《独家引力》 作者:明红豆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1、第一章、打赌 ... 结束大四的实习,纪时南回到学校倒头睡了三天三夜,实习期间她每天骑自行车抵达公司,依着经理的吩咐,从早上六点马不停蹄忙到晚上六点,然后又骑自行车回到和同校女生合租的小房子。这么两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圈,白嫩的皮肤也被晒成了小麦色。 好不容易可以睡一觉,结果被秦致远的电话残忍地吵醒了,他说:“时南,来,我们来赌第六场。” 当时她犯着困:“你输了五场,还不死心?不赌了。”然后翻个身继续睡觉,没一会,秦致远的电话又不依不饶地响起。 直到成功把她拉出寝室。 纪时南睡意正浓,迷迷糊糊地站在跑道上,懒得做准备了,微俯身,踮脚,俐落地冲了出去。 一口气跑到终点,花了2分29秒。 秦致远晚三分钟才到达,第六场打赌又闪电式输了。 他弯身支着腿,咬牙切齿地说:“你不是说很累么?”时南坐在跑道,万分无辜:“如果给点时间休息休息,再吃个早餐,我可以更快。” “……” 秦致远无奈地坐下来,从外套兜里掏出一支喷雾剂,她这才知道他有哮喘,以手肘顶顶他:“你怎么不告诉我有哮喘啊?” “不严重。”他脸色的确不错,呼吸也平顺,用过药后反缠着时南说:“来,我们来赌第七场,你要是输了,得做我女朋友。” 纪时南没好气地笑了,秦致远是建筑系学生,所有人也知道,他喜欢纪时南,他们的关系很不错,这份感情大有可能由朋友转化成为情侣,连他也是这么认为,正以为水到渠成,结果没男朋友的她听完表白后居然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个人是谁?她却没有说下去。 一转眼四年匆匆而过,身边的人实习找工作,进进出出,纪时南把其中一个同学送到车站,实习完结后她便会回来,但回来后不久又要分离了。 不只是她。 和她相处了好几年的同学也将要各散东西,包括了她,包括了他…… 忽然一阵细雨飘飘落下,肩膀沾湿了小片,纪时南把双手放在发顶,急步走到超市前,拍去身上的雨粉。 天空半明半暗,估计是场骤雨,很快便会放晴。前方是开扬广阔的马路,来往的车辆川流不息,偶尔响起引擎声喇叭声,站在屋檐下,在这万丈红尘里偷来了一点悠闲,她漫不经心地看着滴落的雨水,直到感觉到一道视线沉静地注视着她,才回过神,抬眸往不远处看过去。 程之诺。 同样是在躲雨。 简单的白衬衣长裤,袖子浅捋起来,左手戴着的那块腕表微微生光,一派清雅俊逸,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他淡然地转移,望向快将消停的雨水。 狭路相逢,纪时南掂量着究竟是过去呢,或是当做看不到?最后脚不听使唤,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他身旁。 她没有说话。 他也干脆沉默。 实习前她几度明示暗示差点录下来回放,而他只是闭一闭眼,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时南郁闷,直到收拾行李那一晚,才收到同学转送来的纸条,他承诺实习回来请吃饭,可是回来多日,这顿饭连影也没了。 也不是没脾气的,时南鼓腮子盯着他,想用沉默的力量把这个食言的人盯得内疚,然而他只是目光平静地看了看她,接着便要抬脚离开。 纪时南忍不住率先开口:“喂,我回来了。” 他的步伐顿了顿,“我知道。” 雨停下,街道上的行人纷纷收合雨伞,纪时南算了,改问:“程之诺,你是不是回学校?”她拦了一辆计程车,回头说:“我们一同回去?”他摇摇头,散开从容的步伐,拒绝地往反方向走去,时南盯着他的背影,自己上车。 毕业聚餐越来越多,一场连接一场,没完没了,仿佛时时刻刻提醒着席卷而来的分离,聚餐上的话题大多是实习时的际遇,往后的工作去向,甚至是终身大事,有人分手,伤心得大杯大杯借酒浇愁,也有人结婚,捧着酒大杯大杯举世同乐。 她们203室几个女孩不约而同有点另类,节奏没其他人紧凑,用外人的目光看那叫胸有成竹,早有打算。但是她们谁都知道不过是既来之,则安之,依然嘻嘻哈哈闹个不停。餐后方敏和纪时南并肩走回女生宿舍,路上她对时南说:“刚才卿卿那几人说起了新的八卦。” 时南怔怔地问:“是我的八卦?” “聪明,她们说你和秦致远在一起。”她问时南:“他又来缠你么?” “他来找我比赛,结果他输了。” “第五场?” “第六场。” “你们真是乐此不疲啊。” “他还要赌那第七场,赌局由他开,致远说我再赢这趟,以后便不再提感情事。” 方敏实在不明白:“我们几姊妹就只剩下你是单身了,秦致远人品好,又是建筑系的高材生,更难得对你千依百顺,反正没男朋友,凑合用一下。” 她听后咋舌了:“感情哪有凑合。” “人哪,吃饭生活,其实和谁过都是一样的。不懂得把握只是荒废光阴,让自己寂寞而已。” 纪时南沉默不语,男朋友,怎么可能和谁都一样呢?她思前想后,还是摇头:“不行,我只和喜欢的人一起过。”忽然,她想起自己曾问过的一条问题:“你相信一见钟情吗?”当时他正在看书,听到这句话,抬起目光打量了她一眼,纪时南看到他那双清湛的眸子里流转过难以察觉的变化,然后他翻过手里的书,低头继续阅读。 被当作透明自然有点不高兴,然而她只是咬一咬唇,没一刻就绽放笑容了。没关系,可能是她的问题太小女孩,被鄙视了。 大三的暑假,她走到他跟前说:“喂,我相信的。” 他没好气地收拾行李放暑假去。 大四开学,也是彼此的最后一年,纪时南在学校门前抓住了他,她仿佛提尽了元气,用力吸一口气,深呼吸,再深呼吸才雷霆万钧地爆发:“我喜欢见到糯米!” 程之诺听后默不作声了会,然后抬起视线,居然很一本正经地对她说:“纪时南,不管你喜欢汉堡包、烤鸡,还是排骨饭,也该去餐厅不是来找我。” “……” 到底是什么水土才能培养出如此不解风情的物种? 纪时南明亮的大眼闪过一抹苦闷,问他:“笨蛋是否可以做成茶叶蛋?”她偏过头,腹诽了一句笨蛋。 今年是程之诺读研的最后一年。 身边男同学多女同学少,彼此年龄差距也大,宿舍里有的同学甚至结婚生孩子,有次他拉着孩子来学校,小孩乖巧地朝程之诺喊了声:“叔叔。”旁边有个爱闹的舍友听到,煞有介事地对小孩说:“他是哥哥,不是叔叔。” 小孩很天真地问,哥哥和叔叔有什么分别? 舍友一脸认真,憋着笑意说:“你还小,等长大以后自然明白。” 居然这么教小孩。 程之诺懒得理他们。 读研课业繁重,日子比本科时却清静了许多,这是他最初的想法,直到遇上纪时南,她一下子颠覆了他平静而规律的生活,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觉得不管什么时候,那女孩都有股消耗没完的精力,未曾见到他以前,她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球鞋踢踏地上的沙尘,看到他以后,兴高采烈地走上来喊:“糯米!” 然后是糯米糯米。 再然后是糯米糯米糯米…… …… 仿佛去到哪里也能轻易看到她的影子。 一道声音从他背后突然响起,程之诺没被吓到,张开眼打量绕到他跟前的纪时南,简约的浅色上衣牛仔裤,头发扎成了一根马尾,阳光照到她脸上时,隐约还能看到额角处毛茸茸的新发。 “听说你签约了?”听到这新闻,时南觉得没什么比问当事人更了解,于是拉了张椅子坐在他旁边问:“是哪间公司?什么职位?公司在哪里?待遇好吗?福利好吗?”她一连问了无数问题,程之诺不闻不应,时南难免有点没趣,闷闷地说:“……不说就不说,了不起。” 看了半天书,程之诺抬手揉着疲累的眉心,忽然间,簌簌几声,纪时南在他眼前抖开一张纸条,上面清楚地写着请她安份去实习,回来后他将请她吃饭。 她似乎要和他算帐:“这是你出尔反尔的证据。” 他取了过来,字迹潇洒干净,下款还署着他的名字。 “这是我写的?”他终于开口。 “嗯,当然你也可以说这是我自己写上去的。”时南取过他的书,上面有他的笔迹,为了让他心服口服,她轻笑地说:“你写错了我的名字,纪,旁边是‘己’,不是‘已’,我来比对字迹。” 程之诺垂眸盯着上面几行细字,有半刻的出神,看见她伸手要来拿,迅速折合起纸条收进衣袋里。 “还我。”时南张开手心。 “不还。” “如果我请您借给我呢?” 程之诺语气坚定:“不借。” “毁灭证据很卑鄙,你确定要这样做吗?” “对。”程之诺停了停,补说:“既然纸条是我写的,我有权利收回来。” 纪时南十分大方,拿爪子顺顺他的肩:“没关系,程师兄您别紧张,拿去吧,拿去吧。”程之诺觉得有那里不妥,果然她眼睛里闪过一抹狡滑的笑意,很淡定地问:“你要不要复印件?”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新坑~新坑~ 求花求草求包养……谢谢啦!! 2 2、第二章、招领 ... 午饭才吃一半,舍友莫小云便给方敏打电话说快要出人命了,好歹来帮个忙,然后没头没脑的挂断,方敏收合起手机,继续吃她的饭,时南听到手机漏出来的声音,似乎很焦急,她咬着软管问:“谁打来的?” “小云。” “她怎么了?叫得很悲壮。” 方敏喝了口可乐,表情十分平静:“她说出人命了,静儿要砍死那个叫什么伟的男人。”许静儿是203室里另一个女孩,她换男朋友比换衣服还要频繁,感情生活多姿多采,即使关系亲密的好姊妹,也没法记住她男朋友们的名字。 纪时南努力想了会才记起来,最近带来见家长的,是个瘦得像竹竿子的男生,她喊道:“不好!静儿要砍死孙伟?”她拉方敏走,“快去看看。” 方敏慢悠悠地捣杯子里的冰块:“你甭管她,那丫头天天都在闹,上次那个不是说要跟他殉情么,结果呢,咱们整晚冒着雨在湖边又叫又捞的,第二天,咱们都感冒了,她吃饱喝足拍拍肚皮回来,【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时南你别再上她当。”话虽如此,时南仍然有些不放心,想打电话给她们,居然打不通,她催着方敏道:“不管真假,去瞧瞧。” 刚到男生宿舍便见很多人聚在楼下,兵荒马乱,似乎在她们到来前已经发生过什么事,时南急了,撇下气定神闲的方敏挤上去,莫小云半拉半拖地把许静儿带离男生宿舍,时南问她们:“没打起来吧?没打起来吧?” 当事人出来,衣衫整齐,没戏看,围观的散开了。 莫小云把抢回来军刀暗地里塞给方敏。 好不容易大伙才把许静儿押回宿舍,莫小云背着许静儿悄悄说:“先前吓死我了,还以为这趟出人命,幸好没事。” 许静儿哼了一声,对阳台的两人说:“你当我傻呀,姐还青春着,大好的前途怎么可能断送在那劈腿男手上!”她骂了几句,突然想起有件事还没做,跳起来在柜子里翻出一叠照片拿剪刀剪得粉碎,时南捡了几张试图拼凑一下,孙伟没成人形,很可怕。许静儿这才解气,拍拍手上的尘埃,感慨了一会:“我就知道分开的感情不能长久,这次和他分开两个地方实习,才个把月,便看出那东西的真面目,也好,免我浪费时间!” 方敏没好气地对时南说:“我就说别管她,她抗打击力强得很离谱,等着瞧,明天又有新男朋友看。” 原来熄灭一段感情,只用几天就可以了。 纪时南从来没交往过,在这点思考不下去。 大四的课上得七七八八,纪时南被方敏拉去听了两场关于职场礼仪和人际关系讲座,散场人流拥挤,纪时南忽然从人群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程之诺,他拿着一份演讲稿,自石阶缓步走下来。 她问方敏:“那边在搞什么?”方敏茫然,张望了下才道:“似乎是研究生分享会,给准备读研的学弟学妹分享心路历程那些,哎,反正不关我们事。” 难怪他来了,早知道这样,混去听听,比人际关系有意思多了。 时南郁闷,再次回头看的时候,两个女生走到他身旁,他站住了步伐,几人说什么她自然听不见。纪时南一时好奇,忘了抽离视线,一直楞楞地看着他,在低语的程之诺突然抬起眼眸,投向她的方向。 纪时南心跳漏了一拍,程之诺的目光浑然未觉地越过她,时南这才想起穿梭的人群实在太密密麻麻,他根本没有看见她。 心里有一种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没被注意到的失落感觉。 这一晚,203室几个女生借了个电锅,插了电,然后围在狭小的寝室里吃火锅,初春的天气,楞是把几人闷出一层薄汗,冰凉的啤酒灌下去,边打嗝边东拉西扯说起话来,莫小云先可惜地说:“妮妮去了实习,不然咱们凑够人更有意思。” “那孩子乖巧得很,不会喝酒,别污染她。”许静儿酒量最浅,几个人里算她最快脸红,眼神迷离依依呀呀说着醉话,纪时南管着低头吃东西,偶尔搭腔:“小云惋惜她不在,没人刷碗盘打扫卫生。” “别欺负她了,她现在在那公司不知被欺负成什么模样。”莫小云说。 时南用筷子戳了碗里的丸子,“谁欺负她我跟谁拚了!” “这里就算你整她最厉害!”方敏在旁冷静地提醒。 “……” 几个女孩谈到毕业后的去向,方敏打算在这城市找一份工作,许静儿是本地人,她说找不到工作便宅着,走不远。莫小云的男朋友比她小一年,两人的步伐并不一致,一个要毕业了,一个还得在学校多待一年,思前想后,莫小云决定不回家,也待一段时间,最后几人问到了纪时南。 她怔住了,一时答不出来。 几天前父亲打电话给她,事先明言毕业论文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处理好以后,便得回他的建材公司,他自会给她安排工作。真的就这么回去吗?时南有些不大愿意,只管对父亲说别急别急,往后的事拿毕业证后再说。 而今看朋友们都没散,她想了下,建议不如在附近找套小房子,写论文或将来住宿也有个落脚地方。几人一听甚是雀跃,赞成这个提议。当晚大家喝得酒酣耳热,方敏拉拉未睡的纪时南问:“你也和我们留下来,是跟小云一样为了喜欢的人吗?秦致远?” “秦致远?” “既然你这么喜欢他,为什么口是心非?” 纪时南虽然喝了几瓶啤酒,脑袋却很清醒,不过这下还真给她弄糊涂了,扶着床沿坐起来:“你怎么会这样想?” “你们天生一对,个性又合,七场打赌不就是为了要追你?” 的确。 第七场赌局开始。 “连这个也知道。”时南喃喃地说:“不过猜错了,我喜欢的人不是他。” 几个女生坐言起行,许静儿表兄是个中介经纪人,听到她们要租房子,自动请缨来给她们介绍,一轮看房战后,几个女孩决定签订租赁合同,合租的地方距离学校约半小时车程。纪时南和方敏对房子没太大异议,倒是许静儿和莫小云颇有微言,一时说楼宇的保安有问题,一时又说包在租金里的水电费太贵。 方敏没好气:“你们不满意,早干吗不提出来?现在才来挑三挑四,合约已经签好了还打算怎样?” 纪时南没什么意见,她说:“反正不是买房,能住就好,无所谓。” 话虽有理,可是许静儿越想越气愤,觉得这趟似乎吃了熟人的亏,拉了莫小云一同折返中介公司,要找她表兄谈一谈。 方敏和纪时南这两个满意的漫谈起迁新居细节,房子已包了家具,但是炉具颇为残旧,一些诸如床垫被子窗帘地毯等等也要添置,正说得热烈,玻璃门推开,一抹挺拔的身影从中介公司缓缓走出来,他扬一扬手,礼貌地送走客人,然后幽深沉静的目光对上纪时南。 正讨论买东西的声音戛然止住,方敏循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个穿着白衬衣长裤的年轻人,容貌俊秀,长得四肢修长,气质清雅,方敏认得他便是程之诺。 也就是纪时南曾悬赏大肆打探过的人。 下一秒,便见纪时南撇下她走了过去 “好巧。”时南脸上的表情既好奇又惊讶,看看这公司的门牌,问道:“你在成林工作吗?你签的就是成林?” 内里有人唤他,程之诺应了一声,回过头来语气平静地说:“请问小姐是否有需要帮忙?如果没有请恕失陪。”这句说话还没落下,步伐已先抬起。她不过是不期而遇加点好奇问问而已,用得着走这么急么?纪时南觉得这态度未免太傲慢了,便追了上去说:“喂,等等!”程之诺顿了顿,脸不改色地看她。 “我当然有事找你!”她从包里掏出刚签的租赁合同,说道:“我是成林的客户,有很多关于合同上的问题要谘询,你要服务吧?” 他接过,垂眸看了眼:“我让李经纪人来为小姐解释不明白的地方。” “你解释也是一样的。” “我不负责这方面的事。” “你负责哪方面的事?” 程之诺停滞片刻,压低声音道:“纪时南,别在这里闹。”时南正想开口,许静儿和莫小云向她走来,眉开眼笑地说:“搞定了,搞定了,咱们边走边说。”然后把时南带离中介公司,方才找经纪人,再致电和房东谈了会,房东很厚道,看她们几个是刚毕业的女生,水电方面可以减点。 方敏禁不住笑:“你们强,被你们算过真是寸草不生。” 路上几人谈得兴起,唯独纪时南没有搭话。 方敏打量心不在焉的纪时南,她已经不止一次捕捉到纪时南面对某人时的失魂落魄神态,似乎雾煞煞的谜底陡然被揭开,她恍然大悟:“难道不是秦致远,是他!” “谁个他?”时南愕然。 “你喜欢的人是程之诺!” 几个女孩的话题突然止住,转向纪时南,她怔了怔,扫向跟前三双充满八卦的眼睛,过了会点点头说:“就是他。” 真是后知后觉,同室几年,她们都以为纪时南的恋爱神经废了,不然怎么会高矮圆扁什么男人也拒于门外,原来另有所属,难怪。几个女孩当中,只有许静儿对程之诺这个名字不熟识,回到寝室后她又缠着时南问:“谁是程之诺呀?” 方敏抿嘴笑:“时南悬赏打听的人。”方敏慢慢地对她说起来,纪时南懒得理她们,抱了替换衣服用品转身去洗澡,刚踏出走廊,便和一个路过的女生撞了个满怀,洗澡盆翻倒,小东西散满一地,她小心地捡起来。 打开喷头,清凉的水洒在脸上,份外舒适,纪时南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程之诺,似乎也是刚才那个情景。 她仍然记得那时候下着微雨,树梢传来沙沙杂音,四周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气,为了躲雨她低头小跑,结果一不小心撞上迎面而来的程之诺,不单止她怀里的东西散满一地,就连他拿着的文件夹也握不稳掉落到地上。 当时的程之诺抬手打断她的道歉,他似乎正赶时间,皱眉捡起文件夹便匆匆离开。 却怎么也没想到,遗留了一张合照。 照片里其中一个纪时南认得,是去年过世的周老教授,另一个是程之诺,她把照片给舍友们看,几个不同系的女生也都摇摇头说不认识,没见过。时南只好选择守株待兔,每天站在相同的地方等待物主出现,梅雨季节,不稳定的雨水偶尔撒落,她举着雨伞在经过的千百张脸孔里搜索,她记得他的身高,认得他的样子,很有信心只要他出现,一定能在人群里认出来,但是他却没再出现过。 “一个曾经在学校出现过的人怎么会消声匿迹……”而且还长那么好看,该有同学认识他,时南实在想不明白,在灯光下翻着照片打量,方敏看她痴痴傻傻的,凑过来恍然大悟地说:“时南,你完蛋了!”她指着旁边说:“周老教授早登极乐了,这男人估计也不是人。你等什么呢?正如兰若寺的小倩,白天也不会出来的。”这话硬生生把纪时南惊出一身汗。 真的是鬼么……不对,她是在大白天遇上他的。 回过神以后,时南看方敏捧着肚子笑,才知道被耍了。 第二天她决定遮盖住周老教授,在论坛发失物招领帖子,酬金为一张蚊帐,没人知道,于是她加码,充电灯,依然没有人知道,再然后电锅,最后加一辆自行车。终于有个冒出来说要代领,不过被纪时南拍飞了,方敏看发帖五天也没人能说得出他是谁,恰逢中秋,她一拍胸口,为好姊妹撑场面:“我来赞助两个月饼!” 第六天,终于有人发站内短信给她。 纪时南兴奋地问:“这个年轻人是学生还是老师?” “企管研究生。” 难怪看着没本科生稚嫩,又没老师老气。 “同学,你知他叫什么名字吗?” “程之诺。” 程之诺,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 她雀跃地问:“你真见过这个人?难道照片里的人是你同学吗?还是照片里的人是你朋友?” 几秒后,站内短信闪了闪,纪时南点开,咚的一声,被她缓缓抛着的月饼接不住落到键盘上,脸上暖暖的笑意也在这瞬间僵化了,屏幕里清楚写着──“照片里的人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努力填坑 3 3、第三章、表白 ... 有一段颇长的时间,程之诺这三个字也能够让方敏联想到蚊帐、充电灯、电锅、自行车或是两个月饼。现在自然是纪时南喜欢的人。许静儿是个百晓通,看好姊妹在最后一年开出这么一朵黄昏小花儿,自告奋勇地为她打听打听,一圈回来,程之诺多了一个廉价男的外号。 纪时南和莫小云挑新居的用品,走了好几间窗帘店,最后都不满意,后来反而在网上订购了心水的花样,莫小云说:“真是白忙了大场,其他食具日用我看网店订购罢了。”时南摇摇头道:“看不到实物我不放心,还是趁着有空档多走几趟。” 剩下那两人一个开始准备毕业论文,另一个打听工作事宜,方敏走了几场招聘会回来感叹:“要么你是高材生学历硬,要么有工作经验,不然人系关系也可以,三项也没,只能干职位低、工作量大、薪金少的工作。”然后又悲哀地叹道:“没学历、没经验、没关系,我就是三没毕业生。” 纪时南听后浅笑:“去趟招聘会还能给自己定位了。” “工资期望多少?”莫小云插话。 方敏想了下说:“目前来说节衣缩食,省着过一年半载,希望将来转正后工资起码能够支撑起生活。”她的男朋友家里给买了房,工作方面也在舅舅的照顾下签约了一间职位好薪金高的公司,他原本也打算找个方法把女朋友带进公司,倒是方敏考虑了遍,说道:“我看这样不好,你是外甥,舅舅帮一把说得过去,可我也来讨这人情忒不好意思。”最后被她推过了,折腾了几场后她禁不住说:“早知道这样,该考研再过几年才来面对这现实问题。” 纪时南说:“咱们就是少了点工作经验,熬两年,等大家都变成老油条,谁管你中学毕业还是小学毕业。” 方敏道:“时南你家境好,不用面对找工作的烦恼。” 时南合上笔记本,抬头说道:“我也在找工作,可没想过依靠老爸养。” 许静儿从后一巴掌拍往时南脑袋:“你这孩子的精力怎么总那么旺盛啊,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要是你就窝在老爸的公司过小日子了。”她翻过来瞪着时南说:“大概你还不清楚像你这种工商管理的毕业生多如牛毛吧,你一个傻呼呼的小丫头以为能拿到多少薪水?”她说:“别说本科生,研究生的工资也高不到哪去。” “你对这方面有也研究啊。” “哪用研究,程之诺就是。” 时南怔了怔,愕然地问:“他怎么了?” 许静儿早晚会让纪时南知道的,干脆说:“他签约成林吧?” “估计没错。”上次就在成林那里见过他,听舍友提到程之诺的八卦,时南也不急着找衣服洗澡,提起耳朵连忙催促:“快说快说,你打听到什么了?” “我表哥就是成林员工,现在成林签的新人,不论学历只谈经验,新人入职工资极低。” 方敏说:“成林的条件听说很不错啊。” “虽然同属成林,但我表哥那里是成林子公司,开出的条件向来没母公司好。”她最少交过十个男朋友,以情场老手的口吻给她细致分析:“时南你呢,眼光一半好,一半坏。程之诺长得真好看,连我也有心动的感觉。” 时南没听完就吓了跳:“你也喜欢程之诺?” “不喜欢。这样的男人时不与他,咱们都是快出社会的人了,帅不能当饭吃的,交男朋友要考虑很多方面。” 时南被她尖锐的话微微刺伤了,有点不满地说:“就你说话夸张,我觉得他挺好的,你讨厌他,别跟我抢。” “谁跟你抢啊,你说好就好呗。” 方敏知道许静儿嘴巴向来这样,安慰了两句,纪时南倒没把那些话放在心上。 一星期后,几个女生的小窝可以入伙,由于几人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奔波,只有纪时南闲下来,她拿着单子,走到超市采购酱油、洗衣粉、洗发水,在拐弯结帐时,她的购物车和另一辆购物车撞上了,车上满满的货品发出沉闷声响,时南的步伐顿了顿,抬起头,戴着眼镜的人正在笑,秦致远。 时南看他买了大堆速食面巧克力,说道:“吃这么多垃圾食品,对健康没好处。”秦致远伸手去翻她的购物车,只见用品以外,还堆满了零食,“你也不见得多有营养。” 一个人懒得吃晚饭,买了大包零食权当晚餐混过去。 结帐后秦致远把两袋塑料袋换过左手,腾出右手来:“我来。” “我自己能拿,实习两个月练出肌肉来了。” “你不是去做文员?”秦致远愕然。 “搬货也要啊。” 超市出来已经是黄昏,两人放弃回寝室吃泡面,走到一间川菜馆用膳,菜馆装修雅致,二楼落地玻璃窗看出去,街外灯火熠熠,马路上的车子宛如河水徐缓流动,秦致远对进食的环境十分在意,他说,这坏习气都是被他那个当室内设计的姊姊薰陶过来的。这菜馆菜式也做得不错,几道传统的宫保鸡丁、麻辣烤鱼、麻婆豆腐色泽鲜艳,香气浓郁,味道恰到好处,纪时南吃得脸颊泛着微红,丝丝地吸着气,大呼过瘾。 秦致远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只管喝冰水解辣,时南挑了块沾酱料比较少的辣子鸡放到他碗子里,“这个不辣,尝尝。”秦致远送进嘴里,依然皱皱眉,勉强吃下。 “不能吃辣早说,咱们可以去吃别的。”时南也有些不好意思。 “很多年没试过了,以为自己可以。”他笑笑,和时南聊起计算机系一位朋友找到的新工作,正说得兴起,纪时南的目光忽然越到远方,说话也因为分神而微微停滞,秦致远看了她一眼,回首不远处。 很熟悉的身影,正和一个年轻的女生双对而坐。 女的大概二十四五岁,举止温文,服务生正上菜,她的目光丝毫没有在意菜肴,直往她对面的男士打转,那抹穿着白衬衣的背影对着纪时南他们,看不到他的表情。 从他背影就认出来了,秦致远说:“是程之诺啊。”他的目光拉回来,督了眼时南说:“还带着个漂亮的女孩。” “她是谁?” 秦致远也奇怪,“着实脸熟,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他放下手中的杯子,笑道:“之诺在相亲。” 时南差点咽着了,相亲,程之诺也需要相亲? 她想了想,研究生毕业估计也到适婚年龄了,他没女朋友,相亲也不奇怪……可是,时南低头咬着软管喝冰汽水,眼睛不时盯着那桌,只见程之诺静静地吃饭,几乎只有那女生开口说话,偶尔他的筷子停顿片刻应了一声,然后又继续默默吃饭。纪时南没回过神,突然被秦致远吓了大跳,他提高声音说:“想起来了!” 纪时南放下捏着的软管,“想吓死我呀。” “那女孩是姨父家的远房亲戚,看来这场相亲是家长拿的主意。” 秦致远和程之诺的母亲是亲姊妹,这是后来纪时南无意中看到两人聊天才后知后觉,谁不知道她纪时南曾大肆打听过程之诺呢,她也曾拿着照片,漫不经心地问秦致远,“致远,你见过这个人么?” 当时他伸手取过,垂眸看了两秒,摇摇头道:“不曾见过。” 有些人能够拉做朋友,有些人最好这辈子都不曾认识。 这是秦致远当时的想法。 然而后来他知道自己错了。 原来有些人即使怎么的阻止,也会在某个时份、某个地点互相认识彼此。 纪时南支着腮,声音有些不自知的纳闷:“你怎么知道在相亲,或许是朋友吃饭。” “朋友互相称呼程先生、文小姐?” 听觉果真灵敏啊,她都没听到。 秦致远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对时南说:“咱们过去破坏一下,当做善事一桩,解放糯米。” 呃?纪时南没反应过来前,他站了起来,时南也连忙跟着他站起来,秦致远回头说:“把这几盘菜也带过去。” “我吃饱了。” 盘子里也吃得七七八八,但是她仍然听话地两手抓把菜也一同迁移,放到程之诺那张四人桌里,桌子原本宽阔空旷,突然被纪时南一盘一盘,堆得密密麻麻,今晚她和秦致远点了五道菜,走了几遍才运转好。 程之诺手里握着的筷子凝滞在半空,对于跟前这壮观的饭桌,他闭一闭眼。文小姐的脸色更是难看极了,瞧瞧秦致远,又瞧瞧纪时南,今晚的相亲虽然对方态度疏离,冷冷淡淡,但是终究她说话,程之诺也有礼貌性的回应,然而这突如其来的情势,还真像个劈面而来的大浪,把她努力攒来的一点希望拍死在岸边。 秦致远和纪时南左右落座,他在程之诺跟前取过一罐冻啤酒,“啪”的一声拉环,然后越到对面说:“时南,喝一杯。”时南捧着杯子,越过满桌菜肴让秦致远为她斟满,秦致远也给自己倒酒,然后说道:“干杯。” “干杯。”时南说。 两个冒着泡的杯子在饭桌中央响起玻璃独有的清脆声响。 程之诺垂眸,对两人联合捣蛋没有阻止,也没有认同,面无表情地在挑碗里一块伴食的小萝卜片,放进嘴里,时南的眼角余光看到,忍不住微微笑,又是个不吃辣的人。 文小姐估计程之诺认识两人,才会对此毫无反应,她欲哭无泪,听着秦致远和纪时南聊洗衣粉。唯有淡定如同程之诺般处变不惊,也挟了块肉片放进嘴里。 “这个特好吃,多吃多吃。”时南笑容可掬,亲切地抬手。 文小姐怔了怔,这才发现心不在焉挟了别人的菜,尴尬地说:“不好意思啊。” “不够的再点。”秦致远勾起笑意,正想再说话,忽然手机的铃声响起来,他接过,脸上本来挂着的笑意渐渐退下了,他应道:“没什么大状况吧……伤到哪里?好……我一会后过来。”他收下手机,时南愕然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秦致远道:“没什么,两个朋友打架而已。” “还不赶快去看看。” “兄弟吵闹,死不了的。” 程之诺擦手,抬眸看文小姐也用膳完毕,说道:“时间不早。” 该离开了,秦致远和他一同结帐,四人没有交流地走出菜馆,文小姐率先开口对程之诺说:“不用送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她随手在马路边拦了辆车,程之诺态度生疏,秦致远两人又掺合破坏气氛,这场相亲太扫兴了,她没有多逗留,匆匆离开。 纪时南拿过秦致远手上的大包货品:“东西我给你带回去,你有事先走。”她招了辆出租车,秦致远却犹豫:“没事的,我先送你回去。”正在两人拖拉之际,一个身影忽然坐进车厢里,他淡然说:“我送她回去。” 是程之诺。 秦致远点头。 “致远。”程之诺开腔:“不要打架。” 车缓缓行驶,纪时南怀里抱着三四包超市买的货品,侧过脸去看窗外的风景,鼻子却嗅到程之诺近在咫尺的气息,他的衣服上有一种很好闻的香气,要不是凑得很近,根本察觉不来。 时南不其然地把目光拉回他随意地交合着的手,十指修长,指甲修得非常整齐。抬眸看了看不发一言的他,视线在狭小的车厢里相遇,原来他正盯着她。 时南顿了顿,转移视线。 程之诺打破沉默,嗓音不高不低:“致远向来有点疯,亲近他只会被他带坏。” 车子在摇动,有些秦致远买的方便面滑出塑料袋。 纪时南收好,淡定回应:“我也没有比他正常多少。” 本来就是这样。 程之诺抿着唇不说话了,今晚的相亲他无意来的,实在是父亲的电话推不过,不得已之下唯有来一趟,他老人家说,以往学业为重不谈恋爱,现在毕业了,应该找个以婚姻为前提的女朋友。 但他的回应是,毕业后事业为重。 连老父也被他堵得无语。 春凉的夜晚,回女生宿舍那段路行人极少,程之诺双手空空自然悠闲又潇洒,可怜纪时南提着洗衣粉洗发水泡面还有无数零食,几十斤重的东西,饶是练出肌肉现在也觉得泄了气。 真的很没风度啊,她看向程之诺的背影。 好不容易走到女生宿舍外,时南终于支持不住,把那几包货品放下,手心被塑料袋勒得血气不通,两条粗粗的血痕火辣辣的痛,按摩了一会,才舒缓过来。 学校的路灯向来都是好一盏坏一盏的间着,她举袖擦拭额头的薄汗,望向晴朗的夜空,今晚明月星稀,让人心旷神怡,正看得走神,一个被拉得颇长的影子沉沉静静地落到她不远处,挡住了路灯昏弱的光芒,也重叠了她的影子。 程之诺掉转步伐,折返回来。 纪时南以手作扇纳凉,看着他,想到好笑点忽然抱着肚子笑了起来,在灯光的映照下她脸庞泛着走路过后的潮红,明眸里似乎有细碎的薄光闪动……程之诺撇过视线,他向来不歧视突然发神经的人。 她笑得微微气喘,唤他:“喂,最近很热衷于相亲吗?” 他的不说话不是酷,而是根本懒得说话,懒得理你。 不过很容易使他大开金口。 “你认为破坏别人相亲是件很好玩的事?” 依着花栏的纪时南站直起来:“破坏别人相亲一点都不好玩。”她续说:“但是破坏你相亲特别好玩。” 他终于不悦地瞪着她:“纪时南,你什么意思!” 后来的后来,纪时南坚持觉得,未出社会前的程之诺,有点迟钝。 她的心事,用暗示用婉转用感受,根本就是火柴遇上湿绵球,怎么烧都烧不着,她第一次知道,表白,是真的需要表得很白很剔透,有如一泓见底的清泉。她看着他的眼眸,一步一步走近,直到他反 3、第三章、表白 ... 射性地退后,她才停下。 不是汉堡包、不是烤鸡,也不是排骨饭。 不是那停留闪烁的星子,不是那漫不经心的微风,也不是那一刻、那一秒、那一瞬的错觉…… “那是因为我喜欢你啊,程之诺。”她无奈地说。 4 4、第四章、先后 ... 几个女孩在宿舍的最后一晚。 方敏仔细地把电脑打箱,收拾旧衣裤,有些放进行李箱里,有些干脆不要了。大半天不见莫小云,许静儿笑说:“估计是等咱们收拾干净,那懒鬼才出现。” 方敏正想为莫小云说话,寝室的门突然被撞开,本尊出现,她兴高采烈地宣布:“我找到工作了!我找到工作了!”英语系的她误打误撞找到一份教少儿英语班的工作,方敏听后说:“这怎么算正式工作,兼职吧。” 莫小云却不是这么想,非常满足:“这工资够我过活了,而且时间不长,逍遥自在。” 几人说得忘我,唯独纪时南蹲在一角用刷子专注地擦地板的污积。 “那孩子在干什么?”莫小云压低声音问。 “搬家症候群。”许静儿拿着相机捏角度,给她拍写真,向两人分析:“那唏嘘的背影完美地呈现出对咱们宿舍的不舍,你看那刷地板的风情,明显是用肢体语言表达出对前途的无奈和彷徨,非常具有艺术价值。” 时南工作完毕,把刷子丢进小水桶,掠过三人,像缕魂魄般走向卫生间。 第一次表明心事,居然失败了,出师不利。 想了两天,时南也不知道该归咎于什么,是那一晚的环境,是当时的措手不及,还是穿着的衣服,还是那天不是黄道吉日,莫非是她的表达能力有问题,令对方没会意到? 以至于她倾吐衷肠后,换来他错愕的反应,正斟酌是否要深呼吸吼大声点,他说话了。 “你掉鞋带。” 这是程之诺过了好一会后第一句对她说的话。 真的松开了,时南蹲下去整弄好,当她再次抬起头,程之诺已经走得很远,她唤住:“怎么走了?你等等!你等等!” 他停在一根灯柱下远远地看着她,稍微抬手拒绝纪时南的走近:“纪时南,我并不适合你。”他的声音虽然没有很大,但是听到后,时南还是有种千斤捶了在心头的重,仿佛路灯熄灭,连星月都不见了,她踩错了楼梯一下子坠进黑暗之中,整世界只有程之诺的回应幽冷地传来,轰得她几天都嗡嗡耳鸣。 收拾好要带走的行李,时南去洗澡,恍惚之间不小心错将洗发水弄进眼睛里,洗发水未曾稀释,浓度颇高,她边揉边“哎呀哎呀”的叫,方敏听见匆匆穿上衣服跑了过来,急着要她拿开手:“我看……别揉了,快用水洗干净。”她舀了一瓢水往时南眼睛里冲,好一会那刺痛感才稍微消除,尝试张开眼。 “看到东西么?”方敏在她跟前晃着指头。 时南笑说:“没事的,我没听过洗发水会弄瞎眼睛。” 当晚洗澡出来,看许静儿和莫小云围在电锅前煮饺子吃,她肚子里登时咕噜咕噜直叫,挤上去喊:“我也要,我也要。”许静儿瞟了她一眼说:“先下楼去买几瓶酸奶上来。” “我饿得腿软了,走得又慢。” “你还慢其他人都不用活了,快去快去。” 时南唯有踢了拖鞋走到宿舍外的小店买了几瓶酸奶,转身返回宿舍前,无意瞧见那盏光线闇弱的路灯,正在感慨的想大学几年就这么过去,却见铁门外站着个人,那身子很熟识,正朝她挥手,时南定睛看清楚,秦致远。 她跑了过去隔着栏栅笑:“你怎么来啦?” 秦致远仿佛看错了般凑近去瞧,皱眉问:“咋了?眼睛一只白一只红?流行么?”时南没好气的说洗发水弄的,她又问一遍:“为什么过来?” “明天要挪窝,想来帮忙。”他淡淡地笑。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不像方敏把行李分门别类,还用报纸气泡仔细包好,她只是找了个特别巨大的旅行箱,然后把那些零零碎碎的全都塞进去,拿她的话说,搬到新居后又得拿出来,一件件的包装费力又不环保。 推掉了秦致远的好意,他仍然问:“明天也不用?我给你搬上车。” 时南咬着唇的笑:“我有肌肉,是肌肉!不像你中看不中用,万一搬来搬去哮喘发作,岂不是我的罪?”这话惹得秦致远一掌拍了在铁门上恐吓:“再说一遍,这就把东西扔了!”他作出要抛掉的手势,时南隔着栏栅好不容易拿过来。小小的一包袜子,上次两人一同买东西时混了在秦致远的货物里,后来她不小心送到男生宿舍忘了拿回来,上面贴着一张大白纸,用粗粗的纪号笔写着:请转交203室纪时南。 想来找不到她时也可以交给她的同学。 纪时南怔怔地盯着这行大字若有所思。 “没睡饱?傻楞楞的干什么?” 秦致远唤了两遍她才听到。 她抬头望着秦致远,眸子里有点难以解读。“致远,这是你写的?” “难不成你写啊?” 纪时南微微地垂下眼眸,似乎有点失落。她轻声地问:“有没有笔?”秦致远掏出一枝钢笔递给她,时南在那张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给他看:“我的‘纪’,旁边是‘己’,不是‘已’。”她递给他,停了停说:“致远,你错了。”秦致远拿过来看,大笑:“没注意太多,常常混淆。”路上秦致远随意地把那张白纸搓成一团,正想扔掉之际,有什么忽然在脑里掠过,他的步伐煞住了,打开那张皱巴巴的白纸再看一遍,然后,抛进了垃圾桶。 饺子是莫小云做的,馅心包着鸡肉香菇,几颗碧绿的葱花飘浮在光润的汤水当中,热气腾腾,令人食指大动,时南给自己舀了大碗,说道:“放香油好吃。”方敏拿过一瓶香油给她,时南吃了两口又说:“芝麻酱。” “哪里找芝麻酱啊。” “哦。” 寝室的道别宴,估不到居然只是几个女生围下来吃饺子喝酸奶,许静儿说:“而今是月底,姐没钱,等下月新居姐请大伙吃顿好的。” 莫小云说:“我要了下下个月,发工资后那顿。” 方敏吃光了碗里的,拍拍胸口道:“等咱有钱了,咱也让你们过上好日子,那时候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她停了停,扑哧的笑道:“午夜那头牛。” 时南也好玩地给她接下去:“你便是落了牙、歪了嘴、瘸了腿、折了手,也得往那职场路上走。” 扫兴啊,几人把碗子一抛,懒得洗了。 退寝室的手续几人还没处理,她们早找到房子,比同学们更早搬往新居,吃过早饭便听许静儿收下手机说:“车快来了。”她是本地人,对于各个渠道总比其他三人更知晓,早前托了亲戚家一个兄弟借车说搬家用,四个女孩连同好几大箱行李,兄弟听后说没问题,包在他身上便可。 然而到了正日,几个女孩干等了半天没见踪影,莫小云说:“会不会摸错学校了?” “他说在路上呢。” 莫小云的男朋友正要准备考试,没来,许静儿甩掉男朋友没补上,带家眷的只有方敏,方敏特别小心,明明两个旅行箱能放好的行李,硬是被她重重包裹弄出七八个大纸箱来,做她的男朋友唯有鞍前马后,又点算又搬运,后来连他都满身大汗,受不了地喊:“怎么那么多啊,离谱,都装啥家当了!” 方敏两个字压了回去:“嫁妆。” 纪时南来了两个小师妹,早前一个晚会调戏回来的,听说师姐要搬,过来看看有啥帮上忙,却见师姐除了个巨大的旅行箱,两袖清风甚是逍遥,于是在塑料袋里掏了个大红苹果给她,时南拿矿泉水洗干净,坐到旅行箱顶大口大口咬着苹果,酸酸甜甜正好解无聊,两个小师妹走后几个舍友在树荫下乘凉,一辆车停到了马路边,距离太远,车前的玻璃又反着光,看不清楚坐着什么人,直到副驾驶位的人下车向她走过来,才知又是那秦致远。 “想跟姐姐们同居么?没门!”时南挑眉看着他笑。 “要不要我帮你叫车?” 他还真的拿起手机思考该打往哪里,时南阻止说车子该快到了。秦致远在旁陪她等了会儿,他读建筑,比时南晚一年毕业,脸色不大好看,就在旁边皱着眉,听时南说现下不过先搬过去,还得回学校处理论文杂事,那锁得紧紧的眉心才稍微舒展开来。 直到下午,一辆面包车开来,几人把行李搬上车。纪时南看秦致远朋友的车子还停在远处,对他说:“没什么大事,你朋友等你很久了,去吧。” 他一蹙眉道:“我早餐还没吃便过来看你,少赶我一趟会死啊!”骂了两句,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开。 驾驶座的人把双手随意地按在方向盘上,透过车前玻璃看面包车驶开去,他收回了目光。那天在女生宿舍楼下她突然向他说,我喜欢你,程之诺。初时真有些被她吓到,后来镇静下来,其实也没什么好意外,纪时南向来都是这样不按牌理出牌,第一次遇见她便是。记得当时正在下着微雨,从老远就看到一个女孩像只要躲雨的小野兽慌不择路乱窜,他以为能避开,估不到最后还是被她撞上来,夹着小雨点撞得他七荤八素。 肩膀酸麻了两天,但却记住了这个女孩。 正式看清她的容貌,应该是中秋的黄昏,学校的钟楼下,当时他听到钟声是六点正。纪时南比他预期中还要守时,不早不晚,正好就在最后一遍古老钟声落下时,她骑着自行车像阵风般开来,然后捏准他脚尖前两步煞停。 当时他目瞪口呆,久久才抬眼望向对着他笑的时南。 记得旧式茶花烟盒上曾印过一句很经典的句子: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这个女孩他从未曾认识,霎眼之间却觉得似是故人远道而来,久别重逢。 那天她穿着淡黄色上衣牛仔裤,长发扎成根马尾,戴着一顶特别大的遮阳帽,把前额都盖住了,露出双点漆明眸,车子铃铃铛铛挂着几个布袋,她俐落地泊好车,然后从钱包里掏出捡到的合照还给他,又说:“既然是你找到失主,我的悬赏自然是你中标。”她拍拍自行车还有那些小袋里的东西,带点豪爽:“这台自行车是我赢来的,现在送你。” “不用了。” 哪有失主反要拾物者酬金的道理。 她突然问:“你要月饼吗?”今晚是中秋,她从袋子里翻出两个大月饼,托在掌心之中,包装纸沙拉沙拉的响,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前她把月饼塞进他手里,程之诺愕然得说不出话来,是甜而不腻的苏式月饼,酥皮带着点松屑,上头印着艳红的几个大字。 其实被人那么招摇的悬赏,怎么说都有点不爽,然而看到她后,那点恼气又消失无踪。纪时南双眼滴溜溜地盯着他打转,程之诺被她瞧得莫名其妙,禁不住问道:“怎么了?” “谢谢我啊,我捡到你的东西,你要说谢谢我啊。” 他一顿,不知好气还是好笑:“谢谢。” “不用谢,你太客气了。” 时南听后露出一排洁白细小的牙齿,笑得很灿烂。 秦致远拍去手上的灰尘,真不知那些女生的行李箱里都藏了什么东西,个个几十斤重,他钻上车后扭开瓶盖喝水,车上有空调,坐定后这才透了口气,程之诺正在手机上记日程,他忽然想起来:“对了,你也该退寝室了?” 程之诺嗯了一声:“过几天。” “有行李要收拾么?” “没有。” “时南说这个周末一切安顿好,便要和几个姊妹亲自下厨请朋友吃饭,黎伟也来,也预你一个。” “我不去了。” “为什么?” “回老家一趟,周末我爸生日。” 秦致远恍然地说:“原来姨父生日啊,这得去和他老人家贺寿了。”程之诺收下手机:“倒不用,你去玩吧。” “不就吃顿饭,改天也可以,还是去姨父寿宴正经。”他笑道:“让黎伟那小子去便成,那小子饭桶又嘴馋,代咱们吃那几个女生一顿。” 黎伟和秦致远是中学同学,并非程之诺的朋友,他也是去年中秋晚通过秦致远才认识他,黎伟是个老实人,一根肠子直到底,秦致远常常和他开玩笑,他根本听不出来。大多时候那些所谓的朋友聚会,出席的都是秦致远的朋友,程之诺是被他硬拉同去。去年中秋晚就是这样,秦致远对吃喝玩乐几乎成精,金秋时节昼夜的气温差别较大,鱼儿趁着入冬前摄取养份,且味觉灵敏度下降,放素饵荤饵也不太挑,最适合垂钓。 那一晚收获颇丰,一众架了炭炉,洗干净鱼,抹酒撤盐巴沾香草粉,便烤鱼吃,程之诺坐在一旁听着吱啦吱啦的熏烤声,边喝啤酒边出神地想着事,秦致远用叉子整弄好香喷喷的烤鱼,走过来说:“尝尝。”程之诺接过,他坐下来也拉了罐啤酒喝了几口,这才消去炭火暑热,和程之诺闲话家常:“我喜欢那个女孩似乎捡到你的东西,还你没有?” 程之诺放下了啤酒罐,半会后应道:“还了。” 秦致远笑,那一晚天气很好,风吹散了云,八月十五的明月越发皎洁,程之诺听着秦致远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他说,你跟她不熟,不知道时南那丫头活像一只乌鸦,发现地上有啥闪亮闪亮的便叼回窝里去,很难计算捡了多少人的东西……早在一年前,她便捡到我的书,先遇上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填坑!俺是勤劳的小蜜蜂哈~ 5 5、第五章、出手 ... 新居总算安顿好,房子里有两间卧室,纪时南拉着方敏说:“我和敏敏睡一间,小云和静儿睡一间。”方敏却颇有微言:“你睡相不好,半夜还会梦游,难得这里有两间卧室,你就别折腾我了。” 莫小云吓了大跳,没听完便住另一间寝室走去,先占了个风水宝地,许静儿抱起枕头被子和方敏对视着,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大打出手,最后她取得胜利。败了的方敏唯有呸了一声:“不知前世作了什么孽,才跟你这般难舍难离。” 被鄙视的纪时南玻璃心登时哗啦哗啦碎满一地,谁叫她有前科,她睡觉偶尔会打鼾,一般是极度疲累的情况才会出现。大一那时,也有过梦游记录,她不怕生不认床,那些梦游的经历她也解释不了,只知道后来熟稔了环境便没再发生过,但却被她们拿来说了几年。 她为自己辩解:“起码我没潜意识暴力倾向,不会发生报纸里拿刀捅人的事。” “半夜在别人床前站军姿,或是在走廊飘来飘去,那惊吓度也很高。” 时南只好再三保证绝对不会出这种事。 她们租住的地方在二楼,视野跟寝室那时相同,不同的是现在从窗口看出去,近的是这小区的花圃,再远一点可以看到车站马路,幸好进出车辆不算频繁,没有太大的吵耳声。 阳台外露,晾衣服时看到邻家,搬来的最初纪时南便勾搭了邻家老婆婆,她在阳台晾衣服,老婆婆在阳台里用筛子晒菜干,头顶还结了根粗麻绳,挂了好一大排咸鱼,时南好奇地和老婆婆搭讪,老婆婆看她长得漂亮说话亲热,心里也很喜欢,抓了一大把要给她,时南怎好意思,连忙推掉,婆婆却说那实在是无事可干,晒了大把,根本吃不完,时南盛情难却连连道谢。 当晚她拿了最小一尾咸鱼,隔着白饭蒸煮,打开电饭煲那一瞬,她差点被三个室友杀了。后来想了想,也不是每个人都接受得了,于是把咸鱼头放在砂锅里,买了把白菜洗净,加豆腐,再放姜片熬,汤水色泽稠白,进口清香美味,三人一致赞好,之前还喊着:“纪时南,你敢再放咸鱼活不过明天!”的方敏喝了两大碗后竖拇指地说:“时南甚有良家妇女风范。” 毕业论文难不了纪时南,最近的大难题是父亲知道她先斩不奏地找了房子,气得没话说,趁着到这城市工作,便打电话要和她见面。 时南一个头两个大,只好硬着头皮去父亲暂时住下的酒店,纪政身边还带着个年轻的小秘书,见女儿来了和她说没什么要忙,支开她以后劈头劈面先大骂了顿,时南知道对付盛怒的父亲,首先得态度良好虚心认错,看父亲平静下来,便是她出招的时候:“同住那几个女孩是我以前的舍友,敏敏,爸,你也见过。” “一句话,到底几时回家?” 时南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们也没打算住多长久,顶多就一年半载。”许静儿是个结婚狂,读书时交男朋友比什么都重要,毕业后一心一念找个男人嫁了算,以她的本事时南觉得闪电结婚毫无难度。至于莫小云只待男朋友明年初毕业即搬出,方敏也和家里说攒点工作经验。纪政按着怒气听完女儿的解释,然后又拍桌子道:“她们三个留下来还有理,你留下来干什么?” 话说,她还真没有不回家的理由。 她试图搬出感人至深的大道理:“做人呢,就得像崖上草,风雨劈来也屹立不倒,我不做那瓶里花,玻璃一碎,人就得瓜菜了。” “我不管你是什么草,论文答辩毕业证那些处理完后,便得回家,华玄里总有些折磨人的职位,那时候你爱当什么草就去当什么草!” 纪时南低声的说:“老爸,你未免太粗俗了……”话音未落下,她头顶吃了一巴掌,唯有可怜兮兮的在包里掏出大包以塑料袋严密包好的东西,解开几重报纸后一阵浓烈的气味飘来,时南说:“很久没见爸,这些不错。”咸鱼。 还有土产,纪政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纪时南,看来你存心要把老子气死!”他拂手拍走女儿的讨好,过了半会说道:“找个时间把你男朋友也带来见我。” 男朋友?时南怔了怔,反问:“哪来的男朋友?” 纪政挑眉看她:“没有?” “没啊。” “这年头高中生都生小孩了,你没男朋友,骗谁?” 时南觉得自己太无辜了:“我是真的没啊。”她自问还算规行矩步,这下被老子扣了个乱搞男女关系的罪名,她最先觉得自己委屈亏了,后来想想不亏白不亏,说道:“暂时没有,不过既然你要求,我倒是可以给你找女婿生个孙子。” “这倒不必,毕业后我给你安排便行。” 纪时南吓了跳:“姻缘这些不敢劳烦您老人家。” 纪政冷哼:“以你的眼光,挑不到有出息的男人。”他无视女儿的阴霾气息,和她去吃了顿晚饭,父女俩的拉锯战纪政终究还是投降,他和纪时南约法三章,以租期为限,租期满了便得回家,这是她唯一值得高兴的事。其实向来都是这样,父母离婚,她是单亲家庭的孩子,父亲待她总是比较紧张,担心她不知人心险恶被豺狼叼走,纪时南却很淡定,她的确缺少社会经验,却不至于笨,对于反蒙别人,保护自己她也觉得绰绰有余。 令她郁闷的是,父亲那句不咸不淡的话。忽然想起几个舍友和她曾开过的玩笑,方敏委婉地说:“时南的眼光很艺术,令人摸不着头脑。”许静儿的意见是:“凡事选择她的反方,保准灵验。”莫小云一针见血:“简直就是没眼光!” 她的品味就这么差吗?她自问美术、打扮、辨画、甚至欣赏风景,对于死物的审美观从不非主流,偶有时候还会特别独到,可是那三人依然异口同声地说:“不就像看山看水看风景,就一个外壳能看。” 反正是玩笑,无伤大雅。 纪时南听到也当做听不到。 她曾经问程之诺拿手机号码,他起初在推托,后来有次被她缠得无可奈何,刷刷刷地写下一串长号码,是寝室电话,他说:“有事打这个号码。”时南反覆看了两遍,把那个号码牢牢记在心上,然而想了下又不对劲地说:“如果你出门,不是找不到你吗?” 他说:“出门就别找我。” “……” 果然,一旦出门,人就找不到了,当晚纪时南洗澡后,手机陡然响起来,是秦致远。 这通电话的背景有些热闹,好几次时南听不清楚秦致远在另一端说什么,偶尔飘来他兴高采烈的说话:“时南!咱们请了师傅做糖,明儿我给你带糖果回来!”时南哭笑不得,依稀听到他身旁有个熟稔的声音,仔细分辨,是程之诺。电话在这个时候突然中断,纪时南“喂”了几声,确定真的挂线了,她的心登时提了起来,怎么乒乒乓乓后就没声音?发生意外了?正想打去了解一下,铃声响起,手机号码仍然是秦致远,却传来了程之诺的声音。 他的声音醇厚如美酒,悦耳如弦音,让人一下子就能认出来,。 她惊讶地问:“发生什么事了?致远呢?” 他说:“没事,他喝醉了。” 纪时南忍不住笑了:“想来是倒了下去,刚才那通电话……”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打过电话。” 第二天纪时南回学校找论文的指导老师,在车站遇上程之诺,有些人平常来来往往总是无缘相见,有些人却仿佛缘份正浓,抬头不见低头见。 而这次,是她表白后第一次见。 程之诺从父亲的寿宴匆匆回来,后天便要退寝室,谁知刚下车就看见纪时南,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凝固了十秒,纪时南想起那一晚他在灯柱下对她说:“纪时南,我并不适合你。”脸上的笑容登时淡了很多。 程之诺眸子里有一刹那的错愕,很快便波平如镜,掉转视线全然看不见她的表情。 纪时南一颗心差点没掉到谷底里去,但是很快便释然,没关系的,心丢了碎了捡起来黏拼好便可以,两人相距五六步,她纪时南又不是一块橡皮擦一个窝窝头,从小到大吃饭喝奶好不容易长了一米六几,怎么可以让人看做透明?她追了上去说:“程之诺!你别走那么快!” 他有些头痛,只好停下步伐。 纪时南拦了在他跟前,满脑子环绕着那一晚表白失败的挫事,正想说话,程之诺突然把手里提着的礼品袋给她递过去。他说:“我父亲寿辰回礼剩下的,不要了。” 她低头看礼品袋里的糖果,是手工做的特色果子,有不少花款,裹上精致的透明礼品纸,精美可爱,哪像是要扔掉?时南脑袋有些转不过来:“如果你爱吃你会不会给我?” “不会。”他对她说了:“再见。” 纪时南呆呆地盯着他的背影,那步伐从容淡定,映在黄昏的光线下特有一份清雅潇洒,仿如古时候竹林看书,静拨琴弦的君子。 不知几时才回过神来,在他快要绕过弯道时,她突然手环在嘴边朝走得老远的程之诺骇人地抛出一句说话:“糯米,我要进成林!”话音还未落下,那教人想画素描的背影趔趄了一下,非常突兀,纪时南被他的不淡定囧到了。然后他居然折返回来,眉眼带着点怒气:“纪时南,你乱说什么!”原来真的听到啊。 她不知道他干吗这样大反应:“我没乱说,我要进成林,反正我要找工作不是吗?” “那么多公司为什么非要来成林!” 时南倒是没把他的恼气放在心上,悠闲悠闲地回应:“急什么呢,我进成林后你又不会被开除的,我们还可以互相照应。”她停了停,带着点狡黠的笑意:“我决定了就不会改,同样的,我喜欢你也不打算改变。”程之诺被她堵得说不上半句话,过了半晌才愤愤然地斥道:“无赖。”然而听进纪时南耳里,真是不痛不痒。 纪时南忍俊地看他走掉,程之诺不如秦致远爱玩圆滑,他是个看起来刚强实质软绵绵的人,只要再进一步,大概就招架不住,时南忽然觉得,要搞定这种男人难度并不高。 当晚程之诺和朋友吃完晚饭,他的舍友清闲得要命,躺在床上抽烟,看见程之诺回来,正好找到人消遣,掸去烟灰笑道:“和你当兄弟那么久,走桃花运也不跟咱说,要不是致远说破,还真怀疑你是个gay盯上老子了。” 