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诱冰心》 作者:安琦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楔子 天黑黑,山雨滴答,恶鬼乘着大狼来。 绿绿的鬼眼,长长的獠牙,吞没了森林,撕裂了河粱。 孩儿莫惊,孩儿莫怕,爹娘提帚赶鬼去。 赶了鬼,大狼跑,孩儿咧嘴笑哈哈。 天黑黑,山雨滴答…… 山风呜咽,出奇寒冷的朔风,无情地流窜进北地边境银狼山深处的一处洞穴,吹散了从洞内传出的阵阵婴孩啼哭声。 那软嫩的稚音,被摧折得支离破碎。 洞里,一名约莫十八的出尘女子,却一脸苍白的怀抱住一个时辰前自己甫产下的女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孩子的气质像极了她父亲,那名自己义无反顾爱上的山中樵夫,颜面残缺却心地善良的男子;孩子的长相,也仿佛和自己脱模而出一般,有着蜜糖似的肤色和一头柔密的乌亮黑发。 不出十数年,她必定会生得亭亭动人。 看着怀中的小女婴,女子泛青的唇角不由地牵出一丝母性的微笑,可这人间绝美的笑容,却又在她意识到女婴乖舛的命运时,遽然褪去。 她爱这孩子,可孩子的诞生却不为众人所期盼,只因为她的父亲不是经由“天定”仪式而来。 不仅如此,一刻钟前,一个残酷的事实,更令她几乎断定了女婴纵使顺利长成,也将得面对无法预料的波折。 女子伸起抖颤的手,再次拂向女婴的粉颊,想确定她方才所见到的。 而女婴也似感受到母亲的呵护,她不但止住了啼哭,更嚅嚅粉唇,半张开两只尚且看不见世界的美丽眼睛。 顿时,女子的泪是再也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孩子的眼睛,果真是一只黑,一只绿! 一边遗传了她黯如黑夜的美丽,一边却意外承袭了她父亲之所以会被众人唾弃,甚至被赶入山区永远不得下山的绿眸。 他不过是眼睛颜色不同于寻常人罢了,却得承受无知百姓恐惧于“未知”而给予的非人待遇!在遇上男子时,女子仅仅抱持着这么一个不平。 然而现在,她却得面对另一个残忍的现实。 眼前,她和他的相爱,竟注定要替心爱的女儿带来永无止境的梦魇。 因为一双绝美的异色眼眸,这无辜的小生命终将无处容身了呀! 女子的心,倏时像冻尽了千年冰境内。 她好痛苦,更不知所措。 蓦地,洞外传来一连串声响,教女子不禁忙抽回心思。 天哪!还是让她们找着了!她恐慌地望向洞口。 可是当她再回眸时,方才那盛满不安的眼神,也已换上坚不容摧的笃定。 为了保住女儿的性命,她只能这么做! 她随即拾起一旁早已冻寒了的银刃,以仅存的力气在石壁上刻下已为孩子取好的名字。接着,她毅然决然地以刃划颈而去。 娘爱,娘是如此地深爱着你……但留你孤单一人,娘却也是千万个无奈呀! 血泊里,女子凝睇住怀胎十月产下的爱女许久,终于不舍地合眼长眠。 第一章 十七年后。 “丑丫头快出来!你要姥姥们等你多久?再磨蹭,今天的晚饭就甭想吃了!” 身形圆润的瑾鱼,撑着尚称凹凸有致的腰身,频频对着乌压压的灶房直嚷嚷,她轻亮好听的嗓音配上一脸不善的表情,就好似珠宝配乞儿一样地不搭轧。 到这肮脏的地方喊人,是她最讨厌的差事,但事情既是族中长老吩咐下来的,就自然得乖乖去做。可现下最令她心里犯嘀咕的,却不是喊人这档子事,而是天、地两位姥姥近来忙着的事。 她们正准备替灶房里头的丑丫头招亲! 依照古法,狼族的姑娘只要一过十六,便能挑个族中对眼的男子成亲。 “同族联姻”是极平常的现象,但里头的丑丫头却能透过狼族数百年传承下来的“天定”仪式对族外的男子招亲,只因为她拥有狼族“巫女”的身分? 自视甚高的瑾鱼,不由地冷啐了声。 要不是十多年前,拥有神圣血统的上一代巫女情愿自戕也要保住自己的孩子,娘爱这杂血胚子想也没法活到现在。 她早在出生的那一刻,就该被当成妖怪杀了的! 瑾鱼还忿忿沉思着,娘爱便已一声不响地站至她身前。 “呃!你这鬼丫头,不出声想吓谁?”她被娘爱鬼魅似的出没骇了好大一跳。 而娘爱却也不打算道歉,迳自拨了拨额前覆住一只眼睛的长发,然后掸了掸宽衫上的炭灰,冷淡的模样,像是见不着瑾鱼一样。 “咳……别拍了,要弄脏我身上这件衣服,我决不饶你!”瑾鱼朝后退了一大步,与娘爱拉出距离。 “找我什么事?”娘爱波澜不兴地瞅住瑾鱼,她灶房里的事还没忙完,没时间分心。 顿时,瑾鱼睁大了杏眸。 “哟!这叫明知故问吗?我看你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姥姥们找你当然是想和你谈十天后招亲的事。”她的声音清脆却略微尖锐,明显充满鄙夷。 “那不关我的事。”娘爱简单应了句,并转身想回灶房。 “你给我站住!”瑾鱼强忍住污秽感,她扯住娘爱沾满炭灰的衣角。“什么叫做不干你的事?你要让我带不回人被姥姥责骂,往后你在族里的日子就别想好过。” 她管她什么巫女不巫女,只要是碍着了她,她一样让她吃不完兜着走! “那件荒谬的事,几天前我就已经跟她们讲明了。要女人,族里随便挑就有,不要再把精神花在我身上。” 瑾鱼气结,她斥道: “你!她们她们地喊,晓不晓得冒犯族中长老是该掌嘴的?” 说罢,她立即举起手来准备赏娘爱一巴子,但那泄愤的动作却因娘爱的一个眼神,凝在半空中。 她的黑眸里,闪烁着一道不冷不热的光芒,像静止的水面,让人猜不透是安全是危险。 呿!人长得像鬼,脾气天他杀的也像鬼!瑾鱼暗自吞了吞口水,识相地缩回悬在半空中的手。 “你走是不走?”她不耐烦又问。 “不走。” “你──” “你喜欢招亲,你去便成。” “我?” 瑾鱼心虚地敛回视线。 的确,她是想招亲想疯了,族里哪个少女不向往那种被视为神祗的感觉,而且还能拥有一个许多男人都比拟不上的好夫婿。 但,说想要就能成真了吗?她又不像丑娘爱上辈子烧了好香,身体里留着一半神圣的巫女血液。 “你是她们跟前的大红人,多说几句话,巫女的位置就会由你来替。”娘爱的声音持平,仿佛事情真不关己。 瑾鱼有些迟疑地皱皱眉。“你说的是真的?” 她的长相虽然远不及巫女在外界传说般,如花似玉,脱尘若谪仙,可也总比娘爱这个“正牌”巫女要美上好几倍。 与其欺骗众人让他们娶一名丑女,倒不如由她来顶替! 瑾鱼正茫酥酥想着,可一道突来的斥责声,却硬生戳破她的美梦。 “瑾鱼,我们要你带人过来,你倒和她聊起来了。” “呀!姥姥……瑾鱼没和她聊天,是娘爱死也不肯上祭坛,而且我……我是好说歹说都用尽啦!”瑾鱼顿时惊醒,连忙低下头,急急朝一旁退去。 不知何时,两名老妪前后而立,前者白发苍苍,后者灰发斑斓,她们头戴翠玉编冠,身上穿着七彩艳丽的束腰裙装,精致的打扮,令人不由地联想到供桌上的金衣神像。 然而极怪异的,是两人的五官竟如出一辙,相似的程度唯有依发色才能分辨。 “是这样吗?” 白发的破天姥姥神色冷绝,她严肃的声音能让人不寒而栗,灰发的毁地姥姥则不发一语。 “是……是。” 破天转而望向毫无惮色的娘爱。她脸上的表情,从不曾因为她们的疾言厉色而稍微变换过。自她懂事之|Qī-shu-ωang|后,便一直是如此,就像任何事物都无法撼动她深沉的内心,和冷漠的态度一般。 这是令人畏惧的!破天不禁作此想法。 因为娘爱的外观固然承袭了历代巫女的特征,乌发若瀑、冰肌如蜜、黑瞳诱人。但,她的内在却似她隐藏在头发下的那只绿眸一样,神秘到让人不敢碰触。 她,就像一只沉睡中的困兽,转眼就有可能逃出她俩的手掌心,更有可能随时反咬她们一口! “姊姊。” 站在后头的毁地见破天沉默出奇,便出声叫唤,而破天这才抽离了沉思。 她眯起精眸,又扫了娘爱一眼,随即说了: “全都跟我到祭坛来!娘爱,招亲这件事关系族里数百年来的传统,愿不愿意,都由不得你!” 由不得她? 除了开口说话之外,哪一件事由得她了,娘爱冷冷望向祭坛上袅袅飘升的白烟。 她没法决定自己该不该出生,更没法选择自己眼睛的颜色,就好像她身子里明明就流着狼族巫女的血液,却得被当成绿眼妖女一般歧视地无奈。 她的存在,注定是个笑话! “那些袍子和饰品,都是招亲当天你得穿戴上的,先套套看。” 破天在坛旁的大位落坐,她指向坛桌上一堆作工精细,造型特殊繁复的衣物和金银饰品上示意娘爱试穿。 娘爱瞥都不瞥,她只是默然地瞅住供桌顶端,那可望而不可及,不具实体却得数百名族人尊崇的神祇──神狼大君。 “丑丫头,姥姥同你说话,你听是没听见?”瑾鱼喝斥,如果今天换作是她,见着了桌上一堆金啊银的,眼睛早已被炫得张不开了,哪还会装聋作哑又拿乔。 娘爱收回视线。 “那些东西我不会去碰,招亲当天我也不会到。”她看着两名老妪。 “这件事,不是你能决定的。”毁地的声音较破天多了一丝柔软,但仍具威严。 “我的命运似乎只取决于你们两人。” 娘爱从不稀罕自己身体里的血液,自然不在乎巫女身分带给她的束缚。是以,她对眼前两个“监视者”的态度亦不卑不亢。 毁地瞧向娘爱,嘴边挂着一抹无温度的笑。 “你的命运早在你出生的的那一刻就已决定好了,要怪就怪你娘非将你留下来惹人非议,我和姊姊只是遵照‘神狼大君’的指示,做好巫女守护者的工作罢了。” 狼族巫女等于是大君的凡间化身,香火延续顺利,也就代表狼族世代生生不息,而身为“守护者”的她们,地位也因此崇高。 “守护?”娘爱不以为然。“或许你们只是贪慕那份虚荣而已。” 只要是人,就逃不了爱慕虚荣的天性,更何况“守护者”理所当然拥有族人们的景仰,和享有族人累世囤聚起来的财富的权利,所以,她们怎会不趋之若骛呢? 可悲的是,一向被弃若敝屉的她,此刻竟还得为她们堂而皇之的理由,生儿育女,任由摆布! “丑丫头,你胆敢出言不逊,我要不代姥姥惩治你,我就是白跟了姥姥!” 瑾鱼着实讨厌极了娘爱不动如山的表情,她动作迅速地抽出原本蜷缩在檀木桌上的长鞭,咻咻两声,眼看着就要往她嫉妒的人身上抽去…… “瑾鱼,你退下!”破天准确地捞着了鞭尾,她一个巧劲,便轻松地将瑾鱼拉退了一大步。 “姥姥!” “没有我的指示,你不得擅作主张。” “可是──” 破天又递给瑾鱼一个严厉的眼色,瑾鱼这才忿忿地退至一旁。 “你,听是不听劝?”破天又问。 “山下的人,没人能分辨得出巫女的真假,纵使是被选定的男子,也一样没办法辨认。与其找我,倒不如找个听你们话的姑娘顶替来得实在。” 娘爱拨动黑发,露出一向不欲人知的碧绿眼眸,那亮如宝石的异色眼珠,有着魅惑人心的魔力。 “你──”破天也不由地被她吸引住,她倒抽口气。 倏时,娘爱勾起一道了然于心的冷笑。 “连姥姥都受不了我这颗眼珠子,那么,山下的那群‘凡夫俗子’见着了本巫女的真面目,又如何不逃之夭夭呢?”她指的是那些前来招亲的男子。 娘爱扫了面露嫌恶的瑾鱼一眼,旋即转身准备离开祭坛。 “站住!” 破天急忙稳定心思,她送出一道掌风,不重不轻地关上了娘爱身前的祭坛大门。 “如果事情真这么随便,十年前我早一刀划破你的喉咙了!”巫女的血统不容抹煞,娘爱颈后的朱色牙形胎记就是最好的证明。 “后悔了?” “你要能生出个正常的女婴来,我们就不会后悔。”毁地终于说出她们留下娘爱的最终目的。 闻言,娘爱只黯然地轻笑一声,跟着探手欲打开祭坛大门。 “如果你再如此固执,就有人会因此遭殃!”破天终于耐不住性子。 娘爱缩回手,静静反刍着破天的话。从小至今,她无父无母更无任何牵挂,她这么说,是指── “你是指‘魅罗’?” 魅罗是她十年前捡到的一匹白狼,她和它素来形影不离,但如今它以长成一匹能统御山林的大狼,任何人,即使是能百步穿杨的猎户都没能奈它何。 她们以这个作为威胁,根本是白费心机! “魅罗?没想到你的玩伴还有个名字。”瑾鱼意外地哼了声,她一直认为能和体型硕大的野兽玩在一块儿的,也只有娘爱这种“不近人”的异类。 “白狼?我们可动不了它。”毁地回道。 不是魅罗,那她们究竟指什么?娘爱有些不安,她站直纤长的身子,回过身。 “是煞血暗门的人,如果你不顺从,他们就得遭受池鱼之殃。”破天睨住她。 “你们让人跟踪我?” 一年前,她和魅罗在林里戏耍,不巧被一名族外人撞见,他误以为她正遭受大狼的攻击,因而想出手“相救”。 当时,为了不让那名“好心”的男子抑或是魅罗受伤,她只好先遣走魅罗,让那名男子顺利地“救”下了她。之后,男子见她无依,便带她进了银狼山内的马贼寨子,并任由她去留。 而那名男子,也正是鼎鼎有名的“煞血暗门”门主,“银狼四枭”之首的“药皇”──聂骁。 “你没事就净往那里踱,那里比起族里,可好玩吧?”瑾鱼尖酸地凑上一句。“就没见过好好的巫女不当,偏偏爱让一群专抢马的贼人当下人使唤的,我瞧丑丫头你真是天生的贱命!” 娘爱看了她一眼,不以为意。 “怎么样?”毁地问。 娘爱没答话,但仍不由地迟疑。 在那各种人物杂集的寨子来来去去一年,虽然和里头的人尚且谈不上什么感情,而他们也一直当她是个性情古怪的下人。但,那里总归是她解闷的去处。 因为掩饰得好,在煞血暗门,她最起码不会被当作“妖怪”看待。 “只要做完我们要你做的事,替族里留下巫女的血脉,之后,你要到哪里,便是你的事。”破天一针见血,毫无隐讳。 “你们,要还我自由?” “不经过‘天断’,如何?”破天一脸伪善。 娘爱不禁讶异。 因为依照古例,为避免狼族独门功夫外传,想脱离狼族下山的族人,都得熬过一种废去全身功力及挑断手筋的残酷仪式才行,而她们居然连这个都拿来当条件。 同时,她也觉得可悲,原来神圣不可攀的狼族巫女,在人心贪欲的污染下,竟也成为等待“配种”的野兽。 何其卑劣呀! 又默然片刻,娘爱突然笑了开来。 “好,就如你们所愿。” 本站文学作品为私人收藏性质,所有作品的版权为原作者所有! 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亲口答应! 或许是因为她们数十年来对她的不平待遇,抑或是想和身体里的血液赌一口气。答应招亲,终究只是她玩笑的第一步罢了。 走向森林深处,娘爱的唇边不自觉溢出一抹谑笑。 她从来不曾在乎过别人的看法和感受,但一想到方才破天和毁地因为她的合作而喜出望外,她就不禁想放声大笑。 这种奇异的感觉,可是十七年来头一遭呀! 娘爱在一池隐藏在石山后头的暖泉前停住脚。她在池畔坐下,并脱了鞋,将双脚泡进白烟飘渺的热液当中。 忽地,她朝深远的林内长哨一吹! 一阵几不可闻的骚动,由远至近,伴随着林内哨音的回响,悄悄落至娘爱身后。 一匹洁白如雪,壮硕且高大的白狼,缓缓走至娘爱的身旁,高贵的姿态像极下凡的神兽。 “魅罗。” 她亲匿地抚玩着它颈间的柔密细毛,并以颊蹭了蹭它结实的胸肌。 它是她唯一在乎的,只要摸摸它,一切的不愉快似乎就会立即烟消云散了。 “魅罗,娘爱今天好高兴。”她习惯和它说话。 白狼褐金色的圆眼,灵性地望住身前咯咯轻笑的人,它轻轻喷气。 “你知道?”它一向听得懂她的喜怒哀乐。 白狼温驯地伏了下来。 “只有你晓得我的心情,那些虚伪的人,比起你,连菜渣都不值。”她知道它才用完餐。 猎杀后,它的鼻息间固然残存着腥甜味,但爪上、身上却不曾留下任何污秽的痕迹,这是它引以为傲的天赋,更是它凌越其他狼只的地方。 它活脱就是一个王者,孤傲又尊贵,习惯血腥却又清灵不染,一如洁净的毛色。 “魅罗,娘爱……羡慕你,有时我宁愿自己是匹狼,踏着地,望着天,活得毫不勉强。” 白狼像听得懂她的话似地,以宽阔的额顶了顶她的手臂,逗得她吃吃轻笑。 “如果我是一匹狼,一定会喜欢上你的……”她两臂圈住白狼的粗颈,等待它撒娇的回应,但白狼却迟迟没有动作,反而还竖直耳朵,作势站起来。 “怎么了,有人吗?”娘爱机警地望向四周,但却没有异样。 蓦地,白狼站起庞大的身躯,它紧绷的姿势回答了她的问题。由于动物的感官强过人类百千倍,所以娘爱不疑有他。 “快走。” 她轻拍白狼的背,白狼也默契地在眨眼间,消失在密林中。 半晌,娘爱仍注意着周遭,她猜是山中的猎户,可来人却似乎不打算现身。 “偷窥,是小人的行为。”她自顾自地又坐了下来,音量适中的话,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可一阵喧扰的风刮过树梢,又将寂静留给了林子,来人功力似乎不差,因为娘爱始终无法辨出他的位置所在。 “呿!好好的人,偏偏爱做偷鸡摸狗的事,丢不丢人?”她排除是猎户的可能。 娘爱又揶揄一句,不出所料,树林某处果真响起一声断枝声,跟着一声重物落地声。 娘爱循声望去。 片刻,石山后缓缓走出一名身着白袍的俊秀男子:他完美的脸上噙着一道迷人不偿命的笑意,丝毫没有从树上摔到地上后该有的狼狈。 看清来人,娘爱不禁惊讶,她急忙缩回泡在水里的脚,并低着头站了起来。 以发掩面、沉默寡言,是她在煞血暗门给人的印象。他,该不会瞧见她卸下防备后的另外一面了吧? 娘爱惴惴难安,因为来人竟是她一直没哈好感的的暗门二领主,“银狼四枭”排行老二的──寒琰。 “别见着我又这么拘束了,轻松点!” 寒琰精润的嗓音里带着无限的轻松,他咧开一口白牙,并走近娘爱。 娘爱身后是水池,所以她并没有因为他的靠近而移动位置,一直到她的视线范围内出现他镶着云纹的牙白靴,接着是他精瘦腰间系着的狐裘腰带,然后一副训练有素的结实宽肩。 她不得已抬眼望住他轻佻的笑容,一股不适感骤时涌上。 寒琰又扬了扬漂亮的唇角,这才收回打量的眼光。 “你怎没在寨里?一个姑娘家独自逗留荒郊野外,可是十分危险的,万一遇上野兽什么的,哪可就糟了。”他话中有话。 他,看见魅罗了吗?娘爱不安。 虽然在寨子已来来去去一年,但她对寒琰的了解却不多,只知道他除了喜欢风花雪月之外,对野猎更是热中,然而像魅罗这种稀有的雪白大狼要被他发现了,势必逃不了被猎杀的命运。 “……” “你,好像很讨厌我?”见她沉默,他故意又上前一大步。 不久之前,他也才发现寨里有她这么一号“长得像鬼魅,说话像冰块”的人物。 他老大聂骁告诉他,她已在暗门里待了一年,他有些讶异。 娘爱不得已朝后退了一些,她脚跟抵着池边,却没法闪过寒琰,最后她对住他皱起眉头。 顶时,寒琰讶叫: “哎呀!你居然会皱眉,我寒琰来的好运气,居然幸运到看见冰块皱眉!” 闻言,娘爱脸上嫌恶的表情又益发明显,但寒琰却笑得更开心。 他再次打量她,其实她长得并不丑。 乌溜溜的头发加漂亮的肤色,黑黝黝的大眼配红不隆咚的唇,她要不常低头让头发遮去大半张脸,又罩着一身死气沉沉的灰袍遮去曲线。 说实在的,她应该会讨人喜欢才是。 “麻烦你……让让。” 他无时无刻不盈满笑意的飞凤眼,总有办法令她寒毛直立,那不是厌恶的感觉,而是会让让她浑身不自在。 “我这么靠近,会让你不舒服是不是?”他的气息已喷到她脸上。 娘爱又往后退了一步,孰料这一退竟踏了空,她的身体霎时朝池面跌了去── “啊!小心。”寒琰及时拉住了她,并让她斜悬于他与池水之间。“不喜欢我,也犯不着往池子里跳,虽然我爱欣赏美人出浴,但还是得挑时间地点的。” 寒琰强健的手劲,毫不保留地传到娘爱手中,让她知道他只要轻轻一放,她就会成了落汤鸡,可一见他促狭的表情,她就是没法接受他的“好意”。 该死!娘爱暗咒一声,旋即借力使力,用力一扯寒琰的手臂,让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离开了池面。 而寒琰也看出她的企图,他巧劲一使,非但让自己免除了被拖下水池的命运,更顺势让别有居心的娘爱狠狠地扑向自己。 刹那间,两人之间就像系上了一道弹性的捆线,拉到了极限,又合而为一。 “你──” 一股无以名状的怒火顿时涌上,娘爱急忙挣脱被寒琰牢牢抱住的双臂,打算推他个狗吃屎,没想到寒琰却又快了她一步。 他悄然张大双臂,让娘爱自然地朝后跌坐了去。 “啊──” 毫无预警的娘爱重重落了地,她扎实地一摔,立刻扬起一片灰蒙蒙的细尘。 “啊!对不住!对不住!我以为你已经没事,才松手的。”寒琰虽连番道歉,但唇边却已藏不住一抹戏狎的笑。 “摔疼没?”他心疼地问,并伸出手作势拉起地上灰头土脸的人。 吃痛的娘爱恨恨地瞪向仍嘻皮笑脸的寒琰,她就让他支援的手尴尬地停留在空中。 盯着娘爱,寒琰突然发现一奇怪处,他漂亮的两尾飞凤先是猛然瞠大,须臾,然又回复到原先的样子,可却已多了一分惊艳。 瞪住寒琰,娘爱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他的眼神……似乎多了些……什么? “糟糕!”她的眼睛── 盛怒之余,她居然忘了掩饰,不但如此,她甚至还拿她的绿眸瞪他! 眨眼间,娘爱就宛如被剥光了衣服似地,慌张地伸手掩住那令她自卑不已的绿眼珠。 可是良久,寒琰并未像一般人般,发出见鬼似地哀嚎。 “站得起来吗?要不要我帮你?”他更诡谲地笑道。 “噫!”娘爱吃惊。 他不怕她吗? 从寒琰脸上的表情,娘爱得到了答案,他非但不觉得怪异,似乎还以捉弄她为乐。 于是她不发一语地干瞪着他,两人就这么维持僵硬的姿势。 一会儿,寒琰首先打破沉默,他若无其事地耸耸肩,叹口气。 “唉!我还以为所有的姑娘都会喜欢男人体贴,没想到,今天却碰到了个例外。”不由分说,她实在是他见过最“冷淡”的女人! 说罢,他便一脸失望地自前襟摸出一封请柬,他看了看,跟着顺手煽起风来。 “原以为你应熟悉这附近,说不定还能带我到狼族的村落去退了这……请柬,但眼前你连句话都舍不得跟我说。呃……既然找不到村子,退不了请柬,那么我看我还是参加算了。” 他嘴里念念有词,可两只眼睛却始终偷觑着娘爱。 请柬?狼族? 他手中的信笺的确绘着狼族的特殊标记,难不成……他也在招亲的受邀之列? 娘爱怔然,脸色更倏地变得难看。 看着娘爱,寒琰天生旺盛的好奇心已被激发到了极限,原本他还打算退了手上这没事冒出来的“麻烦”的,但一遇见她,他这念头也就完全打消。 因为娘爱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神秘气息,在寨里时,就已彻底地吸引住了他, 而方才他又意外撞见她毫不畏惧地与白狼玩在一块儿。 无庸置疑,眠前的她,十成十就是个狼族女子! 然而,要是狼族的女子各个都像她这般令人惊奇,那么这次的狼族招亲,势必也是热闹非凡,精彩可期了! 