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引子:此生为奴,以血还债 十月初一。 十月初一是个什么日子?随便拉一个魏国子民来问,他会瞪大眼睛,惊奇地看着你:十月初一是什么日子都不知道?十月初一是咱们大魏大喜的日子啊!你不知道?十多年前就是十月初一,咱大魏三皇子萧远枫,就是现在的夏凉王,他仅率二万兵马,开玩笑似的就攻陷了大夏国皇城……等等,那大夏皇城城墙可是用人骨堆成的,刚修城墙就用了十多年,说它是这几百年来最坚固的皇城,那可是一点也不过份!别人想从外边攻进去,那根本就不可能!如果不是咱夏凉王,就是几国的人马合起来,也不可能攻进去!可偏偏遇到了咱们夏凉王,咱们的三皇子,用了奇兵连攻都未攻,城就破了,……要不,咱们现在还在打仗呢,那有这太平日子过? 是啊,十多年前的十月初一大夏皇城“万统城”破,为魏国统一北方扫清屏障,不多久,大魏一统北方,结束了长达二百年的诸候混战。 十月初一是魏国子民举国欢庆的日子。可是,它却是奴隶雪夜走进炼狱的日子。 魏西南边陲重镇永宁城郊 万夏坞回思院。 梧桐树下。 树上的枯叶已落大半,只有几片顶着凄厉的寒风歪歪斜斜地挂在树梢,随时都会被风吹落。 又一枚落叶飘落,飞飞扬扬地拂过奴隶雪夜带着深深新旧伤痕的□肩头,滑过他打着“奴”字烙印的左臂,跌落在地。伏跪在地的雪夜能感到那略略粗糙然依然柔软的叶片抚过他身体时那种近乎温暖柔和的感觉。 是的,那叶片是“温暖柔和”地抚过了他的身体。除此之外,在他身体上游走的只有冰冷的拳脚、坚硬的棍棒、嗜血的皮鞭…… 这一切是因为他是个奴隶,是这万夏坞女坞主的专属奴隶,是背着主人的仇恨而生的奴隶。 慢慢抬起头来,眼眸近乎温柔的注视着树顶上几片将落未落的叶片:身为奴隶,也会如同这些叶片,不管多么坚强,飘零死去是注定的命运……思量间,肋下已被踹了一脚,喝斥声霹雳般地在头顶炸响:“贱奴!竟然还敢东张西望,忘了今儿是什么日子?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雪夜的身体在寒冷的风中轻颤,他低头双手加额,重新伏地而跪。 是,今天是十月初一。 十月初一是他受重刑的日子;是他作为一个带着罪孽的奴隶以血还债的日子。 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挨打,也不记得身体不痛到底是什么感觉。 从小就习惯挨打受罚,一直以为打的多了也会习惯疼痛,不觉痛苦。可是,身体却越来越敏感地感受着越来越惨烈的疼痛! 不管他能不能忍受,或轻或重的责打每天都会降临。除了每月例行的刑责;在暗庄接受搏击训练所受的惩戒,多时没有理由。仅仅是少主人觉得好玩,或者是主人心中不快…… 每次挨打受罚,他都会疼到颤抖,渴望昏死过去。可是,那些刑责比起十月初一所受的痛苦,实在不算什么。 十月初一,他会被洗净了身体,在这梧桐树下跪着,等候主人狂风暴雨般的刑惩。 主人白衣素服,虽不施粉黛已经不再年青,却仍然拥有绝代风华。她会在内堂佛龛上香长跪,起身走向梧桐树下的雪夜时,那充盈着仇恨与暴戾眼眸中还有未擦干的泪痕。 主人会亲自执鞭子或者其它合手的刑具,狠狠挥向雪夜被高高吊起的□身体。她会疯狂地打至自己力竭,又去内室长跪,然后出来又打至力竭…… 北风卷地,百草俱折,有时会飘起雪来。雪夜最怕见到的就是十月初一的飞雪,最怕感受的是十月初一的雪夜。因为那洁白飞扬的雪花,那不见星月的雪夜都将会使主人更加愤怒。 雪夜不知会晕死过多少次,又被残忍的手段弄醒。在周而复始的昏迷与清醒中、在生与死的边缘感受炼域般的痛苦。 而痛苦,永无止尽…… 雪夜知道,十月初一是他逃不出的梦魇,也是他的主人逃不出的梦魇。他是带着怨恨而生,他将为洗消仇恨而活。一生为奴,受尽凌虐,直至鲜血流尽。 雪夜泣血,国破家亡日      (本文为南北朝历史架空文,非正史,如有巧合,纯属雷同) 大晋末年,天下大乱,群雄逐鹿,建国者一十六,割据者二十余。杀伐征战一百多年后,北方大地上只余魏、夏、燕三国并立称雄,尤以魏国励精图治,最具一统天下的气象。 其时,魏道武帝萧嗣承续大统,国号始光。这萧嗣虽不善战,但诸子多为猛将。尤其是皇三子萧远枫,不仅身材高大,姿容俊美,且工于兵法,善骑射,十六岁时率轻骑破柔然十万大军,铁弓在手,一箭射死柔然大将于陟斤,自此少年王子,名震天下。 始光四年,燕国内乱,魏国三皇子萧远枫趁势兵临燕国都城,此时燕国皇帝慕容敬病重不起,情知国事已不可为,只得写下降表,举国归顺魏国。 大魏兵不血刃尽收燕国疆土,至此,大魏雄吞天下之势已不可挡,剑锋所指,便是建都万统城的大夏国。 始光六年,魏夏官道之上,只见百余乘彩车络绎不绝,直往万统城而去。大魏三皇子萧远枫远望车队,满面春风之中,竟含着几分羞涩,原来他曾乔装成经商之人,巧遇大夏护国公主赫连银月,一见倾心,不惜忤逆了父皇的赐婚,再三恳求,终得父皇恩准,立时派使者带聘礼前往大夏千里求亲,两国之间一场仅在眉睫的兵戈眼看着就要化为秦晋之好的玉帛。 谁知一月之后,大魏使者狼狈逃回!那大夏国主赫连畅拒婚之时,竟说萧远枫是无知小儿,岂可配堂堂大国公主? 此言一出,战事已不可免! 始光七年二月,魏夏开战。 始光七年十月十五,魏皇三子萧远枫率师奇袭大夏万统城,至酉时,(现下午五至七时)号称永不可能攻破的坚城居然在谈笑间被破。 戌时(现下午七至九时)刚过,万统城中四处都是惊慌失措,在奔逃中相互踩踏的大夏国人与披甲执锐土气高涨的魏国将士。他们高举着火把一路放火,向王宫逼近,杀声震天。 乱军之中,只见护国公主公主银月红袍银甲,金弓白羽,容颜绝丽,立于皇城南门之上。 夕阳西下,火光与夕阳交相辉映。残阳如血,火光如血。天空开始飘起雪来,这个干旱的冬天终于迎来的久违的大雪。大雪如撕破的白絮扑面而来,已近疯狂的银月忽然冷静下来,伸出依旧白净的素手接过一片雪花,却猛然发现掌中飞雪竟是红色!惊愕中四下观望:忽见宫中高达数十丈的崇台火起,火光映得半天通红,映得飞雪通红。有哭声动天:皇上与皇后携两幼子已经自焚于崇台!银月口喷鲜血,倒地不起。一个年轻的侍从远远跑来,将公主扶于马上,那勇士跪地拿出皇上随身小印,言皇上自焚前有遗命于赫连银月:“萧贼远枫曾爱公主,公主凭此或可活命。当记亡国之恨,不得轻生!矢志复国!” 公主擦去眼泪,漫天飞雪中咬牙打马在乱军中出东城门,奔无定河谷而去。那勇士竟勇不可挡,三军莫能敌也,眼见公主出城绝尘远去。萧远枫闻讯,竟然不顾城中大计、自身安危,一人一骑冲出城追了下去。 追出十里,前方一长亭火势正猛,在熊熊烈火映照下,始见前方马上载着一男一女。 那马后坐之女子显然就是公主,她竟然伏于前坐那男子背上,双臂紧紧环住那男人腰腹!萧远枫怒火中烧,急摧战马如风似电向前去。 那男子见状,翻身跃下奔弛中的战马,回身用手中长刀刀柄猛然戳向马屁股,那马吃痛,飞奔而走。 那人竟然不知死活,横刀立于大道之中。双目恶狠狠地盯向越来越近的萧远枫。 越来越近,已能清楚看到那人身着大夏侍卫服饰,却衣衫尽碎,被扑面的北方撕开,露出的前胸已有数处刀痕,翻卷之皮肉映着冲天之火更是触目惊心,而□右臂露出两个清晰的印记:夏远枫识得那是魏国奴隶烙印与大夏国奴隶烙印。 萧远枫冷冷一哼:原来是个被转卖多次的下贱的奴隶。如此卑贱之人也敢螳臂挡车!马行至那奴隶身前,也不驻马,依旧只是狂奔。猛然间,那奴隶手中长刀已横扫而下,斩不是人头而是马腿!而萧远枫手中铁槊也已到奴隶头顶,而那奴隶竟然不知闪避,显然至生死于度外,手中长刀依然斩的是马腿。电光火石间,萧远枫已回槊拨开长刀。刀槊相交,火花四溅,那奴隶虎口裂开,刀柄滑落。但并不弃刀,又揉身欺上,翻转刀柄斩向萧远枫脖颈。萧远枫轻轻点头,暗称好一个忠心为主的忠烈壮士。也不理会将要到来的刀锋,挥槊向奴隶刺去,竟是后发先至,奴隶之刀未到萧远枫之颈,萧远枫之槊已顶上奴隶咽喉。 那奴隶闭目待死。 萧远枫淡淡一笑,有心饶了他性命。正在此时,忽闻破空之声,一只箭已经到了面前。萧远枫侧头避过,箭身之雁翎擦过发丝,几根头发立刻散焦糊之味,好霸道的箭! 抬眼看银月公主正策马返回,已到百步之内。见她于风雪中弯弓搭箭,第二支第三支箭一前一后连环射出。眼见第二支箭箭头将至,萧远枫回转槊柄,让过箭头,在箭尾处一拨,那箭竟自转了身迎向第三支箭。二箭于空中相撞,其撞击之声响如冲天爆竹,转眼间二箭皆裂成数十段,飞扬于风中。 萧远枫眉峰拧起:此三箭是银月全力而发。银月,你……恨我如此! 一思忖间,又觉背后风起,他恼怒间也不回头,只一回腕,槊已横于那奴隶颈中。“砰!”金戈之声响起,随后槊尾一挑,那奴隶长刀已然脱手飞出。插入路边一棵老槐树树干之上,犹自震颤不已。 萧远枫立马执槊,转眼间,槊头已担在那奴隶肩上。 “放开他!”银月公主已到十步之内,一只箭搭在弦上,箭尖对着萧远枫。 “公主,您走啊,您快走!”那奴隶嘶声大叫。 “不!”银月公主惨然一笑:“小夜,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萧远枫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叫小夜的奴隶,那奴隶根本无视颈边那要命的槊顶月牙形利刃,只是凝眸看着公主,瞒眼都是感动忧伤和无法藏匿的爱恋。 萧远枫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转头注视银月。 银月公主全身都是颤抖,手中的弯弓几乎把持不住。萧远枫怒火中烧:银月,你竟然如此在意一个下贱的奴隶。 “轰”的一声,长亭已经燃烧塌落,飞灰四溅,借着忽生变故,银月又一只箭疾射而出,而同时,奴隶小夜猛然伸臂,一手紧紧抓住槊杆,身子借力跃起,双腿只取萧远枫腰腹。萧远枫嘴角带起冷笑,一动不动,待箭到面门,身躯侧转,一手依然执槊,一手手指弹向箭翎,羽箭改了方向,向跃起腾空的奴隶小夜而去,直直射入小夜胸腹。那冲击之力,将小夜后推数步,才落在已积至盈寸雪地之上。 银月大吃一惊,高声呼喊:“小夜!”声音凄厉。忽一物飞来,却是萧远枫掌中铁槊投掷而来,转瞬间打落银月手中弓箭。银月跨下战马一惊,人立而起,银月不备落下马来。而那铁槊,竟如活物一般,又飞回到萧远枫掌中。 奴隶小夜挣扎地奔到银月面前,扶起倒地公主,泫然泪下:“公主,您又何苦回来!” 银月苦笑一声,伸出手来抓住小夜的胳膊,却见小夜口中有鲜血流出,慢慢不支。银月花容一变。小夜看看胸前没入胸膛的箭,又看看银月公主,慢慢地脸上绽出微笑,张了口却发不出声来,银月连忙侧耳贴上奴隶的唇,耳边听到轻轻的叮咛:“公……主,活……活下去!” 萧远枫猛然执铁槊,拨开奴隶,奴隶身子腾空翻起,又重重落地,仰面向天,双目微睁,脸上是已经凝固了的笑。 银月呆呆地看着已死的奴隶小夜,慢慢站了起来。抬着头,目光却一片迷离,不知看着何处。忽觉血气迷漫,那滴血的槊尖已指在咽喉之处。 银月笑了,笑的花容惨淡,竟然向前跨出一步。萧远枫一怔,忙撒了铁槊。 银月依然笑着,挑衅的盯着萧远枫:“你,不敢杀本公主吗?” 萧远枫凝视银月,唇边延伸出一丝刻薄笑意:“公主,如果你当初好好答应我的婚事,大夏亡国之祸怎会如此之快?我很好奇,不知你想嫁何人?如果你所图的是荣华富贵,我贵为魏国三子,如果我想要,就是作那储君又有何难,怎不是人间最为尊贵?如果你羡慕的是青年才俊,我萧远枫姿容风采,你大夏国相都曾有面奏:‘魏之三子不过二十有二,美姿容,诸侯世子未能比也。’而颂诗作画,就是饱学之士,也莫之能及;你如慕盖世英雄,我萧远枫一根铁槊,横扫千军。使魏之疆域,扩大三分有一。我如称不得英雄,天下谁敢称雄!那么,你……为何宁肯做亡国祸水而不肯嫁我?”说到最后,笑意早消,语气越发凌厉,满是雷霆之怒。 银月眸子一转,看的却是奴隶小夜的尸体,缓缓道:“是啊,你尊贵无比,你才貌双全,你英雄盖世。可是,在本公主眼睛,你远远及不上这个奴隶……” 萧远枫心中一凛,大声喝道:“你,莫不是喜欢的是这个肮脏卑贱的奴隶?” 银月微微一愕,站起身来,仰天狂笑,直视萧远枫大声喊:“是,没错,本公主就是喜欢他!喜欢这个下贱一无所有肮脏卑贱的奴隶,而不是你!本公主就是为了这个下奴而不嫁你这高贵的皇子!你待如何?” 萧远枫怒目圆睁,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抓住银月的肩膀,手上使力,差点捏碎了银月的肩骨。银月咬了牙,不呼痛。倔强地怒视萧远枫。 萧远枫怒极反笑:“你竟拿本王与一个下贱的奴隶相提并论!在你眼里,本王当真不如这个该死的奴隶?” “是!” 萧远枫笑着,眼神却越发冰冷:“好,本王现在就让你瞧瞧我与那个奴隶到底谁强。” 银月公主狠狠地盯着萧远枫,咬牙切齿:“萧远枫!你今日如不杀本公主,本公主在此立誓:终有一天,要你生不如死!” 萧远枫仰天大笑:“好!好!好!本王愿意等待!倒要瞧瞧你如何要我生不如死!……不过,你得要先变成本王的妇人!” 转眼间,公主银月已□在火光飞雪之中,而那光洁如玉的身体一半被白色雪光耀的晶莹如玉;一半被血色的火焰映的通红如血。银月不再挣扎,默默躺在地上,由着那人因愤怒羞辱而亢奋硕大的□刺入自己的处子之身。 银月闭上眼睛,两行珠泪滚落尘埃。 映红夜色之火也渐渐熄灭,雪越下越大。 精钢百炼,为子绕指柔 十一个月后。 午后的阳光照在几经战火仍然得以保全的长乐宫中,已近中秋,天气还是热的惊人。 赫连银月半闭着眼睛倚在湖边雕花长榻上,高高凸起的肚子显示着她将要成为母亲。 只见一双少年男女带着随从沿着池边石径走来,银月轻轻张开眼睛。 原来是安燕公主慕容凝烟与驸马皇甫嵩到了。 这慕容凝烟来是燕国皇帝唯一的女儿,从小作为人质养在大魏宫廷,她纯真烂漫,与萧远枫相处甚好,一向兄妹相称,燕国归降后,被封为大魏安南公主,极是受宠;这皇甫嵩却是大夏大将,银月父皇曾经亲自指给银月的准驸马。万统城破后他假意降了魏国,被封为为平西候,萧远枫爱惜他是人才,还怂恿父皇将安燕公主凝烟下嫁于他。 虽然这皇甫嵩娶慕容凝烟,其实是银月自己的主意,说到底是为了复国,可是银月见到他们出双入对,还是极不舒服。 凝烟却是笑意盈盈,她一把从身后拉过一个人来。是一十三四青衣少女。 “姐姐,她今儿一早哭哭泣泣地要见驸马,驸马见了,却说是你从前侍候你的小宫女。你见了保准喜欢,便给你送了过来。” 银月心里一动,有些紧张地盯着地的少女,轻声道:“谁?抬起头来。” 地下少女却深深伏下身子,泣不成声:“公主,奴……婢总算是,是找到您了!” “雁儿?雁儿!”银月笑着站了起来,目中却浮起泪花。 凝烟看了看强抑激动的皇甫嵩,叹道:“罢了,我自己去钓一会儿鱼吧,你们都是……都是大夏国的故人,久不见面说说话也好!” 不待皇甫嵩有什么反应,凝烟轻盈地远远跑开了。 看着凝烟远去的背景,银月先问皇甫嵩:“皇甫将军,凝烟可是知道瞧出了些什么?” “公主放心!”皇甫嵩躬了身子,轻声道:“凝烟那心思单纯,并不善于隐匿。” “心思单纯?”银月冷笑一声:“合着就我心思隐匿了?” 银月目光凝视雁儿,“雁儿,你是从何处来?” 雁儿收了泪,后退两步,垂头回禀:“奴婢是从定皇爷那儿来的。”雁儿边说边将衣袖一角撕开,拿出一片白帛,正是大夏残部赫连定的密信。 银月公主看过,默默流泪,缓缓将信递给身旁皇甫嵩,皇甫嵩看过,脸上止不住欣喜之色:“我二哥已经即位!大夏又有国主了。他接到了公主密信,说公主以千金之体效仿西施、貂禅,只要能拖住萧远枫,等他安然渡过黄河,他便一定能轻取凉州,再建一个新大夏!” “哈哈……”银月含泪大笑,惊得三五宫人扭头观望,银月放低了声音:“凉州地广,土地肥沃,凭险可守。只要取了凉州,便可据此复国。萧远枫这会子爱子心切,一心要留在孩子身边等他出世,可是,哈哈,偏偏有趣的是这孽种居然逾日一月不出,好,再待几日,我二哥可安然渡河。复国之事,指日可待!哈哈……” “公主何事高兴?可否说与我听听?”一个俊朗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腹中胎儿已有反应,居然动了起来,是萧远枫到了。他眼光即时盯在她凸起的腹部,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儿子,爹爹来瞧你来了,今儿还不打算出来吗?” 腹中胎儿似是知道父亲与自己打招呼,手舞足蹈起来。银月肚腹之上左凸右凹。萧远枫笑得更加灿烂。 只见萧远枫住凹进的右边轻轻拍了两下:“宝贝儿,爹爹在这里。”那凹进的一块立刻鼓了出来,并且一下一下的顶着萧远枫宽大的手掌。 萧远枫眼眸满是柔情,他又轻轻地朝上拍了拍,那方位同样凸起,也是一下一下地顶在宽大的掌上。 萧远枫缓缓半跪在银月面前,一下将脸贴在银月腹部,:“儿子,来,把小身子给你爹爹亲亲。” 奇迹再一次出现,那肚腹在靠近萧远枫脸颊处整个凸出,使银月的肚子成奇怪的扭曲。看得出,那胎儿真的把小身子整个给了父亲。 皇甫嵩看得目瞪口呆。 “哎呀,”银月公主呻吟一声,抱了肚子。 “怎么了?”萧远枫一下跳了起来:“可是要生了?” “什么啊,”银月轻轻按了按肚子。不动声色地将那一片鼓起按回:“与你说过多少次了,这孩子让你搞的乱踢乱动,弄的我极不舒服……” “哈哈,我倒又忘了。”萧远枫不好意思地摸摸鼻,:“那我就再给儿子唱支歌好了,儿子最喜听我唱歌的,是不是,儿子?” 肚子又动了两下,胎儿似乎在说:是,是。 萧远枫轻轻嗓子,刚要开口,就见随身总管侍卫赵守义领着一传书驿史急匆匆赶来。 萧远枫心里一惊,知有大事发生。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地拍腹与胎儿道别:“儿子,你等爹爹办完了再来瞧你好不好?” 肚子又左右摆动,好似胎儿舍不得父亲,不想让父亲走,在撒着娇。 “好了,宝贝乖,爹爹一会儿就会再来瞧你。”萧远枫的口吻分明是对一个已经出世且粗通人意的孩童。 萧远枫又轻抚了一下银月的脸颊,为她拉紧了披风:“已经秋日了,这天也渐凉,小心点儿,让宫女们扶你回宫歇着吧。” 见银月点头,萧远枫方才走到大步离开,走入议事堂,半刻,便宣皇甫嵩入内。 皇甫嵩按下惶恐,急急进到议事堂内。 见皇甫嵩进来,萧远枫俊朗的脸上带出笑意:“你猜方才传到什么消息?赫连定北渡黄河时被吐谷浑部击败了!” “什么?”皇甫嵩呆若木鸡,脸色一时苍白。 萧远枫起身离案,轻轻拍了拍皇甫嵩的肩膀:“本王忘了你曾是大夏旧臣,听赫连定兵败心中未必开心。但你已经娶了我魏国安燕公主,你今后就应该心中只有我大魏了。我大魏边患未除,还有你为大魏立功机会。” “属下一定甘脑涂地,以报王爷……”皇甫嵩略一沉吟,终于发问:“王爷,您说大夏已经全然覆亡,是说,是说那赫连定已经……已经……” “还没有,但差不多等于死了!”萧远枫放开皇甫嵩肩膀,直视他的眼睛:“赫连定伤重被擒,被吐谷浑慕容大汗亲自押解,往金城而来!他令我魏军死伤惨重。仅王室贵族就被他杀了两人,所以,他一定得死!” 皇甫嵩强忍了悲痛,忽尔笑了:“既然已经被擒,杀与不杀,已无区别,反正大夏已亡……也好,自此大魏一统北方,真是可喜可贺!” “此事万万不能让公主知道……”萧远枫忽然皱眉,来回踱了几步:“她以柔情羁绊我于此,我是知道的……如果让她知道赫连家族最后复国的希望已经破灭,一定会动了胎气。于她于孩子都大大不利。等她平安生下孩子,调养好了,就是知道也就无妨了。可是,在她生下孩子之前,如果有谁给她走了风声……” 萧远枫理论语气渐渐凌厉,皇甫嵩打了个寒战,自觉摇摇欲坠。 太液池畔,银月公主仿佛预感到了什么,脚下有些不稳。 雁儿一边连忙扶了,轻声道:“公主,怀着小主子呢,不要着急” “小主子?”银月侧目指着肚子:“你当真当他是你小主子不成?” 雁儿垂头不语。 “国家残破,本宫身为尊贵的公主而受辱于贼子,如不是为我大夏传承,我早就随着父皇母后去了。根本不会为那贼子生儿育女。” “公主气节,奴婢是知道的。可是,这孩子,不也是,也是……” “也是我的骨肉是吗?”银月咬牙冷笑,失态地拧着肚子:“不!他是孽子!我受辱而孕的孽子!传承的是萧远枫的血脉!看到他就会让我想起自己受的屈辱!让我觉得恶心!厌恶!!所以,就算生出,他也是萧远枫的儿子,而不是我的儿子。” 银月狠狠地拧着肚子,腹中胎儿痉挛似的一动,便再也无动静。 雁儿眼中滴下泪来,缓缓跪在地上,重重叩了一个头,地上咚地一声响:“奴婢谢过公主!那贼子害苦了奴婢一家……奴婢的姑姑当年本来为还是皇太子的魏皇所爱,我父母哥哥已经脱了奴籍,本来一家人可以好好地活着,过人上人的生活。可是,那贼子居然杀了我姑姑……使我一家重新沦为奴隶……我父亲母亲受尽折磨惨死。我与哥哥姐姐被转卖到夏国……幸亏得遇公主,大仁大义救了我们兄妹三人……可是,奴婢哥哥又被那贼子所杀……奴婢日日夜夜都想为家人为哥哥复仇!可是,知公主既然有了他的孩子,怕公主不能……如今,奴婢放心了,定当誓死追随公主!”说话间,抬起头来,挂满泪痕的小脸上满是坚定。 银月垂泪笑道:“起来,我知你兄妹待我一片赤诚。” 雁儿试了泪起身扶着银月慢慢走动,忽然笑道:“公主可知,我姐姐飞烟六月十六为定皇爷生下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已经三个月了。” 银月脸上止不住地兴奋:“好,好!我赫连皇室终于后继有人!今后我们定要好好教养于他,我赫连家族只要有一脉相传,便决不与魏人为奴!”银月说到这儿,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若有所思。 待银月回到上阳宫中,王爷已到了,高大的身形堵住大半殿门,西下的阳光给他半边身子渡上红色,使他如浴血的天神。 那日万统城下,也正是夕阳西下,他也就是这样,横槊立马,犹如天神浴血,使得大夏将士,一下失了斗志…… 银月眼睛看得酸涩,不由抬手掩了目。 萧远枫几步就走了银月面前,一手扶了她。:“行动小心!”一手又抚上她的肚子:“宝贝儿子,爹爹来了!” 肚子又奇迹般地动了。萧远枫哈哈大笑:“儿子,爹爹有事要离开几日,你既然过了一月都未出来,也不在乎再在你母亲肚里再多待个三五天,待爹爹回来,你再出来……” “什么,你要走?”银月失声道。 “是,我奉了旨意,去金城公干,也就是三五日的事,误不了咱们孩子出生。” “你,去金城,那边离战地近……” “放心,我这次不是去参战,快马也就三五日可回。我儿子一定会等我回来才出来的,是不是呀,儿子?”说着,又拍拍银月肚子,胎儿轻轻动了两下,似是在对父亲保证。 “你瞧瞧,我儿子都答应了等我回来才会出来,你怕什么?” 银月思忖:这萧远枫从不妄言,他说不是去交战,定是不是了,我再想方法缠了他,让他不能与我二哥交战…… 想到这儿,银月接过宫女手中手巾,轻轻地试擦萧远枫的脸,“瞧瞧你这大冷天的,还一头的汗。” 这难得的温柔使得萧远枫心神一荡,将银月横抱于膝上,轻轻揽在怀中,银月从未认真看过萧远枫,自打知她有孕,萧远枫也再没有碰过她。这样□亲近,还是头一次。 银月侧目看着萧远枫□的胸膛:上宽下窄,壮实的肌肉一块块隆起。健美的麦色肌肤上有一些刀剑伤痕,横七竖八,显是战阵厮杀而致。还有二处非常明显,长长地掠过整个胸脯,看得出当时受伤很重。怎么没死得了?银月有些遗憾地想。又奇怪地见那些刀剑伤中夹了一些鞭伤,看来受鞭时间已长,伤痕已经淡化,但依然可以想像当时鞭打之严重。 是谁,敢打这出生就是皇子的天皇贵族呢?银月好奇是睁大眼,玉手便抚上了那些伤痕:“还疼不疼?” 萧远枫眸中有了水雾出现,将银月那只素手紧紧握着,“月儿,你,对我真好,我……我……”随面红耳赤,呼吸已是沉重至极。 银月怔了怔,已是明白:这萧远枫此时对自己的欲望怕是如洪水猛兽,不能阻止。她淡淡地苦笑,闭了闭眼睛,一付视死如归的样子:“王爷,您如果想要,待我……” “不!”萧远枫握着银月的手用力,剧烈颤抖。他闭上眼睛,:“不,我不能,对,对孩子不好……”他猛然将银月放在榻上,半跪在地上,将脸埋在银月胸口,这个沙场战神,此刻像个孩子! 银月低头凝眸注视着半跪在眼前之人,又是一惊:他的后背满是曾经被鞭打过的痕迹。一条条一道道虽然日久变淡,但仍是令人心惊。他不是皇子吗?曾经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 萧远枫全身都在轻轻颤抖,却忽然起身,赤身走出殿外。却见他站在院内水井之旁,将一桶桶冰冷的井水耧头倒下,一桶又一桶。 他是在强忍了欲念,是,为了孩子?!银月身上起了寒意。 往事堪伤 怨侣谋远离 三日后。 银月在锦榻上轻轻靠着,冷眼看着凝烟为胎儿朗读兵书,忙前忙后,这时银月想的只是从凝烟口中套出一些话来,这几日银月总见不到皇甫嵩,他瞒了她什么? 话题扯到了萧远枫,银月笑道:“还是凝烟了解王爷,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一准知道!” 凝烟红了脸,:“我从小被当做人质送往魏宫,三哥自小没了娘,便跟着从燕国嫁到魏国的我姑姑长大……” 银月将凝烟的手执在中,:“我自知你们兄妹情深,他以前的事你必知道——王爷的许多事我却不清楚,我虽不怕得罪于他,也怕无意间提到他不乐提之事,引他伤心,比如,王爷身上有许多伤痕……本来我想自个问王爷的,又怕触了王爷什么忌讳。” “姐姐千万不可问王爷!”凝烟犹豫片刻,终于说道:“这事在魏宫中知道的人很多,本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已过了多年,王爷自个儿从不提起,切切不要提醒他……其实,那鞭伤,那鞭伤是当今皇上打的……” “是他?”银月震惊万分:“他怎么会这样打自己的儿子?” 永远笑靥盈盈的凝烟先是重重叹了口气,才又开了口:“三哥的母亲是铁弗部落公主。当年咱们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太祖给他续聘了铁弗公主。可是太子心里恋着一个女奴隶,一直对她淡淡的,可怜三哥那时虽然贵为嫡出皇子,却得不到父亲一点关爱。” 三哥四岁那年,太祖终于开始一统天下的宏图霸业。那铁弗部落成为第一个被灭的部族……” 银月心里一紧:这铁弗公主与我命运竟有些相象。只不知她会为家族复仇吗? “铁弗公主娘家势罢,又不得宠于太子,自然就失了太子妃的位子。带着三哥住在一处清冷破败的小院,那铁弗公主却是坚毅之人,不声不响,不怒不争,只是在院中好好教导三哥。” 哼!受到此等对待都能忍而不发,还在那儿悉心教导仇人的儿子?什么坚毅?整个一个懦弱女子!银月不屑地想。 “三哥七岁那年,铁弗公主带三哥去井边汲水,碰到一个由奴婢受宠被封为为夫人的女子,这女子仗着正受宠爱,言公主水桶溅起泥巴弄脏了她足上新屐,令公主为她试去屐上泥土。 公主虽然失势,却不曾受过这等难堪,当即拒绝。那李夫人居然失态打了公主一巴掌。 三哥上前撕扯住李夫人就打,相争中咬下李夫人半片耳朵。李夫人告至太子,说铁弗公主见她受宠而生妒,骂她是下贱的奴隶。三哥受母亲挑唆居然要毁掉她的容颜…… 太子震怒,,要三哥向李夫人道歉,被三哥顶撞。气怒之下,便将三哥吊起在大殿上,对三哥行了鞭刑。 鞭打中,三哥一直不哭不叫不讨饶。使得太子更为生气。命人一直鞭下去,直打得三哥晕去,才放了下来。送还给他母亲。 当天夜里,铁弗公主……投缳自缢……” 说到这儿,凝烟伸出手试了试眼角流出的泪水。 银月却轻轻冷笑:如此懦弱,死不足惜! “终于在三哥母亲头七之日,下人们在小院中设了贡品,到了祭时,却见太子带了长子远翰素服前来,那是太子第一次进那个小院,却独独不见了三哥。 太子正要派人去找,却见三哥由外面进来,手里捧了一个包袱。见了父亲也不行礼,却将包袱打开,取出一物,献在母亲灵位之前。 众人细看那献品,这才大吃一惊……” 银月直觉这皇三子定是做了不寻常之事,但到底是何事?心里居然有几分紧张,问:“是什么?” 凝烟咬了咬唇,一字一顿:“是,李夫人的人头!” 银月也大吃一惊,当时萧远枫也只不过是一七岁孩子,竟然有胆量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了太子宠妃,还切下她的人头!这萧远枫果然够胆色!够狠! “当时太子惊得差点晕在地下,手指着三哥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说了一个字:“打!” 于是三哥被侍卫们按倒,便又鞭打了起来。三哥上次鞭伤本来就未愈合,这次是伤上加伤,一会儿就皮开肉绽。眼见不支,皇上却不下令停止。还是大哥萧远翰不忍,跪地为三哥求情,被太子踢到一边,大哥扑到三哥身上,为三哥挡了不少鞭子,死活不肯下来。太子无奈,只得停了用刑。 我姑姑慕容秀刚刚被娶为太子妃只是三日,闻迅赶了来,见三哥可怜,求太子让她抚养。太子拂袖而去,却是不再追究。 于是,我姑姑便将三哥带到自己住处,亲自为他清洗捧药……” 银月若有所思:“定是你姑姑待他极好,他一直待你姑姑如亲生母亲……” “其实,三哥是记恩之人,谁对他有一分恩义,他当十分回报……”凝烟目光含着崇敬:“不单单是对我姑姑,他对大哥远翰也是如此。大哥当年为他挡了几鞭子,他便一直记着。所以虽说他功高,却从不觊觎太子之位……” 银月想起在大夏宫时所知的萧远枫资料,只说他与当今太子交好,有他在,其它诸子不敢在太子位上打主意……原来如此。还有一事…… 银月随问:“王爷深得他爷爷太祖皇帝的喜爱,也是真的?” 凝烟点头:“太祖听说三哥一个七岁孩童便有手刃仇人为母亲报仇的胆量,深以为奇,便宣了三哥来见,三哥是初次见到祖父。鞭伤未愈,不亢不卑与祖父见礼。祖父问话,也都对答有度。太祖大为称叹,称中兴我大魏都必是此子!所以亲自过问三哥的学业,常常带至宫中,手把手教三哥骑射武功,一有战阵,要亲自出征时,便将三哥带在身边……” 凝烟吐了吐舌头,:“听说当今皇上储君之位差点被废,后来太祖还是考虑诸孙中没有如我三哥这样的……”话说到这儿只是含笑看了银月,并不说下去。 “这么说,连皇上都借了你三哥的光才登了基?”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凝烟突然正色道:“姐姐,我三哥是个知情守义的好男儿,他自己童年不幸,就一定不会让你、不会让这孩子吃半点苦头。别的皇子哪一个没有数不清的女人?有名份的,无名份的。可是他呢,只有你,连房中侍候的大丫头都没有,他不会因你亡国而小瞧你半分,姐姐一定一定要惜福啊!” 凝烟说话间满眼都是担忧,银月暗惊,莫非这丫头瞧出什么来? 思忖中,日夜悬心的皇甫嵩终于来了! 已近深秋,花园看来有些残败萧瑟,转过了假山,是一处小小庭阁,四下无人。 银月公主猛然回身直视皇甫嵩:“说,我二哥那边到底有无消息?” 皇甫嵩脸上肌肉抽了几下,没有作声。 “说!” 如金山崩倒,皇甫嵩“腾”地一声双膝跪下 银月脸色瞬时苍白。 皇甫嵩闭了闭眼睛:“吐谷浑部出击了定皇爷……” “吐谷浑?”银月使力摇头,嘶声道:“不可能!吐谷浑独处一方,根本不参与任何战阵。我大夏与他并无交恶,他们怎么会?” “属下也觉奇怪……”皇甫嵩艰涩的声音如同呓语:“后来在凝烟处探知,那萧远枫数年前曾经救过当时还是王子的吐谷浑大汗慕容贵。两个人交情,据凝烟说曾煞血为盟,约为兄弟……” “正是萧远枫一封书信,使得吐谷浑大汗出兵,趁定皇爷渡河之际发起攻击……” “结果呢?”银月目光远眺,出奇地冷静下来。 “结果是……结果是定皇爷伤重被擒我……我大夏将士淹死被杀者三万余。活着的,被吐谷浑掳为奴隶……吐谷浑大还提出要萧远枫赴金城亲自受俘,定皇爷怕是殉国了。” “这么说,我大夏就这样亡国了?”银月仍然冷静,却有一丝血线从嘴角流出。 “公主!”皇甫嵩猛然站起,与雁儿共同扶起了银月欲坠的身子。 银月猛然睁开眼睛,用力试去嘴角血迹:“哼,好一个奸诈的狗贼!我只说已经成功将他滞留长安,谁知他早就另有安排!哈哈,萧远枫,你这手够狠、够毒!你不正面进击,使我二哥未设防备。而你,只是一纸书信,不发一兵,就让我二哥兵败大夏国亡……你还说什么对我情深意重……你……”忽然眼前一黑。 “现萧远枫不在长安,将军可否有机会长安起兵?”片刻后,银月已经镇定下来,死死盯住皇甫嵩。 皇甫嵩垂了眸子:“公主,如有机会,属下不可能这几日不敢见您……怕是机会渺茫……” 银月挑了双眉:“为何?” “萧远枫走时将守城之职交待给赵守义,再者,他以我属下将士深知凉州地理为由,调去我包括心腹在内的二百兵将,至使我手下无可用之人……” “什么?”银月猛然站起:“好个萧远枫,算无遗策了!原来早就对你我心存疑心,表面居然不动声色,可恶!” “公主,”皇甫嵩抬眼凝视银月:“从此事看来,萧远枫并未全然放心公主您,且,且那魏皇也一直不肯让萧远枫立您为正妃。您又有何打算?” 银月咬了牙齿:“走!我,赫连家族世代铁血,我父皇母后宁肯自焚也不受降,我二哥孤军奋战时魏皇又何曾没有为了招降他许之于富贵?我,大夏国护国公主,岂能一直承欢于灭国仇人身下,还为他生下儿子?今日国家已毁,我宁死也不可能再与萧远枫共处屋檐!” “好!”皇甫嵩挺直了腰,决然道:“臣愿意带公主离开,就是死,也不再让公主受辱于萧远枫!” 忽然假山一角传出一声轻泣:有人在偷听!皇甫嵩眼角已经扫到一片翠衣,掌中剑出在意识之前,架在那人颈上。 是,凝烟!是泪下如雨,颤抖如风中树叶的安燕公主凝烟。 皇甫嵩掌中剑瑟瑟颤抖。 凝烟泪眼直对着皇甫嵩:“你,你们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怎么能这样对王爷?” “皇甫将军,这安燕公主可是什么都听到了,怕是留她不得!”银月声音冰冷如霜。 皇甫嵩一惊抬头:“公主,凝烟她,她不会出卖于我……” 凝烟怒视银月,正要说什么,却被皇甫嵩伸手点了穴位。皇甫嵩不敢看她的眼睛,低声道:“凝烟,是我对不起你!我,在幼年第一次在大夏国宫殿中见到银月公主就发誓要照顾她一生一世……我,只能……” 皇甫嵩猛然直起身子,将凝烟拦腰扶起,“公主,臣以为既然凝烟已经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也是天意让我们离开长安,现在就走!我们只能趁萧远枫不在身边时走。再则,凝烟,凝烟已经知道我们的事,如果杀了她……堂堂公主失踪,就是这宫里也瞒不了多久……” 银月轻轻拍了拍凝烟脸颊:“凝烟妹子,怕是要有劳你送姐姐出城……这日头还高,安燕公主要进城去城效安国寺上香还愿,由驸马与我陪同。安燕公主,您瞧瞧这样可好?” 凝烟转眸看着银月,满腔的愤恨。 银月腹中胎儿开始不安地晃动,见凝烟目光转向她的肚子,目光变得怜惜。银月灵机一动,笑道:“妹妹是知姐姐脾气的,今日走不得,姐姐今日就与这个孩子一同死在这上阳宫了。妹妹其实不是在放姐姐走,只是放这孩子一条生路……”凝烟抬眼看着银月,悲愤的神色动摇了。 银月轻轻笑了,“皇甫将军,解了凝烟穴道。” 皇甫嵩抬手解穴,仍然不敢面对凝烟。 凝烟缓缓从皇甫嵩怀中站起,再深深凝眸看了皇甫嵩一眼,抬头向天,云淡风清地笑了:“好,我答应就依银月公主之计划送你们出城。”她虽然在笑,皇甫嵩却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凝烟一下变得沧桑至极的凄惨笑容。他知道,那明媚灿烂、无忧无虑的如花笑靥,从今天起,将永不会在这个少女的脸上出现。 风雨如晦 父子终陌路 陌路之上,芳草斜阳,车声辚辚,马蹄声急,一辆乌蓬马车沿着官道,急速奔驰。 眼睛望着远方被残阳染上了血色的山峦,马车上的银月眼神冰冷如霜、凌厉如剑:“皇甫将军,雁儿,待咱们先去接了雁儿姐姐和我二哥留下的那点骨血,再去河州永宁刘家坞堡,找到了我祖叔,寻机复国!” 驾车的皇甫嵩不知为何打了个寒战,猛然双眉一挑,面色凝重,身子斜飞掠下奔跑中的马车,侧伏身子,耳朵贴于地下。只瞬间一个漂亮的飞转又跃回马车上,身子立于车辕之上,手执马鞭狠狠打过去:“驾!驾!” 银月神色从容起来:“是不是追兵到了?” 皇甫嵩额上已经布满了汗水:“是,公主,后面至少有一百多骑,有一骑当先,只怕就是萧远枫……” 只说话间,马蹄声已经迅速由远及近。 一匹红马已经进入视线,清晰起来。马上一人,金甲玉带,金冠束发,红色战袍,不是萧远枫又是何人? 皇甫嵩轻轻勒了缰绳,不动声色。 萧远枫冷冷注视皇甫嵩,嘴角露出嘲讽的笑:“皇甫嵩,皇甫将军,好一个风流俊郎、威风八面的少年英雄,居然如此负心!皇甫将军曾经大破成汉、南凉,威震西北。本王敬你堂堂忠义男儿,你伤重被捕后虽知你不一定真心归顺,还是不忍杀你,甚至于亲自给你换药疗伤……” “是,”皇甫嵩微微垂了头,面有几分愧色:“如不是你三日不休不眠日夜捧药,就是魏皇不杀我也会伤重而死。” 萧远枫满腔悲愤,挥鞭指向皇甫嵩:“可是,你又做得如何?你辜负我,辜负皇上还可说你不忘旧主,你万不应该辜负了我义妹凝烟!你,居然忍心让被你抛下的妻子亲自护你、送你携夏国公主奔逃!你,有心吗?你,堂堂男儿、磊磊丈夫就是这样回报一个深深爱你的女子吗?” 皇甫嵩低头垂眸:“是我对不住凝烟……待来生……” “呸!我愿凝烟万世千年都不再与你这无情义男人相见!只凭你如此对待凝烟,杀你千万次,也难消我恨!只是今日……”萧远枫缓缓垂下马鞭,眼眸望向远方:“我已经答应凝烟,不为难于你……” 皇甫嵩神色巨变:“凝烟,她……在为我求情吗?” 萧远枫不再多看他一眼,双眸已然牢牢盯在银月公主身上,那倘在腹中的胎儿似是知道父亲来了,在母亲腹中手舞足蹈,银月公主的肚子波涛般的起伏,起伏在萧远枫眼眸深处。 银月公主早就在雁儿的搀扶下站立在车辕之上,一丝也不放松地注视着萧远枫,此刻她轻轻地松了口气,狡黠的笑了,俏生生迎风而立,霎时间,灿烂的夕阳失去了颜色。 猛然间,她双袖一甩,寒茫闪过,鼓起的肚子上已经顶上了一把匕首,手指轻按间,那把匕首入肉一分,鲜血渗出,登时染红了雪白沙纺。萧远枫双目喷出火来,身形动间,人已离鞍,落在银月身前一丈之内,惊骇的惨叫同时响起:“住手!……银……月……你想,你想做什么?” 不知有多少次面对千军万马独军奋战,生死一线,萧远枫没有一丝胆怯。而此时他居然禁不住的颤栗,冰冷的汗水迅速汇集,在脸上连成数条细线顺着面颊流下衣襟。 银月紧握匕首的双手更加稳定,她知道,这一宝自己已然押对。 “三皇子,银月知道皇子从不原谅辜负皇子之人,今日银月出走,若被三皇子逼回,当无生路,与其受辱,不如带着我这孩儿一同升入天国。” “银月,我知你一直恨我灭你家国,我……我其实并不怪你,只要你跟我回去,将阳儿平安产下,我……”萧远枫深深的吸了口气,强忍住身体的颤抖:“我一切都不会计较,我将仍然视你为正妃,我们的儿子为世子……就是,这皇甫嵩我也绝不追究,银月,这样可以吗?” 银月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做你的正妃?你父皇不是一直命你除去我吗?我又如何能信你能保我们母子平安?!” “只要你喜欢,我也可以说服父皇同意我纳你为正妃,请你相信我,银月……”萧远枫握紧了双拳,额上青筋暴起。 “相信你?哈哈,我倒是想相信于你,可是你父亲却早就不再相信于你,你还敢说你能说服你父亲接受我?再者,我银月身为大夏护国公主,什么样的富贵不曾有过,怎会贪婪一个王妃位子而日日在我杀家灭国之人身下承欢?!” 萧远枫面色苍白,闭了闭眼睛,涩声道:“那么你要如何,只要你……好好的拿开匕首,不要伤害自己伤害孩子,什么都好商量……” “好,那么,你先答应——放、我、走!”银月咬着牙,一字字地说。 “好!”萧远枫想也不想,一口答应。 银月没想到萧远枫如此痛快答应,不禁愕然。 萧远枫视而不见,柔声细语:“月儿,我能放过你,可是,生下孩子再走可好?把孩子给我……” 铁骨铮铮,宁百折而不一弯的萧远枫,此时:腰不再挺直,目光不再坚毅,他抑制不住地全身轻轻颤抖…… 银月公主嘴角上扬,得意地笑了:“原来你是想让我留下孩子!萧远枫,想当初你也是视我如珍似宝,可如今你在我与孩子这间,还是只选择孩子,今后又焉知你不会为了其它女人,其它女人的孩子而让这个孩子做了牺牲之人?” 萧远枫英俊的面容有些扭曲,“银月,非是对你无情,而是明知留你不住!可是,这个孩子,我看着他在你腹中一天天长大,我……已经,已经觉得他融入我的生命,我想,他也不愿意与我分开……” 好像真的不乐意与父亲分开,银月的腹部又开始剧烈的摆动。萧远枫痴望着那动着的肚腹,伸出手去,温柔地像是要抚摸一个鲜活的婴儿。皇甫嵩迈上一步,挡在他面前。 “萧远枫,你只道你为父亲,焉知我为母心情,难道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竟然不比你心疼这个孩子吗?你不舍与他分开,我就舍得?你将来可有无数女人,为你生育无数儿女。也许儿女多的你自己都数不清楚。而我,可能就只此一子。” “银月,我……说什么你现在也未必肯信。可,就算我将来会有子,也不会如这个孩子一样,我如何待他,你是瞧得见的……银月……公主,以心度心,你不能把我的一切都取走!” “哈哈,好!那本宫倒有一个折衷方法,三皇子可愿意听来?” 萧远枫精神一振:“公主慧质兰心,心机深沉,如何折衷,说来一听。” “好,本宫直言:今日皇子放我与皇甫将军全身离去,它日我定会将这孩子送回皇子身边!” 萧远枫霍然回头:“当真?” “是,我银月公主可以对天立誓”银月一手执匕,一手指天:“我大夏护国公主赫连银月在此明誓:定将在萧远枫之子一十八岁前将其送回其父身边,如违此誓,天厌之,让银月不得好死、死入狱与地下族人日日受尽煎熬!” 萧远枫不觉动容:“银月,你不必立此毒誓,我信你就是!只是,为何会是一十八岁才还与我?我……” “你们王孙贵族,哪个没有数十个女人?那个受宠女人生的子嗣不是曾经也得受宠?可是,随着母亲被冷落,又有那个子嗣不被父亲冷落?”银月指天的手又环上宝匕,匕尖又对上肚子:“我又怎么忍心将幼子给你,让你其它的女人儿女欺负了去?” “银月……我……” “休说你不会让人欺负于他!世事难料,你如何认定不会再喜其它女人?”银月冷冷打断了萧远枫。 “银月,我知你恨我,可是,”萧远枫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痛楚的目光牢牢盯住了银月,:“可是孩子无辜。希望你不要教他……教他恨我;教他,不认我这个父亲……你能答应吗?” 银月眸中闪过一线冷酷毒恶,嘴角却又带出笑来:“虽然你与本宫有灭国之恨,但是本宫可以答应你:决不会将仇恨传给你儿子,决不会教你儿子恨你,我……会让他以有其父为荣!” “真的吗?银月,你真的能这样做?”萧远枫瞬间惊喜,痴迷地看着银月,:“如是这样,我,答应放你走!” “好,皇三子虽然杀人如麻,却是一言九鼎之人,我信你!”银月手一松,匕首坠落尘埃,身子已是摇摇欲坠。一旁雁儿急忙上前扶住。 萧远枫盯着安然落地下的匕首,悄然舒了一口气,慢慢挺直脊背,:“银月,你,多多保重……照顾好我们的儿子!” “是,他是你的儿子,我一定一定会‘好好的’照顾他!”银月仍然在笑,却暗暗咬了牙齿。 “是我废话了,”萧远枫一声苦笑,盯紧了银月的肚子:“他也是你的儿子,你定会好好照顾于他,我……是多虑了……”他不舍地看着银月肚子刚刚鼓起的一快,然后猛然转身,大步走向“赤虎”。从箭囊中抽出一只箭来,霍然转身。 皇甫嵩惊叫一声,翻腕间,一柄宝剑已然出鞘:“萧远枫,你才答应放公主走!” 萧远枫冷冷瞥他一眼,随后目视银月:“公主,你既然指天立誓,本王也还你一个心安!”说着双手举箭向天:“只要银月公主信守承诺,我萧远枫当任凭公主远走,决不加与阻拦!且,萧远枫只要还有功名爵位在身,那世子承继之位,永远属远枫与公主所孕之子所有!如违此誓,当如此箭!”话音落间,那高悬利箭已经折成两段,掷于地下。 耳听得赤虎一声嘶叫,那伟岸矫健的身影已跨坐马上。他一手执缰,一手却在马鞍包内取下一个锦囊来,向皇甫嵩方向递去,目光却仍然深情望着银月仍然蠕动的肚子:“这里有些细软,还有我的金牌,也许你们用得着……我,不想让我儿子生活窘迫,何况天下初定,局势未安,我不能让我儿子受辱于奴隶流寇……”萧远枫语带了恳求,眼睛依然看着腹中胎儿。西下的阳光耀在他身后,猎猎西风吹起他战袍一角。他乌发散乱,满目痛楚。 这个威镇各国的魏国战神也有如此落魂凄凉之情境? 银月淡淡的、得意地笑了:“魏三皇子真正舔犊情深,为您儿子想得真够周到,本宫见识了!多谢王爷!” 萧远枫的目光又注视着腹中胎儿,仿佛凝固一般,一动不动,半响他嘴唇启动,轻如叹息:“儿子,好好活着,好好做人!” 腹中胎儿应是知道父亲在与自己道别,一块大大的凸起后,又上下左右不安的扭动,那大大的胸腹一时如风雨中的孤舟。银月不由呻吟声双手捧住肚子。 笑容霍然开放在萧远枫嘴角眉梢,他挺正了腰背,朗声道:“儿子,记得爹爹在等回来!” 父爱母恨 终得艳阳出 萧远枫毅然策马,马行如风。片刻掠过皇甫嵩,掠过银月,掠过乌蓬车。银月一缕青丝被疾行的风卷起,飞扬。 皇甫嵩望着远处烟尘,充满了敬慕:“没想到这萧远枫竟是如此拿起放下,敢作敢当,真奇男子也!” 银月侧目而视,声音冰冷:“惺惺相惜了?” 皇甫嵩一惊,垂首沉声:“属下就是……就是敬重于他,也会时刻不忘家国之恨。否则,否则,属下也不会……”说到这儿,声音已是无比艰涩:“属下也不会抛弃凝烟,追随公主。” 银月秀眉微蹙,轻轻一叹,在雁儿的搀扶下正要举步走向马车。却觉腹中一阵疼痛,撕心裂肺。一声呻吟,冷汗瞬时冒出。 “公主,您……可是要生了?”雁儿急急侧了脸盯住银月。皇甫嵩也几步奔了过来。 银月咬着牙,忍过了这阵疼痛,直起腰来:“好痛,这个……孽畜,居然……在这个时候要出来……” “公主,您不要怕,以前在奴隶营中奴隶生孩子时我在产婆子那儿帮过忙,我姐姐生孩子,孩子主要是我接生的……我,都学会了,可以帮你接生!”雁儿此时无比冷静,大义凛然。 与此同时,数里之外,策马疾行的萧远枫猛然勒住马缰,眼望前方,路已经在一块山石那儿转了个弯,不会再看到曾经魂系的那个人与……那将要出生的儿子。干涩的虎目霍地濡湿。 赵守义从未见过王爷流泪,手无足措。不觉握紧了拳头:“您不忍心下手,待老赵将公主绑回……” 萧远枫摆了摆手,蹙眉用力抚上胸口:“守义,我……觉得心神不安。觉得……我的儿子怕是要出来了……” 赵守义心疼地看着自己的主子:“主子!王爷!您何必如此委曲自己?您对未出世小王爷用情之深,那个看不出来?就是放公主走,也应该让她生出小王爷再走!” “守义……”萧远枫紧紧拉住马缰,急急道:“银月以死相逼要带走孩子……” “哼哼!以死相逼?她奶奶的熊!就是吃定了王爷您在乎她,在乎孩子!这关中千里都是我们的地盘,要想夺了来又有什么难事?属下……” “守义……”萧远枫长长地叹了口气:“今日放走公主,一是她与死相胁;二却是……是我真的怕儿子跟着我会受到伤害……” “我……何尝不想亲自抚育儿子,亲眼看他长大。只是……守义……”声音渐渐低沉:“我虽欲拼死为父亲、为大哥一统六合,结束纷战,致天下于太平。可是父亲一直提防于我……王族夺嫡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现在太子大哥体弱多病,而我一直以来便与太子大哥交好,且身负军功军权,难免为野心勃勃者的众矢之的。哼!成则为王败则寇,或许一个失误,便有杀身之祸。如此乱世,局势未明,公主带走儿子,隐姓埋名,对儿子来说反倒安全……” “王爷……”赵守义紧握的拳缓缓松开,目光柔和下来,心痛敬重地看着萧远枫,喃喃道:“主子,您……唉!外面都传主子杀人如麻、最是无情冷酷……可是……” 此时,猛然大风吹起,风云忽变,天色骤暗。看来这个深秋又要迎来一场特大暴雨。萧远枫眼望天空:“守义,他们有没有地方避开风雨?” 赵守义看这个平日时里英勇果决,雷厉风行的三王爷,此时拖泥带水,如同妇人,不由双目含泪。 一道凌厉的闪电撕破夜空,轰隆隆的雷声响过后,大雨扑面而来。 “啊!”一声高亢的惨叫声传了出来。 “啊,天杀的萧远枫,连他的儿子天生就会与本宫作对,一心要……害死本宫!该死的孽蓄,你……敢让我受折磨,我定然不会放过你……哎呀!” 皇甫嵩急忙高声劝慰。:“公主,您一定能生他出来,您不是还指望借他复仇吗?你一定行的!” 雷声渐止,风声渐停,雨仍在下,沥沥的雨声伴着车厢内呻吟叫骂响了一夜。 这一夜,几十里外的萧远枫也在雨地里站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下来,忽然红光一闪,皇甫嵩眼前一亮,抬头看去,原来一轮红日猛然跃出山头,喷薄而出。与此同时,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之声振碎了早晨的薄雾,宣言似的传了出来。 与此同时,萧远枫侧目看着那轮红日,眼睛熠熠生出光华。他轻轻笑了,笑容交融着雨后第一道灿烂的阳光:“守义,我感觉我儿子已经到了这世间。我早就给他起名艳阳的,你看这雨后的骄阳这么明亮……” “艳阳,艳阳……”王爷头转向升起的红日,笑容又浮上眼角眉梢,喃喃低语:“艳阳,我的儿子,爹爹知道一定能够再见到你”。 马车上,婴儿嘹亮的啼哭开始响起,雁儿伏下身来,眼眸里充满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怨怼,她咬了牙轻声道:“这个孩子,这个孩子长得一点也不像公主,活托托就像了那个… 银月厌恶地瞥了一眼孩子,眉峰紧紧拧起:“好……恶心!” 皇甫嵩轻声道:“是还未及清洗,属下这就寻些柴火,烧点水给孩子……” “不用!”银月冷声冰冷:“这车上有一坛酒,就用它给这孽种清洗……” “这……”皇甫嵩蹙了眉头:“公主,那酒性烈极,这小小的孩子怕是承受不了……” “哼,萧远枫是什么样的人,他的儿子如果连这点烈酒都承受不了,那现在就是死了也是应该!” 灼热的酒浆自雁儿手中倾泻而下,浇在婴儿娇嫩的小身体上,婴儿全身火红,如同煮熟了的虲子。他一开始手足乱动,小小身体拼命挣扎……皇甫嵩自持力大,也差点抱不住他。挣扎一会,却忽而蜷缩在一起,不再哭泣,只剧烈颤抖,又过了片刻,婴儿不再颤动,将小拳头塞入口中,安静地吸吮起来。脸上一片的安静祥和,竟然对着皇甫嵩笑了一笑,似是不知自己方才受过痛苦。 皇甫嵩心中范起柔情,细细地看那婴儿:应该比一般的胎儿大出许多:寸许长的头发乌黑浓密,天庭饱满,脸上没有一点折皱。眼睛闭着,看不到样子,但眼缝极长;那高高的鼻梁,轮廓分明的嘴唇果然像极了……像极了萧远枫! 银月咬着牙,厌恶地凝视着小小的婴儿,婴儿似已经查觉到母亲的敌意,小拳头从口中拿出,紧紧握住,放声大哭起来。 “哈哈哈……”银月忽然仰天狂笑:“真是天助我报仇雪恨!萧远枫啊萧远枫,我赫连银月与你玩一个游戏:我会好好的,好好的对待你儿子,可是你知道我会怎么好好,好好地对你儿子吗?哈哈哈……萧远枫,你对我赫连家族所做的一切我会让你的儿子替你偿还!哈哈,你爱你的儿子,那么我会让你亲手折磨你儿子,亲手杀了你儿子,这种结果,会不会让你痛不欲生、生不如死?!哈哈哈……萧远枫,你当时是如何污辱我的?我说过你不杀我,我会让你生不如死、痛不欲生的!萧远枫,你等着!” 凄厉可怖的笑声在旷野中久久地回荡。 日后,萧远枫回到平城,父皇怒斥他放任驸马,致使安南公主慕容凝烟年青守寡。从此军政大事尽归于二皇子远浩与四皇子远澜。 此后太子亡故,萧远枫将太子遗下的幼子元宏与义妹燕王公主慕容凝烟之女,年仅两岁的慕容燕香接入府中悉心养育,依然不立王妃,广收男宠,我行我素。 五年后,父皇萧嗣无故驾崩,死因堪疑,二皇子萧远浩在众臣猜测疑虑中继位。他荒淫奢靡、滥杀宗室、残暴无德,继位不足一年便天怒人怨,分封在外的诸王纷纷相约起兵自保,好容易才一统的大魏又面临内乱分裂的危机。 而此时,萧远枫接到携元宏入京受封的旨意,他未带兵马,坦然带元宏入京。 一行人行至于城外,接到旨意,令萧远枫与元宏城外候见。萧远枫领旨后却于夜半悄然入京,京内早就人心思变,只盼能主事之人。萧远枫一呼百应,即时接管了城内防务,天亮时,他披甲执锐,携年仅十二岁元宏慨然入宫。萧远浩闻宫门生变,已是无力回天。被左右侍卫绑于萧远枫面前。萧远枫历数他弑父杀君,无耻残暴之罪,令其自缢。 这天,刀不血刃,结束了萧远浩在位仅仅一年的统治。 其后,众皆推萧远枫入主,萧远枫坚辞不受,力挺萧元宏为皇。 这年三月,萧元宏登基,君臣诸王和睦,国号太和。 待萧元宏二十岁行成人礼加冠后,萧远枫辞去摄政王之职。还萧元宏亲政,返回封地夏州。萧元宏留之不得,封萧远枫为夏凉王,领北道西北道大行台节制北及西北军事。原安燕公主之女慕容燕香自小与萧元宏一同长大,被萧元宏亲封为长乐长公主。燕香愿陪伴夏凉王左右,不愿居于宫中,遂准其与萧远枫同返夏州万统城。 此时,已是太和八年。萧元宏二十有二,燕香一十六岁。而萧远枫之子,算来也有一十七岁。 壁垒坞堡,点心引旧恨 十:壁磊坞堡,点心引旧恨 太和九年,九月初十八。 魏西南部梁州境边垂重镇宁远城郊万夏坞 已是寒秋,天地萧瑟。 万夏坞是这宁远城内外首屈一指的大坞堡,依梁山之险而建,深沟高墙。占地四百顷,内里可容一千多户部曲,养着坞堡兵丁死士无数,坞主居处还有杂役、家丁。还有些奴隶从事贱役。 这万夏坞在二十年前原本是只是平常壁垒,因是多年前数百刘姓族人避战乱南迁于此,当家宗主刘义带人在这里选址修建而成,所以当时人称刘家坞堡。 十多年前刘义侄女刘月一家人携新生幼子投奔刘家坞堡。刘义膝下无子,认这刘月为继承之人,将一干家业交于刘月夫妻打理。并让刘月长子艳阳承续母姓,以便名正言顺继承刘家坞堡。 这刘月虽然年轻出手不凡,自接了产业,相继兼并了大片土地,使许多农民沦为部曲,又开商行店铺,财力大增后又扩建坞堡。加之与官府之人素有瓜葛,很快就独霸宁远,成为一方土皇上。 更有十五年前羌族土匪大举东进,企图洗劫坞堡。刘月夫妻率部曲兵丁迎击,以少胜多,大败土匪,土匪首领被刘月丈夫高峰斩于马下。使得四周兵匪莫敢再犯。 万夏坞经此一战,威镇四方,来投以求得庇护的农民部曲日日增多。 十四年前刘家当家刘义辞世,这侄女刘月理所当然地继承了坞主之位。将刘家坞堡改称为万夏坞。万夏坞中人称她为当家坞主,是这永宁城内外第一个女坞主。而她的丈夫高峰,则被下人称为老爷以示区别。 刘月虽为女坞主,处事却公正果断,雷厉风行,赏罚分明,从而深得人心。把个若大的万夏坞治理的井井有条。 这不,眼见天越发的凉了,该收的收了,该放的放了。当家坞主刘月还是不得安生,一大早就起了身,见了几个庄子的管事,那几个庄子都是才收了来的,今年报入府之贡项竟比预算少了二成。是见刘家坞主是女人而好欺不成? 打起精神,软硬兼施,总算摆平了这几个叼钻管事,让他们心服口服,战战兢兢。 打发了众管事,回到居处回望斋,已是晌午。 几个小丫头已经摆好了午餐。瞧着一桌子的菜才想起清早没有胃口,连早餐也没用。这会儿早已是饿了。 净了手,坐在桌上。问身边一红一绿俩垂髻小丫头:“莫遗、莫忘:老爷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吗?” 穿红衣的小丫头莫遗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圆脸圆眼,连小嘴也是圆的,只在笑时眼睛成了一条细缝,娇俏喜人的样子。这会子正用她那双成了细缝的眼看了看与立在她身旁的绿衣小丫头莫忘:这莫忘也莫遗一般大小,高矮胖瘦都相差无几,只这莫忘却生了与莫遗全然不同的长样,莫忘是长脸长眉长眼的;连就性情也与莫遗不同:未说话先红了脸,只会悄悄咬着嘴皮子。这会子莫遗看到的就是莫忘这一付红了脸咬着嘴皮子的样子,看来是指望不上莫忘回话的,忙就垂了腰微微躬了身子,笑道:“正要回当家坞主呢,今儿一早,跟着老爷的四儿回来,见坞主忙着,便先去店子里卸货了。说老爷还要去江宁走一走,还要十天半月的才能回来。” “少爷呢?怎么连个人影也不见?” “回坞主,少爷方才骑了马,说是要去欣赏秋景,好写作诗文。” 刘月蹙了秀丽的眉毛:“今儿少爷没有功课?” “听说王先生今儿有点不适,早早下学了……” 刘月又四下看看,冷声道:“雪夜那贱奴跟了去?” 莫遗心里一沉,脸上颜色变了变,就连一直垂手而立的莫忘也飞快瞄了莫遗一眼,忘了咬嘴唇。莫遗笑容依旧,只声音有些干涩:“是。” 刘月不再问什么,拿了筷子。伸手挟了跟前的一盘清炒豆芽,放入口中,不觉眉头一皱。又挟了一片鸡丝笋尖,入口即吐了出来。猛然放下筷子:“这厨子是怎么做的,这样的饭食如何入口?” 莫遗莫忘面面相觑,都垂了头,噤若寒蝉。满屋子丫头婆子们都不敢吱声,一个大屋子一时静然。 “哟,我说主子,这是给谁发这样大的火?”原来是坞主身边管事的大姑夏归雁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这一屋子也只有这个夏归雁能在坞主面前如此说笑。 夏归雁进来对着众丫头婆子们摆摆手,丫头婆子们如释重负,纷纷退出。 刘月白了她一眼,指指那满桌子的菜:“你瞧瞧,瞧瞧!看起来菜不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多奢侈。可是,有能入口的吗?”夏归雁忙收拾了刚才溅起的汤水,一边笑道:“看来是坞主吃惯了李厨娘的饭食了,旁人的都吃不下。谁成想好端端的这李厨娘好端端地烫伤了手,我看一时半会的也好不了。李厨娘娘家的一本家侄女日前奔了她来,说是做饭比她还好,不然让她帮几天忙?” 夏归雁跟了自小就跟了坞主,也是坞主带进堡中的唯一心腹。十年前由坞主做主,配给了管家坞堡管事刘安,从管事大丫头到管家婆子,一直是坞主的心腹,不但掌管着坞主衣食起居,还帮称着坞主掌管府内外一些大小事宜。明眼人看得出这女坞主与夏归雁虽是主仆,却有姐妹之情。夏归雁对坞主也皆尽忠心。她知道坞主本来身子弱些,一入秋就得吃些药膳调理一二。加之本来生的娇贵,饮食不但不厌精细,还要些子诗情画意,这就难为了一干厨子们。再加上一直不习惯这西边的多酸重盐。自打来宁远后饮食一直不适,数年前好容易聘来一个善做北方饭食且出身大家,学过一些诗词歌赋的厨娘李厨娘,饮食才算入口。打这李厨娘伤了手回了离这几十里的七里坊自个家休养后,她就整日为了这女主子的饭食发愁。这不,今儿看来午饭又吃不下了。想起方才去七里坊看李厨娘,吃了她几口点心,那点心竟是从没尝过的美味。听李厨娘说是她侄女做的,从邺城来,还说这丫头的饭食已超过了她。方才去给亲戚家里送点吃食,正巧不在。当时一边想着这才想着在坞主面前提提看看能不能帮几天忙,好的话坞主也可吃上几顿安生饭,她们这些作下人的也省了为主子三餐吃的不合口而脾气大涨而吃苦头。 刘月蹙了眉头,:“我这院里都是知根知底的人,这侄女是从邺城来,谁知有什么过往……” “夫子您也太小心了,原本是李厨娘的侄女,这李厨娘之所以通厨艺,还不是因为她父亲曾是燕国宫廷御厨?听说他哥哥更是了得,这小丫头想必也得到父亲真传。再说,就是一个小丫头,据李厨娘说小时候做菜时被滚油溅了脸,眼下落下一块疤瘌。故此常常见不得人,算个丑人儿。就这样的女孩子能翻出多大的天去?” 刘月斜起眼睛睥着夏归雁,抿嘴笑了:“你这丫头,今儿怎么总是忙着为那小姑娘说话,莫不是她给了你什么好处?” 夏归雁眯着眼睛,:“回坞主,您猜的不错,那小姑娘倒是的确给了奴婢好处。” 刘月倒是一愕:“这还真有好处?说说看到是什么能让我们夏归雁姑娘破了例在这里喋喋不休。” “呵呵,坞主,就是奴婢方才说的那几块点心!” “就只是几块点心?”刘月瞧着夏归雁似是无法相信。 夏归雁眼睛眯的更细,似在回味那点心诱人的滋味,甚至于伸出舌头添了添嘴唇,:“那点心奴婢从未吃过那样的味儿。又甜又软又糯,几是入口即化……” “你个馋嘴的丫头,有那么好吃吗?”刘月虽在打趣,口中已不觉生满津液。已有几天不曾好好吃饭,夏归雁口中的点心味儿还真让她有搀涎欲滴之感。 这时偏偏肚子“咕”的响了一声。 夏归雁瞧着她笑道:“是李厨娘托人传话,说是做了些子点心想孝敬坞主少爷。奴婢想着这几天都看不到李厨娘,正好瞧瞧她去,早上您出去那会儿,奴婢就自个做主去了。不过没见到李厨娘那侄女儿,说是做了点心去看亲友去了。只听李厨娘说她不过是一十七岁,却没想到糕点做的极好。奴婢一气吃了好些,也给坞主带回了一盒。只想着坞主一般不吃府外拿来的饭食,也不敢直拿了来,只放在奴婢房中。” 刘月笑着唾了她一口:“你这小蹄子,有好吃的还有快快进给主子!”夏归雁应了声是,笑吟吟的去了。 不一会儿,提来一个枣红食盒,径直放在桌上。打开来,就闻着一阵浓而不腻的甜香散了开来。 就见主子怔怔的看着食盒内的点心,也不待夏归雁服侍,就伸手出来,轻轻拿出一块。放在鼻下闻了闻,又张开嘴来,咬了一口。 也不见她如何咀嚼,就见她手指轻颤,双目似盯着手中糕点,又似盯着别处,只眼泪却缓缓流下。 夏归雁看着却似已经见惯,并不惊愕。只轻轻唤着:“主子,您这是怎么了?这可是又想起旧事来了?” 坞主呆了呆,将手中的点心全部放主口中。夏归雁忙拿出丝帕递给坞主,担忧地问:“主子,奴婢知这点心又勾起您伤心的事,都是奴婢不好,不该拿了这东西来惹主子伤心。” 刘月用帕子擦了擦眼泪,轻声叹了口气:“傻丫头,关你什么事?” “主子难受,奴婢心里如何能好受?这点心的口味想必主子极是熟悉,所以才引起主子又来怀旧。主子,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都过了这许多年了,主子也应该淡忘了些才是……” “如此血海之仇,我如何能忘。”刘月霍然间柳眉倒竖,站了起来,一下将食盒提了起来,掼在地下,摔个粉碎。 夏归雁惊道:“主子息怒!是夏归雁说错了话。”说着急忙跪在刘月脚边。 刘月脸色苍白,双拳紧握,“喀吧”一声,一只指甲已断在掌中,一丝血线慢慢渗出。 夏归雁心痛地叫了一声:“主子!你流血了。”忙站起身来,拿过主子的手。看了看伤势,皱了眉头,咕哝着:“看,多漂亮的手指,好容易才留长的指甲。这下又毁了……待奴婢给您上点子药。” 说着转身要去取药箱。刘月忽在背后狠狠发话:“那贱奴现在何处?” 夏归雁后背一抖,转过身来回到:“奴婢听说给艳阳那孩子驾车出去了。” 刘月咬了咬牙:“哼,我竟忘了,他是跟了艳阳去的。”冷冷看了看自己断了指甲的手指,吩咐道:“你且不用忙着拿药,叫别的丫头来就可。你去李厨娘家,接了那丫头过来我见见,合意的话,咱们就留她下来。” 夏归雁脸上又生出了喜色,回了声:“是,奴婢这就去办。不过,奴婢想也接了李厨娘过来,她虽然受了伤,可还是可以指点她那侄女一些子事情,免得她侄女不熟悉地方误了您的饭食……主子可还有别的吩咐?” “你想得倒还周到,全依你!不过……”皱着眉看看手上指甲:“将那李厨娘接来,也可不能用就着她领了回去,重要的是让她教给她侄女一些规矩。” “主子说得是,奴婢那里有主子想得周到,”夏归雁笑着点头:“咱府里头虽然已经不是……但下人们从来都是先学规矩,今儿也是情急先用用李厨娘那侄女,规矩却是一定要知道的。” “还有……”刘月用手拍了拍额头:“我竟忘了,雪夜那贱奴是什么时候受的罚?” “这……”夏归雁蹙着眉想了想笑了:“主子这话问的,我都不知如何回话了:方才想来,只要这雪夜爬得动,似是每天都要受罚的,昨儿晚上就在刑房里吊了一整晚,到今晨才放下来,因为没有烧好水,又被抽了几鞭子,罚跪一个时辰铁链子,艳阳出门时才叫了他起来。如果坞主要问他那日没受过罚,奴婢倒是可以想想……” “你这小蹄子,瞧你这话说的,莫非是对那小贱奴生出了同情?”刘月似笑非笑的瞧着夏归雁。 “主子!”夏归雁收了笑正色道:“您知我与那……贼子也是有血海深仇!本以为主子生了孩子便会……便会忘记了仇恨。谁知主子竟然为报国恨家仇,能……如此行事,主子都能如此,奴婢又怎会有别的想法?只有唯主子之命行事,誓死效忠主子!” “好了,也就是与你说笑,干嘛这样一本正经?”刘月放松了身体,靠在椅背上:“明知我问得是什么,谁叫你如此敷衍我的。” “主子。”夏归雁上前几步立于刘月身后,拿住了刘月的肩膀,轻轻揉捏着:“奴婢知您问得是雪夜那贱奴上次是什么时候受的大刑。奴婢那样说是因为知主子您今日气不顺,是定要在雪夜身上出出的。只是就半月前才鞑了他近百鞭子,他躺了三日才勉强起了身,这几日虽说没动大刑,也是一直小打小闹地责罚不断,他身上的伤也一直没能养好。再这得不足一月就是……大日子了。大日子里雪夜是一定要流血受刑以祭奠亡灵的,如果今日再受大刑,怕是……一怕到不了大日子人就不行了,二是到了大日子他那身体受不得大刑,会……就此死了,岂不是坏了主子的大计?再则,他只昨儿晌午坞主命他跪地吃了您发火摔下的饭菜……” “哼,休提此事!那小孽种终是长得大了,翅膀硬,倒也长了脾气,会给人脸子看了,你瞧昨日让他爬下舔食时他那个脸色,万般不情愿的样子,还给我呕了出来,真真气死我了!” “呵呵,说的是,不过奴婢瞧着他宁愿挨饿也不愿那样进食、又万万不敢忤逆主子,像去赴死的样子倒也有趣……” “哼哼!”刘月伸手一拂,一个青花磁盘又落在地上碎成几片,她伸手指指地下的饭菜,:“要是一般的奴才,不管是什么怎么吃法,肚子饿了能吃到这么好的东西还不是高高兴兴的?就他!虽一出生就待他为奴,且见天提醒他自己的卑贱身份,却还没能抹去他身上那份傲气!” “主子,我的坞主,”夏归雁赔了笑,:“这不正是坞主想要他这样吗?坞主不是常常说他是越来越像……那个人了。” “是,”刘月恨声道:“不错!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个人更痛苦……” “主子,奴婢的意思是他昨儿晌午就将吃的呕出,坞主动怒,打他几下不说,罚他连水也不得进,跪了一下午,晚上又被吊起。今儿也算是一天未进水米了,奴婢方才还在担心着,他给艳阳叫去了驾车,这万一这体力不支……他虽然抗打,只必竟不铁打的,如果今日再受重罚,怕是……” “嗯,说的有几分道理,不过……”坞主眯了眼睛,冷冷笑道:“那孽种天生命硬,要死早就死了,焉能受得过这许多年?今儿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他!” “坞主!”夏归雁手上使了些力气。 刘月眉头微皱:“好了,你放心,只是略略罚一下,出口气就是,还能当真打死了他去?就你说的,他死了,我这多年用心岂不都白费了?又难能让他这么轻易死去?你呀,就别在这里献殷勤了,还是快快给我去接那个李厨娘的侄女吧!” 夏归雁松了口气,脸上又挂了笑:“是,奴婢领命,这就去。” 陌路飞尘, 香儿计挡车 李香儿胳膊腕上挎着一食盒,静静地候在路边林子里。 已过正午,还听不到路北边传来的任何动静。那刘艳阳的马车怎么还不回来?李香儿有些烦躁的跺了跺脚,将食盒放在地上。 为了进入万夏坞可费了不少心思,先不说让李嫂子伤了手,就是这一应的点心也费了不少心思,这些心思就是义父也极少享用。 可即便如此,连万夏坞的一个管事婆子都还不曾见到,这进入刘家之计划不知何时才能实现。可是,李香儿却不愿意等了。 今儿一大早出门,带了食盒,想着要去万夏坞所在的刘家镇集市转转,闻说那儿有个有名的糕茶点房,有心带了自个做的点心比比去。如此的抛头露面,卖卖自个的点心,也是想多管齐下,让自己精于厨技之美名速速传开,为进入万夏坞刘月坞主身边打开路子。 早上出了门,上了大路,不知走了多久,一马车飞快地从身边掠过。见那马车甚是华丽,非寻常人家所有,这方圆之地只有刘家才有这排场,莫非是刘家的马车?正思量间,见前面有一贮足观望的农夫,便迎上去,轻轻一个万福,“老伯,请问一下,这马车是那家的?好生漂亮!”那老伯听她声音清脆,回头看了看,见是一穿青色襦裙,碧色夹袄的少女,皮肤虽然有些暗淡,一双眼睛生的却是俏丽可人,只可惜的是左眼睛下面有一块疤瘌,虽然不大,但却坏了整体美观,把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整的有些不堪入目。老农夫不免暗中道了声可惜!皱了皱眉头,最后还是展眉笑道:“姑娘是外乡来的,所以不知。这方圆百里,只有刘家的马车才有这气魄。” “刘家马车?”李香儿一阵激动,:“那里而坐着的是刘家主人吗?” “这个……哈哈,老夫就不知了,只听说刘家公子常常出来……你这小姑娘莫非……”说着若有所思,似笑非笑地看着李香儿,李香儿顿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听李嫂子说这刘公子常著白衣,白衣不染纤尘。面如敷粉,长身玉立,十分的俊俏。出行常引得村中待嫁少女住足观看,甚至还有女孩子等在他常去之地盼一邂逅之缘。这老伯想必以为香儿是此等样人。香儿脸上微微一红,忙跑了开来。 一路上摸摸自己的脸,暗暗寻思:这老伯见我生的如此之丑,还想着要巴结刘家公子,肚里一定笑死了,说不得见了他老婆孩子还当笑话去讲。脑子里想着老伯会怎么告诉他老婆孩子这事,他老婆孩子如何反映,自己先笑了起来。 笑了半晌,眼珠一转:哈哈,自己怎么就不能假意邂逅刘家公子?看看弯曲的官道,瞅瞅自己胳膊上的食盒,有了主意。 寻了个茂密一些的林子,正巧有一条小路从林子里出来,一边连着村庄,一边通着大道。而大道也正巧在这里刚拐过一个弯,说她急忙忙冲出来没瞧见马车自是合情合理,然后她就被马车撞倒,再然后……香儿想到这里,脸上露出得意的笑,瞬时让丑脸生了许多光辉。 且说李香儿等了近二个时辰还不见刘家少爷回来,不免有些心焦。只觉自己口干舌燥,肚子也开始咕咕“乱叫”。 肚子饿了,也不管这食盒中点心是打算给林少爷的道具。只管打开来,拈起一片云片枣糕来,就住嘴里放去。刚刚放入口中,还没来得及咀嚼,就听得路上马车声音响起。 是那刘家公子的马车来了,且来得很快。天杀的!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生的这会子来?且听那车赶得飞快,听来像是已在跟前,香儿肚子骂着,手下一边利落的将食盒盖上,一边低着头就向大路上冲了过去。 一下子到了路当间,还好,没有撞在马车上。扭头看时,原来自个出来的早了,马车还未到。还错着那么十来步远,怎么办? 李香儿扭头看着马车,好像一下子受了惊吓,做出一付想跑脚下却一绊,结果猛地摔在路当间的姿态。其实那姿态藏了玄机,看似静止,却已经蓄势待发,无论从那个角度都可以随时移动。香儿可不想如果那马车来不及叫停,而枉自丢了自个的命去。 “吁!”一声马嘶,马在距香儿仅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狗东西,你怎么赶的车?”听得里面一声怒喝,车门一开,出来一个白衣少年公子。 这定是……现在的刘家公子,终于见着你了!香儿暗暗高兴,也不敢多看,忙收回目光,呼道:“哎哟,好痛!” 刘家公子闻声一怔,好清脆悦耳的嗓音,空谷黄莺也不过如此,能有如此声音之女子定是美妙无双!寻声望去,前面一村姑装束的少女在半跪在地上,一个靛青色的食盒还在胳膊上挎着。只盖子滑落一边,两块点心滚了出来。 刘家公子好奇的瞧着这个女子,见她始终不抬起头来,转头喝向已在车旁立着的少年奴隶: “你这贱奴,竟然撞了人?还不去看看怎么回事!” 那人来的好快,香儿忽然就看到两只赤脚有斑斑伤痕的赤脚出现在她面前。发愣间一只手已扶住了她的胳膊,那只手很是有力,香儿几乎一下就被拽了起来:“姑娘,您伤着没有?”声音有些嘶哑,却是不不卑不亢。香儿扭过头来,飞快地瞥了一眼眼前之人。 他,也不过十七八岁,应该与刘家公子年龄相仿,一头的乌发在脑后用布条系起,有几缕飞散在鬓边,显得有些零乱。一袭麻衫,露出双臂与小半个胸膛,一件短裤只到膝盖。凡是□出的肌肤,除了脸上,都有累累的伤痕。只一双眸子,却清澈如秋水;沉静如雪山;幽深如古井。如今这如许双眸正似探究地盯着香儿。香儿不由一惊,暗思自己是否那里露了破绽。 他是什么人?刘公子的马夫?听说万夏坞规矩甚多,各类下人都有不同的服色。就是马夫也有马夫的服饰,而此人不仅衣不蔽体,还应是饱受凌虐。让这样人出得门来岂不有失大家风范?他是——奴隶? 香儿猛然想起,听李嫂子说过,刘家有一个贱奴,听说是因为父母欠了坞主的血债,才拿他来当奴隶,只要不伤他性命,人人都可以欺辱打骂,算是刘家最卑贱的下奴。当时听在耳里也并未放在心上,毕竟这次要找的人与贱奴并不相干。 莫非这就是那个贱奴?可真够惨的。可是,一个下贱之奴为何能有如此凌厉之双眸?而且,这双眼眸似曾相识? 香儿不由摇摇头:不会!绝不应该在别的地方见过这个奴隶,就是见过,也绝无可能对一个奴隶有过什么印象。可是为何那一凝眸如此的熟悉?这岂不是奇怪? 香儿不由自主的摇摇头,那人已经将食盖捡起,要递于香儿。 香儿醒过神来: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奴隶发呆。忘了自个这费了半天的劲儿是做什么的? 香儿未接盒盖,霍然将食盒举起,斜面对着刘公子,着急地抖动几下,看着那一盒的已经有些破碎的点心,语气中已经带了哭声:“这可怎么办?这些糕饼都是今儿早上才做的,本想拿到镇子上去看看有没有人买的,这下可怎么好?” 那边刘公子虽未看到姑娘的真容,但已经看到那食盒内糕饼色泽极尽诱人,空气中已有淡淡香甜的糕饼味。现在已经过了晌午,因总怕外面的饭不干净,一直没有用过午饭,这会子正饿,那糕饼直接就吸引了公子的注意。 “呵呵,姑娘盒里是糕饼么?不如卖与在下好了。”刘公子呵呵一笑,转头看那奴隶,神情立刻冷了下来:“雪夜!” 原来这奴隶叫雪夜,这名字倒是新鲜。香儿想着,又扭头去看那叫雪夜的奴隶,见他双目如电,还在审视地瞧着自己,这那里是一个奴隶的眸子?他,这般瞧我,好生无礼!香儿心中懊恼,暗暗咬着牙:哼,就算瞧出什么也不过是一个下贱的奴隶,他能奈我何! “请姑娘拿好。”雪夜轻声说,盒盖在他双手之中,他微微躬了身子,似是谦卑的样子。 雪夜虽然躬著身子也仍然比香儿高上半头,看来依然是居高凌下探究地看着香儿,香儿心里更是气恼,脸上却带出一丝笑容,忙接了盒盖过去。雪夜奔了回去,刘家公子做出下车手势,雪夜伏跪于地,刘公子一脚踩在他背上,跳下马车。 刘家公子走到香儿面前,见香儿依旧垂着头,目光便转向那盒糕饼,心里又暗暗喝声彩。面带微笑:“这位姑娘,打翻了你的食盒,又冲撞了你,原是我家下奴不对。我这里将你的糕饼全部买下,算是给姑娘赔礼,姑娘看如何?” 香儿终于扭过头来,刘公子顿时连叫可惜。 还当是什么美人,原来……嘿!这么两条清秀干净的眉毛,那么一双灵动溢彩的眼睛,本来应该是个美人坯子,怎么有那么一块疤瘌?真正可惜了付好嗓子,可惜了那眉毛眼睛。 皱了眉正想扭头时,那村女说话了,仍然是那娇柔可人的声音:“小女子得罪了,公子可是姓刘?”这一说话间,又显出与寻常村女不同来。 真个是落落大!,一点也没有因为自个那见不得人的疤痕而自卑。相反,一笑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来,眼眸也熠熠生辉。细看来除了微黑的面皮,一个疤瘌,那长眉凤目连同小巧挺翘的鼻子,丰盈秀丽的红唇,连鸭蛋脸型都带着几分秀丽,尤其是一双眼睛,顾盼间也是灵动万分,瞧着亲切可人,觉不出那疤痕的刺目来了。 刘公子怔了怔,道:“本公子正是姓林,姑娘?” “原来真是刘公子,小女子的姑母李芳姑,原在府上当着厨娘。小女子李香儿这厢有礼了!” 刘公子笑道:“原来是李厨娘家里的人,李香儿?好名字!怪道你那糕饼闻着都香。” 李香儿闻言低头一笑:“刘公子过奖了,家父原在邺城开了一家酒楼,只是去年家父逝去,酒楼又遇兵祸,片瓦无存,小女子无以为生,只得千里投了姑母来。平日时常听姑母提起公子,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哦,你家姑母都说了在下什么?” “姑母常言公子玉树临风,慕煞多少妙蔓佳人。”香儿含笑启齿,一双眼睛毫不羞涩又平和宁静地看向刘公子。似只与一个久未见面的朋友闲话家常。:“还说公子才高,气煞多少少年才俊。” 刘公子虽见过不少美貌少女,但大多都做出一付欲说还休的病美人样子。就有个别看来豪放一些,也就是少了家教,跋扈气使,使人唯恐避之不及,而此女子虽然貌丑,却落落大方,让人觉得可亲。 不觉听得十分受用,笑道:“姑娘过奖了……方闻姑娘之父原来在大城开过酒楼,难怪姑娘糕饼如此诱人,想必是得了家传。” “我李家七代学厨,原也不是什么荣耀之事,连圣人都道:‘君子远疱厨’。只是谋生罢了。” “哈哈,姑娘还读过圣贤之书?” “也不敢说读过,只是父亲要常常写些菜谱心得,要我帮着整理,只是认字罢了。” “哈哈,你这疱厨倒也有趣。来来,让本公子先尝尝你的糕饼,如果真的好吃,就有好事给你!” “公子请用!小女子也不图好事,所做之糕饼又叫点心,这点点心意如公子喜欢,也就不枉了我大半日的辛苦。” 说着将糕饼盒子双手捧上。 刘公子哈哈一笑,伸手就去取那糕饼。 “且慢!”原来竟是奴隶雪夜说了话,刘公子与香儿都有些愕然。 他不知是何时过来,已立于刘公子与香儿中间,警惕地盯着香儿。 刘公子已然发了怒,:“下贱的奴才,这儿那里有你说话的地方?还有没有一点规矩,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雪夜并不退缩,伏身跪倒在地:“少主子,主母吩咐过:请少主子不要乱吃外面的东西……” 虽是毕恭毕敬的跪在地下,语气却带着不容漠视的凛然。 刘公子大怒,没有了方才的温文而雅,满脸都是暴戾,已是一脚踹在雪夜肋上,雪夜一动不动,连眉锋也不曾皱得一下。挨了这一脚,仍然直着身子坚持。:“少主子,您如何罚下奴都可,只是,主母吩咐过……”刘公子见他居然死硬,又是狠狠一脚,雪夜不支,倒在地上,却又硬挣着跪直,一双眼睛死死盯了香儿:“主母吩咐不可乱吃外面的……” 刘公子气得白了脸,风似地回身自车厢旁取出一根粗黑皮鞭来:“你个不长眼的东西,刚才撞了人,还没与你计较,竟管起主子来了,今儿就打死你!” 狠狠一甩,皮鞭破空,嘶叫着抽向雪夜。 一意护主, 忠义换凌虐 刘公子犹不解恨,回身车辕旁取过一条鞭子,比寻常马鞭短而粗,灰暗乌黑中闪着丝丝银光,竟似加了钢丝。 香儿微皱眉头:这并非马鞭。因是鞭笞刑罚罪人所用之刑鞭。莫非公子出门,竟随身带着刑鞭?还且是这样加了材料使受刑者感觉更为疼痛,受伤更加严酷的刑鞭? 脑中猛然闪出太和八年,自己一时任性,拉了皇帝萧元宏微服出宫。也不敢走远,只到了与京都平城相邻的茶山县,到了县衙口,见一群人围了高台,也上前观看,却见在县令的监刑之下,一武伯正在行刑鞭笞罪人。大魏律法中自有鞭刑,本不为奇,但奇的是那鞭子不是普通刑鞭,竟是生牛皮条穿了铜钱,鞭笞下去,铜钱边缘就割破了皮肉。几鞭下去,那犯人就连声惨叫,血肉横飞,深见白骨。萧元宏瞧得大怒,不顾白龙鱼服,露了身份,飞身就上了刑台。连香儿都差点被连累得让那县令与扰乱刑堂之罪投进大牢,还差点亲身尝试那鞭刑之痛,幸而夏燕王及时赶到。后来问明,那刑鞭是就是这县令发明出来,令人制作。 萧元宏言:皮鞭乃刑具中轻者,只是用来示辱。而今这人用心如此残酷!如此伤人实在太过。于是下令将那县令杖责一顿,罢免了他的官职。后又下令将法鞭改进,只示薄惩而不必见血。此时虽小,却深表皇帝爱惜民众,一时传为美谈。夏燕王也感叹:天降我大魏守成中兴之君,从而毅然还政…… 皇帝恩泽虽令人称道,却不能泽及全部,私刑终不能废。比如奴隶只属私物,等同畜类,并不列在刑法保护之列,用私刑而伤奴隶者甚至于致残致死者,并不受律法追究。但因皇帝悲天悯人,众多拥有奴隶贵族豪门也大都不敢以无故□,奴隶待遇处境也大为改观。而今这……公子,居然对一个并无过错家奴用起重鞭,看来公子绝非表面这样的温文尔雅,难不成竟是行为乖戾残暴之人?这,…… 耳听骂声响起:“你个不长眼的东西,刚才撞了人,还没与你计较,竟管起主子来了,今儿就打死你,看你还长不长眼。” 皮鞭划过空气,抽向跪倒在地的奴隶脊背。鞭声呼啸,似夹风雷,香儿不由地闭了闭眼睛。只听“啪”地一声脆响,香儿身体微微一抖,张开眼睛,见那鞭子并未打上奴隶后背,那奴隶伸出胳膊,皮鞭灵蛇般缠上他半条手臂,一道长长的血痕绽开,鲜血蜿蜒而下。 “大胆贱奴,你竟敢反抗主子,想反了不成?”刘公子双眉立起,又高高举起马鞭。 “少主子!”那奴隶伏地重重一个头叩下去,抬头直背,:“主人吩咐下奴守护好少主人,下奴不敢让少主子有任何闪失。下奴得罪之处还请少主子回坞堡之后加倍责罚。” 刘公子怒极反笑:“呵呵,好一个忠义奴才。你主子想要责罚于你,还要你这个狗东西给定地方时间不成?” 奴隶微一垂眸,便挺身直背,高昂起头,一双凌厉的眸子谢向香儿,香儿心头一紧,知他是疑自已会对他家主子不利,如受惊般后退几步。 奴隶双眸死死盯住香儿,一伸手将麻衫从肩头褪下,垂在腰间,露出光裸的前胸后背。 香儿一眼瞥去,那布满触目惊心伤痕的胸背就映入眼帘:棍伤、鞭伤、烙伤、刀伤和一些不知道什么东西弄出的伤口痕迹纵横交错,一道道新旧疤痕鳞次栉比,许多地方旧伤还没有收口,新伤就已经落上面翻卷出狰狞猩红的皮肉。 香儿喉头如堵了东西,一阵恶心。忙用手掩了口,目瞪口呆地目地看着那奴隶。双眸不觉带出些许同情不忍。 沙哑沉静的声音再度响起:“下奴知罪,请少主责罚!” 鞭声响起,沉闷地击上肩膀,鞭梢咬上后背。奴隶一动不动,眼睛都不曾眨得一下,仍旧盯住了香儿。可是明明应该很痛,鞭梢扬起时已经带起一窜血花。 鞭子又被高高扬起,香儿终沉不住气,上前一步,轻喝一声:“公子,且慢动手!” 皮鞭如愿停在空中,轻轻放下,刘公子扭头含了温存的笑,:“我家奴隶对姑娘无礼,又大胆顶撞主子,倒让姑娘见笑了,姑娘有话要说?” 香儿看着奴隶,轻笑道:“公子何苦生气?想来这位……小哥是怕我这糕饼不干净或是下了毒药,会害到你,才出言冒犯。原也是一片忠心,您就不要怪他了……如是这样,这糕饼小妇女子先取一块,如小女子不死,公子再食如何?” 说着,自取过一块入口酥放入口中。 刘公子也不管什么,竟自也取了一块云片枣糕,刚要入口,手中枣糕却被一只手夺了下来:“下奴得罪,任少主子处罚!只是在不能确定这糕饼是否有事之前,下奴是不会让少主子吃的。” 没看清他什么时候从地下起身,见他现在低眉顺眼地立于香儿与公子之间,手里拿着那片糕饼,脸上沉静如水,看不出一丝表情,似乎刚刚挨打的是别人。 刘公子怒极,冷笑两声:“好,好你个不知死活的下贱东西,今儿是成心呕我来着!”说着,手中皮鞭又要挥起。 “公子且慢!”香儿连忙制止。回身与雪夜直直对视:“这位……小哥,先就说了,我是李嫂子家侄女,非不知根底之人,反正我家姑母也离至不远,你去问问也是无妨,我家姑母为林家大院之厨娘,如果我要下毒通过我家姑母岂不更好?又何必如此费心?” “姑娘说的是,是我家奴隶过于愚笨,连这个道理都会不晓。” 那雪夜一边无礼地静静盯着香儿,似不是听她讲的道理,而是看她是否中毒;一边将手中夺过的糕饼放入自己口中,细细嚼着,也不像是品味,倒像是感觉是不是有毒下在里面。不过原本没有任何反应的面孔,在糕饼入口后有了轻微的震颤。忽尔他缓缓低头垂眸跪倒于地:“是下奴多心,下奴得罪!” 刘公子咬着细白的牙,却不再挥鞭,也不看雪夜,厌恶地冷声道:“回去再与你算帐!滚远些,别让爷倒了胃口!” 雪夜伏地叩一个头,一只手撑着身子站起,低头默默走向马车,拉住缰绳,垂首立于车旁,再也不动一动。 可香儿只向他看了一眼,就颦了一下眉毛:那奴隶表面上虽说如木雕泥塑般,其实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如一把出鞘的利剑,处于无防守蓄势攻击之态,随时都能以电光火石之态进攻她身体的致命要穴。 香儿腹诽道:还是并未真正放心于我,怕我忽然对他家主子出手伤害。转念间又觉好笑:瞧我,让这奴隶整得也是多心之人了,不过是一低三下四之人,我还当他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那姿态应该碰巧而已。 刘公子并不知这片刻间,小姑娘脑中晃过无数的念头,温柔谦和的笑又回到脸上:“姑娘,刚才我的奴下失礼了,我回头定重重罚他!现在我可以品尝姑娘的糕饼了吗?” 香儿扭头笑了,双手将食盒捧上:“公子请用!” 刘公子拈出块桂花糕斯文地放入口中。方一入口,就扬起双眉,嘴角含笑,连连赞叹:“姑娘果然神乎其技,这寻常的桂花糕也能做得如此特别!” “公子,这桂花糕中小女子除了加桂花还加了茶叶,所以有茶香味了,因而特别。这桂花糕最好在月下湖边,在竹林亭中,一边品茗,一边食此茶食。” “好好!”刘公子微笑着连说了几声好:“姑娘茶食做的好,更难得的是做这茶食时想的意境也好,真蕙质兰心。”说话间,风卷残云般,又是几快糕饼入肚。 香儿见他吃样,全无半点斯文,不由掩了口轻笑,才待要说话,听得不远处有马蹄声起,便忍了笑,看路上那已经缓缓驰来的马车。 马车渐近,赶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车夫,远远地看到他们的马车,便放慢了车速,待看到刘公子时,眼睛都笑了起来,大声叫道:“公子爷,原来您在这里呢!雁大姑,公子在这儿呢。”说话间,车已经挨着刘公子的马车停了下来。 马车旁边一扇气窗打开,夏归雁雁露出半个头来,好奇地瞧着在路边吃着点心的公子及他身边的丑丫头,一时忘了说话。 “雁大姑,这是去那里?”那边刘公子先打了招呼。 夏归雁这才回过神来,帘儿一放,出了马车想欲下车。那雪夜赶了过来,又伏于车边,夏归雁踩着他的背下了车。 夏归雁向前几步立于公子身边,:“艳阳,怎地会在这儿,还不家去?”口里说着,眼睛却盯向香儿。 公子用手一指香儿:“大姑,这是李香儿姑娘,是李家娘的侄女。” 香儿已经盈盈一拜,:“香儿见过雁姨。” 夏归雁伸手一拦,扶了香儿的胳膊,笑道:“这不是可巧么?坞主打发我来接你去,不成想在这里就碰到了你,怎地还与公子也熟识了,可见缘份二字还是讲得的。” “原来大姑是来接香儿的,接去主厨吗?原来大姑也知香儿菜做得好了。” “不只我知,连你娘吃了香儿的点心都……”说到这儿扭头瞧了瞧一边的雪夜暗暗叹了口气。“你娘吃了都觉得好,才打发我来接香儿去府里帮忙。” “原是母亲也知香儿姑娘做的点心好吃!我才刚刚尝的,雁大姑,你也来尝尝!” 夏归雁笑着伸出帕子,试去刘公子嘴角一块点儿渣儿:“吃个点心也要带出记号来,还是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刘公子也由着她擦试,依旧兴高采烈:“母亲要香儿姑娘进府帮厨?真是太好了,咱们这就走!” 夏归雁笑着点了点公子的额头:“你啊,就是这急性子,好歹的也要让香儿拿一些自个的东西,还有夫人吩咐,也接了李家嫂子同去,好给香儿姑娘指点一二。” “那打发了雪夜去接取就是了。” “这个……”夏归雁轻轻蹙眉。 “雁姨,小女如去府中,还需拿些器具,怕是别人不知拿的错了。” “也是,我看这样,雪夜驾车带香儿去取东西再接了李家嫂子。你呢,不如跟着我顺路在前面瞧瞧夏奶妈去,好歹的你小时候也吃过她奶水,如今病了。却想着你这个被她奶大的孩子。” 公子有些不情愿,还是点头,转过头来吩咐:“雪夜,你就送了香儿姑娘李婶子家去。回头到桃花坪夏奶妈家里,大家一起回府。” 香儿轻施一礼:“如此多谢公子、多谢雁姨。小女就先告辞了。”盈盈起身后又道:“公子去看乳母,原应该带些东西,小女这盒里糕饼已经散乱,不合再送与人,待到姑母家再拿些来送与公子乳母可好?” 夏归雁对刘公子笑道:“瞧瞧这个小丫头,到底是大地方来的,还是和小门小户的不一样。如此一来,就多劳姑娘费心了!”回头又叮嘱雪夜,只脸上顷刻间就没了笑容:“雪夜,你可好生侍候着,如果让香儿姑娘不满意,仔细你的皮!” 与女同车 初次现峥嵘 第十三章:与子同车初次现峥嵘 雪夜垂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拉过马车到香儿身边又伏跪车下,香儿愣了一下,才知是让自己踩了他的背上车。夏归雁一只手已经扶了过来:“香儿姑娘,小心点儿。”香儿只得一手挽着食盒,一手扶了夏归雁的手,踩上一只脚,又踩上一只脚去。两脚所站,就知已经踩到他还在流血的鞭伤之上,雪夜的脊背却安稳如泰山,一动不动。香儿心思一动:“这个可恶的奴隶竟然没有痛感吗?”心中所想,足下却使了力。终看到他奴隶项上肌肉轻颤,肌肤一层细密的汗渗了出来,讯速结成珠线,香儿轻轻吐了吐舌头,赶忙跳上了车辕,夏归雁已经给她掀起车帘,香儿道声谢,赶忙就钻进了车箱。 “雪夜,还不快过来!”是刘公子冰冷的声音,雪夜挣扎着站起身子,又伏跪在另一辆马车之下,公子,夏归雁上了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行不多远,出现一岔道,夏归雁的车子便与香儿乘的马车分道而行。 “驾”那奴隶轻轻喝着,马车慢慢跑起。 见公子乘的辆车转过弯道,香儿将胳膊上一直挎着的食盒放下,一掀车帘走出,紧挨着奴隶坐在驾位上,那奴隶眼珠也不转一下。 香儿却侧头盯着他,以手脱腮轻笑:“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奴才啊!好好的偏要说我的点心里有毒,本姑娘是招你惹你了?” 奴隶只管驾车,似是未听见香儿说什么,香儿本也没指望这奴隶能回答她,回头举目望着这四周这被霜染了的丽色,深深地吸了口气,轻松舒展了一下腰肢,:“白白的自个找这皮肉之苦。本……本姑娘还不是顺顺当当进了那万夏坞。”说着两条腿所性垂在车辕下,轻轻荡着,自得之情溢于言表。 “你,设计好了,一早就等在路边,等……马车过来时详装失足摔倒车前……你这样引公子注意,只是为了进入万夏坞么?”猛然间沉静沙哑如刀锉的声音传入香儿的耳朵,香儿一个愣神,才知是身边的奴隶在说话,头一下子转了过来。 奴隶仍然不看香儿,目光前视,面无表情,手中紧握缰绳。 香儿的眼睛慢慢睁圆:“你……说出这些话来好生无礼!设计好了?你凭什么这样说本姑娘?” 奴隶仍然不看香儿,“姑娘……自林中冲出的时机有几分早了,车子未到,姑娘完全可以走开,但是没有……” “本……姑娘是一弱小女子,过路时并未看到马车,待到见到马车飞奔而来,受惊而跌倒,值得大惊小怪吗?”香儿眯起眼睛,双手托了腮,挑衅又好奇地看着奴隶。 奴隶紧抿的嘴角带出嘲讽的笑:“你是一个弱小女子吗?你说受惊而跌倒,却在跌倒时脸上为何一片从容?而选择跌倒的身法分明就是以轻身之法闻名于世的‘飞燕身法’之‘蜻蜓点水’演化而来。姑娘怕的是万一马车收不住而伤及自己。” “哼,就凭跌倒的姿态,便说我是什么,什么飞燕什么的。你可真有想象力!”香儿心中有些惊异,口中是满不在乎。 “是,只凭这点,实在……有可能冤枉了姑娘,可是姑娘……万不该在我扶起姑娘时使了内力。”仍旧淡漠沙哑的声音。 “你说什么,我使了内力?”香儿不由不惊讶:我在那个时候使过内力,怎么自己不知。 “学武之人都知,在……抗拒时会不自觉使出内力,我扶起你时,用了力,而你不乐意很快起来,便……” 香儿明白了,是有那么一瞬间,不习惯胳膊被人架起。就这样又露了自己身怀内力的底?那么这奴隶,这奴隶应该不是常人。她眼睛张大,脱口道:“你是什么人?” 雪夜看着前方,淡然答道:“刘家下贱之奴,主人赐名雪夜。” 香儿挑着眉毛,不至可否地盯着这个叫雪夜的下贱之奴,满眼都是惊诧:这只是一个下贱之奴?为何一口就道破了自己摆出的架势?一口道破自己还怀内力?他,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 唇角轻轻上扬,妩媚地笑了,手掌已经毫无征兆地劈向雪夜的脖颈。眼见就要狠狠地切在脖颈之上,手掌的边缘已经能感觉到那带着冰凉汗渍的肌肤,而奴隶毫无反应。 香儿有几分后悔:看来自己还是高看了这奴隶,这一掌下去,虽不致命,但是却可使人晕厥。如果他真的晕死过去,岂不麻烦?可排山蹈海的掌力已发,不可能说收就收。 那已经触及颈中肌肤的手掌忽然硬生生停了下来,香儿几疑是自己又功力大增,心意所动,就收了掌力,可是却明明知道不是。方才自个臂腕处明明白白地麻了一下,掌力已如破瓶之水,全然卸去。 要命的是明知道是那奴隶出的手,眼睛也明明晃过一条臂影,可偏偏连他是如何出手的都没有看清楚。此时,他依旧是不紧不慢地拽着缰绳,眼睛也依旧直视前方。仿佛不知道香儿的一只手正切在他的脖子上还未收回。 香儿明白了,这个奴隶,这个叫什么雪夜的奴隶的武功比起她来只强不弱,这怎么可能?他只是一个低下的贱奴啊!可是事实是:她明明输了一招,却连人家怎么出手的都未看清,这对自小习武的她,不能不说是一个打击。 胡思乱想间雪夜轻轻侧头,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依然伸向自已脖颈上的胳膊,却也不说什么,继续赶车。 香儿脸上微微一红,悄悄吐了吐舌头,嘻嘻一笑,有些尴尬地要将手拿开,忽见奴隶肩头有一片刚刚飘荡而来的灿黄叶子,赶忙拈了,夸张地放在自己眼前,:“好漂亮的叶子啊,咦?不是枫叶哦。喂,你看你肩头落的这叶子,真像一把小扇子,认得这是什么叶子不?”伸出手,叶子已经举到雪夜眼前。 雪夜不得不正视那片叶子,轻轻蹙了眉:“这……是银杏叶子,难道姑娘不识?” 香儿也不理会他的冷漠,自笑道:“原来这就是银杏叶子啊!” “姑娘自称来自邺城……这邺城银杏之叶应为常见……姑娘竟作不识,岂不是做作吗?”雪夜唇边又是嘲讽地笑。 做作?!何时有人敢这样说过香儿?且还是这样一个卑贱的任主子打骂的奴隶!香儿心头火起,一把将银杏叶撕成两半,忽然扭头,正要发怒,眼眸一转又笑了起来:“你去过郓城吗?为什么郓城中人一定知道这是银杏之叶呢?” 雪夜轻轻咬唇,犹豫片刻,方道:“……听老爷讲过邺城白果最为上乘……” 香儿猛然一怔:是了,竟然忘了这个茬口,邺城满城满山的银杏树,产的白果比别处大而饱满,一直为药商以为最好。生在那儿的人焉能不识这银杏之叶?今儿是怎么了,如何在这个下贱之奴面前处处破绽?还未入府便受辱于奴隶之手,真是晦气!哼,那又怎么样?!“是……哼,我是知道这是银杏叶,我还知它入肺经、益脾气,可定喘咳、疮疥疽瘤……那又怎么样?” “懂得真多,你,也懂得出手伤人不是吗?” 这是一个奴隶吗,说话越发的无礼!香儿也越发的恼怒,唇边的笑却越发的浓郁:“是,你又能如何?” “不管你进府在什么目地,总之……”雪夜转过头来,恶狠狠在盯住香儿:“不许你伤害主人一家!” 这还象话吗?一个奴隶怎能用这种口气、这种神态给人说话……就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人物、不是主人。就算本……姑娘是一个贫民,那也是人啊!而奴隶,是与牲畜差不多的东西,奴隶见了人就算是低等的人也应恭恭敬敬,否则被人打了杀了也不过按市价赔些银子罢了,那里有如此不知死活的奴隶? 嗯,到是一个很特别的奴隶呢,尤其是主人的赤胆忠心,就极是难得,何况他主人,眼见的是对他并不好……有奴如此,也是……公子的福气。 想到这儿,脸上笑意更浓,牢牢盯紧了雪夜,挑衅道:“就算我想不利于你家主子,你一个下贱的奴隶又能如何。” 雪夜转过脸去不再说什么,握着缰绳的手指却因为用力已经发白,背上的伤处因为用力也再度裂开。 香儿瞧着他隐忍的样子,胸中怒气消了大半。凭她以前的经验,对于这种忠仆,尤其是身怀技艺的忠仆,只能施恩以笼络而不可折辱。真不知……公子是怎么想的,这简单道理都不知,拥有如此忠义之奴下还这样作贱于他……思想间身子斜斜靠上车门,双腿在车架上轻松荡着,眼望着路边无限美好的秋景,笑道:“就算我谋划着进入堡内,凭我一个小小女子又能怎样?也不能说我想进入林家就是对林家不利吧?或许我曾受过林家大回恩想知恩图报也未可知。你也太小题大做……,算了,瞧你也算是对主子忠心,本姑娘可以对让你宽宽心:我呢,是想进入林家堡,但存心绝不是不利于你家主子!” 那奴隶神态之中虽未全信,但明显放松了下来。香儿觉得胸中块磊还未全消,又坏坏地往奴隶身边靠靠,凑近奴隶耳朵,轻声道:“我呢,本就无心害你家公子,可是你今儿非得定了我害人之罪,是想表现你的忠心好在主子面前讨赏吧?谁知会偷鸡不成赊把米呢……”说着直起腰来,已经在那里“咯咯”脆生生地大笑,笑如银铃,叮铃铃撒在路上。雪夜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紧紧抿住。不再搭理香儿。 这时,车已行至一峭壁处。壁上山石峥嵘,从山石中冒出的草木还没有萧杀之气,葱葱荣荣,不时有些酱果杂着些野花五彩缤纷地挂在崖上,甚有看头。香儿闭了嘴,睁园两只大眼睛,只是住崖上看。忽然看到峭壁顶上有一株挂了红色果实的植物,怎似治伤灵药羊淫草?眼睛一亮,叫道:“停车,快停车。” “吁——”马车嘎然而止。雪夜转过头来,还没来及问是怎么回事,香儿已经跳下马车,几步就来到崖前,仰起脖子,看着崖上。那植物在风中摇曳:三尺高,小叶如箭,叶暗红,对生,多茎,果实大如米粒,色如朱沙……正是羊淫草!哈哈……这可是少见的灵药呢,偏偏给我看到了! 她目测了一下峭壁高低,将衣袖挽起就摆起了攀登的架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那奴隶:他坐在车辕上瞧着这边的热闹,似在探究,也似在嘲笑。 香儿脸上无来由红了一下,急急放下已经挽起的衣袖,对着雪夜一招手:“你,过来!”雪夜双眉惊奇的扬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下车将马缰绳挽在一棵树叉上,转眼间就立于香儿身侧。仍然是半躬着身子,一副谦卑的样子。 香儿也不理他,伸出一根纤白的手指指向崖边挂着浆果的那棵植物,:“上去,给我采下来!” 雪夜眉毛又是一扬,仍然没有说话,他仰头望着那植物,身子慢慢直了起来。 这一直身仰头,全没有了一丝半点奴才气,显得有些……香儿的脑子里居然冒出一个万万不合在奴隶身上用的词:气宇轩昂。 可是,没有眼花,真的是气宇轩昂!尤其他双脚离地而起的那一瞬间,双眸霍然生出光辉 救护雏鸟,善意涂药汁 香儿眼前一花,雪夜已经离地而起,轻盈如燕子;快捷如弩箭。双脚踩在崖壁借了两次力后,已经轻飘飘到得那植物斜下方,伸出手去…… “连根采了来!”香儿在崖下喊。 雪夜手握了根部,用力一拽。 不想那植物根系发达,一拽之下,连同几快拳头大的石头也一同滚了出来。石头在崖上磕磕碰碰地住崖下滚,香儿下意识住后退去,而一瞬间,香儿惊异地发现那奴隶身体飞快降落,:是失了足不成?真是笨呢,莫不成还得我去救他……不,不是失足!电光石火间,见他伸出赤足勾起一棵树藤,按说完全可以避开那几块乱石,他却猛然将身体荡在石壁一快突起处,后背对着那阵乱石,石快急雨般的击在他的背上。 壁上石快如雨如箭,滚落下来,气势骇人。 看石块下落的角度香儿自思伤不到自己,便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可还是被扬起的浮尘呛的咳嗽几声,用手掩了鼻,肚子里一阵乱骂:笨呢,臭奴隶、狗奴隶、坏奴隶,想自己找痛找死观察到还罢了,还想害死别人不成? 乱石过后,四野寂然,耳边清晰地传来鸟叫的声音。不用寻声去望,已知声音传自那奴隶身边:两只鸟儿红嘴翠羽体形如鸽,猝然如箭飞起。看来是方才乱石惊了它们,奇的是它们飞起后并不飞走,而是急急地绕着崖壁绕着雪夜的头顶盘旋,叫声急促凄厉。倏尔又细细稚嫩的鸟鸣繁杂的响起,回应着那一对鸟儿的尖叫。 香儿瞪大眼睛,猛然明白,这奴隶身下护着的定是一个鸟巢。他为了比石快下落速度快而急急地用了千斤坠,又以后背为盾为那鸟巢挡了挡了乱石。 果然所料不差,此刻那奴隶,那……叫雪夜的奴隶缓缓直起腰来,一手拉着树藤,一手还握着那颗见鬼的“羊淫草”,停在半崖中,似是在注视那鸟巢中的雏鸟,又转头看那一对着急的飞旋的鸟儿。就在他侧头的瞬间,香儿看到他脸上漾着温柔的笑。那笑灿烂和煦,如此时午后的阳光,让香儿也感到了温暖。 这是……奴隶? 在香儿的迷茫中,雪夜握着树藤的手松开,转瞬间,人已经飘然落在她身边,立马躬了身子,将手中一直执着的羊淫草用双手平平托起,向香儿递去。 “你,伤着没有?”香儿没有接植物,只急急地问。雪夜却受惊似的哆嗦了一下,抬眼似是不信地看着香儿,香儿翩然绕到雪夜身后,去看他有无受伤。口里还不停地唠叨:“你可真是笨呀,你想护着鸟巢发力将石块震开也就是了,不要告诉我你做不到。为什么要不要命的自个挡了去?自个都顾不上自个的人,还有心思去管鸟儿?你如果伤了要害可能就没了命在。你莫不是听人家有舍身饲虎、割肉喂鹰的,就想学了来,成就一个舍身护鸟的佳话吗?也不想想,你就是一个奴隶,传名之事根本就轮不到你……” 雪夜听着她在背后不停地报怨,眸中迅速浮上一层雾气,嘴唇颤抖着向上扬起。 “喂,你到是怎么样啊?没有事吧?”香儿又窜到身前,皱着眉头瞧着雪夜。 雪夜闭了闭眼睛,沙哑撕裂的嗓音响起:“……我,只要能动,便是无事,不敢……劳姑娘垂问。” 好冷漠的声音态度,香儿一下子冷了脸子,劈手夺过那植物,狠狠地掼在地下,向马车走去,走出几步又转过头来,瞧瞧依旧垂着头的雪夜,又瞧瞧那在地上还新鲜水嫩的植物,犹豫片刻,终道:“喂,臭奴隶,你将那东西捡了,在下边溪水中洗净了给我拿来!” 雪夜没有说什么,弯腰捡起植物,转身就下了大路,往路下不远处的小溪走去。 香儿掩口偷偷笑了,见雪夜已经走远。悄悄地伸长颈子掂起脚尖看崖上那样个鸟巢,鸟巢在山崖缝隙中,被一丛草挡了,只看到一角翠羽。鸟鸣声已经平和安宁,和着这山谷的风声落叶声悠扬悦耳。 香儿伸手拽过一片叶子,放在唇下,轻轻吹了起来,欢快悠扬的叶笛声盖过了鸟鸣,鸟儿们寂然一时后,竟然和着叶笛声鸣叫。一时间,叶声鸟鸣响成一片,山鸣谷应,煞是热闹。 香儿兴起,一个翻身轻飘飘的就上了车顶。在这里能看到半个鸟巢,那雏鸟毛绒绒的小脑袋也露了出来。香儿张大眼睛,笑了起来,对着雏鸟们吹了两声口哨,觉声音不够响亮,鸟儿们怕是听不到,便将叶子放在唇下,想吹起时又记起那雪夜就在路下,他本来就一个劲儿探究地瞧自己,这一上车顶还不给他瞧个够去?思想间眼眸已经转到溪边,冲着溪边奴隶做一个鬼脸。 居高临下,清楚地看到,雪夜已经将羊淫草洗好,放于一边草地上,双手捧了水来喝,喝了一把索性将脸浸入水中,“咕嘟嘟”灌了一气,竟似渴极。 好容易才抬起头来,也不抹去脸上水珠,那手却伸向旁边杂草,见他拔下几棵草来,在水里一涮,就将根部放入口中,嚼了起来。 那东西也能吃?香儿脚下一滑,差点摔下车来,觉得自个的嗓子也被噎得不舒服。看那奴隶似想转过头来,赶忙跳到车辕之上。脑子里老是那奴隶吃草的影子,暗骂自己今天变态。还是钻进车厢,拿起放在座位上的食盒,打开来,又从怀中掏出块一块手帕来,将食盒内里几快已经破的变了形的点心连渣儿都倒入帕中,然后拎起手帕的四个角一闪身又跳下车向溪边走去。 雪夜往口中塞草根的手眼见停了下来,香儿知他听到自己走近,也不再猫著步,大步走过来,就在雪夜身边站住。雪夜只停了片刻,也不往香儿这边看一眼,就把草根放入口中大嚼。 香儿将手帕放在一边石头上,顺手捡起一片石子,向水中扔去。一时水花四溅,雪夜扭头看一眼香儿。香儿笑容可掬地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巴,指了指脚下的手帕,:“这里是我放了毒的一些点心,你敢不敢吃?” 雪夜双眉一扬,似乎很是吃惊,一时身体僵直。 香儿嘻嘻一笑,弯腰拾起那洗净的植物,又捡了一快圆石,竟自去了。 香儿上了大路,找了一快平整些的石头,将那植物在石头上,举起手中圆石,“咚咚咚”捣了起来,那植物这边捣着那边翘起,一时难于搞定。 雪夜悄无声息的走了过来,手中没有东西,也不知点心吃是未吃。香儿抬头瞅了一眼,:“怎么我的点心呢?是不敢吃,还是不曾毒得死你?” 雪夜不答,跪了下来,伸手去接香儿手中石头。香儿知是想代她来捣药,也就随了他,顺手将圆石递给他。 植物在他手中,甚是听话,不一会儿,就成了泥巴。香儿叫道:“好了!”雪夜住了手。依旧跪着垂着头。香儿暗暗笑着:“你,身子伏倒些!” 雪夜轻轻一颤,终是手撑了身子伏倒在地。香儿蹲在地下,将他背上的破衣翻开了些,眼见那奴隶又是一颤随后肌肉绷紧,香儿吐了吐舌头,继续将他的衣服拉下,露出脊背来。 刚才已经看到他肌翻肉卷,重重叠叠,各式各样的伤痕,此时香儿还是竟不住倒抽一口气,手有些颤动:如此之多,如此之杂的伤痕,要经过多少次的虐打才能至此?且那伤痕深深浅浅,许多浅色痕迹显是已形成多年,且随着身体的长大伤痕也在长大。他是……极小的时候就当了奴隶?极小的时候就常常受到刑虐?可是,可是就是贱为奴隶,卑如牲畜,渺如杂草,也不应该被如此对待!就是罪大恶极也不过凌迟几日,何曾是这般长年累月,无休无止的凌虐?是……坞主与公子这样对他? 公子温和笑容与冷厉挥下的皮鞭在香儿眼前将相闪过,香儿闭了眼摇摇头:你真是如此残忍之人吗?不,不会的,定是另有原因……定是另有原因!也许这个奴隶是个身份卑贱,品性也下贱的奴隶,活该受人虐待……可是,偏偏是他一来拼去打骂守护主人,二来拼得受伤去救那窝小鸟……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品行下贱之人? 可是,可是……一时心乱如麻。 罢了,香儿,你想得太多。香儿暗暗告诫自己:其实虐打奴隶本就是贵族的一种休闲之事,也不能凭此就证明什么。可是……明知自己心中终是不快。 暗暗叹口气,将捣成泥的植物敷上他背上的伤口,皱着眉头:“这个是一种很利害的毒药,上在你伤口上,这毒就会顺着你的血夜流进你的心脏,你怕是不怕?……” 雪夜垂头不语,身体起了轻轻的颤栗。 “你瞧瞧,这里几处淤青,应该就是刚才被石头砸的,到了明日会肿得很高……这里,还有这里,我的天!这是什么东西搞出的伤痕?这几处伤已经化脓,只凭上药是不行的,要去了脓血才行……这可是有些麻烦。不过不要紧,我能搞定……”手下的脊背随着药汁的涂抹在轻轻颤抖,香儿低头猛见那奴隶嘴角上扬,在轻轻地笑。不禁也心境大好,眼眸一转悄声道:“你瞧这样好不好,我给你治伤,包管一点疤痕都不留,你呢,回答我一个问题……” 奴隶脸上笑容霍然消失,冷声道:“……我的命是主人的,伤……主人自会给治,不劳姑娘费心!” “你……”气恼间举了手要将手中剩余的药汁扔了去,略一犹豫,把药汁一股脑的全糊在他背上,站起来身来,指着地下的雪夜,恶狠狠骂道:“我说见过的奴隶也多了去了,那里有你这般受伤多的。原来你是这样的不知好歹!怕我问到害你主子的事吗?你也太做作了吧,搞得天下就你一个人忠心耿耿……我,我也就有些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护那鸟儿!想在你这个做作的忠狗面前问你主子的事?你当我脑子坏掉不成!也难怪一付忠犬的样子,却不得主人喜欢!依我看,还是你主人侍你太善,换是我,早就打死了你!” 雪夜脸上肌肉抽搐一下,闭了眼睛,嘴角却又向上扬起,淡淡笑了。 香儿看到那笑容,心头却涌出说不尽的苍凉,不觉有些后悔,摇摇头,大步走向马车,回身喊道:“还不快过来侍候本姑娘上车,如果耽误了见坞主,仔细我在坞主面前告你!” 雪夜转身站起,走了几步,跪在车前,背上的药已然落下许多。香儿走到雪夜面前,伸出一只小脚来在雪夜脸前一晃,却并不曾踩上他的背。直接蹦上车辕,转眼间已经进了车厢:“臭奴隶,还不快快赶车跪在那里做什么?” 雪夜怔了怔,轻轻扯动嘴角,露出温暖的笑,清朗明丽如这秋日高照的艳阳。他一手扶了车轴,起身时,又恢复了淡漠平静,那缕微笑如同一现的昙花,再也觅不到踪迹。 话说雪夜,坞堡现暗庄 马蹄声轻快地行走在秋日艳阳中。 不一会儿,来到一小镇。小镇不大,只有一条街面。街头上竖着一个大石坊,牌匾上刻着三个大字:七里坊。 七里坊虽然不大,却是连通南北的必经之地,距永定城不过百里,行贾贩卖、来去军汉行人,多到了此处便暂且歇脚。因了距宁远城已经很近,多人只是在这里小歇,便赶了去城中,或是才从城中出来,多不食宿,所以这里大多是些茶肆,有几家饭庄也都是小门脸儿,只摆得下三五张桌子。 只一家车马店算是大些,场院宽大。行旅车马到了这里,一可以歇脚,二可以清点贷物,清洗一路上灰土,好利利落落的去永定城中。 万夏堡厨娘李芳姑家男人王保子表面上是一相貌平凡,有些猥琐的之人。其实他本是夏凉王府一个百夫长,因父母双亡,与李芳姑的婚姻也是王爷府作的主,六年前太和三年奉命带着李芳姑舍下一九岁儿子,来得宁远投奔远亲,目地是为了进入当时已经声名鹤起的万夏坞。当时以远亲相助为名,在离万夏坞三十里外的这七里坊开了这个车马店。为得是让李芳姑以厨技吸引万夏坞中人,好顺利进入万夏坞。 这李芳姑也不负所望,车马店开后她亲自主厨,虽都是些家常菜,但口味偏偏不同寻常,不几日,竟然迎了许多回头客人。 那坞堡中夏归雁正为夫人找不到好的厨子而发愁,慕名来此,尝她的饭食,连声叫好。细问了才知这王家大嫂本名李芳姑,父亲居然曾在大夏皇宫中做过主厨,万统城破后一家人流离失所,几经周折,才跟了自家男人来此永宁投了男人的本家叔公,因了叔公在这七里坊有几间房子,便助他们开了这车马店。再问下去,李芳姑自小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已经得其父本领七七八八。这夏归雁听得甚喜,非得要她跟了去万夏坞为厨,专负责坞主饮食。一开始这李芳姑故意推托,拒不入堡,说要照顾自个生意。夏归雁一日三顾,一方面花重金,一方面又威胁如不去万夏坞,这车马店是万万开不得。无奈之下,李芳姑这才又用了两个跑堂的,生意全交给男人去管,自去了万夏坞为厨,一做就是六年。 前几日,这香儿拿着令牌过来找她。一心的想要进万夏坞。李芳姑等了六年,才等到了这令牌,自然不敢怠慢,只得惟命是从。可这万夏坞虽说只是地方豪富,但防卫绝非一般,一个外来人想要进入万夏坞,并直入坞主公子身边,说句比登天还难有些夸张,但的确不易。要说让侄女来做个帮手,就算找到了时机,那侄女的来处,还不得查上一查。再放上一放。就是进了府,也不见得便能接近了坞主公子,这府里头也有帮厨的几个婆子丫头,都是粗使,帮着洗涮,根本没有机会上得了堂前。可香儿一意的就要直接亲近公子坞主,无奈之际,只得自个伤了手。在驾定坞主吃惯了她的菜没奈何只有请能代替之人的时候,推出香儿。 还好,香儿这菜做得真是地道,看来果真是学自名厨。李芳姑心里有了定数,伤了手在家养伤之际,谴自家男人王保子带了香儿做的糕饼去找夏归雁的男人刘大总管,只说是自家来邺城投奔来的本家侄女做的,带给总管和大姑尝尝。再让王保子给刘大总管,塞了些银子,只说是这车马店中,多是男人。南来北往,也都是些粗人。她侄女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单身在这车马店中,抛头露面,多有不便。万夏坞堡倒是一个好的去处。再主要的是王保子领着几个男人看着店面,李芳姑又日日待在坞中,眼见六年不能在一起,连个孩子也不曾生育。这年纪渐大,也想回这车马店来,夫妻可以团聚,如果香儿可以胜任,李芳姑也算可以功成身退好好的相夫教子了。 这套说词是香儿想出与王保儿一起合计的,昨日王保子就拿了香儿的糕饼去找刘大总管,谁知刘总管并不曾应承什么,这不,这香儿心急,一大早就出了门说是再想想别的法子。 车到店口停了,香儿下得马来,李芳姑的男人王保子迎上来牵了马,香儿吩咐雪夜跟着王保子,将马车赶到后院给马儿喂些草料,自个进大门直奔店中。 李芳姑早就迎在门口,看到雪夜,见得香儿,先皱了眉头,回到房中,还没待关得好门:“令主,怎会坐了万夏坞马车来?” “还不是你的功劳,是你今日与那夏归雁说了我的事,她才来接我,路上给碰到了。”香儿大咧咧地坐在上首椅上,自顾自地拿起茶壶,斟出一杯水来,仰脖子一气喝了:“早知事情这么顺利,我今日就不去撞刘公子的车了……” “什么,你撞了刘公子的车?”李芳姑大惊失色。 “这有什么,”香儿不以为然:“如果夏归雁这条路走不通,我只好想法子走走刘公子这条路了,又有什么不对?” “令主!”李芳姑急道:“您太过心急,还没见过夏归雁您怎知行与不行?属下说了,这万夏坞堡并非一般的富家大院,防范甚严,当初属下进得万夏坞比这又费许多周折。如何急得?如果一个不慎,叫人瞧出了端倪,连属下这许多年的心都白费了……” 香儿想还真叫人瞧出端倪,幸而是一个奴隶……想来心里还是发虚,忙问:“好了,我知道了。好在也没犯什么大错。我来问你:门口那雪夜嫂子可是熟悉? “雪夜?那个奴隶啊。”李芳姑蹙了眉头:“一个小小奴隶,只要是能动的时候早上打水生火便是他的事……只是一个下贱奴隶,连配给我洗涮用丫头婆子都可以指派欺负他,何况我……” “你也欺负过他?”香儿已经蹙了眉头。 “这个……属下也没有如此无聊,我只是并没正眼瞧过他。” “没正眼瞧过他?”香儿瞪大眼睛:“那么嫂子可知他身怀功夫,且深不可测吗?” “这个……”李芳姑不以为然:“属下早就知会过令主,这万夏坞堡非同一般大家宅院,也不同于一般堡垒,堡中护卫天天练习武艺,且多养死士。那些部曲也是农忙时耕作,到了闲时便当士兵操练。说不准哪个奴仆闲时是奴是仆是家丁,到了战时就是死士。要不然怎么十五年前与羌族土匪、七年前与梁州兵匪二战而威镇永宁?何况如今又过这些年,势力比起当年又大出何至一倍?周围土匪,方圆官府连同周边部落大小酋长都对万夏坞堡礼敬有加。哦,就是当今咱们夏凉王的四弟,封邑这梁州永南王兼梁州刺使萧远澜王爷都常常派人送过礼物。这点属下也都上报于夏凉王府过……所以这堡中上上下下的人大多会几下武功,这贱奴会几下拳脚也不足为奇。” “哼!会几下拳脚不足为奇?”香儿收了笑,肃然道:“那么李姑妈以为万夏坞堡死士比起王府卫士将军如何?” 李芳姑眼见这小姑娘柔和笑靥变得冷萧威严,不觉心惊,想了想恭声答道:“王府侍卫将军仍万马千军中的英杰,这刘府虽然称富称强,还是万万比不得的。” “可是这雪夜武功可能堪比王府顶级侍卫,且听他言语,竟不粗陋,似读书之人,就是做个将军,也未必不可。如此人物,日日在您眼皮之下,您不能摸清他的实力,不是失职吗?” 李芳姑还是有些不服:“他在坞堡之中地位之贱,猪狗不如。……这样的人,又何必在他身上多费心思?” “好!”香儿冷冷一笑:“您不在他身上花一点心思,只是因他出身卑贱?您为何不想想:这奴隶既然卑贱若此,为何又要教他武功?他师承何人?而他既然功夫高强,又日日在公子身边,是不是比起其它奴仆侍卫更值得防犯?” 声音不大,却句比一句冷厉,李芳姑此时额上已有冷汗渗出:“这,当时属下奉命进府,一月一次上报公子生活学业之事,属下就是此时也不知为何要关注公子……属下只是注意了公子连同他母亲刘月坞主……没有想别的事情,这……是属下失职了。现在想来,这个……雪夜的确有不同于常人之处,只是从前属下没有多想……” “哦?姑母您坐下说。”香儿眨眨眼睛,轻轻笑了,又是个玩皮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李芳姑愣了愣,几疑自个方才花了眼:那威严冷竣不下于坞主刘月的不是眼前这个小姑娘。 李芳姑不安地坐了半个屁股,皱眉思索:“这贱奴……雪夜一年之中总有几个月不在回思堂。那大多是在他重伤之后,前一二年属下还以为他被打死了,可二三个月后他又回了来。还有,他还常常十天半月不见人影,他不是进,这打水生火的事,就得那些丫头婆子们做了,自然辛苦许多。但那夏归雁却从不谈及雪夜去了何处……还有,他在公子未起床之前打水烧火,侍公子起身后跟在公子身边,大多时当他的马儿,但是公子因为不待见他,晚间下学后多时也不用他服待,他却不见人影,只是到了早上又回来打水烧火,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想来必是去暗庄练武。” “暗庄?”香儿皱眉:“这暗庄又是怎么回事?” “暗庄是坞堡培养训练死士的地方,坞堡中一等护卫大多出自暗庄。据说坞堡有人专门在各地买一些根骨出众的男孩子,带回暗庄训练成死士……因为并没有接到调查暗庄指令,属下不敢多事,所以对这暗庄知道不多。” “哼!这所谓的刘月最多也只是地方豪强而已,为何下这许多功夫训练死士?这事王爷府的人……为何不曾提起?难道他们也不知?”香儿凝神思忖:“那对于暗庄,你还知道些什么?” “属下只知暗庄建在坞堡后山,道路都设了异门遁甲,坞堡内除了暗庄的人,其它人一概不能接近……所以属下,从未去过暗庄。属下那儿能接触到的丫头、婆子小厮们,也未听说有人去过暗庄。” “这暗庄之中居然藏有内处兼修的武林高手?你的看法是雪夜是从暗庄内学得武功?” “属下是这样想的,否则属下也不知如果解释。或许他也是从小被买来当死士训练的孩子之一……” “可是,那些死士有被这样对待的吗?”香儿眉头蹙的更深。:“这雪夜从未在人前显示过武功吗?” “这个,属下确实是没有见过他显露过武功。因为……有人欺负他时他总是由着人家打骂,从不还手。”李芳姑细细回想:“不过,现在想来,他应该是有上乘内功才是。” “哦,他显露过内功?” “这倒没有,只是他的力气比常人大出许多:一个人做几个人的事,碗口粗的木柴他随手就劈了,没见费一点点劲;坞堡靠着山,有许多道路车子不能行走,这雪夜就成了公子的马儿,他背着公子上上下下似很轻省……这算不算是身有武功,比起常人力大许多的原故?” 香儿想象着那雪夜负着公子上上下下行在山路之上,轻轻地叹口气:“就算是吧,还有什么?” 殷勤捧饭,店内坦来历 李芳姑见香儿揉着额头,略显忧伤的样子,思量片刻才道:“还有就是……坞主公子微微有点不顺心就可拿他出气,属下就从未见过他身上的伤有好的时候,多时被打个半死,有时属下以为他活不过来了,可他硬是……硬是死不了。这应该是有内力且有精湛内力可自个疗伤,伤也好的较常人快;还有,属下见过坞主罚他‘金猴献宝’、‘空里悬心’他一连能支持了几个时辰,如果没有上称内功,就是意志超强,也万万做不到……” “‘这金猴献宝’、‘空里悬心’又是什么?”香儿皱了眉头。 “金猴献宝是让他跪在地上……这地上还多有铁链碎石什么的,再高高捧了重物……这空里悬心是让他站在两个高出一丈的木桩之上,用铁链垂了重物吊在他平举了双臂之上,……还有……” 香儿打了一个冷战:“快别说了!好……残忍!这坞主与……公子心性残忍乖戾吗?怎地没听你说过?” “这个……令主,说他们残忍乖戾也未见得,只是对这贱奴一人而已。姑娘可能也没当过……当过主子,”李芳姑看香儿如此,玩味笑了:“主子有了气,自然会想到在自己奴隶身上发去,可能别的府中都是一样,这万夏坞有这奴隶当出气筒子,坞主与公子倒极少罚过其它奴才,所以这坞中其它奴才们都欢喜的紧……” 香儿皱着的眉微微松了些,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但愿,他不是残暴之人……” “令主,您说什么?” “好了,什么都先不说了。”香儿站了起来,“快快帮我收拾东西,咱们现就随了马车去进坞堡。” “令主,”李芳姑笑道:“属下已经给您留了午饭,好歹了吃了再走。” “午饭?我竟忘记了。”香儿拍拍脑袋。“您这一说我还真的饿了。” “那属下给您端了过来!” “哦,给雪夜端一碗过去,他应该也饿了”香儿淡淡的吩咐,丝毫未觉有何不妥。李芳姑却面现为难之色。“这个,令主,那奴隶……” “嘿嘿,多大的事,瞧您为难的,就是马、驴子也要喂点草料吧。”香儿摇头晃脑不以为然。 “这……哎,属下这就去!”李芳姑说着开了门。 “算了,还是我去吧,瞧您那样子,喂个狗打发个叫花子怕也比这脸子好多了去。你也不用去了,就帮我整理行李吧,我去去就来。”香儿自顾自出了房门,朝厨房走去。李芳姑苦笑一声,眼睁睁看着香儿走出。 到得厨房,果见有几盘子菜摆在厨柜中,还有一碗白米饭。香儿想了想,找了个大海碗将米饭倒进去,又将菜扒拉了一些,看来高高的一大碗,这才放在托盘上,手捧着托盘,径直去后院。 一进后院就看到雪夜正拿了马刷给马儿刷洗,远远地瞧见香儿,只是淡淡一瞥。香儿走到跟前,眯了眼睛笑:“马儿喂好了吗?” “是。”仍然半躬了身子,却看不出半点谦卑的样子。 香儿探头看到马槽中不光有草料还有些豆饼,算是上好的马料,巴哒了一下嘴,促狭地玩笑:“这么好的马料,你没有偷吃吧?” 雪夜一下抿紧了嘴唇,握着马刷的手指又在用力。虽未言语,全身却透出萧寒的怒意。 “呵呵,还真开不得玩笑呢。你生起气来很有趣呀……想怒又不敢怒,想忍又不甘心……嘻嘻,我可是一片好心呀,寻思着马儿都要吃点草料,何况是人呢?”香儿故意将托盘举到雪夜脸前。 雪夜侧侧头,更深地垂了眸,并不回答。 “不过我又一寻思,你虽说是人,也不过是个不知好歹的臭奴隶。方才大大得罪了本姑娘,所以这饭菜可是加了料的,也不知你敢不敢吃。”香儿鼻子轻轻皱起,笑得像是一只小狐狸。她说着将那大海碗连同托盘一起放在旁边一石桌上,再不看雪夜一眼,转身款款离去。 她没看到,雪夜愣愣地看着那石桌上的饭菜,雾气又蒙上他的眼睛。 香儿回到厨房,只随便拔了几口饭,便回到堂屋之中。 李芳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放在床上有好几个大包袱。见香儿进来,笑道:“令主,您自个吃过没有?” 香儿点着头立于李芳姑身前,正色道:“从现在起,你叫我香儿即可,我应该叫您姑姑才是!” “哎呀,这可怎么敢当!您上面下来的,当时王府的人只说拿令牌之人就是令主,让我惟命是从。王府有恩,我也是闲了六年才好容易见到令主,怎么敢真的要当您姑母?” “姑姑,您请先坐下,万没有姑姑站着,侄女坐下的道理。”香儿说着不由分说将李芳姑摁在椅上坐下:“滋事体大,不可让人瞧出什么。就照您说的,那万夏坞人个个不俗。呵呵,这本来我可是不信的,如今是信了……您叫我令主,如果着谁听了去,岂不漏了行藏?” “这……”李芳姑笑了起来。终不客气地坐稳当了:“是了,刚才还说要万事小心,不可因小事不慎,叫人瞧出了端倪,自己却又如此拘泥。本来就是……香儿不说,我也应该自己提出的。那我就当一时的姑姑了,只委曲了香儿了。香儿,你也请坐。” 香儿在李芳姑对面落座:“您为了报王爷大恩,抛下孩子,在这里一住六年,香儿着实替王爷感激的很!好在过不了多久,您就能回到夏州,与儿子团聚了。” “儿子!”李芳姑猛然一惊,倏尔站起:“令主知我那……孩儿消息?” “是!”香儿看到李芳姑满脸的关切,赶忙起身,将李芳姑扶在椅上,面露出深深的同情:“可怜天下父母心!放心,您儿子现在是王府侍卫。少年得志,也算是文武双全,前途不可限量。” “是,”李芳姑缓缓擦擦眼泪,“自打离开那孩子,我就知王府之人会对他多加照料,并不担心他会不好……只是,我……还是日日夜夜思念于他。令……香儿,这次真的就能完成全部任务?真的能返回夏州?这万夏坞中不会再留人了吗?” “呵呵,您担心什么?还要留您下来,使你们一家不得团聚?其实……”香儿蹙了眉头,:“其实你如果知道我来这里做什么,就会知道这件事一了结,这万夏坞便也没有什么事让你留下了。那暗庄之事,咱们也就不节外生枝去管了。” “……”李芳姑张了张口,却未发问。 香儿抿了一口茶,眯了眼睛:“派你来只要你监护刘公子,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为了怕您心里有负担反而露了行迹。如今也应该让您知道。” “……”李芳姑瞪大了眼睛。 “那刘公子刘艳阳其实是夏凉王爷之子,并且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应该叫做——萧艳阳!” “什么?”香儿声音不大,李芳姑却听得如闪电雷鸣,她一下子从椅上蹦了起来,又自觉失态,缓缓坐下:“这……怎么会?这,不……应该是……” “呵呵,姑姑何必如此?香儿此次来就是为了接世子回府!” “原来如此……”李芳姑从惊愕中醒过来,“那坞主,她曾是王爷的……妃子?”李芳姑犹犹豫豫地问。 “说与你听也无妨,反正你早早晚晚的要知道。”香儿注视着李芳姑:“这刘月本是大夏国公主赫连银月。十八年前王爷率大魏将士攻破大夏王都万统城……” “她是银月公主?原来是这么回事……”李芳姑有点儿恍然大悟样子。 香儿却奇了怪,瞧了一眼李芳姑:“姑姑说什么呢?什么原来是这么回事?” 李芳姑讪讪地笑了笑,“又是我多嘴了,想到别的事情。您先说您的,回头再告诉您。” 香儿点点头:“王爷对银月公主早就一见倾心,城破之后就虏了公主。不久,就发现公主怀了孩子。王爷……”香儿眼眸凝向远方,神色有些黯然:“王爷当时心中极是高兴,对这小王子给予许多感情,当时奉王命守在长安时身边都带着有孕的公主。但是,哎,也是命数,小王子超了产期一月而不出,银月公主却趁王爷与吐谷浑王相会金城时逃离长安。虽被王爷赶到追上,但是,王爷却与公主折箭立誓:公主保证会好好抚养王子,王子长成一十八岁前还给王爷。王爷立誓,只要公主归还王子,将不再干预公主作为。如今,离一十八年之期相差不足一年。可是公主从来没有给王爷有过一丝半点的交待,更别说有还王子之意。” 香儿说完,悠悠一叹,拿起茶盅来,轻轻撇着浮沫,室内静寂。:“姑姑,您也是母亲,我知道当时留了您儿子在王府是有人质之嫌,你心里未必愿意。那么您不妨揣测一下这银月公主到底是什么用意,她真的打算食言么?” 李芳姑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温柔似水:“哎,必竟是自个身上掉下来的肉,打十月怀胎就已经是母子情深。作娘的,那一个不疼爱自个的孩子?就是我……要与自己的孩儿分开时也是心如刀割。虽然明知王府会好好地待我那孩儿,但这许多年来还是……心心念念,放心不下。” 香儿脸上带了愧疚:“姑姑见谅!我知道王府办事的人留您儿子在王府有人质之意。此次回去,定当重重补偿于你。” “这……令主,不,香儿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我那孩子如果跟着我也未必有好的前程,如今他这样有出息,我这当娘知道他好,就是见不到他也是开心的……我是想说,那个银月公主她心里定也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想与儿子分开,可是,可是依我想来。这公子一回王府就是世子,前途富贵不是一个万夏坞能比的。银月如果是为儿子前途着想,让王子认祖归宗也是可能。” “可是,可是这银月公主对王爷心怀灭国之恨,她岂能甘心把儿子还给王爷?再则她如是贪图富贵之人,当初便不会离了王府。今日又如何会因富贵而将儿子送还王府?”香儿的眉毛皱的越来越紧。 揣测虐由,反被聪明误 香儿推测银月不会因为贪恋富贵而归还王子,眉尖蹙了起来。 “香儿你还未出阁,不知母亲心意。一个女人一旦成了母亲,那心里面便全是自个的孩子了,会全心为孩子着想。”李芳姑看着香儿一张小脸皱在一起,明媚开朗的脸也布了与年龄不相称的愁云,有几分好笑。 “哎,但愿你说的是对的。虽说当年指天立誓,我可并不相信誓言能束得住银月公主这样的人。如果她装作没这回事,一来王爷看在王子面上,也未必便下狠手;这二来万夏坞地处边地,南接宋地,北连吐谷浑,一个不慎就可以让她投了南国,引起两国争端。再则……”这再则香儿并未说出口: 这宁远所属地梁州,本是永南王萧远澜食邑之封地,那萧远澜虽是夏凉王爷四弟,却与王爷向来不亲。当初萧嗣在世时,他便卯足了力想争储君之位。最后萧嗣离奇驾崩,萧远浩继位后,残杀大臣,天怒人怨,又闻说父亲之死与他有关。萧远澜以为机会来临,曾联合萧远枫起兵。但萧远枫出奇不意,兵不血刃就拿下了萧远浩。萧远澜那时又惊又妒,想着只要萧远枫坐上皇位,他说什么也要自梁州起兵,与萧远枫一争天下。虽无胜算,也可全力一击,不成功便成仁。谁知夏凉王并无争位之心,提出将皇位由先皇太子萧远翰之子萧元宏来坐。萧远枫都不曾争位,何况声名远不如他的萧远澜?萧远澜只得郁郁守了这西南一角。这些年来四处散布萧远枫有篡位之心的谣言,对萧远枫更是极尽挖苦嘲讽。如不是萧远枫念及兄弟情分,怕兄弟相争再度引起内乱,并不与他计较。加之皇上又是仁厚之人,否则,这永南王怕不是废为庶人便已经身首异处。当然,这黎民百姓也有可能再逢战乱。 如果让这永南王知万夏坞的公子正是他三哥唯一独子,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来。这也是夏凉王不愿枉动银月公主的原因之一。 香儿冷冷一笑,轻轻品一口茶水,已经胸有成竹:“哼,那银月公主选这万夏坞为隐身之地,可退可守,到是花了一翻心思。如此用心,怕是当初便有不还王子之意!要迎回王子,一是经她同意,这样最好,但没有把握。如果可以让王子自动地跟我们回王府,这才是上上万全之策!” “自动跟我们回府?香儿你是想……” “对,我是想挟持了王子!”香儿抬起头来,双眉一扬,双眸如星,立现飒爽英姿。:“我去府中借机亲近王子,一来可以说服他自动跟了我们去。如他知自己是夏凉王世子,未必不愿意跟了我们走。如果条件不成熟,或者……有其它原因,直接挟持了王子回到王府再说也不是不可以!” “原来……香儿你早就想好了,那你需要我做什么我全力配合就是。说得也是,能抗得了夏凉王之尊贵的,天下只有皇帝了,就是皇帝……” “姑姑!”香儿又正了脸色:“当心祸自口中。” “是,我一时忘情……您,反正您以后怎么说我就怎么听就是了。”李芳姑有些尴尬。 香儿放缓了脸子,露出笑容来:“姑姑您也是见过世面的,不用我多说了,姑姑日后回到夏州,也算是王府功臣,如果口没遮拦……小女也是为了姑姑好。” “是,我是知道的。” “好了,应该说的都说了……方才你知坞主是大夏公主时想到什么了?”香儿靠在椅背上,慵懒地问。 “我记得大夏王城破时是十月初一,那年我十四岁,正随着父母居于万统城。那天夜晚杀声震天,火光耀的半天红,那天的雪好大,我躲在地窑中看到的雪居然是红色的,……”李芳姑说着,神色凄然。 香儿温声细语:“我知……你当时做为大夏人心中惶恐。好在这十多年来夏地在王爷经营之下,百姓安居乐业,繁华已过往夕。” “令主……不,香儿。”李芳姑急急道:“我并不是抱怨王爷灭了大夏,大夏当时连年兵祸,再加上皇上……不,那赫连勃不顾百姓死活,只顾自己享受,大建宫殿,大修万统城……万统城墙是用人的白骨建成的,我两个姨父便因修建万统城城墙,墙被铁锥刺进一寸而被砍了头……” 香儿心中恻然:“听说那赫连勃最是残暴,不单单是修城工事,杀人无数。就连打造兵器,也是……” “是的,大夏皇帝命人打造矛与盾,矛能刺穿盾者,制盾人死;不能刺穿过者,制矛人死……”李芳姑脸上带了忧惧:“其实百姓早以不堪其重。我,那日人在地窑之中,心中却隐隐盼着魏军能攻进城来。不说王爷治理大夏旧地,使百姓安生,就是当时王爷破城后并不屠城,反而大张安民告示。帮助士农工商,恢复秩序。那万统城没多少日子就平静下来……我父亲在城破之后不为王爷做膳,被囚牢中,本不指望生还,王爷却网开一面,赦免了父亲。并赐下钱财,让我们随意去开酒楼,免得高超厨艺失去传人。因此而感动父亲,真心归了王爷……可惜他命薄,不几月便病死万统城中。” “是,后来还是王爷知你单身一人,哥哥远在邺城。让人帮你厚葬了父亲后将你配给属下当时任百夫长的王保子为妻。” “是,香儿倒是对我的来历知道得详尽……哦,我……还未说到正题呢,这又是许多子费话,”李芳姑摇头自嘲:“看起来是老了。” “姑姑那里话,今日才知姑姑是有见识的女子,如果那银月公主也如姑姑一般,知早日止戈于百姓来说是件好事,怕也不会这样记恨王爷……好了,”香儿含笑道:“说正题吧……” “是,我方才说到十月十五是万统城破之日,这银月公主怕是一直记着这个日子呢。” “这也难怪,必竟是她亡国毁家之日。”香儿淡淡地。 “每年的十月十五,这坞主,哦公主就会早早地焚香跪拜……那回思堂内室有一间佛龛,平日除了夏归雁,下人们都不得进。从外表看来,也只不过是普通佛龛。” “里面应该另藏玄机,供奉的应该是大夏皇族之灵位。”香儿连眉毛也没有抬一下,淡然说,但语气已经明显冰冷。 “香儿说的是,现在想来,应该是他们皇族灵位。公主常备有鲜果入内室供奉……每年十月十五这天公主在佛堂内白衣素食,哭声震天。还有……”李芳姑犹豫着,似不知说与不说。 “还有什么?”香儿一扬眉毛。 “此事或与大事无关。”李芳姑笑了笑注视香儿:“还有就是那贱奴,哦,就是雪夜这天是定要领受大刑的。” “这……与他又有何干?”香儿这才真正感到惊奇。 “这个,我也不知,只是知道前一日雪夜就被禁了食,在堂前跪上一夜。第二日一早便被吊在回思堂梧桐树上……坞主……银月公主哭上一阵,便出来打他一次,再哭上一阵,再打一次,什么皮鞭、棍杖、烙铁、钢针……从早到晚,并不间歇……” “为何会如此?”香儿眸子霍然大睁。 “我……不知道。只知公主好像十分恨他……”李芳姑思忖片刻,肯定道:“说是恨他,不如说是应该是恨他那张脸……公主常常看着他的脸气的抓狂,但奇的是从不伤他脸。” “恨,他的脸?”香儿惊异万分,眼前闪过雪夜那张不合时宜的冷傲倔强不屈而又似曾相识的脸来,轻轻眯了眼睛。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倒抽一口冷气,霍然明了:原来如此!果真如此!? 香儿叹息一声。“姑姑,您可曾见过夏凉王?” “这……我算是见过,也算是没有见过。家父安葬之日王爷屈尊上香见过一面,辞别王府时见过一面,两次都是内心紧张,只匆匆瞥了一眼,根本不敢抬头。只觉他老人家不怒而威,样貌俊伟庄严……” “那就是说你并没有看清王爷相貌,”香儿微一蹙眉,:“所以你未瞧出,这雪夜,他……长得与王爷有几分相似。” “与王爷相似?这……世界之大,长得像也不足奇,我听说当时王爷用过替身,一时连身边侍卫都难辨真假呢……”李芳姑原也有些惊异,随之释然。 “是,这原本不足为奇,可是如果,如果银月公主对王爷心中还是怀有刻骨仇恨,如果看到一个长得与王爷相似之人,又是她的奴隶,她会如何?”香儿紧紧皱着眉头。 “哎呀,照您这一说,我就明白了。”李芳姑舒了口气,直起腰来,一付了然于胸的样子:“这公主定是把那奴隶当了王爷来出气。这也是为什么十月十五在她破国破家祭日时拿了奴隶刑罚的原因。” “这雪夜也算是因为王爷无辜受累,真是可怜可惜!” “……”李芳姑看到香儿不忍有些痛惜的样子,不以为然,:“香儿,他再可怜可惜,也只是一个奴隶,主子拿他出出气也没什么奇怪。迎回王子的大事要紧。” “姑姑说的对!我也是一时犯了糊涂,又何必操心这无关的人。”香儿说着站了起来,回身拿起两个包袱:“好了姑姑,时辰不早了,还是快快去堡中吧。这头一餐饭,我可是要打起精神来,不能丢了姑姑的面子。” “呵呵,香儿说的什么?我的面子又值什么,关健是不能让那公主王子的小瞧了……不过,对于香儿的饭食,我还是有信心的,我相信坞主一定会喜欢……”李芳姑一边说着,一边也拿了包袱,与香儿并肩走出屋子。 雪夜已经拉着马车等在店门口,依然是半躬着身子,保持着无法挑剔的奴隶的卑微恭谨。香儿立在门边又细细打量几眼雪夜,长得真的是与王爷相像,就是神态……王爷的脊背总是挺直,就是在皇上面前也无卑微之态,这点不像王爷,可是,香儿看出了那表面卑微恭敬实则透着无法藏匿的傲骨铮铮,那才是与王爷神似的地方。 这样的人就是将他放入一群奴仆中也一眼可以认出他来,这样的人为奴实在可惜……香儿瞧着他先就暗暗叹了口气。 雪夜又欠了欠身子,先将东西接过放在车上,然后又例行公事般地伏在车前。香儿却未理他,在另一侧自个就上了车,李芳姑看着香儿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却不好再踏上雪夜的背,只得攀了车辕子,用力跳上了车。 雪夜挺直身子,眸中愕然一闪而过。 坞堡森严,香儿终得入 车行辚辚,先至离刚才香儿拦车处不远的夏家庄。听李芳姑一路走一路给香儿介绍:这夏家庄整个庄子都是万夏坞佃户,刘公子的奶妈就住在这庄子内。不知是那一年发了急病,认不得人了,坞主与老爷仁厚,感念他给公子喂过几口奶水,专为她建了院子,还指了几个丫环婆子家丁侍候。 车到夏家庄,香儿见到夏奶妈:头发花白,落脸的皱纹,乍看来已经五六十岁,细看来一双眼睛也不过三十多岁。虽说认不得人,却也不哭不闹,只会痴呆呆地瞧着艳阳笑。 公子虽然看来并不耐烦,却也老老实实坐在椅上,任她看着自己。香儿笑吟吟地将带来的糕点喂给夏奶妈吃,夏奶妈看着香儿很是投缘,居然和善地拉了香儿的手。 香儿一来,公子算是松了口气,急急地就要走,夏归雁似是还想与夏奶妈多待一时,却也没说什么。大家一同出了门,转过一角山岩便看到万夏坞。 香儿打起车帘,注目凝望眼前的万夏坞。 虽说已经在李芳姑那儿听过对万夏坞的详细描述,此时得见,还是不免惊诧于它的雄伟坚固。 眼前的万夏坞背靠巴山山脉,依山而建;南部正门面对平川,墙高两丈,外置壕沟。正面开一正门,正门旁辟侧门,侧门略小。正面院墙上、门侧绘戈、矛、剑、削等兵器,正面两角墩上各绘树木一株,树上栖鸟。 高墙四隅建有角楼。角墩垛口、女墙、马道、射口一应俱全。李芳姑曾言:女墙上有一字摆开的滚石垒木;门洞正上方留有用于攻击门洞内来敌的天井;院落中央位置还建有五层重檐望楼。 这万夏坞构思可谓精巧,俨然一座屯兵城池。 香儿不由皱了眉头:战乱中一般百姓不得不托庇于“坞堡”之主,以至于使“坞堡”势力壮大。魏已统一多年,这坞堡却成了可以与朝庭抗横的割据力量。且包荫之部曲并不向朝庭纳税,使得国家税收锐减。当今皇上虽说看到时弊,但因保守势力并不支持改革,连夏凉王也不明确表态支持皇上。所以整治坞堡豪强的计划一直没能实施。 思量间,两辆马车先后靠近南门,南门两侧,俱立了十几个身着鲜亮的护院兵丁。见马车来,有几个围上来,做查验之态。待见了夏归雁也就退一旁。 马车没从正门进,只走了侧门,进了大门就是一宽广的庭院,据说能让数千人同时操练。南墙正中堡门碉楼与四隅碉楼之间,在围墙上又修以栈道相连,便于守御和调动。 马车越往坞堡里走香儿越是心惊,虽然来时已经听过李芳姑对这坞堡的详细介绍,但还是惊诧于这坞堡防守之严密,内设之豪华。 坞堡内有层层的堂、厢、廊庑和通往各处的甬道,大院又分成小院子。门户、抱柱,门墩石等,均雕龙刻风,工艺颇精湛。 车先行沿着坞堡的西北一路行来,可见坞堡设施齐全:有护院兵丁住的后营;有管家住的一个个小院子;有专门仆役住的院落;有来客客房院落五十多间,都设施豪华;有一座院落建有私塾学堂五十多间,说是坞堡中子弟与公子都在这里读书上。另一处有马棚及下处四十多间,一东一西有两处花园,种有各种树木。 而坞堡主人住在东花园之内又一独立院落。 两辆马车先后到达东花园角门,都在门口驻了,雪夜先跳下马来,到得公子与夏归雁马车前伏好,公子与夏归雁先后下了车。雪夜又立刻爬起回身伏在香儿车边,李芳姑踩了他的背先下了马车,夏归雁早就立在马车边上,伸手来扶香儿。笑道:“姑娘,小心点儿。”香儿低头看伏跪在地的雪夜,眼见脊背上的麻衣又渗出血来,抬脚却不忍心踏上去。想起才一上车时的叼恶,很是过意不去。犹豫片刻才避过雪夜伤口,在他肩上蜻蜓点水般的点了一下,就跳下车来。 夏归雁眼睛光茫一闪,似笑非笑地看了香儿一眼。低头冷冷对还跪在地下的雪夜道:“一会儿你将香儿姑娘与李大嫂子的东西给搬了进去,放在李大嫂子屋子中后过来见主人!” 却见雪夜全身一抖,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得他低低应道:“诺!” 夏归雁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转过头:“雪夜,见主人时先去刑房取了那根五股生牛皮鞭……其它的,按老规矩就是!” 雪夜慢慢起身,眸子微一抬起,露出深深的伤痛。却又飞快垂眸,水波不兴地又应个:“诺。” 夏归雁不再答理雪夜,转身挽了香儿的手,进了东花园偏门。 “雁大姑,今天要用那条生牛皮鞭教训这贱奴吗?是不是太便宜他了,他可皮厚的紧,寻常鞭挞对他还不是挠痒痒?今儿他差点撞伤了香儿姑娘,又当着香儿姑娘的面顶撞于我,你没见他那无礼狂傲的样子,不知的人还以为他是主子哩。怎么也应该用条加了钢丝惯了桐油的鞭子好好教训,让他知道当奴隶的本分规矩才好。” 刘公子——小王子艳阳虽仍是温声细语,香儿听到耳内却觉风霜凌面,冷了半边身子,不觉瑟缩一下:加了钢丝,惯了桐油?也难为想得出这许多制鞭方法,当初那惹得皇帝大怒的茶山县令怕也是自愧不如。如果叫皇帝得知有如此制鞭□之法,也许又要做出一付悲天悯人样子,仰天一声长叹,说什么:都是父母所养,何堪如此天差地别?……天地生人,自为最贵,岂可与牛马同待之?不,怕这个雪夜比起牛马也大大不同,也没见过如此对待牛马的。仅仅因为他是一个奴隶,仅仅因为他长得像王爷,就是忠心为主,身怀绝技也不能得到一点善待?艳阳啊艳阳小王子,你如果知你母亲恶待雪夜的原因,还能如此待他吗? 一日为奴便终生为奴吗?想起皇帝与夏凉王唯一一次别扭就是因为皇帝要定法惩处那些□至死至残之人,还要限制奴隶买卖。第一个反对的竟然就是夏凉王,夏凉王言道:君臣上下应该有别;主奴尊卑应该有别;奴隶就是畜产,如果加以保护,会使他们生出非份之想,奴将不奴,主将不主,到时可能会臣将不臣,君将不君,国将不国…… 皇帝视夏凉王为父,虽说心里不服,也万万不肯让夏凉王不快。终是再也不提此事。一件善举,让夏凉王杀于萌芽之中。 如果,夏凉王不曾反对,这小王子与公主会不会收敛一些?这奴隶雪夜是不是会好过一些?……香儿神色间就有些恍惚。 “好了,我的大少爷,没得吓到了香儿姑娘。”夏归雁一直拉着香和的手,感到香儿轻微的颤栗:“我瞧着姑娘是个心软的人,方才硬是不愿踩那贱奴的背下马车……”说话间,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已经盯在香儿脸上。 香儿猛然一惊。 且说那夏归雁双眸虽然带着笑,却探问似地瞧向香儿。 香儿一愣:好凌厉的眸子,这林家的人果然都极是了得,一个下贱之奴轻易瞧破她精心策划的撞车之举不说;这个雁大姑又瞧出她方才下车时其实并未着力。幸而刚才未用轻功,否则可能又被这个雁大姑瞧出什么来……看来这地方真是不能错得一步,一切得要小心再小心才是。 香儿未语先笑,大方无辜天真而又娇羞:“是,我瞧着他怪可怜的,他必竟也是个人呐……” “香儿!”李芳姑急急看了楚大姑一眼:“都是怪我没早早告诉你:这个奴隶是这院里最下贱的奴隶,天生带着罪孽,万万不能拿他当人来看!” “瞧李家嫂子这个样儿,怕我以为香儿同情雪夜,就此生气不成?”夏归雁执起香儿的手,轻轻拍了二下,柔和笑道:“女孩子家家的,天生心善,最好不过……只住后不要叫这良善用错了地也就是了。” 香儿垂头道:“香儿初来,什么事都不懂,以后还请楚大姑多多指教。” “呵呵,大姑宽心,这院里的规矩我会尽快地教与这孩子的,当不至于使您为难……”李嫂子仍旧一边陪了笑。 “小女来的仓促,未及请教姑母禁忌礼数,那小妹如何见夫人?”香儿颦了眉,立现可怜之相。 “哈哈,香儿姑娘竟当真以为我娘是小气之人?放心,我娘对人一向宽厚,不计较小节。”是公子正负着手玩味地瞧着落落大方的香儿此时那付心神不安的小女儿态。 夏归雁点点头,“是,夫人待下甚好。你瞧瞧,我也不过一下人。香儿你算是府中请来,身份不是我能比的,夫人待我都十分厚道,何况是你。只是这个雪夜是府中贱奴,他另当别论。他今日又犯了错,一会儿……定要给些教训的,我这里先给打了招呼:你可别怕,也别多管,毕竟这事与你无关……” “多谢夏姑姑指教,香儿理会得。” …… 说话间过了偏门,先是偏院:先是下人们住的地方,房舍虽然不大,但都精美坚固。也是回廊相连,草木成萌,出入的下人们看到公子一行,俱避到路边行礼,他们个个衣冠鲜亮,面带笑容。看面貌也大多红润健朗,是衣食丰足,心满意足之象。 再想起雪夜赤足麻衣、饥不择食,香儿再次暗叹一口气:这万夏坞真的是对雪夜一人特别而已,仅仅是因为他长得像王爷,便要被如此对待吗?……又轻轻摇头:又何必心心念念在下贱奴隶身上,身边这个玉树临风的少年才是此行的目地。头不由转向艳阳,艳阳此时也正看着香儿,面带温暖和煦的微笑。见香儿瞧他,还轻轻对香儿眨眨眼睛。香儿觉得脸上一热,并不避开,只轻轻一笑,眸子却以看四边风物不着痕迹地转开。 耳听得艳阳问夏归雁:“雁大姑,我母亲今儿心境自么样?昨天她可是火大的很。” “这几天坞主吃不下睡不好,火气自然大些。不过今日……”夏归雁转头看了香儿一眼:“坞主想起从前的一些子不开心的事来。怕是火气更大一些。” “好端端的,谁又惹的我娘想不开心的事来?” “这……唉,还不是香儿姑娘的那几快糕饼。” 香儿心里有些嘀咕,面带不安问道:“雁姑姑您说小女的糕饼让坞主不开心了么?莫非是小女的糕饼做得不好?” 双凤相会,堂上话养生 夏归雁摇着头叹口气:“不是你糕饼不好,是太好了,才会让坞主伤心……” 李芳姑笑道:“雁大姑方才还着实吓了我一跳呢,以为这小妮子的手艺不讨坞主喜欢……” “呵呵,李嫂子说什么呢,如果不讨主子喜欢,我干嘛巴巴的去接她进府?” “说的也是……不过,雁大姑,今儿坞主不开心,我这侄女如果说错了什么话,您可要在一边多多担待着点儿。” “李嫂子说什么呢,方才咱们还说呢,坞主什么时候迁怒给别人过?您在这府上也有六七年了吧,坞主就是生气也没对别人乱发过脾气。就是您,坞主还不是一直都客客气气的。何况是这个小姑娘呢?” “是啊,我娘为人甚是宽厚。香儿姑娘不必害怕!”艳阳侧过身来,瞧着香儿。 香儿展颜笑道:“有雁姑姑与公子照顾着,小女不怕。” 说话间不觉已经穿过偏院,再穿过一个门亭,就是中庭。万夏坞主人与一些有身分的未婚下人们就居于此地。这里与偏院已是不同:重重的院落,层层的楼阁。虽比不上皇宫王府壮观宏伟、富丽堂煌,但那小桥流水,亭台池塘,倒也清雅,别具一格,看得出这院落主人非一般的暴发户可比。 走了不知多久,走到一独立院落。红墙碧瓦,几千棵棵青青翠竹,迎风展枝,先有了三分风雅。朱红的两扇开门,门外边垂后立着四个当值小厮,匾额上题着三个大字:“吟风斋”。艳阳见香儿打量那院子,笑道:“香儿姑娘,这院子如何?” 香儿回眸一笑:“这院子清雅不俗,‘吟风’二字与这风过竹林甚为帖切。这是公子所居之处吧?这‘吟风斋’三字俊郞秀雅,想必也是公子所题。” 艳阳惊奇的张大眼睛,“姑娘真冰雪聪明也!” 香儿笑了:“小女乱讲的,倒让公子见笑了。” 说话间,一行人又到了一处院子,与艳阳所居“吟风斋”隔一夹道。看这院内整体布局,此地属于院内中轴,当是当家主人所居之处。门口的小厮已经到了八个。 这处院子看来又大过吟风斋许多,雪洞似的围墙,红色的墙瓦。看里内建筑高大,雕花的飞檐各色的檐兽从外就可看到。门坊高大,上书着:“回思院”。 前行的艳阳回头眨眨眼:“姑娘可知这地方是谁住的?” 香儿抬头看着那几个大字,抿嘴一笑:“这个好猜,如此庄重阔大之处当是坞主与老爷所居之地了。” 夏归雁一旁笑了:“公子,你这一路上可没少考人家香儿,到底是见过世面读过书的。也没难住了她……罢了,你们以后要聊聊时间多的是,现还是赶快去见你娘吧。你娘怕是等的心急了。回头拉了香儿的手:”香儿,跟我进来就是。” 进了院门,两边都是游廊,四通八达的。当间是青石铺就的通道,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大理石山水屏风,正好做了照壁。转过屏风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南边是正房,有五间房子,都雕梁画栋,极尽豪华。左右游廊连着东西厢房,房前挂着各色的鸟笼。里面的画眉、鹦鹉正起劲地鸣叫着。 院内两边种着些树木,都不很粗大,大多是些松树,使整个院子庄严肃穆。唯堂前一棵梧桐树,有两人合抱,高大的树冠遮没了半个院子。 香儿一行人走过穿过堂走过到了中堂门前,中堂正房大开,台阶游廊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小丫头,见到他们一行人,都站起来,已有两个红衣小丫头迎于阶下。一个圆脸胖嘟嘟的小丫头含了笑看着公子夏归雁:“公子,雁大姑,你们可是回来了。坞主都问了好几回了。另一个长脸小丫头忙打起了帘笼。 香儿随着夏归雁林公子进了屋子。屋子宽大,巨大黑色石头铺就的地面,光滑如镜,闪耀着玉石的光泽。几个巨大的雕花万里江山山水文绣屏风将房间隔成内外两处,屏风前正中一张八仙桌,两侧雕空缕花花梨红木坐椅。一个中年美妇手里执着茶盅正笑吟吟地看向香儿他们。 香儿知道这就是让夏凉王念念不忘,害他孤独半生的大夏公主赫连银月。也是此万夏坞女坞主,刘月。 香儿低了头,跟在夏归雁身后,听他们分别见了礼,待夏归雁一指她道:“坞主,这就是李家嫂子家的侄女。” 香儿忙上前两步,规规矩矩一个万福:“小女李香儿见过坞主,坞主万福金安!” “好清亮的嗓子!丫头,已受了你一礼还不抬起头来,让我瞧瞧。”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闻之就知不是平凡女子。 香儿起身抬起头,映入眼眸的果然是一个美丽女人。虽已不再年青,但仍是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尤其是双眉如柳叶如弯刀长入鬓发,两只眼角微微上挑,这就有了寻常美女没有的英武之气。香儿暗暗点头:果然非一般女子,也难怪…… 坞主刘月看看香儿,眉头轻轻一蹙,:“可惜了!丫头,你面上这疤痕是如何来的?” “回坞主,”香儿双膝微微一弯:“是小女八岁那年一个人偷偷学厨,做那沸油珍珠丸时不小心给沸油溅了脸,当时身边也没有大人,就给误了诊疗……” “哦,可怜见的,还疼吗?”坞主同情怜惜之情表露无遗。 香儿作出感动之态,:“多谢坞主关心,早就不疼了。只要坞主不弃小女这样貌,小女便是万分感激!” “嗯,虽说是破了相,五官还算是清秀,再加上这不卑不亢的有几分大家子气,”坞主一边打量香儿一边笑道:“你也无需枉自菲薄,就算是破了相,你这气度也远比那些子小家碧玉去,我倒是喜欢。那些点心当真是你做的?” 香儿盈盈一笑,直视银月,略一躬身:“小女父亲本是厨师,因母亲去的早,自幼长在厨房,就是不想学也看会了父亲一些本领。那些点心只是小女的一点小小心意。” “母亲,香儿的点心的儿子也吃过了,竟是从未食过的美味!难得的是她又知书达理以后有她做厨娘定是很有趣呢。” 银月好奇地瞧了儿子一眼,展眉笑道:“艳阳可是从不夸人的,今儿是吹了什么风了?看来这丫头果然有过人之处……你叫香儿是吧,这名到也贴切。食材经你之手真都能生出香味儿来?” 香儿轻笑:“小女不敢说什么食材都能生出香味。不过只要用心烹制,就是菜根也能发出香味。” “用心烹制,菜根也能发出香味……”银月若有所思,含了笑看着香儿,对立于一旁的李芳姑道:“李嫂子,你这侄女果真有趣的紧。” “坞主喜欢就好,也算她有个安身之地。”李芳陪着笑躬了躬身子。 “只是……香儿你本应该是个美丽女子,因这厨艺而留下些遗憾,不会恨这厨房吗?”银月轻轻吹着茶上浮沫。 “回坞主,要说一点无憾,也是假的,出事后家父就曾禁足小女再去厨房。只是天性中偏生对这厨房之事生出兴趣,女红脂粉偏不喜欢,也是无可奈何。毁去容颜,许是上天要察小女是否真心喜爱厨事;许是上天想要小女专心厨事,事以至此,小女就是伤心忧伤也与事无补,不如开开心心接受容颜已损这个现实。想得开了,也便不觉得恨了。” “哦?”银月若有所思:“伤心忧伤与事无补,不如开开心心接受这个现实?”最后居然变成喃喃自语。 “坞主!”夏归雁有些忧心地唤了一声。 银月回过神来淡淡一笑,:“香儿姑娘明媚性子,让我羡慕的紧。可惜姑娘年青,没经过什么世事,不知不是所有的现实都是可以开开心心接受的。” “坞主说的是,小女祖父原为大夏皇室御厨,可是夏却被魏所灭,祖父颠沛流离,郁郁而终。我父亲流落邺城,开了酒楼,好容易立住脚跟,可是,南国人来,一场大火就烧了酒楼,父亲……父亲也中流矢而亡。幸得小女还有姑母投奔……” 香儿说着,垂下头,眼圈微微发红。 银月长长叹口气:“如此说来香儿姑娘心中也有仇恨……” “连年兵灾,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毁家者又岂是小女一家?心中有恨,再以恨止恨,恨恨又何时能休呢?”香儿抬起头来,正视银月:“小女只盼这天下能早日休止干戈,使百姓都能够安居乐业。不再有兵祸之苦。” 银月微微一怔,凝视香儿:“瞧不出,香儿姑娘见识果真非一般女子可比。不过,必竟还是……哎!” “坞主,瞧瞧您们这闲话说个没完,”夏归雁插了话:“有这些子话都有得时间说。坞主您也有几日没好好进食了,这天也不早,您想吃点什么,着香儿姑娘给你做去。说实话,奴婢我也想尝尝香儿姑娘的手艺呐。” “丫头,你想给本坞主做什么呢?”银月靠在椅背上慵懒地问。 香儿想了想轻轻笑道:“小女在姑母处听得坞主这几日喜食辛辣?” “呵呵,看来你倒也是个恪尽职守的小厨娘了。不错,尤其这几日口中滋味清淡,想刺激食欲。这府中除了你姑母能做几道味正的辛辣菜食外,其它厨子都不能把握其中决窍。你可是会做一些辛辣之味?” 香儿笑着微微一躬身:“香儿会做,而且还有数样彼为拿手,比如:棒子双凤,水煮江山……只是现在不能做与坞主。” 银月眉头一皱,愕然道:“这是为何?” 香儿直起腰来:“饮食都一为活命,二为享受,三却为体康永寿。小女子以为坞主前一者不必虑,二者有小女在也无需虑,只有第三,小女身为厨娘,且只需负责坞主公子饮食,那么第三点体康永寿之法小女以为才是需要特别考虑的。” “瞧瞧,瞧瞧!”夏归雁看看香儿又看看银月:“我就说了,这丫头比她姑母还强些呢,想得真是细致……” “是,我就说我这侄女自小受我哥哥教导,可不是比我强!”李芳姑脸上也笑出了花儿。 “哦?”银月饶有兴致地看着香儿,一展双眉:“你且说说,你是如何考虑的?” “坞主,如今正是秋季,天干物燥,最易伤人阴津,以至于咽干气燥,大便秘结、心气烦闷,而使人极怒易燥。”香儿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来,轻笑着看看坞主,果然坞主眉头蹙了起来,若有所思的样子。香儿肚里暗暗一笑,继续娓娓而谈:“而辛辣之物,易使肺胃积热,热伤血络……再则秋即主燥,燥邪入体会使人毛发干枯,面色不润……” “呵呵,我都常说这辛辣之味吃得多了,怕也不好。每回我跟着坞主吃了,都要不舒服几天,只是坞主何时听过我的?”夏归雁在一个旁边插口道。 “这也怪我,坞主想吃什么便做与她吃。只想让主子吃的高兴就是恪尽职守了……”李芳姑有些骄傲地瞧着香儿。 香儿微微一笑:“若是旁人,怕香儿也与姑母一样,主人想吃什么,来做就是。只是坞主长得如此美丽,理当在此季节进补,调理腑脏,才好使容颜不衰……” 银月笑了,虽然这一笑眼角已经起了细细皱纹,但还是如起了一阵春风,花开叶展:“小丫头还能滋补药理呢,是比你姑母强。” “本来食物生生克克,五味本就相关五行医理,如要当一个好的厨师如何能够不知?故小女的父亲自小要小女学些药理医理,可惜小女……” “可惜什么?”银月笑问。  后院厨房,惊诧见刑室 银月听香儿盈盈一笑,似是无意地盯着银月的眼睛:“可惜小女非是男子,否则必将家传发扬光大,也许就进了御厨,给皇上娘娘,皇子、公主们做饭去了。” 得果然一愕,眼神悠悠的飘向远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似是对香儿说,也似在自言自语:“在皇家,真的是很好吗?你且去自个看着做吧,我信你能做好。今儿也晚了,简单一点就好,有需要找归雁。” 银月一时竟似有些疲倦,轻轻阖了目。香儿李芳姑施了一礼后退出。 香儿告退,走出了大门,就看到雪夜□着上身,已然直挺挺跪于那梧桐树下,一根带着棱角的粗大的生牛皮鞭被他双手高高举在头顶。他低头垂眸,一动不动。如果不是风来吹着他满头散发;如果不是他因为疼痛而汇集成珠的一滴滴冷汗在不断渗出,使人几疑他是木雕泥塑。 再细一看,香儿倒抽一口气:他不是跪在地下,而是跪在一堆尖利的白色碎石之上,那碎石冰冷尖利的棱角似乎割进他的肉中。他的膝下已经流出鲜血,在雪白的石块上妖艳的刺目,耳边响起夏归雁的话,“雪夜,见坞主时先去刑房取了那根五股生牛皮鞭……其它的,按老规矩就是!” 跪于碎石之上就是老规矩?多亏想得出来。那么这个奴隶今日又会面临怎样的惩罚呢?香儿打了个冷战。忽觉手被人拉起,原来是李芳姑拽起她就走。 香儿知自己又多想发怔,李芳姑怕找了麻烦。心里也是暗暗自责,自来此地便时时主次不分,应该知道自己所作之事与那奴隶没有什么相干。只得乖乖跟了李芳姑。 这回走的不是当间青石路,而是沿着西边游廊绕过正房来到后院。后院又是一翻景象:到处是奇花异卉,参天古木。果然已经过了时节,仍然可以想见春夏时佳木葱笼、奇花耀眼。东南处一翠绿的假山上,流出一带清流,曲折地流向花木深处。 香儿暗暗赞叹:这银月公主将院子红营的如此大气,果然有皇家气概。 李芳姑带着香儿绕过假山,便又看到一粉白雕花月洞门。 月洞门口子上站着一个青衣丫头,一皂衣婆子,远远地见香儿她们过来就屈膝行礼。李芳姑笑道:“香儿,这小丫头叫小云,那是王婆子,她是小云的奶奶。这祖孙俩都是坞主小厨房帮厨的。平日洗择什么的,都可以教了她们去做。这厨房里还有二个烧火丫头,彩云、红霞,这两个丫头那去了?” “回管事,这两天小厨房没有开灶,红霞与彩云便被派到大厨房帮忙了,小的一会去叫。”王婆子陪着笑回道。 “罢了,也不急于一时,”香儿笑嘻嘻拉了小云的手,“好可爱的小丫头,多大了?” “回姑娘,我十四了。”小云脆生生道,她圆脸,皮肤白晰,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看着极为灵光。笑时还露出两酒涡,瞧着十分喜兴。 “比我小着两岁呢,叫我姐姐就是了,瞧你这两梨涡多喜兴,真想扒下来按在我脸上。” 小云笑得更喜兴,两酒涡更深:“姐姐笑得才喜兴呢,本来丑的样子,一笑就看来不但不丑,还美了呢。是……” “瞎说什么,小云!”原是一旁王婆子说了话,她年不过五十,却看来苍老憔悴。连声音都无甚气力。 “王家嫂子,你也不必说小云,我这侄女不介意这些子话的。好了,带着香儿去看看厨房,好准备给坞主作饭。” 说话间就进了月洞门,一进月洞门又别有洞天。 这是一个院中小院,天井当间有一口深井。四边都种着些青菜,东边靠墙是半墙的葡萄架,树叶虽然残败,但从外面还是看不到里面去,显出几分幽深。西边有几间房子,看来有柴房,有厨房。厨房在里,宽大齐整。 斜对着月洞门还有一个小门,小门是铁门扇,上面挂着半截铁链。看那位置是通住“吟风阁”后院的。看来这“回思院”与“吟风阁”是相通的。南边也有数间屋子,看来也算宽敞整齐。想来就是厨娘住的地方。 李嫂子笑道:“可要先回房去歇歇?” 香儿摇摇头:“先看看厨房吧,时辰也不早了,看看能做出点什么来。” 厨房宽大,干净,有好几个灶台。一个灶台火低低地着着,上面锅里温着些热水,一个灶台上放着些青菜。两条鲈鱼在一只面盆中游动着。 香儿笑了:“这是谁给备的鲈鱼?” 一边王婆子忙恭敬回道:“姑娘,是老婆子见今儿大厨房进了鲈鱼来,知是坞主喜吃的,就先备上了,也不知合用不合用。” 香儿瞧着鱼,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怎么不合用,婆婆真是细心,小女的这餐饭可能全靠了它们了……这府里可还有鸭子?” “怎么没有?府中自个就养着呢。”王婆子得到夸奖,老脸上皱纹笑开了花。 “那好,就麻烦婆婆与小云妹妹要一只鸭子去,连这鱼一同宰杀了;再看看大厨房有没有这些菜,有就先配了来。” 一五一十说与婆子与小云听,王婆子小云领命而去。 香儿自个随了李芳姑又看四周环境。 李芳姑指着南边东头一间房门,道:“令主,这就是属下住的屋子,那边两间本来住着几个值夜的仆妇,结果前头房子空了,便都搬了去。最旁边那间原本住着这帮厨的小云和王婆子,前几日也搬了前头去住,属下想着清静,也怕有事,才还住了这里。少爷那里的丫头大多都住少爷那儿的厢房。” 香儿指前头那小门,问道:“那门是能往吟风阁的?” “是通往吟风阁的,本也是做了饭好就近端与公子。两个院子同时用一个水井也方便一些。这门只是下人们走走,公子与坞主几乎不从这走的。” “那是什么地方?”香儿掂起脚,奇怪地发现铁门那边有一间高出这边建筑许多的石头屋子,在这亭堂楼台中显得有些怪异。 “那个,那本来是间刑房,这院里下人们犯了错,是要在这刑房内受刑的,应该鞭打还是刑杖,多少下,都有定数的。还有专门掌刑之人。” “哦,你不说这万夏坞主人对下人并不苛待,只……那奴隶除外,为何还专设了刑房?受刑的人多吗?” “坞堡主人对其它下人并不苛待,非属下乱言。本来虽然这府中设了刑房,也不过是威吓罢了,真正在这刑房受刑过刑的屈指可数,倒是那奴隶,倒像是专为他设的……哦,他平日也就住在这刑房之内,也就是受了刑后可以就地休息也不来回移动,倒是方便许多……” “你说那奴隶居然住在刑房之中!!”香儿说不出有多诧异。 “嘘!”李芳姑不解地看着大惊小怪的香儿:“小姑奶奶,轻点声。这也没有什么……这雪夜要早早起来取水烧水。供这两院的人洗漱,夏归雁说他一个贱奴,分不得什么男女。住院里侍候也方便,只是……他一开始并不住那儿。”李芳姑蹙蹙眉头。 “哦?” “我才来的时候,他还是跟着小王……少爷,伺候少爷,当少爷的贴身奴隶。后来少爷干净,嫌他身上常常发臭……” “发臭?”香儿有些不解。 “香儿你不知,他身上的确常常有臭味,就是身上的伤处理不好腐烂所至……” 香儿想到给他上药时的确见了那腐烂伤口,原来真的不只是这一次伤口处理不好溃烂而是常常如此,这个奴隶,他每天承受着怎样的痛苦?他如何能活到现在?……不觉打了个寒战:“他日日受折磨,还学得了那样功夫,真是天生异禀不成?” “呵呵,或许是暗庄训练的法子比较特别?也许咱们瞧着的是刑法,也是他们的练功法子也是可能。听说那些死士们可都是一个个意志坚强,以一当十的人物。” 香儿侧头想了想:“别说,还真的有些道理,你说的什么空里悬心的可能会大大提升臂力,只是也太残酷!哼,这万夏坞在强再大也只是一地方豪强,训练死士奴隶?这般行为,所为又是何事?”香儿嘲讽地冷笑着:“这银月公主当了坞主,行事却还如同他的父亲。以为高墙壁垒便能自保吗?……还忘了问:这雪夜是怎么来的?” “这个,属下具体就不知了。只是属下还得告诉令主:”李芳姑正了脸色:“您千万不能对那奴隶表现出些许同情。两年前,有一个小丫头,叫,应该叫小凤的,因为大雪天同情那奴隶受伤会冷,便为他盖了一床人家不要的破絮,这小凤被坞主打一顿撵了出去不说,那奴隶也被坞主剥光了,吊在那棵梧桐树上,痛打一顿,让所有的下人来看。” 香儿觉得胸口窒息,不由抚了抚胸口,咬着牙翻了翻眼睛:“瞧你这样子,谁个说我要同情那奴隶了?只那奴隶就住那里,与这院里只隔着这扇门,听您的口气,他早起要打水,那么这扇门还是不关的,这不等于还是与那臭奴隶在一个院子里?” 李芳姑一愣,想了想道:“我点属下倒是没有想到,可能这些年属下真的是没理会这奴隶的存在……不过,令主莫慌,你就当他是能活动的木头草根,他一声不响的,就是伤重起不来也不会有什么响动。平时等你起身他已经烧好了水,点着了火,你做起饭来也方便些子……如果实在不想与他在一个院里,也可以给夏归雁说一声,让她给你换个地方。” 香儿勉强一笑:“得,我就是这么一说。你说得对,大不了当他是块能动的木头也就是了……大事要紧,不能为这些许小事分出的心思……” 面滑汤浓,香儿展厨技 说着话,小云王婆子拿了收拾好的鸭鱼虾和香儿点名要的一些配菜来,还有两个粗使丫头叫彩云、红霞的也跟了来。香儿记住:那看着高胖的叫红霞;那瘦矮的叫彩云。都是十六七的年纪,一进来香儿就帮着叫点火、烧水、择菜。一行人被指挥的团团转,却也井井有条。 香儿先将鸭子斩成快,用无油的热锅子煸了一下,又加水煮了。后拿了面盆和面,面里加了蛋清,味料。面团在香儿手中变得光洁柔滑劲道。随轻车熟路的剥了鱼,去刺只取了鲜肉。李嫂子一边看着,不由点头,她是行家,知这剥虾剥鱼取肉的功夫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得的。 见她飞快地将鱼肉用刀背锤成肉茸,又和了蛋清、水淀粉、加了些酒极一些调料,朝一个方向飞快打动。打好后放在一边。又撵起揉好醒过面来。 揉面,撵面、捶鱼茸也没什么希奇,奇的是香儿居然将鱼肉和进面条中,看只是寻常撵面手法,象是只是将鱼肉夹进面中,难和的是面与鱼肉并不混和。只是两层面中夹了一层鱼肉。面撵好,用刀犁开后,两边切口闭和,外表与普通面条相似,根本瞧不出里面加了馅料。 这时先前吩咐坐在锅台上的水已经开了,香儿将两块面团不知又白又细又滑的面条随之在她手中瀑布般地流入沸水之中,随吩咐小云减了灶下的柴火,慢慢煨至那面成了半透明颜色,抄起放在早已经备好的鲜姜水中。 随后香儿又手脚麻利的开始备菜,不一会儿,四冷四热菜已是色香味俱全地摆在八种瓷盘之中。 几样菜抄好,鸭子也已经煮得熟了,将汤盛了出在另一只锅子里,将味调好,那鸭子也撕肉成丝。又切了香葱放在小碟之内。 香儿双手一拍,笑道:“大功告成!”然后取出两只碗来,将面捞出几根,放了调好的汤,又撒了肉丝、香葱。瞬时间,清香扑鼻。且那色泽:面条白细透明,汤色如乳,上面浮着几粒红色枸杞,青色菜叶,诱人食欲。红霞、彩云、小云三个小丫头和王婆子咽着口水咂咂称奇,连李芳姑也在一边不住点头。 香儿却对李嫂子王婆子说:“小女初次来做,并不知坞主口味,姑母婆婆您们尝尝,是否入得了坞主的口?” 李嫂子笑着挑起一筷子,刚一入口就连声说好。赞道:“果真强过我去了!” 那王婆子却是不吃,:“有李家嫂子尝尝也就是了,那里有坞主还没吃,我们下人就吃的道理。姑娘瞧得起们,心意我们领了就是。” 香儿也不勉强,又捞起三碗来,对小云道:“这要吃热的,快给坞主公子先端了去。” 小云吐了吐舌头:“我可是不敢到前边去的,平日都是府里头莫思莫忘来端菜,这会子怎么不见来。” “小蹄子,又说我坏话!”红衣一闪,小丫头莫忘、莫遗走了进来,还是圆圆的莫忘在前,长长的莫遗在后。莫忘进来先吸吸鼻子:“好香,好久没闻到这么香的饭了。看来香儿姑娘果真有一手。” “这是鱼丝面,我特意多做了些,一会儿姐姐们都可尝尝。不过这面放不得,这三碗还请姐姐们给坞主公子楚姑姑端了去。面少汤多,怕是主人们一碗不够,小女就在这厨房等着侍候。” “那就谢谢香儿姑娘了,我们这就送过去,回头还是要讨扰姑娘的。”两人说着,用托盘儿捧了菜面去了。 估摸着坞主们吃饭的速度,刚刚又调好三碗面,那莫忘就气喘嘘嘘地跑了来:“姑娘,坞主请您过去呢……” 李嫂子皱了眉:“怎么?不对坞主的口味?” 喘着气摇头:“……坞主一气吃了一碗,还要再吃呢,说是请姑娘去了问问……” 香儿笑了,对小云道:“看到我方才如何调面的吗?”小云点着头。 “记着,面捞起时要慢,那一根就是一碗,不可碎了。” “你就去吧,不是还有我看着吗。”李芳姑松口气也笑道。 香儿自己又捧了几碗面去了中堂。 香儿托着面,到了中堂门口愣了一下:那雪夜还在那里跪着,还是刚才那个姿态,这都有一个半时辰了,就是铁打的人怕也受不住,而他仍是方才那个姿态,连手臂都似未动得一动。 香儿手捧托盘,走过雪夜身边,衣裾一角甚至轻轻扫过了雪夜低垂的额头。香儿这才瞧出,雪夜并非没有反应,他的身体在轻轻摇晃,手臂也在轻轻颤抖,似是随时都可能载倒在地。猛然间,香儿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惊愕凝眸时,却见是雪夜在使力,他显然用了千斤坠的力量,使他自己的膝盖更深地陷入碎石中,鲜血立刻流出,他却猛然又挺了挺脊背,连手臂也不再颤抖。 香儿知他是借了巨痛而强打精神,如此坚韧残酷却闻所未闻,不觉心神大震,托盘差点脱手飞出。 “香儿,如何还不进来,又让这贱奴吓着了?”是夏归雁的声音。香儿定定神,唇边绽起微笑来,抬步上了台阶。 堂屋里花梨木雕花大桌上搁着香儿做的几道菜,坞主上首坐着,公子与夏归雁左右相陪。三人面前的面碗已经空了。 香儿轻移莲步,靠近桌前,既有丫头接过托盘来,将三碗面分别放好。香儿含了笑微微弯了膝行礼。银月挑起了一根面:“丫头,我知你做的是面汤饼,只你这汤饼却与李家大嫂子不同,不但吃起来筋头,且味道极为特别,说不出鲜香味儿。还有,这里也是最奇的……艳阳,宫雁,你们可吃出什么来了?” 艳阳拿起筷子尝了一根面,笑道:“母亲不说,儿子也想问问:这面看起来是一根,可细细回味起来,这一根面却有两种不同滋味。再细细一看,这面竟是每根又由里外三层合成。难为香儿姑娘是怎么想出来的,我自以为是见过些世面的,这种做法,竟是前所未见呢。” “公子没出过这方圆百里的,还说什么见过世面?”夏归雁笑着站起身来:“坞主才是见过世面的,可是,我敢打说就连坞主也没见过这等吃法。” “其实甚是简单,”香儿轻轻移了移碗碟:“只要有心就能想到,小女只想到要中和面与饺子两种作法,为的不单是口味更好,还可多有养分。里面那层是些子鱼肉,其实将鱼肉虾肉牛肉鹿肉什么的锤成泥,裹入鱼面或者其它面中,便成了小女所做的馅面。只需要一些手法罢了。” “说的轻巧,这手法怕是旁人学不来的吧。”银月一边慢慢吃着面,一边指着别的菜试,“你这几道菜虽看着用料都寻常,可是配在一起偏偏赏心悦目,不吃看着也是享受了,也有个说法吧。” “小女方才说了,要与坞主膳食调理秋燥的,这些子饭菜也都与调理健身有关。” “哦,”银月眉毛一扬,吩咐道:“来人,给香儿姑娘添了碗筷,坐下慢慢说。 “这……小女不敢!” “我娘让你坐,你坐就是,难得我娘有说话兴致,你就坐下来与我娘慢慢说。”艳阳也柔和地笑着,一付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天伦之情。香儿心里却有些伤感:这里是天伦之乐了,可怜夏凉王爷他…… 脸上却还带着笑,也不再推辞,侧身坐了。看着自个做的菜轻轻笑笑,道:“古人云:“安身之体,必资于食”而秋季进食重在养肺补肝。因秋季和肺在五行中都属金,故肺气最旺;金克木,肝属木,故肝气最弱。另还得注意以甘补脾,进而禁苦伤肺。因脾属土,土生金,肺属金。而甘味入脾,脾旺则肺气足,故吃些甘淡的食物,既可补脾胃,又可养肺润肠……基于此理,小女配了这些子饭食。” 一干众人都含笑停了筷子,香儿脸上红了红,:“小女多话,主子们如不嫌小女哆嗦,还是边吃边听,也免得菜都凉了,让小女的才气不得展现。” “呵呵,好,咱们就不负了香儿姑娘的这番心意了。”银月说着率先挟了一筷子菜:“说说你这菜又是怎么合了你的养身之理。 “那主子们主吃着,只当小女说的是一件乐儿……比如这面里以鲈鱼为馅,是为着鲈鱼有适合脾胃虚弱,食少者用……而煲汤小女用了鸭子,也因鸭肉性寒,除可大补虚劳、滋阴养胃外,还可消毒热、利小便、退疮疖,这是多数温热性肉禽类所少见的。因此,秋初吃鸭最有滋阴清热、利水消肿的作用。还有小女配的这四样素凉:桂花糯米藕、甜梨双丝缠、滋润小杏仁、三色蒸山药。就是取了这莲藕、甜梨、杏仁、山药有滋阴润燥健脾胃之功效。而这些热菜……”香儿又指了一黑底红花磁盘中红白绿黄色彩斑斓的菜试,:“这里用了百合,莲子,南瓜,红萝卜,取名为‘金玉满堂’。”又指着一个白底青花磁盘:“这个菜用料也极平常,是寻常的嫩豆腐,加了火腿香茹青豆,上笼蒸了。小女叫它‘四喜蒸豆腐’还有这个用了冬瓜、火腿、虾仁、玉米粒、黄瓜、鱼泥、青菜。这是当年家父酒楼中一道菜,叫‘八宝会冬瓜’。还有这道,‘银杏百灵菇’……” “香儿姑娘的意思是这些子菜也多有滋阴健脾,补肺益气之功效了?”艳阳听得有趣,禁不住插口。 “公子说的是,只是因为秋季不适宜多食肉类,所以小女这些子菜以蔬为主,怕是不合公子口味,明日小女一定特为公子做几道菜。” “呵呵,这倒不必,你这几道菜名字用的有趣,倒是超出了菜本身味儿了。就是不吃,听着也好。再说母亲喜欢就好。” “香儿姑娘果真雅致的很,连菜名都能起得喜兴得体。真是可惜是个女孩子……这些菜我是喜欢的紧,也亏得你能来了我这万夏坞中……” 几个人说说笑笑吃了多半个把时辰才算用完了晚膳,待丫头婆子们撤下了碗筷,太阳已近偏西。 银月站起身来,将手伸给夏归雁:“扶我去外边坐坐。” “坞主可是要问问那个小贱奴?这秋凉了,外面有些子冷,还是将他叫进来问好了。” “那贱奴如此埋汰,没得肮脏了这屋子!我也想去外面透透气。” 夏归雁不再说什么,执起坞主的手,一边走一边瞧着坞主的玉指又笑道:“瞧奴婢这记性:大早的就调了花汁,想着要给您染指甲的,这一天竟然忘记了,要不奴婢给你拿去,你一边歇着,奴婢一边给你染指甲。”香儿忙赶了过来,伸出手来:“如此姑姑自去取去,让小女来扶了坞主。” 银月微笑着将手臂放在香儿手中,香儿扶银月出了堂门,下了台阶。走到梧桐树下放置的藤椅之旁,坞主款款落坐,艳阳也在下首一张椅上坐了。那雪夜听得声音,全身阵颤几下后肌肉缰硬绷起。 残阳如血,奴隶受鞭刑 银月笑道:“艳阳,给娘吹个曲子吧!” 艳阳笑着拍拍手,既有一个小丫头取过一只玉笛来,艳阳横笛唇上,含笑瞧了香儿一眼,清亮流畅的笛声从唇边流出。 香儿听得出是曲《相见欢》,听得出艳阳在乐艺上是下得一些功夫的,一曲《相见欢》吹得欢快明丽,道尽了离人初相见、有朋远方来、知音会一堂之欣喜快乐。 银月将身体靠在椅背上,轻轻松松地阖上眼帘。丫头们从新上了茶来又摆了四五样果子在石几之上。 悠悠乐声里,夏归雁取来了凤仙花汁,坞主悠然地伸了手指递给夏归雁,她蹲下身子,在坞主纤长的手指甲上涂着风仙花汁。 夕阳梧桐,晚风轻拂,公子白衣胜雪、玉笛横唇,翩若谪仙。 下人们三三两两沐浴在夕阳晚风中,面上俱带着笑,也摇头晃脑地听着曲子。 好一幅安乐祥和大家图! 只除了那依然跪地的奴隶。 如血的残阳之下,夏归雁执着银月的手住那纤纤玉笋般的手指甲上涂抹着风仙花汁,花汁鲜红如血。正如她身前不远处手捧鞭子,跪在碎石之上的雪夜膝下流出的鲜血。 银月惬意地看着自己手指,轻轻笑了。指上花香,艳□滴;唇上一点朱红,艳□滴;夕阳残照,艳□滴;奴隶膝下鲜血,也是艳□滴。 香儿胸口发闷,双手在袖中悄悄握紧。 长久的沉默中,坞主终于发难。 “雪夜,你跪过来些。” 雪夜身子晃了晃,却未能移到膝盖。艳阳的脸上显出明显不奈:“贱奴才,没听到主人命你过来!磨蹭什么!” 雪夜低垂的眼眸霍然一抬,眼里露出几分强硬倔强。见他轻轻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香儿猜测他膝盖已经麻木,一时不能动弹,这是在运用内气冲开血气淤积之处。果然,他膝盖开始缓缓动了起来。那尖利的碎石有许多已经被血液粘在膝盖之上,膝盖移动处,那膝上碎石也跟着移动。他上身一动未动,膝行之处,一步一个血印。 至行到离银月几步远处,方停了下来。 “雪夜,平日里都是怎么教你的?”银月笑容温和,声音轻柔,如同在调侃一个心爱的顽皮孩子:“你胆子倒是越发的大了,连小主人都敢忤逆。” 雪夜低垂的头霍然抬起,密布着冷汗的脸上写满了强硬不服:“下奴,没有忤逆小主人。下奴不敢忤逆小主人!” “哦,你是说你小主子说谎咯?”银月依旧的云淡风清。 “娘亲!您瞧瞧这该死的贱奴这是什么样子?那里像一个奴隶?您还问什么,让儿子好好叫训他一番也就是了!”艳阳挽了挽袖子。 “艳阳,你瞧瞧你是什么样子,好坏也是大家的少爷,这等下贱的奴才就算犯了错也不用你亲自去责罚于他。”银月摇摇头有些宠溺地看着艳阳:“再则说,他错在什么地方,也总应该让他明白,也免得他心里不服,觉得主子们待他不公……” 唇边的笑越来越柔和,:“雪夜,今日以忤逆主子之罪而责罚于你,你心里可是服气?” 雪夜垂了眸看不出表情,见他身体僵直、肌肉紧紧绷起,嘴角轻轻抽动几下,居然向上扬起,:“下奴……如何想法并不重要……主人责罚奴隶,不需要理由。”一线笑容虽一现如昙花,在香儿看来却是嘲讽、不屈与倔强。果然,银月剪水双眸猝然冰冻。 她眉锋一扬,伸手指了雪夜,:“你!好一个‘主人责罚奴隶,本不需要理由’学会将你主子的军了,真是好大的本事!”却猛然仰头大笑:“哈哈哈!好!好!好!”笑声悲愤高亢,震动头顶梧桐树。一片残破落叶抖动两下,飘然坠落,落在雪夜高高托起的鞭柄上,轻轻一弹,拂过雪夜散在落日余辉中的乌发,满是疤痕的胸膛,翩然停在雪夜正在凝注的地下。 林坞主笑的喘不过气来,一只手抚上胸口,喘息着看着雪夜:“好……好……,都是最下贱的奴隶了,还……如此的死硬,真是太像……哈哈,这真是有趣极了,哈哈,太有趣了!” 雪夜木雕泥塑般,不再动得一动,只一道道汗水自他肌肤中渗出,汇集成珠,有几滴落在身前落叶之上,“扑扑”有声。 “也好,也好,没想到事情会越来越好玩,越来越有趣!”坞主仍旧笑的如花似玉,香儿却觉冰冷的风霜已经欺上心头,知今日定是不能善了,不由的上前走上一步:“坞主……” “哦?”银月眼眸一转,盯上香儿。 香儿不卑不亢,对着坞主屈膝行礼:“坞主,其实,这个奴隶本来是怕我的点心有毒而害到公子,所以才会忤逆了公子,应是出于一片忠心……” “看来我家这个奴隶倒是挺有本事,竟能让才一谋面的香儿姑娘为他求起情来。”银月微微眯了眼睛。 “香儿,怎么李家嫂子没告诉过你:这个奴隶粗鄙下贱,是不能当人来看的,只是一个畜牲,还谈得上什么忠心耿耿?只要尽尽一个奴隶的本份就是好的了。可他偏偏不安分守着这主奴本份……”夏归雁直起腰来,责备地看着香儿。 “香儿姑娘,雁大姑说的是。这贱奴常常会不记得自个的身份,你瞧瞧他今天的路上那个狂妄,还真以为他自个是主子了呢。”艳阳也在温婉含笑。 “呵呵,我瞧香儿姑娘倒是性情中人,本坞主很是喜欢。不过……”银月转眸瞧着雪夜:“让这贱奴如此一说,倒让香儿姑娘以为本坞主是个不分原由,苛待下人的主子……” “坞主待人宽厚,香儿在家中就听姑母讲起。决不会为了……为了一个下贱奴隶而错怪坞主!”香儿也知方才有些唐突,全然忘记了李姑妈来时教导。如果为了一个奴隶而让坞主公子生了厌恶之心,并非自己所愿。可是如果再逼了下来,这奴隶说出自己的那些子疑点,岂不更是糟糕?“只是起因是小女的点心,倒让小女十分过意不去。” “香儿你错了!”银月又是一笑:“事虽由你点心而生,但这贱奴却是秉性倔强,自以为是,才会忤逆主子。” “母亲说的是,香儿姑娘后来已经表明身份,且亲取点心而食,他却一意死硬倔强,竟然从儿子手中抢了点心去……”艳阳万分厌恶地看了一眼雪夜。 “雪夜,我且来问你:你当真是一片忠心,防着点心有毒而去忤逆艳阳?”银月后背靠在椅上,闭了眼睛问。 “是!”雪夜一动不动,只声音传出:“主人曾有交待,不能让小主人随意进食外边东西……” “嗯,那为何到了后来明知是李家厨娘家中之人还一味死强?” “……” 坏了,果然还是问到这上头!香儿暗暗在袖中握了拳头,似是已经听到雪夜用嘶哑干裂的声音诉说着自己的疑点。唇边冷冷含笑,脑子不停,瞬间就想出了几种应对之法。 可是,没有,只有风吹过叶子的声音,只有偶尔叶片落地的声音。 “雪夜?”是银月一惯柔和的声音。 雪夜保持了很久的固定石雕姿态发生变化,见他前倾了身子,头垂的更低, “是……全是下奴的不对,是下奴……自以为是,不尊主子……请主人重重责罚!”风平浪静、水波不惊的嘶哑声音。 香儿眼睛猛然张大。 银月笑了,:“难得的紧,你这贱奴终于知道自己不对,认为自己该罚。”说着懒懒地摆摆手,“归雁,你叫人来行鞭吧!” “娘,儿子来!”艳阳说着已经挽了挽袖子,上前一把抓了鞭子。 雪夜双臂一松,以手撑地,静静支了身子,待那皮鞭凌虐。 皮鞭呼叫着咬进肉里,一鞭比一鞭力道重,毫不留情地在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上继续刻下伤害的痕迹。每一鞭都是一道血痕,每一鞭都溅起一串血花。 听不到雪夜呻吟的声音,只有鞭声“啪!啪!”呼啸,击上皮肉,深入骨中,声声入耳。香儿呼吸沉重,一张脸已经发白。 “瞧这丫头,变颜变色的,别是被吓着了。是觉得这贱奴可怜见的?倒真显得我这主人家虐待了人家似的。”坞主温润柔和的声音和着鞭声响起。 “坞主……”香儿已然笑道:“小女一到永宁,就闻到坞主一家义名,扶危济困。使得这方圆百里万夏坞所辖之地无赤贫无依游离失所之人,谁不感怀刘家恩义?连这刘宝镇也脱坞主的福百业兴旺。再则说‘不教而诛是为虐’,贱奴等同牲畜,主人打打杀杀原也是本份,但坞主还是教他道理,要他知道错在何处,如此心怀慈柔香儿看在眼里,如何说得上是虐待了他?……” “不教而诛是为虐”,能用在这儿,连香儿都恨不得掌自己的嘴。 “哦,‘不教而诛是为虐’?”银月上上下下打量香儿:“香儿姑娘果然是个奇特女子,倒是我的不对了,小瞧了姑娘。” 说话间,已经不知打出多少鞭子。方才还仿若树根般纹丝不动的雪夜眼见撑不下去:跪在地上的双腿及支撑地面的双臂,也如这秋风中的树叶,不可抑制地瑟瑟抖动。血污顺着毫无血色的双臂,肩胛滑落,成丝成线,一滴滴一缕缕打在地上。 终于他手臂一软,身体扑倒在地,那如骨附蛆似疾风暴雨的鞭子仍然紧紧跟着他,他开始大口喘着气,犹如一条濒死的鱼;他挣扎着想跪起来,却无能为力,只得蜷缩了身子…… “艳阳,且收了手。”银月终于开口叫停,香儿暗暗松了口气。 “是,母……亲。”艳阳喘着气停了下来,唇含着幽雅的笑看了香儿一眼。他白衣霜色,笑立秋日艳阳之中。玉树之姿,不过如此,可执着的鞭子还在滴血。 香儿眼睛看得酸涩:艳阳,艳阳,这就是艳阳;这就是夏凉王牵挂了十七年的儿子?这就是她不远千里,抛头露面想要找到带与王爷团聚的哥哥?香儿一时迷茫。 扔了手中鞭子。艳阳潇洒的一甩衣袖,却发现白衣之上已有几点血迹,勃然变色,上前对着地下的雪夜又踏出几脚:“你个该死的,又脏了爷的衣服。” 悲虐惨痛,疗伤见赤蚁 “艳阳,今儿够了,别真的弄死了他。归雁,要不将你存的那药给他上一些子。” 夏归雁领命站起身来,走到雪夜跟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拔下塞子,眉头却皱了起来:“坞主,您瞧他全身都是伤,这一瓶子下去怕也是不够,白白的瞎了这药。” “好了归雁,就甭舍不得了。没了让他们再配一些子好了,也不是多难的事儿。”银月蹙了眉笑着。 夏归雁无奈地摇摇头,伸出足尖在雪夜的肩头踢了踢,雪夜挣扎着双臂撑地跪好,全身仍然瑟瑟发抖。 夏归雁弯下腰看了看雪夜背上的伤势,眉头皱了起来:“坞主,他前头的伤有些溃烂化脓了,如果不去了那些脓液腐肉,怕就是上了这药也不会大好。” “你是说要用‘赤蚁’?”银月眉头轻颦。 赤蚁是何物?也是一种治伤灵药吗,如何没有听说过?香儿心中疑惑,低头看雪夜居然十分恐惧的样子:身体一下子停止了颤抖,手指紧紧扣地,肌肉紧紧绷起。 “如果上回用了‘赤蚁’,他伤许是早就好了,坞主心慈,反倒会害了他。” “母亲,就用‘赤蚁’好了,您不忍心,他这伤也总不能大好,身上老是臭哄哄让人恶心不说,他自个也不见得好受。” “雪夜,用‘赤蚁’给你治伤你瞧着怎样?”银月有些关切地瞧着雪夜。 雪夜瑟瑟抖动几下,艰涩干裂的声音:“谢……主人。”说着直起身子,将撑地的双臂手背在身后。香儿不解其意,已有两个家丁走了过来,将他拖到梧桐树下,香儿才注意到这棵树垂着三个带着滑轮的铁链。一家丁取了一根铁索将雪夜双手向后绑住,一家丁将一块破布往雪夜嘴上堵去。 “慢着!”银月叫了停,香儿以为让人惊心的下一步凌虐将被制止,先松了口气。却见坞主皱了眉,指着雪夜的脸:“归雁,你瞧瞧,这脸上是有一道伤吧?” 一个小厮拉了雪夜的头发,他的头被迫仰起,一道鞭痕从左眉梢延伸到嘴角,正在渗出血珠。 楚归雁上前瞧了,笑道:“还真是有道伤呢……” “艳阳,你也不小心点儿,早说过了,别伤了他的脸,总是记不住!”银月的语气中已经有些责备。 “娘亲,那鞭梢又未长眼睛,儿子又岂是有意伤他的脸?”艳阳带着委曲狠狠挖了奴隶一眼。 “坞主不要着急,不是多深的伤口,上了药一准不会落疤瘌。”楚归雁说着已经将手中原本舍不得打开的磁瓶打开,将瓶中药粉倒细细倒在那条伤疤上。那药却也是神效,一接触到流血的伤处,立刻便似封住了血管,血不再流出。 一阵风吹过,药气转入香儿鼻中,香儿猛然一惊:是“雪蟾生肌粉”,竟然给这奴隶用的是“雪蟾生肌粉”!这可是治伤圣药,江湖中人战场将士,千金而不易得,今日竟然用在一奴隶脸上鞭伤. 香儿这才明白为什么雪夜全身伤痕累累,唯脸上清新光洁,原来是有意保留了这么一张无暇的脸,如此的刻意真是的因为雪夜长了与王爷相像的一张脸吗?大夏公主银月看到这张脸就会想到王爷,看到这张脸就可以发泄对王爷的刻骨仇恨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赫连银月公主对王爷的恨应该有多深?她会不计这仇恨将王子还给王爷吗? 可是,可是这雪夜又有何辜? 香儿同情的目光注视在那张脸上。此时伤药刚刚上完,雪夜的头仍然被迫仰着。小厮手中的破布又向他口中塞去,在破布触到他唇角瞬间,他眼睛霍然张开,原本暗淡的眼眸光茫一时大甚,他居然又扬了扬嘴角。 家丁使力一拉滑轮,雪夜身子腾空反吊而起。 “停!”银月叫了一声。 两个家丁不解地望着银月,银月皱着眉头看着雪夜,悠然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你们真是笨!上一回用赤蚁时就这样反手缚着,让他自个儿将自个搞的手臂脱了臼,拉得狠了,将养了几日才能动。” “是,还是娘亲体恤慈善!”艳阳笑着吩咐:“罢了,放他下来,重新绑起就行,别忘了将脚底下也绑紧了。” 两家丁领命,雪夜如同一个破布袋重重摔在地下。未等他爬起,又将胳膊向上吊起,双脚也被紧紧缚在一个巨大的石锁之内。 公子瞧着香儿惊奇的样子,解释道:“这样捆绑为着这贱奴好,免得他一会儿挣扎伤了他自己。” 香儿双眸圆睁,心却沉了下去:刚才那风暴般的鞭笞也未见他挣扎呻吟,这‘赤蚁’又是什么样的痛苦能使坚强隐忍的奴隶能受不住挣扎到伤了自己?从脚底窜上的凉气一下子流便全身,香儿不由打了个寒战。 思量间,家丁已经拿来一坛子蜂蜜与一个黑陶坛子。他们打开蜜罐,将里面的蜂蜜用力刷在雪夜背上,雪夜身体紧绷,并未动一动。 随后,黑陶坛子打开。一股赤红色的液体流出坛子,不,不是液体,是密密麻麻赤红色的昆虫,形如蚂蚁,比蚂蚁略小,团成团、结成队,浩浩荡荡地向雪夜流动过去,惊心动魄。 看到这儿,香儿已经知道这“赤蚁”为何物:曾听一代名医“鬼手药师”说过在南疆丛林之中,有一种红色蚂蚁,以腐肉蜜糖为食。林中有大形动物一但受伤而至伤口腐烂,如不经意间被红蚁上了身,俱惨声嚎叫,痛不欲生。更有甚者,会跳崖跳水撞树,以避其痛。可是如果能挨过痛苦,这红蚁又算是治伤灵药。一来它可食尽腐肉,二来它咬食腐肉时,分沁的唾液虽然可产生强烈疼痛麻痒,但也有强烈消肿生肌之功效。故此“鬼手药师”曾专门研究过红蚁,但因其用于治伤太过残忍,且他已经制出可以去腐生肌且成本低廉的药物,这红蚁之事也就此放下。 香儿也只是听药师略略提过,并未见过这能治伤又能带给来巨大痛苦的蚂蚁。万没想到,药师提到的红蚁居然在这儿见到,而且还在亲眼见它治伤过程。 不一会儿,赤蚁已经铺满了雪夜的整个脊背,连同有伤的胳膊、手腕、双腿双足都爬满了这红色的赤蚁,一时间,雪夜如同全身浴血。 残阳如血,照着如血的雪夜,说不出的中鬼异、可怖。 片刻间,雪夜头颅猛然向后仰起,手脚虽然被缚,身体却因为用力成为弓形;口中虽有布蒙着,仍然发出痛苦的呜呜声;眼睛大大张开,没有焦距,却能滴出血来;身上脸上的肌肉不住的颤动;随之身体在铁链束缚的范围内夸张地扭曲,铁索剧烈地哗啦响起一片。因为大力的挣扎,缚了手足的铁链深深地勒进肉里,形成几个血槽,又有鲜血滚下,他却浑然不觉。汗,成丝成线地咂在地下…… 香儿终于别过脸去。 “香儿,可是看着不忍?” 是银月柔和的声音。香儿回了眸,银月温和的目光正注视在她脸上。 “娘亲又何必问。想来香儿姑娘未见过这般治伤的,女孩子妇人之仁这也难怪。”艳阳含了笑,也关切地瞧着她:“如果姑娘不适,回去休息也就是了。” “这,还……无妨。小女自幼长于厨房,不是养在闺阁的小姐。再则,小女已知银月公子皆是为了这……奴隶好,为他治伤才如此。古人都有‘刮骨疗伤’何况这个法子比起古人来已是柔善不少。”香儿唇边带着笑,却想抬起手来,煽自己一个大耳光。 雪夜仰着的头颅终于垂下,一动不动。竟是晕死过去,香儿居然松了口气。 “如何这般没用,这会子便死过去了?”银月声音里带了不耐。 “坞主,是要让他醒来吗?”夏归雁近了身问 “算了,”银月在微风晚霞中闭上眼睛,风吹起她一角袍袖,一丝乌发,摇动她头上一根玉钗,美人将睡,缱倦慵懒,她缓缓启了朱唇:“我瞧也差不多了,将‘赤蚁’收了吧。” 那两个家丁一人拿起黑陶罐,一人不知在陶罐中放了什么,那食饱已经不在行动的赤蚁又如潮水般从雪夜身上退下,退入陶罐之中。 赤蚁虽退,雪夜背部还是血红一片,细看来,所有腐坏肌肉已被啃噬,露出血红新鲜的肉芽,可以清楚地看到肌肉的纹理,狰狞怪异可怖。但伤口并不出血,且随着赤蚁的退下迅速发白,似结了一层薄薄的干痂。香儿眼睛睁得大了些,看来这赤蚁疗伤,果然确有神效。 不一会儿,铁链解开,雪夜摔落在地,仍然晕迷不醒。 “拉了过来,给我瞧瞧,还真死过去了不成?”银月淡淡地吩咐。 玉手倾城,王爷种情恨 银月略略弯了腰,将一根玉色手指伸出,长长的刚刚才染了红色凤仙花汁的指甲缓缓地在雪夜肩头一处深及白骨的伤痕中,慢慢划动。肌键断裂,刚刚止血的伤口立刻流出血来,暗红色的血污,与银月甲上闪着珠光红色花汁、白净玉色素的相映,和着这血色夕阳,鲜艳夺目而又无比可怖。 香儿眼见那只玉手在雪夜及见白骨的伤处肆意凌虐,恶心想吐,脑中却想起当年夏凉王谈到与公主一见后对她的评价:“素手玉匕,相映成趣。一笑嫣然,夺人魂魄。” 这双手就是夏凉王一见倾心,再不肯忘的那双当时执了玉刀的素手吗?据说当年还是皇三子的萧远枫扮为行贾之人,轻装简从,直入大夏皇城万统城。却在不经意间巧遇大夏公主银月。当时是在万统城最繁华的随安街头,有人叫卖一把白玉为柄,嵌了七彩宝石的匕首。萧远枫见那匕首可爱,已经买下,正在付钱时匕首却被一少女抢先拿在手中。回身看时,那少女长眉凤目,英姿给飒爽。更引人的是那匕首玉柄与少女玉色素手交相辉映,煞是动人心魂。萧远枫就在那一瞬间迷了心神,待知这少女是大夏皇帝赫连勃之长女银月公主,朗声长笑曰:宝匕送与公主为聘,它日必将迎娶公主。待公主疑他来历,派人查看时,萧远枫已经打马远离大夏国境。一待回到平城,便与先皇提出求娶大夏国公主。魏皇萧嗣思量再三,也有与大夏联姻之意,便打发了使者带彩车数百乘为皇三子求娶银月公主。谁知赫连勃非但断然拒绝,还出言辱及大魏及萧远枫:言萧远枫仍亡国公主之子,如何妄想娶堂堂大夏嫡公主?魏皇主动提亲,原有与大夏化干戈为玉帛之意,大夏竟然如此不知好歹,终引得魏皇大怒,皇三子远枫请战西征。一战而克坚城“万统城”,大夏王国随灰飞烟灭。 此时香儿盯着银月公主这双引起萧远枫关注,引发大夏王国加速灭亡,也使萧远枫半世孤寂的玉手:此刻居然在无聊地折磨一个奴隶,见伤口处血肉模糊,而雪夜却还是不动不动,那应该有多痛?香儿不由的轻轻惊叫一声。 几道探究的目光凝注而来,香儿才知找失口,稳了稳心神,笑道:“小女今日得见坞主好美的一双手,让人好生羡慕!就是不说坞主如花似玉的样貌,便只此一双手,便可以倾国倾城了。” “玉手倾城?”银月猛然收了笑,五根手指齐齐用力,狠狠地陷入雪夜伤处。 雪夜身体在晕迷中蜷缩抽搐,却并未醒转。 “坞主!”夏归雁叫了一声:“花汁未干,莫伤了手!” 银月收了手,眼睛仍然盯在地下雪夜身上,不发一言眸中充满仇恨。香儿一个激灵,心中明白定是因为她刚才提到这手便可倾国倾城,让这公主想起萧远枫因为是爱了这双手求之不得才发了兵,害她国破家亡,才又将怒气发在雪夜身上。 虽是一时失态,但却印证了这公主对夏凉王恨意之深。她,有多少可能会遵循诺言,将王子送回王爷身边? “弄醒了他,让他走吧。”银月成分疲倦地阖了双目。 “这样子,怕是平常的水也弄他不醒,得是盐水才行,可现在这盐是越来越金贵了……”夏归雁蹙着眉头发牢骚。 “哦,”银月张开眼睛,“只他这伤处,还得使了盐才能好得快些。你就别那么会算计了.” 夏归雁还未答言,艳阳已在一边笑道:“雁大姑真是越发地会掌家了,真会哭穷,我堂堂万夏坞,连使个盐也要算计了不成?” “是,依着坞主公子。”夏归雁招招手,对家丁使了眼色,两家丁飞快退下,想是去拿盐水。然后她拉了银月的手,对着如血的夕阳看那凤仙花汁是否已被碰掉。 香儿心中忐忑,片刻就见一家丁提来半桶水,将雪夜拉离银月几步,目无表情,盐水对着雪夜后背缓缓地浇了过去。 这应该又是怎样一种痛苦?要将深度晕之人生生痛醒应该是痛到何种程度?香儿不是雪夜,感觉不到他的痛苦,只觉自己汗毛直立,肌肤一颗一颗地起了小疙瘩。 随着一声林中受伤野兽般长长的惨叫,雪夜猛然张开眼睛,随之紧紧地缩成一团,剧烈地抽搐痉挛,却不再发半点声音。身上有些刚刚止血的伤口又崩裂流出丝丝鲜血,与盐水交融地洒落在地。而他却在剧烈的颤抖中慢慢挺起脊背,恭恭敬敬地跪好,以手撑了地,双手直扣入地下,因为用力使苍白的指节弯曲成一种不可思议的倒弓形,眼见就要断裂。 终于,那强烈的颤抖喘息平稳了些,他放松了手指,毕恭毕敬地叩头:“谢……主人……疗伤……” “滚吧,没得在这儿让人瞧着恶心!”银月冷声道。 “是……”雪夜挣扎着起站起身来,刚刚站起,又重重摔在地上。 银月皱了眉:“真是越发的没用了!”两只掌轻轻一拍,两个家丁上前听命。银月一指雪夜:“将他拖下去……另拿一些金创药粉,看看那流血给那儿上上!” 两个家丁领命,上前抓起红夜两只胳膊,半架半拖地将他拉了去。一双赤脚擦在青石路上,斑斑血迹点点滴滴地在路上伸开。 香儿瞧着那斑斑血迹,觉得左边胸口处剧烈跳动,脸色有些发白。 艳阳瞧着香儿:“姑娘口中说着无妨,其实心中还是害怕?” “小女,小女只是从未见过如此坚韧强硬的奴隶,小女想如果他效忠主子,对于坞主公子来说也许是件幸事……”香儿抿了抿嘴唇,干巴巴地笑。 “香儿姑娘也见识过了这贱奴的倔强傲慢,他岂是个能好好尽自己本份的奴隶?还说什么效忠主子?如果不是母亲心慈……” “好了,艳阳。娘这会有些乏了,你今儿也玩了一天了,且回房自个读书去。”银月轻轻笑了笑。 “坞主,您瞧瞧,您要改改您这脾气了,您这一动怒就拿自个的指甲出气。好容易跟个水葱似的留长了,又让您给搞断……说您不要轻易生气,偏生不听,好好儿要乱动,瞧瞧,瞧瞧,这两个手指色泽都不均衡了呢”夏宫燕扶着银月一只手,一边抱怨一边打发丫头取水来给银月净手。 公子笑道:“娘亲今儿是嫌儿子烦了不成?那儿子明日再来给母亲请安,只是,您今日就索性放儿子一天假,今儿不读书了成吗?” “就会讨价还价!”银月笑骂道:“你又不喜欢舞枪弄棒,不读书你做什么事去?” “娘亲,您老是埋怨不我肯习武!”艳阳嚷嚷道:“家里养着那么多人,一个个都说他们武功高强,可以一敌百。就是那个贱奴也学了武功,就是有事,儿子也自有他们守护。要是让儿子自己跟人动手,岂不是白白养了这些子人?” 银月不满地摇着头,脸上却并无怒色:“你啊,就会说这些个无理取闹的话!娘亲……曾经……答应过人家,要好好教你。你不爱学武,不知的人还以为我没能尽到为母的责任,不曾督促于你……” 香儿一下竖起耳朵:曾经答应人家?是说答应过王爷吗?她,虽然恨着王爷,却没忘了对王爷的承诺?香儿头脑激动的眩晕,一张脸已经见了汗,目不转睛地盯着银月。 “娘亲放心,父亲那儿我去对他说:就说儿子为了学‘万人敌’而没空学这给人家卖命保镖的‘百人敌’,还不成吗?” 父亲?这个父亲是:‘万夏坞’老爷高秀峰?哼,当然应该是高秀峰。让我白白高兴一场。香儿咬了咬嘴唇。 “这么说,你今日也应该好好那‘万人敌’去,干嘛还要放你一天假?” 艳阳眼睛在香儿身上轻轻一转:“娘亲常常教导儿子: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可惜儿子足未曾出过这林家堡方圆二百里,使儿子深以为憾……” “呵呵!是埋怨于我了?待你再大一点,娘亲自会让你行这万里之路……这与你今儿不读书又有何关系?”银月轻笑着摇摇头。 “呵呵,依奴才大胆猜来,”夏归雁一边细细地抹着比夕阳还红的花汁,一边直了直腰:“艳阳是想今儿听这香儿姑娘讲讲外边见到的风俗人情……” “还是夏大姑知我!”艳阳一展双眉,眸里全是笑意:“儿子行不了万里路,但闻万里之见闻,也算是聊以安慰了!不知香儿姑娘肯否?” 香儿精神一振:未料想机会说来就来,正好趁此时机试探王子,最好就说服了他跟了自己回到夏凉王府!香儿压制了兴奋,侧身施一万福之礼,脆声道:“只要公子不嫌小女哆嗦。” “嗯,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连我都生出了听万里见闻的兴趣……既如此,就在这屋里聊聊吧。你且换了衣服,咱们就一道听听!” 香儿听得银月也要听什么万里趣闻,心中好生失望:与艳阳单独相处机会错过一次!口中却笑道“坞主瞧得起小女,是小女的荣幸,只要坞主不觉得小女非但面目可憎,言语也无趣也就是了。” “这小丫头,机敏过人,善解人意,倒是让人喜欢。”银月瞧着香儿,又瞧到香儿面上疤痕,悠悠一叹:“真是可惜……” “母亲,香儿锦心秀口,她自己都为自己的样貌处之泰然。您又何必?”艳阳含笑责备。 “呵呵,说得也是,是我小气了。”银月自嘲笑笑,站起身来,将胳膊伸向香儿。 夜凉如水,掌灯入刑房 回到堂中,丫头们已经掌了灯,燃了龙涎香,又重新沏了茶。红烛高照,屋内亮如白昼,又带着暖暖的温柔。香儿绘声绘色,妙语边珠,给坞主公子说了些邺城近年来的趣事奇事,及乡土风俗。坞主公子与夏归雁听得开心,不觉忘了时间,待丫头婆子依作息时辰打了洗漱水来,才知已是月上中天,香儿吐吐舌头,忙忙谢罪告辞出来。 两个小丫头受命掌了灯,将香儿送回到小偏院。 “多谢两位姐姐,真是劳烦你们了!”行在路上,香儿微笑地扭了头看着跟在她身后的两个一模一样的翠衣丫头。” “姑娘客气!你故事讲得真好,我们姐妹有日子没听到这么有趣的故事了。”左边那个丫头说。 “是啊,姑娘,你说的那些子事是真的吗?”右边那个接口。 “呵呵,这些子事小妹也未亲眼见,小妹也想知是真是假。如果姐姐们喜欢,我还有许多故事呢,有空时讲给姐姐们听。”香儿侧脸含了笑。 “那敢情好,我们姐妹在这里谢谢姑娘了!”两丫头喜形于色。 “谢什么呢?我还要你们多多帮称呢。对了,方才听雁大姑称你们是‘莫失、莫却’想来是姐姐们的名字,你们那个是莫失那个是莫却呢?” 右边的小丫头刚要开口,被左边的轻轻一拉,“姑娘猜猜!” 香儿放慢了步子,侧过身子,偏了头,口中喃喃自语:“莫失,莫失是谁?”一边说着一边瞧丫头神色,忽然用手一指左边小丫头:“你是莫失!”右边小丫头惊叫道:“你怎么知道?” “那你一定是莫却了!”香儿手指了她。 “啊,香儿真是聪明!”右边莫却跳了起来。香儿抿了嘴有些得意地笑。 说话间不到了月洞门那,李芳姑提了气死风的灯笼等在那儿。看到香儿笑道:“我的小姑奶奶,怎么这会子才回来!” “李大婶,是香儿姑娘讲的事好听,坞主公子没早早的放她回来。”还是莫却抢着说。 “姑姑,您不去歇着,就一直等在这儿,这让侄女怎么生受?”香儿说着接了灯过来。 “李大婶子好福气,有这样一个侄女儿,一来就让坞主公子喜欢……”莫失也笑着。 “别再夸她了,省得她得意了去,”李芳姑暗暗松了口气。 回头别了莫失莫却,李芳姑一头走一头笑道:“看来令……香儿还是高明,一来就引了坞主公子眼球去……你今日也应该乏了,方才要小红给你打了洗漱水,这会子温度也合适,你洗洗就早些歇了吧。小红与王婆子我也打发让睡了……” 说着已经领香儿进了屋。 香儿进了屋子,细细打量自己这间屋子:是个套间,外间靠窗放一张四角饭桌,四把椅子,都是八成新的,再东边是一个树根花架子,上面高低摆着两盆菊花,一盆□、一盆白菊,虽不是稀罕品种,但摇曳多恣,开的正艳。香气沁人心脾。北边靠墙放了一张小榻可供小酣,榻旁一小茶机上放着一只青瓷茶壶,几个同色的瓷杯。一只高大的山水瓷瓶放在后面,上边插了几幅字画。再加上西边摆着个小号的博古架,上头零星摆放着几本书,让这厨娘的房间显出雅气来,倒像个教书先生的屋子。东边墙与里间相通,中间垂了半面碧沙绣了翠竹的门帘。 “姑姑屋子倒像个教书先生的屋子,透出些雅致来。” “呵,我也不过认得几个字,比不得香儿你。只那公主……坞主是识得字的,老爷犹善读书,我这里也少不得装装风雅……里间是卧室,”李芳姑说着掀开里间帘子。 里间略小些。床边是几个衣柜子,上面都是黄铜锁头;靠窗放了个梳妆台子,一面铜镜静静地放出光华。一张床倒是宽大,占了半边屋子,床上垂了素色帷子。被铜钩子挂了起来。床角上放着几床铺盖,看颜色鲜艳倒是新做的。 “这铺盖我怕旧的你用不惯,都换了新的,你瞧瞧可行?就怕委屈了香儿。” 香儿也未过去细看,负了手笑:“本来这次出来是备着吃些苦头来的,这就已经极是好了!” 李芳姑想了想压低了声音:“我……不知香儿在王府中是何身份,想来身份地位应该不低,才会被派过来接小王子。姑娘在王府之中可能是玉食锦衣,这里,应该是委曲姑娘了!” “姑姑说什么来着?别小瞧了你侄女,你侄女当得了公主,也做得了奴婢。这里已经比我想的好了许多。我从夏州到这一路来可是破庙里茅檐底下树林子里都是睡过的。这里算是极好,我还能有什么挑头。” “公主也做得?”李芳姑笑着直摇头:“我那会子没事在这屋子里等你,想过你许多可能的身份,唯独没想你可能是公主。” “哦,为什么不可能?我一瞧就不像个公主吗?”香儿挺腰抬头,似笑非笑,摆出一付高高在上的主子派头。 李芳姑“扑哧”笑了:“瞧你那里有一点公主的样儿。那银月公主虽说是个亡国公主,你看看人家是什么派头?身边侍候的大丫头小丫头就十多人,还不算粗使丫头。你呢,就你一个人打扮成男孩子单身来那四车马店,如果不是你拿了令牌,我还当你是个小叫花子呢。那里有公主不嫌你那样子肮脏的?再说,你这厨技也不是几天能学得了的,那里有公主烟熏火燎地去学厨子的?” 香儿笑了,一下将自己摔在床上,大大地伸着懒腰,李芳姑笑着摇着头:“看你这样子,更不像个公主了…… 香儿懒懒地闭上眼睛:“公主应该是个会把样子的呢?” 李芳姑想了想,笑道:“咱们大魏的慕容燕香公主我虽然没有见过,但在夏州临来时,恰恰遇到了公主出行卤薄(仪仗队),那浩浩荡荡也知有多少人,前面是马队,后面是盛装的宫女,中间才是公主乘的马车……她那个时候也不过就是七八岁吧,那阵式就大的不得了……”李芳姑脸上现出赞叹。 香儿睁了睁眼,又闭上,轻笑一声:“卤薄所用,自有法度,那公主也未必便是乐意那样招摇,去那里都有人谋划着,都跟了那么一个帮子人,多不自在……也许就当个厨娘也好……” “呵呵,金枝玉叶的心思,哪能是你这小丫头懂得的?”李芳姑摇头撇嘴:“当公主不好,当个厨娘就能好过了当公主?” 香儿一个鱼挺下得床来,嘻嘻笑道:“你也不是公主,怎么知道公主不喜欢当厨娘呢?” 李芳姑更快地摇头:“好了,我可是说不过香儿的,这样吧,你今日累了一天,就早早睡了吧,我知你不习惯与人睡,今日我就睡外面榻上,床你来睡。” “姑姑说什么呢?我最喜欢睡榻了!在床上我反到睡不塌实……我去外面就好。”说着自己拿起了铺盖,走向外间。 “这如何使得?”李芳姑急忙拦了。香儿侧头笑道:“那里有姑姑睡榻侄女睡床的道理?姑姑不要让这些子小事让人瞧出什么。” 李芳姑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帮着香儿在外间榻上铺好了铺盖,自去睡了。 关了门,下了窗帘。香儿自个就着热水擦了身子,洗了足,又换将白天穿的衣裳换成自带的贴身小夹衣。觉得全身清爽许多,大大伸个拦懒腰,这才开了门,将水泼出去。 房门打开,小院夜色尽入了眼底。明月半天,照在半墙的残败的紫藤上,黑黢黢像山一样压过来,令人有些窒息。那间高大的刑房小小气窗也是黑呼呼一片。那个奴隶雪夜再没见有人管他,可是还活着?摇摇头:香儿,你是做什么来了,应该做的事应该想的事还有很多,又何必为一个不相干的奴隶费神? 可是眼前终是晃着那奴隶纯净幽深痛楚的眼眸和那张浸透了汗水肌肉抽动的倔强不屈的熟悉脸庞总是在眼前浮动,挥之不去。终是一咬牙,回屋拿起烛台来,出了门。四下看看,沉寂无声,灯火全无,应是院里院外早就落锁熄灯,没人注意到一个厨娘这里。 香儿放轻了脚步,走过厨房,穿过厨院大门,再转过小门,来到那间高大的刑堂门口:这是一间青石砌成的屋子,两扇开的厚木大门,粗大的门锁,坚实沉重。 房门大开着,里面黑糊糊的一片,看不出一点生机。香儿立在门边犹豫片刻,终于举着灯,小心翼翼地蹭进了门。 转入大门,一股发霉的血腥柴草合着不说不清令人作呕的怪异之味扑面而来,香儿干呕了两声,腿不由自主地就疾速后退。刚刚退到门边,又觉不对:自己是做什么来了?怎么连人都没见到便给这味道吓跑了? 先在外面换了口新鲜空气,再掩了鼻,香儿才再次进门。 看不见这刑房里头都有些什么东西,立在门口举灯朝里看:屋顶比一般房舍高出许多,高大的梁上安着滑轮,垂着道道铁链;石头铺就的地,已经看不清颜色,东边地当间还几个直立的木桩,木桩下密密麻麻立着削口朝上的尖利竹签;林桩上还挂着几条垂着铁锤的铁链;南边对着门是一个十字刑架,上面也是铁环铁链;下面铺就的是尖利的碎石,一边还立着一个放了铁蓖子的炉子,铁蓖子上边横七竖八的放着几个烙铁铁钩;四边墙上更是挂满了刑具:有各种试样的皮鞭,各种试样的藤条;几根不同粗细的红木刑杖立在墙跟架子上…… 香儿不敢再看,闭了闭眼睛。 执灯的手不觉哆嗦起来:这里每一件刑具都充满了血腥,诉说着凌虐,那个奴隶,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啊,成天住在这里,与刑具为伍,就是不受刑又怎生忍受? 对了,半天还未看到那个奴隶呢,他在哪里? 刑房饲水 温暖入心间 香儿虽说以为见多识广,也不觉心惊胆战,定了定神去找雪夜在那里。 终看到在一堆草芥上蜷缩着的雪夜。 走近去刚弯下腰来,却听得有吱吱之声传来,眼见得两只硕大的老鼠伏在雪夜肩膀上,竟然不避人,还虎视眈眈地瞧着香儿示威的“吱吱”直叫。香儿那里见过这个阵势,登时三魂走了二魄,惊叫一声,转身就逃,手中烛台也落了地。不防脚下绊了一跤,就趴在那冰冷的地下。手触到那地下的腥臭黏滑,香儿不由呕出声来。连滚带爬地就要逃出刑房,又跑了数步才跌坐在院中,才发觉自己已经冒了一头的冷汗。院里冷风吹掉过,猛然一激,透骨冰凉,人也冷静下来:王爷本就说自己生于安乐,从没吃过苦,根本就不同意她出府。是她自个愉愉留书溜了出来,这一路上乔装而行,吃了不少苦,但都忍了下来。以为自已能屈能伸、能上能下,没有吃不得的苦,今日才知自己竟然受不得这肮脏可怕的地方…… 不行,又不是要自己……要自己在这里长住,那奴隶在这里受刑,还日日住在这里,自己又如何连看一眼都不敢?强迫自己又回过头去看那刑房,却发现里面大放光明,一股燃烧的烟火气冒了出来。 香儿暗叫一声:“不好!”快步冲进了刑房。 只见本来在自己手中掌着的烛台正落在草芥之上,已经引燃了草芥,火光有越来越大的趋势。香儿急切下动了轻功,一个飞跃已经到了燃烧的草芥前,几脚下去,就踩灭了明火。可是烟气仍然直冒,香儿大声地咳嗽着。 还好,幸亏这些草芥是受了潮气的,并不容易点燃,否则也许火势这会子就蔓延的无法收拾。香儿松了口气,拾起地上还在燃烧的烛台,抬起衣袖试了试额上冒出的汗珠。还好,还好,要不这奴隶岂不就变成烤乳猪啦?那老鼠……还在是不在? 咬了嘴唇,强迫自个转过身,闭上眼睛,使劲跺了跺脚,听得“嗖、嗖”两声,感觉两只老鼠擦着自己的绣鞋逃走。 香儿将一声惊叫压入喉中,双手双腿都止不住的哆嗦,好半天才睁开眼睛,先举灯看了看那雪夜身边似乎已经没有老鼠,这才抚了抚自己的乱跳的胸脯,挪动脚步,走到雪夜身旁,弯下腰来。 灯下雪夜半趴着,一动不动,不知死活,全身近乎□。香儿蹙了眉别过脸去,又叹口气,转过头来,细看他身上伤势。 见他浑身上下都是鞭痕,有几处近见白骨。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竟如穿了一件血色长衫。所幸的是那“赤蚁”之法虽然残酷至极,但确是治伤灵法。腐肉已去,出血止住。大多伤处已经开始收敛愈合。只伤处太多,有些伤口虽已停止出血,但肉芽翻裂,血肉模糊,甚是吓人。伸出手来,试他鼻息,焦热灼人。 至少还没有死!香儿悄然松了口气。手指无意间轻触雪夜唇上,却如触在一枚干果之上。看他嘴唇已经干裂成了一个硬壳,是极度缺水之状。这刑房阴森恐怖,如果不是主人吩咐,应该不会有人给他一口水喝。 看来真要救人救到底了!香儿直起腰来,轻轻叹了一口气,悄然退出刑房,到了厨院找到水缸,舀了一瓢水。 悄无声息地回到雪夜身边,将烛台找地放好,伏下身子,对着雪夜轻唤:“喂,喂!”。可那人还是一动不动。 香儿蹙了眉,伸手想拍拍他,好让他醒来。可他满身血迹,肮脏不堪。纤手素白,竟然无处可拍。无奈直起腰,抬起腿来,用足尖轻轻踢踢雪夜肩头:“喂,喂,活着没有?” 如同踢在木桩之上,还是没有反映,香儿脚下一个趔趄,手中的水晃出去一半,这一半全浇在衣襟上,顿觉一片凉意。看自己的月白衣襟:不光是水渍一片,还有几片污渍,应该是方才摔倒蹭上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不觉恶心万分,心下不禁有些着恼,随抬脚重重地踹出,正踹在雪夜肋下一破裂伤口。终听得一声压抑的沉闷呻吟。香儿吐了吐舌头,看那地下趴着的奴隶缓缓张开眼睛。眼眸没有了白天初见时乍现的光彩,如明珠蒙尘,暗然无神。眼睛虽然张开,却没有看向那里,似也不不想看什么,只是挣扎着爬起,手撑在地上,又变成了卑贱的跪伏姿态,头无力地低垂着,胳膊晃了一下,又强自撑住。却是至不住的瑟瑟打抖,终是撑不住,身子一偏,又栽倒在草芥之中。这一使力,有些伤处又渗出血来。但他却似浑然不知,又使力要跪好。 香儿心下一软,暗暗后悔方才孟浪。忙伏下身子伸臂扶上雪夜肩头,:“喂,莫惊,主人并不在这里。” 那雪夜身体猛然一僵,缓缓抬头,眸光对上了香儿,慢慢凝固:似是好奇,又似不解,又是寻问还有探究。 香儿将手中水瓢递了过去,:“瞧你定是喝了,给你拿点水来。” 雪夜双眸倏然睁大,盯住了那瓢水,一只手颤动着伸了过来,却猛然又缩了回去。艰难转头,看着香儿。 香儿一皱眉头:“怎么了,还是怕我这水有毒不敢喝是怎么着?” 雪夜笑了,这奴隶竟然在笑。笑容灿若烟花,照得这刑房熠熠生辉。这回他抬起身子,坦然地伸手去接水瓢,可是手仍然抖的利害。香儿等的不耐,也不管什么,扶着雪夜肩头的胳膊一使力,雪夜的大半个残破不堪,腑脏至极身子就倚在香儿臂上,一只纤细小手已经将水放在他唇边。雪夜愣了愣,竟然忘了喝水,香儿将水瓢一倾,水流了雪夜一脖子,香儿脸上带着薄怒:“还当真怕我水中有毒,放在嘴边也不敢喝。” 话还未完,雪夜已经“咕咚咚”喝完了这半瓢水。 香儿展颜一笑:“还不够吧,我再去拿给你!” 也不待雪夜说什么,放下水瓢,瞧到草芥边放着一块破毡,也顾不得干净肮脏,将那床破毡围在雪夜身后,轻轻将他放下让他倚在破毡之上。这才拿起水瓢,飘然而去。 却不知在她转身时,雪夜眸中已是热泪滚滚而下。 片刻间脚步声起,雪夜伸手抹去脸上泪痕,香儿已经进了来。 笑吟吟一臂伸出,想扶起雪夜,雪夜已经挣着起身,跪立于草芥之上,垂首颤声道:“多谢姑娘,让下奴自己来。”说着伸出双手,掌心朝上,倒如要接过什么珍贵之物,而那向上举着的双手手腕处各一道深深的勒痕,已皮破肉烂。香儿顿时生出许多侧隐,递了瓢过去,那雪夜双手捧了,又是一饮而尽。 喝完仍双手过顶,将瓢递于香儿,双手连身体虽然仍有些颤抖,但已好了许多。 香儿讶然一笑,接了水瓢过来:“没想到你恢复的好快,方才还要死不活的样儿,这会子竟好起来了。嘻嘻,救人一命,甚造七能浮图,本姑娘今儿……” “下奴……命贱,已经习惯。生死由命,以后不敢再……再劳烦……姑娘送水。姑娘请回!”雪夜垂了头,声音轻颤,却坚定冷漠无比,声声清晰入耳。香儿一愣,又羞又气,手指一伸就要指着那臭奴隶的头大骂,待手指指向那奴隶头顶时才发现自个的右袖,竟也沾了点点血污。随更加恼怒,口中喝骂:“你个不如好歹的臭奴隶!活该你被主子打!”一头说着,一头抡圆了瓢儿就击在雪夜肩上。只一下,瓢儿碎成数片。雪夜肩上一道血口裂开,血花飞溅。 雪夜垂了头,直直跪着,一动不动,四周静的吓人,“叭哒”一声,一滴鲜血流着雪夜下垂的手臂滑落在地。香儿愣了愣:我今日是生了什么魔障了,竟与一个下贱的奴隶送水,还招他羞辱,我是……这俗话说的,热脸贴冷屁股了……就算如此,我还为他一言片语如此失态,竟然如此对待一个有伤的奴隶,这又算什么…… 香儿羞愤茫然,跺跺脚转身欲离去,却又似想起了什么,在怀中取出一物,狠狠摔在对面墙上,那物又从墙上弹回,擦着裙边落在她脚边,她想也不想,抬脚就碾了上去,碾了几下,算是稍许解了一点恨,这才一理裙裾,飘然而去。 一待香儿走出房门,雪夜颓然倒在草芥之上。伸手点了肩头两数穴位,肩头那开裂伤处出血渐停。雪夜苦苦笑了:这才是身为奴隶应该受到的对待吧,就应该被打被骂不能也不必得到一丝同情。 那个姑娘,她竟然为他采药敷伤;竟然为他拿自己亲手制作的点心;竟然像对一个人一样将饭菜端来给他;竟然在这深夜来这恐怖的刑室给他送过水来……还让他这残破肮脏的身子靠在她清新幽香的身上…… 而他只是这万夏坞中最低贱的奴隶,怎么配又怎么敢让她如此对待?如果让主母小主人知道她又怎能在这大院立足? 茫然冷漠地抚上肩头伤处,还在疼痛。这样也好,这样才是一个奴隶应该得到的对待。可是,疼的却不只是伤口。 心也会痛?从很久以前就不停地告诉自己:你活着就是为了让……主人打骂出气……你就只是一个卑贱的奴隶……不许不平,不许不甘,不许心痛……可是,为什么还是渴望得到那怕是一分的关怀? 月色皎洁,穿过大开的门照了进来,照着他血迹斑斑的草芥,一片破瓢就在他的脸侧,闪耀着晶莹的光茫,雪夜眼睛瞧着那片水瓢,嘴角微微上扬,绽出温柔笑意。他伸出手来,轻轻拈起那片水瓢,贴在自已苍白冰凉的脸颊上。 那个少女,她,她的手好美,她就执着水瓢给他送来了水,不,那不是水,那是滋润他生命的玉液琼桨。她的笑也好美,她把那么美丽的笑容给了他这个卑贱的奴隶。这只水瓢上还有她的温度,她的笑容……她就是恼怒,也是将他当人看待,他,早就不知道自己还是个人了。可是,可是这个小姑娘,他,让他有了做人的感觉。 耳边又听得熟悉的“吱吱”之声,鼻端有香气传来,是馒头的香味,张目望去,伸手可触处几个老鼠围着一堆变成碎屑的馒头在欢快进食,馒头碎屑和着月光闪着诱人的白色光茫,与老鼠眼睛里点点莹光交织在一起。方才那个女孩子气怒之下扔掉碾碎的原来就是这个馒头,原本是拿给我的? 雪夜飞快地伸出去与老鼠抢食,抓起地上的馒头和着草根泥尘一同举到嘴边,有一只老鼠死死咬住馒头,至到雪夜的口边才松了口,吱的一声抗议似的跳上雪夜肩上伤口,在那里停留下来,张口咬去。雪夜却似浑然不觉,直将那馒头塞入口中,待馒头已经进了肚中。这才伸出手去,弹指间,那只老鼠惨叫一声,飞出老远,翻滚死去,其它老鼠们吱吱惊叫着,逃的无影无踪。 口中还留着馒头的余香,腹中升起一股暖流,这就是温暖的感觉么?有多久了,不知道温暖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不痛是什么感觉。这温暖的感觉也带着丝丝痛楚。明知一个奴隶根本不配得到,可是,可是,我,是多少想要啊! 雪夜猛然爬起,全不顾身上鞭痕又被撕开,发疯似地满地摸索寻找那些散落一地的水瓢碎片,不知找了多久,又将捧在手中的碎片拼命地想要拼接起来。 碎片仍是碎片,雪夜愣愣的捧着,忽然将那满捧的碎片捂上伤痕累累的胸口,发出压抑如同狼嚎的哭声。 井旁关切,香儿制恶婢 五更鼓声远远传来,香儿猛然惊醒张开眼睛。院里有响声,悉悉梭梭,是谁?香儿一跃而起,随手衣服已经披好。下得床来,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院内黑乎乎一片,并看不到什么。却听到被一架紫藤遮蔽的严实的水井那边摇动辘轳的声音,谁在井边打水? 雪夜?忽然想起昨日李芳姑说打水烧水之事是雪夜管,莫非他这么早就起来打水了? 好大的命!昨日打得半死,这回子亏他能爬起来。 听那摇动辘轳的声音,似是力不从心,没提得上水来,那辘轳又滑了下去。听到辘把翻滚的声音清晰传来。他,这个臭奴隶,原本伤的不轻,这会子强着起来打水,那背上的伤口应该又要开裂,不会痛吗?如果不是我为了进府上的那点心,他是不是就不会被打?不是为了我想接近小王爷,他也不会惹怒于他家小主子。而且,我昨日还又打了他一瓢,眼见着血又流出,是不是也太过份了?越思越想心中越是不安,不由穿好了衣,走出门来。 井边打水的正是雪夜,每日早起打水,烧了水等主子们起来洗漱是他的事儿,如果完不成是要挨打的。今日挣扎着起来打水,先打了半桶水,好歹的冲洗了一下身体。使力间,背上的伤口就又裂开,好痛,痛得他松手丢了辘轳,浑身颤抖在井台边喘息了好一阵子才又挣着站起来,又去摇辘把。今天这辘把沉重至极,他需得用尽力气才能摇上一点……忽然辘轳一轻,辘把儿在飞快地向上转。扭头一看,身边多了一个小姑娘,香儿姑娘,惊愕之间,竟自忘了摇辘。 香儿扭头一笑:“别傻愣着,你如果不舒服就在一边歇着去。” 片刻间一桶水已经过了上来,雪夜没有再让香儿动手,拼了命的一俯身提起桶子,放在地上,才缓缓跪下,声音冰冷:“香儿姑娘,这打水之事是下奴份内事,下奴不敢劳烦姑娘。” 香儿一愣,知这臭奴隶坏毛病又犯,这次却也不恼,只笑嘻嘻地提了那桶水就走,口中问道,:“这水倒那里呀?” 雪夜一愣,忙跳了起来,接过水桶,见他脚步踉跄了一下又直起腰来,将水倒入柴房大缸之内,又回头将桶挂在辘轳绳上,放下辘轳。 香儿在旁咂咂嘴:“哟,好英勇啊,昨儿才挨了皮鞭子,要是一般人,怕好歹地要在床上躺上几天才能下地,你倒好,这一大早的非但能爬了起来,还能干活,怪道人说打你不会死,原来果真命贱!” 雪夜只是身子一僵,也不答话,狠命地摇起辘轳。 只摇得两下,伤口疼痛,全身颤抖,脸上大滴的汗珠滚了下来,却不愿意香儿见自己狼狈,只得咬了牙,拼命抓了辘把,不让滑下去。 辘轳一时又轻,小姑娘又凑了上来,一边帮着摇辘轳一边歪着头牙尖嘴利的嘲笑:“怎么,伤处是不是疼的紧?想来这一使力,有许多伤口又撕裂开来,这种疼是不是犹如还在那儿挨着鞭打?呵呵,也不对,挨打只是一鞭一鞭的,这裂伤可是几处血肉一同生生撕开,想来疼痛犹甚吧?” 听得雪夜一声压抑的呻吟,终是仍不住松开辘把,后退几步,跌坐在地。双手扶了地,手指近乎插入地下,应是拼命忍了痛。 香儿吐了吐舌头,此时桶已上了井台,她摘了挂钩,三两下将水倒入水缸。又大步进入自个的房内,一手执了个火摺子,一手拿了个药包出来。 走到雪夜仍然蜷缩于地的身后,将那火摺子别在树杈上,也不待雪夜同意,竟自打开了药包,将他的衣服翻起,欲将药粉住那些流血的伤口上撒。 渗血的伤痕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是狰狞恐怖,香儿不禁打了个寒战,细看来那些伤处都沾了水湿淋淋的,再看雪夜的头发上也住下滴着水珠,似是刚刚冲了澡。香儿有些惊奇:想不到这奴隶还挺爱干净,难怪昨日见他虽然破衣烂烂衫却干净整洁并无细毫猥琐之态。随摇头取笑道:“你都成这样了,还惦记着冲澡呢?你不知受了伤见了水会不容易好吗?”说话间,手指已经轻快地将药粉撒下。见药粉遇血即溶,溶即血止,不觉有些得意:“我这药粉虽不及你家主人‘雪蟾生肌粉’那般珍贵,只药效却不见得就输给了它……真瞧不出你这臭奴隶有何福气,让你碰到本姑娘。” “姑娘也知‘雪蟾生肌粉’”。”语气透着淡然、冷漠、怀疑。让人几疑不是这个伏地半死的人说的。 香儿一愣,知在这奴隶面前竟失了戒备而说漏了嘴。随将药包一收,沉下脸来,冷笑一声:“哼,你竟一直在疑本姑娘?本姑娘在你眼中还有什么可疑之处,今日不妨一道说了。” “姑娘来这院里做厨娘,还带了治伤灵药。”又是不急不徐,不亢不卑,还带了几分轻轻的嘲笑。 香儿一愣,真是自个将把柄送到了人家手里。如果让这院主夫人知道她这些事情,岂不是也会生出疑心?如此一来,自个儿千里奔波,非但无功,还可能适得其反,想想惊出一身汗来。 又细细一思,这个臭奴隶对她虽有所疑,但既然说与她听了,因只是怕自己会对家主不利,敲打一下而已。想明白了这一层,略略放下心来。但自己千里迢迢的,费尽心机,原想万无一失,谁知只一个卑贱如此的奴隶就看出一堆毛病,不禁恼怒。 也不说什么,只放下辘轳,吱吱吱又打上一桶水来,这回子却没倒入缸中,提了水桶连底儿对着雪夜搂头倒下去。“哗”的水声响过,雪夜全身尽湿。香儿愣愣地看着水随着湿发流下,冲了刚上的药粉,又有血丝混着水滴流出,他忍不住在轻轻地颤抖。一阵风吹过,刚被水湿了的衣袖传来凉意。已是深秋,这奴隶依然半裸着身体,原本肌肤上就已血痕累累,这回被她泼了水定会更加疼痛,更加寒冷吧?自己这是怎么了,原先王府上下都知她心地良善,平时就算再急着赶步也不忍用马鞭打马而行。而这两日,她却雪上加霜,让这个奴隶吃了不少苦头。莫非在这暴虐的环境中,一个良善之人也能变得暴虐?香儿一时茫然,不,不是的……对,我才给这臭奴隶上药时原本忘了不能因为一点子金创药就让人起疑,坏了大事,如今只是为他冲了药粉,亡羊补牢而已。 心思转到这儿,心下稍安,转了眼不去看那忍了痛颤抖中的奴隶,低头对了水桶恶狠狠地:“对,我是带了金创药,我是知道‘雪蟾生肌粉’,我还处心积虑地进入了万夏坞。那又如何?你去告诉你家主人、向你家主人邀功讨赏去啊。嘿嘿!就是不知你家主人会赏你些什么?依我看啊,你这臭奴隶只配再赏一顿鞭子吧……” 说话间,那奴隶似是体力不支,蜷缩着倒在地上。香儿掩了口,逃也似地回到自己屋内。“哐当”一声关了门,背倚着门,心里居然砰砰直跳:那臭奴隶会没会有事?我这尖牙利口的,跟一个奴隶生的什么气? 听到外面井边又有了动静,转过身偷偷地从门缝中侧着耳朵听去,居然听见水井那边又传来摇动辘轳的声音,听那声音断断续续,应该每打一桶都似十分艰苦,可他居然就一桶一桶地打了。 香儿怔怔地听着,不知应该做什么。 里面门帘一响,香儿吓了一跳,回头看去:李芳姑就站在门前,已经穿好了衣服,香儿看她这打扮,情知刚才与雪夜的那一场闹说不得被她听了去,也说不得会被她数落。果然,李芳姑悄声道:“香儿这早早起来是做什么去了?刚才我听得院里有点动静,还有说话的人声,你莫不是与那贱奴话家常来者。” 香儿先是脸上一红,又立马冷笑:“李芳姑,你要做的事就是听我指令。好你应该做的事就是了!” 李芳姑红了脸:“属下只是想提醒令主:那个贱奴同情不得……” “这点你已经跟我说过了,算是尽了你自个的职责,至于我怎么做,自有分寸!” 此时月洞门那儿传来脚步声,是红霞、彩云两个丫头已经起了身来厨房了。见到雪夜还在那里打水,红霞皱了眉:“喂,你这会子还没烧水?一会儿主子们要用冷水洗漱不成?” 雪夜没吱声,只管去柴房拢了柴火,红霞却堵在大火房门边,用手插了腰,直着脖子骂道:“你个不长眼睛的,没听见姑娘给你讲话吗?也不知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就连主子们也没有装作没听到我红霞问的话,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好了,红霞姐姐,”是彩云的声音:“他一直就那样子,咱们也应该见怪不怪了,怎么每回你都想不通要发火呢?咱们也快快帮了干活吧,否则一会儿他受罚,咱们也不好看。” “咱们有什么,大不了说两句,这贱奴可是要挨打的!他不怕,你又怕什么?”红霞依旧不服气。 香儿听得皱眉,要打开门出来。李芳姑抻手拦住,低声道:“这府中的下人们差不多都欺负这奴隶,倒也并不是谁心地不善,只是……先头我也说了,是主子不喜下人们待他有丝点好处,下人们也只是投其所好罢了,你管不了这许多。” 香儿冷笑一声:“至少在我眼皮底下不许这样欺负人!” “香儿,大事为重!”李芳姑实在看不惯这令主一直为这微不足道的奴隶出头。 “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误了大事!”香儿放缓了声音:“这万夏坞之事我负全责,姑姑听候吩咐就是!” 李芳姑只得讪讪收回了手。 门一开,香儿出现门边,先不出门,只俏生生直挺挺站在门边,虽然是一个柔弱女孩,但却已经生出几分威风。 那边红霞已经看到新的小厨房总管出了门,忙迎了上来。眉眼睛笑成一条缝儿:“香儿总管,您怎么这样早就起来了,也不多睡会子。会我们烧好了水,你起来也不迟……” 香儿嘴角向上扬着,脸上却似挂着冷霜:“这都什么时辰了,等你们烧了水再叫?主子们是吃的早饭还是午饭啊?” 红霞不想大清早就碰个钉子,向后瑟缩了一下,一眼看到正在拢柴的雪夜,上前便踹了一脚:“都是这个贱奴,今儿早上定是偷懒起得晚了……” “他起得晚了,你们倒是起得早了呢?”香儿脸上更是冰冷:“我这厨房里养着七八个人,也不过伺候着二三个主子,如果连烧水这样的事自己都做不得,要外人帮了做,还依靠给了外人……这样的厨房中人要来做什么?” 红霞不知自己如何得罪了这主,大清早的得这一顿抢白。先白了脸:“总管说什么来者,厨房一直是这样,也没见……” “哼,一朝天子一朝臣,记得我现是这的总管。我有我的做事章程。你如果觉得不妥当,可以给大总管说去,让她给你调个地方。现在,”香儿冷冷地,却透着十分的威严:“你还是厨房的人,你自去烧火!如果误了主子们的热汤水,让我受到主子大总管责骂,我是要找你们算帐的。” 红霞万分不情愿还是将雪夜搂来的柴放进炉灶中。 香儿转脸对着雪夜:“你是叫雪夜吧?我做许多饮食时是全阴席,从打水烧火到做饭都是要女人来弄,你一个男人没得害我做的饭没有了味道,从今以后,我这里打水烧水就不劳你了。你就去柴房待着,或者,爱去那去那。” 雪夜诧异地抬头看了香儿一眼,垂了头,艰难退出。 枫林偶遇,习武惊香儿 日子过得飞快,香儿已经在这万夏坞当了五日厨娘了。可一直再未有能与小王子艳阳单独相处的机会。 她的饭食虽然说是日日花样翻新,日日都有新的说头,却只能是逗得坞主银月与小王子开心而已。那艳阳只是晚饭在坞主房中用餐,早饭则由丫头们取了送到“吟风斋”去。午饭或由是由陪读的小厮们取了送到书院,或者就在书院那儿与先生们共用书院厨房备的饭食。 清晨,坞主与小王爷都忙,吃罢早饭便各做各的事情,多的话也不及说,香儿只待在厨房里做她份内的事,连回思院内院都不曾去过。晚间聚在一起,五天内有二次约了香儿一起闲话,说得也无非是些笑话,各地风情。说完话也就各自散了去。有三天坞主很忙,连饭都是着人送过议事堂去。这时小王爷也就去了议事堂陪着坞主,香儿就连面也未见到。想想自己来了这么些天,居然真正沦落为厨娘,做的是李芳姑也能做的事情。 如果局面再不发生改变,自己又何必千里迢迢的巴巴地赶了来? 这几日,闲时让李芳姑带着她把万夏坞能转的地方都转了一遍,知万夏坞的书院在坞堡之南,大小有五十间房子。坞堡中大小管事子弟,周边富余人家的子弟,均可送入坞堡书院学习。坞堡中聘着些先生,教习着六艺。即:琴棋书画骑射。 小王爷也在这书院里学习,他不但与众弟子们一起上大课,还有单独教他的先生。 香儿是这两日拿了点心给艳阳身边的小厮小四、小六吃,与他们混得熟了,有意无意地打听了一些小王爷的作息时间。知他一般午时与先生用完了午饭后,照例会在书院自个的房中小睡一会。不过这几日山上枫林红的正艳,公子喜欢看那枫林,常常会午后去枫林转转,他昨日便在枫林中吹笛来着。 香儿决定要在午时过后去枫林,引起小王子注意,达到与小王子单独会话的目的。 这日午后,厨房那边打理好了,香儿单独出了回思院。直向万夏坞书院后山走去。书院本已经建在山丘之上,背靠着一大片枫林。在枫林高处有一小亭,名曰“望夏厅”,在那里可以眺望大半的万夏坞。 这几日正是枫叶正红,如果厨娘香儿也爱那片红枫,然后邂逅坞主公子,应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香儿沿着小路,轻盈地走向枫林。路上遇到不少坞堡中的家丁,列队巡行。香儿俱出示了夏大姑给的回思院银牌,才不受阻止地到了进山路口。看来这万夏坞果真是防范严密。 路过书院,只远远地看了一眼,就上了上山的山路。走得见了汗,终于看到前面一大片枫林,来得枫林中,前后左右瞧了瞧并无人迹。看来那小王子应该还未来林中,也不知他今日来是不来。 香儿在枫林中漫无目地地穿行,忽然听到悦耳的鸟叫声,香儿抬头看,见是一只罕见的美丽蓝色小鸟,见它立在树梢,一边瞧着香儿,一边鸣叫着。香儿看得开心起来,随手摘下一片树叶,也“啾啾”吹了起来。那蓝鸟听到树叶哨声,叫得更加起劲,香儿也吹得越发开心,一人一鸟在枫林中一鸣叫,一吹哨,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忽然,那鸟展开翅膀,高飞起来,香儿以为它要飞起了,它却在前方不远处落下,又对着儿鸣唱。香儿不甘心地跟上它,它却又飞上另一棵大树……如此一来二去,连香儿也不知自己跟着这只鸟儿去了什么地方。只觉树木更加茂密,脚下落叶堆积,应是人迹罕至之处。那只鸟儿却再不知飞向何处,香儿觉得有沮丧。提了裙裾辩别方向,想走出这片林子。 转过一块山岩,忽然发现岩下一片略为开阔平坦之处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她面对枫林盘膝坐在一块突起石头上,微微仰着头。看得到他一袭开了两挡,露出整个胳膊的素色麻衫。不是雪夜那奴隶是谁? 雪夜?他怎么会在这儿?这几日虽然见得到他,也不过是早晨依然在那里打水,只是自打香儿数落了那恶婢红霞一顿后,点火烧水就没有让他去做。一大早他要做的活总算是少了些子。小王子用完了早饭被几个小厮簇拥着出吟风斋去书院读书,说是他也去跟着侍候,是给小主子拉车当马儿,自己也不曾见过。到了晚上才随着小主子回来。 这几日厨房里的丫头们虽然未答理他,却也再无人有意去欺负他。香儿也只是早上远远地看到他在井边忙碌,晚上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在不在刑房。 只是香儿此次来万夏坞,目地是小王爷艳阳。至于这奴隶,那水井边事过后,的确也并未放在香儿心上。 这会子在这枫林中看到他,香儿还是觉得有些惊异。她眼珠转了转,悄运起轻功,脚踏落叶而不留声,悄然绕到雪夜侧前方,也未敢太靠近,选了一株高大的枫树,藏起了身子。 面前的雪夜果然未觉,只见他盘膝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眼前无尽的枫树,轻风吹过,无数枫叶如同一只只浴血的蝴蝶飘飘洒洒地飞翔着落下来,落在他的身前身后,发上,肩头,他伸出手来,一片叶子飘然落在他的掌心中。他深情地看着那片叶子,对深情!连香儿都诧异对于这奴隶看那片叶子为什么能想到这个词,可是的确,他就是深情地看着那片叶子,又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那叶片。片刻后伸出右手十指,在旁边的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一笔一画地写起字来。看不清写得是什么,但香儿从笔画中推断:他写的是个“枫”字。一个又一个“枫”字。 香儿蹙了眉:这奴隶这会子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奴隶喜欢这片枫林;这奴隶有心事;这奴隶会写字。可是他做什么要写这么多的“枫”字?这个奴隶身上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思量间,雪夜猛然长身跃起。如同一只穿云的燕子,转眼间便跃上树梢,却并不在树梢停留,伸手取下一根约一人高,隐隐泛着红光的竹棍。 见他一个旋转落在地上,双脚齐肩,左手已经捏了剑决,右手竹棍缓缓指天。香儿已经知他是以竹棍为兵器,这是要练武了。不由大为高兴:只知他武功远远在她之上,但到底会那些搏击之术,深浅如何?却是不知。这次却要亲眼见他练功,可见真是无心插柳柳却成荫了。这竹棍藏于林梢,可见此地是这奴隶经常习武之处。这个时辰有时间来这里练功?那么小王子这段时间一定没功夫答理他,小王子这时辰是做什么?小酣? 糊思乱想间,雪夜身形已动,辗转腾挪,翩若惊鸿;竹棍舞起,刺挑斩劈,快得看不清路数。漫天飞舞的枫叶都被他内息带动,围着他的身形旋转,他的身法越来越快,他些落叶也越来越快地围着他旋转,几乎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道旋转的红色屏障。 香儿暗暗惊心:怎么会?这奴隶是如何练成如此高绝的内息与功夫?就是从娘胎里就开始练功,也不过就练了十七八年,且他还日日有繁杂的劳役要做,日日也承受非人的折磨……王爷身边虽然不乏勇将,但那一个不是自幼习武,见天习练,可能超过这奴隶都居然无几。想起李芳姑提起这奴隶天天残酷的立桩,那也是练功方法之一?可是,尽管如此,没有天生异禀也是万万不能的。莫非这奴隶居然与王爷一样,天生就是练武的坯子?王爷天生神力,练武举一反三,只得一把弯弓,一根铁槊便横扫千军,无人能敌。 可是,他只是一个卑贱的奴隶,奴隶应该先天不足而天生愚笨,怎么会如此的……出色? 忽然间,那围着雪夜旋转的红色叶片在竹棍的带动下,旋转着拼成一个大字:枫! 香儿惊异地瞪大了眼睛。 霍然,那旋转成枫字的红色叶片猛地向香儿藏身的大树飞来,香儿唬的一缩脖子,藏身于树后。耳听得树干后一阵暴雨般的“哆哆”声,香儿知道那些叶片犹如竟如飞镖,片片划在树干之上。还好,他应该未尽全力,无数的叶片从树干两侧飞来,堆积而起,没过了她的脚面。香儿知道行藏已露,提起裙裾抖了抖上面粘的叶片,吐着舌头一笑,便要走出去,还未及走出,眼前一花,咽喉处已经被顶了异物,一阵疼痛,香儿差点以为自己的小命就此放在这了。 是雪夜,已经站在她面前,顶上咽喉的是他手中竹棍。 雪夜看到香儿,眸中闪过惊讶,却未发一言,他手腕一翻,将竹棍背在身后,然后他后退一步,负手而立。 香儿刚才虽然明知雪夜不会伤她,却为自己居然在有防备的情况下仍然躲不开他顶上咽喉的那一剑……当然那不是剑,只不过是一截竹棍。可这更是让她气恼:那竹棍看着粗糙笨拙,在空中游走时因为阻力较大,运用之难度应该远胜于开刃剑锋,其速度也应该慢于利剑才是。可是,就连这小小竹棍,她都避之不及,居然就眼睁睁地瞧着它顶上了自己的咽喉!而那雪夜虽无伤人之心,但那内心透出竹棍尖顶,还是刺痛了香儿的咽喉。香儿已经止不住一阵咳嗽。 香儿咳的面红耳赤,真是又羞又愧又气又妒。雪夜此时低眉顺眼的立于一旁,好像方才一切从来未曾发生过,他一直就是乖巧的奴隶,连一个厨娘都要礼敬十分,不敢得罪半分。 明明方才意气风发,那剑法也大开大合,决非一个心底卑贱无傲气霸气的人能使出来的,这会子偏偏做出一付低三下四的样子是做给谁看的? 香儿气恼地转到雪夜身后,一只手抓上了雪夜手中的竹棍。然后她握着那根竹棍,使力一抽,雪夜并未反抗,那竹棍就到了香儿手中:好!你既然做出这样低下的样子,我倒是看看你的低线到底在哪里。你真的明明武艺高强却忍而不发吗? 香儿想着,手上的竹棍已经高高挥起,:“臭奴隶,好大的胆子,竟敢用这破玩意指着本姑娘,还让本姑娘……受了伤,看来是我要替你主子给你这臭奴隶教一点规矩了!”说着手中竹棍抡出。本想击在雪夜背上,临击下时犹豫了一下,只击向雪夜肩头靠胸膛部份。这部份肌肉结实,受一下击打应该无事。 骄女任性,伤痕雪上霜 树枝准确地击在位置上,雪夜没见怎么样,香儿却觉得从竹棍上传来一股劲力,让她手腕一麻,虎口剧痛,竹棍差点落在地上。惊愕间已知雪夜用内力护了身体。 香儿这下真正恼怒:好一个狗眼看人低的奴隶!你主子打得你要死了你都不敢用内力去抗,你方才用这破棍子指着我,我就是想微微地出一口气,你居然用了内功抗我?哼!你会内力,难道本姑娘就不会吗? 香儿内功得自道家秘传,自以为深厚,就有了与雪夜一较内力高下的念头,随将七分内力灌于竹棍之上,向雪夜后背打去。 这一下,倒是结结实实地击上了雪夜后背。 手腕又在发麻,不是是被雪夜内所震,还是自己使力太大?还没来及分析其中区别,就看到雪夜身体虽然一动不动,只双拳却倏地握紧。 这握拳动作叫香儿看到:怎么,生气了?想打还不成?忽然想起自己的武功与他差的甚远,猛然间有了几分胆怯,下意识地想先下手为强,手中不停,第二下不觉使了九分内力再一次击向雪夜后背。 竹棍在雪夜后背寸寸断裂,香儿这下打下去就知没有遇到内力反击,因她使力过猛,使这坚韧的竹棍被生生折断。 竹棍已断,如果雪夜反击,自己不是只有吃亏的份?香儿有点儿发怔。 雪夜却一动未动,依然是低眉顺眼的样子,可是额上汗水却一粒粒飞速渗出,积在下巴上,雨点般地滴落在他衣襟之上。见他脸色一进苍白,喉头使劲吞咽了两下,紧握的拳头已经松开。并没有一丝一毫要还击反抗之意。 香儿猛然明白:刚才紧握双拳只是因为强忍了疼痛! 看来自己倒真正是以小人之人度君子之腹了……呸!如何这么想,难不成他一个奴隶倒成了君子。 可是,自己为何见到这奴隶总是失态做出不可思议之事?先不去想了,问题是:刚才击打他时使的可是七八分的内力,虽说自己的内力还没有裂石之功,但这样全力而为,即使是个有准备的壮汉也当承受不住不了她这一下击打,何况他没有一丝反抗? 果然,血线从雪夜嘴角流出,他身子摇晃了一下,单膝跪地,一手撑了地,一手将嘴角流出的血沫抹去。又强自挣扎起来,依然低首垂眸,淡然道:“姑娘如果觉得出够了气,下奴还要去侍候小主人,这就告辞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正在发怔的香儿猛地回过神来:“你,站住!” 雪夜头也未回,不过身体已经停止向前。 “你,伤得……哼,如果……我没有出够气呢?” 微微有些弯曲的脊背却忽地挺直起来,:“下奴,即使等同牲畜、贱如物件,也是,是主人的牲畜,物件……如要损毁,得主人说了算!方才自知得罪姑娘,已让姑娘打得几下,如果姑娘气还未出够,可以,禀明主人或者管家,雪夜听候处置!” 虽未回头,却已经感知他的倔强冷傲。怎么,是说我不是主人并无权力责打于他吗? 香儿冷声一笑,正要还嘴,却见他背上麻衣已经红了一片,口中不由自主地改成一声惊叫:“你后背流血了!” 雪夜身子微微一颤,再未出声 香儿叫出那一声,又觉自己十二分的可恶,打也是自个打的,这会子倒大惊小怪地做出一付好心无辜同情样来。 想必是刚才击打时不但让他受了内伤,还皮破流出血来。想到自己使了七八成的内力,也难为他此时还站在这里。 他本是无心伤害于她,而她却下手未丝毫容情。香儿,香儿,你这是怎么了?仅仅是因为他是个奴隶,你便可以如此待他?你心说那银月公主与小王爷待他太过残忍,你自己呢?与他们有何区别?香儿心里一时怀了十二分的羞愧,后悔,总想补偿一些什么。 香儿咬了咬嘴唇,不管不顾地绕到雪夜面前,右手拉过他低垂的左手,左手三根水葱似纤纤秀美手指就向雪夜脉间按去。雪夜手哆嗦了一下,双眉惊讶地挑起,好奇不解地注视着香儿,却一动未动。香儿按着脉,脸上神情立刻凝重,眉毛皱成了一团,听她自言自语:“这……怎么会这样,这应该是内伤一次次积累所至……这可不应该怪我,这内伤还挺严重呢……这,怎么办?” 看着她愁眉不展的焦灼样子,雪夜眼里浮上一层雾气,他身体慢慢僵直,不动声色又坚决地将手腕从香儿手中抽出,后退一步,淡淡道:“我,没事,不劳姑娘费心,下奴,还要去侍候小主子,这就要去了。” “你还说你没事?”香儿嚷道,“你知道吗?你的内伤已经很严重了……喂,也不能全怪我,可不是我这一次便能让你内伤如此。见过笨奴隶,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你学得内功是做什么用的,为什么人家打你时你不护着自己?哦,刚才你不是在运功抵抗吗?为什么又忽地撤了?喂,你是不是有受虐的毛病啊?” 雪夜怔了一下,抬眸看向香儿,他嘴角向上扬起,自嘲地笑了:“奴隶,也是血肉之身,也是……父母所养,被打时也会疼痛,会流血,怎么会喜欢挨打受虐的感觉?” “那你为什么?”香儿问出口又知自己问的愚蠢,他是奴隶,怎么能反抗主人?大魏律法,也是奴隶等同畜类。主人可以任意买卖打骂凌□隶,而奴隶只要反抗主人,那就只一个死字。不单单是魏国,各国都是如此。当今皇上萧元宏仁慈,也曾同情奴隶处境,认为“天生万物,以人为贵。”不该重物轻人,原本也想通过修正律法限制奴隶买卖,禁止虐杀奴隶。可是却遭到了以夏凉王为首的贵族阶层反对。夏凉王写的折子传了出来:君臣上下应该有别;主奴尊卑应该有别;奴隶就是畜产,如果加以保护,会使他们生出非份之想,奴将不奴,主将不主,到时可能会臣将不臣,君将不君,国将不国…… 香儿想的头昏脑涨。想不明白为何待人宽厚的王爷单对奴隶甚苛?从来没有如此时一样觉得夏凉王对奴隶态度有失公平。 雪夜转眸遥望远方,声音干涩沙哑:“我只是……奴隶。奴隶身心皆属主人,主人打骂随意,怎么能够反抗……” “你……”香儿叹了口气,“可是我并不是你的主人,今儿是我的不是,实在是对不起!我想法子给你配些药来……” 雪夜诧异地看着香儿,片刻才道:“不用,劳烦姑娘,这样的伤,我……已经习惯,真的没有什么……就算是伤了我,对于一个奴隶,姑娘无需道谦。”猛然间想起了什么,直起身子,对着香儿微微一躬:“我,还要去侍候小主人,失陪了。” 说完转身就走,香儿张了口想叫住他,却没有叫出声音,眼见他飞快地下转过林子,下了山坡。 香儿蹙着眉头注目凝视着雪夜远远走去的挺拔背影:凭他的伤势,他要保持这般挺拔的身姿在付出多大的努力?这个奴隶,这个人,他的意志真是足够的坚韧、足够的可怕。 他外伤已足够骇人,刚才把把脉,发觉他内伤也十分严重。应该是长期受虐而得不到调养所致。那些内伤如果不用药调理,只凭他运用内力调息,怕是终不得根治,以至于伤势长年积累。如果再不加以调治,怕是……怕是终有一天,内伤大发,而猝然离世。且这一天,或许说来就来。 心里十分分明地为这个奴隶感到可悲可叹,可惜了这么一个人物。如果,如果,就是不生于豪门,而生于平民之家,只要不为奴隶,他就是凭自己的坚毅武艺心细大胆,横刀立马,就是博个万户候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可惜! 可惜!更可惜的是小王子不知珍惜,居然拿明珠当了破石头。老天降下这么一个人,正好成为小王爷的奴隶,应该是上王爷的大幸!如果用得得当,应该是小王爷身边一柄利剑,一袭护身宝甲! 那么,香儿我就应该为小王爷留住这利剑,这宝甲。调理脏腑,医治伤痛,本就是香儿的强项,香儿可是一医药,二膳食,三才是武功。 香儿忽然想到自己离开夏州时随身带有三粒保命灵药,那药可是能起死回生的治伤灵药。这奴隶内伤虽然是陈旧内伤积聚,可如果那药给他服下一粒,说不得便可治愈。 香儿拍拍脑袋:香儿,香儿,你可别晕了头,那药得之不易,得是到了自己与十分重要的人受伤生命垂危之际才能取用,你如果就这样给了一个奴隶,岂不可笑?那奴隶伤势,不用那灵药,凭我香儿来治,也有八九分的把握。 思量间,脑里已经开好了药方,又在腹中根据雪夜伤势及用药方便之故,加加减减了几味。药方一待成形,便迫不及待地沿着雪夜刚才走出的方向走出枫林,向山下走去,好尽快交于李芳姑,为她将药方传出配好了再拿进万夏堡。 急急忙忙地往山下走,转过一个弯道时却不小心差点与一个飞速上山的人撞个满怀。 无心插柳,山路比脚力 香儿急忙忙下山,差点也一个飞速上山的人撞个满怀。 那人侧了身子,才堪堪避过香儿,香儿还是又向前冲了五六步几步,才稳往了身子。耳边已经响起清朗的笑声:“香儿姑娘走路一向是不看路的吗?” 是,小王爷艳阳! 香儿心里一阵激动:本来也没指望今日再看到他,已经要打道回去了,可是却偏偏又见了他,可真的又是“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脸上立刻起了笑容,翩然转过身来。 这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小王爷,而是刚才已经见过面的雪夜。见他肩上背着一个精工细做带了扶手的高背藤椅,藤椅上高高坐着的正是翩翩白衣、高洁不染纤尘的的小王爷艳阳。 艳阳的一着了锦绣重云履的双脚正好踩在雪夜肩上,他含了笑俯视香儿:“记得头一次见姑娘,姑娘便未看路径,直接冲了出来,让我的马受了惊,今儿从山上冲下来,又差点惊了我的马……” “这回小女仍然未看路径,不过公子的马却分明并未受惊。”香儿笑吟吟地看向雪夜。他一惯地低头垂眸,只半边脸上多了个鲜明的掌印。 “呵呵,”艳阳低下头,用脚踢了踢雪夜的脸:“我这匹马儿可是好容易才训得出的,姑娘不知我母亲专门请了不少师傅,只为训他就花了我万夏堡大把的银子,那银子都可以将他埋了,怎么会是一匹寻常的马儿可比的?” “他竟然如此值钱?”香儿故意大惊小怪:“我还以为他就如地下的杂草,将他打了杀了也不过陪个市价银子,不极寻常马儿之万一呢。要知他是这么拿钱堆起的,我可不敢再支使他,免得使坏了公子的千里驹。” “姑娘说笑了,钱再怎么堆他,他也不过是个下贱奴隶。训他也不过是为了好使唤,左右不过是个物件罢了。物件就是被人用的,我们万夏坞还没有重物轻人的事儿。就是用得坏了也不过换一个罢了,也不是多大的事儿。” “公子言之有礼,只是物件也有好用的,不好用的。好用的千金而难得一求,这全凭人的缘份。使的顺了手的物件一旦没了,再使别的怕是就不称手了。所以使得好的物件好好地珍重一二也是常事。” “呵呵,姑娘是说这个贱奴也算得好物件?”艳阳轻贱地用足底在雪夜脸上来回蹭了几下。 说话间小四小六两个小厮喘着气从小山路上转了过来。 小四伸手抹了一把汗:“哎呀,香儿姑娘……也在这里呢,快劝劝我家主子,再别让那马驹跑的太快,当心他摔了我家主子。” 小六也将衣服大襟松了松:“是呀,香儿姑娘,您就让主子体谅体谅我们这些奴才们吧。主子这匹马儿是个妖怪,奴才们怎么比?瞧这都快入冬了,奴才们还跑出这一头汗。奴才们累死累活的也倒罢了,只是如果主子被这贱种摔了下来,那奴才们可是活不下去了啊,这也不是没有摔过……” 香儿看看神色狼狈的俩小厮又看看肩上背着主子,还挺直站立的雪夜,心道:这一比较,雪夜不知强过了寻常奴才多少倍,艳阳却看不到雪夜的好处,是眼瞎了不成?随笑道:“原来公子这匹马驮着公子上山,还远远将这俩空手小子落下许多路程。这样的马儿还不算是好物件吗?” 雪夜仍旧低头垂眸,脸上没有一丝波澜。脸颊又被踢了两下,冰冷的命令:“放我下来!” 雪夜缓缓跪倒在地,慢慢伏下身子。小四小六连忙从两边扶起艳阳的胳膊,艳阳一抬脚,从雪夜头顶上走下藤椅。未等雪夜直起身子,艳阳的脚已经踩上他的颈项,他的脸被迫贴在地上,却没有一线挣扎。 “这个贱奴,只是有几分笨力气,算得什么好物件?只是个费主人心力的饭桶罢了。我母亲花大价钱寻了师傅来,也是想拿他当个好物件来雕啄。谁知他却真的是天生贱坯,这份无礼粗鄙非但未能磨了去,而变本加厉的日益严重。以为会一点子本领便可以要挟了主人,与主人平起平坐了。逼得我母亲要时时提醒他记得自个的身份。比起在他身上花的力气银子来,他就是为主子死一千次,也偿还不了。说来还真有些得不偿失……” 香儿看到雪夜身上的汗水已经迅速从□的肌肤渗出,撑在地下的手指慢慢地抠入泥土之中。心里不由紧了一下。忙道:“公子说的是。只公子今儿骑了这马儿要去那里?” 艳阳终于取下踏在雪夜脖项的脚,回头笑道:“我正要问姑娘呢,这样急急匆匆地,是做什么?” “小女听人说这枫林高处有一‘望夏亭’,居高可望万夏坞。今日本想来这瞧瞧,不想到了林中,鸟鸣山幽,让……让小女有些子害怕,这才匆匆下山。”香儿说着,有点心虚地瞧瞧仍然跪在地的雪夜,雪夜只将贴于地面的头抬了起来,并未有任何反应。 “呵呵,我以为姑娘是个侠女呢,原来却怕这山林之幽静……相约不如偶遇,我也要去‘望夏亭’,姑娘如有兴趣可与我同去。” “太好了!正合我意!”香儿一拍双手,差点欢呼雀跃,看来娇俏可人,忽脸上又透出娇羞微红,曲膝一个万福之礼:“如此,有劳公子了。” “姑娘请!”艳阳欣赏地看着容光焕发,亦静亦动,能狂能雅的香儿,彬彬有礼的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指了指雪夜背着的藤椅:“姑娘,前路有些崎岖,姑娘柔弱怕是不好上去,请坐了这椅子。” “算了,我瞧公子这马儿今日好似不大精神,像是不曾吃得草料。小四小六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可不放心用他。再说,小女只是个厨娘,并不是养在深闺的小姐,在邺城时常常爬我家门口的翠屏山的。如论这行脚之力,未必便会输给了公子。” 艳阳挑了挑眉毛:“姑娘这话大了,我却不信!” “不如小女与公子比赛一番,看看谁能先到得山上。” “呵呵,香儿果是妙人儿,可有什么彩头不成?” “公子出身豪门,那金银之阿堵物事一则小女拿不出,二则公子也瞧不上。我们这次就不与金银为彩头。如是公子输了,需得为小女吹一曲笛子,如果小女输了,便给公子讲一个有趣的故事。不过,”香儿的眼珠微微一转。 “不过什么?” “小女知道公子您会轻身功夫,您可不能用轻功赢我!” “哈哈哈!好,如此一言为定。” 转头冷声对了雪夜:“不长眼的东西,还不赶紧的让了路。”雪夜挣扎着侧过身子,跪在路边。 香儿抢先奔了过去,:“小女是弱女子,就占个先机,先走一步了!” 艳阳放声大笑,并未急着动身,有些失神地看香儿裙裾漫飞,一双绣鞋在山坡上如同两只锦兔在裙裾中进进出出。 香儿跑上一道山坡,回过头来。她面部那小块瑕疵已经看不见,只见她体态轻盈,眉目如画,宛若摘仙。她一头乌发,翠绿的衣裾和着火红的落叶随风飘舞。她迎着风俏生生立着,仿佛要羽化成仙而去。 “公子,您是小瞧小女吗?”香儿立在山坡山脆声叫喊。 艳阳弯腰将锦袍下摆向腰上一别,拉开架式,飞快跟了上去。 香儿见他跟上,又向上爬去,爬不多远,已经汗水淋漓。身后传来明显的脚步声,显见艳阳已经快要追上来了。香儿暗暗得意,故意装作跑不动了的样子,大口大口喘息着,脚步开始踉跄。转眼间艳阳就追到身旁,他只有点微微的喘息。 “姑娘求胜心切,不知这上山需要使力均匀,如姑娘这般上法,跑不了多入便会脱力。” 香儿回眸看笑吟吟瞧着他的艳阳,忽然感到有目光如剑盯在她身上,眸子微一收缩,看过去:是雪夜,他紧紧跟在艳阳身后,离艳阳不足三步,正探究地瞧着她。 还是疑我对会他主人不利?香儿脸上绽开笑容,双眸示威似地在雪夜脸上掠过,转向艳阳:大大地喘了口气伸手扶了身旁一棵大树:“我……不对,为什么,你,上的比我快还,不喘气,一定,一定,是你使了轻功,不算!不算!” “哈哈,”艳阳又是朗声大笑:“姑娘,怎么不说是你们女孩子无论怎么样,也不比男子有力。不过姑娘可不要寻彩头,我为姑娘吹笛一曲,姑娘可为我讲个故事,算我们平了。” 香儿小鼻子一皱:“那,又算得什么?显得你礼让在先吗?观夏亭并未到,谁赢谁输还说不谁呢。” 说完猛地转头,拔了腿就跑。 艳阳微微一愣,轻轻笑了笑,慢慢追了去。 妙语相探,试说夏凉王 又上了一段山坡,观夏亭已经近在眼前。艳阳赶了几步,终与香儿同时迈上‘观夏亭’石阶。” 香儿扶了亭柱,一阵猛喘。艳阳手执玉笛,含笑看着她。 喘过一阵,香儿伸手试试额上汗水:“看来,结局本就在公子,掌控之中。香儿,只是枉自挣扎。”偷眼瞥一眼雪夜,他已经静静立于艳阳身后三步,仍然是恭谨地躬了身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姑娘奔跑过快,不应该停下来,请略略走动一下。” 好个心思细腻的小王爷!香儿顿时又生出好感来。 她在亭内一边缓缓移着脚步:“都说公子心思细腻,待人最是体贴不过,看来果然如此!” 艳阳的脸不易查觉地红了一下:“姑娘不知心思细腻、待人体贴对女孩子是夸奖,一个堂堂男儿……” “公子此言差矣!”香儿在艳阳面前站停了脚步,:“能刚能柔方为大丈夫!咱们现在的皇上,我就听说是为人进退有度,谦恭礼让,体恤百姓。可谁又能否认他皇帝威严?而那先皇帝萧远浩自以为刚烈勇猛而以猛待人,又怎么样?” 艳阳好奇地看着香儿:“想不到,姑娘一个女孩子,竟知朝堂之事。” “嘻嘻,别忘了小女家是做什么的。酒肆茶楼最是人议多处,小女只是听得多了。我还闻那号称大魏第一勇士的夏、凉、王,表面上也是一谦谦君子呢。”香儿提到夏凉王,有意放慢了速度,抬眼细看艳阳的反应。艳阳仍旧云淡风清地笑着,可是余光扫到的雪夜却明显绷起了肌肉。 香儿的目光转移到雪夜脸上,雪夜的神情呈明显关注。香儿暗中冷笑:这又是想从我话中寻思我对你家小主子有何动机?哼,你家主母看来是守口如瓶,对你小主子不曾说得什么。我就是提了夏凉王,凭你一个下贱的奴隶能想出什么来? 艳阳捋了捋鬓边垂下的两缕长发,眯了双眼:“哦,我也听说过夏凉王英勇盖世,一根铁槊横扫千军。几将大魏疆域扩大三分有一,这般英雄,真是令人神住。” 香儿双眸霍然光彩大盛,满意地看着艳阳带着崇敬的口气说着夏凉王,顿觉说服他认祖归宗的信心大大增加。 香儿却暂不再提夏凉王,转过身去,俯视“万夏坞”,“万夏坞”此时尽收眼底:高厚的坞墙,耸立的望楼,层层的院落,高大的楼台,纵横的道路,平整的田地…… “姑娘见多识广,看这‘万夏坞’如何?”艳阳语气中有掩不住的自得。 “香儿来时,就听说‘万夏坞’可比王候之府……” “哦,姑娘可见过王候之府?‘万夏坞’比之如何?” “香儿的确见过王候之府,请恕我直言:这万夏坞虽说可比王候之府,可必竟比不得王候之府。” “姑娘如何比法?”艳阳隐隐有些不自在。 “我七岁时随父亲去夏州,那年夏凉王在他府内找了全国上好的厨子,比拼厨艺,于是我便随父亲进了夏凉王府。” “夏凉王府?听说他的府第是前大夏皇宫改建。我听说过那王宫建筑极为奢华:有千万落楼台如同星晨,中间连着飞阁,冬天有温宫,而不怕严寒;夏天有凉殿可避酷暑,真是如此吗?” “我进得王府,有幸得到一女官的喜欢,带我到处游玩一翻。那重楼高台,香儿倒是没什么兴趣,我喜欢的是那几片华美的林子,和开着荷花的大池……可是,终是看不尽王府景致。后来父亲专门让人给我抄了有人写夏王府的文字:‘华林灵沼,崇台秘室,通房连阁,驰道苑囿……营离宫于露寝之南,起别殿于永安之北。高构千寻,崇基万仞……温宫胶葛,凉殿峥嶸……万阁接屏。晃若晨曦,昭若列星。离宫既作,别宇云施。爰构崇明,仰准乾仪。悬甍风阅,飞轩云垂。温室嵯峨,层城参差……义高灵台,美隆未央……’” 艳阳已经听得神往,“怪道姑娘对我‘万夏坞’不屑一顾,原来已到过苍海了。” “呵呵,这篇文字是描述原来的大夏皇宫的。听说当时有人提出那大夏国已经亡灭,居于那里于主人多有不利,要与王爷另起王府,可是王爷以为劳命伤财而未许。只是怕王府奢华超过了皇宫,便让人拆了许多宫殿,将材料交于老百姓充建房舍学校。尽管如此,王府规模仍然不是大的坞堡可比。” “也是,房屋建筑都有定制,即使富可敌国也不能随意装饰自己的住所。”艳阳已经有点失神。 “公子说的是。无论何朝何地,都将这建筑看作等级一种,就连大门门钉的数字,屋檐檐兽的数量,都有定制。当时坞堡大建之时,是天下乱时,不合定制之建筑比比皆是。如今已是治世。万事就还会寻法而去。” 艳阳握紧了拳头:“哼,今日何知明日事。也许明日这‘万夏坞’被发扬光大,真的就可比王候也未可知。” 香儿一下收缩了瞳孔,注视着艳阳:“公子豪气干云,志向远大,小女见识了!可让这万夏坞堪比王侯,公子得是王候才是。” 艳阳凝眸远眺,负手而笑:“焉知我就成不了王候呢?” “公子今年一十八岁,还无功名在身,如按大魏举官九品中正之制,就是……”香儿咬了唇,侧了头,并不说下去。 “呵呵,”艳阳松开了紧握的手,自嘲一笑:“是,按现在举荐中正之制,要光宗耀祖,封万户候,仅凭自己才能,怕是难如登天。” “是啊,如今各国举荐为官,多重门第,这出身成了第一要紧之事。”香儿大大地“感慨”。 “自古以来,贵贱有别。王候之家生子自是玉食锦衣,就是一无所长,也可承续爵位。然后是大族豪门,也可以代代为官。我家……不满姑娘,万夏坞虽是地方豪富,但非大族豪门,朝中无人为官。我就是有凌云之志,怕也得步步为营。” “假如公子这般品性,又出王候之家……别说王候之家,就是豪门望族,定能一飞冲天,一鸣惊人。” “姑娘过奖!”艳阳谦逊道。但香儿依然看到艳阳眸中深深的失落。 “小女也未虚言:生于贵族之家,才能会尽早展现。那夏凉王之所以被人称第一勇士,也多是因他出身皇族,有机会展示才能。” “是,听说他十五岁一战成名。如果不是皇族,他不可能有威仪权力斩杀魏军中大将;如果不是皇族,他也不可能十六岁就迎击柔然,大败柔然而威震天下!” 香儿心中不以为然:夏凉王本来就是天生的豪杰勇士!才能每每拯救大魏于危机中,否则,皇家子嗣何其多也,偏偏就是这个不受父亲喜爱的皇子出类拔萃?不过,小王爷既然自侍才高,露出恨不生于王候家之意……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小女也听过许多关于夏凉王征战故事,从这些故事看来,这夏凉王虽说出生皇族,却性格坚毅,说是亲王,实勇士豪杰。” “香儿姑娘对夏凉王到是熟悉。”艳阳瞧着香儿,似笑非笑。 “难道公子未听过《大魏英烈传》?”香儿夸张地惊讶。 “《大魏英烈传》?听是听说过,但是……未听过全本。”艳阳忽然想到母亲并不喜欢听这《大魏英烈传》,有一回万夏坞来了说书之人,说了几回现在市面流行的书本《大魏英烈传》,却不知何故被母亲打了出去,从那后坞中再没来过说书人。这大夏英烈传也只是听了那几回,只听到这夏凉王以一十六岁少年大败柔然。以后最精彩的是大破‘万统城’却一直未曾听到。现在心中猛然觉得有些奇怪:为何母亲在家中从不愿听到有关大魏王国之事?艳阳对于夏凉王所知还是在学堂中教书先生那儿学得。 “夏凉王的故事民间都传了书出来,小女父亲的酒楼也常常有说书之人说那《大魏英烈传》,小女对王爷所知基本是从这英烈传而来。公子有时间听听此书也是个乐趣。” “呵呵,我知此书多为夏凉王歌功颂得,应该多有夸张之处。” “小女本来也是以为如此,”香儿又注目远方:“前些日子,小女来这里的路上,恰巧遇上两个来自夏州的艺妓,说起这夏凉王之事,才知所言不虚。” “哦?” “这夏凉王虽然功高,却无子嗣。当今皇上是他抚养长大,所以,皇上待他如父。这本《大魏英烈传》也是当今皇上为了感他恩义,颂他功德,以流芳百世,才令板印散发。” “哦,他如此人物,居然没有子嗣传承?” “是,据那两个姐姐说,这夏凉王曾经深受一个女人,自那女人离去后,夏凉王爷就再不婚娶。” “一个王爷,居然对个女人如此情深,真是不可思议,这女人是何方神圣?” “那女人好像是大夏公主赫连银月银月。” “哦,怪不得,既然出身皇家,气度风范就决非一般女子可比。大夏为王爷所灭,那大夏皇帝赫连勃与王后也在城破之日自焚身亡,这公主只怕会对王爷心有恨意。”艳阳蹙眉就事论事地说。显然无关己事的样子。 香儿探究地看着艳阳,心道:看来这小王子非但不知自己与王爷关系,也不知她母亲万夏坞 坞主刘月与大夏公主赫连银月是同一人。这银月公主如此痛恨王爷,在儿子面前居然不露分毫,是真的如她当日白誓言所说:“虽然你与本宫有灭国之恨,但是本宫可以答应你:决不会将仇恨传给你儿子,决不会教你儿子恨你,我……会让他以有其父为荣!”这银月公主真会有如此心胸? “不恨小女就不得而知,怕是世人也不得而知,只知那公主怀了王爷的孩子……”香儿思忖着轻轻咬了咬唇,表面上目光游离在山水之间,其实盯紧了艳阳看脸色。 “既然有了身孕,做为女子当就能静下心来,相夫教子。想来那公主应该好好地当那王妃也就是了。那为何又说她离去?那孩子又去了何处?”艳阳摇着头有些好奇地问。  望夏亭中,说王爷寻子 香儿的眼睛亮了亮:“王府中传出的话是小王子快要临盆之际,去城外寺院上香祈福,不想中途遇了暴雨,以至于引发山洪。冲走了公主……” “哎,也算是天妒红颜,命该如此。”艳阳一声叹息。 “可是,那两个姐姐却也听到另一种说法”香儿目光烔烔,盯住了艳阳:“说是那公主其实未死,只是对王爷心有怨恨,才远走他方。” “呵呵,姑娘不说书真是可惜。”艳阳不以为然:“那大夏公主前身再多尊贵,也是个亡国公主。身怀有孕,不求庇护于王爷而远走他乡显是不智之举。以王爷势力之大,带着孩子如何能轻易逃脱?显见只是世人的臆想。” “公子,这世界之大,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那小王子也许真的就流落民间,也许啊……”香儿侧头,看看四周,小四,小六,他们在不远找了石头坐下休息,那雪夜仍然于艳阳身后三步悄然而立,含胸拔背,低头垂眸。只是不知为何身体居然瑟瑟发抖。香儿也会子顾不上管他,转过一圈后将眼眸凝向艳阳:“也许啊……那小王子就在我们身边,就在这儿也说不定。” “哈哈哈……姑娘真会说笑,这里谁会是小王子?是小四小五还是这个贱奴?”艳阳大笑着指着这几个人,指到雪夜,眉头猛然皱起。雪夜脸色苍白,垂在大腿侧的手指紧紧扣着他的大腿,还是无法抑制住抖动,连呼吸都粗重起来。 是内伤发做了?香儿的眉毛也微微蹙起,但这会子得全力用在试探王子上,还顾不上他。 “香儿姑娘又说笑话了?”小四小六相对而视,颠颠地跑了过来。 小四先发了话,小六也陪了笑:“看把我们公子爷乐的,公子爷,香儿姑娘讲的笑话能不能给我们也听听。 “臭小子们,一有好事就踮踮在赶了来,要做事时总是缩在后面,也不知要你们有什么用!”艳阳含了笑骂,指指雪夜身后背着的椅子:“快侍候给香儿姑娘,让姑娘坐下说话。” 小四笑道:“奴才们也不知主子那会子说的话当不当奴才们听,只有等主子传了话才敢上来。那里是有事做就缩在后面呢。” 小六几步到了雪夜面前,雪夜目光迷离,混然不觉,小六笑道:“主子,今儿这贱奴有些发傻呢。”。雪夜才恍然如梦似的跪倒在地,将胳膊上的藤椅卸了下来,小四,小六迅速将椅子立在亭中,笑道:“香儿姑娘请坐!” 香儿看着这一把椅子,一付为难的样子:“小女如坐了,公子如何?公子是此间主子,小子只是为夫人公子做饭的厨娘,是一半奴仆身份,如何能坐?还是公子坐为好。小女坐了这石凳也就是了。” “那石凳秋日里已经凉了,是不便坐的。还是坐椅上为好……我不坐,你便不肯坐了是吗?我坐下就是!”香儿有些吃惊地看他对着雪夜招了招手,雪夜立刻膝行二步,以手撑地,在他身前侧身伏下身子。腰部微微下陷,两端轻轻翘起一些,看那样子是摆了个可坐的形态。莫不是在坐这雪夜身上? 果是如此,小四迅速从那张椅子后面打开一个小方窗,拿出一只下面被了油布的锦垫来,铺在雪夜背上,艳阳向香儿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稳稳地落了坐。 香儿苦笑一声:“公子这坐榻倒也奇特。想不到这奴隶倒有许多用处。” “早就说了,这奴隶只是个器物,只是为主人所用,如无用处,就该死了!”艳阳鄙夷地侧头看看了雪夜低垂的头。 香儿暗暗摇头,却不想再进行这个话题,因而大大方方落了坐,将身体舒适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无比羡慕地看着艳阳:“还是生于大户人家的好,进退都有人侍候,连这山头,想坐会子,就有椅子上你坐。” “姑娘原是有见识的,这会子倒是有了小家女之叹了?这又算了得什么,想来王侯之家王孙公子们应更见洒脱。”艳阳淡淡地,忽然又似想起了什么:“姑娘刚才说那夏凉王爷之子真的可能流落民间?” “与我同行的那两个姐姐的师傅在夏州也是名嘈一时的著名艺技,两个姐姐从师时欣赏她们技艺的也有许多夏凉王府的侍卫将军,这些子话真不真的都是听那些人说起的。”香儿表面上云淡风轻,:“那些侍卫们还说小王子未出生时王爷便十分喜爱于他。这点应该不假,小女一个本家姨妈嫁入长安,十多年前小王爷快要出生时,姐姐也要临盆,可是到处请不到接生婆子,说是全城的接生婆子都被王爷请了去。” “他请那么多接生婆子?哈哈……这王爷倒也有趣,怕公主难产不成?” “正是如此,我姐姐如今还记得他还四处找奶妈子,找了一大群生了婴儿的小媳妇去那临时王府,谁知小王爷产期过了一个多月还未出,弄的那王府天天小孩哭,大人叫的。” “那真是可惜,这小王爷终也没能享受到父亲关爱。”艳阳深深遗憾。 香儿心中已经暗喜:看来说服这小王爷认祖归宗应该不难。 “谁说不是?那些侍卫们还说,夏凉王爷一直再未娶妻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香儿停口不谈。“哦,还有什么原因?” “是因为夏凉王曾经答应公主:只要爵位犹存,公主所生之子便是爵位唯一承继之人。”香儿一字一顿,字字清亮,清晰地传入艳阳耳中。 “哈哈,姑娘可想过这故事一出,怕是有不少别有用心之人假冒小王子要认祖归宗吧。” “嘻嘻,公子这疑问小女也问过两位姐姐,结果是:还真的有人假冒过小王爷!” “既已知是假冒,当被识穿,那假冒之人会如何下场?” “公子聪慧之人,不妨猜猜。”香儿眨眨眼睛。 “嗯……”艳阳低头略一思索,双眉一扬:“这小王子既然流落民间,处境如何不得而知,重惩假冒之人有可能使真的王子有心认亲而不敢……如果夏凉王怜惜王子,应该效千金马骨的故事,虽知假冒也只轻罚,或者不去追究,好让真的小王爷来认祖归宗。” “啪!啪!”巴掌声响起,香儿一边鼓掌一边笑:“公子真是聪慧之人。当时两位姐姐也让小女来猜,小女只想夏凉王思子心切,好容易盼到儿子来认亲,却是假的,害他空欢喜一场,岂不恼怒?定要重罚那假冒之人,连有关联之人也难逃惩处。谁知结果正如公子所说:王爷并未追究!” “呵呵,真是如此的话,这夏凉王倒是个甘为孺子牛的父亲了。如果那小王爷能认祖归宗,承欢膝下,也是一件幸事。” “认祖归宗?”香儿停顿一下,注视着艳阳:“公子一直提到认祖归宗,这认祖归宗对于世人来说很是重要吗?” 艳阳愣了一下,:“姑娘如何这样说?自古到今身为男子自然应该承续血脉宗祠,如果能不重要?” 香儿听到这里已经是血脉澎涨,恨不能立刻便说出你:艳阳其实就是夏凉王府小王爷,就是夏凉王萧远枫的血脉承传! 认祖归宗,水到渠成!香儿差点就想说出真相…… 可是……慢,这艳阳小王子身边还有其它的人,那小四小六姑且不论,被艳阳坐在身下的雪夜…… 低头看向雪夜,见他双手不知为何紧紧扣在亭中地面青石板上,指尖已经渗出血来……他是身体极为不适?旧伤发作?还是在忍痛?是,他手指扣入青石应该是想忍了身体的颤抖,对,是想忍了身体的颤抖,可是,他手指磨出血来,身体还是在止不住地颤抖。 终于被艳阳查觉,他皱眉站起。抬起一脚狠狠踹在雪夜撑住身体的胳膊上,雪夜支撑不住,猛然伏倒在地。转眼又一脚踹上他的软肋,雪夜却不像以前一样,迅速挺起跪直,等下面拳脚的到来。见他如同一只断了线的玩偶,居然就被艳阳踹翻仰面躺在地下,根本没有任何挣扎动作,连身体要害也不知防护,只在不住的颤抖,连眼睛也闭了起来。 静立一旁一直未敢插言的小四小六赶了上来,小六道:“主子当心身子,要惩罚这贱奴还有奴才们呢,”说着就撸起了衣袖。 香儿早已经站起,想不到这艳阳如此温文,对这雪夜却似打的顺了,说打就打,没有一点征兆,没有一点手软。 香儿连忙叫道:“公子不是要来此吹笛吗?如此秋枫,如此秋景,不要让这贱奴的血污了这片地方。” 艳阳终停了手,还是冷喝一声:“没有的东西,滚一边去。” 雪夜还是在颤抖,他艰难地爬起来,移动身子,爬出几步,跪伏于地,双手又抠入地下,颤抖终于轻微。 “香儿姑娘还是觉得这奴隶可怜?觉得我这个主人对他太过?”艳阳看到香儿瞧着雪夜的目光带了同情。 香儿一愣,轻轻摇头:“他是奴隶,就是公子说的一件物事,主子如何待他都是应该。只是我瞧他应该是病了,否则为何如此颤抖?” “呵呵,姑娘其实内心还是觉得我待他甚苛,那今日我就将原因说与了姑娘,省得我与母亲还有□之嫌。” “公子看得起小女,小女洗耳恭听。” “这奴隶的父亲曾是我家家奴,却卖主求荣,害我家几条人命。我母亲只让他一人为他家人赎罪,所以怎样待他,都是他应得的报应,他报应多些,他的家人也可以早早得到解脱。” “他的家人?”香儿心中有几分怀疑:这应该是那银月公主的说词借口吧,也难得找出这一条□理由。其实应该还是因为他长得象王爷之缘故,这缘故怕是这艳阳也是不知。 看来艳阳只是因为要为家人复仇,让母亲开心才虐待这奴隶,其实并非心性恶毒之人!想到这儿,香儿心里有了巨大安慰,脸上绽开真心欢笑。虽说那小疤痕仍然存在,但看来还是笑靥如花,那疤痕到成了让人怜惜之处。 香儿侧身曲膝,一个恭敬的万福之礼:““原来公子一是为了给家人复仇,二是为了安慰母亲才如此行事。公子恭顺仁孝,小女感佩。” “哈哈……香儿姑娘好乖巧的一张嘴,难怪我母亲也喜欢听香儿姑娘讲故事。 “怎么远远地就听到说我呢?” 带着威严的女声从亭下传了上来。见银月已经转过一角山石,上了石阶,眼见就要进入亭中,后面紧紧跟着夏归雁。 讲古说今,谈归宗认祖 香儿听到银月的声音暗叫一声惭愧:只顾着与小王爷说话了,这坞主近到眼前都未查觉。急忙迎了上去见礼。 主客分别见礼后,香儿扶了银月的一只胳膊,银月抬脚欲上亭前台阶,看到阶下伏跪的衣衫凌乱,背上渗着鲜血,胳膊上满是乌青的雪夜:皱了眉头:“这贱奴又犯了错了?” “回母亲,刚才儿子以他为凳,他居然抖动,差点将儿子摔下来。还未惩罚于他。” 银月点了点头进入亭内,香儿将他扶入那把藤椅之中,银月稳稳落了座。目光依然盯向雪夜,声音冰冷如霜:“这贱奴真是越发没用了,这些天都未处罚于他,养着供着怎么还像霜打了似的?连个家什也当不好,实在没用,那就真该死了!” “是,儿子想着母亲你为他请了不少教习□他,也应该比别的奴才好用才是,如果不好用就用刑罚教得他用有,实在无用在毁了也不迟,” 银月点点头,目光转向香儿、艳阳:“艳阳,你不是这会子应该在学堂吗?怎么在这里?” “回母亲,学堂里王师傅要大家各写几篇秋景之诗篇,儿子不想做在那里空着想,出来看景而写不是更好?” “你啊,”银月轻叹着伸出手指点了点在她面前弯着腰的艳阳,口气是责备,眸中却是微笑:“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实际却是逃课,当我不知?” “母亲明查秋毫!”艳阳夸张地抚着自己的额头:“果然什么都满不过母亲,今天下午是那魏夫子的课,儿子最不乐意听!” “那魏夫子是你父亲请来的,为你父亲所赏识。你不听他的课,当心你父亲回来打你!” 艳阳听到父亲二字,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他拉了银月的衣袖,:“母亲,父亲最听您的话,到时候您可一定要帮儿子说话。” “你……哎!”银月又点了点艳阳的额头:“没羞没臊的,这都多大了,还在娘跟前这样。也不怕人笑话了去。” “母子天性,谁会去笑?”艳阳一头说着,一头抬眼看了一眼香儿。 香儿愣愣地看着这一幕,起了一阵悲酸:自已还未出生,父亲便离世,尚在幼时,母亲又撒手而去。已经不记得母亲长的样子,更不可能有依着母亲撒娇的福气。如此母慈子孝,应该是天下最美的图画,想着泪雾不觉浮起,湿了眼框。“公子说的对,母子天性,母慈子孝,别人只会羡慕,谁会笑话?”说到后来,已经语带哽咽。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夏归雁忙掏出帕子为香儿试去泪水,香儿勉强笑道:“多谢谢雁姑姑,坞主公子莫怪,原是小女看到坞主与公子天伦之乐,想到我母亲……小女母亲早逝,我都不知道她长的样子……” “唉,没娘的孩子总是可怜的孩子!父亲在又能如何?”银月一声感慨。 这感慨却让香儿一惊之下,眼泪猛然刹住:不好!听说当时王爷之所以要放公主走,也是因为公主借孩子小,不放心交给父亲。那么现在,公主看来还是对王爷并未放心,这一杆子打死一船人。要是这样,她应该还是不甘让王子回到王爷身边。 想到这儿试了试泪,“其实小女父亲待我极好,他为了小女再未婚娶,把小女当男孩子一样教养……天下慈母固然很多,甘为孺子牛的父亲也不会少。且父亲可能还会为子……女考虑更多。” “是因为香儿姑娘你碰到了好父亲才会这样说,”夏归雁不以为然地接了话题:“也是你们家并不是大户,你瞧瞧那些大户人家,一个男人三妻四妾不说,今儿恩爱,明儿便仍在脑后。娘家有势力,还能撑着当个守寡的夫人,娘家没势力,连个下人都敢给你脸子看……生下孩子也是一样,就是亲亲生生的孩子,那母亲得宠的与不得宠的区别就大了去……” “归雁!”坞主皱了眉:“给这些小孩子们说这些做什么?” “主子……”夏归雁委曲地撇了撇嘴,:“我说的可是实在话,让小孩子们早早知这人情险恶也未必便是不好。” “好了,现在说你一句,你都能顶回十句了。”银月摇摇头,口气柔和,:“算了,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咱们是这登高看远,赏这秋色的。在这里巧遇了艳阳、香儿,也是高兴的事。人多热闹,大家就开开心心地,别说那些扫兴的事情。” “这,是我的不是了。坞主近日操劳,这会子好容易得了空出来透透气,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夏归雁笑着轻轻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银月微笑摇头,惬意的将身体靠在椅背上,用手摸了摸脖子:“刚才上山上的急些,失了汗,这会子倒是有些渴了。艳阳,可带得茶来。” “母亲想渴茶了吗?儿子这会子也有些口渴,这个好办。”艳阳潇洒地转身就冷了声音:“雪夜,你下去到听雨轩那儿取茶水来……” “罢了,取了茶水也半凉不热的没有意思……再住上走有一眼上好的泉水,正好可做烹茶之用。这样吧,雪夜,你就取了烹茶用的小火炉子,和一些相应的茶器,用具,应该取什么你自个也知道吧?”银月眼睛看着四周枫林,淡淡地说。 “诺,下奴知道。”雪夜伏地叩了一个头,挣扎地站了起来。 “手脚利索点儿!如路上偷懒,小心你的皮!”银月依旧冷淡。 “诺!”雪夜垂头恭谨答应,然后转身快步下山,几是一路狂奔。 香儿眼见雪夜如此奔命,暗暗为他叹息:身有内伤,刚才又受了拳脚,将会气血不畅,应该做的事是尽快静坐调息。这样快速奔跑于身体是大为有害…… 那边小四小六已经将亭里几个石头凳子收拾干净,艳阳、香儿、夏归雁也就分头坐了。正好都围在银月身边。 银月瞅着香儿,柔声笑道:“香儿,有几日没听到你讲的笑话了,可有什么新的故事笑话?哦,里坊传闻也是好的。” 香儿眼珠转了转,心里有了主意:“坞主要听里坊传闻,小女才想起一则,这就讲给坞主听听?” 银月含笑点点头,艳阳也将目光注视了过来。夏归雁更是凝了神,一边的小四小六也竖起了耳朵。 “这事倒是件真事,就发生在邺城,也就是这些年事儿。在邺城有个‘谢家糕饼铺’远近驰名。那家能做的糕饼有上百种之多,小女所做的糕饼有许多也是从谢家学出来的。只是滋味也还比不上谢家。” “哦,香儿的糕饼也算一绝了,居然也比不得谢家?那这谢家糕饼果然是了得。”银月显得极有兴趣。 “那个当然,他们家糕饼本有密方,那也不是轻易能学了来的。谢家糕饼虽然弛名,小女说的这故事却与糕饼并无多大关系。”香儿缓了一口握娓娓道来:“这谢家以糕饼起家,在邺城置办了不少产业,算是邺城数得着的大户。二十年前谢家独子谢明之爱上了家中一个丫头秋云,想娶了她为妻子。” “一个丫头如何能成得了正室?怕是家里人是绝对不许的。香儿姑娘要讲的怕又是那些子为了个小姑娘连父母家族都不要了的故事。真不知这种故事有什么好?真正教坏了小孩子们。”夏归雁又发了感叹。 “雁姨只说对了一半,娶个丫头为妻室这谢家长辈自是不许。但这个谢明之却不是一个为了个小姑娘连父母家族都不认的人。他也算是孝子一个,因为父母坚决不依,无可奈何之下,便将秋云送了人给了几十里外另一大户张家。” “归雁,人家说一句,你就想到二三句了。瞧瞧,又说错了不是,你就安生点儿听香和说吧。”银月笑着瞪了夏归雁一眼。 “坞主,这故事还没完,也不一定就是我说的错了,再说这男人能将喜欢的女孩子送人,也显见不是什么好东西……” “母亲,雁大姑,我瞧你们说的话儿可比香儿说的还多,让艳阳是听你们的,还是听香儿的?”艳阳瞧着这两人挤对的香儿没说两句便要解释一番,不由的不满。 “呵呵,还是香儿说吧,否则我这小公子可要对母亲不满了!”银月摇着头,瞪着艳阳,脸上却满是笑。 “那小女就讲下去了:这谢明之又娶了另外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为妻。可是偏偏没有孩子。过了几年,这谢明之发了一场急病,来不及交待什么就撒手离世。谢明之父母悲痛万分。几欲死去:白发人将送黑发人,本就痛不欲生,又兼从此后谢家无后,只余鳏寡孤独,以后家业要靠何人支撑?偏偏这个时候,那儿媳又携了家中余财与人私奔而去……” “哎,这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夏归雁感息一声,又自知失了口,忙伸手捂了自已的嘴。 “对,雁姑姑说的不错,是屋漏偏逢连阴雨。这谢家连连遭祸,生意也无人打理,就连糕饼铺子也因无人管而生意清淡,糕饼师傅都走了一多半。谢家眼见就要人亡而家破。可是有一天这老夫人收拾儿子书房时忽然发现几封书信,不禁喜不自胜,以为谢家有望振兴。”香和含了笑卖了关子。 “发现何人书信?”艳阳皱着眉头,显然是在思考是何信让老夫人高兴。 “是几封谢明之与那个被送人的丫头秋云的信……原来这秋云到了张家不久,便生下一个男孩子,正好张家无子,见了这孩子十分的高兴,便将秋云正式收了房。后来那家大奶奶离世,秋云虽说没被立为大奶奶,但因为张家老爷人家一直未再娶正妻,她实际上已经是那家女主。从这几封信上老夫人得之,秋云生下的孩子原来是谢家根苗——秋云被送人时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那孩子长在张家已经四岁。这老夫人就想——让谢家孩子认祖归宗。” 香儿一边说一边偷眼看银月的反应,见银月果然眉头猛地一皱。一边的夏归雁也看看银月,看看艳阳,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未说。 “这,可是这秋云已经是他人妇,她如果不肯指认,如何能证实那孩子是谢家骨血?她如果不肯放孩子回家,或者张家不肯放,这孩子又如何认祖归宗?”艳阳沉思道。 “公子说的是,一开始张人家当然不肯让孩子还给谢家。可是谢家老夫人声泪俱下,死过去几次。谢家老爷也早就卧病在床,一心只想着见孙儿一面。那张家老爷无奈之下,只好让秋云自个拿主意:是要留在张家,还是要带孩子回到谢家。这张家答应:如果留在张家,那张家女主大奶奶之位便是秋云的,秋云的儿子仍然是张家的长公子,将来承传张家血脉。这谢家也道:如果秋云带着孩子回到谢家,孩子是谢家家业继承之人这不必说,秋云也可成为谢家当家主母。”香儿说着,眼睛有意有意地看向银月。 银月目光遥望远处,眉锋紧蹙。夏归雁却有些紧张地一眼一眼地瞧着银月。 “这倒有些为难了……”艳阳思忖道:“这孩子也的确是谢家骨血,按说认祖归宗、落叶归根也是应该……” “什么认祖归宗、落叶归根也是应该?!”银月手掌忽然拍上一旁石桌,发出沉闷的“砰!”声。 香和、艳阳、夏归雁一惊之下,俱站了起来。 “那谢家无情无义!如果那该死的谢什么……” “谢明之!”香儿悄声提醒。 “对,如果那该死的谢明之留下后嗣,谢家人怕是明知那孩子是谢家的,也恐避之不及。哼,这后续无人,眼见绝后了才想起秋云和她的孩子来。天下有如此便宜之事?再说,那张家于秋云有恩有义,秋云如果回了谢家,岂不也是也情无义之人?” 艳阳急忙站在银月身后,给银月捶着背,陪笑道:“娘亲,不过听个故事而已,您何必动这么大气?” 香儿心下叫苦:看来这银月果然不愿意提及流落在外的孩子认祖归宗的事,怕从心底里抗拒王子回到王爷身边,否则也不会为了这个故事失了态去。 故事相探,银月露真意 香儿心下叫苦,脸上却带了惶恐,急急一个万福,深深曲膝:“坞主,是香儿讲的这个故事不好,让坞主动了气。” “主子近日脾气也忒太了些,瞧把孩子们吓的……”夏归雁上前扶起银月击向石桌的手,“我看又伤着手没有。” 银月注视着自己被夏归雁捧在掌心的手,轻轻笑了:“是我的不是了,艳阳,香儿,你们都坐下……香儿,你还是说你的故事,后来如何了呢?” 香儿“犹犹豫豫”地坐下,略一思忖,道:“怕是结局不是坞主所想——那秋云最后的选择是带孩子回到谢家。” 银月一时无言,看不出喜怒。艳阳仍然在背后轻轻为母亲捶着背。偷空对着香儿轻轻点着头,意示她讲下去。 “秋云思虑二日之后,跪别张家老爷:儿子身世已经不是秘密,血浓于水,就是今日不教儿子回到谢家,儿子一旦懂事,自知身世,认祖归宗,本就是男儿本性。怕到时他自个就要回到谢家,谁也拦他不住。那时怕反倒与张家成了仇家。既然如此,还不如就让孩子认祖,以张老爷为养父,也可以多了门亲威……这秋云回到谢家后果然接掌了谢家产业。她竟是个聪明能干的女子,将谢家产业打理的井井有条,家业日日兴旺。她还对老夫人老爷及尽媳妇责任,对孩子学业也极为重视……这孩子去年年刚满十八,便被举荐做了县丞,眼见就要光宗耀祖。所以邺城之人,都将这一故事传为美谈……” 说话间,亭下人影一闪,雪夜已经奔了回来,肩上背着一个沉重的大筐,到得亭前阶下,嘎然止了脚步,跪在地上。 银月皱了眉头:“这次又慢了许多!你真是越大越不中用了,还真让剥了你的皮不成?还不快快去打了水来,若再慢了,给我小心!” 雪夜静静的跪着,虽然未见喘息,脸色却忽赤红如血,忽苍白如纸。 小四小六上去两人将大筐抬下雪夜肩头。打开大筐,一样一样的东西拿了出来,黑檀木茶盘、几只青瓷品茗杯、一个红泥小火炉,一只青铜随手泡、一袋上好的木炭,一个大黑陶水罐……香儿看着暗暗点头:这银月果然是公主出身,此时民间酒、茶、餐具混用者是常事,而她却能有这样精美的茶具,如此讲究,就是大魏的王宫之家民未必能比。 雪夜磕了一个头,背起那只黑陶水罐,飞似的转过亭子向山后而去。 银月凝眸看着远方天空:“香儿的故事讲得完了?” 香儿笑道:“是,怕是坞主不爱听,便拣了要紧的讲了。就算是要讲完了。香儿今日有得罪的地方,告罪!” “呵呵,你又有什么得罪我的地方?再说你讲的故事我也不是不爱听,只是听了故事各个都有各个的想法不是吗?香儿是不是也认为你讲的那个秋云做法是对的呢?” 香儿垂了眸,沉吟道:“小女听闻这个故事时,是当做一件传奇来听的,世人皆以为认祖归宗是男人应该的是,怕无人觉得秋云不对。小女也是一样。觉得秋云说得也有道理:这血浓于水,男人再大也会去寻根。还不如去顺其自然……小女刚才已经知道坞主并不认同秋云做法,是因为坞主以为秋云如此便是对张家无义了吗?” “难道香儿以为这秋云背叛了张家还是对张家有义?”银月若有所思地瞧着香儿。 香儿直对上了银月的眼睛:“香儿倒觉得秋云带孩子继续留在张家才是对张家无义。” 银月一愕:“哦?” “坞主请想:这张家本来也无子嗣,只将谢家孩子当自已的子嗣来养。那秋云又以非血亲之子当了当家主母。可是一旦孩子长大自己要归祖归宗,这张家不是竹筐打水一场空?秋云早早地带孩子离去,张家老爷也可以再寻一门亲事,生下儿子也是可能之事……” “呵呵,我倒觉得那秋云只是为了自己的富贵才回了谢家,哼,什么谢家骨肉?只要她不肯承认谁能说孩子就是谢家骨肉?我就说他是张家骨肉那又如何?瞧瞧,谢家当家主母,多大的权力!要是我,根本不会给那谢家任何希望!” “母亲烈性!儿子今日又知了。”艳阳转到银月身前,双手托起银月一只手来,“如母亲处在秋月位上,母亲又不愿给谢家希望,儿子就以母亲马首是赡,不管长的多大也绝不与母亲分离。” 香儿的头立马觉得大了几分:这可麻烦,银月公主显见的是不愿意让小王爷回到王爷身边,而如果这艳阳真的孝敬而不愿忤逆的母亲那便又应该如何? 耳听夏归雁急急说:“我的坞主公子爷,您们可别乱说话,不过是一个故事,硬要拿自己来比?坞主您是什么样的身份,怎么与一个小丫头比一块去了?公子你也没有规矩,说那些子话,你爹爹可在外头就快回来了,再要乱说被他知道了,当心打你。” “母亲雁大姑不说,他又怎么会知道?”艳阳笑嘻嘻摘下腰间玉笛:“刚才听香儿讲了传闻,现在儿子给母亲吹个曲子吧。”说着玉笛横在唇边便吹了起来。 笛声悠扬响起,香儿听得出是一曲《碧云天》,那秋水长天、天高云淡、孤雁飞鸣,香儿还听得出艳阳此曲吹得极尽华美,却未吹出那万里长空、云卷云舒的开阔之气象。香儿看着远山听着,思绪却不由得又飞向别处:那雪夜是到何处汲水?离这儿远是不远?刚才那场奔跑应该已经让他体力严重透支,连喘口气都没有就拿那若大的水罐去翻山找什么清泉打水,他能撑到这趟水打下来吗?早知会如此今天万万不应该打他那两下。那两下如果打一个不会武功的壮汉身上,这会子铁定躺床上不能动了。他虽然练有内息,可是那两下子并没有运功抵抗,本来受伤不轻,再加上受伤后先是背了艳阳上山,又奔命似的这样来回奔跑。他应该需要多大的毅力才能让自己还能坚持不倒呢? 一曲终了,香儿刚要鼓掌,忽见亭后有人影闪过,是雪夜已经打了水回来,见他将陶罐背在身后,脚下踉跄的厉害,厚重的落叶在他赤脚的踩踏下“扑扑”响得令人心乱,他好像随时都可能倒下,立刻吸引了一亭子的目光。银月蹙紧了眉头,艳阳也厌恶地瞧着他。离亭子还有二三十步远时,他终于再撑不住,扶住一棵大树,缓缓地跪了下去。勉强撑着身子不倒,是怕身后水罐倾覆了去。 小六迎了过去,在他背上扶住了水罐,他才放心地伏倒在地。 小四上来解下水罐,喊道:“坞主,这贱奴像是脱力了。” 艳阳手执着玉笛气恼道:“这个狗东西也真是麻烦,那日让他来回取了多少次水也没脱了力,今天是怎么了?这几日让他养伤,就算办错了事也未重罚于他,他的体力就差成这样了?” “小六,你只管去烧了茶来。小四,这贱奴真的不能动了吗?能动爬也爬了来,自个动不了的话,你给我打了来!”银月冷冷地吩咐。 “是,坞主!”两个小厮挺了胸脯答应。 小六立刻拿了水罐跑了回来,将水倒入青铜壶中,放在刚才已经点好火的红泥炉上。 小四则从一旁的树上,死命折下一根粗大的树枝,狠狠地击地雪夜背上,:“坞主说的话听到没有:能爬就爬过去,不能爬就别怪我打你过去了。”说完咬牙切齿地又是一下击在雪夜大腿之上。雪夜颤抖地双手撑地支起了身子,树枝的驱赶下,手脚并用地住前爬,到达亭下,也就短短二三十步的距离,他不知跌倒了多少次,身上也不知被击打了多少下,终于到了亭下石阶。强撑着伏地跪好,已经是汗如急雨,身体哆嗦成风雨中的树叶。 “雪夜,看你好这难受的样子,不知的人还以为主家成心虐待于你。以你的身手,让你取物取水是成心难为你?” “是……下奴的错。”嘶哑的声音艰难地发出。 “娘亲,以教他学的那些功夫,做这点子事不应该这个样子。这几日您吩咐了让他安生养着伤,就是做错了事也未罚他,以他的体力,那些伤应该也差不多了。可是今日他就是不对劲儿,连个凳子也当不好不说,让取个东西还这个鬼样子。枉了您花大价钱请师傅□于他。”艳阳眼睛看也不看雪夜,将手中玉笛放在唇边轻轻磨擦。玉面珠唇,白衣胜雪,玉笛如霜。真是美哉,少年! “雪夜,你今儿倒是怎么了?这几日未受处罚,连功课也不做了?”银月冰冷地问。 香儿手中绢帕不由自主的开始绞起:这奴隶今日如此狼狈的原因应该就是因为自己击打他那两下用了内力,使他内伤彼为严重所致。能撑到此时,已经算是奇迹。可是,如果这奴隶将自己会内力的事告之了银月?并且这事只要验伤就可以证实,到时…… 只一转念,就忽地静下心来,不知怎地,就是认定这奴隶决不会出卖了她。 果然,嘶哑的声音再次艰难响起:“是……下奴……没有……调好呼吸。” “哼,母亲还常常叫你什么事也不做去习学武功,那一个奴才能如你一样?这会子却连个呼吸也不会调理。” “是,下奴……错……咳!咳!……”雪夜轻轻的咳嗽起来,一口来不及吞咽的鲜血从口中溢出。从嘴角到地下形成一根血线。 香儿手中的绢帕将自己的手指勒出槽子来:他如此样子定是由于内伤无法调理气息,而急速奔跑又至气血不调,如此恶性循环,引得内伤加重……如果再受虐打,将有可能真的没了性命。想到这儿香儿失口道:“坞主,这奴隶看来病得严重,他,会不会没……命?” “呵呵,怎么会,香儿姑娘才来,不知这贱奴命大的紧……”艳阳鄙夷地瞧着雪夜。 银月的眉毛扬了扬又紧紧皱起,看着雪夜的眼睛显出几分难得的紧张忧虑与关切。:“好了,这会子先放过你,你……倒是要紧不要紧……”雪夜听闻此言,低垂的头霍然一抬,那一瞬间,香儿看到了他眸中乍现的无比惊讶与感激。他嘴唇开始颤动:“我……下奴,没事,只求……主人让……下奴,调息……” “真的没事?”银月站起身来,一双缀了明珠的织锦履已经出现在雪夜面前,她居高临下地瞧着伏地喘息的雪夜,眸中似是关切,又是讨厌。 雪夜不敢再抬头看她,只是重重地点头。一声声压抑的咳嗽又传了出来,似是为了不脏了主人的脚,雪夜将头侧向一边,几滴鲜血还是溅上银月雪白的鞋帮。 雪夜看到那点殷红,再抬眸间已是惊骇万分,他跪行后退一步,“主人……下奴……” 艳阳看到这边状况,一个箭步跨了来,口中喝道:“该死的!”抬脚就又在踢,香儿的差点惊叫出声。 “且慢!”却是银月摆手制止了他。银月撩起一点裙摆,淡然看着那点红色,“罢了,不过是一只鞋子……雪夜,滚一边找个地好好调理一下,别在儿死不死活不活地让人讨厌……” “是,多谢……主人!”雪夜又抬了抬头,这回是全然无比的感激,又强挣着磕了一个头,伏着身子喘息片刻,才半爬半行地转入一颗树后。 山泉煮茶,机会初次来 香儿坐在亭边,偷眼可看到雪夜半个未被枫树掩住的侧身,见他盘膝而坐,含胸拔背,头顶心、两脚心向天,这本是调理内息练就内功常用方法。奇的是他双手却并不是掌心向天,而是左手捏了诀手心向上放下在下丹田,右手十指指天竖于眉心。 香儿自持见多识广,却也瞧不出他是练的那家功法。心只自己心情猛然宽了一下,随转了眸,看着不远处燃烧的炉火,和在火上已经滋滋作响的铜壶,笑道:“红泥火炉、绿蚁新培,坞主真是好雅性!今日上山能巧遇公子坞主也是小女的福气。” “呵呵,我娘对于茶一事甚为讲究。听香儿所言,也知此道?” “知此道不敢说。小女父亲酒楼也曾专设茶舍,故此对沏茶如何才能使茶叶更加清香略知一二,一会儿小女为坞主公子烹茶,请坞主公子尝尝小女所烹之茶如何。” “香儿还会烹茶?真是多才多艺!说到底我还是小瞧了香儿,这香儿的才能怕还是未能施展开来。”银月这才展了眉指着香儿瞧了夏归雁笑着说。 “坞主,我就说这香儿超过了她的姑母。到底是大地方来的,又读过书,见过世面,与一般小家女比自是大不一样。一会子我也托托坞主公子的福,尝尝香儿的茶。”夏归雁拿了眼睛瞅着香儿,嘴上笑着,眼里却有说不清的东西。 说话间,水已经大开。香儿将黑檀茶盘置在石桌上,挽了衣袖,将沸水倾入紫砂壶、青瓷茶盅内,洁具提温后,才在一个竹筒里用竹勺子舀了一勺子茶叶出来,认得是上好的“不夜候”。随笑道:“还是坞主讲究,这样上好的‘不夜候’小女从未见过。” “香儿果然是个识茶之人,认得这‘不夜候’?”艳阳双目放了光,目光炯炯盯上得香儿。银月也似笑非笑地看着香儿。 “‘不夜候’产自武陵,这个好认!最具提神功效,喝了可夜不入睡。当年小女父亲也喜欢喝这‘不夜候’,只是普通茶品罢了,与坞主的‘不夜候’天上地下不可相比。” 香儿口里说着,手下不停:将茶叶放入紫沙壶中后,提起青铜壶将沸水从高处冲入茶壶中,又将溢出壶顶的泡沫刮去,盖好壶盖的,以沸水淋于壶上。即对茶壶进行淋顶。第一壶茶却不喝,用了来浇冲杯子,但茶香已经溢了出来,沁人心脾。银月不错眼珠地盯着香儿这一气呵成的沏茶动作,不由缓缓点着头。 第二壶茶随即沏好。一点一抬头地依次点入四只茶盅之中。然后双手捧了茶盅,依次奉给坞主、公子、夏归雁。 银月大指和二指捏茶盅两端,中指托茶盅底,轻啜慢饮,脸上笑意优雅而浓烈:“好!已经有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好的茶了,香儿真奇女子也。” “看香儿姑娘沏茶犹如跳舞,真是让人赏心悦目。”艳阳由衷赞叹。 夏归雁一口就喝了茶,笑道:“喝茶之事我是不懂的,难得看到坞主喝的这样高兴,以后可又要让香儿多担一分心了:坞主但要喝茶,还是要劳烦香儿。” 香儿对着银月微微躬了身子,:“小女习得这沏茶之术,原本就是想有施展的地方,如果坞主喜欢,小女愿意日日为坞主沏茶。” “呵呵,原本想着能吃到香儿做的饭已经是福气,今日才知能吃到香儿的茶更是福中之福,我那有不愿意的。” 转眼间,茶已经泡了五遍,看银月公子似还意犹未尽,香儿笑道:“这壶茶喝到这份上,已是不能喝了。如果坞主公子雁姑姑还未能尽兴,小女再沏一壶如何?” 银月放下茶盅,“今日就些打住吧,再喝下去就不叫品茶,叫牛饮了。” 香儿看看天色,已是辛时三刻(下午四点),随离坐站起,对着银月躬了躬身子:“坞主,如果您不再饮茶,小女就应该回去准备晚膳了,请容小女先行告退。” 银月也看了看天色,也站起身来:“今儿看的看了,听的也听了,连茶也品了,大家也都一起回了吧。” 夏归雁上前扶了银月一只胳膊,艳阳、香儿避过两边,待银月过去后紧紧跟在后面。 银月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雪夜!” 那正在运气的雪夜收了功,艰难地将身姿改为跪态,从树背后绕出,却听银月道:“你就在这山上好好调理,调好了之后再下山来。” 雪夜惊愕地抬头,眸中又现出感动至极之态,他重重地一个头叩下:“多谢主人!” “小四小六,今儿这些子东西,你们就带下山来。”银月又吩咐。 那小四小六面面相觑,老大不情愿,却不敢明显表现出来,都垂了头道:“是,小的明白。” 几个人下得山来,银月与夏归雁走在了前面,艳阳与香儿在后。山路崎岖,两路人便落下了一段距离。 香儿见机会难得,决定再次试探,她轻声道:“公子,小女今天讲的故事是不是让坞主不开心了?” 艳阳侧了头看着香儿,看香儿一付谨小慎微的样子不觉扬眉笑了:“我母亲性子刚强,只是对你的故事中人物有她自个的看法而已,也不能说是不开心了。再说我母亲心胸开阔,就是下人做错了事罚完就是发,从不记在心里去追后帐……所以,即使你的故事让母亲不快,也是已经过去,母亲不会去计较,你自己又何必放在心上。” 香儿抚着自己的胸口,舒了口气:“我瞧着坞主忽然就发了怒,真的有点儿着慌,不知自己是那里说的错了……公子,您与坞主母子情深让人羡慕,您说的那番话让小女感动万分。只是如果公子父亲在此,怕真的会引起伤感。” “呵呵,我父亲又不是真的是我养父,那认祖归宗之事也与我无关。不过,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扔下母亲不管的。” 香儿笑容有些僵硬,干笑了两声:“呵呵,公子母子慈孝,也是极少见到了……”忽然看到艳阳腰间悬挂的玉笛,眼眸一转,就转了话题:“公子这玉笛可是上好的西域和田一制做而成?” “哦,香儿还懂玉器?”艳阳面露惊异,伸手将玉笛从腰间取下,递于香儿。香儿却未伸手去接,连连摆手:“公子折杀我了,我可不敢动这样名贵之物。我说这是和田之玉只是因为我见过一只与这笛子玉质相似的玉萧。” “哦?”艳阳有些惊异:“这玉笛可是我父亲在西域花了高价带回来的,如此玉质极为罕见,姑娘从那里再见到有同样玉色的萧?” “就是从我刚才提起的从夏州来的两位姐姐那里见到过。” “两位姐姐?”艳阳略略回想:“就是你说的那两位艺妓?” “是,我从邺城先到了长安,正想着要来梁州还高山水远的,怕路也不安全,赶巧就遇上了这两位姐姐也要来梁州,我们就搭了路走在一起。偏巧又与两位姐姐投了缘份,从长安到梁州我们无话不谈。” “呵呵,香儿必竟非寻常小家碧玉,大多女子碰到风尘女就恐避之不及,香儿居然还与她们姐妹相称。” “那两位姐姐卖艺而不卖身,非但貌美如仙子,且品性高贵,那里是那些风尘女子可比?” “美如仙子,品性高贵?”艳阳半信半疑地侧脸瞧着香儿。 “公子不信吗?”香儿停足挑着眉毛圆睁着眼睛:“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也是不信的……见了她们方知人间真有如此才情美貌并存女子……公子如是不信,可再与香儿赌上一把!那天香儿带了公子去看,如果果如香儿所说……罢了,那种地方坞主定是不会让你去的……”香儿“若有所失”地瞧着前方,轻轻叹口气,又向前走去。 “香儿,”艳阳追了两步,“你说的是什么地方?” 香儿停了步,“犹豫”了一下,“是家艺妓琴舍。” “是家琴舍?”艳阳抚着腰间玉笛,眼睛中露出向往:“那她们俱深通音律?” “那个当然,她们一个善萧,一个善琴,我有幸听到她们琴萧合奏……” “琴萧合奏?” “是啊,公子没有听过,也真是件憾事。那天她们奏了曲《风求凰》,那是小女从来未曾听到的绝妙雅音……”香儿眼望远方,似乎那美妙的音乐仍然在她耳边回响:“落霞姐姐吹着玉萧,玉萧精美,执在落霞姐姐玉色手中,极是美丽。而紫烟姐姐弹的却是一把有些古旧的七弦琴,那琴虽然破旧,名字却也好听,叫什么……对了,叫‘梨花雪’” “‘梨花雪’?你确定那琴的名字叫‘梨花雪’?”艳阳竟然激动的大叫,猛然停住了脚步。 “是啊,”香儿也停了步,回头故作不解的问:“应该是叫‘梨花雪’没错啊,这名字不对吗?” 艳阳有些激动:“你未听说过梨花雪?” 香儿茫然地摇摇头。 “这‘梨花雪’是数百年前造琴大师孙大手得意之作,后来流入汉宫,被赵飞燕所喜爱。” “就是那能在金盘上跳舞的成帝皇后赵飞燕?” “是的,那赵飞燕不但能舞同,琴技也是一流,最喜爱的琴便是这张‘梨花雪’,” “是……那紫烟姐姐的那把‘梨花雪’可能是重了名吧,不然,那汉宫这物怎么会落在她的手中?” “也有可能,居说当时第一琴师赵江入宫操琴,深得赵飞燕喜欢,便将‘梨花雪’赐于了他,而这赵江却自出宫后不久,下落不明,从此‘梨花雪’流入民间。” “原来是这样……”香儿恍然大悟地点着头,猛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记起紫烟姐姐是姓赵来着,莫非,莫非……” “莫非是赵家传人?”艳阳也轻拧了眉毛思考。忽然就下了决心:“香儿,这两位姑娘现在何处?” 说动艳阳,使命将完成 说动艳阳,使命将完成 香儿将两位姐姐的技艺说的天花乱坠,艳阳终下了决心问:“香儿,这两位姑娘现在何处?” 香儿眯缝了眼睛,“淡然”道:“我在永宁城与她们分手,就到了姑姑家。还未来坞中时接到她们的信儿,说是她们盘下永宁城中一家宅院,开起琴舍来,琴舍的名字就叫‘凤求凰’,约我去那里帮忙。可是姑姑却说那里再怎么卖艺不卖身也还是风尘地。不许我去那里。” “‘凤求凰’?姑娘有空可愿意带我去看看,为我引见一下两位姑娘如何?”艳阳拿眼盯住香儿,轻声道。 香儿将声音压得更低,拿眼睛瞅瞅前面的坞主:“这,如果让坞主知道你去那种地方?” “不让母亲知道就是了。”艳阳看香儿犹豫,又低声加了恳求:“我并不想去做什么,只是想看一看那张‘梨花雪’,再听一听两位姑娘的演奏,也不算什么过份之事。” 香儿咬着唇,似下了很大的决心,:“好吧,如果那天坞主不需要我备饭,我就带了你去,正好我这两天正想去永宁城一趟:厨房里一些食材,大多都是从大厨房领来,都不合用,我想禀明了雁姑姑,亲自挑选卖一些,有许多永宁城中才有。” “这样最好!”艳阳兴奋地拍了拍巴掌:“我母亲明日要去小梁山白象寺中礼佛,一般情况是要在寺中斋戒三日,你这三日就可以不用备饭了。想来今日雁大姑便会告诉你我母亲要出去三天,到时候你就可以提出要去永宁城公干,而我再提出也去永宁城散散心,也就顺量成章了。” 艳阳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兴奋的两眼放光。 香儿也已经高兴的发抖: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有三天时间,只要将小王爷带到那个什么‘凤求凰’去,事情便算是成了。到时不管你如何想法,将他带了就走。等银月公主知道她儿子被带走的时候,或者已经是三天之后了……呵呵,到时她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小王爷都将认祖归宗了。她就是气死也是无用……越想越得意,拼命忍了笑,还得做作一把:“这……行不行……坞主去那白象寺,不用你陪着吗?” “母亲去那里从来没让我陪过,这次父亲又没回来,我们都走了,父亲回来家中岂不无人?” 香儿彻底放了心,回眸笑道:“如此,公子,咱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艳阳正色道。 “你们两个小鬼头,在那里嘀咕什么呢,这半天才走了多少路?”前头传来夏归雁的声音,香儿吐了吐舌头,与艳阳相视一笑,快步赶了过去。 一回到厨房,香儿就知会了李芳姑先将消息传出去,让永宁那儿的人早做准备。另外,也要李芳姑做好离开准备,李芳姑又是高兴又是怀疑,也不多说多问,只出去了一会便告诉香儿消息已经传出。 事情惊人的顺利,用过了晚饭,银月带了艳阳去查看万夏坞各处。夏归雁开始带着丫头们收拾行装,叫小丫头将香儿传了来。 香儿进得回思堂,正看到丫头们进进出出的收拾东西,知道艳阳说的是真的,坞主真要出门了,按下心中高兴,找到夏归雁,她正看着站在高高的衣柜上拿东西的小丫头,“不对,不对,是那件紫色的,你可真是笨,对了……” 看夏归雁忙完了这一阵,香儿才行了礼道:“雁姑姑,您传了小女来,有事要交待小女吗?” “对了,你瞧瞧这里乱的,一刻操心不到都不行!”夏归雁紧紧皱了眉头。 “也幸亏坞主有个雁姑姑,替坞主操了不少心去,要不,就凭坞主有三头六臂、七窍玲珑心也得给累垮了。” “呵呵,香儿姑娘生得好一张巧嘴。我哪里有那么能干?”夏归雁听着心中毕竟受用,脸上就带出笑来。 “香儿说的是事实,香儿未进坞中就听说姑姑是坞主左膀右臂。这进入坞堡也有几天了,还不是天天看着雁姑姑为坞主事事操心。大多事儿都替坞主想到前头,坞主有了雁姑姑,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夏归雁脸上笑的更灿烂:“这啊,都是缘份,主子对我也是没得说,我如何能不尽心……对了,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这几日坞主要出门几日,就不用给她备饭了,艳阳也喜欢吃大厨房张师傅做的饭,张师傅这几天一直没能给主子做了饭,心里气也不顺,你这几日想歇也可以歇几天。” 香儿笑道:“我说这里怎么这样热闹,还以为坞主要搬房子住呢,原来只是要出门几日。” “大户人家出门与小门小户的又不一样,那能说走就走,还不得样样东本都备齐全了。”夏归雁有些夸耀地说。 香儿心中不以为然,不再去说什么,轻轻一笑,道:“既然雁姑姑给香儿放了假,那香儿索性有一事要请雁姑姑定夺。” “哦,只管说!” “小女这小厨房食材大多都在取自大厨房。有许多东西都不合用……” “对了,我一忙就给忘了,记得前两天你还说过,想有空自个到那永宁城中去亲自选些东西回来,你可是想趁着这两天坞主不在去永宁城中一趟?” “小女前日子只是随便一提,姑姑便记得了?香儿谢姑姑。香儿想着明日便去。姑姑看着可行?” “呵呵,又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不行的,一会儿我交待下去,明日你只管去帐房支了需要用的银两,再到马房叫了马车便是。” “如此谢谢姑姑,香儿还有一事要姑姑定夺。” “哦,还有什么事?”夏归雁有些好奇的看着香儿。 “是这样的雁姑姑,我这里已经待了几日,厨房事情也算是上了道。我姑妈就想着还是回七里坊去养伤。雁姑姑看可行?” “这样啊……”夏归雁笑了:“你那姑妈一心直想着与你那姑父厮守,本是不大乐意来这万夏坞的,如今你既然来了,她想留我与坞主会好生相待,想走,我也不拦着了。随她去。” “如此我替姑妈谢谢雁姑姑!”香儿又是一个万福下去。 夏归雁伸手拦了,摇着头:“要说这大地方来的就是礼多,咱们都自己人了,以后见我就如同见你妈妈,别这么多礼。” “那么以后香儿便叫雁姑姑为姑妈好吗?反正以后姑妈不在香儿身边提点,香儿就全仗着雁姑妈了。”香儿娇俏着拽了夏归雁一角衣襟撒了娇。 夏归雁脸上现出欢喜的温柔之色,轻轻剐了香儿小鼻头一下,:“你呀,整个一鬼灵精,谁还能提点你去,说不得过不了多久你就要提点我了。” “香儿多谢雁姑妈夸奖!” 三两下的哄的夏归雁开开心心地送了香儿出了回思堂,香儿回到小院,向自己的房间走去,香儿知道;李芳姑正在屋里等她。香儿也想尽快将计划说给李芳姑,也让她知道她的潜伏期明日就结束了,她明日就可以跟着自个,跟着小王爷回到夏州,路上顺利的话,半个月就可以见到她朝思暮想的儿子了…… 走了两步看到那高高的刑房后墙,猛然站住:雪夜,从山上分手到现在就一直没见到雪夜,他回来没有?伤怎么样了? 想到这儿,脚步已经穿过小门,向刑房走去。 一接近刑房院子香儿就觉得全身不舒服,她停在刑房院中,看着那高高耸立的刑房,那青色的冰冷石块,那斑驳的青苔,那令人可凝的块块暗红,都让人感到不快。院中还有一棵歪脖子柳树,已经枯了大半,半死不活地杵在那儿,诉说着凄凉。 刑房两扇大门俱开着,香儿直觉地知道雪夜并未回来,如果他在,这时候应该是在这院里,还不是在那个恐怖的刑室内。正思量中,感觉而不是听到不远处有人来,连忙避在了那棵歪脖子柳树下。 藏好了身子,脚步声已经传了过来,是赤脚轻轻的扑扑声,是雪夜。 香儿透过树干上一个小小的空洞可以看到原本强打精神的挺胸拔背的雪夜,进了院子猝然懈怠下来,他脚下一个趔趄,忙伸手扶住墙,然后竟然踉踉跄跄地向柳树奔来,香儿吓了一跳,忽忙屏住了呼吸,将身子又往树后缩了缩。 看到树干后露出小半个背影,雪夜身体直接顺着树干溜了下去。香儿看到雪夜背对着她,悄悄吐了吐舌头。偷偷将头侧出一点儿,看看他在做什么。 见雪夜的头靠在树干上,怕冷似的抱紧了蜷缩的膝盖,然后就这样一动不动面向夕阳残照的方向,香儿认定是看远处将落的夕阳。 艳阳晚照,如火如血,香儿在柳树后看到他大半个背影都浴在残阳中,夕阳将他的背影的拖出,与香儿悄然露出树背的身影重叠在一起。香儿慢慢地看着他被夕阳渡了金边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是那样的孤独无助。香儿暗自叹了口气,伸出手来,正欲在他肩上拍一巴掌,却发现他原本静如岩石的双肩开始抖动起来。 香儿讶然扬了扬眉,伸出的手缩了回来。 眼见雪夜的双肩越发哆嗦的厉害,他□在处的肌肉也慢慢绷紧,听得他口中喃喃颤抖地说出了两个字:“父亲!” “父亲?”香儿皱了皱眉毛,不敢确定。雪夜,这个一无所有的奴隶是在叫父亲吗? “父亲……爹爹!”雪夜声音又大了点,听在香儿耳中,竟饱含了对父亲无比的爱与思念!他,不是无父无母的奴隶吗?他居然在思念父亲?!香儿震惊不已。 将别坞堡,临行赠灵药 香儿听得在夕阳中剧烈颤抖的雪夜口中轻柔地叫出了:父亲!爹爹!在香儿的不解与惊愕中,雪夜又用嘶哑的声音叫出:“娘……亲……”两个字。然后,他猛然将头埋在膝盖上,肩膀从抖动哆嗦变为抽搐。 他在:哭泣?对,是在哭泣。他的肩膀轻轻抽搐着,虽然听不到抽泣的声音,但香儿知道他在哭泣。这个在香儿眼皮下受了那么多苛责虐待都未流一滴眼泪,让香儿几乎觉得他只是一个没有血肉的玩偶,此时居然在悄悄地流泪。 此时将落的艳阳更显出妖异的红色,耀在他低垂散乱在风中的头发上,给他渡上了淡淡的光晕,却使得他更加孤独无助。 香儿没来由的眼睛中也浮浮起了泪雾。原来,他是在思念他的自己父母……他也会如寻常人一样的思念自己的父母……奴隶,再卑再贱也仍是人生父母养的啊! 香儿咬了咬唇,又伸出手去拍雪夜的肩头,却摇摇头停滞在空中犹豫不决。此时听到一声压抑已久的哭声:如一只孤独受伤的狼在嚎叫。虽只一声,却足以让人动容,香儿摇摇头,将要流出泪咽了回去,伸出的手终于拍上雪夜的肩膀。 雪夜的肩膀猛然停止的颤抖,他将脸在膝盖上擦了两下,抬头站起身子,慢慢回过头来。 看到是香儿,他双眉扬了扬,却未见惊异,只是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离的太近,香儿的头几乎擦近了他的下巴。而雪夜却不知死活地睁大眼睛,盯了香儿看,一点也不知后退,无礼之极的样子。香儿气恼间也睁圆了杏眼,正要瞪回去。他却急急后退一步。随又低头垂眸,根本不给香儿回瞪的确机会。 香儿撇撇嘴,眼珠转了转,故作什么都不知,负着手又转到雪夜眼前:“喂,你在这里做什么?” 雪夜垂头不答,连眉毛也不曾抬得一下。 香儿坏坏地笑:“你当我不知吗?瞧你脸上还挂着眼泪珠哩。”话音未落,稳如泰山的雪夜终于飞快地抬了手,迅速地向眼睛上抹去。 “咯咯……”香儿笑了开来,伸手指了他:“那里有眼泪呢,我只是疑你在哭,试你一试,你还果然是在哭啊,一个大男人,躲在这里哭的稀里哗啦,羞也不羞?” 雪夜抹在脸上的手僵直了下来,他淡然地看了香儿一眼,转身向刑室走去。 香儿伸手捂了自己的嘴,轻轻拍了两下自个的嘴唇,追上去拦住雪夜。“哎,那个,我找你可是有事的。” 雪夜眉毛抬了抬,寻问地目光瞧向香儿,仍未开口。 香儿在这奴隶面前终有了挫败感,她拿眼回瞪着雪夜瞧向她的眼睛:“我是来瞧瞧你伤怎么样了,可是好了一点?” 雪夜明显地愣了一下,目光越过香儿看向远方,喉节上下滚动了几下,终于开了金口,尽管声音依然冷淡:“我,已经没事了……不劳姑娘垂问。” “什么啊?”香儿不由分说的左手拉了雪夜一只胳膊,右手按上他腕上脉膊,“我就不信你练的内息会有那么神效,练那么一下子就会完好了……我就说嘛,你瞧瞧,你……”香儿皱了眉头,按完了左脉,又将雪夜右臂拉了过来开始按右脉,眉头越皱越紧,:“你这七经八脉,十二经络,连同这五脏六腑都已经有伤痛郁积……这可不是我今天那两下子给搞的啊,当然,我那两下子……” 香儿一边把着脉一边絮絮叨叨,全然未看到雪夜看着自己那有着深深血槽勒痕的手腕,现在被几根玉色手指轻轻按着;那三四个指甲都被揭去的丑陋至极的手,现在被一只暖玉般温润美丽的小手轻轻拉住。那样子极不相配,怪异之至。而这个叫香儿的女孩子,似是不知她拉着的是一个卑贱之至的奴隶的手,她……神情专注,是在认真地给一个人把脉……对,一个人。她,将他当成了人,而不是牲畜,不是物器……雪夜的嘴唇轻轻颤抖起来,眼里迅速起了一层水雾,他连忙转过了头去。紧紧抿住嘴巴。 香儿终于放下雪夜的手,她依然皱着眉头:“你,这伤只凭着运动内息根本就不可能疗好,必需要内服药物来配合治疗……唉,即使双管齐下,你这伤长年积累,也,不好治,如果有我,还可以,可是……这可怎么好?” 香儿想到自己明日就要走了,这个雪夜也不知明日会被指派到那里去,就是指给她们驾车,为了安然带走小王爷也只有先解决了他,夏州之行是万万带他不得,可是,他的伤明明是因为自己才加重了,如此人物,万一有个三长二短岂不可惜? 雪夜那知香儿转眼间闪过这些念头,香儿一付自言自语,愁眉苦脸的样子。释然笑了,这一笑如冰河春暖,陌上花开:“我,本是下贱之奴,从小就已经习惯受伤,姑娘不必为我费心。” 香儿看着他在夕阳下笑,灿烂柔和:这一笑间更似王爷,王爷也是极少有笑容,可是一笑起来,却是满园春色,如和风拂面,温暖直入人心。 那笑一闪而灭,可香儿已经觉得亲切至极,似是看到了久别的亲人。香儿想都未想,伸手入怀,取出一个黑色瓷瓶。拔出了瓶塞,一股冷烈浓郁的药香便弥漫开来。 “来,伸出手来!”香儿语带了命令。 雪夜犹豫了一下,终伸出一只手。 手心一凉,一颗红色的药丸已经落在掌心。 药丸红色,闪着珍珠般的光芒,如果不是那香气,几疑是一粒宝石。而那香气特异,雪夜只闻到那香气就觉胸口堵滞不畅的气血开始舒畅,顿觉神气清爽许多,精神为之一震。 “服下去!” 雪夜瞳孔收缩了一下,伸出的手掌一动不动。 香儿急了眼:“你,怕我这药丸有毒吗?我这可是上好的伤药……你若不信,我给你起个誓。”香儿说着,右手已经举向耳边。 未等她起誓,雪夜唇角上扬,又是春风化雨般的笑了,举手间,药丸已入喉中。香儿欣慰地舒了口气。:“我这药丸可不是轻易得来的……”下面的话就压在舌下未说:可是非常非常不容易得来的!可是万金不卖的!就这粒药不知能换你这样的臭奴隶多少条命去。 香儿暗想:当年师傅“鬼手药师”用了三年的时间,采集四季当用的药品,引子。用了许多心力才一共炼了十二粒这“千转百回丹”,意思是不管受多重的伤,用一粒“千转百回丹”便可起死回生。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也的确如此,四年前夏凉王北征柔然,千里奔袭,直入柔然境内三千里,不想一场恶战后身受重伤,命在旦夕。随军医士都已为无力回天,幸亏侍卫统领赵守德想起临行前“鬼手药师”送行,塞给王爷一瓶药,说是瓶内有三粒“千转百回丹”可医白骨治重伤保全性命。拿出让王爷服了,那药果然了得,王爷服用之后就起死回生。谁也没想到,堂堂的夏凉王爷居然是被一粒小小的药丸救得了性命。 此消息很快传遍了魏国上下,从那后向“鬼手药师”求药者络绎不绝。其中有豪门权贵,也有皇室王族,更有地方霸主,可都未能如愿。据师傅讲这药制作不易倒还是其次,重要的是药引极其难得,怕有时一生都未必找得齐药引。所以,他这一生所练可能就那么十二粒。 当时给了王爷三粒,他自己治病救人用去了二粒,剩下的七粒中有六粒被香儿连哄带骗地搞到手中,“鬼手药师”自己身上也就只剩一粒,那还是香儿好意留给他保命用的。以至于“鬼手药师”每回提到此事,就气得吹胡子瞪眼。 如果师傅知道自己拿这他这样宝贝的药去给一个没什么关系的下贱奴隶服用,而且还不是为了救他性命,师傅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香儿仿佛看到师傅那白玉般的脸上气得起了红晕,那拿着佛尘的手气得哆嗦地指向她……不由的笑了起来。 雪夜看着香儿忽笑忽忧,灵动以极的脸,忽的脸色一变,将手抚上了丹田。眼眸霍然睁大,寻问地看向香儿。香儿知道药力已发,成竹在胸,故意正了脸色:“我,刚才骗了你,这药真是有毒的。” 雪夜却放下抚在丹田的手,又扬眉笑了:“我,知这不是毒药,只是这是什么药,药力……好强!” 香儿“扑哧!”一声笑了:“还算你是识货的,来,你快盘膝坐下。” 雪夜又看了一眼香儿,这下没有犹豫,盘膝坐了下来。 “盘膝而坐,五心向天,呼吸用腹……好,将丹田热力经由曲骨、中极、关元、石门、气海、阴交、神阙、水分、下脘……对,就是这样,先游走于任督两脉,然后奇经八脉……最后十二经络,各游走三便,最后收于气海,便可收功……”香儿看着雪夜聚精会神地按她的指令行动,脸上已经红润起来,:“这功法对内伤大有益处,你以后可常常练习,也许那些陈年内伤也就会好了……” 雨夜彻寒,刑室见小惩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香儿背了手站在雪夜前后看寂然运功的雪夜,雪夜的头顶上慢慢起了白色雾气,那雾气越来越浓,带着一丝药香。香儿知道药力已经散发到雪夜全身各处经络,那么,这奴隶的伤就能好上七七八八。以后如果不再受伤,按时运气调养,这旧伤早早晚晚会好……,可是,可是,他不受新伤,简直是不可能。 香儿又暗自叹了口气,深深地看了一眼雪夜:臭奴隶,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我明日就走,你,自求多福吧! 刚要转身离去,却见雪夜未及收功便猛然站起,如同发生了什么大事,面向香儿正色道:“请姑娘速速离开这里……” 香儿不解地瞧着雪夜,本来要迈出的脚步反倒收了回来,嘴角上弯,笑道:“怎么,刚刚好了些就要逐客了……” “是我忘记,今天有人要来,你……快走!”雪夜虽然压低声音,口气中满是急切。 香儿饶有兴致地看着着急的雪夜,不慌不忙地环抱了双臂,笑道:“有人来?有人来又怎么样,你怕?是怕你会受罚,还是怕我会受连累呢……” 忽然,香儿觉得眼睛一花,雪夜的一只大手已经架在自己的胳膊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的身子已经被雪夜带得快速行出几步,到得北面墙根一堆乱石之后,香儿皱了眉头,正待说话,雪夜一只手又堵上了她的嘴,非但如此,还将她拉得蹲下身子。就那么片刻间,香儿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玩偶,玩弄于这个奴隶手掌之中,没有一点点反抗能力,不觉又惊又怒,正待反击,就听到耳后低低的声音:“人已经来了,不要动!” 香儿吃了一惊,眼珠转了转,使劲点了点头,嘴上劲力一松,雪夜已经窜了出去。 果然,脚步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香儿透过那乱石缝隙可见穿堂那儿已经闪过光亮。 片刻间,两盏灯笼先进了刑院,是两个黑衣护坞堡丁,他们身后跟着一个黑衣嵌了锦绣边饰的管带打扮之人,香儿认得这人是这回思院护院总管刘管事。 雪夜静静地迎了上去,默默跪在地上。那刘管事瞧见雪夜,停了脚步,皱起眉头,:“哦,在这候着啦,看起来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是,今天是给雪夜立规矩的日子,按规矩,今日所受应该是小刑。”雪夜垂着头,说的平淡从容。 “好,既然知道今日是给你讲规矩的日子,就不用我说了,按规矩来吧。” “是,”雪夜平静地跪行转过身子,面朝北方:“下奴雪夜是最卑微下贱的奴隶。贱如物件,猪狗不如。是,恶鬼所化;是,恶魔投生。愿生生世世为奴以消戾气,愿日日夜受罚以洗罪孽。” 香儿在石缝清楚地看到雪夜在灯笼的辉映下平静无波的脸,已经听得目瞪口呆:这,都是些什么词儿?是谁想出来的?真的是恶毒恐怖至极,又幼稚可笑至极……是,银月公主想出来的词儿?看来这银月对于雪夜真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凌虐,能想出这种方法真正是匪亦所思。 “嘿嘿,你这贱奴今儿福气大得狠,坞主今日居然亲自叫了我去,吩咐了给你刑罚减去七成,其它的下次再补上……嘿嘿,真瞧不出你这狗东西凭了什么交了好运。” 香儿听得直摇头,应该是那银月见雪夜真的受伤严重,怕打死了他才吩咐减去一些刑罚,但也只是今日减去,下次再补上……慢,刚才说什么今天受的是小刑,那么还有大刑的日子?下次补上……就是说这一次次受刑竟然是定期,几天一大刑,几天一小刑,且不算平日随心所欲的责罚? 香儿只觉从头到脚,冰冷一片,连指尖也瑟瑟发抖。怪不得李芳姑说这刑房差不多只为这雪夜所用,他…… 香儿眼中看到雪夜身体轻颤起来,猛然一抬头,香儿看到他眸中起了激动与感激,这激动与感激香儿白天在山上雪夜伏跪在银月脚下时见过两次,并不陌生,听他颤声道:“是,下奴谢……主人……” 香儿见状,气得眉毛竖了起来,握拳咬牙加叹气:好个没出息的臭奴隶,真的被清洗了脑子去!这银月待对他苛刻之极,就是今天,明明知道他脱了力,内伤严重,这顿刑责也并未免去,只不过是减量以后补上。可就是这一点点恩典就让这臭奴隶感激成这个样子。他,真的当自己是物件,是猪狗了? “好啦,”刘总管边说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向刑房走去:“起来应该做什么做什么吧,这天气冷得紧,说变就变,一会儿说不得又起了雨,还有一大堆的事儿等着我做,实在也没空在你这儿哆嗦。” “是,今年这天冷的早,看这天气怕是能下一场雪呢。小人们屋中的炭火,怕是不够用呢,总管好歹的说说今年多发些……”一个举着灯笼的家丁在风中缩着脖子,嘻笑道。 “刘总管别听他的,张五哥成了家,家里早就生上了火,就是我们这些没家睡大铺的,连火炉在那还没找到,我都没有说什么,他还喊什么冷啊。”另一个长得稚气些的家丁眼瞅着那张五笑着调笑。 “小九子,你个小混蛋,你们睡大铺的一个个都懒成了精了,总管说不让你们点炉子取暖了吗?” “好了,猴崽子们,没事就像个斗鸡似的,看起来真是一个个闲的没事!那年少了你们吃的用的啦,真是的……喂,雪夜,你还不快快过来,让爷们等你吗?” 雪夜直直看着那堆瓦砾,知道那三人已经看不到他的正面,便在起身前对着那瓦砾连连使眼色,香儿知道,那意思是叫她趁机离去。 眼见雪夜大步进了刑房,刑房内一时大亮,看样子是点着了后壁间大号油灯。听得一阵哗啦啦铁链声响,香儿伸头看过去:刑室的大门敞开着,从她藏身的角度看不到雪夜在哪里,但雪夜那高吊在刑架上被跳跃的灯火拉的长长影子却透过大门,投影似的印在门前灰暗的地下,看影子他是被反剪了双手吊起。他的身子在刑架上轻轻摆动……猛然间他的影子又与两个影子重叠起来,又是一阵铁链响,再出现雪夜一个人的影子时,影子的双脚已经被悬上了重物,影子被夸张地拉长,再未摆动一下。只有灯光摇曳,使他的影子一会儿暗淡,一会儿清晰。 “雪夜,今天本来应该是藤鞭六十,悬垂一夜。主上开恩,只藤鞭二十也就是了。张五、小九,行刑!” “是!” 随看到一边一个影子手里高高举着藤条, “啪!”“一……” “啪!”“二……” “啪!”“三……” 香儿将手指塞入口中轻轻咬住,小惩戒是藤鞭六十,垂吊一夜。那大惩戒又是多少?多少天是大惩戒?多少天小惩戒?奴隶雪夜这样的日子过了多少年?他,怎么经受的住? 他又怎么能在这样情况下仍然对主人如此赤胆忠心? 转眼间,二十藤条已经打完,香儿刚刚松了口气,却见藤条还在扬起。 “啪!”“二十一……” “啪!”“二十二……” 不是说是二十吗?为何要多打?这帮奴才欺人太甚!香儿一下忘了自己隐身石后是为了藏身,一时义愤填膺,猛然站起身来,就想着要冲进刑房,起身间额头重重地碰在前面凸出的一块石头上。只听得“咚!”的一声,香儿疼得差点叫出声来,伸出双手紧紧捂住受伤的额头,只觉两眼发黑,直冒金星。 这当儿,刑室内击打声还在继续。 “二十三……” “二十四……” “停……”刘总管终于开了口。一根藤条高举在空中微一犹豫,还是重重地击地雪夜身上才停了手。 “你们这两猴崽子,没听到是打二十嘛,怎么多打了这些下?”刘总管声音懒懒的,带着些笑意,明显地是不去追究那两人违命之罪。 “哈哈,刘管事,平时都是六七十下一百多下,这是习惯手顺了。” “是啊,管事,这藤条算是最轻的刑罚,谁不知这贱奴经打抗刑,就是刑杖打这么些下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挠挠痒痒,多几下少几下又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张五,你试一下看看,嘻嘻,记得去年你喝酒误了事,罚你二十藤鞭,只打了你五下你就哭爹喊娘地,叫着要我禀告坞主,宁愿罚你一年的月例银子,抵消剩下的鞭数……”刘管事仍然不紧不慢地笑。 “哈哈,是啊,张五哥,你那天叫喊得连这刑房顶子都快被你给揭了去……” “好了,一个个费话这么多,快将这贱奴放下来,你们应该干嘛干嘛去!”刘管事的声音显见地不耐烦。 那两家丁终于没有再说话,只听得绞盘一松,雪夜像个沙袋一样落在地下。没有人再理睬他。 刘管事带头出来,看外面不知何进起了雨,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他妈的鬼老天爷,这一下雨又该天凉了,那妈的还真的应该烧了火炕了……” “天凉怕什么?管事大人有老婆孩子,再加上这热炕头……”两个堡丁打着灯笼拥着刘管事,转眼间消失在穿堂过道中。 香儿捂着额头,还在“咝咝”地吸着冷气,一个大包已经鼓了出来。衣服已经被雨丝打湿,贴在身上,又冰又冷极为难受。香儿哆嗦了一下,好冷! 那刑室灯火依然闪耀,却再无一点动静的刑室:怎么没有一点声音,这奴隶不会有事吧? 侧耳听听四周,只有风折百草,雨打在树梢地下的声音,略一思忖,身影一动,人已经在刑房之中。 刑房迎门那巨大的刑架下,雪夜静静地侧伏在地下,轻轻地喘息。双臂依然反缚在身后,两只脚上的铁链也未取下,铁链上拴着的是半个脑大的铁球。 他被反缚的双臂上,侧着的前胸肋骨上,连同光裸的小腿上都是一条条青紫肿胀的藤鞭痕迹…… 香儿叹了口气,蹲下身来,就要取开缚着雪夜双手的铁链…… “香儿……”听得刑室外有声音低低响起。 香儿吓了一跳,回头看时,李芳姑不知何时站在刑房门外,她脸色苍白,万分惊异地看着香儿。见香儿回过头来,几步冲进刑室,不由分说,拉了香儿就走。 香儿回头看时,雪夜的头挣扎着抬了抬。 李芳姑紧紧拉了香儿的手,一口气拉到厨院卧房中,才松了手。回过头来关上门,一把拉上门栓,靠在门上,长长出了口气。 香儿知道李芳姑在恼自己会在刑房出现,这一路上被李芳姑拉着走时也思忖自己是对那奴隶关心太过。幸而是李芳姑,如果要叫别人发现自己会在刑房出现,不知会搞出多大的风波,那迎小王爷之事就不用再想了。 知道自个错了,香儿有些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咬了咬手指尖,嘻笑道:“姑姑,香儿只是觉得,觉得那个奴隶很不简单,身上或许有什么秘密,就去看看……” 李芳姑从门缝中看了看外面,回了头冷淡地说:“您是令主,您做什么事是不需要属下知道的,就不必给属下解释。属下只是提醒令主:这万夏坞明里看不到什么,暗处不知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各处要道。令主以后行事,不要让暗卫看到也就是了……” “姑姑,香儿记下了,您还真生气了不成?”香儿见李芳姑态度冷淡,却偏偏一本正经、恭敬有礼,知她心里是真恼了,上前拉了李芳姑的手,使劲摇晃:“姑姑,香儿年青,有事可能思虑不周,您多担待,就不要生气了成不?” 李芳姑脸色柔和下来,反手拍了拍香儿的手:“香儿,不是姑姑说你,姑姑看你,看你真的是对那奴隶同情太过……你还是离他远些,最好就视他无物。” “好啦,姑姑,反正咱们明日带小王子走了……” “哦,我倒忘了……公子身边的小四刚才来找你……”李芳姑忽然发现香儿额上大包:“咦,这是怎么弄的?”说着手就向上抚去。 “小四来找过我?”香儿大惊,用手搁开了李芳姑抚向额前大包的手,急急问“是什么事?”   计划全空,香儿责雪夜 李芳姑见香儿急切,也正了神色道:“说是公子有话带给你……可是你又不在,他不肯说,坐了会子还不见你,眼见这门就要上锁,他这才走了。我找你不到也着急,忽然想到你可能去刑房,这才找了去……” “小王子有话?是什么事?事情有变吗?”香儿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香儿,事已至此,到明日就知道了,你总不能以一个厨娘的身分这么晚了再去找公子问去。” “或许他只是想与我聊聊天?”香儿自我安慰一下 李芳姑点点头,“小王子与你很聊的投机,也有可能是想找你说说话……令主就不必多想了,早早歇了吧,明天还有重要的事。” 好容易才盼到天明,香儿急急起来备好的早饭,等丫头们端了去。又等了一会,看丫头婆子已经将碗盘收了回来,知银月与小王爷都用过了饭。这才起了身住回思堂去。 刚刚转过月洞门,便瞧见小四急匆匆迎面赶了来。见了香儿就叫:“香儿姐姐,总算找到你了,公子昨日就让找你来着,让我给你带话,可你不在……” “公子找我有什么事?”香儿可不想听细枝末节,急切地问。 “公子让我带话给姐姐,明日,哦,是今日了,是要陪着坞主去白象寺里的,连小的们也要去……” “公子今日要陪坞主去寺里?”香儿大吃一惊。转身就朝回思堂飞快走去。 刚刚到了回思堂阶前,就看到打扮齐的银月正要走下台阶。 “香儿啊,你这猴急的是要做什么?”银月身旁的夏归雁取笑道。 香儿霍然止了步,拿目光扫了已经从银月身后站出的艳阳身上,他也一样的穿着整齐,看来是真的要随着他母亲去了。 看来好好的计划泡了汤,还得从新再找机会,香儿心里一阵失望。却将嘴角向上扯了扯,笑了出来:“小女是怕赶不上送坞主,所以急了些,怎么公子也要去吗?” “是,母亲说我也应该亲近佛祖……才听了雁大姑说姑娘今日要去永宁城采办东西,我也有日子没去城里了,下次去的时候我们一同去。” 香儿听了,心里多少有些安慰,笑道:“那么我就等着公子带着小女长些见识。” 银月一边往外走一边侧头对香儿说:“香儿,这回思院里一干管事的这几天可是都不在,你好歹算个明白事理的,也多操一些子心。” 香儿夹在一帮丫头婆子中间,“请坞主雁姑姑放心,小女一定帮着看好这回思院。” 说话间到了二门,几辆马车已经排好了等在那里。这时候就看到雪夜,站在一辆马车旁边。看样子也穿得整齐了些,虽然还是赤着脚,裤长仍旧只到膝盖,但衣裳已经不是□出两臂的两档衫,而是寻常的能掩了手腕的青色麻衫。哼,看来这害死人的臭奴隶果然抗刑,昨日对他真的只是轻罚,没影响他什么,真是白白替他担了这份心!香儿看到行动如常平静无波的雪夜真是又气又恼。 只要有雪夜在,这上马凳一定不会用的。雪夜照旧跪伏了身子,先送了银月,又送了公子。侍到夏归雁上车时,她一只脚已经踩在雪夜背上,又似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香儿道:“香儿,今日就让这雪夜驾车带你去永宁城吧,他有些功夫,有事情也可以应付。 香儿这会子正在记恨雪夜:如果不是为了他,昨日就知事情有了变故,何至于到了跟前乱了手脚? 脸上却笑的如花儿一样:“多谢雁姑姑为我想得周到。” 待到眼看着银月与艳阳的马车辚辚的驶了出去,转过一条弛道看不到了,香儿脸上就再也笑不出来。送行的丫头婆子一个个散去,门口只剩下她与雪夜,更是面如霜雪。 雪夜依旧的低头垂眸,一付卑微恭谨听从吩咐的样子,香儿不言不语,只是冷冷地盯了雪夜。雪夜虽然未看香儿,也能感觉到香儿那已经渗透到外边的气恼。他垂下的拳头下意识握了一下,又立即松开。 “姑娘,可是要我现在就备马车吗?” 人一动未动,只有声音发出,如果不是身边只他一个人,他的声音又是奇异的嘶哑,香儿还真以为是别人在说话。 香儿眨巴了了下眼睛,听出这雪夜的声音虽然还是嘶哑,但已经有了气力,看来那药在他身上真没有白白浪费了,于他的内伤还是大有益处,真是白白便宜了他! “你不是费话吗?不备车你这会子做什么去?真是的,就不知道备了车在这里等着我们?还要我拔一拔你才动一动?”雪夜抬起头来,有些惊异地看了一眼香儿,随恭谨地躬了躬身子。:“诺!” 人卑微恭谨,瞧不出一点毛病,可香儿偏偏瞧出他低头的瞬间轻轻笑了一下。 香儿觉得自己今天真是晦气至极,连这个臭奴隶都敢嘲笑于她,伸出手来指向雪夜,却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只得气冲冲一甩袖子,跺跺脚,一转身就进了二门。 香儿把失落不快都带在脸上,一路上谁也不答理,大步流星地回到厨院屋里,李芳姑显见已经知道了消息,看香儿气鼓鼓地进来,紧着安慰:“令主就不要介意了,这回不成,还有下回呢,哪个办事有这般顺利的?” 香儿坐在榻上叹口气:“可惜以后就是有机会也不会有今天这样好的机会了。那银月公主刚好要出去三天呢,本想着三天后咱们一切都搞得定了,就是银月知了我们的身份也是无可奈何。再说,听说这万夏坞的老爷商秀峰也就要回来了,听说为人精明,武功不弱,那暗庄之事也应该由他打理。再说,能让银月公文瞧得上眼,应该不是等闲之辈。到时我怕再节外生枝……再则,一心只想着今日便可出了这万夏坞,再也不回来了,总不能让你留了在这里,也对了那夏归雁说好允许你回家了……这下子可好,搞得自己在这万夏坞内成了孤家寡人了。” “属下知道令主对属下的好……不过令主已经得到了公主与小王爷的喜欢,属下在这里也没有太多的用处。这坞堡的老爹高秀峰是个极文雅的人,连待个下人都十分有礼的,就是他回来,你也不用担心……” “现在担心也是无用了……咱们姑侄还是应该干嘛就干嘛吧。”香儿站起身来,看李芳姑已经打了要带的两个小包袱放在榻上,伸手拿了,就向外走。 李芳姑愣了一下,跟了出来。 转眼间出了二门,雪夜果然已经将马车驾了过来,见他们过来将东西接了,放在马车上,又伏下身子,李芳姑先上了车。待到香儿上车时,香儿又想起了如果昨日不是为了这无关紧要的奴隶,也不至于小王爷会找不到自己,也许他当时找她想寻个什么法子不去寺里也未可知。都怪自己一时心软,晕了头,非但将那粒应该给自己至亲之人保命用的灵药白白的送给这八杆子打不着的臭奴隶不说,还可能就是因为在他那那儿耽误久了,才失去了一次迎回小王爷的机会…… 不由得越想越气,暗暗狠狠地拧了自己胳膊一把,疼得自己差点“唉声”出声。一遍遍骂自己是晕了头,为何为了这万夏坞最下贱的奴隶,不仅连自己是做什么的不记得,连哪能头轻哪能头重都分不清了……都怪这该死的臭奴隶! “香儿,还不上车,想什么呢?”车上的李芳姑见香儿在那里发愣,忍不住出了声。 香儿立刻脚一抬,就踏上了雪夜的背,却不直接上车,任性地使了千金坠的功夫,脚下力量越来越大,直直压向雪夜脊背。 雪夜的腰向下轻轻一挫,又稳稳支起,任凭香儿使多大力气都不再撼动一分。 “香儿?”李芳姑见香儿站在雪夜背上不动,不觉有些奇怪。 香儿终于挫败地重重在在雪夜背上跺跺脚,才翩然上了马车。 雪夜平静地起了身子,似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一路无话,待到了七里坊,香儿送了李芳姑回了车马大店,又至店中安排了些事情,马车载着香儿又行上驿路。 雪夜坐在驾位上,脊背挺直,几乎是不变的姿态。口中也未吆喝马儿,只是靠手中时紧时松的缰绳控制马儿的快慢。 走了一会儿,又进入山谷,这山谷山坚石硬,不适宜开路,只用一条废弃了的河道充作驿道。马车沿着河道行进,路上十分颠簸,雪夜下了车,拉着马儿步行前进。前行的速度于是慢了下来。 “怎么这么慢!你站一边去,我来驾车!”香儿本来心中那口气一直没有顺过来,见此情境极不耐烦,出了车厢对着雪夜喝道。 雪夜略一犹豫,将缰绳交于香儿。 香儿一手接过缰绳,一手拿起了马鞭,看也不看雪夜一眼,冷声道:“我自己驾了马车走,你呢,能追得上你就追,追不上你在城门口等着我。” 话音未落,就一抖马缰绳,大喝一声:“驾!”随手一马鞭甩了过去,那马吃痛,猛然向前一窜,差点将香儿撂下车来,香儿更怒:今天真是诸事不顺,连个马儿都是欺负于我。想也不想,又是一鞭子挥了下去。 鞭子却没有打在马身上,雪夜不知何进已经站在马车前,一只手拉了马辔头,鞭梢已经握在他另一只手中,马车已经稳稳在停住。 香儿圆睁了双眼,双手使劲回拉马鞭,可那马鞭如同长在雪夜手中一样,纹丝不动。 嬉笑怒骂,温馨路上行 香儿冷笑一声,索性放了鞭杆,直盯住雪夜,:“好大胆的奴隶!欺负我不是你主人吗?” 雪夜松开马辔头,又低头垂眸,不亢不卑的声音从口中传出:“不敢,这轻云是万夏坞中上等的好马,最通人性。姑娘心中有气……也不应该拿了它来出。” “我……”香儿一下被抢白的说不出话来,只扑闪着大眼睛盯着雪夜:我是拿这马出气了?我,是这样人吗?我……就是拿马出了气又怎么样?他这么一个卑贱奴隶居然还管到我头上来了? 香儿拿手指了雪夜:“你,真的够胆色!对,今日本姑娘就是气不顺,就是要出了这口气!如果不打马本姑娘可就要打你了!你,真敢反了不成?” 雪夜抬眼看了香儿一眼,香儿与他对上了眼眸,却看不出他眼眸中有一丝波澜。见他迅速地拾地下马鞭,几步走近车厢,双手捧与香儿,倒搞得香儿一愣:真的要我打你? 香儿下意识接过马鞭,雪夜后退几步,退至马头前,将上衣猛然脱下,一只手拿了,又伸出另一只手来,拉了马辔头。马蹄的的响起,雪夜一边拉着马走,一边淡然道:“姑娘如果要出气,打我比打轻云更有用。” 香儿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前面呈现在眼前的带着乱七八糟伤痕的后背:除了昨日二十藤鞭,这几日还真算得上未动大刑。可是二十藤鞭加上没有间断过小打留下的痕迹,都远远及不上昨日香儿那全力两击:两道靠近肩膀的最新最明显最严重的青紫肿胀血痕应该就是香儿自己昨日的杰作。 此时他不紧不慢地拉着马走在前面,抬着头,直着背,走得从容镇定,仿佛不知背后可能袭来的鞭子。香儿有些疑惑地看他虽然瘦削,但骨架宽大的肩膀,纤细的腰肢,有力的步伐,不觉有些恍惚:如果他穿上一件战袍,会是什么样子? 那个样子在香儿脑中浮现出来,居然是英气十足! 不!这,应该是少年时期王爷的样子!怎么会是这个下贱的臭奴隶? 香儿使劲摇摇头,将那纷乱的思绪赶出脑海。再向前看时,见那匹叫轻云的马儿侧过头来,一边走,一边亲热地舔了舔了雪夜的肩膀,雪夜将拉着辔头的胳膊从马儿的颈下伸了过去,反抱住马儿的头中,轻轻抚着它的鬃毛,马儿欢快地鸣叫起来。 香儿看着这马儿与雪夜这般情义,不觉好笑,笑容便荡在了脸上,才知心中的那些火气不知何时已经散了去。 手中的长鞭扬起,在空中划过,夹着风雷,闪耀着嗜血的光茫,就要在那满是伤痕的背上再添一道绽开的血口。 雪夜仍然不紧不慢地走着,没有丝毫停下脚步的意思,却已经放开马脖子,挺直了背,背上肌肉反射似的隆起,等待着那雷霆一击。 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那鞭梢只是轻轻地点上他的肩头,像是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与他亲切地打招呼,雪夜这才怔住,脚步一下停了下来。 鞭梢猛然撤走,雪夜目光微微有些迷离,却目视远方,坚定地迈开脚步。 “喂,我这会子气已经出完了,你上来驾车。”身后声音流畅清洌,带着溪水的欢快,看来真的怒气已消。 雪夜停下脚步,嘴角已经向上扬起,却依然是波澜不惊的淡漠声音:“这段地界道路颠簸,马车并不好走,可能会失陷了马蹄。我……还是将轻云牵过了这段路。” 香儿翻翻白眼:怎么这个臭奴隶是专门与我作对的,我嘱咐一,他就说一不行得二?偏偏还是这么理直气壮,又这么谦恭有礼,除非是不讲礼去,否则倒也挑不出他什么毛病。 香儿此时心情已是大好,将马鞭一扔,身如燕子般的掠起,轻轻落在雪夜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雪夜身形微微一滞,却是连头也不回一下,继续前行。 马儿轻云侧了头,带着敌意地冲着香儿喷着鼻息,雪夜伸出手来抚着鬃毛安慰,轻云用唇亲热地蹭蹭雪夜的手。 香儿好奇地眨巴着眼睛,:“喂,你对这轻云极好啊,为了他宁愿自己挨鞭子。” 雪夜仍然没有回头,:“是,轻云对我极好!” 轻云对你极好?香儿看着雪夜抚着轻云的样子,满脸的感激柔情,心里猛然明白:这万夏坞中上上下下,从主到仆俱对他横眉冷目,不是苛责指使,便是打骂,从未有一人待他有过半分温情,(哦,只有一个小丫头单单只是给他一条旧毡便被撵了出去),而这个马儿能无所顾忌地给他一点温情便让他感激万分,甚至于甘愿为它受到鞭打…… 这个奴隶,其实也真的好可怜。 香儿眼珠转了转:“喂,你说它待你好?只不过是对你亲热一下子嘛。本姑娘可是给你赠过药了的,算不算待你好啊?” 雪夜的手一下僵住,停下抚摸轻云的手,指尖有些微微发抖:“我……不敢忘姑娘大恩!” “咯咯咯……”香儿笑了起来:“这就是说承认我待你比这马儿待你好了?那你有没有可能为了我挨鞭子呢?” 雪夜身子猛地僵直:“我,身为主人的奴隶,只应该为主人尽忠。姑娘来历越发可疑……我怕……会对姑娘不利。” “你……”香儿脸上收了笑:“你居然一直在疑我?什么叫我来历越发可疑?” “姑娘有武功并且不弱,刚才那招‘燕子穿云’使得漂亮,这倒罢了……那药……绝不是普通灵药。姑娘如何会有?如姑娘这样的人,进得坞中,只想做个厨娘吗?” 香儿冷声笑道:“嘿嘿,真是个不知好歹的臭奴隶,你可知那药是什么……罢了,早知如此,我还不如扔了喂狗。” 雪夜轻轻地阖了一下了眼帘。 “哼……你真为你家主人尽忠,只将我可疑之处告知你主人便是了,自人这般瞎疑心又算得了什么?是对主人尽忠吗?” “我……”雪夜忽地握紧了拳头,脸上肌肉抽搐数下,“只要你不对主人不利。” “我说我不会对你家主人不利你会相信吗?”香儿说完不再答理雪夜,身子一扭已经掠回到车中。 马车终于驶过了河道,又上了平坦的驿路。走得轻快起来。但雪夜仍然在前面拉着马辔头走,并没有上车的意思,香儿也没上他上来驾车之意,冷声喝道:“你不会用跑吗?像你这等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到得了永宁城!” 雪夜一言不发,赤脚击在铺满山石的路上,开始奔跑。他健步如飞,满头的乌发旗帜般的飘扬,全身的骨格肌肉散发着蓬勃的爆发力量,如同一只在原野上奔跑的猎豹,自由而洒脱。与那骏马轻云行云流水般的奔腾姿态相形益彰,竟然使香儿觉得赏心悦目。 笑意又回到香儿唇边,香儿索性坐在驾位上,看看两边飞速远去的一棵棵大树,看看远方碧蓝高远的天空。天空中正有一行大雁列队向南飞去,掠过香儿头顶的天空。香儿兴奋起来,站起身来,目视大雁远去。猛然车子一个颠簸,香儿差点就被晃了下去。她大叫一声,死死的抓住了车门。 雪夜闻声猛然回头,马车霍然停住。雪夜回过身来,好奇地看着立着的香儿,嘴角略略上扬。一丝嘲讽的微笑漾了出来。 “你,敢笑我?!”香儿眼睛瞪着雪夜,弯腰伸手就去摸鞭子,没摸到,在那呢?雪夜眼中笑意更浓,他指指车辕前方,:“姑娘,在那里。” 香儿摸在雪夜指的地方,果然摸到了鞭杆,一把手抓了起来,指向雪夜。雪夜看看鞭梢,又看看香儿,眼角眉梢已经都是笑意,整张脸都生动起来。“姑娘,您要想早早赶到宁远城,应该还是先坐稳妥了。一会儿马车行进起来,姑娘不一定次次都能有运气抓紧车门的。” 说完也不理香儿,后退几步,猛地一个转身拉了马辔头,马车又要向前。 “你,真的以为本姑娘不会抽你?”香儿色厉内茬的扬起了马鞭,在空中挽了几个鞭花。 雪夜略顿了顿脚步,又继续拉马前行,平静淡然:“姑娘请便。” 香儿咬了牙,马鞭凌空,蛇样的卷在雪夜拉马的胳膊上。 马鞭看似凌厉,其实落下时劲力已失,只缠上了雪夜的手腕。雪夜的腕上本有深深的勒痕血糟,香儿虽然没有用力,雪夜已经感到疼痛。他略一皱眉,侧脸看看缠在腕上的鞭子,又轻轻笑了起来。 香儿手一抖,鞭梢松开,“算了,回去再好好教训你,免得打得你要死了没有给我驾车。” 雪夜仍然在笑着,眼角却湿了起来。他双臂一扬,穿好了衣服。随拉紧马辔头,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着。 香儿坐在驾位上,心情已经大好。开始看这秋山秋色秋阳。见层林霜染,碧空如洗。双手惬意地枕在脑后,漫声吟道:悲哉,秋之为气也! 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憭慄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 泬寥兮天高而气清,寂寥兮收潦而水清。 憯凄增欷兮薄寒之中人,怆怳懭悢兮去故而就新。 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廓落兮羁旅而无友生,惆怅兮而私自怜。 只顾自己尽兴,偶尔目光扫像雪夜,却见他脚步间没有一丝声音,微微侧了头,似是在听凝神细听。这臭奴隶居然对这诗词有兴趣?看他说话不像是粗鄙之人,莫非还识得字? 随将“当当”敲了两下车厢,雪夜果然停了下来。 “喂,你上来,我有话问你。” 雪夜转过身来,香儿已经将驾位让出一半来,雪夜略一犹豫,大大方方上了车,坐好,再一抖缰绳,轻云小跑起来。 “喂,我刚才那诗念得怎么样?”香儿看着雪夜直向前方看不出表情的一张侧脸,眯着眼睛问。 雪夜猛然侧脸看了香儿一眼,似这问题很出忽意料:“姑娘,念得……很好听。” “好听?喂,我是问你能不能听懂?” “我,只是一个下奴,不懂得诗歌,姑娘要问,当问小主人。”雪夜垂了眼帘,脸上显出惭愧之色。 为什么?是因为自己不懂得诗歌而惭愧?这奴隶还真有意思。 倔强奴隶,忠勇又谁知 香儿瞧出雪夜居然是个喜欢读书的人,笑道:“你也不是全然不懂吧?我觉得你不是一个大字不识的人。”她用手支了下巴,不错眼珠地盯着雪夜,不放过他一丝表情。 果然,雪夜犹豫间终于开口:“主人,并没有让我读书……是老爷教我认些字。后来,我跟着小主人去书院侍候,偶尔也听过先生讲课……所以,记得几句” 香儿点点头,眨巴了一下眼睛,撇撇嘴笑了:“记得几句?你应该不只是记得了几句……咦,你家老爷教你读过书?他待你好?” 雪夜扭头看了一眼香儿,思忖了一下才道:“老爷是……最好的主子!” “最好的?”香儿扬了扬眉,有些诧异:“他怎么对你好法了?对你好你怎么还会……”香儿本想说对你好你怎么还会搞得这么遍体鳞伤的?话到舌下又觉得雪夜既然能说出这种话来,显见这老爷也许是这可怜的奴隶心里唯一温暖的阳光,又做什么给他打碎了去?随摇摇头转了话:“喂!你能记得先生讲的?哼,怕也只是讲给其它学子,你在一边偷听罢了。哪个先生会给你这样一个臭奴隶讲课?” 雪夜的又扭头瞧了一眼香儿,嘴角向上扬起,居然自嘲地笑了:“是,只是先生授课的时候小主人让我在一旁侍候,的确没有人愿意给我这样一个下奴讲课……” “嘻嘻……”香儿见雪夜若有所失,轻轻笑了出来:“那些酸朽的腐儒许是不乐意教你,可是还有别人呢……关健是你自个喜欢不喜欢读书。” 雪夜的眼眸忽然收缩了一下,嘴角虽然依旧向上,却让人感觉无奈与凄凉:“一个卑贱的奴隶,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有什么打紧?” “你若喜欢,我可以教你!”香儿也不知怎么,冒出这么一句。 雪夜霍然回过头来,那又惊又喜的神色一闪而灭,他转过头去,眼望远方无尽的苍穹,涩声道:“主人,如果需要下奴读书识字,自会安排,不敢……劳姑娘费心。” 又是这句话!“你,”香儿直了直腰,才发觉自己已经不再像刚开始听到这话那样气愤,“哼,你心里分明是喜欢读书的,不然,那小四小六见天地跟了公子,应该比你听得课多了去,可是也没见他们听入耳了几句……嘻嘻,你既然喜欢读书,却又做出这一付唯主人之命是从的狗奴才像。嘿嘿,可没瞧出你主人就此像喜欢一条狗一样喜欢你一分了。哦,我看公子身边那条犬,叫什么……对叫紫墨的狗,虽然常常撒着欢儿不听话,也比你这个唯主人之命是从的狗过得好的多。” 雪夜低头垂眸,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然后转过身来,直视香儿,倒将香儿唬和身体向后一缩,:“我是万夏坞中最卑贱的奴隶,怎么能与紫墨相比?身为奴隶,主人待我好,是我的福气;主人待我不好,也是命该如此……你,用这些话挤兑我,是什么意思?” 香儿眉头立起,身子也立了起来,手指差点指上雪夜的额头:“你,什么……我用这些话挤兑你?你以为我是挑唆你们主奴关系从中得到好处是吗?你……哼哼,也不掂掂你有多大的斤两,不过就是一下贱奴隶罢了,我要挑唆还轮不到拿你来挑唆!”一口气说了这些话,只觉口干舌燥,那奴隶连眼珠也没有错一下,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香儿抚抚胸口,顺了一口气:真是见了鬼了,自个是什么身份?这样卑微下贱的奴隶平日里别说能与她说上一句话,就是见都不可能见得到。没想到,自打来这万夏坞,不但给这什么关系都没有的奴隶送水上药,还贴了一颗珍贵的灵药,那颗灵药在江湖上这样的奴隶换他几十个应该一点问题都没有。可偏偏他还不领情,时时刻刻堤防着她,还常常无礼得气得她半死……且慢!她本来不是这么凡事爱生气耍小性的女孩子,连王爷都说她性子豪爽洒脱,有男子气。怎么会让一个奴隶气着? 想到此处,放下抚着胸口的手,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算了,我是不与一个臭奴隶一般见识的。反正我说我对你主人无恶意你也不信。那么我对你主人有恶意就你……也阻止不了什么。我何必管你。” 马车猛然停住,香儿又是一闪,差点又飞下车去。“你,做什么?” 雪夜手里紧握着缰绳,转过了头,眼睛直视香儿:“如果我发现姑娘真的不利于万夏坞,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阻止姑娘! 那神色凛然,无私无惧,香儿居然瑟缩了一下。她睁大眼睛,回视向雪夜。 雪夜的瞳孔微一收缩,并不避开,仍然直视香儿,目光中透出的是仁义、勇猛、坚韧、傲然、威武。香儿想起这不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几天路上挡车后与他同车时他也是这样一付类似表情,只是,今天,他表现的更加强烈,更加的肆无忌惮。 这,是一个奴隶?这是一个怎样的奴隶?忠义、勇猛、坚毅、顽强……这是一个奴隶应该拥有的品格……不,这不只是奴隶,应该是一个堂堂男儿需要拥有的品格!就如同夏凉王爷。 雪夜虽然没有收回注视香儿的目光,但握拳缰绳的手已经握得发白,他知道自己已经无礼到极处,按万夏坞的规矩,他如此身份之人,对人无礼,便是被打死了也是应该。那么,这个小姑娘,这个有那么多疑点的小姑娘,会怎么待他? 愤怒并没有来临,那小姑娘忽然看着他笑了,那是如春风一般温暖和煦的笑,带着包容理解与宽厚。雪夜的心猛然被这阵温暖冲击的又酸又涩,手指禁不住地轻轻颤抖:这样的笑容在小姑娘脸上已经出现过许多次,每一次都能让他感到震颤。已经不记得除了这小姑娘还有谁对自己有过笑容,早以习惯了被人呵斥、打骂;早已经明白自己是命中注定得不到半分关爱。对于这些,他早就已经接受,心里已经没有了不甘。可是,这个小姑娘,这个小姑娘她居然对他露出了如此温和纯美的笑容,就如同对一个……对一个人一样。也是这个小姑娘如此的笑容让第一次让他有了自己还是个人的感觉,让他知道自己,知道自己能抗得了那永无止尽的打骂虐待,却不能抵住她微微一笑。 看着雪夜逃似的收敛眼神转过脸去,香儿笑出了声:“怎么不与我相瞪了,我还没玩够呢,记得小时候与哥哥玩‘不许动’时……喂,这‘不许动’你玩过没有?就是两个人站在对面,一直凝视对方的眼神,如果谁先眨了眼睛或者谁先动,便是输了,赢者要刮他的鼻子。我哥哥的眼神那是很厉害的(当然厉害,否则,怎么当皇上)可是偏偏搞得眼睛流泪都瞪不过我,有一会让我一连刮了几十个鼻子,连鼻子上的油皮都刮下了一层……”香儿沉浸在对童年往事的回忆中,眼眸兴奋的放出光彩。 初看到雪夜的嘴角向上扬着,也露出笑容,可是猛然间他眉头蹙起,抖了下缰绳,冷然道:“姑娘还有个哥哥?” 香儿一怔,才知自己又说错了话,怎么在这个奴隶面前总是口无遮拦,生生地又将把柄住他那里送,可是,偏偏心里又觉得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莫非,莫非在内心深处就知他不会出卖自己? 香儿只一愣神,又马上回眸笑道:“你又是疑我历不明?喂,就是我在你主子面前说我是个孤女,我就不许有大表哥、二表哥、三表哥?就不许有邻家的四五六七八哥?唉,算了。我就好心给你个心安吧。我真的对万夏坞的人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反过来如果你家主人有事,我还会全力帮他们,要不要我立一个誓出来。” 立誓的话一说出口,香儿十分后悔:我是来接小王爷回王府的,自然对小王爷没有丝毫恶意。可是,我对他的主人银月呢?如果她阻止小王爷归府行动,我对她会不会有恶意?那可不敢保证。而这个奴隶,他认银月为主人,他的忠心应该以银月为主,如果我真的要对银月不利,他会不会真的会对我出手? 雪夜那知她心里这乱七八糟的想头,紧握马缰的手轻轻松开,“我只是下贱之奴,不配让姑娘立誓。” 香儿听他虽然没有说信了她的话,但语气表情中已经没了敌意,便放心的靠在车厢上,:“这样就对了,反正你现在疑我也没有什么用处,咱们走着看就是了。” 香儿双手枕于脑后,悠然地斜斜倚在车厢上。斜觑着雪夜僵直的背,忽得开心起来。口中轻轻哼起小曲,歌声虽低而清越,悦耳动听。在香儿的歌声里,雪夜缓缓放松,眯了眼睛,唇边漾出微笑。 小半个时辰之后,车到宁远城。 进了永宁城门就看到一个流浪汉正倚在城门边上晒太阳,看到进来的马车就靠上去笑嘻嘻地说几句吉祥话,讨几个闲钱。 香儿一眼认出这人是王爷心腹,夏凉都督赵守义,他也来了?是什么时候到的?看来王爷此次是事在必得!看到赵守义香儿便明白永宁城中已经做好了迎接王子的准备。遗憾地摇摇头,又点头笑了:这落霞、紫烟也真想得出来,让这平日里威风凛凛的赵将军在这城门口当了流浪汉。 赵守义看到香儿,开始有些疑惑,待香儿对她展颜一笑才恍然大悟地颠颠跑了来,拦住马头,嬉皮笑脸地看看香儿,看看雪夜,又朝车里看,待发现车里无人,脸上闪过失望不解,却若无其事地嬉笑道:“小小姑娘长的俊,闲来无事转亲戚。小的可怜饿肚皮,求个赏钱卖馒头。姑娘赏下两个钱,就能如意又平安。” 雪夜拉了缰绳,目不转睛地看着赵守义。香儿在雪夜身后忍住了笑,看雪夜并未注意自己,便对着赵守义眨眨眼摇了摇头,从腰间荷包中取出两几个铜钱来,招了招手,那赵守义赶紧的奔了过来。立在香儿身侧,笑嘻嘻伸出手:“一看姑娘就是好心人,谢谢姑娘!”香儿用身子挡了雪夜的视线,将铜钱与夹在铜钱中的一张纸条一同递给赵守义,赵守义见了纸条,大手一握,铜钱与纸条全都隐于掌心,他抱了抱拳,又嘻笑:“小小姑娘心肠好,定能嫁个好人家。夫家金银满屋子,一年生个胖小子。” 香儿掩口笑了:这赵将军就是没个正经样,这时候还不忘了开玩笑。转头对着雪夜道:“还不快走!” 雪夜又深深盯了赵守义一眼,才一抖缰绳,马车缓缓驶进记宁城。 与雪夜相视的进临别一眼,赵守义一下子怔住:这,是小王爷!这眼神,这傲气,这身架,小王爷已经来了!是化装前来?不对,这人分明应该是个奴隶,而且是个饱受凌虐的下贱奴隶。那没有被衣衫遮盖的□肌肤露出的伤痕,不是能做出来的。可是,他怎么这样像…… 眼看着香儿的马车进了永宁城,才猛然想起手中纸条,打开来,一行娟秀小字:事情有变,小王爷未能如约。勿动,等机会。 那人果然不是小王爷……赵守义说不出有多失望。将纸条与铜钱放入怀中,大踏步向城内走去。 宁远茶馆,奴隶听英烈 宁远算是西南重镇,为梁王萧远澜辖区,历年经营,彼为繁华。因路通南北,也是重要的商品集散之地,城内虽不见得有多少翠幕风帘,更看不到烟柳画桥。但那些装饰简陋粗糙的商社还是鳞次偕比,行人如织,操各色口音的商贩大声叫卖着自个的商品。 香儿脸上放光,神情雀跃。跳下马车,当买的,左挑右选,讨价还价。不当卖的也摸摸看看。 一会儿路过一家茶馆,里面传来说书的声音:“那皇三子远枫就说了……” 香儿一听就笑了:是说的《大魏英烈传》,里面主角便是夏凉王萧远枫。去年王爷归政后,皇上为了表彰王爷的忠勇义烈及对大魏的贡献,不顾王爷的反对,叫人写了这《大魏英烈传》,不到一年的功夫,便传遍了黄河两岸。成了茶馆书场的必说之书。 香儿也就站在茶馆门口,向里张望了一眼:茶馆很大,摆了几十张桌子,靠窗的桌子都是一色乌木六仙桌,雕了花的锦凳,还用屏风竹帘子搁了,显然是为贵客及女客备的。那说书先生就站在茶馆正当间靠里的一张乌木桌后,三缕长髯,一手持着扇子,一手摸着铁镇尺。正在那儿讲得眉飞色舞:“那皇三子远枫就说了:那万统城坚不可摧,要是强攻怕是折损兵将,耗费时间也无法攻破,只能用智而取……” 香儿知又是说的是夏凉王智取万统城那一段,微微一笑,转过身来,差点就撞到紧紧跟在她身后的雪夜身上。 怀里抱满了东西的雪夜急急向后退出一步,才险险避过了香儿撞个满怀。 香儿惊了一下,用手抚了抚胸口:“你做死吗?干嘛站我后面这么近!” 雪夜又退后一步,并不回答。 香儿蹙了蹙眉头,喝了声:“快走!”转身先向前走去。 走了十多步才发现雪夜并未跟来,猛然一转身,见他依然停在原地,一步没动。 香儿跺着脚大了声音:“喂,做什么呢?叫你走都听不到,是块死木头吗?” 才见雪夜似是愣了愣神,才加大脚步跟了过来。 待到购半齐了半车子物件,已过晌午。 香儿心情大好,喜笑颜开,待雪夜将最后坛绍兴黄酒搬上了车,猛地一拍雪夜的肩膀:“喂,臭奴隶,饿了没有?今儿本姑娘请客,你想吃什么紧着你。哦,我想起来了,这儿有一家酱牛肉很是好吃,上回路过时我一个人吃了一大盘。让我想想,那牛肉店在那哪?”香儿环顾人来人往的街道,眼睛一闪,指着前方转角:“对,我想起来了,就是那里转过去不远,咱们走!”说著前面带路转身就走。 “姑娘!”是雪夜在身后轻叫,香儿一下转过身来,扑闪着大眼睛看着雪夜:这家伙又有什么意见? “下奴每日一餐即可,姑娘想吃什么自便,我在这里等着便是。”雪夜垂了头,声音却是不卑不亢。 香儿脸上笑容倏而收起,狠狠挖了他一眼:“哼,你这不知好歹的臭奴隶,活该饿死!” 雪夜眼见她裙裾一飘,翩然离去。 香儿气鼓鼓地转过了街角,过了街角又走到一背街僻静之处就看到那家毛家酱肉店,店门口一锦旗已然破败,迎风招展。 进得店来,店内无人,选一靠窗位坐了,要一盘牛肉,一个馒头,一壶高粱酒。不一会儿,店家老毛笑嘻嘻将牛肉端上来,擦了擦手笑道:“姑娘今儿吃一盘就可以了吗?” 香儿抬眼看这个满脸皱纹,慈眉善目,虽只是平常布衣却浆洗的干干净净,连手指甲都修的平平整整的老头儿心里生出好感,随展眉一笑:‘老伯,您还认得我?” “怎不认得,”毛老头在香儿对面坐了:“记得那日姑娘自个就吃了两大盘牛肉,还一劲的套问这煮牛肉的配方,小老儿怎会不记得。” 香儿略略红了脸:“什么套配方啊,只不过是向您老讨教,可您老妨的可紧,不是半个字都没说吗?” 毛老头眯了眼睛,:“对,我是半个字都不曾说,还可那配方还不是差不多被你拿了去。你只是猜用了什么料,说得对了老朽惊愕,说得不对老朽不由得皱眉……哎,你走后老朽才觉出不对来,怎么姑娘不自个煮了吃,又来吃小老儿酱的了?莫不是自个做的还是比不上小老儿的?” 香儿咯咯笑了:“老伯,您放心,就是知了您的方子我也不会拿了开牛肉店赚钱。我虽还没来及酱这牛肉,但也知就是配方在手,也定不及您做的好。” 毛老头哈哈一笑:“小老儿也就是这么一说,还是欢迎姑娘常常照顾本店生意。姑娘慢用,小老儿不打扰了。” 香儿颔首微笑送走了毛老头,眼见牛肉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执起筷子刚要夹起一片,盘中之肉已经被一只手抓起,一看那双大手,香儿就知是赵守义。她放下筷子,头也不抬,连连叹气:“唉,怎么都离了夏州千里路了,每回我吃东西的时候,你还总是能给我搅和了呀。” “嘿嘿,谁让公……谁让你吃的都是好的。哈哈……不错,够味!我就知道能让……小姑娘入口的东西没有不好吃的。”赵守义一屁股坐在香儿对面,一边倨案大嚼,一边大声喊,:“老头,再上来两斤肉。” 毛老头一开始见了这大汉什么话也不说进来伸手就吃,以为是来找事砸场子的。见原来是香儿认识,才放下心来,忙不叠的预备去了。 香儿又对着毛老头的背影道:“老伯,再多备两斤牛肉、十个馒头、外带一小坛你这里自酿的高梁酒,我要带走!” 这才回过头来,见赵守义已经换了一套寻常行走江湖的武师打扮:皂衣快靴武士巾,衬着满脸的虬髯,更显得粗犷威风。摇头笑道:“看来备的行头还不少。” “那当然,咱们是……哈哈,能屈能伸、能上能下、能左能右、能……” “好了啦……你这样莽撞的来见我,不怕被人瞧了出来?” “不怕,你这一路上都有人跟着,并没有人注意到你……哈哈,现在你,哈哈……你不过是个小小厨娘,谁注意你不成……” 香儿正了脸色:“一切小心!那万夏坞不是等闲之地,坞中之人……就是一个奴隶也不是等闲之人。以后我要想见你们自然会见,你们不必要法子找我。” 赵守义见香儿一本正经,也挺了挺腰,放下手中牛肉:“属下明白,只属下现身来见,是因为那两个丫头一定要见见……” “见我是吗?罢了,少不得被他们骂。我就不去了,反正应该说的也已经说过……” 说话间毛老头已经将一盘牛肉与一个油纸包拿了过来。:“姑娘,这是您要带的。客官们慢用。”说着躬着身子退下。 香儿手里拿了纸包,站了起来。 “……要走!”赵守义拧了眉毛,压低声音:“就不想知道王爷……对你不告而别有什么反应?又为什么派了我来?” 香儿吐着舌头笑了:“还用去问吗?他老人家一定是大发脾气,又无可奈何,只得派你来帮我收拾滩子……可是,手下无人可用了吗,单单派了你这贪吃贪喝的……” “我弟弟守德也到了!”赵守义用手指头敲着桌子。 “哦?”香儿这才有了足够的重视,她微皱了眉头:“那混小子是王府的王牌,到底也出手了。他现在哪里?” 赵守义大力摇着头:“未出王府就鬼鬼祟祟,并未与我等同来。谁知他现丰什么地方。” 香儿思忖片刻,笑道:“没道理你都到了,他还未到之理。一定就在附近,他这会子都不露面定是又想了什么鬼主意……哼,说不得想与我争功呢……那我要更加努力!一定要抢先将人带了回去!好了,为了不叫人瞧见我们在一起,我就先走了……你就给我会了钞吧。”香儿转身就走到店门口。 赵守义张了张口,又摇头坐下,赌气的抓起一大把牛肉塞入口中,却被噎住,一口气上不来,揪住脖子直翻白眼。 香儿走出牛肉店,径直往回走,转过街角却没看到雪夜驾的那辆马车,微觉惊讶。按说她没有回来,雪夜不应该驾着车乱跑,不会出了什么事?加快脚步赶到与雪夜分手的地方。左顾右盼,依然不见马车的影子,不觉有些着急。 一手抱着食品包,一手提了酒坛,一边往前走,一边拿眼睛四下看。 猛地想起刚才在茶馆时雪夜那失常的样子,莫不是去了茶馆听书?这地方不是他一个奴隶单独能去的呀。 满腹狐疑地向茶馆方向走,果然,他们那马车就在离茶馆不远处一树下停着着,轻云冷落地被系在树干上,见到香儿轻轻地嘶叫了一声。香儿松一口气,走到跟前,雪夜果然不见人影。当下眉头微皱:雪夜为何如此大胆,将马车扔到这儿,自个走开。虽说马车上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件,但丢一样二样的也不是他一个奴隶能当得起的。 打开车门,将手中牛肉带酒坛放进车内,拍拍手,还是不见雪夜的影子:嘿,还真不见人影了,看来人家把马车赶了去他也未必知道。还真是去了茶馆听书? 香儿跳下车来,向茶馆走去,走到茶馆门口,就看到了雪夜。 雪夜在茶馆里头,垂手站在靠窗雅坐那儿一锦衣正在打瞌睡的胖男人身后,似是那男人的随从,正聚精会神的听着。 香儿眼珠转了转,悄悄进去,捡一僻静之处坐下,招手传来店小二要了一壶铁观音。那说书人此刻正说到紧要处:说的是当时魏皇三子萧远枫大破万统城,三箭夺内城的故事,说得口沫横飞。 香儿一头听着,一头盯了雪夜看,她这坐儿正巧能看到雪夜大半个脸,而雪夜一心只在说书先生那里,根本不知有人盯了他看。 说书的说书总是夸大其词,故弄玄虚。本不奇怪,但奇的是雪夜原本一成不变没有表情的脸此时却随着说书人说书情节起伏变化。 当说书人说到萧远枫弯弓引箭,第一箭就射落了皇城楼上夏军帅旗时,雪夜神情激动,满脸都是光彩,当说到第二箭将发未发而从夏军阵中射出一箭已直取萧远枫咽喉……说书人有意在此停顿,喝了一口水。而此时雪夜瞪大眼睛、双拳紧握,身体因为紧张绷紧而僵硬。 牛刀小试,一鸣堪惊人 香儿见雪夜神情紧张,看得好笑,又有些奇怪:都知道皇三子一定会化解这只箭,否则何至于有三箭定皇城之说?这雪夜紧张至此到是为何……难道他也与那些跨马仗剑的权贵少年、一心报国的江湖侠士一样,拿夏凉王做为心中偶象么?居然为了听一会子夏凉王的故事而不顾饥饿的肚子;不顾一车的东西;不顾被驱逐侮辱的可能?…… 香儿撇了撇嘴,眼前又闪现方才路过这里时,雪夜满抱着东西跟在她身后,当时住足听了几句,回头招呼雪夜走,雪夜居然走得很吃力,还回了回头。莫不是他当时就打好了主意要找机会听会子书?直说就好了,还说什么一日一餐就可……嗯嗯,敢耍本姑娘!一会儿要你好看。 想到这儿,伸手叫了小二来,耳语了几句。小二立刻面色凝重,转到雪夜身前,满面狐疑地瞧了瞧雪夜,雪夜两只眼睛全在说书先生那儿,根本没注意到小二上下打量他的小二。 小二身子一侧,挡了雪夜的视线,雪夜才算将视线落在小二身上,微微蹙了眉,有些不解在看着小二,似还沉浸在故事中未能脱出。 小二看到雪夜赤着的腿与足上满是伤痕,目光即刻充满鄙视,指指那仰头靠在椅背上呼呼睡着的锦衣男子,“你是做什么的,是这位大爷的随从吗?” “什么事,什么事?”那锦衣男子猛然惊醒,迷迷糊糊地看着身边小二与雪夜。 雪夜这才回过神来,垂了眸看不到他什么表情,见他缓缓转过身去,艰难的迈动脚步想走出茶馆。 小二看着转身欲走的雪夜,躬了身子,笑道:“也没什么,这人不知是谁家的下贱奴隶,居然跑来这里偷偷听书。” 锦衣男子已然完全清醒过来,盯着雪夜的背影伸手一拍桌子:“奶奶熊!老子是看你这是这城里最好的茶馆,上得了台面才来这里,你们把低三下四的人也放进来,把老子当什么人了?” 说书先生见这儿闹起,也就停了下来,满茶馆的人都盯向这里。 小二陪了笑:“大爷,这是小的们疏忽,那奴隶立在您的后面,小的们就以为是你的手下。” “奶奶熊,那来的臭奴隶,敢冒充老子的手下?”那男子猛然站了起来,看来高大壮硕,此时横眉立目,挽了袖子朝着将走出的雪夜就追了过去。 香儿只想捉弄一下雪夜,没想到生此变故,也三二步地追出。 雪夜才走出茶馆大门,那壮汉就已经追出,伸手一把拽了雪夜的衣领。雪夜的半边衣领敞开了来,直到左臂,一个“奴”字烙印无比清晰的展示出来。 壮汉看到烙印更加恼怒,抬起脚来一脚就踹到雪夜腿上,雪夜踉跄了一下,却未倒地。壮汉一把揪住雪夜的头发,将雪夜的脸转了过来:“你是谁家的奴隶,竟敢冒充老子手下听书,那书馆是你这下贱奴隶能来的吗?” 雪夜抬起眼睛,有些忧伤有些不屑地看着壮汉,紧闭着嘴一言不发。壮汉大先是一愣,续而大怒,“臭奴隶,还没有谁敢不回答老子的话,还这样看着老子!老子今天就是打发了你也不过给你主人陪几两银子罢了!”说话,抡起拳头来就向雪夜打去。 香儿想要出手,脑子里又电光火石地转过许多念头:这雪夜功夫了得,但倒是能高到那里?他又能隐忍到什么程度却是不知……那么,且看他怎样做。 谁知雪夜却抱了头蜷缩在地,任由拳脚雨点般落在身上。那小二也在一边比画着解气似地吆喝:“打,狠狠打!一个下贱的奴隶也敢充大爷混到这儿来听书,把我们馆子当成什么地方了……”四周已经聚起人来,听说是个奴隶挨打,无人同情,甚至幸灾乐祸地围起,观看。那壮汉见人多了,打得更是起劲,一时间只闻拳脚落在肉体上沉闷的砰砰声。 香儿拳头早已捏紧,事态如此发展实出意料。这个臭奴隶,这个臭奴隶为何就不知一点反抗?还真挺着让人白白打死不成? 那壮汉正打得起劲,忽然听得一声清脆的喝声:“住手!不许打人!” 惊愕地回头一看,一个脸上长了疤瘌的小丫头正横眉立目地瞪着他,还蹬蹬跑了几步,立在那奴隶身前,腰板挺的笔直,一手插了腰,一手指着他鼻子:“他犯了什么罪,你凭什么打他!”神色凛然,逼得壮汉竟然向后退了几步。说话不由自主的有点结结巴巴:“他……他是一……一个奴隶,我就是……”壮汉左右看看,见自己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猛然站直了身子,:“你是那来的臭丫头?他一个贱奴隶,我就是打死了他,也不过陪他主人身价银子,本大爷还陪得起,你快快闪了,不然,”他挥着拳头,:“老子连你一起打!” 香儿并不示弱,挺着身子又向前逼了两步,:“奴隶犯错,理当交于主人发落。你算什么东西,问都不问就想代主人处置奴隶吗?你还在光天化日这下,要挟民间女子,来来,你我这就见官去!”香儿咄咄逼人,手指差点就要指在壮汉鼻尖上。 壮汉又向后退出一步,周围有人轻轻笑出声来,壮汉那里受过这等当众责骂,又羞又怒,看香儿满脸怒得放光,连那疤瘌也一跳一跳的。看到那疤瘌,壮汉冷静下来,反而轻挑地上上下下打量香儿,口中咂咂有声:“嘿嘿,你这臭丫头,长成这样不知在家里猫着,出来吓人倒也算了,还不知羞耻地跑这儿来管老子闲事……哈哈哈,老子明白了,你是不是没人要嫁不出去站在这儿想让人上啊!不如这样,老子陪个本,就在这儿干了你如何?哈哈哈……” 壮汉仰头大笑,香儿何时受过这等污辱,想也不想,抡圆了手臂对着壮汉那狂笑的脸就是一大嘴巴。 “叭!”声音清脆有力,壮汉一时愣住,围观众人也一时愣住。 壮汉愣愣地摸摸自个被打的脸,火辣辣的还真的很疼,手指一抹嘴角,放在眼前一看,居然还有血丝。壮汉大怒,:“好你个臭丫头,活的不耐烦了,敢打你大爷。今天老子还收拾了你再说!”蒲扇般的巴掌抡起,就住香儿脸上甩去。 巴掌眼见就要落在香儿脸上,却生生的停了下来,再也打不下去。 斜刺里霍然伸出一只手来,紧紧钳住壮汉的手腕。壮汉下意识地挣了几挣,那只手却如钢浇铁铸,不能撼动分毫。 壮汉侧眼一看,却是那个奴隶不知什么时候爬起,伸手制住了他。 这奴隶此时昂首挺胸、傲然而立。双眸如星,开阖之间,闪耀着凛然于天地之正气、目下无尘之傲气。壮汉一时惊呆:这是方才那个伏地挨打的奴隶吗?不等他醒过神来,奴隶在转身中钳住他手腕的手一送一带,还没等他明白怎么回事,手臂已经被那奴隶反拧在身后,只觉整个臂膀连同半个身子疼的似乎破碎,张口间“啊!”的一声大叫,身子不由自主的伏在地下,等他明白过来,才知那奴隶已经在他身后,而他正双膝地,屈辱地跪在那丑丫头面前。 壮汉又羞又气,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如同被铁钳夹着,一动也不能动。 “姑娘,如何处置?”又惊又喜几乎要拍手喝彩的香儿听得雪夜清朗平静又恭敬的问话。她得意地将手负在身后,挺了挺胸,垂眸鄙夷地瞧了瞧在她面前跪着的壮汉,看壮汉脸色又红又紫又黑,气得直哼哼,却无可奈何的样子,拼命忍了笑,正了脸色道:“只不过是一条疯狗罢了,人不值得与狗计较,将他扔远些就是!” “是!”听得雪夜朗声一应。就看壮汉庞大的身躯已经腾空而起,飞出数步才重重地跌落在一堆柴火上,霎时间,柴堆倾倒,木柴乱飞。壮汉挣了几挣,一时不能爬起。 此时众人皆惊,瞠目结舌,长街一时寂然。 还真的给扔了出去!香儿得意至极,忍笑忍到肚子疼。雪夜没有再看壮汉,也没有再看围观之众,平静地将目光转向香儿:“姑娘,是否可以走了?” 香儿目不斜视,高傲威风地轻轻颔首,轻盈转身,朝大车走去。 行至车前停了脚步,扭过头来,欲等雪夜打开车门,却见雪夜身后那壮汉手握一根粗壮的木棒,香儿脱口惊呼:“小心!”的同时,木棒已经向雪夜搂头砸下。 香儿的眼睛瞬时大睁:见雪夜头也不回,只伸臂一挡,木棍化为碎片四下飘散如雪花飞舞。再看地下鲜血哒哒而下,原来壮汉虎口已然开裂。 壮汉吃痛,想要举臂察看伤势,却发现手臂软软垂下,根本无法举起,才知已经从肩甲处脱臼。壮汉这才真正惧怕:想自己横行于这街头十余年,也算是一方霸主,而此时爱伤若此,却连这个奴隶的衣角也未沾上。看看四周众人,指指画画地看着他,似在嘲笑。以后自己又如何在这片街头立足? 他一连后退数步,另一只手臂抬起,哆哆嗦嗦地指向雪夜:“好好好,臭奴隶,有本事你别走,你且等着!” 说完飞也似地转身就跑,跑不几步就栽了一个大跟头,头上的方巾也滚落一边。看他狼狈不堪的样子香儿终于再也装不出矜持捂了肚子大笑起来,风铃般的笑声极具感染力,片刻间长街上笑声响起一片。壮汉在笑声中挣扎起来,方巾也顾不得捡,踉跄着逃走。 神情肃然的只有雪夜,他走到车前,打开了车门,默默地伏地跪好,等着香儿踏着他的背上车。 香儿见状立马收了笑声,笑容僵硬在脸上:他又从一个闪着光辉的少年英雄变成一个卑贱奴隶了? 不知为何心里又是失落又是恼怒,她跺了跺脚,“罢了,哪能个要你侍候。”说话间,已经灵巧地跳上了马车,“砰”地一声,大力关上车门。 雪夜扬了扬眉毛,轻轻笑了笑,站起身来解了缰绳,在众人瞩目议论之中赶着马车,走出众人视线。 陌路山林,再说英烈传 一路无话,直至出了宁远城,行在乡间路上,香儿钻出车厢,与雪夜并肩而坐,侧着身子一手托了腮细细打量着雪夜,雪夜并未回头,脸上表情也无变化,只悄悄红了脸。 香儿瞧着他越来越红的脸色笑出声来:“搞半天你还会脸红呀,真是奇怪!喂,你方才好英勇啊!那个时候,我可是真没想到你会站出来,以为你那缩头乌龟是当定了。”香儿瞧着雪夜,目光有些许的好奇:“我就是不明白:当时那恶汉打你的狠,你其实一个指头就可以将他撂倒,你为何宁愿挨打而不知反抗;而我出来后你才站起来这样一鸣惊人呢?” 雪夜眼眸稍一垂下又抬起,却是连看都不看香儿一下,直视前方,嘴唇紧闭,再也不动。 香儿也不生气,自回头看这秋高气爽,伸了个懒腰,抿嘴一笑,竟然说起书来。声音清脆悦耳,如山泉叮咚,玉落金盘。说得却是方才茶馆内说书先生卖了关子以后的那段:“话说萧三皇子弯弓如满月,箭走如流星。这头一只箭就射落内皇城上大夏国飞龙大旗,夏军众军士目瞪口呆,有几个胆小的吓得跌落城下。燕军阵营就有些乱了阵角。 萧三皇子微微一笑,这二只箭已在弦上,缓缓拉满,就在这弯弓拉弦的空当,从大夏军大阵中射出一只箭来,此箭撕裂长空,直取萧三皇子咽喉……” 香儿满意地瞧着雪夜在她清脆的说书声中倏然转过头来。手指紧握缰绳,满眼都是紧张与渴望。 “众位看官,要说这夏军将士也并非全是酒囊饭袋,就拿这一箭来说射的真是巧妙。如果说在平时射过来,萧皇子是什么武艺?那是万人敌啊,一只铁箭如何能伤得到?可是现在皇子正在那儿拉弦呢。 再加上你道这射箭的是什么人?燕军主帅皇莆蒿。这皇莆蒿咱们也说的不少了,也是武艺超群之人,犹善箭术,一箭发出,那可是百步穿杨。那力量如何呢?有一回教场演兵,皇莆蒿年青掌兵,有军士不服要观其箭力,那皇莆蒿一箭射出,那铁箭射穿六面铁甲后又没入大树三寸。从那后大夏官兵未敢有不服者。 皇莆蒿此时发箭,身系夏国安危,那真是尽全力而发,箭快如闪电,已在萧三皇子远枫咽喉……” 香儿讲到这儿喘了口气,眼角窥了雪夜一眼,雪夜虽然眼睛看着前方,执缰绳的手指却因有力而指节发白,显见是万分紧张。香儿偷偷一笑:这编书人也真是,说了这么半天还是钓人胃口,还是没说那箭到底射到王爷没有,不过是人都知道王爷好好儿的,自是有惊无险,如雪夜这般听得惊心的人怕少之又少。 雪夜听香儿止了说书,有些惊愕地转过脸来,带着些渴求地看着香儿。香儿假装没注意到雪夜在听自己说书,只惬意地将双手放于脑后,枕在车门上,轻轻哼起歌来。 哼完一只曲子,又是一只。虽然声如黄鹂鸣于翠柳,但雪夜却心思并不在此。有些焦灼地听完这两只曲子。香儿唱完了这两只曲子,有意停了下来。伸手揪下一枝路边的火色树叶,放在鼻端吻着。眼角瞥见雪夜转了几次头,都是欲言又止:哈哈,心痒难耐了吧,求个人就这样难吗?看你能挺到几时! 雪夜终是又转过头来,目光在香儿面上略一停顿,然后游离地注视着那枝红叶,艰难开口:“姑娘……那个,那个三皇子,他……后来怎么样了?” 香儿似笑非笑地直起腰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红叶。雪夜垂了眸,执缰的手竟自在轻微颤动。 她双眉一扬,笑道:“看不出你这么喜欢听书,我有一肚子的书呢。不光是全本的《大魏风云录》,还有《八剑闹通洲》《金麒麟》……你想听什么呢?” 雪夜眼睛一亮,:“全本的《大魏风云录》……可以讲给我听吗?”一时神采奕奕、兴致盎然地盯了香儿,香儿似笑非笑,并未答腔。雪夜霍然一惊,忙垂了眸,微微躬了身子:“姑娘,方才是……我失礼了。” “失礼什么,你不想听《大魏风云录》?”香儿悠然开口。 “我……可以吗?”雪夜激动的双目放光。 “当然可以,不过……”香儿唇边带起一丝笑来:“你也知道,说书是很累人的事儿。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有包银呢,何况我这只与你一个人说……” 雪夜眼神一暗,扭过头去扬起鞭儿,轻轻抖了一下缰绳,马儿加快了脚步。 “如果你没有钱,我也不是不可以说给你,只要……” “只要什么?”雪夜转过头来,急切地问。 “嘿嘿,只要你答应我件事!” 绝望忧伤在雪夜眸倏然闪现,他微微笑了,笑容却充满了苦涩:“下奴连身子都是主人的,那有资格答应别人的事。听姑娘说书确是非份之想,姑娘见谅。” 说罢,毅然转身,不再答理香儿。 雪夜说的虽是义正词严,但那眸中抹不去,藏不了的伤痛失望还是让香儿心中不忍,她收了促狭样儿,柔声道:“我只是想知道我方才问你事儿的答案,有些好奇罢了。又不是让你做那出卖主人背离主人之事。” 雪夜一愕,只觉他僵直的身体微微一松,思索片刻,轻声道:“主人曾有吩咐,不得随意显露武功。再说,我……只是一个奴隶,怎能与平民动武?而你,是主人家请的人,我不敢让你受到半点伤害。” “只是如此吗?”这回答本在香儿意料之中,可是香儿心中却觉有些失望,有些不甘,失望的是什么?不甘的是什么?无法理清。 一时沉默。 直到雪夜不安地回过头来,香儿才回神笑了:“你安心,凡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不就是一部《大魏风云录》吗?我不只说与你听,就是教你去说也并非不可!” 雪夜一时露出惊愕继而狂喜的神情,脸上露出笑容来,竟是烂若秋阳。 香儿看着那笑容又是迷茫,那笑容真的能照亮心灵! 香儿摇着头笑:“只是现在还不能讲给你,我肚子饿了,得要吃一点东西才有力气讲。刚才在老毛家牛肉店,并没吃多少,给那混帐东西一闹,这会子觉得饿的紧了。幸而我打包带了二斤牛肉,几个大馒头。”一头说着,一头斜眼看着雪夜的表情。 雪夜早就饥渴不堪,听她说到牛肉馒头,更觉饥饿难耐,肚疼、胃疼一起袭来,头上的汗就一粒粒冒出来,一手忍不住压在胃部,强忍了痛,轻声说:“不然我将车停在路边,姑娘吃完了再上路,我等着就是。” 香儿笑出声来:“你怎么了?手捂着胃作什么?莫非你的胃痛?” 雪夜放下压在胃上的手,抖了抖缰绳:“没有什么事。” 秋日朗朗,金风飒飒。 陌路边,山路转弯处,两条溪流交汇,形成一片平坦的盆地。长满了各种杂木,被秋风染的五彩滨纷。小溪穿过林子,在林边形成一小片湖泊,倒映着斑斓树影、蓝天白云。香儿从车辕上站了起来,望着这动人的秋色。叫道:“停车!” 雪夜“吁”了一声,拽住了缰绳。转头不解地看着香儿。 香儿指着那片山林道:“我要去那儿看看!” 雪夜不再说什么,下了车,拉起马来,走下大路。 来到山林边上,雪夜垂首道:“姑娘,我在这儿看着车子等着您。” 香儿笑道:“这会子四野无人,怕东西丢了,要看着?那会在茶馆时,你怎么不知看着?” 雪夜脸上一红,抬眸飞快地看了香儿一眼,又垂了头。香儿笑道:“我是想今儿反正不需要急着赶回去,不如就将马儿栓在这里,我们去里面水泊那儿,一边看看景致,一边给你说说那《大魏风云录》,一但回了庄子上,就是我有时间,你怕是也没空听我的书吧?” 雪夜脸上又闪过抑不住的喜悦,住树干上绑绳子的手颤动起来,一个绳结,打了好一会。 香儿穿进车里拿子方才买的牛肉馒头包加上那坛高粱酒,塞进雪夜怀中,上前带了路穿过林子,坐在水泊边一块石头上,雪夜也跟了过去。却是手足无措,怀抱着东西,不知应该做什么。 香儿笑着指了指对面一块平整的石头:“傻站着做什么,把东西搁下,坐那。” 雪夜轻轻将怀中物放在地上,却并不坐在石上。只在香儿对面找一略为平整的地面,跪地而坐。 香儿笑道:“你这是做什么,我又不是主人,你还要侍候我用餐吗?” “我……是习惯如此。姑娘请用,我等在这里就是。”雪夜垂了目恭谨道。 香儿叹一口气:真是奴性难改!“好吧,你且去净了手。将这裹打开。 雪夜领命用溪水净了手,复又跪在地上,将包裹打开。一但开了包裹,牛肉香气扑鼻而来,雪夜咬了牙抑制自己想一把抓起放入口中的渴望。缩回手,鼻观口口观心,定神不去看。 香儿笑着抓起一片肉来,丢进嘴里,嚼得吧吧有声,又一掌将酒坛泥封打开,酒香四溢。雪夜垂下的手指渐渐握紧。 香儿笑道:“来,你也吃。男子汉就当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方能令人服气。有一回萧远枫王爷北征柔然,哦,那是太和五年的事。当时王爷亲率二万轻骑,入柔然境内三千里。可天忽降大雪,粮草不继,士兵有冻饿死至者。眼见北征陷入绝境,大军随时都有可能永远消失在大漠深处。王爷挺而走险,计划趁天降大雪,柔然大汗万万不会想到魏军会雪夜忽然袭击而出其不意,直捣王庭,以速战速决。可是将士饥饿疲惫,难以征战。后王爷杀爱马‘赤虎’与数匹军马,投于大锅。将一坛御酒倒入井中,肉熟,王爷与众将士同食马肉,共饮酒水。一时将士齐心,呼声振天。酒足饭饱之后,王爷亲率精兵,抄小路袭王庭而大胜。从那后柔然原气大伤,再不敢犯我边境,大魏北方安定了下来。但是王爷却自此……” 香儿说着,停了口,举起酒坛来一气喝了几口。 “王爷如何?”雪夜紧张地追问。 谁是英雄,双拳敌四手 香儿抬眼看去,雪夜还是万分紧张地盯着自己,不觉愣了愣。心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个奴隶为何会对王爷如此感兴趣,是怀疑到自个了?似与自个关系不大,前头在书馆,只他一个人就去听书,且对王爷的关心兴趣全是发自内心而不能遮掩,这又是为何?想来应该是他身为下贱,从未听过英雄传记,所以对王爷如此英雄也如当下寻常少年一般的心生倾慕……如果王爷知道自己被一个少年奴隶倾慕,心中定是非常不屑吧。 香儿笑笑,递过一个馒头一包牛肉。:“都说了,你也来吃,男子汉大口大口的吃才是。吃完我再告诉你。” 雪夜犹豫了一下,伸双手接过,:“谢谢姑娘!”说着吃了起来,第一口还算吃的腼腆斯文,轻轻地咬了下去,那第二口就开始大嚼,真如风卷残云一般。只几口间馒头与牛肉都进了肚子。 香儿看得目瞪口呆,:“哈哈,你原是饿得狠了,还嘴硬得不肯说。” 雪夜一愣,抬头看了香儿一眼,垂了眸,:“身为奴隶,挨饿本就常事,说了又能如何?” 香儿收敛了笑容,轻叹一口气:“这样饥饥饱饱,怕是最易伤胃……就如……夏凉王爷,年青时征战,也是饥食不能正常。那次夜袭,杀了自己心爱之‘赤虎’,为了与将士同甘,不得不忍了痛食那马肉……那马跟着王爷南征北战,极能通得人性,据说王爷杀马时那马看着王爷默默流泪,王爷不忍下手,那马居然自己撞上王爷的剑刃……死前还添着王爷的手……王爷后来说食那马肉如同食子之肉,痛彻心肺。得胜后王爷呕吐至鲜血喷出,数日不食。” “如同食子之肉?”雪夜喃喃自语,神情如梦,眼里慢慢地有雾气显现。 香儿却吃了一惊:我这是怎么了,干嘛对这个奴隶说这许多王爷之事?没来由的倒让他起疑,而这杀马之事,并未记于传记,我如何能知……?” 乱想间突闻远处马蹄声响,细听来共有四匹马儿沿着驿路飞驰。香儿这边被那片林子遮住,本看不到路上情形,也并不在意,却听得一声马嘶,一匹马已经停住,耳听得有人在喊:“大哥,那是他们的马车,那狗男女定是在这附近!” 香儿一听就是方才茶馆那恶汉的声音,好生无礼!还真找了人来,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好,二弟你带路,三弟四弟跟我走!”另一个粗豪的声音传来。转眼间就听得马蹄踏着水泊而来。 雪夜已经站起,不显不露水地立于香儿面前。 片刻间四骑马头衔马尾飞弛而来。马行如风,转瞬间就转过山林,其中一人伸手指向香儿与雪夜:“大哥,就在这里了!”一行人转了马头,向他们行来。 香儿蹙了眉头,看清那人正是刚才欺辱雪夜的恶汉,看这几人气势汹汹,来者不善,香儿冷冷一笑,站起身来。 马踏水泊而来,雪夜上前一步挡在香儿面前,水溅了雪夜一身。四匹马儿将香儿两人围在当间,先头那壮汉指着香儿对另一头缠蓝巾的红脸壮汉道:“大哥,就是这丑丫头!” 红脸大汉在马上无礼地上上下下打量香儿,摇摇头:“就是这一个小丫头和那个小孩子?也不见什么了不起!” 香儿见被其无礼审视,心中恼怒,想冲上前去理论,却见雪夜伸出一只手拦了去路:“姑娘是想与一帮男人撕打在一处吗?” 香儿愣了愣,扭头看看雪夜,只见他背挺的笔直,标枪般地立在当地,先有一决生死高下气势。香儿转了眸,掂起了脚尖,凑上雪夜的耳跟,笑道:“喂,臭奴隶,都是你闯的祸,这几个人气势汹汹,看来不你死我活是不成的。你掂量一下自个,行不行啊?你要是再不尽力,还要那里藏着噎着怕这怕那的,可就害死了我……” “姑娘心安,我,只要活着,不会让他们动你一根手入指头!”声音冰冷萧然,破碎的衣袖无风而鼓起,香儿知他已经动了杀气,立觉心安。 那恶汉见香儿二人自顾自地说话,一点也未把他们几人放在心上,怒道:“大哥,你瞧瞧他们,可是一点也没有把咱兄弟放在眼里……”他一指雪夜:“那个不是什么小孩子,是一个臭奴隶,不知从那儿学了一点功夫,与这丑丫头混在一起,小弟不小心着了他的道。大哥,以咱兄弟的名头,怎么能让一个下贱的奴隶欺了去!” 另外两个汉子不过二十上下,一青衣短打,体形细长,一黑色箭袖,五短身材。也上上下下打量香儿与雪夜,其中体形细长的汉子笑道:“我说大哥、二哥,你们瞧瞧这一对狗男女还挺会享受,拿了酒肉在这里赏玩……” “哈哈,是啊,大哥、二哥、三哥,我瞧这对狗男女许是不清不楚,哈哈……”第四位五短身材汉子更是无礼,:“我说你这丑丫头,看上谁不好呢,看上一个奴隶。要我说,给我们几兄弟玩玩也好过跟一个奴隶……啊!呜……” 香儿怒目圆睁,正欲发做。却见那汉子呜呜啦啦,原来唇齿间已经嵌入一块石头。 那汉子拼了命的伸脖吐出石头,和着石头已经有鲜血和着几颗牙齿流出。汉子又惊又怒,指着立在香儿身边的雪夜:“你……呜……磁”口中漏风,连话也说不清楚。 那几个汉子俱都一惊,纷纷拿出兵器。 香儿展颜拍手笑道:“小疯狗,要咬人,汪汪汪,呜磁磁,狗叫为何呜磁磁,被人打落三颗牙……” 那五短身材汉子一手捂了嘴一手拔了刀,策马上前对着雪夜当头就砍。雪夜并不闪避,待到刀锋已到头顶,伸出手指,却是后发先至。待刀至面门时,手指弹向刀面,只能“叮!”一声巨响。汉子手中大刀脱手飞出,同时,看似雪夜手指又在马颈上一指,那马一声长呜,四肢同时委靡倒地,汉子从马上栽出。而那柄钢刀,打着旋儿飞向另一被称为老三的细长汉子。那汉子还不及反应,飞刀已经削去了头上方巾,一头散发顿时垂于肩头,那刀犹去势未解,仍旧打着旋儿飞回到雪夜面前,雪夜单臂接住,挽个刀花,背在身后,傲然注视着一干大汉。 众汉子皆大张了嘴巴,老大红脸大汉蹙了眉,将一对钢鞭执在手上,跳下马来。老二手里提着一把斧子,也跳下马来。犹犹豫豫地举起斧子,想要上前,又退后一步,老三手摸着自个的碎发,一时恍惚后右手伸入怀中。老四挣着从地上爬起,呆呆地看着已经在雪夜手中的双环大刀。 “老二,退下。”红脸大汉叫道。老二看看老大,想说什么,终未开口,又退后三步。 红脸大汉凝视着雪夜,:“好快的功夫!能一招之内伤我两个兄弟,你真的只是一个奴隶吗?” 雪夜坦然回视红脸大汉,并不回答。 红脸大汉将双鞭交到右手,抱了一个拳。“在下岩武镇王大成,领教一下小兄弟的功夫。” 王大成?香儿猛然想起,听说过此人仍宁远向西百里的大镇和同的一方豪强,善使双鞭,据说他十多年前就双鞭收了四周大大小小的山贼,欺世的恶霸。使虽不为官,但官府也敬让他三分。其双鞭出神入化,为人仗义轻财,江湖人尊为“侠义神鞭王”。 香儿突然冷笑几声。:“原来阁下就是‘神鞭王’啊。” 王大成转头看着香儿:“姑娘既然听过在下的名号,就应该……” “哼哼,应该如何?将脖子伸出了,任你的兄弟欺凌吗?我听说‘侠义神鞭王’仍侠义之豪杰,为人仗义轻财,扶危济困……我看江湖之人都有眼无珠,把一个聚市井混混恶霸胡作非为的鲁莽武夫,当成侠义豪杰……” “你这臭丫头!”那老二拎了斧子冲了过来,而同时,老三右手从怀中窜出,一抖手,一道寒光直奔香儿咽喉。 香儿未动,雪夜手中钢刀已然挥出,快如闪电,那点寒星正击在刀背上,却是一把飞镖。飞镖弹出后并未落地,而是绕着刀尖滴溜旋转,转过几圈后刀尖指向老三,那绕在刀尖上的飞镖竟然直向老三射去。 老三眼见刀尖指向自己,已有提防,但就是无法躲过随后射向自己的飞镖。因为速度,那前所未见的速度,已经不能用流星闪电来形容,人力的反应速度远远及不上那飞镖之速。老三轻轻张了嘴巴,似乎已经看到自己血溅当场。 可是没有,那飞镖并没有直射老三咽喉,而偏了几分,直从老三颈边划过,射入对面一棵树干之上,直至没柄。 老三目瞪口呆,恍惚间看到大喝一声举起斧子向那奴隶砍去,斧子未到跟前,那奴隶一侧身,身子腾空而起,飞起一脚,结结实实的踹在二哥胸前,二哥带着那父子向后飞出数丈才落在地下,一时不起。 老三这才觉得颈边微痛,伸手摸去,方知颈上留下一道浅浅血痕。心知方才已是死里逃生,那个奴隶,他是没有下杀手。 这时那老四回身捡起老二落下的板斧,又要向雪夜冲来。 “老四,退后!”老大王大成厉声大喝。老四犹豫了一下,后退几步。 王大成双眸凝视雪夜:“我却不知,这永宁地面有如此高手,小兄弟如何称呼?” 雪夜不答,那边香儿却冷笑:“哼哼,看看今儿打不过,想问了名字再找人并肩子上么?我道是‘侠义神鞭王’多么英豪,就是这一点伎俩。” 王大成转眸向香儿:“分明是姑娘仗着有这么个会点功夫的下人持强欺辱我家老二,想我家老二是堂堂丈夫,怎能受辱于奴隶?在下兄弟只是为我家老二讨回公道。如论功夫,在下与你家奴隶并未交手,也未必不能胜他。看来姑娘果如二弟所说,牙尖嘴利……” 壮士相惜,奴隶亦豪杰 香儿听王大成说她是仗着下人会点功夫欺辱他二弟,冷笑一声:“哈哈,真正好笑了。我家下人只不过是在书馆里听一会子书,原也不关你二弟什么事,可是你二弟居然认为与奴隶下人听书有失身份,而大打出手。我家下人虽然武功高强却忍了痛楚,并不还手,本姑娘出来想要喝止,却要被你那二弟羞辱,我家下人为护本姑娘才出手制止于他。又有何错?这欺辱你家兄弟这话又从何而来?到是你这些兄弟们,出口无状,言语之间多存污辱,你方才也曾听到,你的兄弟如此,你这当哥哥的又能好到那里?” 香儿声音清脆,如说书一般,铿锵有力。一口气说完,王大成脸更红了,他怒目视向老二。“罗天!这位姑娘说的可是实情?七 老二罗天吃了一惊,抬头与王大成双眸一对,又立即闪开眼睛,“大……大哥,我,咱兄弟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一个奴隶,……一个奴隶是何等下贱的东西,怎么配与老子……小弟一起听书……” “这么说,这位姑娘说的是真的,并不是她仗着这个奴隶武功高而看你不过眼欺你在先?奴隶又怎么了,英雄不怕出身低,若论出身,我母亲当年也不过是我父亲买得的一侍妾,我是人奴所生,你……于与我结义为耻吗?” “大哥!不不,大哥,小弟不是这个意思……”罗天惊惶失措,拼命摇头。 王大成叹了一口气,将双鞭放于马上,翻身下马,双手一礼:“这位姑娘,这位小兄弟,原是我家兄弟不对,在下在这里向二位陪礼!” 香儿微微侧身,轻轻一个万福:“看来大哥是个讲道理之人,小女子方才言语多有冒犯,也请原谅则个。” 雪夜立在一边,垂了头,不言不动。 王大成笑道:“姑娘客气了,在下兄弟红姑娘找了麻烦,姑娘不见怪就好。我见姑娘也非寻常女子,敢问家住何方?” “大哥见笑了,女子家门,实不便与人说。” “哈哈,姑娘快人快语,毫不做作。大家女也无如此风度。今日能见这样女子,当是三生有幸。也罢,原是在下不应该问及姑娘家门。那么……”王大成眼眸转向雪夜,:“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武功却深不可测,今日与我兄弟交手,处处手下留情,在下这里谢过!可否留下姓名。” 雪夜并未抬头,只轻轻弯了腰,:“我,只是一个下奴,贱名并不值提起。” 王大成上上下下打量雪夜,忽然一声长叹:“可惜!可惜!如此人物,居然是个奴隶。”回头转向香儿,轻声道:“姑娘,瞧这小兄弟伤痕累累,当是常常受人折磨。你是他主家吗?为何不能好好对他?” “‘侠义神鞭王’这会子还真有侠义心肠了,伤痕累累?如果多遇上你家兄弟这样的人几回,他自然会是伤痕累累……”香儿见雪夜脸色微变,知他怕是容不得别人说他主人的不是,岔开了话题。 “这?唉,原是我家兄弟不对,可是,可是,这个小兄弟……这个小兄弟的伤,罢了。”王大成从怀中掏出一靛银子,足足有十两重,双手递向雪夜:“这位小兄弟,是我家兄弟让你受伤,这银子全当我兄弟陪的汤药费用,小兄弟不要嫌少,收下吧!” 雪夜看着那银子,有些慌乱地后退一步,看了看香儿。 香儿似笑非笑的看着雪夜:“是这‘侠义神鞭王’赔给你的,要与不要全凭你。” “小兄弟请收下吧!”雪夜转过头来看着王大成又向前送了送的银子,眉梢慢慢扬起,嘴角带起笑来,他用手一推那银子:“你兄弟并没真的伤了我,你无需陪这汤药费,我也,不会要!” “只是,他们言语辱及姑娘……”雪夜凌厉的眼神看向其它三个汉子,那几个汉子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都垂了头。 五大成转脸看向那几个兄弟,“混帐东西,还不给姑娘与这位小兄弟陪不是!”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先都红了脸。 香儿笑了:“好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们知错就好,本姑娘就不再计较了。只要神鞭王以后能好好的约束你这几位兄弟,便是这永宁地面的福气了。” 王大成红脸膛更红,他有些尴尬地看着手里银子。轻轻叹口气,将银子收入怀中,一挥手,:“兄弟们,就不要再在这里丢人现眼了,咱们这就走!” 说着自个先翻身上马,那老二老三老四纷纷跨上马背。王大成马上对着雪夜一抱拳,:“小兄弟,我知道给你银子有些折辱于你……青山常在,后会有期!如你有什么难处,水里火里的,尽管来和同找我王大成!我王大成如果皱皱眉头,就不是汉子!” 雪夜微微有些动容,抱拳道:“多……谢!”随将钢刀刀柄向前,轻轻向马上老四掷去。老四伸手接过,脸上一红。 雪夜抱拳向四人:“各位……我,刚才多有得罪,见谅!” “哈哈哈!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四匹马如飞奔出树林,待路过雪夜所驾马车之时,老大王大成轻轻带马审视了一下马车右侧上方的一个“万”字铜牌,回头看了看身后几个兄弟:“原来他们是‘万夏坞’的人,难怪有如此人物……应该早就想到,可惜,可惜!” 一行四骑,如风而来,又如风而去,转眼间走个干净。 香儿望着远处烟尘,又回眸看着雪夜抿着嘴笑。 雪夜没有看香儿,却红了脸。 “你这一个衣不蔽体伤痕累累臭奴隶也能让那眼高于顶的王大成心仪,让谁能想到?”香儿慢悠悠的开口:“这王大成也是一方豪族,有没想过借助于他好脱了奴籍?” 雪夜迎风而立,并不回答。 “还是要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那个老三人称飞镖李三,听说那手飞镖出神入化,如不是你,那个李三的飞镖可能就伤了我了。” “姑娘客气了,其实就是我不出手,那个小小的飞镖根本伤不到姑娘不是吗?” 雪夜说着缓缓抬头,无礼地审视着香儿。 香儿一顿足:“好你个臭奴隶,你又疑本姑娘什么了?” “那四兄弟在江湖上算不了什么了不得角色。而姑娘来自千里之外,且身份是个厨女,竟然对几个从未谋面的江湖人物有如此了解。如果说姑娘不是有备而来,有谁能信。”雪夜腰杆挺直,比香儿足高了多半个头,居高临下,近乎俯视香儿。 风吹起他飘散的乌发,竟是剑眉星眸,气势逼人。 香儿微微一愣后抿起嘴角,向上弯成一弯新月,她双手背在身后,大大的眼睛向雪夜对视而去。不料,却对上雪夜的后脑勺。 雪夜根本不再理会香儿,猛然转身,大步走向那堆食物,大刺刺盘膝坐下。伸手抓过那坛酒,仰起脖子就往口中倒去。应是从未这样饮过酒,倒了几口,就被酒水呛了,未及放下酒坛就是一阵剧烈咳嗽。 香儿见状弯了腰笑,:“喂,臭奴隶,你喝过酒没有啊?就是豪饮也不当这样。” 此时,雪夜苍白的脸色已染上了红色。他看也不看香儿一眼,又提起酒坛,猛地喝了一气。转眼间,一坛酒已经见底。他单臂一甩,那酒坛飞出,落在远处的山石上,“哐当”一声裂成碎片。 香儿呆呆地看着,大口饮酒旁若无人神态倨傲的雪夜。眼里头闪现出金冠紫衣,威风凛凛、慷慨豪迈的王爷。两个人的头像不断重合在一起,少年时的王爷也是这样吗?这奴隶,他不但长得与王爷相像,那不经意间流露的神态举止更与王爷惊人相像。也就是因为如此,他才成了真正的替罪之人……银月公主,你憎恨王爷,对这与王爷极为相像的他如此刻毒,你打骂污辱雪夜时,心中想得是正在凌虐王爷……可是,这雪夜也是血肉这身,他也有情有义有爱……难道如此一个人物,一辈子便要成为银月公主恨意的牺牲之物?为什么有人会生来为奴?又为什么让他来承担另一个人的仇恨? 