平常听到这么无聊的话他一般以看傻子的眼神回应,但是这趟程之诺脸色微变:“致远说什么?” “他说你找到女朋友了,让你上网去看就知道了……看什么?”他不忘八卦一番。 程之诺放下手上的文件夹,打开笔记本,想了下,输入秦致远那帮人爱聚集的论坛,网页完整出现那一刹,鼠标凝固住了。 他的表情不再如往常般冷静漠然,瞳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什么?什么?有新鲜事看?”舍友连忙把头凑去瞧。 浅蓝色系的网页上拉了一条大公告,十分醒目,斗大的字体叫人不容忽视。 程之诺趁舍友还没看到,鼠标一点,把网页关了。 作者有话要说:挖个坑,埋点土。。。 6 6、第六章、冒名 ... 完全是一件栽赃事件。 程之诺肯定自己没有酒醉,他拨电话给纪时南,打不通,电话是空号。但是他却收到了秦致远的电话,他说:“世事如棋局局新,不过在老家多待两天,峰回路转成这样,之诺,怎么说也得先给我一个心理准备。”知道的时候他刚下火车,看完朋友发来的短信后浑浑噩噩,坐在人来人往的月台,前方漆黑朦胧,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程之诺说:“你听我说,那事与我无关。” “我知道。”彼端秦致远倒是十分冷静,仿佛意料中事:“那是时南亲自发的公告,我们做了二十多年兄弟,还不清楚你。”他深谙程之诺为人,他对女孩子一向都是保持着适度礼数,从来不会让人有过多遐想,甚至做人处事,也不如他张扬灵活。程之诺长相俊朗,衣着平凡,家境良好,进出大多时候坐公车,吃食堂。低调得有如一泓静夜深泉,只见波光鳞鳞,却察觉不到水底下藏着什么。即使真有女朋友,相信也不可能高调得发示爱公告,嗑了药他也不会做。 电话那边的秦致远突然开怀大笑:“纪时南那丫头有出息,她追你,比我追她的手段还要狠。” “致远。” “别说了。”他打断程之诺的说话,声音有点暗哑:“我回来了,这两天有朋友要出国,过去送送他。”然后挂了这通电话。 退寝室时,舍友把一本留下来的记事本交给程之诺,已经很残破,准备丢弃了,上面草乱地写着几行字,依稀认得是秦致远写上去的,有次他俩同时看中了什么,最后秦致远悄悄买下来,给了他。记事本至今仍然记着他草乱无章地写下的说话。 无翼而飞者,声也;无根而固者,情也。 君子成人之美。 程之诺进入成林的分公司上班,公司算是家族生意的其中一支,由叔父堂兄打理,堂兄程逸听说他退了寝室,热心地替他在这城市安排房子,唤人来为他提行李搬往新居,正打算前往饭店的程之诺对这好意却之不恭。 两天没见到秦致远了,乔迁之喜来闹场的都是他在这城市的同学,其中一个老同学已经结婚生孩子,老婆出差,他把孩子也带来新居,小孩精灵活泼,在新居东爬爬西爬爬,黎伟备了麻将准备凑够了人尽兴一番,最后也因为小家伙打呵欠闹着要回家取消了,送走客人时,打开门,居然看到秦致远站在门外。 他把外套挂了在臂膀处,抬头笑,朝几个要走的朋友挥手:“再见。” 众人走后,程之诺来搭他的肩膀:“阿姨刚做宵夜,过来吃。” “不了,今晚撑死了。” 他似乎不是很清醒,眼睛爬满酒精充上来的红根,程之诺皱眉道:“喝了不少。” “送酒来,”他手里提了两大瓶五粮液,晃了晃,咧嘴笑:“吃饭时我就在想,新居该带礼上来,恰好看到店老板珍藏的两瓶酒,费了我多少唇舌才蒙到手。” 程之诺看着他,半晌,笑了。 秦致远在他新居里看了遍,说:“不错。明儿我送副麻将过来。” “黎伟刚带来,放在储物间。” “正合小爷之意。”他呷了小杯茶,不作久留:“我得赶回学校。” 程之诺正想取车钥匙,被他推过:“我打车回去,很方便。”顿了顿又说:“那酒……谁有本事谁喝,我不会放在心上。” 纪时南几个小姊妹里,许静儿是第二个成功签约的,最让人绝倒的是她顺便在招聘会上交了个男朋友,众人听后由不得石化了,半句评语也发不出来。方敏暗地里用手肘顶纪时南说:“感情事上,你要是学到静儿一半,也就不用假冒程之诺名讳发公告。” 时南蹙着眉咬牙切齿:“你知道得太多了,小心小命!” “借用电脑时不幸看到。” 纪时南打开电脑,连上论坛,几天前她让版主代程之诺发示爱公告。 程之诺平常远离圈子,地盘里的人和纪时南走得更近,版主听到纪时南有这要求,连忙拍胸口给她办妥,当晚程之诺的示爱公告高高挂起,一众哗然。 也导致这三天程之诺收到不下十通恭喜的电话,最初是“看不出来哎,春天到了!”后来传呀传的,变成了“祝你们白头到老,永结同心!”再后来,不知怎么被加添油加醋,程之诺拿起电话,朋友劈头问:“先领证后办酒席么?” “对付温温吞吞的人,就应该速战速决,有道是久则钝兵挫锐,与其守株待兔不如撒网捕鱼,先在他额上盖个印,以表他是我纪时南的男人。”纪时南说。 她们这房子里最会起哄,以往学校寝室有规矩,还是玩得天昏地暗,现下搬出来,差点没上房揭瓦,方敏听后笑得气岔:“这我不懂,静儿是专家,我替你去问问行通还是行不通。”时南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冲出卧室把事件宣扬开来,气得纪时南扠腰瞪眼。 许静儿认真地摸下颔道:“真是个人才,结个篱笆盖个印,这手法熟练得……敢情上辈子是养猪的吧?”时南脸都绿了,隐忍。这时候罪魁祸首的方敏勾搭着时南肩膀说:“别听她的,静儿就爱乱说话,你分明是在养人。”她说:“姐挺你,不管用什么方法,凭你这副天生赖皮劲儿,不怕程之诺不投降。” 于是,时南脸色又暗了暗,偏莫小云还大力支持,点头道:“没错,时南就是一块狗皮膏药,黏上容易揭下难,即使撕下了,也让你痛不欲生。” 时南终于发炸,跳了起来把三人收拾了遍。 结果那段公告在几个女孩之间只热闹了一晚,第二天大家的注意力全都被转移了。许静儿自杀了,当时方敏和纪时南从超市里采购完,正打算回家,突然收到莫小云的电话,许静儿服药昏迷,现在被送了去医院,也不知情况怎样。 几个女孩风风火火赶到医院,时南着急地说:“不对呀,静儿选择殉情的男人一般都是来往了两星期的,这个新男朋友,不是上星期才认识么,怎么这趟殉情得这么快啊?” 方敏镇定地说:“或许小云搞错了,我没见那次静儿是殉情成功的。” 后来几个女孩进了病房,许静儿救回来,虚弱地倚在床边喝水,时南看她唇色发白,心痛得眼眶一红,快要哭出来了,她愤恨地说:“说,那男人是谁,我给你讨公道去!自杀什么的!你死了咱们就得为你多付一份房租了!” 许静儿身体一时半刻还没恢复过来,对时南勾勾指头,待她凑近,她提气在她耳边吼:“去你的自杀!”时南冒出来的泪水硬生生的吞回去,拉拉被吼得吱拉吱拉的耳朵。许静儿回了一口气说:“下午和新同事吃完午饭,不知怎的胃痛起来,打算拿胃痛药吃,头昏眼花,不小心吃错了同事的降糖药。” 幸好同事及时送进医院,总算逃过一劫。 病房里一度冷场。 方敏斥道:“早说,她这人富贵未享,怎甘心去阎王那儿报到!” “自杀的谣言是怎么起的?”她问。 两人同时转看着莫小云,莫小云无辜极了:“我就估计是殉情嘛,哪里知道你是吃错药了。”休息了半天,几人为许静儿办了出院手续,时南管着做饭给她补补身子,倒把自己的事搁到一旁,忘记了。 于是论坛上的示爱公告一连挂了四天,程之诺最新接到的短信是:“都几个月了?嫂子预产期几时?”他以为无聊的事少管,那事儿便会自动消失,公告怎么看明显都是个恶作剧,看过的人竟然还相信……程之诺盯着显示屏,扶着额叹气,再度拿过手机按下纪时南的手机号码,没人接。 他并不知道时南公告后的按兵不动,纯粹只是为了论文和好朋友凑巧没空,然而,却歪打正着地营造了一种暴风雨前夕的气氛,一切过于平静,程之诺难以揣摩她的心思,他认为不能再以漠视的态度对待,否则下一步真不知道她会干什么。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纪时南的毕业论文快要完成,心情好得不得了,方敏是第三个找到工作的女孩,她面试成功,收到被录用的通知,回来时兴奋得买了啤酒火锅材料,许静儿吃了几天纪时南做的饭,早觉得口舌干燥无味,当下连忙把迁新居时买的电火锅搬出来,莫小云站在阳台收回晾干的衣服,忽然发现新大陆般尖叫起来,纪时南坐在一角整理资料,她皱皱眉心捂着耳朵,隔掉噪音。 “是他!是他!”几人凑到阳台俯看楼下。 二楼看下去视野清晰无比,灯光的映照下出现了一个清俊的年轻男子。 莫小云跑到时南身旁,要拉她过去看,“他来了。” “正忙着。”纪时南挣开她的手,眼皮也没抬地说:“乖,去玩。” “快过来看……是程之诺。” 时南一时没转过来:“谁的承诺?” 莫小云没好气,一字一句地说:“你老人家盖了印的男人来了,就在楼下!” 啪搭一声,时南咬着的笔掉到地上,这遍终于听清楚了,迷惘地问:“他为什么来啦?” “谁知道。” 纪时南走到阳台俯看,果然是程之诺,他穿着休闲服,步履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走近,忽然似是感受到楼上的目光般站住了,抬起头,然后掏手机按号码,楼上没有响起电话铃声,程之诺停了停,再拨了一遍,楼上依然没有任何声音,时南突然就紧张起来,一颗心怦然乱跳,又有些莫名其妙,到底他要打给谁? 作者有话要说:来填坑 =] 7 7、第七章、败兵 ... 程之诺修长的指尖在手机上游移,还是没人接。楼上几个女孩开始窃窃私语,有人问:“他来找谁?”也有人说:“会不会路过啊?”时南皱眉道:“别吵!” 她转身拉着头脑最冷静的方敏问道:“敏敏,你说他是来找我么?” 方敏打量程之诺,“别急,不找你难道还找楼上四嫂隔壁六婆?手机没响说不定……”她停了停。 时南啐了声:“说话别一半一半的,怎么?” “打错了。” “……” 程之诺抬眸看着几人,距离的阻隔让时南看不清他眸子里含有什么情绪。 时南一身家居服,于是帔了件外套,踩着拖鞋到楼下。 借着那浅浅黄黄的路灯,彼此也都清晰地看得见对方,程之诺站在光影之下,目光淡然,他四肢修长,气质犹如一杯清茶,香味四逸,清雅悠扬。 各家各户都回家了,附近一带很宁静,时南有一刹那,似乎听到树叶落下来的窸窣声,还有脉搏的响动,她低头走过去,脚上穿着的是一双露趾拖鞋,察觉以后,她懊恼了,想转身上楼再换衣服。 却被叫住:“纪时南。” 时南收住步伐,算了,就这样吧。 她走到他跟前,程之诺还没开口,她先说:“借你手机给我。” 程之诺不知她想做什么,递了过去,时南看到他刚发出的号码,心里像是开了一朵小花,果然是打给她的! “我手机最后那个号码不是6,是5。”她盯着手机的时候,程之诺仿佛能从她瞳孔里看到一缕亮亮的薄光,白皙的指尖在手机上飞快地输入正确的号码,递回给他。 程之诺接过,手机上残留她握过的余温,他微微一怔,收进袋里。 “纪时南,恶作剧完了。”程之诺在她顿住的瞬间,再说:“请你把公告撤下,如果不撤走也没关系,总之,一切到此为止。”最后一声发出很轻,听进时南心里却很重。 “行啊,没问题。”时南非常爽快地答应下来。 这倒出了程之诺意料,时南在他反应不过来前,问道:“还有什么?你说。”还没给他开口的空间,立刻就说:“不说即是没有了。”她绽放镇定的笑容,挥挥手道:“其实你不用慌,我还没想过要做什么,你多虑了。”他这趟来的确是想阻止她,程之诺自问是个正常人,只要是个正常人,就不可能愿意无缘无故被缠上,他语气略略带有清冷:“谢谢纪同学合作。”然后想转身离去。 然而,之于纪时南,却是进攻的起始。 她快步上前拦住了他的去向,嘴角带着点得意的笑容:“不是纪同学了,我们是同事,下次见面你可以称呼我同事。” 程之诺退了一步,他不得不承认,今晚过来的最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这个! “同事?” “我早说过呀,你忘了?”她笑道:“我们来打赌,这个周末成林有招聘会,如果我成功被成林录用,你是我的人……不,”她更正一下:“你做我男朋友。” 程之诺眉宇间掠过千分之一秒的错愕,瞬即又淡化成不以为然,即是仍然在假设阶段,还没得逞。他直视着她冷笑:“你不可能成功。” “为什么就不请我了?” “无论是否成功,我也不会答应这个打赌。”程之诺把话说下去:“纪时南,既然毕业了,你可以安安份份找工作,或是选择回老家,我想华玄不可能没有你大展拳脚的地方。”他的声音高低平稳,似乎没半分在乎的情绪,整句话组合起来,傻子都能听得出是个“滚!”字。 纪时南成长于一个单亲家庭,然而父亲视她如掌上明珠,也因为长得漂亮受男性青睐,在她一帆风顺的人生里,还真没经受过被拒绝的滋味,无可否认程之诺是第一个。 半晌,她说:“如果……如果我的心脏弱一些,说不定就被你辗得粉碎粉碎,永远也拼不回来。” 而程之诺从不故意伤害人,正如父亲为他安排相亲的文小姐,打从见面已经有不耐烦的感觉,但是直到相亲完结,他依然保持着风度,礼貌性地对她说:“我们只能做普通朋友,仅此而已。” 看到纪时南明亮的眸子因为失望微微垂下,他停滞着,开始度量是否言语太过尖刻,伤害了女孩子的自尊,岂料纪时南抬头,灼灼地看着他:“你,给我拒绝的理由!” 他一怔。 是真的受刺激了么…… 她逼前地问:“为什么要拒绝我?” “为什么不喜欢我?因为我的容貌?个性?学历?家境?还是因为我是我!”程之诺随着她的步伐节节后退,直到抵住冰冷的石柱,再也无路。纪时南双手一按,一下闷声轻响,她把程之诺困了在石柱上。 其实只要收拾心情看清楚,跟前的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女孩,然而当他被堵住了,无法动弹之间,纪时南仿佛化成了洪水猛兽,杀气腾腾。 程之诺被激恼了,喝道:“纪时南,你别耍流氓,给我退后!” 楼上几个小姐妹在阳台围观,因为距离的阻隔听不真切两人的对话,这下乍然而起的激动,时南没法控制得住音量,叫楼上也听得清清楚楚,几人抽了口凉气,叹为观止:“好猛!程之诺被……压墙了。”也有人捂脸感慨:“居然质问为啥不爱自己……好丢人,这话到底是怎么说得出口。” 就连在阳台乘凉的老婆婆也因为听到吵闹声,拍着蒲扇探头看,她年老眼花,就瞧见两个黑影,认得那清脆的声音来自隔壁的纪时南,以为出事了,连忙抓了把晾在阳台的萝卜干掷下去,虚张了几声。 方敏三人登时囧了,把头缩了回去。 最大颗菜头掷中了纪时南,微痛和打扰让她暂时冷静下来。时南放开手,半带气馁地转头仰望,程之诺也趁机拂开肩上的碎屑,找路离开。 这趟他打算先发制人,没想到情势如此不受控制。 “喂,你别走,程之诺!”他没有停下,纪时南一气,环手在嘴边喊:“你可以走!但是你逃不掉的——” 星期五交了论文,周末纪时南拉方敏陪同去招聘会,会场人头攒动,纪时南探头探脑,好不容易才在偌大的场里找到成林的展位,方敏扫了眼现场等着面试的年轻人,队伍长得绕了一个圈圈,觉得希望不大,不过终究还是要鼓励一下:“僧多粥少,试试看吧,或许你运气好。” 终于轮到纪时南投出简历,招聘人员翻看了一下,然后眼眸里出现了好奇,交到坐在一旁的年轻男人手上,今天应聘太多了,他感到疲累,故此一直坐着,接过她的简历细阅后,浅笑地抬头打量纪时南:“你是今年的毕业生。” “是的,是的,应届毕业生。” 那男人身材偏瘦,五官让纪时南觉得似曾相识,像谁呢,提到嘴边却又念不出来,或许是明星脸,正巧长得和谁有点相像。他垂眸看简历,声音很温和:“应届毕业生,可是纪小姐却有过不少工作经验,职位不约而同来自华玄。”他喃喃地说了句:“最近成林曾和华玄合作过……” 从高中开始,寒暑假纪时南也会到华玄做短工,她把这些小经验也写了上去,然而被问及时,又有点汗颜:“只是暑假兼职。” 那年轻人摇头笑,赞赏道:“现今年轻人大多好逸恶劳,寒暑假也去打工,纪小姐很勤奋。” 招聘会出来,时南心情极好,拉着方敏去逛街,然后到一间餐馆吃饭,方敏男朋友在附近刚下班,过来一块用膳,两人在餐桌上你浓我浓,纪时南咬着筷子支着腮看他们互相为对方布菜,终于忍不住说:“喂,何必呢,干脆喂到对方嘴里便好了。” 方敏尴尬地瞪了她一眼,挟了块鱼放她碗子里:“乖,吃饭,少嫉妒。” “切!” 时南早吃饱了,懒得管他们,掏手机打电话,响两遍后有人接听。 时南没说话,把手机往前一伸,听取餐馆里人来人往的热闹繁华,那边传来低沉醇厚的声音:“纪时南,说话。” 时南一阵兴奋:“很聪明的糯米,怎么就知道是我!” 程之诺默然一会:“来电显示。” “……” “你有我手机号码?” 时南淡定地说:“给你输入我手机号码时,顺便拨出。”程之诺仿佛看到一双带点灵气的眸子转呀转的,然后她忍俊地补说:“其实也不是顺便,我是故意的。” “……” 时南饶有兴味地说:“我刚从招聘会回来,之诺你来猜,我进成林到底成功不成功?” 那端很沉默,然后突然响起了“嘟”的声音,他居然就这么挂线了。 时南难以置信,唤了几声:“喂?喂?喂喂?程之诺!”她心情明媚,仿如六月骄阳,有很多按捺不住的话想倾泻而出,最起码,想约他吃顿饭,这下犹如万里晴空飘来了一朵乌云,盖得她脸色阴霾,怎么还没说到要点就挂线了?她一把扯着旁边的方敏说:“敏敏,程之诺挂线了!” 方敏眼皮也没抬的回应:“再接再厉呗。” 时南立刻打过去,手机被关了,再也没有人接。 这几天程之诺从市场部转往销售部,推门进办公室发现程逸正坐在办公桌前翻阅档案。 他从文件里抬头,说道:“伯父对于你来分公司很不满,想跟父亲抢人,把你领回总公司去。” 程之诺听后没说什么,只是浅笑,他把西装挂到衣帽架上,然后倒了杯清水喝,坐下来打量程逸:“最近健康怎样?” “老样子,这两天和助手去成林的招聘会凑热闹。”他随意轻拍那叠招聘简历,“看到那么多年轻人,顿时觉得自己好像也很有朝气。”程逸不老,三十而已,健康问题却让他多了一份比一般同龄人深重的老成,程之诺不赞同地皱起眉说:“那种地方人山人海,不适合你,热闹凑完了别再去。” “倒过来管我了。”程逸仿佛想起什么笑道:“妈妈曾和我说起你相亲的事。” 程之诺懒洋洋地取过那叠简历,边看边听他说:“你二婶说,小文不合,她娘家里还有好几个长得标致的小姑娘。” “替我谢她。” “不只是她,我也想看到你成家那天。” “只要你遵守医生叮嘱的事,别四处乱走,那天你一定看得到。”简历依拼音排列,翻到J时,程逸和他说的一些家常话,程之诺已经渐渐没有注意到,目光停留在其中一份简历上,打开,那张两寸大头照映入眼帘,照片里的她不如往常挥洒泼就,懂得在拍照时含蓄地对着镜头微微笑,浅浅淡淡,宛如山涧中的一线清流。 作者有话要说:填坑填坑~ 8 8、第八章、招聘 ... 纪时南一直等了十天,没有收到成林的通知,许静儿和男朋友聊电话,突然被烦躁的纪时南打断了:“你常占着用,万一有人打来找我,岂不是找不着了?” 许静儿掩着话筒反问:“你留的是家里电话还是手机号码?” 对了,她在简历上填的是手机号码。 后来又过了两天,依然没有消息,时南起了不祥的预感,想起那天在招聘会上曾遇到的同学,找她打听,对方一脸诧异地说,早在四天前便收到成林人事部的通知到部门初试。 方敏说:“或许漏电话了,要不你打电话查询一下。” 纪时南打到成林人事部,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孩,她让她等一等,替时南去招聘人员那边查询,半天后回来说:“很抱歉,纪小姐,我们没有任何关于你的资料。估计是招聘组那边销毁了。” 那就是没被录取了。 家里几个好姐妹看时南心情掉到谷底,不约而同拉她去逛街,纵然这般,还是排遣不了那份压在心头的郁闷感觉,这趟想进成林,的确有近水楼台的意思,但也是她第一趟应聘失败,自信心有一点被打击到了。 几个姐妹陆续上班,时南不好打乱她们的心情,高高兴兴地说:“这样我有借口多玩一阵子了,逍遥自在真好。” 秦致远早前听说时南去招聘会,他忙于应付考试,等到考试完结后瞬即俨如北雁南归,飞到纪时南身旁来。 纪时南正在翻旅行地图,他问:“不是找到工作了?去什么旅行?” “随便看看。”她合上,唏嘘地说:“我没有被录取,找些事儿打发日子。” “成林?” “对啊。” 秦致远沉默了会,说:“你去找之诺问问,是什么原因。” “还有什么原因,我不行呗。” 秦致远耸耸肩,把宅了几天的她拖去看电影,一扫她的霉气,晚上陪她到菜市场买菜,现在不如学校,家里有厨房,有地方做饭,纪时南渐渐练出一手绝活来,秦致远还是第一次尝,扒了两大碗白饭,对几道平凡的家常小菜鱼香肉丝、糖醋排骨、香菇拌豆角赞不绝口,大夸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尝,这马屁教时南通体舒畅。 他叩指敲桌面笑道:“时南,你若是想通和我一块,以后我做给你吃。” “我要是胜了七场打赌,你就不再提感情的事,这是你自己开出来的话,现在说话不算话了?” 秦致远受不了地大笑,“小爷输得起!”他挟了几段豆角放嘴里嚼,淡然无味。 预算中的工作落空,纪时南决定回老家住几天再来解决工作方面的问题,离开前,她在这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走,天空悄无声息地结了一重乌云,估计将要下场小雨,手边没有带雨伞,走进一间咖啡厅躲雨,咖啡厅平常大多是做这一带商业楼的白领生意,现在是上班时间,人流并不多,时南挑了靠窗的位子坐,对着不时溅到玻璃上的雨水发呆。 附近是成林的办公大楼,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终究走到这里来了。她支着腮子盯着那幢大楼,就在这个时候,目光忽然对上一抹熟识的身影,他从大楼的旋转门出来,打开黑色的雨伞,步履从容地走过马路,然后,居然直接朝这咖啡厅走来。 时南怔了怔,是他!程之诺! 还真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她禁不住勾起一抹笑意,盯着他收合起雨伞,拂走沾到肩上的水珠,然后在不远处徐徐坐下。 服务生过来,点了一杯蓝山,今早忙了大半天,似乎有点头痛,他闭目养神,咖啡厅里放着轻柔的钢琴曲,冷气开得很足,偶尔拂来一阵浅浅淡淡的风,舒适极了,难怪成林有些员工下班后也爱来这里休息。 然而,没多久便被一道黑影打扰了宁静。 张开眼,对上一张笑眯眯的脸孔。 在他所有的记忆中,纪时南似乎都爱这样打扮,浅色上衣配牛仔裤或是短裙,手腕挂着一串银手饰,活动之间传来若有若无的玎铃声,无论何时见到她,都是一副活力四射的模样。 时南拉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托着腮明目张胆地盯着他,看得程之诺无法将她忽视,耳边慢慢传来了她的声音:“喂,现在不是下班时间吧,你是在摸鱼吗?被我抓到了吧。” 他撩看她一眼,“你怎么会在这?” 她认真地澄清:“我没跟踪你,我可以发誓!” “这倒不用。” 服务生放下他点的咖啡,程之诺喝了一口,听她闷闷地说:“糯米,我以为我能够进成林的,没想到连个初试的机会都没,人事部说,连我的资料也销毁了。” “真的很失望,这个打击特巨大,我、我、我……”她突然伏到桌子上,把脸埋在前臂,肩膀不停颤抖,传来了抽抽噎噎的声音。 程之诺没料到她陡然哭起来,手抬在空中犹豫了好一会,开口唤:“纪时南。” “我伤心哪,这几天老是想着我就是根废柴,工作不行,连你也不做我的人了,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呀,不如死了算了。” “乱说。” “那么你想我死吗?”她的语音懒懒洋洋蕴含着笑意,玩累了坐直起来,脸上一滴泪痕也没。 被耍了,程之诺脸色登时冷下来,蹙着眉头瞪她。 时南悠哉悠哉地喝了口咖啡:“傻瓜才会因为那点小事哭鼻子。” 程之诺结帐,大步离开咖啡厅。 长跑短跑马拉松,对于纪时南来说无一不精,她轻易地跟上他,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时南攒到程之诺的雨伞下,雨水叮叮当当打在伞上,好听极了,她忽然希望这段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程之诺垂眸看了她一眼,徐缓地放慢了步伐。 “我回老家几天,回来时带些家乡土产给你好不好?” “不好。” “你这么想要吗,好吧,我带给你。” “……” 那杯都不知道是什么咖啡,嗅起来醇香,尝起来也美味,却叫她的胃难受了几个小时,晚上回家后她疼得食欲不振,倒了个暖水包,垫了毛巾抱在怀里,辗转好一会才稍微舒缓了点,她趟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然后发了条短信给程之诺:“你还好吗?有没有胃痛?” 程之诺回到家里,正准备洗澡,忽然收到这条没头没脑的短信,没想太多,把它搁到餐桌上。 那一晚方敏将一杯温过的牛奶捧到时南床前,时南抱着膝盯着手机发呆。 手机没有回应。 “今晚没吃饭,来,喝杯热牛奶。” “还是兄弟比较有情义。”时南接过吹了几口气,手机突然有讯息传来,她急匆匆的点开,是广告,卖电器的。 怎么有公司在晚上还热衷于推销电锅? 时南纳闷。 方敏看她脸上涌现失望,问道:“干吗?整晚盯着它,中邪了?” 其实这不是早就明白的结果么,他根本就不会给她回覆,她也不过发了过去再说,不奢望得到回应,可是一整晚盯着手机也是静音的时候,难免有点失落。 “对了,静儿和小云呢?” “静儿回家吃喜酒,小云今晚和男朋友一起,或许不回来吧。” 时南笑笑,拉着她说:“幸好还有你陪着我,不然我就没人要了。” 方敏摇头:“今晚我要整理一份文件,不能陪你了。” “嗯,去忙吧。” 她走了以后,一室冷清,时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它缓缓睡着。 程之诺忽然想起什么,拿过手机打开,堆积了好几条未读的短信。 一条是乱发的广告,另外三条全都是纪时南发过来的。 20:30播下了一颗种子,但是这颗种子似乎不想发芽。 20:47糯米,你在做什么? 21:16很惨很惨很惨…… 程之诺默然一会。 想起她问过的,有没有胃痛? 打开公事包,程之诺取出一份简历,盯着“纪时南”三个字出神。 半夜里方敏做完工作,摸黑回到卧室,她担心把时南吵醒,没有开灯,轻手轻脚爬到床上,结果还是不小心把时南吵醒了,她昏昏睡睡,脑里一直莫明地泛起一幅画面,落花满地,有人践踏而过,那些花瓣全都烂得惨不忍睹,难怪林黛玉要葬花。 醒过来后,悠悠地想起了席慕蓉的一首诗── 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身后落了一地的,那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 手机忽然轻响,时南摸过来,这么晚不知是什么混帐的公司乱发广告,她随意打开,卧室没有开灯,显得手机屏幕越发光亮,上面写着短短几个字。 好好休息,程之诺。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三万字了!别bw我啊~ 9 9、第九章、后补 ... 纪时南买了车票,随便收拾一个小提包,便往车站去。 父亲纪政收到电话,略略听完女儿诉苦,大笑了几声,回应里夹着幸灾乐祸:“不撞南墙,你就不知道这世道是怎么回事,现在觉得家里好了,想通自己有多愚昧了?” 纪时南连忙说:“爸,你想太多了,我不过回来住几天,看看你老人家,跟你老拜寿拜寿,也尽了我那么丁点儿孝心,过后我还得回去找工作。” “呸,冥顽不灵。” 纪时南是独生女,母亲离婚后改嫁,每年纪政生日,除了远房的堂叔叔表姑姑,也就是一些老朋友,并没其他亲人,故此这么多年来,纪时南也坚持在他生日前后赶回去和他一起过,那时候要念书,抽不出空闲,一般都是改五一假期后补,这趟难得能够正日,她挤火车赶回老家,晚上吃了父亲的寿宴,白天待在家里,吃阿姨做的家乡小菜,闲来无事浇浇花,除除草,蹲在小池旁看鱼儿优哉游哉游来游去。 只不过一星期,镜子前一照,时南也觉得似乎胖了不少。 养尊处优的公主日子自然不错,但时南觉得自己生就了一条丫环命,坐久了腰酸背痛,仿佛有虫子浑身爬着,咬得她坐立难安,夜不成眠。 第二天还是决定离开,临走前想到莫小云几人都是老饕,于是去缠着阿姨请她做最拿手的菜,两位阿姨忙了大半天,做了两大盒香酥炸虾,酱烤牛肉,两只烟熏鸭,两只叫化鸡,还有几盒家乡小吃,纪时南不忘去翻父亲的酒橱,一排白瓷酒瓶没写名字,时南拔开瓶盖嗅了一下,酒味芳香清醇,想是好货色,拿了四瓶塞行李里,浩浩荡荡杀回来。 甫下火车,手机响起铃声,她站在马路边,放下大包小包的东西,笨拙地接听。 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对她说:“纪小姐,我代表成林的新园销售部通知你面试。” 时南僵住了,脑袋差点转不过来,并非那突然的面试电话,而是……她讷然地说:“那啥,糯米,是你吧?” “……” 虽然不是他手机号码,但是那声音要辨认出来真是半点难度也没有。 “你来还是不来?”他平静地问。 纪时南连忙应道:“来,当然来。” 他说了面试的地点,然后说:“黄昏六点前过来。” “为什么那么急啊?” “找你几天,你手机不在服务区,家里也没有人接电话。” 时南反问他:“我家怎么没人接电话?” “谁知道。” 时南困难地说:“我想得先回家一趟,因为我刚下火车,带着很多鸡鸭……” 程之诺缄默,然后话筒传来低声叹息声,时南微微脸红,半晌后程之诺说:“不要紧,你过来。”面试的地方是在成林其中一个新落成的小区,时南打车过去花了一个多小时,下车后正想进办公室,先看见程之诺。 他迎面而来,对她说:“新园销售部的经理是黄小姐,你的简历已经送到她手上。”他打量了一下时南,皱眉道:“准备摆地摊了?” 时南把提着的几大包东西交给他,尴尬地说:“替我看管一会,谢啦。”然后整理衣装,进内面试,办公室位于售楼处内,主要是做这区销售方面的工作,黄经理是个三四十岁的大姐,给纪时南的印象是干巴巴的,脸上是干巴巴的,身材是干巴巴的,连说话也是干巴巴的,她翻阅成林人事部送来的简历,上下打量了纪时南几遍,然后问了几个有关销售运作方面的知识,纪时南应对恰当,终于她托一托厚厚的眼镜,咳嗽两声说:“你正好凑在我们新园严重缺乏人手的关头,既然是人事部分派过来,那么就留下来认真工作,后天上班,有没有异议?” 怎么听起来她似乎是个后补的? 纪时南连忙应好道谢。 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新园新落成,大概有几十幢独立小别墅,还未有住客,数十盏路灯里只亮起了两盏,附近十分宁静,时南分不清东南西北,想找程之诺又不见人,只好回头返回售楼处。这时候员工已经下班,方才面试的黄经理和几个小职员也不见了,时南登时有种凉到脚底的感觉,这情景还真酷似恐怖片里孤身进入鬼域,前一刻还是丝竹箜篌满城繁华,下一刻荒凉野地枯叶掩白髅。 只好去找管理员问车站方向,正想提步,后面传来响动声,转身,车灯的光芒照到她眼皮上,时南轻抬手挡过,车子驶到她身旁放缓,停了停,透过薄光时南兴奋地看见驾驶者是程之诺,车上的他默默地撩看她一眼,然后,继续开动。 够狠的!居然在她面前直接路过! “等等!程之诺!你别走!” 车速再度放慢了,停在不远处。 时南追上去按着窗子,气喘吁吁地说:“你、你、你告诉我,附近哪里有车站。” “没有。” “没有别人是怎么走的?” “公司派车接送,自己开车出去。” 为了追求世外恬静,这楼盘建了在人烟稀少的郊外。时南想起了,来的时候她也是打车绕了很多僻静的路。她脸色暗了暗,敲敲那半截玻璃窗:“可以送我一程吗?” 程之诺说:“上车。”时南怕他反悔,迅速攒进副驾驶座,这时才发现她的几包行李放了在后座,她浅笑地说:“我不会让你白当司机的,请你吃鸡?” “免了,谢谢。”他专注驾驶。 时南直勾勾地瞧着他的侧脸,这目光宛如盯着鸡腿鸭腿,一时忘了抽离,程之诺觉得忍无可忍,皱起眉掉头过来说:“纪时南,你打扰我开车了。” 她收回视线转移往窗外,风景一瞬即逝。 不知哪时开始,总觉得他在注视着自己,这份感觉是大声喊着“我爱你,时南我很爱你”的秦致远所没有的。有好几次她也自以为那是日有所思的幻觉,然而每当她打消这个念头,漫不经心之间,就会发现他在不远处静静地注意着她,仿佛满世界死寂,他提着一盏小灯,在她寻寻觅觅急得心里直发虚时,回首灯火栏栅。 “糯米,你是在等我一起走吗?”她突然问。 他看着路况,淡淡地回应:“是你撒赖要上车。” “我不上车你打算携我的货潜逃?” “……”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小黑影走出马路,程之诺煞停车子,时南看它在车前掠过,窜进公路旁一米高的草丛,不见踪影,估计是附近乱走的流浪狗。 “幸好,这狗大命。”她忽然想起地问:“对了,车子是借来的?” 他想了一下:“可以这么说。” 她瞧瞧车厢:“别擦花啊,要是撞坏了很麻烦。”又说:“要不让我来开。” “你会开车?” “我有驾驶证,虽然平常没开车,但是我很有信心。” “那就不用了。” 回到纪时南住的小区已经是晚上九点多,程之诺把车子停泊在小区外,纪时南下车提了搁在乘客座的货物,弯身向驾驶座的程之诺说:“谢谢你。”她好不容易从其中一个包里掏出一瓶酒来,狼狈地递给他:“我爸的珍藏,估计不错。”程之诺抬眸,撞上她正在笑的眼睛。 他拿下,问道:“有没有带钥匙?” 时南摇摇头:“我家里有人。” “你确定?” 那语气让纪时南禁不住一冷,她掏手机拨通电话到家里,没有人接。于是再打电话到方敏手机,这才知道莫小云和男朋友去了旅行,她跟许静儿回家蹭饭,明天才回来。 几秒后,石化的她回过神来,说:“肚子饿了。”然后在附近的休憩长椅坐下,拿出一大盒香酥炸虾和着醇酒吃,炸蟹上撤了五香份,酒原来是果子酒,清醇芳香,甘甜美味,她喝得很满足,缓了一口气后晃晃白亮的瓶子,唤道:“你也来吃。” 倚在车边的程之诺徐徐向她走来,坐了在旁边,时南看他不吃,也就作罢,半晌无言,她问程之诺:“你知道成林为什么突然请我吗?” 程之诺垂眸,他从筛选掉的那叠应聘者简历里捡回了她,后来把纪时南的简历给程逸看,程逸最初已经不记得了,细阅后才想起来:“不是人事部,这份是我亲自筛下来。” “为什么?” 他娓娓道来,原来去年成林曾和华玄合作过,年初程逸父亲请了纪政来家里吃一顿家常饭,当时恰好正逢纪时南忙实习,纪政半带玩笑半带不满地和他们略略提过,没想到后来在招聘会上遇到纪时南,看名字和学校,再加上报的多次兼职经历正好是华玄,猜看出来正是纪政女儿,程逸决定把简历抽了起来,没经招聘组考量。 “将来和华玄或许还会碰面,总不能得罪。”程逸说。 即便不来成林,估计纪时南还是不听父亲安排走自己的路,抽起简历有失公允,于是第二天他把简历拿回公司,再让她经部门审核,去留各凭本领。 但这也算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纪时南盯着走神的他又问:“你知道吗?” 他说:“你正好凑在新园缺乏人手之时充当后补员工。” “这样啊。” “今晚有什么打算?” 时南打量这张长椅,认真地说:“以天为被,以椅为床,熬一晚呗。” 他说:“女孩子不能到处睡。” “那就只好去你家睡了。”她很无所谓。 程之诺哑口无言盯着她,还没反应过来前,时南轻笑:“别急,开个玩笑而已。”程之诺忍隐着听她说下去:“今晚当然是回家睡了。”两人走到楼下,时南回头语气漫不经心:“替我看会儿行李。” 程之诺顿时知道她下一步要干什么:“邻居看到会报案。” “附近的邻居认得我,不会把我当做小偷。”她笑嘻嘻地拍拍手上的灰尘,沿着水管爬上阳台,程之诺想要阻止,人已经一溜身跃进阳台,这身手让程之诺觉得她不做小偷跑来成林简直就是浪费,没一会儿,她穿着一双拖鞋,手里铃铛铃铛地转着一串钥匙下楼。 被她缠了一晚,也是时候要走,程之诺正想转身,背后忽然传来了纪时南轻唤:“之诺。”他没好气,转身道:“你又想怎……”话音陡然硬生生地掐灭在他喉咙里,惊愕叫他浑忘了时分地点,只知道这个吻措手不及地碰到他唇边,宛如蜻蜓点水,浅浅的,瞬即飞走。 作者有话要说:.. 10 10、第十章、晚饭 ... 新园的销售部早在纪时南到来以前已经投入运作,新入职这周,黄经理让时南和老同事跟进广告公司筛选方面事宜,至于程之诺亦在纪时南来以前在新园的销售部做事,主要负责处理样板房装修,除了开早会和进出办公室之时偶尔相遇,倒是没怎么交集。 纪时南共事的大都是年轻人,年纪相差不大,广告公司的合约拟定后,她和另一个叫小爱的女孩正要打车回去,小爱却按下她的手,把她拉到肯德基坐会儿。 虽然未至于夏天,但来来回回,走动多了腿酸闷热,特别难受,能够喝汽水吹冷气份外舒适。 纪时南挂念合约的事,喝了几口便说:“早点打车回去,咱们还要给黄经理签名。” 小爱打量她,笑了出来:“刚毕业就是这学生模样,两年前我也跟你差不多。”她敲敲桌面说:“工作不比学校,摸熟程序,慢慢就知道那里缓那里急,合约既已办妥,今天送回去还是明天送回去,广告公司也是得周末才过来开会。”也是的,时南就在办公室里看过有些同事坐在电脑前翻文件敲键盘,脆弱的纸张发出沙拉沙拉声响,偶尔他还抬头思考低头叹气,仿佛手里拿着的是关系社稷的奏本,眼中看到的是天下苍生,忧国忧民。 实质只是用电脑偷看电视剧。 小爱大学毕业后就进了成林,这两年中规中矩,既没什么优异表现,倒也未曾犯过错,说到底就是个混日子等拿工资的小职员,闲来无事八卦八卦,她口才伶俐,平淡无奇的小道消息被她一渲染,精彩万分。 纪时南支着腮子听她说那个黄经理,离婚女人,时南和她接触过,表情比较严肃,但做事认真并不是缺点,小爱却道:“你慢来了,一年前她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脾气暴躁得不得了,不止同事受了不少气,据说她老公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和她离婚。” “你还真是百晓生。” “闲着没事干不挖八卦日子怎么打发?”她咬着软管,忽然话题一转:“你知道程之诺不?” 时南连连点头,双眼微微放光,期待地问:“他有什么小道消息?” “没有。” “……” 处理完广告合约,手头的工作暂时停止下来,这两天纪时南比较空闲,黄经理不在,办公室里一遍慵懒,大多各自处理私事。开放式办公室采光设计得很好,阳光从玻璃引入室内,明亮宽敞,冷气下养着几盆翠绿的滴水观音,看了心旷神怡。 程之诺的座位和纪时南的位子相距了五六米,时南能够看见他的背影。从样板房回来后他一直细阅文件,纪时南轻手轻脚站了在他旁边,程之诺看文件看得专注,一时也没注意到,直到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眸,才知道她在。 他转动着手中的签字笔,过了会,不冷不热地问:“上班几天,都习惯了?” 时南的心登时像开了一朵小花:“习惯了,都习惯了。” “既然习惯还不回去做事?” 时南的笑意僵住了,她随手按着他的椅背唤:“糯米。” “不答应!” “我还没说啊!”她清清喉咙,说道:“我上班这么久还没请你吃饭。” “你进成林和我没有关系,你不必感谢我。” 他站了起来,套上浅灰色西装外套,徐徐地走到售楼处的大堂,因为新园还未开盘,大堂为了节约能源,只亮了一盏灯,装修方面用了很多几何玻璃营造时尚感觉,到处几明洁净。 纪时南跟在程之诺背后走,嘴里念着:“下班去吃饭好么,反正我不约你你也没人约啊,去吧好么,好么,答应吧答应吧答应吧答应吧答应吧……” 程之诺想起什么,步伐突然停住了,时南收止不及地撞到他背上,她摸摸撞疼了的鼻子,丝丝地吸着气:“怎么说停就停。” 他转身过来认真地问:“你看这里缺什么?” 时南顿了顿,环视四周,接待处、巨大的新园模型、水晶吊灯,虽然还未点亮,但也能看出亮起后这大堂必然时尚华丽,她反问:“没有,缺什么了?” 程之诺也说不上来,于是流连了一会,离开售楼处。 黄昏时分,员工们下班,纪时南拿过提包,和一位同事边聊天边走,后来她说要上一趟洗手间,那同事先上车,程之诺懒开车,疲累地坐在职员车上闭目歇息,直到缓缓开驶的车子到了市中心停下,他才张开眼,车厢里同事们陆续下车。 天色早已换成黝黑,万家万户的灯火像碎钻空中悬挂,闪烁璀璨。 在这异常安宁的环境下,他突然就觉得不对劲了,站了起来从人群里搜索说再见的同事,没有。那个每当上车必然黏着他坐的人不见了,难怪安静得如此诡异。 “有没有看到纪时南?”他抓着其中一个要下车的女同事问。 她说:“她?没见到,她似乎没上车。” 夜晚的城市,街道商店还在营业,颇为热闹,程之诺穿梭在人群之中,想起时南拉着他吃晚饭的事,当时她的盘算被他一口拒绝,蹙着眉头瞪他,要胁地嚷:“程之诺!你要是不答应,我站这直到你答应为止!” 当时他撇下时南由得她发脾气,不过记得下班前他曾在办公室里见过她,她已经回复心情跟女同事们说笑聊天。 手机的铃声在寂静中响起,时南放下捧着的一大盆的绿色植物,从外套袋里掏出手机,名字显示着秦致远,他遗憾地说:“看来今晚的打赌是我赢了。” 纪时南轻笑,下午他曾打电话约纪时南晚饭失败,他哪里不知道时南推掉他就是为了程之诺,他笑道:“算了吧,程之诺那小子岂会理你。” “你真是个乌鸦嘴。” “猜中了吧,约程之诺要三顾茅庐,他这个人比孔明还要难请。” “三次?”时南摇头:“我想一次就能够成功,我有这个信心。” 秦致远笃定:“要不咱们来打个赌,赌至少请两次!” 当时她就信心十足开了赌约。 现在想想,还真如秦致远所料。 那厮的确难以摆平。 虽然碰壁,但听秦致远说这回你输了。她还是不甘心地反驳:“今天还没过去,谁胜谁负还未有分晓。” “那就是说你还没吃晚饭。”秦致远翻手看表:“这个时候该肚子饿了,结果是什么也好,先吃饱下次再算。” “我知道了。”收下手机后,她举袖擦擦额头沁出的薄汗,再走了几趟搬运,直到完成工作,才在售楼处外扭开矿泉水瓶大口大口地喝,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甚是受用。 这时的新园只亮了一盏灯,四周黑漆漆的,灯柱屹立其中更显得孤独。 视线忽然对上向她走过来的黑影,除了管理员,时南没预料到还有其他人,微微意外,直到橘黄色的光线照到来者身上,她手里的矿泉水瓶更是险些滑到地上。 程之诺。 想是加快步伐的原故,他轻喘气,纪时南错愕地看着他,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你怎么回来啦?”看他脸色不太好,眉宇间挂着恼怒,忽然想起下午她撒赖时曾说过的那番话,禁不住想失笑,连忙掩饰地咳嗽一下:“我纪时南说到做到,你要不答应晚饭,我会一直坚持到你答应为止!” 附近很寂静,只有树叶摩擦的杂声。 程之诺沉默一会后妥协:“只要你不闹事,一顿饭没问题,我答应你。” 这个结果时南并不意外,她的确把中了他会心软这个弱点。 “那么后天晚上我约了你啊,地点由我来定,当然如果你有更好的地方可以由你拿主意。”她想了想又补说:“对了,记得穿得帅一点!” “……走吧。” 时南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没有走,把剩下的矿泉水倒到肮脏的掌心,略为清洗干净。 “你上当了,今晚我不是因为你才留在新园的。”她把程之诺带到售楼处,内里一遍黑暗,时南让他站在中央等待,然后摸到开关,嚓的一下,大堂的水晶吊灯瞬即放射光芒,适应光线后放眼四周,璀璨明亮,焕然一新,比起日间所看到的时尚华丽多了一份和暖、恬静,正好和新园的格调相合。 也是早前察觉到,但说不出来缺少的感觉。 “大堂装修用了太多几何玻璃,虽然收纳光线方面不错,但是和我们新园的主题格格不入,装饰用的盆景太小,做不到盖掩凌厉的作用,于是尝试把外间绿化的植物搬进来。”她笑道:“因为不知道成不成功,所以只好留待下班同事走了,才让管理员给我帮个忙。” 程之诺眸子里慢慢转化为浅笑,瞧了一眼纪时南,说:“这想法还可以,交代园艺那边订购需要用品。”时南高兴地点头,然后捋起袖子打算把东西放回原处,程之诺却说:“走吧,明天找人来搬。” 忙了一晚,纪时南困倦极了,上车时千叮万嘱程之诺记得星期五下班约了她,不消几分钟,沉重的眼皮轻盖,头靠在车窗睡着了。 就连车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到她住的小区也不知道,后来是自然睡醒的,仿佛觉得有人哄得很近很近,几乎要碰到她的脸,于是本能一样睁开眼,坐在驾驶座的程之诺慢悠悠地转视线过来看她。 时南狐疑地打量着他:“我梦到你想偷吻我。” 程之诺缄默地一指倒后镜,时南把头凑过去,脸上脏兮兮的,程之诺补说:“还有臭味。” 时南被他说得好没趣,说了句:“我回家洗澡了。”然后提了包包下车。 约定的星期五很快到来,纪时南被黄经理派去跟进保险合约事宜,一大清早便往外跑,忙到下午两三点才有空在车上吃面包充饥,返回新园的路上,她忽然想起几天前的打赌,发了条短信给秦致远,得意地写着:致远,我代我家闺女谢你了,不过说实话,我这个在职人士欺负你这个学生,还真担心被雷劈! 两分钟后秦致远回:“没关系,四个女孩还能把小爷吃破产了?”可是没半分钟,另一条充满疑惑的短信又发了过来:“你确定约了程之诺?” 时南盯着手机屏幕轻笑,她用一遍就约下程之诺了,看来有人输得口服心不服。 回到公司,一众同事看到她打扮得比平日出众,几乎吹口哨调戏,有个爱开玩笑的男同事凑过来:“美女今晚去相亲了?” “我要相亲的对象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是我么?” 纪时南抿嘴笑,偏不告诉他,处理好文件后她便收拾包包准备下班,成林的职员车开来,众同事上车,唯有纪时南站了在马路旁,开始时她抓抓长发,整理仪容,担心哪里不够端庄漂亮,过了半个小时,成林的车子驶开,马路变得静下来,她掏手机拨了通电话,没有人接。 于是又等了两个小时。 “明晚下班后记得等我啊,我们说好,不见不散……”昨晚对他提了多少遍?数不清了,可以肯定不止十遍。 …… 一切的热情在马路边等了三个小时后熄灭,程之诺没有出现,连影子也没见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月亮星辰取代了爪痕般的云霞,楼盘的管理员路过,他看见纪时南后诧异地走过来问:“纪小姐怎么还在呢?” 时南神色里交杂着失望茫然,连气也生不起来,只是蔫蔫地、疲累地问:“李叔叔,你有看到程之诺吗?” 他仿佛想了一下:“上午他开车走了。” 11 11、第十一章、心弦 ... 朋友就是当感到挫败或失意时,陪在身边的人。 只要大伙还在,乌云压得再厚重,洒过一场雨便过去了,洗完澡后,纪时南换了套轻松的家居服,镜子前一照,容光焕发。几个女孩吃外卖,饭后围下来打牌,正玩得兴起,外边突然有了动静,几人连忙凑到阳台往下看,一个高高瘦瘦的青涩男生站了在一堆燃点起的蜡烛中央,手里捧着大把火红玫瑰,高声喊:“小云,生日快乐!” 平日大咧咧的莫小云一下子就刷红了脸,掩着额头惨叫:“完了,这么丢人,咱以后怎么在这混啊。”话虽如此,却见她笑得嘴角深扬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原来明天是她的生日,楼下那个高瘦年轻人正是她男朋友,在她生日前一晚开始为她布置惊喜,还找来几位兄弟帮忙唱生日歌,喉咙一提,几层楼也听得到。 时南最喜欢热闹,欢呼的嚷:“这样过生日超有面子的!超有面子的!” 莫小云羞得不知说什么,呸了声“俗不拉机”,又道:“得赶快阻止,不然姐要找房子搬了。” 她和许静儿走到楼下以后,方敏趴在阳台笑:“她的小男朋友挺有趣的,明年他毕业了,可以和小云回老家结婚。” 大遍蜡烛闪闪烁烁,时南看得目眩,羡慕地说:“敏敏,要是我的生日也有人这么给我过,那就太好了。” 方敏的笑容僵住了,头痛地皱起眉:“有病啊,口味这么重,俗得鸡皮疙瘩。” 时南闷闷地说:“想想而已,我又没男朋友。” 这么张扬的庆祝结果就是被楼上不知哪户投诉了,招来小区的管理员,管理员一看遍地火光,不得了,双方交涉了一会,莫小云劝男朋友把它们浇熄,楼上的纪时南和方敏笑不可抑,就连邻居也传来了隐约的笑声,莫小云数落了男朋友好几遍,那一晚他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离开。 小房子里回归平静,几个女生回卧室睡觉,热闹过后,时南双眼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第一次把自己的感觉交了出去,如同在黑暗里追逐着唯一的火光,一股劲地跑,却从没想过那点光是否会突然熄灭。 可以肯定的是,和秦致远的打赌因为程之诺的失约惨败,后来秦致远约了四个女孩吃早餐,早餐是中式的卷饼,波菜茶汁稠麦粉烙成饼,包着炒香了的鸡丝西红柿,时南和着豆浆吃了很多块,几个女生喝白粥吃煎饺子,秦致远昨晚通宵未睡,吃不下东西,只在旁边陪坐喝浓茶,不时打量着纪时南。 时南也注意到他的目光,叹口气说:“刚发工资,想吃什么山珍海错不是不行,但是先给我个心理准备。” “你倒是很讲究信用。” “信用重于黄金,胜败乃兵家常事。”时南从容地说:“姑娘我还输得起。” 秦致远点头:“有道理。”不过,他笑道:“这笔帐小爷先记下。” 旁边几个女生闹着要时南请早餐,纪时南打开钱包,打算引刀就义,却被秦致远按住了:“接了个小工作,这一顿不贵,算我的。”女生们的欢呼声顿时大起,莫小云勾着时南的肩膀在她耳边逗她玩:“这么细心的男人,你不要送我呗。” “挖苦我么?”时南挂起镇定的笑容,晃晃手机:“我很愿意把你的生日火坑放到网上,忘了告诉你,我拍下来了。” 莫小云瞬即噤声,几个女孩吃饱各自上班。餐厅出来,秦致远和纪时南朝广场走去,大清早空气很清新,不时看到几个公公婆婆在耍着太极,动作缓慢,脸上都是满足的笑容。 秦致远看纪时南眉眼间似是有道阴影,于是问道:“工作方面如何?” 时南慢了几秒才回过神:“很轻便的工夫,并不复杂。” 那晚失约以后,程之诺请假两天没上班,打手机又找不到人,时南问他:“这两天你有见过程之诺么?他病了?” “或许回家看他老爹。”两人散步到一张休憩椅坐下,秦致远说:“程妈妈,也就是我大姨,在程之诺高中时去了,爷儿俩相依为命,感情特深厚。” 纪时南知道他是单亲家庭,有次她迂回性地问程之诺,他一不小心漏了口风,但对于其他却是一无所知,秦致远早估算到,也是如此说:“时南,你对程之诺家里并不清楚吧。” “他还有你这个表弟。”至于学历年龄生日手机号码这种很一般的数据算不算清楚一个人? 她知道,并不算。 秦致远欲语又止,最后把话题绕到冷笑话,两人说笑了一会,他先离开。纪时南翻手看腕表,时间不早了,走到车站等成林的职员车开来,上车后,有的同事在啃面包,有的同事聊天,时南微笑说早安,打招呼后,视线陡然对上坐在后排的年轻人,她怔了怔,是程之诺。 他穿着浅色西服,把公事包置在膝上,手肘随意地轻放窗旁,清湛有神的目光静静地看着纪时南。 两人在空气中对视了几秒,最后时南先转开视线,车子开动,有个年轻男同事,平常注意到纪时南每当上车必然坐在程之诺旁,今天看两人形同陌路,于是好奇地倾前和她开玩笑:“怎么了?程之诺工资没有上缴,闹别扭啦!” 时南带笑地回头:“你这个月似乎加薪,不知令夫人知道没有?” 男同事想起好不容易藏起来的私房钱,连忙赔罪说该掌嘴该掌嘴,缩回去拉同事的报纸看。 暴风雨前夕一般过得最是无风无浪,一整天纪时南也在替经理草拟文件,程之诺偶尔去查看工程进度,偶尔办公室里敲电脑,两人的位子距离并不遥远,时南轻易看得见他的一举一动。 似乎是感受到她紧紧盯着的目光,程之诺掉头对上纪时南,她没有生气也没有任何说话,而是朝他展露风度,点头微笑。 出奇的平静。 这平静绝对不是纪时南风格! 终于到下班时分,同事们陆续离开办公室,程之诺处理完文件,掌心染上墨水,于是走到洗手间洗干净,正在这个时候,走廊传来轻碎的脚步,走得越来越近,越来越急,程之诺虽然反应不慢,但相比门外的人,还是略为迟缓了那么零点一秒,洗手间门“咯”的一声锁上,怎么推也推不开。 他提高声音唤:“外边听没听到?” 纪时南不回应,把玩着在程之诺办公桌拿到的手机,洗手间里的程之诺试图去扭那门锁,不果。 他闭一闭眼,说:“纪时南,开门。” “这个我不会,你还是打电话找人救你。” “我的手机在你手上。” 时南转动着的手机差点掉到地上,她尤自镇定,遗憾地说:“那么只好等明天同事来上班给你开门了。你让我等了三个小时,你老人家也在里面待三个小时吧,程之诺,你可以拒绝我,但是不能耍我……”说到后来,时南嗓音变沉了,带着点遮掩不住的失落:“我以为你真的会来,在马路边一直等……” “那天我在医院。” 声音被阻隔,变得不够清晰,时南怕自己听错。 怔了怔问道:“为什么呀?” 那一晚他没有忘记,只是突然收到程逸助手打来的电话,他晕倒被送进医院,叔父到外市去了,离程逸最近的亲人便是他和二婶,连忙停下工作,开车赶往医院,陪着程逸做检查,直到凌晨程逸无大碍才离开,当时已经凌晨两点多,整条街道寂静无人。 门外的纪时南敲敲门问:“你受伤吗?” “没有,我去探病。” 时南松一口气,又问:“病人怎样了?” “今早出院了。” 时南盯着手机出神了会,程之诺不是个捏造故事骗人的人,他要真不来,连解释也懒得说,被放鸽子自然有点不爽,本来想报复一下解解气,但是听到事出有因,那点儿恼气又生不起来,反而感到内疚,倒过来安慰他:“事有轻重缓急,去医院看朋友要紧,失约的事我不会放在心上。” 两人安静了一会。 洗手间传来他少有的赞赏:“你很懂事。” 认识这么久,程之诺可从来没这么直白地称赞过她,时南怔了怔,霎时间如置身梦中,心花怒放,走了开去。 