斜挑起唇,寒琰不由地开始期待十天后的好戏。 第二章 黯淡了十余年的狼族神坛,在今天,又再度被点缀得金碧辉煌。 立于神坛两侧的黄金狼形雕像,也仿佛蓄积了极久的光采,在灯火大亮的一刻,夺去了在场众人的目光。 八名被邀请入席的各路男子,在数名狼族少女的带领下,一一在备有丰盛佳肴的位子上坐定。 他们仍瞠目结舌于眼前富丽堂皇的一切。 因为除去岁月在那些金器、银器上留下的些许蒙尘,任何人都能轻易从室内的一角,估量出此古老族群背后蓄积的可观财富,并神往不已。 “你们可以搁下东西,退下了。” 阶前,穿戴繁复的瑾鱼朝座内侍酒的少女们一摆手,跟着她抬眼望向阶顶大座上的天、地两位狼族长老。 骤时,两名老妪的唇边立即换上一副亲人又不失严谨的笑,她俩盯住阶下一个个经过审慎挑拣的人选,心中开始了忖算。 片刻,破天首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老身谨以一杯水酒,代表狼族所有族人,对诸位不辞辛劳,远道而来的盛情表示谢意。” 闻言,座上数人亦举杯回了她的礼数。 “不需老身多言,诸位对于此行的目的一定十分清楚。” “请柬上已言明为贵族巫女招亲,而招亲的方式,在座的几位也应该和袁某一样,已由江湖间的传闻略知一二。”来自京城一派潇洒装束的袁充,几句简洁的言谈,便已掳获一旁狼族少女们的芳心。 和他相同,其余的七人都是在十天前接获狼族的邀请,虽然应不应邀在于个人,然而狼族开出的条件却令人难以抗拒。 说到条件,只要是能通过江湖上蔚为传奇的狼族“天定”仪式的人,就能名正言顺成为传说中“美丽不可方物的”狼族巫女的良婿。 虽说在汉人习俗中,这形式无疑入赘,但狼族传统却不留族外人,通过仪式的人,不但可以坐享美人在怀的权利,更能在为狼族留下巫女血脉后,带着一笔极优渥的“报酬”离去。 传说中的“天定”仪式固然颇为不易,但只要一想到能因此名利双收,在场的数人便不禁跃跃欲试。 “街谈巷议不足为凭,还是由老身替诸位再做解释。”破天拍动戴满银饰的瘦腕,唤进坛外的人。 “这些是?” 见一群少女们抬进一瓮瓮的陶缸,男人们不禁好奇。 “是咱们族人为仪式特酿的祭礼酒,开瓮即醉。” 毁地起身,她打开其中一只陶缸,以杓取了些许祭礼酒,旋身向坛前的神狼大君泼洒而去。 随着她喃喃的祭祀词,偌大的神坛内,已弥漫了浓烈的酒香。 待毁地祭神的动作完成之后,破天接道: “诸位精湛的箭法,是老身邀请你们来的原因,但要能在喝完三坛酒后射下狼族的‘圣物’却也不是那么容易。” 说罢,她举起手臂朝头顶一指,引来男人们的哗然。 挑高的屋梁上,悬挂着一串耀眼的金环,枚枚如小碟般大,但环眼却仅有核桃般大小,由环眼底下朝上望去,梁顶那看似有点历史的神狼金雕,显然就是标的物。 见数人面露难色,破天和毁地默契地一笑。 “如你们所见,由诸位手中发出的箭,必须一气呵成地穿过‘九九金环’的环眼,接着划断金雕上的悬线,将金雕射落。”破天解释。 “这……怎么可能?”座上有人质疑,因为一般神射手清醒时尚且难以完成这动作,更何况还得在喝完三坛烈酒之后。 有自知之明的,难免有点被诓的感觉! 但毁地却一笑置之。 “怎么不可能?如果眼前的排场只是为了引人注意而设,那未免也太瞧不起我狼族了。而且,倘若不可能,那我数代的香火传承,又从何而来呢?” “这……”那人被堵得哑口,只能暗嘲自己的斤两不够。 见状,一旁已开始端酒闻香的袁充,便索性作了好人,顺口帮那人找了个梯儿下。 “袁某想,兄台的意思是说,狼族招亲的方式果然不同凡响,但纵使是这样,今天在座的各路好手,仍是会尽力赢得头采的,是不?” 拥有天子钦赐“御前射手”封号的袁充,官场伎俩果然了得,他随意吹捧两句,就让其余不擅言词的江湖好手、异族勇士在众人印象中,无形矮了一截。 只是破天和毁地却不予置评。 “抬举无益。”她俩异口同声说了,接着又让人送进一张强弓。 “这张‘狼牙弓’,是我族专门用在招亲的百年老弓,虽然要将它拉满颇为不易,但依各位的能耐,起码还拉得动它。” 闻言,阶下数人固然不怎么服气,可面对两个脾气古怪的老太婆,也只能闷不作声,省得又自讨没趣。 “说到这里,‘天定’的方法各位应该都已了解,如果没有问题,那么各位便可以开始饮用祭礼酒了。”破天示意少女们准备斟酒。 而众人亦不再多话,为了目的,他们一个个开始举杯饮酒,不出数秒,几个心急的甚至扛起了酒缸,大口吞酒起来。 哪知那些个喝得最猛的却最先醉,半刻后,他们胳膊上的酒也才减了一半,全身的劲道就已去了六、七成。 “呸呸呸!这……是什么玩意?你们一定是在酒里下了药了!”一名醉倒在地的汉子突然指住高阶上的两人怒骂。 可两人却依旧泰然。 “祭礼酒原本就强劲,刚才开瓮时,老身便已言明。”毁地答道。 然而正在她说完话的同时,又有两名男子醉倒。 综观全场,能面不改色的,也只有袁充一人。 “这酒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开瓮即醉’,要不是袁某平日有点修为,现下早醉得一塌糊涂,更甭谈还想拉弓了。”他正啖着他的第二坛酒,虽然还不至于醉倒,但眼底也已流露出了几道强撑的血丝。 “呿!朝廷的贡酒可养出个酒鬼了。”他的自豪,立刻惹来旁人的酸话。 “好说,不过想喝得各地的佳酿,还是得先费点功夫,挤进朝臣之列才成。”袁充不以为意笑着。 “嗤!”说不过袁充,那人只好低头继续喝酒,可一会儿,他却像发现什么似地,忽地讶道。“咦?从头到尾只有大伙儿一头热地猛灌酒,怎不见招亲的主角──‘狼族巫女’呢?” 七、八分的醉意,让男子大胆一问,而他这一提,却也提醒了在场数人。 倏时,有人附和。 “说的也是!咱们大老远跑来,可不是要来让人灌醉的,敢问狼族长老,今天的主角何在?” 闻言,破天和毁地的脸色立刻黑了一半。 原本她们还想顺着仪式的步骤,让娘爱能不在现在见人,就不在现在见人。可眼见阶下质疑的声浪愈来愈密集,此刻,怕是再怎摆不上抬面的东西,都得厚着脸皮硬上了! 迫不得已,破天肃下脸。 “既然诸位这么要求,那狼族也不好怠慢。”她几乎是自齿缝吭出这两句,接着她吩咐下去。 “去把巫女……‘请’上来!” 任何人不得未经原作者同意将作品用于商业用途,否则后果自负。 娘爱走进神坛,意外地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了前一刻仍咬着牙根的破天和毁地。 换下一身破旧灰衫,巫女传统的嫩白长袍,衬得她犹如一朵刚绽放的水仙。她的身形窈窕,臂上、颈上的冰冷银饰,亦映得蜜色肌肤吹弹可破。 见美人莲步轻移地从面前走过,座上无论已醉或半醉的数人,都禁不住酒醒大半,他们恨不得将它脸上那挡去视线的狼形面具取下,好一睹巫女的真正风采。 调了调脸上破天和毁地硬要人让她戴上的面具,娘爱几乎是浑身不舒服地走进祭坛。 她虽意外于男人们惊艳的眼神,却也厌恶于他们垂涎欲滴的模样。 半晌,待她在阶顶大座坐下来,破天和毁地这才回了神,表情又回复到原先的冷傲。 “替诸位引见,这就是本族的巫女。” 所谓“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睨着判若两人的娘爱,破天眼里仍有一丝不易见的轻蔑。 “狼族巫女果如传言,冰肌玉肤、美丽脱俗,只是姑娘脸上的面具……”有些碍眼!袁充紧盯着娘爱,视线仿佛就要烧穿面具一般。 虽说此行的目的,并不全为美人,但眼前狼族巫女的绝色,却远远超乎他的预期。将视线从娘爱完美的身前曲线上移回,他内敛的眼底已多出一抹肉欲。 “在仪式结束之前,巫女的真面目不得轻易示人。”毁地回道。 听完,袁充看似失望地说: “这么说也是,姑娘的容颜,也只有她的真命天子才有资格一睹,那么……我也不好意思让姑娘等太久。” 话一落尾,他旋即加快了饮酒的速度,而一旁的数人看了亦不甘示弱,但不胜酒力的,仍是无法扳回劣势。 “看来今天的嬴家,非袁某莫属了!”眼见对手一个个醉倒,只剩半坛酒的袁充不禁讪笑。 可俯视着阶下一片七横八竖,竞争激烈的景象,从头到尾皆作壁上观的娘爱,唇角却突地溢出一道诡笑。 等了几天,她就等这一刻! 等所有前来招亲的人兴头沸腾到最高点,又等“天定”仪式进入到最后阶段,她忖思良久的计画,便可付诸实行,她要让全部的人尽兴而来,却败兴而归。 她更要经由他们的口,让天下人知道,狼族所谓的“天定仪式”和“神圣巫女”,不过是…… “话可别说得太早!” 孰料一道凉风似的嗓音,竟硬是挤掉了娘爱几乎构成的绮梦。 寒琰衣袂飘飘地踱进了神坛,俊美的朗笑无疑攫取了众人的目光。 寒琰? 他……不是没来吗?娘爱怔然,方才进入神坛时不见寒琰,她也才松了口气,没想到竟然在这个紧要关头…… “寒琰?”然而袁充的惊愕,似乎远大于娘爱,他瞪住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脱口讶道。 “久违了,袁兄,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你,饶是美人的魅力大,让你不远从京城赶来。” 寒琰含笑的眼眸,一下子由袁充的方向飘到了娘爱身上,此刻虽是隔着面具,但仍然惹得娘爱心神不宁。 又瞥了四周一圈,确定没错过好戏,寒琰这才拣了个空位坐了下来,但心底仍不免嘟嚷着害他迟到的拜把兄弟,急色鬼肥镖老四。 要不是他带进寨子里的一堆女人硬是缠着他,他也就不会差点错过招亲了! “哼!是久违了,没想到叱吒一时的‘御前射手’隐退后,果真沦落到山里来当马贼。”此刻,袁充终于证实了当年京里甚嚣尘上的流言。 五年前,年方弱冠的寒琰以黑马之姿赢得了当朝“武状元”的荣衔,由于精通兵器和武术,是以被当今圣上延揽为禁军总敦头,而又因为他最精箭术,所以又被加封为“御前射手”,圣上亲征势必跟随在旁。 原本以他平步青云的程度,往后只有享用不完的荣华富贵。但出人意表的是,他竟选在功名荣誉臻于高峰的时刻,辞官隐退。 说到他辞官隐退的原因,有人臆测是个性使然。他虽才气纵横,可却放荡不羁,虽已位高权重,实际上却不栈恋名利。考取功名,谋得高官,似乎只是他用来满足对“高官厚禄”的强烈好奇心罢了。 因为和一般人的目的不一样,所以他能说放就放,一点也不觉可惜。 但之后他为何进入银狼山当起马贼,除了以好奇心作解释之外,真正的原因也只有“七仙女作梦”,天知道了。 “过往云烟,无须再提,若是袁兄真这么想念寒某,寒某定另找时间和袁兄把酒言欢,叙叙旧。” “哼!” 袁充不领情地瞥开了眼,虽然他嘴里不说,但心底却极怨着寒琰。 因为要不是他那自命潇洒的行为,他这个武考第二名也就不会递补官职,惹来有心之人言他“捡便宜”的非议。 在那种情况之下,纵使是人人求之不得的荣华富贵,也得成了“招祸因”了! “看起来,袁兄这些年并不如意,出来散散心也好。” 寒琰开始啖起了祭礼酒,举杯之余,他又向人请教了“天定”的所有环节。 “废话少说!五年前输给你,并不代表今天你仍是赢家。”袁充打开了他的第三坛酒。 “说得好!一直以来,寒某都当袁兄是个好对手,今天要不拼个尽兴,怎成?” 霎时,两人之间弥漫起浓烈的较劲意味。 而阶上,娘爱是自寒琰踏进门的一刻,便始终无法定下心来。 她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 其实,他出不出现,结果不都一样吗?在她以真面目示人的同时,所有的人一定都会被吓得逃离现场的。 即使依先前的经验,她的长相一点也骇不动寒琰,可在他知道所谓的狼族巫女就是其貌不扬的她之后,必定也会拍拍屁股,扫兴走人的。 娘爱固然一直这么说服自己,但搁在椅臂上的手,还是抑制不住为即将到来的结果出着汗。 或许她是不想因为身分暴露,而失去出入“煞血暗门”的自由吧!最后,她也只能这么想。 “砰!” 突来一阵碎瓶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酒……总算喝完了。”袁充扔掉他臂上难缠的第三坛酒,“狼族长老们,这下总可以开弓了吧?”他略带醉意地宣示自己的优先权。 “来人,备弓!”破天唤道。 两名少女依言将弓带至袁充座前。 袁充挑衅地望向寒琰: “她,会是我的!” 寒琰但笑不语,两人缠斗中的目光,同时移到了“战利品”──娘爱的身上。 感觉不太对劲,娘爱下意识地僵直背脊,拧起了眉头。 袁充走到了坛前,半声不吭,拿起了狼牙弓便瞄准了头顶的金雕。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他一吋吋拉开弓,而后“飕”地一声,将箭放出。 可在一连串金属响声后,箭虽然没入了坛顶木梁,也擦过了金雕,却未截断悬线让金雕掉落。 “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对准了悬线的?失手的袁充,面色死灰,眼睁得跟铜铃大。 而全场亦一片鸦雀无声。 “悬线是由世上最坚韧的‘天蚕丝’搓成的,不正面截穿,也就没办法顺利射下金雕。” 破天冷傲的声音犹如一把冰刃,突地在寂静的空间划出一道出口,引得众人像滚沸的气泡,瞬间喧腾开来。 “天蚕丝?哈……原来如此!这么看来,颇负盛名的‘御前射手’也不过尔尔,还不是一样射不下金雕嘛!” “就是!瞧他方才还得意的。” 几个自知无力拉弓的汉子,穷在嘴皮上做文章,硬是激得袁充恼羞成怒。 但为了维持形象,袁充仍是强忍住一肚子火气。 “哼!这错不在袁某,实在是长老们未事先告知所致。”他理所当然地瞥向破天和毁地。“因此,袁某有权要求再来一次。” “恕难如愿。” “什么?” “依本族传统,一人只有一次机会|Qī-shu-ωang|,所以,恕难如愿。”毁地的回覆,无疑宣判袁充出局。 “你们怎么可以……” “请袁公子遵守本族规定,否则,老身只好让人送你下山。” 破天严厉的言词,撼得袁充摔弓的举动急急收在半空,她看着其他人,又说: “诸位来到这里,一切就得照着狼族的规矩来,要不然后果请自行负责。” 狼族表面虽与世隔绝,但其以犀利著称的闭门独传功夫,在江湖上仍是有一定的影响力,所以破天一开口,在场的数人自然都不敢轻举妄动。 坛内全然的寂静,代表所有人已默认,破天接着问: “仪式至今,除了袁公子之外,还有没有人想上前一试?” “……” 良久,没人应声,于是破天和毁地撩了撩身上一丝不苟的精锈丝衫,站了起来。“既然无人能试,那么老身就宣布今日的仪式到此……” “且慢!” 一旁,寒琰终于喝完了三坛酒,他步履轻快地踱至坛前,不见一点醉状。 “狼族的酒果然名不虚传,方才那三坛,可喂饱我肚里全部的酒虫了。” 说罢,他随即伸出手,笑着向仍愣在眼前的袁充要弓箭,可袁充却似无意交付。 “袁公子。”许久,毁地催促,袁充这才不甚甘愿地交出弓箭。 “别得意太早,我办不到,你也未必能做到!”两臂交接之际,袁充不忘揶揄对手。 “也是,我也有一阵没碰弓,怕是生疏了,不过为了不让袁兄失望,寒某一定会……尽力而为。”他促狭笑道。 “呿?”没能给寒琰下马威,袁充也只能暗自赌咒。 暖完了嘴皮子,寒琰习惯地端详起手中物,那真是一把好弓,幸好没被袁充蹂躏成功,要不他可会心疼的。 不再废话,他拉满了弓便对住头顶处的目标物,那蓄满力量且完美无瑕的姿势,骤时令众人无法别开眼,当然也包括了娘爱。 在寨里,她从没机会见他拉弓,所以也就没见过他像此刻一般专注认真的神情;那正经的神态,合该不会出现在生性浪荡的他身上,可现下,却还是毫无理由地吸引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凝住他,直到拉弓中的寒琰眨眨眼儿,递给她一抹邪笑。 “咳!” 这……什么跟什么?娘爱差点没让口水噎着。都这关头了,他居然还不忘……“调戏”她! 呃……不!应该说是调戏大家心目中的狼族巫女! 倏时,娘爱嫌恶地别开眼,同时也错过了寒琰精湛的表演。 “飕──” 他一箭射出,不闻金环响,金雕便随着悬线被截断而掉落,它甚至还稳稳当当地掉在寒琰早已张开的五指阵中。 见状,全部的人无不瞠大眼珠,瞪住箭术堪称出神入化的寒琰,心中暗叫佩服。 “好了。” 寒琰擦了擦金雕上灰尘,提脚就往阶上走,而梁上的金环,这时也才发出迟来的环响声。 他在娘爱身前站定,跟着伸手欲将金雕递给娘爱。 面具下,娘爱的脸骤成一片怔然,他……想怎样? 僵了许久,寒琰禁不住手发酸,可他却咧开唇对她笑道: “它应该属于你的不是吗?而你……也该是属于我的……” “寒公子莫急,通过了‘天定’,狼族自然认定你。” 见寒琰一吋吋挨近娘爱,破天霍地接道。她可不想提前露了马脚,让所有的人见着面具下的脸,而吓得全跑光! “这寒某明白,可是此番寒某接受狼族的邀请,目的就只在见巫女一面。” “什……什么?” “狼族的规定,射下金雕的人才有资格一窥巫女的容颜,所以寒某只想见见面具下的人,别无他意。” 看着两妪,寒琰说出此行的目的,因为说起有趣,逗弄那在寨里“潜伏”将近一年的狼族女子,娘爱,似乎还比眼前喝酒射箭的阵仗,要来得好玩多了。 可惜,四下却完全不见她的踪影!他不住暗叹。 “这……族里的规定固然是如此,但是……”破天的脸色此鬼还难看。 “喂喂!长老该不会是想说,刚刚那些,不过是让大伙儿暖暖身,其实真正的仪式根本还没开始吧?” 阶下有人忍不住鼓噪,因为他们虽然注定了抱不回美人,但要能趁机瞄上一瞄美人,起码还是可以止止心痒的。 “老身并没有这意思,只是……” 第三章 “废话少说,想见就见吧!” 众人喧闹不停,让娘爱再也没心情闲耗,她二话不说扯下面具,瞪大了眼睛便望向众人。 果不其然,在场的人顿时全傻了眼。 “娘爱,你?”破天和毁地亦不例外,她们看着她脸上不知何时涂满的鲜血,一时无法反应。 而且,那惊世骇俗的红,又更凸显了她绿眼的不寻常,此刻的她无疑像个说书先生嘴里的夜叉! “她就是传说中的狼族巫女?” “不会吧?狼族巫女应该很美才对?但是她……”觉得有异,有人忍不住上前一探,可这一探,他却也撞鬼似地嚎叫出来。“妖……妖怪!她……根本就是个妖怪!” “妖怪?”其余的人满腹疑云,远远望去,那狼族巫女脸上的妆不过是艳了点,说她是妖怪,也未免太夸张了! 然而待他们挤上了台阶,就近一瞧后,愕然的程度比起方才的汉子,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绿眼珠……她的眼珠子居然是绿色的!”其中一个突地惨叫。 自他生了眼睛以来,就没见过人长成这副鬼样,两只眼睛居然就有两种颜色,亏他们一伙子还将她当成了宝争得你死我活的。 转眼间,一干人滚弹珠似地全退下了阶梯。 “……天杀的!原来我们全被骗了!居然拿个妖怪当仙女,呸!” “瞧她鬼一样的眼珠,发了狠说不定还会吃人!” “咱这条小命还想留着,不快点走,一会儿要被生吃活剥可就糟了!” 又转眼,全部的人竟风也似地全逃出了门外,只留下一阵阵的哀叫,回荡在瞬时淘空的祭坛中。 可眼见目的达成,娘爱的心情却没有料想中愉快。 因为那一声声如置炼狱的哀嚎,确确实实是针对她所发出的,抹去了血,她也的确还是他们口中的绿眼妖女,永永远远也不会改变! 不知不觉,她一向没什么表情的五官,乍现些微落寞。 “瞧你,都把人吓成那样了,居然还一脸失望。” 一旁,那从头到尾看着好戏的寒琰突然出声,将仍发着愣的娘爱骇了一跳。 他……怎么还在?她的眼睛顿时张成了两倍大!刚才一团混乱,她还以为他也跟着所有的人溜之大吉了。 “呵……又想吓人?可惜人已经全跑光了。”寒琰开怀笑道,并三两步走至娘爱身前,伸出了修长的手指便往她脸上一抹。“鸡血?没想到你开玩笑的本事,居然会这么高招。” 娘爱禁不住被他的举动逼退了一些,思绪更没由来地纷乱了起来。 寒琰又拉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耳语地对她说: “你真是处处令人意外,堂堂的‘狼族巫女’竟情愿在寨里任人使唤,合该是热热闹闹的招亲,却又故意闹得鸡犬不宁,这……如果今天不是已经觅得了我这个‘良婿’,瞧你往后该怎么办?” 说罢,他便从前襟掏出一条帕子,准备向娘爱的脸畔抹去。 “你……做什么?” 娘爱愕然,伸出手便拨掉了留有他味道的帕子,并任它可怜兮兮地飘到脚边。 “糟糕!弄脏了,这下怎么帮你擦脸?”寒琰不以为意,他捡起帕子,掸了掸,又准备对她说些什么…… 孰料娘爱竟闪过了他,走下阶梯,头也不回地就往祭坛外走去── 请支持晋江文学城。 他究竟想做什么?娘爱的手拳得死紧。 就像他自己说的,通过“天定”,不过只是想见一见面具下的人!现在他见着了,却又赖着不走,甚至还对她…… 一想起刚才的情景,娘爱的嘴唇便又被抿得退去了些血色。 她一直往林子深处走,直到走到了暖泉前,才停住脚。 她坐了下来。 盯望着水池中反射出来的自己好一会儿,终于,她强笑开来。 “良婿?擦脸?”她居然为了他一贯的戏谑而认真?实在可笑! 自她懂事以来,便已不再奢求任何人的关心与友善。因为,那些于一般人再简单不过的给予和付出,对她来说,永远只会是嘲笑前的假象、捉弄前的诱饵,她有自知之明! 每回只要她愈是认真,结果便只会被伤得更深!从族人和族外人残酷,却不造作的眼神中,她深刻地体认到了这点。 所以之后,她才会选择用冷漠来保护自己,而到现在,她也才不至于被人们无所不在的伪善伤得体无完肤,心碎至死! 可是今天她却挖了个陷阱让自己往下跳,这……不是可笑,又该是什么? 凝望水面,轻抚着绿眸,娘爱对天发誓,这将是她的最后一次愚蠢,否则…… “看吧?我早想说那些鸡血一定会弄得你眼睛痛的。来!让我帮你把它擦了。” 不知何时,寒琰已来到了娘爱身后,砸打臜了她的沉思,却仍是笑容可掬。 “你……什么时候?” “你到的时候,我就到了。” “……不可能!”她少说也来了一刻钟有余,可却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存在? 