心中忽觉一阵痛楚,眼睛酸涩,眼前有些模糊。是要落泪了,泪为谁而落?是为了……为了这一个奴隶? 香儿猛然一惊,醒过神来:香儿,你是什么身份,他再因你至亲至敬的王爷而受苦,也不过是一个下贱的奴隶,这样的人,就是死了又如何值得你为其流泪?你这是怎么了? 哎,一定是今天喝了酒,是酒惹的祸。 香儿背过身去,偷偷试去眼角一滴泪珠。定定神,大步走到雪夜对面。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双手抱了膝,看着大口吃肉的雪夜,将脸板了道:“喂,臭奴隶!你还知道不知道自个的身份?你不过是个臭奴隶,居然敢在这里倨案大嚼,我好歹也是主人家请来的,你就不怕我告了你去。” 雪夜眼睛盯着最后一片肉,展颜笑了:“我知你不会说,就如你知我明知你来路不明,也,不会说一样。” 香儿瞪大了眼睛,眼看着雪夜吃了最后一片肉,见他心满意足地伸了懒腰,居然视香儿如无物,仰面朝天,躺倒在地。 香儿霍然站起,怒道:“你……这大胆的奴隶,好生无礼!” 雪夜恍然未闻,只静静注视着阔大的苍穹。“好高阔的天空,真想能化为风……夏……凉王以苍鹰为旗帜,真的想,想成为一只鹰……”语气低沉,如同讫语,唇边起了淡淡的笑容。 化为风变为鹰?这是一个奴隶对自由的渴望吗?一个奴隶也有鹰击长空的喝望?他,其实并不甘心为奴?香儿疑惑而又怜悯地看着雪夜,柔声道:“你想要自由吗?或许我能帮你。” “你能帮我?”雪夜依然看着着遥远的天空,目光有些迷离,嘲弄的笑了:“你能帮我,真是……真是,好大的本事!能有,如此大的本事的人,来这里,来这里当个厨娘所图……何事?我,虽然贱为奴隶,却没未想过背叛……背叛他们以得到自由。你如果无别的心思也就罢了,如果有,只要我活着,会誓死……誓死护着他们不受一点伤害!” 醉卧荒原,驿路逢老爷 “你,真是死性不改的臭奴隶!”香儿咬着细白的牙:“还真有人天生自甘下贱!那你干嘛想当鹰?我瞧只有狗最适宜你来做!难怪舅……有人说奴隶只是东西不是人,同情他们也没有用……”裙摆一扬,香儿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回头冷声道:“臭奴隶,还不快快起来赶车!” 没有反应,香儿提了裙子,飞奔几步到得雪夜身边,抬起脚来对着雪夜肋下轻轻踢了一下:“臭奴隶,还不赶块起来!” 还是没有反应,耳边却响起“呼呼”的声音。香儿定神一看,那人双目已经闭上,居然睡着了? 香儿皱了眉头,又多用了几分气力,对着他肩头踢去,应该是踢到未愈合伤处,雪夜眉心猛然一锁。十指抓向地下,口中“唔”地呻吟出声,眼皮动了动,却是终未张开。只片刻间,“呼呼”声音又起,但眉心依然深锁。 是睡得沉还是……应是喝得醉了。那酒力甚大,自己只喝了数口,就觉有些昏沉,而这小子喝了多半坛子。就是寻常大汉,喝了这许多也会醉倒在地,况且他像是没喝过酒的样子。这,这么一个醉汉躺在这里,可如何是好。 有风吹过,掀起他破烂的衣服,露出带着伤痕的躯体,那些伤痕将愈未愈,纠结在一起,触目惊心。而那□而出的左臂上,“万”字烙印虽然模糊,仍然清晰可见。香儿知道,那是万夏坞的徽记,万夏坞的牛马身上,多有这烙印。而雪夜却还多出一个右臂的“奴”字,两个烙印在静静的告示着他最为卑贱可以任人欺辱的身份。而唯一没有伤痕的那张极似至亲至尊之人的面容上,眉头依然深锁。那些伤痕一定很痛吧,这个奴隶在睡梦中也不能逃避那种痛楚吗? 风吹平野,卷动地下落叶,雪夜的身体瑟缩着蜷起,睡得如同一个婴儿。 香儿心中闪过隐痛,想也不想解下自个的披风,轻轻盖在雪夜身上。 待盖了下去,才觉不妥。为何要对一个奴隶如此关心,还将自己的贴身之物给他盖上?大约是因为他长得像王爷?哎,我因他像王爷对他有亲近之感,而银月公主却因他长得像王爷而折磨于他。怕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因何受罚,因何…… 想到这儿,心里坦然许多。在雪夜身边抱膝而坐,静静地看着远处山恋。 天高云淡,清风丽日。驿路之旁,水泊如镜、霜林如火。 一个少年静静的睡在地上,身上盖的披风也如火焰,遮蔽了他奴隶的烙印,遮蔽满身的不堪。身边一个少女头伏在膝上,也沉沉睡去,只一头青丝随风轻扬。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雪夜身体微动,慢慢张开眼睛,入眼的依然是高天流云。 雪夜眼神迷惘,不知此身何地。手指微动,触到一角带着体温的披风,微微一惊,清醒过来,猛然坐起。目光就触到了身旁不远处的少女香儿。香儿整张脸都埋在臂挽中,仍然沉睡,风吹过,青色绣花襦衣荡开,一只如雪小臂露了出来。 而原本她身上披的大红披风,此时还斜斜地挂在雪夜颈上,散发着温暖芬芳的气息。 雪夜看看自己身上的披风,又看看风中沉睡的香儿,眸中漫上水雾,他紧紧咬了咬牙,狠命摇了摇头,嘴角颤动着向上扬起。 他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立于香儿身后,想将披风披在香儿肩上,却犹豫停滞,没有再上前去。 在万夏坞中,别说是主人公子,就是寻常下人也视他为低贱肮脏的东西,他们的衣物他是万万碰不得的,平常就是沾到他们衣衫一角,他们也作出恶心的样子。如果是小主人,他会令人将衣服拿去烧了扔了。而如今,这披风,他不但沾了,而且还……就盖在他满身不堪的身上……这个小姑娘,她会嫌这披风已经污秽肮脏了吗? 手在轻轻打抖,连披风也在微微抖动。 香儿“嗯”了一声,雪夜以为香儿就要醒来,吃了一惊,向后滑出数步。却见香儿只将头侧过,露出半个脸儿,又睡了过去。 雪夜舒了口气,走上几步,绕在香儿身前,看着她那枕在臂上的半张脸,那半张没有疤痕的脸微黑,却安静,祥和。长长的睫毛小蒲扇一般,还轻轻的颤动,如同无数的山间精灵在上面跳舞. 雪夜有些呆痴地看着那长长的睫毛,手不由的想伸出,轻轻抚摸一下那颤动的精灵。刚刚抬起,便又颤抖地放下,并用另一只手狠狠掐住刚才抬起的手。飞快地转过脸去,让自己的眼睛看向不远处的马儿轻云。 听得身后有声音,是她醒了?咬了唇敛了眼帘不让自己回头:雪夜,雪夜,你是怎么了,你不过是个下贱的奴隶,是个物件啊,你怎么能有喜欢看她的想法?你真的该死,真的该死! “喂,臭奴隶,你什么时候,醒的?拿着,我的披风做什么?”身后清脆柔和的声音再度响起。 雪夜调整了一下表情,淡然转过身来:“是,姑娘的披风……落在地上,我,捡了起来,来没有来及还给姑娘。” 香儿脸上还是染着红晕,看来酒力还未退尽,她迷迷糊糊地伸了伸双臂,缓缓站了起来,伸手接过披风,住自己身上披了:“你的酒醒的倒是很快。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雪夜静静地看着香儿将披风系好,眸中又有雾气升腾。他抬头看了看日影:“现在应该是酉时了。” 香儿大吃一惊,才似彻底清醒过来:“什么,都到这时候了?都怪你这个臭奴隶,不会喝酒就别喝,喝那么多醉在这儿……” “姑娘如果不赶紧赶路,还要唠叨,那么就真的天黑也回不了万夏坞了。” “你……”香儿指着雪夜,圆睁了双目,又霍然将手背到身后:“罢了,不与你臭奴隶一般见识,你还不前面带路赶紧的赶路!” 雪夜转过身去,嘴角的笑意立刻漾了出来。他步子轻快地走到车前,亲热地拍了拍马脖子,又解了马缰绳。回头看时,香儿已经自己跳上了车,进了车厢。 雪夜的心境从没有如此愉快过,他眼角眉梢都是柔和的笑意,伸手拉了马辔头,转身就向大路走去。 此时,秋日艳阳已经近西,高天流云,云彩已经现出浓艳的桔色。 空旷的驿路上忽然响起车马声,听来如同闷雷滚过,应该有大队的车马行来。 果然,路的尽头一列马队正前行而来,待雪夜拉马将行至路边时,那马队已经能看到飘舞的五彩旗帜。 香儿看到雪夜居然飞快地理着自己的衣衫,又将头上束发的布条打开,用手指将乱发梳理整齐,再将布条束好。 香儿好奇地看着雪夜,再看看那五彩旗,心中似是明白过来:那马队是万夏坞的,是万夏坞老爷高秀峰回来了! “姑娘,马队是老爷带的,是老爷回来了。”雪夜在前面轻声说,手上仍然使劲拍打自己那破衣烂衫,将沾上的一点灰尘拂去;最后又细细地理了理衣上的皱褶 “万夏坞老爷?”香儿伸出头去看了看那边近百人的队伍,还看不清人形。她转头看又蹲在水泊边,掬起一捧水来洗脸的雪夜,好笑道:“喂,看来这老爷是你极为重视之人啊,可是,你再打扮的整齐在他眼里也不过还就是一奴隶吧?难不成还能变成了他弟子?” 雪夜掬水的双手一滞,水漏出来。他缓缓站起来,立于马头,“我,一直知道自己只是个下奴,并不奢望什么。我只是,只是不想惹老爷讨厌。” 香儿心里一阵悲酸,暗暗叹口气,转眸看远处越来越近的马队。 万夏坞老爷高秀峰对她来说一直是个迷。就她掌握的资料,这银月公主,连同她身边夏归雁的来例都是清清楚楚,可是,就是不知这老爷的出身来历是何方神圣?他似乎忽然就出现在当年的“刘家坞堡”,并以一根铁枪退了来袭的众土匪。而李芳姑仅仅知道这高秀峰是银月公主的丈夫,艳阳名义的父亲(这不是废话吗?)且长年行贾在外,在坞堡中的时间极少。就是在坞堡的日子里也大多不是去了暗庄,就是在书房安歇,对坞主是敬多于爱。有人传他是昆仑山无量真人的弟子,学艺出山后就遇到了刘月坞主,一见钟情成亲后,便随着刘月坞主来到此处投奔前任坞主。 但香儿知这传言并不可信。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夏虽亡,但也不乏忠勇死士。这高秀峰应该就是这忠于大夏的死士之一。 思量间,车队已经近在眼前,看看前队已经将到,香儿将车帘放下,端正地坐在车内。 雪夜在车前恭敬谦卑地垂手而立。 那马队最前方一匹黄膘马上,是一位中年汉子,面如冠玉,脸上带着淡淡的疲倦。穿黑色描金箭袖,罩着宽大黑白双色绣锦袍,脚下是厚底绣了云海波浪的长筒马靴。一件红里黑面氅正迎风飘荡。 威武的打扮,却掩不了他满脸的书卷气,他看来温文尔雅,和善可亲。 不知怎地,香儿看到这温文尔雅的老爷,心里顿时生出亲切。 高秀峰看到雪夜,微微一愣,策马行至路边雪夜马前。 雪夜早早就跪伏了下去:“下奴见过老爷!” “雪夜?”高秀峰扬了扬眉毛,淡漠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雪夜恭敬回答:“回老爷,是雁管家今日命下奴给新来的厨娘姑娘驾车去城里采买东西。” “新来的厨娘?”老爷高秀峰看向低垂的帘幕的车厢。忽地,清脆柔和的声音从中传了出来:“小女李香儿是坞中新任回思堂厨房主事,小女面貌丑陋,不便于人多处给老爷见礼,老爷勿怪!小女在这里给老爷请安!” 车厢内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似是真的就在车厢之内给老爷见礼请安,却不见高秀峰听到那声音早已经变了脸色。 高秀峰脸色忽然惨白,目视车厢,声音颤抖:“凝烟?”出口的这两个字被风撕成了碎片,除了他自己,谁也不曾听清。 是,这高秀峰正是当年大夏国保国将军皇莆蒿。是慕容凝烟公主的驸马,也是当初带了赫连银月公主远遁的大魏驸马都尉皇莆蒿。 皇莆蒿在大魏军中战报已经战死,朝野上下无人再提。就是在万夏坞,高秀峰也从不提也不许银月提起自己是皇莆蒿往事。所以,皇莆蒿已经消失,此时的高秀峰仅仅只是“万夏坞”地位在坞主之下的高老爷,坞堡暗庄“梅花庄”的高庄主。 隔着帘子,香儿看不到高秀峰那惧怕而又渴望的神色。雪夜跪地垂头,也看不到高秀峰的忽变激动不安的脸,一时寂然,只有辚辚而行的马队声音。 不平则鸣,恍若见故人 车厢内安然静寂,风吹来,车铃响起一片。高秀峰才猛然醒过神来:不是凝烟,怎么会是凝烟?我,是晕了头了,可是这声音,这声音就如凝烟一样…… 嘴角勉强扬起温和的笑容:“姑娘不用客气,怎么回思堂厨娘已经换成姑娘了?” “小女是前任厨娘李芳姑内家侄女,因姑妈伤了手,小女才来厨房暂代姑妈。” “哦,姑娘能掌管内厨,手艺应该已经得到坞主认可,看来姑娘厨艺已经青出于蓝了?” “不敢!好与不好,待小女为老爷做了膳食老爷再评价如何?” “哦……如此说来,我倒非常想品尝姑娘烹制之饭食。” 听得里面轻笑:“为老爷做膳本就是小女份内事,小女晚间便可为老爷备饭!” 高秀峰陶醉地听着轻柔而欢快的熟悉声音,表情越发柔和,不觉心境大好,笑道:“呵呵,以后少不得要劳烦姑娘,今日天色已晚就算了,明日再品姑娘厨技。说到晚膳,我倒忘了……”扭头对着雪夜:“雪夜,这马车先由别人来驾,你速速赶回坞中,告知厨房客房中人,这里人困马乏的,让早早备了饭食与热水。好让这些人一回去,便能用到热汤水。” “诺!下奴告退。”雪夜答应着站起身来,待香儿从气窗缝隙中看去时,他已经飞步跑向远方。 此去万夏坞少说也得一百里多里地,这老爷说他们人困马乏的,也没有问问这雪夜这时候会不会乏了累了,让他就这样跑着去万夏坞,并且一定还要跑得非常快,才能来得及比他们早到坞中,有时间让大厨房在他们回坞堡之前便备好了现成饭菜……这老爷虽然对雪夜还算客气,并无恶语。其实这吩咐却是苛刻至极,这雪夜就算是展了轻功,也得全力才能办到。如果这队人回到坞堡吃不到现成的饭,这雪夜会不会又因此受罚?这老爷看似温文良善,连马力都会珍惜,却偏偏不知珍惜一个奴隶的体力。 高秀峰那里知道车厢中姑娘脑袋里转出这么多的念头,转头叫了一个护丁来,指着香儿的马车吩咐了几句,那护丁当即坐在驾位上,马鞭一扬,甩在马背上:“驾!” 马车开动起来,跟在车队后面。高秀峰却并不策马走在前头,马头紧紧跟在香儿车厢左右。 香儿扬了扬眉毛,脆声声地声音又传入高秀峰耳朵:“小女早就听姑妈说过老爷是个和善体贴下情之人,今日看来姑妈也只说对一半。老爷不但体恤人,连马也十分体恤。” 高秀峰看向车厢,笑道:“哦,何以见得?” “老爷体贴这一干众人,着人回去要厨房早早备饭,连洗漱热水都替他们想好,不是体贴下情之人万难想得如此周全。嗯,真正是个好主子。” “这些人跟着我一路上风餐露宿的,十分辛苦。为他们多想着些也是份内事。” 那么为何不替雪夜多想想,真当他不是人?原本对这高秀峰有十分的好感,这下忽地减了几分。 “老爷非但是下属的好上位,也是马儿的好主人,就是连马力也知爱惜,宁愿让奴隶赤脚飞奔,也不愿让马儿受了累……”香儿平心静气,语带笑意,却让高秀峰听出了背后那深刻的嘲讽。他身体僵直,眉梢跳了两下,脸上惊诧却没有丝毫怒意。:“……姑娘原来是怪老夫惜马而不惜人,在为雪夜鸣不平。” “咯咯,小女可不敢那样想,想来老爷马队中的马儿都是极品,比这奴隶身价贵的多,这奴隶就是累得死了也比不上一匹马值钱,小女为何要鸣不平呢?……原来那奴隶也有名字是叫雪夜啊,小女还以为他贱的连名字都不会有。” 高秀峰眉梢又跳动两下,摇了摇头:不是凝烟,凝烟率真,会逗人笑,可是却不会在谈笑间讥讽于人。 香儿在玄窗缝隙中可见高秀峰脸色忽晴忽阴,转幻不定,暗叫不好:早就知道在万夏坞中雪夜是同情不得的,自己为雪夜讽刺才一见面的老爷爱马还不爱人。香儿,香儿,你是真正晕了头了。 “姑娘不知……”高秀峰柔和宽厚的声音传来:“雪夜他,不是普通奴隶,百十里路的快速奔走,对于我这里的人马来说,的确是累人之事,可是对他确不一定……我曾教过他奔走之术,这门技艺与姑娘厨艺一样,也需经常历炼才能有所长进。这两月未见,我也想试试他这奔走功夫是否落下……” 这回香儿倒是有些发愣,她一小小厨娘,这高秀峰完全可以不理会她,却为何要对她要解释的这般清楚?慢!这高秀峰传给雪夜奔走功夫,也就是轻功了,他还真的算是雪夜师傅? “老爷原来还亲自教奴隶功夫?”香儿扬了扬眉。 眼见高秀峰面上一僵,尴尬地一笑:“教奴隶技艺只是,更好地用他们……不说这些了,姑娘来时,坞主可好?” “坞主近日好像十分忙碌,不过今日与公子一同去了白象寺,说是要三日才回。老爷若是早一日回来,便可见到坞主了。”香儿笑道。 “出门在处,就由不得自己,那里能说回便能回来。我倒是忘了,今日是九月二十四了,她每年今日都是要去寺里的。” “坞主诚心礼佛,也是保祐家族平安,家业兴旺。” “诚心礼佛,便能家族平安、家业兴旺了吗?”高秀峰忽然有些忧郁伤感。 “坞主是女中英豪,老爷也是人中俊杰。这万夏坞坚坞壁垒,称得上是能代代相传之基业,如何就不能代代兴旺?” “坚坞壁垒?那又如何,在坚固的壁垒也可能在旦夕间灰飞烟灭……”高秀峰似在自言自语,神情更加忧伤,风扬起他宽衣广袖,更显得他形消骨立。 他,这个银月公主的现在的夫君,这个应该是王爷情敌的人,其实并不快乐。香儿不禁生出几分同情。而高秀峰似意识到自己失态间多说了话,不再说什么,双腿一夹马肚子,黄膘马飞快冲到队前。 一路上香儿郁闷无聊之极,万分想念在来路上与那臭奴隶在一起着气斗嘴,放肆地靠在车辕上大声吟诗唱歌。这会子只能老老实实地靠在放了一大堆东西乱七八糟的车坐上,无聊的直发困,还真的睡着了。 马车一个急停将香儿差点甩到坐位下面,香儿睁开眼睛就要掀开帘子骂那臭奴隶是怎么驾车的,刚将帘子掀开一条缝,就见驾位上是一个陌生汉子。一惊之后,猛然放下车帘才想起雪夜已经被派了先回坞堡,这汉子是高秀峰临时派了驾车的。 乖乖地坐在位上,想到自己刚才差点莽撞,笑出声来。猛又止住:香儿呀香儿,你也瞧着那雪夜好欺负吗?为什么他颠一下你就得挨骂? 从帘缝中看出去,知已经到了万夏坞正门之前。正门大开,门前已经迎出了一堆人,正在那儿与老爷见礼,寒喧着什么。看来雪夜是早早到了坞堡之中了,可是,他在那里呢?将车帘拔开一条缝,又向外看,左瞧右瞧瞧不见他半个人影。车队前方已经开始徐徐进入坞堡。 刚刚入下帘子坐下,听得外面熟悉的沙哑声音响了起来:“这位大爷,您入堡休息,这辆车还是让小的来驾。” 不知怎地,这时听到这声音心底不来由的涌上来了心安喜乐。笑容不由自主的浮上香儿的脸颊。她轻轻地骂一句:“这该死的臭奴隶……” 那些车队马车都停在了大门后的操练场上,即刻有许多的家丁奴仆拥了上来,替换下高秀峰带来的护丁。 那些护丁前呼后拥地往二门走,香儿知道大约是去大堂那儿用饭。 雪夜驾着香儿的马车没有停下来,沿着头一次来的路,径直向里走。 香儿忍不住掀了车帘,上上下下瞅着牵马快步行走的雪夜,从步伐上看不出他是否疲惫:“喂,臭奴隶,你跑的速度不慢呀,是什么时候回的?” “半个时辰之前。”雪夜淡淡地。 香儿却大吃一惊:“半个时辰前?你,还是人不是?怎么可能这么快?马队算是快马加鞭了,也走了一个时辰,你能快得出一倍去?对了,看来还是你家老爷了解你,知道你能快出这么多,正好让他们吃上热乎饭。你真的比你们这万夏坞中的马儿们强得多了。可你那主人还知怜惜马力,怕马儿累着了,你呢,狂奔至此,真的不累吗?有没有人问及你呢?”香儿语气中不无讥讽。 “奴隶贱人等同畜类,而一匹马儿,好些的能价值千金……姑娘常常拿我与马儿相比,实在抬举我了。”雪夜淡然道,波澜不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香儿看着雪夜僵直的背影,心里无来由的一软,柔声道:“其实,你才智武功都不弱于许多正牌的将军!又何必因自己是奴隶而看轻自己?奴隶也是人啊,且有许多可能成为英雄:汉大将军卫青是也是奴隶出身,却为武帝开疆拓土;那膘骑将军霍去病也是人奴所出,却少年成名,号称‘战神’;那商汤名相伊尹也是奴隶出身……” 雪夜静静地听身后舒缓轻柔的声音,眼眸忽而光彩忽而暗淡,他嘴角颤动,寂然无语。 香儿听不到他任何反应,轻轻摇头道:“虽说现大魏律法中奴隶等同畜类,可是当今皇上却是个仁爱之君主,他常常说:‘天生万物以人为贵’,只要他在位,奴隶处境终会改变。只要你自强不息,焉知自己将来不可以被君王所用,成为一个令人敬重的‘奴隶将军’?” “奴隶将军?”雪夜握紧了缰绳,双眸大放光华,又猛然黯然,他垂了眼眸,近乎自语:“如果,如果有人甘心为奴呢?” “你说什么?”香儿侧了耳朵。 “没什么,”雪夜加快了脚步:“我,命中注定是个下奴,武艺是主人栽培的,能护卫主人就够了。什么‘奴隶将军’,不是下奴应该想的事……” “你,真是够自轻自贱的,本姑娘真是高看你了……”香儿赌气嘲讽,却不知雪夜脸上呈现痛苦之色,他重重地咬了嘴唇。 一会儿,马到内院偏门,门前几个值日的小厮平日里受过香儿不少好处,见了香儿的马车都颠颠的迎了上来,七嘴八舌地笑:“香儿姑娘,你可是回来了,给小的们带好吃的回来没有?” 香儿笑逐颜开地瞄了一眼雪夜已经伏地的雪夜,赌气想将脚重重踏上去,待足底触到雪夜脊背,又不由得轻轻一点,几乎飘了下来。 下得车来,也不看雪夜,一手插了腰,一手指着那帮小厮笑道:“你们这些坏小子,都是馋嘴猫啊?就知道吃!还不快快给我将东西搬回厨房去!” 小厮们乐赫赫地抢着搬东西,簇拥着香儿进了门。 血性又现,老爷暗维护 雪夜听得热热闹闹的声音已经消失在二门里,才慢慢爬了起来。脚下一个踉跄,手扶住了车辕,缓缓地深吸一口气。他毕竟不是钢筋铁骨,那半个多时辰的狂奔已经让他很是疲累,回来这半个时辰管家也没少支使他,厨房里搬运重累之活都是他做。而他一口水都未喝上,没有人再意卑贱如他用过饭没有?累是不累?只有,那个小姑娘问他狂奔大半个时辰,真的不累吗? 想到小姑娘故意做出的凶狠样子,他不禁轻轻笑了一下。如何能够不累,幸亏今天只是给香儿驾车,并没做费力的活,且那时候吃了许多牛肉,不然,自己不知有没有力气支撑到现在。 可是,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去做,现在一点都不能歇息。心里思量着今日还要做的事:安置好轻云后,要赶紧去前院,将老爷带回的东西帮着卸了。如果去的晚了,少不得又要挨一顿鞭子。他闭上眼睛,缓过一口气,打起精神,拉了轻云,几乎小跑地向马房走去。 雪夜赶到坞堡中库房时,那里已经在热火朝天地卸货。库房管事刘义果然嫌雪夜来的晚了,上前就是两脚,披头盖脸地骂:“你这臭奴隶,狗东西!还知不知这的规矩?给老子躲什么地方偷懒去了,好大的胆子!” 雪夜紧抿了嘴唇,一言不发。将上衣脱下,系在腰间,直接走到马车旁,将光裸的脊背对向车子,高高的货物上,两个堡丁正站在车上往下面人肩上堆放麻包,那些高高大大的壮汉们也就一人一只。那两堡丁看到雪夜,相视恶意地使了个眼色。一只麻包重重地砸在雪夜肩头,雪夜皱了皱眉头,伸手扶住麻包,稳住身形。第二个麻包又紧接着落了下来。雪夜瞪大眼睛,,扶住麻包又稳了稳身子,第三只又落上了他另一只肩膀。雪夜摇摇晃晃地走了开来,咬了牙忍住翻腾的气血,径直走向库房。到了库房门口,冷不妨有一条腿猛然伸出,眼见雪夜就要一交摔倒。 雪夜苦苦一笑,这是他经常会碰到的对待,作贱他,取笑他,真的就这样有趣吗?心头升起一股悲愤,他不再回避,装作没有看到,一只脚有力的落了下去。 “哎哟!”一声惨叫,雪夜没有摔倒,那个使绊子的瘦小堡丁却捂着脚大跳。 雪夜理也不理,径直走入库房。那堡丁恼怒至极,跳上前就欲踢打雪夜。 没等触及雪夜身体,雪夜猛然转身,倒让那堡丁吓了一跳。 “林大爷,我是贱奴,一条命远比不上这麻包值钱。摔坏了里面的东西,大不了赔了这条烂命。而你,就一定逃得了主人的责罚吗?” 那堡丁眼见快要让麻包压的趴下的雪夜猛然间挺直腰杆,迸发出凛人气势,心内一惊,不由的后退一步,与后来抗着麻包的堡丁重重地撞在一起。那人哎哟一声,脚下不稳,晃荡两下,终摔倒在地。却是个胖大的堡丁,他勃然大怒,一个鱼跃跳了起来,上前一把拎住了那瘦小堡丁的衣领:“他妈的,没拿眼睛啊,你找死!” 雪夜淡然看他们一眼,转了身向里走去。 库房管事刘忠正在那儿呼喝时见进来了一大帮人,为首的是万夏坞总管刘保义,身后的正是老爷高秀峰。 刘义忙上前见了礼,细细分说那些货物已经分装完毕。 高秀峰一边走,一边看到雪夜□着上身从库房里面走了出来,转眼间肩上已经摞了两个麻包,眼见第三个又要摞上去,忍不住喝道:“两个已经足够!慢些不要紧,要紧的是别摔了这包里的东西!” 那两个堡丁面面相觑,对麻包摞在另一个堡丁肩上,那个堡丁肩膀一晃,差点摔倒,雪夜腾出手来,扶住了那只麻包。麻包后露出一张脸来,正是刚才欺负自己的瘦小堡丁。 “这里面东西贵重,大家小心点,如果一个人扛不动就两个人抬,千万别逞强,如果摔了东西要你们的狗命。”一边的刘保义也接着喊。 雪夜见瘦小堡丁身力不支,麻包有落地的可能。略一思忖,胳膊上一用力,那只麻包稳稳落在自己空着的左肩。然后他转身就住库房内走,脚底下略有几分踉跄。 瘦小的堡丁抚着自己的肩头,另一个堡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林老大,人家虽然是个贱奴,可这一下子就把你给比没了,在他面前你还人模狗样的瞧不起他,哈哈……” 瘦小堡丁林大听罢面带怨愤地看向雪夜背影。 另一个人也看着雪夜背影,他就是高秀峰。高秀峰看着雪夜下盘略有不稳,皱了眉头,:“保义!” 一旁的总管刘保义略弯了腰:“老爷!” “这个贱奴的饭食可曾再有过苛扣?” 刘保义一愣神,神情间有些尴尬,忙掩饰了,笑道:“这个小的多次吩咐过厨房管事,他要吃多少都尽管饱,如果有肉的话也尽管给他吃。老爷亲自叮嘱过的事,小的再忙也会记在心上。咱们在这贱奴身上也算花了大本钱,总不至于在几顿饭上让他没了力气。” 高秀峰点点头,:“你明白这道理就好,他犯了错有坞主亲自惩罚,还有例行刑责,你们切不可再动私刑。免得,免得坏了坞主安排。”“这个,老爷也叮嘱过小的多次,小的记得呢。怕是没人再敢与他私自打斗了。” 刘保义嘴上恭敬答应,眼睛中却露出几分不耐。 高秀峰瞧着又从库房走出的雪夜赤膊雪夜,眉头皱了皱:“保义,上回不是吩咐过你给他备两身衣服,做两双鞋子吗?你是不是没有吩咐下去?” 刘保义目光闪烁,:“回老爷,是坞主给拦了下来。她老人家说这奴隶是坞堡中最下贱的东西,应该与一般下人不同,才能使他不至忘了自己的身份,至少在堡中不许他穿鞋子。至于衣服,她老人家说能够遮蔽羞处也就是了。他是贱奴,需要时时提点他一些,穿的再好几鞭子下去也就抽的稀烂,也还是浪费……” 高秀峰猛然转身,直视刘保义,刘保义瑟缩一下,垂了眼睛。 “万夏坞在这方圆百里是何等威风!岂能为一点布料让人说咱们苛待奴隶下人?他年纪小时衣不蔽体倒也罢了,如今已经长大,坞堡中还有女眷,再这样穿行坞堡中成何体统!坞主就是一时不查,你也糊涂了不成?你只管去做,坞主那儿我去分说!” 刘保义张了张口想反驳几句,终被高秀峰凌厉的眼神逼得后退一步,躬身答道:“是,属下这就吩咐制衣处为他量制衣服。” 高秀峰脸色少稍晴,“好,就按近身奴仆的定例来做……这天也凉了,应该发的冬衣夹衣也一同给他发放了!” “是!属下这就吩咐下去。”刘保义勉强陪笑。 高秀峰冷笑一声:“这回再给我打马虎眼,我可放不过你!” “是,属下不敢,属下不敢……”刘保义连连点头,高秀峰转身大步离去。 香儿这里与丫头小厮们热热闹闹地分食了一大包麻糖,夸张地讲了这次去永宁城看到的新鲜东西。说得那些没见过事面的小子姑娘们一愣一愣的,闹了小半个时辰才散了去。 人去室静,月已上柳梢,平时这个时候就已经闭门落锁了。今日老爷还未回,回思院的大门,角门上都立着人,后院书房也点了灯燃着香。 香儿也已经吩咐了红霞小云将厨房的火点着了,烧了水备着,如果老爷回来歇息时想吃夜宵,可以随时使用。待厨房收拾利索,估摸着就是老爷要吃夜宵,香儿自己也足可应付,也就打发了红霞她们去睡。自己无聊间滩了几个油饼,待滩好后才想起其实自己并不爱吃这个东西,老爷也没有说要吃,那么是滩给谁的?脑里出现雪夜略带疲惫的脸……忽然愣住:这真是给他吃的?不,他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亲手给他做吃的东西?呸! 可是,那又能给谁吃?这回思院的丫头们都用过了晚餐,而这饼子要吃得趁执热,到了明日味道可就大打折扣。平日香儿可是宁愿扔了也不坏了自己的名声。 而那个奴隶回到坞堡时早就过了用饭时间,那坞堡中人有没有人想到给他一碗饭吃?这个,恐怕有点可能性不大,这会子人又不在回思院,一定又去做事了。他这样常常饿着肚子,透支体力,到底能坚持多久?可惜了…… 看着案台发了一会儿呆,慢慢踱出了厨房,居然不由的又转到了刑堂门口。刑堂门开着,漆黑一片,住回面看了看,阴森恐怖,一点声音没有,看来雪夜并没回来。 香儿叹了口气,往回走,刚走了几步听到有轻微的喘息声响起。是那奴隶回来了?香儿身形隐在那棵歪脖树之后。来的人果然是雪夜。 借着初上下弦月之光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脚步蹒跚,看来是疲倦已及。他到得刑房门口,伸手扶了墙,身体慢慢地倒下,侧身躺在已经上了霜的冰冷泥地上,蜷缩了躯体,然后不再动得一动。 夜间风冷刺骨,香儿打了个寒战,皱眉看着地下缩成一团的人影,刚要走出,又听到门洞那儿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这时候有谁会来这里?借着树干的掩蔽,向门洞看去,一个堡中护卫提着一盏灯笼大步走了进来,一转过门洞,便大声喊:“雪夜,雪夜!” 只见那边蜷成一团的雪夜忽然就站了起来,身体标枪一般的挺直,刚才的疲倦已经找不到踪迹。 这个奴隶的疲倦从不示于人前吗? 那护卫手中的灯笼一下照到了雪夜,:“他妈的,狗崽子,怎么悄无声的,想吓死个人啊!明知道老爷随时可能见你,还跑在窝里歇息,还得让大爷亲自来请,呸!真他妈的秽气。” 雪夜打断了护卫的骂骂咧咧,淡然道:“是老爷要传见下奴吗?” “你他妈的……算了,老爷在后院书房等你呢,赶紧的去!” 雪夜立即快速地闪过那护卫身旁,转眼间身影已经消失在门洞里。 跪地举棋,何敢忘身份 雪夜快速地闪过,待那护卫转了身,已经不见雪夜的身影,他愣了愣,使劲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朝雪夜去的地方吐了口唾沫:“他妈的,这狗奴隶是天生学武的料子吗?也没见他有空去练功啊。老子学了一辈子,见天的练,怎么瞧着与他还是差上一大截?奶奶的,幸亏是个下贱的奴隶,否则这风头不是全让他一个人出了……” 眼里语气里全是浓的化不开的妒忌与不屑。 香儿猛然想到:是啊,他只是一个下贱奴隶,却有这些高高在上的侍卫们都无法近身的武功,想来也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吧。奴隶天生应该粗鲁愚钝,可他却是显见的天赋过人,这也应该是他被人挤兑的原因之一…… 见那护卫快步离开,香儿也跟在后面,转眼间到了假山旁,看着斜对面明晃晃的灯影烛光,那是老爷后院书房所在的位置:这高秀峰这么晚了还找雪夜是为了什么?不会也如银月一样无聊想以折磨雪夜打发时间吧? 雪夜听到老爷传唤,一点不敢怠慢,撑着疲倦的身体,快速来到书房门口。理了理发丝,整了整衣衫,上下看看自己全身并无邋遢懈怠的痕迹,这才深深地吸了口气,恭敬地报门:“下奴雪夜给老爷请安!” “进来!”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雪夜又深深吸了口气,才推了门进去。 阔大的书房之内虽然燃着两根儿臂粗的巨烛,还是显得有些灰暗冷清,对门巨大乌木案几旁,老爷正坐在那儿,手执着一本书卷在那儿看着,连眼珠也没有动得一下。 雪夜反手掩了门,走上前去,恭敬地跪拜:“下奴请老爷安好!” 高秀峰在眼眸在书中移开注视的直直跪着的雪夜,眸中有了一丝怜惜,却又摇了摇头。那刚刚有了一丝表情的眸子又冷了下去。他猛然将书拍在案上:“雪夜,二个月没有见你,你是长大了,还要我派人请你你才肯来见我吗?” “……”雪夜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又一个头叩在地下,以额触地,伏地不起高秀峰脸色稍霁:“我且问你:教你的习练臂力之法,你可天天练习?” 雪夜抬起头来:“只要,没有受伤,下奴不敢偷懒。” “没有受伤?这么说你只要受点伤就没有练习了?” 雪夜更深的垂了眸,长长的眼睫在下眼帘处形成浓重的阴影,他没有回答。 高秀峰拿起案几上一把铁镇尺狠狠地击向雪夜肩头,铁尺重重地打在肩上,“呯!”地一声闷响。雪夜的身体微微一晃,又直直挺起。 “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还招?教你的功夫都忘了不成?”高秀峰冷着脸叫骂。 雪夜微微愣神间,第二铁尺已经又要落在肩头。几乎电光火石间,雪夜右手两指伸出,后发先至,指向高秀峰腕间阳溪穴。高秀峰变招手腕一闪铁尺变击为刺,点向雪夜咽喉云门,雪夜变指为掌,横切高秀峰腕上内关。高秀峰猛然高抬起手臂,雪夜的手已经抓住高秀峰手中铁尺,一横一带,铁尺已经在雪夜手中。 高秀峰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神色忽变,雪夜更是惊恐,他双手将铁尺举过头顶,颤声道:“下奴该死,请老爷重罚!” 高秀峰面色复杂地看向雪夜,良久才微微晗首,将铁尺接过放在案上,“算了,原本是我不许你在我面前隐藏实力,为此还责罚过你……好,很好!认穴本领倒是没有忘记,可那只是小技。真正搏杀时还要靠的是你比你的对手有力量、有毅力,所以我才要你练那臂上之力、练毅力。只有臂力强劲,才能开得了强弓、使得动威猛兵刃……才能将来上战场后所向披靡!你可明白?” “下奴……明白!”雪夜其实不明白,将来上战场后所向披靡?自己从生下来就被当成奴隶对待,如何能够在战场展示自己所向披靡?可他还是笔直地跪着,用力回答。 “真的明白,好!看看你臂力长进多少……”高秀峰冷冷指指书案上一架花梨木棋盘:“你还将这棋盘举了起来!” 雪夜的眼中闪出一丝惊恐,还是手撑着身体站起,移到书案边,将那沉重的棋盘双手捧起,复又后退两步跪在高秀峰膝前,深深吸气,坚定地将棋盘举过头顶。 高秀峰不动声色,三指拈起一只白棋缓缓压下。棋盘往下微沉,又举了上来,再也纹丝不动。高秀峰嘴角带出一点笑容,又执起一粒黑子,猛然点了下去。棋盘一动没动,如同仍放在坚固的书案之上。高秀峰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又执起一粒白子,一边压下一边冷声道:“这两月未见,你力气倒也长进了不小啊,居然把别人肩上的麻包扛在自己肩上,显摆力气给谁看呢?” 雪夜感到这枚棋子的压力又超出前面两枚,力量贯上双臂才能全力应对,可是,最终那千斤的重压要能能过跪地的膝盖才能传入地下,膝盖到整个腿骨发出咯咯的响声,痛得似是断裂,汗水如雨般的滴落下来,棋盘已经开始颤抖,但老爷的问话不得不答,他拼了力嘶声道:“下奴,不敢,显摆。只是,怕……摔了东西。” “更怕他摔倒受了伤?”高秀峰冷笑,收了手,:“你还如此仁义?” 雪夜双臂压力减轻,他缓过一口气,声音更加恭谨:“是老爷,曾经教下奴知道‘忠、孝、仁、义、礼、智、信’。” “你?”高秀峰玩味地看着跪在他脚下的雪夜,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第四粒棋子拈起,猛然压下:“嘿嘿,我也只是要你知道这几个字,你,只是万夏坞最卑贱的奴隶,只是梅花庄培养的一条狗。知道个“忠”字,忠于主人就够了。你如何敢有这么多想头!” 雪夜双臂颤了颤又拼力顶起,他闭了闭被汗水浸湿了的眼睫,痛苦的脸上又现倔强“我,永远记得自己的身份!也会,记得老爷的话……” 高秀峰不再说什么,落子渐渐加快,一粒一粒的棋子夹着风雷,纵横捭阖落在棋盘之上。 雪夜脸色一会苍白一会涨红,双臂几乎顶不住那落子时越来越沉重的压力。膝盖骨顶得膝下青砖“喀喀”作响,使人几疑不是青砖裂开,就是他的骨头裂开。冷汗成珠成线地滴落在地,雪夜已经不能明白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用力太过使他不能支撑。他集中起全部意念,一遍遍对自己呼喊:“不许倒下,不许扔掉;不许倒下,不许扔掉!” 可是,太累太痛。棋盘上传来的压力越来越重,时快时慢,越来越没有规律,雪夜精神体力已经濒于崩溃…… 正在此时,门外有人禀报:“老爷,内厨房的管事李香儿问老爷是否需用夜霄?” 棋盘上压力猛然卸去,雪夜能感到一枚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再没有用内力压盘的痕迹。胸腹之间一口气总算舒缓一时。 “知会香儿姑娘,要她便宜地做一些吃食,亲来给我送进房中。”高秀峰沉声吩咐。手中又拈起棋子,雪夜臂上肌肉又紧紧绷起。 “这李香儿是什么来历,”高秀峰随意地问。 预想中的压力没有降临,雪夜只听得那棋子一粒粒落在棋盘上的“嗒嗒”声。 雪夜怔了一下,调均了呼吸,恭谨回答:“下奴,只知她是内厨房前任管事李……芳姑的娘家侄女。李芳姑前几日伤了手,这李香儿就进坞堡接了她……姑姑的位子。” “能够进得坞堡当是有过人之处……她进来几日了?” “有六七日” “六七日?倒底是六日还是七日?谁教你用这含糊词回话?” “是……六日。她是九月十八辛时进入坞堡。”雪夜咬咬唇,微敛了眸,愈加的恭谨。 “今日是……九月二十四。她谈吐不同于寻常女子,你还知她些什么?” 雪夜坚定如磐石的手臂猛然一抖,半晌无言。 高秀峰皱了下眉,不动声色中,将一粒白色棋子压向棋盘。 雪夜双臂猛然阵颤,他双臂奋力向上,口中回话:“下奴……不……知。” 臂上压力又猛然减轻,耳听得老爷冷声道:“也是,也不该问你,你一个下贱奴隶,又知道些什么?” 雪夜眼眸灰暗,双唇抖动几下,更深地垂了眼眸。 “如此说你,你是不服对吗?” “没有……下奴不敢!” “哼,还说不敢,分明口是心非!就说今日你以为好心助了那堡丁,他就会感激于你?”高秀峰语气中充满了嘲讽,说着话,棋子还是一粒粒落下,:“告诉你,他会恨你!因为你一个最下贱的奴隶都可以使他面上无光。那么,有机会他就有可能害你……这万夏坞上上下下无一人待见于你,只是坞主不喜欢你吗?” 高秀峰感觉到棋盘开始轻微的抖动,他轻轻笑了笑:“也不怪坞主要时时提点你不忘自己的身份。你是奴隶,就应该卑下贱,见人奴颜卑恭,这样日子也可好过一些。可你……不只傲慢,身为下贱,居然还想施恩慧于他人!嘿嘿……” 雪夜愣愣地听着,狠命咬着着嘴唇。 过了不多久,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雪夜听那脚步,便知是香儿到了,胸间升起一片温暖,脸上不觉露出笑意。倏尔想到自己正跪地捧棋,如此不堪,又生出几分羞惭。一时间,不知是想让香儿出现在这房内,还是不想让香儿出现在这房内。忽然间,轻闭上双眼:雪夜,你是怎么了?你有什么权力去管香儿在这房中好是不好?你……主人常常教训提醒你别忘了身份,果然没错!你是会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一个奴隶啊! 书房捧饭,棋盘现风流 香儿那脆如黄鹂,柔如春风的声音传了进来:“小女李香儿请老爷用饭!” “请!”老爷声音清朗,透着喜气。 门外捧着大红托盘的香儿听得门里传来那口气不像是正在虐人,这才从眉梢荡起喜悦,含了笑进了门。 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吃了一惊。 高秀峰手一手捧着书卷,一手执着棋子,正在摆着棋谱,配着儒雅温文的样貌,在加上香鼎内袅袅轻烟,案头一杯清茶,更显得出尘脱俗。可是杀风景的是他的棋盘不是摆在案上,而是被跪地的雪夜举在头顶。 高秀峰见香儿进来,含笑盯了她,初时微一皱眉:原来是个破了相的姑娘,可惜!细看时,温和平静的面容又一次起了些许波澜。 那高挑的身形,那长眉凤目,那总是含着调皮笑靥的朱唇,真的是——似曾相识! 一个名字又针刺般地扎进他的心里,凝烟,凝烟…… “老爷,小女将食物给您放在案头好吗?”那也是似曾相识下午就听到的悦耳之音再次响起。 高秀峰微敛了一下双目,沉静地点点头。 香儿将托盘放在靠近高秀峰的案头上,大红托盘上,有两样小菜,还放着一个青花大碗,上面还盖着碗盖,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只听笑道:“万事食为大,小女现在既然主食,那也是大的了,就不与老爷见那些虚礼了。”一边说着,一边双手将青花碗、小菜从托盘中取出。“小女听得老爷喜食汤面,且老爷连日在外操劳,怕是热汤热水上总是不方便,脏腑之内早已经少了津液,所以今日小女特做清汤面一碗,与老爷品尝。” 香儿落落大方,侃侃而谈,不似见了家主,竟如同见了亲近已久的长辈,望之可亲可爱。高秀峰早已经升腾起浓浓亲切之感。碗盖掀开,热腾腾的异香扑鼻而来,让人顿时有了食欲。高秀峰拿起筷子来,:“好香!就只片刻的功夫,怎么可能做得出面来?” 香儿有些得意:“其实这面并不是现做,原是些风干了的面条罢了。”见他先是吃了一口面,脸上忽然现出惊诧之色,又细细尝了一口之后,大口大口地就着小菜,将面连汤带水的倒入口中,连个汤水都没有剩下一滴。眼见这斯文的万夏坞老爷高秀峰如此竟如一只饿极了的狼,全不顾及自己的吃相,香儿眼睛迷到了一起,甚是骄傲。 高秀峰放下碗,脸上见了薄汗,他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姑娘好本事,能把这寻常清汤面做出如此滋味来。哪天教教那些大厨们,省得给下人们做清汤面时,东西倒是放了不少,就是没滋没味。这种面可以让他们天天做。” “老爷见谅,这清汤面只老爷坞主公子吃,那是不打紧的,如果要整个坞堡的人都天天吃……”香儿顽皮地眨眨眼:“怕就是万夏坞有倾国财力,也是供给不起。” “怎么,不就是清汤面吗?有什么供给不起?莫不是……”高秀峰又看了看空碗,凝眉思索:“莫不是,你这清汤面本就另有玄机?” “老爷看来平日对于饮食不大讲究。坞主与公子可是刚闻味儿便知这不是普通的清汤面了。”香儿轻扶着几案,:“这汤仍是用二年的母鸡、秋里的大螃蟹、上好的牛肉捶成肉茸、巴掌大的虾子去了泥肠,再加上口磨、莲藕、上好的党参,放在一起同,将些料用山泉水大火煮沸一个时辰,再小火煲二个时辰……” 高秀峰慢慢瞪大眼睛:“用了这许多的料,那为何在汤里看不到一点油腻?” “如果到这一步就好了,那汤里自然会有杂物油腥。既然叫清汤面,这清汤一事就彼为重要,所以要将汤用细布过三遍,那些煮汤之物一概不用。待得汤冷之后,再将汤油撇去……今儿给老爷做的汤是昨日煮的,小女封在瓦翁中。好备老爷坞主公子随时取用。” 高秀峰点点头,笑道:“我说这味道怎么如此特别,原来是费这么多的周张才得来的。” “那个当然,否则就是一碗白水,小女又非神仙,怎么可能有本事点水成靓汤,?”香儿夸张地摊开了手。小脸微微侧着,动作玩皮可爱。 “哈哈哈……姑娘言谈当真有趣,也难怪能讨得坞主喜欢。” “老爷过奖!”香儿的眼睛瞟到棋盘上,伸出水葱般的一根手指,指指棋盘上纵横交错的黑白棋子:“老爷在摆珍笼吗?” “姑娘也懂得棋艺吗?”高秀峰诧异的扬了扬眉毛。 香儿眯了眯眼睛,一手挽了宽大的衣袖,一手已经拈起一粒子:“如果小女没有记错的话,这粒子应该下在这儿。” “姑娘也知这‘飞淑’珍笼!”高秀峰猛然在坐椅上直起身子,好奇地看着香儿。 “这‘飞淑’珍笼仍当今棋界大师飞龙与他的妻子淑玉两位前辈下得的一盘残棋,飞龙淑玉恩爱夫妻,却在下棋上互不相让。这棋飞龙前辈执黑略占了优势:”香儿说着,手下不停,又接连摆出十余个棋子,待一粒黑子摆罢,才又指着棋盘上纵横黑白棋子:“两位前辈这盘棋就下在这里,下面应该是淑玉前辈落下白子了。” 高秀峰凝神看着早已熟悉的棋局,眼中变幻出千军万马,争斗撕杀,胜负只在一两枚棋子之间。白子虽命命悬一线,但仍有取胜的可能。但是,那枚白子应该下在何处? 高秀峰忽然觉得胸间气血沸腾,连忙移开发眼睛。点头道:“不错,可是这淑玉却因为想不出白子应该落在何处,情急之下,口吐鲜血,晕死过去,这局棋随成残局。” “是,可惜淑玉前辈最后居然不治身亡。”香儿目光悠远,已觉无限的婉惜:“而飞龙前辈痛不欲生,焚毁棋盘,从此不再动得棋子。” 高秀峰目光视向香儿:“姑娘见闻多矣,大家女也因自叹不如。” “我父亲自小将小女做男孩子养,家中酒楼专设有茶舍棋舍。邺城又荟萃文人雅士,因此我这对棋技略知一二。”香儿淡淡微笑。 “姑娘所知又何至一二,”高秀峰赞叹道:“我自得了这珍笼,闲来无事时常常思量,却一直没能解得……。” “这珍笼让淑玉前辈呕血而亡,怎能让人轻易解得?”香儿执起一枚白子,在棋盘上来回比化,缓缓摇头。“有时我想,是否世人想的太多,这一步去想出下面数步,故此患得患失,一步棋终是落下不了。” 高秀峰眼前一亮,低头看了跪地的雪夜一眼:“雪夜,你且将棋盘放在案上。” “诺!”雪夜答应一声,动了动身体,那棋盘却猛然一晃,眼见棋子就要洒落一地,高秀峰伸手扶住棋盘,看着雪夜,紧紧皱了眉头。 “下奴该死!”雪夜垂头请罪。挣扎着想站起,却膝盖僵直,不听使唤,终是站不起来。 一双素净纤细的手搭在棋盘上,是香儿。她将棋盘从雪夜高举的双臂中取下,不动声色地放在案头之上,笑道:“小女迫不急待地想知老爷破解之法!” 高秀峰有些错愕地看香儿径直从雪夜手中取走棋盘,等听到她清和语音,不觉扬了扬眉毛:“姑娘知我已得破解之法?” “小女见老爹忽然眉目开阔,想来如此。” “哈哈……虽是想到一法,也未必能解,不过可以一试!雪夜还不起来!” 雪夜一只手撑了地,这才挣扎着站了起来,他一站起,香儿就看到他原本一直青紫的膝盖几道已呈紫黑的鲜血蜿蜓流下。他躬身站在那儿,双腿瑟瑟打抖。 高秀峰眼睛一直盯着棋盘,他冷声吩咐:“你将白子摆上一粒。” 雪夜抬起冷汗淋淋的脸,惊异地扬了扬眉毛,却很快是垂下眼帘:“诺!” 蹒跚上前一步,伸手拿起一粒白子。看着棋盘想了一想,将白棋轻轻放下。又后退一步,垂手恭立。 香儿笑道:“妙极!”随伸手将死了的白子拿出,棋局顿时开阔。 香儿拈起白棋轻轻落下,高秀峰脸上已经布满了微笑,拿起黑子迎了上去。一来二住,两人过了十几手。高秀峰这才想起香儿还站着。笑道:“我竟是糊涂了,那里有让棋友站着下棋的道理,姑娘请坐!”转眼对雪夜冷了脸:“还不给姑娘看坐!” 雪夜急忙上前将高秀峰下首的高脚凳拉出,躬腰作出请的手势。 香儿大大方方落坐:“老爷棋技高超,小女学习了。小女可是宁愿站立相陪的。”说话间,手中的棋子并不停止,竟是越下越快。 忽听门外有人侍卫叫门:“老爷,刘大总管求见!” 高秀峰头也不抬:“进来!” 门轴一响,刘大总管刘保义走了进来。 刘保义三十五六岁,虽五短的身材,走起路来却虎虎生风,看来精明干练。他圆脸细眼,薄薄的嘴唇,不言语不笑也让人觉得他带着三分笑,香儿扭头看到的就是他这三分笑颜。 香儿知这刘保义是夏归雁的丈夫,从“刘家坞堡”到“万夏坞”已经三代为这坞堡管家,在坞堡中的权势仅次于主人家。甚至于对这老爷,他也有奴大欺主的可能性。 刘保义是万夏坞大管家,总管坞堡事宜。香儿是独立的内厨房管事,所以两人也只是照过一面,并未打过交道。 刘保义进屋看了一眼垂道恭立的雪夜,又看了一眼香儿,香儿不动声色地侧身微微颔首,刘保义点点头,转眸向高秀峰笑道招呼:“老爷!” “有什么事待我下完这盘棋再说!”高秀峰含笑专心看着棋盘,看也未看刘保义一眼。 刘保义天生三分笑的脸有了瞬间的阴沉。 香儿已经站了起来,笑道:“刘大总管找老爷当是有要事,老爷先办完了再下棋也不迟,反正棋盘就在这里,又跑他不掉。” 高秀峰这才抬了头,转身看向刘保义:“保义,这么晚了,还来这里,真还有要事不成?” “想着老爷还未歇着,一来看看这书房还少什么不,属下着人去办。” 高秀峰笑道:“我这里还能短少什么,说说你的二来吧。” “这二来……”刘保义看了看雪夜,“这二来是关于这雪夜的事。” 何以自处,侠义受刑责 “这二来……”刘保义看了看雪夜,“这二来是关于这雪夜的事。” 原本不经意的香儿立刻竖起耳朵。 “是这雪夜今儿在库房踢坏了堡丁林大柱的脚……” “什么……”高秀峰从椅上直起身来,直视雪夜,雪夜垂着头,身体僵直,一动未动。香儿也惊异地看向雪夜。 “这林大中已经走不得路,叫人抬了,告到我这里,又哭又闹的。非要我主持公道不可……” 高秀峰眉毛拧起:“林大中?就是那个面黄尖脸瘦小的堡丁吧。哼,他什么时候受的伤,咱们在库房中他不还好好的” 刘保义探究地看了一眼高秀峰,:“是这样的,当时林大中并未觉得什么,可是脚上越来越使不上力,到了最后居然走不得了,被送回居处看痛的不行找了郎中看,说是脚上骨肉折了两根,要修养百日……” 高秀峰直视雪夜:“雪夜,我来问你,你是踢了林大中?” 雪夜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闪现了愤怒,他看了一眼刘保义,随对着老爷跪在地上,以手撑了地,回道:“是,他想要拌倒下奴,下奴只是踩了他一脚。” “嘿嘿,雪夜,那林大中可是说你是显摆你自己力气比他大,他只是走的慢了些,你就故意踩了他的脚。” 雪夜闭了闭眼睛,紧抿了嘴唇不发一言。香儿立在一边,已知今日这刘保义来此,就是为了刑责雪夜。早知他来是这个目的,就应该让他等着去,棋她慢慢地下,让这可恶的笑面虎等到天亮!她担忧地看着雪夜。 高秀峰冷笑一声:“我只问你,你是不是故意踩了林大中的脚” 雪夜抬起头居然笑了一下:“是,下奴是,故意踩了他的脚。” “混帐!”高秀峰飞起一脚,踹在雪夜胸口,雪夜身体直直地向后飞去,后背重重的砸在门板上,才摔落在地。他用手捂了胸口,艰难地爬起,又恭敬地跪在地下。香儿看到他嘴角已经有一丝血线流出。看来这老爷脚下并未留情。香儿隐在衣袖内的手不由哆嗦起来。 “老爷,此事按坞堡规矩……打架斗殴故意至人伤者,需刑仗四十。何况他还是个贱奴,以下犯上,不管到哪都是大忌讳,更需从重处罚。”刘保义目光闪烁。 “坞堡规矩?”高秀峰冷声道:“这两日还有重要之事要这贱奴去做,难不成要个躺在地下起不来的奴隶替我办事庄中要事?” “可是,老爷,这么大的坞堡对下人们从来都是以规矩制约的……此事如果独处理不得当,这林大中如果闹到坞主那儿……要不这样,暂且记下来,等过两日他办完了老爷的事,坞主也回来了,再发落也不迟。” 此时香儿已经明白这老爷虽然对雪夜狠,但比起坞堡其它人,居然还算好的。今日分明有回护的意思。可这刘大总管,却分明拿了坞主要挟老爷,非要刑罚雪夜不可。自己此时只是小小厨娘,在这种场合只能禁声。香儿手心已经见了汗,担忧地看向高秀峰,看他如何应对。 “哼,要交待吗?去拿藤条来,我亲自给林大中一个交待!” 刘保义愣了愣,脸上泛起的笑意更浓,他退后几步,从书房一角拿过一根藤条。双手捧给高秀峰。 雪夜艰难地将上衣溃下,上前跪行几步,伏于高秀峰脚下。 “侧过身来给我跪直喽!”高秀峰冷声命令。 雪夜直腰侧了身子,还未等他跪稳,藤条已经呼啸着抽了下来。雪夜身体晃了一下,又稳稳跪好。 沉闷的藤条击在肉体上的声音,左一下右又一下,击打在雪夜的前胸后背。没有皮破肉绽,可每一下下去都是高高的一条充血的紫色痕迹,重叠地印在他满身的伤痕之上。从后背到前胸胳膊排列有序,竟如同穿了一件印了紫条的衣衫。 雪夜束发布条被打碎,乌发披散开来,几缕被汗水沾在面颊上,几缕随藤条带起的风舞动。汗水从每一个汗毛孔急奔,已经打湿了身下的青石地。 香儿握紧了拳头,她见雪夜面容已经疼到扭曲,垂放在大腿两侧的双手已经颤抖如叶片,却偏偏挺着背,一动不动。香儿想上前喊:你倒下来啊,看来你的老爷只是做给刘保义看,只要你倒了下来,老爷一定会收手,你倒下来。你这个愚蠢的臭奴隶,就是因为你的老爷要你跪直了,你就不肯倒下来吗? 雪夜的身体虽然摇摇晃晃,却就是不肯倒下。 香儿向后退出一步,脚下被一把椅子拌一下,身体猛然倒向案几,将案几推向一边,案头的茶杯,棋盘哗啦啦响起一片。 这边动静立刻吸引了众目,飞舞的藤条立刻停了下来。 香儿连忙直起腰来,慌乱地收拾倒在案上的茶杯:“对不住!是小女失仪,老爷勿怪!” 高秀峰看着香儿有些苍白的小脸,又看了看手中的藤条,猛然将藤条远远的扔了出去。“保义,你看现在合不合规矩?能不能给那林大中一个交待?” “这……”刘保义细长的眼睛更是细长,“本来交由奴才们处置就可以了,今天老爷亲自动手教训了这贱奴,他林大中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属下这就去打发了林大中。” “再在柜上支几两银子让他安心的将养!”高秀峰冷冷吩咐。 刘保义答应着退出。 雪夜跪转过身来,身子一晃,双手撑了地:“下奴,谢老爷……责罚……”高秀峰听而未闻,转眸看着收拾着案机的香儿,目光温暖起来,他关切道:“香儿姑娘,刚才吓着你了吧,对不住,不应该让你看到这些。你伤着了没有?” 香儿已经将案几收拾停当,她静静地拿了茶叶,一边给高秀峰重新沏茶一边抿着嘴轻轻笑笑:“是小女自己不小心碰一下,也不妨事,再如何受伤,也不会有,这奴隶伤的重。” 高秀峰看着眼前跪着的雪夜,他双臂撑了地,在他脚边颤抖。是拼力忍受着一波疼痛。 高秀峰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博古架吩咐香儿:“姑娘,看到那架上二层黑色瓶子吗,烦你取了来。” 香儿找到瓶子,拿了出来,看到瓶口木塞呈褐色,闻到淡淡的药香,已知是药酒。眉心微微跳了跳:这老爷是要为雪夜疗伤? 香儿双手将瓶子向秀峰递过去,高秀峰摇了摇头,:“雪夜,你去那边竹榻趴着。” 颤抖中的雪夜抬起了头,汗水淋透的脸上带着痛苦与倔强:“老爷,下奴,身子肮脏,不敢脏了老爷的榻。” “混帐东西!”高秀峰的手高高扬起,雪夜闭了眼睛,直起脖子,等待脸上响起响亮的巴掌声。 “老爷!”忽听香儿匆匆地叫。高秀峰扭过头去。 “老爷是想给这奴隶疗伤不成?”香儿目光中充满了天真烂漫的敬意:“老爷到底心里慈善,需小女帮忙吗?” 高秀峰看了香儿一眼,脸红了一下,手慢慢地放下,情绪温和下来。他轻声道:“这个混帐东西,今儿的这顿打全是他自个找的!居然还这样死硬。” 雪夜张开眼睛,张了张口,什么都没有说,又更深的垂了眸, “香儿姑娘,我是想给这奴隶上用点药……只是这药性甚烈,一会儿怕这奴隶反应剧烈让姑娘害怕;再则他……”高秀峰看看了地下的雪夜,表情复杂:“姑娘没听说他是坞堡之中最卑贱的奴隶?人人怕沾了秽气避他如瘟疫。姑娘还是先回避为好。” 香儿笑道:“老爷如果是愿意让小女帮忙,便无需顾虑小女感受。老爷忘了小女是厨娘出身,什么没有见过?小女在邺城时有一回捡到过一条受伤半死的狗,当时,可比它可比这奴隶肮脏污秽多了,小女还是将它救了过来。这奴隶至少还是个人吧?” 高秀峰惊异地扬了扬眉毛,看着雪夜摇了摇头,猛然站起身来,转到雪夜身后。略躬了身子,查看着雪夜伤势,指着肩上的一片隆起痕迹:“请姑娘将药酒缓缓倒下。” 香儿拔开瓶盖,刺鼻的酒味扑面而来,知是极为烈性之酒,里面加了活血化淤之名贵药物。按说这老爷舍得给雪夜用这样的药酒对他还算是不错。可是雪夜的伤不仅仅是这些青紫隆起,还有许多未全然愈合皮肉裂伤,再加上昨日,今日两次藤鞭,击在旧伤处的藤痕也将新生的肉芽重新撕裂。那肩背之上的皮破肉裂流血还有多处,如果触到烈酒刺激…… 高秀峰已经滩开了手掌等着酒液的滴落,香儿咬咬牙,对着那条藤痕,将酒瓶倾斜下来。 一股酒液洒落在雪夜肩上,在他肩头向背后滑落,高秀峰双掌已经和着药汁在他肩背猛力揉搓。:“再倒!” 香儿看雪夜身体开始剧烈痉孪,各处青筋鼓暴,支撑身体的双掌手指死死地扣住青砖,胸口猛烈地起伏,头猛然向上抬起,嘴唇已经被咬破,眼睛大大睁着,目光涣散。 香儿的手不禁轻轻打抖,高秀峰抬了抬头。香儿定定神,将酒液向高秀峰手掌揉搓处缓缓倒下。以后高秀峰不再吩咐,手掌去处,就有药酒倾下。两人一个揉搓,一个倒酒,配合默契。不一会儿,雪夜青紫处都上了药,可那皮破处经过揉搓碰触,已经有鲜血和着汗液酒液蜿蜒流下,他终于瘫倒在地上,哆嗦成一团。 高秀峰在炉上铜盆中温着的水中净了手,疲倦地坐在椅上,微微阖了目。香儿将药酒放回原处,见旁边有一药盒,上写着“雪蟾生肌粉”,便得寸进尺地拿了起来,回身笑道:“老爷,这个是治外伤的药吧,要不然小女再与他上一点?” 高秀峰眼眸睁大,看看香儿,又看看雪夜,终是点了点头。 香儿欢欣鼓舞,拿了药轻快地走向雪夜。却不料雪夜爬起来跪直,抬起头来,举手做了个坚决的制止动作。“老爷,这伤并不,妨事。这药,不需要浪费在下奴,身上……” 香儿愣住,狠狠瞪向雪夜。 兰心慧质,妙手上药来 且说雪夜阻止香儿给他上药,香儿愣住,向雪夜狠狠瞪眼。 “哼!你又想到什么啦?”高秀峰冷笑道:“刚才不肯上榻,这回不肯用药……嘿嘿,究竟怎么教训你才能让你明白:你只是下贱奴隶,是个物件,是具行尸走肉,不需要有什么想法。要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把你怎样就怎样……用什么药,需不需要治伤,还用你教与主人家吗?” 雪夜神色暗淡,慢慢伏下身子。 香儿听高秀峰说话虽然刺心,但这死硬臭奴隶终于肯伏身受药,也算松了口气。 她打开药盒,见里面有一个小药匙,用药匙将药粉挖出,对着伤处慢慢倒了下去。药粉与血液混和,很快凝滞,血不再流。 香儿感叹一声:果是灵药。随不客气地上完后背,上完后背看看胳膊上手腕上血迹糟痕,蹙眉道:“喂,你抬抬胳膊!” 雪夜似是如梦初醒,他抬起头看向老爷,老爷若有所思地看着香儿,不发一言。 雪夜犹豫地想举起胳膊,撑地的双手一松,受伤的膝盖不能支持,身体差点倒下,他连忙用一只手撑地,一只手举了起来。 香儿紧蹙的眉心跳了二下:“你那膝盖上更应该上上药,”她转身向高秀峰:“老爷,可否让他坐下,小女好上药。” 高秀峰迷迷糊糊地点头。 香儿得胜似地抿着嘴笑,转身从案下抽出一个矮凳,不由分说地往雪夜屁股下塞去。雪夜忘了疼痛,吃惊地看着老爷,老爷仍然点着头。雪夜转眸看香儿天真明媚的笑靥,苍白的发青的脸起了红晕,他垂眸轻声道:“多谢姑娘。”然后挣起爬起,半坐在矮凳上。 香儿弯了腰,审视地看着他的膝盖:雪夜的膝盖已呈无法改变的黑紫色,上面刻满了新旧伤痕,血污还在渗出。香儿仔细瞧了一下,这次是原本结了疤的斑痕又深深地割入他的肌肉中,隐约可见白骨。香儿倒抽一口冷气:这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使斑痕倒割入骨?这伤应该先将斑痕割去缝合肌肉再行上药包扎,且伤愈合前不能再跪下……可这奴隶,就是只剩一口气,怕也是要跪的。 “香儿姑娘,”听得身后高秀峰的声音。香儿转过头,高秀峰温和地看着香儿,他竟是知道香儿在想什么:“你只管先用药止血就是了,费事的伤处还另有人给他诊疗……这奴隶的伤,比你想像的容易愈合。” 还另外有人为这臭奴隶疗伤?也是,刚才上药酒时有老爷的揉搓中观雪夜骨骼走向,应该有多处断裂重新愈合。而雪夜身上肌肉裂伤,也有数不清的缝合痕迹,,且不管接骨处还是缝合处都应该可以说是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如此说来这万夏坞……不,或者说在万夏坞暗庄梅花庄内应该存在一个手段高超的疗伤治病高手。这人的手段甚至于可以与她的师傅“鬼手药师”一较长短。如果不是他,这奴隶应该不会活到现在。 他是谁? 心里闪过万般惊异,脸上却未起一点波澜,只含笑扬了扬眉毛,点着头,:“是,小女明白……小女就是想给他诊疗也没那本事。” 说着,转过脸来,半蹲了身子,将药粉一点点地糊向雪夜膝盖,并从怀中取出一只丝帕来慢慢拼压。雪夜身体猛然僵直,高秀峰眉稍也轻轻跳动。 好容易上好了膝盖的药,又细细找了胳膊连同胸口伤处来上药,不一会儿,满满一盒药已经被她用去了大半盒。 高秀峰在一边默默看着香儿专心上药,默默看她伸出小手用丝帕在伤处拔一拔压上一压,她竟然一点也不嫌弃这伏跪地下的是最肮脏卑贱的奴隶。她的专注细心体贴竟似乎是对最亲近的人……高秀峰眼睛里全是凝烟:心地善良的凝烟、通晓医术的凝烟,她也会不顾身份、不避亲疏、不怕肮脏,偷偷地跑去为卑贱下人奴隶诊疗用药,有一回他追到低矮破旧,散发着腐臭气味的奴隶屋中,看到她正挽了袖子露出一节皓臂为一个得了疮毒的肮脏老朽奴隶敷药…… 凝烟,凝烟……香儿直起腰来,用手背试了试额上汗珠,扭头看向他,顽皮地笑着:“老爷,大功告成!” “篙,大功告成!”凝烟不理不顾地为那奴隶敷了药试了试额上的汗珠,对他回眸一笑这样说。 “凝烟!”高秀峰差点脱口叫出。胸口猛地一痛,他伸出手捂住左胸,注视香儿,那是一张与凝烟相似的脸,可是,不是凝烟!凝烟脸型是的可爱圆脸,而这丫头是秀美鸭蛋形;且为了配合那脸型,这丫头的眉眼比凝烟略长一些。凝烟肤如凝脂,没有一点暇疵,而这姑娘,肤色略为粗黑,左眼下的疤痕虽小但醒目……与貌美如花的凝烟不可同日而语。可那神态,那身条,那语气,那表情,居然又神似凝烟。 “臭奴隶,你不许动,等一会儿药全部凝结了你才能活动!”香儿看雪夜那样子又想起来跪下谢恩,干脆利索地制止了他。轻盈地走到架前将剩下的药放好,回身看着案上棋盘笑道:“老爷一路劳顿,理当早日歇息,今日天色已晚,这盘棋看来只得改日再下了。” 高秀峰闻言若有所失地扭头了眼一角沙漏,又看看案上的棋盘,随起身站起笑道:“是我失礼居然忘了时间,就不打扰姑娘了。明日可否再与姑娘探究这“珍笼”之事?” 香儿笑道:“老爷瞧得起小女,小女敢不遵命!” “哈哈……好,如此说来,一言为定!雪夜,你将香儿姑娘好生送了回去……我也乏了,就不必来回话了。” 雪夜:“诺!”了一声,将挎在臂上的衣衫带了上来,掩了斑驳的身体,挣扎着站了起来,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向后退出数步,将门打开。 香儿施礼告退,高秀峰一直送出了房门,犹自立于门口,看着香儿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雪夜挑了一杆羊皮灯笼,尽力走在前边,给香儿照着道,香儿一边走一边打量着雪夜。 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未干,一缕缕的沾在面颊额头,□的脚踩在青石路上,声音显得沉重,他很吃力地移动每一个脚步,却依然腰背挺直。面上虽然平静无波,但香儿却看出了深深的疲倦与痛楚。 香儿紧走了几步与雪夜并肩而行,侧脸转向雪夜,笑道:“喂,臭奴隶,这万夏坞中怎么从主人总管堡丁下人人人都不待见你?你怎么混成这样了?你说你家老爷是最好的老爷,他还不是没能护着你,反而对你又踹又打的?说对你好,也不过没有你家主人对你那样狠罢了。” 雪夜脸上现出痛苦之色,他眉毛跳了跳,涩声道:“是,我命该如此,姑娘不必拿话来激我。老爷……主人们对我好是不好,是主人的家事……” “嘻嘻,”香儿不怒反笑:“意思是说我不应该多问更不全多管你主人家事?你这臭奴隶说起话来言辞居然比主子犀利,你还像个奴隶吗?” 雪夜脸上显出痛苦,他脚下踉跄一下,膝下一软,连忙扶了树边一棵树。 “是不是还是痛的厉害?”香儿跟了过来,一张小脸皱了起,伸手大大方方的去取雪夜手里的灯笼:“来,把灯笼给我,我扶你回去!” 雪夜的手执着灯笼的手剧烈抖动着移了开,香儿的手扑了个空,抬起头来不解地看向雪夜。雪夜脸转向树杆,看不到他面上表情,只看到他暴起颤动的颈上血管。 “这……坞堡中,每,一棵树下、每,一片石后,都可能,可能有堡卫存在,”雪夜慢慢转过头来,眸中已经含了讥笑,他声音轻得只有香儿能听得到:“姑娘如果不怕扶了,扶了我这贱奴沾了……秽气被撵出去,而坏了姑娘……所谋之事,尽管来扶!” 香儿愕然,霍然挺了背,插了腰,手指指向雪夜,想大声骂几句,猛然想起雪夜方才说到这每一棵树下、每一片石后都可能藏有堡丁。香儿知此言不虚:夏凉王府到了晚间虽然也是表面上风平浪静,看不到几个侍卫,其实,死士密布了整个王府要道。而这万夏坞,拥有神密的暗庄隐卫死士,真的有在各处隐匿的可能性。 香儿将一声叫骂压在舌下,烫着了似地将手指收回,她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向四处溜了溜,回过目光对向雪夜时,却见他脸上是幽深玩味的笑。 所谋之事?这奴隶居然吃定了她不敢把他怎么样。 香儿的眼珠转了转,反而悠然笑了,她又站得近了些,小脸几乎顶在雪夜的下巴上,一股幽香的气息向雪夜迎面袭来,雪夜嘲弄的笑瞬间收敛,他吃惊地后退一步,脚下不稳,差点跌坐在地。狼狈地紧紧扣住了树干,再抬头时,就看到了香儿在朦胧灯光辉映下含着调皮笑意的狡黠双眸,她声音压的极低,声声清脆入耳:“你这好坏不分的死奴隶,臭奴隶!也不见你敢对谁如对本……姑娘一样无礼啊!是以为拿了本姑娘的把柄,本姑娘不敢拿你怎么样吗?哼,如果本姑娘有心害你伤你,再不济,还不会玩借刀杀人啊?你以为你一个人人讨厌,人人都可以贱踏的臭奴隶能把我怎么样吗?” 如愿以偿地看到雪夜不仅将眼睛闭起,面部肌肉还痛苦地抽搐两下,香儿裙摆一翻,得胜地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发觉雪夜并没有跟了来,回头放大了声音喝斥道:“臭奴隶,还不快走,想拌倒本姑娘吗?” 温馨厨房,情义怎堪受 香儿堵气走出几步,发觉雪夜没有跟了来,回头放大了声音喝斥道:“臭奴隶,还不快走,想拌倒本姑娘吗?” 看到树下的黑影脚下踉跄地赶了过来,低头垂眸地走在她侧前方,尽力地将灯举向她脚下,吃力地迈开每一个脚步。香儿的心猛然揪起,方才斗嘴胜利的喜气消失的没有一点踪影。她轻轻咬了咬自己的唇,一言不发地跟在雪夜身后。 一路再无话,雪夜将香儿送进厨院之内,香儿却不进屋子,转身进了厨房,点着了厨房儿臂粗的蜡烛。雪夜在外面立在门口,不知应该走还是应该等,听得香儿在里边叫:“你也进来!” 雪夜犹豫片刻,迈进厨房。香儿将灯笼接了来,插在灯架上。立在灶头,上上下下打量雪夜,雪夜不明所以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垂了眸。 听到锅灶响起的声音,鼻端吸入饭食的特异香气,一只冒着热气的青花碗已经举在他的胸前:“臭奴隶,流了那么多臭汗,一定渴极了吧?” 雪夜吃惊地抬眸看向香儿,香儿嘴角勾起,眯了眼睛,挑畔地看着雪夜:“这不过是给老爷下了面的汤,本来也是要倒掉的,你喝是不喝?” 雪夜的眼睛慢慢起了薄雾,他嘴唇哆嗦几下,慢慢地抬起双手,有些颤抖地将碗举了起来,仰了脖子,一饮而尽。 碗刚刚离了唇,便看到香儿手里执着的长柄铁勺中又盛满了面汤,雪夜犹豫着端着碗。 “臭奴隶,不将碗递了来,还要本姑娘盛好了递给你吗?”香儿含笑侧目注视着他。 雪夜脸一红,急忙又将碗递了过去。一口气喝了三碗,已经喝干了锅里的面汤。 雪夜拿着那只碗,目光现了为难之色,不知应该放下还是不放下。 香儿笑着将碗取了过来,随手放在灶台上。“这是我姑妈用的碗,你不用担心是你用的别人嫌弃……” 雪夜心里想的事被她一语道破,脸上更红。他抬眼看了看香儿,恢复了几分血色的嘴唇向上扬起,温暖柔和地笑了:“多谢!姑娘如果再没有别的事,我,先告退……” 香儿看着那笑容又有些发愣,:“不急,还有最后一事。你,饿了没有?” 雪夜嘴巴微微张开,双眸凝向香儿,却不知应该回答自己是饿还是不饿。 香儿眨眼笑了:“你做了半天的事,又挨了这顿打,应该是又渴又饿才对,刚才给你解了渴,我索性就好事做到底……”说着也不管雪夜反应,只管伸手在一个瓦瓮中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哈哈,果然还有热乎气,我的保温术可是又上一层楼。” 布包一打开,那浓郁的香味就扑鼻而来,雪夜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香儿转过身来,将那布包就向雪夜怀里塞:“赶快吃,凉了就不好了!” 雪夜瞪大了眼睛,手却一动未动。 “咦,你不饿还是怕我这饼里有毒?哦,明白了,是怕我要拉拢腐蚀你,好对你主人不利?”香儿歪了头,转着眼珠猜测,脸上却没有怒意。 雪夜似猛然惊醒,逃也似地后退几步,肩膀“腾”的一声,重重撞在墙壁上。应该是撞着了背上伤处,他轻轻呻吟出声,冷汗一下涌了出来。 香儿蹙起了眉头,上前几步,与雪夜相对站着,双目凝视雪夜的眼睛:“怎么了?刚才敢喝我的面汤,这会子偏偏怕了这油饼?你都跑了五十步了,还怕这一百步?” 雪夜低垂慌张的眼眸终于对上香儿那柔和带着调皮笑靥的弯弯向上的温暖眼睛,紧绷的心弦瞬时轻松,他伸出大手自香儿手中一把夺过布包上几个油饼,也不道谢。一个大转身,逃也似地出了门。 这倒出乎香儿的意料,原以为那个倔强死硬的奴隶宁愿挨饿也不会轻易吃她油饼,还正要再想法子说服他呢,这倒好,没费什么力气他就同头饿狼样,抢了饼子便跑了……手还保持着托着油饼的姿态。香儿看着自己平举的手忽然有些愣神:我是怎么了?非但亲手给一个下贱奴隶上药盛汤,还为他下厨烙饼,而且还想尽办法求了那奴隶赏脸吃了……香儿,香儿,你是疯颠了不成? 看着自个的手摇着头,将布包扔在灶台上,狠狠地拍了额头几巴掌,悠然叹出一口气,提了灯笼,走出厨房。 雪夜一边走一边就将油饼紧紧贴在敞开的胸脯上,带着刑伤疤痕的冰冷粗砾的胸膛鲜明地感受着自油饼传出的深深温暖。他嘴角带着笑,眼里却热乎乎地直想落泪。 走进刑房,回到自己用柴草铺成的床铺,他缓缓地跪了去,仍然紧紧捂住胸口的油饼,油饼在他大力的压挤之下,已经破裂,一角饼子落在柴草上,他猛然一惊,放开了手,一只手轻轻的托着油饼,一只手向下摸到那块油饼,连同稻草一同塞入口中。 耳边响起老鼠的“吱吱”声,一只胆大的老鼠甚至于沿着他的背上了他的胳膊,明显的要抢食油饼,雪夜伸手凌空一点,那老鼠受伤,叫着逃了出去。 雪夜双手捧起油饼,慢慢舔食着,那受尽屈辱虐待都没有流出的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要落下。吃进嘴里的油饼已经不知是什么味道。 这是那个姑娘亲手烙的油饼啊,给他,给他这样一个卑微下贱,这样一文不值的奴隶……他何德何能,如何能够承受这般的对待?他不配不该被人如此对待,尤其还是这样一个冰雪聪明多才多艺的小姑娘。她会做饭,她认字,她会说书,她会沏茶,她会下棋……她是多好的姑娘啊,她应该正眼也不看他一眼的。可是,却偏偏是她,在驿路上给他上药;在小溪边给他送点心;在车马大店给他端饭;还有就在这刑房里不顾肮脏给他喂水送来馒头;在刑房门口给他赠药;在茶馆前义愤地大叫“住手!”,在树林边朗声说着……王爷的故事…… 王爷…… 雪夜的胸口又是一阵巨痛。 不,她,为什么这样一个女孩子会甘为厨娘?她,会武功;她懂医术,她……分明是有心接近万夏坞,她分明是有心接近主人小主人,她是为了什么? 我不能,不能……不能因她失了心智!可是,她是这样的善良,她是这样的……可爱。他已经习惯了被人指使打骂,已经习惯了不被当人看待。可是这个小姑娘,她给了他的以为今生已经不可能尝到的尊敬与温暖。她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人,自已是个人啊!而他,也唯有在这个小姑娘面前,才能如一个人一样,轻松自在地放下奴隶身份的束缚,挺直了腰杆说话。这种感觉,真好! 可是,可是,万一她真的有可能对……主人不利呢?应该怎么办?应该怎么办? 雪夜颓然倒在地下,蜷缩成一团,哆嗦成风中树叶。 第二天,香儿起了大早,给老爷煮了香浓玉米粥,烙了薄饼,又整了几个小菜。侍候老爷的护卫用大食盒提了去,不多会儿,食盒送了回来,居然吃了个干净。 快到晌午时有人传了话来:老爹出门去了,要香儿不必准备午饭,只是晚饭要提早准备,老爷申时三刻便要进食。 香儿得了指令,晌午自己这儿整了一些点心,送与回思院小厮丫头婆子们,连同老爷带来留值的护卫也一人备了两块。整个回思院里没人不兴高彩烈。 到了下午,香儿备好了饭,又着护卫提了去。只一会功夫,饭菜便撤了回来,护卫传话说老爷已经用过饭,让香儿用过饭后去见。 香儿疑虑:怎么这老爷对饭菜不感兴趣倒像是急于想见我?是为了与我下棋?还是另有缘故? 香儿出了厨院,转过假山,发现老爹已经假山旁的石径上等着,身后雪夜捧着昨夜那花梨木棋盘垂首站立,身上总算穿了件齐整的单衣,只裤长仍不过膝,仍旧赤着双脚。老爷头带了黑漆细纱笼冠,一件玄色绣金线大氅掩了全身,只露出下面一双黑缎面描金厚底靴,待香儿走近,不待香儿见礼就笑道:“香儿姑娘可用过饭了?昨日未下完的残棋今日应该有个结果了吧。” 香儿已经躬身行礼,笑道:“多谢老爷关心,小女已经用过饭。下女也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残棋结局竟会如何。” 高秀峰上下打量香儿,见她一头乌丝挽上头顶又斜斜垂了下来,是个加了改良的“垂马髻”,只用一根银钗松松挽起。两耳上垂着两粒浑圆小巧的珍珠。除此以外,全身上下再无一点环佩。而脸上也是素面朝天,不施粉黛。虽然那小疤痕仍然存在,但在高秀峰眼中却如刚刚出水的清荷,纯净清澈,而又活力十足。 高秀峰看香儿穿了湖绿色襦裙,衣料轻薄,衣裾随风摆动,上面只加了件翠色小袄。眼中现出关切,笑道:“香儿姑娘,我们今日要去地地方是‘听雨轩’,那地方有些湿冷,这天也已经凉的透了,你这般穿着怕是会着凉,好歹的回去再加一件衣裳。” 香儿闻言愣了愣,随即有些感动:自个与这老爷也未有太深接触,老爷对她却是十分关心,就像是对自己的女儿一般。 想到女儿两字,香儿又愣了愣:不知为何,自己头一次见这老爷便有亲近之感,莫不是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投了缘不成? 抬眼着着老爷,又偷眼瞥了雪夜一眼,她好歹的还穿了夹袄,而雪夜却是单衣赤足,这深秋初冬的天气他会不会冷呢?可是,似乎没有人会关心这个问题。 轩中听雨,往事不可追 高秀峰关心香儿衣服穿得少了,要她去加衣,香儿却无端端地想到雪夜单衣赤足会不会冷。她定定神忍了自己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从眼睛先笑了起来:“听得老爷传唤,出来的急了。老爷先行,小女去去就来。” 高秀峰没有先行,含了笑看着香儿的背景消失在假山后。 香儿找出一件枣红滚了黑边的披风,披在身上,匆匆走出。 见高秀峰仍在假山高旁等着,笑道:“让老爷等候,小女实在不好意思。” 高秀峰待香儿来到近前,才走沿着石径慢慢走,侧脸对微微靠后跟在身后的香儿:“今日老夫以棋会友,姑娘昨日大方磊落,今日怎么反如此客气?” 香儿“嗤”的一声轻笑:“老爷定是见得礼数多的人多矣,所以见了小女这样认放肆之人觉得新鲜,说不得过几日便不耐烦,打发了小女也未可知。” “哈哈……”高秀峰觉得自己有很长时间没有这样轻松地大笑,这个姑娘总能让他觉得轻松开心:“姑娘才艺才得展现,说不得我还未欣赏完姑娘之才,姑娘便不乐意陪老头子了……” “老头子?这里那里有老头子?”香儿夸张地左顾右盼。高秀峰又是一阵朗声大笑。 转眼门到了后门。高秀峰迈出了门槛,头也不回的吩咐:“你们都各自去吧,今日由雪夜伺候就可!” 身后几个护卫家丁齐齐应声:“是!” 高秀峰打发了身后那堆跟随,觉得清静许多,快步走在青石铺就的小路上,香儿与雪夜紧紧跟在后面。 一路上路过的亭台,回廊,山石花木池水无数。高秀峰缓了脚步,待香儿跟上一步,“姑娘在这坞堡已经住了几天,这里的景致也都看得完了?” “坞堡阔大,外间都传可比王候,再说小女忙于厨事,这几日怎么可能转得过来。” “只是可比王候而已,又怎能真得比过了王候。”高秀峰自嘲地笑笑。 “老爷又何必妄自菲薄?这坞堡壁垒,经营的好就是数百年基业,传子传孙,不可断绝,又那里比不上王候之家了?”香儿一边说,一边大大方方凝视高秀峰看他反应。 高秀峰轻轻笑了笑,但笑容已经有了苦涩与疲倦:“数百年基业?传子传孙,不可断绝?这世上风云万变,朝代更替,都如春来秋去。何况一小小坞堡?传子传孙?哎……。” 香儿心中暗忖:这老爷似没有那银月公主那般强烈的复仇意识,且言谈间满心疲倦……听他之言,似心中并未将艳阳当成下一任坞主,莫不是心中也有准备让艳阳离去? 随道:“公子文武双全,自然可以将坞堡发扬光大,老爷又何必如此叹息?” “公子他……嚯嚯,生死富贵各由天定,公子的造化或许在这坞堡之外。” “也是,公子如此人品,自然应该有机会上报朝庭、下安黎庶,坞堡之内或许尚嫌水浅……”香儿眯了眼睛,做了羡慕无比的样子。 “哈哈……姑娘如此看待公子吗?怎么听着有些巧言令色?”高秀峰侧目注视香儿,捻须微笑。 “天下之父母那一个不喜欢听自己儿子的好话呢?怎么小女成心赞叹老爷听来却是故作逢迎?老爷对公子父子之情看来比不得坞主对公子母子情深啊!”香儿眨巴着大眼睛。 如愿以偿地看到高秀峰猛然有些愣神,香儿连忙捂了自己的嘴:“小女口无遮拦,老爷勿怪!” 高秀峰目视远处群山,忽然笑了笑:“无妨,姑娘无需自责。” 香儿一只手扶着鬓间长发,一只手负在身后侧头转身向着高秀峰吐了吐舌头,:“想来老爷也不会怪罪,毕竟公子是老爷亲生儿子,又不是捡了来的……” 高秀峰脸色一变,探究地看向香儿。 香儿大眼睛眨巴着,又慌忙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作出无辜的样子,“老……爷,是小女又说错了话吗?” 这样子,这样子真的好熟悉。凝烟每每调皮惹祸之后就是这个样子……凝烟,心头又范出隐隐伤痛。 高秀峰暗暗叹口气,柔了声道:“你没有说错什么……听说你父母已故,将……我当你家人即可,就是说错的话,也不必多加解释。” 香儿抬起头来,大眼睛里现出惊愕。这老爷是真的对自己另眼相待了,真的是与老爷投了缘份?回头看看一直无声无息跟在身后的雪夜,雪夜似是什么也没有听到,双手捧着棋盘,面无表情,眼睛只看自己脚下一尺的地方。 老爷大步向前行去,香儿只得跟随。 不一会儿,已经到了“听雨轩”。 听雨轩是建在山脚下的一个小院子。用稀疏的竹篱围了墙,院里种的是大叶的芭蕉,一带清泉从竹篱间隙流入后院,后院里一个小池塘,池塘内种着荷花,荷花已尽,唯有残荷在里面留了半塘。里面是三间悬空竹舍,古朴淳厚又典雅精致。 一进小院,一个婆子,一个苍头迎了上来行礼。香儿知是这里看守房子的人。 高秀峰温和地问:“可都收拾干净了?” 那苍头只是“嘿嘿”傻笑,不吭声。婆子笑起来,露出缺了牙齿的牙床。:“今儿晌午听到老爷要来这里,奴才们赶紧的收拾好了,这炉火也点了,水也烧了,香也放了,茶也准备了……” 高秀峰点点头:“好,想得周全!我这里也不用你们服侍了,去帐房说老爷赏给你们五两银子,你们早早散去吧。 婆子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苍头也乐得直搓手,两个人道谢去了。 高秀峰一撩衣摆,上了带了扶手的竹梯,竹梯“吱呀呀”响起。香儿看了雪夜一眼,后者仍是一惯的低眉顺眼,波澜不兴的样子,香儿撇撇嘴,跟在高秀峰后上了竹梯。后面是轻轻的声响,香儿知雪夜也跟了上来。 进了轩室,里面陈设是一色的竹制,竹椅竹桌竹架竹榻,竹屏风内里隔了一间,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但香儿猜测应该是主人休息的地方。 高秀峰于窗前站了,香儿进了门也于窗前站了,透过窗口看远外风光。 雪夜将围棋放于桌上,拉出了两把置了锦垫的椅子,检查了一下桌旁燃烧着的小火炉,又加了两块木碳。然后退在桌后,敛目垂手。 高秀峰含笑看了香儿:“姑娘:这‘听雨轩’如何?” 香儿点着头:“这前是芭蕉,后是残荷,真的能好好听雨了,这名字用的倒是贴切。这春来听雨,滋润心田;夏来听雨,豪情万丈。这秋来听雨……”香儿停了口,眼望着窗外巨大芭蕉的残叶。 “叶是残叶,雨是秋雨,听来不免凄切伤感。”高秀峰抚着伸入窗扉的一片芭蕉残叶,悠然叹了口气。 香儿“嗤”的一笑,:“那也未必,俗话说,景为心声。那心里悲伤忧郁之人,就是听那润物无声的春雨,万马奔腾的夏雨也会有凄伤之感,比如说看他会看到千红零落成泥,乱雨折枝。而心内光明欢快之人,就是听到秋雨会当听天地吟唱呢。” 高秀峰看香儿眉眼生动地讲述听雨,扬了扬眉毛,“那姑娘能听到天地吟唱吗?” 香儿眨眨眼,将耳朵侧向窗外,做出一付凝神倾听的样子,“小女听到轻风风过竹舍,芭蕉乱点头。这不也是极美的自然之音。” “好!”高秀峰眉眼俱舒展开来,“姑娘果是内心光明欢快之人!” “难道老爷不是?”香儿负手微笑。 “我?”高秀峰神色呆滞了一下,苦笑道:“久历沧桑,岂能如姑娘一样心底无尘……瞧这进来许久,还让姑娘站着说话,姑娘请坐。” 香儿一个优美的转身道:“老爷请先坐!” 高秀峰大步坐在上首,香儿大大方方坐于另一侧。 高秀峰用手抚摸着棋盘,似有所思:“一直想找一个清静的日子,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品着香茗,好好地下一夜的棋。” “最好是窗外雨声霖叮,屋内炉火正浓。”香儿手托了腮笑着接口。 高秀峰惊异看着香儿,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初次见到凝烟:正是阳春三月,凝烟不带雨具,远远地抛开那帮宫女太监,在雨中轻快地舞蹈。一袭鹅黄轻衣,舞在春日翠烟中,犹如雨中仙子。那欢快的舞蹈舞入春风春雨也舞入高秀峰的内心深处,他从不知一个少女在雨中能有如此阳光明媚的欢笑与快乐。 凝烟是与银月完全不同的女子,她虽然满腹诗书却没有文士的闲愁,她单纯,快乐,满足。她唯一的小小忧伤就是想在寒冷的秋日,与……悦己者同与楼上,品茗、听雨、下棋,而那时炉火通红…… 而这香儿,她这样轻松地说出了当时凝烟心中所想,眸中却全是明媚欢快。与……凝烟一样的欢快,是不是自己一真有错觉:以为凝烟秋风听雨下棋便是她想着感受忧伤?其实不是,那时的凝烟想必也如此时的香儿,能在秋风秋雨中听到自然的吟唱…… 香儿看着陷入沉思的高秀峰,不解地蹙了蹙眉毛。高秀峰回过神来勉强笑道:“姑娘好雅性!今日有竹舍棋盘,炉火正旺,唯少了香茗与雨。昨日姑娘言善于烹茶,还请姑娘展示,你我好品茶下棋!” 香儿笑吟吟取过案头竹简茶罐,打开盖子。侧过竹简,瞧了一眼:“这是武陵雨前‘叶来香’,看来堡中上品好茶多矣,上回小女给坞主公子用山泉之水沏的是‘不夜候’,也是极品好茶。” “呵呵,这炉坐着的,就是山泉之水。”高秀峰指着红泥炉上滋滋作响的铜壶。 香儿瞥了铜炉一眼笑道:“怕这壶中未必便是干净的山泉水,山泉流下山来,经过地表腐枝败叶,已经变了滋味,如何能尽显茶之韵味。” “对了,我倒忘了。坞主常常要……”侧目看了一眼一直立于身后的雪夜:“这奴隶上山取水烹茶,这个好办。”随冷声吩咐:“雪夜,你去打些水来,快去快回!” 一直未出一点声响的雪夜躬身应道:“诺!” 香儿却站了起来:“老爷,小女想与这……奴隶一起去泉边看看。” “哦?”高秀峰挑了挑眉毛。 密林霜染,荆林通山泉 香儿举起茶罐笑道:“这‘叶来香’是最挑水的茶品,一这要刚从石缝中出来,且那石缝必有钟乳凝结为佳。闻说山上泉有数眼,小女想看看那一眼泉水更适合沏茶。以后这……奴隶取水也方便些。 高秀峰微一蹙眉:莫非这姑娘怕与我单独相处有风言风语?倒是我考虑不周了,人家虽然面有瑕疵,毕竟是个姑娘家…… 想到此外,撸须笑道:“也难为姑娘想的周到!既然如此,让雪夜用藤椅背了你去……雪夜,你背了姑娘上山去,小心仔细着!” 雪夜又恭敬应声:“诺!”身子倒退关退出房门。 香儿施礼退出,高秀峰并未起身相送,只是含笑目视香儿离去。 待香儿下了竹楼,雪夜已经从另一间小舍中取出一把竹椅,一个穿了麻绳的两耳黑陶水罐。 他见香儿出来,将竹椅背在背上,缓缓跪下。香儿张了张嘴,又回头看看身后竹舍,什么也未说,提了裙摆坐在椅上,双臂轻轻扶在把上。 雪夜感觉香儿已经坐稳妥了,起了身,一只手拎了水罐,飞快地出了院门。沿着门外碎石铺就的路面,不一会儿就到了上山路上。 竹椅随着雪夜起伏的脚步“咯吱吱”响着,香儿身体也随着椅子的颠簸一摇一晃,甚是惬意。山路崎岖,艳阳高照,密林霜染。香儿赏玩着一路景致,时不时地拉下一片树叶闻闻看看,心境大好。心道:让人背负上山倒真的是一种享受,也难怪小王爷艳阳会乐此不疲。 可是这脚下这奴隶呢?对他而言又有什么感受?香儿不由住脚下看了看:椅上捆绑的绳索深深地勒在他带着伤痕的肩膀上,有些伤痕已经又被擦破,渗出的血丝濡湿了绳索,可他似浑然不觉,只是迈动一双赤脚大步前行。他真的是已经习惯疼痛? 香儿终于不忍,叫道:“停下!” 雪夜立马站住。 “我要下来……你蹲下就好,跪着我别扭!” 雪夜嘴角上扬,暗暗笑了。就一回没有双膝着地,将背上的人放了下来。 香儿一跳离开竹椅:“我喜欢自己走,不稀罕你背。你将这烂椅子先找个地方放好,一会儿下山取回就是。” 香儿说着也不理雪夜反应,只管越过了雪夜,走在前头先上了山。 雪夜眸中现出感激,他伸手摸了摸疼痛的肩膀,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快步追了过去。 几步就越追上香儿,他一侧身超过香儿,挡在香儿前面。 “喂,你干吗挡道啊,都说了不要你背,”香儿转了转眼珠,促狭地笑道:“莫非你当奴隶当的惯了,身上不背了主子就上不了山了?” 雪夜抿了抿嘴唇,直视香儿,不卑不亢道:“请姑娘还是让我背了上山。天色不好,一会儿怕是有雨。” 香儿闻言抬头看了看天:万里碧空如洗,只浮着一些轻云,那里会就有雨了? “有雨?你瞎说什么?”香儿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指了雪夜:“本……姑娘可是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的,我都没瞧出有雨,凭你个大字识不了几个的臭奴隶竟会瞧测出风雨来?” 雪夜猛然抬头,无礼地直视香儿,唇边又是嘲讽笑意:“我倒忘了姑娘不只知天文地理的,还善长轻功。还且,姑娘轻身功夫应该不下于姑娘的厨道、茶道,哦,还有棋道。这小小山头又怎么会难得倒姑娘?怎会因为体力而速度不足?是我多事。”说罢,转身竟自大步离去。 香儿听从未在人前多说一句话的雪夜居然又在她面前口齿伶俐、侃侃而谈,反而有些发愣,愣神间,雪夜已经离了十多步远。 香儿气得跺脚:真是个不知好歹的臭奴隶、死奴隶!我好心不得好报! 思量间,看看树林茂密,如果不是直对,应该不会有人瞧见这小路上状况,香儿提了一口气,追了上去。 雪夜说的对:香儿虽然别的功夫寻常,这轻功可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当年师傅“鬼手药师”结合众家所长,独创了轻功“流云飞渡”,只传与了香儿。见她行动起来真来几乎真是脚不点地,如同一片流云,轻盈地向山上飘去,转眼间就飘过雪夜,脚下并不停留,只是回眸冲着雪夜眨眨眼睛。 雪夜脚步有了一时的慌乱,他惊愕地看着香儿,看香儿翠衫飘飘,如同一片轻云,那回眸一笑,灵动万分,若林中精灵。 转眼间,香儿已经去得远了,雪夜笑了笑,运了几口气后,身子已经腾空而起。 香儿一边走一边看着后面,见雪夜一直没有追上,肚子一阵笑:臭奴隶,死奴隶,总算你有一项功夫不如本……姑娘。不然就你那下贱身份,又要做活,又要受虐又在练功,如果还什么都比不过你去,那我这功夫不是白练了?你一个臭奴隶天赋异禀,我反真成了资质平平愚笨之人?那里有这个道理! 以下正得意着,忽觉身边掠过一阵劲风,那雪夜居然跑前边去了,还不知死活地回头冲着香儿宽厚地笑笑。 香儿看那雪夜用的也不过是寻常的“燕子三抄水”,怎么可能快得过这“流云飞渡”? 可是,这奴隶偏偏就是用寻常习练轻身入门功夫的“燕子三抄水”胜了她的“流云飞渡”。 香儿好胜心大起,眼睛眯起,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要追上去,那雪夜身子却嘎然停住。 香儿差点就撞在他背后的竹椅之上。香儿侧了身,堪堪避过直冲额头的竹椅,一颗心砰砰乱跳,气不打一处来,抢上两步,手指头差点指上雪夜的额头:“你个臭奴隶,怎么说停就停,想害死人啊?” 雪夜眯了眼睛盯着香儿指向他的纤细手指,嘴角上扬,又轻轻笑了,:“姑娘别的本事都展了出来,单单不现武功,是怕别人知你会武不是?” 香儿看雪夜不错眼睛地盯着自己的玉色手指,烫着了似的急忙缩了手,背于于身后,直了直腰背:“那又如何?” “你看……”雪夜伸手指了指前方一片未生草木的山岗。 香儿好奇地回头看看那山岗,扑闪着大眼睛:“那又如何?” 雪夜不看香儿,只看那片山岗:“那片空地,没有草木遮蔽。如果有人立于山上,或在山下,或在坞堡望楼之上,只消瞥上一眼,就会看到姑娘在这里展示轻功……”“真的?”香儿瞪圆了眼睛,失口问。 雪夜瞧了她一眼,眸中仍是藏不住的笑:“姑娘可相信,也可不信。” 说罢也不理香儿,侧身越过香儿又朝前走去。马上就到了那光秃秃的山岗。 香儿咬咬牙,跟了上去:“喂,你不是怕我对你家主人不利,如果我被发现会武功,被你主人给撵了出去,或者干脆干掉。不是正合你意吗?你又干嘛提醒我不教人发觉呢?”香儿说着,紧着赶了几步,越过雪夜,又立在他面前拦了路。侧着头,似笑非笑地盯着雪夜:“是不是,嘻嘻……是不是你其实并不像口中说的对主人有多么忠义,你心里记恨着你家主人呐,或者在内心深处巴不得我是对你家主人不利的人?” 雪夜嘴角的笑一下凝固,面貌瞬间狠戾。恶狠狠地注视香儿。 真的开不得一点玩笑,翻脸比翻书还快!香儿直着腰一点也不退缩地盯着雪夜。 雪夜狠狠发话:“记得姑娘说过不会对我家主人不利。如果姑娘只是哄骗于我……” 香儿看着那目光居然不由的瑟缩了一下。怎么了,香儿怕过何人?就是当今皇上也时时处处谦让香儿,可为何在这奴隶面前竟不止一次的胆怯?香儿愣神间,雪夜已经又越过了她,大步向前。 香儿大声喊:“喂,你站住!” 雪夜犹豫一下,身子一晃,站了。 香儿气鼓鼓走到前面:“好没意思的臭奴隶,如果我欲对你家主人不利,会见天的将把柄交于你这低三下四的奴隶手中?你是猪啊?” 雪夜脸色稍晴,沉默不语。 “我不想走了,你背我!”香儿赌气道。 雪夜深深看了香儿一眼,眸中又起了阳光般温暖的笑意,他先将竹椅从肩头取下,然后飞快地脱过上衣,紧紧系于腰上。香儿还未明白他想做什么时,他已经将竹椅绑好,蹲在香儿面前,陶罐又拎在手中。 香儿故意重重地坐在椅上,将椅蹬踩得乱响。 雪夜听着身后剧烈的响动,脸上的笑更是明亮灿烂,可惜香儿没有看到。 雪夜又迈开大步走上山岗,一刻不停留地穿过山岗,又走向山路。路上路过了前日去的“观夏亭”。 香儿想起在这“观夏亭”外,雪夜取水脱了力,随问:“喂,臭奴隶,那泉水还有多远?” “姑娘不是要去源头吗?这走的路三分有一。” “喂,你就哄人吧,这“观夏亭”已经算是此山高处,就是山顶,又那里有三分之二的数程?” “山泉源头并不在这山顶,要翻了山去对面山腰处。”雪夜淡淡地说。 翻了山去对面山腰?香儿一听头大,这还要翻山越岭不成? 说话间,前面已经没有了路,山石嶙峋陡峭,低矮的灌木密密地挡了去路。雪夜已经将竹筐在颈上取下,提在手上,一只手攀着山石,拨开拦路树枝,双只赤脚紧紧扣着石壁,艰难向上攀登。 香儿紧紧地抓了竹椅,直觉得自己也快要从椅上摔出来。“你放了我下来!”她急急喊。 “如果姑娘不怕身上衣衫被这些荆棘划破,只管下来走……这片林子阔大,姑娘就是有绝顶轻功,怕也飞不过去。”雪夜依旧冷淡的声音。 香儿这才细看那灌木丛,果然长了密密荆刺:坚硬、冰冷、锋利,这如果扎在身上……香儿不由地打了个寒战。可是,雪夜呢,这些荆刺怕他不成? 香儿低下头,雪夜赤手斩荆棘,虽说看来已用内功护了体,可身体上还有留下斑斑划痕。怪不得他脱了脱衣服,是怕自己的衣服被荆棘划破了。心里暗叹一声:在他心里,他的肌肤,远没有这衣服值得保护吗? 见他行时中伸手折断一根高出头顶的树杈,要知树杈其实并未挡住他。眼见自己的衣袖堪堪扫过那断枝,香儿忽然明白那只树杈雪夜是为她而折。 心里一阵莫明感动:这臭奴隶毕竟对我不错,虽然我常常使小性害他,可他并未记恨于我…… 轻功山路,清潭戏水来 “雪夜,你将水罐给了我抱着!”香儿终于发了话。 雪夜身子一僵,站住,随后右手向后扬起,香儿赶忙接了水罐抱入怀中。 雪夜的脚步顿时轻快许多,他披荆斩棘,奋力向前,不大的功夫,就过了那灌木林。 这时,已到一侧山脊。他停了下来,轻声道:“姑娘坐稳了,现在应该下山了。” 香儿看看那下山还是无路,基本上都是峥嵘的怪石。她两手一拍扶手借了力,人已经离了竹椅凌空飞起,在空中优雅地转了个身,轻飘飘落在雪夜面前,那水罐还紧紧抱在怀中。 雪夜不解地看向香儿。 香儿将怀中水罐往雪夜怀中一送,“刚才我大意,才让你那破烂‘燕子三抄水’侥幸赢了我……赢了我当世第一轻身功夫,咱们再来比过!” 雪夜伸手接了水罐,诧异地扬扬眉毛。 香儿挺腰直背,眉屿间尽现飒爽英姿:“本姑娘只想与你作个公平比拼。所以,一,你可以就地休息一时,二,你可以放下这个破椅子。” 雪夜不错眼珠地盯着香儿,口中喃喃重复道:“公平比拼?!” “对,公平比拼!”香儿认真地点点头。 雪夜转目视向远处苍茫:“姑娘对一个奴隶也谈公平吗?” “什么?”香儿愣了神:“你好没趣,奴隶也是人啊!自古奴隶英雄也没有少出,哦,不是对你说过卫青大将军吗?他不也是一个奴隶?” 雪夜深深凝视香儿,温暖笑意由眉梢眼角到唇边,慢慢激荡。他的整张脸都生动鲜明起来,他飞快地解下竹椅,放于荆棘林中,又将水罐提在手中。他立在那儿挺胸抬头拨背,顿时豪情万丈。:“好,今日就与姑娘公平比拼轻功!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香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变化中的雪夜,心里喝声彩:好一个英武少年!这就是他剥了奴才表皮的本来面目!王爷年少时,也当如此。 香儿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雪夜,点点头笑道:“看来这两日不曾受大刑你便生龙活虎了?连休息也不要。” 雪夜的眸中猛然闪过伤痛。 香儿暗暗后悔:这是越来越不会说话了。连忙转了身笑道:“你要与我比拼,至少要告诉我那山泉在那里,否则如果我领先,走错了道怎办” 感觉身边风起,雪夜已经到了身边,与香儿并肩而立,他指指对面山腰处:“山泉就在那里。咱们需要下到山谷,再从右侧上山。那里有溪流流下,沿着溪流,就可到达源头。” 香儿侧头看着他:“说得挺精准,没有让人听不清楚地地方……好吧,虽然你刚才走了些路,但是胜在路径熟悉。所以……” “所以,我们还算是公平比拼。”雪夜展眉笑了。 香儿心境大好:“不错,大有进步都会抢白人了!好,现在开始!”口中说着,已经展开身形,向山下飘飞而去。 雪夜看着她翠衫飞舞,从背景看来美如仙子。又环顾四周群山,仰天发出一声清啸,和着山鸣谷应。他提气间,身子腾空而起。 香儿听得那啸声愣了愣:这啸声如此清越,激昂,带着悲愤、载着豪情,这,绝不不应该发自一个居于人下的奴隶口中。他,其实也不甘心为奴,也有万丈雄心吗?思量间,身法一滞,雪夜已经赶了上来,与她只错一步之远。 香儿好生胜心已起,只得凝神,心念身法口决,全力向前。 不一会儿已经下到山谷,香儿回头看,雪夜仍然在她身后数步之内,莫不是师傅穷尽心力创的这“流云飞渡”还真的比不上他那粗浅入门的轻功身法?这是绝不可能之事!如果让师傅知他老人家的“流云飞渡”居然败给了“燕子三抄水”他会不会气死? 心里着急,这会子尽了全力。沿着山谷右行,果然见到溪水从山下奔涌而下。也不敢休息,直沿着溪水上山。 自觉自已这回已经用尽了“流云飞渡”的精华,应该不差了,回头偷看,那雪夜还是在她身后数步。 香儿又怒又气,再落下脚时想借力再飞起时,谁知那脚下石块一滑,香儿脚下不稳,眼见便摔入溪水中。 电光火石间,一只手已经拽住香儿的手,猛然一拉,香儿稳稳地站在溪水中一块巨石上。 香儿有些愕然地看着雪夜拉着她的那只手,那雪夜如火烧了似的放开香儿的手,后退出几步,又是一付低头垂眸,毕恭毕敬的样子。 香儿皱了眉,冷了脸:“胜负又未分,你自管走你的,就是我摔倒了也可以追上你。你干嘛又作出这好心来?” 雪夜听香儿冷脸说出这番话来,不由看看自己刚才握了香儿手的那只胆大包天的手,惊愕地抬起眼睛。云淡风清地笑了:“其实如论身法来说,姑娘的轻身功夫应该远远胜过我……姑娘学的轻功身法从未见过,却是集各家所长,应该是当世一流身法。” 香儿好了奇:“看不出,你倒是识货之人!那为什么你的破身法却能赢……呸!什么赢了。我是说却没有把你落下很远?” 雪夜笑了笑,一边继续向山上走,一边说:“我看姑娘身法应该如天上的流云一般,自在轻盈……” “什么?”香儿大睁了双眼,师傅身法并未外传,这雪夜不可能知道这身法就以流云命名。他,居然一语道破,师傅见他,一定会欢喜。 雪夜并不回头,“可是姑娘好胜心重,失了流云的心态,故此……” 香儿紧跟了上去,与雪夜并肩而行,她撇撇嘴:“哼,还不是故弄玄虚!我的心态不好,你一个下贱奴隶倒有好的心态了?” 雪夜张了张嘴,再没说什么,只是脸上又恢复了波澜不兴的表情。 不一会儿,就来到山腰一处平台之上。 香儿看着那平台,眼睛一亮。 这平台位于半山腰,一股清泉从石缝流出,再向上又是石缝中清泉流出,再侧上也是,清泉共有五道,上下错落,形成五道飞瀑,飞瀑散金碎玉地流入平台,又在平台上汇集成一池水塘,水塘清澈见底,水下石分五彩,清晰可见,美丽动人。水塘边草木虽已枯萎,但霜色倒印水中,也有一翻动人之处。 香儿欢快地在水塘凸起的石头上来回跳跃,雪夜看着兴高采烈的香儿,唇边也含了笑,他取下竹筐,将陶罐拿在手里,走到石壁下,回头问:“姑娘,要取那一眼水?” 香儿扭头看了一下:“随便啦!” 雪夜犹豫:“姑娘不是说要看看泉口的形状吗?” 香儿转过身来,看着雪夜直叹气:“我说你真是榆木脑袋啊:这五泉离这么近,定是同一个水脉分出。到底取那个又有什么区别?” 雪夜愣愣,随既摇头笑了笑,飘身上去,自取了最上面一眼泉之水,又飘身飞下。 “姑娘,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正在伸手嬉水的香儿诧异地抬眼看了看雪夜:“回去?你可真没趣!我巴巴的来不过就是为了玩一会儿,要回你自己回。”说着解了披风远远地抛掷到一旁草地上,脱了鞋袜,将一双如雪似霜的玉足踩入水中。 雪夜看看天色:“姑娘,我看今天真的有雨,如果下起来,这地方连个避雨处都没有……还是……” 香儿理也不理,赤脚在水潭中走了几步,不知被什么挠了脚底,“咯咯”笑了起来,索性双脚在水中踩了节拍,在飞溅的水花中提了裙裾,旋转,舞蹈。青春、无邪、灿烂的笑靥在她脸上欢快地绽放。 雪夜渐渐地有些发呆。 香儿眸光扫过雪夜,停了下来,四溅水花中几步来到雪夜身边,将他怀抱着的陶灌夺过放在地上,一把拉起了他,将雪夜也拉入水中。 雪夜两只长年□又带着新旧伤痕不堪入目的赤脚,与香儿那两只纤巧玉足立在一起,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更加丑陋。雪夜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 香儿低头看着他的脚,也感到了这种对比,她后退半步,居然细细看起雪夜的脚来:两只赤足硕大,应该比常人大出许多,这样的脚除非自家亲人缝制,否则就是有钱去买也买不到这样大号的鞋子。 这双脚虽然硕大,布满伤痕不说,而且还残破不全:两脚小指俱被齐根而斩,香儿倒抽一口冷气,眸中充盈着同情:“你这脚……好可怕,你穿过鞋没有?” 雪夜看了香儿一眼,反倒静了下来,坦然地看着自己的脚:在万夏坞他是贱奴雪夜,是不被准许穿鞋的。在梅花庄,他也有两个身份:做影十九的时候,因为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他可以穿影子的从头武装到脚的特定服饰。他,是梅花庄侍候师付们的贱奴的时候,他仍然没有穿过鞋。可是,这些如何能告诉香儿? 雨骤风狂,危崖共冷暖 他犹豫片刻,轻笑道“我……这双脚上刀山也不会伤着半分,穿不穿鞋也没什么要紧。” “那你……这脚指头是被斩断的吗?是……已经断了很久?当时,很疼吧?”香儿指着雪夜被斩落的小脚指边残根,微微哆嗦了一下。 雪夜又看了香儿一眼,随着香儿的手指头,低头看自己小脚指残缺处,眉心不易觉察地跳了两下,轻轻的阖了双目,似乎又回到了九年前那个春日,他跪在暴怒的……主人面前,颤抖地小手伸向主人扔给他的七彩宝匕,犹犹豫豫地比划在自己的小脚指上…… 很疼吗?雪夜瑟缩了一下,只知道自己当时是晕了过去。是很疼很疼,可是那天的折磨远远没有结束……可是,最终疼的却已经不是肉体…… 雪夜闭了闭眼睛:很疼,也是自己命中注定要经受的痛苦,既然命中注定又何必怨恨、何需自怜? 他的嘴角慢慢向上弯起,清和地笑了:“是,九年前没有的……是我……自己斩断。” “是你自己斩断的!?”香儿大呼小叫:“九年前?天哪,你才八九岁啊!竟能狠心斩了自己的脚指头。哦!我明白了,定是你家主人逼你!” 雪夜仍旧笑着,似乎说着别人的事:“身为奴隶,身体本就是主人的……再说,我那脚指本也生的丑,斩了也是应该。”雪夜知道,他的小脚指长的与众不同:别人的脚指只有一节指节,而他的小脚指不但生有三个指节,还在第二节处分叉多生出一个小小的指尖。主人,她是嫌弃他的脚指长的丑陋才让他斩去的吗?…… 香儿抬起头来叹了口气,“生的丑断的就应该?!这是什么狗屁道理!真的不明白……”香儿想说真的不明白你主人对你这么残忍你还对她忠心耿耿。话到口边又收了回去。这雪夜奴性已经根深蒂固,说那些子又有什么用。银月公主,你也真够狠心的,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居然忍心要他自己将自己的脚指斩断。可惜了这雪夜…… 雪夜神色忽然一变,他急急地对香儿道:“姑娘,雨就要来了,快快穿起鞋子。” 话音未落,风云忽变,一阵急风已经袭来,风中夹带了冰凉雨丝。香儿这才慌了手脚,忙乱中绣鞋及白袜已经被风吹落水中,眼见就要随水流去,雪夜一个起跃将鞋袜抄起,递于香儿,鞋袜已湿,香儿也顾不了这个,只管往自己的脚上套。可是因为脚湿袜湿,穿了半天居然穿不进去,香儿急了,看着立在一边的雪夜,“臭奴隶,傻站着做什么,快快帮我着好鞋袜!” 雪夜蹲下身子,一手拿起一只袜子,一手握住香儿的一只玉足,便向袜里塞去。 香儿的脸上却是一红,劈手夺过袜子,扔在一边,直接将绣鞋套在脚上。 而此时风狂雨骤,大雨裹挟着冰粒已经倾盆而下。片刻间,香儿衣衫尽湿,头顶也被两粒冰珠砸的生疼。 待沿着溪水之路下山,雪夜却忽然拦了路,“姑娘,下山已经不及,一会儿山洪就会卸下,沿溪水走会很危险。 “山洪?山洪!”香儿面色忽然苍白,全身哆嗦起来。 平台水流忽然湍急,淹没了四处凸起的山石,人只能立于水中。香儿立足不稳,身体一阵摇晃,雪夜不明白为何这聪明伶俐、胆大包天的姑娘这会子被这雨吓得变了颜色,只得伸出臂膀,拉了香儿一只手,:“姑娘,先到崖下避避!” 说着不由分说拉了香儿的手,走到山崖一处凹进的地方,将香儿塞进缝隙中,然后挺直了身体,用双手将自己上衣撑开,给缝隙处再架上一道雨帘,背对香儿,面对风雨。 暴雨如鞭,直接打在他脸上,身上,他高高举起的胳膊上,那衣服上被阻挡的雨水,又雨瀑似地流入他颈中。 其实香儿已经全身尽湿,山缝中虽然淋不进雨来,但脚下仍然是淹没过脚面的带着未消融冰苞的积水。香儿感到冷入骨髓的寒意。 灰暗的光线中,雪夜立在石缝外,高举着衣衫,用身体为她挡了风雨。一种被人珍重怜惜的感动涌上心间。 她轻轻拍了拍雪夜的背,“你……转过来!” “我,这样就好,姑娘可寻一片石头,将脚下踮起。” 香儿四下看看,“我好冷,那里有石头啊?” 门外雪夜身体一动,风雨立刻打了进来,香儿双手抱肩,缩成一团。 片刻间,雪夜双手搬着一块巨石过来,快速地放在香儿脚下,又挺立在石缝外挡住风雨。 “姑娘踩上石头,可以先将……衣服上的水拧干再穿上。” 什么,让我脱了衣服,好大胆的臭奴隶!香儿心中想着,嘴上却没有力气再与雪夜斗嘴,低着看着自己的衣衫,果然滴出水来。难怪会如此的寒冷。也许这奴隶说的对。 香儿双脚踩上石头,觉得微微舒服了一些,看看雪夜没有转过身体的意思,连忙脱了衣服,迅速将衣衫上的水拧了,又穿在身上。 可是还是冷,越来越冷,是进入骨头的寒冷。香儿抱紧了肩膀,打着哆嗦:这雨什么时候才停呢?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雨虽然下得缓了,却是淋淋漓漓,绵绵不绝,毫无停止的迹象。这种雨是那种能下一夜的雨,天已经渐渐昏暗了下去,难道要在这里呆上一夜,香儿彻底绝望。 越来越冷,全身都在哆嗦,连牙齿都碰得直响,内力因为抗拒寒冷而消耗殆尽,身上冰冷,而面颊却越来越烫,头疼的似在裂开,香儿无力地将身体靠向石壁。 “姑娘,那石壁湿冷,当心生病。” 这雪夜并未回头,他却如何知道我靠在石壁上。“我好怕,我好冷……”香儿不管不顾地靠在石壁上,无助地喃喃自语,:“他们说我爹爹,我爹爹就是行军途中……过黄河时,下了大雨被风雨,打翻了船……而溺水……我从小就怕雨……听雨?其实我怕雨啊,我会死,我会死……” 忽然间,手被人执了起来,耳边有个温柔而坚决的声音道:“你不会死!有我在不许你死!!” 雪夜! 香儿笑了,神色恍惚:“我……也不想死,还有许多事没做,可是,好冷……” 感觉到雪夜已经将胳膊环上她的腰,心里猛然一惊,:这个臭奴隶,想做什么!他怎么能这样大胆,他不应该是这样胆大妄为的人! “大胆、放肆!”香儿凝聚了理性,想狠狠给这臭奴隶一个耳光。 “姑娘多想了,下奴……没有别的意思。奴隶只是器物,既然是器物又有什么男女之别?姑娘现在权且当下奴是个取暖器物即可。明日雨停,姑娘如果想将下奴当个出气物器,也由着姑娘。” “奴隶,器物?”香儿还未完全反应过来,雪夜已经在石头上坐下来,背对着风雨,将香儿一把拉入自己的怀中,让她侧坐在自己的膝上,一只手环着香儿的腰,一只手抵在香儿背心上,再也不动一动。 香儿坐在雪夜怀中,居然没有丝毫的不安,反而觉得平静舒适,是从来没有想过这奴隶会真的作出令人不耻之事吗?雪夜暖洋洋的真气从背心传入,直达百脉四肢,打抖的身子慢慢平息了下来。竟然又将身体向雪夜胸口移了移,将头顶在雪夜的下巴下,放松在靠在雪夜肩上。 雪夜紧绷的肌肉也渐渐放松下来。 慢慢地,已经感觉到雪夜也已渐渐温暖的体温,香儿索性将湿透的秀鞋脱去,向外移了移屁股,腾出点地方来,膝头朝外,将一双冰冷的小脚不客气地往雪夜怀里塞。雪夜身子一滞,片刻间放松,自然而然地将一只胳膊移了下位置,环住香儿的双膝。 香儿移动了几下身体,惬意地闭上眼睛:“臭奴隶,我想起柳下惠的故事来,你听说过没有?”感觉到头顶上雪夜的下巴在轻轻摇动。 “说的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嘻,我想比咱们这雨夜好多了,至少没有冰雹,还可能不是快到冬天的雨。有位叫柳下惠的名士在路上遇雨,躲在一个破庙里……注意,是破庙,怎么地也比咱们这石头缝里好出太多。同时一个非常非常美丽的少女也在这里避雨,那个少女很冷很冷……哼,再怎么冷也比我强的多。这柳下惠就解服将那少女裹住。嘿嘿……不过你这臭奴隶却没有衣服好解的。这柳下慧便将这漂亮女孩子拥入怀中抱了一夜为她驱寒。到了早晨,风雨停后,那个少女就与柳下惠告别回家了。” 雪夜停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下面呢?” 香儿听得雪夜这样问,吃吃笑了:“这就完了,还有什么下文。天下人都觉得这柳下惠很了不得,抱了那美丽少女一夜,却……没有侵犯她,所以,把他当做君子典范……其实,”香儿将头又在雪夜肩窝处移了移,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其实,我觉得你比柳下惠还要……君子!柳下惠以为见了美丽少女有……别的想头,也很正常,连孔夫子都说了:‘食色,性也。’而你,是心底坦荡……” 身后的胸膛有些发热,然后听到头顶“扑哧!”一声笑。 抬了抬眼睛:“你笑什么?” “这故事中柳名士遇到的是,非常非常美丽漂亮的少女,你……” “混帐臭奴隶!”香儿一下直起腰来,捏起小拳头,对着雪夜的肩膀狠狠擂了下去:“你居然敢说本姑娘长的丑!对啦,本姑娘是高看了你,怎么能拿你与柳下惠比?人家柳下惠是个名士,你只是……” 雪夜身体瑟缩痉挛一下,然后僵硬。香儿猛然住了口:是刚才的拳头打到他的伤处,还是说的话伤着了他?香儿用手捂了口,后悔不及。 坐怀何乱,再说英烈传 崖下一时寂然,几滴冷雨透过雪夜的肩膀淋在香儿的脸上,香儿缩了缩脖子。雪夜似有所查地将身体移了移,努力将倾斜的雨丝俱挡在身后。香儿的鼻子微微有点发酸,一只手扶上雪夜的肩膀,柔声道:“刚才是不是打到你伤处了?很疼吗?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嗯,那个刚才说的话,也,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能感觉到雪夜僵硬的身体慢慢舒展。香儿脸上笑容还未完全绽放,便听到他又说:“姑娘说的本也无错,我只是一个连人都不配称的下奴……只是个器物,一个器物如何能有想法……自然比不得柳大名士。再说,姑娘不必给一个奴隶道谦……” “天那!”香儿大力拍着自己的额头:“怎么会有你这种臭奴隶?!你武功高强,却自甘下贱,你心性高洁,连低三下四的奴颜都不会做,却偏偏要将自己说得像根杂草。‘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听说过没?……哦,老天爷,你可千万别给我说什么‘我是奴隶,不是君子’的话来!” 半晌无语后,头顶上传来轻笑:“姑娘是想说,我虽然是个奴隶,但只要努力也可以当个君子吗?” “咦?嘻……孺子可教也!不过,谁说奴隶就不是君子呢?” 雪夜胸口间传出微微的振荡,香儿感受着这种振荡,转过身将身体放松,在雪夜下巴边蹭蹭头发,闭了眼睛,:“我,大人大量,今天就原谅你说我丑,以后不许!也,不许你说自己是个器物!……喂,臭奴隶,我又想起一个故事……要不要讲给你听?” 感觉雪夜下巴在上下点动。“说的是一个大和尚与一个小沙弥去化缘,路过一条河时,有个少女也正在过河……这个少女,哼,可能是个漂亮女孩,也可能是个丑丫头!”香儿堵气地说,头顶上又传来一声笑。 “……可是河水太深,少女过不去,这大和尚便将少女抱过了河去。后来小沙弥问师傅:不是说和尚不可能亲近女人吗?你为什么要抱了少女过河?你猜大师怎么说?” 感觉到雪夜轻轻摇头,香儿笑道:“大师说:‘那个少女吗,我已经将她放下了,你还抱着她吗?’” 听到头顶传来轻轻的笑声。香儿睁了睁眼睛,“我还有许多故事呐,你要不要听?” 背后靠着的肌肉紧了起来,却半晌无语。莫不是想听什么又不好意思提出?香儿拍了拍环住她的臂膀。“反正是长夜漫漫,闲着也是闲着,你提出一个想听的故事来,只要我会讲……” “我……姑娘答应过要给我讲全本的《大魏英烈传》……”短短一句话,雪夜竟似用了许多力气讲了出来。 “《大魏英烈传》?”香儿眼睛在黑暗中睁大,他单单忘不了这个故事。也对,他为了听这传记曾不知死活的闯入茶馆,差点被人打死。可惜是个奴隶,再怎么喜欢崇拜王爷,将王爷当成心中英雄顶礼膜拜,王爷也不稀罕。 只可惜最应该知道父亲是何等英雄的小王爷却偏偏听不到,自己学了几天日子的说书技巧倒便宜了这个臭奴隶。 “是,我是答应你说《大魏英烈传》的,可是只有我一个人说多不公平,要不这样吧,我说一回,你也给我讲个故事。我再说一回,你再给我讲个故事……” 身后的胸膛依然绷紧,让香儿觉得硬梆梆的不太舒服。头顶上传来的声音低沉而忧伤:“我……从记事起就是奴隶,从没有离开过万夏坞,也没……读过书,哪里有故事讲给姑娘……只是姑娘曾经答应过……还望姑娘守约……” 香儿笑了,“你还真就开不得半分玩笑啊,真不好玩!就这样想听英烈传?算了,本姑娘说话自然算数,也不要你讲故事了,这就讲与你听,说,听那一段?” 身后的紧绷感立刻消失。耳听到的声音已经转成了欣喜:“我想听,想知道……他怎么破了‘万统城’的……” “哦,想起来了,上回你在茶馆不是听到《三箭夺内城》了吗?让我想想,是从那说书先生讲的,将发出第二箭开始讲起?” “我……上次听时已经讲到……王爷已经随着大夏溃退的兵马进了‘万统城’。我想知道整个,过程,他……王爷是怎样破了‘万统城’?” 香儿眨眨眼睛,拍拍雪夜的胳膊:“你对夏凉王很感兴趣啊!” 胳膊紧了紧,“……他,是当世英雄。我,自然……自然很是崇敬……” “你……崇敬?”香儿“嗤!”地笑了一声,又连忙掩了口,胸口涌出悲哀来:谁都知道,夏凉王厌弃奴隶,年青君王为限制奴隶买卖,虐杀奴隶而苦心的酝酿“敕奴”令就是被他扼杀在萌芽中。 如果雪夜知道:假如不是夏凉王的反对,他的处境可能发生根本的改变。他又会做何想法?还会崇敬王爷吗? “姑娘,可以讲了吗?”雪夜居然有些急不可耐。 香儿收了糊思乱想的心思,促狭笑道,“从头讲整个夺了万统城的过程,还得从王爷为什么要兵发万统城开始讲,那得讲到什么时候,好累啊!” 雪夜身体轻轻发颤:“有劳姑娘……”语气中带了深深的求恳。 香儿心下一软,清了清嗓子:“要知道皇三子为什么要破万统城、是如何破万统城的,就要知道万统城……知道万统城是什么地方吧?” “知道”雪夜急忙点着头:“是大夏国的皇城。” “不错!”香儿也点着头:“那么知道‘万统城’是什么样的皇城吗?” “它很坚固,都说它是数百年来最坚固的城郭!” 香儿鼓励地拍拍雪夜的胳膊:“不错,可你知道它是如何的坚固法吗?” 雪夜茫然摇头,香儿得意笑道:“也总有你不知的地方……也是,你如果都知了,要我这说书先生做甚?那么你听好了:万统城,建自大夏赫连勃时期……赫连勃知道吧?” “知道,是大夏开国皇帝……” “咦,知道不少啊!”香儿有些好奇地直了直腰。 “是……有时伺候老爷读书时,听到过……坞堡中书馆先生讲史学时,我,偶尔也会听到。” “偶尔听到便记在心里了?呵呵,你偶尔记得的东西还不少呐。对了,上回去宁远城路上,说到识字,你也是老爷教过你,在书院偶尔学过……都是偶尔,便都不差了!你如果认真学起来还不把那些豪门世子……”香儿本想说:“还不的把那些豪门世子比了下去!”说到此处,才想到书院以艳阳为主,把豪门世子比了下去,不是说是把艳阳比了下去?自己在乱说什么?急忙收了口。心里却是一咯噔:莫非,我认为艳阳资质比不上这个臭奴隶? “姑娘……”雪夜小声催促。 “其实这赫连勃本叫刘勃……”香儿慢悠悠地说,“因为他的祖先本姓赫连,所以,当了大夏皇帝后恢复了祖姓,才由刘改成赫连……”香儿心说:你的主人更名刘月,其实也就是赫连银月。这万夏坞本就是赫连皇室布的产业,你家主人因为是公主身份才能入主万夏坞!你一点不知还是微知一点? 雪夜没有什么反应,只平静地问:“他是如何建成万统城的?” 香儿有些失望,只得清了清嗓子,接着讲了下去:“这万统城位朔方境内。据夏史记:当年赫连勃策马到此,见此地:“背名山而面洪流,左河津而右重塞。高隅隐日,崇墉际云,石郭天池,周绵千里。其为独守之形,险绝之状,固已远迈于诸候王城,且东进可取燕,南下可代魏。”他横刀扬鞭,再放豪言:将在此地建永不可能被攻破的坚固城郭,号万统城。用意为天下一统于大夏万万年。” 香儿一口气讲了这么许多,缓了口气。其实是随着自己的心思去讲,已经不全是英烈传中内容。 “可是,再坚固的城墙也可能被攻破,没有人能一统天下万万年……”雪夜悠然的接口。 “唉,嘻嘻,如果那赫连勃父子早些像你这臭奴隶这样想,怕也不会那么早就亡国了……这万统城大夏赫连勃建四年后去逝,太子赫连畅续位后续建六年才完成。穷十年之国力……非但如此,你知道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让城墙达到“坚可砺斧”的目的吗?” 雪夜摇着头。 “他们每筑完一段墙,即令士兵用锥子往城墙里刺,凡推不进去者有奖,如能刺进一寸,负责建造此段工程的工匠们都被砍头,然后拆掉重筑,将被砍头的工匠们的尸首一并筑入城墙,所以万统城其坚可以砺刀斧。其城高有八仞(一仞八尺),基厚三十步,上广十步,宮墙五仞。且城墙上建有高大台榭,台榭间有建成飞阁的通道相连,台榭飞阁都雕镂图画,书法,穷尽文采……怎么样,臭奴隶,你听说过这样残忍的筑墙法,这么壮丽的城墙吗?” 雪夜轻轻叹息一声:“太残忍,太奢华……再加上,在望夏亭听姑娘讲过,他们的宫殿也阔大壮观……这,要费多少民力。这样,老百姓会……反对。因为这样,他,夏凉王才能一战而胜吗?” 香儿眼睛瞪得老大,住住听书的人,都在夸大夏凉王本人作用,对于大夏早已失去民心这点虽说提及,却被忽略不计。偏偏这雪夜,一针见血指出是大夏先失了民心…… “你……不觉得主要是因为夏凉王爷英明神武、智勇双全、雄姿英发,才破了坚城?” “我……说不清楚……就是大夏失了民心,也……只有他,王爷这样的……人物,才能破了坚城。不过,大夏如果不是民心……思变,王爷也不会轻易进了城……” 香儿眼睛瞪的发酸,略略闭上,长出一口气:“说得不错,可惜了你……嘿嘿,你既知太过残忍会引起民心变动,你主人对你……就没想到对你主人变变心思?” 想着以住说到这个话题,雪夜会变脸色,也就放松了自己,仰着脸来,在黑暗中寻找雪夜发亮的眼睛。那发亮的眼睛暗淡下来,“我,命是主人给的。不好也是命中应该承受的……”声音带着低低的颤音,却无怒意。 香儿叹息一声:“真是死心眼的臭奴隶……别说,你这臭奴隶所思倒与王爷当年见到万统城时所想,大同小异,也实在难得的紧。” “王爷!他,说过什么?”雪夜声音依然轻轻发颤。 绘声绘色,铁血万统城 香儿见雪夜紧张样子,不觉莞尔,“王爷曾乔装成商贾到过万统城,远望城郭时,曾言:‘滥用民力如此,亡国就在眼前……臭奴隶,是不是与你说的有相近之处?” “……我,只是听说得人心者得天下……再说,我,已经知道大夏,大夏已经不存在了。可是王爷,他能在看到万统城就这样说……他,真是英明睿智,他一定是个体恤百姓的好王爷……是大魏百姓的福气……”雪夜的声音里包含了无比的崇敬。 香儿赞叹的拍了拍雪夜的胳膊,手心所触却正是他烙在臂膀上深深的“奴”字烙印,香儿抚摸了一下那烙印,心中又起酸涩:他是体恤百姓,可如你这般的奴隶,在他眼中是牛马畜类,不归于百姓。他是大魏百姓的福气,可是,却不是奴隶的……你知是不知? “姑娘……” 香儿回了回神,抬眼看到雪夜在黑暗中渴望的眼睛,打起了精神,笑道:“好吧,既然已经知道万统城的来历,本姑娘就再讲讲当年兵发万统城之势在必行:始光七年二魏元明帝决意兵发大夏,开始弃皇三子远枫不用,命二子远浩四子远澜进击大夏长安、关中。于六月远浩攻克长安,举国欢庆未久,赫远畅之二子,号称大夏第一勇士的大夏平原王赫连定率部击溃远浩、远澜联军,重伤远澜,成功收复长安。至此,统一中原又将成为泡影。且大魏北部强大部族柔然部又蠢蠢欲动,如与大夏合兵,别说统一中原,就是自家安危,也是难已保全……” “那……皇帝为什么……不用王爷?”雪夜黯哑的声音问。 香儿眨巴了一下眼睛,据她知夏凉王虽然得到祖父太武帝的器重,却从小就为父亲所不喜。他十五岁就跟随祖父太武帝,迎击大夏皇帝赫连勃亲征犯大魏边境。在太祖被流矢所伤,军心不稳,可能全军尽没的危急关头,斩杀奔逃军官,谢杀大夏先锋,从而力挽狂澜一战成名。而一十六岁时更是以少胜多,胜了北部趁太武帝新逝,他的父皇刚刚继位而忽然进袭的柔然铁骑。给父亲送上了大大的一份礼物,可仍然为先帝所不喜。所以他不像其它诸子位列朝堂,帮先帝处理政事,而是率部去了京郊屯田。…… 香儿每想到此外,往往会为王爷不平。先帝一开始不让王爷出兵,还不是怕王爷功劳太大,不好节制?而先帝对王爷的偏见,史书上,说书的都不会说,只是含混一笔带过,再怎么也不能将这此说与了这奴隶听。 香儿略一沉吟,促狭笑道:“别光问我啦,你也动动脑子,你以为那老头是怎么想的?” “我……是不是……是不是欲什么故纵……就是想,故意压压王爷的性子,让……王爷好,鼓足了力气,才能……才能……”雪夜结结巴巴。 “是欲擒故纵!”香儿无比诧异地直起腰来,手扳了雪夜的肩膀:“你如此想,真的是……”没说出的是:真的是很特别。也许真相真的不是我,不是大家所想的:先帝有意打压王爷。而是让这奴隶说对了:是“欲擒故纵”!先帝他,其实也是十分再意王爷的! 再想想王爷那段无人管束的日子,正好天高任鸟飞。他无事时常常快马微服出游,足迹遍布北方各国,各国山川地形了熟于心。再则利用游历之机,广交地方豪强、各国权贵。这些,英明的先帝能不知吗?却放任他为何欲为。这正是这段云游,为他日后帮父亲统一北方奠定了基础。难道这些,也是在先帝设计中的?…… “姑娘,我……说的对是不对?”雪夜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香儿笑了:“对,也是你这臭奴隶天性纯良,才能度人以君子。想到先帝是在‘欲擒故纵’……好了。本姑娘接着讲吧,否则,到天亮也讲不了多少了……讲到那啦?对:‘欲擒故纵’……就算是欲擒故纵吧,反正这皇三子萧远枫上殿请旨:趁长安双方还在绞杀时出兵奇袭万统城。先帝先以万统城坚不会轻易攻破反而会折损兵将为由不许,幸得太子远翰极力支持,萧嗣终命萧远枫出战……这皇三子远枫淋危受命,抛大队步兵在后,自带三万轻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兵临万统城下……” 香儿舒了一口气,“上面的全是破城原委,就给你简单说说,下面你听好了,本姑娘就给你细细讲你想听的如何破城了……” “姑娘……讲了如何破城,能不能再细讲讲这……原委?” “咯咯……”香儿大笑,“好贪的心!是不是也想听听他又如何十五岁一战成名?十六岁驱逐柔然?” “我……有劳姑娘。”雪夜声音里充满了期待,让香儿不忍拒绝。 香儿不再多话,清了清嗓子,模仿了说书先生的声调,绘声绘色地开场:“话说皇三子远枫带三万轻骑,穿山越岭,昼夜兼程,仅三日,就兵近万统城。 你说这万统城城非但城墙坚固,还有宽阔的护城河绕城而流。那城中虽说没有防备,兵马不多,但至少也有五六万护城兵卒,再加上皇宫禁卫,再少也有十万之众。要搁往日,别说攻城,就是两军对阵,萧三皇子的人马也处了下风……” 香儿抑扬顿挫、珠落玉盘的声音清脆在响在雨夜中,十八年前那段铁马金戈、波澜壮阔的破城史在她口中绘声绘色地展开…… 萧远枫知万统城紧固不可强攻,仍将主力埋伏于远定河谷红柳林中,自带几百骑于万统城门前叫阵。赫连畅与太子赫连海城上观阵,见这黄口小子居然敢以这区区百人以卵击石,大怒之中,果然上当。太子赫连海主动请缨出击,护国将军皇莆蒿以怕有埋伏劝阻, 太子冷笑:就是有埋伏按远枫速度,能带来骑兵也最多也不过三万。且长途远涉,早以疲惫,大夏国以逸待劳,因趁远枫未立足时全部歼灭。 赫连畅大笑道:海儿有祖父雄风! 为使太子杀敌立威,以稳固他的位子。赫连畅令赫连海亲帅大军三万出城迎战,又命护国将军皇甫蒿率军五千出城为赫连海接应。 赫连海也是一员猛将,出得城来,犹如猛虎。万箭齐发,远枫百余死士几近全歼。只他一人单人独骑退走。 行至无定河边时,远枫□战马中箭,倒地而死,远枫披甲执槊,毅然转身,独自一人面对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的千军万马…… 讲到这儿,香儿眼睛闪闪发光。仿佛看到黄沙漫漫、河床嶙峋,年青的皇三子金甲紫袍,左手弓右手槊,立于猎猎风中。他的前方是洪流般向他席卷而来的数万铁骑。 他就立在那儿,不惊不惧,天神般的伟岸。 “这皇三子可真是了不得!你想想,三万铁骑啊,整个儿就是排山蹈海的铁流!个把人立在那儿,还不被马踏成了烂泥?偏偏这皇三子,他就敢一个从正眼儿面对这铁流!那胆色,那气势,那个能比?……” 香儿说到这儿,语气有些难以控制的激动。她停了下来,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不由加上自己的感慨:“壮哉,三皇子!” 雪夜的身体轻轻发颤后又紧紧磞起。呵呵,还挺投入呢,看来我说书水平也大有长进,这臭奴隶也在向往王爷的气势胆色了。又说了,那个少年听到此处不是血脉膨胀? “……好险!他,王爷……一直就是这样不顾自己吗?” 香儿愣了愣,原来这奴隶想到的是王爷安危。 王爷,他是一直这样不顾自己吗?香儿愣愣地问自己。原本以为王爷勇猛无敌,以身涉险不惊不惧是英雄本色。听这雪夜一语心中猛然泛起一阵心痛:王爷,一直一直都是以血肉之身为大魏舍身忘死。他如天神,可他毕竟不是天神,他会受伤流血,他也会……死去。就如此次,如果埋伏地红河谷的伏兵晚一点儿出击,后果会如何?香儿打了个寒战。 “……是,夏凉王曾多次将自己至于绝地而后……生……”香儿越说越艰涩:“王爷十五岁时赫连勃亲征犯境,他随太武迎击,在太祖中箭军心将乱时,身先士卒,冲出大夏军阵中,射杀大夏军中大将。虽定了军心,使大魏转危为安,王爷……当时虽受重伤而不退,直坚持到大夏退兵,可他,据说晕迷三日才醒……” 他当时才十五岁啊,晕迷三日,那应该有多么痛苦?香儿鼻中酸涩,雪夜拥着她的手臂也在轻颤。 “那次太武帝萧硅受箭伤又忧心孙儿,不治驾崩。始光元年,北方柔然六万铁骑挥师南下,直袭云中。当时皇三子年仅十六岁,请命出征。他自率轻骑,直抵云中。柔然国主纥升盖见到魏国小王子,立刻命令围攻,铁骑数十层,层层围住了王爷……王爷神色泰然……那一战是王爷胜了,使柔然铁骑数年不敢犯边……” “可是……也是这样……危险。他……”雪夜低低地说:“上回还听姑娘,提到前几年,他亲征柔然,也是……” “是,那次王爷以摄政亲王之尊出击柔然,纵横五千里。他也是,身先示卒,王庭一战身受重伤,军中医士都以为不可救,幸亏他带了灵药,否则……” 雪夜转头向茫茫黑夜,崖下寂然,唯闻雨声潇潇。 良久,他转过头来:“他,幸亏,带了灵药?” 香儿转转眼珠,咬咬唇:臭奴隶,那救过王爷性命的灵药也被你吃过!可是,却不能让你知道。她抬抬眼睛:“问的费话多了去!你还听不听大破万统城?” “我……是我不好,有劳姑娘……” 家国天下,是非任评说 香儿轻叹一声,一时无语。为什么过去只是崇敬王爷,却从来没有想过王爷他受伤会痛,他也会……死去?难道自己对王爷的关切,还比不上一个毫不相关只是崇敬王爷的奴隶? “姑娘?那……王爷他是如何进了万统城的,你讲到……”雪夜低低催促。 “讲到那儿不用你提醒,我还不老!”香儿转过头来,收了糊思乱想的心思。今日本姑娘就兑现了给这臭奴隶的承诺,好歹的给他讲完了这出《大破万统城》。 “且说铁骑滚滚,眼见就要将皇三子踏于马下,正在此时,忽听山谷内响起战鼓,随之杀声震天,大魏伏兵从三面涌出。万箭齐发,兵马合围。大夏兵士出现混乱,在此一瞬间,萧远枫持槊飞身逼向大魏军阵,还未看清是他怎么出的手,就已经将追至近前的赫连海挑于槊上……” 大夏军队原本无心战事,见太子已死,大惊之下,纷纷败向万统城门。 军败山倒,大夏将士,相互踩踏,死伤无数。洪水般地涌进万统城中。 城上观阵的赫连畅见顷刻间爱子已死,且尸体被远枫挑于槊上,直奔城门而来,惊惧之下,口吐鲜血。想叫关闭城门,可惜城门被败回城中大夏官兵雍塞,已经不能关闭,而魏国兵马前队以萧远枫为首,身先士卒,一手执槊高挑赫连海,一手执双刃长矛,所向披靡。已经接入大夏军队列之中。 那“三箭定皇城”的故事就发生在这儿。 这次香儿没有卖关子,一口气讲了下来: 西门守将皇甫蒿射向萧远枫的一箭被萧远枫发出的第二只箭从空中拦截,萧远枫的箭将皇甫蒿的箭从中破开不说,去势不至,竟直冲皇甫蒿的面门而去,皇甫蒿用刀挑开了去,可是,真正的杀着在第三支箭上,皇甫蒿刚刚才挑了第二支箭,刀还未及收回,第三支箭已经到了他的咽喉处,只来及侧身,就生生看着箭钉入自己的肩膀……主帅受伤,魏军轻取西门。 伤重待死赫连畅身看着这经父子二人苦心十余年的万统城:此时夕阳西下,一轮残照,照在这座号称永不陷落的坚城之上,照在那富丽堂皇的宫殿楼台;照着那火光冲天的宫外院菀;照着那奔逃哭号的近万太监宫女。赫连畅万念俱灰,与皇后伏氏携幼子赫连秀、赫连安上了崇台,命人四周堆起柴草。从崇台上看到魏兵从西门进宫,赫连畅命点燃柴草,一时之间,数十丈的高台火光冲天,印红了半个天空…… 讲到这儿,香儿叹了口气:“这赫连畅也算个人物,宁死不当亡国之囚虏。可惜了他两个幼子,不满十岁,就……” 雪夜在瑟瑟发抖。香儿惊讶地转了转头,看向黑暗中的雪夜,夜色中看不清雪夜的脸,只看到他脸上似有水光闪烁。香儿愣了下:“喂,你怎么了?” 雪夜身体好容易停止了颤抖,声音仍然轻颤:“是,可惜了……王爷他,他灭了大夏国。大夏国的,皇帝与皇后还有,两个孩子都,死……太子,也是他杀的。那么,这……大夏国的人是不是非常,非常痛恨……他?” 香儿又是一阵惊愕:这奴隶知道什么?知道他的主人就是大夏国公主?又不像。只是心中有感而发?思量片刻,道:“凡天下分久必合,总有人要通过杀戮一统天下,从而结束纷争,使得百姓安居乐业。如果三皇子不灭大夏,至今魏夏可能还是连年征战,到现在也可能还是白骨千里,哪里有百姓的安生日子过……再说,王爷仁爱,入城后安抚百姓,与民休养,使得万统城繁华早过往昔,那个百姓不感其恩义?总之我想,百姓在哪家天子脚下都是百姓,何况如今原来的大夏也好,大燕也好,只要归于大魏的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那么皇三子就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如果要说有恨,那也只是……夏皇室中人,毕竟王爷对他们而言,有国恨家仇。” 身后寂然,连呼吸都停止。香儿拍了拍环在身上的手臂:“喂,又想什么啦?” “后来,大夏的后一位皇帝也是死在,死在……王爷手中的,是吗?”头顶又是莫明其妙的发问。 “咦,你知道的不少!虽然不是夏凉王亲手杀了他,可是,那吐谷浑可汗是看了王爷的面子依王爷的计策才出兵擒住了赫连定……如果不是王爷,赫连定一旦渡河西进,也许,又给他中兴了大夏也未可知……咦,你做问这些?”香儿好奇地扬了扬眉毛。 “我……”香儿感觉到雪夜拥着他的双臂有些有紧:“只是上回在望夏亭听你给……小主人讲夏凉王与,大夏公主的事……王爷,杀了这许多……公主亲人,大夏也因他而亡。国恨家仇……公主,她,一定,痛恨王爷吧……” 香儿一怔,几乎忘记了在望夏亭中对艳阳说起王爷寻子之事时这雪夜就在艳阳身下跪着当凳子使。正主人艳阳不知在意没有,他竟然如此用心…… “嘿嘿……本姑娘又不是大夏公主,怎么知道她有什么想法?不过,依常理猜猜:夏凉王于公主确有极深仇恨……她如果想报仇,于她家族来说,也是应该。不过,咳咳!不是听说她已经有了夏凉王的骨肉了吗?母亲嘛,总是会为自己的孩子着想,也许她为了孩子幸福前途什么的放弃了仇恨也未可知……嗯,极有可能!”香儿想到银月与艳阳看来母慈子孝,不由振奋起来:“即使放不下仇恨也不一定想着去报仇了……毕竟大夏已亡十多年,无力回天;毕竟王爷是孩子的生父,做为一个母亲不会不考虑孩子的感受。为了孩子放下仇恨好好过日子也是可能的……不过,你这臭奴隶又没有娘亲,说这些你是不会懂的。” 雪夜的脸别向苍茫雨夜,良入不转过头来。 几滴冷雨穿过雪夜的肩膀滴落在香儿脸上,香儿打个了寒战,将脑袋向雪夜的肩窝处偎了偎。 雪夜没有转过头来,仍然面对无尽的风雨,只僵直的手臂更紧地环住香儿。寂静的崖下,他无比艰涩的声音如从雨中传来:“他……王爷,喜欢公主,他,有没有后悔?” “后悔?”香儿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 “后悔,亡了大夏……让公主恨他……” “你说什么?”香儿扳着雪夜僵直的肩膀,直起腰来,惊诧地瞪起眼睛,“后悔……灭了大夏?为什么要后悔?不论功过是非,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夏凉王爷当年的皇三子只是作了他应该做的事!”香儿喘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雪夜“奴”字烙印上轻轻划动,略作思忖:“你知道吗?自大晋王室内乱,诸候纷战已近二百年,你方唱罢我登场,那个不想一统六合?大丈夫保土开疆,本就是职责所在!何况他是堂堂皇子!一切都是职责所在,何悔之有?你懂吗?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却让王爷一生孤独,可是何悔之有?!可是,王爷毕竟一生孤独……香儿激愤地握紧了雪夜的胳膊:“你明白吗?职责所在,就是明知公主会恨他,他,会一生痛苦。可是,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义无反顾地去完成自己应该完成的使命!不过……哼,”香儿松开雪夜的肩膀,一掌拍在自己额头之上:“我这是怎么了?给你这臭奴隶说这些庙堂之事,你做什么想知道王爷所思所想?与你又有何干系?你不是一门心思只想着如何讨好你家主人吗?” 雪夜猛然转过头来,身上的肌肉又一次紧紧绷起,胸膛大起大伏,香儿却感知这次不是紧张,而是激动和愤怒!这奴隶也会因这些话而激动愤怒?! 还未及多想,那紧绷感慢慢消失,胸膛呼吸也舒缓了下来。听他头顶深深吸了一口气,:“职责所在?职责所在!”他声音渐低至不可闻。“他,拓士开疆是职责所在,他(她)报仇复国也是职责所在……我……” 香儿侧了耳朵在潇潇雨声中分辨他的声音,却听不清楚。她蹙了眉头:“臭奴隶,我说的不是吗?” “姑娘说得极是,职责所在!我……本就是……奴隶,奴隶尽忠守护自己的主人,也是职责所在……”雪夜不带波澜起伏的冷漠声音从头顶上清晰传来。 香儿一下瞪大眼睛,怎么碰到这么个死心眼的臭奴隶?“嘿嘿,还真是职责所在呐,哼,一身好功夫!上不能报孝国家,下不能保全自己!就只是想着怎么多挨主人几鞭子……这就是职责所在?你还真有出息……可惜,你就是再怎么尽职责,你家主人也不会待见你,……” 雪夜身体又霍然紧紧绷起,香儿皱了皱鼻子,重重地靠在雪夜肩膀上:“好没意思的臭奴隶,又寻思我是挑嗦你们主奴关系我是何居心不成……” 沉默,良久无语。待香儿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头顶上脑袋在轻轻摇动,“我……没有,可以请姑娘,从头再讲《大魏英烈传》……” 香儿气恼地将眼睛闭上:“我今儿累了,明日再说!”说话间将身体往雪夜怀中一放,头歪向一边,不一会儿,均匀的呼吸响起,还真的睡着了。 父爱母恨,哪堪风又雨 香儿在雪夜怀中,一会儿呼吸便悠长均匀,雪夜知道香儿已经熟睡。他微微移动发木的身体,香儿的脑袋向一边偏去。雪夜侧了侧肩膀,让香儿枕在他的肩窝处。肩窝有两处昨日才受的藤鞭伤痕,青紫未消,香儿的头枕上去,钝钝的疼痛。 崖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下,可那被冷雨冲刷半夜带着未愈伤痕的后背肿胀疼痛,如同背负了一座大山。 雪夜屏了呼吸,想让一波疼痛过去,可是不行,就连四肢关节都在疯狂叫嚣着呼喊着疼痛。 额上见了汗,随即被冷风闭上了毛孔。雪夜忽然将紧咬的牙关松开,轻轻地笑了笑,看向自己胸口的位置:就这样疼下去吧,这样疼下去,这里就不会太疼了……他紧了紧手臂,将香儿的身体紧紧环在胸口上,压住胸口涌上的剧烈痛楚。 疼痛,依然是早已经熟悉的无边无尽的疼痛,哪里更疼已经说不清楚。早就知道自己生下来就背负着仇恨,早就知道仇恨的根源;早就知道那个人人称道的盖世英雄是自己的……父亲!“父亲!”雪夜喃喃轻唤。 我的父亲,他果然了不起!英明、睿智、勇猛、坚韧、刚直、忠义、仁爱、坦荡、无私……这所有的溢美之词用在父亲身上都毫不过份。他是……我的父亲啊。雪夜轻轻颤抖着挺了挺胸膛。 后背传来更深刻的疼痛,道道刑伤无情地提醒着雪夜他一直都是被人踩在脚底的最卑贱的奴隶。 “父亲……”雪夜闭了闭眼睛:父亲,您期望您的儿子是怎样的?是,如您一样的英雄吗?儿子不想让您丢人,儿子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地不想让您失望……可是,儿子除了很努力地学功夫之外,什么都没学到,什么都不会……见了这样的儿子,您,会失望么? 见到父亲?雪夜心在剧烈跳动,随即他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母亲……主人,她,是绝不会让我与父亲相认的……父亲职责所在,开疆拓土没有错……母亲,如此深刻的国恨家仇,她,要报仇雪恨,也没有错…… 嘴唇被咬出血来,雪夜闭上了眼睛:香儿她,是错的。母爱,消除不了仇恨……母爱是什么?脑海里闪现的是母亲对艳阳那温暖的笑……母亲,儿子怎样做您才能那样对儿子笑一次?只要一次就可以……母亲,儿子怎样做,您才能让儿子叫您,叫您一声娘亲?只要儿子乖乖地,是不是终有一天您会待儿子好?不,娘亲,儿子错了……儿子背着仇恨而生,父债……儿子甘愿偿还。不敢求您待儿子好。只求您,看在儿子乖乖地当奴隶,乖乖地接受责罚的份上,能够不再报复,父亲…… 是的,他知道,很久前就知道他一直叫着主人,一直对他百般凌虐的坞主就是他的生身母亲;他一直就知道他的父亲是这魏国最尊贵、最有权势、最受人爱戴的夏凉王;他也一直知道是父亲毁了母亲国家,他的母亲痛恨他的父亲,母亲将一腔的怨恨发卸在他的身上,他是代父亲受着母亲的诅咒与刑罚。 疼痛一波波接踵而至,身体一会如被烈火焚烧,一会如被寒冰夹裹。晕晕沉沉中又回到九年前伤重晕迷数日在朦胧中,听到主人……母亲歇斯底里的叫喊:“……我绝不放过他!我就是要让他受折磨,我就是要让他替他那该死的父亲慢慢偿还血债,至死方休!””……偿还血债,至死方休……偿还血债,至死方休……偿还血债,至死方休……”这叫喊一遍遍地响在耳畔,刺破耳膜,直入灵魂。从身体到灵魂都痛到极处,至死方休?死,就不会再有痛苦;死,就可以偿还一切?那让我死罢! “儿子,好好活着,好好做人!……儿子,好好活着,好好做人!……儿子,好好活着……”是父亲吗?明明从未见过面,为什么,这宽厚深情的呼唤每每会再他伤重垂死之际、聊无生趣这时,固执地,一遍遍地响耳边。这声音是那样的清晰,仿佛父亲就在他身边,不厌其烦地呼唤着他,嘱咐着他,让他活下去。 这一觉睡的好香.睡梦中,香儿看到一个头上挽着总角的小姑娘,手里执着一只红叶,飞速地穿过重重楼阁,重门上的侍卫见了她都躬身施礼,她的身后还跟着一大帮太监、嬷嬷、宫女们,一个个跑的气喘吁。小姑娘娇笑着回头一边看一边跑,转眼间就跑到书房中。 书房内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正伏在巨大的书案上写着大字,身后一个英伟的紫衣男子握了他的手,手把手的地教他写字。 回头见了小姑娘,英伟男子眉开眼笑。小姑娘一头扑了过来,抱了男子的腿,仰起粉嘟嘟带着汗水的小脸,娇声妖气地“舅舅抱!” 那男孩子嘟了嘴:“燕香,又糊闹啦!天天缠着叔父抱你,烦不烦呐。你就等一会儿都不行?没瞧见叔父正教我练字呐。” 小姑娘却使劲拱着头往男子身上扎:“不行嘛,今儿都教过元宏哥哥写字了,可是还没抱过香儿呐!” 男子哈哈大笑,将小姑娘举过头顶:“好好,就抱抱我们的宝贝香儿!”说着坐在宽大雕花檀木榻上,将香儿放在膝上,躬了腰,将下巴顶在香儿头顶上,来回磨擦。小姑娘“咯咯”笑着,朝向自己无奈地翻眼珠子的男孩连连做着鬼脸…… 坐在雪夜膝上被拥着的香儿脸上绽放出幸福的笑容,她慢慢睁开眼睛。头顶上仍然被下巴顶着,仍然还是坐在人家膝上,梦还未醒吗?不是!头顶上的下巴不是舅父在她头顶宠溺的那种轻柔的磨擦,而是沉重地地搁置在她头顶上;这里幽暗寒冷,不是宽大的书房……这里是:石缝!香儿猛然想起昨天的事儿,昨天的事是真的?自己坐在那奴隶怀中,自己的脑袋正枕在那奴隶的肩窝中,而奴隶的下巴正担在她的头顶上! “大胆!”香儿猛地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向后猛力一推,头顶上的压力一下松懈,香儿待要喘口气时,雪夜的身体却直直向后仰去。“咚!”的一声,雪夜的后背重重摔在崖外岩石之上,还未完全清醒的香儿随着雪夜的身体后一侧翻去,合身压在雪夜胸口上。 雪夜低低地呻吟一声,张开了眼睛。香儿想要起来,发现雪夜的双臂还紧紧环抱着她,一进竟然挣扎不起。香儿的脸已经直直对上雪夜的脸,她又羞又怒,低声喝道:“放开我,臭奴隶!” 雪夜迷茫的眼睛看向香儿,开合了一下,总算有了焦距。他吃惊似的松开了双臂,将头转向一边:“对……不住……”声音嘶哑之极。 不对!香儿眨巴了一下眼睛,没有立刻起身,眉头蹙着看向雪夜。此时太阳未出,东方已经露出鱼肚白色,借着淡淡的光线看雪夜:嘴唇满是血泡,脸色通红,全身都在轻轻颤抖。香儿将一只手抚上雪夜的额头,只一下便吓得缩回了手:好高的热度! “摔疼……姑娘了?……下奴,该死……”断断续续的声音刺的香儿一激灵。发觉自己还伏在雪夜身上,香儿脸上一红,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伸手就去拽雪夜的胳膊。:“你……知道不知道自己都半死不活了,再不管你可就真的该死了……你先起来!” 雪夜就着香儿搀扶的劲儿,挣扎着站了起来,向前走出两步。香儿眼望四周,着实没有可以坐地方,“你撑着别倒下来,行不行啊?” 雪夜不明所以地伸出一只胳膊,颤抖着扶向石壁。香儿迅速退向石缝,弯下想去搬那块雪夜搬进来的石头,猛然发现自己的绣鞋正在石头旁边,愣愣神看自己裙下光着的玉足,想起昨天将鞋子脱下脚放在雪夜怀中情景,脸又红了一下,咬了咬嘴唇,上上下下看了看自己,衣衫已干,并无半分异样。吐了吐舌头,飞快地将还透湿的绣鞋穿在脚上。又去搬那石头,石块沉重,香儿搬了一下,一动未动。气沉丹田,运出一口气来,再想搬,石头忽然轻了下来。抬眼看,雪夜不是何时到了身边,石头已经到了他的手中,他脚下踉跄一下,垂着头,喘着气:“姑娘,放……哪里?” 香儿跳着脚,手搭上去抬着石头:“你!哪个让你搬的。真是不知死活的臭奴隶!”说着拉着石头向外出两步,移向崖下位置,“快快放下!” 雪夜放下石头,一时不能站起来,双手扶在石头上,身体剧烈哆嗦着就要往地下坐,香儿一把将他拉坐在石头上,他惊讶地睁大眼睛,抬头不解地看着香儿。 香儿看雪夜局促不安的样子,用手按了雪夜的肩膀,摇头叹气:“好生坐着吧,本就是搬了让你坐的。你不知道自己病的不轻吗?病人不好好坐着,郎中怎么给治病啊?” 雪夜扬了扬眉毛,嘴角上弯,绽出虚弱地微笑,他放松地将头靠在崖壁上,闭上眼睛:“我……没关系,休息一时就会,好的……姑娘,无需管我……咳!咳!咳……” 香儿不再理会雪夜,搬着雪夜的肩膀让他的背侧了过来:雪夜的后背整个肿胀起来,几处未愈合的伤口经过雨水的冲刷翻卷着溃烂的边缘。香儿吸了一口冷气,眼圈有点发红:“都怪我,是我不好,明知你是身上有伤,还,让你给挡了一夜的雨……” 雪夜猛然张大眼睛,好奇又感激地看向香儿,“怪……你?不,是,我不对,让姑娘在外边,一夜……” 香儿直叹气,从头上取下一根两寸长蝴蝶银钗,在雪夜眼前比画一下:“现在本姑娘要给你银针过穴了!” 雪夜盯着银钗的眼睛猛一收缩,出现了恐惧之极的神色。香儿一愣间已经明白:莫非他的主人曾用类似的东西折磨过他? 银针疗伤,并肩看日出 香儿见雪夜盯着银钗眼眸中忽现恐惧,猜测他的主人曾经用这样的东西当过刑器。可是,究竟怎样使用才使沉稳坚忍的雪夜流露出如此神色? 香儿吸了口气,先从眼睛开始轻柔微笑:“这只是治病用的银针,我是想给你治病疗伤的。你瞧……”说着拉动银钗上薄如蝉翼的蝴蝶翅膀。随变戏法似的,由粗到细,从银钗中,,分出了八根粗细长短不同的银针来,“这是我治病的家什呐。我现在就开始了啊!” 雪夜惊奇地看香儿拉出一根根针来,眼眸恢复了平静,闭上眼睛,唇边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有劳,姑娘……” 雪夜感到两边肩井穴同时入针,恍然间听到小主子艳阳奶声奶气、尖利的变嗓、朗声的长笑:“娘亲,你瞧,我会认穴了,这是肩井穴!”“娘亲,这贱奴竟敢去了我昨天刺入的竹钎……”“娘亲,让儿子试试这种针能封住他穴位多长时间……”恍忽间,那带刺的,带钩的,粗的细的……各式各样的各种材料的针在自己穴道间游走……雪夜猛地绷紧了身体。 “放松……放松……”香儿感觉到雪夜的紧张,声音越发的轻柔:“只是在治病,放松些就会好的……放松些好吗……放松……对,就这样……” 在香儿摧眠般的细语中,雪夜慢慢放松下来。 银针在自己身体各处穴道飞速插插拔拔,却没有熟悉的疼痛,酸麻困胀之后,堵滞的气血开始畅通;头颅也慢慢卸去了沉重,连伤痛都减轻了许多。 “现在给你后背去脓了,有些痛,你忍一会就好!”香儿手下的针开始转向后背,又用了不同的手法,扎刺之中又加了挑动,虽然有些疼痛,但挑动之后,肿胀感明显减轻。 “好了,大功告成!”香儿转到雪夜面前,抬起衣袖试试脸上的汗珠,得意洋洋道:“怎么样,是不是好多了?” 雪夜看着香儿脸上晶莹的汗珠,心中涌上阵阵暖流,已觉通体舒畅。他扶着崖壁站了起来“辛苦,姑娘了……姑娘医术真是,神奇……” “嘻嘻……”香儿眼珠转了转,“本姑娘的针灸术虽然在这大魏国也找不出几个来,只是,今日你这么快能好起来,却不是单单凭我这针术能办到的。” 雪夜没有发问,只好奇地盯着香儿。 “其实主要还是前日给你服下的灵药药效还未全失,我也不过是激发它的药效而已。那药的药效能在体内挥发一月,可医白骨口呐。现在就是没有外用之药,你的伤处也应该暂无大碍……哼,真是白白便宜了你这臭奴隶。” 雪夜眉心一跳:“姑娘给我的药到底是什么?” 香儿下意识地捂了自己的嘴,马上意识到自己失态,随气恼地瞪向雪夜:“你这臭奴隶无需知道,知道本姑娘对你无恶意就行!” 雪夜垂了一下眸子,又抬起头来,抿了抿嘴唇,目不转睛的盯着香儿,:“姑娘,最好是对……整个万夏坞都无恶意。” “又来了……”香儿差点跳了起来,她咬着牙回瞪着雪夜:“我真是糊涂,早知对你这臭奴隶好心没好报。刚才还半死不活的,这会子微微好一点就开始寻本姑娘的不是了?是不是又瞧见本姑娘非但有灵药还且医术还彼为精湛,就更疑本姑娘还是居心不良啦?” 雪夜紧紧盯着香儿,不发一言。 香儿仰着的脖子有些发酸,她瞧见雪夜认真探究又矛盾不忍的复杂表情不由“扑哧!”低头笑出声来:“真是,多少回了,一说起我有可能对你家主人不利你就这个样子……早就说过了,我如果真想对你家主人不利,留你这看家狗做什么?动不动脑筋啊!” 雪夜忽然垂了眸:“我……真的希望主人,姑娘都无事,姑娘可以……安然离开万夏坞。” 香儿眼睛亮了一下,:“安然离开?可以理解为你终于良心发现,也开始为我担心吗?” 雪夜身子抖了一下,眼眸躲躲闪闪地转向远方。随之目光在瞬间充满了兴奋:“看,日出!” “啊,日出!”香儿扭头大叫,向前跑出几步,直到水潭边上。一轮红日已经在山的那边显露出一个光彩夺目的金边“真没想到,……应该想到的,在这里一定可以看到日出!雨过天睛的日出还真的不是一般的美丽!呵呵,能看到日出,昨日一夜的雨也就值了!” 太阳迅速升起,不一会儿,就完全跳了出来,如同一个可以捧在掌心的带着金边的红色小球,香儿伸出手去,比划着想去捧了太阳。扭过头去找雪夜,见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升起的太阳。 香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太阳:“你也很喜欢看日出?” “我……常常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再看到日出,所以,能看到的时候就,想多看一会。”雪夜低低地说。 香儿听到耳内看到日出的兴奋去了七七八八:他说得没错,以他家主人如此相待,每一天都有可能是最后一天。可是,如他这样每日承受煎熬,没有希望地活着,自己也没有任何改变命运的打算,那么,每天能看到日出又有什么意义? “你喜欢天天能看到日出吗?”香儿轻声问。 雪夜脸上肌肉抽动两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赤膊赤足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我……如我这样的奴隶,不应该喜欢看到日出吗?”他闭了闭眼睛,双拳紧紧握起:“可是我……虽然卑微,也有也有应该做的事,也有未了心愿……” 香儿凝神听着:“你,还有心愿?” 雪夜一下清醒过来,他握紧的拳头慢慢放开,不再答理香儿,又凝视着那轮缓缓升起的太阳,越来越亮,越来越大的太阳。 香儿不再追问,与他并肩而站:“好明丽温暖的艳阳!艳阳,也是你家公子的名字。给他取名的人一定也是喜欢看这日出的……他一定希望你家公子能有艳阳一样温暖的生活,艳阳一样温暖的心胸。” 雪夜猛地扭头盯着香儿,却又猛然回过了头,他的眼睛里迅速起了波澜,他深深吸了几口气,调匀了呼吸,才涩声自语道:“是,他也……一定喜欢看日出……艳阳,一般温暖的心胸……会做到……” “嘀咕什么呢?”香儿抬了抬眉毛。 “我,只是自言自语,姑娘不用理我。”雪夜说着忽然大步向前走去,赤足趟过水潭,头也不回道:“姑娘稍候,我去找些果子,吃了好赶回去。” 转眼间雪夜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香儿回到水潭边,对着镜面似的溪水,开始整理容装。 雪夜走不多远,便发现了一棵长了鸡蛋大浆果的树,上树采了十多枚果子,用上衣包了,急急赶了回来。 香儿正背对着他坐在水潭边一块大石上梳头,乌黑的头发流云般地披在两肩,梳理手臂伸展间露出纤长的手指与柔婉匀称的半截手臂,在雪夜眼里美得令人眩目。 雪夜猛然心跳了起来,转过了脸去,不敢再看,心里已经开始痛骂自己是个混蛋。 “来了?都找了什么果子?”香儿转脸来。 雪夜垂着眸走近,将衣服放在水潭边上,拿出果子放在水中清洗。 香儿脸上还挂着水珠,看来干净清纯,她快速绾好了头发,拿过雪夜洗好的一枚桨果,放入口中:“嗯,好吃,可比你们万夏坞果园里长的果子好吃多了。喂,你也吃啊!”香儿说着将一枚果子塞入雪夜手中。 雪夜看着塞入手中的果子,眸中复杂的温暖与感动一闪而过,他轻轻的抚摸了一下那粒果子,才放入口中。 香儿大口吃着,看着雪夜笑:“哈哈……瞧你吃东西这个斯文样,还当自己是个书生闺阁小姐不成……你看,如我这样吃着才香甜呐!”说着又大口咬了半个果子。 雪夜笑了:阳光破冰,春回大地的笑。他将一粒果子整个塞入口中,只嚼了两下,便连核咽了。 香儿倒是停了口,瞪大眼睛看雪夜如此吞咽了三枚桨果,“我倒忘了,你本就是个奴隶,要比起粗鄙,谁能比过你?” 雪夜圆鼓鼓的腮帮停止了嚼动,眸中现出伤痛。 香儿后悔不迭,“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那样说……” 雪夜抬眼略显惊讶地看着香儿:她居然又说对不起!胸口一热,将口中果子一口咽了。转眸盯着脚下清洌的水流,“我……本就是奴隶,姑娘并没有说错。再说,对于奴隶,根本没有道歉的必要,难道姑娘不知?” 香儿张了张口,本想牙尖嘴利地再还击回去,又摇摇头:“我,我想说的是,我说你是奴隶并没有轻贱你的意思……” 雪夜唇角上扬,眸中也有了笑意:“我,知道!” 香儿看到他的笑,心中稍安,忽又想到昨日一夜未归,不知老爷会如何想法?这雪夜会不会又遭刑责?想着慌忙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裙。“咱们这就回去!咦,那个装水的陶罐呢?”香儿转动眼睛四处找。 雪夜指了指潭水一角,香儿看过去:那陶罐已经成了两片躺在水潭子里。 她一下紧皱了眉头:万夏坞不缺这一只陶罐,如果是别人打破,应该也没什么事。偏偏是这雪夜奉了命取水,不但一夜未归,还打破了罐子,连水也不曾取到,如果是银月在家,怕是少不了一顿刑责。就是这老爷,也未见对雪夜有什么怜惜之心。这下子,雪夜这刚刚好了一些的身体怕又要落下道道刑伤了。 香儿不由担心:“这可怎么办?你……会为了这个挨打吗?” 义愤填膺,香儿斥老爷 雪夜看香儿一张小脸皱在一起,一副忧心冲冲的样子,眸中又现感动。“老爷对我极好……就算挨打,也不会真正伤了我。” 香儿注目着着雪夜说这些话时脸上居然还带着笑,似乎在说别人的事。我的天,香儿拍了拍额头:搞清楚没有,挨打的是你自己啊。 “你说老爷对你极好?我怎么没瞧出来,怎么才叫真正伤了你,打得骨断筋折,下不得地,才算是真正伤了你吗?”香儿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向潭下走。 走出潭子,到了流下溪水的山石之上,雪夜却没跟过来。香儿诧异地转过身去,却见雪夜立于潭边,有些微微红脸道:“姑娘,能不能在下面稍待,容我片刻就来……” 香儿扬了扬眉毛,点点头,自己慢慢住山下走。 只片刻间,雪夜追了上来,头发往下滴着水珠,未着上衣的身体也是刚洗过的样子,湿湿着挂着水珠。 上衣在手中提着,绞成个大麻花样,也是刚洗过的样子。 “冲了澡?”香儿瞪眼蹙眉加跳脚:“知不知道你的伤见水不好啊!……想起了,你每天早上都湿淋淋的,敢情是天天冲澡呐。你,真真是个不知死活的臭奴隶!” 雪夜笑了笑回避了香儿含着怒气的目光:“主人老爷不喜欢肮脏。” 香儿冷笑道:“主人老爷喜欢,主人老爷不喜欢……你就是为他们活着?哼,再洗你也就是个肮脏低贱的臭奴隶,他们,永远也不会觉得你是干净的!” 雪夜神色一暗,淡然笑道:“是,我,只想尽到我心尽到我力。这是我……能为主人老爷做的。” 香儿只能叹气加摇头。 抬脚正欲走,雪夜却忽然伸手拦住。 香儿不明所以地拿眼看他,雪夜抿了抿唇道:“姑娘最好让下奴背了下山。”他迅速抬眼看了香儿一眼,不待香儿发问,急急解释,“我们一夜未归,怕是……这路上可能会有人来,从这里下山上山路并不好走……如果不是有轻身功夫……” 香儿已经听得明白,眨眨眼促狭地笑了:“你是怕我会轻身功夫的事被人识了去?” 雪夜不答,将拧的半干的衣服折成双层披在肩上,转身蹲了下来。 香儿皱了皱眉:“你……身上还有伤,行不行啊?” “我……已经习惯,且,只凭姑娘体重,也,不会压得垮我。” “真的?”香儿犹豫地将双臂搭在雪夜肩上。 雪夜感觉温暖的身体贴向自己的后背,触动伤处,疼痛间见了薄汗。他嘴角向上扬起,露出温暖的笑来,飞快直起身子,轻啸一声,提了一口气,开始飞奔。 香儿只觉两边树木在飞速后退,自己的秀发似在风中飞舞。好快的速度!香儿暗中喝彩。这还是他伤势未愈,身体状态极差,且背负一人的情形下。如果不是这样,他又能达到什么速度?这个人的武功毅力实在可怕,如果是敌人,或者与他的主人为敌……香儿微皱了皱眉头。 一路无话,雪夜并不歇息,下到山谷又上山到了昨日放置竹椅的地方。远远地就看到山风已经将竹椅吹得倒在树下一水洼中,上面沾满了泥泞。雪夜这才将香儿放了下来,上前扶了竹椅,看看香儿,:“姑娘如果不嫌弃,我,用衣服擦干净给姑娘坐如何?” 香儿看着雪夜已经掩藏不住的疲倦,平日的灵牙利齿这会子想不出应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雪夜欲取披在肩头的上衣,手指拉动处,轻轻蹙了眉头,知衣服已经沾在血口之上,随不动声色有力扯下。侧目看香儿身上,并无血痕污痕,这才松了口气,拿衣服擦拭了竹椅后缚在腰间,将竹椅绑上肩头,走到香儿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雪夜蹙眉、扯衣、背椅、单膝点地一连串动作香儿都看在眼里。待见他没有被竹椅遮蔽的肩头有丝丝血迹渗出,心头更是发紧,酸酸涩涩的难过。早失了行事的干脆利落,犹豫着看着竹椅,坐不下去。 “姑娘……”雪夜小声摧促。 香儿轻摇了摇头,一声不响地坐在竹椅上。 如来时一样,雪夜在荆棘林中飞快穿行。不一会儿,就穿出了林子。 香儿在上面轻轻踢踢雪夜的肩膀:“放我下来!” 雪夜依言又单膝点了地,香儿下了竹椅,正了正衣裙,起步就住山下走。 雪夜一声不响跟在身后。 “喂,臭奴隶,你说你家老爷对你极好,那么昨天晚上风狂雨骤之时,他会不会为你担心,怕你出事?今儿见你能平安回来,他这一开心就不会责罚于你了?”香儿一边走一边回过头问雪夜。 “我……是奴隶,不应该害老爷担心。况且……害得姑娘在外一夜……就是老爷责罚,也是罪有应得,我,甘心承受……姑娘不必也不应该把这事放在心上。”雪夜知这小姑娘为自己担着心,怕自己受到责罚,心中感动,口中却仍是淡淡的。 “喂,臭奴隶……什么罪有应得?为什么一有事就是你的错儿?”香儿扭过头来,忧心忡忡地看着雪夜:“你……有没有法子让你家老爷心里高兴,从而忘了惩罚于你?……就是说,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雪夜将眸子转了看向远处,“姑娘,不帮,就是帮了……罚与不罚,是主人家事。姑娘是外人,不必过问。” “你!”香儿狠狠挖了雪夜一眼,转了身,大步走开。 两个很快接近“望夏亭”。 望夏亭中,有一青色人影,正立于台阶之上,向他们这儿眺望。 “是老爷!”雪夜轻声道。 “老爷?”香儿看着越来越近的青衫,微皱了眉头:果然碰到了老爷。老爷一大清早急急上山是为了我吗?是在关怀着我吗?他等在亭中多久了? 雪夜上前抢行两步,跪倒在地。还未说话,高秀峰已经飞起一脚踹在他肋下,他身体飞速向后摔去,后背着地,背后的竹椅应声开裂,成为碎片四散飞溅。 香儿大吃一惊,还未及反应,高秀峰已经追了过去,对着刚刚落地的雪夜又是一脚,雪夜在凹凸不平的山石翻滚着。没停身子停稳,高秀峰又追了上去,弯腰拾起一根散落在地的竹椅粗大椅腿,向雪夜狠狠挥过去。 香儿赶到雪夜身边,一闪身挡在雪夜身前,疾声呼叫:“老爷!手下留情!” 此时的高秀峰那有半点儒雅?咬牙切齿,两眼冒火,如狼似虎。他高喝一声:“让开!”一把将香儿拨向一边,竹腿猛力击打在雪夜背上。“啪!”的一声闷响,刚要起身的雪夜又被打翻在地。 高秀峰的手臂又高高举起,眼见要挥下,香儿一声惊呼,不管不顾地一侧身挡住雪夜。眼见高秀峰收手已是不及,那竹腿就要击在香儿身上。 香儿瞪大了眼睛,不错眼珠地盯着竹腿,等着这从未尝试过的重重一击。 只瞬间,胳膊带动身体向后飘移,眼前一花,粗大竹棒消失不见,转而是雪夜宽阔的胸膛。 雪夜已经挺身护在香儿身前。 与此同时,高秀峰手中竹腿被他猛然收回的内力震成数节,一节节散落在地。他被自己的内力反噬后退一步。定睛看时,眼前的已经不是香儿,而是雪夜惨不忍睹的后背。 高秀峰一时错愕。 香儿仍然大睁着眼睛,凝神盯着的是雪夜带上了痛楚与焦虑的眼睛。 雪夜对着香儿轻轻摇着头,目光充满了求恳。然后他毅然转身,面对老爷,一只手扶了地,缓缓跪下。 香儿清清楚楚地看到高秀峰由错愕惊讶到愤怒,他撩起衣袍一角,又是一脚要对雪夜踹去。 “原来老爷是冲着小女来的!”香儿大叫。 高秀峰猛然一怔,抬起的脚放了下来,一双眸子直视香儿。 香儿仰头挺胸,傲然盯着高秀峰,“我们整夜未归,害你担心了不假。可你明知我们是因雨根本无法回归。是我任性,一定要跟着雪夜这奴隶去山泉看看,而你也是同意的。而你现在却不问原由拿了雪夜就打,分明心里以为我的名节因与雪夜一起一夜而有玷污!” 高秀峰没想到香儿一个女孩子居然如此大方磊落地说出这番话来。眼睛不觉越睁越大,不错眼睛地凝神看着傲岸直立,神态庄严的香儿。 香儿见高秀峰不语,知自己猜的不错,又是一声冷笑,嘲讽道:“老爷是礼佛之人,当知佛家‘放下’之义,坦坦荡荡,无私何惧?我都放下,难为老爷还为我挂在心间。” 高秀峰瞳孔微微收缩,看着凛然不可侵犯的香儿。心里一声赞叹:好一个处变不惊、庄严神圣的奇女子! 她是谁?仅仅只是一个厨娘吗?她,应该是不可侵犯。而雪夜,也绝非胆大妄为之人……我,真的是心存了龌龊心思,才担心雪夜与香儿会发生有亏名节之事吗?不,我只是,只是不想让这姑娘名节有损。可是,雪夜呢? 脚下转来低低的咳嗽声,低头看去,见雪夜侧过脸去,手掩了口在咳嗽。刚才那几脚又让他受了内伤?我,是不是还是对他过于残忍,他也不过是一个孩子啊…… 父女舌战,暗庄初见形 作者有话要说:又是周末了,亲亲们周末愉快! 本章完, 因为是周末,晚点再更一部分,以报喜欢此文的朋友们…… 高秀峰看到雪夜跪在地下,低低的咳嗽,心下微微有了恻隐之心,抬头却又是一脸漠然。他不看香儿,沉声道:“坞主今日就可回来……如果有人问起昨夜之事,便说你们都与我同在听雨轩雨大不能回而听了一夜的雨……” 香儿微一发怔,就明白了高秀峰是摆明了要为他们遮掩了过去。是啊,她可以说坦坦荡荡,可是坞主如果知道此事一定会小题大做。那时雪夜受刑不说,怕的是可能影响到迎回王子计划。如果此事倒此为止,那当然再好不过。可是,这高秀峰为什么要帮她? 香儿眼见高秀峰青衫一飘,直直下山,急忙上前拉着雪夜的一只臂膀,关切地问:“你,怎么样了?” 雪夜转过头去,捂了嘴轻轻咳嗽,使劲用手背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然后慢慢将胳膊又香儿手臂中抽出,淡然道:“下奴没事,姑娘自个顾好自个就好!” 香儿叹口气,想伸手给雪夜把把脉,又摇摇头,“你动动看,可伤了骨头了?” 雪夜喘着气,:“老爷……留了情,并未伤动筋骨……” 香儿皱着眉,“这还留了情?你这样子,就是未伤筋骨,也是伤了肺腑。你还是用我教你的理气之法打坐治疗一刻再下山去。” 雪夜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香儿气极:“你是什么臭奴隶?原来你什么对主人有多少忠义全是假的!一个拿自己的性命与主人赌气的奴隶算是个好奴隶吗?” 雪夜终于抬头看香儿一眼,仍然低低地咳嗽着。 “你说老爷对你极好,哼,也的确是对你极好,只不过踹了你几脚。可是如果你因为这几脚落下病根,帮主人做不了多少事,不是白瞎了你主人培养你一翻心血?或者你因为这几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这是你家老爷希望看到的情形吗?你又置你家老爷在如何境地?” 雪夜深深地看了一眼香儿,开始闭目盘膝打坐。 香儿松了口气,“我给你说的气行之法没有忘记吧?” 雪夜默默点点头。 “这回忘记在肺经上要多运行几遍……” 雪夜又点点头。 香儿看到雪夜头顶已经冒出丝丝白气,暗暗点点头,转身上了“望夏亭”。 正打算在亭台小坐,却忽然看到高秀峰其实并没有走,他站在离亭子不远的一角山崖处,站得笔直,静静地凝视着远方。朔风将他一角披风高高扬起,香儿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忽然感觉这个老爷是孤独的。 不错,这个“万夏坞”的老爷看来是如此的寂寞,寂寞的让香儿感觉鼻酸,她不明白,为什么内心深处对这个老爷有亲近之感,内心深处居然关心着这个老爷? 自己是怎么了?先是关心那个一文不值的奴隶,后是关心这个神秘的老爷,而且对他们的关注都不是出于对任务完成考虑,甚至于不小心有可能造成为任务完成的障碍,可是,却由不得自己不去做。 香儿不再犹豫,径直走向高秀峰。在高秀峰身后数步停了下来。 “香儿,你再站前一点。”高秀峰没有回头,却沉声命令。 香儿依言上前,干脆与高秀峰并肩而立。 “雪夜,他在疗伤吗?”高秀峰淡淡问。 “你,”香儿冷冷道:“他只是一个下贱的奴隶,你们‘万夏坞’财大气粗,打死了他再买回一个罢了,你连他生死都无需管,又为何要管他是不是在疗伤? 高秀峰闻言转过头来,看着小脸胀红的香儿。却没有说话。 香儿发完一顿脾气,才又觉自己荒唐:那雪夜是他们家奴隶,如何对待是他们家自己的事,就是他要问自己对奴隶怎么样,也应该像应付银月一样,说些好听的话,怎么偏偏对这老爷就极尽挖苦? 心里有些发虚,但既然已经说了,还是将腰挺直,毫不畏惧地回视着高秀峰。 高秀峰紧绷的脸露出笑容,又转头看茫茫群山:“你心里同情那个孩子?” 香儿敏锐地查觉这高秀峰说起雪夜并未用“那个贱奴”“那个奴隶”“那个狗东西”之类的字眼,用了“那个孩子”几个字。眼见他对雪夜毫不怜惜,难道在心里还真的对雪夜与众人不同? 香儿皱眉道:“雪夜虽然是个奴隶,却算是个忠义之奴。同时也是老爷坞主花了大价钱培养的奴隶。既然花了本钱出来,自然应该待他好些,好让他更好地为主子尽忠。你们却待他比一般奴隶都苛,这,实在不应该。” 高秀峰轻轻叹口气:“雪夜是个好……奴隶,只是,他却是背着罪孽而生,注定要为奴隶清洗罪孽……这是他的命,无可奈何。” 香儿想起也是在‘望夏亭’中艳阳也说起艳阳身世:“这奴隶的父亲曾是我家家奴,却卖主求荣,害我家几条人命。我母亲只让他一人为他家人赎罪,所以怎样待他,都是他应得的报应,他报应多些,他的家人也可以早早得到解脱。” 如今,这老爷也如此说词,这是真的?不只是因为他长得像王爷?不由问道:“什么叫背着罪孽而生?” 高秀峰眼神闪烁一下,笑道:“姑娘既然说‘放下’,便应该知道佛家有生死轮回之说,今生为奴,定是前世所积之罪业而至。只有今生为奴还了,来世才能重新做人……” 香儿不屑地冷笑:“老爷的话让小女茅塞顿开!依老爷说,虐这奴隶越厉害,越是帮他偿还罪业,助他早日解脱重新为人。那么这帮他解脱之人,是否就算是给自己种下福田,从而来世得报?!” 高秀峰从未想到香儿竟是如此牙尖嘴利……这点不像凝烟。凝烟凡事迷糊,从不与人争长道短,唇枪舌剑。他侧目看着香儿,脸上未带一丝脑怒,片刻尴尬后温言笑道:“没想到姑娘是如此口利之人!凡事都有因有果,都因果而起。这罪业福田之事谁能说得清楚?但求无愧于心也就是了。” 香儿不依不饶:“老爷行的事都是无愧于心吗?” 高秀峰脸上笑容慢慢收敛,香儿以为他要恼怒,他却悠然叹了口气。转了目光,“你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不懂得人生在世上,就是义胆忠魂,亦不可能面面俱到。忠孝仁义不可双全之时,总有取舍……这里无愧于心,那里却有可能抱恨终身……” 高秀峰说到最后,声音里充满无奈凄切。香儿皱眉打量他的侧影,他身上又有什么故事?为什么要发这样的感慨?他有抱恨终身之事吗? “老爷……” 高秀峰猛然回头看着香儿:“姑娘,老夫有一句话,定要告诉姑娘。” 香儿看高秀峰脸色凝重,心下不由忐忑不安:糟糕,我是不是又让这老爷瞧出干什么不对的地方来了? 定定神,心平静气地道:“老爷请讲,小女洗耳恭听。” “我看出雪夜那孩子让你起了怜悯之心,你,放在心里也就是了……什么也不要做。为了他,为了你都什么也不要做。姑娘是聪明人,应该明白吧?” 香儿心下一凛,想起李姑姑所讲:同情雪夜一但让银月发觉便会被撵了出去,且雪夜也要受到刑罚……可是,这老爷是站在什么立场提醒于她? 香儿扬了扬眉毛,云淡风轻地笑了:“多谢老爷提点,小女知老爷是一片好心.老爷放心:小女对……那奴隶只是同情,并不可能有助他之意,一,他是老爷家的奴隶,老爷家人愿意如何是老爷家事,小女有何德能?敢对老爷家事说三道四,这二来,他必竟是一个奴隶,小女虽然出自小门小户,也比他尊贵许多,自古尊卑有别,小女怎会为他多事?” 香儿说的义正词严,连眼睛都没眨得一下,高秀峰却将信将疑地皱了眉毛,半晌才道:“如此就好!”说着向身后看了一眼,“这雪夜疗伤时间怕也是够了……”话音未落,就见雪夜从望夏亭走了过来,他显见是看到了高秀峰,笔直飞快地走了来,离高秀峰四五步远时,跪伏在地:“老爷……” 高秀峰低头看看雪夜,暗暗叹了口气:“起来吧,先送香儿姑娘回去。然后,你来梅花庄内。” “诺!”雪夜磕一个头爬起来,垂目低头,双手服帖地贴于大腿两侧。高秀峰又是一声叹息:“去吧!” 雪夜后退几步才开始正常走路,立于香儿身后。 香儿听得“梅花庄”两字,耳朵竖了起来,知高秀峰这是要去暗庄了。可惜再未听到什么,也不能多问,便行了礼与雪夜一同下山。 雪夜一言不发,走在前面,转过了弯道,香儿紧走了几步,问:“喂,大好了吗?” “是,谢姑娘垂问。” “喂,臭奴隶,这老爷还真对你‘极好’!至少没让你皮开肉绽,还肯让你疗伤……嗯,他说的梅花庄是什么地方?那里一定长满了梅花吧?这么好的地方我怎么不知?”香儿“天真烂漫”地问。 雪夜脚步只是微微一滞,似是没听到香儿问话,继续大步前行。 香儿锲而不舍:“你为什么又是去那里?是帮着做活吗?” 雪夜猛然站住,香儿的鼻子直接撞上雪夜的肩膀。酸酸的痛,香儿摸着鼻子,气得捏起拳头,大步转到雪夜面前““你这个臭奴隶,你倒是什么臭毛病?动不动就一声不响地停下来,你讨打啊……”说着张牙舞爪地挥起了拳头,准备在雪夜胸膛上狠狠擂上几拳。 忠心护堡,香儿赠点心 香儿舞着拳头,在雪夜眼前晃着,可是,看看到处的青紫找不到可以下拳头的地方,只挥了几下又无奈地放下。只一双大眼睛恨恨盯着雪夜。 雪夜却如已经挨了重拳,身子晃了晃,眼睛躲闪地看向别处,咬咬唇,冷声道:“姑娘即在坞堡内,做好厨房份内的事就是了,别的事与姑娘无关,姑娘原不该问!” 香儿头仰向天空,准备击向雪夜的拳头使劲打上自己的额头,“天那,天那,我这遇到的是什么人啊!” 打完了额头,却如想起了什么,慢慢笑了起来,他促狭着盯着雪夜,“你太小瞧本姑娘啦……你以为本姑娘想通过你一个臭奴隶知道什么?嘻嘻,原本我的确不知这梅花庄是什么地方,以为只是这坞堡之中一处平常地方而已,也只是随口问问,不想从你的表情知道这庄子绝非普通庄子,里面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否则,你也不会是这付表情……本姑娘说的是也不是?嘿嘿,这算不算你这臭奴隶告诉我这外人你坞堡主人老爷的隐密呢?” 雪夜眉心一皱,握了握拳头,眼见是被香儿拿了短处,香儿还未及得意,他猛然回眸与香儿对视。眸中是满是探究、怀疑,还有其它说不出的复杂东西。他嘴角上弯,带起讥讽的困难轻笑来:“姑娘不必拿这话挤兑我……不论姑娘想知道不想知道什么,姑娘在雪夜眼中都是行迹可疑之人……所以还是请姑娘小心为是,免得……免得出不了万夏坞!” 香儿脸上的笑容倏尔收起,她一提裙摆,大步住山下走:“我真是吃了失心疯了,与你这下贱不知好歹的臭奴隶一般见识!你不必送我,我也不敢劳你相送。受不起!你就去你那‘梅花庄’,为你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主人们效命去吧!” 香儿负气走出一段路,猛一回头,鼻尖又差点撞上雪夜的胸膛上,雪夜急急移了身子,才让她娇翘的鼻子免遭另一次碰撞。 香儿拧着眉头,立着眼睛,一手指着雪夜:“你,死奴隶,臭奴隶!你干嘛跟着我?还跟的这么紧?你滚,我不要你跟着!” 雪夜静静地看着香儿,沉声恭谨言道:“下奴是奉了老爷之命送姑娘回去,老爷并没有取消指令,所以,即使姑娘不喜,下奴也不能回去。” “老爷?哼,前面是主人,小主人,这会子又是老爷,你可真够贱的!” 雪夜眼睑猛然收缩轻颤,却扬了扬嘴角,云淡风轻地笑了,他眼眸看向无尽的苍穹:“姑娘不是早就知道:我,本就是这坞堡最下贱的奴隶。” 香儿觉得嗓子里噎了一下,跺了跺脚,不再理睬雪夜,自顾自地下山。 一直到了回思院中,雪夜还没有止步的意思,香儿心道:还真押解我回厨房不成?回头瞪了雪夜一眼,触到雪夜显出了疲倦的苍白失血的脸,顿时又有了几分同情。 这奴隶昨夜应该一夜未眠,再加上淋雨伤痛高热,本就是身体虚弱体力透支;在万夏亭那儿又被那老爷又踹又打,伤了肺经。虽然说已经运气疗伤,但毕竟时间短,又未用药,只怕治的并不彻底。而老爷又叫他去暗庄,那暗庄既是演武之地,那这暗庄之行怕也不会好受。 眼前闪过昨夜黑暗中:“姑娘,那石壁湿冷,当心生病。” “你不会死!有我在不许你死!!” “姑娘多想了,下奴没有什么不堪的意思。姑娘说过奴隶只是器物,既然是器物又有什么男女之别?姑娘今日权且当下奴是个取暖器物即可。明日雨停,姑娘如果想将下奴当个出气物器,也由着姑娘。” 这个雪夜其实一直一直都是对她恩有义,而她却总是为他说的一二句话莫名其妙地生气,莫名其妙地伤害于他,又是何苦? 香儿心中忽觉无比的忧伤,一言不发地回了厨院。雪夜一直送到厨院,院里小云、王婆子围了上来。王婆子关切地问:“姑娘,昨夜去了那里?怎么没瞧见姑娘?” 香儿脸上带了温暖无邪的笑,“奶奶知道我回来就是了,这万夏坞这么大,我那儿不能待上一夜啊。” 王婆子尴尬地陪了笑:“是老婆子多嘴了,姑娘不要介意才是。” 香儿和笑越发的柔和:“香儿知奶奶是替姑姑为我操着一份心,感激都不及,又怎么会介意?只是我已经是这内厨总管,需要做什么事自个自有分寸。” “是,老婆子知道了!”王婆子越发的恭谨。 “姑娘如果没有事,下奴回去复命!”雪夜在身后低声道。 “老爷说了,要你带些点心过去,你忘了不成?” 雪夜愣住,抬头看着香儿,香儿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在我还记得,否则,怕你又要挨鞭子哦。” 雪夜眼睛张大,几乎疑自己真的忘记老爷要他带点心这件事。凝神想了想,还是没有记忆。 “跟我进来!”香儿淡淡吩咐,雪夜只得跟进了厨院,香儿走进厨房,将昨日才做得的点心包在一个布包中,拿出交到雪夜手中。背对着王婆子、小云,对雪夜使劲眨眼睛,:“喂,臭奴隶,你可不许在路上偷吃,了,去。” 雪夜一下明白过来:原来这是香儿给他准备的点心,并且告诉他要在路上吃掉。雪夜的手猛地颤抖起来,眼眸中雾气迷朦,他不敢再停留,转了身,飞快向外走去。 香儿看着他的背景,暗暗叹口气。 晌午过后,香儿得到信儿,坞主与公子晚间便回来了,吩咐香儿备饭。香儿打起精神:这正主儿消失了三天后,总算回来了,可是这三天,这三天总觉得发生了许多事,让香儿有苍海桑田变幻之感。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与香儿又有什么相关?与香儿的使命又有什么相关? 香儿却说不清楚。 虽然知道自己展示厨艺是为了更好的接近银月,接近艳阳。但香儿今日懒洋洋的不想动,全然没有了做饭的激情。看时辰一点点过去,连王婆子都站在门处请示应该准备什么食材。她才咬着牙从卧榻上爬起来,在榻边坐了半天,开始狠狠捶着自己的额头:骂自己不知轻重,好好的就想着罢工,哪是个做事劳靠之人?你看看人家雪夜,主人吩咐了的,拼了死都要完成。何况你要完成的是你最最重视的人的事。香儿,香儿,你连那雪夜一半的毅力都没有。 雪夜?又是雪夜!真是晕了头了,不过一个臭奴隶。有什么值得让她这样的人分神的?香儿摇着头,大步迈入厨房,开始指挥着丫头婆子们备晚饭用料。 隐秘暗庄,药芦现神医 万夏坞后,一条幽静的山谷,落叶盈积。 雪夜赤脚点在落叶上,快步如飞。 一只响箭破空而来,雪夜伸手抄住:箭只在挡人,并无伤人之意。 “口令!”数人的声音,不见人形,只见树影摇曳。 “梅花岭上种梅花,梅花坞里梅花香。”雪夜郎声吟道。 再不闻任何声音,只有风过枯叶沙沙直响,使得人以为刚才的响箭问话都是一场梦境。 雪夜淡然一笑,再次起身飞奔,不多时,到达一山崖处。山崖表面看并无特殊之处,崖上布满青藤。 雪夜选了一根青藤拽住,微用了力,三下三下一组地拉了起来。 不多时,“轰隆隆”声响起,山崖上裂开一条石缝,雪夜闪身走了进去,石缝内霍然开阔:是一个宽大的天然融洞,洞顶钟乳怪石,水声叮咚。 山壁入口处,挂着一只长明灯,灯旁,有多只松明火把。雪夜伸手取过一只火把引着了火执在手中。 山洞长的不见尽头,里面布满了岔道。 雪夜知道,在这山洞之中走错一步便可触动机关,有万箭穿心之祸。他握紧了火把,凝神想了一遍行走口决,才奔开大步走了进去。 不知走了多久,在一无路的洞壁前,雪夜停了步。他握起拳头,敲着一处山壁,三下,三下…… 山壁如一扇门似的打开,雪夜迈步进去,石门随在身后关闭和。 这是一间石室,空空荡荡。忽然,又一个石门打开。出现一个灰衣驼背苍发的老叟,他面色如土,面部表情僵硬,仿佛是石化千年的塑像,只拿一双如同散着鬼火的眼睛静静地盯着雪夜。 雪夜柔和地笑了笑,微微敛子眸,恭敬地拱手:“梅三叔,十九奉庄主之命进庄。要在此换了影子服饰。” 梅三仿佛没有听到,不言不动。只刹那间,灰影一动,他形如鸡爪的右手闪电般地锁在雪夜的左腕上。 雪夜一动不动,片刻后友善地笑了笑。猛地一转身,左掌一张一抖,不知怎么就挣脱了梅三的掌控,反手去切梅三的手腕,梅三急急隔开。两人的斗室之中两拳两掌相交,你来我往,眨眼间已经交了数个回合。终于,雪夜擒住梅三的右腕,梅三左掌相切时又被雪夜反手紧紧握住,梅三挣了挣,一时竟是不能挣脱。 梅三笑了,露出没有了舌头的黑洞洞的大口来。雪夜放开了梅三的手腕,歉声道:“梅三叔,这还是你教我的,自己如何反而慢了?得罪!” 梅三握了雪夜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已经石化的眼眸现出浓浓的同情。他拉了雪夜进了石室,石室内有几个巨大的衣柜,梅三打开一个,取出一包衣服塞入雪夜怀中。雪夜知道,这是他的影子死士服饰。 与平常穿的影子服饰,并无异样。唯有一双白底青色的靴子,崭新的还未上过脚。 雪夜捧着那双靴子发愣。 梅三咧开嘴笑了,他双手使劲比化着。雪夜看明白了,原来这梅三看他靴子小了,亲手给他亲做了一双,要他试试合脚不。 雪夜心中感动,握了握梅三的手,低了头穿靴子。还是有些小了,不易穿下去。心里有些懊丧:这不穿鞋的脚就是长的飞快。还是不动声色地穿好了靴子,在梅三面前走了几步。脚被箍的极不舒服,他却笑道:“刚刚合适呐……谢谢你,梅三叔。” 辞了梅三,又打开一道石门,一道阳光谢了进来,雪夜闭了闭眼睛。 再出来时,已经是暗庄梅花庄内。 这梅花庄是山谷间一处盆地,内里冬暖夏凉,生满梅树。梅花开时,满庄香雪,故名梅花庄。 这里有四时不败之花,四季长流之水。山石嶙峋,异草奇花,真个是个清静无为的世外桃园。谁也不会将它与影子死士的训练之地产生联想。可雪夜知道,就是这里,有数百人在这儿轮流进行死士训练。虽然能完成整个训练学成出师,并经过各项考核能活着走出梅花庄者十不足一二,可就是这些人,在战场上,每一个人都可以一当百;如果搞暗杀追捕,各国刺客谍报机构、各府刑探捕快怕都要望其项背。就是这些人,使得万夏坞梅花庄成为一支江湖强劲势力。 前面有一水洼,雪夜停下,看自己立在水中倒影:青色箭袖劲衣,袖口领口密密绣着梅花朵朵。青色斗蓬,靠胸处左边是一只傲雪红梅,右边绣着两个黑色小字:拾玖。青布套头,留出了三个洞口:两只眼睛和半个嘴巴。 这是他十八岁的记忆中唯一能穿的遮蔽他累累伤痕的衣服。穿上这身衣服,他就暂时不是那个人人践踏的奴隶,他是_影十九。是与众影子死士平起平坐的影十九!可是,雪夜却心事重重地皱紧了眉头:影子死士,是为了什么存在? “是十九吗?庄主在药庐等你。”不见人影,只听人声。 雪夜转身向药芦走去。 药芦是梅花庄内药师练药并给庄内之人治病疗伤之处。有十多间草屋,三进院子。前院是为众人治病疗伤之处。中间是童子修息之所,而后院则是药芦之主居住炼药配药之处,少有外人进入。药芦之主深居简出,从不出庄。庄中其它人,除了他二个兼做药童的徒弟,几乎无人见过他真面目。他也几乎从不亲自出手救治伤病。在这所有影子死士中,只有影十九让他不得已屡屡出手。 雪夜想到这儿,雪夜露出轻轻苦笑。穿过一大片植了各色草药的土地,就是药芦了。门口一个童儿正在晾晒着草药,看到雪夜蹙了蹙眉头:“是十九啊,可从没见过你站着自己走进这个门的,这次是怎么啦。” 雪夜被面罩遮了的脸微红,这童儿也是庄中为数不多知道十九其实是奴隶雪夜的人之一,他难堪地笑了笑,抱了抱拳:“有劳小师傅,十九是奉了庄主之命前来。” “知道,庄主吩咐了,他与师傅在内院等着呢,也不知这会子叫你来有什么事……今天师傅可是不大高兴,你小心点儿。” “是,多谢小师傅!” 雪夜脚下不停,一直进到内院,正屋草堂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雪夜站住,在门口恭声叫门:“影19叩拜庄主!” “进来!”传出的声音听来有几分柔和,雪夜心内稍安,他推门进去,伏地而跪。 高秀峰低头看看雪夜,扭脸对身边案旁白衣鹤发的老者笑道:“先生也有日子没给十九诊疗了,上次说他有内伤郁积,得想个办法化解,这次再给瞧瞧,看有些没有?” 那白衣老者须发皆白,脸上满是黑斑皱褶,上眼皮松垮垮地垂下来,几乎遮盖了眼睛,看来老朽至极,身板却挺的笔直。他看也未看雪夜一眼,费力发出的声音嘶哑至极,冷淡至极:“哼,你巴巴地叫他来就是让我瞧瞧他的内伤?什么叫好些没有?除了老夫,有人给他治过吗?自打老夫来这梅花庄,也不知将这十九在生死边上救出过几回。只是一个贱奴影子,死就死了,还要老夫大费周章到几时。” 高秀峰温和地笑:“这十九对先生不也有用?先生用他试药验证疗伤手段也有多次。而坞主与我为栽培他也花了不少心力……” 老者摆了摆手,对雪夜冷然道:“伸出手来!” 雪夜直起腰来,将两只手手腕向上,高高托起。一根冰冷的手指搭地雪夜左腕上。 “咦?”搭在雪夜左腕上的手指变成二根,又变成三根。随后,右腕上又被同时搭上三根手指。 过了一会,六根手指已经离开雪夜的手腕,他却依然托着手不敢放下。忽然间手腕上又是一阵刺痛,雪夜微抬了眼睛,看到老者的一根长长的指甲已经深入他腕上肌肤。手指划动,皮肤开裂,几滴鲜血流出。老者将染血的手指伸入口中添食。然后,他猛然低头掀开雪夜后背衣领,良久才放了下来。 “先生,可有什么不对?”高秀峰不解地问。 “你,这几日可遇到外人?”老者紧张地问。 雪夜抬眼看着高秀峰。 高秀峰眉头猛然一蹙,对雪夜冷声道:“没听到先生问话吗,回答!” 雪夜思忖片刻答道:“十九……下奴……昨天遇到老爷之前,曾经,与号称‘永宁四杰’的‘侠义神鞭王’等四人交过手。” 高秀峰眉毛一扬:“你竟敢私自与人交手?大胆!” 雪夜全身一震,额头已然触在地上。 “‘永宁四杰’?”老者摇头冷笑:“那只是小小喽啰,不值一提!除此之处,你还遇到过什么人?” 雪夜抬起头来,咬了咬牙,坚决答道:“十九再未遇到任何外人!” 老者死死盯住雪夜,再次冷笑:“庄主,让他下去。” 高秀峰点点头:“十九,你退下!” 雪夜一个头叩下,飞快退出,将房门关好。 “先生,您瞧出什么?” “嘿嘿,你这影子奴隶胆子够大,居然也敢欺满于你。” “先生如何这样说?” “嘿嘿,他,你这个影子贱奴,造化不小啊!” 高秀峰听得一头雾水:“这,请先生明示。” “庄主听过‘千转百回丹’?” “早就听说过是疗伤圣药,是‘鬼手药师’所炼,居说可以医白骨,起生死。为武林中千金不能求得的宝物……”’ “嘿嘿,一点也不夸张!那药一粒可以换得你这贱奴不知多少性命。谁能想到如此宝药居然被你家这贱奴服用了……” “这,怎么可能?”高秀峰一下站了起来。 披露身份,迁怒责雪夜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脸皮厚厚地再呼一次:收藏!爪痕!! 亲们多多留言吧,在鼓励中,我说不得今日也二更了…… 那个,更的有点少,因为有一个细节没想好怎么处理,明日再更吧…… 本章先结束。 这个高秀峰能引起亲们如此大的反映,在意料之外。 这还没将雪夜怎么样呐…… 这样一来,下章我自己写来都有些障碍…… “嘿,极有可能!这药是……鬼手药师炼制。也只有他,有可能因为同情一个奴隶不计后果不想报酬而赠之于灵药……”老者说着站起身来,神情黯然:“如此看来,他已经到了宁远,他,为何要到宁远?他……”老者神色居然有些慌张,:“他莫非是来找我?我……不想见他,高庄主,请转告刘坞主:‘千毒手’想要外出寻药游历一番,就不与她告别了!庄主请先回去,老夫收拾收拾便走,庄主不必送我!”说着一甩袍袖,就要逐客。 高秀峰看着这风风火火的老头,有些哭笑不得:“先生何必如此?您以‘千毒手’的名号横行江湖时,‘鬼手药师’尚未出道。您的毒术医术又不在他之下,又何必怕他?再则,您已经在这梅花庄内隐居近十年,那‘鬼手药师’又如何得知你在此处?就是十九真的用了‘千转百回丹’也未见得就是鬼手药师到了,您又何必走。” “谁说我怕他了?我只是不想见他,也,不想让他见到我……”千毒手来不安地来回踱步:“这个给奴隶灵药的人一定是他!这药只有三个人有:一是他,二是夏凉王,三是他的徒弟慕容燕香公主……你以为夏凉王与慕容公主会来这儿吗?而且会给一个贱奴用药?只有他,行踪不定。看不过眼的就是跪地百日,花费巨万,他也不会抬一下眉毛;而看过眼的,就是一文不名,他也会不顾贫贱,不嫌肮脏,亲自诊疗施药……哦,老夫观那奴隶脉像,灵药不是今日服用的,可分明今日又有人给他用了针灸之术,手法分明就是鬼手药师常用针法。不是他是谁?他……莫非已经到了万夏坞?” 高秀峰闻言神情早已大变,他颤抖着嘴唇:“您说灵药燕香……燕香公主与夏凉王也有?您说……这奴隶今日还有人给他用过针灸医治?” 鬼面抬了抬眉毛:“应是如此:夏凉王与……他有救命之恩,他后来也用这药救了夏凉王,夏凉王手中应该还有此药。那公主是他徒弟,据说深受他的喜爱。哼,传言他炼制的药大多落在公主手中,这极有可能……,鬼手药师的针法老夫哪能不知……高庄主,你怎么啦?” 高秀峰觉得一根刺猛然刺入脑中,在剧烈疼痛中霍然清醒:燕香……香儿,李香儿……慕容燕香…… 她们,她们是……一个人。李香儿,她就是慕容燕香!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 是,她是燕香!与凝烟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语气,还有那乍看丑陋,其实与凝烟相似的眉眼,相似的笑靥!那与凝烟不同的脸型,那脸型,到现在已经明白:他曾经因为自己的椭圆鸭蛋脸带了些女人气而深以为憾,而如今生生地成了燕香的脸……那是他传给燕香的脸形碍…她分明是易了容,那脸上的疤痕,黯黑的肤色,应该是假的,她来万夏坞了!她为什么来?为了我这个父亲……不,她应该不知……对,她是为萧远枫之子而来…… “高庄主!” 高秀峰猛然转过头来,失神的目光盯了千毒手一会儿才从错愕中彻底醒来,他张开嘴哈哈笑了笑,掩饰着尴尬:“没什么,我,只是想到此药如此珍贵,如能得到一粒实是幸事……在那公主与王爷身上不好下手,可是这‘鬼手药师’既然来到永宁……” “嘿嘿,”那鬼面一双眼睛猛然狠戾地瞪向高秀峰:“庄主最好别动这样的心思!一来他不是轻易对付得了的。二来他……是我的!除了我,谁如动了他一根寒毛,不管他是谁,别怪我‘千毒手’翻脸无情!庄主最好将这话转告了刘坞主!” 高秀峰没想到自己为转移话题随口的一句话竟然引起‘千毒手’如此大的反应。江湖传言这千毒手与鬼手药师向来不合,千毒手要毒的人,‘鬼手药师’偏要相救。两个争斗比拼已有数十年,谁知这千毒手竟然如此再意鬼手药师? 高秀峰只能苦笑:“先生那里话来,我万夏坞岂是强取豪夺之地?只想有机会可以礼已求而已……” “哼,以礼以求?也别抱了指望!他不是羡虚礼贪富贵之人……罢了,庄主你,可以走了!不送!”说着袍袖一挥。 高秀峰只得出了门,一出草堂,房门立刻无礼的关起。 高秀峰此刻顾不得与千毒手计较,只急急地拿眼睛找着雪夜。瞧见在不远处垂首伫立的雪夜。眉心立刻跳了几下:“雪夜,跟我走!” “诺!”雪夜一言不发地跟在高秀峰后面。出了药芦,到了平整宽阔,植着草药的药材地中,四野无人,高秀峰猛然转过身来,不错眼睛地盯着雪夜,不放过他一丝表情:“只问你一件事:你,当真未遇到过生人?” 雪夜眼里浮动着莫明的恐惧,他恭谨答道:“回老爷,下奴除了前日遇到,遇到‘永宁四杰’,下奴不得已出手……” “我问的是,除了他们四个,还接触过什么人?”高秀峰的声音越来越冷。 “下奴,不明白老爷的意思。下奴除了前日出门,再也没有离开过万夏坞一步。除了‘永宁四杰’,再没有接触过其它外人。”高秀峰没有放过雪夜眼眸中闪过的一丝不安与痛楚,他在隐瞒什么? “你……”高秀峰脸色越来越惨白,他闭了闭眼睛,耳旁闪过香儿的讥讽、香儿的呼喝愤怒: 如果香儿,香儿她真的就是燕香,那么,那么她不顾自己尊贵的身份处处维护一个贱奴,并且赠灵药于他。这雪夜分明也是处处回护于她,不惜为她欺瞒于他从不敢忤逆的老爷……他与香儿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如果香儿真的是燕香,她与雪夜……高秀峰额上冒出冷汗,他看向雪夜的眼睛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痛苦:雪夜,不管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你注定是一个奴隶!只能一辈子当一个奴隶!而且是任人欺辱作贱凌虐的卑贱奴隶!可是,可就是如此你也能引起香儿的注意吗?你,将陷香儿于何地? “雪夜,”高秀峰凝眸注视着雪夜,一字一顿地冷了声音:“我来问你:你与那新来的内厨房李管事可熟悉?” 雪夜全身一震,低了头,将眸子深深垂下:“她……下奴,只是前一次奉雁管家之命为她驾车,后一次奉老爷命带她到得山泉水源边……此外,与香儿姑娘并无,并无交往……” 高秀峰双拳猛然握紧,雪夜,他真的在维护香儿。他,一向规矩不敢逾越半分的奴隶,居然胆大包天在维护香儿。那么,他对香儿……他对香儿一定是生了好感。香儿对他?眼前是驿路边香儿对他语带讥讽,是书房内香儿不顾肮脏地为他上药,是山路边香儿愤怒地挺身相护! 报之于不平;抚之于伤痛;赠之于灵药,施之于针灸……还有一夜的相守!可是,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发生这样的事? 雪夜低头垂眸,面上蒙着面巾实看不到他本来面目,高秀峰伸手就想拉下他的面罩,略一思索,又急转了身去,加快脚步,沿着石条铺就的路,左转右转。 走着走着,雪夜已经知道这是要去梅花庄内用于处罚影子死士的刑戒堂。脑海中映出在刑戒堂所受的刑罚,雪夜不寒而栗。但是,为什么又要去刑戒堂?雪夜的腿微微有些打颤:是因为与永宁四杰动手吗?还是因为别的?眼前闪现出千毒手尝着自己的鲜血,厉声地喝问和老爷刚才莫明的问话。心头擂鼓似地开始狂跳:是因为自己体内的血有不对的地方?香儿赠与的药丸!对了,香儿说过:那药药性发挥可长达一月之久,那么在自己的血液中,一定有那药的存在……那药真的是与众不同的稀罕之物?千毒手他,是发觉了吗?老爷,他是怀疑到什么,想逼我说出体内灵药的来处吗?可是,我,怎么能说? 一直向内,走到一处山角下,就看到了刑戒堂。刑戒堂是一处山洞改造而成,所以堂口大门也是山洞入口。有两个与雪夜穿着一样的影子死士守在洞口,见到高秀峰齐齐地跪了下来:“庄主!” 雪夜认得是两个负责行刑的死士,不过,他在庄内的刑罚多是由老爷亲自动手,果然。 “你们退下!” 两个死士立刻消失。 高秀峰立在洞口,回过头来:“除了面罩!” 雪夜立刻将面罩摘下,知道老爷正死死地凝视着他,他慌忙垂下眼帘。 高秀峰冷哼一声,转身进了山洞,雪夜暗暗咬了唇,心神不安地跟了进去。,洞口内是深深的石阶,沿着石阶而下才是刑戒之室。 这里不见天日,只有四处插着的松明火把“噼啪”作响。刑堂内正中间是一巨大的十字刑架,上面垂满了铁链,四周更是排列着各色刑具,所有人力能想出的刑罚用具,这里应有尽有。在这里受刑不知时辰不分昼夜,极易使心智健全意志坚定的人也脆弱恐惧甚至疯狂。而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雪夜熟悉的。雪夜走到门口,暗暗苦笑,莫非自己能熟悉只有这一个个刑室? 呜呼父爱,恩义全然抛 雪夜跟着高秀峰进了刑室,立足未稳,一个巴掌挟着劲风朝着他脸上劈来。他不敢躲避,微敛了眼睛,生生受了这一掌,只觉得头晕眼花,脸被打得侧向一边。还没有充分感受这一掌的痛苦,另一边脸又重重地抬挨了一巴掌。 雪夜头重脚轻地扑倒在地,口中腥甜,鲜血已经顺着嘴角滴滴哒哒地淌,他不敢抬手去擦,迅速地爬起,还未跪好,胸口又被踹了一脚,身体向后直飞,飞出刑室大门,摔在门前石阶之上。 胸口后背的骨头疼得叫嚣,几乎要离开肌肉的束缚散裂而去。雪夜却不敢停留,他在阶上爬起,如同牲畜一样四肢并行地爬向老爷。 未敢抬头,却能够感觉到老爷狠戾的目光狠狠地盯向自己。他知道,老爷今日是动了真怒,是为了灵药之事吗? “知道你什么地方错了?”老爷似是从牙缝中挤出的声音。 雪夜不由打了个寒战,他吞咽了口血水,抿了抿嘴唇,努力地斟酌字眼:“下奴……不该与永宁四杰动手……” “啪!”脸上又被甩了一巴掌,来不及咽下的鲜血,滴满了前襟。雪夜低头看着被血污了的整齐合身的影子皂衣,不由的有些可惜。 “永宁四杰?哼,这笔帐以后再与你算!你,竟不知自己还犯何错?” 雪夜抬了抬头,对上老爷从未见过的凶狠愤怒的眼睛,和微微有些哆嗦的嘴唇,一愕之下,脱口道:“老爷,下奴还,犯了什么,请老爷明示!下奴一定改!老爷,如何责罚下奴都好,不要,气坏了身子!” 说着恭敬地伏跪在地,一动不动。 高秀峰心头一阵震颤:好一个乖巧的孩子!好一个记恩不记仇的孩子!从小到大,我是对他暗地里彼有关照,这孩子全都记在心里。可是,我对他也多的是打骂,是刑罚。就是教他武功,也多用刑罚等残酷手段迫他速成……可他只记得我对他的好;是在栽培他、教导他,不管安排多重的功课,他都会那怕力竭晕倒也要完成。能感觉到这孩子对我是真的依赖,真的尊重,他是心底里当我是师傅,甚至于是父亲!可是,我做了什么? 闭上闭眼睛,眼前是燕香明媚灿烂的笑靥。她,我的女儿,她有一双没有被忧伤沾染的明净双眸!究竟应该是怎样的关怀照料才使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女长在阳光下,才能使她无忧无虑,成为无双才女? 萧远枫! 高秀峰握紧了双拳:是我对不起你,你将我女儿培养成出色的公主,我却将你的儿子当成奴隶教养……凝烟,你九泉之下也定不肯原谅于我,对吧? 雪夜在他跪下静静跪着,身上肌肉紧紧硼起,等着再次拳脚的到来。 高秀峰心里酸痛,伸出手来扶住雪夜的肩膀。 雪夜惊愕地直起腰来,见老爷的一只手仍然温暖地放在他的肩头,在这及少感受的温情中,雪夜抬起充盈着激动与感激的眼睛,充满依恋地看向老爷。 高秀峰在雪夜感激的目光中瑟缩了一下:燕香香儿她心地善良,她为他做了这许多事,仅仅是同情怜悯他吗?不,香儿对他已经不仅仅是同情怜悯。香儿看他的目光还有亲近与尊敬,那是对亲人对朋友的目光,绝对不是一个对奴隶的目光。 在香儿的亲切尊敬中,这个奴隶,他会怎么对待香儿?感激?尊重?还有……别的? 高秀峰全身颤抖起来,雪夜,他注定要承担母亲的仇恨而贱为奴隶,这是他无法改变的宿命!可是,贵为公主的燕香却显见地对他生出了好感……燕香,她为什么混入门万夏坞?一定是为了迎回萧远枫之子。可是,她能迎回王府的只能是假王子!而他,这个直正的王子雪夜在银月的计划下是要跟着艳阳送回萧远枫身边,这是很多年前就计划好的,谁也无法改变……那么,离开万夏坞回到王府的日子里,难保他们有可能时常见面接触,再有可能……高秀峰的心从来没有能如此强烈地预感着一件事情的发生,可这件事在高秀峰心中,切切实实地被预知着会发生。 这,是报应吗? 不行,我不充许!我绝不允许我的女儿有任何不幸的可能! 高秀峰看向雪夜的目光霍然冰冷狠绝:萧远枫,对不起!我是该下地狱!我已入地狱,就让我搓骨扬灰,万劫不复吧!只要我的女儿能够远离纷扰!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雪夜肩膀的骨骼在“咯咯”作响。他的目光已经变得痛苦隐忍,他一下将嘴唇咬紧,垂了眸子,长长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你知道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吗?”高秀峰咬了牙问。 雪夜吸了一口气,汗珠在脸上闪着晶莹的光,他抬了抬头,:“下奴,是,卑贱的奴隶雪夜;也是,梅花庄影士十九……” 高秀峰放开了雪夜的肩膀,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混帐!到现在还没有记住:你就是穿了影士这身皮,你也仍然是个下贱的奴隶!按规矩你应该怎么说? 雪夜神色凄然暗淡,他跪直了身子面向北方:“下奴雪夜,是……最卑微下贱的奴隶。贱如,物件,猪狗不如。是,恶鬼所化;是,恶魔投生。愿生生为奴以,以消戾气,愿日日受罚以洗,罪孽。” 说完艰难移动膝盖,转向高秀峰。 “你,还不知错在何处吗?” “下奴,从未敢忘记自己的身份!”雪夜抬了眼睛:“请老爷明示。” “哼!混帐东西,还是死性不改!你,一个下贱奴隶,见到身份高于你的人应该如何称呼?还要我教你吗?你,一直叫内厨房李管事什么?” 雪夜目光一滞,猛然大悟,心里猛地一松又一沉:原来不是为了香儿姑娘赠药之事,只是因为称呼她为:香儿姑娘。可,为什么?坞堡中的丫头小厮都可以称她香儿姑娘,我,就卑贱至此吗?我,不管如何努力,就是穿上影士服饰成为优秀的影士在老爷眼里也仍然不过是个贱奴……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我……下奴……明白了。下奴不应该不配称呼她是:香儿姑娘……” “啪!”又一记耳光击在脸上。“狗东西,你既然知道自己不配,还敢如此称呼吗?你……如此的卑贱,而李总管是坞堡请了来的!你与她的身份相差何至千万?你如何敢直呼其名?又如何敢与她平起平坐?又如何敢让她对你好颜相待!你,将你主人辛苦定的规矩都忘了脑后不成?”虽说的义正词严,但嘴唇却发抖的说不下去,抬起手来又给了雪夜一个嘴巴。 响亮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山壁间回荡。