但是被困起来的人听到远去的脚步声后,不止头痛,连脸色也刷地暗了下来。 “回来!纪时南!回来!”他忍不住拍门唤。 新园开盘,工作投入最忙碌关头,黄经理工作认真,对员工的要求也严谨,连串培训差点叫纪时南吃不消,倒是真正开盘后,她大多时候负责跟在黄经理旁边接待重要嘉宾,早前常和她一起工作的女孩小爱负责处理客户签约事宜,新盘销售热闹非凡,有好几次她也勾着纪时南的肩哭诉累得想跳楼。 时南掩着她的嘴,压低声音说:“这话是大忌讳,小心被黄经理听到惹出事来。” 她不以为然:“咱们的小别墅,跳得死么?” 即使再抱怨,工作还是要继续下去,上班的上班,忙的忙,下班的下班。 倒也没有任何难度,这世上唯一难到她的,时南想,也就只有程之诺。纵然再勇往直前,也难免会有气馁的时候,一个人的游戏并不好玩,尤其遇上这种连城门都关了起来的人,任她顽强进攻,也建立不了半点战绩。 然而放弃又不甘心,她都能跟到成林来了,岂有退兵之理。 这晚下班,成林的车子把同事们带到市中心放下,纪时南没有打车回家,而是不紧不慢,无目的地跟着程之诺背后走,夜幕低垂,华灯初上,他走进一间小餐馆吃晚饭,那是许静儿亲戚家开的,纪时南跟着许静儿来过很多次,毫不多想地走进去,老板看熟人来,连忙上前和纪时南搭讪,“妹妹,怎么有兴致过来看我了?”他让服务生开了角落那桌子。 今晚吃得很简单,两菜一饭,老板坐下来陪着她闲聊,倒也高兴,后来有朋友找他,少了个人说话,热闹的晚饭顿时显得寂寥。 她瞧瞧远方靠窗坐的程之诺。 掏出手机,指尖在手机上游移,没多久,程之诺的手机轻响,点开,写着:“之诺,你坐过来好吗?” “……” 第二条短信紧接发了过来:“如果你不过来,我坐过去也行,你有没有意见?” 程之诺根本就不会玩短信这种东西,拿秦致远的话说,程之诺这个人啊,懂得接收短信已经很不错了。 “既然你默认,即是同意了。”第三条发来,跟前的光影一暗,纪时南已经在他对面坐下,她表情淡淡的,抿着嘴低头按了几下,程之诺的手机响起,是一个表情符号,笑得露出一排牙齿。 把糯米煮成熟饭本来就是门技术活。 程之诺以前,她从来没想过会爱上这种放火也烧不着,先天温吞后天感观失调的男人,不得不承认她有些手足无措,好像怎么做都没法扼中要点,但她自问是个适应力和领悟力也奇高的人,程之诺沉默,她可以比他更安静寡言。 当下一言不说,对着手机专注的摁,偶尔遇到某个字输入困难,蹙着眉停滞地侧头想。餐馆里颇为热闹,客人们来来往往,到处充斥着人声和吃饭时的筷子响动,只有他们这一桌仿佛遗世独立,连时间也慢得静止下来。 过了一会她似乎想起来,嘴角不自禁地悬起微笑,没多久程之诺的手机响起。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心情?你知道吗?认识你以后我知道了。有人说喜欢一个人是甜蜜的,每天醒来,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很值得期待的人和你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活在同一片蓝天下,就会感觉到幸福,于是我期待上班,因为期待看见你。” 程之诺双眼盯着满屏的字,心里仿佛有根羽毛拂过,暖暖绒绒,又像融化的巧克力被拉成丝,万缕绵延,他松开攥着的手心,随意拿起玻璃杯,浮在杯子里的碎冰块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也触碰了某根心弦,发出只有他听得见的轻响。 他垂眸喝冰冻的柠檬水,手机又在纪时南的努力下不依不饶地响起,他点开,有些哭笑不得地别开俊颜,要不是有足够的定力,大概真会被它呛到。 “糯米,不如你从了我吧。” 12 12、第十二章、调职 ... 一连多日的开盘活动过后,成林分公司的老板要来新园巡视,黄经理大清早就对销售部做工作,尤其是跟着她的纪时南,黄经理看时南年纪轻,怕她行为举止不得体,趁着老板未曾到来,拉着她训了好几遍,说话语气要高低平隐,态度要谦恭有礼,腰板要直,走路要端庄,时南觉得她比起外头做接待的礼仪小姐更苦不堪言,午饭时匆匆吃了个盒饭,黄经理又抓着她整理讲词,好不容易熬到太阳没那么猛烈,四点多,成林老板的车才施施然开来。 黄经理带同纪时南和另外两个员工陪同,老板真人倒没那么严肃,随和的中年男人,偶然还有几句幽默话儿,一小队人参观过新园后,到售楼处看销售情况。 这时候程之诺才由办公室出来,他请了老板还有他的助手进会客室坐。 几人态度亲昵,仿佛久未见面的故人,就连黄经理也一时懵了,雾煞煞的想不通透,只着其他几人各自回岗位做事。 后来程之诺送老板上车,纪时南听到老板对他这么说:“新园如今已上轨道,你也该回公司。”程之诺听后点点头,车子扬长而去,他一回头,看见时南站在不远处沉静地盯着他。 头发很长,轻软地垂挂在肩上,一双眼珠子乌溜溜的,似乎有着细碎的光在暗暗流转,身子很单薄,仿佛这一刻不抓住,下一刻便消失无踪。 她提起声音问他:“你要离开新园吗?” “新园前阵子缺人,现在是时候回去了。” 时南没有回应,低着头似乎正在用心思考,新园黄昏后温度比较低,地方空旷,风刮得紧,想得入神,风衣被吹起来也不为意,程之诺以为她会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后,她只是摇摇头。 “我送你回去吧。”他首次主动邀请。 时南浅笑:“不送不行啊,成林的车开了。” 那一晚回到家里,程之诺洗完澡,接到纪时南发送过来的电子邮件,她把到新园工作的这段日子里闲拍的照片整理好,发了一份给他。 总计五六十张,有的是她和同事们自拍的大头照,有的是新园各个风景小区,湖边、桥畔,开盘活动,包罗万有,也有他的照片,一个人在黄昏的树底下,入夜后的马路边,歇息时的闭目养神,不知怎么被拍下来。 他看纪时南在线上,干脆直接找她:“照片收到了。” “嗯,送别礼物,做个纪念。”一会后,她补发一句过来:“不只你有啊,同事们都有。” “里面三成是我的单人照。” 纪时南在电脑的另一端笑了,她飞快地敲下:“放心,那个我不可能也给他们。” 关掉电脑,方敏凑过来问:“是程之诺么?” 时南有些失落,抓着她的手苦笑:“敏敏,这个人越追越逃,我想我是拿他没办法了。” 几天后程之诺把有关于新园手头上的工作处理好,然后和黄经理交代调回成林在市内的分公司上班。新园的同事们相处了几个月,彼此感情不错,临走那一晚在办公室里小小地送别一下,人仍然是热闹的,气氛并不伤感,还有同事和程之诺开玩笑地说:“老哥将来升官发财,记得让小弟也调个好位子。” 程之诺只是浅笑不语。 唯独纪时南,远远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椅,她没有溶入那一遍嘻笑声里,双手撑在宽大的黑色皮面上,慢慢地,慢慢地转动着椅子,双眼始终穿透了众人瞅着程之诺。 小爱拿了一杯果汁过来给纪时南,她也没有拒绝,喝了一口。 程之诺感谢同事们这些日子以来的关照,大家也都尽兴散伙。这个时候,他察觉到刚才坐在角落的纪时南不见了,于是下意识地在新园里一路找寻。 直到小小的人工湖畔,时南正拿着手机俯身拍照。 纪时南听到脚步声,回头瞧见程之诺迎面而来,微微地吓了跳,瞬即唤:“你过来仔细看。” 平静的湖面闪动着涟漪,一圈一圈,街灯不够亮,要很留神地才能看出来。 “我一直坚信这是我养的。”她说:“初来新园时,这小湖里鱼儿不够,于是我偷偷的放了几包鱼苗。” 程之诺听完,俊颜略过一丝错愕,时南以为他要责怪她乱来,没想到他居然说:“那是我养吧。” 时南瞬间被囧到了,他挥手指给她看:“那边也放了不少。” “英、英雄所见略同啊!”她无力地说,然后收好手机:“我想把它们拍下来,也不枉我来新园这几个月。” 程之诺听着奇怪:“你要去哪?” “我已经跟黄经理辞职了。当日我签的是新园销售部的短工合约,没有跟成林签长约。现在两个短工同事走了……连你也调走了,黄经理有让我签长约,想了一晚,留在这里倒不如找另一份工作,起码车程短一点,不用每天摇摇晃晃。” 程之诺默默听完,他对于她的去留没有加意见,然后带她上车,时南安静的坐好,其实她毫不介意路程的长短,甚至有好几次,她希望这程车不要停下来,就一直开着……程之诺向来少言,但是纪时南觉得今晚的他尤其不同,特别的沉默,像是凝聚了一重沉甸甸的乌云,仿佛要把整个天空都拉塌下来。 车子开进市中心,到处都是林立的高楼大厦,万家灯火,她借助薄光瞧程之诺,他双眼看着马路情况,直到感受到纪时南的目光,才转看她一眼。 “你该早说辞职,同事们的送别会也能够算上你。” “不用了,明天回去收拾好东西,然后悄悄地消失,不是最好吗?” “不像你风格。” 时南也说:“其实我原来想大声让他们全都知道,起码请我大吃一顿,再拍照签名盖手印才离开。” “为什么没有?” 时南缄默着,半会后才说:“我伤心啊。”程之诺没有再问下去,下班时他把领带拉下,解开了脖子的一颗钮扣,车窗透进的光芒令到他戴着的项链泛起微妙的光泽,时南一下子被吸引过去,问道:“这是什么?”话音未落下,下意识便伸手想翻看,却猝不及防地被程之诺拍开了,他语气有点凶:“别乱来,还在开车。” 车子开进小区,停下。 时南依然盯着他脖子上戴的一只闪闪生光的戒指。 下车后,程之诺把它摘了下来,项链上穿着一只精致的铂金戒指,他朝纪时南递过去,时南想伸手接住,然而她只是看到一点微光闪过,速度太快,还看不清楚那千分之一秒间的绚烂,戒指已经不见了。 时南怔了怔,突然就兴奋得眉目一展:“你竟然会魔术!” 程之诺把戒指抛高,优雅地接过,时南扳开他手心,空无一物,她奇怪地问:“在哪里?” “你头顶。” 冰凉的小东西果然落在她发上,她谨慎地看程之诺的手法,是一种熟能生巧的技术,要学会也并不困难。她把戒指往有光的方向照看,表面清晰地刻着四个小字:承君一诺。 “这戒指像女款。”端详了一会后她说。 “是我母亲的遗物。” 难怪这么小,小得他根本戴不下要穿挂在项链里,时南欣赏了一会交还给他,说再见前,她问:“糯米,你住哪里?” 他垂眸盯着她,过了会倏然转身打开车门,时南看他要上车走掉,眉头一皱,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喂!回一句话要死啊!” 程之诺在车里拿了一枝钢笔,没好气地挣开那小小的无赖,一时间找不到纸,于是对她说:“手张开。”时南有点疑惑,还是依言张开手心,程之诺拉过她的指尖,边写边淡淡地说:“说了或许记不住,写下来。” “不是的,我记忆力很好。” “同音字容易混淆。” 手心很痒,时南想发笑。她抬眸看近在咫尺的程之诺,透过细碎的发丝看得见他两排长长的睫毛在轻动,她盯着他垂眸专注的模样,不自觉地抬起下巴凑近,却突然被他不赞同的目光刹停了。 时南被囧到了。 “干什么!”他有点严肃地说:“女孩子偷吻不觉得很无耻吗?” 时南受打击,这是件……很无耻……的事吗? 她低头道歉:“对不起,我保证没下次了。” “下次你还是会这样的。” “……” 她把写了地址的手心轻握成拳头,说:“我明天找你?” “明天我要上班。” “夜晚去你家坐。” “夜晚不行。”他把笔随手扔进车里,说:“白天吧。” 调回大楼,叔父二婶岂会这么容易放过他,下班时把程之诺拦下来,免得了他自个回家吃泡面。二婶厨艺了得,几国菜式可以在一小时内混放于餐桌之上,程之诺喜欢吃她做的海鲜汤,大吃了两碗。 叔侄之间在饭桌上谈公事,没多久,被二婶打断了,她横了两人一眼,不满地嚷:“公司里还谈没够么,非要把公事带到家里来,阿逸才在楼上休息会儿,要他听到了,必然也下来插嘴,你说你们对是不对!” 程之诺忍俊地把二婶安抚下来,“今晚是来吃婶婶做的菜,不该说其他。” “陪咱们两个老人家吃晚饭是其一,婶婶有话要对你说。” 叔叔走到客厅拉报纸看,一副事不关己模样,果然她要进入正题了,转身掏出几张女孩照片来,程之诺自然知道怎么回事,是相亲,二婶三大兴趣:下厨、做媒人、搓麻将。 她娘家里就有几个年轻人由她拉红线,凑成几对姻缘,据二婶自己说:“这门事我还是有点天份,眼光保准不错。”程之诺这种适婚年龄的单身男人,她怎会放过? “你瞧,这是我亲妹夫家的侄女儿,人长得漂亮不说,难得和你同个专业,说起话来不会隔行隔山。”她把照片塞进程之诺手里,“瞧瞧合眼不?瞧瞧!” “我不打算相亲。” “时间都约下来了,不相亲?你叫婶婶怎么对人家做交代!” “二婶!为什么不先问我?”他头痛了,想不到蹭饭也能够把自己卖了。 她却头头是道:“大嫂走得早,现下你在二叔这儿,咱们就得给你照看点,不然大伯要怪你叔叔担误你婚事了。”她征求认同地唤丈夫,叔叔虽然也想侄儿成家,但抱的态度却很随缘,于是想说“由得他们年轻人呗”,然而被妻子凌厉的眼神一瞪,那句话倏然就咽了下去,唯唯诺诺。 男人晚三五七年谈婚事也没什么,说到底都是二婶意思而已。程之诺推来推去推不过,只好应酬。 到了周末那一晚,二婶三番四次打电话提程之诺记得准时,当时他还在公司里打报告,打算早点完成交给部门主管,二婶听后大发雷霆,威胁要开除主管云云,程之诺知道她是吓唬他的,但为免纠缠不清生出麻烦,唯有妥协。相亲的女孩二十来岁,长得眉清目秀,跟上次的文小姐相比,这个要活泼外向很多。 坐下便急不及待地自我介绍:“我是章南。” 他微微停了片刻,扬手请坐。 服务生放下点的餐,程之诺垂眸缄默进食,章南看这沉默的晚餐太单调了点,打开话匣地说:“你叫程之诺吗?是承诺那个诺吗?” 程之诺“嗯”了一声。 “诺……诺……”她展颜一笑:“以后我叫你糯米?” 他突然放下了筷子,有点不耐烦地要求:“章小姐,还是称呼我程先生吧。”他知道自己的语气重了点,补说:“我并不乐意听到外号,抱歉。” 她不知道自己会犯了他的忌讳,为刚才的失礼感到不好意思。 这个姑娘一心来相亲,程之诺知道自己这么对她,对她来说无辜了点,于是速速用膳完毕,打算结束这种乱拉的相亲游戏。 这顿饭章南几乎被冷冻成冰,也没食欲,出餐馆后看时间还早,她第三度出击,提议去看电影,被程之诺以“从不看电影”为理由拒绝了。 两人走到车子旁,他打了通电话,然后对章南递过一张名片,说:“相亲不是我的意思,抱歉。章小姐他日有需要,可以来成林找我。” 一辆车子开到他们身旁,程之诺俯身对司机说:“老赵,把章小姐送进家门才可以离开。”他为章南打开车门,她呆呆地上了车,转身透过玻璃眼睁睁地看着程之诺开车扬长而去。 这趟相亲掀起了二婶巨大的不满,第二天她跑上成林把程之诺叫来会议室,秘书为她沏了茶,然后二婶让她关上门,会议室的隔音良好,她气炸地把章南给她的名片拍在桌上:“这些年来婶婶白疼你了,你这是存心要跟我作对!” “二婶哪儿话。”程之诺从容地坐下,她的到来几乎是他意料中事。 “小南是我妹夫家的侄女儿,从小得大人们宠爱,你偏要让她没面子,知道她回去后哭了不?我让你相亲,你让她回家哭,还不是存心跟我对着干?” “对于她的情绪,我无能为力。” “你的本事可大着了,这天底下谁个相亲会跟人家小姑娘派名片?好大的架子!”她理顺气地敲桌子道:“你倒说说看,章南是哪儿得罪你了?” 是因为依稀有几分相似的笑容?还是那个名字?还是……他摇头叹道:“她没得罪我,是我不想找女朋友。” “好、好!”二婶呷了口茶,叫自己平心静气来跟年轻人沟通:“二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不找女朋友?行!什么理由?二婶吃了几十年饭,是见过风浪的人,断袖之癖也没啥稀奇!你说!” “……” 她看侄儿的脸色变难看了,挑眉问:“不是?” “不是!”程之诺郑重强调。 她一拍桌子:“别说那事业不事业的,男人一辈子花在事业 12、第十二章、调职 ... 的时间可长着呢,为何人家有这个时间讨媳妇生娃娃,你倒□不出来找女朋友了?” 看来不给答案,二婶那阵势是誓不甘休了,程之诺无可奈何地站起来,叹道:“我早有喜欢的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偷吻很无耻吗?那啥,算是吧?!不过吻一下又不会Shi的>。< 13 13、第十三章、吵架 ... 二婶果然被他一句话堵住了嘴巴,反应过来后他问程之诺:“那个女孩是谁?怎么不带回来见我们?” “她不是我女朋友,怎么带回来?” 程之诺不愿意解释太多,只是对抱着疑惑的二婶说:“二婶,你不必再对我浪费时间,那些相亲到此为止。”她所以逼他相亲,是担心他蹉跎岁月,一个人在这城市里太寂寞了,现在看来,他不是真的长了那石头心准备孤独终老,于是八卦了几句,看程之诺绝口不提,只好妥协下来。 程之诺每日如常地上班下班,纪时南在朋友的介绍下,找到一份儿童教育中心的短工,地点离她的家只有十多分钟路程,工作量相比成林也要轻松很多,她几乎把那当做渡假歇息。 下班后便坐在电脑前找程之诺,有时候运气很好,发过去很快得到答应,有时候发了几十句话也石沉大海,不知对面那家伙是不是睡着了。 这晚她在花店取了早订下的花束,依着地址找过来,吃晚饭时担搁了一会,拿花时又担搁了一会,下车后天色已经很晚,放眼到处寂静得连虫子呜叫都听不到,她还是第一次来这城区,附近的路全都不熟识,进来前她曾问过保安怎么走,然而绕进那一幢幢外形相同,排号又不顺序的洋房之中,开始有点迷路。 于是在路旁站住了,重新打开那张细细小小的地址,就着稀薄的灯光再次仔细照看,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得衣履端正的中年男人摇摇晃晃,东歪西倒地朝她走来,时南看得专注,他几乎扑过来她才反应到,敏捷地闪开。 那男人眼神迷糊,脸色泛着喝高了的潮红,看来不是流氓而是住在附近的酒鬼。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虽然分辩不出是真的醉了还是借酒装疯卖傻,反正这情况走开就是。 时南皱皱眉,不理他,离得远远的,谁知道他眯起醉眼打量时南,突然就指着她叫了起来:“来来来!继续陪我喝,咱们今天不醉不归!小黑来喝!” 时南脱口凶回来:“小黑你头!”她的身材虽然长得瘦小,但气势向来不错,那男人还真愣了愣,然而没半会后即哈哈大笑,他似乎兴致高昂,想要来拉她:“害羞什么呢,陪哥喝个痛快!”时南见唬不走他,知道跟这种酒鬼纠缠准没好事,于是拔腿摆脱,谁知怀里捧着的花太笨重,脚下踩的鞋子又是小高跟,几乎要跘倒。 一个高大的黑影朝她快步走来,轻扶着她臂膀,然后上前推了那酒鬼一把,重重地喝了声:“给我滚!” 那酒鬼步履不稳,一屁股跌坐地上,这阵小吵闹也引来两个巡逻的保安,忙问怎么回事,酒鬼被摔痛了,脑袋登时清醒了点,停止了乱吼乱叫,在保安的参扶下站起来,没刚才那么疯,都是附近的住客,保安说先送他回去。 他点点头,保安又盯着纪时南问:“这位小姐住哪一幢?” “我朋友。”这几个字从他口中念出来,冷冷冰冰。 两个保安走后,时南惊魂甫定,她看清楚出现跟前的人是程之诺,立时浑忘什么酒鬼,高兴得笑了出来:“之诺!是你!是你!” 回应她的却是程之诺冷下来的脸,他没法控制得住那股心焦心急,冷笑地问:“纪时南,你到底是不是女孩子?” 今晚她的心情尤其好,纵然被酒鬼闹了一小场,但也影响不了什么,奇怪地反问:“为什么这样问啊?” “你要真是个女孩,怎么能疯到这个地步!” 乍然而起的恼火消退了时南脸上暖暖的笑容,在夜色之下程之诺浑身都是生疏的气息。他没有静止下来,按着她的肩恼道:“今晚我没来你会有什么后果?有没有用脑子想过?说过找我要白天,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 时南还真没想那么多,从小到大,她也不是温室小花需要人保护,以前走路遇流氓的经历也不少,纠缠得过的赢嘴上功夫,纠缠不过的溜之大吉,反正她跑得快,不会吃亏。今晚恰好拿的东西多又穿了不合适鞋子才偶尔失手。 她抬起眼盯着程之诺,突然问:“之诺,你是在关心我吗?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就像劈开了黑暗的世界,瞬间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刺眼的光芒,程之诺眸子里转过了复杂的情绪变化,然后,他一根一根地放开了抓着她的指头,冷笑:“没一刻消停,没一刻认真,我最没法接受的就是你这样的女朋友!” 话语的残酷往往比利刀更伤人,时南被他一刀刺伤了,伤口慢慢沁开了血,痛得揪住了她的心,她憋红了脸说:“不要就不要!程之诺,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尽管我做得再多,你也不会喜欢我……这世上没有一种爱是被拒绝仍然保留的,我以后再不会缠着你了!” 时南的话音还未落下,背后忽然有人唤她的名字。 是个穿着浅色套装的女孩,年龄和纪时南差不多,她朝她快步走过来,时南转身,那女孩是欧阳妮,是学校203室的其中一个女生,不过她比较离群,后来宿舍散伙也没合租,于是跟她们四个女生疏离了点,但是和纪时南感情还是不错。 她喘着气,含笑道歉:“等很久了?晚了下班,我尽量跑过来啦。” “没关系。”时南转不过来,清脆的嗓音此时变得暗哑。 她抱过时南手上那束鲜花,“破费了,谢谢。” 时南勉强露出笑意:“通过试用期,当然要恭喜你。” 说毕,她那双眼浅浅地督向程之诺,点水一触立刻就转移开了,她甚至没看清程之诺的表情。 欧阳妮也注意到站几步以外的程之诺,程之诺双眼一转不转地看着纪时南,目光令人难以解释,她低声问时南:“你朋友?” 时南这次把视线放到程之诺脸上,默然半晌,摇头:“问路而已,我不认识他。”然后拉着欧阳妮转身,“妮妮,你这小区的路真难走,四幢到底在哪里啊?” “就前边而已,下次来认不得路先打电话给我啊,傻瓜。” 两个女生的对话隐隐约约消音。 那次以后,纪时南连续几天再没找程之诺,夜晚打开电脑,也会看到她的名字亮着灯挂在哪,就是不理她,看来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一整晚,他就盯着她的头像上线下线好几次,平静得如同死水。 秦致远找纪时南,她说转了新工作,有很多事情要忙。于是改去找程之诺,料不到程之诺头顶仿佛有片乌云正下着雨,他的修养和情绪变化向来都是完美得无可挑剔,而今却显得有点小暴躁,就连开门按密码也乱点乱按,搞了老半天。 秦致远实在看不下去:“麻烦让让,我来。”他输入密码,门轻易打开。 回到家后他丢下了公事包,让秦致远自己招呼自己,请的小时工过来做饭,香喷喷的满桌,令人食指大动,秦致远唤他吃饭,他拿了衣服去洗澡,就连搁在角落里与世无争的饮水机也遭殃,在没坏的情况下,按钮被摁了十多次。 秦致远推推眼镜:“你更年期他妈的早到了吧?” 程之诺脸色不怎么好,秦致远摊手不惹他,半晌,程之诺朝陷在大沙发打游戏的秦致远问:“这两天有没有见过她?” “谁?”他头也没抬的说:“这两天我见过的人太多了。” 程之诺忍隐:“你好朋友!”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你说哪个?” 程之诺知道他是在耍他,拿摇控把电视关了,下逐客令:“你该滚回学校了。” “吃炸药了啊?” 秦致远浅笑,拿了外套拍去衣上沾到的灰尘,“我这几天的确没见过时南,她因为什么高兴,因为什么伤心,你比我更清楚。你因为什么暴躁,因为什么恼怒,你我也清楚。”说完这句,他丢下怔住的程之诺离开。 只有程之诺一个人默然了很久很久,然后转看窗外的夜色。 有些事正慢慢地开始改变…… 那是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过,就像是无意中按下了某个开关,释放出他冷静理智修养平淡镇定以外的情绪,令他意外的是,他并不排斥这样的自己。 他向来节制,待人宽容,纪时南豁达潇洒,不会将小事记挂心头,认识到现在,他俩从未曾认真吵起来过,那晚是第一次。 与此同时,纪时南有如失去魂魄的行尸走肉,上班下班,就连在路上走路也握着手机,双眼盯着它看,在家里则频频心不在焉出意外,诸如被热水烫到脚红了块,头发被衣服勾住,她干脆拿剪刀把那小掫头发剪掉,指甲边长了倒刺,她随便撕掉,指尖登时冒血,回卧室时撞到门,“呯”的一声震惊了家里观察着她的几个姊妹。她们为她痛得直直吸气,倒是时南一无所觉,轻描淡写地揉揉额头,然后坐到电脑前,盯着屏幕陷进沉默。 许静儿压低声音叫:“时南这是很严重的自残啊!已经好几天了,再残下去会不会出人命啊?” 方敏瞪了她一眼:“别胡说,唯恐天下不乱。”她思考了一下,“估计是和程之诺出了点事。” 莫小云搭话,语不惊人死不休:“她失身了。” 两记暴栗敲了下来,方敏纠正:“失恋才对。” “都没恋过,失什么?” “有多少失多少。” 电脑上“程之诺”三个字亮着灯,纪时南早就捉摸到他的聊天习惯,他上线从来不会隐身,下线以后的留言绝对不会回应,而他上线一般大概为一个小时,这小时内除非网络有掉线的情况,不然他就一直沉稳地挂在那,然而今晚明显有点奇怪,她观察到程之诺的名字不断上上下下,闪来闪去。 显得有点急躁。 那厮不是长河尽毁,城楼倒塌也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么? 原本没精打采的她一下子就机警起来,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这个被讨厌的、被骂的、被赶的人,依然活得四平八稳,程之诺那个骂人的,倒受什么刺激了? 时南咬一咬唇,死瞅着他的名字。 五分钟里掉线了十多次?用什么宽带才能达到如此废柴境界? 她趴在电脑前瞧着“程之诺”,忍不住也用鼠标点了好几下,把自己的帐号弄得跳来跳去,没多久,有个男网友给她发来一条消息,暴跳指责:“挖靠!整晚就听你和程之诺滴滴滴滴的叫,烦不烦啊!有事小两口沟通去,吵到人很没品的!” 时南暗着脸抿一抿唇,接着很镇定地发了一张姿态撩人的美女图片,连带一个神秘网址,没三秒,那个帐号变灰色了。 连旁人都察觉到她不对劲,怎么那根木头就是没表示呢?时南终究是个沉不住气的人,给程之诺发了个恶狠狠的表情,敲下:“吵死了!”还想再补骂一句:“去死吧你!” 可是……这世上也太多一语成谶的例子,万一咀咒灵验了咋办?她的手凝在键盘上,正犹豫间,收到程之诺的回应。 作者有话要说: 无辜的男网友,乃安息吧 (╯^╰〉 14 14、第十四章、讲和 ... 其实有那么一瞬纪时南在怀疑着,会不会被盗号了?不然程之诺怎么可能发这样的道歉:“时南,我疯了。” 她没有回应,半会后,他发了另一条信息过来,时南再三犹豫,才打开。 “当时担心你有事。” 要程之诺说这样的话有多困难?机率不是没有的,但她知道如同登陆月球,困难得不得了,时南鼻子突然一酸,情绪翻江倒海,恼怒了几天的恨意早就消失无踪。 最后她没有回应,决定把电脑关掉。 周末早上,纪时南难得休假,打算睡到下午,谁知大清早便被一串电话铃声吵醒,家里几个朋友很明显出外,没人帮忙接听,时南不理,拉过被子蒙着头,铃声停顿,然而过了一分钟,它又响了起来,这次不依不饶,长得把人都烦透了,时南斗不过,投降地卷着薄薄的被子光着头丫走到客厅。 电话那边声音很喜庆,半梦半醒的纪时南一听就认出是秦致远,他说了一堆话,时南从那堆话里找到了关键的两个字:“生日?”她抓抓头发懒洋洋地问:“谁生日了?” “我啊。” 时南冷静:“你上月才过完生日。” “上月是阳历,这月是阴历。” “你过不过佛历,伊斯兰历?” “我得考虑。”他废话不多说,交代时间地点,问:“记住没有?” “记得了。” “今晚记得过来。” “我不一定赶得及准备礼物。” “你把自己带过来就行了。” 为了提醒纪时南,他保险地发了条短信给她,时南返回卧室掏手机,被这人气得牙痒,打个电话都掐得这么准,仿佛知道她就在卧室里睡觉,偏要她往客厅接电话,让她走来走去睡意全消。 当晚几个女孩拉队去看新上的电影,出门前问时南要不要同去,时南说:“要给致远庆祝生日。”方敏奇怪:“上月不是庆祝过么?” “无论是哥伦比亚的雨衣节还是泰国的猴子节,甚至是三八妇女节,他也在庆祝。” 买了礼物,依秦致远的约定来到一间位于顶楼的餐厅,服务生上来问是否点菜,时南摇摇头说:“我等朋友。” 怎么只有她一个? 纪时南翻看腕表,比约定时间过了半小时,依然不见人,于是她打秦致远手机,没有人接。 等了一个小时,起初时南有点生气,哪有人这么变态一年庆祝几次生日!可是一个小时候后又有点担心,生日都不来,是否遇上意外? 这趟改拨到学校寝室,舍友接电话,对她说:“致远?几小时前他出门了,约你么?没去?” “对啊,他没来。” “这么大的人,不可能把自己弄丢,想是干什么去了。” 时南叹口气,傻傻的坐着干等,这间餐厅的装修风格非常雅致,她的台子临窗,俯看视野不错,远处还能看到大桥下河水流动,波光粼粼,桥上一排车辆构成灯河缓缓向前而行,一时间急躁担心仿佛都随着万籁变得沉寂,那点点灯光让她想起了程之诺表演给她看的那个小魔术,微光一闪,戒指就不见了,回家后她试了几遍,学会并不难,可惜没时间练习,不然说不定比程之诺做得更好。 想到这里,禁不住勾起了唇角,然而很快又被时南摔走了,程之诺、程之诺、程之诺……怎么又想起他? 一个多小时后秦致远才施施然出现,时南偏头支着腮子看夜景,不知道身边多了一个人,无意间抬头,看见他朝着她笑,时南掏出短信想要指责他迟到,谁料点开手机,顿了顿,这时间……看错的人是她! “怎么?” 时南叹气,蔫蔫地说:“原来搞错时间的人是我,等了很久。” “慢慢坐着可以令到一个人心平气和,不错。”他轻笑。 时南把礼物给他,建议:“你干脆挑几个月一次地把这辈子的生日全过完吧,别折腾人了!” 他收下礼物,瞧瞧四周:“还没来。” “谁?” “程之诺。” 秦致远唤醒僵住的她:“肚子很饿,吃什么?” 时南点了牛排,吃一半时她看秦致远跟远远的另一个长发女人招手,那女人打扮得体,脸容姣好,正和客人聊天,也不急着过来,时南问:“你认识她?” “今晚带你见家长。” 时南差点被牛排咽着了,“不是你老人家大寿吗?” 秦致远抬一抬下巴,“那个美女是我老姐,她是室内设计师,也是这餐厅的老板。”时南点头,未及说话,秦致远道:“把你介绍与她认识,因为你把自己输了给我。”秦致远双眼直视着她,表情认真,时南的牛排还是卡在喉咙了,她咳了几声,拿酒喝,反应过来后问:“……你说真的?” “假的。” “……” 秦致远翻手看表,问她:“程之诺是不是有迟到的习惯?一个多小时啊。” 时南却见怪不怪的语气:“也许迷路了。” “迷路?” “程之诺很没方向感,坐他的车,经常不知道开到哪里去。” 秦致远扬眉大笑:“对,所以我很少坐他开的车,你还清楚他。” “程之诺还有另一个缺点……”她还没提气说话,一只手倏然按在她的头上,时南吃了一惊,抬头。 是一张微恼的俊颜,秦致远知道他不爽,笑笑地问时南:“时南,你老人家愿意今天过生日吗?” 时南点头:“我愿意。” 秦致远朝程之诺摊手:“所以,庆祝生日是成立的。” “……” 程之诺很后悔被这些不正常的缠上。 远方的老板看这台有客人来,主动找服务生为这桌下单,程之诺曾发了道歉给纪时南,被她关了,现在两人见面,视线在空气中相撞,时南先别了开去,当做透明。 程之诺敛眉坐下,服务生送餐上来,秦致远瞧瞧两人,说道:“都哑了?” 两人一致没有回应。 在公司忙了一天,程之诺也着实饿了,安静吃东西,不久后,老板招呼完朋友,来这桌坐,他见几个年轻人用膳完毕,笑问秦致远:“同学?” 秦致远向程之诺抬手:“这个你弟。”然后转向低头呷酒的时南说:“弟媳。” 时南被呛了,她轻咳嗽地按着胸口。 姐姐朝程之诺打量了一遍,赞叹:“很标致的年轻人,灯打不亮,我来看。”说毕自动换了位置,坐到程之诺身旁。 “姐。”秦致远严肃提示:“他真的是你弟,别色狼他了。”他提示了一下:“大姨的孩子。” 姐姐想了下,这才想起来:“啊,程家的孩子。”她在程之诺线条优美的下巴摸了一把,笑道:“都这么大了?”这一下手法太闪电了,程之诺没防避,脸色登时暗了暗,只差没一掌拍开她的手。 一旁的纪时南囧死了,果然有什么样的弟弟就有什么样的姐姐,秦致远缠人,这个秦姐姐作风更彪悍,可是又很嫉妒,这男人她先盯上的,她都没这么碰过,凭什么她先如此啊? 这心思一动,眉头都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小姑娘,你是哪家的人?”秦姐姐突然大声问。 时南愣住,抬眼看她,不知她在说什么。 “你是咱秦家的,还是他程家的。” 时南哑口无言,瞧瞧程之诺,他这时也正看着她,纪时南别过视线:“我是纪家的!” 秦姐姐笑得眉眼如丝,甚是勾人,“我看你就一副想色狼我这个酷弟弟的样子。”她掉头问秦致远:“听闻你用了七场打赌追一个女孩,一连输了七场。” 秦致远更正,“不是的,只输六场。” “还不是一样。”她观人之厉害,一眼看出:“追的就是这纪家姑娘吧。” 纪时南觉得他们三人的关系直至今天,依然是清清白白的,并不涉及任何暧昧、背叛、谁对不起谁,但是毕竟有些难以启齿,这下被姐姐说破,气氛果然肃寂。 秦致远一拍桌子:“难怪姐夫出轨,立马就被你看出来了!你长的那心眼儿,是个男人都受不了!”时南被他囧得不轻,这反驳,是血淋淋的揭疮疤。 这是什么跟什么呀。 “是她不?” “的确是她。”秦致远说,“但是我失败了。” 本来这两姊弟还未分高下,一客人来,是姐姐的朋友,她去招呼客人了,拆去了唇枪舌剑,只剩下他们三人阴风阵阵。 秦致远认真地坐好,对两人坦白:“今天不是我生日,只是想找你们来,依江湖规矩,摆场和头酒,解决你们之间的纠纷。” 时南半晌说:“你以为我是黑色会啊?” 他举杯:“喝是不喝?” 时南的视线第三度禁不住移向程之诺,他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时南的手在桌底下微微抬动,最后难以察觉地压下去,她一撇视线道:“致远,谢谢你,但是你不明白,这酒我喝不下。”她抓了放在旁边的包包,说道:“时间不早了,明天我还要上班,失陪。”说罢,便离开餐厅。 她走后半分钟,有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很晚了,我也先走。”他随之追了上去,正好在电梯要关门时进去,秦致远看着两人消失。 姐姐过来,微笑地说:“看来不欢而散。” 秦致远奇怪,喃喃地说:“时南的反应怎么跟往常不大相同……”他晃着没人碰的酒,缓缓地品尝几口,半会后突然恍然地摇头笑。 15 15、第十五章、强抢 ... 餐厅出来,的确不早了,这个季节气温常常不定,有时闷热,有时一阵雨过后,温度拉低了很多,地上是一滩滩的积水,鞋子踩上去啪嗒啪嗒的闷响,纪时南抱着臂膀走在前,程之诺跟在后。 她一路没回头,今晚喝了点红酒,步伐急了,脸上火烫火烫,她走到车站旁站住,然后在钱包里挖硬币,找了半天,居然没有,眼睁睁看着车子开走。 “还在生气?”身后传来程之诺的声音,低沉醇厚。 时南终于回头,没有把他当做透明了,瞧着他。 过了会,她说:“我不要致远的和头酒了。”她走上前目光在他身上打转:“我要你的道歉礼物!” 他哪里有什么礼物,正想开口,时南看中,盯着他脖子上戴的一只闪闪生光的戒指说:“就这个。” 程之诺垂眸,然后把它摘了下来,说道:“行,这个给你。”他让她转身,正想为她戴上之际,时南突然握住了戒指,然后手一扬,瞬间不见了。 这个动作太快,他根本没有任何准备,阻止不及,只见路旁的草丛动了动。 程之诺脸色一变:“你干什么!” 她回应得很平静:“不想要就扔掉。” “你!” 程之诺不再多说话,走到草丛边找,四周暗黑,草又长又乱,根本什么也看不到,他不放弃,俯身专注的找,时南把手里闪闪生光的戒指拎高,藉着点月色打量,果然漂亮。 握在手心,似乎还有丝丝人体的余温,是属于程之诺的。 她自己戴好,项链有点长,垂挂到胸前,然后看着程之诺的背影,她知道这是程之诺母亲留下来给他的,因为他戴不下,于是穿在项链之上贴身配戴着,珍而重之,她刚才开口不过是随便说说,没想到他还真的解下来送她…… 天下起细雨,纪时南从包包里掏出一把雨伞,张开,走到程之诺背后为他挡着雨水,她唤:“喂。” 远方开来公交,程之诺匆匆在口袋里掏了个硬币给她,说道:“你先回家。” “你呢?”她问。 “我再找一会。” “下雨了,雨水会把草丛里的沙泥打成了泥浆,找不回。”她拉拉他衣角说:“走吧。” 他叹道:“还不是你做的好事。”灰濛的夜空突然擦过一道闪电,轰隆隆的乍响,甚是吓人,时南绕到程之诺跟前,藉着薄光他看到时南垂挂在锁骨位的戒指,这才知道被耍了,登时松了口气,随即又严肃地蹙着眉瞪她。 时南的冷脸有点摆不住,得意地笑问:“这是你教我的,我学得很好是吧?是吧?” 程之诺被她惹得不知好气还是好笑,趁着车子还没开,拉着她的手上了车。 然而上车后她立刻挣开了他的手,程之诺一怔,没说话。 车子其中一站在她小区附近,她看车子停下来,连忙下车头也没回。 一切变得淡漠,每次上线他也看到纪时南的名字亮着灯,却没有再找他,后来有次秦致远打电话给纪时南,约她一块去唱KTV,当时程之诺也在他身旁,纪时南问:“程之诺也去吗?” 秦致远看了程之诺一眼,说道:“他也去,我们正一起。” “他去,我就不去了。”然后她挂了电话。 秦致远和程之诺对视着,程之诺也听到,脸色非常难看,好半会,秦致远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调侃道:“看来她是存心要和你绝交了,就像幼儿园学生那种游戏。” 这场冷战持续了十天,直到程之诺病倒,才扭转了局势。 程之诺向来很少生病,实在是好几次从户外回到室内,冷气的温差太大,不小心中招,跟公司请了几天假休息,对于病他也没有太在乎,随便拿了药吃,后来病得沉了,请的阿姨敲门很久也没回应,慌张起来打电话找秦致远求救。 秦致远用力拍打程之诺的卧室门,果然没有回应。 阿姨说:“程先生不会出事了吧。” 秦致远扬手让她离开一些,然后他退后一步,做了个准备,正想用力踹过去破开门之际,门突然打开,这下冲劲太猛,秦致远差点收止不住,他扶着墙稳住身子,骂道:“你老哥没死不会吱一声啊!” 程之诺皱着眉看卧室外的两个人,半晌说:“不过睡一会,怎么了?” 阿姨尴尬地说来由,程之诺听后说:“没什么,吃过药好得差不多。”只是仍然有点疲累,秦致远陪他吃了顿午饭,看他的确病退了不少,他也回去了。 纪时南下班打开手机,这才看到秦致远下午给她留的短信,打开,骇然写着“程之诺病重”五个字,她晴天霹雳,手不其然抖了一下,手机险些要掉到地上,好不容易吸气吐气,镇定下来打电话给秦致远,急问:“之诺在哪间医院?他在哪?” “在家里休息呢。” “……” 一个病人能躺在家里还能病得多严重啊,时南松一口气。 “你要不要去看他?”他想了下说:“说起来这责任你也逃不掉。” “他病了关我什么事呀?” “是你把他气病的,他听你说绝交以后,差点昏死过去,现在犯抑郁,依我看之诺这样子多抑郁两天,早晚还是得死。” 时南被他说得心里慌乱,啧了声:“那有这么容易。” 秦致远挂线前,说了大门密码,纪时南呆站在马路边,她看着下班的人潮,老半天反应过来,终究还是打车去到程之诺的家,甫到便遇上下班的阿姨,她听说是程先生的朋友,招呼进内坐:“程先生在休息,半小时后他要吃药,纪小姐你在,比我打电话来得有用。”她把药塞到时南手里匆匆走了。 只剩下来不及反应的纪时南。 阿姨是赶着去打麻将么…… 客厅里静得几乎听到呼吸声,房子虽然简洁,但装修高雅,她曾在成林工作过一段时间,成林职员的工资她多半知道,程之诺住得跟他的收入有些不符,不过她没在这一点思考下去,对着药发呆。 也是时候叫那厮吃药了,她举起手敲卧室门,一会后,没有人答应,于是她又用力拍打了几下,还是没有人回应,阿姨临走前明明说程之诺就在里头睡觉,卧室里怎么没有人? 她把耳朵付在门上凝神细听,很静,静得叫人心慌,她起了不祥的预感,决定微微退了一步,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抬腿朝那扇门用力踹过去,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门突然打开,纪时南收不住踢到了穿着睡衣的人的膝盖。 是程之诺。 对于门外的人是纪时南,他有些意外,但疼痛叫他忍不住按着门深呼吸。 纪时南好过意不去,失手了,刚才那狠劲不轻,换了是她或许早痛得挤出泪水,程之诺却没说什么,只是敛下眉看着她。纪时南一顿,心虚得抢先开口:“我、我不过想打开门,又不是故意踢到你……”她看程之诺脸色比平常苍白,按捺不住转问:“……真的很痛吗?” 他抬手打了个“过来”的手势,时南下意识地走前一步,在毫无防备之下,头顶被敲了一记,痛得她抱着脑袋叫,程之诺这才勾起浅笑,慢悠悠地反问:“真的很痛吗?” 她嚷着:“我好心过来看你死了没有,居然这样对我,你、你你……程之诺我要跟你分手!”吼出来以后,她才发现,这句话似乎有点问题。 果然,他问:“什么时候开始了?” 时南气恼地撇头要走,去路突然被封住了,一个身影在她措手不及间欺近,她抬起头,突如其来的吻压在她的唇上,想要说的话语也倏而中断,人的嘴唇原来十分柔软,这是一种从未曾体验过的滋味,比亲脸颊要有趣太多。 这个吻缠绵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慢长得让时南几乎以为自己会窒息,以为转眼可见沧海化成桑田。 他停了下来,呼出的气喷到她的脸颊。 “别再使那欲擒故纵,一眼就看穿。”她耳边传来他沉沉的声音。 爱情游戏当中,最重要的是取得主导权,谁先爱上谁就输了。 她屡屡战败,失意地对方敏说:“这个人越追越逃,我想我是拿他没办法了。” 方敏沉默了会,慢慢为好朋友分析:“你所以对程之诺束手无策,是因为一开始就失去了优势,既然追不到他,干脆放手把他甩得远远的,时南,你懂么?” “甩了他?” 爱一个人需要战术,眼前最该运用的就是欲擒故纵,首先引导程之诺落入等待、好奇、朦胧、患得患失之中,让他短暂地受到坐立难安的煎熬。 因为饥饿感越大,越能唤醒他主动追逐欲望的意志。 求不得的距离感能铸造美好的幻想,它就像心底悄然生长的一朵未知的花朵,美丽却又神秘,时时刻刻静待它花开几时,为它着迷…… 然而使出来立马被看穿,时南觉得太挫了。 她曾跟方敏说过,越是牢固的东西,弱点就越多,越是冰冷的人,就越容易被溶化。 就不相信程之诺真的无懈可击,刚才那热吻,几乎把她吞下肚子里去了,要不喜欢一个人,哪来的力量? 推倒程之诺最后一式,九死一生,十面埋伏。 时南豁出去了,今天不得出个结果,她誓不甘休,逼近程之诺,然后双手一按,野蛮地把他整个人推倒在沙发里,输人不输阵,既然战术行使不通,那么只有摆明着欺负他了,一个刚刚病完体力没恢复的人,她就不信没本事把他吃得死死的。 然而这么往前一倾,人也失衡地误扑进他怀里。 程之诺感冒刚好了点,忍不住又头痛起来,他闭一闭眼,尽量用那仅存的理智控制自己。 “时南,我是个成年男人,你懂事的离我远一点,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会干什么。” 她挣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看着他,强势地说:“今天,你愿意是我的人,你不愿意还是我的人!” 程之诺拉过她双手,轻易固定住像只小野兽的她,对于她的强抢,他镇定表示:“示爱需要文明,感情得双方同意。” 这话也不是没理,时南略略平静:“你是说,凡事要问准对方的意见,在乎对方的感受?” “对,就是这样。” 她问:“你给不给我抢?” “……” 客厅里沉静了一阵子,他叹道:“你明知道,只要再走近一步,我就会抵挡不住,居然还走那四五六七八步……”他抬起澄明的眸子直视着她,认真地、一声一声问:“你曾说过爱我,当真?”他双眼仿佛能穿透一切事物,有种能把灵魂吸进漩涡的魔力,令人转移不开,也做不得假。 时南看着他的眼眸,怔怔地回应:“真。” 无以名之。 他拉过她圈在怀里,浅带起她的下巴,缱绻那头香发,室内的空气流动着暧昧,心跳声占据着天地,时南在意乱情迷之间,仍然有点不依不饶地问:“之诺你的意思是……我抢到你了吗?你做我男朋友吗?” “不。”他停顿下来,表情一本正经,冷静的声音缓缓传来,听得时南瞠目结舌。 “我做你丈夫吧。”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了:D 我要去大战僵尸啦~ 16 16、第十六章、介绍 ... 这世上有比他思维更跳跃的人么,纪时南自问活了大半辈子,也用着一套外星思维,但遇上程之诺,她觉得自己败了,丈夫……是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接触过的陌生称呼。 迟迟地反应过来后,她居然很傻地问:“是结婚那种吗?” “对,不准备细水长流的感情,全都只是消遣,我不打算花时间经营没回报的关系。” 他的话叫纪时南哑口无言,爱一个人不是应该一步一步来吗,怎么还没有男朋友,倒先有个老公了?这震撼即使是平常接受力爆强的纪时南,也有点当机,脑袋空白,晕晕乎乎。 神志回复过来的第二天,她打了通电话给父亲:“爸,我给你抢了个女婿回来啦!” 电话的另一端十分沉默,但听到微微的气音,不是被挂线了,纪政还在听着,一分钟后传来了“嘟”,这通电话被挂了。 时南硬着头皮再拨过去:“父亲大人,是这样的,女儿要结婚,女婿的人选也备好了。” “你他妈的给我闯什么祸了?”他吼了过来。 “……不是的,那个……事情的本质其实很河蟹。” 纪政耐心地转语气:“孩子,是不是遇上坏人了?被骗了?不用怕,把情况一五一十说来,老子给你出头。” 时南有些支支吾吾,终究坦白:“爸,不是我被拐了,是我盯上一个秀色可餐的男人,然后处心积虑拐了他。”她鼓起勇气说:“那个男人叫程之诺、企管研究生……在成林工作、今年……”这通电话没有美满的结果,父亲第二次挂了电话,纪时南把头埋进了抱枕里,老爸似乎生气了……她纠结了一阵子,最后还是想通,其实也难怪父亲如此反应,这消息也太刺激他老人家的血压。 程之诺的健康很快恢复过来,他带了纪时南去吃晚饭,车子开进城里最繁华的地段,时南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不时默默转头看程之诺,他注意着马路情况,没有说话。 “时南,你除了知道那个男人秀色可餐,他的出身底细你又知道多少?”父亲摔电话前,冷静地说。 邻城的人,和她相仿的单亲家庭,不同的是他妈妈是因病去世的,很清白的人家,估计也不可能有什么杀人犯劫匪的亲戚,其他……没有了。 她突然一怔,脑子里似乎掠过什么,左右看看。 这年头车子到底有没有山寨货?假如这车是真货,谁这么大方借给他开…… 程之诺看她坐不定,唤:“时南。” “嗯?” “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啊。”她双手有些紧张地捏着衣角,一会后鼓起勇气问:“之诺,你是不是因为病了,所以比较迷糊,说错话了?” “我很清醒。” “为什么结婚的人是我?为什么不是小红小蓝小碧,是我纪时南?” 交通灯转换,车子停了下来,程之诺转头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看着路面情况,为什么……除了脑子抽了发神经,还能找出什么原因,“小红小蓝小碧,没一个比你更缠人。” “……” “也没人比你更不害羞,你愿意是我的人,你不愿意还是我的人,这话都能说出口。” “……” 他悠悠地说:“有时候,对某些事情,我们没法反抗,就只能屈服。” 结论是,她纪时南死缠烂打赢来了一个男人。 时南把头埋在车窗默默装死,直到程之诺对她说:“对于婚事,你似乎还未答应。”她一怔,心突地跳了跳,坐直起来,睁大眼看着他,程之诺唇抿着,目光淡淡的专注开车,似乎在等她说话,见她没有回应,唤了声:“纪时南。” “我在!” 他浅笑:“这么紧张,做坏事了?” 时南问:“之诺,你知道我家吗?” “三个合租的室友?” “不是,我老家。” “你父亲是华玄建材的老板。” 时南微微惊讶:“你知道啊。”不过她身边的人都知道,也不算什么秘密了,她叹气地补说:“可是我不知道你。” “下个月工作空闲下来,带你去我家走一趟,如何?”时南自然连连点头,程之诺问:“今晚打算去哪吃饭?” 时南指着前方说:“前边拐弯有一间湘菜馆,老爸以前常带我来,菜做得不错,尤其辣。”她忽然想起旁边这个细皮嫩肉的程之诺,改说:“还是去吃粥。” “怎么改变主意了?” “上火了,吃清淡点。” “你不用特意迁就我,心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时南被他认真的话微微感动到了,然而却被他下一句说话囧得不轻,他把车驶停,突然凑近她,在她耳边沉沉地说:“你要是敢撒谎骗我,我不会放过你。” 车厢空间狭小,空气似乎变得很稀薄,他的呼吸扑在她脸上,时南突然就想咳嗽,接着胸口喘得脸红,程之诺忍俊地轻笑起来,抬手抚摸那头柔软的长发。 下车拐了个弯,找到那间湘菜馆,今晚客人不算多,时南挑了个近窗可以看街景的风水位置,正想坐下来,眼角余光却突然跑进令她立时僵住了的人,她一掉头,要拉程之诺离开,但那人显然没想过让她走,手机铃声响起,纪时南悲剧地闭一闭眼,接过手机,转身看过去。 纪政正和助手用膳,他打了个过来的手势。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估计今晚他是来这城市出差,只怪平常太没孝心,没留神钻研老子的路线图,导致撞个正着。唯有抛下程之诺,走过去和父亲打招呼,她笑得从容:“今晚孙小姐也在,想必你们有公事在身,你们慢慢吃,我就不阻你老人家了。” 纪政道:“我觉得你有必要介绍那个男人给我认识。” “爸,要是长夜漫漫你实在没事干,那就去泡妞吧,我很开明的。” “我不开明。” 他远远地打量了程之诺一眼,问:“他就是你给我拐来的女婿?请他来见我。” 这下见家长太措手不及了,她根本没为程之诺准备过什么,心底登时有点纠结,程之诺相貌不凡,教养良好,学历也行,就是事业和她这个彪悍的老子相比,差了那么一点点,原本打算想个方法摆平,万没料到脑袋还没有机会转动,老子先一步大驾光临。 真是见鬼了。 她有点怀疑今晚即便是遇不上,晚饭后他也会跑上她的家。 正在她支支吾吾的时候,光影微暗,有人徐徐走到她背后,然后,传来低沉有礼的悦耳男声:“纪伯父,您好。” 纪政相邀:“坐,一起吃饭。” 程之诺微点头,坐下说道:“纪伯父远道而来,这一顿该由我请。” 在纪时南大脑仍然一片空白时,几人已经坐了下来,程之诺让纪政先点菜,纪政说:“没想到时南说的人居然是你。” 程之诺浅笑地看了纪时南一眼:“真巧。” 纪时南却听得云里雾里,呆呆地看着他们聊天。 “毕业后没有返回总公司?”纪政问。 程之诺给他斟茶,“暂时在叔父的分公司上班,那边学到比较多东西。”纪政笑道:“于是被这丫头缠上了,你们的事时南已经跟我说过。”他想了下,说:“下月相约程老先生,关于你们的婚事,得仔细详谈。” 于是,三言两语就把她打包出阁了么。 时南终于魂魄归体,打断地说:“等等!”她错愕地问父亲:“爸,你认识他?” 这是怎么回事? 纪政理所当然:“华玄跟成林曾有合作关系,怎么不认识?” 时南又转头奇怪地问程之诺:“之诺,你处理过华玄的工作吗?” “没有。” 纪政恍然过来,好不头痛,薄责女儿:“纪时南,你总是不给老子长脸,说结婚了,还不知道夫家是什么人?” 纪时南拉拉程之诺的袖子问:“夫家是什么人呀?” 程之诺有点没好气,摇头苦笑。 倒是坐在一旁的助手孙小姐带笑地缓缓说:“成林有两位公子,要是我没记错,大公子是程逸先生,另一位二公子应该就是阁下。”这话对程之诺说,眼睛却看着纪时南,她由一面茫然转化成了惊讶。 不过她的接受力向来很高。 反应过来后,她用力拍拍程之诺的肩说:“好货,好货,证明我的眼光其实很好嘛。” 孙小姐失笑了。 就连平日冷冰冰的程之诺听后也笑了起来,他的目光很柔和,云淡风轻地看时南,然而这一督却包含着太多情绪,如同他的答应,“我做你丈夫吧。”似是融化的巧克力,被拉成千丝万缕,条条攥住了她的心。 时南仿佛被什么刺伤了,程之诺的眼睛很漂亮,如果留神注意,很多时候能够从灵魂之窗里窥视出他的情绪起伏。时南曾经和方敏说过,她恨不得把它拍下来做成海报贴在床边,换来的是方敏一个昏倒的反应。 但这一刻,她没有再直视他的眼睛,几不察觉地转移。 这顿突如其来的家长会开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孙小姐收到电话,早前遗漏的一份文件已经送抵酒店,各人也用膳完毕,出餐馆已经很晚,程之诺把车子开过来,透过车前玻璃,看得见父女俩站在马路边,纪政不知说了什么,时南的表情并不如往常嬉皮笑脸,变得很认真,抿着唇专注地听,点头答应。 纪政的车驶开,汇入车河。 良久,时南才如梦初醒,察觉到自己的手心被程之诺握着了,宛如倾注流水般传来温润的触感,她抬眸傻傻地看着他。 “纪伯父对你说什么?”他问。 作者有话要说: 假期愉快~ 17 17、第十七章、招呼 ... 同住的几个好朋友里,最先传来婚讯的是许静儿,毕业后第一个生日,她在家里大搞派对,玩个不亦乐乎。 几个女孩盯着坐在许静儿旁衣冠楚楚的男人,他面孔比较陌生,时南之前就悄悄的拉着方敏问:“为什么静儿的男朋友看起来跟上次晚饭见到的不同?他成熟得很快啊?” “晚饭什么时候?” “今年春节。” 方敏白了她一眼:“快回火星去吧,地球是很危险的。” 时南被呛,闷闷的说:“难道不是那个吗?” “那个是咱们学校医学院的学生,后来换了个做金融的,再后来是同系的孙伟、新同事……现在这个在一间外企当经理,两人认识没多久。” 