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变成了我》 作者:红摇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正文】 我曾经是幸福的 猫变成了我 三岁之前我是个幸福的小孩。 一般来说,人是记不住三岁以前的事的。而我记得很多。我记得那时我是父母的宠儿,他们都是工人,本身收入很低,却节衣缩食把我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我曾有一件闪光的绸缎的红裙子,蓬松的裙脚,穿的像个公主。那时候别人家的小孩子能吃饱不错了,我却能在每次逢集市的日子里,吃到妈妈给我买的草莓,或是一支当时罕见的奶油雪人雪糕。爸爸偶然也会心疼妈妈买这些奢侈的食品,妈妈总是笑着告诉他:这点钱花的值,这雪糕的味道,她会记一辈子,你信不信。 妈妈说的没错。我长大后吃过无数支雪糕,我对其中的任何一支没有印象。唯独那支雪人雪糕,白的是奶油味,褐色的是巧克力味,冰凉的甜香,凝结在我心里最甜蜜的地方。 那是妈妈的味道。 妈妈离开后的漫长岁月里,我执着的记住那缕香甜的味道,生怕它随着岁月的流逝被淡化,每天晚上将睡未睡时都要强迫自己回忆一遍,那是有关妈妈的记忆,我曾幸福过的证据。 在我三周岁半的时候,妈妈突然离开了我们,仿佛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不见,没留下任何一点讯息。 家破碎了,爱不见了,天应该像是塌了吧。可是我凭着自娱自乐的本事,在苦涩的缝隙中不依不挠的长大。我渐渐以为,生活本来就是枯涩的,幸福,那是传说中的神话。 直到一只古怪的黑猫尖叫着闯进我的生活。 从天而降的猫 妈妈离开后,爸爸迷上了酒瓶子,仿佛他对妈妈的爱,对我的爱,一股脑移情别恋到了酒瓶子里。整天醉熏熏的,两眼血红。 每当他醉了,我都想方设法不要他看到我,一旦看到免不了揪过去一顿揍。他打我通常用一种工具,一把妈妈从前为我裁衣服用的一尺长的竹尺,坚韧而强硬,一尺下来,背上鼓起一指宽的淤紫,很疼。我曾经把竹尺悄悄藏了起来,侥幸的希望爸爸因为缺少工具而放弃打我,但他原地转了三圈没找到尺子后,抄起了一根烧水的木柴抽了过来。 木柴有很多裂开的木刺,留在肉里,更痛苦,能拔的拔出来,拔不出的长到肉里,按下去又硬又疼。所以我又悄悄把竹尺放回原处了。 我也曾不堪忍受毒打,想要离家出走。但走了半天,走到镇子尽头的西耳河边,天快黑了,河那边是即将被黑夜笼罩的荒野。对黑暗的恐惧终于压倒了挨打的恐惧,我还是回家了。 我渐渐从爸爸打我时的谩骂、乡邻的取笑中明白,爸爸认为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才如此对待我和妈妈。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世界上有种叫做亲子鉴定的技术。而爸爸却未必不知道。但是他并没有带我去做鉴定。 很久后我才理解那种复杂的挣扎:如果鉴定我是他的亲生骨肉,他怎样面对被他摧毁的家庭?如果不是他的亲生骨肉,他怎样面对绝望的生活?所以他没做,他宁可让自己活在煎熬的猜疑中。 跟我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小伙伴们甚至特地为我编了歌谣,用韵律的句子嘲笑我可耻的人生,一见到我就跟在我身后唱,一边唱一边用往我头上丢土坷垃或是往我脖子里塞蜥蜴等手段戏弄我,他们人多势众,我只能畏缩的佝偻着身子逃走。 就是这样,我畏畏缩缩的长了一岁又一岁,我七岁了。年龄是一年年的大了,身高却不怎么见长。 一个整天低着脑袋,缩着肩膀的小孩怎么能长高? 有一次,一个顽皮的男孩趁我只顾低头逃跑,点了一个小爆竹插到我乱蓬蓬的发辫里,砰的一声,头发直竖,头发烧焦,头皮流血。我尖叫起来,头拱在地上,屁股撅的老高,四周的男孩开心的大笑。 突然一声闷响,那个恶作剧的男孩被人拎着后领丢了出去,闷响正是他屁股着地的声音,然后是号啕大哭。 见义勇为者扶起了我,是位陌生的叔叔。 “可怜的孩子!”他抱着我抚慰个不停。 我很久没被大人安慰了,不由自主的偎到他的怀里。 “摇摇啊!”他叹息道,“可怜的没妈的孩子!你知道吗?你的妈妈死了,是他杀了你的妈妈!” “你说什么?”我坐直了身子。 叔叔正视着我,眼睛里有烈烈的仇恨蔓延过来,仿佛想把这仇恨传递给我。 “是他,你的爸爸杀死了你的妈妈。” 我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猛然伸出我尖利的小爪子,狠狠刺入他的双眼。 他大叫一声把我扔在地上,捂着眼睛怒吼不止,眼角渗出血丝。 “小王八蛋!认贼作父!不识好歹!……” 我冷冷看着他原地跳脚,转身走开。 离开陌生叔叔后,我在街上茫然的游荡了很久,好像丢了魂一样。回家时天已经很晚了。 进门后,吃惊的发现爸爸没有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做烂泥状,虽然仍是酒气熏天,但居然是醒着的,还是坐着的。 他冲我呵呵的傻笑。 我慢慢走到他身前。 他凑近我,酒气喷到我的脸上。 “我听说,你今天差点挖出他的眼睛?” 我看着他,面无表情。 “呵,好,好,这才是我的女儿!哈哈哈……” “我妈妈是不是死了?” 爸爸的笑声嘎然而止,通红的两眼瞪着我,仿佛没听清我的话。 “我妈妈是不是你杀死的?” 爸爸的两眼鼓了出来。 “你把我妈妈的尸体埋在哪里了?”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甩过来,这次殴打没来的及找工具,手足并用,拳脚齐下,爸爸疯了,他的眼神比任何一次打我时都疯狂。我想,他杀了妈妈,现在要杀我了。 我本能的护着头,任拳脚落在身上,却倔强的大睁着眼,瞪着他,瞪着这个凶手。我想清清楚楚的看着他如何杀死我,希望体会妈妈被杀死的过程,一点恐惧,很大痛苦,无限企盼。 突然一个黑影从屋梁上落了下来。 准确的落在了爸爸的头上。 只见不明天降物牢牢抱住爸爸的脑袋,一阵猛挠。爸爸惨叫一声,抓住头上的东西奋力往下扯,好不容易扯下,狠狠的摔出。再看他的脑袋,血痕纵横,就如一颗绣球一般斑斓多彩。 定睛看地上那个袭击者,居然是只黑猫!皮毛光滑,双眼碧绿,此时正在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可能是摔伤了,站立不起。 爸爸没有犹豫,一脚就踩过去。 眼看黑猫就要被踩的五脏俱裂,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扑过去把它抢在怀里,两个小家伙拥抱着,两双眼睛愤怒的盯着那只脚,一对眼睛碧绿,一对眼睛漆黑。 爸爸的脚悬空刹住,愣愣的盯着这两个拚死保护对方的家伙,忽然笑了,转身到镜子前,咧着嘴端详了一下头头是道的脑袋,倒吸一口冷气,愤愤的进了自己房间,不再理会外面那两个刚才还打算英勇就义,现在已是一头雾水的家伙。 古装婆婆 二、 黑猫的左后腿爪腕处可能是骨折了,站立时不敢着地,而且一直颤抖,很疼的样子。但它分明想赶快离开此地,一把它放到地上,就想用其它三条腿溜走。赶紧捉住了它,它为我而负伤,我可不能让它瘸着离开。把门关紧,防止它做好事不留名的溜走,把它抱到里屋,放到床上请它躺下,它脸上居然还挂着一付不情不愿,恼火又无奈的表情。 猫有表情吗?当然有的,我坚信不疑,因为我分明看到并了解了它的表情。 找来木条和布条,给它的爪子上了夹棍。我平时鞋带都系不好,打结笨手笨脚,一定把它弄疼了,但黑猫很坚强的忍受了我这个庸医,一声没吭,只是在包扎过程中浑身僵硬,爪子抓进了床单里。 搂着猫咪睡着了。它黑缎子一般的皮毛光滑温暖,身体柔若无骨。拥抱着它,仿佛抱住了世界上仅有的一点温情,梦境很温暖很温暖。 睡梦中,突然感觉一阵柔滑从臂弯溜过。立刻意识到那只猫要溜,眼都没来的及睁开,一伸手,就拉住了它的尾巴。 “猫咪,不要走。你受伤了,腿好了再走。” 黑猫扭头着看我,碧绿的双眼在黑夜里闪闪发光,尾巴依旧扯的笔直,用身体语言告诉我:“我一定要走,三条腿不成问题。” “猫咪,你留下来,做我的朋友,保护我。” 听到这句话,黑猫眼睛里突然满是恐慌,它一定是想起了爸爸的大脚。保护我?它会不会死定了。更加奋力的挣扎,爪子抓得床单嚓嚓响,一副宁可把尾巴扯断,也要离我远远的架式。 唉,我说错话了。 为了不把它的尾巴扯断,使它伤上加伤,最终松了手。黑猫如遇大赫,用三只脚灵活的跳到床下,一路小跑跑向门口。 我的小床的位置可以看到外屋的门口。 门关着,我看你怎么出去。我暗暗得意。 攸的一声,黑猫消失在门前。 我目瞪口呆。使劲揉了揉眼睛。没错,它不见了。它出去了。尽管是夜晚,尽管它有保护色,但月光明亮,我清清楚楚看到黑猫的头,身体,尾巴,依次消失在门里。 它穿门而出了!门对于它形同虚设!它会穿墙术! 我光着脚跑到门边,在它“穿”出去的地方仔仔细细摸了一遍,没发现任何缝隙,连个虫洞都没有。 呆呆的蹲在门边。年仅七岁的头脑物理知识尚不丰富,但一只猫不着痕迹的从门上穿过,显然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是黑猫吗?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危险!猛的跳起来,撞门而出。 抬眼一望,愣住了。 皎洁的月光下,我看到院子中央站了一位年老的婆婆,穿着奇怪的衣服,好象是小人书上古代的女子装束,一头银发盘成大大的发髻,手里,倒提着那只逃跑的黑猫。 此时那只黑猫被拎着尾巴,一付垂头丧气的样子。 古装婆婆笑咪咪的看我一眼,把黑猫拎高了一点,凑到它耳朵边嘀嘀咕咕说了些啥,黑猫脸上立刻露出惊恐的神情。拚命挥舞四个爪子想要逃跑。无奈尾巴被人抓住,挣扎全是图劳。 只见古装婆婆换了一只手抓它,这次掐住了它的后脖子,右手从腰里掏出一支细细的银色挖耳勺。 “来,摇摇过来。”古装婆婆朝我招招手。她的语气柔和,又象长辈一般不容违拗。 我呆呆的走到她面前。仰脸看着她。 “伸出手来。”我依言伸出手去。 古装婆婆慈祥的对黑猫说:“不要乱动啊,挖聋了耳朵不要怪我。”。 黑猫果然不敢动了。只见古装婆婆小心的用挖耳勺挖黑猫的右耳。扑的一声,一颗晶莹的小珠子落到我的掌心,散发淡淡的光晕,滴溜溜滚动。 古装婆婆继续挖,珠子接二连三的从黑猫耳朵里被掏出来,直到古装婆婆说声“好了”,我数了数,一共八颗。 黑猫瞪着绿眼睛死死盯着这些珠子,恨不能抢回来。 古装婆婆的银挖耳勺朝着珠子们轻轻一挥,珠子就像被指挥棒唤醒的音符,攸然飞起,随着银挖耳勺的挥舞在空气中排着队轻盈的跳舞。银挖耳勺突然朝着我的耳朵一指,珠子象听到指令的士兵,冲着我飞来,嗖的一下钻进了我的耳朵眼儿! 就像一串凉凉的水珠冲进了耳朵里,在耳膜上撞出轻轻的扑扑声。我吓了一大跳,赶紧拿手指掏,却什么也掏不出,耳朵里转瞬已没了任何异物感。 “莫怕莫怕。”古装婆婆轻轻拍着我的背,“那是这只猫的东西,暂存在你那里。你记住,假若这只猫有个三长两短,快要断气了的话,一颗珠子就会出现在你的耳朵里,你用指甲掏出来喂给它,它就能活过来!” 我惊喜不已,这位婆婆给我的莫不是传说中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 她把黑猫递到我的怀里。“回屋吧,抱你的猫去睡,它不会再逃走了。” 我抱着猫乖乖的转身往屋里走。跨过门槛时又停住了,回头看着她:“婆婆,你是神仙吗?” 婆婆微笑着说:“算是吧。” 我笑了,露出洁白的小牙。进屋,关门,门慢慢闭合,婆婆的身影越来越淡,合上的一刹,她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爸爸在他的房间里睡到人事不知,根本不知道自家院子里来过一位真正的神仙。 我微笑着爬到床上,紧紧抱着黑猫。 几个小时以前,我还感觉这世界已生无可恋。本来打算激怒爸爸,让他打死我,好去见妈妈。就算是打不死,我也要自杀。 然而现在我见到了神仙,还拥有了一只黑猫。这个世界还是充满惊喜的,我舍不得死了。 那只黑猫却在郁闷不已,把它毛茸茸的嘴巴凑到我的耳朵边嗅啊嗅,一脸愤愤不平。 黑猫晃晃 早晨醒来,第一个想法就是黑猫还在不在,往被窝里看了一下,它正把身体蜷成一团,拱在我怀里呼呼大睡。 松了一口气。昨天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平常的事。刚刚睡醒的脑筋慢慢转,对了,古装婆婆,黑猫耳朵里的珠子。不由的抬手抚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这些事真的发生过吗?还是仅仅是个梦? 我的动作惊醒了黑猫。它从被窝里钻出来,先是把身子弓成一张弓,然后再用力伸开,把身子拉的老长,背上的毛都耸了起来,狠狠伸了个懒腰,甩了甩头,懒洋洋的蹲在枕边,半眯着眼睛,身子摇摇晃晃,似乎又要打盹了。 清晨的光线下,我仔细打量着它。它毛色通体漆黑发亮,一丝杂色也没有。身子细长,线条流畅,看上去非常敏捷矫健。眼睛看上去不再是夜间的碧绿色,而是黄色的眼珠,黑色的瞳孔。因为清晨光线不强,瞳孔又黑又大,清澈无比。 我正出神的看它,它突然转过头来,瞪了我一眼。 好像怪我的目光太无礼了一般。 我乐了,这猫咪还满有性格的。伸手抚抚它的背,它躲了一下,好像不喜欢我碰它。我不依不侥的把手伸过去,一转手腕,探到它脖子底下,挠了两下,它立刻就软啦,尽管不太情愿,身子却不由自主的往我手上靠过来,鼻子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哈,这可是猫咪的死穴。 “还不起来做饭!” 一声怒吼响起,爸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头发又脏又长的蓬乱着,眼里布满血丝。 我赶紧离开黑猫,飞快的穿衣下床。爸爸还要上班的,他若是迟到了,有我好果子吃。 大约从五岁时我就开始做饭了。因为爸爸经常懒的做饭,从外面买回来馒头和咸菜疙瘩爷俩啃,吃得两个人面如菜色。有时候他干脆只记的买酒,忘记买饭,我就只能饿着肚子过夜。终于饿急了,试着去点蜂窝煤炉,我比炉子也高不了多少,火苗燎焦了头发,烟灰涂黑了脸蛋,经过十几次试验,成功的引燃了煤球。锅里添上水,丢进去两个红薯,煮的半生不熟就迫不及待的捞出来,啃一口,有点硬,但香甜可口。还分了一个给爸爸。 之后慢慢的学会了煮面条,炒鸡蛋,炒青菜等简单的厨艺。手小刀沉,切菜切到手指,炒菜让油烫到是常有的事。因为个子矮,经常踩着小凳子做饭,邻居看见了,有时候会同情的掉下泪来。我自己倒不觉得什么。我会做饭了,不用挨饿了,高兴还来不及。 爸爸很快发现了我的厨艺天分,于是做饭的任务就落在我头上了。 把热腾腾的玉米糊糊端上桌,又摆上几个馒头,一碟咸萝卜条,两只煮鸡蛋。 爸爸和我面对面坐在桌前吃简单的早餐。 爸爸吃下一只鸡蛋,瞅了一眼剩下的另一只。 我飞快的伸手,把那只鸡蛋拿到自己面前。 “摇摇,怎么不把鸡蛋吃了?”爸爸问。 他很少跟我有这种父女间正常的对话的。所以我认为他并不是关心我,而是在打我的鸡蛋的主意。 “我等一会再吃。”我警惕的把鸡蛋抓在手里。 爸爸突然对我笑了一下。我小里小气的样子的确可笑,但他的笑容是如此别扭,尴尬至极。我更加警惕了,把鸡蛋揣进了兜里,以防万一。 “摇摇。”爸爸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等他说话。 “你的妈妈,是离家出走了,到了别的地方生活。不是死了,更不是我杀死的。” 我默默不语。 爸爸也沉默了一会,起身离开,出门上班去了。 我立刻拿着鸡蛋跑到里屋,找到那只正在窗台上发呆的黑猫,把鸡蛋剥了壳,掰碎了放在手心,送到黑猫嘴巴前。 “猫咪,吃鸡蛋,可香了。”黑猫看了看鸡蛋,忽然抬眼看我,我正把口水收进嘴里的小动作落在它眼里。 黑猫定定望了我一会,转身跳到床上,一头钻进了被子里。 我奇怪极了,难道这只猫有鸡蛋恐惧症?掀开被子,正看到黑猫慌忙的把头扭过去。那一刹,我一定是眼花了,分明看到了它眼里盈盈的泪花。咦?这只猫居然让鸡蛋吓哭了! 等它再转过头来,已恢复了懒洋洋的老样子,一付别理我烦着呢的表情,摇摇晃晃从门口走了出去。 既然它这么害怕鸡蛋,那我只好自己干掉了。伸出舌头,三下两下,把手掌舔了个干干净净。 我是吃饱了,可是给黑猫吃点什么呢?跑到厨房里左找右找,一转身,看到黑猫又摇摇晃晃回来了,嘴里居然叼了一只肥大的老鼠。 哈,鸡蛋老鼠,各有所爱。我瞎操心了。大白天的,它居然找抓的到老鼠,真有它的。同时注意到,它的脚伤已经好了,夹板不知被它甩到哪里去了,走起路来丝毫看不出伤痛的样子了。好的可真够快的。 它走起来摇摇晃晃的样子看起来媚态横生,万种风情。 摇摇晃晃?摇摇?晃晃? “喂,猫咪。”我喊道。“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叫晃晃。” 黑猫从死老鼠身上抬起头,看了我一会,似乎在思索这个名字起的好不好听。过了一会,露出个“将就着吧”的表情,继续埋头苦吃。 它真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黑猫晃晃,给我孤单的心一个温暖的倚靠,为我惨淡的童年带来毛茸茸的温暖。 我突然想起昨晚它穿门而出的情景。是梦吗?分不清。我很希望它再表演一次。 骑在老师脖子上的女孩 等晃晃吃完了它的老鼠大餐,又从爪子开始,仔仔细细把全身的毛舔了一遍,直舔到油光水滑。 看它已做完了清洁工作,我走过去把门关上,然后冲着它招手:“来,晃晃,过来。” 晃晃狐疑的看着我,坐在原地不动。 “过来嘛。” 它干脆把头转向窗户,看着外面枝头的小鸟发呆。 我索性走过去,把它拦腰抱起,放到门前。 晃晃疑惑的仰头看我。 “晃晃,乖,再表演一下你的穿墙术,穿到门那边去,就像昨天晚上那样。” 听到这话,晃晃使劲翻了我一个白眼,转身就走,却被我抱住了屁股。 “来嘛来嘛,就表演一下下!” 晃晃使劲蹬了几下后腿,企图把我踢开。小样,就凭它这小细腿。 见拗不过我,晃晃扭头朝我委屈的“咪呜”了一声,我听懂了,它在说:“好吧好吧,讨厌。” 见它答应了,我赶紧松开它。激动的等着奇迹再一次发生。 只见晃晃走到门边,蕴酿了一下力气,忽的前爪跃起,在门缝上卡卡卡一阵猛扒,终于扒开一道缝,然后用鼻子用力把门缝挤大,哧溜一下钻了出去,出去的同时还回头给了我一记鄙视。 然后径直到院子里的阳光里躺下晒肚皮了。 啊——它在耍我! 哼哼,明明在跟我装傻,我是不会擅罢干休的!跑到院里,再次把它拦腰捉住,抱到里屋,打开盛被褥的大木箱,把它放了进去,跟一脸恼火的家伙摆摆手道:“我在外面等着你哦。” 然后扣上沉重的箱盖。坐在箱前,等着它穿出来。 等了好大一会,箱子里毫无动静。心里突然一紧:“坏了,不会是闷死了吧。” 跳起来掀开箱盖,定睛一看,晃晃四爪伸直躺在被褥上,一动不动。 “晃晃,晃晃!”我赶紧去抱它,后悔的要死,立马就要号陶大哭。 手还没碰到它的身体,只见它一个打挺鱼跃而起,直接跳到我的脑袋上,充满弹性的一踩,远远跳出去,直奔院子那棵大树,三下两下爬了上去,蹲在树枝上,洋洋得意的看着我,表情在说:这下子抓不到我了吧。 天哪!我又被耍了! 不过刚才它装死的确把我吓坏了。 我很后悔,为了自己一个奇怪的梦,就去这样折磨晃晃。 “晃晃,对不起,我知道你不会穿墙术了。你下来,我们一起玩。” 晃晃扭头看着远处,没有下来的意思。它不相信我了。 我有点难过。自己真是太过份了。既然它不要理我,那让它单独呆一会好了。 趴在树下看蚂蚁,把它们的蚁洞堵住,看蚂蚁们围着堵住洞口的小石子团团转,互相碰着触角讨论这个天降巨石是否来自外太空,开心之极。而晃晃只是蹲坐一边,不屑的看我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有时晃晃会突然冲出去,因为看到了落在地上觅食的麻雀,然后眼巴巴的看着人家飞走。它才幼稚好不好,人家可长着翅膀呢。 玩累了,抱着晃晃,坐在小椅子上晒太阳,阳光在它黑亮的毛皮上闪动,温暖而活泼。 我的心里暖洋洋的,充满了从没有过的快乐和满足。 中午爸爸是不回来吃饭的,他在厂里吃。我自己简单的吃馒头啃咸萝卜。晃晃对于我送到它面前的一块馒头嗤之以鼻。它早晨吃的那只老鼠还没消化完,肚子还鼓鼓的,好像还不饿。 饭后,想到外面玩。“晃晃,跟我出去玩呀。” 正肚皮朝天晒太阳的晃晃眼也不睁一下。但我知道它醒着,因为它的耳朵在不由自主的转动。显然它是不想出去的。 我有些失望。 “晃晃,我要出去玩了,门我要锁的,你想进屋从窗户进去。不要打碎碗哦,爸爸会骂。”啰里啰嗦对它嘱咐了那么多,对一只猫来说或许太复杂了,但我感觉它听的懂。它一直听得懂我的每一句话,我也看的懂它的每一个表情。 出了门,把大门也锁上了。 走了几步,忽听后面有声音,一回头,正看到晃晃从墙头上跃下,一路小跑跟了过来。 “晃晃,”我开心极了,“我们一起去玩。” 我和晃晃在街道上游荡了一会,不知不觉的,又绕到了镇上唯一一家小红花幼儿园。我七岁了,却从没上过幼儿园。爸爸去上班时,我就在家里或是街上玩耍。他可能从没担心过我会走失。我猜他在暗暗希望有一天我出去玩就再也不回来。 往常我都是一个人扒在幼儿园的铁栏门上,脸抵在两根栏杆中间,羡慕的望着里面的小朋友在老师的带领下跳舞,唱歌,做游戏,玩滑梯、转椅、和跷跷板。 今天有晃晃陪我,我抱着它,一起张望。 “晃晃,你说,如果我也能到里面上学,该多好呀。” “你看,那个跷跷板,多好玩。” “小朋友们今天学新歌了,你听。” 晃晃懒洋洋的趴在我怀里,快睡着了。 小朋友们从教室里蜂涌而出,到室外活动时间了。他们跑跳着去争抢滑梯,咯咯的笑着。两名女教师站在小朋友中间维持着秩序。 我常听到小朋友们喊她们“刘老师,董老师”, 所以认识年龄大些老师的姓刘,年轻些的姓董。刘老师四十出头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很慈祥。董老师胖胖的,矮矮的,皮肤有些黑,两只眼睛特别大,却不清澈,总给人大而无神的感觉。 看着她们时而阻止小朋友的危险动作,时而拉开两个打架的家伙,时而哄哄摔疼的孩子,时而对某个小朋友灿烂一笑,我非常的羡慕,甚至她们斥责做错事的小朋友的时候,我都希望那个受批评的孩子是我,被看管着,被约束着,被重视着。 这时我感觉我像个流浪儿。 起风了,大片的阴云移动过来,遮住了太阳。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 突然发现,有个小女孩骑在董老师的脖子上,两只手环住她的头,手指紧紧抠住她的眉心。 好玩,我头一次看到董老师这样扛着小朋友。 隐隐又感觉有些异样。这个女孩很面生,从没见过。她的头发很乱,蓬蓬的披在肩上。皮肤青白,而不是通常小朋友那种白里透红的肤色。表情木然,两只眼睛不看别处,只定定的低头盯着董老师头发分开的缝隙,那里露出一线白白的头皮。 然而董老师行动如常,脚步轻快,似乎肩上根本没扛个小孩。 真是奇怪。 女孩突然抬头向我看过来。 她本来一动不动,骑在董老师肩上就像木头人一样,这时候突然动作,吓了我一跳。她的眼神空洞而寒冷,我不由的打了个寒颤。我感觉怀里的晃晃也动了一下,低头一看,晃晃也在看着那女孩,神情专注。 室外活动时间结束了,两位老师招呼小朋友们到教室里去。 董老师就要跨进教室的时候,女孩突然从她的肩上跳了下来,动作敏捷。 然后轻快的向我跑来。她居然是赤着脚的,破烂的衣服随着脚步飘舞。 咦?这个镇子上居然有穿的比我还寒碜的孩子。 她跑到门前站住,手抓着铁门,隔着铁门看着我。眼神中已没了方才的寒意,然而依旧是幽深而空洞的。 我也看着她,两个人默默不语。 我不习惯和人交往。 她突然说话了:“进来玩啊。我们玩沙。” 我摇摇头。虽然我很想,却知道没交学费是不可以进去玩的。 “快进来啊,没事的,我们玩沙。” 女孩冲我伸出了手,从栏杆中间伸出的手臂是青白色的,皮肤上面长着发黑的斑点。她有皮肤病? 晃晃突然从我怀中探出身子,冲着女孩露出它尖利的牙齿,耳朵紧紧的后抿,嘴里凶狠的发出“赫——”的恐吓声。 女孩吓得面色突变。 我低头拍拍晃晃的头:“不要这么凶。” 再抬头看那女孩,已不见了。 “你瞧,你把人家吓跑了。”我遗憾的对晃晃说。心里有些失落。我很久没有朋友了,很少有小朋友主动要跟我玩。这个女孩虽然有些奇怪,还有皮肤病,但我并不介意。 又在门前站了很久,希望能再看到她,但她始终没有再来。 梦游 幼儿园放学了,家长们纷纷来接孩子。看到平时欺负我的几个小子走出来,赶紧藏到树后,又忍不住探头探脑的张望。希望能看到那个女孩。 没找到女孩,却被一个坏小子发现了。 一个男孩立刻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喂!小私孩子!”(注:私孩子:方言,私生子的意思)扬手就打算丢过来。 旁边男孩的妈妈一把夺去了石头。 “别招惹她!她会挖人的眼睛!”她严厉的警告儿子。 男孩的吓得脸色一变。我暗暗发笑。他们也有怕我的时候。 小朋友们都走光了,还是没见女孩出来。 刘老师最后走了出来。董老师没出来,她还是单身,在幼儿园里有间宿舍。 刘老师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怯怯的叫了一声:“刘老师。” 她停下脚步,微笑着看着我:“有事吗?摇摇?”她总是这么温柔,如果她真的是我的老师多好。 “那个小女孩怎么没出来?” “哪个?” 我意识到我词不达意,表达不清。我平时太少说话了。 “就是,那会儿骑在董老师脖子上那个。” 刘老师露出迷惑的表情。“骑在董老师脖子上?什么时候?” “刚刚。” “她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我想了一下,“她穿着一件红上衣,花格子的裤子。衣服很破了。赤着脚,没穿鞋。” 刘老师怔了一会,突然想起了什么,瞳孔猛的缩小,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猛的回头朝园里看去。 幼儿园里空荡荡的。 刘老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有深深的恐慌。一句话也没说,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我奇怪极了。平时端庄温和的刘老师怎么了?为什么不回答我就走了?讨厌我了? 我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孩子啊。 心情一下子很低落,慢慢走回家,晃晃不紧不慢的在后面跟着。 到家时发现爸爸已经回家了,心里一阵慌张。如果没有在他到家之前准备好晚饭,就要挨揍的。 怯怯的进了大门,偷偷望了一下屋子里,看到爸爸坐在桌子旁,看样子等不及我回来,已经就着寡淡的咸萝卜条开始喝酒了。 见我回来,砰的把酒杯往桌上一砸:“你怎么不死在外面!还知道回来!老子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就知道整天在外面野、野、野,小野种……” 我顶着叫骂跑到堂屋对面的厨房里,拿出一扎挂面,找出一只白萝卜挫了一点萝卜丝,快快的生火煮面。 等我把热腾腾的面端到桌上时,爸爸却已经喝到烂醉,支持不住,躺到了红砖铺的地板上。 这才松了一口气。睡着了就好办了,总算逃过一顿打。看着爸爸正在流口水的睡脸,想起他早饭时那勉强的一笑,以及一句吃力的解释,心里有些酸软。以前若是他睡在地上,我是绝不会去管的,担心万一碰醒了他又要倒霉。 今天却忍不住去他的床上把褥子抱来铺在地上,然后用力的掀他的身体,企图把他掀上去。真沉,死猪一样。好在我这一掀,他嘟囔着梦话翻了个身,顺势把他滚到褥子上,又拖来被子给他盖上。 桌上现在摆了两碗面条,我却只吃的下一碗。另一碗,“晃晃!” 一直坐在门槛前发呆的晃晃回过头来,看到我把面条放在地上。 “来吃。” 晃晃犹豫了一会,走过来,嗅了一下,吃了起来。 哎,它不是光吃老鼠啊。 我抱着我的碗,坐在地上,与晃晃面对面,共同享受我们快乐的晚餐。吃着吃着不禁微笑,晃晃瞅我一眼,眼睛里居然也有笑意。 晚上,月亮爬上树梢。 爸爸在外屋打着鼾,我和晃晃鼓着圆圆的肚皮,躺在床上。 抚摸着它光滑的脊背,跟它聊天。晃晃来了几天,我说话的总量超过了过去的一年。 “晃晃你说,我的妈妈到底去哪里了?有的人说她死了,爸爸说她活着。如果她活着,为什么不回来看我?她那么爱我。我小时候,她还给我买过一支雪人雪糕……” 我只有七岁,却喜欢常常回忆小时候。我眼中的小时候,代表父母疼爱,幸福无忧的日子。三岁以后,就不叫小时候了,哪有这么冰冷的小时候…… 晃晃听着听着,鼻子里发出呼噜声,说明它困了,就要睡着了。在它温柔的呼噜声里,我也沉入了梦乡。 “你在找我吗?” 一个稚嫩的声音远远的,清晰的传入耳中。 是谁在说话?从沉沉的梦里浮起,努力克服压在眼皮上的睡意,睁开了眼睛。 天还很黑。皓月当空。晃晃紧紧贴着我的身子,睡的正熟。 “你不是在找我吗?我来了。” 声音又起。伴随着清冷的月光,从窗外幽幽传来。 我轻轻的起身,以免惊醒晃晃。穿着背心和短裤,赤着脚,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里,站着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 努力去看,看到破成一缕缕的红色上衣,格子裤子,一张青白的小脸,月光下,两只眼睛黑洞洞的,看着我。 是她,那个女孩。 她朝我伸出手。“来啊,我们去玩。” 不由自主的,打开门走了出去。我的脚步和动作是如此轻盈,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我像是置身于一个梦里。 玩沙 不由自主的,打开门走了出去。我的脚步和动作是如此轻盈,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我像是置身于一个梦里。 走近女孩,她冲我笑了,纯真而快乐的笑,她是个多漂亮的孩子啊,除了脸色不好。 她轻轻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深夜露寒,我只穿内衣的身体很快也变的冰凉,却不觉得冷。 我们走到院门前,我拉开门闩,打开门。脑子里有一丝疑惑闪过:她是怎么进来的? 疑问只是一闪而过,我的意识像脚步一样有些发飘,不能好好思考。 两个女孩,手拉着手,赤着脚,走在深夜的没有路灯的街道。 “我叫莫小丰。六岁了。你呢?”女孩问我。 “我叫摇摇。我七岁。” “我们能做朋友吗?”莫小丰恳切的看着我。 “那太好了,我从来没有朋友。”我欢喜极了。 “也很久没人跟我玩了,小朋友们都不理我,看都不看我一眼。今天发现你在看我,我好开心。” 原来莫小丰也是个孤单的孩子。同病相怜,紧紧的握住她的手。 莫小丰停住了脚步。我抬头一看,居然走到了小红花幼儿园的门外。这儿离我的家可不近,感觉上只走了一小会,怎么就到了? 莫小丰看着我:“你想进去玩吗?” 我点点头。那是我的梦想。 “我们进去玩。”莫小丰说。 “大门锁着呢。” “爬进去,我托着你。” 我打量了一下莫小丰瘦弱的身子。她能托动我? “你抓住栏杆。”我依言抓住铁门的栏杆,莫小丰站在我身后,把我的屁股往上一托,我就轻飘飘的离地了,她的力气好大!我借力往上攀了几下,轻松的翻到铁门里侧,沿着铁栏滑下去。我进来了! 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莫小丰怎么进来? 赶紧朝门外一望。咦?铁门外不见半个人影。莫小丰哪里去了?四下里的黑暗突然压迫过来。晕晕乎乎的脑袋一凉:“深更半夜的,我在这里干什么?”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搭在我的肩上。 尖叫了一声,猛然转身,正对上莫小丰青白的脸。 这一吓非同小可,心脏几乎要跳出来。抚着胸道:“差点被你吓死。你是怎么进来的?” “从栏杆中间钻进来的。” 我看了看窄窄的铁栏缝隙,感觉假如把莫小丰切成两片,还有可能钻进来。 “来呀,我们去玩。”莫小丰拉着我的手,跑向那些我向往已久的游戏设施。 深夜的幼儿园,一个人也没有,空旷寂静。我们两个人尽情的玩滑梯,转椅,跷跷板,咯咯的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教室西侧的一间屋子里,董老师缩在窗前向外望着,瑟瑟发抖。 她看到,一个瘦小的女孩独自在院子里玩,异常开心。她坐在转椅上时,转椅自己转起来,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在推。她一个人玩跷跷板,跷跷板有节奏的上上下下,仿佛另一端坐了一个看不见的孩子……董老师慢慢的滑坐下去,闭着眼,捂着耳,窗外清脆的笑声却固执的钻进她的大脑。 这个笑声如此耳熟。 头又开始疼了。疼痛从眉心开始,一直延伸到脑后,脑袋像要从中间裂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的?是那一天吗? 鼻子一热。又流鼻血了。 玩累了,莫小丰拉着我来到一个沙坑前。沙子是几年幼儿园建设时剩下的,运走很麻烦,而孩子们又都喜欢玩沙,于是在院子里挖了一个长方形的坑,把沙子填进去,做成个游戏用的沙坑。沙坑意外的受到了小朋友们的喜爱,喜欢玩沙是孩子的天性。 “我们玩沙。”莫小丰说。 记得刚见面时,她就邀请我玩沙,可见她非常喜欢玩沙。 进了沙坑,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沙子上。 “我们做燕子窝。”莫小丰说。 燕子窝的做法是:把左手扣在地上,略略鼓起,用右手收集沙子把左手掩埋,拍实,直至堆成个半球形,小心的把左手抽出来,这时抽的太急很容易塌,如果能成功的抽出来而沙包不倒,就形成一个有洞口的沙包,很像燕子窝。 莫小丰成功的做成一个燕子窝。我看着她的作品,怎么看怎么象一座坟墓,前面的洞口就象被埋葬的人从里面钻出来形成的。 “我们再来做个大燕子窝。”莫小丰兴奋的说。 “怎么做?” “来,你躺在沙子上,我把你的身体埋起来,脑袋露在外面,然后你慢慢爬出来,就做成个大燕子窝了!” 真是个绝妙的创意啊。 我顺从的躺在地上,任她把沙子堆在我身上。她堆了好久,我躺在地上都快睡着了。 身下的沙子越来越松软,越来越温暖。我好象正慢慢的沉下去,沙子渐渐没过我的耳。 脑子里忽悠掠过一个念头:“我在哪里?在干什么?不对,不对,很不对头。危险,危险,快站起来。” 然而身体已然不听大脑指挥,一根指头也动不了。 莫小丰还在热火朝天的做大燕子窝,把更多的沙堆过来,燕子窝越来越像一座坟墓。 我就是坟墓的芯子。 沙子淹没到了口鼻,意识渐渐模糊,我陷入一片温柔的海洋。 活埋 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怪叫,穿云裂帛。我的脑子里犹如一道闪电划过! 要挣扎,要起来,要呼吸! 四肢突然能动了,拚命的踢开身上的沙子,连滚带爬的从这座沙子的坟墓里钻出来,跪在地上拚命咳嗽,咳出灌进喉咙和鼻子里的沙子。连咳带吐好半天,才续上一口新鲜空气。总算缓过一口气,趴在地上喘息了半晌,抹掉眼皮上的沙子,睁开眼睛,慢慢爬起来。抬眼一看,立时僵住,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那是什么?一只漆黑的猛兽背对着我,做出蓄势欲扑的姿势,发出低沉的吼叫,又粗又长的尾巴高高的竖起,全身毛发怒张,仿佛即将扑袭猎物。 那是……那是一头黑豹! 除黑豹外,我想不出什么动物能有这般体态,这般凶猛。 我们这里小山细水,哪来这么凶猛的野兽? 突然发现,墙根下蜷伏着一个小小身影,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是莫小丰!黑豹要吃她了! 眼看着黑豹后腿一挫,就要扑出,失声喊了出来:“不要……” 黑豹硬生生刹住了动作,扭过头来。一对碧绿灯笼般的大眼朝我看过来。 这双眼睛如此熟悉,这黑豹的面相也很特别,一对耳朵居然是又大又尖,看上去简直就像一只……大黑猫。 “晃晃?”我又惊又疑,试着叫了一声。 “黑豹”立刻转身向我走来。它那摇摇曳曳的猫步,不是晃晃是谁。可是我的晃晃是怎么突然长这么大的? 巨大的晃晃走到我身边,拿鼻子亲昵的拱了我一下,我立马四脚朝天。 这家伙的力气变的好大…… 晃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体形问题,只是拿前脚掌温柔的搁在我腿上。它虽然变大了,但脚心的肉垫还是这么柔软。 表达完了重逢的喜悦之情,晃晃扭脸看向莫小丰,刚刚还挂在脸上的温柔瞬间换成严冬的寒霜,两只眼睛充满杀气,慢慢向莫小丰走去。 莫小丰从捂住双眼的指缝里看到晃晃过来,惊恐的呜咽起来,哀哀哭求:“不要,不要,不要吃我……” 我已经意识到,我真心真意当做朋友的莫小丰刚才想谋杀我,虽然伤心,却仍是不忍她被吃掉。叫了一声:“晃晃!” 晃晃停下,回头看我。 “晃晃,不要伤害她。” 晃晃露出迷惑的神情。它的眼睛在问:她刚才要杀你,你干吗要护着她? 我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没死啊,我不恨她,你放了她吧。” 晃晃不屑的摇了摇头,它在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上前一步,用爪子把莫小丰往前一拨,莫小丰像个皮球一样,骨碌碌滚到了沙坑里。 莫小丰趴在地上,抬起脸,哀伤的看着我。 “你为什么想要杀我?”我问。 莫小丰说:“我真的喜欢你,真的想跟你做朋友。我想让你留下来,跟我做伴。我好寂寞,我没有朋友。只有你看的到我……” “留下来?留在哪里?” “这里。沙子的下面。”莫小丰的手指抓进了沙子里。 “你……你……”我忽然颤抖起来。 “是的,我住在沙子的下面,三年了。很孤单,很孤单……” 住在沙子底下的人,只有死人。 我发着抖,屁股慢慢在沙子上蹭着后退。脊背忽然一阵温暖柔软,是晃晃毛茸茸的前胸。心顿时安定下来。 莫小丰兀自在喃喃说着,象是自言自语。 “那一次,我从滑梯上摔了下来,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黑了,我躺在一个深深的坑里,四周全是沙子。身上也是。又一些沙子从坑上面落下来,盖在我的身上。我象是死了,就要被埋掉了!我抓挠着坑壁努力的想爬起来,一边哭起来。 坑上面突然露出两张脸,一个是刘老师,一个是董老师。我心想太好了,老师来救我了。 老师的脸缩了回去,我不再挣扎,一边委屈的哭,一边着急的等着老师来拉我上去。 董老师的脸终于又出现了,我高兴极了,对她伸出手。 可是她并没有拉我,而是举起了一把铁锹,那把铁锹好亮,好锋利。我的头被它铲成两半,从中间,很齐。……” 莫小丰一边说着,鼻子里,嘴巴里,眼睛里,耳朵里源源不断的流出金黄的细沙。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醒了。很容易的从沙子里钻了出去。我开心的发现,小朋友和老师们都在。可是他们却都不理我,谁都不理。我看到了董老师。想起她用铁锹铲我的头,那么疼,我很生气,爬到她身上,用手掰她的头。总有一天,我要把她的头掰成两半,让她知道那样很疼,以后不要再用铁锹铲小朋友。” 莫小丰的眉心也开始流出细沙,她的脑袋在慢慢开裂。 那天看到你在看我,很久没人看我了,大家都不理我。我好开心,希望跟你做朋友,希望你留下来,陪我……” 我哭了,发着抖,为莫小丰遭受的痛苦。 莫小丰粘满沙子的眼球乞求的看着我:“摇摇,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我的气……” 莫小丰的身体在沙子里慢慢的下沉,像陷入流沙。 眼看着沙子要淹没她,我扑上去拉住她的手:“我不生气,我们是朋友。” 莫小丰笑了。她递到我手里一样东西。“我爸爸叫莫新军,让他带我找妈妈。” 我接过来,紧紧的握着。沙子没过她的脸。手迅速从我手中滑落,像一缕烟一样不能把握。莫小丰消失在沙子里。 我跪着,泪水滴落。渗入沙子。 摊开手心,手里是一枚塑料的小发卡,红色的,蝴蝶形状。 晃晃巨大的爪子软软搭到我背上,“啊呜”叫了一声,提醒我该回家了。 它身体变大了,嗓门也变粗了,真像个豹子。 我扶着晃晃的背站起来,两条腿颤抖不止,走不成路。 晃晃啊呜了一声,冲我甩了下头,示意我骑到它的背上。 爬到它的背上,抱住它的脖子。晃晃轻盈的跑起来,轻轻一跃,跳过了铁门。天快要亮了,黎明前的街道寂静无人。脸伏在晃晃背上蓬松的毛里,它无声的脚步像在飞翔。 我骑着一只猫回家了。妈妈,她能相信吗。 捎话 阳光晒到眼皮上,睁开眼睛,明亮的光线耀花了眼。 现在是什么时候?太阳怎么这么高……猛的坐了起来,手忙脚乱的穿衣服,心里念叨着:“早饭,早饭,早饭……” 趿拉着鞋跑出去,却发现爸爸已不在家里。 昨天晚上铺在地上的被褥也已回到床上,没有叠,乱糟糟的堆着。 爸爸居然没有把睡懒觉的我一脚踹到厨房里去,而是没有惊动我便悄悄离开了。一股暖意在胸间涌动。我和爸爸之间,也许真的有所改变。 跑回到床上,抱住仍在大睡的晃晃,想跟它分享这一刻心头的快乐。晃晃被打扰了清梦,闭着眼睛,委屈的“咪呜”一声,后腿用力踢了我一脚。 我不管,快乐的继续拥抱它,脸埋进它的毛里。 忽然感觉床单上有很多细小的颗粒。轻轻捻了捻,是沙子。满床都是。在头上抓挠了几下,细沙从头发里簌簌落下。 莫小丰。沙子。活埋。 那难道不是一个噩梦吗? 一点红色跳入眼帘。枕边,安静的躺着一枚红色的塑料小发卡,蝴蝶形状。 头嗡嗡嗡。 晃晃察觉了什么,半睁开眼,瞅着我苍白的脸色。 “你不要告诉我,昨晚的事是真的。你别告诉我你能变的跟豹子一般大。” 晃晃懒懒看着我,不置可否。 我把那枚红色发卡捏在手心,捏出了汗。 “我爸爸叫莫新军,让他带我找妈妈。”莫小丰最后的嘱托。 爬起来,冲到门外,又茫然的站住。 莫小丰的家住在哪儿? 身边不断有大人经过,要么看都不看我一眼,要么淡淡瞥过,我感觉他们的眼睛在说:一个又脏又古怪的孩子,真是讨厌。 我是没有勇气向他们开口问话的。 脚下“喵呜”一声,低头一看,晃晃正鄙视又不耐烦的看着我。 哎,我真是没用,晃晃鄙视的对,为了莫小丰,开口问一句话有什么可怕的。 这时正巧有一个邻居赵伯伯推着自行车准备出门,我心一横,上前一步,扯住了他的袖子。 他有些吃惊的看着我。难怪,尽管几乎天天见面,我却从没叫过一声伯伯,也没说过半句话。说不定他原来以为我是个哑巴。 “伯伯。”我蚊子似的哼哼了一声。 赵伯伯并没有象想像中那样甩苍蝇一样甩开我,而是把自行车插好,弯下腰温和的说:“摇摇有事吗?” 我松了一口气。“你知道莫新军住在哪里吗?” 赵伯伯愣了一会,答道:“我知道。你认识他吗?” “不,我认识他的女儿。” 赵伯伯吓了一跳,蹲下来扶住我的双肩:“真的?你认识他的女儿?小丰?你知道她在哪儿?” 我点点头。 赵伯伯立刻把我拎起来,放到自行车后座上,嘱咐我抓住他的腰带,骑上就走。晃晃还没来的及跳到我怀里,他已经冲了出去,晃晃飞奔着跟在后面追赶。哎,它一定累坏了。 几分钟后,赵伯伯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自行车,把我抱下来,拉到门前,砰砰砰用力拍门。 门开了,一位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后,脸上带着疲惫和抑郁的深深刻痕。 “老莫。”赵伯伯气喘吁吁的说,“这孩子说,她知道小丰在哪。” 老莫身体晃了一下,靠在了大门上。 他不相信的盯着我,眼神复杂,既充满希望,又满含对失望的惧怕。 我知道,他,就是莫小丰的爸爸了。 老莫哆嗦着蹲下,握住我的双肩,颤抖着发干的嘴唇说:“孩子,小丰失踪三年了。你知道她在哪儿?” 我深深感受到,他对小丰的爱和思念,刀一样刻在他的心里。 突然难过起来,有种想替小丰抱抱他的爸爸的冲动。 我在他面前摊开手心。 看到那枚褪色的红色发卡,老莫像被闪电击中了心脏,浑身抽搐起来。 赵伯伯赶紧上前拍他的背:“老莫,老莫,你没事吧,这是小丰的东西吗?” 老莫随即发出一阵不能抑制的呜咽,回答了一切。 团聚 老莫推出了自家的自行车,赵伯伯载着我,顺着我的指点急冲冲上路。 晃晃刚刚追到,见我们又已经出发,几乎要气到口吐白沫,气急败坏的继续狂奔。 今天是周末,小红花幼儿园的大门上还挂着锁。 赵伯伯和老莫站在门前,怀疑的看着我。 “你是说,小丰在里面?”老莫问。 我肯定的点点头。 老莫说:“三年前,小丰就是从这里走失的。她怎么可能……”这时,手心中的发卡硌疼了手掌。 不管事情怎样不可思议,女儿走失那天戴的这枚发卡,实实在在的攥在了手里。一定要搞个水落石出! 老莫不再发问,摸起一块砖头,三五下砸开了门上的铁锁。 我领着他们,来到莫小丰所在的沙坑前。站定。 老莫和赵伯伯迷惑的看着我:“小丰在哪呢?” 我看了一眼老莫充满祈盼的眼睛,心里非常难过。三年来,虽然痛苦,但总有一线幻想。是让他抱着小丰还在人世的幻想直到死去,还是要把血淋淋的事实揭露在他的面前? 然而这是小丰的愿望,我必须替她完成。 我的手,慢慢指向沙坑。 “莫小丰在沙子的下面。” 两个大人像被雷电击中,呆立木僵。 半晌,赵伯伯蹲下抓着我的手说:“摇摇,你到底在说什么?……” 却见老莫猛的跳进沙坑,趴在地上,用手拚命的扒沙子。 赵伯伯喊:“老莫,老莫你冷静……” 老莫完全听不到,沙尘飞扬,手指很快磨破了皮,鲜血渗进沙里。 赵伯伯上前拉他,被他一掌推出老远。 赵伯伯不忍的看了一会,跑出了大门。 过了好一会儿,赵伯伯领着两个派出所的警察来了。这时老莫已扒了好深一个坑,手指磨得露出鲜红的肉。 他们合力把老莫拖了上来,按在地上。老莫拚命挣扎,哭喊道:“让我挖,让我挖呀,我闺女在下面啊……” 两名警察奇怪的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跑去拿来一柄铁锹,把老莫刨出的坑继续挖下去。 这时幼儿园时的动静惊动了附近的居民,人们纷纷团聚在沙坑前好奇的观望,不知道警察在干什么。老莫跪在坑前,大睁着眼睛盯着,祈求着什么也不要挖出来。 我默默的退出人群,坐在一块石头上。我不想看到莫小丰被挖出后的样子。晃晃跳到我怀里,前爪踩着我的胸口站起,用毛茸茸的嘴巴轻触了一下我的脸。它在安慰我。 晃晃,我可爱的晃晃。 我忽然看到,刘老师从大门口急匆匆的跑了进来,看到围在沙坑周围的人群,脸色变的惨白。呆立了一会,转身进了教室。 人群突然发出一阵惊呼:“骨头!” 老莫哀号起来,撕心裂肺。 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传入耳中:“看那红布,好像是个小红褂子。那块布,好像是小方格子的。” “真的是老莫家丢的那闺女吗?” “我的天!那个头骨,怎么是两半的!” 我把脸埋到晃晃背上,泪水浸湿了它的毛。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有人来到我面前。睁眼一看,是老莫。他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单膝跪在我面前,哑着嗓子问:“孩子,小丰,她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她说,让你带她去找妈妈。” 老莫猛的抱住了我,好像在抱自己的女儿,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抑制不住的呜咽。 三年前的一天,幼儿园的董老师突然跑来说,小丰偷了老师的大门钥匙,趁老师不注意,打开门跑出去了,老师到处找遍了找不到。他和妻子,也就是小丰的妈妈一听急的要命,招呼了亲戚朋友一起找。 最终,在镇子西头的西耳河边,找到了小丰的一双塑料凉鞋,还有那串丢失的钥匙。 西耳河是条阴险的河,河岸很浅,石头下很多螃蟹。距河岸一米远,河床骤深,成人足以没顶。人人都在互相警告不要踏进西耳河的河水,却是每年都有生命被吞噬。 老莫夫妇疯了,跳进河里捞,沿着河岸一遍遍找。然而几天过去,几乎把直至下游的几十里河床寸寸摸了个遍,女儿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于是又抱了一线希望,希望小丰是被人救了。四处打听。整天奔波着到处寻找,甚至找到外省去。 两年过去,毫无线索。小丰的妈妈在绝望和劳累中落下病根,一年前,怀恨而去。 万万没想到,他们苦苦寻找的女儿不曾离开,一直在这沙子底下,静静的等待父母来找她。 老莫抬起脸,看着我:“告诉我,小丰是怎么死的?” 这时,教室那边突然传出一声惊叫,是查看现场的警察发出的。 人们赶紧围过去看。 一个人悬挂在教室的房梁上,飘飘荡荡。 是刘老师,她吊死了自己。 罪孽 桌子上摆了一张纸,是刘老师上吊前写下的,详细的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三年来,我没睡过一个好觉,一闭眼,就看到小丰在眼前,忽而又唱又跳,忽而天真的问:老师,你为什么杀我? 那天,室外活动时,小丰从滑梯上掉了下来,当场摔的昏死过去。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我和刚分配来的董老师给她做人工呼吸,却一点用也没有。我急忙抱着要上医院,却被董老师拦住了。她说:这孩子已经死了!救不了了!这事如果传出去,我们都完了!我好不容易得到这份工作,这下子这辈子全完了!你一辈子兢兢业业,工作,名声,身份,也全都会失去! 我说:那能怎么办呢?事情已经发生了! 她说:不,只要我们努力,就可以保住自己!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又说:反正孩子已经死了,无法挽回,何必把我们两个搭进去! 我完全慌乱了,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问:那你说怎么办? 她说:把孩子尸体藏起来,然后告诉家长她自己跑出去了。晚上再找地方把尸体埋掉! 我犹豫了一会,想我一生为人师表,受人尊重,却辜负家长的重托,没看好人家的孩子,小丰的父母,一定会把我生吞了。又想到家里孩子尚在读书,父母病重,丈夫收入微薄,我如果失去工作,怎么养活一家老小?一念之差,居然答应了董老师的提议。 于是,我们把小丰藏在杂物间里,用杂物盖住。然后脱下她的凉鞋,连同幼儿园大门的钥匙,放在西耳河边。伪造出孩子下水玩耍,失足落水的假象。对于目睹小丰摔到的孩子们,连哄带吓,不准把那天的事说出去。 这才由董老师告诉家长,小丰偷了老师的钥匙跑出去了,并装着着急的样子帮忙找了一天…… 晚上,我和董老师商量着把小丰埋在哪里。外面月黑风高,我们两个女人,做这毁尸灭迹的事,实在是害怕。于是决定就埋在幼儿园的院子里。拿了一把铁锹想挖个坑,我们力气小,土硬的地方挖不动,于是选择了比较好挖的沙坑。 我们轮流动手,很快挖了很深。我把小丰放了进去,当时还想,孩子,对不住了,欠你的来生再还。 接下来动手掩埋。刚扒进去几锹土,突然听到,坑底传来虚弱的哭声! 我们两个差点吓死,呆了半晌,鼓足勇气伸头一看,小丰居然苏醒了,小手抓挠着哭泣,看到我们,惊慌的眼神一下子安静下来,充满了信赖。她原来没死,只是摔闭了气!这时候恰巧缓了过来! 我又惊又喜,就想抱她上来,却被董老师拖住,狠狠把我推倒在地!她说:你如果救她上来,怎么跟她解释她为什么睡在坑里?怎能保证她不告诉家长?这是谋杀未遂,我们要坐牢,说不定要枪毙的! 我呆住了,问她:那怎么办? 她说:她不能活过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董老师抄起了铁锹,狠狠向坑底铲了下去…… 就是这样,我和董老师,合伙谋杀了莫小丰。后来,听说小丰的妈妈抑郁而死,我们的身上,又背负了一条人命。 三年来,小丰信赖的眼神总是在眼前挥之不去。我被良心折磨,生不如死。 今天事情败露,总算给了我一个去死的台阶。可是我就算是死,也偿不了小丰和小丰妈妈的命。小丰,我不奢望得到原谅,我的恶行不可能被宽恕。可是我死后的灵魂还是要跪在你的面前,永世不得翻身。” 看完这封信,警察跳了起来,冲向董老师的宿舍。 敲门,没有回应,一脚踹开。 只见董老师背对着门口坐在一把椅子上,一动不动。 警察试探着叫了她一声,没有反应。慢慢绕到前面一看,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后退几步,险些站立不住。 董老师僵硬地坐在椅子上,面带极度恐惧的表情,已然气绝。她鼻血长流,浸透了胸前的衣服。两眼圆睁,似是受到了巨大的恐吓。最为奇怪的是额头中间,竖着一道深深的凹槽。 仔细看去,凹陷从眉心开始,直直延伸至脑后。似乎是头骨在皮肤下面裂开了,却没有任何皮外伤。 后来,法医察看了董老师的尸体后,瞥了一眼放在一边的莫小丰的两半小小头骨,只说了两个字: “很像。” 你打死我吧 晚饭时,晃晃打量了一下桌上摆的饭菜,看样子没有可心的,鼻子里喷了一下冷气,转身出门捉老鼠去了。 我和爸爸面对面坐着,两人中间一碗炒白菜,一碟咸菜,面前各放一碗粥。 我拨拉着碗里的米粒,心里想着可怜的莫小丰,食之无味。 对面的爸爸再一次斟满了酒杯。他的两眼渐渐漫上醉意,表情阴郁,眼神迷茫而没有焦点,机械的饮酒,就肴。一看就知道心情不爽。 用余光瞥着爸爸的脸色,心悬了起来,不知道他是在厂里被人穿小鞋,还是工资无端被扣,或者是跟同事吵架,吵架时被骂“养了个犊子不是自家的种”…… 这类事情总会给我带来灾祸,爸爸在厂子里是底层的小人物,人人得而欺之。只有回到家,他才是主宰者。在外面受的气,要全数发泻在我身上。 我早就淡忘了被爸爸宠溺的感觉。被殴打的次数多了,痛的只有身体,而非灵魂。亲情,父爱,那是什么东西,离我太远,不了解它,也就不曾渴望过拥有。 只是今天老莫把我当成了小丰的替代,深深的一个拥抱,忽然让我知道父亲原来可以这么爱女儿。 偷眼看了看爸爸的胸口。他很瘦,如果抱我入怀的话,说不定骨头会硌疼我。可是我不会在乎。爸爸的怀抱,会是多么温暖,安全。 不知不觉的,眼泪叭的掉到碗里一滴。 正伸向菜碗的爸爸的筷子凝固在半空。 我从忧伤中惊觉过来,意识到爸爸注意到了我的悲伤。我很久没在他的面前哭了,不管被打到多疼。因为一旦哭出声,尺子就会抽到嘴巴上来。 刚刚那滴泪他看到了,他在想什么?会不会希望了解小女儿为什么伤心?甚至摸摸我的头,安慰一句? 我低着头不敢抬脸,心紧张的砰砰跳。 只见那双悬着的筷子,“叭”的一声,狠狠摔在了桌上。 我哆嗦了一下,心随着这一声脆响,落到失望的谷底。含着泪抬头看爸爸,只见他的面色阴沉铁青,两只红眼睛几乎要瞪了出来。 “你哭什么哭?”爸爸阴沉的问,“又在想你妈,是不是?” 我看着他,不说话。 看到爸爸起身摸过了竹尺,我惊慌的站了起来,倒退着向后退缩。爸爸一步撵过来,果断的扬起尺子,带着风声劈下,那姿势让我想起挥起军刀的日本鬼子。肩上一阵巨痛,我拚命的躲闪,却是护的了前胸护不了后背,护的了脑袋护不了屁股,爬在地上,往桌子底下钻,又被扯住头发拖出来,再爬,爬到墙角,无路可逃,缩成一团,竹尺像带着火焰,抽在背上热辣辣的。 身体在痛,心脏忽然也痛不可遏。 妈妈不要我,抛弃我,爸爸打我,恨不得我死。忽然好羡慕莫小丰,好羡慕她。 突然间就不想活了,猛的站了起来,大声说:“你打死我吧!” 爸爸的竹尺僵在半空,看着我愤怒的眼神,呆了一呆。 “你打死我吧!”我狠狠重复了一遍,咬着牙补上一句:“你不是我的爸爸,我不是你的女儿。” 刚刚还在为我的反常感到诧异的爸爸,听到后面这句话,脸部的肌肉顿时抽搐起来。 我知道,这句话对于他杀伤力十足。他就是为了这个可笑而愚蠢的念头,毁了妈妈,毁了我,毁了他自己。如果我的存在让彼此痛苦,干脆让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 果然不出所料,爸爸被这句话气的浑身颤抖,他冲到外面找来绳子,把我的两个手腕绑在一起,用另一根长绳从两个手腕中间穿过,系了个死扣,然后站到桌子上,把另一端往上一丢,丢过了房梁。用力扯,我的手被吊着,身体渐渐离地,悬在桌子上方,踮着脚尖刚刚能碰到桌子。 爸爸把另一头拴在窗户的铁栏上。 “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爸爸从腰间抽出皮带。 皮带像毒蛇的芯子,烈烈抽在我的身上。皮开肉绽。手被粗糙的绳子勒破了皮,胳膊像要断掉。我咬着牙,不哭,不喊,只是睁大眼盯着爸爸,冷汗滴滴而落。 如果我的死能换来他一点点内疚,就让他打死我吧。 不知打了多少下,随着一记猛抽,皮带的一截掉到桌上。那根皮带居然打断了,我的骨头可真硬。 爸爸也呆了一下,显然自己也没料到出手这般重。他把手中的半截皮带举到眼前看着,有些发傻。愣愣的抬头看我,只见血已浸透了我的衣裳。我感觉疼痛渐渐变成麻木,胸口有些憋气,呼吸困难,眼皮也很沉,我快要睡着了。或者,是要死了。 就在意识快要失去的一刹,一个巨大的黑影从门口冲进来,从背后把爸爸扑倒,他的前额重重磕在桌角,顿时软趴趴倒地。 是晃晃,它又变大了。晃晃,你怎么才回来?抓只老鼠那么费劲吗?晃晃,我要睡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醒来…… 换壳 我在什么地方?四周一片漆黑。我站着,脚下却是虚无的感觉。仿佛这黑暗是海,我是悬浮在其中的一只鱼。茫然无措,不知所从。前方忽然闪烁起一点亮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仿佛是黑暗的出口,温暖明亮。我心里希望能到光明那里去,这样想着,身体居然真的向着那光亮飘去,快乐无比,心里充满了喜悦。 突然有人抓住了我的脚脖子,我不满的回头,看到一名身着黑衣的少女,眸子是妖艳的翠绿,正有些凶狠的看着我。 她咬牙切齿的说:“你给我回去!” 我呆呆想:“这是谁呀?我认识她吗?让我回哪儿啊?” 不及细想,只见她抓着我的脚脖子,用运动员掷铁饼的标准动作,猛的向后一甩,我像个铁饼一样,眼睁睁看着那令人向往的光明离我远去,迅速跌入无尽的黑暗。 “是我的错,我自讨苦吃,捉老鼠就捉老鼠吧,偏要看什么帅哥,发什么花痴,色字头上一把刀啊!我生怕有闪失,寸步不离,寸步不离啊,大意啦,大意啦,这下子可好,用掉一个,还剩七个啦,一二三四五六七,啊……只有七个啦……” 大清早的,是谁不让人睡觉,在一边用这么痛心疾首的口气啰啰嗦嗦? 我不满的睁开睡眼,向身边看去。只见一个女孩躺在我的床上,枕着我的枕头,我只看的见她的侧脸,脸颊上分布着几道淤痕。她是谁?为什么躺在我的床上,她的脸如此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这时女孩察觉到我醒了,吃力的扭过脸来,狠狠瞪了我一眼。 咦?占我的床,还这么凶。……不对,这张脸……这张脸…… 那是我的脸!我自己的脸!那是我!我是谁?谁是我?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充满了恐惧,我尖叫着跳了起来: “喵————” 什么?什么?我为什么会发出这种声音? 我惊恐的抬手想摸自己的脸,手举到面前,却发现不是手,而是一只长满黑毛的爪子。低头看,不得了,浑身都是黑毛,我莫不是变成猩猩啦?镜子,镜子,我连滚带爬的去照搁在窗台上的镜子,跑到窗台前发现原本到我肩膀的窗台变的好高,简直像个悬崖。一着急,用力一跳,居然跳了上去,趴到镜子前一照,不由怪叫一声,从窗台上摔了下去。 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半天才慢慢回过神来:方才镜子里照出的脸是什么样的?太恐惧,以至于没看清,只记得满脸黑毛,一对尖耳朵在头顶上竖着,两只充满惊恐的眼睛不可思议的大。 鼓足勇气,再次跳上窗台。再次体验这种充满弹性的跳跃,感觉身轻如燕,非常奇妙。镇定一下心神,再次把脸伸到镜子前。 总算看清了。这张毛茸茸的黑脸我再熟悉不过。明明就是晃晃嘛。转了一下身子,背后果然有条大尾巴。 “呵呵呵……” 床那边传来乐不可支的笑声。 是那个“我”,正在戏谑的看着我照镜子的傻样。 如果我变成了晃晃,那么那个“我”就是…… “没错,是我,我是晃晃,在你的身体里。”她说话了,声音跟我原本很像,只是语调很特别,尖刻而嘲讽的意味。 我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张嘴,却成了:“喵呜呜呜呜……” 晃晃却听懂了。她说:“呵,这就是传说中的移魂大法!” 她本是猫嘛,当然听的懂猫语。不公平啊,我是人时听不懂晃晃的话,她是人时却听的懂我的话。 我从窗台直接跳到了床上。哇,感觉真好,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 我细细打量了载着晃晃的灵魂的我的身体,衣服裂开一道道口子,血迹干结在衣料上。裂口露出皮肤上的伤痕,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然而伤痕虽在,却都已愈合。明明是昨晚才打伤的,却像是恢复了好多天的样子。 晃晃捏了下我的耳朵:“简单的说,我们两个的魂魄互换了躯壳。” 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呆了半天,憋出一句:“那,现在,我是母猫还是公猫?” 晃晃惨叫一声,揪住了我的胡子:“你个猪头!在一起这么多天,你居然不知道我是公是母?!” “我,我,不会看。” 晃晃狠狠捏着我的脸:“你听着,我是母猫!母猫!” “呜呜呜,知道了,痛痛。” 晃晃这才松手,又心疼的抚了抚她捏过的猫脸,我还以为她在心疼我,正在感动中,结果听她说了一句:“哎呀,我的毛都弄乱了。” 伤自尊了。 还击 “那么,那么,你为什么要跑到我的身体里?”我问。 这时,外屋突然传来桌椅砰砰碰撞,爸爸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我怎么趴在地上?……昨天晚上……我好像……坏了,摇摇,摇摇!” 爸爸声音慌张,脚步声向我的房间走来。 晃晃把手指竖在唇前,嘘了一声:“这个等会再跟你解释,现在,看我的。”说完两眼一闭,身子一挺,一动不动了。 门被砰的撞开,爸爸冲了进来,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女孩,面色变的惨白。 “摇摇……”爸爸声音颤抖,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慢慢的爬到床前,发抖的手指伸到晃晃鼻下,(晃晃当然是憋住气了),又触电一般缩了回去。双眼呆滞的瞪的老大,浑身僵住。 我披着猫的外衣,静静看着爸爸。昨天晚上我但求一死,以兑换他的一丝负疚。如今却活着看到了想像的场景,这无异于参加自己的葬礼。他在想什么?他后悔打我太狠吗?他感到内疚吗? 爸爸定定看着“女儿的尸体”,呆了很久。突然“砰砰砰”嗑了三个头,喃喃说:“摇摇,爸爸不是故意的!你别恨我!这辈子爸爸对不住你,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有些发愣,爸爸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他不该为我掉一滴泪吗?他难道不可以抱抱已经死去的我吗? 却见爸爸,跌跌撞撞爬到外屋,又跌跌撞撞爬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大蛇皮袋子。我还没明白过来他要干什么,他已经抱起了晃晃僵直的身体,试图往口袋里塞。 我突然明白了。弃尸。 他还是选择抛弃我。我的心碎了。爸爸在手忙脚乱,没注意旁边一只哭泣的黑猫。 突然,我看到有异样的东西悄无声息的从门框边溜了进来,像藤萝的触须,扭动舒卷着从爸爸的背后缓缓袭近。 那是一根变活的绳子。 绳子在爸爸身后停滞了一下,像是酝酿力气。 爸爸手中的“尸体”突然睁开了眼,对着他诡异一笑。 爸爸恐惧的发出一声狂叫,不似人声,撒手把晃晃丢在地上。 背后的绳子如毒蛇吐芯,猛然卷住了爸爸的手臂。在爸爸恐慌的叫喊中,把他倒拖出了房间。 晃晃神定气闲的站起来,对我扬了一下下巴:“走,我们去报仇。” 我无力的跟在晃晃背后走出去。 外屋的餐桌上方,一个人正以叩拜的姿势跪在餐桌上,双臂反扭捆住,被梁上悬下的绳子高高吊起,头低垂着几乎触到桌面。定睛一看,被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爸爸。此时倍受惊吓,闭着眼,痛苦的哼哼。 我心中顿时揪痛起来,又是酸楚,又是解恨,又是不忍,眼泪都涌了出来,扑到晃晃脚上,喵喵叫着请她放爸爸下来。 晃晃斜我一眼,鄙视道:“你还心疼他?昨天要不是我赶到,你现在已经是死人一个了!放开我!” 我抓着她的裤脚不松开,这猫爪子就是管用,粘上就甩不掉。 晃晃不耐烦的说:“好好好,我放他。” 我赶紧松开爪子。却见晃晃一探手抓住我的后脖子,把我举起来按到墙上,对着我吱吱叽叽念了一句什么古怪的咒语,然后坏笑着松手走开。 而我,目前做为一只黑猫的我,像被涂了强力胶水,立体画一般牢牢粘在了墙上!任我挥舞四爪,却无法把自己从墙上揭下来!呜,我就知道,晃晃绝对是个妖怪。 却见晃晃,从院里提了一桶水进来,当头泼在爸爸身上。爸爸被冷水一激,猛然惊醒,吃力的抬头,睁眼,看着眼前的女孩。 “摇摇?你没死?你还活着?你在干什么?我……你怎么……” “我没死,你很失望吗?” 晃晃看着他,眼里泛出凶狠的光芒,脸上冷峻的神情跟我那张七岁的小脸十分不搭,却另有一种让人胆寒的诡异。猛然左右开弓,重重打了他两个耳光。晃晃的手掌虽小,力度却惊人,爸爸的双颊立刻鼓起两个清晰完整的手印,就像两个鲜艳的浮雕。 血从爸爸嘴角流下。爸爸又惊又怒,嘶声吼道:“臭丫头,你敢打我!看我……” 话未说完,晃晃陡然伸手,五指成爪,嚓的一声,爸爸的脸从上到下,深深五道笔直的血痕,晃晃长长的指甲里塞满血肉碎屑。我吃惊的“喵呀……”了一声,不由的心疼起爸爸来,他看上去好痛的样子。唉,早知如此,我会把指甲剪短些。 爸爸痛得眼泪都出来了,混在血水里流下来,拚命挣扎,想挣脱捆往手腕的绳子,却无济于事,只能使粗糙的绳子更深的割入手腕处勒裂的伤口。 “摇摇,摇摇……”爸爸的声音有些颤了,“你怎么了,我是你爸呀,你怎能这样对我……” “你是怎么对我的!”晃晃厉声反问,她的声音尖利,根本不像个小孩。她拿起桌上的半截皮带,举到他面前。 爸爸呆呆看着皮带,语塞。 啪,一声脆响,晃晃手中的皮带狠狠抽到爸爸已是鲜血淋漓的脸上。 “喵喵喵喵喵……”我焦急的大叫起来。 晃晃横我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扔了皮带,猛然伸出两手,狠狠掐住了爸爸的咽喉。她小小的手钢铁一般坚硬,指甲刺入爸爸脖子上的皮肤。 爸爸窒息,舌头伸出来,两眼突出,脸色渐渐发青,不可思议的看着昨天晚上还被他毒打,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女儿,绝望的意识到自己要死在女儿手上。 “哇哇哇呜呜呜……”我哭了,原来猫哭是这个调子。 晃晃没有理我,只是咬着牙,一字一句的对爸爸说:“你记着,昨天,是你最后一次打我。你,再敢碰我一个指头,我要你的命。” 撤手,转身走到窗前,抓住拴在窗棂上的绳子一扯,拇指粗的绳子“嘣”的断了,绳子松掉,爸爸头朝下从桌上栽了下来,趴在地上又是咳又是喘,可悲又可怜。 晃晃看都没看他一眼。走到我面前,冲着我叽咕了几个字,我就从墙上掉了下来,她伸手接住,抱着我往院子里走。我想挣脱她下去看看爸爸,她用力抱住我,一边骂道:“没出息的!放心,他死不了!他那么对你,你还关心他!要不是你拦着我,我今天不杀他,也得整他个半身不遂。” 我虽然已对他失望透顶,却还是不忍:“不要啊,不要啊,他是我爸爸。” 晃晃冷笑一声:“他不配。” 山神 我本以为晃晃要带我出门的,不料她只是走到了院子里的大树下,把我往树干上一按:“喏,爬上去。” 我紧张的扒着树干:“我不会爬树呀……” “你把爪子伸出来,把住树皮,后爪这样蹬,这样,这样,是这样……哎呀,猪头。”晃晃不耐烦了,把我抓起来往肩膀上一丢,我抱住她的脖子,她扒住树干,噌噌噌,麻利的爬了上去,一直爬到树叶最浓密的地方,选了个舒服的位置,骑着枝杈,倚着树干,把我安放在她的腿上。 她的腿温暖,我的身体冰凉。 晃晃总是温暖的,不管是人还是猫。而我即使变成了猫,披着浓密的皮毛,还是寒冷。 原来,温度来自心里。 “晃晃,一个死了都没人心疼的小孩,活着有什么意思?” 晃晃伸手轻轻抚我的脊背,轻声说:“摇摇,我是个猫妖,活了三百零六年了。三百年来,至少有二百八十年我是孤单一个。如果因为没有人疼我就要死掉,我早就成灰了。你不过刚刚来到世上七年多而已。你得知道,人不是为别人而活,不能因为别人不爱你,别人抛弃你,你就放弃你自己。命是自己的,要为自己活!如果没有人爱你,你就要更加对自己好,更加爱自己。只要活着,就有机会给予爱,得到爱。” “没有,没有,没有一个人爱我。” “我爱你,我是你的猫。”晃晃肯定的说。 泪水忽然涌了出来。我的晃晃……我至少还有晃晃。 风从叶间穿过,树叶轻轻拍着巴掌。 “你记得第一次到我时的情形吗?我从你家房梁上掉下来,掉到你爸头上,抓了他满头花。”晃晃微笑着说。 我当然记得,真是英雄救美啊。 “其实,我压根不是自愿跳下来的,是让人扔下来的。” 咦?美好的印象破灭…… “记得那个穿古代衣服的死老太婆吗?” 古装婆婆真的存在?不是做梦? “她是南边七连山的山神,那天到镇子上采购,碰到你在街上游荡,看你小小年纪,一付失魂落魄的样子,便留心看了一下,发觉你居然萌生死志。他们做神仙的,一向是自以为是,助人为乐的……” 晃晃你到底在夸她还是骂她…… “于是跟到你家,隐身坐在房梁上,亲眼看到你爸爸对你大打出手,料想就算是当晚助你逃过一劫,日后丢掉小命也是迟早的事。便想替你做个长久打算。可恨那天我出门没看黄历,天不作美,劫数难逃,生不逢时……” 晃晃,你又乱用成语了…… “我本是打算去西耳河边修炼的,我有三百年的道行,是个还不能幻化人形的小妖。再修两百年,便能变幻人形,取得中级职称……” 可以涨工资吗…… “恨只恨你家吊在梁上的那篮子咸鱼!”晃晃抬手向外屋一指,脸上满是血海深仇的控诉,“咸鱼味对我是致命的诱惑啊,忍不住从通气窗那跳到梁上。我本事低微,没看到你家梁上坐了个隐身的神仙啊,结果被她一把揪住……” 都咸鱼惹的祸……晃晃推脱责任的本事一流啊。 “她一开始还很民主的样子,假惺惺的征求我的意见,问我愿不愿意改改行,升升级,做你的守护灵,还夸下海口,吹牛说她在天上有路子,只要我干的好,可以破格录取为神仙……哈,蒙谁呢,我好歹好三百年多岁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守护灵要保被守护者十世平安善终,再经过笔试,面试,及格后才有可能成仙,听说他们神仙的清规戒律有三万八千多页,光背诵就得花一百多年,还不如让我去死!” 这年头神仙资格证也不好拿啊…… “我坚决不同意,不料那死老太婆所谓民主只是装装样子,见我不肯,老脸一变,一把把我丢了下去……” 原来晃晃是这么着从天而降的…… “后来的事你知道啦。晚上你睡着后,我就想开溜,没想到那个阴险的老太婆,居然料到我会跑,早就潜伏在外面!为了让我死心塌地跟着你,她使出阴损下流的招数,把我的八颗命珠封在了你的体内!” 我喵喵惊奇:“命珠?” “知道猫有九命吗?八颗珠子是我另外八条命的化身啊!死老太婆阴险之极,为让我留在你身边,把我那八条命封存在你身体里,你在,我的八条命就在。你若死了,我的八条命也就跟着玩完啦。知道你为什么能看的到莫小丰的鬼魂吗?正是因为体内存有猫妖的命珠,可见阴阳两界。” 怪不得,她寸步不离的跟着我,连猫类夜间活动的习惯都改变了,连抓老鼠都是白天出去,以便晚上跟我一起睡…… “昨天你们吃晚饭时,我本来打算出去捉只老鼠,去去就回的,不料遇到一只超级帅猫,赫,百年不遇的帅哥啊,眉来眼去,对唱情歌,一来二去的耽搁了些时候,没想到你就被禽兽爸爸打到快断气了。把你解下来时,眼看着不行了,你这付壳子差点死了知道不知道! 眼看你魂魄就要离体,我只好施移魂大法,把我们的魂魄对换,把你的魂魄放进我的猫身,我进到你的身体里,凭我三百年的修为法力,给你撑住一口气。可你实在伤的太重,心脏都跳不动了,我用法力催动都无济于事!可把我吓坏了,如果肉体气绝时间过长,肌体坏死,我的魂魄失去寄体,就变成鬼啦!我的这条小命,眼看就要断送在你的身子里!” 我听到冷汗直流,又惊又怕,惊的是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怕的是自己死便死了,险些连累了晃晃! “命悬一线的时候,耳朵突然一痒。我心里一动,那八条命是我的,现在我命在旦夕,虽不是我原本的肉身,是否也可以续命?这样一想,只听扑的一声,一颗命珠从耳朵里脱出,飘到脸的上方,缓缓下降,融进了额头里。老天保佑,一口气接上,我活过来了,你的肉身也保住了。之后运转疗伤术,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我尽量不给你留疤。” 哇,我家晃晃想的真周到! 晃晃却又痛惜道:“都是那个死老太婆!想我三百年来,多少遭劫难艰险,都力求全身而退,不曾动用过一次命珠!现在可好,一二三四五六七,唉……用一个少一个啊!”一边叹息一边大摇其头,显然是觉得浪费一条命在我身上相当不值。 心口忽然莫名的疼痛。晃晃再三救我,原来是为了她的八条命而已。这次如果不是危及她自己的生命,是否也肯为我动用一颗命珠呢? 物归原主 心口忽然莫名的疼痛。晃晃再三救我,原来是为了她的八条命而已。这次如果不是危及她自己的生命,是否也肯为我动用一颗命珠呢? 晃晃尚在愤愤不平,没有察觉到我的沮丧。 突然,一阵细小的笑声尖尖的刺入耳朵:“臭猫,我破格提拔你,你居然在背后骂我!” 晃晃跳了起来,差点从树上摔下去。紧张的左张右望,我也跟着四下乱瞧,却什么人都没看到。 “傻猫,婆婆我在你眼皮底下,你愣是看不到。”声音又说。 晃晃气鼓鼓的道:“又来这套!知道您会隐身术啦!” “哼,谁说我隐身了,你不说你笨。” 咦?那是什么?面前的树叶上停着一只怪怪的碧绿蚱蜢。定睛看去,这只蚱蜢背上居然配着精致的鞍具,上面骑坐着一个跟我的手指一般大的小人。凑上前一看,赫,不是古装婆婆是谁,正冲我笑咪咪的哪。自从变成猫后,眼力变得锐利了许多。 “摇摇啊,几天不见,婆婆都认不出你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呀。” 由一个女孩变成猫,变化可不挺大的嘛。 “小臭猫,我是来视察你的工作的。” “哼……”晃晃鼻子喷冷气,跟她做猫时的神态一模一样。 山神婆婆脸色一沉:“你大意失误,险些铸成大错,做为一名守护灵,当在谢罪台受百记火鞭重笞!” 晃晃惊得面色一白,顶嘴道:“我从来没有答应做守护灵!是你逼我的!” “哦?”山神婆婆微笑道,“既然你执意堕回妖道,我也不强求了,我这就把命珠还给你,你回到你的猫身,继续你自由自在的生活去吧。” 说着,又从腰里摸出了银挖耳勺,对晃晃说:“附耳过来。” 晃晃看着她,并不动作:“你现在这么小,挖耳勺更是细的像牛毛,不好用的。” 话音未落,只见挖耳勺忽的长大,在一寸身高的山神婆婆手里,更像一把巨铲。 “来呀。”山神婆婆催促。 “恩……这个……”晃晃眼珠转动着不知在想些啥。 山神婆婆生气了,脚后跟点了一下蚱蜢的肚子,蚱蜢抖动着碧绿的薄翼突然飞起,冲到晃晃耳边,山神婆婆举着挖耳勺,不由分说捅进了她的耳朵眼,(天哪,当心我的耳膜),在晃晃的尖叫声中,大勺一挥,七颗珠子成串飞出,直冲我而来,没等我反应过来,箭一样射进了我的猫耳朵里。 晃晃惊魂稍定,发现山神婆婆早已骑着蚱蜢,悠闲的停在原先的树叶上。 “好啦,你的命珠都物归原主了,你快快把你俩的身体换回来吧。” 晃晃看了我一眼,我也正在看她。晃晃要离开我了,我难过的心都揪了起来,爪子微微颤抖。突然觉得冷。晃晃进入我的生活之前的那种刻骨的孤独感再次向我逼近。 晃晃吱唔道:“恩……摇摇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我还要运行几次疗伤术的。” “伤已经好了,剩下褪疤的事她自己的恢复能力就可以解决。” “没有,没好呢,你看,还疼的很呢,啊哟!”晃晃掀起衣服,露出肚皮上的伤痕给她看。皱着眉表示很痛。 山神婆婆笑了一下,说:“好,过几天再说。不和你们扯了,我有要紧事要办。我丢东西了,得赶紧找回来。”脚跟一碰,蚱蜢的翅膀振动起来,攸忽而去。 我和晃晃目送山神婆婆离开,松了一口气。晃晃总算是暂时留下了。又想到她迟早要走,心里担忧害怕。看看晃晃,却见她在发呆。 晃晃怔怔望着远方,遥远的山野。很喜欢摇摇这个女孩,没来由的心疼她。打那次她把自己不舍得吃的鸡蛋留给她,就被深深打动了。摇摇细细的手臂揽着她,让她不自主的心生依恋。 她虽然是妖,虽然很野,但必竟是家猫出身,天生的渴望人的宠爱。自从她的第一任主人离世,她就走上修炼之路,再也没认过主人。她的梦想在远方,她的快乐是自由,无拘无束,来去如风。让快意江湖三百年的她束缚在一个人类身边,那种单调的生活,她真的能长期忍受吗? 伙食问题 咕噜噜一阵响,我和晃晃的肚子唱起了二重唱。这才发觉已近午时,而我们两个从早晨就没吃饭。 “哎,饿了,抓只老鼠吃去。”晃晃说着就要起身,被我死死抱住了腿。 “我不要吃老鼠……” “又不是要你吃。” “不准用我的嘴吃老鼠……” 晃晃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人身:“哦……那么,我吃完刷牙好了。” “不准……我的胃消化不了老鼠,尤其是老鼠毛……”想到毛茸茸的老鼠连皮带骨吞进我的嘴巴的情形,一阵恶寒颤抖。 晃晃烦恼的抓抓头:“那好吧,我吃人饭。可是你得替我吃一只老鼠,我的胃一天不吃老鼠就会抽筋。” “喵!!——”我惨叫一声,直接从树上掉了下去。 嗖…… 扑! 大脑还没做出任何反应,已在下落的半空中一个漂亮转身,四脚朝下,充满弹性的轻盈着地。 哇,我好像武林高手!做猫真好玩! 我和晃晃进了厨房,晃晃茫然的看着锅灶。我蹲在一边,指挥她怎样生火,怎样洗菜,怎样煮面。 忙碌中听到有人敲大门,爸爸从屋子里出去开了门。 “啊呀!老顾,你的脸怎么了!”来人吃惊的大声问道。这个声音似乎很耳熟,但我和晃晃正在紧张的做饭,顾不得出去看。 “呃……猫抓的。”爸爸回答。哈,真是歪打正着,不幸言中。 “老顾,你家摇摇呢?我找她有点事。” “你找摇摇?你们认识吗?” 这时正值晃晃把菜丢进油锅,热油飞溅,烫到了胳膊,晃晃一声鬼叫,几乎要蹦到屋顶上去。 门外的两个大人听到这般动静,赶紧跑进厨房,看到晃晃还在抱着手鬼哭狼号。 来人原来是莫小丰的爸爸老莫。他一把将晃晃拽过去,看了看那一小块红红的烫伤,同时注意到手臂上尚未褪去的抽打伤痕。再掀起上衣,看到背上交错如织的疤痕。 他的脸色一沉,对着爸爸颤声说:“早就听说过你打孩子,没想到下手这么重!摇摇多懂事的孩子啊,才这么点小人,就要做饭给你一个身强力壮的大人吃!我看了都心疼的要命啊!我的小丰如果活着,我绝不会让她受这种苦!老顾,失去了才知道宝贵,我求你对孩子好一点……” 爸爸一直垂着头,默不作声。失去了才知道宝贵。他真的知道吗?根本不珍惜,何来宝贵。 老莫越说越激动:“顾传志!今后你再敢碰她一个手指头,我饶不了你!”(顾传志,摇摇爸爸的全名。MS第一次交待) 爸爸苦笑一下,这是今天第二次听到相同的威胁了。又迷惑不解,我家平时跟老莫不怎么熟啊,怎么突然这么干涉我们的家务事? 老莫蹲下身子,拉着晃晃的手,说道:“摇摇,我跟小丰见了一面,她有些话要我转告你。” “咦?”旁边的爸爸大吃一惊,插言道:“我听说,你家小丰不是刚刚被发现已经……” 我和晃晃同样吃了一惊,疑惑不定。 “小丰是死了,”老莫说,“可是我找了‘大仙’,唤出了小丰的魂魄。” 不管爸爸还在一边目瞪口呆,径自把晃晃拉到一边,我竖起猫耳朵,一字不落的听到了小丰带给我的话。 “小丰让我告诉你,她本来想给你托梦道谢的,但是害怕你身边的猫。她现在已经跟妈妈在一起了,谢谢你帮助她,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我的眼睛湿了。小丰,一路走好。 老莫摸了摸晃晃的头发,叹口气,站起身来离去。 爸爸站在一边,看着晃晃的侧面,目光闪动着畏惧和怀疑。 “我还是抓只老鼠来准备着,否则等会胃抽起筋来就麻烦了,说不定会落胃病。”晃晃担忧的打量着她的猫身。 “你敢去抓老鼠,我就跳进井里淹死你!” 在我的一再坚持下,晃晃勉强同意我跟她一起吃面条。 爸爸坐在桌对面,吃惊的半张着嘴,看晃晃在桌上摆了三碗面条,而那只黑猫堂而皇之的坐在桌子上用碗吃饭。 待要发作,看了看女儿略带不耐的脸色,以及不论扫到哪儿,都凌厉非常的眼神,不由吞了一口唾沫,把骂辞咽了回去,埋头吃面。 我难得吃到别人做的饭。虽然晃晃的手艺不敢恭维,但吃着是打心眼里舒坦啊…… 夜深。我和晃晃相拥而眠。梦境并不安宁,时时被远远传来的婴儿啼哭吵醒。感觉到晃晃也睡不安稳。 不知为什么,最的夜哭的孩子突然变得多了,那直着嗓子的哭叫时时扯破夜晚的安宁。焦虑的家长半夜爬起来在屋外挥舞着孩子的小衣服给孩子叫魂。路边的电线杆子上贴满了“夜哭郎”的纸张。 是什么惊扰了婴儿纯净的梦境? 大仙 一间看似普通的民房,门上挂着一个红色布门帘,那红色晦涩沉重,看上去颓废又热烈。 门口的长凳上坐着十几个男女老少,神色紧张,屏着气息,时不时侧耳听听门里的动静。摇摇的爸爸顾传志挤坐在这些人里,忐忑不安。 门帘一掀,一个中年妇人走了出来,手里紧紧捏着什么东西,脸上是抑制的激动。摇摇爸爸认得她,她叫徐心香,在镇子上开一家小卖店。 徐心香生意红火,家人健康,居然也到这个地方来,可见家家都有难言之隐啊。 这门的后面,就是最近镇子上传的沸沸扬扬的“大仙”。大仙原名孟香菊,四十多岁,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一日上山劳作,不知如何昏倒在地。被家人找到抬回家里。醒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语气、神态、动作都很异样,声称自己是“大仙”,通神鬼,卜未来,能助人达成心愿。 一开始人们怀疑她是在装神弄鬼,好奇者试探了几次,却发现她的本事果真非常邪门。 莫小丰的爸爸正是通过她,见到了莫小丰的鬼魂。 陆续有人进进出出,终于轮到他了,顾传志掀起门帘走进去,腿没来由的微微发抖。 进了红帘子,抬头四顾,仍然是红帘子。再掀开往里走,还是帘子,层层叠叠,满眼的红布抖动,有些晕眩。 每走进一层,光线就昏暗一些。从屋外的明亮白昼一层层堕入黑夜。 眼前突然出现一张摆着香炉的香案,案上隐隐遍布湿的暗红印迹,散发着异样的腥气。