雪夜左右脸颊俱已青紫肿起,嘴唇也裂开无数血口。他目光空洞,抬起肿胀的脸,扯动破烂不堪的嘴角嘲讽地笑了笑:“老爷,下奴,从不敢忘记身份。可是,就是物件、猪狗也,会有人对它们笑……下奴就是一根杂草,难道,难道就只配被人踩踏……” 高秀峰高高扬起的手掌停滞在空中,心中终是一痛:他,任打任罚,乖巧努力,其实只不过是想求得对他有一点点的欢颜。可是,就连自己也难得给一点好脸色。那么香儿那明媚灿烂没有鄙视的笑,应该能给他多大的安慰! 他真的没有权力得到吗?不!他,是真正的凤子龙孙!他,是最应该得到欢颜笑靥众人宠爱的天之骄子!可是,他却要时时跪在地下,做为奴隶,接受各种各样的责罚。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会如何? 高秀峰激凌一下,打了个寒战,他仿佛看到雪夜暴发似的愤怒,和燕香不谅解的憎恶。 高秀峰扬起的巴掌握成了拳头:事以至此,无法回头!萧远枫,我知道我负你恩义!我,宁愿落在你手中,让你千刀万剐! 他狠狠咬了牙齿,残酷的字眼从牙缝中一字字地磞出:“对,雪夜,你什么也不配得到!这是你命中注定的。这么多年来的刑罚还教不会你懂得你的卑贱吗……” 雪夜嘴唇颤了颤闭上了眼睛。睫毛颤动着,在下眼帘留下浓浓的阴影。 “你不服?!那是三年前还是四年前,给你盖破毡的小丫头叫什么名字?”高秀峰冷冷发问。 雪夜身体片刻僵直,他猛然向后跪行一步,以手加额伏身于地:“老爷……,是下奴错了!真的是下奴错了。是,下奴奢求太多……下奴……什么都不配得到。李总管她,只是心地善良……她只是怜悯下奴!所以,所以她才在路上顶撞了老爷。她,也并未敢为下奴做什么……她不知,下奴罪孽深重,不关她的事。请老爷重重责罚奴下!” 雪夜,他果然对燕香生出情义,他就这样急着为燕香开脱! 重重责罚么?好,雪夜,就叫你记住今日!叫你记住:燕香——香儿,她不是你所能想所配想之人;你,根本就不配得到她的同情与关照!我要让你永远永远不敢接近香儿!从而让我的女儿没有可能与你发生任何纠葛! 我要让你_心身俱焚! 高秀峰下了决心,他握紧拳头:“你,去杀一个人。如果做的干净利落,便饶了你这次!” 雪夜脸色瞬时苍白,他抬起头来:“老爷,您要下奴杀什么人?” “梅三!” 身心俱焚,生死不由己 “……梅三?”雪夜大睁双目,疑问惶恐地看向老爷。 “不错,就是石室内掌管影士衣物,会给受伤的你敷药、并且密传给你,他独门绝技——擒拿锁穴手的梅三!”高秀峰咬着牙,一字一顿。 雪夜如受重击,他痛苦地嘶声嚎叫:“不!” 高秀峰狠狠盯着雪夜的眼睛,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不管你是贱奴雪夜还是影子十九,说出这个字都是当死之罪!” 雪夜以头触地,“咚咚!”有声,“老爷,下奴罪该万死!您处罚下奴!您重罚下奴!梅三他,十多年来恪尽职守,从未出走石室一步……如果是,是因为,因为他对下奴好,他传了下奴功夫……那是下奴的错,求您惩罚下奴!求您放过他……” 高秀峰心烦意乱:这个雪夜,他果然没有变成真正的奴隶!就是从小就当他是卑贱的奴隶教养,每月刑责都踩踏他的自尊损伤他的肉体教他不忘身份。既便如此在骨子里他仍然不是个奴隶!他从不做奴颜媚态;他从不委曲讨好;他有自己的意志想法;他敢为了自己在乎的人抗命……高秀峰越想越是烦乱恼怒,:“住口!你还敢给他求情?!你的擒拿锁穴手学的不错啊!他,当年横行江湖时有多少人死在他锁穴手上?十多年前坞主与我用尽各种方法,他都不肯将这套功夫传给影卫……哼!你是什么东西,他凭什么单单传了给你!只凭这,他就该死!” “老爷!”雪夜剧烈痉挛着,额头已经鲜血长流,他还是不断在磕下去:“老爷,是下奴的错!是下奴央求他传下奴武功,是下奴求他逼他迫他,是下奴欺骗于他!与他毫无关系啊老爷!求老爷收回成命……求老爷处罚下奴!” “畜生!”高秀峰站起来,一只脚踩上雪夜的脊背,用力碾压,雪夜肩膀着地,骨头已经发出“咯咯”响声:“你真敢抗命?” 雪夜侧过的半边脸上现出至极的痛苦与倔强,他咬了咬唇,闭上眼睛:“老爷,下奴,下奴不会去杀梅三……下奴,愿意受尽所有责罚,求您放过……” 高秀峰放下脚来,冷冷一笑:“雪夜,你以为凭你能护得了谁?如果方才你答应去杀梅三,他或许还有一条命在。至少,他会有个痛快了断,现在……晚了!” 高秀峰大步走到门边,拉动一截铁链,一窜铃声尖利地响起。 立刻,方才守在门口的两个影子死士出现的门口,齐齐施礼:“庄主!” “命影八,影十,影十一就地处决看管更衣的梅三!另,不许让他痛快地死!先打碎他除了双手双臂外全身的骨头,再打碎他双手双臂!让他,生生疼死!” “遵命!”两个影子死士飞快离去,刑室寂静,如同他们从未来过。 雪夜如同死了一样一动不动跪伏在地,两手手指扣进石缝中,血迹斑斑。 雪夜,我知梅三一直对你同情关怀,甚至偷偷将他独步江湖独家擒拿锁穴术秘传于你。平日我怜悯你,不闻不问只作不知。可如今,我要你知道自己是洪水猛兽,对你好的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我要让你永远永远不敢再接受他人好意! 这样,燕香,她可以安全了吗? 梅三,你不能为我所用,你迟早只能是个牺牲的棋子! “雪夜,你记住:梅三是因你而死!” 雪夜抬起了头,目光涣散地看着高秀峰,失魂落魄地颤动:“是,是……我,下贱的奴隶雪夜害死了梅三,是下贱的奴隶雪夜害死了梅三,是下贱的奴隶雪夜害死了梅三……” “你要知道:你非但救不了他,你自己也要、陪着他、接受刑罚!” 雪夜眸子慢慢凝聚起来,有了视线。他跪直了身子,凄迷绝望地笑了:“是,下奴雪夜忤逆主人,是死罪……影十九违抗庄主指令也是死罪。下奴、罪大恶极!理应受死。请,老爷,行刑!” 雪夜,他竟然有了求死之心!死?高秀峰眉心一跳真的动了几许杀机:死,也许对他对燕香对银月甚至于对萧远枫都是解脱。但是,他不能死!计划末成,银月不会允许他死! 高秀峰冷笑一声,“你,想死?这么多年你竟然不知你的命是属于谁的?你的命是由你自己作主的么!?” 似无数根尖锐的冰针猛然刺入心中,血液在瞬间冰冻凝固。 雪夜动了动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低低地呻吟:主人……下奴的命是,属于您的! “你主人与我为你劳心费力,你却为了一个外人想要辜负于她,辜负于我……”高秀峰怒不可遏地一把拽起雪夜散乱的长发,直直对着雪夜紧闭的眼睛:“哼!明白了,贱奴才,你明知主人不肯让你死,你还敢谈及死字,是想要挟于老爷我吗?” 雪夜咬着唇,忍疼睁开眼睛,失神的眸光霍然激愤冷洌,他无视发根巨痛,直起腰来,眸子直视他的老爷,:“下奴……不敢!下奴从末……辜负主人,也末……辜负老爷。下奴知道,下奴的命,是属于……主人的,可是……老爷,下奴也不敢忘您曾教过下奴:您让下奴知道忠义廉耻!您让下奴知道受人恩惠,当知恩图报……梅三有恩于下奴,却因下奴而死。下奴救不了他,唯……以死以谢!” 高秀峰如受重击,脸色发白。他失手放开雪夜的头发,:“受人恩惠,当知恩图报!”,萧远枫,你儿子是在讽剌于我吗? 是!他咬着牙:萧远枫,我是不知恩义的小人!别说人人称道义薄云天的你,我连你当奴隶教养根本无权说恩道义的儿子都不如……可是,我不允许你儿子这样折辱于我! “雪夜,大胆!你枉顾身份,竟敢对梅三讲“义”字!你,心里竟敢存了怨恨!” 雪夜愣了一下,他痛苦地垂下眼眸,猛然伏下身子,重重一叩首后,抬起头来,他一手撑了地,冷汗淋漓青筋露出的脸上写满了痛楚矛盾,:“下奴不敢怨恨老爷……下奴只恨自己累及梅三!……可是,老爷,您为什么要杀梅三?如果想让下奴知道自己卑贱不配让人同情,那么根本不用杀死梅三……老爷,你只要吩咐下奴一声,下奴绝不敢再与任何人有……任何纠葛。您根本不用……不用杀死梅三啊老爷!” 高秀峰全身一紧,肌肉猛然收缩:雪夜,他什么都知道!自己不正是想让他知道同情他的人都得死而不敢收受任何人的同情而远离香儿吗?为什么,这雪夜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反而开始恐惧? 对,是雪夜的态度!雪夜从来没有用如此激愤的语气对他说过话,从来没有用这种悲愤的眼神看过他。雪夜,一直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逆来顺受。就是接受他亲手施于的刑罚时也对他充满着尊敬与依恋,从不求饶,从不反抗。而现在,雪夜,虽然依然卑微地跪着,却敢用这样的口气与眼神看着他? 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吗?我,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刚烈吗?高秀峰瑟缩一下,厉声呼喝:“你,大胆!竟敢用这样的口气对老爷说话,竟敢这样看着老爷!”他一脚将雪夜踹翻在地,紧跟着一脚一脚又是一脚,雪夜的身体在刑室中翻滚:“还知你,的命是主人的!还知我,是如何对你的!还知受人恩惠,知恩图报?你本是罪人之子,带罪而生,一出生就应该被弃荒野!你,主人将你……带回,赐给了你生命。你,还未报达主人的恩情,还未,替家人偿还所欠之债……你可以为他人死吗?说过多少次你都记不住:你是一下贱奴隶,服从主人就是最大忠义!你,竟然将对别人的义气架于对主人的效忠之上?” 不知踹了多少脚,高秀峰腿脚酸软地停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凳上喘着气。 雪夜侧躺着身子,手压在胸口,低低地咳嗽。他伸手抹了把嘴角流淌血迹他目光复杂地看着满手的鲜血,并不起身,只在地下抬眼静静地凝视高秀峰,涩声道:“如果主人老爷有事,下奴……也会以死,以报主人……以报老爷……可是,老爷说下奴带罪而生,那么下奴……到底带了什么罪恶?下奴一生为奴偿还,还不……可以吗?为什么,还要牵连到对下奴好过的人?” “你,知道些什么?” 高秀峰的惊慌,色厉内荏尽入眼中。一阵剧烈咳嗽之后,雪夜索性平静地仰面躺倒在地:“下奴……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从小,就听主人、小主人、雁管家和您说起……说下奴,要替家人……偿还血债。……”雪夜闭上眼睛,苦苦地笑了起来。 高秀峰真的感到了恐怖:他知道什么?他不应该知道!他为什么又如此说?是对自己的身世已经起了疑问?可是,再怎么他也不可能想到他的主人其实是他——母亲!他,是位高权重威镇四海的夏凉王萧远枫之子! 高秀峰吸了一口气,定神让自己的目光盯上雪夜的眼睛,尽力掩饰自己的狼狈,:“对,你家人欠了你主人的,必得你来偿还!你……家人血债累累,他……就是死了也会下无间地狱,永不超生!” 雪夜双眉猛然立起,脸上乱发居然向上一飘。 雪夜,在发怒?高秀峰吃惊之下,定神看时:雪夜躺在那儿,淡淡地微笑,当高秀峰以为刚才冲冠之怒只是自己的错觉时,雪夜平静坦荡地看着他,轻声低语:“老爷,您,会上天堂吧……” 高秀峰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后直入头顶,气得全身发抖。 别说雪夜是奴隶的身份,坞堡中大大小小的总管侍卫,江湖中三教九流各派掌门,就是曾经出生入死的将军同僚,那一个敢这样讥讽于他?! 高秀峰手脚直抖,哆嗦着指向雪夜:“你,大胆!别说你是奴隶,就是与本庄主平起平坐的各方豪杰那一个敢对我如此无礼!为了一个梅三,你居然忘了自己的身份!居然敢以下犯上,居然敢欺主!你想造反不成?那你起来!过来杀了本庄主为梅三复仇!让我瞧瞧我与你主人,载培了十多年的奴隶是如何欺主负主弑主!” 矫枉过正,思量悔当迟 雪夜已经平静无波的脸又现痛楚,他双拳慢慢握紧,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颤动,他缓缓起身,重新恭敬跪下,一如住常:“老爷……庄主。下奴不会,绝不会欺主……负主,更不会弑主……下奴雪夜、影士十九,宁愿杀了自己也……不会伤您伤主人半分!您也对……也对下奴好过啊老爷!您,真的对下奴好过……如果不是您关照教养下奴,下奴……不知能否活到现在。就是勉强活着,也是行尸走肉。可是,老爷……您如何处罚下奴都可,梅三他是无辜的啊!老爷,一向体恤下情,从不乱伤无辜。只为了下奴,只为了下奴……老爷,您……何苦……” “我,何苦?”我就是当下地狱,也容不得你来教训我!高秀峰大步奔到壁角一水桶边,取出一根浸泡在里边的花梨木刑板。刑板不长,不足三尺,四根手指的宽度。掂在手中沉重的令人心悸。 雪夜淡然地看着刑板,未做任何准备。“啪!”一板子已经重重击在背部,一下子将他打趴在地。紧接着,一板子落在臀部,未等他充分感受这两板的威力,第三板第四板一板板接连打下,每一下都痛到骨头里。雪夜额上青筋突突磞跳,汗水一滴滴汇集成线,转瞬湿透了地下青石。他闭上眼睛,唇边却绽出若有若无的微笑。很快,鲜血从臀部青衣中渗出,板子的起落间带起朦朦血雾。高秀峰疯狂挥动板子的手臂只犹豫了一瞬,又一下重重地落在雪夜大腿上。 雪夜终于禁不住发一声低低的呻吟,身子仍不住蜷缩起来,忙用一只手扶了地,一只手捏成拳头,颤抖着塞住自己的嘴巴。 高秀峰抬起的板子停了停,语气中带了讥诮。“混帐东西,这几板子就撑不住了?为奴竟敢忤逆呵斥主人?!别说刑罚于你,你死一万次都不够!” 雪夜战粟之下,爆发似的支起身子,猛一仰头间汗水湿濡的脸直直逼入高秀峰的心头,他将口中拳头取下,一缕鲜血连绵不绝地自他口中流出,他喘息着,:“您是……老爷……下奴不敢……下奴并不畏死……老爷欲留下奴性命,如何处罚,下奴,会承受……请,老爷,继续……” 高秀峰执着板子的手开始颤抖:完了,真的是矫枉过正。雪夜:你不怕死,不怕刑……我以后要怎么才能掌控于你?你现在跪在这儿,是不是只不过因为你以为自己就是下贱的奴隶,而我……曾对你好。你其实曾视我如师如父……雪夜,我,在让你身心皆损的时候其实也是伤了你对我的如师如父的情感不是吗?如果这份情感消失殆尽,我能控制得了你吗? 可怕的是:如果你知道真相,你会怎么样?香儿会怎么样? 高秀峰闭了闭眼睛,感觉到自己这次是真的错了,挫败感如此强烈地注入心头:一个词不断地响在耳边:矫枉过正!是,是矫枉过正! 那么,何以自处?心中忽然涌上杀意:真正解决问题之道,应该是:杀了……你!银月,先不管你是否会恨我,我也是想让你解脱!雪夜,也许在你一出生时就应该杀了你! 目光一凛,手中的板子高高举了起来,对上雪夜的背心。 猛地,一串银铃声响在刑室之内。高秀峰吃了一惊,杀意被猛然打散。他愣了愣神,收起刑板。大步走到门边,拉动一截绳索,:“何事?” “禀庄主,射鹰堡特使到了,在万梅阁候见!”洞壁顶传来清晰的声音。 “来的好快!”高秀峰一扬眉毛:“好生侍候,说本庄主即刻便到!” “诺!” 高秀峰放下绳索,皱眉思索,寂静的刑室内传来压抑的呜呜声。猛一回头,看到雪夜双臂臂肘撑地,伏跪着,脸贴上地面。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见他全身都在颤栗,口中发出的不是人声,是林中受伤小兽无望的低声嚎叫。 一阵酸楚泛上心间。雪夜,是我为你接生。那一夜的风雨我在担心银月的同时也在担心着你啊!是我看着你长大……我曾经真的想为萧远枫,为他做一点事情,弥补我对他的愧疚。可是……现在为何成了这个样子?脑海中闪现出十多年前带着银月奔逃,被萧远枫追到,萧远枫策马扬鞭,悲愤的痛斥:“皇莆蒿,你还有心吗?” 高秀峰手开始颤动,他一咬牙关,将手中刑板掷出,重重在打在雪夜背上。雪夜对此毫无反应。 高秀峰背过身过,望着重重的台阶:“雪夜,今儿先饶了你。你着好行装,给我站起来!” 雪夜听到耳内,却似是反应不过来,他抬起头来,失神地看着高秀峰的背影。高秀峰没有回过头来,:“听到没有?着好行装,站起来!” 雪夜这才听明白高秀峰的话,他挣扎着慢慢直起腰来,机械地站起,行尸走肉般地拉平了衣襟,平静地面罩套在头上。 高秀峰侧耳听着雪夜的动静,眉头紧皱:在来这刑室之前,不管雪夜受了多重的伤,只要手脚能动,别说他一声令下,只要他轻哼一声,或者一个眼色,雪夜都会不管身体疼痛撕裂,以极限的速度按他的意思准备到位。 可如今现在……他并没有反抗,可,真的不同了! 高秀峰转过头来盯向雪夜:一身的影子死士装饰,将他新旧的伤痕血污遮掩起来。却掩不住他眼中深深的痛苦与冷淡。 雪夜,他的心痛远远大于身痛。他……将不会再存侥幸心理,胆敢接受他人的同情笑脸。那么,香儿应该是安全的了?只是,为何内心却如此失落?如此恐惧? “雪夜,你,去换下影士衣饰,来万梅阁听候传唤!” 雪夜侧着头低声咳嗽,慢慢回头,困惑地看着高秀峰。 “听不明白吗?你要你以贱奴的身份,去万梅阁侍候!” 雪夜费力地躬下腰,平静沉声低应:“诺!” 高秀峰转身抬腿上了台阶,上了数步,回过头来:“你,去更衣,也许能赶上送那梅三一程。” 雪夜显是一惊,面罩后的眼睛猛然光彩乍现。他肩膀剧烈晃动两下,身体如一只将欲离弦的箭。 “想起来了,夏家庄夏奶妈过两天是她生日,听刘总管说她很喜欢吃李管事的点心,你回坞堡时带话给回思院主管,要他告诉李管事,让她准备些子!” 雪夜全身一颤,垂在大腿两侧的手猛然握成拳头,脸上的面罩无风自动。 高秀峰不再理他,大步走出刑戒堂。洞外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痛,他眯了眼,用手挡了阳光。向洞口看了一眼,洞内死寂,并无人声,雪夜没有出来。 高秀峰略皱了眉,继续向前走。走不多远,只觉身后有异样风声,很快消失。他停了脚步,没有回头。他知道:雪夜正在全力狂奔。 如果,刚才不说那两句话,不用夏奶妈与香儿牵住他,他会不会见到梅三而失去理性?高秀峰对此毫无把握。 高秀峰,皇莆蒿……你,现在只能用这个方法控制雪夜了吗?强烈的挫败感瞬间注入高秀峰的胸口。 高秀峰抚着胸,一向挺直的脊背不由自主的弯曲下来。他感到了疲倦,这许多年来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疲倦。 四野寂静,瑟瑟风起,满目凄然。 他扶着一棵树,缓缓地坐在一块山石上。黑缎描金靴子雪白的厚底上一片刺眼的殷红,让他的眼睛生疼。他伸出手去摸了摸,湿濡濡的尚未干透。毫无疑问,这是雪夜的鲜血。 雪夜,影十九!过去,他看向我的目光永远是服从是尊敬,即使受着鞭笞忍受着刑罚也仍然是服从是尊敬。可是,就在刑诫堂内,那服从与尊敬明明白白地消失殆尽,代替的是悲愤与责问。 是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唯命是从、习惯了他的逆来顺受吗?我从来没有想到他也会反抗?他也会不服?最最想不到的是他——会怨恨!而我,就在一时间,消失了对他掌控的信心。 是的,我已经不能再掌控于他!矫枉过正、过犹不及,画虎不成反类犬!其实刚才就是没有梅三之事,只需提提三年前只是因为给伤重的他盖了条破毡而被责打一顿撵出坞堡的丫头……他,就应该不敢再接受香儿的善意。他,不是已经惶恐害怕了吗? 而我,竟然为了让他更彻底地绝了与香儿交住的心,决绝地拿梅三开刀……适得其反…… 萧远枫,如是你,会怎么做? 萧远枫立马横槊、张弓飞箭、策马扬鞭、指点江山。滚滚黄尘中,身前身后无论将军士卒俱意气风发,以为王爷效命为莫大荣幸;以为王爷死为莫大光荣! 就是我,也不能否认你是堂堂男儿,磊落丈夫。你,定是不屑于用此方法达到目地吧?我,一直以为自己天纵英才;一直不服你:以为你胜在取巧、胜在天命,胜在你皇子身份权力……而如今,我却一招用错,连曾经卑微地跪在我面前的……奴隶也无法驾驭……是我错了吗?我,是真的是样样都不及你吗? 高秀峰闭上眼睛,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来。 有人低唤:“庄主!” 抬头看,一影士单膝跪在不远处。 高秀峰抚着胸口,沉声问:“何事?” “回庄主,猎鹰堡特使等的有些不奈,拍着桌子大发脾气,并摔了东西。张总管命属下禀告于您……” 高秀峰讶然扬眉:“这特使是何来历,怎地如此张狂?” “回庄主,张总管让属下告知庄主:来的是猎鹰堡四大护法之一‘追风’” “追风?”高秀峰脑中猛然闪现多年来收集到的这追风资料:追风:猎鹰堡四大护法之一;男性;原名不详,四大护法以追为第一字,然后是追命、追箭、追风、追云。追风为四大护法第三位;年纪:不详,应在二十至三十之间;面目:不详,公开露面时常带一金色鬼面。武功师承:不详,与他交过手的都已死去。兵器:从被他杀死的尸体上发现两种:一是梅花针,二是薄剑。梅花针夺人双目;薄剑一剑封喉。爱好:有龙阳之好,喜玩虐清秀少年,时有被虐玩至死者…… 龙阳之好?有虐玩至死者?一个念头猛然一闪,高秀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带着眉心开始剧烈跳动。 解体传功,恨此情难报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完…… 走过路过的不要忘记收藏爪痕哦! 还有,有会作图的吗? 我这文文都二十多万字了,还没有个封面。 霜林这里请求帮助了。网上图片有合适的亲们发现告诉我,谢谢!奖励么,要不剧情早知道? 我的设想背景是枫林中,落木萧萧(谁叫咱叫霜林呢,对这有偏好)人物就是雪夜与香儿。本来设定三个人,两个雪夜:一个王子打扮侧影,一个奴隶打扮侧影。然后是香儿,不过想想不好设计,就这样吧,两个人就可以,谢谢大家!是的,雪夜正在全力狂奔。 他不顾一切地狂奔,他从不知他带着伤的身体能快到如此地步。一棵棵大树一片片山岩在他身旁迅速后退,伤口在疾速狂奔中撕开,鲜血顺着裤腿流进了靴子,双脚开始打滑。他重重的扑倒在地。 梅三叔,雪夜救不了你! 他绝望地抓起一把枯草,塞入口中。 石室内,正上演着惨烈的一幕:梅三如同一个破烂的沙袋随着两根大棒的挑起落下,在石室内飞行着。他的口中、眼中、鼻中、耳中,都向外溢着鲜血。二个蒙面影士,一人手执一根铁棍。一个将梅三身体挑向空中,一个击了下去,未等梅三身体落地,一个又将他挑了起来。在来回的击挑中,梅三的骨头在空中噼啪碎裂。他叫不出声来,没有了舌头的口中仍然发出痛苦的呜呜声。 终于,两个影士相互看了一眼,同时住手。梅三落在地上,已经不成形状:双腿折成数节,断裂的骨头暴露在冷洌的空气中,多已成片片连着筋肉的骨块;数条肋骨插入肺部;盆骨塌陷使他臀部已成扁形肉饼……可是,他还活着。 “十一,行不行?能不能打断他双臂了?”影十侧了侧头,声音有些发抖。 “还有脊椎未断,老爷吩咐最后才能碎他双手双臂。现在应该再断他脊椎!来,下手!”影十一冷淡地说。 影十举起铁棍,目光对上了梅三虽然已盲却仍然带着无比怨恨大睁着的双眼,吃惊的后退一步,瑟缩地看着影十一。 影十一冷笑:“你还怕他?哼,他也够厉害,一招之内就重伤了影八,连我都差点着了他的道。现在正好细细地废了他这双手,为老八出气!” 说着,一棍将梅三挑向空中,梅三的身体在空中打着转,另一棍已经挟着风声向梅三脊柱击去。 “住手!”一声疾声狂呼。 影十一的铁棒不及收手,也无心收手。仍然直直击向梅三。 电光火石间,影十一胳膊一麻,手中铁棒脱手,打着转儿飞出。 影十一吃惊之下,一人疾如旋风,已将就要落地的梅三接入怀中。 影十一大声惊呼:“十九!” 梅三听到呼喝,拼命睁开眼睛,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雪夜低头看着支离破碎的梅三,全身都在颤抖。 “十九,你想做什么?”十一已经将飞在空中的铁棒接在手中,上前一步,摆了架势。 雪夜充耳不闻,“咚”地一声抱着梅三跪倒在地。 “十九,我等奉庄主之公干,你敢阻碍?!”十一抡圆了铁棒就要击向雪夜。 “慢着!”影十急急地挡在雪夜前面,“十一,十九应该是奉了庄主之命。否则,他哪里如此大的胆子。咱们如实回了庄主就是。” 十一犹豫着将铁棒收回。 “十九,小心!他双手还末废,不能靠近他!刚才他抗命不肯受死,一招就重伤了老八……” “老十,你被他吓傻了不成?他已经被老八毒针封了大椎,哪里还能再动手臂!要不老八也不会把我俩搁这儿,自去疗伤。” 梅三两只眼睛各插着一根钢针,黑色的血从眼睛里流出。他将没有焦距的眼睛转向雪夜,雪夜哽咽地颤抖地伸出一只手,摸到梅三椎骨钢针,咬咬牙,猛然拔下。梅三身子猛然一抖,哆嗦地抬起左手,向雪夜伸过去,雪夜一手抱着梅三,一手伸出紧紧握住梅三的手,开始低低呜咽。梅三在笑,他摇着头,忽然间右手伸向自己的耳后,用力一撕。 一张已经糊满了鲜血的面具被撕了下来,映入雪夜眼中的是正当壮年的脸,不超过四十,浓眉大眼狮子鼻,四方的阔口。雪夜还来不及惊讶,那只手闪电般地擒住雪夜拥抱着他的右腕,右手也一翻腕子,拿住雪夜左腕。同时他整个身体从雪夜身上滑落,一滩血肉般地墩在雪夜对面。 影十惊呼一声,待上前去救。猛然间地下碎石似被强大的旋风卷起,围着雪夜梅三疾速旋转,劲风刮的人脸生疼。影十非但迈不进去,还被推的后退数步。影十一也惊讶后退,凝目看场内两人,却什么也看不清楚。 一股强大的内息排山倒海地自梅三被扣住的脉腕门中汹涌澎湃沿雪夜手臂内处关经曲池、天府、中府,再沿上腹左右气舍、俞府、期门、天枢,直达气海,气海内顿时刮起旋转的飓风。而雪夜原本练就存于气海的内功,也被吞嗜进旋涡中,跟着一起旋转,似要寻找出路冲出气海。雪夜全身通红,身体似要爆裂,全身的每一片骨头、每一条肌肉都想要裂成碎片。雪夜紧咬了牙,才压下欲冲口而出的嚎叫。 忽然间,飓风找到突破之路,它沿任督二脉飞速流动:膻中、印堂、百会、风府、大椎、命门、尾闾运行一个周天后又汇于气海。然后周而复始,贯通雪夜的任督二脉,汽海内依然有气息涌入,但爆裂般的疼痛已经消失,雪夜已经明白,梅三修练的内功,正向自己的身体注入,并已经与自己的内息融合起来。 雪夜想要挣扎,被扣住的手腕却一动也不能动,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一下。 霍然,罡风骤停。一切归于平静,雪夜睁开眼睛,一眨不眨地凝向梅三。梅三插了钢针早已经失明的眼睛看向雪夜,张开口来,露出大大的笑容。雪夜哽咽着,:“梅三叔,是我害了您!”梅三摇着头,发出含浑的笑声,他的手也在瞬间松开,连同身体软软地瘫在地下。 雪夜再想去抱,猛然间从梅三身上传出一连窜“啪啪啪”如同爆豆的声响,随着这声响,梅三的身体开始可怕的变异。 他全身末被击碎的骨头,连同筋络,在寸寸断裂,就连头骨都塌陷变形,裂成碎片。 雪夜全身颤抖,他嘶声叫着:“不,不!”他伸出手去,握住梅三已经碎裂的手,却无法阻止越来越响的爆裂声。 已经立于雪夜身后的影十、影十一,惊骇地大睁着眼睛,忘记说话。 “发生了什么事?”一间石室门打开,从中走出又一影士,他右手折断低垂,左手压着胸口,嘴角有未擦干的血痕,他看到雪夜,。“十九,你怎么也在这?” “老八,你看看……”影十指着地下梅三。 影八看着变形的梅三,惊讶之下放声大笑:“哈哈……老不死的,终于受死了!你们的活做的漂亮!真的让他骨头尽断而死了,他妈的今天老子差那么一点就见了阎王……”说着,抬起脚来就要踹向梅三尸体。猛然间一股大力撞向他抬起的腿,是雪夜伸臂相拒。影八自持武力,并不再意,反而加大了几分力量,“砰!”的一声,他的腿如同踢到巨石之上,且被巨大的反力震的后退数步。 影八惊讶地抬眼看着雪夜:“十九,你好大的胆子?是谁准你来这里的?” 雪夜知定是影八用暗盒发了“连环针”偷袭梅三,心中恼怒,不言不答,只用眼睛怒视影八。影八怒吼一声,欺身上前,双腿连环向雪夜扫了过来。雪夜侧身一避,右手闪电般地扣住影八脚腕,往后用力一送。影八的身体弹丸似的疾速后退,重重撞在石壁之上。他喷出一口血来,大叫一声,晕死过去。 “十九,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杀伤自己人?!”影十一举起了铁棍,影十也犹豫着用铁棍对上雪夜。 雪夜看到泥一样伏在地上的影八,心里也是一惊:这影八r武功在影士中属上乘,如何今日这般不济?他冷眼看着拉开架式对上他的影士,沉声道:“十九,奉命而来。你们,先将老八带出去治伤……” “你明明是与这梅三有交住!”影十一冷笑道:“庄主可是有明令:不许影士私交他人,你……” “你们,可以将这里情形,如实告知庄主!”雪夜开始撑不住低低的咳嗽。嘴角的血渗出如线。 “你!”影十一怒目视着雪夜,如他已经重伤,不由地幸灾乐祸。铁棍舞动着就要袭击雪夜。 “十一,”影十铁棍急急架住影十一的铁棍,“十九应该真是奉命,他一直是庄主亲自管教,他的事咱们如何能知?还是救老八要紧。回复时如实回禀就不关我俩的事,不要弄巧成拙!” 影十一思忖片刻,恨恨收了铁棍:“好,如实回复!” 两人架了影八急急退出,石室一时寂静。 雪夜颤抖地双手捧着梅三已经失了形的脸:原来,十多年来一直看到的那张雕像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不是他的真面目。他,不叫梅三!他,或许是多年前曾经纵横江湖的成名豪杰;或许是公门捕快;或许是一方将领;或许是江洋大盗……他,是正是邪?这个给了他多年温暖的人到底是谁?他的真名叫什么?他家在何处?他有没有亲人?他为什么会来万夏坞?一切的一切,都随着梅三的消失成为永远的秘密。 梅三叔,是我害了你!一缕鲜血顺着雪夜的嘴角滴落在梅三脸上,雪夜机械地用衣袖试擦着血迹。如果你,不对我同情关怀,不给我笑容,不给我敷药,不给我教授武功……如果你也如其它所有人对待贱奴雪夜一样的态度冷淡欺辱雪夜,你根本就不会死!梅三叔,你对雪夜好,为雪夜丧命,甚至于你……将全身功力都给了雪夜!可是,雪夜却不能为你复仇……雪夜不能为你复仇……梅三叔,你枉对雪夜好了一场! 雪夜胸口气血翻腾,一口血猛然喷出,全身一下力气全无,他软软地跪伏在梅三身边。 有脚步声传来,雪夜置若罔闻,很快地两个传令影士闪了进来,“十九,庄主命你速速寻了贱奴雪夜,命他万梅阁听用!” 贱奴雪夜?贱奴雪夜!雪夜抬起胳膊,吃力地抹去嘴角血迹,低低地冷笑:原来不管如何,在万夏坞在梅花庄,我都是贱奴,是贱奴雪夜!他依然跪着,痴痴看着梅三,一动不动。 两个影士面面相觑,并未催逼。 又忽然间,忽拉拉进来四个抬棺的哑仆,他们不由分说轻车熟路地要将梅三的尸体装入棺材。 未等雪夜反应,一影士淡然开口:“庄主吩咐:梅三曾与梅花庄有功,不可死无葬身之地。将于山水佳处,厚葬梅三。” 雪夜双拳紧握,又缓缓松开:不可,死无葬身之地……老爷,您,怕我不肯再做回贱奴吗? 鬼面追风,惊魂嗜血针’ 万梅阁,正堂。 雪夜更了奴仆穿的还算整齐的粗布褐衣,仍然赤着脚。长发用一根布条系在脑后,脸上唇边鲜血已经洗尽,却仍然肿胀不堪。 报门而入,略一抬眸间见到老爷左手捧着一巴掌大的乌木长条盒子,右手拿着一只三寸长顶为黑色头为赤红之色的长针,正在细细审视。座旁有一位着皂衣,带着金色面具之人,正懒懒坐在围榻上,穿了黑缎面快靴的双脚大刺刺向前伸出,闪着精光的眸子在面具的空洞后无礼地注视着老爷。 这射鹰堡特使是谁?为何而来? “射鹰堡”?射鹰?雪夜身体肌肉不由的绷紧,收了纷乱的思绪,曾经在留意到的关于“射鹰堡”资料又一次闪现。 “射鹰堡”为一新兴江湖组织,数年前在奉州与宋境交接荒芜僻远之处忽然拔地而起。那里虽为魏境,只因前是河流,背临大山,只可自保,不能拒敌入侵。所以成为魏宋二国缓冲之两不管之地。射鹰堡组成人马有宋魏两国之人。射膺堡用名射鹰使人多有联想:夏凉王萧远枫以黑色飞鹰为军旗,号“飞鹰军”。而这堡垒与“射鹰”为名,显见已经存了些许挑衅。而万夏坞与射鹰堡秘密接洽,又有什么企图? 雪夜径直走到高秀峰面前,慢慢跪在地上。 高秀峰表情复杂地深深瞧了一眼雪夜,目光仍旧回视手中红针,“这真的就是‘嗜血针’?” “庄主竟不信我?”那金面懒懒地缩回了伸出的双脚,将一只腿翘在另一只腿上,轻轻摇动,口气也是懒懒的,:“是与不是非常简单,试试便知。” 雪夜直直跪着,微垂着头,知道金面一双眸子已经盯在他身上,全身立刻演出冰冷寒意。 “这是你们梅花庄的奴隶?” “是,呵呵,我也就是一问,追风拿来的东西怎会有错?”高秀峰将盒子放在案几上。 “如果不试一试庄主怕还是心有疑虑,既然他是奴隶,就用他试试针,庄主就知此针的厉害。” “这……”高秀峰看着雪夜皱了皱眉,:“也好!雪夜,褪下上衣。” 雪夜不急不徐面无表情地将上衣褪至腰间,光裸的肩膀和两上臂露在冷洌的空气与那银面审视的目光中。 金面追风看到雪夜臂上奴隶烙印和肩头满布的新旧伤痕,目光中起了惊讶,腿也忘记了晃动。他坐直了身子,略一沉呤:“庄主,请着人拿了绳索将这人缚起。” “为何?”高秀峰抬了抬眉毛。 “我怕‘嗜血针’力量发做,这奴隶会禁不住撞墙……”银面的口气中充满了讥讽与嘲笑。 “哼,阁下小瞧我万夏坞梅花庄了,我庄内就是一个奴隶也有过人之处,些许伤痛,这奴隶受得了。”高秀峰对银面傲然的态度明显的不快。 “哈哈哈!是吗?”追风仰头大笑间手里已经抓起一枚红针,手指一弹,射向雪夜左肩肩井穴。 红针寸半深入雪夜肩井穴,雪夜放在身侧的手指只轻微一抖,却连眉毛也未动一下。 高秀峰低头盯住雪夜,沉声问:“雪夜,感觉如何?” 雪夜淡然看了一眼露出肌肤,犹自颤动的针尾,道:“只是酸胀,与寻常银针并无区别。” “哦?”高秀峰眉峰轻轻蹙起,探寻的目光看向银面。 追风又恢复了慵懒懈怠,双脚又直直伸出,金面后的眼睛满是玩味与嘲弄。 “啊!”雪夜霍地一声短促的惊叫,右手不由自主的要抚上左肩井穴,举起一半又颤抖地放下,额上已经滴出汗珠来。 高秀峰睁大眼睛,雪夜抬起汗珠乱滚的脸,目光空洞地看向前方:“……犹如……火烙,……” 高秀峰寻问地目光盯向追风,追风看也未看他一眼,只玩味地盯着浑身颤抖的雪夜,:“这是针力已经发作,哈哈,且只是刚开始发做。这针只要见血就会起来越热,用针之人一开始会觉得犹如火烙,然后会觉得……呵呵,只在下说来庄主或许以为危言耸听,一会儿细问问你这奴隶便知此针厉害之处。” 高秀峰惊诧地看着雪夜肩井穴上那枚越发颤动的黑色针头,:“为何会如此?” 追风嘲笑的目光转向高秀峰:“庄主居然不知这‘嗜血针’的来历?那找它来又何用?” 高秀峰面上微微一红:“实不相满,这针是坞主指名要找,我只是知‘嗜血针’是三十年前制针大师“神针钱九”锻制而成。对于风寒所致病痛有奇效,其它并不知晓。” 追风点点头,慢悠悠笑道:“锻制‘嗜血针’的材料是钱九从一西域商人手中购得的一块经火山过后凝结而成的红色结晶。这结晶奇异的地方是它看似与寻常石块一样,冰冷如铁,但只要接触了人的血液,便会越来越热,直至如炭火,让人无法触摸。” 雪夜此时已是汗出如浆,身体撑不住一只手扶在地上,全身肌肉在禁不住哆嗦震颤,牵动内伤,口角又流出血来,却再一声未出。 追风的眼眸中现出惊愕,他顿了顿,接着说:“于是,钱九便将他制成了针炙用针,本想用其热度更好地通经络,散淤结,谁知这针却霸道的厉害,一进放人的穴道便如着了灵魂,可自己向穴道深处游动,……你看,”他伸指一指雪夜肩头红针。 高秀峰凝眸看去,那红针居然自己入内半分,针尾独自颤动,而雪夜撑地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他皱了眉:“受针之人,真的会感觉痛苦万分?” “受针之人,会觉自己穴道处血液都燃烧沸腾然后被那入骨之针嗜血般的啃嗜。痛苦得难以忍受,如同剜肉剖肉,没有人能够忍受那怕只有一枚针在身上停留!所以后来钱九将此针命名为“嗜血针”而弃之不用……”追风玩味地看着高秀峰盯向地下奴隶的眼眸中露出怜惜又痛恨的复杂神色,意味深长地笑了,伸手又执起一根红针,弹指间,红针又飞入雪夜右肩肩井穴。 “后来,这‘嗜血针’流入南朝刘宋大内,成了刑讯廷尉手中法宝,既是不留伤痕也能让犯人痛不欲生,要什么样的口供都会得到……当年刘宋太子便是被用了此针供出谋逆大罪,被处死后,才知是桩冤案。南皇悔之,命毁去此针……可是,外间却多有此针流传,庄主疑此不是真品,倒也难怪。” 高秀峰看地下已经在大口喘息颤抖的雪夜,叹了口气,道:“罢了,我知此针是真品,也不用再试了!”说着便去拔针,却被追风用手拦阻:“此针另有一辨别方法……庄主请听,此针入血会发出响声。” 高秀峰眉峰一挑,侧了耳朵,果然听到“嗡嗡”响声。越来越大。 雪夜身体猝然倒下,全身缩成一团,汗水已经将地下濡湿成一个小小水泊。 追风伸出一掌在雪夜肩头一拍,那两枚红针猛然从雪夜肩井穴上飞出,稳稳在飞入金面摊开的手掌上。 雪夜在地上大口喘息。 高秀峰看着雪夜,又看看追手上红针,点点头:“阁下果然好身手!” “哈哈,”追坐直了身子,“庄主客气,在下此时才知梅花庄果然是卧虎藏龙!” 高秀峰目光一直盯着地下雪夜,抱了抱拳,“特使客气,说到卧虎藏龙,谁能比得上‘射鹰堡’?四大护法只出一人便可威镇一方。我就此收了这‘嗜血针’代本庄主多谢你的主上!特使远道而来,想来一路劳顿,本庄主已经着人打扫出本庄最清幽之处,以备尊使休息。尊使可愿意先去洗漱休息?再下晚间再为尊使设宴……” 追风将嗜血针放在针盒之内,大刺刺地抱了抱拳:“如此多谢庄主。不过设宴便免了,你累我也累,多此一举!给我将上好酒肉送来便是。倒是在下奉主上之命要面见刘坞主,请她尽快安排时间在下好复命。” “坞主外出今日晚间才可归返,我会禀明坞主,早日与尊使共商大计。” “如此甚好!”追风打了个哈欠:“在下还真的累了,就劳庄主命人带在下去你那清幽之处吧!” 高秀峰看着地下依然颤抖的雪夜,脸上出现为难犹豫,眉头渐拧成了一个疙瘩,后似松了口气道:“本来叫了这贱奴是用来服侍尊使,不想这针如此厉害……侍我再换他人服侍尊使休息。” “不用了,我瞧着这奴隶很好,我在梅花庄的日子,就由他来服侍好了。” 高秀峰再现犹豫:“他……”旋即下了决心似地轻拍一下桌子:“也好!雪夜,这位是你这几天要服侍的主子,你可要好生侍候了。” 雪夜喘息着仰起被汗水浸透的脸,淡淡应道:“诺!” 追风懒懒地站起身来,双臂向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哈哈,人上了岁数,还真是犯困……如此在下先去!”声音听来还是桀傲不驯,很是无理。 高秀峰跟着站起:“雪夜,你带特使去‘寻梅阁’休息,仔细侍候!” 雪夜身子一紧,已知这仔细侍候的原因:是叫他盯紧观察了这特使的一举一动。 莫非这特使是个有凝点之人?莫非万夏坞不是真心与射鹰堡合作? 敌友难辨,奉命侍追风 梅花庄暗庄内许多死士都会被派出执行指令,也有一些新招募来的死士,如果老爷对哪个人有些凝虑,自然会派雪夜去侍候,伺机寻找破绽。自也没人会想到这个万夏坞最下贱的奴隶会是老爷安在暗庄的一粒棋子。 雪夜双手撑了地,才一用力,猛然间肋下剧痛,知道刚才疼痛中震裂了已经有了裂缝的肋骨。随吸了口气,用尽了力气站了起来,对追风微躬了身子:“大人,请,跟下……奴来。”脚下一晃,差点摔在地下,高秀峰正欲上前一步,那追风已经将一只手扶在雪夜腋下。“哈哈,站好了……” 雪夜一惊,欲挣扎脱身,追风那只手却如铁箍,让他不能动得一动。 高秀峰眉心跳了两下,欲张口又止住。 “呵呵……高庄主,”追风紧盯着雪夜的脸:“你这奴隶用了两枚‘嗜血针’且有段时候,这会子能站得起来就已经算是好汉子!要不怎么说你这梅花庄内卧虎藏龙呢。” “他?”高秀峰侧了目,勉强笑道:“他只是万夏坞中最下贱的奴隶,从小挨打已经习惯,这些子疼痛怕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如何称得上龙虎?” “是这样啊!”追风眸中露出邪气的笑,手下渐渐使了力气:“我说我怎么见了他就喜欢,原来他是经得虐打之人……本人一向喜欢虐打家中奴隶取乐,没想到万夏坞梅花庄也有此道中人,比我犹甚!可是我家奴隶身上伤痕加起来也没有他这么多,却还经不住玩死了几个,你这奴隶本人实在有兴趣的紧!” 他眼中含笑,手上力量却越来越大。已经能听到雪夜骨头在“咯咯”作响。他咬了牙一声不响,却有一缕血线自口中流出。 高秀峰不由惊叫一声:“尊使,手下留情!” 追风大笑两声放开了雪夜的胳膊,雪夜身体晃了两下立起,居然慢慢地直了背,挺了腰。 高秀峰紧握的拳头松开,正色道:“尊使执‘嗜血针‘远道而来,应是为表示合作诚意,而非想惹起事端……” “哈哈……”追风双臂环起,上上下下打量雪夜:“就这样一个奴隶,也会惹起事端?。” 高秀峰怔了怔,冷笑道:“他就是猪狗也是万夏坞的,要死要活还得他的主人说了算。” 追风围着雪夜转了一圈,嘻笑道:“庄主此言差矣!在下远来是客,代表主上表示合作诚意而来,就是在下不说,你们万夏坞也应该打听一下本人喜好,然后送上一二个……呵呵……来让我玩玩,以尽地主之谊。何况只是一个贱奴,在下就是打了杀了也不过是不当心碎了梅花庄一件不值钱的摆设,庄主无需介意吧。除非……他,虽为奴隶,却对万夏坞梅花庄非常重要!” 追风说着,一双紫电般的眸子已经盯向高秀峰的眼睛。 “你……”高秀峰握了握拳头,又倏尔松开,万分矛盾地咬了咬牙,强笑一声:“哈哈……尊使应该知道万梅山庄万夏坞虽礼敬天下豪杰,却从来不是仰人鼻息之处!而射鹰堡也以义交行天下,如何自处,尊使应该可以处置得当……何用本庄主多言!” 随对雪夜沉声道:“雪夜,你好生侍候特使的日常生活,特使但有所需,速速回报!……好自为之,这就去吧!” 看不出雪夜有任何表情,他对追风躬了躬身子道:“大人请随下奴来!”出了门,见追风跟上,在前不紧不慢地向‘寻梅阁’走去。 这暗庄梅岭虽是习武之地,可那些死士教头所居之房舍却无萧肃杀气。所有的住所都以梅为名:寻梅、访梅、问梅、种梅、采梅、画竹、修梅……等等,这寻梅阁算是其中较大的独立院落,建于梅海深处,各项物品奢华,算是一等一的死士临时落脚点。平时闲闲锁着,只在一等一的死士来时才开锁入住。以至于万夏坞的死士们都以能住进寻梅阁为无尚荣幸。 追风紧紧跟在雪夜后面,雪夜可以感觉到背后银面凌厉的双眸直直地审视着他。 此时雪夜肩井穴处仍然如钉入两枚长钉般的苦痛难当,胸口断裂的肋骨,每走一步都疼痛难忍;粗糙的衣服擦磨着破溃伤处,与撒了盐没什么区别。他暗暗提着真气,拼命打起精神挺直腰背在前带路。 两人蜿蜒行在梅树深处,四下无人,猛听到两只红顶翠羽的鸟儿在枝头鸣叫。 雪夜身后响起闷闷的口哨声,和着鸟儿鸣叫的声音,本来应该是很动听的声音,因为隔了面具传出显得沉闷怪异,两只鸟儿晃着小脑袋看看树下这两个人,霍然振翅飞走。 那追风居然在后面唉声叹气,遗憾地跺了跺脚。 雪夜微微侧头,听着后面的动静。香儿吹着叶哨跺脚的样子一下子闪了出来。 香儿!你,会有事吗?霎时胸口剧痛、气血逆转,猛然一口血自喉间喷出,眼前发黑,就向地下滑去。 没有倒在地下,一只胳膊从他腋下伸过来,紧紧搂住他的腰。触动他断裂肋骨,他吸一口冷气,清醒过来。 是追风。他个子与雪夜相差不多,也算是高挑之人。一时间,雪夜几是挂在追风臂上。睁眼看时,那张金面几乎要贴上自己冷汗淋淋的脸,吃惊之下,想要挣扎起身,却是一点也使不上力气。索性抬了头,平静地看向追风,与追风四目相对也不回避。 追风倒是吃了一惊,金面迅速闪开几寸。面具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受伤不轻……为何这般伤势你家庄主还想到要你来侍候我?” 雪夜苦笑一声:“奴隶……只要,手脚能动,便可以做事。你家,奴隶……不是如此么?” 追风捕捉到雪夜眸中一闪而过的痛楚不甘,嘲弄地笑了:“那你又能做什么?” 雪夜闭目运气,胸口间燥乱之气稍稍散去,终于提了一口气,从追风手臂中挣出,对着追风恭敬地垂了头:“多谢……大人扶持,大人只需,容下奴休息片刻,下奴就可以侍候大人。如果大人有任何不满,可以告知庄主管事……” “呵呵,这意思是否在说如侍候不好,我不可以责罚你,要告诉庄主管事让他们责罚于你?”追风含了笑伸手弹弹自己的金面,“叮叮”有声。也不待雪夜回答,他又窜到雪夜眼前,上下打量雪夜:“你真是很有趣的奴隶!能忍这‘嗜血针’两枚现在还能行走者,怕是不多。还且,你明明才受了伤……” 雪夜没有抬头,淡然道:“下奴是……奴隶,忍痛力自然好过常人。” “哈哈,好!这样就最好了,我还怕你忍痛力不强被我玩死,岂不是白白辜负了你们庄主的一片好心?”追风眸中充满了讽笑。 雪夜沉静的眼眸又起痛苦,虽只一瞬,却被那追风捕捉到。他伸出一只修长坚实,指甲修饰的干净整齐的手捏着雪夜的下巴:“可惜了,这脸肿的厉害,看不清长的如何。不过,就是这样也看得出是个俊秀少年。如果这脸消了肿,那一定非常漂亮啦……”雪夜一侧脸,眼睛里有了掩不住的明显的厌恶。 追风猛然放了手,仰天大笑,霍然转身,大步走向梅林深处。 雪夜微一错愕,提了一口气,大步追在前面,一侧身子,挡了银面去路,沉声道:“尊使还是,跟着下奴走为好,这梅林之内处处机关,万一伤到,尊使……” 追风看着前头抬头直背的雪夜,又现疑惑。“哼,机关吗?小小机关,能奈我何?”两根手指抚在面具下巴处,侧头看雪夜的反应。 “尊使来梅花庄办的事,咳咳!”雪夜侧了头咳嗽,左手不同地抚上了断裂肋骨处,“咳咳……就是破这梅花庄的……机关吗?如果是这样,待下奴禀告了,庄主,咳咳……要庄主收了些要命的东西,好让,尊使破阵,玩玩。咳咳……” 追风听得直皱眉头,不安地瞧着雪夜,待雪夜一阵呛咳过后。追风眼瞳猛然收缩,他伸出手去,一掌拍向雪夜肩膀,雪夜肩膀微沉,又松了力道任由追风拍上,银面拇指扣在雪夜刚才刺了‘嗜血针’的肩井穴上,追风面具后的眼睛在微笑,手上却渐渐加力。雪夜身体猛然痉挛一下,随后他慢慢直起腰来,目光平静地看向银面,见他脸上的肌肉神经都在突突直跳,汗水在下巴上迅速汇集,应该是痛到了极限,可偏偏眸中满是倔强隐忍,一声呻吟都未发出。 银面稳住了力道,笑道:“好一个下贱的奴隶,居然能禁得住我的分筋截穴!且还是在穴道中了‘嗜血针’受了重作之后……呵呵,你真的只是一个奴隶?” 雪夜的脸已经扭曲变形,直视银面的目光有些迷离,银面哈哈一笑松开了手。 悲愤欲死,玉碎不受辱 追风对雪夜用了“分筋截穴”,见雪夜痛苦难当,呵呵一笑松手。 雪夜踉跄几步,手抚上胸口,喘了几口气,又垂头萧立,冷然道:“我,自小便是奴隶。尊使是否已经不打算玩破阵游戏?如果,是这样,请……跟下奴去‘寻梅阁’歇息。” 追风似笑非笑又好奇地看着雪夜,习惯地想用手去摸鼻子,却摸到了冰冷的面具,他有些气恼地甩了面具一耳光,似打痛了自己似的呻吟一声,然后促狭地眨眨眼睛:“是,我忽然对破阵不感兴趣,因为我发现我还是喜欢另一种游戏,知不知是什么游戏?” 雪夜表面上虽然平静无波,脸上肌肉却突突跳了两下,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随紧紧抿了嘴巴。 追风哈哈大笑:“那游戏不是从这里玩的,前面带路,去你们那什么寻梅阁!” 雪夜眉心跳了两下,带着银面又向梅林深处走去。 一会儿,就到了寻梅阁,门口已经立着两个中年仆人,见到雪夜,将一串钥匙交到雪夜手中,手指向阁内指指,口里“呜呜啦啦”的,原来是两个哑仆。 雪夜想柔和地笑,又痛楚地绷紧了脸,面无表情地接过钥匙,转身推开了院门。 果然是清幽雅致的小院,满植着梅树竹林,一带清流,穿院而过。楼阁雕梁画栋,饰以珠玉,沙幔重帘,极尽豪奢。 追风点着头进了内堂,里面地下铺了极厚的皮毛,上面放了若干个厚厚的锦垫。一张红工案几,上面文房四宝之外还放了外面已经见不到的瓜果。靠墙是一张垂了重幔带了围栏的低矮床榻。炭火烧的极旺,温暖的令人昏昏欲睡。 雪夜训练有素地先为追风除去靴子,拿下外衣,为他砌茶放在案头,然后规矩地跪在一边。追风舒舒服服地靠在锦垫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雪夜看,笑道:“看来这梅花庄奴隶果然是手脚能动便可侍候人的。” 雪夜微微一动,便觉在刚才剧烈活动中已经错位的肋骨的骨碴刺着他的皮肉,疼得几欲晕去,他知道,再不处理,将有严重后患。或许可以趁为追风打水洗澡的空自己先接上断骨。可是,打水这样的事自己能完成吗?他咬牙忍了痛,声音在瑟瑟发抖:“这后院……还有一眼,温泉,是否……要下奴为大人……打水洗浴?” “哦,这地方还有温泉,哈哈,真是绝妙之地!也有几天没有洗浴了,亏你家庄主将此地与我休息……好,你自去打水来!……算了,我,怕伤水,不想洗澡。” 雪夜听他说话前后矛盾,愣了愣,:“大人,还有什么……需要下奴做的?” 追风一直好奇地瞧着雪夜,看冷汗又在雪夜脸上汇集,他皱皱眉头,随后转转眼珠,从眼睛里先玩味地笑了起来,他摸着厚厚柔软的皮毛,“你是奴隶,应该主动想想还有什么应该做的不是?哈哈……还是你家庄主知我心意……这地方很是特别啊,你发现没有?” “大人喜欢就好。”雪夜开始心神不安。 追风一根食指已经挑起了雪夜的下巴,并由他下巴向面颊游动:“其实你心里已经知道了不是吗?呵呵,本座喜欢虐人玩,还发现你很适合被虐,像你这样的人,应该不会被轻易玩坏……嘻嘻,这真是太有趣了!还有你知道我会怎么玩吗?” 雪夜的脸色在苍白中猛然范出潮红,他后退一步挣脱了银面的手指,“下奴是奉庄主之命侍候尊使日常用度,尊使如果玩虐打游戏,下奴可以让尊使尽兴,如果尊使还有别的要求,却不在下奴侍候范围之内,下奴需要禀告庄主,由庄主再行安排。” 追风双眉一扬,眸中起了敬意,他本来已经收回了手,却又邪气地伸长手在雪夜脸上摸了一把:“哈哈……你家老爷既然要你侍候我,还用得着多此一举禀告……现在越发看得出你原来长得还不错,满漂亮,哼,说漂亮也不准确,这……”银面的手猛然滞住,看着雪夜的脸有些发怔。 双拳下意识握紧,雪夜猛然抬头,脸上充满强硬倔强:“下奴虽然是奴隶,也是万夏坞的奴隶,主上吩咐的事,下奴会拼死做到,主上没有吩咐,下奴不便从命!如大人要强从事,下奴但拼一死!” 追风皱着眉头,细看雪夜的脸,伸出手又想摸上去,却如火烫似的将手缩回。他盯着雪夜因羞愤而涨红的脸,皱眉摇头,又皱眉摇头,半响才释然摇头。又开始从低低轻笑到放声大笑。“好一个强项奴隶!主上吩咐?你不知道吗:我追风银剑飞刀,江湖人俱闻名丧胆!这唯一喜好也名传一时:就是不近女色,有,玩虐男色之喜好!这些年奉主命远交各方,所到之处投某所好备美男者多矣。你们庄主何许人物,竟会不知?!” “你们庄主何许人物,竟会不知?!”追风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劈进雪夜心里。一遍遍回响在灵魂的每一处角落,痛苦,无法隐藏无法遁形令人窒息的痛苦!雪夜喘不过气来,手不由紧紧揪住胸口,呻吟一声:老爷! 忘记了第一次挨鞭子是什么时候,忘不掉第一次给他敷药的是老爷。老爷甚至于还将他肮脏的小身体抱在怀中,老爷用轻柔的手抚过他受伤的肌肤,他甚至于希望流血的伤口更多一些,老爷好永远将他抱在怀中,永远抚摸着他……第一次教他武功的是老爷,老爷抱着受伤的他在他耳边传内功心法,老爷说练会了就会不疼了……他拼命的练,不是为了受伤不疼,而是为了博得老爷一个赞许的眼神;第一次教他认字的是老爷,老爷命幼小的他服侍他写字,却一边写一边念,然后问他写的是什么……直到他可以跪在地上,为闭目养神的老爷念出完整的一段书来。第一次给他讲做人道理的是老爷,是老爷告诉他忠、孝、仁、义、礼、智、信是做人的根本;是老爷每年十月初一后将重伤的他带至暗庄,为他治伤,教他练武,更重要的是让他在这里以待训影士的身份,至少可以温暖饱食度过每一个寒冷的冬季…… 没有老爷,他真的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到现在,有没有勇气活到现在…… 老爷!雪夜心中痛苦地嚎叫着,老爷!雪夜当您是师傅是……是父亲啊老爷!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您要这样对待雪夜?杀了唯一对雪夜好的梅三……梅三,他死得好惨啊老爷,就是为了让雪夜知道自己卑贱的不配使人同情吗老爷!而现在……您要用这种方法彻底的毁了雪夜么,老爷!为什么?! “你们庄主派了受了重伤的你过来,是安了什么心啊?嗯!我倒是瞧出他最后是有点犹豫的,看来你与他应该不是单纯的主奴关系啊……你武功不弱吧,他也是你师傅吗?”追风犀利的眼眸好奇有趣地紧紧盯着雪夜痛苦万分的脸,慢悠悠继续说着,“可是,他还是下了决心将你献给了名声如此之臭的区区在下,是为了什么?你会不知?还需要你再去请示他吗?” “老爷!”雪夜紧绷的心弦霍然断裂,人如同一个布袋翻倒在地。 深渊!不知有多深,阴冷而灰暗,雪夜只知自己的身体快速下坠,旋转着下坠,身体在无边的黑暗中被风撕成碎片。心,如能化为飞灰,便不再疼痛了吧! 霍然,自己似是沉入到一片温暖的潭水中,暖洋洋的水流包围着他,将他的身体托起至水面之上。可以呼吸了,水面上阳光明丽,云淡风清……可是,这不是属于他的,他,不是应该只属于地狱吗?雪夜本能地抗拒着温暖。那温暖消失,他又沉入深渊,安心而痛苦地沉入深渊。可那温暖固执地又将他带离黑暗……最后在那片温暖中,他不安而沉醉地地睡去。 再睁开眼睛,他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事。 他,躺在床上。是床上,身上盖着锦被,他从来没有睡过这样的床,盖过这样的被子,还没有体会它们的柔软舒适,雪夜就被脸前一张金色面具惊的魂飞魄散。那是……追风!锦被在半盖着追风的肩膀,他的胳膊竟然搂在雪夜肩上! 昏睡前的事情一下闪进脑海:好男色,以虐玩美少年闻名的追风! 已经发生了吗?雪夜羞愤欲死,一个打挺就要起来。却发现根本就不能动,手脚似已经被束住…… 雪夜猛然一翻身,滚落床下,来不及站起,他忙低头看自己的手足身体:果然被缚,不是平常习惯了的铁链而是雪白的白练。而,那粗布麻衣麻裤已经不见踪影……已经发生了吗?雪夜大脑一片空白。 一张金面从床榻上伸出来,俯身看着雪夜,床榻低矮,那几乎就是贴在雪夜脸上,面具后是邪气戏谑的笑眸:“醒了,感觉怎么样?昨晚可是累死我了!” 晚了,一切都晚了!绝望愤怒冲击着雪夜的胸口:我是堂堂夏凉王之子,受辱于宵小,当其□玩物,使父亲蒙羞!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人世?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不打不识,迷离射鹰堡 床上追风看到雪夜醒了,趴在床沿上俯身看着翻在地下神色迷茫的雪夜,从玩笑般地说了那句该死的话,还未等他笑容完全展开。就听到一声愤怒的嚎叫,捆绑雪夜的白练霎时碎成片片雪花,四散而去。而雪夜的拳头也随他腾空而起的身体闪电霹雳击向金色面具。 追风在床上侧身翻滚堪堪避过,还未等他爬起来,雪夜一只赤足又踹向他的胸口。追风吃惊之下,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横向漂移离开床榻,不仅避过雪夜雷霆一脚,而且在空中优美地旋转几圈后,在雪夜身前落定。 他穿了雪白内衣,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背手而立,看来潇洒至极。他气定神闲地含了笑很好玩似地看着愤怒的雪夜。 可他马上知道并不好玩。 雪夜马上扑了上来,虽一招一势都是寻常至及的招势,什么“黑虎掏心”、“横扫千军”、“白鹤亮翅”……可是这些寻常招势让雪夜使出偏偏就有不同寻常的变化有了不可思议的威力,让追风忙于招架。最可怕的是追风发现雪夜全是不要命进攻的招势,你如果进攻他虽然可能制住他,可一定是两败俱伤!这个奴隶,他是不要命了! 如果按正常打斗,追风自信武功在雪夜之上,可是雪夜在不要命硬攻之下,追风就处在下风,再加上多少顾虑雪夜伤势,一时就被逼的手忙脚乱。更可怕的是他发现雪夜的内功非同寻常的深厚,只是运用不灵。即使这样,承接每一招也让他感到吃力。一个闪失,他的金色面具被雪夜抓在手中。 在面具离脸的瞬间,追风疾速背转过身展开梯云纵跳至床榻围幔之后,大声喝道:“且住!” 雪夜手里抓着面具,一愣之下,停止进攻,胸口还在大起大落。 “好忘恩负义的狗奴才!本座昨夜只是为你疗伤!如果要了你的身体,你还有力气在本座面前如此张狂放肆吗?” 雪夜吃了一惊,这才又看看自己周身上下:胸口断骨处后背都被缠上了层层白练,透着浓浓的药香。伤处虽然还在疼痛,但似已经大好。除此之处,并无别的不适。这追风他只是为自己疗伤?” “你,一个下贱奴隶,还满身伤痕,丑陋不堪,本座瞧着都恶心……再加上,哼,你自以为真是个美少年吗?真是小瞧了本座品味!”围幔后追风的声音带出控制不住的笑意,雪夜脸上一红,终于放下心来。 那又为何,为何搂抱于他? 似是揣测到他的心思,“你前胸肋骨断裂一根,已经错位,有两根还有裂缝。是不能趴着睡的,而你后背屁股大腿上的伤口也已经破溃,又不能躺着睡……”追风说到这儿,似很好笑地笑了起来:“嘿嘿,再加上你极不老实,总是挣扎翻腾,如果我不将你束住又……抱紧你让你不能乱动,还为你运动内力输导你紊乱的真气……你以为你能够现在对我出手吗?” 雪夜彻底愣住。 “现在,将面具还给我!见我追风真面目者——死!”追风声音忽然冷厉。床帐无风鼓胀,满屋都是萧杀之气。 雪夜瞪大眼睛,感受这满屋杀气,随将面具向追风掷去,不好意思地背转过身去。 追风接过面具,扣在面上,这才从围幔后转过来。看着雪夜背影,:“你,到底是什么人,是下贱奴隶?一个下贱奴隶如何能有这样的武功?你是梅花庄内死士?或者根本就是庄主亲信?” 雪夜缓缓跪下,然后跪行转身,伏身于地:“下奴自出生起就一直是个下贱奴隶……这点坞堡内尽人皆知。下奴失礼……大人如果有气,请责罚下奴!” 猛然间,自己的肩头被追风按上,雪夜屏了一口气,等着追风的“分筋截穴”,未想到追风的手并没有在他肩上停留,而是揭开后背白练一角“咦?”了一声,随又将手放在雪夜断骨处,轻输入一点真气,似在感受断骨的震动,又“咦!”了一声。 雪夜知道,这是在查他的伤势。 “刚才忙着与你打斗了,竟然忘了你昨日还只剩一口气了,再怎么调养,今日也不可能如狼似虎啊……” 雪夜的脸红了红,自己也觉得奇怪。 “你这伤,好的忒快!断骨伤口别人就是上好灵药,将养七日也未见得有此效果,而你只是一夜!你,天生如此还是有别的奇遇?” ……灵药!香儿手上的红色灵药!香儿说那药药效能存一月,那是什么药?那药显然是真的有效,且在他身体血液中,那么千毒手就没有理由尝不出来,也没有理由不告诉老爷,可是,老爷为什么在盛怒之下也一句不提? “嘻嘻……”追风见雪夜失神的样子笑了:“可能你是天赋特异,否则也不会……受那么多伤而活到现在……我倒是知道有一种药可以让人内伤外伤都迅速愈合,可惜那药不是你这奴隶可能得到的!” 雪夜更低地垂了头,一言不发。 “一个贱奴,如果敢对客人无礼,如按你坞堡家规应该如何处置?”追风低头看着刚才还狠戾如虎豹般这会又规规矩矩地伏在地下的雪夜,眼睛里已经露出大大的笑意,可惜雪夜看不到。 雪夜的脸痛苦地抽搐两下:为贱奴的雪夜任何人都可以欺辱打骂,他从来都不可以躲避不可以还手。前日只是踩了那堡丁一脚,便被施了藤鞭,且还是……老爷偏向于他,手下留了情。如果知道他敢对特使动手,那么,应该是死罪吧……主人,她……不会让我死的。可是,一顿酷刑是免不了的。就要到十月初一了,自己就是挺过了这顿刑罚,这残破的身体如何可能够熬得过十月初一的折磨?也许,这样就可以解脱了……本来就被母亲憎恨着,现在又被老爷抛弃,是应该死了吧,如果生不如死的活着,死……真的可以解脱…… 雪夜闭了闭眼睛:可是,父亲,儿子想见您一面!儿子想看到母亲不再恨您不再想报复您!儿子……一直是为了这个而活着啊!可是,现在,儿子……可能真的做不到了! “按坞堡规矩……下奴或死或是严惩。” “哦?你这身体就是严惩怕也是死……你想死吗?不然我不告诉你家主人如何?”追风竟然蹲了下来,细长的笑眸凝视雪夜的脸。 雪夜感到了压力,他头垂的更低,没有回答。 “哈哈……”追风将金面往雪夜脸前凑凑:“你还是不乐意死的吧!只要你……” “生死由命!”雪夜忽然抬头直视追风淡淡的笑,然后一个头重重磕了下去:“下奴多谢大人救治!只下奴是万夏坞中人,不可能……与使者有任何私下交往!” “不可能与我有任何私下交往?”追风邪气地大笑,一根手指抬起雪夜的下巴:“昨夜我抱了你一夜,晚间、夜间影卫送来夜宵,虽然并未进门,但看他们似极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何事的样子,我料是奉命看你我是否成就好事。你说与我私下并无交往,谁信?” “一夜?”雪夜这才侧头看看窗外天色,窗外似是下了雨雪,阴沉沉的,但看得出果然不是自己晕睡过去下午而是早晨。自己竟然睡了如此之久? 追风笑得更加玩味戏谑邪气:“你说,他们会不会,会不会以为……你与我……哈哈!你我还无交往吗?” 雪夜摊开的手掌猛然握了握,又悄然松开,迎上追风的笑眸,正色坦然道“大人是堂堂男儿,当知何为无愧于心!” 追风慢慢收了笑,猛然放开雪夜的下巴站了起来,带了敬重地看着雪夜:“好一个无愧于心!哼,竟是我小瞧了万夏坞!不过,本座于你可以说有几分恩惠,你一点不念本座的好吗?” 雪夜狠狠心:“下奴多谢大人救治!只是,下奴命贱,受伤是否需要救治应该主人作主,不应该劳动大人。” 追风皱了眉头,有些恼怒:“这么说,我可以看着你死在这里而不动一根手指头?” “大人如果看不过,可以……将下奴踢出门外,自然,有人会做处理。” 追风彻底崩溃,他仰面朝天,用手拍着额头,拍的金色面具“咣咣!”直响:“我的天啊,怎么会碰到这样一个不知好歹的臭奴隶!” 雪夜闻言完全愣住,香儿拍着额头大叫的样子清晰地出现在眼前。香儿!灵光一闪,又低头闻闻身上的药香:与香儿来坞堡第二天水井之旁为他撒在后背,又用水冲去的药一样味道!是巧合吗? 不!雪夜知道,自己是千毒手药芦常客,虽然千毒手并没有教他识药药理,但却常用他试药。久而久之,每一种药,他只要用过一次,便能分辨出它的气味药性。而香儿的伤药绝非晋通常见伤药,也非名贵用钱可卖到伤药,应该是属于某一个门派所专有。而这追风给自己用的,不是梅花庄的药,显见是他自己带的,却与香儿带药相同。 香儿与他……会有联系?香儿,也是射鹰堡的人? 雪夜冷汗淋漓而下…… 再返坞堡,母爱何其远 再见香儿,雪夜思母爱 远远地有脚步声传来,雪夜一惊之下,慌忙拿起地下自己麻布衣服,匆匆穿起。是两个影士带着两个哑仆而来。 影士在门外抱拳:“尊使大人起来了吗?” 追风皱着眉:“何事?” “我家庄主请尊使移驾万梅阁用饭,有事相告!” “知道了,稍候片刻!” 追风展开双臂,对雪夜冷声道:“洗漱更衣!” 雪夜站起来,为他打来温泉之水洗漱,手脚利索地为他穿好层层衣服。 追风收拾停当,大步走向门外。雪夜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外面朔风扑面,雨雪交加。一从温暖的室内走出,追风长氅锦棉还不由眯了下眼睛,打了个冷战,再回头看雪夜,仍旧的赤足单衣,立在瑟瑟风中。眉头不觉轻轻一皱。 一位影士马上为追风打了华盖,一影士挡在雪夜跟前:“庄主吩咐:主人传见贱奴雪夜,命速速返回坞堡!” 雪夜看了追风一眼,心神复杂地应道:“诺!” 追风侧脸看着雪夜,笑道:“还忘了你还有名字叫——雪夜。你家庄主答应我在梅花庄的日子由你来侍候,这会子又要了你去……看来你果然是个重要人物呐。本座相信,我们还会见面!”他居然对雪夜拱手抱拳:“雪夜,后会有期!” 雪夜从来未受如此礼遇,不管在坞堡还是梅花庄,贱奴雪夜永远只是物件,没有人走时会向他告辞……发愣间,追风已经大步离去。 雨雪中,雪夜一人默默行进在回返坞堡的路上,衣衫被雨雪浇透,只能用内息运行全身抵抗阵阵寒意,赤足踩在冰雪中木木的疼痛。今年的冬天来的好快,似乎格外的寒冷。往年只要熬过了十月一的酷刑,他就知道自己能活下去。他可以在梅花庄内养伤,然后像其它影士一样的习练武功,至到第二年开春才回到坞堡。虽对他来说,有比其它影士更严苛的训练、更严酷的刑罚,还有不能免去的月例刑责。可比起坞堡来,这里是他的天堂。如今,这里却成了比坞堡更可怕的地狱。梅三……雪夜胸口又是一阵剧痛…… 雪夜踉跄着行在山路之上,不远梅林中一抹青色的影子正紧紧盯着他,见他不似受伤太过,还能挺胸大步而行,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又见他脚步开始蹒跚,青影眉头又了皱起,待见他扶住树休息了片刻又大步向前,眉心才渐渐展开。 高秀峰隐在梅林深处,心情复杂地望着雪夜背影。昨日自雪夜带追风走后,开始心神不安、坐卧不宁,明知数月未见的银月已经回到坞堡,他的女儿香儿也在坞堡之内备了丰盛家宴,他是归心似箭地想看到香儿的笑靥。可还是着人说梅花庄内有事处理而未回坞堡。晚间命影士借送晚饭与夜宵的机会两次走近寻梅阁探听消息,结果一无所获。雪夜,会怎么样了? 已经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只知自己是一夜未眠。好容易到了天亮,命人将追风请出,如果雪夜命不该绝,还能活动,那么要他返回坞堡;如果他受伤未死,还可来及,救治……他等在雪夜回返坞堡必经之路上,看到似乎无事的雪夜,心头居然一松。莫非,在内心深处,自己并不希望,希望这个孩子出事? 身后凝视的眼睛,雪夜一无所知,越近坞堡,心中越发跳的厉害:不见主人已经四天,这些天发生这么多事,似乎已经再世为人。雪夜,还是从前的雪夜吗?从来没有如此想见到主人——母亲。可是,主人传见,一般说来都是想拿他出气或者是他做错了什么而惩罚于他……做错了什么呢?这些天的事,每一件主人知道他将面临的都是会最严酷的惩罚:比如说她现在就可能知道的茶馆听书、动手打架、踩踏堡丁,还有她可能不知的……雪夜苦苦涩地笑了笑,原来自己是一直一直都是有错的,一个人居然可以犯如此多的错。当然,最大的错误是……害死了梅三。而且还有可能害死更多的人! 雪夜看看自己身上麻衣破烂之处露出裹伤白练一角,眉头皱了皱,立刻走向密林深处。找到一处水洼,他略一犹豫,然后三两下将白练解了下来。用手挖了坑,埋起,又就着洼中挂着冰碴的水,仔细清洗身上的药痕,将未全愈的伤口洗的发白,又洗净了麻衣,这才将湿透的衣服穿起,迎着风雪,大步向坞堡走去。 走进坞堡,直接向回思院而去。 雨雪漫天,四下无人。走到一外假山处,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惊叫:“臭奴隶!” 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欣喜,是——香儿! 香儿她没有事! 雪夜心头连着眼窝发热,脚下有些打晃,一时天旋地转。他伸手抚了山石,狠狠咬了咬唇让自己清醒。是欢喜的过头了吗? “臭奴隶,你好好的啊!真是太好了!”香和的笑脸已经凑到他的脸前:“我昨日还担心呐:你身上有伤,到那个见鬼的庄子里,会不会发生什么事?还能不能见到你?这会子你全头全尾地回来,真的太好了!” 香儿上上下下打量雪夜,笑靥渐收,眉头皱了起来:“这么冷,你还穿这点子……怎么湿成这样啦?你,莫不是又洗了澡?你,不要命了你!以为自己内力深厚可以不被冻伤不会冻病不会冻死啊……咦?你脸上挨了耳光!是老爷打的?你对他比条狗还忠心,怎么会又犯错?还说老爷待你好,我看你自打见到他就受伤不断……这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处?让我瞧瞧要不要用点子药……”香儿说着,就要去拉雪夜的手腕。 雪夜疾速后退,香儿的手扑了个空,她抬起小脸,不解地看向雪夜。 雪夜咬咬牙,看也未看香儿一眼,恭恭敬敬地低头垂眸躬身,“下奴,见过李管事……主人传见下奴。如果李管事没有别的事,下奴告退!”说完大大一躬腰,立马就转了身要走。 香儿愣了神,眨巴了下眼睛:李管事?什么跟什么嘛?她对雪夜跳脚大叫:“站住!” 雪夜犹豫了一时,并未站住,又走了几步,才似想起什么似的停住脚步,并转过头来。慢慢抬头看向香儿。 香儿已经穿了红色绣了梅花的绵襦,撑着一把印了梅花油纸伞,本来微黑的面皮现在红彤彤的带着薄怒。 梅花,梅花庄!追风!雪夜手指颤了一下,下了决心:“李管事……来坞堡使命还未完成吗?” 香儿又气又恼,冷笑道:“我说你怎么这个鬼样子,原来又是想到我会对坞堡不利……你就这么想为你大大小小的主子献上忠心啊!一点不怕他们将你的忠心喂了狗吃?真是卑贱之人必有卑贱之心……” 雪夜颈上大筋突突跳动,他直眸看着香儿:“多谢,李管事夸奖!下奴即是奴隶,对主人是……职责所在!坞堡之内,卧虎藏龙,难道姑娘,以为除了卑贱下奴,再不可能有人知姑娘有为而来?” 香儿眉心一跳,怒气散去。好奇地盯着雪夜,轻轻咬了咬唇:“你……莫非想告诉我已经有人对我起疑?” 雪夜不再说什么,深深看了一眼香儿,一躬身后猛然转身大步离去。 香儿想喊又皱眉止住,只好有所思地看着雪夜背影消失在莽莽雨雪中。 一到回思院,雪夜就被告知少爷病了,坞主在吟风阁少爷的寝室内。雪夜直奔吟风阁。 到吟风阁院中,碰到刚从艳阳房中走出的夏归雁。雪夜垂眸躬身:“下奴见过夏总管。” 夏归雁上上下下打量雪夜:“哟,我还以为是那家大少爷呢,原来是贱奴啊!这架子是越发的大了,主人昨日就回来了,你今日才来见……” 雪夜一反一惯的沉默,沉声问:“夏总管,下奴现在可以去见主人吗?” 夏归雁皱了皱眉,觉得雪夜不大对劲,但看他低头垂眸,如以往的恭敬,又说不出不对在什么地方。只得点点头:“既来了,就别像个死人,只会杵着。端盆热水进去!” 雪夜手里端着铜盆,跪行进了艳阳寝室。 艳阳卧在床榻上,身体被锦被支起,一条白色的布巾敷在他额头上,显见是真的受了风寒。 主人侧坐在榻边,手里捧着一只玉碗,只面是黑色的药汁。主人似并发觉进来的雪夜,她用小勺舀起一勺药放在艳阳唇边,柔声细语,“乖,再喝一口吧!”艳阳将头偏向一边,“娘亲,太苦了!孩儿实在是吃不下!” “你这孩子,这边都给你备了蜜糖水了。都多大了,还这么使性子。听话,乖乖地喝了药,不然,娘亲生气了啊!”主人将药碗拿开了些,佯装生气。 艳阳皱着眉头,轻轻拉了拉主人的衣角,“好,娘亲,孩儿吃后药就是了。吃了药娘亲可要给孩儿奖赏啊!” 主人放下药勺,含了笑宠溺地伸手弹了一下艳阳的额头:“都多大了还这么调皮?吃个药还跟娘讲条件啊!好吧,你只要好好吃了药,等你病好了,你说什么娘都会答应!” 艳阳眼睛亮了一下,拍手笑道:“好啊,娘可要说话算数!” “唉,娘什么时候哄骗过你啊。”主人摇着头笑,又将药匙伸到艳阳唇边,艳阳皱着眉一勺一勺往下咽。 跪在地下的雪夜,满怀渴望地看着握在主人素手中的药匙,喉头滚动着,似也在一勺勺吞咽着药液 掌心足下,二子两重天 艳阳侧头看到雪夜,眉毛厌恶地蹙了蹙,停止了吞咽。 银月顺着艳阳的目光,看到不远处不声不响跪地举着铜盆的雪夜,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立马冷了脸子,手一扬,将药汁残羹沷在雪夜脸上。厉声喝道:“贱奴,大胆!那个叫你不声不响进来的?” 药汁随着雪夜的眉毛睫毛顺着鼻洼流进嘴角,带着甜味的苦涩。雪夜哆嗦了一下,神色黯然地垂了头,忍着胸口断骨的疼痛,奋力将铜盆举向头顶:“禀主人……是,雁总管命下奴送水进来侍候,下奴……” “哟,干嘛拿我说事啊?”夏归雁走了进来。 银月将玉碗“砰!”放在案几上,:“这个畜牲越发的没规矩了,悄无声的就进了来,倒将阳儿唬了一跳。” 夏归雁斜睨着雪夜,笑道:“坞主又何必跟他生气,他打小就是这样。主子要是凡事计较,那也不用做别的事了。” 雪夜头垂的更低,高举的盆里听到水的声音,是夏归雁绞了手巾子要去帮艳阳擦脸,艳阳却将手一挡,顽皮笑道:“夏大姑,要娘来擦!” 银月自夏归雁手中取过手巾,笑道:“瞧你这孩子,娘擦的比你夏大姑干净?” 艳阳向银月凑了凑脸去,“儿子喜欢母亲擦脸,就像儿子小时候一样。” “我说呢,公子怎么这么不小心,有点变天就把自个搞病了,原来是想给娘亲撒撒娇呐……看来多大的人在娘亲面前也是一个小孩子。”夏归雁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雪夜一眼。 雪夜高举着水盆,胸口肋骨断处似乎想再次磞裂,屁股大腿上的伤处也疼得想要抽搐。他不敢去想身上伤口,却不由自主地如果是自己躺在温暖的床榻上,主人……母亲正用手巾为他擦脸……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娘亲……好冰!”艳阳皱着眉向后闪了闪。 银月将手巾在脸上试了试,一下沉了脸,将手巾狠狠扔在盆中,盆里水花溅起,撒了雪夜一头一身。:“狗东西,越发没有用了,连个水都不会打!要你有什么用?” 雪夜感受着水温,只是有些温了,并不冰凉。他并不辩解,举盆后退一步,更低地垂了头:“下奴……这就去换。” 他跪行爬出退出屋子,又打了水。 “拍!”手巾又狠狠摔在水盆中。接着腰上受了一脚,水盆也在手中滑落,整个倒在雪夜身上。雪夜未爬起来,就听到骂声:“混帐东西,让你打个水,也不是太冷就是太热,我瞧留着你是真没有用处了!” 雪夜以极快的速度翻身爬起跪好,以额触地,等待主人雷霆之怒。 “小女香儿,可以进来吗?”门外传来如风铃撞击之声。是香儿来了!雪夜不由屏了呼吸,肌肉紧张地绷紧,心脏加快了跳动。为什么,要在他如此狼狈的时候见到香儿?想着心中又是一凛:为什么要如此在意见不见到香儿,自己真的是对她有了不同的感觉?雪夜,雪夜,你怎么敢! “香儿啊,快进来!”银月眼睛弯如明月。 帘笼一挑,香儿走了进来,带着丝丝寒气。她浅浅笑着,手中托着一个上了盖的托盘。进了屋来,有意无意地瞄了一眼地下的雪夜。然后微微曲膝:“香儿见过坞主、公子,见过夏姑姑!” “行了,就免了这些虚礼吧,块过来。”银月温言细语,转眼又冷了脸子对雪夜喝道:“畜牲,还不快快将这里收拾干净了!” 雪夜应了一声喏,手忙脚乱地拾起面盆跪行出去。 “香儿啊,可是又给公子炖了滋补之物?”夏归雁笑着接了托盘,放于几上,又回身接了香儿的披风。 香儿嘴角含着笑,眼角余光瞧着雪夜出了门。这才上前将托盘盖子掀开,露出一只双耳白陶高腰罐子,连带还有几只玲珑的细白瓷小碗,热乎乎带着香甜的蒸气冒出,让人闻着都口齿生香。 “那是什么?闻着好香,有劳香儿姑娘了!”艳阳在榻上支起了身体。 香儿笑着拿出一只小碗来,一边将陶罐中汤水舀进碗中,一边笑道:“是小女用了几只雪梨银耳并了些去寒解表之药,想来对治疗公子风寒有些用处。” 端着盛了大半碗汤汁的碗又笑:“这羹汤无病的人也可防病滋润肺火,所以小女多煮了些,坞主、夏姑姑都请喝一点子。只是这头一碗,病人为大,就端与公子吧!” 银月接了过来:“呵呵,香儿姑娘慧质兰心,真是可爱。” 香儿手下不停,又盛了一碗给夏归雁,夏归雁接过瞧着香儿,摇头叹息:“这么聪明能干的姑娘,可惜就是面皮有些黑,还脸上偏偏落了疤痕,真是可惜了!” 银月睨了夏归雁一眼,轻轻咳嗽了声。 夏归雁才知自己失口,:“咳咳,香儿……你瞧我这嘴……” 香儿笑得越发柔媚,她摸摸自己脸上的疤痕,眨眨眼睛:“夏姑姑是当香儿是自己人才为香儿可惜,香儿感激都来不及又怎会介意?想来许是老天要香儿安心为厨,才让香儿生的面如灶台不说又给脸上做个记号,好让香儿不再做它想。” 说话间雪夜拿了水桶墩布跪行进来,细细地去试擦地下水绩。他自己的头发上,衣服上还住下滴着水。 香儿暗自叹气,看银月将梨子银耳汤喂给艳阳一勺,艳阳点头笑道:“这梨子银耳羹平日也吃到过的,香儿姑娘神乎其技,做出的味道与众不同。娘,您也尝尝。” 银月就着勺子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眼睛渐渐眯了起来,点着头:“果然与平日吃到的不同,难为姑娘怎么做的出来。” 香儿万分羡慕地看着这母子亲情,不由有些鼻酸:有娘真好!出生不久,母亲就离世而去。母亲,您如果活着女儿生病,您也一定会一勺勺喂女儿是吗?想到母亲,虽是辛酸,却没有深刻的痛苦。或许是虽然父母都早早逝去,而义父夏凉王爷却给了她不下于父母的关爱。 记得小时候只要夏凉王爷在府中,她总是故意不肯好好吃饭,饿着肚子等着王爷来哄着她,抱着喂她吃饭。元宏哥哥识破了她的鬼计,常常在王爷喂她吃饭的时候,故意说这说那让王爷注意力从香儿这里转到他身上。每次都将香儿气得要死,回过头来想法子去与元宏捣蛋……后来,元宏哥哥当了皇上,王爷当了摄政王爷,她的身份水涨船高:由一个孤女郡主成了万众瞩目的当权公主,本应与元宏一起在宫中长大的。只是王爷怕她在深宫中礼数大多拘束,任由她在皇城王府中独自称大。 而王爷自当了摄政王,内忧外患,他常常南征北战,留在皇城的日子本来不多。就是在皇城之内也是忙的连吃饭睡觉时间都没有,香儿也就自然扔了自己的骄纵任性。知道王爷征战时顾不得自己,身体外表看来生龙活虎,其实内里已经是千疮百孔。随想方设法学了医术,又学厨艺茶技,外人只道她身为公主任性,对什么一时兴趣便要千方百计学了来,只有她自己知道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更好地照料王爷的身体,让孤苦的王爷有家的温暖……所以,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毫发无伤地将王子带了回去!就是银月公主千般不舍万般反对也要将王子带了回去! 可是,母子分离,必竟会是很痛的吧!香儿眉毛微微蹙起,不动声色地看向这母子情深画面。 雪夜正擦着香儿脚边一片水渍,雪夜侧脸轻轻咳嗽几声。全身在轻轻抖动,握着墩布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也生病了吗?他又受了什么伤吗? 银月一勺勺地喂完了这一小碗,艳阳有些撒娇道:“娘亲,孩儿还要吃!” 香儿接过碗来,又添满了,笑道:“这汤凉了就不中吃了,要不坞主先用,公子不嫌恶,小女来喂如何?” 艳阳脸上微微一红,坐直了身子:“这……不敢有劳姑娘,我还是自己吃吧……” 银月见红脸的艳阳,有点奇怪地扬了扬眉毛。笑道:“你病着,难得香儿一片好心,就随了她吧。” 艳阳又坐直了些,看一眼香儿,:“那就……有劳姑娘了”。 雪夜此时已经擦净了地板,他恭恭敬敬地对着银月,轻声请示:“主人,下奴……是否再打一盆水来。” 银月还末回答,艳阳接口道:“娘亲,让他下去吧。笨手笨脚又这么肮脏恶心,儿子看着心烦。” 雪夜身子一僵,腰背直了直。银月冷声道:“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听到小主人说什么没有?” 雪夜磕了一个头,一言不发,跪行出去。 一出门外面扑面的雪榛子便打上了面颊,雪夜瑟缩了一下,咬咬牙将自己的膝盖压入阶下积雪之中。冷到极处便不会冷;痛到极处便不会痛了吧。 屋内传来暖洋洋的笑声,离雪夜很近又遥远的不可触极。雪夜知道,不论是在屋外还是屋内,那片温暖的笑声永远都不会属于他。 冷暖谁怜 朔风扑面,雪夜让真气游走全身抵抗着寒冷。可是,偏偏做不到让真气通畅所必需的万念归一。主人……母亲不属于他的温柔眼眸一遍遍地在眼前回放。心,又在疼痛。不是一直一直地告诉自己:你。只是一个卑贱的奴隶!只需要在主人面前尊主人的愿望,按主人的要求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卑贱奴隶……不许不平!不许不甘!不许怨恨!可是,为什么?过了这许多年后,尤其在今天,心是还会如此的痛? 膝盖肌肤已经冷到麻木,雪夜提起一口真气,仰起脸来,任冰冷的雪粒撒上自己的面颊,灌入自己的衣襟。他此时竟然渴望风雪再猛烈一些,让他只有拼尽全力应对侵入骨髓的寒冷而不做它想! 一人踏雪水而来,雪夜微微一震,熟悉的脚步声:是,老爷来了! 老爷!雪夜麻木地闭上了眼睛。能感觉到老爷在自己身侧略略的停留。老爷,您是希望看到雪夜还是再不愿意看到雪夜?老爷,您杀梅三让雪夜侍候声名狼藉的追风,您,雪夜真的就如此的让您讨厌吗?胸中气血又在翻腾,一口气忽然走岔,口角溢出血来。 香儿坐在榻边锦凳上,一手端了碗,一手拿了汤匙,轻轻舀出一勺汤汁,递进艳阳口中。现在可以大大方方,光明正大地打量这个应该是自己最亲近的哥哥。元宏哥哥是大哥,艳阳哥哥理所应该是二哥。 艳阳二哥生的真的极美。却未传到王爷那阳性刚烈之美,是像了银月公主:长眉凤目,肌肤如雪,玉面红唇,美的妖媚,犹如处子。 舅舅既然如此喜爱银月公主,为她孤独半生,见儿子长的像母亲,一定比长的像自己还要喜爱吧。可是,香儿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如果长得像王爷,那该有多好!现在这个样子,连性子也带了女人气:行动小性子,没有一点坚强沉稳的影子,哪里有可能像舅舅一样,铁马金戈,肩负天下? 想到此外雪夜的脸固执地闪了一下,如果艳阳二哥长成雪夜的样子?心不由的突突跳了二下,碗中汤水差点撒了出来。脸上一红,悄悄悄吐了舌头,止了自己的心猿意马。可是,雪夜他去了什么地方? 转眼间一碗汤水喂完,艳阳道谢,香儿心说:你父亲我舅舅兼义父喂了我许多次饭了,你又病着,我还你一次倒也不多。嘴角随展开明朗笑容:“公子客气,公子不嫌小女见不得人,肯要小女手中吃食,小女已经是感激不尽了。” 夏归雁看看艳阳,看看香儿,想到什么又摇了摇头。正此时,门帘一掀,高秀峰走了进来。在高秀峰掀开门帘的一瞬间,香儿看到了雪地中的雪夜,眼睛猛然张大。他,这样会冻伤的!就是运了内力抗拒寒冷也非长久之计,且那寒毒会积了下来,到时一旦发作,关节骨缝将痛不欲生,且无有效药物可治!这可怎么办? 高秀峰进来,一双眼睛先劳劳盯了香儿一眼,香儿回过神来,先侧身曲膝盈盈万福。 艳阳也不安的要爬起来。被银月按了下来:“好了,你不舒服就不用起来了,想来你爹也不会怪你。” 艳阳拘束地瞧瞧高秀峰,高秀峰眉头微微一皱,却不动声色道:“好了,阳儿。好生养着吧,病中就不必拘礼了。”说着,一双眼睛不由自主的深深瞧了香儿一眼,又强自让自己的视线离开香儿。 香儿看此情景,暗暗摇头,心道这银月也太骄宠儿子,再如何说也是名义上的父亲,数月不见,只要能动,又岂可失了礼数?可是,雪夜怎么办? 见高秀峰一双眼睛盯了过来,却不知何意,只得又收回了心思,对着高秀峰轻轻点头微笑。 高秀峰落坐在一边罗汉榻上,银月笑道:“老爷最近倒是很忙,一去数月,昨日这香儿姑娘精心备了家宴,老爷只一句有事便扔下我们母子独自去了,可真有事不成?” 高秀峰乘机大大方方地瞧着香儿,:“早知这香儿姑娘厨技了,那晚一碗面让我已经领教,真是神乎其技!也早想尝尝别的饭食,错过昨日,真是可惜。” 香儿侧身万福,盈盈笑了:“老爷过奖!只是一餐饭而已,好在来日方长,老爷想什么时候吃什么饭食,知会小女一声即可。” “来日方长么?”高秀峰眼睛一亮,随即暗淡,强忍了心中激动:“姑娘……客气,能找到姑娘这样的厨娘,也是,我们坞堡的福气……这艳阳好好的,怎么受了风寒了,莫非这两天变天,未及穿好衣服?” 银月皱了皱眉头:“这满屋子大大小小的丫头小厮们倒是不少,却没有像归雁这般用心的。这孩子身子骨有些虚,是要多穿一些子才好……归雁,艳阳今年长的高了许多,去年的衣服已经不能再穿,这天冷了,要再多做几身衣服……” “主子这话说的,少了别人的也不能少了主子的衣服……小主子又是个干净人,衣服穿一两次便不爱穿了,今年光过冬的夹袄锦衣就备了六七身。还怕冷了他去?”夏归雁说者看看高秀峰,略一犹豫,:“对了,说起这衣服……听我家保义说老爷吩咐的,要与雪夜按奴仆制发放衣服,过冬夹衣棉袄也要一应俱全……正巧两位主子都在,奴婢想请示一下:一般奴仆过冬的棉衣等物除了特殊原因都是两年发放一件,屋里用的奴仆的是一年发放一件,再贴身的大丫头小厮们过年过节都可做几件新衣服……这雪夜应该按什么标准发放衣服呢?” 香儿听的大皱眉头:这夏归雁虽说是请示,实际上等于在坞主面前告这老爷一状。哼,果然是奴大欺主!上回在书房他丈夫刘保义如此,夏归雁更是有侍无恐!这夏归雁与银月公主关系真的非同寻常。而银月公主明明视雪夜如猪狗,只要不死,雪夜的冷暖她才不会在意。如果待遇与普通奴仆甚至于与贴身奴仆相同了,哪里能显示出雪夜非同寻常的卑贱来? 眼见高秀峰眉峰一挑,略含怒气地看了夏归雁一眼,“夏管家,我对保义说过的,雪夜也大了,总不能衣不蔽体地行走于女眷之中!再说,他是坞堡费了心力栽培的人,如果没有死在为主人尽忠上,却为了几件衣服冻得死了,又算什么?” 银月淡然地瞥了一眼高秀峰,:“老爷,那小贱奴如果能冷死也早就死了,焉能活到今日?” 夏归雁斜睨着高秀峰,满眼睛的得意,心中却道:“其实,老爷说的也是。雪夜必竟大了,又在内院行走,待奴婢为他备些蔽体的衣服……哎呀,我说主子,这少主子脸上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又烧起来了?” 屋子里发生的事,雪夜一字不露的都能听到,不是他乐意听,是因为练就了耳力,他不想听到都不成。风扑在脸上身上,已经麻木,感觉不到寒冷,母亲的话却仍然一句句刺心的痛:娘亲,艳阳他会冷,儿子……也会冷的啊……不,不许不平,不许不甘……不许!儿子是……活该不得饱暖…… 耳中又听到香儿美妙清脆的声音:“其实,公子受的是风寒之苦,只要有人花些气力,一日三次给他推拿打通相应关节血脉,公子病情,就不药自愈了。这个人最好认穴精准,手上力道把握的好。” 香儿姑娘?为什么会提到按摩之术,雪夜直觉感到与自己有关。果然,听到里面三言两语的商量之后,又是一声冰冷的呼喝:“雪夜,进来!” 跪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感受着屋内炭火的温暖,雪夜仍在瑟瑟发抖,地下又是一片水渍。 “坞主,这奴隶全身湿成这样,本身就带了极重的寒气,是不宜这个样子靠近公子的。”香儿“天真烂漫”地说。高秀峰脸色悄悄发白,若有所思地看着香儿。 “也是,看着他就觉得打心里往外冒凉气……雪夜,去把身上头发都擦干净了。归雁,吩咐人给他两件齐整厚实点的衣服……那棉衣之类就按普通奴仆发放吧。” 雪夜愣住:主人,她终于也……怜惜我的冷暖了吗?身体越发颤抖的厉害,眸子起了万分的感激。他伏地颤声道:“多谢……主人,赠衣。” “哼!赠衣?只是要你这两日为你少主人按摩治病,免得埋汰了他才给你衣服穿……否则,你应该知道自己也不过只是个物件,阿猫阿狗的。就是裸了身子又怎么样……”银月看也未看雪夜一眼,声音淡漠冰冷。 雪夜脸上肌肉轻轻颤抖,撑地的手掌猛然抠在地下。慢慢地,他嘴角上扬,轻轻地笑了:娘亲,就是这一点点的希望您都不肯给儿子吗? 香儿唇边含笑,却是无比忧伤地看雪夜再次走进风雪中。猛然间如芒刺背,直觉老爷一双眸子又死死盯了她。香儿轻皱眉头:为什么?今天这老爷好特别。忽地想起刚才在路上见到雪夜,雪夜奇怪的表现,与他莫明其妙说的那句话:“坞堡之内,卧虎藏龙,难道姑娘,以为除了卑贱下奴,再不可能有人知姑娘有为而来?” 莫非这雪夜是想告诉我:我的身份已经披露?不会吧,那死硬臭奴隶,遇了事会给我通风报信?如果不是,这老爷为何一进来看我就不对劲儿?也不对,如果身份披露,他们要将计划就计的话可以装成若无其事啊,如果要下手,也不应该是如此这般……况且,这老爷的目光虽未明其意,却显见是没有恶意。这点不知为何香儿十分确定。可是,老爷也不会无缘无故地盯了她看,又为了什么? “老爷,昨夜可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争月看着高秀峰,若有所思地问。 高秀峰错愕地收回了盯向香儿的眼睛,站了起来:“是正有事与坞主商议。一回来就听说艳阳病了,所以先来瞧瞧……有一人想见见坞主,现就在西院暖阁候着。” 银月微皱了一下眉头,“是什么人非要见我?这些年来迎来送往的不都是你来办的吗?”话虽说着人已经站了起来。 阴谋展开 一出呤风斋,银月一边走一边回头笑问:“是什么人这么大的谱,非要见我不可?你也不与我商量,就让人家候着了。我如不想见呢?” 高秀峰沉吟道:“是‘射鹰堡’特使,追风!” 银月微皱了眉:“‘追风’?射鹰堡四大护法之三,是那个金面银剑飞刀,以好男色而闻名的追风?” “这……正是此人!” “哼,他们射鹰堡也好大的架子!如论势力,万夏坞名震西南时,他们只不过才刚刚出道。不过看他们有与萧远枫为敌的意愿,才与他们合作。这会子只派出了一个追风,还口口声声非要见我不可。这射鹰堡效忠的主子是永南王还是南朝刘宋?” “这,属下还未查明……坞主,”高秀峰低声道:“其实属下还另有要事要禀明坞主。” “哦?”银月扭头看着高秀峰扬了扬眉毛,向回思院大门走去。待进门时,见坞保大管家刘保义急冲冲赶来,见到银月匆匆一礼后,将手捧木匣内一幅轻薄丝绢递给银月。银月接过一看,面色忽阴忽晴,忽地她将丝绢紧紧握在手中,仰头大笑,声音震动树叶屋脊,近似疯狂。一只鸟雀受惊“哧!”地掠飞。高秀峰知道一定是有事发生了。 银月好容易止了笑,伸手试了试眼角笑出的眼泪:“保义,随我来!”刘保义亦步亦趋地跟上了银月,高秀峰微皱了眉头,跟在后面。 进了回思院,银月带刘保义直入回思堂。高秀峰候在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刘保义出来。刘保义出得门来,圆圆的脸上堆满了得意的笑容,“老爷,坞主请您进去呐!” 高秀峰面带微笑却鄙夷地看了一眼刘保义,转身进了堂内。 银月坐在罗汉榻上,面上还范着兴奋的红晕。 “公主可是得了什么好消息?”高秀峰坐在银月下首,压了好奇,轻描淡写地问。 “哈哈,还真是得到了久久盼望的好消息!不过,你即有事要说,我怎么觉着会与我的这消息有关联……且听你说!” 高秀峰眉心跳了二下,然后坦然看着银月,沉声道:“有两件事,头一件:我杀了梅三!” “梅三是什么人?哦,对了:就是那个自己挥刀割了舌头的哑巴……你曾经说过他有疑点,却一直没有证据。咱们暗庄可是宁可错杀不可入过之地,你却一忍十年。现在动手,是事情有变吗?” “是,他当时声名狼藉、被人追杀,除了在万夏坞暗庄隐身外,无处可去。属下本想让他为教头,教练那些死士,谁知他却说无意再动兵戈,宁愿当一个下仆……” “呵呵,想起来了,当时你说梅花庄下仆得是去了舌头的哑巴,他二话没说,挥刀就割了自己的舌头……此人对自己可也算得狠毒。” “是,属下曾见他暗探梅花庄,疑他来历,却问不到什么。只得着千毒手给他下了“离别痛”之毒,一但离开梅花庄周边三里,他,就会七窍出血而死……” 银月探寻的眼神视向高秀峰,他微微垂了眸:“属下虽然未见他与人来住,却怀疑他极有可能是萧远枫的人。” 银月瞳孔猛然收缩:“哦?” “十年前咱们坞堡暗庄并无名声,谁会派这样一个高手来暗庄卧底?且对暗庄对万夏坞十年来都无任何行动。只有萧远枫有这个实力派出这样的人为他隐姓埋名,且这些年只是为了监视梅花庄,而不做出任何行动。今日杀他,是因为……有了萧远枫欲迎回王子的消息……属下怕他,多少知暗庄坞堡内情,有可能坏了大事,所以留他不得……” “呵呵……别说杀一个,杀十个梅三也没什么打紧!果真你那里也有了萧远枫终于出手的消息。”银月目光烁烁,“哈哈,果然如此!果然与本宫亲得的消息有关联之处!哈哈哈……真在本宫意料之中……算计着就是最近也应该有消息传过来了!按说萧远枫假仁假义,当那摄政王时唯恐人家知他有儿子而处处提防于他,居然表面上对他儿子不闻不问。从摄政王位上退下,就应该考虑找回他的儿子了……是王府里传出来的消息?” “是咱们数年前派过去的人,现在已经当了王府二等管带。他传过来消息说王府中……侍卫统领赵守德不知去向。而王府由他们皇帝亲赠的七彩锦车居然改换头面,被萧远枫忠实走狗赵守义带出王府,并且原来他们大魏皇上住过的绍阳殿在大加整修,奴仆们私下议论说小王爷要回来了……” “哦,赵守义也来了?他们还不是一起来的?莫非赵守义也直奔宁远而来?哈哈哈……这下子王府出动的人马兵分两路,可是志在必得啊!” “兵分两路?”高秀峰惊诧地看看银月,心里打鼓似地直跳:莫非,银月刚才得到的消息是燕香公主是迎回王子的另一路人马?那么,燕香的身份有没有可能被银月知道?想到这儿,脸色一时苍白。 银月兴奋不已,并未注意到高秀峰异样:“是,应该是兵分两路!你可记得本宫数年前找到过一个与萧远枫长的相似的男孩子?” 高秀峰思忖片刻,:“属下记得,他比艳阳雪夜年长几岁吧,当时只是有些相像。公主将他秘密带入暗庄,让‘千毒手’在他脸上略做修饰,居然与萧远枫相像……要多出雪夜。” 银月轻抿了一口茶,“可知我为何如此?” 高秀峰口气越发谨慎:“属下知道公主六年前便将那孩子由旧部带至夏州,一至潜伏未做启用,至到今年春天夏凉王府中有假世子认亲消息传出。公主这样做是为了试试萧远枫对……他儿子心意到底如何,也是为了提醒他勿忘自己还有一个遗落民间的儿子?” 银月脸色猛地阴沉,她重重地将茶杯往桌上一放,茶水飞溅出来:“雪夜那孽障与萧远枫有七分相像,这一直是我心头垢病!为了以后让萧远枫更加痛苦我又不能毁了他的脸。可是想到任谁见了一个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会一点儿不想别的事情?因此我用了很大力气才找来那么一个跟雪夜……也就是那萧远枫有几分相像之人,哈哈哈……本来这人比那小孽种大了二岁,还没有小孽种与萧远枫相似呢,结果给那千毒手轻轻修饰了一下,居然与萧远枫似了八分,比那小孽种长的还似萧远枫。哈哈,再让他去认祖归宗。对,我这是一石二鸟,一是探探萧远枫对他儿子的情分还有多少;可他也万万也想不到:这假王子本来就是我赫连银月扎在他眼中的一枚钉子!这二来,也是最重要的:我是想混淆视听!萧远枫当然知道这个长的与自己如此相像之人并不是他的儿子。以后就是见到那小孽种……不光是他,就是他周围的人也会因前有车后有辙也不敢再做他想。” 高秀峰打了一个寒噤,“那,公主的消息跟这个假王子有关?” “哈哈,恐怕谁也未料想有这样凑巧的事,”银月容光焕发,一字一顿地:“那个假王子,随着赵守德,到了永宁城中!” “赵守德?是那赵守义的弟弟,称夏凉王府第一高手之人?公主说的两路人马,就他与赵守义这两路吗?”高秀峰问的急切,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兄弟是在一起?既是迎回王子,却又为何带了那假王子来?” 银月侧目思忖地笑:“本宫得到的消息是这兄弟二人并不在一起。这赵守德武功才智远远胜于他的哥哥,是萧远枫之臂膀。应该是万不可掉以轻心之辈。可是,他安排了那假王子住下,自己却不知去了何处。而且,赵守德给了假世子一张中年人的人皮面具,这一路上,也未让他以真面目示人。让他待在客栈待命,不许外出。好在,那客栈却又是咱们设的一处暗哨……” 高秀峰皱眉思索:“赵守德这般行事,必有所谋划。是为了什么?” “哈哈……如果我猜的不错——是为了让他再次假冒王子!这萧远枫有子无子一直是朝野关注之事,如今虽说已经从摄政位上退下,可是大魏军中,那一个威望能与他相比?他就是不掌军权,只要登高一呼,还不是一呼百应!无子之时,人们还道他一心为公,如果有子呢?你说他会不会为了儿子而再抢了大魏皇位?”银月斜睨着高秀峰面带着露骨的得意。 高秀峰听得冷汗直冒:“他,一心只为大魏,他如果要抢大魏皇位,不是早就抢了?” “你啊,虽是世家出身,论心机手段还真的不如萧远枫。”银月淡淡嘲讽。 高秀峰脸上微微一热,垂了头。 “早就说了,刚刚除掉萧远浩时皇位多少人盯着?远的不说,就永南王萧远澜就已经集结兵力三十万,如果萧远枫敢登上皇位,他立刻就反了……”银月说着,脸上又呈现戾气。 “是,属下记得还是咱们侧面游说,坚定了萧远澜起兵决心。还帮他连络了南朝刘宋。本想一但萧远枫登基,便可……” 银月玉手一扬,茶杯碎于地上。虽说时隔多年,思之仍然怒火中烧:“是,本来想只要他登基,便可引发一场大乱,我等借机起兵复国也未可知。再不济,把艳阳给了他,让他立为太子……可是,谁知他还真的高明!一招错,满盘输!当时真的想把那个小孽种碎尸万断,以消心头之气!” 高秀峰打了一个寒战,眼前闪现八九岁的雪夜颤微微地拿起了那把当年萧远枫赠与银月的嵌了七彩石的宝匕,哀求的小脸转向他,他却闪过脸去,眼见他亲手切下自己的两个小脚指,疼得晕了过去……而同时,我的女儿,燕香她被封为尊贵的公主。高秀峰,你……真的应该下地狱! “哼,话扯的远了。哈哈哈……太有意思了。亏这赵守德想得出来,备了这假王子当替身。大家并没有见过夏凉王世子,见到一个与夏凉王如此想像的,再有人说这就是夏凉王世子,还有那个不信的?你知道他为何必在备下一个替身吗?” 高秀峰头有些大,他微微沉思:“是怕有人要害了王子?” 待寝之怒 高秀峰深思道:“是怕有人要害了他儿子?” “哈哈哈……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想来这萧远枫也怕别人知道了他儿子在万夏坞而会对他儿子下手。这一路上,要过的是萧远澜地盘,与南朝刘宋也有势力相交的路段,再加上他征战南北,得罪多少人,如果知道他的儿子在这永宁地面,欲千里迢迢返回夏州,护送人马也不会很多,那么,路途遇刺也是极有可能……哈哈哈……这萧远枫为他儿子想得可真是周到!可是……最可能对他儿子下手的人是谁呢?”银月两眼放着光彩。 高秀峰几乎是呻吟一声:“是谁?” 银月抬眼看了看高秀峰,伸出一根玉色手指,挽了衣袖,沾了茶水,在案几上写了几个字。…… 高秀峰吃惊地扬了扬眉毛。“他,会出手吗?” 银月用衣袖拭去了水渍,两眼放出决断的光芒:“他,目前必不会出手!可是,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萧远枫以为他已经出手!并且,我要让他猜忌萧远枫……哈哈哈……萧远枫可以舍得一身剐,也舍得让他的宝贝儿子生活在危险中吗?如果不舍,他会不会反了?就是不反,那边又如何能令人放心得下?到时怕是由不得他不反!哈哈哈……他们不是相互信任劳不可破吗?我就要借此时机在他们各自心中先种下猜忌防范的种子,然后静待它自己去生根发芽再破土而出……哈哈哈……” 在银月半疯狂的笑声中,高秀峰紧张地握了拳头。“那么,公主……咱们下一步应该如何?” “按兵不动,萧远枫的人一定也隐在坞堡之中!赵氏兄弟不会长留宁远城,行动也就是这几天……放松了坞堡内的守备,由其艳阳那边,最近就由了他的性子去。他们不是志在王子吗,就由他们将艳阳带走!然后隐名花高价秘令与咱们有过交往的杀手,沿途狙杀!咱们,先将萧远枫之子在宁远的消息传向四方,然后,静观其变!” 高秀峰听得掌心冒了汗:“这样,如果王子有事,自然使人疑到他身上去……只是那些杀手必将全力以赴,这样艳阳会不会真的有危险?” “哈哈哈……你以为萧远枫的人都是吃素的?连替身都备好了,还不是万无一失!” 高秀峰恍忽着点着头:“公主真是算无遗策!” 银月微迷了眼睛沉思,“算无遗策?你说这赵守德他去了何处?” “属下……不知。” “赵守德不见踪影,梅花庄便来特使追风,这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高秀峰猛然一愣,灵光一闪:是,这个追风昨夜并未把雪夜怎么样,还且似乎还给他疗了伤。他不是追风?“公主是疑追风便是赵守德?” 银月冷笑一声:“是不是也没什么关系!我万夏坞现在就与射鹰堡合作显见不是时候。我倒是希望他是!好敲打他一下。你,这就将他带了过来!” 一盏茶的功夫,带着金色面具的追风已经坐在回思堂主宾之位。 人虽坐下,面具后的眼睛却一眨不眨玩味地盯着银月。 银月压下恼怒,端起茶杯笑道:“特使远道而来,只是为了如此盯视一个老妇吗?” “呵呵,坞主美貌不随年龄而变,就是七八十岁也当是美貌老太太,也有值得观赏之处!”那追风干脆将身子靠在坐榻扶手上,以更舒服的姿态打量着争银月。 “哈哈……听说追风特使学了那夏凉王爷的爱好,喜男不喜女。再美貌的女子也入不得特使的法眼。以致于所到之处,皆为特使备有男色。莫非传言有误?” “嘿嘿……”追风手摸上自己的鼻子,摸到面具,轻轻弹了一下:“在下这小小的一点子喜好真是尽人皆知了……连高庄主都为在下备有待寝奴隶……”他将头扭向高秀峰:“对了高庄主,我倒忘了问:那奴隶是叫什么……对,雪夜是吧,怎么一大早就叫了去?你不是说在下在梅花庄坞堡之时,便由他来服侍吗……” 高秀峰愕然,脸色一时苍白。 “待寝奴隶?”银月声音忽地变得冰冷怪异:“待寝奴隶!” 追风查觉到银月的怪异,惊讶地转过脸来。银月嘴角向上弯起,似是带着雍容华贵的笑,但眼睛里已经冷若冰霜!握着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追风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心里暗叫糟糕!说错话了……再特别也不过是个奴隶,何至如此? “特使远来,我坞堡当尽地主之谊。只我万夏坞与射鹰堡各站边陲一角,各自为政,两难相犯,也无合作必要!特使请这样回复令主就是了。”银月看也不看追风一眼,只拿眼睛死死盯住了高秀峰。 追风冷笑一声,坐直了身子,沉声问:“坞主这是何意?如无合作诚意,又为何屡屡向我射鹰堡示好?出尔反尔,是当我射鹰堡是可欺不成?” 银月冷冷扫了眼追风,脸上笑容早已收起,:“哼!特使不知此一时彼一时?以万夏坞实力只要不得罪官府就足以自保!我——身为女人,自也要为自己儿子多作打算。岂能因与乱臣为伍而让他受到株连?请特使回复尊上:私交合作有所图谋是刘月不齿也!” “哈哈哈……”追风大笑起身:“原来坞主是位贤德母亲,欲为公子谋个前途。只是,坞主怎知我射鹰堡与万夏坞合作是为了图谋不轨呢?” 银月愣住,忽然将茶杯扔在案几上,“是不是如此令上心里想必清楚的很!本坞主还有要事,尊使如果想要再坞堡多盘横几日,本人将待之上宾。如果不愿意,将赠与重金为特使送行!” 追风又摸了摸鼻子,笑眸转了解转眨巴眨巴,转向高秀峰:“如果在下多作盘横,今晚可否再让那奴隶服侍于我?” 高秀峰脸色越发苍白,目光空洞地视向远方。 “保义!”银月忽然厉声呼唤。 刘保义颠颠地跑了进来:“送客!” 追风笑看着银月:“呵呵,看来我这射鹰堡特使被驱逐出境了?今日才知坞主意气用事,并非在下主上想像中不让须眉的巾帼英雄……在下这就告辞,便当未来此一趟。” “是,从今后万夏坞与射鹰堡井水河水两不相干!” 追风又深深看了一眼银月,再看一眼高秀峰,眼中若有所思,却是大笑着走出门去。 风雪更大,追风眯了眼睛,再回头看一眼回思堂,笑着摇摇头,拉起风雪帽盖住脑袋,一张金面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骇人。果然一出回思院大门,转身间,就有人惊叫了一声,手中东西砰然落地。 是个小姑娘!追风好脾气地将落地的东西拣了起来,是个大红的食盒。递到小姑娘手中,柔声道:“吓着姑娘啦?是在下的错!可在下呢,可是个好好的人,不是鬼啊。以后姑娘记得……”抬眸间看见小姑娘的脸,微微一惊后,又细细看了一眼,金面后的眸子中出现至极的惊喜,却不动声色地接着说:“记得大白天不可能有鬼哦……”说罢对着小姑姑挤了挤眼睛,才大步离去。 是香儿,她万分错愕地看着追风。刚刚才从呤风斋出来,雪夜也新换了衣服,开始给艳阳按摩了。可是以后怎么办?如果不将他带走,他早晚会死!那么怎么将他与艳阳一起还走呢?转眼间又要准备午饭了,辞了艳阳返回回思院低头想乱七八糟纷乱的心事,一抬眼就看到了如同鬼魅的追风,着实吓了一跳。听着追风温柔的声音,怎么有好生熟悉的感觉?香儿蹙了眉头。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盯着追风的背景,直到他转过墙角。 回思堂内,银月猛然扬起手臂,将案几上茶杯茶具俱扫在地下,清脆的破裂声响成一片。 “让雪夜去侍寝?” 高秀峰站了起来,不安地撇了银月一眼,垂下了眼帘:“属下是想让他试试这追风的真假……” “如何试法?以身相试吗?”银月声色俱厉,指向高秀峰的手在剧烈颤抖:“我说你常常偏向于他,在梅花庄内他当吃不了多少苦头,为何今日见他如受重伤的样子。原来是在他人□承欢了啊!呵呵,好个高秀峰,看来你比本宫还有决断!” 高秀峰咬了咬牙,抬起头来:“是……属下思虑不周。只是,公主殿下不是常常要属下记得雪夜只是卑贱奴隶,就是要受残酷惩罚而不得同情吗?属下曾经因为他是……而怜惜他,不是也多次受殿下指责吗?那么,就是让他待寝,属下又有何错!” “啪!”高秀峰脸上已经挨了一个耳光,银月柳眉倒竖,指着高秀峰厉声道:“记着:你可以打骂凌虐他,但是,除了萧远枫,谁都不可以毁了他!你也不行!” 高秀峰脸霍地涨的通红,他双眸光茫一闪又暗淡下去,心里道:原来公主真的还是在意,他的……他盯紧了怒火中烧的银月惨然笑了:“殿下不必急怒,雪夜应该并未……真正待寝……” 银月愣了一下,缓缓地坐回榻上,万分疲倦地闭了双目:“去找他来……。” 是否在乎 14365雨雪霏霏,穿了半旧褐色夹袄,青布长裤,依然赤着足的雪夜站在回思堂门口,忐忑地止了脚步。刚才听小五小六议论说来了一个戴金色面具的人,那一定是追风吧。追风一走,主人便叫了他来,应该是与追风特使动手的事已经被主人与老爷知道。那么,主人是为了处罚他才叫他来的吧? 会是怎么样折刑罚呢?雪夜十分惋惜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刚刚换上的夹衣:但愿主人会让他脱了衣服受罚……想到这里苦笑一声:雪夜、雪夜,连命都可能没有了,要这衣服有什么用呢? 无论怎样,都是必需要面对的,很小就知道:怕与求饶都没有用处。雪夜挺了挺脊背,凝了眸回望在风中旋转飞舞的漫天雪花,淡淡笑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了下去。 跪行进门,伏在地上微微抬眸悄悄地看向主人。主人斜靠在罗汉榻上,似乎已经熟睡,面容美丽而安详宁静……主人,这个样子真是好看,只有这个样子时,自己才不会让她生气让她讨厌吧。她是累了吗?可是这样的天气她这样睡会生病的罢?为什么那些丫头婆子都不进来给主人盖上一点?雪夜侧脸看到搭在一边靠背上的薄被,真的想现在就上去,为主人……轻轻盖上。可是,主人一定会嫌弃吧…… “雪夜?”银月猛然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体,目光如炬地视向雪夜。 雪夜颤抖一下:自己不声不响跪在这儿只会更令主人生气的吧,他忙伏地跪好:“下奴见过主人!” “你过来!”银月招了招手。 雪夜爬了过去。银月脚边满是破碎的瓷片,雪夜皱了一下眉头,还是义无反顾的跪了下去。 下巴被抬起,银月食指长长的绘了彩绘镶了玉珠的尖尖指套挑在雪夜下巴上,雪夜感受着指套那金属坚硬的质感,并不冰冷,是因为带了主人的体温,雪夜垂着眸,但他知道主人正低头审视着他,一如住常。 这是他唯一可以离主人……如此之近的时候,下面会怎么样?如以住一样的将他一脚踢开,然后令人吊在院内梧桐树下狠狠鞭打刑责吗? 那是没有错的时候,可是今日,却是犯了大错。主人心里应该更加恼恨他吧?可是,何悔之有? 雪夜反而坦然,他放松了身体,静静地等着下一步刑罚的来临。 “嗯,脸虽然肿着,可任谁都看得出长得很俊!唉,冷玉一样的脸啊,真是长得俊!这眉如剑,眼似星的……”银月伸出手来抚摸雪夜的脸,柔和温暖的手指而不是指套在雪夜脸上划动,雪夜被这从未有过的温馨惊的愣住。 “看不出,连你也学会用这姿色、侍候人了……真是想不到……以色侍人,感觉怎么样?”银月温和地问,雪夜猛然一惊,脸侧了过去,银月的指头停滞在空中。 霍然间,雪夜脸上尖锐地刺痛,知道主人尖利的指套尖在他脸颊上划过,耳边嗡嗡地高响着主人冰冷的厉声呵斥:“下、贱的东西,你既然喜欢以色侍人,要不要将你这下、贱、货卖给小倌馆,你还可以给自己赚点银子!” 以色侍人?母亲,您……希望您的儿子是这样的吗?雪夜热血一下涌上脑门,他猛然后退一步,“咚!”地一个头磕在地上,然后抬起头来,挺直了腰背,直视银月:“主人,下奴就是卑贱如猪狗,也……绝不以色侍人!” “哈哈哈……绝不以色侍人?”银月放声狂笑,她一下站了起来,伸手指向雪夜,眼眸中满是愤怒:“好一个绝不以色侍人!那你已为他人胯、下、玩物,为何不死!” 雪夜愕然:已为他人胯、下、玩物?是以为我已经……受辱于追风吗?主人,她生气是……因为以为我已经受辱于追风?主人……她其实是不愿意我受到那样的欺辱吗?是……这样吗? 主人,她,是在意我的吗?是吗?雪夜不敢再看母亲怒气冲天的脸,垂头涩声道:“主人……下奴,下奴可以反抗不受人玩弄吗?” 室内一时静寂,雪夜紧张的手心冒了汗。 半响,才听到银月已经冷静的嘲弄声音:“反抗?你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雪夜神色一暗,手指抠在地下:“下奴……是卑贱的奴隶。但,下奴也是……下奴已经,已经与特使动过手,枉顾身份,实罪该万死。请主人……处死下奴!” 银月愣了愣,看着自己已经染了鲜血的手指,又眯起眼睛看着虽然卑微地躬身低头,但倨傲、倔强、充溢着全身的雪夜,先是握拳紧皱了眉头,然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嘲弄的笑容:“你,与特使动了手?是为了不肯侍候他?呵呵呵……你真好大的胆色!” 雪夜咬牙直背,脸上带了视死如归的强硬:“是下奴以为他……下奴……宁死不做他人胯、下玩物!” 银月凝视着雪夜:太像了!长相、神态……这些年来,自己心心念念只是让他当自己是最卑下的猪狗不如的奴隶,可是,他骨子是仍然是如此的骄傲……他明明知道别说与特使动手,就是与普通奴仆动手被我知道都会面临严惩,可是他却义无反顾!这会子连一点后悔之色都没有……呵呵,这才是萧远枫的儿子!萧远枫,这样才更好玩不是吗? 银月忽地仰天大笑:“哈哈哈……宁死不做他人胯、下玩物?哈哈哈……真是太有意思了……”她退后一步安坐榻上:“雪夜,你过来!” 雪夜微颤一下,然后坦然地跪行一步至银月膝前。 坚硬的指套又挑上了雪夜的下巴,“宁死不做他人胯、下玩物……很好!” 很好!雪夜身体猛然绷紧:很好,主人说是很好吗…… “瞧瞧,这脸肿成什么啦……”银月目光停滞在雪夜左边面颊上刚刚被自己划开,这会子还渗着鲜血的血口,眉心跳了两下,抬头向门外大声叫:“归雁!归雁!” 门帘一掀,夏归雁走了进来,笑道:“主子今天是怎么啦?一会儿让奴才们不许靠近,一会儿又这样急着叫进?” “归雁,取了‘冰玉膏’来!”银月淡淡吩咐。 “‘冰玉膏’?这会子要那药做什么?主子您受了伤不成?” 银月轻轻扫了夏归雁一眼,并不回答。夏归雁有点尴尬地从内室取了一个黑色瓷瓶来递给银月。银月打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药香便扑鼻而来。 然后夏归雁便瞪大了眼睛,连嘴巴也张开不能合拢,她万分诧异地看着银月将玉色的药膏用手指挖了出来,然后,向雪夜的脸上抹去。 比夏归雁还要惊异地是雪夜,他一直僵直地跪着,并不知道等待他是会是什么。主人吩咐取的“冰玉膏”,他知道是坞堡中比“雪蟾生肌粉”还在名贵的治伤灵药,具说可使伤处很快痊愈,并且不留疤痕。他根本就没有想不敢想如此贵重的药会给他用上,而且还是主人亲自为他涂抹…… 是在做梦吗?主人,她亲自给我涂药?能感受到主人的手指拂过伤口时轻微的刺痛和清清凉凉的感觉,大脑已经是一片空白。脸上身上都在轻轻颤抖,他要拼尽了力气才能使这颤抖不再加剧。 可是,母亲……主人的手很快离开了他的脸。手中的瓷瓶被重重搁在案几上,雪夜甚至能感到主人投向他那熟悉的冷戾目光……刚才,仅仅,仅仅只是一场梦吧,等待他的还将是严厉的惩罚吧……可是,主人她真的是怜惜过我吧…… “归雁,这些天就不要给他安排别的杂役,只好好地给艳阳推拿,跟着那群小子丫头们侍候艳阳就好。” 夏归雁愣了愣:“可是……好,听主子的吩咐。” “今儿还真的累了,”银月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再次走进风雪中,雪粒子翻卷着灌入雪夜敞开的衣襟之中,他并不觉得寒冷,却在瑟瑟发抖:主人……母亲,她是在乎我的!她真的是在乎我的!她不愿意我成为他人胯,下玩物……我与特使动手本是必罚之罪,她都放过了我,她……母亲是在乎我的啊!眼睛酸涩,不想流出的眼泪禁不住要滴落下来。他想放声大笑,又想放声大哭。这是他期盼了许多年后,终于知道母亲原来,原来真的不是一点也不在乎他。那么母亲,儿子是不是一如既往地好好地听您的话,给您当好奴隶,您便可以……再在乎儿子一些……然后,您可以不再报复父亲? 计划初行 香儿午饭做得半成,莫思莫忘却传了话:言老爹已经出门,坞主这会子正传了贱奴雪夜问话呢,午饭不叫就不必备了。只准备给公子配的饭食便可以了。 香儿眉头紧了紧,又传了雪夜?这大夏的公主传到雪夜,准是没有好事。莫不是出门几天没有刑责雪夜心里便不舒服?莫不是雪夜犯了什么错?这雪夜没准那一天便会被打死……这样一个人,武功高强又聪慧过人,还忠肝义胆,如果就这样死了,真是好可惜啊!眼见这十月初一就要到了,十月初一……香儿打了一个寒战,眼前仿佛晃荡着被高高吊起血肉模糊的雪夜。她暗暗咬了咬牙,一定在十月初一前将艳阳二哥与雪夜都带了回去! 她不地动声色地对吟风斋那边提饭的小五言明给公子备的是药膳,需得亲自将饭送了过去说些吃食注意之法,然后名正言顺地提着食盒进了吟风斋。 艳阳的情形已经好了许多,倚在榻上心情愉悦地听着香儿说些笑话,让小五小六侍候着将香儿提来的饭食吃了个底朝天。只说想听香儿再说说邺城那边的风情人物,随发了小五小六耳房歇息。 香儿看着漫天的风雪皱了皱眉头:“邺城那儿比这冷,暴风雨也常常见到。这个时候地上的积雪怕也已是极厚,害得人出不了门。听说这梁州地靠南边,这时候就是下起雪来地气热,雪也就消了去。可是,公子瞧瞧,这雪下个不停不说,地上也积了不少雪了。这鬼天气,也是存了心不想让人出门了。” 艳阳温和地笑着:“难得这雪天,围炉吟诗品茶都是极好的。姑娘莫非还想出门去不成?” 香儿万分忧虑地看窗棱子上飘荡的雪花:“正想着这两天与坞主告个假再去永宁一趟呐。” 艳阳猛然想起了香儿在山路上提起的那两个拥有绝世名琴来自长安的两个艺色双绝的艺妓。精神一振,从榻上坐了起来。“姑娘不说,我倒是忘了。上回原本都好了要与姑娘一起会会两个来自长安的艺妓,可惜的是母亲吩咐陪了她去了寺里。我还正想问呢:什么时候姑娘再带了我去?” 香儿侧目笑道:“你就巴巴的等着见两个会吹箫弹琴的姑娘?当心坞主知道打你屁股。” “如果你我不说,她又怎么会知道?再说以琴会友,本是极为雅致的事情。” “嘻嘻……” “姑娘为何发笑?” “忽然想到如果现在她们琴萧馆内,在漫天飞雪中,煮酒烹茶、听琴萧合奏,香气缭绕,美人如玉,妙嫚天音……岂不也是人间佳事。”香儿慢悠悠地说。 艳阳听得两眼放出光来,他一下从榻上跳了下来。:“对对!古人雪夜访友尚成佳话,我为何不可冒雪拜访两位琴萧佳人?” 香儿心中窃笑,却急急站了起来:“公子小心地下凉,您先上榻去……都怪小女这张嘴,您这还病着。如何敢跟坞主说您想冒雪拜访别人去啊?如果让坞主知道是我撺哆你的,小女这饭碗也保不住了。您好歹的饶了小女。” 艳阳见香儿急的跳脚,哈哈一笑盘坐在榻上。“我自有办法……不会累极姑娘就是。对了,姑娘要去永宁是什么事情?” “这……”香儿迟疑呑呑吐吐。 “姑娘不是快人快语吗?怎么这般犹豫?莫非姑娘此行也与两位姑娘有关?” 香儿“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公子……好聪明……其实是那位有那张琴叫什么梨花……”香儿拍着额头思索状。 “梨花雪。”艳阳笑道。 “哦,对是叫梨花雪,瞧我这记性。就是拥有这张梨花雪的姐姐紫烟九月三十是她生辰之日,传了话来说要在九月二十九、三十办二天琴萧会,以琴萧打擂会见这宁远城熟习音律之人,特邀了我去瞧瞧热闹……” 艳阳双目炯炯,“呵呵!我说呢,这真是太好了。今儿是二十八了,说什么也要这两日去看看这琴萧会。我还正想着姑娘给我引见,你假也不必告,我便想法子要母亲让你陪了我去。” “这……还是算了吧,我自去告我的假。如果坞主准了我的假,小女……就不陪着公子了,公子如果要去,也请改日。免得到时候跟着公子去的奴才们乱咬舌头。说什么公子却了那……花街,而我李香儿,一个好好的女孩子也会到那种地方去,而且还带了公子同去。人言可畏,众口难封。这坞堡上千口子人……到时污了公子清名,小女也无法再在坞堡侍下去。” 艳阳见香儿愁眉苦脸的样子,略略思索了一下。“这个好办,口风最紧的应该是那个贱奴雪夜了。到时候让他一个侍候咱们去也就是了,我出门也常常是他一个人侍候的。他闷葫芦哑巴一个,是不敢说三道四的。” 闷葫芦哑巴?香儿眨巴着眼睛,眼前是雪夜在自己跟前侃侃而谈,多嘴多舌。那里是什么闷葫芦哑巴一个。 “公子,那个贱奴来了,说奉了坞主的吩咐给您按摩的,让他进来吗?”小五在外面禀报。 “呵呵呵,真是说谁谁到……让他滚进来!” 香儿的一双眸子已经凝向门口。门帘一掀,雪夜跪行进来。趴在门口伏地:“下奴见过少主人。” “嗯,”艳阳看向雪夜,脸上语气都习惯性的冰冷:“你一身的臭味都洗净了没有?” 雪夜波澜不惊地垂着眼帘:“下奴已经冲了澡。” “也不明白我娘为什么要这臭奴隶给我按摩,”艳阳扭头转向香儿:“只要让他那脏手到到,就觉得恶心的要命。” 香儿无比悲凉地看着雪夜:同样的年龄,一在天上,一在地下。就是服侍于人还要被人挑三拣四的欺辱。艳阳二哥对这雪夜也太苛,应该是从小习惯而成。这可不像元宏大哥,元宏大哥悲天悯人的。二哥如此行事,如被大哥见了,定会不喜……以后去了王府要好好开导他,让他能待雪夜好上一点……这脸上怎么添了伤痕?银月公主不是不许人伤了他的脸吗?如果脸上都受了伤,身上受伤怕是更重,一会很痛苦的吧!香儿眼睛睁大了些再看向雪夜。 怎么看都看不出雪夜有痛苦的样子,倒似很激动的样子:他睫毛轻颤着,脸上带着红晕,胸脯轻轻起伏着,嘴角向上微微弓起,——分明是激动而欢喜的样子。莫非是碰到什么好事?这臭奴隶在这万夏坞里不遇到倒霉事便算是好事了,还能真有好事发生? 香儿不明所以地扬了扬眉,笑道:“公子不是想早早出去吗?这按摩会好得很快。再说了,公子身子小恙,可千万不能着了气,否则可能加重病情呐。小女可是指望公子病早些好了……所以公子,您就安生地让他服侍您,只要他能让与人您快快好起来,您就当吃一副苦药也无妨啊。” 艳阳哈哈大笑,朗声道:“雪夜,你过来!” 到了下午,天就放了晴,太阳一出来,雪在很快地消融。 香儿在厨房内指挥着小云彩霞准备晚膳,心境极好。开始教导这几个小姑娘学切豆腐。这几日相处中,丫头们发现香儿不象别的厨娘:让她们只打打下手,做菜技法从不与她们交流。香儿做菜时喜欢絮絮叨叨,详详细细地说给她们做此菜的方法窍门,搞得这帮丫头一个个跃跃欲试地总想自个做菜。香儿在众丫头心目已经成了和蔼可亲的姐妹师傅另外才是内厨房管事。 香儿今天表演了切豆腐,她切的豆腐丝先看不出来有什么,待放进冷水中,一根根白色的豆腐丝长短、粗细一样不说,居然连一根破了相的都没有。 香儿在众丫头的赞叹中,开始表演雕刻豆腐的技巧。几小块豆腐很快在她手中变成了中空而又玉润珠圆的豆腐球。 得意之际,香儿口中唱起了歌谣,一时间,小云彩霞也跟着唱起来,一时厨房飘荡出欢快的歌声: 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 出入擐郎臂.蹀坐郎膝边. 健儿须快马.快马须健儿. 跸跋黄尘下.然后别雌雄…… 歌声荡漾,飘出厨院。 没人想到,高秀峰已经站在厨房门口,听了很久。 高秀峰脸色一会白一会红,眼角在轻轻哆嗦。他闭了闭眼睛,一滴泪水滑落下来,沾上衣襟:凝烟,这是凝烟喜欢唱的燕国民谣……这是,凝烟的声音。香儿,果然就是燕香!是,我的女儿。谁能想到当世受皇上与夏凉王双重宠爱的尊贵公主能入得厨房甘当厨娘?怕是银月也万万想不到,小厨娘李香儿便是慕容燕香。燕香,你到哪里哪里都能是欢声笑语,他虽然养大了你,可你也为他解了无数寂寞。他真的是有福气!而你又如此聪慧,以一个容貌不佳的小厨娘身分便能得了上上下下的心。有女如此,夫复何求!可是,皇莆蒿,早已经死去,不会复活也无颜复活……燕香,现在能为你做的就是不能认你,不能找你。我不能让银月知道混入万夏坞的就是你——慕容燕香。 高秀峰咬了咬牙,最后又深深地凝视香儿的背影一眼,转身悄无声息蹒跚离去。厨房内笑声,歌声打闹声响起一片,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来过。 计划初成,雪夜识端倪 莫失莫忘来取晚膳时香儿才知老爷还是不在坞堡,而公子竟然大好了,可以与坞主一起用饭。 香儿心里突突地跳:艳阳一定是心里着急,虽然病还未十分的好,却等不及地要与母亲一同用饭,说不在得是找机会说去宁远城之事。 可一直到丫头们将碗筷撤了下来也没听到什么消息,香儿无聊地回到自个房子里,点着了蜡烛,手托了腮梳理今天发生的事。 说动了艳阳二哥去宁远城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只要他肯去,到了城中紫烟落霞两个小美人那儿,借着弄笛吹萧让他高兴的当口,就告诉了他本是夏凉王爷之子!哈哈,他会不会惊的晕过去?夏凉王爷,大魏第一英雄啊,有这样的父亲谁不骄傲!他还不乖乖地跟了我们去王府。不过,也不好说:如果他惦记母子情,想征求了母亲同意再走也是有可能的。如果是这样,对不起了……也只好绑了就走!只是,雪夜倒是个难办的人物,这臭奴隶死硬倔强,忠心于自己的主子……自己这是怎么啦,按说如为安全顺当考虑,带什么人也不能带他。他武功高强,发起狠来极不好办。如果坏了带走王子的大事,他那样的奴隶就是死上一片,也抵不上王子的一根头发。可是为什么偏偏一门心思只想带他走?是他武功高强,忠义过人,智慧不弱,应该有大将之才,带了他回去可以为夏凉王府添上一员虎将?可是,他出身如此卑微,义父是个对奴隶正眼都不会瞧上一眼。他就是武功盖世聪慧过人,王府里有他施展的天地的吗? 香儿想得头大,吟唱一声,伏在桌上。 正在此时,响起敲门之声,是莫思的声音:“香儿姑娘在吗?坞主让你去一趟呐。” 香儿精神一振,拢了拢头发便出了门。 到得回思堂,银月在罗汉榻上盘膝靠在锦垫上。下首榻上艳阳半靠着垂着足,一边是正在给他按摩的雪夜。 香儿见艳阳裹得像个锦球,脸色已如常人,笑道:“看来公子大好了,恭喜恭喜!” 银月不动声色地打量香儿,也笑:“艳阳这病这回是来的快去的也快,今儿白天还病殃殃的起不了床,这会子不但好了,还央我准了他出去玩儿。他这病能好得这样快,与姑娘饮食调整得当极有关联,姑娘是立了功啦,要赏你点什么好呢?” 香儿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躬躬身子:“坞主过奖!赏赐小女实不敢要:坞主请了小女来本来就是为了照顾主子们的饮食,又不是来浪费坞中粮食的,做好了是份内事,怎么敢讨赏?这话说回来,公子常常闷在家里读书,这身子骨就弱了些。有些风吹草动的也许就染了病,是应该好好经历一些风雨才是。” 银月目不转睛地瞧着香儿:“多经历一些风雨?姑娘真是一语双关。” 香儿有些含羞垂了眸:“小女是瞎说的,那里会什么一语双关。” “呵呵……不管正说瞎说,多经历一些风雨是极有道理的话。平日觉得艳阳小,把他捧在掌心里,怕他行动会有事,不放心他出去历练。也是不对的。”银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得艳阳这孩子跟你说得来,说你在宁远城中住过几日,见过许多新鲜事,新鲜地方。要请你陪他去一趟宁远城看看呢。” 香儿压住上了眉梢的喜色,笑道:“只要坞主让小女去,小女荣幸!” 银月目视香儿点着头:“那就有劳姑娘了!明日艳阳再将养一天也就大好了,到后日,后日就是九月三十了,到了后日一早,你便陪了艳阳去趟宁远吧。” “是,小女遵命!”香儿盈盈万福。 “娘,就让这贱奴给我们驾车服侍好了,人多了儿子也嫌烦。” 香儿真的是心花怒放。还未等他展开笑容,就又听到艳阳“哎哟!”一声,接着是一声怒喝:“臭奴隶,你就是这样给爷按摩的!”转眼间脚一抬已经踹了过去。雪夜低垂了头,伏在地下,等着下一脚的来临。那一脚本是未着鞋踹的,对于雪夜来说,应该不会很疼,但他伏地的身子却有些颤抖,额上冒出汗来。香儿皱了眉,直觉雪夜应该还有伤在身。 “罢了,阳儿。”银月淡淡阻止了艳阳。“香儿姑娘,你也累了一天了,早早去休息吧。雪夜,你送了香儿姑娘回去!” 香儿大大舒了一口气,辞了银月艳阳出得门来,挑起了自己拿来的一盏小巧琉璃灯,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等雪夜跟上来。 雪虽然停了,但这晚间的风更是冷的刺骨,地下才化的雪水又凝成了冰。雪夜一双赤脚移了过来,垂了头,恭恭敬敬地:“李管事,这个灯笼可以让下奴拿着吗?” “李管事?”香儿眨巴着眼睛。今天才一见面时他也是称我李管事的,真是好奇怪。香儿抿着唇笑,将灯笼递给雪夜。“你可要拿好了,这盏琉璃灯在市面上价值可比如你这样的臭奴隶值钱,摔了你可赔不起……” 雪夜眼帘轻颤,默默地接过香儿手中的灯笼,紧紧握住了在侧前方给香儿打着亮。 行止后院,香儿不看路,只细细看在灯影下的雪夜:“喂,臭奴隶!你好奇怪啊。为什么今天一直要叫我李管事?你之前可是一直叫我香儿姑娘的吧!李管事、李管事,这称呼……嘻嘻……嘿嘿嘿嘿……”香儿只顾掩着口笑,却不防自己原是踩在一块冰上,笑的花枝乱颤间脚下就猛地一滑,待反应过来人已经向后倒了下去。这会子想施展轻功也借不上力气,眼睁睁地看着就要乐极生悲。 随着一声:“小心!”手腕一紧,香儿下坠的身体被雪夜使劲拽起,香儿借了力猛一起身,两下合力,她竟一个转身后背直直往雪夜怀中摔去。后脑碰在雪夜硬梆梆的胸脯上,香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没心没肺地放松身体,手扶着胸口:“唉,吓死……”“我了”两个字还未出口,发觉撑着她后背的身体忽然受惊似地收走,她还未及直起的身体又直直向后坠。脚已经先离了地,手还扶在胸口上,再摔下去不是四脚朝天是什么? 未及喊出的两个字变成了“啊!”的一声惊呼。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香儿以为自己已经摔在地下碎了。闭上眼睛却觉整个肩膀被人拥了起来,身体旋转半圈后双脚直立起来着了地,“香……李管事,请您站好。”声音忽地从关切到冰冷疏远。香儿莫明其妙地睁开眼睛,已经好好地站在地下,本来拥着她肩头的臂膀忽又猛然撤走。香儿瞪大了眼睛,一手插了腰一手指了躬身垂首立在一边的雪夜,竖起了眉毛,刚要骂上几句。却见雪夜双眸凝视地下,声音轻轻有些发颤:“下奴,刚才碎了李管事的琉璃灯。请李管事禀明主人或者管家,责罚下奴。” 香儿往地下看了看,果见琉璃灯已经碎成数片,在躺在地下的半截蜡烛映照下,可怜巴巴地在雪夜身前闪着七彩的光。 香儿看着琉璃灯,又看看垂着头肃然静立的雪夜,掩了一下想笑出声的口,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哼,刚才告诉过你,这琉璃灯的价值比过了你这臭奴隶,还如此不小心!我现在就去禀明坞主!” 雪夜抬眸瞥了香儿一眼,张了张口,又敛了眼帘,一言不发。 香儿看到雪夜虽然又直了直背,可身体却在明显地轻颤,笑声不禁在指缝中漏了出来,她左右看了看,凑了过来,仰起脸,与雪夜头对头:“呵呵,还是有些害怕的吧,臭奴隶!你笨的要命啊,为什么不说是因为急着救我小当心摔了它的?” 见雪夜眼帘开始跳动,香儿又道:“算了,也不与你计较了。这盏琉璃灯是我在邺城带来的,并不是坞堡的东西,所以呢,我如果说不用你赔,便不用赔了。” 香儿伸手戳了戳雪夜的肩膀,笑了起来:“臭奴隶,看你是为了救我份上,一盏灯,摔就摔了吧!” 雪夜看着香儿戳着他的那根手指,痉挛似地避开,然后缓缓跪地,去捡那些五彩碎片。 “喂,臭奴隶,谁让你拾这碎片的?快快起来!” 雪夜似未听见,还在那里一片片地捡拾。香儿两步过去,几脚便将碎片扫入旁边草木中,雪夜十分婉惜地看着那些在月光下闪着光茫的碎片。 香儿拍拍手:“好了,毁尸灭迹。这多利索!这黑灯瞎火的,你去捡它,不怕割了手吗?真是个笨蛋臭奴隶!快起来,在前面给我带路!” 雪夜看着香儿在夜幕下窈窕的侧影,眼中又有雾气升腾,他使劲捏着手心里刚才拣起的一片琉璃,让身心感觉来自手心的尖锐刺痛而压下胸口升腾的苦涩感动。 雪夜带路,回到厨院。雪夜恭恭敬敬立在门口,等香儿点了灯。:“李管事如果没有别的吩咐,下奴告退!” 香儿侧头看着雪夜,招招手:“你进来!” 雪夜并不进来,反而后退一步。 香儿有些不耐烦:“你到是怎么啦?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你是肋骨还是胸口有伤啊?别的地方伤怎么样啦?” 雪夜猛地一咬唇,抬头冷然道:“下奴即使有伤,也不敢不应劳动李管事!下奴告退!”说完一个大躬身转了身子就走。 香儿惊的愣了神,气的红了脸。还没容她再反应反应,雪夜一个大转身又回来了。 香儿眨巴着眼睛,刚要发威,雪夜已经挺直了脊背,居高临下,俯视着香儿:“李管事来坞堡使命可是,公子有关?” 香儿瞪大了眼睛,简直目瞪口呆。她定神冷笑,狠狠地回瞪雪夜:“使命?你一而再再而三信口雌黄,真的是欺本姑娘不是你家主人吗?” 雪夜毫不示弱地紧盯着香儿,不错过她一分表情:“公子此去宁远的主意,应该与……李管事有关,或者根本就是李管事自己的主意!” 香儿眼皮跳了跳,却脸不变色地笑了起来:“呵呵,好一个臭奴隶,你也太高看我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厨娘了!你家公子就是如此随便让人摆弄不成?你疑本姑娘欲对公子不利吗?好啊,去告诉坞主啊。在我这里鼓噪什么?” 雪夜与香儿久久对视,终于败下阵来,他垂了眼帘,咬了咬唇:“我……姑娘说过不会伤害主人一家……” 香儿叹了口气,心下终于不忍,正色道:“我不会伤害你家主人公子!要我立个誓来吗?” 雪夜抬眸深看了香儿一眼,一低头,转身逃也似地大步离去。 山雨欲来,走马宁远城 第二天,香儿一整天心神不定,一会儿怕银月变了主意,一会儿怕公子病情会又加重,一会儿怕老天又下起雪来。 也不知为什么,单单没有怕雪夜将她供了出去。听说今天公子已经大好,正常去了书院读书。坞主与老爷也各忙各的,午饭也没人回来吃。 下午香儿带着小云彩霞在大厨房领了些食材,路上碰到老爷。香儿上前行礼招呼,奇怪的是老爷看她似是心神不定,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香儿倒是掂记着与老爷还有一盘未下完的棋,这一走怕是永无见面的日子,心里还真想着能在今日了结此事。香儿提到残棋时看得出的出:老爷心里渴望与她下完这盘棋。可是,他却急匆匆告辞,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一直到晚间各院落已经落锁息灯,香儿再也未见任何万夏坞主人。她有些百无聊赖地掌灯坐在桌前,托了腮想心事:明天将去宁远的消息已经带了出去,宁远城中应该已经开始准备。但愿天助我也,明天能让艳阳二哥顺顺利利地进入毂中。至于那个臭奴隶,赵将军带的人连同将军自己都不是吃素的,不至于收拾不了他……那个赵守德去了哪里?像他那么爱出风头的,不会就消失了吧。对了,昨天见的那个金面具……有些奇怪呢。 香儿只顾糊思乱想,却未发现窗下一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很久。他黑巾蒙面,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香儿被烛光印出的剪影,身体在微微颤抖。过了半晌,他禁不往靠上窗棱,用手指沾了唾液轻轻地将窗纸捅开一个小孔,刚将眼睛凑了上去。忽听得脑后风声,有东西直奔他后脑大椎穴,他转身接了,手心被一枚小小石子打得生疼。只见月下一人站在厨院门边,却不过来与他相搏,只冷冷地立在那儿,如不是一双明眸在月下熠熠生辉,几乎让人疑是泥塑木雕。 黑影一愣之际转身跳上厨院高墙,仓皇逃匿。他一动,那人身影跟着闪电般的追了过来。黑影情急之下,劈出一掌击向那人尚在空中的身影,那人人在空中,手掌对外迎了上来,一声闷响,黑影跌落在回思院后院假山石后。黑影刚刚立稳脚步,那人柔身欺了上来,皎皎月光照在他脸上,却是雪夜,黑影又一次愣住。雪夜在月下盯着黑影拉开架势,身形矫健,潇洒之极,如同月下曼舞。转眼间已经与黑影对了几招,黑影居然就逼得节节后退。雪夜一掌将黑影逼退,收了招势,低声喝问:“阁下何人?为何夜探厨院闺房?” 黑影并不回答,向后院疾退。这时,已经惊动了符近堡丁,已经有人向这里走来。雪夜见状,不再追赶,疾如闪电退向厨院夹道,并在厨院门边紫藤下隐了自己的身影。几个堡丁匆匆而来,只看到一只猫从草丛中掠过。 “闹半天原来是只猫啊,猫这会子还发情呢?哈哈哈……”一帮子人嘻嘻哈哈地走了。雪夜眼望黑影刚才出现的香儿窗边,陷入深深沉思。正在这时,房门一开,香儿走了出来,她手掌着灯向外四处看看,不见有人,狐疑地皱了皱眉头。转头盯着刑房的位置想了想,掌了灯就向雪夜隐身地走来。雪夜一惊之下,向旁闪身。香儿路过他身边,立了足,看看刑房那高出的屋脊,又摇摇头,叹息一声,慢慢转身回了房。 雪夜盯着香儿的背影,心开始咚咚乱跳,鼻腔连着眼睛一起酸涩。他张开口咬上自己的手背。 与此同时,高秀峰后院书房虚掩的窗扉忽然打开,那条黑影幽灵般从窗内飘了进来。他反身关上窗户,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胸口忽然气血翻腾,他一只手捂上胸口,一只手拉下面具——正是老爷高秀峰。高秀峰一张口,吐出一口血来。他眸中出现恐惧:雪夜,居然内力如此深厚!自己已经远远不极他。萧远枫,我打不过你,现在,连你的儿子都能胜了我! 可惜,你不会知道你有如此优秀的儿子! 好容易到了天亮,备完了早饭,香儿得到消息,说坞主吩咐了,要她去陪公子去宁远城中一趟,车已经在二门候着。香儿压住满面的喜色,做出无所谓的样子,换好了外出的衣裳,施施然出了二门。 这才见艳阳、坞主、夏归雁已经等在二门车道上,雪夜的马车也赶了过来。香儿见状开口就道歉来的晚了,让坞主公子候着,实在有罪。 艳阳笑道:“姑娘就不必客气了,这也不早了,咱们还是快快走吧。”说着便要上车,一边握了缰绳垂首恭立的雪夜立刻伏地趴成一个标准的马凳。 银月笑道:“这孩子,竟如此猴急,”说着上前几步,为艳阳理了理头发,将艳阳的披风又重新系了系。“外面不比家里,凡事小心一点。自个要学会照顾自个……”声音无比轻柔,香儿听得鼻酸。对银月深深一礼:“坞主放心,小女一定会好好照顾公子!” “娘亲,儿子也不小了,只不过是去趟宁远城嘛,又不是一去不回,您又何必担心成这个性样子?”艳阳毫无感觉地嘻笑着转身踩上雪夜的脊背上了车。香儿跟在后边忍了对这母子分别的同情,又是深深万福后,微一犹豫,也踩上雪夜的脊背。 待艳阳香儿上了车,银月低头看着跪转过身来,对她伏地叩首的雪夜。沉吟半晌,眉头皱皱又舒展开来,开始轻轻冷笑,“雪夜:好好护着小主子!如有闪失:剥了你的皮!” 雪夜身体猛然僵直,撑地的指节发白。“诺,小奴明白。” 车声辚辚,马仍然是那匹叫“轻云”的马,看到这马儿香儿就想起上回与雪夜单独一起时,这傻奴隶竟然为轻云挡她的鞭子,说什么轻云是匹好马,要出气找他最好……上回是与她在一起,并未真的挨鞭子。可是这一次,艳阳还真的又随身带了刑罚他的刑鞭,嫌车子颠簸了快了慢了都想甩鞭子。香儿只好使出全身解数讲笑话让艳阳分了心不再注意雪夜。香儿看着被他笑话搞得大笑的艳阳,心里却是一点也不开心。不禁想起上回与雪夜单独在一起时嘻笑怒骂,轻松自在,实在有趣。而现在,虽说一路笑语,却是无比忧心:艳阳二哥,虽说长的俊美,可太孩子气,且……有些狠毒。如此行事,非夏凉封邑百姓之福,非大魏之福……会不会让一直盼子的义父失望?且定使元宏大哥不喜。这,可如何是好? 一个时辰后,马车驶进宁远城。 这次城门口并没有再遇到拦车要钱的流浪汉。香儿学了乖:这雪夜不是好打发的,本就对自己存了十二分的戒心,再碰到与那天入城一样的情景,难保他不留心看一看,如此一来,说不得就瞧出那流浪汉身怀绝技也说不定。 在香儿的指挥下,雪夜将马车驰向西街。西街道路宽畅,各处楼门都是倚红偎翠,装饰华美。 艳阳好奇地瞪大眼睛,赞叹道:“想不到这西街如此华美!” 香儿左右看看,咬了咬唇,小声道:“公子轻声!可知这是什么街巷?” 艳阳看着香儿,那神秘又羞涩的样儿,猛然明白,压低了声音,:“这是……花街柳巷?” 香儿点着头指指前面驾车的雪夜,食指放在唇上,做出禁声手势。 艳阳冷笑一声:“他敢多言,我剥了他的皮!” 到了西街尽头,看到一处宽大宅院,里边可见楼台馆舍,异树奇木。门楼也不像其它门楼那般富丽堂皇,显得古朴雅致。门匾上书着三个大字“琴萧馆” 香儿喝住雪夜:“停,到了!” 那门楼那儿虽也有两个立门小厮,却不像其它门楼小厮一样,见有车马停下,远远的迎过来,只是冷淡地瞧着他们这辆马车。 香儿笑道:“公子稍候,这地方门房怕比不得别的地方,傲气的紧,待小女过去回话。” 一会儿功夫,正门从两边打开,一个中年美妇迎了出来,看到门边香儿,上前一把执了她的手笑道:“香儿姑娘别来无恙?自你去了你姑母那儿,再无消息,可让你两位姐姐牵挂的紧。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 香儿笑着弯了弯腰:“馨姨好!香儿可是不敢忘了馨姨及两位姐姐。今天是带了‘万夏坞’公子来听姐姐们操琴的,馨姨好歹的对两位姐姐说,给香儿这个面子。” 这会子艳阳也踩着雪夜的背下得车来,走上两步,上了台阶。立在香儿身后,微笑看着香儿叫馨姨的那位妇人。 那位馨姨两眼一下盯紧了艳阳,双眸露出难以掩饰的热烈光华。她握着香儿的手激动地紧了紧,才道:“原来是‘万夏坞’公子到了,小妇人失礼,即使公子有雅兴听琴,就是不看香儿的面也是那两个丫头的福气。” 艳阳嘴角上扬,露出几分得意。他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倨傲。馨姨不以为意,闪开了一条道:“公子请进!” 艳阳含笑点头,就要进去,却听得背后一声轻喝:“小主人!” 艳阳回眸,却见雪夜已经走上了台阶,他目光烁烁地看了一眼门边香儿与馨姨,语气坚定:“小主人,请让下奴在您身边守护!” 馨姨抬头惊愕地看向雪夜,又看向艳阳:“公子,这位小哥?” “只是‘万夏坞’一下贱奴隶。”艳阳回过头,气恼万分:“你怎么回事?总要显摆你自己不成吗?你是什么身份,还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还不快退了下去!” 雪夜只是微垂了头,却是一步不退。 雅音琴箫,终究亮剑来 艳阳正待发怒,香儿已经立在雪夜面前,背了艳阳,坏坏地笑:“雪夜!是本管事带公子出来的,公子的安危本管事会比你更介意!而你身为贱奴是不可以登堂入室的。就是公子愿意带你进去,如此雅地的主人也不许你埋汰了人家的馆舍。馨姨,这儿有下人待的地方吧?” “呵呵,自是有的,公子先请进去,自有人带这小哥去休息。” 香儿又挑衅嘲弄地瞪了雪夜一眼,转身与艳阳并肩进了大门。 雪夜静静地在坐在后院一处杂物房中,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细细地听不远处传来的悦耳丝竹声。一个垂髻青衣小丫头给他端来一碗水,看着他吃吃直笑。雪夜红了脸,头越发低地厉害。 过了不久,一个眉目清俊的小厮端来一个大海碗,冒着腾腾热气。他“咚!”地一声将碗礅在桌上,原来是一碗热汤面。 他斜斜睨着雪夜,嘴里嘟囔:“老子侍候小姐大爷还不算,还要侍候个臭奴隶。真他妈的倒霉!” 雪夜脸上依然没有一丝波澜,背却又拔直了些。 “喂,臭奴隶,这是我家主人赏给你吃的。你他妈快吃,小爷还等着收拾呐!” 雪夜细细看那碗面,又抬头看了小厮一眼,忽然展颜一笑:“如此多谢你家主人赐饭!” 那一笑,灿若烟花,让雪夜整个人都生动起来,小厮猛然有些愣神。 雪夜已经捧起了捧起了碗,先喝了一小口汤,然后似是从未吃到这么好的面细细品味着,抬眼看了看小厮,有些羞涩地端碗蹲在地下,背转身去。小厮听着那“呼噜呼噜”的吸溜声,盯着雪夜背影的眼睛中带了轻贱与嘲弄。 不一会儿,雪夜高高仰起头来,将最后一口汤喝光,然后抹着嘴巴站了起来,欲将碗递给小厮,脚下却不由地踉跄开来,身体左右摇晃。小厮立在一旁,侧着头露出大大的笑颜,拍手道:“倒也!” 雪夜应声颓然倒地。 那小厮笑着摇头,走上前来,用足尖踢了踢雪夜的胳膊:“主子还说你这奴隶是个扎手货,很难搞定,要用什么‘三笑迷魂香’……哈哈,那么名贵的迷药怎么可能浪费在你身上,这寻常的迷药也能……”话未说完,忽然觉得自己踢向奴隶的脚腕一麻,整个身体不由地向地下倒去,嘴巴已经大大张开,刚要发出一声惊叫,一只大手已经捂住他的嘴,咽喉处一疼痛,不能喘息,另一只手已经扼上他的咽喉。 小厮到此时才明白:这个奴隶果然难以搞定!他张大眼睛,知道自己正躺在地下,那奴隶合身压在他身上,一手堵着他的嘴,一手扼着他的咽喉,那奴隶一扫刚才的怯懦,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正牢牢地盯住了他。奴隶口中呼出的热气带着冷漠威严的声音喷出:“最好不要乱动乱喊,否则,我会拧断你的脖子!” 小厮大睁着眼睛,已经相信这奴隶有这个本事。想自己在王府中,虽然不是一等的高手,可也算是数得着的人物。连王府一等一的高手侍卫统领赵守德都说他是学武天才,前途不可限量。可是,却这样不明不白地受制于奴隶之手!小厮瞪着秀气的双眼惊讶、震怒、不服、不信,却又不得不信自己此时的的确确是受制于人,而且还受制于一个下贱的奴隶!不但如此,自己的性命还掌握在这奴隶手中。 就这样略一思忖,咽喉处猛然一紧,下手果未容情!小厮已经感觉到喉骨将在碎裂。他拼命地点头。 喉部压力一轻,嘴上的巴掌也松开,小厮大口喘着气。 雪夜并未起身,他淡然道:“你们是什么人?想对我家公子做什么事?” 小厮的眼睛转了转:“我……真的是……这琴萧馆跑堂的……” “跑堂的?”咽喉又是一紧。 “咳,咳,”小厮一阵猛咳:“大爷,小的说的是真的,我在这已经三年,不信你问问别人……” “你们想对我家公子如何?” “你家公子?小的真的不知,小的只是听主子说起你……很是厉害,小的不服,就想就想麻翻了你……与别人无干……” “哼!你分明是自小习武,且看你行止,应该是行武出身。怎么会是一个跑堂小厮?性命攸关之时,还能如此镇定应对,你岂能是一般人物?” 小厮这才真正震惊,他直觉咽喉手劲又在加大,索性冷笑一声:“好!小看了你是我不该。不过,我堂堂男儿,岂能为活性命说自己不该说的话!你就,你就拧断了我的脖子吧!” 咽喉中的劲道却松了下来:“好,已经够了,你们果然来路不明,且是冲着我家公子而来……你们是射鹰堡的人?” 小厮愣了神,忽然觉得腰间一股劲力直直透入,顿觉似是抽去了筋骨,全身无力,只能软软躺在地下。 雪夜放开了他的咽喉:“这穴道二个时辰之后自会解开……现在借你衣服一用!” 他快速起了身。先将在门口望了望,见四下无人,才关了门,上好门栓,先将自己脱的□。 小厮躺在地上,转着眼珠看着雪夜光裸的身体上乱七八糟的伤痕,眼球惊讶地越睁越大。眼见那破烂不堪的身体向他伏了过来,快速将他的衣服鞋子都剥了下来,穿在自己身上。 小厮的身子比起雪夜矮了几分,衣服穿在身上有些窄小,尤其那鞋子,雪夜怎么都不能穿在脚上。只得撕开了鞋跟,勉强套在脚上。将裤脚上的绑腿松开,长长的裤脚拖下来,正好能掩住几分。他又将头发在脑后绑紧,取了小厮的帽子戴在头上。照了照案上的铜镜,觉得没有破绽。 这才转过身,想了想,将小厮抱起放在床上,盖上了锦被,又将床边素帐入放下。 小厮的目光中透出疑惑与感激还有一丝的担忧。 雪夜拿起碗放在托盘上,大步走向大门,一把拉开了门,外面阳光刺目,雪夜不由的用手遮了一下脸,反手将门掩上,辨了方向,向前厅走去。 此时琴萧馆品音楼内,丝竹管弦之声响的悠扬。艳阳斜斜靠在软垫上,一只手轻轻地划着手中茶盏。心满意足地看着前方不远处一对美女。 这对美女,一个弹琴,一个吹萧。琴萧合鸣,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有几回闻。吹萧的一身紫衣,如一抹幽谷山林紫烟,轻灵冷艳孤绝,洒脱不染纤尖。弹琴的一身红衣,竟如一枝冰雪中吐蕊红梅,妩媚热烈而不失庄重冷肃。两位美人,云鬓高挽、玉肤生香,在这“品音楼”四处漫卷的轻沙、袅袅香郁清烟的映衬下,宛如两位莅临人间的仙子。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两位美女含笑望向艳阳。艳阳直起身子,拍起了巴掌:“好,我今日才知,琴萧合鸣能奏出如此优美曲调。今日得闻,死也足了!” “公子何出此言?”与香儿一起静坐一边的馨姨优雅笑道:“公子玉树临风、雅智多材,不消说也有大好前途。还有多少妙曼尚未品用,只听得一曲便说什么死啊,活的,也不怕被人笑了去。” 香儿忍了笑低头举杯喝茶。 “是啊,公子如此斋仙一般的人物,我们姐妹也算是阅人多矣,也极少碰到。我姐妹这些小小技艺,能博公子一笑也就是啊米佗佛,我姐妹还指望公子有朝一日封候拜将后多多关照呢。”红衣姑娘落霞说着已经站起身子,深深一个万福。 妙语如珠,巧笑嫣然,艳阳已觉身心皆醉。不自觉地想上前去,抚摸一下那娇俏的小脸。“姑娘不光人美琴美,连声音都是如此美妙。真正是玉落金盘!” 紫衣紫烟抿嘴笑道:“公子算是识货的,其实我这妹妹萧艺只能排第二,她另一项技艺可排第一呐。” “哦?落霞姑娘如此精妙萧声在她技艺中只排第二,那第一是什么?” “是……” “还是让我说吧!”落霞打断了紫烟,热烈地看着艳阳:“我弹琵琶吟唱算是一绝。任什么才子佳人、风花雪月、铁马金戈还是市井传闻,都可弹唱出来。今日不才,愿请公子品评。” 艳阳早就感了兴趣,拍手笑道:“好,好,愿闻姑娘雅音。” 落霞得意地住香儿那边瞧了一眼,香儿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馨姨已经取来了琵琶,落霞接过,手指拂过琴弦,先试了试音调,一切准备就绪。她清了清嗓子,手指滑落处,琵琶声响,她张开了口:“大江东流去,奇事知多少……”悠扬的歌声才要展开。忽闻门外不远处响起兵器碰撞之声,迅速越演越烈,是数人在打斗,声音飞快地向这品音阁而来。 香儿皱眉站起,落霞、紫烟、馨姨同时站起,向香儿靠拢。艳阳也莫明其妙地站了起来。十只眼睛全部盯向门口。 “碰!”一声巨响,品音楼大门被撞开。一个护院打扮的壮汉背朝后飞了进来。眼见便在撞在艳阳身上,香儿一个飞纵将艳阳带开,推在落霞紫烟处,落霞紫烟训练有素的将艳阳围在中间。两人一扬手,竟然从腰间抽出两把软剑,发出龙吟之声。而馨姨,也在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护在胸前,艳阳看得目瞪口呆。 而同时,壮汉落在案几上,顿时木屑乱飞。在飞溅的木屑中,大厅内又有两人闪了进来。前面一人,护院打扮,满脸都是惊恐,脖子上架着一把钢刀。后面一人小厮打扮,露出半个脸来。不是雪夜是谁! 楼阁生变,挥匕向香儿 雪夜持刀闯进书音楼。 香儿见状吃了一惊:怎么可能“三笑**香”没能收拾了他?这雪夜武功高强,屋里屋外的侍卫都不一定是他对手,该死的赵守义在这要紧的时候也不知去了哪里……这傻奴隶是死心护主的人,如一心带了艳阳走,岂不是很麻烦? 心念动间,人一闪身接了馨姨手中匕首,翻腕间压上艳阳的脖颈,冷声道:“雪夜,你想让你家小主人死吗?” 艳阳吃了一惊,想要挣扎,左右胳膊同时被落霞紫烟架住,顿觉似被铁锁锁了,一动不能动,他恼怒万分,侧脸看向香儿:“发生了何事?……你想做什么?” 雪夜瞳孔收缩,脸上肌肉不自觉地跳动。他一掌劈在被他挟持护院的脖颈上,推开护院的身体,目视香儿:“李管事,你果然……你想怎么样?” 香儿对着艳阳嫣然笑道:“嘻嘻,二哥哥得罪了,一会小妹自会赔礼道歉!小妹不想怎么样,只是请二哥哥听一段书而已,如果不是这臭奴隶闯了来……” “贱婢!”艳阳被制于众女子手中,羞怒交加,失控地叫了起来:“原来你是如此居心叵测!谁要听你说书,你快快放了本公子!否则,我万夏坞定将把你等摧为齑粉!” “贱婢?”香儿有些气恼地眨巴了一下眼睛:“好气度!不过,你现在的命在我手中哦!”说着将匕首面玩笑般地轻轻地在艳阳脖子上磨擦两下。 “你!”艳阳直了脖子,气咻咻地瞪着香儿,猛然转头向雪夜,厉声道:“贱奴,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快杀了这丫头!” 说话间,厅内呼啦啦进来七八个人,有的护院打扮,有的小厮打扮,有的跑堂小二打扮,可俱都拿着统一的金错刀,将雪夜团团围住。 香儿松了口气,匕首微微离开了艳阳的脖子。在此瞬间雪夜发力,单刀掷出,飞取香儿手腕。香儿挥匕相隔,匕首对上了钢刀刀把,顿觉手臂巨震,虎口发麻,人不禁后退一步。 而同时,雪夜身体也随着掷出的钢刀飞纵向艳阳。可已有七八把金错刀分不同的方向训练有素地向雪夜袭来。 “乒乓叮当”金戈交错,那些飞动的银光虽未沾上雪夜的衣角,可是已经阻挡了雪夜接近艳阳。香儿皱眉令紫烟落霞:“带世子走!”紫烟落霞一边一个架住艳阳胳膊,拖了就向后门走。艳阳欲挣扎,却使不上一点力,愈加羞恼,回头大喝:“雪夜!你半天都未杀一人!要你何用!” 说话间,一个汉子胸前中了一掌,飞向香儿这边,包围雪夜的圈子,打开一个缺口,雪夜趁势闪电般的腾挪,伸手抓向香儿。 正在此时,窗扉“砰!”地一声被巨大的气浪震开,一人随着打开的窗户飞身进来,人在空中,一手掌一手拳击向雪夜后背。 雪夜转身挥拳相迎。三拳一掌在空中碰撞,闷响声中,两人迅速分开。雪夜立足不稳,双脚向后滑出数步,那双不合脚的鞋子已经支离破碎。 那人在空中的身子向后震出,在窗台上点了一下才落在地下,他收掌看了看雪夜,不由:“咦?”了一声。 原来是一虬髯大汉,身材魁伟,环眼高鼻阔口,立在那儿,犹如一尊铁塔。 香儿见了,眉眼俱笑:赵守义将军总算赶了来,他可是王爷身边一员猛将!呵呵!老将出马,雪夜小子,还不束手就擒! 赵守义惊诧地上下打量雪夜,不住点头,豪迈地大笑:“哈哈哈……小哥好内力!咱们再比比!” 雪夜胸口剧痛,他咬着牙,挺直脊背,暗暗握了握拳头。一声长啸,宛若虎啸龙吟,他抬足甩掉两只鞋子,大声道:“好,再来比过!”身体腾空挥掌向赵守义拍了过去 赵守义大叫一声好:“好!”举掌相迎。待触到了雪夜的手掌才觉不对:雪夜双掌并未着力,他全力迎击时雪夜借了他双掌之力身体如惊雷般疾速后退!待他发觉不对,雪夜已经直立在香儿身边,一只胳膊铁钳般锁住香儿纤巧的脖子。 赵守义伸着双掌姿态怪异地张大嘴巴;众大汉面面相觑;馨姨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揪住胸口;落霞紫烟转身止步瞪大眼睛双剑齐齐对上雪夜。可是,没有一人敢发出声音,书音楼一时寂然。 “哈哈哈……”一阵得意的大笑声打破寂静,艳阳在落霞紫烟的挟持下挺起胸脯,傲然睨视众人:“看到了吗?我万夏坞一个猪狗不如的贱奴都能有如此本事。你们宵小乌合之众哪里能是我坞堡对手?还不快快给本公子跪下,磕头认错,本公子还可考虑饶了你等性命。” 香儿皱眉侧目看了看艳阳,喉头极不舒服,不由得咳嗽两声。 “你放开这位……姑娘。”赵守义脸上带着紧张,却装的冷冷淡淡。 雪夜胳膊松开了些,一只手伸下去,握住香儿执着匕首的手,慢慢从香儿手中去取匕首,香儿挣了一下,松了手。雪夜胳膊松动挟住香儿肩膀的同时,匕首又抵上了香儿的脖颈。 “你放开她,此事与这女子无关!”赵守义无法故作冷漠,语气里眼睛里都是至极的关切。 “哦,是吗?”雪夜淡然一笑,腕子稍一使力,刀锋已将香儿的颈子划开浅浅一道血痕,伤处凝结一滴血珠,顺着冰冷的刀锋,缓缓滴落。 “好好!雪夜,他们再不收手,你就杀了这贱人!”艳阳满脸的得意。 匕首却离开香儿的肌肤几分,雪夜的手不自觉地哆嗦一下。 “你,大胆!”赵守义大怒,抢过一把刀来刀尖指向雪夜,却不敢再上前一步。口气虽利,执刀的手却在轻微的颤动。 “嘻嘻,好了,赵将军,你且收了刀吧……”香儿在雪夜臂中笑出声来,用一根手指轻轻抚上颈上刀锋,眯了眼睛,轻笑:“雪夜,你真的想让这把刀子,割了我的喉吗?” 香儿感觉雪夜身体在轻轻颤动,执刀的手也在轻颤,也许这是一个机会,还没等香儿作出反应,那只手又稳定如山,手指因为用力而青筋暴露,指节发白。 “我,不想要刀锋割断姑娘的咽喉,我想要只是少主,一人换一人,请你们将少主还给我!”声音微带沙哑,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凛然。 “可是,我们对你家少主并没有恶意。相反,如果他有难,我们这一杆子人豁出命去也会保他平安。我们只是请他去一个地方。”香儿指尖仍然抚着刀锋。 “请人?哼,如是请人为何不在万夏坞光明正大的请?你们分明是想绑架本公子!雪夜,不要再与他们费话!你,你在这贱人脸上划一刀,让她再丑陋些,看她如何还能兴风作浪!”艳阳咬着牙,恨恨地瞧着香儿。 香儿脸色有些发白,馨姨上前一步,失口道:“不可!你不知……”香儿轻轻摇了摇头,馨姨颤抖地凝视着雪夜的刀尖。 “我是下人,你们是何原由我管不到!我只知道,没有经过主母,少主本人同意,你们谁也不能带他走!将少主交给我,快点!”雪夜挟持着香儿肩膀的臂膀稍一用力,香儿痛得“哎哟”叫出声来。 “有话好说,你,快快放开公……”赵守义大急。 “赵……老赵,咳!咳!先听他的,将人交给他。”香儿连连咳嗽。 雪夜松了口气,注视着赵守义。赵守义瞪着眼深深地看着艳阳,欲言又止。 紫烟落霞两个松了艳阳的胳膊,艳阳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服,淡然瞧了两位姑娘和馨姨一眼,冷笑地走到雪夜身边。 “请姑娘送我们一程!” 香儿笑道:“何必用个请字这般客气?我在你手中,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送你就是了。” 雪夜闭了闭眼睛,:“走!” 后院马房,轻云在这儿停着,一行人来到马车旁,“少主人,请您先上车!”雪夜沉声道。艳阳却冷着脸看看马车看看又雪夜。 香儿笑了起来:“臭奴隶,你家少主没有你当马凳似是不会上车哦,要不要……” 话章音未落,雪夜一手架了艳阳的胳膊,几乎将艳阳甩上马车。艳阳张口欲骂,看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的香儿,一跺脚,进了车厢。 雪夜随挟着香儿上了马车,:“你来赶车!” 香儿斜着眼睛,睥了一眼雪夜,一边拉起了缰绳,一边口中嚷嚷:“怎么,就我一个弱女子你这两个大男人呢,还不放心,怕由你驾车我会跑了啊?”马车的的,跑了起来,穿过院子,到处大路之上,院内众人,并未追出。 “你是弱女子吗?”艳阳说话了,:“本公子看你比多少个大男人都厉害!看来你这贱人并非普通人物,为了挟持于我,竟然不惜抛头露面,变身厨娘,真用心良苦至极!” 香儿微一皱眉,转眼却笑了开来:“咯咯!多谢二哥哥夸奖,小妹真正是用心之苦,寻常人等,无法想象。一片心意,只为二哥哥你。”香儿嫣然而笑,挥手打马,马车跑得飞快。 “你!好个没皮没脸的贱人……”艳阳指着香儿,眉头皱起。 “呵呵呵……”香儿银铃般的笑着,马行飞快,一会儿就出了宁远城,走在通往万夏坞车道之上。 “二哥哥需要小妹送你回万夏坞吗?也好啊,反正长路寂寞,不如再听小女给你讲个故事。”香儿回眸微笑。 义释香儿,雪夜临危机 “贱人,那个要听你讲故事!待回到万夏坞,本公子定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香儿愣了愣收了笑:“二哥哥能说出这等话来,是因不知小妹苦心,如果真的知小妹为何而来,自不会如此说……” “良苦用心?你一个女孩子费了如此心机要接近挟持本公子,还能有何用心?” “这个用心来路,本也不用劳烦二哥哥再费心讯问,小妹方才本就是想说与二哥哥听的,如果不是这……这臭奴隶挡了,说不得二哥哥会自动的跟了小妹走……” “你,好个不害臊不要脸的贱人!‘爱哥哥,爱哥哥’那个是你‘爱哥哥’!亏你叫得出口!可惜本公子还当一直当你是良家女子……” 香儿听得他一句句好不要脸好不害臊,一句句的贱人,莫非当她是个女花痴不成?终于忍不住沉下脸来,自己何时受过这等侮辱?不禁恼怒。挣了挣身子,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雪夜就立刻伸出手来,压在她的肩上。让她再不能动得分毫。想自个差不多出生入死了,到了落了个花痴之名,挟持于奴隶之手。而这臭奴隶,居然真的割伤了她这金枝玉叶的颈……心中愈加不岔。眼珠转了转,开口笑道:“二哥哥一直当我是个良家女,在此之前从未疑过小妹么?” “这又如何?” “那你可是不如你这个奴隶啊,他可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寻常女子。” “你说什么?”艳阳神色突变。 雪夜挟持着香儿的手猛烈一抖。 你也会怕吗?刚才是何等的盛气凌人!香儿得意地瞧了雪夜一眼,“呵呵,不信你回头可以细问问。打一开始他就看出我身怀武功,知我撞上马车是有意而为,是为了进入万夏坞……”香儿说着故意做了停顿。 “贱奴,真是如此吗?”艳阳果然发怒。 “还不只如此呢,过了几天,他在枫林演武被我瞧见,受了我二下,知我练过内功……还不只如此,我们还要山路上比过轻功呢。雪夜,你说是也不是?” “雪夜!好大的胆子!”艳阳咬了牙,只想当时就把这个敢于欺主的奴隶碎尸万断。 “哈哈,公子又何必生气?说来也不能怪这奴隶,当时我给你糕点吃时他提醒了你,只是你没听罢了。不过,看来至少在识人上,就如小妹说的,你可是大大比不上这个奴隶……其实,前天晚上他还问我来着:问你此去宁远城是不是我的主意。他心里明白着呐。嘻嘻,公子堂堂主子,见识居然比不得一个奴隶,也来也是好笑的很……” “贱人住口!”艳阳恼怒羞愤,窜出来搬着香儿的肩膀,一巴掌向香儿脸上煽了过去。香儿两边肩头受制,根本动不了,后悔自己的刚才气恼间只管呈口舌之能而激怒艳阳已迟,亦未想到艳阳会真的向她动手。只得惊呼一声闭了目羞恼间等着挨这有生以来第一个大嘴巴。 猛然间自己的身体向右侧倾了下去,紧接着,便是“啪!”的一声脆响,自已却毫无痛苦的感觉,惊异睁开眼睛,却见自己的脑袋已经斜斜靠在雪夜臂上,雪夜的脸上有了一个显明的掌印。而艳阳看着自己的巴掌也发了愣,指着雪夜骂:“贱奴,你好大的胆子!” 香儿呆呆地靠在雪夜臂膀上,抬头看着雪夜,一时忘了起身。 此时的雪夜,面色苍白,目光暗淡,似是瞧着远方,又似什么都没有看,一线艳红的血线顺着没有血色的嘴角悄然流下……此时的雪夜还是方才那个冷静傲然穿行于群雄间一举挟待了自己的奴隶吗?思量间,雪夜霍然低下头来,那落寞萧索到绝望的目光与香儿微微错愕的目光一触,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温暖的笑自唇边荡开,香儿还不及反应,忽得一道力量来自腰间,身体已经斜斜飞起,屁股朝下,直直落在离大路丈余的路边蒲草之上。过了片刻,身子才能动弹,只看得那辆马车绝尘而去,耳边响着艳阳一声怒喝:“贱奴,你在做什么?” 没有一丝一毫疼痛的感觉,香儿愣了愣,爬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腿,果然毫无伤害。 这臭奴隶,在做什么?他是有意放了自己! 只是,他这样做,等待他的会是什么?香儿想着,打了个寒战。 他,这个奴隶,自与他相识以来,虽然知她来路不明,却从未伤害到她,只她三番二次任性,屡屡害他处于尴尬之地。而他却处处回护于她。即使今日,明知她故意说出那些,只是为了惹得少主人生气,而责罚于他。可是还是拼得受刑而放了自己。 这人虽是身为下贱,却真正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可是我……他回到府中,定会生不如死,可他还是要回去,天下还有这样的傻瓜…… 数行泪珠滚滚滴在襟上。 身后马蹄声急,是赵守义率众骑士赶到。 赵守义看到香儿,兴奋至极,翻身下马:“公主,您无事?小王爷回去了?” 香儿擦擦眼睛,回头道:“赵将军,咱们这就直闯万夏坞!” “是,公主,依卑职的性子,早就进了那个什么破坞堡,将小王爷请了出来。咱们王爷兵马,攻城都不在话下,何况是小小一个堡垒?又何必您千斤之体去当那个什么低三下四的厨娘?真不明白……” “赵将军,”香儿蹙了眉头,“你又不是不知,王爷早知小王爷下落,为何不动手抢来?还不是顾及银月公主情份,想使公主心甘情愿将小王爷还给他……方才我想,那奴隶救回小王子也未必就是坏事。这次我们就算偷偷带走小王爷,怕也是让舅舅对银月公主更加心存愧疚,不如就直找了去……” “好,老赵一切均从公主安排!” 艳阳眼见那个大胆的丫头竟然被雪夜抛下车去,不竟大怒:“贱奴,你做什么?好大的胆子。” 雪夜并未回头,一边抖着缰绳,使马儿快走,一边沉声答道:“少主人,下奴方才答应过:一人换一人,只要他们放了您……” “你答应过?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艳阳咬着牙,窜出车来:“你给我停车……” “少主,您坐好,她的人已经追来了……”雪夜淡淡地说。 “什么?”艳阳手抚车辕将头伸出,扭头向后看去。大路笔直,向后延伸,路上只有那个臭丫头正在爬起,并看不到任何人影。 “你这狗东西,竟然学会欺诈……”话未说完,就见路的尽头处起了烟尘,一看就知来了大队人马。艳阳吃了一惊,住了口,回身坐在雪夜身边,转转头看着似是在凝神驾车,不动一点声色的雪夜,伸手握往雪夜的肩膀,手指狠狠向下挖去。 雪夜肌肉猛然绷紧,几滴汗珠渗出额头。却只是:“驾!”了一声,抖了抖缰绳。双眸直视前方:“少主,待下奴将您安全送回府中交与主人。再刑罚下奴不迟。现在,请您不要误了下奴驾车,以免,被他们追上。” 艳阳吃了一惊,松开手指。将目光注视在雪夜脸上:他从来没有如此仔细地看过这个与他一起长大的下贱奴隶,他从小就知道,他是天上的云霞,而这个奴隶只是地上任人踩踏的烂泥巴。母亲告诉他,这个奴隶是猪狗不如的东西,是带着罪孽的畜生。从小到大,他也的确没有他把当人看待。他知道,母亲喜欢看着这奴隶痛苦,所以,为了讨母亲的喜欢,他变本加利的折磨这个奴隶。以后他渐渐的习惯对他打骂欺辱、习惯自己的高高在上,习惯雪夜的卑微下贱。可是,今日居然有人认为----一个主子的聪明才智比不过这么一个奴隶!而且,一定不只是那个臭丫头一个人这样想……雪夜,你,真的该死! 艳阳咬牙切齿地继续盯着雪夜:他,长得真的很是----俊秀!对自己的长相一向知负的艳阳居然有气恼起来。真该死!一个奴隶长成这样。真的应该毁了他!可是,母亲为什么不让毁了这张脸?这张脸,仅仅只是漂亮吗?不是,分明有不同于寻常奴隶的东西,是什么? 他,明明知道回到坞堡,等着他的会是什么,他怎么还能够如此的不亢不卑?不记得他在皮鞭下讨过饶,在棍棒拳脚中流过泪,一直一直以为只是因为他是一个没有血肉的奴隶……那个在血泊中抬起头来,一闪而过的眼神是什么?痛苦?有,隐忍?也有,还有……傲气?!艳阳一惊,这个不应该属于奴隶的词居然明明白白地跳了出来。 傲气?对,那个在片刻间就制住臭丫头,挟持臭丫头带自己离开的那个人,当时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就是傲气,凛然的傲气! 而这傲气居然出现在这,这下贱的奴隶身上……而他,堂堂万夏坞少主在那时却被几个小毛丫头挟持,等着他这贱奴去救。他心里想必欲加骄傲了吧……傲气!他怎么配!他怎么敢! 艳阳羞气交加,怒火中烧,真想就现在就将这可恶的奴隶摁在地下,狠狠的打骂羞辱,看他还能不能傲的起来。可是,真的是后有追兵…… “下贱的东西,好好儿赶车,等到了家里,再扒了你的皮!” 黑云压城,受刑不受辱 车行进了坞堡,得知坞主与老爷俱在议事厅内,艳阳命雪夜赶了马住议事厅而去。 到得议事厅大院门口,艳阳踩在雪夜背上,却不立刻下来。他狠狠地盯着脚下的低伏的这胆大妄为的奴隶:下贱的奴隶,该死的奴隶! 他一蹁腿,骑在雪夜背上。用力揪住雪夜的头发:“混帐东西,一会儿让你死!给我爬进去。”雪夜闭了闭眼睛,一言不发,驮着他爬上高高的石阶,爬进艳丽的红漆大门。周围的门丁仆从只是偶尔抬着看一眼这边的情境,早已是见怪不怪,少爷生气责罚这个贱奴已是司空见惯,并未觉今日有何不同。 到了议事厅,奇怪的是平日满屋子的执事丫头今日不见一人,只有银月、高秀峰、夏归雁与刘保义四人聚在一处不知说着什么事,每个人都面色凝重。见到雪夜驮着艳阳爬了进来,无一例外,都瞪大了眼睛,一付吃惊的模样。夏归雁看看银月,刚要开口说话,却见刘保义紧着向她使眼色摇头。而银月瞳孔慢慢收缩,唇边绽出冷笑。 高秀峰眉头直跳,终于开口:“艳阳,你也太胡闹。多大的人了,还拿这奴隶当马玩。” 艳阳站起身来,一脚踩在雪夜低垂的头上,:“父亲、母亲:今日这贱奴胆大妄为,差点使儿子见不到您们了……” 高秀峰脸色一变,猛然转眸看向银月。银月由冷笑变成大笑:“哈哈哈……不出所料,不过,竟然还有出乎意料之事!” 艳阳莫明其妙地听母亲说这些话,委曲地直嚷嚷:“母亲,您可知一伙来历不明之人今日差点把儿子掠了去?而这个贱奴却是知情不报……不,儿子疑心……他本来就与那伙强人相互勾结!”一边说着一边狠狠一脚脚踹向雪夜。 “哦?”银月秀眉一皱,摆了摆手:“阳儿,先不忙着责罚于他。在宁远城那边竟是发生了何事?你细说说。” 艳阳住了脚,踹着气:“母亲,您知咱们用的那个厨娘李香儿是什么人?” 高秀峰脸色煞白,他看了银月一眼,扶在榻背上的手不觉紧紧握起。银月冷然看着地下细细咳嗽的雪夜,沉声问:“这李香儿是那伙强人内应,她这厨娘原也是假的。” 艳阳有点崇敬的看着母亲:“娘亲说的是,她不知是什么来路,是个有功夫的女子。居然假扮厨娘混进咱家坞堡,如此良苦用心只为挟持儿子吗?儿子着实不明白。” “那今日是早有预谋将你骗入宁远城中,然后城中有人接应?” “是,就像是母亲亲眼见到的,那臭丫头将儿子领入一家人园子,说是与她同来宁远城的姊妹住在那儿。结果在那儿见到了两个女子……”说到这儿艳阳脸色一红。 “哼,那两位女子定是端丽多姿,总之是能使男人着迷之妖媚之女,她们又做了些什么?哦,让娘来猜猜……哼!她们是否要与我儿说一个故事呢?”银月声音已如霜雪。 “母亲,您似是就在跟前似的!是,是其中一个女子手里拿着琵琶,说是要与儿子弹唱一个故事。” “那个故事想来也并未弹完,或者说还未及弹?”银月口中说着,眼睛却盯着雪夜,高秀峰抬眸紧张地看着银月。 “是,”艳阳看看脚下雪夜,“这个时候,儿子忽然听到外面有打斗声,儿子知道不对已经晚了,片刻间屋里就进了许多手执武器的大汉,围在儿子身边……” “外面打斗的就是这个……贱奴?” “是,他进了屋子……本来香儿那臭丫头与那两位女子见进了许多人来,就挟持了儿子。那臭丫头居然还拿刀架在儿子脖子上。而这贱奴,这贱奴怕与那臭丫头交好,那臭丫头不知怎么被他制住……” “所以你们才得以脱身回来?”银月不紧不慢,拿起茶杯来浅抿一下,将杯子执在手中,用杯盖轻轻划开悬浮的茶梗。“你被人制住,而这贱奴却退了众人,救了你出来……”银月看看艳阳,看看雪夜皱了眉微微轻笑,然后眉心一跳开始冷笑。 艳阳微红了脸:“母亲,那臭丫头明明向着雪夜,否则,为何那么多人,他就偏偏制住了那臭丫头?还有本来那臭丫头已经在手,只要带入坞堡训问,自可知她目地来处。可是,这,这贱奴竟然善自将她放走。” “雪夜?” 雪放慢慢抬起头来,平静从容地看着前方:“是,下奴答应一人换一人,只要他们放了少主人……” “哈哈哈……”银月靠在榻背上狂笑,笑出了眼泪:“看不出,你一个下贱的奴隶,也讲起什么信义诺言来了?要怎么样你才能明白:主人才是你的信义才是你的天!” 艳阳脸上带出得意,他冷眼看着雪夜,“母亲,最重要的是:这贱奴早知那臭丫头来路不明,还知她是身怀武功之女子,可是他却连半个字都没向咱们透露……” 银月猛然直了腰,前倾了身子,死死盯向雪夜,“他,知道什么?” “是,娘亲。那臭丫头来的头一天在路上,他就已经知道她身怀武功,是有意撞车想进入坞堡的,而且,他们还在一起比过轻功……就了,就是这次地去宁远城,他也早就知道是那臭丫头要有行动了!” 银月一下子脸色铁青,瞪起的眼睛里霍然燃烧起怒火,她猛然将茶杯墩在案上,精致的茶杯碎成两半,她伸手指入雪夜,怒声大喝:“雪夜,你说!” 雪夜眼角肌肉轻轻跳动,却直起背来,沉静平淡地说:“回主人,少主人说的不错。下奴……是早就知她来路不明。下奴,也猜到去宁远,是她的主意。是下奴的错,主人责罚就是。” “好!连辩白都不需要了?翅膀硬了,真是有性子!就这么一个丑丫头,就将你迷了去?她给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敢-----背叛主子!”银月拳头用力握紧,长长的指甲断裂在手心里,手指一阵刺痛,她展开来看,手指缝已经流出血来。她吸一口冷气,又狠狠地将拳头握住。 “母亲,儿子想起来了!母亲您想,那臭丫头似是总无意无意地护着这贱奴,这贱奴胆敢知情不报,莫不是,嘿嘿,莫不是他们早就不干不净!呵呵,说不定那丑丫头嫁不出去,寂寞的很,看上了这贱奴姿色,想……”艳阳兴奋地叫。 “不!”雪夜有些激愤地目视艳阳:“她,虽然不美;虽然欲对少主不利,却是……个玉洁冰清的好女孩子!她怎么会,留意一个物件?少主,您,口下留德。” 艳阳震惊,高秀峰震惊,银月震惊,满屋皆惊。 “娘亲,您瞧:他成什么样子了?他是奴隶还是主子啊?”艳阳伸了手指向雪夜。 “哈哈哈……哈哈哈……”银月忽然放声大笑,“玉洁冰清的好女孩子?原来是我们的小贱奴瞧上这丑丫头了!哈哈哈……我倒是忘了这贱奴也会长大,也会思春。甚至于会……”银月的满面的笑容唰地收起,脸色冷戾的吓人:“甚至于会为了个女人而背叛他的主人!” 雪夜愣了愣,缓缓直背,双目坦然视向银月:“如果下奴说:下奴没有背叛主人!下奴不会背叛主人!主人可信?” 银月眼睛盯着雪夜,脸色阴晴不定“没有?不会?哈哈哈……是啊,你是不是想说如果有意要帮那丫头,今儿直接就让她将艳阳带走好了,为何还要带艳阳回来?你非但无过而且有功?” “为……主人尽忠是下奴的天理,下奴,不敢居功!” 银月嘴角向上翘起,又露出微笑,可她的身体却在轻轻颤动,眼眸更是冰冷如霜。她猛然拾起一案上一把嵌了七彩宝石的匕首,执在手上细细看着。玉指如玉,与雪刃七彩光茫交相辉映,美的绚目。“雪夜,说了半天你还是自以为有功无过?呵呵,对主人是尽忠,对那丑丫头,哈哈,是尽义!哈哈,秀峰,听到了吗?我们家小贱奴还忠义双全啊!” 高秀峰目光复杂地看着地下的雪夜,张了张嘴,没有说话:真的是不同了,真的是不同了。自梅三死后,他虽还会坦然受刑,但却不再默默忍受,明知无用,他也要为自己讨个说法。我……真的是弄巧成拙。好在,香儿无恙…… “哼,猪狗不如的贱奴,还配谈忠义两字吗?”艳阳恨恨地。 雪放挺胸侧目:“忠义……是天理!就是畜牲也会懂得!” “你!”艳阳脸上一红,手指了雪夜:“母亲,这贱奴知情不报,差点陷儿子与他人之手,还在这里强词夺理!那有一个奴隶能胆大妄为到如此程度?母亲,如果不杀了他何以服众,其它那些奴才还不翻了天了?” “哦?”银月眼望着雪夜,忽地柔声道:“雪夜,你知情不报还不算错?就真的没有悔过之心吗?” 雪夜侧目看着看艳阳,眸中带了从未有过轻蔑与嘲弄,:“下奴一直只是卑贱物件,就是提醒主子,主子又岂会放在心上?” 艳阳猛然想起这奴隶的确数次提醒他,就是到那琴萧馆门前也要求守在他身边……香儿的嘲笑又闪在脑海中:“嘻嘻……公子堂堂主子,见识居然比不得一个奴隶,也来也是好笑的很……”而这卑贱的只在自己脚下匍匐狗奴隶居然在提醒自己没有他聪明智慧吗?他,敢用这种眼光看他,他在瞧不起他! 艳阳只觉恼怒羞愤,热血冲上脑门,冲上前就要踢打雪夜。 “慢!”银月摆了摆手:“艳阳,也歹让他知了错,再按规矩来罚……雪夜,你明知你小主子可能面临危险,却知情不报。你就能保证今日一定能救得小主子不成?如果不能呢?” 雪夜神色黯然,:“是,下奴以为她不会对坞堡不利……主人责罚便是。” “哈哈,你真的知道错了吗?有错规矩是必罚的,你可知道?” “是,下奴既回坞堡便知会受刑责,但凭主人。” 银月看着坦然无惧的雪夜,愣了愣,笑道:“艳阳,你说,咱们该怎么罚这个奴才呢? “贱奴,早上出门时,主母说过什么记得不?”艳阳得意地笑,眼睛已经注视着银月手中玉匕。 雪夜全身一震,咬了咬唇,“主上吩咐下奴仔细侍候少主,否则,否则剥了下奴的皮……” “呵呵,你居然还记得……娘亲,这贱奴胆大包天,你瞧瞧他这样子,那里像个犯了错的,剥了他的皮!” 酷刑加身,惊艳现香儿 “剥皮?”银月手指轻颤,瞳孔猛然收缩,盯着雪夜:雪夜目光闪过茫然,却又直了直背,竟有些……大义凛然地盯着她手中匕首。不对,这孽种一向是逆来顺受,今天……竟敢出言讥讽艳阳?而且,他,跪在这儿面临严惩,怎么看着比艳阳立在那儿还要神气?真正是萧远枫那贼子的种!他,这样子,分明是-------像极了萧远枫! 心里猛然窜出一股邪火,用银匕指着雪夜,厉声喝:“听到你小主子的话了吗?还等什么,让主人亲自给你宽衣吗?” 雪夜看着主人-----母亲的中银色的匕首,心中刺痛:主人,母亲!您要亲手剥了儿子的皮吗?您……想要儿子,死吗?儿子从不怕死!可是,母亲,您如果亲手杀了儿子,算不算儿子已经剔肉还母?您与父亲的恩怨能看到儿子已经死去的份上而了结? “哈哈哈……贱奴,你也会怕吗?”艳阳幸灾乐祸。 雪夜双手一扯,极为利索地脱去上衣,挺直腰背,跪行至银月身前。脸上没有波澜,目光空洞地看向远方。 银月手执银刀用刀尖轻轻地划过他满是疤痕的胸膛:“瞧瞧,你总是会惹主子生气,这么多疤瘌想剥一小块完整无缺的皮下来都不可能。让我从那里剥起呢?” 雪夜全身肌肉反射性的紧紧绷起,眼睛大大张开,却没有看什么。随即胸膛如火烧一般的一痛,知刀尖已经划入肌肤。忍不住全身猛然一颤,:母亲,割了儿子的肉能还清了您生下儿子苦痛吗?痛!入骨入髓,肉痛心更痛……痛到极处便不会痛!不能叫喊,不能躲避……母亲,如果雪夜死在今日,您,放手行吗? “今日这丫头虽在你手中,其实你从未想过为了救你小主子而杀她是吧。”银月唇边带着冷淡地笑,手中银刀一点点地剥离着胸膛一片血肉。殷红的鲜血随着伤口流出,疼痛,令人窒息的疼痛!雪夜无法呼吸,汗水浸透着浓烈的血腥,在每一个毛孔中吼叫着奔出。 “怎么,没听到主人问话吗?”银月手中的银刀又深入几许。 雪夜慢慢凝起失神的眸子直视银月,眸中满是痛楚,:“下奴……确是没想……杀她。” “哦?哈哈……还真是有情有义呢。我怎么瞧着如果她有了事,你会为了她拼了命去呢。不然也不会明知要受刑也要放了她!” “下奴说了……护着少主是忠,放了她……是义!下奴有错……无悔!” “哈哈哈……”银月狠戾的眸光一闪,一刀狠狠切入肉里:“好!好一个有错无悔!” 高秀峰眼见银月生生剥皮,心咚咚直跳,闭了闭眼睛,:“坞主,现在应该想想如何应对,又何必忙着对付雪夜?” “对付雪夜?”银月抬眸执刀狂怒,:“你想过没有,这孽种居然能为一个丑丫头背叛我!我,栽培了他多少年?你想过没有他会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丑丫头背叛主人!而且还如此不知羞耻不知悔改……” “咯咯……”厅外忽然传来一声娇笑:“赫连银月公主,这来路不明的丑丫头就是小女吗?” 瞬时间,艳阳、刘保义、夏归雁六只眼睛齐齐射向门口,居然静寂鸦雀无声。高秀峰强压下激动不安,慢慢回了头。 厅堂门边立着一个小姑娘:明眸皓齿,玉面珠唇。她俏生生立在那儿,玉室华堂、灿烂的阳光都失去了颜色。高秀峰屏了呼吸:燕香,我的女儿,生得原来这样美丽!她似凝烟,又比凝烟多了几分飒爽英姿:她虽然笑着,却如宝剑离匣,锋芒逼人…… 艳阳已经不能呼吸:香儿?她是李香儿!那欺霜赛雪的肌肤,那里有半点粗黑与瑕疵?落霞紫烟已是美极,而却仍远不极她……美哉,佳人!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香儿眼波流转,转到艳阳脸上,微微一笑,艳阳立刻如同火烧了似的,手足无措。 香儿轻盈盈移走进来,身后紧紧跟着铁塔一般的赵守义。 高秀峰先只愣愣地看着香儿,待看到赵守义,突然脸色大变! 夏归雁也认出了赵守义正是18年前萧远枫身边的亲从侍卫!她心中惊恐,忙喝道:“来人!这府中养的死士都去了那里,竟然让这些大胆贼人直接进了议事厅……” 香儿转眸伸出一只玉色的手来,手里执着一块金色牌子,笑吟吟道:“又如何怪得了他们,这坞中不是有规矩,认牌不主人吗?这块牌子,在你们万夏坞可是能行无阻的啊!而这议事厅外的人,小女进来时下了点迷药,让他们睡一会儿,免得打扰了咱们说话。” 夏归雁愣愣地看着香儿手中坞堡金牌,知道香儿所言是实,再要开口,刘保义拉了她的胳膊,重重摇头。 银月却连头都未抬,方才被这骚动打断停止的刀锋又举了起来,并未理会香儿。 香儿扫一眼雪夜跪地背影,眸子一凝,闪过关切,却不动声色,仍然春风满面:“满座惊惶唯一人不动如山。呵呵,果然是前大夏护国公主赫连银月,风范无人可极。” 此语一出,艳阳惊得大张双眸,却见其余众人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艳阳心中一沉,生生咽下了一声惊呼。 香儿径自在银月案边与她相对的上首位上大刺刺一坐,赵守义大步上前立于她身后。 香儿坐下才看清原来银月在生生剥离雪夜之皮,大惊之下,笑容凝固、手足冰凉,身体开始轻轻颤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丫头,又不是剥你的皮,你怕什么?”银月轻轻笑着。手中银刀一闪,又一道血口划出。 香儿颤抖地凝视着雪夜,:半身浴血,胸膛一块皮肉已经翻卷。他直直跪着,目光空洞,不出一点声音,如果不是他身体的各处肌肉筋脉在鼓胀痉挛,汗水如急雨,真的不敢相信他还是个活人……香儿吸一口冷气,!你的主人,她,竟然如此残忍!傻奴隶,臭奴隶!我知你会受刑,却不知是这样残酷……这样的主人也值得你拼了命的效忠吗?胸中怒气猛然升腾,香儿握拳立目冷笑一声:“‘素手凝霜雪,轻执碧玉刀。’原来这玉手只有本事凌□隶!” 银月执刀的手抖了一下,有了一时的停滞,腕上又一加力,刀锋更深的陷了下去,半个巴掌大的皮肉卷起,还在微微跳动,露出里面细密的血管和纤维纠结的肌肉。香儿扭过头去,暗暗咬了唇。 银月公主恨声:“我道是那路人马,原来你们是萧远枫的走狗!” 说音方落,直直跪地的雪夜却如一块腐朽烂木,颓然倒在地上。全身乱颤,口中发出压抑的呜咽。 银月抬腿一脚,雪夜身体翻腾着滚向一边。侧身蜷缩在地,胸膛上半个巴掌大小的一块皮肉垂了下来。 香儿猛然立起身来,惊声道:“好残忍的大夏公主!……赵将军,此奴有恩于我,你先为他点穴止血!” “是!”身后赵守义就要迈开在步过来。 “慢着!”银月冷冷看着香儿:“奴隶是生是死由主人说了算,姑娘想多生事端吗?” “公主真的想要这奴隶死吗?”香儿冷静下来,唇上又勾起微笑:“如果只是惩戒,也应该到此为止,否则,他会死的……” 银月愣了一下,沉思片刻,冷声道:“哼!我万夏坞的奴隶何时需要外人救治!秀峰!你给这贱奴止血!” 一边目不转睛盯着香儿呆坐的高秀峰听到叫喊回过神来,起身到了雪夜身边,弯下腰去。正待扶起雪夜的肩膀,雪夜却挣扎着自己跪立起来,伸出一只手,颤抖而倔强地做了个明显的制止动作。吸了口气,自己点了穴道,。高秀峰伸出的手停滞在空中,一时尴尬之极。 香儿轻轻舒了一口气。摇摇头:“小女自打听得当年王爷对公主一见倾心的故事,一直想瞧瞧这美人素手执玉刀是什么样子,今日终见。 银月抬匕看自己所谓素手玉刀,冷哼一声:“小丫头也敢讥讽本宫!休说当年!如果当年我知盯着我双手恋恋不舍的登徒子就是萧远枫,一定就用那把玉刀先结果了他!如是这样,何有本宫亡国之恨……” “嘿嘿……”香儿冷冷笑起:“如我不见公主今日的手段,还以为公主此言有些道理,今日见了:才明白为何当年大夏皇城有十万铁骑,而萧三皇子只带三万人马却可以长趋直入,一日而破万统城!原来是赏罚不明,荼毒功臣,冷了士卒的心!” “哼哼,原来是为这贱奴啊,难道他还是功臣,是本宫赏罚不明?” “如果不是这奴隶拼死守护,小女早就带走了你儿子!就算不赏又岂应受剥皮之酷刑?公主。如此行事,岂不让人寒心?” 银月素手执银刀,刀尖垂下,让沾上的血珠缓缓滴落,忽然一笑:“哼,真没想到,萧远枫的人居然会同情一个下贱的奴隶?在萧远枫眼里再能干的奴隶也比不上一件物书……呵呵,这些个道理原本是本宫跟着萧远枫学的,你竟会不知吗?” 香儿微微一怔,随即展颜笑道:“公主拿自己与王爷相比吗?王爷勇武忠烈,赏罚分明,下贱如奴隶有功也尽有奖赏,如公主这般残忍之事断不可能为之!” “哼哼,说得好听,你家王爷人面兽心,自以为皇子出身,高不可及,就是他国王子也不放在眼中,将那奴隶……更是肆意践踏!”银月似被触及痛处,声音不觉带了酸涩,她忽地咬牙切齿::“他,萧远枫还自以为人书风流,以为天下的女人都会爱他,就是有灭国杀父兄之恨,也敌不过他无双魅力……” “尔这妇人!不得辱没王爷!”声音高如同雷声轰轰,众人一震,原来是香儿身后立着的赵守义开了口。“王爷光明磊落,如是属下有错,要杀就杀,要打就打。那似你这妇人这般零碎折磨人,实在狠毒!王爷一生之错,就是喜欢上你这无良妇人!你让王爷半生孤独……你还当你是公主呢,说倒底也不过就是个亡国奴……” 认祖归宗,父爱重如山 “赵将军,不得无礼!”香儿见银月猛然变色,执刀的手霍然抖动,知赵守义已然触到银月痛处,急忙阻止。 “公……未将已经气了十多年,这些话也憋了十多年。你让老赵如何忍得住?……” “哼哼,亡国奴?说的没错!”银月双眉一跳,瞪目怒视地下挣扎欲起的雪夜,咬牙切齿。 赵守义两道眉一扬,香儿目视着他柔声道:“赵将军,王爷要你来是为了逞口舌之能么?” 赵守义愣了愣,随一跺脚将粗壮的腰对着银月略略一躬。双后一抱拳:“这个,公主,在下是个粗人……” 银月回眸盯着手中利刃,冷冷一笑:“不敢当,我就是一个小小的亡国奴,怎么敢受威武将军赵守义的礼?罢了,赵守义,香儿姑娘,收起了你们这虚情假义!就直说萧远枫派了你们来,想做什么?” “呵呵,公主快人快语,果是明白人。”香儿凝视银月,缓缓道:“公主既知我们来历、目的。也必知王爷既然已经想着迎回王子,那么,我们就一定要将王子带走!” “哼哼!一定要要带走?好大的口气!”银月公主冷冷笑了,眼眸中满是讥讽愤怒。执银刀的手用力,指节更加白晰。 香儿目不转睛,盯了银月公主,一字一顿:“是!一定要带走王子,此事绝无通融可能!” “你……”公主这才转眸,迎上香儿眼睛,微微一愕后,两双凤目相对,各不相让:“如果本宫不让你带走他呢?” “这点,怕是由不得公主!我看在王爷小王爷面子以礼相见已是对公主尊敬客气!” “是吗?”银月霍然抬起头来,手中银刀一闪,指向香儿,眼眸之中满似要喷出血来的仇恨。赵守义冷哼一声,按佩刀的手一挥,一截冷毫已然出鞘。而高秀峰,却恍恍惚惚呆坐一边。只夏归雁,刘堡义各自拿出了兵刃,议事厅内顿时剑拔弩张! 艳阳见状吃了一惊,后退几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听得母亲与香儿谈及王爷,王子,说母亲是公主。给王爷生下了儿子,那么,我,是王子?脑中乱做一团,有些瑟瑟发抖。 地下的雪夜也在瑟瑟发抖,他咬着牙,双臂用力支了身子,艰难地抬起头,被汗水浸透的眸子汇聚不了焦距,人影在他眼中只是模糊一片,看不清主人也看不清香儿。他还是将目光凝向香儿:她,香儿,原来是父亲的人!她是,父亲的人……真好。她辛苦扮成厨娘。是为了迎接……小王子回府。父亲,您果真没有忘记儿子,您终于派人来接儿子了……父亲,儿子一直一直都知道您会来找儿子的,一直一直都知道!心中激动,手臂颤动不能支持身体,垂目咬牙提气,目慢慢已能视物。映入眼帘的却是自己胸口下垂阵颤的皮肉……不!他呻吟一声:主人……母亲是不会让儿子认您的。现在,艳阳,他……才是您的儿子……不,不!不能!……可,您信这个满身刑伤、肮脏不堪的下贱的奴隶才是您的儿子吗?你会怨恨母亲因为国恨家仇这样对您的儿子吗?您会气怒间迁怒母亲迁怒整个万夏坞吗?您与母亲的恩怨会越发的纠结吗?……一时间心念万转,人痛苦的要叫出声来。 银月拔刀相向,香儿巍然不动,注视着银月那冒火的眼睛,悠然一笑:“呵呵,公主也会惊慌吗?” “你住口!”话音未落,银月手中银刀已如雪练,劈向香儿咽喉。香儿不言不动,含了笑看那银光闪来。 “啊!”随着雪夜发出一声惨叫。高秀峰身体自坐榻中翻落地下。 眼见那刀锋就要割上香儿脖颈,却忽然无力垂下。 “叮噹!”一声,银刀坠地。 银月公主恨恨看看地下银刀,又看看香儿:“你,使了毒!” 夏归雁也软软欲倒,被刘保义扶住。 香儿见药性发作,彻底安下心来,环顾四周,嘴角上扬,看着倒在地下正在缓缓起身,脸色苍白的高秀峰,不解地扬了扬眉,随妩媚笑了:“是啊,如果你们不使力,这药性便不会发作,放心!药于身体并无妨碍。所以,公主,您现在还是安生些吧。” “哼哼,就算是使了毒,你这小丫头就可能带他走吗?” 香儿含笑示意:“赵将军!” 赵守义狠狠挖了银月一眼,起身大步走向大厅中央,粗声大嗓地说:“我的人马就在坞堡外,只要一声令下,就可将你这鸟堡子夷为平地……” 银月公主抬起头来,对着香儿,冷冷一笑:“好大的口气!是要强抢了,可惜这里不是夏州!不是他萧远枫的地盘!” “你!”赵守义恨恨地盯着银月,右手按向刀柄,朗冷声道:“哼,我赵守义跟着王爷不知破了多少坚城,何况你这小小的万夏坞!如果不是王爷对你留情,你这鸟堡早就不知被灭过多少回了……” 香儿轻轻一叹:“王爷不是不想早些接回王子,只是顾念您的感受。王爷也不是不知您一心想要复国,不是不知您驯了不少死士,不是不知你还要秘密联络夏国四散贵族,如果他要对你下手,以王爷现在实力,您会如何?公主是聪明人,难道真的要玉石俱焚? 银月公主傲冷然一笑:“如果本宫我就是要玉石俱焚也不让他带走我儿子呢?” 香儿含笑凝眸艳阳:“公主为何不问问小王子自己想不想认祖归宗?如果不给小王子自己选择的权力,岂非对小王子不公?” “母亲?你们在说些什么?是在说我吗?”艳阳觉已然明白大概,大声喝问。 银月抬头看他一眼,却转眸狠狠看着地下蜷缩成一团,不停发抖的雪夜。咬了牙,没有吱声。 “公主,请您细想:王爷除您所生艳阳之外,并无所出。小王子一回府中,就是王世子,将来王爷的爵位、封地都由他来承继……儿子身份尊贵、地位显赫,所拥才华可得尽展,这难道不是为人母亲的心愿?” “母亲,她说的是真的?,我是夏凉王爷世子!?”艳阳神情激动,全身乱颤,显然喜形于色。 “哼,你是希望你是还是不希望你是呢?”银月公主冷声道。 “我……”艳阳闭了口,却是满眼的焦燥不安。 香儿转眸向艳阳,轻轻笑了:“嘻嘻,艳阳小王子,您在这里只是一介布衣,虽说衣食无忧,可终是富而不贵。见了一个小小里长也要礼敬几分。连车马衣饰都有许多禁忌。就算是风华绝代,可终不能穿织锦带金玉。就是衣色……知道小王子喜欢紫色,而紫只有贵族可着。如果小王子只屈就于此,怕是终身连紫色都不能穿着……而一朝贵为夏凉王世子,其尊贵怕是连皇子也不如呢……” 艳阳与香儿眼波一对,脸色潮红,目光闪闪。 “好恶毒厉害的丫头,是想动之以富贵,而诱使我儿跟你走吗?” 香儿收了笑,注视艳阳,正色沉声道:“传承血脉本就是男儿责任!大丈夫明知宗族何处,岂能不认祖归宗!” “父亲!”艳阳转眼看着一言不发的高秀峰,凝视着他,大声问:“父亲,您说:我是谁?” 高秀峰受惊似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艳阳,看了一眼银月,再扫一眼雪夜。最后将目光凝注在燕香身上,直起腰来,叹了口气,缓缓摇头:“阳儿,到如今也瞒不得你了。我,并不是你父亲……我因为先祖受大夏大恩……才,才于刚刚出师之际,救助公主。为,便宜行事,我与公主扮成夫妻。” 说话间,脸上如被针刺,抬眸见赵守义咬牙切齿,一双环眼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似要扑上来与他撕杀一般。他叹了口气,转过头去。 “当年,大魏三皇子攻破万夏坞,赫连银月公主……”银月恨恨地笑着:“就是本宫,被那萧远枫掳了,以后就有了他的孩子……” 一时沉默,只有地下雪夜不知何时起的粗重而又痛苦的喘息声,他全身都在颤抖,低垂的头,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 “可是公主您却在怀胎十月,孩子即将降生之时,离开王爷,隐居于此。这许多年来,王爷竟为此事再未娶亲。从而除了艳阳王子,无其它子嗣。这十多年,可是苦了我家王爷……香儿想到王爷那片心意,给了这个全不知珍惜的女子,不由眼中含泪。 “那个孩子就是我,对不对?”艳阳颤声开口。银月没有看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小王爷,你是尊贵的夏凉王世子!你是萧艳阳!”赵守义神情激动地望着艳阳,压低了声音:“要知道,这艳阳二字还是王爷为你起的名字,……数年前王爷探知你的下落,得之她毕竟给你用了艳阳这个名字,是多么的高兴……”赵守义铁峥峥一条汉子,说到这里不禁虎目含泪,他扭头转向银月,:“公主,当年你逃离王子府时,王爷明明追到,见你心意已决,将你放走。为此,他受到先帝痛责。虽有盖世之功,却为先帝厌弃。而且还要日日受这思子之苦……” “思子之苦?”银月悠悠地问,眸光又投向在不住颤抖的雪夜。 “是,思子之苦。当年王爷知道你有了他的孩子,是何等的欣喜,公主自是知道。” “是,”银月盯着雪夜,声音如梦如幻:“当时,他是欣喜若狂。他亲手雕了孩子玩的木马,亲手啄了一块玉璧。说是孩子出生后要给他带上……而且他……每晚都抚着我的腹部,对他儿子说话,给他儿子说书讲故事……说来也怪。每到那个时候,那孩子似也知父亲要与他说话,在我肚子里不停动作。他讲一会故事就为孩子唱一会歌,……” “我家王爷精通音律,歌声高亢。王爷亲写战歌,鼓舞多少士气?可我们这些身边之人却不曾听到他唱歌……直到确定怀了小王子,他就……天天唱与王子听,一个大男人竟也唱些柔婉小调,我们这些侍卫每每为了这事打趣于他,他从来不脑,只笑笑说:‘古人伏地为孺子牛,我为子一歌有何不可……’” “是,”银月公主仍旧盯着雪夜,悠然一笑,“到了七八个月时,那孩子竟然能和着他歌声的音节而蠕动,他试了几回,真是开心极了。说此子出生后定是聪明至极。我却说也许聪明之极会被天妒,他说什么天命在我不在天。他说他会拼死让孩子一生永远是艳阳高照……” 银月声音如同梦幻,香儿听得心头巨震。她注目艳阳,不觉泪水盈睫,:“我听王府的老人说……王爷因为小王子的到来兴高采烈,几乎是转了性情。光是奶妈就备下了十几个,说是怕儿子不够吃,或是吃得不对胃口……” “啊……唔!”听得两声压抑痛苦的呻吟,一直跪伏于地的雪夜倒在地下,一半苍白如纸的侧脸露了出来,竟在不住的哽咽抽动,顿时吸引了众人目光。 缝皮补肉,母亲手中线 “啊……唔!”一直支撑着直直跪地的雪夜听到这儿终于抑制不住痛苦地叫出声来,身体如同破烂的布袋,颓然倒地:原来,原来……我的父亲!儿子没有出世前曾经承受过这么深的爱!父亲,您竟是如此的疼爱您的儿子?您居然天天抚摸着母亲的肚子给儿子打招呼;给儿子讲话,给儿子唱歌……父亲,您让儿子何以为报?父亲,这个在母亲腹中就曾得到过您千般宠爱的儿子,他是我,他是我啊…… 雪夜伏地痛苦的抽搐,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自己已经叫出声来。银月略一诧异后,唇边升起浅淡的笑容;香儿转眸向雪夜,一时无法呼吸,睁大眼睛注目雪夜:他,一定是非常痛苦才会呻吟出声来……这次定是受伤太重,可怎么想个办法……正思量间,艳阳忽然扑了上去。 “贱奴!”艳阳怒不可遏,对着雪夜胸口伤处就是一脚。破损的伤口猛然再次崩裂,鲜血飞溅。雪夜忍不住一声嚎叫,身体猝然翻起直直跪立。 香儿差点惊叫出声,忙用手掩了口。艳阳手指着雪夜:“这个时候,你还敢在这里喊叫……给我滚出去,快滚!”。 雪夜手捂上了胸口,一推血肉在他手心中“突突”乱颤。他猛然醒过神来:是,我是……贱奴,他,才是王子!好痛!已经不知是伤痛还是心痛。母亲,当时知道身世就自愿一生为奴,任您处罚,为父还债。从未想要王子之位……可是,为何还是如此痛苦,如此不甘? 抬头,犹自带着泪痕的痛极、怒极、悲极的目光凝注了艳阳。艳阳一愣,禁不住后退一步。 好个残忍的艳阳!怎么与她母亲一个样儿?香儿圆睁双目,握了握拳头忍了愤怒:“小王子,他受伤不轻,看在他还可堪用的份上,放过了他可好?”艳阳瞧着香儿似怒非怒似笑非笑的似水秋波,脸上腾地一红,垂下手臂,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阳儿,算了,先不用理他。”银月注视着悲愤颤抖的雪夜,注视着他扭曲的面颊上点点泪光,语带嘲弄:“这贱奴,本宫以为他不会哭了呢,今儿是怎么了?莫非如此下贱之人也与那萧远枫有缘?” 香儿扯动嘴角勉强笑道:“公主,他看来疼痛过堪。您不想在今日出人命吧?给他上药止痛可好?” 银月微微颔首,:“唉,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来,雪夜,到我这儿来。” 香儿大惊:“公主,您现在还有闲情为难一个奴隶么?” 银月回头看了香儿一眼,嘲弄道:“真正是怪了,你是奉命带回王子的,正事都未说完,这奴隶死活又与你有何相干?” 香儿愕然:是啊,正事还未说完,自己却在这里一个劲儿分心去管这奴隶死活。不!似乎自己这样急急地闯了来,一开始就是怕来的晚了这奴隶会受折磨……而且,心心念念地想压了银月公主气势,将这奴隶一并带走……这是怎么了?香儿啊香儿,做事如何能如此不分轻重?是因为这奴隶对她舍命维护?是因为这奴隶忠义双全让她敬重?是因为这奴隶武艺高强胆色过人?……只觉思绪万分,一时理不出头绪,只得勉强扯动嘴角掩饰着尴尬笑道:“这奴隶忠义平生仅见,公主皇室出身,不知惜才吗?” 银月意味深长地瞥了香儿一眼,转眸对雪夜大声呼喝:“雪夜,没听见主子叫你吗?还不快快过来!” 雪夜已经抑制住颤抖的身体猛然绷紧僵直:主人……母亲,您要做什么?您,已经夺了儿子的名字,夺了儿子的身份,这样还不够吗?您还要在她……香儿面前屈辱儿子吗?香儿……不要看,不要听。他咬牙放开捂住胸口的手,径直跪行几步,到了方才被剥皮之位,慢慢抬起头来。渴求痛苦绝望的眼眸视向银月。 银月伸手一只手,轻轻碰了碰那片下垂的皮肉,雪夜抽搐了一下,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流出溅上银月的手,她抬起手来,看着光洁的手背上数滴混着血丝的晶莹泪珠。轻轻一叹,回头吩咐:“归雁,你去取些伤药,拿些烈酒,再取了针线来。”夏归雁犹豫地看了众人一眼,应了声是,快速退向屏风后。 “公主是要与这奴隶治伤吗?小女略知一些岐黄之术,且身边还有一些伤药,就让小女先为他上药止痛吧。”香儿跃跃欲试。雪夜开始轻颤,他睁开眼睛向香儿看过去,视线未曾触及香儿,又垂下眼眸,只眼帘在轻轻颤动。 高秀峰盯着香儿,脸上肌肉突突跳动。艳阳看看香儿,看看雪夜,暗暗咬了咬牙。 银月高挑着眉毛若有所思地扫了香儿一眼,淡淡笑了,回眸仍然凝视着那只被溅了泪痕的手,灿烂的秋阳从大开的窗扉射入,耀得素手生出白玉的光茫。她低声一笑:“香儿姑娘,你是萧远枫什么人?” 香儿一愕,还未回答,银月公主忽然哈哈大笑:“这赵守义是萧远枫的一条狗,也只认得萧远枫一个主子而已,而今日从头到尾,却听命于姑娘。可知姑娘身份一定是非同寻常……” “公主聪慧,不妨猜猜小女的身份。”香儿蹙眉轻笑。 此时夏归雁取了东西回来,手里托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酒,一小瓶药,还有缝补的针线。她立于公主身边,轻轻唤一声:“公主……” 银月眼皮稍稍一抬,示意她将东西放在案上,夏归雁上前几步,将托盘放下,回身立在银月身后。 银月伸手就取了酒壶,拔开壶塞,议事厅中顿时酒气四溢。 好烈的酒!香儿瞧着这烈酒针线猛然意识到了这是要与雪夜缝合伤口,脸色有此发白,从心底涌上寒意。 银月一边用银刀拨开抚平雪夜胸膛垂下的那片皮肉,一边柔声笑了:“小丫头明朗活泼,跟我年青时倒有几分相似。”说话间提起酒壶,壶中烈酒倾泄而出,尽洒在雪夜伤处。雪夜双臂猛然撑在地下,额上颈上筋脉高高鼓胀,全身肌肉剧烈痉挛,流淌在地下的,已经不知是酒水还是汗水。他撑地的手指抠进石缝中,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片刻间,他又挺直了腰,抬起冷汗淋漓的脸,坦然倔强地抬头注目银月。 