时南咋舌:“换男人比换衣服还要快啊。” “她是有点手段的,哪像你,一个程之诺都搞不定。” “敏敏,我……”时南打消了,没说下去。 许静儿哪个男朋友没被她们刁难过,几人几乎把这当做一大娱乐,围下来问经理有没有房、车、存款,有没有脚踏两条船,有没有曾经播下一草一苗,经理年纪虽然大,可是老实人一个,被几个年轻女孩一闹,差点没抽手帕抹汗,指天立誓没有风流债,没有小孩,有房有车有一笔小存款。 一副苍天可鉴的模样险些把几人笑死,当晚吃饱喝足,几人被他送回小区,一路散步到休憩的长椅坐下,许静儿问她们对她男朋友的看法。 三人一致:“傻得可爱。” 她吸口气在几人跟前张开手,只见中指套着一枚戒指,她宣布:“我和他见过父母,也算是先订了婚。” 听到这个消息,几人哑口无言,静儿瞧她们都呆住了,说道:“怎么不恭喜我?” 莫小云回魂:“你是在开玩笑吧,过几天甩了他吧?” “你傻了,我为什么要甩了他?” 方敏也接受不到,“静儿,你说真的啊?你千挑万选的男人就是他?” 许静儿徐徐地说:“男人和买东西的道理也是一样的,首先要货比三家,相中了也不能迟缓,当机立断把他买下来,他和我以前的男朋友相比,修养内涵思想都要成熟很多。” 这个当然,那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和奔四的成熟人士做比较。 被震出九霄云外的时南讷然地说:“那啥……我觉得他身心都很熟。” “我就看上他成熟。”许静儿满不在乎。 方敏这次支持时南的看法,“他会不会熟过了点啊?” 许静儿却有自己的一套道理:“成熟也有成熟的优势呀,与其找个等他奋斗多年,还不知道成败的男人,倒不如跳过这些步骤,找个事业隐定,已经有房有车有钱,思想成熟、想要家庭的男人。起码免我四处折腾,这几乎是一桩不用成本,坐享其成的生意,而且,我是真的喜欢他。” 既然本人两情相悦,外人还有什么可言呢,经理除了年纪大点,其实条件也真不错,几个女孩恭喜她找到携手共渡的良人。返回卧室后,方敏看许静儿听不见,才对纪时南静静地说:“虽然这年头419也没啥稀奇了,但是听到静儿闪订还真吓了我一跳。” 时南在镜子前梳理头发,淡淡地说:“只怕听到有人要闪婚,你会更吓一跳。” “谁?” 时南没有回应,累了地上床拉过被子睡觉,生日上她喝了点酒,纵然没醉,脑袋还是有些沉甸甸的,躺下迷迷糊糊做着很多零碎的梦,她看到一抹高大的背影站在跑道的终点线,时南想是程之诺,飞快地跑去挽着他臂膀,然而这个人并不是程之诺。 他对她说着话,声音却越来越小…… 时南吓了一跳,醒过来,是梦。 掏手机看时间,晚上十二点,打开短讯,有程之诺非常简短的晚安,她忽然就笑了出来,屋里几个女孩也睡觉了,她没开灯,踩着室内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 程之诺正在看文件,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被打扰了,他抬头看桌上搁着的电子钟,才知道不知不觉已经凌晨。 电话那边是她的声音:“糯米糯米糯米……” “……” 有时候他很佩服不管何时何地都活力四射的人。 “知道现在几点?” 一言惊醒,时南很抱歉:“对不起,我吵醒你了。” “没有,我还未睡,怎么了?” 纪时南缄默了几秒,然后说道:“你还记得那一晚吗,我爸对我说什么,你想知道吗?” “你不需要告诉我。” “不,我想告诉你了。”如果不是太晚,她恨不得换衣服打车跑到他跟前拉着他的手说,“他要我别欺负你。” 程之诺听后轻笑,她的嗓音明显很含糊,他皱眉问:“喝醉了?喝醉赶快去睡觉。” “我的酒量无底,千杯也不会醉,之诺,我就想听到你的声音,如果你不说话,也别那么快挂电话。”睡不着,有很多话想对他说,然而出口以后,纪时南觉得有点纳闷,好像在调戏良家男人。 虽然她也的确把这良家男人调戏到手。 半晌,那边传来沉沉静静的答应:“好。” 手机贴在彼此的耳边,仿佛连脸颊也被整弄得发烫,程之诺走到窗前观看着相同的夜空,星星稀落,明月皎洁,凉风徐徐,仿佛天地之间万籁俱寂,纪时南那颗悬得虚浮的心也安定下来,阳台外的空地似乎有小遍湿润,可能不为意之间下过一场小雨。半夜里,不是不想挂断,只是谁也没有把电话挂断而已。 忽然令她想起一首诗。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第一个搬出合租小窝的女孩也是许静儿,她是本地人,在家人的建议下搬回了老家,收拾行李那天正好是纪时南的休假,被抓住了当小工,折叠衣服,整理电脑,满屋子翻箱倒柜,半天下来,人疲累得倒在沙发,没法再动。 就在她困得想闭目养神之际,厨房传出不寻常的声音,然后是许静儿划破整间屋子的尖叫。 方敏下班回家,推开门,她停滞住了,睁大双眼打量自己的家,退一步瞧瞧那门牌,确定绝对没走错房子,只见屋里似乎被什么洗劫过一样,乱七八糟,地板还淹水,衣服掉在地上汲满水成了一坨……传来两人的吵闹声。 走进厨房,满目疮痍。 她闭一闭眼,发炸了:“咱们家带不走的,静儿你干脆毁了?” 纪时南边修水管边跟许静儿对骂一个下午,后来声音沙哑了,蔫蔫地拿着起子说:“看样子今晚没法做饭,打电话让小云买外卖回来吧,姐我快饿死了。” 当晚四个女孩找了块没水的地方各据一方蹲下来吃盒饭。 对于三位好姊妹释放的怨气,许静儿恶人先告状辩解一下:“我、我用心良苦呀,给你们个深刻印象,将来散伙了,心里也有我。” 方敏撇头想唤莫小云,想起明天她要起程回老家吃喜酒,于是对纪时南说:“明天打电话请人来修理,那个钱算静儿的,这是她给咱们深刻的爱。” 莫小云问:“家里乱成这样,咋办呢?” 四道视线在屋子里互相瞧来瞧去,寂静得连空气也凝固住了,过了好一会,莫小云不怕死的率先开口:“我要去吃喜酒,这个日子不能改!” 其次是方敏:“公司里要培训我们新人,以后也许很晚才能回家,晚饭不用理我。” 只剩下许静儿和纪时南对视着,时南感到不妙了,尖叫:“我也很忙的!很忙的!” 方敏饭后泡了杯茶给时南,拍拍她的肩:“虽然现实比较残酷,但是接受吧。” “我要结婚了!”时南说。 “嗯,我也要结婚了。”方敏连连点头。 “真的,我要嫁给程之诺!是真的!”纪时南说。 “是啦……是啦……” 时南郁闷,居然没人相信。 程之诺把工作岗位的事务处理好,然后跟叔父辞职,叔父听后颇为诧异,“怎么走那么突然?” 程之诺一笑:“我要结婚了。” 叔叔听后更是惊讶:“你二婶做的媒?” “不是。”他坐下来慢慢地和二叔说。 二叔甚为雀跃,“家里太久没办过喜事,这趟定要隆重其事,你爸知道没有?” “还没。” “他一个人也孤单,盼你回去盼了很久。”不过,他说:“临走前,把纪小姐带来家里吃顿饭,虽然认识她父亲,这个纪姑娘我和你二婶倒是未曾见过,能让你投降的,想必是个很出色的姑娘。” 程之诺只是含笑不语,出色?并不然,但是不得不否认,纪时南是个很神奇的女孩,或者说,爱情是一门很神奇的东西,往日站在门外,他觉得压根对它不感兴趣,然而一旦走进这扇门,心态的潜移,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滴水穿石,她一点一点地敲碎他的故步自封。 甚至大笔一挥,更改了他的计划表,成就了两个人的世界。 出其不意地兵临城下,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终于忙完了手上的工作,公司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他知道纪时南不可能这么早睡觉,打了通电话过去,却没有人接,或许正在洗澡,程之诺没有多想,提着公事包走出电梯,正想打开家门的时候,背后视线难及的转角突然走出一个身影,他下意识地抓住那人压了在墙上,拉下戴着的连衣帽子,灯光一照,正是纪时南。 她的手被他整得微微发痛,边揉边压下眉嚷:“你反应倒是敏捷啊。” “你是怎么上来的?” 时南从兜里掏出住户证,“问阿姨借的。”晚上的走廊风大,她把连衣的帽子重新戴上,盖住了头发,只露出双乌溜溜的眸子,她无辜又可怜地说:“我等很久了,又冷又饿,你这么晚才回来!” 他带起她的下巴,俯身轻浅地亲了一下,她的脸果然透着丝丝冰凉。 放开手后,他眸子里蕴含着笑意,低声问:“怎么来了?” 时南轻碰被亲过的脸:“我就过来看看你。”她用指尖点密码,扭头问:“几号?” 程之诺没有打开门,不慌不忙地倚在门边。 “其实是家里没人,想过来住两天。” 程之诺理解地缓缓点头,然后,他居然说:“为什么我要招呼你?给我个理由。” 作者有话要说: 哎,假期终于过完了>0<,等待下一个假期~ 18 18、第十八章、罚酒 ... 纵然是纪时南,有时候还是会被更刁钻的人难倒。 老半天反应过来后,她说:“我很可怜,给我进去,行么?” 程之诺铁石心肠:“驳回。” 她淡定地按着他的肩:“你早晚是我的人了,在我的法例里,你房子是我的,你时间是我的,你整个人也是我的,先透支点来用用。” “理由不够充分。” 时南想了下,“我会做夜宵,而且很好吃。” 他浅笑:“非常好。” 成功! 打开门,时南站在玄关处找替换的室内拖鞋,没有女款,她问:“我要不要脱鞋啊?” “进来吧,快。” 程之诺去洗澡,出来后找了双新的男装室内拖鞋,看时南好奇地翻看柜子上的东西,他静静走近,突然从后环抱着她,把她整个人搂住跌进大沙发里,在室内待了会儿,人已经变得暖和,时南边笑边说:“是哪只小浣熊找不到妈妈了?” 程之诺低首缱绻那头长发,轻吻她耳边,缓缓地说:“知不知道,这么晚上来是要承担后果?” “是么?” “对。” “给我个理由。” “你是我要娶的合法妻子,先预支点合法丈夫的权利。” 屋里只有两个人,彼此呼吸着对方的气息,程之诺低沉的声音引领气氛坠进意乱情迷,纪时南的心跳渐渐变得紊乱,未曾一起以前,她还真被他的一本正经糊了,现在才发现,也许这厮天生就潜伏着妖孽因子,只是一直没被挖掘出来而已。 火烫的吻堵住了她想要说的话,程之诺的身子几乎覆盖住她,时南还没有心理准备,想推开他,手却软软的似乎失去了力气,任由他一分一寸收纳着她的气息。女孩子的身躯软绵绵的,阵阵若有若无的香气盈绕着他,如果这是一醰酒,他想,她便是那酿酒人,使他醉倒其中,越来越重,越来越深。 最后他停靠在她颈窝微微喘着气,时南听得见他低沉而温柔的声音:“谢谢。” 时南脑袋一时懵了,脸上爬满了红霞,出乎意料地,他没有继续下去,对于他的感谢,她呆滞地回应:“不客气。”话音未落,她才醒悟这话要多笨就有多笨。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打扰了满室旖旎,程之诺皱一皱眉,随手拿了个小抱枕掷过去,手机登时掉到地上,时南囧到了,铃声静止,然而它的生命力很强,没一会又不依不饶地响起。 时南瞅它可怜,挣开拥抱捡回来塞给他:“听吧,无缘无故傲娇什么的。” 程之诺接过,说了几句,掩着手机问:“时南,后晚下班后有没有空?”时南点点头,他对手机的另一端说:“好……我去……多带一个人……” 纪时南感到肚子饿,在屋里找可以吃的,打开冰箱,除了几瓶饮料什么都没有,再翻柜子,好不容易找到两盒巧克力,她给程之诺,他摇摇头说:“你吃。” 酒心巧克力的香气在口腔化开,纪时南吃得很滋味,坐在一角看程之诺布置,这房子没置客卧,于是他从储物室里抱出来一张新被子,一个大白色枕头,先轻扬了一下,拍去尘埃,安放在那张大沙发上。 沙发虽然宽大,但程之诺手足修长,睡沙发总不比床舒服。 纪时南支着腮看,有点鹊巢鸠占的内疚,却充满着更大的感动。 然而,这份感动在两秒后立马被辗得粉碎粉碎。 程之诺转身过来,叮嘱道:“床铺弄好,你今晚睡安份点,别滚到地上。” 这是……安排给她的。 纪时南囧囧有神:“应该由你睡沙发啊!” “我从不睡沙发。” “……” 时南问:“一晚如何?” 程之诺提醒她:“现在你寄人篱下,最好别挑。” 她被呛死,眼睁睁看着程之诺走进卧室,顺手关了灯,他没有关卧室的门,然后,一切寂静,程之诺睡着了。时南也只好拉被子窝沙发,沙发非常大,质感柔软,陷在里头竟然很舒服,客厅点了一盏暗灯,她盯着微光,睡不着,翻了几个辗转。 半夜里那淡淡的光线似乎被黑影遮住了,时南迷迷糊糊看到有人走近,没有留神,疲累地再次沉入梦乡,第二天她是被三个闹钟吵醒的,第一个放在她被窝里,被她轻易按停了,第二个搁在床前柜,要伸手去停掉,第三个闹钟响起,她终于坐起来,四处张看,仔细听,放了在抽屉里,被锁上了。 时南到处找钥匙,然后打开抽屉按停闹钟,这一连串动作做下来,睡意全都没了。 套了拖鞋走出卧室,本来是要咀咒周末都不给睡觉的人太无良,后来突然觉得不对劲,于是退后了两步看看,一阵寒风掠过,她石化了。 到底是睡哪了? “纪小姐,早。”做好早饭的阿姨看到她,笑着唤了声。 “早。”时南迟缓地回过神,问她:“程先生呢?” “他上班了。” 居然这么丢下她,时南吃了碗白粥,她有属于女人的自我感觉,知道并没发生过什么。然而怎么睡进去,却不太记得清,昨晚吃了两盒酒心巧克力,不可能醉酒,半夜里依稀记得有人走到她旁边,蹲了下来…… 放下勺子,耐不住好奇打通电话给程之诺,那边的程之诺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来,接过电话,她问:“你吃早饭没有?” “出门前吃了。” 纪时南支支吾吾,又问他今天做什么工作,程之诺慢条斯理回应,终于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她探问:“昨晚……那个……” “纪时南。”电话的另一端正了正嗓音。 时南心里“嗒”地一沉:“怎、怎么了?” “下次别半夜打扰我。” 她无语,然后脸颊刷地通红,说:“不好意思,我有事要忙。”匆匆挂线,只留下落荒而逃的“嘟嘟”声音。办公室里的程之诺放下手机,眼底泛起一抹笑意,一时间手里拿着的文件看到哪一页都搞不清楚。 明明是昨晚看她半个身子挂在沙发摇摇欲坠才让她进去睡,这都不记得。 办公室的同事知道程之诺处理完交接,这几天便要走,几天前就嚷着要吃顿饭送行,有年轻的女同事还兴高采烈地嚷着哪里订桌子,程之诺平素严肃认真,寡言少语,大家也知道不过性格比较冷淡,要有事找他,他从不推托,同事们关系向来不错,只是这两天他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正在改变。 那位说着要订桌子的女同事在电梯里遇到他,抱着文件夹,陌生拘谨地说:“早安。”然后便没再说话,程之诺也打了个招呼,抬头盯着楼层的数字灯,在不为意之间,他看到她正默默地、好奇地打量着他。 办公室的八卦就像细菌一样,看不到,却在不知不觉间蔓延,他知道这次成为同事们谈论的主角,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由他的部门开始,没半天传到别的部门去,进出时大家也都投来了礼貌性的目光,看得出来那目光底下隐藏着更多的是疑惑和好奇,直到有次午饭后,程之诺回到办公室,在他出现以前,几个同事围在电脑前看得专注,他出现以后,原来打开的网页迅速被关掉,大家一哄而散。 程之诺懒理,办公室的日子太刻板无聊,针眼大的事儿也能够加油添醋,化为大事,他向来低调做人,从不张扬,从不出格,能在他身上挖出的新闻,顶多不过是成林的继承人罢了。 聚会由秦致远带头,包下了餐厅的其中一层,十来个好朋友玩得热热闹闹,程之诺先去接纪时南,停好车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餐厅商店的霓虹灯映照得四处闪烁闪烁,两人刚出电梯,便听到阵阵笑声传来。 都是熟朋友,纪时南没那么拘谨地凑上去,几个好朋友在玩色子,输的要罚酒,不知多少个圈,好几个朋友被秦致远灌得受不了,举手投降。 有人看纪时南来了,知道能克得住他,立马让出位子来请她对阵。 纪时南坐下,看了一遍,不过是斗大而已,她兴起地问:“输的怎么罚?” “双数双倍。” 时南想了下,“没问题。”有人找了个大杯子来,把旁边两杯烈酒混和,搁到玻璃桌上。 程之诺不喜好这些玩意,坐在一旁,黎伟看程之诺来了,放下手中的杯子,程之诺问候近况,黎伟的脸色却变得凝重,和这热闹轻松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似乎有些意外:“之诺,你说要带来的人就是纪时南?” 程之诺双眼始终远眺着他们,浅笑地说:“不带她来,她也会自己来。”本来就是,朋友们的聚会纪时南比他要热烈多了,反倒是他属于稀客。 忽然一阵哄堂大笑传来,打断两人的聊天,秦致远败阵,举起大杯豪气地仰头喝。 黎伟看了会,把目光转到程之诺脸上,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转话题地说:“这两个一旦凑一块,人就玩疯了。” 色子停下,众人屏息静气,打开,六点。 输了两场的秦致远拍桌子大笑:“你输了,纪时南,三倍。”几杯烈酒混好,在玻璃桌一搁,赢得太得意的纪时南受挫,笑不可仰,以壮士断腕的气势在叫嚣声中举起杯子,说道:“喝就喝!” 然而,还没拿到嘴边,手中的杯子突然换到另一个人手上去了,背后光影一暗,是俯身夺过酒杯的程之诺。 他说:“这人是我带来的,这杯酒也让我来。” 有人起风作浪地拍手嚷:“这不合规矩、不合规矩,谁输谁喝。” 秦致远脸上带有喝高了的潮红,他漫不经心地卷着衬衣袖子,抬眸淡笑说道:“对,凭什么?” 众人的视线一时间全都聚在程之诺身上,他督了纪时南一眼,眼睛里有着化开了的笑意,声音不高不低:“凭这个人是我太太。”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 这个故事其实很容易猜到,如果丢炸弹应该不会被炸到吧……咳! 19 19、第十九章、夜雨 ... 餐厅里因为程之诺这句说话而变得哗然,同一时间,大家的视线也在纪时南和程之诺两人之间来回游移,有个女孩率先八卦地追问:“真的假的?你们在一起了?” 秦致远虽然回答那女孩,双眼却看着程之诺:“世界末日也许是假的,程之诺亲口说的话,哪还有假?”他抬一抬手:“你当然够资格替她顶酒。” 程之诺面不改色仰头喝。 纪时南皱着眉看他一滴不漏地喝光,然后将空杯子往下一倒,她心里有某个角落似乎揪得疼痛,场里欢呼喝采,只有她安静坐着,不自觉地掰指头。 下一盘又再开始,纪时南打断地说:“等等,我不玩了。” “这就投降太没意思了。”大家自然不愿意放过两人:“输一盘而已,再来。” “没关系,继续。”程之诺落坐。 在往后的二十分钟里,纪时南一口气连输四盘,程之诺也就替她顶了四盘,大家不过凑热闹而已,看程之诺一杯接一杯喝得脸颊泛着潮红,改口说酒喝过量有损健康,服务生上菜,游戏终于结束。 纪时南伸手要去扶他,他扬扬手表示不用,上洗手间洗脸。 程之诺走后,纪时南望向坐在大红沙发的秦致远,他仍然整弄着被卷起来的衬衣袖子,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遇,然后,他一笑,站起来说道:“来,肚子饿了,吃饭。” 当晚大家笑笑闹闹,坐了几个小时,程之诺也许喝醉了,没吃什么,沉静地坐在窗旁看街外繁华的夜色。 纪时南对几个谈笑的女性朋友说:“不好意思,我明天要上早班,先走了。”她和程之诺先离开,餐厅出来,夜风把程之诺的酒气吹散了点,他把西装挂在臂膀,纪时南说:“你喝了酒,让我开车。” 他点点头交出了车钥匙,上车后程之诺一直靠着椅子闭目养神。 想来真的是喝过多了,混酒容易醉这个纪时南当然清楚,她盯着马路情况,担心地问:“之诺,你还好么?” 他答非所问:“哪有人这么笨。” “呃?” “连输五盘……” 纪时南被呛得紧闭着嘴巴没再说话,停好车后,扶他回家,让他半躺在床上,为他脱去鞋子,正想俯身整弄他脖子的钮扣时,忽然黑影一闪,他突如其来地把她环臂搂进怀里。 这一碰鼻子被撞得好痛,她没好气地戳了戳他,没有回应。 程之诺向来严以律己,要放在以前,他根本懒得理他们怎么闹,甩袖就走,今晚替她顶酒,一半是为了不想她喝那么多,另一半是想融入她的世界吧。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他半醉之间,听到她的声音,含糊地“嗯”了一声。 忽然想起那天车里他对她说过的话,“对于婚事,你似乎还未答应。”婚姻。她给予他一份感情,而他对这份感情的回报,远远超越她想得到的太多太多,他并非烧不着的湿水绵球,相反,他的炽热叫人惊讶。 时南眼眶一红,忍不住抓住他的衬衣,轻轻地对他说:“你认真待我,我也会认真对你!” 这场酒让他食欲不振头痛胃痛了两天,公司的是非他也懒得管了,一心把交接的事处理好,二叔受到别的企业邀请出席晚宴,程逸健康不佳,不适合那种场合,于是找程之诺,想着纪时南已经搬回家里,不用陪她,他答应出席没问题。 黄昏时下起雨来,纪时南打了通电话给他,他当时正好停下工作,倚在窗前接过,边看外边被雨水遮得朦胧的世界。 她抢先说:“之诺,我有话要和你说。” “什么事?”他耐心聆听。 我很愿意嫁给你啊。 她想这么说,道出这种并不要紧,但是她从未曾亲口说的话,然而斟酌了片刻,似乎还是很轻佻,有点没头没脑。到底话语要怎么才显得真诚,要怎么才能把话说到对方心里去,即使过很多年回想起来也如醇酒般散发着迷人的芳香,而不是换来一个摇头苦笑? 她困难地紧捏着手机,握得手心满满是汗…… “时南?” “哦。”她回神,吸口气说:“还是今晚见到你再说。” “今晚我有应酬。” “那么我去成林等你。” “你别来,我不一定回公司。” 宴会陪同叔父一起出席,他存心要为程之诺铺就一条明亮的大道,席间介绍了很多业界举足轻重的管理阶层,程之诺年轻俊美,难得的是虚怀若谷,言谈间有他独到的个人见解,表现得沉着而没这个年纪的心浮气躁,叫他们由心而发地欣赏。 叔父笑不拢嘴,回去的路上程之诺表示要回公司,叔侄只好分车。 “若不是要回总公司,老板真想把你留下来。”跟从叔父多年的老助手在车上说:“你走后,老板就只剩下大少爷了,大少爷什么都好,就可惜了那副身子……” 他止住忧伤的话,改说:“……对了,先祝贺新婚愉快。” 独自走在街上的确寂寞,停止了几个小时的雨水又再倾盆而下。 虽说不回来,终究还是绕到大楼下。 秘书部一个女孩今晚加班,出来时遇上程之诺。他没有打伞,走在靠旁的檐底,除了鞋子裤管被濡湿小片外,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她笑问回公司么,看他手上没带伞,问要不要一起上去,替他找把雨伞。 他说:“今晚大概会在公司过,不用了,谢谢。” 就在这个时候,夹杂雨声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朦朦胧胧依稀喊着:“之诺──程之诺──” 他的表情在这一瞬,有些迷惘,有些怔忡,有些难以置信,直到确定雨幕之后的人是谁,才手心收紧,眸子流转过一份复杂的情绪。 马路的另一端有她的提声呼唤,可能大雨之间,怕他看不见,听不到,于是她双臂高举过头,大幅度地招手。程之诺仿佛知道她要做什么,大声喝:“站着别动!我马上过来。” 在秘书没反应过来前,一个修长的身影冒着哗啦啦的雨水急步越过马路,她颇为讶异地掩着唇,眼前的程之诺,和往常展示出的斯文淡定简直判若两人。 也许只有这刹那,他才会像个青涩无措的年轻人,那些宴会上力压全场的沉着,全都一扫而空,在别人背后他花出十倍的努力去学习成林的业务,以备时刻应对如流。 这一刻统统像是被雨水冲刷,落到地上散发开去。 雨太大了,雾里看花,只隐约看到他走到她跟前,控制不了地抱起她,片刻后,他俯身迁就纪时南比较矮小的身高,一下一下在她脸上移动,缠绵地热吻……很可惜距离太远看不清楚,无法八卦了,秘书掉头离开。 爱是没有牵扯,却彼此存在的引力,程之诺承认它麻痹了意识,令他做出和平常背道而驰的疯狂行为,他抛弃了冷静理智,以至于聚会时黎伟在长廊拦着他,对他说的话,他也当做听来的一个笑话。 “黎伟,你并不了解纪时南。” “唯有时南亲口说的,我才会相信。” “我不想再听到她半句坏话,尽管是朋友也不允许。” 他阻断了朋友的忠告,更何况是老助手和同事们的流言蜚语……他只知道灯火栏栅回首,等着他的是跟前的纪时南。 很久以后,他终舍得停歇,靠在她耳边问:“我说过不回公司,怎么还来?” “如果我没来,就见不到你了。” 原想责备几句,最后受不了地失笑:“像只刚从水里爬上来的小猫。” 的确浑身湿透。 出来的时候料不到会下雨,那头长发就像是煮过的面条,一缕一缕滴着水,她拉拉垂在腰间的上衣,真的能拧出水来。她笑得灿烂极了,抓着他凌乱地说:“我有话要对你说!我有话要对你说!”可是又有些语无伦次,问道:“你吃饭了吗?” “刚吃了。” 雨声嘈吵,时南凑近他耳边放大声音:“我估计你吃了,所以吃饱才找你。” 程之诺忍俊地说:“我知道你很聪明。”看她来了,他没再上公司,打车回家。 雨水一把一把砸落下来,时急时缓,程之诺斟了一杯暖水捧在手心,站在窗前仰望,如果不是玻璃够坚硬,他甚至怀疑雨水可以把这大片玻璃毁得粉碎。 纪时南洗澡时。 笔记本的显示屏动了动,传来轻响,有新的邮件。 他没有急着去看,喝了一口暖水驱寒,两分钟后,又一声轻响,是另一封新的邮件夹在雨声中送来。 洗澡后的纪时南套上男装睡衣,她把过长的衣袖裤管折叠起来,这才走出客厅,程之诺坐在沙发里,修长的指间夹着一根香烟,一点火光忽闪忽闪,她悄悄走近,突然伸手把这点火苗捏碎。 “你在干什么!”他的脸色不大好。 时南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楞了楞,揉揉指头,被火烫得微红。 她给他看:“没事的,你看。” 程之诺皱着眉,把烟蒂扔在几子上。 “这样很好玩?” 时南不知该怎么回应,最后只是道歉。 “你不用道歉,这对你来说并不算什么,你爱玩,我早就知道。”甚至不在乎是否引火自焚,他的声音透着埋藏不住的苦涩,的确,这该是件本来就知道的事。 纪时南被他骂了一下,适才浴室里想好的话都飞走泰半,他一把拉过她,安静地拿毛巾仔细擦干那头长发。 桌上的笔记本再度传来声音,程之诺仿若未闻。 时南戳了戳他:“有电邮啊。” “看过了。” “是工作的事吗?” 他深呼吸一口气,企图拿出一丝丝的冷静。 过了会后他说:“今晚在这睡一晚,明早送你回去。”说罢他放开了她,迳自走向卧室,时南感受到他的恼气,追了上去拦住他:“发生什么事了?” 程之诺再一次无处可逃,面对她,他一直只能撒手投降。 他低沉地问着,“你不让开?”时南摇摇头,他抬起指尖抚摸着她的脸颊,一寸一寸,仿佛探勘每一方陌生的土地。他们不是没有过亲昵行为,但是今晚不同,她知道下一秒等着她的或许不只是亲吻如此简单,她握紧了手心,免不了紧张起来,有些事情或许超出他们的控制,随时泛滥。 她一方面叫自己镇定,另一方面心跳却越来越紊乱,他的呼吸带有淡淡的烟草味,似乎能够打乱她的思绪,于是她干脆闭上眼睛,剩余两排睫毛微微颤动着。 指尖如同羽毛般在她脸上游移,这张泛起嫣红的脸,乍看如早春初开的鲜花,心动得令人不能自已,是他遇上就解不了的劫数。 最后停留在她唇上,慢慢地,慢慢地摩擦着。 他的嗓音在这一刻分外迷人,问了一声,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纪时南没有回应的空间,他的唇取代了空气实实在在地印到她的唇上,相触之间,先是感受到微凉,然后渐渐灼热得刺痛,他打开她的防守,收纳她呼出的每一分气息,仿佛连稀薄的氧气也不留给她。这道热流沿着下巴蔓延到脖子,最后坠落至被解开钮扣的肩膀上。她独有的气息营绕着他,耳边是潇潇雨音,缠缠绵绵不断,时南感觉到他的吻越来越用力,如同包含着细数不尽的愤怒,一下一下狠狠地落在她的脖子上,她轻哼了一声,意识到这个吻并不寻常。 她从疼痛之中逐渐清醒,双手按了在他的肩上,想要静止,程之诺却没有放开手。 “很痛。”她想唤他,唇却被堵着了,在局促之中,她一遍遍困难地唤着他的名字。 终于在她的呼唤声中他变得清醒,停了下来,听见自己重重的喘息声。 房子里变得异常沉默,仿佛连空气也不再流动。 “要不要继续下去?” 他问了一句,然后推开了她,时南不稳地靠在窗边,雨水依然不息不止,她从没看过程之诺生这么大的气,他有些无法自制,眼眸里流转着失望和盛怒,每一句说话都冷进了纪时南的骨子里,叫她脸色变得惨白,没有任何反驳。 “纪时南,你赢了。” “你和秦致远的第七场打赌已经赢了。” “而我,就是你们两人的赌注。” 作者有话要说:《独家引力》进了悦读纪第四期海选投票啦 投票不需要注册,如果喜欢支持一下 感谢>3< 20 20、第二十章、赌约 ... 合租的家先搬走一个女孩,只剩下要工作的方敏和莫小云,很多时候,这个家已经不像往常说说笑笑热闹。纪时南推开门,一室冷清,她回到卧室倒头睡了一天一夜,直到加班的方敏回家,看不对劲,把她从被窝里拖了起来。伸手往额头探去,热得烫手,急道:“发烧了!怎么病成这样?” 纪时南迷迷糊糊,抿着唇没有说话,待得莫小云回来,两个好朋友把她挟持到医院。 当晚输液室出来,莫小云去买药,方敏扶她到一旁坐下。 “一定发生事了!谁把你气出个高烧来了?”方敏看她双眼放空,像个木头娃娃一般坐着不动,对她的话不闻不应,恼道:“纪时南,你哑了?还是耳朵聋了?谁欺负你你跟咱们说呀!你不说,怎么给你讨公道?” 她这一吼,大堂四周的人也把目光转了过来,然而医院是个不是病人就是病人家属的地方,各自有着要面对的事情,这道目光只停留几秒便平静地转移开去。 “好好好,你气死我吧。” 出了医院,打车回去的路上,车窗打开,风吹来,把脑袋吹得清醒了很多,纪时南静静地靠在方敏肩上,老半天才沙哑地说:“短片里……是我亲口许下的赌约。” 那天色子摇动的清脆声响在她耳边彷佛再次传来,玩得天昏地暗,一盘又一盘,她没什么厉害,就赌运强得叫人惊讶,一连九盘全胜,大家被她灌得东歪西倒。 “纪时南,你够狠的!都找兄弟来发泄了!”秦致远是唯一一个没有跟她赌的人,那天他不舒服,靠在一旁坐着,冷眼看她的脾气。 脾气。 她觉着没趣,手一抛,不玩了。 是第几次被人不屑一顾,是第几次打电话被挂线,又是第几次被冷冷督了眼,然后搁到路中央,连她自己也有种错觉,她是只被遗弃的小猫。 喜欢一个人,怎么那么难? 嘴上却说:“你说什么呀,我哪不高兴了?朋友都在,高兴得很!” “程之诺呢?”他问。 没来,电话打不通,大家派她去请程之诺,她守在研究生宿舍外,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他懒洋洋地步出来,对于她的邀请,他只是轻淡地想了下,慢条斯理说:“今天有事忙,没空。”然后以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去了食堂消磨时间。 聚会程之诺始终没出席,他们玩到很晚,大家都喝了点酒。 东拉西扯,弄不清楚是谁先说起程之诺的名字。 “他向来不合群,高傲又冷漠,但是还是有很多女孩子死在他手下,谁叫他长得好看呢,很久没联系的孙慧慧当年不就喜欢上他,结果被他冻死了。”他顿了顿,惋惜地叹气:“毕业后她找了份发配边疆的工作,从此一去没回头……说起来那孙慧慧也不差,脸蛋漂亮身材辣,性子也好。” “之诺看不上眼,倾国倾城也没用。”秦致远说。 纪时南仍然记得,当时她不自禁地插嘴:“这也是个道理,不喜欢就不喜欢,总不能因为就手随便找个女人凑合一块。” 在旁的秦致远浅笑:“女生外向,帮忙说好话了。”他把视线移向她,打量了一遍说:“程之诺是个深渊,谁走近谁掉得粉身碎骨,他拒绝过太多女孩,时南,即使是你也不会例外。” “我?为什么说我?” “你不也喜欢程之诺?” 那个连一眼也不瞅她,几乎每次碰面也像见到鬼一样掉头走的男人?她扭头:“谁说的,我才不稀罕。”那一晚,她晃着杯子靠在角落里闷头喝。 医院回家后,纪时南不理方敏的劝阻坐到电脑前,她闭一闭眼,点开,其实那一晚的事,快忘得一干二净了,要不是这短片流出来,那个打赌不过是一时赌气开的小玩笑。 方敏看她坚持不去休息,也只好拉椅子坐到她身旁陪她看。 听说最初是几封私人密件,后来某一天,这密件泄露了出去,就如同细菌一样扩散,传播到成林,成了职员们八卦的话题,谁叫短片里的主角正是成林的继承人,这话题一发不可收拾,同事们看过,朋友们也看过,就唯独她和程之诺慒然不知。 不知哪个笨蛋,最终寄到她这主人公的电子邮箱里了。 影片背景是上次朋友们聚会的餐厅,灯光并不明亮,却十分清晰,电脑传出的声音,一声一声,一句一句,教那场戏言变成铁证如山。 “既然不喜欢程之诺,考虑一下我吧。”秦致远的声音响起。 她心情不好,皱眉说:“我赢了你,以后绝口不提感情事,你已经输了六场了,想出尔反尔?”她扳指头地提醒他:“第五场赌股票,我赢一局。第六场比速度,我也赢了。” 他臂膀压在沙发背,淡淡地笑说:“第七场打赌你必定会输,纪时南,你敢不敢答应?” 她讶异地问:“什么是一定输?” 有个女孩拉拉时南说:“傻孩子,致远蒙你呢,别理他。”却有人起风作浪地叫着:“怎么?怎么?你们在赌什么?” 秦致远拿起桌上的酒杯,朝她抬一抬,说道:“第七场打赌由我开赌,我赌你爱上程之诺,却永远得不到他。”他的声音透着十足把握。 明明经过了很久很久,这一刻却言犹在耳。 “你要是有本事把他带到这里来,让他在大家面前亲口承认你是他女朋友,算你赢。”秦致远说。 时南接招,信心满满地笑着说:“不难,这一场赢的也是我。” 怎么也没想到这段对话被拍了下来,留到今天一触即发,酿造成一场灾害。 方敏看得目瞪口呆,问道:“后来呢?” 后来……那天聚会,相同的人物,相同的地点,程之诺真的出席了,她仍然记的程之诺眼睛里的笑意,他举起杯,不是女朋友,那场爱情泛滥成灾,结果超乎了彼此的预想。 他在大家面前亲口承认她是他的太太,然后把酒喝下,甘之如饴。 那一刻记忆重叠,刺痛了她的心,提醒她曾在这里许下的赌约。 “你是为了打赌才追程之诺?” 纪时南高烧还没完全消退,感到晕眩,心里像是被强行掏去了一块,变得不再完整,她提起沙哑的声音,静静地说了一句话,方敏依稀听见,假如爱他只是场打赌,第二天就放弃了…… 是谁画下了圈套,要她偏离轨道的爱重新落入棋盘,并且完成最后那一步。 对于这个问题,她没有心情细想,第二天换过衣服,方敏看她身体不适,在厨房里为她熬白粥,打开锅盖,热气腾升起来,香软绵滑,她捧了大碗想给纪时南,却看见她穿戴整齐,打开门。 方敏在后面唤:“时南,你身体还没好,去哪里?”声音未落,人已经不见踪影。 下车后她的步伐越来越快,几近急不择路。 甫到楼下便遇上程之诺聘请的阿姨,纪时南问:“程先生在家不?还是上班了?”阿姨听后表情无比诧异,反道:“程先生这两天没回来,今早收到他的电话,他吩咐收拾行李,纪小姐你不知道么?”程之诺的确是准备要走,早在一星期前他便处理成林的交接,现在更不会回去了。 “他什么时候回家?” “没听说。” 雨水落下,浇在她的长发上,心情烦躁,满世界都是悲悲凄凄,她只管往前走,对路边的小石子也没留神注意,就在差点跘到的时候,有人伸手拉了她一把,稳住她站不住的身子,一把雨伞为她遮挡着打到身上来的雨水,她收回散涣的目光,慢慢地转看为她撑着伞子的人,是秦致远。 “小心点,看路。” 纪时南看到他出现,如同大海里找到救生浮木,声音都在颤抖:“致远,之诺他不见我了!为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个打赌流出来?” 只有他最清楚。 聚会后没多久,她便对他说:“你猜得没错,我真的喜欢上程之诺,那个打赌我输了,我发现爱上他比任何游戏也有意思,我跟他说了。” 不是汉堡包、不是烤鸡,也不是排骨饭。 不是那停留闪烁的星子,不是那漫不经心的微风,也不是那一刻、那一秒、那一瞬的错觉…… “我喜欢他。” “程之诺这个人不解风情,不说得很白,他听不懂……” “程之诺挂电话了,但是我会再接再励……” “我想进成林……那里有程之诺……” “程之诺……程之诺……程之诺……” …… 雨水打在伞上,滴滴答答。 纪时南被拉回了现实,每一个甜蜜,每一个付出,粉碎成了一个残忍的赌局。 “不是那样的,游戏明明就结束了,致远,你知道的,你可以为我作证。” 他听后只是沉默,视线越过她转看被雨水打湿的长街,雨伞之下有他们两个人,她在等待他开口。 良久,他说:“纪时南,我想你有点搞错,这游戏你是结束了。”他看着她那张病得苍白的脸,镜片下的眸子没半点开玩笑:“可我没有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勤奋地的填坑填坑 21 21、第二十一章、离开 ... 程之诺失去联络,纪时南迎来毕业后的第一个生日,朋友们早在半个月前便约定好,大家看她没精打采,担心女主角不会出席庆生,倒是纪时南不忍心大家扫兴,接受这份美意,打扮得漂漂亮亮准时到来。生日当晚往人头一数十多二十个,热闹地坐满一个包厢,其中来了两个麦霸,一男一女,争唱歌争得吵了起来,最后由男的抢到,他嗓子不好听,唱得又频频走调,大家掩着耳朵叫:“别唱了!别唱了!求求你老哥发发善心,别折磨咱们的耳朵。”那男的讪讪地笑,怪不好意思。 有人抢了麦克风,在纪时南陪着浅笑之时塞到她手上:“今晚你生日,玩玩。” 时南推过:“不了,喉咙不舒服,你们唱。” 服务生推了蛋糕进来,点起蜡烛,火光忽闪忽闪,大家唱歌拍手,一遍欢欣的景象,时南心里却感到无可言喻的孤独,她的视线在烛光和欢呼声中找了很多遍,吹蜡烛后,又习惯性地抬眸搜寻,满堂嘉宾,唯独没有程之诺。 “谢谢大家赏脸到来,先敬各位。”她斟满大杯啤酒向天一举,没换气地一饮而尽,坐得最近的方敏连忙拉她的手:“就着点,别喝那么多。” “没关系,我酒量很大,不会醉。”然而,却因酒水上了鼻子,呛得难受。 这时候玻璃门被推开,纪时南连忙回首,出现的人是许静儿,她挽着未婚夫一同到来,纪时南眼底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许静儿纳闷地说:“怎么啊,不欢迎我么?”前阵子她跟未婚夫出差,对这里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纪时南提起笑意说:“闺女有了老公,还没忘记娘,总算没白疼你了。” 许静儿瞅瞅蛋糕,“还未散席,来得也不算晚。” “我看你这是为吃的来吧。” “送礼来的。”她把手里一份生日礼物递给时南:“生日快乐。” “今晚说好不收礼物,怎么送我了?” 许静儿错愕,看其他人笑呵呵的,啐了声:“这回亏了。”她最近如沐春风,心情大好,边吃蛋糕边灌红酒,两杯下肚情绪更高涨,和她们说家属陪同出差遇到的乐事,说到酒店房那节骨眼,年纪不轻的未婚夫也抓耳挠腮,像个少年起来,几个女孩哈哈大笑。 忽然话题一转,许静儿瞧瞧包厢,奇怪地“咦”了一声,高声问:“程之诺呢?秦致远呢?今天你老大寿,那哥儿们去哪了呀?” 这话出口,场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脸色也有点怪,笑容变得很勉强,许静儿看莫小云给她打眼色,嗓音也低了很多:“咋了?说错话?” 方敏怕刺激纪时南,斥道:“你吃东西吧。” 倒是纪时南无所谓地摊手:“程之诺他调到总公司了,秦致远也许没空吧,都没来。”她伸手拿了几扎啤酒,往桌子一搁,挑眉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姊妹说句话也怕踩地雷,那就太没趣了……来吧,谁要跟我比腕力?静儿,你先来!” 许静儿叫苦:“我错了行不?别拿我开刷。” 这个生日大伙玩得非常尽兴,出了KTV门口,方敏和莫小云左右看马路有没有车,纪时南对她们说:“我想走一会。” 方敏看她今晚喝了不少,担心地说:“一个女孩晚上别乱走了,遇到色狼怎么办?要不我陪你一块散步吧,当做吹吹风。”纪时南却带笑地拒绝,替她们拦了车,回头说:“上车吧,早点回家休息。” 初秋的晚上夜凉如水,她也想醉,跑到一旁吐或是闷头睡觉,也算是件好事,然而那点酒气除了给她暖胃,什么感觉也没有,她依然抱着冰冷的臂膀,清醒的脑袋,不知如何自处。 手机铃声响起,父亲打来的电话,他百忙中还是记住了今天是她的生日,时南感动得对他说:“爸,我好想你,这世上就你待我最好。” 听到女儿这么孝顺的马屁,他居然接口问:“程之诺呢?” “……我们在冷静。” 纪政何等精明,一针见血:“看来你和他十之八九吹了。” 时南叹道:“跟老狐狸说话真不好玩。”她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带着点点的苦涩:“那个婚是结不成了。”挂线前纪时南着他不用为她牵挂,现在她每天吃香喝辣,能睡就睡,能懒就懒,不会亏待自己。 然而挂线后,她却感到空落落,一片茫然。 漫无目的地上了停靠路边的公交,她选择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乘客们于不同的车站上车下车。 那时候在新园工作,清晨最期待的就是上车时能够第一眼看见他,要是哪个早上没有他,就好像缺了点什么,食不知味,做事也不自觉地走神,于是抱着文件在办公室里徘徊,一步、两步、三步……直到抬起头,和他清澈的眼眸对上。 前进的车子在终站停下。 每个乘客也有他们要去的地方,车厢早就空荡荡。 “到站了,小姐……小姐?”司机向没有下车的乘客走近。 时南低着头,隐藏许久的泪水悄静地掉落,她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认为,程之诺在某种程度上带走了她的力量,伤心过后好一阵子也都没精打采,方敏开解,有些事,她还是想不明白,忍不住问道:“那个打赌是怎么来的?是谁把它露出去?时南,你有没有想过?” 既不早也不晚,非要在她和程之诺尘埃落定的时候出手。 “只要这个打赌曝光,我和程之诺就完了,我真的想不到是谁这么恨我。” 方敏想了会,突然说:“或许不是恨。” “是什么?” “恨容易让人爆发,很难沉得住气把它保留那么久。”她不知是否分析得准确,但也不禁感到丝丝寒栗:“与其费神阻止你和程之诺之间生起感情,倒不如哄你进局,然后把你推给程之诺,最终让程之诺对你,或是你对他也死心。”方敏沉默了顷刻,叹道:“时南,这么强的对手,哪是你跟程之诺能抵挡。” 这个人……是谁? 脑子里忽然掠过什么,是那天在程之诺楼下遇上的秦致远,他的表情无比认真,说话也挥之不去──“可我没有结束。” 纪时南心神恍惚,想了好几天。 终于一个傍晚时份,在小区附近的公园,她看到同时失踪了很久的秦致远,他站在灯柱之下,静静地把视线锁定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的出现。 纪时南走到他跟前:“你怎么在?” 他摘下眼镜盯着前方,浅笑地说:“记不记得我们的赌约?” 赌约? 很久前,他对她说:“时南,我喜欢你。”然而,她却没有半秒犹豫地回应:“我也喜欢你,但是不会爱上你。”她爱的是程之诺,所有心思只会在他身上打转。 一直地、一直地追随着他的足迹。 如同毛茸茸的雏鸟,深深浅浅地跟着第一眼看中的人走,再无其他。 被拒绝后没多久,他来找她挑战,却又屡屡失败,一直到第六场打赌:“我们再来赌一场,如果我赢了你,做我女朋友。” 纪时南颇难为,假如不答应只怕他会没完没了,唯有苦笑:“好吧,我答应你。”可是赌什么呢,她想了会儿说:“致远,我跟你赌一把,这局由我来开。”那时她盯着深长的跑道:“如果你比我早到终点,算你赢。” 结果不出人意表,他输了。 现今他却转脸看着她,徐徐地说:“时南,你猜我由这里跑到小径尽头,需要多久?” 爱是一门技术,程之诺并不会玩,他最大的圈套不过是把想爱的人圈进婚姻里,于是他输了。而她急不及待得到喜欢的人,无章无法,赢了一场打赌,奖品是失去最珍惜的人,也没有值得高兴的地方。 或许正如方敏分析过后所说,赢的人必须沉着,一击即中。 秦致远不能接受剧烈运动,那次并不知道他有哮喘,才下那种赌约,现今当然是阻止和反对。 他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浅笑地喊了声‘开始’,突然起跑,待得她回过神,已经落了在他身后。 有时候输,只不过并不想赢而已。 她从来也不知道他的速度可以这么快,好不容易才能拉住他衣角。 步伐放缓,他微笑地转身。 已经在终点。 “我赢了。”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的上半部发完了,下一章,进入下半部……^-^ pk升级~ 22 22、第二十二章、追寻 ... 一连下了几天细雨,玻璃窗看出去满街混沌。 忙完手上的订单,送走客户,不知不觉到了午饭时间,纪时南拿起电话想找父亲,没料到他的助手先一步打来说老板有约,时南看天色不好,也就叫内勤买来盒饭,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解决。 华玄工作这半年,她依时上班,依时下班,相比以往几个女孩无节制的吃喝玩乐,现在的生活要健康很多,但却比那时寂寥了很多。 收拾手提包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用力撞开,手上的口红掉落到地上,一直滚到办公桌底,她没好气地抬头:“莫小云,你可以再用力一点,最好把门撞个大窟窿来。”听到这句,她手脚放轻,小心翼翼关上门,正是莫小云。 纪时南打量了她一眼,穿得花枝招展,这才想起华玄的同事们要为她办欢送。 她斟水喝,边说道:“这趟你嫁得出去那就嫁了吧,嫁不出去回来找我,总不会亏待你。” 莫小云听后拉长了脸,“你这话说得我好像一根瓜还是一斤菜……” 散伙那年,四个女孩就只落下她一个人跟着纪时南,她男朋友比她小一届,一心一念等待他毕业后迎娶她,结果山盟海誓到头来,他是结婚了,只不过娶的新娘并不是她。 许静儿有未婚夫,方敏和男朋友签了同一所企业,就只剩下她,跟家里说等了一年的男人另娶他人?不知道怎么开口,看纪时南回老家,于是收拾包袱便跟随她了,然而纸包不住火,这事儿总算被家里知晓,父母不想她浪费青春,说要介绍对象,推来推去推不过,只好回去走一趟。 心里却无底,欢送时莫小云对未来期待有之,闷闷不乐亦有之,说不出的百感交杂,也舍不得纪时南,酒酣耳热,她干脆拉着时南说:“去我家住一阵子吧,你不来,我孤军作战,不知要被爹妈折腾成什么样子。” “要面对的总是要面对。”不过,她停顿下来,想了会,喃喃的说:“过几天,我还是会去走一趟。” 莫小云听后可高兴了:“来陪我么?” 时南也不隐瞒,“去成林的总公司面试。” “找程之诺?” “对。” 莫小云拍一拍自己的额头:“我就料到你不死心,程之诺都不知哪里去了,你还不清醒。” “只要成林在,我并不担心程之诺会消失。”纪时南安然。 她叹气:“我妈说我不找男朋友浪费青春,我看你在一棵树上吊死,那才叫浪费青春!”已经进入社会工作了一两年,大家也不再是当初踏出校门的小丫头,蜕变成女人最首要特征,就是某一天醒悟曾经挥霍无度的青春变得比流沙还要珍贵,仿佛这一刻不把握,下一刻便一夜白头。 于是她答应相亲,一半是父母之命难违,另一半也不得不说她对时间妥协。 “宁愿抛弃秦致远也要找程之诺,他在你心里的份量就这么重?”莫小云问。 纪时南只是浅笑,那么的漫不经心。 秦致远,她的第二任男朋友。 散伙前,大家亲眼目睹程之诺怎么被赶走,秦致远代替了他的位置,成为纪时南新任男朋友,然而旁人仍然云里雾里,还没赶得及追上这段八卦以前,纪时南居然又宣布:“我和秦致远分手了。” 当年程之诺和纪时南闹得沸沸汤汤,结果秦致远意外成了大赢家,大家也拭目以待秦致远和她能够开花结果,没想到两人迅速告吹,就像是一场疾来的风暴,卷起十里黄土,却又快速重归于平静。 没人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事,这些日子以来,大家旁敲侧击追问了无数遍,时南守口如瓶,秦致远的反应直到收拾行李出国那天,依然只有一个,轻笑地摇头,于是分手成了一个谜。 有时候,莫小云也会好奇地问:“秦致远很黏人吧,你是怎么把他一脚踢过太平洋?” 她却说:“真是冤枉,我哪里抛弃他了。”她眼底冒起了笑意,这一段恋情由她先提出。 她在程之诺楼下等了三天,人去楼空。 回首默默陪着她的是秦致远,正如他所说,他赢了。 这个执着而好胜的男人,无可否认,他性子里有某些特点和她相近,同样地爱玩,同样地坚韧,同样地遇强越强。 她冷静了几天,然后正色对他说:“致远,我做你女朋友。”记得当时就连秦致远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听觉,眼睛里写满了错愕,这个打赌了七遍,从学校追到社会的女人竟然亲口说出这样的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问了遍。 没错,“我做你女朋友。”纪时南也重复回应了遍,她想了下,补说:“但是,我有礼物送你……” 他定定地接过她的礼物。 一星期后,他受不了地把礼物扔还给她,狠狠地说:“纪时南,你够狠的!” “纪时南,我这辈子再追你我他妈的就是个变态了!” “纪时南,你滚,你不滚……那就,我滚吧……” 他真的滚了,而她也滚回父亲的公司工作。 回忆起当时的分手,她仍然能涌现笑意,在这些笑意当中,渗满了感激。 好不容易才从新园的黄经理哪里打听来成林总公司的招聘,拿到通知书那天,正巧遇上父亲寿宴,公司里或朋友或生意上合作伙伴众多,酒过三巡,时南斟酌着怎么跟父亲说想到成林面试,正纠结间,她突然发现父亲身旁多了个年轻人,两人谈得颇为投缘,他甚至不忘来拉坐在一旁的她。 时南哪里不晓得父亲的打算,先发制人地发了条短信。 纪政开口介绍:“时南,他是蒋康,刚回国没多久。” 时南跟他握手点头,她默默打量了蒋康一下,长得斯文干净,倒是讨人喜欢,她压低声音对父亲说:“我看你俩倒有几分相似,他不是你老的私生子吧?” 他缄默了两秒,然后说:“他有没有机会成为我儿子,看你。” 时南被呛死了。 “招呼一下小蒋,都是年轻人,应该有很多话题。”他想把时间留给两人,时南却不情不愿地追上去拉住父亲。 “爸,今晚是你生日,我只想陪着你。” “我可不愿你碍手碍脚。” 时南盯着他,拉长了脸。手机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时南接过,惊讶地说:“……对,我是纪时南,什么?发生这种事?你等等……”她掩着手机,神色凝重地对纪政说:“不好了,我有朋友出意外,得去看看。” “莫小云吧?”纪政淡定地伸手:“手机拿来。” 时南苦恼地喊:“你饶了我吧。” 纪政一把取过关掉,这女儿养了二十多年,她的小把戏还看不穿?他压低声音和她说:“那孩子人品不错,难道老子还害你了?” “感情的事哪得乱来!” “我有逼你相亲么,就交个朋友而已。”他轻按着时南肩说:“从前担心你找男朋友无心向学,现在又担心你没男人憋出个病来,家里留着个弃妇你以为我容易了?” 弃妇……她从没嫁过,这形容真够损人! 时南没好气,纪政摸摸她的头浅笑:“去吧,小蒋刚回国,带他四处走走。” 父亲去了送别朋友,时南转头看那个叫蒋康的年轻人,他手里握着一杯饮品,百无聊赖地看场里的宾客,不经意间看到纪时南一个人,微笑地走上来:“纪小姐。” “我和你走走。” 时南客气地扬手,先请。 天都晚了又是宴会出来,再去吃喝似乎太没谱,时南充当司机带他在这城市里兜了个圈。手机被父亲没收了,她想仿效林冲夜奔估计也没法上演,不过后天才是成林面试,两市毗邻,今晚依然可以在老家住一晚。 “听纪伯父说纪小姐在华玄工作。”坐在副驾驶座的蒋康先打开话题。 “嗯?”车刚好停到路边,也没急着去哪,时南应道:“只是在学习。” 她看了蒋康一眼,今晚才认识的年轻人,亲切和善,要在以前,或许她真的会一拍他的肩,挖心掏肺聊起心事来,可是换了今天,连时南自己也觉得,也许有些不同了,程之诺离开以后,她依然活色生香,然而不知不觉间,她发现和异性多了一道墙。 少开桃花,日后少费神修理。 蒋康看她心思恍惚,知道无心来往,半晌后笑问:“纪小姐有喜欢的人了?” 时南倒是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叫回来,她愕然地抬眸看他,蒋康歉然地说:“抱歉,唐突了。” “没事。”忽略了客人始终无礼,她云淡风轻地承认:“的确是有。” 他的手指放在下颔:“你对他很好。” 时南的眼眸掠过一点暗淡,“我对他不好。” “哦?”尾音里带着丝丝问号。 程之诺是个对感情认真得令人意外的人,而她,却偏偏拿了感情来玩……时南停住了,故意转换话题:“蒋先生从事哪一行?” “后天打算面试一份关于营销策划的工作,刚回国,什么都不懂,先汲取工作经验。” 时南一笑:“祝您面试顺利。” 这一晚她带了他去看这城市的夜景,然后驾车送他回酒店,蒋康下车时正下着雨,他弯身向时南笑着挥挥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进酒店,时南想为他送把伞,身影已经不见了。 看来多心了,蒋康也算是明白人,“我们可以交个朋友,有空吃顿饭。”他的说话有礼而知分寸,父亲的乱拉乱套没法得逞,她也松了口气。 雨点纷纷扬扬,车窗仿佛被蒙了一层纱,外面的街景、酒店的灯光透过雨幕统统被溶化开,时南也没急着开车,懒洋洋地伏在方向盘,看雨刷一下一下地划动,时间似乎被拉得很漫长,整个世界变得慵慵懒懒。 耳边悠远地传来电台放的歌。 