香案后面又是一层薄薄的红帘,帘后一盏昏灯,灯前隐隐约约坐了一个人。 顾传志不敢冒犯,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大仙”。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到案上。 纸包松动,露出里面一堆血淋淋的鸡头。 这是大仙要求的供品。大仙从不收钱,只收活斩的鸡头。虽然怪异,却是便宜。顾传志看了一眼自己放上去的纸包渗出血水,明白了案上那些暗红印迹的来源。 里面的人开口了,嗓音沙哑,语气傲慢。话却直截了当。 “你想求什么?” “大仙,我想求您捉鬼。” “噢?”大仙的身子感兴趣的坐直了,“哪里有鬼?” “我家。前几天我就险些被她杀了,求您救命。”顾传志跪下了。 “你看到鬼是什么样子?” “鬼附在我女儿身上。” “你怎么知道?” “我的女儿突然之间,变得力大无穷,还会使妖术,能和死去的人交流。”顾传志想起的是老莫说莫小丰给摇摇带话。 “有这种事?哈,有意思。带她来见我。” “我不敢……” “不敢就别来找我。”大仙的脸隐在帘后,却听得出脸色一定不好看。 “我想想办法……” 我用两只猫爪子抱着馒头大啃特啃,晃晃却苦着小脸,可怜巴巴的对着馒头发愁。 “三天了,三天了,我三天没吃老鼠了!”晃晃咂嘴。 我瞪她一眼:“休想!快吃馒头,别把我的肚子饿坏了!” “再给我吃馒头我就吐给你看!”晃晃火了。转眼又软下来,“摇摇,要不这样,我们先把身体换过来,你吃你的馒头,我抓我的老鼠,大家都吃饱了,再换回来。” 我不由的心里紧了一下,呆呆半晌不语。 “喂,行不行呀。”晃晃追问。 我瞅一眼晃晃,迟疑道:“你……你变回猫后,会不会再也不回来?”命珠已回到猫身了,晃晃的魂魄再回到猫身,我想不出她还有什么理由留在我身边。 晃晃听了,愣了一下,忽而笑了,伸手揉我的毛:“你在担心这个啊。傻瓜。我还没打算离开呢,还没跟你玩够呢。我保证会回来,如果要离开,一定会事先告诉你。” “那好吧。换回来吧。” 晃晃抱起我,额头抵住我的脑袋,低声念咒。神思一阵恍惚,世界瞬间旋转一百八十度,再睁眼,已是晃晃在我怀里。 “喵喵喵呜呜——”晃晃飞了我一记媚眼,扭着腰肢兴冲冲的出门了。 啊——我又听不懂猫语了!为什么种族语言对于晃晃是双向的,对我却是单向的?不公平啊! 晃晃刚走,爸爸就回来了。我有些诧异,现在他应该在厂里上班的,怎么提前回来了? 爸爸直接冲我走过来,温和的叫我:“摇摇。走,我带你去亲戚家串门。” 我好几天没做为人跟爸爸相处了,有些木讷,心里想:“我怎么从没听说过有亲戚?”嘴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糟糕,我是不是当了几天猫,不会说人话了? 走神间,爸爸已拉起我的手出了门。他的手心全是汗。我的手臂不由的一阵麻。爸爸多久没拉过我的手了? 爸爸拉着我走到一个挂满红布帘的怪异房子里。这里空气污浊,光线昏暗。我隐隐觉得不安。 却见爸爸毕恭毕敬颤声道:“大仙……我已把她带来了。” 从一道红帘后传出沙哑的女人说话声:“哦?就是她吗?” 我这才发现帘后有人,眯着眼睛努力看去,不由吃了一惊。我分明看到了一对绿幽幽的阴森眼睛! 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一声轻笑,说道:“小问题,先让她出去,我跟你单独说。” 爸爸答应着,让我先出去。我如遇大赫,一溜烟跑了出去,到外面才发现背上全是冷汗。那双幽绿的眼睛到底是什么? 门内,大仙对爸爸授意道:“不过是一个过路鬼附体,想除去简单。把她捆在树上,拿这个袋子套在她的头上。” 大仙从帘后丢出一个红色的布口袋,上面隐约可见毛笔勾画的奇怪花纹。 “再找根桃木枝子,重抽三百下。不要手软,要狠狠的抽。你记住,你打的不是你闺女,是鬼!三百下后,鬼就被逼到了袋子里。把袋子取下,送到我这里来。” 爸爸把红布袋揣进怀里,跪下磕头,再三谢恩。几乎是爬着退出的。 帘后,看着爸爸离去的背影,那双幽绿的眼睛笑了。 “什么鬼不鬼的,你只是不想要这个闺女了。我保你心想事成,梦想成真……” 驱鬼 爸爸从屋子里出来,二话不说,拉着我就往家里走。路过一个小果园时,顺手折下一根粗粗的桃树枝子拿在手里。 我迷惑不解。 回到家,进了大门,爸爸反身把门闩从里面闩住。突然一把抓住我,拖到树前,用一根绳子把我牢牢捆在了树上。 我惊恐的大叫起来:“爸爸你要干什么?为什么绑我?……” “不要喊,摇摇,不要喊,让人听见了……”爸爸焦急的用手捂我的嘴,我狠狠咬了他的手指。他大叫一声,转身拿来一块抹布堵住了我的嘴,我喊不了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含混声音。紧接着眼前一红,一个红布袋套在了头上。 这是什么东西?爸爸要干什么? “摇摇”,只听爸爸说,“不要怕,爸爸不是想害你,是在帮你。那天打你是因我喝糊涂了,可是今天我一滴酒也没喝,清醒的很。你知道吗,你被恶鬼附体了!爸爸现在要帮你把鬼打出来!你不要怕!很快会好的!” “嗖”的一声,我听到爸爸扬起的树枝发出的破空之声。 “啪!”一声结结实实的脆响。本能的绷紧身子迎接剧痛。 一声凄厉的号叫。 却不是我发出的。并没有想像中的抽打落在我身上。 又是一响,一声惨叫。 抽打声越来越密集,爸爸叫的更加不成人声。 发生了什么事?透过套在头上的红布袋,隐约看到爸爸上下蹿动的身影和挥舞的树枝,像是独自在跳一场疯狂的抽筋舞。 脑子里灵光一闪,一定是晃晃。捉老鼠回来发现爸爸正要对我下手,立刻施展了她的妖术。 听到抽打声愈来愈烈,爸爸的呼号却渐渐变成成串的呜咽,心知不好,拼命扭动身体,被堵住的嘴巴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 眼前突然一亮,布袋被摘下。晃晃正扒在树干上,用爪子抓下了布袋,紧接着又把我嘴中的抹布抓了出去。 再看爸爸,在院子当中趔趄着却不倒下,手中抓着那根桃树枝子,狠狠反手抽在自己身上。枝子身长,抽在背上,枝梢还顺势绕到身前,把爸爸的脸撕裂一道道血口。 “晃晃,晃晃,让他停下吧,再打要打死了。”我求晃晃。 晃晃说:“喵喵喵喵……” 我一脸茫然,听不懂啊。 晃晃不耐烦的甩了甩耳朵,直接把毛茸茸的脑门子贴到我的额头上来。 世界转了半个圈,我又变成了猫。猛的发现自己正扒在树干上,离地很高,心里一慌,“吧唧”跌到地上。 爬起来看晃晃,她在我的身体里,仍然被绑在树上。她无奈的看着我:“我对他施的是‘施受咒’,欲施于人,先受于已。他现在做的,正是打算对你做的。要完成他的计划才可以停下。我也没有办法中止的。” 再看爸爸,摇摇晃晃站着,身上血淋淋的,已是发不出声音,拿着桃木枝的手臂却是力道分毫不减!他到底打算打我多少下?如果他本意是要打死我,那岂不是也要打死他自己为止? 晃晃大声问:“你原本打算打我多少下的?” 爸爸拚命哼唧出一句:“三百……” 晃晃对我撇了撇嘴:“你听到了吧,分明是想要你的命呢。估计还差二百来下吧。” 我求道:“晃晃想想办法,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 晃晃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值的你心疼吗?”双肩一用力,嘣嘣数声轻响,捆绑的绳子断成数截。就连还在疯狂自虐的爸爸也不由的分神惊奇了一下。 晃晃走到爸爸面前,飞快出手,夺下了他手中的树枝。 虽然没了工具,爸爸的手臂还在拚命的挥舞。 “只能等三百下满,他自己停下了。”晃晃说。 她突然注意到那个从我头上抓下的红布袋。端详着上面曲曲折折的花纹。 “拘魂囊!”晃晃低声说,惊疑不定。 “什么?”我没听清。 “我还以为你老爸又是在发酒疯,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爸爸绑我时说,要帮我驱鬼。” 晃晃听了,若有所思。 “叭”的一声闷响,爸爸瘫倒在地,烂泥一样一动不动。看样子三百下的任务完成了。 晃晃俯下身子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脸。 爸爸的眼睁开一条缝,看到晃晃,露出惊恐的神色:“鬼……走开。” 晃晃沉声问:“为什么这么做?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爸爸咬着牙说:“你这个恶鬼附了我女儿的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杀我可以,只求你放过我女儿,她打小命苦……你要抓替身的话,让我来……” 听到这话,我猛的把脸伏到爪子上。一时间心里悲喜交集,飚出泪来。爸爸,他毕竟是爱我的。 晃晃定定看了他一会,起身抱着我往外走。 “去哪?”我不放心的张望着爸爸。 “去抓药。”晃晃拉着脸说,“否则伤口会溃烂。我是冲你的面子才帮他的哦。我恨不得吃了他。” 药店里,晃晃要过一张纸,大笔一挥,写下十几种中草药的名字和用量,递给那目瞪口呆,吃惊得下巴掉到柜台上的宋医生。他看一眼药方,更加惊奇。 “摇摇,字写得真漂亮啊。你不是还没上学吗?是谁教你认的字?你是七岁吗?这药方从哪里背来的?是生肌镇痛的吗?很高明啊!” 晃晃面露得色,牛哄哄道:“小意思,我自己配的。” 宋医生怀疑的瞅她一眼,把药配好打包,递到她手里,赔笑道:“药钱免了,这个方子可不可以送给我?” 晃晃大方的一挥手:“送你了!” 宋医生笑开了花:“如果还有其他方子,再给我拿来,我出钱买!” “好说,你想要治什么病的,列一个单子,我开给你。”晃晃提着药大摇大摆出门,宋医生恭恭敬敬送到门口。 我趴在晃晃肩上,笑得猫胡子都抿了。晃晃真是给我长脸呀!哇KKK…… 宋医生笑开了花:“如果还有其他方子,再给我拿来,我出钱买!” “好说,你想要治什么病的,列一个单子,我开给你。”晃晃提着药大摇大摆出门,宋医生恭恭敬敬送到门口。 我趴在晃晃肩上,笑得猫胡子都抿了。晃晃真是给我长脸呀!哇KKK…… 误会 回到家,晃晃把爸爸扶到床上。爸爸本来要抗拒,却发现她的小爪子力气奇大,根本由不得他不从。 爸爸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吃惊的大张着眼,看晃晃站在床边,抓了一大把奇奇怪怪的草叶子,塞进嘴里猛嚼,绿色的汁液顺着嘴角流下。嚼了一会吐出来,叭唧一下糊在爸爸身上的伤口上。wωw奇書com网然后再抓些塞进嘴里嚼。 这些草叶子,是在回来的路上晃晃拐到野地里采的,说是外敷用。草叶好像很苦,晃晃边嚼边皱眉头。 总算把所有的伤口都糊上了,再用干净的布包扎起来。 这时炉子上的草药也熬好了,晃晃把褐色的药汁倒进碗里,递到爸爸面前。爸爸顺从的喝了。晃晃拿着空碗转身要走,一直没开口的爸爸突然问道:“你到底是谁?” 晃晃回头撇了他一眼:“连你自己的女儿都不认识了吗?” 爸爸摇头:“不,你不是摇摇。你到底把摇摇弄到哪里去了?” 晃晃瞅了趴在爸爸身边的我一眼,笑了一笑:“摇摇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爸爸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黑猫,只是盯着晃晃,神色忽然有些激动,颤声唤道:“蒙蒙?” “你说什么?”晃晃一头雾水,“谁?” 我的身子却禁不住颤了一下。 蒙蒙,是妈妈的名字。爸爸呀,你想到哪里去了。 “蒙蒙,我知道是你回来了,附在女儿身上,惩罚我这个不称职的爸爸!”爸爸的眼泪涌了出来,“我知道是你,我早就料到你是不在人世了,否则的话怎么可能赌气到不回来看一眼摇摇?我知道是你,除了你,谁会这么细心的照料我?”一伸手,捉住了晃晃的手。 晃晃不耐烦的甩开了他:“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径直走了出去。 爸爸犹自在眼泪鼻涕交流,呜咽个不停:“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摇摇……” 我卧在旁边,眼泪流进嘴里。原来猫的眼泪也是咸的。 院子里,晃晃拿着那个怪异的红布袋,若有所思。 几天过去,爸爸的伤基本上痊愈了。晃晃却更加头疼,因为爸爸总是用一种热烈的眼神看她,搞得她经常要火冒三丈,把东西摔到他脸上去。爸爸却浑然不觉悟,不急不恼,整天傻笑着,就像换了一个人,分外的温柔,分外的勤快,刚刚能下地走,就自动下厨做饭了。 “两个人的饭,三口人吃,啧啧,合算呀。”我听到爸爸在厨房里喜孜孜道。 晃晃又是恼火,又是无奈,气冲冲跑到我面前:“他真把我当成你妈了,这还了得,换回来换回来。”脑门子贴过来,攸的一下,移魂换位。 我冷不丁的由四爪着地的状态变成直立,一个不防备,摔了个马趴。 “喵呀呀……” 从泥里把脸拔出来,看到晃晃笑得肚皮朝天。哇K,说换就换,招呼也不打一个,我也太被动了!冲上前去,狠狠挠她的肚皮。 正闹成一团,爸爸端着碗从厨房里走出来:“摇摇,来,吃饭了!” 我赶紧站起来,爬到凳子上,低着头默默吃饭。 忽听爸爸犹疑的口气唤道:“摇摇?” 我略略抬头,从睫毛底下看着他,等他说话。 爸爸突然泻气:“摇摇?是你吗?” 我点点头。 “这几天,你……你去哪里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问,你妈妈的魂魄附在你的身体上,那么你的魂魄去了哪里? 我轻声答道:“我就在这里。” “哦。”爸爸怔了一会,又问:“那么,现在,你妈妈在哪里?” 我低下头,看着碗:“妈妈从来没有回来过。” 爸爸完全迷惑了。沉默半晌,叹口气,从桌子那边伸过手来,揉了揉我的头发:“摇摇,以后,爸爸再也不打你了。爸爸会好好对你。” 我低着头,躲在额前垂下的头发后,泪眼模糊。 这个简单的爱抚,我等了很久了。 晃晃坐在门槛前,笑弯了眼。 惊啼 深夜,时不时有婴儿夜啼的声音划破宁静。我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晃晃,却摸了个空。 扩大范围摸了一圈,还是没找到她毛茸茸的身体。 睡意顿消,坐了起来,小声唤了几声:“晃晃?晃晃?” 没有回应。她从不在夜间离家的。 难道,晃晃趁我睡着时悄悄离开了?一阵焦急抽痛了胸口,光着脚跑到院子里,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着空荡荡的夜空,无声的抽泣起来。 不知站了多久,忽闻“喵呜”一声,晃晃从墙头上跃下,一纵身跳到我的怀里。 我又惊又喜,把脸上冰凉的泪水涂了她一身。 “呜呜呜~”晃晃瞅着我,发出责怪的声音。我知道她在怪我不相信她。 把她抱得更紧。晃晃,你不懂,自从妈妈从我生活中突然消失,我就抓不住任何心爱的东西,害怕失去,害怕被抛弃。 早晨。有人敲门。 爸爸去开了门,进来的是药店的宋医生。 宋医生满脸堆笑:“老顾,吃过早饭啦?呵呵呵……哎?你的脸受伤啦?我明白了,摇摇是给你抓药啊!你家摇摇有出息啊,有出息啊,恭喜你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孩子!老顾你真是真人不露相啊,摇摇的医术是你教的吧……” 一边滔滔不绝,一边抓住爸爸的俩手上下大幅摆动。 爸爸摸不着头脑:“什么医术?什么真人?” 宋医生愣了一下,转而做出心知肚明的样子,亲昵的捅了爸爸的肩膀一下子:“老顾,还跟我装!不是你教的会是谁教的!算啦算啦,你不承认最好,省得多个跟我抢饭碗的!” 宋医生一边嘿嘿笑着一边摸出一张纸:“不过摇摇答应过我一件事……我是来给摇摇送这个单子的。” 我早就侧着身子想开溜,不料宋医生眼尖的很,一个箭步跨过来抓住了我,两眼放出喜悦的光芒:“摇摇啊,我照你说的,把需要的药方单子开好了,拜托你了!”在我肩上重重拍了两下,眼睛却瞥向爸爸。 我只好接过了单子。努力睁大眼往纸上看去,只见上面齐刷刷几个字排着队,我一个也不认得…… 爸爸伸过头看了一眼单子,急的直摆手:“开什么玩笑,人命关天,她一个小孩子家,会开什么药方?!” 宋医生恼了,忽的直起身来,指着爸爸的鼻子道:“你也知道人命关天!我虽然本事低微,却愿意竭尽全力!你空有一身医术,不去济世救人,又有何用!”一跺脚,忿忿离去。 爸爸被骂得一头雾水。摊着俩手呆在原地,张嘴结舌。 半晌,回头看女儿,她还站在那里,头略低着在偷眼看他,一付怯怯的样子。 这个孩子,越来越让他搞不懂了。 我躲开爸爸疑惑的目光,跑到里屋,揪起那只还在睡懒觉的黑猫,把脑袋贴到她的脑门子上。晃晃睁开迷茫的睡眼,看着我贴到她眼皮上的眼睛,不满的“咪呜”了一声。 “快点快点,你有活要干。”我催促道。 晃晃无奈的跟我换过身体,懒洋洋问道:“什么事啊?” 我用下巴指了一下正捏在她手里的那张纸,然后一头拱进被子里:“我替你睡觉去……” 晃晃又恼火又无奈,低头看手中的单子。上面只有一行字。 “小儿异常啼哭……”晃晃喃喃念出声。 晃晃沉思一会,把我从被窝里拽了出来:“走,去看看。” 往诊所走的路上,我趴在晃晃肩上都快睡着了。感觉这具猫身体好累,腿脚酸软。想来是晃晃昨天晚上夜游的原故。难道是追帅哥猫追到脚软了? 还没走近诊所,就听到里面传来婴儿持续不止却疲惫沙哑的哭声。 进了门,看到一个婴儿正躺在妈妈怀里,头皮上扎着打点滴的针管,哭得面色通红。宋医生弯腰站在一边,正用手指试探着按婴儿身体的各个部位,显然不得要领,因为不管按哪里,稍稍用力,婴儿的哭声就高起来,声嘶力竭,仿佛身体哪里都痛,哪里都按不得。 一个男人站在旁边,正拿着一个小玩具不住的晃,企图转移孩子注意力。 孩子妈妈轻声安慰着,脸上却浮现出抑制不住的焦虑。 爸爸妈妈看孩子痛苦的样子,想阻止医生继续检查,又希望能够查出病因,心疼得掉下泪来。 晃晃径直走过去,宋医生愣了一下,随即喜悦道:“摇摇,你爸爸让你送药方来吗?” 晃晃摇摇头。 宋医生失望之极,把晃晃拉到一边。 “摇摇啊,你看刘二犊家的儿子小喜娃,才十个月大。好多天了,突然的就光哭不睡。抱到诊所里让我看,我认为是肠痉挛,开了点药。结果还是哭。我拿不准,让他们去镇上医院做查检,结果拿了些消炎药回来,在我诊所里打吊瓶。说句托大的话,我们镇上医院里医生的水平,连我这个体医生都不如,医术平庸也罢了,最可恨的是医德败坏,就知道推销提成药!我看这孩子病的奇怪,打针只是一时作用。拖延下去,可能不好。我让他们带孩子到大医院去查,他们家又穷,一时凑不起钱来。你知道吗?最近镇子上出现很多莫名其妙啼哭不止的孩子,年龄都在一周岁以下。小喜娃只是最严重的一例。我怀疑是传染病,又没有依据。摇摇啊,你告诉我,你那天开的那个方子,是不是你爸爸教你的?看那方子,非常高明,不是一般的医生能开出来的。我很想请他出手,救治这些生病的孩子!孩子生病是最叫人心疼的啊!可是你看你爸,根本没有帮忙的意思……” 自从见识了晃晃写药方,宋医生就一点不把她当成孩子了。 晃晃摇头道:“你不要为难我爸爸啦,他真的不懂医术。” 宋医生吃惊的张大嘴:“难道,另有高人传授你?” 晃晃没有回答,径自走到喜娃面前,仔细端详了一下。伸手去摸孩子的胳膊,被孩子的爸爸刘二犊阻止了。 “小弟弟身上疼,你不要碰他。” 宋医生却说:“二犊,让摇摇看看吧。” 刘二犊吃惊的看了宋医生一眼,犹豫着缩回了拦着的手。 晃晃把手搭到喜娃胳膊上,轻轻握住。 喜娃发现一个小姐姐拉住了他,居然一时忘记哭,好奇的看着晃晃。 晃晃闭上眼睛,默默感受着什么。突然睁眼,抬头,看着喜宝的头上方。那里不过是喜娃妈的肩膀,有什么好看的? 我随着晃晃的目光看去,不由大吃一惊。 喜娃的头芯处,缓缓飘出一个半透明的小人,头,肩膀,身体依次从喜宝头顶上冒出来。虽然小,却是玲珑剔透,五官清晰。仔细一看,居然跟喜娃长的一模一样,就是个缩小版的喜宝。小人两只眼睛闭着,似在酣睡。 眼看着小人的腿也出现了,就要整体从喜娃头顶脱出,再看喜娃脸色,有些犯困的样子,似是就要睡去。 晃晃脸色一凛,重重捏了喜宝的手臂一下! 喜娃吃痛,浑身一抖,大哭起来!随着哭声,他头顶的小人停止上升,转而下沉,缓缓沉入头芯。 刘二犊一掌把晃晃推出老远,怒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坏!”赶紧的转身哄喜宝,然而喜宝不依不挠,又是哭个不停了。 宋医生赶紧的赔不是,转头对晃晃埋怨道:“摇摇你这是干什么!” 晃晃不急不恼的说道:“喜娃能哭就能保命,一旦停哭入睡,非死即傻。” 宋医生,喜宝妈,刘二犊,目瞪口呆。 半晌,刘二犊怒道:“这孩子的嘴巴怎么这么缺德呢?我们孩子生病急的不得了,你平白无故过来弄疼他,还诅咒我们,你才死呢!你才傻呢!没娘的孩子就是没家教!” 最后一句话深深刺痛了我。 晃晃脸色一变,抬脚就往刘二犊面前走,我看到她的指头弯成爪状,心知不妙,死命抓住了她的裤脚,喵喵乱叫着劝阻: “他孩子生病心里着急,你不要跟他计较啊!” 晃晃看了我一眼,收回了迈出去的脚,哼了一声,冷冷说道:“喜娃身体里有异物。是被人下了咒的。他能哭就是在跟邪术抗衡,一旦哭不动了,魂魄就会离体。你们还是好好想想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哭个不停的,在那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吧。” 说完,看也不看刘二犊一眼,转身就走。 喜娃娘突然喊道:“等一下,等一下!你还知道什么,告诉我啊!”抱着喜娃站起来就追,刘二犊慌得赶紧抓起挂吊瓶的架子跟上。 晃晃不理不睬,竞自走了。 我跟在她脚后,帮着求情:“晃晃,晃晃,到底是怎么回事嘛,你倒是帮帮他们呀!” 晃晃瞥我一眼,哼了一声:“他那么骂你,我才不要帮他!给他们些提示就是大面子了!自求多福吧!” 刘二犊的话的确太伤人,但我实在可怜那小小的受苦的孩子,跟在晃晃脚后,像只普通的猫讨好主人那样拚命蹭她的裤脚,婉转委屈的咪呜个不停。 晕了,到底谁是主人,谁是宠物? 无奈晃晃始终不为所动。挨骂的是我,她似乎比我还生气。 钢针 次日下午。 晃晃独自爬到树上,不理睬已经在她耳边聒噪了一整天的我。 我在树下说话她听不见,又不会爬树,终于火了,直起身来,一爪叉腰,一爪指天:“晃晃你给我听着,你如果不救喜娃,我就先跳井、再上吊、然后吃耗子药……” 这时大门那边突然“砰”的一声大响,有人直闯了进来。 我赶紧四爪着地,让人看到一只猫在这里指天骂地,说不定会疯掉。 一阵脚步声,一个男人跌跌撞撞跑进来,定睛一看,这不是喜娃的爸爸刘二犊嘛。 刘二犊用带着哭音喊道:“摇摇,摇摇,摇摇在家吗?”没头没脑的到处乱找。 “找我什么事?”摇摇终于发话了。 刘二犊听到话声,却找不到人,张着眼左顾右盼。 “啪”的一声,一只鞋砸在他的脑袋上。 刘二犊抬头,终于看到了晃晃。 “摇摇,好摇摇,神仙,你就是神仙,你说的对,喜娃身体里面有东西!我们今天带他到县里医院里拍了片子了,你看,你看啊……” 刘二犊一边举起手里拿着的一张X光片,一边忍不住呜咽起来。 “对了就对了呗,还不快去开刀取出来。”晃晃骑在树干上,淡淡俯视着他。 “呜……医生说,这个手术不好做,危险很大,说不定小命会送在手术台上!我们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摇摇,好摇摇,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是仙,是神,你救救喜娃吧……” 摇摇冷冷说:“我不是神,也不是仙,不过是个没娘没家教的坏小孩!” 我叹息着摇头,唉,猫还真是记仇。但我知道,晃晃只是想嘴巴上出出气,把小便宜讨回来。她绝不会坐视不管! 刘二犊呆了半晌,扑的跪下了,左右开弓,开始扇自己耳刮子。 “我错啦!我不该骂你!我狗眼看人低!狗咬吕洞宾!我才没教养!我是王八蛋……” 哧溜一下,晃晃从树上溜下,皱着眉头对刘二犊说:“行啦行啦!”伸手拿过片子看。 刘二犊停下手,两颊已是又红又肿,含着两泡泪水,充满希冀的看着晃晃。 晃晃把片子对着阳光,眯着眼仔细看,我在旁边只看了一眼,就感觉身上一寒,闭上了眼睛。 黑底的X光片上小小人儿的影像半透明着,细弱的骨骼让人心疼。在身影的胸口、腹部肚脐处、小JJ处,四根清晰的针状物赫然显现,强硬的横在柔弱的身体里,看一眼就让人身上跟着疼起来! 晃晃问道:“这是针吗?” “是的。缝衣服用的钢针!”刘二犊哽咽着回答,“心口一根,肚脐一根,□内两根!”一边说一边颤抖起来:“真想不通是怎么回事,是谁这么狠毒对孩子下手!这是要我们断子绝孙啊!” “还有一根。”晃晃说。 “什么?”刘二犊惊愕的看着她。 “你只做了身体的检查,没有做头部的检查。头部应该还有一根。那才是最麻烦的。”晃晃说。 刘二犊腿一软,坐到了地上。两眼发直,喃喃道:“完了,完了……这孩子恐怕是……” 猛的扯住了晃晃的衣服:“摇摇,摇摇,你有办法吗?你一定有办法,我求你救救他,救救他……”一边泣泪交流,一边居然叩起头来。 晃晃扶住了他,摇摇头道:“我没有能力帮他……” 刘二犊呆了半晌,哭道:“你还在恨我出口伤人吗?我知道错了,你骂我吧,打我吧,杀了我都行,只要你救救我儿子……” 晃晃叹息一声:“我怎么会小心眼到那种地步!我是真的帮不了。当今医术如此发达,手术都难以解决的事情,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刘二犊怔怔看着晃晃小脸上那不协调的凝重,喃喃道:“那怎么办?怎么办?动手术吗?我不敢……不敢……” 晃晃看着刘二犊几乎要绝望的样子,眼光闪烁。我看的出来,她心里还有没说出的秘密。 我相信晃晃,等着她自己做决定。 晃晃犹豫几次,终于开口了:“如果不敢依托医学,就只有一个办法。” 我等不及她说出办法是什么,就一个鱼跃跳到她怀里,拚命舔她的脸。 晃晃,善良的晃晃,我就知道她是个好猫! 晃晃对着我笑了,脸上挂着做决定后的释然。 凶手 疯了疯了,她一定是疯了。若是时间往前倒退几日,打死她也不会相信,她会为一个不相干的孩子去以命涉险。自从跟这个女孩换来换去,就有某种不干不脆的性情渗透到了她的性格中,那个永远以自我为中心,自私万岁,唯我最大的猫妖哪去了? 晃晃轻叹一声,转过脸对摇猫微笑了一下: “我们要快。喜娃危在旦夕,要争分夺秒。”晃晃对刘二犊说,“喜娃现在还在哭吗?” “我来时还在哭。但是看着精神气不太足,你说了那些话后,我们就不敢让他睡了,一看他犯困就捏他一下把他弄醒。”刘二犊想到儿子的痛苦,感同身受,不由的颤抖起来。 “救喜娃的办法只有一个:解铃还需系铃人。要找出对喜娃下手的人。”晃晃的神态冷静又严肃。 刘二犊苦恼道:“我也在想啊,可是喜娃一直是我们自己带的,外人没机会下手啊!” “你记得喜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异常的?” 刘二犊想了一下,说道:“大约十天前,晚上睡着睡着,突然直着嗓子大哭,跟魇住了似的。哄了很久才好。到第二天晚上又是这样。我们觉得他是吓着了,还给他叫过魂,但不管用,接连几晚起来哭闹。” “白天哭吗?” “白天不哭,能吃能玩。只是睡到半夜时分就会突然哭起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哭个不停,不肯入睡的?” 刘二犊凝神思索一会:“是那天,孩子大伯家的婶婶来家里玩,我们跟她说起孩子哭夜,她看了一下,说孩子被野鬼骚扰,称自己会驱鬼,让我们都到屋外候着,她简单做个法就好了。我们半信半疑,想着试试就试试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把孩子交给她了。我和喜娃妈到屋子外面等着。只不过过了10分钟的工夫,她就抱着孩子出来了,说已做完了法,把鬼赶走了。我们一看孩子,已睡着了,睡的还很熟。当时觉得很神奇。因为那几天哄他睡觉很不容易。那一觉睡了很久。从下午一直睡到晚上。半夜里,却又哭醒了。这一次哭起来就再没停下,算起来哭了有足足五天了……难道,是她?是孩子婶婶?不可能啊,她可是我嫂子啊,我哥的媳妇啊,喜娃是她的亲侄啊,我哥死的早,她一个人拉扯孩子,很不容易的,我们也一直处的不错啊……” 晃晃冷笑一下:“人性永远没有标准答案。就是她了。” “你确定是他婶干的?” “他婶到底是凶手还是帮凶,我也说不准。让我们去找她问个清楚吧。” 刘二犊的嫂子徐心香看到刘二犊带着一个小女孩进来,心里狐疑,面上却笑着招呼道:“二弟,这谁家的闺女?长的怪好看的。” 刘二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单刀直入的问道:“嫂子,上次你给喜娃驱鬼,用的是什么方法?” 徐心香脸色骤变,怔了几秒钟,回答道:“就是念叨念叨天皇皇地皇皇那一套,跟老人学的,什么驱鬼,看你们两口子着急,给你们个定心丸罢了!” “只是念叨了一下吗?那为什么喜娃那么快就睡着了?为什么当天晚上就突然哭的更厉害了?” 一瞬间。徐心香脸上露出慌乱的神情,虽一闪即逝,却被刘二犊看在眼里。心里一凉,已是信了八九分。 徐心香稍一定神,铆足力气跳了起来:“刘二犊!你啥意思!我好心好意的帮你们忙,怎么赖起我来了?狗咬吕洞宾!我好心没好报,今后啥事也别找我!走!出去!”拉着架子就上前推搡。 徐心香虽是女流,却长的膀大腰圆,刘二犊一个男人家,愣是被推得一个趔趄跌坐到了大门外。 爬起来,指着徐心香的鼻子质问:“嫂子!你是我亲嫂子!你告诉我,是不是你往喜娃的身上扎的针?” “放你娘的狗臭P!”徐心香抄起一把砍柴的砍刀,冲出去做势要砍:“二犊子你再血口喷人,老娘砍死你!你儿子活该短命,关我P事……” 刘二犊见这膘悍的女人来势汹汹,慌得连滚带爬的逃到远处,到了安全地带,又回头扯着嗓子喊道:“你是喜娃的亲婶子啊!你怎么能下得去毒手啊!大哥!你在天有灵,睁开眼看看你这歹毒的媳妇吧!” 乡邻们见到热闹,纷纷围观。徐心香站在门口胡乱回骂了几句,转身进了院门,把门关上,插好门闩,倚在门上。当的一声,手里的砍刀滑落在地。腿脚发抖,冷汗从头上流下。 被发现了,怎么办,怎么办?……豁出去了,打死也不承认!就这么定了! 打定主意,心神稍安,抬腿往屋里走,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一个女孩,一动不动站在院子中间,面如寒霜。眼睛虽然黑白分明,却散发着妖异的光芒,犀利的盯着她。一只怪怪的黑猫,趴在她的肩膀上,也拿眼盯着她看,两眼森然碧绿。 徐心香乍看以为见鬼了,差点坐到地上。转而回过神来,这不是刚才刘二犊带来的那个女孩吗,怎么把她给忘在院里了。这女孩看上去有些异样,莫名的让人感到害怕。 但再怎么诡异,也是光天化日下的一个弱小女孩。想到刚才的狼狈样子落在她的眼里,恼羞成怒,竖起眉毛,冲女孩凶道:“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晃晃嘴角扯出一个冷笑。缓缓抬起右手,手掌向她张开。 徐心香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面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晃晃的五根手指上附着五根闪亮的钢针,像遇到磁铁一样附在手指内侧。我也奇怪,咦?她什么时候拿的针? 手指突然开始灵巧的摆动,五根钢针在指间飞速的旋转跳舞,银光闪烁。 慢慢逼近徐心香。 摄魂 晃晃的手指突然开始灵巧的摆动,五根钢针在指间飞速的旋转跳舞,银光闪烁。 慢慢逼近徐心香。 扑的一声,徐心香居然坐倒在地上,恐惧的盯着这个诡异的女孩。哆嗦着嘴唇问:“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晃晃已逼到她的面前,手指的舞蹈突然停住,手里只剩下食指和拇指捏着一枚尖尖的钢针。针尖对着徐心香的鼻子,用阴沉凶狠的口气说道:“第一根针,扎心口,要你命在旦夕!” 不等吓呆的徐心香反应过来,疾速出手,尖针刺入她的心口,隐没不见。 徐心香惨叫一声,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晃晃手指一晃,又出现一根针。 “第二根针,扎脐结,要你不得投胎转世!” 手一探,针没入徐心香肥胖的腹部。徐心香又是一声惨叫,缩成一团。 晃晃转了一下手腕,这次手里出现两根针。 “第三第四根,扎阴囊,要你断子绝孙!” 随即要出手,又自己愣住了。这是个女人啊,这可往哪扎?晃晃不愿费脑筋,手一抬,两根针刺入了徐心香的双目!徐心香捂着眼睛嚎叫起来! 晃晃不理她,恶狠狠的声调虽低沉,却压住了徐心香的嚎叫,清晰入耳。 “第五根!扎脑芯,真魂归属赠针人!” “不!不!不!”徐心香连滚带爬的躲避,砰的一声撞到墙上,紧闭着双眼四下乱摸,企图找到门口逃跑。 晃晃捏着那根针,逼问道:“是谁教你这么做的?” 徐心香回过头来,竭厮底里的叫道:“你是谁?你不是人!不是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晃晃冷笑:“人在做,天在看。快说是谁教你的!否则的话……” 徐心香抬起手护住头顶,崩溃的哭叫道:“是大仙,是大仙教我这么做的……” 晃晃厉声问:“什么大仙?住在哪里?” “就是原先的孟菊香,被仙人附体成了大仙,我听说她很灵,就去求一个诅咒的法子,我没想要喜娃的命的!只是因为自从我丈夫死了,二犊他们两口子就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分家时把老房子分给我们住,自己住新房子!我心里气恨,一个女人家又争不过人家!我只是想让二犊家倒个霉,出出气也就算了!可是去了以后,大仙给占卜了一下,说喜娃是我儿子命中的克星,将来长大了会把我们的房子家产都霸占,还说我儿子将来要死在喜娃手上!儿子就是我的命啊,我求她想办法,她就给我五根针,让我扎到喜娃身上……” 晃晃指着她的鼻子怒道:“你的儿子是你的命,你兄弟家儿子的命就不是命了?这咒术一看就知道阴邪凶险,你怎么就听信了呢?” “呜……我也说不清,我按她说的做了之后,也觉得这事怪异,我怎么就做了呢?这要搁平时,借我十个胆我也下不去手啊!我就知道那大仙不地道,她坐在红帘子后面,两只眼睛好像发绿光的,让她的目光这么一扫,我就糊涂了,她说什么,我信什么!” “那个大仙住在哪里?”晃晃厉声问道。 “晃晃……”我插嘴道,“我知道大仙住在哪里……” 晃晃带我往外走,我回头看看瘫软在地上的徐心香,两眼犹自紧闭着。问晃晃:“你真把针扎到她身子里了?” 晃晃笑道:“那是幻术,其实什么也没有,她感到痛只是心理作用。” 一开门,看到刘二犊正趴在门上竖着耳朵。看到晃晃出来,赶紧跟到身后问这问那。 晃晃停下脚步,对他说:“你先去照顾喜娃吧,记住一定不要让他睡着。剩下的事让我去办。我会尽力的。” “是,是。喜娃的命就指望您了。”二犊诚惶诚恐的站住脚,哈腰点头,毕恭毕敬的样子。 还没散去的围观的邻居非常不解,刘二犊一大老爷们,怎么在一个三尺高的小姑娘面前表现的跟奴才似的? 往大仙的住处走的路上,晃晃说:“原来你见过那大仙啊?” “是呀,爸爸那天带我去过,回来就想用树枝打我。” “早知道你知道路,我何苦啊!那天晚上跟了她大半夜,后来还给跟丢了!” “跟谁?” “那个自称大仙的女人。” “她晚上出来干什么?” “实际上出来的是她的生魂。她进到婴儿的睡梦里,幻化恐怖影像,惊扰婴儿的睡眠。” “她干嘛那么无聊?” “目的就是让苦于婴儿夜啼的父母去求助于她,他好找机会下手。” “下什么手?” “掠夺孩子的魂魄!” 我呆了,说不出话来。 “喜娃头部扎入的那根针就是这个做用。一周岁以下的婴儿头部卤门尚未闭合,因此能将施过巫术的钢针从卤门插入大脑。不久后魂魄离体,自动去找针的主人!那天晚上,我眼看着她进了十多个婴儿的梦境!对于大一点的孩子,卤门闭合,针是扎不进坚硬的颅骨的。她就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就是这个红口袋啊。”晃晃从衣兜里掏出那天爸爸套在我头上的那个红布袋。 “这叫做拘魂囊,套在人头上,然后把人用桃木枝打死,魂魄离体时就被拘魂囊收住。” 我身上的毛都吓得乍了起来。原来我也是险些着了大仙的道儿!“他为什么要夺人家的魂魄?” 晃晃说:“这类黑巫术民间也有,多用于报复血海深仇。像这位大仙这样为非作歹,无度施用的,若非厉鬼,即是恶魔,多数是为了在修炼邪术而吸噬童男童女的真魂!那天晚上我跟踪她的生魂,她的速度非常快,我没命的跑,居然还是跟丢了!这个家伙很不简单……” “孟菊香我虽然不熟,可是记得她是很普通的一个女人啊,怎么会是恶魔厉鬼?” 晃晃呵呵一乐:“谁能知道看似普通的人的皮囊下隐藏着什么呢?谁又猜的出你的身体里是一只猫?”又皱了下眉头,“我跟踪她时,尝试通过气息分辨她是妖是鬼,可是气息有些混乱,居然是分辨不出!这点我有些不明白……” 我想,晃晃本事高强,见鬼杀鬼,见神杀神,管她是啥,还怕她怎地:“晃晃你是最棒的,一定抓的住她!” “不但要抓住她,还要扁她一顿!哈哈。”晃晃踌躇满志的笑了,挠了挠我的下巴。 想到很快就可以亲眼目睹晃晃英勇擒妖的光辉形象,我兴奋得两只猫眼放绿光。 血帘 转眼已望见了大仙的家门口。 正是傍晚时分,在大仙门外居然停着几辆从外地来的车辆。不少等着拜见的人排在门口,居然有半数是抱了小婴儿的!看来这位大仙已是名声远扬,祸及外乡了! 晃晃在距门口还有一段距离时就停下了脚步,把我从肩膀上抱到地上。蹲下来跟我面对面。 “干什么?”我问。 “摇摇,我现在要去跟大仙大战一场了,伤到你的肉身就糟糕了。再说我的七条命在猫身里,为防不测,我们得换回来。” “恩,好呀,等你打完架,我还要当猫哦。当猫很好玩,而且你当我当的也不错!” “呵,好。”晃晃笑了,拿手挠我颈后的毛。“换过来后,交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 “什么任务?”听到我也要参与行动,我来精神了。 “你跑得远些,找个空地上的草垛悄悄拿火点了,然后大叫快来救火啊,把这边的人都吸引过去,我好跟大仙单独过招,免得伤及无辜。” 我拿猫爪打了个敬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我仰着脸,等她把额头贴上来。可晃晃并不急于换位,仍是抚摸着我,她一向泼辣的眼神忽然换作了少有的温柔。 “摇摇,在过去的三百年里,我虽然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却也没做过几件好事。像这次出手帮助一个不相干的人,更是破天荒头一次。跟你在一起,我觉得我的行为都不像个妖了。可是现在我很快乐。这辈子从没有过的快乐。如果可以,我希望留在你身边,永远做你的猫。” 我的眼睛闪闪发亮了:“你是说,你是说……愿意做我的守护灵?你不嫌当神仙麻烦了?” “我愿意做你的守护灵,你的朋友,你的家人,生生世世不分离。” 我扑到晃晃身上,把毛脑袋拱到她的脖子里,激动的磨蹭了许久。背上感觉有凉凉的水滴滚落,哎,晃晃也开心的掉泪了。 我真不敢相信,晃晃,答应永远留在我身边。我们两个对望着笑,人脸和猫脸都灿烂如花。 晃晃的额头贴过来,动作比任何一次都温柔,倒像是在亲我。 “你要小心,不要烧到自己哦。半个小时以后,在这里碰面。”晃晃叮嘱道。倏的一下,二人对换。 我抱着回到猫身的晃晃,亲了一亲:“你也要小心。” “喵。”晃晃答应着,调皮的飞我一个媚眼,转身迈着猫步向大仙的家门口走去。 我也立刻向远处跑去,去找适合放火,又不会烧到民房的草垛。 晃晃从门口伸着脖子排队的人腿间穿过,悄无声息的从红布帘底下钻进屋内。 一进入门帘,晃晃的脚步不由的滞了一滞。 这个门帘犹如一道鲜明的分割线,把屋内和屋外划分为两个世界。屋外温暖,屋内阴寒。 浓重的腥气弥漫在屋里。这个气味晃晃是熟悉的,她也偷过人家的鸡吃。 鸡血的味道。 抬头看去,前面还是红帘子,层层叠叠。屋子里帘子的红跟大门上的不一样,是不均匀的暗红。晃晃用鼻子嗅了一下,立刻知道这帘子正是用鸡血浸染的。 诡异,处处透着诡异。晃晃不敢轻敌,再次小心内敛了下自己的妖气,穿过层层帘底往里钻去。 还隔着一层帘子时,里面传来对话声。晃晃伏在地上,抿着耳朵,从帘子底下窥探。可以看到一个男人恭敬的跪在一张桌子前的薄团上,桌后的帘子后,隐隐一个坐着的身影。 “我的运道坏透了!”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做生意赔的血本无归,开车出车祸,家里遭火灾,好容易批个二胎,又是个女儿!我咋这么霉呢?烦请大仙指点指点,消灾改运!” “把手伸进来。”一个尖细的女声说道。听到这声音,晃晃脊背上的毛不由的竖了起来。这就是“大仙”了。 男人把手从帘子的缝隙递了进去。 隔了一会,大仙问道:“你第二个孩子几岁了?” “一岁半了。” “她就是你命中的灾星!”大仙的话声陡然拔高,像带着尖利的刺,刺进大脑。晃晃看到,两点绿光在昏暗的帘后陡然一闪! 男人惊愕无语。 “你想想,你的一切坏运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男人思索一阵,犹疑道:“两年前……那个时候,她还没出生啊……” “怀上了没呢?”大仙嘻嘻轻笑,那笑声让人起鸡皮疙瘩。 “哦哦……”男人恍然大悟,“算来正是我媳妇刚刚怀上她的时候……可是……怎么会……” “她是你前世的仇人,投胎你家,正是要你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大仙的语调阴狠无比。 男人筛糠一般哆嗦起来:“那怎么办?怎么办?”俯首叩头不止,“大仙救命,救命……” “简单,”大仙嘻嘻笑道,“除掉她,一切就平安了。” “可是……可是……”男人结巴着。 晃晃以为,他要说的是“可是她是我的亲生女儿”,不料,他最后说出的是: “杀人那是犯法的!” 晃晃听了,身上寒冷无比。人性真的能泯灭至此!转念一想,不对,人怎么可能如此冷酷,一定是“大仙”对他施展了迷魂邪术! 大仙嗤嗤笑了。“一岁多的孩子,命就是一根线,一掐,就断了。神不知鬼不觉。” 男人受到启发,点头不止。 “只是,她前世与你冤仇太深,即使死了,也要化做厉鬼,索你性命!” 男人又抖起来:“那可如何是好?” 帘子后丢出一个红袋子。 “动手的时候把这个口袋套在孩子头上。她的魂魄就会被拘在袋内。完事后把袋子的口系住送还我,我做法让她魂飞魄散。” 晃晃定睛一看,可不正是一只拘魂囊。 男人把拘魂囊抓在手里,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五体投地的拜谢,临走之前,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恭敬的供到桌子上,倒退着走出去。纸包绽开,露出里面一堆血淋淋的鸡头。 一只手从帘后伸出来。手枯槁泛青,指甲都是灰色的。晃晃想,那如果不是一只死人的手,就让我一辈子吃不到老鼠。 死人手手指僵硬地弯曲了一下,把纸包抓了进去。紧接着传出嘎巴嘎巴的咀嚼声。 魔道 “失火啦!失火啦!” 远远传来呼喊声,脚步声响起,听的出屋外等候的人跑去或是救火,或是看热闹了。 摇摇已经行动了。 帘子后面的咀嚼声停了一下,大仙嘴里含着东西,含糊的自言自语:“失火?恩,都去救火了,我也难得歇会!” 却听砰的一声,只见帘后的身影僵直的倒下了!晃晃吃了一惊,迷惑不解,禁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想看看大仙是怎么了。 却见大仙身后一个小小的身影蠕动着站起来,可以分辨出尖尖的嘴,细细的腿脚,大大的尾巴。狠狠伸了个懒腰,腰极其细长。 晃晃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分明就是一只黄鼠狼!呵,果然是个为害的妖精! 黄鼠狼突然扭头向晃晃这边看过来,眼睛像两个灼灼的灯。 晃晃心知自己一时走神,泻露了自己的妖气,以致被发觉。又有些困惑,为什么感觉不到黄鼠狼的妖气呢? 唰的一下,一股无形的锋利风势,带着银色闪光,划破帘子,拦腰斩向晃晃! 晃晃急忙后跃,躲过这一击。同时暗暗心惊! 她一直猜不出对方是妖是鬼。如此一出手,全露端倪! 这黄鼠狼,不是妖,不是鬼,居然是仙。 仙怎么会如此作恶?不及考虑这许多,只知道如果硬来,自己毫无胜算! “谁在那里?!”黄鼠狼保持着进攻的姿势,尖声发问。 “是同道!”晃晃赶紧笑着应道,“偶然路过,听说这里有位大仙灵验非常,特地进来瞻仰一下,果然仙风道骨,气势非凡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黄鼠狼看清了晃晃,收起了出击的姿态,自嘲的一笑:“原来是只小猫妖。别说什么仙风道骨的话了,我不想听。” “是啊,”晃晃附合道,“我们做妖的,最讨厌神仙了!” “别我们我们的,我不是妖!”黄鼠狼脸色一沉,阴森可怖。 “那你?……”晃晃很自然的走近它,细细端详。 “我曾经是妖!修炼千年之后,遇仙人点化,积功累德,勤苦独修,终于得以位列仙班!偶然的一次,路过我的出生地,想起来要到我长大的那片山中看看。不料却看到了惨绝人寰的一幕!” “发生了什么?”晃晃一边听着,一边用眼角打量着躺在一边的“人”,或说是具干尸。那就应该是孟菊香了。看起来死去很久了,被这个黄鼠狼当作寄体,已然血肉枯槁,面容有如骷髅,十分可怖。 “我看到,山下有一个作坊,摆满了木板,木板上绷着一张张金黄色的皮,几十张,完整的,黄鼠狼的皮……”黄鼠狼声音颤抖,可想而知她当时的震怒。 “可怕的人……”晃晃由衷的感叹。 “他们是毛笔制作厂的收购人员,向当地人收购黄鼠狼的皮。短短几日,山中黄鼠狼已然绝迹!我冲进了作坊里,大开杀戒,一气取了三条人命!” 晃晃惊道:“你,你是仙啊,怎么能杀凡人?这是大忌啊!” “哈哈哈哈!”黄鼠狼声嘶力竭的狂笑,“我看到同类血淋淋的皮时,就决心堕入魔道,万劫不复了!” “既然大仇已报,你为什么又要夺取那么多童男童女的魂魄?”晃晃忍不住质问起来。 “什么大仇已报!他们杀死我的同类无以计数,我不过才取三条性命,还早着呢!我要让周边的百姓,个个断子绝孙!我取了这个女人的身体,自称大仙,晚间,我的生魂或去惊忧他们的孩子,或是制作些灾祸,让他们疑神疑鬼,前来求助于我!然后,就设法夺取他们子孙的真魂,既报了仇,又顺便吸噬真魂,增强法力!” “你真是够狠啊……”晃晃听着,身上不由的发冷。 黄鼠狼嘲讽的一笑:“哈!你知道吗?我已索来的十二个童子真魂,个个都不是我亲自动手。是由他们的至亲,亲手帮我完成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迷惑了他们的神智!” “不,不,不,你错了,小妹妹。我发誓,我丝毫没动用迷魂术。我只不过是激发出他们隐藏在心底的潜意识。用不着我动用什么法术,人的本性就是最毒的毒药!就像方才那个男人,他为什么相信我说的女儿是前世仇人的一派胡言?恰恰是因为他不满第二个孩子还是女孩,心里暗暗盼着她死掉!我,不过是给了他一个理由。”黄鼠狼笑得嘴角露出尖尖利齿。 晃晃的心里,也不由的动摇了一下。人性,真是让妖异之流也感到心寒啊!又想到当初欲对摇摇下手的爸爸,他是不是也存了希望摇摇死掉的潜意识,才给了大仙可乘之机呢?晃一晃头,摆脱这些可怕的念头,争辩道:“他们又不是个个都参与屠杀的,你这样做不是太过份啦?”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黄鼠狼叫嚣着呲出牙齿。 突然意识到什么,眼光凌厉的看向晃晃。“你,怎么知道我在索取魂魄?” 晃晃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心想趁着去看火的人们没回来,要快把此事了结了,说道:“你的做为虽然我不能认同,但也不关我事。可是有人托我帮忙留住一个被你下咒的孩子的魂魄,你且放过这条小命吧!” “休想!”黄鼠狼暴怒的尖叫,“你一个未成人形的小妖,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走开,否则连你一起吞了!” 先下手为强,必须一击而中,否则…… “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晃晃身形一张,抖然暴长成一头猛兽,利爪挟风,向黄鼠狼扑去。 黄鼠狼突的消失在地面。 晃晃有些慌乱,怒张着全身的毛发,四下张望。 一道帘后,传来咭咭的笑声。晃晃转身作势,看到飘荡的帘子缝隙,露出一个细瘦女子的身影。女子冷笑着盯着晃晃。 “小东西,是你自己找死的。” 黄鼠狼,已然可以自如的幻化人身。 女子的手抬起,指间陡然精光大盛。纤指飞弹,丝丝利风如薄剑一般袭来。 晃晃急忙御起防身之术,不料护身咒刹那被裂成碎片,闪光的利风将晃晃包围,晃晃疲于应付,一个不留神,肩部被划破一道血口,身形一慢,几道风剑穿身而过。 晃晃这才知道实力差距太大,挣扎着要逃走,却被踩住了尾巴。 吃力的回头,看到黄鼠狼女子的笑脸。“跟我斗?你配吗?” 晃晃挣扎了几下,身形渐渐缩成猫的大小。 有一道风剑划破了心脏。晃晃感觉渐渐窒息。 耳朵一痛,一颗命珠脱耳而出,缓缓落向晃晃的额头。 快呀,快呀,晃晃期待的看着那命珠,我快坚持不住了。 一只手兜过来,半路上把命珠抄到手心。 “这就是猫的命珠啊。”黄鼠狼捏着珠子对着光欣赏,啧啧赞叹,“真是不公平啊,世间万物,只有你们猫有九命。今天我也沾沾光!听说,吞噬一颗猫的命珠抵百个魂魄呢!”薄唇轻启,晃晃绝望的看着命珠往她口中送去。 耳内还有六颗命珠,但是要按次序来的。这一颗续不到命里,下一颗绝不会插队。 心脏,已是跳不动了。晃晃碧绿的猫眼渐渐暗淡。 异变 我按着晃晃的指示,去找个适合放火的草垛。路上遇到个坐在墙根下抽烟的老头,身边搁着一个火柴盒。我过去一把抓到手里,边跑边喊:“借我用一用……” 老头在后面生气的大喊:“小孩不准玩火啊~” 两侧的麦秸垛倒是不少,但镇子里住房密集,很容易蔓延到人家的住房上,所以我转了好久都没找到合适的。 干脆跑远些,往镇子南边跑去。镇子以南紧挨着七连山,住房稀疏。 果然,南边的七连山下一片空地,堆着十几个麦秸垛。四下里张望一下,远处的庄稼地里有人在锄地。让别人看到我放火可就说不清了。我猫着腰钻到了几个草垛的中间。 蹲在一个草垛下,点燃金黄的麦秸。麦秸很干燥,火苗跳了几下,忽的长大,烈烈的蔓延上去,迅速把整个草垛裹入火中,非常壮观。 喜欢玩火是孩子的天性,我不由的站了一小会欣赏了一下。热浪扑痛了皮肤,这才拔脚想跑。 不知从哪儿卷过一阵旋风,燃烧着的麦秸突然飞舞起来,旋转着散落在四周的草垛上,瞬间升腾成一个火圈,截断了去路。 我置身于火圈中间,惊恐的看着透明的红色火焰伴随着燃烧的爆裂声,变身为咆哮的魔鬼,直冲天空。皮肤烤得生疼,头发焦了,浓烟熏进鼻子和眼睛,身上的衣服溅上了火苗。我缩成一团,束手无措的等着火魔把我吞噬。 “着火啦……着火啦……”有人在远处大喊。 这是我的台词好不好。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后衣领,猛力一提,我被拎了起来,身体迅速升空。 半空中,我看到方才立足的地方迅速被火吞没。 砰的一下,屁股重重着地,屁股好痛,我呜呜叫起来。 “你还敢哭!”一个愤怒的声音霹雳一般在头顶上炸开。 耳朵一痛,被一只手揪得抬起脸来,我眼含着泪,看到满面怒气的一位婆婆,正一手揪我的耳朵,一手叉腰斥道:“等会再跟你算帐!” 一松手,把我丢在地上。只见那位婆婆,脚下忽的聚起一团白色祥云,腾空而起,飘到半空,冲着大火,“呸”的吐了一口唾沫…… 唾沫在短短的下落过程中迅速发展成一片小范围的降雨,正好淋在火场上。火势立刻小了下去,止住了蔓延的势头。这时远处有很多人提着水捅呼喊着朝这边跑来。 半空中的婆婆见有人来救火,知道已经没有危险,呼的一声,降落到我面前,狠狠瞪我,一伸手,又揪住了我的耳朵! “小丫头,谁让你乱玩火的!看我今天好好教训教训你!……”说着说着居然脱下一只鞋来,猛的把我按在腿上,鞋底响亮的落到我的屁股上,痛痛痛…… “还敢不敢玩火了!”婆婆一边打,一边厉声问。 “呜呜,不敢了,山神婆婆,我再也不敢了……” 婆婆的手停住了,把我的脸扶起来,仔细看了一下,又伸手抹了一抹。我看到她手掌上的乌黑,明白了。怪不得她没认出我来,敢情我的脸已经成锅底了…… “是摇摇啊?你为什么要放火??”山神婆婆惊奇又恼火,“你知道吗?若不是我恰好外出回家,这火要是烧到山上,不知会害死山中多少无辜的生灵!不要以为我们认识,我就会不打你哦!” “我……我是故意放火,把人引开的。晃晃,在跟一个坏大仙打架……”我结结巴巴,口齿不清的解释,说了好半天,山神婆婆总算听了个大概,脸色越来越青,低声道:“不好!这只笨猫,太不自量力了!” 这时,那边救火的人已经基本上把火扑灭了。 一个男人怒气冲冲的跑过来冲我吼道:“喂!小孩!是你点的火吧!你家大人呢!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一边吼着,一边伸手过来要揪我的衣服。居然完全没看到我身边站了一个穿古装的婆婆。 婆婆一抬手,推在那人的肩膀上,那人就像一只皮球一样滴溜溜滚出老远。爬起来,眨巴着眼,不相信的盯着我,喃喃说:“这个小孩……力气好大……” 山神婆婆没理他,拉着我的手就贴着地皮飞速前飘:“快带我去大仙那里。” 坐在地上的男人呆呆望着女孩暴飘而去的身影,喃喃说:“跑的也好快……” 命珠沿着喉咙滑下去,五脏六腑慢慢被清凉的感觉浸透。黄鼠狼女子感觉心旷神怡,不禁闭上了眼睛。 晃晃的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一团半透明的小影子悄无声息的从帘子中间渗了进来,飘浮在半空中停滞了一会。似乎有些茫然的样子,端详着这个奇怪的场面。 影子突然移动,迅速飘向躺在地上的晃晃。忽的一下,与晃晃的身体重叠,消失不见。 黄鼠狼女子沉浸在命珠带来的喜悦快感中,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突然跃到肩上。 黄鼠狼大吃一惊,不相信猫的生命都这般顽强。大惊之下手忙脚乱,待要躲闪,两只尖利的爪子已然狠狠抓进了脖子上的皮肤,尖利的牙齿咬住了她的颈动脉,一股极腥的血涌进晃晃嘴里。 她不由的尖叫起来,抓住晃晃的腰就往下扯,只听一声恶心的撕裂声,颈动脉撕断,血喷到帘子上。晃晃被狠狠摔到地上。黄鼠狼女子顺手扯下一块布帘,堵住脖子上涌如喷泉的鲜血,喘息着看向晃晃。 只见晃晃全身黑毛怒乍,嘴里发出怪异的呜呜声,身上的伤口犹流着血,嘴里叼着一块血淋淋的皮肉,上面带着黄毛。皮肉离体,恢复本相。让她感到吃惊的是,那一对猫睛,竟然不再是碧绿的,而是一片惨白,没有瞳仁,犹如鬼魅! 婴灵 黄鼠狼女子又惊又疑,心知有变,却也一时搞不明白这只死猫为什么会突然暴起攻击。不管怎样,先干掉它再说!一念之间,指间风起,就要击出。 突然停住,脸转向外面,凝神细听。 脸上忽然露出慌乱的神情,顾不得管晃晃,抬脚欲走,却听到来人已到门口。转身往后跑,跑了几步变成黄鼠狼的原形,脖子上沥沥淌着血,一路小跑溜走。 忽然卡嚓一声脆响,后腿一阵剧痛!扭头一看,晃晃的利齿正咬在她的后腿上,脚腕正以一种奇怪的角度从晃晃嘴的另一侧伸出来。晃晃的表情狰狞,股阴寒的从它的牙齿传入黄鼠狼的骨髓! 居然把骨头都咬断了!黄鼠狼惊骇万分。不可能,一只受到致命伤的垂死的猫妖怎么可能一口咬断骨头!其实按黄鼠狼的道行,此时镇定心神略施法术,就可以让晃晃灰飞烟灭。然而晃晃这种无法理解的诡异状态使她心慌意乱,此时做出的反应居然是如一只普通的黄鼠狼一样吱吱叫着拚命蹬后腿。 山神婆婆扯着我冲进层层红帘内,看到晃晃正凶狠的咬住一只黄鼠狼的后腿不撒口。我一看松了一口气,晃晃占上风了嘛,山神婆婆真是多虑了! 山神婆婆惊奇的“噫”了一声,弯腰捏住黄鼠狼的后颈提了起来,晃晃仍是死死咬住,跟着被提到半空。 “晃晃,可以松口了。晃晃,晃晃?”山神婆婆突然看到晃晃怪异的惨白眼珠,一声惊呼:“不好!” 手上用力,狠狠捏住黄鼠狼的脖子:“说,这只猫怎么了?” “不知道……不知道……”黄鼠狼被捏得差点窒息。 “你再说不知道……”山神婆婆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吱吱……我不过是吞了它一颗命珠,它应该变成个死猫才对……不料变成了僵尸猫……” 我在旁边听到,头皮一炸,仔细看晃晃,这才发现它身上几处深深的伤口,黯淡无光的皮毛,低垂的尾巴,死气沉沉的白眼。看上去那么像一只……会动的死猫。 不会的,不会的,晃晃怎么会死?它还有七个命珠,有七次复活的机会,不可能死,不可能死…… 心里拚命念叨着,想上前摸一摸她让她不要再装这个死样子吓我,身体却如灌铅般沉重,一动也动不了。 山神婆婆听到黄鼠狼的话,顾不得管挂在半空的晃晃,两只手捏住黄鼠狼的下腹,双手交替着往上捏,好像这只黄鼠狼是管大牙膏。 一路捏上去,黄鼠狼被捏得两眼翻白,舌头都伸出来了。捏到喉咙部位,只听滋的一响,一颗莹莹命珠硬是被挤了出来。山神婆婆伸指指点了一下,命珠扑的一下掉入晃晃的身体。 晃晃突然松了口,颓然跌落在地。两眼紧闭,一动不动了。 山神婆婆顺手把那只被挤得七荤八素的黄鼠狼的大尾巴系在腰带上,打了个死结,看上去像个胜利归来的猎人。 “小黄,当初是我点化你走上修仙之路,如今你逆天行事,满手血腥,我只有把你移交仙界执法者处置,有什么样的惩罚等着你,你也有数吧。” “我不后悔!就是让地狱岩浆煮一万年,我还是会选择复仇!” 山神婆婆摇头道:“人类视世间禽兽的性命为草芥,犯杀孽,损阴德,自天会惩罚他们,轮不到仙来管!” “你不懂,你不能理解!刀割裂肌肤,皮与肉体撕离,剥皮后就像一个血红的胎儿……你懂吗?那种痛和恐惧!” “我怎么不懂?”山神婆婆无奈的笑了一下,“只是你虽然成仙,却没能站在天上看人间!” 我顾不得去听她们斗嘴,爬着过去,伸手抚摸晃晃的身体,呜呜哭道:“晃晃醒来~晃晃醒来~” 良久,晃晃动了一下,睁了一下眼。我不由的手往后一缩。我是害怕她的眼睛睁开后是那种可怕的惨白色。 然而看到的是晃晃绿莹莹的眼神,虽然虚弱无力,却总算不是个死猫了。 “呜呜呜,臭晃晃,吓死了我了。”我抱着她哭。 晃晃咧嘴笑了一下:“咪呜呜~”我听这语气就明白了,她在说:“我这么厉害,怎么可能有事!” “呜呜,你还敢吹!”我又心疼又恼火,想揍她一顿,看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又舍不得。 晃晃笑着笑着,突然神色一变!两眼一翻,复又变成惨白色,身体一跃,暴起扑来,尖利的牙齿一闪已到我的咽喉处! 我恐惧的尖叫一声,忘记躲闪。一只手猛的扯了我一下,我顺势打了个滚,躲过这一击。 趴在地上,回头看犹自狂燥不已的晃晃,大哭了起来:“晃晃你怎么了,是我呀,我是摇摇呀,你怎么咬我呀……”一边哭,一边朝她爬过去,想把她抱在怀里好好安抚一下。 “摇摇别过去!”山神婆婆挡住了我。“这只猫不对劲!” 晃晃的眼睛突然转动一下,恢复碧绿的颜色,身体软软倒下。 “呜哇哇……”晃晃吃力的叫。 “晃晃你说什么呀?”我抽泣着问。 山神婆婆说:“她说她身体里有东西!” 晃晃突然原地拚命的挣扎,爪子把地上的土都刨了起来,一声凄厉的大叫! 我看到,一个透明的小身影突然从晃晃疯狂扭动的身体里被甩了出来,滴溜溜滚跑!晃晃的身体随之脱力一般扑倒在地。 山神婆婆眼疾手快,迅速扬手,一团桔黄色的光球从她手心甩出,扑的一下,把那个小身影裹在了里面! 我顾不得别的,先爬过去把晃晃抱在怀里,焦急的唤她。看到她微微睁了下眼睛,朝我一笑,这才放下心来。 再看山神婆婆,已把那个光球托在手心。我凑上去一看,光球像个发光的泡泡,里面关了一个半透明的小婴儿!小婴儿很小,像是刚刚出生的新生儿一般大小,却是面目凶恶,小嘴里露出尖尖的獠牙,暴躁的在里面左冲右撞! 婴儿的透明的淡黄色眼珠猛然透过光球向看过来,眼神中有深深的怨恨! 我不由的害怕的后退了一步。 “婆婆,它是什么东西?” “这小东西,就是我前些日子丢失的东西,这几天一直在找它!它本是个小小的怨魂,不知如何撞进来,这屋内积累的被害童子的怨气深重之极,瞬息之间浸染了它,使之成为厉鬼!当时晃晃可能正是命悬一线,魂魄若即若离的状态,于是它就借尸还魂了!” “你是说晃晃是尸?!”我尖声大叫了起来。 “呵,差点就成死猫了!也是阴差阳错,这个小鬼附上它的身,反而留住了一口气,使我有时间把命珠从黄鼠狼这里拿回来。否则的话……” “这么说,还多亏这个小鬼了!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呀?” 山神婆婆叹口气:“说起来这个小东西真是可怜哪!本来我可以轻松的超渡她,现在却变成了厉鬼,我得除掉它身上的戾气,让它去投胎转世!要费些功夫,相当麻烦。” 物归原主 山神婆婆叹口气:“说起来这个小东西真是可怜哪!本来我可以轻松的超渡她,现在却变成了厉鬼,我得除掉它身上的戾气,让它去投胎转世!要费些功夫,相当麻烦。” 外面突然传来变调的哭喊声:“摇摇!摇摇在里面吗?你快来看看喜娃啊!” 随着哭喊声,刘二犊冲开帘子闯了进来,喜娃妈抱着已沉入昏迷的喜娃,呜咽着跟在后面。 喜娃的头顶上,一个半透明的小人儿已快全身脱出了。 山神婆婆飞快的拉起我的一只手,放在她腰间的黄鼠狼的尾巴上,我不由赞叹婆婆想的周全,平常人看不到她,如果让刘二犊夫妇看到一只黄鼠狼倒立在半空中,可是不好解释了。 然而刘二犊看到屋子里躺了一具干尸,还是大吃一惊,呆若木鸡的站在当地,看看我,再看看干尸,两腿发抖,眼光恐惧,显然弄不明白状况,或者在猜我是个吸血鬼吧。 我看着山神婆婆,刚想说什么,却听她说:“我说一句,你说一句。” 我点点头。 山神婆婆说:“是这只黄鼠狼附在了这个女人身上,我已经把它捉住了。” “是这只黄鼠狼附在了这个女人身上,我已经把它捉住了。” 刘二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扑的一声跪在地上:“求你救救喜娃,他睡着了,我晃不醒他啊……” 我手足无措的看了一眼山神婆婆。却见婆婆把黄鼠狼从腰带上解下来,把它的尾巴塞到我手心里,牵着我走到抱着孩子的喜娃妈面前。 然后手把手的,把黄鼠狼倒提着,将它的脑门抵在喜娃的左手脉门上。 黄鼠狼尖叫起来,拚命挣扎,喜娃妈吓得把孩子往怀里一藏。 “别动!”山神婆婆说。 “别动……!”我手心里握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看到黄鼠狼尖嘴里的利齿,又惊慌又害怕,重复时声音变了调,倒吓了喜娃妈一跳,不敢动了。 却见山神婆婆的左手忽地发出淡淡光辉,轻轻按摩喜娃的头顶和全身。嘴里轻轻念叨:“化钢为柔……随血跟脉……物归原主……”手按到哪里,哪里的肉肉就一阵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走!昏睡中的喜娃突然尖声大哭了起来,浑身抽搐,非常痛苦的样子。 喜娃妈吓得哭着问我:“他怎么啦?他怎么啦?” 我自己都要吓哭啦,怎么顾得上跟她解释。 刘二犊虽然知道儿子正在接受治疗,却也因为无法替孩子承受痛苦而痛不欲生,爬到墙边,用头狠狠撞墙,直撞得头破血流。 只听滋的一声轻响,眼睁睁看着一根闪亮的银针突然从喜娃手腕处的破皮飞出,直接没入黄鼠狼的头芯!黄鼠狼发出一声惨叫,拚命扭动,我早就吓得浑身无力,倚在婆婆身上快站不住了,幸亏山神婆婆的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它的脖子。 隔一会儿,又相继有四根钢针从脉门处飞出,刺进黄鼠狼的身体,物归原主。 喜娃渐渐安静下来,呜咽着睡着了,原本青白的脸色也有了些许红润。头顶上的小人儿已缩回不见, 喜娃妈坐倒在地上,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仍是止不住抽泣。刘二犊也冷静下来,终于意识到儿子保住了,两口子说不出话,一个劲的给我磕头。 山神婆婆说:“他没事啦,回去吧。” “他没事啦,回,回,回去吧……”一开口,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吓哭啦,眼泪鼻涕长流,还抽泣得上气不接下气。丢人啊…… 刘二犊夫妇奇怪的看了一眼他们心目中的英雄诡异的状态,心中迷惑,却不敢说什么,爬起来,欢天喜地的回家了。 见他们走了,山神婆婆抚着我的头安慰道:“摇摇很勇敢!好啦不哭啦……” 这一夸不要紧,抱着晃晃,哇啦哇啦大哭了十多分钟。 山神婆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哄我未果,终于使出杀手锏,答应改天请我到她的神仙洞府做客。这种巨大的诱惑哄得我破泣为笑。 那个神秘的女孩,曾经跟死去三年的莫小丰交流。像个通灵者。 她会写漂亮的字,还会开药方,救活了垂危的喜娃,像个神医。 抓住了附在孟菊香尸体上的黄鼠狼精。 还点草垛玩。 喜娃的事飞快的传遍了全镇,一时间我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议论的焦点。我整天抱了只黑猫独来独往,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小女巫,显得孤单而神秘。当我路过扎堆聊天的人身边时,他们会一齐沉默下来,用有些畏惧又有点好奇的目光看着我。 连以往欺负我的男孩子们都绕着我走。 幸好我习惯了孤单。而且实际上我也不孤单,晃晃一直陪在我身边。 当我终于打听到那个男人的住处,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大仙是坏人,只不过是想借他之手要他小女儿的命时,他的脸刷的变得铁青,猛的撞开里屋的门,把床上厚重的被子扔在地上,从被子下抱起一个小小婴儿,扯掉她头上套着的红布袋,拚命拍她的背部。 良久,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抱着孩子坐倒在地,也呜呜的哭得像个王八蛋。 孩子妈妈正巧从外面回来,站在门边,不相信的看着眼前的情景。待她明白过来,扑了上去,没头没脑的往丈夫脸上抓去,抓得他脸不是脸,眼不是眼。 ************ 小神医 爸爸可能是镇子上最后一个知道我的光荣事迹的人。 那天喜娃爸妈将整整一条猪腿抬到我家里。爸爸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刘二犊眉飞色舞说了整整半个小时,我躺在里屋听得直摇头,他哪是在说我和晃晃,分明是在说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喜娃爸妈放下猪腿离开了。 爸爸看着猪腿呆了半天,思前想后,感到女儿近日的表现确实异常,决心问个明白。转身走到女儿房间前敲门,唤道:“摇摇,摇摇?” 没人应声。 推门进去,看到一人一猫正躺要床上睡得四仰八叉。 爸爸看了看窗外的太阳,时间刚刚上午十点,鬼才相信她们是真的睡着了。但是就算是女儿不装睡,估计对于他的询问也会沉默得像嘴上拉了拉链,顶多用怯生生的眼神看着他,眼睛里好像有许多话,又存心不让他听懂。 爸爸不由的有些恼火,又无可奈何。女儿一天比一天大了,他决心重新做个好父亲,却根本不知道如何跟她交流。如果她的妈妈在就好了…… 想到这里,叹一口气,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门一关上,我和晃晃咕噜爬了起来。我看着晃晃,对她说:“麻烦了,怎么办。” 晃晃无所谓的回答:“喵~” 我对她蹙起眉头:“你不要不当回事,你惹的乱子,你要负责哦。” “喵喵喵!”晃晃斜了我一眼。 我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却完全明白她在说啥。 “没错,是我让你帮喜娃的……可是,怎么应付爸爸呢?你说。” 晃晃眯着眼,软绵绵的向我身上靠过来,真的打起盹来了。 这个家伙还真是没责任感哦…… 但是无论她怎么逃避责任,麻烦还是会找上门来,由不得她不管。 十里八乡,疑难杂症者,纷纷找上门来,踏破了门槛。晃晃对我说过,她在漫长的生命历程中对医术深有领悟,本意是学来自救的。但救死扶伤是件行善积德的好事,既然人家找上门来,就要尽力而为。 每当有伤病者找上门来,晃晃就跟我对换身体,把脉,诊病,开药,一本正经的样子看得爸爸目瞪口呆。却是拒收病人留下的诊费,拖着长腔对人家说:“我不收钱的——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人家头一次遇到看病不收钱的主,惊为天人,千恩万谢往外走,她却又跟在后面巴巴的说:“病好了以后,如果有空,就给送我一点咸鱼干来。” 我趴在地上笑得肚子都痛了。 病人走后,爸爸腆着脸子凑到晃晃跟前:“女儿啊,既然你的医术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少少的收一点诊费,也好补贴一下家用……” 晃晃冷冷斜他一眼:“我是为了你好!” “什……什么叫为了我好……”爸爸急了。 “你居然想让七岁的女儿养活你吗?” “不是……我不是这意思……” “我不会收一分钱!你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和经济来源,你要靠自己的劳动养家!”说完,抱起我转身进屋。 我趴在晃晃肩上,看爸爸尴尬的在后面拚命挠头。傻乎乎的样子很好笑。 第一片雪花落下的时候,我和晃晃爬到屋顶上把晾了满满一屋顶的咸鱼干收到篮子里。冬天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吹不透晃晃厚厚的皮毛和我的碎花小棉袄。 这件厚实的小棉袄是晃晃替我向前来诊病的病人要的,除此之外还有我的棉裤,棉鞋。爸爸的过冬衣服照例没管,他的棉衣是他自己花钱到衣服铺里找人做的。 鞭炮声远远近近的响着,快过年了。 过年了,我又长一岁。个子又会长高一些。 妈妈却还没回来。我慢慢长大,样子已经变了很多,她见到我还能认的出吗? 一点难过从心里涌上来。赶紧把脸抬起来,迎着冰冷的寒风。风吹干了眼里刚刚浮出的泪花。 晃晃嘴里叼着咸鱼匆匆跑过来,丢到篮子里,又跑去继续捡。她慌张的样子逗得我笑起来。咸鱼是她的命根子,她最担心的就是落上雪使咸鱼受潮。 收完了咸鱼,雪却没有大起来,零零落落。 我和晃晃依偎着坐在屋顶看远方。北风从背后跑过去,吹得晃晃背上的毛翻起来。 我忽然注意到远处的山。 “晃晃,我记起一件事来。我们好像被忽悠啦。” “喵?” “山神婆婆说让我们到她家做客,却没说她住在哪里。” “喵喵喵。” “什么?你知道她住哪里哦?” “喵。” “太好了!我们明天到她家里玩好不好?” “喵喵。” “恩!明天去!不知那个小鬼娃,婆婆有没有把它养的乖些。带点什么礼物去呢?” “喵喵喵!”晃晃兴奋的叼过一片咸鱼干。 “咸鱼干合适吗?” …… 作客仙家 第二天早晨起床,爬到窗前向外一看,哇,院子里和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跑到床边推了推还在睡懒觉的晃晃:“下雪啦,下雪啦。” 晃晃不满的呜了一声,把身子团得更紧。 我只好自己穿好衣服跑到外面。 天已经晴了,太阳刚刚升起来,雪闪着金色的光。踩到雪上,没及小腿。推开院门,白皑皑的洁净颜色一直延伸到天边。人们走动说话的声音也仿佛被雪吸收了大半,世界仿佛安静了许多。 忽听身后“哇呜”一声猫呼,跑到院子里一看,只见晃晃顶着一脑袋雪渣,手忙脚乱的从门口的雪里挣扎出来。原来她没料到雪这么深,从门槛轻盈的跃过,优美的降落,直接被淹没。 我咯咯大笑着趴到雪地上。 吃过早饭,爸爸出门上班去了。我和晃晃打包了一包袱咸鱼干,踏着松软的大雪,向着镇子南边的七连山走去。雪地绵软难行,走出镇子的时候,我的棉鞋已经让雪打湿了,而路还很远。 晃晃停下脚步,四下里张望一下。这种天气,山路上罕有行人,一个人影也看不到。 晃晃甩了甩头,忽的长大,变成黑豹的模样。我开心的爬到她背上,紧紧搂住她的脖子。 晃晃甩开四蹄,轻盈的跑起来,速度越来越快,风在耳边呼呼的刮过。我有些害怕,紧紧的闭上眼。 跑了一会,感觉晃晃的动作由奔跑变成大辐度的跳跃,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身边就是陡峭的山崖,吓得赶紧又把眼闭上了。 我们是在上山了。 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晃晃扭过头用嘴巴拱了一下还在傻抱着她脖子的我。 睁眼一看,已是身处山顶,一览众山小。 我从晃晃背上爬下来,问道:“山神婆婆的家在哪呢?” 晃晃啊呜一声,用下巴指了指我的背后。我回头一看,只见一道冲天的陡峭石崖,三个巨大的字刻在石壁上。 “这……这是什么字?”臭晃晃,明知道我不识字,还叫我看。 “老、母、阁。” “哦。老母阁。咦?晃晃你会说话啦!”惊喜的抱住晃晃的大脑袋。 晃晃的大眼睛看着我,无辜的眨巴着。 “呵呵,那只猫要学说话还得几年功夫。” 这次我听清楚了,说话声是从上面传来的。 抬头一看,只见石崖半腰处,山神婆婆站在一处突出的石台上笑眯眯俯视着我。 “婆婆!婆婆!”我兴奋得在雪地里直跳,“快拉我上去!拉我上去!” “呵,摇摇,我这里有个规矩,凡是来看望老太婆我的,都要自己爬上来的!” “啊?……”我打量了一下从我站的地方到山神婆婆站的平台的距离,足有垂直十几米高,不见任何可以落脚的台阶和供攀附的绳子。 “好高,好陡,我怎么爬?”我可怜巴巴的仰着脸看着山神婆婆,希望能博取她的同情,吹来一阵仙气把我吹上去。 “你努力的尝试一下,就会知道怎么爬了。”山神婆婆笑笑的说。 哼,她是故意的嘛!我赌气的嘟起嘴,摸到崖脚下,攀着崖壁上凸起的岩石,奋力的向上攀登。一开始不得要领,几次踩滑了脚一滑到底。 山神婆婆在上面担心的提醒:“小心,慢些,一只手抓住了再松另一只手,一只脚踩稳了再抬另一只脚……” 手和脚吃力的寻找可以借力的凸起和凹陷,爬到一半的时候,手颤脚软,无意中向下瞥了一眼,赫,好高,心一慌差点踩滑了跌下去。 “不要向下看!歇一会再接上往上爬!”婆婆坚定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我稳稳心神,深吸一口气,慢慢爬上去,终于握住了婆婆伸出的温暖的手。 还没完全上去哪,肩上扑的一沉,却见晃晃踩着我的肩膀轻盈的先跳上去了。她倒会赚便宜……幸亏她事先已缩成猫的大小,否则的话还不把我踩到崖底啊。 借着山神婆婆的手一跃上了平台,偷眼看了一下刚刚爬上来的地方,后怕得有些发抖,紧紧抱住了婆婆的大腿。 山神婆婆抚着我的头顶笑道:“摇摇还真勇敢呢!不是婆婆难为你,但凡到来老母阁的人,都要过这一关。别看此崖陡峻非常,诚心诚意者,就能顺利攀登上来。” “我是诚心诚意的,诚心诚意的来送咸鱼干给你吃。”我眨着眼,希望通过眼神表达诚意。 “呵,婆婆知道摇摇的心意。咸鱼干?真不错……”婆婆接过我肩上的小包袱,“来,进屋里暖和一下吧。” 只见婆婆指着的“屋”,分明就是石壁上一个圆圆的洞口。 我走过去张望了一下,只见洞很浅,就是个半圆形的凹陷,洞底正对着洞口,一尊乳白色玉石的雕像端坐正中,雕像慈眉善目,正是婆婆的样子。我不由的同情起山神婆婆来。 “婆婆,你的房子好小哦……” “进去就宽敞啦!” 只觉婆婆在我背上轻轻推了一下,一步迈了进去,眼前霍然一亮。 圆圆的洞,玉石的雕像都不见了,一间古色古香,温暖明亮的厅堂梦一般出现在眼前。吃惊的回头看走进来的地方,已变作一个雕花的门框,门外依然是白雪皑皑的山野。 “这……这……”我张口结舌,完全惊呆了。 婆婆端出些零嘴给我吃,我看了一下,呵,还有我们镇上的特产——张小三炒货店里自制的五香花生,看来神仙也未必天天吃琼浆仙果啊。 屋子中间,一个圆圆的铜火炉烧得正旺,炉身都烧成了半透明的红色。可是却看不到炉子的烟囱,屋子里也没有半点烟火气。 婆婆把我安置在椅子上,怀里抱着零食,脚放在脚凳上,棉鞋脱了放在火炉旁边烘干,晃晃卧在一边休息。婆婆笑眯眯的坐在一边跟我拉家常,好像我的外婆一样。 周身暖洋洋的,一种久违的幸福感从心底弥漫上来,把我淹没。 “晃晃……你决定做摇摇的守护灵了?”婆婆忽然冒出一句。 晃晃趴在地上没动,装作没听见,但忽的竖起的耳朵出卖了她。 “守护灵不是那么好当的,一旦上任,要保主人十世平安善终,亵职渎守者,受谢罪台火鞭之刑!背信弃义者,受蚀骨坑蚕食之刑!你真的要放弃妖自由的生活,束缚在一个人类身边,忍受几百年平淡无聊的生活吗?你现在打退堂鼓还来的及……” 晃晃忽的跳了起来,一付火冒三丈的样子,冲山神婆婆喵哇哇嚷嚷个没完。 婆婆笑道:“好好好,你记着,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伸出食指,在晃晃额头中间轻轻点了一下。我隐约看到一个光点在晃晃额头一闪即隐。 “我已给你打上神印,你是我赐封的灵。” 听了这句话,晃晃的表情肃穆起来,曲下前腿,恭恭敬敬的给山神婆婆叩了一个头。 “好啦!”山神婆婆拍手道,“晃晃脱离妖道,走上正途,可喜可贺!得好好庆祝一下!你们等着,我去做几个拿手好菜!” 神仙也要亲自下厨哦…… 山神婆婆一闪进了另一间屋子忙活去了。 我和晃晃侥有兴趣的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婆婆的家看似平常,却隐藏着无数神奇的小机关。桌上一面不起眼的镜子,其实包罗万象,里面映射出的不是人影,却是山前山后的影像,跟监控器有异曲同工之妙。墙边一棵茂盛的植物也是有灵性的,我摸它的叶子时,叶子像只小手一样友好的把我的手指卷住,倒吓了我一跳。 还有一个半透明的可爱娃娃从屋角爬出来,抱住我的脚脖子,奶声奶气的叫“姐姐”,哈,太可爱了…… 娃娃?娃娃! 我从傻乐中清醒过来,没命的大叫了一声:“晃晃呀……” 丫丫 我从傻乐中清醒过来,没命的大叫了一声:“晃晃呀……” 晃晃正在试着抓一群飘在空气中的鱼,听到我叫,反身扑了过来,爪子冲娃娃脸上狠狠挠去,娃娃吓得松开我的脚,咕噜噜滚到一边,抱着头,屁股撅的老高,“呜哇哇”哭叫起来。 婆婆听到外面乱成一团,跑出来,看到我嘟噜着泪花坐在地上,晃晃正冲着小娃娃呲牙,赶紧左右安抚:“没事!没事的,晃晃别这样,摇摇别怕,丫丫不哭……” 好不容易把三个家伙安抚下来,婆婆把那个叫“丫丫”的半透明娃娃抱在怀里轻拍着,对我和晃晃解释道:“你们不认识她了吗?她就是那天抓住黄鼠狼,还救了晃晃一命的小鬼娃啊。” 我和晃晃吃惊的朝娃娃看去,只见她,身上穿了件大红的小肚兜,头拱在婆婆怀里,扎了两个冲天的小辫子,小嘴委屈的弯成下弦月,半透明的圆鼓鼓的小脸蛋上挂着透明的泪珠,一对清澈的眼睛胆怯的瞅着晃晃,瑟瑟发抖。 除了半透明的身体表明她不是个正常的小孩外,她的模样可爱之极,哪还有当初那付眼露凶光,嘴突獠牙的鬼样子。 而且我记得不久前她只是新生儿大小,如今却分明有两三岁的模样! 婆婆见她吓破胆的样子,赶紧把她送到里屋,并把门带上来,让她自己安静一会。 婆婆看到我们两个迷惑不解,叹口气说:“唉,这个丫丫啊,说起来真是命苦。白白的到世上走一趟,得到的只有冷酷无情,没享受到半点温暖。她的爸爸妈妈啊,已有了两个女儿,一心想要个儿子。尽管法规不允许,丫丫妈妈还是偷偷怀孕,并躲在家里生下了她。丫丫爸爸见生下的又是个女儿,很失望,就趁丫丫妈刚刚生产意识不清,把丫丫抱到他们家废弃的老屋,弃在一口破锅里,在锅盖子上压上石头,并把门锁死了……可怜丫丫她,活活的……”婆婆叹息起来。 我和晃晃同时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人心怎能狠毒如斯…… “当爸爸的回去跟丫丫妈说,孩子生下就死了。丫丫妈信以为真,虽然伤心,也无可奈何。只是丫丫刚刚出世,就被亲生父亲置于死地,死后一缕细魂不甘不愿,停滞在人世间,希望能找到父母,寻求一个答案:既然生我,为什么不要我?夜夜游荡哭泣。有天被我遇到,就带在身边想要回来超渡于她,不料一不留神让她溜了,我找了几天都没找到。没想到晃晃和黄鼠狼激斗时的异常气息吸引她过去,深中怨毒,就出现了附体晃晃的一幕。” “可是,我记得她那时很小的,现在好像长大了许多哦!”我插嘴道。 “没错。她身上的怨气实际上并非只有她自己的,还有其他死于非命的童子怨气寄托,所以要想化解很费时费力。我用的是“时间浓缩法”,就是把她原本有权利享受的人生浓缩,十日当一年,让她在我虚设的时光中经历长大、成年、老去的人生历程。经过了,就满足了,也好去投胎转世。我把她带回来已一月有余,所以她现在的外形是三四岁的样子。” 我和晃晃两张嘴变成圆圆的O形,半晌说不出话来。 婆婆又往厨房走去,一边嘱咐道:“你们可以跟她玩一会,但不要惹她,她虽然看上去可爱,实际上戾气隐藏于内,万一触犯了,很凶的哦!” 我和晃晃面面相觑了一会,谁也不打算去惹那小家伙。 却听那边的门轻轻响了一下,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露出丫丫一对水灵灵的眼睛,乌黑清澈,胆怯又好奇的偷看着我们。 因为婆婆警告在先,我有些怕她。可是她眼光中闪烁的一点怯生生的渴望触动了我。 这眼神有强烈的熟悉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良久,才醒悟过来。那种怯怯的渴望,饱含着对爱的期待,对被抛弃的恐惧。这种眼神,根深蒂固的长在我的眼里。 强烈的同病相怜的感觉从心里涌出来,压过了恐惧。我蹲下身子,对着丫丫伸出手,柔声唤道:“丫丫,过来跟姐姐玩呀。” 丫丫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走出来。晃晃见她走过来,有些慌张,一溜小跑跑到远处。它被丫丫上过身,有心理障碍。 丫丫走到我跟前几步远的地方站住,光脚丫左脚踩右脚,小手扭在一起,低着头,怯怯的从眼角看我。 我满心希望她能快乐一些,逗她道:“丫丫,跟姐姐玩游戏吧?” 丫丫眼睛亮了一下,小嘴一抿露出笑意,半透明的双腮居然洇出红晕。 “我们玩……我们玩猜指头好不好?” 猜指头就是用右手把左手的五根手指捏成一捆,故意把中指缩短些,让对方猜哪是中指。这个游戏妈妈在时经常跟我玩的。妈妈走后,爸爸当然没心情跟我玩这个啦。也曾试图跟晃晃玩,可是她的爪子实在是不合适。 丫丫十分聪明,游戏规则一教就会了。她猜我的中指,用她透明的手指点在她认为的中指上,我就撒开手,如果猜对了,我拍拍她的脸蛋夸她好棒哦。如果猜错了更开心,两个家伙笑成一团。 轮到我猜她的,她小手指笨笨的,我当然是一看就明白。可是我故意猜错,逗得丫丫呱呱大笑。 吃饭的时候,我跟丫丫挨着坐,亲热得不得了。山神婆婆看着我们玩闹,很是欣慰。 婆婆特地的把饭菜给丫丫夹到一个单独的小碟子里。开始我以为是因为她人小胳膊短,所以要单独用碟子端到面前的。后来才发现,丫丫拿东西吃时并不是真正的拿起来,而是“拿”起了食物的影子填到口中。失去“影子”的食物顿时枯萎黑朽。 这时候,我才隐隐感到丫丫有可怕的一面。但她实在太可爱了,这些异样并不能阻止我喜欢她。 饭后,碗筷自己排着队到厨房里洗澡去了。 