此人的身手绝非她所能想像!沉吟片刻,娘爱只得这么一个结论,于是她警觉地想站起。 “别!”寒琰一个箭步,手居然就搭上了娘爱的肩头。“别这么快又想走,一直追,我可也会追累的。” 仰望着寒琰无懈可击的俊笑,娘爱不安到了极点。 因为他拿捏得宜的手劲,虽不至于让她感到不适,可也没法子顺利站起。 “为什么老躲着人?”他坐了下来,想着她不喜近人的个性。 “为什么老跟着我?”她口气不佳,因为行动受限,所以只好这么反击。 “因为你是狼族巫女。” “与你何干?” “当然有关,我可是你的良婿,你忘了吗?”他眨眨两尾飞凤,认真极了。 “你不是!”她终于忍不住大声了点。“虽然你通过了‘天定’,可也已如愿见着了巫女,既然目的达成,就该依言离去。” 她不相信他会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咦?我曾说过这话吗?”他耍赖似地搔搔头。“好像不是喔!我虽然说过想见见面具下的人,但却没说过见完就要离开,不是吗?” 很奇怪,当他一晓得“狼族巫女”就是她时,他便也改变了初衷,而且是毫不犹豫地。 “你?” 娘爱知道说不过他,也逃不出他的掌握,于是只好撇开了脸,不再理他。 “生气了?我知道你一定会生气,但这总比没反应的好。” 说完,他便放开她,自顾自地掏出脏了的帕子,放进池水中,搓搓揉揉又拧干。 见他好不容易松手,娘爱自然逮着了机会想站起来,可她也才那么一动,他便又出声喊住。 “就这么走人,损失可会很大的。” 娘爱顿时僵住,因为她知道他不会无病呻吟。 “……什么意思?”不得已,她盯住始终噙着笑的他。 “我的意思是说,你不希望我留下来吗?” 听了,娘爱更加疑惑,因为她是巴不得他离自己愈远愈好,而他也清楚这一点。 寒琰咧开一口白牙,煞有其事地说道: “看来,你是真忘了自己还有一大堆麻烦得解决。如果你不好好‘利用’我,待会儿回村子,那两个嬷嬷可会轻易饶过你?” “她俩?” “可不是?”方才离去时,他看她们一脸想将人拆骨剥皮的模样,也就知道事情并不简单。 所以他隐约能知,眼前的她,在狼族人的眼里,似乎并不像印象中般受尊崇。 这下娘爱听懂了。 “那又如何?”可她仍是冷冷地睇向池水,不想去多想破坏“天定”的结果。 “我可以帮你。”他又将帕子递到她眼前,跟着做了个抹脸的动作。 “不需要。” “你是说不需要帕子上还是不需要我?” “我不需要你的帕子,也……” “我就晓得你不会拒绝我。”他状作无心地截断她的话,又狎笑道:“说来我是自愿帮你,所以也没有太多条件啦!” “你……说什么?” “我说我绝对会帮你,但第一个条件就是你得先把脸擦擦,你总不想让你的白狼朋友也认不出你来吧?” 他极满意她那近乎发怒的反应,嘴儿红嘟嘟地像榴花,可爱透了。 “那天……你真的看见魅罗了?”顺着他话尾而下,她突地脱口而出。 “它叫魅罗吗?好名字!”提起那匹绝无仅有的美丽白狼,他的眼睛便不知不觉发亮。“你在这儿,那么它现在应该也在附近吧?” 他好奇地觑向林子。 意识到自己已落入寒琰的言词陷阱,娘爱立刻沉默起来。 回过头,寒琰瞧见娘爱变得警戒,于是试着以笑解套: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好奇。” 娘爱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掬水洗着脸上干涸的鸡血,待龟裂状的障碍物除去后,她那自然泛着胭脂红的芙颜,霎时吸引住了寒琰的目光。 “晓得吗?其实,你长得挺讨人喜欢的。”他不自觉地赞叹,因为眼前的她,无疑就像一朵濒水白莲,不经雕凿,却清新地浑然天成。 “你没必要将唾沫浪费在我身上,我不吃这套。”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她清楚得很,他会这么说,一定别有居心。 以手背揩去脸上的水,娘爱站了起来。 “你不信我?” “一直不信,也没必要信。” “好,那么在回村子之前,你先跟我到一个地方。” 怎知,她的冷淡非但泼不了他冷水,反而更激起他对她的兴趣,一下子,他拉住她的手,兴匆匆地往山下走。 “你做什么?快放开我!”娘爱试着挣脱他的手,却不得法。 “要知道我想做什么,跟着我来就是。” 请支持原出版社和作者,购买书籍。 一个时辰后,娘爱被寒琰带到了一处距离银狼山不远的边境小镇。 “你带我到这里,做什么?” 望住身旁熙来攘往的人潮,娘爱极度不安,她下意识拨乱发髻,遮盖绿眸。 “没来过人这么多的地方,不习惯?” 瞧进她近乎畏缩的动作,寒琰并未反应,只是柔声询问。 “你带我到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 低下头,她闪躲着迎面而来的陌生人,待他们投以注视,却无异状地擦肩而过后,她的心也才稍稍松懈。 “放心好了,我绝不会带你去卖的。”他笑,大掌察觉她肢体的僵硬。 “……” 在随时都可能出状况的情形下,娘爱已然全身紧绷,所以他的玩笑无疑作废。 “你可以试着放轻松点。” “你快放了我。”她又缩了缩被他拉住的手臂。 “这怎么成,我要一放手,你铁定一溜烟儿不见人影,到时候你叫我上哪儿找人?” 其实,他早发现街上的人之所以尽看着她,全是因为她身上那套样式奇特的白袍的缘故,可他却不告诉她,意在让她习惯人们的目光。 他接着说: “朝阳镇的夜间市集,闻名边境内外,这里不但人多,吃喝玩乐的花样也挺多,这么着,我就先带你到镇上最有名的客栈逛逛,你说好不?” “我不……” 怎知娘爱的拒绝才到嘴边,寒琰便使了个劲,把她带进自己的臂膀里,将人群拥挤的碰撞阻隔在外。 “别碰我!”她挣扎。 “别急,客栈就在街角,再一会儿就好。”他低头对她笑,微扬的唇几乎碰上她拢聚的眉心。 眼前到街角虽然真只有一小段路,可对娘爱来说,却漫长难耐。 因为一路上,寒琰的长臂不但是紧紧地搂住了她,连他坚实的胸膛,更有意无意的摩挲着她的背部。 那隐隐传递的微温,不只是替她带来阵阵的困窘,同时也无形中打破了她不轻易碰触人,尤其是男人的禁忌。 进了客栈,寒琰拣了个刚清好的位置,与娘爱面对面坐了下来。 他的大掌还是包覆着她因做粗活,而变得粗糙的手。 “你究竟放不放手?”她困扰地瞪住他。 “你答应我不走人,我就放。” “带我到这里,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对我没好处,但对你却意义非凡。”他向店小二招手,先要来一壶香茗。“你不觉得吗?” 意义非凡? 如果硬拖着她到人前出丑,就是他所谓的意义非凡的话,那么她将会不惜一切地回报给他,就像今天她对狼族所做的一样!她暗自起誓。 看得出娘爱对他始终防备有加,寒琰却不以为意,他仍是悠闲自若地环顾四周,直至他所等待的目标出现,这才松去了手劲。 手背上的压力顿然消失,娘爱不免一脸狐疑。 “我有事,得先离开一会儿,但在你用完膳之前,我就会回来,别忘了帮我留一些菜。”他站起来,递给她一抹和煦的笑。 “我不会留在这的,你放心好了。”吃馊水的才会愿意等他! “给点面子,待会儿我会帮你点一些在山里吃不到的珍味,包你舍不得走。”他读着她看似在咒人的表情。 娘爱肃下脸,并站了起来。 “珍味你留着自己吃,我无福消受。”她的态度冷得像冰,一字一句皆冻得人难受。 然而,寒琰却像免了疫一样,打死都装傻到底。 他霍地按住娘爱的肩,阻止她想离去的举动。 “你这样可会伤我的心的,爱爱。” “你!”他居然用这么……“可怖”的语气喊她! 娘爱的五官骤时像挨了一记闷棍般,垮了下来。 满意极了眼前的效果,寒琰扯开完美的唇,戏狎道: “喜不喜欢我这么喊你?如果你就这样走了,往后我不但会一直这么喊你,而且我还会亦步亦趋地跟着你,让你甩都甩不掉。” 冲着她那有趣的反应,这阵子,他是赖她赖定了! 瞪住寒琰离去的背影,娘爱跌坐了下来,此刻,就连臀下的板凳,都冷硬得令她难受,如果能走,她绝不犹豫半刻。 但,她若真的一走了之,他是不是就像他所说的,从此黏着她不放了? 望着一盘盘上桌的热菜,娘爱的胃口早让一脑子浑沌给弄坏了。 “姊姊。” 一旁,突来一声稚嫩的叫唤,迫使娘爱抽离了沉思,她盯住一个正拉着自己衣摆的小男孩,皱起了眉。 “姊姊,没人陪你吗?如果没有,介不介意我坐这呀!”男孩又唤,他指住娘爱身边的位子,语气里多了一丝方才没有的世故。 娘爱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旋即又瞧向了四周。依男孩的穿着看来,并不似流落街头行乞的乞儿,可他身边又没人跟着,难不成是走丢了? 虽然只是个孩童,娘爱还是防备得紧,她捂紧长发下的绿眸,深怕一不注意吓坏了他,又害着了自己。 “姊姊,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一定吃不完,要不然,我帮你吃,好不好?” 男孩二话不说,抓起了盘中的卤鸡腿便啃,他发出滋滋美味的声响,惹得从一早就空着腹的娘爱,禁不住朝他一看。 怎知她这认真一看,竟不由地瞪大了眼。 “你……你的眼睛?”这孩子的眼睛竟是碧澄无瑕的……天蓝? “我的眼睛?姊姊是不是也觉得我的眼睛很漂亮呀?”将娘爱惊恐的表情看做赞叹,男孩习以为常地大声回问。 顿时,娘爱慌了,她捉住男孩的手臂,急急说道:“你……不能待在这儿,快跟我走!” 万一被人发现他长相的异处,届时一定逃不了麻烦的。 但男孩却嘟起了嘴,他看了看地上被碰掉的鸡腿,又不解地瞪住娘爱: “姊姊,为什么我不能待在这儿?你看,都把我的鸡腿弄掉了!” 眼见男孩的叫嚷引来周围人群的注目,娘爱怕是一时也说不清了。 “因为……因为你的眼睛,晓不晓得?”她草草交代一句,又拉起了男孩的手。 可男孩却挣脱了她的拉扯,他嘟嚷: “我不走!大哥哥答应让我吃的东西我都还没吃完,我为什么要走?而且在这儿人人都说我的眼睛漂亮,只有姊姊说我的眼睛奇怪,我为什么要走?” “人人都说你的眼睛漂亮?” “就是!” 男孩的回答让娘爱糊涂了,她放开了他,接着怔怔地环顾了四周一圈,这才发现,众人的目光全是因为她强拉住男孩而来。 为什么会这样?这和她脑子里根深柢固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 为什么他的长相异于常人,却不被众人所排挤? 而她…… “臭小子!我叫你别跑远,你却溜得让我找不着人!” 不知何时,一名妇人从旁拧住了男孩的耳朵就开骂。 “唉呀!娘!人家……人家又不是故意的,是一位大哥哥告诉我,如果去和姊姊说话,就能吃桌上的东西的嘛!”男孩咿哇咿哇地痛呼。 “是呀!人家如果说要挖了你的眼珠子去卖,你卖是不卖?” “那可不行,要挖就挖爹的好了,反正长得都一样!”男孩瞥向不远处,笑着看着他娘身旁不远处的爹爹。 闻言,一脸木然的娘爱循线望去,瞧见男孩同样是蓝眼珠的爹爹,她傻了。 第四章 为什么会这样? 同样是异于常人,为何他们就能毫不避讳地游走于众人之中,无拘无束地与其他人交谈,且不受任何略微不同的眼光? 难道,天生她一只眼黑、一只眼绿,就活该被当成妖怪看待吗? 从父子俩的外型,娘爱固然能分辨其为“非我族类”,可她的心情,却还是像失了准心的秤子,一转眼就跌到坠下的一边。 Ivyspace转载自POOH乐园PAMPAM扫图、飘絮校对 “嘿!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桌上的菜都凉了。” 一回客栈,寒琰便瞧见娘爱一脸的阴霾,他唤了她好几声,仍不见她回应。 娘爱的视线始终定着在桌上的碗筷上,没有焦距。 “唉!我就晓得,你一定是气我丢下你一个自己找乐子去,是不是,爱爱?” 爱爱? 他居然又这么喊她!娘爱顾不得心情凄惨,被动地抬眼望住他。 “瞧,我就知道这招有效。”拉回了娘爱的注意力,寒琰目的达成,拿齐了碗筷就准备夹菜慰劳自己。 看着寒琰,娘爱的表情,意外地似一摊死水。 “以后……你别再这么喊我,行不行?”她冷冷说道。 寒琰盯住一下子变回原样的她,问道: “怎么了?” “不干你的事,还有……‘请’你高抬贵手别再跟着我了,好吗?”说罢,她头一转,起身就朝客栈外走去。 “这……” 瞪住娘爱的背影,寒琰暗叫了一个糟!他搁下银两,提腿就追了上去。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客栈外人群汹涌,为了不生麻烦,娘爱并未走快,但仍是不搭理一直和她并肩而行的寒琰。 又走了一小段路,寒琰终于喊住。 “难道,就为了这么一点小挫折,你又要将自己封闭得不见天日了吗?”在喧扰的市集里,他的声音固然不大,却正巧装进娘爱的耳里。 “你说什么?”她突地停住。 “我说,那对父子也足足在这里住了七八年,才让众人习惯了他们,人们总是恐惧于未知,难道你不该给他们点时间去适应吗?” “那个孩子……是你叫来的?”她的神情骤变,因为男孩方才的确是一声声大哥哥、大哥哥地喊的,而这大哥哥,肯定不会是别人。 “只会是我。”露了马脚,寒琰一笑抵过。 “为什么这么做?”娘爱眉头急拢。 寒琰半强迫地将她拉进一旁暗静的巷子里。 “外头太吵了……” “为什么这么做?”她又问,表情更糟。 “咳!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长得和别人不一样,并没有什么大不了,他们只是不习惯,依照个人的性格,生出各种不同的反应罢了,在这个节骨眼认真,只会让自己愈难受,不是吗?” 寒琰俊美的脸,头回没了笑容,他换上全然的认真,只为不让娘爱以为他又再说笑。 听进寒琰的话,娘爱一时怔愣。 她原本以为他将会说一番可恨的话,来取笑她方才的反应,甚至会用一张可恨的嘴脸,来嘲弄她刚刚的窘态。 但,事实证明,她……居然猜错了? 他不仅戏态全无,就连惯有的轻佻都清收得一干二净! 难不成,他带她来这里,就只是想让她知道这些吗? 不知不觉,娘爱的脸上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感动;那惹人怜的神情,虽然她自己没有察觉,但一旁的寒琰却已悉数入目。 看着娘爱眉心柔化,眸底泛光,柔荑紧握,他不只意外,更有那么一点想抱她入怀的冲动! 因为他了解,在她冷漠的包覆下,那颗和所有人一样热腾腾的心,远远比任何东西都易碎。 而不断以距离来强化自己的她,这些年,必然也过够了一般人所无法想像的生活。 原本,他带她来朝阳镇的目的,只是单纯想试试她除了冷漠之外的反应,而此刻见着她破冰后的美丽,他却也禁不住替她……“高兴”?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其实你长得很讨人喜欢?”不自觉,他贴近她。 讨人喜欢? 这句话除了“不正常”的他说过,还会有谁会对她说,她可是人们避之唯恐不及的妖怪啊!然而他却…… 一时失神,娘爱竟忘了闪躲寒琰突来的靠近,直到他修长的指节,轻拂上她的颊畔,他微扬的唇瓣,占据了她的视线。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眼睛其实很美?像蓊郁的森林……”他撩开她的发丝。 近在咫尺的炽热鼻息,陡然唤醒娘爱的理智,下意识,她伸手拨去── “噢!” 孰料她不经意的反射动作,居然在他流畅的颊线上,刮出一道突兀的血痕。 “我……”虽然那只是一道不痛不痒的伤口,但却让娘爱心头怦然。 收回闯祸的手,她愣了许久,却依然挤不出半句话来。 “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存心的,不过……”他抹去脸上的腥红,眼透黠光地盯住已然没了头绪的娘爱,并舔着沾有血迹的食指。 迫不得已,娘爱只能僵着身子,像根木桩似地等待他的余音。 半晌,他笑了。 “……不过,一笔还一笔!” 说时迟那时快,他在娘爱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同时,伸出了仍留有些许湿润的食指,就往她脸上一抹。 “你!”他居然?风一吹来,她觉得脸上一片湿凉。 “很公平。”见她眼若瓷盘,他笑得更没天没地。 天!她是哪一辈子积的倒楣运,竟然让她这辈子生了颗绿眼珠,还得碰上他! 推了正笑得岔气的寒琰一把,娘爱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有趣!”如果他再跟着她一些时日,拿不准还能将她变成一名火爆娘子呢! 想当然,寒琰又跟了上去。 然而正当两人离去之际,一个隐藏在暗处多时的人影,这才现身。 绣芙蓉2003年8月23日整理制作 “怎么?招亲的结果如何?是不是等着发财了!” 袁充甫踏进落脚的客栈客房,里头翘着二郎腿等人的汉子,便劈头一问。 袁充身上酒气冲天,他满脸戾气,衣摆子一甩,提起桌上的茶壶就猛灌,完全不搭埋眼前的人。 “啧!这是吃了火药了?还是吃了狼族姑娘的瘪?”满脸胡髭的钟怀,毫不将伙伴的脾气看在眼里。 在京里,与袁充较熟的人都清楚,衣冠楚楚的他,不但是个名副其实的花心佬,更是个人前一套人后又一套的笑面虎,而这种特质,又以在女人面前为最。 女人未得手,他可以是风度翩翩,待上了床榻,巫山云雨之后,原本捧在手心各个像香饽饽的名媛淑女,在他眼底就也成了沟底的臭淤泥。 若不是和他在官职上有利益共存的关系,他钟怀虽只是莽夫一个,也不会愿意惹上这么一号笑里藏刀的人物的! “砰!” 壶里的隔夜茶见了底,袁充随性摔碎。 “天杀的寒琰,居然敢走到哪里都和我作对!”一想起刚才在市集里,寒琰硬巴着原本应属于他的猎物,狼族巫女,他就忍不住咆哮。 “寒琰?”钟怀狐疑,他瞪住袁充,脑子里正转着这个许久不曾出现过的名字。 “除了那兔崽子,还会有谁?”他又叫嚣。 “你指得是……数年前辞官隐退的御前射手──寒琰?”因为印象深刻,所以事隔多年他依然记得这人。 “呸!” “狼族招亲,关他什么事?”寒琰隐退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众所皆知的事,他这个时候又扯进此人,明显吃饱了撑着。 “哼!关他什么事?”重复着话,袁充眼露凶光。 钟怀放下双腿,看着袁充的脸一吋吋变青。 终于,袁充忍不住一掌劈了木桌,引来震天嘎响。 “客……客倌,里头发生什么事了?”门外,客栈小二闻声而来。 闻言,已然面目狰狞的袁充,竟朝门口挥出一道泄愤的掌风。 “给我滚远一点!再吵,小心我砍得你皮肉不剩!” 门外,被掌风擦顶而过的店小二,虽然掉了头上的一撮毛,可也不敢再出声,识相地扭头就跑。 “你这是?”钟怀恐生出是非,他开了门,就跟在小二的后头去。 半刻后,他回到客房,坐在榻上的袁充火气似乎已平定许多。 “你晓不晓得我们现在已经后无退路,要再生出一点事端,就会死得很难看?”花了一点钱才堵住人口的钟怀,面色惨败。 “用不着你提醒!”两臂交抱,袁充状若无事。 “既然清楚,麻烦你替我,也替你自己留一条生路,行否?”自从在京里干下那事以后,他俩便也成了同命体。 “这话你该和寒琰那家伙讲去。” 两个月前,他那“花心”的毛病又犯,本来想换个口味,找个良家妇女解解馋,怎知好死不死,居然让他碰上作平民打扮溜出府的尚书府千金。 理所当然的,他玩了她,而该死的,她居然怀了身孕! 以他“要过不留”的惯例,他自然是将她当成了一般女子,拿了一笔钱要她打胎,哪知她竟硬撵不走,最后还来个以死明志。 一切等到东窗事发,他晓得自己玩上了火时,就已经来不及了。 还记得他被迫逃出京城的那一夜,尚书府的众多家丁连同大内禁军,是如何将他当落水狗打的! 幸好,他身边还有个垫底,每回他偷腥都为他把风的副将钟怀,一个要钱不要命的粗汉;更幸好,他手上有着十天前,来自狼族的秘密请柬。 要不然单凭一己之力,他是绝对无法逃出京城,又来到这边境小镇来避风头。 可天杀的就在他盘缠所剩无几,正准备上狼族好好搜刮一番的持侯,寒琰居然就这么蹦了出来,不费吹灰之力,戳破了他东山再起的美梦。 他该死的毁了他全盘的计画呀! “他赢了你?”钟怀愕然。 袁充咬牙切齿,不作声。 “他赢走了狼族巫女,赢走了我们逃命的钱?”两鬓青筋浮露,钟怀转眼成了狂爆的野兽。 袁充的怨怼和愤恨,眨眼全跑到了他身上。 “要不是他半路杀出来,我早通过了‘天定’,赢得一笔三辈子吃穿不愁的金银财宝了。”除了钱,袁充的脑子里更浮现了娘爱美好的身段。 她不该是寒琰的,即使她的眼睛长得……“倒胃口”了点,她仍是该属于他的! 他一定要得到她! 顿时,一场不可预料的阴谋,悄悄在两人之间形成。 本站文学作品为私人收藏性质,所有作品的版权为原作者所有! 春暖花开,地处北境的银狼山,难得一片生气盎然。 招亲结束后,狼族村庄又回复了原先的寂静。 灶房里,娘爱正将刚劈好的材薪一根根往炉灶里头送,散发着热气的火簇|Qī-shu-ωang|,如往常地将她蜜色的两颊烘烤得红通。 眼前平静的景象,虽然看似无异,但,却不是平空得来。 挑起了木桶,娘爱正准备出门汲水…… 怎知那天天令她困扰不已的声音,又准时出现。 “娘爱,瞧瞧我替你带来什么?” 挡在门边,寒琰手里晃荡着一只小包,嘴里笑得灿烂。 “别再来烦我。” 这么黏着她三四天了,他自己不烦吗?闪过了一身雪白的寒琰,她面无表情地往外头走。 “不烦,不烦!晓不晓得这里头是什么?”他自纸包中拿出一只瓷盒。“是胭脂,虽然你的唇儿不上胭脂就已红不隆咚,但擦上一定更美。” “……” 为什么他非得这么缠着她不可!娘爱脚步不停,但眉头却已明显紧锁。 几天来,他每回出现身边必定带着一些姑娘喜欢的玩意儿,而那些,也都让她当成了废物,丢弃在灶房的一角。 她这么彻底地排斥,难道他一点也不受影响吗? 走到村尾的井边,她将肩头的木桶搁下,然后探手转动井口的辘轳把,让取水的小桶掉进井水里。 