我希望你,是我独家的记忆 不管别人说的多么难听 现在我拥有的事情 是你是给我一半的爱情 …… 忽然就想起了她自己问过的一个问题,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当时他给她的,是一个没好气的表情,没有回应。可是……他应该也正喜欢着她吧?那可不可以解做他对她也是一见钟情? 酒店宽敞的大门走出来两人,走在跟前的是个长得颇为高大的男人,他垂眸盯着路,下了石级,距离太远,隔着雨幕看不真切容貌,然而时南的心还是禁不往漏了几拍……这么像。 雨水再次铺满车窗,雨刷划过,隐约看到男人有风度地打开车门,让女士先上车,他上车后,门关上,渐渐消失。 居然下雨了。 酒店出来的路很短,但是雨水仍然把他的衣服沾湿,男人用指尖拂去衬衣上的水珠。 他的视线落到停靠路旁的一辆车,雨刷一下又一下地划动,夜里依稀看到驾驶者是个年轻女人,当车子驶开时,他又再次抬眸投往那个方向,直到身旁传来一道好听的女声,打乱了他的思绪,他才收回目光,沉默地摇摇头。 他从来就懒得说话。 漫长的会议让他感觉到疲倦,把头枕在椅背,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身边的人和司机聊天,还有那电台低得几不察觉的歌声。 我喜欢你,是我独家的记忆 谁也不行 从我这个身体中拿走你 在我感情的封锁区 有关于你绝口不提没关系 ……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想修改,所以慢了点更新,很抱歉>_< 23 23、第二十三章、茫然 ... 或许雨夜里带着蒋康四处游玩的关系,第二天醒来,纪时南头痛得快要爆炸,漱洗过后倒在沙发坐了好一会,这情况依然没有好转,估计是淋雨不小心感冒了,她没管太多,挨进厨房找早餐吃,在没准备下,突然被走出来的女人吓了好大一跳。 那晕乎乎的感觉跑走泰半,她上上下下打量这妩媚女人,对方上身套着件单薄的T恤,□居然只穿着内裤,露出一双修长而泛着健康肤色的长腿。 她显然也被纪时南唬了跳,反瞪着时南问:“你是谁?怎么走进我家?” 这是,她的家……时南顿时觉得这世界很玄妙。 这两天请的阿姨的确放假了,但是这么美艳的女子打死也不信是新请来的褓姆,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转身跑到楼上用力拍打父亲卧室的门:“纪政!纪政开门!纪政你给我出来!” 奇?门打开,一道声音劈头怒斥:“你还懂不懂礼貌?大清早发疯了?” 书?“我有事要投诉!” 网?“什么事?” 时南暗着脸压低声音:“楼下有个没穿裤的女人!” 纪政皱皱眉,拿了一件睡袍下楼为那香艳女子披上,整理衣装后,那女子瞧了眼时南,尴尬地问纪政:“她谁呀?” 三人鼎足而立,时南抱手瞅着父亲,纪政的表情很正常:“我侄女,过来住两天。” 时南囧了,不如说她是路边卖烤肉的算了。 不管他们了,肚子很饿。 她发晕地走进厨房到处摸索,打开锅盖,热腾腾的蒸气冒了起来,雪白的鸡丝粥芳香扑鼻,鸡丝米粒已至臻化,让人食指大动。 捧出来吃了两大碗,仍然觉得有些手足乏力,刚才那香艳女子不知何时不见了,门声响起,纪政回来,估计送美女出门。 “二叔,来吃鸡粥。” 纪政坐下来,问道:“你几时回来的?” “我昨晚在家里睡。” “我给你的那个男人呢?” 时南差点被咽着了,她这老子真是为老不尊,估计把她当成要吸取男人阳气的千年姥姥了。“兜风完了当然送回酒店,难不成带家里来啊?” “有没有机会发展?” 她斩钉截铁:“没有。”不过话说回来,蒋康为人斯文健谈,做朋友也还不错。她说:“蒋康是个好人,可惜不是我的菜,这么尴尬的事不要有下次了,再者,我根本没老得非要嫁出去嘛。”鸡粥香滑可口,填进肚里感觉满足,时南放下勺子,竖拇指地说:“那美女出得厅堂,入得厨房,有她,钟点都不用找。” “她是咱们公司的会计师。”纪政端了碗,吃两口说。 “潜规则么?” “认真的。” 妈妈走了以后,哪次不是说认真?时南摇摇头,一本正经地念:“纪政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对感情放认真点,如果遇上好女人,那就别蹉跎姑娘家的青春,把她娶回来吧,我容得下,给她进门真没关系,当然,白天走在厅堂哪,厨房哪什么的,必须穿上裤子……” 纪政抬手一拍她的脑袋,把时南往下的训话拍飞了。 吃饱后纪政想起地说:“你在秘书部也当了半年闲职,今天开始,我替你安排新职位……”他的话没说完,被时南打断了。 “等一下,那啥,我想自己找工作。” 他拒绝听下去,“你别在外头胡天胡帝,下午来公司找我。” 胡天胡帝的明明是他,时南叹气,其实对于父母离异,她也不是真的懵然不知,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拉着她,把她当大人般问意见:“时南愿意妈妈得到幸福吗?” 当时她连“幸福”这两字怎么写,包含了什么意义都没概念,但是连连点头。 于是,他签下了离婚协议书。 后来奶奶告诉她,妈妈爱上一个画画的男人。再后来,一点一滴,从偶尔套出来的话里拼凑了父母离异的原因,少年时不顾一切在一起,激情过后,才发现彼此都是两个世界的人。艺术出身的妈妈,她的喜好还有话题,全都围绕在画、雕塑、不同时期的艺术成就。这些纪政统统听不明白,最普及的米洛岛的维纳斯,纪政难得知道,但对于他来说,那是个断臂女人。妈妈所说的残缺美,他欣赏不来,直到后来她遇上画家,那时时南已经两岁了,她放不下孩子,割不断夫妻感情,反而是纪政鼓励她签下离婚协议书,一辈子太长了,他并不想拿婚姻孩子约束着她。 她应该有另一个世界,拥有和她志同道合的男人,而这个男人并不是他。离婚后,纪政对自己这段婚姻的评价是:“我是个俗人。”即使往下再练几十年所谓的艺术修养,他也无法像画家一般志趣相投。 但是他毕竟明白了维纳斯不需要接上手臂的原因。 有些爱情本来就存在着残缺,不必太刻意求全。 没有太大的爱恨纠缠,大家找到另一个更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放手不一定就是残酷,不过在纪时南记忆里,她似乎不为意地做了一件颇为残酷的事,小学那年,父亲遇上另一段新恋情,当时他拉着小时南问:“时南愿意有新妈妈吗?” 新妈妈是否代表了后妈?后妈在电视剧里的形象都是面目狰狞,是个大妖魔,爱揍孩子不给饭吃,然后把小孩扔进冰冷的黑屋里受尽折磨,小时南听后打了个寒颤,天苍苍地茫茫,难道天要灭她了?当时小时南拎出了强大的气势要胁:“要我,还是要那女人,纪政你挑一个!” 她很成功地一句说话就把父亲的新恋情掐死在胚胎里,离婚二十多年,他没有再婚,时南偶尔想起来,也能囧半天。 下午感冒似乎变得更重,吃药后收拾手提包,想起父亲让她调职的事,拿着手机犹豫着,终于还是打通电话,父亲正在公司工作,忽然听到时南很认真地说:“爸,我是个俗人。” “……” 生了怪胎,他不是第一天知道。 “所以我们是父女。”他说。 时南的嗓音渐渐哽咽,如果轻易错过,她知道老了以后,一定不会原谅自己,那份煎熬难以想像。“我们纪家的人,不能始乱终弃,对不对?” “对。” “那个男人是我自己找的,我要对他负责任,尽管挖地三尺我也必定会把他找回来。”随缘和争取,她更信仰后者,她说:“如果有一天看到米洛岛的维纳斯,我想她接上臂膀也许更美。” “……傻孩子。”纪政挂线前他不安地叮嘱:“要是结果你承受不住,那就别继续了,回来吧。” 当晚黄昏,她捏着火车票,一路七荤八素,车上的乘客在聊天吵架,头痛时听着这些杂音,越发感到难受,时南缩到一角闭眼养神,车微微摇晃,她小睡了片刻,梦里仿佛看到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划动,世间顿时变得宁静,雨水悄无声息地打到车前的玻璃,雨刷划过,朦胧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近…… 很熟悉。 是在酒店门外看到的身影。 当她想看清楚时,雨水陡然大把大把泼向她。 时南不其然打了个寒颤,睁开眼,原来累过头做了个梦,坐在旁边的小孩握不稳瓶子,泼了她一身湿。 抱着小孩的妈妈连忙道歉,时南摇摇头,抽纸巾抹干,往窗口一看,已经到车站。 莫小云听从父母的说话接受相亲,可惜没开花结果,甚至折腾不住从家里逃了出来,给时南发的短信里她悲怆地写了“精尽人亡”四个字,时南依照莫小云给她的地址找过去,这时她正宅在家里打游戏,打开门,看到脸色刷白,沉默地抿着唇的纪时南,吃了大惊,那句“发生什么事”还没问出口,时南突然抱住了她。 她不知所措:“怎么了?怎么了?你,你老别吓我啊。” “这什么地方?”时南静静地问。 “我家啊。” “我来你家干什么?” “老天!你这是中什么邪了!”她赶快拿了钱包外套,说道:“来,我带你去看医生。” 时南笑了,潇洒地摆摆手,“没事,不过有点迷惘。” 莫小云瞪了她一眼,啐道:“你神经病,把我吓个半死!” 急着处理华玄交接工作,几天没有好好休息,又遇上父亲生日,还要带蒋康去兜风……若不是和他夜游,估计也不会熬得感冒了。莫小云替她泡了一杯热茶提神,时南喝了几口,然后把杯子握在掌心里搓。 天气不冷,但是她却感到心里仿佛有个空洞,寒风刮过,深不见底。 “要是见不到程之诺,怎么办?”她突然喃喃地,重复说:“要是程之诺不在成林,怎样办?” 莫小云早听说她要去成林面试,岂不知就是为了找程之诺,虽然她对纪时南近乎偏执的做法颇有微言,但看她双眼如此空洞,还是不忍,笃定地说:“别乱想,你的糯米不在成林他还能去哪了?” 纪时南一听,这才抬起眸子,渐渐现出笑意,“对啊,你说得没错。”只有进成林,才有机会看到他,她割断了前尘往事,千山万水就是为了来找他,怎可以临阵胆怯? 莫小云也拍拍她的肩给她加油:“上帝给你关了一扇门,必然会为你开启一扇窗,下午有空,我陪你去面试吧。” 成林的总公司座落最繁华的商业区,她们比原定面试时间还要早到,可是当招聘组的职员看过她的履历和推荐信以后,没有为她安排见面试官,而是转身出来说很抱歉,所应聘的职位今早已经请了人。 原来上帝关了那扇门后,还是可以顺便把窗也封死,成林放出来的职位本来就不多,难得找到对头的居然被捷足先登。 莫小云在一旁安慰:“失败乃成功之母,咱俩回家宅一块,不过,可不可以帮我先垫了这个月的水电费?” 时南没好气地笑了,没一刻,又感到郁闷。 离开时,刚才招聘的职员也刚好出来,几人在电梯里攀谈起来,她对纪时南说:“抢先面试那位先生是双学位海归,在国外也有好几年营销策划的工作经验。” 莫小云叹息,“时不予你,时南,就算你比他早到也拚不过他的。”纪时南却很安静,她垂眸盯着地板若有所思,沉默了几秒后,抬手问:“那个男人姓蒋,大概这么高,长得白白净净,眼角处有一颗很小的痣?” “对啊,就是他。” 莫小云好不奇怪:“你认识这个人?” 时南扶着发疼的脑袋,咬牙切齿:“真该把他带到山顶,然后一脚踹下去……”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或进或出的人群擦肩而过,脸上带着朝气,带着认真,只有面试不成的纪时南写满了失望,连肩膀也微微塌下去,沉默地盯着地面走出旋转门。 她并不知道这份落寞正巧被人纳入眼底。 连续几小时的工作结束,会议室的职员各自返回岗位,他站了在窗前,俯看大楼外熙来攘往的路人,目光突然锁定站在马路旁等待交通灯转换的年轻女子,她穿了一件宽大的灰色风衣,长发微卷,对交通灯转换似乎没太大的关注,始终垂着头,和那热闹繁嚣仿佛格格不入。 距离实在太远,看不清楚容貌,他的心还是被抓住了般,下一秒,没思考的步伐抬起,就连迎面进来的邓秘书也被他视而不见地落在身后。 稍微急速的走出大楼,视线在川流不息的身影中搜索,一遍两遍三遍……直到确定那女子已经不见了。他的目光才暗淡下来,在路中央茫茫然地站了好一刻钟。 连他也感到好笑,他知道她返回父亲公司工作了,这时候的她应该是在华玄,怎么可能走到成林来? 返回办公室后,邓秘书为他泡来了一杯咖啡,他接过,喝了一口,香滑而不甜腻。 “谢谢。”他说。 “程先生……”邓秘书欲言又止。 她跟随他快一年,处事机警精明却不失细心,是离开分公司前,程逸亲自调配给他的助手,当时他刚辞去分公司的职务,加上纪时南的事,连他也以为会果断地转身,买了机票,收拾行李,没想到却收到电话,程逸的健康急转直下,唯有延后行程,搬进二叔家,在他们手忙脚乱之际帮忙打点家里和公司的事…… 那段时期,邓秘书的相助功不可没,他们的关系已如知己,她能看穿程之诺冷静淡然之下的情绪变化,奈何不敢开口,倒是他浅浅地一笑,说道:“没什么,刚才误以为看到故人。”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有任务,要努力更文 在此立誓,要是两天内贴不了下一章 俺谢顶 24 24、第二十四章、遗失 ... 成林面试失败,纪时南一度感到沮丧,她搬进莫小云租下的房子,莫小云比她更颓废,天天宅在家里玩游戏,纪时南为她缴交了房租水电,她更是无后顾之忧不分日夜的玩,没找工作,饭也懒得吃,不消几天,熬出两个黑眼圈来,那“纵欲过度”的样子好不吓人。 纪时南心情掉到谷底,偶尔也会到成林大楼对外的餐厅坐上半天。 幻想程之诺或许某一天某个时分,突然从旋转门里走出来,和她再次遇上。 她从来没想过,要找一个人居然可以如此困难,两人仍然一起的时候,他就把通讯帐号荒废了,如今手机不在服务区,朋友圈子里也没再听到这个人的行踪。 明明那么近,知家知户,然而要遇见,却咫尺天涯。 要不是当初视频事件太过高调,撕裂了他们的感情,她真想再一次发失物告示,把这个人找出来。 这样漫无目的的生活过了两个月,直到同住的宅女倒下。 那天时南在自己卧室里专注地敲电脑,阳光很好,但窗帘被她拉了,异常宁静的环境下,忽然隐隐约约听到“咚”的一声响,时南顿了顿,没动静,正想把视线放回显示屏,又听到有诡异的声音传来,并且有人气若游丝地唤她:“时南……救我……救我……” 真的在叫她,走进莫小云的卧室,这家伙自从父母的相亲压力中逃出来以后,几乎宅了两个多月,除了玩游戏就像活死人一般存在,她扶着通宵打BOSS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的莫小云,问道:“怎么了?振作点?” “我看快不行了,肚子很饿。” 时南没好气,进厨房开锅放面条,烧香油,煎了两个鸡蛋,加一杯汽水,莫小云狼吞虎咽,汽水有糖,一下子血糖上了,头也没那么晕,纪时南在旁边支着腮盯着她,目光里似乎包含着研究。 莫小云吃光擦擦嘴:“谢、谢谢啊,我是个废柴。” 纪时南笑得云淡风轻:“没关系,我喜欢下厨。”她的手慢慢放到莫小云肩上,稍微加了点力度,“不过,吃我多少,我会在你身上拿回多少,嗯?” 莫小云一个哆嗦,点点头。 “以后别再玩游戏了。” 时南丢下一句说话,赶着回到电脑前坐下,莫小云跟在她背后,凑近看,嗫嚅地说:“你还不是被情所困,整天坐电脑前玩游──”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眨了眨眼睛,看清楚网页,诧异地叫:“啥!啥玩意!” 纪时南很淡定:“股票。” 莫小云有一瞬的震撼:“你怎么在炒股票啊!你不是失恋么失意么失婚了么!么!你不是该蹲在墻角长蘑菇么!咋地在吸金了!”她被囧到了。 时南回给她一个看傻子的眼光,哪里值得大惊小怪呢。 在华玄打工那半年攒下的钱总有天会花光,再且,既然准备在这城市住下,的确需要有自己的事业了。她摸摸莫小云的头说:“孩子,作为一个美女,经济独立是很重要的,这也是继续鬼混下去的本钱。” 两人经营起装潢材料生意,因为资金不足,租的办公室位处比较偏僻,是莫小云父母早年买下来的物业,第一天看位置时两人开车在街道小巷里绕了三四个小时才找到,莫小云带着哭腔:“活脱是个鸟不生蛋的地方,租金还那么贵!我真是他们亲生女儿吗?什么父母哪、亲情哪,都是浮云啊浮云。” 时南以指尖划过办公桌,黝黑的一层灰,这空置多年的办公室不是残破就是盖满了尘,她想了下,喃喃地说:“有些东西大概要重新添置,否则不能用。” 莫小云站在墙壁旁,抬手,嘿哟的一掌击出,大片灰尘登时似是被筛子筛过,簌簌散落。 时南吃惊,“在干什么!” 莫小云万分无辜,回头说:“我试试这承重墙会不会倒塌。” “……” 装修办证添置用品,前后忙了一个多月,可动用的资金严重短缺,纪时南每天在为上添下补而苦恼,不过,公司总算马虎地投入了运作。 这个秋天快要过去前,程之诺放下工作,带着邓秘书去了趟拜祭程逸。 一年了,当时的翻天覆地,到如今天每个人也接受了程逸离世这个现实,默默地继续过活,这条路走得并不容易。 叔父家吃过晚饭,安慰了二叔二婶后,程之诺便回去。 沿路天色阴暗,仿佛人的心情般沉甸甸的,程之诺看着车窗外一瞬即逝的风景,邓秘书偶尔用眼角悄悄地看他,车窗外朦胧的光线映衬着程之诺的侧脸,俊朗得叫人呼吸紊乱。 他长得很好看,朗眉星目,气质卓然,是那种少女看了会不自觉心动的人物,这是邓秘书第一次看到他时的印象,于是她不明白,这么个男人,怎么会被公然抛弃了。 程逸让她跟着程之诺时,第一项要她处理的工作,不是成林的事务,而是封杀在成林内流传,影响他声誉的短片。程逸对此极为关注,倒是程之诺知道后,淡淡地说,那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车厢内无话许久,直到程之诺沉厚的声音传来,打断她的游思,他说:“邓秘书,有件事,你亲自去一趟。” 她怔了怔,听完他的吩咐后,脸上有一丝讶异,然后应好。 程之诺抿着唇,再次陷进凝固的沉默。 两天后,她回到成林,敲门进办公室,程之诺正好在,他背着光坐,从文件中抬起头,目光湛然,手里的签字笔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 “辛苦你了。”他说。 邓秘书说:“程先生,你要查的人,她半年前离开了华玄。” 听到这答案,手上的笔稍微滞了滞,他慢慢地开口:“离开了?” “对。” 他知道纪时南回到父亲的公司工作,怎么又走了?脑海里忽然飘过了数月前曾在成林对外看到的女子身影,当时他下楼,可惜无缘一见。 半晌,他问:“知不知道下落?” “不知道。”她补说:“程先生,需要安排人去打听吗?” 他沉默了会儿,仿佛从回忆的长廊走了一趟,然后摇头说:“不用了。”当晚他没有下班,一个人默默坐在办公室里,然后,打开从前纪时南那帮人聚集的论坛,发了一条失物启事。 一封喜帖寄到纪时南的公司,许静儿订下婚约已久,两人终于把房子准备好,感情也稳定成熟,两家认为是时候了,择了个吉日,就把婚结了。 当日几个好姐妹被邀请出席婚礼,几人趁许静儿拿婚纱去修改时,彼此交流近况,不说尤可,一说纪时南抱着方敏,对她抱怨:“陪着我的怎么不是你?莫小云那废柴,她唯一懂的就是什么也不懂,三不五时给我闯个麻烦来,我快被她折腾死了。” 莫小云被捅了一刀,不甘示弱地哭诉:“敏敏,我在公司哪,什么秘书、文员、接待员,找客户、打合同、仓库点算,甚至换灯泡、扫地、买卫生纸统统要干啊,多可怜!” 纪时南暗下脸:“我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你一天来那么五六个小时,吃饭还吃掉一个小时。” “……” 方敏插不上嘴,只是笑着看她们吵,这时候,新娘子缓缓走出来。 许静儿的长发被挽了起来,一下子退了青春,添了几分成熟味道,她身材高挑,穿上雪白的婚纱有几分像杂志里的模特儿,为了配合这身高贵的打扮,连走路时也是眼观鼻鼻观心,迈着莲步。 然而,她的斯文也只维持了几秒,突然一抬头怒道:“谁在老娘换衣服的时候吵吵吵!老娘立马毙了她!” 三人对新娘子完全幻灭。 几个女孩都没结过婚,不管是什么都感到新鲜无比。譬如是抛花球,十来个未嫁的女孩子磨拳擦掌,睁大双眼目测着花球有可能落下的方向,准备讨这个好彩头,方敏不想去争,她耍手笑道:“我有男朋友,不混这趟水了,时南,待会你要看准,别吃亏。” 时南却不以为意:“花球而已,我不迷信。”她偏头唤莫小云:“小云,你去,不是很想找个男人嫁了么?” “才不要,爹妈给我安排相亲我也没兴趣,怎么反过来要这小花球了?” “那就算了。”方敏很可惜:“上月我们公司有个女孩接到花球,结果不到一个月,没男朋友的她居然闪婚了,嫁的男人哪,长的帅、品性好、事业有成,优点真是数也数不完……”话未说完,一晃眼,身旁的两人不见了。 新娘子背转身一抛,花球在半空中划了个好看的弧度,然后不偏不移落在方敏手上。 呃…… 方敏愣了愣,面对全场十几双充满了杀气的眼睛,她尴尬的扯嘴角笑笑,她可以发誓,刚才不过看到有物体飞过来,下意识伸手一抄,不是故意的。 女孩子们饮恨地咬手帕四散。 纪时南和莫小云万分哀怨地盯着方敏。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这个……”方敏的视线在时南脸上停顿了几秒,又转移到莫小云脸上停顿了几秒,两个都是好朋友,给谁都好生难抉择哪,最后时南取过,塞进莫小云怀里。 “我不需要。”她说。 酒宴上新郎被推上台接受集体调戏,起初新娘很大方,一副“这男人爱怎么玩怎么玩,我不介意。”然而看新郎唱歌频频走调,被罚酒灌得满脸通红时,又忍不住帮忙,看得台下都在掩嘴笑。 这个婚宴最后在一片欣悦声中幸福的落幕,方敏和纪时南在车站分手,虽然每晚都可以上网聊通霄,但下一次见面,毕竟不知几时了,方敏终于问:“还在等程之诺么?” 起风了,时南拉拉外套的领口,她垂着眼眸,一时说不出话来。 方敏打开掌心,一根细小的花梗被风吹得颤抖,她递过去,时南伸手掬着,是新娘花球上的满天星,幼幼小小一枝,落在掌心像小雪球般可爱。 时南声音有点暗哑,“……我见不到程之诺。” “或许那不是件坏事。”方敏看着眼神定定的时南,车靠站,风声车门声刺耳声,在一片杂音中,方敏对她说:“时南,你知不知道,程家曾办过婚礼?” 作者有话要说: 岁月如意 下章星期二更=] 25 25、第二十五章、下落 ... 纪时南发现工作忙起来,很容易就会把日子忘记,这个月似乎还未展开,居然一转眼就到月底,她埋首计算了半天,莫小云探头看,搓手问:“这个月的业绩如何?挣了多少?” “开业三个月,首两个月亏损,这个月……”她停了停。 莫小云仿佛看到一线曙光,“有盈余么?” “同样没法做到收支平衡。” 莫小云像泄了气的气球,倒在桌子上,闷闷地说:“咱们是被诅咒了吧?生意咋那么差呢?一直亏损也不是办法啊。” “市场上竞争对手这么多,我们资金又严重短缺……”这真是个大问题,时南实在没办法,下午找父亲聊视频,她清清喉咙,毕恭毕敬地说:“父亲,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不借!” 纪政只用了两秒就打断纪时南想了半天的马屁。 时南惊栗了,咋地还没开口就被看穿目的? 她咬着唇,委委屈屈地把公司的水龙头净水器面盆架全都堆砌在电脑前,那些大大小小方方正正的货物把她半张脸都遮挡住,“爸,我遇上困难了。” “老子让你回华玄,你把我的话都当耳边风了,现在有事也别来找我。” “你不帮我,我的公司很有可能熬不过下个月。” “倒闭了好,免得卖那破烂丢我的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山寨了华玄的名字,在外头招摇撞骗!纪时南,你老子何时多了一间卖水龙头的分公司了?” 不止的,其实还有喷头净水器铝合金门锁。 她知道父亲就是抱起手等着看她走投无路回家,借钱这条路是行不通了,第二天搜刮了卡,算过能动用的资金后回公司,刚到门前,就看到工人在拆门口的招牌。 办公室内一切如常,两个小职员一个在打电话,另一个在整理订单。 她走进内问莫小云:“发生什么事?” “你忘了要换招牌?” 时南这才想起,开业这么久,也该换掉了。门前挂着从前留下来的内衣裤招牌,非常扎眼,有次客户上来时,还犹豫着该不该进这外面挂着内衣裤招牌里面做着装潢材料的小狗窝。 “我都忘了。” 莫小云在网上看帖子看得哗然,和两个职员小妹聊得津津有味,时南有点不在状况,插口道:“你们在说什么?” “这两天你没上网?” “我忙得团团转,午饭还没吃呢。”时南凑近过去看,网页上的照片颇有些眼熟。 “帖子说咱们附近出现了变态色狼,还有女孩差点被那个了,啧啧,真是世风日下……苏苏、小秋,你们进出时要小心点,还有时南,你也要当心。” 时南奇怪:“那你呢?” “我留在家里关上门就好,很安全。” “……” 时南收拾好要用的文件,向她们说:“下午约了S&C的田主任,他们公司要一批装修辅材。这是最后一条生路了,谈成咱们去庆祝,谈不成,公司也见底了,早点收拾包袱,小云要再考虑找个男人嫁了。” 莫小云晴天霹雳,趴在桌子上闷闷地说:“一切顺利,遇到色狼要保护自己。” 改善业绩,是从降低成本、争取客源开始,既然父亲不愿出手帮助,唯有自个变通。 她比原定时间早到S&C,这笔生意不是第一趟谈,前天她曾经上来过,不到几分钟,就因为田主任临时有要事赶着离开,时南只好陪笑说不要紧,再约时间上来。那次见面,时南看出对方另有打算,这笔订单胜算不高。今天上来,她做了心理准备被压价,正斟酌待会怎么应战,小内勤来对她说田主任出去了,要等一下,这么一等,太阳都下山了。 田主任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得四装毕挺,外表看来是个斯文人,然而当时南摆开产品书后,她发现田主任的眼睛没放在产品书上,而是一直色迷迷地往下打转。时南不着痕迹地将手上的文件夹抱在胸前,田主任没趣,收回目光,语气也开始变得有些不耐烦。 社会上存在太多猥琐男,即使不在工作上遇到,也会在公车上遇到,防不胜防,稳定心神后,时南叫自己别大惊小怪。 田主任突然翻手说道:“我看天色已晚,不如由我请纪小姐吃顿饭,咱们再慢慢聊。” 纪时南心里虽然有些不情不愿,但是也只好忍耐,谁叫她还要养活公司那三只家伙,最主要是,临关掉聊天前,她头脑一热,对父亲夸下海口:“我不用你帮了,两个月内,必定转亏为盈。”有一句话说得甚好,出来跑早晚是要还的。 唯有硬着头皮撑下去。 这顿饭田主任果然没带任何人,打的士到一间湘菜馆,进去后他开了间走廊尽处最为僻静小包厢。时南心里一沉,包厢里只有两个人,说这男人没其他盘算才怪。点菜后,田主任为她斟了杯酒怂恿她喝,时南酒量好,不怕被他灌醉,举杯喝下,她想趁机谈生意,在公事包里再度拿出文件,对方却按下她的手道:“纪小姐,吃饭时间谈工作,容易消化不良。” 时南觉得这顿饭她绝对消化不良。 他话题一转,竟然劝她跳槽:“纪小姐,不如过来咱们S&C吧,何必留在那小小的分公司为他们卖命,瞧,这个时分别人都下班了,你还得跑单子,看得哥都心痛。” 时南被他用怜香惜玉的眼眸瞧得发寒,扯扯嘴角应道:“对啊,咱们那儿爹不疼娘不爱的,这单子得靠田主任照看一下。” 时南觉得爹不疼这句她没有撒谎。 田主任推过文件,顺势想拉她的手,时南更敏捷地握起杯子,躲过。 她狠狠地喝了一口,呛得鼻子喉咙都在辣辣生痛。傻子也知道这猥琐大叔一心想占便宜,生意是没指望的了,她把文件默默收回公事包里,在那猥琐大叔要对她毛手毛脚前,她拎起公事包微笑地说:“不好意思,我想先去趟洗手间,抱歉请您等一等。”临走前时南还回头绽放笑靥:“要等我哦!” 田主任被这个笑容弄得心头发痒:“好好,出去左拐尽头就是。” 这笔生意泡汤了,估计他们公司的单子也早落在别家,所以这姓田的才有闲情逸致来跟她玩猫儿戏弄老鼠的游戏。 时南掬把水洗脸,清凉的水把她涌起的火气浇熄了点,但她还是忍不住对着镜子骂:“老色狼,姑娘我不稀罕跟你谈生意!你去死吧!” 背后突然响起门声,一个年轻女人从厕间里走出来,时南一楞,刚才气在头上,倒没注意到洗手间里还有别人,她回头和她对视一眼,微微尴尬。 那女人对着楞住的时南微笑,到洗手台洗手。 时南先出去,她原本打算大踏步离开菜馆,可是忽然念头一转,不甘心的折返回去,凑近镂空的窗格看那个姓田的,他还在喝酒,模样看来挺高兴的,不知心里打什么坏主意。 时南向走过的服务生招招手,唤道:“哎,我找人找不到,都去哪了?”他恰好拿着一份菜单,不好意思地说:“小姐,请问有什么需要?” “我想点菜。” 之前也是这个服务生替他们点菜,他略略诧异,两个人吃得了这么多么?时南若无其事地翻手看表,一本正经地补说:“今晚是我们老板生日,待会还有几位同事要过来,我们要给他一个惊喜。”时南取过那本菜单,点了全菜馆最贵的那桌菜,还不忘说:“记得要加油豆腐烧肉,我老板特爱吃豆腐。”她合上菜单,友善地叮嘱:“让厨房赶快上菜,别担误了。” 服务生连连应好去准备,擦身而过的女人看了她一眼,时南明眸里流转着一份笑意,她工作多年,女性被占便宜,司空见惯。也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寿宴”是怎么回事,禁不住低头窃笑。 菜馆装修雅致,灯光柔和,推门进去,包厢里有位男子正靠着椅背坐,他的轮廓被淡淡的光线柔化了,更显俊逸,这刻已经用膳完毕,只是悠闲地以指尖一下一下轻划着桌面。 程之诺。 在门一开一合时,包厢外的声音隐约传了进去。 很熟悉,熟悉得让他一下子就能够辨认出来,这道声音脆生生的,偶尔带有几分豪爽、几分甜美。 原来她不是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 邓秘书进来,对他述说刚才看到的有趣事情,程之诺沉默地听完,漂亮的眼眸翻过一阵波澜,然后瞬速重归于平静。 其实没什么好讶异。 纪时南,对于她来说戏弄人几乎是家常便饭。 邓秘书感慨:“虽说男女平等,但是女性在职场上偶尔也是会吃亏。” 男人的指尖停顿住,邓秘书注意到他眉宇间的变化,她以为自己说错话了,他脸上扬起浅笑,不紧不慢地说:“这个不同,她有能力让别人吃亏。” 邓秘书好不诧异,他还没看到她的样子呢,认识她? 在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一晃眼,程之诺已经抓了西装外套跟着走出去…… S&C的生意谈不成,时南郁闷了两天,回公司看见那被拆了的招牌,上火地揪住莫小云问:“什么时候给安上去?咱们的门面活像没牙的大狗咧嘴笑。” 莫小云摊手,“打电话催促几次,他们不做事我能如何?” 这几天天气转冷,公司里几个女孩全军覆没,一个连声打喷嚏,一个不断的咳嗽,还有个三不五时传来擤鼻涕的声音,纪时南火大地把几人赶回家去,套了件外套,换了双不刮脚跟的拖鞋,自个在办公室里跟进小订单。一直忙到黄昏,窗外一道白光闪过,几声雷响隐隐约约传来,她才抬起眼怔看这静悄悄的办公室。 似乎,把她们赶走的做法很笨,这样一来,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外边没有亮灯,只有她所在的内间有淡淡的光线。 她扔了手上的签字笔,用指头轻抚挂在脖子上的戒指。 ──承君一诺。 “时南,你知不知道,程家曾办过婚礼?” 或许程之诺已经结婚。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有相亲,什么文小姐章小姐,这世上美丽的好女人太多了,程之诺有着千百个结婚的理由,却没有一个不结婚的理由。 她明明知道,却执拗地说:“程之诺说过娶我,怎么可以先结婚?”出口以后,才惊醒这反驳是多么的无力,他肯定以为现在的她跟秦致远一双一对,什么承诺也应像泡沫爆破般消失无踪。 身边的好朋友有的结婚了,有的分手了,有的准备结婚,时间的滚轮从来没停过。 也没有人在岁月的改变下停滞不前。 正出神,门突然被推开,莫小云双手捧着一盒饭走进来,时南反应不过来,呆呆地盯着她,莫小云啐了声:“不要像见鬼一样,我很美貌的,来,给姐笑一个!”她把饭放在时南跟前。 打开,热呼呼的鸡丝笋炒大虾,乱炒乱搭,唯一可喜的是都煮熟了。 “让你滚回家怎么又滚回来了?想传染我呀!” “别吵,吃饭。” 时南用筷子夹了块放进嘴里,味道清淡可口,她却眉头一皱,念着:“大虾什么的,最讨厌了!” 莫小云一把勾着她的肩,用拇指揪扯她柔软的刘海:“丫头,你这是肾上腺分泌过盛,还是荷尔蒙失调把更年期提前几十年了?怎么变得这样暴躁?发生什么事了?有心事?” 时南垂眸,居然没有心情和她打闹。 安静地扒了几口饭,然后对她说:“早点回家休息,我看天气不好,忽冷忽热的容易又病了。” “我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公司,你真当我良心被狗衔了去?”休息大半天,她感到神清气爽,坐下来,取过时南桌上的文件夹,还没开始工作,电话陡然响起。 “我来。”莫小云打手势让她继续吃饭,握起话筒:“对……是,你好……什么?”她脸色一变,抬起眸子看着时南,时南打手势让她接给她,莫小云说:“好……没问题,再见。” 放下话筒后,莫小云不解地偏头打量纪时南。 “谁打来的?” “时南,你对S&C的田主任做过什么?” 前几晚让他自个吃了桌贵酒席,他无心合作,她也懒得跟他谈生意,仅此而已。时南问:“怎么,他有不满?要投诉了?” “不是,他打来道歉。” 作者有话要说:天气转冷了,姑娘们要记得多穿衣,注意保暖~ 26 26、第二十六章、跟踪 ... 在踏入亏损的第四个月,纪时南公司做成了一笔小订单,暂时舒解了燃眉之急。 这个结果,大家也是糊里糊涂,时南奇怪地想了好几遍,推测地说:“应该是S&C内讧,有人想揪那个姓田的后腿,于是搜集他行私受益的证据,才有这个下马事件。” 大概也就是这样,她们公司拿到的价位比中选的那家价位还要低,结果采购部的田主任却把她们拒于门外,亲自钦点另一家。这件事被揭出来,S&C进行内部聆讯,虽然提高成本对S&C运作的影响力极微,但是田主任这不公的手段落人话柄,被领导调离原职,分派到公司不起眼的角落去了。 “只能说他平常行为不检自作孽啊,估计S&C看他不顺眼的人有很多吧,打电话来道歉也没用,调不回去了。”莫小云觉得大快人心。 可是签约后,时南依然觉着那里不对劲:“你不觉得这笔生意来得有点巧合?” “巧合?” “虽说上得山多终遇虎,夜路走多终遇鬼,可是……这个姓田的不是第一天坐这位子了,为什么偏在这时候他被查处了?” “咱们鸿福齐天,命不该绝啊。” “他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他怀疑这事件由你引起,你失去了合同,又被骚扰了,于是向S&C打小报告,把他拉下来。” “我没做过什么。” 莫小云突然想起,一拍手道:“难不成是咱们总公司找人做的?” 时南转不过来:“哪来的总公司?” “华玄。” 她失笑了:“老子巴不得这破公司倒了,让我走投无路回家。” “做成生意是好事,别纠结这些了,或许只是那姓田的失手,S&C抽风调查罢了。” 时南想的也是,难得开业至今第一次有盈余,她有些得意地找纪政视频聊:“爸,我早说过两个月内能转亏为盈。”她扬扬手中的合同:“现在只用了一个月,我说到做到。” 于是这个月公司里大家也拿到红包,虽然这笔生意的金额不多,却很满足,时南打算嚣张地给父亲家用,刺激刺激他,然而想了想,又觉得如此微薄的金额有些丢人,后来决定提铜板用个大玻璃瓶装得满满的,快递给纪政,即使金额被鄙视了,拆包裹时也能煞到几秒。 也显得财大气粗哈! 莫小云听后笑倒:“瞧你得瑟的,忘形被雷劈!” 时南自己也禁不住捂肚子哈哈大笑,拉队到上次那间湘菜馆。 所以来这座城市,一心一念只为进成林,结果误打误撞开了这间小公司,今晚可算是这些日子以来最高兴的一晚,几个女孩吃吃喝喝,大家带了几分醉意,当中年纪最小的小秋,她不懂得喝酒,沾了几口就满脸通红,居然拉扯着她们,口没遮拦地说:“纪小姐,过几个月,我不干回老家去了。” “回去种地呀?” “去嫁人。”她晃着脑袋说:“我有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初中就认识了,当时瞒着大人一块偷偷摸摸了几年,后来高中毕业,他考上大学,我成绩太差考不上,干脆来这城市打工,现在他毕业回老家教书,我也得回去。” 这世上有很多人都是擦肩而过,各自有着各自的路,各自的方向。 另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女孩也说,“我爸妈也让我回去嫁人,明年踏入二十六,爸妈说再不嫁就要当剩女。” 时南皱眉啐啐念:“以后还是不请年轻女孩,一个两个都要赶着结婚,还明目张胆跟我说,一点不给我面子!咱还打算过几年就把公司名字换成大剩女之家,怎么都跑了!”两个女孩急忙道歉。 莫小云插口道:“时南你错了,剩女是我,你是弃妇,这其中分别可大了,剩女是缘份未到,别人还稀罕的,弃妇是人家不要你了!”这句说话把时南气得脸都绿了,敏捷地捏着她的鼻子,一把抄过桌子上的酒给她灌了几口,直到莫小云求饶,这才放开了手。 菜馆出来,夜色迷雾,几人脚步歪歪倒倒,上了停靠在路边的的士,要开车时,时南看着车窗外双眼发怔,突然喝道:“停车!” 正要行驶的的士急急煞住。 纪时南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车上几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坏了,带有少许醉意的莫小云也登时清醒了许多,只是身手没那么灵敏,一时间还陷在座椅上,她提声喊着:“时南、时南回来!你去哪?纪时南!” 她却没有听见呼唤似的,着了魔地一步一步走近停泊在湘菜馆门前的车,挡风玻璃被雨粉沾湿了,雨刷正轻轻划动着,璀璨的华灯下,唯有它慵慵懒懒,把时间都停止了下来。如同那一晚在酒店门外隔着雨幕所看到的一模一样,她心头像是被石子激起了浪花,那个从酒店缓步走出来的身影,难怪这么熟悉。 是他。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 这是她给方敏的答案,只要他还没结婚,她就有能力得到他。 就不相信这世上有做不到的事,得不到的人,那些时差般的爱情,是没尽力过的人的借口,她曾用了七天跟秦致远撇清关系,然后梳理好自己的感情,纵然大千世界不断轮转,她依然把这艘船停靠在有他的岸边。 她站到车前,用指尖按着车,开口凌乱地唤:“你在车上吗?下车!你下车!” 莫小云从后追了上来,她拉住时南臂膀:“时南你疯了,都喝醉了,哪边走。” 时南挣开,双眼紧紧看着染上光影的挡风玻璃,那一晚看到的正正就是他。 程之诺。 车窗缓缓降下,驾驶者是个中年司机,乘客座则坐着个年轻女人,容貌秀丽,气质清淡如菊,她打量着纪时南,对她陡然拦车有些惊讶。 “小姐,你……”她不解。 是个女人。 看来她是真的喝醉了。 时南凄然地垂下眼眸,抿着唇,居然傻得以为自己的直觉准确,对于刚才无意识下的唐突行为,她感到抱歉:“不好意思,打搅了。” 一阵凉风吹来,时南打了个寒颤,身子有些僵硬,在莫小云半拉半拽下上了车离开。 司机过后说:“应该是喝高了的人闹事。” 女人轻说:“刚才那女孩似乎有几分似曾相识。”看时间不早了,她抽回注意力对司机说:“这个时间程先生开会完了,我们去公司,别让菜放凉了。” 司机笑说:“太太你心细,这么晚还记得给程先生买吃的。” “之诺是个很会刻薄自己的人。” 要不是她记着,程之诺这个对食毫无要求的人,肯定随意地让内勤买个面包,或是一碗速食面就过去了。 后来几天,纪时南的公司一连接下三笔小生意,忙得不亦乐乎,她笑眯眯地对坐在办公桌的莫小云说:“以前我都不知道工作是这么美妙的一件事。” 迎上的却是莫小云疑惑的眼神,似乎想在她身上看出什么来,“所以你想当女强人?” “怎么了,我不行么?” “没有,我不怀疑你有这个能力。” 神经兮兮的,时南取过她手上的文件,“我来。” “你就不用休息?” “休息什么呢,才两点,午睡?” 莫小云终忍不住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昨晚我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这两晚你没认真睡过吧?” 纪时南抬眼眸看她,接着沉默地坐下来翻开日程表,四点约了装潢公司谈生意。 莫小云问:“菜馆前你喊的是谁?” “那晚我喝醉,不记得了。”她没有抬头地应。 “纪时南,那一晚我还没醉呢,你老醉了?”她看着时南刻意避开的目光,说道:“你非常清醒,想找程之诺,对吧?” “时南,你想见一个不想再见你的人。” 时南锁着眉头闭上了眼睛,一个不想再见她的人。 仿佛剖开了皮肉,血鲜淋漓,每个字也都直刺进心里。 撕破了她一直埋藏起来的说话。 他调职,搬迁,失踪。 全都是为了躲开她,避之如猛兽,厌之如苍蝇。 她曾经认为,爱一个人,必须不屈不挠,勇往直前,要机心要爱心要耐心,要时日也要沉着,秦致远可以用那么长的时间来慢慢地追她,她同样可以花更长的年月去把程之诺找回来,如同荀子所说,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缕,可是她忘了,感情毕竟不是学习或做一件事,没有一板一眼可循。 情就像指间攥着的流沙,捉不稳将悄无声息地失去。 莫小云叹了口气,看着双眼放空的纪时南,缓缓开导:“要把一个人完全抽离,是件很困难的事,但是再困难也要面对现实,人生还是要继续过下去,不能只陷在回忆里过日子。”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剩下几不察觉的时针分针秒针在转动。 许久以后,时南居然浅笑:“没想到你这么会讲道理。”时间不早了,她提起公事包,回头向莫小云说:“你放心吧,那晚的事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菜馆回来后,她躺下床就盯着天花板,脑里不断浮现酒店前看到的男士身影,一整晚睡不着,于是拿了钥匙走到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散步到天亮,第二天如是。 几天没有真正休息过,约见客户时,时南明显有些疲累,甚至出现幻觉,眼角余光似乎扫到有一双眼睛正深深地注视着她,当她转望过去,却没有人。和她一起谈生意的客户见她心不在焉,唤道:“纪小姐?” “啊,不好意思。”时南如梦初醒,拉回了注意力问道:“李先生是否要回你的设计室?不如由我送你一程。” 李先生客气地推辞:“谢谢,不用了,约了朋友在前边,我去了,再见。” 然后三步并作两步消失。 时南怔了怔,看着他的背影失笑,估计是她的一脸倦容令到他没信心上车。 正打算回家蒙头睡上三天三夜,突然收到莫小云给她打电话:“时南,你在公司附近吗?” “嗯,”交通灯转换,她停顿下来,问道:“怎么?” “新订的四箱货送来了,小秋她们已经下班,你可以过来么。” “这单子是你们谁跟的啊!” “那个……” 时南压低声音:“是你?” “他们没准时送货,我们失了预算。” 时南没好气:“没下次了啊。”方向盘一转,朝公司驶过去,耳边仍是莫小云道歉:“不好意思哦,时南,你年轻魄力好,帮个忙,我在路上赶着过来了。” 时南静了下来,莫小云以为她被气坏了,腻腻地唤了两声:“时南?时南?”然后听到一道刺耳的煞车声,她惊险地把车驶停,闭一闭眼,精神不够真不适合开车,差点出意外。 她来不及理会电话,送货的很没责任感,竟然把几箱货物搁在门口,这时正下着雨,怕会打坏箱子,打算动手把它们搬进去,怎知道看起来小小的几箱东西,却如何也搬不动,她不服气咬牙一推,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扎进水洼。 一时间被摔得头晕眼花,整个人从头发到衣服无一处不湿漉漉的,她气恼地一拍石地,水花四溅,在这狼狈不堪的同时,夺命似的铃声不依不饶地响起来。 她从外套掏出手机,接过:“我在。” …… 黑夜中,一双清湛的眼眸透过玻璃把这一幕纳入眼底,捏紧方向盘的修长手指下意识逐一放开,车门开闭,他下了车,张开雨伞一步一步靠近。 就在这个时候,街道尽头突然走来一个女孩。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出车祸了!没受伤吧?起来看看。”莫小云使力将跌坐地上的纪时南拉起来,看她气色不错,松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都是你!都是你!” 纪时南迁怒地想揍她一拳,抬起的手却突然停滞半空,直觉告诉她正有人注视着她!如同先前谈生意时遇到模样,她转身看过去,马路街道,深旷无人。 难道真是直觉出错? 进公司前,时南再次站住。 莫小云问:“看什么?” “似乎有人……” 莫小云拂去沾在身上的雨水,随意看了眼:“哪有。下雨了,流浪猫狗都躲起来。” 纪时南再三回头,只隐约看到远处一点车影拐进弯路消失无踪。 两人合力把几箱东西搬进公司,忙完工作后,回家洗了个澡,莫小云早累坏地陷在沙发里。她们住的小房子位于三楼,从窗口看出去,楼外的行人道颇为清晰,时南洗澡后边擦头发,边靠在窗前往外看。 “看什么?” 她没回应,眼睛在行人道上左右搜寻了很久,天气不好,偶尔几个路人匆匆而过,想是赶着回家,她收回目光,喃喃地说:“我觉得……好像有人在跟踪我。” 莫小云翻身起来:“跟踪?谁跟踪你了?是男是女?” 时南歪歪头,“说不上来,我没看到。” “没看到说啥跟纵呀。” “也不过是感觉而已。” “洗洗睡吧,你累了,眼花。”她倒了下去,忽然又想起什么般翻身起来紧张地说:“不对!几天前咱们附近不是出现变态色狼吗?还有女孩差点被那个了!时南,你该不会被变态狂盯上了吧?” 时南听得毛骨悚然:“别、别乱说。” 或许真的是她没睡饱,感觉出错了,然而过没两天的某个晚上,她自个吃完晚饭沿路走回公司,更觉得她的怀疑不是错觉,她确切地被人跟上了!时南不敢回头,她害怕惹怒跟纵她的人反被伤害。 心里盘算着应付方法,要真的正面交锋,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一是比速度,她要比跟踪她的人跑得更快,二是比力气,她要比那个人更能打。 最糟糕的是,她压根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万一杯具地遇上莫小云所说的变态狂,又是个跑得比她快,气力比她大,那真的完蛋了。 当下她 26、第二十六章、跟踪 ... 想挑人多的地方走,然而心慌意乱,步伐竟然不听使唤,越来越急,越来越慌不择路,下意识很想摆脱跟踪者,却不小心绕进了寂静的巷子。 四下无人,害怕已经没有用了,唯一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时南咬一咬牙,深呼吸口气,叫自己务必冷静,然后捡了根丢在路边的不锈钢水管,瞬速拐进暗角处静候。 从刚才偶尔辨识到的脚步声来推测,是个男人,身材起码比她高个头,力气估计是拚不过了,她必需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先发制人。 快狠准,一招就要把对方击倒! 此刻难以自控的心跳声怦怦怦怦,急得仿佛要跃出胸口,时南缓缓地把紧握着的水管高举过头,以投影在地上的那道影子,揣摩着他的身高,在最短时间内拿捏出一个能制胜对方,又不会严重伤人的角度,以待千钧一发之间出手。 在这几秒之中,天地间似乎万籁俱寂,只有那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传来,他沉稳地、慢慢地走近,她冷静地、默默地数着,五、四、三、二、一…… 27 27、第二十七章、伤人 ... 纪时南来自一个单亲家庭,小孩在成人的言教下学习着、模仿着,耳濡目染造就出部份性格。时南的妈妈离婚后虽然仍然爱她,偶尔也有打电话来跟她聊聊天,可是毕竟亲近的时间不长,她几乎是跟着父亲过,学着父亲做人。 小朋友的妈妈说,女孩子,要像小花朵般讨人喜爱,所以说话时声音要放轻,举止也要斯文有礼。 而她,时南不知道父亲是否忘了,还是男人真的不会教她做女孩子,只三不五时耳提面命地对小时南说:“时南,做人呢,要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么?”她似懂非懂。 “嗯,必要时,该出手就出手,别让自己吃亏。”纪政握拳头往前一舞:“女孩子嘛,没多大力气,揍不死人的。” 要是父亲知道,她把人家揍进了医院,会不会后悔曾经对她说过的这番金玉良言? 一阵兵荒马乱,时南将被打到的人扶了上车,直接驶到附近的医院。 医生过来查看,微微惊讶:“是你?” 他没回应,皱起那道坚毅的眉毛,安静地坐在那里配合医生检查,时南攥着手心,咬紧了下唇,紧张得连透气也都忘了,听着医生说:“表面没有伤痕。”又问他:“有没有昏眩、呕吐的感觉?” 他脸色不怎么好,嘴唇动了唇,时南没有走太近,只能从唇形推测他说了“没有”两个字,她的心放下来,但是没一刻又被医生提了起来,医生摇头叹气,然后对护士低声吩咐了几句,让护士扶着他离开,估计安排去做CT这类检查。 这是不是意味着很严重? 她抓住要去巡视病人的医生问:“医生,刚刚那个病人……” 医生打量了她一眼,挑眉问道:“被什么打到的?” 时南垂下头,艰难地说了两个字:“水管。” “水管啊?”医生的尾音拉长了,然后不赞同地劝告时南:“我说这位太太,我们做医生的一向不主张家暴,而且夫妻打架呢,出动水管也太不人道了,不小心错手,那可是会把老公打死的。”时南的脸色很难看,这什么医生,在她焦急无措的节骨眼上还幽她一默。本来只是打算打他肩膀,制止对方对她不利,没想到拿不准角度,位置弄错了。 她被他的胡乱称呼弄得顿失所言,半晌后哽咽地问:“医生,他有没有大碍?严重吗?” “要等看报告。”他没空扯谈,走了开去。 病房是单人间,门虚掩着,从隙缝看到病房里只点亮了一盏暗灯,时南在门外犹豫了很久,最后鼓起勇气推门进去,那个人半倚靠在病床上休息。 程之诺。 是他。 她一步一步,悄悄地走近,不知是不是太累,还是受伤,他闭上了眼睛。 出现在后巷里的人不是谁,是这张闭上眼就能绘画出来的脸孔,也许受到莫小云的话影响,往那有的没的打转,想先发制人地阻止自己受到伤害。 于是手一抖,打了下去。后来才看清出现的居然是程之诺。 对于受袭,程之诺明显也是意料之外,他一手抓着她随手捡来的武器,睁大眼直视着她,他第一句对她说的话,竟然是:“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她前头走,他后头跟着,她在明,他在暗,她绕道摆脱,他亦步亦趋,时南觉得,跟纵这指责未免太不靠谱。不过她被吓坏了,陡然看到出现的人是程之诺,连她也反应不过来,怀疑这次是不是造梦。 毕竟她曾被梦境忽悠了无数次。 当时她说不上话来,第一个反应便是拉着他的手,一直往前跑去,然后把他推上了她的车,一路飞奔医院。 她整理好凌乱的大脑,俯身轻轻地问:“之诺,你还好吗?”出口以后,一股酸涩流过心田,当然不好了。 程之诺依然闭上眼,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 禁不住眼眶一红,她差点伏在床边哭了出来,咬着唇想了遍,转身出病房去找刚才那位医生问清楚状况,却绕了几个圈也不见人,唯有掉头回到病房。 推门进去,程之诺已经醒了,倚着床沿坐,病房里也多了一个女人,她穿着灰色西服,站了在病床边和程之诺说话,看模样估计是他的助手。 程之诺感受到门被推开,他浅浅地抬眸看着站在门边的纪时南,静待她缓缓走近。 “你的伤势……”时南迟疑地开口,她想解释:“当时我以为你是……”她没有说完,程之诺转离目光,想起什么般偏头对站在身旁的女人说:“邓秘书,你记下来。” 她点头,程之诺说一句,她用笔在本子里跟着写一句,都是交代公事和回覆几个要打的电话,然后,他的声音止住了。时南盯着他,他也正用一种说不出的眼神打量着她,惹得她撇过目光,她听到他沉厚的嗓音不高不低地对秘书说:“记下,纪时南。” 时南的心随着这声跳了跳。 这个名字在他嘴里说出来,那么的流畅,听进她心里,却是百感交杂尝不出是苦还是甜,他继续冰冷而平静地把她出生的年月日,住址,还有她公司的名字和地址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时南楞住了,惊讶地睁大双眼,她公司的地址又长又拗口,连客户也老是弄错,他却毫不犹豫清晰地念了出来。 然后,她听到程之诺对邓秘书说出那句把她瞬间冻掉的话。 “替我控告她伤人。” 邓秘书正书写的笔尖微微顿了顿,她抬头看着老板,程之诺却脸色如常,抬一抬手改正地说:“该是控告她故意伤人。” 28 28、第二十八章、见面 ... 那一晚,莫小云和朋友吃饱喝足回家,她怕吵醒睡着的纪时南,轻手轻脚走进房子,忽然被沙发的一团黑影吓到,连忙开灯,才知道是抱着膝瑟缩一角的纪时南。 她双眼发呆地盯着前方,没有目标,也对她的出现没有任何反应。 莫小云唤了两声,看她不理她,抛下钥匙,凑近问:“咋了?公司出事?” 良久,时南才静静地说:“今晚,我看到跟纵我的人。” 莫小云吃惊:“真遇上色狼了?” “是程之诺。” 她稍微松了口气:“你朝思暮想也是希望见到他啊。”她看时南脸上全无欢喜,知道出了状况,小心翼翼地探问:“他,他对你做过什么?” 时南收拾心情,倒了一杯暖开水喝。 握着温暖的杯子,那颗不踏实的心渐渐归体,她说:“是我对他做了点事情,我把他打得躺进医院。”她语气淡淡的,但莫小云听到这异常血腥的答案后还是僵在那里,接不上口。 “之诺说要控告我伤人。” 莫小云觉得这世界太复杂了,她头痛地组织了一下,然后握拳一拍手心,恍然了。“原来你千辛万苦要找程之诺,就是为了把他揍进医院,这是多深沉的爱啊!” 