香儿大睁着双眼看着雪夜,嘴唇已经咬紧:“与银月公主相像?那可不敢当。比起残忍来万万比不上大夏银月公主!” 银月已经拈起一根针来,抬头一笑:“小丫头又要拿来贱奴来说事?这贱奴有何德能,能让你这小丫头不提正事,哓哓不休。” “哼!小女是不明白,到了母子话别之时,银月公主却心情折磨这个奴隶?”香儿心惊胆战的看着银月将银针刺入雪夜胸膛,然后再穿出。虽然知她正在将雪夜被剥下的那块皮肉再缝合回去,也不禁口中酸水直冒,看她飞针走线缝合皮肉竟如一个母亲为儿子缝合衣服一般……为儿子缝合衣服?香儿为自己居然想到这个情境不由一愣,可是她缝的是皮肉!香儿脸色一白,侧过脸去,想要呕吐。 银月混然不觉,一边将银针狠狠穿入雪夜皮肉,一边用力拉出。“小丫头还说什么懂得岐黄之术,你看不明白本宫是为他治伤吗?” “治伤吗?非要受如此痛苦才可治伤?如果公主之子受伤,公主也忍如此救治吗?” “哈哈哈……”银月大笑着将一针穿出:“我的儿子吗?哈哈哈……” 雪夜在银月的笑声中眼睛涣散,他提一口真气强忍着不让自己倒下,一便一便对自己说:不许倒下!不许嚎叫!父债子还,子应无悔!可是……可是,好痛!……香儿,她在看着……坚持住,不要让她担心! “看来这个贱奴当真是与众不同哦,竟然能让高贵的当朝公主也能另眼相看……”说到此处,银月一针狠狠刺缝下,直至没尾,雪夜又是一下剧颤。 “当朝公主……”高秀峰喃喃自语,关切的目光牢牢盯了香儿。 “赫连公主果然聪慧,小女正是长平公主慕容燕香!” “呵呵,果然是当今大魏殊荣无双的长平公主!”银月说着不动声色地瞥了高秀峰一眼:“听说燕香公主与当今小皇帝一同长大。初被先魏皇封为长平郡主,后这小皇帝续位,改封为长平长公主。呵呵,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尊贵的公主居然扮丑,且事下贱之役……” 银月说着,手下也已经缝补完毕,猛然一揪,线头断开。她又打开药盒,将“雪蟾生肌粉”尽数倒在雪夜胸口缝合处,然后低声喝道:“现在给我滚开些,没得见你叫人恶心!” 叫人恶心?母亲,您对儿子的感觉只有恶心吗?雪夜身体痛苦的抽搐,摇晃着想要倒在地下,已经感到一双眼睛含着关切,向他流转过来……他强提一口气,直背退后。 公主相争,话说家国事 香儿强打精神笑笑:“小女与魏皇室并无血亲,不过是承蒙王爷皇上抬爱……” “哈哈哈……”银月忽然大笑,直视香儿,语带嘲讽:“长平公主何必自轻?闻说不但那萧子枫对你视为已出,就是你们那个小皇帝也对你十分喜爱,中宫之位因你虚位以待……你如今所得尊荣怕是那正牌嫡出公主都万万不及。” 香儿听出银月语中嘲讽,直了直背,注目银月轻轻笑道:“可富贵尊荣却非银月公主心中所愿,否则,您何必要离开我家王爷?银月公主心中所愿又是什么?复国吗?” 银月收了笑,注视着香儿:“你外祖父大燕皇帝病重将死之前,竟举国归附魏国。如果不是他,大魏怎会刀不血刃而得大燕天下?你母亲身为大燕公主,竟然不思亡国之恨,认了魏皇道武为父。而你长平公主,居然为那灭国仇人不惜抛头露面,成了一条走狗……长平公主,你就是有多么的荣耀,也不过是踏着族人的鲜血而成就的,真正让本宫鄙夷……” 赵守义听得气恼欲狂,那香儿却掩了口,咯咯笑起,整个议事厅都回荡着她清脆的笑声。 银月皱了眉头,:“长平公主,本宫所言,真的让你感到好笑至此吗?” 香儿伸出衣袖试了试笑出的眼泪,一双明眸盯上了银月:“您还如住常,叫我香儿也就是了,我的名字是燕香,我舅舅夏凉王和当今皇上也都是叫我香儿的。” 银月公主双眸瞪向香儿,冷哼一声:“还真是不知羞耻的丫头。” 当今的长平公主燕香平静地与银月公主对视,“银月公主,您以为只有为复国而战才是对得起故国族人吗?” “当年燕国因与你们大夏年年佂战,白骨横驿路,千里无人烟。如果我外祖不选择依附魏国,燕国也会被你大夏吞并,到时百姓定是百不存一,就是宗族又有几人能免于战祸?”燕香一字一句,在她深沉舒缓的叙述中,厅内众人感同战乱之苦,脸上都起了凝重之色。 “而今经过十余年生息,燕、夏、魏百姓俱安居乐业……”燕香话锋一转,对向银月:“如今皇上仁政,黎庶安居,就是夏地人口也在短短十多年间新增三倍……本来百姓已然修复创伤,而公主却偏要为复仇而战,敢问公主究竟是复国还是复一家一姓之仇?”话说到这儿,燕香已经满目激愤。 银月全身一震,厉声道:“王族自有王族自己的责任,岂能等同于百姓!” “公主此言差矣!国之根基就是百姓,皮之不存,毛将附焉?王族责任应该是保一方百姓平安!公主一心复国,百姓岂不又被拖入战火之中?一已之私,万人枯骨!” 银月冷冷地盯着燕香,燕香静静的凝注银月,两代公主,目光碰撞,似在叮叮做响,各不相让。 雪夜静静地听着,停止了颤抖,忍痛直了腰背。抬眸想看向香儿,眼眸扫到香儿一截衣摆,又慌忙垂眸:她,是公主,她是跟着父亲长大的公主!她,说的真好!她,如此聪慧,如此有见识,如此多才多艺……父亲,定是十分喜欢!父亲身边长大的一个是皇上,听说是一个博学多才,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一个是如此夺目出众的公主……雪夜着着自己的胸前的补丁,破烂不堪的身体。轻轻闭上眼睛:我,如此的肮脏,如此的丑陋……除了会些武功,我,什么都不会……我没看过书,我,连字都认不全……这样的儿子,这样的儿子……父亲,他会失望吧? 大厅之中,一时静默。 良久,银月公主才一声长叹。强自一笑:“看来本宫真的老去……” 燕香也轻轻一笑,柔声道:“公主不老,依然玉貌花容,更是一位令人景仰的母亲,孤身生下艳阳哥哥,悉心教导爱护,事事为他着想。让燕香感佩……公主,咱们这会子算是离题万里了。咱们说说正事吧——您打算让我带走小王子吗?” 银月悠然一叹眼睛看了看雪夜,才转向艳阳:“你方才还道我事事为艳阳着想,那么,我放不放艳阳走,已经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艳阳了。” 燕香眼睛一闪,激动不安地注目艳阳:“艳阳小王子,你已经知道你是夏凉王唯一子嗣、是将来夏凉王位传承之人、你是大魏萧氏皇族子孙。你……会不想认祖归宗吗?” 艳阳脸色已然胀红,双眸转瞬含了泪水。上前几步,跪倒在银月膝前,一个头叩了下去。:“母亲,孩儿如真是……真是夏凉王之后,理当认祖归宗。只是,孩儿实是不舍离开母亲……母亲,孩儿想与您同去。” 银月眸光缓缓从雪夜身上转向艳阳,冷冷一硒:“如果我想与那萧远枫共处一屋檐,当初又何必离他而去!也罢,富贵尊荣之诱惑何人能挡?艳阳,你好生去吧!” “母亲,您如不走……”艳阳又一个头叩了下去。 银月嘴角上扬,嘲讽一笑:“你待如何?是也不去当你的小王子了么?” “母亲……”艳阳一时无语。 燕香见此,知尘埃落定,本应该欣喜,注目激动不安的艳阳,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失落:富贵尊荣之诱惑何人能挡?是真的吗?自己对艳阳诱之于富贵尊荣便知他无法抗拒而割舍母亲吗?不自觉看了看挺直而跪的雪夜:富贵尊容也能动得了他吗?暗叹一口气,转身银月拜了下去:“小女代夏凉王谢谢公主成全!” 银月一愣,身体却是非常疲惫地靠向榻背。微微闭上眼睛:“罢了,你贵为当今公主,这个礼怎么敢当……” 燕香又一躬身,正色道:“公主能忍骨肉分离之苦,信守十八年前的诺言,将王子还于夏凉王。小女真是十分感佩!”说完又深深一躬后站起。“其实也非是生离死别,公主如想见王子,可去夏州相见,如不欲去夏州,王爷也会让王子过来给母亲请安问好……” 银月目视艳阳,轻叹一口气,低声道:“阳儿,你收拾一下……哼哼,其实也无可收拾之物,那萧远枫想来一切都为你准备妥当。你今日再在坞堡一晚,明日一早,就可与你这公主妹妹走了。” “母亲,您让儿子明日就走?”艳阳似是惊喜交加。 银月眸光又转向雪夜,:“长平公主,阳儿一人走我不放心,还得带几个随身侍候的。” 香儿急忙点头:“请公主放心,带多少人都可以。”眸子也不由转向在地上挣扎欲起的雪夜:一定要想法子把他也带走! “他那里也定安排了服侍之人,只怕他们不知阳儿的喜好。只让他带走三人吧。”银月轻描淡写,指指地下僵直跪立的雪夜:“这个贱奴从小就侍候阳儿,且有一些功夫,阳儿也习惯于他的侍候。就让他还跟在阳儿身边侍候保护阳儿……” 雪夜僵直的身体瞬间开始摇晃,他双臂扶地支了在倒下的身体:父亲,儿子以为母亲不会让儿子见到您……儿子以为一辈子也许见不到您。父亲,儿子可以见到您…… 燕香双眉一跳,竟是喜出望外。连连点着头:“是了,但凭公主,还要带什么人吗?” 银月玩味探究地看着燕香那一抹忽如其来的喜色,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浮上嘴角。她又指指夏归雁:“你也知道,这夏归雁也跟我多年,算是我的左膀右臂,一直看着阳儿长大,我想让他也跟了去。只她已经成了家,夫是这里的管家刘保义,也是忠心能干之人,就让他们夫妻两人也跟去侍候。” “公主……”夏归雁已经咚的一声跪下,哭倒在地。刘保义不动声色跪在一旁。 银月双手扶起,双眸也渗出泪痕,:“好了,归雁,你是最知我心意的。你去,好好的照顾他,一切,都拜托了!” 回头对燕香说,“长平公主,我也累了。你使命已经完成,可以去了!明天一早,我将艳阳送出坞堡,。” “如此甚好!明日卯辰相交之时,我将请赵将军迎候小王爷于坞堡门外!” “好!本宫不会食言!秀峰,送慕容燕香公主出堡!”银月意味深长地看了高秀峰一眼。高秀峰面无血色,他忙站起身来,对做了请的手势:“公……主,在下……我送你回堡!” 银月注意到燕香路过雪夜时,有了片刻的停顿,似在观看雪夜伤势。她目送燕香远去,玩味地注目雪夜。雪夜不再痉挛颤抖,身体却在燕香远去之时慢慢委靡蜷缩,他双目紧闭,额头紧紧贴在地下 “娘亲,孩儿……”艳阳见母亲的目光不是注视着将在离开的他而是一只注视着雪夜,竟似对雪夜十分关注,不解地开了口。“娘亲,府中这么多人,比这贱奴伶俐的多了去,为何要这贱奴去服侍我?明儿就是十月初一了,他不用受刑了吗?” 受刑!雪夜身体一抽搐猛然抬起头来,失神恳求的目光看向银月,心底在疯狂在叫嚣:不!我好容易才能见到父亲了啊,如果受刑太重,怎么能够走出万夏坞?母亲……能不能,见到父亲再加倍刑责……母亲 银月凝眸雪夜,见雪夜眸中含着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在直直地注视着她,心中竟然一慌转过了头,随冷笑一声:“十月初一,大刑岂可废!狗东西,手脚还动吧?能动的话取了鱼鳞鞭在回思堂门口候着!” 雪夜渴求的眼眸瞬间暗淡,艳阳嘴角露出冷酷的笑意。 出得议事厅门来,才知道外面风雪漫天。 风雪漫天,谁知寸草心 高秀峰送得香儿赵守义走出议事厅,漫天风雪扑面而来。香儿立于廊下,回望议事厅,又看向苍茫天地,回头向高秀峰笑道:“真是风云万变,谁能想得到?” 高秀峰愕然地看着香儿,无法开口,香儿一声轻笑,大步走下台阶,直向院门走去。赵守义看着高秀峰冷哼一声,紧紧跟在香儿身后。 走到驰路旁,就看到有两个汉子,手中分别牵着两匹马,风雪中犹如两尊雕像,屹然不动,一看便练家子,且不是万夏坞的人。果然,两个汉子见到燕香赵守义躬下身来,行的是标准的军礼。 燕香注目高秀峰,见他大氅宽大,在风中飘荡,显得他更加消瘦落寞,他的腰背不再如见到他时那标枪般的挺直,竟然躬了下来,让他一下苍老许多。燕香不知为何有些鼻酸,:“高老爷!小女此次坞堡之行,承蒙老爷关照。多谢!” 高秀峰后背一僵,目视香儿,涩声道:“不敢……长平公主仍当今一书公主,草民应当礼相见才是!” “高老爷还当燕香是那个香儿姑娘好了,当时高老爷未因我是小小厨娘而轻贱于我,就还当我是棋友香儿也就是了。”燕香抿唇轻笑。 高秀峰双目烁烁后又是一暗:“可惜那珍笼棋局未能与……公主解完,怕是此生憾事了。” “高老爷将艳阳王子当做亲子般教导,这般情义如何能忘?他日如能莅临夏州,我自当自手烹茶捧棋以陪高老爷尽兴!” 燕香在风雨中笑着,飞雪很快沾上了她的额发,高秀峰见燕香一袭普通的绣了傲雪红梅的皂色披风,也不知能不能挡了这寒冷,心念动间,手指就到了衣领处,想扯了自己的大氅,给燕香披上。 “公主,您戴好了风帽……这天太冷,咱们还是快快动身走吧。”赵守义忽然插了进来,眼睛死死盯了高秀峰。“高家大老爷,大家都行个方便,您也不必远送,请回吧。” 高秀峰手指涩在领口处,尴尬的放了下来。 燕香悠然一笑,伸手将风帽拉起,接过一大汉递过来的马缰绳。就要翻身上马,高秀峰不管赵守义如何看他,眼睛死死盯着燕香,满眼的凄凉绝别。 燕香一只脚已经踏上马登又缩回脚来。回眸视向高秀峰,温婉低声道:“高老爷,小女有一事可相托否?” 高秀峰脸上肌肉都在欢喜的跳动,他拼力压下心头激动,正色道:“公主但有所托,我,万死不辞!” 燕香面现惊异,“扑哧!”笑出声来:“高老爷说的过了。其实小女只是想请老爷……看顾雪夜一下。” “雪夜?”高秀峰觉得胸口被生生塞进一块东西,喘不过气来。 燕香坦然看着高秀峰:“是托付老爷看顾那个叫雪夜的奴隶!他是个忠义之人,以后或者有会他之处。还请老爷看顾使他明日能安然走出万夏坞……老爷可允?” 高秀峰瞳孔收缩,心中波翻浪涌。他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一些:“我答应公主,一定让雪夜明天安然走出万夏坞!” 燕香脸上霎时露出小女儿天真活泼满足笑靥,她立刻登鞍上马。英姿飒爽地抱拳:“如此多谢高老爷。小女告辞,后会有期!” 赵守义却不上马,对着燕香施礼道:“公主,未将还想与这高老爷说几句话,公主可否在前面略候片刻?” 燕香挑了挑眉毛,不说什么,轻轻点头后,拔转马头,两个侍卫与她一同策马而去。 高秀峰一直到香儿的身影在弛道了弯再也看不到,才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赵守义早就气得发抖,看不到燕香才发做起来,他环顾左右压低了声音怒吼:“皇莆蒿,你这个王八蛋!你算什么男人?”抡起巴掌一掌煽在高秀峰脸上。高秀峰立足不稳跌在地上。赵守义上前撕住他的衣领,又是一拳打在他肚子上,高秀峰捂着肚子,口中已经流出血来。他抬头淡然看着赵守义:“你喜欢她是吗?” 赵守义愕然,又抡起的拳头停滞空中。 “你爱她爱凝烟公主爱的要死,可是你不敢说!”高秀峰咬牙站起,用手背擦嘴角血迹。“我是对不起她,罪该万死!但,我是大夏臣子,就如你效忠夏凉王一样,大夏公主殿下之命如何能够不尊?可你呢?你一直不敢,我不在她一人生下孩子你还是不敢表明心迹吧?听说你一直未婚?如此情深都不敢表明,你又算什么男人?” 赵守义颓然后退。 高秀峰直了背,冷声道:“赵守义,记住:世界上已经没有皇莆蒿!他已经为大魏战死!现在我是高秀峰!” 赵守义被积雪绊了一下,心里猛然清醒,他怒目视向高秀峰:“你好不要脸!做了如此伤天害理之事还能振振有词!我,真想挖出你的心肝,看看如此长法!” “如果有机缘,高秀峰当为阁下献出心肝!”高秀峰咬牙大声说。 “你!对,你这一辈子只能是高秀峰!那皇莆蒿在燕香公主出世前就已经死去!在燕香公主心中,他的父亲一直就只有夏凉王一个人!如果再敢叫别的名字,打扰到燕香公主,我老赵就是拼死也会挖出你的心肝来!” 高秀峰闭了眼睛,不发一言,听得马蹄声响,赵守义已策马而去 。 风雪,又是风雪。雪夜立在风雪中。任凭雪粒子贴上他赤、裸的胸膛,感受浸入骨隋的寒冷。他抬头看着一片片洁白的雪花:是,明天是十月初一,这雪会下到明天吧,如果明天不能离开万夏坞,所受的刑罚……雪夜不禁打了个寒战。会死吗?或者又会将他送到梅花庄药庐让“千毒手”费心劳神地救命吗?“千毒手”早就赚他是个大麻烦,应该又是不甘不愿,牢骚满腹吧。 脑海里闪出去年的十月初一晕死过去,在药芦中醒来。听千毒手一边给他缝合伤口一边嘀咕,说这么破烂的身体,就是劳心费力救活了,再不受刑罚,好好调养。就是大力神仙来了,也不能保他活过五年……活不过五年吗?雪夜闭了闭眼睛,苦苦一笑。如此又是一年过去了,还有四年好活……不,没有四年吧,再不受刑罚能活五年,还需好好调养……可,这一年的伤也从未好过。还能活多长时间?几个月还可活吧,只要能见到父亲!见到父亲就可以死而无撼了吗? 雪夜在风雪中垂首静立,看主人、小主人在一大帮丫头小厮的服侍下,更了暖暖的衣裳,艳阳还换上了防滑的钉靴。然后众星捧月般地,主人小主人立于廊下,能感到主人的目光在自己脸上略略停留。一帮人走下石阶,走过他的身边远去,雪夜不由地抬起头来,寻找主人的背影。看到了,她似是很疲倦地倚在夏归雁身上。过大院门槛时,艳阳伸出手去,想要扶她一把,她轻轻避开…… 艳阳停了一下,微回了下头,半边脸露了出来。他一袭白色绣了五彩流云的大氅,衬着一张如玉般光洁的脸,精致的秀气的五官。在飘飞的大雪中格外空灵飘逸……这就是“玉树临风吧”,父亲见了这样艳阳,定会喜欢的吧? 艳阳,艳阳,赵守义粗豪压抑的声音清晰在脑中浮现:“这艳阳二字还是王爷为你起的名字,……数年前王爷探知你的下落,得之她毕竟给你用了艳阳这个名字,是多么的高兴……” 这个名字原来是父亲为我起的,他是我的啊!雪夜心中一痛后猛然一凛:为什么?如果母亲不欲与父亲有纠缠为什么还要用艳阳这个名字?母亲……其实母亲早就想好要将艳阳送进王府吗?如果是这样,母亲处心积虑是为了什么?暗庄,刘保义,夏归雁……莫非母亲有绝大的阴谋?母亲,儿子为奴任您打骂也化解不了仇恨吗?不行!父亲会有危险!母亲,您真的要玉石俱焚吗?种种险恶的猜测如恶浪翻卷过雪夜的脑海,压迫着他疼痛至极的胸口,胸口的内息再也无法平静,翻江倒海…… 陌路故人,话别回思堂 香儿赵守义一行四骑在风雪中快马向七里坊李芳姑夫妻车马大店飞驰。 忽然前面马蹄声响,一人独骑向他们迎面奔驰过来。两个侍卫自然而然调整距离将右手放在腰间。赵守义策马赶了两步,三人已经将燕香围在当中,维持速度向前急驰。 那人看到他们这一行人也丝毫没有放慢马速,反而夹了马肚子,很快靠近。看不清是什么人,风雪帽大披巾几乎遮盖了他整张脸。赵守义目不转睛,近了,擦间而过,并无意外,应该只是一个匆匆赶路的行者……霍然生变!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人身体忽从马鞍上射出,一只手闪电般地抓向燕香的肩膀。 赵守义大喝一声,刀已出鞘,反切那人的手臂,那人长笑一声,身体竟不可思议地在空中折转反回,背对众人坐回他自己的坐骑上。 赵守义刀尖所向,历声问:“尔是何人?” 那人猛然转头:一张金灿灿的鬼脸面具的风雪中发出妖异的光茫。燕香拔过马头,看到那张面具后有些惊异地睁大了眼睛:射鹰堡的“追风”?随不动声色地立马不语。 追风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着燕香,忽地仰头长笑,手中剑毫闪过,人已经策马冲了过来。刀剑相交,火花四溅!赵守义的刀没有挡住追风的剑,追风冲至燕香马前,立刻被二位侍卫拼死拦住。赵守义惊怒之下,挥刀加入战团。刀刀如风雷,刀刀攻向追风要害,追风的剑被刀磕飞,人被逼下马,却不见慌张,反而朗声大笑。 赵守义疾如弹丸,飙下坐骑,步步紧逼,刀刀不留情。追风在刀光中躲闪,身法空灵优美,竟然从容至极,人似化成了一片雪花,令堂堂的赵大将军无可奈何。在一次劈砍后,他竟踩上赵守义的刀背从他头顶飞跃而过。赵守义越发恼怒,猛然转身挥刀又要劈过去。 忽听燕香脆声声一声喝止:“且慢!” 赵守义不解回头,燕香有些激动有些委曲地盯着追风背影,双手握了拳,用了力大声喊:“赵守德,你这个混蛋!” 赵守义大吃一惊:“守德?”连忙回过头来。 追风后背僵直后一个大转身,双目已经烁烁地盯上了燕香,接着伸出手来,用力一扯:金色面具被扯了下来:明亮眼睛、高高的鼻梁、向上弯起的嘴角、洁白齐整的牙齿,他虽然只看着燕香,却在瞬间温暖了这个风雪的向晚。 赵守义大叫一声冲了上去,对着赵守德的肩膀就是一拳:“他奶奶的你个混帐小子!竟敢消遣大哥!” “小弟只是看看大哥能不能护住公主……大哥好重的手,要打死小弟吗?”赵守德手扶上了肩头,身体极度夸张地弯曲,眼睛却仍然只是凝视燕香。 燕香翻身下马,几步奔过去,盯着赵守德看,目光从激动转向冷厉。 赵守德眼睛垂了下来左顾右盼,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我长得又英俊些了吗?” 防不胜防的,燕香咬牙提足狠狠跺上赵守德的脚,赵守德抱脚大叫,燕香转身上马,高昂了头:“赵守义,你最好给我解释你这些天来都做了什么,否则,我治你对本宫失敬之罪!” 风雪中,雪夜慢慢委靡,抚胸伏倒在冰冷的雪地上。痛楚在脑中剧烈地呼啸,慢慢地要让他拉入黑暗,他奋力汇集真气,用全部的意念告诉自己:不,不能死! 一双手扶上他的双臂,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是谁?谁会这样待他,如果需要他起来踢打呼喝也就是了。 “你,怎么样?” 老爷!雪夜猛然站直,老爷的双手仍然扶在他的胳膊上,他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挣脱了老爷的扶持。迷茫的目光在风雪中看向老爷。 高秀峰轻叹了口气,尴尬地垂下自己空空的臂膀,看向雪夜胸膛破烂的补丁,微一哆嗦:“就是十月初一了,你,主人或许另有责罚。如果撑不下去……我可以为你求情……” 雪夜身体晃了晃,目光更是迷离。 高秀峰又是一叹,抬眸注视雪夜的眼睛:“我,可以为你求情,保你安然走出万夏坞!” 慢慢的,一抹讥讽的笑浮上雪夜的唇角,:“下奴是,什么身份?怎配劳动老爷?‘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这是老爷曾经教过的。老爷如无其它吩咐,下奴告退。”说着,微一躬身,径直向院门走去。 高秀峰愕然注目雪夜脊背挺直乱发飞舞地走进风雪中,身体如受重击地剧烈摇晃。 夏归雁搀扶着银月回到回思堂。莫思莫忘迎了出来,除去厚重的衣衫,净了手。 “坞主,大厨房送来的晚饭,已经有些凉了,您想吃点什么,再让他们去做……”夏归雁轻声请示。银月摇摇头直入内室,侧坐于塌上,轻轻靠在被褥之上,闭上了眼睛。艳阳轻声问:“母亲,您可是累了?不然,儿子先给您去了履,您小睡一会可好?” 银月没睁眼睛,轻声道:“归雁,让丫头们都出去,你在院里守着,我有话要对艳阳说。” 夏归雁点点头,带了丫头们出去,随手带上了门。屋子里一下昏暗了下来,窗外暗弱的光线,被窗棱切割成一片片,斑斑点点的耀在银月的脸上,使她的脸看来阴晴不定。 艳阳有点忐忑地看着银月,慢慢跪下,轻声道:“母亲,儿子要走了。您有什么话,儿子听着呢。” 银月仍旧闭着眼,嘴角却起了一丝嘲弄的冷笑:“要当夏凉王世子了,恭喜啊!” 艳阳吓了一跳,急忙道:“母亲,您何出此言?儿子自是不舍离您而去,可是……” “呵呵……”银月又是一阵冷笑,这才张开眼睛,“富贵荣华,谁能不爱。就是满腹经伦,武功盖世,也得要去博个功名。时运不济,良璞美玉都可能不及一片破石头。就是天时待我,千辛万苦,封个万户候又怎么比得上现在就是王子皇孙,且是王爵传承之人那般的风光?” “母亲……” “罢了,阳儿。我当时让你用了萧远枫为他儿子起的艳阳这个名字,就是为了有这一天,你能以王子之尊到萧远枫身边去,所以……就是萧远枫不来找儿子,我也会想法子让他认了你……” “母亲……”萧艳阳神情激动,眼睛流了出来,向前一扑,就要扑入银月怀中。 银月却一侧身,将腿搭在榻上,不着痕迹地避过了这一扑。 “好了,阳儿,我这样做也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 “母亲……”萧艳阳扑在床头,有些尴尬地抬了泪眼,不解地看着银月。 “我也知道,我是夏国公主。可是夏国故都,却成了夏凉王的封邑……”银月眼眸现出怒色。“我如何能够甘心?” 银月注视着艳阳,冷声道:“你记着,我要你能早早的继承王位!你可懂我的意思?” 萧艳阳吓了一跳,“母亲……你让我有机会杀了父……夏凉王吗?” 银月看着脸色发白的艳阳,暗叹一口气:“放心,不会让你杀他。你要做的就是讨他喜欢,他只有一个儿子,为了这个心爱的儿子,他,哈哈……他或许会给他儿子争一个皇位来也未可知……”说到此处,她神色凝重,正色道:“阳儿,记得一定要把世子的位子坐得牢牢的!你可明白?” “孩儿……明白!”萧艳阳听得母亲说什么世子,皇位,心中有莫名的惊骇,更多是莫名的兴奋。一张脸已经涨的通红。 “我会盯着你,帮你拿到你想要的一切!包括,将来可能拥有的皇帝之位!”银月咬着牙。“阳儿,皇帝之位,你可想不想做?其实只要他喜欢,为你取到那位子,其实很容易!” “我……永远不会忘记母亲的恩情!”萧艳阳神采飞扬,已然有权倾天下夺得一切的兴奋。 “有事我会告知归雁,让她知会于你……”说话间双眸霍然如电,:“阳儿,我且问你,你可是还听母亲的话?” 萧艳阳一惊,忙低头回道:“母亲但有吩咐,儿子刀山火海……” “哈哈,也不用你刀山火海。母亲如有吩咐,也都是为了让你好好的继承了王位,最好还是皇位!但如果你不听话,擅自主张……只怕不但那萧远枫让你当不得世子,我也能让你当不得这个世子!”说到此处已是声色俱厉。 萧艳阳额上冷汗一进冒出。一个头叩了下去:“母亲,别说儿子当了世子,就是皇子皇上也是您的儿子。儿子怎会不听母亲的话?如不听您的话,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银月无言,堂上一时静寂,可以听得沙漏细细沙声如水般流过…… 良久,萧艳阳试试额上汗珠,“母亲叮嘱,儿子句句在心……母亲还有什么可以教儿子的吗?” 银月轻轻一声叹息:“是还有一事……就是那雪夜……” “是,孩儿本来就是想问,母亲为何要让那贱奴跟了我去?母亲平日都是用他出气泄愤的……再说跟了儿子走,儿子还是如以前那般对他吗?他功夫很高,儿子怕制不住他……” 银月冷冷一笑:“你已经习惯折磨□于他,难不成会改了?” 萧艳阳想说什么,又未能说,只又低了头。 “放心,你过去怎么待他,以后还怎么待他。我如今不在身边,他例行的惩罚只能加不能减,总之……”银月咬牙切齿:“要让他屈辱、卑贱的活着!我会让他好好听命于你。只是,有一件:你怎么玩都行,万万不能把他玩坏玩死了,知道不?” “可是,母亲,不是说他家人曾欠了巨债,才让他偿还。可是为什么又不能让他死?” 流尽鲜血,能否还旧债 艳阳不解地问:“可是,母亲,不是说他家人曾欠了巨债,才让他偿还。可是为什么又不能让他死?” 银月嘴角现出残酷笑意:“这个你无需问,将他带到王府后有机会送到萧远枫身边……我对他另有安排!” 银月又回身靠在锦被上,闭上眼:“娘真的累了,你先退下吧,让雪夜进来。一会儿你自个与他们走就是,娘就不去送你了,免得生离开死别的又加难过。” “可是,母亲……”银月闭了眼,一动不动,萧艳阳无奈,只得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孩儿拜别母亲了……”直到最后,银月也没有再睁开眼睛。 萧艳阳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银月仍然一动不动,不觉有些失落,猛然想起,母亲虽然对自己柔和,尽量满足自己要求,但比起别人之母总是少了许多的亲近。比如就不记得她什么时候抱过自己,不记得她对自己有什么亲昵举动,也不记得她打过自己,只是柔和,淡淡的柔和,冷淡的柔和……就是方才,临到离别,也不肯拥抱他一下,这又是为什么? 萧艳阳闷闷地走出大门,立于阶上,抬头看天边流云,飞渡变幻、翻腾肆意,想到自己今后生活要起天翻地覆的变化:我就要是王子,不!我已经是王子了,我是王世子,将来的王爷!天下王孙公子,皆在我脚下! 一时间,胸中块磊已经完消,满面都是未加掩饰的得意。 忽听得一声咳嗽,才回过神来。见是夏归雁正似笑非笑地盯了他,脸上稍稍一红。随见雪夜捧鞭跪于阶下。他知道,满庄之人只有雪夜不可以在回思院思亲堂前堂内站着,这思亲堂前青砖、堂内墨玉地已经不知饮过多少雪夜鲜血,真的是因为他家里曾经欠过巨债吗? 鞭名为鱼鳞,是因为此鞭为牛皮条绞了铜钱编织状似鱼鳞而成,一鞭下去,铜钱会深深切入肉中。记得有一次,母亲发怒,仅仅是二十鞭子,这贱奴便血肉模糊晕死过去,还是千毒手亲自跑来给他缝合了伤口。以后母亲极少用这根鞭子,今天又要用了吗? 艳阳看着鱼鳞鞭,脸上呈现嗜血的兴奋,傲然背着手站在雪夜身前,“夏大姑,你猜猜这贱奴今天能挨得下几鞭子?” 夏归雁笑道:“他是抗打的,那里就是几鞭子就打坏了呢?” “夏大姑,如果让我用这鞭子,只需十鞭……” 雪夜低垂的头猛然抬起,一双眸子带着鄙夷地看向艳阳,艳阳一愕,初当王子的兴奋不知去了那里。又羞又怒,就想去踹雪夜。 “雪夜!”堂内传出银月的叫声。 艳阳收了脚,“狗东西,还敢在这里摆脸子呢,还不爬了进去,要你好看!” 夏归雁看雪夜跪行进了堂内,随将门带上,回头含笑看了艳阳,低声道:“艳阳……呵呵,是艳阳小王子啦,方才与娘亲话别她一定对你极为不舍吧?” 艳阳闻言愣住,眼前闪过母亲淡淡的笑容——母亲,她微笑的时候眼神遗落在哪里了?母亲除了吩咐他应该如何做外,说的只是雪夜……雪夜!从来,母亲对作贱这贱奴的乐趣,一直超过了关注自己的学业功课……仅仅是因为他家里欠过巨债就值得母亲如此吗?心中忽然一惊:母亲,他是看重这贱奴的! 种种的迷惑猛然注入心中,艳阳停止了想要离开的脚步,立于廊下 风雪中高秀峰急匆匆地赶了来,看了夏归雁艳阳一眼,微一犹豫,就想进入回思堂。夏归雁挡了,似笑非笑道:“老爷请稍候再进吧,坞主要责罚雪夜呢。吩咐了不叫人进的。”高秀峰欲推门的手,在门环边停滞片刻,终于缩了回来。 回思堂外,三人各怀心思,静立于廊下。听不到堂内动静,只闻风声凄历、落雪沙沙。 回思堂内,雪夜捧鞭直腰,坚难跪行,行至银月榻前,微微喘息着跪好。 “将鞭子放下,再过来些!” 银月侧卧在榻上,头枕上右掌,早就睁开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雪夜,眼里满是探究。 忽然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都是如此破烂卑贱了,还能如此倔强……倒是像了谁了?” 雪夜浑身一震,意识从混沌中突然惊觉,猛然抬眸,直视公主银月,脱口而道:“我……像谁?” 银月眼睛霍地圆圆瞪起,看雪夜直直地地注视着自己,满眼都是倔强、渴望。心头惊愕:连目光都与那人如此相似!十八年地狱般的奴隶生活居然没有抹去他身上不屈的傲气?十八年的惨虐的时光竟然不能让这个孽种学会奴颜卑恭?眼里那个人那睥睨众生,傲视万物眼眸与此时跪于榻前雪夜这倔强不屈、渴望隐忍的眼眸交织、重叠,一时居然分不清哪是那人哪是雪夜。 一股怒气直冲脑门,银月猛然翻身坐起,抡起了右掌,狠狠向雪夜脸上煽去。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雪夜头如同木雕泥塑,不曾动得一下,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一掌。仍旧大张着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从记事起就给了他无数凌虐、折辱、苦难;让他一次次频临死亡的……母亲。 银月抡出的右掌生痛,放在唇边,轻轻对着掌心吹了口气。眼睛依然看着似乎从没有挨过这一掌的雪夜。 一条如线的血流在雪夜嘴角流出,顺着下巴,流到敞开的胸脯之上。瞬时就打湿了那方才缝补的破碎胸膛,新旧血痕斑斑狰狞可怖。 雪夜混然不觉,又张开已似血洞的嘴巴,执着地问:“我像谁?” 银月又对着掌心吹了口气,冷声笑了:“你以为你能像谁?你不过是个下贱的奴隶,也只能像你那最下作的家人。你以为你还能像个王公贵族不成?” 雪夜眸光灼灼,却似垂死之人,全无聚焦,沙哑的声音空洞一场,竟不似从喉咙中发出。:“我……我像谁?是像……我的家人吗?” 银月一下坐了起来,胸口起伏,激愤难抑,她冷厉地问:“谁告诉你像你的家人的?你知道些什么?” 雪夜垂头淡淡笑了:“下奴……自小就知道,下奴的家人欠了巨债,下奴是替家人还债才变身为奴。不是吗?” 银月松了一口气,玩味地看着雪夜:“没错,父债子还!你家人欠下巨债,为保他们性命,让你来此抵罪,18年来你既无怨受罚,还有什么想不明白?” 雪夜猛然抬头,渴求地看着银月:“如果……我一直为奴到死,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将那些债务一笔勾销?” 银月用一根指尖勾起了雪夜下巴,唇边起了一丝笑意:“学会与本宫讨价还价了?”说话间声音渐次冷厉:“如果本宫说不放过他们,你是否就不甘心为奴?难道本宫对你而言,就全无恩义可言?”银月盯着雪夜,似笑非笑。 “主人……”雪夜猛然伏身,头已经磕了下去,“咚!咚!咚!”三个响头触地有声。再抬头时,眸中倔光又现,直视他的主子银月:“下奴也是……父母所养,一生为奴,只求消了那些债。” “哼哼,你知道你家人欠的是什么债吗?”银月咬着细白的牙,手指顺着雪夜的下巴到肩头,猛然抓下,长长的指甲在雪夜肩上留下二道深深抓痕,立刻便有鲜血一滴滴渗出,她凝视着滴出的鲜血,狠狠地说,“有些债,只有鲜血才能偿还!” 雪夜身子剧烈摇动着,半响,从肺腑深处极低而极清晰地发出声音:“下奴愿意流尽鲜血!” 银月微微一愣,深深注视着雪夜,良久才舒了口气,声音轻轻,似是在自言自语:“真没想到,真没想到。怕是……他也想不到,这个孩子居然是如此的……孝义!”思之想之,目光便有些迷离,不由自主的伸出双手抚上雪夜的脸。 雪夜开始一惊,以为又将是一翻折辱。可是,那双手竟然拨开他额上乱发,犹豫地摸了摸他的眉毛。从前雪夜眉毛总是被乱发遮盖,银月注意到的只是与萧远枫极为相似的眼睛、鼻子、嘴巴与脸庞。极少注意过雪夜的眉毛,现在看来,他的眉毛是与萧远枫浓密郁黑的剑眉是不同的。他居然是:一双长眉如漆,秀美而英气逼人,,……这眉毛长在雪夜脸上,让雪夜少了三分萧远枫的豪壮,多了三分俊秀。而眼睛,虽说也像萧远枫,却比萧略大一些,是像……银月如被电击:“冤孽!” 雪夜在这温柔抚慰中险些流下眼泪,忙自控了一下。生怕那眼泪的冰凉惊动这双干净漂亮的手,如泥塑木雕,任那轻重变幻的手指在脸上滑过 梦终究会碎,银月猝然停止了抚摸,用一只手捏住雪夜的下巴,抬起他的头来:“可惜啊,可惜,实在是可惜,这样一个人竟然是带罪而生,注定要一生偿还……”说着手上力量渐渐加大,只听得雪夜下巴骨骼在“咯咯”作响。一缕鲜血又从雪夜口中流出。 银月看着那似是永无穷尽流淌的鲜血,霍然放开了手,狠狠道:“愿意流尽鲜血?愿意流尽鲜血!真是好生孝敬!好!你自个说的,先立一个誓来!” 被逼立誓,刑责回思堂 立誓?! 雪夜想也不想,举起右手过肩,正要起誓。耳听得母亲又道:“你也不用起你自己不得好死死后入阿鼻地域什么的。一来你这条贱命也不值什么,二来今生既为下贱的奴隶,定是前世所积罪孽现世之报,再加上你今世家人所犯之罪,你不入地域谁入地域?哼哼!虽则你那欠债的家人现时不在我万夏堡中,信不信我动一个引线,就让他生不如死?” 雪夜打了个寒噤,他暗暗握了拳头,让指甲刺入肉中,抬头凝眸静静静地视向主人----母亲:“主人,是否下奴不背誓言,至直死去。您便真的可以放过……我的家人?” “你,大胆!竟敢不信我?”银月厉声大喝。 雪夜微垂了眸,“下奴,不敢不信。下奴……应该如何发誓?” 银月听到自己咬牙的声音,:“你就说:愿一生为最下贱的奴隶,流尽鲜血,以洗血罪。如违此誓,叫我所爱与爱我之人受天之罚!受尽苦难,生不如死!” “我所爱与爱我之人?我卑贱为奴隶,怎会有爱我之人?至于我爱之人……”雪夜喃喃自语,霍然神情凛冽,目光寒茫一闪,摄人心魂:“主人,焉知您不是我爱之人?” 银月心神一震,:“你说什么?” 雪夜已经举起右手,神色凝重:“雪夜,愿一生为最下贱的奴隶,流尽鲜血,以洗罪孽,如违些誓:叫我所爱与爱我之人,受天之罚,受尽苦难,生不如死!” 银月有点呆证地望着雪夜,他在说什么? “主人,可以了吗?”雪夜挺了挺脊背,神色中却带了几分嘲讽与讥峭。 银月怔了怔神:这孩子他在讥嘲什么?他在讥嘲谁?心中竟然有针刺般的惶恐,唇角却起了微笑:“雪夜,虽然你这就要去夏州了,离本宫千里之远的。可是规矩是不能变的,你明白吗?” 雪夜淡淡一笑:“是,下奴明白!” 银月笑道:“你倒是明白,不过……”银月猛然转眸看着那神龛,一时声色俱厉:“明日你就要走了,明日是什么日子你可明白?” 雪夜顺着银月的目光转向神笼,:“是,下奴知道,明日是……是下奴以血还债的日子。”: “哼哼,明白就好,本宫以你忘记了。”银月悠悠地说。 雪夜神色忽变,脱口而出:“主人,您已命下奴明日陪……少主去夏州,可否,可否待到夏州再补上刑罚?” “哦,哈哈哈……你,可是从未为自己求过情讨过饶的,今儿怎么啦?怕?为什么怕?怕去不了夏州?你就这样想离开本宫?” 雪夜闭了闭眼睛,复双眸大睁,“主人可是现在就要刑罚下奴?” “拿鞭子来,就拿那条鱼鳞鞭!” 雪夜神色暗淡,转身取了那条从鱼鳞鞭,双手捧与银月。 银月一把接过鞭子,看了雪夜一眼,咬牙道:“雪夜!本宫成全你。只要你流尽鲜血,就算洗尽一切。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雪夜眸中暗淡的眸中光茫一闪,嘴角扬起一缕笑意,注目银月:“主人!下奴愿意流尽鲜血!只望,主人能记得今日诺言!”一个头重重叩下去,随褪下上衣,坦然转身,将光、裸的脊背呈现给银月。 银月审视着雪夜,看着他因经年累月刑伤而残破不堪的后背,那刚强挺直的脊梁,竟如被火烫了似的转过脸去,目光又对上了清冷的神龛,一股怒气又冲了上来。:“好!好好!你自个说的!” 鱼鳞鞭高高举起,每一张鳞片都闪着嗜血的光茫,空中气流都带上了血腥。雪夜绷紧了肌肉,闭上眼睛。 从肩头到后腰犹如烈火烫过,滚油淋过,只一鞭,雪夜便扑倒在地。鞭痕如刀伤,肌肉绽裂开来,血雾迅速弥漫。 雪夜脸上汗珠,沿着下巴飞溅。他伏地颤抖痉挛。闭着眼睛,缓过一口气,咬着唇,鱼挺般地直了脊背,等着下一鞭的到来。 半晌鞭子再未落下,雪夜眼帘轻颤,抬眸间鞭声又响,雪夜唇边绽出一缕绝望地微笑,静待鱼鳞鞭再次残酷地滑过后背。“啪!”的一声,鱼鳞鞭破空击下,却未抽在雪夜身上,而抽在雪夜膝边墨玉砖上,居然使一块墨玉砖断为两半。紧接着,鞭子狠狠地扔在雪夜后背,滑落在地。 雪夜艰难地扬起眉毛。 “雪夜,今日且放过你!” 雪夜身体猛然一晃,用手撑了地.. “哈哈哈……留你这条贱命,让你这下贱的东西有机会攀龙附凤如何?这样吧,去了夏州,有机会的话送你去侍候夏凉王!” 雪夜双臂猛然巨颤,撑不住身体,他慢慢转身:“主人,您……是说要送下奴……侍候夏凉王吗?” “哈哈哈……侍候夏凉王,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雪夜猛然抬起头来,一双带着兴奋,更多怀疑的眼睛凝向银月,全身颤抖着,竟然魂不守舍,一反常态地伸出双手拉了银月的衣摆,:“主人,您放过下奴,还允许下奴服侍夏凉王吗?” 且说鱼鳞鞭抽碎黑玉砖,切金短玉的响声清晰地传出厅堂,传到回思堂廊下一直倾听堂内动静的三人耳中。高秀峰脸色一会红一会白,瞬息万变,犹豫后终于下了决心。跨出几步,不理会夏雪雁的阻拦,伸手推开回思紧闭的门扉,大步迈了进去。艳阳眉心跳动,紧随其后,夏归雁愕然之余也跟了进来。 穿过外堂,进入内室。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银月手中根本没有鞭子,鱼鳞鞭已经扔在地下,雪夜上身赤、裸,一条清晰的鞭痕从肩膀直到后腰。地下,一快坚硬的墨玉砖明显地裂成二片。银月垂目看着雪夜,而雪夜,居然胆大妄为,双手紧紧地揪着主人的衣襟。 未及想发生了什么事,艳阳大吼一声冲了过去:“贱奴,大胆!” 他一把揪了雪夜的头发,将雪夜仰面拖在地下,接着,一脚踩上雪夜的肩膀。雪夜呻吟一声,痛苦不堪地想蜷缩了身子还未来及,艳阳第二脚又踩踏上雪夜股间□。雪夜凄惨地嚎叫一声,双手捂住□,身体翻转侧过,艳阳以又一脚向雪夜脸上踩去。 高秀峰这才发现艳阳穿的居然是钉靴:为了防滑,靴底上满是细密的铁钉。一旦用了踩踏踹人,后果不堪设想。随一把了艳阳的胳膊,惊声大叫:“慢着!” 银月此时也似猛然惊起,手指向艳阳:“你!” 此时雪夜侧头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蜷缩痉挛后,双目紧闭,再也不动一动,双手还紧紧护着□。 银月一时呆滞。 艳阳看看高秀峰,看看银月,咬了牙道:“母亲,这贱奴定是装死,儿子有法子叫他起来!”接着上前又要去踩踏。 “你住手!”银月失声呼喝:“秀峰,你看看他……” 高秀峰有些愕然地看了一眼银月,也不耽搁,抢上前去,拉下雪夜的手,把上他的脉腕。忽地脸色一变。他直起腰来,面色凝重:“公主,这次不比往日:他气血混乱,脉像极弱……怕是,有危险!” “什么!”银月在雪夜面前伏下身来,一时失了常态:“快救!不能让他死!” 高秀峰抱起雪夜放在小酣的竹榻上,雪夜肩头被艳阳钉靴踩踏的地方密密的血洞流出血来,高秀峰连忙为他点穴止血。一只掌贴雪夜气海输入内气,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高秀峰眉心微跳,注视银月:“公主,怕是需用千毒手留下的‘碧还丹’一粒!” 银月想也不想:“归雁,拿‘碧还丹’来!” 夏归雁有些惊愕地看看银月,却也不说话,从身上摸出一串钥匙,转身将墙上一幅美人图掀开,露出一角暗门,她打开暗门,又打开一个盒子,从中拿出一个小小玉瓶,递给银月。 艳阳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暗门。 银月接过玉瓶,倒出一粒指头大黑色药丸,递给高秀峰,高秀峰接了过来,将雪夜搬了起来,先将药丸喂进他口中,分次点雪夜嘴角脖颈各处穴道,见他药丸终于入口滑下腹中,高秀峰松了一口气,又将手压上气海穴处。 一会儿,雪夜的头顶有热气腾腾。高秀峰收功又摸了摸雪夜的脉,抬头对银月道:“公主,他性命已经无碍。只是过于虚弱,还在昏迷之中,可需属下将他强行唤醒吗?” 银月还愣愣地看着雪夜。艳阳终于按耐不住,委屈地拉了拉银月的袖子:“母亲,只是一个贱奴,如何劳您这般费力?待孩儿……” 银月猛然挣了衣袖,凌厉的目光瞬时盯上艳阳,艳阳周身猝然寒冷。 “你,差点坏了我谋划十八年的大事!”银月高昂起头,环顾四周:“告诉你……你们都听着:这贱奴的命本宫留着自有用处!你们可以打,可以骂,但是,谁都不得私自处死了他!否则……本宫,绝不宽恕!” 高秀峰脸色微变,艳阳更是惊讶回不过神来,只夏归雁面露嘲讽,眯了眼睛。 回思堂一时静寂,只有艳阳渐渐粗重的喘息声。 银月眼眸转向艳阳,稍缓了语气:“阳儿,你吃些东西早睡,明日还要早起……归雁,秀峰,你们也早去休息。我,想静一静……”说完,疲倦万分地靠坐在榻上。 艳阳眼圈发红,待要分说,夏归雁拉了他的衣袖,高秀峰已经领头退出。 外面天色已暮,风雪依然。三人回望回思堂紧闭的大门,慢慢退后,谁也不知里面将会发生何事。 母爱如梦,别了万夏坞 黑暗,痛觉的碎片漂浮的黑暗,血液渐渐冰冷的黑暗……“儿子,活下去!儿子,活下去!”是父亲在呼唤着自己吗?父亲,儿子就要见到您了呀!可是,儿子要如何见您? 可是,要活下去!父亲要儿子活下去!不知在黑暗中沉沦多久,雪夜模糊地意识到身体气海中慢慢流出红色气流,沿百脉飞速游动。有火在胸口气海开始燃烧。灼热!似要被化为灰烬,想要挣扎,想要叫出声来,可是,却是不动不能动,一声不能喊。霍然,有一双温暖的手抚上着他的额,轻柔地将他的头发簏向脑后……这分明是母亲的手!是母亲的手吗?他心房颤动,立刻安静下来。又在做梦了吧?在很久很久前常常梦见主人,这样的梦,为什么在长大以后越来越少……很多很多遥远的梦,梦见母亲温暖的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发、他的额、他的脸…还有,母亲会用他从来未用过的柔软布巾汲了温热的水为他擦脸、擦身,那布巾擦过他伤口时,虽然那么疼,但是,心脏感觉到的一缩一缩想要哭出来的甜蜜的悸动,就是幸福吗……每次做梦时——做梦的时候他虽然知道这只是个梦,却不愿意醒来……醒来后,还是盼着带着伤痛赶快睡着,也许母亲会又一次进入他的梦中。有多少年?……今天,雪夜,你怎么又做这样的梦了?母亲她不会的——不,还是让那梦就再长一些,不要醒来!母亲,您能像给他擦脸一样给我擦一下吗?……儿子也会痛,也会难受啊……似在回应雪夜的模糊的渴望,他听到了水的声音,脸上一热,已经有东西在他脸上来回抹擦。这就是汲了温水的布巾擦拭脸庞的感觉吗?原来,从前的梦都是错的!原来,这擦拭的是这样的感觉,这是温暖这是轻柔吧,……不要醒来,不要醒来! 接着是脖颈。再擦下去是他受伤的胸膛,雪夜感觉着自己眉心的抽动:会痛吧,但是不要醒来!布巾在他的伤口上方停了一会,他能感觉布巾在伤口边缘轻轻沾拭着。怕会弄疼了他吗?不要紧,下奴……儿子不怕疼,真的不疼,您不要离开好吗?布巾还是离开身体,雪夜心脏纽结,结束了吗?这梦结束了吗?要醒来了吗?水响的声音,布巾拧水的声音……这声音真好听,清泉在阳光下流过草地,就是这种声音……可是,我的身子,这么肮脏,母亲她不喜欢,她会嫌弃吧?她常常说:“滚远些,叫人恶心!”…… 心痛到抽搐,为何在梦中也会心痛?雪夜,不要再做这种梦,梦醒了会更痛!醒过来! 可是,一只胳膊又感到布巾的湿热,接着是手,是在一根根擦拭着五根手指头。接着是另一只胳膊……这梦为何如此清晰?不要呼吸,不要醒!水声又响起,待再有感觉时,布巾已经抹上自己软垂下的羞处。雪夜手指不由动了一下,听到自己的躯壳在惊叫出声,痛,无法言说的惨痛……在疼痛中,感到自己的软垂的□忽然令人羞耻的开始跳动。布巾停留了一下,似有手指翻上去,在查看什么。雪夜清楚地记起,自己曾被艳阳踹了这里……会怎么样,是母亲吗?在看他的伤势? 雪夜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还好……”是……母亲的声音!雪夜无法呼吸,布巾此时再无一点停滞,有点重地抹过他男儿根,从□处又抹上他遮蔽羞处浓密的毛发……雪夜羞赧地想要呜咽,母亲?真的是您吗? 然而水声突然停住了,母亲,您——走了吗?不,不可能是真的,这仅仅是个梦,是个梦啊!分明有人在他耳边叹息,是主人……母亲的声音?母亲真的在身边?梦是真的?“娘亲、娘亲”,雪夜身体里发出无声的呼喊,眼泪从眼眶飞奔而出…… 立刻,脸上似被煽了一个耳光,听到熟悉的怒喝:“下贱的东西!” 紧接着自己似乎在什么高处被生生拽下,重重落在地下,又有什么东西踩上了他的胸口,前胸后背一起疯狂地呼痛,他听到自己一声凄惨的嚎叫,随又沉入了黑暗。 无边的黑暗,冰冷的黑暗。如果沉沦下去永远不要醒来就不会痛苦了吧!真想这样沉沦下去…… ““儿子,好好活着,好好做人!……儿子,好好活着,好好做人!……儿子,好好活着……”又听到父亲的呼唤了吗?有多少次了,在沉沦中,父亲总是坚决地将他唤醒。 父亲,儿子想见到您!醒过来! 果然,他睁开了眼睛,窗处一株杏花彩霞般的映入了他的眼睛,入鼻的是浓浓的药香……不对,又回到九年前了吗?他晕迷了四日后那个春日的午后?冰冷的匕首,断裂的脚指,高高垂吊的小小身体,带着血雾的皮鞭又痛苦地出现的回忆中……迷茫中听到主人歇斯底里的叫喊:不行!我不能放过他!想想我们大夏国,想想我的父皇母后,想想我的二哥,想想我们大夏皇族上上下下数百条人命,想想我受的痛苦!这都是拜他父亲萧远枫所赐!你知道眼睁睁的看着国破家亡却要在仇人面前承欢是什么滋味,你知道不能复仇是什么滋味?我就是要让他受折磨,我就是要让他替他那该死的父亲慢慢偿还这血债! 痛苦,纽结,这梦为何一次次地出现? 梦中,母亲还是那样愤怒的吼叫:是,他是我儿子,可是我愿意生下他的吗?他是我的屈辱,我的奇耻大辱!你不知吗?那狗贼萧远枫仗着他魏皇三子的身份,求亲不成,恼羞之际,居然在我父王母后惨死的当夜□于我!我……看到他我就想起自己的所受的侮辱……可我不能让他死,我不能够把萧远枫怎么样,我让他的儿子替他还债有什么错?! 为什么那天要在这个时候醒来?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应该有多好?应该可以好好的安生做自己的奴隶吧……不,不要!我要知道自己是谁!我要知道自己是堂堂夏凉王之子!我是……主人的儿子…… 没有母亲……雪夜你没有母亲,只有主人!这是你早就知道的事,为何还要渴望母爱?你活着就是为了让母亲发泄仇恨!父债之还,无怨无悔……可是,鲜血流尽,一生为奴,能够洗尽母亲的仇恨吗? 身体又沉入了无边的黑暗……“儿子,活下去!儿子,活下去!”父亲又在一遍遍地呼唤着……雪夜不能死,现在不能死!父亲他有危险!不管要面对什么都不要死!醒来! 真的猛然睁开眼睛,神志霍然清醒,果然是梦!雪夜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下,脸侧是一只精美的竹榻榻脚,地是墨玉地……是在回思堂!雪夜猛地跳了起来。 猛然想起发誓、想起皮鳞鞭、想起艳阳暴怒的脸……原来果然是梦!不,不是梦,梦里如何会这样清晰? “真是好大的命啊,怎么都死不了!”是……母亲的声音,虽然冰冷依旧。 雪夜寻声看去,看到了,母亲一身白衣,在佛龛前背对着他静静跪着。一如从记事起每年的十月初一。 每年看到白衣跪向佛龛的母亲,他都会恐惧的发抖,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忍受住那永无止境的疼痛,他会不会看不到明天的太阳……还未亮,不知是什么时辰,昏黄的烛光将母亲的白衣染上温暖的黄色。母亲,昨天的一切都不是梦,您照顾过……您的儿子吧?! 眩晕,脚下立足不稳。“咚!”的一声,雪夜静静地跪在母亲身后,他知道那佛龛里供着的其实是大夏国十多位皇族灵牌!他们是母亲仇恨父亲的源泉。也是他十月初一必需流血祭奠原因。以血还血,以消父债,真的可以吗?雪夜微颤着以额触地。 银月身体微微一动,并未回头,片刻后,“你这肮脏下贱的东西,别在这里玷污了这神龛。给我滚出去!天亮后好好地侍候你小主了上路!” 雪夜身体猛然僵硬,一动不能动。 “哼,怎么?舍不得走?”银月声音徒然高亢:“是想留下来让本宫例行刑责吗?” 雪夜抬起头来,眸中闪着泪光。他嘴唇颤抖,涩声道:“下奴……拜别……主人!”随五体投地,对着主人-----母亲,重重地三个头! 跪行出内堂,一步三回头,可是,主人-------终是一动末动…… 跪出回思院内堂,才发现外面厅堂中。已经坐着三个人,三人六双眼睛各怀心思地盯着雪夜。 雪夜心弦绷起,疑惑地抬眸,随伏地一叩头,继续艰难向外跪行。 大门打开,是老爷为他开了大门。雪夜跪行出门,猛然打了一个寒战:门外仍然是风雪漫天!而自己却仍然赤、裸着上身。膝头已经跪进冰冷的雪中,彻骨的寒冷。刚才痛极竟然不记得拿出衣服来穿上,应该如何熬过这刺入骨髓的严寒? 肩上一暖,已经披上了一件衣服,雪夜愕然。抬头看是老爷,老爷手里还披着拿着一件厚实的裤子,向他怀中塞过来,他愣愣地不接。 高秀峰愣了一下,“雪夜,我现在只希望你好明天能够活着走出万夏坞,你难道想今日死在这里吗?” 雪夜垂下头,双手接过。复转过身来,对着回思堂,静静跪着。 高秀峰叹了一口气:“天快亮了,你去休息一下吧。不用去刑室,就在这耳房吧……明日,好有精力走出万夏坞。” 雪夜眼看老爷转身进入回思堂,大门随后关闭。雪夜心弦紧紧绷起,要商量什么?会对父亲不利吗?飞雪已经落在发上肩上……对,活下去,要活下去!他艰难的站了起来…… 曙光窄现,已近辰时,万夏坞银装素裹,雪夜直腰迎着风雪牵着马缰绳慢慢走出坞堡,马车内坐着艳阳与夏归雁,刘保义。除高秀峰骑马行在后面,再无一人相送。 沿着弛道,穿过回廊,重重庭院,宛若坚城的高墙角角墩垛口,绘着兵器的侧门,终于走出万夏坞! 行出数十步,雪夜猛然回头,回望风雪中的万夏坞:这个承载了他太多伤痛太多屈辱的坞堡。永远不再回来了吗?万夏坞!母亲,还能再见您吗? 眼睛微微发涩,他回过头来,注目茫茫远方:夏州,在北方。父亲在那儿,正等着他的儿子……父亲,儿子终于能见到您了,可是,您却不会知道儿子的存在!父亲…… 雪夜闭了闭眼睛,让热泪流进心里。不管怎么样,总算能见到父亲,就是以卑贱的奴隶身份也总算能见到父亲!父亲,您的儿子来了! 雪夜抬起头,任风雪扑在毫无遮挡的滚烫的面颊上。他深深吸了口气,昂首挺胸,走向茫茫不可知的远方。 铁骑簇拥,豪车迎王子 今天要发的章节 十月初一,刚过卯时,天只是麻麻亮,赵守义带着数十衣甲鲜明的铁骑拥着一辆四驾马车,风驰电掣地赶向万夏坞,行到离万夏坞不远处,就见前面一行人马,正向他们迎面而来。 走得近了,看得出骑马行在前面的正是高秀峰,而另有八人正是昨日让守在坞堡各处的八个心腹将士。那八人远远地看到赵守义纷纷打马扬鞭,迅速与赵守义会合。在马上一拱手,齐声道:“参见赵将军!” 赵守义看出赶着马车之人正是雪夜,昨日议事厅见到的刘保义也骑在另外一匹马上。知道王子已经来了,就在马车之内,不觉放下心来,嘿嘿一笑,径直来到车前,对着高秀峰一瞪眼:“哼,万没想到高大庄主会将王子这么早送过来。我家公主还以为王子与母亲还要好好话别呢。” 高秀峰下得马来,像是找着什么人,神色中明显透着失望。方拱手笑道:“赵将军客气了,银月只说早晚要走,不如早去。” 赵守义哈哈笑了,:“早知这银月公主如此明白事理,咱们何必费这劳什字力气……” “赵将军!”听得车内神气十足的一声呼唤。 是小王爷!赵守义将脸凑上车窗,大嘴咧开笑道:“小王爷,呵呵,真没想到这么快能带你走,真跟做梦一样……” “赵将军,公主未曾亲来?”气窗掀开一条缝,赵守义看到的是已然端起十足主子面孔的一张冷漠的俊脸,不由的一怔,满腔的热血激情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只得略躬了躬身子回:“小王爷,燕香公主还有要事在办,所以着末将来迎。” 萧艳阳冷漠地点点头,却转了头高秀峰道:“你……高庄主,赵将军已然来接我,您就请回吧,回复我母亲,说我自己会多加小心,让我母亲也多多保重!” 赵守义蹙了眉,心里略略有些不快:这高秀峰就怎么不是个东西,与与小王爷有十多年养育之恩,这些年来怕也是一口一个爹爹父亲叫着。这会子临到分别时却是如此冷漠,就如同对侍一个毫无瓜葛的外人,看着让人心冷。这小王子莫不是心性冷漠,不知感激之人?想到这,又大力摇头,恨不得自己煽自己几个大嘴巴。 高秀峰唇边就漾起一丝柔和的微笑,只是仍然掩不住眸中的失:“也好,请……王子殿下多多珍重!我这就回庄了……” 萧艳阳这才拱了拱手,眼圈有点微微发红,却未有下车相送之意。 那边刘保义马上一抱拳:“属下们别过庄主,请您多多珍重。” 高秀峰不看刘保义,含笑道:“罢了,以后……各自珍重吧!”说话间,眼睛已经看向雪夜,口中轻轻唤了一声:“雪夜。” 雪夜微微一怔,有些滞涩地跳下车辕,行至高秀峰面前跪倒。高秀峰脸色红白不定,轻轻叹了口气:“雪夜,以前多有对你不住的地方……你可……”声音深沉低微,轻的似是在对雪夜耳语。雪夜全身一震。他慢慢抬起头来,目视高秀峰,涩声道:“老爷曾经教导过雪夜:‘大丈夫当恩怨分明!’雪夜不敢忘记!如有来世,一定相报!”倏然后退一步,对着高秀峰缓缓拜了下去,以手加额,头贴于地,良久不起。高秀峰注视着雪夜如此恭敬地行礼,心中却起了荒时莫名的恐惧:恩怨分明?雪夜这是何意?怨?……他记恨梅三之事?记恨待寝之事?恩?他这一拜算是还了我的恩情吗? 赵守义在一旁看着雪夜磕头,看他行动很是艰涩,但还是坚持完成大礼,不由地叹了口气:这个雪夜虽然身份下贱,却是重情重义之人,比起……哎!你晕了头了赵守义,这只是一个奴隶,你什么非要拿他跟小王子相比? 高秀峰凝神看着雪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是没说,负了手仰望天空,长长一叹,飞身上了马,一扬马鞭,头也不回的径直去了。 雪夜仍然伏地未动,耳听得萧艳阳冷声道:“下贱的东西,人都走得远了,做这鬼样子给谁看呢?还不快快过来!” 雪夜手撑了地就要起来。身子一晃,赵守义下意识想过去扶时,雪夜已经直起腰来,虽然有些踉跄但还是大步走向艳阳马车,准备上马赶车。赵守义这才醒过神来,叫道:“且慢!”他对着萧艳阳一抱拳:“王子殿下,在下来时,公主有话:雪夜暂不可露面,让其坐于未将带来的马车之中……” “赵将军带来的马车?”艳阳伸出头去,果然看到不远处一辆四匹马拉的马车,车轮比寻常马车大出一倍,镶满了铜钉,金烂烂闪着光华。马体也比对常马车大出许多。艳阳一挑眉,脸上已现怒色:“赵将军这是何意?这马车四架,分明是贵族乘骑,这下贱的奴隶如何能坐?” 赵守义撇撇嘴,:“公主殿下有令:为了小王爷安全要这奴隶坐了进去另有安排。” “为我安全?” “是,到了七里坊上,公主自会解释!雪夜,你坐上去。” 萧艳阳冷笑一声,看向雪夜。 赵守义目视雪夜:“雪夜,你听到我的话了吗?还不快快上车。” 雪夜立于车旁,注视着高大的马车,一动不动。竟是充耳未闻,只风吹起了他几缕散乱的碎发。 赵守义双眉立起:“雪夜!” “呵呵呵……”一阵笑声传来,赵过义回过头来,原来是万夏坞那个五短身材,细眉细目,不笑也三分笑的管家刘保义。他仍然细眉细眼地笑:“赵将军,这奴隶是主人家养的狗。如果一条狗不听主人的话听别人的吆喝,那就应该死了吧……” “你!”赵守义眉毛一拧说不出话来。 “呵呵……赵将军,您也别恼。本来这奴隶是认坞主为主人的,现在认了小王爷当主人了。如果要他听话,您直接给小王爷说让他吩咐也就是了,何必转弯子费力给这贱奴说。”声音柔和妩媚却让人听着极不舒服,是从艳阳车厢内传出的,赵守义抬眼看到艳阳身边坐着个女人,认得是昨天议事厅中银月公主的心腹夏归雁。他狠狠挖了夏归雁一眼,对艳阳恭敬合手行礼正色道:“小王爷,属下是奉了公主旨意。还请您吩咐您的奴隶进入车内。” 忽听夏归雁又道:“赵将军,我有个问题可以问吗?” 赵守义看她笑里藏刀的样,头大了几分:“快问吧,未误了行程。” “这车子是夏凉王的车子吧?是特意赶了来让王爷坐的?” 赵守义愣了愣只得如实道:“这本是当今皇上赐与我家王爷之乘车,王爷心疼小王爷,特命在下带了出来……” “哈哈……既是如此,如何能让这奴隶坐了?就是公主有令也应该是咱们小王子坐进去,让这贱奴进去侍候才合规矩您说是吧?”夏归雁不由分说回头含笑嘱咐艳阳:“小王爷,您坐那辆马车去,看看您父王给您备了什么马车。” 这边雪夜一颗心如被鼓槌敲击:“父亲派来的马车!接……儿子的马车!” 赵守义目瞪口呆:这跟着小王爷的是两个什么鸟人?罢罢,强劝小不一会儿显然是不行的,好在能让雪夜上车便不算负了公主所托。 艳阳冷着脸走出了车厢。 雪夜仍然呆呆立在一旁。刘保义上前就要甩马鞭,赵守义有意无意上前一步正挡在雪夜身后,刘保义无奈垂下手喝道:“下贱的东西,坞主是怎么嘱咐你的?一出坞堡连侍候主人下车都不会了吗?” 雪夜垂着头,强抑激动,僵直地走到门边,跪了下去,趴成一个标准的马凳。艳阳重重踩了上去,雪夜双臂有些摇晃,又拼力撑住。 。 艳阳下了地,他挣着起身却胳膊晃动,一时不起。 那边艳阳已经发了怒,“下贱的东西,还不快快过来!” 赵守义大步走了过去,未等艳阳反应,已经将艳阳打横抱起:“小王爷得罪!咱们急着赶路,凡事要快点!”说着将艳阳轻轻放在车上。 雪夜挣扎着爬起,踉跄着向这边走来,赵守义拧着眉毛,上前架住雪夜的胳膊,只觉得雪夜裸、露的肌肤上满是汗水,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珠,紧紧咬了嘴唇,一看就是在强忍了痛苦。赵守义关切地问:“你还好吧?” 雪夜抬眸很快看了赵守义一眼,一缕笑意从唇边绽开:“多谢!”然后扶了赵守义臂膀,跃上马车。 赵守义看着雪夜背影忽然有些发愣:那一笑,竟是如此的熟悉。是-----与王爷相似的笑貌。怪不得怪不得…… 车门已经打开,驾车兵士又掀起一层锦帘,车内豪华的布置使得自以为见多识广的艳阳惊呆了:宽大的车体,下面铺的是纯白色厚厚的皮毛,车厢上描的彩绘,镶着珠玉,富丽堂皇。车内环着矮榻,榻上有锦被,一望就知可坐可卧。中间有一案几,案几上安置着冒着袅袅香气的铜炉。一角还有一个看不到炭火高腰火盆,使得整个车内温暖如春。 艳阳目瞪口呆,驻足不进。 那驾车兵士笑道:“请小王爷入内。” 艳阳略一犹豫,进了车子。坐了下来,摸一会看一会,只觉通体舒适。 “雪夜,你快进去……进去侍候你主人,这样慢,还要不要车走了?”是那赵守义粗声大嗓。门口又闪进一个人来,是雪夜。艳阳这才想起要与雪夜同车,而且这车本来是让这奴隶一个人坐的。一股怒气猛然冒出。 主尊奴贱,车内会香儿。 作者有话要说:
重要通知:请看文案…… 明天争取三更…… 入V从86章始,看过的就不要再次购买。 谢谢大家。 第一卷大修,内容无更改,去了些繁杂陈述,(这里谢谢奇兵的编辑修改!) 看过的亲们也无需再看。因为减了近二万字,空出的地方有空将写番外补上。对不起大家了! 雪夜进来,似也好奇于这车内的豪华,他不敢将自己泥泞残缺的赤脚放在皮毛之上,只得跪在门边。车辚辚而行,跪在车内的雪夜身体随着车子颠簸起伏,每动一下都牵动了伤处,额上轻轻见了汗。 “你跪进来些!”艳阳冷声吩咐。 雪夜膝行上前,跪至艳阳膝边。 “你很痛吗?”忽然听到艳阳问话。雪夜忍了痛答道:“下奴,可以忍受!” 发根生痛,习惯了的动作,小主人又揪起了他的头发:“可以忍爱?有没有你无法忍受的时候?没听过你求饶啊,你从不会求饶吗” 雪夜目光被迫对上小主人,自嘲地笑了:“下奴,求饶有用吗?” 艳阳咬了牙:“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雪夜目光转向别处,唇边依旧无所谓地笑。 “知道我讨厌你什么?就是你好逞强的蠢样!你有什么强可逞?你这猪狗不如的下贱坯子! 头发猛然往下一拉,雪夜扑倒在地,一只脚随踩上了他的脊背。背上昨日鞭伤绽裂,脱口而出的惨叫在拼命的压制中变成一声呻吟,冷汗湿了发丝。 “咚咚咚!”车窗响了三下,外面赵守义的声音传了进来:“王子殿下,车内出了什么事?您还好吧!” “本小王有什么不好?赵将军安生走你的路!”艳阳心中有些气恼。 “既然小王爷无事就先安生坐着,别再整出什么怪怪的声音来,以免属下以为车内出事情,心里着急。”赵守义不亢不卑地一字字说着,其实一直守护在车旁的他听到了车内问话,也猜到这小王爷定对那个叫雪夜的奴隶做了什么,否则依那奴隶的隐忍坚强个性,必不会发出呻吟之声,自己就忍不住要去制止于他。 听得车内“哼!”了一声,再无动静,赵守义心里微微一宽。却又是一惊:自己本来是来接小王爷回归的,小王爷想虐他自己的奴隶,那也是小王爷的事,为何自个就样看不过眼?非要干涉不可?莫非在心里头就对这个小王爷并无多少好感? 思想间,自己吓自己一跳,偷偷吐了吐舌头:那能呢?他是王爷的儿子,唯一的儿子,王爷对我们兄弟有再生之恩义,他的儿子拼了命不要我也会守护的! 可这个奴隶……心中万般思绪化作一声长叹。 车行辚辚,一会儿便到七时,大门敞开,马车径直进了院子,院门关起。 众军汉纷纷下马,赵守义飞身下马,将缰绳交于一汉子手中。 一身戎装的赵守德迎于马车前。:“大哥辛苦了,那奴隶在车中吗?小王爷何在?” 赵守义撇撇嘴,眼望着马车:“小王爷与奴隶都在车中。” 赵守德展眉一笑,反手打开车门,看到艳阳神情有些激动,拱手一礼笑道:“小王爷,末将夏凉王府侍卫统领赵守德奉命恭迎!请您暂且下车,公主等您很久了。” 艳阳脸色稍霁,厌恶地看了雪夜一眼,雪夜挣扎着欲起身。 垸德淡淡地看了雪夜一眼:“小王爷,公主吩咐,这奴隶另有指派,让他在车内候着可好?”雪夜身体微滞,还是强挣着爬起来,向外爬去。艳阳低喝:“贱奴,你就在这里候着!再在乱动,小心你的皮!”说完跨过雪夜的身子,走了车门。一抬眼便看到燕香。 燕香迎在门中,身后是在琴萧馆看到的两个美女落霞紫烟。燕香俏生生立于阶下,看着艳阳只是笑。艳阳心神一荡,恍惚间一脚踩空,直直从马车跌了下来,幸得赵守德就在身边,一伸手赶忙抱住,微笑道:“小王爷,您当心!”眼见自己这边如此狼狈地被一双铁臂紧紧箍着,那边三对六双妙目含笑注视了过来,尤其是燕香背后落霞紫烟,此时俱都笑着掩了口……是在笑话我方才失态吗?不觉大惭大羞,脸瞬时变得腥红。 燕香急忙迎了上来,对艳阳躬身万福,春风化雨地笑:“二哥辛苦了,请恕小妹未能远迎。” 艳阳顿觉便体舒畅,也是上前一拱手,彬彬有礼道:“妹妹客气了,如果说到礼节,妹妹贵为公主,我还要给妹妹见礼呢?” 燕香含了笑:“二哥见外,请随小妹进屋里,小妹有要事相告。”目光随看向艳阳身后马车注目赵守德,赵守德点了点头。 燕香与艳阳并肩进了屋子,赵守义跟了进去,夏归雁、刘保义待在进时,赵过德上前挡住:“二位且慢!” 刘保义笑道:“这位将军,我们是小王子的人,小王子去那里我们理当去那里的。” 赵守德将眼睛眯得比刘保义还细,笑容比刘保义还温和:“本统领自是知道你们是小王爷的人,那敢失礼啊?不过,人家公主与小王爷有事要密谈,这个密谈……要谈什么?其实本统领也好奇的很,只是怕知道了不应该知道的事掉了脑袋。”说着夸张地拍着自己的脑袋。 刘保义的一张笑脸有些僵硬,夏归雁上前一步在说话,被刘保义拉了一把,脸上又堆了笑:“您是赵统领吧!多谢提点,小的们在门口候着就是了。” 赵守德呵呵一笑转身,走向马车。一跃飞身上马,进了车厢,反手将门带好。 雪夜伏地喘息,听到有人进来,慢慢支起身子,恭敬跪好。 肩膀被起来搬了起来,一双慵懒的笑眸映入眼帘:“怎么老是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听说你昨日非常神勇啊!”虽是笑着,但明显的敌意尽显出来。 雪夜虚弱地笑:“将军?有什么教导下奴的,请讲就是。” 扣在肩膀上手指猛然用力,守德笑眸已然冷厉:“你是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低贱奴隶!竟敢把刀架在公主的颈上,胆大包天地割伤了她。差点……” “下奴职责所在!”雪夜忍了疼,抬起冷汗淋漓的脸直视守德:“将军,如果换做是您,当时情景您要守护主子,应该如何行事?” 守德愕然,慢慢放开雪夜的肩,摸了摸鼻子。上上下下打量雪夜。 “赵统领,属下可以进来吗?”车前有一兵士躬身行礼。 守德一闪身便出了车子,:“进去吧,好好地侍候他!” 那兵士随进了车厢,将车帘放下车门关好。 看着雪夜笑。:“你就这样跪着,不难受啊?” 雪夜抬眸,恭谨微笑:“下奴肮脏,不敢脏了车子。” “呵呵,怪道公主特令我在车内照顾你,可真是有福不会享啊。你看看,可认识在下?” 雪夜侧过脸来,看到一张眉清目秀的大大笑脸,居然真的认识,随笑道:“您是在琴萧馆给下奴送饭的小哥。” “呵呵,我叫王智勇,是王府三等侍卫,”那王智勇的笑脸上没有带一丝鄙夷,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皮囊来,拔开了塞子,递向雪夜手中:“这公主殿下亲手交于在下给你渴的……放心,听公主说只是治伤药物,要你伤好的快些,好侍候小王爷。” 公主……香儿!雪夜心弦一颤。未伸出手。 “怎么,怕有毒?你试毒功夫可是一流啊,能毒了你去?” 雪夜展颜一笑,伸出手,接了皮囊,渴了一口,温热,带着轻微的苦涩,果然是药!香儿,她……居然还想着我的伤? 眼中浮出雾气,他仰起脖子,一口气渴干了药汁。 王智勇笑着看他,眼见他将药汁喝干抹了抹嘴,随拍拍手:“呵呵,你也不过如此嘛,我的面你怕有毒,这药你就不怕有毒了吗?哈哈哈……倒也!” 雪夜在王智勇的笑声中眼皮猛然涩重,他一侧身,躺倒地车厢内厚厚的皮毛上。 不知过了多久,雪夜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缭绕的袅袅香气,层层的祥云,五彩的琉璃灯。是在那? 转眸间看到身边一个少女盘膝而坐……她淡黄的衣衫轻柔飘逸,如云的乌发高高挽起,她,如此的美丽,美的超过了他见过的所有女孩子……她是仙子吗?我,这是死了吗?这是仙界吗? 不!胸口猛然痛楚:我这样的人死后是应该下地狱的吧?如何进得了仙界?这是…… 感觉到身下轻轻的颠簸,听到了外面马嘶的声音。头脑霍然清醒:自己是躺在马车之上,可是,她是谁? 少女不知雪夜已醒,一双玉葱般的手指执着几块白色布片聚神会神地缝制着什么。雪夜愣愣凝视这双手,这是------香儿的手,这双手曾经为他把过脉、敷过药、喂过水……她是香儿!原来她是这样的美丽……不,她不是香儿,她是公主,她是父亲的义女…… 香儿似是忙完了手中针线,正要咬开线头时垂眸对上雪夜的眼睛,随意而柔和地笑了,“刚醒来吗?这都睡了大半天了,算算也应该醒啦。” 果然是香儿,是她的声音,清脆而柔和。雪夜胸口窒息,呆呆地看着香儿说不出话来。 香儿用细白的牙齿咬断线头,将针线收好。拿了手中刚刚缝制的东西献宝似的展示给雪夜:“看,我第一次做手套啊,怎么样?” 雪夜才看清那是一双手套,可是,她是公主啊,是为谁亲手缝制手套? 对,她是公主,她如何会在这里?我,又怎么会怎么敢躺在这里?我……是奴隶啊! 李代桃僵,王子扮王子 雪夜猛然清醒,慌忙起身要跪。锦被滑落露出一角肩膀,竟似未着寸缕,连忙又躺了下来。香儿手掩了口,开始“咯咯”轻笑。 雪夜羞红了脸,咬了咬唇,安静地抬眸看向香儿。 香儿慢慢止了笑,看着雪夜,微微垂了头:“是为了给你疗伤方便。你的伤……你主人好残忍,昨天剥皮不说,那背上又是什么东西弄的伤?深可及骨……不过,已经给你缝合了。” “下奴……卑贱,不敢劳公主亲自疗伤……”雪夜眼中模糊,强忍激动声音干涩。 “哪个……哪个与你亲自疗伤来着。这赵家兄弟带来的人马中自然有军中医官。”香儿微微红了脸。 雪夜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闭上眼睛。:“请公主恕下奴不便行礼……公主如此行事,是有什么事情要指令下奴去做吗?请公主吩咐。” 香儿轻咬了咬唇。:“你伤还疼不疼?我……那日如果不在车上对小王爷说那些话,你,是不是便不会被……剥皮?我好后悔……从昨天就一直想说:对不起!” 雪夜身体猛然僵直。 雪放听到香儿居然道歉,眼中闪过枫林之中,她也是这样急急地道歉,她还是那个香儿?我……从来没有怪过她,真的从来没有怪过她啊! 雪夜裹在被中的拳头悄然握紧,抑制了内心的激动。睁开眼睛,淡然道:“下奴从来没有怪过……公主殿下。再说,是下奴挟持殿下在先,并,伤了殿下。下奴只是奴隶,主人如何对待,下奴习惯承受,本来也不觉什么……” 香儿瞪大眼睛直直看着雪夜,良久轻叹:“果然还是那个死性不改的臭奴隶!” 将手套放在一边,直了腰,香儿脸上现出让人不敢仰视的凛然公主皇家气魄,与刚才垂头低语说对不起的香儿判若两人:“好,你也算是处变不惊了。看来我并未看错人,你定当不负所托!你,知我身份是公主。” 雪夜点点头:“下奴知道。” “我是当今陛下亲封的长平长公主慕容燕香!可你知道在去夏凉王府这段日子里,你的身份将是什么?” 雪夜茫然摇头。 香儿直视向他,一字一顿:“你将是夏凉王世子:萧艳阳!” 雪夜如被雷击,他全身开始轻颤,口中喃喃似自语:“我,将是夏凉王世子?我……可以吗?我……可以做夏凉王世子?” “是,在回王府这段路上,走的如果顺利,大约二十天之内,你,将是夏凉王世子!” 路上,二十天左右?原来如此…… 雪夜闭了闭眼睛,在睁开时轻轻笑了:“下奴明白了,公主的意思是让下奴这二十多天里假扮成……王子,为什么?是有人意欲对王子不利让下奴作为诱饵好保小王子安全吗?” 香儿惊讶地扬起了眉毛。 雪夜垂眸自嘲仍然轻笑:“……下奴原不该问,小主人他同意由小奴假扮了他吗?主人要下奴扮作王子下奴遵命就是!” 香儿叹了口气,神色中现出忧伤,她伸手为雪夜拉了拉被头,盖住他露出的一角肩膀。:“这次王爷为了迎回小王子,动静大了点,真是引起他人注意了。这两日永宁城就不安稳,居然有人盯着我们到了七里坊,昨夜就抓到一个可凝之人,可惜还没问出什么,他就咬毒自尽……是今晨在你小主人面前咬毒自尽的,不然,你小主人未必同意你扮了他。” 雪夜静静听着,眼中渐渐现出光华。 “所以,此一路之上,一定不会平静!”香儿牢牢视向雪夜,“可是,不论如何,都要保了小王爷万无一失!你明白吗?” 雪夜点点头:“只是……下奴一直为奴隶……就算穿了主子的衣裳,又如何扮得像主子?” “呵呵,这点我对你还是极有信心的!你一定会演得像这个小王子,甚至于会比艳阳小王子更像夏凉王世子!”香儿笑着眨眨眼睛,这又是万夏坞那个小厨娘香儿吗?雪夜有些恍惚。 “你知道你长得与夏凉王有几分相像吗?”香儿忽然道。 雪夜脸色轻轻一变。 “其实长得比你还像夏凉王的也另外有人……本来那个赵守德是早早安排了他来扮小王子。守德这浑蛋想的也有几分道理,他说世人也未见过王子,不知王子长什么样。找一个与王爷长得像的人,大家再前呼后捅地一站,就是不说他是王子,只要认得夏凉王的人就以为他是王子了。只是那个人长得虽然与王爷相像,实没有王爷那骨气……”香儿撇了撇嘴,一付鄙夷的样子:“一个人长得像王爷,却做出那样的奴颜卑恭来,而且他那付表情,那付表情……怎么就如同一个风尘戏子。”香儿做出想吐的样子。气咻咻地握起拳头,向空中打去:“真的是气人,白白糟蹋了王爷那威武豪迈的样子!我真想揍他几拳!” 雪夜看香儿灵气活现的样子,轻轻笑了。 香儿看着雪夜的笑有些微微愣神,悠然叹息:“你知道吗?你骨子里的倔强与王爷有相似之处。再加上,你真的是一点也没有奴隶的卑贱样子,且无意中会露出傲气真能使人刮目相看。只要你对自己说:我是夏凉王世子!你就一定能当好这夏凉王世子……” 雪夜凝视着香儿,从容平静地说:“我是夏凉王世子!我……是夏凉王世子!” 香儿愣了愣,开始拍手:“是,就这样说……看来你挺容易入戏的啊,竟然不用我太费功夫。” 雪夜闭上眼睛。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有人在车窗外道:“禀公主!” 香儿一下直腰昂头,脸上又立现凛然贵气。“讲!” “车马快倒路桥镇,赵守义将军垂问:是否打尖再行?” “好!暂且停车,歇息片刻!” 马车停下,香儿敲了敲车门。车门立刻打开,两个侍女在门边服侍香儿下车。 “小勇子,服侍世子更衣!”雪夜听到香儿声音在车窗外传来。 那叫王智勇的侍卫立刻猫了腰进来,在车门前除了靴,跪行进来。垂了眸,脸上带着恭敬的微笑,“世子殿下,请让属下服侍您更衣。” 雪夜眉心跳了两下,挣着起了身,变为跪姿:“小的是下奴,怎么敢劳动大人更衣?衣服在那里?下奴自已穿就是了。” “嘘!”王智勇将食指放在唇边,眼睛朝车窗外瞥了瞥,压低了声音:“公主有令,您这一路上就是世子,如果对你失敬而坏了大事,定斩不赦!” 雪夜微凝了眼眸,展颜一笑,:“如此大人,失礼了……为我更衣吧!”然后坦然抬头直背跪坐,神色间从容平和。 王智勇愣了愣,掀开坐椅铺就的厚厚织锦,取出一叠衣服,从内衣到锦裘样样俱全,还有一些腰带佩饰。一边给雪夜一边帮雪夜穿衣一边道:“小王爷,我叫王勇,您以后叫我小勇子就可以。您现在是小王爷,万万不可在自称下奴。您就说我或者在下本小王都可以。免得让公主殿下指责我没有本事……您那套擒拿可真是厉害!属下可是仰慕的很!本来属下以为自己落在你手里,再见不到我爹,我娘了呢。还好您心好,不但没伤我,还怕我冷给我盖了被子。其实属下感激的很……哦,我与我爹我娘分别很久才见了面。我娘原来是万夏坞厨娘李芳姑你认识吧。” 雪夜讶然:“原来你是李芳姑的儿子!王爷……他为了,儿子,谋划很久了?” “是啊……”王智勇一件件地将从里到外地为雪夜穿衣,羡慕道:“咱们王爷爱子比起寻常人家有过而无不及。小王爷虽然不在王府,他却年年叫人备从内到外的四时衣服。一备好几套,从大号到小号。大家还猜测他是为皇上备的呢,怕皇上微服没有衣服,看又不像。那些衣服做了也就白白放着,多的放了许多年了。而他自己穿的极为简单,一件内衣都可以穿许多年,靴子不磨的破的是不会扔的……谁都不敢说什么。……喂,你怎么啦?伤口又疼了吗?” 雪夜手扶了车厢在颤抖,原来这是父亲为儿子备的衣裳!上天毕竟待我不薄,居然能穿到父亲备的衣裳! 这些衣物一件件地上身,雪白的丝绣内衣,穿在粗砺的身上,似在温柔地抚摸着他各处的伤口……轻暖的织锦丝棉衣,紫色的外衫,镶了金饰白玉的腰带,腰间玉佩玲珑……比起艳阳平日穿着,不知又华丽多少。这都是……父亲为他儿子备的啊,雪夜神情恍惚…… “这大号的衣服长短合适,只是您太瘦,穿在身上显肥些……这套大号的靴子穿了真合脚啊!”王勇一边为雪夜着上靴子一边赞叹:“这次给世子的靴子就拿了好几双,您跟王爷都是大脚,王爷的脚小指上还生了特别的义指……还别说,如果不是自己家来做,还真很难卖到这么大号的鞋子。” 王勇只顾自言自说,却未见雪夜忽然呼吸沉重,扶着案几的手指已经发白。 “世子可收拾停当?”车门前又传来温和的声音。 “回公主,一切都已妥当。”王勇恭敬回禀。 “好!”车门一开,香儿出现在门边,王勇退了出去。 香儿上上下下打量雪夜,露出赞叹的微笑:“好一个王世子,真是风采照人!” 雪夜低头看着这套王子华服,毅然抬头,直视香儿:“公主殿下,下奴是否从现在起就是夏凉王之子?如是如此,下奴失礼,便暂以王爷之子行事可以吗?” 香儿注视着猛然间神采飞扬的雪夜,拍了拍手:“呵呵,果有王子风范!你放心,我已经吩咐下去,这段日子知情之人都会尊你为王世子。咦……对了。” 香儿盯着雪夜的手看,雪夜寻眸看向自己的手。一双粗砺有些变形带着伤痕的手,腕上还有深深的吊绑的凹槽,一观就是曾经深受凌虐作过粗活的手。雪夜不动声色悄悄用衣袖遮起了手。 香儿弯腰取出一物,笑道:“亏我想的周到,到底还参用上。来,戴上看看……”原来是那双她亲手缝制的手套,不由分说地说住雪夜手上套。与衣服同色的紫色的织锦,合手修长的裹住雪夜的手掌,完全遮蔽了手上的难堪。原来,她亲手缝的手套是要我用的,我……何德何能…… 果然生变,危机平地起 马车忽然停止前行,香儿瞪大眼睛,警觉地侧耳细听。 一匹马由远而近,在车前嘎然而止:“禀公主,前面路桥亭亭长李静设了香案,求见王子殿下。这亭长曾是王爷旧部,带一些战乱中的北民迁徙过来,受过王爷大恩,今知王爷之子还府,特备美酒香案迎接王子,说是尽尽路桥亭近千居民心意。是否让属下回了去?” “这个亭长,消息好快!”香儿蹙了眉头。 “公主,可要我出去吗?” 香儿看看雪夜,有些忧心:“本想再教教你一些礼仪,可是已经来不及……不过,你……呵呵,我觉得你能应付,”随下了决心地一挥手,“就从应付这个小小亭长开始你的王子之行吧。如何应对,你可有把握?” 雪夜淡淡一笑:“我跟着主人小主人见过他们待人接物……我现在是夏凉王世子,以不损王府名声不丢王府面子为准不是吗?” “好!”香儿侧头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记得你是夏凉王世子,不是奴隶!你来吩咐赵守义:马车向前,接受李亭长礼遇!” 雪夜点了点头,微微垂头,抬眸间神采飞扬,:“赵将军,车马向前,就去见见这个李亭长!”声音清朗有力而略带沙哑。 赵守义愕然张嘴露出会心的笑,大声应道:“末将尊命!”打马向前,吩咐前队侍卫让开车道。 马车向前,侍卫分立两侧,一会儿车门打开。 驿路边长亭外,设有香案,有数十人恭敬地分跪路边。 雪夜躬身下车,在车门前回眸,香儿目光充满鼓励,颔首而笑。 雪夜双脚踏上土地,身体微晃了一下,王智勇上前欲扶,雪夜用目光制止。慢慢地拔起背,面带了沉静微笑,从容不迫地走向前去。赵守义瞪大双眼看着雪夜,重重地点了点头。昂首立于雪夜身后。 雪夜于香案之前,低头看跪在最前方的一青衣老者,不卑不亢的微笑:“我是夏凉王之子萧艳阳,你是李亭长?” “小的们拜见小王子!”众人齐齐叩拜。雪夜弯了腰,扶上老者肩膀:“老人家请起!各位请起!” 一时间又齐齐站起一片。 “小的们曾受夏凉王恩惠,本已经无机会相报。天见可怜见到小王子,请小王子代王爷饮下我等特敬美酒,代转小的们对王爷的景仰之意。”老者须发皆白,带着慈祥的笑容,已经有一红衣少女捧了放了紫铜酒樽洒壶的托盘来,跪在地下,将托盘高高举起。老者斟出一樽酒,垂头双手捧与雪夜,雪夜放眼环顾,伸手接了来,轻轻一笑:“我代父王多谢众位好意,这杯酒先敬天地。”说着撩了衣袖,就要将酒洒在地下。 忽然间风云变幻,少女捧酒的木制托盘毫无征兆地一斜,立刻有乌黑的寒毫闪过,直袭雪夜的胸口。而同时,那老者双目精光大盛,拢在袖中的手猛然向雪夜颈间送去,一截刀尖发出慑人光华。赵守义大喝钢刀出鞘,欲上前拉开雪夜,却已是不及。雪夜身子不动,一手执酒杯在胸前一环,立刻响起一片叮叮之声。而同时,一手已经挟住了那截刀尖! 片刻间,众侍卫钢刀出鞘,那边二十余人也从身后纷纷拿出兵刃,却谁也未动,注目的焦点全都凝向雪夜。 雪夜平静地立着,宽大的紫色锦绣披风一角,金色的束发缎带飘舞在猎猎风中,他从容不迫,一只手执着酒樽,似是正待饮酒。细看来酒樽之上,吸附了许多细如牛毛的飞针。而那老者,用了力气,短刀如同长在雪夜手指之上,一动不能动。 赵守德屏了呼吸,一时没有动作,那老者少女也愕然发楞。 雪夜注目看着银针、短刀,笑了::“有来无住,岂不失礼?”说话间指上用力,一截刀尖生生折断,断开的刀尖直直飞向那老者肩头,同时,酒樽一扬,飞针离开酒樽向那少女疾射而去。老者侧身避开刀尖,刀尖随射进他身后一少年腹中,而那少女手中弯刀急挥,却有一枚飞针带着劲力,弯刀隔上却未阻止它射入她的肩头。几乎在片刻间,中针的少女与中刀的少年双双伏到在地,痛苦地抽搐,脸上立现紫黑之色,飞针短刀上俱淬有剧毒! 雪夜脸上肌肉抽搐,闭上了眼睛。 老者目瞪口呆看着雪夜,大喝一声:“风紧,扯!”自己却挥发又劈向雪夜。 赵守义迎战,大喝:“护小王子退后!”立刻有几名侍卫围在雪夜身边,又说十多位侍卫冲进战团。 刀戈相击之声不绝于耳,雪夜在几个侍卫簇拥下后退至马车旁,一直没有回头。猛然如茫刺背,知道有眼睛在盯着他,他抬头看去。不远处那个叫赵守德的将军正骑在马上似笑非笑探究怀疑地看着他,他身边有一辆马车,车门大开,看清里面是三个少女:其中两个是那日在琴萧馆中的两名艺妓,中间穿着淡绿衫子的少女正用冰冷的眼眸极为厌恶地看着他,她梳着齐眉发髻,眉目如画,应该是公主的侍女,为何用如此的眼光看他?忽然醒悟过来:小主人!雪夜肌肉下意识的绷紧。小主人居然被扮作女人!是-------公主的主意?他扮成女人,而我豪车美服,他,会如何想? 苦涩一笑,转了头。 马车门已开,王智勇恭声道:“请小王爷车内休息。” 雪夜上了车,一进车内,身体便有些摇晃。香儿挥挥手,车门立刻关了起来。雪夜一下跪倒在地。 “你受伤了?”香儿上前扶了雪夜的肩膀,上上下下地看:“伤在那里?” “是……背上的伤,撕了……无事……只怕脏了衣服……”雪夜抬头,冷汗湿了脸。 “你……”香儿大力摇头,不由分说,就去褪雪夜的华服。雪夜下意识向后避开,香儿手指滑落。 “你做什么?”香儿脸上带了薄怒:“我又不是没有给你治过伤,上过药,你这又破又丑的后背我看到也不是一二次了,当是好看不欲让人看啊?这个时候还要我求你让我给你赶紧的上点药啊?” 雪夜垂着头笑了,放松下来,自己背转身去先除了披风,再松了外袍束带。犹豫片刻,将从肩头用力将锦袍内衣褪到胳膊肘儿上,后背已经露出一半。 香儿已经不知从那儿拿出了药箱。用了干净的丝棉试擦他背上的血痕:“是有些撕裂,还好,不严重,上些药就可以了。我就奇怪,这伤是什么东西搞的?为什么会如同无数把细细的刀子割了一样,是刀伤不像刀伤,鞭伤不像鞭伤……这是什么东西搞的伤口?” 雪夜闭了闭眼睛:“是……鞭子” “鞭子!”香儿大叫,意识到自己失态才放低了声音:“怎么有如此歹毒的鞭子?这在鞭子里加了什么?” 雪夜闭目不语。 “又是你主人的发明?我的天,五股生牛皮鞭、绞了钢丝的皮鞭还不算还有这种鞭子?如果当今皇上得知有如此制鞭□之法,又该要大大叹气,悲天悯人了。” 雪夜心里一动,不觉开口问:“皇上,他……不赞成鞭打奴隶吗?” “是啊,当今皇上宅心仁厚。当年,我与皇上微服时曾经看到有官吏用特制刑鞭鞭打人犯,皇上当时大怒,下令将那县令杖责一顿,罢免了他的官职。后又下令将法鞭改进,只示薄惩而不必见血。”香儿已经给雪夜敷了药,又在伤处缚了白绢。 “皇上他,真是爱惜百姓……可惜奴隶……等同畜类,不能算做人……”雪夜垂头低语。 香儿心念动间,看着雪夜,沉声道:“现在确是如此。可是你知道吗?皇上也知豪门都有奴隶,且多有处境凄凉被虐至死者。他曾经说过:都是父母所养,何堪如此天差地别?……天地生人,自为最贵,岂可与牛马同待之?他曾经想要下‘赦奴令’定法惩处那些□至死至残之人,还要限制奴隶买卖……可惜时机未能成熟,‘赦奴令’胎死腹中。” “皇上,他真的说过这样的话吗?”雪夜的眼睛里放出光彩,语带轻颤:“他真的说过‘天生万物人为贵’吗?他真的想要下‘赦奴令’吗?” 香儿注目雪夜,语带激昂:“你,其实也不甘一生为奴是吗?你也想过真正人的生活是吗?” 雪夜眼中光华霍然消失殆尽。他更低地垂了头。 忽听外面赵守义在车前回禀:“禀公主,小王爷:刺客已经全部歼灭……” 香儿蹙了眉:“何为全部歼灭?未留活口?” “回公主:曾生擒三人,不意全部……服毒自尽!而且,李亭长带了人皮面具,实是一青壮之人。” 香儿略思:“罢了,贼人有早做和准备。怕真的李亭长已经遇害。咱们的人可能伤亡?” “三名侍卫受伤,一位重,二位轻。” “伤着就近调养,协助地方官府查找刺客来历,其它事宜交地方官府处理。” “诺!” 香儿交待完毕,又回头看着黯然的雪夜,一声叹息:“放心,就是没有‘赦奴令’也事在人为。只要能安全将小王爷送回王府,我……对你自有安排。” 雪夜诧异的扬了扬眉,仍然沉默。 驻马官驿,守德戏雪夜 一行人继续上路,太阳落山之前到行程计划中驻马休息的平和县官驿。负责官驿的张驿丞接到前队传报:夏凉王世子与长平公主将来下榻。早去了三魂七魄,清了官驿中的住着的几个过路小官,急令各军奴打扫屋子。还没忙停当,就见来了大队人马,知公主与世子的车驾到了,急急迎了出来,却连世子公主的面都未见到,只随行的将军乐哈哈地拍着他的肩膀道谢。先将众侍卫带进招待贵重官员的西厅,那些侍卫每间屋子都查了一便,才齐整的分列左右,那辆豪华马车直直进了院子。下来的人被侍卫簇拥着一路进了西厅上房。 上房虽说设施齐全,也不及寻常豪族住的屋子。待香儿雪夜进了门,落霞紫烟并着艳阳还有前头在琴萧馆见过的中年美妇馨姨一同进来,身后还跟着刘保义、夏归雁。艳阳进了来先就蹙了眉头,眼见雪夜与香儿已经一边一个坐了上首,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盯向雪夜,雪夜感觉到艳阳的目光,瑟缩一下,微垂了眼睛,身体随即僵直。 香儿眼眸一转,含笑抚慰一般对艳阳点头,指了指自己身边一个坐位。:“小艳,辛苦了。来过来坐。馨姨你们也坐了,雁大姑,刘总管你们也坐,出门在外当一家人好,不要拘礼大家都自在……”又对守在门边的赵守德笑:“守德,你去东厅去给小艳他们找两间干净的屋子。吩咐将被褥都换成咱们带来的,大家都累了,一会用了饭好早早歇息。” 艳阳斜斜地看着雪夜,万分不情愿地坐在香儿身侧。 听到门外有人禀:“回公主,张驿丞言馆驿已经备好了晚饭。请问公主世子想何时用膳?还想吃些什么?” 香儿朗声道:“张驿丞可是外面?” 外面立刻有声音响起:“下官参拜长平公主、下官参拜世子殿下……” “罢了,平身吧,张驿丞辛苦了。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就请将饭菜送了上来。” 有一会儿,饭菜端了上来。 白米饭,居然有鱼有肉。 “大家请用吧,用了饭好早早休息,请!”香儿率先端了碗。众人都端起碗来,只雪夜拘束迟疑。香儿凝视了雪夜,眸带鼓励的笑:“世子请!” 雪夜慢慢挺了挺背,端了放在他面前的碗。 艳阳轻轻冷哼一声。雪夜垂了眸。 “呵呵,小艳一路也累了吧?这官驿的饭菜不一定合的口味,尝尝能不能入口。”香儿说着给艳阳布了一筷子菜,艳阳脸色稍霁。 艳阳吃了一口,猛然吐了出来。捂了口。 “怎么,好难吃吗?”香儿挟了口菜,眉头也立刻皱了起来,勉强咽了下去。又尝了尝别的菜,眉头皱的更紧。“果然这官驿的饭菜实是难以下咽!” “是啊。”馨姨将一口白饭吐了出来:“这米饭中倒是掺了多少石头啊。” 听得有轻微拔饭的声音,众人俱回了头,原来是雪夜已经仰头将一大碗白米饭几口就扒进口中。看到大家都看他,他不好意思地垂了头,将碗放了下来。 夏归雁看着雪夜促狭道。“唉,这话怎么说呢?有些人就是穿了龙袍也不像太子,骨子里就是一付贱……” “夏大姑!”香儿厉声打断了她的话:“路桥亭世子才遇了刺你未见吗?能有命活着已经万幸! 在七里坊我才说过什么?你知道谁可能是刺客?敌暗我明,这一路步步惊心,你想害死我二哥吗?” 夏归雁脸色通红,刘保义在一边眯了眼睛笑道:“公主殿下,内人对小王爷一片丹心啊。说着给雪夜盛了碗饭,双手捧给雪夜:“小王爷请慢用!” 馨姨一边笑道:“既然这饭不好下咽,也不能委曲了公主小王爷,我带落霞紫烟去厨房看看,另给公主小王爷做点子吃。” 香儿亲切地看着艳阳:“小艳也一会子再用饭吧,咱们车里还有点心呢,你先垫垫。做饭的事就让李芳姑看看能做出什么来。馨姨,我与世子再说会子话,你带小艳先去东厅休息,一会我过来。” 艳阳起身,张了张口,香儿轻轻摇头,上前挽了艳阳的胳膊肘儿,将他送出几步。 屋里就只有自己与雪夜两人了,回过头来,雪夜正在那儿风卷残云般又一碗饭进了肚子。看香儿看他,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放下碗。 香儿吐了吐舌头,坐在雪夜旁边直笑:“还未吃饱吗?” 雪夜抬了眼睛,大胆而热切地盯着一桌子的菜:“我,还可以吃吗?” “你现在是世子啊,想吃多少都可以。”香儿觉得自己语音有些发涩。 雪夜将盛饭的盆拿了过来,给自己盛满了,就想往嘴里倒下去。 碗边却被香儿拉住,雪夜愣了愣,有些失落。 “唉,”香儿叹口气:“你不知道吃菜的啊!”说着拿了筷子,给雪夜布菜。 雪夜似被风迷了眼,直想落泪,他忙低头扒饭,几乎将张脸都埋入碗中。 一会儿,一盆子米饭,连同半桌子菜都进了雪夜的肚子。香儿瞪着眼睛:“你,倒底能吃多少?” 雪夜慌忙将口中食物咽了下去,看着桌子,“我,不知道……还能再吃吗?”香儿一把夺了筷子。沉了脸:“不能再吃了!” 雪夜看了香儿一眼,低头垂眸。 香儿叹口气:“不是不让你吃。你一直没吃饱过是吗?一次吃的太多于身体不好。以后,我保证,这一路上会让你吃饱。而且,我保证,只要你听我安排,以后都不会饿肚子!” 雪放抬起头来,感激地看着香儿。 香儿又笑:“只是再像刚才这狼食的样子是不行的,你现在是世子啊!况且明天就到了梁州地面。咱们王爷的四弟,永南王坐镇梁州,是一定要见的。来,我现在就教教你应该如何吃饭。一会儿再教你如何行礼。” 香儿教雪夜礼仪规矩,雪夜认真地学,居然像模像样。 香儿点头笑:“你学的好快!这样子就是站在朝堂上,又有谁敢说你是一个奴隶?” 雪夜神色黯然。 香儿又笑,:“其实你心里头还是不自在是吗?今天见到你小主子你的神色可不能出现在明天王府之中。明白吗?” 雪夜默默点头,身体有些摇晃。 香儿秀眉微皱,低声道:“我倒忘了,你身上还有伤,原不应该太于劳累。我让小勇子侍候你歇息吧。我去陪艳阳说说话。” “公主,下奴可以……” 香儿食指按在唇上:“我知你可以,可是你现在是世子啊,没人侍候怎么行。”说着人靠近门边,打开门出去。:“小勇子,侍候世子歇息!” 小勇子进来,为雪夜除去身上重衣,拉开了被子。“世子先躺下,待属下给您拿药换了药再睡。” 雪夜躺在床上,盖了锦被,从未有地这的温暖舒适感觉。可是真的累了,全身都痛。今天白天已经睡了半日,还吃了饱饭,穿了暖衣,怎么却觉得不济事了? 门一开,有人进来,小勇子取药回来了?一人站在床前凝视他,鼻端是浓浓的药香。果然是小勇子。 “小勇子,”雪夜觉得自己睁不开眼睛,他轻声道:“你只管给用药,不用问我疼不疼。需要翻身时,你再吱会一声。” 被子被掀了开来,雪夜着内衣露在有些冷洌的空气中,内衣又被解了开来,有些冷,不过比起在刑室中已经好的太多。感觉胸口剥皮处发凉,手法有些粗鲁,疼!雪夜皱了皱眉头,不是小勇子? 勉强睁开眼睛,果然不是小勇子,是那个十分神气的赵守德将军。 雪夜未动,唇边绽出淡笑:“怎敢劳动将军?” 守德着着雪夜坏坏地笑,粗鲁地又上了他肩头被艳阳钉靴踢出的伤,:“嘿嘿,一张漂亮的脸,身上却是伤痕不断,这样乱七八糟。你主人对你如此特别,而公主对你可以说是恩重如山!给了你,给了你……哼,那个药!而你居然能够忍心将刀放在她脖子上!你还真是一付奴相啊!告诉我,你现在效忠的是谁?”说着擦试雪夜肩上伤口的手用力,雪夜咬了牙抑制了嚎叫,汗却流了出来,他索性闭上眼睛。 守德见雪夜不理他,坏坏地拉了拉雪夜的内裤,笑道:“听医官说你这男儿根也被踢伤了……哈哈哈……我来帮你上药!”雪夜红了脸,仍然不动。 守德哈哈一笑,一把扯下他的内裤。雪夜下意识地双手捂住□。 被戏反戏,山谷伏兵起 守德扯了雪夜内裤邪气地笑:“怎么?这里见不得人啦?还是心里头有别的想头?连药都怕人上吗?”但见密密的草丛中男儿根在轻轻地颤动着。肿胀得厉害,上端连着睾、丸有几处细小的血洞,虽然结了痂,但皮破血污处,仍然瘆人…… 雪夜身体僵直片刻,忽然一眨不眨地盯着赵守德的眼睛,只一瞬,便坦然笑了,那笑容如风光霁月,朗朗清清,竟似看破了些什么,倒让赵守德一愣,不过他是一不做二不休之人,今天既要戏弄这蠢奴隶,非得让他大大地受辱不可…… “哈哈,有反应了!这是怎么弄的?你可够下,贱的!莫非受了什么□?活像个以色事人的男宠,哈哈,不像男宠,我看你就是个小倌的料,日日夜夜在男人身子低下哼哼哈哈的小倌,你这贱奴懂不懂……哈哈”守德笑声中带了鄙夷,他用手指沾了药膏使劲欲抹了上去! 雪夜忽然一反手,扣住了赵守德不安分的右手,愤然道:“追风!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守德一侧身,施展擒拿术中的精妙翻手,右手手腕一旋,挣开雪夜的手指,左手顺势压在雪夜颈上:“如何得知?” 雪夜并无半点惧色,冷然道:“眼睛……再怎么带面具,化装,眼睛不会变。还有眼中神情……将军的神情很特别,使人难以忘怀。还有身材、声音、行事,太多……,将军是不是很喜欢扮演臭名昭著之人?还特别喜欢戏弄下奴?” 守德胳膊忽然用力,雪夜无法呼吸,他脸色开始紫胀,却并不挣扎。 守德一脸坏笑:“你真的只是下奴吗?真奇怪,武功这么好,饱受凌虐却不逃跑?身上破烂的不像样子,脸蛋,还有这下,贱的地方,居然没有多少伤,这都是为什么?除非你是你家主人准备的香饵!不必装什么傲骨铮铮了,万夏堡养着你,是要用你这脸,你这下,贱的身子,出什么淫,贱的花招?说!否则,先让爷爷狠狠地抚慰抚慰你!” 雪夜满脸通红,几欲咬碎牙齿,突然,紧抓被子的手放松下来,锦被滑落,守德正在使坏,雪夜将被子兜头甩出,网大鱼一般将赵守德困在被中。电光石火间,雪夜翻身骑上赵守德的肩膀:“将军,您真想来抚慰我吗?在我身上还是在我□?” 守德怒发冲冠,猛然挣脱,他惯来游戏风尘,何尝受过这等侮辱,当下恨不得将这胆大包天的奴隶千刀万剐,一时却气得说不出话,只蹦出几个字:“大胆!找死!” “将军轻声!”雪夜拉上裤子,挺直肩背而跪,声音恭敬中带着揶揄:“将军怕是不喜被公主知道你来我屋中做此勾当吧?” 守德瞪了眼睛,向门口看了看,压低声音咬着牙:“你竟敢拿公主来要挟本将军,真是该死!不要以为穿了王子的衣服你就是王子,不过一贱奴!本将军奉王爷之命为小王子平安可便宜行事,还动不得你一个小小奴隶?” 雪夜平静地看着守德:“便宜行事?用在对付我这小小奴隶?如此,下奴死而无憾!” 守德瞪起眼睛,雪夜毫不退缩。守德扬了扬眉,进退不德,狠狠地揉了下鼻子。 雪夜伸手将外袍披起:“其实将军不欲杀我,更不欲……辱我。将军倒是想做什么?” “你,就如此自信?” “我挟持公主有罪,但假扮王子吸引刺客有用。你疑我,但并无真凭实据!我听说夏凉王手下都是正直忠义之士,必不会滥杀无辜,更不会做那等龌龊事!”雪夜眼露光华,似对王府中人满怀信赖,言语铿锵,又不容人再戏弄半分。 守德手上松了劲,脸凑到雪夜脸前,盯着雪夜的眼睛:“你知道吗?如果你欲对王府、对王爷不利,将是一个可怕的敌人!我真的应该早早就杀了你!” “我……,下奴绝不会是王爷的敌人。” “嘿嘿,我会盯着你看。如果你效忠的主人还是那个赫连银月、那个高庄主,还真备不住我赵守德将遇到一个有生以来最有趣的敌人……哈哈……这样说也不对。”守德将嘴凑到雪夜耳边,:“你也不能算是敌人,敌人首先得是人。而你是奴隶,只是一个物件,一头畜牲。只是不知谁是你的主人?” 守德如愿地看到雪夜脸上肌肉在轻颤,他直了腰,呵呵笑着,大步出了门。 雪夜没有转头,他眼中光彩淡去,茫然地看着床顶上锦绣的床帐,猛然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天刚破晓,车声辚辚,一行人出了官驿。 香儿与雪夜并坐华车之上,说些各国国事,好让雪夜在应对设及天下大事时能应答有度。说话间香儿打开身侧车壁上一个暗隔,居然露出一个书柜来,里面排列了数十本书。雪夜看到那些书,立刻目光如炬。 香儿笑道:“可想看书吗?” 雪夜强自收回目光,:“这是王爷的书吗?” “呵呵,是王爷的书。王爷只喜骑马,几乎从不坐车,是没机会在车上看书的。看来现在偏偏便宜了你。” 雪夜抑制了激动,仍旧垂着眸:“我……可以看?” “是啊,路上这段时间坐车时你尽可以看。记得咱们第一次去宁远城我答应过你教你识字吗?你有不识的字,不懂的尽可以问我。我可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啊!”香儿侧了头眨着眼睛笑。 雪夜猛然伸出手,向书柜摸去,手才一抬,触到香儿一角衣襟,才意识到要拿书,手必需穿过香儿身侧,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不好意思的垂了眸。 香儿抿着嘴笑,起身坐在车厢侧坐上,将书柜让了出来。 雪夜微一犹豫,转瞬间,身体几乎靠在书柜上,他伸手去抚摸那些书:“这些书……都是王爷看过的吗?” “王爷一喜习武,二喜看书,他的文采让当代大儒都景仰万分呢。这些书他大约都读过多遍,且有许多有他做的眉批,里面是他的点评,见解,你能看到是有福了。” 雪夜手有些发抖,看到一本书封面上有明显的批注赤色痕迹,随抽了出来。原来是一本《魏公子兵法》。 “怎么?单选了兵法来看,想当将军吗?” 雪夜拿着书的手一滞,神色黯然下来。 “你,当真开不得一点玩笑,好没有意思!就是想当将军又有什么不好?男子汉就是身份卑微也应该有志向。都说过多少次了:由奴隶而将军也不是从来没有过事。我想想,如果你跨马披甲执锐是什么样子……”香儿眼望着雪夜,眉头微微跳了跳。 雪夜将书放在膝上,轻轻翻开:黑色的墨印,边边角角无印字的地方都写满了红色蝇头小楷,苍劲有力。 这是父亲的字……父亲写的真好看。可是,我……不会写字…… 父亲写的字,真想一个字一个字好好抚摸,可是不能…… 思绪万千之时忽听车窗外传来皮鞭在空中甩动的声音,这声音对雪夜来说太过敏感,他猛然激凌一下。 香儿叹了口气,打开车窗。 原来车已经行在一条山谷中。 路边出现了三五成群身不蔽体、面黄肌瘦的奴隶,身上背着沉重的石块和装满石块的箩筐,绳索深深勒进肉里,大多脚上还带着镣铐。时不时地见铠甲鲜明的兵士骑着马挥舞着皮鞭。 那些奴隶见到这队车马自然而然地踉跄着都伏地跪在路边,头贴于地下。那些兵士也下马行礼。 雪夜透过车窗看到这一情形,眸中流露出悲伤之色。香儿眸中满是悲悯,“这地方是永南王的铜矿所在地,那些奴隶是为永南王开采矿石奴隶。当年在皇城时,皇上拿给我密折看:贵族豪们包括官府,多有矿产,采矿的多为奴隶,少都数百人,多者数千人。一个奴隶如果当了矿奴就是九死一生……青壮奴隶,当个三五年矿奴也就被淘虚了身子,没什么大用了。少数被转买,大多会被弃之矿坑……活埋。所以矿奴多有造反者,总是一起方平一起又起。” “造反?”雪夜眼眸闪了闪又暗淡下来:“他们如何是官兵的对手?” “嗯,”香儿神色凝重:“每次也不过多了几百上千颗血淋淋的脑袋……” 雪夜握紧双拳,悲愤地说:“如果不是没有活路,他们万不会走上造反之路。假如……皇上的‘赦奴令’发布,只要能给这些人发放工钱,把他们当做大魏子民一般爱护,他们是否可以安心采矿?否则,或许那一次造反能杀官掠城,动摇……”猛然发现香儿注视他的目光充满赞叹,忙收了口,低头垂眸看着还在膝上翻开的书。 “啪啪!”香儿拍了两下手,侧头轻笑:“看不出你还有这样的见识!与皇上二年前在太和殿说的话大同小异啊!如果皇上见了你,或者引为知己呢。” 雪夜抬头自嘲地笑了:“我只是奴隶……” 目光透过车窗,望向四面山峦,忽然神色一变。:“公主,请令马车缓行!” 香儿一愣。 “我觉前面山崖之上似有……” 猛然听到外面传来高声呼喝:“大队停止前进!” 马车猛然一晃,停了下来。一匹马很快奔了过来,是赵守德。 他立马车前,眼睛仍然看着前方山崖:“禀公主,属下以为前方山崖有可疑之处,怕有埋伏。待属下着人去看看再行。” 香儿惊异地看了雪夜一眼,雪夜垂了眸,不动声色地先将书放好。 “好,一切依守德将军。” 赵守德飞马向前,快接近前队时,前方山崖果然生出变化。 忽然呐喊声起,人头簇动,一块块巨石夹着风雷飞泻而下。 千金一诺,联手救奴隶 前队人马处变不惊,训练有素地飞身离马迅速后退。前方烟尘滚滚,无数的滚木巨石堵死了山道。 而同时,原本跪在路边的奴隶呼喊着站了起来,箩筐倾覆,里面露出铁钎,钢刀,就连立于一边舞着皮鞭的兵士也都呐喊着。向大马车杀了过来。 而后队也开始乱起。有人大声呼喝:“兄弟们,杀啊!活捉马车中人!” “杀啊!活捉马车中人!” “杀啊!” 守在车旁侍卫已经与奴隶们战在一起。 香儿见状失声惊叫:“矿奴造反!” 身子急急靠向窗口,欲探出头去。一只利箭挟着风射了来,雪夜一把拉回香儿的身体反手将利箭抄在手中:“公主小心!”片刻间,又有几只箭透过车窗射进车厢,雪夜一把将香儿护在怀中,反手又接了几只箭,向外瞅了一眼,手一抖分明想让利箭离手伤人而去,却在犹豫中收了手。 “公主,您怎么样?”外面传来赵守德急急地叫声。香儿愣了愣才发现自己伏在雪夜怀中,脸一时羞红,忙起了身。急道:“无事!你,快去那边!” 赵守德明显松了口气:“公主放心,大哥在那边,安然无事!是奴隶造反,上千人之多,不过还动不了我王府卫戍!只奇的是他们竟然刀箭齐备,攻防有度……”听得乒乒乓乓刀枪相击的声音就在车外,赵守德不再说话,专心拼杀。片刻间已经斩了杀到近前的几个奴隶。 正在此时,被封住的山谷口传来战鼓之声,声势浩大,应该是官府的兵马就在近前,只被山石暂时隔阻。 香儿松了口气。抬眼看雪夜居然脸色苍白,微微轻颤。 “你,心里同情他们是吗?你方才可以将这几只接到的箭发出伤人,可是却忍而不发,是不是?” 雪夜猛然抬头,:“我,可以救他们吗?” “你想让我们死!”香儿气恨恨地瞪着雪夜。 雪夜目光烁烁:“如可两全呢?他们有上千条性命……背水一战,我方也将损失惨重!” 香儿愣了愣,注目雪夜,眼中光茫一闪:“好!只要你能做到!” 话音未落,雪夜飞身出了车子。 雪夜立于车顶,见道道血光闪过,人头滚滚而落,而那帮衣不蔽体的奴隶还大声呼喝着,没有一个后退,前呼后拥,奋勇向宝车杀来。左右都是死,他们在为一线生机而战,尽管这线生机是如此的微弱!可是,他们也是鲜活的生命啊! 雪夜环顾战阵,听这帮奴隶看似奋勇乱杀乱砍,实则是结了战阵,非不娴熟,但数人一组,有序进攻,让训练有素的众侍卫疲于应付。 有人指挥!果然在不远处半坡上有几个汉子,其中一个汉子骑在一匹马上,兵士打扮,着了铠甲,手拿硬弓,羽箭连发,口中大声呼喝。 他,定是这帮奴隶的统领! 意随心动,雪夜的身体拔地而起,再落下时脚上踩了冲杀中奴隶的头顶刀背,人如飞鹰般穿越战阵向那汉子疾速奔去,转眼间已经到了汉子面前。汉子反应奇快,一扬手一只箭向雪夜射过来,带着劲风,取雪夜咽喉。雪夜飞行中伸指弹出,飞箭转向射向大汉一目,大汉急忙躲闪,堪堪避过利箭,反手抽刀砍向已经逼近他的雪夜。雪夜左手拍出,搭上他钢刀刀背,顺势滑落,手掌一翻,已经擒了他的右腕。 汉子手上无力,刀已经在雪夜右手中,还未再来及反应,他的右手已经反背在身后。他的钢刀也已经架在他自己脖子上,马后已经坐上一人,大汉目瞪口呆。 “叫你的人放下武器!”沉声的命令。 大汉在呆滞中猛醒,冷笑一声:“他妈的,爷爷们活不下去,已经杀了许多看管士兵,反正横竖是死,只求死个给个痛快!你下手杀了爷爷!” 雪夜环顾左右,已经有奴隶看到首领被擒,手脚在犹豫间慢了下来,随被侍卫杀死。情急间他一口气提自丹田:“都住手!” 声音如惊雷滚过原野,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随一一收手。赵守义赵守德也止了杀人的刀。 无数双眼睛聚集在雪夜身上,雪夜挺直了背,冷肃了目光,凝了内力清朗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山谷:“我……是夏、凉、王世子萧艳阳!” 夏凉王府的知情不知情的人都瞪大了眼睛众奴隶面面相觑,连被挟持的大汉也身体一僵。雪夜凛冽的目光环过四周,令人不敢仰视。最后目光落在前方看似为首的几个奴隶身上“上天有好生之德,天生万物以人为贵!众位是奴隶中的英雄,何苦白白丢了性命在此?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我当力保你等无事!” “兄弟们不要听他的,一日为奴终生是奴,咱们这是杀官造反呀,一旦被抓了回去,还不会被剥皮抽筋?生……”雪夜身侧一奴隶大声吆喝。雪夜侧目一瞪,那奴隶立刻住了口,可是,众奴隶神色凛然地紧紧地握住了手中棍棒,众侍卫众兵丁也拉开了架式,战阵又是一触既发。 而山谷口马声鼓声越来越响。雪夜忧心地听着那声音,正待开口。忽然一阵清脆娇柔的笑声传了来,在这布满血腥的战场上格外清楚分明,众人的目光投向笑声发出的地方,正是那辆豪车。 “咯咯咯……如果加上本宫的保证,诸位以为够不够份量?”车门打开,从中走出一宫装少女,高挽的头发,钿金玉翠步摇,无声地诉说着她高贵的身份。雪白的狐裘,更显她空灵美丽如仙子。 她俏生生地在雪地中微微住足,然后缓缓走进流淌着鲜血的战阵。 众人屏了呼吸,生怕她是一场梦幻。 “本宫是长平长公主慕容燕香,可有听说过的没有?” “哈哈哈……真是长平长公主吗?在下符天意久仰的很!莫非堂堂长公主也要为一干奴隶做保?”被雪夜挟持的奴隶符天意声音朗朗。 燕香微笑:“原来是符壮士,可是氐族符氏英雄后人?难怪英武过人!奴隶卑贱也是人,当今皇上仁爱,想来众位也听说过。诸位多怀武艺,保得性命,或许有扬眉吐气之时,上报国家,下安黎庶,岂不为好?” “公主真的能保全他们的性命?”大汉双目放出光彩。 “是,我会尽力与永南王涡旋,将这一干人等收入我长平公主府中,并且有这个把握!不过,阁下的性命……”燕香话锋一转,面露忧色:“奴隶造反是大罪,大魏律法列为十大罪之三。只有你伏法,担了这一干罪名,其它人作为被迫从属,才有免罪可能。阁下会为一已之命而累及众生吗?” “哈哈哈……”大汉仰天大笑:“公主如果说能保得我的性命,那我倒知公主说的是假全无诚意了。哈哈哈……好一个夏凉王世子,好一个长平公主!大魏英雄真是前浪推后浪啊。我段天意服了!好!兄弟们放下武器,向夏凉王世子、长平公主投诚,但愿他们能保诸位性命。” “大哥,不可!”一奴隶出列跑了过来,“咱们兵败为奴受辱多年。决不能再次为奴!” “对,绝不为奴!”有几个奴隶激愤呼喝。 雪夜看着这群激愤的奴隶,血脉膨胀,一双妙目忧心忡忡的盯上了他,是香儿! 他定了定神,沉声道:“前有我部精兵,后面官府大军将止,你们只能是一死。保得性命才能求有一天不再为奴!”雪夜大声呼喊。 “住口!你们不听我的话吗?”大汉厉声大喝。 众奴隶纷纷犹豫地想要放在武器。 而此时山谷口大乱,铁甲鲜明的前队士兵已经进了山谷,奴隶队伍再次混乱。 “守德将军!”燕香疾声吩咐:“拦住他们,说长平公主与夏凉王世子在此,命他们首领来见!” 赵守德目光烁烁看了燕香一眼,又目光复杂地看了雪夜一眼,领命而去。 雪夜挟持着大汉语下马,快速与香儿会合。 刚刚与香儿面面相对,忽觉背后有异动,有物直飞自己的后心,才欲挥刀去隔,却见还有两点寒星射向香儿,急急拿刀隔去。原来是数把飞镖。一旁的赵守义已经冲了上去,一手一个拎出两个奴隶,狠狠扔在地下,冷眼看着那大汉:“我家王子不伤尔等性命,尔等居然如此卑鄙!” 大汉注目那两个奴隶,:“他们原不是我部矿奴。” 香儿注视着那两个奴隶。两个奴隶竟然脑袋一起垂落,守义大吃一惊,细看时,脸色俱已经紫黑,七窍流出血来,分明是服毒自尽。 香儿轻声一叹,注目大汉:“想来这两人应该是近一二日才到的铜矿,挑唆你们造反,并为你们提供了兵器……” 大汉目露诧异:“正是,他们昨夜才到……哼,本来我等就有反意,只是没有机会,焉能怪得了他人!” “咯咯咯……可是他们却对你说今日马车之内是贵人,只要能擒了便可与官府讨价还价,得到你们想要的自由……” 大汉再次愕然无语。 山谷口旌旗招展,却只是安静地原地待命。守德带着一铁甲将军过来见礼。 假作真时,会见永南王 一中年魁伟的铁甲将军随赵守德走了来,单膝点地:“未将梁州守备段无为参见长平公主!未将不知公主驾临,护驾来迟,请公主恕罪!” “段将军请起!” 段无为起身恭立。 “段无为?”香儿笑道:“铁鹰将军段意之、飞虎将军段无思是将军的父亲兄长?” 段无为愣了愣,面现感动:“回公主,正是!我段家曾是大燕旧部,难得公主记得我父兄之名号。公主但有吩咐,未将万死不辞!” “咯咯咯……将军言重!我此来粱州是为了迎回夏凉王世子。”说者伸出素手指了指雪夜身后众人。“这些奴隶受人挑唆才对我失礼,现已经有意和我投诚。请将军好生安抚他们,不可为难,更不可杀戮!。待到梁州,我自会向永南王为他们求情。” 段无为扭头惊异地看着手中挟持着符天意,傲然直立宛若天神的雪夜,不由侧身抱拳:“原来是夏凉王世子,风采不下于当年夏凉王爷!” 雪夜闻言面上肌肉不易查觉地一颤,他展颜露出宽和沉静笑容的对段无为轻轻点头“将军过奖!” 段无为随对香儿躬身行礼:“未将遵公主之命:好生安抚,绝不杀戮!” 一时间,尘埃落定。 众奴隶纷纷放下武器,符天意坦然向前伸出双手…… 英雄低头,又要为奴了吗?就算活着也还是奴隶吗?雪夜咬了咬唇,跟在香儿后面向马车走去。 猛然抬眸,一双怨愤的眼睛与他牢牢对视:艳阳……小主人…… 艳阳不知何时下了马车,身侧是落霞与紫烟,数名侍卫不着痕迹地环侍四周。 艳阳小姑娘似清纯美丽的脸紧紧绷起,的目光充满着怨怼、鄙夷,似是想冲来来将他踹翻在地,狠狠鞭打。就如这十多年来他一直做的那样。 那嗜血的鞭影似还在眼前晃动,雪夜不由肌肉绷紧,瑟缩一下。他下意识低头垂眸,避开艳阳的目光:我,刚才竟然忘记自己是个奴隶……我,是奴隶……我是奴隶啊,我与这些奴隶并无区别。我,有什么资格承诺他们…… 一阵眩晕,胳膊被人架起:“世子走好!” 是赵守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雪夜定了定神,重新挺腰直背,轻轻摆脱了守德的搀扶,上了马车。 香儿已在车内稳坐,沉着脸盯向雪夜。 门窗关好,雪夜在香儿的面前缓缓跪下:“下奴……自做主张,让公主涉险为难,还险些伤了公主。下奴死罪。” “哼,臭奴隶,真知道错了?如果再碰到这样的事,你就不会扑上去,不会自做主张了么?”香儿低头看伏首的雪夜忍了笑,板紧脸。 雪夜悄悄握了握拳头,又猛然松开,抬头直视香儿:“如果下奴还是王子身份,下奴自是……公主殿下说过,当今皇上都会为一个贱民不顾安危!” 香儿收了促狭笑容,看向雪夜,眸中充满尊敬。半晌点头:“身为王子,自当为天下人尽力及之事。可惜……” “下奴不该逾越身份……还累及公主,公主若有愤恨,请刑罚下奴!还望公主为那些奴隶尽力……”雪夜说着,脸上汗水淋下,跪地的胳膊已经撑不住身体。 “你,受伤了?”香儿从坐上弹起,额头一下碰到车顶上。“咚!”的一声。她手摸上额头,一下跪坐在雪夜跟前,急急问:“是伤那了?”不用雪夜回答,已经看到雪夜后背衣服已经有鲜血渗出。 “不要紧,只是一枚飞镖……下奴已经用内力震了出去。伤口不深,就是不用药也会好的。”雪夜忍了痛努力微笑,眼前却是一阵眩晕。 “飞镖?我不是看你……你未顾上自己?可是你明明能避开……你,是所怕避开伤了我?你也怕伤了手中那个符天意……你……”香儿眩然欲泣,手搭上雪夜的后衣领,就要从衣领处拉下雪夜的衣服,却未拉动。只得急急道“你褪下衣服,我瞧瞧伤的如何?” 雪夜想抬抬手臂,却觉千金之重,知道飞镖有毒,眼前一黑,扑倒在地。 不知为了多少,雪夜睁开眼睛。 “醒了……”听到一声悠长的叹息:“幸亏我是‘鬼手药师’的徒弟,大多毒药难不到我,否则,你现在正在黄泉路上呢。” 雪夜凝了眸,香儿关切的目光就生动地出现在眼前。 “现在才不过走出了二天,你就这样出状况。此去夏州还有近二十天的路程呢,真不知你有没有命活到那儿……唉,你一身武艺,却有妇人之仁。拼得自己受伤也不忍心伤了人质,你就算死了,能救得了他吗?” 雪夜闭了闭眼睛,从榻上挣了起来,伏身下跪。 “你做什么?不好生休息,还想不想要命了?” “下奴,能不能求公主救那好汉一命……他人书武功都是上乘,只可惜身为奴隶。公主救了他,为夏凉王爷所用不好吗?” “你,到现在都只想着别人?在大魏国奴隶被当做什么,你不是知道吗?”香儿掀开车厢后窗窗帘,:“你来看!” 雪夜爬起,寻着香儿的目光,看向外面,大队的兵马后蜿蜒的是已经带上了木枷锁栲的奴隶,他们三人一付木枷,跌跌撞撞地行在泥泞的雪路上。有一人摔倒,便会连累一行三人齐齐倒在雪地中……四周都是骑马押解的兵士,手里挥舞着皮鞭…… 雪夜心脏收缩,说不出话来。 香儿关了窗,“我能做事也只是与永南王讨价还价,将他们带回夏州,给他们好一点的生活。” “好一点的生活吗?”雪夜嘲讽地一笑:“可是他们仍旧是奴隶,仍会被人轻贱不是吗?当时他们高喊绝不为奴……” 忽然发现香儿目光烁烁,牢牢盯了他,猛然住了口,垂下眼睛,“下奴……失言了。” “你,也不想为奴不是吗?你也宁死不欲为奴不是吗?” 雪夜更深地垂了眸,沉默…… “我……现在能为他们做的只是如此……如果留在梁州,就是永南王暂时能放过他们,也难保以后不找他们算帐……你知道吗?永南王生性残暴,嗜吃人脑心肝。经年来被他食去心肝脑髓的奴隶不知有多少……很残忍是吗?”香儿看雪夜欲吐的表情,又冷冷一笑:“奴隶等同畜牲,他吃自己家畜的部件谁能说他有错?” 雪夜全身颤抖,紧紧握着拳头。 “我能做什么?能救天下人吗?皇上宅心仁厚,早就想救苦救难,比起我来,权力本事大出许多吧,可是,他‘赦奴令’都拟好了,还不是搁了下来?” “为何?”雪夜涩声问。 “贵族们千百年前已经奴役用惯了奴隶,一旦赦奴会引起他们的反对。一旦联合起来反对,会使社稷动荡……不过,皇上已经有心赦奴,总不会放下不管,时机成熟,定会再议此事。到时候,你也可以堂堂正正做人,一展抱负。” “王爷……他支持‘赦奴令’吗?”雪夜声音越发艰涩。 香儿犹豫片刻,轻声道:“不瞒你说,王爷他,一向支持皇帝,唯有赦奴之事……他反对。他说‘君臣上下应该有别;主奴尊卑应该有别;奴隶就是畜产,如果加以保护,会使他们生出非份之想,奴将不奴,主将不主,到时可能会臣将不臣,君将不君,国将不国……’” 雪夜全身开始颤抖,他闭上眼睛。 “可是,与永南王不同,咱们王爷是一个坦荡宽容之人,他虽重主奴尊卑之分,但绝不会无故虐待打骂他们。若非王爷言传身教,教皇上做人道理,也不会有当今皇帝仁爱天下……所以,夏凉王府的奴隶,日子好过许多……咱们王爷必竟是仁厚无私,心怀天下之人。假以时日,极有可能支持皇帝新政。” 雪夜的眼底霍然闪出一道光彩。 风雪已住,夕阳西下。车马已将临梁州城下。 香儿打开车门上气窗,远远看着梁州城高大的城墙,有点忧心地看着雪夜:“雪夜,就要到梁州了。我猜永南王的人应该已经迎在城门。这永南王名远澜,威猛而残忍暴戾、刚愎自用,与咱们王爷自小不睦。咱们王爷前些年位高权重,他便四处放言王爷有不臣之心,王爷不欲王室纷争,重蹈大晋大燕亡国之祸,才一再忍让……只是,如此一来,使得这永南王更加跋扈。他极有可能会乘机刁难,以消多年嫉恨。你……可知如何应对?” 雪夜抬头直背,眼望高高耸立的城墙:“他也是……王叔,自应该礼敬。如果他真有意为难我,决不辱没夏凉王府的威名!” 香儿点头微笑:“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禀报:“禀公主世子,永南王派人来迎公主世子。” 香儿冷肃了目光,脆声道:“让他车前回话!” 眼见一人一身红衣一步一趋谄媚地走向马车,后面是数十双宫女待从与十余乘华丽马车。 一行人到得永南王府宽大的府门前。 王府台阶七进,朱红的大门钉着七七四下九个铜钉,彰显着尊贵的亲王身份。 马行至王府大门,已有二乘八抬步撵等在门口。香儿在落霞紫烟的搀扶下下了车,雪夜也在王勇的护卫下下了车。分别上了步撵,被抬进了永南王府。 香儿临进门时,回眸给了雪夜一个微笑,雪夜稳了心神,双牢牢抓了扶手,以抑止住自己的紧张。不动声色地眼望前方。 雪夜发现,这永南王府壮丽辉煌已经远远胜于万夏坞。庭台楼阁都是镶金砌玉,奢侈至极。奇木怪石林立,虽说是冬天能见到的树上都点缀了无数彩锦,远看竟似春日百花齐放。 进了二重门,就见一人高大威猛,金冠玉带,面带微笑,迎了出来。 豪宴喋血,激愤唇舌斗 步辇被缓缓地放了下来。 香儿下了辇,等着雪夜靠近,与他并肩而行。 行至王爷打扮的贵人面前,香儿不动声色回望雪夜一眼,盈盈拜倒:“甥女燕香拜见四舅舅!” 那人一把扶起香儿,放声大笑:“乖甥女快快起来,听说我三哥的儿子被你找到了,这是在哪呢?” 雪夜随机在永南王萧远澜膝前跪倒,朗声道:“小侄艳阳拜见四王叔、四王叔金安!” “哈哈哈……你就是我三哥的儿子,抬起头来!” 雪夜抬头,眼望萧远澜:宽眉环眼,粗壮的腰身,看来高大威猛,十足的强霸之气。他,就是父亲的弟弟,我的的四叔!我终能“名正言顺”地拜见父亲的亲人…… “哈哈哈,是像我三哥的种!起来吧!” 雪夜后退半步,不疾不徐磕了三个头,以五体投地大礼参拜。萧远澜微微一愕,拈须笑道:“小子,你这是何意?” “艳阳十八年来,从未见过萧氏家族至亲,今日见到叔父,理应大礼参拜!” “哈哈哈,没想到,我三哥的儿子居然如此懂得规矩……起来吧,让四叔好好看看!”说着一把拉起了雪夜。 雪夜笑着,苍白的脸上微微有些红晕。 萧远澜忽然一掌拍向雪夜后背:“好小子,真跟你父亲一个样子!” 香儿知雪夜后背旧伤未愈,新添的毒镖之伤清了毒也才包好几个时辰,这般重的‘亲热’,他怕是消受不起,差点叫出声来。 果见雪夜额上见了细细汗珠,却是一动不动,面带恭敬从容的微笑,不动声色地又接收了萧远澜拍在胸腹间的一掌“爱抚”。 永南王府,楠木大厅酒宴,帷幕华丽,海陆杂陈,侍女如云。 萧远澜上首而坐,左边设一步幔,前方垂着珠帘。香儿与紫烟落霞,再加上扮成侍女的艳阳坐在步幔之后。右边是雪夜。赵守义、赵守德及数位随行将领并永南王府手下谋士将领分坐两边,每个座位旁都有数个美貌歌妓斟酒布菜,袅袅低语。大厅一角丝竹鼓乐齐鸣,当中十多名舞妓翩翩起舞。 雪夜不亢不卑,从容举杯抬盏,频频与四座酬答——谁知那挺直的脊背华服遮盖下,新伤旧伤正在搅动发作。他只有提气强压了痛楚,脸上还要镇定微笑。 酒过三巡,萧远澜看着雪夜放声大笑:“哈哈哈,我三哥号称大魏第一勇士,酒量无人能及。记得他如你这般大时,有一回宫里设宴,他一人独与众兄弟斗酒。我等皆醉,他一人独醒。事后,他虽然为我父皇重重斥责,可他酒量如海却传遍京城内外。贤侄子是我三哥的种,让当叔叔的看看你酒量如何,来,上酒! 一个十四五岁的垂髫绿衣侍女手捧一只巨大酒樽,怯生生地跪在雪夜面前。 美酒八分在酒樽中轻轻晃动,雪夜有些眩晕,已知不能再饮。随举起自己案前酒樽,对着萧远澜遥遥举起:“四王叔,小侄酒力如何能与父亲相比?小侄再敬四王叔一怀:祝四王叔福寿永康!” 变生突然!萧远澜将手中酒杯往案上一拍,脸作狰狞之色:“好个三哥之子,连这面子都不肯给四叔吗?” 大厅之中顿时鸦雀无声。赵守义伸手按在佩刀把上,守德轻轻拦了哥哥,唇边勾起微笑,不动声色地静观厅中动静。 那案前敬酒的垂髫少女面如土色,身子顿时瘫软,伏倒在地,酒樽摔落在厚厚的地毯之上,立刻有两个带刀侍卫将她拉了出去,众美人皆噤若寒蝉。偌大的厅堂,一时鸦雀无声。 雪夜微微一愕,眼角瞥处,珠帘掀开一角,香儿一双妙目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雪夜轻轻笑了,他面色如常地眼抬眼注目萧远澜,更高地举起酒杯:“闻四叔果敢勇猛,爽直痛快,今日一见,果是如此!让小侄感佩!且父亲既然因饮酒之事受皇爷爷责备,小侄更不应该在长辈面前因酒失礼。小侄敬皇叔这杯酒,皇叔随量,小侄先干为敬!” 说着仰头尽饮了杯中之酒。 “哈哈哈,果然是三哥之子,与三哥一样,漂亮话说得滴水不露!” 忽听厅外传来一声惨叫,众人侧目看去,只见一侍卫手中拿着托盘大步踏入,托盘内是一个少女血淋淋的人头! 珠帘后传来两声低低的惊叫,雪夜脸色有些苍白,他回头直视萧远澜,沉声问:“皇叔这是何意?” “哈哈哈,”萧远澜得意地狂笑:“贤侄在民间长大,怎知我皇家是令出必行!这小女奴奉命上酒,贤侄偏偏不赏脸,她完不成使命就是必死之罪!哈哈,贤侄今日不喝,我这里的劝酒美人可就要因为贤侄而被全部杀光了啊,哈哈哈……” 雪夜全身一震,那托盘中的人头,稚气的发型、清丽的面容、惊恐的表情,不就是刚才给雪夜奉酒的那个垂髫少女吗?那眉目依然如画,却因他未饮她奉上的酒,如花生命便在顷刻间骤然凋零! 雪夜紧握双拳,胸口的愤怒激荡在脸上:何其残忍!我父亲的弟弟……他们就是这样——他们是皇族贵胄,便可如此草菅人命吗? “啪啪啪……”珠帘后响起来清脆的掌声,随即珠帘轻挑,香儿盈盈走出步幔。身后左右分立着落霞紫烟,艳阳脸色苍白,却挺直了腰护在香儿身后,寸步不离。 香儿移步萧远澜案前,侧目浅笑:“四舅舅好大威风,皇家令出必行原来是这样的啊,我可要给三舅舅说说去,免得三舅舅不懂用宝刀去杀劝酒的女孩子,因而坏了皇家令出必行的规矩,再到打仗时,只怕败得连盔甲都丢了……” 萧远澜面上顿如猪血,明白香儿是讥笑他当年被大夏未代皇帝赫连定击败,丢下数万将士,单枪匹马、丢盔卸甲装成伤兵才逃出重围的糗事。 心中隐隐生出怒意,却无发作理由。且这小丫头牙尖嘴利,被萧远枫带大,又与那元宏那小皇帝交好,极有可能是未来的皇后,目前还真得罪不得。 “哈哈哈,”萧远澜故作豪爽地一掀胡子,用大笑掩饰了尴尬:“我这小甥女,还真护着新认的干哥哥啊!” “舅舅哪里话来,我义兄这一路才行二日,就数遇风险。原指望能在舅舅这里休养一时,可舅舅却在盛宴上摆出人头。”香儿说着手抚在胸口之上:“好可怕的人头啊,可是吓死你这个没开过眼界的甥女了……如果舅舅不喜甥女与你这侄儿,我们离去就是,不敢劳动舅舅杀光永南王府的家妓了。来,艳阳哥哥,咱们走!”说着脚步转向雪夜。 “呵呵,没想到当真惊了燕香甥女!?舅舅在这里给你陪个不是。”萧远澜站了起来,向燕香举了举酒樽:“是舅舅思虑不当,不过。听说三哥之子以一人之力勇擒造反奴隶首领,应该胆量过人,他当不会受惊吧?” 话音未落,闻得厅外一阵朗声长笑:“父王是说三叔之子胆量过人吗?”人未到,语先至。话音落时,一个伟岸长身的华服青年手里提着一个包裹进得门来,他习惯性地傲视左右,突然看到香儿,微微一愕,随后眼睛盯向雪夜。 雪夜猜想,这是萧远澜之子萧元天。应该也是我的------亲人! 雪夜双目含着期待迎向来人,却发现那萧远天目光里充满着探究怀疑与轻视敌意。他直觉到,眼前这个哥哥对他并无好感,甚至会生出事端,他想做什么?雪夜的眼睛冷了下来。 萧元天兀自横眉斜睨,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包裹,一声长笑:“好一个三叔之子,很有胆量是吗?”猛然间包裹一抖,一物直直向雪夜飞去。雪夜一扬手,那东西落入掌中,居然又是一个人头:但见须发皆张,怒目而视,是那个造反的奴隶首领符天意! 雪夜全身热血都涌上头顶,他长提一口气,压制住将要喷涌而出的愤怒,双手将人头放在案几之上。 顷刻间,两个人头出现在华宴厅堂之上,香儿凝了眸子,冷了声音:“元天哥哥好气概!多年未见,是不是与舅舅一样,都怕燕香吃不下饭去,拿了人头给燕香助兴啊?” “是燕香妹妹啊”元天看着燕香带了薄怒的娇颜,心中一动。“贤妹莫怪,人称三叔是大魏国第一英雄,他的儿子应该不是草包,愚兄便用一个奴隶的头颅用来试试他的胆量!愚兄听说年前有人冒认是我三叔的儿子,这个,又怎知他是真的?愚兄只是为三叔一试而已!呵呵,处变不惊,看来他果然是三叔之子了!” 听到此言,紧紧守护在香儿身后的艳阳本来微微发抖的身子挺直了,他狠狠抿了唇,瞪目怒视元天,脸上泛出鲜艳的红色,那张高挽了盘罗髻,略施了粉黛的俊脸瞬间光彩夺目。 元天心里又是一动:燕香妹妹的这个侍女怪有意思的…… “元天哥哥如此试法真是匪夷所思!如果胆量大者就是夏凉王世子,那我义父的儿子岂不是太多了?燕香此番迎回世子,上遵皇命、中有夏凉王周密安排,下有王府群臣鼎立同心,岂是儿戏?又或者永南王府担心夏凉王府没有谋划之材、识人只能,特意安排故事:欢宴之上,代我义父考校燕香?” 元天再无说辞,尴尬笑道:“久闻燕香妹妹口齿如刀,果然如此啊!” 香儿眼瞧着那须发皆张的奴隶人头,心里焦急:剩下的奴隶不是生是死?当想办法带走为好,否则那雪夜不知会如何痛苦内疚! “元天哥哥带来的是造反矿奴头领的人头吧,敢问元天哥哥、四舅舅,打算如何处置余下的那些造反奴隶?” “那些奴隶,本是我王府铜矿采矿之奴隶,却胆敢造起反来!且让甥女侄儿受了惊,本王打算全体吊死,给那些胆敢再造反的奴隶看看!” 静坐的雪夜双拳紧握,猛然站起来,双目凝视萧远枫,沉声道:“王叔不可!” “哈哈哈……”萧远澜玩味地看着雪夜:“有何不可?就是一帮牛马牲畜,本王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又有何不可?” 豪气干云,带伤定赌约 雪夜听萧远澜说那帮奴隶是牛马畜生,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脸色微变。 香儿不待雪夜再开口,抢前一步,含笑道:“四舅舅说的有理,只是当时形格势禁,甥女与你侄儿为了大局,已经答应了这帮奴隶,只要放下武器便保全他们的性命……” “可他们是我永南王府的奴隶!”元天似笑非笑地插言。 香儿探究责备的明眸在元天身上滴溜一转,正色直视萧远澜:“事急从权!若非如此,甥女与您侄儿怎能活着来到永南王府!甥女昨日还疑惑,这些奴隶早不反晚不反,怎么就在我们进入永南王府矿区的时候反了?莫非他们造反是假,针对我艳阳哥哥是真!刚才听元天哥哥一说,甥女倒更疑惑了,依元天哥哥的意思:莫非我和艳阳哥哥就该不从权、不自救,任人宰割,死在山谷之中!” 萧远澜变了脸色,只一霎,便大笑着站起:“三哥世子与长平公主如果死在咱们这儿,对永南王府有什么好处?三哥能放过我这个四弟吗?哈哈哈……三哥就是出兵讨伐也算是出师有名了……你四舅舅会是如此愚笨之人吗?问题是:是谁欲我们兄弟相残?”说到这儿声音骤然冷厉。 香儿脸色变了变,秀眉微微皱起。大厅中众人个个心思急转,霎时间,偌大的华宴之上,鸦雀无声。 元天微笑扭头看着香儿,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贤妹不知,方才愚兄细细问了造反原由,原来他们竟是在前一天被人挑唆,并由人提供了兵备,里应外和才一举杀了我守矿兵将。哼哼!谁能有如此本事精心布署?借刀杀人,好毒的连环计!一箭双雕,要害两位亲王!是谁? 香儿身子有些轻轻晃动,她定神展颜:,目光烁烁,寸步不让:”哥哥欲疑何人?又焉知世人不以为是永南王府的连环之计,欲再起风波?” 元天愣了愣,冷笑道:“我永南王府决无伤害亲人之意!此心天地可鉴! 话音落时,雪夜大步离坐上前,他脸色苍白,对萧远澜拱手行礼,沉声道:“四王叔,既然不是您欲对小侄等不利,可否将这一干奴隶交于公主处置?一来成全小侄与公主之信诺,二来堵天下悠悠之口?” 香儿没有回头,只感觉到裙带被雪夜的衣角轻轻覆盖了,不知怎的,心下顿时宁静。 谁也没有注意到,香儿背后那个侍女,一张粉面竟然因为扭曲而狰狞了。 大厅之中,每一双眼睛的焦点都是这位看来沉稳坚毅的夏凉王世子。 萧远澜双目黯然:儿子元天高大魁梧,神采飞扬。三哥这儿子似带疾患,面色苍白、长身瘦削,衣服穿在身上有些肥大,按理说就该被儿子比了下去,可他脊背挺直、刀削般的脸上沉稳果决竟然像极了三哥。相比之下,本来天神般的儿子倒显出了些许庸常。 萧远澜暗自叹气:我这一生处处被三哥抢了风头……莫非我的儿子也要被他的儿子比了下去? 暗暗咬牙握拳,片刻后摆摆手:“四叔老了,这些年已经不理府中之事,全交于了你元天大哥,此事如何处理,你元天大哥说了算。” 雪夜侧身目视元天,急急问:“大哥如何说法?” “呵呵呵……”元天看看与他身高相仿却小了他几岁的这个堂弟:“这些奴隶有现有八百余众,莫不成要白白送与了你?” 雪夜略略垂了眸,一排睫毛轻颤,他拳头在袖中忽然握紧,忽觉靠近香儿的一侧拳头隔着衣袖被轻轻握住,鼓励似地摇了两下,又迅速放开:是香儿!她不但不怪他,还在支持他说下去?热血沸腾,雪夜猛然抬了头: “听说元天大哥喜与人打赌,不如咱们兄弟以这八百奴隶来赌一把。” “哦?”元浩注目雪夜,摸了摸下巴:“没想到三叔之子也是好赌之人啊!好吧,你说如何赌法,愚兄逢陪到底!” 雪夜疑视了元浩沉声道。“我们父辈,马上得天下,我父王破万统,四叔平南凉,都是威镇四方的盖世英雄!我辈虽无机会与父辈横刀立马,但岂可堕了父辈英名?今日愿与大哥较量武艺!如小弟侥幸得胜,请大哥答应将那些造反奴隶赐与……公主,由公主带走!” 元天听得血脉膨胀:“好!本世子这才相信你应该是我三叔的儿子!我应了!” 香儿呆住,瞪大双目,失口道:“不可!” 一时众人的目光全部聚在香儿身上,香儿也知失态,悠然一笑,也掩饰不了眸中的担忧,:“两个王府世子比武,如果谁有损伤,终是不好。今日正好夏凉王府也精英尽出,不如两个王府各出几人相比,岂不是好?” 雪夜注视香儿投向他的忧心忡忡的眼眸,知她担心他的伤势,心中感动。可是香儿不知,带伤比拼对于雪夜来说不算什么。在暗庄之时,雪夜往往刚刚受过刑责便要与受训影卫比武。如果行动因受伤而稍有缓慢事后便会受到更严酷的惩罚。所以他已经习惯在比武中忽略自己受伤的身体撕裂般的疼痛,让武功体能发挥到极致,即使事后他会痛极晕死,他也不会因为身体受伤而使武力大打折扣。 赵守德已经站起离坐,立于案前,气迂轩昂,双手抱拳:“未将赵守德愿代世子打赌,以武会王爷府中精英!” 元天冷冷瞥了一眼守德,“本世子可并未以大欺小,原本是你家世子挑战在先。这会子偏又生出这么多事来,是欺我永南王府吗?” “哈哈哈……”雪夜豪气纵生,朗声长笑,回荡在厅堂之上,他眼眸在香儿脸上一转,轻轻点了点头,回眸元天:“大哥何出此言?咱们这就比过!” “好!只是……”元天但笑不语。 “何事?” “哈哈……我有那八百奴隶做赌注,你呢?可能拿出相应筹码来?”元天目光如炬,视向雪夜。 雪夜愣住:是呀,筹码,雪夜,你自己其实只是……一个奴隶,就跟那八百奴隶一样的草芥,连生命都不属于自己,你有什么筹码? 香儿一声娇笑:“可巧了,小妹这里有一物,或许能值这八百奴隶。” 一只精巧的瓷瓶托在玉雕般的素手中。 元天双目微缩:“此是何物?” “元天哥哥可听说过‘千转百还丹’?这有二粒。” 元天心头大震,萧远澜也直起腰来,失声惊呼:“是‘毒手药师’的‘千转百还丹’?” 元天目光烁烁盯着药瓶不放:“听说‘千转百还丹’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一颗万金难求。莫说800奴隶,就是一千,一千五,你这筹码也足够了!” 雪夜看着熟悉的药瓶猛然清醒:灵药,灵药!那日刑房门前她给我服下的药丸是‘千转百还丹’?她曾说这药药效有一月之久……梅花庄“千毒手”把了我的脉意味不名地诧异?昨日赵守德又说公主将灵药给了我;这些日子来伤势的确愈合神速……我那日服下的竟然是这令王孙公子垂涎,价值上千个奴隶的‘千转百还丹’!而我,也只是一奴隶,最下贱的奴隶!多少年来,我纵然不肯轻贱自己,可除了偶尔见到的梅三,哪一个曾当我当人看待……可这天地间,竟然有香儿这样的女子如此对我……她拿了如此贵重之药给为贱奴的我服下,她不曾让我知道,她不曾要我回报!我,雪夜何德何能,承此恩义?而如今,她又为了我不知天高地厚的打赌,又拿出这灵药来为我做赌注……如此高义,叫雪夜如何能报? 我,就是一死,也不能让她输掉灵药! 雪夜双目一凛,视向元天。 燕香嫣然一笑:“今日便以灵药为注,赌800奴隶的性命!小妹有幸看到两府世子演示武艺,愿以擂鼓之舞为两位哥哥助威!” “公主妹妹还会舞蹈吗?” “请为小妹准备府中最大皮鼓,再另备八面战鼓!”香儿颔首微笑,英姿飒爽。 “哈哈哈……愚兄可是迫不及看妹妹是如何惊采绝艳了,来人!备鼓!” “待小妹暂且换了舞衣!元天艳阳二位哥哥,你们也更衣换了武服才好!” 永南王府前厅贵客更衣堂共有两处,男东女西分列,位于庭院两侧,从外看来就富丽堂皇。里面设有换衣、灌洗、入厕三间相连房屋,门口俱有十数艳丽服装的婢女准备好了甲煎粉、沉香汁、新衣服等站在门口迎候。香儿却以世子不喜喧扰为由,遣散了男客更衣室的侍女,令小勇子服侍世子入厕更衣换服。 自已由落霞紫烟陪着自去换更舞服。 雪夜进了更衣堂,以不习惯让人服侍入厕为由将小勇子谴了出来。小勇子立于更衣堂外,百无聊赖地数一棵树上点缀的锦花数目。 前面过来两个人,一男一女,近了才看清女的原来是真的王世子艳阳。小勇子不敢怠慢,急忙迎了上去。情急间不知应该如何称呼,脸上有些羞红,“这……两位要解手吗?世子……不,那,唉!”他跺了跺脚:“现在的世子殿下正在里面。” 艳阳冷眼看着他,收缩了一下眸子,刘保义似笑非笑:“小兄弟,我家主人与……世子有机密话话,你在前面路口守着,切记:不可让人进来!” 小勇子大睁了眼睛,想了想,终是不敢得罪真的世子。只得侧身行礼让他们过去。自己一步一回头有些不解地走向前方月洞门处。 刘保义见小勇子走远,看着更衣堂微微冷笑:“好个豪华富丽之处!王候之家风范果然非同寻常。竟给那肮脏的贱奴用了去。小王爷,一会见了那贱奴万万不可手软!” 艳阳冷笑咬牙,一张粉面狰狞:“这贱奴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处处表现。引得众人注目,引得公主注意,想做什么?其心可诛!” 二人说着一同迈进更衣堂。 不识大体,入厕起风波 艳阳、刘保义进了更衣堂,这头一间是换衣处,雕梁画柱,涂着红色的朱砂、雕花的衣架、沉香木的床榻。 而衣架上除了整齐地垂挂着雪夜刚才装的华丽的紫色外袍外,还有一件黑色镶了织锦金边绣了金色麒麟的配着金色腰带的箭袖武服。应是雪夜将要更换的武服,一瞧便王孙公子的穿戴。艳阳瞧着那衣物,再看看自己婢女装扮,脸色越发阴沉。 刘保义看着艳阳阴沉的脸色,带着笑的圆脸上眼睛眯的更细,不动声色地跟着艳阳进了第二间屋子。 第二间是盥洗之处,内设有妆台、锦凳、巨大的铜镜,靠里处一条金龙口中不断喷出活水来,滴在下面玉盆之中,又不断地顺着倾斜的玉盆流出。 雪夜着里衣背着身子,将头伏在华贵的翠玉盆之上,掬水洗脸。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挂着莹晶的水珠。 一时四目相对。艳阳咬牙切齿地瞪着雪夜,雪夜神色微愕,注目艳阳,转过身来,却不知行礼,一时似不知身在何处。 刘保义笑了起来,他走到玉盆前,伸手接着金龙口中流出的涓滴清流,回头对艳阳笑道:“我说主子,永南王这更衣堂设计如此高贵精妙,如果他知道这么个下贱肮脏的奴隶用了他的便桶,还在他这金龙玉盆下洗了脸,啧啧……” 雪夜身体陡然僵直。 艳阳恨恨地盯着不知向他行礼的雪夜:“哈哈哈……贱奴,好大的胆子!这才两天的功夫,见了主人连规矩都不懂了吗?还知道不知道谁是你的主人?” 雪夜双拳握紧,又缓缓松开,平视艳阳的眸子终于垂了下来,他缓缓下跪。 立刻后背挨了一脚,他身体向前扑倒,用手臂支了身体。 “主子,这贱奴太过大胆!自以为穿了您的衣服自己就变成世子了,您瞧瞧他那张狂样:‘我是夏凉王世子萧艳阳’‘我们父辈,马上得天下,我父王破万统……’啊呸!什么东西!” 立刻小腿处挨了一脚,他身体向前扑倒,用手臂支了身体。 “主子,这贱奴太过大胆!自以为穿了您的衣服自己就变成世子了,您瞧瞧他那张狂样:‘我是夏凉王世子萧艳阳’‘我们父辈,马上得天下,我父王破万统……’啊呸!什么东西!” 艳阳一脚踩上雪夜的脊背,雪夜剧烈痉挛一下,手指用力撑了地。 “哼哼……”艳阳冷笑着,“贱奴,你不是喜欢读书吗?爷读书时当不知道你偷着听?说实话,爷还真想有空教教你。今天爷就教教你什么叫沐猴而冠!就你这个样子,穿了王子的衣服还不得乖乖地跪在地下给我垫脚?你个贱奴隶,穿上爷的衣服,骨子里包的还不就是那块贱骨头!”他俯身将衣裙下摆向上撩起,跨在雪夜背上,一把抓住雪夜束发金冠:“贱奴,服侍爷入厕!” 雪夜身体震颤,他闭了闭眼睛,艰难地开始跪行。 进了第三间屋子,是入厕间,里面放了数个蒙着锦秀,置着靠背的便桶。 “哈哈哈……”刘保义看着这精致的便桶,再看看雪夜,咧了嘴笑:“我说主子,这么个干净的地方,可惜被这个肮东西给腌臜了。您还怎么用啊?” 艳阳一下站了起来,一只脚跨下雪夜的背,一只脚却狠狠踩上了雪夜的头上金冠,雪夜的脸不由的贴在地下,:“贱东西,你也配使这地方的物件?” “主子就将就些,一会再收拾他,先让这贱东西服侍您入厕吧!” 艳阳收了脚,冷冷道:“贱奴,还不给我解了衣带?” 雪夜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迷茫地看着艳阳。 “贱东西,怎么服侍主人入厕都不会吗?解了主人衣服后,拿好这个给主人擦便的厕筹,用你的脏脸试试有没有毛刺!”(厕筹:打磨过的薄竹片,轻而软,元代之前,贵族用这个做“厕纸”) 话音未落,雪夜脸色陡变,屈辱,竟然已经变得陌生的屈辱冲击着被烈酒蹂躏的胃部,他猛然跪行几步,伏倒在一个马桶上,开始呕吐。 他翻江倒海地呕吐,似要将五脏六腑全都呕了出来。 艳阳一阵恶心,几步退到入厕间门口,大怒:“这个下作的东西,好大的狗胆!竟敢做出这等样子恶心于我,刘总管,应该如何处置?” 刘保义上前一脚踹上雪夜,雪夜侧身伏倒在地,怕吐在干净的地下,忙用手捂了口。只胃部还在上下剧烈地起伏。 刘保义坏笑着,慢慢靠近雪刘保义坏笑着,慢慢靠近雪夜吗,猛然抬脚,对这雪夜正在抽搐起伏的胃部就是一脚!雪夜轻轻“呜”了一声,将拳头塞入口中,淡绿色的胆汁却从指缝间流了出来。他躬起了身子,在不断地痉挛…… 看着强忍痛苦的雪夜,刘保义脸上带着满足的笑退到入厕间门口,与艳阳并肩而立。 “我说主子,这永南王可真有享受啊!也不知咱们王府的更衣处是什么样的?赶明到了咱们王府,这更衣房倒可以省一件屋子,让你这肮脏东西当个尿壶便桶岂不妥当……” “呵呵呵……”艳阳冷冷地笑,:“总管说的对极!不过这么个东西,爷爷用他还嫌污秽,就赏给王府的侍卫们使用,还能物尽其用!真是肮脏死了,怪不得母亲常常说他令人恶心!” 雪夜的身体多种多样停止了痉挛抽搐,他紧紧闭上眼睛。 艳阳又厌恶地看了雪夜一眼,将入厕间门口珠帘一甩,退到盥洗室。 一进盥洗室,艳阳俊秀的眉毛有些担忧地蔟了起来:“刘管家,一会儿他要出去比武,这样子……” 刘保义微微含笑,对着艳阳耳语几句。然后正色道:“事关主子日后为人行事,主子要小心行事!”艳阳眉毛高挑,重重点了点头。 过不多久,珠帘一动,雪夜从里面跪行出来。直艳阳脚边,垂头不语。 艳阳俯视他冷冷地笑:“贱奴,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雪夜身体僵直片刻,缓缓抬头:“下奴奉假扮主人,只是尽了……王世子本分。” “让你假扮世子?是为了让你出风头吗?今日你可威风的很呢。又是擒了造反奴隶头领,又在酒宴上与那永南王世子针锋相对。是不是定要如此表现,才能保证咱们小主子的安全呢?”刘保义阴阳怪气地笑。 雪夜垂了头,一言不发。 艳阳暴跳:“好威风的夏凉王世子啊!谁叫你如此鱼目混珠!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贱奴!” 说着,他凝视了雪夜,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输掉今天的比武!” 雪夜身体猛然一抖,随挺直了腰,抬起头,直视艳阳,他惊讶地听到一个坚决得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主人,下奴不能遵命!日后下奴任凭主人处置!” 艳阳从未想到这贱奴竟然敢如此忤逆于他,直气得浑身发抖,他怒目圆睁,抡圆了巴掌就想给雪夜一个耳光。 正在此时,听得外面有人高声问:“小王爷,您还在里面吗?” 分明是赵守德的声音。 艳阳恨恨地收了巴掌,在胸前握紧拳头。刘保义拉了艳阳的手,咬了咬牙,对着外面道:“是赵将军吗?小王爷入厕尚未完毕,请将军在门外候着。 说着,他蹲下来,对着雪夜的头,耳语道:“雪夜,你如此抢主子的风头,是为了什么你心里头明白。不过,再怎么表现,你也不过就是一贱奴隶,一头畜牲,将来公主也不会为了你个下贱坯子去得罪小王爷。你今日胆敢忤逆你主人,呵呵……”他长笑着起身扶了艳阳走出更衣堂。 听到他们走出更衣堂,又听到他们与门口的赵守德说着什么,雪夜踉跄地站了起来,冲到玉盆那儿,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金龙滴水,溅在他脖颈头发之上,他浑然未觉。不知过了多久,他将脸抬了起来。玉盆对面有一个巨大的铜镜,雪夜可以看到自己痛苦脆弱到失魂的脸。 守德进来时就从这铜镜里看到雪夜的失魂落魄,他大步向前:“发生了何事?” 雪夜一惊,抬眼看镜中向他靠近的守德,他挺了挺腰,唇边努力扬起微笑:“无事!” 守德打量着着镜中的雪夜:“哼,一付丧家之犬的样子竟说无事?” 雪夜愣了愣,狠狠打量镜中的自己。他提一口气,含胸拔背。:“将军此来是为取笑在下吗?” 守德冷声笑道:“本将军还没那闲功夫!你可知那萧元天自幼内外兼修?自十八岁后与他比武之人再无胜出。你,凭什么认定能赢得了他?” 雪夜淡淡笑了一下:“在下,会尽全力!不过,将军此来不是为了说萧元天不可战胜,让在下放弃比武吧?” 守德有些愕然,他猛然转身,凝视雪夜:“是,本将军此来是为了告诉你:我们夏凉王府的人都会誓死捍卫王爷的尊严!你当全力比拼,好自为之!” 雪夜精神一振,脸上一片肃然:“将军放心,在下定不会辱没王府威名!” 守德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打开来,却是一粒黑色药丸:“这药可以使你暂时感觉不到身上伤口的疼痛,并且使你精神大振,使武功发挥到极致。” “是要我服下?”雪夜伸手去接。 守德将药住旁边闪了闪,目光闪烁:“只有一样:此药药性极为霸道,用过之后,极有可能大病一场。” “只是大病一场?”雪夜淡淡笑着,伸后接了过来,放入口中,用手掬了水,咽了下去。 守德看着雪夜咽了药,有些微微的羞愧,他低了头:“那灵药你却是白服了……” 却听雪夜从容道:“将军可会束发?”那声音语气分明是对一个十分亲密熟悉的挚友。守德几疑自己听错,他诧异地抬了头。 雪夜已经坐在一旁锦凳之上,铜镜中可以看到,他束发的金冠已经半松,乌黑的头发有几丝露了出来。 守德愣了愣,堂堂的夏凉王府侍卫统领兼夏州守备,他什么时候给别人束过发?不这……这金冠玉簪丝绦,这奴隶怕是见都没见过,如何会束? 无奈何,只好咬着牙,站在雪夜身后,将玉簪拔下,金冠摘下。并拿了梳子,将他的头发梳理整齐,才重新用锦帛裹了发髻,戴上金冠,又后玉簪横穿发髻我金冠,最后将金冠两侧的丝绦在雪夜下颌处打了个漂亮的结。 雪夜一直看着镜中的守德,慢慢的脸上漾起笑容,他轻声道:“将军,如果我不是奴隶,我们会不会成为朋友?” 守德似未听清,微皱眉头,:“你说什么?” 雪夜已经笑着站起了身,:“将军,公主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好,咱们快走!”说着大步向外走去。 守德看着雪夜挺直的背影,知道这个假王子真奴隶已经抛弃了应该属于他的卑微与哀伤,找到了本不应该属于他的豪情与自信。 擂鼓助阵,一舞摄魂魄 赵守德看到雪夜抛开了卑微与哀伤,找到豪情与自信。心中忽然涌上莫名的哀伤,他扬起手来重重地拍了拍额头。 到了第一间换衣处,又不得已帮雪夜着了外袍,系好了腰带,戴上手套……守德觉得自己脾气简直好的匪夷所思,太不象话。 出得门来,小勇子有些惭愧地看着雪夜,低着头,半天才道:“世子您……没事吧?”守德一瞪眼,小勇子吓得退了一步。雪夜笑着拍了拍小勇子的胳膊:“我好好的还能有什么事?公主那儿有消息吗?” “我差点忘了……”小勇子抓了抓头皮:“紫烟姐姐传话来,公主在偏厅等您。好与您一起回大厅里呐。” 赵守德、雪夜大步到了偏厅,燕香正焦急地等在门口,见了雪夜振作的样子,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笑道:“怎么这么久?没什么事吧?” 雪夜微一低头:“回公主,无事!” 香儿一只素手隔着衣袖自然而然握了雪夜的手,:“无事就好,咱们这就去吧,元天大哥怕是已经等得急了。” 雪夜手臂陡然僵直,香儿收了急急向外走的脚步,感觉到雪夜的不自在,竟然也红了一下脸,舌头悄悄伸出来,吐了一下,不动声色松了手,沿着回廊向大厅走去。 雪夜发愣地站立未动,忽然觉得有目光如刀似剑盯在他脸上,他略一抬眸,艳阳极为妒恨的脸近在咫尺。 “小王爷,您可要记着!好生比武啊!别伤了自己哦……”刘保义一脸圆脸带着令人起腻的笑,意味深长。 雪夜下意思瑟缩了一下,然后拳头在袖中握紧……他决然扭头,跟随香儿走向大厅。 两人并肩向大厅走,香儿侧头低声问:“你懂不懂音律?” 雪夜脸有点微微发红,他惭愧地摇摇头。 香儿却是一付放下心来的样子,轻抚了胸:“还好,我还担心你若是懂音律,我的鼓声对你也会有骚扰呢……一会儿你不用理会我的鼓声,安生与他对阵……尽力就是。” 雪夜没有血色的嘴唇泛出了笑意。 踏入大厅,众人的眼眸齐齐向雪夜扫了过来。雪夜遥遥看着萧远澜,感受着他尊贵与残暴的凝聚而成的巨大威势。脑海中忽然闪出更衣堂内刘保义的话……在四王叔他们眼里,身为奴隶的自己,就是比厕筹更污贱、更微不足道之物吗?回头看香儿,妙目之中殷殷期待……雪夜血气上涌:今儿拼了一死,也不能输了此阵! 厅堂之中,原本有一个演武台,就在这更衣时间内,已经改装成了威风八面的擂台,一面大鼓平摆在擂台东边锦毡之上,八面战鼓分八个方位被十六个壮士抬着,置于大鼓八方。 元天白衣红绣,早已经等在大厅之中,雪夜一行人进来。他的眼眸就直直盯在雪夜身后,只等香儿舞衣亮相。 落霞紫烟先至,俱翠绿箭衫小袖。到得厅中,两人左右一分,迎出一个翩然若仙的香儿。见她身着银红色窄身舞衣,广袖翩跹,彩披垂落,灿若云霞;脚蹬俏皮的刺绣小靴,四肢腰间额上都饰了璎珞一般的银铃,当真明媚如春水,清朗若秋月,英姿飒爽、美艳慑人并无半点脂粉俗媚。元天何尝见过这等气质的女子?心中轰然一震,却说不出话来,只得一味睁着大眼,唯恐眨一眨,漏看了这绝代风华。 耳边听得香儿吹气如兰:“元天哥哥,小妹给你擂鼓助阵,你们可以开始比武了。”那元天刹那间脸红心跳,哪里答得上话来?不过他终究是将门之子,又深深凝视了香儿片刻,忽地哈哈大笑飘身上了擂台。 雪夜看着香儿,只觉全身充满力量,背上的伤痛,胃壁的痉挛都已经感觉不到……心中思忖:赵守德将军之药,果然有效!他紧随元天,脚下梯云纵,上了擂台。 香儿双手执了鼓槌,将彩练两头分握手中,飞身跃上大鼓,大鼓咚的一声响。香儿扬起双臂,弯下纤腰,击出双鲤竞浪之式:“咚!咚!”。同时,落霞紫烟击出“小鸟穿林”,小号的鼓槌鼓槌穿行于八面大鼓之间。鼓声开始时颇为缓慢,如同两军对垒,双方战阵一触既发,谁都小心谨慎,不敢妄动。大战将至的沉静,让人紧张窒息的沉静。 擂台上两人,一黑一白。雪夜黑衣金绣,元天白衣红绣。雪夜执刀,元天执剑,俱小心谨慎。慢慢地围着擂台转圈,都想找出破绽,给对方致命一击。 雪作聚神会神,盯住元天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忽然,鼓声开始急雨般响起,元天不由略一回头,雪夜钢刀惊雷般地劈了过来。 元天回眸叫了一声“好!”,长剑反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切雪夜胸腹。雪夜身体如同折断一般地向左折起,钢刀顺势砍向元天双腿……电光石火间,两人在擂台上已经战了数个回合。元天一派名家风范,步法潇洒写意,一招一式无不合乎法度,极尽其妙,。而雪夜看似有些笨拙,招数简单,看来粗糙无甚章法。萧远澜凝神看擂台之上,唇边带了些鄙夷的笑:哼,三哥啊,萧远枫!我这半生被你压得抬不起头来。我的儿子却定能胜过你的儿子!元天他自幼喜武,天生神力,不但尽数传得萧家家传弓马武艺,而且得数位名师指点,内外兼修,武功已经独步武林。这二年,我常常想送儿子与三哥你比试一番,你不是大魏第一勇士吗?虽然我胜不了你,但一旦元天他胜了你……呵呵,看你还如何有脸做这大魏第一勇士! 你这个儿子既然不在你身边长大,未曾传得你的功夫,他那里会是元天的对手? 可是……不对,为何这小子堪堪要落败,他却……偏偏不败?。元天各种精妙招式居然被他拙笨地一一化解,竟然还能……逼得元天手无足措。 萧远澜越看越是心惊:一把普通的钢刀,加上看似普通的招式,他却能够化腐朽为神奇,使得出神入化……如果他能够再学些精妙招式…… 心被嫉妒啃噬得隐隐作痛,他不得不咬牙叹息:萧远枫啊,萧远枫!你这个儿子如果回到你身边再被你悉心□,怕……又是一个大魏第一勇士! 萧远枫,凭什么上天如此待你?想当年,天下人以为你存心不留子嗣,天下人以为你一心只为大魏安宁大公无私!你因此公然窃夺朝政九年。如今那黄口小儿亲政未久,你的儿子又冒了出来。哈哈哈,你想做什么? 鼓声陡响,萧远澜,他心里一沉,暗叫:不好! 果然,细看萧元天剑招竟然开始合着鼓点节拍。鼓点快他快,鼓点慢他也慢。 香儿在鼓上起舞,翩然若飞鸿,回旋若彩云。八面战鼓,被十六名壮士抬着,被香儿轮翻击打,击打出不同的节奏。鼓声中,万马飞奔,刀枪闪烁、羽箭飞腾,落日大旗…… 声声敲动人心。香儿在鼓上越转越快,最后竟看不清她的身影,只余满天花雨般的曼妙光影,那鼓声却越来越响亮刚劲,竟似一只昂扬的战歌! 鼓声越来越重地响在萧元天心中,侧身腾挪时眼前闪过的依然是香儿飞舞的彩练。 一阵急雷骤雨的战鼓声后,香儿在空中优美地腾空翻转,身体落在大鼓上,咚!她回眸看向擂台中的元天,微微一笑,弯腰转身眼睛仍然盯着元天,双槌加力,重重地击在大鼓上:“咚咚!” 顿时,一只酒樽被萧远澜捏碎:大势已去,天儿已然落败!竟然为女色所迷,为音律所扰!单单这,就被萧远枫之子比了下去! 果然,刀光如雪,雪夜的刀架上了萧远天的脖子:“大哥输了……” 突然,雪夜猛地如受重击,一个踉跄,手中钢刀一抖。瞬时间,萧元天的宝剑也架上了他的脖颈:“哈哈哈……到底是谁输言之太早,本世子只为比武,不能专心看公主妹妹鼓上之舞,实在可惜!” 雪夜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似被生生撕成碎片,全身未愈的伤口都在痛苦痉挛惨叫。他知道,之前是守德将军的药效提前发作,现在,又提前引发了强烈的反噬!前胸后背都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是前胸剥皮之伤与背后的镖伤连同鞭伤已经绽开……幸亏穿了深色衣服看不出来……一阵阵眩晕,胃部又开始翻江倒海……他闭了闭眼睛:就这样倒在地下,就这样昏死过去……可是不能!他咬牙直立,牢牢稳住执刀的手。 香儿回眸看到雪夜与元天相互牵制,再无行动,竟稍稍松了口气。鼓声咚咚,渐渐舒缓,清泉暖流般从雪夜的耳畔传入心中,抚慰着雪夜无法诉说的伤痛,雪夜在战鼓声中慢慢凝结了气力,抬头与元天一起凝眸,看香儿在鼓上慢慢旋转,奋力击鼓。 雪夜眼前出现了大战后的疆场:流淌的鲜血、满目的苍凉、落日照在铁血大旗之上……惨烈的景象,被战鼓敲了出来,偏偏使人精神一振:保家卫国、开疆拓土、将军马革裹尸、烈士流尽鲜血,男儿当如是! 雪夜在疼痛中渐渐挺直了腰。 眼角扫到萧元天痴痴迷迷的样子,猛然一惊,再看香儿时,可以看到她脸上晶莹的汗珠,可是她还在奋力击鼓。 雪夜心中万分酸涩:香儿……不,公主她是为了扰乱元天的心智助我取胜,才以公主之尊跳这鼓上之舞!我……是我不好!如果我足够的强大,她就不会这样辛苦,这样用心费力……我,功亏一篑。我,实在是对她不起! 元天看着香儿的一滴汗水滑过如白玉雕琢的脖颈……神情越发迷离。 “咚咚!”两下声遏行云的敲击后,香儿收了舞步。她略略喘息着,盈盈含笑的眸光轻轻扫过众人…… 燕香公主的笑眸瞥过元天时,元天如受雷击。他死死盯住公主,想用自己含了十分热忱的双目挽住公主的眼睛,可公主的眸光并未在他身上停滞有丝毫停滞,反而转向他身边的-----萧远枫之子,然后停眸微笑!他霍然发觉公主对着那人的笑与刚才对他的笑是不同的。那是一种坦荡纯净带着安抚的真心笑靥,而这笑……只属于那个该死的萧远枫之子!热血一下涌入脑门,元天妒恨难抑、恨不得立时杀了此人。 义薄云天,舍命全信诺 萧元天纵生妒意,压了压手中利剑,高声呼喝:“咱们算是平局,各自撤了兵刃,再来比过!” 雪夜转眸视向元天,握刀的手青筋暴露他眼眸已经有些涣散:不行了吗?雪夜,撑下去!一定要撑下去,死也要撑下去!决不能丢父亲的脸!绝不能丢香儿的脸!绝不能让那些奴隶丢了性命! 雪夜提了一口气,目视元天,不亢不卑道:“好,小弟愿意奉陪。”说着将钢刀一收。 眼前却是一黑,身体软软地伏在擂台之上。 香儿一惊,如凌空仙子般飘飞上了擂台,与此同时,有两人如大鸟般一左一右也飞上擂台。一人紧张地扶起雪夜,声音有些发颤:“怎么样?”是赵守德。 雪夜睁了睁眼睛,虚弱地笑,却动弹不得,冷汗已经浸得重衣湿透! 守义不由分说,两只铁掌就按上雪夜的后背,开始输送内力。 香儿用自己的衣角掩了雪夜带着伤痕的手腕,执了雪夜的手腕为他把脉,忽地瞪大双目,神色大变。她略一思忖,狠狠地盯向守德,守德惭愧地回避了她的眼睛。 元天看着面无人色的雪夜,喃喃道:“妹妹,我可并未伤他啊……” “甥女,我侄儿是怎么了?舅舅这里有的是名医,要即刻传来看看吗?”萧远澜也离坐走了下来。 香儿定了定神,将雪夜的手套边缘拉起,遮了伤痕,这才站起,对萧远澜躬身施礼:“舅舅见谅,其实今晨在矿区,世子哥哥被奸人毒镖所伤,至今余毒未清……” “原来如此……甥女不早说,不然何来比武一事?”萧远澜一挑眉毛,转头看元天:“元天,原来你三叔之子是受伤后挑战于你,这赌约之事如何算得?” 香儿目光转向元天:“现在比武已是不成,大哥可否让小妹用灵药换得众奴隶性命?” 元天看着香儿眸中对三叔这个儿子的殷殷关切,内心似被油煎,他握紧宝剑,冷笑一声:“大哥如果这样拿了公主妹妹的灵药,岂不让天下人笑话?我这堂弟既然受伤,就不应该挑战愚兄,他也太小瞧我萧元天了!弟既如此张扬,兄莫非要等这别人来耻笑?既如此,为兄等弟醒后休养再一战决胜!为兄愿堂堂正正地赢得公主妹妹的灵药!” “元天,不可!”萧远澜跃上擂台,他弯腰伏身看着雪夜,皱了皱眉头,“唉,这孩子也是好生倔强,与三哥一个性子,凡事要强自出头。看这可怜的样儿,定要好生调养才是!”遂直腰背了双手对元天与香儿笑道:“咱们两家就算是平手吧。不过……这样吧:为了贺喜三哥终于寻到儿子,灵药咱们王府不敢要。那造反奴隶中四百人便依艳阳:放他们跟甥女走!” 香儿一愕,笑道:“舅舅错了,那造反奴隶有八百之众,舅舅为何不好事到底,只让香儿带走四百呢?” “哈哈哈……”萧远澜放声大笑,声音却逐渐冷厉:“甥女啊,舅舅不能要你的药去换那些造反奴隶性命,而贤侄儿挑战在先比武却未胜。舅舅只吊死剩下的四百人,已经网开一面。再则,这就算给我永南王府留一个面子。否则,舅舅将来如何驭下,奴隶们岂不都反了?” 大厅之中,夏凉王府众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咱们挑战未胜,好在这永南王还算识相,总算灵药未失,又放了四百个奴隶,也算是给足了咱们面子! 香儿见雪夜伤重,永南王也已经变着法子认输了,不妨见好就收……可是,一半奴隶将被活活吊死,如何忍心?而那雪夜,他又该如何自处?心中起伏不定,从来没有这么拿不定主意…… 忽然,擂台边一声低沉的呼喝:“四王叔!” 雪夜推开扶着他手臂的赵守德,制止守义为他运功。手握钢刀,刀尖抵地支住了身体,竟然站了起来,还挺直了脊背。他凝视萧远澜,干涩沙哑的声音传遍厅堂:“四王叔……比武未完,小侄并未输掉那四百奴隶性命。请允许小侄继续赌约!” 萧远澜愣住:“可是你,这般样子如何比武?不要命了不成!也不过是一群牲口般的臭奴隶,如何值得……” “不管他们是不是奴隶……”雪夜微垂眼帘,霍然紧紧握刀,抬眸间坦荡凛然:“我大魏之人最重承诺,何况我……是忠义王爷夏凉王之子,岂能违背誓言?既然答应了那八百人,就定当全力保全他们每一个的性命!” 他双目炯炯视向萧元天,双拳抱胸:“大哥,小弟可以再战,你可愿意再来比过?” 元天微愕,眸中除了妒意外现出几分敬意,他不由地点点头:“好,如果你想再战,兄随时奉陪!你可以吗?刀剑无眼,为兄可能无意间伤了……” “自古就有舍命全信义之人,”雪夜淡然一笑:“纵死无撼!” 此言一出,厅堂之内鸦雀无声。 守义虎目之中含了热泪,守德怀着愧疚、又满心的疑惑,目光复杂地看着雪夜。香儿用力咬了嘴唇,猛然飘身下了擂台,拿起鼓槌,扭头对雪夜朗声笑道:“二哥放手比来,小妹为二哥擂鼓助阵!” 说着,鼓声响起。 再无华丽的舞蹈,香儿只抡起双臂,奋力击打战鼓。战鼓“咚咚”声声激励着雪夜。 雪夜唇边漾起微笑,他先将钢刀放在地下,然后盘膝而坐,两手捏了剑决指天,缓缓地顺着额头两侧至颈间,然后飞快地点上自己两肩胸前至腹部大穴…… 守德猛然失色:原来如此!这像是传说中……解体**!一旦施展,可以释放体内功力的数倍,却极易力竭而死!而且,轻者重伤,重则死亡。他,胆敢挑战,是早就想好了不得已时要施这解体**吗?可是,他受伤就算用了这解体之功功力又能助长多少?他,真的不要命了?又为何要如此?…… 思量间,雪夜扶刀站直了身体,直视元天,挽一个刀花,抱拳含笑。威风凛凛、意气风发:“大哥,可以开始了!” 守义叹息一声,欲下台观战,却见守德发愣,忙拉了他一把。两人飞下擂台,立于两头观战。 很快地,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战在一起,如两条黑白游龙在擂台上游走。元天施展精妙招术,久攻不下,心浮气燥。机会终于到来,雪夜侧身挥刀,胸口露出一个空门,元天想也不想,宝剑快如闪电,直刺过去。果然剑至胸前,雪夜无法闪避,眼见剑尖就要刺入雪夜的胸口,元天甚至感到自己笑了笑。 又生变故,雪夜竟然伸出一只戴了手套的肉掌来,死死握住元天的剑刃。元天大惊之下,欲要抽出宝剑,却是一动不能动,而同时,雪夜的钢刀又匪夷所思地架在他颈上。 鲜血,浸湿了手套后飞快流出,一滴滴打在擂台地板之上,扑扑有声。而雪夜竟似不知,那只执刀的手稳定如山。他平静地注视着元天:“大哥,你输了!” 元天看着雪夜流血的手惊呆,他失声道:“你,这是什么打法?” 雪夜眼瞳又有些涣散,他不敢放松剑刃,提一口气又道:“大哥,还欲再来比过吗?” 元天惊诧地凝视雪夜,终于叹了口气:“是,兄不会不珍惜自己的身体,用此等方法取胜!兄已经输了,你还不放手,手掌不想要了吗?” 雪夜松了一口气,放开手,元天看着剑尖上仍然滑落的鲜血,眼中又现敬意:“兄已经认输,弟还不收刀吗?” 话音方落,钢刀突然从雪夜手中滑落,掉在擂台上,叮噹作响。守德守义已经一左一右扶了雪夜。 雪夜在两人的搀扶下又艰难地直背抬头,倔强地看向萧远澜。 而鼓声,又响了二下才停了下来,香儿久未回头。 守德目视萧远澜:“王爷,我家世子已胜,您怎么说?” 萧远澜万分惊异地看着雪夜,半晌说不出话来。元天目视雪夜慨然道:“大魏夏凉王之子萧艳阳能拼死全信义,我永南王之子萧元天便是失信小人吗?那八百奴隶,自然都属于公主妹妹!” 香儿后背僵直,猛然一击鼓:“多谢大哥!” 守义守德将越来越虚弱的雪夜架起,飞身下了擂台。香儿这才走近雪夜,雪夜在守德守义的搀扶下,满怀愧疚地看着眼眶已红的香儿,抬起那只滴血的手,盯着手套。喃喃似自语:“对不起,对不起……”香儿不解地瞪大眼睛,待看到那手套割开的横惯手掌,血肉模糊的大口子,才若有所悟:这傻奴隶是为损坏了手套对她说对不起?这个刚才意气风发,威振永南王府的……英豪,竟然以为他的手掌抵不上一只手套? 眼泪将要涌出,可是这里不能哭,香儿强笑视向啊远澜:“舅舅,您不想让您这侄儿有个暂时养伤之处?” 萧远澜如梦初醒,他大声喝道:“来人,带公主、世子去宁馨园。” 未等来人,守义、守德已架着雪夜大步向外走去,永南王府中众人,虽噤若寒蝉,不敢出声,但很多侍女的眼里竟泛出泪花,饱含敬意地看着他们走近又远去,永南王府一众侍卫情不自禁默默让开一条道。 而这华丽的大厅,腥红的地毯在雪夜的眼中越来越模糊,他头一垂,彻底地昏死过去。 疗伤喂药,此情不敢受 “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沐猴而冠!……像你这样下贱的东西就是穿了王子的衣服又怎么样?骨子里包的还不就是那块贱骨头! 沐猴而冠?不,我的父亲他是大英雄夏凉王啊!艳阳,艳阳,这是父亲给我的名字,我是真的萧艳阳!我,不是奴隶雪夜……不,不,雪夜是母亲赐给我的名字……母亲…… “你发誓:愿一生为最下贱的奴隶,流尽鲜血,以洗血罪。如违此誓,叫我所爱与爱我之人受天之罚!受尽苦难,生不如死!” 母亲,雪夜许了誓言,我是奴隶,我将终身为奴、为最下贱的奴隶,流尽鲜血赎我出生时带来的罪…… 痉挛、疼痛,冷汗从每一个毛孔中奔涌而出,感觉有轻软柔和的东西轻轻擦试着额头脸颊。又在作梦了?是谁…… 晕晕沉沉的,雪夜睁开眼睛,一个带着淡黄色光晕的模糊身影在眼前晃动……是香儿……燕香公主。 合了目,轻颤地感觉着面颊上的汗水被丝帕温柔地吸干。 “呯!”额头被重重地弹了一下,耳边是略带薄怒的娇叱:“臭奴隶,已经醒过来了还不睁开眼睛!” 雪夜一下大睁了眼睛。香儿圆睁双目,一手插在腰上,一根手指指在他的鼻尖,“你这混帐臭奴隶,是什么时候醒的?醒了还装死?竟敢害我担心!” 她在,担心我?暖流排山倒海地注入雪夜心底,热泪要禁不住夺眶而出。他慌忙翻身而起,一下从榻下摔落在地毯上,又马上以伏跪的姿态将头深深埋于地毯长长的皮毛中。抑制住身体的颤抖,任泪水消无声息的滑落。 “你……”香儿柔和地叹了口气,伸手扶住他的肩:“就剩下半条命了,好好的养着吧,不要动不动就下跪。起来!” 雪夜将脸埋进地毯长长的皮毛里地缓慢而滞重蹭了蹭,确定已经擦开了泪水,才提了一口气,头略略抬起,依旧垂着眼眸:“下奴实在不该生病……是下奴的错。” “死性不改的臭奴隶!有病也是你的错?再说你……也不只是生了病。起来躺着吧,再这样影响了身体恢复,你可就真的有错了。” 雪夜伸手扶了锦榻,半个身子倚在上面,虚弱地笑:“下奴已经能动了,如何还能再躺下?……” “哎,你的手……”香儿惊叫拉雪夜的软垂着的另一只手,雪夜不解地看向那只手,原来是曾握住剑刃的左手,那只残破的手套还挂在手上,刚才一挣扎间,又有鲜血滴了出来。滴在雪白的皮毛之上,滴滴刺目的殷红。 雪夜惶恐地看着自己的血污了地毯,环视左右:雪白的地毯,自己衣上着的也是雪白的丝锦里衫,那里有放置流血手掌的地方?一阵眩晕,恍惚间不同的声音在高声厉喝:该死的贱奴,又脏了爷的衣服……该死的贱奴,又脏了地板……快把你的脏血清洗干净,真是恶心…… 肮脏下贱,连刑伤流出的血都令人恶心……这就是你吗,雪夜。 与以住全然不同,没有怒喝与拳脚,有人将他的手捧起。他痉挛一下,努力睁开眼睛。香儿,一只手捧着他的手,一只手中雪白的丝帕按住了他流血的伤口。她抬眸间突然开始低声呵斥:“臭奴隶,你是个猪啊!昨日竟然用肉掌去抓他宝剑?手掌不想要了不成?这还不说,人都死过去了,还把个拳头握得死紧,手套也取不下来。那李医官实在没有法子给你处理这手掌上的伤痕抌。好在看你手上有力气的样子,不似伤了筋骨……” 香儿埋怨着,一头从案上拿了早已经备好的药箱,利索地打开,从里面取出托盘药酒来。将托盘垫在雪夜手底下,用小夹子夹了棉花沾了药酒,向雪夜伤口擦过去。临到伤口处停下,抬眼看雪夜:“会有些疼,你忍忍……”说完将药酒擦向雪夜伤口。 轻微的刺痛,雪夜眉锋一蹙嘴角却向上弯起。香儿先细细将破裂的手套边缘与伤口血肉相连的地方沾了药酒浸湿剥离,然后又拿出了一个小剪刀,看那意思是想将手套剪开取下。雪夜惊叫一声:“不要!”不待香儿反应,他右手伸出,已经飞快地将手套拔了下来。 香儿皱着眉摇了摇头:“手套已经不能用,落霞与紫烟昨日连夜一人给你缝了一双呢……”香儿朝案几上抬抬下巴,雪夜看到:一黑一白两付手套齐整地叠放着。 “真的很万幸啊,伤口并不很深。不过,需要缝上几针,你……再忍忍啊”香儿不再提手套等的事,看着雪夜,安慰似的笑:“我会很快地。” 雪夜松了口气,默默地将手套在右掌心中纂紧。 香儿取了细细一根银针,在一个药罐中又取出一截半透明的线来穿进银针中,放在雪夜掌边,又犹豫:“我……不然给你用些麻药?不过,不上麻药会好的快。” “不要紧……我,从前伤口需要缝合时从未用过麻药,没关系。”雪夜淡淡笑着。 香儿想起亲眼看到银月的那次缝合,垂头叹了口气。定定神,稳住微颤的手,开始缝合。 又见飞针走线,有些痛,但跟以住将他当没有生命没有疼感的物件缝合疗伤来说,真的不算什么。可是她却怕他痛……眼中要涌出泪来,又拼命忍住。香儿的头低垂着,几丝秀发拂上雪夜的脖颈,轻微的刺痒。鼻端是她身体的幽幽香气,她冒着细细汗珠的娇翘的鼻子在他眼帘下闪动……雪夜只觉得自己突然间心跳加速,血液似在瞬间沸腾,连呼吸也急促起来…… “好了!”香儿放了针,坦然大方的看着雪夜笑,还俏皮地眨巴了一下大眼睛:“呵呵,臭奴隶,你还是挺有福气呐,碰上闻名天下的‘鬼手药师’的徒弟,本姑娘出马,你这伤连个疤都不会留下!” 雪夜,你在想什么?你怎么配,你怎么敢!雪夜死死地将另一只拳头在袖中握紧,让指甲掐入肉中,紧紧闭上眼睛。冷静地感觉到手心又上了清凉的药膏,然后有柔软的布一层层地缠了上去。 香儿为他裹好了伤,放下他的手掌,居然又轻轻叹了一口气:“好了,你好好躺下休息。” 雪夜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睁开眼睛:“咱们这是离开永南王府了吗?” “是,”香儿将车门打开一条缝,雪夜看到夏凉王府的亲卫在马车前后,而大队之前,有无数衣甲鲜明的永南王府亲兵。 香儿又将门关好,回眸道:“永南王派了亲卫送咱们直至黄河渡口,哼,他也怕万一咱们有事他脱不了干系。所以,你这几日可以好好歇着了。” “那些奴隶……都无事吗?”雪夜急急地问。 “你,就只是关心他们!”香儿眼睛一瞪:“我让永南王将他们全都吊死了!” “……咳咳!”雪夜猛然咳嗽,手捂了胸。抬眸笑了:“是,下奴原不应该问。有公主在,他们都无事才对。” “唉……他们是无事,可是你,大大的有事了。”香儿又是一声叹息,眉尖眼角是深深的忧色,伸手从高腰暖炉之上拿出一只加了盖的铜碗,打开盖子,车厢内立刻充盈了浓浓的药香。她将铜碗双手捧与雪夜。 “臭奴隶,先将这药喝了吧。” 雪夜伸出双手来,却根本无法拿稳药碗。香儿将药碗撒了回去。雪夜双眸一暗,挣扎着又要改成跪姿。 “你……真是个不知好坏的臭奴隶,那个让你跪了?”香儿眉毛竖了起来。 雪夜伏在榻上轻轻喘息,无力地闭上眼睛。 又听到一声叹息。 都是我不好,香儿……她是公主啊,集万千宠爱的公主。初见她时,她是多么开心快乐啊。可是现在,就这样片刻间,她一直在叹气。都是我不好…… 唇边有些微烫,雪夜受惊般地张开眼睛,一只银勺放在他唇边,勺中是浓黑的药汁。香儿正一手拿着碗,一手执着勺子。见他不张口,她皱了眉:“臭奴隶,连张口都不会?要我捏了你的鼻子给你灌进去不成?” 雪夜嘴唇抽搐颤抖二下终于张开,温热的药汁入口入喉,瞬间温暖了全身。 不是没有吃过药,有很多次受了重刑垂死之际都会被送到“千毒手”药芦之中救治。多时需要大碗大碗的喝药,应该是“千毒手”和那药童都嫌他肮脏吧,他晕迷连动都不能动时,喂药也只是拿了长长的漏斗,漏斗尖粗暴地从口中塞进他的食管,然后飞快地将滚烫的药汁倒入,以至于清醒后每一次吃药对他都是一次可怕的酷刑…… 而现在……眼前闪过母亲喂艳阳吃药的情景……多少次渴望过、又多少次绝望过,自己告诉自己永远不会得到这种温暖!但眼前,一位尊贵的公主,她这般待我! 她如此待我,我便……敢糊思乱想吗?……我怎么敢、怎么配,她怎么会……是了,她现在定然是想让我当自己是……王子,她,也是一时错觉,真的以为我就是王子了吗?再过几日,我又是奴隶了,就跟那八百奴隶一样——不,还不如那些奴隶,我是身负着母亲的仇恨,许下了誓言,要以血洗罪的最下贱的奴隶!到那时候,她……我现在怎么敢如此心安理得地被她当做王子照料?不,不是,她一直待我极好!她一直没有当我是个贱奴,弟一次见面她明知我疑她,还为敷药,为了捧饭……她,让我第一次有了当人的感觉啊!送水、赠药……如此多情的恩义……如此多的恩义,让我如何回报? 不行!我注定是奴隶啊。我不能因为她心地善良,让她为我如此费心,让她将来受到责备…… 雪夜紧抿了唇,凝神提气,慢慢直起腰来,低头垂眸:“不,下奴肮脏……主奴有别!下奴不敢劳动公主……” 香儿瞪着眼睛看着雪夜,执着银勺的手指礓住。她重重地将药碗礅在案上,眼里怒火直冒:“怎么就跟在万夏坞中一个臭脾气?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内外伤都已经很重了,如果不好好调养你活不了多久了……”突然意识到自己失口,香儿猛地掩了自己的嘴唇。 雪夜却抬起头来,淡淡笑了:“下奴自知身体已经残破,原不放在心上。公主为夏凉王义女,当今皇上义妹,可以做许多别人不能做的事。下奴生如蝼蚁,不配让公主分半点心……” “你,是知道的?”香儿惊异地盯着雪夜平静的眼眸,忽然间愤怒起来:“你这个笨蛋!昨天为什么要吃那该死的赵守德给你的药?那药有多霸道你知道吗?如果是寻常的习武之人偶尔用上一次,最多也只是事后大病一场,于身体没有太大的伤害,可是你,身体其实已经千疮百孔了,这药无异于雪上加霜。那混帐赵守德还不承认,说你是因为又用了解体**……哼,本来我还有六成把握救得你的性命,可是现在……赵守德!嫉贤妒能,心怀叵测!回了夏州,我饶不了他!” 恍然一梦,此情难自禁 雪夜听香儿指责守德,惊讶地扬了扬眉毛。眸中出现至极的感动与痛楚:“可是,赵将军对王爷忠心耿耿,他是为了助我取胜才好心让给我服药。如果不是赵将军的药,我昨日第一场就可能落败,不是吗?赵将军又不知我……身体这般不济事。再说,大病一场,对于一个奴隶来说是好事,可以休养几天,少挨打……将军他并无过错。请公主不要因为微不足道的下奴而怪他。” 香儿的眼睛慢慢湿润,她垂了头,声音低微:“你,就只会为别人想吗?你的命本来可以救的,但现在,我都没有把握了……不过,你要好好休养,事在人为!还有有我师傅呢,只他行踪不定……总之,我一定一定会想办法医好你!” 雪夜硬起心肠,咬了咬唇,“下奴只愿公主为更多的苍生谋福祉,下奴不敢劳公主分心!” 香儿面色凝重:“本宫答应你!” “谢公主!”雪夜重重地叩在地毯上。 香儿急了:“你还不快快躺下休息!” “公主面前,下奴,如何能躺下?” “你,如此不听吩咐是吗?”香儿咬着牙:“我马上令人打那赵守德一百,不八百军棍……” 雪夜全身一震,抬起头来。 香儿忍了笑接着说:“我再令人给那些跟在后面的奴隶带上重铐!嗯,永南王想得周到,三人一付的枷锁,他为我备下不少呐……” “公主,下奴,这就……躺下休息。”雪夜急急地说,唇边却轻颤地,露出一个微笑。 眼看雪夜服药后昏昏睡去,香儿坐在榻边,眼里又泛起了忧愁:这臭奴隶若是知道昨日昏迷之时,我偷偷喂了他一颗灵药,还不知会啰嗦多少次“下奴不敢”!只是,臭奴隶:你经年累月,旧伤重重,如今更是伤上加伤。这灵药在你身上还能够起死回生吗?我,实在是没有把握。 这样的一个人会死吗?会死吗?眼前闪过以雪夜相识的过往种种。眼泪无声地从香儿眼角滑落,缓缓地滴落在身下那张苍白的脸上…… 霍地,雪夜紧紧皱了双眉,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一滴滴冷汗在他光洁苍白的额上快速汇集,连呼吸也沉重起来。 香儿的心头猛地揪紧:他这是怎么了?他梦见了什么?是什么让他这么紧张、这么颤抖、……在坞堡的时候,你被毒打成血人,昏迷了又被用更惨烈的法子折磨得醒过来,也不见你挣扎畏惧。傻奴隶,不管主人对你好对你坏,你都只会说下奴遵命!我差点以为你是块麻木不仁的臭石头呢。可是你在睡梦中,为何会如此痛苦?你生来为奴,受尽凌虐,身上的伤看来从未全然好过,其实并没有一天不痛的日子……谁能想到昨日乱军中生擒叛奴主帅、威镇永南王府的人,居然是一个奴隶?可纵是如此,你也只能是卑微的下奴吗?你也只能任人践踏吗?你昨日那样的威风凛凛,意气风发,以后怎堪再忍受□?可怜的臭奴隶…… 香儿的手指不由怜惜地抚向他的脸:没有伤痕的脸,手指的感觉如同滑过一块冷玉。香儿没来由地一惊,心咚咚跳了起来,急忙缩了手。雪夜的眼睫仍在颤动,大多女孩子都没有的浓密的眼睫啊,颤动时让人觉得他还是个没有长大的毛孩子,渴望着有人将他抱在怀中好好疼爱……香儿又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临碰到雪夜眼睫时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密闭的车厢,并没有人能看到她在做什么。她吐了吐舌头,手指随弹琴般顽皮在雪夜的眼睫上拂了过去。感受着眼睫在手指尖上的颤栗,长长的卷卷的密密的,轻触着,风过松林一般神秘的颤动……面这颤动透过手指,让香儿的指尖也微微轻颤。香儿指尖微滞,又抚上了他的如漆长眉:你知道不知道,你长得很……真是英俊。像王爷,不全然像王爷。王爷永远是威风凛凛,泰然自若,目下无尘。而你总是伏在地下,卑微、忧伤、小心……可是,抬起头来,你的眼睛里会有藏不住的倔强骄傲、凛然正气……臭奴隶,你这般卑下,你的笑,却会云开雾散……那日雨夜崖下,你说,有你在,就不许我死,你用脊背为我挡住风雨,你用胸膛给我温暖;那日,我们一起看了日出……那初升的旭日多像你一闪而过的笑容。 手指划过眉毛、拂过挺直的鼻梁,拂过嘴唇……这嘴唇棱角分明,如雕似琢,但……却这么柔软,那气息,仿佛清晨树林的气息……不,树林中哪有这般炽热的……香儿猛然紧张起来,面红耳赤,手指不听话地停滞在那片炽热里,竟不能移开,她暗暗咬了牙:臭奴隶,你如果这时候醒了,我会……杀了你! 雪夜的嘴唇动了,是……露出了笑意。他住香儿的身边拱了拱,却并没有醒来的意思。香儿松口气,对了:那汤药中本来就含了镇痛安神之物,他就是没有受伤,这会子也会熟睡,打也不醒,何况他身体虚弱至此。但不知怎么的,心中竟然又隐隐生出失望。 猛然间,车子一个颠簸,香儿在榻上弹了起来,又重重落下,她唯恐摔着了雪夜,想也不想,连忙抱住了他,不想马车又是一个颠簸,香儿竟然伏在了雪夜身上! 就在这刹那间,香儿闻到了浓浓的药味下,那沁入肌肤的……雪夜的味道真的就像是清晨树林苏醒的味道;马车窗纱如晨雾轻飏,朦胧中,那衣领下年轻的胸膛上,有斑驳的伤痕、还有……淡棕色的光晕,蕴藏着年轻野马般的骠捷……而他此时居然像是在做好梦,眼角都含了笑,整张脸都生动起来。他的嘴唇开始一张一合,轻轻嘟起,如同一个婴儿……呵呵,如同正在吃她喂的药一般…… 香儿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鬼使神差般,嘴唇代替了手指,拂过了雪夜的唇……一个漩涡般甜美的微颤突然在香儿心中绽放……香儿陡然一惊,我都干了些什么?是在作梦吧!她愕然抬头伸手掐了掐自己的脸,生疼!不是在作梦,这个男人居然还被她抱在怀中。天那!香儿心脏开始狂跳:我做了什么事?从小到大,除了元宏大哥,与男人连手都未摸过。今天却中了邪似的!他,还是个奴隶!香儿,香儿……你,晕了头不成! 香儿慌慌张张站了起来,差点将雪夜的脑袋连同身子带下榻来。她又紧紧张张地将雪夜的身子扶住,在榻上安置好。为他盖好被子,又将旁边围屏拉了起来,才逃也似地出了车厢。 处面正刮着大风,风吹在发烫的脸庞上,香儿慢慢清醒过来。几双眼睛向她盯了过来,香儿不动声色地垂头将斗篷上风帽戴好。马车停下,守德策马过来:“公主,您怎么了?” 香儿不敢让守德看到自己滚烫的脸,她侧了头看着小勇子:“小勇子,进去侍候世子!记得第半个时辰给他喂一次水!” 五日后,车到黄河渡口。 这些日子,车队中的临时厨房真正乱成了一团。香儿是美食高手,眼高嘴刁,别的倒也罢了,每顿得吃鲜粥靓汤,原料要极洁净极新鲜,烹饪要极精细极入味。而且,说一大堆大多人听不懂的冬季养生滋补的道理,又让搞一大堆药入了粥去,……落霞紫烟年轻好事,香儿咳嗽一声就肯赴汤蹈火的,哪有不多事之理?成天不是盯着厨房不许半点马虎,就是催着采办逢集过市搜罗山珍海味,凡是贵的稀罕的,一律拉回来做了汤粥再说!往往做了两三锅,香儿也不过喝一小碗,艳阳吃不惯那药味,也就勉强一碗了事。其它的人,对着浓郁药声的汤粥也都大大皱眉头,所以那些汤水,大多进了“世子”肚子。把个本来重伤,半死不活的“世子”养得精神渐渐大好,脸上气色显见红润,身上脸上都见了肉。 旁人倒也不说什么,只夏归雁每每脸色发青,每每担心艳阳吃不到可口的东西,入住时总是要自己亲自下厨给艳阳单独备些食物。次次都看到满厨房的人包括落霞紫烟围在那儿尽心心力地煮那些汤水。心里明白这些东西大多是那贱奴吃的,将案板剁得咚咚响,心中暗骂:“可怜艳阳的膳食没人上心,可恨这两个有眼无珠的小蹄子,不知谁是真正的主子!那个贱贷也配吃鹿茸熊掌?也配吃香喷喷的绿畦糯米!好,你吃!我叫你吃!等到了王府,有的是火辣辣的果子给你吃!” 这几日大家相安无事,行路时小勇子服侍雪夜在豪车上,平日就是打尖吃饭都以他伤重待养为由,是送进马车里去,就是住客栈也不想人同吃同住。 这几日香儿再也不曾单独去雪夜乘的大车上,只与艳阳落霞紫烟他们一道坐了自己的香车,没事时与艳阳说说笑笑,香车中常常会出美妙的丝竹之声,惹得众人侧耳细听。 而雪夜平日也就在车里待着,听不到什么响动,只在打尖休息的时候才偶尔由小勇子扶了出来,也并不远去,只在马车边随便转转,倒是个省心的人。永南王府的人都只道他伤重在养伤。就香儿听小勇子说他身上的外伤竟是大好了,就连疤痕在小勇子日日涂抹“冰玉膏”的调理下,也淡下去不少。而且,他是在车里看书呢,几乎是一上了车就拿着本书,也不知道饿了渴了冷了热了。下车到客栈休息时怀里还揣着一本书,如果没人管他摧着他睡,他也不知道睡觉。小勇子问他话时,他才会想起来说话,否则,一天半天连一句话都不说的。 香儿听了愣了半晌,悠然叹出一口气来。 河中生险,殷勤教识字 黄河渡口,永南王府五百铁甲辞行。香儿未下车子,雪夜出面送行,不卑不亢,几句场面话也是滴水不露。那些兵甲,对这个夏凉王世子存着十二分的景仰。毕恭毕敬地辞行而去。 香儿在车窗中打量拔背直腰的雪夜:几日不见,他的确长得壮实许多,就连身量似也又长高了些。他独立风中,不苟言笑,举手投足,冷静威严。谁能想到,他会是个卑贱的奴隶呢?见雪夜转过身,似向这边车窗瞧来,香儿下意识将身子向后靠去,眼眸紧张地转向别处。 这时眼角瞥到艳阳,心里吃了一惊:艳阳也透过车窗瞧着雪夜,可那双眼睛里是极至的愤怒。香儿暗自叹气:这也难怪,他一向轻贱雪夜,当他是猪狗物件,如今雪夜扮成他的样子,受人尊敬出尽了风头。而他却要扮成女人,躲躲闪闪不能见人,心里怎能自在?这口气怕是一定要在雪夜身上出了,会是怎样残酷的惩罚?那臭奴隶破烂的身体如何能再受□?香儿打了一个冷战。暗暗下了决心,看来那计划是一定要进行的了! 大队渡河,香儿与雪夜数天未在一起后,又并肩而立。 香儿不看雪夜,就是不得已要与雪夜说话时,也是目视雪夜身侧。不知道雪夜有什么反应,只觉得他靠近自己的衣袖无风而轻轻摆动。 大队过黄河时又陡生变故。 那渡船摆渡的梢工竟然不知被何处刺客换了下来。幸而是除了几个羊皮筏子外,只一艘大些的渡船,只能分别渡河。待渡过了艳阳紫烟守德他们,香儿雪夜守义携几个侍卫渡河时险相才生。先是两个梢工跳入河中,然后渡船进水。就连船顶上都设了暗孥机关,一时间乱孥齐飞,也幸得雪夜机警,在第一时间内用一把匕首破了机关。在渡船沉没前守德已经飞快地划了原来渡车马的羊皮筏子过来。将一根大绳远远地抛了过来,被守义接到,一行人安然转移到羊皮筏子上。虽说中间又与几个梢工有番打斗,可有惊无险,一行人总算是渡了河。 渡河后清点伤亡,知那些刺客又已经全部身死,自己这边侍卫们轻伤几个。香儿刚欲松口气时,却见身边雪夜的手臂上有鲜血流了出来。 不由惊叫出声,一直不言不语、平平静静杵在香儿身边的雪夜听到她惊叫才似明白自己受了伤。他也只是抬了抬胳膊,浅淡地笑了一下。 香儿命徐医官给雪夜检查包扎,自己匆忙地回到香车之中。含了笑问艳阳可否受惊?艳阳脸上带着傲气同时也有忧色,称都是自己连累妹妹频频涉险。可否不要那贱奴再扮自己?再生变故可以与妹妹共同担当。 一边落霞快人快语,直言幸亏那奴隶扮了王子,否则这一路步步惊心,咱们也不用迎活着的王子回府了…… 艳阳脸上变色,香儿安抚地笑。说艳阳是一根头发丝都是伤不得的。让那------奴隶当个盾牌也是物有所用,……一番话香儿觉得自己说得要多干巴有多干巴。 眼睛不觉透过车窗看向前面的豪车,也不知那臭奴隶伤的如何?眼见徐医官背着药箱出了马车,脸上也看不出忧喜来。而赵守德又来请示是否可以上路,香儿点点头。车行辚辚,香儿肚子暗骂:该死的徐医官连个回报都不知了吗? 走了一会,山路上清理路障暂时停车,香儿任性地伸懒腰说怎么今日觉得累,得去豪车那儿小歇。也不待艳阳他们说什么,自顾下了香车,向豪车走去。 守在车门口的小勇子见了香儿,早早拿出了马凳。扶香儿上了车,将车门打开。 进得车来,香儿不觉脸上发烫。怕被雪夜看到,忙着绷紧脸。 雪夜并没有看她,只是垂头静静跪坐在地毯上。见车门从外面关上才跪直了身体,伏身行礼:“下奴叩见公主!” 香儿悄悄吐了吐舌头,舒了一口气。在一旁榻上坐下:“起来吧,都说了这些日子你是王子,不用这样见礼的……别叫人瞧了去。你的伤如何说的?” 雪夜没有抬头,“回公主,医官说是皮外伤,并不碍事。”仍然直直跪着,低头垂眸。可是他眼帘低垂间,眼睫又在轻轻颤动。香儿不觉笑了一下:这臭奴隶,做出这一付波澜不惊的鬼样子,可这颤动的眼睫还是让人一下就瞧出他的紧张来。颤动的眼睫?香儿手指头动了动,脑中闪过那日的荒唐,脸上越发红了:幸亏这臭奴隶在熟睡中不知,否则……轻轻咬了咬唇。 看到案上一本滩开的书,翻开来看,还是那本《魏公子兵法》,随笑:“听小勇子说你读书很是努力呢,极有头悬梁、锥刺股的意思。怎么瞧了半天,还是瞧这本《魏公子兵法》吗?” 雪夜抬头一瞥香儿,又飞快垂了头,略略红了脸:“我……下奴无事,其它的书也看了些,下奴……许多字不识……” “呵呵,已经极好了,这里的书多是兵法战阵,我都瞧着头大。你识字不全能看进去,真是不错……哦!”香儿在自己额头拍了一巴掌:“我倒忘了曾经答应教你识字的!瞧我这记性……” 雪夜猛然抬头,热切地盯住香儿。香儿似思索地夸张蹙眉:“可是……可是……” 雪夜目光暗淡,他垂头轻笑:“下奴不记得公主答应过什么……公主千金之体,大事要紧。” 香儿眨眨眼睛,将头往雪夜脑袋处凑了凑,促狭道:“臭奴隶,本宫才知:你心里藏奸!” 雪夜猛然一惊,身体僵直,面红耳赤:“下奴……不明白,下奴不敢!”香儿“嗤!”地笑了,她坐直了身体:“你舍命都要全信诺,却让我一个堂堂公主食言……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本公主还及不上你这个臭奴隶?” “我……”雪夜抬头,感激又疑惑地看着香儿:“公主,您,要教下奴识字?” 香儿忍了笑,认真点头:“本公主可是严苛先生,如果你偷懒不好好地学,小心我打你板子!” “我……下奴,真的吗?”雪夜大睁着眼睛,犹自不信。 肩膀上挨了一镇尺:“还不快快上课……你来读这本《魏公子兵法》,本先生听听你哪些字你不认识它!” 雪夜的脸上瞬时绽放出笑容,丽日般的炫目。他急急转身对着案几,翻开第一页,不好意思地偷偷瞧了香儿一眼,略一犹豫,小声道:“下奴……有许多字是猜的,如果读的不对,请公主,指正。” “夫道者,所以反本复始;义者,所以行事立功;谋者……”听来果然是有许多字是猜的,读来并不顺溜。但香儿头一次发觉这臭奴隶居然还有极有好听的声音:低沉浑厚,直入人心。 “……是以圣人妥之以道,理之以义……” “停!”雪儿闭着眼睛叫停。:“是以圣人‘绥’之有道那个字是念‘绥’的,下面……” “动之以礼,扶之以仁。此四德者,修之则兴,废之则衰。故成汤讨‘桀’而夏民喜悦,周武伐纣而殷人不非,举顺天人,故能然矣……” 香儿又闭上眼睛,一边享受着带着似带着磁性的动人声音,一边随意纠正错字。一章过后笑道:“念的不错!再来一遍,看看记住没有。” 雪夜听话地又开始念起,果然再无错一字:孺子可教也!香儿又惬意地闭上眼睛,却觉脸上发热,雪夜似在不时地偷偷打量她。香儿猛地睁大双眸:雪夜的目光没有注视在她身上,可是也并未落在那本《魏公子兵法》上,而是投向案几一旁精致的暖炉。刚才他居然是在默颂!香儿诧异地失声道:“你,居然都会默了?” 雪夜抬头看看香儿,有些不解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下奴只是,将不识的字记下……” “此篇兵法语句彼晦涩,我都看得头大,而你连字都识不全居然连猜带蒙地默了下来,很了不起呐。”香儿眯着眼睛瞧着雪夜,由衷地赞叹。 雪夜红了脸,垂头不语。“夫能扶天下之危者,则据天下之安;能除天下之忧者,则享天下之乐;能救天下之祸者,则获天下之福……微者危之阶,乖者亡之徴。”香儿接着背颂,声音清朗如流水,雪夜细细听着,眼中是至极的羡慕。 一章背完,香儿笑吟吟看着雪夜,忽然似想起什么似地溜下榻来,与雪夜相对跽坐,她手指抚弄着那本《魏公子兵法》。略思忖后低声问:“艳阳喜欢看这兵法之书吗?” 雪夜身体一僵,垂头恭谨回道:“下奴十二岁时便不再是……小主人近侍,只知小主人,读过许多书……” 香儿猛然想起李芳姑说过雪夜本是艳阳贴身奴隶,是因为伤口腐烂臭气为艳阳厌恶而住了刑房,心中不觉一痛。 “我,只是想起我母亲……”香儿悠然一叹:“你,见过母亲吗?” 雪夜脸上肌肉抽搐,他更低地垂了头。 “唉,想来你也不记得母亲吧!”香儿看着雪夜,猜测他因未见过母亲心中痛苦,她思绪悠悠:“我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母亲方才孕我,便离世而去。不满周岁,母亲也……我不记得母亲的样子。只听宫中老人说她温婉活沷,非常可爱!” 雪夜不知何时抬起头来目光专注地看着香儿,他张开口,小声地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了一句什么。 香儿侧了耳朵细听:“你嘀咕什么呢?” 雪夜红了脸,紧张地低下了头,睫毛颤抖地更是厉害。香儿扬眉轻轻笑,不再追究:“有时我很是嫉妒艳阳……” 雪夜飞快瞧了香儿一眼,想开口,又终闭了嘴。 “当年艳阳在银月公主腹中时,我母亲与正好与她同在长安。我母亲是原大燕国最未皇帝唯一女儿。从小入质大魏,与王爷一同长大,感情过了嫡亲兄妹……王爷便央求我母亲在他忙于公事的时候天天去给他儿子读兵书……” “给……读兵书?”雪夜抬眸诧异地颤声问。 “是啊!”香儿未注意到雪夜大变的脸色,她手指轻抚着书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听说我母亲是不喜兵书的,可是为了舅舅的儿子,天天十分高兴地去给还在腹中的小王子读兵书。听人说,在腹中的小王子后来居然似能懂我母亲的读书声,我母亲来时要走时他都手舞足蹈,好似对我母亲打招呼,欢迎她似的……可是,我在母亲腹中的时候,因为父亲战死,母亲心中忧伤。只是静坐看书,并未给我读过什么……宫中旧人都不知她有没有对我说过话……”香儿说到这里,声音哽咽。 雪夜眼中雾气弥漫,他不觉身体前倾,抬起衣袖,隔案试向香儿腮边滚落的点点珠泪。 伸到案头空中,才似如梦初醒,手臂在空中一滞,飞快地收回。僵直恭瑾跪直。 香儿查觉不对,伸手试去腮边一点泪珠,泪珠在指尖珍珠般的闪亮。她扬眉拍向案几,诧异地惊叫:“中了邪不成?为何要对你……一人臭奴隶说我家私事?” 雪夜抬眸,微张了口,又紧紧抿住。香儿却觉他目光中含了明显的亲切,如同,看向一个亲人的目光。香儿眨了下眼睛,微微有些错愕,再细看时,雪夜又低下头。香儿揉揉眼睛,看着案上的《魏公子兵法》倏尔笑了,又绷了脸,点着雪夜的额头狠狠道:“都怪你,害得我好好当个教书先生都不成!住下念,再会害我分心,小心大板子侍候!” 雪夜抬起头来,温和平静地看着香儿。唇边再次漾起的轻笑,和风细雨一般…… 雪岭逐鹿,至爱母子情 十月二十,过了今天便行至夏州辖地。 雪夜打开车窗,窗外是连绵起伏的山脉,银装素裹。山路上,蜿蜒着这长长的队伍,他们都是为了夏凉王世子而千里奔波。夏凉王世子?已经当了二十天的夏凉王世子,对这称呼还是这般的陌生。父亲,儿子离您越来越近,可是父亲,儿子怎能与您相认?! 胃在隐隐地疼,雪夜一只手抚上了胃,想起香儿偶尔说到父亲有胃疼的毛病,可他不喜吃药。香儿给他备了药茶,可是除了香儿,近侍们害怕王爷的暴躁脾气,没有人敢劝他服用…… 如今,香儿出来这么久了,父亲的胃疾怎么办?父亲,让儿子在您身边,做为奴隶在您身边服侍您可好?可是,一个卑贱的奴隶,就是给……父亲垫脚也没有资格吧…… 胃开始痉挛的痛,他手重重的按了上去,胃闭上眼睛。 马队在一个草亭外停了下来,看到赵守德策马行来,雪夜知道有事发生,注目守德越走越近。 “世子,公主有请!”守德例行公事地传话。 雪夜点头下车,看到香儿也由香车中走了下来,她见到雪夜并不停步,施施然向上山的路走去,守义跟在身后,守德也下了马走在后面。雪夜不解也不问,又跟在守义守德身后,一行人沿着山路上了山,转过了弯道。已经看不到山下的驿道,唯有皑皑白雪境覆盖的苍茫山林。山路上只有积雪,不见人迹,只有几个大鸟的爪痕伸向远方。 守德抢上前几步拦了香儿:“公主,有话在这里说就可以。这山上路滑,没必要再上去。” “咯咯咯……”香儿笑了起来:“本宫就偏偏还要上去,你待如何?” “你!”守德直起眉毛,无可奈何地看看香儿身后的守义。 守义上前,站在香儿身侧,拱手抱拳:“呵呵,公主,您就不必生这小子的气了,给我老赵个面子,您要办的事我兄弟俩赴汤蹈火都去办!” “得了,老赵!”香儿收了笑正色向赵守义:“我没有生气,是忽然想起这山上有座尼姑庵,我临去万夏坞时曾经去那里许过愿:愿菩萨保佑能顺利带回王子。如今天见可怜,王子回归,是应该还个愿去才是。” “原来公主想上山还愿?”赵守义抓了抓头盔,“这是应该的。那咱们兄弟就陪公主一起上去就是了。” 守德将信将疑地看着香儿。香儿却笑道:“二位赵将军,本宫的意思是叫雪夜护我上山就是,你们二位守在这里……”守德眉毛一扬就要开口,香儿不容置疑:“这儿离大路近,下面有什么动静二位可以随时回去救助艳阳。万事小心,本宫可不欲临到夏州又生出事来!” 守义守德不再说什么,纷纷让了道。 山路崎岖,香儿略展了轻功,有些茫然地低着头。脚下忽然未踩到实处,一个打滑,合着身子向后倒去。 “小心!”雪夜在后面拦了一把香儿的腰,香儿的后脑重重地碰在雪夜胸口结实的肌肉上。感觉雪夜全身哆嗦一下,慌忙扶直了香儿身体,匆匆将手臂撤走。 香儿想起自己在雪夜面前已经不是第一次摔倒,再一再二,再三,搞得像是自己有意在摔在他怀中似的,不由脸上发烫。强绷起脸来,跺了跺脚:“臭奴隶,哪个要你扶的,本公主施展燕子……剪翅的轻身功夫你都不懂吗?” 雪夜不言不语,却绕过香儿,在她身前停下,然后转身半蹲半跪,将平坦结实的后背呈给香儿。香儿愣了愣,才明白他是要背了她上山。想起那日两人上山遇雨前后,他负了她,健步如飞。才不过一月,却恍如隔世。今日一别,怕是想见无期……心中被忧伤充满。不由地将双臂搭上雪夜宽阔的肩头。 感觉雪夜身体微僵后马上站了起来,双手搂住香儿斗篷下摆,果然又是健步如飞,只见一棵棵雪树飞速向后掠去。无数团雪块从松林上震落下来,落在香儿脸上、颈上,凉凉的、痒痒的,香儿伸出手来,接着飞舞的雪团,开始“咯咯……”笑起,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山峦间,更多的雪团落了下来。奔跑中的雪夜脸上也荡漾起春风般温暖的笑容来。 雪夜猛地至了步,香儿用下巴蹭了蹭雪夜的肩膀:“臭奴隶,跑不动了吗?” 雪夜扬了扬下巴,示意前方有两条岔路:“公主,那尼姑庵是应该走哪条路?” “尼姑庵?”香儿大笑,:“你闭着眼睛随便走一条,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尼姑庵!” 雪夜不明所以,停步不前。霍地,不远处山崖间闪过几只小鹿,瞪着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们。“快看,小鹿啊!”香儿兴奋地大叫。那几只小鹿听到叫声,沿着山脊飞快地逃跑,却并未跑远,不但走走停停,还转了回来,似在故意逗弄香儿。 “好美的小鹿,要能抓到一只玩玩该有多好!”香儿的声音里充满着渴望。 雪夜忽然蹲了下来,香儿双腿落地,不明所以地从雪夜肩上下来。她跨步到雪夜身前,扑闪着大眼睛:“臭奴隶,你要做什么?” 雪夜看着香儿,温暖地笑:“公主不是要一只小鹿玩玩吗?”说话间雪夜眼睛一边看着山崖,一边飞快脱去外袍,锦襦,这还不算,里衣也解了开来。 并非没见过雪放半裸的身体,可这会子,香儿偏偏觉得脸红心跳,只得转过身去,眼睛扫向山崖:原来上面丛生了密密的荆棘,这臭奴隶定是怕划破了衣服才将衣服脱了下来。唉!香儿一声叹息:做了近二十天的王子,还改不了将衣物看得比自己的肌肤重要的毛病。 身边有风掠过,雪夜犹如大鸟一般向山崖飞去。两个点落,已经立在山崖之上,那群小鹿看到他忽从天而降,愣了瞬间,才四散奔逃。雪夜看准一只不断回头打量他的小鹿,追了过去。小鹿沿着山脊奔逃,美丽的皮毛在阳光白雪下闪着光茫;均匀有力的四肢,四蹄踏雪,如在山崖上舞蹈。而在它身后的追逐的半、裸雪夜,四肢在阳光下、白雪中、旷野间尽情舒展,每一块肌肉都爆发出狂野不羁的生命活力。香儿怔怔地看着奔跑中的雪夜,猛然想起那日与雪夜第一次到永宁城中路上,他宁愿为马儿轻云挨鞭子。他奔跑在车前时也是如此的赏心悦目。可是那次他是赤脚跑在山路上,乌发乱飞……这次,他虽然依然半、裸了身体,可是却戴着金冠,着了靴子……对了,雪夜。这个臭奴隶,他不同于那些生在豪门优雅矜持、无所事事的贵族俊彦,也不同于为了博个万户候刻意表现傲骨才气的贫门寒士。他,不加雕琢自然而然野性天成,就像这片经历了严冬摧残仍然生机勃勃的原野……香儿暗自吐了吐舌头,强自收了目光,连声骂自己果然不知羞耻。 听到小鹿“呦呦”的叫声,香儿抬头,雪夜已经将小鹿抱在怀中,飞速地住回赶。转眼间,轻飘飘落在香儿面前,单膝跪地,抓着小鹿的前肢,将它放了下来。 香儿有些心慌地先将目光注视在雪夜身上:赤、裸的肌肤仍旧是纵横交错的斑驳伤痕。经过这些天的调养旧伤已经全部收了口,长出淡褐色的新鲜的皮肉来。虽然不见原先那肌肉翻卷狰狞可怕的血口,但仍然无声地诉说着这具身体曾经饱受的凌、虐。尽管如此,他的身体的每一根线条每一块凸凹有秩的肌肉都优美流畅,张扬着力量。在此皑皑雪白,吐气成冰的雪岭上,他的赤、膊上却滚动着一颗颗晶莹的汗珠,散发着丝丝热腾腾的白气。 经过无数残酷的折磨还能有这样活力的人,应该不会轻易消失了吧?就是只有半分希望,这样的人他也应该能够活下去的是吧?一定能活下去的!香儿眼中充满了希望,多日来困扰她的问题似在瞬间烟消。她展颜看看远处苍茫群山笑“咯咯”笑起,在笑声中捡起地下的棉袍,展开在风中,搭在雪夜肩头。 雪夜肌肉猛然紧紧绷起。“呦呦”鹿鸣,香儿低头看向小鹿。 小鹿轻声地叫着,大大的眼睛充满湿漉漉的雾气,可怜巴巴地看着香儿。香儿心一软,单膝跪在雪地中,伸手抚摸着小鹿的头:“小鹿乖,别害怕,姐姐只是喜欢你想跟你玩。一会儿就会放你走的……” 雪夜双目炯炯看着香儿,眸中是温暖与感动,他急忙垂眸看向小鹿,看香儿如玉的手掌抚摸着小鹿的脑袋,也不觉用另一只手温柔地抚着小鹿的胸腹。