一会儿,她慢慢拉起沉重的水桶。 寒琰站在她身后,笑道: “这样好了,以后我替你带来的东西,都帮你放在灶房的那个角落里,得空别忘了去翻一翻。” 闻言,娘爱再也按耐不住,她手上一松,扭头就望向寒琰。 “要我说多少次,你才听得懂,这里已经不需要你,你可以走人了。”她固然语气平淡,但身后木桶坠回井底发出的巨大声响,却替她传达了情绪。 她气,气他的无所不在,更气他的装疯卖傻! 虽然她无法否认,因为有他跟着的关系,所以自回村的那一天开始,破天和毁地便再没有为难她;可他的存在,却活像是莫名其妙蹦出来的拍子,乱了她的头绪,也彻底捣混了她独来独往的生活。 “嘘!”瞬时,寒琰朝她做了个噤声动作,更煞有其事地往四下探了探,半晌,他盯住绷紧腮帮子的娘爱。“小心隔墙有耳,我可不想前功尽弃。” “我的忙你帮完了,现在不走是反悔了,还是想要那笔钱?” “帮完了?我可不这么觉得。”他挑起眉。 她寒下脸。 “她们没有为难我是事实,如果你巴着我是为了那笔钱,那么你那些花样,恕我不奉陪。”转过身,她将桶子自井底捞了起来。 “这么听来,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不是为了钱,就可以巴着你不放。”他上前,欲帮她拿过于沉重的桶子。 “你?”他居然挑她的语病! 拒绝寒琰的帮忙,娘爱忿忿地扯回木桶,不料却被桶里的水溅湿了衣摆,灰旧的布料,转眼黑糊一片。 “糟糕!”寒琰讶喊,他忙不迭蹲下身,揩起了娘爱的灰袍就拧。“这么不小心,幸好只泼湿了一小角。” “别碰我,听见没?”愕然地,她往后退了一大步,手里硬是抽着被他抓住的衣摆子。 见状,寒琰连忙出声制止: “别退!小心后头的……” “乒乓!” 寒琰话声未落,娘爱就已被身后的另一只木桶绊了个四脚朝天。 “完了!”摇摇头,他倾过身,伸手便往她支住上半身的双臂一抓。 “我说过,别碰我……” “我也说过,隔墙有耳的。”不待她说完,他在她耳畔提醒一句,跟着拉起了身后一片狼狈的她。 什么意思?瞪住满脸笑意的他,她木然地任他掸着她的衣袍。 片刻,他没事人似地宣布: “衣服完了,又脏又湿,得换下来。”跟着,他又伸手拂向她的颊畔。 “别碰……”挡下他目的不明的举动,她瞠大两只异色眼珠警告着他。 凝望着娘爱不同于一般人,仿佛来自天外的绝美容颜,寒琰竟不由地一时失神。 “你的头发乱了,我只是想……帮你拨拨。”他一瞬不瞬地睇着她因不知所措而微微赧红的双颊,许久不能移开眼。 直到娘爱不明所以地哼了一声,他才发觉,自己居然紧紧抓着她方才挡下自己的那只手,还用力过了头。 该死!低咒一声,他放开了她。 “对不住,我有没有弄疼你?”这下她铁定翻脸,他猜。 可冷下脸,娘爱竟不再搭理,她挑起了水桶就朝回头路走。 背对着寒琰的她,表情固然僵硬,实际上一颗心却因为他异常热切的眼神,和过于亲匿的碰触而慌乱。 她是怎么了?她扪心自问。 为何他近来一次次的戏弄,总会惹得她心慌阵阵,手心沁汗? 虽然她也一次次若无其事地忍了下来,但那始终是她这个“无心之人”不该有的反应呀! 难道她怕他,不……不该呀? “娘爱等等──” 奇怪,面对她翻脸不理人的冷淡态度,他不是早该习惯的吗?但这回,为什么她才一沉下脸,他却有着些微奇异的感觉。 跟上娘爱,寒琰撇撇嘴,将那莫名其妙的失落抛到脑后。 霍地,娘爱停下脚步,寒琰也跟着收住脚,他抬头一望,原来是打一路上都跟着他俩的人终于现了身。 “鱼姑娘,好兴致,出来逛逛吗?”他朝面带笑意的瑾鱼咧咧嘴。 一旁,娘爱这才意会寒琰所说的“隔墙有耳”,虽然察觉有人跟踪对她而言并不困难,可方才的情况却让她连这一点警觉都荡然无存。 禁不住,她又是咒着身旁的“始作俑者”。 搔搔发痒的耳朵,寒琰睨了依然面如寒冰的娘爱一眼,才又将目光移到了瑾鱼身上。 瑾鱼眼泛柔光,焦距一直停驻在卓尔不凡的寒琰身上。 “是啊!今儿个天气暖和,待在屋里可惜了,怎么知道一出门竟碰上寒公子,好巧的,不是吗?”她巧笑倩兮,视线尽量不去碰着那令她觉得碍眼的“鬼物”。 一想起丑娘爱刚才居然还和寒琰有一搭没一搭的,她的妒意就克制不住要喷发! “不巧不巧,寒某就知道会碰上鱼姑娘,所以还特地替你带来了胭脂。来!瞧瞧喜不喜欢这色泽?”不知怎地,他突地话锋一转,就想试试娘爱的反应。 “胭脂?寒公子,这怎么可以,娘爱在这儿,瑾鱼怎好意思收你的东西!” 拿过寒琰递上的胭脂盒,瑾鱼就像个被临幸的嫔妃,嘴上笑得合不拢。 “不会不会,她是不会介意的。”他笑着觑向身旁的人。 而将胭脂盒如同宝贝儿捧在手心的瑾鱼,也对着娘爱抛出了一眼轻鄙。 “丑丫……呃!娘爱,你说呢?”她心中暗笑,等着看人出糗。 面对两人目的不一的热切目光,娘爱心头虽有着一丝异样的波动,可还是咬着牙,吞忍了下来。 她劈头一句: “不干我的事,随便你们。” 旋即,她挑起了两只沉甸甸的肩头物,闭紧蚌壳般的唇,又打算逃离那无法自主的情绪。 “爱爱。” “丑丫头!” 但其余两人却喊住。 寒琰望住同时出声的瑾鱼。 “呃……我是说娘爱你等等!”瑾鱼难得面露尴尬,她斜瞟了眼,又说:“瞧我记性差的,姥姥们才交代了我,让我遇上了你,便要你一同上食堂去用膳的。” “用膳?” 盯着娘爱,瑾鱼撇撇嘴。 “对!还有,她们说万一也遇上寒公子,就也邀请他一同用膳。” 转向寒琰,她立刻又换上一副笑眼。 “我?”寒琰狐疑。 虽然他已赢得天定,但因为暗门同处银狼山,而狼族方面又无特别要求,所以他都只是随意来去。 像今天这般,还是头一遭。 “姥姥们应有事告知,如果方便,麻烦请和瑾鱼走上一趟。” 第五章 食堂内虽然充斥着一股诱人的食物香味,但娘爱却完全没有动筷的欲望。 她看着破天和毁地慢条斯理地将盘里的东西吃完,又看着瑾鱼拿筷搅着她的午膳,两只眼珠眼角却始终偷觑着寒琰。 而寒琰……竟然还在目光不经意交会之际,若无其事地对她咧笑!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餐饭? 荒唐难耐,娘爱抛下原封不动的食物,准备离去。 “坐下!”破天开口,接着她又瞟向魂不附体的瑾鱼。“瑾鱼,吃完你的东西,然后放下你的筷子。” “噢……是,姥姥!”一句提醒,让她意识到该收回丑态。 这时,填饱了肚皮的寒琰也搁下了碗筷。 “嗯……饱了,该谈正事了,是不?” 半个时辰前,打一进门就没人吭声,这免费的午膳,他却吃得比任何一餐都难受!伸伸懒腰,他撑起下巴等回话。 让人撤下桌上物,两妪又端回原来的架子。 “明人之前不说暗话,既然寒公子这么问,我们也就直言无隐了。”破天擦着嘴。 这些人的古怪还不是随便能懂的,有话想说,还得用一餐饭来酝酿!还是娘爱好,冰块就像冰块,寒琰朝她眨眨眼。 不用多想,娘爱当然是视若无睹。 “咳!”毁地轻咳一声,拉回了寒琰的注意力。“寒公子,这几天,你和娘爱相处得可好?” “好。” “那么‘天定’之后你该履行的义务……” “什么义务?” “这……还需老身多说吗?” “好的,麻烦。”他顺着她的话尾下。 “这……”没料到寒琰会这么回应,人老却还有点矜持的毁地,霎时一脸窘迫。 见妹子踢了铁,破天接着说了: “依照狼族的规定,通过‘天定’,巫女就是你的人,而你……若想得到报偿,就必须让巫女产下子嗣。” “这个寒某清楚。” “那么……你做了你该做的事了吗?” “你是说圆房?” “是,做了吗?”寒琰直接,她堂堂一个狼族长老也没什么不好启口的。 “没。” “什么?”破天瞪大老皮垂垂的双眼。 盯住娘爱,寒琰又露出代表性的狎笑。 “这种事得培养情绪,我和娘爱正在努力。” 他的答案令人喷饭,除了娘爱脸色铁青,其余人皆一副难以置信,虽然他有可能“醉翁之意不在酒”,要的只是钱,但也不可能“守身如玉”到这种地步。 他暗门二领主,寒琰是怎么样的人,同处于银狼山的狼族岂会没有听闻? 热呼呼的闺女她们亲手奉上,整日流连于女人香中的他怎会不心动?除非是……破天冷下脸,锐利的眸光立即飘向娘爱: “是你在搞鬼,对不对?” 这种事不是一就是二,寒琰不做,原因只可能是她从中捣乱,抵死不从。 破天凌厉的眼神与指控,虽然没让娘爱面露惧色,可却狠狠地在她心口割出一道难以抹灭的伤痕。 桌面下,她的掌心已被指甲焰得溢出血丝,却毫无感觉。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得坐在这儿,让人像货物一样地讨论?难道只因为她身体里流着那股“神圣”的血液? 然而她们又怎会不知,自己正随口回应的,是她的身体、她的清白、她微不足道却真真实实存在的自尊…… 可除了长相不同于常人之外,她还算是个活生生的人的,不是吗? 迎着娘爱满带质问的目光,破天选择了漠视,她眯起了精眸,别过头。 “无论是不是,从今天起,一切照着我的意思做,灶房你也不必再去了。”说罢,她又望向寒琰。“而你,寒公子,倘若你想得到该得的报酬,从今天起也得配合狼族的安排,和娘爱一同在‘良缘轩’住下。” “良缘轩?” “良缘轩是狼族专为巫女待产所准备的别院,如果寒公子方便,在娘爱怀有身孕之前,那里便是你俩培养情绪的最好环境。” 她话虽说得婉转,可却有着不容反驳的强制性,摆明了他要不照做,就只有失去一笔可观财富的余地。 这下可使出了必杀绝技了! 挑挑眉,寒琰不痛不痒,但一旁的娘爱却再无办法忍受,她唇瓣咬得死白,两掌在桌上一拍,起身就往破天和毁地的面前走。 “等等!”哪知寒琰竟迅雷不及掩耳地扣住她的腕,还暗示性地缩了缩大掌。 “放开我……”娘爱蕴含波涛的双眸毫不留情地对上他的,没将他的暗示装进眼底。 此刻她只意识到,她心头的一股愤恨若不立即宣泄,便会有将自己活活逼死的可能,虽然卯上两名狼族长老无疑以卵击石,但,她还是会全力以赴的。 仿佛看透了娘爱的想法,寒琰虽立即松去了手劲,可取而代之的,却又是他那热情过头的揽抱和微笑。 他力道适当地将她困在臂弯,并低声说: “这样是解决不了事情的,让我帮你。” 她挣动。 “快放手,要不然我……” “要不然你就不理我了是不?那可不行!”他大声盖过她的威胁,跟着瞥向破天和毁地。 “敢问两位长老,贵族‘良缘轩’在哪个方向,我和娘爱等不及……哎!”冷不防,被他稳稳制住行动的娘爱,竟狠狠朝他的手臂咬下,他咬牙闷哼。 半晌,她仍不松口,只等着他放手,可他竟不松反紧。 又僵持一会儿,寒琰这才在她颊边嘀咕: “记得吗?这可要一笔还一笔的。” 一笔还一笔?娘爱错愕,一想起他又不知会玩什么把戏,不留神,她竟松了牙关。 “这才对。” 蓦地,他在她的脸颊上啾了一记响吻。 “你──” “感觉不错,要不要再试试?”他邪笑。 再试?娘爱顿时瞪大了怒气翻腾的眼,手背在脸上擦出了红痕。 “不试了吗?”他问,而在娘爱出声之前,他又望向食堂里早已目瞪口呆的数人。“喔!我居然忘了还有老人家在场,难怪你不敢试。这样好了,我们到望月轩再试。” 接着,他以眼神向两妪递了个疑问。 破天回过神。 “咳……来人,带他俩到良缘轩。” 任何人不得未经原作者同意将作品用于商业用途,否则后果自负。 虽无雕梁画栋,也无祭坛虚荣的金银摆饰,但良缘轩的宽敞舒适却是狼族内其它建筑所不能比拟的。 光寝室内的炕床,就足以睡下四五个人,更甭提生活器具的一应俱全了。 “呵──这张床可舒服了!” 一见炕上软绵绵的卧铺,寒琰呵欠一打,上了炕就两腿一叠。 娘爱在桌前落座,冷硬的表情说明了她仍困在难解的思潮里。 “唉!你这样是想让自己累死,还是想将我无聊死?”静了半晌,寒琰开口。 娘爱仍安静得像具雕像。 偷瞄了眼,寒琰坐了起来。 “别这样,来,瞧瞧,看你方才把我咬的,这一口可能不输你的白狼朋友。”他走到她身边,向她亮了亮她的杰作。 那一咬,不但咬得他皮开肉绽,连雪白的袖子都沾上了一小片血渍。 这回,娘爱终于有了动静,瞅着他手臂上的咬痕,她蹙眉。 寒琰拉把椅子坐了下来,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为自己上药。 “这伤口看起来虽然疼,但是我晓得一定没有你心口上的疼。” 她凝住他。 忽尔,他微笑。 “刚刚,你这儿……一定很疼对不对?”指着心口。 别过眼,她拒绝他过于深入的问题。 “这种伤,愈是不碰就会愈疼,像我手臂上的可以自己上药,但你的呢?” 她咬牙。 “一个人很苦的,不是吗?”细凝着她,他不打算停嘴。“拒人于千里之外,对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别说了。”她捏紧了拳头,惹得掌心的破皮处又隐隐犯痛。 “她们这么对你,并不代表所有的人都会这么对你……至少,我不会。”他说真个儿的。 虽然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才是他此番的主要目的,但一见她愁眉不展,他的情绪也就不知不觉跟着郁闷了起来。 探探良心深处,他最起码不希望原本就不近人的她,从此变得更闭塞孤僻! “还是不相信?嗯……不打紧,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所说的。”看她自虐中的手,突地,他拉了过来。“哎!情绪可不能这么发泄的,再捏,这双手可就……” “要我说几次,别碰我!”冷不防,娘爱抽回手,手心捏得更紧。 “不上药,伤口会发炎的。”他又伸出手牵她。 顿时,娘爱像被烙铁碰着似地弹跳了起来。 “你……凭什么说这些话?”她怒目相视。 “什么话?” “别装疯卖傻,纵使你说了一百句、一千句好话,我也不会帮你得到那些钱的!” “你……不习惯别人这么对你好?”她发怒中的绿眸,宛若春天初生的芳菲,碧澄得令他一时迷醉了心神。 “少废话!” “你以为我说了一大堆,就只为了狼族的金银珠宝?” “难道不是?”她吭气。 “如果……我说不是呢!” 闻言,娘爱不禁屏住了息,她无法猜想他又将有什么样的惊人之语。 接受招亲,他不为财,为了什么? 难道是为她! “如果我说,我接受招亲、通过‘天定’,为得不是那笔财富呢?”这句话比问她,也问自己。 好奇怪,从通过天定之后,他死黏着她、硬巴着她,不就是为了瞧她那独一无二的有趣反应吗?但此刻,他居然会对自己再单纯不过的动机,产生了疑问。 难道他对她的感觉,已经不能再用“好奇”两个字来搪塞! “你连自己接受招亲的目的都不清楚,那还对个妖女卖力个什么劲儿?”不等寒琰公布答案,娘爱就自我解嘲地抛下了句,跟着旋身走向窗边。 “你上哪儿去?”知道她的意图,他站了起来。 “找个地方过夜,村子我比你熟,躲人自然比你容易。”背对着他,她的表情看探不清。 “没必要。” “那是你的利益考量,可我却不想和你面对面过一整夜,天亮之前我会回来,而在我想出其它方法之前,就这么着。”不再多话,她开了窗,往才暗下的天幕顿身而去。 一路避着人,片刻后,娘爱来到了密林中的暖泉旁。 她用火折子点燃了石山边的一盏旧油灯,而后迎着光,朝林内长哨一吹。 不一会儿,魅罗闻声而至。 枕靠着它,吸吐着它令人心安的气息,娘爱前一刻仍慌乱不已的情绪,霎时平定不少。 就着微弱的光线,她不知不觉抬起手怔望,五指之间,似乎还缭绕着寒琰令人心慌的温度。 她好困惑,困惑自己居然变了个样,却没能察觉。 依她一贯的作法,刚刚在良缘轩,她应该可以和寒琰共处一室,而相安无事的,但是她却心虚得逃避了! 她……这是害怕吗? 害怕他的危言耸听,害怕他的体贴示好,害怕他那似乎能看透她伪装的目光,还是害怕自己对他卸除防备之后,又会被当成了傻子耍? 转眼,那一点一点积蓄起来的不安,像逐渐烧旺的火苗,开始煎烫着她的意志。 此刻,就连沁人的山风扑面而来,身穿薄衫的娘爱,俨然不觉喊冷意。 请支持晋江文学城。 天边翻了鱼肚白,寒琰溜出了良缘轩一会儿,才在暖泉畔找到未准时返回的娘爱。 她瑟缩在白狼的身旁,而白狼一察觉有人接近,便也由原先的蹲踞姿势换成了蓄势待发的防备站姿。 它自喉间发出一连串示警的低鸣。 见状,寒琰只能在离她俩一段距离的位置站定。 “娘爱。” 他语调持平地轻唤,尽管对眼前的庞然大物始终保有猎人般的高度兴趣,可经验告诉他,他只消再跨前一步,就会为了一般人所谓的“不信邪”而付出代价。 “娘爱,醒醒。” 他又唤,而蜷缩在冷硬泥地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打了一阵不寻常的冷颤,娘爱困难地睁开眼。 “魅罗,怎么了?” “呜!”白狼的叫声更为激烈。 “呃!”娘爱欲撑起身,但一阵猛烈的晕眩,却又将她逼回了地面。 “怎么了?要我扶你吗?”见娘爱一脸异状,寒琰原本想上前帮忙,但却被白狼威吓的龇牙表情,阻挡了下来。 “是你……”一见来人是寒琰,娘爱顾不得四肢发冷,脑子发胀,飞也似的就站了起来。 “你没事吧?”他瞧她像病了。 “你来做什么?”虽然白狼有能力保护自己,可她还是将它护在身后,拍着它的背,示意它走。 但白狼却没有离开的意愿。 “我不会伤害它的,你放心好了。”他摆着两掌。“我来,只是因为你没依照约定在天亮前回去,而再过一会儿,你的那两位老人家或许会来‘视察成果’,我怕露了馅儿,所以……”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会跟上。”她又伸手推着白狼,怎知这小小的动作居然又令她头疼欲裂。 “好,我先走。” 见寒琰转身,娘爱又赶了赶白狼,而白狼犹豫半晌,终于朝林子里跑去。 “呜……该死!”可白狼才走,娘爱竟突然抱住头,坐了下来。 吹了一夜的冷风,纵使是铁打的身体,也经不起折腾,她八成是染上风寒了! 意思性地跨了几步,寒琰折了回来,他搀起娘爱就往村子方向走。 “我说过,别碰……” “我不认为你可以自己走回村子,纵使可以,时间也不允许──”他瞥瞥渐亮的天际,希望她合作。 他的碰触令她发窘,她又试图挣脱他的扶持。 忽地,他近距离地凝住她。 “怎么了?这种姿势不舒服是不是?” 咬着牙,她不想搭理他。 咧开嘴,寒琰笑了。“看来是真的很不舒服,那么……就用抱的好了。” 寒琰轻功了得,怀里虽然抱了个娘爱,可不到一分钟,还是让他赶在人前回到了望月轩。 而一路上都没来得及反抗的娘爱,也就这么被放上了炕。 但在躺平之前,她察觉了一处怪异,经过一夜之后,炕上的铺盖居然仍整齐的像没人动过。他是根本没睡?还是也跟她一样,在外头待了一夜? 固然已全身酸疼得不像样,她仍想爬起来。 “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虐待自己。”他瞧着她通红的脸。“发着热很不舒服,还是躺会儿好,而且那被窝也需要乱一乱,才有说服力。” 说服力?什么意思? 寒琰的语气刻意暧昧,惹得娘爱两颊又是发烫。 端了一杯水,他递给她。 “先喝点水,等外头的人来,再跟她们要些驱风寒的药。” “不……不能跟她们开口。”娘爱反对。 “怕露马脚?早知如此,你就不该丢下我一个孤枕难眠,自己乘凉去。” “什么?”她脸上突来一股燥热。 “没什么,待会儿我自有方法打发她们,放心好了。”揉着一夜未合的眼皮,寒琰故作轻松状。 昨晚自娘爱离开后,他就一直试着厘清自己之所以留着不走的真正原因,而经过一番不轻松的脑力激荡之后,他有了个结论。 他,被她逗了! 而且就在一开始他想逗她之前,他就已经被她逗了! 无可救药地,他被她无表情的表情所吸引,被她冷若冰霜的态度所吸引,就像在大热天啖着冰块,嘴里虽没什么滋味,却依旧吃得津津有味,而且还愈吃愈过瘾。 她那纯粹为自卫而升起的防备,正如同一层层的包裹,让天生好奇心旺盛的他,忍不住想一一剥除。 一直到现在,她的真心将现,而他的好奇心亦被攻陷。 “喂!你……” 寒琰沉思的表情,令娘爱没好预感,她叫了他好一会儿,他这才回过神。 “叫我吗?这可不行,该改口。”将前一刻的恍惚藏至眼底,他换上惯有的戏狎。“如果不想露马脚,现在起你最好喊我夫君或相公,要不……喊我琰郎、琰哥哥都好,我不介意太亲热的。” “寒琰你──”他居然又在言语上轻薄她! “哎哎!才说过就忘了,要被那两只狐狸捉着辫子,可好?”他朝她眨眨眼。 “……” “叩叩!” 正当娘爱被逗得面红耳赤之际,房门外头来了人。 “寒公子,瑾鱼来邀你一同早膳了。” “说人人到,看我的。” 寒琰对着娘爱张嘴无声说了几句,接着以极快的速度拉开自己的前襟卸下腰带,又抓乱一头整齐的发髻。 不待炕上人生出反应,他打开了门。 “呵──”对着一良整齐装束的破天和毁地及瑾鱼,他劈头一个大呵欠。“长老们起得可真早,瞧今晨冷的,怎不在床上多待会儿?”一脸惺忪的困样,硬是哄得门外人呆愣愣。 “你们……还没起身?”两只眼珠探着门内,破天果真精明得像狐狸。 “可不是,为了不负所托,昨晚我和娘爱可累的……呵──”他又是一个呵欠,这回还挤出了泪来。 “是这样吗?娘爱人呢?”经验告诉她,依娘爱顽固的个性,是绝无可能就此屈服,所以她要眼见为凭。 “她比我累,所以还在炕上呢!”他依着门说话,一副又想睡下的模样。“……长老们该不会是想叫她吧?” “那是当然。” “那……可不太妥当。”寒琰站直了精瘦的身子,故意挡下两妪锐利无比的眸光。 “有何不妥?”破天眯起黑眸。“现在该是用膳的时候了,老身想唤她一同前往食堂。” “唉!这该怎么说?”他故弄玄虚地搔搔头,接着面有难色地说了。“哎……我该说她腿软,不方便出门吗?” “腿软?” 腿软?仍在被窝里的娘爱,眉头打了个结。染了风寒的她虽然头痛得难受,可也还没到腿软走不动的地步! 这家伙又耍什么花样?不谙男女情事的她,只是暗暗捏把冷汗,可听出意味的两妪则立下质疑。 “当真这么努力?那么证据呢?”毁地问。 “什么证据?” “吉庆巾,也就是‘锁良缘’。” 第六章 “所谓的‘锁良缘’就是山下人用在洞房花烛夜的白绫,虽然咱们狼族也用,但是却换了个说法。昨天瑾鱼带你们来的时候,应该跟你们提过该如何使用。” 不想让寒琰又有机会一问三不知,破天干脆一次说个明白。 “喔!原来说的是那块白布呀!”他状作恍然大悟。 “是,麻烦寒公子将‘锁良缘’拿出来,依照传统,老身和毁地得拿它向大君秉明。” 