时南暗着脸,她所以被吓得误以为遇上色狼,或多或少是她在胡说八道,时南没好气地澄清:“我是错手打伤他的。”想起医院里的程之诺,时南的心如入冰窖,抱着头苦恼地说:“怎么办?他要是有后遗症怎么办?” 莫小云拍拍她的肩,“别慌,你先告诉我详细情形,你是在什么情况下,拿什么打伤他的?哎,程之诺是个男人,又长得比你高大,你还能把他打伤……不是我不挺你哦,我说纪时南,你老人家也太生猛了吧!” 时南眉头一压:“我有请阁下表达那么多意见吗?” “好吧,你挥拳打他的?” 时南摇摇头。 “无影腿?” 时南再度摇摇头。 “我知道了,是包包。”看时南依然是摇头,她提高声音:“别告诉我是用手机敲的,那很容易把人打残。” “是水管,三十吋长,不锈钢。” 莫小云听后吸了口气:“纪时南啊,他怎么不告你谋杀?怎么说都该告谋杀了!” 纪时南脸色非常难看,“公司开业几个月,现在才有点起色,平衡了公司的亏损,缴了房租,我怎么可能有钱跟他打官司?” 莫小云忍俊不禁:“你倒是可怜……” “我要是被告破产了,你还有小秋、苏苏统统喝西北风。” 莫小云这才知道不妙,收起幸灾乐祸:“程之诺伤得重不重?去找他和解吧。” 纪时南睡不着,脑子像是一团被打了千万个结的毛线球,张开眼看到程之诺,闭上眼同样看到程之诺,还有莫小云有意无意的一句说话:“时南,程之诺他跟踪你干吗呢?” 跟踪? 先前她被程之诺受伤的事打扰了,心思都放在他伤势,现在静下来才想到这一点──程之诺在跟踪她。他要不是跟踪她,怎么熟悉她哪条路走过、哪里工作、住在哪里……她耳边反覆地,一遍遍地回放着医院里他的声音,半夜里,稍尔睡过去,仿佛看到医院被遗忘了的一瞬,程之诺靠在病床上,督了她一眼,眸子里含着难解的情绪…… 第二天纪时南赶到医院,程之诺早就办了出院手续。 出来时她在廊道遇上昨晚那位医生,他双手插在兜里,朝时南微笑点头,时南上前满脸担忧地问:“医生,昨晚姓程的那位病人……” 医生浅笑:“他?”他仿佛想了想,然后说道:“他暂时来说无大碍。” 暂时?那是说真有后遗症么? “不过呢,”果然,医生的话还没完,时南的心被这声“不过呢”提起来,咬着唇专注地听,医生苦口婆心说下去:“以后可说不准,毕竟人就是用血肉做的嘛,又不是铜皮铁骨,能受几次伤害?太太,以后对老公好一点,你老公长那么好看,打歪了实在浪费。” 她纳闷,这人的医术见识不到,嘴巴倒是厉害。 唯有先回公司处理工作,直到下班时份,她才开车到成林大楼外,员工们自旋转门走出,先是人流拥挤,渐渐变得零落,后来只有看门的大爷在慢悠悠地踱步,估计今天程之诺是不回成林了。 不知等了多久,一辆车子在她身旁驶过,时南听着电台放的歌,没注意到。 那车没拐进马路,而是停泊在附近。 时南怔了怔,漫不经心地往旁边看了眼,然后,收回目光再次懒洋洋地趴在方向盘上。 那车子以龟速慢吞吞地移了两步,又停了两步,来回经过好几次,明显地停在附近。 天气变凉了,黄叶铺满一地,间中有阵风吹来,卷起几片打到石墙上,时南盯着那些残叶翻腾、旋转、落下,伏在暗黑的一角,不知以后何去何从。 在她附近的一双眼睛沉了沉,方才已经六度打着车灯高调路过,难道还要第七度路过?他抿着唇,禁不住按了下去,黑夜的长街已经亮起灯,这一带是商业区,下班潮过后显得特别宁静,这下突然而起的喇叭声好不吓人,也成功地把纪时南的注意力从枯叶牵引过去。 时南回头,依着车灯的薄光照清楚驾驶者,她意外地定住了。 是程之诺。 他下车朝她走过来,敲敲她的车窗。 纪时南降下车窗,尴尬地问:“是不是挡着你了?我开走。” “停到前面可以。” 他给她指引了车位,纪时南停好下车,程之诺精神不错,之前想的脑震荡、瘀血压着神经线导致四肢残疾或者突然瞎掉,这些有的没有,看来发生的机会率不高。 她松了口气,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放下了,情绪也好转过来。 自从他离开以后,她一直渴望找到他,于是斩断了所有属于她的、不属于她的异性关系,一门心思来到成林,为的就是想接近他,抓着他说出那些埋藏在心底里的说话,而今终于见面了,那些话却像是被盗取了般,只剩下一团空白。 千言万语,哑口无言。 手机铃声划破两人的沉默,程之诺接过:“……嗯,今晚我不去了……”彼端似乎问他为什么,程之诺淡然地应:“遇到个人。”那边的好奇心没有减少,又问,他的目光缓缓移到纪时南脸上,挂线前,他平静地给她加了个形容:“打伤我的人。” 时南突然觉得这个夜晚,阴风阵阵。 程之诺收起手机,微一沉吟,对她说:“既然来了,上办公室坐一会。” 时南点点头,尾随他进大楼,踏出电梯后,秘书部一个女孩正准备下班,她没预算到程之诺突然上来,连忙上前问有什么吩咐,他却让她先下班。 他朝纪时南扬手示意先请她进办公室,时南踏入,突然,背后“咯”的一声响,办公室的门被锁上了。 程之诺神色自若地说:“坐。”室内有空调,他脱下西装,挂起,倒了一杯水喝,回头问她:“你喝茶还是开水?” “不用了,谢谢。” 墙上的挂钟分针秒针一圈一圈地擦过,落地玻璃反映着这城市的夜色,要是走近看,估计万丈红尘尽入眼帘。 皮鞋传来踩在地毯上的独有声响,在她出神之间,程之诺沉默地来到她身旁,一回首,近在咫尺,那漂亮的眉眼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这个男人曾经说过娶她,一点也不陌生,然而这一刻她却有份局促的感觉,视线稍离,她故意打破这凝固的气氛:“你伤势好点没?” “你这么晚过来,其一是为了探病,其二……” “……私下和解。” 今晚除了想知道他怎样了,的确是要私下和解,离开公司前,莫小云曾问:“时南,你去找程之诺是准备跟他扛上了?”时南摇首:“我只是去负责任。” 这趟她有备而来,打开那个颇大的包包,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碰撞着,她从中掏出一份文件,递给他:“我的公司。”程之诺接过。 “这个月它刚在倒闭边沿被拯救回来,没有负债。” 与其被告得破产影响公司运作,倒不如送了他好让公司的一切维持原状继续运作下去,时南看了几眼,别过脸不再留恋:“它就是我的所有,我把它给你。” “你打算以这个做赔偿?” 时南点点头,“我没别的了。” “没别的了?”他慢慢地说,语气中透着掩盖不住的失落,然后瞅着手上这叠东西,不知好气还是好笑:“纪时南,你这如意算盘打得真响,一间不值钱,看来也没什么前景的公司,我要是接手了,岂不是自找麻烦?”他拒绝地还给她,“拿回去。” 果然被鄙视,时南的脸因为尴尬而涨红,应该早就猜到他没兴趣,这趟丢人了,她默默地把文件严实地收回包包里,低着头说:“对不起,今晚打搅了。”站起来想转身离开。 程之诺并不打算拦住她,舒展一下臂膀坐到办公桌前。 被这家伙莫名其妙打了一捧,还拉到医院,扰攘了一大圈,顺便做了体检。欧医生是程逸的主治医生,程逸患有家族性遗传病,他曾多次劝程之诺也保险地去做个检查,程之诺从小到大体魄健康,每次也以工作繁忙推过。 看到他突然被送进医院,欧医生也好不错愕,忍俊地调侃了几句。 取过这两天堆积着的项目报告,程之诺开始埋首工作,对于一旁试尽了任何方法也都束手无策的纪时南,他一副视而不见。 过了会后,跟前的光影忽暗,有人无可奈何地站在他跟前唤:“喂!” 程之诺听若无闻,翻过另一页专注地继续细阅。 看他不理她,她干脆绕到他身旁,无赖地张大掌心掩在他的文件上,程之诺被迫中断工作,终于抬头看她。 “那门怎么打不开?”时南自己也觉得这问题很挫很销魂。 程之诺表情如常,过了半晌,才不徐不疾地开口:“在你没想到怎么赔偿我以前,我是不会开门。” 作者有话要说:糯小米这娃一定是被打到……一定是被打到鸟……>_< 29 29、第二十九章、夜宵 ... 这年头人都是越活越变态么? 纪时南听后目瞪口呆,她除了那间随时倒闭的小公司,连房子也是租来的,还能拿出什么呢?程之诺撩看她一眼,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时间分秒过去,办公室里安静得几乎听到呼吸声,纪时南把单肩背着的大包包放下,这厮估计立心要跟她扛上了,她在落地窗前看了会夜色,直到某盏路灯熄灭,提示她已经很晚。 “喂。”她精神奕奕的声音传来:“累吗?肚子饿吗?我请你吃夜宵?” 他抬起目光,带点讥讽:“纪小姐看来兴致不错。” 她倒是不急,摊手道:“牢房也会让犯人吃饱啊,我要是被饿死,那就没人给你告了。” 程之诺浅笑,他扔了手中的签字笔,穿上西装外套,拿了车钥匙打开门,默默地拉着纪时南进了电梯。 他的掌心很宽大,几乎能包裹住她的手,指间没有粗糙的茧,倒是十分温润,被他握着并不难受,纪时南脑袋晕乎乎的,想抽出来,又舍不得,于是无意识地被他牵着走。 几天以前,她还天涯海角寻觅不到他,想不到踏破铁鞋无觅处,他终于在她的世界重新出现,她欲语,还休。 车开到一条巷子旁停泊好,两人下了车,时南低声问:“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她知道程之诺的方向感有点问题,于是又说:“不如我带你找吃。” 程之诺懒得多费唇舌,带着她拐来拐去,几个弯口后居然别有洞天,只见路面开扬宽广,两旁开满了卖小食的档口,桌椅伸延地摆放到路边,小灯泡串连成绳子,在顾客头顶一闪一闪,五光十色。 纪时南被光与影迷住了,浑忘一切烦恼,心情颇佳地跟着他走到一个档口前坐下,老板上来招呼,程之诺点了两只粽子,一咸一甜,打开包裹的叶子,芳香扑鼻,时南赶快拿筷子夹了一块尝,香软滋味,她忍不住脱口而出:“糯米最好吃了!”声音未落,她呆住了,瞅瞅坐在对面的程之诺,低头继续吃。 还以为他会带她到酒店,没想到竟然来这么热闹的大排档。 邻桌甚至有客人在划拳,传来粗大的吆喝声,嘻嘻哈哈,风起拂过幼树梢,响动了悬挂在树上的东西,传来悠扬的玎玲声。她吃得半饱,开了瓶啤酒喝,在这么热络的气氛下那局促的尴尬降了泰半,老半天,她呼着气问坐在对面的程之诺:“你常来吗?” “偶尔。” 他要开车,只是静静地呷着茶。 初回成林总公司的时候,有着太多的不习惯,工作过后哪一晚睡不着觉,就开车往人多的地方靠,仿佛如此就不会感到孤独,久了,连老板也认识他,看见他来了便搭讪。 老板微胖,头发花白,笑容特别的亲切,时南对他充满了好感,老板摆档多年,早就看惯了顾客们从单身到一双一对,最后拖家带口来光顾,他打着呵呵地说:“小程,这姑娘长得真漂亮,是你女朋友吧。” 程之诺的目光在纪时南脸上打转,微一沉吟,慢慢地回应:“我侄女,肚子饿带来吃东西。”正在喝啤酒的纪时南被噎到了,酒气冲上鼻子,她按着胸口闷头咳嗽,程之诺眼睛里蕴起了笑意,抬手轻抚她的背,让她缓一口气。 老板听后好失望:“误会、误会。”又不忘八卦地问:“什么时候找个媳妇过日子了?” 纪时南的心稍微提起,听到程之诺对老板说“暂时没有这个打算”以后,被抓紧的心登时像是小石子被抛进湖中央,一声闷响,从此沉没得不见踪影。 结帐时纪时南从外套兜里掏钱,力争请客,程之诺也由得她,她回头问:“这附近哪有卫生间?”程之诺瞧了她一眼,她别过目光没有正视着他。 他说道:“就在前方巷子末。” 她拉紧被风吹起的外套,对他说:“你先上车,我待会过来。”接着三步并作两步消失。这一带她从没来过,拐过一条街,想打车回去,然而凌晨四五点,马路荒凉,哪有车经过? 看来只好挨会儿等到天亮才能离开,她倚在一根路灯下踢着鞋尖,忽然响亮的手机铃声划破了寂静,把她从迷思里叫醒,掏出来看,手机上赫然显示──程之诺。 他怎么知道她的手机号码?又是什么时候输进她手机里?她顾不得细想,接过,并抢先开口道:“之诺,我请你吃夜宵,当做赔偿好吗?我真赔不了什么,反正你也没受伤。”她朝思暮想想见到他,为的根本不是结仇,这个情况太出她的意料之外。 现下除了溜之大吉,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手机的另一端却没有她慌张,他只是想告诉她:“你手提包在我公司,要不要回去拿?” 时南脸色暗了暗,出来时完全忘记了。 “……我迷路了。” “向前走百米左转,看到马路。”他挂了线,时南依着他的说话走,果然看见他的车子停泊在路边,程之诺倚着车,指间夹着一点红光,似乎等待很久,直到她出现,他才轻巧地掐灭烟,那双清明的眼眸锁定了她,沉隐地静待她走近。 时南尴尬的扯嘴角:“这里的厕所真难找啊。” “上车。”他打开车门。 时南谨慎地盯着他,问:“你会关着我吗?” 他摇头:“我是个讲究信用的人。” 这就好了,她钻上车,跟着他回到公司,时南取回包包,门“咯”的一声,连回头也来不及的速度,门再次被关上了,这一刻,纪时南彻底被囧到:“你不是一诺千金么?” “我没有食言。” 他的信用是指什么? 时南咬着唇欲哭无泪,站在门边,以爪子在那扇门上抠了好几下。 这年头,人果然是越活越变态的。 她已经算非常无赖刁钻的人了,即使是秦致远,也有好几次栽在她手上,最后收拾包袱走掉,然而,今天她隐隐觉得,遇上了更难缠的对手。 咋地分开才没多久,这颗软绵绵的糯米会变得如此难以摆平? 时南蔫了。 程之诺兜风回来,越发显得神清气朗,他坐到办公椅上,打开电脑,开始细阅下一个会议要用的资料,时南顿时变成他办公室里一件被无视的摆设。 她哼哼地要胁:“程之诺,我告你软禁。” 他懒得回应。 她改说:“……我借钱,赔你钱。” 办公室非常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一会后,她苦恼地支着腮:“天亮了,我约了客户,可以开门吗?” 程之诺仍然听而不闻,站起来走到放了书的那排架子前,抬头正想翻找,突然一个黑影措手不及地直扑进他怀里,程之诺微退两步,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 那温热的气息逐渐趋近,怀里的人踮脚去吻他的下巴,火烫的力度蔓延到他唇上,她双手悬挂在他的脖子,好半晌才停顿,纪时南把头埋在他颈窝,在他耳边吹着气地说:“糯米,我什么都没有,我把自己给你吧?” 时值冷冬,他衣着厚实,她的手不安份地在他肩上游移,为他退下了西装外套,解开衬衣上的钮扣,程之诺温软在怀,所有的理智冷静被一点一点地击碎瓦解,大脑慢慢陷入意乱情迷,他低头吻着那张柔软的嘴唇,索取久违了的气息。 由得她的手在他身上乱摸,像条小鱼般游进袋子里,然后,终于被纪时南找到了,她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中的门卡,骗到手了。 正想得意地展现微笑,办公室的门传来动静,接着被推开,纪时南回首,愕然对上邓秘书,她习惯提前到公司打点一些细节,怎么也没想到不经意间的抬头,看到纪时南和程之诺两人衣衫不整,这么暧昧的拥抱一块,纵然是平常见惯风浪的邓秘书也感到好生尴尬,急忙鞠躬说抱歉退出去,纪时南拿回手提包,抢在关上门前把门卡抛给程之诺,然后一溜烟消失。 空旷的办公室只留下残留的余温,他怔忡地瞧着她离去的方向,跑得那么快,大概是真的忘记了这天是他生日吧……他苦笑地摇摇头,把她留了一晚,也罢。 转身进洗手间整理衣装。 一夜折腾,回公司后纪时南把工作安排给两个小妹跟进,然后伏在桌面休息,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掌,是莫小云,她知道她去找程之诺,一整夜没回家睡,于是过来贼头贼脑地探问:“昨晚干柴烈火烧着了么?” “没有。” “没有?”她睁大眼,又讶异又失望,打量着纪时南,疑惑地说:“你真没把程之诺吃掉?” 纪时南叹道:“他办公室里有监控系统,万一程之诺控告我强 暴他怎么办?” 莫小云听后抱着肚子笑得东歪西倒,她抹拭眼角挤出的泪水,喘着气地说:“办公室……难为你了。”在笑声中,小秋拿了一叠信件进来,纪时南接过翻看,都是公司的信函,唯独其中一封明信片写着致纪时南,却没有署名。 作者有话要说:吃掉一个人,是要一步一步来的…… 30 30、第三十章、打搅 ... 漫长的会议过后,程之诺接到一通电话,是江沐芳。 他笑了,“想必是邓秘书跟你提起过什么。”江沐芳和邓秘书是老同学,他知道两人向来有联络,消息传得非常快。 江沐芳笑语温柔:“我来猜一下,那个早上在成林走出去的女人就是纪时南。”她问道:“对不对?” 程之诺承认:“是她。” “果然和她一起。”第一次知道纪时南,应该是那段程逸给她看的视频,那时程逸正在病榻之中,听闻公司流传了这个影片,大为紧张,要邓秘书去仔细查看,倒是程之诺满脸不在乎地说,这世道,没人阻止得了八卦蔓延,甚至大方地给程逸一起看。 当时江沐芳看见程之诺眼里翻过的波澜,听到他依稀说了句:“有谁比这两人更相衬……” 秦致远爱纪时南,早在他和纪时南结识以前,他便爱着她了,高调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打赌对于他来说算不上风浪,真正刺伤他的是这两人的默契,这是他和纪时南如何也做不到的致命点。 他输了。 假如这是一场爱情的比赛,他便是那中途被举牌子出场的选手。 于是他彻底退出,纪时南成了一个绝口不提的名字,当时正好遇上程逸病重,程之诺全心投入工作和家庭。 生死流转又一春,江沐芳抱着小程博回到程家,他带同邓秘书回来拜祭,两人再次聚首,同样地单身,江沐芳却摇头,不认同他的说法:“我有孩子,并不孤单,不是单身。”今后孩子就是她的一切,她说:“倒是你,工作是可以填满你整天的时间,但它填不满你缺失了的那个角落。” 她说:“你放手,别人也不一定拥有,去看一下吧,或许结果并不如你所想。” 工作的确填不满他的世界,事业再成功也没法充塞那个空洞,睁开眼、闭上眼,莫名地一个恍惚,总想看到她就站在不远处。 一开始他并没想过找这样的女朋友,他和她仿佛是两条不相关的线,只是偶一不留神,它们纠缠在一起,刻了在掌心当中,仿佛怎么清洗也无法去掉。 从此,她乘虚而入,非法居留。 于是他找邓秘书去打听她的下落,结果他转身,她仍然单身。 这个单身女子甚至离开了华玄,跟随着他的足迹,驻扎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周三黄昏,正值下班时份,一辆车子停泊在纪时南公司附近。 两个小职员先后下班,小秋临走前挨近莫小云哀求地说:“昨天和今早,有个男人打电话来公司来找纪小姐,他说请纪小姐回覆,电话号码我弄丢了,麻烦你替挡一挡好吗?” “那男人姓什么?” “他没说。” 纪时南回来后莫小云转告她,问道:“你关手机了?”时南怔了怔,掏出来一看,才知道早没电了。“难怪这么安静,我忘记检查。”她没有理会太多,“那个人要是想找我,会再打来的。小秋呢?” “下班了。” “她下月回乡,再请一人补替她的工作。” 莫小云好不感慨:“想不到这个冒冒失失的小丫头也能嫁出去啊。”又说:“还是晚一点吧,进入旺季再请短期工。” 时南想了下说道:“也行。” 收拾了手提包,穿起一件浅米色的大衣,莫小云唤住她:“今晚我回家陪爸妈吃饭,你也同去。” 时南推过了,莫小云拿起电话,“那我给你打电话外卖。” “不用,我回家自己做饭。” 莫小云笑了,“你还真是个良家妇女。” 纪时南临走前随意地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日历……她稍微恍惚,似乎有些该记住的事情被她忘记了,于是翻开记事查看,陈先生设计室那张单子昨天已经跟了,还有一间活动中心下的单子今早也跟了,还有什么漏掉?她吃力想了好一会,脑里微妙地飘过那张没有署名的明信片,还有两天前收到的匿名电邮,信里提醒她记得手捧鲜花站在路旁相迎,纪时南瞧了眼,把它扔进垃圾桶里。 最近风刮得厉害,脸颊被吹得刺痛,她拍拍自己的脸沿着柏油路往前走,一辆车子驶到她身旁,慢慢地跟着走了十来米,直到她不经意地抬眸,才发现他的存在,驾驶者是程之诺。 他降下车窗唤:“上车。” “去哪里?”她上车后问。 “去我家。” “好啊。”时南顺口应了,突然觉着不对劲,反应过来后她又问:“去你家干什么?” 交通灯转换,程之诺稍为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纪时南脸上淡淡地掠过,转看马路情况,半晌才说:“怎么?你害怕?” 很挑衅的语气。 这世上还真找不到她害怕的事情。 时南按下那一瞬的惊慌,淡定地说:“我不害怕。”末了还补说:“就怕你不带我去!” 程之诺轻笑起来,停好车,他走在前,西装外套随意地挂在臂膀,一派从容。纪时南跟在后面,太阳下山后气温拉低了好几度,她的大衣不够厚实,寒风吹来有些禁不住,保安熟络地向两人打招呼,程之诺报以点头微笑。 纪时南却发现自己的步伐越来越慢,出了电梯后她甚至杵在那里,没有跟他进屋,程之诺终于站住,回头看和他相距了十来步的纪时南。 他们分开得并不久,程之诺的外貌没有很大的变化,他只是比以往添了几分成熟,仍然是记忆中的模样,可是,时南隐隐觉得这颗糯米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同了,哪里变了?一时半刻她又说不上来。 在以往,这个男人心思清澈单纯,特好摆弄,她只要向他勾一勾指头,即使他不情不愿,最终还是向她走近。她只要双手一推,尽管他比她高大,也能轻易地把他困在墙上,憋得他脸红耳热,什么话都很好说。 第一次套到他的手机号码,第一次假冒他名义表白,第一次蒙到他约会,第一次吃饭,初吻……所有的交锋,她均是胜利者,甚至到最后的那场打赌,她未逢一败。 假如爱情像球赛,上半场她算是大胜,下半场她也对自己说绝不能放生这只小白兔,可是而今程之诺站在她跟前了,时南突然觉得,很傻很天真的是自己。 她似乎有些低估了程之诺,忘记兔子被逼到未路,也是会变成大灰狼反击,而他这只大灰狼,就是她跟秦致远这两只小灰狼联手练出来的。 在她还未策划好攻略,摸清门路以前,纪时南使出了最聪明的做法,也是最丢人的做法──她转身按电梯了。 “我忘记小云约我吃晚饭。” 程之诺却把她扳了过来,表情很认真:“我家也有晚饭吃,来,我请你吃饭。” “……不,不用客气了。”纪时南微微地退了小半步:“有客户约我八点。”她翻手看表:“不好,都七点多了!我要准备下。” 他蹙着眉,沉沉地唤了一声:“纪时南。” “你明天要工作,我不打搅了,再见。” 电梯门打开,程之诺更敏捷地扣住想溜走的她,时南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他轻轻一推,圈了在墙壁之间。 第一次把他压在墙上,应该是在四个女生合租的房子楼下,他拒绝了她的表白,她不忿,心一急手一乱,往前一推,嘴里问着:“程之诺,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当堂就把这个高大的男人死死地钉在墙上。 这小举动可是她的专利,而今却教晓了对方来对付自己。 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纪时南眯上眼,连透气也都忘了,程之诺的身子近在咫尺,独有的清爽气息扑面而来,耳边是他透着恼怒的声音:“纪时南,你要么从一开始就别来打搅我,打搅那么久了,现在才说不打搅?早干嘛去了?” 时南慢慢地抬起眼,接触到一双沉黑的眸子,那么紧迫地看着她。 她听到他怒气下藏着的一丝哀伤,几乎能掩盖住,但是仍然被她听到,时南迟疑地开口,然而只是说了一个“我”字,就被程之诺打断了,“别说了。”他收敛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半晌,摸了摸她的头发,静静地说:“你最好继续打搅下去。” 时南来不及思考他的说话,手一拉,被他牵进了房子,程之诺的家很宽敞,装修简约,一点也不张扬艳俗,很付合主人那清冷的个性。 令她意外的是,他正在招呼客人,几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端菜布置,两人来到的时候,菜也差不多上好,程之诺接过单子签名,让服务生们推着餐车离开。 饭厅里几个年轻人围在方大的餐桌喝酒说笑。 不说是程之诺的家,还以为是谁家餐厅,然而却比餐厅随意很多,有的还踩着拖鞋,长袖卫衣配短裤,看到有女性客人来,不好意思地笑说:“我去换衣服。”立刻走了开去。 在一片笑声中,纪时南的注意力停在其中一个男人身上,他架着眼镜,套了件白色毛衣深色长裤,手里轻晃着酒杯,似乎正在说什么很好笑的笑话,直到他们双双出现,他才停下话题,视线转移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上榜,有任务,要努力更新了,不然会被关小黑屋的>_< 31 31、第三十一章、饭局 ... 纪时南的额角突突突突地跳,跟前悠闲喝酒谈笑风生的人,不是秦致远还有谁? 这个被莫小云形容为“纪时南一脚踢过太平洋的男人”,同时也是她的七天男朋友。 她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为了重遇程之诺她可花上不少光阴,终于幸运地被她重遇上了,难道在这个节骨眼,他又来破坏一把么? 但凡有秦致远的地方,仿佛连气流也都生动起来,他向在旁的三人摊手,“输了的拿钱来,快!老黄,你别磨磨蹭蹭!”几人不情不愿掏钱,他没顾怨气,掸着手上的钞票,开怀大笑:“我就说过纪时南只有之诺才能请到,其他人,别说请回来,给她打通电话都没门。” 几天前时南曾收过一封明信片,还有匿名电邮,信里叮嘱她备好酒菜,手捧鲜花路旁欢迎,可是时南实在认不出是谁,后来这事儿被她彻底忘记了,现在看来那预先通知的信件肯定是秦致远自己发的。 程之诺为纪时南拉椅子,她坐下以后对几人打了个招呼,在旁的一个年轻人,是秦致远中学到大学的好朋友黎伟,以前大伙聚会,都是他充当打点的角色,另外的短裤男有些脸熟,剩下那个不认识。 程之诺朝黎伟抬一抬手说:“黎伟,你比我还要熟。” “好久不见。”时南和他打了个招呼,自从那次事件以后,时南回到父亲的公司工作,朋友聚会没机会去了,的确很久没联络。 程之诺为她介绍去换衣服那个短裤男,“蔡学,前不久参与东城的地标设计。” 果然越不修边幅的人越强,时南依稀想起,大学那时他是秦致远的师兄。 剩下那位颇为活泼,他的头发留成了长直发,后面扎了一根小辫子,抬手向纪时南自我介绍:“叫我老黄,名字嘛,不大好听,就别听了。”程之诺的视线最后移往秦致远,停了停,端起酒杯,懒做介绍了。 原来这四个大男人有的研究生毕业,有的在找工作,有的刚回国,全都飘泊不定,也因为住厌了酒店种种,于是忽发奇想,浩浩荡荡蹭到程之诺的家住上两天,反正拿秦致远的话来说,别的老同学难找,成林门牌那么大,要找他易如反掌。 易如反掌。 后来纪时南为了这四个字躲绵被里咬手帕了很多次。 蔡学和程之诺只是通过秦致远认识,交情不算深,程之诺和纪时南分手事件他跳过了,只记得那时有个漂亮的女孩整天跟在程之诺后头“糯米啊糯米”的唤,后来皇天不负有心人,这颗糯米还真给她熬成一锅香软腻滑的粥,现今借住程之诺的家两天,却不见纪时南,于是不知就里提起了她,热闹的老同学聚会突然阴风阵阵,冷场下来。 蔡学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事儿,悄悄问黎伟:“难不成之诺和她分手了?” 当时那段视频像仙女散花,漫山遍野,认不认识程之诺的也八卦了一回,就这个人不知道,黎伟有点想翻白眼。 秦致远听两人窃窃私语,居然也走过来凑一脚地说:“当年时南被摆了一道,之诺而今的女朋友不是她了。”他仿佛闲话家常地问程之诺:“对了,你有遇上她不?” 程之诺沉默地抿着唇,没有回答,似乎在想些什么。 蔡学很可惜地叹气:“那小姑娘长得不错,当时我就觉得你们站一起很合衬,以为你们能够开花结果,没想到男才女貌,同样可以落单。” 黎伟怕他口没遮拦刺伤程之诺,于是把他按下来:“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吃包子吧。” 秦致远说:“之诺,咱吃完这顿饭也散伙了,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叫时南过来坐一会,老同学聚一聚。” 程之诺还没开口,黎伟先说道:“她在老家,一时半刻怎么请来?” 秦致远忽略了程之诺眉宇间转过的神色,对蔡学和黎伟说道:“她在附近开了家装潢材料公司,开车过去不用一小时。” 黎伟听后道:“是么,致远你打通电话请她来,大家吃顿饭。” “她不记得我了。”秦致远笑,目光放在程之诺身上:“这个人啊,只有之诺能请得动,就不知道他老人家是否愿意走这趟。” 程之诺没关系地浅笑,拨电话打点晚膳,然后抓了外套带车钥匙转身离去,果然一个多小时后请来了纪时南。 纪时南也没料到秦致远这厮像阵风,说到就到,她笑着点头:“致远,回来了。”然后嗓音一转,问道:“方才在赌什么?” “瞧这气场!”秦致远耸耸肩:“没什么,不过赌一把而已。” 时南不安地盯着他,他似是而非地说:“那个……赌你直发还是卷发。”她看在旁几人也都笑着应是,半信半疑地把提上来的心放下,嘴里念着:“我平生最恨嗜赌的人。” 这句话要多正气凛然就有多正气凛然。 可是公信力却很低。 迎上来的是老黄这局外人的目光、蔡学这老实人茫然的目光、黎伟这看戏的目光、还有秦致远痛心疾首,与及程之诺淡淡地转过,别了开去的目光, 时南缄默了两秒,改说:“最恨别人拿我来赌。” 程之诺受不了地摇头笑。 今晚的菜式不错,纪时南晃着酒杯听几人闲聊,程之诺先问秦致远:“找到工作没有?” “投了履历表,多等两个月吧,年底要找工作本来就很困难。”他在外晃了一圈,零零碎碎打工一段日子,多是没有,但挣的也够他这两个月住酒店生活,程之诺沉思后说:“别住酒店,去找你大姊。” 秦致远耍手道:“老姊餐厅向来缺人,去找她干啥?洗盘子么?” 时南抿嘴笑,又听几人遇到的怪事,来找程之诺前几晚,四个大男人相约上酒吧,以为能有艳遇,结果糊里糊涂跑错Gay吧,登时成了众有心人的焦点,老黄冒着秦致远手执餐刀的危险也要说下去:“致远可受欢迎了,咱们出来后还有个小伙子跟着他走了几个街头。” 纪时南失笑,拍拍一脸不爽的秦致远,“我就知道秦同学有这本事。” “还真见外啊,纪同学。”他哼了声,撇眼去看程之诺:“还不是怕糯米听了心里不舒服。” 真是躺着也会中枪。 时南有些委屈,“……干吗捅我一刀。” 秦致远也抓着老黄说道:“老黄你不晓得,这家伙长得人模人样,可是心狠手辣,做过伤害人的事情罄竹难书,当然也包括了我。”他喝了口酒往下说:“当年我年少无知,瞎了眼瞧上她,可是她心里么,就只有糯米,把别人的少男心辗得粉碎粉碎。” “真恨那段愚蠢的时光,拿来放别的姑娘身上,也不至于浪费青春。” 大伙听着他一个人闹,嘻嘻哈哈,只有纪时南低头小口小口地呷着酒,陷进了沉默,她知道秦致远在帮自己,甚至不怀疑今晚也是秦致远回国后念念不忘她的幸福而送她的第一份礼物,那点小心思昭然若揭,除了蔡学这种老实到不行的人以外,谁都能看出来。 真想不到会再次见到他,他们的七天仍然历历在目,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分手时他说过的话,当时程之诺转身离去,她守候多日不见人,心灰意冷,陪着她的只有秦致远,她收拾悲伤的心情,终于对这个寸步不离的人说:“致远,我做你女朋友。”然后解下脖子上的戒指放到他手心:“我有礼物送你。” 是程之诺给她的戒指,纵然是面对任何事也泰然自若的秦致远,这一刻也有点呆滞,定定地说:“……你把它给我?” “我和程之诺已经分开了,留着也没用。”她让他戴着。 此后七天,她和秦致远踏着和程之诺一同走过的道路,吃着和程之诺一起光顾过的餐厅,照着一样的月光,聊着曾和程之诺说过的话题,然而她的视线直到他想俯身亲她,始终没有丝毫稍离他配戴着的戒指。 一星期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把扯下它,把在手心借着灯光照看,戒指很小,捧着却很重,叫他惊醒一个明知道却没有正视的事情──原来纪时南和程之诺已经走那么远。 只是一个霎眼,一个恍惚,两人早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她心里住的那个人,不可能那么轻易地请走。 秦致远把这份礼物扔还给她:“纪时南,你够狠的!”时南微笑地把它收回来,他忿忿然地说:“你这个变态,不,纪时南,我这辈子再追你我他妈就是个变态了!算了,分手吧,小爷可不愿做别人的替身。”他终于放手。 纪时南听后嘴角带着笑意,一拍桌子朝他清晰地,带点嚣张地宣告:“那么,秦致远你给我听着!我是你表哥的未婚妻,也就是你大嫂,以后不管是前后左右,反正看到我,你最好叫我一声大嫂,对我礼貌点。” 纪时南笑得很无害,这下阴了他一把,直叫他咬牙切齿,想抬手掐她脖子。 他低估了程之诺在她心目中的位置,就连纪时南自己也低估了程之诺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她以为自己可以放下,只要往前走,就可以挥去记忆,如同赛跑,往前多走一步,离起跑线就会远一步。终有一天,程之诺会成为过去式,然而,后来她才领悟她的记忆原来不是放在起跑点,而是放了在终点。 越往前,那深刻的记忆越是扑面而来。 正如小王子把玫瑰丢弃在星球上,他认为自己可以转身离去,直到走进一座花园,面对着花园里种满的五千朵玫瑰,才蓦然醒悟,不管走到哪里,心始终停留在原处。 有些人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不是谁都能取代。 她也终于知道,那段视频是误打误撞生起的风浪,秦致远用手机拍下了视频,他却从来没想过发放出来,只是个无心的意外,和着其他短片流放,造成那场病毒一样的灾难。 他下的赌局,不需要结束,不需要分辨胜负,他知道她喜欢的人不是自己,于是亲手把她推向了程之诺。 “第七场打赌由我开赌,我赌你爱上程之诺,却永远得不到他。”在他花上六场也追不到纪时南后,挑衅式地开了赌局,赌自己的宽容度。 程之诺,那是个仿佛远在天边的人物,她曾问过程之诺:“你相信一见钟情吗?”她对他一见钟情,却被他冷冰冰地拒于门外,于是她胆怯地在这扇大门外徘徊,不敢跨出那一步。 直到秦致远推了一把,他质问:敢还是不敢?做得到,还是做不到? “这场赌局,你要是有本事把他带到这里来,让他在大家面前亲口承认你是他女朋友,算你赢。” 激将法非常管用,刺激了好胜且任性的纪时南,她毫不犹豫地说:“不难,这一场赢的也是我。” 只是后来一发不可收拾的结果,却超出了秦致远的预算。 纪时南是他费尽心思追的女孩,眼看程之诺离场,他也按捺不住起了私心,将错就错。要把君子成人之美付诸实行一点也不容易,他动摇了,他俩相识比程之诺早,他比程之诺和纪时南更合得来,他比程之诺更清楚她的心事,甚至她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熟悉她不自觉地流露出来的小动作,知道她喜怒哀乐时的音阶变化……可惜后来的经验告诉他,再清楚也不管用,他根本无力走进她心里。 这戒指在提醒着他,面对偏执的人,尽管花上十年,也只是徒劳无功。 当晚用膳后,秦致远两杯下肚突然兴致高昂,嚷着要打麻将,程之诺唤阿姨布置,老黄从小出国,搓麻将看得多,却不会玩,秦致远可惜地跟他说:“你们ABC呢,就不懂这门国粹,少了很多乐趣。” 时南的目光转移向程之诺,他看出时南的疑惑,言简地说:“招呼客人。” 她就无法想像,程之诺这闷蛋怎么可能懂,原来麻将只是招呼客人而备着的。 在旁的蔡学坐下来,嘻嘻一笑:“很多年没碰了,不知这功夫生疏了不。” 黎伟也跃跃欲试,自己找了个方位坐下来,“以前看过人家玩,多少也会一点,让着我啊。”都是很谦虚的人,不过时南见过太多武林高手,出招前大多爱扮猪吃老虎,先降低敌人的防范之心,她认为这其中说不定最敦厚的蔡学是最强的高手。 然后,程之诺也慢条斯理地坐了下去。纪时南环观阵势,对程之诺很不利,她不自禁地站到他的身旁,精通算不上,但好歹她也是能搓上几盘的人,只是当着这么多人面前,要怎么偏帮才会比较不着痕迹? 这下动的小心思被对座的秦致远纳入眼底,他叹道:“女生外向。” 程之诺抬头看了时南一眼,让阿姨替她搬来椅子,淡淡地对她说:“你坐我身旁。” 老黄也自个拉了张椅子坐到秦致远处,秦致远转脸瞪了眼满脸胡渣的老黄,有些别扭:“你这ABC,看了也不懂。”他翻开一只牌子让他看:“这字怎么念?” 老黄切了一声,还真看不懂,他随意地翻给程之诺看,程之诺督了眼,说:“南。” 老黄经这一提,也依稀能辨认出来:“不就东南西北那个南。” “不是,纪时南那个南。”程之诺说。 在旁闲着看人打麻将的纪时南像是被轰炸了一道,抬头看若无其事的程之诺,有些怀疑刚才听到的不是出于他口,或者是,声音太杂乱她听错了? 一定是……听错了。 就在她思绪仍然凝固住的时候,程之诺静静地说了声:“胡了。” 自摸,筒子混一色。 这下可以确定没有听错,时南被囧到。 其后的两小时内,她也从程之诺的方位先后见识到什么是大三元小四喜九宝莲灯,麻将桌上几度鸦雀无声,包冲制下出冲最多的秦致远由谈笑风生变得沉默,纪时南也擦着汗,替他暗暗心惊,再输下去他不去秦姊姊哪里洗盘子也不行了,一局流转,秦致远思忖了片刻,慎重地放下一只三万,程之诺浅笑翻牌,秦致远包。 这下连处于不明状态的蔡学也奇怪地开口,问程之诺:“怎么你打 31、第三十一章、饭局 ... 麻将不吃上家不盯下家,就整死对家?” 他听后只是微微蕴笑,云淡风轻地说:“凑巧。” 32 32、第三十二章、嫁祸 ... 纪时南终于明白程之诺那句麻将是用来“招呼客人”什么意思了。 一晚下来,秦致远几乎见底,惨不可言,纪时南陪坐到凌晨三四点,最后她熬不住睡意,疲累地先走到沙发,抱过抱枕挨在沙发扶手睡觉。当晚经过一轮大战,大伙筋疲力尽,摸到客卧倒头就睡,客厅一遍狼藉,没有人注意到卷曲在沙发睡的身影,只有程之诺点了根烟,静静走近,坐了在她身旁。 第二天,纪时南是被一道阳光照到眼皮弄醒的。 四周的装修令她想起这里是程之诺的家,柜子上搁着的电子钟显示着十点多,漱洗好出来,才知道众人早已离去,连行李也带走了,只有程之诺坐在餐桌前对着笔记本看新闻。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礼貌周周地抬手:“坐,吃早餐。” 时南是睡得最晚那个,连送别也来不及,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睡晚了。” “没关系。” 阿姨放下一份早餐,是营养十足的热牛奶和小麦面包,时南撕下小片放进嘴里,不自禁地盯着很安静的他,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程之诺漂亮的侧脸和因为低头而垂下来的发丝,还有那两排微动的睫毛,他似乎注意到她停滞的目光,抬眸看了她一眼,时南怔了怔,收回视线。 气氛有点奇怪,过了半晌,时南打开话题,轻松地笑说:“致远他们真像蝗虫,捣乱后就不见踪影。” “老朋友聚会,偶尔一次。”他合上笔记本。 老朋友聚会,她也是参加者之一,老同学之一,蝗虫之一…… 时南带点气馁,垂下没精打采的眼眸:“谢谢您的款待。” “不客气。” 他忽然想起什么,把餐桌上的一片东西递过去:“致远临走前交给你。”手机响起,他随意地移步到窗前说话。 是一张即拍相机拍下来的胶片相纸。 时南把在手心辨认了一下,照片里拍的是一扇门的上半截,她咬着唇瞅着它,参禅么?什么意思?她把下巴搁在手背,趴在餐桌上思考了好一会,依然猜不出来,她自问头脑也颇为机灵,可是栽在这些更刁钻的人手上,总时时刻刻令到她有莫大的挫败感。 阿姨过来收拾用膳完毕的桌子,时南脑里突然一闪,再仔细看了遍,问身旁的阿姨:“请问这是卧室门吗?”阿姨在程家打工已久,怎会认不出来:“没错啊。” 时南还是有些震撼,再次确认:“这房子有多少卧室?” “三间。两间客卧、一间主卧,我和另一位张嫂是小时工,不住这里。” 时南闭一闭眼,总算明白到这张照片的意思了,耳边还是阿姨亲切的声音,隐隐约约说几位客人离去后,程先生给了她们收拾客卧的小费…… 两间。 昨晚她睡的不是客卧。 换句话说,昨晚她在四位客人的眼皮底下睡进了不该睡的地方,还被秦致远拍了证据。 今早她才施施然地、茫然不知地走出来。 时南的脑袋打结了,可不可以解释为醉酒摸错门?可是以她的酒量,实在很难醉得一塌糊涂,假如排除她自个摸错门的可能性,那么只剩下一个答案了……她抬眼移向程之诺,他握着手机,视线也同时投放到她身上来,眸子似乎掠过异光, 嫁祸是她最手到拿来的看家本领。 当年推到程之诺第一式,便是假冒他的名义发公告表白,公告一出,朋友们几乎以为这是真实,速战速决地确立了双方似是而非的暧昧关系,同时也把想接近他的旁枝剪掉,开出她这朵花儿。 可是,这招似乎被人学去了,还改成了增强版转用到她身上来。 纪时南以绵被蒙着头,莫小云看她没去公司,也不出来吃饭,一脚踹开时南卧室的门,把她揪了出来。 “还不上班啊?公司有很多事情忙着呢。”她看时南傻傻呆呆的,有不好的预感:“你又拿水管打伤人了?” 时南挺无辜的,她像有暴力倾向吗? 她爬了出来,用被子裹着自己,默想了一会对她说:“小云,我朋友去了一个聚会,半夜喝醉了,结果第二天所有客人也知道,我朋友睡进了主人家的卧室。” “很香艳啊。”莫小云掩嘴。 时南垂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喃喃地说:“不过,我朋友酒量好,顶多醉后睡得熟一点,摸错门的可能性不高……” 莫小云对她的问题缄默了一会,然后按着她肩膀冷静地分析:“应该是半夜里,程之诺趁你熟睡时把你抱进了他的卧室,他想以最有力的行动宣示给宾客们知道,你是他的女人,让其他人滚蛋。” 果然是这样! 这也是她曾想过的答案,可是,那是程之诺啊,他的心思清澈得像是能看见石子的川河,时南摇摇头:“或许是我朋友她梦游上错床了。” “上错床?”她吼回:“你那糯米不愿意你以为他不会把你一脚踹下床啊!” 那就是百分之百了。 时南发现情况有些控制不住了,怎么推倒程之诺计划和她心里所想的不是很相同? 面对变强了的对手,怎样才能把局势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几天上班下班,时南也呆滞失魂。 公司的业绩淡了下来,莫小云不知在搞什么鬼,神龙见首不见尾,小秋要辞职了,时南看反正没什么忙,下班陪着她去逛街买东西,小秋说,老家气温比这城市低,想买多些御寒衣物,后来忍不了手,一下子买了好几袋羽绒外套毛衣大靴,时南驾车载她回租住的房子,一直坐到半夜才回家。 用钥匙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房子末处有点暗光,时南走近,想敲门问莫小云吃不吃夜宵,还没开口,房里居然传来了男女的对话声,嗯嗯哼哼……女的是莫小云,男的声音低沉,陌生。 纪时南被震飞了,那提到喉咙来的声音硬生生给她吞回肚子里去。 她连忙灵敏地转身,轻手轻脚闪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 是这世界变得太复杂了么? 还是她实在太迟钝了?就连同室好朋友闪电式交了男朋友也不知道,难怪近来莫小云老是晚上班早下班,有时还跑得不见踪影,似乎连打扮也性感了不少,这么冷的冬天,她都是风衣毛衣厚外套,莫小云却穿着低领短裙,原来是交了男朋友了。 而且干柴烈火,燃烧得出奇地快。 时南倒在睡床上,一时也睡不着,无聊地掏出程之诺给她的那张怪异照片,盯了会,忽然就想笑出来。 翌日莫小云的宾客自然比麻雀还要早飞走,时南走出卧室,莫小云买了白粥回来。 她拿碗勺子给时南,探问道:“昨晚你几点回来?” 时南一脸傻傻回应:“我在公司忙到很晚呢,回来立马睡觉了,也记不清几点。” 莫小云透了一口气,微笑地和她坦白:“时南,我交男朋友了。” 时南知道她父母一直有为她安排相亲,这趟终于成功了!时南兴致勃勃连忙问:“那男人什么人呀?” “他是电子工程师,刚回国。” 时南说:“要把他带来见家长哦。”她失之交臂地叹息,“只听到嗯嗯哼哼没看到本尊,多可惜啊。” 莫小云被白粥烫到舌头了。 她的男朋友晚上住酒店,白天常往她们家里蹭,有时候看到同住的纪时南,也会觉得有点尴尬,连忙在塑料袋里拿两个大苹果洗干净想去讨好一下女朋友的同室兼公司老板,时南怔看着他递过来的苹果,若有所思,一时没接过,他以为被鄙视了,垂头丧气想爬走,被时南唤住,她反应过来,笑着拿了个,一口咬了下去,味道酸酸甜甜,齿颊留香。 他登时有了生气,和莫小云在一块也轻松自然了很多,偶尔两个人头挨头肩挨肩的窝在沙发看电视,偶尔两个人吃一个苹果直到果芯也不见,转化成了唇与唇交战。 这下时南倒觉得自己成了异常巨大的电灯泡,人家你浓我浓,她即使催眠自己也无法装家具,于是很多次也尴尬得提了钥匙喊:“我去打酱油啊,路特远,几个钟头才回啊。”然后窝在自己车子里睡觉,几日间,厨房里堆满了无数酱油。 时南看这样下去也不行,莫小云的男朋友也在朋友转介下找到工作,她干脆和莫小云商量,把半间房子转给她男朋友,以后由他来支付房租,她另觅新房子搬,莫小云自然不依,内疚地拉着时南说,如果是她男人妨碍了她的生活,以后让他滚蛋,不带回来了。时南却摇头苦笑,她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总是要把你嫁出去的,现在有现成房子,你们也正好先同居。” 莫小云看她行李也收拾整齐,似乎早有打算,只好问:“找到房子了么?在那个地段?” “我先住酒店,也有找经纪人替我注意了,他说这两天回覆我。” 果然,第二晚刚下班纪时南就收到姓马的经纪人给她电话,彼端传来他万分抱歉的声音:“纪小姐,我们暂时没法满足您指定的要求,不过,要是您不介意,我们同区二幢有另一套合适的房子,不知纪小姐是否有兴趣?” 二幢?不是程之诺住的那幢么?怎么这样巧合? 时南斟酌了一会说:“好的,约个时间我想看房子。” 结果第二天黄昏马经纪带她到了二幢前,时南禁不住停步抬头看着这六层高的新楼,马经纪在旁熟练地为她细说小区附近的配套,有什么医院什么学校,保安交通管理车位租金设备甚至风水,时南任由他说,这一带的绿化规划做得相当理想,阳光透过树荫洒落下来,闪闪烁烁,有一瞬间,依稀走进大自然当中。 叶子上凝聚着快要坠落的露水,微微的一点光掠过,时南似是交错地被带进时光长廊,朦胧想起了第一次拿到程之诺手机号码的情景,那时天色昏暗,只有几盏晕黄的路灯照亮起四周,她在他的眼皮底下输入了自己的手机号码,然后按了拨出,偷偷的套到了他的手机号码,纵然是大咧咧的她,起这小心思时,心跳的节拍还是比平常快了点,如果灯光够亮,应该还能够看到一张烧得红彤彤的脸。 后来,她很神气地握着手机和方敏她们说,这是她推倒程之诺的第二式,放一根线,寸寸地把他拉近过来,直到将他完全掌握在自己手心!不过又叹气,微微可惜地说,只恨我没有通天本领,不然把程之诺抓过来,近水楼台,追他就容易很多了。 想到那时的异想天开,时南嘴角禁不住挂起了笑意。过了会后她向马经纪问:“这几幢房的开发商不止岑氏?” “还有成林,合作发展。” 果然成林也有份,难怪程之诺住到这儿来,她又问:“我要看的那套房子房东姓什么?” 他翻阅资料:“登记人姓邓。” “如无意外,那户应该是在6楼,9号10号相邻。” “没错啊,就是10号。”马经纪说。 这是她从前想使又使不出来的招数,怎么会陌生?料不到的是斗转星移,当年使不上,而今倒被人反施到她身上来了。上次的卧室事件,时南措手不及,被吓得躲被子里几天,现在有了心理准备,既来之则安之,她浅浅一笑,镇定地说:“走,我要去看。”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说啥了,看文愉快哈~ 33 33、第三十三章、故意 ... 新房子包了装修和家具,水电宽俱备,纪时南挑了个好日子,收拾几箱行李,迁进新居。 莫小云和公司两个员工来到她的新居说要给她热闹热闹,添点旺气,纪时南只好苦笑地由她们胡搞蛮缠,临走前,几人无缘无故盯上了隔壁那户,莫小云拉着时南问:“隔壁那户住了几人?是什么人家呢?” 时南想了一下,“两只眼睛一张嘴呗。” “你没调查清楚?” “调查?怎么调查?” “打探一下啊。” “说起来,这几天也没看到户主,只有他请的阿姨进出。” 莫小云不放心,她说:“这幢就一梯两户,你一个女人,万一邻家住的是什么三教九流人物,岂不是大悲剧?” “你干脆说隔壁住了黑色会老大。” “也不是没可能。”莫小云灵光一现,唤苏苏小秋她们拿带来的水果,从中挑了几个色泽光润的,用塑料袋包好:“我去给你刺探军情,瞧瞧都是什么人。” 时南瞠目结舌,抓住了她:“别去,那都是正经人家,冒昧敲门多尴尬。” “你特会出状况,邻里关系是很重要的。”莫小云居安思危:“打个比如,万一你家起火,邻居的帮助很有可能在生死关头救你一命,我去给你热络感情!将来真有麻烦你就知道这有多重要了。” 有些感情,岂是几个水果就能热络起来。 要真管用,她早拖几大箱来把他撑死了。 时南看她是铁了心的要去串门子,想这个时间隔壁那位户主大概也不在家,于是任由几人去闹一下,她只是静静地跟在她们后头,莫小云按下门铃,没多久,屋里还真有人接应,一道女声传来:“你好,找哪位?” 时南知道是程之诺顾的小时工,之前她们有过一面之缘,莫小云道明来意后,她打开门,笑容可掬地接过莫小云送的水果,她认出纪时南之前曾来过作客,笑道:“啊,刚搬隔壁来的是你呀?你等一下。” 时南微笑地点点头,难道程之诺在家么?没一刻,阿姨转身回来,她手上抱着两份礼盒,说道:“我们先生不在家,他曾吩咐过,如果客人上门需回礼。” 毗邻而居,早晚是要见面的,时南早有心理准备,可是见他不在,心头有些说不出的失落感,莫小云尴尬推过:“怎好意思?” 阿姨却说:“先生吩咐的,你们不收下我很难做交代。” 时南浅笑地说:“收下吧。” 几人收了礼盒,莫小云和她攀谈了几句,知道住的是单身男人,常为工作奔走,今早出门前他曾和阿姨提起过这几天公司有项目,应该会比较忙,估计没空回来了,阿姨打扫干净也准备下班。莫小云好奇心起,又追问:“你们家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时南抿嘴笑,对阿姨说:“我这朋友疑心重,她总怀疑他是在道上混的。” 阿姨笑呵呵的,对莫小云道:“当然不是,我们家先生是个很斯文的年轻人,长得也很俊秀。” “他不在,我们下次再来拜访,再见。”时南把几人拉走,送她们离开。 搬进新居五天,每天上班下班,进出多次,就是很神奇地一直没跟她的邻居遇上,偶尔听到开门的声音,她也会立刻打开门,不是她的错觉没人,就是来打扫的阿姨,直到除夕那一晚,公司里大家吃完晚饭,有情人的都去了浪漫浪漫,只有纪时南一个人落了单,打电话关心父亲以后,她无聊地逐一翻找朋友的电话号码,最后全都没有按下去,毕竟有的和男朋友一起,有的和老公一块,打扰人家似乎不太好。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节日里有人组成情人去死去死团了。 原来单身,有些日子是真的挺难熬。 走进繁华热闹的街道,故意把步伐放慢,边走边看街上的夫妇情侣小孩,感受着他们的快乐,仿佛这样就不会寂寞。 远处有道声音唤住她,是个摆摊子的大叔,卖着小金鱼,一包包透明塑料袋,颜色绚烂,琳琅满目。时南眸子一亮,不知道是灯光还是水光,显得活蹦乱跳的小金鱼特别的可爱,她蹲了下来,拎起一包看了会,又去拿另一包照看,不懂得分辨品种,随意买了下来。 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多,拎着小金鱼,边走边低头看,踏出电梯,一个高大的背影打开了门,但是他没有急着进屋,似乎在思考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就是那迟疑的一瞬,对上回家的纪时南。 今晚是除夕,他居然没应酬没节目,闷得跑到家里来…… 时南怔了怔,两人对视了片刻后,她镇定地上前和她的邻居打招呼:“我姓纪,前几天新搬到隔壁来,您好。” 程之诺的眸子在她脸上打量了一会,似笑非笑地说:“姓程。”他居然从容地朝她抬起右手。 时南握住了,微笑地说:“程先生,以后大家是左邻右舍,互相照应。” 她刚从室外回来,指间还沾着隆冬的寒冷,冰冰的有些僵硬,可是程之诺的手心却很火烫,比平常体温还要高一点,时南一顿,抬眼看他,那张俊颜泛着淡淡的红,几不察觉。 洗澡后纪时南在家里左翻右翻,掏了个装弹珠的大玻璃缸,注满水,放小型气泵,把金鱼倒了进去。她俯看着小金鱼在玻璃缸里优哉悠哉地游动,忽然有些感慨,满城繁华,想不到陪她迎接新年的竟然是这缸小鱼。 突然外间一阵光影闪过,时南走到阳台远眺,漆黑的小树林中央窜着幽蓝的火光,忽明忽暗,原来有人在烧烟花,只听嚓的一声响,一道小火箭割破黑暗直奔上天,如同琉璃花绽开,碎片万千徐徐散落,消失无纵,第二朵第三朵紧接争艳,一时间寂静的树林、幽暗的夜空被映照得闪白闪白。 烟火货色很普通,纪时南还是看得有点痴迷。 当烟火静下来时,她盯着自己的掌心,想起曾触摸到异于体温的热度,有些微微的不安。 于是套上一件长大的白色毛毛外套,踩着双毛球款的家居拖鞋,打开门走到对面那家。 她举手想按门铃,又顿住了,迟疑地把手收了回来。 或许是她的感觉出错了? 这么晚去按门铃,会不会被冷冷的瞪几眼然后“彭!”的一声甩门呢? 可是…… 万一他真的病了,就以一个邻舍的身份,或多或少也该照料一下。 