小鹿在两人的爱抚下渐渐安静下来,甚至还伸出粉嫩的舌头添了添香儿的手。香儿欢快地大叫:“快瞧,它添了我的手了!好可爱啊!” “那是因为它知道公主对它并无恶意……”一直沉默不语的雪夜低头轻声说。 香儿愣了愣,她猛然板起了脸,凶巴巴地道:“谁说我对它并无恶意,一会儿你将它给我带下山去,我就叫人杀了它!我要,喝鹿血,烤鹿肉!” 雪夜未看香儿,淡然道:“要不要下奴这就将这头鹿杀死,然后就从这里升起火来,为公主烤了这只鹿呢?” 香儿一下站了起来,却见雪夜在微微地笑,她恼怒间狠狠踩上雪夜跪地的膝盖。“臭奴隶,好大的胆子,你是拿死了本公主吗?” 雪夜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膝盖。香儿有些后悔地看着雪夜,方要问是否踹痛了他,又跺着脚,狠狠道:“臭奴隶,你在万夏坞时,挨得哪一脚不比我的狠,你却动都不敢动,我这会子只是踹你一脚,你就这般做作吗?” 雪夜不言不语,脸上的伤痛一闪而过,又恢复了平静无波。香儿心中却是一痛,咬着牙骂自己爱使小性子,干嘛……非要与一个奴隶斗嘴生气? 忽地,山崖边传来忽切的鹿鸣声。香儿雪夜抬头望去:一头母鹿正立在崖边,仇恨地瞪着他们。而脚下的小鹿也激动不安地开始叫了起来。 香儿立刻明白:是这头小鹿的妈妈找了过来。 母鹿听到小鹿的叫声几至疯狂,它跳跃着,竟然从高高的山崖上几个起伏,惊险地跃了下来,在离香儿他们不远处,虎视耽耽的对着他们凄厉的惨叫,并低下头拱起身子,似是随时准备发起进攻。 雪夜怔怔地看着母鹿,眼中渐渐现出雾气。他转头恳求地看向香儿,香儿也在此时看向雪夜。俩人几乎同时开口:“放了它!” 雪夜手一松,小鹿如同一只箭一般,飚向母亲身边,身子在母亲身上撒着欢儿擦磨。母鹿一边警惕地盯着雪夜这边,一边伸出舌头安慰地舔着小鹿的脸,良久方才离去。 香儿羡慕地看着这母子之情在天地间尽情展现,叹了口气,轻声道:“连动物都有此母子之情……至爱天性,有母亲多好啊!” 回头却见雪夜脸色苍白,身体剧烈打颤。 庵堂礼佛,签文当成谶 香儿见雪夜身体剧烈颤抖,才见为他披上的锦袍落在地下,他仍然是半裸的身子,气怒道:“你,还不穿了衣服?这个时候赤膊,显你能奈怎地?”说着,不管不顾地拣着雪夜的衣物,一股脑地住他怀里摔过去。 雪夜抱着满怀的衣服,垂头看到自己布满丑陋疤痕的身体,霍然面色通红,他急忙背身避入一棵树后。片刻间出来时,已经着好了衣物,系上了玉带。只是衣襟歪斜,玉带也扭了麻花。香儿“扑哧”笑了出来,上前来,自然而然地替他整理衣襟,“瞧你笨的,这么大人了,连个衣服都不会穿。”香儿口中呼出的热气直哈在雪夜的脖颈里,雪夜身体僵直,眼睛不敢看香儿,愣愣地看向远方。 香儿浑然不觉,如同不是第一次为他理衣,而是已经习惯成自然,她又将玉带取下理整齐为他从新系上。系好了腰带,她后退一步,上下打量雪夜,刮了刮自己的脸皮:“你好没羞啊。以后穿了衣服一定要看看是否整齐才是出门哦!” “以后?”雪夜黯然地抬起衣袖看着这身华贵的锦袍,倏尔坦然一笑。他抬头平静地注视香儿,“公主,咱们还要去尼姑庵吗?” “尼姑庵?咯咯咯……”香儿仰天伸展双臂:“尼姑庵嘛,可是我忘了它在那里啊!” 雪夜指了指山间左侧一条路:“那条路上去就是。” 香儿惊奇地瞪大眼睛:“还真有尼姑庵啊……”话音未落,山上不远处传来清幽的钟声,合着山鸣谷应。香儿翘首看向山顶,脸上充满了兴奋,:“真有意思,是天意吗?快,咱们这就上去!” 说完自己先展了轻功上了山,雪夜紧紧跟在后面。 上了一个山坡,便看到了庵堂,上书三个大字:“三圣庵” 庵门大开着,山门前后连同山门外一大段山路的积雪已被扫净。香儿放慢了脚步回眸笑道:“这三圣庵供的当是西方三圣:阿弥陀佛、观音菩萨、大势至菩萨。既然无意来此,当是与佛有缘了,一会咱们进去要好好地上香……你知道如何礼佛吗?” 雪夜认真听着,惭愧地摇头:“主人未准许我进过寺院,想来这种尊贵的地方,不是我这样的下贱的奴隶能进去的地方吧。”香儿停下,等雪夜与她并肩:“你傻啊,尊贵下贱只是俗世说法,在佛眼眼里,众生平等。” 雪夜眼睛里放出光茫来。却在“三圣庵”门口眼望里边雄伟的大殿,住步不前。香儿不见雪夜跟上,转身隔着衣袖拉了雪夜的手,一把将他拽入庵门:“一会儿你跟着我来学礼佛,我怎么做,你跟着做就是!”雪夜发愣地看看自己被香儿拽起的胳膊,紧张地左右看看,庵内并未见一人。 香儿拉着雪夜左行至大殿,双双进了殿门。大殿内香案上供着烛火,清水素果,却未见有人。上供的三尊佛像:香儿恭敬地看着佛像,自然而然放开雪夜的手,双手在胸前合什。雪夜也照样子做。香儿转眸瞧着雪夜笑道:“这就是西方三圣了。阿弥陀佛在中间,东边是观音菩萨,西边的是大势至菩萨。阿弥陀佛是表无量光明,无量的寿命,无量的功德。观音菩萨是表大慈悲,宇宙的大慈悲。大势至菩萨是代表喜舍……”香儿一边解释一边上前捻了三根香点燃,雪夜也学着她的样子,点燃三柱香。香儿看雪夜真的是目不转神地盯着她每一个动作都模仿的十分到位,不觉“嗤!”地笑出声来,又觉在此地嘻笑,于佛不恭,赶忙收了笑,吐了吐舌头。香儿放慢了执香插香的动作,看雪夜也按步就班地恭敬地插好了香。才按礼佛跪拜礼数缓缓跪在拜垫右边。看雪夜这会子似是发愣地看着三圣像,几是忘了还需跪拜,便轻轻地“喂!”了一声,雪夜如梦方醒般“扑通”一声跪在拜垫之上急急忙忙叩起头来,不光是“咚咚”有声,而且一下一下地不知磕了多少下。香儿急急地去拉雪夜:“喂,行啦!” “阿弥陀佛……小施主们虔心礼佛,我佛定会护佑!”随着一声清雅的佛号,进来一个慈眉善目的四十多岁慈眉善目、眉清目秀的青衣女尼,她双手合什,微微笑着,走向供案,轻轻敲了三下铜钹。香儿微笑着正欲起身,那女尼笑道:“贫尼这三圣庵里签文极为灵验,二位贵人不欲问问前行之路吗?” 香儿眼睛一亮,侧身看看雪夜,双手合什笑道:“多谢大师,我们正有事欲问菩萨。”那师太拿起供桌上签筒向雪夜递了过去:“请公子先来!” 雪夜有些愕然地看看签桶又看看香儿,香儿鼓励似地眨眨眼。雪夜也学着香儿的样子,道了声多谢大师,然后拿起签桶。“心里想着你要问的事儿,摇出一根来……”香儿轻声提醒。雪夜闭了眼睛,似在凝神想着什么,然后双手轻摇,摇了几下后,一根竹签落了下来。香儿捡起,看了一眼,急忙收于袖内,口中嚷嚷:“这个不算,你再从新摇一支!” 雪夜侧目看了看香儿,又抬头凝视三尊高大的佛像,平静淡然地笑了,沉声道:“如果命中注定,即使是灾祸是当承受,怕有何用?” 师太平静无波的眼眸猛然一亮,探究地注视起雪夜来。香儿咬了咬唇,:“不行,你抽的不算,我来替你抽!”说完,抢过签桶,低头摇起。又一根竹签落地,香儿捡起看了,脸色稍稍霁了一些,将竹签递给师太。师太笑道:“是非祸福自有天命,请姑娘将这位公子的签文让贫尼一道解了。 香儿万分不情愿地拿出了竹签,与雪夜双双站起。香儿伸手拔下一只金钗供于案上。那师太看了一眼金钗,眼里闪过些许诧异。 她持着雪夜抽出的竹签,看了雪夜一眼,吟颂上面的签文:“蓦然狂风起,大树尽倒伏;枝叶未凋尽,春来发几枝。阿迷陀佛……公子,此是下下之签。公子抽到此签,怕以后会历千难万劫。”雪夜坦然一笑:“我知道,不会介意。” 香儿拉了拉雪夜的衣袖,双手合什:“师太,他笨的很,不会礼佛,想来佛怪罪,也不理会他。您看看小女替他抽的如何?” 师太取了香儿的竹签,念道:“有缘造物自安排、休叹无缘事不谐、此际好听琴瑟韵、莫教夜雨滴空阶。” 香儿肯切地盯着师太:“师傅,这签文是极好的吧。应该是谋事顺利才是。” 谁知师太却面带些忧虑看看香儿又看看雪夜,轻轻摇头:“此签若为谋事,是上上好签,可是若谋婚姻……却是不吉。” 香儿一愣,眼睛慢慢瞪大,急道:“那个欲谋婚姻啊?” 师太双手合什,微笑道:“阿迷陀佛,两位一对璧人。就是贫尼见了也心生倾慕……” “你……说些什么?”香儿变了脸色。 “唉,不过两位如果要结合,怕是要有九死一生之难……” “你!”香儿用力跺跺脚,狠狠瞪了雪夜一眼,转身飞一般地跑了出去。 雪夜眼角肌肉颤动,他伸出手张了张口,欲追出去,又转身对师太合掌施礼:“师傅见凉,您的确误会。我们……并非是……” 师太看着香儿一角衣摆消失在山门外,注目雪夜,合掌正色道:“贫尼从不妄言!贫尼也送施主几句话:施主所抽之签虽为下下,但实有绝地逢春,死后重生之意!施主以后就是经受磨难,也切不可忘记:否极泰来!” “绝处逢春,死后重生?”雪夜眼睛慢慢闪出奇特的光彩。他合掌躬身,大声道:“多谢师傅!”然后大步走出庵堂。 一路去追香儿,远远地看到她展开轻功,到了刚才遇到小鹿的地方一跤摔倒,扑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雪夜发疯般地赶了过去,搬了香儿的肩膀,将她的脸翻转了过来。“公主!您摔疼了没有?” 香儿顺势坐在雪地上,脸上,身上都是雪沫。雪夜伸出手,想为香儿拍去,却发觉香儿脸上有泪水混着雪沫滴下,雪夜僵硬地收了手。他垂下头,缓缓跪在雪地上,双手撑了地,一个头叩了下去:“都是下奴的不对,让师太误会,让公主蒙羞,是下奴不对……公主您要怎么出气都可以。” 香儿索性埋头在膝盖上抽抽哒哒地开始哭起。 雪夜面色苍白,他抬起头来,香儿一缕乌发颤抖着几乎扫在他的脸上。雪夜眼中弥漫着浓郁的怜惜与痛苦,他猛然伸出双臂,想将香儿拥入怀中。 , 绝决心意,可怜为君谋 雪夜想将香儿拥入怀中,双手已经触及了香儿肩上披风,才猛然惊醒。他的臂膀以要拥住香儿的奇特姿态僵直,香儿还在不停地哭泣,肩膀一下下地轻轻抽搐,雪夜已经摘了手套,有深刻的伤痕的大手与香儿华贵的披风成鲜明的对比。他烫了似地收回了手,略一思忖,快速地站起身来,向密林走去。香儿抬起头来,伸手摸了一下脸,看着满手的泪水自己惊愕地瞪大眼睛。为什么会哭成这样?心里到底有什么委曲?是因为师太说他与雪夜是一对而觉得受了羞辱吗?脸上开始发烫……她轻轻摇头。 胡思乱想间,看到雪夜走了回来。这臭奴隶是做什么去了?香儿心中好奇,连忙抱膝正襟坐好。 却见雪放手中拿了一根带了尖刺的荆棘,香儿惊异地瞪大眼睛。 雪夜在香儿面前跪下,将荆棘一端向香儿递过去,香儿一时反应不过来,脱口道:“你,做什么?” 雪夜垂着头,“是下奴让公主蒙羞,公主有委屈责罚下奴出气就是。”香儿眨巴着眼睛:“蒙羞?对了……”猛然站起:“你,休得再提此事!” 雪夜直直跪着,:“下奴不会对人提起……是下奴的错,请公主责罚下奴。” 香儿惊异地看着那条荆条:三尺多长,下端生满了密密的尖刺。这样的荆条打起人来应该会很疼的吧,亏他想得出来,找了个这样的东西。而且荆条上端被剥去一层皮,光滑得没有一丝毛刺,还做成了一个手柄的样子……嘿嘿,亏他想这么周到,怕我的手被扎着了怕我拿在手中不舒服?可他硬是一点不为他自己着想,他的身体就真的不怕疼吗?眼前现出雪夜受鞭刑时鲜血淋漓、痛苦不堪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冷战。这个臭奴隶,这般轻贱自己不说,又把我当什么人了?跟他前主人一样,有气喜欢撒在他身上吗?真是可恶! 想到这儿,香儿一把抓过荆条,恶狠狠道:“你说打几下?” 雪夜竟似是忽然释怀,他竟然笑了一下:“只要公主出了气,打多少下都,可以。”他说着就去解衣带。香儿的心猛然一痛,又是怕打坏了衣服?这处臭奴隶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他自己比那些衣服贵重得多! “罢了,不用脱衣服!”香儿悠然一声长叹。 雪夜神色一暗,脱衣的手略一停,看看自己身上华贵的锦服,脸上忽现倔强,他执着地快速脱去棉袍:“这些衣服是王爷着人准备的……下奴卑贱,不配穿着他们受罚。” 香儿气极怒喝:“叫你停下来,听不到吗?” 雪夜手下不停,还是固执地解开了内衫。香儿大怒:“在你心里,我与你那些主人是没有区别的吗?” 雪夜手指连同身体猛然僵直。 “你的主人们生气时会打你泄愤,你以为我也是这样?!”香儿柳眉倒竖。 雪夜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怯怯地抬了头,看了看满面怒容的香儿。:“下奴并没有以为公主如前主人一般……只是,如果不是下奴公主便不会受这等羞辱!公主这般伤心委屈……全是下奴的错!下奴不愿意看到公主受辱哭泣……下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公主才能心里好受…………” “不知道怎么安慰我,就想出这个办法来?以为我打了你,看你受伤痛苦,气就出了。你也就心安了?” 雪夜垂下眼眸,两排睫毛又在轻颤。香儿看看荆条,远远地扔了出去:“臭奴隶,你难道不懂,若是想要安慰一个人,就该做些让她开怀之事?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有气发在奴隶身上的。我不喜欢,赵守德赵守义不喜欢。王爷,他也是不喜欢的!你怎么就知道让别人打你出气?你就不想想你自己也会流血会痛的啊!你就是这样不为自己着想吗?” 雪夜看着远远躺在雪地中的藤条,眼中雾气升腾,他嘴唇轻颤:“下奴,卑贱为奴,本来就是为主人活着让主人开心高兴的器物,下奴不配为自己想。” 香儿摇头叹息:“同是奴隶,你不为自己想,却要为那八百奴隶舍命。你那时如何不想他们的命是他们主人的,而你的命是你主人的?” 雪夜垂头不语。 “雪夜,你为什么不问问那八百奴隶去哪能里了?” 雪夜抬头,脸上笑容闪过:“小勇告诉过下奴,公主已经将他们安置在自己的封地农庄,并再三吩咐农庄之人要好生对待,并且将他们按兵士训练对待。下奴代这八百奴隶谢公主恩德!” 雪夜说着,一个头叩了下去。 香儿直直盯着雪夜:“臭奴隶,你为他们谢我。为什么不想想自己应该怎么办?” 雪夜愣了一下,不解地抬眸看向香儿。香儿此时又恢复了自信的笑容,她拂去一巨石上的积雪坐了下来,“比如说,这次你假冒王子,也算是有些功劳,对自己的未来有所求不妨大胆提出。我能办的定当为你想办法!” “所求?”雪夜似不明白的喃喃重复,忽地眼睛一亮,全身居然都在轻颤。香儿眉毛一挑。:这臭奴隶还真有所求?不会与我想的不谋而合吧? 雪夜在香儿微笑的鼓励中,似下了决心,他一个头磕下去:“下奴可以提出一件下奴想做的事吗?” 香儿压住心头喜乐,矜持点头:“可以,你可以提出任何条件,算是本宫赏赐于你。” “那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去王爷身边为奴?服侍王爷?”雪夜目光中充满了向住与希冀。 香儿脸上的笑容陡然僵化,她愣了愣才发现自己正恼怒地看着雪夜,雪夜的头已经垂了下来。她冷笑一声,站了起来:“真是好大的出息!在王爷身边为奴?王爷身边服侍的奴才们可是都有书级的,你一个臭奴隶……” 雪夜僵硬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眸中现出难以掩饰的失望,他涩声一笑:“下奴,知道不配,下奴再无所求。” 香儿凝视雪夜:“再无所求?你……只知为奴吗?永宁城郊,你一人力敌四杰;琴萧馆内,你一人独闯听音阁;就是这些天:山谷擒拿叛奴首领,永南王府比武全信诺,那一件没有英风豪气?如此的你,真的甘心为奴吗?” 雪夜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香儿,一时间意气风发。香儿心头正待宽慰,却见雪夜目光忽如阴云蔽日,华光尽逝:“下奴命该如此,并无不甘。” “你!香儿气怒瞪眼:“你已经当了近二十天的王子了,一过明天你会如何?你真的能够释怀?” 雪夜静静的垂眸,恭敬谦卑道:“下奴知道,一过明日,下奴……假冒小主人的使命就已经完成。下奴依旧是卑贱的奴隶。公主殿下放心,下奴会恪尽职守,安心做一个奴隶。路上种种,下奴会忘掉。” “你,想过没有?这些日子你假冒王子,可以说是风采过人。一个奴隶的风采盖过主人,你想过会有什么后果?” “主人……就是不喜,下奴也已经习惯。公主殿下万金之体,不必再为一个卑贱的奴隶分心。” 香儿心头疼的抽搐,她咬了咬唇:“雪夜,你真的没有别的想法吗?你真的甘心做一个奴隶?就这样一辈子?” 雪夜眼帘跳动,声音如死水般无半点波澜:“一日为奴终身为奴,一切都是下奴命中注定,下奴如何能有——也不敢有别的想法。” 香儿忧伤地看着雪夜:“雪夜,你武功智慧都上乘,只要稍加历练,你就是当一个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军也并非不可能,你真的就不想吗?” 雪夜猛然抬头,眼眸中无限悲凉。只见他扶地的指节渐渐发白,全身如枯叶一般再无波动。 香儿握了拳,决断地说:“我不要你当奴隶。我要你堂堂正正做人!” 雪夜却仍是一动未动。 “听到了吗?我,慕容燕香,不要你当奴隶,不想再看到你当奴隶。我要你堂堂正正做人,我要你有机会去施展才华!” 雪夜慢慢凝眸…… 香儿手中已经拿了一粒药丸,:“这是一粒假死丸,你有机会吃了它,然后……雪夜这个奴隶就在世上消失了。我已经安排赵守德拿着我的书信带你去洛阳,去找洛阳守备慕容冲。他是我母亲的堂弟,我的小舅舅,对我甚为疼爱,同时也为皇上所畸重。他会收留你,重新给你一个身份。”香儿双目灼灼,将雪夜的手板了过来,把那粒药塞入雪夜手中。 那粒药乌黑发亮,闪着光茫,让雪夜想起曾经在他手臂闪着光茫的红色灵药“千转百还丹”。一颗可以肉白骨,起绝症,而这一颗,可以带了……新的命运吗?没有母亲的仇恨,没有父亲的期待,没有雪夜许下的誓言的……新的命运吗? 她,太仁慈了!她怎么就不记得大魏律法,私藏逃奴者严惩不贷!她太善良了,以为什么都可以侥幸吗?以为万夏堡中的那些人会相信假死之说吗? 雪夜闭目狠狠握拳,让指甲陷进肉里。良久,他睁开眼睛,他听到的声音不像是自己发出的:“下奴多谢公主好意,只是下奴宁愿当一个奴隶,受辱受苦,也不愿意当逃奴提心吊胆。请公主收回药丸。” “你!”香儿瞪大眼睛:“洛阳守备手下军官士卒,谁敢说三倒四?谁知你是逃奴?” 雪夜淡然一笑,褪下一角衣襟,露出肩膀:一个烙印现了出来,虽然烙痕年代已久,且上面叠落伤痕,但仍然可现,是个“奴”字。 “下奴要一直不敢与人赤膊相对吗?下奴宁愿终日受虐,也不想要那样的生活!” “你,糊涂了不成?你既然连生死都不在意,无论如何,总要一博啊!” 雪夜一动不动。 香儿心中涌起绝望:“你要知道,夏凉王虽然为人宽厚,但只是对大魏子民。对奴隶,他虽然并不虐待,但是轻贱至极……如此一来,你在王府再受凌虐就连我也未必能够帮你……” 雪夜垂头不语,风扬起他鬓发散乱长发,凄凉萧瑟,半响他拉上肩头衣服,遮住破烂的肌肤,咬咬牙冷然道:“下奴明白!下奴甘愿为奴,打骂受虐,生生死死,并无怨恨。下奴……不值公主为下奴谋划前程!从今往后,下奴生死再不敢劳公主动问!” “你!”香儿咬着银牙:“你是死了心不肯假死去重觅活路了?你真是……自甘下贱?” 雪夜抬起头来,眼望茫茫雪岭,眼帘颤动后,猛然握拳,眸中全是绝决,他松开拳头,将那粒药捧在掌心,淡然嘲讽地笑了:“公主难道不知下奴习惯为奴,打骂凌虐……甘之若饴?公主万金之体,为区区下奴谋划前程,如果传将出去,岂不有损公主声誉?” 香儿看到雪夜满不在乎地笑,听出他语气中的嘲讽,她全身都在颤抖,上前一把抓过那粒药丸,转身远远地扔了出去。药丸在空中抛出一个优美的弧线,消失不见。雪夜在香儿转身间猛然捂住胸口,一丝血线在他口角流出,他急忙用手背擦去,又挺身而跪。 香儿没有回头,她声音冷淡冷漠:“算我慕容燕香有眼无珠,错认了人。原来还真有自甘下贱、没有感觉的物件!从今以后你生生死死,燕香绝不会再问一句!” 嫌猜何解,漫漫夏州路 燕香气怒间,再也不看雪夜一眼,转身下山。雪夜闭上眼睛,身体如泥塑木雕,一动不动。香儿走了几步又转了回来,低头探究冷淡地看着雪夜:“你真的仅仅只是甘心为奴吗?别说,你还真是有做奴隶的天份……对你家主人是忠诚至极啊!问题是现在你认谁是主人?是小王子艳阳还是万夏坞中的前大夏公主赫连银月?” 雪夜闭目不答。 “你什么都不求,只求要去王爷身边侍候,所为何事?莫不是奉了你主人之命欲对王爷不利?”香儿声音渐渐凛若寒冰。:“如果本宫发现你心怀叵测,第一个饶不了你!” 雪夜静静跪着,似是什么都不曾听见。 香儿展了轻功下山,早没了她学得的绝世轻功“流云飞渡”的轻灵流水般的神韵,脚下跌跌绊绊,有几次眼看就要跌倒。眼前一花,鼻尖差点撞向一人后背,那人闪身避开,原来是雪夜。 “你,要做什么?”香儿冷冷发问。 雪夜垂头不答,上前两步背对香儿单膝跪地,香儿明白是要背了她下山。想到由他背上山时,风驰电挚,她的欢笑撒了一路,眼泪不由滚滚而下,忙用衣袖试去。听到自己的声音冰雪般的冷厉:“给我滚开!贱奴只配垫脚,哪里有资格来背负本宫?”雪夜身体一动不动,默默地膝行至路边。香儿一声冷笑,衣摆在雪夜眼前快速荡开,又倏尔收起:“还有,想去王爷身边侍候?你是妄想!如你这样的奴隶,王爷多瞧一眼都会觉得污了自己的眼睛!” 踩着冰雪的脚步声迅速远去,一直垂着头的雪夜一手猛然支在地下,紧抿的嘴巴张开,喷出一口血来,洒在雪地上,斑斑点点…… 山路口,守义守德只见香儿一人下山,不见雪夜的影子,兄弟俩惊讶地对视了一下,忙远远迎了上去,守义抱拳向后看了看,关切地看:“公主,他人呢?” “谁,那个奴隶吗?”香儿咬着牙:“那样的人,到那里都只是一个下贱的奴隶!二位将军!赶紧吩咐下去:王子奴隶,各自归位!” 守德细细打量着香儿:见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似在发烧;眼睛又红又肿,分明是哭过的样子。他心中一紧:“公主,你还好吧?” 香儿脚下打了个趔趄,守德连忙上前欲搀扶,香儿一把推开守德,可是双腿瘫软,怎能站稳? “公主,咱们不是商议好,让守德带雪夜去洛阳吗?您不是编排好了让守德去洛阳的说辞了吗?我兄弟愿意为他做些事情!您怎么又叫他们各自归位?那小子是不是得罪公主了?”守义着急道。 “只是一个贱奴,如何值得本宫为他谋划!”香儿怒视守义:“赵将军,此事不得再提!还有,这个奴隶的名字以后不配再入本宫的耳中,听到没有?”说着,抬脚就要走,却是腿下又一软,身体向下滑去。守德连忙扶住香儿的手臂,急急叫道:“公主,您怎么了?” 香儿抬头虚弱地笑:“我……怕是病了……”说着,连眼睛都闭了起来。守义摸了摸香儿的额头,:“好烫!”守德躬起身子就要拦腰抱起香儿,守义瞪了他一眼,将他一把推开,自己上前抱起香儿,向山下飞奔而去。 守德愣愣地看着大哥的背影:大哥,你是铁了心要绝了小弟的痴心吗?方才与大哥的对话如滚雷一般在耳边回响着: “看来,你这臭小子是真的喜欢上公主了,连个奴隶都嫉妒……” “你小子已经二十有二,可是,谁给你说媒你给谁急眼。你身边半个女人也没有,又没有龙阳之好。你不成家等的就是公主吗?……” “二弟,你当真不知道,非要大哥给你挑明吗?公主,她是属于小王子的!” “混帐东西!王爷对咱们有天高地厚的恩情,你居然有这般混账的痴心,我打死你!” ……可是大哥,如果燕香不喜欢小王子,我决不会让她受委屈,我会------带她走,你是就打死我,用恩义压死我,我至少可以——守着她,只要她愿意!不管是谁,如果胆敢伤害她,让她不开心,我都不会放过他!守德咬着牙狠狠握着拳头。 身后风起,守德不转身也知是雪夜,雪夜在他身后数步停了脚步,守德猛然转身狠狠盯向雪夜。雪夜脸色苍白,没有半分血色,与上山时截然不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奴隶对公主做了什么?公主,她果真是……在意这个奴隶吗?守德拳头握的“咯咯”直响:“说!山上发生了什么事?你,对公主做了什么?” 雪夜没有看守德,只迷惘地看向远处群山。忽而凄然一笑:“能有什么……我……只是的奴隶……” 守德瞳孔收缩。咬着牙对着雪夜晃了晃拳头:“好,你知道就好!公主已经吩咐王子奴隶各归其位!你好好记得自己的身份!安分守已地当你的奴隶!如果敢有别的想法,我的拳头不认得你!” 雪夜钝钝道:“下奴……一直知道……” 见这奴隶丧魂落魄,自认下贱,守德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心头却是一片苍凉。他收了拳头,听到山下已经一片混乱。知守义带香儿回到车队,众人忙于救治香儿,想必已是沸沸扬扬。 他疾步向山下走,边走边头也不回地训斥雪夜:“今日公主走到这儿差点晕厥……你好大的本事!记住,公主已经言明,以后你的名字不配再入她耳中!” 雪夜欲大步追去,却是一步也不能迈出。香儿差点晕厥?雪夜窒息般地紧紧揪胸口,大口喘气。天旋地转中,他仰面栽倒在雪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雪夜睁开眼睛。一大团冰雪不知何时落在他脸上,开始溶化,丝丝的雪水如同一滴滴眼泪,滴落入雪夜的发鬓、脖颈,天空澄净清澈的如同洗过……一个女孩子的脸在云朵里漂浮着,一会是调皮的,一会儿是微嗔的,一阵清风吹过,她便笑如春花,不论何种表情,她的眼眸就如这洗过的天空,纯净、清澈,没有忧伤……可是转眼间她的大眼睛里充盈着泪水……云朵在山岭间轻快地漂浮、变幻,转眼没入黑黝黝的林海深处……林子怎么这么暗,是太阳落山了吗? 越来越多的积雪落在雪夜脸上、身上,寒冷覆盖了所有的感觉……可有一处,静静地温暖着他,他苦苦笑着,从鞋子夹缝中取出一个破旧的小小布袋,解开来,露出一双紫色的手套,一只手套手掌处张着大口。雪夜抚摸着那道口子,将手套按在自己的脸上,仿佛要用这单薄的手套驱走周遭的寒冷……心中一遍有一遍地喊叫着:“雪夜,你让她叹气,你让她流泪,你让她这般痛苦……雪夜,你堂堂男儿,竟这么辜负她一番好心!” “雪夜,你是死不足惜的混账!你,混账之极!” “雪夜,你后悔了吗?不!你的命运只能自己去背……你不配让她为你分担!她是------公主,她有自己的生活!现在……公主认定我自甘下贱,公主不愿再听到我的名字,这样不很好吗?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她不再理你,不再管你她便可以做回原来那个笑得那样好看的小姑娘……可是,香儿她,差点昏厥了——不,雪夜,你怎么配叫她香儿?你这不知羞耻的疯子!你怎么放不开她——缝的手套!!” 不知什么时候,腮上泪痕与雪水交融,凝成了一片薄冰。 耳内听到脚步声,由远而近,雪夜急忙藏了手套,却没有力气站起来。 有人在身边停下,他闭目不想知道来的人是谁。忽然,他垂放于雪地上的一只手被踩进冰雪中,狠狠碾压…… 多么熟悉的感觉,以为这近二十天没有承受就会忘记……原来这感觉是如此清晰地刻进自己的骨头里,原来王子与奴隶是这样的容易归位…… “嘿嘿,贱奴隶!穿了几天王子的衣服就以为自己真的成了王子了?瞧你那张狂样?以为有公主护着你咱们不敢对你怎么样吗?你怎么不把大腿再抱的紧点?哈哈哈……” 雪夜咬牙一言不发,随之胸口又是剧痛,是刘保义,他狰狞地笑着,一脚又踏上雪夜胸口,用力踩下,只听到雪夜肋骨“咯啪啪”的声音:“早就警告过你,别以为攀上了公主就攀上了高枝,也不照照镜子瞧瞧你这下贱丑样儿!以为公主会一直罩着你个贱奴?呸!”蓦地,刘保义又窃笑起来:“不过,你这贱奴倒是有些本事,居然有本事摸上了公主,一次就将她搞得病了,你是怎么搞得她?又为什么让她厌弃?”脸上的雪团被厚重的靴底扫开,一只汗湿的胖手戏弄着雪夜冷如冰雪的嘴唇:“咂咂!这个样子……这个样子……”另一只手摸向雪夜的裤底,刘保义喉节乱动,“就是这个下贱样子,让公主……” 忽然脚腕一紧一松,刘保义人已经摔出三丈之外!发呆间,只见雪夜直直挺立,再无软在雪地之上的萎靡之色,他一身肃杀,双目仿佛要喷出火来,直视着着刘保义:“刘管家,公主身份何等尊贵,你怎么敢污言秽语,对她不敬?你奉命主人之命陪小主人来夏凉王府,是为了与公主结仇吗?你再辱及公主,天地不容!” 刘保义哆嗦着手指了雪夜:“贱奴!大……胆!” 雪夜冷冷地看着刘保义,金冠华衣,冷漠威严,刘保义一下想到那日他威风凛凛地站在擂台之上,明知他现时不过是任人践踏的蝼蚁,但不知怎的,竟后退了一步。 雪夜再也不看他一眼,大步流星向山下走去。 耳边听到刘保义扯着嗓子喊:“贱奴,贱骨头,艳阳小主人让你赶紧去伺候,你还不快快爬过去!” 雪夜在转弯处站住:此时,夕阳西下,如血的残阳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香儿的香车,可以看到香车周围围着的人群,香儿,她怎么样了?心疼的抽搐。不,雪夜,不能再去想她!眼睛转向豪车,那是父亲派来接儿子回家的马车。父亲,这一路上,真的是儿子坐了您的马车!也是儿子穿了您备的衣裳;儿子以……您儿子的身份生活了一十八天……父亲,看来老天对您儿子,竟是不薄……父亲,如果老天再次垂怜儿子,儿子只希望能在您身边,看到母亲她放下仇恨…… 雪夜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夕阳,一天又将过去,离父亲又近了一天!雪夜,你离父亲又近了一天! 受辱宵小,旷野见父亲 山下,暮色方垂,车队已经燃起火把。 雪夜远远看见已经换了男装的艳阳站在香车边上,旁边还有守德守义兄弟俩,都焦急不安地围着香车转圈儿。 小勇子守在山路口,见了雪夜,远远迎了上来,他眼圈红红地看着雪夜:“世子……” “王智勇!你认清楚,他只是个贱奴。世子在那儿!以后不许认错!”刘保义气极败坏地跟着跑来。“贱奴,还不去侍候小王爷!” 雪夜对小勇感激地笑了笑,与小勇擦身而过的瞬间,小勇觉得自己的手中多了一物,一个低低的声音响在耳边:“替我保存!”小勇紧紧握住手中物件,目视雪夜挺拔的背影,神色庄严地用力点头。 雪夜一边走向香车,一边将外袍棉衣都脱了下来。 艳阳、守义、守德……众目睽睽,全都视向雪夜,雪夜面无波澜,静静地凝视着香车,然后对着艳阳跪了下去。先将衣服细细叠好,连靴子都脱了,放于身侧。最后将金冠摘了,捧在手中,高高举起。守义脸上肌肉跳动,瞪大眼睛;守德转过脸去,避向香车另一侧。后队前队兵士,面面相觑后,目光转向别处。若大的车队,一时寂然。艳阳低头看着雪夜,握着拳头,一动不动。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将金冠接了过来,是夏归雁。她瞧着金冠撇着嘴,:“小王爷,王爷府中备的这些衣服行头都被这贱奴腌臜了,幸而还有咱们坞堡带来的。这些东西要不全都扔了?”。艳阳依然恨恨的瞧着雪夜,默默地点点头。 守义看着在雪地中只着了里衣的雪夜,叹息一声:“既然小王爷也不要这些衣服了,不妨就……” “呵呵,赵将军不知道律法对穿衣饰物的严格限制?”刘保义不知从那里冒出来,园脸上堆着笑:“主子的衣服就是扔了,也不是一个贱奴配穿的!按说,里衣这贱奴也应该脱了去才是……哈哈……将军又何必这样看着在下,是担心这贱奴被冻死了?呵呵,这奴隶皮厚至及,在坞堡冬日光裸着身子之时也是有的,哪里就能轻易冻死了……呵呵……” 赵守义听到自己咬着牙的声音,他冷笑的一声,“刘总管,在这冰雪中走了近二十日,你竟不知这里是北方,比梁州冷寒数倍?不然你脱了衣服试试?雪夜有功有过以后再议,总不能让他受冷死了,传出让人笑话咱们夏凉王府!小王子的衣服雪夜不配穿,那本将军在永宁充当流浪汉的装束还在,总可以让他先穿了吧!小勇子,去找我的衣服来!” 小勇大声应道:“尊令!”大步离去.。 “小王爷,现在公主病情不稳……”守义看着艳阳放缓了语气,低声道:“刚才徐医官也说了,公主需要好生休养。受不得吵闹。大家又何必为了一个……奴隶穿衣小事在这里哆嗦?请小王爷上了车子,咱们连夜赶路,务必明日达到王府。” 艳阳终于松开握着的拳头,冷冷看了雪夜一眼,凝视着香车:“守义将军,我想在留在这儿照顾公主!” “小王爷,徐医官说了,公主是风寒发作加之近日操劳过度,所以来势汹汹,不过不打紧。咱们速速赶去了王府,公主才好安生养病。有紫烟落霞两个丫头在呢,您放心。再说王爷备的马车你还没有好好享用过呢。要王爷看到岂不心疼?” 艳阳犹豫地看着香车:“守义将军,公主病情要随时禀告于我!” 守义抱拳称是,艳阳向豪车走去。刘保义低声喝道:“贱奴,还不侍候王子上车。” 雪夜站起,快步行至车前,如同多年前做的一样,轻车熟路的跪在车前,艳阳面无表情地踩上雪夜背,上了豪车。 此时,小勇子捧着包衣服来。看到伏在地上的雪夜,心中泛起一阵酸楚。他上前来扶起雪夜,将衣服塞入雪夜怀中,垂着头:“你……换了吧。我再给你找一件棉衣……”听得“啪!”的一声响,小勇子惊愕地抬起头来,见刘保义已经骑在马上,挥着马鞭,不是打马,一鞭已经结实地抽在雪夜后背上。:“贱奴,蘑菇什么?还不跟在车旁服侍!”小勇子目瞪口呆地张大了嘴,雪夜微一皱眉,云淡风轻地笑了:“多谢!” 刘保义还要挥鞭,小勇子急急上前挡在雪夜面前:“刘……总管,您让他换了衣服。这是赵守备吩咐的!” 刘保义看着小勇子冷笑:“小兄弟,再认不清谁是主子,你可有苦头吃了哦……” 雪夜立刻转身,沉静地看着刘保义:“管家放心,下奴自知身份,下奴这就换了衣服服侍主人……” 雪夜转身入一树后,小勇子嘴唇轻颤地盯着雪夜的背影,清楚地看到雪夜雪白的里衣被鞭子从肩头到后背撕开,一道长长的绽裂沟槽,渗出无数雪珠。他吃惊地瞪大眼睛:一鞭之力为何如此霸道?鼻端闻到淡淡的血腥。回头看刘保义的马鞭还在眼前晃荡,原来这马鞭竟闪着金属的光茫,张开着细小的鳞刺。这是马鞭还是专门为了……奴隶世子准备的刑鞭?眼前尽是雪夜金冠华服威风凛凛豪气干云,与刘保义圆圆的令人起腻的挥鞭胖脸交相重合,小勇子眼中一下涌出泪来。雪夜片刻间出来,已经换了赵守义的流浪汉衣服。虽只是破旧夹衣,靴子也破了大洞,但比起坞堡所穿,已经算是极好。小勇子不忍再看,低头转身大步走向豪车驾位,拿起马鞭,轻轻地吆喝着马儿“驾!” 夜已深沉,车队行在茫茫草原上,苍茫一望无垠的大地之上蜿蜒着这队赶路的人马。火把通明,只听马啸车辚,偶尔挥动马鞭的声音,唯不闻人声。 雪夜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冰雪里,已经跟着车跑了大半夜,豪车在前,隔了数队骑马侍卫便是香儿的车子,香儿怎么样了?他不由得频频回头。每一回头,脚步稍慢,背上便会重重地挨上一鞭。应该是熟悉的情景,熟悉的感觉,以为没有什么,要可惜的只是赵将军赐的衣服。原来不是:那肌肤被割裂的疼痛竟然渗进了骨头,每一下抽打他都怕自己无法忍受地会放声哭喊。更痛苦的是:后背夹袄被撕开无数裂口,裂口处的布条混和着鲜血凝结剂成冰棱,每跑一步,无数的冰棱切割他撕裂的伤口,凌迟一样的痛…… 雪夜咬着牙奔跑着,冷厉的北风迎面刮来,如刀割在脸上。脸已经麻木,可他希望再冷一些,让后背麻木的夫去感觉。脚下一个趔趄,又是一鞭抽上肩头。他大口踹着气,咽下了冲口而呼喊,又向前跑去,脚下又滑了一下,疼,脚也疼!这脚不听使唤了吗?薄底的快靴早就被雪水浸透,脚木木的疼痛:这些日子坐马车穿锦靴,真的将这脚惯的坏了,在万夏坞时赤足也不觉什么,如今已经穿着靴子还是这样痛苦难挨。雪夜苦笑一声,更狠地将脚踩入冰雪中。还有这破烂的身体,也有近二十天没有挨过打了。非但如此,小勇子还说奉了公主之命,日日给他已经愈合的疤痕上涂抹“冰玉膏”……公主!雪夜不由又回了头,凝向灯火通透的香车。一鞭下来,胳膊又是一道血痕。雪夜闷哼一声回过头来:雪夜,你,竟敢还想着公主!你,活该挨打! 天近破晓,已经跑了一夜的雪夜脚步开始踉跄,稍一迟缓,背上又挨了一鞭。 雪夜恍惚地欲迈开脚步,可猛然间,他的步子慢了下来,他的脚底分明感觉到大地异样的震颤,他知道前方来了大队的马队。是谁?心开始莫明的跳动,对背后的鞭子置若罔闻。果然,几个骑着马的剪影出现在前方地平面上,向他们靠近。看不清来的人是谁,可是,雪夜却分明知道自己的心跳越来越猛烈。 前锋人马看到面前马队,喝令停止前进。侍卫们训练有素地分队行不露声色地将豪车香车护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艳阳睡眼惺忪地从车窗中探出头来。 “回小王爷,”守德策马到豪车车前:“发现前方有大型马队,这个地方已经是咱们夏州所辖,应该是王爷派人来接小王爷的人马,咱们不过是以防万一。” “哦?”艳阳未再关闭车窗,静静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马队。 雪夜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马队前一个人。他的马明显比他人快出许多,他的身材明显比他人高大魁梧,他显然是看到了他们,马速又快了起来,远远地将其它人抛在后面。天虽将晓,薄雾未散,而远山刚刚露头的太阳将光影投入他的背部,将他的身影裁成策马飞奔的剪影,看不清穿着容颜,却更使他如天神一般的威武。 雪夜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剪影,在心底里大声呼唤:“父亲!” 赵守德策马迎了上去,两匹马很快会合。看到赵守德在马上身体僵直后翻身下马拜了下去。雪夜眼中泪水滚滚而下:“父亲!” 一声马鞭脆响,雪夜的脖颈上一条皮被抽开,血珠飞快渗了出来,听到刘保义尖刻的声音。“贱奴,还不过去侍候小王爷下车!” 雪夜咚地一声跪倒五体投地伏在冰雪之中,额头埋进雪里,良久不起。背上不知挨了多少鞭子,听得小勇子疾声道:“刘管家,您消消气。这奴隶追着车跑了半夜,怕是脱了力了。您打他也无用,容他先缓会。” 惊醒似直起身子,额头上脸上满是冰雪,他不管不顾,低垂着头,颤抖地挣扎膝行至豪车车门之处,伏下身子。 “哼!”刘保义看着雪夜伏地的带着条条血痕的破烂后背眼睛亮了起来,他喉头滚动几下,才将眼睛转向艳阳,:“小王爷,您请下车吧。我瞧这赵守德见了来人行礼,这人怕是王府中书级极高之人,咱们不要失了礼数。” “哼!”艳阳傲然哼了一声,车门打开,先是夏归雁走了出来,踩上雪夜的背,在上面跺了跺脚,走了下来。嘴里嚷嚷:“这天真是越来越冷了,小王爷您将大氅的风帽拉了起来,小心着了凉。” 艳阳踏在雪夜背上,并不下来,而是站在雪夜背上看已经离得不远的马队。 一匹马飞速驰来,行直豪车前猛然勒住,耳听得赵守德声音里全是喜乐:“小王爷,您猜来的是谁?” 艳阳仍然踏地雪夜背上,不解地问:“是谁?是父王的亲信吗?” “呵呵……小王爷,王爷思子心切,昨夜夜半不眠,竟然亲自来迎。” “什么……”艳阳差点从雪夜背上栽下,小勇子在一旁赶忙扶了。“是我……父亲夜半未睡来迎我吗?” “是,小王爷,真的是王爷到了,您上前见礼吧!” 艳阳立在雪夜背上,神情激动凝视不远处的天神般的人物,一时忘了行动。 情何以堪,舐犊终错爱 此时天光已亮,已经能看清渐渐走近的夏凉王爷萧远枫:玄色的披风,木簪广袖,没有半点华彩,朔风凌厉,衣袂飞舞,颌下连鬓的短髯拂在晨风中。没有佩饰、没有锦绣、没有金甲铁弓金错刀,他就这样策马而来。远远地牢牢盯住了艳阳,双目开阖间,那份英风豪气,王者霸气震摄人心。 夏凉王府众人齐齐下马:“参见王爷!”众口同声,声震原野。艳阳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在呆愣中醒过神来,却仍只是呆呆地看着牢牢盯住了“父亲”,这个与他四目相对的“父亲”,不知应该做些什么。刘保义轻轻扶了他一把,轻声道:“过去大礼参拜。” 震耳欲聋的参拜之声,萧远枫充耳不闻,他凝视艳阳的眼睛慢慢开始雾气弥漫,他扔了缰绳,翻身下马,大步朝艳阳走了过来。 此时艳阳脚下的雪夜身体忽然颤抖着委靡伏到在地,将艳阳闪了下来,刘保义上前一把扶住艳阳,艳阳愣愣地推开刘保义,向着萧远枫飞奔而去。 临近萧远枫身前,正欲翻身跪拜,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入萧远枫怀中。萧远枫什么话也不说,紧紧地将艳阳拥入怀中! 这就是父亲的拥抱?他是王爷啊,不是说越是显贵之家便越是矜持守礼,不会逾越一步。就是父子真情,也绝不会再人前显露。这众目睽睽,就是小门小户人家也不会当众表露这父子之情……父亲,他真的是重视我!他当我:如珍似宝!这就是父爱?!一路上对父爱有过万般想像,设想过许多能够争取父爱得到父亲重视的方法,竟然全部没用。不用表现,不用讨好,父亲就是如此地珍视于我?!艳阳叫了一声:“父王!”眼泪滚滚而下。萧远枫紧紧一拥后,双后扶正了艳阳双肩,深深凝视:“儿子……长得像你的母亲!哈哈……有子如此,夫复何求!”艳阳挣扎着跪在地下,:“儿子艳阳叩见父王,父王金安!” 萧远枫虎目含泪,带着微笑,受了艳阳三个头。然后单膝点地,一手牵了艳阳,向着原野拜了下去,清朗沉稳的声音远远传开:“萧远枫谢苍天佑护,还我儿子平安归来!” “恭贺小王子回归王府!恭贺王爷父子终得团圆!”众口同贺,声音惊雷般地散向四方。萧远枫哈哈大笑,搀扶着艳阳站起,“父子”并肩立在冬日原野阳光下、晨风中。 谁也不曾注意,豪车一角,那个卑微渺小的奴隶。 刘保义一只沾满着积雪泥泞的肮脏靴子正狠狠地踏在雪夜背上,“这样的时候你这贱奴竟敢不长眼将主子摔下来?”刘保义声音低低地恶狠狠地骂:“让不长眼睛!”背上凝结如刀般的冰棱地被狠狠碾进伤口中,血流出,能感觉到它的温热,应该是很痛的吧……可是感觉不到……雪夜伏在地下,听到父亲下马奔跑,父亲说“……有子如此,夫复何求!”父亲说:“萧远枫谢苍天佑护,还我儿子平安归来!” 山摇地动的恭贺声中,父亲爽朗地大笑……是我的父亲啊!雪夜伏地的身体从剧烈的颤抖到僵直,胸口从疼痛的窒息到麻木。 天光大亮,可以看清自己支撑着身体的丑陋双手和有深刻伤痕的手腕手臂;散乱的头发沾满了冰雪枯草与汗水血污凝成一缕缕肮脏的冰块,……后背还沉重地踏着一只脚,这样的身体,只配让人用脚来说话吗?“恶心,滚开!”这样的样子是让人恶心的吧?父亲见了也会不喜欢是吗?而艳阳,父亲说他长得像母亲,他……父亲如此的喜欢他!他……配得上当我父亲的儿子吗?这样的结果……这样的结果…… 雪夜,不许不平,不许不甘! 背上的沉重的靴子终于移开,那只靴子的主人在自己身前不远处躬立……发生了什么?雪夜心里一热:是父亲要过来了吗?对,豪车是父亲的,父亲会坐了豪车回去吗?那我可以服侍父亲上车?雪夜想像着父亲会踏上他的脊背,心里竟然涌上酸涩的甜蜜……这就是幸福的感觉吗? 一片纷繁的靴子只是在豪车前走过,那些靴子中,雪夜偏偏就一眼认定一双厚底重台黑色靴子就是父亲的。他们没有在豪车前停留,而是去了……香车那儿,去看公主! 不一会儿,又见重台靴走近豪车,听到父亲在低低地笑。那么公主的病当是无妨了!雪夜的心弦一松一紧。忙打起精神来,将身体又向豪车车门移了移,努力地将脊背调整成他认为的更标准的马凳姿态,等待父亲上车。父亲真的在他面前停了下来,父亲的靴子就在他的眼前,父亲一截被风掀开的黑色衣摆甚至差点扫向他的额头。雪夜将手指抠进冬日冻土中,拼命抑制住自己想要颤抖痉挛的身体。 “艳阳,马骑得如何?”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听在雪夜耳中,犹如天籁。 “回父王,儿子学过骑马,只是骑术不精。” “哈哈哈……我萧远枫之子如何能够骑术不精?来,为父这就教你骑马!”马蹄声响,一匹通体如墨的战马四只如雪的马蹄很快就出现在雪夜眼前,父亲要骑马了?雪夜不由自主地想要跪行过去,让父亲踩上他的背上马。可是,眼前一花,父亲已经上了马,接着艳阳的脚也离开地面,雪夜知道是父亲将艳阳拉上了马背。只是瞬间,马蹄声远去…… 雪夜的心抽搐着:父亲,儿子,也不会骑马!不,你是奴隶,奴隶本来就不可以骑马!而为奴隶的你,果然,给父亲垫脚都不配吗?父亲,他长的是什么样子?雪夜急急地抬了头:只看到父亲策马而去的伟岸背影……他的怀抱中,是-----艳阳。 “啪!”肩头连着后背又是尖锐的疼痛…… “刘管家,好大的威风!”一声冷笑,赵守义策马过来,他低头看着雪夜,猛然一惊,急忙下马,俯身盯着雪夜满背的伤痕,大张嘴巴,随恨恨盯向刘保义:“这,仅仅一个晚上……刘管家,这奴隶为小王爷甘冒风险,王爷或有赏赐,你这样待他,如何对王爷交待?” “呵呵……将军不知,这小畜生刚才差点将小王爷摔了下来。冒充了几天小王爷以为自个就是金娇玉贵的小王爷了。是应该让他长长记性,知道身份。见王爷时也能不会得意忘了形……” “赵将军!”一声清脆的呼喊在香车那儿亮亮地传了来,是公主身边的宫女落霞:“公主有话:何事喧哗,为何还不赶路?” 赵守义狠狠瞪了刘保义一眼,抱拳大声道:“落霞姑娘,请回复公主。咱们这就走!” 不一会儿,车队开始行进。落霞没有关上车窗,透过车窗看到前面不远处雪夜不知为何跪在路边,而赵守义正给他背上撒着什么。待车行至雪夜面前,她才看清雪夜的后背上布满的狰狞血口,不由的“啊!”了一声叫了出来,忙用手掩了口。紫烟与磬姨看落霞变颜变色的,都将头凑上了窗口。紫烟目瞪口呆地看着,直倒香车已经将雪夜的身影抛在后面,眼泪竟然缓缓流下。 “馨姨,发生了什么事?”香儿在榻上睁开了眼睛,虚弱地问。 馨姨吃了一惊,忙关了窗户:“回公主,外面这风太大,迷了紫烟的眼睛。” 香儿闭上眼睛又猛然张开:“刚才是,什么人吵闹?” 落霞刚欲张口,馨姨急忙偷偷掐了她一把,陪了笑道:“不过是一只马的马蹄子陷进雪窝子里,一时拔不出来。赵守义连同几个侍卫想办法呢。”落霞虽然不开口,却瞪大了眼睛,一付愤愤不平的样子。紫烟用帕子擦着眼睛,可是眼泪还是在往下掉。哪是里是被风迷了眼睛? 香儿猛然翻身欲起,馨姨急忙过来将她按回榻上:“公主安生躺着吧……病得这样不轻,刚才王爷来您还强着起来欢笑……王爷那头倒是心安了,您这里又累得上不来气……这会子又要做什么?” 香儿闭着眼睛叹了口气,咬着嘴唇:“死不了就是了……那个……奴隶还在吗?让他……为本宫驾车!” 馨姨瞪了瞪眼睛,还未来及给那俩个丫头使眼色,落霞已经开了窗,下达了一连串的指令。 马车在路边停下,不一会儿,驾位上已经换了雪夜,香车又快速地向前移动。落霞关了窗子,朝紫烟挤了挤眼睛。香儿看在眼里,怕冷似地将锦被拉上去蒙了头。 临近晌午,香车终于进了夏州城。奇的是城里倒处都响着鞭炮的声音,跟个过节似的。落霞开了车窗,才惊奇地看到整个夏州城都张灯结彩。有几个门楼上高高挂着巨大的条幅:“恭贺夏凉王世子回府” 馨姨看了这阵势回头看着半睁着眼睛的香儿,忧心忡忡:“公主,听馨姨一句话:小王子是王爷唯一血亲。又分离了这十八年,会爱堪宠堪……公主万万不可因为小事任性与小王爷生了嫌隙,使得王爷为难。” 香儿睁眼看着车顶,忽而一笑:“馨姨那里话来?香儿是那行动小性子的人么?断不会让舅舅为难就是!” 馨姨目的看着香儿比哭还惨淡的笑容,悠悠一叹,转过脸去。 不一会儿,马车至王府大门。已经有小轿等在门前,车门打开,落霞紫烟给香儿系好了大氅,扶了她出来。外面明亮的阳光使得香儿闭了闭眼睛,“香儿公主,请您下车吧!”是夏归雁立于车前,她高举着一只胳膊,笑吟吟扶了香儿的手臂,如同月余前在万夏坞堡,她第一次搀扶去坞堡内当小厨娘的香儿一样。香儿霍然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万夏坞,仿佛那个叫雪夜的奴隶尽管脊背上流着血,仍然伏在车门前当马凳…… 香儿下意识地瞧了瞧车下,猛然睁大了眼睛:雪夜,他就跪伏在那儿,尽管背上铺了一块红毡,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未被遮到的地方血痕累累。香儿闭了闭眼睛,:原来,一切都没有改变……打骂凌虐,甘之若饴?呵呵……甘之若饴是吗?雪儿推开了扶着她打着抖的紫烟,手搭上夏归雁的胳膊,猛然踏上雪夜的脊背。 艳阳拜师,冲冠王爷怒 香儿的手搭上夏归雁的胳膊,一咬牙,狠狠踏上雪夜的背。足下分明感受到雪夜一下明显的痉挛……很疼是吧?甘之若饴?在背上低了头,雪夜肩上未被红毯遮盖的地方几道狰狞的血口猛然刺入眼中,血口在不断放大,香儿眼前一片血红,随后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来…… 夏凉王府,永宁殿大堂。萧远枫居中而坐,下首坐着一四十许玄衣中年儒者:细眉长目,面如冠玉,长髯垂胸。艳阳则规规矩矩的跪拜在地:“学生艳阳拜见卢先生!” 那位卢先生微微笑着,不急不徐地搀了艳阳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呵呵……好个清雅的世子,我卢孝杰有幸能成为世子教席,当不负使命。” 艳阳谦恭地笑着,垂首拱手:“卢先生一代鸿儒,早已名扬天下。学生初蒙时便知先生大名而心生仰慕,恨无福听从教诲。从末敢想先生真会亲自教授艳阳。实是艳阳三生之幸!” “哈哈……”萧远枫宠溺地看着艳阳:“先生曾为元宏启蒙之师,元宏为一代名君,先生功不可没,看艳阳孺子可教否?” 孝卢杰捻须点头对着萧远枫笑道:“王爷,世子骨骼清奇,贵不可言。稍加点拔……未必便输与了皇帝!” 萧远枫全然未在意卢孝杰目光中的那抹意味深长,朗声笑道:“如此说来以后便劳先生费心,这孩子即使不能成为大魏股肱之臣也得让他学得保一方黎庶平安!” 忽听得外面有急匆匆的脚步声,萧远枫面露柔和微笑目视门口:“阳儿,可能是你燕香妹妹回来了!”艳阳也神情激动地将目光转向门口。 一个仆从匆匆而来,拜倒在地:“禀王爷:公主方才在王府门前晕厥……” “什么?”萧远枫猛然站起,一边急匆匆往外走,一边问:“现在何处?可叫孙先生来?” “徐总管已经着人将公主送至曦华宫,孙先生也赶了去……” 萧远枫点点头,心下稍安,立于大殿门口,回头对芦孝杰道:“先生稍歇,晚间夜宴还望先生安排……艳阳,你随我来!” 艳阳虽然心里着急,仍然不忘对芦孝杰行礼告辞而去。 一出门便看到守义守德两位将军也匆匆而来,见到萧远枫让路行礼。萧远枫脚步不停:“你们两个就在这里候着!”两位将军大声应道:“诺!” 守德看着萧远枫背影消失,仍然一付魂不守舍,忧心忡忡的样子。守义瞪了他一眼:“这个样子做什么?公主那儿上有王爷、小王爷,下有一大群宫女侍从,哪有你伸爪的地方?”守德不服气:“你不是也担心公主吗?”守义叹口气:“有鬼医孙先生呢,有他在……”眼见芦孝杰缓缓踱了出来,守义住了口,三人中规守矩见礼,寒喧几句后芦孝杰告辞。守德看着芦孝杰的背景,皱着眉头:“大哥,看来王爷打算让这芦孝杰教导小王爷了。” 守义瞪着眼睛:“关你什么事?这芦孝杰是很有学问的人啊,是咱们皇上的蒙师,如果不是他教了皇上一年后逢父亡母丧,守孝数年不出。皇上的太师应该就是他了。王爷着他来教导小王爷,或许小王爷……能改改脾气,岂不是合适的很。” 守德摸了摸鼻子,苦笑一声,低声道:“改改脾气?他……嘿嘿,试目以待吧。大哥,你说那孙亮号称‘鬼医’,还与燕香同拜‘鬼手药师’为师,平日里自以为是燕香师兄,眼高于顶,谁都不瞧在眼里。他……真的能为燕香手到病除吗?” “嘿嘿,我瞧你是看谁跟燕香走的近,就看谁不顺眼!这孙先生的医术是有目共睹的,如果不是公主的关系,人家未必肯留在王府为医官。混帐小子,再警告你一次:离公主远着点!” 守德摸索着鼻子,满不在乎地走开与几个洒扫宫女打招呼说笑,守义只好瞪着眼睛守在一边。 不一会儿,远远地看到萧远枫、艳阳被人簇拥着过来。行至路口处,萧远枫停了步对总管太监徐如意吩咐着什么,然后艳阳拜别,被人前呼后拥着进了一条叉道。守义知道那是通往给艳阳准备的邵华殿。” 萧远枫瞪了一眼迎上来的守义守德,冷冷道:“跟我来!” 两个人亦步亦趋地跟了进了大堂。 萧远枫宽了外衣,手一挥,一屋子下人全部离开。他冷冷看着跪拜在眼前的两人,“都起来吧!” 两个人都感到了萧远枫萧瑟寒意,噤若寒蝉。萧远枫却端了茶杯喝茶,久久不语。 守义鼓了勇气,陪着笑:“王爷,那个,那个公主她的病不打紧吧?” 萧远枫睨了他一眼:“你说呢?你们两个大将军,威风八面啊。这梁州之行是去给我当做摆设去的吗?哼,为何凡事都让香儿去操心劳累?孙先生说公主风寒如此汹汹是劳心过重……劳心过重!你们到是说说:为什么会劳心过重?”守义守德俱大吃一惊,说不出话来。 “这个暂且不说。再问你们一事:世子单身擒叛奴首领,舍命全信诺之事早就传了回来。可是本王观世子明明武功平平,如何能是威名传遍四方的小霸王元天对手?这其中又有什么事?”萧远枫神色不变,声音平稳,守义守德却差点流下汗来。 守义回道:“禀王爷,其中……另有隐情。” 萧远枫瞧了他们二人一眼,轻抿了一口茶,将眼睛盯上了守德。 守德抬头直背,声音清朗:“王爷,小王爷还未离开坞堡,那永宁城内外便有许多来历不明之人马。由于机缘巧遇,未将查知就连‘射鹰堡’之人也知世子将归,传令他们散落在各地堂主密切关注……这些容未将日后详细回禀。为了小王爷安全,我们便商议着人顶替了小王爷以防万一……” “嗯,别说这么多曲曲道道,你将当初冒认的假世子带去,不就为了让他李代桃僵吗?我问的是一个替身老老实实地当替身就是了,为何还与永宁王府与元天搞什么擂台比武?”萧远枫的目光霍然冷萧。 守义昂然道:“回王爷,那元天世子自持武功高强,出言辱及小王爷……就是那个替身小王爷。咱们是箭是弦上……” “哼,还敢狡辩!我萧远枫堂堂正正,儿子不会武功又怎么样?如何能做出让他人代儿子取胜而成就儿子虚假之威名?”萧远枫声音冷厉:“莫不是你们也以为我夏凉王萧远枫之子的武功压不住永南王世子是极为丢人之事?” 守义干笑一声:“那哪能呢王爷,咱们皇上是王爷您一手拉扯大的,还不是不喜武功?谁又敢说他不是英豪?” 萧远枫脸色稍霁,:“起来吧!”两人站起,直直挺立。萧远枫微笑了一下:“坐吧,你们也累了这许多天了,咱们都一起多少年了,早说了不用如此拘礼,坐下说话。” 守德首先落了坐,守义还是心神不安地看了看王爷才落了坐。 萧远枫眸中有了笑意,他叩了叩案几,随意地问:“这假冒艳阳的人是你们从那里找的?那冒牌世子没这么大本事吧?” 守德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守义,守义“嘿嘿!”笑了二声,大声回禀:“禀王爷,任谁也想不到,这替身王子其实只是万夏坞堡的一个奴隶。这人虽为贱奴,武功却是极高,居然胜了那张狂小子萧元天……” 守德清清楚楚地看到王爷脸色忽变,紧着给守义使眼色。守义不知还说得越发得意:“呵呵……王爷,这还不说,这奴隶穿衣打扮起来,比小王爷还小王爷,任谁都瞧不出他是假冒的,这一路上还真引了刺客的注意……” “大哥……”守德看到王爷浓黑的眉毛已经立起,急忙低喊。守义这才惊愕住口。 “啪!”萧远枫一只大手猛然拍上案几,案几上一只茶杯碎为粉末。“好啊,原来是一个奴隶!这奴隶为替身不知安份守已,竟敢与永南王世子擂台比武!传扬出去,我萧氏皇族子嗣与一个奴隶同台比武!我皇族颜面何在?!” 声如炸雷在守义守德头顶炸响,双双离坐跪倒在地。 “说!比武是谁的主意?” 守义挺胸抬头:“王爷,与那……奴隶无关,您想想,他一个奴隶,还不是咱们说什么他听什么……” 守德看了哥哥一眼,“王爷,当时永南王府也是欺人太甚,小将要求替小王子比武不成,那元天世子死了心要与小王爷见一高低……” “传言公主擂鼓助阵,也是真的?” 守义守德俱垂头不语。 萧远枫拧了眉毛,思忖片刻,放缓了语气:“是燕香的主意?” 守义挤出点笑容,欲言又被守德在背后拉了拉衣服。 萧远枫忽然松懈下来,后背靠上了椅背,凌厉的眸子垂下。:“燕香她女孩子任性受不得气,你们呢?久经历练还不分轻重。” 守义守德听出王爷语气已经缓和下来,偷偷松了口气。 萧远枫似很疲倦地挥了挥手:“罢了,此事暂且不提。你们辛苦了,先去休息!” 守义守德诚惶诚恐地辞了出来。出了宫殿大门守德抹了把头上的汗,看了看大哥:“大哥,我一开始就嘀咕王爷未必喜欢有人替小王子扬名立腕,果然是这样。您白跟了王爷一辈子,连王爷的脾气都摸不到。今天如果不是王爷心疼公主,咱们哥俩怕是要挨板子啦。” 守义回头看了看深深宫墙,眉头紧紧皱起:“我知王爷不喜虚名,但王爷是个爱惜人才之人。雪夜虽然为奴身手胆识却不下于你我,如果王爷喜欢……” “大哥糊涂了,王爷爱人才但奴隶在王爷眼中并不是人啊……王爷心中奴隶只要尽自己奴隶本份也就是了。奴隶怀才而展示,在王爷眼中怕是不守本分,他如何能够喜欢?其实公主也深知这个道理,不然又何必当初要与咱们商量着将雪夜送走。”守德淡淡地笑了笑。 守义看着守德的笑,狠狠地一拳头砸向守德的胸膛:“混帐小子,那奴隶被王爷轻贱,或永无出头之日,你开心了?” 守德捂着被砸的生疼的胸口,不服气地嚷嚷:“大哥那里话,我怎么会嫉妒一个奴隶?” 守义看着不远处一座宫殿,那是小王爷的“邵华殿”。他不由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雪夜本来就不被小王爷喜欢,昨夜被鞭打了一路。刚才那个刘保义非要说是雪夜摔了公主,我虽然制止了他再当众鞭打雪夜,可他却让雪夜一路爬着进“邵华殿”……本来我还指望王爷会给雪夜点赏赐。可是,唉!这会子也不知道这可怜的孩子怎么样了……” □有理,老师舌似刀 卢孝杰安步当车,不急不许地穿行于夏凉王府巷道之中。朔风扑向他发烫的面颊,他却将拉紧的风帽放了下来,踌躇满志地张眸四望。重重的殿阁,虽然已经多年未加装饰,显得陈旧,但仍然气势辉宏。卢孝杰脑海中涌现出当年大夏全盛时宫殿的奢华:‘华林灵沼,崇台秘室,通房连阁,驰道苑囿……。晃若晨曦,昭若列星……义高灵台,美隆未央……’” 当年道武帝赐还是平夏王的萧三皇子萧远枫居此宫室之时,他卢孝杰还是出身世族豪门,而名不见经传的一名书生。曾劝萧远枫以逾越定制力辞,宁另起王府,以避先皇猜忌。可萧远枫以大夏百姓已遭多年蹂躏,另建王府,劳命伤财,大大方方地以这夏皇宫当了王府。虽然他拆了许多宫殿连阁,将材料交于老百姓充建房舍,还将众多殿阁金银玉石雕饰俱着人扒下,充做安置流民,开荒垦田费用,使得夏州辖境百姓生活迅速安定。非但如此,他还将别殿离宫改成学校,使得夏州成为北方各派学术争鸣之地。但这些举动,却以收卖人心意图不轨而引起更大非议。王爷功高盖世,生母曾为道武帝正妻,按说太子离世,皇储理应归王爷所有。可是,道武帝却一直将王爷闲置不用,怕是早已经心生猜忌…… 卢孝杰又摇头叹息:他当年师承一代大儒王佐之为师,发下宏愿此生绝不虚度!生逢乱世,当效管仲、乐毅、张良,辅佐一代霸主成就千秋伟业!当年皇三子英姿豪发,认定他可为天下霸主,随投奔而来。真没料到,这皇三子一心只为忠义臣子,并无当皇帝的雄心壮志。表面上虽然对他恭恭敬敬,却是我行我素。最让他失望地是多年前萧远浩轼君为皇帝后天怒人怨,他于守丧之期密函劝王爷为了大魏百年基业,乘机夺取政权。王爷刀不血刃,赢得漂亮,却将皇位让于元宏那个小孩子…… 说到元宏,卢孝杰皱眉冷笑:以仁爱为由妄图废除千年古法,虽然王爷暂时顶住未能施行,但只要小皇帝当政,改制是迟早的事,到时国家秩序将为之混乱。萧元宏,什么一代名君,整个一个大魏王莽!如果王爷不取而代之,大魏万里江山定将断送在他手中。但是王爷重情守信,如无特殊缘由,绝不可能取而代之。 而如今,机会来了……卢孝杰不觉来到位于夏凉王府东侧的“邵华殿”,此宫殿原为元宏所居,远比别处宫殿奢华,再加上为迎接世子,又修整一新。卢孝杰看着这些雕梁画栋:王爷自己居住久不粉饰,连室内布幔垂帘都陈旧不堪。而为了儿子竟然一改俭朴作风,拳拳爱子之情溢于言表……这是机会吗?一定是上天给我卢孝杰功成名就的机会!卢孝杰心潮澎湃,握了握拳头:人之将老,壮志未酬,此生岂能虚度!他看了看邵华殿金璧辉煌的门楼牌匾,看了看门楼前立着的十几个雄赳赳的带刀侍卫,昂然欲进邵华殿。 忽听背后传来喧哗之声,他回头看去。一辆马车朝邵华殿驶来,马车前头一人卢孝杰认识:是总管大太监刘如意的干儿子李大顺,这些日子暂时代为邵华殿总管。后面跟着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之人,再后面是一些仆从。李大顺老远看到卢孝杰就合手施礼:“卢先生到了,可见到我家小王爷?” 卢孝杰微微笑着,等李大顺走近:“刚才小王爷已经行过拜师之礼,我来等小王爷交待一些事情。”走近了才看清车马车后还有个人:一个满是鞭痕,衣衫褴褛的少年被一根绳子绑了双手,拴在马车后,被马车拖着跌跌撞撞地行进,应该是一个下贱的奴隶。卢孝杰对奴隶从来不多看一眼,随转了目光。马车停下,那奴隶也同一个破布袋似的跌到在地,一动不动。刘大顺身边的圆脸中年之人立刻冲了过去,一边对地下的奴隶甩鞭子一边呵斥:“呸!狗东西,这夏凉王府何等尊贵,你只贱奴只配爬进来不知道吗?要你爬进来你爬几步就给我使性子!好好,拖你进来你又在这里装死,叫你装死,叫你装死!”几滴鲜血随着鞭子的舞动飞溅而出,一滴溅在卢孝杰雪白的长袖广口上,卢孝杰惊恐地看着那滴血,捂着嘴干呕一声。 奇怪的事发生了,那奴隶人躺在地下,捆绑的一手双一伸,居然抓住了鞭头,低低的声音道:“雪夜,无错……” 卢孝杰猛吃一惊,这才向那奴隶看去:他凌乱的乌发披散在面颊肩头,看不清面貌,但那特别的声音,仍然使得卢孝杰惊愕:这声音虽说沙哑,却分明悲愤激昂,难得是还有几分坚毅沉稳。如何可能出自一个奴隶口中? “你你!”那人一张圆张涨的通红,却未能力拉动鞭稍半下。卢孝杰更深地皱了眉头。 李大顺看到卢孝杰的不快,忙道:“卢先生,这是小王爷从坞堡带来的管家刘保义,还有他的妻室夏大姑,都是小王爷的亲信……刘大管家,这位是咱们王爷给小王爷请的老师,这位卢先生可是天下扬名的一代大儒。” 雪夜的手猛然松开,刘保义向后闪了闪,差点跌倒。也顾不得再与雪夜计较,忙上前见卢孝杰,他眯了眼睛执鞭拱手笑道:“卢先生?就是卢孝杰先生吗?小的久仰大名,景仰的很……”卢孝杰看着他手中泛着血腥的滴血皮鞭,后退一步,眼睛却看向已经翻身跪起的雪夜。与雪夜在发丝中看向他的目光相撞。卢孝杰又是一惊:这奴隶居然对着他的方向恭敬地跪着,一双眸子竟然带着好奇探究景仰激动地瞧着自己……这,也不绝不应该是奴隶所拥有的神色目光!卢孝杰侍要细看时,那奴隶垂了眸,却将脊背挺了挺。虽然被绑了双手,血痕累累,却仍然跪的挺直。这不是一个普通奴隶!这样奴隶,这样的奴隶……哼,这样的奴隶天生的桀骜不驯。如果元宏见了这等奴隶,说不得会喜欢。想到元宏,就如一根刺刺入卢孝杰心里。他转眸打量着刘保义手听的鞭子,淡淡地:“哪里,刘大管家客气了!这奴隶是小王爷的?” “正是小王爷的奴隶,只是自以为有点本事,连小王爷都不放在眼里,所以小的才……” 卢孝杰又转了眸细细打量雪夜:被抽开的衣服裂口露出的肌肤伤痕新旧叠加,分明是的刑伤所致……这艳阳行事果真是元宏不同。呵呵……这种情形让元宏看了也许又会说些虚假无用的感叹,他手段软弱,使得一批虚伪小人立于朝堂之上。黄口小子,始终不懂治世需得冷心冷面,严刑峻法。元宏,艳阳……王爷啊,你一直当元宏是你的儿子,可如果元宏与你亲生的儿子有了对立冲突,你必需面临选择的时候,你,究竟会帮谁? 笑容渐渐浮上卢孝杰的唇边。他潇洒地挥了挥衣袖,那滴血痕又清晰地印入眼中,他又掩了口,压制住想要呕出的感觉,扭头就走。 卢孝杰一回住处便令人宽衣备水洗浴。又思晚宴本是王爷要将手下才俊,夏州各府官员介绍给艳阳认识,得让艳阳乘机博得各方人士好感,哪些人重要,得交待艳阳知道,只换了衣服又匆匆赶回邵华殿。 到大门处便听侍卫回道小王爷已经回来。随理了理袍袖,进了大门。转过照壁、回廊进了 庭院。看到下人站了一院子,皆交头接耳,战战兢兢,李大顺也立于阶下,眼巴巴地向正堂观望。见卢孝杰过来,迎上来打了个拱手,轻声道:“小王爷在里面……” 卢孝杰不再问什么,微微笑着,提了衣摆,踏上台阶。 一上台便听到“砰砰!”的声音,正堂门半开着,可以看到空阔的大厅正中那名奴隶侧身蜷缩着身子躺倒在地。卢孝杰摇头皱眉:一个贱奴,如何能够入此厅堂? 而小王爷艳阳正近似疯狂地一脚脚地踹着他。“好大的胆子,竟敢说你不后悔忤逆主人!”那奴隶双手仍然绑着,垂着头低低的咳嗽,:“咳咳……雪夜,是奉命假扮主人……既然扮成主人,自然应该,应该承担责任。咳咳……夏凉王之子……岂能,失信于他人……” “呵呵,小王爷。您瞧瞧这贱奴说什么话?不过让他唱唱戏,穿上戏袍就以为自己的皇帝啦?还什么……‘我是夏凉王世子……’‘我是忠义王爷夏凉王之子,岂能违背誓言?’啊呸!” 艳阳气怒间又是一脚:“哼,一个贱奴,居然为了出风头忤逆主人!与王室世子比武,你也配……” 卢孝杰一下瞪大了眼睛:原来与永南王世子比武的竟然是这个奴隶!消息传来之时,他正与王爷对坐小酌,他自欢欣鼓舞,而王爷不喜反忧。说此人应该是个替身,因为据这些年的了解,艳阳小王子武功平平,并无可能胜了元天。王爷因为替身轻率与元天比武而颇为不快。不过也好奇这能胜了元天之人是那路豪杰?生了惜才之心。没想到竟然会是奴隶!而且这个奴隶倔强不驯,居然敢顶撞忤逆主人……如果王爷知道会有何想法?卢孝杰嘴角眉梢都含了笑意,大步走了进去。 艳阳抬脚又要踹,听到刘保义低声道:“小王爷,卢先生来了。”艳阳猛然一抬头,看到卢孝杰正立在自己对面,看着他手捋着胡须微微笑着。艳阳脸腾地一红,尴尬地收了脚。上前施礼:“恩师,学生不知您来,失礼……” “呵呵,世子不无需多礼,是为师擅自入内。这奴隶……” “恩师不知,这是我从坞堡带来贱奴,谁知不守本分,所以……”艳阳不敢看卢孝杰精光闪闪的眼眸,只回头盯了雪夜。雪夜听到卢孝杰来,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挣扎起身,直直跪好。 “奴隶本来就应该恪守为奴本分,唯主人之命誓从。”卢孝敬杰冷冷看了雪夜一眼,双眸如电视向艳阳,:“如有逾越,定当严惩!” 雪夜猛然抬头,充满不解忧伤的眼眸看向卢孝杰。 艳阳也大吃一惊,有些怀疑地看着卢孝杰,卢孝杰声色俱厉:“君臣有别、尊卑有制、主奴有分、上下有法,此乃天理!人力如违天理,天厌之!” 艳阳精神一振,往下便拜:“恩师教诲,学生铭记在心!” 雪夜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 卢孝杰哈哈一笑,双手搀了艳阳:“孺子可教也!记住如要破了尊卑上下礼法,小至家室不安,飞来横祸,大至国将不国,分崩离兮。所以,如何驭奴切不可看成小事。奴隶国之最下贱者,只需听命于主人,如有忤逆主人的奴隶,就应该打了杀了,免得带坏了别的奴隶,引起风气日下,动摇国本……比如你这奴隶,为师方才已经见识了他的桀骜不驯……” 刘保义景仰地望着卢孝杰:“小王爷,卢先生真是有学问的人!咋咋……说的多在理啊!奴隶等同牲畜,您何必为牲畜烦心动气呢?交给保义拉去偏僻处打一顿便是!” 刑笞示众,雪夜疑引线 卢孝杰听刘保义要将雪夜拉去偏僻外打一顿,瞥了他一眼,不屑地冷笑一声:“谁说奴隶等同牲畜?这全是不读书之故!不知其中的厉害!那牲畜若是挣扎闹腾,不过闹一个院子忙乱几个人;若是奴隶不安本份闹腾起来,便有社稷颠覆之险,生灵涂炭之危!我等门阀贵族便会人头落地!寻常有个瘟猪疯狗,悄悄打杀埋了便是,但对有犯上之心的奴隶,所谓大风起于青萍之末……” 卢孝杰转眸视向雪夜,却与雪夜向他投来的怀疑、不信、悲愤的目光相撞,而雪夜竟然不知回避,仍然直直盯着他。奴隶怎么能如此与人对视?无礼至极!卢孝杰收缩了眼瞳,咬着牙:“似这等言语顶撞主子,眼神不服管教,以奴隶之身怀桀骜之心的犯上之奴!不可以仁者善待牲畜之道处之!必得防微杜渐,定要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世子殿下,皇家子弟切不可有妇人之仁,要懂得用霹雳手段创千秋大业!对这等贱恶之奴,世子便可牛刀小试!” 艳阳听得血脉澎涨,他挺了挺胸膛,看了看雪夜,似想起什么,眉头一皱:“学生谢恩师教诲!只是这奴隶是家母所赐,未禀明母亲学生不便处死了他。笞刑为刑罚中最轻者,不至于伤害性命,所以学生欲将他当众鞭笞,以警众人。” “哈哈哈……好一个孝义世子,宅心仁厚!为师甚幸!” 雪夜默默地听着,身上所有的伤痛都不如此时心里的伤痛:这位老师,他应该是因为博学多才、德高望重才被父亲请了教授儿子。他,在口口声声说奴隶连牲畜的待遇都不配得到?!雪夜素来景仰学问,在万夏坞偷听老师上课时,一字一句都刻在心上。可眼前这位是学问最大的老师,他说的话就是真言吗?……不,连皇上都说过“天生万物人为贵”在皇上眼中奴隶是人啊!可他是父亲给儿子找的老师!父亲,您也是这样想的吗?父亲,您也觉得他说的对么?不,不是……父亲他仁厚慈善才有大魏百姓的安康,才能教养出香儿如此善良的女孩子……夏雪夜胸膛仿佛就要炸开,一口热血喷出,整个人委顿下来。 艳阳跳开一步,看了看那鲜红的血迹,蹙着眉:“好恶心!” 卢孝杰掩住了口,后退几步,柔和地看着艳阳:“处罚一个贱奴其实不劳世子亲自动手,让下人们来做也就是了。世子是这夏凉王府的小主人,整个夏凉王府的人,都应该全力效忠世子!” 艳阳踌躇满志地点着头,大声吩咐,:“来人!” 立刻门口进来二个贴身侍卫。齐声施礼:“世子有何吩咐?” “将这以下犯上的贱奴拉下去……保义:将他罪行公之于众,鞭笞八十,以警众人!” 二个侍卫面无表情地架了雪夜的胳膊,将他拖了下去。刘保义:“诺!”了一声,圆脸上放出光彩,喜滋滋地跟了出去。 卢孝杰看着地上的血痕,流露出厌恶之极的表情:“世子,这里现在待不得,需好好擦洗清洁。来,为师带你带你去先书房。今晚世子的接风宴,要见哪些人,世子最好记一下。” “好啊,书房在那里?” “呵呵,世子随我来。”卢孝杰说着已经朝大堂后的屏风走了去。艳阳跟去,原来屏风后还有一门,透过大门看外面隐约的亭台山石。 卢孝杰一边走,一边道:“这花园名为白鹿宛,是原大夏王宫第二大林宛,书房安排在白鹿宛之内,是想让世子不受侵扰,安心读书。这里亭台水谢山石俱全,原是大夏国皇太子居处……” 声音渐行渐远…… 雪夜被拖到院中,两名侍卫探寻的目光看向刘保义。刘保义环顾四周:一院子的仆从婢女交头接耳,显出好奇还有恐慌的样子。 刘保义笑了,挺胸抬头,四周环视一圈,清了清嗓子,高声喊到:“这个奴隶是小王子带来的,可是不守规矩,忤逆主子,以下犯上,按罪当杀!小王子有好生之德,免了死罪,当众处于笞刑!鞭笞八十,以儆效尤!” 刘保义看到有几个宫女居然吓得向后退出几步,面面相觑而噤若寒蝉,就连李大顺也收了一惯的微笑,有些惊愕的瞪大了眼睛。 刘保义越发的得意,看到院内靠东有两棵并排盘根错节的杏树,大声喝令,“来人:找铁链来,将这奴隶吊于树上!” 却没有人动,刘保义正待发怒,一个柔媚的声音传了来:“刘管家可能不知,这里应该没有预备这些东西。如果要找了来,得等一时呢……你说是不是啊,李管家?” 刘保义回头看时,身后不知何时立一个人:高大的身材,剑眉虎目直鼻,轮廓分明的嘴唇,长得好像……雪夜!不,准确地长得像夏凉王爷萧远枫!呵呵,如果说雪夜与萧远枫像了六七分,那这人却像了七八分。不过,目光闪烁游离,神情猥亵,年纪轻轻而肌肉松懈。与那夏凉王错了十万八千里。再加上如此高大的身材,却发出柔□声来,让人听来别扭之及。 李大顺早就厌恶地皱了眉头,不耐烦瞅了他一眼,看着刘保义道:“这里的确没有那些东西,不过既然是小王爷吩咐……来人!此为刘大总管,将来便可能是这邵华殿主事,他的吩咐就是小王爷的吩咐,你们速去准备!” 两个青衣仆人飞快地出了门。 刘保义看着那人:“这位是……” “在下叫周兴武,是王府的书办,其实这次我也去了永宁城中,与大管家一起回来的。”周兴武“妩媚”地笑着,看了看李大顺:“只是因为守德将军吩咐了,我不得真面目示人,所以杂在侍卫群中,并未有机缘与大总管相见。不过,如果不是这奴隶,这替身王子便是在下了,呵呵……所以我来看看这奴隶,为何舍了我要他一个奴隶来为王子替身。” 周兴武开始用脚底拨雪夜伏在地下的脸颊,将他的脸拨了过来,对向自己。雪夜猛然睁开眼睛,如一头暴狼般狠戾的目光狠狠盯向周兴武。周兴武吓了一跳,脚猛地缩了出来。 他抚了抚胸口:“真是一个不服管教的奴隶啊,居然骇我一跳。” “呵呵……你便是曾经冒认王亲的假世子吗?”夏归雁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她眼睛一眨不眨,突然像认出了来人,眼中又是精光一闪。 周兴武侧头看向夏归雁,眼睛也忽然亮了起来,他躬了身子:“在下是曾经冒认过王亲,不过在下也并不知情,是因为我长得像王爷,所以就有人将我掠了去,又告知我是夏凉王世子……好在王爷非但未治我冒认王亲之罪,还将我留在王府当书办,兴武实在感激!定当为王爷,为小王子效犬马之劳——小王爷但有吩咐,兴武定当凛遵!”说到最后一句,周兴武一张柔媚的脸上疾速掠过一丝暴戾的杀气! 夏归雁上前一步,还要说什么,刘保义却轻咳一声,眼神如刀,夏归雁居然噤若寒蝉。 只一瞬,周兴武的突显暴戾、夏归雁的如见故人、刘保义的周密防备……突然烟消云散,三人各自收回目光。 刘保义作揖道:“周书办,我们新来乍到,以后怕是多有叨扰了。” 周兴武又是一脸媚笑:“刘管家,夏大姑,今日幸会。以后咱们都是替小王爷办事的,你们千万不要见外。” 三人团团作揖行礼,好似初次相识一见如故的模样,李大顺等人只道周兴武趋炎附势,趁机投靠小王爷,也不多加理会。却不知萎靡在地下的雪夜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猛然醒觉:他们的眼神……他们应该早就认识!他们这是在演戏!为什么?为什么?母亲,您说的,儿子遵守誓言您便可以不动父亲身边引线……引线!他说他曾经假冒过王亲,他就是香儿说讲过的假王子!他,如果是母亲的人,母亲,您到底谋划了多少年……万夏堡……梅花庄……引线……父亲身边的引线! 雪夜膻中穴似乎要爆裂一般,内息胡乱游走,几乎忘了身在何处,恍恍惚惚感觉自己的双臂分开被铁链吊起,双脚离地,身体整个打开。手腕撕痛的要断裂。多么熟悉的感觉……是了!万夏堡……梅花庄……引线! “来人,将他的贱足再固定起来,不要让他晃动!”刘保义叫喊着。 早已经有几个宫女面如土色,瑟瑟发抖。李大顺摇了摇头,用衣袖掩了口,叫了夏归雁低声道:“夏大姑,这里事还早呢,不如您先瞧瞧小王爷的寝宫,不知合意否?一会儿小王爷还要参加晚宴,给他备了不少衣服,您看看小王爷喜欢怎么穿……这些都是大事,不合误了的。” 夏归雁只得答应着有些不舍地跟了李大顺去,李大顺一挥手,院里的宫女们俱都离去,仆从也走了一半。 周兴武看出这李大顺是不想让那些柔弱宫女们看到这血腥场面才找借口支了出去,只是这里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如何能够起到示众作用?心道刘保义会生气。不想刘保义看着夏归雁离去,脸上却露出欣喜之色。他笑眯眯地看两个健仆欲在雪夜脚上悬上青砖。 “刘管家,这又是为什么?在下觉得以让这样倔强的奴隶在鞭子下晃动不是更能示警?”周兴武还是用那一付柔媚的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 “呵呵呵……周书办没有做过刑罚之事吧?你不知施起鞭刑的时候,如果这奴隶身体随鞭子晃荡,那这力量就会抵消许多……呵呵,你不信?你们先不要绑,拿桶盐水来……呵呵……我打几鞭子你瞧瞧鞭痕,就知道了。” 刘保义扬起手中鞭子,是一根三尺长的短鞭。奇的是鞭分五股,用生牛皮条制成,每一根牛皮条都有尖锐的棱角,而且每一根牛皮条尾巴上都打了个结子。 雪夜看到这皮鞭,眸中终现恐惧,下意识地全身肌肉紧紧绷起。 魑魅魍魉,行刑竟有窍 刘保义冷冷地吩咐身旁一个健仆:“你来报数,大声一点!”“刷!”一鞭印上雪夜的胸膛,雪夜身体向后荡去,他猛一仰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褴褛的上衣被抽开又一道裂口,本来旧伤已经愈合的胸膛上,立刻多了五条血痕。 “一!”那名健仆大声报数。 “你看这些伤口,虽然看似厉害,其实不过只伤到表皮。” 周兴武上前看了看,点点头:“一鞭五痕,已经算厉害了。” “嘿嘿,虽是一鞭五痕,但这五痕只是将一鞭的力道分为五处,看似厉害,却只伤皮肉。用这鞭子这也是依小王爷宽厚,只是对他刑罚而留他性命的意思。但这鞭痕对于这皮糙肉厚的贱奴来说,也只不过给他挠痒痒。所以,还需要让他知道疼下次才不敢再有违抗主人之心。”刘保义说着又接甩九鞭。那健仆报到十,声音开始发颤。雪夜的胸膛上,道道鞭痕叠加,有血珠渗出,在冷冽的空气中,冒出一道道白气,随凝成冰珠。在雪夜的布满疤痕的胸膛上闪着妖异的腥红,刘保义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血珠,圆脸上泛起兴奋的光彩。:“来,快快将他的脚绑了起来!等等,先在脚上悬了重物,再固定绑起。” 不一会儿,雪夜的双脚悬了数块青砖,又被牢牢地绑起,分别固定在树根上。 刘保义一鞭抽了下去:皮鞭又落在胸膛上,雪夜的身体一动不能动,他的头拼命向后仰起,开始大口喘气。 “周书办,你来看这道痕迹……”周兴武凑了过来,果然与刚才那十鞭不同:裂口深入肌肉,还有一个个深深的血洞,当是那些结子所至。他吸了口冷气,笑道:“呵呵……果然是不同。这奴隶如此倔强,这般样子居然都不肯叫出声来,他到底到忍多少鞭子?刘管家,在下的手也发痒了,不然我也打几鞭子,咱们看看他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刘保义笑笑将鞭子交给周兴武,周兴武高高扬起了手臂,狠狠地甩了过去。一鞭紧着一鞭,血珠飞溅,雪夜一张口咬了一缕头发,头向后昂着,一动不动。只绷紧的肌肉,飞奔而出的汗水,让人知道他尝未晕去。 转眼间那健仆已经报到三十。 周兴武喘着粗气,后退一步,觉得腿脚俱软,胳膊也累得抬不起来,他试了一把额上的汗珠,对刘保义摇头苦笑:“没想到这打人也是力气活。这奴隶当真是能忍,他真的没有疼觉吗?” 刘保义呵呵一笑接过了鞭子:“这奴隶虽说惯于熬刑,但绝不是没有疼感。呵呵……我甚至于觉得他对疼痛还极为敏感。是周书办不懂用刑之窍。你瞧瞧这鞭子:鞭子能使人疼痛不过是它尖锐的边角能割开他的皮肤,那结子能抠进他肉中。可你看看现在这鞭子还有边角吗……”周兴武看着那鞭子:原来这奴隶的鲜血皮肉已经沾结在这鞭子上,鞭子五股凝成一股,成了一根没有棱角的血棍。原来这样的鞭子打在人身上不是很疼?“那待如何?” 刘保义悠然地将鞭梢杵进那桶结了冰花的盐水中,开始刷洗。不一会儿,那桶水腥红浑浊。他拿出了鞭子,鞭子又棱角分明,分出了五股。他眯了眼睛,狠狠甩向雪夜。 雪夜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身体随后剧烈颤抖,紧绷的铁链被拉的哐哐直响。刘保义看着雪夜痛苦到扭曲面容,跳动痉挛的一块块隆起的肌肉,眼睛几乎变成了红色。他喘着粗气对周兴武说:“还有……就是鞭打的间隔,不能,太近。如果太近他会感觉不到上一鞭的疼痛。鞭子开始割开他的皮肤时他不会感觉太疼的,一定要慢一点,让他有疼的感觉再打出下一鞭。”他口中说着,又是一鞭,雪夜又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后死死咬住了唇。 那报数的健仆脸色早已苍白,忽然开始干呕,刘保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傲慢地朝扫视着院内悄然静立的侍卫仆从:“你们都听着:这贱奴自以为有些本领,便敢对他的主人小王爷包藏祸心、忤逆无礼,深为小王爷垢病。他将是这王府之中最下贱的奴隶!同情他?是说小王爷是非不分赏罚不明吗?”说完凌厉的眼眸又瞪上了那健仆,健仆吓得后退一步,战战兢兢地又开始报数。 周兴武笑道:“刘管家是小王爷的左右臂,刑罚也罢,赏赐也罢,自有道理。在下瞧着没有人敢不服!呵呵……” 刘保义斜睨了一眼周兴武,又一鞭挥了过去。却后退一步,扬鞭指着雪夜大怒:“大胆的贱奴,竟敢用内力抗刑!不怕如从前一样,封了你的穴道,再重新计数!” 雪夜肌肉震颤跳动,猛然张开眼睛,他眼眸含着鄙夷冷冷地扫了刘保义一眼,张口将咬住的发缕吐出。唇边竟然带出一丝嘲讽的笑。 刘保义气得乱颤。周兴武好奇地盯着雪夜,“好一个乖舛奴隶!要封了他的穴道吗?” 刘保义冷静下来,咬了咬牙:“不用!再教你一招:来人,拿一条干布来,将这奴隶的鼻缠了!” 刘保义一边看一个健仆踩了凳子手哆嗦着用干布层层缠了雪夜的口鼻,一边对周兴武解释:“这奴隶内力不弱!平常怕加刑不敢运动。缠了他的口鼻一是不叫他发出那些难听的声音,二是他虽然还能吸点气,但必竟不能顺畅。如何还能再运动内力抗刑?” 说话间又是十几鞭子下去,雪夜口中发出“唔唔”声音,他的脸涨的通红,被铁链绷直的身体奇异的痉挛扭曲,汗水混合着血水,在这寒冷的冬季,一滴滴凝成血红的冰莹。周兴武挑起了大拇指:“呵呵,果然厉害,在下佩服!” 刘保义得意地哈哈大笑,将又成了一条血棍的鞭子杵进盐水中,不一会儿,鞭打已经数到五十。 雪夜被蒙了口鼻的脸成为紫色,一直昂着的头猛然垂下。再几鞭子下去,已经毫无反应。 周兴武上前抬头看着雪夜,回头道:“果然不是铁打铜铸的,到底是死过去了。呵呵……他会不会真的死了?” “放心!”刘保义又开始涮洗鞭子:“他要死早就死了……他命大的狠,又练了深厚内息,只要有一口气,他就会缓过来。” 正在此时,李大顺匆匆回来:“刘管家,王爷那边来人传话:要小王爷去前面准备赴宴呢,还特别安排了你的座位,你赶快准备准备……” 刘保义有些吃惊地看着鞭子。周兴武赶忙一躬身子:“呵呵,刘管家承蒙王爷这么瞧得起,天大这喜啊,就快去准备吧。” 刘保义看看雪夜,犹豫着:“小王爷吩咐过八十鞭子呢,这还不足六十。” 说话间,艳阳与卢孝杰并肩过来,卢孝杰远远地看到吊起的雪夜,用衣袖掩了口鼻靠向路边快速走向门口。艳阳轻声道:“先生您稍候。”随转身问道:“保义,刑罚完否?” 刘保义躬身回禀:“小王爷,还差二十多鞭子,只他晕过去了。” 艳阳皱了皱眉头,冷然命令:“弄醒了他!就让他吊这儿,等晚宴结束后再完成刑责!” 刘保义大声应:“诺!”艳阳衣袂一翻,转身离去。 刘保义吩咐:“将他的脚上东西取了下来,松了绑。还有,将手上的铁链也松松……对了,刚好让他的脚尖够到地就行……” 布条扯下,雪夜颤动了一下,却仍然未醒,刘保义抬头看着雪夜蹙起了眉头。他伸手想试试雪夜的鼻息,但雪夜本来身形就比他高大,又被吊起来,他够起来更是费力。周兴武很有眼色地将仆从们刚才拿来的凳子垫在刘保义脚下。刘保义踩了凳子,用鞭杆支起了雪夜脸,雪夜的脸与他直直相对。 刘保义呼吸开始急促,他朝左右飞快地一瞥,移了移身子,挡了众人目光,白胖肥厚的手颤抖地伸向雪夜的苍白的脸。他手掌抚上雪夜挺直的鼻子,住下的嘴唇已经被咬破,嘴角有新鲜的血痕。他用食指沾了雪夜的流至下巴的鲜血抹上失去血色的嘴唇…… “大管家,这是做什么呢?”夏归雁的声音响了起来,刘保义吓了一跳,直直从凳子上摔了下来。周兴武急忙扶住,夏归雁似笑非笑地看着刘保义。周兴武柔媚地笑:“大姑,刘管家是看看这奴隶是不是还有气……” 刘保义已经定下神来,他眼睛一瞪:“你这婆娘,动不动就如此大呼小叫,还以为这里是万夏坞不成?” 夏归雁愣了愣,左右看看,猛然看到那桶涮了鞭子的混浊血腥的盐水不服气地小声道:“只要将这冰水浇上,他自然会醒,以前也不是没有做过。现在如何如此婆婆妈妈。” “是啊,刘管家,用这桶水就可以将他浇醒了吧。”周兴武也指着桶子。刘保义看了看桶边的冰花,看了看雪夜身上已经凝结成血冰的褴褛衣衫与□在外已成紫黑肌肤,竟然有些犹豫。他干笑二声:“小王爷有好生之德,不欲让他死的。这种天气,这桶水浇下去……嘿嘿……”刘保义说着猛然将鞭杆戳进雪夜肋下一处深可见骨的伤口中,用力搅动。“其实,让这贱奴醒来的方法很多,为何非要用盐水。” 一声短促的嚎叫声后,雪夜睁开失神的眼睛颤抖地大口喘气。刘保义温和地笑了,他用鞭杆拍了拍雪夜的脸:“小畜生,刑罚还没有完呢。王爷要为小王爷接风设宴,咱们都要去。你乖乖地等在这儿。呵呵……可别睡着了,这里的天气可不比坞堡,睡着了会死人的。你主人还没让你死呢,哈哈……” 救助喂水,难堪见父亲 已近酉中,残阳如血。邵华殿中庭,杏树之下,垂吊着半晕迷的雪夜。朔风凄历如刀,直割在雪夜近乎赤、裸的残破躯体上,寒冷入骨。身体僵硬不再颤抖,伤口似被冰封也不再流血。 可那一阵强似一阵的痛苦仍然可以感受的到,让他忍不住想要哭喊着叫出声音来。明明这些痛苦都是从小就习惯了的,从小到大不知有多少次所受的凌虐胜于今日。可是,为什么今日就如此的痛苦?如此的无法忍受? 眼前黑了黑,脑海中一片空白。咬破舌头不让自己晕迷过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目,让体内气息运行大小周天……不行,心绪烦乱之下,真气在体内乱撞…… 这也是许久没有过的事,以前不管受了怎么样的虐打,都可以在第一时间稳住了心神,专心运行体内那宏大的内力。而内力一但开始运行,体内自丹田而三焦十二经络具有热流涌动,从而不怯严寒。 只是今日,今日心中有这样多的痛苦、委屈、渴望、不甘,疑惑……那边有鞭炮声鼓声丝竹声传来,为王子接风…… 身体已经疼的麻木,心却在痛苦地喧嚣。父亲……奴隶在您眼里真的也是不如牲畜吗?不,您是忠义大英雄……为什么儿子在您面前只能是奴隶……不!不要!雪夜无意识的挣扎,铁链“哗哗”直响。不许不甘!不许不平!对母亲的誓言岂能违背? 可是,引线……让父亲粉身碎骨的引线是这个叫周兴武的书办吗?还有谁在父亲身边?母亲,儿子您一生为奴,您便真的可以不再报复父亲吗?儿子可以相信您吗?这一路上,儿子看了父亲看过的兵书,儿子知道“兵者,诡诈也!”儿子知道“兵不厌诈”……您如果只是骗儿子为您孝命,儿子当如何同时保全您与父亲两个人? 不行,这样会死!稳下心来!他习惯性地想咬嘴唇,却发现嘴唇早已经干成硬壳,轻微一动,疼得抽搐,眼睛也因干涩而火辣辣地疼。对水的渴望猛然深入骨髓,代替了一切感觉。他不由的呻吟一声:“水……”霍然间,香儿那张无邪笑脸又浮现在眼前:香儿,刑房中给他饲水的香儿,她站在肮脏腐臭的刑房内,她说:“瞧你定是喝了,给你拿点水来。” “怎么了,还是怕我这水有毒不敢喝是怎么着?” “还不够吧,我再去拿给你!” 香儿…… 恍惚间唇间有丝丝水气,香儿?是在做梦吗?不,不要睡,睡了会死,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喂,醒醒!”一个清亮柔和的声音小声叫着,雪夜用力睁开眼睛,两个少女立于他身前。一个少女手中执着一只泥壶,见他醒了,急忙将泥壶举起,放在他唇边:“这是参汤,你快喝。” 泥壶嘴间一滴温热的汤水滴上雪夜的唇,对水的渴望使雪夜全身都在颤抖,可是……他犹豫地看着两个少女。 另一个少女急道:“你莫怕,我们是这邵华殿的宫女,与侍候公主的紫烟落霞姐姐交好,是她们托我们关照你。” 原来是这样,紫烟,落霞……公主,我不能……公主已经以为我自甘下贱,这样很好……我岂能再让她为我忧心?还有,那刘保义已经吩咐谁也不能搭理我,我又怎么能连累这两个善良的女孩子…… 雪夜颤栗地转过头去,闭上眼睛,冷声道:“拿开!” 沙哑干滞的声音已经不似人声,两个小姑娘俱哆嗦了一下。执壶的小宫女犹豫片刻,还是执着地又将壶送到他唇边,雪夜吸了一口气,回眸瞪眼沉声道:“走开!” 小宫女啊了一声,泥壶差点落在地上,一只大手伸过来接过了泥壶,两个小宫女吓得面如土色。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呵呵……两位小妹妹不认识我吗?”戏谑的笑。 “认识,”一个宫女大着胆子,“您是侍卫统领赵大人。赵大人,听说您是好人……您不会告诉……他们吧。”到底还是结结巴巴。 赵守德笑着摸了摸鼻子,:“呵呵,本大人可是怜香惜玉之的,两位小妹妹这般美丽……这次本大人没有看到你们,不过,可不敢保证下回别人能不能看到……还有:也不敢保证其他院子的人知道这院里的事会发生什么……呵呵……” “我们知道了,决不乱说!”两个小宫女一溜烟地走了。 赵守德看着小宫女离开,还未及转身细看雪夜,就听到一声哭叫:“呜呜……世子……”是小勇! 赵守德大力皱着眉头,转身狠狠盯向小勇:“脑袋瓜不想要了?他是奴隶,不是世子!下不为例!给我站门口去!” 小勇抽抽哒哒地去了。守德想转身又怕转身似的,使劲揉了揉自己的鼻子,下决心似的猛地转了身。接着又眼眸大睁,又收缩,收缩又大睁。伸出手似想去解那铁链,想想又收了手。再看雪夜时眼睛里出现困惑、怀疑、探究……接着,他嘴角勾起,巴塔了几下嘴,手指弹上雪夜一处伤痕:“哈哈……才一天的功夫,就从天堂入地狱了哈。我就不明白,天堂有路你偏要入地狱是为了什么?” 雪夜艰难地睁开眼睛:“将军未听说过……人各有志吗?” “呵呵,好一个人各有志!”守德一下捏了雪夜的下巴,低低地问:“是什么样的志向呢?想做什么?只有心怀大志有了目标才能拒绝……她的安排。你的志向目地是什么?本将军很是好奇呢……” 雪夜看了守德一眼,闭上眼睛。 “本将军现在怀疑你进入王府是奉了你主人赫连银月之命意对王爷不利!” 雪夜颤动了一下,一言不发。 “嘿嘿,我早就觉得不对:你,为了效忠万夏坞竟然能将刀架在公主的脖子上,不念公主对你的好,还有什么事你做不来?” 雪夜睫毛开始轻颤,还是沉默。 守德捏着雪夜下巴的手在用力。 “统领,统领……”小勇子挤了过来,可怜巴巴地看着守德:“他已经伤成这样了,您……” 守德看看小勇子,又看看雪夜,猛然放开了手,将泥壶递给小勇子,又塞给小勇子一丸药,转身就走。 小勇子接了壶上前,看着雪夜,落下了眼泪:“世子……” 雪夜努力张开眼睛,看到小勇手中的水壶,眼中现出无法控制的急切。小勇急忙掂了脚将水壶举到他唇边,雪夜却犹豫不渴。小勇急道:“世子,我知道你是仁义怕我受牵累,你放心,这是两位赵将军的意思啊……守义将军在宴席上一直牵挂着你,可他是外放的将军,就是离了身也不方便到这来。别看守德将军表面上对你凶,其实他借巡视为名带了我直奔这里,分明是不放心你……” 雪夜的眼睛开始亮起,他迫不急待地一口咬住了壶嘴。小勇子使劲掂着脚高举着壶。雪夜急急喝了两口就咳呛起来。小勇含着泪:“世子,您慢着点。对了,这是赵统领给你的药,应该是上好的伤药。” 雪夜眼睛雾气升腾,看着那丸药,也不说话。小勇子将药丸塞入他口中,又将参汤递过去,雪夜一口气喝了个点滴不剩才舒了口气,看着小勇眸子现出温柔暖色,如春回大地。:“小勇,我,只是个奴隶,你……” 小勇哽咽道:“世子,你别说了。你那日在擂台上多威风啊!可现在……能舍命全忠义的人在小勇眼里就是英雄好汉!只恨小勇不能帮你做什么。不光是我,这府中侍卫,但凡这次出去的,不有一个不真心佩服你。可是,小王爷他……不过,王爷他真的与小王爷不一样,他从来不这样刑责奴隶。” 雪夜眸中燃起希望,:“王爷他,仁厚忠义,才有,你们这样的手下。” 小勇点点头,“王爷是值得手下为他去死的好主子!” 雪夜脸上乍现骄傲,身体猛然摇动,铁链一声响。小勇抬眼着雪夜手腕上深深地 勒痕。忽然蹲下来,将雪夜的双腿抱入怀中。雪夜的手腕猛然一松。 久未滴落的泪水终于滑下面颊,雪夜一咬牙坚决沉声道:“小勇,不要这样,你知道的,这是……小王爷的意思,不要让赵将军为难,也不要让……下奴为难!你走吧……” 小勇低头哭泣,仍然不动。 雪夜叹息一声:“你不走,真的会害了我。” 小勇抽泣着放开了雪夜的腿,铁链重重一垂,雪夜疼的一皱眉头,重新闭上眼睛:“小勇,王侍卫大人,我,只是奴隶,走吧……” 小勇抽泣的声音远去。雪夜内息渐渐地平稳,丹田自然而生热流,沿香儿传的疗伤功法穴位,快速运行,雪夜知道,自己已经不会死。他牵动嘴角,露出微笑。 再睁开眼睛,夜已深沉,天空开始飘起雪来。而一朵朵的烟花也是夜空中合着雪花一起绚丽的绽放。不远处丝竹仍然或舒缓或激昂地回荡在夜空中,猜拳行令之声依旧隐约可闻。 父亲,您认了儿子会……很高兴吧?我……没有不平,父亲,您的属下都乐意为您赴死,儿子,怎么办都值得,只要您能安全…… 时间过的好慢,为什么天还不亮?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这一翻彻骨之寒入骨之疼如何这样难以忍受?已经超越了内力可以抵抗的极限了吗? ……父亲……用力张了口喃喃轻唤:儿子会活着看到您能安全…… 恍惚间听到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应该有一队不少于五十人的队伍正向这边走来。是,他回来了?会,还有一翻折磨虐打吧?唇边荡起轻嘲:汝为王子,我为贱奴。如此天差地别的身份还需要用非人的折磨来显示你的高贵我的低贱吗? 脚步声渐近,不是,没有他轻轻飘飘的脚步之声。当前一人,大步流星,步伐有力,听他脚步有些许沉重,应该是负着两人的重量,虽踏在雪地上,每一步都虎虎生风,。几乎下意识地,浑身一颤,猛然无比的清醒:是父亲,那脚步声是父亲!随之一阵慌乱:父亲来了,我,如此的难堪。如何能让父亲看到? 不可以让父亲看到!真的想化为飞灰消失……让我消失吧,不要让父亲看到……铁链哗哗剧烈响动。不能动……不要让父亲注意……父亲,真的又能见到您?他拼命抬起头来,渴望的眸子透过遮蔽了面颊的乱发看了过去:高大魁梧的身影在夜色中走来,看不清面貌,只看到他大步走来,怀中抱着一人-------尽管看不清楚,雪夜仍然知道是小主人!眼神瞬时暗淡,眼前一片黑暗。 掌心足下,双子两重天 今日是王府的节日,也是夏州城的节日。夏州城内张灯结彩,鞭炮焰火将夏州城打扮的如同不夜之城。夏凉王府更是未有如此的热闹,已至亥末,重华殿内依然灯火辉煌。夏州各级官员皆开怀畅饮,恭贺之声仍然不绝于耳。艳阳丰姿卓约,应答得体,萧远枫开怀大笑,豪放畅饮,酒到怀干。 渐渐地,萧艳阳已然不胜酒力,伏于桌上,小太监来喜近得身来,轻轻唤着:“小王爷、小王爷……” 萧艳阳满面红色,闭了双眸,一动不动。 来喜转过身来,躬身回道:“禀王爷:小王爷已经醉了,小的们要不要先将小王爷送回东院去?” 萧远枫站起身来,几步来到艳阳案前,低头看着艳阳面如敷粉桃花,额头见汗,嘴唇微张,双眼闭起,鼻息匀匀,已然沉沉睡去。 萧远枫唇边漾起温柔的笑来,伸手宠溺地抚了一把艳阳红润的面颊,艳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迅速展开,眼睛微微张了一下,旋即闭上,没有闭结实,留了条眼缝,嘴巴随即巴嗒了几下。 萧远枫有点发呆地看着艳阳婴儿般的睡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开始疼痛:孩子,对不起,父亲应该看着你长大的…… 眼睛酸涩,吩咐道:“拿我雪氅来!” 来喜迅速地取来了一件白狐皮大氅来。此氅仍西凉国进供,当今皇上体念夏地偏寒,特赐于王爷,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件来。 萧远枫伸手取过雪氅,往艳阳身上一披,打横将他抱起,往外就走。 到了门外,一干侍卫身形虽说不乱丝毫,眼神俱都一愕。夏凉王一向不苟言笑,情感从无外露,侍卫们有私下里称其冷面王爷。而今这冷面王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抱了小王爷,舐犊之情丝毫不加掩饰。 萧远枫出得门来,见已是漫天飞雪,冷冽的风迎面吹来,使刚刚走出热屋的王爷一个激凌,低头看怀中艳阳,依旧甜甜睡着,丝毫不觉风雪寒意。 王爷不由轻轻笑出声来,腾出一只手来,将雪氅连头都给艳阳裹紧,只露出一对眼睛来。抬头看看天,大步朝东院走去。 众侍卫迈着整齐的步伐列队跟上,心照不宣地相视微笑:原来父子之情深,皇家王府与百姓并无不同。不,这王爷对子之宠溺,看来犹过于一般父亲。 众侍卫执事太监看着王爷高兴,面上都露出笑来。看来王爷是往邵华殿直送王子回寝室休息。几个小太监手忙脚乱地提了灯笼,慌忙想赶到前头给王爷照亮,却紧跑着追不上大步流星的王爷。见王爷也似无让他们赶到前面的意思,也只好作罢,挑起灯笼跟在侍卫旁边。 很快地,一行人就来到邵华殿,因下大雪,只有几个执事看门的侍卫立于檐下,见有人来,想细看是何人时王爷已经到了眼前,还未等他们在惊骇中醒来,慌忙伏地而跪,王爷已经如一阵风似的卷了过去。 转眼间已到邵华殿院内,殿内灯火通明,连殿角檐下都点了灯火,照得院内一片通明。萧远枫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看了艳阳一眼,笑意又上唇间:阳儿,这邵阳殿从今以后,就又有了主人了! 沿着青石铺就的道路大步上前,眼角扫处,却发现路边杏树阴影下垂吊着一团修长模糊的东西。是个人? 萧远枫眉头惊诧蹙起,停下脚步,侧头去看。身后两个掌灯小太监迅速跟了上来。一左一右,灯光正打在那团东西身上,果然是个人。 这人被铁链悬吊在空中,头发披下来,遮蔽了面部,看似竟是赤、裸……不是赤、裸,只不过是上衣被撕裂成条,凌乱地挂在这人身上,被冰冻凝结成各种形状。铁链悬起的手腕似有新鲜的鲜血流出,将手臂上积下的白雪染成血冰。他头发上身上已经落满白雪,一动不动,不知死活。在这漫天飞雪的夜中显得格外诡异骇人。萧远枫驰骋疆场,杀人无数,此刻却打了个寒战,厉声喝问:“此是何人?” 悬垂之人忽地一抖,身上一些飞雪脱落下来,袒露出的肌肤皮肉在冰凌中翻卷着…… 萧远枫只觉心胸之处无来由地猛然巨痛,如铁打的手臂居然软去,差点将怀中的艳阳扔了出去,向前跨出一步才稳住心神。 身后跟着的刘保义急忙上前回道:“禀王爷,他是小王爷带回来的贱奴,今儿以为自己有几分功劳,不把小王爷放在眼里,忤逆顶撞小王爷。被处于鞭刑……” 那人又是一下痉挛,更多的冰雪落下,可以清楚地看到肌肤满是伤痕,新旧重叠,狰狞可怖。原来是个忤逆主子的贱奴!那贱奴在铁链下哆嗦下着,肮脏低贱的头颅颤抖着想要抬起。 忤逆了艳阳吗?好大的胆子!细细再看:这样的刑责这种天气居然不死,一定是身怀奇异内力。灵光一闪,他是那个冒充艳阳的奴隶,是那个传出了夏凉王之子舍命全忠义的奴隶!这个赢了萧家下一代的天之骄子元天的人非但是个奴隶而且是这样一个最低贱的饱受刑罚的奴隶? 心中隐隐惋惜:虽说不屑于替身代艳阳一战成名,但也无数次地想过这替身少年应该有英雄本色,动了心思或可为元宏培养一名战将。知他是个奴隶后绝了这份心思。可是,这样一个人,居然会如此凄惨……心中竟然涌动一丝怜惜。旋即冷笑:萧远枫,对奴隶不可以心软!他们只是物件!最可恶的就是这种自持有些本事而将主子不放在眼的奴隶……可是,也不过是一个奴隶,贱如猪狗,如何值得艳阳在院内动如此干戈?如果这奴隶死在这儿…… 萧远枫眉头紧紧锁起,胸口痛的窒息!将艳阳又向自己的胸口靠紧了些,想要抑制住这忽如其来的痛楚。却是不行:看来是今儿高兴还是喝的多了。 抱着艳阳的胳膊不由的瑟瑟发抖。萧远枫不由的烦燥,定了定神,忍了胸口的不适,紧了紧抱着艳阳的臂膀:“放他下来!”萧远枫冷冷地命令。 然后头也不回,大步走进邵阳殿。 殿内小宫女仆从早就跪了一地,齐声见礼。萧远枫理也不理,径自走向寝室,将艳阳安放在雕花云母锦绣大床之上。 来喜、来福轻声喝道:“侍候的人呢?还不快快给殿下更衣!” 两个小宫女慌慌忙忙起身,屈膝半跪着想要为艳阳脱去靴子。王爷一个手势制止,自已亲自伏下身来,为艳阳除了靴袜,又抱着他,将裹在身上的雪氅除下,一并地脱了外衫,夹袄,只余贴身里衣。 然后轻柔将艳阳放好,本来平平躺着,王爷自己轻轻摇头,将艳阳的身体又摆成了右侧卧,这才将锦被为他盖上。 一干宫女太监目瞪口呆地看着冷面王爷如此温柔细致地服侍小王爷,气也不敢多出一口。 “拿盆水来!”听得王爷冷冷吩咐。 几个宫女太监面面相觑,打水?打什么水?净面还是洗足?热水还是凉水? 来喜轻声道:“快,打盆水为小殿下净面。” 后面跪着的两个小宫女这才恍然大悟,忙不叠地跑了出去。 此时王爷坐在床边又道:“茶!” 主事大宫女凤兮暗暗心里念了句“阿弥陀佛!”亏得时时着小子去看,估麽着席快散了,想着小王子喝了酒,怕是要口渴,早早泡了一壶铁观音,里面又加了一些解酒的葛根。这会子已经温热,恰能入口。否则,这王爷要水却要现泡,或者是已经冷了,还不要命? 凤兮思量间已经站起,取了茶来,复又屈膝在地,将茶盅举过头顶。 萧王爷取过去,自己先喝了一口,眸中现出满意之意,回身又将艳阳扶起,将茶盅放在那唇边,口中轻声呼唤:“艳阳,艳阳,来,张开嘴来,喝口茶……” 艳阳微微睁了睁眸子,口齿含混不清:“父王……孩儿是……醉了吗?好……难受……” 萧王爷胸口又是闷闷不安,笑道:“艳阳,是爹不好,不曾拦着你,让你喝了这许多酒。来,渴点水会舒服……乖,张开口。” 艳阳皱着眉,闭了眼,张开口喝了几口水,又软软地伏倒在萧远枫怀中。 萧远枫将茶盅递出,凤兮接了。这时净面之水已经取来。萧王爷复将艳阳在床上放好。回身伸手金盆之中,绞了面巾,轻柔地给艳阳净了面。 “啪!”的一声,未转身就将面巾扔于金盆之内,细细地为艳阳盖好被子。又伏于床头,细细地凝视艳阳片刻,这才直起腰来。冷冷吩咐:“今夜好好照顾小王爷,身旁不可少了人!” “是,奴婢们记下了!”一屋子人都躬身作答。 萧王爷猛地一个转身,就向殿外走去。 邵华殿外,雪仍在飘,风仍肆虐,一出门就被风掀起了处袍。来喜迅速跟上,要将雪氅披在王爷身上。王爷回头道:“这件大氅就给了小王爷!” 来喜躬身道:“是,那让小的再给王爷拿件别的厚实点的大氅,这天太冷,王爷还是先回殿中,当心不要让风吹着了。” 萧王爷不点头,也不摇头,晃若未闻地立于阶下,来喜不敢啰嗦。只得吩咐凤兮快快去找件大氅出来。 萧王爷凝眸望着天空,那天的天空也是这般的黑,这般的沉;那天,也飘着这样大的雪;那天,红色的火光映着洁白的飞雪;那天,飞扬的雪花渐渐掩盖了一个沐血的身影……对,那个人,是个奴隶,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在意的卑贱的奴隶! 心中隐隐升起怒气,眉头锁着看了看一院子侍从侍卫,眸子很快凝注到那在雪地上踡缩成一团的浴血身影。是那个刚刚被放下来的贱奴。 许多年前的那个雪夜,那个卑贱的奴隶也是如此倒在雪地之上,银月公主抚着那没有生气的面颊痛不欲生…… 紧走几步来到那奴隶头前,靴尖抵上奴隶半埋在雪中的面颊,轻轻踢了踢。奴隶猛地张开紧闭的眼睛,目光透过凌乱的发丝,直直射入王爷的双眸。看清了:是痛苦是希翼是渴望是……这种眸光与十多年前那奴隶将死时看银月公主的眸光何其相似! 不由的右手掌握成拳头,压住那涌上心头的愤怒与伤痛:萧远枫啊萧远枫,这许多年过去了,你居然对此事仍然无法释怀…… 凝视自己的目光很快暗淡,脚下残破的身躯开始蠕动。每动一下,背上凝固伤口又被撕裂,鲜红的血顺着背上的冰棱住下滴落。 萧远枫打了个寒战,左胸随着又开始做痛,松开右手紧握成拳的手抚上左胸。默默调整呼吸已压制这无来由的疼痛。眼睛却是死死盯着地下挣扎的奴隶。 “该死的贱奴,王爷在此,还敢装死!”一声呵斥后,奴隶肋下被重重地踹了一脚,他低头吐出一口血来,在雪地上星星点点,红梅一般的艳丽。以手撑了身子,晃了几晃,终稳稳在跪在地下。哼!好一个倔强奴隶,一如那个叫小夜的奴隶。 “大胆!王爷在此,竟敢放肆!”身后的赵守德大声呵斥。 萧远枫寒冰似的眼眸冷冷看了一眼刘保义,刘保义竟然哆嗦一下,低下头。萧远枫一摆手,制止这赵守德上前的脚步,眸光又转向这跪在脚下的奴隶:没有看清面貌,但岁数应该与艳阳差不多,也就十**岁。满身的伤口应该很痛,且在这风雪中受刑垂吊更应该是痛不欲生……七岁那年因为那可恶的女人而被父亲吊起责打的彻骨之痛又猝然刺入脑中……恨恨咬了牙:那女人本是贱奴,机缘巧合狐媚父亲而成为美人。贱奴……就是贱奴,稍稍假以词色,便敢公然枉顾尊卑礼法兴起风波…… 王府皇宫,激荡暗流生 萧远枫目光现出狠戾,盯向脚下的奴隶。沉声问道:“这奴隶叫什么名字?” “回禀王爷,先主人给这个奴隶用的名字是雪夜。王爷如果觉得不好,改了就是。”刘保义垂头恭敬回道。 先主人……银月?雪夜……为何用名雪夜,是……银月也不能释怀那个飞雪之夜吗? 胸口又一阵刺痛,抚胸的手不觉用力揪起胸膛上肌肉。 而此时脚面一沉,原来是这奴隶竟似体力不支,将头颅伏倒在他的靴子上,在他靴上瑟瑟颤栗。从未这样近距离接近过如此一个肮脏下贱奴隶,胸口疼得想要呕吐,萧远枫不由的烦躁:可恶!用力抬脚对着奴隶飞起,不知踹在何处,只见单薄瘦削而欣长的身子腾空而起,又快速的落在雪地上,随着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这叫……雪夜奴隶口中鲜血斑斑点点…… 萧远枫眼前一黑,踉跄一下,赵守德急忙扶住。而守德关注他的同时目光却分明关切地瞧了那奴隶一眼。抬眼一扫,赵守德身后的一个小侍卫瘪着嘴,一付想要哭泣又尽力忍住的样子。 心生惊觉:一个奴隶得众人同情让艳阳何以自处?其心可诛!可是,他是胜了元天的奴隶……不,奴隶就是奴隶,有本事的奴隶更是祸患!可……他不过还是个孩子啊! “禀王爷。”刘保义垂眼笑道:“这贱不守本分,有违纲常。您给世子请的卢先生都亲眼见了,他以为小王爷只有严惩,才能正风气。世子仁慈,只施予鞭刑已经网开一面。” 萧远枫双眉一扬,若有所思,回望艳阳寝室:艳阳啊艳阳,为父不希望因为贱奴小事而使世人以为你心性残暴;艳阳啊艳阳:主人与奴隶不应该有太多交集,他为什么会是这样伤痕累累?是他天性桀骜不驯?还是…… 咳嗽声停止,四下寂然无声,他怎么样?心头涌上莫名的悲酸与怜惜,深深吸了口气,断然下令:“给他疗伤!今日大喜,不许死了人!” 说完,抬腿就走,一院子人目送萧远枫被侍卫簇拥着出了邵华殿。 守德上前几步将手指搭在蜷缩在地不动一动的雪夜颈上,略略安心地站起摸了摸鼻子,吩咐:“小勇,着人找了东西,速将这……贱奴抬去孙医官医芦救治……” 小勇子早就急不可耐,急急答应:“诺!” “慢着!”刘保义皮笑肉不笑地挡了路:“赵统领,这贱奴得罪了小王爷,王爷只说不许死了人。咱们在这院中给他治伤就是,不敢劳统领操心这绍华殿里的事了……” 守德拿眼斜着睨着刘保义,大咧咧地笑:“哈哈……瞧不出刘总管可以做整个绍华殿的主了……在下是皇上亲自任命的北道行台参军,受王爷节制。王爷令某兼总管王府内卫!主上的话当面出了口就是旨意,拼死都得办成的。否则,大管家能保证王爷不会以办事不利而摘了本将军的人头?”说到后来已经冷厉。 刘保义红了脸,小勇子不待他们再争,急忙与一个侍卫除下自己的披风,裹了雪夜,抬了就走。 刘保义还待要追,却有两个侍卫有意无意地挡一路,刘保义跺了跺脚:“守德将军,这贱奴的忤逆小王爷使小王爷震怒,而且……这奴隶是带罪而生,小王爷的母亲曾令将其定期刑罚赎其罪孽!比今日还要重的刑罚以后统领当会常常见到,统领如此,不怕小王爷怪罪……”说到此处看着赵守德,赵守德眯起的眼睛愕然瞪大。刘保义自觉已经起到威压作用,语气更加凌厉:“统领大人是王府的侍卫统领,自当协助主子成全主子的一片孝心,如对这奴有丝毫同情,到时就怕是让主子为难了。” 谁知守德双眼望向天空,满不在乎地揉揉鼻子:“呵呵,小王爷与王爷一样的仁厚,他没有这奴隶死的意思吧?呵呵,总管也累了一天了,早些休息,本统领失陪了……” 一时间,一院子的侍卫撤了个精光,分明听到有人在窃笑,刘保义对声望去,余下的几个仆从都垂了眼睛,一本正经,可是他笑声刚才真的存在。这帮天杀的奴才们,看老子的笑话是吗?现在立足未稳,终有一日,老子叫你们听到老子的名字都会吓得发抖! 卢孝杰今天高兴,酒喝了不少,正待告辞,忽听王爷传他书房晋见。心里猜出了七七八八,整了整衣冠,随内卫来到萧远枫寝室星月阁书房。 一进了书房,王爷就不错眼睛地盯着卢孝杰看,卢孝杰坦然微笑。萧远枫冷然道:“卢生生、行台督令使卢大人!皇上敬你为一代大儒,委你辅佐本王为大魏守住北方平安!本王也礼敬于你,请旨委你教授世子。谁能想:卢大人一付纲常礼仪的皮囊中包有为祸不臣之心!” 卢孝杰面无惧色,哈哈大笑:“王爷快人快语,正为如此,孝杰才愿意为王爷以死谋划。” “为我谋划?挑唆艳阳刑虐一个贱奴……那个贱奴本是替身王子,手段本事世人皆知。如果这样一个奴隶竟然被夏凉王世子刑虐而死,世人该如何评价我夏夏凉王世子?如果皇上得知……哼,先生是否正是想让皇上知道这样一个奴隶居然被世子虐死,你,想害死艳阳不成?” 卢孝杰昂然直立,:“王爷,您到现在还以为皇帝对您毫无猜忌之心吗?您功高盖世,皇帝是您一手扶上皇位,可正因为如此,您才要多多提防啊。自古如您一样能将皇帝拉下扶上的皇亲臣子,哪一个有好下场来着?这个不说,皇帝年纪虽小,羽翼已成,不切实际、雄心壮志要改革朝政,您是第一块拦路之石啊!这个还不说,再说说世子:您无子皇帝对你您猜忌还小些,您当他是儿子,您无子也就一心为公为国为他。可是,世子回归,皇帝还会这样想吗?人谁无私心?您说无意于皇帝之位皇帝信吗?皇帝身边那些亲信信吗?此次世子还府,一路上步步惊心,为什么?谁更希望您没有后嗣?这幕后操纵之人……” 萧远枫手指用力,一只玉杯在他手中破碎,他盯着卢孝敬杰,抬高了手松开,玉杯碎片一片片落在地下,他低沉的声音回荡书房中:“卢先生!远枫早就说过,宁愿玉碎也不愿大魏因王室内乱而致国家倾覆!前大晋如此亡国,后大燕亦是如此国破!大丈夫行事岂能面面俱到,只求无愧于心!” 卢孝杰幽深的眼眸盯上萧远枫:“王爷,就是当韩信,累及世子,您也无所谓吗?” 萧远枫绝然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本王不会做大魏之罪人!” 卢孝杰笑了:“王爷,如果此次那贱奴真的死了,传到皇上那儿,他如果一纸诏书,要咱们小王爷抵命,你待如何?” 萧远枫手一下捂上了胃,脸色忽变,额上汗珠一滴滴地流下:“你说什么?” 卢孝杰笑了:“属下只不过想到当年王莽为了取信于贱民,曾经让自己的儿子为一个奴隶抵命……这元宏,枉顾礼法,混淆尊卑,您不觉得行事与王莽有几分相似吗?” 萧远枫双眉直立,凌厉的眼眸猛然盯向卢孝杰:“王莽为异性而夺大汉江山,元宏为大魏正统嫡传,你,怎么可以让两者相提并论?元宏年青气盛,想法或有失当之处,但他仍然将是一个中兴之主!先生再要糊言乱语,我萧远枫认得你,手中青锋怕是认你不得!” 卢孝杰终于被这摄人魂魄的呵斥所震摄,他缓缓跪了下去,以额触地:“主公,属下对王爷对大魏都是一片丹心!” 萧远枫手又抚上胃,脸色已经青白,他咬着牙狠狠道:“一片丹心?国事先才是一片丹心!……” 卢孝杰一个头磕下去:“既然主公不许,属下也不会做蒯通第二。从今后只专心教导小王爷,绝不再谈此事!” 萧远枫忍痛喘了口气,挥了挥手“去吧,好自为之!” 一待卢孝杰退出,萧远枫颓然伏在地上,用膝盖顶住了胃部,久久不动。 与此同时,千里外的洛阳皇城之中,年青的皇帝萧元宏正在批阅奏章,他拿起一份奏折,越看越怒,拍案而起。 执事太监禀告:“回皇上,庭尉左明,威武将军李燕求见!” 萧元宏抬起头来,面上露出喜色:“快请!” 一会儿,一中一青两人走了虎虎生风地走了进来,大礼参拜。元宏面露出温和笑意:“平身,赐坐!两位爱卿可带来了朕想听到的消息?” 起身躬立,身着紫色官服的年青将军李燕笑道:“皇上想知道的还是夏凉王世子的消息吧?这几日没听到过什么应该是平安无事,只怕人家已经回了王府了。” 元宏起身离坐,与元天雪夜一样,俱是长身玉立。只他气质犹如温和美玉,使人如淋春风,观之亲切。 “皇叔密函告知联他有子存世之时,联为皇叔高兴的同时也担心这弟弟长于民间,不知成器否?”他踱到两位大臣面前,眉眼间倶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可是你们看看:他智擒叛奴首领,又因为信诺为几个区区矿奴舍命一搏!这样的忠义胆识,这样的人物……呵呵,我大魏萧氏皇族有这样的少年英雄是上天赐给我萧元宏成就功业的辅佐良臣!” 身着红色官服的中年官员左明却皱紧了眉头,他离坐一躬到地:“皇上,恕臣直言:这夏凉王世子出现,怕将会引起大魏江山动荡不宁!” “什么?”元宏冷了脸子:“左庭尉为朝庭重臣,怎会有这等小人见识!” “皇上!”左明诤言直谏:“夏凉王虽然退至封地,但仍然节制北道大行台之权责,北方兵马,皆受他的掌控。且他在军中威望极高,可以说只要他登高一呼,便足以动摇我大魏江山!而皇上因为力图改革,触动包括夏凉王在内的贵族势力,怕早已经让他心怀不满。他无子存世,也可一心为陛下着想,可他有子呢?” “大胆左明!”萧元宏勃然大怒:“夏凉王忠义为国,九死一生。如果因为有子传世就要遭人猜忌,这世上还有公理二字吗?左庭尉饱读经史,读得糊涂了不成!” 左明“咕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啊,正因为臣饱读经史,才知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世子一回王府就被人步步追杀。陛下,这明明就是将矛头对向了您啊,我的陛下!” 李燕也跪倒在地,“陛下,左大人说的没错。据小臣所知,小王爷一出永宁城便开始连续遇到刺杀。” “这朕已知,不是命你暗中严查刺客来历?” “臣是去查,可是咱们接到消息夏凉王世子已经过了黄河。之后,那些刺客平空消失,再无刺杀之事发生。可是,皇上,据臣所知,民间传闻已经沸沸扬扬:说是……”李燕五吞吞吐吐。 “讲!” “说是……皇上妒嫉夏凉王有子,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才……” “可恶!”元宏气得发抖,俊脸通红。 “陛下,即使夏凉王没有谋逆之心。可保不住会为世子遇刺之事猜忌于皇上……陛下啊,您如不早下决心当有沦亡之祸啊!” “住口!”元宏怒视左明:“三皇叔待朕如子,如无三皇叔,焉有朕的今日?!朕未报恩情,却要疑之,加害于之,如此之大魏皇帝,与禽兽何异?朕如何再教化天下孝义仁爱?卿等希望朕是这样无情无义之小人吗?” 左明目中落下泪来,他伏倒在地:“陛下……为了您的千秋功业,为了天下大爱,不得不舍小爱……这道理您懂。妇人之仁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元宏狠狠瞪了左明一眼,一甩袍袖大踏步出门,宫门内外漫天飞雪。他凝视苍茫夜空,深深地呼吸着,用手接起一片飞雪,看着雪在手掌中融化,温和地笑了。大步走了回来,刚才的雷霆之怒消失不见,似乎他一直都是这样温润谦和。他坐于大案之后,抚弄着刚才惹他生气的奏章,略思片刻,提起笔来,笑道:“那个孩子是叫艳阳……呵呵,我皇叔还真会起名字。你们起来坐吧!” 两位大臣面面相觑,不安站起。元宏低头笔走龙蛇:“艳阳小弟今日应该是回到王府了。皇叔为大魏南征北战,一身伤病而孑然一身;养朕长大而不能尽孝于堂前……终是此生憾事。有弟代行孝,朕甚慰之。赐艳阳武伯候之爵位,赏西域进贡宝马一匹,赐宝剑、铁弓、……”写完,搁了笔将诏书拿起吹了吹,:“李将军,你明日一早便快马带了诏书,连同赏赐去夏州走一趟。 “臣遵命!”李燕响亮地回来。 “还有,”元宏面色微红,眸中现出几分羞涩的温柔笑意,“一会朕再备一些物书,你面见慕容公主时亲手交给她。” 妙手神医,医芦静疗伤 飞雪寒风中父亲一步步地走近……这个样子,不要被父亲看到!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父亲过来了……不要动!父亲,他没有停下脚步……雪夜,父亲他没有看到你……很好……可是,为什么心疼的抽搐?脚步声嘎然而止,父亲,他停止了脚步,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父亲…… “此是何人?”父亲的声音如惊雷传入耳中,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烈痉挛… “他是小王爷带回来的贱奴……” 贱奴?心中痛楚,浑身颤抖,为何这样满心的不甘与委屈,父亲…… “放他下来!” 父亲!冰封的眼中有热泪流出,父亲……您不忍看到……奴隶受到这样的刑责?您是仁慈的……眼前发黑,是欢喜的地过份了吗? 迷迷糊糊知道自己被放下来,倒卧在雪地中。朦胧中听到身边有人在窃窃私语:“真是开了眼了,没想到咱们王爷平日里看来冷心冷面的,今天怀抱着小王爷,就跟抱着快珍宝似的……” “抱着珍宝?哼,怕是满世界的珍宝加起来也不及小王爷珍贵……” “哈哈……那倒是!如不是亲见可是作梦都想不到王爷能当着众人的面把这么大的儿子当婴儿抱……” “喂:王爷亲自给小王爷脱衣除靴呢。” “嘿嘿……开始给小王爷擦洗了……瞧瞧轻柔劲儿,就像劲大一点儿小王爷皮肤就会擦得破了。咂咂!” “咱们就是侍候人的奴才,王爷啥时候侍候过人?也只有小王爷才能让王爷这样……” 雪夜颤抖着呻吟一声,被捆绑麻木的双手竟然扣进雪下冻土中。 “王爷压根就没打算掩饰自个爱子之心,有眼睛的谁瞧不见?那眼神,要多怜惜有多怜惜,要多宠溺有多宠溺。有实在的,见过宠孩子的多了,也没见过那样亲孩子的……简直就是那老话说的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地嘴里怕化了……” 雪夜脸埋在雪地里开始轻轻呜咽。 “唉,你们不记得咱们侍候王爷那时候,王爷没事时常常喜欢手抚着那个木马发呆?” 雪夜全身肌肉绷紧,痉挛停了下来。 “是啊!有时王爷能对着木马一整夜。我当时还纳闷:看那木马也就是寻常木头做的,没见什么金贵。后来才知道那是小王爷出生前王爷亲手与小王爷做的。” “侍候王爷的人都知道,王爷就是出门征战时旁的东西不带,也不能忘记带了那小木马。王爷考虑战事,每每都要对着那木马。不知道的人以为那木马是被施了法的吉祥之物,能护佑王师百战百胜。知道的人都不免心痛王爷日日思念小王子却不能一见……” 雪夜哽咽一声,猛然将一只拳头塞入口中,无声的哭泣,泪水在他紧闭的双眼中泉水似的涌出,全身又在不停地颤抖。 “是不是很痛啊?”小勇子的声音关切的传了来。 雪夜已经无法回答什么,第一次知道自己是如此的软弱,第一次不再想控制掩饰自己的伤痛。 王爷,王爷。您是如此爱儿子的父亲;当您的儿子真的是……好幸福……好痛! “忍忍啊,已经求了赵统领了,他会救你,忍忍啊……”小勇子的声音开始哽咽。 猛然间,一院子低声的喧哗归于沉寂。是,父亲回来了吗?忍了颤抖,更紧的蜷缩起来。 父亲的脚步声,踏着积雪,快步走过来,父亲……就停在自己头顶,快乐痛苦交织在一起,透不过气来。一只靴尖在自己的脸上踢了踢,是父亲!下意识地张开紧闭的眼睛,目光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向父亲……不,雪夜,你只是奴隶…… “该死的贱奴,王爷在此,还敢装死!” 该死的贱奴!多少熟悉的称呼,我是----该死的贱奴,我发过誓,一生都会是该死的贱奴!背上踏上一只脚,熟悉的感觉。当着父亲的面,却椎心刺骨的痛。一口血喷出……父亲,会不会弄脏了您的靴子……父亲的衣摆忽然拂了一下额头,身体猛然颤抖,父亲,离您样的近,让儿子亲近一下您……神使鬼差般,脸贴上了父亲的靴子。父亲,真的能这样的靠近您…… 那一脚毫无征兆地就踹上肩头,身子猛然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翻转,脊背朝下,摔在路边。 血内模糊的背重重碰撞在雪地之上,应该是很痛,肩头那一脚狠踹,也应该是很痛,可是,没有感觉。能感觉到的就是胸口那令人窒息的痛苦。忍不住蜷缩了身子,喉头腥甜,一张口,咳嗽声响起,随之口内喷出星星点点的鲜血,眼前光线渐渐暗去,犹如坠入深渊…… 雾,沉重的雾如绳索缠绕,透不过气来,浓雾中,是冷如冰雪的声音:“算我慕容燕香有眼无珠,错认了人。原来还真有自甘下贱、没有感觉的物件!……”香儿…… “恶心,滚开……”母亲…… 父亲……这样的儿子,是应该被您嫌恶的…… 痛!如果死了会不会再感觉到痛?雪夜,你被父母嫌恶,被----香儿嫌恶,死,有多好? 可是,不能!雪夜,你如此忍辱是为了什么?引线,引线是是谁? 好痛!雪夜竟不住一声惨叫,还在受刑吗?不许叫出来……引线……猛然张开眼睛,一个身影由模糊渐渐清晰:一个三十许中年人,一袭白衣,手里执着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刀锋上染着雪迹。看到雪夜张开眼睛,他冷漠的脸上露出温暖笑意:“醒了,是不是弄疼了你?” 又有人对他如此的微笑?雪夜不解地看着白衣人。“我是王府医芦的医工长,你可以称呼我孙大夫。你已经昏迷了二天了,内处伤都极重。幸而……”孙大夫视向雪夜的眼睛存了许多疑问探究。 雪夜挣扎着要起来,却发觉自己的手足四肢都被捆绑着固定在床上。下意识地,他眸中现出恐怖。“莫怕,还有一些腐肉不得不给你去除后再缝合,怕你身体受不住,只好分几次割除了。绑了你是怕你吃痛伤了自己。对不起,弄疼了你。”孙大夫眼中现出几分愧疚。 他说对不起?他是王府的大夫?坞堡梅花庄内伤重时粗暴的缝合剜补又涌上脑中。全身开始轻轻颤抖。我,不过是个下奴啊,大夫治伤要再乎我的感受吗? 雪夜轻轻地笑:“多谢大人,给下奴疗伤。大人不必再乎,下奴的感受。” “哈哈……十九号!”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十九,雪夜猛然一惊,影十九是自己的影士编号,这里有人知吗?寻声看去,孙大夫身后立着个青衣少年,手里拿着装了染血白布的托盘。他眉眼俱笑:“我师傅收治病人不问尊卑只管有病无病的。十九是你在这医芦治病的编号,以后叫十九就是叫你哦,你可是特殊待遇,住了后院单间的。” “山药,费话少说,拿些麻人散来。”孙大夫微笑吩咐。 “师傅……”又一个青衣少年急急跑了进来,喘着气:“师傅,有个人硬要进来!” “哟!是孙医长啊……”一个有些尖利的女声传来过来,雪夜竟不住打了个寒战。“我是小王爷绍华殿那边新任的内事总管夏归雁。” 孙大夫站了起来,冷冷不客气道:“夏总管有事外面等着,这里是我医芦重症病房,在治疗中,洁净为主,不得擅入! 夏归雁被孙大夫气势所震,她瞥了眼绑在床上的雪夜,讪讪笑道:“孙医长不知道吧,他是小王爷身边最下贱的奴隶,只要手脚能动,便要侍候主人呢,这奴隶从小就跟着小王爷,比这重的伤第二天都得做事,何况这都第三天了。有些未好的小伤就不打紧了,让他回去再慢慢调养。我想今日就带他回去。” 雪夜闭了闭眼睛,唇边露出嘲讽的笑:艳阳,你身体边还少了侍候的人吗?折磨雪夜,真的很好玩吗? “夏管家,这十九孙某已经收治,伤好不了孙某是不可能放他出了这医芦。免得坏了孙某招牌。就是小王爷来,孙某也是如是说,你请回!”孙大夫已经是满眼的不耐。 “夏管家不但不知咱们师傅的脾气,也不知知这人是王爷派人送过来的吧?”拿着托盘的青衣少年山药冷笑。 王爷派人送过来?父亲,您让人送儿子来这里治伤?父亲…… “师傅,公主那边的落霞紫烟来了!” 孙大夫从新拿起小刀,比上雪夜胸口一处腐肉,“让她们候着,我将十九的伤口处理完毕后就来。送这雁管家出去。” 夏归雁冷笑道:“孙大夫可知这奴隶是小王爷……” “孙某只知治病,别的无需知道!请!” 夏归雁脸已经通红,她跺跺脚:“好,孙大夫,我去禀明小王爷!”说完转身走了,孙大夫头也未回,执刀的手稳定地向雪夜胸前腐肉割去。 “大人,”雪夜喘息着:“下奴命不值什么,不值得大人如此费心……伤痛多些日子它自己也会好。请大人让下奴跟管家回去……” 孙大夫满眼忧患地看着雪夜:“自己会好?唉,我只是尽我之力,让你这次的外伤收口。而你,内外交患,其实不是我能治的好的。唉!” 这孙大夫也瞧出自己命不久矣了吗?那就,更应该回去!:“大人,下奴还能活多长时间?生死由命,雪夜瞧得破。” 孙大夫目露惊讶:“好!怪道能做替身王子!不过,也要让你的外伤收了口,先暂时保住性命才能放你走,你忍着。让你用点麻药。” “不用!”雪夜坚决制止,“用了麻药好的慢,下奴可以忍受!” 孙大夫瞪大眼睛盯着雪夜:“怪不得……可惜!” 一晃雪夜在医芦中已经待了六日,虽然有些伤口未完全收口,但对于雪夜来说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这些日子听说小王爷行认祖之礼,天天都极为忙碌。落霞紫烟也不时到这医芦之中给香儿配制药物,有意无意地到他房中,他知道香儿这次病的不轻,现在也只能在屋子中转几圈,心痛的抽搐,可他只能淡淡地行下奴之礼,什么都不问。 来的最多的是小勇子,他知道王爷说:“给他疗伤,今日大喜,不许死了人。”他才能到这医芦之中。 父亲,不是残暴之人,父亲是忠义仁厚的大英雄!所以,这王府的人,包括这医芦中孙大夫,手下的童子都是这样的好,在这时在,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可是,一定要回到绍华殿,哪怕受苦受刑,只要找出引线的线索。父亲,儿子命不久矣,儿子要您好好活着! 馆内读书,半夜逾墙人 夏凉王府药芦名“回春馆”,位于王府西院。南与燕香公主的羲和殿花园一墙之隔,北接王府北院林宛。 “回春馆”三进的院落,头一进为专为王府众人诊病诊室和医工休息配药场所。而如果病重,则二进三进院子都配有病区,可提供病人入馆观察治疗。 后院药圃在第三进院落之后,因医工长孙祥喜欢安静,就将南边几间房子分成书房、会客、寝室与随身侍候听命的两个徒弟山药、甘草住在这里。北边三间房子则安排成重症病室,便于就近观察治疗。药埔的西边便是夏凉王府高大的围墙,本来是大夏皇宫宫墙,宽可跑马,设有女墙。现在靠近药埔的地方却拆了一段,改成门脸对外的诊室,直通外面街道。是为方便夏州地区百姓寻医问药,平日里由王府的医工坐诊。朔望月、弦月之日(每初一、十五、初七、二十三,)被夏州百姓尊称“妙手神医”孙祥便会自坐诊。 雪夜就住在药埔北边重症病室,目前这地方也只住了他一个人。孙祥孙大夫与他的几个徒弟不同于千毒手师徒,对雪夜都十分友善关照。山药、甘草还给雪夜拿来了他们穿的旧衣,有袄有裤还有青色外衫,虽然小了点,但也是雪夜难得穿到的齐整衣服。只有一样,雪夜脚大,这几个童子的鞋子没一个能穿进去,好在小勇子拿过来一双半新的靴子,总算能衣着整齐地出现在人前。雪夜是个闲不住的人,手脚微一能动便抢着挑水劈柴,生生地将伤口又撕裂几处。气得孙祥指着雪夜的鼻尖大骂,看雪夜不安不解地垂着眸很惶恐的样子,只好叹气让他实在急的慌就为他整理一下书房的医书,擦灰晾晒放至原处。这是一件让雪夜非常开心的事,在梅花庄疗伤时他手脚能动便要做各种粗活,没有人再意他的伤口会不会撕裂。而“千毒手”的书房医书他这双“肮脏”的手是不可能碰的。而现在,这好心的妙手神医竟然让他整理图书,怎不让他欣喜? 立刻便进了书房,用洁净柔软的干布细细的擦每一本书上的浮尘,然后拿去外面将潮气晾晾,时不时地偷偷翻看几眼。孙祥很快就发现雪夜识字,而且对医书彼感兴趣,便将一本“鬼手药经”放在雪夜面前。命他五日后将这本医书背下来,且不可告诉别人这事,传给别人看更不可以。这“鬼手药经”专讲内外之伤,涵盖了截穴、针灸、过血、用药、用毒等种类,书七八万字,但雪夜有许多字不识,许多词不解其义,因了孙祥的吩咐,又不好请教甘草、山药。只得将不识的字连猜带蒙,默默记在心里。他几乎不休不眠三日后终是背熟了一大半。 这日雪夜已经在“回春馆”六日,身上的伤基本愈合。孙大夫那四个徒弟山药、甘草、藿香、伏苓,都大大惊讶雪夜身上伤口神奇的愈合能力,因为按他的伤势,就是调养一个月也并不过份。 这日晚间,孙大夫带着四个徒弟出城会诊,只雪夜一人守了若大的后院。在自己的病室中默默地颂读着“鬼手药经”,又碰到了不识之字。恍惚间那个清脆柔和而又顽皮的声音又要固执地出现在脑中。狠狠地煽了自己一个巴掌,很痛,但那张美丽生动带着关怀的脸还是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她说:“还不快快上课……你来读这本‘鬼手药经’本先生听听那些字你不认识它” 全身都在轻轻的颤抖,他一下吹了灯:放任吧,就这一次。他跪坐榻上,一如那时在车中与香儿相对跪坐,香儿闭着眼睛听他颂书。 他干涩的声音开始背起。对面的香儿浅浅笑着,“不对,那个字应该念……” 心,甜蜜而纠痛。雪夜,你个混蛋,为什么要放任自己想她?香儿的无邪笑容倏尔被哀伤的泪眸取代……雪夜,你……应该死! 死?还能活多久呢?孙大夫一定也知自己不能活多长时间,才时时用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让自己背颂这鬼手药经也是想尽他的力让自己多活一些时候是吗?如此短的生命,不应该再与香儿……公主有分毫的交集!雪夜,你要做只是在剩下的生命里守护父亲的安全。让母亲放下仇恨…… 闭着的眼睛张开,他分明听到墙头有声音:谁会逾墙而入?雪夜下意识地屏了呼吸,侧耳细听,果然是有人,这人跳下墙来,分明有些立足不稳,似受了伤的样子。是谁?榻上身影一闪,雪夜已经如一股轻烟从窗口穿了出去。 朦胧的月光下,一个黑影佝偻着背,迅速向孙大夫寝室靠近。到了窗下,黑影忽然手捂了胸口,靠在墙上,雪夜悄悄欺近,一声什么人还未出口,那人身形一转,一只大手在黑暗中无比准确地扣向雪夜的咽喉。 毫无征兆、快如闪电、凌厉准确,此人是个绝顶高手!雪夜头一偏堪堪避过这锁喉一掌,同时左手中指食指切向那人腕间太渊、列缺两穴,那人“咦”了一声,腕子一翻指向雪夜内关。两个人你来我往,到最后已经不是比拼,而变成了两手腕间擒拿与反擒拿的交流、切磋。转瞬间,只腕间拆了二十余招。 极少遇到这样的对手,在梅花庄众影卫以一对一已经不能敌得过影十九,而后二对一,三对一,四对一……拼得是生死一线。如果不能取胜,或者是未能以最有效的方法打倒对方,雪夜面临的是残酷的刑罚。所以,他从来未知与人对练交流之乐。如今,竟然不可思议地与这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折招过招,体会习武之乐。而这陌生人明显地没有敌意,未下杀手,雪夜紧张之余是极度的兴奋。 慢!他是何人,为何不走大门而逾墙而入?一招过后雪夜猛然跃开,而同时那人也跃出战阵,两人竟似心有灵犀。那人嘶哑地哈哈笑了两声,手捂上胸口。 他怎么了?似是受伤,为什么会受伤?他是歹人他是刺客?雪夜压住不安,沉声问:“你是什么人?” 那人直了直腰饶有兴趣地打量雪夜,一双眸子在被云彩遮蔽的月色下闪闪发光。雪夜也上下打量来人:身量高大却驮着背,头戴布巾,侧脸下有纠结膨乱的胡须侧影,年龄应该至少在中年或者快到老年了吧?上袄下裤的暗色短打扮,腰间一条宽带。这种打扮应该是王府中马夫之类下仆装束。他是王府之内下仆? “好身手,再来。”他的声音撕裂沙哑,流露出苍老之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雪夜略一犹豫,一双肉掌拍了过去。拳脚相交,两人体内内力激荡起旋风,卷起地下药埔中积雪枯木围着他们飞速旋转。拳脚越来越快,旋风越来越急。事出意外,雪夜一只铁拳全力击出深入那人胸腹却未遇到任何躲避抵抗,拳头已经触及那人胸腹间坚实的肌肉,雪夜猛然收力,内力反噬,他一连退出数步,还未稳住身形,那人一双脚已经连环踢了过来,攻雪夜下盘,雪夜狼狈不堪,伏地翻滚方才勉强避过,那人的一只手的还是扣上了他的咽喉。雪夜不动,那人也不动。 “咳咳……知道你,输在什么地方吗?妇人之仁!”那人咳嗽喘息加冷笑:“白白糟蹋了一身好功夫!” 雪夜轻轻一笑,“是吗?”指尖如刀,已经点在那人喉间天突穴上,“阁下呢?您的锁喉力量太差,这也是妇人之仁?” “哈哈哈……”那人大笑后猛然放开了雪夜的咽喉,单膝跪地,剧烈咳嗽。雪夜看看自己的手指,不安地跪在那人身边:“是我力量太大伤了您吗?对不起!” 那人抬头喘息:“你,能伤了我?自不量力的小子!把你师傅孙祥找来!” 雪夜心情猛然一松,暗暗地高兴:原来是认识孙大夫的人,果然不是贼人。 “老人家,您是认识孙大夫的吧?找他看病是吗?他下午就出城看急症去了,这会子城门已经落锁,要回来到明天了。我到前院去看看有没有别的医工可好?” “不用!”那人蜷缩着用膝盖顶着胃。“你想,让人家猜测我是翻墙进来的吗?” 雪夜皱着眉头,关切地问:“老人家您是哪里不舒服?” “胃……还有些旧伤发作,老毛病,死不了人……” 雪夜想起这两日除了背医书,还专门瞧了胃痛胃疾所要疏通的穴道,精神一振。“我可以试试吗?试试给您治病……” 那人抬头瞥了雪夜一眼,点了点头。雪夜大喜,搓了搓自己的双手,盘膝坐在那人对面,反手扣上那人双腕内外关。那人肌肉微一收缩,随即放松,也盘膝坐在地下,任由雪夜指尖扣着自己的内外关,一会儿,一股绵长的内心沿内外关上伸……沿整个胃经游走。那人的痉挛喘息平稳下来。他轻喝道:“好了!”随直起腰似想站起来。 雪夜急忙扶他起来,那人身材高大,比雪夜还要高些,却立足不稳。整个人靠在雪夜身上。“嗯,好多了,果然是孙祥的徒弟,有些办法。不过我这病也不是你按摩这一会便能好的。”雪夜担忧道:“是,这按摩最少要一个时辰才好,老人家:处面太凉,我扶您到我的屋子里我再与您按摩如此?我还有……一些别的方法。” “你的屋子?”那人目光烁烁地看着雪夜。 雪夜心虚地红了脸:“其实不是我的屋子,我只是在这里治病的病人。那间是我的病室。” 那人点点头:“呵呵……你,原来不是孙祥的徒弟而是病人?” “我……已经好了。现在只是帮孙先生做些活计。” 那人手捂了胸口又是一阵喘息。:“呵呵……没想到虚弱成这个样子,呵呵……老人家,果然是老了,一步都不想动。” 雪夜想也未想同,急急地伏下身子,“老人家,我背您。”双臂向后一捞。抱起了那人的腿,往起来背,一下竟然没有背起。雪夜摇头笑道:“老人家,您有力气玩千斤坠在下就无需背您了。” 那人在背后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好吧,给你小子几分面子,让你背。不过你的病室我可不去,你需得送我回去。” 雪夜使劲地点头:“您也住在王府是吗?我送您回去。”那人的双手搭上雪夜的肩头,雪夜感觉着被人需要的快乐,心中一暧,脸上露出笑容,起身背起那人,并向上颠了两下。 投缘相惜,无心话往事 “你要去哪里?想走正门啊?真笨!”头上猛然挨了一记爆栗。 雪夜缩了缩脖子,笑道“对,现在所有的门都上了锁,就是不上锁您也不想让别人瞧见您是……翻墙……” “费话太多!背着人,就不会翻墙啦?”背上的人孩子气的窃笑。 雪夜抬头看看这人刚刚跳过的高墙,飞跑几步展开轻功便要上墙,头上又挨了一巴掌。背上的人生气地呵斥:“笨啊,从这里上去正对着后院石径,有巡夜的侍卫一眼就看到了你。从那里上!” 雪夜看了看那人手指的方向,犹豫道:“从那上有侍卫就会看不到了吗?” 头上又是一个爆栗,“我说能上就能上,你这小子哆嗦什么?” 雪夜飞身一只手托着背上人,一只手扒上墙头,将眼睛露出墙外向那边看,原来这墙头对面是一棵大树,树影正好挡了墙头,对面就是有人,也不会立刻看到墙头上有人。 漆黑的花园没有一点灯火,并看不到什么人,也听不到什么动静。雪夜这才放心,头上又是一个爆栗,:“混帐小子,怀疑我说的话不成?” 雪夜也不计较,一使力跃上墙头,又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老人家,您家怎么走?” “先向前三十步……左转……右转……都说右转了,真笨!看到前面假山了吗?躲在后面去!笨啊,没听到有脚步声吗?这些侍卫每半个时辰便会巡视一次……” 背上的人哆哆嗦嗦,短短一节路,雪夜的头上不知挨了多少爆栗,真是个坏脾气的老头。不过……这挨爆栗被呵斥怎么可以十分受用?雪夜奇怪地觉得自己竟然是开心幸福地想让自己满头包。 不一会儿,进了一扇半掩的柴门,到了一个小院落。小院落里开着些地,现在还存有一些菜秧子。朝东有二间屋子,雪夜略一停顿,便将那人背了进了东屋。 屋内冷如冰窑,没有一丝火星,应该也没有火盆。看不清屋里的家具摆设,雪夜犹豫着不知应该将这老人家放在那里。 “向前五步左转五步就是床卧榻。” 雪夜依言,左转五步后小腿果然碰到硬物,伸手去摸,果然是榻……不对!再细摸,这榻竟然是粗大柴薪铺成,上面只有一张薄薄的草席。草席上是一床沉重冰冷的毡毯。 这位老人家居然睡这样的地方?雪夜不觉有些鼻酸,他忘记自己在刑房一住数年,睡觉的地方不过有些发霉的稻草,比起这薪床来,不知又差去多少。 “臭小子,愣着做什么?将我……放下来……”背上人再没有打雪夜爆栗,伏在雪夜背上,又开始痉挛。雪夜急忙摸索着将草席理好,将那人放在榻上,又摸索着为他除了靴子,扶他盘膝坐好,将内力沿内处关输入,摸索着为他打通血脉。不一会儿,听他呼吸平稳。才直腰,喘了口气。四下看看:“老人家,您一个人过吗?” “咳咳……我一个人不一个人关你什么事……”话音有几分恼怒。 雪夜吐了吐舌头:“老人家,您这病受不得寒的,这里可有火盆?下……我拢把火。” 那人犹豫片刻,:“杂物都在另一间屋子里,门口窗台上有火折子。” 雪夜立刻出门,进了另一间屋子,打开火折子看,屋子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竟然还有一张陈旧的木榻。上去摸摸,坚固结实,为何不用?心存了疑惑摇摇头,满屋子找火盆,终于给他找到,还发现墙角堆了一大堆木炭。急忙将火盆连同木炭拿了出去,从院里引着了火,将火盆烧旺没有了烟气,才端进了屋子。 屋内已经点了盏微弱如豆的灯火,可以看见清屋内摆设:除了那张柴榻外靠窗放了一张六仙桌,三只圆凳,都已经陈旧不堪。只柴榻边有一只衣柜,虽说也是旧物,倒也整齐无破损,靠着衣柜还有一张织布机子。应该也是旧物,不用很久。对着门是一张供桌,上面有蒙了黄布的牌位,桌上香炉里已经燃了三只香。那人背对着门静静地跪着。 是他的亲人吗?香夜放下火盆,下意识地在那人的身后跪下。 “你为何要跪?”声音冷瑟,与刚才调侃判若两人。 雪夜并未在意,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触地有声。“这里供奉的人一定是老人家的亲人,那也……是晚辈的前辈。晚辈应该磕头的。” “哼!老人家,我很老吗?”那人口气虽在指责,却明显在笑。 雪夜抬起头来:前面跪的人褐色粗衣,已经洗的发白,领口处还打了补丁。可他的确不老:头上帽子已经摘下,一头乌发披下肩头,而后背现也挺的笔直纹丝不动。就这样的粗衣布服地跪在那儿,还是显出几分威武。 雪夜盯着那人背影心头莫名的发热,感觉亲切,又有几分困惑:他是什么人?衣着分明比这些日子见过的王府下仆还要粗陋,而这身姿分明有久经训练的军人气度…… “您……现在看来您的确不老。可是刚才您驮着背,又使劲咳嗽,嗓子也是哑的,我……”雪夜结结巴巴。 “哼!你来试试:如果胃疼的要死,旧伤又开始发作还染了风寒会怎么样?腰还直得起来吗?”那人的语气里又带了调侃的笑意。 “您有旧伤发作?我也可以试试给您治,这些日子我正好学了一些,大叔……”雪夜一下住了口,用力咬住了自己的嘴唇:雪夜,雪夜,你忘记自己的身份了,你是什么东西?怎么敢称人家大叔?可是,内心为何如此渴望能与这人亲近。 “我姓萧行三,你可以叫我萧三叔!” 我真的可以称您萧三叔?雪夜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不愿意?哈哈,如果不是你刚才已经叫了大叔,我只当做你是嫌我身份。” 雪夜眼眶热了起来,他对着萧三的后背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萧三叔!” “好,如何称呼你?对了,告诉我你姓什么行几就行。” “我?”雪夜略一思忖,:“我……萧,十九。” “萧十九?”那人似在思虑这个名字,“原来是一家人,十九?看来你家兄弟极多啊。” 雪夜心虚地垂下了头。 一件东西飞了过来,雪夜接了,看清是一漆黑的面具,竟然是展了双翅的飞鹰图案。 “将这面具带上,这里从未有他人进来过。现在我还不想知道来这内室的是什么人。”。萧三冷冷地命令。 雪夜看着面具有些犹豫:“黑鹰?我听说王府中黑鹰卫队作战时会用到一种面具。” “有几分见识,这是黑鹰卫队的东西。” “您是黑鹰卫队的人!”难怪有军人气度,雪夜激动地带了面具,语气中掩饰不住兴奋。 萧三又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径直走向薪床,转过脸来,也带了黑鹰面具。他将自己的双臂展开了来:“小子,过来给我除了棉衣,用你这些日子临时学的东西给给我治伤!”雪夜乐颠颠地上前,方要帮着萧三脱衣,又住了手,“萧三叔,您稍等。” 在萧三背后三两下将自己的棉衣脱了,将青色外衣穿好。越过萧三将脱下的棉衣铺在草垫上,一边铺一边解释:“萧三叔,您就趴这儿睡着,我给您按摩疏通相关穴道。”萧三目不转睛地地看着雪夜一连窜的忙活。眸中现出感动:“你,不冷?” 雪夜转身服侍萧三脱衣,轻松地说:“我又没病,运了气还热的穿不住衣服呢。” 将只剩粗布里衣袜子的萧三扶在榻上侧着脸趴着。将萧三自个的棉衣又盖在他背上,半跪在柴薪上开始按摩。手滑过萧三的脊背,雪夜吃了一惊:萧三的脊背竟然坑坑洼洼。似如自己一般,有无数的伤痕。 “呵呵,伤疤太多吓到你了吗?多是战场上落下的疤。” “战场上……”雪夜眼睛发亮,手在衣下一路按摩下去,他羡慕地问:“听说黑鹰卫队是王爷的铁卫,您是为了保护王爷受的伤吗?” “嘿嘿,应该是因为他而受的伤。” “您真了不起!我要能像您一样有这样的伤疤应该有多好。”雪夜的语气充满憧憬与伤感。 “像我一样……呵呵,小孩子真不懂事,身上有这么子多伤疤很难看。没有女人会喜欢。就如我到现在连媳妇都没找到。我是很希望自己跟你一样都是皮光肉洁的。” 伤疤很难看没有女人会喜欢吗?香儿就不是这样的女人。“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是这样的……”雪夜轻笑,随目光一暗,狠狠咬了下自己的唇。 不许想她!萧三叔的伤是战阵光荣的伤,你的伤是……令人恶心的刑伤。皮光肉洁……慢,这里怎么竟然似是鞭痕?虽然已经很轻很淡,但的确是自己万分熟悉的鞭痕,一条条一道道刻着曾经的伤害。雪夜双手不觉地沿着鞭痕抚摸下去。 “嘿嘿,小孩子就是好奇,干嘛一直抚着那些丢人的伤?那是鞭伤……” 果然是鞭伤!为什么会是鞭伤?且有如此之多,他也是奴隶吗?雪夜的心猛烈跳动。他涩声问:“是主人……哦,是谁打的?” “这个……嘿嘿,小子。我可是从不与人说起这鞭伤的来历的……是七岁的时候父亲打的。”萧语气中有了伤感。 “父亲打的!您惹父亲生气了,”雪夜的心在轻轻地颤抖,再度抚上那些鞭痕,“七岁的时候?这么多年了,还未消去,当时这些伤一定很严重,一定很痛吧。他,不喜欢你吗?” 萧三肌肉绷起,良久叹息一声:“我当时的确是惹他生气,可是如果再回到过去,我还是再一次惹他生气,那怕他杀了我!”萧三语气中充满激愤。 雪夜的手在轻颤。 “怎么,觉得老夫忤逆不孝?”萧三语带嘲讽。 “不!”雪夜脱口道:“您会忤逆父亲,一定是为了很重要的事……不,很重要的人!” “咦?”萧三讶然道:“瞧不出你也不是很苯。是因为我的母亲,哼!禽兽只知其母不知其父。为人不认父亲不过如同禽兽,而不认母亲不孝母亲则禽兽不如!” 雪夜心被重重的刺痛。“您母亲她……十分疼爱您吗?” “傻话,你娘不疼你啊?”那人抬头温柔的眼眸看向供桌:“这就是我母亲的灵位。这屋中除了这张床都是我母亲用过的旧物。每走进这间屋子总觉得娘还在这里等我回来。我当时太过顽皮,常常让娘为我担心。” 雪夜眼泪禁不往顺着冰冷的面具流了下。 谆谆教诲,陋室暖如春 雪夜听到萧三谈及母亲爱子天性,眼泪终于忍不住沿着冰冷的面具一滴滴流下。 “明天是她的祭日……”萧三侧脸对外,眼睛直看着供桌。 “明天?我明天可以来给她老人家上香吗?”雪夜期待地问。 萧三目光一闪,冷然道:“这里还未有外人来过!” 雪夜神情黯然,垂了头让自己心无旁骘地专心为萧三按摩。 萧三放缓了口气:“你的武功倒是不弱,哼,你多大了?看你年纪尚小,却似有数十年功力。” 雪夜手一抖,想到梅三,沉默。 “如此的身手,想到从军了吗?” 从军?雪夜闭了闭眼睛。“萧三叔,我也想从军像,王爷像您当年一样,为国效力,可是我……” “呵呵,可是什么?婆婆妈妈的。可想成就为一代名将?” “我……吗?”雪夜的手指轻颤。 “哼,如论成为名将的天赋书性,你还算有一些。只是有些毛病不改,则差之千里……刚才说你有妇人之仁,你还不服气。嘿嘿,男子汉当断则断,需知在战场上对敌人若有一丝手软,死的便有可能是你自己。哼!自己死了到是小事,可怕的是会影响整个战局,到时会危及千万条性命。还有,你过于刚烈……” 雪夜按摩的手停了下来。 “哼,这点看你的搏击招术便知,刚而猛!只知进攻,不知自保。近身搏击,你可能略略占些便宜,可是在战场上,你面对的是万千敌人,损敌也自损的招术如何能用?不知变通,不谙以柔克刚之理,更是你的大忌。没有人对你讲过刚则易折的道理吗?嘿嘿,这些脾性不改,不但是为将大忌,也是为人大忌。”, 妇人之仁,刚则易折,不知变通……影士训练时他也有手下留情而伤及自己之事,可是对他说话的只有刑具皮鞭…… 坞堡之中,老爷好心让他读“忠孝仁义礼智信”,他便处外要求自己哪怕卑微地任人贱踏,内心也要遵奉这些处世信条,做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不给父亲丢脸。可是,老爷……始终还是当他是个下贱之奴,还是用刑杖来教训。梅三……他可以手把手教他武功,可是却不能跟他说话。今天竟然有人如……父如师一般,教他这些道理。 雪夜拼命忍了泪。按向萧三穴道的手指从颤抖到僵直。 “怎么啦?说说你就不行了?”萧三轻笑:“仁他应该是仁术,吴起之仁可以使士兵用命相报。” “吴起?”雪夜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哈哈……小孩子怎么读书如此之少。”萧三大笑,却没有轻贱之意:“他是战国名将,‘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 雪夜听得神住:“我听说王爷……他也能与士卒同甘共苦。他是盖世英雄,比吴起更了不起。” “哈哈……”萧三笑得打颤:“人家吴起可是写了一部传世兵书的,王爷,他可比不上……” 雪夜眼睛一亮:“传世兵书?可是《吴子兵法》?” 萧三愕然转了转身:“咦?怪哉,你这小子不知吴起何人,竟然知道《吴子兵法》” 雪夜不好意思道:“我只是读过……这本书。” “考考你,讲了什么?”萧三来了兴趣。 雪夜思考着:“他……将战争分为‘义兵’、‘强兵’等;提出内修文德,外治武备……要求将领掌握“四机”……” 萧三转过脸来,双目透过鹰眼烁烁看向雪夜。 雪夜不安地垂了头,“萧三叔,我……说的不对吗?” “嗯,不错,如此加以历练……也许……咳咳咳……”。你啊,还有个毛病,行事固执拘泥。婆婆妈妈的,如何像个男子汉。哈哈哈,不过,看来你爹爹是一心将你培养成将才,专让你读了兵书。刚才说到哪了?” “萧三叔说我有许多缺点,比如妇人之仁、比如过于刚烈、还有行事固执拘泥不知变通。” “呵呵,真是老了,真够哆嗦。不过那些缺点只要加以历练,化妇人之仁为仁术,刚烈变为果决,固执拘泥不知变通……这点麻烦:要知道,和敌人拼个鱼死网破不如以退为进步步为营;冲冠一怒拔剑而起不如将计就计诱敌深入!你读过许多兵书,用兵之道说穿了无非鬼诈之术,拘泥于个人小节,如何能有一代名将的胸怀气度?注意这些,假以时日,或可成为一代名将。金戈铁马,上报朝廷,下安黎民。” 雪夜听的血脉膨胀:萧夺叔人说我加以历练,可以成为一代名将,我……真的可以吗?有,雪夜,你是奴隶啊,名将于你此生只是一梦……闭了闭眼睛,心中却猛烈地涌上不甘:我是堂堂夏凉王之子,虎父虎子,有何不可! “怎么啦,心浮气燥!来,咱们击掌为盟,五年之内,会有结果。”萧三转过脸抬起上身,一只手举了起来,含了期待的双眸透过鹰眼直视雪夜。雪夜热血沸腾,伸出手来,击向萧三的手掌,两掌相对。“啪、啪、啪!”三击。 “哈哈哈……”屋内回荡起萧三沙涩而豪迈的大笑,雪夜被感染也笑出声来。陋室如春。 不知过了多久,萧三在雪夜的按摩中轻轻起了酣声。雪夜手法轻下来又按摩一阵,知道萧三身上已经见了汗。直了直发酸的腰背,将那床毡毯给萧三盖好。轻手轻脚出门拿了起炭块来加在火盆中,并在火盆周围堆了些。看着炭块不住摇头:萧三叔像是极不会照顾自己的人,就算给他拿了炭块也不知他会不会还是让这火灭了。 又给萧三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就要开了门告辞。 “就这样走了吗?”萧三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雪夜回头笑道:“萧三叔,我以为您睡着了。您好好休息,我这就回去了。” 一物飞了过来,雪夜接了,是件棉衣,刚才为萧三脱下的棉衣。 雪夜拿着棉衣不解地看着萧三,萧三仰面躺着闭上眼睛:“穿上!“ 雪夜瞪大了眼睛。:“可是您……“ “小子,你以为老夫穷的只剩这件棉衣了吗?你瞧你穿的是什么?跟个耍猴的似的。对了,嘿嘿,瞧不出你这小子挺有心计,用你的小棉衣换老夫的大棉衣。“ 雪夜抚摸着棉衣:还很新呢,感觉轻而柔厚,穿上它这个冬天会很温暖……雪夜眼中浮起雾气,不能视物。他怕自己会掉下眼泪,连谢也未道,逃也似的出了门。关好门,听里面并无动静,随将棉衣贴在自己脸上。发觉自己还带了黑鹰面具,略一犹豫,将面具摘下,放在窗台之上。 “明天戌时后过来!“窗内传出带着命令的沙哑声音。 雪夜几至喜出望外,朗声回应:“是!” 北风飒飒,吹面如刀。雪夜面上带着微笑,小心仔细地穿了萧三的棉衣,棉衣有些长大,带着萧三的体温,舒适而温暖,立刻将严寒远远隔开。雪夜回过头来,再次看给他这一夜温暖的屋子,心中涌起一个奇怪的想法:萧三叔,他是什么人?黑鹰卫队的人为什么会住在这里,他……他这样的气度见识会不会是……心中猛然一凛:父亲?摇头苦笑:雪夜,你想父亲想的疯了,父亲怎么会住在这里?又怎么会夜半翻墙? 一边想一边顺原路偷偷摸摸地躲避着萧三指点中可能出现的侍卫的地方,翻墙回到医芦,不远处已经传来五更鼓声,天快亮了。雪夜却毫无睡意。立在院中,看着萧三翻过的墙头不住地笑。眸光扫过另一面墙头,他知道那边是被称为羲和殿的……燕香公主住处后院。公主,她还在安睡吗?在这里翻过墙去可以看到她的寝室吗?雪夜,不可以再想她!可是,不再打扰她,只是远远的,只是远远地看她住的地方一眼就好。 看着墙头的眼睛开始发涩,雪夜紧跑几步,一只手猛然扒上墙头。身体刚欲腾空而起,却又重重垂了下来,手指用力抠进砖缝中,将额头抵上冰冷的墙:雪夜,你真是浑蛋!你竟然想趴上墙头看香儿?你,竟然下流卑鄙到如此程度了吗? 内心苦笑一声,刚欲将手放下来,却听得正对着他的墙头上有动静。惊讶间抬眸,墙头慢慢地升过一颗脑袋来,月色下,一双滴溜溜的眼眸四下乱扫。香儿!雪夜差点惊叫出声。 月色朦胧,看不清面貌,但她就是香儿!见她半趴在墙头上,似看这边动静,雪夜死了一般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 再怒香儿,何处烙奴印 墙头趴着的香儿侧着头住这边看,一会儿功夫,那半边身子也犹豫着爬了过来。脚冲着雪夜这边,坐在墙头上,托了腮,思忖着什么。她坐在雪夜侧上方,双脚一荡差点扫上雪夜的脸。雪夜禁不住万分紧张,手指用力,墙头“啪!”的一声轻响。香儿闻声低头,一声惊叫,头朝下栽下墙来。 雪夜身体迅速下坠,以快于香儿的速度落直直仰面坠在地上,香儿头朝下的姿态经雪夜下坠经过时一拔平平地摔了下来,正好落在雪夜这个肉垫子上。香儿蜷缩着身子,双手按住雪夜的肩,整张脸埋在雪夜胸膛上,一只膝盖正顶上雪夜的肚子,雪夜疼的张嘴呲了牙。半晌香儿才抬起了头,动了动身体,似惊喜的发现自己并未受伤,再发现自己正伏在一人胸膛上,她的眸子迷迷糊糊地对上了雪夜的,懵懂地问:“臭奴隶?” 雪夜咬牙忍了痛:“公主,无事?” 香儿有些慌张地避开了雪夜的眼眸,急急地想站起来,才抬起半边身子,眼眸一转,又放松了身体伏在雪夜胸膛上,一只手慢慢地伸出扼上雪夜的咽喉,将顶上雪夜肚子的膝盖又加了力气。夜色中双眸如电烁烁直视雪夜。雪夜腹中疼痛,吸了口冷气,眼眸转向别处。香儿低声喝道:“臭奴隶,好大的胆子!欲翻墙而过所为何事?” 雪夜咬了咬牙,眸子转回,直直与香儿对视:“下奴并未欲翻墙而过,只是公主……莫非生了急病?” 香儿的手指一紧,气怒道:“你说什么,你才生了急病!” “公主若非生了急病,如何天还未亮便急着翻墙来找孙大夫?” “你,死奴隶、臭奴隶!”香儿气极,手上又用了些力。“咳咳咳……”雪夜开始咳嗽,香儿急急松了手,有些手足无措。 雪夜喘了口气,眼眸扫过香儿,眸光停在自己的胸膛上。嘴角弯上一抹微笑,:“公主,天快亮了,一会儿就会有人来。” 香儿慌忙四下一扫,见四寂无人,眨巴了一下眼睛,随着雪夜的目光看自己还趴在他胸膛上,瞬间羞红了脸,从雪夜身上翻滚下来。拉了拉衣襟,站直了身子,挺了挺胸膛,背了手:“我……哼,本公主喜欢五更即起习练轻功,这王府内哪个墙头本公主没有翻过?这事王府之中尽人皆知,我才不怕呢。” 雪夜揉着肚子轻轻地笑,他爬起来恭恭敬敬地跪在香儿面前,可是香儿就是看不出他半分恭顺。她围着雪夜转了一圈又一圈,侧了脑袋:“臭奴隶,听说你一回来就差点被打死。想你将打骂凌虐当成乐事,本宫听了还真为你高兴,大为开怀。看来传言有虚呀!你在这里挺享受的。如你这等不想当人而宁愿为奴的东西天天挨鞭子才会觉得舒服吧?这里不太适合你哟。” 雪夜一言不发,只垂下了头。 “嘿嘿,人如果自甘下贱那是没救的你说不是?对了,王府中还有奴隶牛马的专用烙印的,还没给你烙吧?你知道王府下贱奴隶的烙印是烙在哪里吗?”香儿咬着牙,弯了腰一只玉指点上雪夜的额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画着圈子:“是烙在这儿,这样,你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再离开王府一步,永远永远都将是——下贱奴隶!” 雪夜闭了眼睛,忍了心中痛楚,淡淡笑了:“那正好,下奴本来就是要永远为奴的,烙印烙在哪儿无关紧要。” 香儿双手搬上雪夜的肩膀,猛烈摇动,“你还是这样想法?你真的没有不甘,不想……” 雪夜侧脸避开香儿欲穿透他灵魂的眼睛。冷然道:“公主万金之躯,天未亮而与贱奴私话,叫人瞧见有损公主名节而下奴更是……万死之罪,公主请回或放下奴自便。” “混蛋!”香儿放开雪夜肩膀,羞怒后退,手一扬,数只银针从袖中飞出,射向雪夜。雪夜一动不动,感觉自己肩头胸膛八处穴道同时入针。 “这是本宫密炼透骨银针,你对本宫无礼,不得不罚!”说完人如一只燕子,翩然越墙而去。 雪夜看着香儿去的背影,唇边现出苦涩的微笑。身体不由的一个打挺,开始痉挛。麻痒痛透过银针刺入的每一个穴道深入五脏六腑深入骨髓,如同千万只蚂蚁一起来啃噬他的血肉,吸食他的内脏骨髓,让雪崩夜恐怖地想起在坞堡时常常为他疗伤的赤蚁。他喘息着伏下身子,蜷缩成一团。他冲动地想运动功力逼出那些银针,可是……雪夜,香儿她应该罚你应该厌弃你,这是你想要的!你能做的就是在她厌弃你的同时让她出了这口气,不要动!是香儿她想要罚你的,让她尽兴!身体总会适应,会麻木会没有感觉,忍下去…… 片刻间,汗水淋漓:不能脏了棉衣!这是萧三叔给的……雪夜闭合了穴道,锁紧银针,颤抖着将棉衣脱了下来。向旁边放时看到一双小巧的靴子,香儿! 雪夜咬着牙跪直了身子。 一声悠长叹息:“好本事!这些银针不仅锁不住你,你居然还能使银针一只不掉的情况下脱了棉衣。在你心中,你自己终是不及一件衣服吗?你甘心为奴,那么,学这些本事又有什么用?你,真的是有为而来?忍辱负重图谋大事?”雪夜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我……不明白”香儿看着闭了眼睛不停颤抖,在冷厉的寒风中还是汗出如浆的雪夜,手开始哆嗦,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挥手间拔去了雪夜身上的银针。雪夜停止了颤抖,却还是闭目不语。香儿眼圈发红,她看着银针苦笑:“这些银针是我精心炼制,不应该白白浪费在你这贱奴身上……” 雪夜再次张开眼睛,天色已经开始放亮,墙头冷寂,香儿似是从未来过,所有一切都不过是一个梦。 已近巳时(早九点),孙大夫师徒尚未回来,雪夜在后院草棚之内劈着柴。听到有人走了过来,抬头去看,竟然是刘保义和那个叫周兴武的王府书办,后面还跟着两个衣饰鲜明的家丁。 雪夜盯着刘保义手中晃动的皮鞭皱眉苦笑,下意识地在顷刻间脱了绵衣,迎了上去:看来今日不能善了,今晚萧三叔还在等我,我今天不能回到艳阳那儿……雪夜对着刘保义跪倒在地。 “嘿嘿,小贱奴看来最近日子过得不错,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记得了。”刘保义两眼看天。 雪夜咬了咬唇:“下贱之奴雪夜见过刘管家。” “哼哼!你也知你是下贱之奴?你还记得谁是你主人吧?” “下奴主人是……夏凉王世子。下奴不敢忘记。” “贱奴!既然知道谁是你主人,只要手脚能动,爬也应该爬回去侍候主人,怎么还要人来抬你回去吗?对了,上回夏管家请你都请不回去,你皮痒了想找死不成?”执鞭的确手习惯性地挥了两下,撕裂了雪夜粗布里衣,两条血痕印了出来。 雪夜痛的哆嗦一下,心中却庆幸幸好自己脱了萧三叔的绵衣。他一个头叩了下去:“下奴,内伤未愈,孙大夫不许下奴离开。请大人再宽限一日,容下奴待孙大夫回来,禀明孙大夫,明日回去任由主人处置。” “怎么,不肯回去啊?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要不,我让主人亲自来请你?” 雪夜身体颤了颤,却伏地不起。刘保义一只沾满泥泞的靴子猛然踩上雪夜低垂的头,狠狠碾压,:“该死的贱奴,现在竟然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哟,我说刘大管家,您先消消气。”令人作呕的娘娘腔,是那个周兴武,他与刘保义是一伙的……雪夜悄悄握了握拳。 “依在下看,这个贱奴许是伤还没好,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大胆子不回去,就容他一日好了。再着说了,只有他伤全然好了,您再……呵呵,再那个不是才更有趣吗……哈哈哈……” “哈哈哈……说的是。”刘保义收回了脚,雪夜挣扎着抬了抬头,眼眸向周深深一瞥,周兴武全身一震。定了定神方道:“还有,您不是想着给他烙了王府的奴隶牛马烙印吗?要不这会子就给他烙上了,也省得回去后为了这点子烙伤又得养着。” “还是周老弟想的周到,将这烙印都带了过来。” “哪里呢,这几日小王子又是认祖又认亲,这规矩礼节多的不得了,那一件不得您在后边操心?这总有想不到的地方。小弟想着,这王府中新来的奴隶牛马骡子都会烙上王府的专用烙印,这奴隶来这里几天了,却还没有烙,怕是管家没顾上,小弟自然要为兄台想想周到。” 刘保义大笑,踢了踢雪夜的脸:“贱奴,你在这里的畜棚在哪儿?带我们去。” 是---香儿说的那种要烙在脸上的烙印吗?雪夜的心轻轻一颤,但是,主人曾经说过,不能毁了我的脸……不过,这张脸毁了,是不是,香儿她就死了心?不,还要去见萧三叔。 “贱奴,没有听到吗?”雪夜的肋下又挨了一脚,他收了千万思绪,匆匆爬起来,带刘保义他们到了自己的病室,病室宽敞明亮,有几张简单的床榻。刘保义四处打量:“嘿嘿,你一个贱奴竟然能住这样的地方?这孙祥还真糊闹。这样岂不是宠坏了这些奴隶?嘿嘿,也不知王爷知不知孙祥如此糊涂?赶明儿要小王爷给王爷说道说道……咦,这里没有火盆吗?去找一个来。” 雪夜提来一个煎药的火炉,伏跪在地将火炉放下。“扑”的一声,刘保义将一只烙铁投入火中。“这王爷还真是个怪人,府中贱奴与牛马都用同样的烙印。” “呵呵,那是因为在王爷心里,贱奴与牛马是一样的。不过这牛马的烙印是烙在屁股上,而奴隶呢,哈哈,是烙在额头上,让人瞧一眼便知他们不是人。”周兴武兴致勃勃的解释。雪夜身体慢慢僵直。 “这样啊,不过。周老弟看这贱奴应该烙那里好?”刘保义轻贱地用鞭杆托起雪夜的下巴。雪夜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 “说实话,这贱奴长得还真不错,怪道你……呵呵,想来大管家不想让烙铁毁了这张脸吧?” “哈哈,”刘保义手鞭杆拍拍雪夜的脸,:“贱奴,你也不想让烙铁烙在你脸上吧,只要你好好求我……” 雪夜心里翻江倒海:求他?不,主人母亲明令不许伤我的脸,他不敢!就是……伤了又如何?烙印印在哪里都是奴隶。如此猥琐之人我如何能够求他,雪夜胸中涌起激愤,猛然张开眼睛,双目凛然视向刘保义。 烙痕腕上,忍辱有所 雪夜眸中现出凛然之色,怒目视向刘保义,刘保义大吃一惊,居然后退一步。 “不谙以柔克刚之理,比起妇人之仁更是你的大忌。没有人对你讲过刚则易折的道理吗?……”萧三的谆谆教诲响在耳边:雪夜,你还有许多事要做……脸上怎么能够带着幌子,现在激怒小人就是脸上不被烙伤,也必受一翻折辱……雪夜,刚则易折,萧三叔对你这样教导,你如果只是记在心里岂不是负了他的期望?想及此处,强自垂了眼眸,伏下身子,调整呼吸,:“下奴,求……大管家饶了下奴。” 刘保义被雪夜惊的后退一步,此时见他低头,几乎以为自己花了眼。他伸出一只胖手捏住雪夜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神情有些激动:“小贱狗,你真的也会求人啊?我还寻思哪天用了大刑让你好好求求我……” 雪夜肌肉僵直绷紧,发丝无风而动。 “刘大管家,您看这烙铁能不能用了?”周兴武在一旁媚笑。“您不说这小贱奴受多大的疼痛都能忍了闷不出声吗?在下可是想长长见识呢。” “哈哈……”刘保义放开雪夜的脸,在火炉中拿起烙铁看了看,又放入火中。“再等一会,红了才好。本来烙印太烫容易皮焦肉糊的,倒使印记模糊。不过这个小贱奴的身体自愈力比一般的牲畜都好许多。再加上,哈哈……我想让你看看他强忍着痛不敢吭声的表情有多有趣多好玩。哈哈……这烙印不烙在脸上要烙在那里呢?” “依小弟看,就烙在他左腕子上吧。这样一翻腕子就知道他是奴隶,想藏也藏不住,再加上,呵呵,做事的时候,绑扭了他的手,翻着他腕上的印子……” 他们在说什么?雪夜虽然懵懂听不明白,但愤怒在胸口涌动想要喷出。无风而动发丝在额前飘动。 “好了,”刘保义从火盆中拿出烧红的烙铁:“老弟啊,别人烙印的时候,那得绑起来几个人压了才能烙,你瞧这小贱奴的不一般处:“贱奴,嘿嘿,烙了这个印记,你便是正而八经夏凉王的奴隶了。嘿嘿,谁是你真正的主人,你可一定要记清楚。抬起你的左手,手背朝上,举起来!” 雪夜一愣:烙了之后,便是夏凉王府的奴隶?父亲的奴隶?!可是,这个小人在提醒我真正的主人还是坞主……母亲。胸口阵阵悲酸,颤抖着举起左手……痛,好痛。不能……叫出声来,不能!听到自己的皮肉滋滋作响,浓浓的青烟冒了出来。 “老弟,你瞧瞧他。”刘保义狠狠地压着烙铁,抑制不住地兴奋:“你看他的脸,他的肌肉……” “呵呵……”周兴武摸出一只绣花帕子掩了口笑:“真的很强哦,自己举起手来受烙,而且这样都不叫出来。这脸上的痛苦忍受,这暴露像在破裂的青筋,这鼓胀的要磞开的肌肉真的好有趣哟。兄台真会享受,找了个绝书啊,难怪兄台惦记着他。” “哈哈……”刘保义猛然拿开烙铁,烙铁上巴了一层焦糊的皮肉,雪夜腕上一个烙印发黑焦黄,看不清是什么烙的什么字。雪夜全身颤栗着右手握向左手,蜷缩倒地。 “过此日子这肿消退伤收了口,这印子就显了出来。”刘保义将烙铁递给一个家丁,眼睛盯着雪夜,“周老弟,今日还得给小王爷准备出去会友的行头车马,有得忙的。没空与这小贱奴哆嗦了,咱们这就走吧。” “好,”周兴武看了一眼雪夜,一边向外走一边道:“这几日王爷是王爷每年的闭关日,任谁都不见的,否则铁定要与小王爷一同过去……” 周兴武与刘保义出了“回春馆”,在门口互辞,刘保义带着家丁匆匆走了。周兴武转过夹壁墙又倒了回来。一边走一边将自己腰带上饰的一块玉玲珑解了下来,揣在怀中,走进回春馆大门。 直奔后院,快后院门槛时放轻了脚步,先将脑袋伸了过进去。那奴隶半跪在药圃中,整张脸伏在膝头上,似在抽泣,而一只胳膊整个埋在积雪里。周兴武笑了一下,这小东西,还不笨,伤心难过的时候,还惦记着给自己治伤止痛的。 呵呵,也算是个可怜的小东西……周兴武抿了抿嘴唇,轻手轻脚地过去,才走了两步,奴隶忽然回过头来。呵呵,机灵的小东西,大爷就喜欢这样的。 奴隶的脸上惊愕之后竟然有了喜乐,虽然一闪而过,却明明白白地让周兴武看在眼里:呵呵,小东西,你莫非也看上了大爷…… 雪夜静静地站了起来,低头垂眸。周兴武这才看清雪夜的手中原来捧了一件棉衣,他刚才是抱着这棉衣哭泣吗?“呵呵,小贱奴,原来你有棉衣啊,刚才不穿是为了装可怜吗?看不出你心眼挺多,连我都信了你这大冷天的,连件棉衣都没有。不过,你看出来了吗?刘大管家可不管你有没有棉衣穿都不会疼你的……”周兴武说着,一只手朝雪夜的脸摸了上去。雪夜猛然抬起头来,一双愤怒的眼睛视向周兴武。 这眼神,多像王爷啊!周兴武缩了手后退一步。却如痴如迷地盯着雪夜看。雪夜缓缓垂下眸子,转身穿棉衣,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他露出破旧里衣的肌肉、脖颈的血管在绷紧鼓胀。 周兴武不安地掏出手帕,擦擦嘴唇,拿眼四处看:“小贱奴,我的一块玉玲珑不见了,你可看到?” 雪夜转过身子,他身体由僵直挺直到慢慢恭敬的弯起,他的脸上带着笑容,虽然僵硬但还是显得恭敬。“大人,要下奴为您去找吗?” 忍了痛苦的微笑让周兴武心砰地一跳:这小贱奴上倔强刚硬,却怕烙印在脸上而求饶,想必是怕不能再以色侍人?猛然捏了手帕。“好,去你病室,咱们好好找!” 说着急急地往雪夜病室里走,眼角扫到雪夜跟上来,满心的花都在开放。眼见雪夜时了屋子,迫不及待地关了门,手又要摸上雪夜的脸,雪夜侧身避开,垂头看着地下:“大人,你的玉玲珑?” “玉玲珑?呵呵,你不就是玉玲珑吗?”伸手又去摸雪夜的脖子,雪夜反手擒了周兴武的手腕,周兴武抽手不能抽动,方要变脸,却听雪夜低声道:“大人,您到底想做什么?” 周兴武听得雪夜语气温和胆怯,喜上眉梢:“大爷我想疼爱你啊,你看我俩长得多像,我不疼你我疼谁?” 周兴武看到雪夜的身体轻轻发颤,只当他心生了感激,媚笑道:“跟着大爷我,有的是你的好处!你不敢回世子殿是被打怕了吧?只要你跟了我,我自会为你说话。世子殿,王爷府,我哪儿说不上话啊,不比别人占了你身子还作践你,我特心疼人……” 动了动手,还是抽不动。雪夜更低的垂着头,嗓子沙哑着:“大人,下奴信您。可……下奴怕在这个地方被人瞧见,下奴不敢……大人有别的隐蔽去处?” 周兴武心花怒放:“有,有,呵呵……当然有!我有个隐蔽去处,包管人不知鬼不觉。刚才听医芦的人说孙祥今天也回不来呢,今夜你去哪里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真是上天给你我的缘份。如此你今夜就过来,我从此以后便护着你,改打10下打5下,该打5下呢,就不打你了!”说完咯咯而笑。 雪夜放开了周兴武的手,更国恭敬的垂眸低头:“下奴不知王府路径,请大人给下奴画了路径。” “呵,怪不得他说你妙不可言……果然识趣!”周兴武兴高采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笔,将手帕铺在案几上。“我那屋子不在王府之中,听刘管家说你能飞檐走壁,那对于你来说路径反而近了。”周兴武专心画图,未看到雪夜两眼放出光来。 “从这回春馆后院墙后就是宁安街。到这宁安街上向北二百步西边可以看到一条巷道,这条巷道是龙门巷,这龙头门巷中住的都是府中任职之人,各有院落。我的小院在第五个,门前一棵大槐树,最是好认的……”周兴武一边说,一边画,说完也画完收了笔。看着雪夜舔了添嘴皮。“小雪夜……” 雪夜上前将图收了,躬了躬身子低声道:“一会儿前面当值杂役就要喊下奴去碾药了。大人先请回,下奴晚间一准到。” “小雪夜,早就听说练过武的不一样,好处外面看不出来……人家得了手还念念不忘,雪夜你还真是个宝呢!不过我不是那种狠心肠的,但也不是好相与的,以前在城里的时候,像你这般的奴隶崽子不知玩过多少,那些耍赖不从的,被整治得哀哀哭泣,生不如死!若是你虚言耍我,休怪我心狠手辣……”说完,一张谄媚的脸露出凶暴。 雪夜更恭敬地躬了躬身子:“大人……晚间雪夜一准去。” “小雪夜,晚上早点过来,你从未吃饱过吧,我备些吃的,好好喂喂你!甜人的心肝!”周兴武依依不舍地走走了病室,心中得意洋洋:“刘保义呀刘保义,你说你用鞭子逼得这奴隶顺从,今儿我不用强这奴隶就乖乖地跟了我,哈哈,这点兄弟可是赢过了你啊!” 他不知,雪目在他身后维持着恭身姿态张口吐出一口血来,缓缓抬头,目光冷厉如刀。 晚间,申时已过,天已经黑透。周兴武兴致勃勃地在桌上摆了酒。听到窗棱上响着轻轻的扣击声,他心头乱跳,:小雪夜果然身手了得啊,这么快就越过王府的高墙来了。 开了窗,一条黑影从窗中飘进,立在他身侧,果然是雪夜。周兴武喜滋滋地关好了窗,向雪夜扑过去:“小雪夜,想死我了,我一直都想知道,你身子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雪夜侧身避开,周兴武愣了一下,笑道:“小雪夜,你也别害羞了,我一准也让你知道我的好处,保管你……” 脖子下一凉,微微的疼痛,周兴武才发现自己的脖子上已经抵上了他自己案头放置的一把匕首。 杀人无悔,虔诚祭亲人 周兴武见雪夜持匕抵上他的咽喉,猛然一惊,“雪夜,不带这样玩的!” “周书办,周大人!你看雪夜像是与你玩的样子吗?”周兴武抬头看雪夜,雪夜虽然面含了一丝微笑,却那有半点讨好胆小之态,浑身散发的都是凛然不可犯的傲气正气。这种神态又是这样眼熟:“王爷!” “你,想做什么?”周兴武有些惊慌。 “呵呵……周大人,你好歹也是万夏坞堡坞主看上的人,按说被精心培养多年,如何这般没有胆色?” “你说什么?”周兴武瞪大眼睛。 “周大人,我本来就是万夏坞的人,你以为你的事刘保义知我不知吗?” “怎么会?刘保义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周兴武意识到自己说露嘴。 “周大人,雪夜想知道几个问题。”雪夜将匕首在周兴武的脖子上比划着。 “贱……奴,你是坞堡的奴隶,我受命于你家主人,你还不放下匕首!” 雪夜压了压匕首,嘲笑道:“好啊,请大人好好回答雪夜几个问题,雪夜自会放下匕首。” “你只是万夏坞堡贱奴!听主人指令就是,你有什么权力问我?”周兴武色厉内茬。 雪夜冷笑一声,刀锋地周兴武脖子上划开一道血痕,:“哼,雪夜不想听你费话才不与你演戏!我问一句,你便回一句,如有一句不实,这把匕首便会割进你的喉!”雪夜的声音冷漠坚毅,没有人怀疑他做不到。 “你,倒底是谁的人?”周兴武满心的疑惑。 雪夜理也不理:“这夏凉王府之中,你与谁联系?” 周兴武冷笑一声,直了脖子:“你个贱奴,有本事杀了爷爷!爷爷已经告诉刘保义今晚你要来,我一死,你以为你会有好日子过?呵呵……刘大总管的那些酷刑会让你个贱货生不如死!” 雪夜脸色一变,左手急挥,锁了周兴武胸前几处穴道。将手中匕首扔在桌上,冷然与周兴武对视:“周大人会告诉他你与雪夜之事?酷刑?周大人不知道吧,雪夜除了能受刑,还能施刑!”反手握了周兴武手腕。周兴武只觉两道强劲的内力一下撞入自己的体内,筋脉血管如同吹气似的一根根鼓胀起来,似要冲破了肌肉的缚束,一根根的爆裂开来。他不禁啊地叫了声来,雪夜食指微抬,一缕指风扫向他喉下,他叫不出声音,只能发出沙哑的呜呜声。片刻间便汗水如雨,他身体筛糠般哆嗦,看雪夜的目光由轻贱到恐惧,终于不住地呜呜点头。雪夜收了力,弹指解了周兴武的喉间穴道,冷然直视:“说!” 周兴武捂了胸口喘半天的气,哭丧着脸:“我……我不知道啊!” 雪夜又执了他的手腕,要将内力输入。 “少侠,我真的不知道啊!只是今年年初坞主安排我来王府认亲,开始是有坞堡的人帮我,可是我当了书办后,他们就不见了。只说是坞主有令,平日无事时一月一次王府情报写出放入王府景颇园观风亭下一空砖缝中,自然有人去取,如果有事也会有信留于砖缝中……” “就这些?哼!如果有急事你与他们如何联系?” “这……他们有急事会来找我,而我如果有事,就在观风亭那儿立一根竹条。” “想得周到至极!有人找过你?” “我……这次我知赵统领要带我出去,便留了记号,当晚便有人来找我,可是他带着面具,我不知道是谁……”雪夜低了头沉思,忽觉受伤的腕子剧痛,猛然抬头,原来周兴武已经解开了穴道,反手擒了他的左腕,另一只手劈向他的脖颈,雪夜避开,左腕一翻就脱了周兴武的掌控,而周兴武幽灵般的后退,从袖筒里掏出一件竹筒来,对准了雪夜。 “哈哈哈……”他得意地大笑:“贱奴!知不知我手里的是什么?” 雪夜瞳孔收缩:“梅花庄的‘夺魂针’!” “哈哈,你知道夺魂针,那爷爷就不说他的威力了。”周兴武越发的得意。 雪夜直视针筒,似惊恐之至地连退二步。“夺魂针瞬间发至,几乎无人能避。你认识刘保义夫妇,你有坞堡的护身针筒,那么你在坞堡住过而且收受过影卫训练!”雪夜肯定地说。 周兴武紧紧握了针筒,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雪夜。 “我是影十九,你可知道?” “你就是影十九?”周兴武瞪大了眼睛。 “你知道我?那么我们在一起习练过武功?” “嘿嘿!当时我只知你是个服侍师傅服侍我们的贱奴。” “那么……我应该知道你!你不应该天生就长成这个样子!”雪夜忽然觉得旋晕,为什么会这样?一个本来不应该像父亲的人像了父亲……他并没有易容……一个场景忽然出现在雪夜脑中:二年前的一天被艳阳一顿毒打之后,罚跪在回思院内。当时主人不在,后来听到主人与夏归雁的对话传来,夏归雁说千毒手真有本事,让假的比真的还真。主人则开心地说有了这个人谁还敢说长得像就是儿子……主人说到这里发现了他,立刻大怒…… 那么,当时正是说这个周兴武? “千毒手果然厉害!”雪夜淡淡地:“将一个有三四分像王爷的人改成有六七分像。” “咦,这你也知道?”周兴武直着脖子好奇地问。 雪夜心头一片冰冷,瑟瑟发抖:母亲,您精心谋划,竟然将一个人改成与我父亲相似的模样先去认祖归宗,您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哈哈……小贱奴,你他妈的是影十九又怎么样?还不是给人玩的贱狗!刘管家说你妙不可言呵呵,你武功这么高就是侍候那些武林高手得来的吧?哈哈……小贱狗,你乖乖地先将自己的爪子折了……” 雪夜垂下了眸子,两只手在发抖。周兴武更是得意:“小贱狗,只要你侍候爷舒服了,爷自会饶你一条贱命……” 眼前一花,雪夜要动,周兴武下意识地扣动针筒机关。 明明对上了雪夜,却无法发射出什么。低头看时,竹筒已经从中间裂开,自己手中的只是一把零碎的钢针,他甚至于不知雪夜是如何出的手。 周兴武大吃一惊,知雪夜武功高出自己太多。弃了针转身去拉门栓欲逃。脖子一紧,一只大手扼上他的咽喉。 周兴武欲张口大叫,雪夜闭上眼睛,臂上有力,只听得“喀嚓!”一声,周兴武的头软软垂了下来。雪夜收了臂,周兴武如同一只布袋滑落在地。雪夜冷淡地看着他,忽然干呕两声张口欲吐。忙用手死死掩了口,抑制住这阵恶心。 随开始收拾起屋中针筒碎片与钢针包入周兴武画的地图绢帕里,揣入怀中。接着将周兴武的尸体抗在肩上,又拿起桌上酒壶,打开门欲出去,看到外面积着雪。略一思忖,先放下周兴武的尸体,将他靴子除下,穿在自己脚上。又将他扛在肩上,自己的靴子与酒壶一起提在手中,出了屋子。见街巷无人,溜出院门,向东急奔。刚才来时观四方地形,已知东边有一条河沟,河沟周围长满了荒草。 雪夜立于河沟旁,将周兴武的尸体放在荒草中,将壶中酒浇在他的头上,身上。然后将靴子给他穿好,倒提起他的双脚,扔入河沟之中。 雪夜冷静地飞身上了两边大树,穿好靴了,身形在大树间飞快穿行,找一背处将手帕埋了,几个起跃立于长街之上,遥望王府:将满的明月照在宫墙之上,巍峨壮观。朔风扑面入怀,雪夜闭了闭眼睛:母亲,您想方设法地不让世人知我是……儿子吗?您可知儿子并不在乎地位,儿子要的是您与父亲的安全!父亲,虽然不能与您相认,但是儿子会------不让您失望。男子汉当断则断!杀人,无悔!豪气纵生,直想放声长啸。 回到“回春馆”后院,漆黑无有一点灯火。在井旁汲了水,脱去衣服,散了头发,冲洗。拧了发上滴落的水滴,用一条布带束紧,穿好衣服,腕上烙印被衣袖碰到,他疼的一哆嗦。找了根布带,狠狠缠在腕上。人轻烟一般在墙头上飘过,直奔萧三住处。 已近亥时,万籁俱静。雪夜立于柴门之外,透过半掩的门扉,看里边屋中透出暖暖的灯火,一股温暖的情愫直透胸间。他在门边细细地理了理衣襟,头发。将鬓间几缕发梢结了冰晶的散发簏向耳后。加重了脚步,大步走进院子,眼睛扫向窗口,昨日放的黑鹰面具仍在,他想也不想地取过欲带上。 “面具不用带了,你进来!”是萧三带些喜乐的声音,沙哑已经好了很多,这声音竟似……雪夜心中激动,推门进去。 萧三对着供桌长跪,桌上燃着长明灯,供着香烛供果。 “萧三叔,我来晚了。”雪夜不好意思道。 萧三没有回头,温言道:“先上香吧。” 雪夜上前躬了身子执出三只香,就着烛火点燃,恭敬地插于香炉之内,然后跪于萧三身侧,合掌喃喃祷告,虔诚地磕头,额头碰的地面“砰砰”直响。 萧三笑道:“好了,她老人家已经受了你的礼了,再磕下去她会以为你是个傻小子。” 雪夜心中温暖中带着隐隐不安:从小到大,他并没有权力给任何人上香祭奠。万夏坞明知母亲佛龛中供着的是他外公一家灵位,可是他不能祭拜,跪在那儿母亲都嫌他肮脏玷污了灵位。父亲这儿,他知道前几日艳阳忙着认祖祭祖,心中痛苦悲凉却不敢让人瞧出。现在……萧三叔母亲的祭日他却可以上香跪拜,心中直觉得萧三叔与他的母亲都是自己至亲的人。 “起来吧!傻小子。” 傻小子?雪夜差点流下泪来。他又磕了一个响头,才躬身站起。 尽兴演武,温情教使槊 “傻小子,扶我一把。”带着黑鹰面具的萧三向雪夜伸出胳膊。雪夜急忙架了萧三的胳膊肘儿,将他架起。萧三踉跄一下,弯腰去揉自己的膝盖:“呵呵……这人不服老都不行,跪的时间长了,这腿脚就麻木。”雪夜乖巧地半跪下来,给萧三揉搓膝盖。 萧三低头温和的目光透过鹰眼看着雪夜,“傻小子,这大冷的天你冲了澡?” 雪夜的手顿了顿,开始按摩膝盖周边穴道:“是,想着来这里是上香祭拜,不敢不清洁。” “你叩头时口中嘀咕些什么?”萧三眼中的笑意更加浓郁。 “萧三叔的母亲我可以叫……奶奶吗?”雪夜停了手轻声地问,他屏了呼吸等待回答。萧三没有说话,雪夜万分紧张地闭上眼睛:雪夜,你忘记了自己是奴隶吗?如何配叫别人奶奶? “呵呵,既然允许你称我三叔,我的母亲你不叫奶奶要叫什么?” 雪夜激动万分:“我愿奶奶在天上开心快乐!愿奶奶保佑萧三叔身体康健,永远不要生气……” “哈哈……”萧三仰头大笑:“傻小子,起来!” 雪夜懵懂地站起,与萧三并肩而立。萧三凝视雪夜,目光有了明显惊讶,他伸出双手拍了拍雪夜双肩:“好,看来筋骨壮实!今日明月当空,你我一同月下演武!” 雪夜胸口涌动冲天豪气,大声回应:“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果然碧空如洗,没有一丝云彩。明月映着皑皑白雪,照的十方世界,一片空明。 “去拿件乘手的兵器!”雪夜顺着萧三手指的方向看,原来东边靠墙立着一个兵器架。雪夜几步奔了过去。琳琅满目的兵器,立满了三层铁架,长短兵器都有,最多的是战场上用的重兵器。雪夜看到第三层铁架上立有一只槊,眼睛放出光来,伸手拿了起来。寻常槊用的是坚硬木杆,而这只这只槊槊杆也是精钢所铸,而且比寻常丈八槊又长粗许多,有六七十斤重。雪夜横槊在手,立于院中。期待地看着萧三。 “你,也喜欢铁槊!好!先演练一套槊法!”萧三含笑指令。 雪夜凝视铁槊,心中涌起亲切与熟悉。他并未学过槊法,却毫无胆怯。微闭双目,想像父亲执槊在手应该如何舞动?缓缓运气于槊,飞身跃起。槊随身动,身同槊舞,大开大合。刺、挑、勾、劈、砸,一时之间,院内寒光点点,风声“飕飕”。 萧三凝眸细看,初时略略摇头,慢慢地点头微笑,目光中现出极度的欣赏。:“好了,可以停下来了!” 雪夜收了招势,左手有些微微发抖,将铁槊交了右手,执槊挺立,略有些羞怯的目光视向萧三。 萧三走向前来,:“你未练过槊法?” 雪夜脸通红,他不好意思地垂了眸,复又抬眸直背,看向手中铁槊:“下……小侄虽未习过槊法,但观槊兼了矛、棍之长,而这三棱铁钻下月牙双勾更能拿来用做刀勾来使……” “所以你就混合了矛棍之法再加上刀法来挥动这只铁槊?”萧三日光烁烁,盯向雪夜。雪夜垂眸拱手抱拳:“是下侄不知天高地厚,萧三叔见谅!” “哈哈……”萧三仰天大笑,从雪夜手中取过铁槊,横槊在手,抚着槊上红缨。“这只铁槊重六十七斤,非力大无穷者不能使也。而你挥动此槊,举重若轻,下盘也稳定如山。你的臂力下盘之力甚是惊人,就是天生神力也得下一番功夫。” 雪夜脑中闪过高老爷让自己铁锤垂臂站桩,跪地举物的种种残酷的训练,此时心中涌动感激:如不那样训练,是万不能轻易挥动这只铁槊吧。 “你未不谙槊法,却已经通了使槊之理。对,我用的槊法也是溶合了棍、矛、刀、勾之法。你使出的槊大开大合,开阔豪迈,这……”萧三目光烔烔看着雪夜,伸手握住雪夜的肩头:“这正是用槊之理!呵呵,也正合了老夫的脾气!你不用槊谁去用槊?” 雪夜侧头激动地凝视萧三抚上肩头的大手,再看向萧三,喜悦万分:“萧三叔的兵器也是槊吗?” “哈哈……”萧三松开雪夜的肩膀大笑:“傻小子有傻福气,今日我就教你一路槊法,你可看清楚了!” 萧三迈步走向院中,雪夜带着万分地感激退向一边。 萧三单手执槊,槊向空中劈去:“傻小子看好了,这是‘拔云见日’使这招要注意的是……这是‘力挑千钧’……这是‘泰山压顶’……这是‘披荆斩棘’……” 一根沉重的铁槊被萧三轻松地舞动,如同在表演刚劲优美的舞蹈,劈、盖、截、拦、挑、撩、云带、冲……雪夜看得热血沸腾,他的身影随着萧三而动,手脚在不停比划,拼命地记忆萧三演示教导的这些招势及要决。 十八路招势演完,萧三收了功。将铁槊抛给雪夜,笑道:“好了,一十八路槊法,我可是全演示给你了,来练练,我看你能会多少?” 雪夜含了羞笑笑,正待练起,萧三又道:“去给我拿一只矛来!”雪夜急忙取过一只长矛,躬身递给萧三。 还未等他拉开架式,萧三手中的长矛已经刺了过来,雪夜侧身避开。长矛如蛇,又扫向他的腰部,他用铁槊荡开。“傻小子,笨!”萧三大为恼怒,:“教你‘披荆斩棘’是做什么用的?” 雪夜一下明白过来,铁槊随着矛杆横扫…… “对了……对,就用这招‘千里追踪’……好,这招‘高天流云’使得好!……这是什么?谁告诉你‘泰山压顶’可以这样使?……” “谁说不可以这样使?”雪夜一招“泰山压顶”将萧三逼退,顽皮地笑道:“萧三叔难道不知无论如何使招取胜才是正道?” “哈哈……好!”萧三后退二步又步步紧逼,“傻小子,刚才左臂力量再强一分,才能对老夫构成威胁。全力出击,老夫倒要看看你如何能够取胜!” 雪夜抑制了左臂的轻颤,凝神迎战,两人折招、讲招、破招、创招,不知战了多少回合,俱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萧三翻身退于战圈之外,仰天大笑:“哈哈……快哉!” 雪夜将双手背在身后,悄悄地左手执了槊,右手轻轻握了握左腕,充满崇敬景仰的目光望着萧三,:“萧三叔,您累了吗?咱们今天就不练了吧。您进屋擦擦汗,小心着凉。” 萧三温柔的眼眸看向雪夜,摇着头:“是有些累,但能让我出一身透汗痛快至极!呵呵,我有年头没这么痛快过了。还觉得意犹未尽呐……” 雪夜双眉一扬,横过槊来:“小侄愿意陪萧三叔尽兴而归。” 萧三看着雪夜豪气纵生的英伟挺拔身姿,怜惜的目光凝向雪夜的左腕:“傻小子,你的左腕不痛吗?” 雪夜全身猛然僵直,不知所措地将左手藏于身后。 “哎,真是个傻小子!我一直觉得你左臂力量不稳,细察知你应该是左腕有伤。这才一天的功夫,腕子怎么会受了伤了?傻小子又去跟人比武了不成?” 雪夜垂了眸子不敢看萧三,不言不语。 “呵呵,傻小子害羞不成?来,将槊递给我,去屋中等着。我瞧瞧你伤的到底如何。” 萧三呵呵笑着接了铁槊背转身将铁槊与长矛一起放入兵器架内,见雪夜还愣愣地杵在那儿,皱了眉头:“傻小子,男子汉如何婆婆妈妈的?还不进屋来!” 萧三见雪夜低着头进了屋子,将房门关了,一伸手便拉了雪夜的左手举了起来:“来,给我瞧瞧!” 雪夜左擘僵直后颤抖,萧三不解地拿了眼睛盯了雪夜:“怎么了,傻小子,很疼吗?” 雪夜抬起头来,脸上带了决然之色:“萧三叔,雪夜有件事要告诉……萧三叔。” 萧三看着雪夜的表情,伸手指对雪夜的额头又是一记爆栗,好笑道:“傻小子,有天大的事不成?放心,凡事有三叔……” 雪夜猛然跪在地上,一下将手腕上已经松散的布条扯开,高高举起左腕,陈列在萧三面前。 新烙的印记破溃流出浓水,肿胀不堪,模糊不清,但仍然能看出是个烙印,萧三讶然瞪起双目,全身猛然一抖,厉声道:“烙印?什么烙印?” 雪夜瑟缩了一下,将棉衣从领口拉下,露出左右臂上万夏坞少了一笔的“夏”字烙印及及“奴”字两个烙印,他手撑了地伏倒在地。他能感觉到萧三的目光投注到他这些烙印之上,他闭上眼睛,全身开始轻颤:萧三叔,不要嫌弃雪夜,求求您不要嫌弃雪夜! 终被嫌弃,拳拳赤子心 “你,是万夏坞堡的奴隶,你假冒过艳阳,你叫……雪夜?”萧三的声音里是惊讶。 雪夜的眼睛猛然张开,:萧三叔他知道我?他知道我叫雪夜,这么说,他不会嫌弃我?他还可以教我做人的道理,我还可以与他共同舞槊?雪夜颤抖地抬起头来:“萧三叔……” “该死!谁是你萧三叔!”萧三震怒的声音无情地炸响在雪夜心中。“你,居然是个下等的贱奴!一个下贱奴隶居然到了我这禁地?!”萧三的一只铁拳“咚”地一声咂在墙上,梁上灰尘簌簌而落。雪夜无法呼吸无法思考,他颤抖的双臂支撑不了自己的身体,额头砰的一响触在地下。 “这手腕之上,可是王府的烙印!王府之中,下贱之奴印记应该是,烙在额头之上。使人一望而知!而你,为何能破例?”萧三的声音似是从牙缝中挤出。 雪夜的心似被扭绞揉搓,眼泪从心底流出:萧三叔,您明明是喜欢雪夜的啊!您喜欢和雪夜说话练武的……悲愤痛苦在心中激荡,他缓缓抬头,萧三的一截褐色衣摆与父亲绣了五彩祥云的黑色衣摆在眼前交替浮动。他颤栗着将左手高高举起,哽咽道:“萧三叔,除了这奴隶烙印,平民萧十九,奴隶雪夜,替身王子,他们有什么不同?萧三叔您告诉雪夜……他们还有什么不同?” 胸口重重的一脚,雪夜的身体在空中翻滚着撞在墙上落在一丈之外,:“住口!一个贱奴竟然巧言令色!妄图与平民王子等同,尔也敢想!” 雪夜挣扎着爬起,伏地而跪:“萧三叔,奴隶……也有心啊,奴隶也可以忠孝仁义……” “呸!奴隶就是奴隶!企图以一点才艺而枉顾尊卑者当死!你,还敢叫萧三叔……”萧三的声音愤怒中带着颤抖,“如知你是一个贱奴,我……你,一个贱奴为何能在‘回春馆’内养病?这里……竟然被你一个贱奴生生沾污!可恨!可恶!”萧三哆嗦着猛然扯下自己的面具,掷于地下。用力踢去,挟着内力的面具如同飞刀疾速向供桌方面飞去,眼见就要撞在供桌之上,萧三瞪大眼睛。 面具没有撞在供桌上,却撞在不知何时跃起的雪夜后背,面具在雪夜褪下衣服的光、裸后背上留下深深一道划痕后落在萧三脚边,雪夜后背新鲜的鲜血随着滑痕滴落。 脸色因愤怒而铁青的萧三愣了愣,没有去看在地下喘息的雪夜,越过雪夜的后背凝视安放着母亲灵牌的供桌:供桌上香炉内长香已经燃尽,灵牌越显孤单:母亲,您知道是个贱奴给你上香,您会生气会恶心的吧!愤怒又起,他抬眼瞪着雪夜:“你还敢在这里上香,你还敢玷污了这供桌?” 萧三紧紧握拳,爆裂的怒火不知应该发向那里。转身看到薪榻之上雪夜昨夜脱下的棉衣——我昨夜居然还躺在这下贱奴隶衣上睡了一夜!可恶!萧三想也不想,挥掌隔空劈向薪榻,“轰!”的一声,木柴乱飞。有几根木柴疾速向薪榻旁织布机飞去,织机将被木柴撞成碎片。 纷飞的木柴没有撞在织机上,俱撞在雪夜扑过去展开臂膀的胸膛上。木柴在雪夜脚边落地,雪夜踉跄着,再度伏跪于地,他捡起一根粗大的木柴,转身向萧三爬了过来,他爬到萧三的膝前,涩声道:“……您不是说这里都是老夫人的旧物吗?您不要毁了这里。”雪夜一下一下地磕头,碰的地面“砰砰”的响:“是雪夜不好,都是雪夜的不好!雪夜不应该瞒了奴隶身份,都是雪夜的错。您有气撒在雪夜身上吧。求求您把气撒在雪夜身上!” 雪夜颤抖地将棉衣褪至腰间,伤痕累累的前胸后背整个呈现在萧三面前,闭上眼睛,将木棒举过头顶,身体抖成秋风中一片孤叶。 雪夜前胸后背的伤又猛然剌入萧三眼中,萧三胸口一痛。该死!你竟然心疼一个奴隶吗?在母亲的灵位前你竟然心疼一个奴隶!这个贱奴欺我瞒我,在您祭日污您灵位,他,该死!萧三一把抓起雪夜呈上的粗大木柴。雪夜如释重负般地伏在地下,将脊背展平,身体居然不再抖动,似满怀渴望地等着他的大棒打下。 萧三咬牙瞪大双目,一棒打了下去,击在雪夜后背脊上。“砰!”地一声钝响。雪夜后背向下一晃,又稳稳支好。一道宽阔的青紫痕迹并着刚才被划伤的血口,重叠在他伤痕密布几乎看不出原来肤色的脊背上。萧三顿了顿,又一棒落下,重叠在第一棒上,棒抬起时,血雾散开。而雪夜的脊背一动未动。萧三手下不停,第三棒打了下去,随着棒落,雪夜摆放的平整的腰终于弓了下去,他咳嗽几声,点点鲜血随之喷出,他慌忙用手掩了口,不让血再流出。 萧三怔了怔,猛然后退二步,用手紧紧捂住胸口:“滚!滚出去!” 雪夜身体一僵,然后手脚并行地向外爬,爬到院中,仍然伏地跪好。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飞雪飘起,月亮已经隐没不见。 屋内,萧三手捂着胸口,扔了木柴,静静地对着母亲的灵位跪下,轻声道:“娘亲,当年您受不了贱奴的欺辱才狠心舍了儿子而去。儿子发过誓永远不再让贱奴有欺主的可能!……可是,儿子却在您的祭日又让一个贱奴沾污了您的灵位。是儿子不查,对不起母亲!而今,儿子又失态在你灵位前亲自责打一个下奴,自污双手,儿子实在不孝!”胸口又是一阵刺痛,萧三额上滴落冷汗。忽然一阵风从敞开的门刮来,吹倒了灵牌,萧三连忙站起,扶正母亲的灵牌,转身去门边欲关上门。可是,外面风雪中跪着一个人,他没有走。萧三大步走出:“你,为何不走!” 雪夜伏地的身体痉挛一下,:“我……雪夜以为您怕血污了屋子……想在院里责罚雪夜出气……” “你……”萧三打量雪夜,“你教我亲手责罚下奴,已自污双手,快给我滚!” 萧三转身背对着雪夜,听到雪夜叩头的声音,听到雪夜后退着踉跄着走出柴门。他才转过身,风雪漫天,空院寂寞。萧三的眼前不由的闪过刚才月下对练矫健的年青英伟的身姿。他瞪大双目,挥拳大叫一声:“可恶!” 一低头,雪地上有一团黑呼呼的东西。皱眉过去看,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衣:正是给……那奴隶的棉衣。这大冷的天气,他居然脱了棉衣!无意识地将棉衣提在手中,眼前又闪过奴隶赤、裸着血肉模糊的身体被吊起的身影,乌黑的乱发带着凝固的血污遮掩了他的面目,而转眼间那面目,居然是神采飞扬,他欣喜地叫着:“萧三叔。”……“可恶!”萧三大声咒骂,狠狠地将棉衣惯在地上。 回身进屋,屋内那奴隶乖巧地为他按摩膝盖……奴隶虔诚地上香跪拜……奴隶跪地高高举起手腕说……除了这奴隶印记,他们有什么不同……挥之不去的全是那可恶的奴隶!“可恶!可恨!”萧三握紧了拳头,大步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里面另有天地:有数件王爷爷特有的绣了五彩祥云的衮服,还有数件王族特有的便装,单棉俱全。 萧三快速换了衣服,对着灵位三叩首后,大步走出。 摔了柴门,走出这小院所属的飘梨院。走不多远,闪过两个侍卫,刀光闪闪地指向他:“站住!”萧三眼珠也不错一下,步伐丝毫不乱:“叫赵守德来见孤王!” “王爷!”两个侍卫吓了一跳,慌忙收刀施礼。待他们要说:“参见王爷”时,萧三萧远枫已经风一般地卷走。 到了自己的寝室星月斋,一屋子人忙着给萧远枫换衣沏茶准备洗漱用书,不一会儿,有太监回禀:“回王爷,赵统领到了!” “你们都退下,让他滚进来!” 一屋子人退了个干干净净。门口“咕咚咚”滚进一个人来,正是赵守德,要在平时,萧远枫只是莞尔一笑。而今日,正在气头上,冷冷道:“赵守德,身为侍卫统领,行台参军,只会以小丑之态示人吗?” 赵过德讪讪摸了摸鼻子,一边单膝跪地行晋见之礼,一边嘟囔道:“不是您让我滚进来吗?您的指令属下敢不听吗?” “你,真的是很听我的话啊,我的赵大统领,赵参军!”萧远枫的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那是,”赵守德没心没肺地笑:“您的指令对属下来说就是圣旨,那是拼了命也要完成地……” “所以,我一句不要让那贱奴死了,你就将他送到孙祥那儿静养去了?!”萧远枫咬了牙冷笑。 赵守恒德听出萧远枫愤怒,心中十二分的想不明白:王爷这两天待的地方“飘梨院”是王府禁地,尤其是飘梨院梨树深处的一处小院是任何人不许去的,就连香儿也只是去过一次。王爷往年在禁地闭关都要七天,这段时间内不许人打扰,连个仆人都不要。规定除非十分火急之事不许去禁地找他。 那禁地小院他也只是探过一次头,听说这小院是按旧日王爷母亲曾经生活的旧居布置,里面多是当年太子府王妃旧物。王爷不开心或者思念母亲之时多会去那儿。 而如今只二天王爷就从禁地出来,而且如此大的火气。与雪夜有关?不应该啊?这禁地雪夜根本不可能进去啊。 朔风如刀,流言亦伤人 赵守德眨巴着眼睛,他知道王爷自从说了那句“给他治伤,不要在大喜的日子死了人”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过雪夜,如今怎么闭了关反倒知道雪夜是在孙祥那儿养伤呢?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 “哑巴了?你胆子不小啊!明明知道奴隶等同牲畜,还将一个奴隶送去孙祥的医芦治病!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要知‘回春馆’已经非我王府专有,在夏州百姓中有极高声望。此事传扬出去,孙祥后院竟然还有奴隶入住。这岂不是说回春馆是奴隶畜类与人共享之地?‘回春院’的名声何在?”萧远枫声色俱厉。 赵守德又摸了摸鼻子,皱着眉头,小声嘀咕:“这……您只是说不要那奴隶死,又没说不许去回春馆。当时那奴隶半口气都不剩了,如果不送去孙祥那儿,他只有死路一条。如果您自己当他只是一头猪,一条狗,您也不会下命令不让他死啊!” 萧远枫眼前晃过雪夜高高吊起的血肉模糊的身体,胸口一阵窒息,可恶!禁不住气脑,对着赵守得一瞪眼睛:“你还不认错?看来是孤王平日待你太宽!” 赵守德跪直了身体,正了脸色。拱手道:“禀王爷:非是属下不识大体,是属下觉得这奴隶雪夜有些奇怪。” 王爷果然感兴趣,露出倾听的神态,赵守德皱着眉禀道:“他虽是奴隶,却学得一身武艺。且依属下掌握的情况来说,他对小王子的母亲极为忠心,怕是只认她一人为主人:如果小王子的母亲对您还有愤恨之意,她会不会,……”赵守德看着王爷呑吞吐吐。 “讲!” “她会不会指使雪夜有机会对王爷或对王府不利……属下没有证据,但是属下想留下他的命来,再作观察。证实那银月公主对您的确恨意全消才好放心。” 萧远枫拧起眉毛:“哼,一个贱奴,又能做出什么事来?银月就是还恨我怨我,有多种方法可以报复。又怎么会依仗一个下贱奴隶!”可是眼前又闪过银月与那叫小夜的奴隶共乘一骑逃亡,银月为了那奴隶张弓搭箭指向他……而那奴隶也是伤痕累累。可恨!萧远枫咬着牙。“什么欲查他动机!你分明是同情那奴隶,巧言搪塞孤王!” “属下冤枉!如果王爷觉得那奴隶全无半点用处……”赵守德叩了一个头,试探地观察着王爷脸色:“属下去杀了他?” 萧远枫揉着额头,杀了他?为何这样愤怒却半点也未想过要杀他?那么连母亲的灵位都不守了匆匆地招了赵守德来是为什么?只是为了指责守德让奴隶去医芦疗伤?一个贱奴何让自己失了分寸?而这赵守德分明是心中对奴隶早生同情而故意挤兑我,如我真说要杀,他不知又要说出些什么,可恶!拿眼斜睨了守德:“你真心要杀他?哼哼!一个武将,却学了不少文人心术,其心可诛!” 赵守德却换了一脸正色:“王爷,还有一件比处置这奴隶更要紧之事!”说着,递上一个纸卷:“属下这几日彻查小王爷归途之上遇刺一事,将刺客们沿途留下的标示,身上的纹身,以及……所用银两的记号来处一一查证,结果……” 萧远枫有些迟疑犹豫地接过纸卷,缓缓翻动。慢慢地唇边现出冷笑:“原来是……这般离间我君臣叔侄的手段,你也当真一一记下并去认真查证?呵呵,我说你这些日子忙着什么呢。好个赵守德,你还真会办事!” 赵守德一改嬉皮笑脸之态,面沉似水:“王爷,还有一事……” 萧远枫凛然道:“难道还有比这纸卷更奸险之事吗?讲!” 赵守德咬牙道:“有人正在打探万夏堡的底细……似乎查出他们是以银月公主为首的大夏余孽,多年来养精蓄锐图谋复国,还查出,咱们这儿早就知道原委,却隐瞒不报!” 赵守德还想再说,却见萧远枫忽然紧紧捂住了胃部,额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全身都在瑟瑟发抖,似乎已经痛苦得支撑不下去…… 赵守德大惊失色,萧远枫已经挥了挥手,“退下,明日……你带人送那奴隶回绍阳殿,这纸卷之事,若透露一字半句,本王定斩不饶!”说完,闭上双眼,良久再无半点声息。 小院之外,朔风如刀,雪夜已经失去了魂魄:萧三叔,雪夜在您眼中是如此的肮脏,打雪夜也会,污了您的手吗?