丫丫跟我玩着玩着,打了个哈欠,一付昏昏欲睡的模样。使劲往我怀里拱,看意思是想让我抱她睡觉。 山神婆婆笑道:“丫丫每天都要睡午觉的。摇摇你也休息一会吧。”手一张,一个淡淡发光的球体从她的袖口飘出,迅速变大,像个大泡泡。 我一看,这球我见过啊:“这不是那天婆婆捉拿丫丫用的光球吗?” “是啊,其实这是一个魂禁咒。”婆婆回答,“我用它做丫丫的小床。也防止她趁我睡着乱跑出去玩啊!除非我解咒,她自己是无法从里面出来的。你们两个进去睡一会吧。晃晃你跟我来。我传授你些修炼之法。”说着拎起晃晃走进里屋。 我小心翼翼的触了一下那个悬浮的光球,球壁水一样晃了晃,我的手轻易的透了进去,触感轻盈如丝。 抱着已经合眼睡着的丫丫,轻轻迈进了球里,身体一轻,居然飘了起来,在这个球中间,地球引力消失不见。我快活的随意舒展了下手脚,感觉自己像条鱼。 开心的扭头看丫丫,猛不丁吓了一跳。 丫丫两只眼睛圆睁着,定定看着我,没有半点睡意。 化血 我不由的瑟缩了一下,颤声问:“丫丫,你……不打盹了?” “姐姐。”丫丫清晰的叫道。 “做什么?”在丫丫黑到无光的眼眸的注视下,没来由的有些胆寒。 “我想找妈妈。” 呼……我松了口气。方才的恐惧感烟消云散。“你在婆婆这里不是很好吗?” “我是装作很喜欢这里的样子,”丫丫皱着眉说,“即使我要走,婆婆也不会让我走。可是我真的好想妈妈,她一定也很想我。我真想看看她。” 我心里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想妈妈的滋味,我再清楚不过了。 “姐姐!”丫丫伸手扯住了我的衣服,“你帮帮我,让我去看一眼妈妈!就看一眼,我就回来!” “我怎么帮你啊?” “这里,这里,”丫丫转过了身子,用小手指着背部,“你只要把我红肚兜的系带解开,别的就不用管了。” “可是……”我犹豫不决,“我觉得应该问一下婆婆。” “不要,不要,”丫丫的眼泪都掉下来了,“婆婆是不会答应的!如果你告诉她,她立刻会把我关起来,我就永远也见不到妈妈了!” 见妈妈。这个理由让我无法拒绝。如果我也有机会,我愿用生命换跟妈妈在一起的一分钟。 心一横,对她说:“你要答应我,看一眼妈妈就回来!” “我答应!我答应!”丫丫使劲的点头。 我伸出手,轻轻拉开了肚兜的系带打的活结。 那边门一响,婆婆和晃晃出来了。两人吵吵个不停,晃晃喵呀呀的不知在埋怨些什么,却听婆婆说:“以你现在的修为,把这一项练好就不错了!别指望一口吃成个胖子!” 扭头再看丫丫,已然挺着小肚皮做睡熟状。这小丫头装的还挺像…… 我做了心虚的事,坐立不安。从光球里钻了出来,努力装做没事的样子这里看看,那里摸摸。 在一张宽大的书案上,我发现了三叠摞在一起的小纸牌。每张牌子上都用黑墨写着些字,有的纸牌最下方用朱红的颜色打着叉或是画着圈。 我爬到椅子上,举着一张纸牌问。“婆婆,这上面写的什么呀?” 婆婆赶紧走过来:“不要乱动我办公桌上的东西!这些是前来请愿的人许的心愿!” “哦?”我好奇不已,指着其中一叠说:“那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婆婆瞅了一眼纸牌,念道:“求父亲病愈,健康长寿。” “那这个红圈是什么意思。” “就是同意的意思。” “哦……那这个呢?”我指着另一叠打了红叉的纸牌。 “这一叠都是不能满足的请愿!上面这张写的是‘求邻居某某全家死光光’。” “啊!好狠毒!恩!当然不能满足这种愿望了!” 我又指着第三叠只有黑字,没有红批的纸牌:“这些是婆婆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许愿吗?” “不,”婆婆说,“这些是超出我的管辖范围的心愿,他们命中自有定数,求也无益。” 好高深……我不懂装懂的点了点头:“那这张写的是什么?” “求生男娃。唉,这个请愿人正是丫丫的父亲啊。如此执迷不悟!岂不知人有几子几女是命中注定,不可强求!”摇头叹息半晌。 忽然又笑道:“摇摇,不识字是不是很闷?”转头去找晃晃,“晃晃啊,回去后要教摇摇认字哦!” 晃晃在那边喵呜一声,作出一付勉为其难的臭表情。 我拿起那张丫丫爸爸的请愿牌看着,又是不解,又是悲伤。我不懂女孩有什么不好,男孩有什么好。我就讨厌男孩,男孩子们总是欺负我。 手中的纸牌突然发生了一点变化。第三个墨黑的字,应该是个“男”字,颜色渐渐转红,越来越鲜艳欲滴,倏忽融化,红色液体如鲜血一般流淌,沿着牌面流到我的手上。 我惊慌的把纸牌丢回桌上,跳下椅子,把手拚命在裤子上擦了几下,跑到婆婆面前,颤声说:“婆婆,我要回家。” 婆婆愣了一下:“天色还早,你可以再玩一会。” “不了……我得回家给爸爸准备晚饭。”我低头看脚尖,两只手紧张的在背后扭在一起。 “哦,”婆婆了解的点点头,“那好吧。什么时候想婆婆了,就跟晃晃一起来玩。”婆婆慈爱的摸我的头发。 接触到她温暖的手掌,忽然有些压抑不住,险些要把丫丫的事说出来,最终又忍住了。丫丫不过是去看一眼妈妈,我怎么能破坏她这点小小的心愿? “丫丫,丫丫!”婆婆唤道,“姐姐要走了,你起来送送啊?” 丫丫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居然还夸张的打起了呼噜。 我赶紧说:“婆婆不要喊她了,让她睡吧。”领着晃晃向外走。走到门口时匆匆一瞥,看到丫丫正在光球里欠起头来,调皮的对着我眨了一下眼睛。 回到家后,一直心神不宁。那张纸牌一直在眼前晃,满眼鲜红。 纸牌为什么会突然有那种怪异的变化?偏偏是丫丫爸爸的许愿牌,偏偏是我碰它的时候,偏偏是在解开了丫丫的肚兜之后。是因为我做的事,触犯了什么规矩吗? 晃晃见我烦燥的样子,以为我感冒了,给我把脉,量体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这个庸医就随意诌了个诊断结果,说我初次见识神仙洞府,兴奋过度所致。她跟我对换了身体,奇QīsuU.сom书让我变成一只理所当然的懒猫,趴在被窝里睡大觉。晃晃顶着我的壳子,承担起家务活,还以给我补充营养之名,煮了一只鸡,跟爸爸一起吃肉喝汤,把鸡骨头留给做猫的我。 晃晃一边把啃得发亮的鸡骨头送到我嘴边,一边感叹自己忒高尚:鸡肉给别人,骨头留给自己。 我被她糊弄住了,一边咯嘣咯嘣啃骨头一边充满感激。 直到饭后半小时才回过味来:我的鸡肉她替我吃,凭什么啊……呜呜呜,坏晃晃…… 夜晚入睡,梦中有个赤裸的婴儿在暗夜的雪地里跑过。回头一笑,眼里泛着粼粼闪光。 清晨,尚在睡梦中,耳边传来“嗡嗡”细声,一阵风扑到脸上。睁眼看去,只见拇指大的山神婆婆骑着她的蚱蜢座骑悬在我脸的上方。可能是因为冬天冷,那只绿蚱蜢居然穿了个红色马夹。 “摇摇!”山神婆婆的声音紧张又严肃,“你知道丫丫是怎么跑掉的吗?” 我感觉脸腾的红了,幸亏现在我是猫,有毛遮着脸皮。 晃晃见婆婆指责我,有些生气:“什么,丫丫又跑了?你是怎么看的她呀?”她反过来指责婆婆看管不力,特别的强调了“又”字。 山神婆婆气哼哼道:“你还护着她,不是她放走的是谁?摇摇你自己说。” 我的眼泪都掉下来了:“我……我不过是帮她解开了肚兜的带子。” “那个肚兜可是我为丫丫量身定做的拘禁衣!只要离开我的洞府十步开外,肚兜就会变的灼热,烫得她立刻跑回来!你解开了肚兜的结,而我当时没有发觉,她趁我不注意,脱下肚兜溜啦。” “她说她想妈妈。我知道想妈妈的滋味很难过……她说去看一眼妈妈就回来的!她答应我的!” 婆婆摇头叹息道:“摇摇,你听说过‘鬼话’一词吗?鬼话鬼话,怎么能相信啊!人类所尊重的承诺、信任,在鬼的认识里,毫无意义。” 婆婆把一张小小的纸片亮出来给我们看:“这是丫丫爸求子的那张许愿牌。因为人之子嗣都是命中注定,我没做任何批示。可是你们看,这张牌自己变化了……” 我没吭声,这变化我早就知道了。晃晃却好奇的问:“有个字好像是化掉了!” “是化血了!‘男’字化血了。” “化血……”我颤声重复这个恐怖的词,“为什么?不是命中注定吗?” “命,也有变数的。”婆婆说。 “是因为我?……”我害怕了,发起抖来。 “不,不,不。”婆婆柔声说,“你只是被丫丫利用的一环。即使你不帮她,她也会另想办法!我低估了这个小鬼头了,她一直没死心。真正的变数不是你,也不是丫丫。而是丫丫的爸爸歹毒的杀心!是他自己毁了自己的命运!我本想通过我的力量去避免悲剧进一步发生,可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就是报应啊!报应也是‘命中注定’的另一种表现方式!摇摇,对不起,我不该责怪你!细想想,这不是你的错!他自己做的孽,谁也救不了!” 婆婆的眼里忽然满是悲悯。双脚点了一下蚱蜢腹部两侧,倏的飞去。 梦厣 (上) 一连几天,我都在惴惴不安中渡过。因为不知道丫丫的父母是谁,家住哪里,我只能抱着晃晃大街小巷的胡乱转悠,贼头贼脑的探听异样的信息。 可是镇子上很平静,没有异常事件的迹像。 也许,丫丫看过妈妈之后,就回到婆婆家里去了。我自己安慰自己,满心希望我的胡闹能以平安收场。担忧的心情也渐渐放松了。 ******************** 毕来利提了一盒小蛋糕兴高采烈的往家赶。 进门把盒子放在桌子上去洗手,洗手回来,看到一大一小两个女儿正扒在桌子沿上,两只小鼻子都快贴到盒子上了。 “走开走开!”毕来利上前一步,把盒子拎到半空,“这是给你们妈妈吃的!你们两个听着!妈妈肚子里有小弟弟了,你们要多帮妈妈做家务!也不准在家里乱跑,要是碰到了妈妈,我打死你们!” 两个女孩一个叫盼弟,一个叫招弟,无言的站在一边,只拿眼偷看蛋糕盒子,口水收不住,偷偷滴下来。 “老毕,你不要对闺女那么凶!”老婆刘蓝秀在里屋的床上喊道。 “哎,哎!”毕来利赶紧赔笑答应着,又变回凶相对女儿吩咐道:“都几点了还不去做饭!”提着蛋糕一溜烟跑进里屋,嘘寒问暖,一边要打开蛋糕盒子。 刘蓝秀阻止道:“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吃,你先搁那儿吧。” “好,好。你不想吃也要坚持吃!这不是你吃,是肚里的儿子吃!都六个月了,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得加营养!” “知道啦。老毕,你光说儿子儿子,谁知道这一个是不是……” “闭嘴!”毕来利的脸瞬时沉得可怕,“不许胡说八道!” 刘蓝秀只好闭上嘴巴,闷闷不乐。 毕来利缓了缓脸色,说道:“这一次,绝不能出差错了!” 刘蓝秀赌气道:“这由得人吗!生出来要是个女孩,难道还能扔到马桶里淹死不成!” 毕来利闻言,脸色一变,没有接话。 刘蓝秀等了一回,不见丈夫吭声,不由的向丈夫脸上看去。看到他脸色发白,心里突的一沉。 小心翼翼唤道:“老毕?” 毕来利兀自发呆,没听到老婆喊他。 “老毕!”刘蓝秀提高了嗓门。 毕来利像被烫了一下,跳了起来,惊慌道:“干什么?” “你发什么呆?” 毕来利定定神,胡乱应付道:“我想儿子呢!我出去一会!”站起来走了出去。 刘蓝秀看着丈夫的背影,心中狐疑不定。 恍惚间,一个透明的影子雾气一般飘过眼前。 身上一凉,打了个冷战。定睛看去,什么也没有。 转头看到了桌头的糕点,站起来走到外屋,看着丈夫出了大门,赶紧招呼两个女儿:“盼弟招弟,快过来!” 领着盼弟和招弟到里屋,手忙脚乱的拆开蛋糕盒子,一边嘱咐道:“不要告诉爸爸你们吃过蛋糕!吃完了把手脸洗干净!” 盼弟招弟拚命的点头。 拆开了盒子,娘三个充满希冀的目光迫不及待的落在盒子里的糕点上,三个人不由的齐声惊呼,脸色大变! 盒子里没有期望中的金灿灿,香喷喷的糕点,只有几个乌黑干瘪的焦炭一般的块状物,散发着腐朽的霉味。 “你爸买了些什么东西呀!”刘蓝秀皱着眉头看着盒子,再看看两个女儿失望的样子,郁闷不已。 摸摸女儿的头安慰道:“下次再有好东西,我留给你们吃!” 盼弟带弟乖巧的点头。 毕来利这一去,晚上才回家,脸上带着喜滋滋的神气。 一进门,刘蓝秀就皱着眉把那盒焦炭蛋糕指给他看:“你哪里买的蛋糕呀!找他们去!” 毕来利看了看,又惊又怒:“好家伙,把烤焦成这样的卖给我!明天我去找糕点铺子算帐!” 又眉开眼笑的凑到老婆面前:“老婆,我们不用担心再生女娃了!” “你说什么呀?”刘蓝秀迷惑不解。 “保密。”毕来利冲她挤了挤眼。这个俏皮的表情跟他的老脸丝毫不协调,她压根儿不觉得好笑。 夜晚。刘蓝秀在睡梦中挣扎。忽的坐了起来,大汗淋漓。 毕来利迷迷糊糊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做了个噩梦。”刘蓝秀定了定神,答道。 “孕妇容易做噩梦。没事的,睡吧。”毕来利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刘蓝秀却久久不能入睡。 梦中,仿佛身处一个破败的房子里。房子中间有一口大锅,一个婴儿坐在锅里,把自己的小手塞进嘴巴里啃着,啃得鲜血淋漓。忽然冲她伸出手,一副要抱的样子,用稚嫩的声音喊道:“妈妈,我饿。” 那伸向她的一双小手,已然没了皮肉,露出粘满鲜血的森森白骨!…… 梦厣 (下) 那伸向她的一双小手,已然没了皮肉,露出粘满鲜血的森森白骨!…… 回忆着梦中的情形,历历在目,每个细节清晰得难以置信。刘蓝秀不由的浑身颤抖,用棉被紧紧的裹住自己。 漆黑的窗户那边仿佛有东西在晃动。 刘蓝秀从被角探出眼睛看去。 那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窗外蠕蠕而动。是什么?猫吗?她感到害怕,又努力的想看清。 一只小手突然清晰的印到窗玻璃上。 刘蓝秀感觉头轰的一下,身体仿佛被惊吓炸成碎片。 那只小手,没有皮肉,只有森森白骨。按在窗玻璃上,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手印。 她想跳起来,想喊,想推身边的毕来利。可是浑身沉重僵硬,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嘴大张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眼睁睁看着那白骨小手轻轻伸了一下,就钻进了玻璃,仿佛窗玻璃是空气一般畅通无阻。 然后陆续是一张小脸,身体,一个半透明的小孩钻了进来。 这孩子的面部扭曲,狰狞可怖,嘴角露出尖利的细牙。 它沿着窗台爬下来,爬到床上,摸到她的脚,顺着她的身体向上爬,爬到哪儿,哪儿就变的冰冷。一直爬上她略略隆起的腹部,停下来,漆黑无光的眼眸看着她,奶声奶气的冲她喊了一声:“妈妈!” 忽然低下头往被窝里钻。 刘蓝秀感到这个冰冷的小孩钻到她的两腿间,用力的钻入她的体内! 一阵寒冷而剧烈的疼痛从下体传来,刘蓝秀尖声大叫了出来! 毕来利一咕噜坐起来,打开灯,见老婆紧闭着双眼,大汗淋漓的在尖叫。赶紧喊着她的名字,用力晃她的肩膀。 刘蓝秀猛的睁开眼,喘息着喊叫道:“它钻进去了!钻进去了!快把它弄出来!弄出来!” “什么?什么东西?”毕来利焦急的问。 “小鬼!小鬼钻到我身子里了!” “快醒醒!你做噩梦了!” 刘蓝秀的神智稍稍清醒了一些。静心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疼痛感已经消失了。 不由的松了一口气。孕妇果真是易做噩梦。 无力的对丈夫说:“我刚才好像是魇住了。没事了,睡吧。” “哎。”毕来利答应着,把灯关上了。 刘蓝秀睡意全无,睁着两眼环顾阴影笼罩的屋子。总感觉黑暗中有未知的可怕东西。 外面,月亮突然钻出了云层。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墙壁上。 刘蓝秀的眼光扫过白墙上那块皎洁的月光,眼睛惊恐的睁大。 墙上清晰的印了一个手印! 刘蓝秀拚命的推毕来利。毕来利睡眼朦胧的嘟囔道:“你到底怎么了?大半夜的闹个没完,还让不让人睡了?!” “手!手!鬼手!”刘蓝秀尖着嗓子嚷嚷,声音都变调了。 毕来利顺着刘蓝秀的指点一看,也吓了一跳,睡意全无。 爬起来仔细看了看,立刻找到了原由。墙上之所以有手印的影子,是因为玻璃上有污渍。 “这是玻璃上的脏东西,让外面的月光一照,就在墙上投下了影子嘛!孕妇真是疑神疑鬼!我去擦掉就好了!” 毕来利顺手扯了块抹布,走到窗前,仔细找那个装神弄鬼的污渍。很快找到了。 心中却不由的咯噔了一下。 那污渍印在玻璃的外面,分明就是一个血红的小手印! 毕来利张望了一下窗外。月亮适时的再次钻入云层,暗夜沉沉笼罩。 他迅速打开窗户,把抹布伸出去把玻璃上的印子擦干净,走回来对老婆说:“不知是盼弟还是招弟涂上的泥巴,别瞎疑心了,睡吧。” 这天晚上,我也做梦了。 梦中,恍惚看到雪地里印着一串小小的赤足脚印。 我循着这串脚印跟了上去。 不知走了多远,模模糊糊看到一个小小的乳白色影子趴在一户人家的窗户上往里看。 那影子仿佛查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回头看过来。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两眼黑洞洞的。 没错,是丫丫。 “丫丫。”我轻声喊道,“你见过妈妈了吧?该回家了。” 丫丫缓缓摇了摇头。 “丫丫,你答应过姐姐的,看过妈妈一次就回到婆婆那里!” “我改变主意了。”丫丫冷冷说。 “你怎么能……” “你看,妈妈的肚子里又有了小宝宝。他们不要我,就是为了这个小孩。我恨他们,我恨爸爸,恨妈妈,恨妈妈肚子里的小弟弟。” 丫丫的表情越来越阴森,我看着她的脸慢慢的变化,变成我第一次见她时那副凶厉的模样,嘴角慢慢长出尖尖的细牙。 “丫丫……”我哭了,企图安抚一下她暴躁的情绪,伸着手向她走去,“别这样,跟姐姐回去……” 丫丫见我朝她走去,嘴角上翻,露出尖牙,眼里泛出威胁的寒光。 腿上突然一阵刺痛,脑子忽的清醒过来。 低头一看,晃晃正扒在我的腿上,我感觉痛是因为她的爪子刺破了我腿上的皮肤。 再抬头看,没有陌生的人家,没有丫丫。我穿着单薄的内衣裤站在自家院子里,赤着的双脚已在雪地里冻得冰冷。 我看着晃晃绿莹莹的眼睛,问道:“晃晃,我是梦游了吗?” 晃晃咪呜一声。我抱着晃晃,赶紧进屋,爬回到被窝里。紧紧搂着晃晃,想着梦中的情形,身体像是寒透了,久久捂不暖。 透视 早饭后,我照例抱了晃晃到街上逛荡。 路过糕点铺子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正在跟卖糕点的老板娘吵架。 我最喜欢看吵架了,热闹。抱着晃晃驻足观赏。 “你看看,你看看,你卖给我的是啥东西,烤糊成这样了都,街里街坊的你也好意思的,退钱!”那男人把一盒子打开的焦炭般的东西扔到老板娘面前。 老板娘连连喊冤:“我家店子打开张就没烤糊过一炉蛋糕!我是当着你面,把刚出炉的蛋糕装的盒呀,你亲眼看着我装进去的啊!谁知道是不是被调了包?回去问问你家里人吧!” 毕来利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难道是盼弟招弟那两个馋嘴丫头…… 这时旁边的刘蓝秀发话了:“不可能,东西拿回来就搁我旁边呢,紧接着我就拆开了,没别人碰过!” 老板娘这时仔细端详了一下那堆黑黑的玩艺:“哎,我说,这样子绝不是烤糊的,烤糊的东西会有焦味,不会有霉味!” 正看双方斗嘴看得兴高采烈的我,也注意到了那盒东西。那种灰黑朽败的色泽非常眼熟。 毕来利狐疑的凑上去闻了闻,果然一股腐朽的味道。 老板娘得意道:“这是哪儿掏出来的古董啊!没一年半载可成不了这副样子!还说没调包!” 毕来利怒道:“我今天有事,没空跟你啰嗦!改天再找你算帐!老婆,我们走!” 把老婆扶上大金鹿自行车的后座,瞪了一眼老板娘,哗啦啦的骑走了。 老板娘气到气结,半天冒出一句:“自己见鬼了,反来赖别人,什么人哪!” 听到“鬼”字,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低头看晃晃,晃晃对我点了点头。 是丫丫吃过的东西。 毕来利带着刘蓝秀直接去了县城,走进了县医院。 “来这里干嘛?”刘蓝秀狐疑的问。 “做检查啊!现在女人怀孕了都要定期做检查的。如果孩子畸形或是有病啥的,就及早处理。” “你疯啦!”刘蓝秀拽住了丈夫,不肯往前走,“我们这个是超生的,躲还躲不了呢,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放心!我早找好人了!”毕来利拉着她直接来到医院的B超室门外,让她在外面等着,自己先进去。很快出来,把她也叫了进去。 一进入B超室,眼前一暗。 窗户上黑色的厚重窗帘拉得严严的,一个小小的黑白显示器屏幕闪动着,旁边一张窄窄的皮床。 一个穿白大褂,戴白口罩,白帽子的女医生坐在显示器前。毕来利毕恭毕敬的介绍道:“这是秦医生。” 刘蓝秀冲她点点头。秦医生一双冷冷的眼睛,扫了一下刘蓝秀,淡淡说:“把门插上。” 毕来利依言把门插好。 “躺到床上,上衣撩上去,裤子褪下些。”女医生吩咐道。 刘蓝秀又紧张又局促:“这是干什么呀?” 秦医生眉毛一竖,露出不耐的神色。 毕来利赶紧把老婆推上去:“这是孕期检查!快些!”帮着刘蓝秀把衣服敞开。 刘蓝秀微凸的肚皮露出来,很快感觉一凉,吓了她一跳。 秦医生把藕合剂涂在她的肚皮上,用腹部探头用力按着滑动。 刘蓝秀感觉她很用力,紧张的叫起来:“哎,哎,你轻些,别伤着孩子!” “咋忽什么!”秦医生恼怒的低声喝斥,转头对毕来利说,“你们怎么搞的,让人听见可麻烦了!不想做现在就走!” 毕来利赶紧的哈腰陪笑:“做,做,她乡下娘们,胆小,您别生气!”又转向刘蓝秀,“人家医生手底下有数,别一惊一乍的!” 刘蓝秀担心再被骂,只好忍受腹部探头的挤压。 秦医生仔细的看着显示器的画面。 毕来利在一边张着眼睛用力看,却只看得出模糊一片,连胎儿也分辨不出。 秦医生找到了目标,凝神分辨。似乎看到了一点小巧的玩艺,但胎儿姿势不巧,又看不分明。 显示器突然扑闪了几下。 是电压不稳吗?秦医生抬头看了看昏暗的电灯,转头再去看屏幕。屏幕已恢复正常,胎儿却不知什么时候略略翻了一下身,露出两条小腿中间的部位。 这下子看清楚了。 探头滑了一下,随意换了个位置定格,收回探头。 “起来吧。”秦医生的声音毫无表情。 “孩子健康吗?”刘蓝秀充满希冀的问道。 秦医生没听见一样,自顾自的擦手。 刘蓝秀爬起来凑到屏幕上看。这东西可以看得见肚子里的胎儿吗?他长到多大了?长的漂亮吗? 屏幕上的显示模糊迷蒙,刘蓝秀眯着眼睛仔细辨别,居然让她隐约看出了一张小脸。呵,才六个月大,就五官分明了,长长的眼缝,矮矮的鼻子,哎,他好像在嘬手指哎。 她入迷的看着,沉浸在母子首次见面的快乐中。 凝固的画面中,胎儿的眼睛突然睁开,充满眼眶的黑色瞳仁如暗夜一般阴森,刚刚成形的小嘴轻轻一抿,对她笑了一下,笑容寒彻骨髓。 眼花 刘蓝秀被这来自胎儿的诡异笑容冻僵,呆立原地一动不能动。直到被秦医生推搡了一下:“看什么看!”又对毕来利说,“领她出去。” 毕来利赶紧的把老婆推到门外:“在这里等着。”转身回到屋内,把门关上。 “秦医生?”毕来利腆着脸凑到秦医生面前,“看明白了吧?” 秦医生冷着脸不理他。 毕来利会意,掏出一张钞票,塞到白大褂的衣兜里。 秦医生有脸色这才缓了缓,低声说:“不像男孩。” 轻轻的一句话,毕来利感觉像睛天霹雳。“绝户”两个鲜红的大字在眼前晃。在他以及很多人的观念中,没有儿子,哪怕你生上十个女儿,那也叫绝户。 “快走吧。”秦医生催促道。 “毁了,毁了。”毕来利失神的嘟囔着,“秦医生,您跟妇产科大夫的熟不?实话跟您说,是女孩我就不能要,您给牵牵线,便宜一点给做掉吧。” 秦医生眼光闪动。沉吟了一会,说道:“在医院里做,再打折也很贵的。我以前在产科干过。人流这种小手术我就能做,收你们医院的半价。” “哎!那敢情好啊!就跟我老婆说孩子是畸形啊!”毕来利喜形于色。 出了门,毕来利看到坐在椅子上,面色很差的刘蓝秀,心里烦闷,气不打一处来。什么肚子嘛,一连四个都不中奖。 “起来,跟我走。”他粗鲁的冲老婆低吼了一嗓子。 刘蓝秀的身子不易察觉的瑟瑟发抖,完全没有注意到丈夫恶劣的态度,颤声问:“孩子……怎样?” “孩子是个畸形,得做掉!” 刘蓝秀身子晃了晃,差点倒下去,赶紧扶住了椅子。眼泪滴下来,低声抽泣:“我就知道,是那个小鬼搞的鬼,是它糟蹋了我的孩子!” “哭什么哭!”毕来利不耐的喝斥道,“跟我走!” 扯着哭哭啼啼的老婆的一只胳膊,径直出了医院大门。 毕来利和刘蓝秀在医院外面等了好大一会,才见秦医生穿着一身便服,快步走出来。看到他们二人,没有打招呼,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三人一前两后,来到一处私人诊所。 刘蓝秀问毕来利:“来这里干什么?” “孩子是畸形,得做掉。秦医生给做,便宜。” 刘蓝秀像被电了一下,佝偻着身子,抱着微微隆起的腹部,眼泪刷的下来了。 秦医生进里间简单准备了一下,探出头来叫道:“进来吧。” 刘蓝秀扯住了毕来利的袖子:“非做不可吗?不会看错了吧?” 毕来利不耐烦的甩开她:“罗嗦什么,快进去,人家医生很忙!”推着她的背把她推了进去。 刘蓝秀躺在手术台上,冰冷的哭械在体内搅动,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搅碎了。 秦医生操作的手微微颤抖,额头上有冷汗冒出来。 用器械上下左右刮遍了,为什么除了鲜血,什么也没刮出来? 似乎是这女人的子宫里压根儿没有胎儿。 不可能!B超清清楚楚看到了胎儿! 秦医生失去了耐性,把器械撤出来,用戴着消毒手套的手直接探入了刘蓝秀的身体,用手指的触觉寻找胎儿。 还是找不到,四壁空空。 正当她迷惑不解的要抽出手时,一只小手突然紧紧攥住了她的食指! 她像被电过到一样,猛的把手抽了出来!随着刘蓝秀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小小的胎儿,蜷成一团,裹着鲜血,啵的一声被拽出了刘蓝秀的身体, 一只嫩到透明的小手紧紧抓着她的食指! 秦医生拚命的甩开了胎儿的手,两腿发软,几乎要坐在地上。 做这行多年,人流也做过一百多次了,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 胎儿还在微微的蠕动。秦医生定定神,拿起一个黑色塑料袋子,走上前去。刚要罩上去,突然发现了胎儿身上长着一个原不该有的东西! 秦医生眼前冒出一片金星。 不可能。那不是真的。B超清晰的显示,怎么可能看错! 迅速把胎儿裹住,狠狠打了个死结。 很快就会闷死了,这个怪胎! 这一行太损阴德,以后不能做了。 手术台上,刘蓝秀艰难的抬起头:“医生,让我看一眼孩子……” 秦医生粗暴的吼道:“一个怪胎,看什么看!” “求你了,医生……”刘蓝秀的眼泪滚下来。 秦医生拉开门,冲毕来利说:“做完了,快把她带走!闹死了!”说完气冲冲的先一步走出去。一心想尽快离开那个不祥的胎儿,脚步有些慌乱。 毕来利赶紧进去把泣不成声的老婆扶下手术台,一边低声喝斥她。刘蓝秀指着那个黑色塑料袋泣道:“我只是想看一眼孩子,她不让我看……” 毕来利心里忽然也转了下。略一迟疑,对老婆说:“你受的了刺激吗?我去看,看了告诉你。” 刘蓝秀想一想,也觉得自己的确不敢面对,就先到外面坐下。毕来利一个人折回去,回到那个尚在蠕动的袋子前,颤抖的手指解开死结。 小小的胎儿颤动着,两腿中间突出一个尚未成形的,嫩生生的小鸡鸡。 五秒钟后,刘蓝秀听见里面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叫。 铁锅 秦医生回到医院,呆坐在昏暗的B超室里,心神不定。 屋子里隐约响起簌簌的细碎声响。屋子里有老鼠吗?她回头看去,什么也没发现。正要收回目光,突然被地板吸引住了。 地板上,清晰的印了一串带血的小小脚印! 进来的时候,地上是决计没有脚印的。她仿佛看到一个赤身的胎儿,浑身沾染着肮脏的血迹,直立着,怪异的迈动着尚无法伸直的小腿,扭动着走过…… 她惊悸看着那脚印,想站起来跑出去,却已吓得身体僵硬。 人流手术的情形闪现眼前。食指上那种冰冷粘腻的感觉又来了。秦医生甩甩手,企图甩掉那种让人恐惧的感觉。 却发现手真的被扯住了。 定睛看去,食指上,绕了五只连指甲都尚未长出的,粉红色的小手指。 一个小小的脑袋从B超显示屏缓缓冒来来,粘满鲜血的小脸对她咧嘴一笑。 是那个胎儿,他来了。 毕来利和刘蓝秀乘自行车离开时,我很想跟上他们。 “晃晃,晃晃,我觉得要糟糕,我们去找那两个人吧。”我捏着晃晃的肩膀拚命晃,希望立刻把它晃成黑豹状,以便骑着追赶二人。 晃晃被我晃晕,怒叫连连。 “哦哦,大白天的,到处都有人,让人看到一只豹子满大街跑是不好的。。。那怎么办?怎么办?山神婆婆家的电话多少号?” 晃晃翻了一下白眼。 没办法,我们只能蹲在镇子头上的路口等。 天擦黑时,那夫妇两个回来了。女人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面色苍白,仿佛大病了一场。 自行车跑的很快,为了追上他们,晃晃换到人身里,把我扔到肩上,撒开脚丫子跟在后面。她的跑动速度真不是盖的。 眼看着他们进了家门。 我打量着那房子,感觉非常眼熟。终于想起来,那就是梦中我见到丫丫的地方。 我和晃晃扒在人家窗户下面偷听。 屋子里很快响起和男人呜噜噜的哭声。 “让那个医生骗了!骗了!呜——”毕来利一边哭一边砸桌子,捶脑袋。 “你说什么?难道孩子……不是畸形……”刘蓝秀苍白着脸问道。 “流下的孩子,不但不是畸形,还是……还是个男孩啊!”毕来利以头撞墙,恨不能把自己碰死。 刘蓝秀的心刹时碎成碎片,眼前一片漆黑。 “明天,我要去杀了那个姓秦的!”毕来利疯狗一样嗥叫。 我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丫丫,她已经行动了。 晃晃突然警惕的望着黑暗中的某个地方。 我也向黑暗中看去,一个小小的黑影蠕动着爬来,姿势很怪异。那是一只老鼠?兔子?它爬近了,借着屋子里透出的灯光,终于看清了。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粉红色小孩,身上沾染着血迹。那会是丫丫吗?丫丫总是半透明的,它却明明是个实体。小孩爬过我们身边时,扭脸看着我,阴阴笑一下。 那双暗黑的眼睛,没错,是丫丫。 我企图拦住它,却被晃晃死死抱住了。 “别惹它!”晃晃低声说,“它不再是以前的丫丫了,它很危险!” 眼看着它钻进了门里。 我着急的对晃晃说:“丫丫要做什么?得阻止她,不要让她再做可怕的事!” 晃晃说:“我不准你管闲事,我的职责是保证你的安全,而不是去管什么丫丫。” “不会有危险的!我跟丫丫是朋友,她不会伤害我!” “她不危险?哈,刚才我看到那个胎儿的身体里锁了一个被吞噬的魂魄!丫丫,她今天杀人了。” “。。。。!!!”我呆住了。 “我们回家。”晃晃说。 我趁晃晃不备,挣脱了她的怀抱跳到地上,跑到屋子门口,回头对晃晃说:“想保证我的安全,就跟我来。” 一低头,从门缝里钻进了屋内。 晃晃一伸手没抓住我,气得跺脚。无奈,只能上去敲门。 毕来利打开门,有些意外的看着门外的陌生女孩。 晃晃镇定的说:“我的猫跑到你家里了,我来找我的猫。” 毕来利不耐烦的说:“哪有什么猫,没看见!” “有只黑猫在这里。”里屋的刘蓝秀发话了。 晃晃趁毕来利一回头的功夫,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进去。 “抱了猫快走。”毕来利烦躁的说。 我一跃跳到他们家的锅盖上。 “哎!死猫!下去!” 我一动不动站在上面,定定看着毕来利。 毕来利火了,拿起根棍子就要上去打,棍子的另一头却被扯住了。 一回头,看到那女孩的一只小手抓着棍子的另一端。毕来利用力往回拽了几下,纹丝不动。 这个女孩的力气大的惊人。毕来利心下诧异,狐疑不定,耐下性子说:“抱了你的猫走,站锅盖上怪脏的,做饭的家什呢!” “只用来做饭吗?”晃晃淡淡回道。 “这孩子说什么?”毕来利不解的瞪着她。 晃晃不紧不慢的说:“也许,可以用来——装小孩。” 毕来利双眼突的张大,噔噔噔倒退了几步,恐惧的盯着面前的女孩。她都知道什么? 我脚下的锅盖底下传出轻微的响动,我跳下去,跃进晃晃怀里。 锅盖慢慢的被顶开,滴溜溜滚到地上。 一个怪模怪样的粉红小孩在锅里坐起来,冲着毕来利张开两手,用细细的嗓音微弱的嗡鸣了一声:“爸爸!” 毕来利一屁股坐在地上,想恐惧的大喊,嗓子却只能发出呜咽声。 刘蓝秀听到外面奇怪的动静,拖着疼痛的身体,想下床出来看个究竟。晃晃呼的往那边轻轻吹了一口气:“睡会吧。” 刘蓝秀咕咚一声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小孩儿爬出锅灶,沿着毕来利的腿爬到他的胸口,对着他因惊恐而变形的脸,用尖细的声音哭泣道:“爸爸,你把我丢在老屋的锅子里,我好饿,好饿!” 哀伤的声调突然一变,变得阴森低沉:“我吃了你吧,爸爸。” 毕来利眼睁睁看着那两只小小的手,向他的眼睛挖来。 “丫丫!”我大叫了一声。 虽然我现在是猫身,丫丫显然还是听懂了我的话,停下了手,扭头看我。 晃晃沉声说:“不要再杀人了,丫丫。制造杀孽会让你堕入更深的地狱。” “我不管!我只要他们死!就算是进地狱,爸爸,妈妈,都要去陪我!”丫丫疯狂的叫嚣。 “伤害谁都不要伤害妈妈!”我说,“她一定是爱你的!” “爱我怎么会不要我!” “你问过她吗?” “有必要问吗?” “不问怎么知道?” 丫丫不说话了,眼里滚出泪水。 晃晃叹息一声:“你忘记你来的目的了。你原来是想见一次妈妈,问她为什么生你却不要你。” 丫丫露出迷茫的神色:“是吗?我来不是为了杀死他们吗?我忘记了,真的忘记了。可是我还需要那个答案吗?你看,今天他们对我的弟弟所做的事。因为医生说是女孩,就把他拖出妈妈的肚子让他死掉。我还有必要问吗?” “有必要。”晃晃说。她走进里屋,来到沉睡的刘蓝秀跟前,手覆在她的额上,低声念咒。周围的环境变得恍惚起来,屋子里的实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黑夜中无边的雪地,|Qī|shu|ωang|空中飞舞着漫漫的雪花,刘蓝秀坐起身,仿佛没看到屋子里的一干人,赤着脚茫然的向前走,一边神情凄切的东张西望,仿佛在找什么。 “这是你妈妈的梦境,”晃晃柔声对丫丫说,“去吧,去找妈妈。” 那个小胎儿身上缓缓冒出一个半透明的白影子,圆圆的脸,乌黑的瞳仁,冲天的小辫子。 这才是原来的丫丫。 丫丫犹疑着走近妈妈。 刘蓝秀突然看到了丫丫。露出惊喜的神情:“你……是不是我的三丫头?” 丫丫看着她,眼里爱恨交替,默默不语。 “你就是我的三丫头!”刘蓝秀哭出声来,“妈妈找的你好苦!来,让妈妈抱抱!” 丫丫后退一步,小嘴颤了两下,终于问道:“既然生我,为什么不要我?” 刘蓝秀惊奇道:“妈妈怎么不要你?是妈妈没那个福气,你一生下来,就……没了呀。” 晃晃在一边解释道:“丫丫,对不住你的是你爸爸,你妈妈是想要你的,是爱你的。” “妈妈!”丫丫的眼里滚下大滴的泪水,扑到妈妈怀里,像每对拥抱的母女那样,脸贴着脸,紧紧搂在一起。 “三丫回来就好……”刘蓝秀泣道,“我们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妈妈要丫丫,丫丫不恨了,不怨了。我们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丫丫的身体忽然化作星光,闪闪烁烁,渐渐消失在妈妈的怀抱里。 整个梦境的幻像随之渐渐消失。刘蓝秀睡在床上,毕来利晕在地上,小小的胎儿尸体一动不动的匍匐在毕来利的胸口。 我问晃晃:丫丫去哪里了? 晃晃说:心愿得偿的小小魂儿,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过了些天,再去打听毕来利两口子的消息,听说毕来利得了间歇性的精神病,害怕锅以及一切和锅有关的锅盖、勺子、铲子什么的,一看见就哭闹不止。 我问晃晃:丫丫去哪里了? 晃晃说:心愿得偿的小小魂儿,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本小节完 猫变系列之五 恶报 丢失 有诗云: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灯树千光照。明月逐人来。 正月十五,元宵灯节。晃晃为等这一天亢奋了好久了。早早就跟我说定,那天她当人,我当猫,她要好好体验一下神往已久的闹元霄。 终于盼到天黑,跟爸爸要了几块钱,兴冲冲的看花灯去。镇子上家家户户红灯高悬,商贩们出售各色美丽的花灯,孩子们点燃花炮,火树银花。整个小镇繁星璀璨,如银河落地。 晃晃把我放在肩上,直奔花灯小贩那儿买了个花灯,晃晃买的是什么灯?当然是鱼灯啊,闭着眼也猜的出来。 大街上敲锣打鼓、踩高跷、舞狮子、耍龙灯、放火花,人群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晃晃左手提花灯,右手举着棉花糖,她舔一口,我舔一口,一对发亮的眸子左顾右盼,直埋怨我只长了两只眼睛,好东西看不过来。 玩笑间,她的脚步突然滞了一滞,脸上的笑容凝固,定定看向一个方向。 我随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一个妇人,模样和穿着普普通通,只是那双眼睛,一只眼珠金黄,一只眼珠血红,似是森森然发着光的。她也在看着晃晃,一动不动。 晃晃跟她对望一会,收回了目光。 那妇人也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晃晃,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晃晃回答。“哇,糖葫芦!” 她把手里吃得光光的棉花糖小棍一丢,踩着前面挡路者的脑袋和肩膀,朝卖糖葫芦的小贩扑去。 晃晃举着糖葫芦杀出重围,喜孜孜的舔了一口。 突然,人群中冲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急冲冲的跑过,砰的把晃晃手中的糖葫芦撞掉了。晃晃火冒三丈,待要发作,见那女孩神色焦灼,边跑边哭喊:“玉宝……玉宝……” 想来是跟家人走散了,便忍下火气,不跟她计较。伸手去捡地上的糖葫芦,打算擦一擦再吃。 咔嚓一声,一只脚踏过来,当场把糖葫芦踩扁。 这下子晃晃真火了,跳了起来,就要开骂。却见踩糖葫芦的人是名少妇,亦是边哭边喊:“金宝……金宝……” 晃晃只好认栽:“哎?今晚净丢叫‘宝’的人,‘宝’们不宜出行啊。” 此时女孩跟少妇遇上了,少妇抓着女孩的手哭道:“金宝不见了,不见了,我明明是抱着他,一阵风沙刮过,我一闭眼的工夫,孩子就不见了呀……” 女孩子呆了半晌,开口道:“玉宝,也不见了。” 咕咚一声,少妇昏倒在地。 看到这一幕,我对晃晃说:“看样子这家人丢了孩子呀,好像还丢了俩。” 晃晃点点头,若有所思。 第二天,镇子上到处贴满了寻人启示。 金宝,玉宝,龙凤胎兄妹,一周岁,于正月十五日,分别在母亲和保姆的怀抱被中偷走…… 启示上印着一对可爱娃娃的相片,观者无不跟着着急心疼。 晃晃躺在大树枝丫上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我趴在她有肚皮上,有一句没一句聊:“晃晃,你说,是什么人偷走了那对龙凤胎?” 晃晃没吭声。 “人贩子?” 还是不说话。 “咱们帮忙找找好不好?” 没回应。 “喂,你可别睡着。掉下去摔坏了我的胳膊腿儿,我跟你没完。” 晃晃懒洋洋开了口:“人间万事,都有因果报应。我们过自己的日子,别管人家。” “可是,那两个孩子好可怜,他们的爸爸妈妈一`定急死了。” “我可是要保你十世平安的,你这么爱多管闲事,招惹是非,我压力很大的你知道不知道。我是你的守护灵,不是金宝玉宝的。” “你见死不救!哼!不要理你了!” 我气冲冲的下树,一生气忘记了猫下树应该头朝下还是屁股朝下,结果搞成四仰八叉式着陆。晃晃在树上笑得没心没肺。 气死我了…… 晚上,晃晃说她今晚有约会,申请请假十二小时。 我欣然同意,她好久没有单独出去了。 晃晃回到猫身,在我床周设下保护结界,转身跑入黑夜中。 她沿着墙根,仔细分辨可疑的气味,终于让她发现了线索。循着气味,一直走出了镇子,来到西耳河边。 气味到河边就消失了。 她在河岸的草丛中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只大红的小虎头鞋。 要不要把它衔到显眼的地方? 晃晃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不去碰它,转身离开。 女孩摇摇把自己想像成神勇大侦探,领着黑猫晃晃大街小巷的逛悠,寻找失踪宝宝的线索。 看到有人抱着孩子就凑过去,跟手里拿的寻人启示上对比来对比去,搞的人家大人一阵白眼翻过来。 “晃晃,晃晃。”摇摇神秘的压低声音,“你看那户人家,是不是很可疑?” “喵?”晃晃反问。 “你看你看,他们门口不断有神色紧张的人进进出出,院子里晾着些小孩子的衣服和尿布,却听不到孩子的哭声。我怀疑……这是个人贩子窝点!” “咻——”晃晃倒抽一口冷气。 “嘿嘿嘿嘿嘿,不要太崇拜我啊……”正在得意中,只见晃晃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门口左侧。 定睛看去,才发现墙根下摆了一张竹椅,椅上坐了一位少妇,手里抓了一团婴儿衣服,呆呆的翘首看着街口,一动不动,甚至眼皮都不眨一下。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看着她毫无生气的样子,我伶伶打了个寒战。这少妇我认出来了,就是元霄节晚上丢孩子那位,想来是孩子们的妈妈了。 原来这里不是人贩子窝点,而是金宝玉宝的家啊。 “她好像是死的一样……”说出这句话,我的心里一阵颤抖。孩子丢失,妈妈心里的焦灼任何人无法体会。 她现在活着,是因为找回孩子的希望在支撑着。如果孩子回不来,她可能会真的死掉。如果死不掉,她会杀死自己。 看着她失魂的样子,我的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晃晃忽然跳出我的怀抱,踩着墙边堆的杂物,几下跳上对面人家的屋顶。 那上面已经蹲了一只巨大的猫头鹰,杂驳的毛色,尖尖的耳朵,一只眼睛金黄,一只眼睛血红。 它坐在那儿,伸着脖子,金黄的眼睛时睁时闭,目光淡然。另一只血红的眼睛却一直睁得又圆又大,专注的看着墙根下坐着的少妇,里面闪动着不知是痛恨还是喜悦的光芒。 晃晃走到它身边跟她挨着坐下,开口道:“好久不见了,英娘。” 那只被叫做英娘的猫头鹰的一只黄眼睛略略转过来看了她一眼,淡淡说:“毛头,你怎么跟人类混在一起。”另一只红眼却仍在盯着那妇人,纹丝不动。两只眼睛看向不同的方位,显得很诡异。 “我现在的名字叫晃晃。” “晃晃……哼,你还真成了人类的玩物了!” “不,我是主人的守护灵,也是她的朋友。” “守护灵?守护人类?不值得!” “英娘,这种事你也做,当心遭天遣!” “我做什么了?” “何必瞒我呢?” “你现在跟人在一起,我已视你为异类!少管我的闲事!告诉你,就算是遭天遣,也轮不到我!”黄猫英娘凶狠的冲晃晃呲了呲利嘴,展开双翼起飞。它宽阔的翅膀遮住的一片阴影从少妇脸上掠过,少妇惊悸的抬头,正看到猫头鹰腾飞而去。 “猫头鹰……报丧鸟……“她的唇哆嗦着低声说道。 晃晃回到我身边,我蹲下问它:“你看到了吗,那只猫头鹰很怪异……我们快跟上它!” 晃晃摇摇头,张嘴说:“回哇。” 她的猫嘴最近突然开窍,开始说话了。但口齿不清,像牙牙学语的小娃娃。据她自己说,理应修炼四百年以上才能口吐人言,可能是因为跟我相处久了,语言能力提前启动。 “什么?”我没听清。 她伸出爪子在地上画出两个字。 “这什么字啊我不认识啊!” 晃晃怒了,跳起来抱住我的脖子,使出移魂大法。变成女孩的她把变成黑猫的我的脸按到那两个字上:“回家!这两个字是回家!昨天晚上不是教过你了吗!” 路人纷纷侧目:那个小女巫又在虐猫了…… 打上次从山神婆婆家回来,晃晃就制定了我的学习计划,每天教我几个字。爸爸看到女儿对着一只猫指手划脚,还以为她在做游戏,后来目击到那只黑猫拿前爪在地上画出一个“大”字来,他也坚强的没有晕倒。 他早就看出来了,非但女儿不是一般人儿,这猫也不是平常猫。 为了让我熟悉字,晃晃现在轻易不跟我换身体,而是用爪子在地上写字交流。 比如写:“水开了。” “下雨了”。 “起火了”。 …… 我的学习进步伴随着一次次沉重代价的付出。 听晃晃说“回家”,我用力的摇头反对。那猫头鹰分明非常可疑,不跟着她岂不是要白白失去一次机会?转身就想自个去追。 尾巴一紧,被晃晃揪住了。她拖着我往家里走去。 “回家吃饭!天黑后我跟你一起去见她,好不好?” 原来晃晃认识她啊?早说嘛…… 夜深人静时,晃晃跟我爬起来,蹑手蹑脚来到外面。晃晃变身成黑豹状,我爬到她背上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她轻盈的起跑,忽的离开地面,腾空而起。四蹄在空气中划动着,她像一只鸟,更像一条游泳的鱼。 我抱着她的脖子,紧闭着两眼尖叫不止。 过了很久才敢睁眼,看到夜幕笼罩下在大地在脚下飞快的略过。 “晃晃!晃晃!你什么时候学会飞的!” “婆婆……教的……”晃晃结结巴巴说。 这次我听明白了,上次山神婆婆传授她的就是这一招啊,真真太实用了,我的交通工具有了质的飞跃啊! 风在耳边呼呼刮过。我沉浸在飞翔的快乐中。 忽然听晃晃冒出两个字:“抱紧……” 张眼向前一看,一棵茂密大树的树冠就在眼前,眼看就要撞上了! 除了死死抱住晃晃的脖子,我就只剩下尖叫一招了。 英娘 除了死死抱住晃晃的脖子,我就只剩下尖叫一招了。 随着噼噼啪啪的声音,我们砸断数根树枝,终于非正常着陆。 “摇摇……摇摇……”晃晃不顾自己尚四爪朝天,先关心摇摇在哪,真真感动死我了,劫后余生,我真想抱抱她。不过,前提是劫后……余生……余生……生…… 晃晃张望了半天没找到摇摇,就从角度出发推测摇摇的着陆点:飞行时,摇摇骑在晃晃背上。撞击树干时,摇摇骑在晃晃背上。下落过程中,摇摇骑在晃晃背上。着陆后,摇摇应该……还骑在晃晃背上。晃晃的背部现在着地。那么摇摇应该是在……啊哈!在晃晃的身子下面! 晃晃为自己超强的推理能力喝彩了五分钟,一个豹子翻身,从泥土中扒出了不成人形的某人…… “扑……”一口泥土喷到晃晃脸上,我把该蠢豹子按在地上一顿狂扁:躺在我身上很软和是不是…… 终于发飚到力竭,我躺在地上有气无力道:“你什么破驾驶技术啊……” “着陆……还没练……” 我彻底昏过去了。 一阵吃吃的轻笑响起,在这暗夜的山林里显得格外诡异。我们两个一激灵爬了起来。 昏暗的树丛中,缓步走出一名白衣的少女。婷婷站在两人面前,嗓音珠圆玉润。 “贵客驾临,有失远迎!请二位随我来!” 转身前面带路。 我和晃晃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在丛林里穿行,钻过低低的枝叶,趟过深深的草丛。很快看到隐隐望见前方一点灯光。来到近前,居然是一道高高的崖壁,离地十多米处一个洞口,洞口内透出灯光。 白衣少女背上忽然展开一对翅膀,径直飞进去,通报道:“夫人,客人接来了。” “请进来。” 里面传出沙哑粗糙的嗓音。 不一会,石洞中用粗麻绳垂下一只大筐。 此时晃晃已缩成猫状,我抱着她,踏进大筐里。咯吱咯吱一阵绞盘声,大筐缓缓升到洞口。 进去以后,里面燃着几只灯笼,倒不失温暖明亮。 一个宽大的身影披着一件厚重的大衣,背对着我们坐在竹椅上。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我尖叫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砰的一声撞在门板上。 本以为是件厚大衣的东西,原来就是一身褐色羽毛。尖尖的耳朵,显很凶的黑色钩嘴,一只眼睛金黄,另一只眼,是深深的黑洞。即便是没有眼珠,那黑洞洞的眼窝也仿佛在射出最怨毒的目光! 它是……一只巨大的……猫头鹰!是白天时看到的那只吗?那只没这么大啊,而且我记得它一只眼金黄,一只眼血红的。面前这只却只有一只眼睛。 我几乎吓到尿裤子,怀中的晃晃不紧不慢的跳到地上,淡淡开口说:“英娘,吓到你的主人了。” 大猫头鹰呸的啐了一口,狰狞的说道:“不会说话就少显摆!是你的主人,你的!我才不给人当奴才!” “你的主人,我就是这么说的呀……” “你应该说‘我的’。。。。” “你承认了。” 砰的一声,猫头鹰被气得昏倒在地。 晃晃笑得趴到石壁上挠出数条道道。 猫头鹰爬起来,迈着八字步走到屋子中间,抬起两只翅膀抓住胸口往两边一扯…… 我大吃一惊,还以为它把自己撕成了两半。却见它只是打开了皮毛,像脱大衣一样把皮毛脱下来,从皮毛底下露出的是一位体态丰满的老妇人,依旧是一只眼睛金黄,一只眼睛空洞。她把猫头鹰皮毛仔细的挂在壁橱里,然后才面后我们,拿黄眼珠狠狠剜了我们一眼。 “毛头,你来就罢了,干嘛带个人来。” “摇摇,换身,说话累,嘴酸。” 我正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晃晃的皮毛是个好去处。于是我变成猫,晃晃变成人。 一成人身,晃晃的口齿立刻利索起来。 “英娘,这次你接的是个什么活?” “不关你的事。” “我才懒的管!我只是好奇。你从不亲手杀生的,弄来那两个娃娃做什么?你想当保姆吗?” “哈!我闲得难受吗?你看,他们在这里。” 英娘领着我们来到一只小竹篮前。我们伸头一望,里面蜷着两只小猫,一黄一白,正睡得香。 我正奇怪,不是让我们看金宝玉宝吗,看猫干什么? 只说晃晃淡淡说:“聪明啊,把孩子变成猫就好养活多了。” 砰的一声,我的下巴跌到地上。跳起来,对着英娘“呜哇哇”怒吼起来。 英娘抬腿就是一脚,把我踢得飞起来,撞到墙上,再跌到地上,摔得我眼冒金星。 晃晃脸色一变,纵身一跃,手成利爪,向英娘抓去。英娘没防备,被她几招九阴白骨爪制住,按在地上,抬不起头来。 “死鸟,再敢碰我的主人一根寒毛,我撕了你!”晃晃从牙缝里挤出恶狠狠的威胁。 “知道啦知道啦!放开我!” 晃晃这才松了手。英娘揉着被扭痛的胳膊,白了晃晃一眼,嘟囔道:“我没碰她寒毛。她现在长的是一身猫毛。” 晃晃眼一瞪,英娘举手投降:“好好好。别以为我打不过你。横的怕不要命的。惹不起守护灵。” 晃晃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 我趴在地上哼哼道:“猫头鹰,你这个巫婆,把他们变回来,变回来……” 英娘冷笑道:“没那一天了。” 我刚想跳起来问个明白,却被晃晃捉起来:“走啦!天都快亮了!白鹞,送我们一程吧!” 那名白衣少女掩嘴笑道:“你不是会飞吗?” “这个……我得先练练降落。”晃晃脸红了。 白鹞抖抖衣服,化身成一只巨大的雪白鹞子,晃晃抱着我骑在她的背上,跟英娘道别。 白鹞展翅起飞,宽阔的翅翼无声的舒展。星空寂静,河一样在头顶流淌。 我心里忐忑不安,牵挂着那两个变成小猫的娃娃。 “晃晃,英娘那个巫婆,到底要把金宝玉宝怎样?” 晃晃微微叹息一声:“我也不知道。好在英娘从不亲手杀生,他们的生命暂时不会有危险。英娘是个亦正亦邪的妖,习惯以吸噬游魂的方法修炼。但她吸噬魂魄从不强取,全凭自愿送上门来。” “谁会自愿让她吸掉魂儿?” “是些有血海深仇,却没有能力自己报仇的灵魂!甘愿以供出自己的魂魄为代价,换取英娘替他们报仇雪恨!你注意到英娘那个空洞的眼窝吗?那叫做复仇之眼。含怨的魂魄被吸食,只留下一只眼睛,存储着它全部的仇恨。英娘依照契约去实施复仇计划时,就把这只眼球放进复仇之眼里,让它亲眼看到仇人的下场。” 好恐怖……我呆了半晌:“那么英娘偷走金宝玉宝,是因为替人复仇了?” “一定是的。” “那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的对孩子下手吧!” 这时白鹞开口了:“我家夫人做事总是事出有因,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她与人订契约是有原则的,必然要确定对方是有罪之人,否则她不会答应。” 说话间,已经到了,白鹞把我们放在家门口,神色郑重的说:“夫人与委托人签订的是血契,一旦毁约,立遭反噬!请你们不要再纠缠了!” 说完振翅飞去。   杀癖 早饭后,晃晃抱着我,装作很无聊的样子,溜达到金宝玉宝的家附近。是我主动要求她当人我当猫的,因为镇子上的人们本来就对我有很多猜测和议论了,身边的黑猫如果再口吐人言,且嗓音怪异,发音不准,用词不当,说不定会把我这个“小女巫”捆起来烧死。 快到他们家的时候,就听到前边传来喧闹声,夹杂着女人疯狂的尖叫。 我和晃晃对视一眼,急忙跑去看。 只见金宝玉宝家门口,一个女人披头散发躺在地上,手抓着头发,面容扭曲,没命的尖叫,撕心裂肺!几个人正在旁边试图安抚她。 那正是金宝玉宝的妈妈,我们已打听到她名叫黄藜。只见她一付发疯的样子,几乎认不出那是之前端庄贤淑的她。 在离她不远的地上,丢着两只小小的包裹,蜡烛包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两个婴儿。 我和晃晃心里均是一紧,难道?…… 抬头向对面的屋顶看去,毫不意外的看到英娘蹲在那里,血红的眼睛盯着地上疯狂的女人,眼里是浓腥的快乐。另一只黄眼睛,冷冷瞥了一眼我们。 晃晃看看我,两个的脸上均是恐惧的神情。 犹豫了一下,晃晃抬脚向那两个包裹走去。 走到近前,再抬头看一眼英娘。 英娘冷冷笑一下。 晃晃的手颤抖了,终于伸出去,轻轻掀开一个角。 一声尖叫外加一声猫号,晃晃倒退三步,我也惊吓得爪子抓进了她胳膊的肉里。 正在劝慰妇人的小保姆这才发现我们,喝道:“小孩子乱看什么!走走走!” 晃晃抱着我飞快的溜到远处,不忘记对着那只猫头鹰竖了一下中指。 掀开包裹的一刹,看到满眼粘稠的鲜血,腥气扑鼻,真把我们吓坏了。惊吓之余,总算看到里面的娃娃不过是金发的布娃娃。 “这个变态的死鸟!我要把它的毛一根根拔掉,涂上泥巴,烤成叫花猫头鹰!”我怒叫连连。 “你疼不疼?”晃晃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 “不疼!问这个干什么?” “你都流血了为什么不疼?” “没有哇……”我低头检查干干净净的黑毛。检查到爪子部位时,发现指甲还抓在晃晃的胳膊上,果然是流血了……” 慌忙收回指甲:“哎呀……对不起!好在那是我的胳膊,我自己抓自己也没啥嘿嘿嘿……” 晃晃发怒了,“奔儿”的一声拔下了一根猫胡子。我捂着嘴跳脚,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却轻吹一口气任那根漂亮的胡须悠然飘走:“我的胡子,想啥时候拔,就啥时候拔!哼哼……” 呜呜……坏晃晃…… 前面突然传来一声似哭似笑的怪叫,听得人难受之极。 黄藜的哭闹声也不由的停了一下,几个人都抬头看着那只死死盯着他们的猫头鹰。 黄藜突然大叫一声:“把它赶走!赶走!赶走!” 人们慌忙拾起石头朝猫头鹰丢去。 猫头鹰又是一声怪笑,展翅飞去。 “好恶毒的手段……英娘为什么如此折磨一个母亲呢?她的委托人究竟是跟这家人有什么仇怨?”晃晃看着英娘飞远的背影,蹙着眉喃喃说道。 “不管怎样,得救那两个娃娃,一定不能让英娘把他们弄成布娃娃的模样,得阻止她,阻止她……”说到这里,血糊糊的情景浮现眼前,一阵颤抖。 “摇摇,早先我就告诉过你,世间万事皆有因果,尤其是英娘做的事,那更是前有仇恨,后有报应!别说你我的能力对抗不了英娘,就算是逼迫她违约,英娘也会遭受血契反噬!” “血契反噬会怎样?” “那……是很可怕的。”晃晃脸上浮现出少有的害怕,正色对我说:“英娘好歹也是我的朋友,即使你是我的主人,我也绝不能因为你的任性伤害于她!” 我第一次看到晃晃真的跟我生气,又恼火,又难过,对着她哇哇叫道:“我不觉得救两个小孩子是任性!” 嚷完了扭头就走。 晃晃脸一扭朝向别处,嘴巴嘟得能挂住酱油瓶。 夜。我和晃晃各缩在床两头,互不搭理。 虽然都一动不动,但我知道她也在装睡。但她装不了很久。因为她奏是懒猫一只!很快她就真的打起了小呼噜…… 我悄悄的跳下床,脚底柔软的肉垫落在地上,没发出一丝声响。猫爪子真是好东东啊……回头看一眼晃晃,挂着一丝口水睡得正香。不由多看了几眼。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的睡相的……我的睡相也满可爱的,嘿嘿。 转身跑出去,直奔金宝玉宝的家。 轻松的从墙头跳进院里。屋子里还亮着灯。从窗户看进去,黄藜独自一人,和衣倚在床头发呆。屋里不见有男人,她在丈夫在哪里?回想起来,这几天出现在她家里的男人,多像是来探望的亲戚朋友,似乎没见她丈夫的影子。多数是满世界找孩子去了吧! 黄藜的脸上此时居然浮现着淡淡的温情,笑意挂在嘴角,眼神痴迷。她一定是想到一双儿女过去的可爱小模样了吧? 过一会,显然是回到了现实,表情换成深深的痛苦绝望,往前佝偻了一下身子,捧着心口,一副抗拒的姿态,不接受命运难以置信的折磨。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偷走我的孩子!我们全家老小本本份份,没伤害过任何人啊!我们到底得罪了谁?要这么折磨我?还给我,还给我,求求你,把孩子还给我……” 我的心里凉了一下。本是想来打探一下她们家到底跟谁有仇才遭到如此报复,以便想法化解仇恨。从刚才的话听来,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得罪了谁了。 失望的想离开。转身的一刹却瞥到了她脸上的表情。 她紧闭着眼睛,向看不见的敌人苦苦哀求。没有眼泪。孩子丢失已经好多天,眼泪早就流干了吧?她的嘴唇长满了火泡,面容干枯,透露着内心痛苦的煎熬。 心里一痛,像是被揪住了。又想到了妈妈。一瞬间,感觉她好像就是我的妈妈。心底涌起一股冲动,迫切的想去安慰她,摸平她脸上的忧伤,抚去她心里的痛苦。 轻松从窗户钻了进去,跳到地板上,冲着她轻柔的“咪呜”了一声。 黄藜睁开眼,略略吃惊的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我跳到床上,钻进她怀里,亲昵的蹭了一下,鼻子里发出柔软的扑噜噜声,极尽一只猫的温柔。 黄藜小心冀冀的抚摸着我,眼里总算闪出一丝神采。能够给她带来一丝安慰,我很欣慰。 她的手指轻柔的滑过我的背,挠挠我的脖子,恩,好舒服…… 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亮,闪耀着一种特殊的光芒。 忽然从背后抽出枕头,三下两下取下枕套。 她拆枕套干什么?要洗吗?我好奇的看着她动作。 只见她把枕套的开口撑开,慢慢举起……猛的朝我扣了下来! 她的眼睛从我眼前消失的那一刻,我看懂了那种光彩的眼神,那是复仇的快乐! 枕套的开口随即被扎紧,我拚命在枕套里扑棱,用力朝枕套挠去,企图撕开个口子,却无济于事。 枕套被倒提起来,我听到一阵毛骨悚然的笑声,一句咬牙切齿的话传进耳朵:“你会比我更痛苦!” 枕套晃动着。黄藜提着我走了几步,停了下来,温柔的隔着枕套把我抱在怀里,轻轻的抚摸。 “乖宝贝,不怕不怕,这就放你出来。” 听到这话我应该是松口气了吧?不,我更恐惧了。她甜美的语气里透着阴谋的气息。 然而枕套的开口却真的打开了。我一阵激动,冲着光亮冲了出去! “扑嗵……” 身体瞬间被冰冷包围,水冲进咽喉,针一般扎进我的肺部! 鱼缸里的金鱼们乱做一团,惊慌的往缸壁上撞,一边嚷嚷:“猫下水抓鱼了……” 爪子无助的挥舞着,光溜溜的玻璃丝毫没有着力点,我的身体在水里激烈的扑腾翻滚,却无济于事。 隔着玻璃,看到了黄藜兴奋的脸。她抓着桌沿,脸几乎贴到鱼缸上,双眼发光,嘴微微张开,呼吸急促,舌尖激动的扫着下唇。 猫有九命,不易死去,垂死挣扎的时间特别长,能给她带来充分的快感。所以她选择猫。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猫这种动物很容易亲近她,它们清澈的眼神信赖的看着她时,最容易激起她伤害它们的冲动。 她永远记得,母亲就是在她纯真信赖的目光中,转身离去。六岁那年,母亲领着她出远门,在一个陌生的车站上,母亲亲了亲她的脸,说:“娘去买好吃的,一会就回来,小囡在这里等娘。” 她听话的点点头,眼看着母亲消失在人群里,再也没回来。 在福利院里辛酸而艰难的长大。生活对她来说意味着痛苦压抑,没有什么快乐可言。直到有天,有只不设防的小猫靠近她,希望得到她的爱抚。小猫依赖的眼神触动了她,突然抑制不住,冲动的杀死了它,手法残忍。 虐杀,给她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快感。那一刻,她仿佛成了伤害她的母亲。又仿佛,伤害的正是她的母亲。 长大了认识一个男人,有了爱情,嫁给了他,生了一对可爱的儿女。生活阳光起来,心里充满母性,想到之前伤害小猫的恶癖,自己也认识到自己的可怕。后悔,发誓从此不再那么做。 然而不久前,丈夫移情别恋,跟另一个女人走了。那一天,她旧癖复发。隔上一段日子,就以办事为由,蹓哒着找没人管的流浪猫,尽情发泄内心的痛苦。 不管怎样,总算是还有孩子陪在身边。可是孩子也被偷走了。多半是那个女人干的,可能已经对孩子下毒手了吧?兴许丈夫也是同谋!所有人都抛弃我,整个世界都背叛我。 这个念头折磨得她痛不欲生。 这时这只黑猫送上门来。它温柔不设防的样子,正符合她的要求。 黑猫的无助挣扎给她带来心理的平衡。这个世界上,她不是最孤单无助的,至少她可以呼吸。 她不总是被伤害的,她也可以给予伤害! 黑猫的挣扎越来越无力,她的情绪也越发高涨,每次猫断气的那一刻,她总会泪如雨下。不是因为难过,是激动的泪水。 她捏紧了拳头,等待它的最后一次抽搐。   复仇之眼 呼的一阵风从脑后扑过,一只大扇子一般的东西突然插进水里一阵猛捞,拎着尾巴把黑猫从水里倒提了出来! 大骇,转身,看到两只灯笼一般的怪眼,一只金黄,一只血红。 黄藜晕了过去。 英娘提着这只半死的猫,又是拍又是捏,总算听到“呜哇”一声,猫嘴里吐出些水来,哼哼两声,软在她怀里颤抖着喘息。浸湿的身体埋进她蓬松的羽毛,好暖和。 英娘松了口气,看看倒在地上的黄藜,再摸了摸挂在腰间的一只不住蠕动的口袋,无奈的摇摇头。 深夜的街道上,跌跌撞撞跑来一个女孩,一边跑一边没命的咳。 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砰的一声,摔个狗啃泥。 爬起来继续跑,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冷冷一句:“什么守护灵,这工夫才赶过来,你家小主子九条命都没了!” 晃晃的身形定格,扭头回望,看到路边墙上倚了个毛茸茸的大家伙,一只钢钩一般的大爪子伸到路上。刚才绊倒她的正是这玩艺。 “你说什么?”晃晃的声音颤抖。 英娘冷笑一声:“那小丫头不知好歹,硬是来掺和我的事。也不先打听打听那女人是什么东西。知道我的委托人是谁吗?” “我没空和你唠叨,我得去救摇摇,刚才感觉好憋气,一定是我的肉身遇到危险了!”说着转着又要走。 “跟你说过你来晚了!” 晃晃脚步一滞。 “我的委托人是一只……被她杀死四个孩子的母猫。” 晃晃的肩头一颤,拔腿没命的向前冲去。 身后软软一声呜咽又让她停住了脚步。 回头望,英娘那如炬的怪眼下方,一对碧莹莹的眼睛正柔柔的看着她。 晃晃一扭三歪的爬回来,从英娘怀里接过我紧紧抱住,呜咽得说不出话来。突然跳起来抱住猫头鹰的脖子,脸埋进她的羽毛里:“英娘,谢谢你,谢谢你……” 英娘很不习惯这么亲密的动作,尴尬得挺着身子,嘟囔道:“好了好了,差不多就行啦,烦人……”脸上却不自觉的浮现一丝温情。 英娘温暖的石洞里,晃晃坐在火炉旁,我窝在她的膝盖上。英娘已脱去了羽衣,化身成老妇人的样子,坐在竹椅里,正视前方,右眼眶中的红眼球正在流转着灼灼光芒。光攸然激射而出,凭空幻出一道亦真亦幻的影像。 一只流浪猫,在一处废弃的下水道里产下一窝四只小猫。白天她外出觅食,晚上回来哺乳。某一天傍晚,她觅食归来,空气中飘来浓浓的血腥。奔到下水道处,面对的是四个孩子残缺不全的尸体和遍地的鲜血。 她绝望的拱拱这个,舔舔那个,却唤不醒一个孩子。她的心碎了,只剩一腔仇恨。在布满鲜血的现场,她嗅到了凶手的气味,并牢牢记住了它,从此后开始了漫长的寻找。 当她以为这辈子再也无法找到真凶时,一个用婴儿车推了一对龙凤胎的女人从身边走过。那刻骨铭心的气味,寒风一般刮过它的鼻翼。 幻影中,从仰望的视角定格了那个女人的脸,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那正是黄藜的脸。 幻影慢慢淡去,红眼球的光芒收敛起来。英娘说:“这就是我的委托人,一只母猫的记忆。然而它不过是一只猫,如何能跟人挑衅。机缘巧合,她打听到我了,于是把自己鲜活的灵魂送到我的嘴边,只给自己留下一颗饱含怨念的眼珠。” “可恨,可恨……”晃晃咬牙切齿,“这种人遭报应是理所应当的,根本就不值得同情!” 我虽然也对黄藜恨之入骨,却还是颤抖着反驳道:“她遭报应就罢了,关小孩子什么事啊!” 英娘冷笑一声:“她托付给我的事,便是要那女人亲手杀自己的孩子。” “……!”我愣住了。 晃晃嗫嚅道:“这就……有些过了。必竟,孩子是无辜的。” “哼!孩子无辜,难道那窝小猫崽就有罪吗?两个换四个,她也划算了!更何况,没人摁着她的手!杀人的利器,正是她自己内心的凶残!” “啊!我知道了!”我跳起来,“你把金宝玉宝变成小猫,正是想让他们的妈妈亲手杀了他们!” 晃晃和英娘一起鄙视过来:你才知道啊…… 我呼的跳下地,奔到装小猫的筐子那里,伸头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啊啊啊,他们呢?他们呢?你把他们送去啦?你你你……”我的爪子挠到英娘的腿上一通乱抓。 “走开!走开!死猫!”英娘用力甩腿,眼看就要把我甩掉,情急时刻,我露出晃晃那用鱼骨头磨出的雪亮牙齿,咔嚓一声,给这张猫嘴开了一回鸟荤…… 在英娘的惨叫声中,晃晃把我从她的腿上拔了下来。我兀自疯狂乱挠,直到一只布袋在我脸前晃悠。 “看这里看这里……”英娘举着布袋朝我勾食指。 “干吗!” “它们在里面……” 我这才注意到那布袋在蠕动,里面传来娇嫩的咪呜声。 “哦……还没送去啊。” “本来今晚是要送去的,让你给搅了!” 英娘把两只小猫从布袋里放出来,放回到筐里。然后举起腿(鸟类的动作就是诡异),查看了一下血淋淋的腿肚子,忽然背过脸去,俩手在脸上鼓捣了一阵。我正迷惑她为什么突然做眼保健操,只见她猛的回过身来,高举两只爪子,脸上五官错位,挪到额头上的血盆大口里拖出一尺长的舌头,狰狞无比! “啊啊啊啊……”这是我的叫声。 “喵哇哇哇……”这是晃晃的叫声。没错,她现在虽然是人身,但极度恐惧的情况下,还是忍不住猫叫。 咕噜噜噜,惊恐之下,我们两个直接从洞口滚了出去。呼……咚!咚! 这个死猫头鹰的洞穴,是在……悬崖上的…… “嘎嘎嘎嘎……”英娘嚣张的身影出现在洞口,“你们两个小东西听着,这个活我既然已经接了,绝不可能违约!看在我跟死猫你多年的交情上,前面的事就不计较了!若是再给我添麻烦,我把你们两个全变成耗子!” 我的脸尚埋在泥里,挣扎着竖起一只猫爪:“死鸟,你吓唬我……我是吓大的……” 晃晃脸同样插在泥里,闷声闷气说:“错,那死鸟从不食言。” “嘎嘎,还是死猫了解我!”门砰的关上了。 回到家,我焦躁的在地上转圈圈。不行不行,得阻止英娘,得想个法子…… 啊!有办法了!我叼了个本子过来,扑到晃晃脚下,兴奋的说:“晃晃,你教我写‘金宝玉宝变了猫’这几个字好不好!” “好,好,嘿嘿。” “喵喵,晃晃你真好……” 晃晃伸出食指在地上划了一个圈,然后在里面写了几个字。水泥的地面,她的手指划过的地方居然闪着莹莹的金光。哇,我家晃晃的小魔法真多! 写完了,笑咪咪招呼我过去看。 一步踏进圈里,趴在字上看了一眼,感觉不对,爪子点着数了一遍:“金宝玉宝变了猫,七个字。这才五个字啊!晃晃!” “看仔细些。” 咦?晃晃为什么笑得那么阴险。 再趴下仔细看,哦,这几个字里我认识好几个嘛:“摇,摇。恩,我的名字,当然认识。摇摇,大,X,瓜。喂,这是个什么字,我不认识呀。摇摇大啥瓜呀,啊?大啥瓜?大……” 猛然醒悟,暴跳起来:“啊……你写的一定是摇摇大傻瓜!” “吼吼,反应还真够慢的。” “我、要、吃、了、你!……”露出锋利的爪子,牙齿霍霍有声,往前一冲…… “蓬”的一声,一道明亮的火花闪过,前爪麻了一下,不疼,却吓了我一跳,身子往回一收,跌倒在圈里。 怎么回事?定定神,小心冀冀的伸出爪子,往前,往前,伸到圈的边缘,“蓬”,凭空闪出一道光的屏障,同时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道把我的爪子推了回来。 我再伸,“蓬!”又推回来! 我猛的一伸!“蓬——咚!”爪子被弹回来,狠狠砸在鼻头上。 “臭晃晃,你搞的什么把戏……”捂着鼻头,眼泪都出来了。 “嘿嘿,那是拘禁咒,我解咒之前你是甭想出来滴!金宝玉宝的事我们不能再管了!为了不让你去惹事,只好把你关起来喽……今晚你在圈里睡!”丢了一个枕头进来。 “呜呜呜,臭晃晃,哪有守护灵把主人关起来的……” “我是为了……保护你……呼噜噜……”她睡的真快…… 什么嘛,守护灵睡床,主人睡地板,呜……金宝玉宝,我怎样才能救你们呢…… 印记 就这样,我被晃晃关了整整两天。两天来我跟她磨破了嘴皮子,可她只是硬梆梆两句话:“她罪有应得。我不能害英娘。” 把她搞烦了,还把手伸进来掐我的屁股,我要掐回来时,她的爪子已经缩出去了……呜呜……好憋屈……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转眼又到黑夜。想到金宝玉宝随时有性命之忧,我终于忍不住哇啦啦大哭起来,一边嚷嚷:“臭晃晃,没想到你这么狠心,我不喜欢你啦!我不要你啦!你走走走走走……” 嚷嚷了半天,没见回应,只见晃晃坐在圈外的地板上,扁着嘴,眼泪成串的滚下来。 我心里一慌,忙忙的收回刚才的话:“晃晃,我不是真心的,不是那个意思……” 晃晃伸出手掌,抹去了地上的光圈。 我终于自由了,在屋子里狂奔两圈,狠狠伸了个懒腰,这才钻进晃晃的怀里用力蹭了几下:“晃晃对不起,刚才我……” 晃晃打断我的话:“我何尝不可怜那两个孩子!可是你知道违背血契的后果吗?” “……”我只顾得紧张娃娃的性命,倒没认真想这个问题。 “血契是以契约人自己的血和灵魂为代价的,违背血契,英娘就要付出血和灵魂抵偿!” “那……那……就抽一点点鸟血,割一小块灵魂抵偿好了……” “你当是卖猪肉啊!要付出她全部的灵魂和最后一滴血!” “啊呀,那猫头鹰不是要变成一片鸟干?……” 扑啦啦一阵翅响,一只猫头鹰从窗口飞入,落在地上的同时暴长到一人高。 “英娘……”我和晃晃同时轻呼出声。 猫头鹰的一张怪脸阴郁得吓人,劈手将一个布袋丢在地上。 布袋里突突跳动几下,钻出两只雪白的小白鼠。 “哇……”晃晃喜不自禁的捅了英娘的毛肚皮一下,“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物!嘿嘿……好好吃的样子……” 吸了一下口水,两只爪子朝着小白鼠就伸过去了。 嘁哩咔嚓!蓬! 晃晃的惨叫声划过夜空。 再看混乱的现场:英娘的两只大脚爪各抓住晃晃的左右手臂,狠狠按在地上。那只黑猫死死挠住了她的腿,牙齿咬进了腿肚子里。 卧室的门被敲响了,爸爸的声音传进来:“摇摇!你怎么了?” “呜……我没事……我做噩梦了……” “哦……没事就好,快睡吧。”爸爸的脚步声朝他的卧室走去了。 晃晃甩开猫头鹰的爪子,再一脚踹掉腿上的猫,愤怒得泪花四溅:“呜……你们想杀了我啊……” 我慌忙上前舔她的脸:“对不起对不起哦,我看这两只小白鼠这么可爱,你还是不要吃它们啦……” “哼!”晃晃把这只咬了人又卖乖的猫甩到一边,起身在门口做了个结界,以防再吵醒爸爸。 回头一指英娘:“死鸟!你是什么意思!不舍得给我就不要带来嘛!” 英娘冷冷道:“既然那么想吃就吃了吧。” “你说的,这是你说的!我吃了,我可吃了哈!”爪子朝两只雪白粉嫩的小白鼠伸去,一边警惕的瞅着英娘的爪子。提起其中一只的尾巴,张开嘴巴,…… 我正要再扑到她腿肚子上去,却听英娘淡淡丢过一句话来。 “它们是那两个娃娃变的。” 晃晃手抖了一下,小白鼠掉在地上。 “啊啊啊你你你……”我的牙齿和爪子再度露了出来…… 刷的一下,英娘揪住我的尾巴把我倒提了起来:“咬腿肚子上瘾了还!再敢咬我我踢死你!” “你敢……”晃晃的霍霍磨牙声。 “别闹了!我都让你们害死了!怎么办,怎么办……!”英娘的黄眼睛几乎要滴下泪来。 “啊?……”我们呆住了。 英娘说,昨天晚上她就把两只小猫送到了黄黎家里。不料黄黎看到它们就像见了鬼一样,爬到床上用头蒙着被子抖个不停。两只小猫看到了妈妈,咪呜着爬到床上,拱到被窝里,希望跟妈妈亲近一下,妈妈却跳下床去,鬼叫着跑到大街上,一个晚上没敢回家……天快亮时,两只小猫还好端端的窝在床上睡觉。英娘只好把它们重新装进布袋带回去…… 她这才明白,是黄黎那天想淹死黑猫时,她现身相救,十级恐怖的外型吓破了黄黎的胆,认为自己杀猫惹怒了神灵,从而对“猫”有了过敏型的恐惧感。 回家动了一整天的脑筋,晚上再去,这次把金宝玉宝就成了两只可爱的小白兔,丢到黄藜家里。英藜看着莫名妙出现在家里的兔子,仍是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英娘急了,在窗外遥控施法。 黄藜眼睁睁看着那一对兔子忽尔变成小狗,忽尔变成小鸡,忽然变成小鸭,忽尔变成小白鼠…… 她晕过去了。 英娘气急败坏的拎起两只小白鼠,冲到了我的家里…… “现在怎么办!无法履行血契,我就要,就要……”黄眼睛眼泪汪汪,红眼睛无动于衷。 “就要变成……鸟干?”我接话。 英娘扑过来要把我撕成碎片,晃晃一爪子抓过去,扯掉了她尾巴上的几根羽毛。 英娘彻底崩溃,大翅膀拍打着地面大哭起来:“呜呜……好痛!死猫,我让你害死了……” 晃晃和我面面相觑,看看号陶的英娘,看看好奇的乱爬的小白鼠,手足无措。 一只蟑螂施施然从英娘的鼻子面前爬过。英娘矇眬的泪眼忽的睁大了。 蟑螂忽然感觉一道如炬的亮光当头照下,爪子一麻,吓得走不动了。 英娘呼的跳起来,羽毛掀起满屋尘土。用翅梢捧起那只小强:“蟑螂!哈哈!有了!如果那女人在床上发现两只蟑螂,会怎么样呢?嘿嘿嘿嘿嘿……谢谢你,亲爱滴小蟑螂……”把小强送到钩嘴边喜滋滋的亲了一口,它立马肝胆俱裂,一命呜呼了。 把死蟑螂一丢,黄眼放出灼灼光芒,大爪子朝着小白鼠们抓去。 忽然往旁边一闪,正凌空向她的黑腿扑去的我猝不及防,嘴巴砰的撞到了地上,啊啊啊,出血了…… “嘿嘿,我就知道你又要咬我腿肚子!闪开!别妨碍我做事!” 我百折不挠的又抱住了她另一只黑腿,摆出一副最哀婉的嘴脸:“英娘,如果违背血契要用血来偿还,那就让我来偿还吧,让我变成人干吧……” 晃晃一把把我扯过去,吼道:“乱说什么!你变成人干我怎么办!我可要保你十世平安的知道不知道?你变成人干我怎么交差!再说了……你现在是占着我的身子,别拿我的血做人情啊!” “晃晃……是我自愿的,不关你的事,我想神仙不会追究你的责任的……我们现在就换回来!来来来!”伸过脑袋去。 晃晃捏着拳头,半晌不说话。忽然一咬牙:“我是你的守护灵,岂能让你走在前面!让我来!让我变成猫干吧!” “不不不,我变人干,人干……” “我变!我变猫干,猫干……” 我和晃晃在地上扭作一团…… “都住手!”一声气干云天的怪叫,我们不禁停止了揪斗。 “我英娘……难道还比不上两个小家伙有胆气了?豁出去了!就让我变鸟干吧!”英娘一翅指天,豪气万丈的吼道。 此言一出,她右眼眶中的红眼球忽的脱眶而出! 这场景实在是刺激,我和晃晃尖叫着搂成一团。 那红眼球在半空中兀自滴溜溜旋转,红光流转,仿佛在扫视着在场的某一个人。 英娘吃了一惊,惊觉方才已撕毁血契,后悔不迭,抛开自己从不食言的妖生原则,忙忙的解释:“老猫,老猫,我刚才就是说说而已,一时激动口不择言,不是当真的,我们的契约还照旧,照旧……” 晃晃抢上一步,正视着红眼球:“老猫,我们是同类,我能深深感应到你的痛苦!我对那女人也恨之入骨,可这两个孩子也是弱小无辜,正如你那四个可怜的小崽子一样啊!我的主人决心要救他们,如果他们死了,主人会伤心一辈子!那就用我的血,来履行这血契,浇灭你心头的仇恨吧!” 我冲上去挡在晃晃面前:“我来就是我来,晃晃你靠边……” 英娘一跺脚:“我还不如两个小家伙有种了!老猫!跟你订契的是我!不关他们的事,让我来!” “让我变成鸟干吧……”“人干……”“猫干……” 羽毛和猫毛乱飞…… 一滴冰凉的水落在我的脸上,我一愣,停止了撕扯。晃晃和英娘随着我的目光看去。 半空中的红眼珠上,再次凝结起一滴晶莹的泪珠,渐渐变大,终于不能负荷,掉落下来。 眼珠开始缓缓的转动,越转越快,颜色越来越血红。 是血契的反噬要到来了? 我们三个怔怔看着它,身体僵硬,每个人都等着恐怖的事情的发生:……变成干儿…… 眼珠在旋转中突然分离成两个,箭一般射向墙角的两只小白鼠! 忍不住一声尖叫!老猫要对金宝玉宝下手吗?! 扑扑两声轻响,两粒红珠砸在它们身上,消弥无形。小白鼠受到惊吓,吱吱吱一阵乱叫。我和晃晃亦是受惊不小,冲过去查看,一看之下,不禁惊叫起来。 它们的背上各多了一个殷红的印子,像渗血的伤痕! 英娘也凑过来看, “怎样怎样?它们是不是受伤了?”我焦急的问。 英娘摇摇头,表情复杂。大翅抚过,两只小白鼠变回一男一女两个娃娃,光着身子,粉嫩可爱,在地上乱爬,一个友好的抱着我的脖子把我按倒在小肚皮下,一个爬到晃晃身上拱来拱去。 尽管场面混乱,我还是看到了两个小家伙背上两个鲜红的印迹。 那是两朵梅花一般娇艳的,猫的爪印。 我奇怪的用爪子去擦,那印子却像长进了肉里。 英娘喃喃叹道:“老猫她,自愿解除了血契…… 第二天清晨,黄藜打开门,在门口发现一只筐子,里面躺着一对熟睡的儿女。她喜极而泣,几欲疯狂,抱抱这个,亲亲那个。忽然想起了什么,抚着孩子的胳膊腿儿,仔细端详,生怕孩子受过什么伤害。检查到孩子的背部时,艳红的猫爪印跃然眼前。 黄藜跪倒在筐前,隐约明白了这一劫的来历。浑身颤抖着匍匐在地,心里充满对万物的敬畏,对以往的忏悔。 本小节完   猫变系列之六 生死不离 校园游魂 我和晃晃用抓阉的办法确定了谁担任午饭的大厨。 晃晃搞不懂为什么自己手气那么差,“厨师”、“饭桶”两个纸团,她总是抓到“厨师”。 她忿忿的冲进厨房,煮最拿手的面条。 我,披着黑猫的外衣,跳上墙头,乐呵呵的晒太阳。 心里有一点点阴影掠过:如果晃晃发现两个纸团全是“厨师”,会不会撕了我…… 这个念头迅速被灿烂的阳光晒得烟消云散。我伸展开身体躺在墙头上,任阳光温暖的晒透身体。好舒服。 一阵轻柔的脚步小心冀冀的靠近。 睁开眼,看到墙头的一端出现一只米黄的雄猫,健美的体型,漂亮的皮毛,一对在阳光下瞳孔缩成一道缝的金色双眸。 好漂亮的雄猫……我懒懒的想。可是,它盯着我看啥看?哦……我忘记了,我现在可是一只风姿绰约的美女猫,这家伙一定看上我了…… 可是我对它压根没兴趣!狠狠瞪了它一眼,警告它不要打扰老娘晒太阳。 突然,黄猫抬起前爪,做了一个咸蛋超人的经典造型,大叫一声:“天王盖地虎!” 我头上出现一滴冷汗……这猫到底在干什么…… 却见它吼完了,保持着造型,眨巴着眼睛看着我。眼里的神情越来越暧昧…… 我的毛竖起,竖起,再竖起,爪子伸出,伸出,再伸出,在砖墙上抓出数条道道……如果你再色迷迷看我,我就要跳起来了……我要开杀戒了…… “宝塔镇河妖!”一声大吼在墙下响起。转头一看,晃晃,摆了个超人造型,亦是满脸色迷迷的看着黄猫。 黄猫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又变成人了!幸好有暗号!咪咪小甜心,我逮到一只超大号老鼠,跟我一起共进午餐吧……” “好好好……”晃晃喜不自禁的三下两下爬上墙头,爬到我身边。 “摇摇,这是我的新男朋友,认识一下!我有约会,午饭你自己吃哈,来来换换换……” 嗖,我变成人,瑟瑟发抖的趴在墙头上。还没等我说话,那只重色轻友的黑猫已扭着臀部跟黄猫亲亲热热的消失在墙角。 “呜……晃晃!你得先让我下去啊!好高……臭晃晃……” 一边嘟囔着两只臭猫的坏话,冒着摔断腿的危险爬下墙头。还是晃晃的生活多姿多彩啊!雄猫男友都换了十几只了!我呢,哎,晃晃不在,还真是满无聊的。。。 但这种无聊的日子快要结束了!在这个夏天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就要上小学了!想到这里,跑回房间,拿出爸爸给我买的新书包,把里面的文具拿出来又整理了一遍,心里面喜滋滋的,对学校生活充满了期待。 第一天上学。揣着激动的心情,坐在教室里,偷偷用眼角瞄旁边的同学,有些紧张。瞄一眼窗外,窗台上那只黑猫用她的毛爪子冲我比划了一个V字。我抿嘴乐了,有晃晃在,信心增加了很多。 看了一眼同桌坐着的女孩,鼓足了勇气,刚要开口自我介绍,却听见对方一句响亮的问候:“我叫宁可可,你叫什么名字?” 抬头,对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女孩黑宝石一般的眸子正亮亮的看着我。 我有些羞涩的笑回道:“我叫顾摇摇。” 宁可可脆生生的嗓音像一只嚣张的百灵鸟:“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当好朋友喽,好朋友必须一心的,别人欺负我,你要帮我打他!我欺负别人,你要帮我打他!有人欺负你,我就帮你打他!你要不要欺负别人?” “啊……我……” “好啦,就这么说定了!”抓住我的手摇一摇,敲定了这份友谊。 我另一只空闲的手,冲窗外V了一下。黑猫抿着胡子笑了。 放学后,我们没有立即回家,而是跟宁可可手拉了手,转到了学校的操场上玩耍。以前没上学时,很向往这个操场。操场实际上很简陋,地上没有草坪,只是平整的黄土地面。两个油漆斑驳的篮球架,一个单杠,一付秋千。操场周围的杨树上,秋蝉有一声没一声的叫着。 除了晃晃,我好久没有交朋友了。我们两个坐在单杠上,看日渐西斜,金黄的暮色笼罩了操场,心中满是欣喜。宁可可就是个广播小喇叭,叽叽喳喳嘴巴一刻也不停的。 晃晃那家伙蹲在单杠上,闲闲看着远处,瞳孔因为光线的变暗渐渐变得乌黑。看天色渐晚,她有些不耐烦了,开始爬过来咪呜着扯我的裤脚,催我回家。这家伙晚上准又有约会…… 可我还没跟新朋友玩够呢,趁她在单杠上走独木桥的工夫,在她屁股上轻轻一戳…… “喵哇哇哇——扑!” 某猫从土里跳起来,追着某个小孩满操场跑。 一抹异色从眼角掠过,脚下一顿,猛的停了下来。 晃晃刹车不及,砰的撞到我小腿上,捂着鼻子喵喵大叫:“呜哇哇——你停也不打声招呼……怎么了?” 忽然也查觉异常,顺着我的目光望去。 操场一侧是一道铁栅栏,栅栏外就是校园的外面了。此时,有个妇人正站在外面,第一眼的印象就是皮包骨头,骨瘦如柴,如一具站立的骷髅。一身灰色衣裤,两只手握住栅栏,脸紧紧抵在栅栏的空隙,直直的望着校园内,眼里被一种焦灼的迫切烧得漆黑无光。 “晃晃……那阿姨的样子怪吓人的……她在干嘛呀?” “关你什么事,回家。”晃晃冷冷说。 宁可可跑过来:“我们回吧,我妈该找我了。你在看什么啊?”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在看什么啊?” “看那个阿姨。” “什么阿姨?那里什么人也没有呀。” 我哆嗦了一下,看了看宁可可迷惑的脸,再望向栅栏。那个阿姨明明还站在那里,眼中透露出绝望和渴望交杂在一起的痛楚,身周的暗色却越来越凝重。 晃晃突然大叫了一声,我吓了一跳,拉住宁可可的手,慌慌忙忙的离开学校。 