其实狼族内压根无此规矩,将神狼大君搬抬出来,也只是为了确定昨夜他俩是否真已圆房罢了。 “秉明?那可麻烦了……” “为什么?” “经过一夜,那块白布也不晓得被我塞到哪个角落去了,要翻出来可要一些时候,敢问长老要等吗?”他漫不经心地搔搔头。 “你……”闻言,毁地面露难色。 “真对不住,都是寒某粗心,居然忘了鱼姑娘的叮咛。” 他朝两妪身后的瑾鱼抛了个俊笑,惹得她脸上红云翻飞,暗自吞了口水,跟着就要帮他将错扛下。 “姥姥……都怪瑾鱼粗心,没跟娘爱三申五令,所以……” “没你的事,我没问话,你少开口。”固然晓得瑾鱼中意寒琰,可一见她老是禁不起色诱,破天就气结。 “哎!鱼姑娘只是好心帮寒某,长老可别怪错人。” “这是狼族的家内事,寒公子可以不必多事。”破天回了他一根钉。 而寒琰也正好顺水推舟。 “既然如此,寒某也不好打扰长老处理家内事,我进房了。”退了一步,他就要合上门。 “且慢!老身并没说不等。” “什么?”原以为打发完的寒琰,顿时皱了清朗的眉。 “老身就在这儿等寒公子找出‘锁良缘’,你什么时候翻出来,我和毁地就什么时候离开。” 真个儿老狐狸!这两位老人家,的确不是普通地难缠。 “既然长老们要等,那寒某就进房找了。”迫不得已,也只好使出下下策了。 关起房门,他将麻烦暂时挡在屋外。 “事到如今,我看你也没什么办法了,让我出去吧!”娘爱对着折回屋内的寒璨丢下一句,旋即掀开被铺准备下床。 既然门外的人不见黄河心不死,那她就如了她们的愿,抵死说个一清二楚,一了百了。 “唉!难道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寒琰叹了口气,跟着在炕边落坐,将娘爱挡了下来。 “信任?” “本山人自有妙计,即使在这当头儿,还是有下下策可用。” “什么方法?”认真的语气,让娘爱几乎要相信他了。 “来,让让。”他示意娘爱翻过身。 她迟疑。 “瞧你的样子,好像我会吃了你似的,我不过是想拿压在你臀下的东西。”他笑。 移开身子,娘爱这才见到他们方才谈及的“锁良缘”,然而不知不觉,她红了脸,因为即使不懂男女之事,可“锁良缘”的事她仍是听村内已许人的姑娘谈论过的。 说是唯有“锁良缘”,才能让新郎官在大喜之夜,证明自己的新娘清白与否。 可是现下他两既然无夫妻之实,他……又怎能无中生有呢? 抽出白绫,寒琰将之摊了开来。 忽地,他不怀好意地瞅住娘爱。 “接下来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 “有点……疼?”他的眼神令她局促不安,可还是半信半疑地让他拉起自己的手。 他拉着她的手,滑上了他刀凿般的脸,接着他掏出她纤长的食指移至唇边,作势咬下。 “啊!”反应地,娘爱闭起眼,准备迎接疼痛的到来,然而等了半天,指头似乎仍安然无恙。 于是她张开眼,但一进眼帘的,却是寒琰诡异得不得了的笑,他仿佛抿得很辛苦。 “你?” 他终于笑开。 “想也知道,我怎会舍得你疼呢?”抬起手,他亮亮方才受难的对象,他的手指。 “你……做什么咬自己的手指?”看他正淌着血的食指,娘爱除了疑惑之外,心头竟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下。 “因为你的清白全靠它了。”他将血滴在绫布上,雪白的织品霎时开出了数朵红花。 娘爱不解。 “我的清白关你的指头何事?” “你想知道吗?”面对纯洁无暇却极欲求知的她,寒琰只是微笑。 盯着他极好看的笑容愣了一会儿,娘爱不自然地别开眼。“你想说就说,我可没强迫你。” “不需你强迫我,是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他故弄玄虚,惹得娘爱眉头又紧。“还有我忘了告诉你,这个仍是要一笔还一笔的。” 不等娘爱反应,寒琰拿着白绫就开了门,想当然,门外等了些时间的三人全都一脸铁青。 “寒某早说要一些时间的,让长老们等,真不好意思。” “东西呢?”破天的语气已不像先前客气。 “喏!不就在这儿。”他用未受伤的手将东西递给破天。 拿过白绫,破天瞥见了她所想见的“处子落红”,随即将东西丢给了身后的瑾鱼。 “将东西收好。”看过了她想看的,那玩意儿也就成了污秽不堪的废物。 “这……姥姥,瑾鱼不知道该收在哪儿?”捧着带血的白布,她表情怪异。 “我要你收好就收好,别多话!” “是呀!鱼姑娘可得收好,要丢了,长老们对大君可就难交代了。”见瑾鱼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心血,他就快要忍俊不住。 破天又再瞟向他,严肃说: “有了这个,并不就代表没事了,如果寒公子想要得到报偿,还等继续努力,清楚吗?” “努力?”嗯……是该努力──不过目标和她说的不全然相同便是了。 沉吟一番,寒琰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请支持原出版社和作者,购买书籍。 瞒住破天和毁地,瑾鱼怀里拽着那条白绫,偷偷摸摸来到离村子一段距离的林子里。 空无一人的树林,静得有些诡异。 “咳!” 仿佛说好的,她前脚才出现,袁充和钟怀跟着自林中走出。 “鱼姑娘果真准时,袁某也才来了一会儿,你就到了。”在人前,他仍维持一贯的言行潇洒。 瞥进袁充身旁的陌生面孔,瑾鱼不禁有些紧张。 “他是?” “喔!瞧我忘了引见,钟怀是我的副手,面恶心善,对他你可以不必心存芥蒂。”钟怀天生一脸凶相,难以讨好,要靠他哄人,母猪都会上树了。 “鱼姑娘。”高大魁悟,钟怀连作揖的动作都具威胁性。 “是这样啊!我明白了。”瑾鱼不自然咧咧嘴。 “今天姑娘按时赴约,想必是答应了袁某两天前的提议?”省了平时冗长的客套,他开门见山。 自从招亲那一天丢了肥羊,他的心情也就糟得黑天暗地,每一想起原本垂手可得一切,他和钟怀便禁不住恨红了眼。 但恨归恨,倘若他俩就这么摸摸鼻子自认倒楣,老天也势必不会再赏他一个翻身的大好机会。 而幸好,就在山穷水尽之际,让他逮着了个点子。 一张脸,他想起一张神情令他再难忘不过的脸! 那就是招亲当日随伺在两名狼族怪老太婆身旁的瑾鱼,她的长相虽然不至于让人一眼难忘,可脸上嫉妒加怨恨的神情,却无法让人不侧目。 望着寒琰时,她的眼神是爱恋的,但回望住巫女时,她的目光却可用“怨”字来形容。 原本他只是以怀春少女的小肠小肚看她,可当他再看看镜中的自己,那因为憎恨寒琰而变得狰狞的面目时,他也就晓得机会来了。 小小的火苗,或许构不成威胁,但经过风势助长之后呢? 于是他找上了她,而她也如预料之中地,前来赴约了。 “你们……真有办法替我赶走娘爱,且让她永远回不来?”瑾鱼问得谨慎。 袁充的提议,这两天来无时无刻不在她脑中盘桓。 其实这个想法,她老早想过不下数千遍,只是问题出在破天和毁地两位长老身上,她们要是说东,她就绝不敢往西。 所以娘爱固然长着一张人人忌讳的恶鬼相,但因为有着巫女血统这张护身符,所以任何人包括厌恶她透顶的她,也没能动她半分。 “袁某向来言出必行,自从招亲那天见过姑娘以后,就深深为姑娘抱不平,想姑娘这等天仙美貌,若为贵族的巫女实不为过,哪知……巫女竟另有其人,而且还长成一副吓人模样。唉!老天还真作弄人哪,是不是?” 袁充故意灌迷汤,而原本就自视甚高的瑾鱼,也就正中下怀。 “今天,袁某固然不是无条件帮忙,但能帮鱼姑娘了却心事,那也算功德一件了。”他暗笑她一脸的同仇敌慨。 经他这么一提醒,瑾鱼立刻又变得谨慎。 “那么,袁公子要的是什么?” “很简单,就是袁某应邀的主要目的,狼族的财富。”他的目光突然变得精锐。 “财富?这……这怎么成?那些全是咱们祖先一点一滴积蓄下来的,我怎能说给就给!”瑾鱼瞪大眼,纵使她再怎糊涂,也不可能拿族人的血汗开玩笑。“你……你要的我可给不起,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条件谈不拢,只好一拍两散。 “鱼姑娘……请留步,袁某以为你该是误会了。”见瑾鱼转头就要走,袁充只好换个方法哄。 “误会?” “是,袁某指的并非狼族的所有积蓄,而是‘天定’之后,狼族该给寒琰的那笔钱财。”现在只要第一步成功,她也就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天定的酬金?” 闻言,瑾鱼仍是苦着脸,因为那笔钱之于狼族的积蓄虽只是九牛一毛,可也为数不小,而她固然有办法出入密库,可要人不发现部分银两已平空消失,却也不是那么容易。 “以姑娘的聪明伶俐,在一缸水里取走一小瓢水,真有这么困难吗?而且……” 瑾鱼盯住刻意将事情简单化的袁充。 他霍地笑道: “而且袁某知道,鱼姑娘早已心有所属,如果赶走了娘爱,狼族为了传统,势必会另寻巫女人选,而当姑娘成为巫女之后,想得到意中人的心,就也如探囊取物了。” 赶走娘爱,巫女重定,她成为巫女,而寒琰……成为她的?无法控制地,瑾鱼就像被下了迷咒一般,在心底不断重复着袁充的话,直到她的唇边出现一抹如梦似幻的绮笑。 “如何?”瞧她陶醉的,他晓得这条呆鱼儿上钩了! 幡然惊醒,瑾鱼粗红了脖子。 “什……什么如何?” “用不起眼的身外之物,换一场永志不渝的好姻缘,难道不值得吗?况且依我对寒琰的认识,只要你真心对他,他也就绝对会对姑娘死心塌地的。”他的话足以蛊惑任何情窦初开的少女心。 “你……说的可是真的?” “袁某从不说假话。”他瞥了一旁暗笑在心的钟怀,跟着又信誓旦旦地凝住瑾鱼。 “那……好!” “聪明的决定。”计谋得逞,两名男子阴险笑了。 “既然说定了,那么接下来我该如何配合,才能让你们尽早带走娘爱?”事成定局,她显得迫不及待。 “就这么简单……” 瑾鱼附耳过去,袁充在她耳边嘀嘀咕咕半刻,最后又塞给她一包药粉。 “好,就这么办,但话我说在前头,只要一出村子,娘爱身边就有白狼跟着,要抓她就得先解决那头怪物,还有……” 她自胸前掏出那条白绫,袁充接过之后,面露狐疑。 “这是?” “吉庆巾,如果你们打算在抓到娘爱后,将她带到青楼去卖,那我劝你们省点事,因为她已经不值什么钱了。” “你的意思是?”袁充不觉绿了脸,凭他丰富不过的经验,结果只会是一个。 “那丑丫头如今已成破鞋一只,瞧她鬼不像鬼的原本就卖不了几个子,现在说不定给人提鞋都嫌晦气!”脑子里转着昨夜娘爱独占寒琰的画面,瑾鱼的嘴远此任何一把刀都锋利。 “寒琰……这兔崽子居然又先我一步!” 强扯着白绫,齿缝间迸出一串杀气腾腾的字,袁充过于明显的怒意,惹得瑾鱼怪异一瞥。 幸好一旁的钟怀适时以肘顶了顶他,这才没露出狐狸尾巴。 他迅速换回一张笑脸,忙解释说: “咳!我是说,咱们的计画得尽快进行,要不然露了风声,就糟糕了。”背后,他的五指已拳成一团愤恨。 寒琰,这一再破坏他好事的家伙,他发誓要他永无宁日! Ivyspace转载自POOH乐园PAMPAM扫图、飘絮校对 鸡鸣二啼,窗外薄薄的蓝光又映得满室朦胧。 揉了揉眼睛,娘爱还在半睡半醒之间,她翻了个身,两只眼睛不自主对住大炕内侧的白色身影,一股奇异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令她困意没了大半。 她的视力颇佳,在光线不良的情况下,依旧将寒琰平静舒缓的睡容一览无遗。 两天了,她和他就这样分据大炕两侧相安无事,已经两天了。 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她不禁问。 几天下来,他钜细靡遗地……“帮”她做了那么多,也不要求,究竟图得是什么? 难道他会不明白,这么帮她根本没好处可讨,甚至还会替自己惹来一身腥膻吗? 不解,她对他的意图彻底不解!可每回问他,得到的却又只是一次次惹人气结的戏谑,更则一个个惹人脸红心跳的玩笑…… 脸红心跳?瞅着近在咫尺而看似无害的他,她冰凉凉的心扉,不自觉浮过一流暖流。 终究……她还是无法避免受他影响的,不是吗?想起他无章法可循的狂妄,她也只能无奈一笑。 胸口那原本厘不清的奇异感受,也缓缓转换成阵阵清晰的悸动── 她,莫非是喜欢上他了? “呜……” 这时,原本还仰躺着的寒琰突然翻了个大身,他面对娘爱,长腿一抬,跨过了炕中间用来区分地盘的棉被,就压到娘爱的大腿上头。 “这?”张大眼,娘爱无措地皱眉,她原本伸起了手臂就想捶去,可迟疑了片刻,却还是静静地收回手。 这……该算是他共寝以来第一次“越轨”的举动。公平点,她实在不该在他无心犯错的状况下,回敬他一把的。 即使同炕的第一晚,他就已赌了咒,万一他要侵犯她,他就让她无条件砍他! 努努嘴,娘爱睡意全无,她撑起身子,将寒琰横亘在自己身上的腿移了回去,替他盖回被子,她下了炕,出了良缘轩。 而当娘爱合上门之际,炕上的人也才睁开了眼睛,他捉住她盖回他身上的被子,唇角微微扬。 两天了,不近人的她居然破例和他同睡一张炕两天,这是何等的神奇呀! 换做其他人,可也没人能有此能耐吧?鼻前凑上锦被,上头虽然没她的温度、她的味道,可寒琰的心头却已不自觉隐隐泛热。 绣芙蓉2003年8月23日整理制作 出了良缘轩,娘爱习惯性又往灶房去,几天没碰灶房里陪伴她十数年的锅呀盆的,心头总觉不踏实。 毕竟那是她过惯了的生活模式,要她马上改变,自然没那么容易。 远远就嗅着浓烈烟熏味,娘爱不禁为那灶房内的生手感到无奈,想她六七岁初进灶房时,也被那怎也拨不散的浓烟荼毒过好一阵子,才勉强适应的。 不知不觉脑子一催促,她脚下便加快了速度。 怎知到了灶房,她才要一头往里头钻,瑾鱼却先她一步冲了出来,她一脸胀红明显憋气憋过了头。 “咳!”逃出生天,她不客气地又是咳又是大口换气,一会儿,她接着回头对着灶房里大骂:“死……死丫头!才要你炖个药,居然就差点把我给呛死,那咱们族里还指望你做出哈个能吃的东西出来!” “咳!鱼姊姊,我……我也耐不住了,先让我出去成不成?”里头的人碍于瑾鱼的威吓,纵然已咳个半死,仍不敢踏出灶房一步。 “耐不了也得耐,要没按时让早膳上桌,一会儿看姥姥们会怎么处置你!” 闻言,里头的丫头自然不敢再吭声,而她这才端着丫头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补药转身要离开。 “真个儿只会吃饭不会做事的蠢丫头,一会儿看我怎么向姥姥告状去……赫!”突地,嘴里正专心嘟嚷着的瑾鱼不免被身后的娘爱吓了一大跳,她七手八脚胡抡一阵,好不容易保住了药碗里的心血,要给娘爱喝的“加料”补药。 “你……你……” “我没故意吓你,是你自己没注意到。”娘爱冷淡说道。 闻言,瑾鱼不由地瞪大杏眸,这可是这丑丫头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以往她总要人骂上十句话才会吭出一个字的,这回怎开了窍了?呃……不,该说是中了什么邪了? 没理会瑾鱼见了鬼似的反应,娘爱举步往灶房走。 “站……给我站住!”眨眨失神的眼珠子,瑾鱼忙叫住娘爱。 还是难得,娘爱竟依言停住脚。 “还有什么事?”她盯住正楞着的瑾鱼。 “喔!我我是叫你等会儿。”她马上改变了态度。“……你准备做什么?” “你认为呢?” 晓得自己问了废话,瑾鱼连忙陪笑: “你是想进灶房帮那丫头是不?我看还是让她自己好好摸索摸索,别帮她比较好的,不是吗?” “呛死了,就甭摸索了。” “哈……说的也是。”乍听下有理,瑾鱼跟着点点头,可当她见娘爱又要走人,她又再喊了。“娘爱等一下,姥姥交代要你喝下这碗补药。” “补药?” “就是这一碗,姥姥吩咐我一旱为你煎妥的补身药,原本是该等到早膳后再端给你,不过……既然你在这儿,那不如就先喝完它吧!” 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原本她还在烦恼如何避着其他人,将这碗和了蒙汗药的玩意儿送到她嘴里,没想到药也才出炉,就给遇上人了。 “没必要,你自己喝了吧!” 不消想,娘爱自然回她一根钉,可她哪可能那么容易被打发。 “我喝?那怎么行!这是姥姥特别交代的,你不喝,我可惨了。” “谁喝都一样,她们没法察觉。” “不……不行!反正这碗药对身体只有好处,你就当漱口喝了不就成了。”开玩笑,她又不是傻子,怎会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就算强灌,她也得让她喝下去! 娘爱没搭理,她又转头望向灶房处。 见状,瑾鱼脑子一转,说道: “要不然这样好了,你要是喝了这碗药,我就让人帮里头的丫头,如此我既不会被姥姥骂,你也省了事,可以吗?” 她垮着脸,一副亏大了的样子,仿佛这交易她才是输家。 一听,原本还有些怀疑的娘爱也就没了戒心,因为这样自私的瑾鱼才属正常,没再考虑,她端过药碗,将药味扑鼻的汁液缓绶吞下。 “记得找人帮她。”交回空药碗,娘爱要瑾鱼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盯着白白的碗底,瑾鱼心里暗笑,嘴上更不忘补上几句: “嗤!亏本的生意也只有我这倒楣人才会做,你只管去玩你的白狼吧!” 觑了刻薄的瑾鱼一眼,娘爱旋身往林子去,而身后的人这才露出狰狞面目。 “呵……丑丫头,等着和好运说再见吧!”抓着药碗,瑾鱼寒冷笑开。 一刻钟之后,等药性发作,娘爱的命运就将永沉黑暗,而她的…… “哈──”那英挺不凡的寒琰,也将属于她! 第七章 踏着平稳的脚步,娘爱一点也没察觉,林子里正潜伏着极大的危险等待着她。 一阵晨风吹来,她只觉前所未有地舒畅,眼前的景致依稀平常,但她的心境却好像以清水洗涤过一般,有了连自己都讶异的改变。 是因为他吗?是因为寒琰的缘故吗? 眯起眼盯住头顶的一片绿荫,以前她只觉得这林子森冷无比,若没有魅罗,或许她连踏也不会踏进一步;可今天,她却觉得连那由叶片间筛晒而下的阳光,竟温暖了些,也诱人了些。 往常她只是迅速地穿梭其中,无心一望,然而现在缓步细心一瞧,她也才晓得,原来自己竟错过了周遭随手可得的美好。 这一切难道都是因为他? 扬着唇角,娘爱肯定了全是因为寒琰,她才会再有勇气接受那被她摒弃已久的知觉。 或许她真如他所言,该放开心,给这世界一点时间去适应自己,也给自己一点空间去释怀吧! “吁──” 长哨一吹,娘爱呼唤魅罗,在它未到来之前,她傍着暖泉畔坐了下来,掬起水,她望住掌中的倒影笑了笑。 将水拍向脸,她用力眨眨眼。 “嗯!奇怪,怎一下子又困了起来?” 晃晃脑袋,她试着把那股莫名其妙的睡意晃了去,可眼皮却还是一点一点沉重起来,然而就在她发现有异之前,白狼的到来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它轻轻喘气,并靠向她。 几乎溺爱地抚着它,她喃道: “魅罗,娘爱黏着你,该是对,还是不对?”对着白狼灵性的眼眸,她终于道出矛盾已久的想法。 其实她并非完全不知晓狼只的习性,它们该是群体生活的,可魅罗却因她的依赖,而离群索居。 她知道它的后头常跟着一群看探目的明显的狼只,它们疑问似的低鸣,好像是在叫唤魅罗加入它们!快加入它们!甚至到现在都未曾放弃。 可吃味的她,总把这些当作是对她俩的骚扰。 年幼的她,经常会拿地上的石块和树枝,驱赶那一群妄想抢走她的同伴──她的魅罗的可恶家伙。 纵使她心里十分清楚,人和狼根本完全不同! “没有魅罗,娘爱虽然会伤心,会难过,但娘爱却也不能自私地留你一辈子的,是不是?”它等于是她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 心头隐隐地泛酸,她仔细地以池水搓着它的前爪,而白狼也蹲踞着,舔舐残留在爪上的水。 石山后头虽有着窸窣的杂音,娘爱却没抬眼望。 “你的同伴始终没有放弃,或许现在真是你回归山林的最好时机了。” 来自银狼山深处的狼群,跟踪的技术总是极差,所以不需抬头,她便猜是它们躲在石山后。 “呜──”突然白狼晃了晃身子。 用力撑着异常沉重的眼皮,娘爱伸手探向白狼的粗颈,摸索了一下,她扯下那束缚在它身上多年的东西,用她的黑发编结而成的细项圈。 “取下它,你就再无束缚了。嗯奇怪,我的头怎会这么……重?” 眼前的景象模糊了数秒,娘爱终于发现有异。 “呜──”这次白狼发出的声音更为异常,它尝试着站起来,却又扑倒。 “魅罗,你……” “它中了双倍的迷魂药,一时半刻怕是醒不了了。”这时,袁充和钟怀才缓缓自石山后头踱了出来,瞥了地上费心洒上的迷药一眼,为了等这一人一兽昏迷,他们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你们──”一见来者不善,即使身上的力气已流失大半,娘爱还是挣扎地站了起来,她两手撑着膝盖,脸色因用力而胀红。 “怎么?忘了我了吗?”上前一步,袁充面露失望。这几天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她,而她倒是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呜──”再度扑倒,白狼发出无能为力的呜咽。 靠着白狼,娘爱眼里透着警告: “你……是招亲当天的客人,招亲既然已经结束,为什么没走?又为什么对魅罗下药?还有我……”魅罗显然是舔脚时误食了洒在地上的迷药,可她却不认为他有机会能对她下药。 除非……瑾鱼?!忽然想起刚才喝下的那一碗补药!她不解地瞪住可疑的两人。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身上的药不是我下的,可别气错人了。”他又靠了上去,语气显得哀怨。 “别再过来,再过来,休怪我不客气。”虽然已濒临昏迷的边缘,可娘爱冷冷的口气,还是带着十足的威吓性。 “啧!你怎没说这娘儿们有武功,那头怪物虽然躺平了,可是还是挺骠悍。” 钟怀瞟了袁充一记白眼。 “你忘了她是狼族的女人,总会有个一招半式,不过……现在大概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一旁,两腿无力的娘爱,仍是使尽残余的力气,试图拉起喘气连连的白狼。 “魅罗……快起来……快起……” 一个腿软,她的两膝重重跪了地。 “啊!这怎么行?”眼看她伤了自己的身子,心怀不轨的袁充不禁唉叫连连,虽然已是破鞋一只,可在丢掉之前,还是有玩乐的价值的。“钟怀!” 一个箭步,大汉伸出粗臂就要擒住娘爱,但娘爱还是奋力拨出掌风,甩开了来人的纠缠。 “该死的女人!” 没太大警备心的钟怀朝后狠狠地跌了个大字,他怒啐一口,跟着爬起又准备扑向娘爱。 “等等。”袁充及时喊住。 “等?这娘们气力还这么大,你不怕她跑了?”何况他们也在这耗费太多时间了,一会儿,还得到狼族村里拿他们该拿的东西呢! “她用了内力,体内的药性发作得更快,已经不需要你费力了。”这下,也好省得他伤了他的猎物。 “你……为什么……要捉我和魅罗?”一般人只会对白狼有兴趣,可现下他们却连她也抓。 正如袁充所言,娘爱不支倒地,她的意识虽一点一滴的流失,可不住飘向远处的视线,却藏不了她心头最后的企盼。 “还希望有人来?”袁充看出她的企图。 娘爱咬牙。 “想撑到你的族人来救你,还是希望某人会突然出现?”盯着地上仍倔强硬撑的人,袁充突然心生一念。“倘若……你希望出现的人是寒琰,那么就太蠢了。” “什么……意思?”这几天,寒琰总如影随形地跟着她,若没意外,他是该随后出现了。 “你该晓得我们之所以抓你和白狼,全都是受人之托,而委托我们的人……”他的薄唇扬起一道诡笑。 伏在泥地上,娘爱紧紧抓握着五指,掌心尖锐的痛,勉强扼住了最后一丝意识。 她紧瞅着眼前几近模糊的人影。 瞥了钟怀一眼,袁充阴险地说: “而委托我们的人,就是骗了你的寒琰。” 委托他们的人,就是骗了她的……寒琰…… 听进最后一句话,娘爱再无力气地昏厥了去。 本站文学作品为私人收藏性质,所有作品的版权为原作者所有! 煞血暗门总堂。 “小子,这几天你究竟忙个什么劲儿,要嘛不见个屁影,要嘛一早吵醒所有的人,难不成你真当暗门是客栈,咱们是死人,喜欢来就来,高兴吵就吵!” 一大清早被寒琰从被窝中挖起来的暗门四领主──肥镖四,大嗓门地叫嚣着,他搓着光亮的秃额,一屁股坐满说大不大的座椅。 而站在一边的三领主,鬼眼三,则始终保持沉默,对着肥镖四杀猪似的牢骚,他只是习惯性地拿骨瘦如柴的指头搔搔耳朵,当作蚂蚁叫。 满脸噙笑的寒琰,亦不理会死对头的抱怨,他选了个舒服的姿势,在椅上落坐。 瞪了其余三人一眼,最后肥镖四又用他骨碌的大眼咬住寒琰。 “死小子!你一大早究竟发得什么疯,咱们人都被你拖来了,你却连个屁都不舍得放!”他曲起一只腿,往椅上一蹬。 半晌,寒琰还是满意地看着肥镖四龇牙咧嘴的毛躁样,仿佛许久不曾见过一般。 “喂喂!咱可不是女人,你这么瞧,咱可要揍人了。”作势挥了挥拳头,肥镖四跟着觑向阶顶的聂骁。“老大,死小子病了,你好歹治治他!” 虽和寒琰打闹惯了,但今天的他确实有些古怪,难不成是被狼族的女人蛊惑了?他狐疑。 阶顶,原本斜卧在雕龙长卧椅上的人这才放下长腿,他有棱有角的俊脸上,挂着一副了然。 “今天回来,是想跟我们道别吗?”顺了顺身上的裘袍,聂骁低沉问道。 “呵!还是老大聪明。” 寒琰这么一答,急性子的肥镖四连同惜言如金的鬼眼三都不禁瞧向他,虽然他俩并非不晓得他和聂骁之间的协议,但却也不知这一天会真的到来。 这一切,该由五年前的某一天说起。 五年前,辞了官且无家累的寒琰选择离开京城,朝天威难及的北地而行,随性的他并没有所谓的目的地,一路上亦仅凭离京时携带的些许盘缠,和一身好箭法接济度日。 走过好些个大小城镇,也颌略过无数个人们口中的乡野传奇与奇人异事,那些固然吸引了他的目光,却仍然无法挽留他的脚步。 直到有一天,他从某个小镇,某个擦间而过的路人口中,听到一些有关银狼山马贼的事。 “马贼”──不知怎地,这名词在他天生好奇的脑子里终日徘徊不去,明知打劫勾当并非好事,但摒弃了世俗的道德观念,那来自心头的一阵阵推力,却仍将他催促上了山。 之间,他用了点方法,见着了尚未成为煞血暗门门主的聂骁,而之后,他又使了点小计激得聂骁与他动手比试。 自然,曾为武状元的他在武术箭法方面大赢了聂骁,但论用毒用药,他却远不及聂骁的分毫。 一场切磋下来,两人除了难分胜负之外,竟也成了惺惺相惜的莫逆之交。 “虽然我们俩出身大不同,但知音难求,不如就结拜为兄弟吧!”当时,聂骁这么对他说。 “可,但谁大谁小?”想当然、寒琰回他一个现实问题。 “以年纪算,我大你小,只是你一定不服气。” “聪明,但并非无商量余地。” “哦?”固然长于草莽,但他聂骁倒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随性的人,无形中,他又对寒琰添了几分欣赏。 “倘若聂兄能成全寒某一个心愿,那么寒某便心甘情愿当第二。” “说。” 寒琰笑道: “我,想当一名名副其实的马贼……” 接下来,聂骁的一个允诺,便让寒琰顺理成章地成为银狼四枭的老二,而后更随着聂骁从其父聂霸天手中接过暗门门主之位后,变成了组织的二领主。 虽然他的权位是经由比试得来,但凭着才气与能力,最终他仍是得到了暗门兄弟的认同,和鬼眼三、肥镖四的服气。 而今算算时间,他也已当了不多不少五年的马贼了。 将往事回想了一遍,聂骁又开口: “若我没有忘,当年的承诺还包括了个但是。” 寒琰笑着点头。 “我说了想当个名副其实的马贼,但当我当腻了的时候,你就得任我自由离去。” 当年他说的并不是戏言,而聂骁也明白这一点。 “当腻了?小子,这年头饭可以随便吃,玩笑却不可以随便开!”肥镖四赏了死对头一记白眼,可是当他瞧见所有人认真的表情时,却又不得不将话吞了回去。 “老大,这小子当真玩腻了。” “我不是玩腻了,只是──”寒琰突地停顿。 “只是好奇的对象换了。”鬼眼三接道,他对寒琰的背景固然了解不多,但几年的相处,最起码让他清楚了这一点。 他那个性就像随风飘荡的种子,落在哪儿,就在哪儿生根,等枝叶一旦长成,他又会变成种子,再度随风飘摇…… “还是老大和老三聪明,而老四你呢?”寒琰对着瞪大眼珠的肥镖四眨眨眼。 “寒琰你……”他又在暗示他笨了! 原想再咆哮一番,但一想起即将要走人的就是自己经常咆哮的对象,肥镖四只好又将火气咽回肚里去。 “哎!好难得,这下你可舍不得把我吼走了吧!” “呿!”肥镖四翻了翻牛眼珠。 “什么时候走?”聂骁自高阶上迈步下来,异常高大的身躯伟立于深长的议事厅正中间。 “没有定数。” “要到哪里去?”鬼眼三接着问。 “尚未决定,现在告诉你们,只是想让大伙儿在我突然没了影的那一天,不至于太过伤心,你们要哭了,我可会心疼的。老四你说是不是?”把玩着腰间的缀饰,寒琰咧嘴道。 “呿!你走了好,咱也省得一天到晚发火!” 瞟了口是心非的兄弟一眼,鬼眼三望向寒琰: “这次该是为了狼族?”他臆测。 寒琰但笑不语。 “死小子!你该不会真被狼族的巫女迷昏了头,所以才不要咱们兄弟的!”闻言,肥镖四弹起肥短的身躯,跟着急冲冲踱至寒琰面前。“快!快说是不是?” “咳!我可没见色忘友……” “谁跟你提这壶了!”肥镖四提起腿踩上椅把,粗短的手臂更朝寒琰肩上一搁。 瞧身前人满头细辫张狂的模样,寒琰便知他老毛病又犯了。 “快说,那狼族巫女是不是真像传说那么美?好家伙,早知道这样,咱肥镖四就算硬闯,也得跟着你上狼族会一会美人!”肥镖四就差没流下口水来。 “呵呵呵!有人色瘾又犯了。”鬼眼三怪笑连连。 而寒琰仍是笑而不语,即使这回他之所以想离开暗门,娘爱确实为主要原因。因为她,他体内沉寂已久的不安分因子又再度活络过来,也因为她,那些在他脑子根固已久的想法,也有了改变。 以往,他只专注由权、由名得到满足,而现在,他却觉得……人才是世上最独一无二的宝贝。 人有情绪,会笑会哭会反应,好比娘爱,她就像一颗蒙尘的明珠,只会让他愈擦愈舍不得离手。 最近就连她的一个皱眉,一个要笑不笑的表情,都会逗得他心痒痒的,让他活似个尝到一口糖味的娃儿,就快欲罢不能了。 她,让他欲罢不能…… “喂!小子,你到地是着了什么魔,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胞镖四在寒琰肩上狠狠捶了下,才见他抬起眼来。 “老四,你做什么偷袭我?”他揉揉发疼的肩头。 “咱啥时偷袭你了?咱可是叫了你好几声的,怎知道你居然只是一个劲儿地蠢笑!” 笑。 “蠢笑?”注意到聂骁和鬼眼三也怪异地看着自己,寒琰这才摸上了那仍在“蠢笑”的嘴巴。“这怎能算蠢,我的笑一向只得一个‘俊’字可言。” 什么时候发起楞,连他自己都不晓得,只好又一笑置之。 “你那张脸俊不俊,咱不与置评,不如……嘿嘿!”肥镖四突地冲着其他人贼兄弟那么久,光瞧他那张脸,其余三人就也清楚他脑子正拐到第几个弯了。 “兄弟一场,既然就要散了,往后聚在一起的机会可能就没那么多了,不如咱们一起到朝阳镇去,温温从前一同风光的感觉,也顺道让人评评你那张脸俊不俊,如何?” 如果能顺道去逛逛酒楼,点几个姑娘,摸摸小手,那就更好了!肥镖四暗想。 “真这么简单?”想也不可能!不过只要在傍晚赶回来,狼族那儿该不会有事的,寒琰这么想。 任何人不得未经原作者同意将作品用于商业用途,否则后果自负。 她被骗了吗?她当真被寒琰……骗了? 不知道经过多久,被人下药带走的娘爱这才缓缓转醒。 “唔……”才稍微移动像是快散了的身体,一阵猛烈的剧痛又跟着轰炸了她疲累不堪的脑子。 勉强掀起眼皮,她环顾了四周一圈,那是个经过打点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味,加上房外依稀能听见扰扰攘攘的喧哗声,所以她臆测自己是被带到了酒楼之类的地方。 下意识,娘爱动了动身子想离开床榻,可却发现手脚早被绳索捆得老紧。 那名男子绑走她究竟有何意图?昏迷前的情况再度飘进她的脑海。 如果没听错,那人似乎提起了寒琰的名字,他好像说了,寒琰就是委托他们绑走她和魅罗的人。 但是,如果情况真如那两人所说的,寒琰就是事情的驱使者,那么理由呢? 他这么做该有个理由吧! 努力思索着混沌不明的一切,娘爱的脑袋又不禁吃疼起来,她用力扯着背后的绳结,试着先脱离眼前的困境。 然而无论她怎么挣扎,全身上下的绳结却只有更缩紧的迹象。 “魅罗……”他们将她关在这里,那么魅罗呢? 突地想起白狼可能会有的遭遇,娘爱就禁不住发慌,他们会怎么对它?卖了?还是…… “不……不可以!”她不允许任何人动魅罗一根寒毛,谁都不行! 心里一慌,娘爱顾不得已被绑手绑脚,她双脚点着地,就急着要站起,可是脚上的绳结却绊住了她。 “砰!” 她应声倒地,而在没有双手支撑的情况下,她连嘴唇都给跌破了。 “啧!”吞下嘴边的血,她又蠕动身体想再次站起来。 孰料,袁充竟在这时候进了门,为避人耳目,他更随手关上了房门,并落了锁。 在桌边落座,他紧盯着正坐直身体的娘爱,虚伪笑道: “那些绳索,是不是弄得你极不舒服?” “快放了我。”不搭理他,她脸上的敌意深沉骇人。 “要我帮你什么都行,唯独放人不行。”他倒了杯水,自己先喝了口,跟着欲端向娘爱。 “警告你,别靠近我。”异色的双眸直望住站在三步远的人。 “嘿!你这么凶我,对你可一点好处也没有,何况……”耐不住她诡异的注视,他退回椅子上。“何况真正想绑你的,又不是我,是寒琰。” 他决定继续嫁祸寒琰,一来为了高兴,二来是为了让接下来的“好事”变得好办些。 他又提起他了!娘爱心头不禁撼动。 “不相信是他?” 娘爱沉默,拳头紧握。 “哼!这小子的功力果然了得,先是赢得了‘天定’后又骗得了你的信赖,却把捉人捕狼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交给我。” 他语多埋怨,瞧了娘爱一脸混乱,他索性更卯足了劲儿说下去。 “唉!袁某原本也不赞同他这种作法,但你也晓得,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他胁迫我,我不照着做怎么行,还有他那群吃人不吐骨的贼兄弟……唉!说来说去我这从远地来的家伙,也就正好当了他的替死鬼。”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呃!”没想到娘爱会回问,袁充差点反应不过来。“……还不就是为了个‘财’字。” 财?好刺耳的一个字! 可是,前来招亲的人不为那笔酬金,又该为了什么? 难不成是为了她?回想起招亲当天,众人因她落荒而逃的情景,娘爱的心坎就宛若被剐了个大洞,而自卑,则悄悄地填补了上去。 “说实话,哪个前来招亲的,不为了人财两得,寒琰自然不例外,但是……他要的却不只这些。”袁充接着说。 “不只……这些?”虽然清楚不该相信袁充的片面之词,可娘爱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在乎。 “他要的是狼族的所有,包括财富,也包括世人垂涎的巫女──你。他要了你的人,同时也偷偷夺走了狼族密库里价值不菲的金银珠宝,而我们……”他谨慎地望着已然出神的娘爱。“他给我们的遮口费,则是卖了白狼和你的所得。” “卖了魅罗……和我?” “你相信也罢,不相信也罢,事实摆在眼前,他连你们族内的姑娘都买通了,这可不假吧!” 瑾鱼?他联合了瑾鱼,骗了她? 顿时,一幕幕寒琰对着瑾鱼示好的画面,全涌上了娘爱的脑海,而她原有的冷静,也在这时成了波涛一片。 第八章 他真的……骗了她?同时也欺骗了她对他的信任和感情吗? 感情?不由地,娘爱心悸了下。 她怎会有此想法?对她而言,他应该只是多事且黏人的无赖份子,只要他玩够了,他自然会识趣地走开,只要他在她身边待腻了,他也就会无趣地离去的,不是吗? 这是她对寒琰最起码的认识,可──她又怎会生出这么骇人的想法呢? 不可能,这……于她根本不合理! 即使她对他的感觉,已不若以往那般厌恶,纵使她对他的态度,也已不再像先前一样排斥,虽然她对他的殷勤已渐渐习惯,就算她对他一惯的笑容…… “不……” 掐白了被绑在身后的十指,娘爱服输了!她终究无法否认,寒琰的影像的的确确已在她心房的某一个角落生了根,更开始发芽……茁壮。 “袁某了解被人欺骗的滋味不好受,如果可以,我也不愿这么加害姑娘。”袁充一个欺身,挨近了娘爱。 “别靠近我,你可不想被厄运缠身吧?”娘爱霍地抬起双眸,逼得袁充又退去了一步。 “姑娘说的,袁某不懂。你是狼族的圣女,该是吉祥的表征,不是吗?”她诡异的话,听得他寒毛蠢动。 闻言,娘爱吃吃笑了。 “吉祥?你觉得依我的长相,该算是吉祥吗?” “这……”狼族公认的她,难道不该?但平心而论,她那令人发寒的长相,还真的不像个瑞兆。 原本还对她兴致勃勃,但让她这么一说,袁充那迷信的本能也就稍稍露了头。 “你是外地人,所以理该不会知道。” “知道什么?”他仍不死心地站在原地,静待着接近娘爱的机会。 “银狼山区的一首童谣。”她的心思乍时飞向了儿时,那个她备受歧视的不堪回忆。“天黑黑,山雨滴答,恶鬼乘着大狼来。绿绿的鬼眼,长长的獠牙,吞没了森林,撕裂了河梁。孩儿莫惊,孩儿莫怕,爹娘提帚赶鬼去。赶了鬼,大狼跑,孩儿咧嘴笑哈哈……” “笑……哈哈?”听着娘爱口中不知是真是假的调子,袁充凉了背脊,再次望向她漾着绿色眸光的眼珠,他退回了桌后。 “银狼山,人人怕见我,因为我是大家口中的鬼见愁──妖女呀!”为了保身,娘爱顾不得哼出那字字刺痛她心坎的童谣。 虽然这首童谣不是因她而来,但此时她却也寄望它能替她解除危机,毕竟现下,她再也无人可信,无人可求助了。 “哼!妖女?虽说是妖,还不是肉身一副。”纵然有些顾忌,但他还是对娘爱灰衫下的胴体念念不忘,现在不要,等他欲望再强些,还是会将就要了的! 一时失去了兴头,袁充转身开了门栓,欲出房门。 “你们将魅罗怎么了?它在哪里?”见状,娘爱急问。 眼前她虽然还脱不了身,但一会儿等她体力恢复,逃出这鬼地方后,还得尽快将魅罗带回山里去。 “你说那头白狼?” “它现在可舒服了。”袁充话未出口,钟怀就从开了道缝的门间钻了进来,他刚刚还被那头重得不得了的怪物和狼族搜刮来的珠宝整的,现在身上的一身臭汗都还没干咧! “你不在车旁守着,上来做什么?” 袁充劈头一问,东西他俩好不容易扛下了山,方才也才雇了辆马车准备运往较大的城镇卖个好价钱,可这粗心汉子居然抛下宝贝,上楼来了。 “楼下的东西,我给了银两要车夫看着了,不会出问题,但是……”他突然附在袁充耳边咿唔了几句。 袁充脸色大变。 “什么?你说他……” “该怎么办?” “真该死!当然先避着了,不过……”一个念头又在脑里作祟,袁充忽地瞥向仍剑拔弩张的娘爱。“不过既然他来了,就正好让你瞧瞧我刚才所说的。” 请支持晋江文学城。 “红儿,还不快给大爷们斟酒,杯子都见了底了,怠慢可好?” 醉仙楼内一片莺声燕语,寻欢的酒客除了朝阳镇当地的居民外,还包括了来自边境内外前来做买卖的各族人种,不同的肤色加上各式色泽鲜艳的服装,看得人是眼花撩乱。 “喂!老大,这回好歹也算是咱们给老二的饯别宴,从进门到这会儿,你怎么也才喝了两杯酒?” 楼内一角,不怎尽兴的肥镖四再也耐不住性子,他正朝着别有所思的聂骁发牢骚。 “是呀!大爷,莫非是红儿伺候得不合您意?”对着来头看似不小的一桌人,陪酒的姑娘一个劲儿地讨好。 不想扫其他人的兴,聂骁这才勉强喝下一杯酒── “哈……老大这才够意思!”肥镖四开怀地大笑,桌下的大手仍不忘顺势捏了身旁的姑娘一把。“来来!老大,咱们再喝,今天非得喝个不醉不归!” 说完,他又让人在聂骁的杯内注满辛辣的汤液,又准备敬酒,但一旁的鬼眼三却拦下了他的动作。 “老四,老大要喝多少,随他喜欢,咱们今天的主角是老二。” 近来,聂骁常常为了个从寨外带回来的姑娘烦心,脾气也因她而变得古古怪怪,只要是寨里的兄弟都能感觉到,只是肥镖四是出了名的粗脑袋,所以还得由他来提醒。 “这……说的也是,要走的人是老二,又不是老大。”顿了顿沉甸甸的头,他转向另外一边的寒琰。“来来!死小子,今天兄弟给你个机会,以往咱都被你气玩的,你是不是该同咱敬敬酒、赔赔罪呀?小子……” 没将周遭的吵闹听进耳、装进眼里,寒琰自进楼子以后,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这会儿他正想起娘爱那张要怒不怒、要笑不笑的脸蛋…… “死──小──子──”居然连他都在发呆,肥镖四禁不住一把火冒了上来。 “哎!小声小声,我又没聋。”回过神,寒琰好整以暇地回他一句。 “嗤!” “又发火了?”捻起两根筷子,他夹住盘中的菜往嘴里送。 “你要咱怎不发火?老大有心事,就连你……” “我怎样?”娘爱,他知道自己又想着娘爱了,真是不可思议! “发呆,发蠢!那模样就像在想姑娘!”肥镖四呼噜呼噜地灌酒,气他的兄弟不够情义。 想姑娘?这句话套用在众人眼中的他身上,的确实在,但真正的他,固然放荡不羁了点,却也不曾为任何女子栈恋过。 只是……除了娘爱以外。 “爷,您就别发这么大火了,这位俊公子一定只是嫌咱们姑娘不够温柔贴心罢了。”那陪酒的姑娘红儿掩嘴笑道,她软玉温香贴向寒琰,同时还招来了一位姊妹欲让他享享齐人之福, “匡当!” “啊呀!上头那个短命鬼,居然砸了我一身胭脂?” 突然,楼内响起一声女人的尖嚎,喊得全楼子的酒客全都往那方向瞧,那发出凄厉叫声的酒楼女子正拿帕子往自己身上猛擦,她从肩头污染至胸前的一片腥红,显然就是她喊着的胭脂。 地上亦是红糊一片。 自然反应,所有人又立刻往楼上瞧去,但却只见着两名男子拖着一名女子离去的背影。 正当众人困惑之际,酒楼掌柜站了出来,安抚道: “各位客倌,没事没事!方才只是咱们楼子里借住的客人,他们同行的姑娘身子弱,出了房门一吹风站不住,身上的东西掉了下来,不巧砸到人而已,小事情扰了客倌兴致,还望包涵,包涵!” 掌柜的一面哈腰,一面又盯住上头楼层,酒楼房间一向不外租,只是那两名阔气大佬给了一笔为数不小的银两包下,他只好先息事宁人要紧。 “真是的!大爷我还以为杀人了。” “就是,去去!” “对不住!对不住!” 掌柜的让人搀走那名被胭脂盒砸到的姑娘,楼子里这才回复到原先的喧嚣,他回头正准备收拾地上的残局,却让一只手先捡走了东西。 “爷,这东西……” “楼上住了什么人?”拾起出现裂痕的胭脂瓷盒,寒琰的语气异常凝重。 不想多生麻烦,掌柜的陪笑说: “是外地来的客人,爷您不会认识的。”收了租金,他就得依言办事,那两人叫他莫多言,他自然得守口如瓶。 “你说谎。”认定了手中的胭脂盒,确为前些日子他送给娘爱的东西,寒琰只得抛下一句。 原本他只是怀疑自己眼花,居然会在这里瞧见一模一样的灰色身影、缎亮的乌发,但经过手上一鉴定,他便也确定自己不是冥想过了头。 掌中透着流光的“柚上彩”瓷盒,是他为弥补那一次转赠瑾鱼的戏弄,才又再次替娘爱用心挑选的,自然不会出现在其他人手中,因此方才楼上的人…… “娘爱!” 手头一紧,寒琰立即闪过了人群的阻绝,飞身上楼。 请支持原出版社和作者,购买书籍。 “该死的娘儿们!” 慌慌张张下了楼,钟怀一边低咒,一边拖着被五花大绑的娘爱往酒楼后门走。 要不是该死的袁充,硬要他带她出房门看寒琰,刚才也不会惹出一堆麻烦来,而现在也不会得向耗子见着猫似地,急着往后门钻。 “刚才为何非得要我帮你带这女人见寒琰,早说会被发现的,现在该怎么办?”虽然一肚子火,钟怀仍是忍住不发向同伙人,只是手劲粗暴地发泄在娘爱身上。 嘴里塞着一团棉布,娘爱的脚尖已被阶梯和一地的高低起伏,折磨得疼痛难耐,然而她却连吭都没吭出一声。 前一刻,她的心纵然还因为寒琰的出现而剧烈怦动,但现下,却也因为他茫茫然沉醉于美人怀抱的景象,嘎然停止了律动。 眼前她唯一的知觉,就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心痛。 