她站在门外,思考着该转身回家,还是按下门铃?不知站了多久,门突然发出声响,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时,对上程之诺。 他似乎有些烦躁,打开门那瞬很用力,然而看到大门外的纪时南后,脸上的烦躁立时转化成了愕然,眼神柔和了下来:“怎么站在这?天气冷着。”下意识伸手去拉好她那件被风吹得掀开了的外套,指尖利落地把钮子扣上。 廊道没有暖气,不知从哪里贯进来的风呼呼作响,吹得她手足僵麻,时南这才感觉到,原来有点冷。 程之诺放开手,说道:“电话打不通,我去找管理员。” 时南也如梦初醒:“打不通的,这个时候他们都摸鱼去了,什么事?” 他停住步伐,回头,半晌问:“总水阀在哪?” 纪时南被他这问题囧的魂飞魄散,立时跑去水表处把总水阀关掉,推开门看,厨房蜿蜒流出大量水来,原来水龙头飞脱,看那灾难程度,估计刚才喷射得能有半天高,时南有点想冒黑线,人家除夕在烧烟花,他也不甘寂寞家里玩水花么? 程之诺把她拉过两步,毛球拖鞋吸了地上的水,走起路来湿嗒嗒的。 她仔细打量程之诺,这才发现他的头发和衣襟也被打湿了,似乎曾用毛巾擦过,程之诺向来淡定优雅,大多时候穿的衣服连皱折也找不到,这样的他非常罕见,想像方才他把水龙头扭脱时的狼狈模样,时南忍不住咬着唇笑了起来。 程之诺瞪了她一眼,语气中透着点无奈:“明天找人收拾。” “不用啊。”她按下笑意,说道:“我就会了。” “你会?” 时南点点头,回家里找了个公司的样版,带着工具跑回来,涧水走进厨房,用起子把残余下来的螺丝清理掉,程之诺好笑地倚在门边看她一脸认真地整理,首先将新的安了上去,加上螺丝,可是固定的时候总是没法拿到着位点,她困惑地弄了好几遍,这门生意她也做了一段时间,看师傅换看多了,可是亲手来还是第一次。 应该是忘记了那个步骤,抽出手机,打给莫小云,问她安上螺丝的下一步是什么? 那边很沉默,良久后,时南听到她吼了回来:“你有病啊你!平常喜欢把电器拆开组合也就算了,除夕晚还拆那水龙头干什么!太无聊你过来,姐姐陪你啊!” 时南尴尬地转向程之诺,吼那么大声,也不知道会不会漏音被听去了,她压低声音说:“快说。” “用塑料圈固定,缠胶布。” 不消一刻,成功!她拍拍手上的尘埃,想要得意地开口,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回头一看,有块黑色的东西在水盆里载浮载沉,她的心登时凉了半截,捞起来,正是她的手机。 莫大的兴奋转化成了满脸阴霾,按了几下,没反应,里头储存了无数资料和手机号码,这一刻想死的心都有了。 “早说过找人来修理,自作聪明。”程之诺摇摇头,不理她走去客厅。 有这般忘恩负义的人么?纪时南郁闷地追了上去说:“喂,我不是为了你,手机会报销吗?”程之诺坐沙发里也不回应,她苦着一张脸坐在他旁边,摇一摇,机壳里有水冒出来,摁了几下,还是没法开机。 程之诺看她一脸愁容,说道:“你去那边第三个抽屉,把药箱拿过来。” 时南依言替他取来药箱,他挑了瓶浓度高于99.5的酒精,倒满小小的塑料盆,脱了电池,随便把手机丢了进去。时南盯着再次潜水的手机,欲哭无泪:“它又不是鱼,死后有必要葬在水里么?” 程之诺的语气带点疲累:“泡几分钟,放干,你的资料能救回来。” 时南恍然地哦了一声:“还可以这样啊。”她脑里闪过什么,问他:“你会救手机,会不会换水制?” “会。” 时南楞住:“那,那刚才为什么不帮忙?” 他扭过头:“不喜欢。” “……” 他闭上眼显得很疲倦,呼吸也比平常沉重,时南这才想起今晚过来的目的,看他眉心锁了起来,额头脸颊泛着淡红,她安静地把手放到他额前,一片灼热,发烧了。 手突然被攥住,程之诺睁开眼问:“干什么?” “病了,有没有看医生?” “没病。”语气一贯的不冷不热。 “这么烫还没病啊?” 她这次有点坚持了,“我陪你去医院。”她换衣服取了车钥匙,去衣橱为他挑了一件大衣,手忙脚乱地给他穿好,然后开车载他到医院。 护士手法很纯熟,针头插了在他手上,输液的时间很长,程之诺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纪时南看他盯着那药液若有所思,怕他突然发脾气拔掉针头甩袖走人,于是说:“打点滴后我买粥你吃。” “照顾病人?” 她摇摇头,“照顾邻居。” “不吃。” 他的指尖移向那针头,时南改说:“我做给你吃!保证很好吃!”程之诺瞧了她一眼,这才停下手。 忽然一个身影走进来,是欧医生,他双手插在衣兜里,打完点滴后护士正在处理,他耐着笑意:“以为认错人,果然是你。” 程之诺懒得理他,欧医生瞅着纪时南:“你又打伤老公了?” “……” 这次关她什么事呀。 程之诺说:“感冒。” 欧医生抓过他手心看了会,时南有点奇怪,也瞧瞧程之诺掌心,中医里的确有望闻问切,这医生中西双修么?半晌,欧医生认真地说:“这掌纹果然是好命人。” 时南囧到了。 程之诺不悦地甩开手,欧医生笑道:“没什么的,顶多是阴阳失调,憋了个病来。” 程之诺实在无法忍受医院的味道,急急上车离开。 回到家楼下,远方看到一点光,今晚是除夕,估计附近还有人在玩烟火,纪时南翻手看表,回头说:“差点忘记今晚是新年。” 他“嗯”了一声,闷闷地,不知在想什么,她微笑:“得快回家休息,我答应过请你吃粥。”她的厨艺没有很高明,但也过得去,从前合租时她也常做给莫小云她们吃,一致赞好。 冰箱里有鸡肉,她想做香菇鸡丝粥,就不知道有没有香菇。 正想得出神,背后传来程之诺的轻唤。 时南漫不经心地回头,下巴突然被攫住,一个黑影靠近,没准备的吻落到她唇上,教她措手不及,差点向后跌倒,程之诺伸手环到她腰后稳住她的身子,或许他正在发烧,这个吻特别的灼热,时南定了下来,勾着他的脖子,感受他的缠绵缱绻,他启开了她紧闭着的唇,收纳着她呼出的气息,如同缺氧的病人想急速索取赖以为生的原素。 纪时南闭上眼,细算着时分秒,应该踏进新的一年了,仿佛天地玄黄,回归到宇宙洪荒的起点,不管以后如何,至少这一刻她不寂寞,这个除夕有他的温度,并非一个人冷冰冰地过。 他没有立刻放开手,垂首在她的耳垂吻了吻,放下声音地唤:“时南。” “嗯?” “有人看着你。” 时南茫然地把目光移向旁边,有个四五岁的小妹妹站在不远处,她睁大了双眼,骨碌碌地转动着,似乎很好奇他们在干什么。 是附近聚着玩烟火的家庭,下一秒她的妈妈走过来拉着她的小手,妈妈也匆匆地撩看抱着的两人,不好意思地佯装看不见牵着小孩离开。 “这小妹妹会学坏的。”时南说。 “长大后就像你这样。” “……” 虽然很晚了,但毕竟有人走过,他们放开了紧抱。 走了两步后,程之诺低沉地说:“刚才……” 时南怔了怔,为他打 33、第三十三章、故意 ... 圆场:“你不是故意的,我明白。” “你不明白。”怎么不是故意?程之诺低头在她唇上轻咬了一下,以最速度有力地打进她的大脑,时南一下呆住了,错愕地抬眸,他说,看着她的眼睛清晰地说:“我分明就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要说:天气好冷……这个时候特想吃糖炒栗子? 34 34、第三十四章、邀请 ... 昨晚纪时南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只是浅眠了片刻,睁开眼已经天亮,漱洗完走到隔壁,她的邻居很安静,不知到底醒了没有?假如还在休息,把一个病人从被窝里拖起来也着实残忍,于是放在门铃的手收了回来。 这个时候,门打开。 他看了她一眼,不解地问:“你为什么总喜欢站在门外?” 每次都被抓得这么准,时南充满了无力感,连解释和掉头走也懒了。 程之诺穿戴整齐,脸色也没那么苍白,看不出曾病过。 她说:“今天是假期,我去睡觉了。” 正要转身,被程之诺唤住:“换件衣服,一起吃早餐。” 然而这顿早餐没吃成功,在餐厅门口,程之诺收到公司打来的电话,邓秘书向他汇报工程部今早说项目出了问题,程之诺听后唯有向那边说:“好,我立刻回来。”在餐厅门口放下了纪时南,他没有马上开车,而是抬头看着她,时南知道他公事方面向来由司机负责驾驶,因为不能在路上有所担搁,只有闲常进出,才由他自己开,她俯身和他很认真地说:“回成林的路很近,用GPS。” “……” 他突然问她:“这几天要不要上班?” “公司那几个人都很懒,新年怎么可能不藉故要假期。” 他简约地说:“做完事打电话给你。” 她点点头。 车子驶进繁忙的道路,再也不见纵影。 今天天气不错,街道上人来人往,食店飘来阵阵甜米香,她怔忡地抬起指尖擦过自己的唇,一路上他们没有提起过昨晚的事……故意?除了吻她,他还有什么是故意的? 后来或许程之诺分.身不暇,几天也没看到人,纪时南坐在公司里掏手机玩弄,果然被救回来了,吃过这次亏,她把手机里的联络人电话什么的全都备份到几个地方,日后再遇上手机自杀事件,破坏力也没那么强,当她翻到程之诺这三个字时,视线不自禁停留下来,盯着它出神,铃声突然响起,是他,程之诺。 他问:“下班后有没有空?” “有。” “今晚吃饭。” 时南听到他身处的背景很热闹,充满了人声,不知道是不是他公司的庆功宴,迟疑地说:“你身边有其他人吗?” “对,成林不同部门的工作人员。” 那边似乎很忙碌,程之诺匆匆说了餐厅名字:“今晚让司机接你。” “不用了,我知道在那。” 他抛下:“好,今晚你过来。” 收下手机,纪时南却有些郁闷,她又不是成林的人,员工们一个也不认识,假如单刀赴会场面岂不是很尴尬? 想了会,视线恰好落在外间两个小妹身上。 她灵机一闪,推开门对两人笑说:“听着,今晚加班!加班!”两个小妹听后满脸悲戚,恨不得拿绳环脖子上吊,时南笑得很甜,补说下去:“加班陪我吃晚饭。” 如此气氛就不会太尴尬,更不会显得局促不自然。 餐厅的服务生有礼地打开门,纪时南带了苏苏和小秋在约定的时间到来,餐厅分上下两层,中央建了个小型喷泉,洒出淙淙流水,灯光从十来米投射下去,水面反映起多种绚丽的色彩,餐桌与餐桌之间巧妙地独立分隔开,装修颇为雅致。纪时南终于看到程之诺的背影,然而,她脸上轻松写意的笑容却在看清楚他以后僵住了。 程之诺似乎察觉到脚步声,回头,俊颜也在对上她们后结起了寒霜。 “你、你好。”时南生硬地打招呼。 只有一个人。 居然只有他一个人! 时南几乎觉得眼前一黑,站在她左右用来充气势的两个小员工云里雾里,面面相觑,只听程之诺扬手,有礼地说:“大家请坐。”这大概是从小到大练就的修养,不管情绪如何变化,依然风度翩翩,可是时南听得出他的嗓音一下子低了好几度。 他寒暄着:“纪小姐,很热闹。” 时南扯嘴角地笑:“是,是的。”她硬着头皮介绍:“苏苏、小秋,她们在公司做了一段时间,很帮上忙。”她向两个女孩介绍:“这位是程先生。”怎么介绍身份?时南脑袋拚命地转,程之诺恰好看见朋友,分神地朝他们微笑打招呼,化过这道难题。 时南想作出补救,跟两个女孩挑挑眉,眨眨眼,她们也察觉到这顿晚饭三女一男的阵势有些诡异,只是洞悉不到固中玄机,看纪时南在打眼色,于是不解地也跟着她的目光望向四周。 当啷一声,程之诺手上的刀子握不稳掉落到地上,他慢条斯理地捡起来,纪时南再度把握机会,指向附近的桌子。 两人满头迷雾,不知所以。 程之诺坐正起来。 时南瞧了他一眼,无声地坐直了。 餐桌几人一致地没说话,程之诺侧身唤远方的服务员换掉刀子,纪时南第三度抓住良机拿菜单半遮着脸,朝她们用气音虚声说话,两人瞧着她,会意不过来,时南指着邻桌,两人仍然不懂,时南抓起桌上的烟灰缸暴戾地呼呼挥舞,两人还是眼神呆滞。 终于,她大败了,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就该去研究一下查理卓别林的表演方式。 难怪这些日子以来,公司的业绩没半点增长…… 怎么请了这么笨的二人组。 不就拜托她们到邻桌吃饭么,有那么难以理解吗?她恨不得开口,可是这么一开口,会不会显得她很故意地制造她和程之诺独处的机会?似乎有些不太矜持,被程之诺知道,她的面子岂不是挂不住了? 算了。 她气馁了,挫败得连肩膀也微微塌了下去。 程之诺拿过新换来的刀子,垂眸把弄半晌,终于忍不住地说:“纪小姐的意思是请你们移玉步到邻桌。”然后督了时南一眼,唇角勾起了浅笑:“尽量点菜,今晚算她的。” 这顿晚饭还算平静,席间程之诺只是略略提起过成林的周年庆,饭后他把两个小妹先送回家,车上纪时南坐在副驾驶座,程之诺专注地开车,后座的两人窃窃私语,明显在说他们的是非,偏嗓门又大,嗡嗡嗡偶尔传来一两句,后来小秋那率性子先鼓起勇气问:“程先生,你追我们的纪小姐吗?”纪时南一直没男朋友,从两人不为意的眼神交流,几乎可以肯定。 程之诺听后,轻笑出声来。 小秋居然倾前又再说:“后天我回乡了,纪小姐以后便更孤单了,以前她孤单,老是在公司拿我们这些无辜的小职员开涮,程先生,当做是为了人民福祉,你以后要加把劲别让她一个人寂寞啊。” 程之诺浅笑地应了声:“好,我尽量做到。” 时南的脸刷地红了,转身伸手要去掐死她:“撕烂你的嘴!别坐火车了,姑娘我一脚把你踹回去!” “哗!后妈杀人了!要灭口了!” 程之诺任由三人闹,车停泊到路边,小秋和苏苏远去,小秋走远时还朝她做了个鬼脸,时南无奈,看了程之诺一眼尴尬地说:“那丫头不久就结婚了,可是非常地孩子气。” 小秋走后一星期,发来电邮给纪时南看她简朴的婚礼,照片里年轻的新婚夫妇穿着当地民族的传统服饰,在充沛的阳光底下喝酒起舞,脸上洋溢着灿烂美好的笑容,四周风光如画,构造出一个令人向往的世外桃源,时南没看过这么新鲜的事,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唤莫小云她们也来看照片。 “早知道这么好玩,休息几天去参加她们的婚礼。”时南后悔地缠着莫小云:“小云,你赶快弄个这样的婚礼,让我参加一下。” “这是少数民族的传统婚礼,我怎么搞啊。而且,我并没打算结婚。” 时南愕然:“不结婚吗?” “没有亲近,也就没有伤害。” 时南知道曾和她恋爱几年的男朋友另娶他人,对她来说打击不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说:“大家维持现状逍遥自在挺好的,结婚?何必多此一举?” 时南反覆咀嚼这几句话,似乎也有几分道理,快乐要眼前的就好了,追求将来干什么呢,可是……她又摇摇头,险些被蛊惑了:“虽然是道理,但是婚姻关系也有它的存在意义。” 苏苏前几晚曾被时南拉去吃晚饭,她搭讪地说:“让程先生娶了你更有意义。”莫小云耳尖,连忙问:“程先生?哪位程先生?程之诺?” “他啊……”苏苏的嘴被捂住了,时南展露和蔼的笑容,言简地说:“炒鱿鱼哦!” 太卑鄙了!苏苏咬着唇不敢多嘴。 莫小云追问:“你和程之诺在一起?” “也不算一起。”怎么形容呢,她说不上来,告诉她:“还记得隔壁邻居送你的礼盒?” “吃光了。” 时南浅笑:“便是他送的。” 莫小云明白过来,惊讶地大叫:“时南你你你,你和他同居了?” “乱说,明明就是两套房子,你会形容你和邻居同居吗?” 成林的周年庆在元月,程之诺出席各部门的庆祝,静下来就在办公室没日没夜地细阅呈上来的发展计划书。 纪时南接着小生意,早起贪黑,春节前是她这行最忙碌的旺季。这天下午,苏苏把一叠信件拿进办公室,纪时南细心翻看,其中一封是成林发出的邀请函,拆开,写了周年庆的日期和地点,是程之诺找人送过来的,时南正思忖着这和她有什么关系?程之诺的电话拨了过来。 他问:“收到请柬了吗?” “收到了。” “清楚记得日期时间?” “三天后?” “对。” “可是……” “不用拘谨,出席的有成林不同部门的人士,气氛并不严肃。” 时南“嗯”了一声,有比对着他更严肃的气氛么?时南答应了邀请,郑重其事地说:“我会打扮得很漂亮!” “别非主流,老人家喜欢看到传统一点的女孩子。” 时南怔了怔,诧异地问:“成林的都是老人家?” 35 35、第三十五章、开赌 ... 周年庆那晚,纪时南一身黑色简约的晚礼服,踩着细跟鞋,出门时她特意走到邻居那里,按下门铃,应门的是程之诺请的阿姨,她笑笑地问:“阿姨,程先生呢?” “他今早出门了,公司办周年庆。”她看时南打扮得明艳照人,问道:“纪小姐你也参加么?” 时南点点头:“没事了,谢谢。”也该想到,程之诺是成林的继承人,又不是嘉宾,早就到了宴会场,她提了手提包,走在街道才发现,天气颇冷,衣服似乎有些不禁寒。 今晚她没开车,免得停车麻烦,正想看有没有计程车,抬起视线,发现熟悉的身影倚着车子站在马路的另一边,远远地、专注地看着她。 程之诺。 她左右看过没车,急步走了过去,风吹来,翻起她挂在脖子的大围巾。程之诺依然从容地倚在车子边,他抬起手,修长的指间蕴着几分烟草香气,时南配合地靠近,让他仔细整理好那滑落到她肩上的大围巾。 “谢谢。”她发现程之诺漆黑沉静的眼睛没有稍离,有点窘迫,不好意思地问:“这样可以吗?” 今晚特意把那头直发弄成了微卷,脸上抹了很淡的妆容。她的眼睛圆圆亮亮,黑白分明,长得非常精致,此刻用了微闪的眼影,顾盼之间显得更动人,以前他就知道纪时南长得不错,如同幽潭绽放的白莲,或是盛夏骄阳,很轻易能够从人群里寻找到她。现今那刺眼的高调收敛不少,偶尔看过去,给人一种沉沉静静的感觉,似乎是个很喜欢专心致志做事的女人,大概是出社会后经受过磨练了吧,他忽然想起湘菜馆遇到的那个S&C田主任,那次他忍不住让人收集他营私的证据,翻了他一盘。除了他,不知在工作上她曾陷进过多少次困难,又从中化解过多少回? 程之诺收回目光,淡然地评价:“很一般。” 时南有些没被欣赏的纳闷,改问:“你为什么不在酒店?” “恰好路过。” 时南囧到了,这路未免绕得太崎岖吧?上了车,程之诺安静驾驶,时南偏头看窗外风景,夜晚,经过的楼房挨家挨户点了灯,车子掠过,闪烁闪烁,让她想起小时候奶奶带她去点莲花灯的情景,黝黑的湖面铺满了密密绵绵的小火光,看得眩目。 程之诺看了她一眼,唤:“时南。” 她拉回视线,“嗯?”了一声。 半晌后他欲言又止:“算了。” 父亲纪政做建材生意,纪时南读大学前也曾出席过很多次公司的周年庆,后来上大学,这些宴会也就没怎么去了。今晚成林包下酒店的宴客大厅办周年宴,出席的大多是成林各部门高层,纪时南不认识,于是想坐到其中一桌等开席。成林的负责人公式致辞,感谢这一年里各部门付出的心血辛劳等等,致辞后程之诺缓缓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带着去见嘉宾员工。 大概五十多岁的工程部总经理微胖,长得甚是敦厚,他撇过平日工作上的严谨,和两位年轻人打趣起来。 “总算把纪小姐给盼出来了,再不见人,程老先生或许要广招天下给小程先生找媳妇。” “胡伯伯又开玩笑了。” 时南抬眼看程之诺,他的下颔线条完美,带笑时侧脸尤其好看。 “纪小姐哪里人?” 程之诺代答,说起了她的父亲。 这下总经理恍然了,笑说:“几年前我和令尊曾有一面之缘。”程之诺和他寒暄了几句,又带着她去和其他员工打招呼。 程之诺毕竟年轻,大多年长的员工也会被加上亲切的称呼,酒宴觥筹交错,时南跟着他走,听到他喊一句贺叔叔,她便跟著称呼一句贺叔叔,听着他一句刘阿姨,她便一句刘阿姨,到后来,没完没了,袁阿姨张二伯谭三叔……时南也觉着晕头转向,细跟鞋并不好穿,没多久后跟就被刮得疼痛难耐,于是在分神疲累的情况下,终于闹了个笑话。 程之诺把她带到桌前,朝一位长得五官端正,态度慈祥的长者喊了声:“爸。”时南暗自忍着痛楚,点头微笑,依言喊了声:“爸。” 这话一出,才惊觉到说错话了,可是已经收不回来。 程父有一瞬的愕然,然后眉目一扬,对坐在旁边的女秘书镇定地说:“我这儿媳家教很不错。” 时南的脸刷地通红,程之诺不知好气还是好笑,摇摇头忍俊地拉她坐下来,对父亲说:“纪时南。” 她尴尬地重新打招呼:“程伯父,您好。” 他浅笑地打量着纪时南,然后问儿子:“都多久的事了?” 程之诺细想了一会:“很久了。” 程父是个随和亲切的人,席上常提醒程之诺为她布菜,时南也每有问题必恭敬回应,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见面她给大意了,没有准备见面礼,于是想抱歉地向程父道歉,打算说将来再拜访必定赔罪,程之诺却拿上一份礼物送给父亲,他看了她一眼,对父亲说:“是她买的。” 什么时候的事? 她想来想去,这几天唯一遇上程之诺也就前天早上电梯里,他忽然问:“身上带钱没有?”她掏出钱包,他随意拿了些,时南当时没有想太多,如此说来,这话也没假,的确是她有份买的。 是个漂亮的笔洗,算是她的见面礼。 非常合程父的心意,他笑逐颜开,忙说太客气了,程之诺压底声音:“我爸喜欢收藏这些。” 时南还是有点心虚:“为什么不告诉我会遇到程伯父?”他明明说过程父逐渐退休,热闹的场合都不会出席,程之诺却道:“我早告诉过你了。” “……” 完席后是周年庆的一点轻松小游戏抽奖,众人获得一张小号码牌,台上从小奖品开始抽签,场里气氛热闹,程之诺借步和项目拓展部的负责人聊天,程父也向她徐徐地说:“这么多年,之诺从没带过女孩子来见我,今晚能够看到你,伯伯很高兴,这个春节要是有空,要跟之诺来家里坐。”纪时南连连点头,答应他:“一定来打搅。” 程父让她玩开心点,然后偕着秘书离场。 程之诺带有点冰冷,她还以为程爸爸必定是个严肃而不好相处的长辈,没想到比他那个小老头的儿子更随和,纪时南松一口气。 她对抽奖没什么兴趣,把手中的牌子给了旁边一个女孩,今晚酒店两层被成林包了下来,信步走到宴会场外,水光星光相映,进入其中似乎处身于银河,神秘浪漫,一下脱离了繁嚣的酒宴。 站在石栏边,闭一闭眼,无数前尘往事如同海浪扑面而来。 她和他,到底算什么关系? 从小到大,她的性子干脆爽快,最不喜欢吞吞吐吐,拖泥带水的事情。赴死也不过是给一刀,爱与不爱,甚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该是清浊分明。 这么朦胧的暧昧,叫她感觉到一份憋屈,心里似乎有个角落微微的不大好受。 于是离开了热闹走出来透一口气,没多久,她听到背后有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走近,转身,十来步以外,有人正凝看着她。 在他没有半分游离的眼眸里,她仿佛看到自己。 他说:“原来在这。” 出来的时候,时南还看到他跟员工聊天,一转身,她走到哪里都知道…… 她问:“你不用回去?” “自然有其他人主持。” 今晚的他西装笔挺,配以黑色领带,泛着淡光的皮鞋,使得俊朗的他越发气宇轩昂,摄人心魄。 他手里拿着个包着闪光礼品纸的小东西,上面写有号码,是抽奖抽回来的小礼物?程之诺垂眸以指尖细弄几下,拆开,是一双细长的流苏耳环。 “想说什么?”他瞧了她一眼问。 时南别过视线盯着远方,忍不住先开口:“程之诺,你在撒谎?”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有些涩涩的,他们曾经有过口头的婚约,不过口头终归是口头,没有法律作用,不算什么,后来更打消了,见面至今他俩其实没真正提起过重新开始,或许他们的关系……只是邻居? 然而在程父的见面上,他们却像亲密的得像情人……他那句很久了,是很久了什么? 他知道她纠结的事,反问:“你认为不是?” 一段划下了句号的感情,怎么认为是了? 时南不明白。 程之诺背靠着石栏,他也是个做事干净俐落的人,任何公司决策,只要敲定,从来说一不二,优柔寡断进退难明绝非他的作风,沉默一会后,他打破了僵固的气氛,突然问起:“读书时除了秦致远,还有多少男生追求过你?” 时南有些意外,反应过来后她板指头回忆了一下,五根指头数不完,十根还是不够用,再算一圈,到底有多少呢?刹时间她也没法拿出很正确数字,程之诺哭笑不得,喊停:“算了,别数。” 再数下去他不保证自己会不会疯掉。 时南无辜地鼓着腮子,明明是他让她数的。 “秦致远应该是追得最凶猛那个?”他问。 分手时他们没提起过,上次秦致远风风火火杀到来,他们也绝口不提,这是他第一次毫不避嫌地直问,那么的坦然。 时南点点头:“是的。” 他静默一会,问她:“听说他诱你进局,赌了七场,你们都在赌什么?” “很闲碎的事而已。” “告诉我。” 时南回想地说:“有次我们拼谁比较能喝、有次赌股票第二天开盘涨跌、有次赌我的英语四级能不能过、有次赌谁能让那个男同学请吃饭、有次赌台球、有次比速度……有次……有次……”她停了停,把目光移到他脸上,只剩余“对不起”三个字。 那次赌上了感情。 大获全胜,却失去了他。 他哼笑了声:“那小子真会温水煮青蛙,打赌六场,没了戒心,自然就会赌那第七场。”他给了“无聊”这评价,过了很久,才酸涩地苦笑:“可是我竟然嫉妒。” 时南愕然,连忙说:“不是的,我和秦致远不是你所想那回事,我和他之间,其实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大家都是比较能玩的人?臭味相投?于是感情比一般朋友更好?是铁哥们?死党?还是闺蜜?时南急了,男女关系总能让人越描越黑,何况他曾是她承认过的七天男朋友,把这门关系撇得一干二净,时南觉得也说不过去,她苦恼地斟酌应该怎么形容才是正确,就在哑口无言之间,程之诺的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唇,他的气息近在咫尺,时南听到他低沉而温柔的声音:“不用解释,我知道。” 然后,他静静地叹了一口气,脱下西装外套,随意挂在石栏边上。 “似乎很尴尬,都这么大把年纪了。”他慢条斯理地说,眸子里渐渐蕴含着笑意,利落地拉下系在脖子的那条黑色领带。 接着捋起衬衣袖子,纵然是一向出格的纪时南,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 她愕然地睁大眼:“你、你在干什么?” “和你比一比。”他居然回应得很自然,垂眸整理袖子的钮扣,边说:“当年致远他患有哮喘,还是曾跟你比速度。”不过,他摇头轻笑:“他太能折腾了,我只和你打赌两场。” 时南被他最后这句说话弄得僵住了。 怎么突然打赌了? 程之诺和她有什么可以赌? 她完全没心理准备,目瞪口呆,连声音也不稳:“你你,之诺,你在开什么玩笑!” 对于她的惊惶,他似是没当一回事,袖子被他卷起,露出前半截臂膀。 纪时南深呼吸,大脑慢慢恢复转动。 今晚走出来,就是受不了那股无从宣泄的憋闷感,她觉得连天空都是乌云密布,与其玩那种云里雾里恋人未满的暧昧游戏,不如痛快赌一场,是胜是负她也愿赌服输。 “好。”她浅撩裙摆,踢掉那双要命的细跟鞋,洒脱地起手,但是又不忘先和他谈判条件:“我们来打一场,如果我赢了,以往曾出现过谁,谁又负了谁也好,统统一笔勾销!” “我不跟女孩打架。”他抛了抛掌心的小礼物,从容不迫地对她说:“时南,假如你赢了,耳环归你。我赢了,耳环同样归你。”他走到她面前,语气冷静而认真:“但是你归我。” 作者有话要说:给坑埋点土=] 36 36、第三十六章、作恶 ... 纪时南听见他轻笑地说:“要是主动抱我你便输了。”声音未落,手突然按了在她肩上,在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前,他轻微用力,把她直接推进了水里,这是纪时南怎么也没预计到的事情,一时水花四溅,她掉进原本宁静幽深的游泳池。 池里到底有多少米,时南肯定不知道,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载浮载沉,双腿如何踢动也没法让她稳定下来,连喊叫也做不到,后来一个身影游近,她如同抓到了救生圈,毫不犹豫地环在他脖子上,最后由他抱回岸。 水声啪嗒啪嗒掉落,程之诺甩走身上的水,俯身审看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的纪时南。 她猛烈咳嗽着,似乎还没接受自己已经安全。 他浅笑地说:“你输了。” 时南这才抬头狠狠地盯着他,什么鬼打赌,这厮根本存心整她! “你你你你你……”她喊了半天理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抓起他湿淋淋的臂膀,一口咬了下去。程之诺哭笑不得,这还真应了兔子急了会咬人的话。时南按着胸口咳嗽,刚才慌乱之间,像是吞了几口水,灌得鼻子耳朵很难受,好不容易才回了口气:“会死的!会死!” “放心,还活着。”程之诺在旁坐下。 今晚的夜色很美,漫天星宿映照在阔大的水面,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的视线,又看纪时南无故忧伤离席,于是禁不住和她开了个玩笑。宴会太多人,纵然小杯浅尝,加起来也喝得有些醉意,这下清醒了许多,脑袋也没那么涨痛。他瞧瞧旁边眼睛鼻子红通通的纪时南,忍俊地摸摸她的头问:“怎样?好点没?” 时南甩开他的手,她的朋友圈子里大多是爱玩的人,疯子真没少见,程之诺无疑是当中的异类,不管他们怎么闹,他也始终置身于外,从不掺合,没想到如今这男人也疯了,一出手比她还离谱。 他双手撑在地上仰看着无边苍穹,声音里带有浓浓的笑意:“跑得快,还会打架,居然不识水性。” 裙子黏在身上又冷又不自然,时南用力去拧,水哗啦啦一把一把。 “我是地上最强,但是没说可以下水。” 程之诺想了下,慢慢地说:“这场做当热身,下场和你比你最擅长的。” 时南登时像被雷劈中了,轰得她身子举动也僵住:“……还比吗?” “当然,开始了就不能停下。” 热身也差点把命给丢了,来真的还得了? 时南觉得有必要拯救自己:“那个,我对胜负不怎么执着,看得很淡。” 他眉毛一扬:“打算弃权,把自己输给我?” 她抿一抿唇,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虽然是很喜欢糯米不错,可是她纪时南又不是年糕炸鸡茶叶蛋,怎么能当货物赢来输去的?再者,不战先降传了出去,以后哪都不用混了。 “天气冷,上酒店换过这身衣服。”他轻松地站起来,把手伸给她,“能不能站?” 腿还有点浮,身子好像不太踏实,她清清喉咙说:“今晚明月星稀,夜色怡人,我想欣赏会儿。”语音未落,程之诺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她会意过来时,已经落入一个坚硬的怀抱,双手下意识地又再环到他的脖子上,仿佛这么紧抱着,即使在黑暗水底,也拥有安全感,忽然间眼眶有点酸酸热热,她把头埋在他肩膀,一颗一颗烫热的泪水静静滑落,程之诺的脚步不察觉地顿了顿,然后继续走向电梯。 她没法参透程之诺和她的第二场打赌是什么,这两天也失魂落魄,草拟一份报价表时,走神地在键盘上多敲了几下,后来莫小云大惊失色,高声嚷着:“三个零!居然多了三个零!时南你是在开玩笑么?” 时南换过手翻看,一万的小额突然变成一千万巨款,她抽了口凉气,说道:“还好未给客户。”连忙修改了一遍,然而下次却把公司名称打错了,莫小云阻止她再来,坐下由自己动手。 “是不是病了?”她问。 “我很健康啊。” 她抖擞精神去和客户谈生意,工作倒是没再出错,不过称呼却被她混乱了,把陈先生唤成了马先生了,让客户有点不满,时南连忙向他道歉,陈先生挥挥手皱着眉说:“无所谓,都是一个称呼。”签了订单,回去的路上连她也自觉脑袋一片空白,失了方向感,于是把车停泊路边,休息一会儿。 都是程之诺惹的祸。 被他搞得心神恍惚。 这几天连洗手也想起掉进水里的情景,洗澡时又莫名其妙地滑了好几下,以为会在浴缸里淹死,好不容易才能克服那份恐惧感,她是旱鸭子这个弱点程之诺是怎么知道的? 那厮似乎越来越难捉摸了。 至于第二场打赌,她更是想了几天也想不通。 时南摔摔头,反正想不通,干脆什么也不想,全心全意投入工作。 程之诺周年庆回来后显得很忙,早出晚归。 隔天时南从一厂商出来,回去的路上遇上他,他由司机驾驶,车上的他也看见了纪时南,于是给她打电话,时南把车停在路边,接过。 他问:“在建诚看到你,去忙什么?” “给客户跟点小订单而已。” “为什么不让新请的那个年轻人去?” 她最近新请了个男性员工,时南说:“小威他做不来的。” 他似乎到了成林办公大楼,下车时简约地对她说:“这几天我要去外地工作。”时南听后应了声。 收下手机,邓秘书过来对程之诺说会议已经准备好,但是在那之前,她又问:“要不要先吃午饭?”这场会议只怕一开几个小时,她知道他刚从外地回来,估计没吃,可以先安排,程之诺却扬手道:“车上吃了点面包,可以了。”然后让内勤泡了杯浓茶提神,他需要把工作提前办好,以便调出假期。 月底纪时南收到秦致远发来的电邮,他成功进入一间知名企业,未来的日子将参与他们所开发的平房设计,回国这么久,他寄住姊姊家终日游手好闲,这下算是找到了生活目标,时南跟他道贺。回邮里他又不忘问她和程之诺怎么样了? 时南斟酌了很久,说了“朋友”两个字。 那天晚上,她终忍不住写了封电邮把心事告诉他,秦致远第二天给她回覆,时南点开,信里满篇都是密密麻麻的“笨蛋”,他似乎气炸了,隔着电脑也看得出他的恨铁不成钢,时南懵了,一直往下拉,最后他非常简明地送给她四个字── 反守为攻。 泊好车,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搬进新房子住了这么久,纪时南渐渐认得附近的邻舍,比如住在二楼的吴太太,和她那个念小学的孩子,见面时也会打招呼,小孩子特别的鬼灵精,怀里抱着一只小猫,银间白色虎斑猫,慵慵懒懒长得十分讨巧,妈妈念叨孩子只管陪它玩,不料理吃喝拉,那些粗活总是推给她干。 小男孩却嘴贫,说要陪猫咪玩消耗他太多精力,其他事情做不来。 妈妈一气,恐吓地说这头小猫养着烦,把它宰了炖一锅猫肉吃,她说得绘声绘影,小孩有些上当,指摘这做法很不文明,妈妈强硬地说,今儿回去再不替猫咪洗澡,猫咪就活不过明天。 怀里的猫咪听不懂这可怕的对话,圆圆的眼睛只懂无辜地左右张看。 时南暗笑,她以为小男孩这回肯定乖乖的听教,结果他居然摸摸猫咪的毛,难办地、依依不舍地说,那就没办法了,只好拿去送人。不知怎的,那男孩的目光飘向了在旁安静地缓步走回家的纪时南。 她也怔了怔,果然,那男孩向她说:“姐姐,我这猫咪身世很可怜的,你收养它行么?” 这小鬼头厉害,比她还懒! 时南摇头说:“我家养了金鱼,猫吃鱼,我把它带回家,我的鱼儿就遭殃了。” “可是妈妈说要宰了它吃。” “你照顾它,给它喂食,洗澡,清理粪便,妈妈便不会宰它。” 小男孩低头想了会,似是想通模样,吴太太和时南交换了一个恐吓成功的胜利的眼神,却不料小男孩冷不丁地对猫咪冒出一句话来:“老师说动物都有求生技能,以后你自己照顾自己,找到吃尽量吃哦。” 吴太太气不过,敲了敲小男孩的头,骂他,你小子铁了心的懒,今晚不给饭吃,也让你练练求生技能。小男孩听后不妙,连忙说,他又不是猫狗,两者是不同的,妈妈倒是瞧了瞧他,说道,我看你就像一条小懒狗,没什么两样。小男孩机灵地驳回,小懒狗是小懒狗妈妈生的,她是不是小懒狗妈妈?于是吴太太顿失所言。苦命地一手抱过猫咪,一手拉着小男孩进电梯。 纪时南记得小时候她也养过猫狗,似乎照顾它们的也是奶奶和阿姨,她只管陪玩。小时候的她比较调皮,有次偷了大人的酒喝,喝得醉醺醺,拉过小狗,晃晃酒瓶对它说:“来,这是个好东西,也来喝一口。”也是那次,她灌小狗喝酒一不小心被奶奶撞破了,奶奶自然气得不轻,向儿子说这趟非要罚她不可。 纪政听后却是笑呵呵的,反过来对母亲说:“小姑娘懂喝酒不错,将来在酒桌上把男人灌趴,总比被男人灌醉占便宜的强。”奶奶没好气,拉过无辜的小狗,不让它再受到摧残。 纪政放任,时南更是有恃无恐,久而久之,练了个千杯不醉的底子来。 想起小时候的顽皮事,时南忍不住眉稍眼角挂起了几分笑意,踏出电梯,她垂头走了几步,突然看到一个身影站在她门外徘徊,抬眼,对上程之诺的视线。 不是说出差么,早了回来。 她和他打了声招呼,然后掏钥匙想开门,程之诺却恰好半遮挡住她的门。 半晌,他说:“特产。” 时南觉得她又被程之诺一句说话震飞了,回魂过来后,囧囧地从他手上接过,是几大包麻辣猪肉脯,他这是去哪出差了?时南好不容易压住想傻笑的劲,说道:“谢谢。” 然后程之诺让过两步,时南成功打开门,他却没有动身回自己家,只是站在门前看着她,害得她不知道是关门好呢还是不关门好。唯有说道:“要不要过来喝一杯茶?”这个要不要,当然是客套话,哪里没茶喝呢,她估计他会扬手,冷淡地抛下“不用”两个字,然而程之诺毫不客气地点头道:“礼尚往来,好。”便想要跨步进去。 纪时南措手不及,抬手把他挡在门外:“我还没烧水,你等等。”她迅速转身,把屋子里乱丢的内衣裤塞进沙发和抱枕底下,零零碎碎的小物品扫到柜子和墙之间的缝隙,这才去烧水,用手抓好头发,重新打开门。 “正在烧水。”时南微微喘着气,咳了咳:“进来坐。” 门外的程之诺一派从容,似笑非笑地问:“需要张嫂过来收拾吗?” “……不用了。” 沏了一杯绿茶,是新搬到这房子时莫小云带来给她的,绿油油的茶叶在玻璃杯里赏心悦目,她端了给程之诺,他接过,袅袅热气散开来,客厅里一时无话,他呷了一口,眉头微蹙:“有点霉味。” “呃?怎么会呢?” 他打量了她一眼:“该不会在茶里放了什么吧?” 时南连忙摇头:“没有,就茶叶!”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浅尝过后说:“果然变坏了。”然后吐到面纸上,也取过他的杯子:“别喝,太难喝了,我给你倒杯清水。”【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程之诺只是看着她,点头,没说什么。 纪时南转身进厨房,收起他送的手信,从碗橱里拿了杯子,用开水烫杯。程之诺随手拿过摇控,打开音响,电台的主持人正在报导天气,一段简短的新闻后,渺渺地传来一首歌。程之诺忙了大半天,着实有点累,头靠在沙发,闭上眼,有一句没一句地细听…… 以为只要简单的生活 就能平息了脉搏 却忘了在逃什么 我的爱明明还在 转身了才明白 该把幸福找回来 而不是各自缅怀 …… 昏昏欲睡之际,一下突兀的声响传来,似乎打破了玻璃,程之诺张开眼眸,唇角微弯,也不急着有动作,过了会才不徐不疾地走进厨房。 满地细碎的瓷片,时南手按在洗盆旁,程之诺走近,轻托着她的手肘问:“怎么了?” “之诺,我头晕。” “是吗。”他的嗓音稍稍拉长,带着某种迷思,扶她到床上躺着,修长的指尖拂过她的额,整理好散乱的发鬓,静静地问:“感冒了?” 时南没有看他的眼晴:“也许这两天工作繁重,太累了。” 程之诺看着她,半晌,微笑地说:“好好休息,有事过来找我。”说毕,他起来关灯,卧室里瞬即变得黑暗,时南听见关门声,才抱着被子坐了起来。 啥?居然走得头也没回? 第二天是月底结账的日子,这个月订单纷来沓至,生意额直线上升,公司里几个小职员也拿到红包,一片喜庆中莫小云得意地说:“今年总算有脸见父母了。”对啊,快春节了,公司再忙半个月就假期,趁着这晚单子跟得差不多,时南请了一众晚饭,餐厅出来才八点多,大伙在门前散了。临行前莫小云的男朋友到餐厅门口接她,她转头拉着时南手说:“我们先送你回家,一个女孩晚上自己回家太危险了。” 时南笑着推掉了,着她快走快走。 根本没什么好担忧,遇到坏人纵然打不过,她也有能力脱身。 这世上唯一能让她陷进困境的,也就只有那个人。 这个夜晚,散步到休憩场,小径两旁的路灯点亮了,分成左右两排,一盏盏像小星体般伸延开,似是要把路人引领进另一个神秘的世界,时南在一盏路灯下停住步伐,掏手机俐落地按了几下,另一头很快便接通,传来一道低沉好听的声音。 “时南?” “你现在在哪里?”她问。 他听出她的声音有故意压着的沉重,反问:“你在哪?我过来。”挂线后大概十来分钟,一辆车子开到不远处,时南手拢在嘴边,寒冷地呵了口气,一团 36、第三十六章、作恶 ... 一团白烟透出,程之诺降下车窗,高声说:“上车。”时南应了一声,急步上车。程之诺朝回家的方向驶去,虽然车上有暖气,她还是搓着冰冻得僵硬的指头,程之诺把腿上搁着的大衣让她披上,羊绒大衣还存留他的温热。 车子在家附近停下。 “发生什么事了?”他的手随意按着方向盘,转脸问。 时南垂眸整弄指头,烦恼地说:“这个月公司的生意下降,偏这个时候还有合作出了意外,赔得很厉害。” “这样啊。”他的声音不冷不热:“需要帮忙吗?” “倒不用。”她翻开带来的塑料袋,闷闷地说:“之诺,你可以陪我吗?” “怎么陪?”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她随即掏了一罐啤酒,拉环,想要先递给他,程之诺双手依然悠闲地置在方向盘上,没有接过。时南顿了顿,以为他不喝,谁知他手轻扬,镇定地说:“要喝喝这瓶。”转身在后座拎了个小布袋,三下两下开了酒瓶,换过她手上的啤酒,他也给自己开了支,在她僵住之间,程之诺扬起了浅笑,以手中的酒瓶碰碰她的酒瓶,玻璃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得叫纪时南目瞪口呆。 “舍命陪君子,一醉解千愁。”他气也不换地喝了半瓶,才撇过眼来看呆住的时南,沉声问她:“觉得不够?” “……不、不是。”她浅浅地吮了几口,撩他说话。程之诺这个听众也真安份,听她叽叽喳喳地说起公司初开业时收到的第一笔订单,那振奋让她两天也能睡着笑醒。 他干了一瓶,懒洋洋地说:“是件值得记在心上的乐事。” 呃,时南觉得说错话了,气氛一不小心被她推得太喜庆。她把话题一转,改说失去大额生意时的失落,程之诺头靠在椅上,时南说一句,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到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纪时南索性去推他的肩,程之诺紧闭眼帘,再也没能力搭话。 纪时南放下那半瓶酒。 反守为攻。 她必须要先发制人。 “第二场赌局,比你最擅长的──骗人。”酒店游泳池旁,他俯身对她如是说。 怎么的骗? 她是真的猜不透程之诺想干什么,既然摸不着头脑,探不清虚实,干脆让打赌见鬼去吧,她决定不按任何章法,先下手为强!她几岁就能举杯大饮脸不改色,就不信一颗糯米如此难搞定。 当下第一步,先把他带回家再说。 喝醉的人全身都好像使不出劲,纪时南吃力地扶着他歪歪斜斜地走,在家门前,她往程之诺黑色大衣掏了几下,没有。于是又想往他裤子里掏,程之诺一摊手,把钥匙给了她,时南终于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弄到床上,程之诺就像是要冬眠的小动物,枕着松软的枕头,睡得很安静舒服。 她脱下了厚重的外套,这才想起还没开灯,于是摸索开关,然而又犹豫了,记得曾看过分析做坏事的人的心理,他们都爱选择在暗黑里进行,因为害怕面对自己的良知。 还是不点灯了。 勇气和心虚正在交战,异常宁静的房子里她听到自己越来越响亮的心跳声,她替程之诺脱去了鞋子大衣,解开领带,轻拉他的手想把他唤醒,程之诺烂醉如泥,没有任何回应,时南郁闷地把头埋到他胸膛,为啥她就不懂醉呢?要是懂得醉,那么不管做什么,也可以拿头脑不清醒做借口了。 卧室没有亮灯,窗外透进自然月色,朦朦胧胧,映照得他的脸容像是镀了一层薄光,非常俊朗。 第一天相遇她就知道这个男人长得好看,不然也不会造成最初的神魂颠倒,然而一见钟情过后,有些人会因为深入了解而感情变淡,有些人却越陷越深,沉沦得无法自拔。 她知道自己无疑是后者。 莫小云曾经对她说过这么一句话,她说,你要是懂得醉,肯定会借酒行凶,可惜你不懂得醉。 时南嘴角漾开了笑意,对他说:“姑娘我醉了借酒行凶,我不醉,还是要行凶。”微凉的手恶作剧地放到他颈窝里,蹭着他的体温,然后又不知足地凑近,在他唇上偷吻了一口,这才得意的补说:“清醒地行凶。” 正想起身,脑勺突然被人按住了,时南吃了一惊,措手不及使她失去了平衡,下巴磕到他的肩膀,痛得她眯住了眼睛。 “你……” 她的声音没法完整,只是一瞬之间,她被固定在他的身躯之下。 “我醉了,这是被逼行凶。” 时南张开眼,对上程之诺蕴着笑意的眸子,下一秒,她衬衣上的钮扣被他一颗一颗地解开,冷风拂过她裸.露的肩,程之诺低头深吻,烙下独有的印痕。这局势转变得太快,时南只是“喂!”了一声,来不及反抗,整个人被控制得动弹不得,耳边却传来他有风度的说话:“对了,你可以挣扎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关灯喵~ 37 37、第三十七章、求婚 ... 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 只不过纪时南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程之诺按着她双手,烫热的体温紧迫着她,闷得似乎喘不过气,“第二场赌局输了。”她耳边传来他沉厚的低语:“时南,得履行你的承诺。” 她的承诺。 永以为好。 有那么一刹那,她是想推开他的,本能一样对陌生的行为作出的举动,然而,脑里却飘过自己的说话,在见到他以前,她跟自己说过不能再让程之诺离开她了,她不知道还有没有力气去把他追回来,或许一个转身,一个错失,人就老去,永远赶不上。 在有限的光阴里,抓着最爱的人,把曾起过的情愫开到荼靡,这是对待感情最好的做法。 她抬头吻了吻他的下颔,气息带着浓郁的酒香,热呼呼地缠绕着他,这对他来说无疑是最丰盛的回应,指腹滑过她的脸庞,顺着曲线漫游,温柔地把她退了半截的衬衣解下,两人滑进柔软的被子,程之诺低头亲吻想要索取的领土,黑暗之中,纪时南的脸烧得火红,有如雷鸣的心跳声占据卧室,他们不是没亲昵的行为,如此深入却是第一次,她羞赧得拉着他的头发唤:“之诺……”意乱情迷之间,程之诺含糊地“嗯”了声,她突然问:“今天几号呢?”什么几号?他尽量保持清醒:“月底。”她说:“初一十五么?”看来有人是真的想挣扎一下,他没有放开她,双手环到她滑溜的背后,见招拆招:“我没有吃素的习惯。” “黄道吉日?”她问。 “对。”他重力回应。 “你肯定?” “我肯定。” 她安心了,然而在他进一步以前,她突然又中止地问:“需要考虑一下吗?” 很不厚道,程之诺被搞疯了,什么镇定这一刻统统荡然无存,他在时南鼻子咬了一口,停止了她的折磨,才俯贴着她的额头着了魔般低说:“不用……”不用翻黄历,不用挑日子,不用任何言语,他微微喘息着:“纪时南,是你。” 万万千千人当中选出来的唯一。 那就没办法了,时南随遇而安。 寒风拂槛她最敏感肌肤,她颤抖地紧抱着他,让他炽热的火延烧起她的世界,体验那种比亲吻更深入的原始领域。 天地感而万物化生。 满室缱绻,仿佛宇宙溶溶,再也不分彼此。 第二天,慵懒的阳光透进卧室,照到纪时南的眼皮上,她试探性地睁眼,几次后才朦胧看清四周,脑袋沉甸甸的,身子像是患过很重的感冒般疼痛痠软,没法使上力劲,于是懒得不想动了,干脆抱过一个小小的真丝抱枕又再闭上眼,被窝很凌乱,手放在床单上还能感受到残留的体温,程之诺先起床了。 盥洗室传来悉悉率率的声音,门打开,纪时南闭上眼前看到一个穿戴整齐的身影走近,停留在床边,半晌后又走了开去,她悄悄偷看那抹背着光的背影,白色的衬衣深色的长裤,他总能穿出一份俊逸。 没想到这么早起来,今天要上班吧,现在她到底是要继续假装睡觉,还是起来说声早安?在她还没打定好主意之时,程之诺的步伐掉转,又从远而近,折返到床边,站住了。 时南感觉到一个黑影遮蔽住窗外的阳光,他俯身打量着她,凑得很近,即使是闭着眼也能感受到他紧紧锁定的目光,那呼出的气息拂过她额前的发丝,时南囧死了,早知道这样,刚才打个呵欠起床不是没那么尴尬吗? 接着是好长一刻的宁静,程之诺既没任何举动,又没离去,她不知道是继续装死,还是这时候才起身说一声“嗨”,最后,选择抓着被子很挫地背过去睡。 她的翻身没有成功,立刻便被人扳了回来。光影晃动,他抓过被子把她蒙了起来,再压上两个大枕头,俐落地把她埋了。 “还不起来?”他开口说话。 时南从被里挣扎,找个透气的出口,却不愿起床,“我再睡一会。” “换衣服吃早餐,吃完再睡。” “不吃了。” 她被子一蒙,打算睡觉,一双手却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间伸进了被窝,把她死活拉了出来。 餐桌上程之诺安静地低头吃麦片粥,半晌突然开口唤她:“时南。”他在话语之间停了停,时南谨慎地盯着他:“怎么?”他斟了半杯牛奶递给她,说下去:“早餐喝点牛奶,比较有营养。” “……” 让她再睡一会,或许比喝牛奶更有营养。 用膳后她把程之诺送出门,时南也没急着回家,她在电梯前开口问:“之诺……” 他知道她想要问什么,转身过来,气定神闲地把公事包换到另一只手:“我去上班,今晚不回来了,这几天比较忙。”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他突然吩咐:“休息一会。” 时南似乎被呛到了,这个提醒到底是考量到什么提出来的?她扯嘴角笑,程之诺踏进电梯后,她还不自觉地抬手挥了挥,电梯门关闭上,留下一片寂寥,才意识到刚才送别还挥手的情境要有多傻冒就有多傻冒,她摔摔头,走进自己的房子,倒在床上……休息一会。 睡了一天一夜,后来是被一连串的手机铃声吵醒的,莫小云从公司打来,焦急地嚷:“纪时南!你今天怎么不上班了?有个客户的订单是你负责的呀,他都找你大半天了,还不出现!”时南按着脑袋坐起来,洗脸穿衣服匆匆取车子,赶到公司才知道被耍了一把。 除了莫小云,还有方敏,这两天她来出差,工作做完正好过来找朋友聊天,并且带来许静儿怀孕的消息,莫小云听后惊呼:“她没告诉我们啊!” “几天前才知道。” “想不到我们四人当中,她最早结婚,也最早生孩子。” 时南在旁边点点头咐和:“对啊、对啊。” “哪像你,程之诺还没弄上手呢,笨蛋。”莫小云鄙视的说。 时南要反驳:“我……”结果打消了,埋头喝水。 方敏听说时南搬了新居,她还没有机会上门拜访,于是便说:“我去蹭饭两三天,欢迎我么?”她用手肘去顶时南,时南在正喝冰水,拿软管戳杯里的冰块,被她这么一撞,头向前栽去,鼻子差点磕到杯子。 “你说什么?”她转头问,方敏重复了一遍,这才了解:“行啊,你公司要是有假期,多住几天也没问题。” 莫小云深意地笑,“敏敏,你一定要去拜访她的邻居。” 方敏莫名其妙:“我又不认识。” 时南没好气地说:“这两天我住在邻居那里。” 莫小云听后好不振奋:“你把隔壁也占领了?”她使出狐狸般的眼神鉴别纪时南,反讽地说:“我对你人品还是有点信心,你不是那种人。” 时南的眉头压下去,嗓音带着杀气:“程之诺是我灌醉的,我就是那种人。” 她炸开了大笑,敲定:“纪时南,你果然把程之诺强了!”难怪这两天没回公司,要不是她假装公司有事找她,也不见她出来。 “真的么?”方敏问。 时南承认。 她忍俊地反驳莫小云的指责:“那种事要双方情愿,程之诺不同意时南也办不成事哪。”时南有道理般连连点头,然而又感到很悲哀,为啥她的事要被这么公开分析呢? 整个案件就是她被程之诺施了阴招,他跟她拚耐性,惹得她按捺不住先下手为强,然后他才以一个事不关已的姿态把她打得落花流水,正是方敏所说:“一心想吃掉别人却一不小心被吃掉。”她再一次在圈套程之诺的时候自己掉进了陷阱,这一仗他连指头都不用抬,她全军覆没。 不过,时南深思熟虑后说:“谁胜谁负也好,我想过了,要对他负责任。” “负责任?……负责任?”莫小云抱着肚子笑岔了气。 倒是方敏接受能力比较高,她冷静地搭着时南的肩:“你确定是你对他负责任?” “他曾经气我伤了他幼小的心灵,这次我要让他明白我不是逢场作戏。” “谁会怀疑一个处.女出来逢场作戏啊!”方敏声音偶一不慎提高了,差点传出办公室外间,她收拾心情,压抑着想掐死她的冲动:“你打算怎么对他负责任?” 时南的脸涨红了,一时说不出来:“给点时间我计划下。” “纪时南,是程之诺对你负责任!是程之诺对你负责任!是程之诺对你负责任!”方敏郑重地对她反覆说了好几遍,直到确定这讯息打进她脑袋后,才停止下来,又补说:“你先别急着见他,等他来找你。” 这两天她在时南的家作客,两人逛街看电影上美容院,或是拉同公司大伙一起吃火锅,春节将要来临,工作暂时停止,大家买了车票,准备吃完这顿后便回家过节。 厨房里忙着切瓜洗菜,饭厅一遍热闹景象,莫小云进来取酱油,她拉过时南问:“程之诺在隔壁么?请他也过来一起吃饭。” 时南有一瞬的迟疑,然后走到他门前,按门铃,阿姨来打开门。 “程先生在吗?” 她说:“还没回来。” 自从那一晚以后,她依方敏所言没有主动找他,程之诺也失去了踪影,他的家只有钟点阿姨进出,有好几次,时南经过他门外也会故意停留脚步,甚至怕自己上班漏掉了,拦着阿姨问:“之诺有回来过吗?”阿姨摇摇头,她又谨慎地问:“他有没有打电话回来?”阿姨同样摇摇头。 这一晚热闹沸腾,大家边吃边聊,从公事到私事,从新闻的大雪到冷笑话,好不欢快,第二天散场,方敏对纪时南说:“住了几天,我也得回去了。”然后又问:“程之诺在哪里?有没有找你?” 时南想了片刻,“他这两天比较忙,上班呢。” 群众散后,遗留下一室冷清,时南终于扶着墙垠蹲了下来,想起那一晚的温柔相拥,一时懵了,她是个没法把心事藏住的人,很难长时间把自己困于愁闷之中,于是实际行动,掏出手机,按下程之诺的手机号码,过了很久才有人接听,是他的秘书。 她说:“程先生不在,请问你哪位?” “我姓纪的。” “哦,纪小姐你好。”她似乎认识她,声音很亲热,时南不知是不是秘书们一贯的礼貌,她说:“程先生这几天到外地出差。” 时南问:“这个……这个是他对外号码吗?” “不是。” 如果不是,怎么会是秘书接听呢? “程先生忘记带手机了。” “……” “纪小姐,我可以为你转电话。” “不用了,谢谢。” 免得打扰他工作。 当晚洗澡后她便倒在床上,辗转许久才睡着,朦胧中听到电话铃声,她取过手机,不是,于是走到沙发拎起电话,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程之诺。 “时南。” 他还没来得及说上话,时南眼眶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比思考更快夺眶而出,她吸吸鼻子声音暗哑地问:“你打错电话了吗?” “我找的是你。” 程之诺背景声音很空洞,有一种呼啸声响,似乎是在刮着大风,她问:“之诺,你哪里打来的?” “大雪影响了行程,工作拖慢了,我在车上。”程之诺说得很轻描淡写,时南这才猛然想起吃火锅时,有人曾说起大雪的事。现在那里还在下雪么?零下几度? 手机讯号似是停了停,她唤了几声,好半晌,传来程之诺低而清晰的问题:“时南,这次你有没有玩弄感情?” 她毫不犹豫:“没有。” 那边只是浅浅地轻笑:“明白了。” 明白什么?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半夜打电话给她,问这样的问题。正迷惘间,手背湿润,她低头一看,才知道泪珠无所觉地滑落下来,一时间杂乱的感觉充塞整个心头,程之诺冒着恶劣的天气打电话,难道就是为了要安抚她的怔忡和胡思乱想? 当日她结下情网,估不到自己却被这个情网套牢住。 所有喜怒哀乐,似乎都是围绕着程之诺转。 如果注定他们的终点是要连结在一起,她走不开也逃不掉。 那么就让一切跳到末日的尽头。 尘埃落定。 她抓过沙发旁的毛毯盖着自己,咬一咬牙鼓起十足勇气一连串地向他说:“糯米,你给我听着!我觉得我长得很不错,我健康,大力,跑得快,唱歌不走调,我有方向感,毅力惊人,我会做饭会打扫会养金鱼,我还会挣钱!” 他冷静:“说重点。” “程之诺,我娶你!” 时间分秒过去,纪时南的心快要跳到胸口来了,她这边一室宁静,连墙上挂钟滴嗒滴嗒声响也能听到,他那边却是呼啸不绝,似乎是个苍茫世界,只有猛烈的风和雪。 一道声音穿破两地隔膜,她听到他铿锵而清晰的回应:“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这句说话打进纪时南大脑的同时,手机讯号中断,她“喂”了几声,没有人回应。慢慢地,时南把电话放下,用毛毯将自己蒙起来。 第二天她拖出两个旅行箱,把随身衣物塞了进去,管理员热忱地要为她搬行李,时南摇摇头,她提起声音说:“这两个箱我自己搬可以了。”管理员好奇地张望她未关上门的家,问道:“纪小姐春节要去旅行吗?” 她也不知道,只是对进电梯的管理员笑笑。 租约没到期,也许以后都不回来,就由得它留空好了,她把小金鱼也捞了起来,放在一个注满水的大玻璃瓶里,然后正式关上家门,捧着金鱼和两箱行李站在门外发怔,一时步履凝滞。 就把这一切都当作是做了一场梦吧。 从那天下着小雨,学校林荫道里的相遇开始,直到把这扇门关上为止,划下一个完整的休止符,爱上程之诺这么多年,她把自己的所有都倾注下去了。 甚至放下了尊严,开口求婚,他却用那近乎于肯定的语气回应,时南心里疼痛,抬起头盯着天花很长一段时间,让泪水倒流,谁说结束就是要哭哭啼啼? 这个时候楼梯走来一人,他缩短时 37、第三十七章、求婚 ... 间花了六天把这个月要处理的项目办妥,好腾出时间准备接下来的婚事。今早下机,匆匆喝了一杯咖啡提神,便飞奔回家,他处事向来稳重,自从工作以后,那点年轻的率性更是退下不少,估不到遇上她,什么冷静理智统统也被抛到九霄云外,很多行为连他自己也解释不了,就如上来,连电梯也不愿等,一口气跑上六楼,连他自己也禁不住好笑,仿佛回到那一晚,穿过雨水跑到她跟前,那时候想的只是紧紧地捉着她,永远不放手。 平静气息后,他慢慢走近,在她背后放下声音问:“时南,你带着金鱼想去哪里?” 时南没预备有人说话,转身惊慌地睁大眼看他。 程之诺扫过旁边两箱行李,“你要搬?” 纪时南忍不住咬着唇,皱起眉头,他怎么这么早回来呢,还打算静静离开,不会遇上。 是她先灌醉他,玩这个游戏,愿赌,什么结果也得服输,既然求婚不成,也意味着游戏终结,她必须退场。生气委屈羞涩全部也像是泄了气的气球,发不出来了,这一刻她不过想提行李潇洒走人,给自己保留最后那点颜面,手里的那杯金鱼在看到他以后差点握不稳,幸好惊险之际被程之诺敏捷地接住了,他俯身对她说:“你要离开我?” 离开他? 明明是他不要她,怎么都说反了! 程之诺取过钥匙,把行李金鱼先安顿到自己的家,行李好重,都不知道她塞了什么进去,程之诺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纪小姐,跑路的速度能慢一点吗。”他脱下厚重的外套,想起什么般在外套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向纪时南走近,他把小盒子上的丝带拉下来,打开,里面放了一只铂金戒指,闪亮的白光很炫目,没有任何花纹,非常简约,男款。 程之诺放进她手心,在时南楞住之间他突然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环臂抱着她,她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轻微颤动,程之诺居然在闷头笑!虽说她脸皮向来厚得像铁皮,可是求婚被拒心脏弱一点也承受不了,当下自尊受挫,无处可逃,偏这个让她受伤的男人还在笑,她有点想抬手掐他的脸,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她的脸反被掐了一把,传来他带着笑意的说话:“傻瓜,亏心事做太多,胡思乱想了吧。” “……” 于是,患得患失,觉得会被抛弃。 她忍不住抓着他的臂膀,厚脸皮地再问了一遍:“之诺,你愿意嫁给我吗?愿意吗?”程之诺听后有点头痛,长长地、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为什么他的妻子,连他想拿来求婚的话也给抢了去呢……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愉快~ =] 38 38、第三十八章、回家 ... 他一直觉得言语不如行动,于是张开修长的手指,慢慢等待她的回应。纪时南看着交到她手上的小盒子,又把目光移到他脸上,程之诺含笑点头,求婚的话都被她抢了去了,他无话可说,只能被逼就范。 时南有些怔忡,这才发现原来挂在项链的戒指被套到无名指上,灯光下泛着光晕,非常好看。程之诺会一点小魔术,想必是拥她时做的,她也曾学过几招,只是相比起他手法没那么熟稔。 她看着它,一件件往事像潮水涌上心头,无法应接,万缕千丝全都交织成一团,填满她心里的每一个角落。 “你不是说不愿意嫁给我吗?” “你嫁给我。”他已经等了很久,浅笑地说:“时南,我手酸了。” “啊?哦。” 她赶忙替他穿到无名指上。 然后紧抱着他,静默细数他起伏有致的脉搏跳动。 原来有些事,真的不需要任何言语,行动就可以了。 程之诺的家在本地,两人先往程家走一趟,车上纪时南有些紧张,在包里左翻右翻,程之诺原本想闭目养神一会,都被她缠得没法安宁。 “忘了带什么?” 他想让司机停下,时南终于找到。 她松了一口气,程之诺接过,打开来看,是一串菩提子手串,色泽深凝,祥和又得体。 “很困难才买来的礼物,要是弄丢了多可惜。” 她小心收进手提包里,程之诺居然有点吃醋,声音沉沉地问:“我有没有礼物?”时南转头,对上他等待的目光,司机专注地开车,她匆匆在他唇边啵了一口。 就当是礼物吧。 他眉目一扬,勉强满意。 她突然又叫:“不好!我好像忘了带……”她的声音没法说完,程之诺手一环,随意地捂住了她的嘴,“我家有,什么都不用带。”车里终于安静下来。 程之诺老家和纪时南所想像不同,山水之间的小镇,似是走进一幅鲜活的水墨画,下车后天气反覆,气温比早上要低许多,时南伸手掬着,一片轻柔的雪花落入掌心,瞬即溶化,她好玩地又要去捞第二片,却被程之诺阻止,他把大衣盖到她头上拉她进屋里。 旧式红砖青瓦的房子,开了暖气,并不冷冰冰,时南如同初上幼儿园的孩子,既好奇又紧张,抓紧了程之诺的手,他和她却截然不同,这里是他的家,心情无比轻松,用方言和迎面来的老伯说了几句,时南隐约辨认到什么谁出去了,那老伯瞧着时南笑,时南也对他点头微笑,程之诺说:“黄伯伯,在我们程家打工很多年,院子种的花一半是我父亲功劳,另一半属于他。”其后又为她介绍了两位在房子烧饭打扫的阿姨。 “程伯父不在吗?”时南问。 他打量了她一眼:“丑妇终须见家翁,过几天他回来就看到了。” 原来年底祭祀祖先,程父去了另一房住上几天,顺便和堂兄弟叙旧。程之诺说:“连我也忘记了日子,要去走一趟。”他带她进他小时候住的卧室,时南差点以为里头放的是酸枝木牛角椅,樟木雕花床,看过后才抿嘴笑:“都是骗人的,和我卧室差不多。”就是更简约一些,男孩子房,床看起来挺小的一张,她问:“几岁住的?” “初中前,现在偶尔回来都是睡客卧。” 所以卧室里的一切全都没改动过? 窗帘床单枕头甚至是床边一只小布偶,也像是把时间凝固在很多年前,还有个孩子在这里生活,她拿起放在床前柜的一个崭新的小皮球,奇怪地问:“这也是你以前用的?” “不是。”他正想说下去,烧饭的阿姨过来问他今晚是否在家里吃,还有该做什么菜,程之诺和她说话去了,只剩下时南留在卧室里,她坐下,随手拿过一方手帕,手帕角落很精致地绣了一个小小的名字──程博。 住了两天,纪时南白天吃阿姨做的小吃,翻程之诺小时候的照片,夜晚到附近夜游顺便晚饭,天气的确冷,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信步走到河边,晚上两岸店家点起灯火,衬着屋檐几串大红灯笼,河面波光粼粼,小雪花若断若续,似有似无安静落下,天地间闲散得像是把时间和一切声色都摒弃。 纪时南比较少看这种情景,问程之诺:“灯笼用什么蜡烛,照得对岸也这么亮。” “屋檐阁藏了小灯泡,你仔细看。”他把她拉近一点,好让雪花不沾到她肩上。 “这样啊。” 时南定定地看着,光影映入她眸子里,灿烂如星。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小雪花飘到她鼻子上,她抬起冰冷的手拨掉,雪花化成很小的水珠,时南把双手拢在嘴边呵了口热气搓着,程之诺正想和她离开,她忽然转身抱着他,把脸深深地埋在他胸膛。 程之诺顿了顿,手绕到她背后,将雨伞换过另一只手撑着,也单手环抱着她。 河边不怎么见行人,只有一艘小船家,老夫妻打烊后把船停泊在岸边,正在蓬下吃晚饭,程之诺无奈地低头,静静唤了声:“时南。”她不听,抱得更紧,要不是冷天穿了厚衣服,她想把他完全抱拥,永远不放手。 她的无赖惹得程之诺啼笑皆非,他叹了口气掌心慢慢地在她背后画圈,良久她才抬起头。 夹着小雪的晚上视野朦胧,她仍然拉下了程之诺撑着的雨伞,直到伞顶差点抵住程之诺的头。 终于,整个世界只有她和他。 程之诺凝看着她:“怎么?” 时南抬起脸,斟酌后问他:“之诺,你有没有恨我?” 埋在她心底的那句说话究竟还是问出来,她曾经以为,这会是一种撕心裂肺的情况下才出口,或是道出后会让她受伤得想躲在山洞里舔伤口,原来没有的,只是心跳略微跳动得快了点。 程之诺低首,以额头贴着她的浏海,时南感受到他逼近的气息。 “没有。” 低沉醇厚的嗓音清晰而认真。 没有……没有。 “是不是不舒服了?”他搂着她的肩哄着:“回去后让李阿姨煮驱寒茶你喝。” 时南懂得笑了,声音还微微带着压不下去的哽咽,但是轻松很多,她说:“我肚子很饿。” 风吹河岸,几根发丝打到脸上,她撩到耳后,听程之诺说:“好,吃晚饭。”她被他拉到一家临岸的小馆,古色古香装潢,两人挑了个可以观看河岸灯火的位置坐,点了几个小菜,菜式平凡,做工精致,时南最怕鱼的腥味,厨师把鱼肉酿进镂空的丸子里,浇了酒熬,再用蒜、番茄等等材料炒得香脆,荤膻的味道便没那么浓郁了。 这一顿她吃得颇香。 饭后程之诺听曲子,时南打电话给父亲,他的私人手机号和家里电话也没人接,后来打去公司才有助手接听,时南问他纪政去哪里了?他说这几天休息,哪里玩却没交代下来。 这老头,纪时南无奈地收下手机。 回到程宅已经很晚,时南洗完澡在阿姨的安排下住进另一间客卧,这是她要求的,后来程之诺还是摸到来,他洗完澡,用电吹风把头发吹干,带着清郁的洗发水香气,敲了两分钟才唤来纪时南,她用被子从头包裹着自己,被子末端散开在地板拖着。 昏暗的走廊灯光照到他俊朗的脸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薄光。 “原来你懂得说阿姨的话。” “我会的事很多。” 他瞧着她,声音里蕴着笑意,慢慢地说:“哦,还有什么本领?” 她想了片刻:“过目不忘。” 那个车牌号,甚至是那位中年司机,她曾看过三次。 第一次在酒店外,隔着雨幕,雨刷一下一下慵慵懒懒地划动着,她漫不经心地看停泊在酒店前的一辆车子的车牌号,那号码特别有趣,引得她默念了几遍,无意中把它记了下来,尔后第二次,则是在湘菜馆门前,同样的车牌号,让她一瞬间直觉贯穿了理智,禁不住下车越过马路,跑到它跟前喊着:“你在车上吗?下车!你下车!”换来是那位司机愕然表情,第三次则是接他们来程家。 如果她的记忆力没错,他曾接载过一个女人。 也就是阿姨所说陪同程父去祭祀的程太太。 他看时南眼神木然,抬手轻抚她的脸庞,有点烫热,“定是今晚带你夜游冷病了。”他翻看腕表,凌晨两点:“去看医生。” “不看,我又没病。” “大衣在哪?”他想动手,偏她卷着的被子像个大蚕茧使他无可奈何。 时南一步一跳带着被子回到床上,她侧着睡,结果被程之诺轻易地扳回来固定住了,他俯身瞪着她,时南闭上双眼,两人僵持了一会,程之诺不怒反笑,“行,我去唤醒屋里的人,让他们来请你去。” 时南腾地坐起来:“不要。” “走。” 她坚持,“天气很冷,到医院路也远,真要看医生也待天亮吧,好吗?” 程之诺拿她没辙,无奈地拿来两颗感冒药让她服下,时南看他仍然站在床前,挪过一点,让出地方来。 程之诺把枕头整弄好,然后抱过她,让她枕着自己的臂膀睡,被子厚厚沉沉,人的体温比空调更舒适,她把身子靠得更紧,任由他的温暖覆盖着她,半梦半醒之间她无意识地对程之诺说了一句话,浅浅的,轻轻的……她说,要做长久的夫妻。 他听后 “嗯”了一声,一夜无话,第二天醒来被窝空空落落,漱洗后他在客厅遇上阿姨,他问:“有没看到时南?” “今早她出门了。”阿姨似乎很不解他的问题,继续准备早饭。 春节前天气更冷,车站人流拥挤,纪时南摸摸自己的额头,被气得发烧了。 耳边仿佛传来那一晚涮火锅后,方敏拉着她说的话:早在你以前,程家就办过婚事,要不相信,去看一下便知道。 这个程太太不是她。 ……不是。 第二场打赌──就和你比一比,看看……谁比较会骗人。 她闭一闭眼。 程之诺,你果然最会骗人? [补发~] 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她没有雨伞,步行到家门前衣襟已经湿透,按了很久门铃也没人回应,拿出手机再拨父亲电话,那边终于接通了。 纪政正在开车,时南问:“爸,家里怎么没人?” 外出几个月,让帮佣放假了。 手机传来他的斥责声:“死丫头,你终于舍得那点破生意滚回来了?回来也不先知会下,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我不是放弃生意啊,春节回家,爸,你玩得忘了日子吧?”她按了很多遍大门密码结果都是没反应,问父亲,依着输入,还是没反应,最后她忍不住火大地一掌拍落红色的按键里,大门登时发出古怪刺耳的警报声,手机另一端的纪政也听到,他问道:“你干什么了?” 不小心摁到防盗?时南无语地左拍两下右拍两下,没能力制止它的尖叫,她放弃了,累得蹲在大门旁的一棵小树下,反正老子也快回来,等一下。这一等她便等了一个小时,饥肠辘辘,感冒又重,开始幻想死了以后,那对挽联该由谁来写,父母不合规矩,同辈之间没兄弟姊妹,让方敏来写可能会像投资报告,莫小云来写也许变成英文……她抱着腿把头埋得深深的,终于一个多小时后有人向她走近,时南抬起头。 保安员。 防盗叫了快九十分钟才走来这么一个大爷,真发生意外早完蛋了,时南觉得要投诉。 他瞅着全身湿嗒嗒的纪时南:“姑娘这防盗是你弄响吧?” 时南左右看看,这里就她一个人,但是她非常明显不是贼──因为没一个贼能像她这么病蔫蔫,纪时南没气力回应,防盗系统还在怪叫,她简约地说:“我等这家主人。” 一辆车子在马路边停下来,纪政下车,保安看见他后连声打招呼,才道:“原来是纪小姐,刚回家么,纪小姐真漂亮,呵呵。”趁机溜走。 纪政瞅了时南一眼骂道:“你这什么鬼样子!丢尽老子的脸!”他按停防盗系统,停好车。 时南耷拉着脑袋,脸色发青,被雨打湿的长发像刚捞起来的海藻,全无半分精神,容貌非常吓人,爬进屋里后她“咚”的一声卷曲在沙发边颤抖边睡。纪政最初以为她装死,后来伸手一探,额头烫热得厉害,立刻打电话让医生过来为她吊液,当晚打针吃药,神智迷糊的她不再无意识地胡言乱语了,可以张开眼坐起来吃粥喝萄葡糖水补充体力。 倒头睡了一天一夜,迷迷糊糊做了很多梦,梦里有学校里的相遇,也有第一次表白被拒,梦里她站在程家,听着阿姨们用方言聊程太太和小程博,后来退烧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恶梦逐渐停歇。 睁开眼,是她的卧室。 这个病前前后后折腾了三天多,彻底痊愈后她打扮好,坐在镜子前怔怔地看着自己,平常明亮的大眼下浮着两个大眼袋,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几天内急剧瘦了一圈。她垂眸盯着右手,戒指受折射而泛起淡光,卧室里很安静,她默默琢磨了几遍。 纪政正好过来看她,一掌拍了在她脑袋上,“脑子有没有烧坏?” 时南撅着嘴可怜地说:“我刚病好,你要是心疼我的就该熬些燕窝人参给我补补身子。” 他一针见血:“被谁气病的?” “我冷得感冒啊!” 纪政嗤之以鼻:“你这副粗壮的身板,除了自己气病自己,能冷出感冒?” 时南闷闷的:“什么嘛,我也是很娇弱的。” 这女儿养了二十多年,他哪里不明白? 两人在一间粤菜馆吃晚饭,他给她舀了大碗人参天麻乳鸽汤,说道:“别说不疼你,老子推了约会陪你吃饭,多吃点,这汤当做是我炖的。” 时南被囧到了,埋首喝了两碗,吃了几天流质的粥,属性饭桶的她饥饿感非常大,满桌佳肴她几乎全都想卷进肚子里,时南把这行为归纳为濒死经验后的求生欲望,她嘴里塞着蟹丸,眼睛盯着光滑 38、第三十八章、回家 ... 肥美的大虾球,手里的筷子越过去夹了块梅子炆鸭。 放下碗筷的纪政突然开口:“怎么这次没把程之诺带回来,敢情又吹了?” 正吃得香的纪时南被咽着了,她握拳拍拍自己胸口,脸也憋红,随手拿过大杯冰冻啤酒骨碌碌喝下,才打嗝说道:“你一老头干吗问年轻人的感情事。” 纪政微微沉吟:“有空要给你那破公司来个了结。” 时南答得恭敬又乖巧,“女儿没事,父亲不必担忧。”不过,她奇怪地问:“对了,怎么知道我和他在一起?” “你早前不是去了成林的周年宴?要不是老尤告诉我,还被蒙在鼓里。”老尤是华玄的一个老员工,时南没想到是成林的周年宴让她泄露风声,不过她也打算告诉他了。 她在纪政前张开手心:“爸,我可能要结婚。” “老子还没结婚呢。” 时南要昏倒了,“等你结婚我不止剩女,退休都有可能。”她沉默半晌,又说:“但是还未落实。” “此话怎讲?” 时南管着吃饭,模糊其词搪塞过去。 婚姻,不再是合则来不合则去的交往,那是件不可看作儿戏的事,踏出社会,她已经不会幼稚得如同以前的自己,某日午睡过后,发现身边无新事,打个呵欠便拿了感情来做游戏。 婚姻需要再三思量,甚至需要──摊牌。 于是她穿起大衣,拎过包便学那林冲夜奔,一路冒风冒雨,带着三分迷茫七分重感冒,拖着这疲乏的身板回家,路上没晕倒还能准确摸到家里来,连她自己也有些儿佩服自己。 在病中做的决定,她还未分辨得明确,转移阵地的审问,是否最聪明的做法? 绵长的小雨停下,室外空气非常冷,玻璃窗被雾糊了一片,纪时南随意在窗上划了几朵小花,后来又变成了程之诺三个字,正出神间,她听到外面一阵喧闹,打扫的阿姨从走廊路过,时南把她叫住,奇怪地问:“什么人在吵?” 阿姨神神秘秘地对她说:“是马小姐。” “谁是马小姐?” “华玄秘书部一个离婚女人。”她怕时南说她八卦,三缄其口,时南没好气地说:“我平常不在家,你知什么说什么,我不跟爸说是你告诉我。” 阿姨本来就一股八不出来憋死了的遗憾,连忙说给她知道。原来马小姐在华玄的秘书部上班,已婚女子,后来和丈夫离婚,不知怎的盯上了纪政,在公司里发动追求攻势,纪政再三拒绝,于是她天天来纪家闹,最初以为是痴心一片,后来又估计是深情难断,结果原来是精神有问题,纪政让她家人把她接走,哪知她家里就一个前夫,前夫反指责前妻是被纪政抛弃,要他收拾这桃色残局。 纪时南听得嘴巴都合不上,扼腕地叹气:“错过这么精彩的八卦,早知早回来看戏。”时南素知父亲身边绕着不少女人,这事儿她也不想偏颇,或许两人曾有过暧昧的误会也说不准。她压低声音地问:“那事会不会是真的?” 阿姨倒是斩钉截铁,“纪先生是清白的。” 时南怔了怔,她做女儿都不敢用肯定语气,她倒是十足把握。见外面声音不依不饶就是没停过,时南好奇地去看怎么回事,隔着大闸门远远看到当事人。 是个大概五十多岁,其貌不扬的大婶。 纪政头都大了,打电话让助手过来处理,助手再把马小姐的身世详细查了遍,她不育无子,夫妻关系极恶劣,离婚前经历过丈夫婚外恋小三产子的刺激,思想出现偏差,她也不是全无家人的,乡间还有母亲和弟妹。 纪政本来被烦得头皮发麻,怒气冲冲,听助手说后沉默了一会,交代人送她回乡过日子。这事才平息下来,时南看着那女子被送走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都是男人贱啊。”她忍不住脱口。 父亲的目光转向她,纪时南怔了怔,摆手道:“我不是说你,我说她前夫。”她叹口气:“把最亲的人折磨成这模样,然后签下离婚书拍拍屁股便走了,最后安顿她的却是外人。” “少说感慨,头都疼死了。” 时南也很囧,禁不住说:“被这类事件缠上的机会率其实很低,可是老爸你居然遇到,证明你气场很奇特。” 纪政招来负责管理的保安,投诉他们办事之差,告诫今天开始,严守附近治安,任何陌生人和车辆均不得随便接近纪宅,那帮懒懒散散的大爷们看他大发雷霆,才惶恐地说会改善工作也为失职道歉。 纪时南将消耗完电的手机把在掌心,她只是握着,一下一下漫不经心地摇动,脑海里浮过很多事情,比如日间那女子令人唏嘘的背影,比如那天程之诺带她夜游的事,当时在河边的小店,她看中了一条小小的手机带子,很平凡的东西,程之诺买下来,淡淡地说,那是缨。 她才想起礼记里曾书:女子许嫁,缨。 古时的一个小习俗,新人订亲,女子头上系上头带,以表她有对象了,待祭祀以后正式过门便把头带解下来,新人各取一缕发丝,进行结发礼。 现在造成了手机吊饰。 她倚在沙发里发呆。 第四天了。 禁不住喃喃地脱口而出。 背后纪政唤她,“来,陪我下棋。” 时南应声落坐,连败两盘后,她咬一咬牙,发狠劲地围攻对方的白子,纪政盯着这盘棋,慢悠悠地说:“我女儿果然长大了,懂得先用封死这步。”他脸无表情地督了她一眼:“对付程之诺也是这样?” “……” 封死。 这老狐狸。 时南握紧差点滑下的棋子,纪政没半分意外,神色自若地推测:“回家前肯定发生事,于是抛下了程之诺。”他落子,又瞧瞧脸色渐变难看的女儿:“如果没算错,你想为自己取得最好位置刁难他一把,于是赶忙奔回家找老子做你的靠山。” “……” 所以说,树老了成妖,人老了成精。 他把玩着小棋子:“那孩子是怎么得罪你了?你说,让我听听是你错,还是他错。” 时南没看他的眼睛,呢喃地说:“没事,我,我不过有点事请教他。” 纪政摇头笑,拆穿:“这阵势你是准备了审问吧。” “……” 这时候一阵嘈杂声音传来,其中夹带着几个保安员的声音,时南督了眼院子,不知不觉已经黄昏。她向父亲说:“他们果然比之前尽责了。”又禁不住抿嘴笑:“不过要是把来找你的红颜知己也误拦下来,那就不好了。爸,你去和朋友吃晚饭吧,不用理我。” 外面的人似是有理说不清,纪政拿起电话和保安讲了几句,视线移向纪时南,对那边说:“没事了,是认识的人。” 时南支着腮打算自己跟自己下棋。 “去吧,别让美女冷着。” “满嘴胡言,哪来的美女!” “好吧,不是你招惹来的美女,她们只是路人,路人。” 纪政站起来走近大门远眺,半晌后说:“我想这位路人是你招惹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呃,把两章合成一章发,字数多一点~ 39 39、第三十九章、另娶 ... 黄昏后风大,纪政让家佣上菜,不忘吩咐纪时南:“这两天我才有点安稳日子,你也不小了,什么荒唐事自己处理好,不用老子教吧,要是处理不好连你也别回来,免惹我心烦。”这样才丢下句“饿了,吃饭!”施施然转身。 纪时南远看伫立大门外的男人,街灯拉长了他的影子,休闲的西服穿在他身上,透着几分雅儒。 是她立心要嫁的人,然而,她分不清楚除了她,还有多少人曾嫁过他。方敏和她是多年好朋友,她不会造谣骗她,纵然如此时南还是不相信,摇头说:“他从来没和我说结过婚,之诺没有说,必然没这回事。” 方敏不愿意好朋友被蒙在鼓里:“成林办婚事,我们经理也是席上客……而且婚宴前,我曾遇过他到婚纱店挑选礼服,那你说,是有这回事没?” 时南瞅着大门外等待的人。 要来的终于来了。 她想了一会,到车库把外形最彪悍的开出来,车子驶到程之诺跟前煞停,灯光刺目,他不慌不乱,视线透过车窗对上纪时南。 “时南,下车。”他缓缓地说。 纪时南看着他,想起酒店前曾见过的女人,淡淡的,却存在。只是她从来没有把她跟程之诺连上关系……既然如今谈婚论嫁,她想有必要弄个明白。 她的爱几近疯狂,在无望之中仍然全情投入,甚至放弃一切追到有他的城市落地生根,为的只是等待和他见上一面。 但是爱不可以盲目。 天气很冷,程之诺看她坐车上不动,重复说了一遍:“时南,下车。”几团白烟从他口里缓缓吐出,也把她从怔忡带返回来,她眨了眨眼睛,摇下车窗。 “我有事要问你。”马路寂静空旷,她的声音份外清晰:“你只可以坦白,如果你骗我,我不保证自己会不会踩错油门。” 他听后不恼反笑,缓缓地说:“我妻子越来越厉害了。”他点头,“你问。” 时南捏紧方向盘,手心沁着汗,她以为冷静了几天,对这个问题能够处之泰然,但原来不可以,问出来以后,仍然是紧张得心跳有如雷鸣:“程之诺,你有没有结过婚?” 程之诺蹙着的眉徐缓解开,终于明白她突然回家的原因,他的表情藏在暗光里,距离太远,时南看不仔细。 只听他反问:“你认为呢?” 没有。 她曾经无意地看过他的指头,没有婚戒的痕迹。 “婚礼是怎么回事?你娶了谁?” 江沐芳。 在纪时南之前他为她准备了一个婚礼。 他绕到车旁,双手按着那降下的车窗,反问:“谁告诉你那场婚事?” “你那么高调,谁都知道。”就她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对我没信心?” 不是的。 她只是对自己没信心,才选择来到纪家向他摊牌,假如真有悲惨的下场,起码家里仍然有父亲,不至于孤苦伶仃输得一无所有。 时南难过得低着头,然后干脆伏在方向盘上放声哭了出来,她哭得抽抽噎噎,连肩膀也在颤抖,像个彷徨无助的孩子,程之诺最初被她惹得有些头痛,后来看她为了他哭惨了,心里柔软下来,这些年来他看过她的笑靥,看过她的哀伤,她的咄咄逼人,她的委屈落寞,就是从没见她这么哭过。 他当然明白这些情绪统统来自于在乎,哭笑不得之中,更大的喜悦填满心臆。 “别哭了,很丢脸。”他放下了声音提醒:“时南,我才是被撞那个。” 对,她是坐在车上的人。 时南忍住了,这哭法还真的破了她营造的强大气势,她抽面纸擦拭泪水,半晌才哽咽地说:“撞人要填命,我不会这么做。” 他笑道:“那谢谢你了。”他为她挠好耳边凌乱了的发丝,天气很冷,他的指尖冻得发红,带着冰冷的触感,时南稍微缩了一下。 “你到底有没有结过婚?” 他看着她的眼睛,冷静而真挚:“没有。” 纪时南抿着唇,这个男人是她亲自挑选的,披荆斩棘追到手,她愿意相信他,信任他说的每一个字,终于破涕为笑,程之诺却有点没好气,对她说:“你下车,我把那场婚礼告诉你。” 时南依言打开车门,突然又停住了,和他先来个君子协定:“那么我们谈判成功,一切当没发生过。” “当然。”他浅笑。 “你不生气?” “我不会生气。” “不放在心上?” “我不会放在心上。” 程之诺有风度地抬手接着她。 风吹得紧,刮在脸上生疼生疼,时南下车,刚站稳,还没来得及拉外套挡风,脖子猛然被人速度掐住了,眼前光影忽暗,脚下退了一步抵在车门上,只是刹那之间她被封得无处可逃。 想后悔已经太迟。 男人就如大灰狼,还是不能轻易相信他的说话,她估不到自己也当了回小红帽,想推开他没法成功,下一秒,她的唇被狠狠地压住,他时急时缓,索取属于她的真实气息,直到把那份焦急担忧气恼全都挥发光以后,才停歇下来,靠在她温暖的颈窝喘气。 “居然这么暖。” “我在车上。” 他有点恶毒地把掌心按在她的颈背往下游移,冰冻得她连连求饶,这才甘心停手,把大衣覆盖着她。 时南突然问:“糯米,你吃饭了吗?” “没。” 好不容易找到纪家,还被保安拦下来扰攘了大场,纪时南的车开出来时,他早饿得头昏脑胀,他说:“下次想撞死我我借你车,用不着回家。” “你冷静点。” 他斥道:“少给我来这套!” “我请吃饭?” “你最厉害就是粉饰太平。” “对不起,我错了。” “……” 算了,吵架最累,他无所谓了。 小雪无声息而落,两人窝在车上,他握着她的手,想了遍,和她徐徐说起那场婚礼。 第一次看到江沐芳应该是在叔父的家,她的外表有些青涩,给人的印象是个乖乖纯纯的大女孩,照顾完程逸进睡,便转身出来和欧医生说话。 那天的天气特别的寒冷,空调开得发着低鸣,她缄默地听欧医生讲解程逸的病情,表情平静,然而程之诺看得见她转身时额头沁着豆大的汗。 当时她才二十几岁,和程逸尚未结婚,程家看儿子病得不好劝她离开,她不走,江家父母反对得尤其厉害,几次把她关了起来,毕竟没有父母希望孩子的幸福交托在没有将来的人手上,江沐芳唯有偷偷逃出来,守在程逸床塌寸步不离。 后来有一次程之诺回公司的路上,她在等他。 “听阿逸称呼你之诺。” 他点头,“我们见过几次,江小姐您好。” “你可不可以帮我?”她没有多说客套的话:“也许我唐突了,但是长辈们反对,今天……连阿逸也赶我走,我想不到谁比你更合适。” 程之诺微微沉吟:“你想我怎么帮你?” “我想和你哥哥结婚。”后来他回忆起来,心里不得不感慨,有些女人或许外表看起来娇小柔弱,但是一旦提起那股勇气连男人都自愧不如,她便是其中一个。其时时值寒冬,衣服厚厚重重,在深色大衣的遮掩下看不出身材,她按着肚子,淡淡地告诉他:“四个月了。” 程之诺的记忆中,那段日子兵荒马乱,如同熬过了千年,江沐芳的婚事自然受到激烈反对,程逸病情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他大发脾气把卧室里的东西砸得啷当满地,昏沉的时候躺在床上念着她的名字,就是如何也不愿意娶她。 程之诺相劝了数次无效,他终于停止劝慰,在他跟前拉着江沐芳的手说:“那么请你祝福我们的婚事。” 太令人意想不到,程逸怔忡了好久,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似是听错地问一遍:“你和她结婚?” “是的,我和她结婚。”没有听错,他认真地说:“你也曾看过秦致远和纪时南怎么抛弃我,婚事被中断,我的妻子没了,如今另娶沐芳也算是和长辈们做交代。” 程逸别过脸去,没有再说任何话。 婚事传到江家,江家大力反对,扬言不会出席婚礼,江沐芳却摇头说:“我嫁的人不是程逸,是程之诺。”那个一表人材,完全没理由反对的男人。 婚礼筹办,火速而隆重,挑礼服、订酒席、请客只用了几天。 其中一张喜柬交到程逸手上,他闭一闭眼,把它放在床前的柜子没有打开。 然后是送到家里来的礼服,新娘子一寸一寸仔细检查,问程之诺意见,他点头,虽然时间短促,但总算似模似模,他们都是遗落下来的人,凑成一对过日子相当合理。旁边的二叔二婶却笑不出来,无比僵硬地看着两个年轻人忙,程之诺江沐芳倒是平静而和谐。 终于到了请客那一天,宾客依时吃喜酒,江程两家到来出席儿女的婚礼,新娘子换上华美的礼服招呼着宾客,她的身边却没见到该有的另一半,渐渐场里议论纷纷,这是一个人的婚礼。 二叔有如置身五里雾中,程逸刚到酒店,在休息室里休息,二婶进去问看到程之诺没有?程逸张开眼,摇摇头,轻轻地说:“或许在换衣服。”声音未落,程之诺出现了,他手里提着一套新郎礼服,自己则穿着低调内敛的浅灰色西装,除了江沐芳其他人都楞住了。 他走到程逸跟前,对他说:“很抱歉,没有事先告诉你。” 但是一切已经打点好了,只欠新郎更衣。 江沐芳俯身对坐着的程逸说:“不管将来如何,我有能力照顾自己,我未来的幸福只托付给我,而这一刻的幸福,是你能够做这个新郎。”她这才告诉他:“孩子也在等待。” 程逸偏过头,半晌,在程之诺肩上轻拍了一下,忍俊地说:“竟然摆了我一道。” 那个婚礼从辩争到妥协,最后转化成了祝福。 接下来程博的出生,程逸的离去…… 江沐芳成为了母亲,脸上不再是生涩,眼神不时注视着孩子,从小程博身上取得她所想要的将来。后来她对程之诺说:“那时我需要有人伸出援手,幸好你帮了我。” 程之诺知道即使他不帮忙,江沐芳也会坚持,只不过变得势孤力弱,与其如此不如成全。风雨过去后他也说:“沐芳,你还年轻。” “等博博再大一点,不排除再找另一个,但是现在我过得很不错。”然后口气一转,对他说:“反而是大伯,我想他嘴里没说,心里却在为你着急。” 程之诺笑而不语。 这世上每天都在上演着天灾人祸,生离死别,有些无法阻止的只能接受,那些能够挽回的,或许人的力量真能改变。 只在于是否尽力。 最初时,他不否认有点生气,纪时南是他活了这么多年来唯一动心的女孩,却始料未及地告诉他那些情意或许只是场游戏,他下意识便封锁了伤感转身离去。 然而一步一步走,他发现自己在一步一回头,正如江沐芳所说,“当真正地爱过一个人,每走一步回头看,也跟随着那个人的影子。” 他忽然了解为什么她明明能预知结果,仍然去做灯蛾扑火的决定,如果过去没法磨灭,那么就在终点以前,将想要把握的做到淋漓尽致,起码以后回想也不会有错过的遗憾。 相比江沐芳,他的是人为可以改变。 返回公司那一晚,他发了这么一条短信给江沐芳,“我想见她,我知道她在我身边。”就在收起手机之际,抬起视线,便撞上那熟悉的身影,她的车停泊在成林大楼不远处,支着腮子注意旋转门进出的人流,坐了不知多久,叹了口气扬长而去。 他也踩下油门,跟踪到她的公司,她的家,她所走过的每一寸地方,直到……程之诺轻笑,对她静静地说:“直到被你打伤。” 作者有话要说: 冬至大如年,今天是冬节,祝平平安安 岁月如意 40 40、第四十章、有你 ... 纪政对女儿带回来的程之诺并无任何异议,毕竟他外貌出色,家境良好,最让人欣赏的是那份温文的谈吐,举手投足流露出来的修养。 “这么久才上门拜访实在失礼,这点小礼物望纪伯父笑纳。”他送上了见面礼,是两条上品的烟,程之诺辗转让人找来,正中纪政这个极挑剔的人。 在旁的纪时南缄默地瞅着他,此刻他的眼神淡定,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一派潇洒雅逸,霎眼看真的很像刚午睡醒来,徐缓散步欣赏湖江山色──时南忽然就囧了,程之诺越来越会骗人。 大概只有她知道。 其实他肚子正饿得紧,脾气因为血糖下降差点暴走,在见纪政前,她好不容易才搞定了他,又或者说,不久前他的手还掐在她脖子上,因为她的不辞而别生气。 这么个转身,那双差点揍她的手使出了餐桌风度,优雅地把菜夹到她碗里,险些吞噬了她的唇谦逊地和纪政聊天,时南低着头,算了,安安静静埋头扒饭,由他保持形象呗。 饭后纪时南想起,诧异地问他:“我家不过半天车程,为什么你走了四天?”第一天他去找程爸爸说得过去,第二天呢?程之诺说:“去你公司一趟,以为你回去了。” “这样啊。” 第三天想必找她的地址,时南想了想又不对,中午该到的车程怎么走到黄昏了?她偏头去瞧程之诺,撞上他的视线,心里似乎豁然开朗,明白过来。 纪时南乐坏了,咳两声发誓:“我没嘲笑你的方向感,嘴没有心也没有。” “谢谢。” 程之诺抬手慢条斯理地摸摸她的头,笑得特别温和。 时南的笑意生硬地止住了。 无缘无故戳人弱点放毒舌炮,也许是要付出代价的。 雨水打在窗户发出了轻响,客卧里的程之诺还没进睡,亮着一盏小灯,很随意地查看手机短讯,后来敲打窗户的声音有些异样,不像是雨水,有节奏的似乎通知他,然后就静止了。程之诺打开窗,穿着睡衣的人正冷得跳脚搓手心。 娶的是什么人他早心里有数,见怪不怪。 她按着不高的窗框,手一给劲敏捷地跃了进来,室内有暖气,登时没那么难受。 走长廊必定经过父亲的卧室,说不定会惊动了他,从后院爬窗而入最为安全,程之诺看着打开柜子翻枕头的纪时南:“梦游走错地方了?” 她打松枕头里的棉花,淡定地说:“没有,这里是我家,睡哪里都可以。” 好吧,程之诺掀被角躺进去,拉过她捂被窝里,纪时南听完程之诺的婚礼后情绪大上大落,半天都没缓过来,既然如何也睡不着,干脆找令她安眠的人,这方式果然给力,没一会睡意渐浓。 他细弄她的手指头:“时南,问点事情。” 她毫无防备:“好。” “我还没听过你那销魂的七天。” 哪里销魂了? 他语气很无害:“说来听听。” 这……得从何说起? “秦致远那七天吗?”她问。 “还有别个?” “没有了。” “说说你们七天做过什么?” “第一天吃饭,第二天吃饭,第三天吃饭……” “说重点。” “冬瓜丸子,放葱,白饭。” “说吃饭以外的事。”他想了片刻,问道:“分手那天你们都说了什么?” “那天吵架了。” “吵架?” “他骂我腿短,敲碎膝盖接回也治不好,我骂他近视,摘了眼镜吃到苍蝇。” 都是爱抓住别人弱点往死里掐的毒舌派。 程之诺哭笑不得,低头吻了吻她的前额。 春节前纪政不用回公司,和程之诺对奕,纪时南在旁观赛,最初她坐在父亲身旁,毕竟她是姓纪的,这里是纪家,欺负欺负姓程的人威风一把感觉也不错,然而看程之诺连败两局后,她挪位置坐到他身旁,纪政几十年经验,程之诺平常却甚少下棋,时南想提点几招为未来老公长点面子,后来看到紧凑时,又不自禁盘算着怎么找个办法把程之诺晾一旁,亲自下场。 程之诺下子,时南憋不住打断:“这步黑子守角。” 纪政被她指手划脚烦死了,抓起手边的腕垫掷了过去,“咚”的一声不偏不椅正中她的头,他喝道:“观棋不语真君子,给我闭嘴。” 时南不忿地说:“我给糯米提点几句你吃醋了?你欺负年轻人好意思?”说罢把手肘豪迈地压在程之诺肩上。 然而纪政还没开口,程之诺撩看她一眼,不赞许地说:“对父亲说话怎可以没礼貌。”时南的手滑了一下,估不到这下马屁倒给拍到马腿上。 纪政眉开眼笑,疼爱地轻拍他手背道:“还是你这孩子懂事,不像她,好的不学,偏学做流氓。” 时南觉得非常委屈,她哪里有老子流氓了? 安静了片刻,她伸手到程之诺背后,隔着衬衣一笔一划仔细写了两个字,纪政目光专注棋盘,倒没察觉到纪时南的小动作。 程之诺沉静地垂眸,一副思索模样,于是她再次小心写了两个字,程之诺仍然没有反应。 提亲。 时南看这糯米管着下棋,估计没会意过来,也不计较了,抱过抱枕倒在沙发里。 大学前的纪时南都是住在这城市,午饭后她突然来了兴致,带未来老公去中学兜风,春节假期,学校的师生们回家过年,只有两个年老的伯伯守校,他们绕到学校背后保安不严密的地方溜进去。 “读书时我们学校有个特别严厉的老师,总是站门口抓迟到的学生。” “所以走这种通道?” 时南回忆似地说:“那时候还要翻矮墙,后来不知怎的被老师发现了,她想出个狠法儿,拉头大狗站角落处,看到学生坐在墙上准备落地,便和那头大狗出来抓人,好几个怕狗的女孩被吓哭了。” “你也吓哭了?” “没有。我几乎每天也翻墙,偏偏凑巧那天没迟到。” 程之诺禁不住摇头笑,真是老天没长眼。 很多年没回来,学校的变化很大,几间教室因为重建被拆卸,留下的旧痕迹不多,两人看没什么好玩,走了一圈便离开,回去的路上时南坐在副驾驶座,仍然感慨地说:“可惜有些教室被拆了,新的我没见过,也没感情。”程之诺专注看马路情况,只听时南想了想,说道:“更可惜的是你没有和我同校。” “……” 他突然觉得这是个很可怕的想法。 时南笑道:“要是那样我们便可以一起上课。” “我和你不同级。”他提醒。 她无意中说漏了话:“我可以去找你,反正这事又不是没做过。” 程之诺偏头督了她一眼,时南被他瞧得发毛,才幡悟自己似乎不打自招,转头假装看风景,果然,程之诺没有放过她,唤了声:“时南。”皮笑肉不笑地说:“干过什么,都说来听听。” 时南勉强地笑笑:“不记得了。” “说。” “……” 她唯有想了遍,避重就轻:“初中有次走路摔破了膝盖,恰好有位高年级的师兄路过,他给我整理伤口,于是对他……便有了一点点好感。” “你还藏着这么一段过去,继续。” “没有了。” “后来你去找他了?” “找过一次而已,我请他喝汽水,结果被老师看到,他误以为早恋要萌芽,立刻把我们训了一顿。”那次太丢人了,导致后来遇上创可贴男孩也尴尬得想绕道走。时南唏嘘地叹了口气,往事不憾回首,程之诺默默地听完,转换交通灯,车子停了停,他偏头说:“说下去。” 时南怔了怔,“说完了,都没什么纠葛。” “你们是什么关系?” “同校学生啊。” “那男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谁记得啊。” “你们在一起多久?” “哪有一起啊。” “他长得很好看?” 时南觉得不妙,慌忙摇头:“不好看,一点都不好看!我小时候眼光很差,那时喜欢吃窝窝头,便也觉得长得像窝窝头的男孩特别帅。”她是个聪明人,最擅长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树上的小鸟也被她哄下来。未了,还来个迂回性的甜枣:“不过长大以后我的审美观进步很多,不是玉树临风,卓尔不群的男人,我是不会喜欢的。” 这招特别凑效,真没几人能抵挡得了,程之诺的脸色从冰寒回复温暖。 他慵懒地抬手拂过时南的浏海,浅笑地说:“纪时南。今晚给我详尽分析一下是什么原因导致你仍然记得他。”交通灯转换,他看着前方继续开车。 “……” 入夜后路边两旁卖着小吃,阵阵甜香充斥空气当中,纪时南被香气吸引了,忍不住拉程之诺过去,烤鱿鱼老板是个中年大叔,手法纯熟,调料浓郁,风一扬令人垂涎三尺。站在旁没一刻,衣服也被薰了几分甜味,冷冬天里捧着大包热呼呼的小吃,分外享受。 时南在车上吃了几口,小心地撕了片放进程之诺嘴里。 “好不好吃?” “还好。” 她解开安全带,背过去在车厢里找东西,程之诺唤:“你安份点。”时南没有管,翻到一罐啤酒,吃烤鱿鱼一定要佐酒,不然喉咙有火烧的感觉,啤酒没有冷冻过,然而天气冷,骨碌碌灌下去感觉也颇为爽快,她满足地大叹口气,这才软软地靠着椅背坐。 车子行驶,光影不住打到她脸上来,程之诺把车停泊在山边,他拉过吃饱喝足的时南圈在怀里,以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丝。 车里暖意融融,两人玩了一天也都累了,懒得说话。 半晌后,还是纪时南心里有事,轻轻地唤:“之诺,我们……我们。” 他自然知道她想的是什么,低叹:“就没见过姑娘家像你这样不害臊。”他在她唇上轻触一口,闷笑地说:“早和你爸说了。” 时南惊讶得像是被轰炸了一道:“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这几天我们谈过公事,聊过家庭,难道就没点时间说娶你?”他倚着车背,指尖在她颈上无目地地游移,已经商议好,过了春节便一同回家,见过程父后先领证,再准备摆酒请客事儿。 时南听得晕乎乎,茫然地问:“不是结婚证按爪就行了吗?” “你若是嫁猫狗,可以按爪。” “嫁糯米呢?” “纳采,纳征,迎亲,祭祀,宴客……” 即是其中要跑多少趟? 她目瞪口呆:“你很清楚啊。” “熟能生巧。” 时南被呛到,对了,这厮连婚礼都包办过,不过那时候程逸的婚礼很仓促,繁文缛节统统删减,他懂的原因是:“以前曾问过长辈。” “以前?” 他缄默了一阵,对她说:“就在你毕业那时。” 纪时南听后心里有钝钝的感觉,似乎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中了,渐渐感觉到痛楚。 那一晚徘徊在成林大楼下,她把婚事想了很多很多遍,直到天都下雨了,仍然没有离开,就想着正在应酬的程之诺也许会回来,但她没有把握是否真的如此,很纯粹地想着,多等会,再多等一会,或许便遇上他。 估不到他的真的到来,她激动得抓着他说:“我有话要对你说!我有话要对你说!”当时她手足无措,没有管被浇得浑身湿透,只想对他说出她的认真。 有些人,遇上了便有一辈子的打算。 最初的她不知道怎么表达这份爱意,于是一担搁,便走过好些年了。 半晌,她才能哽咽地对他说:“那一晚我想对你说的不是游戏而是认真,之诺,你知不知道?”他们彼此都是不会海誓山盟的人,太多的言语不如化作一句:“我明白。”但是,他说:“不要紧。” 谁都没有鸡皮鹤发,眼前仍然年轻,未来岁月安好。 时南点点头,静静地靠着他。 外边的月色很不错,投落到地上似是洒了一把金粉,纵然没有路灯也可以看到四周的风景,心情平伏后,时南怔忡地望着山路两旁,苍翠的树影重重叠叠,延绵无尽的林木一直伸展到不知名的地方,风吹来,叶子沙啦沙啦作响,渗满了草木香气。 过了良久。 她提指尖戳了戳程之诺。 “怎么?” 她定定地问:“你把车开到哪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年末忙得死去活来,恨不得一天有72小时啊~~~T T 41 41、第四十一章、温度 ... 程纪两家毕竟有点名声,从简后还是繁重得叫纪时南喘不过气,她终于知道婚礼原来不止签名,那是一场欢欣却庄严,郑重又不失温馨的仪式。 春节过后,程之诺带了纪时南先见过父亲,程父上次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如今看到媳妇后笑容满脸:“是不是之诺欺负你了?” 纪时南瞧了一眼程之诺,他抿着唇环起手,这次没有替她解围。 “听闻程伯父喜欢品茗,家里刚好收藏了一副还可以的茶具,所以回去走一趟,过节后才来,程伯父别怪我。” “原来是这样。”他接过时南送来的茶具,和蔼地笑说:“傻孩子,你人来了就行,哪里用得着送礼。”然后偏头对儿子说:“这媳妇儿乖巧,将来得好好对她。” 程之诺笑而不语,他就知道纪时南有一套歪曲事实的本领。 提亲后过大礼,程家找人送来礼品,程之诺只坐了半天,陪着纪时南的都是收到喜讯远道而来的好朋友,散伙以后除了莫小云,只能通过电话上网才能聊天,这次终于因为婚事聚在一块,忽然间大家也有种仿如隔世的感慨。 婚嫁礼品放满客厅,许静儿结婚时只做了简单的领证和摆酒,对于传统习俗也不懂得,但见满堂礼饼水果非常有趣,问时南那些都干吗用呢。 时南核对喜宴的客人名单,头也没抬地说:“送亲戚朋友,婚礼后我回公司了,食品放久容易变坏,你们要吃掉。”她拿了颗石榴,剥开咬了几口,果肉芳香,倒是不错,又细心挑了几个礼饼给她们,泡一壶茶和着吃,聊分开时大家的点滴。 夜里细心的方敏问她:“你礼服送来没有?” 伴娘服昨天早上送过来了,她的喜服却因为尺寸不合打回去修改,本来打算挑一家做工精致,没想到精致是精致,却奉行慢工出细活,比蜗牛还要慢,这一担搁,礼服修了几天都没消息,阿姨打电话去催,老板语气爱理懒理,四通电话也得不到结果,时南终于炸毛了,亲自拿过电话朝那边说:“姑娘我赶着嫁人,你给我快一点,知不知道担搁别人嫁出去是很不道德的?我等这一天都等了多少年啊!” 老板看客人耐性被磨光了,这才慢条斯理地说,会催的,这就催促师傅赶工。 时南放下电话,既然老板给她做了保证,姑且相信。这一回首,才发现程之诺倚在门边看她。 时南的脸微红,咳了一下问:“你来多久啦?” “刚来,没多久。” 时南舒一口气。 “我没听见你说要赶着嫁给我。” “……” 当晚纪政叫助手亲自到礼服店提货,这才解决了困难。 几个女孩翻看喜服,金线勾绣的图腾被灯光一照,明艳如火,端庄秀丽。 莫小云喜欢得不得了,“虽然慢了,但是这个手工,值。” 时南逗她地说:“你赶快结婚,可以穿个饱。” “就你傻,自己走进牢笼,结婚以后多看男人几眼都有罪恶感。” 人.妻的许静儿却反驳:“每个月等着另一半上缴工资,那种感觉其实很爽。” “男朋友也可以啊。”莫小云大叹口气:“不过我那个算了,他让我少操心点就好,我不奢望这些。” 时南含笑看她们辩论。 两人一搭一和时,方敏转头问时南:“时南,婚后调到成林工作么?” 时南想了下,摇摇头:“我有自己的事业。” 第二天正式迎娶,程之诺在车上给纪时南发短信,时南穿戴整齐正在整理头发。 她就好奇了,新娘要化妆要等男家的人来,程之诺似乎也忙得团团转,忙什么呢,待得坐下梳妆打扮,才偷空发短信问他,程之诺叹气,他被伴郎团拉去喝了两晚酒。 未了,他给她写道:两晚下来,有点胃痛。 交友不慎么?时南回过去。 没两分钟,程之诺无奈的回应:是吧。 时南看着手机,忍不住笑了出来。 伴娘们也打扮好,进来看盘好头发的纪时南,笑靥如绽开正盛的桃花,方敏拉着她的手说道:“很美丽的新娘,我都有点舍不得给糯米了。” 迎亲队准时到来,这趟程之诺带了九个亲戚朋友组成的伴郎团,论气势已经把三人组的伴娘团压到泥土里去,接新娘毫无难度,纪政没有讲究任何繁文缛节,敬茶后含笑地祝福他们,然后和时南说:“我得去接妈妈,今晚妈妈出席酒宴,明早才离开。” 时南一听,眼眶突然就红了,好不容易才止住想要冒出的泪水,连连点头。 程之诺把他的新娘子拉上车歇息,今天尚算完美,只是刚才祭祀时,打点的阿姨从女家回礼里找不到纳征时送去的那对石榴,唯有临时找了一对苹果代替。 程之诺当时便见时南心虚地把目光转移开。 祭拜完毕后,他问起来:“那几对石榴弄丢了?是你干的?” “那啥,也不可以说是弄丢……”时南支支吾吾,但是勇于承认:“的确是我。” “怎么说?” 她先说:“不可以骂人。” “行。” “吃了。” 果然,他应该早猜到,但由她口里说出来还是不由得扶着额,无语良久,叹道:“石榴喻意孩子,你肚子很饿?孩子都吃了。” 这话也未免太血腥,太可怕了。 时南听得一阵冷汗,跟他道歉:“第一次结婚不懂啊,下次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程之诺挑眉:“程太太打算嫁多少次?” “……” 酒宴举行,新人们招呼着宾客,纪时南安排了几桌给公司的职员朋友,都是爱玩的年轻人,闹着要时南派红包,她手边没带,唯有压低声音说春节可延后五天上班,一众比收到红包还高兴,时南转到朋友那桌,毕业好几年,各自有着不同的际遇,纪时南听他们聊天,倒也愉悦,然而秦致远混在其中,岂会这么容易善罢干休,看程之诺正在招呼一位研究生时的美女同学,立马加油添酱大声嚷嚷,程之诺回头看他们哄动,不知说了什么,他的新娘正在舌战群损友,他微笑地跟美女说了一声失陪,过来压场。 “之诺,这就你不对了,今晚是大喜日子,怎么可以冷落大嫂找美女聊天。”一道声音传来,程之诺眼光在他身上一督,眸子里蕴起笑意,却透着杀气。 这人真是爱把他往死里掐。 同桌的众人被他煽动了,笑笑闹闹不肯甘休,程之诺伸手把他的妻子圈进怀里,以环着她的力度安定了被耍得气呼呼的纪时南,她闷头埋在他肩上,尴尬转化成温柔的羞赧,抬眼看程之诺,他镇定地对大家说:“听说时南没准备红包,这由我来发也是一样的。” 此话一出,欢呼声四起。 秦致远笑不可抑。 热闹的酒宴里纪时南最大的收获是母亲的到来,她一时忘掉了身穿晚礼服,细步跑上前抱着她,记得上次妈妈来看她是考上大学,当时分别,时南也是这么抱着她,母亲只好任由她抱着,浅笑地问:“想说什么?” 时南咬着唇没有说话,把头深深地深深地埋在她颈窝,当年她给自己承诺,上大学以后不会辜负每一分光阴,要让自己活得淋漓尽致。 而这一次要承诺的是,她不会辜负这段婚姻,她会让它延续到天长地久。 华美的婚礼在一片热闹中落幕,再次投入工作已经是初春。 程之诺深入接手更多成林的要务,纪时南在她那间心爱的,将死未死的小公司里埋头苦干,偶尔接到一笔小生意,结伴公司几人狂欢大吃,偶尔生意萧条,摸摸鼻子蹭到成林打转,程之诺好几次说这做生意方式有问题,她却理直气壮,那小公司由四人变五人,而今演变成六人大军,显示出她的成功。 程之诺深长的“哦?”了声,问道:“程太太这趟找我有什么事?” 时南有点锉,“这个月只能发四份薪水。” “我可以帮助你一份。” “我呢?” “没有。”不过,他提出条件,“你把为自己按过来,我支付你薪水。” 这不是晚上对着他,白天还得对着他么,在穷途末路前,时南偷着一点逍遥自在,程之诺抱过她,怀里的人想了想说:“我不来了,不过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个人。” “怎样的人?” 她咳了一声,悠悠地说起:“那个人有着我的美貌,我的聪明……”她的话还没说下去,程之诺毫不犹豫地打断。 被鄙视了,好吧,她改说:“那个人有着你的美貌,你的聪明……” “几时上班?” “要等等,二十几年后。” …… 作者有话要说: 呃…说点神马呢 暂时不会挂已完结的,因为想将来有空回头捉虫子 新坑已经准备中,打算花几天整理好再发,春节前出来 很感谢一直陪伴着这篇文的孩子>3< 不管是留言支持 还是爱潜水的小闷骚 也想说声谢谢~ 晋江文号现在已经百多万了,云云深坑里要掉进俺挖的这个,这是百万分之一的 猿~~~粪~~~啊~~~ 好吧,收敛一下,咳~ 今年的春节似乎比较早,先祝福大家,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