萧三叔,您就是……父亲吗?父亲虽然不应该出现在这地方,可父亲的兵器是槊,您的兵器也是槊……你的嗓音,您的身姿应该是父亲!对,奶奶的祭日,父亲他怀念奶奶有理由穿粗衣睡薪柴……他就是父亲!雪夜转身向小院飞奔几步,又跪在地上将脸埋在积雪中:雪夜,刚才你忍了不敢去看萧三叔的长相,你怕发现他就是父亲吗?你,是希望他是父亲还是不希望?萧三叔,他,给雪夜讲道理给雪夜传授槊法时当雪夜是人……不仅仅是人,是“子”!这个字猛然从心头穿入,,那是……父亲的感觉。雪夜在雪地中颤抖着,得到父亲这样教导,雪夜应该此生无憾……可是,他这样的轻贱奴隶,他知道我是奴隶那样的愤怒……他甚至耻于亲手责打我!以后,我就是再如何努力他也不会,不会再看我一眼!雪夜受伤的小兽一样低低哭泣:不要是父亲,不要!可是,如果萧三叔不是父亲,如果雪夜到死都不能亲近父亲……不,宁愿萧三叔是父亲 雪夜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取赶紧,全身软如棉絮,要紧牙关,才勉强站直了身子。 跌跌撞撞中,他几乎忘记了还有侍卫需要防范。到了后院高墙处,他手抚上高墙,却没有力量翻墙而去,他颓然躺在墙根,仰望着那棵大树:就这样让侍卫发现自己让他们带走处置吧……可是,萧三叔,他不希望有人知道我……与他在一起吧。雪夜苦笑一声,挣扎着爬起来,提了数次气才扒上了高墙。躺在墙头上,任自己的身体自由坠落,摔在地上也应该很疼吧,可是还是没有感觉。 院内漆黑一片,他恍恍惚惚直入自己的病室中,门虚掩着…… 忽然,屋内灯光亮起。雪夜吃惊后凝视望去。是孙大夫坐在案前点燃了油灯。背后立着甘草、山药。 雪夜一个踉跄,跪在地下,勉强打起一点精神,却双唇哆嗦,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这半夜去那里了?”孙大夫冷冷地问。 “下奴……”雪夜垂了头,仍然昏昏沉沉:“在柴棚劈柴累了,就地睡了一会儿,并未去那里……” “还敢欺瞒于我?!”孙祥猛然拍案冷笑:“听说在万夏坞你就……很不安分,现在伤未全愈你便等不及了,做下了令人齿冷之事才不敢说吧!我敬你是一条好汉子才枉顾你奴隶身份救治于你,而你竟然是一个,一个……不知羞耻之人,本来我还不信那些传言。可是你这半夜回来,衣衫不整如此狼狈!哼,甘草给你的棉衣那里去了?如此天气,连棉衣都能脱了忘记穿上,你这是与谁……私会?你,你好好一个男儿,就因为多了几分姿色便连脸也不要了吗!你将我这医芦看作什么地方,可以在这里胡作非为吗?” 雪夜双目茫茫,竟似听不明白:“孙大人,雪夜不明白您的意思……” “真的不明白吗?好,好个贱奴,果然是惯偷不认赃!那么你说你今晚是去了那里?” 雪夜一颗心突然像掉落了万丈寒冰,突然的清醒中带着锥心的刺痛:孙大人,你竟然以为雪夜是那样不堪之人……可是,今夜之事如何能说?孙大夫,连您也嫌弃雪夜了吗?你为何不信雪夜! 雪夜苦笑一声:“下奴……无话可说!” 孙祥一拍案几:“果然是贱奴,你辜负了药庐上下对你的一片善心!我这里一刻容不下……你这等人!甘草山药,你俩这就将他送回邵华殿。” 雪夜闭了闭眼睛:趴在地上给孙祥叩了头。起身,将榻上枕下《鬼手心经》取出跪直双手举过顶还给孙祥。沉声道:“大人多日照料,下奴永生不忘!” 孙祥接过书来,定定看着雪夜,叹息一声:“罢了,也许是老夫古板。大魏受南边影响,也流行什么男风,连王爷都只要男宠而不近女色。这王府之中也说不得了……你身为奴隶,毕竟不比寻常男儿须讲廉耻,以男色换取王府中人甚至于王爷的一点照应甚至提携,也算是一条出路……你去罢,好自为之!” 雪夜心头剧烈震颤:被周兴武那样的人以为可欺不说,还被孙大人这样的正人君子看做可以以姿色侍候王府中人乃至……父亲!极度的羞愤在心头激荡,他直起脖子,掷地有声:“下奴虽是奴隶,也与大人等一样,知礼仪识廉耻!孙大人放心,下奴当会,好自为之!”说完傲然站起身子,后退打开房门,大步走入风雪之中。 孙祥凝视着雪夜的背景,手指轻叩案几,陷入沉思。 风雪如晦,夜审绍华殿 风雪如晦,雪夜在前,背拔得笔直。甘草、山药在后,缩着脖子,小跑跟着。在一夹道处,甘草终于忍不住上前挡了雪夜,轻声问:“喂,你真的那个跟许多人都那个了……” 山药走上前,一把拉开了甘草,鄙夷地瞧着雪夜:“你还问什么?你瞧师傅都气成什么样了?如果不是这样,凭他一个奴隶怎么会学得如此武功?还不是不要脸换来的!还有,要不是他勾三搭四怎么会有人争风吃醋将他搞得一身烂肉?还有,要不是他出奇的下贱,就凭他一身烂肉怎么都还说他妙不可言?他……”山药只觉脖子上一紧,雪夜的一只大手扼上了他的脖子,将他从下巴上高高举起,顶在墙上。他怒视山药:“你,听谁说?”字字都从牙缝里蹦出。 山药瞪大眼睛,看到的是雪夜要喷出血来的双眸,他一点都不怀疑这个平日时低眉顺眼的奴隶会毫不犹豫地捏碎了他的咽喉。他一下胆怯:“你……做什么?” “雪夜……”甘草惊叫一声,上前用力想扳开雪夜的胳膊,可是那胳膊却如钢铁浇铸,不能撼动分毫。雪夜冷冷的目光扫过甘草,甘草怯怯地放开手,小声道:“雪夜,先放开山药,我告诉你。” 山药在开始咳嗽。甘草急道:“雪夜,我和山药都为你换过药啊!你的身上穿的衣服还是山药的,我还给了你我的棉衣……” 雪夜猛然一惊,眸中戾气散尽涌上至极的悲凉。他收了胳膊。拿眼睛盯住了甘草。 甘草看了看山药,山药已经面如土色。甘草舔了舔嘴唇:“是这样的,今天下午我们就回城了,恰好碰到夏州城中一个护军设宴请世子,世子带了新来的刘总管去。护军看到我们,要我们同去,世子也说久仰我师傅大名。要结识一番,我们就去了,在席上进来几个男宠,比女人还漂亮。好那调调的人都很高兴,但刘总管却说……最妙不可言的男色不是这些皮光肉滑之人,而是……” 雪夜全身颤栗,双拳紧握,双目似喷出火来。甘草骇然住口,山药下意识地捂了脖子后退。忽然听到“轰”的一声响,飞雪乱飞,打在身上生疼,脚下的雪地在剧烈的震动。甘草山药愣愣站着,不知身在何处。飞雪散尽,雪夜单膝跪地,一只铁拳拄在被砸开一个深洞的雪地上。他虽然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但甘草和山药却知道自己的腿在打抖。山药伸出手去,握住甘草同样冷凉出了冷汗的手,胆战心惊地看着雪夜。 半晌,雪夜抬起头来,眸中却没有愤怒,只有到极的忧伤与悲哀。他缓缓地起了身,微躬了身子,低头垂下眼眸,将握紧的拳头松开。全然是他们熟悉的那个低眉顺眼的奴隶。如果不是地下被他一拳头砸出的洞,四周一大片没有积雪的土地,几乎使人疑心这里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邵华殿尚未落锁,门口几个侍卫在风雪中站得笔直。甘草山药上前打招呼。一侍卫上前看了雪夜几眼,带雪夜一行沿墙拐进下人出入的小角门,角门上小铁窗打开,里面的人匆匆进去通报,过不一会,角门打开。刘保义在里边出来,一旁的甘草忙道:“刘管家,我们师傅叫我俩将这奴隶送回来,人交给您,我们就辞了。” 刘保义上上下下打量着垂着眸的雪夜,:“另介,你们师傅怎么会这个时候让你们送这贱奴来?定是出了什么事吧?你们先别走,正巧小王爷与卢先生下棋呢,还没有睡。你们细细回了小王子再走不迟。”甘草山药面面相觑,只得进门。刘保义眯了眼猥亵地看着雪夜:“贱奴,还打算天亮就着人去接你绑你回来呢,怎么天还没亮就被扫地出门了?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让孙先生知道了吗?” 雪夜抬眸猛然抬起扫向刘保义,目光冷厉带着极致的憎恶,刘保义惊的后退一步。再细看时,雪夜的眸子又垂了下来。 “怎么,这大半夜的,又吵吵什么呢?”是夏归雁走了过来,她看到雪夜,立刻咬了牙齿,一手插腰一手指了雪夜。“雪夜?还知道回来的啊?咂咂,那日姑奶奶亲自去接你,你敢现在才回来!今天收到坞主的信了,还问起你听不听话呢。哼哼,你说我要怎么回坞主才好呢?咂咂,外面果然学不了什么好,在坞堡的时候你见了我与是管家是什么礼数呢?” 雪夜闭上眼睛,慢慢地跪了下来。 角门进去是下人住的地方,穿过下人院再走过一道夹墙便是邵华殿后院白鹿宛。今晚艳阳与卢孝杰正在白鹿宛书房内下棋。 雪夜静静地跪于书房门口,刘保义掀了帘子,笑声从里面传出:“世子天资聪明,再为几日我可就不敢让你子了。” “哪里,卢先生棋力在夏州称雄。先生能让了三子而与先生平分秋色艳阳就已经很满足了。” “下棋虽为娱乐之事,却步步都得用心机布署。有时一步便可定全局胜败。” “先生艳阳已知,谋事如下棋,每一步都得思全局。而与人下棋好比两军两国交战,又比如两人谈剑论道,所以称下棋为手谈。” “哈哈……其实,夏州如论棋力第一人不是为师而是……”卢孝杰拿眼盯了艳阳捻须微笑。 “这……艳阳听说了,燕香公主棋力可能胜过先生。真有此事?”艳阳脸上升起红晕。 “是!”卢孝杰含了意味不明的微笑:“艳阳是公主患难相识,应该多加走动,这些日子居然未下过一次棋吗?” 艳阳脸上更红:“香儿妹妹最近身子不大好……我明日再去看她。” 刘保义得了空陪着笑:“小王爷,那个贱奴不知因为何事被孙医长派了两个药童押了回来,小的觉得奇怪,就留了那两药童,要他们给您回禀那奴隶是怎么难罪孙医长了?” 艳阳看着纵横棋路,皱了皱眉:“雪夜吗?这些天忙的到是忘了他。一个贱奴,值得我问什么?对了,他是不是也到例行刑责的时候了?你自己瞧着办就是了。” 刘保义有些不自在地看看卢孝杰,犹豫地未退下去。 “是跟着世子来的那个忤逆主人而受刑的奴隶?”卢孝杰拈起一枚黑子,放下:“这些天听说他竟去了孙祥那儿养着。这孙祥还真是个糊涂人,竟不知人奴有别。这几日王爷父子相见欢,不想扫了王爷的兴而未与王爷提及,否则虽是小事颠覆了人奴纲常王爷定是不喜。只是这孙祥的脾气我还是了解,如果不是发生了让他无法忍受的事他也不会半夜将你的奴隶谴出。我觉得小王爷你还是要问问,有什么事让孙祥孙医长都无法忍受?” 艳阳闻言思忖着又落了一子,拱手道:“先生说的极是!刘管家,你让那贱奴与两个药童都进来。” 雪夜跪行进了书房,伏在地下,未发一言。卢孝杰一双眸子牢牢地盯在他身上。 甘草山药上前施礼,艳阳笑问:“这贱奴可是做错了什么事得罪你们师傅?” 山药一咬牙上前:“回小王爷,这个奴隶……他忘恩负义,他不要脸,他不是人!” 艳阳“嗤”地一笑,扭头看看卢孝杰,:“奴隶本来就等同畜类而非人,哪里能对他们讲什么恩义,你们师傅是有些糊涂地让他一头畜牲在你们那儿治伤。好了,直说什么事吧!” 甘草上前拉了拉山药:“是这样的,小王爷,这雪夜今晚不知去了那里,半夜方回。他说自己是累了睡柴房了。所以我师傅要我们送他回来……” 山药接过话茬:“我师傅对他那么好。我师傅说谁要嫌他是奴隶,他就会把谁撵了出去,可他骗我师傅不说还差点杀了我!”山药说着,拉开自已的衣领,仰起脖子,下巴上有明显的青肿。 艳阳愕然,将一枚棋子扔进棋罐内,猛然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雪夜面前,:“几日不见,这贱奴如何有如此大的胆子?!” 雪夜伏地的身体如同雕塑,一动不动。 卢孝杰放下拈在手中的黑子,未看雪夜一眼,冷然道:“一个贱奴,夜半逾墙?哼,本就是可杀之罪。身为贱奴,竟敢伤人,更不可宽恕!不过,世子你还得问清了,这奴隶夜半逾墙是却了那里?做了什么恶事?” 艳阳声色俱厉:“说!” 雪夜跪直了身体,波澜不惊的声音:“下奴与孙大人说的是真的,下奴一早受了烙伤,劈柴时只眼前发黑便倒在柴棚。醒时天已黑透。回到房中便看到了孙大人。您不信问他们可查过柴棚。” “巧言令色!”卢孝杰猛然拍了案,:“一个奴隶对主人,全无敬畏恐惧,居然侃侃而谈。本身就是暴戾恶徒!” “是啊,他骗人!我明明听到墙那边响动,他是从墙上翻回来的……” “好了,小哥们回吧,小王爷会给你们一个交待!”卢孝杰冷着脸。 甘草摇头看着山药,又担忧地看看雪夜,两人辞出。 “还不说实话?”艳阳咬了牙,向雪夜踹过去。 “哼,最近府中传出这奴隶竟然什么妙不可言……他在万夏坞中就是如此吗?”卢孝杰盯了雪夜脸侧向艳阳。 艳阳看看刘保义,红了脸,点了点头。 “本就是个下贱奴隶,如何知道羞耻呢?说不得他在药芦中就开始不知羞了,呵呵……孙医长将他扫地出门是不是与此有关?他夜半夜偷偷溜出……”刘保义看着卢孝杰会心地笑着。 “奴隶贱种!无耻之尤!”卢孝杰又猛然一拍案几。 卢孝杰义正词严,却不妨雪夜猛一抬头,如刀的目光带着愤怒鄙夷在他脸上一扫。他猝然一怔:“一个奴隶如何有如此凛然冷厉双眸?” 强项力辩,香儿终不弃 熟悉的踢打,从小就是这样。艳阳小主人他,一直都是嫌我肮脏的,从不用手触到我的身体。我的身体真的是肮脏的?不,从记事起,只要能动,我都会每天清洗干净自己,那怕伤口会痛会撕裂。我知道主人,小主人,老爷都喜欢干净。可是,在他们眼里,我不论怎么做都是肮脏的吗……现在居然……妙不可言!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卢先生他是当世大儒,父亲敬重他,雪夜岂能任他将奴隶想的如此下贱肮脏不堪? 他抬眸直视卢孝杰,“卢先生,如何才算是不知羞耻?如何知雪夜不知羞耻?只是雪夜有些武功吗?那是万夏堡的主人与老爷招来四方高手师傅传授,传授之时,老爷在旁亲自教训,雪夜臂上还有练功之时老爷教训的伤痕!主人如此的恩义就是一句妙不可言而抹却了吗?!”说完双目喷火般,怒视刘保义。 刘保义愕然,抡起巴掌向雪夜抡了过去。雪夜被打得侧过了脸,还是冷冷地盯了刘保义。 刘保义抬起脚要踹。 “慢着!”卢孝杰站起来,慢慢踱到雪夜面前:“你读过书?” 雪夜怔了怔,跪直了身体,恭敬回道:“回先生,万夏坞时,老爷曾经教下奴读过一些,下奴也知忠孝仁义!先生:奴隶也是人生父母所养,他们也知礼义廉耻;他们也知孝义也知恩义啊。他们可以为主人出生入死,也可以为国为家啊……为什么,您的仁义不能泽及奴隶?” 卢孝杰疑了眼眸,盯着雪夜,眼皮开始跳动。这奴隶不仅有蛮勇,还颇有智慧,流言如云谣诼无痕,他又身份卑贱,一味喊冤只会越描越黑,可他偏偏能抓住要害,将卖身学武之事摘的一干二净,且抬出万夏堡的旧主作伐,话里藏锋,直指刘管家造谣污蔑!而且以卑贱之身不亢不卑企图说服于我……这等奴隶心智胆量,可惊可怖,若被元宏瞧见利用,说不得就是个大祸害!哼,看来我这步棋是走得对了:三人成虎,你一个奴隶又待如何?就是元宏发现你是替身王子,也会不耻于你的作为! 想到这儿,他取出袖中的一条手巾垫了手,将雪夜的下巴抬了起来,盯上雪夜的眼睛:“好大的胸怀!奴隶也可以知礼义廉耻,可以知孝义感恩情?还想为国出力?与主人平起平坐?呸,那是做梦!妙不可言?呵呵,你觉得有人会听你一个奴隶辩解?”卢孝杰满意地看到雪夜眸中的绝望悲愤,他呵呵一笑,收了手,将手巾扔在雪夜脸上:“刘管家,你将他带到你新整理的刑房去用重刑消消他的戾气!别脏了书房这清雅之地。” 眼见雪夜被架了出去,卢孝杰抬眼微笑看着艳阳,“世子,那奴隶真是妙不可言?”艳阳红了脸,:“先生……” “哈哈……”卢孝杰大笑:“世子还真有一颗良善之心啊,连牺牲一个奴隶的名声,世子都不忍,如何能成就大事?” 艳阳愕然,:“先生,您的意思是……是您有意让刘保义传雪夜妙不可言?” 卢孝杰击掌道:“世子真是聪慧过人!可知为何如此?” 艳阳点点头,又摇摇头:“还请先生指教!” 卢孝杰在屋中来回踱步:“这替身王子之事早晚会传出,如果世人知道该如何想世子呢?世子的才能不如一个奴隶?到时世子声望何在?” 艳阳脸色一白,闪过雪夜山谷之中、擂台之上,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他豪气地说:“我是夏凉王世子……”而香儿的目光,竟然也牢牢地盯在这贱奴身上……握了握拳头:真应试杀了他!可是,不行……母亲吩咐的事就是不能让他死。 卢孝杰含笑看着艳阳:“世子动了杀机了吗?好!只是要坏了他的名声后他才可以死!世子想:世人传这妙不可言或比传那替身王子的英勇还传得快,到时这英勇的替身王子竟然是如此一个不堪的奴隶……那世人还会对小王子说三道四吗?或者还会为小王子不值,找一个如此之下贱奴隶为替身。” 艳阳正色施礼:“学生谢先生谋划!”卢孝杰得意地哈哈大笑,笑声从书房远远地传到白鹿苑假山后地下石室入口,雪夜悲愤地回了回头。背上挨了一鞭子,却是夏归雁,见她怒目视着雪夜:“贱奴,这里曾是大夏太子的刑房,你今天也给我尝尝这刑房里生不如死的滋味!” 守德一晚上没睡安稳,这王爷从禁地出来叫他去训斥一番,却又急着赶他走,自己回禁地。只得送王爷到飘梨院门口,看着王爷进去。自己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这王爷折腾了一回,就只是想起来斥责雪夜去孙祥那儿治病的事?奴隶之事王爷从不去管啊? 天刚亮赵守德便冒着风雪来到回春馆,却听到雪夜已经于半夜被谴回了绍华殿。心里暗叫着不妙,慌忙地住绍华殿赶。走到半道,有侍卫急匆匆地来见。守德眼见着脸色忽变,跟着侍卫出了王府。过了近一个时辰,他才由“回春馆”后门进了医芦后院。找了医芦的人问了些事情。从回春馆出来,眉头皱的更紧,挑了几个未去过夏州的侍卫大步向绍华殿走去。 才出了“回春馆”就看到有几个人抬着个步辇急匆匆从通向“羲和殿”的方向过来。看那步辇规格,便知是公主。便闪在路边等着见礼。 果是香儿,她从步辇上看到守德,立刻露出明媚的笑靥:“守德啊,有日子没见了,还好吧?” 守德受宠若惊,还没来及道谢,那边又笑道:“上回皇上托人带给我的南宋极书‘嫣然红’还未启封,这雪天正好围炉书茗,回头到羲和殿,我做几样小菜叫几个人闹个痛快如何?” 守德头有些晕乎,满天的飞雪片片都带着欣喜与温情。他迷迷糊糊地点头:“好啊,属下带坛好酒过去。” 香儿点着头拍拍手,笑容更加愉悦:“好啊,这会子没事先陪我去一趟绍华殿。” 守德一下子冷静下来,越看香儿的笑越像一条九尾小狐狸在笑,怕是想让他上刀山下火海的意思。这会子去绍华殿做什么?小王子去了上书宛读书又不在殿中,那就极有可能与他一样是听了雪夜回了绍华殿。公主真的从心里在意那个奴隶? 摸着鼻子苦笑着跟在步辇后,果然香儿对他招了招手,他将耳朵凑了上去。暖热的温香喷在耳根脖颈上,却让他差点吐出一口酸水:“一会儿到了那里你把雪夜给我想法子带了出来!”守德跳开一步瞪眼看香儿,香儿居然红了下眼睛,一下子楚楚可怜。守德那里见过香儿这个样子,捣蒜似地点着头,叹出一口气来,轻声道:“这是小事,守德一人去就可。公主千金之体不方便为了一个贱奴露面。公主您可以在这园内赏雪,属下去去就来。” 香儿眼睛里流露出感激,守德连忙逃开,“公主放心,属下定将他带出!”一行人匆匆向前赶,后面有人喊,住了足见是紫烟。紫烟附上守德的耳朵:“他在白鹿苑假山那儿地牢之中……就是原来放杂物的地室。” 守德又一口酸水吐出:果然,公主在时时注意那奴隶! 守德一行人很快到了绍华殿,刘保义迎了出来。赵守德摸着鼻子,看着眼圈发红衣服摺皱不堪应该是一夜未睡的刘保义单刀直入:“刘管家,小王子从坞堡带回的奴隶雪夜在那里?” 刘保义讶然道:“赵大人,您找这贱奴有事吗?” “昨夜王府附近出了人命案子,死都昨日与雪夜有过交往。在下卫戍王府与夏州安全。所以不得不找他问问。” “死了人?”刘保义扬了扬眉毛:“这与那贱奴有什么相干?他是个下贱货,那有胆子杀人?”守德死死盯了刘保义:“死者是周兴武周书办,刘管家可知道?” 刘保义一哆嗦,瞪大了眼睛的:“周书办?他死了?他昨天还与我在一起……” “我知道你们是一起去了‘回春馆’给雪夜烙了烙印。可是你不知道的是你们一起退出后他自个又去找了那奴隶吧?而且两人在屋内谈话良久……”守德似笑非笑地看刘保义,不错过他一丝表情。 “什么?他自己转过头又去找雪夜?!”刘保义脸上忽然出现怒意。 “哈哈……今晨周孝杰的尸体出现在东河沟,貌似酒后失足落下东河沟摔断脖子而死。” “于是,他就死了”刘保义有些神不守舍。守德玩味地看着刘保义,:“但是本统领以为他死的可疑,是先被人拧断了脖子然后才弃尸河沟。” “这……会与雪夜有关?”夏归雁恍惚地哆嗦了一下。 “我不敢说与他有没有关系,总之要审审才是。”守德眯了眼睛笑:“本来不应该对刘管家透露出这许多事,还请刘管家快快将雪夜叫出来主我带他回去审。” 刘保义摇摇头:“他怕是出不来……” 守德眉毛一拧,厉声:“他在那里?刘管家要庇护一个杀了人的奴隶?” 刘保义一惊,后退一步,却眯起了眼睛。厉声道:“赵统领,我们世子府的人还是我们自己来审。或是禀明了小王爷再带人走才好。” “刘管家不要妨了我执行公务!”说着抬脚就往白鹿苑去。 到了白鹿院直奔假山后地下石室。石室看来新装了铁门,石阶也都打扫的干净。这改成刑室了?专门为雪夜改的?真是荒唐至极,莫明其妙!沿着石阶下去,又是一道铁门,还未进门浓郁腥臭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惨不忍睹,何处可疗伤 守德一惊,一脚踹开铁门。人如风一样卷了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 这间他为了王府安全曾经细细探查过的原大夏暴戾太子赫连海的私人刑室,后来用作存放杂物的地下石室,这几天的时间,居然又还原成了刑室。四周点着巨大的油灯,壁上挂了各种各样的皮鞭藤鞭铁钩,刑器架也陈列出包括板子在内的各种能想像到的不能想像到的刑具。当中是巨大的刑架,挂满了铁链安置了滑轮。顶上还垂吊着数根带着铁钩的链环。竟然还有一个小型水车,上面也挂着铁链绳索,水车下是一池不如何时放入的水,已经泛着带着血腥的红色。还有数个大大小小不等的铁笼,围成一个墙壁…… 所有这些,俱散发着多年未用的陈旧**气息,因锈迹斑斑而更显阴森恐怖。而雪夜在哪里?赵守德忍了恶心细看,发现铁笼一角散发着火炉的光亮,忙转过铁笼。在石室一处凹进处,看到了他此生难忘的一个景象。 一具模糊人形躺在一张铁榻上。这是一张什么样的铁榻?守德只看了一眼,惊呼一声“刑榻!”。他只听说过大夏太子暴虐,曾经对不服管教者用刑榻生生折磨而死,却未见过刑榻。现在生生看到不觉汗毛直立:榻的四周有装了滑轮的铁链,铁链下面系着铁球,受刑的人四肢被系在我链上,夸张地向四方拉伸,似已经拉到极至。榻上铺的不是木板而是布满着铁蒺藜的铁条!正中两根对直脊背的铁角更是血腥逼人!守德突然意识到这榻的可怕之处:犯人受刑时,不免挺身向上拼命挣扎,这时牵动了滑轮和铁球,犯人被捆绑着的四肢便有撕裂之痛,而当犯人昏迷垮下腰时,脊椎大穴重重落在中间那两根铁角上,便会……活生生将人弄得痛醒。守德惊出一身冷汗:只要上了这个刑床,无论多痛却是连昏迷的权利都没有。 而此刻,刑榻上的人形正是雪夜:乱军中孤身涉险的雪夜、擂台上以死维诺的雪夜……种种场景瞬间闪过守德的脑海,他实在无法将雪夜与此时面前的**联系在一起。然而,他却清醒的知道,眼前惨不忍睹的人形,正是雪夜。 而此时雪夜果然没有昏迷,他听到声音双眸本能地转向守德,眸子没有神采没有焦距。一条粗大的布带勒在他口中,已经被鲜血浸透。没有明显伤痕的脸上,连睫毛上都挂了因过度流汗极度缺水而起的白色盐霜。守德急忙上前:雪夜上衣已成碎片,与血肉混和地粘结在分不清是什么东西弄出的各种伤口上。而□露出在外的肌肤,包括裸、露的双脚,没有明显的血痕,却已经成了紫黑之色。刑榻四角,四只放了各种烙铁的火盆燃烧着,映着一滩滩疑结成紫黑色的血迹分外刺目。守德想拿开铁球,又怕那钢钉直接穿了雪夜的背,忙缩回了手,才发现夏归雁衣衫不整地正窝在铁榻边一张小椅上熟睡,手中犹自握着一只类似铁刮片的东西,下端还挂着些许血肉。守德心中震骇,拧了眉毛:她一个女流之辈,竟然如此残忍亲自用刑?居然用刑到累得沉沉入睡,这般情景都吵不醒她? 守德大叫一声:“刘保义!”刘保义赶了过来,口中有些气喘。 夏归雁懵懂惊醒,揉着眼睛:“保义,你将那绞堞再给他用用……” 守德全身一抖,直视刘保义:“刘管家,这雪夜你赶紧放下来!” 夏归雁这才一惊清醒,看清是赵守德,急忙站起,不明白地看刘保义。 刘保义瞥了一眼守德,“归雁呀,这赵将军说……周兴武被人杀了,怕是与这奴隶有关,要带去审呢,我拦都拦不住……我就说了,咱们世子府的事咱们自己审……” “什么?周兴武死了?”夏归雁一个激凌,彻底清醒,“他死了,怎么会?怎么会?与……这奴隶有关?”看守德点着头。她失魂落魄地愣了片刻,忽然直了背冷笑:“那这奴隶就不能让赵统领带走了!世子府的奴隶如果杀人,当是世子府的人审。这想来也是世子的意思,赵统领要与世子作对吗?” 守德正色道:“在下要卫戍整个王府安全,包括世子殿。有人可能危害王府安全,在下是宁肯错杀绝不放过,包括世子殿的奴隶仆从!如何叫与世子作对?此人今日我是非带走不可!” “怎么?赵统领要带走我邵华殿的人吗?”一个温和而带了些许威严的声音,守德听了头大,世子也来了,旁边还有他的老师卢孝杰:嘿嘿,他不是去书院读书了吗,怎么可巧这个时候赶来?事到如今,只能一不作二不休了! 赵守德苦笑着摸着鼻子见礼,恭敬地解释非带雪夜去审的道理。说到后来,语气不觉有些强硬。大有就算世子不同意他也要强行带走以卫戍王府安全,找出真凶后再向世子请罪任王爷发落。 艳阳听着变了脸色,卢孝杰用衣袖掩了鼻子,微笑插口:“如此说来,为了整个王府安全,是当然应该尽快找出杀害周书办的真凶,这也的确不是绍华殿一殿之事。世子,您就让赵统领将这奴隶带去训问吧。如此污秽的地方世子不该久留的。” 艳阳张了张口,一甩袍袖,转身就走:“那么赵统领请便,希望能给本世子一个交待!” 出了地室,卢孝杰放了掩了鼻子的衣袖,开始呕吐。 艳阳急忙上前捶背:“知先生是清洁之人,真不该让先生陪我去地牢。” 卢孝杰喘着气用绢帕擦了嘴,温和和地看了看艳阳,向书房走,一边走一边说:“你啊,年青气盛。今日依你是不肯将那奴隶交给赵守德的,就有两个结果。” “赵守德强带走了雪夜,赵守德也可能摄于我而不敢带走他。” “可是这两个结果那一个对世子有利?在世子殿内强行带走奴隶,世子殿威信何在?而不让他带走……传于王爷那儿王爷也有可能怪你任性而枉顾大体。” 艳阳忽然眼前一亮:“对,让他带走训问。那奴隶身体成了这样,极有可能刑训而死……” 说到这儿发现卢孝杰目光如炬盯着自己,意识到说露了嘴,猛然住口。 卢孝杰却有欣赏地眼光看着他,“世子说的没错,这赵守德是王爷心腹爱将,如果刑训这样一个奴隶至死,是赵守德仍至于是……呵呵,再说,这赵守德如果敢同情奴隶循了私情,将来不能为我所用这时,也算是个可以除掉他的把柄……” 地牢内,雪夜从刑榻上放下。一下刑榻,雪夜彻底地昏迷过去。守德叹息一声,把了把他的脉,忽然眉峰一挑,又细细一把脉,抬头思忖着叹息一声,解了自己的风雪大氅将雪夜包了,风雪帽也给戴上,让两个侍卫寻了木板将他抬出了绍华殿。 出了绍华殿,沿驰道向西,再向北便可以路过羲和殿、‘回春馆’,王府后院林宛。 赵守德跟在抬了床板的两名侍卫旁急急地走着。还未到刚才碰到香儿的地方,就看到了俏生生立在风雪中的香儿,身边只有紫烟与落霞。香儿看到守德他们,急忙向抬着雪放的木板冲了过来。守德看到香儿,对两个侍卫道:“住西大营方向走!”然后快步向前,拦住香儿。香儿被高大的守德拦着路,眼睁睁在看着抬着雪夜的木板在她身边停也未停地抬了过去。她闭了闭眼睛,紧张地小声地问:“他,怎么样?” 守德表情复杂地看着香儿,左手放在背后偷偷掐了掐右手。压下了直向上泛的酸水:“还活着……你,好大方。居然又给他一颗灵药!你应该知道。只要他现在还有气,凭那药,他不会有事。” 香儿红了脸,手指下意识地缠弄着衣带:“你知道啦……上回与元天拼斗后,我见他伤得太重……对了!”香儿忽然想起,恶人先告状地狠狠瞪着守德:“如果不是你的破药害了雪夜,我怎么会再给他用一粒药,你是……算了,先不说啦,你要将他送哪里去?” 守德又是一声叹息:“公主,你这样关怀一个贱奴,如果被王爷知道……” “呸!谁关怀他了……”香儿咬了咬唇,“守德,你不会告诉王爷的是吧?你瞧,这雪夜有过人的胆略武艺不说,还讲忠义信诺,这样一个人,即使是奴隶,你也不忍心让他被人折磨至死吧?我看得出你们赵家兄弟都喜欢欣赏他。我相信守义将军不去凉州述职,也会救他的。不然你也不会因为我一句话便闯了世子殿救他出来不是吗?喂,你到底要送他去哪?他的伤要赶紧治……”香儿回头看雪夜一行人已经没有影子。 守德摸了摸鼻子,“属下打算将雪夜送到西大营中牢房。” “西大营牢房?”香儿知道王府后院林苑依山而建,再扩出去,便是号称西大营的王府及夏州卫戍军队驻扎之地。内设有牢房,常用来审理夏州军内违反军法者或者他国细作,可是为难何要将雪夜送到那种地方?她皱了眉头,脸上忽然现出决然之色:“西大营牢房虽然安全,但是不是长久之计。就是艳阳不饶舌,也不能担保卢孝杰不告诉王爷你从世子殿中带出雪夜之事。这事不能连累你,我担着!你将他交给我,我要乘舅舅出关前将他送走!舅舅还有四天才出关呢,到时就是艳阳告了舅舅,舅舅恼了,我也说我只是因这奴隶救过我性命,我不想让他死而救他一命。舅舅一向轻贱奴隶,他又最疼我,不会因为我放了个奴隶而真生我的气。就算真的一时生气,我也有办法哄了他高兴……” 守德瞪大眼睛看着香儿,嘴唇有点哆嗦:“为了一个奴隶,你便要与王爷顶着干?与世子破了脸?” 香儿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你说什么啊?不过就是我放了一个奴隶吗?再说世子哥哥那儿我可以再想办法。你吩咐将人先将雪夜带到四喜巷我奶妈那儿。” 守德摸摸鼻子,“公主为什么不问我如何将雪夜带出的。” 香儿急地跺脚:“反正带出来就是了,你快吩咐下去……” “我是说雪夜可能是昨夜杀了周兴武周书办的凶手,我要带回去审!” “周孝杰,那个像了我舅舅的娘娘腔死了?死了就死了,与雪夜有什么关系?哈哈……”香儿偏着头看赵守德,目光有有些激赏:“以这为借口带雪夜出来?看不出守德你还真聪明!” 守德挺直了身子,正色看了香儿:“公主,未将不是开玩笑:昨夜周孝杰被人拧断了脖子扔在东河沟,而他之前曾经偷偷找过雪夜。而且雪夜昨夜半夜翻墙回的‘回春馆‘!” 香儿蹙了眉头,眨巴着眼睛看看守德:“我说怎么半夜会被孙祥赶出……哼,我还未来及找孙祥算帐!你是说真的可能是雪夜杀的人?” 守德慎重地点头。 “呵呵,太好了!”香儿居然眼睛放着光:“我还道这臭奴隶只会一味地当好人,任个人都可以欺负他,没想到他能杀人!” 守德像看个怪物一样看香儿:“我的公主,你不想想他为什么杀人?他身上还有什么秘密?对王府,对王爷会不会有危险?” 香儿吐了吐舌头:“你不知道雪夜有多善良?如果他要杀人,他这人一定是应该死一千次了。” 守德心里一沉,使劲咽了口酸水:“公主,你怎么这样放心雪夜?你不是也对他入府动机有怀疑吗?” 香儿脸又是一红,垂了下头:“这……我感觉他不会对王爷不利……再说,就要送他走了,他又不能回来……” “你感觉?我的大公主,你感觉?”守德不再理会香儿,大步向前:“雪夜我会留他在西大营受审!” 相争生隙,香儿夜探监 “赵守德!”香儿跳着脚大叫。守德理也不理,大步向前。翠影一闪,香儿使了“燕子翻云”从守德头顶飘过,挡了守德的路,怀疑期待地看着守德,:“守德,你从绍华殿带了雪夜出来是为了让他去西大营牢房受审?你,在与我玩笑?” 守德手指有些颤抖,他猛然一握拳,侧过眼眸看着漫飞的大雪:“属下,职责所在,不得已而为之!刚才在绍华殿,属下对世子也是如是说。” “赵守德!”香儿怒目圆睁:“什么为了王爷王府安全?雪夜他人地两生,如何杀的人?你是嫉妒雪夜身为奴隶武功比你好,比你坚毅智勇,比你有担当守信诺!你是嫉贤妒能,公报私仇!” 守德似不认识地睁大眼睛看着香儿,气极反笑,笑得浑身哆嗦:“原来……守德在公主眼里是如此不堪?处处及上一个奴隶?坚毅智勇担当信诺?好!公主请让开,不要妨碍未将执行公务!”说完绕过香儿,又要走。 “赵守德,你如果敢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刑训雪夜,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守德身体僵了僵,先让唇边泛起微微的笑空,然后转过了身子,食指放在唇上,左右看了看:“公主,轻声!当心叫人听了去。高贵的公主居然为了救一个低贱的奴隶大呼小叫,一句半句传到王爷耳中,未将不敢保证他能够活着出我西大营!” 香儿楞住,跋扈公主气势一时全消,眼圈发红,可怜巴巴地盯着守德看。 守德不敢看香儿,咬牙狠了心肠背转了身子:“公主,未将可以保证不会……故意让他死于刑训。但是,决不可能将他交于公主!除非公主有把握带了你的娘子军劫了我的西大营!” 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开。 香儿看着守德的背影掉起眼泪。 “公主您是关心则乱。”紫烟落霞双双站在香儿旁边,落霞心直口快。 香儿挥手擦了泪,急道:“什么关心不关心?你们竟也跟可恶的赵守德一个鼻孔出气!雪夜这样的人就是因为他是奴隶他就该死吗?你们还有没有点怜悯之心?” 紫烟用胳膊肘儿捣了捣落霞:“公主说的是,咱们都不忍见雪夜这样的忠义奴隶受刑虐而死。我与落霞也愿意为他做些子事情。只是,公主啊……王爷轻贱奴隶根深蒂固,如知公主放了世子的一个贱奴,还为他谋划出路。您以为他就真的看在您的面子上船不会追究?” “是啊!”落霞直点着头:“王爷的雷霆手段是世人皆知的,就是公主放了雪夜走,什么地方有他容身之处?守德将军一定也是想到这些才自己担了此事,将雪夜带去西大营,不管怎么说也是暂时保住了雪夜性命。” “是啊,守德将军论武功才貌人书性子,哪一样不是人中之杰?有多少女孩子偷偷喜欢啊,他至今未娶,心意全在公主身上,我们这些下人都明白。可是公主偏偏说他哪一点都不如一个奴隶,任谁也受不了……” “呸!”香儿红了脸,侧脸瞥着为守德愤愤不平的女孩子:“守德将军,守德将军,你们可也是偷偷地喜欢上他了?要不然让我就做主将你们俩一起配给了他如何?” 紫烟落霞俱红了脸,异口同声:“我们,自然将来是要随了公主侍候公主与驸马的……” 香儿叹息一声:“你们只想着自己一生守候着一人,想没想那人也会一生只守候着一个人呢?” 紫烟落霞一惊,忽然双双跪倒在地:“公主,婢子们绝不敢与公主争宠。” 香儿楞楞地看着两人,:“你们……误解我的意思了!起来吧……” “公主……”落霞看看紫烟,犹豫地开口:“如果是守德将军那样的人一定会真心待您一个人的。”紫烟紧着在旁边点头。 “他?”香儿摇摇头,用手托着一片雪花,低低吟道:“皑如山上雪.皓如云间月……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谁可白首不相离相负?”脑海中猛然现出的是雪夜坚强隐忍的脸,他说:“有我在,不许你死!”……如果是雪夜,他一定会一辈子真心只待一个人!心中酸涩,又想落泪。却拼命的摇头:不要,如何能是他?可是,脑中挥之不去的还是他。 “公主……雪夜的事怎么办?”落霞问。 香儿望着西大营方向,眼里眯起,露出狡黠的冷笑:“赵守德,你以为你的西大营是铁板一快?本公主要带一个人走,还需要出动我娘子军的人去劫营吗?” 守德大步流星地到西大营牢房,进门就问:“那奴隶在那里?” “禀赵将军,属下们已经将他抬至刑训房。”一侍卫回禀。 守德脚下不停,来到刑训房。雪夜仍然在木板上躺着,他的风雪氅盖了他的头脸,没有盖住的赤、裸着的满是血污的发黑的半截小腿及被拔过了指盖的双脚,在刑训房中看来骇人的恐怖。守德侧了侧脸,手一犹豫拉开风雪氅。雪夜脸色如死,他又伸出两指试向雪夜脖颈,脖颈大脉跳动虽说滞涩迟缓,却蓬勃地撞击着他的手指,充盈着无限的生机。“灵药!”守德双眉立起,一把掀开了风雪氅。雪夜惨不忍睹的身体又暴露在清冷的空气中,一道道伤痕都诉说着他卑贱的身份。“……雪夜身为奴隶武功比你好,比你坚毅智勇,比你有担当守信诺!”香儿清脆的声音掷地有声。守德双眉立起,:“来人!拿桶盐水来,给我泼醒他!” 一桶盐水泼了上去,雪夜在昏迷中抽搐痉挛,却毫无苏醒的意思。 守德双手握在背后,抑制了轻颤:“盐水刷在身上,将他那件破衣经给我扒下来,看他醒不醒!” 破烂的布条一条条扯了下来,粘结着血肉,可雪夜还是未曾清醒。 一个侍卫终于不忍:“将军,他受刑过重,再折腾下去……” 守德背着身子,沉声道:“将他关入重刑牢房,给上些止血药粉,不要让他死了!”说完头也住外走,门口看到一个身影迅速向后退。 “王智勇!” 身影站住转过身来,果然是小勇子。他红着眼睛过来见礼:“将军……” “王智勇,今天是你在这牢房当值吗?”守德厉声呵问。 小勇子低了头。 “非当值而擅闯要地,该当何罪?” 小勇子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他抿了嘴,不服气道:“轻者二十大板,重者死罪。属下只是……” “嘿嘿,最近本将军未行过军法,你就以为军令是用来唬人的不成?来人,将擅闯要地的王智勇按军法处置!先打二十大板,后关禁闭十日。就与那奴隶关在一起!” 天已黑透,风雪从牢房最上面的一间透气窗灌进牢房。一灯如豆,雪夜躺在牢房一堆稻草之中,身上盖着守德的风雪氅和小勇子的棉披风。小勇子在一旁不断地用一块布浸了水,掰开雪夜的嘴唇,缓缓地滴入雪夜的口中。好半天才见到雪夜的喉头一动,似是在吞咽。小勇子哭丧的脸有了些许笑容。他又将布片浸入身边水碗中,正待取出忽听有人来,他紧张地凝神侧了耳朵。脚步声果然停在这间牢房门口,“哗啦啦”开动铁锁的声音,牢门一开进来三个西大营军官打扮的人,直向他们走来。小勇子紧张地张开双臂护了雪夜:“众位大哥,你们是带他去过堂吗?求求你们给赵大人说说:他伤得重,再过堂真的会死!” 三个人没有说话,不是过堂?小勇子放了心。“各位大哥,你们行行好,他烧厉害,能不能给说说好歹找个大夫给他瞧瞧……” “小勇子,你起来”一个低低清脆柔和的声音,小勇子瞪大了眼睛:公主? 果是公主,打扮成了小军官。后面的两个也认识,分明是公主身边的紫烟落霞。小勇子眼珠飞快地转,翻身伏倒在地,:“公主,您也是要审问雪夜吗?他快不行了,你饶了他吧,你饶了他吧,他实在是受不起刑了!” 香儿眼睛直直地看着雪夜,蹲下身来,伸出颤抖地手慢慢掀开风雪氅,只看了一眼,便后退数步。转过身去,靠着墙壁,双手紧紧握住木栅栏,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落……霞,你们将带来的药给……他用。应该,缝合的……要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抖的不像样子。 落霞紫烟没有说什么,点了自己带来的灯火,牢房立刻明亮起来。两人掀开风雪氅,发出两声惊呼,紫烟的眼泪落了下来,落霞开始哽咽。香儿身体止不住更加颤抖。 在小勇子的帮助下,两人总算处理完了大部分伤口。 落霞擦了一把汗,抬起泪眼看着一动不动的香儿:“公主,我们能处理的都处理好了,只是还有几处伤,我们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您看看……” 兰心妙手,含情疗伤痛 香儿听到落霞叫她,定了定神,抑制住颤抖,转过身去,冷静地走向雪夜。 雪夜平卧着半腰间围着大氅,露出的地方肌肤糊满了药膏。紫烟指向雪夜的小腿的手还有些哆嗦:“公主,您看这里,肌肤黑成这样,肌肉经络受损严重需要整理,里面还有淤血,我们也放不出。还有后背……,他后背都成……蜂窝了。小的我们都处理好了,唯独脊椎那儿有两处伤……”紫烟说不下去。 “那是香儿靠近脊椎处的两个血洞……这两个血洞内肉已经腐去,应该挖去了才好包扎,可这位置我们不敢下手。还有,他不醒,带来的药也没法让他喝下……”落霞低低地类似呻吟。 香儿深深吸了口气,对着灯光举起自己的手,手由最初的轻颤变得沉稳如石。她看着这样的手坚定地吩咐:“好,下面的事我来做。你们两个到隔壁牢房中给小勇子也上些药。” 小勇子一下跳了起来,捂住自己的屁股,惊恐叫:“不……” 落霞一下将他的耳朵拧了住外拖:“多大的人就怕羞了?公主赐药你竟敢不受?” “紫烟,一会拿桶热水来!”香儿低低地吩咐。 紫烟答应一声,三个人在牢房中消失。 香儿凝视雪夜没有一点生气的脸,一下跌坐在地,泪水终于开了闸地滑落,点点滴在雪夜的脸上,有数滴滴落在雪夜开了无数血口的唇边,如同死了般一动不动的雪夜嘴唇居然轻轻打颤,将一滴眼泪吸吮进去。香儿一愣,忙背过身去伸手糊乱抹了两把泪水,又不好意思地转回脸:“臭奴隶,这时候醒……”雪夜并没有睁开眼睛,仍然又是一动不动。香儿伸出手指按上雪夜颈间的大脉,知他尚在晕迷中,悠然一叹,手不由地向上抚过他长长的睫毛,滑过他的鼻子,在刚才活动过的嘴唇间停下……豪车中的情形又在眼前浮现,香儿的脸开始发烧……片刻间,她正色挺直身体,飞快地从身旁药箱中取出银针,先转向雪夜的小腿。单膝跪地,运指如飞,数十只银针瞬间刺入雪夜大腿至小腿各处穴道。手指在各个银针上迅速捻动,接着,手中拈出另二根粗大的银针,咬了咬牙在雪夜膝下穴位一挑,两股黑色的血从雪夜两腿穴道上飞射而出。雪夜身体猛然痉挛,发出一声压抑的嚎叫,猛然睁开眼睛。 痛,仍然是痛!腿……又加了一快木板吗?真的想晕过去,晕过去后便不会知道疼痛……眼前已经开始黑暗。头,沉重,低低的垂下……可是,雪夜不要晕倒!不要贪图昏厥后的黑暗!听他们说什么,一定不能晕倒,坚持,坚持!不能晕倒!宁可痛,不能昏倒……他们说话了,他们支开了六个家丁,留下了两个,这两个人……他们暗藏了内力! 是谁?坞堡的人? “怎么这么不顶事,又晕过去了?” “呵呵,归雁。这小贱奴在坞堡例行刑责多是我来办,他能承受到何种程度,什么时候晕倒,我向来算得分毫不差,这是时候晕倒了。” “主人说,不要坏了他的性命,不要废了他的武功!”陌生的声音……不,听到过……在坞堡暗庄曾经服侍过这个人!对,三年前,在梅香阁,老爷曾经让他留意过的人。他们是万夏坞的人! 他们身怀武功,他们提到主人……兵书上说引蛇出洞,瓮中捉鳖……万夏堡的引线全都在这里了吗? “呵呵,这个贱奴哪那么容易死容易废了……今天的事太蹊跷,他居然会半夜翻墙,那边传过话来,定要问出他翻墙去了哪里……今儿我就不信了,他这张嘴会撬不开!”是刘保义。 那边是哪里?还有谁?真正的引线?雪夜知道自己正忍痛屏了呼吸。 “今夜他说不京,我都让他尝尝这大夏太子地宫中所有刑具的滋味!这个铁球链子烂了,打开第二个铁栅栏,那后面有间密室,有好的铁链子!” 密室……地道,夏归雁她手里有地图!她疯狂地抢过棍子打我的腿,一张图落在地上:虽然她飞快地拣了起来,但还是看清那是地道走向的地图,这是夏宫旧日地室,那么她手中的应该是以前夏宫地道的地图,那根红线,通向哪里?是父亲的寝宫吗? 重伤的腿上有尖锐的利器划过,疼得要痉挛要叫喊……不能叫喊不能昏迷,要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明明忍了剧痛没有叫出来,为什么却听到自己的一声惨叫?明明没有睁开眼睛为什么却看到眼前有晃动的人影…… 腿间的疼痛很快地舒缓,雪夜恍惚地知道自己是躺在地下而不是被吊在刑架上,躺在刑床上。有一个人在自己的脚边,看不清是谁。但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宁静下来……脑中闪现出最后似听到赵守德的声音……赵将军救了我?刑罚结束了吗? “醒了?刚才弄痛你了吗?忍忍啊,马上就好……”清脆柔和,带着山泉流水的声音。 香儿!雪夜全身震颤,双眸大张,猝然彻底清醒。 果是香儿,穿了兵士衣服的香儿……这是什么地方?她为什么会来?为什么会是她?雪夜呆呆看着香儿,忘记了思考忘记了说话。 “臭奴隶,你腿上用什么东西伤的?如果不是你福气好碰到本姑娘,腿就此废了也说定。”香儿口中唠叨,手下不停,又是几处黑血冒出,她吁了口气,挥手间将银针全拔了出来,素白纤细如玉的手指挖了药膏,利索地涂抹在他沾着血迹污渍,肮脏不堪的腿上:“本来应该给你将这些伤处都裹上的,可这里是赵守德那混蛋的西大营牢房,他心胸狭窄,看到怕非但连累别人还让那小子生气报复于你,今天他把你带出绍华殿我还当他义薄云天,为朋友两胁插刀呐,结果,哼!你都不知道他当时那个样子……” 雪夜看着香儿灵巧舞动的手指,颤抖地扯动凝结着血瘕的嘴,竟然展出笑容。 香儿看着那笑容愕然忡愣,她抹药的手一顿,猛然叩向雪夜的小腿:“你还笑得出来!” 雪夜全身一颤,下意识地咬了破烂的嘴唇,冷汗从额上迅速渗出。 “很疼吗……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香儿一下窜到雪夜头前,手足无措地伸手试向雪夜额头。雪夜楞住,目不转睛地盯着香儿,香儿也楞住,尴尬地收回了手,将手上残留的药膏往自己身上擦了擦。目光游离地转向雪夜的胸腹,“你背过身趴着,背后还有两处伤要处理……你慢着点儿,不要扯动伤口……” 雪夜懵懂地艰难翻身,半围在腰间的风雪氅滑落下来,香儿瞪大眼睛看雪夜光、裸的下半体露了出来。清楚地看到他浓密的草丛中微微颤动起伏的男、根。脸火烧了似的烫了起来,侧过了脸。雪夜看香儿神色不对,微垂眸惶恐地发现风雪氅下自己居然□。他惊慌地瞥了香儿一眼,快如狡兔般地翻身坐起,死死抓住风雪氅住自己身上拉。行动间,几处凝固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香儿转眸间气恼万分:“你做什么?不知道伤口会撕裂!” 雪夜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原本无血色的脸上浮起红晕,睫毛在剧烈颤动。香儿眨巴了下眼睛,明白过来:原来这奴隶在害羞。他也会害羞,他害羞的样子……香儿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直想伸出手在他睫毛上弹一下,却又忽然烫了似的缩手,咬了咬自己的唇,冷了脸……清了清嗓子,冷声道:“我道怎么了,是见自己光着屁股羞了不成?你不是不愿意当人愿意当奴隶吗?奴隶等同畜生,在主子面前又不分公母你怕什么羞?我也只当一条狗,一只猫受了伤好心给治治,一件物器破了修修。哪有人对畜类物件做这些事的时候还要瞧瞧分分是公母,是雌雄吗?” 雪夜起了红晕的脸色迅速惨白如纸,睫毛停止颤动,张开眼睛,没有表情地看着自己握手中的风雪氅,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微笑。然后缓缓转身,趴了下去,将头埋在稻草之中,一片密布着血洞的后背展示在香儿面前,尤其靠近脊椎两处大的血洞虽然止了血,可两边肌肉苍白翻卷,更显骇人。 香儿盯着他的后背,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泪水涌出再也没办法抵挡,用衣袖在脸上抹了一把。伸手拿过一把小小的银刀,在血洞上比划着,却下不去手。她紧紧握拳定了定神,拍了拍雪夜的肩膀,:“你……侧了脸,想……捂死自己?”雪夜背着她艰难侧过脸,双目闭着。香儿从袖中摸出一条丝帕,放在雪夜口边:“会痛的,咬了这快手巾,再咬嘴唇,你那破唇就要穿了……”声音中带了些许哽咽。雪夜眼睛张开,看到香儿纤长素白的玉手捏着一块雪白的丝帕放在自己唇边,脸上肌肉跳了几下,苍白的脸又泛起红晕,他迟疑地张口,咬住手帕。 香儿目光再转向雪夜后背,开始变得冷静沉稳。她一手压住血洞,手中银刀迅速切下…… 雪夜身体痉挛抽搐一下,然后不再动一动,只有汗珠如雨滚落。很快,两个伤口都处理完毕。缝合上药住了手,一口长气还未出,抬眼看到雪夜口中的白色丝巾已经成了泛着血沫的暗黑的红色。她大吃一惊,一把拉开了丝巾,看着上面的血色。雪夜脸色如纸,颤抖着喘着气,却发不出声音。香儿手一松,丝帕落在雪夜脸前,她快速在在药盒中找出几只粗壮的银针,刺向雪夜后背各处大穴。雪夜猛然开始咳嗽,几大口紫黑色血从他口中吐出。香儿把了把雪夜的脉,松了口气,试了试额上汗珠,将银针收了。看到垂在一旁只盖了雪认半个屁股的风雪氅,脸又红了红,轻咬着唇将风雪氅拉起给雪夜盖上,柔和了声音:“你可是觉得好些了?” 雪夜喘出一口气来,挣扎着伸出手,死死握了眼前被自己鲜血染得不成样子的丝帕,强撑着要起来。“不可乱动!来,侧起身子……”香儿说着扳了他的肩膀,帮他将身体侧卧。又爬过去板了板他的腿,摆成了运动内功疗伤的身姿,:“你现在可以运动内功疗伤,就用我教过你的方法,记得吧……” 雪夜张了张嘴,分明是在说话,偏偏嗓子干裂嘶哑发不出半点声音。香儿心中有些喜悦:这奴隶哑了一般,从头至尾一句话未说。这会子想说话了,这头一句话想说什么?好奇地将头低下,耳朵侧了,问:“你说什么?” 雪夜凝了一口气,又说了一遍。香儿猛然抬头,手指指向雪夜,横眉大怒。 为君净面,二次谋远离 香儿怀着无比的好奇听到雪夜的头一句话居然是:“下奴该死,脏了……公主的手帕,请责罚……” 香儿无法置信地瞪着雪夜,指着雪夜的鼻子,大怒:“好你个臭奴隶!一晚上未说话了,我当你要说出什么要紧的话来,竟然是放了这样一个……屁”香儿咽了口唾沫,“屁”这个不雅的词还是蹦了出来,“你竟然将自己看得不值一条手帕?本公主劳心费力救了你这半天,你自己居然当你不如一条破手帕!”香儿越说越气,将雪夜手中握着的露出一角的丝帕狠狠抽了出来,扔在地下,跳起来,在丝帕上使劲跺脚。 雪夜万分挽惜地盯着丝帕往丝帕的方向伸了伸手,又缩了回来。抬了抬头,唇边又漾起了笑:“公主才说了……下奴是物件。再好的物件……又怎么比得了……公主随身的东西?” 香儿楞住,思忖着蹲下来低头看雪夜:“哦?瞧不出你这臭奴隶也学会拼兑人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哦,对了。我既然救了你,怎会再责罚于你?你居然也学会了怄气?” “我……下奴不敢……咳咳……”雪夜低低咳嗽,身体肌肉震动,牵动伤口,咬了牙喘息着握紧一把稻草,额头又有汗珠渗出。香儿看着雪夜隐忍痛苦的样子,心中又是难过又是生气,叹出一口气来:“这才到王府几天,你便死过去几回了。再留在府中说不得哪次连我也救不得你了……” 雪夜喘息着,对香儿深深一瞥,紧闭了眼睛,更紧地握了稻草:“生死由命,以后,不敢……劳公主费心。” 香儿挑了挑眉,觉得自己应该生气,骂这臭奴隶几句,扭头就走,可眼前晃过是这奴隶一次次坚拒时满脸的忧伤:他怕有人对他好?他不敢相信有人会对他好?他不愿意有人对他好?……香儿也被忧伤涨满,她叹息一声,“算了,看在你高烧烧糊涂了的份上,不与你计较了。我还带来了汤药,你现在喝了吧。” 雪夜诧异地睁开眼睛,看香儿从药箱中拿出了一个包着层层丝棉的皮囊,拔了盖子,先对这自己的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还好,温乎着呢。”一手将皮囊嘴子往他的嘴里塞,一手伸过来就要扶起他的头。雪夜一哆嗦,下意识躲闪了一下,香儿的手扑了个空,脸上又现了怒意:“臭奴隶,我躲你还差不多,你竟然躲起我来!” 雪夜颤抖着,胳膊强支了身子,侧过脸去:“下奴肮脏,不敢脏了公主。” 香儿眨眨眼,一张未染脂粉的素面往雪夜粘了灰尘血污,脏的不成样子的脸前凑了一下,温热香甜的气息暖暖地扑在雪夜脸上,雪夜紧紧闭了眼睛。只睫毛在紧张的抖动:“呵呵……真是很脏哦!”雪夜身上的肌肉眼见绷紧,脸上才起的血色又退了下去。香儿眼珠转了转,在他脸上吹了口气,雪夜的脸上红晕又起,连脸上肌肉也开始颤动。香儿有些呆痴地看着他抖动的睫毛,下巴上青青的胡荐,红着脸直起了身子。一下将皮囊细长的颈有些粗鲁地往雪夜口中塞去。雪夜楞了一下,刚张口咬住,一股带着温热的药汁就被挤入他的口中。雪夜不敢张开眼睛不敢喘气,一口气喝完。咳嗽起来,药汁在嘴角滴落。香儿伸出手来,自然而然地为他抹去嘴角药汁。雪夜呆呆地感受着香儿的手抚过他的唇角,唇角开始抽搐…… 牢门一响,香儿烫了似地收了手。回头见是紫烟进来,手里提着桶冒着热气的水。紫烟轻轻放了下水桶,看着香儿不知何故竟然笑了笑,也不说话。看看雪夜,眼睛眯得更细,指了指水桶,又指了指外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这丫头怎么回事?放了水就走,难道还让我亲自给这臭奴隶擦洗吗?她以为我……对这臭奴隶有什么吗?香儿心虚地想。可是,为什么又不叫了紫烟回来?分明是知他爱干净看他太脏了想亲自为他擦擦啊……一个公主,要为一个下奴净面?这……臭奴隶会怎样想?会以为……哼,臭奴隶,你最好不要有……别的想头!我是公主,尊贵无比的长平长公主……想到这里,眼睛促狭地直视雪夜,慢悠悠道:“臭奴隶,你真是脏得不像话。脏得让人看不下去,脏得碍人的眼,脏得……妙不可言……哈哈!” 雪夜猛然张开了眼睛,狠狠盯着香儿,愤怒如火在眼中燃烧。 香儿向后闪了闪吐了吐舌头,眼睛闪烁地看看左右,小声嘀咕,“又不是我说的……王府中尽人皆知……咦,瞪我干什么,难不成我还怕了你?”香儿一抬眸子向雪夜回瞪过去。瞪了个空,雪夜已经垂下了眼眸,疲倦地侧身倒地。 香儿转身将水桶提到身边:想得真周到,水桶中还飘浮着一块雪白的手巾。香儿绞了手巾,擦向雪夜的脸。雪夜脸上肌肉猛一抽搐,慢慢睁开眼睛,无法置信地看着香儿。 香儿面色沉静地先抹上雪夜的半边额头,然后顺着眉形擦他的眉毛,随后又抹上他的眼睛。雪夜被迫闭上眼睛。“你这样脏,还怪别人说你轻贱你吗?本公主好事做到底,给你擦干净了……哦,在羲和殿,我最喜欢给小狗小猫洗澡了。只要洗干净了,谁会说它们脏呢?”香儿说着,已经擦过了他高挺的鼻子,又细细擦着他的鼻洼,手巾在他唇上新长出的毛绒绒而又浓厚的胡茬上停了停,用手巾包了一根手指向脸边擦着;下面破损的嘴唇不能用力,只能轻轻的蘸去上面凝固了的血污,擦完嘴角,又擦下巴,手背无意间碰到下巴的胡茬,锉刀一样……香儿不由的手背又滑过他的下巴感觉胡茬粗糙扎着她的肌肤,脸上红晕泛开。偷偷地看看雪夜还闭着眼,松了口气:“你瞧,真的好脏啊!”香儿将已经污秽不堪的手巾放在雪夜眼前。 雪夜轻颤地张开眼睛,又死死地闭上。听到水声搅动,手巾拧水的声音,雪夜喉头剧烈滚动,将要冲出心底的什么东西死死压下,却沉重得无法呼吸……耳根处传来温热,耳朵被轻轻揪起来里里外外细细擦洗;纷乱的头发用手巾向脑后抹去…… “这边好了,头转一下,给你那边也擦擦干净。” 雪夜想侧过脸,却全身抖得使不上力。香儿将他的头扶了,板过他的脸来。将这边也擦了。“这下好了,至少也是一只干净的小狗小猫,哦。我记起来了,艳阳曾经说你是他的马驹,这挺合适你的。你现在就是一只干净的小马驹了,又可以让主人骑在你背上了……”香儿眼中闪现出艳阳骑在他背上,轻贱地用足底来回蹭他的脸……将他的脸踩入泥水中……可是这臭奴隶宁愿这样也不肯接受她的好意!心中又涌起怒火,猛然将手巾扔进水桶:“臭奴隶,死奴隶……给你洗干净了再让主人去踩……” “你是不信的……是吗?”雪夜忽然开了口,香儿看向雪夜:“你说什么?” 雪夜眼睛仍然闭着,他唇边绽放着冰破雪消,春暖花开的温暖笑容,轻声似自语:“我知道你是……不信的。” 香儿明白过来:是那“妙不可言”。原来,他在意她信不信?香儿身体有些晃悠——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就因为他在意她信不信吗?至于这么大反应吗?可是他在意!真的是……好高兴。他在意他的名声,在意他在她心中的形象!那么,他应该也是在意她的吧?不,本来就是在意她的!不然他不会在为了挡了冷雨将她拥入怀中;不会宁愿自己受刑而放她走;不会用血肉之躯为她挡射过来的飞刀……还有前天,他在地下做了肉垫子也是怕她摔伤……现在是时候了吧……她伏下身子,正色道:“雪夜,说实话,你可曾后悔?” 雪夜睁开双眸,犹豫片刻,终于凝上香儿的眼睛。:“后悔?” “是!后悔上次在山上你没有走?”香儿直视雪夜的眼睛,目光中充满的坚定与期待。 雪夜猛地回避开香儿的眼睛,他看着天窗口席卷进来的雪花,苦笑着轻轻摇头。 香儿急道:“如果你想走,现在还来得及!这牢头儿是我外祖父当年的亲兵侍卫。他会帮我……你假死也好,怎么也好。王爷最近闭关不出,艳阳与赵守德撬着劲,正好是个机会!这次我直接托人让你去皇上身边……只要你在皇上那儿,王爷也不能对你如何!” 雪夜眸子转向香儿,胸口剧烈起伏。香儿激动万分:“元宏哥哥他宅心仁厚,一意变革。可身边并无多少可用之人。你这样的人在他身边,他定会喜欢。你这般聪明,武功又高,只要有机会,也许便成了皇上依重的为大魏守土开疆的大将。” 雪夜慢慢地支起半边身体,凛了神色,眸中现出万丈豪情。他虽然破烂不堪满身血污,但香儿还是看到了在山谷中,在擂台上那个穿着高贵王子服饰,威风凛凛的雪夜。 香儿以为自己已经说服了雪夜,一颗心安了下来:是啊。经过这么多天,经过这两次的凌虐,他应该觉悟了:他的主人不值得他效忠啊,他要为自己为自己的……香儿含了羞微垂了头:他要为自己,为自己的在意的那个人而活啊! “咳咳咳……”雪夜垂头剧烈地咳嗽,香儿心疼地抚上他的肩膀,稳住他的身子,想最大限度地减轻他肌肉的震动。 二拒香儿,阴云揽月宛 “咳咳……公主误会了,下奴……无悔!”雪夜背着香儿侧了脸。 香儿的手僵住,瞪大眼睛:“你说的是真的?如此凌虐都不能让你后悔为奴?你到底是为什么?” 雪夜紧闭双目,一动不动。 香儿霍然站起:“你,当真是,当真是……如此的……下贱吗?” 雪夜眼帘嘴角抽动,仍然闭目。 愤怒、失望……莫可名状的痛楚猛然像锥子狠狠一样扎着香儿的心,她颤动着冷笑道:“哈哈……是我错了。虽然上回你已经说过甘愿为奴,可我还是存了……当你是人的心,是我的错了,我怎么会懂一个贱奴的心!他自然是以挨打挨骂为乐的……好!你喜欢挨打受刑是吗?赵守德怀疑你杀了人,他的手段不会比你家坞堡那几个家伙差!你就在这里好好等着,等着被剥皮抽筋吧!”脚步声“蹬蹬”地走到门口,“我要再管你,我就不是……我就不是人!”牢门哗啦打开又重重摔上,脚步声远去…… 不一会儿,牢门又打开,小勇子走了进来,这下牢门从外面上了锁。小勇子蹲下来看着雪夜,雪夜整张脸埋进稻草中。他伸手去板雪夜的脸,却摸到了满满一把泪。小勇子惊道:“世子,你怎么了?刚才我见公主气得要发狂……我从来未见公主生这么大气,你到底是怎么气的公主,你心里……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雪夜将自己的脸在稻草上使劲蹭了蹭,背着小勇子侧过了脸,哑涩的声音:“小勇,我不是世子,你要记得我是一个奴隶!公主,她……是天上的明月,一个最卑贱的奴隶怎么配……让她生气!” 小勇紧着点头,“这个我明白的……可是我觉得公主她对你……” “小勇……”雪夜急着制止,又开始剧烈咳嗽。小勇子忙扶了雪夜的肩膀,:“不要再说了,啊,你在咳血……”小勇子大惊。 雪夜冷冷地看了看咳的那口血,扯动嘴角转过脸对小勇子笑了起来:“小勇子,下奴再求你件事好吗?” “什么下奴,我这辈子就认定你是世子了,别说求不求的,你吩咐,小勇子一定万死不辞!”小勇挺起了胸脯。 “如果我死了,麻烦你把我从埋贱奴的乱葬岗弄出来,上次让你保管的那只竹筒……放在我怀中,将我与竹筒一起烧化了,下辈子……雪夜不会忘了你的恩义!” 小勇子急道:“世子,你不会死的!”却见雪夜脸色如死,只睫毛在剧烈颤动,大滴大滴的眼泪和着满脸冷汗落在一地枯黄的稻草之上,他渴求地涩声道:“答应我!” 小勇子眼前闪现着紫衣金冠,神色飞扬的世子雪夜:世子雪夜偷偷地喜欢公主,他将公主缝治的手套藏在怀中,驿路客栈,他在夜半一遍遍地拿出来看,自己只做不知,……那个竹筒里藏着的东西未敢打开看。但一定就是那双手套!世子雪夜,雪夜……奴隶……你,要与公主的手套一起化成飞灰,你……对公主是真有了那个心思,那可怎么办?她是公主啊……如果让人知道……你不能说,不敢让公主知道让别人知道,只能到死都守着这个秘密……小勇子能为做的也就是为你守着这个秘密,不告诉任何人……可是,你太苦自己了啊! 小勇子不由得鼻子眼泪一起滚了出来,他重重地点头:“小勇子答应……世子!” 雪夜紧闭双眼,再无一语。 月黑风高,牢房冰窑般的冷。小勇侧身躺在雪夜身边,将风雪大氅紧紧裹在雪夜身上,自己只盖了半边身子。他紧紧地拥着昏睡着的雪夜,相拥取暖。 天似已经快亮。 昏沉沉中听到脚步声,直向牢门走来,脚步沉稳有力。是守德将军!小勇子一下惊醒,张开眼睛,侧目抬头看向门口。 门锁打开,赵守德沉声吩咐:“你们先退下!”话音未落,他抬腿进了牢房。小勇子惊恐地忘记了起身行礼,只是更紧的护住雪夜。 “好了,相拥而眠,你们好深的情谊!”赵守德狠狠看着小勇子。 小勇子一下跳了起来:“将军,我们是在相拥取暖,你这牢房也应该给我们生火发铺盖!” “呵呵!”守德看着小勇子笑起:“你还想要什么?你一个堂堂侍卫,与贱奴不分尊不说,见了上峰连礼节都忘了不成?” 小勇子这才跪地行礼:“属下见过赵将军!” “嗯,他怎么样?是否醒过来?” 小勇大睁着眼睛,:“禀将军,他在发烧,下半夜一直在说胡话,好像都是受刑时候的呻吟,他并没有醒!” “真的?”赵守德摸摸下巴,怀疑地看着小勇。小勇挺着胸脯,眼睛一眨不眨。守德上前去看雪夜,果然脸色不正常的泛着红色。可是……什么味道?守德用鼻子闻了闻,忽然掀开雪夜身上的风雪氅。他冷笑一声,正要问话,忽然看到雪夜双拳紧握,眉毛紧紧皱起,喃喃地开始说话。他又在说胡话?守德心中一动,若有所思地将耳朵凑到雪夜的唇边。 “不要……刑榻!不要!密室、地道……地道……刑榻,不要!”守德的眉毛越拧越紧,两眼直直盯向雪夜,雪夜还在喃喃说着,可是再说什么,却听不清楚。“这奴隶昏迷之中吐露的应该是最令他恐惧之物,他提到刑榻还在情理之中,但,为何反复提到密室地道,而不是刑室!莫非,那刑室之中竟然另有蹊跷?”守德心中如被火燎,面上却不露出来,好整以暇地冷笑道:“小勇子,你给我看仔细了,今天有谁来给这贱奴上过药了?” 小勇子跪过来企图解释:“赵将军,我来时就拿了药。幸亏派上了有场,要不然,不等你审,这奴隶……”守德拿眼睛一瞪,小勇子吐了吐舌头住了口。 “哼!小勇子,你给我仔细了:好好地看着他,铺的盖的一会让人拿给你!只是……我最恨的就是口中恭恭敬敬地叫着赵将军,其实当赵将军是草包,是可以哄骗欺瞒的人!”说到后来,声音渐至凌厉。小勇子打了个战,微垂下头。 守德却不再理会他,急急地出了牢房。 牢门关起的重响之后,良久,雪夜突然爆发出了压抑已久的一阵咳嗽,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进的雪花轻轻笑了笑:萧三叔,您不愿意雪夜行事拘泥,那么雪夜,也会审时度势。用赵将军的力量,定可以为……父亲您,除去地道隐患。这地道本是大夏旧物,并非母亲筹划,赵将军清除之时,不至牵连出万夏堡。其余凶险之事却说不得都是母亲暗中指示,这便不能再假手于人,苍天在上,求您多给雪夜一些时间…… 三天后,风雪已停,整个王府银装素裹。 绍华殿外,刘保义低着头急匆匆地走,差点与一人碰个满怀。 “刘管家,何事匆匆?”是卢孝杰,立在雪中云淡风轻地笑。他身边站着艳阳。后面是一大群丫头仆从侍卫。 刘保义后退一步,气恨恨地:“世子,卢先生,正要找您们说说呢。您知道的,赵守德硬说那贱奴有可能杀了周书办而将他带走。可到现在连个消息也不给我们,到底是不是小贱奴杀了人,应该给世子一个交待吧?我今日好容易才找到了他,你猜他说什么?他居然说这奴隶口供事关机密,不合与我说……” 艳阳白了脸:“这赵守德竟敢如此小看我绍华殿的人!” 卢孝杰笑了:“这样吧,世子这不是去见王爷吗?王爷今年提前从禁地出关,赵守德再厉害也不过是王爷的一条狗,疏不间亲,世子一会儿见机将此事说与了王爷,赵守德如果有私,王爷怕是第一个不容他!” 艳阳点着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王爷起居的揽月宛。 揽月宛远比别的院落朴实无华,楼阁漆画剥落,铺地的青石也从未更换,有许多有了裂缝破损。艳阳每来到这儿都有些不自在。 萧远枫坐在榻上,手伸在案几上,孙祥坐在一边闭了眼睛认真把脉,脸上隐有忧色。萧远枫含了微笑地宠溺地看着艳阳行参拜礼节。 艳阳看着孙祥关切地问:“父王,您身体不舒服吗?” 萧远枫笑道:“无妨,孙大人只是在与父王地例行查看” 孙祥轻轻地摇了摇头子:“王爷……王爷,属下这就去给您开了药,煎好了给您送过来。” 萧远枫轻轻点头。 孙祥正要告辞。卢孝杰含笑看了看艳阳,艳阳会意,上前拦了孙祥笑道:“孙医长,你将我那下奴收治于‘回春馆’,为其治病疗伤。艳阳一直想感谢,今日偶遇,就此谢过。”说着拱了拱手。卢孝杰用余光瞥了一眼王爷,果然王爷目光现出关注。 孙祥脸色一白,匆忙还礼:“世子客气!治病救人,本是在下份内的事……只是此事原是在下行事莽撞,给世子带来管教之难,说来,真正让在下蒙羞,有愧于世子……” “呵呵……”卢孝杰插了口:“孙医长孙大人啊,你这话说的不错,你可是真的给世子带来管教之难了。那奴隶被你送回的第二日,赵将军便说他有杀人之嫌,将他带了去。你说,如果世子殿中贱奴杀人,这……” “你们说的些什么?”萧远枫挑了挑眉毛:“孙祥,你回春馆中怎么有奴隶入住?是世子带回来的那个奴隶?本王倒是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孙祥正色向着王爷恭了身子:“王爷,属下知道在‘回春馆’收治奴隶不合制,可在属下眼里一向是只有病人,无有尊卑!” 卢孝杰冷笑一声,正待说话。萧远枫道:“哼,要不是本王早知你这性情……这倒也罢了,后来如何又……是你派人送了他回去?” 孙祥叹了口气:“属下的确惭愧……”叹息中似乎有难以言说之事。 卢孝杰狡黠地笑着:“呵呵,想来,孙大人必定也是听到了那些事情!才知奴隶生来是何等下贱吧。” 孙祥脸红了一下,点了点头。 “呵呵……”萧远枫眯了眼睛:“那些事情?孙大人,你到底听到什么事了?” 孙祥垂目不语,卢孝杰笑道:“孙大人是君子,不好意思谈及此事。还是由孝杰说吧。这奴隶卑贱之身以□侍人,才来了王府几天,就有人传他什么……妙不可言,真是污秽不堪!” “他不是才来王府就去回春馆养伤了吗?如何能,就妙不可言了?”萧远枫微皱了眉头。 卢孝杰心中有鬼,却仍然一派从容,他看着孙祥说道:“王爷,属下想来奴隶生性至贱,虽在伤中怕也是死性不改,不然,孙医长也不会半夜将他谴了出来,你说是吗,孙医长?” 孙祥脸上现出怒其不争之色:“我本来敬他是条好汉,才让他进来疗伤。不料他竟然趁我外出巡诊而……与他人勾搭!那日夜半翻墙而回,被我抓个正着,他竟然不肯承认。恼怒间还差点伤了我一名药童。” “夜半翻墙而归?”萧远枫伸手揉着额头:“哪天?” 孙祥想了想:“那天我出诊方回,是十月二十九日。听下人说,前一日晚间去他房中就不见有人……” “十月二十九、二十八?”萧远枫神情莫测:“你就这样坐实他与人私会?” “王爷,您闭关的这些日子,王府里可都传开了那个妙不可言的说法!”卢孝杰含了笑。 “哈哈,那奴隶果然是‘妙不可言’吗?艳阳?”萧远枫一双眸子含了宠溺的笑,探寻期待地盯在艳阳身上。 嗜血欲审,仁心父子义 艳阳偷偷看了卢孝杰一眼,说道,“回父王,那奴隶生性下贱,在坞堡之中便常常用手段勾引一些武林高手教他武艺,非但如此,他还勾引坞堡家丁守卫,有时不过是为了一块粗饼。孩儿不知他是如何妙不可言。总之常常有人为他大打出手……常常惹得我母亲也极为恼怒。所以要常常教他规矩。”艳阳开始说时还有些滞涩,后来竟然越说越流畅自然,还有些眉飞色舞……他没有看见,萧远枫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目光渐渐由期待变得朦胧不清难以琢磨……半晌,萧远枫道:“你说他那能胜了元天的武艺是通过……这妙不可言之事学来的?” 艳阳有些心虚,他又抬眼看看卢孝杰,卢孝杰温和地笑着,艳阳心中有了底,笑道:“父王,您想想,他只是一个贱奴,哪个愿意拿出真本事来教他?可是他偏偏学了许多武林高手的绝学。孩儿想来,定是如此!” “嘿嘿……居然是这样……”萧远枫笑着喝了一口茶,却一下呛进喉咙里,猛一阵咳嗽。艳阳急忙上前给他捶背。萧远枫缓过一口气来笑道:“居然所学的绝世武功都是‘妙不可言’……这还真是‘妙不可言’!不过,关赵守德什么事,将这奴隶带了去?” 不知何故,艳阳觉得父王今天的笑声令他有些不安,勉强笑道:“回父王,赵将军说什么周书办死了,怕是与那奴隶有关,便带他去训问。这也有几日了,也不知训问出什么?按说这奴隶虽然书行不端,却并未有杀人的胆量。也不能因他半夜方归便说他杀了人。孩儿还想找赵将军问问呢。” 萧远枫深深看着艳阳,“为父会亲自去问问这赵守德!阳儿,你回去读书,晚间过来陪为父一起用饭。卢大人,你留步。” 艳阳看了看卢孝杰,与孙祥一道拜别出了门。 萧远枫看着卢孝杰,单刀直入:“卢大人,卢先生,你倒说说,那奴隶‘妙不可言’是怎么回事?” 卢孝杰拉了拉不染纤尘的潇洒白袍,从容笑道:“这贱奴曾是替身王子,他一路上的武艺胆识如今在民间广为流传,如此一来,王爷不觉得他的‘妙不可言’对小王子的声望十分有利吗?” 萧远枫压着怒意:“声望?你这番做作,真是为了小王子吗?” 卢孝杰长跪在地,面色不改:“王爷,孝杰朝中好友传讯,说皇上的亲信正在彻查万夏堡的底细。若是生母的身世惹来非议,请问小王子该如何自处?多事之秋,苟能有利于小王子声望之事,孝杰情愿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全力以赴!您又何必在意那个妙不可言的真相究竟如何?再说,贱奴不管男女只要有几分姿色便欲凭此厚颜无耻地枉顾尊卑企图以色侍人登上枝头,对此王爷应有切肤之痛!如何能说是孝杰做了什么?再说,王爷您不信守小王子吗?” 萧远枫脸色一白,目光复杂地看着卢孝杰,“孝杰,你要明白:本王最想要看到的是:艳阳成为顶天立地的好汉子!岂可以小节而失大义!” 卢孝杰面色一凛,没有说话。 萧远枫胃部突来剧烈的绞痛,他叹息一声:“本王累了,下去吧!” 看着卢孝杰出了门,萧远枫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来人!”两个侍卫快速进来。:“给本王备马!” 这三天,赵守德忙得马不停蹄,他那日从雪夜的梦话里听出了蹊跷,当即各处找夏宫故人,秘密训问夏宫内是否有地道密室。大多人茫然不知。最后总算有一个曾经侍候过夏太子的老太监说原来的太子宫也就是现在的绍华殿有个大地室,除了那天见到的刑训雪夜的刑室还应该有另外的其他刑讯密室。地道之事却是无人知道。他密令暗卫盯死了刘保义夏归雁,无没发现什么。想将雪夜抓过来刑训审问,但心里对香儿竟然真的去探望雪夜而且为雪夜上药疗伤嫉妒得抓狂。只怕自己控制不住,而真的杀了那个奴隶。好歹地压下火气,密令人监视住了羲和殿,好在公主这几天不只不出羲和殿,连寝宫都未出来。 邵华殿那个刘管家可能与他生来八字不合,他见那刘管家笑的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心里十二万分的不舒服,而那刘管家见了他也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今儿一大早又没听到乌鸦叫,刘管家就跑了来,脸上仍然是挤在一起的笑,口里却拿了世子来压他,要他拿不出审训雪夜的结果他就要带回去亲自审。他妈的……一个只会拍马屁的小人,竟然也敢欺压在他头上!可他还得陪了笑不咸不淡地打发了刘保义。回头这心里头越想越窝火:雪夜,你害得我得罪公主,得罪世子身边的人,里外不是人。可我还是让你休息了这若干天,算是对你仁至义尽。明天王府出关,看来定会有人禀报此事,如果要问起,好歹一定在给王爷一个交待,所以……雪夜,你今天,你要过堂了! 急急赶到西大营牢房,到刑训房狗皮坐榻上一坐,吩咐将雪夜带上来。 不一会儿,一阵镣铐声响,雪夜被架着拖了过来,扔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雪夜手上脚上都锁了他吩咐用的重链铐,身上披的是他的风雪氅,上衣下裤分明都是小勇子的,窄小地拘在身上。双脚小腿赤、裸着,肿胀青紫仍然狰狞可怖。 雪夜伏在地上低低地咳嗽,并未抬头看他。守德一只胳膊肘儿架在大大岔开了腿上,身子前倾,:“怎么,腿让打是动弹不了啦?只能死狗似地让人拖了来?” 雪夜停止了咳嗽,镣铐一响,手抚在小腿上。居然淡淡一笑:“将军带了下奴来,不是关心下奴的腿是否能动吧?” “如此形势,一个贱奴面无骇色。人都道你无杀人胆量,十月二十九日翻墙是因为你无耻下贱,‘妙不可言’,我却知那夜是你杀人之夜!”守德盯死了雪夜,“你听好了:本将军想要知道的是,一:你为什么杀了周孝杰?二:这周孝杰与你们万夏坞来的人是否以前就认识?三:来王府之前,万夏坞主对你们有何特殊交待?” 雪夜抬眸看着守德,目光中露出十分的欣慰。他扯动唇角,轻轻喘息:“将军,下奴……没有杀人,下奴那天的确是在,柴房睡着……下奴更无法回答将军的,二三问题。一个下等奴隶,主人的事……如何会知?” “你心知!”守德拍了案:“你想让本将军给你用刑吗?” 雪夜身体哆嗦了一下,黯然道:“将军,就是再用刑,下奴没有做过的事也不会承认。” “好一个死硬奴隶!好,来人……将他剥了衣服架在刑架上!” 不一会儿,雪夜被剥了衣服,双手双脚成为一个大字,死死地锁在刑架之上,他低垂着头,闭了眼睛。 守德摸着下巴围着他转圈子,似在欣赏他身上各种各样的伤痕。“咂咂……离上次本将军看到你光着身子没多久吧?又添了无数新伤了,混得可真够惨的。从伤口看你是什么刑罚都尝过了,本将军给你来点新鲜的,呵呵,不过对于你也不算新鲜了,还记得‘嗜血针’的滋味?” 雪夜猛然抬头,眸中现出恐惧,随低头虚弱地呻吟:“将军,下奴无过。” 守德很满意地点了点头,一伸手,一个漆黑的盆子出现在他的手中。打开了,十二支红色的‘嗜血针’并排列闪着妖异的光芒。他冷酷地盯着雪夜:“上回只让你尝了两只,南边大宋刑训犯人时,最多只有六只犯人便会什么都招了。我倒想看看一个贱奴能比那些宋大夫文武朝臣多承受几支!”说着,眸中戾气暴现,手里拈起两根嗜血针就要刺入雪夜乳突穴。雪夜身上的肌肉反射似地绷紧,等着承受记忆中那烙入骨髓的疼痛再次残酷地降临。 “八面威风啊,赵大将军!”含了嘲讽的威严声音霍然响在门口。雪夜未受针而如同受针,他全身由僵硬、无法呼吸:父亲!父亲来了! 守德吃惊之余回头欲相迎见礼,萧远枫已经大步进来,坐于守德刚刚坐过的狗皮坐榻上。:“大将军这是忙着审谁呢?你继续,本王不耽误你公事。” 守德不明白何心明日出关的王爷提前出了关,还有兴趣跑到这西大营看他审案。顶着一头的雾水行了参见之礼,解释:“这人王爷见过:就是小王爷这次由坞堡带来的奴隶。周孝杰周书办十月二十九日夜间被人拧断了脖子弃尸于东河沟,而这奴隶当夜夜半方回,属下有十足的理由怀疑周书办之死与他有关。” 萧远枫一双眼睛牢牢地盯在雪夜身上,:“于是你就想知道他十月二十九日去了什么地方?” “那是属下当问的,可是这奴隶倔强……”赵守德直觉得王爷今日不大对劲。 萧远枫站起来,雪夜能感觉……父亲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父亲……果然就是萧三叔。萧三叔他是父亲!心中极度的酸涩,不知是悲是喜。身体上伤痕又多了无数,绽裂狰狞的各种伤痕几见白骨,就算是用了香儿上好的伤药这短短三日也未愈合收口,应该是极为恶心吧。父亲您见了会更嫌弃雪夜,不要!身体颤抖,锁了手足的镣铐“哗啦”直响。 萧远枫吸了口冷气,拧了眉毛,围着雪夜转了一圈,又坐回榻上,看向赵守德的目光充满着嘲讽:“从未见过赵将军审案,还不知将军有如此手段!将军这刑室之中刑器不少啊,可是每种都对这奴隶用了?” 什么?王爷当我奴隶身上的伤是我给搞出来的?守德哭笑不得:“王爷……不是……”王爷是什么意思?我说这奴隶的伤是世子那边的人搞的,有意思吗?心思乱转,只得摸着鼻子:“我,这个……” “哼,用了这么多刑也未问出结果吗?将军今日提审还有什么法宝不成?” 守德尴尬地笑笑,将手中嗜血针举起:“王爷,这是‘嗜血针’。” “嗜血针?”萧远枫眉头一跳:“就是南宋宫庭用来刑训的法宝吗?” “是!”守德有些得意:“王爷,南宋那边就是出名的武将也抵抗不了六只‘嗜血针’……” “所以就有数年前南宋朝廷太子门下众人被几只嗜血针搞得屈打成招,糊说八道,至使太子以谋逆罪诛死,国家近乎分裂元气大伤!”萧远枫冷了脸子。 守德跪倒在地,不敢再发一言。 “好啊,南宋以为不祥不要的玩意被我们赵大将军捡了还当宝来刑训犯人?!想让我大魏国再也来一段‘嗜血针’传奇吗?”萧远枫凛然的目光注视向赵守德。 赵守德冷汗淋漓而下:“王爷,属下并未擅用此针。只这奴隶死硬倔强,不用此针,难以开口。” “哼!此次奴隶用之,下次又准谁敢保不对平民百姓用此歹毒之物?罢了,此针给我毁了。如果再摆弄此针,本王会摘了你的项上人头!这个奴隶……”萧远枫目光投向雪夜。 雪夜已经抬起头来,无比景仰的看着萧远枫:父亲,果然是仁厚王爷……目光与父亲相交,心中惶恐刺痛,急忙垂了眸。 萧远枫表情一僵,伸手捂了自己的胃。深深地吸一口气,艰难地自雪夜身上移开眼睛,转向赵守德:“这个奴隶给我送到‘揽月宛’!” 赵守德楞住:“王爷,您要亲自审理他?” 萧远枫理也不理,起身昂然向外就走。 人言无畏,嫉恨终难消, 雪夜被架出了牢房,一根铁链绑了双手栓在一匹马后,赵守德骑在另一匹马上。冷冷吩咐:“让他起来!”雪夜在冰雪中,艰难地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双腿肿胀僵硬,不听使唤。还未站起便又跌倒在地。他在地上喘息,蜷缩身体护住要害,等待着如坞堡一样的驱赶他起身的拳脚鞭子落在身上。但是没有,另外两个侍卫只是面面相觑请示地看向赵守德。赵守德立马执缰,面无表情:“怎么,腿真的废了?一个贱奴被废了腿……”雪夜脸上肌肉抽搐,他咬了牙,挪动双腿,尽全力站了起来。慢慢地挺直脊背。守德点了点头,回马就走。一个侍卫催动绑了雪夜的马,跟在守德身后。雪夜手中铁链拉直,他艰难地迈出了一步,便又摔倒在地。侍卫驻了马,等着他再次站起。赵守德回头看在雪地中挣扎半天起不了身的雪夜,断然下令:“拉了走!”自己策马而先行。 雪夜抬了抬头,双手紧紧握住铁链,调整了姿态让身体在拉动中处于受伤最小程度的自我保护状态。铁链在犹豫中开始拉动,雪夜的身体在雪地上开始滑动,还是有伤口撕裂,身后的雪地上留有血痕。雪夜疲倦地闭上眼睛:幸而是雪地,如果不是受伤太重,对身体的伤害根本不算什么。早知道这样一开始就应该倒在雪地上不起来,这样自已可以再休息一会,让体力保持住。一会儿见到……父亲就会精神一点。 想到父亲,心里充满了渴慕:父亲他救了我!他不愿意让赵将军用嗜血针,他说那种针残酷。他知道我是奴隶也未让将军用针!他……父亲,您是值得大魏百姓爱戴的好王爷;这样的父亲,值得雪夜粉身碎骨……父亲,您就是萧三叔,您心里……是不是有一点怜惜……为奴隶的雪夜……您的儿子?您要,赵将军送雪夜去您的住处……您是……怜惜儿子吗? 不!身体现在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是麻木。雪夜猛然紧觉:“不好,北地太冷,冰雪过寒,我受伤真气不畅,再拉下去,即使不死也会冻伤。我的腿,本就血脉还未完全通畅,如果受此严寒,怕是要废了……不,父亲在等着我……我不能成为一个废人!父亲,您说的,过刚易折…… 想到这儿,他拉动铁链,挣扎地抬起了身子,叫道:“赵将军!” 赵守德愕然驻马,回过头来。 雪夜喘息着:“王爷,让将军对下奴用刑吗?” “你说什么?”赵守德扬了扬眉毛,不奈烦道:“王爷有吩咐,岂是你一个下奴问的事?” 雪夜仰面躺在雪地上,将铁链绕上自己的脖子,闭上眼睛:“将军在这冰雪之中,如此拉拽下奴,受此刑罚,下奴的腿定然废了。如若这样,下奴情愿一死!” 赵守德收缩了瞳孔,看着雪夜点了点头:“好!长进了,几天不见,似与我在梅花庄内见到的贱奴雪夜有所不同了,竟会要挟于人!竟然用求死来下套,你是不是想陷我以违背王爷命令非刑虐囚的罪名!果然有些伎俩!但你可知我最恨的人就是企图要挟本将军之人!你想死?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雪夜睁开眼睛,对着守德一字一顿道:“雪夜要杀了自己,只要一种有效的办法就足够了!” “你!?”守德猛然跃下马来,立于雪夜头前,狠狠瞪着雪夜,雪夜目不转睛,平静无波地回视守德。 守德猛然转身向天,“嗷”的一声叫,真如鬼哭狼嚎。他略一思忖,脸上露出笑容吩咐道:“将他铁链去了!” 栓在马上的铁链除去,雪夜躺在地上,伸手抚着自己受伤的双腕,看着守德依然平静。守德呵呵一笑,猛然俯身伸手,一把将雪夜拽上马来,打横放在自己马前,欣赏似地瞧着雪夜因疼痛而闭目颤栗紧蹙的眉峰,邪气地笑。“不好意思,刚才动作大了点,有伤口裂开了?谁让你勾引本将军呢?妙不可言啊,费那么大劲只不过是想坐在本将军怀中?” 雪夜猛然抬眸扬眉,失神的眼眸忽然射出两道狠戾暴气,守德面不改色地笑。转瞬间,雪夜眸中戾气消溶,对着守德扯动嘴角,轻淡地笑了一下,“如果,雪夜真的‘妙不可言’,将军……还会,让雪夜坐在,怀中吗?” 守德笑得更加邪气,揽了雪夜的腰,策马而行,压低了声音咬上雪夜的耳朵:“呵呵,搞了半天,还是你知我啊!我也知你……可你知我知……就是不知道王府众人见此情景又有何感?” 雪夜忍了痛,将僵直绷紧的身体缓缓放松靠在守德臂上,闭了眼睛苦笑一声:“将军无畏,下奴又有何惧?” 守德楞了一下,仰天一叹。 果然一路之上,所见下人仆从表面上不动声色,马过之后俱指指点点,守德只做不知。到了揽月苑门口,过德将雪夜从马上扔给侍卫,两个侍卫架到了王爷的寝室星月斋前。远远地就听到王爷豪放的笑声。还有一个声音,雪夜全身颤栗:香儿!还有……艳阳…… 门口一个太监挡了路:“赵将军,这人是谁?” “赵总管,他是一个贱奴,王爷要将他带过来训问。” “哈哈,王爷怎么会亲自训问一个贱奴?”太监细细的嗓子:“真新鲜,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呢,这会子王爷一定不得空,世子和公主都来了,陪王爷说话呢。自打小王爷归府,公主便生了病,这还是他俩头一会双双到王爷跟前呢。王爷高兴得不得了,哪里有功夫搭理这贱奴呢?” “小原来小王爷与公主……双双来了,那我先进去回王爷话。”守德回头看着雪夜吩咐道:“让这贱奴在这儿候着。”说完自己进了屋去。 两个侍卫松开手,雪夜伏倒在地。见父亲,不能失了礼!雪夜挣扎着搬动自己僵硬麻木的腿,恭恭敬敬地跪在廊下。 守德低着脑袋进了屋,悄悄抬头看:王爷坐在上首,香儿坐在他脚边一只矮凳上,很大力地为他捶腿,嘴巴撅得老高,似在使小性子。艳阳坐在一边,含了笑目不转睛地注视香儿,“是哥哥的不对,知父王出了关就应该一早告诉妹妹去……”王爷倾身刮了刮香儿娇翘的鼻子,笑道:“小心眼丫头一进门就使性子,这半天了酸味还消不了,吃你艳阳哥哥的醋也不能吃这么久啊。跟元宏哥哥闹了那么些年,现在又给艳阳哥哥闹了。以后……日子长着呢,你还能老是酸着?” 王爷一双眼睛根本没留意进来的是何人,他意味深长地看看香儿,再无比宠溺地看看艳阳……守德咽了一口酸水: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世子、公主在一起日子还长?这情景分明就是大哥说的,王爷是想要将香儿留了给儿子!在王爷眼中,他们是金童玉女一对璧人吧……守德心中苦涩难言,上前恭身见礼。香儿冷了脸,转了头去。守德苦笑道:“王爷,奴隶雪夜带到,在门口候着,您想在什么地方审他?” 守德眼角余光瞥到:香儿的身体突然僵直,“审他,奴隶雪夜?”萧远枫眉头皱了起来,揉了揉额角。 谁都未注意,自打知雪夜在门外,艳阳的一双眼睛带着痛楚悲伤嫉妒探查一直盯着香儿。艳阳今早下了学便急急地看香儿,回王府的这些日子他几乎每天都要来瞧瞧香儿,可香儿总是借口养病来三次,两次都是在寝室中休养睡觉,话都说不上一句。就是搭上一二句话,也总是淡淡的,似对一个生人。别说是兄妹之情,就连万夏坞中小厨娘与坞堡公子那点亲近都不能找到。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不由地想起香儿……对着雪夜那贱奴巧笑嫣然;她为贱奴擂鼓助阵;她一次次地钻入贱奴乘的豪车之内;她从豪车内出来脸上漾着轻笑……虽然一千遍一万便地告诉自己,公主妹妹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让暗中的刺客相信那贱奴就是王子,才不得已屈尊降贵。可这心里却痛苦的抓狂。香儿,公主!她怎么能够对那贱奴笑得出来?她不知道真正的王子是我吗?一路上是强忍着才死死压住想将那贱奴踩在地上剥了衣服狠狠责打,让那贱奴生不如死,让香儿知道谁是主人谁是奴隶…… 今天再去看香儿,香儿总算让他进了寝室。他看着香儿清减了许多,心里怜惜,可是香儿仍旧对他清淡。直到他说到早上已经见到父王。香儿的脸上才有了急切的表情。匆匆拉了他一道过来看父王。即便是在父王这儿,香儿也只是看着父王撒娇说笑,连眼角也极少扫向他。被忽视的痛苦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可脸上还陪着谦和的笑。 而此时,香儿憔悴的脸上却露出了关注和明显的痛楚,艳阳的心好似被人拧了一下:她,对那奴隶的在意真的超过我……堂堂王子?一股火气从胸口喷涌而出:燕香,公主!今日就让你知道,他只是一个可以任我践踏、任打骂凌虐的最最卑下的奴隶!想及此,艳阳插嘴道:“父亲,这雪夜是儿子从坞堡带来的,只听说是他杀了人,儿子想听他亲口说说这杀人是怎么回事。” 萧远枫收了笑容,意味不明地看了艳阳一眼。吩咐:“让奴隶雪夜进来!” 不一会儿,镣铐声响,雪夜四肢伏地爬了进来。他双腿极为僵硬,每一步都爬得艰难无比,大冷的天气,他赤着双足小腿,未着上衣,身上挂着一件已经扯破了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风雪氅,可额头还是见了汗珠。他勉强向前爬了几步,便倒在地上,身体颤抖如一片枯叶。 妒火中烧,留子挽月宛 艳阳瞥了香儿一眼,厉声呵斥,:“大胆贱奴!见了主人们是什么规矩,没有教过你吗?”雪夜瑟缩了一下,挣扎着勉强要跪地,可僵直的腿不听使唤。 “怎么,腿子废了?”萧远枫拧了拧眉毛。雪夜听到萧远枫的声音,颤抖地更加厉害。 “父王,这个贱奴肮脏污秽,仗着会些武艺,便枉顾尊卑,目无主人。早就应该废了他的腿!”艳阳说着眼眸余光扫向香儿,香儿身体居然一抖。艳阳暗咬牙根,大步上前,围着雪夜的身体转了一圈,忽然指着雪夜身上的风雪氅问守德:“将军,这风雪氅虽然肮脏,可这上面有飞鹰标志,是你们侍卫的东西吧,他是贱奴,连人的衣服都不配穿,如何配用侍卫服饰?” 守德张目看看香儿又看看艳阳,狡黠地笑道:“是未将疏忽!”说完上前一把在雪夜颈中扯下了风雪氅,雪夜眼里充满着忧伤痛苦羞耻,他瑟缩着蜷了身体。 艳阳满意地打量着雪夜前胸后背那些未愈合又流出了鲜血的伤痕,随即目光盯上他发黑的小腿,嘲笑道:“不过这贱奴命硬,这狗腿岂会轻易废掉,多半是装可怜想得父王怜悯。”说话间,厚重的靴底狠狠踩了上去。雪夜睁大眼睛,痛苦恐惧地看着艳阳踩上他小腿的靴子,靴子在小腿乌黑处狠狠一顿,雪夜忍不住剧烈喘息,身体抽搐痉挛。艳阳冷笑一声,加大用力,脚底来回揉搓。雪夜发出压抑痛苦短促地一声嚎叫,猛然跪了起来。 艳阳差点被雪夜忽然抽出的腿绊了一下,一边的守德连忙扶了。刹那间,守德环顾气恼的艳阳、跪着抽搐的雪夜,又看到香儿下意识地从矮凳上跳了起来。心中一酸,转身意味深长地对艳阳一笑:“世子好本事,一试就知这奴隶腿子并没有事。” 艳阳得意地停了脚,偷眼看了香儿,香儿直起身子背对着他,可分明……肩膀在轻轻地抖。艳阳顿时心如刀扎:她真的是心疼了?她怎么会心疼一个奴隶! 一股怒火从艳阳胸口熊熊燃起,他一咬牙,又一脚重重地踩在雪夜的脊背上,一处伤口突然崩裂,血水如箭溅出,有几滴甚至溅上了艳阳白色的靴底,艳阳更加恼怒,又一脚踩上雪夜的头…… 香儿猛然回过头来,“够了!” 艳阳生生楞住,守德摸了摸鼻子,脸上有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 香儿低头看着被踩了头脸蹭在地上的雪夜,胸口起伏。 艳阳气恼地挑了挑眉毛:“妹妹,你,莫非同情这个奴隶?” 香儿狠狠咬了下唇,:“艳阳哥哥说哪里话?他是你的奴隶,是死是活干我何事?只是他这样肮脏可怕,艳阳哥哥当着小妹的面如此行事,岂不让小妹觉得恶心。” “是啊是啊!”赵守德在一边幸灾乐祸:“咱们王府的下人个个衣饰鲜明,油光水滑的,公主哪里见过这等污秽肮脏之人?也难怪觉得恶心了,小王子如果要打骂折腾他,最好不要当着公主……” “赵守德,你少拿我说事!我有日子没见舅舅了,今天好容易跟舅舅说会话,你便带这奴隶来恶心我……你们要审奴隶是吧?爱怎么审怎么审,我回了!”香儿说完也不向谁辞行,拽了裙裾大步向外走,哪有一点公主尊贵优雅的风范? 艳阳叫声:“香儿妹妹!”便追了出去。 良久未语的萧远枫皱了眉捂了胸口看着远去的香儿艳阳,轻轻地叹出一口气来。低头凝视颤抖地五体投地的雪夜,眉头锁得更紧。 守德摸了摸鼻子,咳嗽两声,“王爷,既然公主不喜欢在府里刑训犯人,属下要不还是将这奴隶带了回去?” 嗯?”萧远枫仍然注视着雪夜,心不在焉道:“公主?她近日身体不好,心情自然也不好。使点小性子也没有什么。艳阳,……两个小儿女,一对小冤家……这奴隶本王要留在揽月苑,另有用处。你先退下!” 守德大瞪了双目,“王爷,这奴隶有杀人之嫌,属下不敢未查清就将他留在揽月苑中!” 萧远枫回头淡淡一瞥,“哦?本王不要用个奴隶,还需守德将军准许吗?” 守德尴尬地左右瞧瞧,他立刻发现雪夜原本颤抖的身体僵直绷紧,连呼吸也屏了起来。雪夜,他是什么意思?巴不得留在王爷身边?立刻单膝跪地,沉了声音:“王爷!属下职责是守护王爷安全。只要属下仍担侍卫统领之职,绝不能让有可能危害王爷之人出现在王爷身边!” 萧远枫淡淡笑道:“听着:我知道这奴隶不是杀周兴武之人,你给本王另外去找凶手!” “王爷,您如何知道……” “本王知道!其中缘由也要对赵大将军回禀吗?滚!” 守德知道王爷一但认准了的事,不可能再改变,也就只好滚了。一出门,差点撞到怒冲冲进门的艳阳身上。 艳阳理也未理守德,冲进阁内,对着雪夜抬脚就踹,口中恶狠狠地骂:“贱奴!贱奴!” 雪夜蜷缩起身体,手指紧紧抠着石缝,闭了牙未出一声,只闻皮靴踢在**上的的“砰砰”声。眼见着伤口不断地崩裂,鲜血飞溅,艳阳越发地疯狂,雪夜口中鲜血成线流出。 猛然听到一声拍动案几的威严大呵:“艳阳!” 艳阳喘息着停了脚,雪夜颓然倒地,一阵咳嗽,口中又有鲜血溢出。 艳阳不明所以地看着怒视着他的父亲,怯声叫“父王……” 萧远枫楞了楞,脸上柔和了下来,他起来上前拍了拍艳阳的肩膀:“阳儿,对不起。为父不应该对你拍桌子。你是因为香儿今天心情不好,不理你,你便如此生气将火气发到这奴隶身上?” 艳阳垂了头,又猛然抬起,委屈地看着“父亲”:“父王……您莫非心疼这贱奴而怪儿子?” 萧远枫叹了口气,心疼地揽了艳阳的肩膀:“阳儿,这样的奴隶就是死了,为父又怎么会因为他而怪你?只是这等低贱之人杀杀打打都不是你这主子亲手做的事。你也大了,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为一些小事将火气撒在贱奴身上,让人笑话了去。艳阳,父王希望你性子能坚忍沉稳才好!”萧远枫轻声细语。“香儿年纪小任性,你是她哥哥,不要为点小事与她计较。” 艳阳哽咽着:“父王,我……不是为了……父王,这贱奴……” “哈哈……瞧我儿子,跟个小孩子似的,多大的事还掉眼泪。来,为父给你擦擦,以后可不许!” “父王,孩儿……以后不会!可这可恶的奴隶……” “这奴隶……为父要将他留在挽月苑!” 艳阳楞住,目光中起了莫名的明显妒意:“父王,他只是个下贱之奴,您为何要将他留在……这里?” “这奴隶不值一提。”萧远枫淡淡地看着雪夜:“但他有个好处,为父可能很需要。” 艳阳愕然:“父王,这贱奴肮脏下贱,他会影响了父亲英名。” “肮脏下贱?‘妙不可言’是吗?”萧远枫哈哈一笑:“阳儿,为父喜好男风之事世人皆知,要说这名声怕也早就坏了。大丈夫行事俯仰无愧于天……你,无需为父亲担心。” 艳阳想起父亲的诸多柔媚男宠,再看看地下倒伏的雪夜……想起刘保义说的:最妙不可言的男色肌肤不是皮光肉滑宛若处子,而是这看来令人恶心的凹凸不平伤痕累累的肌肤。莫非这就是父王说的好处?父王要收了雪夜为男宠吗?想到此处心里又一阵疑惑,为何刘保义说得如此活灵活现?他每次都起劲地刑虐雪夜,是不是就在刑虐中真有妙不可言的滋味?难道父亲他也想尝尝此等滋味?想到这儿,脸上开始泛起红晕,整个脸如同盛开的确桃花,那眉眼越发地像银月。 萧远枫呆了一呆,叹了口气:“再去看看你香儿妹子吧,她这一负气走了,你还得哄着让她高兴。她从小跟着我,虽然有些小性子,但的确是聪慧善良又识大体的好姑娘,为父希望你们多多亲近,孩子,你明白为父的意思吗?” 艳阳的眼睛里闪出光茫,心里突突直跳:父亲的意思是要把香儿许了给我?对啊,艳阳你傻啊。有父亲之命,香儿不嫁给我能嫁给谁?脸红得更厉害,小声道:“多谢父王为儿子想的周到,儿子这就去看公主妹妹,定会想法子哄得她高兴。” “艳阳,你要知道,为父绝不会逼香儿应承什么,你如果喜欢香儿,还得自己想法子得到她的心,明白吗?” 艳阳重重点头,萧远枫笑道:“去吧!”眼见艳阳消失在殿门口,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走到雪夜身边,雪夜伏跪着,额头抵在地下,一动不动。 萧远枫伸出足尖来踢了踢雪夜的脸:“听到我的话了?知道要留你在这里?” 雪夜抬了抬头,哑涩着声音:“下奴,愿意在……王爷身边。” “哈哈……”萧远枫低着头淡淡笑道:“可是我又后悔了,留你能做什么?而且你这双腿可能废了。这里怎么能用一个废了的奴隶?” 雪夜剧烈地颤栗一下,急忙抬了头,“下奴没有废,王爷,下奴真的没有废……”他咬牙硬挣着,居然站了起来。肿胀的膝盖上两道紫黑的血随着小腿蜿蜒流下,脚上绽裂的血口也开始渗出血来。萧远枫转过脸去。 “王爷……您瞧,下奴可以站起来做事……下奴什么事都能做……”镣铐声震颤地响。雪夜又摔在地上。他用手板着小腿,绝望地抬头看着父亲,颤抖地哽咽:“王爷,下奴……只要再休息三五日,一定可以干活……一定……可以……” 萧远枫没有看雪夜:“三天?让人照顾你三天?” 雪夜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他拖着腿伏跪:“王爷,下奴,不需要照顾。在坞堡,下奴,受过比这重的伤,自己躺三五天就,可以做事……下奴养伤的时候不会白吃饭,也能干活……王爷……” 萧远枫心中猛然揪痛,他大声喊:“来人!” 雪夜紧紧闭了眼睛,额头青筋噗噗直跳,身子情不自禁地伸得笔直,等着宣判。 “将这奴隶带去饲马房!给他七天时间休养!” 雪夜一颗心放了下来,只觉得幸福从天而降,无法形容的喜悦充溢在每一毛孔之中:真的能够接近……父亲!眼前一黑,他彻底晕了过去。 受托相探,饕餮食点心 三天后,羲和殿门外,守德下马理了理身上的铠甲。拽起大氅一角将胸口护镜擦得锃亮,才得意洋洋地迈步进了大门。 转过照壁,有两个小宫女挡了路,笑嘻嘻地:“赵大人且慢,这会公主与小王子下棋呢,您怕不好进去打扰。” 守德胃里立刻开始泛酸,强忍了醋意,摸了摸鼻子,笑:“两位小美人,是公主吩咐了不让末将进去……打扰吗?” “将军来了吗?我们姐妹可等候多时了!”一转眼落霞紫烟在不远处对他殷勤地微笑,雪白的裘衣映着她们俏生生的脸,明眸皓齿,美艳不可方物。此时两个玉人目不转睛地对着守德笑,守德脸不觉一红,满心的酸涩暂时无影。 “将军,跟我们来!” 守德迷糊地跟了去,到了一间偏房。两个美女给他弹雪的弹雪,脱衣的脱离衣,上茶的上茶,……守德被侍候的云里雾里晕晕乎乎。他稍微凝了些理智,先看看给他捶腿的落霞,又回头瞅瞅给他捏肩的紫烟,心神不安地笑道:“姐姐们,是有什么事要守德做吗?直说就是!守德水里火去的,皱一下眉毛就不是男人!” 紫烟嫣然笑:“将军人中龙凤,我们姐妹能侍候将军是我俩的荣幸。” 落霞也笑:“要说有事,也就一点点事,无需将军水里火里的。” 守德拍拍额头:“我就知道,什么事说吧,我算答应了!” 两个丫头立刻肩也不捏了,腿也不捶了。 “是这样的:听人说雪夜被安排到挽月宛马房养伤?” 守德慢慢直了背,脸色沉了下来。 两具丫头竟似未看出来,你一言我一语莺莺燕燕: “那挽月宛马房里那几个人都是前夏留下的太监,最能欺压于人,也最能摆弄事非。” “是啊,雪夜在那里疗伤还能有什么好的?有人传过了话,雪夜只躺了一天多,昨天下午就让他起来刷马了。” “可怜他的伤还未好。” “那些人是非多,咱们就是谴了人给雪夜给了别人不穿的破衣就有闲话传了出来。这无事都能说出事来,所以咱们不便出面去管。” “将军您不一样……你那个不是……那个……” “直说吧:现在王府有传言你也跟雪夜……有那个‘妙不可言’的关系。所以……” “所以……”守德咧着嘴笑:“我就被你们牺牲了!让我看看他瞧瞧他最好顺便照顾他。这样别人只会以为我对他有意思,而不会有其它想法。而哪些势利的太监们也会因为我的面子不敢难为雪夜。可是……本将军的名声呢?” 落霞紫烟相视羞赧地垂了垂头,“将军……我们姊妹知道将军是堂堂丈夫,实在是难为将军了。” 守德站起来,来回踱步:“这是你们的意思,还是……公主的意思?” 两个丫头更低地垂了头,守德背手仰天:“哈哈……好!就冲你们今日信我说我是堂堂丈夫,本将军去,现在就去!” 落霞紫烟眼圈有些发红,叫了欲出门的守德:“将军,还有……东西要将军带去。” 守德立在门边等。落霞手里捧着一只药盒,紫烟手里提着一只不起眼的食盒:“这里是一些伤药还有些点心,烦将军给雪夜带去。” “还有,雪夜的腿瘸着,公主……” “应该是有脓在里边未曾推出,他自己不方便……” “于是……本将军还要给他上药推脓?”守德接过子药盒,。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回头就走,走出门外猛然止步:“回复公主,只要她真正开心……一切包在守德身上!”说完头也不回,挺胸昂首出了羲和殿。 到了挽月宛马房,与管马房的老太监钱管事饶舌打了招呼中,再住里走守德便看到在水井边奋力刷马的雪夜,他腕上脚上仍然带着镣铐。上身套了破毡衣,下面露出的棉絮的裤子刚刚过了膝盖。赤、脚用破布缠了,套着双破草鞋。雪夜听到动静看到守德,眼里闪过喜悦,踉跄地起身跪下。将头贴在滴了水结成冰的地下。 守德扫了眼睛前后一扫,发现几个太监在不远装作做各种事,其实眼睛都往这看过来,脸上是暧昧的笑。 他转眼一转,弯了腰将脸往雪夜脸前关税凑了凑:“知道吗?你们马房钱管事想把你洗刷干净给我送进来。不过,我不嫌弃你这副落水狗的模样,哈哈,你是妙不可言嘛。” 雪夜猛然抬头,眼里含了凛然怒意:“将军来马房是找雪夜消遣的吗?” “嘘!”守德将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小声点儿,你小子刚硬能当饭吃吗?小王爷不待见你的事这马房的人可都知道了。这钱总管知道你是我的人对你有什么坏处?” 雪夜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垂了头。守德得意地笑:“呵呵,听说你在这里混得可怜,王爷吩咐你休七天的,才二天就上工了,而这大冷天的,就躺在草堆里,与马睡在一处,连个被褥都没搞上。瞧瞧本将军出马:晚间他们就将铺盖送过来,还会给你配发马房衣物。” 雪夜抬眸笑了,如冰破春暖,“多谢将军!” 守德呆了一呆,摸了摸鼻子,左右看了看:“本将军有话要对你说,去你的狗窝吧!” 雪夜艰难地爬起,一个踉跄,就要摔倒,守德忙伸手架了。雪夜不好意思地瑟缩了一下:“下奴身上肮脏。” “哼,你也知道自己脏啊,不过你这肮脏的身体本将军也看过不少回了……本将军并不介意。哈哈……”守德说着,不由分明,半拖半架了雪夜。眼角余光扫到几个太监在指指点点。 来到马厩,守德环视一周,发现墙角一处三面避风处有一堆稻草,稻草上染有血痕,应该就是雪夜的“狗窝”了。他大步上前将雪夜扔在稻草上。铁链声响,雪夜轻轻地呻吟一声。 守德看看四周,发现这地方还真算个隐密所在。这马厩与其它马厩离开一段距离,只要蹲了身子,其它的人也看不到里面的人做什么,听墙角是更听不到的。他邪笑着看雪夜额上渗出薄汗来。:“怎么样,在这个地方私会野合会不会很有趣?” 雪夜低低地咳嗽两声,将身体放松靠在草堆上,腿子大大伸展,闭了眼睛淡淡轻嘲:“将军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雪夜,堂堂王府侍卫统领,听说又是什么参军。行这无聊之事,王爷怎么会重用于你?雪夜还有许多事要做,将军有话快说。” 守德猛然收了笑咬牙。目不转睛地狠银凝视了雪夜:“本将军去了你那个刑房,你想不想知道那刑房之中,居然别有洞天!恩,本将军觉得你早就知道这个秘密,但你怎么也猜不到,枉费大夏十年心血早就得王府地道,本将军三天就给破了!“ 雪夜眉毛动了一动,却是连眼睛都未睁开。 守德声音大了些:“听到了吗?我破了地道!“ “将军说破了就是破了。“雪夜仍旧淡淡地。 守德瞪大眼睛看着如此淡定的雪夜,气得抓狂:只是这奴隶一句不着边际的梦话,他便破了可能威胁到王爷的地道啊,这是多大的才智本事,本想在香儿面前炫耀的,可连香儿的面都未见,连落霞紫烟都绕来绕去说雪夜,他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这会子说与这奴隶一方面是想试试他,一方面也让这骨子里骄傲的奴隶知他本事,可他这是什么态度? “你……”指了指雪夜,心里窝火却发不出来,转眼看到挟在胳膊肘儿的那个食盒。对了,任务还未完成! 他恨恨地掀开食盒盖,还未完全打开,香甜的气息便由鼻尖传到心底:果然是点心,香儿亲手做的点心!守德咽了口酸水,手哆嗦着,愤愤地将食盒放在雪夜鼻子底下。果然,雪夜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张开眼睛。 “这是给你吃的!”守德自己都听出自己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醋意。 雪夜嘴角一扬,快速的说了声“谢将军”,未等守德反应,便伸出带着伤痕血痂又脏又破的大手,抓了三个点心,粗鲁的放到嘴巴里。大嚼几口,还未咽下,手又抓起另处两块…… 天哪,守德直心疼:那是二块包了四种馅料的八珍糕,那是用了八种花蕾做的一口酥,就让他这样……给吃了? 香儿的厨艺虽然在王府享有盛名,然而贵为公主,一年也难下几次厨。守德从小跟香儿长大,可香儿亲手做的点心,他能吃到的次数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那还多是香儿孝顺舅舅,他偶尔跟着沾点光。以至于吃香儿点心成为他心中想头。为香儿做些难办的事,他什么都不要,要求便是能吃到香儿做的点心。可他就是赴汤蹈火了,香儿有时也耍了赖,不给他吃。 而这小子,贱奴隶,他凭什么?能这样将如此精美如此难得如此珍贵的点心,如同牛吃草似的一口一个塞进嘴巴里?想将点心夺了来,终是忍了下来。 “你……“赵过德抓了抓头发,看到雪夜伸得笔直的腿有了计较。 他伸手敲了敲雪夜仍然紫黑,破口处有脓血流出的腿。雪夜腿子抖了抖,还是照吃不误。 守德坏笑道:“本将军给你治治腿伤可好?” “谢将军!”口中仍旧不停。 守德运气于掌上,抓了雪夜的腿开始推脓。雪夜腿连着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汗水雨一样急速奔出。守德得意地再用力,脓血开始流出。抬眼看雪夜,雪夜虚弱地笑了一下,又将一块虾饺塞入口中…… 推脓疗伤,至性人马情 “冥顽不灵蠢笨如牛!就欠本将军好好修理修理你!” 守德邪恶地笑着,内力行于掌上,用了力气按着雪夜的左腿推脓,直到脓血流完,新鲜的血液流了出来。雪夜总算嘴里停止了嚼动点心,将一把稻草和着点心塞入口中咬紧,闭了眼睛。守德得意地欣赏着雪夜脸上身上痉挛扭曲的肌肉筋脉;推完了左腿,手下不停又用更大的力推起了右腿。最后一股脓血和着鲜血箭一般的冒出,守德手一松,雪夜紧咬的牙也是一松,身体向后靠,躺在稻草上,大口喘气。守德这三日来为破地道,遁暗河查路径,不眠不休,本已疲惫到了极点,此时受着自己身上的汗慢慢退了下去,从墙缝吹过来的风有些许凉意,他抬手试了一把汗,身体一歪,与雪夜并排而卧……张开眼睛,直对着一双看着他露出笑意的纯净清澈的眼眸。守德大吃一惊:“雪夜!”一个鱼挺站了起来。他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身上粘的稻草。忽然气恼地扑过去,卡住雪夜的咽喉,咬牙切齿。“我们一事还没完:记得我在西大营刑房讯问你的三个问题吧?你现在回答!不然的话,不用我来消遣你,我只要放出风给点暗示,你的日子就好过不了了!你想想你得罪了小王爷,又得罪了我赵将军,还会有什么活路,这个马房中人是王府最会逢迎的小人,你会生不如死!” 雪夜眼望远方一角屋檐,所答非问:“将军,如果,我不是奴隶,我们,会不会,成为……朋友?” 守德被烫了似地缩了手,表情复杂地看着雪夜,随之冷笑:“可惜,你就是一个奴隶!这世上没有如果!所以,你只要做自己奴隶本份事就是了,别的事,想都不要想,免得……害人害已!” 雪夜身子僵了一下,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忧伤:“是,下奴只是卑下的奴隶,哪会痴心妄想。将军,好好……珍惜这辈子!将军的三个问题,下奴无法回答!” 守德挑了挑眉毛,不明所以地看着枯坐着看不出喜怒看不到他心里到底想些什么的雪夜。恼怒的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扔给雪夜:“擦在你的破腿上,别让本将军将来审你的时候找不到块好皮肉!” 说音未落,不远处忽然传来痛苦的马嘶声。面无表情的雪夜突然站了起来,眼睛凝望着院门口那匹白马,竟如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故人一般,只听他口中轻轻唤了一声:“轻云!”居然拖着沉重的镣铐跌撞而又迅速地向门口冲了过去。守德目瞪口呆地看雪夜一下爆发的力量,满怀疑虑地看过去。 马房院门口,几个侍卫拉了一匹白色的马过来。马挣扎着嘶鸣,那些人分成二拨,前面几个合力拉着马缰绳,后面一个甩着鞭子,重重击在它背上,骂骂咧咧将它往马棚里赶。可马似上了倔脾气,大声嘶鸣着倒退不肯往前走。守德看着笑了:怎么是一匹打着倒退的马啊。 雪夜跑的飞快,迎了去。守德破天荒地见从来木头似的雪夜居然懂得赔笑::“各位大人,将这马交给下奴,让下奴将它关进马厩。” “你可知道,这是皇上赏给王爷,王爷给咱们小王子备的西域汗血宝马!你是什么东西?这双脏手也敢动小王爷的马?”一个少年侍卫尖着嗓子指着雪夜骂。 而那匹马见了雪夜,居然安静下来,往雪夜身边靠,伸出粉红的舌头亲热地舔雪夜的脸,一院子的人都呆住。 一个侍卫又抡起了鞭子:“真是个畜生啊,不让小王子近身却偏偏喜欢个畜生般的贱奴。”说着,鞭子又要抡下,雪夜身子一转,鞭梢已经被他握在手中。 那侍卫一愕,正待发怒,雪夜松了手,纹丝不动地挡在白马面前,勉强卑微地笑:“各位大人,这既然是王爷给小王爷备的马,王爷小王爷也一定不想让它受伤的。你们不就是想将他关入马厩吗?下奴将它带下去,大人们也好早点交差。” 守德认出,这几个人是才从西大营下来分给艳阳的绍华殿当差的,没见识过雪夜这奴隶的本事。而这匹马也见过,是年初西域贡书,说是极书汗血马,极是烈性。皇上知王爷好马,便着人给王爷送来。不过王爷有他的“墨云”,也就没有骑过这马,原来是留给儿子了。不过看来王爷的宝贝儿子搞不定这匹汗血马,而这马居然跟这个奴隶有些缘份,守德想着不竟眯着眼偷笑。 “贱奴隶,你不走开连你一起打!”那侍卫恶声恶气,守德看着皱起了眉毛。雪夜微躬的身体慢慢挺直,一改刚才的谦卑的样子,傲然地看着眼前高高举起鞭子的侍卫。昨日管事大人已经让小的来照管这马,小的不敢让马有损伤。大人要打打下奴好了。”那侍卫愕然地后退一步,咬着牙道:“好啊,你不就是小王爷讨厌的奴隶吗?今天小爷就替小王爷打死了你!” “住手!”守德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一院子的人向马厩看过来,守德理了理的衣服,抖了抖挂在身上的草屑,四平八稳地迈步出去。 一干侍卫见顶头上峰居然从马厩里出来,且看来有些衣冠不整,头上还沾着一根草芥。面面相觑才想到行礼。守德清了清嗓子,得意地瞥了雪夜一眼:“这马的来处你们不是不知道吧?” “知道,属下们知道!”小侍卫个个诚惶诚恐。 “知道还打马?”守德眼见这匹举世无双的神俊坐骑身上居然被鞭子抽出了一道道血棱,也不禁心疼,这帮小子几天不敲打便学会欺人打马了!声音凌厉起来。 “这……”侍卫们垂了头,守德眼睛一瞪,正要大大发顿火来,显示一下自个的权力气势。衣袖却被人拉了拉,原来是这马房老太监钱管事,他谄媚地笑着躬着身子:“赵大人,这马其实是……小王爷命他们鞭打的。” 守德一听小王爷让打的,凌厉的气势立刻矮了下来,连腰都向下塌了一塌,他尴尬地摸着鼻子:“小王爷?他怎么会舍得打这样的马?” “它不肯让小王爷骑,头一次打是五天前了。这马自打小王爷要骑它后,就使性子,不肯吃不肯喝。只有昨天这贱奴喂它它倒肯吃,不过,小的也不敢这奴隶碰这匹马……” 守德看着紧张地握了马缰绳裸、露处血迹斑斑的雪夜,又细细看着这匹被打得条条伤痕,却旁若无人地亲热地舔着雪夜的马儿,不觉好笑:真是天生一对啊!这马与雪夜如此投缘,却偏偏不让艳阳动……真是太有趣了!他想笑,下意识捂了自己的嘴……怎么可以对世子有如此大不敬的想法?! “咳咳……”守德咳嗽两声,“既然这样,钱管事,既然你们大家都拿这马没办法,就让这奴隶专管这马吧……这是王爷重视的马儿,出了差错大家是要掉脑袋的!” 雪夜的小腿被踹了一脚:“贱奴,你有福了,就让你来照料这马!”钱管事似笑非笑。“不过,你可给我仔细了,要是这马有个一星半点的不妥,看我活活揭了你的皮! 一行人浩浩荡荡退了出去,雪夜也不理守德,只管把脸贴在白马热乎乎的脖子上,脸上挂着舒心的笑。守德脸上带了羡慕忍不住抻手去摸马儿,那马却避了开来,恶狠狠地喷着响鼻盯着守德,守德尴尬地摸着鼻子,转脸一瞪雪夜:“怪啊,这马为什么与你这贱奴隶这般亲热?” 雪夜羞赧幸福地笑:“那日从马厩里醒过来,就看到轻云在拱着我……我还以为回到了坞堡……坞堡中有一匹马叫轻云,也喜欢这样拱我。” “奶奶个熊!”守德吐了口吐沫,“这是汗血宝马啊!你们坞堡那算什么!” “我也是后来才知这是……王爷给……儿子的马。”雪夜将脸更紧的贴在马脸上。 守德又咽了口酸水:他妈的,最近怎么直这般小气?连马的醋都吃将起来?赵守德呀,赵守德,你他妈的越来越没出息了……都是让这小奴隶搞的! “嘿嘿!如果让小王子知道这马儿对你好,不让他骑而可能让你骑……”守德眼见雪夜身体开始僵直,哈哈一笑,拉了拉衣襟,挺了胸就走。 “将军!”雪夜在叫。 守德好奇的回了头。雪夜看着他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 守德莫明其妙地摸了摸头也没摸到什么,不明白地看雪夜。雪夜微一犹豫,走上来,一手撩起镣铐,一手在守德头上拿下一根草芥来。放在守德眼前。 守德张大嘴巴:我的天,这都让……那帮小侍卫看到了,会怎么说?“嗷!”守德叫了一声,一把打掉雪夜手中的草芥。跺着脚狠狠挖着雪夜,雪夜淡淡地笑着垂下眼眸。守德想发火,又找不到发火的理由,只好跺跺脚,大步离去。 白马乖乖地让雪夜将它牵到了属于它的马厩,正是安置雪夜“狗窝”的那个马厩。雪夜将脸贴在马儿的脸上,一手拉了手铐,一手轻轻地抚着那些齿状撕裂的深深伤痕:“轻云,雪夜对不住你,你身上的伤……其实打你的鞭子本来是用来打我的,比寻常马鞭打起来疼许多是不是,是我让你受苦了。” 马儿用脸蹭着雪夜的脸,轻轻地嘶鸣似在安慰雪夜。 “轻云,你为什么不肯让……艳阳骑呢?你啊,太过刚烈,你不知道刚则易折吗?”雪夜抬起头,温柔地看着马儿的眼睛:“你啊,总是行事拘泥不知变通,这不是白白挨了打吗?” 轻云侧着脸,又来舔雪夜的脸。雪夜怕镣铐伤了轻云,手伸到下面搂了轻云的脖子:“轻云,我知道你是……父亲给儿子准备的,我真的高兴。真的想骑了你,如……和父亲一样,穿上铠甲拿着铁槊。一定很威风是吧?可是,我……注定是奴隶,一辈子不可能骑你的……你,不要太倔强了。明天让他……骑好吗?” 一边给轻云说着话,一边给它喂了马料,又为他小心地擦洗马身,“轻云,很疼吧。这两天我总想着要能给你找些药来就好了,今天巧了,赵将军给了我上好的伤药呢,我挨打惯了,不用药也成。你这是第二次挨打了吧,你忍忍,洗得干净了,我给你上好药。” 牵了轻云到他的“狗窝”前,里面还有两块点心的食盒被轻云嘴一翻,拱了出来,轻云就要对里边仅剩的二块点心下嘴。雪夜连忙将盒子藏在身后,拍了拍轻云的马脸。:“这个……你可不能吃!”轻云不明白地拱他的脸,他叹了口气。将盒子从身后拿出:“轻云,这是……一个姑娘亲手做的点心。她……是世上最好的姑娘。你信不信这世上最好的姑娘会喜欢我,这样一个肮脏的奴隶?”轻云喷了一个响鼻。 雪夜红了脸,低低说道:“我也是不信的,可她……与别的女子……真的不同,她不嫌我肮脏……恶心,她一次次的给我治伤,她还会教我识字,她叫我‘臭奴隶’却没有轻贱的意思,我真的很欢喜……她为我擂鼓助阵,你说如果我真上能上了战场,她为我擂鼓,那该多好?她还会给我烙热乎乎的饼子……这是她做的点心……可是,我……只能白白费了她的心……”雪夜说到这里哽咽了。轻云懂事地伸舌头舔着他的脸。雪夜猛然跪下,发疯似地找,一块,二块……稻草中散落着的点心碎屑。 为马受鞭,危难父王现 第二天,天还未亮雪夜便被驱赶起身,先是清扫所有马房粪便。这些事雪夜都乐意去做。他知道这挽月宛饲马院是王爷专用马房,只养着包括王爷坐骑‘墨云’在内的八匹马,这八匹马都是天下难得神骏。王爷的坐骑‘墨云’就是那匹在荒野上看到的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俊马。他对雪夜也似有几分好感,不反对雪夜去摸他,可是雪夜却因为随意动了王爷的坐骑被打了十几鞭子。这些都没有什么,令雪夜失望的是听这些杂役们说王爷因为一直对他从前的坐骑‘赤虎’之死心存有心结,因而几乎从不来这马房。如果父亲不来,再次见到父亲的可能是不是就微乎其微? 天大亮,杂物做完,雪放开始小心地给轻云刷着皮毛,轻云喷了一个响鼻。雪夜抱歉地看着它:“轻云,是不是碰到伤口疼了?对不住!”轻云伸出舌头安抚地舔了舔他的手。雪夜伸出手,抚上轻云的鼻子,眼里充满了忧伤:“轻云,一会儿又到艳阳练习骑马的时候了,他们还会拉了你去。你不要使性子,让他骑好吗?” 轻云似吃听懂了雪夜的话,昂了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忽然将身体向雪夜靠了过去。雪夜被脚下镣铐一绊,差点跌倒。他踉跄扶住轻云,柔声道:“轻云别闹,当心撞翻了水桶。” 轻云一低头,咬住他破烂衣襟一角,住自己脊背的方向扯动。雪夜明白过来,它是让自己骑在它背上! 雪夜鼻中酸涩,轻轻搂了轻云。 耳听纷杂的脚步声传来,雪夜放开轻云,手中拿起马刷。轻云昂首一声不安的嘶叫,雪夜明白过来:是为艳阳带马的人过来了。 来的是艳阳,众星捧月被簇拥而至的艳阳。雪夜暗暗苦笑,回过头来,跪在冰水中。 白色厚底绣了七彩云的皂靴出现在雪夜眼前。“听说这两天是你这贱奴在摆弄这匹马?” “嘿嘿……是这样的……”钱管事谗媚地笑:“这几天这马使性子,不肯吃不肯喝,小的正着急呢,可巧这贱奴被送过来。奴才想了,屋子这贱奴是不配住的,就让人扔他到这马厩了。可不知怎么地,他才在这马厩中一晚上,这马就对他挺亲热。肯吃他喂的马料……” “于是本世子的马,就让这贱货给照料了?”艳阳咬着牙。 “这……”钱管事的脸发白,咚地一声,跪在地下,一个头磕了下去:“小王爷,您体量小的。这马不吃不喝已经几日了,如果饿死它,小的是要掉脑袋的啊。 艳阳冷笑一声,不再理他。吩咐:“备鞍!今日本世子也收服这头畜牲。”伸脚踢了踢雪夜低垂的头,:“贱奴,一会侍候本世子上马!” 雪夜将僵直的身体调整了方向,侧了头紧张求恳地看了一眼轻云,紧了紧缰绳。轻云嘶鸣一声,安静下来。 侍卫捧来了金色马鞍,轻云乖乖地让给上了马鞍。雪夜感觉手上缰绳紧了一下,轻云前蹄不安地刨着地。知马鞍触到了轻云背上鞭痕。心里疼痛,他不动声色地抖了抖缰绳,安慰着轻云,轻云再也不动。 雪夜将腰塌了下去,调整好姿态,艳阳的一只脚重重地踩上他的脊背。而此时,轻云忽然头一侧,向艳阳顶了过来。艳阳大叫一声,自雪夜的脊背上直直摔下。幸而两个侍卫在旁,双双扶住了他。 轻云一声嘶鸣,挑衅地盯着艳阳。雪夜松了松缰绳,猛然将身体直了起来,期待着艳阳将火气发在他头上。 艳阳果然大怒:“鞍子给我卸了!将银丝鞭拿来!”雪夜心头剧震,知这银丝鞭初看与寻常马鞭并无不同,其实里边混了布着细小尖刺的钢丝,对身体的伤害远远甚于寻常马鞭,是坞堡专为他而制的刑鞭之一。这鞭子的痛苦已经如骨附蛆般地刻入了他的灵魂,一见到它身体便不由自主的轻颤。轻云如何能再承受这样的鞭子,这样的疼痛!雪夜想也不想,向艳阳脚边爬了过去:“主人,主人……您不要打它,您试试对它好。您对它好它会让您骑的,不要打它。” 艳阳一脚踹了过去,狠狠道:“一个贱奴,居然敢动这宝马的心思,罪该万死!” 转眼间,轻云身上的豪华雕鞍卸了下来,轻云马蹄不安地刨着地。用鼻子拱着雪夜。银色的鞭影闪过雪夜眼睛,雪夜轻轻一笑,松开了马缰绳,轻云轻快地跳了开来。艳阳举起本欲打在轻云身上的鞭子落了空,随狠狠地抽在雪夜背上,雪夜身上的破毡片立刻开裂,长长的绽裂血痕在旧伤未愈的脊背上蜿蜒开裂。雪夜肌肉猛然紧张地绷起,轻轻地“唔”了一声,张口咬住披散在脸侧的一缕散乱乌发。汗水连同血污在他身上急速滚落。 “给我将那匹贱马拉了来!”艳阳口中吩咐,手下不停,一鞭接一鞭地打在雪夜背上,雪夜身体因疼痛而颤抖痉挛,双臂哆嗦着不能支撑身体,他挣扎着抬了抬头,看到轻云在院中绕着圈子灵巧地跑,那些侍卫前堵后截就是拿它没有办法。雪夜的布满冷汗的脸上露出颤抖的笑容:雪夜,坚持住!只要,艳阳在你身上发够了火,轻云就安全了…… 可谁知,轻云跑着跑着,忽然低着头向艳阳后背猛冲过来。一干侍卫本都是围着轻云跑的,这个时候再想阻止已经来不急,眼见它就要将小王爷撞翻在地,小王爷有可能身受重伤。而艳阳只顾奋力甩鞭子打雪放,那里知道身后的变故。 “小王爷,小心!”几个侍卫惊恐万状地大叫。说明迟那里快,艳阳的身体忽然被扑倒滚开,轻云马蹄飞快地从身边掠过。 原来是跪地的雪夜忽然跃起,将艳阳扑倒向旁边一滚。艳阳定了定神,才知自己的肩膀正被雪夜那双肮脏手搂抱着,自己整个身体趴在雪夜身上。几个侍卫过来将艳阳围在中间,“属下们该死!” 艳阳脸上一红,又羞又怒一下爬了起来,往自己身上看,白色裘皮上不仅有几缕血污,还有有可疑的污迹,又是恶心又是恼怒。扭头看在不远处警觉地看着他的马,又看看在地下挣扎一时起不了身的雪夜,咬了牙命令,“拿下马来,立刻打死!”说着,手中的鞭子又向雪夜抽去,雪夜瑟缩着蜷起身体。而轻云却一反常态地不再挣扎逃跑,乖乖地让侍卫将它牵了过来。 鞭影立刻闪向轻云,轻云居然一动不动。雪夜一下跳了过去,挡在轻云身前,鞭子又重重落在雪夜肩上,一条皮被扯了下来,鞭子上带起飞溅的血雾。“小主人,轻云会乖乖让您骑的,您打我,打我!”雪夜死死地将轻云挡在他身后。 艳阳不管人马,披头盖脸的打。雪夜随着银鞭落下的方向,拼命拽动镣铐左右移动着身子,紧紧护着轻云。特制的刑鞭惨烈而准确地落在他身上,他的毡衣已成碎片,一片片一缕缕地挂着。在鞭风里北风中随着他腾挪的身体飘荡着,浸着血,闪着妖异的腥红。而轻云居然不再闹腾,身体一个劲地往雪夜身前靠,竟是想要挡在雪夜前面,一干侍卫瞠目结舌。 “艳阳,住手!”一声威严的大呵霹雳般地响在半空中。王爷……父亲来了!雪夜一下轻松下来:父亲,他爱马,轻云一定没事!雪夜眼前一黑,咚地一声跪在地上。 “拜见王爷!” “父王!” 萧远枫谁也不理,大步径直来到轻云身侧,轻云诉说委屈似地轻轻地一声嘶鸣。萧远枫目不转睛凝视轻云身上一道道鞭伤,嘴唇轻颤后紧抿,浓黑的眉毛一下立了起来。 “艳阳!”他厉声大呵。 “爹……”艳阳跪在地下。无比委屈地咬着唇,仍然握着鞭子的手指用力。 萧远枫仰天吁出一口气,回头时脸上消失了凌厉换上了沉稳,“艳阳……你不该如此待马。” “父王!”艳阳不服气地抬了头,脸上现出狠戾:“父王将此马赏给儿子,而它却性烈不驯,不欲让儿子骑它。对这样的马,儿子以为只有用鞭子驯服它!” “如果用鞭子驯服不了它呢?”萧远枫负手而立,阴冷地问:“你便打算杀了它?” 艳阳听出父亲口音里的不悦,他委屈地撇了撇嘴,然后一横心,直了脖子:“是!父王,如果一匹马不能为主人所用,主是再神俊儿子也以为要它无用,既然无用,又何必养之!” 萧远枫瞳孔猛然收缩,他叹了口气柔和了声音:“阳儿,对于这样的马真的只有打之杀一条路吗?你为何不想想如果你真心地喜欢这匹马,真心地对它好,它会有感应而为你舍命。” “父王,马儿也不过是畜牲,如同这贱奴。”艳阳挥鞭一指雪夜:“只能用鞭子给它们说话,让他们对主人敬之畏之。对他们好,让它们失了对主人的敬畏之心,只怕很难驾驭!” 萧远枫这才看了看衣衫尽碎伏地不知死活的雪夜。眉头紧紧蹙起:“阳儿,咱们萧家男儿马上取得天下,哪一个不是爱马如命?卑贱奴隶如何能与神骏相提并论?你岂可以将对奴隶的方法用于马身上?这些是谁教你的?卢孝杰吗?” 艳阳红了眼睛:“父王,儿子说得不对吗?您为何要怪卢先生……” 萧远枫叹了口气,抚了艳阳的肩膀拉他起来:“阳儿,是父亲不好,未早早带你在身边,你不懂驭马之道实是父亲的错。” “父王……”艳阳声音里带了哽咽:“儿子今日不应该顶撞父王,父王勿怪。可是儿子并非不爱马……” “阳儿,能给父亲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为父真的很开心。”啊远枫将手放在艳阳肩上,低头看到艳阳手中闪着银光凝着鲜血的鞭子,眉头又开始跳动,他调了调呼吸,放缓了语速:“艳阳,其实最令为父不快的是你这鞭子……不是寻常马鞭,竟是特别制作?为刑马而特制马鞭,太残忍。如果传出,为父担心阳儿会遭世人垢病。这……是谁出的主意?” “这个……”艳阳举了举手中鞭子,嘟了嘴:“父王,您冤枉孩儿了。这马鞭并不是为了马而特制,是坞堡为这奴隶制的刑鞭之一。”艳阳用鞭杆指着雪夜:“因这奴隶皮厚耐刑,寻常的鞭子根本打不疼他,犯了错只得用这样的鞭子。所以孩儿这次将这些鞭子带了出来。” 原来特意为他制了如此歹毒的刑鞭,而且不只一根……怪不得。萧远枫吸了口冷气,低头注视着背上血肉翻卷,流血已成冰凌,伏地一动不动的雪夜。眼前发黑,胸口猛然抽紧。 忠义可嘉,留子挽月宛 萧远枫从雪夜身上移开目光,艰难地喘了口气:“阳儿,马与人讲究缘分,原是强求不得。看来你与这马无缘,好在还有许多马可以挑选……” “是的,父亲。咱们王府良驹有许多。儿子这两日骑得一匹‘胭脂红’就很好,与儿子极是投缘。”艳阳有些兴高采烈。 “‘胭脂红’?”萧远枫对问的目光看向钱管事。 钱管事跪地叩头:“回王爷,这‘胭脂红’不是挽月宛马房这里的,是演练场那边的马。” 萧远枫眸中有些许失望,“阳儿,你喜欢那马便归你所有。以后多走动,看看王府包括军营有喜欢的马都可以对比,多挑几匹。马儿灵性,挑一匹与你投了缘分的良马供你驱使也就足够!” “谢父王!” “阳儿,”萧远枫注视着艳阳雪白的貂裘及紫色外袍前襟上点点血痕污迹,伸手为他理了理衣襟,“奴隶有错,当由下人处于刑罚,你瞧瞧你搞成什么样?” 艳阳低头看身上血污,心头怒气又生,“父亲勿怪,都是这个贱奴大胆扑倒儿子才污了父王亲赠的皮裘!”说着又向雪夜踹出一脚。 “扑倒?”萧远枫敏锐地查觉到几个侍卫偷偷地相觑,面上露出明显的不忍之色。有一个侍卫甚至于上前一步,想要说话,另一个急忙上前拉了。这个“扑倒”有隐情? “阳儿!”萧远枫制止了艳阳再向已经被他喘翻蜷缩的雪夜再踹出一脚:“好了,先去将衣服换了,这成什么话。” 艳阳带人退下,萧远枫看着艳阳消失在院外,脸色再度沉下,转身轻抚轻云身上的斑斑血痕。血痕上还凝着褐色的……药膏?萧远枫凑近闻了闻,惊愕道:“钱大中,谁给这马上的药?” “王爷,这宝马这两天由……这奴隶照料,应该是它用的药。对,是这贱奴用的药!”钱大中听得王爷语气不善,转身对着雪夜恶狠狠道:“大胆贱奴隶,你用什么烂药给宝马了?一会揭了你的皮!” 萧远枫将目光转向雪夜:“你站起来!” 镣铐声响,雪夜撑稳了身子,挣扎了几下才站直了身体。他垂着眼眸,带着重镣的双腿轻轻地颤抖。 “哼,看来腿果然未废。给你七天时间,你居然能早早起来。” 钱大中额上冷汗流下,紧张地看着雪夜。雪夜抿了抿干裂的唇,哑涩着声音:“下奴……只要手脚能动,便不想白吃饭。” 钱大中松了口气。萧远枫上下打量雪夜:“哼,对你说过的话全都忘了,自己找打!搞得如此狼狈肮脏。你哪腿上黑乎乎的又是什么东西?” 说过的话?王爷,父亲!他是承认自己是萧三叔了吗?雪夜心头涌上暖流,看了看自己裸、露的小腿,昨天推脓伤口太深,流血不止,只好用了些草木灰。 他低声羞赧道:“回王爷,是草木灰。” 萧远枫眉毛跳了跳看看轻云身上的药膏,又看看雪夜腿上的草木灰。叹出一口气来,温柔地伸手去摸轻云的鼻子。 轻云乖巧地伸出舌头来,舔着萧远枫的手,萧远枫温柔地笑,伸手拍拍轻云的脸,轻云一转头,舌头却舔上雪夜的脸。 雪夜脸色发白,脚下踉跄,紧张抬眸责备地看了轻云一眼,轻云毫不理会,侧头侧着往萧远枫怀里拱,舌头却一下一下地舔雪夜。 “你叫这匹马什么?”萧远枫扬了扬眉毛。 雪夜楞了一下:父亲听到我叫轻云吗……可是,在父亲眼里我是下贱奴隶,哪里有给宝马取名的资格?他神色紧张黯然,更低地垂了眸:“下奴叫他‘轻云’,是……下奴随便叫的。下奴不敢……” 萧远枫出忽意料地哈哈大笑:“轻云?好名字!以后它就叫轻云!……钱大中,如果再让这马受伤,这饲马院你就不要待了!晚上让这奴隶来我星月阁!” 掌灯时分,一个少年侍卫诚惶诚恐地躬身立于萧远枫身前,奉他的命令,细细地向他描述这些天围绕着轻云发生的事。萧远枫越听脸色越是阴沉,尤其中听到那个“扑倒”原来就是轻云向艳阳冲过来,……那正在跪地受艳阳鞭笞的奴隶忽然跃起扑倒主子将他带出了险境。这……艳阳,你怎么如此孩子气?奴隶下贱,就是不配赏赐,也不可以再施重鞭。如此行事,岂不让人说你“刻薄寡恩”?这一干在场侍卫心中对你……萧远枫眉头拧紧,挥手摈退了小侍卫。沉默枯坐良久,起身立于星月阁石阶之上,目视苍苍茫茫的天空。那夜的雪也是这般的大,飞雪落在被他撕开的处子凝脂般的肌肤上,她出乎意料的平静,可她那双星辰般的眼眸中流露出的是什么?……萧远枫打了个冷战:银月,终是我对你不起。也,对不起儿子艳阳。这许多年南北征战,养育了侄儿甥女,却未将自己的儿子带在身边。艳阳……为父多希望你是顶天地立的男儿,成为元宏的股肱之臣。你武功平平,不喜学弓马,没有关系,元宏也不喜武功。可是你应该仁厚宽容,你应该有英风有豪气,你不应狭隘刻薄啊……眼中有断地闪过艳阳孩子气得踢打雪夜,失态地抽打雪夜轻云……即使那奴隶刚刚才救了他……萧远枫啊,萧远枫。你晕了头?为了一个贱奴就对儿子心生不满,说儿子狭隘刻薄。一个贱奴,就是给艳阳打死了又怎么样?你对儿子期望太高了!萧远枫,你未尽到父亲责任,你凭什么对儿子不满?艳阳是你唯一的儿子,就是你不能补偿他也要事事为他打算!可眼前终是挥不去那跪地挨鞭子的奴隶,在千钧一发间扑倒艳阳…… 胸口烦闷,萧远枫拉了拉衣领,走下台阶。来到中庭,轻声道:“槊!”立刻有两名侍卫从东边兵器架中取了铁槊,两个抬过来一人执着一头,躬身递向萧远枫。萧远枫没有取槊,眼前又是傲然挺立,横槊微笑的雪夜。如此重槊,抬起都费力,能舞动者天生神力后天苦练缺一不可。除了这点,性情坚毅豪放舞动铁槊才能与槊精气灵魂合二为一,从而无往不利。所以能舞铁槊者,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艳阳,他的天份资质都不适宜习武,何况舞动铁槊。 可是为什么,那个奴隶,那个卑贱的下奴他就可以,可以具备舞动铁槊的一切天资条件!萧远枫气恼地一把抓过铁槊,开始舞起。 一十八路槊法是集各家之长,结合自己多年征战刀兵相交的实战经验,穷尽心力而创。曾一次次地设想将来传给儿子,与儿子一同对练享受人生乐事。可惜……而哪个奴隶,胆大妄为隐瞒身份的奴隶!当时只以为他是来自寻常破落的寒门士族,惜他武功为人。哼,虽然嘴上教训他过于刚烈,拘泥固执……可心里头分明是无比地喜欢这样的性情。尤其是,他喜欢享受似的没有拘束自由自在地伏在那奴隶背上。这时候没有人告诉他,他是无往而不胜的忠义王爷。他第一次只当自己是个生了病需要亲人照料的寻常老人。童心大起地在那奴隶头上敲着暴粟。而这些事,他在童年时也没有做过。童年?他似乎未曾有过。七岁时他就已经要求自己一定要当个出类拔萃让世人侧目……让父亲,重视的王子! 而那天,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他随心所欲地教训他;他乖巧地背他,给他生火为他按摩……。他鬼使神差地约了他第二天母亲的祭日来为母亲上香……哼!可恶可恨!大胆混帐的奴隶! 铁槊挟着风雷恼怒,十八路槊法一一展开。“傻小子看好了,这是‘拔云见日’使这招要注意的是……这是‘力挑千钧’……这是‘泰山压顶’……这是‘披荆斩棘’……” 一定是被迷了心窍,见到一个如此投缘又如此有使槊天份的人便忘乎所以的将自己心血槊法倾囊相授……可恶! 随心所欲,身随槊动,耳畔响起的依然是那奴隶的话“谁说不可以这样使?萧三叔难道不知无论如何使招取胜才是正道?” 铁槊越舞越快,风声、铁槊声交相响起,漫天的飞雪被他激荡的内力震开,围着他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他猛然敏锐地感觉一双热切的灼灼目光盯在他身上,熟悉的目光,一如他那日月下舞槊那双渴望的目光一样。雪夜? 一招过后,他收了势,将铁槊抛给侍卫,向那双眼睛的方向看去。墙角低着垂眸站着个披了红色华丽锦绣的披风,赤着足带着镣铐的人。果是雪夜!旁边一人谄媚地躬着身子,分明是钱大中。 钱大中看到王爷看他,躬着身子过来,脸上是暧昧不明的笑:“王爷,人给您送过来了。” 萧远枫淡然平静:“进来吧!”转身进了星月阁正堂。 不一会儿,雪夜跪行着爬了进来,伏在厅中,一动不动,身体不知因为寒冷害怕还是激动,在轻轻地颤抖。 “王爷,小的们将他刷洗的干干净净,包证没有一点臭味。只他死硬倔强,硬是抢着在腰里围了块破布。奴才们打也打了,却没有办法,只怕会恶心了王爷,王爷小心些子。”钱大中笑得谄媚不安而又暧昧。 “刷洗?破布?”萧远枫看着雪夜□出肌肤鞭伤翻卷着惨白的皮肉,不竟心里一抽。看来这钱大中真是当他是没有感觉的畜牲物件一样的刷洗了。畜牲物件?萧远枫,在你眼里奴隶也不过就是畜牲物件啊。怎么今日听到这刷洗就满心的不舒服? “好,都退下!”萧远枫淡淡地。 一屋子人退了出去,萧远枫踱步到雪夜面前,伸足踢了踢他的脸。“抬起头来!” 雪夜身子痉挛,慢慢抬头直腰。满是屈辱不甘而又紧张的双眸一抬又垂了下去。而披风遮不住的前胸□裸、露着,看来钱大中计划是让披风中的他□的。可现在他的腰间绑了一条勉强遮了羞处看不出颜色且半滴着水半冻得硬帮的肮脏破布,与他肩上华丽锦绣的披风放在一起,显得滑稽可笑。 这小子想到了什么?刷洗干净?还非得宁愿挨打也要在腰里围片破布?臭小子当时苦口婆心是怎么教你的?还是这样刚硬……哼!恐怕这会子满世界的人都以为我萧远枫要尝试一下这个“妙不可言”了。你呢,臭小子,也是这样认为吗? 误会冰消,(未想好) 萧远枫笑了笑,眼前是雪夜雄姿英发,豪迈慷慨地舞动铁槊。这样一个人居然是奴隶……这个奴隶,他举着烙了印的手问:除了这个烙印,奴隶雪夜、影十九、替身王子有什么不同;他飞身扑向翻飞的木柴,用身躯保护了母亲的纺车;他受尽酷刑也不肯说出那天是与一个叫萧三的男人在一起;他受着鞭刑却在生死一发间将艳阳从轻云铁蹄下救了出来……这个奴隶,还真有些忠义可嘉!这样的人,是我想找的人吗? 想到轻云,萧远枫笑了笑。那傻小子居然甘愿为马挨鞭子,居然自己的伤处用草木灰,将上等好药给了马儿……有这样傻的小子吗? “轻云的伤处可用了药?” 雪夜明显地放松下来,他垂头恭敬地答道:“王爷放心,轻云伤处都已经用药,不几日就会好的。” “用的什么药,是赵守德留给你的吗?” 雪夜大惊,他伏在地下:“王爷,不关赵将军的事……” “哈哈……可知今日,本王为何叫你登堂入室?”萧远枫双目烔烔,注视着雪夜。 雪夜身体僵直,声音紧张干涩。“……下奴不知……” “那些人……钱大中他们没对你说什么?”萧远枫轻声地笑。 雪夜脸色苍白:钱大中他们说的话!屈辱、愤怒、悲伤、绝望一下注入心中。父亲,他真的是……不! 垂了头,华丽的红披风下赤、裸的身体……仍然让他觉得刺目的羞耻。他无法忘记他们令他躺在石条上,将粘结在他身上被打烂的衣裤全部扯掉。浇上一桶水,粗暴地用刷马的毛刷用力刷着他全身,毛刷毫不顾及甚至是故意在他鞭痕上,破溃处奋力游走。鞭痕再一次地被撕裂,血污血痂顺着石板住下淌。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去见父亲了,只有干干净净的父亲才有可能不再嫌弃。他暗运了内力,护住心脉避免自己因疼痛而晕厥。后来才知道:**的痛苦真的不算什么。 “……没吃饭吗?再用点力!王爷要的人,如果刷的不干净,恶心了王爷,咱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嗬嗬……瞧,这样的货色还会害羞呢,手捂着不肯让咱们碰他的……,哈哈,这个皮相,都破烂成这样了,怎么还会有人不嫌恶心要他?” “哈哈……他‘妙不可言’嘛,嘿嘿,尝过他滋味的人都这样说……你看咱们的赵将军,居然急不可待在地草堆里……嘿嘿……可惜咱们不带把儿,否则也尝尝……” “呸!现在你就是带把也不能尝了,王爷要亲自尝尝这‘妙不可言’的味道啦。” “是啊是啊,王爷的哪几个男宠,那一个不是美人啊。那些个皮肤真都如同白玉一样。听说王爷很长时间都不去他们那里。嘻嘻,敢情是王爷对他们那调调玩腻了,要换换口味,吃吃这粗粮。” “是极……是极,呵呵……” “得了,小子们,把他拽起来,把这披风给他披上……哈哈……真是‘妙不可言’啊!” “哪是,咱们钱管事还是想得周到。王爷一掀开这披风……呵呵,一个‘妙不可言’的大破烂粗粮就在眼前啦……” 他们旁若无人地说笑,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由羞愧期待变得恐惧绝望。 晕晕沉沉中被人拉起,华丽的红色披风死死系在他颈下,勒得他脖子喘不过气来。披风下,他未着寸缕。不可以!他羞耻地俯身拾起结了冰的水泊中一片也结成了硬块的裤子碎片,快速向腰间围去。 立刻拳脚木棍向他身体上招呼过来:“贱奴,才洗干净的身子,又他妈弄脏了!” “快将他那破布扯下来,让王爷看到还不恶心死!” “贱奴,他妈的快将破布扔了,不然后打死你!” 他不管不顾,蹲下身子死死拽住那片破布,木棍拳脚接触**的声音响过一阵后终于停了下来,代之的是一片喘息声:“这奴隶还真他妈的硬,怪不得……”“算了,再打下去又白费力洗了,给他留着吧,说不得王爷好的就是这个调调……” “呵呵……嘿嘿……嘻嘻……”各种各样的笑在耳畔响个不停……父亲,您知道他们要说的是什么?他心中疯狂地大叫:您是盖世英雄!萧三叔,您对萧十九是哪样的怜惜,那是……惺惺相惜!父亲,您不会……我是您儿子啊!不可以! 您不会的!可是如果…… 雪夜缓缓抬了头,挺起了胸膛。镣铐声响,他举起被烙了印的左腕,脸上现出凛然绝决:“王爷……下奴贱为奴隶,凡事当听命于是主人。可,主人也只能管了下奴的生,下奴若是一意求死,主人又能如何?下奴有,宁死不愿为之事!下奴---不当男宠!” “哐啷!”一声,萧远枫手中的茶杯直接砸在雪夜额角上,额角划破了一层皮,鲜血蜿蜒滑过眼角嘴巴流了下来,雪夜一动不动。 “哼!你敢威胁我!”萧远枫大步来回踱着,回身一脚踹翻雪夜,厚底的靴子踩在雪夜脸上:“当本王也要试试你这妙不可言?” 雪夜听到这话,原本死灰般绝望的眼睛里徒然燃起希望。激动不信的笑乍现在他被萧远枫踩在足底的嘴角,:“王爷,您……不是要下奴侍寝?” 萧远猛然抽回了脚。后退几步,咬了牙:“哼,你以为自己还真能‘妙不可言’?” 雪夜迅速地爬起来跪好,带着血痕的脸上是干净没有一点杂质的纯真笑容:“下奴……本也是不信的,可是……他们都这样说,下奴不敢存幻想。现在……就是所有人都说下奴‘妙不可言’都没有关系了,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萧远枫看着这笑容心里酸酸地痛。只有这个雪夜,在这个时候会这样笑吧,这样坚强干净的孩子……不!他是奴隶啊,怎么能同情怜惜于他,我只是要用他!我不得不用他! 萧远枫冷了声音:“不过,你一个奴隶,在我身边,除了能侍寝,还能做什么呢?” 雪夜脸上现出又是惊喜又是痛苦的表情,他连连叩头:“王爷,您要下奴在您身边侍候吗?下奴……会学,下奴什么都会学。下奴一定会好好照顾王爷……” “来人!” 挽月宛总管赵如意急急走了进来。 “如意,给这奴隶雪夜按近侍标准配发衣服,以后西耳房便是他的住处。” “王爷,您近身侍从都是有书级的,他只是个贱奴……”赵如意不明所以的瞪着眼睛。 “哦是吗?将他的镣铐打开。以后西耳房就他一个人住。现在带他下去换衣服。再把他送到孙……算了,找那个去过夏州的医官来治治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伤。” “王爷……”赵如意为难地看着雪夜:“您这里内侍都排好了班次,再加进一个人别人也有意见,不如奴才安排他去……” “对了,如意……这个奴隶说过他就是养伤也不会白吃饭。这样吧,就让他现在就上工先跟着我,你们一边做让他一边学。先带他下去换衣,换完后再带过来。对了,给他多配两套衣服,他的衣服总是容易破。” “诺!小的知道了,这就去办……”赵如意万般不情愿地:“这奴隶是叫雪夜是吧……跟我来。” 忽如其来的幸福令雪夜眼前一阵阵发黑,是作梦吗?他暗暗地将手指戳进他腿上的血洞,疼……可是,他在梦中伤也会疼啊! “禀王爷,长平公主到了!”随着门外一声禀报,熟悉的脚步声已经响在门口。雪夜胸口闷疼,一下冷静了下来,屏了呼吸:香儿……这不是梦。 带着馨香的衣角在他额前飘过,清泉般的声音在他心底流过:“舅舅今儿去哪里啦,一整天未见到人。白费了香儿用了三个时辰煮的一罐好汤,这会子给舅舅尝尝,也不知味道变了没有。紫烟,端上来,给王爷先盛一碗。舅舅,香儿还带来了‘不夜候’,一会儿香儿为舅舅沏了。香儿想与舅舅再讨教一下棋艺呢。舅舅如不想法赢了香儿,就不要想睡觉……” 赵如意用脚轻轻踢了踢雪夜,雪夜低着头,向外爬行,镣铐哐啷作响。雪夜知道香儿说着话,一双妙目在他身上轻轻一转。:“慢着!”美妙的声音响在耳边,香儿……在对他说话? 雪夜停止了爬行,调整好跪姿,头更低地垂下。淡黄的衣摆在他身身后大方的扫过,雪夜紧张地无法呼吸。 妙语巧言,蕙心俏香儿 雪夜知道香儿一双妙目正注视在他身上,紧张地无法呼吸。 “赵总管,麻烦你将他的披风解了。”香儿淡淡地。 镣铐声“叮”的一响,香儿以为雪夜要抬手阻止赵如意解他披风,秀眉紧张地皱起,雪夜却什么都没有做,垂着的头看不出脸上任何表情。 萧远枫扬了扬眉毛,不动声色。 赵如意过来,只一把便将披风扯了下来:“呵呵,殿下,您瞧瞧这奴隶……咂咂,都肮脏破烂成什么样啦,瞧着真是恶心的紧。不要污了您的眼睛啊!”说着话,意味深长地偷偷向王爷那边看了一眼。 香儿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脸上绽开喜悦的笑意,她围着雪夜转了一圈,不断点头:“嗯……呵呵……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太好了!”她拍拍手,口气中是满满的幸灾乐祸:“好了,滚下去吧!” 雪夜僵直的身体开始爬动,将扔在他身上的披风捡起,终于“滚”了出去。 萧远枫带了几分好奇:“小香儿平时见个伤狗都不忍心,今天转了性了?” 裙带翻飞,香儿轻盈地转过身来,将紫烟盛好的一碗羹汤双手捧与萧远枫,巧笑倩兮:“舅舅可知香儿近日苦心为大魏江山社稷研制金创药呢。” 萧远枫接了碗,调侃道:“哦,我们的长平公主终于肯为大魏江山社稷着想一些了?我怎么不知道这金创药与大魏江山社稷有关?” 香儿嘟了嘴:“别人说这话倒也罢了,舅舅马上几十年,身上的伤受了无数,怎么还说出这等话来!” 萧远枫尝了一口羹:“哼,今儿这味道怎么重了些?看来是未用心去煮。 香儿劈手夺了碗来,嘴更高地撅起。:“不好吃就不用吃了,以后慕容燕香也没心煮给王爷吃。” 萧远枫拿着银匙哈哈大笑:“小家子气!舅舅知道只有上好的伤药,士卒伤亡才能降到最低,从而事关战事成败……不过你师傅的伤药已经极好了,你又制了比你师傅更强的不成?” 香儿脸上笑容花样开放,将玉碗塞进萧远枫手中:“舅舅不知我师傅的药虽然极好,只其中有三味咱们北方不长,得从南国进来。如果一但与南国开战,人家卡了咱们的脖子怎么办?” “明白了,我们的小公主心怀天下,制了新药。新药成份当全产自咱们大魏。好!如果新药药效的确神奇,你想要什么舅舅都应你,就是你元宏哥哥知道,也会喜欢。” 香儿频频点头,眯了眼睛笑:“不瞒舅舅说,香儿这方子不但全部药书大魏自产,而且价格比师傅的药又低廉许多……香儿不是还得考虑元宏哥哥的国库开支吗?免得他老是一个劲喊穷。这两天配制了好几个方子,也不知那个更好一些。今天看那奴隶,他身上乱七八糟的伤痕有这么多。正好是上天赐给香儿试药的……对了,舅舅,香儿要这奴隶到我羲和殿做杂役,好方便试药。” 香儿从容不迫地说着,背在身后的手却有些轻微的打颤。 “哦?”萧远枫沉吟道:“雪夜?舅舅已经将他留在这挽月宛。” 香儿眼睛睁了圆些,急道:“舅舅,您要他在你这里做什么……我是说……他一个臭奴隶,您不是顶讨厌奴隶吗?您为什么要一个自个讨厌的奴隶在鼻子底下碍眼呢?这不是没有道理么?” “嘿嘿,我是不喜欢见到他那样子贱奴,不过,这奴隶对于舅舅来说还有些用处。他在我这里能做什么?香儿不妨猜猜。”萧远枫不动声色地喝汤。 香儿眼珠急急流转,:“我知道了,舅舅武功高强,寻常人在舅舅手下也过不了几招,而且都禁不住打。这个奴隶非但有些功夫,而且肉厚禁打,舅舅是想心情不好的时候拿他来喂招,将他暴打一顿也算出了心中怨气?” “他禁打,我拿他喂招出气?”萧远枫点点香儿的小鼻子:“我拿他喂招是不错,可也不是他禁打。一个贱奴还配舅舅费心去折腾他。至于拿他出气……舅舅在香儿眼里就是如此的残暴?” 香儿的眸中闪现出至极的兴奋,:“这天下哪个不知舅舅虽然无□之好,可是奴隶在舅舅眼里不值一文。所以非要反对元宏哥哥为天下大计的‘赦奴令’,‘赦奴令’不行,就是舅舅不□,这天下又有多少被虐至死的奴隶?舅舅敢说与已不关吗?” “叮当”萧远枫放下银匙,神色凛然,:“香儿,是元宏要你做说客?” “舅舅……” “香儿,元宏年青气盛,虑事有不周之处,你与他一起长大,也该劝劝他,如何心中反而赞同他的说法?早就说过了‘赦奴令’行,将使大魏精英贵族不安。而所赦之奴隶心中必然生出妄求,不安于本份。到时局面如何能够掌控!”萧远枫见香儿眨巴着眼睛,一付委屈的样子,心中不忍,放缓了语气:“香儿……元宏是我养子,在我心中,与艳阳一般无二。舅舅在世一日,便希望他的江山能稳固一日。至于那个奴隶……” 香儿竖起了耳朵,“先将他留在这里,你想拿他试药……吩咐他按时去你羲和殿也可,你派人来给他上药也可……” “好啊,事不宜迟,现在就让他去羲和殿……”香儿喜出望外,早就忘了因为‘赦奴令’搞得满心不快,忘了形地想转过道身子就告辞出门。转了半圈忽然觉得不对,又不着痕迹地转了过来:“哦,我是说我谴人去羲和殿将药拿了来,现在就给他用。舅舅看行吗?” 萧远枫笑道:“小公主这样着急为国事操劳,有什么不行的?我已经吩咐了,以后他住西耳房,你吩咐下去,药取来后叫人在西耳房给他用了就是了。” “那不成的。”香儿无邪地笑:“我还要指导瞧瞧哪些伤用哪种伤药,效果好是不好,要做比对记录的。” “你啊!”萧远枫宠溺地看着香儿,叹了口气:“与你母亲真是一个性情,全然不顾一个公主给贱奴用药别人会如何看法。” “我母亲也给奴隶用过药?”香儿故意惊愕道:“舅舅不是讨厌奴隶吗?为何允许母亲如此?” “你母亲……”萧远枫惊觉地瞥了眼香儿,摇摇头:“小丫头,总是有话由就拿奴隶替元宏说事。以为我不知吗?那个……叫雪夜的贱奴就是用了他,他也还是个贱奴!如果有一星半点因为侍候我而生些骄纵,不守本份,那么……哼!” 香儿紧张地打了个寒战,暗暗咬了咬牙,挺了挺胸脯,反守为攻,转移视线:“王爷好大的威风!要杀要剐那奴隶给燕香看吗?王爷请便!就是不用那奴隶,燕香也会叫来几个侍卫,让他们相互打斗,受了伤直接用药,也省得王爷听香儿提起奴隶就疑心燕香替元宏哥哥说话!” 萧远枫尴尬地笑笑:“小香儿比舅舅火气大多了。好了,算是舅舅的错。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只不要大张旗鼓地让别人以为你长平公主怜恤一个贱奴。” “嘿嘿,香儿是鬼手药师关门弟子,堂堂正正为咱们大魏国研制伤药,又怕什么?”香儿眯了眼睛,看萧远枫大力揉着额头,见好就收:“舅舅放心啦,香儿好歹也是个公主,舅舅真以为香儿会不知分寸?” “呵呵,小公主识得大体就好。”萧远枫展了眉头,扬了眉毛:“一会儿叫艳阳来,舅舅想看你们兄妹俩下盘棋。” “你这贱奴,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让王爷高看你一眼?”赵如意挥着拂尘,满心的不乐意,尖着嗓子:“不要以为巴结上王爷就可以目中无人无法无天了,要知道,咱这王府做下人的一点规矩都不能错。坏了规矩是要受罚的。哼,尤其是你这样的贱奴,要加倍受罚!” 雪夜将披风紧紧裹在近乎赤、裸的身上。低垂着头:“大总管放心,下奴不敢没了规矩。下奴未做过近侍,定会有许多不懂的地方,还望总管大人多指教。” 赵如意冷笑点头,阴阳怪气地吩咐了王爷两个贴身小太监来喜来福带雪夜去制衣处领衣,又吩咐顺路叫了去过夏州的王医官过来。且特别说明:王爷吩咐了,以后由这贱奴当贴身近侍,寸步不离地跟着王爷,并独住西耳房。来喜来福面面相觑,立马沉了脸色。 一路上众人指指点点,来喜来福好像与雪夜往日有仇,近日有怨。一会儿嫌他走得快,踩踏他的脚镣;一会儿嫌他走得慢在后面踹他,用干树枝戳他身上的伤口。这些对待,在坞堡雪夜已经习惯,并不以为意。他脸上始终挂着梦幻似幸福的笑,笑得来喜来福摸不着头脑,心里渐渐有些发虚。 到了制衣处,来喜上前耳语了几句,那名制衣监管事一边鄙夷地瞧着雪夜,一边翻着一本帐册,翻过来,翻过去。竟然冷淡地说没有雪夜衣服的尺码,就是赶着做也得十天以后。来福幸灾乐祸地拉了手铐铁链就将雪夜往外拖:“贱奴隶,听到没有,没你的衣服穿,回去复命吧。” 雪夜激动的心猛然冷却:十天?他们分明是……为难雪夜!没有衣服我如何能侍候父亲?雪夜能生的日子越来越少,还有许多事要做,不! 来福原有些功夫,拼力拉动铁链雪夜竟然纹丝不动,来喜怒气冲冲骂骂咧咧地正要戳雪夜臂上的一道鞭伤。一直卑微垂着头,一言不发的雪夜却猛然抬起头来,一道凌厉的目光射向来喜,来喜吓了一跳,手中树枝差点落地。来福也暂且松了铁链,探究地盯着雪夜。半响,来喜心虚道:“贱奴,那个让你这样看爷的,想反了不成?” “下奴不敢!”雪夜再不理他转身盯向已经半白了须发的制衣监管事,不亢不卑:“大人,王爷吩咐了下奴今晚就替王爷做些事情下奴才奉命来此领衣。还望大人再找找,就是旧的小的让下奴勉强遮蔽不误了王爷的事就行。” 制衣监管事有些愕然地看着雪夜,喃喃自语:“是王爷的吩咐?”雪夜不点头不摇头稳定如山。制衣监管事挖了来喜来福一眼,态度明显温和下来:“既然你只要能遮了身体不管合适不合适,还倒有几套能穿……” “如此多谢大人!”雪夜压抑了喜悦,羞怯地低头道:“大人:王爷,还吩咐了,给下奴多备两套。” 来喜来福相看一眼,脸沉得越发厉害。 相逢狭路,可怜身上衣 来福撇撇嘴:“你这贱奴,王爷什么时候管过奴隶穿什么用什么?还多两套衣服,蒙谁呢?” 雪夜更低了垂了头,口气平淡从容:“王爷的确如此吩咐,大哥不信可问赵总管。” “来喜、如意,或许王爷另有意思呢。”制衣监管事笑道:“不过是几件衣服……” 管事吩咐杂役拿出几套衣服,给雪夜看:居然是全新的棉衣棉裤,青布罩衣罩裤……且所有的东西不止一套。可惜鞋子的确没有他的脚哪样大的。给了他两双没有后跟的草屐,并着几双厚袜子。制事衣监管亲手打了个包裹,递给雪夜。雪夜几疑自己是在作梦:这些都是全新的可以御寒的衣服啊,真的是给他的吗?伸出接包裹的手禁不住的颤动。本以为只要能遮蔽了身体就已经很满足了,至于暖和是他不敢想的。现在居然能领到棉衣,且是新的。雪夜激动的想要落下泪来。 在记忆中,除了冬天那三个月的影士训练,他可以做为影十九领到衣服。其它时间在坞堡,没有人会想到给他配发衣物。而其它下仆即使破烂不穿的衣服宁肯当抹布刷成鞋底或者扔了烧了也不肯给他。九岁前他一般都是赤、裸着身体跟着小主人四处跑。直到他知道羞耻企图用树叶枝蔓遮盖羞处让自己与牛马猪狗有别时,老爷才力争让他有了衣服穿。不过是破旧的,勉强遮了□的衣服,这样他也心生感激。只有穿上衣服他才感觉自己是个人。可不管什么样的衣服,他没穿几天便会被打烂。没有衣服穿的日子里,他真真切切地感觉着羞耻。 而现在,这样新这样暖和的衣服真的是给他的,而且,父亲还吩咐多给了他两套。这样,就是再挨打来不及脱下衣服也还是能支持一段时间……在父亲身边真好。在父亲身边还会,挨打吗?雪夜痉挛一下,闭了闭眼睛。 手腕猛被拉紧,怀中抱的衣服差点滑落下来。腿上被枝条抽打了一下:“贱奴,既然领了衣服还不快走?误了王爷的事小心剥了你的皮!” 昨天才推了脓的伤口又有温热的液体流出,雪夜怕肮了制衣监的地,挣扎着退出门,不顾前拽后踹,转身温和有礼地对制衣监管事郑重地道了声谢,才捧了衣服,踉跄着走进漫天的风雪。制衣监管事长叹一声,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进黑暗,若有所思地掩了门。 “呸!他妈的,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瞧刚才那样儿,尾巴翘天上去了。催你还不走,把谁放眼里了。还道谢?当自己是个人哪,恶心!” “哼,还以为王爷真会被你这妙不可言的货迷住。知道王爷最讨厌的是什么东西吗?告诉你吧,就是你这样的贱奴!” “呸呸呸!这么个破烂贱货,还当自己是个人物呢,我敢打赌。不出五天,王爷便会将他打出去。” “哈哈……什么五天。他贱货最惹小王爷讨厌,小王爷身边的人怎么整治他的,咱们可亲眼见过。小王爷看到他在王爷这儿铁定会不开心……不出三天,或者打或者杀!” 来福来喜一人提一盏灯笼走在雪夜身后,雪夜以僵硬的姿态小心的捧着衣服,看不清前面的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没过了脚腕的积雪中。飞雪漫天,厉风入骨。他却不忍将衣服披在身上或者抱在怀中。这新衣,它……是父亲赐于的啊。父亲……眼前是月光下父亲流畅飘逸自如的槊法、马房外父亲站在自己身后威严高大的身躯、刚才父亲提及“妙不可言”几个字时的轻蔑……,父亲您,才是磊落丈夫!您这样的人是……雪夜的父亲!心中涌动着骄傲,听到来福来喜的话他悄悄露出鄙夷的笑:父亲,他们在您身边这么久,可是,他们不知道您……身上绽裂的血口太多,这一阵用力移动脚步,便不断地有血水拌着可疑的浓水污渍渗出。怎么能不弄脏新衣呢?刚才遇到香儿,她……雪夜,你真是个混蛋,你指望香儿再为你包裹伤口为你疗伤,一如……路上豪车中,那日牢狱中。香儿,她的手真美,能让这样的手疗伤,就是多伤几次也是值得的吧……雪夜你真混帐! “又发什么楞,快走!”小腿伤处又被踹了一脚,疼痛钻进心里。脚下打滑,一下摔在雪地中。包裹散开,衣服撒落一地,雪夜跪着爬行,镣铐被“无意”间踩住无法移动。而来福的一双泥脚也悠闲地踏在衣服上。愤怒猛然爆发出来,激荡的真气迅速游走全身,飘落在雪夜身边的雪花被远远地震开。天已经黑透,来福来喜什么都没看到,却感觉莫名的恐惧。汗毛竟不住收缩,人不由自主向后退去。不!雪夜,刚则易折!他们,只是怕我抢了他们的饭碗;他们只是知道艳阳他……不待见我。我在他们眼里是行为不堪的下贱奴隶啊……说来他们也是可怜之人。雪夜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保持下跪的姿态恭谨小心地恳求:“两位大哥,下奴卑微,绝不敢逾越身份!下奴自知在王爷身边不会长久,请……两位大哥行个方便。” 二人见雪夜忽然服了软,倒有些失措。 “哼哼,我们也不是那歹毒之人,你不生了别的想头,不碍我们的事,我兄弟也懒得管你的闲事。不过你如果不懂事,碍我们的事,我们兄弟可不是省油的灯!” 雪夜点着低垂的头。来喜来福脸色稍霁。 雪夜松了口气,开始爬动要捡起衣服。不远处灯光打得雪亮,一行人快速蜿蜒而来。来福猛然又踹了雪夜一脚:“贱奴,小王爷过来了,快跪在路边去!” 艳阳来了?雪夜拼命地抢了衣服,急忙向路边爬去,将衣服放在身后,额头抵在地上,以奴隶见主人的规矩跪在雪地上。 纷繁的脚步声走近。有二十二人,四人抬着步辇,上面坐的应该就是艳阳。其中至少有八人……不九人是有武功的,这八人脚步沉稳轻,这样的脚步在雪地中留下的印记较浅。而另一人应该是练过重气功,脚步有力,一步步都深深地踏进雪中,应该远比他人留下的脚印重……伏在地下静静地分析脚步声的雪夜猛然惊觉:这个人是……他应该就是曾经去过暗庄梅花庄,那日又出现在绍华殿刑堂之人! 雪夜的身体猛然绷紧,不由抬眼迅速扫了一眼已经到了身边的队伍。 四个健仆打着灯笼,四个抬着步辇,四个垂苕童子分立步辇左右。步辇四角垂着琉璃灯,将裹着白色的皮裘大氅的艳阳照得粉雕玉啄般,宛若谪仙。八个侍卫前四后四。刘保义紧紧跟在辇后,而与他并肩走着一个看服饰有些身份的高等仆从,看身量体形分明就是出现的密室的人! 来喜来福躬身打招呼,刘保义看到在暗处雪夜,眼睛亮了起来,上前紧走了几步,将手中灯笼打在雪夜身上。艳阳看到雪夜,手一抬步辇放下。雪夜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来福来喜急忙上前,讨好地将带这贱奴领衣服的事说了,你一言我一语别有用心地申明王爷要了这奴隶贴了身侍候。 刘保义眯着眼睛笑,:“小王爷,您说这贱奴有多大的胆子?也不掂量自己多大斤两,竟然敢去侍候王爷?王爷身边侍候的人按规矩都是如来福来喜这样有身份书级的人才可以的吧?现在搞得这样下贱的人也可以进入王爷寝室,让来福来喜这样有身份的人跟个贱奴为伍……呵呵,想想真有意思!”来福来喜心头熄灭的火又升腾上来,咬了牙,对着倘在辇中的艳阳作揖:“小王爷,刘大总管说的是,这贱奴不知怎么迷惑了王爷,还请小王爷给我们作主。要是天天与这贱奴同出同进的,奴才们恶心都恶心死了。” 艳阳早铁青了脸:“保义,去瞧瞧这奴隶都领到了什么衣服?” 雪夜手指扣进泥土中,绝望地闭上眼睛。 刘保义快步翻了翻,笑道:“小王爷,居然是全新的棉衣棉裤。哈哈,还不止一套呢。我的天……这畜生一样的贱奴什么时候穿过这些个。还不把他宠坏了……” “保义,这些东西这贱奴并不配穿,叫人拿走吧。”艳阳淡淡地。 “诺!听到小王爷吩咐了没有?”刘保义喊。 立刻过来两个青衣健仆,弯腰就要拿衣服。雪夜忽然发疯似地捧起衣服,按在胸口上,恳求地看着艳阳:“小王爷……这是王爷赐给下奴的。这是王爷赐的啊。求小王爷给下奴留下……” 艳阳立刻大怒,起身下了步辇,立于雪夜头前,:“你,算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拿父王来压我!” 雪夜依然死死护了衣服:“小王爷,真的是王爷要……下奴穿它们的。小王爷!” 艳阳抬脚要踹,刘保义眼睛眯得更细:“小王爷,您甭脏了您的脚。哈哈,您不觉得这小贱奴挺有意思吗?平时您见他为什么事求您了?主母当时可是越是求饶越要惩罚的。这离开坞堡才几日啊,这奴隶就忘了规矩了。为了几件自己不配穿的衣服求您。属下倒有一个好主意……我瞧这衣服也不用麻烦别人毁去了,这贱奴自个正好可以自个烧了它们。也好给他一个教训:不是自己配用的东西,以后就绝了想要心思;还有主人说了话就是旨意,还由得他讨饶不遵吗?” “呵呵……就依刘总管!”说着,他潇洒地一甩袍袖转身上了步辇。 刘保义得意地笑着,将一个火折子塞进雪夜手中:“小贱奴,听到小王爷的吩咐了吗?点火吧!” 雪夜心头涌上万分的绝望,他忽然笑了起来,直起了身子,脸上先是现出一片绝然犟色,目光扫到刘保义,扫到刘保义身边垂着头的青衣人,猛然一凛。他缓缓吐了口气,慢慢将怀中紧捂的衣服放了下来。 “慢着!”刘保义踢了一脚那些衣服,若有所思地盯着雪夜:“小王爷,属下想起一事来……这小贱奴冲撞了小王爷,罪大恶极。属下想将他带回绍华殿去教训。” “嗯,正是,本世子也有话问他,你带他去!” 刘保义心潮澎湃,控制不住地开始哆嗦:“小王爷,公主王爷都等着您呢,您就先去吧,您见了王爷哪赵总管打个招呼!” 艳阳矜持点头。来福来喜不料局势发展成这样,这奴隶被带回绍华殿……是死路一条?可是王爷不知要这奴隶做什么,万一?王爷不会怕小王爷,可怎么能不怪我们……眼前是王爷那双冰冷的洞查一切的眼睛,顿时冷汗直冒,双双跪倒在辇前:“小王爷,这奴隶王爷是要他今晚就侍候的……您先让小的们将他带回去交了差,再让刘总管带回不迟。请小王爷怜恤小的们……” “什么?我父亲要他今晚……侍候?”艳阳压低了声音,忽然捂了嘴干呕一声。 干呕过后,艳阳忽然目光烁烁,他盯着雪夜,眼睛里闪过欣喜狡诈狠毒。他放下捂了嘴的手,优雅地扶了辇背,和风细雨地笑了起来:“呵呵……保义,小王想起来了,这奴隶父王已经要了。咱们绍华殿就不插手管他了。随他去吧!起辇……”一行人前呼后拥迅速远去。 来喜来福松了口气,直起腰来,却见刘大总管还没走,恨恨地盯着雪夜,心里又是七上八下,一个劲后悔今天妒心发得太过,自食恶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看看这大管家要做什么。 刘保义沉了脸,猛然狞笑地看着雪夜。他将灯笼放在雪地上,转身踩上雪夜被镣铐磨的血肉模糊的赤、裸足髁狠狠碾压,雪夜“唔!”了一声,伏下身子,颤抖。 刘保义欣赏着雪夜的痛苦隐忍,心满意足地收了脚,弯了腰,将嘴凑上雪夜的耳朵:“小贱奴,坞主有信来了……”刘保义满意地看到雪夜失神的双眸一下睁大,脸上现出极至的关切。 争论何休,如愿侍父亲 刘保义眯了眼睛,对着雪夜耳跟吹了口气。雪夜鬓边散发飘起,拂在他脸颊上,他不由地一颤,手捂向自己下档处。抬头看来福来喜在不远处眼睛往这边看,他喘息着蹲下身子,一只手扶上雪夜的肩头,手指顺势抠进雪夜肩下一处伤口感觉手指的滑腻,兴奋地看鲜血丝线般地流出,随着雪夜赤、裸的胳膊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点点艳若红梅:“坞主问你……记得你发的誓吗?记得你……真正的主人是谁吗?” 雪夜“唔……”了一声,疼得痉挛。母亲……主人仿佛就要他面前,冷漠地欣赏着他的痛苦,冷冷地这样问。瞬时间,多少年积累的恐惧委屈与渴望一并注入心头:母亲……主人!他忍了痛,恭敬地叩头,一如面前坐着母亲主人:“下奴……从未敢忘誓言……” 刘保义呼吸急促,胖圆脸上急速地渗出一层油汗,:“小贱奴,还有每月的例行刑罚呐……哈哈……”嘴巴更紧地贴了雪夜的耳根,“小贱奴,王爷竟然也好你这一口。如果……你也肯,嘿嘿,我会手下……”感觉雪夜身体猛然绷紧…… “呵呵,刘大总管,怎么会跟个奴隶在这里窃窃私语?”大咧咧的笑声远远地传了过来。是赵守德!刘保义受惊似地蹦了起来,裆下的□猛然卸下,全身忽然似抽了筋似的酸软,他狠狠瞪向赵守德。赵守德骑在一匹长脚高背大黄马上,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自己。刘保义握了握拳头:可恶!都怪这个小贱奴,竟然被这赵守德欺在眼前都未听到声音。 “呵呵……”刘保义饱含深意地瞥了守德一眼,一边挑衅地看着守德,一边又咬上雪夜的耳根:“看来这守德将军对你是真动了心思,真未想到,你还真是个贱坯子。哈哈……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小贱奴?” 雪夜猛然抬头侧目扫向刘保义,刘保义看到他眼里疾射而出的腾腾杀气,心下一凛,下意识跳起来后退两步。暗中脚下走出可守可攻的坎离之步。而只一瞬间,雪夜的头低垂下去,开始整理堆在地下的衣服。刚才只是幻觉? “啊哈……”赵守德怪笑一声拍马过来,围着两人打圈子:“刘大管家怎么一惊一炸的?竟似怕了个贱奴?” “呵呵,”刘保义干笑着:“赵统领与这小贱奴极有缘份啊!小贱奴出现在哪儿,统领便会在哪儿。哈哈……” “啊?哈哈……”赵守德摸摸鼻子无所谓地笑:“哪里,怎么及得上刘大总管啊,要不是知大总管管理世子殿差不多日理万机,还以为大总管要做的事就是折腾这奴隶呢。” “嘿嘿……”刘保义眼球转转,奸笑:“这小贱奴怕也是做梦都想不到自己非但有堂堂赵守德将军的另眼相看,还能得到王爷的……哈哈……青睐。将军可知:王爷已经要了这奴隶贴身侍候呢。” “什么?贴身侍候!”守德果然大惊,狠狠地瞪着雪夜。 “将军是真的,小的们要带他回去复命……”来福来喜还未解释完。守德忽然长臂一伸,一把将雪夜拉上马背,拔了马头,向挽月宛急驰而去,目瞪口呆的来福来喜只听到风中传过来的声音:“本将军替你们复命!” 刘保义一边唇边挑起,绽出狞笑。冷风吹来,裆下湿冷一片…… 守德一只手挽了缰绳,恶狠狠地盯着侧身坐在他身前的雪夜:“混帐奴隶!竟敢近身服侍王爷!” 雪夜紧紧抱着衣服,咬牙忍了伤口被剧烈扯动的疼痛。倏尔抬眸笑了:“如果……雪夜有权选择,将军还会如此轻贱雪夜吗?” 守德身体一僵,目视前方,冷笑一声:“不管怎么说,你不能否认你……甘愿为奴是有所图!那旧日大夏修的地道惯通半个王府。你们万夏坞来人包括你应该知道,却隐瞒不报。所图何事?一个个居心叵测……现在给小王爷面子,如果再让我抓了把柄……” “那将军只管好好盯好万夏坞中人,但愿将军能早日找到把柄。”雪夜眼中烁烁放光,露出欣慰。 “你敢讥讽我?”守德瞪起眼睛。雪夜却闭了眼睛开始养神。 “哼,不管如何,本将军是不会让你待在王爷身边的。” 守德看到雪夜身体颤动一下,睫毛抖动。他真的是在乎是否留在王爷身边? 到了挽月宛,守德将雪夜扔在地上,下马拖了雪夜的手铐就走。雪夜小心地护着衣服,踉跄地跟在守德后面。 到了星月阁正堂,也不等回报,拖着雪夜就进。雪放抬眼一扫:王爷居中榻上端坐,艳阳香儿坐在东边小榻上,他们中间的榻几上放着一付棋盘,还未开始落子。 雪夜从未在主人厅堂中直行过,下意识地要跪。可守德牵着他一直到了堂中才猛然一拽镣铐,雪夜重重地扑倒在地,衣服散开一地。他不能看不能捡,不顾身体疼痛,本能地爬起,以额触地,跪好。 “咚!”地一声,守德在他身边跪下。 “守德,你这像什么样子?”父亲的声音,听来有些恼怒。 “王爷,属下听说您要这奴隶贴身侍候,属下以为不妥!”守德不亢不卑。 “呵呵,将军,我父王只不过是要一个可心的奴隶,你反应如此激烈不合道理啊!”是艳阳。他在替我说话吗?为什么? “小王爷,您知此人并非普通奴隶,他身怀的是……绝世武功,这样一个人在王爷身边,岂能不小心。” “咯咯……”是香儿!“守德,你说这奴隶有什么武功,还绝世呢。王爷在这呢,你就长一个贱奴的威风?说得好像王爷要怕了一个奴隶……” “公主!”守德直了声音。:“您是知道的,这奴隶只认一个主人,为一个主人效忠。王爷英雄盖世,就不要提防暗箭吗?” “只认一个主人有何不好?这是万夏坞□有方啊。”艳阳难得温和的声音。“雪夜,你告诉守德将军,你的主人现在是谁?” 主人……母亲;主人……父亲。雪夜闭了闭眼睛:可是,如果在父亲身边当奴隶……雪夜激动的身体有些发颤,他磕了个头,恭敬回道:“回将军,下奴现在的主人是……王爷。” “听到了吗?”艳阳温润如玉地笑:“将军刚才说他只认一个主人,为一个主人效忠。他现在认了我父王,那自然就会效忠父王的。你又有什么话说?” “王爷,据属下了解,这奴隶认的主人不见得就是王爷!如果他不认王爷,就是王爷对他有恩有义他还会抛之脑后!”雪夜能感到守德的眼睛狠狠挖向自己。 “将军此言何意?将军的意思是这奴隶认的主人是我母亲或者是我?而我与母亲可能对王爷有害?” “小王爷,您猜对了一半。属下是怕小王爷的母亲对王爷心中还有怨恨!” “啪!”是艳阳拍了案。一时之间,大厅之内剑拔弩张。 王爷,父亲!您为什么不发一言……您会留下儿子吗?雪夜紧张地手心里冒了汗。 “咯咯咯……”香儿笑了起来,听她环佩叮噹款款站起:“这有什么争的?为了一个下奴,咱们红脸粗脖的,真没了意思。不如这样:刚才回了舅舅,香儿这几日正好配了几种药需人来试。既然守德将军以为这奴隶留在王爷这儿不妥,那不如让他去羲和殿去做杂役,香儿一来方便试药,二来也可看住了他。只是一个臭奴隶,如何处置都不是大事。舅舅说是吧?” 香儿,她是想帮我?!她一直一直的都未弃我?雪夜,你……如何得配!心中涌酸涩。 “不可……”居然是守德,艳阳两个人齐了声音。 “王爷,请让属下带走这奴隶,严加看管!” “哈哈……”艳阳忽然大笑:“守德将军,你为了不让这奴隶留在我父王这里,牵强附会,辱及我母亲。又不让公主带他试药,原来是存了独占这奴隶的心思。真正是图穷匕首现!这王府中哪个不知你为了这一口‘妙不可言’,居然钻了马厩……” “小王爷……”守德声音里有些沙哑。 雪夜心里一揪:艳阳,你不应该这样伤守德将军,他是一片丹心为了父亲啊!你这样会让将军寒心,父亲也会伤心为难…… “都给我住口!”一直沉默的萧远枫忽然一声厉呵。 一屋子人噤若寒蝉,雪夜头垂得更低,萧远枫来回踱步。停在守德面前:“守德,我知你恪尽职守。如何行事,本王自有分寸,你且退下!” “王爷!”守德直着脖子抱拳,无半点无退下之意。 萧远枫不再说话。 守德终于白着脸,拱手退下。 萧远枫目不转睛地看向艳阳,艳阳心里有些发虚,眼神飘浮:“父王……” 萧远枫一声长叹:“艳阳,守德智勇兼备,是父王留给你的可用心腹。你要施之以恩慧,让他甘心情愿为你赴汤蹈火……万不该捕风捉影,伤他自尊。” “父王!可是他居然说我母亲有可能让这贱奴隶做出不利于您的事情,这分明就是挑唆我们父子之情!再说他与这该死的贱奴……”艳阳侧目狠狠瞪着一直伏跪一动不在动的雪夜:“他与这该死的贱奴分明……” “够了!”萧远枫大喝一声,艳阳住了口,一双含了水的眼眸,万分委曲地看着“父亲”。 萧远枫忽然脸色灰白,手想抚上胃,又停了下来。转过身背对着香儿艳阳,背着手叹出一口气:“阳儿,你回去想想父亲今日的话,有什么想法明天再来告诉父亲。父王累了,你们都下去吧!香儿你也早点去睡。告诉外面的人,都不许进来,本王想安静一会!” 香儿疑惑地盯着王爷的背影,秀眉皱起。艳阳赌气地还要说什么,香儿轻轻拉了他的衣袖,摇了摇头。 萧远枫听到两个孩子的脚步声消失在门槛外,大门轻轻关了。手猛然捂了胃,腰弯了下来,口中轻轻发出一声呻吟。 “王爷,您?”惊慌失措的声音,是那个叫雪夜的奴隶。 镣铐声响,离他几步远的雪夜以不思议的速度弹跳起来,一只手伸向他绣了金丝的衮服宽大袍袖。萧远枫眉头轻微一动,心中却未生任何防备嫌恶。那只手就要触到他袖口时忽然僵直,慢慢的缩了回去。萧远枫已经清楚地看到那只手上:五根手指肿胀着渗着血丝,指甲有四只被撬了下来,虽说不是新伤,可新甲未出,指尖仍然看似一团团模糊的血肉。萧远枫心里一抽,连带胸口发闷,汗水淋漓而下。 “咚!”的一声,膝盖跪得山响。雪夜跪在萧远枫膝前,仰着头,清澈的眸子中是至极的关切渴求:“王爷……您……又发了胃疾是吗?下奴会给您止痛好吗。您让下奴给您打通筋脉……” 治病疗伤,悠悠父子情 萧远枫心里一动,这样的眼睛,这样的关切怎么会属于一个奴隶!艳阳……可恶可恨!萧远枫,你怎么可以拿艳阳跟贱奴比!眼前发黑,他缓缓地单膝跪在地上。 “王爷,下奴去叫人来!”雪夜欲伸手去扶,看着自己不堪入目的双手,终于缩了回来,声音里带了哭泣。 萧远枫坚决地摇头,等待剧痛过去。 雪夜一伸手取过散落在地的一件棉衣,铺在萧远枫身旁,急切地恳求:“王爷,您受不得寒气的,地下凉。” 萧远枫没有说话,就势倒在棉衣上,盘膝坐了下来。雪夜心痛地凝视着父亲,忽然下了决心:他一把拽了披风,两把撕成长条,飞速缠了自己的手指头,十个指头成了十个小棒捶。他深深看着父亲,不容置疑道:“王爷,下奴失礼,这就给您止痛,下奴不会……脏了王爷!” 说着,指头隔着衣袖先按上萧远枫垂下手臂的内处关…… 源源不断的温暖热流随着穴道的酸麻痛有力地舒展着萧远枫的筋络,萧远枫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他睁开眼睛:奴隶雪夜的缠了布条的手指在他手臂间游走点按,片刻不停。是怕手铐上的铁链触及他的身体,这奴隶将铁链跪压在膝下。会疼吗?膝盖会痛,这带着刑伤的手指按上他每一个穴位都会很疼吧?奴隶额头连同刑伤仍然绽裂的赤、裸身体都流淌着晶莹的汗珠;奴隶的手指每按上一个穴道都轻轻打着抖却还是不管不顾地用力接在他的穴位上……终于,一根手指上血丝浸透了布条渗出,手指移开时才发现皂色的衮服上,可疑地染上了污渍。 萧远枫看到了那污渍,眉头轻轻一跳。雪夜显见也看到了血迹,他猛然直起了腰来,膝下跪着的铁链差点将他拌倒在萧远枫怀中。他惊恐地向侧一滚,手指重重地碰在地下,不知是疼痛还是惶恐,他瑟瑟发抖。镣铐声响,他快速地跪爬起来,以额触地。声音哑涩颤抖:“……下奴……该死,王爷责罚……” 萧远枫无声地注视雪夜。是,这样一个贱奴,污了衮服,是应该生气,重重责罚!可为什么胸口涌动的只是辛酸?萧远枫,你病得晕了头了…… “你是该罚:一个贱奴,竟然引起王府世子、将军嫌隙,成为风暴中心;其罪一!”萧远枫咬了牙,让自己威严冷漠:“不守本份,未经主人许可而接触主人身体,其罪二!还有,污损主人衮服,其罪三……” 奴隶的身体停止的颤动,他微一抬头,眸中的凄伤绝望让萧远枫心中打抖。萧远枫几乎说不下去,只得定了定神,平了一口气:“应该重打五十……不,八十军棍!” 雪夜僵直的身体放松,微扬了脸,露出孩子气的欣喜,:“王爷,罚过之后,下奴还可以跟着您吗?还有……您的穴位下奴还未理完。下奴再给您调理一下……下奴这次一定会小心,不会再污了您的衣服……然后,您再处置下奴好吗?” 萧远枫瞪大了眼睛:这奴隶知不知八十军棍意味着什么?一个壮汉有可能被活活打死。他居然还笑得出?是因为比他设想的待遇好了点?如此他还想着为我治病?他还是当我是他的……萧三叔?混帐!可恶!可恨! 握了握拳头,他觉得自己脸上已经带出雷霆之怒,可这奴隶却并不理会,只管开始换自己手指上缠的布条。怎么?当自己的手指是没有感觉的木棍吗?飞速地拉开再重新缠绕……镣铐碍事地响个不停,这可恶奴隶本来有伤的腕子已经被镣铐磨的溃烂……不是让如意打了他的镣铐吗?可恶! “哼!你内伤颇重,内力不纯。想害死我吗?”萧远枫不知自己怎么脱口说出这话。内伤颇重,而强用内力,受伤害的只是这笨小子自己……这小子怎么如此逞强?哼!可惜了我曾经对他说那么多话,一点用都没有!看着不知所措的雪夜,萧远枫眉毛拧起,吩咐:“你去,将案上放置的刀拿过来!” 雪夜随着萧远枫的目光看,厅堂东边书案上,一只木架上放着一把宝刀。他不敢耽搁,手脚并用向书案爬过去。 “笨!要爬到什么时候?没学过走路?”萧远枫在后面呵斥。雪夜楞住:他可以走?在主人的厅堂中他可以站起来走路?雪夜,你一定是听错了,你是奴隶。在坞堡你不可以在主人的厅堂中站起来,这里……也不可以。 “还让我再说一遍?”萧远枫声音里充斥着不耐。没有听错?!雪夜几是心花怒放,欣喜的眩晕。他起了几次才站了起来,双腿哆嗦差点不能走路。 也不知是怎么走到书案前,怎么拿起的宝刀。他迷迷糊糊地返身走到父亲身边,双手将宝刀高高举起,双膝并拢,山响的膝盖落地声又响了起来。 萧远枫眉毛抖了抖:膝盖不会疼吗?这臭小子做事就是如此莽撞! 一伸手抓过刀柄,宝刀瞬间出鞘压上雪夜的肩头。雪夜仍然高举着刀鞘,睫毛颤动一下,再也不动声色。 “不怕?”萧远枫唇边已经露出笑容。雪夜当然看不到。 “不怕!”雪夜波澜不惊,“此刀要饮的应是名将鲜血!如果,王爷要用此刀斩了下奴,下奴,死得其所!” “哈哈……”大笑声中,寒毫闪过,雪夜手腕一轻,镣铐落在地下。 “转身!” 宝刀压颈面不改色的雪夜此时开始发抖,他转过身,将脚腕露出。轻轻两下声响,脚镣也除了下来。“诤”的一声,宝刀归入手上高举的刀鞘。 “放下刀,盘膝坐好!”父亲在身后冷声命令。 雪夜孤疑地将宝刀恭敬放在身侧,盘膝坐好。 萧远枫举起双掌,要按上雪夜的背心,后背叠磊的伤痕又刺入他的眼睛。不说旧伤,就是今天的鞭伤还在翻卷着几处隐见白骨,手掌并无可落之处。杀人如麻,斩过多少头颅萧远枫闭上眼睛,一咬牙,双掌结实地按在后心,能感觉到手心凹凸不平与血肉的滑腻;能感觉奴隶肌肉痉挛后绷紧。他凝神输入真气。 疼……是父亲的手掌按在后背?父亲他,竟不嫌弃雪夜恶心?就是要责打雪夜,父亲必竟亲手抚上了雪夜!欣悦溢满全身。紧接着,一股强大的热流从背心传入,沿着经脉迅速游走。雪夜全身禁不住发抖,眼泪夺眶而出:父亲……竟是用真力给……儿子疗伤!父亲!雪夜的父亲!连手指都哆嗦起来,气血开始混乱。 萧远枫感觉自己输入的真气走偏,暗叫一声不好,忙收了功。睁眼看时,雪夜手捂了胸口,发出一声闷哼。 “再糊思乱想,本王一掌毙了你!”萧远枫厉声高呵。 雪夜一激凌,唇边绽放出笑容,他敛目坐好。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强自万念归一。 父亲输入的真气调动起自己的真力,沿任督两脉流转四十九周天。多日来阻碍的区域开始畅通。 父亲会很累!他还有病在身,不能再这样!雪夜暗暗运了力,萧远枫掌中内力遇阻无法输入。非但如此,柔和温暖的真力又自雪夜的背心传入他的掌心。略一导引,真力自雪夜体内开始源源不断的卸入他体内,向气海汇集。哼!这个笨小子,自己伤成这样,还想投桃报李?可紧接着,他越来越吃惊:这奴隶竟然有如此深厚的内力!他不动声色,细细分辩……而同时分辩出细不可闻的呼吸! 他眉峰皱起,收了掌。目光扫向西边挡在寝室入口的一面巨大的玉石山水屏风 “香儿,还不滚出来!” “舅舅……”细碎的脚步声响,屏风后果然走出香儿。 盘膝坐着的雪夜旋风般地自地上抓起一件罩衣,遮了自己近乎□的身体,随即恭敬跪好。 萧远枫深深瞧了眼雪夜。目光责备地转向香儿。香儿一扫雪夜,抬眼见萧远枫目光不善,低头弄自己的衣带,难得的羞怯。“香儿是轻功又退了吗?为什么从前舅舅有未发现的时候,今天才一来就知了?” “唉……”萧远枫叹口气,口气软了下来:“小时我教元宏在这里习字里你便从寝室的窗口爬进来……大了还是如此,一个公主成什么话!那一院子的侍卫还敢纵容你翻窗?” 香儿撇了撇嘴,“王爷有气冲香儿。香儿可不是要知道有意要知道舅舅什么秘密,只是看舅舅脸色不好,不知是不在有事?舅舅又不肯让香儿瞧。香儿实在不放心,才出些下策,舅舅让香儿瞧了,香儿自然不会再翻窗子。”说着上前来,在萧远枫面前蹲下,手伸过去,要按萧远枫的脉。 渴望至爱,香儿再疗伤 萧远枫知刚才发病的情形她并未看到,这才安了心,手腕轻转,暗暗运转了气血,从容平静地将手腕伸向香儿。 香儿疑神按脉,雪夜低垂的头也抬了起来,关注地看向香儿按向父亲腕脉的手。 香儿紧皱的眉舒展又皱起,皱起又舒展,按完了左腕按右腕。终于放下手,架了萧远枫的胳膊肘儿,将他扶了起来:“您是老毛病有些发了吗?脉上似乎无大碍……” 紧张的雪夜终于放松下来,头重新垂下。 “呵呵,就是说不过是老毛病有些发,你瞧这不好了吗?大惊小怪的。” “舅舅……”香儿嘟了嘴:“您常常不小心,您这病要注意饮食不能生气不能过于操劳!” 萧远枫呵呵笑着转眸看雪夜:“罢了!先不用管我了。瞧,这奴隶的血都污了我这星月阁!” 雪夜低垂的眼睛向自己身下一扫:光滑如镜的墨玉地上搁着沾了自己血肉的镣铐;几条血迹斑斑的布条,自己身上开裂的伤口也在地下滴了点点血污。住日对他的血脏了地板的回忆如骨附蛆般让他不由的恐惧,他瑟缩一下,头更低地垂下。 “你不是要拿这奴隶试药吗?一会儿带他下去!不要让他死在这儿!” 父亲没有怪雪夜?父亲还要香儿给雪夜疗伤,父亲不让雪夜死!雪夜的胸口涌动着波涛。 香儿目光中闪中惊喜,向雪夜一望,又迅速转开目光:“那香儿就先下去拿他试药了。明天一早香儿就给舅舅送汤水来。舅舅可不要再乱吃东西了。” “好了,你先去叫外面人进来侍候,我与这奴隶说句话。” “那舅舅早点休息,香儿告退。”香儿万福退出。 “过来!”看到香儿出了门,萧远枫勾勾手指头,雪夜跪行上前,停于萧远枫膝前。低垂着头不敢抬起。 “本王发病的情形,不许你对任何人泄露一字!”萧远枫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 雪夜猛然抬了眸,眸中满是不解与关切,他嘴唇哆嗦着:“可是,王爷,您……不是像公主说的那样不碍事吗?您……” “哼!”萧远枫难得的耐心:“本王只是……不愿意公主担心!” 雪夜纯净的眸中现出喜色,嘴角抽搐几下,郑重地点头。萧远枫疲倦地闭了眼睛。 呼啦啦进来一大帮太监仆从侍卫,雪夜恭敬地对着萧远枫叩头,倒退着要跪行出去。看到一地的散乱脱衣服,不管不顾地爬着将散落的衣服捡起抱在怀中。又深深看了王爷一眼,王爷闭着眼睛,任由几个太监给他净手净面。 跪行出门,香儿带着紫烟落霞俏生生立在西边耳房门口。赵如意笑脸上带着不解与嘲讽,“你小子好大的福气:紫烟他们说了,王爷让你为公主试药。这会子就去西耳房吧。以后你就住西耳房。” 转脸对了香儿,恭敬地笑:“公主,这人咱家交给您了。咱家告退侍候王爷。” 香儿含笑点头,对雪夜招了招手。雪夜作梦似地走了过去,垂着眸,中规守矩就要跪下行礼。旁边一披甲侍卫欣喜地低声叫:“世子……可算又见到你!”雪夜全身一震:“小勇子!” 可不是小勇?甲胄齐全,英姿焕发。 “小勇,紫烟,落霞,将他带进去将他伤口不干净的地方洗洗,可以处理的你们先处理。”香儿眼看着外面飘舞的雪花背着和冷冷的吩咐。 雪夜作梦似地走进西耳房,虽然不大,但有榻有案五脏俱全。这里如此的干净,是给我睡的?雪夜不敢相信。 小勇子苦着脸,一边接了雪夜的衣服,放在案上,一边翻起榻上被褥露出草席,一边唠叨:“世……雪夜。守德将军急急从大牢里将小勇放出来调到捥月宛宿卫,小的禁闭还有三天才到呢……守德将军说了:如果你在这里的日子里王爷碰到什么危险事,就要将小勇连带小勇的全家一个个都千刀万刮……” “呵呵……”紫烟笑了:“守德将军也真孩子气,非要疑心雪夜对王爷不利。” “小勇子,这对你不公平啊”落霞笑:“如果别人想对付王爷,守德将军也将这笔帐算你头上,你可怎么办?” “是啊!我从不疑世子……不,雪夜会对王爷不利,可是……”小勇子快要哭出来。 “那咱们就拼死护着王爷……只要王爷没事,守德将军自不会怪小勇。”雪夜露出了沉静的笑容,竟然开始与他们主动说话。 小勇子的不安在雪夜沉稳的笑容中慢慢消失,脸上也露出笑来,连着点头。紫烟落霞有些发愣地看微笑的雪夜,就是当替身王子时也未见他有如此从容开心的笑。他,遇到了什么好事? 香儿等于一边的花厅中,不安地看着外面的飞雪。到底有多少伤口?这几个人还不出来?忽地脸上一红,恨恨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香儿啊香儿,你还真是没有出息! 耳房的门终于开了,小勇子出来,向这边看。香儿起身迎了过去。未等小勇子说话,香儿吩咐:“在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 推门进去,两个围在榻边的丫头回过头来:“公主,应该缝合的也缝合了。下肢的伤奴婢们也用过了老药。上体前胸用了一号药,后背用了二号药,手臂用了三号药,手指上用了四号药。咱们也不知这新药是包好还是不包好……” 香儿走向床榻,伏着半盖着被子的雪夜下意识地握紧草席。地下半桶用来清洗的药汁已经成了半桶血水,另处一只盆里装着染了血污的白布。香儿一阵眩晕,闭了闭眼睛。微一摆手,两个丫头收拾了盆桶退了下去。 房门掩起。雪夜挣扎着起身,跪在床榻上,身体低低的伏下,下半身已经穿好裤子。 香儿一提裙摆,坐在一边高脚凳上,盯着雪夜。雪夜的眼睛闭着,睫毛轻颤。豪车内的一幕幕又涌上心头。手不由地伸了去拂试他的睫毛,将要触到时缩回了手,恨恨地:“本公主只是用你来试药,心里不许用别的想头!” 雪夜张开了眼睛,轻轻笑:“下奴明白……”。 “你明白?”明白什么?香儿更是气恼:“坐下!膝上的伤如果好不了人家还当本宫配的药不好呢!” 雪夜身体动了一下,依然跪着,抬眸不解地看香儿。“真是笨!连坐都不会吗?屁股坐榻上,脚垂下来。如果腿上血脉再让你搞得不通耽误了本宫试药……哼!本宫就再在你身上割几十个大口子重新来试!” 雪夜唇角上扬轻笑,移到榻边,垂足坐下。不过,这样一来,与香儿是直面相对。离得如此之近,可以闻得到她身体的幽幽香气。雪夜心里一慌,就要起移开身子。 “还敢乱动?把手腕伸出来!” 雪夜犹豫着将左手伸向香儿,香儿伸出的手哆嗦了一下,平静地按上他的脉,微闭了眼睛,聚精会神地把起来。雪夜这才忍不住偷窥着香儿:天上的仙子也没有这样美丽吧?那个坞堡的小厨娘,脸上有疤面色黝黑的小厨娘,想起来更是亲切可人。眼前闪现着坞堡枫林中丑女香儿第一次将白嫩的小手搭在他刻着刑伤的腕上……厨娘香儿,公主香儿……是一个人,这个人她不在意他的手难看,不嫌他身上的伤口恶心……雪夜,你为什么又要想这些事?雪夜,不许想! “嗯,”香儿睁开眼睛,雪夜惊慌地垂了眸,将另一只手藏到后背。“王爷的内力真是深厚,只一次你的内伤就好了七七八八。我就奇怪呢,你本事好大。王爷最讨厌的就是奴隶了,如果不是亲眼瞧见,打死我也不信他肯亲自给一个臭奴隶疗伤。” 雪夜微抬了眸,眸中含着万分的感动与崇敬:“雪夜……会万死以报王爷!” 香儿看着雪夜感激的不得了的样子,“咦?”了一声,秀眉皱起,立了目,伸指在雪夜胸口伤处猛力一击:“好你个臭奴隶,王爷给你输了点内力,你就要万死以报了,我呢?本公主亲手给你治伤不是一次了吧?你在死多少次才能报答本公主?”雪夜呻吟一声,向伤口捂去,指尖触到香儿尚在伤处的手,僵了一下,猛然缩回。脸上见出晕红之色。 香儿楞楞地看着雪夜缩回的那只手,竟然有些失望,她舔了舔嘴唇,手指头又在雪夜肩头一小块没有伤的皮肤上画圈子。开始若有所思。 雪夜开始轻轻打抖,口干舌燥。 “你猜我才想到什么啦?” 雪夜喘口气,努力定下心神:“下奴……不知。” “知道吗?王爷轻贱奴隶,对待奴隶事上一直是油盐不进的。今儿竟然对你这般……我瞧他也是惜你之才吧,如果你能使得王爷改了对奴隶的厌恶,皇帝便有机会推行赦奴……对大魏所有的奴隶来说都会是幸事……” “真的吗?”雪夜颤了声音。 “也许可以呢。”香儿笑道:“在你身上已经破天荒了!”香儿平平静静地笑着,随意聊天谈笑。仿佛对着的是一个可以共商大计的朋友而不是……奴隶。雪夜心潮澎湃,真的可以吗?父亲,儿子可以让您改变对奴隶的态度吗?那么儿子就是死了,也没有遗憾! 他直起腰来,沉声:“雪夜会竭尽所能,让王爷知道奴隶也有英雄!” “好!这才这才是豪气将军英雄本色!不枉我慕容燕香识你,救你!“香儿兴奋地想拍雪夜一下,看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脸忽然开始烧起,忙垂了头,眼睛扫到一卷白布,忙乱取了,低头道:“这胸前后背的伤口过深,应该包扎一下。你直了腰。”说着,两手展开布条,向雪夜胸前围去。 香儿,她离得这样近……雪夜颤动着,闭上眼睛。用另一只手掐上自己的大腿,大腿与手指一齐开始疼痛。可并未能成功阻止他糊思乱想:雪夜,这样好的一个女孩子她不弃你。父亲……父亲肯亲自给你疗伤……在父亲心里,他也是……喜欢你的吧。雪夜,你真的幸运!如果能与父亲,与香儿在一起……活着…… 雪夜从未发现自己这样渴望活着! 素手轻扫过他原本只有冷厉皮鞭拳脚刑器扫过的前胸后背;额头的秀发在雪夜的下巴旁飘拂;口鼻呼出的热气在雪夜胸前轻扫,淡淡的幽香钻入雪夜的鼻子……一股奇异热流从心头散布全身,全身燥热让雪夜无法忍受。而口舌也越来越干燥,他知道自己在渴望,渴望将这个女孩拥入怀中,紧紧地拥入怀中!他低垂的手颤抖地抬了起来。 醋意十足,大闹西耳房 雪夜抬起颤抖地手,想要扶上香儿的肩。从香儿的背后看到自己与香儿衣饰极不搭调的丑陋的手。他猛然清醒:雪夜,你……真是个混蛋!怎么能对这样好的女孩子生出如此不敬的想法!别说她是公主,她就还是厨娘香儿;是个婢女;是个下人奴隶之女,你又如何得配?!雪夜,是因为今日父亲对你……好了,你便以为可以忘了身份?你……是对母亲发过誓一生为奴的啊!再说你命不久矣……你该死,你混蛋,你竟然还公然接受公主好意?人言可畏,你已经领教过,如公主因为救治于你而被人议论,你就是粉身碎骨又如何得报?! 可是,这温暖,这馨香……雪夜,不能!雪夜猛然侧身避开香儿又环向他后背的手,从榻上直直摔在地下跪下来:“公主……下奴肮脏,不配让您亲手疗伤。” 香儿手中的布带被雪夜跪得紧紧拉起,她秀眉一立:“好你个臭奴隶……” 忽然听到门口传来喧哗:“世子,请你留步!”是小勇子的声音。接着竟然传来打斗声。 艳阳!雪夜大吃一惊:今日真的要连累香儿! 香儿的手微微停滞一下,禁自冷笑一声,弯下腰将布带向雪夜后背绕去快速打结:“今日不能善了,是我思虑不周。” 雪夜伏地向一边闪去。“下奴的错。连累公主……” 大门忽然被踹开,棉帘翻起,艳阳直直立在门外。香儿手指一僵,不动声色地从容打着结。 “二哥何事?”香儿平静扭头,脸上波澜不惊。可是分明脸上还有未完全消退的……羞红? 艳阳看到香儿如此不在乎地给雪夜那贱奴隶包扎打结,而贱奴隶规矩地跪在地下。心下一松又气得全身发抖。而此时雪夜下意识地微一抬眸,艳阳明显地看到他眸中的惊惧除了惊惧之外还有……那眸中脸上与香儿相似的红晕分明未退!这个贱奴,这个打小就熟悉的让自己当玩物一样作贱使唤的东西,他脸上能有什么表情那个比他更清楚?他什么时候看到过这头畜牲有如此在意惊慌而又烁烁放光的眼神?什么时候脸上会有如此奇怪的红晕?公主与奴隶!怎么会?怎么可能?可是……在路上豪车中,以保护自己为名,他们单独坐在车内,干过什么?这些就不说了,方才明明公主已经同自己出了挽月宛,他还送了公主到羲和殿门口,本看天色尝早,想与她再下盘棋,她竟然推说累了……幸而刘保义提醒他才觉得不对,让人打问,才知她返回了捥月宛……原来是为了这个可恶的该死的奴隶!为了这贱畜牲他居然拒绝与我……在一起……他脸色阴沉,声音冰冷:“妹妹在做什么?” “二哥不是看到了燕香在做什么吗?”香儿打好了结子,直腰凛然视着艳阳:“燕香只是不明白二哥这般声势想做什么?” “妹妹……你。你怎么会……”艳阳怒火上涌,放下棉帘,大步从香儿身边穿过,走到雪夜面前。抬腿就是一脚。雪夜翻滚在地,刚刚包裹的白布快速渗出血色。门外又匆匆进来四个人:紫烟落霞在前面,小勇子狠狠地瞪着刘保义跟在后面,两个还相互扣住了手腕。 小勇子见到艳阳又抬起的脚,神色一变,放了刘保义的手,闪身站在雪夜面前,对着艳阳抱了拳:“世子熄怒!”艳阳一巴掌打下去,小勇子不敢躲开,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雪夜身体猛然一抖。 香儿未料想艳阳竟是如此疯狂,一惊之下挺身挡了上去:“小王爷是在打给燕香看吗?” 艳阳看香儿竟然挡在雪夜面前,更是红了眼睛。竟然握紧了拳头,紫烟见势不好,挡在香儿面前:“世子,您误会了。咱们拿这奴隶试药,是为了将来大魏疆场战事,王爷是赞同的……” “啪!”话音未落,艳阳一个巴掌打在她的脸上:“贱婢,小王与你主子说话,那个要你插嘴!” 紫烟捂着脸楞住,香儿也楞住,“哇!”的一声却是落霞先哭了出来。 “这里鸡飞狗跳的是在做什么?”一声厉呵,是王爷到了! 一屋子人愕然回头:萧远枫光脚踩在一双棉屐上,只着了雪白里衣披了大氅一手掀了帘子站在门口,分明是听到这儿的喧哗脱了衣的人匆匆起了身子。他威严地一扫众人,眼波在刘保义身上略一停顿,刘保义哆嗦一下,垂下了头。 被踹翻在地的雪夜急忙爬了起来,额头触地规矩跪好,身体随即僵直不动。 “舅舅,”香儿迎上来拉了萧远枫的衣袖泪如雨下:“二哥欺负香儿!他无故骂香儿,打香儿的人……呜呜……紫烟从小跟着我,我从未碰过她一指头。这哪里是打紫烟,分明是打香儿的脸……呜呜……” 萧远枫叹了口气,挥袖为香儿试了试眼泪。狠狠的扫向艳阳。:“紫烟,本王知道你受委曲了……你们都先下去。” 落霞扶了紫烟含着担心忧虑地看着香儿,并着小勇子施礼退出,刘保义脸上闪出幸灾乐祸的笑来,意味深长地扫了雪夜一眼。跟在后面出了门,将大门掩上。 “说!是怎么回事?在这里争吵也不怕被人笑话吗?”萧远枫正襟坐在榻上,一双眼睛扫视着香儿、艳阳。 “舅舅……”香儿哽咽着,用丝帕擦着眼泪:“香儿拿这奴隶试药,想顺便问些事情。倒是二哥奇怪的很,在门口吵着要进来不说,一进来不由香儿分说就打人……呜……” “公主!”艳阳激愤转身:“你……我与公主同时出门,本来看天色还早,想到公主殿中,再与公主下盘棋,可是公主却说……疲倦欲睡。我体谅公主,也就罢了。可现在公主却出现在这里,给这贱奴……”手指着雪夜说不下去。 原来阳儿是为了这奴隶生出醋意?!一个奴隶,竟让阳儿如此失态?萧远枫垂头看看伏地不动的雪夜,暗暗咬了咬牙。 “唔……”香儿大哭出声:“舅舅,您听听他说什么……什么香儿刚才拒了他下棋,却来这里是为了给这奴隶……他的意思是说香儿不顾他要顾这贱奴隶?!” “香儿!”艳阳红了脸:“这奴隶肮脏污秽,如何值得你自来王府路上起便……照顾于他……再说男女有别……” 萧远枫眼角肌肉抽搐,一双眼睛更是冷厉地盯着雪夜。 “舅舅!”香儿擦干眼泪,眼睛瞧向雪夜,咬了牙正色道:“您瞧瞧二哥说些什么混帐话?他如何能,如何能将香儿与贱奴隶在一起?奴隶不过是供人使用的物件畜类,香儿用个物件还要想他是公是母吗?二哥他非要将香儿与这猪狗不如的奴隶畜牲连在一起,二哥他,怎么能够这样污辱香儿!与这贱奴隶相提并论,让香儿怎么做人?”说话间见雪夜低伏的脊背轻轻抽动。雪夜,他在乎这些话?香儿是为了你能活命啊!“哇!”的一声,香儿终于真的哭了起来。 见香儿哭的风云变色,一万分的伤心委屈。艳阳有些迷惑有些心疼地看着香儿,不知所措:“我……” 萧远枫脸色稍稍霁了些,对艳阳冷声道:“艳阳,真是糊闹!香儿只疑为父身子不好,才转回了瞧父王。给这奴隶治伤是父王许可的,怎么可能是为了这奴隶?” “父王……”艳阳想伸手去拉拉香儿的衣角安慰香儿,却又不敢。他不甘心地看着雪夜:“这个奴隶无耻下贱,枉顾身份,他会……迷惑人心。父王……香儿……” 萧远枫看到艳阳看香儿那双有些胆怯的眼睛,心里一疼:这孩子是真心喜欢香儿!本来应该满心的高兴,可是,却为何如此心酸?是香儿待他并不上心?萧远枫暗自摇头。香儿抛头露面,千里迎艳阳回来,按说这两个孩子应该亲密无间才是。为什么却成了现在这个别扭样子?目光转向雪夜,心里一抖:真的与这个奴隶有关?香儿对这个奴隶生出了……怜惜? 艳阳任性,如此糊闹,让香儿脸面何在?让香儿如何喜欢得了他?可是……他有一句话说得没错:这个奴隶,他会迷惑人心!萧远枫目光霍地阴冷。 “他迷惑人心?难不成我堂堂大魏长平公主会让一个奴隶迷惑了去……唔……二哥这么侮辱香儿,让香儿如何活得下去……”香儿哭得伤心。 “艳阳,给公主道歉!”萧远枫冷声呵令。 艳阳见香儿如此伤心,脸上生出些许愧意,咬了咬唇,拱手对香儿一礼到地:“公主妹妹,其实二哥并没有辱及公主的意思……只是气这个猪狗不如肮脏下贱的奴隶,恨他污了妹妹的手……” 香儿擦了一把眼泪,也无意纠缠,见好就收,伸手扶了艳阳:“罢了,只是……二哥以后再要说这些话,香儿一辈子不理你!还有,你打了紫烟,她不生你气我才原谅你!” 艳阳抬头见香儿脸上犹带泪痕,含了娇羞,真如一只梨花带雨,心里暗自后悔:艳阳啊艳阳,你是谁?是香儿公主的养父夏凉王唯一的儿子是堂堂正正的小王子啊。而雪夜他永远只是一个下贱的奴隶!你为了他而恼了香儿实在是不明智。再说父王明明已经要临幸这贱奴,只要父王……哈哈…… 艳阳想到这儿,脸上露出邪气的笑:“香儿妹妹,二哥这去给紫烟道歉。” “那,舅舅可作个证明,二哥以后不许再这样轻视香儿。”香儿破涕为笑,一双眼睛盯向萧远枫。 萧远枫看着一双小儿女,怎么看怎么像不过闹了点小别扭。心中却生出极大不安。他摆了摆手:“艳阳,送妹妹回羲和殿,好好地道歉!你今日做得太过,不得不罚,给我在你绍华殿闭门读书三日!父王也累了,需早点休息,都别没事又半道回来!” 看艳阳,香儿双双拜别,并肩而去,临转身时,两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向雪夜,竟似各含了心思。萧远枫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明白了自己的不安的原由:还是为了这个奴隶!他凭什么让人艳阳如此失态?凭什么让本王两个最亲近的人心生嫌隙?他又凭什么让人心中会有怜惜?本王,又凭什么任由这个奴隶存在继续迷惑人心?就凭他让艳阳介意失态他就该死! 雪夜感知父亲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如茫刺背:雪夜你该死!今日一已之私,让香儿难做,连累小勇紫烟他们。风波……会这样过去了吗?父亲他……会责打雪夜吗? 父亲大氅无风自动,一角襟摆在雪夜额角拂来,雪夜每个毛孔都在感知父亲的杀气而紧紧收缩。雪夜颤抖着微抬了眸:父亲踩在绵屐上一双赤足猛然刺入眼睛,他的双眸猛然大睁:父亲的脚指!父亲,真正是……雪夜的父亲!父亲左右两个小脚指节比旁人多出一个指节不说,而且在第二个指节外侧,又多生出一节如指盖大小的脚指……这样的脚指,除非遗传,是不可能完全一样。而雪夜九岁就被斩去的小脚指,与父亲的小指是一模一样的啊。如果母亲不肯承认,雪夜如何能的确自己就是父亲的儿子?可这脚指,它在无声地证实他们……的确就是一对父子!雪夜不由的开始剧烈颤抖。曾经以为主人母亲是因为嫌弃他脚指长的丑才让逼他斩去……雪夜赤、裸着脚指不由的抽搐。父亲不要……亲手杀了儿子! 杀意骤起,纠结父子情 艳阳气极怒极,:“你这奴畜非但对公主无礼,还敢对本世子无礼!”抬脚又要踹。 “够了,艳阳!” 艳阳停了脚。 父亲,他说够了!他不再让艳阳踢打雪夜……他与母亲不一样,他在怜惜雪夜!雪夜胸口暖流涌动,感激地笑了一下。悲愤撤尽,周身的疼痛疲倦波涛一般席卷而来,将他淹没让他窒息,他慢慢蜷缩在地。 “父王!”艳阳委屈的跺脚:“您没看见这奴隶如此张狂?父王,您应该将他正法以敬孝尤!” “艳阳,他说得没错,你也记住——公主出塞是为了,大魏江山!”萧远枫疾声厉色。 “父王!” “你也累了,先下去歇息!” “父王,您……在责怪儿子吗?”艳阳委屈地看着萧远枫。 萧远枫叹息一声,走过来,慈爱地伸手将艳阳一缕散发给他理在脑后,将声音凝成一线,单单传入艳阳的耳朵:“阳儿,父王知道你心忧香儿。但是,记住:他现在还是征北将军,不要在以贱奴称他。如果当着众人,为父,无法不责罚你!明白吗?” “父王。您偏向他!您没看到他对儿子无礼吗?” “傻话,你是父王的儿子!父王会告诫他……先下去休息,为父也累了。” 艳阳怨怼地瞪了眼雪夜,无奈地离开大帐。 萧远枫目送艳阳离开大帐,疲倦地叹出一口气,倨高临下看侧伏地上,蜷成一团的雪夜:战袍虽然看不出颜色,但新鲜血液的可疑湿迹还是可以分辨出来,刚刚那顿军棍打得可真狠!五日四千里虽说严苛但以轻云脚力并非不能办到,你竟然迟归……不能怪本王心狠!就算你能如期赶到,燕香之事岂能能饶于你! 雪夜似感觉到他的愤怒,肿胀不堪污渍不堪脸在抽搐,眉头紧蹙在一起,双拳在体侧攥紧,他用力向后仰,口中发出低低痛苦的呻吟,双目仍然紧闭。人,是晕死了过去。否则,萧远枫坚信,他再疼也会毕恭毕敬地跪着,不敢有一丝的含糊。 心头又开始涩涩地疼,他,真的在怜惜这个孩子。与艳阳一样大的孩子,才舍生忘死立过战功的孩子……心中有了些许愧疚,他伏下高大的身躯,蹲了下来。 他的骨架可真大,将战袍撑得饱满欲裂。他也可真瘦,比在思过室中见到他又瘦了许多,衣领下的锁骨高高的突出,被带着几块深刻旧伤痕的皮肤紧紧包裹。这样瘦的身体带了黑鹰面具横槊弯弓就可以代替我萧远枫吗?但,他不但替了我,箭射柔然大将槊挑王弟,扬了我大魏赫赫威名。