现在你该相信我的话,从头到尾倒楣的都是我们,而他……肯定等着坐享其成罢了! 坐享其成?袁充刚才说的话犹在她耳畔盘旋。 她是真的被他骗了!不由地,她的心就像那由袖口溜出的胭脂盒一样,碎成了无数片。 “什么怎么办,提前离开就是了。”袁充不时回头看,见没人追上来,才稍微松了口气。 “到了这关头,再留着这女人只会是麻烦,反正也卖不了什么钱,不如……” “不成!现在留着她,对我们还是有益处的,到时候再看看如何处理。”望住狼狈的娘爱,袁充的兴头固然已清收得一干二净,但仍不忘惦着一张保命符,依目前的情况,最起码得等离开了狼族和那批马贼的势力范围再说。 出了酒楼后门,他们将娘爱带向雇来的马车,招来车夫,袁充又塞给他一把碎银。 “别多话,只要将我们安全带离银狼山区,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爷!”有钱能使鬼推磨,车夫当然一口答应了,他帮着将娘爱抬上棚车,待袁充两人都上了车之后,他鞭着两批牡马准备起程。 “喝──” 怎知他催了好几鞭,竟不见马车动,说实在的,那两位大爷让他载了什么玩意儿他并不清楚,只是一箱箱的,还不轻呢! 尤其其中一箱不仅重,注意听,有时还会听见从里头发出一声声的喘气声,该不会像他想的一样,装了头怪物吧!车夫顿时起了阵疙瘩。 好一会儿,马车终于移动了,但是也才颠了一段距离,就又停了下来。 车棚里,耐不住性子的钟怀探出头怒骂: “你究竟驶的什么车?一会儿不动,动了却又停下来,敢情是跟银两作对了!” “不……不是的,爷……您瞧……”车夫伸出抖得不像样的手,指向胡同出口处的一片乌压压。 “这?”一群穿着黑衣的女人,表情诡谲地横挡在胡同口,而带头的两名老妪威厉的气势则令人望之生寒。“二位爷,你最好出来看看。” “什么事这么烦人?还要我……”正高兴地数着战利品的袁充,出了棚子便哑了口。 他万万没料到狼族的人会那么快就追上来了。 “交出狼族的东西!”领在近十数人的前头,破天声如利刃。 “狼……狼族?爷您们居……居然惹上了狼族?这……”狼族虽不出手伤人,但其诡异不可触的神秘感,却是一般市井小民所畏惧的。 “去!要滚快滚!”怕车夫一害怕误了事,袁充二话不说先赶走了他,转头他对上狼族的一群人。“两位长老,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们。” “废言少说!快交出狼族的东西。”破天语气不悦。 “长老说的,袁某怎一句也听不懂,莫非是贵族遗失了什么东西?如果是,那袁某倒愿尽点棉薄之力,帮忙找找。”示意钟怀看好车棚里的一切,他下了车。 闻言,毁地两眉倒竖。 “姊姊,眼前的人仍跟我们打哑谜,这会儿该如何处理?” “如何?”吭了一声,破天毫不客气让其他人包围住了马车。“敢夺走狼族的所有物,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准备。” 见数名狼族女子像蝙蝠般,身手俐落地包操住马车,原本待在车上的钟怀也不得不心慌下了车。 “现在……怎么办?”他问袁充,但袁充却一手挥断他的犹疑。 他强作镇定地开口: “长老这么做,真是令小辈错愕。敢问长老,狼族究竟是丢了什么东西,才会让您们这么急,甚至不分青红皂白就想对无相关的人出手?”目前他也只能一问三不知,勉强敷衍着。 “什么东西?那一箱箱被搁在车上的金器银器,就是狼族的祖传圣器。” “金器银器?这可就错的离谱,车上那一箱箱的物品,全都是袁某打算带回京城承献给当今皇上的异族兵器,两种东西虽一样沉重,但实际上却差了十万八千里,您说不是吗?” 这情况看来,显然她们并未发现车上还载了个狼族巫女! “睁眼说瞎话!把人带上来!” 人?见遍体鳞伤的瑾鱼让人从一旁搀了出来,袁充霎时白了脸。 今早,他和钟怀小心翼翼跟着她到狼族密库取完东西之后,就也将她打昏丢进密库旁的一口井内。照理说,她不是溺死,起码也该摔死,怎么现在…… 她铁定将所有的事全盘托出了! “人做亏心事,老天在看,你偷了我们狼族的东西,大君岂会放过你──”若不是被扔进枯井的瑾鱼还留条小命,说不定到现在仍没人知道这批失物的下落。 破天一声令下,众人又朝马车接近。 “且慢!空口无凭,长老随便找了个人诬指袁某,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更何况车上的东西,更不是你们说动就能动的,纵使是没受过教化的子民,也得知道天威难测。” “姊姊!”毁地犹豫。 但破天却更威厉地笑道: “是不是天威难测,也该让我们看过车上的东西再说。” 情势所逼,袁充也再没其它办法可行。突然,他想到还有一张保命符。 “钟怀把人……” “快让出路来,要不然这妖女小命难保!” 不知何时,钟怀早回到了车内,将行动受困的娘爱粗暴地拖了出来。他以尖刀抵着她的喉头,半点不敢放松,毕竟这已是他们唯一脱身的机会了。 而被当成挡箭牌的娘爱,情形则比方才更糟。 除了四肢被捆绑,嘴巴无法出声之外,她身上的数处穴位又让那怕死的钟怀一一制住,所以此时的她也唯有听天由命了。 见状,除了悄悄松口气的袁充,在场的人无不愕然。 “……是娘爱?你们什么时候?”破天瘦骨嶙峋的掌,无息中拳紧。 “那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你们只能在两者之中选择其一,若要巫女,车上的一切就得由我们带走,反之……”袁充动作迅速地回到了车上,他示意钟怀更捉紧手中的王牌。 “你们胆敢和狼族作对?”娘爱是狼族巫女世上仅存的血脉,万一有个闪失,狼族的传统也就全毁了。 “作对不敢,只要长老们退上一步,什么事都好说。”口气温煦了些,意在求和。 “要我们让你带走狼族的东西,只有一句,不可能!”破天毫不退让。 不可能?的确是不可能。她这条毫不起眼的贱命,在她们眼里怎此得过那些狼族的宝贝。不消想,娘爱也然预知了自己的命运。 合上眼,她已无精神再去烦心谁赢谁输,更不想再为已经麻木的心,平添一记不痛不痒的伤疤。 只是……如果她这条可有可无的小命就这样被玩掉了,那么还会有谁会来救车里头的魅罗? 还会有谁?不由地,她绝望了。 “看来你们已经作好了决定,那么就别怪袁某狠心。钟怀!” “妖女,这回只能怪你自己命薄了!”扼紧娘爱颈间,钟怀手上冰冷的刀锋随之斜飞,然而就在众人惊愕地发出声响的同时,持刀的他却叫得比所有人更大声。 “该死!谁?是谁偷袭我?” “叮叮!”全部的人看着那所谓的“暗器”落在地上滚了几滚,而后躺平,那是一枚环状的玉饰。 瞧其他人分了心,袁充逮着机会,将勒马绳一催,沉重的马车跟着隆隆地急奔起来。 “快让那女人坐好!”袁充朝惊魂未定的钟怀大喊。 突破重围,马车转眼就要出了胡同,只是事情并不如袁充料想,及时反应过来的狼族女子,非但快速地将马车的去路堵了下来,而身手诡异的破天和毁地,更顺势飞身踹下了马车上的两人。 “嘶!”受到惊吓的马儿蛮力突起,乍时扔下了后头缠斗成一团的人群,拉着马车朝前狂奔而去。 “看看你们这些该死的女人做了什么?”眼见一车金银财宝扬长而去,跌坐在地的钟怀顿时成了猛兽一头。“啧!当时一群禁军都没能奈我何,今天就凭几个臭女人就想挡我财路。” 怒眼充血,他飞也似地加入袁充和破天毁地的打斗阵仗,可是终究是以寡击众,才过片刻,便也节节败退了下来。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办法可行了。钟怀你先缠住那两个老妖怪,待我先解决后头几个三脚猫,再回头一同对付这两人!”袁充趁着空档对钟怀说。 想想也成,钟怀二话不说,硬起了头皮就往破天和毁地缠去。 只是卯足了全力的他,却万万没想到袁充居然会牺牲他,当他再回头时,已然突围而出的袁充已不见人影。 “这?”他心理猛喊了一个“惨”;然而更惨的是,就在他分神之际,破天和毁地立即同时送上了一掌。 “呃……”五脏俱裂,他呕血倒地。 另外一头,突围而出的袁充正全速在朝阳镇的街巷内窜逃,他脚下虽忙,却也未放弃找回马车的机会。 “嘶──”马的叫声? “哈──”听见愈来愈近的马蹄声,袁充笑得开怀,早说天无绝人之路,就算真的该死,也不会轮到他袁充! 循着声音,他往街道转角奔去,可是他怎也没料到,一转出去,瞧见的居然不是马车,而是一群他躲了数个月的人马。 一排禁军就像钢墙铁壁似地堵在他的面前。 “怎……怎么可能?”他转头又想逃,却被后头赶来得破天和毁地拦个正着。 “难道……难道是天要亡我?” “不是天要亡你,而是你报应已到。”一名看似禁军领队的汉子朝队伍一挥手上具充虽作最后挣扎,可还是敌不过众人的围捕。 与数名功夫了的禁军搏斗了几回合,他被抡倒在地,嘴里不忘嚷道: “快放了我!你们这群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卒,我可是堂堂禁军教头啊!” “多逞口舌无益,我手上有圣上亲批的缉捕令,即日就将罪人袁充逮捕归案。” 旬日前,京里接获密报,说有人在边境城镇的客栈瞧见了惹事生非的禁军份子,经过上报,当今圣上立下命令,要禁军拨出一支小队到当地察看。 怎知道他们一队人昨夜才进了朝阳镇,而今早也才开始搜查就给碰上了要逮的人,这不说是他的报应已到,又该作何解释? “呸!你们这群究竟是吃了什么熊心豹胆,敢这样对付我,快放开我……” 不再理会袁充的恶言恶语,带队的汉子将注意力移向不远处的狼族人。 “敢问诸位是?”江湖份子参差不齐,依穿着打扮来看,并无法分辨来人的派系,是以只能小心为上。 “无须知道,我们要的只是你们手中的那个人。”破天依旧一脸森寒。 “他?” “没错。” “敢问诸位,此人又做了什么歹事?”难不成密报中提及的惹事生非,就是惹,这群怪异的婆子? “他拿了他不该拿的东西,还想藉机潜逃,所以我们饶不得他。”偷了狼族的东西,就得接受比“天断”更残酷的刑罚。 “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是……一车子的狼族圣器……”被人扛在肩上的瑾鱼有气无力地说。今天要找不回那几箱东西,她猜她也甭想回村子了。“刚才你们可有瞧见……一辆狂奔的马车?” “狂奔的马车?”那汉子眉头突然舒解,他随即指着街尾的一处。“姑娘指的可是那一辆?” 那辆狂奔的马车在撞及一处摊贩前,还引起街上一场不小的骚动,如今停了下来,周围仍挤着一群看热闹的群众。 “姊姊,是那辆马车没错!”毁地惊喜道。 闻言,一群人立即赶至马车旁,她们隔开喧扰的民众检查车上的一切,那一箱箱的金银器似乎无恙,然而只是少了一样。 “娘爱呢?”刚才虽踹下了那两名男子,但娘爱应该还在车上,依她受困的状态,根本没有可能自行脱困。 问过所有在场的人,她们仍探不出个所以然来,娘爱就好像在瞬间蒸散了一般,消失得莫名其妙。 而且除此之外,那被装在箱内的魅罗,也同时失去了踪影。 第九章 究竟是谁有这能耐,能从一辆正在奔驰的马车上救下人,且搬下了数人重的箱子?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银狼四枭”。 单凭他们多年抢劫的经验,想让东西从马上、车上不翼而飞,根本就是轻而易举,更何况这次的两样“东西”,都听话得不像样! 回银狼山的路上,肥镖四禁不住瞧瞧前头与寒琰共乘一匹马,那被五花大绑的娘爱,然后又瞧瞧后头那只横躺在拖板车上的巨大木箱。 “喂!老二,都走了那么久了,你是不是该对咱们解释解释,为何咱暗门里的丫头会让人绑成粽子丢到镇上去?而且救人归救人,又为什么一定得带个累赘上路?”他瞥了一眼木箱。 在酒楼时,寒琰一句话都没交代就走人,迫使毫无头绪的其他三人,也得抛下好酒美人跟了上去。 原本以为寒琰只是玩心又起,想找其它乐子解闷,哪知一出楼就见一堆狼族的怪婆子和两名没见过面的汉子对上了。 听其间的对话,汉子明显是拿了狼族什么东西,才会被那群怪婆子追杀至此,而那好戏上场到一半被拖出来的…… “丑丫头是怎么和那些人扯上关系的,以她的长相……应该还不至于被人绑架啊!”习惯了以貌取人,肥镖四直剌剌说道。 孰料寒琰竟立即瞟向他: “老四,以后别再这么叫她。” “这么喊有啥不对?”肥镖四嘟嚷,以往他再怎么替姑娘们取小名,不管难听还是粗俗,他这兄弟都不会吭上一句的,怎么这次…… 何况叫她丑丫头,既贴切,又不难听。 “论辈分,将来你还得喊她一声嫂子,所以这么叫就是大不敬。” “哈?老二,你该不会又再说笑了!”肥镖四险些从马背上跌了下来,他调了调肥臀,跟着看向另外两个见怪不问的兄弟。“老大、老三你们听,死小子居然说丑……那姑娘是咱未来的嫂子!如果真是这样,一路上怎不见他替嫂子松绑啊?” 说完,他又揶揄地瞪住寒琰。 “不是我不心疼,而是怕一松绑,她就会溜得无影无踪。”这才见他认真说了。 如果没有算错,从一个时辰前,他自马车上救下娘爱到现在,她不多不少只跟他说了两个字,那就是“魅罗”。 在车上,她向他指出白狼的所在后,就也没再开口了。 纵使他之后如何急切地寻问她,甚至於戏弄她,她都像个死气沉沉的雕像,完全没有反应,只有那眼神…… “悲哀”,他可有读错她的眼神── 倘若没有弄错,那么他的不安也就来得理所当然,因为在这之前,她固然不擅于表达情绪,可也还会被他的举动逗得不知所措,而且今天一早,她甚至还会对着他的睡相发笑── 所以现在,他才会紧紧搂着她不放,说什么也不替她松绑,只是解去她先前让人制住的穴道。 “琰,到了这个时候,你是不是该对我们说些什么?”终于,聂骁开口问了。 “说些……什么?” 该说什么,说娘爱就是狼族巫女?不,他想没这必要,何况娘爱一定也不会愿意让他们知道她的真正身分。 盯着身前的人,他的眼中悄悄泛出一抹温柔,可是却在马蹄一个颠仆之后,又再静静藏回眼底深处。 出于反应,寒琰收紧搂住娘爱腰身的手臂,隐隐约约,他感觉到她有了些许排斥的反应,于是他又认真地瞅住她。 “起码告诉我们,箱里装的是什么,该不该放它出来透透气?”关于娘爱,寒琰不想多谈,聂骁也就不再勉强多问,只是那只箱子里的东西,似乎已有苏醒的迹象。 放眼山林一片,即使里头装的是凶猛的野兽,此刻放出来也该不会伤及无辜。 “是白狼。” “啥?你是说这箱子里装了一匹狼?” “呵!原来是头难得的珍兽。老二,你将它带回去是预备……”鬼眼三对野猎也感兴趣,因此他兴致勃勃。 就在这时,拖板车上的木箱动了起来,惹来肥镖四和鬼眼三的惊奇。 “死小子,怀里已经搂了个姑娘,还不忘帮咱们找点乐子,不愧是兄弟!现在它醒来,咱们正好……”操起马臀上的家伙,肥镖四蠢蠢欲动。 “不行!你们别动它。”寒琰立即制止,但当所有人停下动作之后,他却又像想到什么似地,突然说:“当我没说,你们想怎么处理那头白狼,随你们高兴。” 他嘴上固然这么讲,可手上却不忘对着其他人做了个“配合”的动作。 “呿!就知道没这么好心。”肥镖四老大不愿,可还是配合著嚷嚷。“老三你看咱们将这头白狼玩个半死不活后,该剥了皮卖了,还是剁了炖来吃?”嗓门还够义气地大。 “呵!我瞧还是剥了皮卖值钱些,换来的银两可够老四你多找几个姑娘了。” 鬼眼三吓人的笑脸,十成是对着他那鸡猫子喊叫的兄弟发出的。 “我没意见,你们想怎么玩都行。”聂骁不表态。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素来对女人漫不经心的寒琰已对娘爱认了真,瞧他一副深情的模样,只怕是已泥足深陷而不自知了。 长指邪恶地掐进娘爱柔软的腰腹,寒琰在她耳边故意喃道: “听见没?等我们将你带回银狼山后,魅罗就要卖给人了,届时你将再也见不着它,不过……才在我和你有数夜之缘的分上,或许能帮你留下它的一颗牙,当成纪念。” 果然,他这几句狠心话立即收了效果,娘爱愤恨的双眼骤时迎向他的: “你敢动它──” 她果真对他有了误会!寒琰透过她的眼神得知,然而不由分说,一定是袁充从中搞鬼,幸好他发现得早。 “那你认为……我敢不敢动,嗯?”他坏坏地反问,且又对另三人作了“继续”的暗示。 “喂!不过是头畜牲,宰不宰作啥还得问人?老三,先将那头怪物放出来再说!”忙帮到这种程度,他肥镖四算是够意思了。 “马上放!”鬼眼三踢着马腹,作势靠近由另一匹马拉着的拖板车。 一旁,聂骁静静瞧着他兄弟的挑情游戏,唇角微扬。 乍时,娘爱开始挣扎。“寒琰,你敢动它!” “我为何不敢动?收服它对我来说只是轻而易举,而你……不也打算不管了吗?”他对着她笑。“为了不暴殄天物,将它提供给我兄弟玩乐,有何不妥?” 扯痛了背后被绑住的双腕,娘爱几近心碎地怒喝: “你敢动它试试看!魅罗要有个万一,我绝对不放过你,我娘爱誓杀你,誓杀你……” 闻言,其余三人均瞠大了眼。 “咳!老二,人家姑娘说要杀你!绝对这可不关咱们的事。”话是他要他们接的,现在成了杀人游戏,当然怪不得他们。 哪知寒琰不怒反笑: “我怎会怪你们,谢都来不及了。” “那么……” “就到此为止,我和娘爱也该私下谈谈了。”他伸手扶正娘爱方才因挣动而歪斜的身子,可却换来她一阵更猛烈的抵抗。 看来他还得花费更多的时间和她解释才成──他苦笑。 明白了寒琰的意思,聂骁颔首道: “也好,那我们就先回寨里去了,你……随后跟上。”他示意另外两人搁下拖板车。 “老大──”这场面怎么看都像在道别,怎么那两人竟还笑得出来。 “走吧!”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时再见,聂骁也唯有暗道祝福,不再多言,他掉转马头朝山里去。 “唉!这么说以后咱真少了个人斗嘴了。”肥镖四难得哀怨。“你……以后有闲,别忘了再回寨里和兄弟聚聚。”撇下话,他和鬼眼三亦策马随着聂骁后头而去。 会的!寒琰在心中暗答。不过,还得先等他解决了眼前这伤脑筋的难题再说。 Ivyspace转载自POOH乐园PAMPAM扫图、飘絮校对 银狼山旁,乌魉河畔。 水声潺潺,鸟儿啁啾,眼前净是一片河光山色,迷人景致。 卸下拉着拖板车的马匹,寒琰打开了木箱,里头的魅罗虽已缓缓转醒,但也仅能勉强睁开眼珠子,动动庞大的身躯。 “魅罗看来没事,不出半刻钟,应该就能自行跳出木箱了。”他对着树下的娘爱说道,她身上的绳索仍旧未除。 听他这么说,娘爱姑且松了口气,但异色的双眸,仍挟怨地瞪住正朝自己走过来的他。 “快放开我。” “可以,只要你跟我说,袁充跟你说了什么,导致你这么气愤我?”他在她身旁蹲下,将刚刚以河水浸泡过的帕子摊在掌中,准备替娘爱擦拭被折腾得万分憔悴的脸蛋。 “别碰我!”她激动得嘴唇泛白,使得先前在酒楼时受伤的伤痕更显殷红。 “你这是……怎么搞的?”就近一瞧,他才看见她唇上的伤,和下巴上的瘀痕。“袁充这家伙──” “你没必要再演戏。” “什么?”没听清楚娘爱的话,他拿起帕子心疼地沾向她的唇,见她伤痕累累,他突地有股替她松绑的冲动。 猛然别过头,娘爱狂斥: “我要你别碰我,听到没?你究竟听进去没有?!” 不知不觉,她的两眼氤氲泪水,咬着唇,她试图让其它的痛觉淹没过她心头的痛,可却枉然。 为什么她偏要这么在乎他? 他明明是个骗子,是个无赖,是个不折不扣的顽劣之徒啊! 难道就得像只被诱入掌中的痴鸟,好不容易盼得了指节松开,却还笨到去眷恋那掌中的温度吗? “娘爱……”她在哭吗?拨开她凌乱的发丝,她努力眨掉泪的双眼,令他震撼不已。“为什么?” “为什么?”闻言,她凄然笑了。“因为我笨,因为我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笨妖女,笨到让人耍着玩,还满怀感激地跟人道谢,笨到让人出卖还帮人数银票,笨到差点害死自己最好的朋友,笨到以为自己真的能变成一个正常人……” “你认为我和袁充他们……” 她绝望地望住他。 “你和他们?不!还有瑾鱼,你们所有的人都这么想,想我是个天真的笨蛋,想我是个异想天开的……” 妖女!她将最后两个字吞进了肚内,然后任由自卑横流。 这一次,她怕是没法再缩回那保护自己已久的壳子,因为……她已经完完全全交出了自己的一颗心。 她已经无法再回头地……爱上他了! “因此,你认为我骗了你?”静静凝住娘爱好一会儿,寒琰说了。 骗?好刺耳!难道不是吗?一直以来,他不都以捉弄她为乐吗? “所以你以为我和他们一起偷了狼族的东西,下药迷昏魅罗,然后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绑走了你?” “什么方法?”他装傻,是还想继续戏弄她吗? “怀疑吗?”他认真睇着她。“我不怪你,因为我先前真的居心不良,但是那只是纯粹因为我对你太过好奇。” 她的泪虽止住了,可心痛仍在。 “就因为我对你好奇,所以才会想逗你,想看你那独一无二的反应,直到现在……”他的大掌拂上她蜜色的脸颊,感觉到她因惊愕而退缩。“直到现在我对你的感觉不再只是‘好奇’两个字可以形容。” 她躲开他轻拂她唇瓣的动作,眼儿一瞬也不瞬地紧锁着他。 “我和他们这一次的行动,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他知道她今早出门会遭到意外,他根本不会愿意离开她一步──就像他平常黏着她一样。 “没有关系?那么你今早又去了哪里?”他这么说,令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我回了暗门。” “哼!真巧。”她的心不自主地刺痛了下。 他的眸光霎时变得痛苦。 “是很巧,巧到让我差点失去你。” 他的拇指悄悄爬上她的额际,而这次她却因为讶异于他的回覆,而忘了躲开。 “但老天爷可能不愿意见我心疼,所以又给了我一个机会,在酒楼撞见你们,否则我怕是再也没机会看见你了。”掏出怀中碎裂了的胭脂盒,他真的庆幸。 “或许我没让他们卖掉,才真正让你心疼,而你的发财梦既然已确定破灭,现在再怎迷惑我,都是无济于事,省省吧!”她怕,怕再次让自己万劫不复,所以只能这么做最后挣扎。 “娘爱!”