刚走到校门口,忽听一声暴喝! “你们两个,怎么才走?!” 两人吓得一哆嗦,定神一看,原来是看大门的老张爷爷。 老张板着脸,冲两个战战兢兢的小家伙粗声粗气道:“放学了就赶紧回家,在学校里逛荡什么?再让我看见,告诉你们班主任!打你们手心!还不走!……” 两人回过神来,一溜烟跑走了。 老张目送两个小孩跑远,放松了故意装得很凶的老脸。唉,不吓吓她们,她们怎么知道厉害。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校园。放学前到处是吵闹的孩子,生机勃勃的,孩子们一走,就变得死气沉沉。更何况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会从黑夜的暗影里,渗透到校园内…… 想到这里,身上不禁发寒,赶紧返回值班室,紧紧把门关上。 老张以为学生都走光了,校园里已空无一人。他不知道,还有个孩子被遗忘在校园的角落。 因为犯了错,男孩被体育老师反锁在体育器材室里。器材室里的灯早就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背靠着墙根儿,孤单又恐惧,害怕得压抑着声音哭泣起来。他好后后悔啊,不该在体育课上捣乱,不该揪女孩的辫子。所以体育老师才罚他关在这里的。可是为什么,老师还不来放他出去,这个惩罚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 体育老师早就把这个被罚的孩子忘得一干二净了。老婆说过今晚包饺子的,恩,饺子的香气好像老早就飘过来了,回家的脚步格外的匆忙。 卡,卡。 脚步声? 男孩惊喜的张大眼睛,刚想喊,却硬生生把声音压抑回去了。这个脚步声有些异样。分外的拖沓,缓慢,又带着一点干枯又僵硬,仿佛走路的脚是枯树枝做成的。 那是谁?要不要喊?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就要在这里过夜了,又黑,又冷,又饿。 喊?又迟疑着。总觉得不太对劲。还是先看看再说吧。 男孩小心的爬到窗下,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一个干瘦的妇人,佝偻着腰,缓缓行走在苍白的月光下。她的步伐那么的僵硬,那么的疲惫,却仍然坚持不懈的向前走,仿佛在找什么东西。 男孩突然恐惧的睁大了眼睛,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个妇人,是没有影子的。 妇人分明是听到了声音,停下了脚步,脸缓缓转向这边。男孩清晰的听到了她脖子转动时的卡卡声。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呜咽着,手脚并用,爬到最黑的角落缩成一团。 卡卡的脚步声又起。这次,却是向着这间屋子走过来了。 走到门外,停了一下。继续向里面走进来。怎么?那门不是锁着的吗?一个下午男孩已经试了无数次,用尽了办法也没能打开啊。她,是怎么进来的? 屋里很黑,只隐约见到一个身影,径直朝男孩藏身的地方走过来。 男孩苦瑟缩成一团,抖如筛康,努力想不发出声音,却控制不了恐惧的呜咽。 干枯冰冷的东西划过脸蛋。 “孩子。孩子。” 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死亡的气息。 ***************** 早晨到学校的时候,见一辆救护车正呼啸着驶出校门。 发生什么事了?谁病了啊?疑惑的张望着,旁边的老师压低的嘀嘀咕咕隐约传进耳朵。 “被关在器材室里,忘在那里了……那个女鬼又来了……孩子晕过去了……脸上有五个黑指印……” 我看了一眼跟在脚边的晃晃,她也看了我一眼。可是我们表达的意思完全不同。 我是在说:有情况,我们调查一下。 晃晃是在说:少管闲事。 到了教室里刚坐下,宁可可带着一股小旋风刮到我身边。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她一脸的神秘和兴奋。 “什么什么?”我很8婆的瞪大眼睛。 “你不知道啊,我们这个学校里,一直传说有个抓小孩的女鬼呢!放了学不回家的小孩,会被她跟,还会被她摸,给她摸一下啊,就要大病一场!昨天晚上,三年级的小辛被她摸了!”宁可可皱着鼻子,竖着眉毛,努力做出一副吓人的样子,以增强效果。 “哦?那是个什么鬼啊?” “听说啊,是个吃小孩的魂的鬼!恩!”宁可可狠狠点了点头。 吃魂?不禁想起了很久以前那只黄鼠狼。难道是一只修炼邪术的妖? 下诅 下午放学,借口说想在学校玩玩,四处乱逛,东瞅瞅,西看看。晃晃跟在脚后说:“喂,回家了。” “哎呀,玩会嘛,再玩会。” “你在找鬼?”她猛不丁冒出一句。 我吓了一跳,鬼鬼祟祟四下望望。 晃晃鼻子里喷了股冷气:“切!就这胆量还想抓鬼!” “谁……谁说我要抓鬼了!”晃晃一向讨厌我多管闲事的,要说出我的心思,她肯定不同意的。 “那好,你玩着,我先回家吃饭了。”说着掉转她的猫尾巴就走。 “哎哎,别走呀,我我我我也走!”抬脚想跟上,却那不仗义的家伙,一跃上了墙头,顺着屋顶溜了。 “喂喂喂喂……呜,臭猫!敢丢下我!” 此时不知从哪吹过一阵冷风,看看四周,天色已暗了,似乎有什么不明物体悄悄靠拢。 背后突然一阵冰冷,直透入心脏!不由的瑟缩了一下双肩,毛发一阵寒乍,呜,还是快走快走吧。 一只毛茸茸的爪子突然搭在了肩上!我一声鬼叫,头也不回,箭一般射了出去! 跑出去十几米远,却听身后一声熟悉的猫笑。停脚回头,发现那只黑猫居然蹲在树杈上,方才伸到我肩上的,正是她的尊爪。 磨牙,伸爪,恶狠狠的向她逼迫过去…… 一声暴喝如平地炸雷:“那个女生,不回家在这转悠什么!” 啊,是老张爷爷,正怒气冲冲的走过来,快闪! ****************** 摇摇上课的时候,晃晃在校园里慢悠悠的逛荡。路过校园西墙根下的一丛槐树林,她的鼻子敏感的嗅到了些异样的气息。 人间滞留不散的怨魂并不少,这只是其中一个而已。一缕执念不肯放弃,就成了怨魂。其实不放弃又能怎样,只能让自己更痛苦。 掉头走到太阳地里,肚皮朝天躺在地上,眯着眼睛打盹。这人世间可怜的人,可怜的鬼,多了去了,关她什么事。她才不会多管闲事。 除非……威胁到摇摇的安全。 **************** 夜。从洗手间里传出凄厉的叫声…… “喵哇哇哇!!!!!!…………” “晃晃,你不洗澡,会生虱子的!”每次给这超级怕水的家伙洗澡,不亚于一场战争。我光着身子,任花洒淋下的热水淋到背上,两只手用力把黑猫按进装满水的脸盆里。 “我不要洗澡!我会用舔的,舔的!!呜噜噜……”一瓢水当头浇下,灌得她喘不过气来。 “呜……”晃晃欲哭无泪,“好了吧?!可以了吧?!洗完了吧?!”挣扎着就往盆外爬。 “扑!”凉凉滑滑的东西落到了背上。呜……洗发水…… “别动,会有很多泡沫哦!你看,多好玩!”我一边哄着,一边把洗发水在她身上揉开,搓出一堆雪白的泡沫,看上去像只小狮子狗,真可爱。 “你笑什么笑!”因为害怕泡沫弄到脸上,而把脖子伸的老长,一动不敢动的晃晃,看到我脸上隐忍的笑,气急败坏,怒了。 “哈哈哈……”我不想笑来着,她非逗我……手一抖,泡沫揉进了她的眼睛里,杀猪般的叫声几乎顶飞屋顶。 把晃晃身上的泡沫洗干净了,将一边发抖,一边生气的她裹在大毛巾里,搁在一旁的椅子上。然后去把自己洗干净。 晃晃忽然从大毛巾里跳出来,还湿着的毛贴在身上,使她看上去像只瘦猴子。 “你干吗出来?不冷吗?”不解的看着她。 “转过身去,蹲下。”晃晃说。 虽然不解,但看她神情严肃,还是照做了。 晃晃抬起两只前爪,因为粘水而冰凉的肉垫按在我的脊背,半站起来,脸几乎贴在我的背上,像是仔细观察着什么。 “怎么了?”我问。她的胡须弄得我痒痒的。 “没什么。”晃晃淡淡说,收回脚,又钻进了毛巾里。 它不明不白的口气让我更迷惑,走到镜子前,转过身,照了照自己的背。这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在我两个肩胛骨中间,隐约印了一个淤黑发青的手印。手掌,五指的轮廓清晰可辩。在看到手印的同时,一股寒气从肩胛间瞬间透入心脏,不禁弯了一下背,双手抱住了自己。 晃晃看了看瑟瑟发抖的我,淡淡说:“没事的,不知是谁拍了你一下,手重了。快洗澡吧,别冻着了。” 我恍然大悟:“是宁可可拍的!她今天拍了我一把!”没错没错,今天跟她玩得兴起时,她曾在我背上拍了一下!心里顿时松了口气。方才那寒冷感觉也随之淡去。 “哼,明天我一定要打回来!” 晃晃嗓子里懒懒咕噜了一声,算是答应。 一个小孩子,哪有那么大的手劲。那手印带着阴森的气息,在向她传达一个信号。 这是一个要挟。 夜深了,摇摇睡熟了,晃晃无声的跳出窗外,蹓哒着走进校园,来到西侧的一小丛槐树林里。一踏进树林里,身上顿时冷嗖嗖的。 她睁大眼睛,仔细观察。隐约的暗黑的身影在树后躲闪着。 “给我滚出来!”压着嗓子,凶凶的低吼一声,向前走了一步。那身影却攸的退出老远,躲到了另一棵树后。 隐约飘来含糊的声音,像哭泣又像诉说。晃晃竖起了耳朵,也听不清楚。她不耐烦的甩了甩耳朵,鼻子里喷出冷气。 “你既然敢拿主人的安全威胁我,怎么又怕我?哼……居然敢在我的主人身上下诅!你有仇恨,就去缠你的冤亲债主,为何要伤——及——无——辜!” 话音未落,晃晃已然出手,跃然成豹,利爪挟风,猛然扑出,瞬间已将黑影按在爪下。那是一只枯瘦如骷髅的女鬼,正发出惊恐的哀鸣。 晃晃的利齿迫到女鬼的头顶:“立刻解了我主人的诅,否则……我吃了你。” 女鬼不回答,只用一双饱含着怨念的眼看着晃晃。晃晃又气又急:“你去不去?你要不去,我就……”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怨魂倾尽怨毒成诅,被下诅者会得重病,直至枯竭而死。除非怨魂心愿得了,怨念得解,诅咒方能解除。不管是哪种结局,这只怨魂最终的下场都是魂飞魄散,堕出轮回。 也就是说,这只怨魂以魂飞魄散的代价下了一个诅。 “我家主人一个小孩子,你的仇怨与她无关,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伤及无辜,由怨魂沦为恶灵,当会魂飞魄散,不得超生!!”晃晃怒吼道。 “只要你能帮我,我宁愿如此。”女鬼悠悠的说。 “恩恩怨怨,前生后世自有因果报应,你何苦固执至此!”晃晃咬牙切齿。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东方隐隐发白。女鬼的影子渐渐变得透明。 “喂喂,你先别忙着消失!告诉我要怎么做!” “伍………绣……”女鬼半透明的手往西边一指,隐约说出两个字,便消失在了空气中。 晃晃恼怒又无奈,在林中忿忿的转了数圈。忽然惊觉天快亮了,缩回猫的模样,匆匆往回赶。 我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漓漓。伸手摸了一把枕边,晃晃不在那里,这家伙准是又鬼混去了。 方才的梦境里,一个如泣如诉的哭腔回旋在身周,我努力分辨声音的来源,却被重重的浓黑包围着,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那哭声尤其的凄切哀伤,心都跟着如撕裂般疼痛。哭泣者痛苦的感受深切的影响了我,整个胸腔到现在还充斥着那种心碎的情绪。看看外面,天色已是黎明,清冷的晨光隐约透入窗内,稍稍缓解了梦境带给我的压抑感。 扑的一声轻响,晃晃跳上床来。看到我醒着,拿毛嘴巴轻触了我的额头一下,发觉全是汗湿,疑虑的“咪呜”了一声。 “没什么,就是做了个梦。”我说。 晃晃眼睛里闪过沉沉的暗色。沉默了一会,说:“睡吧,天亮还早。”紧贴着我蜷伏下。 **************** 早晨起来,头昏脑胀,浑身怏怏的没有力气。 “晃晃,我可能是感冒了。” 晃晃瞅我一眼,跳到我肩上来,使出移魂法,与我对换了身体。 一进入猫身,顿感神清气爽。却很不解为什么要换:“你干嘛?” 晃晃说:“我来替你生病呗,我对你多好啊。” “不会是……你又要替我喝鸡汤吧。”我警惕的竖起了猫耳朵。 晃晃鄙视了我一记。“没错,今天我要好好替你补补身体!” 呜……我就知道! 我饱含怨念的啃着骨头,看晃晃把丰盛的早餐一扫而光,挺着圆滚滚的肚皮到里屋练功去了。 咦?她不都是晚上练功吗?是不是吃多了要消化消化。 晃晃盘腿坐在床上,缓缓调息,把从双肩向全身漫延的阴气压制住。再加上早餐硬塞了些食物进肚里,这具人身总算是恢复了力气。 晃晃走出来,把我揪起来丢到肩上,径直出了门。 “晃晃,我们去哪啊,今天周末,不上学哎……” “去找东西。” “找什么?” “我也不知道。” “诶?……” 顺着女鬼指示的方向,一路向西寻去,却也不知道究竟要找什么。 晃晃思索着女鬼的提示。伍。。。绣?这是个名字吧?女鬼的名字?朝这个方向走,或许可以找到她生前的家?住家的门前又不挂名牌,这可从何找起。 除非。。。是死人的家。墓碑上是刻名字的。 越往西走,路边的景象越荒凉。荒坟倒是零星有几座,却没有碑。 晃晃不禁发愁了。再加上那只不住在耳朵喵喵聒噪的家伙:“晃晃你到底要去哪里呀?到了没?到了没?到了没?。。。。。” 晃晃头都疼了。 直到一根高高的烟囱出现在前方不远处。 “到了。”晃晃说。 我睁大一双猫眼,朝前方看去。那是什么地方?竖那么高一根烟囱,大门口挂了个牌子,因为相距还远,看不清上面的字。我伸着脖子,迫切的辨认着。 又走近了一点,终于看清了:“火、化、厂!” 砰! 我从晃晃的肩头跌落在地。 跳起来,死死扯住了晃晃的裤脚:“呜……你来这里干嘛,我不要去那里……” 晃晃鄙视我一记:“你不是说过要抓鬼吗?我正是来调查那只鬼的真实身份呀。” “呜,我不查了,不查了,那里去不得呀,开什么玩笑,我的眼睛能看见鬼哎,那里面准是一片片一堆堆的鬼,不给吓死,也给挤死了……”我后悔死了,当初硬充什么英雄嘛…… “切——”晃晃用一声唾弃再度嘲讽了我的没种,不理会我的哀号,抬脚就向大门口走去。我呢,就像一只猫拖鞋,挂在她的脚上,“刷拉——刷拉——”给拖进了火——化——厂……   不走 晃晃一只脚迈进火化厂大门的一刻,我就抱紧她的脚脖子,死死闭上了双眼,决心在离开这里之前,绝不睁开。 于是,一个小女孩,脚上拖着一只猫,在寂静的火化厂里游荡过来,游荡过去…… “骨灰堂。” 我听到晃晃小声念道。 啊……到放骨灰的地方了,我甚至感觉到阴森的鬼气已把我团团包围,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我抓的更紧了…… 晃晃脚一抬,又走起来。怎么,怎么?她真的要进去?呜……我要回家…… 刷拉——刷拉——又来了,晃晃到底在找什么嘛!……不对,晃晃似乎站住不动了,而刷拉——刷拉——的脚步声还在响! 妈妈米呀……是什么东西在靠近啊…… “你——是——谁?” 一声低哑的话声响起。我终于承受不住,一声怪叫,顺着晃晃的裤腿就向上爬,三下两下拱进她怀里,只露出一根因为紧张而竖得笔直的尾巴在空气中瑟瑟发抖。 “呵,我的猫,她怕生。”我听到晃晃尴尬的解释。 来者没有回应。 过了会,我的紧张情绪稍稍缓解,悄悄露出一只眼睛瞄去。 只见一位穿蓝色工作服的伯伯,有些木讷的站在几步远处,眼神有些空洞,似是在淡淡的打量着晃晃,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再看四周,宽敞亮堂的厅堂,阳光从窗口淡淡洒入,一个个骨灰盒整整齐齐嵌在架子上,间或有半枯的花束供在前面。非但不恐怖,反而安详静谧。也不见有想像中的亡魂四处游荡。 背上乍起的毛总算顺了下去。 “恩……伯伯,”晃晃打破了沉默,“我是来找人——的,你知不知道这里有个名叫伍绣的?”晃晃扫了一眼成片的骨灰盒,心想这么多,他未必会有印象。 伯伯无神的眼睛忽然闪了一下。仔细打量一下晃晃,一语不发,转身走到架子的角落,目光落在一个骨灰盒上。 晃晃跟过去,仔细看上面的字。 “伍绣。”没错,就是这个名字。盒子外面镶嵌了一寸的黑白照片,是名中年妇女,微微发福的脸,淡淡的五官,淡淡的表情。很普通的一个女人。 完全不像那只面容枯槁的女鬼。 “伯伯,你认识她吗?知道她的家在哪里吗?”晃晃问。 伯伯摇了摇头。 晃晃皱眉看着这张平凡的脸。骨灰找到了,下一步要怎样呢? 却听伯伯缓缓说了一句:“我做火化工十多年了,她是我遇到的最不想走的人。” 晃晃眼睛一亮:“您说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伯伯仍是一付无表情的脸,可能是跟整天死人打交道,没必要动用表情,功能已退化了。他缓缓摇头:“跟你说那个做什么,你小孩子家,别吓到了。你是她的亲戚吗?” 晃晃胡乱点头应道:“是啊是啊,她死的时候我还小,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死的是不是很冤,我只想知道真相。” 伯伯还是在慢慢摇他的头,不想说。 “或者,我能替她完成心愿,让她泉下安息。”晃晃说。 伯伯吃惊的看了晃晃一眼,这是他难得的目光聚焦的一次。 “你……到底几岁了?听说话的口气,倒不像小孩子了。” 晃晃笑一笑:“伯伯在阴阳两界相接的门口讨生活,什么事没见识过!” 伯伯目光耸动,迟疑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不知你的来头,但是跟你说说也无妨,如果能帮上这可怜的女人,要她早日舍下人间的恩怨,去投胎转世,也是造化一件。算起来,那件事也过去快十年了吧……” 他做火化工十多年了,头一次遇到那么不想走的人。 那个女人是由她的两个亲戚送来的。裹在白被单下的身子枯瘦得似一付骷髅,一看就是被病痛耗得油尽灯枯而死。 两位男工人一人抬担架的一头,一用力之下,居然没抬起来!两人以为是哪里挂住了,仔细查看了一下,也没发现什么。再抬,还是没抬动!这时,做了多年火化工的他就感觉有些不太对头。 两个工人有些恐惧的对视一眼:这女人不是瘦得只剩五六十斤了吗?怎么沉得似是有千斤重一般!两人咬咬牙,再一齐发力,终于抬了起来,却是离奇的沉重! 尸体往火化间抬的过程中,不是这里绊住,就是那里扯到,几个抬担架的,总感觉有人的绊自己的腿,扯自己的衣服,一路走得跌跌撞撞。几个人吓得脸都白了。 进门口时,不知为何,尸身突然翻到了地上!这下子彻底炸锅,抬担架的尖叫着跑了出去! 还是他天天经手死人,胆子大,把扣在地上的尸身翻了过来。这一看不要紧,死者原先紧闭的眼睛居然眼开了!那暴凸的眼珠,空洞绝望的眼神,透着寒彻骨髓的怨气! 任他身经百战,也不由得脚软!对着尸身低声求告:“妹子啊,我知道你是心愿未了啊,可是凡事命中注定,你还是走吧,走吧,有什么心愿,下辈子再了吧……” 求了半天,再伸手合她的眼皮,好歹是合上了。 唤进工人来,七手八脚的把尸身扶上担架,总算是送进了炉内。来送的亲戚哽咽着退出去了。他按动了点火的按钮。 透过观察窗,看到火焰瞬间席卷了整个尸身。他暗暗祷告:走吧,走吧,不知你有什么难了的心愿,可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别太在意了,哪个到最后,也是灰尽烟灭…… 那具尸体,突然带着熊熊火焰,猛的坐了起来! 他脚一软,坐到了地上。抚着胸口半天才回过神,安慰自己道:正常现象,正常现象,尸体的神经和肌肉在高温的烧灼下猛然收缩,是会出现这种骇人的情形的,也不是头一次见了,何至于吓成这样。 却是冷汗淋漓,战战兢兢爬起来再透过视窗张望一下,尸身已化成灰烬了。 目送家属悲切的离开,他返回去拿了叠纸钱出来,点燃,一边祷告:“走吧,走吧,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舍不得,丢不下,到头来也是灰尽烟灭,去吧,去吧……” 不知从哪里卷来一阵怪风,尖锐阴冷的掠过,火堆从中间攸然分开,燃了一半的纸钱朝两边飞了出去,飘摇着落到地上。那道阴风,却径自卷进了大门外沉沉的黑夜中。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是不肯走,不肯走啊……” 伯伯是个语速很慢的人,听他说完这件往事,已是午后时分,肚子饿得咕咕叫了。晃晃的眼光绿绿的在墙角扫来扫去,我不由的寒毛直竖:她在找老鼠…… 伯伯却从屋里找出一本册子,原来是骨灰寄存者的亲人的联系方式。 ------------------- 往回走的路上,我感觉晃晃的脚步有些拖不动,很累的样子。奇怪呐,这家伙一向是精力过盛的。今天不过是走了点远路,何至累成这样。 “晃晃,还是换我当人,走一会吧。”我心疼的提议。 晃晃摇摇头,坚持走回家。到家后一头栽到床上,很快就沉沉睡去了。我想去做晚饭,可是举起猫爪子端详了一番,怎么也想不出猫的爪子怎么拿勺子,只好作罢。 等到爸爸下班回来,我的肚子已饿扁了,赶紧的跳到爸爸脚下,咪呜着使劲蹭他的裤脚,催他去做饭。 爸爸看了眼冷锅冷灶,对着我自言自语:“摇摇呢?” 我赶紧引着他走进卧室。 爸爸看到女儿合衣躺在床上,吃了一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摸到一手冷汗。 “这是怎么了?感冒了?”爸爸皱眉端详了下女儿熟睡的脸,扯过一床被子给她盖上,起身去做饭了。 站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看得我妒火中烧!虽然这几年爸爸没再打过我一下,但他是个不擅表达的人,如此温柔的关爱举动很少,难得出现这么一次,我居然倒霉的钻到了猫身里,好可惜啊……呜,臭晃晃,下次再生病,我绝不跟她换了…… 周日的早晨,晃晃不同意我换回身体的提议,把还是猫的我丢到肩头就出了门。 晃晃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昨天晚上爸爸做好饭把她唤醒,她几乎是闭着眼吃的,吃完又栽到床上睡去了。今天早上也不过是喝了点稀粥。看来这次感冒有些严重啊。她这么辛苦的替我生病,心里有一点感动忽的柔软了一下,不由的伸出毛茸茸的嘴巴在她的脸颊上轻触了一下。 晃晃误以为我是在发问,说道:“我们去找伍绣生前的住处,或许能找到线索。” “辛九路34号楼二单元4楼东户……”站在这条有些冷清的街道上,路边是些老旧的居民楼,排列杂乱无序。晃晃喃喃念叨着。“哪是34号呢?一个楼号也看不到啊。找个人问问吧。” 路边一个报亭,晃晃上前打招呼。 “你好!请问辛九路34号是哪个楼?” 报亭的大爷喝着茶,眼睛端详着手中的报纸,慢悠悠回答:“这地方哪有什么楼号呀——” “……”晃晃急得挠了挠耳朵。“那,你知道一个叫伍绣的人吗?” “不知道。”大爷漫不经心的回答。 没辙了。这下子可怎么找。 晃晃失望的离开。 报亭大爷继续看他的报纸。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抖了一下,险些把茶壶摔在地上。 “伍绣?不是个早就死了的人吗?” 大爷惊疑的伸头去找方才那个女孩,街角已不见她的踪影。 晃晃带着我,在散乱的楼间漫无目的的转了很久,茫然无措。正打算回家另想他法,忽听到一声惊喜的呼唤: “顾摇摇!” 抬头,看到宁可可一身阳光,小鸟一般兴冲冲的扑过来。意外遇见好朋友,我也很开心,抿着猫胡子扑上去套近乎,她却一把拉住了晃晃的手。 “摇摇!你怎么会在这里哎!”宁可可又蹦又跳。 “我来找人的。”晃晃淡淡一笑。 “哦……到我家玩,到我家玩吧!我就住那个楼!”宁可可抬手指了指不远处。 “不了,我累了,要回家了。”晃晃不冷不热的说。哎,拜托,她是我好朋友哎,你给点热情好不好。 “啊……”宁可可很失望。 晃晃扭身就走,不理我咪呜咪呜的抱怨。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可可,你知道一个叫伍绣的女人吗?” “伍绣?不知道。” “哦。”晃晃点点头,径直走了。我恋恋不舍的扭头看宁可可,她正老大不高兴的嘟起小嘴。 “喵喵,她生气了哎,去玩玩有什么嘛。”我埋怨道。 “我累啦。”晃晃懒懒回答,一个字也不愿多说。 “哼恩恩。。。。”我用猫特有的嗓音不满的咕噜了一声,又看到晃晃面色苍白,知道她的确是累了。“晃晃,感冒很难过吗?换回来吧,我自己的病自己生。” “少啰嗦。”晃晃说。   血脚印 第二天是上学的日子,可是晃晃还是不同意跟我换回来,这让我感到很吃惊。上次我想偷懒不上课,企图让她替我,她都坚决不同意,这次是怎么了?当人当上瘾了? “你的感冒还没好。”晃晃淡淡说。 “没关系的,小感冒我受的了。” “不行。” 我没法了,会移魂法的是她不是我,我太被动了。。。 非但如此,上课的时候,她虽然替我坐在教室里,却不准我到树上捉鸟玩,强迫我坐在窗台上听课。呜呜,这到底是为什么呀,这只猫越来越变态了。 尤其可恶的是,她对宁可可爱理不理,搞得可可都生我气了!眼看着可可几次亲热的凑上去跟她说话,她都摆一张扑克脸,心不在焉的样子。我最好的朋友,要被她给得罪了…… 课间休息的时间,只见宁可可托了腮,闷闷不乐的样子坐在台阶上。为了补救这份友情,我跳到宁可可怀里,极尽讨好之功,嗓子里鲁鲁作响,眼睛闪亮亮兼水汪汪,又蹭又拱又上猫吻,可可闷闷的脸上终于见到一丝笑意。 “晃晃,晃晃。”可可把我抱在怀里,小下巴柔柔的拱着我的耳际,“怎么办呢?怎么办?我好害怕……可是摇摇都不理我了,没人听我说……我好怕……” 恩?我惊异的抬头,吃惊的发现可可一向明亮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忧郁的神情。 “喵?”我疑惑的问了一声。 “哎?”可可笑着看了我一眼,“猫咪你好聪明呀,好像能听懂我的话似的。那我就告诉你,我的小秘密……昨天晚上,我做了个好可怕的梦呢!” 哎,恶梦啊。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嗓子里温柔的咕噜一声,在她的脖颈拱了拱以示安慰。 “哈,就说你聪明嘛。可惜你不懂的,不懂的……那个梦,跟真的一样。我吓坏了……我睡着睡着,听到轻轻的脚步声,叭,叭,叭……就像有人光着脚踩着水走路的声音。睁开眼,借着月亮的光,看到地上好像有几个深颜色的印子,仔细瞅瞅,是小脚印……又有叭,叭,叭的声音,又出现了新的脚印,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好像一个看不见的小孩在跑,而且,那脚印,是红色的,是血脚印……” 述说梦境的时候,可可的脸上现出深深的恐惧,眼睛因为害怕睁得大大的,瞳孔深黑无光,身体微微颤抖着。 我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这是怎样可怕的一个梦境!阳光快乐如宁可可,是什么阴暗恐惧的暗示,引发了可怕的梦! 紧紧偎进她的怀里,用我有倒刺的舌头舔她的手,希望能安抚一下她的惊恐。 宁可可继续诉说着:“我醒来的时候,先爬起来看地板,上面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脚印。我把这个梦跟爸爸妈妈说,可是我刚说了第一句:我做了个梦……妈妈就说:做个梦有什么好说的,快吃完饭去上学!哎~”宁可可的眼中浮出委屈的泪光。 我心中一痛,亲人触手可及,却也如此孤单。 晃晃呢?她去哪了,我得跟她换回人身,安慰下宁可可,这时候朋友的关怀是多么重要啊!那家伙跑哪去了?都快要上课了! 上课了,晃晃也没有回来。 老师皱着眉道:“顾摇摇去哪了?” 我站在窗台上,不由的“喵”的答了一声,吓的赶紧用爪子捂住了嘴。还好是“喵”了一声,如果说“到!”,岂不是要吓坏大家。 同学们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顾摇摇干什么去了。 直到放学,晃晃也不见回来。我有些担心了。在校园里转来转去的找她。幸好猫鼻子够灵,在槐树林边闻到了熟悉的气味。钻进去,看到晃晃倚着树干,坐在地上。她的脸笼罩在树的阴影里,看上去暗沉沉的。 忽然有不详的感觉。憋了一肚子埋怨的话消失的无影无踪,心慌慌的,凑上前去,拱进她的怀里,仰头端详着她的脸。 看着我疑问的神色,淡淡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如何找到伍绣的线索。” 我心里一宽,咕噜着劝她不要太累了。 晃晃笑着点点头,伸手顺着我脊背的毛。我舒服的身子一软,趴到了她的腿上。摸背,搔颈,挠肚皮,猫咪的三大死穴。但要注意:千万不要反方向摸猫毛,那会让猫发疯的,说不定会咬人。 她搜遍了林子的每个角落,也没找到那只女鬼的踪影。大白天的想找一只鬼何谈容易。晚上或许能抓住它问个究竟。可是摇摇这具深中诅毒的身躯已脆弱不堪,全靠她的真气支撑。夜间阴气重,用这具身体走到外面,寒气会伤及内腑。若是把身体换回给摇摇,又不忍心让她承受如此深重的病痛。 只能依靠白天的时间调查。然而刚有些头绪,又失去了线索。怎么办?怎么办? 第二天晃晃提出不去上学,让我自己去窗台上听课。 “啥么?窗台上?你是说我们不换回来?” “对。” “为什么?” “我要用人的身份去查伍绣的线索呀,你让一只猫怎么打听事?” “啊呀,那老师会以为我逃学,我就死定了!” “逃学一次死不了人。”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不能落下课。” “哦……那你要小心。对了,那个,宁可可需要我,宁可可她……” 可是晃晃已经走远了,没心思听我说话。唉,也是,宁可可的一个恶梦而已,怎么能比的上调查女鬼的事重要呢? 坐在教室外的窗台上,老师讲的什么半点也没听进去。 宁可可的状态让我感觉很不安。 她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表情呆滞,目光空洞的望向前方,却没有焦点。她就那么坐在那里,一个动作也没有,仿佛身边的空气也跟着凝固了。教室里闹哄哄的,她的身周,却似乎被寂静包围着。 课间,趁同学们不注意,顺着桌子根儿,溜到宁可可的脚下,一跃到她的膝上。 她还是维持原来的动作,僵直着脊背一动不动,根本没意识到有外来物跳到了身上。 近距离看她的脸,心中暗暗一惊。她的睫毛都定定的不颤一下,神情是死寂的意味。 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她分明是宁可可,她本人就在我面前,可是我却觉得:宁可可不在这里。这种想法让我纳闷,也很烦燥。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试探着“喵”了一声,还是没有反应。心中暗道不妙,伸出利爪,猛的划过她的手背! 宁可可浑身猛的颤了一下,抬起手背看了看,那里正渗出血丝。 然后终于注意到了我。 “晃晃?你怎么抓人呀?”宁可可皱眉埋怨道。 嗔怒的表情终于使她的脸有了些生气,我松了口气。 “你看你看,都出血了!小臭猫!”宁可可恼火的把手伸到我面前。 我伸出舌头,温柔的舔了舔她的手背。她的神情立刻软了下来。 “呵呵,没事的。恩……哎,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我都不知道。”(温馨小贴士:现实中被猫咪抓出血或咬出血的MM,一定要去打狂犬疫苗。) “咪呜?” “恩,我可能是走神了。昨晚睡的太不好了。又是做恶梦,梦到一个看不见的小孩,在地板上踩下一串串的血脚印。” “咕噜噜……”我用嗓子底部发出猫特有的温柔咕噜,希望能安抚她。 “我害怕呀,晃晃,好怕。今天晚上可怎么过呢?我想跟妈妈睡,可是她不准,还说我娇气。摇摇怎么没来上学呀?你的主人哪去了?生病了?唉,我本来想今天请她去我家陪我的,我实在是不敢一个人睡了,我怕……” 我心疼的不得了,想着晃晃不知会不会答应我去宁可可家睡。今天如果她来学校,我怎么着也得跟她换回身体,陪可可一晚。 可是一直到放学,都不见晃晃的影子。看来她是不打算来学校了。怎么办呢?如果等我回家找到晃晃,宁可可也该早回家了,我又不知道她家的确切地址。急得满地团团转。 眼看着宁可可背着书包走向大门口,忽然灵光一现,飞快的跟上她,咪呜着使劲蹭她的裤角。 “晃晃,干嘛呀?”可可迷惑的盯着我。 “咪呜~” “你是想……跟我回家?” “咪呜!” “啊,太好了!有你做伴好多了!哎,我说,你是不是能听懂我说话啊,是不是?是不是?”宁可可开心的抱起我,用脸蛋在我毛茸茸的背上蹭着。 “哎,对了,要是摇摇见你不回家,会担心你的,这可怎么办……”宁可可皱眉想了一会,“哎,有了,我回家后给她打个电话,告诉她一声就好了!耶……” 可可的脸上又现出熟悉的灿烂笑容,这让我感觉很欣慰。 凶案 辛九路派出所。 值班民警小张看着面前这个七八岁的女孩,感觉头疼无比。 一大早的,我就闯了进来,站在他面前,清新可人的小脸蛋上,挂了个甜甜的笑,用清脆的嗓音说:“哥哥,请给一查一个人,我的名字叫做伍绣。我已经死了,一想知道我生前的住处。” 他的脸不由的抽搐一下,把手指伸进耳朵里使劲掏了掏。他听错了吧?这么大的一个小人儿,跑进派出所,查一个死人的生前住所? “你说什么?”他集中起精力,决定重新听一遍。 女孩响亮的重复了方才的话。 这次确定没听错了。他拼命控制住颤抖的面部神经:“小朋友,你在玩侦探游戏吧?这里不是玩游戏的地方!快回家吧!” “一没有开玩笑!一一定要查。”女孩有些生气的嘟起小嘴。 “你……”想拉下脸吓跑我,面对这可爱的表情,又不忍心。 女孩机灵的看出他的心软,小腿一跳,扭股糖似的粘到了他的身上,摆出一副其嗲无比的样子,甜兮兮的撒娇:“恩~~~~求你了~~~~给一查一查,查一查嘛~~~~~” 旁边的民警看到小张的尴尬境地,都笑了起来。小张又是气又是笑:“哎,哎,哎……查人呢,不是不可以,介绍信拿来。” “介绍信?”晃晃停止纠缠,两眼出现两个大大的问号。 “介绍信。”小张故意板了板脸,做出一付很严肃的样子。 晃晃眼珠转了转,心机一动,一大不了给他用障眼法变一个出来。 “介绍信什么样?”晃晃问。 小张一阵头疼。如果告诉我介绍信什么样,我莫不是要当场给他写一个! “回家问你爸爸去。” “恩~~~~”又是一声撒娇,跳了上来…… …… 最后,小张不得不招待了我中午饭。 “小妹妹,你还不回家?你妈妈找不着你会着急。你住哪里一送你回家。求你了,小祖宗……” 一天下来,小张顶不住了,有气无力的央求。 “你只要给一查了,一马上就走!”晃晃一步不离的跟在他身边,绕过来,蹭过去,两眼亮亮的倍儿精神,表示自己有能力跟他耗下去。小张无声的呐喊:这女孩怎么像只缠人的猫呀…… “不行,一跟你说正经的啊,”小张无奈的看着此刻正挂在他胳膊上不下来的家伙,“不行,没有介绍信,一如果随意提供信息,是违反规定的。别玩了,哥认输了,哥送你回家,哥给你买玩具,啊?听话,求你了……” 晃晃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色。不能再呆下去了,天黑前如果不赶回家,对摇摇的躯体会有损害。 歉疚的看了一眼小张。 “哥哥,对不起了。” “恩。啊?什么?”小张迷茫的抬头看我。 女孩的眼睛里突然浮起一阵蓝色雾气。他迅速迷失在这雾气里,失去了自己的意识。 晃晃看了看一下子变得呆呆小张,轻叹一口气。我本不想对他使驭使术的,被施驭使术者,元气会大受损伤,过后免不了病一场。我真是不忍心,实在是情非得已。 “给一查名叫伍绣的人。”我低声发令。 小张木木的站起来,走到电脑前。小张的同事都在忙碌,谁都没注意到小张的不正常状态。 小张操纵着鼠标,一步步进入查询系统。晃晃焦急的盯着显示器。页面一个个刷过,最后停留在一宗案件资料上。 一个男孩的照片跃然出现。标注着:被害人宁小熊。后面跟着一张张血腥的凶案现场照片。晃晃不由的闭了一下眼。 “哪里有伍绣?接着找啊。”晃晃催道。 小张缓缓抬起手指,指着案情说明里的一行字。晃晃定睛看去: 被害人之母:伍绣。 晃晃仔细看了一遍案件记录,心情越来越沉重。 最后看其家庭住址,居然又是“辛九路34号楼二单元4楼东户”,不由的哭笑不得。 “这个楼在哪?”晃晃问小张。 “从这里往东走,看到一个报亭,前边一个路口,拐进去,里排最旧的一座楼就是。”小张机械的回答。 “哦。关上电脑吧。” 小张依言关了电脑。 晃晃抬手在他的背上一拍。小张颤抖一下,倒吸一口气,如梦初醒。却觉得头昏脑胀,心脏跳得很快,浑身无力,出了一头虚汗。 “哥哥,你可能生病了,要多休息,多吃有营养的东西,很快会好的。”晃晃歉疚的看着他,“对不起。” “哦……”小张扶着头,胡乱答应着,搞不清自己刚才是怎么了, “哎,你去哪?” “一回家了。”晃晃回答,轻快的走出派出所大门。 晃晃回到家,意外的发现摇摇没有回来。心中一慌,想要出门寻找,天色却已黑透。 “该死,会是去哪了呢?不会有事吧……”急得团团转。 这时电话响了。 “喂,摇摇啊?一是宁可可呀。你家猫咪晃晃一带回家了,让我陪一一晚吧,好不好?” 晃晃松了一口气。臭摇摇,招呼也不打一声,害我担心!可是,在外面过夜呀……晃晃不由的犹豫了一下。摇摇可是很少跟我分开的。 “恩,这个嘛……” “求你了,一一个人睡害怕!”宁可可撒娇的表情通过声音也生动的传了过来。 哎,也好,摇摇不小了,在朋友家睡一晚有什么大不了的。 “好的哦!明天让我早些回家!” “也!谢谢摇摇!” 晃晃爬到床上盘腿坐下,缓缓调息。那股阴气已扩散成大片,整个脊背都是青紫的。我感觉这具躯体越来越虚弱了。在我的控制下还扩散得如此迅速,可见诅之毒辣。 这只可恶的女鬼……晃晃想诅咒我一番,心下却是一酸。实际上我也很可怜,太可怜。难怪我会有那么深的怨恨,那么多的不舍。 在派出所电脑上看到的一张张血案照片又浮现在眼前,单只是想一想,血腥味就弥漫在鼻际,挥之不去。 被害人:宁小熊。 想起照片上那个大眼睛的男孩的样子,晃晃暗暗叹息。怪不得伍绣死了也念念不忘,我的孩子遭到的残害,实在是令人发指。 根据案情描述,一个暑假的午后,九岁的宁小熊在床上睡午觉时,被八十二岁的奶奶用菜刀砍其头部。宁小熊痛醒,爬起来,在房间里围绕着家具躲闪逃命,却被奶奶追砍数刀,变成个血人儿,光着的小脚印踩下的血脚印遍布了地面,最后他钻进了自已的床底,露在外面的手脚缩不及,几乎被砍断,只有皮肉相连。最后致命的一刀砍在头上,颅骨碎裂…… 血腥……惨烈……宁小熊临死前经受的恐惧、痛苦、无助,无法想像,不敢想像。 随后,他的奶奶把菜刀丢出窗外,一楼平房里的人听到“当啷”一声有东西落在屋顶,还没来的及出去查看,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 宁小熊的奶奶跳楼身亡。 此时,宁小熊的妈妈正在上班,爸爸在楼下的报亭里,拿了一张成绩单,问报亭老板:“A+”是什么意思。 宁小熊奶奶的做案动机是:因宁小熊的妈妈伍绣是在婚前怀的孕,婚后生下宁小熊,街坊邻居有流言蜚语,说宁小熊不是老宁家的种。老太太多年来因这些流言倍感羞辱,而案发之前,曾与媳妇有过矛盾摩擦,起了争执,几乎动手。激怒之下,杀害了让我蒙羞多年的孙子。 整个血案的情形,自昨天晚上就在晃晃的头脑里翻转个不停。从案情记录来看,凶手,也就是宁小熊的奶奶,已然自杀身亡,因果报应已然当场兑现,理当投胎的投胎,下地狱的下地狱。既然如此,伍绣苦苦追索的,又是什么呢? 是谁 自从踏进宁可可家门口的第一步,我就一种压抑的怪异感觉。 一进门,正对着门口,摆放着一尊大大的关公像,前面摆了只小香炉,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重重的廉价香火烟气。 屋里亮着电灯,光线却不十分明亮,沙发上坐了一个男人,应该是宁可可的爸爸,正在看电视,手中捏着遥控器,专心志致的换台,面无表情。宁可可进来,他的头也不转一下,仿佛压根没听到。宁可可也不理他,路过厨房门口时伸头说了句:“妈妈我回来了。” 宁可可的妈妈应着:“哦,等会吃饭。” 宁可可抱了我进她的卧室,把我放在地上。 爪子一接触地面,感觉地面异常冰冷!我不由的毛一乍,踮起了脚尖,一使劲,跳到了床上。 这屋子里真的有些怪异哦。 而且宁可可也会时不时的陷入沉默,神情呆呆的静坐不动,就像在教室里发呆的情形一样。发一阵子呆,忽然又像突然回过神来一样,逗我几下,很快的,又再次陷入麻木状态。 宁可可的妈妈喊她吃饭时,她居然惊得浑身一颤。从麻木状态中醒来,立刻恢复了她特有的阳光表情。 “走,摇摇,我们去吃饭。” 不知为什么,我只想缩在床角,挪都不愿挪一下。所以听到这个邀请后,反而更往角落里缩了缩。 “哎,你怕什么呀?唉,猫咪就是怕生。没关系的,快来!” 宁可可把我硬拖出被窝。 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宁可可用个小碟子装了些饭菜给我,并正儿八经摆到了桌子上。宁可可的妈妈见了,喝斥道:“猫怎么能上桌子呢!放地上!”宁可可不情愿的把盘子放在地上。我只好趴在地上吃了……奇怪的是,这屋子的地板不像宁可可卧室里那般寒冷。 桌上,可可妈时不时给她夹菜,问些考试考的怎样的话。 她的爸爸却沉着脸埋头吃饭,眉头习惯性的锁着,一副沉闷的样子。看样子,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呀。而且,我本能的不喜欢靠近他。他身上散发着一股异样的腥气,让我感觉很烦燥。 匆匆吃完了碟子里的东西,赶忙的要离这个男人远点,跑进宁可可的卧室,跳到床上窝起来。 不知为什么,这间卧室里突然陷入了寂静。门半掩着,外面一家三口还在吃饭。声音却仿佛被隔绝了。 有种异样的压抑感越来越重。本能的感觉有情况。警惕的紧缩了身子,身上的毛竖起来,紧张的打量着四周。 悉悉索索。 什么声音?我竖起了耳朵。 声音似乎是从床下传来的。 呃?有老鼠?一定是老鼠!我胡子一抿,一脸坏笑。 哼哼,我今儿个可是猫,算你撞枪口上了!虽不会吃你,但可以吓到你四爪发麻! 听床下的声音,那老鼠似乎从底下钻出来了。我惦着脚,悄悄把头探出床沿,准备跳下去吓它一跳…… 一只被血染红的小手,手指蠕动着,如同虫子的肢脚,缓缓从床下爬了出来。手腕露出来,仿佛被利器砍过,已然几乎从胳膊上断离,只有皮肉相连。 极度的惊骇下,我几乎听到自己灵魂出窍的“攸”的一声响。 “喵哇哇哇……”一阵狂叫,楼板都抖了一抖。 宁可可闻声跑了进来,在她进门的一刹那,小手嗖的缩回了床底。我一跃而起,挂到了宁可可身上,指甲抓进她的衣服里,恐惧得浑身僵硬,耳朵紧紧抿在头皮上,浑身的毛竖起来。 “哇呜,哇呜,哇呜哇——” 狂叫着,请她带着我赶紧逃跑,床底下有鬼呀—— 然而她听不懂我的话,反而抱我坐在床沿上,抚着我的背,安慰着:“怎么了?怎么了?别怕别怕,有我在呢……” 我紧张的看着她垂到床下的腿,生怕那只手再伸出来,抓住她的脚脖子。 “哇呜,哇呜……”用力撕扯着她的衣服,希望她站起来走,可惜猫语实在是不好与人沟通……我若是口吐人言,又铁定会吓坏她…… 她抚摸了我足有十多分钟,我的情绪终于有所缓解,却不敢趴在地上查看一下床底,生怕有更恐怖的影像等着我。只得挂在宁可可的袖子上,她走到哪里,我挂到哪里,就像只超大卡通饰物…… 我只有一个念头:回家。离开这诡异的屋子。可是怎能丢下宁可可?这时想起她诉说的“血脚印”恶梦,才明白那并非平常的梦魇,睡梦中的宁可可,受到了幽灵的骚扰。 可又实在想不出办法带她一起离开。 眼看着宁可可准备上床睡觉了,我忽的跳到地上,用牙齿咬住她的裤脚,拼命的往外拖。 宁可可奇怪的想抱起我,我憋足了劲,用最刺耳最难听的声音大叫了一声,同时把耳朵抿在头皮上,牙齿露出,尾巴竖起,拼命的想表达一个意思:很恐怖很恐怖,很危险很危险,我们快跑吧! 宁可可蹲下身子,柔声安抚我,使尽百般招数希望我安静下来。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小猫到了新环境中的不适应罢了。 而这时,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床底。那里空荡荡的,只有薄薄一层灰尘。 我愣了,方才是幻觉吗? 一愣神的功夫,已被宁可可拦腰抱起来,一起钻进了被窝。因为担心我溜走,她把我放在床的里侧揽着,轻轻挠我的脖根。 我仍在发呆,分不清幻像与现实。 而宁可可已伸手关了灯,整个屋子陷入昏暗,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泻入。 宁可可轻声咕弄着跟我说话,不一会就睡着了。 我却不敢睡,紧张的竖起耳朵,圆睁了俩眼,捕捉着任何可疑的动静。 良久,没见什么异常,渐渐松懈下来。呵,可能真的是我多疑了吧,恩,一定是宁可可叙述的诡异梦境影响了我。这么一想,心情放松了,慢慢的昏昏欲睡。 是谁在哼歌? 细细的,低低的声音,萦绕在耳边。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呀…… 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琴声儿那个轻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啊……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 ……” 是《摇篮曲》?似是听过的,是很小很小的时候,我还睡在摇篮里,听妈妈唱过的吧。这是个梦吧?不想醒来,甘愿的沉溺在这轻柔的歌声中。 “小鸽子,展翅飞,高高叫两声啊。 小宝宝,睡梦中,微微的露了笑容。 月儿那个轻轻。脸儿那个红红,好像个英雄啊。 小英雄,要去哪里,为了祖国立了大功啊…… ” 歌声越发的清晰,仿佛妈妈离的不远……就在窗外。我的心里,却有一种焦虑莫明的积累了起来。歌词明明是哄宝宝睡觉的意思,那曲调语气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是召唤的意味。 脑子里一根弦颤了一下,忽的睁开眼,醒了过来。第一下动作,就是下意识的看向窗外。那一瞬间,透过窗帘的缝隙,我确定看到了一个人影,一只眼神空洞的眼睛一闪而过。 妈妈咪呀,这可是四楼…… 歌谣的声音却并未停止,只是飘得远了一些…… “入睡啊……撒花红,床前的花儿红。 花儿开,花儿红,宝宝你就要长成…… 月而那个明,风儿那个静,去睡小儿睡吧。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个那个睡梦中啊…… 嗯……睡在那个睡梦中啊……” 彻骨的寒冷升起,一缩脖子缩进了被窝,下意识的伸爪去够宁可可。不料一把捞了个空。 宁可可去哪了? 扑,扑,扑,轻轻的,有规律的声音。 我探出头,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暗黑的房间里,一个小小的身着白色睡衣的身影,头发散乱的落在肩上,僵硬着双肩,轻轻的走过来,走过去。赤着的小脚丫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盈的脚步声。 她走到房间的一头,转身往回走,转过身的那一刻,借着苍白的月光,我看到了她的脸。是宁可可。 她面色泛着青白的色泽,表情呆滞,两只眼睛半睁着,眸子却定止不动,使那眼神显得死气沉沉。 她就这样一步步慢慢走到床边,转身,再走回去。 我想唤醒她,却又不敢。她是在梦游吗?听说惊醒梦游的人是很危险的事。 而窗外的歌谣声还从不远处断续的飘过来。 我就这么在黑暗中看着她在这间卧室里不住在走动,或是直行,或是绕圈,小脚踏遍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透明。宁可可再次绕到床边时,歌谣声忽然停止了,去的突然,仿佛被一阵风吹散。宁可可随之停止了脚步,站定在床边。 她在看我。 她沉寂的眸子里忽然有了丝生气,定定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不知道她是否算是醒来了,不知道应该做何反应。 她忽然对我笑了一下,笑容纯洁无邪。 而我的心并没有因为这个笑而放松,敏感的察觉到,这个对我笑的,依然不是宁可可。宁可可的笑容也很甜美,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神态。这不是她。这却是谁?谁在这里?她又在哪里? 笑容忽攸消失,宁可可身子一软,倒在床上。 我发了会呆,过了好久,才敢凑上去,轻轻拱拱宁可可的脸。 宁可可嘤咛一声,悠悠醒转。睁开迷茫的睡眼,看了我半晌,才回过神来。 “晃晃?醒的这么早?恩?我又蹬被子了。好冷……”她哆嗦着钻进被窝,把我抱在怀里。 我感觉她的手脚冰凉,甚至胸口都是冰冷的。 “晃晃,我又做那个噩梦了……看不见的小孩……血脚印……”她喃喃的说。 我想,梦中那个小孩居然就是她自己。 侵占 这个不详的屋子,一定有个不详的秘密。当务之急,是带宁可可出去,去找晃晃。找到晃晃,一切都好办了,她本领那么大,一定能摆平……现在,我只盼着天色快快大亮,宁可可快快吃完早饭去上学。 天亮了,宁可可起床,往卧室外走去,准备去洗漱。刚迈出卧室,忽然大叫一声,坐到了地上,手紧紧抱着头。 可可妈赶紧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头疼!”宁可可闭着眼大声回答。 “怎么会这样?”可可妈把她抱回床上,轻轻替她揉着额头。 宁可可皱眉闭了会眼,睁开眼睛说:“好了,不疼了。” “哎呀,是不是感冒了。”可可妈担忧的说。 “我没事了,妈妈。”她下床,牵着妈妈的手,再次往外走。 刚迈出门口一步,扑的一声,一下跪到了地上,抱头大喊:“疼!好疼!” 可可妈赶紧再把她抱回床上躺下。一边喊道:“老宁,快来看看孩子,像是病了!” 过了好一会,可可爸才来到卧室门口,却停了脚步,没走进来,只站在外面张望了一下,说道:“什么事?” 这时宁可可的头疼又莫名妙的好了,正皱眉坐在床上。 “可可一阵阵的头疼。”可可妈说。 “有病看病。”可可爸淡淡丢下四个字,转身吃早饭去了。 可可妈一时气结,半天说不出话来。 “妈妈,”可可乖巧的拉住妈妈的手,“我没事的。” “乖,一会妈妈带你去医院。” “我不去!”可可突然尖声回答。嗓音有些异常,我微微一惊,抬眼看她的脸,她正定定看着妈妈,那眼神似曾相识。 “病了就要看病呀,抓点药就好喽,不会打针的。” “反正我不去!”宁可可似乎被激怒了,大声反对。神色忽然又一缓,“我没事的,你看,这不都好了吗,在家休息一天就行了,真的没事的!” “真没事?还疼不疼?” “一点都不疼!” 可可妈犹豫一下:“那好吧,妈妈去上班了,你要是不舒服,就给妈妈打电话。学校里,我给你请假。” “好!” 坐在床上吃了妈妈送过来的早餐,目送妈妈出了门。过一会儿,又传来可可爸出门的声音。 我一直缩在床角,从背后观察着宁可可。她坐在床上,后背挺得笔直。这不是她的坐态。宁可可的坐姿非常放松,背稍稍的弯,颈子也一会左扭,一会右扭,东张西望的。而此时的她,静静坐在那里,僵直不动。 她又不是她了。 我搞不懂她的身体出现了什么问题。搞不懂“她”为什么想方设法留在家里。那头疼究竟是真是假,我也搞不清楚。总之,我有自知之明,这事我摆不平,想帮助宁可可,只有找到晃晃。 看她现在呆坐不动的样子,料想是又进入呆滞状态。我还是…… 把指甲缩进去,用脚心的肉垫小心翼翼踩着被子爬到床沿,轻轻落到地上,没发出半点声音。很好,开溜…… 嚓,我的尾巴被扯住了。 “小猫咪,别走呀,陪我远。” 猫长尾巴就是为了被人扯的吗? 缓缓扭过头,怯怯的用眼角看宁可可的脸。 她面色很苍白,却是嘴角弯弯的笑着,此时她反手抓住我的尾巴末端,小手力道生硬,捏得我很疼,本想大叫,却在她幽黑深瞳的注视下,没来由的恐慌,以至于连叫一声都不敢。 她站起身来,关上了卧室的门。我心里哀叫一声。虽然门未落锁,可是凭我的爪子和牙齿,想把门打开可是要费些功夫,偷偷溜走的难度骤然升级。再看看窗户,也关的紧紧的。就算是开着窗,四楼啊,身为假猫的我,爬高不是强项。 宁可可走到镜子前,仔仔细细端详着自己的脸。忽然回头一笑:“做女孩也不错,恩?” 这话什么意思? 她突然抱起我,走到窗前,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眼睛里是贪婪的神情。 “小猫,你看外面,多热闹,多好玩。可是我好久没出去了……好多年了,我被困在这里好多年了!现在终于快要出去了!我可以像以前一样,在阳光下奔跑……玩耍……我失去的一切都会回来!只要过了今晚……过了今晚就可以了!我就能完全占据这具身体,我就可以变成她,变成一个真正的人了……” 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脑子里的一片混乱慢慢有了头绪。前后联系起来想一下,猜出了事情的大概:宁可可的卧室里滞留了一只鬼,它通过某种手段,每晚附上宁可可的身,一点点占领她的身体,随着“它”在身体里占的空间越来越大,逐渐的掌控了身体的支配权。 如果是这样,那宁可可去哪里了?她的元神是被“挤”了出去,还是被“吃”掉了? 现在这只鬼似乎并未意识到猫的身体里藏了一个人,只是单纯的想把猫留下来玩。然而我却依然想不出脱身的办法。来硬的,抓它?不妥,鬼性难测,若是惹得它鬼性大发,把我撕了可如何是好。 正纠结间,宁可可的身体颤了一下,仿佛打了个冷战。我抬头看,正对上她有些迷茫的脸。 “我怎么站在这儿?几点了?啊呀,都这时候了,上学迟到了!” 我激动得眼眶一阵湿润。看来宁可可还没有完全退败,她的元神还是在努力的争夺身体占有权,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 不知那只鬼什么时候会再占上风,这个时机不能错过!情急之下,我口吐人言。 “宁可可!”我大叫。 她吓了一跳,抬手把我丢了出去,我正落在床上。 “你……你……晃晃……我听错了吧?你在说话吗?” “宁可可,听我的,赶紧把门打开,放我出去。” 我知道一张长胡子的毛嘴说起人话来诡异的很,说不定会给宁可可造成心理阴影,实在是别无选择啊。 “啊,妖怪!”宁可可大叫一声,往后一跳,背贴到墙上。 啊呀,这家伙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哪去了?好吧,妖怪就妖怪! 我尖牙一呲,浑身的毛竖起,露出锋利的指甲,做出一付狰狞相:“没错,我是妖怪,快给我开门,否则我就吃了你!” 宁可可哆嗦着顺墙根儿挪到门边,伸手握住门的把手。 我期待的朝门口跑去,却发现她保持着那个姿式,身形凝滞不动了。 我心中一凉,完了,“它”回来了。 脸缓缓转过来,果不其然,又换做了那副虽微笑着,却阴沉沉的表情。 “妖怪?” 我做出一付我听不懂你在说啥么的样子,往后缩。 “神仙?” 好经典的对话……我再缩。 “别装了,我都听见了。” “错了,下一句你该说‘谢谢’……唔……”惊觉失言,急忙抬起毛爪子捂嘴,为时已晚。 “哈哈哈哈……露馅了吧。” 我冏。 “会说话的猫,好玩!你真的是妖怪吗?” 我不说,打死我也不说话了! “恩,就算是妖,也是个没本事的小妖。” 恩恩?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能侮辱我家晃晃! “瞪什么瞪?我说错了吗?如果你有那么一点点本事,自个还开不了门?哈,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嘛!” 这什么话,这什么话,怎么怎么滴我就不能自理了?! 怒了,做鬼也不要太嚣张!信不信让你再死一次! “也~也~毛竖起来了,真难看。” 这下子点中了我的死穴……人说啥么我都不怕,就怕人说我难看。女孩子的通病。 “喵——你才难看!你比我难看!我没你难看!数你最难看!” 直立起来,一爪叉腰,一爪指天,怒骂连连…… 直至看到对面得意的笑脸,方知上当……举着爪子,一时不知该放下,还是该继续举着。 “你露点了。” 唔……赶紧趴下……呜呜,如果让晃晃知道我露了她的点,一定会杀了我…… “哈!小猫真好玩!做我的猫吧,怎么样!我刚回到这个世界上,连个朋友也没有,以后你跟着我吧!” 做你的猫?做梦去吧!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宁小熊。你叫什么名字?” 不理他。 “又不说话了。不乖哦。做我的猫,就要听我的话。快说话!” 宁小熊神色一变,凶厉的表情浮现出来。 我吓得一抖,猫嘴本来就不利索,这下子更说不出话来了。 宁小熊不知从哪里扯出一根绳子,慢慢逼近了我。   鬼打墙 一大早的,晃晃就出了门,匆匆赶往辛九路。一路走着,自觉呼吸有些急促,心跳也不规则,不得不停下来,坐在路边暗暗调息了一会。诅毒日渐深入,势头迅猛,一刻也耽搁不得了。晃晃暗暗祈祷,就在今天把这事结了吧,从此之后,要更加谨慎的护着摇摇,远离是非。 前面的街道拐过去,就到了辛九路了。晃晃加快了脚步。刚拐过街角,一阵风沙刮过。不由的闭了一下眼,再睁眼时,只感觉天色似乎在眨眼功夫暗了几分,街道上也很安静。来不及多想,只忙忙的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思索,思维仍停留在方才的疑惑中。 走了很久,忽然惊觉该到了吧,别走过了。 猛的抬头,找那个做为标志的报亭,却没有见到。咦?走了这么久,也该到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隐隐觉得不对劲,此时正是上午八九点钟,应该是人们去上班的时间。为什么会这么安静? 安静? 对,太静了。街道上空,日光有些苍白的照着,四周却如同深夜一般寂静。连鸟叫,虫鸣,风声,都没有。 晃晃警觉的停止了脚步,竖了耳朵,凝神观察。 “吱呀”一声响,前面路边一扇门打开了,“哗”,一盆水泼出。一个老妇人拿脸盆,缓缓回身关门。 晃晃心头一松,这不是有人吗。快走几步上前,叫住了老妇。 “奶奶,请问附近有个报亭吗?” “嗯。”老妇侧着脸,含糊的回答,抬手往前一指。 “谢谢!” 晃晃想,原来就在前边,再走走吧。 一直走,一直走……走了七八分钟的样子,还没看到报亭。四周的建筑却是似曾相识。好像是刚刚从这里走过的?心中迷惑又起。 刚想再次静下来想一想,一个背着书包的小身影出现在前方。 “哎,同学。” 前面的小孩站住了,侧过脸,似是腼腆的用眼角看她。 “你知道这里有个报亭吗?” “嗯。”小孩抬手往前一指。 哎,还在前面啊,上次来怎么没觉得路这么远!是不是这具人身中了诅毒,容易感到疲劳的原因? 道过谢,三步并做两步超过了小孩,往前赶去。 走了几步,有一点异常在脑子里跳了几下。侧脸,神态,语气。 老妇和小孩,外形差之千里,却让人有种奇怪的感觉:那是同一个人。 猛然停了脚步,转身向后看去。 身后的街道空荡荡的。哪还有半点那小孩的影子。而她超过他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 再往前看,街道的尽头迷蒙在一团淡淡烟雾中,仿佛是无穷无尽的延伸。 鬼打墙。 晃晃不由的嘲讽的笑了。不是嘲讽给她打墙的鬼,是嘲讽她自己。好歹也修炼了三百多年了,今天居然被这种低劣的幻术迷惑住了。 因为疲于维护这具岌岌可危的人身,一时疏忽大意,居然中计。 晃晃不忙着施法破术,她倒要看看,是哪只小鬼敢跟她开这种玩笑。今天她这么忙的当空,居然敢跟她添乱,她体力正虚,不介意开开荤,吞只小鬼补补身子。 掐指成诀,指端一团蓝焰爆射而出,触地化作六角芒星。 “滚出来!”沉声喝斥。 六角芒星的中间,隐隐隐约出现了一个身影。掩着面,跪在地上。 “你是谁?为什么跟我捣乱?” 身影不语。 “手拿开。” 身影不动。 晃晃不耐烦了,手臂一挥,一道无形力道重重击在身影的手臂上。身影嘶哑的痛叫一声,歪倒地上,露出了它骷髅一般的脸。 “伍绣?”晃晃惊疑的说,“你为什么要阻挠我?不是你托我办事的吗?” 伍绣的眼睛不敢看晃晃,只盯着地面,一语不发。 晃晃怔怔的看了她一会,不详的预感突然升起。 猛的抬手,掐住了伍绣的咽喉。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把一切告诉我,否则……”手上力道加重,伍绣双眼暴突,嗓子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晃晃稍稍放松手指,牙缝中挤出一个字:“说。” “我要救我的儿子!”伍绣呜呜的说。 “凶手已然跳楼自杀,你的儿子早就投胎转世了吧!” “没有,没有……老太婆是替死鬼,凶手另有其人……” “哦?是谁?” “我的丈夫,小熊的爸爸,名叫宁四涛。他是个性格怪僻的人,平日不与人交往。他听信了流言,认为小熊不是他亲生的。这个怪念头一起来,折磨得全家不安,整天吵架。吵架归吵架,万万没料到他居然会对孩子下毒手!他就是这种人,表面看起来不声不响,实际上心理扭曲到了极点!杀了孩子后,他跟老太太说好,让老太太自杀顶罪,他自己消灭了做案痕迹,拿了一张儿子的成绩单,到楼下报亭,假装问A+是个什么成绩,以得到不在现场的人证。其实,他那种阴沉的性格,从不关心孩子的成绩,也很少主动跟人讲话。这当口,老太太就跳楼了……” “我听到噩耗,赶到家门口就晕了过去,从此大病不起。当时我就知道不会是老太太干的,她八十二了啊,腿脚都不利落,怎么能有那么大的力气去追砍杀人?可是我病着,没有人愿意替我去告他。我就想着病快好起来,去找证据,去打官司,早一天让真凶受到应有的惩罚!可是那病,却一天比一天重,我居然没能撑过去,就那么死了……我不甘心啊,我的小熊还等着我给他申冤,我真不想死……我的一缕阴魂不甘不愿,滞留人间。我想过去找小熊的冤魂,可是宁四涛在屋子里放了一尊关公,小熊的魂魄若不是被打到魂飞魄散,就是跑到外面去了。我不知去哪里找他,只好到小熊过去的学校游荡,希望能找到他……后来遇到了你。我知道,你是灵,有很大的本领。我的小熊来到世上,如同一个可爱的天使,却遭受到如此残酷的折磨,在可怕在孤单、恐惧、剧痛中,死在他所敬重的父亲的刀下……我不甘心,小熊也一定不甘心。我要补偿他!于是,拚了堕出轮回的代价,对你的主人下诅。” “原来凶手另有其人。这么说,冤情未雪的宁小熊的鬼魂也很可能还滞留世间。那么,你对我的主人下诅的目的,是想让我助宁小熊的魂魄重入轮回,还是找那个男人复仇?” “这个……两个目的都是有的。” “那又为什么设幻境阻挠我?” “……”伍绣躲闪着眼光,支支吾吾。 “你说不说……”晃晃的眼色一凛,加重了手中力道。 这次伍绣没有躲闪,反而抬眼坦然与晃晃对视。“原本的目的是想让你帮助我找到小熊,助他重入轮回。实际上下诅以后,在你找到小熊之前,我就先一步找到了他。” “什么?怎么找到的?” “诅。你这具人身上的诅,倾注我了全部的意愿。凡接触过的人,身上会沾染我强烈的气息。宁可可那个丫头,一定曾拉过你的手。” 宁可可?是了,那天第一次找到辛九路时,是在楼下遇到过宁可可。 “这跟宁可可又有什么关系?等一下,宁可可,宁小熊……”会有这么巧吗? “对了,宁可可是宁四涛后娶的老婆带进门的孩子。她拉过你的手,沾了我的气息,回到家后,被小熊嗅了出来,小熊同样在她身上留下了气息。我们通过这种方式知道了彼此的存在。原来,小熊一直被困在卧室里。虽然找到他了,我却不敢与他相见,只能隔窗对话。因为我们一旦相见,下诅的目的达到,我也该魂飞魄散了……” “既然都找到了,你就该了了心愿,该怎样怎样。为什么又不肯相见,还要设计拦我?……难道,你另有目的?等一下,摇摇,摇摇昨天晚上不是在宁可可家过夜吗?” 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晃晃的心猛然一紧,凶道,“快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 伍绣幽幽一笑:“告诉你也无妨,反正来不及了,已太迟了。我有了更大的心愿:要我的小熊复活。” 晃晃大惊之下,手一用力,扑的一声轻响,伍绣的影像居然像个气泡一样被捏破了,消失在空气中。她干枯的脸隐去的一刹那,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复活 宁小熊阴笑着逼近,我后退……后退……退到墙角……退无可退…… “哼哼……”宁小熊的冷笑把宁可可的脸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看你往哪里跑……” “戚里啪擦!” “唰!唰!唰!唰!” “卡嚓!” 混战过后,宁小熊一屁股坐到地上,脸上七八条血痕,头发被抓得乱七八糟,手也被我锋利的牙齿狠狠咬了一口。 “哇——坏猫!咬人!哇——”宁小熊抱着手,大哭起来。 再看那只猫,斗志昂扬的绕着宁小熊转来转去,尾巴由于毛都竖起,变得老粗,嚣张的甩过来,甩过去,时不时的露出爪子和牙齿示威一番,兴奋到流口水。 “敢欺负我!哼哼!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不是好欺负滴!啊呜呜——”某猫气势汹汹的叫嚣。 抖足了威风,鸣金收兵,跳到门口,用力扒门。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 眼看着门被扒开了一条缝儿,却被身后传来的一声极度委屈的呜咽留住了。 “呜……连你也这样对我!为什么你们都这么恨我!为什么!妈妈!你在哪里?快带我走,带我走!我一个晚上也不要等了,我现在就要走!呜呜……” 我停止了动作,回头看那个哭得稀里哗啦,鼻泣眼泪一塌糊涂的家伙。恩,宁可可的形象算是被他破坏贻尽。 我那泛滥的同情心又涨潮了…… 不由得收回了欲迈出的爪子,往回走了一步。却因为已见识了他瞬息万变的情绪,心知鬼话连篇,鬼性难测,还是不要走太近的好,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坐定,有些无奈的看着他。 家伙哇啦了半天,总算是抽噎着停止了哭泣,用一双泪眼,偷偷瞄了我一下,发现我在看他,赌气的扭脸向别处,做出副“不需要你关心我”的臭表情。 啊!装可爱!这家伙在装可爱!装得再像,我也不会忘记重点。 “放了宁可可。” 脸一沉,肃声说道。 宁小熊吃了一惊,迅速扭头看我一眼,又躲闪着目光,努力硬着口气顶道:“少多管闲事!” “这不是闲事,她是我的朋友。你做你的鬼,她做她的人,你没有权利伤害她。” 他的眼睛中簇的燃起腥红的火焰:“那是谁给了他伤害我的权利?” 我被那猝然扑面而来的怨气激得一个瑟缩。 “谁……谁都没权利伤害你。”战战惊惊的回答。 “那,为什么,为什么他砍断了我的手,砍断了我的脚,几乎砍掉我的头!”他的声音陡然尖利刺耳,宁可可的女孩嗓音和宁小熊的男孩嗓音混在一起,听得人毛骨悚然! “我想跑出去,可是门已经反锁了。我在屋子里跑啊,跑啊,无论藏到哪个角落,他的刀都会落在我身上!我好痛,好痛,好怕,好怕……我喊妈妈救我,可是妈妈上班去了,她听不到……” 不知何时起,屋子里的气温已骤降,阴冷幽蓝的气息团聚不散。自从第一次看到那只惨不忍睹的小鬼手,我就知道,这只小鬼生命结束的时刻,不但身体上受到了残酷的凌虐,精神上也必竟经受了极度的恐惧。这几年跟晃晃在一起长了一些个见识,鬼的凶恶程度跟它的怨气是成正比增长,死的越惨,来的越凶。照这个规律推断,眼前这位宁小熊,是只不小的厉鬼。 “我的灵魂飘出了身体。那具身体破碎了,我回不去了。我看到,爸爸把刀塞到了奶奶手中,跪在她面前,说:妈,我还年轻,你替儿子死吧。爸爸在洗手间里洗干净自己身上的血,换了衣服,把血衣装进袋子里。跪在奶奶面前磕了几个头,拿袋子往外走。又折了回来,拿了我期末考试的成绩单装在衣兜里。爸爸出门后,奶奶把菜刀丢出了窗口,然后,跳了下去……” “警察来了,医生来了,拉走了我破碎的身体,同时还拉走了闻讯赶来,晕倒在门口的妈妈。我的魂魄却留在房间里不想走。我不明白。我要想明白了再走。我只想知道,为什么,爸爸,为什么这么对我。爸爸一直不喜欢我,我觉得是因为我做的不够好,所以我很努力的做个好孩子,不淘气,不打架,努力学习。期末考试我得了A+,拿回成绩单放在桌上,希望他看到。可是他直到杀了我以后,才看了它第一眼,并带走了它。” “我留在了房子里,一直住在这里。一开始,心里只是委屈。夜深的时候,我就在屋子里,循着被爸爸追杀时踩下的一个个血脚印,一步一痛,陷在死前的痛苦和恐惧中不能自拔,痛到心都碎了!想不去回忆,可又无力摆脱!仇恨从心里疯长了出来,恨爸爸夺走了我的生命,害我与妈妈分离,我失去了一切,都是因为他!为什么这么对我……” “后来房子被擦洗干净,爸爸又回来住了。让我奇怪的是,妈妈却没回来。她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好想她。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对我好,只有她爱我。只要爸爸一进家门,我就跟在爸爸的身后,一刻也不离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想这样,想盯着他看,想把自己的仇恨让他感知到。我也试图抓住他,可是手与他的身体交错而过,如同扫过空气。一开始他并没有查觉。直到有一天他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刮胡子的时候,目光突然与镜中的我对上了。他恐惧的大吼一声,锋利的刮胡刀刮过他的喉咙,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我意识到他看到我了,我很开心,更加努力的跟着他,尝试让他更多的看到我。镜子中,暗影里,壁橱里,我都会猛不丁冒出来,对着他笑,对着他哭,或是做个恐怖的鬼脸。几次下来,看得出他快疯了。哈,如果再来几次,我保证能把他吓死。到那时我就可以抓到他了!” 我听得暗暗心惊,惊骇于做爸爸的如此残忍。被自己敬重的爸爸亲手杀死,宁小熊的怨怼当是如何强烈!并且,看来真正的凶手并未受到法律制裁,奶奶替罪成功了。我还是走吧,这只小鬼很让人心疼,可是我惹不起……屁股悄悄的往门口挪。 “可是,好景不长。有天他请了一尊关公像,供在客厅里。关公好威风啊,刚摆放上去,就有凛凛金光激射而出,直接穿透了我,差点魂飞魄散!幸好跑的快,躲到了我的卧室里。这个房间金光照射不到,可是我也再不能出卧室半步,一出去就万箭穿身的感觉。我只能被困在这间小卧室里……” 宁小熊专注的叙述中,时间过的飞快,窗外不知不觉已是暮色苍茫。 我忽然明白了早晨的时候,宁可可一踏出卧室,就头疼欲裂的情形。原来如此。看来,我只要到卧室门外,就安全了!好,门拉开一条缝,可以溜了!身后又幽幽传过一句话,如一声惊雷,击得我浑身僵硬。 “我只能呆在这个角落里,默默种着我的怨恨。日子一天天过去,也不知过了几年,爸爸的新妻子住进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妹妹,叫宁可可。” 脑子里轰的一声,一个转身,就扑到了宁小熊身上,卡嚓嚓一阵猛挠,怒吼连连:“所以你就附在她身上,所以你想抢占她的身体!你会杀了她的知道不知道,她会死的知道不知道!她是无辜的知道不知道!” 宁小熊突然被袭,只顾得躲闪,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嚷出一句:“我本不想这样的!呜,痛啊!” 我停下爪,依然呜呜的发着火。 宁小熊缩在一边抽泣道:“其实我很喜欢她的!寂寞了那么久,突然有人陪我,虽然不能交谈,但我很开心的!她看不到我,我也不想让她看到,我知道自己的样子很吓人……只是默默的陪着她,有时也跟她说话,虽然她听不到……” “那为什么现在……” “是因为,我收到了妈妈的提示。” “什么提示?” “我可以——复活。” “复活……?!” “自从与妈妈联系上,每天深夜,她在窗外唱歌,把宁可可带入梦魇状态。这时我就按妈妈教的办法,潜入她的身体,一点点侵占。现在,我已经完全占领这具身体,只要过了今晚,我就可以变成人了,可以出门,可以在阳光下奔跑……你看,天要黑了,妈妈快来了!”宁小熊的眼睛闪着灼灼的光辉。 “那么宁可可呢?”我愤怒的大叫。 “她?会消失吧,谁知道。” “她会死!她会死的!你还敢说喜欢她!”猛的一爪子招呼过去! 小熊正说的出神,没有防备这一击。脸蛋中招,发出一声尖叫! 我怒吼着,决定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一定要把这小子的魂儿暴打出局,把他揍出宁可可的人身!一个弹跳,冲他的脑袋扑去。 “晃晃!”一声大叫。 半空中我的小腰一扭,强行扭转攻击方向,砰的一声,重重撞在旁边的柜子上。 偶的鼻子呀……眼泪出来了…… “晃晃!”宁可可恼怒的看着我,手捂着脸蛋上的抓痕,“你又抓人!我告诉摇摇哦!” 眼泪真的出来了,是高兴的……宁可可又回来了…… $奇$“可可!”我大叫一声,扑到她怀里! $书$宁可可惊得倒在地上,盯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网$“你……真的会说话?我刚才……不是做梦?” 这时候,窗外天色已黑透。 一阵幽幽的歌声似远似近的传来。摇篮曲。 随着歌声的响起,宁可可的眼神忽的有些失神。   急转弯 随着歌声的响起,宁可可的眼神忽的有些失神。我猛然意识到,不能让她再进入梦魇! “对的!我会说话!”我一爪子抓在她的手上,大声说。 宁可可眼神再次聚焦,吃惊的看着我。 “其实我是一只——神奇的猫!!!(配音乐:当当当当~~~)摇摇都没跟你说过吗?哈哈!”我后腿直立,一爪叉腰,一爪抚耳,做风姿妖娆状,两只猫眼还扑扑扑闪个没完。 “太神奇了……你是从童话中跑出来的吗?” 宁可可两手抚胸,半天透不过气来,“摇摇还跟我保密哦!真不够意思!”又忿忿的说。 “我不但会说话,还很聪明呢!你绝对没我聪明,信不信?”我仰着鼻子,牛哄哄道。 “哎?我会没一只猫聪明?笑话!”被一只猫歧视,宁可可怒了。 “那我说个谜语哈。你要是猜不出来,就没我聪明。” “哈!谁怕谁!说啊!”宁可可嚣张的叉起了腰。 “一头公牛加一头母牛,猜三个字。” “……”宁可可用手指头在地上闷头划拉了半晌。“不知道。” “答案是:两头牛!” “啊!你耍我!” “怎么是耍你来?你数数:两、头、牛。三个字,没错啊。说过你没有聪明嘛。” “再来再来!”宁可可不服气的嚷嚷。 “一头公牛加一头母牛,猜五个字。” “五个?!”挠头半天,“……哪五个?” “还、是、两、头、牛。”我举起猫爪子,五只指甲依次从肉垫中弹出,与数指头有异曲同工之妙。 “……” “再给你一次机会哦。一只羊在吃草,一只狼从旁边经过,但没有吃羊,猜一种动物。” “……呜,是什么?” “答案是:虾(瞎)。再来个:又一只狼经过,还是没有吃羊,猜一种动物。” “啊啊啊,又是什么?!” “答案是:对虾(对瞎)。再来:羊经过狼旁边对着狼大喊大叫,狼还是没吃羊,猜一种动物。” “……” “答案:龙虾。(聋瞎)” “啊啊啊啊啊……”宁可可气得跺脚拍桌子,注意力高度集中,压根没注意到窗外愈来愈急促的歌声,甚至还有指甲焦躁的划过窗玻璃的咯吱声。 我不能停,要提住宁可可的这一缕岌岌可危的神儿,万万不能松手。绝不给宁小熊半分可乘之机。可是,我究竟要撑到什么时候呢?晃晃,你在哪儿? 我只能拚了命的搜刮肚子里的脑筋急转弯……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哦:两只狗赛跑,甲狗跑得快,乙狗跑得慢,跑到终点时,哪只狗出汗多?” …… ———————————————————— 晃晃看着空空的手心,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这是伍绣的真魂,是不可能从她的爪下脱逃的。她这才明白,自己跌了个连环跤,继被鬼打墙迷住之后,又被伍绣制造出的一个假影糊弄了。这么说,伍绣一直不在这里。那么她现在哪? 恼羞成怒,挥掌成刀,往天空一划!阴霾的天似是被撕裂了一道口子,幻境迅速破碎消逝。天色居然一下子黑透了。街道上寂静无人,只有路灯黯淡的亮着,已是深夜了。 心中一时焦虑得快要燃烧起来。她进入幻境中时是早上,感觉也就是在里面呆了不到两个小时的功夫,而且幻境中一直是白天。然而现实中的时间已然夜深了。这个幻境,居然能导致她时间和速度的错觉。看来伍绣蓄谋已久,势在必得。 会不会太迟? 看看四周,自己身处一条狭长的小巷子里,再往前走几步出了巷口,便是辛九路了。顾不得那么多了,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默念咒诀,一口真气提起,紧跑几步,腾空而起,脚踩着空气,奇QīsuU.сom书拚了全力向那座旧楼滑翔而去。 她正数着窗口确定目标,目光却被一扇窗前的异像吸引过去。 一个黑影趴在四楼的窗外,狠命的又是跺脚,又是捶玻璃,一边扯子嗓子怪叫:“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呀~~~~~~~!!!” 呀?摇篮曲也可以这样唱的吗? 晃晃不声不响的飘过去,透过伍绣的肩头往里望去。 地板上坐着气急败坏的宁可可,一只黑猫正对着她唾沫横飞。 “狗让猫做饭---猜一动物。” “……” “答案是:熊——猫!笨呐。接上个:狗让猫做饭,猫不做---猜一动物。”(注:熊,方言,威胁的意思。) 宁可可挠墙。 “答案是:白熊!接上个:狗让猫做饭,狗做了---猜一动物。” 宁可可捏拳,在黑猫头上晃来晃去。 “答案是:狗熊!……”(注:此处“熊”解释为“窝囊”的意思。) “哈哈哈哈哈……”晃晃大笑了起来。 伍绣吓了一跳,扭头看到晃晃,眼神黯淡下去,无力的坐到窗台上。 晃晃看她一眼,抬手敲了敲窗。宁可可举目向窗外一看,吓了一跳。赶紧爬起来,打开窗户,伸手抓住了晃晃的胳膊。她的手臂穿过伍绣的身体,她看不到伍绣。 我涕泪横流:“天哪!地哪!你终于来了!我讲脑筋急转弯都讲到快要吐了!” 说完肚皮一挺躺到地上做死猫状,嘴巴里冒出青烟一股,以示死透。 她小心翼翼的扶着晃晃爬过屋内,吓得脸色苍白。抱着晃晃,半天憋出一句:“摇摇!这是四楼啊!你爬那么高做什么!” 晃晃微笑着不言语,手轻轻按上她的额头。 一个小小的身影慢慢从她的背部渗了出来,扑的滚到地上。宁可可身子一软,昏睡到晃晃怀里。 我第一次目睹宁小熊鬼魂的全貌,它的身体看上去简直快要零散了。不由的闭了眼,不忍再看。 “小熊,妈妈就在窗外,出去与她相见吧。” “不要,不要……”伍绣躲在外面泣道,“相见就是永别……我恨你,你让小熊失去了复活的机会。” “妈妈。”小熊说话了,“猫咪说,小熊复活了,妹妹就会死,是真的吗?” “……这个世界欠你的,你没必要感到内疚!”伍绣回答。 “不,妈妈。我不要妹妹死。我喜欢她。” 晃晃接话了:“其实,接受死亡就是新生的开始。伍绣,你觉得,小熊靠夺取他人的生命而复活,他会感到幸福吗?你难道想让小熊从一个地狱进入另一个地狱吗?” 伍绣久久的不说话。是啊。这一世的痛入骨髓,肝肠寸断,已纠缠了小熊太久,太久……为什么不让他重新开始?就让他忘记不幸的前世,开始新的生命,拥有新的家庭,爸爸疼,妈妈爱,泡在蜜糖里长大,像每个普通孩子一样。 小熊慢慢爬出了窗口。 “妈妈。” “小熊。” 两个半透明的身体紧紧拥在一起。 清冷的夜也似乎有了些许温暖,伍绣和小熊的影子相拥着,渐渐淡去,消失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晃晃感觉到背部的压抑感在渐渐消失。心里也暗暗松一口气。 “哎?晃晃,他们怎么不见了?” “该去哪去哪了。”晃晃说,语气中透着疲惫。 “对了,”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宁可可的爸妈怎么会整夜未归?” **************************************************************** 隔了一天,我们才得知,宁四涛出事了。就是那天,他在工厂里干活时,穿着拖鞋爬到机器上维修,脚滑进了机器缝隙,被转动的齿轮死死咬住,慢慢的,一点一点的,被机器吃了进去。宁可可的妈妈也是为了处理这件事而整夜未归。 他的同事说,因为他的工作间是单独一间的,再加上机器轰鸣声巨大,谁也没听到他的惨叫声。据估计,他被机器“吃掉”的过程,可能长达一个小时。 谁说现代没有凌迟处死? 我问晃晃,是伍绣干的吗?晃晃淡淡说:没必要由别人动手,这个死刑已经等他很久了。 面对着目瞪口呆到流口水的宁可可,我足足花了半天工夫,说到眼冒金星,她才初步理解了关于“晃晃有时候是晃晃,摇摇有时候是摇摇,但有时候晃晃不是晃晃,摇摇不是摇摇,而是晃晃是摇摇,摇摇是晃晃”的简单道理。这家伙的智商果然不够高,多简单的事呀,她为什么一边听,眼睛里一边出现漩涡?…… 当她知道晃晃是我的守护灵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从哪儿买的?我也要买一只。” 我晕:“这不是想买就买的到的~”你当晃晃是宠物市场淘来的啊。 宁可可同学飚出了暴强的第二句话:“晃晃什么时候生小猫?到时候给我一只!” 这次轮到晃晃晕了…… 另外,我还落下个毛病。只要有谁对我说出五字咒语:“脑~筋~急~转~弯~” 我就会狂吐不止。 还有……还有……对了,宁小熊!那家伙与他的妈妈相会后便消失了,应该早就投胎转世去了吧!很好,很好,皆大欢喜,皆大欢喜呀哈哈哈!…… 基于此次遇险经历,为了方便我们两个分离时出现意外状况而失去联系,晃晃还教给我一个小法术:呼唤咒。捏一个指决,放在耳边,呼唤晃晃的名字。这时不管晃晃在哪里,都会收到呼唤,迅速的答应我。 “喂?晃晃,晃晃?” “喂,晃晃收到。” “今天晚饭你做。” “喂?喂?……唉,信号不好,我先挂了。” “……” 哎,没错,跟手机有异曲同工之妙啊。关键是这个“手机”不花钱,也不收座机费话费漫游费,没有辐射无需充电,真是绿色节能环保啊。 学会这个法术后,我突然明白:原来我也可以学法术的。之前想都没有想过。只觉得晃晃是妖,当然会法术;我是人,当然不能用法术。 然而如此看来,人也是可以学法术的。 “晃晃!”我激动的抓住了她,“我还要学那个,隐身术,拘禁咒,定身术,闪电小火花,黑色小旋风……”(有些法术我见晃晃用过,但不知道具体名字,就乱起了……) 一边用力摇着晃晃,一边兴奋到眼冒火花。想像着顾摇摇同学可以隐身捉弄老师和同学,谁惹我我就定谁,用小闪电把坏小孩的头发烧焦,咩哈哈哈! 晃晃被我晃的头晕,怒哇哇叫道:“不行!不可以!” “为什么?”怒了。 晃晃淡淡扫我一眼,“你是未修行的凡人,学法术会伤身体。” “可是我已经学会呼唤咒了呀!” “这个……可是……” “可是什么?”我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迷惑道。 “不行就是不行!总之你不能再学法术了!那么多课本不够你学的啊!今天的作业做完了没!还不快去做!” 呜呜呜,臭晃晃…… 之后的日子,我安心的回到了课堂,晃晃也恢复了白天教室屋顶上睡大觉,晚上外出与雄猫幽会的生活轨迹。日子过的平静又安然。 可是……注定了我与晃晃的生活不会永久的平静,老天看我们无聊,免不了又想加加料…… 几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晃晃扭着曲线优美的臀部前往约会地点,一阵阴风突然袭来……呼!眼前一黑…… 猫变系列之七 小熊历险记 绑架 几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晃晃扭着曲线优美的臀部前往约会地点,一阵阴风突然袭来……呼!眼前一黑…… 晃晃大吃一惊,却随即明白了状况:有人用布袋套住了她。她遇到了传说中的猫肉黑店老板? 哼哼哼哼……冷笑。咯吱咯吱……磨牙。遇到她老人家,算他走狗屎运了…… 普普通通的布袋当然困不住她,一个小法术就可以让它灰飞烟灭。 晃晃默念咒语,爪尖冒出一团金光。“破!”金光疾射向布袋内侧! 扑!……咦?袋子完好如初。唉,一定是最近忙于约会,疏忽了练功,功力大退啊。 可是这难不倒她,她有更直接的办法……伸出指甲,刷拉!狠狠一抓! 嗯?抓不破!这什么袋子呀这么结实! 袋子的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哈哈大笑。 一个老男人的声音响起:“哈哈哈哈!堂堂守护灵,爪子都用上了,真丢脸啊……” 晃晃大惊,来人是什么来头?怎么会知道她是守护灵?!急怒之下,法术+爪子+牙齿,一阵电光火石,噼哩卡嚓!……结果袋子毫发不伤,她自己倒是被搞得头朝下屁股朝上,浑身的毛乱糟糟的。 声音又响起:“别作无谓的挣扎了!这个袋子我的传家之宝,特地为你准备的拘、仙、囊!” 拘仙囊!晃晃脑子里轰隆隆一阵雷响。 心想,这次是栽了!问题是她到底是栽在谁的手中? 袋子忽的飞起,叭的落下,然后开始晃动。晃晃感觉的出,这人把袋子扔在背上,开始走了。 他要把她抓到什么地方去?他的目的是什么?呜,她的雄猫男朋还不知道她被抓走了,尚在墙头上苦苦的等待……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有只白色小母猫对男友垂涎已久wωw奇書com网,会不会乘虚而入?…… 等下,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啊啊啊,摇摇怎么办?抓她的人的最终目的会不会是摇摇?摇摇会不会有危险啊啊啊?…… (摇摇怨念:你总算是想到我啦……) 早晨起来,我发现晃晃没有回来。有些诧意,她的约会一般都是后半夜结束,天亮之前一定会回来的。 直至吃完了早饭,还不见她的踪影。我有些着急了,动用了呼唤咒。 “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哎?……这是怎么回事? 出门在镇子上找了一圈,也不见她的影子。无奈,只好先去上学。心里安慰自己:晃晃本事高强,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说不定是与雄猫玩疯了,忘记了回家。 闷闷的独自走在上学路上。 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突然从路边杀了出来,衣冠不整,头发竖立,眼睛里布满血丝。 “站住!”他态度很恶劣的冲我嚷道。 哎?这就是传说中拦路抢劫小学生的午餐费的街头小霸王吗?不要以为晃晃不在,我就可以任人宰割了!虽然没学会什么攻击的法术,可是挠人的本事倒是跟晃晃学了不少…… “你叫摇摇吗?!”小劫匪突然嘶声飚出一句。 哎?劫匪也要确认身份吗…… “是呀,我就是顾摇摇!” “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小劫匪热情万丈的扑过来,我赶紧的躲!砰的一声,小劫匪一个五体投地的狗啃泥,全身心拜倒在我面前。咦?这是什么状况?……小劫匪把脸从泥里拔出来,眼含热泪。应该是摔疼了吧,可怎么看怎么像喜极而泣啊?…… 只他见爬起来,哆嗦着手抓住我的衣角,哽咽道: “你认识小熊吗?” “小熊?什么小熊?等一下……宁小熊?!”我一个趔趄。 “是,宁小熊。请你,救救他!拜托了!” 卡嚓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这是什么状况?宁小熊不是投胎去了吗?他不是一只鬼吗?怎么会有个大活人跑来要我救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啊!!!!!!!! 说起来跟宁小熊也算是认识,可是如果答应,晃晃肯定会怪我多管闲事的,我还是不要管的好。 我大摇着脑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看我,才九岁,九岁哎,知识面不广,理解力不强,听不懂你在说啥米,再见,我要迟到了……” “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的黑猫是死是活?” 一句淡淡的话,硬生生扯住我了正欲开溜的脚步。 电光火石之间,我的手狠狠掐住了小劫匪的腮帮子。 “啊啊啊,痛痛痛!”小劫匪好后悔没直起腰来,以至于让个三尺多高的娃娃抓住了脸…… “你刚才说什么?”恶狠狠道,“你把我的黑猫怎样了?!”我用力掐掐掐…… “她没事!没事!松手啊!” 小劫匪的眼泪都飚出来了。一个大男人半跪在地上被个小孩掐住脸,好丢人…… “她在哪里?”我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小劫匪忍住脸上的痛,狠声道:“你先不要管她在哪里!如果你不肯帮我救小熊,我就把那黑猫蒸了吃!” “你敢……” 呜,快掐出血了……但是嘴上绝不可以服输:“你自己看着办!一只猫而已,杀了又不犯法!” 怒了,扑到小劫匪身上,用力撕扯他的头发…… 有路人看不下去了,冲过来解围:“小孩不可以欺负大人……” 半小时后,冷饮店内。衣冠不整加伤痕累累的小劫匪,买了五个甜筒塞到某人手中,才让某人暴怒的情绪有所缓解。 这时候我才细细的打量小劫匪。透过乱蓬蓬的头发,忽略脏兮兮衣服,无视他脸上的灰尘和血痕(摇:哎,这家伙真够邋遢的! 小劫匪眼泪汪汪:还不是拜你所赐!),仔细看起来,其实这家伙还是个长的满帅的大哥哥! 见我打量他,小劫匪伸出手来欲跟我握手,被我瞪一眼,又缩了回去:“正式的介绍一下,我叫叶图,职业是驱邪天师。” 驱邪?天师?我怀疑的打量他一下。怎么看怎么样不像! 叶图沉痛的说道:“今天见到你,我更加深刻了一个认识:小孩惹不起!不管是小孩,还是小鬼,都惹不起……” 我不想听他废话:“晃晃在哪里?” “那只猫吗?只要你帮我救出小熊,晃晃自然会安全回来。” “我说过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帮不了你。” “哈,别骗我了!我知道,那只猫是你的守护灵。而她本身就是个猫妖!能让猫妖做守护灵的人,绝不会是普通人。” “你真的误会了。” “随便你!反正,我们只有三天时间。三天,我的朋友收不到我的信号,就会撕票哦。” “切,你也知道晃晃是猫妖,他想撕就能撕的吗?” “嘿,没有把握我怎么敢这么说。我的朋友,可是位货真价实法力高强的天师,专杀妖怪的那种!” 我唰的站起来,又想动手。 “镇定!镇定!听我说。”接下来,叶图天师讲了个故事给我听,故事的名字叫“骗子法师倒霉记”。 (众猫猫:等下,不是“骗子法师倒霉记”吗? 某摇:骗子法师关我甚事,这章的主角是可耐滴小熊! 众猫猫:某摇脑筋抽鸟~ 某摇:不语虐猫中。。。。) 那天夜里,小熊出窗与妈妈相见,伍绣的心愿得偿,鬼诅兑现,魂魄溶解在空气中,无影无踪了。 小熊呆呆飘浮在夜色里,不知何去何从。前方天空忽然隐隐出现一个淡淡的光环,幽然浮动,透着召唤的意味。小熊直觉的知道,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走进去,意味着新的开始,有可能就是新生命的开始。 不由自主的飘了过去,却又停住了。回头望望这个世界,忽然倦恋不舍。他在世为人不过几年功夫,他还没玩够呢。犹豫了一下,退了回来,找了个角落缩了起来,远远望着天上的光环,它还在那里执着的等待着。过了好久,才渐渐隐去。 天亮以后,小熊躲进一户人家的地下室里,以避开阳光。夜里就出去玩。它寂寞太久了。 一只鬼有什么好玩的呢? 当然是吓人游戏了。人们的尖叫好好玩的~ 小熊参考老鬼前辈的经验,首先想到的是厕所闹鬼事件。他在一所高校的厕所门口犹豫了很久:是进男厕所,还是进女厕所呢?MS女生比较好吓。可是,可是,他是男生哎……进女厕所吓人,会不会被冠以“小流氓鬼”的称号?那会毁了他做鬼的前途的。 还是进男厕所好了。 潜入最后一个格间,手捏一张手纸,坐在马桶上苦等“递手纸”的经典戏码上场。 (经典回放:某人半夜上厕所嗯嗯,结束后发现忘带手纸。正在打算发挥创意另僻蹊径解决问题——例如往墙上蹭等,隔间从隔板下缓缓递过一张纸。大喜,接过,解决问题,起身欲道谢,却发现隔壁半个人影也没……) 一个男生又一个男生进来稀里哗啦,可是人家都是自带了手纸的,他的这一张迟迟送不出去。还被熏得头昏脑胀…… 无聊之际,捡到一枝签字笔,在墙上书写大字一行: “便后请冲水”。 有男生进来看到,捡起地上的笔,在下面添一行: “顶楼主。” 之后陆续有男生“顶帖”,有粗鲁的:“拉S不冲的SB留着想吃a!” 有吟诗的:“来时匆匆忙忙,去时心情舒畅,留下**一堆,留与后人来抢.” 有歪楼的:“小雪我爱你!” 有歪耙的:“爽过了提上裤子就走的男人是畜生。” …… 未成年小鬼看傻了。提笔自己跟帖:“哥哥们好有才啊。” 等到后半夜,终于有个闹肚子的男生匆匆忙忙跑进来,小熊惊喜的发现他没带手纸!兴奋的蹲在隔壁,等着他结束后,幽幽的递张纸过去……想到男生惊悚的尖叫,屁股没擦就逃跑的狼狈像,小熊得意的笑了…… 可是……这什么味儿……伴随着隔壁畅快淋漓的声音,小熊要晕过去了…… 还没等男生解决完,小熊就忍无可忍的跳起来,飘到该男生的头顶,狠狠把纸摔到他的头上,暴飘而去。 身后,传来男生惊喜的声音:“哇哈哈哈,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啊……” 小熊的第一次吓人尝试,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挫败感。   做鬼不容易 第二天晚上,他潜入一个单身女子的居所。 女人在洗手间里照镜子时,身后的小熊努力散发怨念怨念怨念……终于在水气蒙蒙的镜子里显形了。 可是那个女人可能白天上班太累了,睡眼朦胧的。看到镜子里小熊苍白的脸,还以为是自己的脸,叹一声:“唉,皮肤好差。” 找了张面膜出来糊在脸上。 小熊正站在后面垂头丧气,一抬头,正对上女人转过来的脸,绿森森的面膜脸惊悚度绝不亚于他,吓得他鬼叫一声,咕噜滚到地上,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 第三天晚上,小熊总结失败经验,觉得学生和女人并不像想像中那么胆小,还是小孩子好对付。 于是,他跑到一户人家,这家的小孩半夜不睡还看电视,正在播影片《哈里波特》。他钻进了电视机里。然后把人家的电压搞的不稳,灯忽明忽暗,电视屏幕雪花一片,他就站在雪花中间,缓缓的转过头来…… “哎呀,这是什么角色?”看电视的小孩一边吃爆米花,一边自言自语,“造型真难看,没有创意。哈里波特真是一集不如一集了。” 小熊怒了,准备从屏幕中钻出去好好教训一下这小子,却见卧室的门忽的打开,男孩爸爸怒气冲冲的走过来:“都几点了还看!还看!明天还要不要上学了!” 啪的关了电视。 小熊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呜,这是什么地方? 身后,忽有阴笑阵阵……战战惊惊回头,暗黑中,以伏地魔为首的一群妖魔鬼怪狞笑着逼近…… 小熊惊慌失措,俩手在屏幕内乱捶:“放我出去,我要出去,呜……” 因为非法进入而惨遭群殴的宁小熊,费九牛二虎之力,才顺着电线逃了出去。 钻到街角,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被打零散的身体部位拼凑起来。思前想后,感觉前途茫茫,欲哭无泪。 忽望见一造型超酷的大叔,从前方飘过,身后跟三排造型整齐的小弟。造型超酷,是因为这位大叔头是扁的,手脚俱断,五脏错位,想来死相相当惨烈,因此成了很厉很厉的厉鬼。造型整齐,是因为那三群小弟一排缺脑袋,一排缺胳膊,一排缺腿,看上去非常的齐整。看小弟们对大叔毕恭毕敬的样子,想来那位大叔在鬼界是相当有身份的了。 小熊恍然大悟:找到组织才有前途。 忙不迭的扑过去抱住了大叔的半截残腿:“让我加入您的组织吧!” 大叔不耐烦的扫他一眼,道:“你以为随便谁想加入就加入的吗?老规矩,先笔试,再面试,无薪试用期三个月。” 手指一勾,飘来一绝色女鬼秘书,刷拉扯出一张卷子递给小熊。 “哪,六十分以上及格。” 小熊头皮一麻,打小就怕考试,怕什么来什么。 接过卷子细细看去: “猛鬼组织录用试题 1、世界上最厉害的是 A 阎王 B 撒旦 C 耶酥 D 人 (注:选C者由监考老师直接拖出考场) 2、地狱一共有多少层 A 13 B 14 C 17 D 18 3、从人间到阴间的通道叫 A 甘泉路 B 黄泉路 C 红泉路 D 高速公路 4、人变鬼后要再第几天回魂 A 一天 B 三天 C 七天 D 以上答案都不正确 5、鬼的节日是 A 七月十五 B 三月三 C 四月四 D 没有 6、吸血鬼的祖先是 A 基督山伯爵 B 德古拉伯爵 C 伯明翰 D 老伯 (注:选A者交送吸血鬼部门听侯处理) 7、赶尸起源于 A 中国湘西 B 英国伦敦 C 法国巴黎 D 埃及开罗 8、吸血鬼的克星是 A 十字架 B 朱砂 C 童子尿 D 桃木剑 9、鬼控制人的学名叫 A 中邪 B 上身 C 第一次亲密接触 D 以上答案均正确 (注:选C者拖至牲畜道令其于动物发生亲密接触) 10、人类可以通过什么方式看见鬼 A 抹牛的眼泪 B 喝羊血 C 吃猪肉 D 戴隐形眼睛 二 简答题(共2题,每小题25分) 1、试着说出五种鬼的类型(如水鬼) 2、试从生理学和物理学角度阐述鬼和人的不同点和相同点” (在百度找到的这份试题,作者浅川顺子,不知原创还是转载,冒昧一用,谢了) 这份试题小熊做了整整两天,苦思冥想,啃断数根铅笔头,总算是做完,巴巴的跑去交卷。 女鬼秘书一边批阅卷子,一边问道:“你有没有带什么礼物孝敬姨姨呀?” 小熊冏道:“我没钱。” 女鬼秘书俏脸一变,刷刷刷打上分:59分。丢还给小熊,袅袅飘去。 小熊哭了。 痛定思痛,小熊明白一个道理:把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不是真正的快乐。自己快乐就好,为什么非要去吓人呢? 想通了,豁然开朗。想一想,以前自己最喜欢的地方是哪里?哦,对了,游乐园。 他自己也没料到,这一快乐不要紧,无心插柳柳成荫,给游乐园增添了不少惊悚主题。 赶到游乐园时刚刚华灯初上,四处霓虹闪烁,欢声笑语。 第一件事就是扑向他最爱的旋转木马。上面已经坐了几个小朋友,小熊也占了一个空位。木马伴着音乐旋转起来,小朋友们一边笑,一边对着守候在外面的父母挥手,小熊也无比的快乐,向看不见他的人挥手。 然后乘坐了长久以来梦想的摩天轮。爸爸妈妈以前从未允许他坐的,因为票挺贵的。这次不同了,他不停的坐了一圈又一圈,恨不得永远旋转下去不要停止。当操控人员按下停止的按钮时,他不满的飞过来,啪一下又按了启动,再飞回到他的吊篮,继续享受。 其他吊篮里的人却炸了锅了,以为机器出了故障,吓得尖叫连连。 操控人员出了一头冷汗:停止,被启动。再停止,再被启动。 这样闹了半个小时,小熊看到有小朋友吓哭了,也觉得自己玩过火了,允许摩天轮停了下来。 抬眼看到前面的“鬼屋大冒险”,顿生亲切之感,全速飘往。 有游客从鬼屋里出来,一边浑身战战一边对工作人员说:“呵呵。你们这个鬼屋够劲。特别是那个断手断脚的小孩鬼,喝!够逼真!够吓人!还会笑呢!呦~~~~~~”哆嗦一个,快快逃走。 工作人员茫然:什么小孩鬼?不记得有这个设置啊…… 深夜,游客都离开了,工作人员关闭了大门,在园内巡视。忽见一排秋千中的一架,在有规律的前后晃动,“咯吱,咯吱,咯吱”,刺耳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空旷的游乐场,久久的不停下来。而旁边其余的秋千都静止不动…… 打耙区做为奖品的玩具无风自动,四处乱飞,似是被一个看不见的小孩扯过来,扯过去…… 更有游客回家播放孩子坐旋转木马的DV时,惊见相临的木马上,坐了一个身体残破,面相恐怖的半透明小孩,面露恐怖的微笑,向着着镜头招手…… 如此种种诡异现象频频出现,游乐园闹鬼的传言愈演愈烈,原本火爆的生意萧条了下去。游乐园老总拍案而起——不能这样下去了,驱鬼!驱鬼! 游乐园董事会研究请哪位大师前来驱鬼的会议,小熊同学是列席参加了的,不过是坐在吊灯上。 诸位董事七嘴八舌推荐自认为高超的大师,经过一番辩论和斟酌,最终一位近来红的发紫的天师被提上议案,天师名叫叶图。据说这位天师成功解决了例如“*酒店吊死鬼事件”、“*某公司电梯闹鬼事件”、“*鬼楼红衣小孩事件”、“*高校女生公寓色鬼事件”等等一系列灵异事件,名声大噪,尤其被商界诸位老总器重,开业搬家、开工落成、撞鬼遇邪,必请此人到场。 “叶图,嗯,就请他吧。”老总点点头,伸手想拿笔把这个名字写到纸上。却没有摸到。 抬头去找,只见那枝笔,从桌子的另一头跳着小舞步蹦了过来,跳到他的会议记录本上,一笔一划,歪歪扭扭替他写下两个稚气的字: 叶图。 老总后仰着靠在椅子背上,眼珠几乎瞪出眼眶子,额头冒出一粒粒汗珠。眼看着那枝笔独立完全了最后一笔,终于憋足了劲,嗥叫一声,跳起来,率领着董事会众成员狂奔出会议室…… 宁小熊拿着笔很无奈的笑:伯伯呀,我替你写俩字,你那么紧张干嘛? 听人们说的天花乱坠,神乎其神,叶图天师驾临的那天,小熊颇有些惴惴不安,恨不得脚底抹油。可是他实在是太喜欢游乐园了,他还没玩够呢。他藏的好一些,说不定法师看不到他。 入夜,他躲到了摩天轮最高处的吊篮里,偷偷向外看。 乐园的空地上,一个法坛正在搭建,挂红灯,围翠幔,全套的精致行头。 一切布置齐全,一辆豪华轿车停在不远处,走下来一位西装帅哥。 一身略为紧身的黑西装显得身材更加挺拔,白衬衣领子随意的竖着,松松系了条领带。清爽的发式,俊朗的五官透着些许傲气,些许散漫不羁。 “这什么人啊?好帅啊。”从吊篮窗口偷看的小熊低头看看自己的残破的身体,叹一口气,“大法师在哪里?” 只见老总疾步迎上去,对着帅哥恭敬的点头哈腰:“叶天师,有劳了!” 啪嗒一声,小熊的下巴掉在地上,赶紧捡起来安回去。想像中天师的造型应该是鹤发童颜,道骨仙风,气质儒雅,至少不能穿西装,总该穿个道袍啥的吧。 似乎是为了给小熊以及在场诸位证明点什么,叶图打开一个公文箱,从里面扯出一件黄色道袍,抖了抖,直接套在西装外面…… 小熊和老总们的脸不约而同的抽搐了一下。   收养 系好道袍,叶图从箱中抽出一柄桃木短剑,缓步走上法坛,在香炉中焚香三支,拜了三拜,后退三步,静立不动。一时间,气氛肃杀起来,人们屏息等待,大气不敢出一口。小熊也忽然怕起来,缩到吊篮深处,不敢再露脸偷看。 叶图静立良久,忽然扬手,手中一道黑纸白字符一抖,猝然自燃。脚踏五行罡步,在东南西北中各焚化一道符,扬起桃木剑,一时间剑花缭乱,袍袂飞扬,行云流水,台下各位观众暗喝一声:漂亮! 也有人暗暗嘀咕:怎么都是太极剑的招式?再一想,太极源自道家,自然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听叶图朗声念道:“天清清地灵灵,又施阴兵五鬼听符令,神通变化千万里,收斩天下无道人,斩尽凡间不正神,左手持印通天兵,右手掌旗调天将,调得天兵天将进前来,若有凶神挡凡环!” 剑式一收,低眉垂目,念念有词。突然睁开眼睛,眸中厉色一闪,大喝一声:“着!” 桃木剑凌空划过。 围观都精神紧绷到极点,不由的惊呼一声。再凝神看那剑,剑身上居然沾了些许殷红。 “哇——”人们惊叹不已。 叶图揩了“鬼血”,从容走下法坛。老总赶紧凑上去,巴巴的望着他。 叶图不紧不慢说:“你们这个游乐园建园时,无意中平了一个年幼夭折的孩子的坟头,它恼怒你们坏它阴宅,化身为厉鬼,在园中做乱。幸好我及时将它除去,否则不但乐园的生意要毁,老总您的性命也堪忧啊。” 老总滴下冷汗,从秘书手中接过超大红包,颤抖着塞进叶图的手中:“这只是小意思,过后还要重谢!重谢!” 叶图淡淡一笑,将红包随意丢进公文箱中。旁观者无不感叹,大师就是大师,收钱的动作都这么超凡脱俗。 只是迷糊了吊篮中的宁小熊。这都哪跟哪呀?他那“鬼血”是怎么搞出来的?哇,魔术师哎! 一切真相大白,这是个不折不扣的江湖骗子! 宁小熊嗖的飞了出来,落在法坛上,高唱着“呼呀呀、呼呀呀、呼呀呀呀”,大扭屁股跳起草裙舞! 正欲离去的叶图突然背部一僵。 缓缓转过身来,盯着大跳特跳的宁小熊,俊脸再也绷不住,流露出一付不可思议的恐惧表情。 宁小熊也愣了,他没想到叶图真的能看到他。一时间呆立在坛上,与叶图对视着。 “叶天师,怎么了?”完全感知不到小鬼驾临的老总疑惑的问。 叶图回过头去,平静的说:“没什么。”钻入车内。 车缓缓启动,叶图透过车窗,看着那个仍然站在台上目送他的半透明小孩渐渐退出视野。 手攥的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满手心的冷汗。 他以为家族特有的异能到他这一辈真的消失了呢。他的家族成员,但凡嫡血至亲,均天生拥有“天目“,俗称“阴阳眼”,肉眼可以看见幽灵鬼怪。祖辈们充分利用了这一异能,世代修习道术,以驱邪捉鬼为生。 到了他这一辈,不知为什么,突然失去了这种异能,他的眼睛跟普通人一样,看不到阴界的事物。长辈们想尽了法子,又是开天眼,又是抹牛眼泪,均不见效。 没有得到这个天赋,对修习道术就少了灵气,自己兴趣也不高。于是一边上学,一边在长辈的督促下,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学道术。大学毕业后,自己离家闯荡,却发现找工作相当的难。为生计所迫,偶然接了个驱邪的活儿,把从《茅山道术》上学来的那点皮毛全副武装到身上,连装带骗,收入居然非常可喜。 当然,他还是一只鬼也没见到。据他观察,大多数“遇鬼”事件的情况,都是鬼由心生,他到场一忽悠,人心安了,鬼也就没了,红包就拍过来了。几票活接下来,居然在业内小有了名气。 他万万没想到,家族的异能并没有消失,只是休眠而已。 “天目”偏偏在这个夜晚复苏了。可是,NND,苍天知道,他不想要什么天目,不想看见鬼魂,他真不愿意看到那可怕的小家伙,他宁愿继续当他的江湖骗子…… 他不该做这一行的,他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去打工,偏要去装什么天师……这下子惹上麻烦了。 而游乐园闹鬼事件并非谣传,也不是恶作剧,他真真切切的看到了那个小鬼,而且,一看就知道是个捣蛋鬼。怎么办?小鬼会不会尾随而来缠上他?他要怎么应付才好?要不要卷铺盖逃回老家,请爷爷他老人家出山? 唉,爷爷一定会大嘴巴抽死他。让一只小鬼吓的跑回家,对于天师家族而言,简直是给祖宗脸上抹黑。早知如此,他就会好好跟爷爷学道术了。 回到家,一头扎进那本薄薄的《茅山道术》,一通狂翻。 “指法篇。道指:左手中指及无名指向内弯。大姆指压住中指及无名指指尖。三清指: 左手五指指尖全朝上。中指及无名指收弯入掌心。大姆指、食指、小指,各朝上伸,即成此指诀。此指法乃捧净水或符水作法用之。 五雷指:左手五指均收伏在掌心,但须注意指甲不可外露。金刚指;请神指;八卦指;太上老君指……”叶图一边复习一边比划。他是该复习复习了,某次做法时他居然翘出了兰花指,自己也觉得很不像话。 “画符篇。上三十六天罡、下七十二地煞、留人门、绝鬼路。”这个尤其得好好复习,他的符都是画好一张,到复印社复印的。 “步法篇。五行、七星、八卦步……”这个更加要好好复习,一般他都是在法坛上打太极剑的,有时兴致高起来,还会糅合街舞动作进去。 越看越慌,自己原来丢下业务这么久了,临阵磨枪,恐怕是光不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疯狂的翻翻翻…… 啪的一声,从书页中掉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是什么?捡起来仔细看看,是半本破旧发黄的线装本,很薄,只有十几页。里面是手写的竖体字。封面上写着三个正楷大字:《养鬼术》。 他记起来了,这是几年前他逛旧货市场,在故纸堆中捡到了这本小册子,翻了翻,感觉内容恐怖,就买回来当恐怖小说看了。小册子是半本,似乎是丢了后面的几页,但前面已把养鬼的方法叙述的相当详尽了。 随手就想丢在一边,想继续复习功课。即将松手的一瞬间,手指却捏住了这本小册子。 “养鬼术?”他喃喃念道,心念微动。 几天后的深夜,乘着月黑风高,叶图翻墙进入了游乐园。小习翼翼的避过巡逻人员,按半本《养鬼术》中指示的方位,找到一处偏僻的角落。蹲伏在地上,四下看看,白天暄闹繁华的游乐场此时漆黑一片,几盏夜间照明的灯,昏黄的闪着,似乎随时可能被黑暗吞没。 定一定神,从随身带的背包里,掏出香炉放在地上,再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只精致的水晶小瓶。 这个水晶瓶是他费了好大劲,才托人从古董贩子那里买来的。拿到手后端详一番,瓶身是用天然白水晶雕刻而成,小巧的透明的瓶子里,装了一个黑柳木雕成的小人。小人虽小,却四肢俱全,呈抱膝而坐的姿式,五官用朱砂绘成,惟妙惟肖。跟〈养鬼术〉中的描述完全一致。这就是招魂瓶。 是的,他打算收养这只小鬼。 〈养鬼术〉中说,养小鬼可以增加运气,带来财运,避开灾祸。所养小鬼对主人唯命是从,绝不讨价还价,瞬间就能将主人的指示办妥。更重要的,可以让小鬼为其飞报阴冥两界的信息,这对于他这个徒有虚名的天师来说,简直太重了!以后再接捉鬼驱邪的活,小鬼就可以帮上大忙了! 叶图深呼吸三次,点燃一枝香,端端正正插在香炉内。 一张严格按书中图样画的符点燃,叶图低声念道:“天地灵气,万神皆敬;我发灵气,无中生有;可比父母,鬼神皆厌;生你者我,创你者我,为人子女,服从首要。若有违背,不再供养!!!我此有令,永远牢记!!! ” 正在玩老虎机玩的不宜乐乎的宁小熊,忽然感觉坐立不安。叶图的念咒声,遥远却清晰的传入了他的耳朵。 小熊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可遏制的失落感。好想有个归宿,好想有个家,好想有人疼爱他。在外飘荡了这么久,忽然感觉累了。 不由自主的飘向声音的来源。 他看到了叶图,飘到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停住。 叶图正在凝神念咒,寒毛忽然一乍。抬眼看去,看到了那只静静浮在前方的小鬼,它的脸上浮现着落寞的神情。 叶图不敢停止,捏着指诀反复的念那段咒语。 “你会对我好吗?” 一句脆生生的问话飘过来。 叶图一怔。书中并没有说小鬼会跟作法者对话。 新家 “你会对我好吗?”一句脆生生的问话飘过来。 叶图一怔。书中并没有说小鬼会跟作法者对话。 “会的,当然。”他下意识的回答。 “你得疼我,就像我妈妈一样。”小鬼一付倔强的样子。 叶图的心忽的柔软了一下。仿佛面对的不是一只小野鬼,而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我会的。”叶图说。 小熊点点头,攸的一下,钻进了瓶子里。与此同时,香炉上那支香无风自动,剧烈的颤动不休。 这正是收养成功的讯号。 叶图松了口气,软坐在地上。这才发现出了一身冷汗。握了一下瓶子,瓶身似乎更冰凉了。 回到家,先是将水晶小瓶恭恭敬敬摆在预先准备好的神龛中。龛前奉了清水一碗,玻璃瓶一只,里面装了一颗鸡蛋和一捧白米。在香炉中上了三柱香。香灰一点点落在香炉内。 瓶内却静静的,一点反应也没有。 叶图又迷惑了,书中不是说,上香后香会颤动,香燃烧后不会遗留香灰,香灰会被小鬼吃掉吗? 其实小熊是睡着了。这个水晶瓶很舒适,很漂亮。在他看来,这是间透明的小房间,就像童话中的水晶宫。他游荡了太久,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 第二天一早,小熊被一阵香气唤醒。睁眼一看,叶图正在餐桌上摆上早饭。他看到叶图摆了两套餐具,其中一套是印着卡通图案的儿童餐具。小熊开心的从瓶子里钻出去,坐到桌前,一会儿摆弄小碗,一会摆弄小勺。玩弄了一会,把碗高高举起,递到叶图面前,脸上笑笑的,意思是:“给我盛饭。” 自从小鬼从瓶子里钻出来,叶图就一直不敢正视,担心惹怒他,只用眼睛余光观察。这时眼看着小碗递了过来,躲不过了,壮起胆子仔细看了他一眼。 尽管《养鬼术》中提过,小鬼被养后,经过水晶瓶的养息,会摆脱死时的状态,恢复生前的样貌,但巨大的反差还是让叶图感觉很吃惊。 眼前这个半透明的小男孩,齐耳短发柔软的覆盖了额头,露出一对灵气的大眼睛。尖尖的小脸蛋,薄薄的唇,是个清秀机灵的孩子啊。 心中忽的感觉到酸软。这样可爱的一个孩子,一定是父母的心肝宝贝,他死去时,他的家人一定会肝肠寸断。 盛了米饭和菜端到小鬼面前,小鬼像每个感到饥饿的孩子一样,屁股在椅子上跳了两跳,喜滋滋的拿起筷子吃起来。他吃的很香,好久好久没吃过饭了。 叶图尽量平静的坐在对面,食不知味。看着小鬼“吃”过的食物瞬间变的腐朽。 饭后,叶图一直忍耐的等待小鬼吃完才敢放下筷子。小鬼看到叶图也吃好了,飞快的飘起来,抱着碗筷飘去厨房,接着传出哗啦啦清洗的声音。 叶图僵坐在座位上,目瞪口呆。书中说过,被收养的小鬼会立刻患上洁癖,是非常爱干净的,不必主人吩咐,就会把家中收拾的一尘不染。看到这句时并未放在心上,他祈求的又不是一个保姆。但是现实是小鬼在确在做家务了,这让他一时接受不了。 过了一阵,小鬼从厨房飘出来,开始收拾其他房间。叶图看到他把灰尘一点点收进手心,积攒一阵子,飘去垃圾筒那里,一松手,垃圾哗的一下倒进去。 叶图担心自己碍到他打扫,小心翼翼的避到厨房里去。一进去,眼前一花。这是他的厨房吗?这是他家那个曾经油腻腻、脏乎乎的厨房吗?到处都在闪闪发亮,杯子,碟子,碗筷整齐列队,闪闪发光,炊具、墙壁、地板都擦得干干净净。 捂着胸口大喘一口气——这小子的工作效率真不是盖的。 再伸头看看外面,所有房间已是纤尘不染。缩回头,在胸口划个十字,默念一声“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某摇:拜托您老人家,您不是修道的吗?!) 终于鼓足勇气走出厨房,那小鬼已大扫除完毕,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叶图扫一眼电视屏幕:少儿频道。 小心翼翼坐到另一张沙发上,怯怯开口:“那个……” 小鬼的目光从电视屏幕移到他脸上,纯纯的看着他,等待下文。 叶图清清干涩的嗓子:“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我有名字的。”小鬼打断他的话。 叶图一愣。这跟书中说的不一样啊。书上说,小鬼需要主人命名,也代表着完全归属主人所有。 “我叫宁小熊。”小鬼说。 叶图想说,这不行,你的名字得由我来起,却不敢开口,讪讪道:“哦……宁小熊……恩,不错。宁小熊。” 小熊转头继续看动画片。坐了一会,叶图感觉手脚都没地方放,站起来说:“我出去给你买玩具,你在家玩。” 匆匆忙忙出门去了。 把身后的门关闭,倚着墙,闭着眼,深呼吸,深呼吸。一颗乱跳的心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啪的一下,一只手打在他的肩膀上。 “嗷”的惊叫一声,险些坐到地上。 “哟,半仙,害什么怕呀?你干嘛呀这是?”来人好笑的盯着他。原来是他的把兄弟,名叫韦子。他们多年深交,知道叶图那两把刷子,遂赠一外号:“半仙”。 “哎哟,吓我一跳。”叶图手抚胸口喘息道。 “你干嘛呀这是?”尚韦笑着问。 叶图定一定神:“没什么。你怎么会来?” “找你玩呗。快把门打开呀。” “呃……我家有什么好玩的,我们还是出去玩吧,走吧。”叶图搭了韦子的肩,一起下楼。 两人一起找到其他几个无所事事的朋友,一边聊天,一边打扑克。都是自己朋友,为了打牌有趣些,也是押注的,不过都是三元两块,纯粹为了增添乐趣。 叶图的手气出奇的顺,再臭的牌,到他手里也成了巧牌,上家好像专门喂他牌的。其他几人半开玩笑的说:“喂,你们两个是不是出千啊?”上家摊开两手,一脸无辜状。 几轮下来,记分用的瓜子在叶图的跟前堆了一小堆。 虽然注小,算下来也有好几百块了。 “你这小子搞什么鬼啊!我的工资啊!”一哥们儿边做哭相边掏钱。 叶图捏着钱乐得打呵呵,笑着笑着,《养鬼术》中的一句话突然浮了出来。 “养鬼可以增财运,赌运,事事顺心,心想事成。” 手不禁抖了一下,一种异样的感觉浮上心头,让他感觉很别扭。那钱似乎变得烫手了。 顺手把钱丢到牌桌中间。 “这钱全都用来请客。”他说。 “哇……半仙你够意思!”输钱的哥们儿爽了。 站到家门口时已很晚了。他故意的跟朋友们多磨蹭了很久。一想到“回家”,心中居然有莫名的惧意。 “哎,我到底在怕什么!”叶图嘲讽自己,“他是我养的小鬼,我是他的主人,我为什么要害怕他?”说归说,到底有些惴惴不安。终于鼓了鼓勇气,开门进去。 电视还开着,停留在少儿频道。小熊依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叶图心中哀叹一声:从今以后,他可能没机会看新闻和电视剧了。 小熊听到他进来,扭脸看着他,脸上有不悦的神色。 叶图心中一寒,小心的招呼道:“嗨,小……小熊,在家玩的开心吗?” “我饿了。”小熊沉着脸说,“你没给我留吃的。” 叶图心中咯噔一下。这才记起书中有一条注意事项:养鬼者如果外出,把小鬼单独留在家中,必须留些食物在家。 “对不起……我马上去做。”擦把冷汗,赶紧的往厨房里钻。 “你给我买的玩具呢?”身后传来一句寒寒的问话。 叶图脊背一僵。糟糕,他忘记了,忘得一干二净。书中好像还说过,承诺小鬼的事情一定要兑现。 他这读书不认真,学习不扎实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啊! 怯怯回过头,看到小熊正皱着眉,拉着脸盯着他。就像任何一个被大人忽悠的小孩子一样的表情。 但是叶图知道,他不是小孩,也绝不会像普通小孩一样,达不到目的就哭闹一场了事。他可能会严厉的报复他。 “真对不起……我忘记了。明天,明天一定买给你。” 叭的一声脆响,距小熊不远的一面镜子裂开了密密的细纹。小熊的怒气居然让玻璃爆裂了!他恼怒的把遥控器摔在沙发上,迅速钻进了小瓶子里躲起来生闷气去了。 叶图回过身去,悄悄掴了自己一个耳光,急忙的跑进厨房做饭去了。 小熊躲在瓶子里,感觉很伤心,也很愤怒。主人怎么能骗他呢?主人应答过要对他好,要疼他的!越想越怒,暴躁的情绪不能控制。 他的心里偶尔也会冒出一丝疑惑:我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呢?但脑海中的这丝清明迅速被怒火淹没了。 实际上,被收养的小鬼,经过仪式的洗礼,会有些共通的特性添加到性格中。比如近乎偏执的洁癖,依赖,记仇。格外苛刻的要求主人的任何一个诺言都兑现,也是其中的一种。其实,这是一种“平衡”。所谓有得必有失,小鬼给主人带来好运的同时,主人必定要付出代价。小鬼的性格乖戾、要求苛刻,正是代价的一部分。 所以,《养鬼术》中提醒施术者,要谨慎的斟酌对小鬼说的每一句话。 这对性情随意的叶图来说,是个严峻考验。 谈判 第二天,叶图谨慎的留了食物在小龛前,然后匆匆出门,买玩具。 从玩具店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韦子。韦子看他左手遥控车,右手机器人,胳膊底下还夹了一个迪迦奥特曼。头发有些乱。领带也是歪的。全然不是平时那种刻意的随意。头发是因为没有打理而乱,领带也像是因为系的匆忙而歪。 “哟,半仙,干嘛买这么多玩具?” “呃……送人的,送亲戚家孩子的。呵呵。我还有事,先走了。” 目送叶图匆忙的背影,结合他躲闪的神情,韦子得出结论:“这位半仙心中有鬼。” 看到小熊开心的玩着玩具,脸笑得像朵花儿一样,叶图总算是暗暗松一口气。 这时有人登门造访。 来者西装革履,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久闻叶大师法力高强,神勇盖世,工地上最近出了件诡异的事,还有劳叶天师的大驾。” “简单说下。”叶图说。这时小熊放下玩具,跑到客人身边,不厌其烦的擦掉他踩下的每一个脚印,掉落的每一点灰尘。叶图看着忙碌的小熊和浑然不觉的客人,不由的冷汗滴滴。 “我们公司承建的一座大楼,西单元顶层封顶的时候,出了数次意外,第一次是塔吊倒了,第二次是吊到半空中的楼板折了,第三次是塔吊钢丝绳断了。万幸三次都没出人命,却有数人重伤。三次试下来,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恐怕是有东西做怪。”来者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是不是你们的施工质量有问题?” “不会!发生过第一次意外后,各个环节上都加倍的小心,祸事却仍然接二连三!这还不算,更有些接二连三的怪事!夜里看守工地的工人,明明是睡在楼下工棚里的,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在楼顶上!工程电梯会收到信号要求启动,开上来却是空的,没有人乘坐!工人的买来的啤酒放在桌上,一转眼的工夫,就成了空的,而盖子还封的紧紧的,没有开启过的痕迹……桩桩件件,匪夷所思啊……老总本也是不信邪的人,事情发生的多了,也招架不住了。特意请前去帮忙处理一下。这是我们老总的一点心意,事后还有重谢。” 一个厚厚的信封被小心翼翼搁到了茶几上。 叶图淡淡瞄一眼,心里在暗暗掂量这个活。听起来是怪异的紧,是他能应付的来的吗? “我的日程安排的很紧的。” “看您的安排,看您的安排。”来人赶紧赔笑。 叶图皱眉略略思索,仿佛他真的整天忙着抓鬼,要拚命挤点时间出来似的。 “三天后,周五。晚上八点。要在这之前按我的要求把法坛搭好。” 送走了客人,叶图瞟了一眼正在在勤快的擦拭客人踩下的脚印的小熊,心里惴惴不安。这个小家伙,能顺从的听他差遣吗? 三天后,接叶图前去做法的车开到叶图居住的高档公寓楼下。 “请稍等一会。”叶图对按响门铃的人说,把门合上。 回头,看着小龛内供着的水晶瓶,有些紧张。燃一柱香供上,拿起小瓶,挂在脖子上。这才提起他那装着全套天师装备的公文箱出门。 到了工地,抬眼看见一座即将竣工的高楼巍峨屹立,却有一处非常不合谐的缺憾:西侧顶层明显空着,没有楼顶。楼前的空地上已搭好一个华丽的法坛。 施工公司老总是个膀大腰圆,满脸横内的家伙。热情的上前握手寒暄。 淡淡的应对一番,叶天师再度披上他的雷人道袍,闪亮登台。免不了又是一场胡言乱语,手舞足蹈。借着大袖遮掩,将小瓶握在手心,向瓶口轻吹一口气,念动咒语。 正在瓶子里睡觉的小熊睁开眼,伸了个懒腰。 “去,查明楼层不能封顶的原因,找到解决的办法。” 小熊得令,呼的飞出瓶子,扑向未完工的大楼。 叶图目送小熊半透明的影子消失在黑沉沉的窗口,不禁捏了一把冷汗,暗暗祷告,连口中的咒语都念成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小熊进了楼后,悬在半空,静静感受了一会,转身飘向顶层,直冲某个房间而去。那里,正散发着浓重的阴寒气息。 飘近了,一阵暄闹声隐隐传来。 小熊放轻了脚步,悄悄的靠近。(某摇:其实您本来也没声,没必要做出这副蹑手蹑脚的样子……小熊:偶的习惯而已,你管那么多?) 在尚没有安装门的门框边,探出半个脸往里窥去。 只见一众鬼魂挤在这个房间里,足有二十个之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身着古装的,有穿长袍的,有穿旗袍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西装的,正在七嘴八舌,你推我搡,吵闹得不亦乐乎。 “静一静!静一静!”一只苍老的手从中间举起来,大声的镇压场面。喧闹声终于小了下去。 一位身着前清官服的老者慢慢浮高了两尺,以求居高临下,俯视众鬼。 “诸位,承蒙诸位不弃,奉老身为首领,想尽办法,以求一安身之所。然工地老板狡猾至极,今请来一位天师到场收伏,据传此人法力高强,我等恐难以与之抗衡,如此,老身以为,还是走为上计,诸位移魂别处,另寻出路吧。”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旗袍的女鬼跳了出来:“哎呀,你这老家伙,我们看你德高望重,请你做首领,你倒好,让我们一跑了之,跑谁不会,还何苦费这么大的周章!我不跑!我本是有家有舍的鬼,绝不去做那孤魂野鬼!” 前清老者苦着脸道:“可是,若是被收,或是打到魂飞魄散,颇是不值哇。” 一位身穿晚清时代平民粗布衣服的男鬼吼起来:“哼!你们这帮清狗,卖国求荣成习惯了是不是?我为了把那塔吊搞折,腰都扭了!容易嘛我!绝不能跑!一定要抗争到底,夺回家园!” “抗争到底!夺回家园!抗争到底!夺回家园!” 众鬼振臂高呼,前清老者抖着手左右安抚,然而收效甚微,更有调皮鬼娃趁火打劫,跳到他的肩上,抢了顶带花翎踢着玩,老者赶紧的追在后面要抢回来,一老一小在众鬼腿间乱钻,一时间屋子里群魔乱舞,乱成一团。 “还我顶带花翎!还我!”老者将那东西视若性命,怒吼连连。 鬼娃娃机灵的挑勾传带,一付国足的架式,迅速突出重围,一记重踢! “射门!”鬼娃一声大叫,将那顶带花翎射向门口。 “啪!”一个漂亮的拦截,球稳稳落在守门员手中。 “啊呀……”鬼娃跪地抱头,做“又没进又没进”万分痛苦状。 等一下,守门员是哪个?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众鬼迷惑的望着门口那位陌生的“守门员”。此时,他正将老者的顶带花翎抵在指尖,悠闲的转动着。 鬼娃看着这个同样是鬼,却不知为何,散发着一股透骨寒意的男孩,心中莫名的恐惧,悄悄退进了鬼群中,不敢往前。 前清老者上前,恭敬的施了一礼。小熊看到他的头顶半个秃瓢,以及花白的小辫子,不由的想笑。 “有客上门,有失远迎,敬请恕罪。”老者酸不溜丢的拽道,态度十分谦恭。做鬼做久了,知道鬼不可貌相。看上去一个嫩生生的小娃娃,说不定是只戾气深重的恶鬼,他们这帮“良民鬼”惹不起是非,能小心一分就小心一分。 “请问客人尊姓大名,有何贵干?” “是你们做怪,让楼封不了顶的?”小熊冷冷问。 “正是。” “破坏国家建设,罪大恶极,知道不?叶天师说啦,再闹,收了你们的真魂,装到罐子里,用毒水煮七七四十九天,直到你们魂飞魄散……”看到对方软弱,小熊开始装腔作势。 诸鬼吓得一片惊呼,有女鬼和鬼娃甚至呜呜哭起来。老者腿一软,跪倒在地。 “天师饶命!实在是事出有因,绝非无故取闹!” “哦?说来听听。” “是。”老者爬起来,对着众鬼手一摆,“看座!” 小熊奇怪了,这空屋子哪来的座位?却见一古装女鬼飘过来,坐在地上,将小熊抱在膝上……小熊囧了。 老者娓娓道来:“想我们一干众人,埋骨此处,安眠沉睡数百载,清静安然。不料飞来横祸,这里规划为一处大厦。大厦建设之初,挖地基时,挖到了我们众人二十七座阴宅。那工地老板野蛮凶横,掠夺了我们的赔葬珍宝,将我们的尸骨在楼前空地上挖坑深埋,上面砌了一座花坛,还称我们为‘花肥’……” 小熊听得直皱眉头。同样为鬼,不由的惺惺相惜,心生同情。 “此人如此穷凶极恶,你们为什么不报复他本人?” “小兄弟有所不知。恶人煞气重,鬼也奈何不了他呀。只好做些怪,希望能有所警醒。” “是这样……那么,你们有何打算?” 老者眼睛一亮:“没别的奢求,只希望将我们的尸骨选处风水好的地方重新安葬,把抢夺去的陪葬品还来,即可。” “光这样可不行!”一个旗袍女鬼尖刻的嗓音响起,“要让那个挖坟掘墓的家伙披麻带孝,三叩九拜!还要烧给我们成堆的金银元宝,纸马纸车纸房子!” 身后的众鬼这时候跟着嚷嚷起来:“纸电视!纸冰箱!纸空调!纸手机!纸电脑!纸游戏机!” “房子要跃层的!汽车要宝马的!电视要液晶壁挂的!电脑要配置高的!手机要GPS卫星定位的!纸人三围要辣的!” …… 小熊脸一拉,黑了下来。   小祖宗 小熊脸一拉,黑了下来。 老者见势不好,赶紧的回身喝道:“还不住口!适可而止,适可而止啊!” 众鬼噤声,眼巴巴的看着小熊。 小熊不耐烦的说:“就这样吧,这些要求都答应你们,今后胆敢再闹,定当不饶!” “是,是。有劳小兄弟转达天师大人。”老者不住的做揖。 站起来之前,小熊留恋的在古装女鬼身上蹭了两蹭。说实话,坐在她怀里满舒服的……这才起身,将一直拿在手中把玩的红顶子扣回老者头上,悠然飘走。老者恭敬的相送…… 这时在台上表演的叶图将所有的花势表演了三遍,已然江郎才尽,只好举着桃木剑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做追杀状,口中不住呼喝:“本法师在此,不得无礼!本法师在此,退散!本法师在此……” 老总等人看得心惊胆颤,真的以为院子里正鬼影乱飘。 叶图看到小熊远远飘过来,心中暗松一口气,收剑,捏决,低眉合目肃立。 小熊附到叶图耳边,嘀嘀咕咕一通。这就是《养鬼术》中传授的“灵童耳报术”。 良久,叶图睁开眼,缓步走到老总面前,眯了眼,冷冷打量着他。 老总被看得毛骨悚然,浑身不自在。 “大师,您……”结结巴巴开口问道。 “花肥——是怎么回事?” 老总的脸刷的变的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这等伤天害理的事也做的出来,损透阴德,折尽阳寿!对不起,我无能为力。”叶图转身就走。 “等……等一下!叶大师!叶大师救命!”老总哆嗦着手拉住叶图的袍角。 叶图勉强停住了脚步。 “求大师救我一命,钱不是问题!”从兜里掏出一叠支票,刷刷刷一阵乱写,往叶图口袋里猛塞。 叶图讥讽的笑:“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用钱来解决的。” “啪!”老总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叶大师,您是世外神仙,怎么会看重人间这点小钱,我一介粗人,除了钱啥都没有,只能用钱来买命,您别见怪!只是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岁小儿,家有娇妻,外有美妾,实在是舍不得死哇……” 叶图作万分为难状。“你做下如此损阴德的事,我若是救你,需连续做法七七四十九个夜晚,必会元气大伤。”一边说,一边大摇其头。 老总看到了一线曙光。“大师慈悲为怀!”膝盖一软,若不是当着属下的面,险些要给叶天师跪下。 “唉,看你如此有诚意,我就舍命一搏!除了我做法以外,你还要做些事情。” “您说!我一定办到!” “找处风水宝地,将那些被惊扰的尸骨迁去厚葬,你拿人家的东西也要全部还给人家,半点不得留下。” 老总听得冷汗涔涔。他取走那些陪葬品的事都被大师知道了,真是神仙啊神仙! “是,是。” “多烧些金银元宝,纸马纸车纸房子纸电视纸冰箱纸空调纸手机纸电脑!纸游戏机,记住,少一样也不行。” “是!秘书,记录。”老总冲着身后一挥手。 秘书闻声掏出纸笔埋头苦记。 “房子要跃层的,汽车要宝马的,电视要液晶壁挂的,电脑要配置高的,手机要GPS卫星定位的,纸人三围要辣的。记好了,错一样也不可。” 秘书一边记,额头上一边出现黑线。这群鬼的品味还真…… “还有,迁坟那天,你,要披麻带孝。”叶图眯了眼,手指点了一点老总的胸口。 “这个……”老总感觉为难。他好歹也是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恩?……”叶图剑眉一挑,眼中寒光一现,冷冷扫过去。 “没问题!披麻带孝!好!”老总拚命点头。 “就这样了。”叶图复述完小熊传的话,转身离开。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飘忽的喊声。“谢谢啊~~~~~~天师大人~~~~~~有空去新家玩啊~~~~~~” 叶图回头,看到楼上某个黑洞洞的窗前,挤挤站了群模糊的人影,正在向他挥手致意。 脊背上一阵乍寒,快快的逃进车内。他才不要去他们的新家玩…… 之后的一段日子,叶图每次出师,都带上小熊,几个案子都解决的非常漂亮,他的腰包也空前的丰厚了。于是更加的厚待小熊,给他买了大批的玩具回家。 几个月后的一天,工作完毕回到家,已是深夜。一进门,只见电视开着,有一人大咧咧半躺在沙发上,脚搁在茶几,头半歪着睡的正香。是韦子,这家伙有门的钥匙。 听到他回来,韦子睁开眼睛,咕哝道:“回来了?又出去坑蒙拐骗了?” 叶图得意的笑笑,坐下,毫不客气的吃韦子带来的夜宵。 胸前一凉,是小熊从瓶里钻出来,开始勤快的打扫散落在韦子身边烟灰。 韦子并没有察觉叶图僵了一僵的表情,也没查觉悄悄变干净的地面,却是揶揄的捅了叶图一下:“招了吧,是哪个女人?” “嗯?”叶图迷茫的看韦子,“什么女人?” “切!孩子都生出来了,还想瞒我!” “生什么孩子?……”一头雾水。 “别装了!”韦子不满的一把将叶图揪起来,揪至厨房,“你自己看看,我认识你十年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干净过!” 再揪至橱柜:“卡通餐具,恩?” 再揪至卧室:“小孩玩具,哈!还不招?” “你误会了……”叶图无力的解释。 韦子一把将他搡到沙发上,有些生气了:“你真不够朋友!又没泡我的老婆,你瞒我做什么!好,把我当外人,我走!” 叶图赶紧的一把拉住他。十多年的朋友了,他可不想这么不明不白的失去。 “我招,我全招。” ************************* “养小鬼?!”韦子吃惊的张大了眼,目光左右游离,脊背上一阵发麻。 “你别怕,他很和气的,不害人。” “这么说,这屋子都是他打扫的了?” “是。小鬼都很爱干净。” 韦子从嘴角取下正在燃着的香烟,轻掸下,一簇烟灰落在地上,却迅速的凭空消失,地板上光洁如初。 再掸,再消失。 “呵,真有意思!”韦子来兴趣了,再掸,再消失。“这比请个保姆划算啊!” 叶图看到小熊趴在地上一遍遍收起烟灰,心中忽然不安起来。 “韦子,不要玩了。” 正在兴头上的韦子却没有停止的意思,再掸,再掸…… 叶图看到小熊的脸忽的变的铁青。 “韦子!……”一声惊呼,欲阻止韦子,却是迟了一步。 韦子正在抽的香烟呼的燃起几寸高的火焰!吓得他赶紧的丢出去,却还是灼了眉毛,一股焦糊的味道飘在空气中。 “喝!怎么回事!”韦子惊疑的问。 “他生气了,不能这样戏弄他!”叶图严肃的说。小熊拉着脸,远远的坐到一边。 “哎,脾气挺大的哈。”韦子无奈的摸摸烧掉一半的眉毛,“他叫什么名字?” “叫小熊。” “小熊?呵,名字真可爱!他是怎么死的?”韦子随意的问道。 叶图听他问出此话,大吃一惊,急忙的扑上去捂他的嘴,却已迟了。小熊疯狂的在屋子里旋转,发出尖利的鬼叫,屋子里的家什乒乒乓乓乱飞乱跳,桌子上摆的瓶子、罐子飞起来,没头没脑的砸向韦子! 两个人惊恐的爬起来跑出门去,把门紧紧关上,还听到不断的有东西砸在门上。 “你不该问那个问题的,小鬼最忌讳别人问这个。”叶图喘息不定的对韦子说。 “我怎么知道!哎呀!我的脸!”韦子的脸被划了几道血口。“什么养小鬼,我看你简直就是养了个祖宗!” “唉……”叶图也深有同感。 几天后叶图估摸着小熊该消气了,才敢踏进家门。 可他发现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小熊的脸色还是青的可怕,尽管还是变态似的打扫着卫生,却不肯和叶图一起就餐。没办法,叶图只好先请他吃完了离开,自己才敢坐到桌前。心中哀叹:韦子说的没错,这活脱脱就是养了一个祖宗哇! 一连几天,叶图不断的买儿童套餐、动画片DVD、高档玩具回来,小熊的脸色总算有所缓和。他的心里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这时候,又有生意上门了。 有相邻城市的主顾上门相邀。这多少让他感觉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的声名会远播到外地去。实际上这并不奇怪,俗话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 ****************************** 徐语瞳与那座老宅子是一见钟情。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感觉刻骨铭心,据为已有的决定,一刹那就确定了,没有丝毫的犹豫。 徐语瞳一直在想,或者这座房子承载了他前世的记忆,才会给他带来这种熟悉又陌生的奇特情感。 他是在夜晚散步时拐进这条安静的街道的。这个城市本是他的祖籍所在,但他出生在国外,这是生平第一次回国。国内的生意本都是父亲在打理的,近年来老人的身体状况不佳,耳朵也聋的厉害,于是这次由他回国处理些生意上的事。他下塌在不远处的一家酒店里,饭后出来散心,不料让他发现了这么一处清静的所在。 老宅 盛世浮华忽然被甩到了身后遥远的地方,斑驳的梧桐树,零星的传统店铺,透着来自上一个世纪静谧安详的气息。路边的纸烟店里,伸出一根长长的灯竿,挑一盏灯,在初夏潮湿的空气里,黄色的灯光被映成一滩滩光圈,把地上的水滩映得闪亮。 再往里走,出现很多西式风格的老宅子,深深的庭院一直延伸到路边。那一种沧桑的华丽,古老的高贵,似在以无声的语言,慢条斯理讲述着七八十年的浮华世界,沧桑巨变。徐语瞳激动不已。长期居住国外的游子,心里反倒纠结着深深的历史情结。 慢慢的踱步,深深的呼吸,想像着过去的故事,陶醉在浓重的历史气息中。 在路过一处法式风格的老宅时,不由的停止了脚步。 透过深黑的铁栅栏门望去。这是一座灵气的楼,像孩提时代积木搭造的童话。借着路灯可以清晰的看到,外表是典型的法国式花园洋房风格,清水勾缝砖墙,墙面绕着蔓蔓青藤。屋面为孟沙坡面式的,铺着红色的平板瓦,干净洗练而不落俗套。门窗是弧拱形的,透着典雅的气息。优雅的弧拱廊柱前,是个舒适的私家花园。 围墙边有近百年的玉兰树,看样子树龄不小了,浓密的枝叶遮得小花园半明半暗。树下,木制的秋千似在静静的等待。 草坪跟别的别墅不一样,种的不是青草,而是一丛丛生机勃勃的黄色小花,那应该就是金银花吧,在遥远国度长大的他只是听说过。此时,绿叶和花朵都娇嫩到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清香。 不知为何,他几乎要热泪盈眶了。老洋房承载了近百年的岁月和故事,层层叠叠都是故事。这或许是他前世居住过的房子吧?不然的话,为什么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萦绕在心头?他有种强烈的愿望,想融进这个故事里,成为里面一个永恒的角色,这种热切的盼望,不亚于游子急于回家的迫切。 几乎在一瞬间,他就下定了决心,要买下这座宅子,不惜一切代价拥有它。 买房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中介公司说,尽管现在二手洋房市场炙手可热,但高达6000万的房价还是让多数人可望不可及。 他没有过多的讨价还价,像捡到宝一样,以一种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热情,迫不及待的办理了过户手续。 房子买下后,因为多年无人居住,他进行了大量修缮和装修。房屋外部除了简单的修缮加固外,基本保持原貌。他简直不忍心改动一丝一毫。房屋内部,木地板和木楼梯都换了新的,浴室厨卫加了现代化的设施,但外观风格还是尽量的保持复古风格。 在二楼的主卧室里,他发现了墙上挂的一幅油画。这画看上去有年头了,好像是几十年来一直挂在那里未曾动过。画中是一位身着旗袍的女子,她二十多岁模样,姣美的面容,浅浅的微笑着,目光温婉的落在远方的某处,似是在欣赏美丽的风景。乌发一丝不乱的挽在脑后。身上穿一袭素色短袖长旗袍,袍襟镶了着精美的刺绣,丝制的面料看上去柔滑贴身,更衬得她腰身如柳。 初次见到这画时,仿佛有些来自前世的迷乱记忆飘过脑际。徐语瞳在画前迷失了。画中女子带给他强烈的熟悉感,他好像见过她,好像认识她!然而他确信自己并没见过这名女子,更何况,她那浓重的妆容,红艳的口红,画入鬓角的眉,一丝不苟的发型,以及旗袍的款式,无一不露着来自上一个时代的气息。 他更确信了自己与这座房子的前世缘份,或许,他的前世与这名女子有着什么纠葛?他想不明白,却更热爱这座房子了。 几个月的精心打磨后,终于能够入住了。 他决定,把他怀孕的妻子接回国住。至于父亲嘛,老来老去的,落叶归根的想法终是有的吧?可是他不太想跟父亲一起住。尽管母亲死的早,是父亲一手带大他的,但不知为什么,从小就跟父亲之间隔着一层什么,冷冷的,不太沟通,也不曾亲密。 但父亲总归是父亲,还是试探着提了提请他回国一起住的意思。父亲冷冷的一口回绝。他不再说什么,只带了妻子回国入住。 他的妻名叫尚芽,出身名门世家,甜美高贵,目前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她也是一眼就爱上了这座房子。 徐语瞳出去工作的时候,她会悠闲的赤足在木制的地板和楼梯上走过,脚心舒适的触感让人分外愉快。阳光好时,在廊前的躺椅上晒太阳,享受着花园里的清香。又或是在那架木秋千上轻荡着。围墙一侧的树已经很高了,浓荫把天与地隔开、把过去和现在隔开、把沉静与繁华隔开…… 她的心里慢慢浮出四个字:慢生快活。 这种生活节奏真是让人身心舒适,尤其是对于一个孕妇来说。 某天,徐语瞳回到家,看到妻子在草坪上拿了个小竹筐,一朵朵掐下金银花盛在里面。 “我老婆成了采花姑娘了。”他笑着说。 “是采茶姑娘!”尚芽嗔他一眼,“金银花晒干了就是花茶,败火的。” 徐语瞳微笑,感觉很幸福。却没有发觉尚芽的笑容中,隐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尚芽有个疑惑,却不知道该不该对丈夫说。她不能确定那是否她的错觉。 问题就在卧室里那幅老油画上。某个徐语瞳晚归的夜晚,她独自先睡。矇眬欲睡时,突然瞥见画中的女子那原本望向远处的目光转向了她,嘴角那丝原本甜美的笑容突然变得阴冷。 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睡意全无。再定盯看去,画像又恢复了原样,女子的目光依旧淡然望向远方。 是错觉吧?可是这个错觉一再出现,有时候是在梳妆台的镜子只看到,有时是在推门进去的一刹那。画中女子阴冷的目光几乎将她穿透! 夜里也睡的不安稳,多次梦到一个女子笑盈盈的走到床边,邀请她起来一起散步。梦中的女子,正是画中人。 她曾向徐语瞳提出把那画取下,他的反应意外的强烈。“不行!我非常喜欢这幅画!”他不容置疑的说,口气完全没商量的余地。 尚芽有些不快,徐语瞳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这种小事为什么不肯顺从了呢?但毕竟只是一幅画而已,从小坚信无神论的她还是认为是自己的错觉,不摘就不摘吧,她不愿逆了丈夫这点小小的要求。 不详的事是悄悄开始的。 先是他们的宠物,猫和狗,在夜里会发出呜咽的泣声。 一开始,他们认为是陌生环境,宠物不适应。 可是有天清晨,尚芽在花间小径上哭叫不止,徐语瞳跑去一看,是他们的猫,躺在石子铺成的小路上,已死得硬梆梆的了。 他安慰妻子:可能是猫染了什么病死掉的。两个人痛惜的将猫的尸体装在纸盒里,埋在花园的角落。 然后是他们的狗,同样的,在清晨被发现莫名其妙的死掉。 “动物可能是水土不服吧。”他对妻子说。狗是他们从小养大的,感情很深。两人都很难过。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下一个,居然是他的妻子尚芽,以及她腹中的胎儿。 警方介入,调查的结果竟然是:误食断肠草。 花园中那丛丛娇嫩的小黄花,并不是徐语瞳认为的金银花,而是传说中的断肠草,学名胡蔓草。尚芽就是误将这种花当作金银花食用而致死的。而之前猫和狗的莫名死去|Qī|shu|ωang|,多数也是因为误食了这要命的断肠草。 案子谜底揭开,好奇的人们惊叹着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一处豪宅内怎么会长出断肠草,并且一尸两命,让人扼腕痛惜啊。 徐语瞳呆呆的坐在空空的大房子里,心底一片茫然。妻子的死因貌似水落石出,却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呐喊:事情绝没有这样简单! 误食断肠草是实,可是在深更半夜,从睡梦中爬起来,像梦游一般赤足走到花园中,摘了一朵朵金黄的花儿送到口中,这叫“误食”吗? 妻子第一次梦游他就发现了的,但不敢告诉她,因为她正在孕中,怕她受到惊吓。只是在她两眼半睁着在屋子里游荡时,轻轻的跟在身后保护。更不敢惊醒她,听说惊醒梦游的人很危险。 他本也想带她看医生的,但想到即使开了安神的药物,孕妇恐怕也不能吃,说不定对胎儿不好。梦游多数是因为怀孕期间特殊的身体状态导致的吧?他想,过一阵子自然就好了。 尽管这样,他心中还是有些不安:为什么她每夜梦游的时间都是十二点整呢?客厅里那口古老的座钟“当……当……”敲过十二下之后,仿佛听到召唤一般,她就从床上缓缓的坐了起来,穿着白色睡裙下到床下,赤了脚,脚步有些僵直的走来走去。有时走到客厅那架琴案边,手指静静滑过案子的边缘。那个琴案是屋子里本就有的,很久以前应该搁了把古琴吧,他看着雅致,就没有拆掉。妻子白天时对琴案也没什么兴趣啊,梦中怎么会喜欢到这里坐呢?有时就是在屋子里一圈圈,一圈圈茫无目的转悠。 放弃 那夜妻子游荡到花园里,摘了小黄花吃进嘴里,他也没有阻止,只料想着金银花是败火的,吃了没什么害处,吃就吃了吧。没想到,断肠草,这种传说中的要命植物,居然就让他们碰上了。 凌晨时分,妻子腹痛难忍,送到医院里也没救过来,就那么带着孩子,永远离开了他。 一夜之间,刚刚三十岁的他居然生出丝丝白发。他整整在屋子里呆坐了三天,足不出户。第三天的晚上,他偶然发现卧室墙上油画里的女子,原本望向远处的目光,盯在了他的脸上,嘴角洋溢着一个温情的笑。 第四天,跟随他的几位工作人员敲门无果,强行破门而入。 诺大的屋子和院子里,居然空无一人。 “徐总什么时候出去的?我一直守在大门外呀。”几个人面面相觑。 徐语瞳失踪了。 *********************** 叶图接到邀请,请他到一处老宅驱邪,为在老宅中身亡的死者超渡。经过几个小时的车程,来到这座繁华的城市,车忽然离开喧哗的街道,拐进一条小路。噪音被隔绝在身后。湿润的空气透入车窗,静得很纯粹。 为了方便小熊出动,他刻意计算了时间,到达时已是华灯初上。 站在这座西式风格的老宅前,一种颓败的浮华感觉扑面而来。 院子里照例按他的要求事先搭建了一个法坛,因为院子小,法坛也搭的较简易。 来接他的秘书介绍道:“这座老宅子是我们的徐总前不久刚刚买下的,没想到过了没多久,总经理夫人就出了意外,总经理也失踪了。已经报了案,到目前还没有下落。徐董,也就是徐总的父亲,受到了很大的的打击。老爷子比较敬奉鬼神,他人尚在国外,就吩咐我们打听位法力高强的大师,来为宅子驱邪,还要超渡儿媳和未出世的孙儿的亡魂。如果可能的话,能占卜到徐总的下落就更好了。老爷子一把年纪遇到这档子事,打击不小,人都老了许多。还请叶大师多帮忙啊。” “当尽力而为。”叶图高深莫测的回答。小瓶子安静的贴着胸前的皮肤,凉凉的,一点动静也没有。小熊是睡着了吧? “总经理夫人就是误食了这种花才送了命的。谁也没想到,这居然会是断肠草!”秘书指着那丛嫩生生的小花说道。 叶图在宅子里前后查看的时候,趁人不注意,对着小瓶子吹了口气。 “去!”他命令到。 小熊懒懒伸了个懒腰,钻出瓶子。他也是第一次来到这种豪宅里面,兴奋的左摸摸,右看看,一时间忘了正事。 叶图看的着急,重重咳嗽了声,冲着小熊狠狠瞪了一眼,示意他快快干活。 小熊见叶图凶他,脸一拉,不高兴了。 叶图心一颤。后悔自己心太急,这小家伙不能惹的。只好用轻得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好言相劝:“乖小熊,动作快些。” 小熊白他一眼,开始在屋子里上下搜索起来。搜了一通似乎没什么发现,飘到院子里转来转去。 这时候,叶图已身披道袍,登台做法。 他用眼睛的余光看到,小熊在断肠草的花丛中转来转去,仿佛发现了什么。难道,食用断肠草身亡的总经理夫人的亡魂,尚徘徊未去? 突然,他听到一声尖叫。 是小熊。他正在惊恐的大叫着,拚命的向上挣扎。一只黑色的手从花丛中伸出,紧紧扯住了他的腿! “主人,救我,救我!”小熊大叫着。 叶图惊恐的看着这一幕,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时间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而旁观的几个工作人员只是期待的望着法坛上的叶图,对发生在近在咫尺的恐怖场面毫无查觉! 黑色的手臂顺着小熊的身体迅速的攀了上去,转眼之间,小熊被扯入花层,再无声息。 叶图僵直的站着,轻声的呼唤:“小熊,小熊,回来,回来……” 断肠草的花丛在夜风中轻轻的摇曳,没有半点反应。 “叶大师……结束了吗?” 秘书小心翼翼的问话吓了叶图一跳。 “哦……好了,结束了。”他含糊的应道。 “那……总经理夫人的亡魂已升天了吗?” “哦,是的,我已将她超度,重入轮回了。” “那徐总的下落是否有什么提示?” “往南。往南找,会有线索。”叶图胡乱的应道。 “太好了!”秘书如释重负,“叶大师您看,这所房子里可还有什么邪气吗?” 叶图背上不由的激灵了一下,指着那丛黄色小花道:“断肠草。这些断肠草,连根拔掉,烧成灰,一棵也不能留!” 秘书拍了下头:“哎呀!真是忙糊涂了!这点早该想到的!多谢叶大师指点!我们马上就照办!叶大师,这么晚了,我在酒店安排了房间,请去休息吧!” “不了,”叶图心烦意乱的说,“我今天就回去。” “今晚就走?”秘书诧异的看看天色,已是深夜了。 “今晚就走。”叶图的口气不容置疑,“我明天还有安排,不能留宿。” 秘书不敢违拗大师的意图,连夜亲自将叶图送回家。 回到家中,叶图心中仍是心乱如麻,坐立不安。摘下胸前挂的小水晶放到小龛中,燃上一支檀香,试探着呼唤小熊,半点反应也没有。 一夜辗转反侧,心中烦躁,直至凌晨才沉沉睡去。梦中,回响着小熊凄哀的呼唤:“主人,救我,救我!” 这样子浑浑噩噩过了好几天,有生意上门,也找理由推掉了。独自呆在家里,面对着那些儿童玩具和卡通餐具,心里又慌的发虚。就好像一个狠心的父亲,遇到狼时,把自己的孩子丢过去喂狼,自己逃命,然后受到良心的折磨。 “喂!我到底是怎么了!”他对着空气,大声的吼道,“他不是真的孩子,他只是一只小鬼!丢就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事实是,他的心有头纠结烦乱,难以安定。 只好到狐朋狗友那里寻找安慰。 几个人坐下来打麻将,几圈下来,他输得裤子都要脱了。 “哇,这几天半仙点儿背的狠呐!”韦子点着钞票,笑的合不拢嘴。 没错,他这几天背的要命。 去厨房拿点吃的,上面的磁砖恰巧掉下来,砸在他头上,砸出血来。 洗头后用电吹风,居然会漏电,把他的发型搞成爆炸冒烟式。 从车库往外开车的时候,出到一半,电动车库门失控,咣当就砸车顶上,把车顶砸瘪了一块。 家里大到汽车,小到门锁,一切电器和设备轮番坏给他看。 下楼梯的时候,他老人家是滚下去的,扭了脚脖子。 在外面买个东西,好多次都是身上的钱恰巧差一块。 车在路边停了不过半个小时,轮胎居然全被偷去了。 晚上去超市买东西时突然闹肚子,从厕所出来后发现超市已关门,而手机也没电了,被关整整一夜。 路边有人打架,那拳头也会莫名其妙误揍到他这个路人甲脸上。 手机连续被贼弟弟摸走两块。 一周内家里进来两次贼,台灯都被偷走了。 买的股票跌停。 最离谱的是买个大碗面吃,里面居然没叉子。(题外悄悄话:某人的同学打喷嚏没?) 总之一个字,霉,霉得多姿多彩,花样百出。 半个月后,往昔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叶图,被折腾得不成人形。 但他还是认为这一切不过是因为自己心神不定,外加巧合所致。直到那夜又梦到小熊。 这次在梦里看到的小熊,没有跟之前梦到的那般,只是一味的向他求救。 他又看到了那个院里开满金色小花的老宅,小熊站在花丛中,怨恨的看着他。 “主人,你抛弃我了!”小熊恨恨的说。 “不,我只是……没有能力救你。”梦中,叶图努力的争辩道。 小熊咬牙切齿道:“你若抛弃我,必将会终生贫困落魄,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叶图大吃一惊:“不要!” 小熊的身后突然升起一阵黑雾,迅速向小熊裹去!小熊消失在黑雾中的一瞬间,冲叶图大喊了一句:“去找一名带着黑猫的女孩来救我,名字叫摇摇!……” 叶图猛然惊醒,大汗淋漓。 呆坐了半晌,突然爬起来一阵乱翻。终于找到了那本小册子:《养鬼术》。 把册子反过来,看着最后一页。这只是半本册子,后面的内容是什么?方才在梦中,小熊咒他终生贫困落魄,断子绝孙,不得好死。他的诅咒难道真的会应验吗? 算了,不过是个梦而已。他把册子丢到一边,想忘记这件事。小熊最后那句话却又浮上脑海。摇摇?那又是谁?如果单单是个梦,怎么会出现一个陌生的名字? 思前想后,终于,拨打了一个电话号码。 “爷爷……是我,叶图。我最近遇到点麻烦。” 猫变系列之八 鬼蛊 要挟 天色刚亮,就响起了咣咣的砸门声。 不知什么时候歪在客厅沙发上睡着的叶图吓得滚到地上,半天才回过神来。 打开门,一个胖老头带着一身仆仆风尘冲了进来,二话没说,照着他的脑袋,“叭”的就是重重一掌! 叶图捂着头,眼含泪花,委屈的看着老头:“爷爷……” 来者正是叶图的爷爷,叶闻天。 “臭小子,出息了哈!正经道术不去修习,居然有本事养小鬼!从你三岁起我就教你修习道术,你这个偷懒耍滑的东西从来不肯好好学,那等邪术你倒学的很溜,八辈子没出过你这种不肖子孙,你祖爷爷都会被你气的从坟里跳出来……%$##!@!#%^&*……” 叶闻天端坐在沙发上,足足骂了半个小时。 “爷爷,我是看了这本书才……”叶图趁爷爷叫骂中间换气的功夫奉上《养鬼术》。 不看还不要紧,一看之后,叶闻天气得跳了起来:“这是半本书!半本!半本你也敢学!你知道后半本写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后半本写的是:养鬼反噬!” 反噬?叶图背后激伶伶掠过一道寒气。 “怕了?”叶闻天冷笑,一把揪起孙儿,把他的脸按到镜子上。“你仔细看看你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了!” 叶图的确有日子没好好照镜子了。经爷爷这么一说,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脸,不由的暗暗心惊。面色苍白,眼睛里满是血丝,唇色有些发青,头发乱糟糟的竖着。 “唉,好憔悴……”叶图叹道。 “啊呸!”叶天闻狠狠啐了一口,“你那些道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连个面相都不会看!憔悴算什么!你难道没发现自己印堂发黑吗?!” 叶图膝盖一软,抱住了爷爷的腿:“爷爷救命啊……” 叶天闻重重叹口气:“自古以来,养小鬼者都是以数世阴德换来一时名利,施展此种法术者的报应极为悲惨,或绝子绝孙,或是祸延后代,又或是施术者本身晚年堪怜,不得好死!施术者的一生要忍受三个字——孤. 贫, 夭!如果养鬼者将小鬼抛弃,更会受到强烈的反噬!你睡梦中小鬼的诅咒,绝非虚言!更何况,以你初次见到小鬼时他的形状惨烈的情况,应是只横死的恶鬼!以你那种小把戏,招倒是能把他招来,可是你养的起吗?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你自己想想,他对你可是百分百的驯服?” 叶图想了想:“他……不肯让我给他起名字,要用原来的名字,小熊。” 叶天闻懊恼的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这就是不驯服的征兆!就算是没有这次意外,你遭它反噬,也是迟早的事!你最近的运势怎么样?” “运势?反正这几天挺倒霉的。” 叶天闻冷笑:“诅咒已然启动了。” 叶图惊出一身冷汗。原来这阵子的霉运不是偶然,而是事出有因。“那,我该怎么办?” “小鬼最后跟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来着。” “让我去找一名带黑猫的女孩,名叫摇摇。这什么意思?找个女孩做什么?爷爷您就亲自出山,把小熊救出来吧!” “叭!”又是一掌揍在他的脑袋上。 “现在想起你爷爷啦!养小鬼时怎么不知道请示请示你爷爷!你爷爷我本事虽然平平,倒也不是救不了那小鬼。可是问题在于:你抛弃小鬼在先,违背收养契约在先。被收养的小鬼的性格尤其偏执,你必须照小鬼的吩咐照办,一个字都不能差!他认定了要你找那个黑猫女孩救他,你就必须找她,除了她谁都不行!否则的话,就算是爷爷我救他出来,小鬼也未必领情,诅咒依旧会继续兑现!” “可是,一个小女孩有什么能力救他?” “这我也纳闷。总之,要先找到这个女孩。” 占卜问卦,本就是天师的强项。叶天闻的本事可不象他家孙儿那么水,通过卦相,很快就确定了寻找的大致方向。朝着这个方向确定了几所小学和中学,打听一个名叫摇摇,带黑猫的女孩。 一个胖老头,一个小帅哥,鬼鬼祟祟徘徊在校门外,时不时的还企图混进校园,招来看大门的老爷子阵阵怒目,反复提醒接孩子的家长:“看好孩子啊,这阵子人贩子很嚣张的!……” “爷爷,我们还是走远些,这样子不太好。” “说的没错……” 一老一少撤离至校门口几百米外,潜伏路边的在一丛冬青后。 “图儿,你打听明白了,那个摇摇是在这所学校上学吗?” “打听清楚了,这孩子在这片儿有些名气,听说从小就会给人看病,还整天领只黑猫,上学也带着。肯定是她。” “恩,盯紧了。目标一出现,就冲出去把她拦住,如果反抗,堵着嘴抱回家再说。” “爷爷,我们真的很像人贩子……” “少废话……” 路那头远远走过一个女孩,八九岁模样,清清秀秀的,柔软的头发落在肩上。一边走,一边对着她身边的黑猫说话,好像那只猫能听的懂似的。 “爷爷,是她吧?” “一定是。” 叶图猛的站起来就往外冲,冷不防脚被扯住,扑嗵一声,一个狗啃泥。 “爷爷……为什么抓我的脚?” “计划有变。” “计划有变为什么不通知我?” “正在通知中。” “呜……” 眼睁睁看着女孩带着黑猫从鼻尖前走了过去。 “嘿嘿,小子,如果刚才我不拉着你,让你冲出去了,你不死也得半残。” “?!” “据我观察,这只黑猫可不是一般的猫,是只修行几百年的猫妖!不仅如此,它的额上隐了一枚金指印,那是神赐封它为灵的印记。黑猫,是这女孩的守护灵。你如果胆敢冒犯它的主人,它会当场撕了你。” “嘶~~~~~~~”叶图倒吸一口冷气。 “这个女孩……就更复杂了。身上有人的气息,也有妖的味道,似乎是半人半妖。” “人妖?!” “叭!”一掌击在叶图头上,“不会说话就闭嘴!” “痛啊……她那么丁点人儿,能救的了小熊吗?” “你猪脑子啊!守护灵就是几百年的妖,主人的道行肯定是更高了!” “爷爷,她不肯帮我们怎么办?” “是啊,必须想个万全之策,迫使她同意。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一老一少蹲在地上,拿了小树枝在地上写写划划,就地谋划出来一个“挟猫胁主”的阴谋。 “她会为了一只猫去身犯险境吗?” “这个你放心,历来主人跟守护灵都是情同共命,她为了救那只猫,会不顾一切。” *************************************** “爷爷说的太对了。”叶图对着我,痛心疾首的叹息,“你为了那只猫果然是不顾一切,不顾一切的抓我的脸。” 我狠狠的瞪他:“抓轻了!我什么法术都不会,什么本领都没有,要救小熊,还得指望晃晃!放她回来,我劝她一起去救小熊!我们跟小熊也算朋友,晃晃不会坐视不管的!” “哈!你当我比你多吃的十年米饭白吃了?放了那只猫,你还肯帮我吗?” “不放那只猫,更帮不了你。快打电话告诉你爷爷!” “不用打了,我来了!”伴随着洪钟般的声音,一个心宽体胖,满面红光的老头,身着一套米色棉麻布的中式宽松衣裤,衣袂带风,稳步走了过来。 “爷爷……”叶图有些吃惊的叫道,“您怎么来了,您不是在看管那只猫妖吗?” 叶天闻道:“我忽然想起来,你正在走霉运,这事儿全交给你铁定办砸,于是把那只猫安顿好,就赶过来了。” 我跳了起来:“你把晃晃藏到哪去了!” “哦……你就是摇摇吧?听黑猫说,你最听话最可爱了……” “少来这套!” “咳咳……”拍马不成,叶天闻有些尴尬,整理下表情,和蔼的说:“呵呵,摇摇啊,爷爷担心你们两个用法术沟通,就把那只猫隐到我早年修行的山洞里去了,那山洞位于深山老林,穷山恶水,唉唉……还有,如果你们之间有沟通秘术,感应力也会被爷爷布下的结界阻隔。我呢,特意为那只猫设了个小机关:一套完美的连动装置。一根长长的蜡烛,三天后燃到某个高度,会把绳子烧断,然后呢,绳子那头的一块千斤巨石,就会……砰!!!!!可怜底下关着的小猫咪呀……啧啧……嘿……” “你!!!!!!!!!”我跳了起来。 叶图:“爷爷小心……” 话音未落,叶天闻眼前一黑——两只甜筒按到了他的眼睛上,随后两颊一痛,被两只小爪子狠狠揪住了。 恩,这老头脸比较肉,比叶图的更有掐头! “啊啊啊啊……”叶天闻惨叫。 “她会掐人脸……”叶图嗫嚅道。 “怎么不早告诉我!” “正在告诉中……” “臭小子……” 有路人看不下去了,上前干涉:“小孩要尊重老人……” 被要挟 一老一少红肿着脸蛋坐在我的对面,不容置疑的对我说:“不救小鬼出来绝不放黑猫!” 无力的回道:“爷爷,说过了我没那个能力的。” “别跟我装了,撇开猫妖是你的守护灵这事不提,爷爷我也看的出你半人半妖的实质!”叶天闻说。 我苦笑:“我经常跟那只猫玩灵魂转换的游戏,身上可能是沾了她的妖气。” 叶天闻怀疑的盯了这女孩半天,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她似乎不是在装笨。但事已至此,如果真的放了那猫妖,这两个家伙一准是先暴打他们祖孙俩一顿,然后逃之夭夭。 眉头一皱,下定决心:不管这女孩有没有法力,救小鬼的行动她一定不能缺席,否则的话……那诅咒……他还等着抱重孙儿呢!他只要当心些,保护这女孩的周全就可以了! “你也不必害怕,镇鬼驱邪本是老夫的本行,只是那小鬼的认定了要你去救他,我也别无选择,实际上你到到场就可以了,倒不用你真的做什么,我也保证不让你的安全受到威胁。”说着,抬腕看了看表,“让我看看时间……哎呀,那蜡烛已燃了大半天了……” 我忽然意识到,跟这一老一小磨嘴皮子解决不了问题。这老头既然能抓的住晃晃,本事自然是比晃晃高强的,救小熊这事,应该难不住他吧。为了救晃晃出来,我就跟他们走一遭,等晃晃回来,再好好收拾他们两个…… 对面两人看到这女孩突然捏着下巴,坏笑连连,脊背不由发凉,一种不详的预感掠过心头…… 叶图的手机突然响了。 “喂……是我,叶图。……恩?……知道了。放心,我会解决。我马上赶去。不必来接,我自己开车过去。” 挂了电话,叶图看着叶天闻,沉重的说道:“是徐家老宅那边的电话。他说,他们当晚把断肠草全部拔出、烧成了灰。第二天早晨去一看,院子里重新长满了断肠草,就像没清理过一样。” 叶天闻思索着点点头:“只听你描述,我也参不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是到那里看看再说吧,事不宜迟,马上动身。” 我给爸爸打了个电话,谎称学校组织活动,要出去玩几天。叶图冒充爸爸给老师打电话,替我请病假。 一切安排好了,一行三人,驾车赶往徐家老宅。 抵达目的地时已是下午时分。 在老宅门口接驾的徐家秘书诧意的看着车上走下的一行人。叶图的身边跟了一老一小,老的秃顶腆肚,小的清秀可人,一眼望去,倒像是祖孙三代,前来渡假。 “这位是我爷爷,著名天师,来监督我工作的。这位是我家小妹,未来天师,这次是跟着来实习的。”叶图按之前爷爷吩咐的介绍道。 “哇……三位天师驾临,啥么邪物还敢造次!”秘书赞叹不已,上拍老的:“老天师神采奕奕,老当益壮啊!”下捧小的:“小天师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 “我们进去看看吧。”叶图微眯了眼,打量着铁门内的老洋房,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态。 “这……”秘书为难的说,“我还是不进去了,您知道,这地方真是邪门的很,我有些怕……” 叶图淡淡笑笑:“那把钥匙给我,我们要在这里住几天。处理好了会联系你,你先回去吧。” “是!是!拜托三位了!”秘书如遇大赫,奉上钥匙,溜之大吉了。 目送秘书的车消失在街角,叶天闻看着孙儿,目光中夹杂着佩服加鄙视的复杂情绪:“你小子真本事没有,架子倒端的比爷爷我还足!” 西式铁栅门缓缓开启,叶图把车停到车库,叶天闻拉了我的手,走进了院子里。 目光一下子就被那丛金色小花吸引了过去。房前别致的花园里,开着密密的金色小花,叶子碧绿欲滴,花朵娇嫩可人。花丛的中间有彩色石子铺就的小径弯曲着穿过。此时,午后的金色阳光洒在花上,更显得明媚可人。 “这就是断肠草。”身后传来叶图的声音。 我吃了一惊。外表如此清新的小花,居然隐藏了最毒的汁液。 小熊就是消失在这片花丛中了?我小心的拨开花朵,对着根下的泥土轻声叫道:“小熊,你在底下吗?” 叶天闻笑着摇摇头:“大白天的,鬼都睡觉去了!”他用手指捻碎了一朵小花,放在鼻下嗅嗅,陷入了深思。 叶图不敢惊动爷爷,拉了我的手,进到房子里面。 房子的内部空间非常宽大,有些出乎意外。房子共有三层,顶层还有个阁楼。木制的楼梯,光滑的扶手,古老的壁炉,古典的吊灯,华贵的沙发和地毯,华丽的窗帘,宽大的落地窗,典雅的琴案。四周墙壁、窗户和天花板均采用红褐色木质贴面,在灯光的映射下,铮亮、剔透,散发出古典、凝重的光晕。窗眉、墙壁和天花板接缝处、天花板均有精美的雕花,一显主人尊贵身份。来自小地方的我,名符其实的乡巴佬进城,看得有些呆了。怯怯的伸出手指,触摸着这些古典和现代相结合的高贵家具。 “还真是漂亮。”叶图也跟我一起打量着整个房子,上次来时心事重重,没来的及细看。“只是不知道,这华丽的外表下,藏匿着多么可怕的秘密。” 叶天闻从屋外走进来,仔细的查看了屋内的每个房间。然后,坐在沙发上,掏出两枚古钱,在手心中把玩着,口中喃喃自语,手一撒,古钱落在茶几上。他看着古钱停住的方位,紧锁了眉头。 叶图好奇的凑过来:“爷爷,你在占卜什么?” “占卜徐语瞳的方位。” “哦?结果如何?” 叶天闻缓缓道:“卦相显示,他就在这里。” “啊?在哪?”叶图四下乱看。 叶天闻摇摇头:“我已仔细找过了,没有找到。