唉!真是无妄之灾,现下该怎么办?寒琰皱了皱清朗的眉。 “劝你快放了我,要不然让姥姥们找上,别怪我没警告你。”她扯着绳结,眼睛不再望向他。 “我的解释,你真的一点都不肯相信?”他急了。 “……” “那么我的真心话,你听不听?”他捉住她,让她面对自己。 真心话?娘爱怔忡,迫不得已,她抬起头,对上他前所未有的深情眼眸。 “我的真心话就是……我喜欢你,而且还是很喜欢、很喜欢那一种,就像这样……”霍地,他低头吻住了她。 他温柔地吮着她柔软的唇瓣,轻轻地在她唇上的伤痕边缘旋绕,深怕碰疼她。 “嗯──”当他的唇碰到了她的,她的脑袋瓜里轰然一声巨响! 没有经验加上惊愕过度,娘爱就这么呆傻傻地睁大两只眼珠子,瞪住在她嘴上恣意横行的寒琰。 “真心话……说完了。”好半晌,他离开了她,凝望着她,他的眼里多了一丝情欲。 但是此时,娘爱还困在前一刻的惊愕里。 “我说的、做的,你可懂?”视线停留在她红滟滟的唇,他迫不及待地问,但娘爱仍旧没回应。“你再这么看我,我就当你完全不懂了。” 他作势又要贴上去,娘爱却猛然惊醒。 “别……” “懂了?”他对着她笑得温柔。 “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别再戏弄我,拜托你!”她心慌地撇过头。“你再这么为所欲为、我会恨你,我会……” “你爱我。” “你!”回瞪住他,她因被说中心事而心慌。 “我也爱你,而且是很爱很爱的那一种,像这样……”说罢,他将双手绕至她的身后,解去了她腕上的结,而后腿上的,跟着踝上的。“我没办法强迫你立刻了解我,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 身体得了自由,可心头却更陷进浓浓的混沌里,娘爱蹲踞在地上,一动不动,两眼朦胧。 他说他爱她?是……真的吗? 自懂事以来,她从不曾感受何为爱?何为关心?然而现在他说他爱她,她为何又要如此恐惧,如此不安呢? “或许我错了。”等了一会儿,寒琰站起来,他眉梢的笑意顿然消散。“或许你根本不爱我,又或许你根本就是……恨我极深。” 转过身,他背对娘爱。 “今早我回暗门,意在和我的兄弟们道别,然后回狼族村子带你一同离开,不再回来,但是眼前看来,一切都是我多想了。” 倏时,它的话在娘爱的心湖里狂掷出一圈圈的水花,她震惊,更不知所措。 原来他回暗门,全是为了她? 但这一切可是真话?若他只是在说笑,那么她──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就早点将你送回村子,好继续我接下来的行程。” 他……没骗她,他真的要走?他真的要离开……并丢下她? “不可以!”他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见寒琰一步步走向马匹,娘爱再也抑制不住地喊出口。现在的她,已经不能再回到以前那个没有情绪的娘爱,她不想再那么孤孤单单地活着。 事实上,她已经不能没有他! “什么不可以?”背对着泪潸潸的人儿,他无情绪地问。 “你……不可以就这样走了,我……”抓疼了掌心,她不知该怎么表达,她不知道只是开个口跟他说她希望他留下,居然会这么难。 “你说,我不可以就这样走了,是什么意思?”娘爱嘴边的“我”字停留了足足数秒久,寒琰耐不住一问。 “我……我不要你走。”挤了半天,娘爱终于挤出这么一句话。 “你不要我走,为什么?”寒琰的声音不再像方才那么浓重,而且还带有一丝轻飘。 “我……”又是一个单音字。 “怕回村子会被惩罚?”他说。“那么你就无须担心,我会向她们解释才走。” 他又朝马匹走去。 这回,娘爱彻底慌了,她迫不得已喊叫: “我不要你走,如果你走了我该怎么办?我不要再孤单单一个人,我不要寂寞,我……我不恨你,我爱你,所以你不要走!” 她心急地爬了起来,但麻木的四肢却让她无法朝前走,于是她更心急如焚。 “我爱你,我爱你呀!所以你不能走,不能……哎呀!”脚下一绊,她力不从心地往前扑倒。 幸亏寒琰手脚飞快,将她抱稳了。 “我爱你,你……你不能走,听到没?”生涩地捉住身前的人,娘爱仍一个劲儿地表白,就怕他真的一走了之。 可半刻,她始终没听见寒琰回答,于是着急地抬头一望,怎知对上的居然是他诡异的笑容。 “你?” “我不走了,基于你的要求,我现在不走了。”刚才他还怕她不留他,不过他现在可大大放心了,甚至还笑得春风得意。 “你本来就不打算走?”不禁,她怀疑。 乍时,他笑出声: “你这么爱我,我怎会舍得丢下你一个,自己孤身天涯,何况你这么抱着我,我根本连动都不能动。”她一定不晓得,刚刚她那几句“我爱你”,听得他是心儿扑扑跳! “寒琰!”这下她全然明白自己又中了他的招了,霍然一股怒气朝上窜,她猛地推开他,并退去好几步。 “娘爱。”他才刚抱得舒服,怎一下子又翻脸不认帐了! 他又朝她走去,哪知她却突地对他大叫: “不可以!” 不可以?寒琰虽有些疑惑,但仍朝娘爱走近,直到她再度惊呼。 “我说不可以,魅罗!”她忽然面露恐慌,拔腿就往寒琰跑近。 寒琰在意会情形不对后,也立即往后一转。 果不其然,一道庞大的白色身影朝他扑面而来,他一个闪躲,虽然避过了白狼的正面扑击,可还是被它的利爪划破了手臂。 白狼脚一落地,立刻回身作出再度扑击的姿势。 “不可以!”娘爱飞身抱住了它,虽然它猛力欲再作攻击,但娘爱却抵死都不放。“不可以,魅罗,他不是坏人是朋友,害我们的不是他,听到没?” “呜──” “是朋友,不是敌人。”冒着可能被波及的危险,她持续在它颈畔低言,直到它凶性逐渐缓和。 “娘爱!”他担心她,虽然白狼是她自小养大,但野性仍是存在的。 “不,你别过来,魅罗体内的药性刚退,意识还不是很清楚,我怕它还会再攻击你。”她带着它到河边喝水。 跟在她俩身后一段距离处,他问: “现在你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她正掬水洗去它脚上残余的迷药。 “魅罗是属于山林的,终有一天它会重回山林的怀抱。而你呢?你该怎么办?” 她沉默不语,因为这是她早料想到的问题,如果没有今早的意外,她或许已经送走魅罗了。 认真睇着水边的身影,许久,寒琰慎重开口: “跟我走吧!” “什么?”她讶异地回望住他。 细细审视着娘爱因水光而发亮的芙颜,他赌了誓。 “跟我离开这里吧!相信我,我将会给你你所想要的一切。” 当然,也包括了他的心…… 第十章 “门主,寨外狼族人求见!” 煞血暗门总堂,前一步才走进大堂内,屁股都还没坐热的三人,接着又被一声通报给打扰。 “狼族?”肥镖四一声怪里怪气,因为刚才走了个斗嘴的对象,他现在的情绪可烦得紧。 “那群怪婆子速度可真快,跟在咱们屁股后头来,该不是想敦亲睦邻吧?” 由于寒琰并未告知他们娘爱与狼族的关系,所以他并不以为意,只当来了几个烦人的家伙。 一旁,鬼眼三狐疑道: “老大,你看她们找上门,会不会跟老二有关?”毕竟狼族和暗门虽然同处一座山,但却是从不往来的。 除了月前,她们曾派了人送招亲请柬给寒琰,而后寒琰赴约之外。 忖思片刻,聂骁心中有了底数。 “见了就知道。”他举步朝外头走去,身后还跟着摸不着头绪的鬼眼三和肥镖四。 而寨门外,一群黑衣狼族人果然来势汹汹。见着聂骁等人出来,领头的破天首先问话: “你应该就是暗门的领主,聂骁?” 身前的数人虽然气势凌人,但她仍直呼其名,刻意给人强势的感受。 “喂喂!这位怪婆子可晓得现在自己站的是谁的地盘,这么嚣张,一会儿可走不出门外。”反感加上心情不顶好,肥镖四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老四,不得无礼。” “呿!谁先无礼还不晓得。”知道聂骁给她面子,肥镖四这才姑且退至一旁。 正视来人,聂骁回道: “在下正是聂骁,敢问诸位长老上暗门有何指教?” “咳!没别的,我们是来要人的。”头一回让人扁损,心高气傲的破天不免有些不自在,但身后有其他族人在,她长老的风范还是得端着的。 “呵!老大,她们居然找上暗门要人?”这次轮到鬼眼三怪笑出声,不是他不给人面子,只是她们的问题实在过于奇怪。 示意其他两人先静下,聂骁接着问: “长老跟暗门要人虽有些唐突,但暗门若帮得上忙,一定尽心尽力。” “无须聂门主多劳,老身只是要贵寨将巫女送出来。”勉强该算有求于人,破天的口气于是放软了些。 “狼族巫女?聂某可有听错?” “你没听错,我们要的就是本族巫女,现下她应该正在你们寨里。”毁地接道。 两个时辰前,她们翻遍朝阳镇也没能找着娘爱的一个影儿,原本打算先回村子再作商讨,但一个线索却让她作了上煞血暗门的想法。 那就是一只环状玉饰! 若不是那只天外飞来的环玉打中汉子手中的匕首,娘爱的贱命说不定当下就玩完了。 然而相对的,那环玉的所有人既然会出手相救,当然也可能将她顺势劫走,而这环玉的所有人…… “若老身没看错,这只环玉应为暗门二领主,寒琰所有。”毁地递上东西,脸上神情笃定。 这东西她非常肯定为寒琰所有,她虽然人老,但眼力却不输人,东西就系在寒琰的腰际上,招亲当天她还见他一撩一撩地把玩的。 接过玉饰,聂骁却出乎人意料之外地说: “这玉饰并非我义弟所有,而且光凭一样东西,长老们又怎能断定贵族巫女就在我暗门之内。” 哗!老大这回可破天荒地够意思!一边,肥镖四和鬼眼三不禁为聂骁的“义举”暗暗叫好。 “这怎么可能?一定是寒琰拐走了娘爱,别无他人!” “娘爱?”除了聂骁早有意料之外,其余两人皆讶然。 “瞧!若不是娘爱就在你们寨里头,你们又何须这么讶异,摆明了作贼心虚,走!”破天一个手势,欲叫身后的数人进寨内找人。 “且慢!”聂骁体态伟岸,一个移身就将数人拦了下来。 破天和毁地怒道: “聂骁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跟狼族作对?” “暗门自然不愿和狼族敌意相向,只是聂某敬诸位为江湖前辈,但前辈却不将聂某的诚意看在眼里。”今天他算是保寒琰保定了! “就是!咱自生了眼珠子就没见过这么无礼取闹的老人家,光凭一个张嘴……” 肥镖四又佯作讶异地张大血盆大口。“就说咱们作贼心虚,难道打个呵欠都不成?” “你们!”两妪顿时被气得脸色翻白。 所谓“三折肱,成良医”,没想到平常被那死小子戏弄惯了,今天倒也能将他的把戏学的毫不含糊!肥镖四只差没捧腹大笑。 “聂某并不是存心得罪诸位,如果诸位真那么希望进暗门一瞧,那么聂某也不再多作阻拦。” “哈?老大你居然要让她们进暗门?” “有何不可?狼族巫女的确不在里头,没有的事,让她们进去确定确定又何妨。”这时就算她们将寨子翻了过来,也不可能找的到她们所想要找的。 而找不到她们所想要找的,即使一时半刻不会死心,最后终究还是会无趣而返的。 “说的也是,那么……不如让咱和老三替你们带路吧!寨子很大,咱怕你们老人家记性不好,迷了路就糟糕了。” “哼!”不领情,破天和毁地率先进寨而去。 如果他那浪荡不羁的兄弟,知道他们为他这么尽心尽力,应该会感激得痛哭流涕吧? 随后,聂骁泰然自若地跟了进去。 绣芙蓉2003年8月23日整理制作 “哈啾──”怪哉? 明明是花开春暖的季节,怎会一路上连打数个大喷嚏,莫非是有人在他背后说长道短? 才刚将拖板车换成棚车准备往更北地前进的寒琰,一手御着马绳,一手搔着喷嚏连连的鼻子嘟嚷着。 他转身掀开了后头的布帘,往棚里探了探。 “果然支撑不住了。”他轻笑。 棚里,娘爱缩着身子睡在一角,紧蹙的眉心说明了她已筋疲力竭。 被人下药绑了一整天,甚至饿了一整天,不累,那才奇怪!寒琰缓缓停下车行速度,打算先让娘爱填填肚皮。 进了棚子,寒琰原本想叫醒她,却一时让她满布心事的睡脸给迷去心神。 他不是不晓得,离开熟悉的人事物,又与自己最要好的同伴分别,对封闭的她而言,该有多困难? 可是,她却答应和他一同北上! “好,我……跟你一起走。”当她这么回应他的时候,他几乎是惊讶的,可是当他知道她是认真的时候,便也由惊讶变成了感动。 姑且不谈她为何愿意跟他走,是为了他也好,还是为了她自己也好? 总之冥冥中,他只觉得他与她的生命已因此而更靠近一些,她既然有勇气踏出一步,他便有责任引导她继续往前。 眼前,她是他欢乐的泉源;而他,更只能是她幸福的依靠。 这一切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爱她! “娘爱啊娘爱!你可知道你是多么惹人怜……”长指在她蜜色的嫩颊上兜完了一圈,禁不起诱惑,他的嘴跟着被她紧抿的红唇吸引了过去。 “……魅罗。” 感觉到鼻前一阵暖意,娘爱昏昏然呓语,接着张开了眼睛。想当然,她也将寒琰顶备偷香的举动悉数入目。 “你想做什么?”骤时,她眼若铜铃。 “哎!你怎么醒了?我……正准备吻你。”他的嘴仍对着她的红润,只是有些奇怪,他脸上怎会突然热和和的,该不会是因为被逮着而心虚了吧! “你要……吻我?”瞪住他黑亮亮的飞凤眼,她问。所谓的吻,该不会像他在河边对她做的那件事吧? “怎么样?我们再试试!”他半玩笑地问她,嘴巴随着话尾就贴了上去。 “唔!”还没来得及拒绝,娘爱的声音就被封了回去。她一阵挣扎,最后仍是屈服于他为她带来的震撼之中。 好半晌,他不太情愿地离开她。 “看来,你不喜欢我吻你?” “不……不喜欢……”没有犹豫,她回道。 闻言,寒琰皱了眉头,但在娘爱接着说下去之后,他挫败的表情也逐渐换成了大喜。 她别扭地接着说: “……我不喜欢,因为这样我会浑身不舒服。脸上、身上都很热,心头还跳得……很难受。” 其实她还漏说了一样,那就是在他的嘴贴住她的嘴时,她根本就像快厥过去了。如果再来一次,她保证自己一定会立刻软腿。 从小到大,任她再怎么让姥姥们使唤来使唤去,都不至于累到腿软;可是,现在──怎么光是他的一个亲吻,就足以让她感觉像病了似的。 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的表情瞬间转了好几转。 瞧进娘爱的反应,寒琰满意地笑了。 “你所说的不舒服,指的就是脸红心跳?” “……” 没料到自己会将心里的感觉全盘托出,娘爱又让话给噎住了。 “不说话就当是了,你的反应是正常的,原因是因为你爱我,往后只要再多试个几次,这些症状自然就会减轻了。”像个大夫,他对她害躁如数家珍。 将手中的干粮递给她,他又朝她做出一脸坏坏的笑。 “我……我到外头透透气。”躲开了暧昧的氛围,娘爱朝棚外移去,可在见着外头一片陌生景色后,她又给想起了银狼山,那片她生长了十余年的土地。 “想家了?”出了棚车,他与她并肩而坐。 摇摇头,她试着将乍起不安和落寞藏在眼后。 动手撩了撩她的长发,不待她有所抗拒,他搂住了她。 “表达情绪并不是件丢人的事,心头想的就说出来,有我替你分担。而且从今以后,你都要这么想。” 忘了挣脱他的拥抱,她异色的双眸顿时涌上粼粼波光。 然而正当她还想着,他为何又要说这些让她感动的话时,他伸出手指着远方道: “瞧见那片被夕阳照成金色的云霞没?” 她困惑地抬头看。 “那片云霞的正下方,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以后我们将在那里安身立命。我打我的猎,每天你将饭菜上桌,等我回家。” 娘爱的表情更感动了,他不得不佩服自己甜言蜜语的功力。 “除此之外,当然还有别的。”他意有所指,身边有了他心爱的女子,自然少不了想要拥有两人的子嗣。 他晃荡了一辈子,倒还没尝过当人家爹的滋味,好奇!真好奇! “还有……什么?”没让眼里的湿意溜出来,她咽了回去。 “我们的娃娃。”他笑得开怀,恨不得立刻能变出个小娃儿来玩玩。 “娃──”差点被回流的眼泪给呛到,娘爱不自觉张大了嘴巴,从头到尾她只烦着如何在一个陌生地方安定下来,如何让当地的人见着她不会怕,关于他说的……这个? “如何?” 一时兴起,他又恢复了一贯戏狎的本性,瞧她愈是无措,他就愈想逗她。 “我……我累了,天也快暗下了,你……你快些赶路!”丢下结巴的一串话,娘爱钻回了车棚内。 乍时,风中只闻一阵阵轻飘的笑声。 本站文学作品为私人收藏性质,所有作品的版权为原作者所有! 五年后。 蓝天白云下,一片无垠无涯的草原上架着几户棚包,棚包前除了一堆刚引燃的干马粪柴火,还有四、五个火嬉戏的稚童。 “哎!好无趣!”突地,一名约莫五岁的小男童嚷道。“每天玩这些,都腻了。” 他年纪虽小,却古灵精怪地操着一口大人的口吻。在火堆旁蹲了下来,他拾起一旁的干草梗往头上一锅正沸腾的食物搔了搔。 “腻了?但是这里就只这些可玩,玩多了,可不行。”一名年约七岁的男孩怯生生回答,他腰际系着一柄称得上豪气的小匕,与他保守的个性略微不符。 “不行?你一定是怕被大人们罚对不对?”男童嗤了一声,他看看一旁蹲着玩泥的自家三岁妹子,脑筋里怪点子飞快迸起。 “谖儿。”他唤她。 “哥哥。”捉起一把泥,女娃儿细细声回应,等应完了,她又低下头继续玩自己的。 “谖儿,哥哥叫你,你听是没听到?”见状,男童皱起清朗的眉,他想他总有一天一定会被他这反应迟缓的妹子气扁的。 听哥哥似乎生气了,小谖儿终于停下手边的动作,认真地睇住男童。 “这才是我的乖谖儿。”当下男童贼贼笑了。“谖儿,哥哥问你,每天哥哥有没有对你疼疼,给谖儿吃吃。”他学他小妹稚气的口吻。 谖儿眨巴着两圆黑眼珠,甜甜笑了。 “谖儿笑了,那么就是哥哥有疼你,所以哥哥叫你做什么,你都得说好。”男童自个儿呱啦呱啦地说完一堆女童听不懂的话,然后抓起了她的小手臂就往马群的方向拉。 “不可以,炎艾你又要做什么了?你这样拉她,她会受伤的。”见男童一手推着他妹子,一手捉起一把正冒着烟的干草梗,那名配刀的男孩不禁慌了。 “她才不会受伤,只是让她拿把干草碰碰马的尾巴而已,根本不会有事?” 其实是他好奇心作祟,想看看马被火烧着尾巴会怎样,所以才叫他吓着都不会叫的妹子代劳而已。 心虚地看看棚包的方向,确定他娘还在包里忙着之后,他加快脚下的速度。 到了一匹亮栗色的公马身旁,他对着女孩说: “谖儿,哥哥既然这么疼你,那么如果有人……欺负哥哥,你是不是该帮哥哥打回去?” 女孩眼中满是疑惑,他哥哥说的话,十句里头八句她听不懂。 傻呆瓜!炎艾一脸挫败。“哥哥是说,有人……哥哥……打打,哥哥痛痛,那么谖儿是不是要帮哥哥打回去?”他意思性地指着别的方向。 “呃──”女孩发出一个单音,明显不太明白,不过仍是朝她兄长指的方向望去。 “不……不是我,我没打炎艾!”碰巧站在那方位的男孩忙着撇清。 “谖儿,打我的不是那怕他爹娘的家伙,是它们,是这群蠢马!”早知他妹子这么呆,他也就不用说了一大堆了。 说罢,炎艾立即拉起谖儿的手,将一把冒烟的草塞进她的掌中,跟着往哪匹公马的尾巴递去。 “嘶!”哪知马儿敏感,一闻到逼近的烟熏味,马上激动地站立起来。 “哇──”这下从没被吓哭过的谖儿也给惊得尖声大叫。 “炎艾,快点过来,马儿发疯了,会将你们两个踩死的!”一边,几个孩童吓得嚎啕不止。 “怎么会这样?”原本只是想烧烧马尾巴,哪里知道这群笨马居然会乱了起来! 抱着小谖儿,炎艾虽躲着像雨般纷纷落下的马蹄,但速度终究不够快,眼看一只粗壮的马腿就要朝他们踹下。 才从三里远的小市集添购衣物食品回来的寒琰,刚接近棚包,就见着这令他惊心动魄的场面。 一群受到惊吓的马,正朝着他一双宝贝儿女身上踩。 幸好他身手矫健,下了马立刻飞身截走马蹄下的人,否则慢一步看到的,就只可能是两块肉饼。 “爹──”离开了马群,小谖儿仍抓着寒琰不放。 反观炎艾,因为心虚,一落了地就逃离了他父亲的怀抱。 这下寒琰有了底数。 “炎艾,是不是又是你惹的祸?”他肃起晒成麦色的俊脸。 “我……”不敢否认,更不敢承认,炎艾就一直倔在原地,怎也不敢动,直到救星到来。 “怎么了?”闻声,娘爱从棚包内慌张跑了出来,她的乌发束成发辫,露出晶莹的粉颊。 见着爱妻,寒琰这回想笑却已笑不出来。 “问问你的宝贝儿子做了什么好事,要不是我早一步回来,他这家伙和谖儿早成了蹄下魂了。” “炎艾不是故意的,炎艾只是好奇。”躲在娘爱身后,他一脸无辜。“而且……谖儿不也没事吗?” 就知道那孩子和他一样会玩把戏,寒琰干脆低头问整个事件唯一的受害者:“谖儿,是不是哥哥不好,吓着你?” “我没有!”炎艾怕他妹子出卖他,于是着急地喊叫。 “嗯?”寒琰凶他一眼,这小子才不过五岁,就这么鬼怪,远比他小时候更胜一筹。 “呜……娘,爹他……” “爹,玩玩!谖儿还要玩玩!”怎知刚刚还抓着寒琰不放的小谖儿,一放手就笑得跟个弥勒似的,她也朝娘爱身上黏。 寒琰拧起眉,这下他倒成了那个被出卖的人了! “我就说,是谖儿想玩,我才陪她玩的!” “胡说八道!”站起身,寒琰准备将罪魁祸首揪来教训教训,孰料人小鬼大的炎艾竟先发制人。 “爹,您别过来。”他将娘爱当成挡箭牌。“……你不是我们同一国的,所以你不能过来!” 这小子又来这招!寒琰苦笑。早知道当初他就不该为了博取娘爱的欢心,而帮他的两个宝贝儿女取这么些名字。 炎艾果真使出他的必杀绝技。 “爹你不是咱们这国的,因为娘叫娘爱,我叫炎艾,谖儿叫谖儿,我们都有个爱字,只有爹没有,所以爹不能过来!”他偷笑,因为这招每回都奏效,让他能顺利霸着他的娘和妹子。 “这小子,才这么点大就学会跟你爹抢姑娘。”寒琰不以为意。 可娘爱却意外冷下脸。“炎艾,如果你下回再贪玩,伤了自己或伤了妹妹,娘可不再理你,快去面壁思过。” “可是炎艾……” “快去。”不再宠溺他,刚柔并济的娘爱牵着谖儿走回了棚包,而寒琰监督着炎艾走向“刑场”后,便也随后跟了进去。 他正准备告诉她,几件从市集听来的消息。 其一,是狼族中断五年后,又准备在近日进行招亲,其二,是煞血暗门解散的消息。 他在想,或许再过个一阵子,他们不需回银狼山,就也能够见着许久不见的兄弟了。 而届时,他或许还能跟他们分享分享,这几年他和娘爱在这块与世无争之地,共组家庭的甜蜜过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