更何况,徐家的手下肯定已将这里翻到底朝天,他们都找不到,我们就别白费力了。” “那……他莫非是遇到了不测,在这里的,是他的鬼魂?”叶图身上一阵发冷。 “不对。似乎是半死半活之间,命悬一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叶天闻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叶图不敢打断爷爷的思路,压低了声音招呼我:“来吧,先吃东西,饿了吧?” 叶图把在路上顺道买的肯德基儿童套餐放到桌子上,我开心的扑过去吃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吃到肯德基……恩,好香! 吃到一半才想起来有人在旁边看,不好意思的把已啃过一口的鸡腿递到叶图面前:“哥哥你也吃哦。” “你吃吧,徐家秘书应该会安排好我们的晚餐的。”叶图笑笑的看着这个吃得两眼放光、腮帮子都沾了面包屑的家伙,莫名的有些疼爱。 果然,没过多久,有星级酒店的服务员送菜上门,服侍他们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夜幕降临。 叶天闻翻着叶图的公文箱。 “这道袍什么质量?垃圾!这剑不是桃木的,垃圾!这什么符?这是符吗?为什么你的符都是一模一样的?垃圾!……这瓶红墨水是干什么用的?!”看一眼尴尬的嘿嘿笑的孙儿,恍然大悟,怒道:“你果然是个垃圾!”(注释:红墨水是用来制造假鬼血的。) 叶图:“谁让爷爷不把家传的宝物给我一两样的?” “宝物到了垃圾手里,还会是宝物吗?” “爷爷……”叶图很伤自尊,突然眼睛一亮,一把扯起叶天闻的左手。我跟着定睛看去,只见爷爷左手拇指上戴了一只紫色的扳指,质地似玉似石,光滑油亮,在灯光下流转着神秘的光晕。 叶图欣喜道:“这就是你提过的,我们的传家宝之一:天暗石扳指吗?这个东西真的可以赋予手上法力,化掌为刀吗?” 叶天闻得意的说:“那当然。这是你爷爷的爷爷降伏一只千年老妖时,老妖献出来换命的,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你在干什么?”警惕的发现某小子正偷偷往下捋那扳指。 一把抽回手。“你小子半点法力没有,能驾驭的了这等宝物吗?” 叶图只能眼馋了。 天渐渐黑透了。屋子里吊灯壁灯全都关了,只留了一盏小台灯,散发着弱弱的黄色光,华贵的房间变得阴森起来。 屋里屋外分外的寂静,窗外漆黑一片。整个老宅仿佛脱离了人世,孤单的浮在另一个空间。 静寂之中,又仿佛有什么异动潜伏着,随时可能从黑暗中涌出来,又似乎有说不清的东西,趴在窗外偷偷往里窥视。我紧紧靠在叶天闻身边,胸前还抱了只沙发垫子。 “呜……爷爷为什么要把灯关掉?”悄声问道。 “这样子鬼才敢出来。”叶天闻说。 “好吓人的……” “不怕,有我在!”叶图安慰我。 你在有用吗?毫无保留的怀疑目光…… “不怕,有爷爷在。” 恩,这还差不多。却见叶天闻掏出一只红色小布袋,戴在了我的脖子上。 “这是护身符。戴了它,一般鬼怪是不敢伤害你的。”叶天闻说。我拿起来仔细端详:这是一个小小的红缎子做的小口袋,上面绣了精致的刺绣,究竟绣的是什么却看不懂,只是像些弯弯曲曲的字符,大概是什么符咒吧。里面装了什么东西,捏一捏,好像是张折叠起来的纸,这就是护身符? 那边,叶图朝着爷爷伸出手来也想要一个,被叶天闻一眼瞪了回去。 叶图有些紧张:“爷爷,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叶天闻悠闲的喝着茶:“等着。” 开着的窗子忽然掠过一阵阴风,窗帘飘动,灯忽闪不定。   衰鬼 开着的窗子忽然掠过一阵阴风,窗帘飘动,灯忽闪不定。 “啊……鬼来了。”我和叶图一左一右把叶天闻紧紧挤挤在中间。 叶天闻一把推开叶图:“滚远些!”转头揽住我,温和的:“摇摇不怕~” 叶图嫉妒了:咋这么偏心捏?…… 那是什么声音?……某个地方,传来隐隐的哭泣声。三个人的目光无声的交流着: 我:你们听到了吗?有女人的哭声? 叶图:我也听到了,是从那边传来的。 叶天闻:胆小鬼! 叶天闻站了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我扯住了他的衣角:“爷爷,我好像听到洗手间那边……” 叶天闻拍拍我的头:“放心吧。”转身走进了洗手间。 掩了洗手间的门,扫了一眼镜子。镜子里,一个白衣女子悬在半空,四肢无力的垂着,头发遮住了脸,一付吊死鬼的样子。而镜子外的空间里,压根没有半个人影。 “呜~~~~~~我好冤啊~~~~~~~”镜子里女人披散的头发后传出凄惨的呜咽声。头发的缝隙后惨白的眼珠一翻,看向叶天闻。 叶天闻鼻子里喷出一股不屑的冷气,径直走到马球桶前,一扯裤腰带,开始小便…… 女鬼“啊——”的一声尖叫,抬起袖子掩了脸,迅速消失。 叶天闻从洗手间回来,我和叶图赶紧的问道:“怎样怎样?厕所里有什么东西没?” “没什么,不过是个偷窥狂。” 房间的某处传来“砰”的一声响,仿佛有什么人跌倒在地。 “图儿,夜深了,风有些大,去把窗户关上。” “哦。”叶图起身走到窗口,伸手去够窗扇。忽有什么东西拂到了他的脸上,丝丝缕缕,迷乱得他睁不开眼。“哎,什么东西啊?” 我在不远处却看清了:那是个头朝下,从窗外悬下的白衣女子,青白的面孔,呆滞的表情,惨白的眼珠,分明是在无声的宣布:此人已死,有事烧纸。一头长发垂下来,随风飘动,拂在叶图的脸上!一时间,惊的我浑身僵硬,颤抖着抬起手指着那女子,想提醒叶图,却因为极度惊吓而说不出话来。 叶图兀自在咕哝着乱抓,想把脸上的讨厌丝状物撕掉扯。 一直稳稳坐在我身边的叶天闻安慰的揽了我的肩一下,朗声说:“图儿,那是墙外长的杂草,用力捋下来扔掉就好!” 叶图依言,一把扯住“杂草”,用力一拽!女鬼被生生从屋顶扯下,砰的跌到窗下,一声尖叫…… 感觉这个世界终于清静了叶图,迷惑的向窗外张望了一下,回头问我们:“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我和叶天闻一起无语的摇头。却见叶图身前的窗台上,正有一只血淋淋的手蠕动着五指,缓缓的从窗外爬进来。 叶图见我们摇头,耸了耸肩,用力把窗户合上。 那血手猝然被狠狠夹住,窗外又是一声尖叫,五指乍起,颤抖不止…… 叶图再度回身看看窗外,抓抓头,摇摇头,走回来坐下。“我的耳朵怎么有些耳鸣。” 我和叶天闻面色沉痛,再度无语的摇头。可怜的女鬼,碰到这等眼神不好的家伙,真是不幸…… 有了这个先例,女鬼的惊吓指数大减,我也大胆起来,觉得鬼其实没什么可怕的。再加上有护身符在身,好动的天性恢复了,就不再窝在沙发上,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看那些从没见过的华丽玩艺。 越来越大胆,玩着玩着,居然独自跑到楼上,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参观起来。二楼有四间卧室,最大的一间欧式古典风格,布置的非常华丽,想来应该是主人房。我按了灯的开关,天花板上悬的一顶田园风格的吊灯亮起淡黄的柔和光芒。墙上挂了一付油画,看上去有年头了,直觉的感觉那副画几十年来一直挂在那里。新搬来的主人可能觉得画中人非常美,又或者算件古董,有收藏的价值,就没有摘下。 然而我却对油画没有丝毫的鉴赏力,也根本不懂的欣赏,只扫了一眼,就去看别的地方了。完全没有注意到,画中人儿刚蕴酿出一个阴森的笑,却失去了观众,变成个笑也不是,哭也不是的尴尬表情。 我被卧室另一侧的一个大镜子吸引了过去。镜子边缘镶了精美的铜饰花边,泛着深沉的暗淡光泽,高贵的气质让我赞叹不已。不由的伸出手指,拂过镜子边缘。 卡的一声轻响,镜子居然开启了。微微吃了一惊,看到镜后露出的一溜挂着的衣服,随即明白这原来是个壁橱。刚想把镜门合上,又被那从未见过的精美衣服吸引,忍不住把镜门完全打开,小心翼翼的欣赏着一件件美丽的衣服。这大概是原本的女主人的衣橱吧?忽然想起,徐家的女主人已过世了,头皮不由的一麻。这时手指正触到最后一件白色的睡裙样的衣服,触手感觉异样,似乎……衣服里面有个人。胸前护身符一阵灼热,似是也感应到了什么。 缓缓抬头,看到一个女子脸低垂着挂在衣架上,脸上染了斑斑血迹,面无表情,惨白的眼珠没有瞳仁。 我砰的把镜门关上。心想:这个女人怎么这么面熟的? 为了证实一下,忽的再把镜门打开,正看到那女子一脸沮丧的还挂在那里。她大概没料到我还会开镜门,顿时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 再把镜门磕上。没错,就是她,刚才被叶图从窗口扯下来的那只女鬼! 噔噔噔跑出去,趴在楼梯扶手上对叶天闻喊:“爷爷,那个女鬼现在躲在壁橱里也,怎么办!” 叶天闻笑着伸出两只手指比划了一下:“叉她双眼。” “哦,知道了。”我答应着,正欲去付诸实施,只听砰的一声,卧室的门被踹开,白衣女鬼怒气冲冲的飘了出来,与我擦身而过,径直飘下楼梯,伸出血肉模糊的手(被窗户夹的),指着我们说:“你们三个没一个正常人!我不玩了!” 忿忿飘向门口,直接穿门而出。留下我们三个面面相觑。 门外,隐隐约约传来争吵的声音。 “你怎么这么没用!”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我做不来!有本事您自己去吧!”女鬼的声音。 陌生女人:“你找死!” 女鬼:“我已经被您害死了好不好?!” 陌生女人:“谁让你上辈子做没积德,嫁入徐家的!” 女鬼:“您不是也嫁给姓徐的吗?” 陌生女人:“你敢顶嘴!” 女鬼:“婆婆,求您别闹了,这几个人,恐怕我们非但惹不起,还要惹祸上身!求您放过语瞳,他必竟是您的亲生儿子啊!我们也可以各自转世投胎去,不是皆大欢喜吗?!” 陌生女人:“想都别想,尽管他从我肚子里生出来,也是徐家的孽种!” 我们三个人,在屋子里听得一头雾水。婆婆?这谁跟谁啊? 外面的动静忽然消失了。过了几分钟,门轻轻被推开了。 只见一名身着旗袍的女子,婷婷立在门口。她二十多岁模样,姣美的面容,乌发一丝不乱的挽在脑后。身上穿一袭素色短袖长旗袍,袍襟镶了精美的刺绣,丝制的面料看上去柔滑贴身,更衬得她腰身如柳。然而她那青白的脸色、身周环绕的阴寒,还是透露出她来自异界的气息。 她的身后跟了个狼狈不堪的白衣女鬼,正用袖子擦拭着头上的血迹——被叶图丢到窗下时摔的。 旗袍美女面含微笑,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白色高跟鞋未发出半点声音。微微的颔首。 “贵客驾临,有失远迎。”声音温文婉转,犹如她的人一样。我越看越面熟,仔细想了一会,忽然记起来,这是卧室里油画中那位女子!她是我见过最美的鬼鬼,不由得看的眼都直了。 叶天闻站起来,施了一礼:“不请自来,还望恕罪。” 旗袍美女微微一笑:“方才我家儿媳多有冒犯,还请客人不要介意。尚芽,还不快跟客人道歉。” 尚芽?原来她就是失踪的徐语瞳的妻子,食用断肠草身亡的尚芽。 听到旗袍女子要她道歉,尚芽朝她翻了一个白眼(某摇:其实您不必翻的,您的眼球已经很白了。),露出个“原本就是你指使的”的表情,没有动作。 旗袍美女无奈的转头说:“唉,家教不好,媳妇不听话呀。对了,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冉描,是语瞳的母亲。” 啊?徐语瞳的母亲?可是她看上去才二十多岁的模样,外表看起来比她身后儿媳妇都要年轻漂亮的多(不过尚芽的造型也的确是衰了些)。 叶天闻听得此言,很是意外:“既然是徐先生的母亲,那您对这里发生的一切可否做个解释?” 冉描淡淡说:“自家私事,还请先生不必劳神过问。” 叶天闻眉头一皱,权衡良久,道:“你家的私事我倒也不是很想管,只是前几天在贵舍走失了一个孩子,还请帮忙寻找。” 冉描冷冷一笑:“他不知深浅,敢到我家胡闹,自是由不得他!” “是,跑到贵舍撒野,理应教训一下。劳您照料了这些日子,真是不好意思。”叶天闻的口气,倒像是在感谢一位替他带孩子的朋友一般。 冉描抿唇笑道:“没什么,这孩子可勤快了,家务活他全包了,我喜欢的紧,倒想留在身边。” “不敢劳烦,还请让我们把他领回去罢。”叶天闻客气的说。 冉描又笑,这次的笑里却透了一丝阴冷:“老先生说笑了。我这里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吗?” 黑雾 冉描又笑,这次的笑里却透了一丝阴冷:“老先生说笑了。我这里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吗?” 说到这里,眼神忽的转向我,定定的凝视着。我不由哆嗦了一下。我一直老老实实在当观众,半个小动作也没有呀,为什么要注意到我?别看我,别看我,当我不存在…… 冉描垂下睫毛,再抬起目光时,已平静的看向叶天闻。 “不敢,”叶天闻一板一眼的回道,“叨扰了这么多日子,自然是要答谢您的。您是想要金银财宝,还是纸人纸马,还是想要得到超渡,老夫自会尽力而为,以表谢意。” 冉描讥讽的一笑,声音骤然狠厉:“超度?不需要!我们自家的事,不劳您费心!一个小鬼而已,先生您要是想要,再去别处另抓个好了,这孩子,我看中了!” 叶天闻往前迈了一步,身周凛凛威风,不怒自威:“这恐怕由不得你。” 冉描面色突变,变成青白可怖,声音也尖利起来:“也由不得你!” 叶天闻猛然出手,拇指上的扳指散发莹莹紫光,凌空抓去!冉描迅速后退,身后起了一阵怪风,一股黑雾卷来,弥漫了整个屋子,家具在怪风中咣咣作响,两只女鬼顿时消失在黑雾中。 叶天闻心中暗惊,对方的实力超出了他的估计!因为担心身后两个家伙的安全,只得放弃追击,退回沙发处。 我和叶图早已吓得在沙发上抱成一团。 待黑雾散去,只见屋子里的东西被方才的怪风吹得散落一地。叶天闻皱眉道:“这个名叫冉描的女鬼,原来是徐语瞳的母亲。不但怨气深重,又似乎曾经用过什么方式增强了她的力量。最让我吃惊的是:她居然能把尚芽的鬼魂留在身边驱使!敢在我面前这么嚣张的恶鬼,倒是头一只!” 想了一阵:“难道是她死的时候时辰正逢阴年阴月阴日阴时,下葬又葬在了凶地?”复又摇头,“不像啊,没道理啊。还有……她为什么执意要留下小熊呢?”转头对叶图说道,“图儿啊,天亮以后你联系一下徐家的人,问一下徐语瞳母亲的去逝的时间、死因、墓地在何处。” 叶图答应着。 此时天快亮了。一夜未睡的我,倚在叶图身上昏昏欲睡。 叶天闻对叶图说:“你把她抱到楼上卧室睡会吧,不要送到主卧室去,睡别的房间。” 我模模糊糊觉得,叶图答应着,抱我上楼,挑了主卧室隔壁的一间,把我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还没等他走出去,我就睡熟了。 ********** 醒来的时候已是中午时分,正赶上有酒店的服务生送午餐过来。一边享用着丰盛的午餐,叶图对叶天闻汇报道:“冉描的事我问过徐家秘书了,他说,只听说早年夫人莫名其妙的失踪了,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失踪?”叶天闻的筷了停顿了一下,“又是失踪。不过看来她是不在人世了。” “不过他也只是听说而已,我请他联系一下徐语瞳在国外的父亲,详细打听一下当年的情形。如果真的是失踪,是什么时候失踪的,事情的前因后果是什么。” “嗯。”叶天闻满意的点点头。 饭后,叶天闻在院子里散步,在断肠草花丛前站了很久。又踱到二楼,进到我睡过的那间卧室,在房间里查看一番,然后踱着罡步,口中念念有辞,手抚过门窗的边沿。 入夜。叶天闻微笑着转头对我说:“摇摇,不早了,你到楼上的卧房睡吧。” “哎?不是要我救小熊吗?”我吃惊的看他。 “你到场就可以了,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叫你。” “我不,我要参加。” “这不是做游戏。” “我要看热闹。” 青筋爆爆……“没什么好看的。爷爷我今晚要做法事,专心对付恶鬼,没时间照顾你,万一让恶鬼把你抱了去……” “我还是去睡觉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我一个人在卧室里有些怕哎。” “放心,我的你的房间里设了保护结界,妖孽鬼怪闯不进去。乖。图儿送她上去,就住她睡过的那间。今夜,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可开门,不可出房间半步,记住了?” 见他神态郑重,心中忽然有些惴惴不安。却还是点点头:“记住了。” 叶图领了我,沿着结实的木制楼梯上二楼。二楼共有四间卧室。叶图把我领进紧挨着楼梯的第一间卧室,在主卧室隔壁,也就是我睡过的那间。 里面的铁艺大床宽大柔软,看上去非常舒适。一个猴跳蹦上去,在上面蹦哒着撒欢。叶图扭亮床头灯,把大灯关上,温和的摸摸我的头发:“快睡吧。”转身出去把门关上。 我跑到门口把门反锁了。转身跑到床上,抱了膝缩在被子里。心里知道,这肯定是个不平凡的夜晚。而我应该做的,就是闭紧眼睛,捂了耳朵,睡觉。 叶图下楼,有些不解的看着他:“爷爷,摇摇不参与行动,那诅咒能消除吗?” 叶天闻神色凝重的看他一眼:“我有些后悔把她带来。” “什么?不带她来怎能解诅?” 叶天闻摇摇头:“事情恐怕没有我想像的那么简单。我很担心会连累这孩子。今天晚上看看情况如果不妙,明天就把她选送走,顾不得诅咒的事了。” 叶图听他说的郑重,肩膀瑟缩了一下,凑到叶天闻跟前:“爷爷,要不你也给我一个护身符吧!” 叶天闻嗤之以鼻:“没出息样!这里的厉鬼如此凶恶,如果能伤你,你还会毫发无损到现在?你出身天师世家,生有天目,身上流的血与常人不同,一般鬼怪自会退避三舍!之前你四处坑蒙拐骗,其实就是在阴阳两界的边缘走钢丝,如果没有这点血统护你,你小子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叶图听得一身冷汗:“爷爷,我再不敢装天师了。” 叶天闻叹一口气,恨铁不成钢:“你既生在叶家,就命中注定要以天师为终生职业,这个由不得你选择。就算是你有意避开,事情也会自己找上你。此事完结之后,你需得潜心修行,勤学苦练,方成大器!” 夜深了,叶图见爷爷只是坐在沙发上悠然的喝茶,忍不住问道:“爷爷,你不要做法事吗?法坛、香炉什么的不需要准备一下吗?” 叶天闻横他一眼:“虚招子你倒懂的不少!”叶图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却见叶天闻起身去厨房,取了一只碗,装了些米进去,端着走到院子里。叶图赶紧的跟出去。 叶天闻仰头看看天色,自语道:“时辰到了。”将米碗放在东北角落,燃了三柱檀香,敬在碗中,拜了三拜。转身,踱向那丛断肠草。 借着廊前的灯光,叶图忽然发现,断肠草丛的根部,渐渐弥漫起一层黑雾。 “爷爷……”他有些担心的唤道。 叶天闻抬手递给他一张折叠成令箭形状的黄纸朱砂符:“如有意外,把此符用指焰点燃,用力投到花丛之中!注意,要从符尾点起!” “哦……等下,指焰?……” 叶天闻懊恼的一拍脑袋:“忘记你小子不会使指焰了!”掏了个打火机丢给他。 此时,金色花丛中已是黑雾翻腾,似是严阵以待。 看着叶天闻手指金刚指口诀,足踏罡步,向花丛中走去,叶图紧捏了手中的符,紧张得手心冒出汗来。 叶天闻一步踏入花丛,黑雾瑟缩了一下,向后退缩,闪出一小块空白。再踏入一步,黑雾再后退一些,然而转眼间蠢蠢欲动,似要反扑。叶天闻左手成独钴印,拇指上的天暗石扳指紫光莹莹,在花丛中站定,身形凝重,神色肃杀,原本矮胖的身材顿显得威武凛然。那黑雾深处传来阵阵低哑阴森的嘶叫,迅速涌上来,欲扑向他!叶天闻沉声念动金刚萨埵心咒,左手缓慢而沉重的拍出独钴印。在掌风之下,黑雾滞了一滞,却继续上扑。 叶天闻眉头一皱,左手换成外狮子印,咒语转做金刚萨埵法身咒,身周腾起凛凛杀气。右手扬起,一道紫色光气射进黑雾之中,这就是道家的“紫幽之箭”。黑雾深处传来一声痛苦的嘶叫,然而却未就此散去,而是迅速集结成形,隐约成了一个黑色的人形,人形内响着风声和尖啸,似是拚了全力,向叶天闻扑去,院子里顿时狂风大作! 叶天闻神色一厉:“大胆恶灵!老夫怜你前世冤死,心存善念,你却不识好歹!那就休怪老夫不客气了!” 紧接着朗声念起杀鬼咒:“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与我神方。上呼玉女,收摄不祥。登山石裂,佩带印章。头戴华盖,足蹑魁罡,左扶六甲,右卫六丁。前有黄神,后有越章。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当?急急如律令!” 左手拍出日轮印,结合了天暗石扳指的法力,紫光掌印层层叠叠拍向黑雾,右手射出威力强大的青冥之箭,如一柄青光宝剑,挽出道道眼花缭乱的剑花,直搅入人形黑雾,只听人形黑雾当中传出撕心裂肺惨叫声! 叶天闻见黑雾节节败退,更加胸有成竹,斗得正酣,忽听叶图在圈外呼叫:“爷爷当心身后!”   鬼蛊 叶天闻见黑雾节节败退,更加胸有成竹,斗得正酣,忽听叶图在圈外呼叫:“爷爷当心身后!” 叶天闻也感到了身后一股阴寒气息迅速逼迫而来。急速的回转身,用青冥之箭迅疾一扫!却扫了个空。与此同时,叶图点燃了令箭符向爷爷身后的花丛掷去,却听哧的一声,如星火入水,令箭符的火焰媳灭在黑雾中!叶图目瞪口呆,不知道为什么爷爷给的符会不管用。 叶天闻只觉腿部一寒,心道不妙!原来在叶天闻专心斗人形黑雾时,一部分黑雾居然在身后集结成形,却只凝至断肠草花的高度,隐在花丛中悄悄逼近,以至于在旁边观战的叶图都没能提早发觉! 黑雾沾上叶天闻的身体,沿着腿部迅速向上攀升!他只觉黑雾漫过的地方顿时变得冰冷沉重,无法动弹!心中大惊。自年幼出道以来,还从未遇到过这种险情!情急之下,左右手分别使出最强大的法印向顺着身体上攀的黑雾拍去,却只延缓了它的速度,显效甚微! 叶图见爷爷露出惶惑的神情,心中一惊,知道不好,却又不知如何援助。突然想起爷爷之前说过,自己身上流着天师家族的血液,能令鬼怪退避三舍!急忙抬起手来,在腕部狠狠咬了一口!因为情况紧急,这一口咬得够深,鲜血喷涌而出!三步并做两步冲进花丛,将涌出的血涂在爷爷腰部。 万幸这方法奏效,黑雾的蔓延停在了鲜血的隔离之下,腕上还在冒着血,淋进黑雾之中,如同给火焰浇了冷水,黑雾发出“嘶嘶”的响声,迅速的萎缩,最终缩进了泥土里。 叶图松一口气,见爷爷兀自僵立着不动,面色发青,身体微微颤抖,担心的问:“爷爷,你感觉怎么样?” 叶天闻紧咬着牙关,牙齿格格作响,强忍着来自腿部的冰冷寒气,吃力的说:“图儿……让爷爷……泡个热水澡。” 叶图躬下身,把叶天闻背进屋内放在沙发上,赶紧跑去浴室,将那只豪华木浴桶内放上热水,再把爷爷背进浴室,帮他脱掉衣服。除掉下衣时,看到爷爷自腰部以下直到腿趾,变成青黑的颜色,触手冰冷,全然没有半丝温度,心中惊痛,偷偷抹掉眼角掉出的泪,小心的把爷爷抱进浴桶。 叶天闻在热水中闭目盘膝而坐,调整气息,凭着深厚的修为,缓缓引导着寒气排出体外。不一会,水色居然变成黑的。而他的面色也渐渐不再那么青黑,却仍然很是苍白。 “爷爷,我给你换换水吧?”一直守候在侧的叶图问道。 叶天闻睁开眼微微一笑:“你先包扎下伤口再说吧。” 叶图这才想起腕上的伤口还没包扎,此时已肿了起来,一跳跳的抽痛。因为咬的太深,血却没有自行止住,还在缓缓滴着,已在他的脚下聚了一小滩。 “看来你得打狂犬疫苗了。”叶天闻说。 叶图见爷爷又会开玩笑了,原本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些,也不由的笑了。先去医药箱找绷带包扎了好了,再回来换给爷爷换水。 看到爷爷的神情已松缓了许多,叶图问道:“爷爷,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嗯,爷爷的老命险些交待在这里。” 叶图一惊,暗暗后怕。“那女鬼就这么厉害,连爷爷也不能降伏她?” 叶天闻说:“女鬼凶厉,我早就知道的。凭爷爷我的修为,再厉的恶灵,在我手中也翻不了个儿。只是没想到,冉描不止是女鬼这样简单。” 叶图迷惑了:“不是鬼,那是什么?” “蛊。” “蛊?!” “没错。蛊。蛊术,本是苗疆女子所长。传说中制造毒蛊的方法,一般是将多种带有剧毒的毒虫如蛇蝎、晰蝎等放进同一器物内,使其互相啮食、残杀,最后剩下的唯一存活的毒虫便是蛊。蛊是能飞游、变幻、发光,像鬼怪一样来去无踪的神秘之物。造蛊者可用法术遥控蛊虫给施术对象带来各种疾病甚至将其害死。可是今天我们遇到的,却不是这类普通的蛊术,而是由蛊术结合了巫术演变而来的“鬼蛊”。 鬼蛊是一种极邪之术,一般是将活人身上下蛊,随后将其用残忍的方法害死,死者怨气沉重的魂魄被蛊虫所食,即成“鬼蛊”。养蛊者如若不慎,就会被蛊反噬。此种“鬼蛊”极其毒辣,反噬也严重,若非血海深仇,不会冒此风险!我也是听祖辈们说起过,这是第一次遇到。据说鬼蛊养成后,遇水成蛇,遇土成花,遇风成沙,均带有剧毒,不论以哪种形态出现,都会遵循下蛊者的诅咒,纠缠着仇人及其家人,使其受到残酷的报应!我只道这里只是一只厉鬼,却不料竟是传说中的鬼蛊,以断肠草的形态出现在阳光下,以鬼的形态出现在黑暗中!” “那爷爷是中毒了吗?” “可不是吗?冉描那女鬼以蛊毒攻击我,厉害的紧啊!” 叶天闻扶了桶沿站起身来,叶图帮他擦干身体,披上浴袍,看了看已不再黑浊的水:“那么,现在毒已排出来了吗?” 叶天闻摇摇头:“只排出了一部分,体内还残留许多,我自己无法排出。好在,暂时不会发作了。要想彻底清毒,还得回去查查医书,看能否找到验方。只是,这样一来,元气大损,恐怕暂不能再与鬼蛊交手了!这次,爷爷我真的是轻敌了……” 叶图听闻爷爷中的毒还没有完全除去的把握,心情沉重,却努力装做轻松的样子,扶了叶天闻,慢慢走到沙发上坐下。“那么,是有人给冉描下了蛊,然后害死她,使其成为鬼蛊了?” “这很有可能。” “那这女人也是非常可怜了。可是通过昨天晚上,她现身后的言行,我怎么觉得,冉描的行为不像是被人操控的?” 叶天闻皱了眉:“没错,我也有这种感觉,按理说,鬼蛊不应该有自己的思维,只会一味的杀戮。可是这个冉描却明显有自己的想法!这究竟是谁下的蛊,为什么会纠缠上徐家,我看,恐怕只的徐语瞳的父亲——徐老爷子能告诉我们点什么了。明天你再联系徐家的人,让他们将祖宗八辈的恩恩怨怨坦白交待!不弄清事情背后的真正缘由,就没办法解决问题!” 叶图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瞥见爷爷的脸色不好,想来是因为余毒未去,又连续两晚没睡,精神已是非常疲惫了。“爷爷,我先扶你到卧室睡一觉吧,等天亮后先想办法去了您身上的毒,再做别的打算。” 叶天闻看看窗外,天色已隐隐发白,料那鬼怪也不会再闹事了,点点头,扶了叶图的手臂,慢慢走上楼梯。 楼上共有四间卧室,紧挨着楼梯的第一间摇摇睡着,叶图扶了爷爷经过第二个门口,也就是主卧室,走向第三间卧室,伸手推开门,欲扶爷爷进去,却发觉爷爷僵立着,神情有些紧张。 “怎么了?爷爷?”迷惑的问。 叶天闻神色怪怪的打量着周围:“二楼有几间卧室来着?” “四间呀。” “这是第几个门口?” “第三个呀?” “那么第四个在哪?” 叶图仔细数了下,脊背蹿起一股凉气:这明明是第三个门口,却已是走廊的尽头。 只有三间卧室了。 叶天闻猛的推了一把叶图:“快去看摇摇!” 叶图拔腿冲向第一间卧室,推开门。里面的床上被褥整整齐齐,像根本没有人睡过一样。屋子里半个人影也没有。可是他明明记得亲自把摇摇送进这间卧室,看着她跳到床上的。不相信的跑进去,一边唤着“摇摇,摇摇……”一边在床底下,壁橱里乱找。 没找到!她不在这里!叶图站在空空的卧室里,冷汗冒了出来。突然想起什么,又冲到第二个门口,也就是主卧室,把门撞开。 大床上静静睡了一个人儿,分明就是摇摇。叶图原本该松口气的,心中却更不安了。她怎么会睡到这个房间?他撞门这么大的动静居然没把她惊醒?她一动不动的躺着,连呼吸都似乎没有。 一时间,他居然呆立在门口没有动作。他不敢上前,生怕发现更可怕的事实。 叶天闻扶了墙,慢慢走进主卧室,来到床前,看了看床上女孩的脸色,用手指试了一下,只感觉到她的呼吸非常的微弱、缓慢。再把手掌轻轻盖在她的额上,闭目试了一阵。忽的睁开眼,头一侧,一口血喷了出来,身体摇摇欲坠。“中计了……她设了迷局,骗你把摇摇送进邪气最重的主卧室,然后,将她的三魂七魄带走了两魂五魄……人有三魂,少其一者呆滞,少其二者难醒,三魂具散其人亡也。人有七魄,越少越弱。” 1937年 叶图把我送进卧室后就带上门出去了,我缩进被子里,想快快的入睡,以免胡思乱想让自己害怕,却不敢闭上眼睛。感觉一闭上眼睛,四周就失去了监控,似乎有莫名的危险在靠拢。 既然不敢睡,就躺在床上,无聊的打量着四周。忽然间,有种奇怪的感觉飘过脑际,凝神想抓住那点疑惑确认一下,却弄不清到底是什么了。心中的疑虑却愈积愈重,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种想法让我浑身不得劲,满心的不安。把被子扯到下巴处,只露出一对眼睛,细细端详着四周。 突然我明白什么地方不对了。 墙上那幅油画,不是应该挂在主卧室的墙壁上吗? 画中的旗袍女子,突然把目光转向我,诡异的一笑。我被这阴森的笑容冻结住,一时间僵在床上,呼吸都停止了。 身边,突然传来“嘶——嘶——”的喘息声。我缓缓转头,看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华丽的睡袍,躺在我右侧的被子里,此时正把头仰在枕头上,张着嘴,吃力的呼吸着,面色发青。 我惊恐的大叫一声,滚下床铺。惊惶的想爬起来跑出去找叶图和叶天闻,腿却软的站不起来,爬了几爬都没爬出多远。门却忽然被推开了。 在我目瞪口呆的目光中,两个人急匆匆走了进来。一个是身材高瘦的陌生女子。她穿了红缎子的旗袍,头发烫成大大的波浪卷披在肩上,妆色浓艳。 另一人是个身穿西装的男子,生得英俊儒雅,头发一丝不苟的梳到脑后,油光发亮,手中提了一只医药箱。 奇怪的是,这两个人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直接冲我走过来,穿过了我的身体!我大惊,难道他们是鬼?可是看他们面色如常,根本不死鬼的样子啊!那么……难道我是鬼?!天啊,我是不是死了?! 我在这边胡思乱想,那边两个人已走到床边,女子神情焦急的对男子说:“徐医生,快救救我家老爷,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这样子了!” 被称作徐医生的男子神情镇定的说:“冉太太别急!没事的!” 我奇怪了……冉太太?似乎是这名女子是床上躺的老者的太太?两人相差怕有四十岁了吧!这老头怎么会有这么年轻的老婆?当女儿还差不多! 徐医生迅速打开医药箱,取出一个小药瓶子,倒了一粒药出来,放进老者的嘴里,冉太太已眼明手快的端来一杯水,扶了老者的头,喂进他的嘴里。 老者吃了药,过了会,面色渐渐恢复,呼吸也平顺了。喘息了一会,对徐医生说:“谢谢你,徐医生。” 徐医生微微一笑:“这是我应该做的。冉先生的病只要好好养息,就能痊愈,不必担心。您还是先睡一觉吧。” 冉先生对冉太太说:“请徐医生去喝茶吧,不要慢待了客人。” “是。老爷您好好休息。” 冉太太顺从的答应着。 徐医生对冉先生点头致意,先行走出卧室,冉太太随后跟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我下意识的站起来想跟出去,可是晚了一步,门已经在我面前合上了。想也没想,伸手就去抓门把手,不料抓了个空,我的手穿过了那个黄铜门把手!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啊,我真的变成鬼了?!问题是,我到底是怎么死的啊?我原本明明是在床上睡觉啊!这算怎么个死法?英勇睡死?! 还有,这屋子里的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叶图和叶天闻还在一楼客厅里坐着吗?不行,我得出去看看。运了运力,再度往门把手上抓去,再次抓空。 我欲哭无泪啊……做鬼怎么这么憋屈,连个门都出不去?……等等,鬼鬼们都是怎么进门的?哈,别说是门,墙都挡不住它们!抓住了技术的精髓,我上前一步,站在门前,闭上眼,心一横,朝着门上拱去……皮肤掠过一阵麻麻的感觉,再睁眼时,已站在门外了。 还没来的及庆祝解决了障碍的问题,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家具、吊灯、摆设虽然依旧古典豪华,却不是原本的那些了。窗帘、桌布等一些细微的细节也截然不同了。从我站的位置可以看到,一楼原本摆真皮沙发的地方,变成了红木扶手的沙发椅。 沙发椅上面对面坐了两个人,却不是叶图和叶天闻,而是冉太太跟徐医生,正一起喝着茶,闲闲的聊着天。 这是怎么回事?屋子里怎么会一下子有了这么大的变化?叶图和叶天闻又到哪里去了? 我呆呆的站了一会,沿着楼梯慢慢走下去,在一楼客厅里茫然的转着,吃惊又新奇的端详桌案上老式的留声机,黄铜的老爷电话机,又大又笨重的电扇。窗边的原本空着的琴案上,摆了一架蕉叶式古琴,琴身上有密密的冰裂断纹,看上去非常名贵。(晃晃一直在逼我学琴棋书画的,结果我什么都懂一点,什么也不精通。) 而这些东西是屋子里原本没有的。再看墙上,多了几幅字画,还有本画了美女的月历牌。画中美女的装容打扮,就像在电视中看到的二三十年代旧上海女明星一般。 突然,我的目光被月历牌上的年份吸引过去了。 1937年。 头轰的一声,如同被雷击中。 这么说,我是穿越了?!魂穿?纯魂穿?连个附身的肉体都没有?这跟死掉有什么区别?呜……我要穿回去…… 我发疯似的在屋子里狂转,却找不到回去的出口! 门忽然被推开,我停下了脚步,看向门口。 一位清新美丽的少女,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短至小腿的月白旗袍,如同一只蝴蝶,轻盈的飞了进来。 我感觉她非常的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徐大哥!”看到徐医生,少女惊喜的唤道。 “描儿。”徐医生亲热的叫道,站起身来,彬彬有礼的冲少女点了点头,脸上带了和熙的笑。 描儿!我恍然大悟!这就是油画中的女子,前夜出现的旗袍女鬼:冉描!看起来她比昨天出现时要年轻一些,发式也是清爽的女学生发式,脸上没有化妆,更显得天生丽质,脸上的神情也是生气勃勃的,跟昨夜女鬼的刻板阴寒截然不同,我才会认不出来。 冉描跑到徐医生身边,拉了他手臂请他坐下,自己亲热的挨了他坐在旁边,一对清澈如水的眼睛欣喜又热切的看着徐医生的脸。 徐医生也没有拒绝这热情,看向冉描的目光同样的热烈。 对面坐着的冉太太脸上带着笑,做出一付长辈的神情,慈爱的看着两个人宛若情侣的表现,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却隐隐发白,仿佛要把那茶杯捏碎了一般。脸上的笑也有丝不易查觉的勉强。 “嗣瀚哥,你怎么有空来的?” 冉描的嗓音清脆可人。 对面的冉太太接话道:“你父亲方才心脏病发作,可把我吓坏了!差人去请了徐医生,幸亏徐医生来的快!” “啊!” 冉描惊叫一声,“父亲现在怎么样了?!” “描儿放心,已经没事了。”徐医生温柔的安慰道。 “我去看看父亲!” 冉描跳起来,飞快的跑上楼去。 目送冉描进了卧室,冉太太回转目光,恨恨的盯在徐医生的脸上。 徐医生面露歉疚之色,想解释什么,却因为这时有佣人来添水,什么也没说。 两人默然坐了一会,冉太太忽然说:“徐医生,我在院子里新重了一株玫瑰,却长的不好。听说徐医生最会养花的,还请过去看看,要怎么料理才好?” 徐医生挑了挑眉毛,眼神里隐含了暧昧的神色。“哦?那我去看看。” 两人站起来,一前一后走出门去。 我想都没想,就跟着走了出去。一进到院子里,顿时呆呆停住了脚步。 院子的花园里,盛开着满满的玫瑰花,而不是开着金色小花的断肠草。玫瑰花绚烂的开着,洋溢着沁人心脾的幽香。 不由自主的就被那层层的玫瑰吸引,不禁走进了花层中,把鼻子凑到花朵上,深深的嗅着。花园里的景致比若干年后的情形要有生气的多,也美丽的多,一时间忘记了魂穿的事,欣赏着花木,一步步走进了深处。 一阵压抑的呻吟声从什么地方传来。是什么声音? 我好奇的绕过去,在一丛茂密的阔叶植物后面,好像看到有人影在晃动。 再悄悄的靠近些……忽然想起来,他们看不到我,我没必要躲来躲去的。干脆大大方方的走上前去…… 首先进入视线的是一袭熟悉的红缎旗袍,正是冉太太的背影,一双男子的手绕到她的身后,紧紧扣住她的身体,而冉太太如雪的双臂也绕在那男人的颈上,两个人正在热烈的拥吻着。 啊,少儿不宜,少儿不宜啊!   重现 赶紧的捂上眼睛,却留下两道宽宽的指缝。……毕竟在晃晃的严格管教下,我看少儿不宜镜头的机会不是很多,就让我看会呗……过了N久,两人还是在左啃右啃,没点新鲜动作。我感觉无聊了——奇怪呐,左啃右啃的有什么意思啊?看人家晃晃,遇到漂亮雄猫,二话不说,直接压倒……(某摇:告诉我,你真的没看过少儿不宜镜头吗? 摇摇:《动物世界》中的算不算?…… 某摇:吐血中……) 两人吻了良久,才喘息着稍稍分开。 这时我才看清那男子的脸——可不正是徐医生嘛!我有就搞不懂了……冉太太不是冉先生的老婆吗?怎么会在这里跟徐医生亲嘴嘴?(某摇:笨蛋!这么点子奸情用得着费那么多脑筋分析吗?! 摇摇:人家小嘛,纯洁嘛,思想单纯嘛,如果跟你一样龌鹾,秒内就想明白了! 某摇:吐血中……) 冉太太伏在徐医生的胸口,狠狠捶了他的胸口一下:“你就当着我的面,跟她眉来眼去的,也不管人家受了受不了!” 徐医生:“亲爱的,你以为我愿意吗?其实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吗?冉家万贯家产的继承权,大部分都是冉描的啊!我娶了她,等老爷子一死,我把家产弄到手,就甩了她!那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的了!” 冉太太:“道理我是知道的,可是我真受不了!更让我难以忍受的是,每天晚上,我还得睡在老爷身边,听他衰老的呼吸、咳嗽……嗣瀚,你知道那一个个漫漫长夜,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徐医生:“你放心,他有这个病,是活不了多久的……”他把头伏在冉太太的肩上,一丝狠毒神色在他的脸上一闪即隐。 我不由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想离这两个人远些,快速的转身,从花丛中钻了出去。 刚把脑袋拱出去,唰的一下,一些什么碎片劈头洒下,吓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仔细一看,原来是些玫瑰花瓣。再一抬头,哎呀!院子里什么时候进来这么多人啊! 院中至少有几十位盛装的男宾女客,都面带喜色。 门前草坪上,摆了一对太师椅,冉先生和冉太太端坐在上面,冉先生穿了绸缎的长袍马褂,满面皱纹,背微微的有些驼。冉太太穿着大红的旗袍,肌肤如雪,与冉先生的苍老形态形成鲜明的对比。两人的脸上,同样洋溢着喜气洋洋的神情。 宾客忽然向两边让开,并开始鼓掌。发生了什么? 我好奇的想看清楚,却被众人挡住了视线。于是发挥我魂穿的优势,畅通无阻的“挤”到了前面。 一位身穿婚纱的美丽新娘,挽着英俊的新郎,款款走来,身后的伴童挎了小篮子,跳跃着,把玫瑰花瓣洒在两位新人的头上。 幸福的新娘是冉描,新郎正是徐医生徐嗣瀚。 一对新人走到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冉先生和冉太太面前,司仪高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两人款款拜下。冉先生的脸笑的像一朵菊花。冉太太的笑容却多少有些僵硬。 我完全迷糊了。不是刚刚两个人还在花丛在谋划娶小姐、夺家产吗?怎么一转头的功夫,就娶到手了?我的时空感就错乱到了这个程度吗?疯了疯了…… 忽然,我感觉有道目光落到了我的脸上。自从来到这个时空,还没有人能看的到我! 猛的抬头,捕捉住了这道目光。 是新娘冉描。她正站在徐嗣瀚的身边,回过头来,盯着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我跳起来,飞快的穿过丛丛人体,跑到她身边,围着她又跳又叫:“你看的到我!看的到我对不对!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是不是!是不是!” 而冉描的目光却又落到新郎的脸上,目兴热烈又幸福,似乎全然感觉不到我的存在。怎么?方才是我的错觉吗?我愣住了。 新人举行完了仪式,众人拥着他们欢呼,祝福声此起彼伏,两人相携走进了屋内。 不行。我一定要搞清楚。我这就去闹他们的洞房! 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门里。 一踏进门里,脑袋似乎晕了一下,思维仿佛打了个飘。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先我一步拥进房里的宾客忽然间不知去向,屋子里空荡荡的。墙上还有大红的双喜贴着,天花板上还悬挂着五彩的装饰物,无不透露出新婚的气息。但这些饰物又都微微的褪了色,仿佛挂了有些日子了。这又是怎么回事?新人不是刚才结的婚吗?宾客去哪了?新人去哪了? 新人应该是在新房吧。 心中充满了混乱和迷惑,沿着木楼梯往二楼走去。走了一半,忽听到什么地方传来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 仔细找了找,原来是有两个人躲在楼梯的后面。嘀咕着什么。于是探头望去,只看到两个人的头顶。 只见徐嗣瀚将一个白色药瓶递给冉太太:“这里面是维生素片,外观看起来跟救心丸一个样!你找机会,用它把老爷子的救心丸换掉!” 冉太太颤抖着手接过药瓶:“嗣瀚,我怕……” 徐嗣瀚抱了一下她:“别怕!这事一成,冉家的家业就是你我两个人的了!” 二楼一间卧室的门忽然打开,冉描走了出来。这时她已是少妇打扮。她脸上微笑着,唤道:“嗣瀚,嗣瀚!” 徐嗣瀚赶紧松开冉太太,绕到楼梯前:“我在这里!” 冉太太把药瓶收起来,躲到了楼梯底下。 我震惊的望着脸上带着和煦阳光般的笑容的徐嗣瀚迎上楼梯,宠溺的握住冉描的手。怎么,他难道刚刚不是在谋划一次谋杀吗?神情怎么会这般自然、镇定! “嗣瀚,陪我去买些东西。”冉描的语气有些撒娇,幸福小女人的样子。 我跳到她面前,围着她又跳又叫,冲着徐嗣瀚比划个没完:“他要杀你爸爸!他是坏人!坏人啊!快去救你爸爸呀!” 冉描对我视若无睹,我却相信她看的到我,绕到她身前,又是做鬼脸,又是吐舌头,目的只有一个:证明我的存在感。累个半死,她愣是不看我一眼!终于我累倒在客厅的中间,冉描的高跟鞋毫不客气的从我身上踩了过去,嚣张的表明态度:看不见你,就是看不见你……我趴地上有气无力的呻吟:“你这女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喘息一阵,复又跳起来往外追去,我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一跑出门去,唰……又是一团东西砸在脸上……赶紧的抹眼睛:这谁又结婚了啊! 仔细一看,居然是一些冥币!这一惊非同小可,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一看,院子里四处挂着白幔,摆满了花圈,正有不少人从大门外走进来,身着素衣,面色沉痛。 天啊天啊,这怎么又举办起葬礼了啊啊啊? 身后的门内,忽然传出阵阵悲伤的哭泣声。缓缓的回头,透过开着的门,可以看到,客厅里正搭好了一个灵堂,冉描、冉太太、徐嗣瀚正跪地痛哭。正中间供了一幅大大的黑白色遗像,正是冉老爷子! 怎么?本来还要提醒冉描救她爸爸的,这不过一分钟的功夫,他老人家就过世了?这谋杀速度也太快了吧!…… 我震惊的僵立的门口,任前来吊唁的宾客一个个穿过我的身体,跟徐嗣瀚握手,在遗像前致哀。 我听到有宾客对徐嗣瀚说道:“徐先生节哀顺变!唉,怎么会这么突然呢?” 徐嗣瀚痛心的滴下泪来:“父亲一个人呆在卧室里休息,不料心脏病突然发作,就这么……” “你也别太伤心了!”宾客安慰的拍拍徐嗣瀚的背。 我知道,一定是那瓶用维生素换掉的救心丸要了冉老爷子的命! 突然,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迅速的捕捉住了这道目光。是伏地痛哭的冉描。她从掩住脸的袖子底下,定定的看着我。见我也在看她,这次却没有躲闪。她的目光仿佛会说话一样,在问我:看懂了吗? 不由自主的,我点了点头。是的,我看懂了。冉描用某种方式,将我带入另一个时空,亦或是带入了一个重现历史的幻境。她似乎是想让我了解她的家族恩仇,浓缩了过去的时光,将一个个充满暗算和心机的重要环节,历历展现在我的面前。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她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我替她伸冤吗?我只是一个没什么能力的小孩,要伸冤,为什么不找本事高强的叶爷爷? 看到我眼睛里的疑惑,她微微摇了摇头,又眨了眨眼,示意:看下去。 忽的一下,如同一阵狂风卷过,屋子里的灵堂、帷幕、遗像、宾客都消失不见了。屋子里恢复了窗明几净的原貌,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阳光自窗外明亮的洒入,宁静安然。 然而,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楼上,隐隐传来一名女子的咳嗽声。 一名佣人端了药碗从厨房里走出来,匆匆走到楼上,推开主卧室的门。 是谁病了?我跟着佣人走进去。 床上卧着一个女人,头发散乱,骨瘦如柴,面色憔悴如鬼。 毒药 床上卧着一个女人,头发散乱,骨瘦如柴,面色憔悴如鬼。 “太太,喝药了。”佣人说。 太太?冉太太?我吃了一惊,仔细看了看这女人的脸,才认出了她。她变得形容枯槁,看起来已是病入膏肓,将之前美艳的样子天壤之别,以致于让人感觉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我不喝!!!”冉太太突然声嘶力竭的喊叫道,“拿走,拿走!” “太太,这是徐先生特意为您调配的药,他可是远近有名的名医!喝了病就好了,快请喝了吧!”仆人耐心的劝解。 “我不喝!”冉太太的胸腔里似乎有个风箱,说话时带着嘶嘶的喘息声,“这药有毒!有毒!” “太太……” “让我来吧。”身后突然传来男人的话声,回头一看,是徐嗣瀚。 他走到床前,接过仆人用里的药碗,温和的对冉太太说:“母亲,生病了自然就要吃药的,要不病怎么会好呢?”又转头对仆人说:“你先下去吧。” 仆人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去。 冉太太盯着徐嗣瀚的脸,露出惊恐的神情。抬起干枯的手,想唤住往外走的仆人,仆人却没有查觉太太求救的神情,径自带上了门。 徐嗣瀚握住冉太太的那只手,盯着她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寒冷的笑:“你,太任性了。” “嗣瀚,”冉太太哀求的说道,“你真的要杀了我吗?” “什么话,我是在给你治病,不要胡思乱想。来,喝药。”这句本该温情的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字字如刀,透着阴狠的威胁。 冉太太躲闪了一下,恨恨盯着他:“你就这么绝情!我知道,你在我的药里下了慢性的毒药!你好狠,好狠……我就要成为你霸占冉家家业的第二个牺牲品!我好后悔……我对不住老爷……”眼中突然冒出狠辣的火焰,“你等着,在死之前,我要把这一切都告诉描儿!” 徐嗣瀚嘴角挂了一丝冷笑:“你疯了,疯了。父亲的去世,对你刺激太大了,再加上久病不愈,你的大脑神经错乱了——这样的解释,你觉得描儿会不会相信?” 冉太太的脸色变的惨白,失神的靠在枕上。 “不——”冉太太惊叫一声,想爬起来反抗,病弱的身体却轻易的被制住了。 “乖,喝药。”徐嗣瀚一只手扭住冉太太瘦弱的双手,另一只手端了碗,就欲给她灌下。 冉太太的神情却突然冷静了下来,沉声说:“等一下!我自己喝!”眼睛坚定的看着徐嗣瀚。 徐嗣瀚一愣,又笑了:“乖。”松了手。 冉太太坐起来,理了下头发,接过药碗,从容的把碗中褐色的药汁一口气喝下,把碗递还给徐嗣瀚,靠回到枕头上,带着丝鄙视盯着他。 徐嗣瀚微微一笑:“早这么听话多好,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他转身往出去,我正站在门边,看他走过来,赶紧的闪到一边,躲的离他远远的。在我的眼中,他已是魔鬼的化身。 徐嗣瀚站在门口,高声喊道:“来人。” 仆人闻声赶过来:“徐先生有什么吩咐?” “母亲的病会传染,不准描儿进到这个房间来,免得传上!从今天起,派人守在母亲的门口,除了伺候饮食起居的仆人,不准任何人进去。如有差错,唯你是问!” 仆人赶紧的答应着。 徐嗣瀚回身关门,门合上的一刹,对着屋内冉太太苍白的脸微微一笑,眼睛里是得逞的笑。 冉太太看着门在眼前合上,仰倒在床上,眼睁的老大,泪水顺着眼角落下。一双枯柴搬的手,紧紧的握着被子的缎面,指甲掐破了华丽的缎子。 看着这个又可怜,又可恨的女人,我的心中满是复杂的滋味。最终摇摇头,穿出门去。 在穿门而出的一刹那,心中想:这一出去,不知时间又会往前跳多少? 果然,时光又在一瞬间流转了。卧室的门外,徐嗣瀚已不在。一名女仆拦在冉描的身前,恳求道:“小姐,太太想见见您,您就进去看她一眼吧!” 冉描冷淡的说:“她见我做什么?嗣瀚说了,她的病传染,不准我进去,你难道不知道吗?” 女仆滴下泪来:“小姐,夫人眼看着是不行了,难道连最后一面您都不想见吗!” 冉描皱眉,陷入沉思。她的生母还在世时父亲就娶了这位姨娘进门,姨娘生性骄横,母亲没少受她的气。母亲去世后,也许是出于父亲对女儿的宠爱,姨娘虽然没有慢待她,但二人的关系一直很冷淡,她根本想不出姨娘为什么要见她。再说了,她也根本不想见。 “不行。”冉描冷冷说,扭头就走。 “小姐!”女仆忽然大胆的拉住了她的手,把一样东西塞进她的手中,“太太说,如果小姐不愿见她,就把这个给你。太太还嘱咐,不要让徐先生知道。” 冉描看着手中的小黑皮本,一脸疑惑。再抬头,女仆已匆匆走远了。 看了看时钟,这时候徐嗣瀚还不会回来。走回卧室,打开小黑皮本,一页页翻看起来。 这是冉太太的日记。看着看着,她的面色苍白了,手忍不住颤抖,我甚至听的到她的心片片碎掉的声音。眼睛变得通红,有泪,没等流出来,就烧干在眼底。我感觉,从一刻起,之前那个单纯快乐的冉描死去了,换成一个心中充满仇恨的可怕女人。她的面色青冷,身周散发出的仇恨气息。 门外突然传来徐嗣瀚回来的声音,她赶紧把本子藏进梳妆台的抽屉里,定一定神,努力做出一个微笑,与一直跟在她身边的我擦肩而过,看都不看我一眼,迎出门去。 我知道她虽然是在重演历史,但这一幕太残酷,即使是重演,也让她无法承受。那本日记大概记录了所有的一切吧?她从姨娘的日记中看到,自己亲爱的丈夫居然与姨娘早有私情、亲自谋杀了她的父亲、与她成婚的目的是侵占家产、许诺姨娘以后会将她抛弃、现在又在用慢性毒药慢慢的杀死姨娘…… 残酷血腥的事实就这样突然在她的面前露出丑恶的嘴脸,从小幸福单纯的长大的冉描,情何以堪! 我怔怔的站着,发了许久的呆。走出去的时候,时光又前跳了,一楼的客厅里再度搭起了灵堂,不过这次遗像上的人是冉太太。照片是她生病前照的吧,艳丽,妖娆。 这次的时间却是深夜时分的,阴森的灵堂将大厅里原本还算明亮的灯光,莫名的显得黯淡了许多。 遗像前,冉描直直的站着,定定望着冉太太的脸,面无表情。 徐嗣瀚上前,关切的揽了冉描的肩:“描儿,不要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累了一天了,你快去休息吧。今夜我来守灵。” 冉描缓缓转过脸,目光定定落在他的脸上。“你,守灵?你不怕么?” 徐嗣瀚一愣,旋即微笑道:“怕什么,我一个大男人,不怕!” “那就好……可是我听说,人死之前如果有未了的心愿,是会变成鬼,索她仇人的性命的……不知姨娘她,死的可是心.甘.情.愿?” 徐嗣瀚面色一刹那的慌乱,却迅速的掩饰了,正色道:“描儿,你胡说些什么!死者面前,不可乱说!” 冉描轻轻笑了:“那又怎么样,反正她又不会说话了,你——怕什么?”眼盯着他,若有深意。 “我……我哪里怕!” “嗯——死人如果会说话,那该多好啊。” “……描儿!你……” 冉描没待他说完,转身向楼上走去,忽又停下,站在楼梯上,回眸对着徐嗣瀚笑道:“对了,嗣瀚,忘记告诉你,我有身孕了。” “啊?真的?!”徐嗣瀚惊喜的说道,往前走了几步,欲抱住妻子庆祝一下,却因为看到冉描由灿烂的笑脸突然转成冰冷的面无表情,而滞住了脚步。 冉描冷冷回过头,拾级而上,径直进了卧房。 徐嗣瀚站在楼梯下,仰望着妻子的背影,脸上浮现了一丝慌乱,一丝迷惑。继而出现的,是一丝阴狠。我的心颤了一下。这个充满杀气的表情我已看过两次了,每一次都最终形成谋杀。 难道,他要对冉描下手了?这才想起,最终冉描也是死了的,那么,定是死在他的手上了!这一大家子人,就生生的一个个命丧在他的狼子野心之下么? 虽然猜到了结局,虽然知道这是重演历史的幻境,这一切,像是一场在我眼前上演的立体电影,我却像个忘情投入的观众,仍是忍不住想提醒冉描当心! 不由的跟进了冉描的卧室,当然,是“穿”进去的。 奇怪的是里面没有人。暗着灯,梳妆台上也没有了冉描的化妆品。看来,时光在我“穿门”的那一瞬间又转换了。没办法,我只好再穿出去。往下看一看,一楼大厅里没人。耐心的等了一会,也不见有什么精彩片断上演。这唱的是哪一出啊?徘徊的楼梯口,不知何去何从。 主卧室的门忽然打开了,露出冉描嗔怒的脸:“笨蛋,在这里!” 我朝两边看了看,旁边没有别人呀,在对我说话吗?我指着自己的鼻子,对冉描做了个疑问的表情。 冉描恼火又无奈的白我一眼,砰的关上了门。 看来是对我说话了。哎,这阵子当鬼当习惯了,一点存在感也没了,突然有人跟我说话,还真不适应。抓抓头,“穿”进主卧室里。   蛊卵 主卧室里的被褥换了新的,梳妆台上摆了化妆品,衣架上挂了冉描的衣服,看起来,后来他们搬到这个主卧室来住了。也是啊,冉老爷子和冉太太都去世了,家里的主人不就是他们两口子吗。 我注意到墙上挂了一幅油画,正是之前(亦或是之后,时空错乱了错乱了)我看到的那幅,画中的冉描明艳动人。 “好看吗?”懒懒倚在床头的冉描问道。 “好看。”我诚实的回答。 “那却成为很久以后,我用来复仇的一个工具。” 我看着她,又是同情,又是无奈:“你一定要复仇吗?或许那会让你自己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不在乎!”冉描的声音骤然尖利!“灭门之仇,夺家之恨,刻骨铭心!” 我叹口气:“不过,这个徐嗣瀚也的确是该死。” 冉描冷笑:“死?对他来说,这个惩罚太轻了!” “那你打算怎样?” “我要让他生.不.如.死。世世代代,不得安宁,子子孙孙,不得善终!” “啊……等一下,他的子孙,不也是你的子孙吗?而且你的肚子里,不是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吗?报复他我没意见,可是报复在小孩身上,你舍得吗?”我注意到她的腹部已高高的隆起了,看起来,已是怀孕七八个月的样子了。 冉描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矛盾情感,却迅速被仇恨的神情淹没。 “你就等着看吧。这一切,不过是历史的重演,我既无力改变,也不想改变!” “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让我看到这些。” 她却不再理我,起身,打开窗子,外面正是月圆的夜晚,月色如水。她从窗台上拿进一个小瓶子,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 “嗯,差不多了。”点染着红色蔻丹的白晰手指拧开了盖子,食指探进去轻勾,勾出一些黑乎乎的东西来。我走近些仔细一看,倒抽一口冷气,登登登后退几步,险些坐到地上! 那是几条死掉的黑色蜈蚣、毒蜂、毛虫等等一些说不清的毒虫,个个硕大无比,异常恶心! 冉描将那些死虫丢到窗外,小心的把瓶口在掌心倾斜,倒出一小堆半透明的小颗粒。 她摊开掌心给我看那些小颗粒,微笑着说:“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猜出来了:“虫卵……” “哈!真聪明!不过,这可不是一般的虫卵。有个小秘密,连徐嗣瀚都不知道……其实,我们冉家不是汉人,是苗人。苗家女子擅长蛊术,从小,父亲就让我学过的,为的是不要忘了祖宗出身。可是我从未用过。今日一用,就是其中最毒辣的一种……这些虫卵,其实是蛊虫产下的蛊卵。只要我吃下它们,它们就会在我的体内潜伏着,我死去的瞬间,就是它们孵化的时刻……我会把我自己的肉体和魂魄,变成最可怕的鬼蛊,纠缠着徐嗣瀚,以及他的家人,直到把他们全都杀死,并囚禁、奴役、折磨他们的死魂,永无尽头!” 什么?难道到最后,冉描不是被徐嗣瀚杀死的,而是杀死自己,以成就鬼蛊之术?这个复仇的方式,赔上了自己的性命和灵魂,真的是代价沉重……这样做,值得吗? “值得吗?”我问出了这句话。 冉描指着自己的心口,眼里跳动着仇恨的火焰,缓缓的说:“这里,心已经不在了,被他生生的挖掉了!我生不如死!我的肉体虽会死去,但灵魂却是不灭,履行我永不停息的诅咒!那是我的灵魂存在的全部意义!” “那么,你肚子里的孩子呢?”我注意到我的声音都颤抖了, “有一部分蛊虫会潜伏在孩子的身体里,伴着他长大……直到……呵,不告诉你了。” 一抬手,就把那些透明的卵往口中送去,却在唇边停住了。左手,微微的抬起,宠溺的抚过隆起的腹部,脸上浮现出一丝歉疚,一丝不舍。 然后,头一仰,一把虫卵全数倒进嘴里,吞了下去。 “不要……”尽管知道我阻止不了这一切的发生,还是忍不住出声。 门一响,徐嗣瀚走了进来,冉描平静的看着他。 “描儿,你不要每天呆在房间里,屋内空气不好,对胎儿不好。”徐嗣瀚很关切的说道。 冉描扬了下眉毛,环视四周:“我觉得这房间很好哪,有父亲和姨娘的灵魂陪着我,一点也不寂寞。” 徐嗣瀚吃了一惊,心虚的向旁边看看,低声斥道:“你又胡说了!”他感觉浑身不自在起来,“你想呆在这里,就呆吧!”转身往外走。 “嗣瀚。”冉描忽然唤道,“你爱我们的孩子吗?” 徐嗣瀚停住脚步,回头:“当然。” “胜过你的生命吗?” 徐嗣瀚犹豫一下,回答:“是的。” “呵呵……那就好。”冉描笑了。 徐嗣瀚看着妻子的笑容,莫名的觉得恐惧,匆匆的转身出去了。我看一眼兀自在笑个不停的冉描,跟着徐嗣瀚走了出去。直觉的感觉到,跟着他会看到些重要的事。 他直接上了三楼,进了他的书房,在里面烦燥的转来转去。我听到他低声自语:“她一定是知道什么了,一定是知道了……不行,不能这样下去,如果她说出去,就麻烦了……我得立刻动手……” 我一惊,他这就要下手了吗?都不顾及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吗? 他的脸上又现出挣扎的矛盾神情:“可是,孩子……孩子怎么办?还有两个月才会出世……” 总算,总算是还考虑到孩子。 他点燃了香烟,来回的踱步…… 我看了半天,被他晃的眼晕,就先出去了。一出门,门外却是日光明亮。一下子由黑夜过渡到白天,颇有些不适应,不由的眯了眼。这又是到了哪个时段? 楼下忽传来一阵悠扬的古琴弹奏声。伏在二楼的扶手上,往一楼望去,宽大的落地窗前,冉描正背对着我,席地而坐,抚弄着琴案上那架古琴。修长的手指优美的滑动,琴声透明如珠,如展翅欲飞的蝴蝶,扑闪着灵动的翅膀,清亮亮的流淌着,又好象塞外悠远的天空,沉淀着清澄的光....忽而音色一转,低柔哀婉,如泣如歌,如在风雨中飘零。琴声越来越凄然悲切,音律越来越急促,直至惊心动魄。可以听出抚琴者心中深深的悲伤、绝望、仇恨。一时间,不由的痴了,我的心也跟着揪痛起来。 铮的一声脆响,一根琴弦承受不了尖锐的高音,断了。 冉描的手无力的落在琴弦上,久久一动不动。 门铃忽然响了。 在女仆的搀扶下,冉描慢慢的起身。一个身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客气的问候道:“徐太太,您好。” “张律师,请坐吧。” 冉描拿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交给了他。 “张律师是父亲生前的至交,我很信任您,所以想把这些东西交给您保管。请张律师给我保存好,而且要绝对保密,任何人不能知道。万一我有什么意外,就请打开袋子,我的委托书和遗书也在里面,请按上面的要求替我办理,酬金现在先付一半,另一半要在事成之后,您可以遗书为凭据支取。” 张律师面上微微的诧异,毕竟见多识广,很快恢复了平静,从容的把纸袋装进了公文包里,回道:“徐太太请放心,我一定会办好的。” 看样子冉描想办法保存了证据。如果没猜错的话,牛皮纸袋里一定装了那本黑皮日记吧。 走了一会神,再看过去,刚才还在谈话的二人已凭空消失了。唉,很显然,时光又前跳了,跳来跳去的,跳得我头晕,连个时差也不让我倒~~ 身后的主卧室内,却隐隐传出说话声。恩,又有重要桥段上场了!赶紧的钻了进去…… 徐嗣瀚背对着门口站着,冉描倒在床上,看样子像是被徐嗣瀚推倒在床上的,挺着高高的腹部喘息着,看起来分外的可怜。她的眼睛却不示弱的盯着徐嗣瀚,冷笑道:“你终于决定动手了吗?来吧,杀了我,就大功告成了。” 徐嗣瀚走近床沿,伏下身,危险的逼近她的脸,笑了:“你,在得意什么?” 冉描不由的愣了一下。 徐嗣瀚的手探进口袋,掏出一本黑皮本在冉描眼前晃了晃:“在得意这个吗?” 冉描的脸上失了颜色,眼神变得空洞了。“是张律师……” “呵呵……你以为凭他的信誉,再加上另一半的酬金诱惑,就可以封住他的嘴了吗?抱歉,我可以出三倍酬金,买他开口。我亲爱的描儿……你知道吗,这些日子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监视之下。” 冉描却是迅速恢复了平静,绽出一个动人的笑来:“恭喜你,可以得到我们冉家的财产了!那么下一步,你就是要杀死我喽?” 冉描的平静使徐嗣瀚诧异,内心感到些许恐惧。这更加坚定了他立刻要了这女人命的念头。她活一刻,他就危险一刻。至于孩子——他顾不上了,他不要了。 蛊婴 他的手指爱溺的抚过她的脸庞,一字一句道:“描儿,其实,我是爱你的,如果你不知道那些事,我们会幸福的过一辈子。” 冉描笑了,却有泪滴下:“爱?你还有脸跟我提这个字。你看,你的手上染了我们全家人的血。今天我要死在你的手上,可是,你给我听好了:你,以及你的子子孙孙,一个都逃不出我的掌心!” 徐嗣瀚听得毛骨悚然,又弄不清她这样说的依据是什么,牛皮纸袋里的东西不是都拿回来了么?只觉得这个女人越来越可怕,他得立刻杀掉她,以除后患。 心一横,从衣兜里掏出一只小瓶,里面装了些透明的液体。将它递到冉描面前:“描儿,乖,喝了它,你不会有任何痛苦的。” 冉描从容,优雅的接过小瓶,轻蔑的看了一眼,讥讽道:“徐名医,你除了用毒药,就没点别的花样吗?” “什么?……”徐嗣瀚愣了一下,这个女人诡异的平静让他感到恐惧,胸中却渐渐蓄起一团怒火。 啪!一声脆响,冉描把瓶子丢在地板上,碎了,毒汁四溅。“我不喝。”她淡淡说道,“你就没点新花样?真没用!” “你!!!……”她讥讽的目光激怒了他。徐嗣瀚的眼里涌起重重杀机,心底的恐慌化作暴怒,再也压抑不住。 “是你自——找——的。”他咬牙切齿的说,猛的抬手,掐住了她细弱的喉咙。冉描的脸渐变得铁青,眼珠突了出来,一缕细细的血沿着嘴角溢出。 她却没有丝毫的挣扎的反抗,眼神出奇平静的与他对视着,断气的一刹那,嘴角忽然扯出一丝冷笑,就此凝固在唇边。 确定冉描已经死了,徐嗣瀚松开手,虚脱的滑坐在床边的地板上。浑身颤抖着喘息个不停。 此时的我,已因为目睹如此血腥的一幕,受到强烈的刺激,早已缩到墙角,头伏在胳膊里,眼泪都出来了。“呜……我要回家……晃晃……你在哪……”我的心里充满了恐惧,不仅仅是因为看到了谋杀现场,还因为——这场幻境中,唯一能与我沟通的冉描被杀死了,她现在躺在床上成了一具尸体,那么,我怎么办?我怎么回去?我会不会永久的被困在这个幻境中,像个鬼一般存在?我很想走过去把冉描晃起来,让她告诉我,回去的出口在哪里。可是她那恐怖的脸色让我望而却步。 我得逃离这个可怕的世界。冉描的尸体让我害怕,徐嗣瀚这个魔鬼更让我感到恐惧。 这个念头一起来,我努力的想站起来,却因为方才的惊吓两腿发软,只好爬着出了这个房间。坐在楼梯口定了定神,力气逐渐恢复,这才能够站起身来,没命的向外跑去,穿过屋门,跑过院子,向着大门口冲去。我想,或许只要跑出这座宅子,我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好了,大门近在咫尺了,我穿! 咚!脑袋似乎是撞在了铜墙铁壁上,眼冒金星……呜……这还是我来到这里后,第一次遇到穿不过的东西……坐在地上揉了半天脑袋,睁开泪眼,看看面前的铁栅门。……不对呀,就算是我穿不过去,撞到铁栅上,也不应该是撞到铜墙铁壁的感觉呀……透过铁栅的缝隙,我可以望见外面的街道,空气中弥漫着雾气,看不清更远的地方。街上静静的一个人也没有。试探着,从铁栅中间把手探出去,摸到了一层坚硬、透明的墙壁。 我绝望了:老宅是孤立的一个幻境,悬浮在异时空的牢笼,我出不去、回不去。 天色迅速的暗下来,惊醒了坐在地上发呆的我。一分钟的功夫,由正午时光转换到了漆黑的深夜,我知道,又有事要发生了。可是我不想再看下去!这个血腥,肮脏的故事……我更加紧的蜷缩了一下,缩到大门的角落里,脸埋进膝盖上,闭上眼睛,拒绝目睹后面的情节发展。 一声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开门声。我不想知道是谁走了出来,更紧的闭上了眼睛,捂了耳朵。 可是声音还是透过指缝渗透进来,听起来有人走进了花园里,扑的一声闷响,仿佛是什么重物被丢到了地上。然后是一声声、一声声的挖掘的声音。 听起来,他要把她的尸体埋进花园里! 徐嗣瀚决定把尸体埋进花园里。冉描拒绝服毒,而是激怒他掐死了她。这样一来,他的计划全部被打乱了!本来他可以将她的死亡伪造成暴病身亡,然而这样一来,她的颈子上留下了他的指印,尸体一旦被人发现,他就难逃法网!他想过到外面弃尸。想来想去,不管丢弃到哪里,都有被人发现的危险。最后他决定将尸体埋进自家的花园里。这真是个好办法!这样一来,他只要宣称妻子失踪了,装出一副悲伤着急的样子,到处乱找一通,甚至去报案,谁会想到,他会杀死自己身怀六甲的妻子,埋进自家花园里呢?家里的仆人并不多,他找了理由把他们都差开了,今夜,家里只剩他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他躬身在玫瑰花丛中,埋头苦干。 寂静的深夜,空荡的宅院,只回响着沉闷的铲土声和徐嗣瀚粗重的呼吸。 这声音里却夹杂着一丝奇怪的异动,我虽是闭着眼仍然没有睁开,却松开了捂住双耳的手,忍不住侧耳倾听。铲土也停止了,徐嗣瀚也在迷惑的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他突然惊恐的低吼了一声!又出什么事了?!我把眼闭的更紧了,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借着惨淡的月光,他惊骇的发现,冉描的身体在缓缓蠕动着。恐惧的低号一声,想跑,却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方才他将她往外扛的时候,她的身体明明已经僵硬了!她不可能活过来!不可能! 尸体还在蠕动着……他的腿无力的蹬着泥土,艰难的往后退去,企图逃离…… 忽然之间,却发觉蠕动的仅仅是尸体高高隆起的腹部!仿佛有什么活物要从她的肚子里拱出来!难道是……?!隆起的腹部迅速瘪了下去。随即,从冉描尸体的旗袍底下,传出一阵婴儿的啼声,嘹亮的响彻院落! 有谁见过死去整整一天的孕妇,肚里的胎儿还能活着?!又有谁见过那胎儿的力量如此之大,居然在失去子宫收缩的推力后,还自己拚命的蠕动着,爬出母亲的尸体?!作为医生的徐嗣瀚,震惊的看着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怪异的情形。 意外的听到婴儿的哭声,我再也忍不住好奇,睁开眼看去。冉描两腿间的旗袍底下,有东西在蠕蠕而动,婴儿哭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冉描脸向着天空仰面躺着,两眼圆睁,面色铁青,断气前的那一缕诡异的笑依旧挂在乌青的唇边。徐嗣瀚还呆坐在地上,由于极度的震惊而失去了动作。良久,才缓缓的挪过去,从旗袍底下抱出一个小小的婴儿,他正扎撒着小手小脚,带劲的哭着。 我突然感觉有一双眼睛在冷冷凝视着这一幕。 猛的转头看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花丛间静静立了一个人。 冉描。身着素色旗袍,高贵美丽的冉描。她看着抱着婴儿的徐嗣瀚,看着自己的尸体。再抬眼,看向我。 徐嗣瀚、婴儿、尸体的影像渐渐隐去了,冉描身边的玫瑰花迅速的枯萎,凋零,腐朽,泥土中缓缓冒出一丛生机勃勃的绿芽,我眼睁睁看着绿芽抽出嫩绿的叶子,金黄的花朵,转眼之间已是密密丛丛。 冉描在断肠草花丛中缓缓的踱步,似是自言自语,又似说给我听:“他将我的尸体埋在花园里,第二天,就带了我们的孩子离开这里,远走他乡了。他以为,逃离这个地方,就可以远离自己犯下的罪恶,逃开我的诅咒。可他不知道,因为之前吞下的蛊卵,我的身体化成了蛊草,世人叫它断肠草。我自己的灵魂,也化作了鬼蛊,盛载着仇恨和诅咒,守候在这里,不管他逃到天涯海角,都最终会听丛我的召唤,回到这里。” 我呐呐的接言:“他跑都跑了,怎么能听从你的召唤?” 冉描笑笑:“你忘记了?我说过,我的孩子的身体里会潜伏一部分蛊卵,它们牵扯着我们母子间不绝断的信息。最终指引着他的脚步,回到我的怀抱。”冉描的笑容里是刻毒的阴险,没有一丝母子之情。“他带着孩子离开后,很快就卖掉了这座宅子。新的人家住进来,我就闹些鬼怪,让他们住不安生,只好再将房子卖了。之后的几十年里,房子几度易主,却都住不长久。我当然不能让别人在这里定居,我知道,他们会回来的,我一直在等他们。这一天,终于让我等到了。” 我猜出来了。“那个孩子的名字不会是叫徐语瞳吧?” “真聪明!你猜出来了。”   药引 我猜出来了。“那个孩子的名字不会是叫徐语瞳吧?” “真聪明!你猜出来了。” “可是……不太对呀。徐语瞳的妻子那么年轻,还刚刚怀孕,他本人应该也顶多三四十岁吧。可是现在如果是一九三几年,那现在该是七十岁的老人了!” 冉描露出一丝难得的哀伤神情:“他是不会老的。连他自己也不会明白为什么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不下痕迹。只因为他体内的蛊卵,极大的延缓了他的衰老速度!延长了他年轻的时光,也算是我对他的一点补偿吧……但是蛊卵迟早要孵化,如果在没有药引的情况下孵化,他会变成一个半人半虫的异类!而今天,就是蛊卵孵化的日子了。” “啊?!那么,他现在哪里呀?” “在这里。” “哪儿?” “这里。来,过来看。”冉描站在花丛中,向我招招手。 我站起来,走向花丛中,顺着她的指点,借了月光,向花底仔细的看去。 我看到一只乳白色的小人影子坐在地上,一对大大的眼睛正焦急的盯着我,嘴巴却闭的紧紧的,发出“嗯嗯”的闷声,像是嘴巴给粘住了一样。 哎?这是徐语瞳的灵魂吗?他不是个大人了吗?这却是个八九岁小鬼的样子!怎么变成鬼会缩小的?不对,这个小鬼很是面熟哎! 迷惑的抬头看冉描。冉描淡淡一笑,伸手拍了一下小鬼的脸蛋,小鬼的嘴巴一下子解放了,对我破口大骂:“笨蛋!你这个十足的大笨蛋!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你家猫妖呢?你不带那只猫自己来有什么用呀?猪头!猪头!大猪头!……” 在劈面而来的怒骂声中,我认出他来了。“你你……宁——小——熊?!” 它是个清瘦的男孩,半长的头发盖过耳朵和额头,露出一对大眼睛,睫毛长长的,穿了身运动服。全然不是之前断手断脚的恐怖形状。虽然听叶图说过宁小熊因为被收养,恢复了生前的容貌,但强烈的反差还是让我感觉非常震撼。 “这这是怎么回事?你跟徐语瞳是什么关系?徐语瞳又在哪里?” 小熊白我一眼:“我跟他没任何关系!” “呵,小熊,这就是你请来救你的女孩呀?倒真是谢谢你了,这个童女……”她伸出手指,挑起了我的下巴,“还不是一般的童女呢,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呀!”冉描轻快的说。 小熊愣了一下:“什么破铁鞋?”(某摇:小熊同学你的语文成绩到底是几分呀?) “恩,童男童女的魂魄……这下子全都齐了。 小熊大吃一惊:“什么童男童女?!” 冉描低眉看了看脚下的泥土:“不是想知道徐语瞳在哪里吗?他就在我们的脚下,睡在三尺泥土之下。” “啊?!他已经死啦?你居然会杀自己的亲生儿子!” 冉描摇摇头:“他没死,只是身体中的蛊虫快要孵化了。这时的他,像茧中的蛹一样,进入了沉睡的状态。蛊卵孵化的一刻,就是他苏醒的一刻,这时必须加一个药引,那时候,他就会蜕变成一个真正的蛊人,听从我的指令,到远在天边的地方,取他父亲的性命!哈!我好想亲眼看看他被自己的儿子亲手掐死的模样……” 小熊战战兢兢开口:“那么……药引是什么?” “呵,你都猜出来了,还问什么。” “童男童女的……魂魄?” “真是聪明的孩子呀。苏醒的蛊虫需要食用生魂,如果没有你们进去喂它们,语瞳就会被吃掉了。” 我和小熊同时倒抽一口冷气。我怒了:“你这个恶巫婆!居然忍心把自己的儿子变成怪物!” 冉描轻扬了眉:“咦?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费这么大力气,让你浏览一遍我的家族血仇?只是想让你知道事情的来由,理解我的苦衷,以便你死的……不那么冤。” “我冤!冤的很哪!你的血仇自已去报呀,关我什么事呀!” “对对对呀,关她什么事,你愿意留就留我好了,让她回去吧,我不要人救我了,我给你做药引子啊……”小熊忙不迭的跟道。 我抬腿踹了一脚小熊(好爽,魂穿的唯一好处:可以踹到鬼了):“要走一起走,我不会丢下你的,当我什么人呀!” “摇摇,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我要是早知道这老巫婆打什么童男童女的主意,是死也不会叫你来的……” “拜托!你已经死了好不好!再说啦,帮助朋友嘛,就是知道有危险,我也会来的!”(某摇:是谁当初不想管闲事来着?……摇:死远点!不要妨碍我装英雄!) “其实我不是想要你来,我本意是让那只猫妖来的!她一定能摆平!你怎么不带她来呀!你来有什么用啊!你猪头啊!” “你说谁没用呀!”扑上去,狠狠揪住了这小子的头发…… “够了!”冉描一声怒喝,烦恼的用手扶着额头,“一个本来就够烦的了,这下子来两个,闹得头都大了……唉,时辰怎么还没到啊!”冷不防伸出手来,在我们两个的脸上各打了一巴掌。登时觉得嘴一麻,说不出话了。……这老巫婆…… “好了!你们两个乖乖的等在这里,时辰一到,就送你们进去做药引!别想逃走,这个空间是封闭的,谁也出不去。放心,不会让你们等太久的。” 说完转身,娉婷走向屋子,忽又停下:“对了,小妹妹,别指望那老天师来救你们,他现在已深重蛊毒,自身难保了。” 我顿觉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说完转身,娉婷走进了屋里,全然不理会身后两人的阵阵怒目。看着她走进去,我用眼神问小熊:现在怎么办? 小熊:不知道。 我:你能知道个啥? 小熊:你个猪头。 我一脚踹过去。小熊忍。再踹,小熊忍。再踹,小熊躲! 一脚踹空,身体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下意识的一撑地,一个硬硬的物件硌在了掌心。 我心中微微诧异。自从来到这个空间,除了在大门口撞到的透明墙壁,再就是小熊这只鬼,所有实体对我都是虚无的,这种能握住东西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将手心里的东西拿到眼前,那是一只紫色的扳指,流转着淡淡的光晕。叶天闻的天暗石板指。 *********************** 现实的世界中,已是第三天的暮色时分。叶图抱了昏睡中的摇摇,和叶天闻茫然的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整整一天来,叶天闻想尽了办法,企图进入另一个空间,把摇摇救出来,却因为昨夜的恶斗,元气损伤,遗毒未去,功力难以施展,最终还是没有找到突破口,却累得筋疲力尽,站都站不稳了。叶图在旁边看得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就好好修习道术了,这时候也能帮爷爷一把啊! 而叶图一早就与徐家秘书联系了,请他向徐老爷子打听他们家族的详细历史,到现在也没有回音。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叶图恨恨道。 叶天闻锁着眉,手指不断的掐指计算着。良久,眼睛忽的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 “冉描先是劫持了小熊的鬼魂,再是夺了摇摇的魂魄。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我想,她是需要童男童女的魂魄,有什么特别的用处!不会吧……不致于吧……她会狠毒到那种程度吗?还有,徐语瞳微弱的生命卦象,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像在制造一个……千万不能要被我猜中……” “爷爷,你在说什么?” 叶天闻不答话,心中因为突然参透的秘密,填充了巨大的恐慌。他看看天色,手指飞速的掐算着时辰。 “糟了!“他低叫一声,“今夜子时,就是最宜施蛊术的时辰!现在摇摇还有一丝气息,说明时辰还未到。一旦时辰到了,她就会把摇摇剩下的一魂二魄勾去,到那时候……” 叶图猛的抱紧了怀中的女孩:“休想!我这就带她走!离开这个地方,走的远远的,她还能追来不成!” 叶天闻苦笑一下:“跑能救她的话,我早就带她跑了。她的两魂五魄尚留在这里,你就算是带她跑到天涯海角,那一魂二魄也会轻易的被勾回来。” 大门口那边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墙上。两人以为有人来,迷惑的侧耳听了半晌,又没声息了。(某摇:猫猫们,这是摇同学脑袋撞墙的声音。) 叶天闻摇摇头,屋里屋外的乱走,希望找到突破口。他的眼睛忽然落在那丛断肠草花上。是了,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这也是冉描的鬼蛊存在的唯一表象,能不能从这里找到异界的入口呢? 天色已暗下,花丛中很可能隐藏着危机。以他现在虚弱的状态,踏进去恐怕有危险。他却顾不了那么多,踏着罡步走进去,企图找到什么。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现,断肠草平静的像丛山菊花一样安然无异。 他立在中间苦思冥想。忽然举起左手,盯着自己的天暗石扳指。想了一会,取下扳指,握在手心,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竖在眉心,闭目凝神,念念有辞。 再张开手时,已是空无一物。叶天闻舒眉松了口气:“不愧是神物,能够自如穿越到另一层空间去。摇摇,但愿你能捡到它,助你渡过一劫。” 回家过年 小熊好奇的凑过来看了一眼,对着我扬起眉毛,做了个“这是什么”的表情。 我竖起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襟声的手势。探头看了一眼屋子的窗户,里面黑沉沉的,冉描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是否在监视着我们。我装着做了个擦脸的动作,将扳指在嘴巴上擦了一下,嘴唇的麻木感顿去。心头大喜,尽管只是起了个小小的作用,但能说明扳指能解除冉描的妖术,说不定能够抵御她的攻击也有可能! 我背对了窗子,拿那枚刚刚擦过我的嘴唇的扳指,飞速的在小熊嘴唇上抹了一下。小熊身子一僵,微微睁大了眼,有些吃惊的看着我。 我看他不但不说话,反而整个人都僵住了,吓得心中一紧:我太冒失了,忘记了他是只真鬼,这枚有神力的扳指对他会不会有杀伤力? 惊慌的扶住他的肩,低声唤道:“小熊,你没事吧?!” 却见他如梦初醒,别过了脸:“没事。”我松了口气。却迷惑不已,没事就没事呗,他小子为什么做出一付羞答答的样子,乳白色的半透明脸上还透出两片红晕?他真的没事吗?凑近他的脸,狐疑的近距离观察,他却低垂了睫毛,躲闪着我的目光。哎?他小子究竟在搞什么鬼?! 正不得其解,冷不防身后忽传来冉描的声音:“时辰到了。”惊得我们两个倒抽一口冷气,险的跌到地上。鬼鬼走路半点声音也没,真是神出鬼没,吓死个人啊! “你们两个准备好了吗?”冉描抬头看了看月色,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我们开始吧。” 她走到断肠草花丛中间,玉臂挥舞,五指蛇一般不住屈伸,嘴里念动古怪的咒语。花丛随着咒语的节奏开始抖动,仿佛活了一般。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怪异,花下的泥土也跟着涌动起来,泛起阵阵黑雾,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我和小熊看得惊恐不已,拉了手,悄悄的后退,妄图趁冉描专心施术的时候逃跑。冉描早就料到了我们的心思,手指朝这边勾了一下,就见小熊的腿上似乎被系了根看不见的绳索,不由自主的往回迈去。而我却没有感觉什么异常。一定是扳指起的作用!我一探手,拉住了小熊的手,把扳指合在两个人的掌心。小熊身上的束缚立刻解除了。那边,冉描见她的指令似乎没起作用,露出一丝迷惑的表情。我们两个对视一眼,心领神会,虽是身体能自由行动,却仍装出一付被巫术牵扯的样子,勉强的迈着腿冲冉描走去。我心中想着靠近冉描时,就出其不意的用扳指攻击她。但这个扳指应该怎么用呢?总不能对着她的脑袋砸过去吧? 眼看着走近了,却想不出办法来,急出一头冷汗。 这时涌动的土层被顶开了,一个白乎乎的东西拱了出来。看到那个东西的第一眼,身上的寒毛全都乍了起来。 那是个说不清形状的东西。很大的一团,表面是密密的白色丝状物包裹着,蠕动不已,里面隐隐传出动物一般的低低咆哮,声音痛苦又压抑,仿佛有个活物被包裹在里面,挣扎着想钻出来。这时我看清了,整个白乎乎的东西是个模糊的人形,就像一个……被困在蚕蛹里的人。 冉描念咒的声音接近竭斯底里,两手抬起向着天空,脸上是疯狂的喜悦表情。 眼光一转,灼灼的射向我们,指甲尖尖的十指向我们张开:“去吧!附到茧子里去,他就可以破茧而出了!”随后又是一串古怪的语音。 随着这串咒语尖利的刺入耳膜,我和小熊同时感觉到了强大的吸力,象一股旋风一样裹住了我们,将我们朝那个古怪的茧拖去! 不能再等了!豁出去了!我猛然举起天暗石板指,直指冉描,大叫一声:“波罗波罗蜜!!!!!!!!~~~~~~~~~” 掌心中骤然亮起一道耀眼的紫光,直射向冉描,瞬间穿透了冉描的身体!冉描尖利的嘶叫一声,化成一股黑色的旋风,转眼消失在花丛。 “快跑!”我大叫一声,拉了小熊就跑。这个空间既然跑不出去,那就只有先藏到屋子里去了! 我们两个直接穿门而入,想都不想,顺着楼梯就往上跑,直跑到最高的一层,顺着木梯攀上阁楼。阁楼里的灯也不知在什么地方,我们也不敢开灯,前方的一个小小的窗口透入淡淡月光,隐约可见里面堆满了杂物。我们就挤进杂物的中间,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楼下隐隐传来冉描的声音。“两个小宝贝,你们躲到哪里去了?快出来呀。”声音婉转,却透了一丝急燥,透骨阴冷。她一定是气疯了。 “快出来吧。这个空间是孤立的,你们是跑不出去的,再不出来,我会让你们做药引子的过程更痛苦哦。” “再不出来,超了时辰,我可绝不轻饶你们哦。”话语间已夹杂着咬牙切齿的咯吱声。 声音越来越近,好像是走到楼上来了。我的一只手和小熊紧紧握着,另一手捏了扳指,准备好再念那句误打误撞居然管用了的“波罗波罗蜜”,心中却全然没有把握。方才是攻其不备,这次她却是有备而来,扳指还能伤的了她吗? 冉描的脸突然出现在阁楼四方的入口下方。我们可以看到,她的胸口有一个贯穿的透明大洞。她仿佛看到了暗处的我们,冷泠一笑。 我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心中充满了绝望。这时忽然想到了晃晃。我来到这个空间后,时间感错乱,也不知过了三天了没。晃晃还被困在大石底下吗?如果已过了三天,她会不会被那大石……我真没用的,救不了晃晃,救不了小熊,自己的命也搭上了!忽然好想这只臭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就是听一听她的声音也满足了! 抱着一丝希望,我使用了呼唤咒,捏诀的手指凑近了耳边。可是一直呼唤到指端微微发烫,都听不到任何回音。 冉描顺着木梯慢慢攀了进来。站在入口处,目光游离了一下,迅速锁定了我们的方位,嘴角微微一勾,眼珠忽然一转,变成了金黄的颜色,微微的发光,眼瞳仁上生着无数密密麻麻的瞳孔!那就是蛊特有的眼珠吧,就像是昆虫的复眼,阴森,怪异。她缓缓抬起了手,掌心黑气涌动。 只能拚了性命一搏了!这样想着,举起了扳指,正欲大叫出那句无敌咒语“波罗波罗蜜”,却只觉小熊劈手夺过了扳指,一把甩开我的手,跳了出去,挡在我的前面,举着扳指,大叫一声:“波罗波罗密!!!!!!!!!~~~~~~~~~~~~~~” 冉描吃了一惊,身子往旁边一闪,抬手抵挡。等了半晌,却毫无动静。 却见小熊呆呆举着扳指站着,而扳指毫无反应。 他转过头,气急败坏的对我说:“你这什么破玩艺啊!怎么不好用啊!” 我俩手一摊,表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冉描咯咯一笑,利爪伸出,手中的黑雾急速涌出,裹着无数的毒刺,带着尖啸的风声,直扑向小熊! 小熊下意识的抬手抵挡,却毫无用处,眼看着黑雾直罩上他的头顶,就要把他吞噬掉!就在黑雾要触到他的那一瞬间,忽然像受到巨大吸力一般,扭成一股黑色漩涡,掉转了方向,径直冲着阁楼入口冲了出去,而黑雾的根部还从冉描的手心源源冒出! 突遇变故,冉描大惊失色,努力的张合着十指想抽回那黑色漩涡,却像的身不由已,随着黑雾的不断涌出,她身体内的精力像是被逐渐抽干了一样,容颜迅速变得憔悴干枯,直至两颊都瘪了下去,一对金色复眼却极度的突出,旗袍下的身体也渐变得干枯! 随着最后一丝黑气的抽离,已是干枯如柴的冉描的身体也如同被旋风扭曲,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被强大的吸力牵扯向入口的方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跟小熊对视一眼,往前爬了几寸,探了脑袋,透过阁楼的入口往楼下看去。 一名十五六岁模样的黑衣少女阁楼入口下方,腰身纤细柔韧,亮泽的黑发垂在肩上,肤色如雪,尖尖的下巴,此刻右手手心朝上,那一股黑色旋风正被收入她的手心。这究竟是何方神圣从天而降? 即将被吸过去的冉描突的尖啸一声,冲我伸出的枯瘦的爪子,企图撕扯住我!她变形的面容和身体是如此恐怖,大惊之下,我居然不能躲闪,眼睁睁看着她抓了过来! 少女面色一变,一扬手,黑气猝然全数反扑向冉描,冉描登时像是被狂风卷起,腾空飞了起来,却趁了这股力量,扑向阁楼前方那扇小小的窗户,玻璃尽数碎裂,冉描裹着黑雾,径直扑向花园,消失在断肠草花丛中。 这边我惊魂甫定,再看向少女。少女目光一转,向我看来,漆黑的眸子明亮犀利,微微含了一丝笑意。 这目光如此熟悉。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我还是认出她来了。我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 “晃晃!晃晃!晃晃啊~~~~~~” ******************   仙丹 变成少女模样的晃晃,顾不上跟我解释她是怎么从山洞中脱身,找到这里来的,也顾不上说一说为什么她会变成人形,就急急拉了我和小熊的手,来到二楼的主卧室内,我注意到墙上的那幅冉描的肖像油画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划破了。破洞的后面,居然不是墙壁,而是像镜子一样,反映出屋里的事物。 我正看得惊奇,破裂处突然出现一张老头的脸! 我跟小熊吓得“嗷”的一声怪叫,紧紧抓住了晃晃的衣服。 “叫什么叫,不认识爷爷了吗?”那老头在“镜子”里说道。我仔细一看,哎,可不正是叶天闻爷爷吗! “这……这是……” “出去再说。”晃晃一把托起我,将我从油画的裂口处塞进了“镜子”,叶天闻伸出手掌,轻轻托了我,似乎是没用半分力气。这才想起,我现在只是个没半分重量的魂儿啊…… 晃晃随即也抱了小熊,钻了过来。 这时我抬头一看,墙上居然还是那幅破油画的正面。咦,我们钻到了油画的另一面,我不是应该看到油画的反面吗?这是怎么回事?等一下,哪是东,哪是西,哪是左,哪是右?……晕了晕了…… 叶天闻跟晃晃不理会我跟小熊眼里的阵阵旋涡,径自带了我们飞奔到一楼,楼梯下面,叶图正抱了个小孩,面色焦急。 定睛看去,那个似乎是在沉睡中的小孩,不正是我自己嘛!噢,我的肉身,久违了!…… 叶天闻忽然把我抛了出去,大喝一声:“去!” 我冲着自己的身体直飞过去,忽的一声,魂魄归窍,猛的睁开了眼,倒吸一口气,心脏砰砰砰急剧的跳动,浑身冷汗湿透,头晕晕的,四肢全无力气。 晃晃把小熊一丢,抢着把我抱了过去,轻声安抚:“没事的,一会就好了。” 过了一会,才渐渐的适应过来,很快恢复了精神,两眼炯炯的打量着晃晃的新形象,一对爪子不老实的在她身上到处乱摸:“晃晃,晃晃,你是怎么修成人形的,你不是说至少还要修炼两百年才能变化人身吗?” 晃晃微微一笑,露出嘴角一对闪闪发光的小尖牙,黑眸转向气鼓鼓端坐在沙发上的叶天闻,此刻他的腮帮子微微颤抖,眼圈发红,正对着晃晃怒目而视。 晃晃挑了挑眉,眸中寒光一闪:“老头,你有资格生我气吗?绑架囚禁我,胁迫我的主人,使她身处危险之中,还险些丧命……挑出任何一条,都足以成为一个守护灵要你老命的理由。” “你……”叶天闻就要跳起来,被叶图一把扯回去,用力堵住他的嘴,对晃晃赔笑道:“我爷爷他不生气,不生气,我家仙丹你尽管吃,放开吃,呵呵。” “什么仙丹?”我纳闷了。 叶天闻立刻老泪纵横了:“呜呜呜,我祖宗八代传下来的三颗仙丹啊,真正的仙家出品,是仙人赠与我祖上,吃一粒可增百年修为,世世代代一颗都没舍得用啊,珍藏在山洞的秘室里,居然就被这猫妖给找了出来,全给吃了!全吃了!一颗也没了!没了!呜……” 晃晃闲闲的道:“就当是买你的老命吧。本姑娘饶你不死。” “我不卖!不卖!我宁愿去死!”叶天闻竭斯底里了。 “当真不卖?”晃晃脸色一寒。 叶图赶紧的把爷爷往外拖,一边拖一边说:“卖的卖的,别听他乱说……” 那祖孙俩在旁边扭打的功夫,我问晃晃:“你不是被困在千斤巨石底下的笼子里吗?怎么逃出来的?” “什么千斤巨石?什么笼子?” 我知道了,我被耍了。我就说嘛,得多长的蜡烛才能燃烧三天啊! 晃晃说:“那老家伙用拘仙囊困住了我,那是仙家之物,凭我自己的力量无法脱身。把我丢在一处山洞里,又在洞外布置了结界,使我无法与你法术沟通。可他忘记了,山洞里有很多老鼠,而我呢,可是一只猫。我唤了洞里的老鼠过来,命它召集山中所有的老鼠,把拘仙囊咬破。成千上万的老鼠轮流咬了两天两夜,终于把那只袋子,咬成了名符其实的破麻袋。” 那边,叶天闻抽打孙儿的手忽然停住了,嘴唇哆嗦着盯着晃晃:“我的拘仙囊……我跟你拚了!!!!!!!” “爷爷,冷静,冷静,别冲动……”叶图拚命的拖住爷爷…… 晃晃完全无视那边的骚乱,继续说:“脱身之后,我肚子有些饿,就想拿那些老鼠垫巴一下,(某摇:晃晃,你有些忘恩负义哦)老鼠们为了保命,告诉我洞里有处密室,密室中藏有仙丹。有老鼠带路,我轻易的找到了密室,老家伙在密室外设的保护结界对我来说就是个屁,我拿到三颗仙丹,直接就吃喽,嗯,有些过期,味道一般……” “哇哇哇哇!!!!!!!!……”某老头怒吼连连。 晃晃:“出了山洞,我立刻用呼唤咒联络你,却没有丝毫讯息。这下子可真是慌了,猜想你一定是遇到了不寻常的事。” “那时我肯定是进了幻境了。” “没错。”晃晃点点头,“我四处寻找你,没半点线索,只能运用我最原始的方式:用鼻子嗅。鼻子都嗅肿了的时候,终于在学校的附近嗅到了你的气息,还有这一老一少两只的臭味。”晃晃鄙视的横了那两人一眼,“待我寻到这里之后,见到这两个人,看到你灵魂出窍的肉身,当时就想把他们撕了吃了。他们告诉我,你被鬼蛊挟持,魂困异界,处境危急。我顾不上揍他们,急急的在屋里屋外寻找异界的入口,却总也找不到。这时候,收到了你发出的呼唤咒的一点微弱信息。” 这就是我跟小熊藏身阁楼时,绝望之际动用呼唤咒的那次了。 “我循着这丝信息,找到了异界的最薄弱之处,就是那幅油画。入口就隐在那里。于是,我伸出指甲——嘶拉!”晃晃举起尖尖的指甲在空气中划了一下,“还好,总算及时赶到,未酿成大错。” 说到这里,晃晃的心里还是不免后怕,不由的磨爪霍霍,很想给那祖孙俩补上一顿臭揍。 我跟小熊崇拜得两眼闪闪发光,那边,叶天闻还在气得打哆嗦。 我忽然想起手中那枚天暗石扳指,还握在小熊手里呢。伸手要了过来,朝叶天闻递过去:“爷爷,谢谢你的扳指,它救了我跟小熊一命呢。” 叶天闻伸手欲接,却被一只纤纤玉手拦腰截了去。“哦?这就是天暗石扳指?好东西呀。”两只猫眼闪闪发光。 “你……你想干什么?”叶天闻面露惊恐。 “既然摇摇能驱使这宝物,说明十分的有缘啊,你就送了摇摇吧,啊?”手一扬,变出一根黑色丝绳,穿过扳指中间的孔,系在我的脖子上。“天暗石扳指威力强大,再加上我的毛发所化的黑绳,足以护身了。” 叶天闻两眼一翻,气得晕过去了。 “晃晃呀,这不太好吧。”我觉得有些对不住爷爷了…… “呵呵,长辈送你点小礼物你客气什么呀。”晃晃大咧咧的拍拍我的肩膀,倒好像东西是她的一样。 “不要太过份啦……” “放心啦,我有东西换给他的。”晃晃扯过纸笔,刷刷刷一阵写,丢到还在替爷爷抚胸口的叶图身上:“这是驱除蛊毒的方子,连服三十天,蛊毒尽去。其后要闭关修炼三个月,才能完全恢复元气。” 叶图如获至宝:“谢谢妹妹!” 晃晃眉一桃,横眼过去。 叶图:“谢谢姑娘……” 门外忽然传来声响,一名苍苍老者,看上去有九十岁了,颤崴崴的走了进来。 他扶着拐杖,漠然的打量着打量着屋里的众人。叶天闻见有人来,也不再装死,赶紧的扶着叶图的手站了起来。 老者微微点了点头,自我介绍道:“我是徐嗣瀚,是语瞳的父亲。”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一颤,不禁倒退了一步。尽管面前的徐嗣瀚已是如此苍老,我还是不由的感到胆寒。晃晃不了解内情,只是有些奇怪的看了我一眼,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 叶天闻施了一礼,叹道:“有负您的重托,到现在还没找到徐语瞳先生的下落。” “我知道。”一个蚊子般的哼哼声飘了出来,是我在说话。“我知道他在哪儿。” ********************** 我,晃晃,叶天闻,叶图,还有一个徐嗣瀚看不见的小熊,坐在一张沙发上,徐嗣瀚坐在茶几另一侧的沙发上,听我讲完在异界中的所见所闻。 相对徐嗣瀚所坐的沙发的空荡荡状态,我们这边显得很拥挤。原本跟徐嗣瀚坐在一起的叶天闻和叶图,在听我讲述的过程中,跑到我们这边来坐了……谁都想离这个人远一点。 徐嗣瀚似乎是并未察觉大家的厌恶,在我的讲述停止后,额头搁在拐杖上,一动不动。   情人节番外 墙头和屋顶上,凄厉悠长的怪叫此起彼伏,在漆黑的夜晚尤其让人心神不安,无法忍受。 “砰”的一声巨响,一个酒瓶子砸在墙头上碎裂成片。 “闭嘴!!!!!!!!!” 一声更凄厉的吼声随之从窗户时传出来,狠狠的把窗户拍上。 “什么时候就闹猫啊,吵死了!!”丢瓶子者一头扑到床上,用枕头盖住脑袋。 外面的猫叫声停了五秒钟,继续高歌。 早晨起来,街上多了好多个边走边哭的小朋友:他们的猫丢了。 人形晃晃从外面冲进来,捉住还在呼呼大睡的猫身摇摇一阵乱晃: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摇摇懒洋洋把眼睁开一道缝:“喵?” “镇子上出现一个猫咪杀手,昨晚一夜之间丢了二十多只猫!” “喵……呼噜噜……” 摇摇的下巴搁在晃晃手上,居然又睡着了! “什么态度嘛!”晃晃忿忿说道,一把把摇摇丢回床上,一个人跑出去找线索。 沿着墙根嗅了大半天,终于让她发现了嫌疑犯的踪迹。 有一种气味遍布了整个镇子,这气味非常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闻过。 但凡做案者,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晃晃找到了蛛丝马迹。 一种黑色的毛,在出现气味的地方频频被发现。 “哼哼,我抓到你了!”晃晃捏着几根毛,一脸阴笑。 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晃晃把那几根毛放在一块石板上,盘腿坐下,两指并拢,低声念咒。 突然睁眼,指端亮一起一团火焰,朝黑毛一指,扑的一声,腾起一团黑烟,悬在半空,凝聚不散。 “让我看看你的主人昨夜的行踪!” 黑烟中间扩开一个空环,环内隐隐出现了一个扭动的黑色屁股,以及一条左右甩动的大尾巴。 那是一只……黑猫! 显影中,只看得到那黑猫的背影。她站在墙头上,极尽妩媚之态,扭动着腰肢,发出绵长高亢的吟唱。对面的墙头,齐刷刷站了一排二十多个雄猫,睁着色眼,流着口水,拚了性命发出各种怪叫跟她应和。 猫的择偶条件很奇特,谁叫得难听谁可爱…… 晃晃的注意力全被那排雄猫吸引住了。 哇,那个米黄的好帅,他的下巴多么性感。那个纯白的,它的皮毛多么高贵。那个黑花的,它的体格多么健壮。。。 狠狠抹去嘴角的口水,呲牙道:“这骚货到底是哪一个!居然一口气拐去这么多帅哥!让我捉到,扒你的皮,抽你的……” 这时恰好那母猫掉过身去,把她性感的臀部展示给雄猫们。雄猫们群起沸腾,有的从墙头上跌了下去。 晃晃更是砰的一声跌到地上,几乎摔掉下巴。 那野性小母猫不是别人,正是披着她的毛皮的摇摇! 晃晃呜呜哭起来,用力的捶击大地:“摇摇,你为什么要堕落……” 百米冲刺回家,把那只黑猫从床上揪起来,一脚踢到门外,再一脚踢到树上,再一脚踢到房顶。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晃晃愤怒的拎着摇摇狂甩,就像在甩一只黑色破口袋。 等到晃晃终于平静下来,把嘴眼歪斜,口味白沫的摇摇抱着怀里哭道:“是我不好,因为贪图当人好玩,老让你当猫,结果搞的你心理畸形……是我的错啊……你得明白,其实你不是小母猫,你是个人,将来要跟人恋爱,当人的媳妇的……” “你……在……说什么……”摇摇挣扎着挤出一句话。 “昨天晚上你都做了什么!你把那些帅哥,不,帅猫怎样了?先奸后杀还是先杀后奸?” “它们……在东头的废厂房里……” “我去给他们收尸!可惜这些帅哥啊……” 晃晃拖着摇摇的猫尾巴,像拖一只破口袋一样来到废厂房,老远就听见高高低低的猫呼救命声。 “咦?他们还活着啊!”晃晃大喜,一路狂奔,摇摇的猫下巴在坎坷不平的地面上砰砰砰砰砰…… 冲进破厂房,一眼看到一个好大的铁笼子,二十多只帅猫见她们来,没命的狂叫起来。 “摇摇,你到底……”晃晃捧起半昏迷的摇摇问。 “嘿,嘿,我骗他们说,我要比武招亲,比的是瑜伽术,谁能在笼子里呆的最久,我就跟谁谈恋爱。他们抢着冲进去,我把门一关,闩一挂,嘿嘿……”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啊!” “……” “自从你做了我的守护灵,寸步不离的守着我,都没空泡帅哥。今天是情人节,我特地给你准备了帅哥套餐。本打算晚上送你的,大白天的影响不好……” “哇……好摇摇,亲摇摇,你对我最好了!我不乎白天还是晚上,嘿嘿,你回避一下就好……”额头贴上来,晃晃变回小母猫,用脑袋把摇摇拱出门外。 砰的把门撞上,优雅的转身,一双碧眼勾魂摄魄,猫步妖娆多姿,来到笼前,轻轻拨开笼闩。 “帅哥!我来了!” 帅猫们3秒钟的沉默。 。。。。 “杀啊!打死这个母骗子!” “关了爷们一个晚上,找死啊!” “扁她!” “踩她!” “……” 一个小时后,雄猫们破门而出,四散而去。 摇摇走进屋里,抱起地上软趴趴的晃晃:“哇,方才的动静好激烈。你还受得了吧?” 晃晃抬起头幽怨的看着她,猛然伸出两只利爪,狠狠挠住她的头发: “摇摇!我要杀了你!……” 祝猫猫们情人节身边帅猫无数,完美渡过!!!!!!!!!! 猫变系列之九 老家 小熊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注意:这一段的前半部分是上个故事的结尾,分割线后是新的故事。 徐嗣瀚似乎是并未察觉大家的厌恶,在我的讲述停止后,额头搁在拐杖上,一动不动。 过了良久,缓缓摆了摆手,用浑浊的声音说:“我就知道,他的不老,非祥瑞之兆。……之前,我只知道语瞳买下了一幢宅子,却没细问是在哪个路段。出事以后,你们带话过来,打听语瞳母亲的死因,我就知道,是‘她’在找我。我该回来了。安排好了一切身后之事,这才动身。回来一看,果然,是这里,是这座房子。原来,她一直在这里等我。她等了太久了……好了,你们都走吧,走吧。” 叶天闻皱眉说:“徐先生,我们倒是想走,可是您的儿子现在已蜕变成异类,随时有可能从土层下钻出来大开杀戒,这件事,我们想不管,恐怕也不成了。” 徐嗣瀚抬起脸来,仿佛老得更加厉害了:“你们放心,她要的是我,我会用我的命换回语瞳的。一切都是我犯下的罪孽,不该由儿子来承担,是我偿还的时候了……你们看,她都等不及了。” 我们这才注意到,屋外刚才还晴好的天气,不知何时已变得天昏地暗,狂风大作。 晃晃站起身来:“我们走。” 叶天闻点头,表示同意,一行人妖鬼顶着狂风走出去,我看到断肠草花丛中黑气翻滚,土层鼓动,花叶都在风中疯狂的摇摆着,那个曾钻出土层的“人茧”也不知了踪影。花丛边上,站了一个飘忽的白衣女子的影子,向着我们,深深的行了一礼。是徐语瞳妻子的亡魂,尚芽。 一出老宅的大门,天气变得晴好,仿佛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回头再看,徐嗣瀚正拖着老迈的步伐,缓缓走向出屋门。他看到尚芽的亡魂,有些吃惊,更多的是负罪的感慨。 晃晃不准我再看,硬拉着我走了。 在不远处遇到了在车旁等候的徐家助理。见我们来,赶紧的迎上来:“老爷子说,让我在这里等你们,送你们回家。老爷子一个人留在宅子里吗?” 一行人默默不语,还是晃晃大笔一挥,写了张方子递给他:“明天再进到宅子里查看,如果在那里找到徐语瞳,而且他还活着的话,按这个方子煎药给他,每喝一次会吐出些奇怪的东西来,直喝到吐净为止。” 徐家助理想再问些什么,看了看各人的脸色,终是没问出来。半信半疑的接过方子去。 第二天,他进到宅子里,见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卧在院子里,以为是徐嗣瀚,扶起来却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自称是徐语瞳。他不敢相信,仔细看眉眼,却觉得很像是徐总。问起一些只有徐语瞳知道的事情,也都能对答,这才相信。想起之前偶然一次见到徐总的身份证,看到上面的出生日期是一九三七年,还以为是打印错误,难道他真的有七十岁了?为什么之前看上去只有三十岁的模样,失踪几天却变得苍老如此?太多的事情他想不透了,只能先扶着他离开老宅。 他们走的匆忙,没有注意到身边的断肠草已然全数枯萎,而那三尺泥土之下,依然埋了一只巨茧,里面永久囚禁了一具躯体以及他罪恶累累的灵魂。 ***************猫变系列之九 老家 ************ 带着一只妖,一只鬼去上学,实在是件诡异的事。 如果这只鬼跟那只妖一样,安安分分去屋顶上晒太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顾摇摇见多识广,这点承受力还是有的。 可是当我提出这个建议时,宁小熊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狂叫不止:“啊——你要杀了我吗?你要杀了我吗?你要杀了我吗?” 拜托,您已经死了好不好。 “你难道不知道,鬼最怕的就是太阳光吗?!”宁小熊愤怒的咆哮道。 哦,对不起,我忘记了,真的忘记了。我被这只小鬼搞的头昏脑胀,连这点常识都忘了。 “那么,”对着坐在我文具盒上老神在在的宁小熊,我咬牙切齿的低声说,“请你在上课时,不要去拽女生的辫子,不要偷吃男生的零食,不要偷偷擦掉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字,也不要在讲桌上跳草裙舞,好不好!!!” 说到“好不好”三个字时,进入忘我状态,是用吼的,并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正在享受课间十分钟的同学们吓了一跳,停止了玩闹,一齐看向我。 我讪讪收回手:“我拍着玩,拍着玩的,呵呵。” 狠狠瞪一眼兴灾乐祸鬼笑连连的宁小熊:“再敢胡闹,我告诉晃晃哦!” 小熊吓得收起了笑:“我不敢了,不敢了!……哎,人家刚刚回到阔别已久的母校,难免要兴奋一点嘛!” “到房梁上去坐着,好好听课,把这些年落下的课补上,做一只有文化有修养的鬼!”我严肃的批评指导,很有班主任的风范。 这次小熊乖巧的答应着,识相的飘到房梁上去了。 抬头看看那个乳白色半透明的小影子,不禁叹一口气。 那日,徐家老宅的鬼蛊事件了结之后,就与叶天闻和叶图祖孙两个道别分手。晃晃轻轻推了一下恋恋不舍扯着我的衣角的小熊,将他推到叶图的身边去。 “他是收养你的主人,你要跟他回家的。”晃晃说。 可是小熊跟叶图两个,看起来都是那么不情愿。虽是自知理亏,却因为痛失三样传家之宝,一直板着脸生闷气的叶天闻这时候闷闷的出声了:“图儿,小熊你必须要带回去,待我超渡于他,让他投胎转世去就可以了。小熊,来吧。” 他冲小熊勾了勾食指,小熊含了泪,不舍的看看我们,化作一缕白气,钻进了叶图胸前挂的一只小瓶子里。几个人就此作别。 几日后的今天早上,叶图却跑到我的上学路上等我,像丢烫手山芋一样把那小瓶子丢到我手上。 他气急败坏的说:“这个家伙不肯接受爷爷的超渡,就是不肯走,非吵着要找你,几乎要把我的房子都拆了!爷爷也拿他没办法,只能做法解除了我跟他的收养契约,送他来找你!” 我仔细看手中的东西。恩?是个指头肚大小的透明小瓶,里面装了什么东西,用个软木塞子塞住。一根红绳系住瓶颈,很精致的样子,倒像前段时间流行的“薰衣草瓶”。对着阳光看看,忽然看清了里面装的东西。是个黑色木头雕刻的小人。 一丝细细的声音突然从手心里传了出来。 “摇摇,我终于找到你了!” 是宁小熊。手一抖,就想把瓶子丢出去。养小鬼?我可做不来。叶图的倒霉德行我还记得呢。 不料化作猫身卧在我肩上的晃晃,一个毛爪子踏过来按住了。 “留着吧,它既然是专程来找你的,甩也甩不掉。”她说。 呜,晃晃是怎么了?她一向反对我跟异类打交道的。而且,宁小熊为什么要找我?还专程?还甩不掉?我就这么招鬼喜欢吗? 叶图见晃晃同意了,如释重负:“你可收好了!我终于熬出头了!结束了!总算是结束了……拿好了,千万千万不要弄丢了!如果不小心丢了,也千万千万不要让我捡到!拜托了!”卡嚓一个九十度的鞠躬,挥泪而去。 晃晃对我打了个眼色,领我来到一处没人的僻静胡同,身体舒展了一下,化身成人。 她取过那只小瓶捏在手里,小瓶明显的颤抖了一下。 晃晃冷声说:“宁小熊,你听好了,我们虽收留你,但摇摇跟你之间,绝不是收养与被收养的关系。” “那当然!我跟摇摇是好朋友么,呵呵呵呵……”小熊吱吱叽叽的说。 “而是主人跟仆人的关系。” “呃……” “你负责在我偶然离开的时候,保护摇摇的安全,监督她的行为,上课时提醒她注意听讲,课外时间不准她乱跑,放学后要督促她按时写作业,学习成绩下降唯你是问,还有,家里卫生打扫你全包。” 啊……这哪是什么仆人,分别是班主任的化身嘛,我忍不住了:“喂喂喂,小熊,你还是投胎转世去吧,不要留恋人世了,去吧,去吧……” 小熊也是处在激烈的思想斗争中,眼看着小瓶子里电火花噼啪作响。沉默了一会,只听他咬着牙回道:“我同意!” 完了,完了,这下子有两只家伙管着我了,我的人生,我的自由呀呀呀…… 晃晃继续宣读劳动合同:“我们有权随时辞退你,你无权提出辞职。在职期间,因你的疏忽大意导致摇摇有任何闪失,我会重重惩治你。有什么问题吗?”晃晃的语调凉凉的。 “没……没有问题。”呜呜呜,劳动保障局的门口朝哪边开呀? 仆人 “没……没有问题。”呜呜呜,劳动保障局的门口朝哪边开呀? “很好。就这么定了。我现在要打碎这个小瓶子,你可以附身于天暗石扳指中。”晃晃一抬手,将小瓶摔碎在墙上,眼看着一缕白气从碎片中升起,直扑向我。我躲闪都来不及,它就钻进我胸前挂的天暗石扳指里去了。 “好啦,我们去上学吧。”晃晃完全无视我哭丧着的脸,化身成猫,若无其事的扭着腰肢走去。 想到脖子上挂了个小鬼,脚下磕磕碰碰,路都走不利索了。更可恶的是,那小鬼一路上还不停的哼歌: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闭嘴!!”我忍无可忍。 “人家好多年没上学啦,难得这么高兴,你还凶我……” 用不着看他的脸,就能想像出他的一副委屈相,好像我多么欺负他似的。 “好啦好啦!你唱唱唱啦!拜托不要跑调!” “我去上学校~~天天不迟到~~……” 进了教室里,刚坐下,一团白影子哧溜一下从玻璃瓶里冒出来,吓了我一跳。 只见一个半透明的男孩子,满教室暴飘不止,一路欢呼:“哇——学校,学校,我回到我的学校了——” 吓得我,鬼鬼祟祟四下看看同学们的反应,还好,大家面色如常,看来只有我听的到、看的到这小子。 宁小熊飘了几十圈,终于落定在我身旁。这时候宁可可还没来,它就坐在她的空位上。 小熊半趴在桌子上,一手托腮,笑笑的看着我。满眼的笑意,显得眼睛水盈盈的。 忽的一下,一个人重重坐到宁小熊身上,宁小熊像股烟一样散开,在几尺外重新凝聚起来,埋怨道:“喂,当心点哦!咦?妹妹,妹妹……” 甜兮兮的凑近刚刚坐下的宁可可,一个劲的套近乎。可惜人家完全感觉不到它。 “呼,差点迟到。”宁可可匆匆把书包里的东西掏出来,一边对我说。 这时候老师进来了,开始上课了,我请小熊回到瓶子里去,它却不肯,仗着别人看不到它,在教室里飘来飘去胡闹。直到我搬出晃晃的威风,他才有所收敛。 下午放学后,我没急着回家,而是在放学路上打了个弯拐,走到学校附近的一片小山坡上,那里生长着几棵老栗子树,树枝虬劲,坚韧,厚重的感觉,我很喜欢爬上去看日落。手脚并用,爬到一棵大栗子树的树冠中,坐在一根横向生长的粗大枝干上,倚着树干坐好。话说我这几年经常变猫,也学到了爬树的本领。 晃晃也爬了上来,化身成少女,斜斜靠着枝干。 这时太阳已落山,西面天空只余下一片桔色的晚霞。宁小熊没了顾忌,从瓶子里跳出来,站在枝头,狠狠伸了个懒腰。 “啊!可憋闷死我了!” “你今天的表现可不怎么样。”晃晃冷冷说着,爪子露出来,闲闲的剔了剔。 小熊的气焰立刻矮了半截,乖乖坐在树枝上。“我不敢了。” “哼。你最好快点找到仆人的感觉,否则我立马炒你鱿鱼。” “……” 晃晃伸手擒捻住我胸前的扳指:“摇摇,这扳指你要一直戴着,不得取下,洗澡也不准取下。” “哦。它到底威力有多大呀?” “你有多强,它的威力就有多大。至少,它能阻止一般的邪物近你的身。” “对了,那天我用它攻击冉描时,不知道该用什么口诀,就胡乱喊了句’波罗波罗蜜’,居然让我蒙对了,哈!” 小熊插话了:“对什么对,我也是喊的’波罗波罗蜜’啊,半点反应也没有啊!” “哧,”晃晃鼻子里喷了股冷气,“什么波罗波罗蜜,天暗石扳指的法力随心意而动,根本不需要口诀。” 小熊张大了眼睛:“哎,那为什么摇摇用的了,我就用不了?!” “不光你用不了,实际上,连我都用不了。告诉你小熊,要不是在你拿扳指之前,摇摇曾用它给你破除冉描的鬼术,使它识了你的气息,否则的话,你做为一只鬼,碰到它的一瞬间,就被它烧成一缕青烟了。” “!!……”小熊额头出现一滴冷汗。 我也是吃惊不已,握了扳指细细摩挲:“那……为什么,小熊用不了,你也用不了,单单我能用它呢?” 晃晃目光转向远方,沉默了几秒钟,答道:“缘分,这就是缘分啊!天暗石扳指非一般神物,不肯轻易认主的。总之它找到你了,你就留着吧。不过有一点,要藏在衣服的里面,不要轻易给外人看见。” “哦……”可是,为什么不是我找到它,而是它“找到”我呢?…… 晚霞正绽放出消失前最绚丽的色彩,天地间浮动着泛红的金色。这美景使得几个人一时间沉默下来,静静的欣赏。 金色洒在晃晃黑亮的头发和眉睫上,光洁的皮肤吹弹可破,分外的动人。恩……我嫉妒了。她忽然开口:“摇摇,过些日子,我要出趟远门,可能要好些天。我不在的日子,你一切小心,别跟那些奇怪的生物打交道。” “什么?!”我吃了一惊,伸手扯住了她的袖子,“你要去哪里?!”自从几年前她来到我身边,还没有长时间的分开过呢。 “去探望一位老朋友。” “不行。” “喂,这么多年我就请这么一次长假哎。” “那你带上我。” “你得上学,不能落下课!” “哼……呜……那你要早些回来。”我的眼泪不争气的要飞出来了。 “好啦好啦,我早些回来就是。”晃晃伸手揪住我的脸蛋,扯了一扯,笑笑的眼里也忍着不舍。“所以呢,你,”她尖尖的指甲点了一下小熊,“要尽快的进入状态,学会怎样照顾她,保护她,管教她,我离开的日子,若是有半点闪失,仔细你的皮!” 小熊呆住,看着晃晃轻盈的一跃下树,在落地的一瞬化成黑猫。 “喵,走啦,回家。”她头也不回的说道,款款扭走。 小熊悲凉的伫立枝头,颤抖着声音说:“你早有预谋的……怪不得肯把我留下,我就知道……原来是自个想放假,抓我来顶差……” 我同情的看他一眼:“走吧。”顺着树干攀下去。 小熊幽幽的化成白气钻进扳指里,若有若无的飘出一句:“我身体都没了~~~~哪来的皮~~~~” ********************************************* 爸爸下班回到家里,倒抽一口冷气,头也不抬的鞠着躬:“对不起,走错门了,走错门了。” 我端坐在餐桌前,无语的看了一眼蹲在桌上的黑猫,她翻了下白眼。 一分钟后,爸爸又走了回来:“没错啊,是这个门啊……” 他眯了眼,以免被擦得闪闪发光的家具的反光刺伤了眼睛——家里干净的出奇,连灶台都在闪闪发亮。 他终于发现了我。“摇摇……你大扫除了?呵!真干净哈!我险些都认不出自己家了!我女儿真能干哈!” “这是我应该做的,哈哈哈哈。”我大言不惭的把功劳揽过来,完全无视那只蹲在墙角,不满的抠墙缝的小熊。一阵的嘀咕声传来:“明明是我做的……” 无视,无视。 “摇摇做饭的水平很有提高啊!”爸爸的赞叹声陆续传来。 “那也是我做的……”某鬼怨怨的嘀咕。 听不见,听不见,我听不见…… 直到睡觉时分,我抱了晃晃往卧室走去,一边小声的夸她:“晃晃,我认为,你决定留下那个家伙,是你有史以来最英明的决定……” 一推开卧室门,我呆住了…… “哼,哼……”小熊袅袅飘来,“你发什么呆呀?” “我的卧室……为什么还是那么乱……” “报告主人,晃晃有令,你份内的事情我不能插手半分,但有监督的义务。” “为什么……” “是为了不让你变成一只猪。”晃晃懒懒的接口,跳到地上,“小熊,好好履行你的职责。说完,晃晃悠悠找地方趴着去了。 接下来,屋子里呼啸着一只鬼的尖叫:“你的床头上居然有灰尘!你怎么睡得着!你的书为什么这么乱!昨天穿过的臭袜子怎么还堆在这里!床底下为什么那么脏!快擦快擦!……你这是擦过了吗?告诉我你这算是擦过了吗?!回来重擦!!!!!……” 我疯了,我擦擦擦到眼冒金星。这只小鬼虽然被解除了收养,但从此落下了可怕的洁癖后遗症,我,做为他的主人,头顶着尖叫的仆人,趴在地上一遍遍的擦地板……我究竟哪里像个主人?呜呜呜…… 奇怪的信 夏天在蝉鸣声中渐渐炎热起来。 晃晃的某些行为却让我感到迷惑。她一有空就顺着墙根,用爪子在墙上描画着些看不见的圈圈和线条。 “小熊,你说她到底在干什么?”趴在院中树荫下的凉席上,我对着胸前的扳指悄悄问。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小熊说。 “说来听听。” “我感觉她要算计我……” “她算计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 “好啦,具体说下你不详的预感。” “我看她画的那些东西,弯弯曲曲的,让我联想起叶图的鬼画符。好像是镇鬼的东东哎,这不是想算计我,还会是想算计谁?” “那你去摸摸墙看,看有什么反应不。” “我不去!镇鬼符对我来说就是高压线!噼——叭!!!!会烧焦的……” “莫非她是为了防你逃跑?” “哼,我要是有地方去,早跑了!这没工资没福利没劳保的三无工作……” 一声冷哼从旁边传来,扳指受到惊吓,猛的跳了一下,重重砸了一下我的鼻子。 晃晃化身成少女,闲闲在我身边卧了下来。“我好像听见有谁想跑?” “没……没有呀,没有人想跑呀。这管吃管住的工作多好呀,谁会想跑啊!呵呵……”小熊磕磕巴巴赔笑道。 “谅你也不敢!若是你未经我允许擅自离开,我定把你抓回来,装进化魂瓶里去,用七七四十九天慢慢溶化掉!” “你……你有化魂瓶?!”小熊颤颤问。 “我没有,可是叶天闻有,他的就是我的!”(遥远的地方,闭关修炼中的叶老天师莫名的打了个寒战。) “……” “摇摇……前些日子我跟你说过,我要出趟远门。过几天就得动身了。”她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语气难得的温柔。 我跳起来,抱住了她的胳膊。“什么?能不能迟些走,我快放暑假了,到时候带我一起去呀!” “不行,那个地方不能带你去。我已在家中四周设了保护结界,一般异类不敢闯入。”原来她在墙上写写画画,是在设结界啊。她抬起手温柔的揉我的头发,揉着揉着,滑到我的耳朵上,轻轻的掐住,前后揪动:“我不在家时你要听话,放了学就回家,不准乱跑,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准接触异类,不要多管闲事!记住了没没没……”揪揪揪…… “记住了,记住了,痛痛痛哦……” “还有你,小鬼,”晃晃捏起扳指,“我跟你说过的话,你可都铭记在心了?”她尖尖的指甲凉凉划过扳指。 “记记记住了,老大……” 晃晃的指尖忽一用力,一丝犀利的金光迸出,瞬间钻入扳指。 扳指内传出嗷的一声怪叫:“这什么东西!这什么东西!为什么给我打针!” 晃晃嘴角微勾:“这是小小的羁禁咒,摇摇你只需念动咒语,这个家伙不管在什么地方,立马就会痛不欲生的滚到你的脚下。”说着,附在我耳上传授我咒语。 扳指内,传来小熊呜噜噜的呜咽声。 晃晃嘴角勾出一丝得意的笑,我看着她的脸,肌肤如雪,明眸流转,红唇娇嫩,那个笑就如照在花朵上的一缕阳光般耀眼,不由的看呆了,哇哇哇我家晃晃长的好漂亮呀呀!扑上去,尽情的捏她的小脸蛋…… 两个人又笑又闹滚成一团。正闹的开心,晃晃的动作忽然僵了一下,推开我,忽的坐了起来,两手摁在地上,侧耳倾听着什么,神情专注,又有些惊慌的样子。我吓了一跳,也跟着屏息细听,却什么异常的声音也没听到。 “怎么了,晃晃?”小心翼翼的问。 晃晃摆摆手让我襟声。过了一会,忽然冒出一句:“不能等过几天了,我现在马上就得走,乖乖在家等我回来!”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她一跃上了半空,踏空飞去。 “喂喂喂,大白天的你倒是隐身再飞呀!”…… 说走就走,真是的……眼泪不禁绕着眼眶的转。 还未等我离别的伤情戏码落幕,旁边就传来一阵欠揍的声音:“啊……终于送走这位瘟神了,我总算可以舒口气了!” “哼……唉,家里没有这只猫,还真是不习惯呀……” “没有猫有什么不好,那家伙每天要掉多少猫毛你知道吗,我天天捡毛捡到手抽筋哦!” 火了,晃晃刚走不到两分钟,这个鬼东西就在欢呼雀跃,没人性……(好吧,他不是人是鬼),不怀好意的眯了眼,踱到小熊面前,上下打量…… “你你……你想干什么?……”小熊双手抱胸,做“别碰我”状。 “你会变成猫的样子吗?” “……不,不会!” “是——吗?也许我念下羁禁咒,你就会了,我念喽……”竖起两指,做念咒状。 “不不不要!我变变看,变变看嘛!”小熊带着哭腔喊道。然后凝神,憋气,用力……他的乳白色半透明身体渐渐变形,逐渐变成一只四脚动物的形状。 “尾巴,别忘记变尾巴出来。耳朵,耳朵再尖一些。胡子,胡子呢?收腹,收腹,腰太粗了……哎,好丑,晃晃才没你这么丑!” 折腾了半个小时,我才把小熊“捏”成一只猫样,并令他只要一闲下来,就要维持这个形状,以缓解我的相思之苦。 一开始,每天我都要用呼唤咒与晃晃联系一次。她说她已经到了目的地,还要住些日子。后来,有时候呼唤咒偶尔会出现“对方已关机”或是“对方暂时不方便接听”的回应。 直到叫通了,晃晃回答我说,她是在山区,信号可能不太好,让我不要担心。 第十天晚上的一次呼叫又没有叫通,几分钟后晃晃给我回话了。 “刚才信号不太好,有什么事吗?” “就是想你哦,没有别的事。你快些回来哦。”我委委屈屈的回答。 “快了快了。你要听话,好好学习。小熊有没有听你的话?” “还好……我已经放暑假了,我可不可以去找你?你到底是在哪里呀?” “不行!你乖乖在家等我回去!就这样,我还有事,明天我呼你。” “好……” 我的话音还没落,她就匆匆收了咒。这让我更不安了。 第二天,晃晃却没有依着约定给我回话。最的我忍不住了,主动呼唤她,却传来“对方不在服务区”的回应。唤了一遍又唤了一遍,迟迟的不通。 我坐立不安起来,在屋子里绕着圈圈,一遍遍捏着指诀,捏到指头发麻,也没得到半点回应。 也许真的是因为山区信号不好。我安慰自己。 第三天,第四天,依然是联系不上。 小熊看我焦躁不堪,情绪低落,一再的安慰我:“你不用担心那只猫的,她那么彪悍,只有她欺负别人,没有别人欺负她的。” “不是你的猫,你当然不着急罗!你早就盼着她消失了,是不是?是不是?!你给我变成她的样子!抬头!收腹!竖耳朵!”我把怒火冲他撒了过去。 “是,女王!”小熊忙不迭的变身,一对大眼睛为了装可爱,还扑闪个不停。 唉,这个家伙…… 睡到半夜,忽然从噩梦中惊醒,猛的坐了起来,大唤道:“小熊!小熊!” “在!” 小熊从扳指中钻出来,一边揉着眼睛,“怎么了,女王?要小的伺候您去厕所吗?”满腔不满的样子。 我顾不上跟他斗嘴:“我梦到晃晃被妖怪抓走了!” “喂,她就是一只最凶的老妖怪好不好,能抓住她的妖怪都老死了。” “她一定出事了,否则的话不会不跟我联系!不行,我得去找她!现在就去!” 我穿着睡衣,光着脚跳到了地上。 “请问您打算到哪里去找她呢?” 我愣住了。我要到哪里去找她呢?晃晃临走的时候,我也很想知道她究竟要去向哪里,但她半个字也没告诉我。 凉意从地板慢慢透入脚心,我的腿微微颤起来。 “先睡觉啦,女王陛下。你如果感冒了,那只猫回来会撕了我的!”小熊微一用力,我就被一股力量托了起来,丢回了被窝。这让我感觉很郁闷:我想碰他时,他是虚无的一个影子,压根抓不住;他想碰我时,却可以通过意念来实现。我好怀念在老宅幻境中踢到他的那一脚。 “晃晃究竟要什么时候回来……撕了你呢?”朦胧欲睡时,呢喃着飘出一句。 小熊气得坐在被子上冒烟:“这个没良心的……” 这样心神不安的日子又过了几天,爸爸意外的收到一封信。 他坐在桌着,有点迷惑的拿着信封,颠来倒去的看了几遍。“奇怪呐,”他自言自语的说,“现在还有人用这种竖写的信封,连收信人和地址都是用毛笔写的。” 我本是坐在一边,因为想念晃晃而闷闷不乐,并没有在意。听到他这样说,不由的朝那边看了一眼。那信封是黄色的牛皮纸的,信封上端正漂亮的毛笔字使它显得古色古香,有几分雅致。 是有些奇怪,在我记忆中,爸爸似乎是从来没什么朋友和亲戚,寄到家里的信件,不是小广告,就是催费单子。 中邪 是有些奇怪,在我记忆中,爸爸似乎是从来没什么朋友和亲戚,寄到家里的信件,不是小广告,就是催费单子。 不禁有了些兴趣,凑上前去:“会是谁寄来的呢?” “信封上没有写寄信人地址。”爸爸说。 “打开看看呀。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爸爸的手指捏着信封,明显的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我奇怪的望了他一眼。 爸爸锁着眉,迟疑道:“我怎么会感到你个信封的样子很熟悉?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是什么重要的事被我遗忘了,是什么事呢?”他想了一阵,显然没有想起什么。手指却一用力,撕开了信封。 抖了一下,落下一张薄薄的宣纸。小心翼翼的打开。纸上一个字也没有,只有用毛笔绘出的一个奇特的图案。那更像一枚画制的图腾印章,描绘的是一条龙不像龙,蛇不像蛇的形象,张牙舞爪,看上去倒很像一条龙,可是只有一对爪子,额上一只直角,双眼如铜铃怒张,气势汹汹。尾巴也是光秃秃的,与蛇尾无异。 “你画的是个什么呀……”我嘟囔着问。却没听到爸爸的回应。抬头,看到爸爸两眼发直,盯着那图案,浑身僵硬着,一动不动。 “爸爸,你怎么了?”我抬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他就直直的后仰,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我慌了,扑到他身上拚命的晃,又是拍脸,又是捋胸口:“爸爸,你醒醒呀!” 小熊原本无所事事的在屋子里闲飘,见此情形,也是大吃一惊,急飘过来。 爸爸仰在地上,双眼依旧圆睁着,面色发青,一副极度震惊的样子,看上去非常可怕。我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闪开我来!”小熊大喝一声,一把推开我,抓住爸爸的两只胳膊,上下掀动:“一二、一二、一二……” 爸爸忽的坐了起来,毫无征兆,吓得小熊嗷的一声滚到桌子底下去。 我也愣了,挂着泪珠,小心翼翼的叫道:“爸爸?” 爸爸却不理我,猛的跳起来,扑到衣橱那边,扯出一堆衣服丢到床上。他你是怎么了?莫不是中邪了呀? 我向着小熊使了个疑问眼色,小熊郑重其事的点点头,他也觉得:是中邪了。 我把天暗石扳指捏在手里,悄悄走到爸爸身后,冷不防大叫一声:“波罗波罗蜜!!!!!!!!!!”(MS晃晃说过扳指不需要咒语的,我只是习惯而已= = 。) …… 扳指没有半分动静,没有像我想像中那样,射出一道强光,把爸爸体内的邪物打出八丈之外。 倒是爸爸回过头来,问我:“你嚷嚷什么?” “那个……没啥……” “快,别玩了,收拾东西去,我们要出趟远门。” “出远门?去哪?” “回老家!” “老家?!”我还从不知道,我有个老家。长你么大,从没听爸爸提起我的爷爷奶奶、外婆外公是谁、在哪里。也没有任何其他亲戚间的来往。以致于我都习惯了你种情形,理所当然的认为或许祖辈们都不在世了。 凑上前去问道:“我们老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爸爸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脸上现出一丝茫然:“当然了,当然有,有很多亲人。你么多年,我居然完全忘记了,把他们丢到脑后,一次也没有想起来回家看看。奇怪,我怎么会忘记呢?怎么会?……总之我们要立刻回去,说起来,你爷爷一次也没有见过你呢!唉!我真是不孝……快去整理东西!我一分钟也等不了了……” 我听得雷声轰轰:我有老家,老家有很多亲人,还有爷爷。我有爷爷呢。我居然有爷爷呢。尽管你几年爸爸对我很好,又有晃晃陪着我,但亲情对我来说,总是单薄的,忽然得知你世上还有别的亲人存在,心里浮起一阵温暖,渴望见到他们,想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的人。 奇怪的是,看起来,爸爸并不是有意不提起他们,而是单纯的忘记了。怎么会忘?怎么可能忘?试问有谁会忘记自己有爹?!不对,不对,你事不正常。我看了一眼那封被丢在地上的宣纸wωw奇書com网。一阵微风略过,图上那个非蛇非龙的东西似乎是扭动了起来,狰狞异常。就是它,开启了爸爸尘封的记忆!你个图案意味着什么?你背后又隐藏着什么目的?我的老家——那会是个什么地方?心中涌起莫大的好奇,却压抑着更多的不安。 我悄悄捡起了宣纸和信封,藏到了衣兜里。 “摇摇,你还在那边磨蹭什么?”爸爸又在催了。 “哦。”我含糊的答应着,假装去收拾,却偷眼观察着爸爸。他正处在极度兴奋的状态,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小熊跟在我身后飘了过来:“喂喂喂,你真的要去吗?” “你事太邪门了,我要去?我吃豹子胆了!我们应该等晃晃回来,把事情搞清楚再说。” “那你快跟你爸说不要去呀!” “你觉得,我说了他会听吗?”我问。 小熊看了一眼爸爸几近癫狂的状态:“不能。” “那么……”眨眼。 “好吧……” 此时,爸爸正在卧室里把衣服装进旅行袋里。小熊悄悄飘近卧室的门口,把门轻轻掩上,抬手在门边抹了几下。 不一会儿,门里传出爸爸惊疑的声音:“咦?门口在哪里?门呢?门哪去了?!” 鬼打墙。 我趴在门外,大声喊道:“爸爸!你件事太奇怪了,你居然会忘记有老家,你不觉得很不正常吗?你先不要着急,等事情清楚了我们再回老家好不好?!” 爸爸怒吼道:“什么?!是你把门弄没的!又是哪里学来的妖术!老家就是老家,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你么多年不回去已经很不孝了,你不要拦我!快把门变回来!” “你中了邪术,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的。你不要急哦,到吃饭时我会送饭给你。” “你你个不孝女!居然把老爸关起来!!!” …… 爸爸叫骂不止,咚咚擂墙。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我想他是饿了,便让小熊送了饭进去,顺便捎出便盆~唉,我是不是真的很不孝……我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呀老爸…… 爸爸吃过饭后有了力气,嚷嚷声又大了起来……你一晚,我是捂着耳朵睡着的。 清晨,是被院中树上的鸟鸣声叫醒的。清脆的鸟鸣显得四周更加的安静。 安静?老爸什么时候停止叫骂的?他一直骂到累的睡着吗?心中忽然升起不详的预感,猛的坐起来,赤脚奔向爸爸的卧室,用力推开门。 果然,屋子里没有人了。窗户大开着,防盗窗的两根栅栏被齐齐斩去,大大的空隙足以钻出去一个人。 爸爸,越狱了。 而我很清楚,那防盗窗的铝合金管内是钢芯,爸爸别说没有利器能斩断它,就是有刀斧,断口也绝不会你般齐整,简直就像切开的豆腐一般。我伸手触了一下断处,指尖发颤,寒意透彻心底。 有“人”帮助爸爸把钢芯的管子斩断了。谁会拥有你们锋利的工具?他又为什么执意要爸爸回老家? 扳指里传出小熊懒懒的声音:“出什么事了?” 我扭头奔向卧室,把书包倒空,匆匆塞了几件衣服进去:“我们得去追爸爸!” “啊?他跑了吗?不行,我不准你去!我的职责是保护你的周全哎。你件事疑问重重,我怎么由你去涉险!”小熊说。 “我不能让爸爸一个人去冒险。”停顿了一下,一个奸笑浮上嘴角:“不是有你吗。危险的事,我会让你打头阵的。” “扑……”小熊做吐血声。。。。“可是那只猫回来找你不到怎么办?” 哎,对了。应该给晃晃留个信息。你一去,也不知能不能把爸爸追回来。就写我们回老家了吧。可是老家在哪呀?想了一想,你样写的: “我跟爸爸回老家了|Qī|shu|ωang|,来找我。” 我匆把纸条在桌上,背了书包匆匆跑出门去,又跑回来,从枕头底下掏了我所有的零花钱,塞进书包里。 一路狂奔。 “喂喂喂,我们你是去哪里呀?”小熊呆在扳指里,随着我的跑动被甩来甩去,有点头晕。 “火车站!” ***************************** 我们你里的火车站只是一个小站,处在小城的边缘,我赶到的时候,是上午八点时分,天气有些阴霾,黑云渐渐浓重聚集,看来要下一场大雨了。小站上只有,孤零零的一个站房,两排冷冷的铁轨从大地上穿过。远远望见一架火车已停靠在站上,零星的几个人在上车,我看到了爸爸熟悉的身影。 “爸爸!爸爸!回来呀!不要去!不要上车!”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的大喊。 爸爸像是没听到我的喊声一样,身影消失在车厢门口。 人妖再现 爸爸像是没听到我的喊声一样,身影消失在车厢门口。 眼看着火车就要启动了,我终于赶到,一跃进了车厢。列车员瞥了我一眼,目测身高不足一米四,也没跟我提票的事,径自关上了门。 我筋疲力尽的坐在过道上喘息时,火车吭吭哧哧起动了。 等缓过气来,爬起来,顺着车厢去找爸爸。找到他并没有费多少力气,因为车上的乘客本就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一个位子,呆呆的望着窗外缓缓掠过的风景。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他似乎没有察觉一般,仍是维持着原先的姿势,看都没看我一眼。我仔细观察他的面色,由于今天没刮胡子,他看上去很憔悴,目光多少有些呆滞。 我心里有些怕,试探着叫了一声:“爸爸?” 爸爸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里充满了陌生,一时间竟像不认识我一样。我的眼泪差点掉出来了。伸手拉住他的手:“爸爸,你怎么了?” 他仿佛从梦中醒来一般:“摇摇?” 我大喜,还以为他不认识我了呢,吓我一跳。拚命的点头。 “摇摇,你来了就好,我们一起回老家,爷爷一定很想见你。” 事已至此,我不想回去,也得回去了。 “爸爸,你昨天晚上是怎么从卧室里出去的?” 爸爸沉默了一会,目光中充满了迷惑:“我也搞不清楚,睡着睡着,忽然醒了,就在外面了。” “那么,我们的老家,在什么地方?” “桃花坊。”他说话的语速很慢,仿佛半睡半醒一般。我不问他,他就会陷入沉默,目光呆滞。虽然他平时也是个话少的人,但我还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头。很快,他就半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了。 我却不敢睡,心里满是不安和疑惑。桃花坊?好美的名字。我的老家,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架老旧的列车在铁轨上慢腾腾爬着。车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山雨欲来。不一会儿,暴雨倾盆而下。因于光线太暗,车厢里亮了灯。明明是上午时分,气氛却与黑夜无二。我本是在凝神想事情,忽然一个激灵,身上寒毛乍乍竖起。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我迅速的低下头,专心看自己的手指。这种时候,自身都前途茫茫,我可不想招惹任何是非。可恶的是扳指里的小鬼,真不是块省心料。他小子嗖的从扳指里跳了出来,跳到半空大声嚷道:“呔!!这是我们的地盘!孤魂野鬼统统退后!退后!当心我揍你哦!” 我欲哭无泪了……你小子摆脱孤魂野鬼的身份才几天哪,就这般欺侮同类! 我万份不情愿的抬起头来,为了不引起四周乘客的猜疑,尽量保持口型不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声音很低却很邪恶的字:“死小熊~~~~滚回来~~~~~” 小熊不情愿的退到我身边的时候,我不可避免了看到了他对之叫嚣的对象——观音菩萨做证,我真后悔看到她。 一颗人头。一颗孤单的人头飘浮在半空。 虽然她的脸沾满血迹,但仍可以看出是个少女。透过散在脸上的乱发,她怯怯的看着小熊。 “我……我只是路过。我想到车头那边去。”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小熊~~~不关我们事。她又没惹我们,你逞什么能呀~~~~您请过,请过!”我对人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人头幽幽飘来,却没有幽幽飘过,偏偏在我的跟前停了下来。 她的形状太过凄惨,我不想正视她,只好用眼睛的余光观察,心里默默祈祷:您要过就过,停下干嘛呀! “你……看的见我?”气若游丝的声音又飘过来。 ……糟了不小心暴露了。我的目光扯到车窗外,装出一付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甚至哼起了歌。 那张脸却好死不死的飘到我的脸前,几乎要凑到鼻尖上:“你肯定看的见我,别装了~~~”这死鬼头,生前准是个八卦女人,是不是好久没8了,好不容易逮到个能对话的,就想过8瘾呀! “小熊……”这个时候这死小鬼做什么去了…… 砰!一只脚横空踢来,人头像一颗皮球,翻滚着消失在车厢尽头,一路还尖叫不止。 “主人,随时听从您的召唤!”小熊收回脚来,一本正经唱道。 我闷…… 不理他,转头看列车车窗外。外面正大雨滂沱,光线很暗,车厢里亮着灯,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以及车厢里其他的事物的影子。当然,小熊这个家伙是没有影子的。 倒影中,一道犀利的目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我身上一紧,猛的回头,却没有捕捉到这道目光。仔细观察车厢内的仅有的几个乘客。几个人或是闲坐,或是在打盹。衣着朴素些的,大都是搭车去打工的农民。衣着休闲新潮些的,可能是外出旅游的年轻人。 我细细打量几个人脸上的神情,没看出什么异样。只有两个人我看不到脸。一个人是背对着我,坐在相邻座位上。我把头探过椅背,只能看到他的头顶。发色乌黑,用一束暗红的丝线在头顶系了高高的马尾,而我没把“他”当成姑娘,是因为看到了他健状的后颈和宽宽的肩膀。尽管他的打扮有些另类,但刚才那道目光不可能是这个人的。因为从我坐的的角度,根本不会从车窗上看到他的倒影。 另一个是斜对着我们坐在另一排座上的一个年轻男子,带了一顶浅驼色休闲礼帽,身着白衬衫和牛仔裤。一条浅灰花纹的时尚领带松松系着。身材看上去修长干练。帽沿低低压在额上,抱着双手,似是在打盹,我看不到他的脸。 是他吗?方才那道目光,尽管只是在玻璃中的倒影,我仍是看出了其中的一丝看热闹的嘲笑。他看到了我方才与女人头的一番纠缠了?这世人高人无数,很有可能。转头去看小熊,却见这小鬼盯着男子,面露惊恐,不待我出言发问,就嗖的一下钻进了扳指里。连小熊都这么怕他,我还是躲远些的好。 可是我不惹人,人倒可能来惹我。 这个年轻男人忽然站了起来,走到我对面,挨着爸爸坐下。他的帽子依然压的低低的,帽沿下露出的薄唇微微一勾:“小姐,要算个命吗?”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抓住我的手,摊开我的手心做观察状:“恩,小姐你命理非常,血统特殊,半人半妖,乃是人妖。” “你!你才是人妖!”我怒了。 他的脸一抬,露出一对满含笑意的眸子。 “叶图!!!!!!!!” 没错,正是叶图叶大神棍。 “叶图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呀!”跳到他身上,在他膝盖上乱蹦。 “替爷爷去办点事。托你家猫妖的福,爷爷的蛊毒尽去。可是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不能承受舟车劳顿,所以由我替他跑趟腿。” “哦,你终于能做点正事了。” 叶图把我丢回座位上:“连你这个小屁孩都要教训我!” “哥哥,好青年要奋发图强,志在四方。” “够啦!” “嘿嘿。”我低头对着扳指唤道:“小熊,还不出来见你干爹。” 小熊闷声闷气的回答:“不要!他一定是来带我回去的,我死都不要回去!”(某摇:再强调一次,您已经死过了。) 叶图不屑的说:“我做什么要带你回去,我丢你都丢不迭呢!你这个倒霉的小鬼!别自做多情了!” “真的?你真的不是来带我回去的?”小熊仍是狐疑不定。 叶图苦笑:“你折腾我折腾的还不够吗?带你回去?我缺心眼啊。” 小熊这才放心,悠然从扳指里钻出来,还是不肯离叶图太近,飘到车厢的那头玩去了。 “你们这是去哪里啊?怎么没看到那只猫妖?”叶图问。 我的脸一下子苦起来,将晃晃离开、奇怪的信、爸爸突然要回老家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叶图沉默了一会,伸手过来:“那封信给我看看。” 我掏出信递给他,他展开宣纸看了一下,面色凝重起来。“你的老家,是不是叫做桃花坊?” “你怎么知道?”我吃惊的问。 叶图把信装回去还给我:“别问了,下一站你就下车,绑也要把你老爸绑回去,千万不能回老家!” “能告诉我你知道什么吗?” “不能。”他干脆的回绝。“事实上,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事情很不妙。肯定是一个陷阱。” 我正欲追问,火车却吭吭哧哧停下了,原来是到了一处小站。 叶图说了一声“走!”,一把扯起了昏睡中的爸爸,爸爸迷迷糊糊的被揪着走,嘴里嘟囔着:“到站了吗?” 我只好跟着下了车。 下车后发现雨已经停了。叶图拖着爸爸往前走了一段,放开他,又把我往前推了一把:“搭回去的火车回家,一定想办法阻止他再跑!” “你不回去吗?”我慌乱的问。 “不!我有要事在身!” 正说着话,有人也下车了,我本没有在意,但那男人头顶上红色丝线束的马尾引起了我的注意。这就是坐在我背后座位上的另类男子了,现在从正面看,他更加另类得出类拔萃了:身着一身简短的淡青长袍,袍边滚着华丽的暗金花边,更离奇的是,他居然穿了一双白底的布靴。活脱脱就是一个古人装束嘛! 马尾男径直走到了叶图的身后,而叶图完全没有察觉。   绿眼人 马尾男径直走到了叶图的身后,而叶图完全没有察觉。 “当心!”我大叫了一声。 却已晚了,那人的出手如闪电一般迅速,我几乎没看清他的动作,就听叶图一声痛呼,一柄得利刃的尖锋从他的右肩前方透了出来! 叶图痛得面色苍白,豆大的汗滴渗出额头。马尾男的脸色也是白的肃杀,面色冷酷,从叶图的肩后的看着我,一对眼睛居然是寒潭般的碧绿。语调冰冷的对我说:“上车,否则我杀了他。” 我呜咽道:“我我我上车。你别杀他。” 扶着晕头转向的爸爸,连滚带爬的爬回车上。马尾男用利刃挑着叶图,跟在后面,就那么一步步走回车上。对叶图来说,每一步都痛彻肺腑。 直至我们坐回原来的座位,我听到扑的一声轻响,是刀拔出的声音。叶图一声闷哼,被马尾男一推,倒在座位上。看到他被穿透的肩头两边都在冒血。我哭着从书包里翻出我的衣服,用手和牙齿撕成条状,手忙脚乱的往他的伤口上裹。 而马尾男面色淡定的坐在了爸爸的身边。爸爸茫然的看着马尾男:“你是谁?”他目前的脑筋不是很清楚,更何况眼前这种混乱的状况,他更糊涂了。 “你还是睡吧。”马尾男对爸爸说。抬手轻轻在爸爸背上拍了一下,爸爸立该趴下呼呼大睡了。列车长长的鸣一声笛,缓缓启动了。 “小熊……”我低声念了一句。 “我在这里……”扳指里传出轻声的回答。 “做掉他……”我下令了。 “做不掉……”小熊答。 “我要你有什么用!” “他太狠了……我打不过……上前只能送死……”(某摇抓狂的再强调一遍:您已经死过了!!!!) “你一只鬼有什么好死的!!!”我不管了,叶图的血让我狂怒了,大嚷了起来。 “会魂飞魄散……”小熊仍是压低着声音,一付老鼠见了猫,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晃晃,晃晃,你在哪里呀!!!!!有人欺负我啦!!!!!”我哇啦啦大哭起来。 马尾男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是淡淡的冷冷的看着我哭天抢地。很好,没用,我不哭了。 抹干眼泪,再看叶图,虽是面色苍白,却已慢慢坐正了。隔着我乱裹上去的布条,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我想他需要些止血的药,大声叫道:“列车员!列车员!” “别叫了,这种破火车上你别想得到什么服务。”叶图嗓音沙哑的说,“我没事。” 四周看下,原本坐在这节车厢的乘客因为看到了血,怕惹事非,早躲到别的车厢去了。看来我们别想得到别人的帮助了。我埋头撕衣服,撕成更多的布条,看都不看马尾男一眼。不仅是因为怕,更是因为恨。半句话不说,出手就伤人,狠辣得让人心寒。 我对着叶图怒冲冲说:“那个家伙为什么坐我们的位子!他干嘛不坐的远一些!” 马尾男终于开口说话,声音低沉有力:“既然我们几个人都是同一个目的地,就搭个伙吧。” 我吃惊的看一眼叶图:“你也是要去……?” 叶图:“没错,我原本也是要去桃花坊办点事。” 桃花坊。一个谜一般的地方。爸爸执意要回的老家。马尾男血腥胁迫我们去的地方。而叶图应叶天闻的要求,去“办点事”。这背后究竟有着怎样的关联? 因为对面的马尾男瞪了一对碧眼盯着,我不能出声询问叶图,只好默不作声。既然身不由已,且走一步看一步吧。爸爸昏沉,晃晃不在,小熊无能,叶图受伤,不到十岁的我忽然间好像长大了不少。我得打起精神来。 沉默。马尾男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既然是去办事的,为什么要送她回去?她不去你办的了事吗?” 叶图冷冷扫他一眼:“我不跟绿眼的怪物说话。” 马尾男被噎,哼了一声,再度沉默。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她?他?难道是说我?这又关我什么事了?!郁闷,无法沟通,干脆不去多想。只盼着车快到站,也好找个药店给叶图买些伤药和绷带。 火车抵达某个小站时,已是华灯初上时分。马尾男说了一声:“下车。” 几个人站起来拿各自的行李,叶图从行李架上取下他那只公文箱,再无他物。里面,不会是还装了那件黄道袍吧……他受伤手臂无力,而马尾男又没有帮他提箱子的意思,没办法,我只好接过来了。人小箱子大,走起来很吃力。 下车后,看周围的样子像个偏僻的小镇。我四处张望着哪里有药店。马尾男见我磨蹭,绿眼一瞪:“快跟上!”我敢怒不敢言,只得一边跟上众人的脚步,一边低声要求小熊去找个药店“抓”些药来。 “我只负责照顾你,他受伤关我什么事。”小熊不满的回答。 “喂,好歹他做过你的干爹,你怎么能这么绝情。”我恼了。 见我生气,小熊忿忿从扳指里钻出来飘走,一路碎碎念:“这是额外的工作,我要加薪,我要加薪……” 马尾男的绿眼瞥了小熊的背影一眼,显然是看到他了,但没有理会。过不久,小熊背了一只大口袋飘了回来,两眼冒光,一付打了兴奋剂的样子。我赶紧的接过袋子。幸好路上行人稀少,天色又暗,让路人看到半空中一只大口袋在飘,还不吓坏啊。 小熊叽叽呱呱边笑边说:“你真该看看药店老板的表情,哇哈哈哈哈哈……” 唉,糟糕,我忘记给小熊钱了……药店老板,让您又受惊吓,又遭抢劫,对不住了…… 马尾男眼里绿光一闪:“闭嘴。”小熊大惊,嗖的钻回扳指里去了。 爸爸、我、叶图、马尾男一路走出火车站。我正在猜这里是不是桃花坊,如果不是,天色已晚,是不是要找个地方住一夜再走。但有马尾男在,我多说话说不定会招来祸事,还是由他安排吧。却见马尾男忽然停住脚步。一行人也跟着停住了脚步。我迷惑的往他脸上看去,却见他在左右张望,一脸迷茫。 他不会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叶图嘴角浮起一丝讥笑,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不如先找家旅馆住下吧。” “旅馆?那是什么东西?少跟我耍诡计!”马尾男一脸警惕。哎,旅馆都不知道是什么,看他一身古装打扮,不会是古代穿过来的吧? 我苦苦思索在古代旅馆怎么说……对了,客栈!正要大声告诉他,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招呼:“几位要坐车吗?”是一名三轮摩的司机在揽客。 马尾男精神一振,几大步冲了过去:“要坐!” 待他走近,摩的司机突然大叫一声,弃车落荒而逃。马尾男呆在当地,半晌,迷惑的转头看我们:“他跑什么?”与此同时,一对绿油油的眼睛在黑夜里闪闪发光。我们无语了。 马尾男皱眉,打量了我们几眼,指一下叶图:“你,来驾车。”听听,驾车,他准是穿来的。穿来的绿眼杀手。 叶图指指自己的右肩,半个字不吭。 马尾男自作自受,没有话说。于是转向爸爸,看了看他迷蒙的双眼,最终作罢,估计一发动,他老人家就会把车送沟里去。然后,转向了我:“你……,”瞄了眼我三尺多的身高,“算了,我来驾车。” “你会驾——吗?”我本不想同他说话的,但出于人身安全的考虑,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恐怕只会开马车吧! “没有什么事能难的倒我锋摩的!”马尾男很有气势的吼道。很好,知道他名字了,疯魔。好名字。 “统统给我上车!” 锋摩冲我们叫嚣。 我真诚的说:“我建议你先去考驾照。让交警叔叔抓住要被关起来的。” 叶图恳切的说:“我觉得我们还是先住一晚,明天再找别的车。” 只有爸爸迷迷瞪瞪的往车上爬去。我死死的扯住他。让一个除了马车之外毫无驾驶经验的疯魔当司机,上去肯定死路一条。 忽然瞥到锋摩手中寒光一闪,转瞬就划向叶图的颈子!叶图缩脖子大叫:“好啦好啦!上车上车就是啦!” 我没意见,扶着爸爸和叶图爬到狭小的车篷里去。必竟上车还有一丝生还的希望,如果不上车,我们就死定了。这个动不动就抄刀子的疯子,我恨死他了…… 锋摩袍子一撩,姿式潇洒的跨上车,然后,埋头一阵捣鼓,间歇还会发出一两声“驾,驾”的呼喝。我跟叶图对视一眼,冷汗滴滴。 就这样居然让他把摩的发动了,真是人才啊人才。车一耸一耸蹦了几下,突然呼啸着往前冲去,险些把我们甩出车厢。能把摩的开出奔马的感觉来,他可真有一套! 车转眼间驶向一段崎岖的山路,车速却是不减,疯狂的前冲,由于道路不平,车甩动的厉害,若不是小熊把身体化作一条长长的安全带把我们绑在一起,早就被甩出去了。山路前方漆黑,曲折难行,仅靠一个前灯照明,能见度其实也就几米,这种车速就是在存心找死,我几乎看到死神在招手了,忍不住尖叫起来。叶图冲着车头方向大吼:“停车!停车啊!” 我们听到,锋摩的声音传来:“吁——”。。。。。。。。 他没发现那个叫做刹车的装置。 两分钟后,摩的腾空而起,向着深深的沟壑重重的坠落。 桃花坊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死定了。随车疾速下降的身体却忽然一轻,然后飘忽下落。睁眼,却见小熊将身体化作一顶降落伞,手臂变作长长的绳子,缠绕着我,爸爸,叶图三个人。我们三个被小熊从车厢中拽了出来,车依旧继续下坠,几秒钟后,黑暗的谷底传来重重一声巨响。 小熊带着我们三个缓缓降到地面,身体恢复原形,躺在地上作喘息状。其实他是没有呼吸的,喘息只是为了表示他很累。 “我要加薪。”他说。 我爬起来,急忙的查看爸爸和叶图有没有受伤。叶图却先开口了:“摇摇你怎么样?” “我没事。你呢?” “我很好。” “爸爸,爸爸?”爸爸没有回答,我大惊,扑了过去,看到他的两眼闭着,一动不动,“爸爸你醒醒呀!”我的声音里带出哭腔了。 叶图也大吃一惊,爬过来查看,看了后说道:“你别担心,他是睡着了。” …… 原来他是在享受小熊降落伞的下降过程中舒适的睡着了。他可真有福气呀…… 举目四望,看到不远处已变做一堆废铁的三轮摩的。车都摔成这样了,那司机锋摩……啧啧。我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心中却不厚道的暗暗轻松。总算可以摆脱这个疯魔了。 却听哗啦啦一阵铁响,废铁被掀开,一个人站了起来,随意的拍打了几下身上的土,一对绿油油的眼往这边一扫,轻松了走了过来。 我“嗷”的低叫一声,爬到叶图那边去。比铁还结实,甚至身上的青袍都没划破一块,他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 锋摩站定在我们身边,寒声令道:“起来,我们徒步前行。” 我看一眼睡的正香的爸爸,再看一眼由于失血,已几乎无力站起来的叶图,回道:“好啊,不过你得背着我爸爸,然后抱着他。”我指指叶图。 锋摩目光闪动,在思考背一个抱一个的可能性。 叶图懒懒接口:“我们人类跟你是不一样的,需要休息的,否则会累死。累死我倒没什么,摇摇年纪小,也一天没吃东西了,把她累死了,你负的起责任吗?” 我无奈的看一眼叶图,心道,大哥,你难道指望这个冷血的家伙在意我的命?别指望了。 出忽我的意料,这次锋摩却爽快的答应了。“好吧,休息一晚,天亮再走。”说完,盘腿坐下,闭目入定。 我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肚子饿的要命。 我在不远处找到了叶图的公文箱,拖了过来。“叶图哥哥,你的箱子里有没有带吃的?” “没有。”叶图回答。 “叶爷爷说的对哦,你的箱子里全是垃圾!唉,我快要饿死了……” 锋摩忽然睁开眼,认真的问我:“你会饿死吗?” 我没好气的回答:“当然啦!不吃东西当然会饿死啦!” 他忽的站了起来,吓了我一跳,以为他又要拿刀子杀人:“你想干什么?!” “你们几个在这里不准动,我去去就来,谁要敢跑,哼……” 跑?我们得跑的动啊。 锋摩自以为耍足了威风,这才转身奔向山林之中。我把小熊“抓”来的那袋子药翻出来,一看,呵!真是五花八门,不光是外伤用药,连感冒药、胃药、消炎药、妇科药都划拉来了! 晃晃本是行医高手,跟着她也学到了些用药的常识。我请叶图侧躺了,找出消毒碘酒和绷带,重新帮他处理了伤口。这时伤口已肿了起来,看起来狰狞可怖。一边抖着手包扎着,一边落下泪来。 “那个锋摩,到底是什么东西?”我问。 “我也搞不清楚。”叶图说,“总之,你得想办法逃。你听着,明天上路后要寻找机会自己逃走,离开后想办法联系猫妖。” “我不能丢下你和爸爸。” “傻孩子,你才是最危险的……” 说到这里,摩锋已回来了,我们都住了口。他手里拎了一只肥大的山鸡,丢到我们面前。半句话不说,又坐下打坐了。 这才几分钟的工夫啊,这家伙打猎的本事不赖啊!不远处有小溪的流水声,叶图给我一把瑞士军刀,我提了鸡到溪水里剖洗去毛。剖洗过程中,我发现这只山鸡是被利刃一刀刺穿心脏而死的,想来死的毫无痛苦。锋摩连杀鸡都这么像杀人……手又抖了。 提着洗净的鸡走回去时,叶图已生起一堆火,我们把鸡用木棍穿了,架在火上烧烤。烤到快熟时,本在熟睡的爸爸奇迹般的醒来,顺着香味凑了过来。 三个人围着火堆,抱着鸡肉猛啃,旁边,锋摩崴然端坐,闭目养神,丝毫不为所动。看他没有想吃的意思,我们也就不客气了,将一只鸡啃得只剩几根骨头。直到骨头也嚼过了,我还在嘬手指。恩,到底是山鸡,虽然连盐都没加,但味道异常鲜美,是养鸡场里激素饲料喂大的肉食鸡不能比的。 啃完了鸡,用叶图从箱子里找出来的杯子到山溪里打来水。看来他的箱子里也不全是垃圾。必竟他有经常外出的经验,带了些日常生活用具。服侍爸爸喝了水,他老人家又倒头大睡了。又用这水给叶图服下口服的外伤消炎药。打扫了块平坦干燥的沙土,让他躺下休息,我也挨着他睡下,实在太累了。幸好是夏季,即使是躺在地上也不觉得冷。 奇怪的是,那个一直在合目打坐的锋摩,自始至终没吃半块鸡肉,也没喝一滴水。他到底是什么物种?从他那双妖异的绿眼来看,想来不是人类,但就算是妖,也得吃东西呀。难不成是僵尸?这么胡思乱想着,也睡着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分,屁股上突然被重重踹了一脚,随后一阵欠扁的叫嚣在头顶上响起:“起来!上路了!” 睡得正迷茫的我,原地打了个滚,忙乱的爬起来,像一只小兽一样爬在地上诚惶诚恐的昂头,正对上一对凶凶的碧眼。 “动作快些!”锋摩凶巴巴的吼道,在叶图和爸爸的屁股上各补了一脚。看了看天色,已经亮了,太阳初升,准是个晴好炎热的天气。 他们两个也慢腾腾的爬起来了。我试着叫了声爸爸,发现他虽然醒来,神志还是不很清醒,就像丢了一半魂一般,只是机械的动作。那个怪蛇图案施加与他的妖法不知何时才能解开,心中不由郁闷了一下。再看叶图,虽然面色还是苍白,但精神总算比昨天好了些。 四个人上路了。锋摩好像对路径很熟悉,坚定的前行。山路坎坷难行,出发时我把药品全部装进了我的书包里背着,又抢过叶图的公文箱提着。叶图看我走的吃力,忽然问我:“累不累?” “不累!”我额上冒汗,嘴上却很硬。我不想让伤员提箱子。 “我看你要累死了。”叶图慢悠悠的说。 锋摩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一把夺去箱子,提在手里,闷不做声的往前走去。 叶图得意的一笑。我奇怪了:为什么一提“死”字,锋摩就反应强烈?莫非……我的命对他有什么重要意义?却又参不透更深的原因。即使是这样,我也难以利用这一点。叶图现在分明就成了人质,如果我胆敢以死相逼,叶图铁定会死在我前头。算了,乖乖听话吧。 前面的路行来越难行,一步步竟深入了深山老林。一路上连个人影也不见。山路逐渐变成了野草掩映的小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径也不见了,锋摩带着我们跋涉在似乎从未有过人迹的山野,翻过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天气炎热,幸好有密密的树荫,再加上山间凉风习习,倒比山下要凉快的多。一路上也歇息过数次,因为我一叫嚷:“我累死了”,锋摩就会立刻找地儿歇息。 中午时分大家都饿的不行,我大叫“要饿死了”,但这次锋摩没接我的茬。 “我知道,人一天不吃饭是饿不死的。”他一本正经的驳斥我。 好,我气死了。 三个人筋疲力尽,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跟在后面。锋摩却看不出半点疲态,脚下生风,方向明确,走在最前头带路。这家伙不但比铁还结实,体力的持久也很惊人。他虽体力足,却也不会走很快,与我们拉开的距离不会超过五米。而且后脑勺就跟长了眼似的,我们别说逃跑,就是交换一下眼神,他那一对绿油油的眼睛就会警惕的回头扫过来。根本没有半点逃跑的机会。 我们经过了一道道山梁,行过一条条山谷,甚至钻过了一个山洞,最离奇的是某次是从一道长几十米的狭长石缝中侧着身子走过去的。 暮色时分,当我们又累又饿几乎是四肢爬行到一座山头的时候,锋摩忽然停住了脚步。我们跟着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一望,不由的怔住了,眼前仿佛展开一幅梦幻般的画卷。一圈小山的环抱之中,青山绿树掩映下,静静卧了一个小村落,几十幢房屋一色的粉墙青瓦,相依相接,错落有致,房屋间的巷道井然有序,古意盎然。村子的正中心居然有一泓碧潭,就像镶嵌了一块碧玺。更难得的是,村落中有七八株粉艳的花树盛开着,点缀在村落中,如同锦上添花。四周的空气清新宜人,鸟语花香,优雅静谧。 半晌,我冒出结结巴巴的一句话:“那,那是世外桃源吗?” 锋摩回答:“那就是你的老家,桃花坊。” 叶图也在静静看着眼前的景色,眼色深沉:“原来在这里。如果不是有向导,我要找到这个地方,恐怕得花不少功夫。” 爸爸的眼睛忽然被点亮了一般,激动的喃喃说道:“到家了,到家了……”不待锋摩发令,就急匆匆的沿着山坡,朝着村子奔走而去。 我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叶图。叶图也看着我,目光里满是无奈。只有进村了,别无选择。锋摩挥了一下手,我们就跟着他沿着一条踏出的小路,慢慢的走向了村子。心中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美丽得如梦境一般的老家,会在深山中久久的呼唤着远方的子孙,直到我们回到她的怀抱。 走到距村口不远处看到一块高大的石碑,上面雕刻了三个繁体大字:桃花坊。字迹斑驳,不知已历经了多少载的风雨。 锋摩领着我们进到村中狭长的巷道里。巷道两侧的房屋是高大的砖木结构,翘角飞檐,处处可见古典的木雕、石雕、砖雕,雕工精致,色彩朴素淡雅。脚下的路是用圆滑鹅卵石铺就,踏上去舒适又防滑。我新奇的四处张望着,渐渐跟不太上,叶图扯住了我的手,说:“快跟上,这里的巷道很复杂,一旦走丢了可不好找。” 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我们一路走过,巷道有数个拐弯、岔路,看不去虽不出奇,实际上错综复杂,很容易迷路呢。 忽然发现不见了爸爸的踪影,着急的叫起来:“哎呀,不好!我爸爸呢?”他先我们一步进了村子,现在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锋摩回头扫我一眼:“他是在这里从小长大的,不会迷路。” 哦,那就好。爸爸就是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地方长大的?这么美好如梦的老家,怎么可能说忘就忘呢?我紧走几步追到锋摩身后:“你以前就认识我爸爸吗?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忘记老家,又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吗?” 锋摩头都没回,我只能以仰角的角度看到他用红丝线束着马尾晃呀晃……期盼的望了他后脑勺半天,没听到一个字的回答,我的话就如同问了一头牛。算了,居然企图跟不明物种交谈,是我的错。 我们在巷子里七拐八拐走了十来分钟,却没有遇到一个人。家家户户的大门紧闭着,明明是住着人的样子,已到了晚饭时分,屋顶却不见有炊烟飘起,到处是一片沉寂,没有什么声息。《桃花源记》中这样描述世外桃源中的人:“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这里却不闻鸡犬之声,也不见人影,寂静得有些异样。 锋摩领着我们又拐了几个弯,脚步越来越快,我几乎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忽然感觉不对,猛的回头。后面一个人也没有。糟了!叶图受伤体弱,走的慢,跟不上我们,一定是迷路了!我惊恐的冲着锋摩大叫起来:“喂喂,叶图不见了!他一定是跟丢了!我们快回去找他!” 锋摩停下脚步回过半边脸来说:“丢不了的,先送你到住处,我一会回来找他。” “可是……” “如果你不想也走丢,就跟上我。”他打断我的话,自顾自的抬脚就走。我看了看渐暗的天色,真的不想迷失在这样一个诡异的村庄里,只好暂且跟上。这次走了不久,他就在一处院门前停下了。他推开两扇古旧的木门,对我摆了一下头:“进去。”态度傲慢恶劣。我懒的理他,走进了院子里。这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只有一间屋子,从外面看,窗棂都是木质雕花的。 “在这里等着,会有人给你送吃的。”他简单的撂下这句话,不等我反应过来,就从外面哐的关了门,紧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我大惊,我这是被囚禁了吗?扑到门上用力拍打:“为什么要关我!放我出去!我爸爸在哪里?叶图在哪里?我要见他们!” 锋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们很安全,我们会照顾好他们的。你尽管放心。警告你:千万不要企图逃跑,你呆在屋子里,绝对比外面安全。” 放完狠话,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跌坐在门边,泪意冲上眼眶。爸爸不知所踪,他中的妖术也不知有没有破解。叶图身上有伤,也不知能不能有人照顾。跳起来,在门上狠狠踹了一脚:“死绿眼怪物!让我抓到你,把你的马尾巴连根拔掉!!!!” 天色已经暗下来。四周寂静无声。连夏季应有的蝉鸣蛙声都没有。这个奇怪又沉闷的村子,据说是我的老家,让人感觉沉甸甸的压抑。看看那间唯一的屋子,里面没有点灯,窗户里黑漆漆的。奇QīsuU.сom书不进去吧,今晚可能要在这里过夜了,有屋子不睡,睡院子,我是不是太白痴了些?进去吧,实在有些怕。 咦,小熊呢?这家伙半天没动静了,不会连他也丢了吧? “小熊,小熊你出来。” 一缕白气从天暗石扳指中冒出,小熊在半空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哈——欠——咦?这什么地方?到哪了这是?” 闷。这个家伙原来是睡着了。“监狱。”我回答他。 有小熊在旁边壮胆,我鼓起勇气走向屋门,轻轻推了一下。“咯——吱——”门轴发出好大的声音,在寂静中突然响起,有些惊心。借了淡淡的光线,隐约可以看到屋里有一些家具,却看不清楚。迟疑着是不是要走进去。 扑的一声轻响。屋子里突然亮起了一盏灯。 全自动 扑的一声轻响。 屋子里突然亮起了一盏灯。我被诡异点燃的光芒吓得魂飞天外,号叫一声,扭头就跑。郁闷的是:小熊那个家伙跑在我的前头……大门锁着,我跑也跑不多远,就拿背抵着门,惊恐的望着屋里的灯光。半天,不见任何动静。战战兢兢的走回到屋门口查看。 那是个纸糊灯罩的灯笼,搁在屋子一侧的一个小几上。在屋子里洒下柔和的光线。方才那么突然的,毫无征兆的就亮了起来,屋子里却不见半个人影。是谁点的灯?借着灯光,可以看清屋子里简单的家具。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木床,一个柜子,一个小几。家具风格古朴简洁,色泽稳重。地面是青砖铺就的。再加上小几上那一盏古色古香的灯,我真的怀疑自己是穿到了古代。 房间在桔黄色灯光的照映下显得温暖平和,我紧张的心情稍悄的放松,站在门口犹豫着是不是要进去。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声响,我还没回头,小熊就嗷的一声躲到了我背后……这就是那个口口声声要保护我安全的家伙吗? 我回过头去,发现有东西从大门的方向朝着屋门一晃一晃的移动过来,它仿佛是刚刚从门外进来的,而大门明明依然紧锁着,它是怎么进来的?我惊疑不定的当口,那东西已移近了。我看清了,那是一只我在古装电视剧里才看过的食盒。此时,它离地一尺高,悬空着,没有任何支撑,就那么一摇三晃的,冲着我过来了。 活的——食盒?! 我把身体紧紧贴在门框上,大气也不敢出,眼睁睁看着食盒独立自主的“飞”进屋子里,稳稳落在桌上。然后,再没有一丝动静。 我伏在门边,露出半个脸,密切观察“活食盒”的动向。它倒是沉的住气,我埋伏了足足二十分钟,它愣是没再动弹一下。 “小熊~~~~”我悄声问道,“你也看到了吗~~~~~” “看到了,会走路的食盒,好吓人……”小熊从我肩头探出半个脸,怯怯的往里看。 “我知道了!”我一拍脑袋,“一定是有鬼!是鬼托着食盒送过去的!” “我敢肯定那不是鬼。”小熊说,“因为身为鬼的我,也看不到什么。” “……说的有道理,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遥控的?高科技?”正在胡乱猜疑,一阵香味飘进了鼻际。“恩恩,好香好香,好像是食盒里飘出的味道……” 这么一想,肚子立马大声的抗议起来。对啦,我快饿扁了……饥饿感战胜了恐惧,管它是鬼还是高科技,我心一横,几大步冲了进去,猛的把食盒的盖子掀开。 “哇……”我和小熊不约而同的惊叹一声。食盒里盛了几样精致的小菜,有荤有素,色泽悦目,香气扑鼻。这下子喜出望外,把饭菜端出来,美美的享用起来。小熊虽然没有饥饿感,但也受到诱惑,也“吃“了一些。 吃饱了,感觉有些干渴,抬头看看有没有水壶,却一眼看到一把青花瓷的茶壶端端正正放在左手边,旁边还搁了个同花色精美的茶杯。吓了一跳,刚刚这里明明没有什么东西的,更没有茶壶。小心翼翼的探手摸了摸,壶身是热的。倒了一盏茶,小心的尝了一口,清香爽口,好喝哎,一饮而尽。 水足饭饱,靠在椅子上,仔细打量屋子里的角角落落。忽听小熊一声惊呼,直扑到我身边来。 “怎么了怎么了?”惊慌的问。 “食盒……又动了。” 那个食盒果然是动了,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自行离开了桌面,晃晃悠悠飘到离地一尺高的地方,一晃一晃的向着门外走去,走到大门口时,不见门开,食盒却突然消失,像是融化在了空气中。我与小熊看得目瞪口呆。自己会点燃的灯,自己来送饭的食盒,自己送到面前的茶壶……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 到院子里顺着墙根走了走,又用力晃了晃门,门还是锁着,出不去。夜渐渐深了,我听不到四周一点声息,寂静的有些压抑。我也就打消了出逃的念头。我可不想在黑夜中迷失在这样一个诡异的地方。还是干脆回屋睡觉,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再做打算。 进到屋里,关上门,上了门栓——是木制的门栓。 刚一回身,门上忽然叩叩叩响了三声,吓得了呆了半天,才小心的把门开一道缝,向外探望。门口居然搁了一只大木桶,里面装了满满的清水,微微冒着热气。在我的注视下,木桶晃了一下,微微离地,“飘”了进来,移到屋子,稳稳落在地上。随后两扇门自动的,轻轻的合上了。 在目睹灯、食盒、茶壶一系列自动作设施后,我已经见怪不怪了。而且,我真的需要好好洗个澡。先把小熊唤出来,把他丢到门外,(他是男生嘛),然后脱了衣服泡进热水里。恩,木桶还散发着独特的清香,好舒服。 当我洗好澡,那只木桶自己往门外走去时,我说了一句:“谢谢你啊木桶。” 木桶明显的踉跄了一下,洒了些水在地上。呵呵,吓到它了。没想到我会跟它说话吧。好可爱的木桶。 那张雕花的木床上铺了竹凉席,床头搁一个竹枕,一条薄薄的被子。躺在床上,请小熊也进到扳指里休息。没有敢吹灯,就亮着灯睡吧。 床枕很舒适,凉爽宜人,我却辗转反侧睡不着。忽然想起晃晃,赶紧坐起来,掐动呼唤咒指诀。这一次,呼唤咒却意外的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对方不在服务区”或是“对方已关机”的回应都没有。 难道是我的手指没电了?……当然不可能,我本来就没有装电池。这种情况倒好像是我本身处在一个没有服务信号的区域内一般。我就知道,这个地方邪门的很!又试了几次,依然如此,只好作罢,悻悻的躺下。等见到晃晃,我得要求她教我个新型号升级版呼唤咒!关键时候总是不好用,什么质量嘛! 一会想到爸爸,一会想到叶图,一会想到晃晃,心乱如麻。虽然身上疲惫不堪,却是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可能因为有心事,又亮着灯,所以睡的并不安稳。朦朦胧胧中,一阵若有若无的嬉笑声飘入耳朵。嬉笑声越来越细密,嘁嘁喳喳从角角落落涌出来。有个影子落在我有眼皮上,似乎有人挡住了灯光。 睡梦中,如同混沌中的一丝亮光闪现,警醒的意味出现在脑际,我挣扎着想醒来,却被什么东西沉沉的压住了,四肢动弹不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拼了命努力,才将眼皮睁开一小道缝。灯前真的有个模糊的小影子,灯光勾勒出它人形的轮廓,却看不清面目。 “嘻嘻嘻。。。”一阵轻笑声从上方传来。努力看去,隐约看到我的胸口坐了个身穿红衣的小女孩,她似乎是在看着我,我却同样看不到她的脸。脸的位置只是白茫茫模糊一片。 更多的影子聚拢来,围绕在床前看着我,都是红衣女孩,同样模糊的脸。 我身上坐着的那个突然伸出手,一边嬉笑着一边朝我的脸上摸来。 一道紫光猛然亮起,她惊叫一声,攸忽不见,床周那些影子也四散而去,如同红色的薄烟迅速消散。与此同时,我大叫一声坐了起来,躯体终于恢复了行动能力。背上冷汗湿透,心脏乱跳得失去频率,身上都有些颤抖。 小熊从扳指里惊慌的钻出来,一迭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哇,我刚才睡的正香,突然眼前一道紫色闪电划过,我还以为遭雷劈了呢,吓死我了!……你怎么了,怎么出一身的汗?”他八切八切说了半晌,总算是发现了我的异样。 “有鬼。”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错,我是鬼呀。”小熊说。 “不不,有很多的鬼,穿红衣服的小女孩,好多个……”我蜷缩着靠坐在床角,用薄被把自己裹的紧紧的,不敢再睡。小熊往黑漆漆的窗户那边看了一下,飘到我身边来,跟我挤坐在一起,两只眼睛因为紧张睁得大大的,一付害怕的样子。 我没办法不鄙视他了……他本身就是一只鬼,还有什么好怕的……   地魈 醒来时,已不是坐在床角,而是枕着枕头躺着,身上盖了被子。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只记得为了壮胆,跟小熊天南海北的胡扯,后来困得靠在他身上睡着了。话说靠在一只鬼身上睡还是满惬意的,因为他可以根据你的姿势需要变形,以供枕靠……可能是因为后来天亮了,小熊不能呆在外面,就把我放在枕上,自己钻回扳指里去了。 目光落在床尾,那里不知何时放了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新衣服。拿起来抖开一看,是件剪裁的十分简单的白棉布裙子,几乎就是两块布拼了一下。套在身上,感觉十分的舒适。 门那边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定睛看去,是一只木盆,盆沿上搭了一条毛巾。它像其他全自动设施一样,给我送过洗脸水来了。屋门我还没开呢,它是怎么进来的?刚才眼角一花它就出现了,没有看清。 洗完了脸,一回头,那只食盒又出现了。 “你好,食盒。”我打招呼道。食盒又是一个踉跄,险些扣在地上。真是些性格内向的小家什呀~~~~ 吃完了清淡可口的早餐,我又去晃了晃大门,依然锁的紧紧的。可是一把锁能难的倒我吗?别忘了,我可是当过猫的。青砖的墙头尽管很高,我还是没费多大力气,就攀了上去。骑在高高的墙头上,四下张望,却发现由于高墙和房屋的遮挡,视野很狭窄,看不到远处。于是顺着墙,小心的溜到了外面。左右张望一下,狭长的小巷向两边延伸。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想了一会,左手右手猜剪刀石头布,左手赢了。好,向左走。小巷曲里拐弯,遇到三岔胡同时,我就左手右手猜拳,乱走一气。见到门就敲,可是那些木门大多数是从外面落了锁的。偶然遇到个从里面栓住的,我拍了半天,大声问“里面有人吗?”,也不见回应。 只能再往前走,很快,我成功的迷路了。不管往哪个巷子里走,都似乎走不到尽头,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路过的景物像是方才走过的,又好像不太一样。像没头苍蝇一般在巷道里转来转去,就这样转了不知多久,一抬头,天色已淡淡泛着金色,已是暮色时分了。我居然足足走了一整天了!又累又饿,脚都磨出泡来了。我有些后悔了,或许应该呆在屋子里安静等待。好想念那只羞涩的食盒呀…… 一边暗暗叫苦,一边埋头瞎走,企图误打误撞找到回去的路。拐了个弯,猛不丁迎头撞在一个人的身上!惊的我倒吸一口冷气,噔噔噔后退几大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那人崴然立着,一对碧眼寒光闪闪。 “如果我不来找你,你会困在这些巷道里,一直到死。”锋摩的声音也寒的彻骨。这个家伙就这么喜欢放狠话吗? 他转身就走,我赶紧的爬起来,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半点不敢落下。三分钟后,我们就站在我住的那个院门前了。感情我转了一整天,就是在围着我的屋子打转呀?!这都什么破胡同啊! 锋摩开了锁,打开门示意我进去。我鼓起勇气,扯住了他的衣角:“我要见爸爸和叶图。”锋摩眼睛微眯了一下,威胁的扫一眼我抓着他衣服的爪子。企图用眼神吓退我?哈!小看我了!我抓的更紧了…… 他终于无奈了,回答道:“你很快会见到他们。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一种看不清的情绪掠过他的绿眸。他扯着衣角甩了一下,一股力道透过织物传过来,硬生生震的我松了手,后退一步,恰好退进了门里。咣的一声,门关上了,卡嚓落锁。 “你再胆敢跑出去,不会有人再去找你,由你饿死在巷道里!”声落,人走。 “好吧!好吧!狠话大王!”冲着门怒吼连连。 怒归怒,狠话大王的话我还是要考虑一下的。我足足走了一天都是在附近打转,照这个速度,要想走出村子,还不得花上一辈子啊!我还是乖乖呆着,静静等待吧。然而心中烦乱,实在是坐不住,屋里蹓哒到院里,院里蹓哒到屋里,天色渐黑下来。隐约的,外面传来一阵咯咯咯的笑声。像是嬉闹的小孩的声音。这让我想起夏夜里小朋友们在外面捉迷藏的情形。是村子里的小孩子出来玩了吗?赶紧的趴到大门上,努力把门缝扒宽一些,往外窥去。一开始什么也没看到,外面的巷道漆黑幽深,什么也看不到。 忽然,一片红色的衣角一闪,从门缝前迅速的掠了过去。我猛的缩回了头,箭一般飞奔进屋子里,把门紧紧的关上。是什么在暗黑的村巷中游荡? 食盒、茶壶、浴桶陆续登场。因为太寂寞,当浴桶往外“走”的时候,我企图叫住它陪我玩会,不料我刚说了一句:“木桶,别急着走,陪我聊聊天呗!”木桶似乎吓了一大跳,慌里慌张就往外奔去,水洒了一路。哎,还真是怕生呀…… 虽然我最最不喜欢黑夜,它还是无视我的嫌弃,隆重降临了。光线渐暗时,灯自动燃起。唤了小熊出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聊天。渐渐困的不行,眼皮睁不开了。 “你去睡吧。”小熊说。 “不行,有鬼哎~~~” “我来给你站岗。”小熊轻轻托起我,放到床上,替我盖好被子。我很快睡着了。 一阵杂杂的说话声飘入耳朵。我迅速的从睡梦中清醒,却没敢猛的睁开眼睛。继续装作睡着的样子。过了一会,才小心的将眼睛睁开一道缝。我看到,屋子的一角,聚集了几个飘忽的红色小身影。我数了一下,有七个。它们都是身着一个式样的红色裙装,非古非今,样式简单。有的长发,有的短发,身高都是十岁左右的样子,面目依然是模糊不清。她们围在一起,把一个乳白色的小身影堵在墙角。 “这少年长的眉清目秀,不如给我做郎君吧!”一个声音说。 “还是跟我吧,我会对你好的!”另一个声音。 “我长的最美,跟他最登对了!”(您没有脸,请问美在何处?) “你们都别争了,我的辈份最大,他是我的!” “……” 一时间七嘴八舌,吵的不可开交,一只只苍白的小手,向惊恐得瑟瑟发抖的小熊伸去。 我猛的跳起来:“呔!何方大胆妖孽,胆敢抢我的人!” 轰的一下,红色小身影们像烟一样四散消失。小熊扑过来抱住我痛哭失声:“呜呜呜……伦家差点被她们抢去当女婿了……” 这一夜我们两个吓得没敢再睡,红衣小幽灵们却也没再出现。 天亮了,洗脸盆照例飘了进来,落在一张小方凳子上。我上前洗脸,用毛巾擦脸的时候,偶然看到食盒从门前冒了出来。这次我看清了,它是从地里钻出来的,而地面上没有一丝痕迹。食盒朝着桌子移动过来。我目光追随着盯着它看,忽然感觉,它飘过来时左右摇摆的节奏,正像一个小人儿在底下托着它行走。食盒移到桌前,向桌面缓缓抬升。说时迟,那时快,我端起洗脸水,就朝着食盒泼了过去! 随着水的洒落,食盒底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像胶卷底片上的影像在显影液中渐渐的显现。它是个瘦小的东西,只有一尺高,像人的一样直立着,却又微驼着背,膝盖弓着,细细的胳膊托着食盒的底部,裸着身子,只有头上戴了一顶尖尖的灰色帽子。身上长满细短的棕色毛发,一张丑丑的小脸上满是皱纹,尖尖的大耳朵,瘪瘪的嘴,圆圆的大眼惊恐的望着我。 我惊讶的看着小怪物:“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的问话像是惊醒了它,它将食盒一丢,转身就跑!我一个猫扑,将它扑倒在地,按在爪下……这一刻晃晃上身。 它发出吱吱叽叽的叫声,拚命的挣扎,我绝不放手,抓住它的小细腿倒提了起来,举到眼前仔细察看,哎呀,它真够丑的!小怪物明白自己逃不了了,也不再挣扎,声音变得呜呜咽咽,甚至流出了眼泪。样子有些可怜。 “喂喂,你别哭呀,我不会伤害你的!” “呜噜噜噜……”(倒提着人家一条腿,还说不会伤害人家……) 我提溜着它,到柜子里一通乱翻,找到一条布腰带,一头栓在它的一条腿上,另一头紧紧捏在手里,免得它逃跑。这才松开它,把它放在地上。 小怪物胆怯的蹲在地上,脸埋在两腿间,瑟瑟发抖。我也蹲在地上,歪着头看它:“就是你每天在给我送水送饭吗?” 小怪物埋着头不回答。 “你为什么要隐身?你会隐身术吗?你不会说话吗?你叫什么名字?” 小怪物不理我。 “你到底是什么?是猴子吗?” 尽管小怪物低着头,我还是听到它倒抽一口冷气。 “啊哈,我猜对了,你是一只没长尾巴的猴子!” 小怪物猛的抬起脸,大睁着眼睛,结结巴巴开口了,声音沙哑:“我……我不是猴子!我是……地魈!” 歪歪 “地魈!”我惊叹一声。以前听晃晃吹嘘她的江湖经历时,曾提起过这种小精灵。生于大地深处,擅长土遁。它能够隐身,全依靠它头上戴的那顶帽子。可是水却能破这隐身术。要想再隐身,只有等这顶帽子晾干了~~ “原来你就是地魈啊!是谁让你每天来照顾我的?” 地魈又将脸埋在了膝盖上,不理我了。我转了转眼珠,一把抓住它的尖帽子扯了下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隐身帽吗?” 地魈大吃一惊,伸手来抢。我站立起来,故意将帽子举的高高的,不让它够到。地魈蹦了几下抢不着,急的吱吱直叫,忽然扑的跪在地上,眼里涌出大颗的泪珠,哀求道:“求求你,把帽子还给我……” 见它急哭了,我也不忍再逗它,把帽子递还给它。它一把抓住抱在怀里,还是止不住的抽噎。我不由的心生歉意:“好啦,好啦,我逗你的,是我错啦,我该不抢你的帽子,不哭了好不好?”一边解下了拴在它腿上的布带,顺手安抚的拍拍它那耸了几根毛的秃脑袋。 这轻轻的一拍抚却让它瘦小的身躯猛的瑟缩了一下,一时忘记了哭泣,泪眼睁的大大的,不可思议的望着我。 我以为是我的触摸吓到了它,赶紧把手缩回来:“你别怕,我不摸你了。” 地魈的眼里一暗,竟掠过一丝失望。我有些迷惑了,定睛再去看它的神情,它却已低下了脑袋。虽然我已解开了它的束缚,它却没有逃跑,只是抱着帽子一动不动的坐在地上。 我试图再次跟它交流:“你叫什么名字?” 地魈这次虽然仍没有回答,却轻轻摇了摇头。 “你没有名字?!” 点了点头。 怎么能没有名字呢?即使是只小精怪,也应该有名字的。“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地魈忽然抬起了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受宠若惊的样子。 哎呀,看来它还满期待的,可是……我起名字的水平实在是……起个什么好呢?苦苦思索……忽然想起食盒歪歪扭扭飘走的样子,眼前一亮:“就叫歪歪吧!怎么样?” 地魈听到这个毫无技术含量的名字,丝毫没有流露出嫌弃的意思,嚅嗫着嘴唇重复了一遍:“歪歪。” “歪歪!”我开心的唤道。 地魈忽然跪在我面前,磕了一个头:“谢小主子赐名!”爬起来向门那边走去,走到门前时攸忽下沉,没入土中不见。 我原地愣了半天。它刚才叫我什么?小主子?!为什么要这样称呼我?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甩甩头,先将这个疑问放到一边。歪歪的匆匆离去让我感觉有些失望。我还指望它能陪我多玩会呢。 捡起地魈歪歪丢下的那只食盒,吃掉了里面的早饭。百无聊赖的在院子里瞎转。转了二十圈后,我决定不再浪费大好的清晨时光,再次翻墙。顺着墙往下出溜的时候,脚下忽然一滑,猛然踩空,身子朝着高高的墙下坠去! 一声惊呼还没喊出已然坠到了地上。却没有意料中的疼痛,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垫在了身下,使我没有直接摔在石子路上。爬起来查看,却什么也没看到。抓着头想了半天,忽然醒悟,惊慌的在地上乱摸:“歪歪!歪歪!你在哪儿!你被我砸死了吗?!” 一个小身影忽然在离我二尺远的地方显形:“小主子,我没事。”歪歪把帽子合在胸前,毕恭毕敬的对我说。 “哦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我压扁了呢。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伸手拍拍它的肩。这次它没有躲开,脸上反而流露出一丝羞涩的欢喜。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歪歪呀,这里的路你熟吧,你知道跟我一起来的另外两个人在哪里吗?能不能带我去找他们?” 歪歪摇摇头:“我不知道。” “哦……”我狐疑的打量它一下,不知道它是不是在骗我。毕竟它是属于这儿的,“那么,你带我在村子里转转哟,我自己会迷路的。我记得在山岗上俯视村子时,看到村中间有一个小湖,非常漂亮,你能带我去那儿玩玩吗?” 歪歪明显的犹豫了半天,终于说:“那去看看湖就回来,让主人知道我私自带你出去,会责罚我的。” “好的好的,看看就回来,放心,我不告诉别人。” 歪歪在前头带路,时不时回头看看我是否跟上。我也真的是半步不敢落下。路红错综复杂,有的岔路口甚至能造成视觉的错觉,看着像是一堵不通的墙,走到跟前才发觉一侧是路。若是一步走错,就找不着人了。 这样走了二十多分钟,视线忽然开阔,眼前一亮。一小片清澈碧水呈现在眼前。湖面几乎成正圆形,水质晶莹剔透,波光流转,让人不由的沉醉其中。 就在这小湖边上,一个身影静静立着,背着手,面向湖水,似乎在沉思着什么。这人身穿简单的原色棉布衣裤,脚踏黑色布鞋,腰间挂了一柄剑,看上去干净利落。从背后看起来身形削瘦,短发花白,应该是位老年人。 这是我到桃花坊来遇到的第一个活人(绿眼怪物不算人),心中惊喜,清脆的叫一声:“爷爷!” 那人像被电到一样,背部猛的颤抖了一下,颈子僵直。过了良久,才缓缓的回过头来。他目光深沉犀利,面部刻划着深深的岁月痕迹,紧绷的嘴角那两道深刻的皱纹,使他的表情显得冷酷严肃。 出于找到同类的激动,我没有在意他严厉的外表,而是往前跳了一下,扯住了他的袖子,又叫了一声:“爷爷!” 他慌忙的甩开我的手,后退一步,怒冲冲的问:“是谁带你到这里来的?!” 我有些尴尬,讪讪的松了手,回头一指:“是歪歪……咦?” 歪歪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地魈现身!”老人怒气冲冲的吼道。 歪歪忽的从土里钻了出来,一头跪倒在老人的面前,浑身发抖。 “你可知罪?”老人狠狠问道。 歪歪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求声。 看来歪歪遇到主人了!我赶紧的上前一步,再次扯住了他的袖子:“爷爷,你不要怪它,是我逼着它带我出来玩的!我来这里好几天了,都没见到一个人,闷得受不了,才想跑出来玩的!你不要罚它啦!”仰着脸,眼巴巴的望着他。 老人看我一眼,愤怒的眼神居然有所缓和。别过头去,再次一甩手,甩开了我的爪子。闷声闷气的说:“地魈去吧,我不会饶你第二次!” 歪歪叩了一个头,脸都不敢抬,原地沉入土中不见。 老人面向着湖水,不再看我。我却不想放弃交流的机会,小心翼翼的靠上前去,站在他身边。 这美丽的小湖的确让人迷醉。此时靠近湖边站着,发觉湖水深不可测,虽然湖水清澈,没有丝毫杂质,却因为太深,在目力可及处水色转为碧蓝,望着望着,似乎有股吸力要将人吸进去。 “这小湖可真漂亮呀。”我没话找话的说。 没有回应。 我再接再励:“您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吗?” 没有反应。 我毫不气馁,目光转向他的腰间挂的那柄剑。剑鞘是凝重的古铜色,镶嵌着暗色的宝石。剑柄上更是镶了一颗碧绿剔透的硕大绿宝石,剑柄的顶端垂下暗红的丝绦,华丽,却掩不住隐隐的杀气。如此漂亮的剑,又随身携带,一定是他的心爱之物,恩恩,从这里寻找交流的突破口! 我抬手抚上了剑鞘:“好威风的剑啊!” 老人一把打开了我的手,怒道:“别碰!” 我有些尴尬,仰起脸,看到他紧绷了脸,一把花白的山羊胡子,居然在微微的颤抖。总觉得有深深的痛苦悲伤压抑着,不经意的流露了出来。忽然感觉他是个软弱衰老的老人,或许他比我更无助。看他那么站近在水边,不由的担心他会不会由于年老体迈,一头歪进水里去.。 “爷爷,您往后站一些啊,站在水边很危险的。”上前一步,牵了他的手,轻轻的往后扯了扯。他的手颤了一下,却没有再甩开,任由我抓着他的手指,顺从的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来看了我一眼,面色虽还是淡淡的,却也没有厌恶的意思。忽然反转手心,轻轻的捏住了我的手,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 我不明所以,迷惑的叫了一声:“爷爷?” 他牵了我的手,缓缓迈步,我自然的跟上。“咱们随便走走罢。”他说道。然后便拉了我的手,慢慢穿行在村中,遇到漂亮的房子,我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他便驻足任我看个够,还跟我解释墙上彩绘的内容,檐下雕刻的含义。只是,这些房子的门无一例外的紧闭着。 “爷爷,这些屋子里有没有住人?”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郁郁不答,转身就走,却仍没有松开我的手。见他如此,我也不再追问了,默默的跟着。走了几步,眼前忽然一亮。一株花树蓦然出现在眼前,粉色的花朵缤纷灿烂的盛开着,只见花,不见叶,花瓣随风纷纷洒落,美不胜收。 桃花 花瓣随风纷纷洒落,美不胜收。 “哇……”我惊叹一声,挣脱开老人的手,喜不自禁的跑到花树下,仰脸观赏,细软的花瓣落在脸上,酥酥痒痒的。“好美啊!这是桃花吗?怪不得这个村子名叫桃花坊!可是……这是夏天啊!桃花不是该在春天开的吗?现在不是应该到了打青桃的时节了吗?爷爷……”扭头想问个究竟,却发现老人立在原地,盯着桃花,面色阴沉,脸颊禁不住的抽搐着。 我愣住了:“爷爷,你为什么生气了?” 老人一甩袖子,转身就走,一边怒声道:“地魈!送她回去!不准她再跑出来!”身影迅速消失在路的拐角。 歪歪应声从土里钻出,恭恭敬敬对我弯了一下腰,转身,示意我跟在它的后面。我不知道老人为什么那么快变脸,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无缘无故发火,只好跟了地魈往回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再回头看一眼那株桃花树。这一回头,却发现树枝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红衣小女孩,微笑着向我招手。 而一分钟前我抬头看了花树,那女孩明明不在的。她是什么时候爬上去的? “喂!歪歪!那女孩是谁呀?”我冲着走在前面的歪歪喊道。 歪歪头都不回,只闷闷回了一句:“没有谁。” “怎么没有呢,你看,她就坐在……”抬指指向花树,却发现那女孩像融化在空气中一样消失不见了。突然想起,夜间游荡的那些红衣小幽灵。难道……可是,现在明明是中午时分,阳光灿烂,幽灵怎么可能显形呢? 这时歪歪已走远了,担心自己迷路,只好快快的跟上。 回到住处,歪歪对着我了鞠了一躬就想钻地,我伸手拉住了它细弱的手臂。 “歪歪,今天那个爷爷是谁?你为什么叫他主人?” 歪歪答道:“他是我们的主人,法力高强,我,还有其它十几只地魈被他收伏,成为村子里的奴仆。” “啊?奴仆!!那么,他叫什么名字?” 歪歪摇摇头:“我只知道,他姓顾。” 姓顾!我大吃一惊。他也姓顾!难道,是我的亲人....? “村子里还有其他人吗?” 歪歪说:“有,有百十口人。” 这么大一个村子,房屋这么多,只居住了百十口人,实在是不多,怪不得有的房屋是锁着的,不像住人的样子。可即便是人少,也不至于那么难遇到吧?问道:“那我在村子里走怎么没遇到过他们?” “他们这几天不太出来的。” 歪歪说到这里,有些心神不宁起来,“我不能说太多,主人知道了会责罚我的。我会守在附近,请你不要再跑出去了,否则主人会杀死我。” 歪歪说完这句话,就沉入土中不见了。 它这么为难,我也不好再追问了,看到爷爷对它好凶的,为了避免给它带来无妄之灾,我也打消了跑出去玩的念头,就这么百无聊赖的度过。晚上睡觉的时候,小熊出来站岗,却不敢离我太远,一有异动,就抱起扳指防身。窗外那些窥探的红色小身影对扳指颇为忌惮,又可能太垂涎小熊的美色(小熊的原话,我不敢苟同),恋恋不舍的在窗口飘来飘去,却不敢进来。这一夜,睡的总算安稳。 早晨,门意外的被打开了。昨天遇到的那个老人,,静静立在门口。初晨的阳光洒在他干净的棉布衣裳上,却不觉得温暖,也许是因为他萧索的神情,总有些落寞的意味绕在身周。见到是他,我有些吃惊的站起来,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此时知道了他或许是我亲人,又不知道他在整个谜一般的事件中扮演什么角色,一时间心中很不是滋味,只是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该说些什么。 他却对我伸出了手:“来,摇摇,我带你出去走走。” 我犹豫了一下。他凝重的表情中,有种不祥的感觉。却还是走上前去,把手放到他的手里,随他出了院子。 “爷爷,你是我们家的亲戚吗?”我问。 “当然,我是你的亲爷爷。”他一字一句的回答。 我猛的停住了脚步,两只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仰着脸,睁大眼睛看着他。眼前这位老人,居然就是我的爷爷!多日来受到的惊吓和迷惘涌上心头,眼里顿时蒙了一层泪雾,不知多少的话在唇边纠结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爷爷抬手抚了抚我的头发,继续拉了我的手往前走。我的头脑一片空白,盲目的随他前行,泪水顺着脸颊滑下。 等我回过神来时,我们已走到了村外,爷爷拉了我的手,正在往一座稍高的山岗上攀登。攀到最高处时,爷爷停住脚步,把我拉到身前,替我擦了擦哭花的脸蛋。 “摇摇,你看,我们的村子。” 随着他指的方向,我往村子的方向看去。这是我第二次从高处俯视整个村庄。它童话般存在于明媚的阳光下,村子中间碧潭如玉,桃花如梦。 爷爷继续说道:“你有没有发觉,桃花坊房屋的排列很有规律?” 我本来只是感觉整个村庄的形状比较圆,房屋的排列乍看上去很整齐,置身其中时却发现巷子间隐藏了无数的拐角和岔路。经他这么一提醒,再细看去,发觉那些巷道虽然曲折分岔,却大体都是以中间的碧潭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周围扩散开的。 爷爷说:“实际上,这个村子是我们的祖先在高人设计指引下,建成的一个八卦村。既整体成八卦形状,巷道的设计又隐藏了八卦阵法,所以不熟悉地形的人,在村子里很容易迷路。” 我曾在一些报刊上看过现存于世的八卦村的报道,多是为了抵御外敌:“为什么要设计这个八卦村呢?是为了防止敌人入侵吗?” “不仅如此,主要是为了镇邪。” “镇邪?!” 接下来,爷爷给我讲了一个充满血腥和恐怖的故事。 那是在几百年以前,我们的祖先,是一位深受百姓信任的大巫师。那时候,巫师实际是部族的领袖人物,因为那时候的大事也就是巫术和打仗两样,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如果哪位巫术玩得纯熟,而且打仗勇猛,众人肯定会推举他做酋长,绝对依照“专家治国”的原则。正因为巫师都是当时的精英分子,所以后人追忆巫师的光辉形象时,说他们“智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听彻之”,意思就是说巫师们都是智商极高的,而且有千里眼、顺风耳,能准确地预测未来的吉凶。 某一年,山中一处深潭中出现一条千年恶蛟,每每蹿到附近城乡扰乱人间,肆意杀生。传说虺千年为蛟,蛟五百年为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头上长角),千年为应龙(有翼),蛟 很像一条龙,可是只有一对爪子,额上一只直角,尾巴也是蛇尾的形状。 恶蛟到来时,天昏地暗,电闪雷鸣,躲避不及的人们会被它吞噬,牲口也被吞掉无数。它还会跃入江河翻江倒水,致使大浪涛天,堤坝决口,洪水泛滥,生灵涂炭。百姓苦不堪言,找到我的巫师祖先,请他想办法收伏恶蛟。话说我这位祖先,颇有一些本事,满腔热血为百姓出头,做了充足的准备,来到水潭边,举行了盛大的镇妖仪式。 然而他低估了恶蛟实力,那孽畜从潭中跳出来,砸了场子,吞了几个跳巫舞的百姓,一爪子抄起大巫师,跃入水中不见。 幸免于难的人们惊慌失措的跑回家,悲伤的认为大巫师被恶蛟杀害了。不料两天后,大巫师回来了,浑身遍体鳞伤。他说自己与恶蛟进行了艰苦的谈判,希望它能与百姓和平共处。 恶蛟不置可否,却提出了它的要求:每年在一个特定的日子,要将百斤洁净的面粉、百斤香油、百头牲口投入潭中供给它,另外还要一个特别的祭品。 说到这里,大巫师沉默了下去。在人们的催问下,面色痛楚的说道:“年轻女子。” 人们一片惊呼,有女儿的人家哭喊起来。然而用一名年轻女子的命换周边百姓一年的平安,孰轨孰重,还是掂的出来的。自此以后,每年都由大巫师用占卜的方式选中一名年轻女子。被选中后,她的家人会得到人们充足的照顾,以感激她以命换来的平安。到了那个特定的日子,女子身穿特别裁制的红衣,被捆绑起来。大巫师带了哭泣的女子,以及恶蛟要求的其它祭品,来到潭边,登上事先搭起的高高的祭台,举行祭祀仪式。面粉、香油投入潭中时,水面尚无什么反应。百头牲口投入水中时,水面开始翻滚。这时会隐隐看到恶蛟庞大的身躯在水中扭转。 最后,将绝望的少女推到台前,大巫师也同情那无辜的少女,心如刀割,却别无选择。两眼含泪,强忍心中的悲痛,挥动手中的宝剑,划过少女的颈子,少女便如一朵凋零的花儿,落入水中。这时水面顿起巨浪,狂风大作。一个时辰后,风浪渐息,水面归复平静,餍足的恶蛟潜入水底,慢慢消化去了。 就这样过去了四十七年,大巫师的剑下倒下了四十七名少女,为百姓换来四十七年的平安。 人祭 就这样过去了四十七年,大巫师的剑下倒下了四十七名少女,为百姓换来四十七年的平安。 这一年,有个老道云游至此,听说了此事,惊怒不已,找到已是年衰岁暮的大巫师,将他一顿臭骂,骂得他老泪纵横。 “我也是被逼无奈啊!难道任百姓由那恶蛟荼毒?”大巫师哭着说。 “用年轻女子的性命换得一时的平安,是对妖孽的屈服,对百姓的失职,对生命的亵渎,要你这种无能的巫师有什么用处!”老道声色俱厉。 大巫师跪伏在地,求老道镇妖除怪。老道答道:当仁不让。 这位老道做了充足的准备,前往深潭。大巫师随行观看。这一看,才明白老道实是一位仙道。 老道脚下生祥云,飞升到深潭上空,略微挑拨,就将恶蛟从水中激了出来。恶蛟横行惯了,根本没将这老道放在眼里,挟裹着雷电风暴,张牙舞爪的就扑了上去。只见那老道指木成兵,山中千万棵树木都化做金甲将士,个个都能腾云驾雾,手持刀斧,铺天盖地的朝恶蛟杀去。恶蛟见势不好,想躲回水中,金甲将士又化作巨木,密密麻麻浮在水上,使水面没有半点空隙。 恶战持续了两天两夜,直至天昏地暗。到最后,恶蛟伤痕累累,终于筋疲力尽,数十米长的身躯倒在水面的巨木上,动弹不得。 老道怒斥恶蛟的罪行,挥动手中的宝剑,拦腰斩去,眼看着就要把它斩作两截!恶蛟悲声求饶,声泪俱下,表示自己认识了错误,请求放它一条生路,给它一个悔过的机会。 老道手中的剑滞了一滞,他本是个心软的人。又想起被它残害的百姓,以及那四十七名惨死的少女,心头生恨。再加上顾虑到如果不斩草除根,又没有足够强大的镇妖之法镇住它,后日让它找机会翻了身,再收伏就难了!思虑至此,手中用力,再次扬起了宝剑。 恶蛟嘶声喊叫起来,说要献出一件宝物,换自己的性命。说着,从嘴中吐出一枚扳指。老道捡起扳指仔细看去,发觉这居然是枚不可多得的宝物——天暗石扳指,可令佩戴者自身法力增强数倍。怪不得区区一条蛟,会嚣张到翻天覆地。不知是何机缘,会落到这条恶蛟的手中。而收了它这枚扳指,它的威力顿减,想永久的镇压住它也就是可能的了。 老道天生一付慈悲心肠,能少伤一条命,就少伤一条命。就收了扳指,从怀中掏出一条黝黑的细铁链,对着恶蛟丢了过去。细链在空中迅速变得粗长,一头的铁环扣上蛟的爪子,然后水面巨木散去,铁链猛的下沉,扯着恶蛟迅速沉入水底。几分钟后,水的深处传来隆隆几声巨响,水面翻起了几个浑浊的浪头。大巫师惊疑不定的上前询问老道发生了什么事,老道说,那铁链是由玄铁打造坚韧无比,已将恶蛟锁在水底,使它不能出来做恶。 大巫师闻听此言,悲喜交加,替四方百姓给老道深深叩了几个头。老道却又说道:“用玄铁链锁住恶蛟也只是一时之计,年深日久,恶蛟道行渐强,也难保有一天不会挣脱束缚,祸害人间。”大巫师大惊失色,求老道给想个办法,以永久的镇住它。 其实老道早已心有成竹,否则的话他也不会放过恶蛟。他请大巫师稍安勿躁,回到住处,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数日,绘制成一张图纸,递给大巫师,要他以锁着恶蛟的深潭为中心,建设一个村庄。 大巫师细细看图,惊奇的说:“这个村子是要建成一个八卦的形状吗?” “正是。”老道回答,“八卦图神通广大,镇慑邪恶。 依此形状建成村庄,必定能镇住村子中心水潭中的恶蛟!” 大巫师如获至宝,忙忙的就要去找工匠来建造。老道却拦了一下他:“先别忙。有件事你要明白,八卦村中必须要有人家长久居住,借人的阳气镇邪是其一,村子的房屋也需要长久的维护,一旦无人维护,年深日久,房屋必定倒塌毁损,八卦布局被破,就失去镇邪的功效了。此处地处深山,要找到一群甘愿世代居住的人,也不容易啊。” 大巫师坚定的说:“我会带领我的家族定居于此,并立下家规,世世代代,子子孙孙,必须留在村中,不得外迁。” 老道微笑点头。自那日起,老道就暂住了下来,辅佐大巫师建设八卦村。这与建一个普通的村庄不同,每一座房屋,每一条小路,甚至每户人家大门的方向,都是有讲究,有尺度的。村庄完全完工足足用去了一年的时间。共计有九九八十一户人家院落,八条主巷以水潭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八条主巷又有数条小巷相通呼应。 村子建成了,大巫师携他拉顾姓家族成员全体迁入,安排住户时,发觉恰好是九九八十一个人家。不禁感叹天地造化,报应不爽,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从此立下家规,后世子孙一律在八卦村中扎根落户,不得外迁,永世镇守住那恶蛟。他还将恶蛟的形象描绘出来,设计成家族的图腾,以提醒族人肩头的重任。 做好了这一切,大巫师悲喜交集,对老道说:“这一切终于可以了结了。” 老道却摇头:“不,八卦村还没有完全建成。” 大巫师大惊:“是遗漏了什么工序吗?” 老道说:“不是遗漏,而是时候未到。”说罢不做过多解释,提出告辞。大巫师极力挽留,老道却说:“两年之后我必会回来。”乘云而去。 八卦村的人们在平静中生活了两年,两年后,厄运却悄悄降临。开始的时候,似乎是有种怪病在村民中传染。发病者一分钟前还好端端的,突然之间就窒息,手拼命的抓挠着颈项直到血肉模糊,无论怎样施救,一会的功夫就气绝身亡。一开始出现这种病例的时候,人们以为是偶然。但短短一个月,就死去了十口人。大巫师本就是当地最高明的医生,对于这种怪病却是闻所未闻,束手无策。 接二连三的暴毙而亡,以及一模一样的发病症状,使人们恐慌起来。人还在不断的死去,一种恐慌的言论在人们中间流传:是诅咒!村里的人是中了水潭中恶蛟的诅咒,才会得这种怪病的。人们认为只有离开村子才能逃脱噩运。 几个月后,当死亡人数达到几十人之多时,村民不顾严厉的家规,卷了细软,携妻抱子,打算逃到外地去。逃难的人们跑到村口时,遇到了手持宝剑,一脸肃杀的大巫师。 “谁敢走就杀了谁。”大巫师用剑指向自己的家人,执剑的手微微颤抖却坚定无比。人若走了,八卦村缺少阳气,就镇不住恶蛟了。 人们哭喊成一片:“留下是死路一条!” 大巫师的身后传来一句沉稳的回答:“走,也是死路一条。” 人们惊讶的望着说话的人,屏息不敢做声。大巫师缓缓转身,看到两年不见的老道,飘飘然站在身后。大巫师扑嗵跪下了:“仙道救我们!” 老道告诉大巫师,这的确是个诅咒,却不是来自恶蛟,而是来自死在大巫师剑下,用于祭祀的四十七名少女的冤魂。 “你做为大巫师,却因为无能,用她们的性命去换一时的平安。她们的冤魂集结成巨大的怨气,要你用家族子孙的性命来偿还。”老道说。 大巫师颤抖道:“难道要我们家也死掉四十七条人命吗?” 老道遗憾的摇头:“倘是一命偿一命,倒是因果报应,理应如此了,我也不会特地赶回来了。” “难道……”大巫师惊恐不安。 “她们要的,是让你的家族断子绝孙。对你家人的诅咒已印在血液里,不管是住在八卦村,还是跑到天涯海角,都逃不过那怪病的魔爪。” “那可怎么办,怎么办……”大巫师脑中闪过家族中青年男女、垂髫稚子,他们还那么年轻,就要因自己的罪孽而死…… “四十七条人命的偿还,因果报应,人道轮回,已是定数,怎么躲,也躲不过的。念在你当初使出那下策,最终目的也是为了四方百姓。冲着这一点,我愿助你,让你的家族躲过灭顶之灾。只是我的办法,比起你那一招的血腥狠毒来,有过之,无不及。” 大巫师听说有办法,先是一喜,听到最后一句,心又沉了下去,怔怔的不敢接话。 祭品 大巫师听说有办法,先是一喜,听到最后一句,心又沉了下去,怔怔的不敢接话。 老道继续道:“你不妨数一数,自第一例暴死的人开始,已死去多少口人了?” 大巫师低头算了一下,沉重的道:“三十九口。” 老道长叹一声:“果然如此。天意如此。”然后,缓缓说出救他家族免于断子绝孙的办法。大巫师这一听之下,如同五雷轰顶,心如刀绞。 老道说,在八卦村的八个方位: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建设时已掘好八口水井。每隔二十四年,他的顾姓家族中会有一名女孩出世,她们会有着相同的生辰时刻:癸亥年、癸亥月、丁巳日、己酉时。这些女孩长到十岁时,在一个特定的日子,须被当成人祭,投入水井之中,水井会随之坍塌,将女孩掩埋在深深的地下。女孩的魂魄会成为八卦村的镇守灵。按乾、坤、震、巽、坎、离、艮、兑的顺序,每隔二十四年举行一次人祭仪式。八个方位的水井都掩埋后,正凑足四十七条人命。这样,既了结了报应,又完成了八卦村的最后一道工序,真正能够永久的镇住那只恶蛟。这,分明是天注定的。 老道补充道:“举行人祭的那个特定的日子,便是你先前选来用少女祭恶蛟的同一天同一时刻。二十四年一次,你记好了。” 大巫师两眼含泪:“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别无选择。”老道回答,“你去查一查,现在家族中是否就有一名癸亥年癸亥月丁巳日己酉时出生的十岁女孩。她就是第一个祭品。第一次仪式举行后,村人暴死的厄运就会暂时停止。二十四年后再举行下一次仪式,仪式举行的时刻一到,一刻钟也不能拖延,否则的话,怪病会再次找上门来,到那时候,谁也救不了你们了。” 大巫师仿佛一下子衰老了,沉默良久,开口道:“还有一事相求。希望仙道能担任主祭。我实在无法亲手杀死自己的家人。” 老道思虑很久,终于因为同情,答应了。 村中果然恰巧就有一名这个时辰出生的十岁女孩。大巫师算了一下,再过两日,居然就是以前他每年用少女祭祀恶蛟的日子了。当他亲自登门把这个消息告诉女孩父母的时候,父母绝望的哭泣,女孩纯洁迷惑的眼神,使他的心碎成齑粉。 人祭仪式举行的那天,身穿红衣的女孩哭喊着,被推到架在“乾”位井边的祭坛上,全村的人跪在祭坛下,无法表达对无辜女孩的感激和愧疚。大巫师却出奇的冷静。时辰一到,老道闭着眼,挥起大巫师那柄手刃过四十七名少女的宝剑,划过女孩的颈子,女孩的哭声嘎然而止,坠入井中。井随之轰然倒塌。 老道走下祭坛,将宝剑递还给大巫师。大巫师面如死灰。把继承巫术的长子叫到身边,告诉他,从此每隔二十四年,就要如今日一般,以那名一出生就注定不幸的女孩,举行一次人祭仪式。说罢,挥剑刎向自己的颈项。 就这样,每隔二十四年,就有一名族中的十岁女孩替村人赴死。而这人祭的仪式,也因为当年老道与大巫师的约定,由老道的后人担任主祭。而族中当年一下子暴死三十九人,使很多家庭人口凋零,家庭的血脉从此一蹶不振,子嗣总是不旺,时至今日,族中不过剩了二三十户人家,散居在村子各处,忠心的修缮维护着村中的建筑。这也是为什么村中有许多房子没有住人的缘故。 奇怪的是,举行过人祭的水井,第二年会长出一株树来,不久便开满粉色桃花,四季不败。仿佛是女孩生前尚未绽放的美丽在继续盛开。为了纪念这些为族人牺牲的女孩,八卦村改名为桃花坊。 ************************************* 故事讲到这里,爷爷陷入长久的沉默。我终于明白,黑夜里游荡的那一个个红衣小身影究竟是谁。是七个无辜的女孩的幽灵,也是村子的镇守灵wωw奇書com网。望着村中那一株株远望去如粉色云朵般的花树。双手渐渐变得冰冷。 “为什么,”我颤抖着声音问,“为什么只有七株花树?” 爷爷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反问我:“你还记得你的妈妈吗?” 我猛的抬起脸来,迫切的看着爷爷,或许,他知道我的妈妈在哪里?“记得……我记不太清她的模样了,可是,我记得她的味道。” 那支雪人雪糕,白的是奶油味,褐色的是巧克力味,冰凉的甜香,凝结在我心里最甜蜜的地方。 “蒙儿,她是个相貌如同仙子一般的女子。她一出现,我就知道,她不是平凡女子。我是家族巫术的传承人,自幼修习祖传巫术,她一开现,我就察觉了她不同寻常的气息,仔细观察,发觉她并没有恶意,只是中意你的爸爸,想与他结成夫妻。你爸爸打小无心修习巫术,我也就没传给他。他只喜欢读书写字,年轻时可是生的儒雅风流啊,否则蒙儿怎么能看上他。对于人与异类结合,我个人倒觉得没什么不可以的,我们巫师家族,对于种族的观念看的很开。可我总是觉得她很面熟。直到有一天,偶然间把玩观赏家中收藏的古画,才恍然大悟。我们家有幅祖传的美女图,出自名家之手,一直深藏阁中。那天我将它打开观赏时,却发现画中只留景物,美女却不见了。这才知道是古画日久年深有了灵气,画中人物成了精怪。我将画卷起来放回原处,隐瞒了这个秘密。连你爸爸本人都不知道。我亲自主持了他们的婚礼。后来,你出世了。你出世的那天,本该是个举家欢庆的日子,可是,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我不死心的追问。或许我已猜出了其中缘由,可是我不相信,不肯信。 “因为,你正是生在那个命中注定的时辰。乾、 坤、 震、 巽、 坎、 离、 艮、 兑八口水井,仅剩一个’兑’字位是空着的……” 一切在意料之中,我仍忍不住泪眼模糊,不肯相信自己这么倒霉。为什么偏偏是我!几百年前的一条破蛟,关我什么事!二十四年的一次不幸,怎么就偏偏轮到我头上! 爷爷有意的躲避着不看我的脸,他也不忍看我的泪水吧!只听他继续说道:“我说过,你的妈妈不是平凡的女子。每二十四年一次的人祭,在后面的几十年里,除非事到临头,家族的长辈们有意避免提起这个话题,所以很多年轻小辈,包括你爸爸,是不知道自己女儿的宿命的。然而却瞒不过蒙儿,我从她惊慌的眼神中看出,她知道一切。当然了,她其实已在我们家呆了几百年,这些事情自然知道。我只能躲避开她的眼神,不忍面对。让我没想到的是,在你还未满月时,你们一家三口,就失踪了。同时不见的,还有那卷画轴。我完全没料到蒙儿会带着你逃跑。因为如果人祭若是不能如期进行,八卦村的最后一道工序就告失败,镇邪的威力失去,恶蛟会重现天下,那诅咒也会重新启动,暴死的怪病会再次降临,家族里的每个人都逃不掉,包括你的父亲。蒙儿居然愿意用这一切的代价去换你的命吗?我低估了一位母亲为了保护女儿,不顾一切的疯狂……我却不能……对不起,摇摇,我不能,我是家族的族长,必须想的多一些,必须要对所有人负责。你看,村子里住了二十多户人家,一百多口人,那都是我们的亲人,我们的家人!我没的选择,无法选择……” “所以,我派出手下的数只精灵,满天下的找你们。想找你回来,救全村人的性命。可是蒙儿是会些妖术的,她把你们隐藏的很好,直到最近,一次偶然的灵气异动,吸引了精灵们的注意,才暴露了你们的踪迹。” “什么异动?”如果我不是这故事中最倒霉的一个角色,我恐怕要被故事情节迷住了。 “就是你佩戴的天暗石扳指的一次灵力启动,引起了精灵的注意,才发现了你们。” 天暗石扳指!我这才想起来,老道从恶蛟那里得来的天暗石扳指,莫非就是叶天闻爷爷给我的这一枚?!这么说来,叶图,难道就是那老道有后人!他来到桃花坊,难道就是为了担任这场可怕的祭祀仪式的主祭?而我,居然就是那祭品!…… 剑灵 而我,居然就是那祭品!…… 一时间,无法接受自己要死在叶图剑下的事实,脑子嗡嗡响成一片。隐约听到爷爷在说话:“虽是发现了你,想把你顺利的带回村子,却也不是件易事。你身上有天暗石扳指护身,家中又有妖类设下的保护结界,我派去的精灵也束手无策。我们还发现,你爸爸居然失去了关于老家的一切记忆。这当然是蒙儿的杰作,她想用这种办法断绝你们与老家的一切联系,以绝后患。为了救你,她真是费尽了心机了……” 对于死亡的恐惧几乎将我淹没,不甘,不愿,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 爷爷继续说道:“所以我就画了一个家族的蛟图腾,施以巫术,控制了你爸爸的思想,让他带你回来。你来到村子时,族人都知道你的身份了,心中都不好受,也不忍面对你,所以大家都闭门不出,躲了起来……奇怪的是蒙儿居然没跟你们在一起,她去哪了?……” 妈妈去哪了?我好想知道,我好想她……妈妈快来救我,我不想死,不想死…… 猛的爬起来就跑,沿着山脊没命的奔跑。我想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爷爷方才说的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这是一场阴谋,他们只是想害我而已,一定是的…… 爷爷站在原地不动,目送我仓惶逃命的身影,脸上已是老泪纵横。他沙哑着嗓子轻轻说了一句:“剑灵,送她回屋。” 一道青光从他腰间的剑鞘中激射而出,朝着那绝望逃命的小身影追去。 我不顾一切的跑着,企图能逃离这个噩梦。一边跑,眼泪一边迷蒙了双眼,脚下跌跌绊绊,摔倒了继续跑……脚下一滑,一头朝着深沟栽去。惊呼未落,已跌入一个厚实的怀抱中。惊吓到灵魂出窍的我,睁大泪眼,看了半天,才看清上方那张脸。他静静看着我,浓重的悲伤从绿眸中泛滥开来。 锋摩把我托到背上背起,我浑身无力,软软趴伏在他的背上,任由他背着我往村中走去。 忽然,锋摩轻轻的开始说话了。狠话大王的口气从未这般温柔。 “你知道吗?主人有柄祖传的锋摩宝剑,我就是宝剑化成的剑灵。我本是一块冰山玄铁,大巫师发现了我,把我由一块无知无觉的痴石,变成一把锋利无比的宝剑。我敬爱大巫师,感激他把我带到世上,对他忠心耿耿,他让我杀谁,我绝无二话,除了忠诚,我没有别的情绪。主人却用我,杀死了那四十七名柔弱的女子。记不清是在划过第几名女子颈子时,她温暖的血液溅在我身上,我第一次感到了痛苦。我知道,那是大巫师的痛苦,透过他的手,传达到了我的心中。我是一柄剑,可是我有心,你相信吗?” 我相信,我相信的。 “八卦村建成后,我接到的第一个指令,居然是杀死家族中的一名女孩做为人祭。大巫师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他的心碎了,我感觉的到。可是他仍然要我去做,于是我就做了,我的生命信条中没有违抗主人的可能。第一次人祭仪式完成后,大巫师用我,划过他自己的喉咙。我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杀死最敬爱的主人。那一刻我想随他而去,但我不能。我知道,我是那个诅咒中的一部分,为了告慰四十七名少女冤魂,必须用同样的仪式举行八次人祭,而我,是不可或缺的祭器。我必须继续存在。为了挽救大巫师的后人。我被传递到新的主人手中,一次又一次,执行那痛苦血腥的祭祀仪式。现在,只剩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就在明天……我也就可以解脱了。这次之后,我会自断剑身,请主人将我掩埋地下,永不现世……” 我的泪水,静静的湿透了他的肩膀。 锋摩背我回了住处,轻轻把我放在床上,扯过一条被子替我盖好,在床前立了良久,我们默默的对视着。忽然转身,离开了。 锋摩走后,我很快睡着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无法醒着面对现实。我却不知道,在我睡着的时候,小熊从扳指里钻出来,坐在我身边看我的脸,神情惊慌,不知所措。 求救。小熊想,不能任她被杀。一定要求救。他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晃晃了。可是那猫妖在什么地方呢?会不会已回了家,却无法找到桃花坊来?对,连夜回去找她!想到这里,他迅速朝窗外飘去。 五分钟后,小熊悲哀的发现,他迷路了。地面仿佛有股强大的吸力,他无法飞到高过屋顶的上空,只能沿着巷子飘走。八卦村本来就是镇邪的,他小熊,不过是最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小邪。他被困在似乎永无尽头的巷道里,连回到住处的路都找不到了。 我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早上了。眼睛还没睁开的时候,还以为是睡在家里的床上,手自然的往旁边摸了一下,却没有摸到晃晃毛茸茸的背。睁开眼睛,才想起这是在桃花坊。祭品。这两个字突兀的跳出来。心猛的紧缩了一下。昨天发生的一切缓缓浮现脑际。 那难道不是一个长长的梦吗?一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然而周围古意盎然的摆设,无一不在向我证明,那不是梦,是真的。我,将成为一个祭品。起了床,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锋摩没有说仪式举行的时刻具体是什么时候,我只能坐在床沿,静静的等待。 我不想哭的,我哭的够多了。可是还是忍不住流泪。我有太多遗憾。我还太小,都还没长大,有很多事情没有机会经历。我想见妈妈,想见晃晃。恐怕永远也没有机会了。锋摩说人祭仪式就在今天,却未说清是在什么时辰。我只能无能为力的等着。等着那个注定的时刻的到来,等着死亡……屋子越发变得空荡荡的。难道这样的时候,就让我一个人孤单的渡过吗?忽然想起小熊,对啊,这个家伙还是可以聊聊天的!对着扳指呼叫了半天,没有回应。举起扳指,恼火的在桌子上磕了几下,还是没有反应。这个家伙就睡的这么死吗?!不知道他一觉醒来,发现他的主人我跟他一样变成了鬼,会做何感想! 洗脸盆从门边冒出来。我眼睛一亮,欣喜的叫道:“歪歪!” 一个小身影显形,它毕恭毕敬的站着,将隐身帽合在胸前:“小主子?” 它不是歪歪,尽管它们长的很像。我失望透顶。“怎么不是歪歪?歪歪呢?” “今天由我伺候小主子。”地魈一板一眼的回答。 难道因为歪歪跟我交流太多,爷爷怕它助我逃走,不准它到我身边了?心中郁闷不已。自问如果给我逃跑的机会,我会选择逃走吗?如果我跑了家人就会遭受灭顶之灾。如果不跑……最好别给我机会,那会让我很难选择。默默的洗了脸。地魈又送来特别丰盛的早餐。看着五花八门的饭食,心中更难过了。临刑的一餐非要这么丰盛吗?又有谁在这个时候有胃口享用美食?草草吃了一点,打发地魈离开了。 就这样郁郁的在屋子里坐了一整天,到最后,终于等得有些烦了。明明知道有个悬崖在前方等着自己,不由自主的滑向深渊,这滑动的速度却慢得让人难受,总归是要掉下去的,我宁选择百米冲刺一跃而下!跑到院子里,冲着天空大声嚷嚷:“要杀就杀,要填井就填井,不要磨磨蹭蹭,动作快些好不好!” 没人理会我急于填井的迫切,我嚷了半天,只能回到屋里继续等。这一通发泄,却让本来堵得难受的心口畅通多了,我开始盘算见到阎王时,怎么跟他算这笔帐。 傍晚时。门忽然被打开了。一只地魈一只手托了浴桶走了进来,它没有隐身,瘦小的身子却有巨大的力量,稳稳托了桶的底部,轻轻放在屋子当中。又有几只地魈走进来,有的在桶里撒了些花瓣。有的拿了毛巾,恭敬的站在一边。我仔细看了看这几只长的差不多的地魈,还是没发现歪歪,心里很失望。 “请沐浴吧。”一只地魈沙哑着嗓音说。 沐浴?原来去做祭品还得洗的干干净净的呀?真麻烦。我看了看它们几个,皱眉道:“你们几个是公是母?” 地魈们惊得集体颤了一下耳朵,为首的那个结结巴巴道:“我们……没有雌雄之分。”   绝不 地魈们惊得集体颤了一下耳朵,为首的那个结结巴巴道:“我们……没有雌雄之分。” 不分公母?这什么物种嘛……不知它们是怎么传宗接代的……(某摇:你死到临头了还有工夫想这个),“既然不分公母,那起码你们不会是女的,本姑娘洗澡,你们瞪着一排灯泡眼看什么看,外面等着去!”我憋了一天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 地魈们的尖耳朵集体瘪了下去。为首的一只结结巴巴道:“可是……这是规矩……我们得伺候您……” “出去!”一瓢水泼了过去。地魈们害怕隐身帽被泼湿,惊得一片尖叫,紧紧把帽子护在怀里,夺门而去…… 看着它们狼狈的样子,我咯咯笑着险些跌倒。慢条斯理的脱衣服,直到将身体浸入散发着清香的水中,脸上还带着微笑。嗯,很好,我又会笑了。既然我是最后一个活祭,这个血腥故事将在我这里划上句号,以后,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吗?这个故事浸了太多少女的眼泪,就让我来添上最后一抹微笑吧。 沐浴后,地魈双手托进一件衣服,跪在地上,举到我面前。那不再是白色棉布的裙子。特别的式样,血红的颜色。我怔怔的看着红衣。脑子里掠过无数的影像:妈妈,老道,爷爷,叶图,锋摩……他们都不情愿这一切发生,可是谁也阻止不了,谁也无法改变,无法挽回。如果我不肯,我逃跑,我的爸爸,爷爷,以及所有尚未谋面的家人,都会因我的畏惧和自私而死…… 不知站了多久,慢慢接过来,平静的换上了红衣。 地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深吸一口气,平静的向外走去。爷爷等在门外,沉默的看着我,目光深沉得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还算平静。那天他拉着我散步时手心的温暖,让我知道他是爱我的,心疼我的,不舍得我的,如果可能,他会宁愿替我去死。有多少痛苦和不甘,被压抑在心底。他的手心朝上,缓缓朝我伸出了手。我把手放进他的手里,感觉到他的手冰凉。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当然自刎身亡的大巫师。我忽然抬起脸:“爷爷。” 他看着我等我说话。 “爷爷,答应我,好好活着,我的爸爸,还有村子里其他的人,需要你的照顾。” 他的眼里有光闪烁了一下,却不回答我,别过脸,拉着我的手慢慢的向外走去,就像那天我们一起散步一样。此时暮色渐深,天空的颜色渐渐转为深蓝,天边挂着初升的昨辰。远远的,我听到什么地方传来有节奏敲打着的鼓声。 转过一个弯角,出现一块小小的空地,一个用土堆起来的高高的祭坛前火光熊熊,一个火堆正的燃烧。一群半裸的人身上脸上涂抹着颜料,敲打着腰上的皮鼓,围着火堆,跳着原始的巫舞。几十名穿着跟爷爷差不多的男人在火堆前站成几排。看到我们到来,跳巫舞的人也停了了动作,一齐向我看来,人们的表情凝重,目光都是郁郁的。只有一个修长的身影直直的站在祭坛上,背对我们,然而我还是认出了那件黄色的道袍。他果然又披上这件道袍了,死叶图。想到这里,不由的笑了一下。 台下的众人看到我笑,均流露出吃惊的神色。然后他们的目光更哀伤了……他们一定在想:这孩子要不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要么是吓傻了…… 爷爷领我走到众人的面前,站了一下。“他们是……我们顾家的男人。”爷爷说。 原来,这些人都是我的家人。走近了才看清,这些男人有老有少,老的站前排,少的站后排,可能是按辈份排的。最后面站的,还有几个年龄比我都小的男孩,他们恐怕也搞不清要发生什么,只是莫名的有些害怕,紧紧抓着身边大人的衣裳。我的心头忽然释然许多。这些都是我的家人,血脉相连。为了他们去死,很值得。我很快从从群其中发现了爸爸熟悉的脸。心猛的沉了下去。难道要让他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杀死吗? “爸爸。”轻轻的叫了一声,声音低的自己都听不见。随后却发现,爸爸居然目光依然呆滞,表情麻木,眼光空空的没有落处,根本没有在看我。 “我一直没有解除他的迷术。”爷爷在一旁轻轻说。 哦,还好。我真的真的不想让他看到那一切。又有些不放心:“他迷糊这么多天,会不会对脑子有伤害?会不会损伤智力?会不会变傻?……” “不会的。”爷爷说,“放心好了,不会的。” “哦……那就好。那么……以后也不要告诉他我去哪里了,就说……就说……哎,反正瞒他一辈子好了!”我知道,爸爸平日虽然对我淡淡的,不太表达感情,但我知道他是很在意我的。 “好,我答应你。瞒他一辈子。”爷爷摩挲了一下我的头发,我感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上前一步,抱了一下爸爸。泪意这时忽然的涌上来。赶紧努力的忍了回去——我决定要笑着的,不能功亏一篑。忽然,刷的一下,几排人齐齐的跪在我的面前,连爸爸都被谁从后面踹了一脚,跪在了地上。我惊的往后猛的跳了一下:“别,别这样!”一边不顾爷爷不舍的紧紧拉着我的手,挣脱开来,一蹦两跳上了祭坛。祭坛正前方伸出一块悬空的木台,那应该就是我的位置了。我努力的不多想,不多看,一步跳了上去。然而还是不小心看到了木台下方黑黑的井口,一禁一阵眼晕。那就是八卦中“兑“字位的井吧。闭了一下眼,在台子上跪了一会儿,才慢慢恢复了力气。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平静的看向叶图。 叶图始终僵立在台上一动不动,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直到这时,我才发现他好像被施了定身术。他四肢僵硬的直着着,看上去消瘦了不少,面色惨白,双目布满红丝,睁得大大的,愤怒的盯着我。 “笨蛋,你怎么还没跑?!”他嘶哑着对我吼道。 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心中暗叹一声。为了我,恐怕他要终生都要受到负罪感的煎熬了!我不想看到他这样,我喜欢那个帅帅的,阳光的,快乐的神棍…… “那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你也……不要怪你自己!”我不知道怎样安慰他,只能这样对他说着,微微一笑。 他的眼神暗了下去,有泪花迸了出来。“为什么会是你……”他的目光旋即又变得坚定了:“我不会杀你的!我绝不!”他的身体颤抖着,颈上青盘爆起,仿佛努力想挣脱那看不见的束缚。突然我发现他的颈侧暗光一闪,是古铜的色泽。定睛看去,发现他的脖颈两侧各扎了一枚铜锥,深深钉入肌肤中!铜锥的顶端,各坠了一只狰狞的兽头铃铛,看上去阴森可怖。 心中揪痛起来。他如此不情愿来执行这个任务,于是他们只能用这可怕的巫术挟迫他! “不要!不要这样!”我终于忍不住流泪了,“是我自己情愿的!他们的命,”我抬手指了一下台下依然跪着的几十个人,“系在我一个人的身上……我没的选择,我愿意的!” 叶图不理我,继续他的挣扎:“我不会杀你,不可能……” 台下传来爷爷的一声低斥:“时辰到……剑灵,去!” 一道青光自爷爷腰间飞射出,直接落入叶图右手掌心中。那是一柄青光凛凛的宝剑,剑柄上雕饰了精美的花纹,中间镶了一块碧玉,那玉的色泽正是锋摩绿眸的颜色。剑柄的顶端垂下暗红的丝绦。剑身略宽,也许是因为浸了太多鲜血,剑光内敛,杀气隐含。 叶图看到那剑,分明的想不要,剑柄上仿佛有强大的吸力,将叶图本是张开的五指吸附在剑柄上。他颈子两侧的铜铃突然开始颤动,发出清脆的铃声,勾魂摄魄! “走开,不要……”叶图嘴里咒骂着,却随着铃声,不由自主的举起了它。我从他抗拒的神情中知道,不是他在使剑,而是剑控制了他。“浑蛋,快滚开……”一边抗争,一边冲我怒吼。 我的双腿微微颤抖,却没有逃跑的打算。 剑身如流云翻转,光华绽放,向我的颈部刺来。终于来了,我闭上了眼睛。 等了半天,不见动静,睁开眼,看到叶图死死扯着剑柄,剑尖停在我的喉咙一寸远处。随着他的挣扎,铜钉的根部有血丝渗出。 看到他这样,又是心疼,又是恼火:“死神棍,你就给我个痛快嘛!这样子很折磨人的知道不知道!” “叶天师!”台下传来爷爷悲凉的声音,“时辰就要过了,我们顾家一百多口人的性命,就托付在您的手中!” “绝不……”叶图从紧咬的牙缝中挤出两个字,依旧与剑灵的力量抗争着。铜铃的声音骤然加剧,剑的力量增强,叶图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台下突然传来“哇”的一声大哭,不知是哪个男孩被这情景吓哭了。 这哭声攻破了叶图最后一道防守,眼泪迸出,手臂的力量忽然虚脱,剑绝望的向前送去。我长吁一口气——终于来了。让一柄绝世利器的尖端在咽喉前顶五分钟的感觉,简直可以与传说中的枪毙五分钟相媲美…… 玉精 让一柄绝世利器的尖端在咽喉前顶五分钟的感觉,简直可以与传说中的枪毙五分钟相媲美…… 再次闭眼……从小到大经历的事情幻灯片般在脑海中闪过……听说人临死之前会把一生的人和事流水一般在脑海中过一遍,果然是这样的。我的一生也太短暂了些,幻灯片一会儿的功夫就播完了,所以,我重播了一遍……当我重播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发觉了不对劲。 怒吼了一嗓子:“死神棍!你到底还让不让人死了!!!!” 没反应……我因极度紧张而失聪的听觉却渐渐恢复。一阵打斗的声音传入耳朵。 迷惑的睁开眼睛,却见祭坛上已是乱做一团,叶图虚脱的跌坐在地上,旁边,一青一黑两道身影缠斗成一团。 青衣身影正是剑灵锋摩,身形修长却充满力量,头顶一束红丝束成马尾,一对碧眼寒光闪闪。两手已化成利刃,挟裹着凛烈寒风向对方招呼过去。对方却是一名窈窕少女身紧身的黑衣,身材纤细柔韧,尖尖的小脸上,一对眼睛在黑夜中却也是碧绿,因为愤怒,如同两团燃烧着的火焰。一对玉手指甲尖长锋利,没命的朝着锋摩身上抓去,势如一头疯猫。 没错,正是我家晃晃! “晃晃,晃晃呀……”我跳下台子,朝着晃晃扑过去,却被叶图一把扯住。 “别过去!当心伤到!”叶图说。 坛下传来爷爷的沉声斥责:“何方妖孽来搅我大事!时辰将过,耽误不得,剑灵,速战速决!” 锋摩听令,面色冷厉,招招杀手,毫不留情。哧哧几声轻响,晃晃已身中数刀,败象大现,晃晃退了几步,想躲,锋摩却不容她躲,眼看着晃晃已是命在旦夕! “晃晃呀……”我惊慌大叫,“锋摩不要伤她,她是我的猫呀……” 锋摩像没听到一样,继续疯狂的攻击。 我忽然明白锋摩只会听爷爷的话,哭叫着朝爷爷叫道:“爷爷,让锋摩不要杀她呀……” 爷爷却也不看我。是啊,事关重大,他怎么可能会为了一只猫误了全族人的性命…… “晃晃快跑,快跑呀……” 晃晃这时想跑,却也跑不出锋摩密不透风的攻击了,眼看着她又中了几招,却听她仓惶抵挡的空隙,喘息着嚷了一句:“玉精!我得到了玉精!……” 爷爷的眼睛突然一亮:“你说什么……锋摩,住手!” 锋摩却正刺出一剑,直取晃晃的要害!主人的命令听到耳中,努力的想翻转手腕,这势如破竹的一招却收也收不回了……穿胸而过。 时间仿佛停滞了。锋摩看着自己手中的利刃透入晃晃的胸口,神情中满是惊愕。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违背主人的命令,虽然不是有意。一声轻响,抽回利刃,后退一步,默默站着。晃晃的身体无力的倒在地上。 我的眼前升起一层迷雾,要失去晃晃的恐惧感让我浑身麻木,坐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了。 却见爷爷几步跨上了祭坛,单膝跪在晃晃面前。晃晃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小的东西,交到爷爷手中。爷爷摊开手心,将它托在手心细细察看。那是一个一寸大小的玉雕样的东西,是个撅着屁股,俯卧甜睡的光身子婴儿的形象。色泽桔红,通体晶莹,对着火光可以看清,它的内部居然有一颗红色心脏样的凝结,更稀奇的是,那小心脏微微的脉动,清晰可见。 “玉精!果然是玉精……”爷爷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玉之精魄,千古难求……这种精灵只有上古传说中提到过,却没想到真的存在……据说它的逃遁本事是极厉害的,你一介小妖,是怎么得来的?” 晃晃喘息着回答:“是画中仙子,花了七年的功夫万里追寻,才捉到它的……” “画中仙子……是蒙儿……” ”爷爷眼中含泪,“蒙儿,我们顾家真是有愧于你……对,我认得你,你是村中的那只黑猫,你不是我派出寻找他们一家的精怪之一吗?” 晃晃微笑了一下,没错,她是被派去搜寻的精怪之一。他却疏忽了她最初来到村中的缘由。那是个电闪雷鸣的夏夜,一个个落地焦雷在惊慌逃命的她的身侧炸开——这是她五十年一遭的天劫。八卦的阵图能够避开雷劫,她逃进了桃花坊,一头钻进一个女子的裙下,瑟缩成一团。女子掀开裙脚,笑笑的看着她。这女子就是蒙儿。晃晃在村中住了很长时间,直到蒙儿一家失踪,族长召集了一帮精怪,命它们出去搜寻,她也是其中之一。当年她第一个发现了他们的下落,蹲在房梁上观察时,被那个多事的山神一把丢了下去……然后,就被一颗鸡蛋骗去了心,违背了自己的使命。 “蒙儿,她现在哪里?”爷爷问。 晃晃费力的往耳中掏了一下,掉出一根细如火柴的东西,它落在地上迅速长大,原来是一卷画轴。“她追寻玉精至无底深窟,在抓住玉精的最后关头,被地下妖类盯上,遭到抢夺,她拼死护住了玉精,却身受重创,撑着一丝力气唤我去。我拿到玉精,她自己已灵力耗尽,只能回到画中了……”晃晃喘息的越发厉害,伸手扯住了爷爷的衣角:“她说,玉精可以……” “是的,”爷爷回答,“玉精是大地深处美玉精华凝结,吸收日月灵气孕育成胎,可以代替摇摇去做祭品!” 爷爷仰观天上星辰,见时辰将过,已是片刻不能耽误,飞步上了木台,双手高举了玉精,口中高声念着难懂的咒语,台下跳巫舞的众人再次击打起木鼓。这时,我似乎看到,爷爷托在掌心的玉精本来紧闭的双眼好像是睁开了,是光线昏暗看错了吗? 念咒声落,爷爷的手一松,玉精坠向深井。就在它落下井口的一刹那,突然化作一道桔色光彩,斜飞出井,向着黑沉沉的夜色中逃蹿!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齐声惊呼起来。然而谁也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玉精逃掉。 不过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逃跑的玉精突然被斜里冲出的一团白雾裹住,滴溜溜滚了回来,白雾和玉精转眼间消失在黑洞洞的井口!井中顿时传来轰隆隆的崩塌声,尘土飞起,古井瞬间不复存在,原本所在的地方只余下碎石和泥土。 玉精逃跑又被某个东西抓回,大家被这瞬间的突变惊得目瞪口呆,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我看清了,我看清了那团白雾的模样。那再熟悉不过。 “小熊……小熊啊!”我哭泣着跑到坛下,趴到井口原来的地方,用手拼命的扒土。有人过来拉我,被我一脚踹在腿肚子上。“滚开!我要把小熊挖出来!” 他拦腰把我抱了起来。我拼命的踢腿,反手向他的脸上抓去。 锋摩忍受着我的抓挠,轻声说:“还是去看看那只猫吧。” 对了,晃晃!晃晃……挣扎下地,连滚带爬回去,发现她已现出原形,爷爷正将她抱在怀中。 “爷爷,我的猫……?”心中充满了恐惧,哽咽着问。 “这只猫妖耐死的很,方才已消耗掉一颗命珠,不会伤及性命了。跟我来,我替她疗伤去。” 好,太好了,晃晃不会死了。可是,小熊……“爷爷!”扯住了爷爷的袖子,“我家小熊一起被埋到井头里了,求您救它出来……” “原来,那就是你养的那只小鬼,我早就知道他的存在,却不曾想会对你如此忠心。这口兑字井,今日掩埋玉精,诅咒得破,八卦阵成,顾家从此脱离噩梦,那恶蛟也能被永久的镇住了。八卦阵岂能擅动,破了阵局,岂不是会放出妖孽?” 我惊得呆呆怔了半晌,忽又想起什么:“小熊是一只鬼,土是埋不住他的,他应该会……穿出来的吧?”双眼充满了祈盼仰望着。 爷爷神色凝重的道:“我不想骗你,摇摇……八卦阵怎会任阴灵四处游走。” 这么说,小熊永远都得被埋在深深的土石底下了?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脑袋里只响着小熊那调皮捣蛋的身影。 “主人,随时听从您的召唤!”——小熊油嘴滑舌的腔调仿佛又响起来。召唤,我在召唤你,死小熊,你倒是给我滚出来呀…… 死小熊没有滚出来,只有我的眼泪滚落在那一千年也挖不开的泥土里,消失不见。 结局 在大家的拉扯下,终于忍了泪,站起身来随着人们往回走。我忽然觉得有谁没跟上来,回头一看,锋摩仍站在祭坛上,目送着我们,面色苍凉。猛然想起了他说过的话:“这次之后,我会自断剑身,请主人将我掩埋地下,永不现世……” “等一下!”我大叫了一声。所有人都站住了,锋摩也转过绿眸看着我。 “你!”我一指锋摩,“没有主人的命令,不准擅自采取行动!毁掉自己就是破坏主人的财产!罪不可赦!” 爷爷不明所以,露出迷惑的神色。 锋摩走到爷爷面前双膝跪地:“请主人准许锋摩自断剑身,以谢亡灵!”绿眸坚定的看着爷爷,平静无波。 爷爷迟疑了一下。怎么!他难道要点头准许不成?!我还指望他能阻止呢!情急之下,上前一把扯住了爷爷的衣服:“等……等一下!爷爷,我求你把锋摩剑赐给我,我还没个防身的武器呢!”焦急祈盼的望着他…… 爷爷眉毛一扬,微笑了:“好,就给你了。锋摩,从今日起,摇摇是你的新主。自断的事,你问她吧。”说罢,解下剑鞘递到我手中。 我拿着剑鞘,感到非常满意。 锋摩万年不变的面无表情终于被错愕打破。我清了清嗓子:“我不允。” “……” 就这样,锋摩自断的计划彻底告吹。 ********************************************* 缓缓展开古画的画卷。这是一幅淡彩的水墨画,画功深厚,笔锋细腻,分明出自名家之手。描绘的是深秋的情景,一株黄叶飘零的树下,闲闲立了一名女子,垂眸看着地上的黄菊,神情若有所思。身着素色的曳地长裙,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腰间束了云带,身姿婀娜,仪静体闲。眉目间,依稀可以看到与我略有相似的容颜。 “妈妈……”我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抚过泛黄的纸面,悲喜交集,眼泪簌簌落下。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抛弃,是妈妈不要我了,却不料,妈妈从来没有抛弃我,也只有她,没有放弃我。 “她什么时候能从画上再走下来?”抬起泪眼,问爷爷。 “也许要很久很久……但是我们不能放弃希望,就像她从不放弃希望一样,你说是吗?”爷爷回答。 用力的点点头,含泪而笑。爷爷将画挂了起来。他说,八卦村地理位置特殊,灵气充足,有利于妈妈恢复灵力。爸爸走进来,在画前上了一柱香,他说香火气也有助于妈妈恢复。 爸爸的神志在爷爷的帮助下已恢复了清明,他现在身穿跟大家一样的棉布衣衫,脸也刮的干干净净的,看上去清爽儒雅。上了香后,就站在画前,痴痴的凝视着画中人,久久不肯离开。 床上,晃晃蜷成一个毛团,依然在昏睡。她身上的伤口在爷爷的灵药作用下,已经基本痊愈,却仍是昏睡不醒,算来已睡了很多天了,我很是着急。但爷爷说没关系,她连续好多天不吃不睡,疲于奔命,体力透支,又受重创,长长的睡一觉对她有好处。 说到“重创”,我狠狠瞪了一眼搁在桌上的锋摩宝剑。都怪这个家伙出手太狠……在我充满杀气的眼光下,我分明看到剑身打了个寒颤。 几天后。叶图抱了仍在昏睡中的晃晃,我背上背着锋摩宝剑,告别家乡父老,离开了桃花坊。爸爸没有跟我们一起离开。做为顾家的子孙,他必须长住桃花坊。另外,他也不想再离开妈妈容身的画,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从画中款款走下。我做为家族中的女子,却不一定要定居在桃花坊,爸爸认为我不应该留在这里,应该去接受教育,将来有更丰富多彩的人生。他将我托付给了叶图。 对着送到村口的亲人们挥手告别,心中充满了温暖。从此以后,我也有了老家,爷爷,爸爸,妈妈,都在这里,等着我,想念我,挂念我,期盼着我回来。我知道,我一定会回来的,来看望我的家人,还有……留在这里的小熊。 我们走出了最难行的,连条路都没有的山林,终于有行人踏出的山路逐渐显现,窄窄的小路虽然被野草掩映着,却依稀可见,终于好走一些了。 突然,走在前面的叶图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哎呀”一声,险些扑倒在地。我吓了一跳,怒道:“你小心些啊!摔着晃晃跟我你没完!”叶图也害怕晃晃被自己压到,抱着她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我不高兴了……“你看看得了,摸什么摸,我家晃晃可是母的!……不,是女的,女的!” 话音未落,我被同一个东西绊到了,一个狗啃泥……到底是什么东西!软绵绵的好像个小动物!爬起来,冲着绊脚的东西怒道:“好狗不挡道!怎么不趴到洞里去,趴路中间干什么啊!让我看看是只啥……” 拨开长长的野草叶子,向底下看去……“啊——”一声尖叫,猛的向后跳了几下,跳到叶图的背后躲起来,“小流氓,小流氓,快打不穿衣服的小流氓呀呀呀……” 叶图迷糊了:“你说什么?不穿衣服?……” 草丛那边,却站起了一个神色茫然的小男孩,十一二岁的样子,用手背揉着眼睛,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嘟囔道:“你们怎么才来呀……” 什么?什么?!我们?才来?!他在说什么? “摇摇……”叶图大睁着眼睛看着那男孩,嚅嗫着嘴唇道,“你不觉得,这个小流氓很面熟吗?” “谁跟他面熟!我不认识小流氓!”我拿手遮着眼,不干净的东西绝不看。开玩笑,乱看会长针眼的~~ “你看一看嘛……” “我不看!” 无奈,叶图从自己的公文箱里找出一件T恤,替男孩套在身上,大大的像个裙子。“好啦,他穿上衣服啦,你可以看啦。” 小心的把指头闪出一条缝,向外瞅去。那个家伙,正咧了嘴对我笑着,露出一排小白牙。齐耳短发下,一对大眼睛闪亮亮的。 “小熊……小熊!!!!!!!!!!”冲上去,不相信的触摸了一下他水嫩嫩的脸蛋,然后一把掐下去,掐掐掐掐…… “痛痛痛啊啊!”小熊的泪花迸出来了。 “真的是你?!真的是小熊?!不可能,不可能,你被埋在井里了,你还是一只鬼,不可能出现在阳光下,也不可能是实体的,不可能有体温……来来,让我再掐几下……”一边哭,一边笑,一边伸出魔爪…… 小熊强忍着让我又掐了几下,终于受不了了,求饶道:“好啦好啦,毁容啦!”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小熊顿时眉飞色舞:“当时我紧紧抱着那玉精,落入深井中时,玉精发出强烈的热量,要将我烧着一般。它迅速的消失掉了,就像融进了我的身体里!我就感觉原本轻飘飘毫无重量的身体,突然变得沉重起来。落到一半时,井壁上突然伸出一只毛茸茸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一把把我扯进了井壁的一个洞里!井里也被迅速崩塌的土石填满。扯我进去的那个东西,不由分说就按住我,把一瓶子味道很怪的东西灌进了我的嘴里,然后就拖着我沿着又黑又长的通道爬行。不知爬了多久才爬出洞口,我与那个东西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大吃一惊……” “是那只地魈!”小熊说,“它花了几天几夜的工夫,在井底打了一条通道,一直通到村外。那本是为你打的,它也没想到掉下去的会是我。它给我灌的那瓶药水,是从你爷爷那里盗来的起死回生的药水,打算挽救受致命伤后掉进井里的你。” 是歪歪!我说呢,后面的几天怎么没见它出现,原来是去给我打逃生的通道……“那么,你是怎么有了人的身体的?还是你原本的模样哎!” “这个我也搞不清。是跟歪歪告别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有了人身的……” 叶图笑眯眯接话了:“是玉精和起死回生药共同的作用。玉精本就具备死而复生的神效。” 突然想到了什么。“可是……那祭祀的仪式不就是失败了,我的家人……” “兑字位井口已然坍塌,仪式已告完成,亡灵已得告慰,诅咒已破。应该不碍的!”叶图说。 我激动的无以言表,一把抱住小熊,把他小子往死里掐,我终于能掐到他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然后又是一声痛呼。 回头一看,叶图已被化身成少女的晃晃按倒在地,脸上一道血痕,分明是晃晃那亲切的爪印…… “大胆淫贼,你抱着本姑娘做什么?!”晃晃怒不可遏,在叶图脸上一通乱挠……在叶图的声声惨叫中,我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声音,那分明是爱情的火花在噼啪作响……(某摇:你什么耳朵) 爷爷说过,我们巫师家族思想很开通,不看重种族的不同,我家晃晃跟叶图同学有发展前途的话,我不介意……在一片混乱的缠斗声中,我郑重思考着这个严肃的问题…… 远远的密林深处,一对眼色深沉的眸子,饶有兴味的看着这一切。他身穿一袭白衣,抱着臂膀,斜斜靠在树干上,一头墨绿色的长发散在肩后。五官生得俊美精致,掩住了内心的冷酷无情。袖口微微滑动,露出手腕上生的片片青鳞。 他的嘴角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帮人看上去倒是很有意思。” 在潭底被锁了几百年,他寂寞够了。一只背叛的地魈,擅自打通八卦村的地脉,已然破了八卦阵法,他终于脱离了束缚,神不知鬼不觉的逃出来了。 重返人间的第一件事,就是取回自己的宝物。那天,一个女孩来到潭边,影子映在了水面上,它在深深的潭底,看到了久违的天暗石扳指。它正挂在那个女孩的颈子上。那扳指对他来说很重要,他要取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天暗石扳指是上古神物,一旦认主,即使与主人失散,却会凭了灵性,在茫茫人世中漂流,寻找主人的气息,就算是花一百年,一千年,也最终会回到主人身边。生死轮回,如车轮之回转,永无止尽,缘分或许可以追溯到前世去,谁也说不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