还牵制了柔然十多万主力!就是我萧远枫在,也未必有他做得这样好!胸中涌动热血,手抚上雪夜的脸,竟然神使鬼差地抚过他长长的睫毛,挺秀的鼻梁,就算是被打得面目不清,仍然是个俊秀和孩子……破裂嘴唇坚毅地抿成一条弧线,让人心疼……轻轻试擦着他嘴角的血痕。雪夜的睫毛开始剧烈颤抖,他的脸竟然向萧远枫的手掌贴了过来。萧远枫一愣之下,猝然抽出了手。 萧远枫,你怎么了?你,是生出了英雄相惜之心了吗?你忘了吗?即使功高盖世,他也——只是奴隶! 随着抽出的手,雪夜瑟缩了一下,睁开眼睛。蹲在雪夜面前,第一次离他这样近,萧远枫看到他眼睛中从茫然到瞬间的喜悦、感激、羞怯,他竟然一动不动。他……知道我刚才在做什么?萧远枫冷笑一声,站了起来。:“没出息的东西!二十军棍就成了这个样子?” 雪夜如梦初醒,脸上的激动徒然消失,代之是自责、恐惧,他挣扎着爬起,两条腿不听他的使唤,他用手搬了腿跪倒。手撑了地伏在地下:“王爷,雪夜没事……只要三天……不,一天,就可以……打仗,王爷,雪夜可以给您分忧,雪夜可以……” 分忧?为了什么?为功?好迎娶燕香?胸口又被恼怒填满。 “分忧?凭你一个奴隶?”萧远枫森然咬牙:“不记得自己的身份,妄图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雪夜伏地颤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香儿吗?父亲,如果雪夜的身份是您儿子,您会让雪夜得到……香儿吗?雪夜从九岁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其实——是您的儿子!雪夜一直努力想成为让您骄傲的儿子!儿子不应该让您生气忧心……儿子不会忘了自己的父亲是盖世英雄,儿子不想给您丢脸! 他恭恭敬敬地磕头,上身几乎贴在地面上:“是,王爷,雪夜决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 如此的恭敬卑微,他真的不敢有非份之想吗?……不,就是这个样子迷惑燕香?让燕香千里涉险! “公主,一个女孩子亲临前线,你不知保护她的安全,竟然由她追击柔然。你心里倒是想些什么?如此的急功近利!你不想想,如果柔然阵角不乱,全力反扑。你能保证公主全身而退?分忧,你凭什么为本王分忧?”萧远枫气怒交加,抬脚狠狠踩上雪夜的脊背。 疼痛入骨!不知是心疼还是身体的疼痛:是,父亲说的对,如果不是他们自乱阵角雪夜如何能胜?可怕的是竟然带着香儿追敌三日。如果他们回马一杀……雪夜,真该死!如果香儿有事,你万死也不能赎罪!雪夜,你该打!身为统率却因冒进陷公主于险地,你该重重的打!痛,后背的骨头似被折断,挤压在地下的每一根胁骨似要插入他的肺腑,额上冷汗淋漓而下,手指紧紧的扣地,压抑住冲口而出的痛苦嚎叫。 萧远枫感觉到脚下身躯的抽搐颤抖,霍然抽回了脚。自己的腿在不能掌控地发抖:萧远枫,你怎么了?如此暴躁,仅仅是因为香儿的安危? 还因为……他比你儿子强,你在气恼!萧远枫脑中猛然闪过这个念头,后退几步坐在榻上。萧远枫,原来你,心胸如此狭隘吗?不!胃,猛然绞痛。忍住了不去抚住,闭上眼睛。 父亲放过了雪夜!雪夜沉重地呼吸着,他抬起被汗水濡湿的脸,感激地看向萧远枫。萧远枫脸色青灰,透出深重的疲倦让他心痛。 终于能与父亲单独相处……雪夜心中涌动着酸楚的温暖。父亲,儿子来了,您可以不这么累,儿子能打仗!挣扎着膝行过去,半直了腰,想胞住父亲的膝盖,却又不敢。他仰起头,卑微地乞求:“王爷,雪夜真的错了!宋军退后,您再重罚雪夜,好不好?王爷,雪夜可以打仗!求您给……雪夜机会!” 他真的是一个可以托付的大将,用人之际,怎么可以如此待他? 苦苦一笑,萧远枫啊萧远枫,你一世英雄,不知国事为重,竟然在这里纠结反复,你,算什么兵马大帅?睁开眼睛,目光与雪夜的眼睛一触:他清澈纯净的眼睛,带着什么样的深义仰望着他?心里软软地一角被轻轻触动……不要!萧远枫你铁面冷血。怎么能对他……产生情义!别过脸:“滚!给我滚出去!” 雪夜悲哀地伏地磕头,人却软得不能滚出大帐。他艰难地想站起来,刚一起身就重重的摔倒在地,他绝望地想用手搬动自己的双腿,手却哆嗦的用不上半分力气,他自责恐惧地看向萧远枫。 萧远枫看着雪夜,面上终于露出诧异,这才想到:依他对刑罚的抗力,二十军棍何至于如此?心念动间,眉峰一抬:“脱了衣服!” 雪夜楞了楞:父亲,这样没出息的雪夜还是让您厌恶了……您要亲自责罚雪夜?父亲,您累了,您罚了雪夜就好好休息。雪夜会证明……自己真的能行!雪夜真想侍候你歇息,可您会嫌弃这样不能忍受的雪夜……不敢怠慢,拼力跪着,解开衣带。战袍已经与血肉沾在一起,他不管不顾,拼力撕开。 血色似乎涌上了眼睛,眼前一片血红……摇摇欲坠……不能晕!他跪直了身体,两手的奋力规矩地放在大腿外侧。 伤痕累累的赤、裸身体,骨骼粗大而匀称,前胸后背肌肉带着条条伤痕血痕而仍然彰显着生命的活力。这个孩子,是一头受伤的野豹子,随时都能爆发出生命的活力!萧远枫不知怎么,心里竟然隐隐地骄傲。 只瞥了一眼他累累的确伤口,萧远枫从座榻上站了起来,围着雪主作转了半个圈:背上重叠的青紫肿胀皮裂,是今日二十军棍。可还有旧日的黑紫脓口,又是怎么回事?肩上一道长长的刀痕,虽然收口,可新生的嫩肉又被撕开。两处应该是箭伤,伤处还在红肿。最可怕的是腰上两处伤口,深入肋下,一处是旧伤,可伤处已经撕开,一处是新伤,应该是才受伤不久。两处伤口都是受伤后又被无处次撕裂,伤口边缘如无数锯齿割裂,破溃红肿,不堪入目。是刚才艳阳……萧远枫哆嗦一下,吸了口冷气。大声道:“来人!传医官!” 父亲……是要传医官给雪疗伤?极度的激动感激让雪夜眩晕,他支持不住,双手撑在地下,抬起头,恳求地哽咽:“王爷,不要传医官,雪夜可以自己裹伤。请您让雪夜自己裹伤!” 萧远枫又惊又怒地拧起了眉毛,抬脚踹向雪夜肩头:“本王的命令你敢推三阻四?!” 雪夜被踹翻在地,又伏地跪好,低声地咳嗽:“咳咳,王爷,饶恕雪夜!雪夜还想……带兵打仗……” 萧远枫愕然间明白过来:他想尽快立功,不想士兵们知道自己的统率是个受伤的将军! 与自己年青时的固执一般无二!那次出兵凉州,身受箭伤,不敢让士兵知道,自己偷偷换药……眼睛酸涩的想要流泪,这个傻孩子。 “你怕士兵知道?不知轻重的东西!”萧远枫巴掌搧了过去,雪夜闭上眼睛。响了一下,并不疼痛。父亲,在手下留情?还是太累,没有力量? “你本来开得三十石的铁弓今日能开多少?如果主帅不知你的伤情而令你完成不能完成之事,如果将士不知你的伤情而期待你做不可能做之事,你待如何?你难道不怕贻误战机?你难道不怕你的伤情加重根本不能打仗?不明白欲速则不达吗?” 萧远枫疾声厉色。 雪夜听在耳中,心头,脑中嗡嗡响起一片:父亲,是在给儿子给道理!心中狂喜,抬起眼睛偷偷看了眼父亲,不敢相信地哆嗦着恭恭敬敬地磕头:“雪夜错了,雪夜明白!” 执着孝父,情暖冷面王 “长了本事,会说假话!你可尽了全力?妇人之仁、刚硬逞强总是改不了!原本第一招你便赢了他,可是你却在他未认输时松了手。他一掌击来,你明知自己内伤未愈,外伤受不得震动,却要强逼自己迎上一掌。你就没想到侧身避过,用你拿手的擒拿锁穴再锁他的手腕。他全力击出一掌,收势必然不及。凭你的身手,再次擒拿他的脉腕至少有五成把握。可你,哼,居然又失机会。此机会一失,你身上有伤尤其是手指有伤,再施擒拿强势也成了弱势。此时你就应该灵活机变,他用擒拿手,你不可以将腿脚身体都想像成一柄铁槊吗?手中无武器,心中当有武器!” 原来,原来那句话父亲是对我说的!原来在父亲在教导雪夜?!父亲知我是贱奴还肯教导我?父亲,他还是萧三叔,萧三叔,他是我的父亲!幸福自豪充溢着全身。他伏地磕头,颤声道:“是,雪夜谢……王爷教导!” 萧远枫猛然一楞:我这是在作什么?为何要对一个奴隶说这些?让他成为能赢了我身边第一高手的贱奴?好真正地去跃马疆场?萧远枫,你痴迷武学晕了头?看到如此好的坯子便忘乎所以了?……这个奴隶,这个贱奴他一直在迷惑人心!可恶可恨!他猛然从榻上翻身坐起:“混帐东西,你只是个贱奴,如何配本王来教导!”说着,一抬腿,就要向雪夜踹过去。雪夜闭了眼睛,静静地等待这一脚的来临,赤脚触在心窝处。雪夜没有任何反映,脸上的肌肉在轻轻颤动。赤脚抵上心窝却踹不下去,萧远枫的胃又开始痉挛,他想起刚才那一脚也是踹在这奴隶的胃上,他一怒之下,脚上的力量何止千钧,如果这奴隶不是有内力武功,死在他脚下也有可能。可,他必竟是血肉之身,也会疼吧?他的嘴角都是血,胃应该也受了伤,会疼,可他一颗用心偏偏在我身上?为什么?当我是教过他和萧三叔?他对萧三叔的情感……他也算至情至性!可惜,是个奴隶!心中转过千万个念头,这一终是未踹下去。 雪夜等了良久,终是睁开眼睛。见父亲一只脚抵在自己的心窝处,一只手捂着胃。父亲!父亲是痛得没有力气了吗?他心中一凛,下了决心:“王爷,您让下奴给您暖胃止痛!” 萧远枫狠狠瞪了他一眼,未说话。赤脚在他心窝处动了动。雪夜一咬牙:“王爷,下奴失礼。您有了力气加倍责罚下奴!”说着反手就抓了胸前父亲的足,不由分说手掌抵上涌泉穴…… 萧远枫感觉着温暖的热流一**地抚慰者他疼痛的胃,他如浴在温暖的池水中,云淡风轻,柳枝撩人……有多久没有如此轻松的感觉了?已经记不清楚……还是从未有过? 他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少,远处的三更鼓声隐约传来惊醒了他。他张开眼睛,这一觉竟然睡的如此香甜,往日困扰自己的恶梦居然并未再现。足底还有热流传来……贱奴雪夜!他抬头垂目去看:自己好好地躺着,身上锦被盖得好好的,那个叫雪夜的奴隶跪在床榻一侧,闭目伸手抵在他的足上。 奴隶雪夜身上包裹的白布取下,斑斑的伤痕在烛光映照下让人恐惧。而那身上的布条……是怕脏了被褥而缠在手掌之上。做这些事是会有动静的吧,可是,他沉睡一无所知。如果这奴隶真得如守德说得居心叵测,那他可以死数次了。 这些年不是没有遇到刺客,不是不知这天下有多少人想让他死,对人不是没有防备之心,可是,偏偏对这个奴隶,这个贱奴心无提防。放心的大睡,而且睡得如此香甜。心下就的定了他无加害之心? 动了动身子,雪夜睁开眼睛。惊慌道:“王爷,下奴给你暖胃呐,您可好些了?” “水!”萧远枫低声道。 雪夜匆忙起身,手撑在地下好几次才起了来。他用嘴拉下缠了手掌的布条先绑在手臂上,踉跄地走向案几。拿起茶壶,倒出一杯水来。水是冷的,他毫不犹豫地双掌紧握水杯,凝神运气。片刻间,杯中水冒了热气。他蹒跚地走过来,跪在地上,将水杯举过头顶。萧远枫从榻上坐起身子,看着雪夜,眸里波光流转。这个傻小子,他不知用内力温水耗损体力颇大吗?手杯在雪夜的手中轻轻晃动,他的身体也在轻轻晃动,他的脸色全无血色,似乎使出了全部力量才支撑了身体,而现在出一根手指便能将他捣翻在地,可他还是坚持的跪着高举着杯子,脸上迅速汗水汇集。 萧远枫取过了杯子,雪夜已经跪不住,他连忙双臂并撑了地,全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抖动。 “以后要热水的话,外间有。下去睡吧!”萧远枫的声音里带了些温度。 雪夜惊喜地抬头来:“王爷,您大好吗?” 萧远枫轻轻颔首。 雪夜疲倦的脸上露出孩子气纯真的笑容:“王爷,雪夜就睡在外面门口的地下好吗?您有事只要……咳嗽一声,雪夜就能听到。” 萧远枫终于不忍:“你可以睡外间小榻,侍候本王的下人都是睡那里的。” 雪夜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的伤羞怯地一笑:“雪夜会污了床榻,王爷肯让雪夜睡……这样暖和的屋子已经是做梦都求不来的。多谢王爷……” 看着雪夜毕恭毕敬地给自己磕头行礼才跪行出了寝室,听得寝室门口轻微的悉索声,看来这奴隶真的是赤身躺在冰冷的地下,这个奴隶,到底都经历过什么?萧远枫心中泛起阵阵酸涩的疼痛。一夜再无睡意。脸前老是交替闪现着两张面孔:艳阳与雪夜。玉树临风的艳阳、跋扈任性的艳阳、卑微低下的雪夜、豪气干云的雪夜、乖巧坚韧的雪夜……最后竟然满脑子都是雪夜这个低下的奴隶。萧远枫恨恨地咬着牙齿。 外面鼓打五更,萧远枫精神一振:平日这个时候就是萧远枫起身的日子。洗漱后他会去演武厅习练重兵器拳法弓箭,出一身透汗,洗了澡吃早膳去厅处理公务,一天正试开始。 下人们知他习惯,这时候便会有人进来服侍他起床穿衣。可他等了一会,并无半个人进来。才想起昨日将下人们都打发了。那个贱奴雪夜留了下来,三更才去外面地下睡了,说什么我咳嗽一声,他就会醒来。萧远枫嘴唇轻扬,咳嗽一声,没什么动静。又咳嗽二声,还是没有反应。他皱了眉,轻呵:“来人!”还是没有反应。 萧远枫翻身下榻,光着脚走向门口。雪夜果然睡在门边墨玉地上,萧远枫赤脚踩上墨玉地,入骨的冰冷从脚心立刻传了上来,他打了个寒战,另一只脚也踩了上来。雪夜赤、裸着上身,蜷缩着身体。那些布条被他压在身下,露出的地方,果然现出可疑的污渍。他就这样满身的伤痕在冰冷的地下沉沉睡着,嘴角居然还带着满足的微笑。萧远枫伸足轻轻踢了踢他的脸,他痉挛一下,长长的睫毛剧烈的颤动,却还是没有醒来。他是太累了,昨日挨打不说,还为自己输了半夜内力,体力消耗殆尽了吧?真是个固执的孩子……萧远枫心里涌上说不出的柔情。是个俊气的男孩子呢,长得居然有点像……自己?萧远枫照了照屏风上嵌着的一片铜镜,轻轻的笑了笑。他在雪夜身旁蹲下,细细地打量:有多大了?看来不过还是个大孩子吧,跟艳阳应该差不多。他是万夏坞的家生奴隶?还是从小被卖入万夏坞中?万夏坞对于奴隶似是过于苛刻。这身上累落的伤痕是很小就开始挨打了吧?父亲两次鞭刑痛了他的一生,可这个孩子……居然还有为他特制的刑鞭?如果不是习练武功,这样的折磨早就死了吧。萧远枫的心痛了一下:这样一个乖巧的孩子怎么忍心……奴隶,他是奴隶啊。奴隶畜类,死生由主人决定。萧远枫,如果不是你,依着元宏,他会不会好过一点……,萧远枫,你怎么能够同情怜惜一个贱奴?你父亲对那个女奴隶便是由同情怜惜而生了爱意,至使你母亲……可恶,可恨。这个贱奴也一样,他怎么能够能让生出怜惜?恼怒间萧远枫一巴掌拍在雪夜的脸上,雪夜一下睁开了眼睛。他开始目光没有焦距,茫然下意识地起身要跪,待看清是萧远枫蹲在眼前,眸中忽现喜悦与激动。萧远枫转过了脸,不着痕迹地站起来,冷声道:“到了本王起身洗浴时辰了,本王叫了你几声都未叫得醒你。” 雪夜吃惊地瞪大了双眸,半响才反应过来,一下磞了起来,伏地而跪:“下奴该死……请王爷”雪夜忽然看向萧远枫的双足:“您受不得凉,请王爷进了寝室。”萧远枫低头看自己的脚,大惊小怪吗?被人如此在乎关心……心里涌上暖流,恼怒又烟消云散。萧远枫双脚不由踏进寝室的地毯。“使王爷受凉是下奴的错……”雪夜伏地叩头,萧远枫大拧了眉毛,大呵:“来人!”雪夜身边僵直地跪地,不敢再动一下。 片刻间房门被推开,排着队进来一屋子人。雪夜僵直了身体,萧远枫不理不睬,让众人服侍着穿衣、净面、洗漱。收拾床铺的仆从太监们没有看到以为能见到**过后之物,又见雪夜一动不动地跪在门边,都有些奇怪。 萧远枫收拾停当,冷冷吩咐:“如意,安排那个奴隶以后跟着本王,就是说随身服侍本王。应该做些什么注意些什么,你都细细让他知道。” “可是王爷,规矩多着呢,他一个笨奴隶……” “如果他哪点学的不好,就是你教的不好。一个奴隶都教导不好要你何用?你就领着你这一干徒子徒孙们离了捥月宛!” “王爷……”赵如意哭丧了脸。 “带他先换了衣……对了,公主要用他试药。羲和殿的人如果传他,让他去。” 药浴如刑,与君共苦痛 雪夜伏地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父亲的吩咐,眼泪差点夺眶而出。父亲,不仅要雪夜随身跟着他,而且,他为雪夜想得如此周到,他说出那番话来是为了让雪夜学东西时不受刁难是吗? 萧远枫昂然出门,一屋子人又差不多走了个干净。赵如意冷眼瞧着仍然跪地的雪夜:“没想到你这贱奴隶还真有本事……咱们王爷可从未让一个奴隶近过身。好生学着,如果学得不好,咱家没有好日子过,你也甭想活命!” 雪夜恭恭敬敬地磕头:“下奴明白,下奴自知身份卑贱,不敢不努力。一定在侍候王爷的日子里,不让大管家费心。” 赵如意脸色霁了些,叫了来福来喜吩咐他们这三天就跟着这奴隶,细细地将王爷的喜好如何服侍说与这奴隶。三天后如果王爷使得奴隶不顺手,大家就准备卷铺盖走人。 来福来喜满心的委屈,面面相觑。 迷迷糊糊出得门来,就看到赵守德衣甲显明地与小勇子一起并肩在廊下站着,见雪夜出来,他们都似神情一松。守德拿眼睛恶狠狠瞪着雪夜。雪夜抬眸,见他虽然威风凛凛地拔着胸脯,可眼睛中布着血丝,脸上现出些许疲倦。 进了西耳房,守德随之跟上关了门,将小勇子来福等拒之门外。拿眼上下打量雪夜 “下奴劳将军一夜未眠,莫大之罪。”雪夜淡淡地笑。守德一口气差点将自己噎住,“你,昨夜看来睡的还好?” “下奴三更方睡,比起将军未睡也算好了。不过王爷睡的极好。”雪夜含笑凝视守德:“如果下奴欲对王爷不利,昨夜就是机会。将军立于门外,有机会阻止下奴动手吗?” “你在标榜自己对王爷并不恶意?哼,王爷是什么人,你敢轻易下手?” “对了,王爷给了下奴三天时间学习疗伤,三天后随侍候于身侧。也就是说,今后王爷在哪里,雪夜就在哪里。将军公务繁忙,有空时时盯着雪夜吗?” “混帐奴隶!”守德挥拳头向雪夜胸口击来,雪夜侧身避过,伸指弹向他的劳宫穴,守德想变拳为掌反切雪夜脉腕,哪知雪夜快他一步,指尖在他穴道上轻轻一弹后收回:“王爷吩咐下奴疗伤三日后用下奴喂招。如果下奴又受了伤让王爷尽不了兴王爷会不会怪罪下来?” 守德瞪着自己的手,咬牙收了拳头。 “如果将军无事下奴要洗浴好穿新衣,请将军告诉下奴这里那里有水井。”守德狠狠地呵道:“小勇子!” 小勇子、来福来喜一道进来:“小勇子,这三日你跟着这奴隶,他到哪你到哪寸步不许离。” 小勇子喜上眉梢,大声地应:“诺!”赵守德又狠狠挖了雪夜一眼,摔帘而去。 来福来喜见了世面:眼睁睁地看着平日里见了他们嘻嘻哈哈,没一点正经的小勇子恭恭敬敬要给这臭奴隶打水洗漱,给他拿衣服帮着他穿,直当这奴隶是主子一般。虽然这奴隶态度卑下,谨小慎微的拒绝着小勇的服侍。但看得出这小勇是真心实意地待这奴隶好,而且这守德将军王爷都对这奴隶态度不明,说男宠又不十分像……原来只道他是个以色侍人的贱贷,小王爷讨厌的贱奴隶,死活都没关系。这样看来这奴隶还真的是另有背景?暗暗后悔自己昨日行为冲动。对雪夜说话也有了几分客气。两个人算是恪尽职守,你一言我一语的交待王爷平日起居行程,做奴才的哪里应该跟着,哪里不应该跟着。 说话间天色大亮,羲和殿那边来了个婆子,说公主传雪夜羲和殿试药。雪夜心里紧张:昨日才因为给他试药闹了一场,为何公主而这般公然地叫了他去?如果让艳阳知道……自己身份只是一个奴隶,自无权说去与不去,下了决心当对公主表明心意,生死于命,决不能再连累了公主。 小勇子并着来喜来福到了羲和殿。公主善使药喜烹调,所以羲和殿后院药房厨房各占了几间房子,极具规模。从小下人出入的角门进了羲和殿,早有两个健妇等在那儿。雪夜不敢东张西望,低头垂眸跟着小勇子们沿着青石地转了几个弯到了一间木屋中。屋子四壁圆木围成,连门也是一个个小圆木拼成。屋中药香弥漫。当中一个大木桶中盛满了黑色的药汁,冒着滚滚白色热气。那两个健妇不由分说,冷冰冰地命令雪夜脱了衣服坐进桶中。 小勇子好奇地上前看了看木桶中似在翻滚沸腾的药汁,一名健妇阻止道:“王侍卫,您可不能近前,这药可能是为刑罚这奴隶用的,沾身剧痛。刚才有个煮药小子不小心溅到手上,当时疼得乱叫唤,可吓人啦……” 小勇子吃惊地伸出手指沾了一点。他拿出手来,笑道:“没有什么啊,只是有点烫……啊……妈呀!”小勇子大呼小叫,使劲甩着手指头。“这样的汤水怎么会让人洗浴,世……雪夜,你不要进去,我去找公主!” “不用找公主,公主累了,现在睡着未醒,都不许去打扰。”是落霞紫烟到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小勇子有些抓狂。 雪夜眉心跳动两下,倏尔笑了。他快速从容地脱了鞋袜衣裤,解了昨夜包裹伤口的布条,只留了一条底裤。一名健妇手里拿着竹条猛然抽在他小腿上,:“一个贱奴隶也会害羞?留着底裤做什么?” 雪夜眼帘猛然垂下,脸色发红后突地苍白,落霞紫烟转过了身去。雪夜闭了闭眼睛一把扯下底裤,一伸脚踏进木桶。 背上又挨了一竹条:“坐下来,只许露出头!” 雪夜已经感知了惊异烧灼般的疼痛在下肢处尽情肆虐,他差点惊呼出声。他咬了牙,坐了下去,药水刚好淹没了他的脖子。只觉得奇异的热流越来越热,整个木桶如同燃起烈火,烈火舔食着他的肌肤。雪夜不禁呻吟一声,双手紧紧抓了桶边,脸上汗珠滚滚而下,身体不由的痛苦扭动。肩膀上又挨了一竹条:“公主吩咐了,一动不许动!” 雪夜痉挛着,吸了口气。用内力抵抗着这一**的痛苦,不再动一动。 小勇子大叫:“公主不是要用他试药吗?为何又要这样折磨他?我要求见公主!” 来福来喜看这阵势,吓得躲得老远。“小勇,是公主吩咐的。咱们不要管……” 落霞紫烟扭了头,落霞淡然道:“公主吩咐一个时辰才能放这奴隶出来。大家不用在这跟他一起耗着。咱们在小厅里备了早膳,有公主殿下亲自做的点心呢。咱们下去……”说着偷着对小勇使眼色,小勇才悟到里面可能另有缘故,也不再说什么,一屋子人都走出了出去,随手将门掩了上了锁。 雪夜紧闭着眼睛,用真气对抗着直袭入四脉百脉似要将他每一片肉每一根骨头都要烧成灰烬的烈焰,他的肌肤似已经溶化烧尽,他的真力根本无法抵抗那一**的剧烈疼痛。他呻吟出声,他想大声呼喊。可是不能。这是羲和殿,香儿……会听到。 忽然觉得有柔软的东西在擦试自己额头的汗水,他猛然一惊:是香儿?他不敢张开眼睛,生怕是自己痛极而生的幻像。而那轻柔的擦试还是被他清清楚楚地感知着,紧接着,他紧抓住桶边的手背上滴落了什么东西,如一滴甘霖滴在无边火焰之上……他猛然张开眼睛。果然是香儿,青衣翠袄,普通侍女打扮的香儿。 他凝了要涣散的眼眸,香儿,她在哭?为了他吗?眼前闪过豪车之上她脸上曾经滑过的珠泪,雪山上她泪流满面……这些泪是为他而流的?雪夜你如何得配!他不由的伸出手,想去为她试去泪水。忽然撞入身体的一阵剧烈疼痛让他身体猛然痉挛,头向后仰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疼。”香儿哽咽着握了他放在桶边的手。手上也有药汁,香儿沾上会疼,雪夜猛然将手缩回到桶中。没有了手的扶持,他的头差一点也栽入桶中,他吸了口气。声音嘶哑至极:“公主这也是给……下奴试药治伤吗?下奴能忍!不过,下奴赤、身、裸、体,下奴就是畜生,在人前也希望能……分公母。公主……万金之体,请公主……” “臭奴隶,成了这样还死性不改!”香儿含怒一拍木桶,木桶上的药汁沾了手掌,火辣辣地痛。 雪夜忍不住叫道:“公主小心!快……洗净了手!” 香儿心里一软,冲口欲出的小性刻薄话噎回了嗓子里。她微微一笑,猛然将一只手伸入药水中。 “公主!”雪夜惊叫出声,他下意识抓起香儿的手,一下蹦了起来,将香儿的手提出桶外。 瞬时间,雪夜赤、裸的半截身体从木桶中直直冒出。巨大左手将香儿纤巧的右手整个包握在掌中。 赤、裸的身体,香儿柔若无骨的玉手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在做什么?头脑中一片空白。雪夜竟然傻傻的站着不知应该如何反应。 香儿茫然地眨巴着眼睛,看着雪夜赤、裸的身体:褐色药汁将累落的伤痕隐的若隐或现,高大挺拔的雪夜;宽肩窄腰的雪夜,他男性强壮的肌肉线条带着药汁的光泽直直刺入香儿的眼睛。她目瞪口呆地盯着雪夜,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雪夜如从梦中惊醒,他猛然放了香儿的手,同时身体紧紧缩在桶中,连下巴也被药汁淹没。如果木桶够大,他应该连头也缩了进去。:“公主,下奴失礼该死。公主……” 香儿心酸地看着雪夜,手掌猛然如火烙过,疼痛从手指传上心尖,她的心直抽抽:真的是如此的疼痛!只不过一只未受过伤的手就如此疼痛,他满身的伤口全身浸入又如何能受? 香儿的眼睛浮起泪雾,她一咬牙再次将手伸入药汁中。 “公主!”雪夜又想抓起香儿的手,但终是未敢。他呻吟道:“公主,会疼的。您不要……” 香儿的额头迅速浮起一层薄汗。她抬眸看着雪夜轻笑:“真是很疼啊……可此药见伤疼痛何止数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 是,公主,香儿她为什么?她不嫌弃雪夜?雪夜激动的颤抖,不……她还有别的深意?她会疼的啊,雪夜不要她受苦! 雪夜想着已经伸出手,坚决地握了香儿的手,要将她的手再举过桶顶,可是香儿用了力狠狠将手压在药汁中,不能撼动。她的声音平静如水:“我是想知道你的感受,我要知道你都在承受着什么!” 五内如焚,情义两相知 雪夜只觉得头顶“轰”的一声响,天地都在旋转:香儿,她说她想知道我的感受……她在乎我的感受?她在感受我的痛苦?雪夜,你何得何能?你怎么可能怎么配得到这样好的一个女孩子的在乎?雪夜,你也有人在乎!也有人愿意为你分担痛苦!药汁中举着香儿的手柔若无骨,却坚定如山。瞬时间,他忘记了痛疼。他全身仿佛在燃烧,炙热滚烫,很快地他就知道不是因为药汁,而是因为他身体起了可怕的反应。他能感知自己掩在药汁之中的男人特有的物件在不断在膨胀,他冲动地想将身边这个女孩子拥入怀中,狠狠地亲吻。 不……雪夜,怎么能够?你是个命不久矣的贱奴隶,你能给香儿什么?你除了会让她流泪你能给她什么?雪夜,你是个混蛋!你真正该死!香儿,在万夏坞初见时她的笑容是那样的纯净,可是现在,你再见到她那样笑了吗?雪夜,你不配!你怎么敢如此亵渎香儿?你无耻!他猛然放了香儿的手,一时间又是难堪又是羞愧,他紧紧闭上眼睛。手指狠狠扣入大腿上一处伤痕,剧烈的疼痛让他颤栗:香儿,不要发现…… “好了,是不是这滚烫火烧的感觉已经没有啦?”香儿的手划动药汁。 是没有了吗?雪夜咬着牙眼帘颤动着睁开眼睛茫然点头。 香儿从药汁中取出**的手,用丝帕擦了。从怀中取出一包药来。有些不忍地举在雪夜眼前:“刚才那药入骨如火,这包药如果加进去就入骨如冰了。滋味或者比刚才更不好受,你……再忍忍。” 雪夜看着那药包敛了心神笑道:“公主宽心,下奴……能忍!” 香儿叹息一声:“你就不问问这是做什么用的药?为何要你承受这样的痛苦?我或者只是在刑罚于你呢?” 雪夜垂下眼帘,仍在微笑:“公主如果想让下奴知道,自会告诉下奴。” 香儿声音轻柔如叹息:“你知道吗?你身体受过太大伤害,体力也有太过透支。如果不想办法……活不了多久。” 雪夜轻淡地笑:“下奴知道,早就说过,生死于命。不敢劳公主……” “可是我想让你活下去!”香儿疾声打断雪夜的话,一字一顿:“听到了没有:我,慕容燕香想让你,雪夜----活下去!” 雪夜猛然一惊,全身肌肉紧张地绷起,他不敢抬头看香儿。 “如果不管不顾,你最多再有一年性命。可是,如你这样受虐透支体力,这一年寿命也难保证。我集了许多方子参考了许多古籍才好容易想得这样一个疗伤法子,可是,也只有,二成把握。” 雪夜眼前一亮,他抬头看着香儿:“公主的意思是:现有二成把握可以使……下奴,活下来?” “是香儿无能,二成把握要让你受这样的苦。这样的药浴需九日,否则非但前功尽弃。而且……会受反噬,一年性命也将难保。” 雪夜目光暗淡下去,九日?一个奴隶时间不是自己的,如何能够保证日日来这羲和殿接收如此复杂药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我怎么都要想办法让你过了这九天!” 怎么都要想办法?会连累到她……会引起纠纷……会……她都不顾问吗?雪夜感激的想要哭泣,他扭了头。 “可……既使这药浴能治了你的内伤,也不是一劳永逸,只可以延长你二十年的寿命。” 二十年?好长的命,从未想到自己能再活二十年。 “现在我只有不到一年时间去想办法延长你二十年的寿命,所以时间紧迫,有一线希望也要试试!世间定能有彻底根治你伤痛的方法,以后用二十年的时间我一定会找到!” 用一年的时间找到可以延长二十年寿命的方法,然后用二十年的时间去找能彻底根治伤痛的方法?香儿……公主她是说……以后的生命里她会陪着我?这怎么可能?雪夜是你多想听错!这是公主作为一个医者对病患的无心之言……如果能再活二十年,如果能与父亲与香儿在一起……天眩地转。不行,对母亲的誓言呢?雪夜你不能!一时间,雪夜五内俱焚,恨不得大哭一样,又恨不得大笑一场。 “现在我要将药撒进去了,你……一定要忍着!”香儿说着,打开纸包,药未火焰般的赤红,而这赤红的火焰入药却化做玄冰,立刻冰冷了四面药水。雪夜立刻感知了比他数九寒天□了跪在冰雪中受刑还要深重的多的寒意与疼痛。他没有能力思考,只得调动起内力抵制这入骨的酷寒疼痛。 香儿居然又伸出手来,开始搅动药汁。雪夜想抬手阻止,却觉自己手足已经僵硬,没有办法抬起。他嘶声地叫:“公主……不要!” “我是医者,要知道这药下的,是否合适,对不对……”香儿皱着眉牙齿得得打着寒战。 “公主……已经知了,如果您不撤了手,雪夜……这就出来!” 香儿红了眼睛,慢慢地撤出手来,也不去擦试满手的药汁。雪夜虚弱地抬眸,脸上露出笑容来:“这样感觉……雪夜原来常有,所以……还算习惯,没有什么……公主安心!” 香儿想回应雪夜一个微笑,却知自己胸口郁闷控制不住要大声哭泣。她起身掩了面,飞快地踉跄而逃。她从内壁上按了一下,几根圆木忽地打开,她闪身进去,圆木从背后合上。将她现在所处的一间小药房与试药间完全搁开。她背靠在墙壁上,掩了口,全身都打着颤。 昨夜回来,一夜未眠。她知王爷动了怒气,如果一怒之下杀了雪夜,香儿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她知道在王爷眼中一个奴隶并不值什么,何况他惹得艳阳厌恶,杀也就杀了;因他惹起两个主子的纷争,在王爷眼里可以死一千次!可是,她不能再露面,她知道自己淡然地对雪夜,雪夜还有活下去的可能,如果让王爷看出她对雪夜的过度关心,雪夜就真的只有一死了。紫烟知他心意,派了可靠的小子去打探消息。知王爷并没有当场毙了他,心中稍安,又知晚上是他在服侍王爷,心中又是七上八下。只得在小佛堂内长跪,一夜都求得都是这个臭奴隶的平安。一夜之间,忧心如焚。五更后终于传过了话:太平无事!他被指了今后随侍。这颗心才放下来后,居然眼前发黑,差点倒了下去。这一晚她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这个奴隶,这个臭奴隶已经深深地走进她的心,她的心已经容不下别人。她要,让他活下去。 她打起精神,拿了这些天潜心研制的方子,吩咐小子仆妇们准备药浴。她没有把握可以让他活下去,但她知道她要赌一把。 天见可怜,神灵护佑!这样的人,受了这么多苦难不改忠义善良的少年他不应该死! 同时,绍华殿书房。 艳阳与卢孝杰对坐,一个小子半膝而跪,禀报着雪夜昨夜侍寝及现在羲和殿接受药浴刑罚的事。艳阳挥了挥手,小子退下。 艳阳扭头向卢孝杰:“先生昨夜批评艳阳的对:是艳阳冲动,与那贱奴计较,让公主不快。只是先生您看:那个贱奴他是否已经成为我父王男宠?还有这公主她是何用意?昨夜风波一场,按说她应该避嫌不再与那奴隶亲近才对,可她是什么意思?”忽然眼前一亮:“先生,她是将那奴隶带到羲和殿加与刑罚向我示好吗?” 卢孝杰轻摇羽扇,笑道:“世子还是少年心性,把公主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艳阳红了脸:“先生,如果父王让那贱奴侍了寝,便什么事都没了,可是,现在连内侍都无法的确定他是否侍寝。再说,公主他……的确对那奴隶怀了怜悯。我怕……”“公主那边不管她是什么用意,世子就当她是刑罚那奴隶。下次见到公主还可代那奴隶求情,以示世子宽大!” “可是……她……先生,她会真的在意那个奴隶吗?” “哼,如果她真的敢对那奴隶有点儿什么,让王爷知道,那奴隶便非死不可了!” “先生……您的意思?” “世子不妨欲擒故纵!公主对奴隶没什么,大家都好,如果真的有怜惜之意,借王爷之手杀了他!公主又能说什么?” “先生……真的可以这样吗?我父王会杀了奴隶?” “他不会你也要让他会!你二次三番让那奴隶乱了阵角。王爷一早叫了我去,怪我枉称一代大儒,却没有尽心好好教导于你,让你胸中没有大气豪气。他,呵呵,想叫你成为一个所谓大丈夫,真男人。”卢孝杰似笑非笑地看着艳阳。 艳阳咬着唇,低了头,又悲愤地抬起,双手握成拳头:“父王,他对我如此不满了吗?他竟然为了个贱奴对自己的儿子不满?都怪那个贱奴……就是剐了他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卢孝杰拍了拍艳阳的肩膀:“世子,你是夏凉王唯一的儿子。凭我的解,王爷就是喜欢欣赏那个贱奴,但只要那个贱奴碍了你的事,他会毫不犹豫地解决了他!不过,现在至少你要在你父王面前表现你的胸怀也可以广博的容得下一个这样一个奴隶,否则……哈哈,你父王已经说了,再教不好你,就要为你另请高明。” “先生,你说艳阳应该怎么办?艳阳一定照办。只那奴隶如此可恶,我一个堂堂王府世子,如何能在如此下贱的奴隶面前服软?” 卢孝杰大笑哈哈:“给世子八个字:‘欲擒故纵,阳奉阴违!’” 三日如梦,教射演武厅 雪夜又在木桶中与寒冰作战半个时辰,他渐渐地意识模糊,最后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清醒着还是晕迷着,直到感知身上的冰冷渐渐舒缓,药效散去。他张开眼睛,茫然地看向四周,并无任何香儿来过的痕迹。而这屋的屋门分明在处面上着锁。他开始怀疑刚才只是一场梦,就如他……他羞耻地想到自己做过的梦,他将一个女孩子拥入怀中,那个女孩子一会儿是丑女厨娘,一会儿……是公主香儿。在梦中他就知道那是个梦,他不敢让自己继续沉迷在那个梦中,他会用意念力强迫自己睁开眼睛醒过来。哪怕醒过来后面对的是残酷的折磨,他还是要让自己醒过来。他不想让自己可能产生梦想,他觉得对于他来说那是奢侈的东西。可是这次……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如此真实地梦到公主要如此地在乎他?雪夜,你真正该死!怎么可以又去幻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你该死至极!死死抓了木桶,忽然想让这入骨的疼痛再来一次,这样就不会想到香儿不会有希望不会如此痛苦……可是,香儿还会再来入梦吗…… 门上锁响,雪夜端坐起身子。两个仆妇进来,冷冰冰地命令他从木桶中起了身,拔开壁间伸出的一个竹简塞子,里面流出清水来,命他在竹简下清洗了身子,又进来两个药童,令他躺在圆木榻上,按照一张纸上的记录,将他周身伤口都让了药包好。才让他穿了衣服。虽然让人当玩偶似的摆弄,但是上了药穿了衣服雪夜周身一下觉得轻松许多,更让他高兴的是又一名仆妇拿来了一桶不知道什么熬制散发着奇怪味道的汤水,看样子极似剩下的泔水,倒在一只破了一个边的瓦罐里让他喝。他道了谢小心地捧着瓦罐渴,他喝得出里边浓浓的药味与他路上豪车中喝到的那些滋补药膳汤味道相似。心里立刻明白:这是公主香儿为他准备的汤水。心中涌动着暖流,眼睛酸涩地想要流泪,他只有将头深深埋在瓦罐内。他终于可以确定今天在这木屋中发生的一切不是梦。香儿……公主她的的确确出现过! 香儿她,真的出现过……她真的说过他有可能再活二十年!活下去,雪夜可以活下去!香儿她真的不嫌弃我,父亲……我可以伺候他一辈子。活下去,真好!20年……母亲是不是也会饶恕我? 出得门来,冬日的阳光灿烂耀眼。雪夜挺起了胸膛看向太阳,他从来没有这样觉得生命是如此的美好! 这三天过得如梦如幻,来福来喜对他越来越客气,后来才知紫烟给他们打了厚重的赏,吩咐了他们到时辰就带他来羲和殿万不能误了公主试药。除了跟着来福来喜学照料王爷的礼节规矩外,雪夜早上时间基本就在羲和殿渡过。依然是药浴,中间的时辰里香儿会如梦如幻地出现在淡淡的烟气中。这二次两人明显都含了羞,目光甚至不敢相交,偶尔一触既散,都会红了脸。香儿仍然会用手试药,搅拌药汁,声明了她只是观察药量药效。待寒冰入骨时她自会拿开,不让雪夜太难过。这两次她不再走开,她指导他运气止疼,给他读书分散他的精力,读得全是一些关于胃疾的用药注意疗养事项,雪夜不得不分了精力去听。直到响起开门声香儿才流云一样的消失。 出了羲和殿他会去看看轻云,给轻云喂些草料。因为自从那晚他出了马房,轻云便烦燥不安,嘶声闹了一晚上,第二天差点撞翻栅栏,夺门而出。管事怕轻云出了事不好交待,便回禀了王爷,王爷一思量便让叫了雪夜去看。果然轻云看到雪夜便安静了下来,乖乖地吃雪夜给他拌的草料。让这饲马房一干欺负过雪夜的众人也咂咂称奇。 午饭、晚饭全是小勇子给他带了来在西耳房吃。除了在路上作为替身王子的那些天,雪夜从没有被当人一样可能坐在桌前吃饭,紧着肚子吃饱的日子更让他觉得是在做梦。小勇子又变戏法似的又从身上掏出些药丸来给他吃,说是紫烟吩咐的,每日二次的药,必需吃的。他知道这是香儿的意思。 更让他觉得做梦的是,如意总管居然亲自拿给他一双地旧的靴子,说是王爷赏给他的。如意斜睨着眼睛,挖苦讽刺他眼睛小,连双靴子都要找王爷要。雪夜跪地激动的手捧着靴子却莫明其妙。如意又说:这是王爷的旧靴,上面的金绣佩饰是雪夜不配穿的,所以只有拆了才拿给他这个贱奴隶。也是奇怪,原来王爷的靴子只赏给军官的,再怎么也不会给了这个贱奴隶,他凭什么却是想不明白。于是雪夜梦幻般的又得到了他认为是最珍贵的东西:父亲装过的靴子。 这三天王爷未宿捥月宛,据说是留宿了漱玉宛。听来福来喜说起才知这漱玉坊正是王爷男宠住的地方,住了十几个男孩子,皆女孩子般美艳妩媚。而另一处叫漱芳宛的地方则住了几十个明艳的女孩子,个个才艺惊人,王爷偶尔去书萧听琴看歌舞,几乎从不留宿。 转眼间到了第四天。雪夜知道自己今日便正式服侍王爷。他四更既起,洗浴净身,穿了这些天都不舍得穿的父亲的靴子。五更前便赶到演武厅,帮着试擦兵器,擦洗地砖。 五更时,演武厅院子进了一群人,雪夜以为王爷到了,跪于地边相迎。分辨脚步声心渐渐沉了下去:是艳阳到了。 艳阳大步来到演武厅,脚步在雪夜身边稍稍一停,走向东角一小门,后面跟着几个捧了包裹的健仆小子。雪夜知道,小门内是一间换衣室。不一会儿,艳阳出来,换了黑色箭袖绣了金色麒麟的练功服,薄底快靴,更衬得玉面朱唇,人美如玉。 雪夜只瞥了一眼,头便垂得更低:这样俊秀的儿子,才能讨得父亲喜欢吧。 果然萧远枫一进演武厅,看到艳阳便大步走过去,未等艳阳行礼便将他拉起,艳阳差点跌入萧远枫的怀抱之中,萧无枫抚着艳阳的肩膀大笑:“我儿如此英姿,真正羞杀周郎,我萧氏皇族又现一位少年英雄。来,为父今日看阳儿如何射箭!” 艳阳容光焕发,立于箭道旁。他自信对于六艺之一的弓射他并陌生。他能开得三石强弓,在坞堡书院中也算是头一份。他亲自选取了一张三石硬弓,羽箭在手…… “阳儿!”萧远枫摇头笑道:“怎么不知带了板指?如此粗心,小心伤到手。”一手平伸,一件玉板指落在他的掌心,他亲自握着艳阳的手,将板指套在他右手大拇指上。 “多谢父王!”艳阳大声说,不知为何,眼睛不由自主地瞥了在一旁捧了羽箭的雪夜一眼。雪夜微垂着眸,看不出表情。 艳阳双脚与肩同宽,左手执弓,右手搭箭。拇指缓拉开弓弦。平肩、直臂,稳了腕,一箭射出。他满怀期待地看向50步之外的靶心。 离靶心三寸而不中。艳阳脸上有了失落,带了些许愧疚地看向“父王”。 萧远枫脸上失望的神情一闪而过,笑道:“基本功夫练得还算扎实。再射!” 艳阳取箭再次张弓欲射,一只大手包上了他张弓的手,另一只大手握上他搭箭的手,是“父王”站在他身后!艳阳情绪有些激动。:“势如破风,目如流电。满开弓,紧放箭。放!”萧远枫沉声道。箭去如流星,正中靶心。 “还是父王神箭!”艳阳不好意思贪婪地往萧远枫怀中靠了靠,带了小孩子撒娇气:“父王再教儿子射一箭。” 萧远枫宠溺地看着怀中的艳阳,习惯性地手张开来等着羽箭给他放入手中。等了半响却没有箭放在手中。他惊讶扭头,就看到那捧着羽箭的叫雪夜的奴隶居然呆呆傻傻地立在那儿,目光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眉头一拧,伸出的手变化姿态。手指再动时,雪夜已经回过神来,他看到父亲手指的地方是自己右手的虎口。果然,一缕强劲的指风扫自己的虎口。指风快如闪电,雪夜准确地感知指风到达的位置,他心里有了十几种应付的方法。却只能眼睁睁地感觉自己的虎口被重重地一击而开裂,鲜血滴滴流出。 抬眸间父亲冷冷地瞧着他:“该死的贱奴,三天时间还未学会自己应该做什么吗?”艳阳眯了眼睛,鄙夷地看着雪夜,更紧地往“父亲”怀中靠了靠。:“父王,您不要生气。这奴隶一直笨的紧,这也是儿子不喜他的原因。算了,今天就放过他不用罚他了……” 该死的贱奴……雪夜觉得自己的心被掏出来重重的揉搓。 “还不跪下请罪?”是如意着了急。 “咚!”雪夜跪在地下,声音干涩沙哑机械如梦:“下奴该死!请主人刑罚……”意识这才清醒……雪夜你应该受罚!你为何要幻想被父亲揽在怀中的是你?你被这种幻像搞得失了心智,你居然……在嫉妒艳阳……你怎么可以忘了自己只是随侍的奴隶?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知道你虽然是夏凉王之子,可你的身份只能是奴隶。你知道的啊!不许不平!不许不甘!是因为你以为父亲不嫌弃你,香儿她……你便可以产生幻想了吗? 手中高举的羽箭被父亲拿走,父亲不再看他一眼。只揽了艳阳在胸口,抚了艳阳的手又是一箭而中靶心。:“阳儿,你的基本功夫已经扎实,欠得只是苦练火候。其实这如何发箭并不定势,关健是最后要练到身弓合一,意在箭先,要快!战场上瞬息万变,慢则易失良机。日练三百次过一段时间后,你要会开得左右弓才能快。” “父王!”艳阳从萧远枫怀中出来,面对了“父王”:“听说您黑鹰军中有许多能开得左右弓的人?” “呵呵,黑鹰军中能左右射都十中有五,也不算什么。” 艳阳神色黯然:“父王,儿子并不善射,让您失望……” “傻儿子!”萧远枫大手抚上艳阳的肩膀:“父亲只要你能是堂堂正正大丈夫。这弓马骑射原不能强求。阳儿看来文弱,能开得三石硬弓都出父王料想呢。不过萧家男儿这箭还是要练得娴熟一些。当今皇帝不喜别的武功,但他的弓箭也是射得极好。你……是我萧远枫的儿子,只要加以练习,我不信你会输给了别人!” “是,儿子一定勤加练习,不教父亲失望!”艳阳抬头目光灼灼:“听说父亲的铁雕弓有十五石的力道。是真的吗?” “呵呵……拿铁雕弓来!”两个侍卫抬了一把巨大的铁弓。雪夜不由的抬了眼眸,盯着上铁雕弓。 萧远枫未搭箭张臂拉满了弓,“阳儿,只有硬弓强箭才能有杀伤力。这样的弓射出箭来,去势强劲、速度快至敌人无法反应,五百步内,几至必杀!” 雪夜忘乎所以崇敬地地盯着铁弓:原来,帮着父亲创造那么多传奇的就是这铁雕弓!他手指颤了几下,想去摸摸弓弦。 艳阳羡慕地看着萧远枫,上前摸了摸铁弓:“父亲,这张弓如此强劲。只有您才能拉动吗?” “除了父王目前还没有第二个人来动这铁弓……”萧远枫说着这话,心头猛然一紧,他立刻明白有一个人一定能拉得动这张铁弓----就是他脚边卑微地跪伏着的这个奴隶。 三拒香儿,书房演兵法 萧远枫脑海中毫无悬念地磞出这个奴隶能拉动这铁臂雕弓,并且他毫不怀疑如果稍加历练,这个奴隶也可以做到五百步必杀!可是,能与他比肩的怎么可以是个贱奴?可恶! “啊,好污秽!这贱奴居然脏了演武厅!”艳阳一声惊叫。是雪夜破裂的虎口鲜血流出撒在演武厅斑点点。 雪夜瞬间神色大变,他手捧着箭囊不敢乱动。轻微颤抖的身体诉说着他的紧张与恐惧。萧远枫心中一阵烦燥,低头冷冷道:“奴隶,滚出去!” 立刻有人接了雪夜手中的箭囊,雪夜微一抬头,眸中的绝望居然让萧远枫心里一揪。雪夜叩了一个头,缓缓地向外爬出,背影说不出的萧瑟凄凉。 “父王,”艳阳得意鄙夷地侧头看了雪夜一眼:“这贱奴肮脏愚笨得紧,本不适宜近侍的。既然父王已经仁慈提拔他,不妨再给他一个机会,看看奴隶贱人到底是否值得提拔信赖。” “嗯,阳儿说的是!”萧远枫没有看艳阳,似有些意乱神疲,只吩咐道:“如意!以后安排他丑正(下午2点)去星月阁大书房侍候!” 雪夜跪行的身体猛然痉挛一下,然后似从新获得重生,从背影就可以感知他的快乐,他轻快地爬出了演武厅。 艳阳与萧远枫对面而立,举了弓,撒娇的递向“父亲”,:“父王,您再教儿子射一箭。” “嗯……”父亲口中应着,手却未动,根本就是心不在焉。而父亲的目光正饱含忧虑矛盾地看着什么,顺着父亲的目光回头,就看到雪夜跪行的背影。 艳阳脸色一沉,手指握紧弓箭至指尖发白。 辰时正(早8点),雪夜又坐在药浴之内,这些天外伤快速愈合,药浴所受痛苦一天比一天轻松许多。算算时间,应该是香儿出现的时候,他心跳不由地加快,扶着桶边的手指因紧张而用力。果然听到一声门开的轻响,他急忙闭上眼睛。一、二、三……香儿到了,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她。心底浮出的微笑不觉漾在脸上,他睁开眼睛。没有香儿……她未到?头不由地扭向香儿出现消失的墙壁。严丝合缝,根本看不出有门的痕迹。是自己想着见香儿思念过度,又产生了幻觉?香儿今儿有事来不了?雪夜脸上现出失望,回过头来。猛然一惊:香儿如花笑脸离他脸颊不足三寸,香儿呼出的气息喷向他的脖子,诱人的馨香直冲入他的鼻尖。雪夜鼻尖立刻见了汗,他握着桶边的手有些发抖,急忙将头向后仰去。 “臭奴隶,刚才是在等我吗?看我不来,你很失望的样子哦。是不是极盼望我来呢?”香儿看着他,眨着眼睛,淘气地笑。一如那个厨娘香儿。 雪夜脸红了,他不知所措地闭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又在颤动。 “咦?你的手是怎么伤的?”香儿伸手抚摸了下雪夜扶在桶边的右手。虎口裂着,刚才用力,几滴鲜血流出渗入桶中。 雪夜手哆嗦一下,是父亲弹指所伤。其实并不疼,其实比起他从前侍候主人失神惹的主人不愉快所受的处罚来,根本微不足道。父亲,对雪夜真的极好。雪夜犯了错,以为父亲会嫌他愚笨而不再要他服侍,他宁愿重重受刑责也不愿被父亲驱逐。今天,真的很好。父亲非但没有责罚,还让他服侍左右。可是,雪夜,你以后不能再分心!你不可能永远有这么好的运气,你要记得自己是奴隶.你不可以有非份之想……雪夜,在香儿面前,你又忘记自己是个奴隶!就是你能再活二十年,又能怎么样?你能与香儿……在一起吗?你对母亲的誓言,要背负一辈子!这样能使得香儿不嫌弃,能多服侍父亲几天,便是老天不曾薄待于你! “公主……”雪夜听到自己声音干涩沙哑:“下奴身份卑微,实不敢再让公主这样……操劳。请怜悯下奴,下奴实在不愿,因为公主丢了性命……所以公主如要找人玩弄,请放过下奴,下奴……” “嗯……”香儿点着头,从怀中掏出药包,撒入药汁,入骨的冰冷让雪夜说不出话。香儿用手划着药水将药粉搅拌均匀,:“说完了没有?” 雪夜闭上眼睛。 耳边一声叹息,脸上一阵冰冷的刺疼,香儿将**手上的药汁抹上他的脸,从额头到眉毛再到鼻子,然后停在嘴唇上,雪夜嘴唇哆嗦起来。香儿手掌变为指尖停在他棱角分明的唇上:“玩弄你?”声音带着淡淡轻嘲。 雪夜瑟缩一下:这话伤到公主?雪夜……你让公主受伤?可是,只有这样,公主才会觉得雪夜不知好歹,公主才不会……再受伤害。可是,雪夜,你伤了公主…… “其实,你心里明白的……我知道你心里是明白的!”声音轻柔如梦。光滑温润的手指沿着他嘴唇的线条划动。他全身开始颤栗,他知道不是因为寒冷,这个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他的身体在这个时候又可耻地产生了反应,他知道他的身体连同心都在渴望着嚎叫。雪夜,不能! “但是我不知道你……我不明白,我没有把握……”香儿摇头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臭奴隶,是不是很可笑?我慕容燕香,长平长公主,天之骄女,却不知道应该怎样……”她手一路下滑,没入药汁,停在他的心口:“走进去!” 雪夜紧紧闭着眼睛,他拼命调节呼吸,低沉而坚决:“公主,您是怜悯下奴!如果下奴因此连累公主清誉,下奴定会-----以死谢罪!” 香儿抚着他胸口的手僵直不动。:“你是怕连累到我是吗?如果你听我的,我会找皇帝哥哥帮忙。身份地位是……可以改变的!” 雪夜激动的打颤:原来香儿一直都这么在乎他,她一次次地让他走其实也是想给他们一次次的机会吗?香儿,雪夜无以回报,无法回报。一生为奴是雪夜的宿命。雪夜答应母亲怎么能食言?怎么能够陷父亲于险境?怎么能够出卖母亲?雪夜堂堂男子,如果不孝不信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又有何面目与公主在一起? 雪夜咬着牙:“公主,下奴早就说过,宁愿一生为奴……请公主不要再三为难下奴。” 一声悠长的叹息:“我料到你如前次一样,又会拒绝……可是为什么?真如你所说想过这种挨打受骂的日子?还是真如守德所说:对王爷真的有所企图?或者是你真的想……改变王爷对奴隶的看法?” 雪夜闭目不答。 “我赌你对王爷无害!你是自小崇敬王爷才愿意在他身边。现在你想要肩负起拯救天下奴隶的责任!可是,如果走了眼,王爷有任何闪失,我会……杀了你,然后了断自己以谢罪!” 雪夜张开眼睛,凝视香儿,眸中千言万语,终是一句话:“公主放心,下奴万死,绝不会让公主谢罪!” 香儿眼睛一亮,伏身对上雪夜的耳朵,贝齿咬上了雪夜的耳垂。雪夜咬紧了牙将一声燥热的呻吟锁向喉中。香儿轻轻啃噬了一下,一笑放开,馨香的热气冲向他的耳膜:“臭奴隶,香儿当这是你的承诺!” 丑时正,雪夜准时出现在星月阁大书房。事先已经再三默记在书房侍候应该注意什么。过不一会,萧远枫携着手指因为拉弓受伤,缠了雪纺的艳阳来到书房。 他吩咐取出一些地图,不但有大魏山川地形,还有大宋、柔然、吐众浑等周边国家山川地形。地图都极大,案几上铺不下,只得铺于地下。萧远枫除了靴子,半蹲半跪在地,在地图上爬来爬去,认真教艳阳识图。先告诉他大魏与周边各国地形地貌,然后指着地图国之边界之地,教他哪个表示山川,哪个表示河流,哪里适合排兵哪里适合布阵,哪里设伏哪里强攻……对于这些,雪夜并不陌生。车上二十日,他强记了多本兵法,那些兵书有数本画着些简单地图。尤其是书兵中除了兵法还有父亲的细致心得眉批,他都认真记在心里。虽然看时不甚明了,但经父亲一讲,立刻融会贯通,举一反三。他跪在一边听着父亲指挥翻摆地图,侍候父亲艳阳茶水,耳朵却如饥似渴地不漏掉父亲的每一句话。 而艳阳虽然面上一直带着微笑,侧了耳朵细听,却显然对这些排兵布阵兵法当了孩子的游戏,只觉有趣。萧远枫讲完一段,便会问几个问题,艳阳虽然侃侃而谈,但大多华而不实,似是而非,天真浪漫,不能切中要害。萧远枫脸上笑着,眉梢却带上忧色。每每指点指正后都要再三强调用兵是国之大事,生死之事。切不可当儿戏! 萧远枫极尽心力,似是忘了时间。见艳阳已经疲惫不堪,站着都直打晃,看看时辰不觉已是卯时正(晚6点),这才疼爱地携了艳阳走出了大书房。 真情固执,失态教书写 晚间,夜色如水,在厅堂来回踱步的萧远枫驻足在了雪夜面前。凝视着垂眸低头,躬身侍立的雪夜,唇边浮出一丝若有所思地笑来,令雪夜随侍又至书房之中。吩咐重新摆了地图后屏退左右,书房之中只有雪夜一个服侍。他半膝跪于地图上疑神思考,书房内虽然掌了几支儿臂粗细的巨大火烛,但地面仍然显得昏暗。他有些艰难地扒在地图上,细细揣摩。半晌,他伸出手来:“茶!” 一只细瓷杯放在他掌中,手感温度正好合宜。萧远枫眼睛盯着地图,抿了一口茶水。愣了一下,茶差点喷出来,知脚下是地图,张开口来,撮嘴一吐,口中一股水箭直冲向跪在地图边上的雪夜胸口,雪夜不敢躲闪,胸口如受用重击,气血翻腾,身体向后仰倒,随之茶盅挟着内力,砸在他膝盖上。 “这是什么?”一声厉呵,如惊雷滚动。雪夜吞咽着在涌出喉头的腥甜,迅速跪好,膝下剧痛,知膝盖不仅受伤还跪在碎瓷之上,冷汗立刻浸了衣服。熟悉的感觉,但这次他心甘情愿。 他有些发抖地叩头:“回王爷,这是公主为您准备的药茶,您从前喝过。” “我知道从前喝过,我只是问:你为何有这样大的胆子,竟然未经本王的许可换了药茶!这三天学了什么?本王晚上愿意喝什么茶还不知道吗?”萧远枫咬着牙。 雪夜微抬了头,神色渐渐从容:“公主说常饮这药茶可以健胃强身,于您疾患大有好处。而您晚间喜喝的‘不夜候’不利你的胃疾。” “好大的胆色!一个小小贱奴,居然能管到本王喜好!” “王爷,下奴只是恪尽职守。”雪夜冷静地再次叩头:“下奴明知‘不夜候’于您身体不好而强为你奉上,明知有药茶于您身体有利而弃于一边,就是对主上的不忠不义。下奴不敢!” “忠义?巧言令色!”似从牙缝中漏出。“一个奴隶一死又如何能成就忠义之名?你可知这一屋子人都不敢如此对待本王。不怕本王杀了你?” 雪夜身体微微一绷,更低的垂了头,声音中却了无惧色:“下奴知道,因为王爷固执,挽月宛中并无人敢忤逆了王爷的意思……可是王爷的胃疾却是重了。下奴请王爷为……大魏国保重自己。”说着他额头触地,再也不动。 “为了大魏国?”萧远枫唇边起了一丝轻笑,雪夜并未看到。“滚起来,好好倒一杯茶来!” 雪夜忙不迭地站起身来,不一会儿又拿了杯茶,双手跪下将茶举过头顶。萧远枫端起来看,居然又是一杯药茶,刚想发脾气,却见雪夜低伏了身子,全身肌肉绷紧,似已准备好挨打受罚,不禁眉心一挑,即而将药茶一饮而尽。将杯子递给雪夜时方才注意到雪夜膝下竟跪着细碎的骨瓷片,洁白的瓷片上闪着刺目的腥红,有如寒梅傲雪。而雪夜长舒了口气,眉眼中竟满是欢喜。他起身,跛着腿飞快地将茶杯放于案几上,正要跪下,却听到不带温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后面书架上有药,给膝盖上些。不许污了我的书房!”。背冲着父亲,雪夜脸上再也无法隐藏来自内心的巨大惊喜,竟孩子似的咧了嘴笑了。按捺住心头的喜悦,抖着手,不时偷偷瞟向趴在地图上专心观瞧的父亲,一边匆匆给自己膝盖上药止血,又收拾了破碎的茶盅,擦净地上的鲜血,又复跪于地上,目不转睛地地大胆盯着父亲:父亲看地图如此的辛苦,如在战场上,他身着厚重的铠甲,在地图上爬来爬去……心酸酸地疼,雪夜你没用,不能帮到父亲。可是……他灵机一动,字可大可小,画得人形也可大可小。图应该也可大可小吧,如果能制出如父亲身下的地图一样的小图来。放在案上看,父亲应该会轻松许多…… “并州在哪里?” 猛然间被劈头盖脸地一问,伏跪一旁的雪夜下意识地指向萧远枫身前不远的一个红色箭头伸出的地方:“王爷……” 萧远枫扬了扬眉毛,冷声道:“你果然识字,看得懂地图。” 雪夜吓了一跳,自知失态,以额触地:“王爷……” “嗯……”萧远枫面色漠然,语调冰冷:“下午我教世子识图,有些地方我还未说你的眼睛却已经先到了,你以为本王专心教导艳阳浑然不觉吗?” “王爷……”雪夜欲言又止。 “谁要你学这些?万夏坞主吗?一个奴隶,你坞堡主人不仅要你学得一身武艺,教你识图、排兵列阵、读兵书。连《吴子兵法》这样非兵法必修之兵书你都读过。哼,将一个奴隶教导成这样,想文武双全,上得战场,当一个奴隶英雄!奴隶也敢想着称雄,与主人平起平坐?你家主人,她想做什么?她在挑战本王对奴隶的极限吗?”那个叫小夜的奴隶……是因为那个叫小夜的奴隶,一定是!多少年过去了,阳儿也过了一十八岁。我……一直当她是我的正妃,她却不能忘记一个卑微的奴隶,她仍在记恨那个奴隶死于我之手吗?她是不能释怀而这样反复提醒于我吗?哼,雪夜,小夜! 雪夜猛然一激凌,伏地磕头:“王爷,并不关主人的事。是下奴……做替身王子时在豪车中……私自看过王爷的兵书!下奴该死!请王爷处罚!” “本王给世子的兵书,结果便宜了你这个奴隶?”萧远枫咬着牙瞪着雪夜,挥掌向雪夜脸上煽过去。“啪”的一声脆响,“你这下贱之奴居然敢翻看本王的东西!可恶可恨!”雪夜给打的身子一歪,未及跪稳,便觉得嘴角有鲜血流出,生怕流出地图上,慌忙仰了面后跪了一步:“王爷,您不喜欢……下奴记得了的会全部忘掉!”雪夜磕头哑涩了声音。“您生不得气,你刑罚下奴……” 生不得气?!萧远枫拧紧了眉毛,忽然胃真得疼了起来,他手不由抚了上去。 “王爷……”雪夜爬了过来,眼里还含着忧郁,手却乖巧地试探地抵上萧远枫背心。见萧远枫没有明显反对,便开始摧动了内力。不一会儿,萧远枫额上见了汗,他抚着心口的手缓缓拿开。怒声道:“拿开!” 雪夜又爬离几步,复跪于地下。萧远枫叹了口气,“抬起头来!”雪夜抬头却仍然垂眸。脸上的掌印已红肿,嘴角血痕犹在。萧远枫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微微地颤:萧远枫,你为什么会几次三番在这奴隶面前失控?只是因为他不仅仅是贱奴他像小夜?还是因为……你是在嫉妒这个孩子虽是奴隶,但天分资质远远……胜于艳阳?你气他一个奴隶远远胜了主子?你,堂堂大丈夫大魏夏凉王,居然与一个称不上是人的奴隶计较?你,仿佛还有些怜爱这个奴隶,你,真是好大的出息。这个奴隶,他居然在短短二十天,悟了我为艳阳准备的兵法精华。里面有我作战方略,依他的悟性,我不怀疑假日,他便可以融会贯通,成为我萧远枫真正传人。可惜,他为什么是一个奴隶?否则,我或许还来得及为大魏栽培出一代名将!思量间,神色变幻,脸色忽阴忽明。雪夜又一个头叩下去:“王爷,您再喝些热茶暖暖胃好吗?”不等萧远枫说什么,他叩头起身。不一会儿拿了一只红泥壶,举过头顶:“王爷,这是大枣蜜茶,您尝尝看。”萧远枫接过来慢慢书了一口,温度正好适宜他微喜微偏烫的口味,这一会时间也难为他怎么办到,看来这三天,这个奴隶在自己喜好上倒是下足了功夫。他能感觉这奴隶偷看了他一眼,脸上随之现出孩子般纯净欣喜的笑容来,随后又忙低下了头。 萧远枫喝了几口,将泥壶交到雪夜手上。眼睛又盯在地图上,交待:“拿纸笔!”雪夜以为父亲要写字,连忙取了纸笔,又取了一张小矮几,放在地图边上父亲身边,垂头研起墨来。 “记下,并州东南有一峡谷,长一百里,高岩绝壁,如伏兵设于此……遇伏于此,当……”他只顾手在地图上比画,低头边想边说。也不知说了多久,终于抬起头来,却见雪夜诧异地看着他,并未动笔。 他恼怒地皱了眉头:“没听见我说的话吗?让你记下你做什么?” 雪夜羞怯地低了头:“下奴,从未拿过笔。但是下奴,先记在脑中了。” 萧远枫惊愕地瞪了眼睛:“你从未拿过笔?”雪夜更加羞愧,脸颊绯红,头垂得更低。“你……记在脑中了?我刚才说些什么?” 雪夜抬了抬头,不好意思地看了父亲一眼,“记下,并州东南有一峡谷,长一百里,高岩绝壁,如伏兵于此……”雪夜一开始声音还有些瑟缩发颤,可到后来,竟越说越流利,有些话,连萧远枫自己也忘了曾经说过,但他却记得的,一字不差,说了足足有一刻钟时间。说完,雪夜低了头,眼帘轻颤着,似想看看萧远枫的表情,却不不敢。这种神情……正像极了年幼时的自己,7岁时,自己杀了父亲的小妾被父亲暴打后,被爷爷接进宫中,爷爷也曾经常问自己话,而自己,正是这样想得到爷爷的认同,却不敢抬头去看爷爷,酸酸涩涩的柔情忽然涌上萧远枫心中,他甚至有种冲动,想把这孩子紧紧拥抱一下,就像当年爷爷一把搂过自己,又想在他的脑袋上打上几个暴粟,再做一回那晚的萧三叔。 “拿起笔来!”他沉声吩咐。雪夜犹豫地拿起笔。手有些哆嗦,他忙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手腕。“不知道沾墨?没写过字也没见过别人写字吗?”萧远枫提高声音,瞪起了眼睛。雪夜似吓了一跳,他慌忙沾了墨,提出笔来,一大滴墨汁滴在纸上。他连忙在墨盒上抿着笔尖,又是紧张又是羞愧。一时竟茫然不知所措。 萧远枫一把抢过笔来,在纸上比划:“手指是这样的……腕子是这样的……”说着将笔塞进雪夜手中。雪夜浑身打着颤握了笔,哆哆嗦嗦地住纸上开始画。萧远枫又皱了眉头,转到雪夜身后侧,一把握了雪夜的手,“好好感觉我运笔力度。横应该这样写……竖是这样……”却觉得手下握的手越哆嗦越厉害,根本写不成字。萧远枫脸一沉,正要发怒,才知自己正握着雪夜的腕子。猛然清醒受惊似的放了手跳了起来,他无法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雪夜。怎么会这样,这奴隶他真的会迷惑人心!可恶! 耳房习字,提点话刺客 书房门口传来细微呼吸声,有人听墙角?可恨!萧远枫皱眉盯着大门,雪夜立刻感觉到了什么,眼睛向门口一瞥。萧远枫知道雪夜也已经听到门口有人,朝大门颔首微一示意,雪夜身体凌空而起,拉开大门。一个人猛然栽进书房,差点摔倒,是守德。 “王爷。”守德站稳了身子,盯了雪夜一眼,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半跪行礼。 “嘿嘿,我的侍卫统领大人。跟了本王这么多年,不知道本王最恨什么吗?”萧远枫冷森森地说。 守德直盯着低垂了头看不清表情的雪夜,跪直了身体,直了脖子:“王爷,这小子一个人在您身边,属下委实不放心!您要罚属下,也得先将这奴隶逐出您的身边。” 最近这一个个都是怎么了?全都一点不怕我?都要翻天不成?萧远枫揉着额角,语调里明显带了些许的无奈,:“一个奴隶,值得你三番二次的?听说你算是连审他三夜了,可曾审出什么名堂?你说他可能受命于前主人,可是他前主人待他……算了。此事休在提起。” 守德愣了一下,才知自己这三日与雪夜西耳房同睡,不停地逼问雪夜之事已经传到了王爷那儿,他红了下脸,大声道:“王爷不知要离用苦肉之计而刺庆忌吗?”萧远枫楞了一下,冷笑:“一个奴隶,如何能当天下勇士之名?这次先饶了你,如果再听墙角,不信本王斩不得你项上人头!” 他转眸向雪夜:“现在就给我回你的窝,明天将本王说的那些写不完,就不要来侍候本王了。还有什么不会的,问守德将军。”说完一甩袍袖就走。 守德眨巴着眼睛就看到雪夜叩头送别了王爷后,抬起头来,一脸幸福的要死的表情。 将书房收拾停当,回到西耳房。雪夜仍然是一付做梦梦到了自己都不相信的好事的样子。眉角发梢连同他的手指头都洋溢着幸福与喜悦。守德实在不明白:他应该挨了重重一个耳光,半边脸肿着,嘴角青紫流着血。一条腿走路一瘸一拐的,应该也伤的不轻,怎么就高兴成这个样子?最近怎么回事,一边是原本连正眼看奴隶一眼都不会,现在却执意要将这危险的奴隶留在身边的王爷,一边是这个挨了打却仍然喜不自胜的危险份子……这事情真是越来越奇怪。 到了西耳房中,雪夜立刻占了唯一一张书案,居然写起字来。守德上前看到他如同狗爬的字,捂着嘴直乐。 “将军,您今日说的这要离施苦肉计刺庆忌是怎么回事?”雪夜边悬了腕子练着笔画边问。 “呵呵,连这个都不知道?”守德终挺了挺胸膛:终于觉得自己可以在雪夜面前头抬得再高一点。“那是春秋有名的刺客啊,上过司马迁的刺客列传的。他……”守德绘声绘色地讲了要离为主子吴王阖闾卖命,斩断自己的右臂,得到吴国第一勇士庆忌的信任而视为知己朋友,而要离却在庆忌相邀同船对酒赏月之时杀了庆忌而后自杀。他最后的结论是:“要离与庆忌都是天下英雄,王爷说得对,你一个贱奴隶当然比不得要离,但本将军知道有一点可能庆忌也不及你:就是你对旧主人的忠心。” 雪夜听得惊心动魂,他喃喃道:“他视他为朋友,他怎么能够……”他舒了口气,:“守德将军如此小心防范,居然将下奴比成要离,定破了无数次谋刺王爷的阴谋吧?” 守德大刺刺地躺在榻上:“那是自然,有一会有几个刺客扮成猎户,出现在王爷经常出猎的围场。哼!他妈的,让我发现不对,一刀一个,最后将他们乱刃分了尸;还有一个臭婆娘,居然装成战死将士的母亲,求见王爷时欲杀王爷,我将她剥皮挖了心;还有一个居然混进我侍卫营中,我看出他不对,有意派他为王爷执宿,他以为机会来了……哼,我将他五马分了尸;还有一个……哼,长得漂亮的男人,以姿色勾引王爷企图行刺,结果,被鞭死,死后只是一堆烂肉……哈哈,你怕不怕,还要不要听了?”守德讲得眉飞色舞,邪气十足地盯着雪夜。 雪夜提着笔,若有所思。“将军好本事!雪夜不是刺客,怕什么?将军只说我是奉了主人之命欲对王爷不利。假若你是与王爷有仇的主人,会派一个奴隶为刺客吗?” “你是什么意思?”守德一下翻起身来:“你的意思是你知道你家主人对王爷不利?” 雪夜垂了眸:“雪夜只是一个下贱奴隶,一不可能成为刺客;二不可能知主人的事。。只是将军可以将此心比彼心,如果是王爷的仇家,这王府中如果派有内应的话,会是个奴隶吗?” 守德下了地来回踱步,他立于雪夜面前,双目烁烁盯着雪夜:“你在提醒我什么吗?上次你晕迷中说到地道、密室,其实你根本就没有晕迷是有意说给我听的是吗?” 雪夜更低的垂了头:“下奴不知将军说的是什么。” “给我装糊涂!”守德恨不能看到雪夜骨头里:“对,按说你只是一个奴隶,你家主子有什么秘密不是你能知道的。可你应该还有另一个身份!否则你一个下贱之奴为何能出现在梅花庄?你敢否认当初本将军追风面目出现在梅花庄时,那高秀峰是用你身份作掩护暗令你试探监视于我吗?所以你知道地道、密室,那么,你有没有可能还知道你家主人在王府中设有几个内奸?” 雪夜的眼睛亮了亮:“下奴的确只是奴隶,主人的事下奴不知。但是下奴知道:旧主人是世子的母亲,王爷……疼爱世子,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可能就是世子的母亲有事。将军一意怀疑下奴旧主,只会让王爷为难。”雪夜闭上了眼睛。 守德眼睛不眨地看着雪夜,不放过雪夜一丝表情。“你又是在提醒我什么吗?说你家主人对王爷全然无害我是说什么都不会相信。哼,里面还扯上效忠主子不明的‘射鹰堡’王爷是黑鹰军,他是‘射鹰堡’那个不知是冲王爷来的?嘿嘿,你是高老爹心腹吧,你应该知道他们勾结到何种程度……我这里只有先逐个排查有可能直接接触到王爷的任何人。哼,包括你的小主人,你们万夏坞来的人,王府中能接近互王爷的侍卫,侍女,太监,还有郎中……哼,说得也是,你看起来危险也许无害,有害的可能是最没有危险的人。” 雪夜脑子嗡的一声响:最没有危险的人?主人……母亲自信满满,她的引线可能就是这王府中最没有危险之人吗?他是谁?前三日借跟着跟来福来喜学习规矩时曾经跟着他们熟悉王府环境,特意留意了周兴武死前所说过的景彼园观风亭,他装作体力不支,在观风亭内逗留很久,细细观察。那景彼园算是王府中人人可进的公共玩赏园子,可年久失修,去的人并不多。观风亭更是冷冷清清,能天天去那儿发现立未立竹条的人应该并不多,他暗暗逐一排查暗庄是谁的可能性。已经有了眉目。但是,此人不可能是那个牵动就对父亲构成极大危险的真正引线。 自己不明环境,是没有自由的奴隶。这几日睡觉守德都独盯上了他,独占了耳房中唯一的床榻,他只有缩在坐人小榻上,夜间行动的机会根本没有。雪夜思来想去,也只有借了守德的力量去排查清除父亲潜在的危险。 “将军如果有疑,就请快快排查,没必要在雪夜身上下功夫。雪夜如果发誓决不会有害于王爷分毫,将军会信吗?”雪夜抬了头,恳切地注视着守德。 守德噎了一下,眼前闪出了在擂台上舍命全信诺的雪夜。这样的人没有人怀疑他一诺千斤。可是……如果银月公主谋害王爷,他就应该对王爷有害?他摸了摸鼻子:“反正你如有异动,你死不算,我会找那小勇子全家陪葬!” “将军放心,小勇子待雪夜有恩,雪夜会让小勇子全家活得好好的。”雪夜展颜笑了,春风化雨,立刻温暖了这间耳房。 守德楞了一下:他果然是在乎小勇子的,这样一个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施恩报恩的人,他会做出人神共愤的事吗? “将军,”胡思乱想中听到雪夜叫他,抬眸见雪夜不好意思地看着他,含了羞愧:“这高岩绝壁四字中,绝壁两字……这” “你在写些什么?”守德走过去,见那狗爬之字居然也中规守矩地写了几行。他读过这几行,愕然道:“这是什么?” “是王爷今天看地图有感而发,他让雪夜记下来,可是雪夜……不会写字。”雪夜自卑地垂了头。 “王爷随口说的,你都记下啦?”守德瞪着眼睛。 “我算了算,是四千三百五十二字。”雪夜不明所以地:“雪夜愚笨,只能记得这么多。” “嗷!”守德崩溃地拍着自己的额头:“愚笨!你说真的假的?一个不会写字,不识得几个字的贱奴隶,能……过耳不忘?” “将军,这两个字……”雪夜小心提醒。 守德伸手就来抓笔,雪夜却握笔闪过一边,宝贝似地护着他只笔。“将军,可用茶水。”雪夜认出这只笔不是耳房的,竟是他从书房拿出。大胆奴隶! 他伸手就去抢笔,两人你来我往又交起手来。两人最后双双扣了对方脉门。守德瞪着雪夜:“你的手法如此敏捷,写字凭此感觉,焉能写得不快,写得不好?”雪夜精神一振,放了守德的手:“多谢将军,将军,那两个字……” 守德无奈地只得将手指伸进茶杯沾了茶水,在案几上写了。还示写完,那边雪夜已经开始模仿。字虽然写得不好,但运笔已经能够潇洒自如。 守德很快开始后悔自己开了一个极坏的头:这一晚上被雪夜搞得没有睡安稳,还没闭眼,雪夜就问这个字怎么写,刚闭上眼睛,雪夜又问那个字怎么写,刚才要进入梦乡。雪夜又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气得守德抓狂。好容易快到五更了,才打了个盹,就被小勇子叫醒:“将军,五更过了,您今天要巡视西大营的。弟兄们应该都在等你啦。”守德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不见了雪夜,他四周扫视一眼:“那奴隶呢?” “雪夜五更不到就出门去演武厅侍候了。您忘了在王爷那儿给属下排班次,属下不能跟着。”守德瞪了眼小勇子:“排了你的班次?王爷身边平时那么多人,多你一个有什么用?你得乖乖地列队还怎么跟着他?他离开王爷的视线,都跟什么人有过来往接触,为了你父母亲人,你可要给我盯紧!” 小勇子委曲地嘟了嘴。守德看到案几上放着几张纸,一下窜了过去。一张张地翻看,他越是翻看越是诧异。小勇子近前来,“将军,这是谁写的?”守德将几张纸替给小勇子,小勇子看第一张还笑:“哈哈,猫抓的还是狗爬的?呵呵,还有写字比我差的人……”待翻到后来笑不出了。他怀着无比的崇敬:“是世子写的?我只见过他用树枝在地上写,用手沾了水在桌上写,他说他不会用笔的。没想到,只一夜间写得便像个样子啦……哈哈,小王爷自以为自己写得字好。这世子如果再练一段日子……” 守德脸上神情变幻不定,他劈手夺过纸张,拍的一声,按在几上:“一个奴隶,如果聪明才智胜过与他一起长大的主人,你说会如何?” 小勇子打了个寒战。 拦马救主,药浴受欺辱 五更刚过,演武厅内,艳阳忍了手指的伤痛,执意发箭。萧远枫目光中出现欣慰,他点着头,从艳阳手中取过了弓,心疼地抚着他的手指,夸奖了几句。指点他立桩功夫。艳阳脸上现出得色,乖乖地立于演武厅内最矮的不过一尺的木桩之上。不一会儿,便腰疼腿酸地直想扒地上。看父亲也在一边站着桩,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才强迫自己坚持坚持再坚持。 终于父亲笑道:“阳儿累了吧,可以收了。”他收了功,一个踉跄,差点从桩下摔下,身边的雪夜立刻伸臂将他扶住,他厌恶地推开雪夜。 萧远枫飞身下桩,扶了艳阳的肩膀笑道:“阳儿今日累了,这两日怕是会腰酸背疼,不如现在去羲和殿,让燕香给你瞧瞧手上的伤,再让她给你开出些强壮筋骨之药。”艳阳心中涌动着暖流,他乖巧地垂头应道:“诺,儿子现在就去。儿子是英雄盖世的夏凉王之子,腰酸背疼一点小伤儿子不会介意。只是知公主这几日不大出门,儿子去问问公主可安好。” 萧远枫眸中温柔更堪,他用力拍了拍艳阳的肩:“好!如加历练,谁说我儿将来不会成为英雄?去吧。对了……”他的转身瞧向雪夜:“公主这几日试药未完,让这奴隶侍候你同去。” 艳阳嘴角的笑有了一瞬间的僵直阴郁。 出了演武厅,天开始亮起,又见漫天飞雪。走不多远便是马房,听得几声马嘶。艳阳猛然转身看向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的雪夜。展出笑容来:“雪夜,听说那匹不听本世子话的白马,却很听你的话是吗?” 雪夜吓了一跳:艳阳他,又在为难轻云吗?他连忙伏跪在地:“主人,是它记得下奴侍候过它……” “呵呵……”艳阳笑着用脚踢了踢雪夜的头:“干嘛吓成这样,你把那马牵了来,我再试试看它是否愿意让我骑。” 轻云看到雪夜快乐长嘶,脖子一直往雪夜的脸上蹭。雪夜苦笑着一边牵了它走,一边贴上它的耳朵:“轻云,一会儿小主人要骑你,你要听话让他骑,不然……你我都要挨打,轻云,今天要乖一点儿……” 轻云似懂非懂地舔着他的脸,安静地让人给它上了鞍子。马蹄的的,牵到艳阳面前。雪夜伏地给艳阳当马凳,艳阳踩了雪夜,小心地上了马。轻云并不反抗,雪夜松了一口气,起了身,正要牵了轻云走,轻云却忽然一声长嘶,撒开马蹄,开始飞跑,转眼便跑向马房之后。马房后是阔大的园林,平时王爷溜马之地。那轻云终获自由,风驰电掣,越栏杆,跨栅栏。艳阳只觉耳旁风响,他几次差点摔下马来,不禁大声呼救。可是,轻云太快,太猛,众侍卫展了轻功也追他不上。又是一个剧烈颠簸,艳阳的双腿夹不住马肚,眼见就在跌落马下,一条青影大鹰般落在他身后,接了他已经抖落的马缰绳,一勒:“轻云!”是雪夜。 轻云听到声音,猛然安静下来,前蹄轻轻刨着泥土,似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艳阳已经软倒在雪夜怀中。雪夜一带缰绳,轻云听话是转过了身。一个魁梧的身影瞬间就到眼前,是王爷!雪夜瞪大眼睛,一时不及反应。 艳阳软软地伏倒在马鞍上,萧远枫与雪夜四目相对。雪夜虽奴仆装扮,未拿武器,但挺胸拔背,乌发随风,青衫猎猎,仍英气逼人。萧远枫直想呼喝一声:壮哉,少年! 可是他,居然是一个奴隶?!而自己的世子竟然软在他的怀中…… “父王!”艳阳哭出了声音。 雪夜这才醒悟过来,惊慌下马,将艳阳半扶半抱下马背,艳阳的腿还在哆嗦。萧远枫匆忙上来,扶了艳阳的肩膀:“阳儿,没事吧?” “父王,这马……” “咚”地一声,雪夜跪倒,以额触地,磕头有声:“王爷,小王爷,都是下奴未拿好缰绳,惊了马,是下奴不好,请责罚下奴。” 轻云居然窜到雪夜旁边,头抵着雪夜往起抬,那意思竟是叫雪夜起来。艳阳气极,抬脚就要去踹,卢先生的交待闪在了脑中。“欲擒故纵,阳奉阴违。”他的脸上显出了笑容,慢慢直了胸,笑道:“父王,的确是这贱隶的错,差点伤了儿子。但这几日公主正在试药,先记下不罚免得看不出公主的药效可好?” 萧远枫楞楞地看着这人马情,脑海中闪现的是那匹“赤虎”它对他也是这般情深,可是,他竟然……为了全军胜利杀了它吃了马肉。萧远枫,你何其残忍! 艳阳一番表演,本以父王会大大夸奖于他,却见父亲神思恍惚地盯着雪夜不知想些什么。他委屈地叫:“父王!”萧远枫回过神来,脑子里才开始回放艳阳的话,艳阳,他这几天果然懂事许多,心中一阵温暖的欣慰,但蓦地,融融暖意之中却隐隐地生出了一根哪儿不对劲的刺……他尽力压下了一闪而过的直觉,拍拍艳阳的肩膀:“阳儿长大了,好,就依阳儿。这种马一生只认一个主人,不能强求,以后别再骑它,免得再生事端。” “父王是说这马他认这贱奴为主了吗?这贱奴……”艳阳挑了眉毛,又压了压火气:“父王,不是说这是千里神驹吗,他认这贱奴为主,传出去岂不有伤体面?” 萧远枫心中又是一动,拧了眉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雪夜:“他是奴隶,并不能骑马。轻云……如果废了便是命数。我儿无需介意。” 艳阳从未想到王爷会是这样的反应,他张大嘴巴看父王。父王眼睛仍然盯着那个跪在地下的贱奴隶……为什么?父亲竟然也在意他!父亲在意他却不像是因为他是男宠,怒火在瞬间涨满了胸口!欲擒故纵?!贱奴,你等着! 辰时末,刘保义带着绍华殿的一大群侍卫、仆从,簇拥着艳阳,来到羲和殿。雪夜随侍在步辇旁,随时给艳阳当上下的梯子。紫烟、落霞见了艳阳,有些意外。齐齐施礼道:“公主正在炼药,请世子前厅稍等。“ 艳阳脸上带着宽厚的笑,看了眼雪夜,笑道:“前厅就先不去了,这奴隶在这里试药也有几日了。本世子今天想让刘管家学学这药是怎么用的,竟让这奴隶伤好的这样快。下回我那里再有人受伤,管家便可以自己给他们用药了。” 落霞紫烟勉强笑着:“回世子,因这奴隶惹得世子生气,被公主施了药刑加以处罚后才能试药。” 艳阳脸上的笑容是灿烂,不紧不慢道:“哦,有这样事?公主妹妹也真是的,这奴隶即使有错,如要天天受刑也是太过。本世子倒要看看如何给这奴隶施的刑,可否太过?” 落霞紫烟无奈,只得带着艳阳也到了试药木屋。 木屋之中,木桶内的热气翻滚,艳阳立在桶边看。小勇子“忠心耿耿”地提醒:“世子,您站远些,溅到皮肤上一滴可不是闹着玩的。上回属下不信……” 艳阳轻笑着,对刘保义使了个眼色,刘保义小心翼翼地伸进一根手指,眨巴着眼睛感觉着,忽然一声惊叫,烫了似的拿出了手,使劲甩动,鬼哭狼嚎的喊:“世子,是真的!” 艳阳脸上又现诡异的笑,不容置疑地吩咐:“都退下,本世子今天细细瞧瞧这奴隶如何受得这药刑。” 小勇子等万般无奈,退了下去。刘保义脸上现出得意之色,随手取了一根竹棍。扯了嗓子尖叫:“小贱奴!杵在这儿做什么,要咱们小王爷帮你脱衣吗?” 雪夜垂着眸,乌黑的眼睫一抖。手指有些僵硬开始脱衣,上衣褪去,放在地下。微微迟延了一瞬,才褪了下\裤。宽肩长腿的瘦削身体,尽、裸在刘保义艳阳面前。他略抬眸,伸了长腿就要迈进木桶之中。 “等等!”刘保义双眼灼灼放光地喊,雪夜神色黯然,垂头停了脚步。 “小王爷,您看看他这身体……”刘保义执了竹棍兴致勃勃的在雪夜胸肌长腿上来回戳。 雪夜赤、裸的肌肤迅速绷起。仅五天时间,他的外伤竟地奇迹般地收口愈合。艳阳静静地凝视,脸上笑意倏尔收起而越来越阴沉,瞳孔收缩了起来:从小到大,他都当这奴隶腌臜恶心,虽然他常年没有衣服穿,赤着身体在他眼前匍匐侍候劳作或者接受刑罚。可一直都是满身的血污脓水,他多看他一眼都觉得污了自己的眼睛。可现在……这样的身体,居然属于这个奴隶! 雪夜平时看来那么清瘦的身体此刻绷紧如挺拔的标枪,应该是因为从小就超强武练,他的肌肉,特别是胸肌背肌非常发达,凹凸有致。紧致有力的长腿笔直,长于上身。他皮肤并不白晳,但那健康的淡棕色,将整个身体衬托得愈加光泽有力,更张显了他的阳刚之美!整个肌体坚硬而又柔韧,结实而富有弹性,隆伏的线条使得每一寸肌肉都爆发着力量而又优美流畅。 甚至那些重叠纵横的,标志这他肮脏下贱身份的累累伤痕,一旦愈合……竟然,让人想起了山林的阴影,野性而粗犷。 “嘿嘿,小王爷,您看到了吧:”刘保义似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这样的身体,是……真正的妙不可言啊……” “妙不可言?”艳阳觉得自己的嘴唇在咬出血来,他第一次对这具常年践踏在脚下的身体从心底升起了强烈的妒意。猛然一个念头撞入他的心里:这样的身体,说他妙不可言不是当男宠而是当面首!香儿,就是不可能爱上他,也可能被他这样的身体迷惑!不然,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地为他治伤?谁说这药浴是腐骨的酷刑毒药,分明就是以毒攻毒的治病良药!香儿啊香儿,你竟用心如此良苦吗? 雪夜的肌肤起了层细细的颗粒,略掩在散乱乌发中的双眸结起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双拳忍不住紧紧握起。 艳阳一把夺过了刘保义手中的竹棍,在雪夜身上隆起的肌肉上羞辱地戳打,脸上带着残酷的笑。:“保义,你说这贱货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在何处?是这里吗?”他狞笑着竹棍往下戳……那之前从没看见过的隐秘之处生机勃勃……艳阳妒火再难抑制,腾地窜到了脸上,他眼睛几欲喷血,狠狠地用竹棍撩拨了过去…… 刘保义的眼睛兴奋地瞪大,嘴角立刻湿濡。 竹棍头一沉,不能再戳下去,艳阳瞪起眼睛,原来竹棍那头已被雪夜抓在手中,。雪夜的身体一动不动,羞耻愤怒的眼眸盯在自己脚下,异常干涩的声音不似在他口中发出:“小王爷,雪夜虽是下奴,但不做玩、物!” 琴箫合鸣,木屋断魂魄 艳阳使劲抽动竹棍,雪夜大手颤动,“啪”的一声,竹棍头碎成了茬子,却不能撼动分毫。 “大胆贱奴,敢忤逆小王爷,你要造反吗?来人啊……”刘保义大声叫喊。 门被踹开,进来十多个带刀侍卫,披坚执锐,银光闪闪刀剑出鞘,指向雪夜。 雪夜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猛然放开竹棍伏跪在地,将羞,耻之处紧紧掩在身下。 艳阳阴郁嫉恨得整个人都几乎爆炸,那里还能记得欲擒故纵这四个字。雪夜翘起的臀部被狠狠地戳动,艳阳发狠说道:“这个贱奴竟敢忤逆主子!今日便让大家都来瞧瞧你这妙不可言的身,子,你们有谁玩过小,倌?” 侍卫们面面相觑,谁也未曾答话。 “呵呵……小王爷,这贱奴撅着屁股的样子还真像个小,倌。不过依他这下、贱的身份,不过就是个寝、奴罢了。他是习惯了这个样子了啊。大伙瞧瞧,他这屁,股和大腿比全身其他皮肉都白净些,是全身长得最匀称的!真不知道怎么长的,这肌肉!怎么就这么紧这么翘呢?大伙儿看到上面的疤瘌了吗?这便是被人玩了留下的记号,还挺好看的是不是……” 竹棍一点一点往更不堪的地方点戳…… 雪夜直觉到十几双好奇的眼睛在自己畜生一般任人点戳的裸,体上打转,有几个还是路上跟随过替身王子,这几日曾用眼神亲切地和他打过招呼的……雪夜从未如此疯狂地想要呐喊而出:“我不是牲畜!我是个人!我,是夏凉王之子,岂能受这等羞辱!”他开始颤栗,背部隆起的肌肉再也抑制不住愤怒和冲动,显示他随时会锦豹子一般跃起,撕毁一切! 艳阳感觉到了危险,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狞笑一声,竹棍又指向雪夜……正在此时,一阵优美的琴声破空而来,流水般地清清楚楚传入木屋。艳阳楞了楞,不觉侧起耳朵。几下流转之后,欢快轻松又清新美妙的歌声传了来:“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方?两桨桥头渡……“ 艳阳只觉得自己的心被重重揉了一下,随之那清新的欢快注入他的心中:谁有如此美妙的琴声歌喉?只听说香儿琴棋药厨冠绝天下,可从未听她弹过琴,香儿?! “世子,”两个翠衣宫女出现的木屋阶下,翩然施礼,:“公主在香雪亭弹琴煮茶,请您过去。” 果然是公主!艳阳双目烁烁,一时忘了雪夜的存在,将竹棍往刘保义怀中一送,抬腿便走。 一干侍卫纷纷跟着退出,刘保义唉了一声,“兄弟们不想上这贱奴吗……”却无人答理他,转眼间,众侍卫已经转过了照壁。“刘大管家,世子已经走了,您不跟去服侍他却要在这里服侍这奴隶吗?”小勇子嘲讽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刘保义瞪了小勇子一眼,回头将竹棍狠狠扔在雪夜身上,抬腿追了出去。 小勇子看见委辱跪地雪夜,上前欲扶起他,雪夜抬起头来,视线空茫,而眸中冷厉愤怒未散,小勇子吓了一跳,小声道:“世子……”雪夜的视线慢慢凝在小勇子身上,悲愤厌恶地回视自己的裸、体,小勇子不觉掉下泪来。雪夜霍地站起,大步迈入桶中。入骨的疼痛使他眉心一抖,随之一笑凄然。 这边艳阳出得门来,才见雪花又飘飘扬扬地飞了起来,跟着两个小宫女穿过一道回廊,一面假山,便看到不远处一座亭台。香儿正于亭上抚琴弹唱。 火色衣裙,雪色大氅,更显香儿英姿飒爽,而又人美如玉,如在画中。艳阳不觉痴了,大步走进亭中。香儿见到艳阳,停了歌喉,随意划动琴弦,含了些许嗔怒:“二哥一早赶来,小妹只道是来找妹妹下棋书茗的,却原来是要看那臭奴隶药刑。既是如此,二哥还来做甚?” 轻嗔薄怒,这是对……至亲的人才有的表情吧?艳阳心头一暖,脱口道:“只要妹妹愿意,二哥一生都愿陪妹妹下棋书茗……” 香儿红了下脸,侧过头,“扑哧”一声笑:“二哥大清早的就吃了酒不成?说这浑帐话?当心舅舅知道打你屁股。” 艳阳才知自己言语失态,脸刷地红透。香儿不待他再说什么,轻笑:“小妹就原谅二哥这一次哦,不过,要罚二哥为小妹吹一曲箫来。坞堡见识过二哥箫技,让小妹难以忘怀,只是好久都未听了。落霞,拿了那管‘玉竹笑’来给世子。二哥您请坐,这样站着听琴吹箫是成心要小妹失了待客之道不成?” 艳阳定了神,欣然落坐,紫烟拿了一只箫来,艳阳一看便知是上书玉箫,放在口中试了试音色。笑道:“好箫!刚才听得妹妹琴声,真是神乎其技,可否邀妹妹共奏一曲?” 香儿的扶了琴弦,“小妹正有此意,请二哥点出曲目。” 艳阳精神大振,目光如炬盯着香儿,又不好意思是环顾香雪亭四周飞舞的雪花:“雪亭赏雪,正当其时。本应该与妹合奏一曲‘塞上雪’,只兄心中还是希望不久就会春风破冰,散了这漫天飞雪。所以妹妹与我合奏一曲‘陌上春’如何?” 香儿嫣然一笑,手指在琴弦上滑开,“陌上春”的音符响了起来。 艳阳执萧在手,心中涌出无比的自豪与得意。艳阳啊艳阳,只有你才能听懂这雅音,只有你才能与公主琴箫合璧。那个贱奴隶,他连书都未读过,他那肮手哪里摸过琴萧?公主如此绝技,如弹了给他,岂不是真正对牛弹琴,暴弃天珍!公主聪慧应该明白这个道理。那个贱奴,只有一把蛮力,又怎能比我这堂堂夏凉王爷之子!玉手玉箫,人如美玉。这样的人才堪与公主匹配! 香儿脸上带着笑,指上弹着琴,心中却想着正在药浴的雪夜。已经让紫烟吩咐小勇子将后下的药包备好,等到雪夜感觉头一道药力散去后方能使用。可是,那个臭奴隶受惯了苦楚,这感觉会不会对?小勇子下得早了晚了会有多大影响?如果小勇子怕雪夜疼不下怎么办?一时间千转柔肠。 木屋之内,雪夜浸在药汁中,运气抵制着袭入骨髓的痛苦。他面色惨白,紧闭着双目,睫毛却一阵阵地战栗着。耳边听得琴声传来,箫声又起,优美婉转。 “今天好险,幸亏公主想出用琴来引走了世子。”小勇子伏在桶边听着琴音,:“很久没有听到公主弹琴了,真好听!咱们公主可真了不起,这琴、棋、书、药、厨,一般女子精得一样都不得了,而咱们公主样样都通。” 琴声悠扬,箫声悠扬。这就是叫“琴瑟和谐”吗?是艳阳……吹箫吗?他与香儿……雪夜心如刀割:公主天之骄女,尊贵聪慧……雪夜你又是什么东西?你不懂音律、不会下棋、没有读过书,香儿弹琴你听不懂,香儿吟诗你不懂,你不能陪她下棋解闷,就连她精心做的食物,你都只求能够饱腹。你只能一次次地让她为你操心,让她将所学医药用在你身上……你怎么配?你让她整日费心费力想办法保护你保全你,而你堂堂男儿能为她做什么…… 不,你只是个奴隶!是牛马市集上任人揣摩指点的畜生!刚才所受的奇耻大辱压得他喘不过气。雪夜,今日之辱如果再有下次,只能拼了命被当场格毙吗?这样畜生一般任人取笑的身子,居然想挨着公主……雪夜,你是在羞辱公主!你这混蛋,你怎么敢?耳边琴箫合奏突然一振,仿佛山谷花开百鸟朝凤……雪夜猛然间气血逆行,一张口,一股鲜血喷射而出,他软软地伏在桶边上。 小勇大吃一惊:“世子,你怎么啦?不好,这药反应不对,我马上去找公主!”话未说完,人已经消失在木屋台阶之下。 转过假山,见香雪亭公主与小王子正在芦对坐。一个弹琴一个吹箫。公主一袭大红的翻了雪狐毛边的披风,小王爷白衣胜雪,真像是一对璧人。小勇心里急,就要上前去。忽然一人拦了路:“小勇,没看到公主与世子正在兴头上,非要急燎燎的打扰到他们不成?” 小勇抬头看见是馨姨:“馨姨,不好了。……雪夜他刚才吐了血。我要……” 馨姨一下沉了脸:“是那个奴隶?王侍卫,你好大胆子!你用一个奴隶的事打扰公主,如让世子知道,引起什么误会,该当何罪!” 小勇子猛然想起小王爷在西耳房大闹之事,急得直抓头发:“那怎么办?紫烟姐姐说公主吩咐了这药浴重要,一点错也不能有……” “带我去看看!”馨姨沉声吩咐。跟着小勇子匆匆而去。 艳阳与香儿此时正奏起凤求凰,艳阳直想将一腔的爱意托了箫声付与香儿,可惜香儿虽说脸上含着笑,眼眸中却没有艳阳。 小勇子一出现就被香儿看到。满面含笑的香儿忽然眉头跳了跳,音符立刻有一时的滞涩。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馨姨,她一直反对为雪夜药浴的事。她会怎么样? 艳阳感觉到香儿的异常,侧目看去,就看到小勇子与馨姨远远地在假山旁说着什么,小勇子的目光直往亭子上瞅。他直觉地知道与雪夜有关。 艳阳真是佩服自己的定力,他横箫在唇,箫声自己听得出变了味道,再也吹不出脉脉深情。可香儿似根本就不曾注意到他吹得如何,她的琴声里也没有灵魂。 一曲终了,香儿舒了口气。拿过一旁的红泥壶来为艳阳斟了一杯茶,齐眉递了过去:“二哥箫声又精进许多!” 艳阳接了茶,笑:“是吗?”却见香儿眼波一转,心神不安地向假山后一瞥。艳阳手一抖,心如被重重捅了一刀,茶差点撒了出来。香儿不动声色地给自己斟了杯茶,一抬手间茶盅翻仰,整个茶水倒在自己身上,见她几乎跳了起来:“呀,香儿好笨!对不住,二哥稍候,小妹换了衣服。” 艳阳心中冰凉,还未点头,香儿便起身离去。香雪亭寂然,唯见漫天飞雪。 刘保义幽灵般地闪了出来:“小王爷,这事诡异。属下去看看……” 艳阳咬着牙,看亭外翻卷的雪花,久久不语。 小勇子几乎用跑的,将馨姨半架半拖到了木屋。木桶内雪夜恢复了平静,羞怯歉疚地看着馨姨。馨姨伸出三指,按上他的脉,略一展眉道:“王侍卫,你退下守在门口,我要细细查看。” 小勇犹豫退下,关了门。 馨姨放下手,静静地看着垂眸忍痛的雪夜。 雪夜抬了头,从容凄然一笑:“馨管家是来警告雪夜的吗?” 馨姨愕然,:“你是聪明人,我就不多说了。公主待你再好,你也只是个奴隶,心里头万不能有分毫非份之想!你若以为公主待你有情,或者可以当个私夫脱了贱籍,就大错特错……” “馨管家!”雪夜颤抖着冷厉了声音,激愤的眼睛盯向馨姨:“你这话是在羞辱公主!” 馨姨万不料到雪夜会有如此激烈反应,公主尊贵可以拥有私夫在包括大魏各国皇家不是秘密,有许多没有当驸马资格的人以巴结公主当公主私夫为进身之阶,本未觉自己是在羞辱公主。可事实是自己情急失言,这话是说不到台面上的。 她冷了脸子:“如果公主再与你来往,才是真正受到羞辱!” 雪夜转眸看向空茫,沉声道:“馨管家放心,公主只是同情雪夜,雪夜亦不可能做任何人的私夫!明天,雪夜不会出现在羲和殿!” 目地就这样达到?馨姨有些发愣。她以为这个奴隶知道这药浴对自己的重要,他会为了活命而坚持来这羲和殿,他可以借他是奴隶,公主试药由不得他不来将事情推委给公主,那倒有些棘手。可是,他竟然答应了,她不怀疑这奴隶只要答应就是一诺千金。这样的人……这样的男人……刚才说的那些话,其实是羞辱了他吧?馨姨叹息一声,不再说什么,向外走去,走到门口,犹回了头。 远远地看到香儿竟然奔了过来,馨姨吓了一跳,快步迎了过去。 香儿喘着气:“馨姨,他……” 馨姨拉了香儿就走:“他只是一时气血不畅,无事。你如果不好好对小王爷,他就真的要万劫不复!” 香儿一愣,如梦如醒。“馨姨,是香儿糊涂。您到香雪亭将小王爷请到我寝宫来……” 豪情慰子,不意风满楼。 向晚,书房中,雪夜洗净了地板,点燃了蜡烛,依照王爷宴请客人前的吩咐,将地图按顺序摆了一地。细细察看破损的地方,精心补修。远远地传来丝竹声,犹如他来王府头一天晚悬吊在绍华殿树下听到的一样。雪夜不禁打了个寒战,闭上眼睛,让思绪散开:父亲会喝酒?他的胃疾是不能喝的!可惜他下奴的身份不能随侍宴会。下奴的身份?雪夜苦涩地笑……羲和殿一早的羞辱又涌上心头,他的捂着胃干呕一声。 门外大队的脚步声响,雪夜侧了耳朵,是王爷回来了。 他忙开了书房的门,伏地迎接。大氅带着寒气进来,立于地图之侧。雪夜连忙爬起来,给王爷除去大氅。浓重的酒气,父亲钦了酒! 雪夜眉头微跳,忙拿了红枣蜜茶来,跪着呈上,萧远枫接过喝了一口,便要放下杯子,雪夜不接,抿了抿唇沉声道:“王爷,您有胃疾,不该饮酒!既然饮了,便请多喝一点这茶水,也可醒酒……” “哼!本王行为,要你个奴隶多管吗?”萧远枫踉跄一下,侧目看着他。 雪夜连忙扶了父亲,又怕父亲嫌他脏了衣服,急忙放手。“是,下奴是奴隶……” 萧远枫扬了扬眉,不对,这奴隶怎么不据理力争了? 他眼睛看着地图,口中问:“昨日那些话可记下来?” 雪夜从怀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那几页字,跪呈给萧远枫:“王爷……” 萧远枫接过那几页字,随意翻动,目光中露出惊异。唇上的笑还未展开,却转眼间将那些纸揉成一团,随手扔了,“乱七八糟!如何入得本王的眼?” 雪夜眸中失望一闪而去,他垂头淡淡道:“是……王爷,下奴愚笨。” 萧远枫若有所思地看雪夜:不对,真的不对!今儿下午教艳阳习学地图兵法时就觉这奴隶不对,虽说他仍然一如既往地亦步亦趋地跟着服侍,并无半点做错的地方。可是萧远枫看得出他没有了昨日从内心向外的欢快样子;也没有了昨日指着地图说到哪,他眼睛就扫向哪里的敏锐。他极尽主奴之仪,恭敬有礼,可萧远枫偏偏看出了他内心的……凄凉与憋闷。瞧瞧现在,如果昨天扔了他这几张纸,他会有藏不住的委曲与固执吧,可是现在,他,什么态度? 萧远枫大步走到门口,对雪夜大声呼呵:“跟我来!” 雪夜跟着萧远枫演武厅后一片极大的空地。雪夜知道:父亲弓与槊都有极大的杀伤力,只适合在空旷处习练。父亲这是要演习弓槊吗?身上的肌肉先于头脑兴奋的发颤。有资格服侍父亲给父亲捧箭拿槊吗? 空地四处点染了无数火把,照得飞雪的夜空亮如白昼。果然有侍卫拿来了铁槊铁雕弓。萧远枫沉声吩咐:“雪夜你留下给本王喂招,其它人等,都退了下去!” 一时间,众人俱退,唯有萧远枫与雪夜。雪落萧萧。 雪夜有了一时的恍惚,仿佛还是那个飞雪月下,与萧三叔执槊对练……那时的萧三叔不知他是奴隶! “会射箭吗,拉这铁雕弓试试。” 萧远枫的吩咐似在梦中传来,雪夜呆楞地捧起了弓:这是父亲一箭破坚城的弓;这是父亲三箭定皇城的弓;这只弓有多少父亲的传奇,自己真的有资格拉动它吗? 他抱弓犹豫:父亲是醉了吧,如果拉了这张弓,父亲……明日酒醒之后,会不会嫌弃为贱奴的雪夜动了这张宝弓? “你做什么婆婆妈妈?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你纵有天大的想头,此时也应该像一个勇士,拉动弓弦!” 勇士?父亲希望雪夜此时是个勇士!雪夜不能让父亲失望。眼前是三箭定皇城威风凛凛的父亲,双眸霍然凌厉。抱弓在手,缓缓拉开,弯弓如满月…… “好,未用箭这弓就有了魂魄!”随着萧远枫的赞叹声,脑后风声夹着风雷响起。雪夜本能地侧身避开,铁槊从脸边刺过,激起锐利的风声撕的雪夜的脸生疼。父亲,好功力! 还未占稳,铁槊顺势斜挑,来势如虹。雪夜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倾斜,铁槊又泰山压顶之势披头砸下。退路全封,避无可避,雪夜只得双擘举弓迎上铁槊。金石之声响起,铁槊与铁弓之间,火星飞扬。 雪夜大吃一惊:不好,这是父亲的宝弓,本应该顺势用弓弦去锁铁槊月牙弯钩的雪夜身体向后急退。 “笨小子,战阵之上,手中的都是武器!”萧远枫又执槊欺上。“当当当……”瞬间八击,在萧远枫飓风一般的攻击下,雪夜危机重重,却总能在危机中化险为夷。萧远枫哈哈大笑,雪夜一个恍惚的当口,手中铁弓被萧远枫铁槊缴去,而铁槊横飞向他的手中。雪夜横了槊,看萧远枫疾速后退,退出百步之后,霍然回首一只箭射了过来,雪夜下意识挥臂隔开,手擘震得发麻,却知父亲未尽全力。一连三箭并排而来,雪夜全力隔去,两箭隔开,一箭去势不尽而向肩头射入。雪夜暗叫不好,如此劲力,将会透肩而入! 比射入肩头还让雪夜大吃一惊的是:箭尖刺入衣服而忽然寸裂坠地!雪夜低头看,自己隔开的另三只箭也寸寸裂开,横于地上。心中立刻明白:父亲发箭时怕真正伤了他,已经将箭用内力震裂,再受力而成粉碎。这样的箭,就是射在人体上也已经构成不了伤害。 雪夜脑海中回放着暗庄时一次次的试练:惨烈的刀剑、纷飞的飞箭、随时可能出现的陷井、还有藏于各处可能在每一条石缝中,每一片树叶后随时发至的暗器,无色无味的毒烟……每一样都毫不留情地欲至人于死地。每次试练后他都几乎是遍体鳞伤地再去刑房接受对他所犯错误的刑责…… 他全身开始轻颤。父亲,怕伤了我,竟然将这些箭振裂……那么在父亲眼中,雪夜,已经不是……贱奴隶而是个人了吗? 雪夜手执着铁槊忘了再次迎击又发来的一箭,箭虽入心口而裂,他的身体却被附在箭体上强大气流推得后退数步,心口微疼,箭尖还是伤了表皮。气浪猛然击在他的胃部,胃剧烈疼痛,喉头腥甜,一口鲜血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混蛋!到是遇到什么事,连个箭都不会避开?”父亲转瞬间到了眼前,暴怒地呵问。胃好疼,真想蜷缩起身体。他却直了身子,直视父亲:“王爷,您可会遇到不能为之事?” 萧远枫一楞:“哈哈哈,人生在世,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是非功过凭评说方是大丈夫!” 但求无愧于心?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是非功过任评说才是顶天立地的堂堂男儿大丈夫!父亲就是这样的好汉子大丈夫! 雪夜是父亲的儿子!雪夜也是顶天立地男子汉! 雪夜豪情满怀,忘了奴隶的身份,忘了这个身份给自己的屈辱,他拔直了身子,豪气干云的笑:“王爷,您应该要雪夜再与您喂招了。” 萧远枫仰天大笑:“好!再给本王拿只槊来!” 漫漫飞雪,远远地被他们浑厚的内力震开。雪夜脱了拘谨,只记得这是萧三叔,是……可以让振奋给他希望让他远离了内心痛苦煎熬的父亲。铁蒴越打越顺手,转眼间,两人拆了二百余招。萧远枫打得兴奋,朗声的长笑传出很远。 他不知道,不远处回廊窗口中,一人孤独地立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场比试。旁边一侍卫悄声问:“世子,要给您通报吗?” 艳阳咬着牙,沉吟半响,转身就走,:“不用!不必告诉王爷本世子来过!”潇潇风雪掩了他的踪迹,雪中尽兴的两人并不知道他曾经来过。 第三天,雪仍在落。卯初(早五点)萧远枫一身铁甲戎装带了守德去西郊练兵。到了寅初(下午五点多),才回到王府。一进王府,便看到卢孝杰在夹道内心神不安地来回踱步,看到他小跑地迎了上来。言世子发了热症,却不听人劝于绍华殿钦酒至醉。 萧远枫愕然,人未离鞍,策马便去了绍华殿。 到了绍华殿下马,向艳阳寝室走,边走边问迎上来的刘保义:“世子什么时候生的病?都由谁来诊治过?” 刘保义眼在萧远枫身后,“回王爷,世子昨夜去挽月宛给您请安回来就发了热……” “世子昨夜去过挽月宛?”萧远枫停了脚步。 “是啊……回来他就发起热来,也不让我们告诉您。孙大夫来了几次了,这会去备药了,说……世子是感染风寒又郁结于心,才高热不退。可世子不肯吃药……” “郁结于心?”萧远枫心头大震,大步迈进艳阳寝室。 浓郁的酒味扑鼻而来,萧远枫皱了眉,快速靠近床榻边正在呕吐的艳阳。 几个宫女手忙脚乱捧着面盆为他接着秽物。萧远枫瞪起眼睛,厉声道:“世子病了,为何还让他钦酒!?” 一干人吓了一跳,匆匆下跪行礼,艳阳没人扶要往床下栽,萧远枫一把扶了,摸摸他的脸,烫手!萧远枫手一哆嗦,扶着艳阳的后背,轻轻拍打。 艳阳吐了几口,再也吐不出什么,抬起头来,醉眼朦胧地看着萧远枫:“父王?” 萧远枫叹了口气,接过一条手巾来给艳阳擦脸,:“怎么回事?都多大的孩子了,病了不好好养着,还喝酒。成心气你父王不成?” “父王!”艳阳可怜巴巴地看着萧远枫,:“您生气了吗?父王,您会轻视艳阳不喜欢艳阳吗?” 萧远枫愣了下,扶着艳阳的肩膀,将艳阳按在床上躺好,柔和了声音,:“傻孩子,你是我儿子啊。我怎么会轻视于你?你不应该生了病不吃药却来喝酒……” “父王……”艳阳拉了萧远枫的衣袖泣不成声:“父王,儿子从小不在您身边……没学到您的本事……我练武不行,可是,我真得想努力练好,不让父王您失望啊。可我……呜呜……再努力也赶不上,那个奴隶……父王,在您眼里,雪夜……他的武功好,呜呜,您觉得他比儿子好吧,所以,您才……让他这样一个贱奴隶在……您身边,处处维护他。还有轻云……都喜欢他不喜欢我。呜呜,公主,呜呜……她也……处处为那个奴隶着想……在路上她就事事为那奴隶着想啊父王……” 萧远枫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抚了艳阳的额角轻轻按摩,冷森森道:“两位管家留下,其它退下!” 刘保义、夏归雁伏在地下,听候萧远枫的问话。 “世子说的话有没有意思,你们身边一路跟来的应该知道。说!” 夏归雁总算得了机会,加枝加叶地说了香儿一路上对艳阳不大答理,只与雪夜坐在豪车之中。而路上的精心制作的美食世子没吃到,大半进了那贱奴肚子,把个贱奴养得油光水滑…… 刘保义也删了应该删去的,只说香儿在羲和殿为贱奴铺了好大的药浴排扬,对世子爱理不理…… 萧远枫越听越是心惊:怪不得,这奴隶不会写字却能读了我放在车中兵书……是香儿!香儿现在为他做的不仅仅是试药,还搞了什么药浴!对一个奴隶用心如此良苦,真真……可怖! “母亲……母亲!”榻上艳阳忽然痛苦挣扎,大声呼唤。 萧远枫握了艳阳的手,哑涩了声音:“阳儿,父亲在这呢,父亲陪着你呢。” 艳阳闭着眼睛,泪如雨下,如一个快要淹死的人死死抓住萧远枫的手:“娘亲,我要回家……儿子,心里好苦啊!父亲喜欢贱奴不喜欢我……我拼命努力,手都磨出了血,还是做不好。父王他……我这样的武功,不配做盖世英雄……夏凉王的儿子……母亲,我只做您的儿子好了,我要回家……” “儿子,父王对不起你!”萧远枫抚着艳阳的脸,虎目之中,热泪滚滚而下。银月,萧远枫也对不起你,竟然让一个奴隶迷惑了心窍!阳儿说的不错,我是对那奴隶关心超过阳儿。昨日下午教阳儿兵法,阳儿明明满怀心事,可我只道他对兵法了无兴趣,心中还隐隐失望。却偏偏看出了那贱奴隶的委屈憋闷,居然还想方设法为他开解!而让自己的儿子立于风雪看你于贱奴隶惺惺相惜…… 难怪阳儿要怪你!萧远枫,你真是该死!你父亲为贱奴逼死母亲,你现在竟为一个贱奴让儿子如此难过自卑,你想逼死儿子吗? 那个贱奴,那个可恶的贱奴,他迷惑本王不说,还迷惑了燕香!该死! 他紧咬牙关,霍然站起身来,“照顾好世子,本王去去就来!” 风暴雷霆,挥鞭向亲子 捥月宛书房之中,雪夜跪在地图旁,细细地看着每一处山川地形。昨夜习武回去,他满心的兴奋,又缠了守德半夜请教地图画法。心里已经有计较:要在离世前按比例缩小这些大图,给父亲画出可以随身携带放于案上的地图来。心里闪过守德被他气得抓狂,却又不可奈何的手把手教他画图的样子,会心一笑。有守德将军在父亲身边,自己就是立刻死了也无妨……还有香儿,守德也喜欢香儿,如果香儿嫁了他,也会很幸福…… 心中涩涩的疼痛,闭了闭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图上,一笔笔地往心里记。父亲的生辰是十一月二十八,如果画出地图当献给父亲生辰的礼物,父亲会开心吗?父亲会嫌弃图是贱奴画的而毁了吗?不,不会!昨夜父亲又变回了可以教导雪夜的萧三叔,他已经不把雪夜当奴隶了啊! 转眸看自己裸、露的手,仍然是一只发白一只发红。而片刻间,红的越发的红,如火,半边身子如浴烈火;白的越发的白,如冰,另半边身子如临玄冰。他猝然痉挛,伏倒在地。他知道,今天药浴的毒性又开始发作。他唇边露出苦笑:雪夜,你真的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老天常常让你绝望,再给你希望,然后又将这希望夺走……决定放弃羲和殿药浴时,你放弃了生的希望。可是今天甘草奉命找你去药芦试药,你知道定是香儿从房斡旋,香儿要你活下去。你……真的想活下去啊,父亲昨夜已经给了你活下去的勇气,你要像一个堂堂男儿一样的活下去。 可是……“唔!”雪夜呻吟一声闭上眼睛。疼痛就那样在药芦药浴一半后,猛然浸入他的骨髓,似将他的血肉一片片撕碎,将他的骨头碾成粉末……坚韧如他也受不了痛到极处,他大叫一声,晕倒在木桶中。 醒来之后,见甘草山药在孙大夫面前跪着方才知道:山药气他身份下贱,鄙视他的“妙不可言”,恨他玷污这干净的药芦。趁孙祥出诊之迹,非但将药量加了数倍,还加了些使人麻痒疼痛的药。他知道他们没有害死他的意思,无非是想让他感觉痛苦…… 可是,孙大夫脸色铁青,几乎背过气去的斥责他们误了公主试药大计。 药浴之功,应该已经前功尽弃! 他心中茫然的疼痛,双手不觉握成拳头。不是不计较,他是真的想活下去。如果从来未曾有能活下来的希望是不是能够好受一些?是雪夜贪心,本来就不应该让自己心怀渴望…… 他记得自己轻淡地笑,躬身行礼:“多谢孙大人!一切皆是命数,下奴不怪别人。还请孙大人瞒了公主。下奴生而何欢?死又何惧?下奴告退!” 而孙大夫却看了他半响,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那个瓷瓶……雪夜挣扎着跪起来,飞快地整理自己的思绪…… 忽然,听到外面脚步匆匆地响,是父亲回来了?这样的脚步声,就是父亲。雪夜忍疼跪直了身体,将有些散乱的衣襟拉平,快速调整面部表情,想给父亲最愉快的微笑。 父亲,儿子不知道还能陪您多久……儿子死后,您偶尔想起这个叫雪夜的奴隶,会想到他舒心快乐的笑。 萧远枫策马直入捥月宛,将一干的侍卫远远抛开。直到书房门口才翻身下马,提着马鞭,大步迈了进去。 一进书房,看到的就是跪地迎他的雪夜,微抬了头,对他露出这样纯净愉悦、让他心头生出软软柔情让他迷惑不忍的笑。他的心带同手在哆嗦……萧远枫,你……混帐,竟然还是不忍吗?他是贱奴!他,怎么笑得出来?艳阳在痛不欲生时,他凭什么笑?他以为他可以迷惑我,可以迷惑样燕香吗?他以为他已经稳操了胜卷吗?胸中怒火如被油烹,他挥了马鞭,披头盖脸就是一鞭。 雪夜能清楚地看到马鞭向自己扫过来的轨迹,他能听到鞭声中挟着隐隐的风雷,他知道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马鞭,它带着父亲凌厉的内力,已经成为一件无坚不摧的兵器。 只一鞭,雪夜万分珍惜的青衣棉袄被从肩头到胸口,被生生割成两片。一道狰狞的血口,在胸口迅速绽开。他的身体被强大的内息推动向后翻滚,倒在身后地图之上。他口中腥气弥漫,他知道这一鞭不仅割裂了他的肌肤,也让他受了内伤。可他来不及感受痛苦,他只知道不能让自己的血污了地图!他凝了气息,手臂一撑,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平移到地图之外。而同时使得父亲向他打来的第二鞭扑了个空,鞭梢扫向地图。雪夜惊恐中,双脚伸出,夹住了鞭梢。时间一时凝滞。 萧远枫猛然一抖马鞭,雪夜脚上他的旧靴碎成几片如枯叶,四散飞去。雪夜的一双脚立刻裸、露。 萧远枫挥鞭怒视雪夜:“大逆贱奴,敢同本王动手?” 雪夜不及思考地翻身伏地而跪,哆嗦的双臂支撑不住身体:“下奴不敢……王爷,这些地图是……您的心血,不要……因为下奴损污了它。” 萧远枫猛然明白,他刚才是在保护地图!每一个合格的将帅都诊视地图如双目。他……萧远枫屏息忍了胸口闷痛。不,他是奴隶,一个奴隶不守本份企图有将帅资格……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迷惑了香儿!公主……奴隶!居心—可杀! 萧远枫咬了牙,马鞭带着它雷霆之怒,卷向雪夜。 鞭梢如刀,一刀刀割裂雪夜的肌肤;鞭上的内力,一次次蹂躏着雪夜的腑脏。疼痛,入骨的疼痛!要将他连肉带骨碾成肉蘼的疼痛! “王爷,下奴……犯了何错?下奴一定改,下奴一定改……”雪夜不敢躲避四面而来的鞭影,强撑着保持跪竟不住哆嗦颤抖哭喊出声。 “还敢质问本王?!”马鞭火蛇般地咬进雪夜的肉中,带起一片血雾:“你是如何对待你主子艳阳,又如何对待公主?!贱奴,你大胆!” 艳阳?公主?马鞭一鞭比一鞭重,雪夜喉口涌出一口热血。“下奴……不敢对世子……公主不敬,下奴……不……敢!” “不敢?还说不敢!”萧远枫越来越愤怒,马鞭咆哮着撕扯着雪夜:“你却敢安然接受利用公主对你的施舍、怜悯?!” 雪夜痛苦的窒息,他说不出话来,只能流着泪,哽咽着摇头。他双臂早已支撑不住身体,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他很快地明白,这不是普通的鞭打:这普通的马鞭在父亲手中比为他特制的所有刑鞭都拥有更加强大的威力,那是……至人于死地的威力!父亲,是要让雪夜死?! 为什么?那日握笔教写字的父亲,昨夜雪中演武的父亲……是梦……还是,现在是梦?父亲,您要亲手打死了儿子?不,雪夜不要您亲手杀了儿子……雪夜不要您有可能后悔……他挣扎着蜷缩抱头…… 萧远枫击向雪夜**的鞭梢被隐隐地震动:这奴隶用了内力抵抗?!大胆!可恶!他一抖鞭子,血雾散后,更大的力量惯于鞭梢。马鞭已经是钢鞭铁戟出鞘的利剑…… 疼,从来未有感受过的疼痛!死亡如此之近……父亲,您真要杀了儿子?!不,雪夜不要恨,在父亲眼里你不是儿子,你只是贱奴!鲜血从雪夜的口鼻中涌出。父亲,不要!不……王爷,饶了下奴……饶了下奴。雪夜的意识不清地哭泣,求饶。眼泪汗水模糊了视线……身体在剧痛中向深渊沉去…… 书房边一干侍卫太监噤若寒蝉,小勇子终于忍不住,哽咽着凑向拧着眉头,观看书房内情景的守德:“将军,怎么回事?他会死的……” 守德摇着头,眉心跳得厉害。不明白,真的是不明白,可一定与世子有关。刚才王爷进了世子寝室出来后就是这要杀人的样子。可是万没想到,他要杀的人是雪夜,而且是用这种残忍的方法!这不是很好吗?雪夜一死,一直盘旋在心的忧患便可云散烟消……可是心底却有个声音要在痛苦在呼喊:不能让他死! 鞭声如刀,每一鞭都扬起一道血雾。每一鞭都深深咬进肉里透入骨中……心猛地抽搐,雪夜在哭泣求饶?!雪夜在拼命地翻滚想要躲开鞭子。清醒坚韧的雪夜不会这样,他已经意识模糊……但王爷的马鞭没有一丝的迟疑,如同影子咬在他身上。再打下去,雪夜会死!不能! 不知那来的勇气,守德身体霍然弹起,弹丸似射入书房,跪地的同时伸出手臂去挡又向雪夜袭去的鞭梢。鞭子卷上守德的手臂,守德手臂上缠的精铜鳞片护腕被打得粉碎,手臂上虽然未现血痕,可整个胳膊如同断裂成数截,疼得麻木,冷汗流了出来。守德看着自己的胳膊发呆,忘了说话:这一鞭之力远远超出了想像,雪夜怎么承受了这么多鞭? “赵守德,大胆!竟敢帮这贱奴吗?”萧远枫怒目挥鞭指向守德。 守德沉住气,叩了一个头,拱手抱拳,抬头直视王爷:“王爷,您是想亲手打死他吗?他有必死之罪?” 萧远枫的楞了一下:是要亲手杀了这奴隶吗?马鞭滴着血,几滴溅上他的皮靴,刺目的艳红。而那奴隶蜷缩在他脚下,衣衫尽碎,血肉模糊,抽搐颤抖痉挛。他的胸口猛然剧痛,他下意识是抚住了胸口:萧远枫,你做什么? “王爷,此人曾为替身王子。您现在杀他,不知情的人会说您怕他……” 这话纯属蛇足。已经软了的萧远枫立刻大怒,对着守德就是一鞭:“混帐!”铁甲裂开,垂在地下:“本王怕一个贱奴什么?本王何时怕过人言?”刷又是一鞭,被剥了铁甲的守德肩膀上印上一道血痕。“而你,赵守德!为一个平日时不待见的奴隶竟出如此大逆之言!这奴隶什么时候收买了我的侍卫统领大人?” 赤子义孝,深情堪动容 守德疼得一哆嗦,抽了口冷气。头脑迅速冷静:王爷现在雷霆怒甚,一句不合就有可能将雪夜立毙当场。想让雪夜活着,只能从艳阳下手。他眼睛一亮:想起王爷恼怒出绍华殿时差点与送药来的孙祥撞个满怀。那孙祥说什么:小王爷风寒之疾可治。可胸怀不得舒解,抑郁不得消除恐会伤及心、肝二经…… 守德磕头顿首:“王爷,如果是因为这奴隶因小王爷获罪,您应该将他交给小王爷处罚发落!一来可慰藉小王爷,二这奴隶是小王爷自坞堡带来,是奉小王爷母亲之命服侍小王爷而来。小王爷未必便有杀这奴隶之心。王爷您在这里杀了他,会陷小王爷于待母不孝之境地!” 说到这里,羞愧交加,雪夜落在小王爷手中……可是,就是受尽屈辱也比丢了性命好! 萧远枫沉吟片刻,手一抖,马鞭寸寸而裂坠落于地。一截鞭杆,落在雪夜的脖颈中。雪夜哆嗦了一下,双手扶了地,挣扎颤栗地微抬了头,乌黑的眼睫颤动地排开,露出的眸光忧伤痛苦……不,他在渴求!分明是渴求的目光。他在渴求什么?萧远枫胸口刺痛,几乎喘不过气。他,也不过是个孩子,与艳阳一样大的孩子!下手如此之重,也幸得他内力深厚……可是,会疼!不!萧远枫,在这个时候你居然会忘了他是个不能让人同情丝毫的贱奴!这些贱奴只要稍稍假以辞色他便想着要欺主!就如那个媚惑了父亲的贱女人!而他,有可能去迷惑燕香,燕香……雪夜……银月……小夜!十八年前银月激愤地宣告又在耳边刺响:“本公主就是喜欢他!喜欢这个下贱一无所有肮脏卑贱的奴隶,而不是你!本公主就是为了这个下奴而不嫁你这高贵的皇子!你待如何?” 你待如何?羞耻!愤怒巨涛般涌上心头。贱奴,你敢诱惑燕香,让艳阳蒙羞!今天无论如何,要让你知道:你只是个奴隶,只配当个奴隶!本王可以不杀你,却要让你知道自己是最下贱的奴隶牲口,永远永远不敢有非份之想! 萧远枫咬了牙,一脚踏上雪夜的头,将他的脸踩进血泊中。雪夜的双手十指紧紧地抠入地中,耳朵里听到父亲冷酷地宣布:“给这……贱奴畜牲上了镣铐,栓在马后,牵到绍华殿,交于世子处置!” 父亲……终于要抛弃雪夜去给……儿子赔罪?可是,雪夜究竟错在何处,仅仅是因为雪夜是奴隶就有罪了吗?父亲……不,雪夜不要怨恨,不要!……越来越黑,他终于彻底沉入黑暗。 黑暗,冷入骨髓,疼入骨髓。四周是燃烧的野火,红如鲜血,可是却驱散不了黑暗与寒冷。身体还在向下沉,要死了吗?不要死在父亲手中……不要让父亲后悔!活下去! 身体似飞向云端,又落在地下,撕裂的痛让雪夜清醒过来。他用力睁开眼睛,眸中一片红雾散去。身下是一片冰雪,已经到了屋外。一双大脚出现在眼前,刚才是……被父亲踹出了书房……心割裂成碎片似的疼痛。父亲……不要让儿子死。 雪夜挣扎地抬起头,看向父亲。父亲冰冷的声音如刀割过他的心:“拿绳子来!”雪夜疼的麻木,不能思考。一个侍卫拿来的绳子,父亲接了绳子……父亲身边的“墨云”低着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自己。父亲要亲手绑了儿子,栓在马后,送给艳阳吗?不!父亲……雪夜才是您的儿子!不,雪夜,因为你是贱奴……父亲才要将你送给儿子赔罪……父亲对儿子真好啊……父亲,您对艳阳好不是因为他是艳阳,而是因为他是您的儿子!对吗?……如果没有母亲的恨,父亲,您也会这样对雪夜好的,是吗?……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剧痛的身心竟然泛上酸涩的甜蜜。可是,为什么雪夜是奴隶就应该以命给主人陪罪?父亲,这不公平!不,雪夜,你发誓为奴的,你应该接受奴隶的命运! 父亲握着绳子的手伸了过来……会是您与儿子最后的接触吗?雪夜挣扎着跪起来,颤抖地将双手并拢伸向父亲……父亲,如果儿子死了,能不能让您知道:儿子并不怪您?可是,儿子希望您能……知道奴隶也知忠义也有好汉子而……宽待奴隶。 萧远枫拿着绳子楞住:为什么,他会这样乖巧?他心里没有恨?他,还当我是可以信任的萧三叔?胸口闷的喘不过气的同时,胃猛然如同塞进一只手用力抓扭……萧远枫竟不住低低的呻吟一声。这一声呻吟谁都未曾注意,可重伤的雪夜却挣着抬了头……染了污血冰屑的散乱乌发遮没他多半张脸,看不到他的表情。却听到他一声关切地轻唤:“王爷……” 雪夜伸出让他捆绑的手在哆嗦着试探地伸向他腕上的内外关,他下意识地飞起一脚…… 雪夜重重地落在雪地上,雪夜挣扎着抬了头,向父亲看过来。乌发散开,萧远枫看到了一双极至关切的眼睛。他立刻知道自己错的离谱:这个奴隶不是要忤逆弑主,他只是想如从前一样,从他内外关为他输入内力暖胃,为他缓解胃疼…… 一口鲜血从雪夜口中喷出,他颓然倒地不动。会有事吗?萧远枫茫然地看着雪地上点点梅花样血迹。 “王爷,可否让属下先给他止血,否则他……”守德“咚”的一声跪地,脸色已经发白。而另一个侍卫伏地跪在守德身边,已经有了哽咽的声音。张目四望,左右侍卫们虽然在雪中立的笔直,一动不动,可神情中分明大多有了不忍…… 这个奴隶,居然已经迷惑了守德,迷惑了本王身边的侍卫!可恶,可恨!萧远枫握紧了拳头,这时,“墨云”忽然伸过头来拱了拱他,咬住他的衣角,低声嘶鸣。萧远枫惊愣回头,“墨云”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居然雾气朦胧地盯着雪夜。 墨云?它,也以为本王错了?是错了吗?奴隶没有声息地伏地雪地里……他会死吗?,心猝然酸楚的想要流泪。是胃疼的太过于厉害?以至于失了本性?不,守德说得不错:我竟然忘了这奴隶是替身王子,以命为夏凉王世子赢得了忠义信诺之名。眼前晃动的是雪夜豪情舞槊,飞马救主……这样的人……他闭上眼睛想要驱逐眼前的影子,而雪夜那双忧伤关切在这个时候都没有怨尤的纯净眼眸又固执地闪现在他眼前。这个奴隶,是以惊艳奇才和……他咬了咬牙:和忠义人书才得到认可的吗?……为了这,他就需要以命相抵?萧远枫,你对一个忠心待你的奴隶如此之狠,你……岂不是心胸狭窄的小人!你枉称了忠义王爷!你,岂不是就如同元宏所厌恶的那些残忍暴虐之人?你不支持元宏新政,也不能授人以你与元宏行事势不两立把柄!可……萧远枫堂堂夏凉王,又岂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艳阳,是父亲过于溺爱于你了吗?你是我萧远枫的儿子,你应该有所担当!胃疼得想弯下腰来,可他却将脊背又挺了挺,沉声吩咐:,“将他拖去马房,上了项圈栓在马厩中……” 说完他咬了牙,翻身上了“墨云”,伸掌一拍马屁股,“墨云”向绍华殿飞奔而去 绍华殿庭院已经燃起了灯火,在能看到大门的一处回廊下,刘保义夏归雁眼盯着门口,等着夏凉王的到来。刘保义脸上带着明显的兴奋,他伸出筒在袖中的手,捂着自己的耳朵,开始跳脚:“好冷的天,比咱们梁州冷的多了!那小贱奴精怪,在万夏坞没冻得死他,在这里……呵呵,王爷发怒,这两天人模狗样的衣服总算是不能穿了吧。” 夏归雁慢悠悠地磕着瓜子,瞅瞅四下无人,斜睨了他一眼,嘲讽道:“你莫非还想见到那活着的小畜牲!还想看看他带血的香艳身子?想着自己能骑了上去?” 刘保义吓了一跳,脸色大变:“臭婆娘,你瞎说什么?” “你那点破事当我不知!”夏归雁将一口唾沫带着瓜子皮吐在刘保义脸上,:“你我夫妻十二年,你上过我几回?我守活寡给谁说去?有谁知道你在女人面前那个熊样,偏偏每回打了小贱奴你裤裆里就湿湿的?要不是坞主严令谁都不许毁了他,你不早就疯了……” “臭婆娘,是你害得我在女人面前举不起来让我刘家绝了后,我没休了你你还敢说我?”刘保义举起了巴掌。 “打啊!打啊!”夏归雁泼妇样将往刘保义怀里拱,“当年你犯了事,坞主想了多少办法保了你。这些年挖了多少钱?当年你那老不死的爹死前让你发誓要效忠坞主……” 刘保义有点尴尬地住了手。 夏归雁目光阴冷,怨怒狠戾明明白白刻在她因消瘦而显尖酸刻薄的脸上:“哼,你以为姑奶奶计较你这个?说实话,我可是巴不得你上了他!” 刘保义浑身一激灵,无数零碎的往事在他心中迅速回放,:“归雁,老实告诉我,这小贱奴到底是什么人?” 归雁冷笑一声,嗑着瓜子没有吭声。 刘保义却越想越兴奋:“我其实一直觉得坞主对这小贱奴态度奇怪。你说恨一个奴隶的家人,至于每天将一大半的心思都用在怎么折腾这个奴隶、怎么□这个奴隶上吗?说实说,艳阳虽然好喝好渴地被捧到天上,但被坞主挂在嘴边的次数还真及不上这个小贱奴。……艳阳与小贱奴在一起时,虽说艳阳玉树一样站着,小贱奴跪在他脚下头都不敢抬起,可咱们坞主的眼睛都是落在谁的身上?” 夏归雁双目一凛:“你究竟瞧出了什么?” 暗流涌动,真情最难忘 刘保义哈哈一笑,又看看左右,侍从们仍然离得很远,他放心盯着夏归雁的眼睛:“记得那年十二月,坞主老爷与你和夏大妈四人,带着两个婴儿来投奔刘家坞堡。婴儿大的就是艳阳,小的就是雪夜,差了有三四个月的样子。当时只说主母生了孩子过了百天,可是艳阳明明有了半岁大。” 夏归雁瞪大眼睛。 “本来我也不明所以,可自打见到了王爷……哈哈,王爷与雪夜是不是很像呢?那个周兴武虽然像了他的样子,精神气却错了十万八千里。” “你……” “大夏公主赫连银月,魏夏凉王萧远枫真正的儿子是贱奴雪夜!而艳阳他是你的亲人,夏奶妈是你姐姐吧?艳阳是夏奶妈的儿子?一个仆人之子……” “谁说他是仆人之子!”夏归雁差点忘了这是夏凉王府,到刘保义要捂她的嘴才挺了挺胸脯,压低了声音,骄傲地说:“他是真正的天皇贵聩,堂堂大夏皇帝定皇爷的亲子,大夏国唯一存世血脉!” “呵呵,果然如我所料!艳阳是大夏国承袭之人,而那小贱奴才是真正的夏凉王的儿子!哈哈,太有趣了。” “你,不会想告诉夏凉王去吧?”夏归燕阴侧侧地盯上刘保义。 “怎么会?小贱奴,真的是不折不扣血统纯正的金枝玉叶啊,我却可以让他乖乖地跪在我脚底下挨拳脚鞭子!这种感觉……哈哈哈……”刘保义狂笑着,忽而又压低了声音,咬着牙“归雁,这些事你一个女人家其实不应该压在自己身上,说出来有为夫帮你担着!艳阳是咱们的外甥,如果他继承了王位,甚至于是皇位……你想想咱们会得到什么?那个贱奴心里恨咱们还不及,怎么能让他翻身?” “相公,我夏归雁不是天生下贱,我姑姑曾经是道武帝最宠爱的美人。如果不是那杀千刀的萧远枫害了她,现在大魏的皇帝极可能是我弟弟!现每个朝代都是外戚当权,姑奶奶的身份地位怎么会不及那个冒牌公主慕容燕香?”夏归雁说着眼睛里充满了怨毒:“那萧远枫让我家人沦落为奴,受尽折磨。我家所受的一切就是把他那小孽种折磨死一千次也讨不回来!而赫连银月,也欺辱我姐妹出身低,竟然夺了我姐姐的儿子,逼疯我姐姐,我却要将自己的亲外甥叫主子。” “归雁,”刘保义搂了夏归雁的肩膀,:“放心,是你的为夫帮你夺回来!我早就看出来了,坞主那事还不一定能成,咱们干嘛跟着她做灭九族的买卖?不如咱们一心一意将艳阳扶上去,管他妈的万夏堡……还有,那个卢老师也不是等闲人,若是他和咱们一条心,咱们当皇亲国戚,就有七成的把握了……” 门口忽然响起马嘶声,刘保义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携了夏归雁,迎了过去。一马当先的就是萧远枫,他策马进了大门才下翻身下马。直向艳阳寝室而来。刘保义与夏归雁赶紧上前行礼。 “世子如何?” “回王爷,刚才吃了孙大夫的药,平稳许多,已经睡了。” 萧远枫看都未看二人一眼,径直进了寝宫。 进了寝宫,萧远枫怕身上的寒气激了艳阳,将披风除去,在门边火盆前立了半响才走向床榻。 艳阳闭着眼睛睡着,呼吸已经平稳。萧远枫伸手欲摸他的额头,又缩回手放在自己额头感觉手的温度。有些凉意,他掌心相对来回摩擦数下,手心发了热,才试向艳阳额头,果然已经退了热。萧远枫刚刚舒出一口气,胃又猛然痉挛……好疼!冷汗流了下来。 此时艳阳睁开眼睛,看到父亲,欲要起来,萧远枫按住他的肩膀,微笑摇头。“躺好,病成这样,再讲虚礼,为父就真的要生气啦。” 艳阳侧了身子,可怜巴巴地看着萧远枫:“父王,儿子刚才是不是说了不应该说的话?父王不要怪儿子好吗?” 萧远枫忍了疼温柔地笑:“傻孩子,你怎么会这样糊涂?你是父王唯一的儿子,在父王心中,自是你最重。你,怎么可以乱想?” 艳阳委屈的嘟了嘴,“父王,您说儿子小气要与那贱奴计较吗?” 萧远枫疼得说不出话来,却不愿意让艳阳看出,他屏了呼吸:“儿子,那个贱奴……已经被父王狠狠鞭笞了一顿。” “可是父王,那贱奴他枉顾身份。他企图巴结公主……” “儿子!父亲已经让人将他栓在马厩中,让他知道自己身份下贱,让他再也不敢生出非份之想……” 胃……疼得想要晕去,眼前一阵阵发黑。 “父王……儿子不是要与一个奴隶计较。”艳阳的声音里带了哭泣。 “父王知道,我儿子……是男子汉,自然有担当……有信心……” “父王”艳阳哽咽起来,拉了萧远枫的衣袖:“儿子从小没在您身边,是没有学到您的担当,您的信心……可是儿子会努力……” “好……儿子!”萧远枫站了起来,强笑道:“父王,还有些事,你好好休息,再不许乱想。” 艳阳看着萧远枫的背影,乖巧温顺的神色慢慢收了起来。脸上冷戾一片。 卢孝杰慢慢踱了进来:“世子,看来王爷心里竟然真是十分再意那奴隶。咱们这场戏,就是想让王爷杀了他。就是不杀,也要将他交到世子手中!可事情闹到这程度王爷也只是打了他!如果王爷受贱奴影响转而支持小皇帝新政,将是大魏及世子的梦魇!所以,无论如何也要除掉他!” 艳阳眼睛闪了闪,握了握拳头,“师傅,他在父王那儿,如何杀他?” 卢孝杰阴侧侧地笑:“调虎离山,瞒天过海!” 萧远枫上马急行,在马上不得已弯了腰。最近频繁发病,是不是真的命不久矣了?可是艳阳,现在还难当大任,香儿也还未嫁。那个奴隶……日后要将他怎么办?眼前又晃过雪夜关切的眼睛。如果不是今天发生这许多事,雪夜一定已经固执地为他暖胃。萧远枫相信,只要自己疼痛不解,他会不眠不休地给自己输入内力,那怕自己身上有伤会痛会累。 回到捥月宛,一头载进寝室,运气为自己止痛,非旦没有效果,眼前就只是晃着雪夜从药芦第一次见到雪夜,他为自己暖胃止痛的一幕幕情景。冷汗湿了重衣,罢了,只得再宣孙祥,听他唠叨。 “禀王爷,孙祥医官长来了。” 来的好巧!萧远枫扬了扬眉毛:“进来!” 孙祥又是推拿又是针灸,忙了好一阵子,也唠叨了好一阵子,终于在他三令五申告诫不得外传病情下,走出了寝室。 萧远枫又打坐一阵,觉得好过许多。大声吩咐:“传赵守义来!” 不一会儿,守德到了眼前,单膝行礼。 萧远枫冷笑着:“是你找了孙祥来,这会子孙祥应该给那奴隶诊治过了吧?” 守德直了脖子,凛然不惧:“王爷,是属下令孙祥给雪夜诊治,缝合了他身上深及白骨的裂伤三十八处。您只说将他栓进马厩,却未言让他死,那奴隶外伤不说,内伤十分危险。属下是怕他死了您会怪属下办事不利。” “所以就假借给我瞧病请了孙祥来?”萧远枫心中隐痛:自己果然是下手太重。可是总算有孙祥,性命应该能保。 “不,王爷。”守德垂了头掩饰自己快要藏不住的嫉妒不安不解,“是雪夜瞧出王爷您身体不舒服……” 室内寂然,沙漏声声中守德眼前又浮现出他颤抖地将一个铁项圈套在深度晕迷的雪夜脖子上,铁项圈连着一根粗大的铁链,与轻云一起栓在栓马柱上。王爷有令将雪夜栓在马厩,守德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不栓去撸虎须。轻云看到人事不知的雪夜不安在低鸣着。用嘴拱着雪夜,又用牙牵咬守德的衣服,分明是在求恳守德救救雪夜。马都如此,人何以堪? 守德心中酸涩,正待给雪夜口中喂了二粒当年“鬼手药师”配发给夏凉王辖下高级将领每人不过三粒的“回阳丹”。药效虽然比不过“千转百回丹”,但也有极强止血通络生肌效果。当年跟着王爷出征,他受伤后已经用去一粒,现在仅剩二粒,他毫不犹豫地想都给了雪夜。正发愁雪夜晕迷如此,如何让他吞下时。小勇子神密兮兮地靠过来,“将军,落霞刚才给王爷送汤水……”手里托着一粒药,分明是一粒“千转百还丹”。公主!守德咬着牙怪笑一声。燕香,公主!你果然心里有雪夜!雪夜,这顿打真正不是冤打了你!你以奴隶之身份巴结公主,真正该打! “将军……”小勇子怯怯地叫了一声,戒备地看着守德,慌慌张张地将药往雪夜嘴里塞。守德瞪着小勇子又是一声怪笑:他妈的,当老子是无耻小人吗?小勇子将药塞进了雪夜嘴里,可是雪夜不能下咽,小勇子急得想哭。守德粗鲁地一把揪着雪夜的头发抬起他的头,伸手点了雪夜咽喉几处穴道,那粒药终于被咽了下去。守德瞪着看他揪着雪夜头发的手又是气愤感激的小勇子呵斥:“滚!”小勇子滚了出去,守德两只手掌张得大大的,又握上了拳头。直想朝雪夜的伤口捶下去……臭奴隶,救了你再好好折磨你! 他双掌对上雪夜双掌,开始输送内力。所输内力遇到强大的反弹。守德大吃一惊:他内力在我这上?不可能,他才多大?可是,真是如此!一个臭奴隶……守德吞了口中泛出的酸水缓缓地将手掌放在气海处。功力一丝丝传了进去,守德舒了口气。 内息又有了滞碍,他知道雪夜已经醒转。他看到雪夜长长的乌睫在剧烈的颤抖,一滴眼泪慢慢凝结成珠。可是,他却不愿意睁开眼睛。怕吗?怕睁开眼睛是在绍华殿?他妈的早知道应该送你去绍华殿,看公主怎么给你药! 马厩探子,真情终动容 守德看着闭目不愿意张开眼睛的雪夜,想着公主这会子定是为这臭奴隶牵肠挂肚,心头酸痛火起,伸手就住雪夜肩头伤口上戳,恶狠狠道:“臭奴隶,醒了就张开眼睛。”雪夜抽搐一下,眼睛张开,忧伤绝望的眼眸没有焦距。他习惯性地挣扎翻身要跪。这一活动,周身本已经止了血的绽裂伤口又开始流血。守德煽了自己一个嘴巴,叫道:“你现在捥月苑马房与轻云在一起。”配合着守德的声音,轻云喷了一个响鼻,用嘴拱拱雪夜,雪夜猛然仰倒,双眸一下有了神采。他颤动地伸出手,摸向轻云的嘴。另一只手暗暗地戳向大腿上一处伤口,猛然咬了牙,呻吟一声。脸上与冷汗同时绽出的是怀疑欣喜的神情,他寻问的眸子看向守德。守德狠狠握拳:“臭奴隶,是王爷临时决定将你栓在这儿!”雪夜的嘴唇开始颤抖,眼眸充满着至极的欣慰感激。 “知道王爷为什么要栓你在这吗?”守德听到自己咬牙的声音。 雪夜平静地看着守德,嘴角轻轻抖动了一下向上弯起。 “王爷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奴隶……只是下贱牲口物件!所以,才下令将你像条狗一样栓在这里!”雪夜神色瞬时黯然。守德正觉心里有了些许安慰时,却见咧开满是血口的嘴宽慰地笑了,他平静地抚上了脖子上的铁项圈,:“至少,王爷未将我……送走……他,心里有……咳咳” 守德瞪眼,“知不知道你都快死了还笑得出来!” “还……好,不会……死。”雪夜抚上自己的胃,忽然冷汗直冒:“咳……将军,王爷他……身体不舒服……”说话间,他口中涌出了鲜血…… 沙漏细细,捥月苑萧远枫寝室中,单膝跪于萧远枫面前的守德,哑了声音:“是雪夜他说,王爷您,身体不舒服……所以属下才传了孙祥。后来,属下就请孙祥随便瞧瞧雪夜,免得他死了。”守德没有告诉王爷的是:他还未及开口,孙祥自己提出让他徒弟甘草瞧瞧雪夜的伤学手缝合……分明是公主相托!守德想到这儿妒恨酸涩,一个劲吞咽着口中阵阵上泛酸水,不敢让王爷瞧出,忙垂下头来。 萧远枫并未注意到守德的异常,他双目失神,不知看向何处,胸口闷疼。是这样!瞒了这围着自己转的上上下下几十号人包括艳阳,却未瞒过那个奴隶。刚刚停止喧嚣的胃又开始闹腾。“下去!”萧远枫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眼见守德磕了头,走出了寝室,才将手捂在胃上。萧远枫,你鼠肚鸡肠,重刑一个孩子!是你的报应吗?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萧远枫亲来马房牵出“墨云”,路过“轻云”的马厩,他轻描淡写地问:“昨天栓进来的奴隶死了没有?” 钱管事谄媚地笑着,腰弯成了个大虾米:“王爷,是您让栓进来的,小的只当他是头牲口,不敢让他有铺的盖的。小的刚才去看了,身上肮脏的像什么似的,我喊了几句,他不动一动,也不知是死是活的……” “混帐!”萧远枫身体一哆嗦,冷厉了脸色:“本王问话,什么时候许你模棱两可?” 钱管事差点软倒:“王爷,小的这就去看,这就去。”连滚带爬地进了马厩。 听得轻云一声嘶鸣,接着哗啦啦铁链急速响起。钱管事用力拖曳着铁链出来,铁链的另一头连在雪夜脖子上铁项圈中。带着镣铐的雪夜如同一只狗,一头牲口被半跪半爬地拖了出来。萧远枫胸口酸涩地疼痛,这不是自己想要的样子想要的结果吗?为什么会不高兴? 轻云在里边着急地嘶叫着,身体奋力向前,将栓马柱拉得直响,墨云也在一旁急燥的嘶鸣。 “贱奴畜牲,王爷来了,你还敢装死?”钱管事的脚习惯性住雪夜肋下踹去,雪夜受惊似地抬了抬头,看到萧远枫,惊喜交集,以最快的速度额头抵在地上,卑微地跪好。 萧远枫上前两步,低下头来。雪夜赤着上身,纵横的伤痕有明显上药缝补过的痕迹,如同一个被摔在地下,又粘合起来的肮脏泥偶。刚才这拖曳用力,许多狰狞的伤口又渗出血来,随着在他惨白无血色胸背的胳膊滑落。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寒冷,他在颤抖哆嗦。 萧远枫蹲下来,带了皮套的手,勾起雪夜的下巴。雪夜乌睫颤动一闪睁开眼睛,目光中没有愤恨,只有胆怯羞愧与关切。 “贱奴,你……恨本王吗?想报仇吗?” “我……下奴。咳咳……”雪夜开始咳嗽,血随着嘴角如线滴落,他怕污了王爷的手套,惊惧地侧了脸:“王爷,您教导过下奴……咳咳……没有人像王爷一样,教卑微的下奴做人的道理,没有人……肯如王爷一样,教下奴习武……没有人……咳咳……下奴,就是死了,也不会怪王爷。咳咳……下奴真的不会怪王爷。”雪夜的身体软了下来,他匍匐在地。嘴角的鲜血仍然线似地滴落。 “你……还敢枉顾身份,做非份之想吗?”萧远枫声音轻颤柔和了声音。 “下奴,发誓……此生,只是奴隶!下奴,只想尽……奴隶本份。”雪夜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却霍然有了不甘与决然,他手指扣进冰冻的地缝中,拼命挣扎跪直:“可是,王爷……奴隶也是人啊。除了这个身份,大魏奴隶的心与,大魏百姓的心,是一样的啊王爷!您是,大英雄,忠义王爷,能善待大魏百姓,善待奴隶雪夜……也……” “住口!死性不改的贱奴,还存非份之想!讨打!”萧远枫风暴般地站起身子,随手拉出马鞭,厉声大呵。雪夜低低咳嗽着,挣扎着让身体不倒,血从口角不停地溢出,他忧伤绝望地看着萧远枫手中的马鞭,身体下意识的哆嗦颤抖。 萧远枫扬起手,却挥不下去,随着轻云与墨云的马嘶声,他胃猛然痉挛疼痛。他手微一抖动,皱了眉头。伏地的雪夜敏感地抬眸,一时间没有了恐惧,至极关切地眼眸凝视他的胃部,颤抖着声音:“王爷,下奴惹您生气,下奴错了。您……允许下奴给您……,您再责罚下奴……咳咳”口中的血又涌了出来。 萧远枫,最关心你的依然是这个被你打得快要死掉的奴隶?他就是用这样的方法迷惑人心?萧远枫扔了马鞭,转身就走。 钱管事亦步亦趋的跟了上来,直送出马房:“王爷,这奴隶的命真是大……” “听着,这奴隶只有本王可以外置!如果在你这里死了,你就自个抹了脖子吧!”萧远枫淡淡地,翻身策马而去。 钱管事看着萧远枫的背影发了半天的怔,才火烧屁股似的跑回马房,一叠声地喊,“小宋,给那奴隶拿床厚的铺盖;小张你给马厩放个火盆;大刘,你快快给他拿点热汤水,还有请大夫来……” 雪夜又一次显示了他强大的生命力,伤口很快地愈合。第三日,他就可以站起来,第四日,行动虽然不利索,但也可以拉着轻云在马厩中溜弯。 转眼到了第五日。 午后,太阳暖洋洋的,冬日里难得一见的艳阳天。雪夜褪了钱管事拿给他的一件宽大油腻的棉袍,□了上身边晒太阳边习练内功。他一直以为阳光可以治疗伤痛,他希望自己的伤能快点好,真的还有许多事要做,真的想多侍候父亲几天…… 有几人的脚步声传了过来,雪夜侧了耳朵,忽然脸上肌肉抽动激动地抽动,他急忙将棉袍被褥用草盖好,转身对着马厩门恭恭敬敬地用奴隶迎接主人的姿态跪好。 钱大中躬着身子,卑微地跟着艳阳、刘保义还有个带着个青衣童子的花白胡子的灰衣老人。钱大中挤出笑容来:“小王爷,那个奴隶王爷交待了,只有王爷可以外置他……”艳阳脸色一变,冷笑道:“如果本世子偏要动他呢?” 钱大中点头哈腰,“小王爷可怜小的,全当小王爷可怜小的。” “哈哈哈……瞧你吓的,”刘保义一边指着一个灰衣人笑道:“咱们只是带相马的师傅看看有什么法子收服了这轻云。那小贱奴还不值得污了世子的手。” 钱大中如释重负:“这就好,这就好。” “钱管事,这没你的事了,先下去,有需要我会交待。” 灰白胡子的老人深深凝视着早早伏跪于地的雪夜:“艳阳,保义,你们也回避一下。” 艳阳怨怼地盯了雪夜一眼,回头谦恭地笑:“是,保义,你带我去别的马房看看。” 灰衣老人靠近雪夜,轻云嘶叫一声,挡了过来,灰衣老人敏捷地伸指点向轻云耳后,轻云无声地倒在地上喘息。雪夜伏地行礼:“老爷。” 灰衣老人—高秀峰目视雪夜,嗓音忽变:“好,暗庄教你的查看之法果然没有忘记。” 雪夜却未理他,上前跪行两步,对着他身后的青衣童子毕恭毕敬重重磕头,他的声音哑涩颤抖,似被风撕成碎片:“主人……” 母子相会,再别夏州城 “咯咯咯……”童子打扮的少年,发出银铃一般悦耳的笑声,正是银月! “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连艳阳都不曾认出我来。” 聪明的孩子?母亲是夸奖我是个聪明的孩子!孩子?母亲……承认我是孩子不是贱奴?雪夜的心头涌上狂乱的喜悦,眼泪从心底涌了上来。他狠狠地将额头抵在地上。冰冷的地面让他知道这不是在做梦。 猛然间,脖颈处铁链被狠狠拉动,雪夜一下扑倒在地,他听到母亲压低了的疯狂笑声:“哈哈哈……他可真有眼光,知道你就是如狗一样的牲畜,才把你像狗一样的栓起来!哈哈,不对,你哪里比得上一只狗?哪里有人这样打狗的?哈哈……这一身的新伤就是他打吧?啧啧!打得真狠啊……真是命比狗贱的小畜生,这样打都没打得死你?说:是不是忘了谁是你真正的主人?” 周身涌动的热血瞬时散去:雪夜,你……又生了妄念。她是主人……不是母亲! 雪夜颤抖着挣扎,重新跪好。“主人,您一直都是,雪夜的……主人。” “啪!”熟悉的掌嘴声,半边脸疼的麻木,这才是母亲主人的感觉。 “说谎!听说你像只狗一样对他摇着尾巴极尽巴结,竟敢背叛了艳阳一心只想侍候他?你想做什么?当他是主人?傍了他飞上枝头?脱了我的手心?去效忠于他?指望他可怜你,帮你脱了奴籍?”冰雪般没有温度的冷酷声音刺入心底。雪夜,应该已经习惯,为什么还会痛苦? 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摇头,拼命摇头。 “这一个月来,你风光无限啊!先是山谷擒拿叛奴首领,然后与永南王世子动手,拼了命要救那些叛奴性命……这都是谁要你做的?你,能说自己甘于为奴吗?你敢说你不指望自己也被人解救?你想着那解救你的人是谁?萧远枫还是慕容燕香那小公主?” 摇头,拼命摇头。 “后来你到了王府,萧远枫一个对奴隶正眼都不瞧的人,居然让人给你疗伤。又跑去西大营将你个声名狼藉的贱奴隶要了去。这还不说,又吩咐你这猪狗不如的脏东西住了他西耳房。想做什么?随时宣你服侍?竟然还舍了艳阳与你一起,雪中舞槊!情深义切啊,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颤栗摇头,拼命摇头。 “哈哈……可怜你拼了命巴结那萧远枫,舔他脚印的心都有了吧?以为他可以对你另眼相待?以为你可以改变什么?可他竟然只是因为艳阳的一句话就差点打死你!哈哈……有趣,活该!这下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破烂货色了吧?可惜你这祸害这口气却偏偏咽不下……” “呵呵……可怜见的,怎么到那都招人厌?”下巴被抬了起来,可以正大光明的看看母亲……眼泪,会脏了母亲的手……雪夜,不要哭! “啧啧!瞧这张脸,只一个多月未见又俊了许多,胡茬都长了出来。那萧远枫可真是舍得啊,依他的性子,不喜欢的让他讨厌的早就一刀杀了,为什么还留你在这里?哼,连送去给艳阳他都不舍不得。呵呵,你妙不可言的名声可是早早的传了去,他竟是真得舍不得你这身皮肉?!”下巴捏得咯咯直响。 不!不可以让父亲蒙羞!雪夜身体徒然挺直,他凝眸,注视着主人母亲:面容陌生,可那双怨愤的眼睛仍然熟悉。 他听到似不是自己发出的坚定声音:“主人,下奴宁死不会是侍寝之奴!王爷,他绝对不会,看上下奴皮肉!下奴肮脏,绝不敢沾污了王爷!” “啪!”又一个嘴巴煽了过来,雪夜头侧向一边,银月气得脸色发白,声音哆嗦:“大……胆牲畜!你,肮脏?不敢沾污了他?!在你心中他,重的过了……我?为了,见面不到一个月的,萧狗,你要这样忤逆……忤逆我?” 雪夜身体连同脸上肌肉在紧张地颤抖,却腰背挺直,一付无怨无悔的样子。银月气得抓狂,满马厩转找可以拿来向雪夜打去的东西,还燃着微弱碳火的火盆吸引了他的注意。 “你这是什么?这马厩之中为何还有火盆?是他让人给你准备的?他不忍心了?对了,那马房管事说他吩咐过只有他能让你死!怪不得,怪不得!” 肩膀处一阵剧痛,焦臭的烟气冒起……雪夜颤栗着咬紧牙关。火盆……火钎,熟悉的感觉……没有牵挂,没有怜惜,只有憎恶……这才是母亲……主人的感觉!痛!分不清是身痛是心痛。 头低低地垂下,不敢再看母亲脸上的厌恶愤怒。火钎上夹着的炭在他的肩膀上消失了热量,烟气散尽。“他会对你个贱、货不忍心?他差点打死了你,你还要为他尽忠?该死,该死!”火钎狠狠在抽在前胸后背,刚刚长出的肉芽被重新撕开,鲜血蜿蜒流下,雪夜一动不动…… “公主!”高秀峰架住银月高舞着火钎的手:“你不是要对雪夜问事说事,竟是要打死他吗?” 银月楞了一下,放了手,低头看脊背上流着鲜血在他脚边颤抖的雪夜,闭眼咬了嘴唇。森然道:“贱奴,记得你的誓言吗?” 雪夜抬起了满脸流淌的,分不清是汗水,泪水的脸,“主人,下奴立誓一生为、最下贱的奴隶,永不敢忘!” “好,先当你说的是真的。秀峰,萧狗这次打得狠,你试试他的武功废了没有?” “是!雪夜,你要尽全力,不得藏私!”话音未落,雪夜的脑后就起了风声。高秀峰一双肉掌眼看就击在雪夜脑后,雪夜身体猛然后仰,一掌反切高秀峰的脉腕,一只拳头击向高秀峰手掌,而那只切和同高秀峰手掌的手本是虚着,高秀峰正待避过时,那掌以迅雷不及耳之势向高秀峰胸口打去。高秀峰大吃一惊,反攻为守,狼狈地避过这一掌,可雪夜这一招仍未使实,真正厉害的是—他另一个只手闪电般地伸出,去锁高秀峰的咽喉。高秀峰急忙招架,已经处了下风。情急之中,他猛然矮身扫向雪夜下盘,雪夜脚是沉重的镣铐,腿虽然拔起但镣铐被高秀峰勾在脚尖用力挑起。一挑之下才知雪夜下盘坚如磐石,根本不能撼动。高秀峰自己的脚却被镣铐缠住,身体向前一跌,雪夜的一只拳头挟着风声向高和秀峰面门打开。高秀峰避无可避,拳头离面门一寸停滞。在此瞬间,高秀峰双手拽了正碰到手边的雪夜颈中铁链,用了内力向后甩去,雪夜的身体向后飞去,又被铁链拽住,摔在地上。雪夜全身哆嗦成一团,冷汗直流,开始剧烈咳嗽,他挣扎跪地:“下奴……败了,请主人……责罚……” “秀峰,如果这小牲畜没有带着铁链又有脚镣,你,能赢了他吗?”银月的声音里充满着兴奋得意。 “公主,属下,赢不了他。他的擒拿锁穴应该是尽得梅三真传,功力及应变力比坞堡长进许多。”高秀峰若有所思的看着雪夜,眼睛里有丝复杂的惊讶恐惧还有同情。 “当真?咯咯,那他还可以承担大任,咱们可以用用他了?” “是!只要他不会背叛公主您。” “哈哈……料他也没那个胆子!雪夜,我且问你:周兴武是不是你杀的?” 雪夜身体僵直:“是!” 高秀峰楞住,银月楞住,然后咯咯笑起:“呵呵,秀峰,你想到我家小贱奴这么有胆色吗?真敢杀人,还敢作敢当!为什么?” “他,想要污辱下奴。下奴知道:主人不期望下奴待寝,他要杀下奴,下奴是……不得已……” “真是如此?”高秀峰、银月齐声问。雪夜坦然地抬头凝眸,纯净的眼眸没有一丝惊慌。 “想不到你还敢承认,那日晚间,你出药芦便是去杀了周兴武?” “是!”雪夜垂了眸。 “在西大营你对赵守德说过什么?他怎么会封查了十多年无人提及的我大夏地道?”银月声音冷厉。 雪夜摇头喘息,:“地道?下奴不知。” 银月银牙紧咬:“为什么赵守德最近详查王府中能接触到王爷的各色人等资料?” “下奴只是奴隶,怎么会知道……”雪夜觉得自己笑了:赵守德,行动真快! “你敢说慌?”银月高高举起了铁钎。雪夜瑟缩一下,伏地等待铁钎的落下。 “公主,”高秀峰叹息道:“他的身份只是奴隶,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情?他连杀周兴武的事都承认了,应该没有胆量再去说慌。” “呵呵……他没有胆量吗?我才知这小贱奴胆子可大的很,他虽然是一个奴隶,却敢勾引长平公主,让公主对他……” “银月!”高秀峰变了脸色。 “哈哈……秀峰,你先去收拾一下这个轻云,咱们说是为这不驯服的马而来,总不能什么也不做。” “银月,你答应过我!”高秀峰声音里充满着担忧。 “怎么了高秀峰?你太敏感了吧,这个小畜生会做出对她不利的事?”银月声音尖利。 高秀峰垂了头拍开轻云的穴道,一根针刺入轻云鼻上,轻云乖乖地被他拉了出去。 主人母亲要说什么?她(他)是谁?老爷为什么要在意?全身一哆嗦,在梅花庄因为香儿受刑的一幕闪现脑中:香儿? 忽然听到轻轻的嫚妙歌声:“愿在昼而为影兮,相伴君走西东;愿在夜而为炬兮,照耀君行长路;”母亲的歌!美好的声音让雪夜满腹狐疑:为什么? “听到过这首歌吗?” 雪夜茫然:“下奴……没有听过。” “呵呵……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是,一个情深义重的女孩子对他喜欢的人表达自己的心意吧?可是,母亲为什么要问自己?此生为奴怎么配知道这唱词的意思?雪夜眼神更是茫然:“下奴不知。” “呵呵……如此浅近的歌词你居然还是听不懂!啧啧,可惜了那小妮子的一片心意,为你写得这首词,她怎么不知你个贱奴牲畜根本大字不识?真正对牛弹琴。”银月嘲讽地笑。 香儿?是香儿写的?雪夜身体不可控制的颤栗。 他重重叩头:“主人……下奴,只是奴隶,不可能有人会……想着下奴。” “呵呵,不可能吗?这歌词那小丫头可是弹了一天一夜,就在你被萧远枫打的那天。啧啧,听说手指头都弹出血来。是不是很有趣?咱们小贱奴可真有本事,害高贵公主生出了单相思?”银月的声音里有嘲讽还有……得意。为什么? “主人……公主她只是同情下奴!她怎么会……下奴只是奴隶……主人,念她一直尊重您,您不要污辱她!求您,不要污辱她喜欢下奴。”雪夜重重叩头,冰冻的土地“咚咚”直响。 会激怒主人吗?一定会激怒主人,她会再行责打还是会……雪夜的一身骨肉就算还了母亲,也不能让公主蒙羞…… 料想中的疼痛并未来临,只听得母亲惊呼一声:“冤孽!是你吗,这话原是你说过的?是你教他这样说的?”一双手竟然抚上他的脸,“真像呢,这神情……这样磕头的样子。拼了死也要维护喜爱的女孩子,不许他受一点伤害,那怕是名声……他怎么会真的像你?”银月眼神有些迷乱地抚着雪夜的脸。 他是谁?雪夜不敢动,贪婪又惊惧地感受着这不属于自己的爱抚。 半晌,银月似从梦中醒来,放开雪夜的脸,对着不可知的远方,轻声吟唱:“‘愿在昼而为影兮,相伴君走西东;愿在夜而为炬兮,照耀君行长路;愿在山而为水兮,润巍峨抚沟壑;愿在弓而为箭兮,生同功死同雄。悲长路之将尽兮,忧朔风之逼凌,思切切而君不应兮,哀渺渺何期执手?’长平公主这首词,真正道尽了人心!” 润巍峨抚沟壑;人同功死同雄!香儿,公主!雪夜明白,雪夜全部能听得明白!“悲长路之将尽兮,忧朔风之逼凌,思切切而君不应兮,哀渺渺何期执手?”公主,您何必这样苦?是雪夜害了你,雪夜回报不了你!如果,雪夜死了,不再打扰到你,你会不会好过一些?点点泪珠滴落在冰面上凝成晶莹冰珠。 “啪!”又是一个嘴巴,一缕血线流下。母亲主人低声怒呵:“你该死!这样低贱还能让人侧目,你该死,为什么你不是……” “公主,长话短说,有人朝这边走来!”高秀峰牵着轻云靠近马厩。 “近几日艳阳要去祭我大夏皇灵,到时会你将随身侍卫,到时我自有安排。听到没有?”银月冷静快速地交待。 “诺!下奴明白。”雪夜已经听出,是守德来了。 银月换了垂目神色,站在了高秀峰身边,伸手抚上轻云脊背。 雪夜看自己一身血迹,急忙将火钎子归了位,从草堆中抓过大棉袍,快速穿好。不敢再看母亲一眼,乖乖地躺在草堆里。 听到守德与老爷的对话,能瞒得过精明的守德?雪夜心里又是担心又是希望守德能看出点什么。手里抓了一把草,捏成粉沫。 还好,守德打发他们走,竟是未看出什么…… 雪夜将目光对准墙上一条缝隙,凝视着母亲的背影闭上眼睛。 “臭奴隶,今天怎么样了?”守德带着阳光的气息与冬日的寒气,一屁股坐在雪夜旁边,没心没肺地伸手戳雪夜身上可能存在伤口的地方。前几日,雪夜就是重伤也会挣扎反抗,与他过几招,可是今日,雪夜一动不动,守德加重手戳了二下,无聊地收了手。思忖片刻:“他妈的,这事机密,本不应该告诉你:绥州大绍寺十一月二十三圣僧石头大师坐坛弘扬佛法,世子打算莅临为王爷祈福。顺便要替母亲祭奠大夏王陵,以全母亲孝心。为示诚意,将轻装简从。提出要带你侍卫并服侍,王爷答应了”守德摸着鼻子,向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的雪夜胸口大力捶了一把,“他妈的,把不应该让你知道的事告诉给你,是想说,如果你不想去,我给你想办法……不过,还有一句告诉你,不知你乐意不乐意知道:王爷交待世子了,他还留你有用,如果路上有差错,带回王爷后再行处置。” 雪夜张开眼睛,眼中光芒一闪。嘴角上弯,露出阳光般灿烂的笑。 两日后,刚有朦胧曙色,一辆马车便驶出了夏凉王府角门。没人知道这车里坐着的就是夏凉王珍爱世子萧艳阳。雪夜青衣奴仆装束在前面拉马而行,光着脚踩在一双草履之上。四个侍卫作仆从护丁两前两后骑马围着车子,而刘保义得意洋洋地策马与马车并排而行。 车到转弯处,雪夜猛然回头深情地凝视夏凉王府高高的宫墙。他知道,父亲正在某一处,默默地看着他们。不知道父亲的目光,会不会在他身上停留那怕短短一瞬。他心中低低的呼唤:“父亲,儿子一去,不知能不能再见您一面。儿子不知道……主人母亲要儿子做什么,可是父亲,儿子不管做什么都会努力不叫您丢脸!父亲,您保重,儿子,别了!” 风雪天王庙(一) 十月二十四日午后,绥远城外,驿路之上,风雪漫天。一座废弃的天王庙,门窗残破,屋顶也有数处空洞,只粗壮的梁柱,宽阔的香堂还看得出当年雄壮规模。 香堂中间燃起一大堆火,四个年岁不等的粗衣汉子加上一个胡须花白的游方郎中,一个说书人打扮的老汉一个小姑娘围在四周烤火。满心忧虑地看着门外漫天的风雪。 车声辚辚,又有人来了,大家伸了脖子去看。来了五六辆镖车,十一二个走镖汉子脚夫,一边进了大门一边听他们大声嚷嚷: “他妈的,这鬼天气,马打都不肯走,雪再这样下,我瞧就封了路了。连家也回不去啦!” “我说老大,你好好的,要听这圣僧**,结果耽搁了一天……” “放你娘的屁!圣僧**,百年都碰不到,咱们遇到了可不就昌福气?放心!佛爷怎么地也得保佑咱平安到家不是?” 老汉站起来邀请:“众位好汉,火前来坐坐烤个火,去去寒气。” 众大汉也不客气,围了过来,火堆顿时有了几份拥挤。 “瞧,这雪天的,还有赶路的?” 众人齐齐地住门口瞧,果然到了二辆三匹马拉的大车,马皆高头健马,前四后四跟着八个护丁,个个蓝色劲装,黑色风雪大氅,腰背挺直,豪健剽悍。到了庙前,前面四个护丁先在门口一站,里外打量了几眼堂中众人,前面二个快速围着香堂巡视一圈。向门口护丁一打手势,门前的护丁立刻退到头一辆马车前,向马车中人说着什么。不一会儿,车门打开,车中下来一个丰神俊朗、容颜儒雅的年青公子。 这年青公子不过二十三四岁,进得门来,张目向众人一扫,明明俊朗温和的脸上含着笑意,温雅如玉,使人如淋春风,却偏偏生出凛然威严,令人不敢对视。人人都觉得他似是给自己打招呼,一屋子烤火的人诚惶诚恐齐齐站了起来。郎中双眸精光一闪而没,垂头立于众人之间。 那公子似没有瞧到,跟着四个护丁走向残破的神像高台后面。后面的四个护丁捧着数个包袱箱笼跟了过去。 众人压低了声音,纷纷议论这定是世家公子,好大的排场!一个护丁过来引了火分了些柴火过去,片刻间神像后也燃起烟气。又有两个护丁出门,不一会儿,俱挑了两大捆树枝来,放了众人火堆旁两捆,两捆提了进去。 众人相觑,露出惊奇:世家子大多仗着家中盘根错节的势力,目中无人,强取豪夺。邂逅这破庙,不将他们赶出而独占也就是了,还拿来了柴火? “得儿,得儿!好你个骡子,好歹再走两步……好好,到了,咱在这歇脚避雪啦。”一匹健骡拉着一辆大车又到了门前,须发皆白的车夫上前撩了车帘:“萧家娘子,这风雪太大,咱们只得在这里避避再走。” “咳咳咳……有劳大叔了。咳咳咳……” “娘亲,冷,您戴上帽子。娘亲,这里滑,您当心点儿。” 原来是个男孩子扶着个病妇,也不知这般风雪为何要急急赶路? 孩子不足十岁,身上裹得像个小圆球,头戴虎头帽,露出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众人。风雪帽遮了病妇的大半个脸,看不清长得什么样。见她在门口侧了身子施礼:“咳咳咳……小妇人打扰诸位,咳咳咳……” 老者站了起来:“这位娘子,快来这里烤烤火……” “老人家,这妇人不知是什么病?会不会传给大家?” “对对对……看似病得不轻,要是出了事……” “我娘的病不传的!我娘更不会出事!”小孩子尖声叫:“我们也不稀罕与你们坐在一起!” “呵呵,”神像后传出清朗的笑声:“好个倔强孝敬孩子!小弟弟,扶你母亲到这边来。小武,东边分一堆火。再帮这夫人围个步屏,好让她歇息。” 众人心中皆升起温暖,那个刚刚说这夫人有病而想拒绝她烤火的人,悄悄红了脸。 小孩子高高兴兴地扶着母亲过去,听他里边脆生生地道谢,大哥哥长,大哥哥短,小嘴巴十分乖巧。同时,火被分了出来,挨着东边墙角,简单步屏也围了起来。孩子扶他母亲进了布屏,先让母亲坐在草堆上,然后去骡车里取行李。 孩子出了门,又听到有马车来的声音,戴着手套的小手放在额头挡了风雪,便看到又一辆大车碾着冰雪而来。 车到近前,他一下瞪大了眼睛:好奇怪的大车!拉车竟然是一马一人。马是白马,高大健硕。人是……是个奴隶!小孩子糅了下眼睛。果然是个可怜的奴隶,衣衫尽碎,横一道竖一道冻成各种造型挂在身上,这大冷的天,他竟然光着脚,脚上手上都带着镣铐。肩膀上栓着绳索,身体奋力前倾。 “吁!”驾车的圆脸汉子拉了马缰绳,马儿站住,奴隶身体晃了下扑倒在地。这一摔跤,孩子发现,奴隶身上罗例张开着各种狰狞血口,紫黑的血与白雪冰晶混在一起冻结,恐怖至极。孩子吓得后退出两步。撞上一个人,回头看,是公子手下最高个的叫小武的年青护从。小武皱眉看着白马将孩子拔向一旁。 白马一声长嘶,回头用嘴拱那奴隶,一边骑马的一个圆脸汉子看似笑脸喜人,却下马挥了鞭向奴隶狠狠抽来,那白马疯了似地侧身一步,将奴隶护在身下,那一鞭子便打在白马身上,白马又是一声长嘶。孩子发现,那白马身上也鞭痕累累。 “刘管家,这马儿与这奴隶还真有感情,愿意为他挨鞭子。”一个护丁样的人赶了过来。 “哼,如果不是这马,这奴隶他敢逃走?我倒是看看这人马有多情深?”那圆脸汉子举起鞭子又向马儿抽去。马儿低头护着奴隶不动。眼前一花,鞭子却落在那奴隶身上,那奴隶竟不知怎么起的身,摇摇晃晃地挡在马身旁。 “贱奴隶,又想找死?”马鞭落下。白马长嘶,马蹄抛地铲起一片雪雾,急着要转身回护奴隶。 一旁观看的孩子惊奇地用手抹了一把眼睛,跳了过去,指着挥鞭的之人大声呵斥:“你这人不讲理!他脱力晕了,你不知救人还要打他,你太坏了!” 朔风将这孩子童稚的声音撕成冷厉传过来,挥鞭人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个孩子,不禁莞尔:“小孩子怎么也没个大人管管?这一惊一乍的,快走开,不然小心爷给你一鞭子!公子,前面似是一座庙,咱们去避避这风雪。” 孩子见没人理他,缩回了小手指头,同情地看向那奴隶,猛然间眼睛对上奴隶纠结的乱发中一双感激抚慰的明净眼眸。孩子小小心头一震,将手套塞入口中咬住。 “子健,又贪玩了。不是给你娘拿铺盖,在这里瞧什么?”驾车老脚夫呵呵轻笑着摸摸孩子的小脑袋。子健拔开两只小腿往骡车那边跑。待取了行李回头看,那奴隶伏地趴在车前,一个少年踩着他的脊背下了车。 孩子看着奴隶遍布伤痕的背大大咧开了嘴。 “子健!”听得里边母亲呼唤,小孩子又同情地回头看了奴隶一眼,跑进香堂。才发现小武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低头对年青公子说着什么,年青公子脸上现出惊讶。 少年公子随后出现的门边,众人眼前又是一亮。这破庙今天中什么彩头?竟来两位夺人眼目的公子。这公子看来不过二十,直生得面如冠玉,风流俊美。如果说前头那位公子如一轮浩月,这位公子便如一树春花。 不应景的是一个带着镣铐的奴隶肩上扛着个硕大箱子,蹒跚地跟在后面,行动间,镣铐哗哗直响。看他一身破衣伤痕,随时都会倒地的样子,众人相互看了两眼,吸了口冷气,低头烤火。郎中脸上露出忧色,侧过了身子。 这行人选了东边一处空地,奴隶跪在地下,放了箱子。立刻有人从里边拿出锦垫茶壶水杯小几,彼为讲究的排列开来。 那管家样人低声请示:“主人,小的让这贱奴找些柴来。” 那公子坐在锦垫上,环顾了四周,优雅地吩咐:“好啊,这雪一时半会可能停不了,大家相聚这里就是有缘。要多找一些来,给所有的柴堆上都放一些。” 众大汉脚夫看向公子,面露感激的笑:敢情今天尽碰到好心人,这狂风暴雪的,只要有柴烧多待一时也不怕了。 奴隶起身去了外面,不一会儿,背着一大捆柴来。 少年公子面前已经有了火堆,奴隶将柴束带在火堆旁,似是已经站立不住,瑟瑟发抖着跪了下去。少年见只有这一捆柴,脸上神情立刻不悦,管家的鞭子立刻挥了下去:“贱奴隶,怎么就这一点?主子的恩义要便布了这香堂,每个火堆都要加柴的,还不再去拣!”鞭子抽在**上,发出闷响,带起一窜血雾。被抽打的奴隶想要站起来,却是无力起身,“又要装死不成?你逃跑的时候怎么那么大劲?抓了你回来要你做点事你却在这里装死?叫你装死!叫你装死!” 原来是个被抓回来的逃奴,也难怪主人家会如此相待。只除了最先来的那老者小姑娘脸上带了哀悯,其余四人神色中带了庆幸,众镖客脚夫皆松了口气,脸上露出鄙夷来。游方郎中目中忧色更甚,有意无意地注视神龛后公子的动静。 奴隶他蜷缩了身体,不再挣扎。 “不要打了!”男孩子健从神像后冲了出来:“你们既要做善事,为何不对他存些善心?这样对他,你们不怕天王怪罪?” 风雪天王庙(二) 管家冷笑:“又是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教训自家奴隶那里会有人管?你家大人怎么不管管你?” “咳咳……子健,你回来!先生……小子失礼,您别生气。只是,这奴隶也着实可怜……咳咳……” 那少年摇手笑道:“算了,保义。这孩子与夫人看来都是好心人,只是好心用错了地方。刚才院中也就是这小孩子大呼小叫的?这位夫人,你家中可有奴隶?” “咳咳……未有。” “这就是了,家里未有奴隶,所以不知奴隶就是供主人享用的畜类物件,不能算人的,就是打了杀了焉能说主人没有善念?再说这奴隶天性奸滑懒馋,不严教化就有可能生出妄念,不顾尊卑,从而坏了纲常,小至家宅不安,大至国家不宁。” 少年公子说着,含笑环视烤火众人,见大多面露钦佩之色,不禁有几分得意。 子健撇了撇嘴,“难道贵族王候就不会失了纲常?汉朝的王莽、曹操、乱了大晋八个王爷那些子人那个不是贵族王候?再说啦,奴隶怎么会与物件牲畜一样?奴隶挨打会疼,物件会疼吗?就是一头牲畜,你对他好,他也会对你好。刚才我就看到那头白马就对这奴隶好,我就没见过愿意替人挨鞭子的马。何况奴隶也有人的心啊,有什么地方和跟你们长得不一样?” 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孩子竟然会说出这番话来,少年脸色徒变。 “哈哈……”神台后传出那年青公子的清朗笑声:“小弟弟侠骨仁心,这番说得好!仁者施爱于天下,恩泽也当如雨露施予众生。” 伏地的奴隶听这番话,苍白的脸上露出惊异激动来,抬眸凝视神台后一角紫色衣裾。 少年公子听到对孩子的公然支持,脸色冷厉起来。 管家冷笑:“是谁敢对我家公子无礼!” 立在少年公子身边的两个护卫立刻跃起,扑向神台之后。只听得“砰砰!“两声,两个护卫飞了出来,在空中凌空翻身,还未落地。神台上空闪出一个人来,竟然快如闪电,直向少年公子扑了过来。少年公子身边另两名护卫双双挥掌迎上,那人足尖点上护卫手掌,竟然闪过了包围,快速逼近少年公子。少年公子大吃一惊,竟然不知闪避。众人这才看清,是年青公子身边叫小武的护卫头子。好俊的武功! 小武脸上露出笑来,伸手向少年肩头抓去。忽然间脚腕一紧,大惊下回了头:原来是一道铁链缠上他的左脚踝。是脚下那个奄奄一息的奴隶!奴隶仰倒在地用手中镣铐缠了他的脚,用力回收,分明是想将他拖倒甩出,可分明使不上力,拖着镣铐的手瑟瑟打抖。小武轻笑一声,左足用力,镣铐带着奴隶的身体飞起。小武微笑着等奴隶摔在地上,谁知奴隶带着沉重镣铐的身体在空中就势一转,伸手来拍他的头顶。小武惊讶举掌相迎,奴隶手势迅速变化,切向他的脉腕。两人一上一下就在奴隶身体落地的瞬间交手数招。奴隶赤脚落地,立足不稳,单膝跪在地下,一手撑了地开始咳嗽,口中有鲜血流出。他却戒备地双目凛然视向小武。小武面色凝重,上上下下打量奴隶,点头道:“好汉子!”竟然全无敌意。 “小武,哪个让你出去生事?还不给这位公子陪个不是?”温文谦和的声音又传来出来。 小武抓了抓头皮,回头对少年公子拱手:“这位公子,小的得罪!” 少年公子见这大汉服软,心里一松。回头看身旁四护卫虽然已经就位,全付警戒地盯着小武。可一想到方才的狼狈,这神台后人物是何方神圣?手下有如此人物?略思片刻勉强笑道:“无妨。大家千里有缘,其实不必为这奴隶伤了和气。只是君臣有别、尊卑有制、主奴有分、上下有法,此乃天理!这小哥之言有违天理人伦,兄台实在不应该赞同。” “违了天理人伦吗?天理者为何?人伦者为何?无非善仁二字!可惜……不过也确实不能妄言小兄弟这位属下不善不仁。大魏律法奴隶等同畜类,可打可杀可卖。要教训自家奴隶,的确是谁都管不得的事。” 少年脸上露出笑来:“是极,大魏律法如此,可惜这位小弟弟却是不明白。“ “这是什么狗屁律法?好不讲理!不能改改吗?”子健挥了挥小拳头。 “哈哈……”神台后朗声的笑传了出来。 少年公子又变了脸色。 火堆旁老汉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当间,清了清嗓子,言大雪无聊,要给大家说段书。一下吸引了众人目光。 大家伙纷纷鼓掌,大声嚷嚷着要听新鲜的。 老汉转着眼珠,捻着胡须:“呵呵,这新鲜的?大家有没有听过夏凉王世子舍命全信诺的故事?” “听过听过,也没什么新鲜了。” “不过……有个新鲜的说法,不知大家听过没有?” “说是那个舍命全信诺的夏凉王世子是假世子,不是真的夏凉王世子……” “真的夏凉王世子武功极为平常。” “而且这个替身世子竟然是个……”说话人神秘地看看四周,猛然盯上奴隶,不语。 “你不说就没人知道了……哈哈……这个替身王子……”眼睛也盯上了奴隶。 “你们要不要命了?”少年公子身边管家冷了脸子:“这夏凉王世子的闲话也是你们应该传的吗?一些贱民,竟敢在此乱议忠义王爷,你们该当何罪?” “谁说夏凉王世子的闲话了?你们听到谁说夏凉王世子的闲话了?我怎么什么都没听到?我听的是夏凉王世子舍命全信诺,这是闲话吗?” 子健仰着小脸,连珠炮似的发问。 “你……”那管家被子健一个小孩抢白地说不出话来。 “子健……咳咳……你过来。”病妇轻声地叫。“怎么跟大人如此说话?还不快快道谦!” “娘亲……” “怎么教你的?谁让逞口舌之利了?” “娘亲……” “这位兄台,你家主人都说了,大家风雪有缘才聚此山神庙,都多多担待吧。小兄弟,风雪中围炉听书,将来忆起,当是乐事一件,君以为然否?”青年公子温雅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少年公子压了怒火,盯着脚下奴隶咬牙笑道:“兄说的极是。那么请先生继续说书。就讲这段夏凉王之子,舍命全信诺!” “夏凉王世子舍命全信诺早已经传遍黄河两岸,小可十分感佩,恨不能一睹世子风彩。只是,小可听这故事不下十次,不知先生可有新鲜故事?”神台后温雅的声音让少年松了口气。 “哈哈……公子问得好!小老儿还真有新书,保证是谁都没有听说过的……再给小老儿一柱香时间,小老儿润润喉咙。” 少年转眼看到奴隶伏在火堆旁喘息,狠狠地拧了眉头:“保义,将他栓在院里,免得在这里污了大家的眼。” “这位小兄弟,我这里有条墙缝,风透入骨,可否借你的奴隶身体一堵?我可以保证不会让他逃走。”神像后的声音听起来温文,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少年踟蹰片刻,终于点头:“如果兄台不嫌这奴隶肮脏,小弟愿意让他给兄去堵墙缝。保义,将他手也绑了,免得他再想逃跑伤了无辜。” 奴隶手上又加了粗绳,紧紧绑在一起,那管家牵了他,送到神像后面。 管家到了神像后,终见年青公子不凡的相貌气势,心里暗暗吃惊。山墙后果然有一个洞口,往里灌着风。管家打了个寒战,吩咐奴隶跪在墙根,用后背死死堵了墙洞。年青公子自斟自饮一壶酒,始终未看奴隶刘管家一眼。身旁的护丁,给刘管家手中塞了一块银子道了谢。 管家满腹狐疑地回到少年公子身边,眼睛不时的往那边扫。 此时,说书人清了清嗓子:“咱们这回说段大家绝对不曾听过的新书:《梅风寨主萧十九》!” 此语一出,自打被牵到这来便一直低头垂眸谁也不看奴隶头猛然一抬,遮蔽了脸庞的乱发散开,目光中流出了十分的惊讶。 “看官们乐了,这梅风寨是哪里?这萧十九又是什么人?那小老儿可就要说了:你如果住在朔方绥州而不知梅风寨,那你快快离开这地界,小心夜半不知被谁割了头去。”奴隶细细听着,眼帘轻轻颤动,猛然发现对面的紫衣公子举着杯子一双深潭似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激凌回过神来,重新垂了眸。 那公子轻轻一笑,招手叫来小武,耳语几句,小武走上前,一把拉起了奴隶,在他身后放了张草席,立刻墙洞灌进的寒风止了,奴隶狐疑地抬起头。小武又拿了一张草席,放在墙边。示意奴隶躺在上边。奴隶惊慌地看向公子,公子做了个禁声手势,脸上温和的笑容春风般瞬时温暖了奴隶。奴隶躺了下来,努力蜷缩起身体,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耳边还响着说书人的《梅风寨主萧十九》: 说书人说得是二天前十一月二十二梅风寨换主之事。 梅风寨位于绥州向东二百里八面大山之中,面黄河而通晋阳,可挟持夏凉诸州与京城之交通要道,是原西凉大将梅若风所建。传说此人曾为夏凉王少年好友,夏凉王收复凉州最终扫平北方,此人功劳甚大,却不受大魏封印。 他挟西凉王族后嗣带所部啸聚于绥州,建寨尊西凉王族后嗣为寨中之主。并不急于发展势力,也不打劫商贾百姓。不知是为此,还是因为萧远枫始终欠梅若风人情,梅风寨所处虽然属于夏凉王辖地,但王爷睁只眼闭只眼,并不清剿。 十二年前梅三外出云游,再未回归。所立凉王后嗣寨主因相传是他暗杀梅若风爱妻幼子逼走梅若风,引起众怒,死于内乱。山寨也势力大退,不成气候。近三年梅若风三个徒弟赵胜、徐超、杨方,经血拼当家,才慢慢使得山寨有了新气象,成为一只可以与官府抗衡的力量。 这三人,本是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可自打势力大后,都想坐第一把交椅,各不相让。只得放出风去,约定十月二十二日梅若风生辰之日,在梅风寨大比武,所有梅若风弟子均可参加,得胜者为山寨之主。三人许诺将向得胜者献上代表梅风寨至高无上权力的梅花玄铁旗,永不反悔。 这十月二十二日梅风寨定主之事与二十三日石头大师开坛**俱成绥州奇事,吸引了大批武林人士。二十二,梅风寨张灯结彩,大排酒宴,擂台之上最后只有这三人在那里比划。三人斗做一团相互牵制眼见两败俱伤之际,一个身影加入战团,一招便将三人震出战团…… 说书老者说得风云变色,绘声绘色,似是身临其境。一个双拳敌四手武功高强而又大仁大义的少年英雄形像在他的口述中树立起来。 此少年以梅若风三十六路纯正的擒拿绝技漂亮地胜了三人。 三人不服,少年又施展出梅若风不传之密三笑连环锁,将三人锁住。为了不伤他们性命,用血肉之躯挡了擂台下射向他们的暗器,自己受了伤。 原来是下方原梅风寨主王世子余孽挑衅,少年忍了伤痛助三人将这些叛乱份子一举擒获。 此时大家已经知少年定是梅若风关门弟子,其武功决断胆识一举征服众人,无人不服他为梅风寨新主。 问及性名,少年才朗声道,他的名字:“萧十九!” 风雪天王庙(三) 萧十九?众豪客纷纷议论。“没听说过这么个人啊?” “真是江山辈有人才出……” “最近出的人才也多了去了,夏凉王世子还是替身世子算一个。这萧十九算一个……” 又有声音嘲笑道:“老头,你说的像真的一样,今天才是二十四,这二十二发生的事,你就知了?是亲眼瞧到不成?” “唉!这位张先生真是亲眼瞧到过,我们这些人也都亲眼瞧过。” “当时咱们被掳上了山,他们来的客人多,不够侍候的,就逼我们端茶倒水。” “如果不是这位萧十九,咱们这些人就被贩卖当奴隶了。” “是萧十九救了小女的性命,小女本来欲出晋阳嫁人,谁知被掳上了山……”小姑娘轻轻抽泣。 “萧十九算是咱们的恩人!”先头烤火的四个汉子纷纷点头,脸上现出凝重。 “哦?此言怎讲?先生继续!”清朗的声音一出,立刻压过了嘈杂声。 说书先生面露感激之色,娓娓动听地叙述了萧十九当仁不让,坐了头把交椅。正在此时,传来一个被掳上山女子的失声痛哭。一问才知这梅风寨常常掠夺人口,贩卖为奴。萧十九立刻下了当寨主第一道令:放了被掳人口! 还与众好汉约法三章,这头一条便是从今后不许再从事奴隶买卖。他言天生万物以人为贵……所以,这些掳上山的人总算是虎口脱身,被送下山来…… “啪、啪、啪……”年青公子击掌赞叹:“好个萧十九,壮哉萧十九!此人还在山寨之中吗?某敬他一杯!” 说书人笑道:“小老儿也不知,当时萧十九拿了梅花玄铁令旗,约法三章,山寨里欢声雷动。他便命人将我等送下山来,至到绥州。小的们还赶上了石头大师**。小老儿要将他的义举传了出去!” “好,此事当传!好一个萧十九!我敬你一杯!老先生,你传萧十九义名,晚生也敬你一杯!”话音方落,一边侍卫立刻拿出高樽酒杯,取出一个小酒坛,倒出一杯酒来,递了出去。 说书人一饮而尽,叫声好酒道谢。 “先生,你不仅要传萧十九武功高强,意气风发,更应传他义救百姓侠骨仁心!石头大师教授佛法,晚生虽然未及聆听,也无非修得善真二字。哈哈……救了几个将沦为奴隶之人便使人如此感激。如果有人能救得了天下沦为奴隶之人呢?呵呵,萧十九,恨不能与你相交,再敬你一杯。”清朗的声音如同潺潺暖流流入满身狰狞伤口,蜷缩墙根的奴隶心中。他满怀崇敬地抬眸看向年青公子,慢慢放松四肢,唇边露出微笑,默默地念:值了!雪夜,你值了,这样的公子都愿意与你相交,就是被母亲打死你也值了! 是的,没有人知道,眼前这个卑微奴隶,便是他们此刻口中津津乐道的那个豪情满怀的草莽英雄萧十九——他的奴隶名字叫雪夜。 雪夜眼前浮现一路服侍艳阳于二十一日晚间赶到绥州,艳阳当既便要入住大绍寺,临行以他是贱奴背负罪孽入寺有污佛家清修之地而将他栓于一户民家,着刘保义看管。不多会,母亲、老爷带几个死士出来,原来这院落本就是主人安置在绥州的一处暗堡。 主人母亲交待了分给他的任务:原来梅三叔叫梅若风曾经是梅风寨创建之人。主人令他以梅若风关门弟子身份参加比武,夺得寨主之位,将寨主行权标志“梅花玄铁令旗”带回来见她。 老爷领着二个死士,让雪夜想不到的是他一身鲜衣,大大方方地骑了轻云。在路上遇到二次不知何人设置阻碍他们挺进梅风寨的伏击,耽误了时间。仗着轻云马快,他终于比老爷先至,在比武未期夺了寨主之位。 萧十九!雪夜开始颤栗发抖。老爷没有告诉他应该用什么名字,他蓄谋已久地叫了萧十九。他不在乎用了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意味着必需要承受的刑罚。 果然,拼了命换来的“梅花玄铁令旗”在母亲手中成了刑具。 雪夜闭上眼睛,瑟瑟发抖。手腕似仍束于房梁之上,脚腕上悬了铁饼。气极的母亲挥舞玄铁令旗三尺长一指宽的旗杆仍游走过他身上每一寸肌肤;母亲手中的烧红玄铁令旗尖似仍他肩膀上留下一个个焦糊的血洞;那薄如蝉翼,收展自如镂刻了一只梅花的玄铁旗帜在不停刮擦着他遍布了血口的皮肉……母亲疯狂地厉声呵斥还响在耳边: “说!为什么要姓萧?” “说!为什么要叫萧十九?” “说!为什么要约法三章?” “说!谁让你作主约法三章?” “说!谁让你解救被掳人口?” “说……” “说……” 他嘶哑着声音一遍遍地回答,直到再也说不出话来:下奴以为要跟小主人的姓……下奴以为可以,为主人传义名……下奴以为…… 身上疼痛的发狂,想要脱离皮囊而去,可心里第一次感到了骄傲!他口中卑微地回答母亲的问题,心中却大声地喊,:父亲,儿子堂堂正正地姓了萧!儿子堂堂正正地叫了您曾经喜欢过的名字——那是儿子对您撒的一次谎,儿子不想骗您,儿子叫过萧十九!父亲,儿子没有给您丢人!父亲,听到这个名字,您会不会想到这是奴隶雪夜?父亲,约法三章是为了:母亲就是拿了令旗也不能号令梅风寨中人做出不利于您,不利于大魏国的事…… 梅三叔,我才知您与父亲原来是结义兄弟,您与父亲原来有过美好情义!梅三叔,您承认雪夜是您的徒弟吗?梅三叔,雪夜想保住您的梅风寨,雪夜不会让您辛苦创建的梅风寨被人利用…… 母亲,儿子知道您为了夺这寨主之位谋划很久,您现在知道您拿了令旗也无法号令山寨做你可能想做的事;母亲,您心里应该恼恨;母亲,怒火发在儿子身上,您便可以消气了吧?您便可以不再去想伤害父亲了吧,母亲…… 终于,拔指甲、泡盐水浇烈酒都不能使他清醒……他终于被放了下来得到休息。晕迷间知道有人给他治伤,有人给他口中灌药,有人给他钉了镣铐。母亲……还是愿意让他活着!母亲,已经原谅了他?直到他被一桶冰水彻底泼醒,才知已经是第三日清晨,他仍然在绥州暗线家中。母亲老爷已经不知去向,看到了几日未见的小主人。刘保义却言他企图逃跑就他抓了出来,于是便被小主人与轻云栓在一处,上了镣铐…… 耳听着书人又说起了《大魏英烈传》,火堆在离他不远处,对雪夜来说难得有这样的温暖的时候,渐渐地放松自己半昏半睡。晕晕沉沉中,知道有人解了他手上的绳索,喂他喝了水,还给他的伤口洒了药粉。他知道是这好心公子的手下,可是他睁不开眼睛。 再次醒来,说书声不知停了多久,天色已暗,四周是此起彼伏的鼾声。不远处小子健喃喃地说:“娘亲,我也好想见见萧十九啊。娘,您说他姓萧,会不会是我哥哥?” 你也姓萧啊!雪夜唇边露出微笑。 “咳咳……”病妇在布帐内不停在咳嗽。“傻孩子,天下姓萧的……许多,咳咳,都能是你兄弟啊?” “娘亲,您干嘛又缝衣服?子健有穿的,您病着,多休息。来娘,这药温了,您喝了……娘,这水有些凉,子健再给您热热。”火光影子中,一个铜壶支在火架上。 一个小身影走了过来,飞快在他手中塞了两个烤得热乎的包子。 “健儿……咳咳,快系上扣子,别凉着。” “别耽误了功课,咳咳,你背背出师表……要学似诸葛一样的忠义之人……” “嘿嘿……我可以学那位奴隶大哥吗?他也忠义啊。” “健儿……” 雪夜两下将包子塞入口中,万分羡慕地看围幔中的两母子。眼睛酸涩,久久未下的眼泪滴下,滚落尘埃。 猛然间知道公子那墨玉似黑亮的眼睛一直悲悯的盯在他身上。这位公子应该极有来头,他是谁?公子看着他轻轻笑了,示意他过来。小武立刻叫了一声公子,戒备地按刀看着雪夜。公子眼神凌厉地看了小武一眼,小武垂了头,与另几位护卫在雪夜与公子之间围了布帐。立刻将公子雪夜与众人隔开。公子又轻声吩咐,小武吃惊地看着公子,又瞧瞧雪夜,出去拿了酒坛过来。公子摆了摆手,小武不甘心地退了出去。 公子微笑着看雪夜,雪夜提了镣铐,膝行过来。 公子倒出一杯酒来,递给雪夜。雪夜颤抖着手接了,饮在口中,却发觉苦涩难咽,根本不是酒,但他毫不犹豫,一饮而尽,连饮三杯。 公子笑着作击掌样,在小几上沾了酒写:“识字?”雪夜犹豫片刻点头。 公子面露诧异,又写:“不怕有毒?” 公子清楚地听到耳边有细细的声音坦荡地说:“您不会对一个奴隶下毒。” 公子笑了,飞快地写:“药,为至亲胃疾而备。可疗伤。” 雪夜垂头致谢。 又写:“名字?” 雪夜微垂了头,轻启嘴唇。公子听到耳边声音卑微地说:“我是奴隶。” 公子抬了下眸子,写得极快:“我是问你名字。” “雪夜!” 公子扬了扬眉毛,又写:“你家主人姓萧?” 雪夜凝眸看向公子,传至公子耳畔的声音不亢不卑:“主人未言可以告知他的姓名。” 公子轻笑。写:“伤重而护主……” 雪夜抿了抿嘴唇不答。 公子若有所思,又写:“忠义奴隶!” 雪夜看了这四字,心中一热。低沉传声:“是,奴隶也知忠义,也懂廉耻。奴隶除了这身份,与旁人没什么不同。” 公子看向雪夜的眼神更加热切幽深,他略思片刻,连写三个好字:“好!好!好!” 公子收了手,不再写字,凝视雪夜低了声音:“如果能传出你等身份之人忠义故事,世人当如何?” 雪夜一愣。公子又道:“能感动那位小弟弟,感动众人,为何不能感动天下人?”说罢似下了卸下心头包袱,露出轻松愉快地笑来,将案几上点心推给雪夜,雪夜也不客气,抓了来就吃。 公子欣赏地看着雪夜,舒展了身体。将衣襟撩起,盘了的膝盖放下,一双如玉的赤足优雅地在雪白的坐垫上向前舒适的伸展。雪夜大口吃着点心,侧头看到公子双足,不竟愣住,点心含在口中忘了吞咽下去。 公子赤足左右小指,非但比常人长出一节,而且侧生出小小短指! “哦,我这脚指很奇怪?”公子笑着摸了摸小脚指,靠在案几上,眯了眼睛轻声道:“我家族中男子多生有这样的脚指。呵呵,虽然说不生这脚指的不一定不是我家族的人,可生了这样脚指的人却一定是我家族之人!” 雪夜□的脚被砍去了脚指的地方一阵抽痛,他明白了:公子是萧家王室之人!他是……公子温文又不失威严的话语在他心中回放。 雪夜立刻知道这位公子的身份。 他一定就是——大魏天子萧元宏! 奋力拦惊骡 这个拿他当人看的善仁贵公子居然就是当今皇上?也只能是当今皇上! 雪夜与皇上长了一样的脚指,雪夜与皇上都是萧家皇族子孙!皇上他是父亲的养子,我们是……兄弟! 这样仁厚的皇帝是雪夜的兄弟?他说雪夜是“忠义奴隶!”,雪夜心底涌上巨大的激动。他连忙低了头让散发垂下掩蔽自己不安。 他感知皇帝的眼睛看向自己的赤脚,他的脚在哆嗦,镣铐轻轻的响。他知道自己的脚早已经不堪入目:非但标志着萧家子孙的小指被砍掉,其余八个脚指变形扭曲,指甲残缺不全,脚上被洞穿过火烙抽打各种新旧刑伤遍布,使得他被砍去的小指并不引人注意。再加上雪地里行走,早就生了冻疮,看来恐怖恶心。 元宏的眼睛里果然生出深深的悲悯,雪夜哆嗦了一下,更低了垂了头,将额头抵在地上,传了声音过去:“下奴卑贱,不敢再打扰贵人,请容下奴告退。” 听得皇帝一声轻叹。雪夜磕头膝行退出围慢,看到小武正在围幔旁按刀虎视眈眈地看自己,垂着头到了自己应该待的地方,身下的草席已经染上了身上的血水污渍。思忖片刻,咬了牙将身下的草席及塞了墙洞的草席轻轻拿开,用后背堵了洞口,洞口的冷风让他颤栗:雪夜,不能让别人看出皇上与众不同而怀疑他的身份。 雪夜将带镣铐的双手并拢向小武伸出。小武看明白意思是要让再绑了他。低沉沙哑的声音传至他的耳朵:“如果主人知道下奴不恪尽职守会责罚下奴……” 小武发愣间犹豫,雪夜抚慰地笑了,小武看着他的笑容绑他的双手在打颤。 而那一夜,围帐内的灯火亮了一夜,一个年青的身影伏案写了一夜。他不知道,围幔外那个少年奴隶默默地陪着他,为了警戒地听着四周动静,也是一夜未眠。 十一月二十五,风雪已停,曙光初现,山神庙中避雪的众人便纷纷走出的香堂。雪夜也早被小武牵了出来还给艳阳,再三称谢。 元宏的目光一直悲悯地目送雪夜走出视线。雪夜脸色平静再无一点波澜。 那些押镖汉子先行,元宏车马随后,病妇的骡车跟在后面,艳阳的车马跟随其后,而那游方郎中,骑着一头毛驴,悠然地跟着。再后边就是说书老汉、小姑娘并着几个汉子雇两辆骡车。 积雪已厚,车马难行,车轮时时陷入冰雪中。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7 t x t .c o m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游方郎中在一边笑言,可暂时除了奴隶镣铐,让他推动车子,也免得公子受这颠簸之苦,行程也会加快。 刘保义奇怪地盯着郎中看,又奇怪地也劝艳阳先去了雪夜镣铐。艳阳点头应了。只得吩这一来,车行果然快出许多。 行至一处冰河,艳阳的车轮陷入冰缝中,雪夜奋力抬起的同时,轻云发力,马车沿着冰面斜斜滑出,一个车轮离开冰面,车身猛烈倾斜。雪夜急忙扶稳了车子已是不及,艳阳的身子重重从坐位上甩向车门,额头碰到箱板,顿时起了个大包。他当即大怒,大叫停车!从车内坐下取出一根盘在一起泛着乌黑光亮的鞭子出了车箱,厉声呵道:“贱奴,大胆!竟敢企图谋害主人!”手中鞭子甩了下去。雪夜转头扶了身旁一棵树,咬了牙让后背承担这波疼痛。忽然,轻云一声长嘶,不安的扭动身体,将它身边的一匹红马也带动着不安份起来,两匹马一起长嘶,急切地要向雪夜身边靠,马夫一时竟然制不住。刘保义抡起马鞭就向轻云打:“你个瞎眼的贱马,什么汗血宝马,连个主人都认不清,我抽你的筋,我剥你的皮。” 一时间,人喊马嘶,乱成一团。轻云拉着马车转圈子,转眼转到了前面病妇的骡车旁,骡车车轮也刚刚陷入冰雪,老车夫与子健正在推搡车轮刘保义的鞭子没把好准头,那根特制的加料马鞭竟然一鞭抽在那头健骡屁股上,健骡吃痛,发了疯似长鸣一声,对着路边一个叉道开始飞跑。 老车夫大惊:“完了,惊骡了,那边是悬崖!” 子健哭着大叫一声:“娘亲!”迈开小腿就追,身后有人如风卷过,追向大车,是雪夜。 “救人!”从玄窗中看到这一切的元宏发出指令,最靠近骡车的两个护卫策马追了过去,已经不可能赶及!元宏死死抓了车窗,紧张忧心地看着滑向山崖的骡车及追到近前的奴隶,看到奴隶伸手拽上车辕,刚欲松口气,却发现骡车拖着奴隶飞奔并未减速,奴隶的双脚将厚重的积雪划得四下高高飞溅。车窗前小武急道:“这奴隶自不量力,雪厚路滑,他就是天生神力怎么可能拉得住惊骡!” 元宏眉心跳了跳,决然道,:“他行,他一定行!”果然,话音方落。奴隶的脚如同生根紧紧沾在地上,那骡子前蹄抬起,一声长嘶,安定了下来。 元宏击掌喝采:“果然好汉子!” 眼见那奴隶仰天喷出一口鲜血软倒在地,元宏急道:“小武,去!” 小武双腿一夹马肚,马如风卷了过去。 这时,两个护从追到近前,齐齐勒了马。看时,那骡车车轮离悬崖不足一丈。两个都吐了舌头,惊出一身汗来。双双下马,一个将骡车带离险境。一个去看雪夜。此时,子健哭喊着追过来,跳上骡车,:“娘亲,娘亲!” “咳咳……健儿,没事……咳咳……” “娘……”里面孩子激动的放声大哭。 元宏见小武赶到,盘膝为奴隶输送内力,对他做了安心手势,才放下心来。侧目看艳阳手里还提着鞭子,那鞭子在血色中闪着银光,细看居然有一个个小小的倒勾。竟然有如此歹毒的特制刑鞭!而他身旁对他耳边嘀咕的管家手中马鞭也绝非寻常马鞭。元宏收缩了眼睛,瞳仁深如寒潭,不再温和,闪现出冷冽无情的愤怒! 他手中袖中悄悄握紧,无数种复杂的、矛盾的神色闪过,瞬间又恢复了平静无波。 他下了马车,云淡风清地靠近艳阳,温文地笑:“小兄弟家中奴隶尚且有救人危难之心,可见忠义门风,余甚感佩。” 艳阳的脸红了一下,他侧目细细看这不知是何来路,气度不凡的年青公子,暗思他是那家世家子?是否可以结交将来成为自己的势力?昨天这公子只听其声不见其人,早上一露面便对自己微笑寒喧关切不断示好。是看出自己不凡的身世?也想结交于他?随含笑拱手:“不瞒兄台,家父是以忠义之名而使天下皆知,小弟不敢使父亲名声有污。不过奴隶算不得什么,家父也一直教诲小弟对奴隶要严加管教,使他们安于本分,不使百姓在他们的唆使下生出不法之心,不使大臣大他们的带动下生出不臣之心。” 元宏的心沉了下去:忠义之名而使天下皆知:“忠义王爷!”果然是——三叔之子! 眼睛扫向那匹紧张不安的白马:果然是送给三叔的汗雪宝马!昨日小武见到此马觉得奇怪,回来禀报他似看到汗血宝马,却不知怎么沦落为拉车之马。且与一个受□隶相互维护。小武告诉他:那奴隶也很奇怪,身受重伤,赤脚行于雪地之中未冻伤冻残定有深厚内功相护才能做到。一个奴隶怎么如此?他心中现出替身王子传说:奴隶为替身王子之事传遍京城。多有人对此不信,言奴隶畜类,都蒙昧愚蠢,那能有本事胜了永南王世子? 而他暗暗期望如果有替身王子出现,这替身王子最好便是奴隶!他也好借此作些文章,说服三叔接收他革新方案。他一直以为三叔之子纵然不会武功,也定是大大夫。得知三叔之子存世的消息,他替三叔高兴的同时,从心底里对这位弟弟生出许多亲近。 他知道当时出现的香堂上的美少年有可能是弟弟,竟然第一次紧张地打抖。 可这美少年凌、□隶不说,且显见表面仁厚,实则刻薄。这样的人怎么会是三叔之子? 侍到小武出手相试,没有试出这公子的武功,却试出他身边那个奴隶身手不凡,忠义回护这个对他如此歹毒的主人…… 他身受如此刑伤且带着镣铐能与他身边第一高手李武过了几招,他心中顿时明白:如果替身王子传言是真,替身是奴隶的传言是真,那么,舍命全信诺的应该便是这个奴隶。如果是这样,弟弟便真是那位残忍公子。 他心中闪过从未有过的惶恐。不,三叔大仁大义,恩怨分明,虽然不支持他变革却不向四叔以□为乐。三叔之子怎么会是这样的人?一定不是……他心里怀了隐约的期望:不是! 远处,小武将奴隶搀扶了起来,奴隶后退推开了小武的手,挺直了腰。小子健从车里跳下,跪在地下,对着奴隶连连磕头,奴隶轻轻抚起了小子健…… 心中猛然揪痛:这样的奴隶不能为朕保国安民,受尽虐待日日在死亡线上挣扎!元宏,如果你连这样的奴隶都不能保全,这皇帝之位又坐来何用? 可是,那位凌、□隶小公子是三叔的儿子啊!三叔待他如子,他敬三叔如父……养育大恩一直未报,小弟是三叔唯一亲子,元宏能做的,只能是提拔他,爱护他,怎么能够与他发生争执让三叔伤心? 这些日子,朝堂之上,山雨欲来。元宏提拔的新锐改革支持者,雪片般的奏折往他桌上码。多有弹劾永南王萧远澜的,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但大多矛头指向夏凉王萧远枫。指他违背祖制,乱认皇家血亲,指他勾结梅风寨盗匪,有可能意图不轨。指他因私心而暗中助万夏坞在短短数年内势力大增,而使得大魏各个坞堡效仿,多有势力可抗衡官府的坞堡出现。且这些坞堡与万夏坞为马首,多养部曲,这些部曲人数众多,只上税给坞堡,而不知国家。已经成了贵族庄园管理的奴隶们只知有主人一个性质。 贵族庄园奴隶,坞堡部曲已经严重影响了国家财力收入,制约了大魏的发展。 更有秘折指萧远枫极有可能因世子遇刺之事怨恨皇上,更有可能为了儿子夺了大魏江山,希望皇上一定早做决断。甚至于有人劝皇帝先下手为强者。 元宏思之再三,决意亲临夏州。与三叔澄清误会,并力劝三叔赞同他的改革。他一直相信三叔是磊落男儿,堂堂大丈夫。定会以国事为重,以大魏江山长治久安为重。 可是,三叔之子如此对待一个忠义之奴。三叔对于此事又是如何看法?如果三叔也以为儿子做的对,也以为奴隶就是有如此出众才智,如此忠胆义胆也只能当奴隶…… 三叔,叔父!元宏应该如何? 神思恍惚之中,看到艳阳绝美的脸上露出狰狞戾色。 惊走千毒手 元宏看到艳阳目光投入雪夜,脸上现出暴戾之色,心中不悦,却不动声色,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如果不是这位兄弟命奴隶去救那妇人,这车毁人亡不可避免。这位兄弟日前听石头大师一番话,今日便给自己积了功德。” 艳阳讶然回头,元宏的眼角眉梢都是春风化雨的真诚微笑,看不出丝毫嘲讽,随微红了脸。尴尬地一笑,:“小弟不敢求救人一命,造七级浮屠,但愿不会折损了父亲威名。” 心里一动:小弟深以三叔为荣,理应学三叔的豪爽大度,却不知他暴戾□背后会不会有小人阴谋挑唆助纣为虐?他心中思绪纷飞,脸上却依然云淡风轻,令艳阳也不由得多了几分和颜悦色。 不远处雪夜强提着真气踉跄前行,刚才他强用内力,力挽惊骡。现在胸中闷痛,气血不畅。可是,坚持住,不要让……皇帝看出为难。没有拒绝小子健伸向他的胳膊下的肩膀,颤抖的大手搭了上去。小子健想反手扶住他的腿,可他满腿的血口让他不敢用手去碰。小子健哽咽着用力直腰挺胸让自己更高一些,好让雪夜省些力气。 小武上了马,慢慢跟着,眼里闪着光华。 “你这贱奴,好大的胆子,自做主张,不想活了?”刘保义挥鞭子就迎了过来。 “你这狗奴才!”小子健眼中冒火,冲了上来,指着刘保义的鼻子:“如果不是你,我们的骡车怎么会惊?如果不是这位大位哥哥,我娘亲……你不感谢大哥哥替你脱了罪,还要打他,你真坏透了!” 刘保义见这阵势,吓了一跳。随恼羞成怒:“小破孩子居然敢出言不逊?”手上的鞭子扬了起来。 雪夜一伸手将子健带到身后,鞭子卷着风扫了下来,雪夜伸手握了鞭梢,低沉了声音:“刘管事,雪夜无过!” “你……”刘保义使足了劲,鞭子一动不动,他扯了嗓子大声叫:“主子,您瞧瞧……” “保义,是我命他救人的。你不用管了,让他过来。”艳阳闷声道。 雪夜讶然后,看到艳阳身边皇上投注向他的谦和微笑,心里一暖。垂了头放开鞭梢。,紧走几步,默默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身边的雪被溅起,小子健跪得山响:“公子哥哥,您是好心人。求您不要再打……求您让这位奴隶哥哥歇歇……那边有个跌打医生,求您让他给大哥哥瞧瞧伤,我娘会出药钱,求您……对了,子健谢谢您叫他救了我娘!”小子健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雪夜楞住,元宏展颜笑道:“小弟弟好傻,这位公子既然救了你母亲,便不会看这奴隶为救你母亲伤重而死的,贤弟说是吗?” 刘保义看着元宏,气得直撇嘴。 “真的吗?”小子健抬了沾满了雪屑的小脸,期待着看着艳阳。 艳阳笑了:“我的奴隶,如何用得着你来付钱。刘管家,找那郎中来。” “不用找了,在下到了。”那郎中眯着眼睛,躬着腰过来,一双混浊的眼睛看看雪夜又看看艳阳,最后盯在元宏身上:“在下昨天就想给这奴隶治伤了,只他的伤乱七八糟,给他治伤太过于麻烦,要的钱少了,小的劳心费力又搭药不划算。要的钱多了,怕公子不划算。所以也未打算惹这麻烦。” “你话还真多。”艳阳懒懒地。“要多少钱。” 郎中伸出两个手指。 “二钱?”刘保义试探着。 摇头。 “二两?” 又摇头。 “二十两银子!”刘保义大叫:“二十两银子,将这破奴隶卖了能不能卖二十两都成问题,你竟敢要二十两?” “先生有神药可使这奴隶尽快恢复吗?”元宏恳切地问道。 “好,二十两就二十两。”艳阳接过话茬。:“先生快给他治吧,不要误了我等行程。” “呵呵,好。公子痛快!小老儿只要二日便可还公子一个生龙活虎的奴隶。不过小老儿要用独门绝技,需要这将这奴隶带到僻静处……” “僻静处?你不是要让这奴隶拐走吧?”刘保义阴侧侧地说。 “白雪茫茫的,这先生的毛驴又不会骑了去僻静处,他们怎么走?你真会异想天开!”小子健怒目嘲笑。 刘保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先生请便,还要什么东西尽管说。”艳阳和颜悦色。 “呵呵,到时公子付钱即可。”郎中转身看向雪崩夜:“走吧,贱奴隶。” 雪夜听了这句,突然这面色一紧,狐疑地看向郎中。 “先生稍待。”不远处的骡车上响起病妇的声音:“公子大恩,小妇人在此谢过。咳咳……这位奴隶为救小妇人受伤,小妇人想表达一点心意,公子可允许吗?” 艳阳皱了眉,淡然道:“请便。” 小子健欢天喜地地跳了过去。转眼间手里托了一上一下一套毡片衣服,还有一双麻绳编的鞋子。向雪夜递了过去:“大哥哥,这是我家旧物,我母亲让我拿给你,听到了吗?你家公子允你穿上他。” 雪夜低低地垂了头,指尖颤抖,双手接过衣裳。 雪夜跟着郎中走入一片积雪的林子。到了一处空地,郎中见四下无人,回头冷笑:“看不出你这贱奴还会招人喜欢。那妇人跟你非亲非故竟然会做衣服给你。” 雪夜垂头捧着衣服一言不发。郎中转身抖开雪夜手中衣服。衣服做的十分简单,只两边缝合留了上下出口与袖口,裤子也是两片毡片剖开简单缝制起,可看得出这毡片十分结实。 “哼,这分明就是她那骡车里铺的垫毡做成的。哈哈……知道你这奴隶是不讲究好看,好用就行了。虽然简单可以挡风,最妙的是,还不容易被鞭子抽破。哈哈,再也找不出比它更适合你这贱奴隶穿……” 雪夜眼中现出感激与悲哀,将衣服放在一边,跪倒在地,恭敬行礼:“下奴见过毒手大师。是否是主人有吩咐留给下奴?” “你什么时候认出的我的?我的易容有破绽?”郎中的声音里充满惊异。 “大师身上的味道,下奴十分熟悉。”雪夜淡淡地。 “昨夜你就知道了?”郎中声音大了些。 “下奴只是刚才近了大师的身才知道。”雪夜紧紧抿了嘴唇,更低的垂了头掩饰他的不安。昨夜神台之后担心皇帝安全细细回想这香堂内有无可疑之人,才想起进香堂靠近火堆时似闻到熟悉的气味。心里生了警觉,从而再未敢合眼。 今天一早,细细观察,又闻到熟悉的气味,便疑心这郎中怕是与千毒手有关,待他说了那些话,心里已然明了:这正是千毒手本人! 一只手摸上雪夜的脸,雪夜身体绷紧,下意识地恐惧。他知道,千毒手已经成为他挥舞不去的梦魇。 其实千毒手数次救过雪夜性命,可以说如果坞堡梅花庄没有千毒手,雪夜已经不知死去过多少次。可是,这千毒手也残忍至极。他救雪夜的回报是用雪夜试各种毒药与疗伤之法。在他眼里雪夜从来不是一个人,只是个药奴。他可以为了试一粒毒药,观察药物对人畜的反应,让雪夜在他特制的试毒室内疼得翻滚几天几夜。他可以为了试一种缝合之法将雪夜的肌肤割开缝合,缝合再割开。他可以为试一种针疗之法用各种针刺穿雪夜每一处穴道…… “哼,本来昨日我便欲给你治伤,只不过想再看看那贵公子他是什么人?他叫你进去对你说过些什么?老实告诉我,不然你是知我手段的!” 雪夜握紧双拳,垂首沉声道:“下奴堵了一夜墙洞,那位公子……并未,对下奴说什么!” “真的?” 雪夜重重点头。 “也是,你一个卑贱之奴,他一个贵公子怎么会不嫌肮脏,搭理于你!不过,你得察看一下,这公子倒是何人!好在,他也是去夏州的,老夫还可以跟你们几日。” 跟几日?这怎么可以?千毒手擅长下毒,不能让他发现这贵公子就是皇上! “将你的脏手伸给我!”熟悉的命令。雪夜垂目伸出手腕。 “哼!”千毒手猛然甩开雪夜的手腕:“果然又是‘千转百回丹’!” 雪夜终于抬了头,面现惊愣。 “你竟不知吗?如果不是你十多天前用了这‘千转百回丹’这些伤能好这么快?你能今天就有力气挡了惊骡?哼……看来那丫头果然对你不薄啊,这么贵重的药她能一再给你这贱奴?如果这事让那人知了,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哈哈哈……” 香儿……是什么时候又拿了‘千转百回丹’来?他怎么会知是香儿拿了给我?那个人又是谁? “不想知道本座是为什么来的吗?”千毒手眼睛死死盯了雪夜。 “大师想叫下奴知道,自然会说。”雪夜仍旧淡淡地。 “哈哈,你主人还真怜惜你这贱奴隶,竟然让我这冰天雪地的跑到这儿等着治你。” “主人?”雪夜哑涩了声音,急忙垂下了头,伏下身子。 “还要我想办法让你活得长些,明明知道那死丫头又给你吃了灵药还不放心。。。” 雪夜一阵阵的眩晕:真的是主人……母亲!您心里是有儿子的!您想让儿子活着!母亲,您终于不厌弃儿子了吗?娘亲…… 身体跪不住伏地雪地上,整个脸埋在雪里,让冰冷的雪水使自己冷静。 “告诉你,本座有好几种办法可以让你活得长,你的身体底子谁有本座清楚?天底下也只有本座只让你活下去!” 可以活着?就算药浴失败也可以活着?狂喜涌上胸口,竟然喘不过气来。 “哈哈……就是贱如你这样的臭奴隶不是天天挨打受虐也想着呢活着啊。只要你乖乖地听我的话。” 乖乖地听话?听话才可以活命?雪夜心里一紧,冷静下来。活命真的很好,可是,怎么可以能让这样仁厚的好皇上处于险境? 他得走!急切间想起以前在坞堡药芦无意间听到药童悄悄议论:师傅一生只怕鬼手药师一人,鬼手所到之处,师傅定不会去。 想到这里,雪夜手指深深抠进冻土中,深吸一口气,“大师,下奴想……活。真的只有您……能让下奴活下去?” “怎么,你这贱奴也敢不信我?”千毒手有了几分恼怒。 “不……下奴不敢……”雪夜欲言又止,垂头不语。 “说!” “是……公主传话说她,师傅想用……下奴试药,将会来找下奴……”雪夜艰涩地说,更低的垂了头,让散乱的长发遮了面,掩饰自己的不安。 “你说……他会来?”千毒手看了下四周,一大片落雪坠地,他竟然跳了起来。 雪夜悄悄松了手,将掌心中由雪块而捏成一团的坚实冰晶按入雪中。他舒了口气:千毒手应该会想法子走了,他不会再跟着皇上。皇上,您安全了! 兄弟情义浓 马车之内,元宏伏案疾书。 听到车窗外传来斥骂声,镣铐砸击声,知是那叫雪夜的奴隶已经回来,笔尖只是略略停滞,又开始疾写。 听到艳阳小弟那个叫刘保义的管家阴阳怪气地对奴隶说:小主子答应那位公子借你这贱奴为他吸股间痈疽之毒,你这贱货去那边上公子的车子。 不多时,车门打开,从新带了镣铐的奴隶被小武从胳膊肘儿上提了,扔进车里。 奴隶在车门前拘谨地跪好,额头触在地上,全没了昨夜痛快以药当酒,大啖点心的豪放。 元宏温和一笑,搁了笔:“过来!” 雪夜看着车箱内铺的长毛地毯,犹豫片刻,终于膝行过来,伏在案几之侧。元宏伸手可触到他随着开动的马车摇晃的挂满冰晶的乌发。 雪夜已经穿了病妇缝制的衣裤,遮盖了大半狰狞的伤口,没遮盖的胳膊手腕双手,累落的伤痕,仍然不堪入目。元宏的心头涌动悲怆愤怒:这样忠胆义胆的奴隶,谁忍心如此长期折磨?叔父一向爱材,是不知这奴隶之材德才允许小弟如此待他?还是心中终是放不下对奴隶身份的歧视?可怜他明日……思及此处,元宏叹息一声,道:“听你家小主人说抵达朔方后会用你的血生祭大夏王族亡灵?” 雪夜身体一僵,垂头沙哑着声音道:“是,小主人……仁厚,不忍伤生灵性命,取下奴,一些热血代替一件生灵。下奴……心甘情愿。” “你甘愿?”元宏一拍案几,激愤起来,“你武功高强,本可以为国为民保土开疆,怎么可以待之以畜!” 雪夜心头巨震,他忽然握紧铁链,沉声道:“下奴,机缘巧合,主人命下奴学了武艺。可是,未学到武艺的那些奴隶,那们就应该被当成畜牲吗?” 元宏讶然视向雪夜,雪夜已经垂下了头。只那些话不像是自他口说出。 “好!果然没有看错你!非但有忠义胆识,身为下贱,还如此诤言傲骨!我大魏男儿当如是!你,想当做大将军吗?” 雪夜激动抬眸,碰到元宏闪烁着光芒的兴奋眼睛。大将军铁甲迎尘,饮马流沙,旌旗蔽日,喊声震天……不想吗? 他的头又垂了下去,乌发散落下来。“下奴……不敢。” 可是元宏分明发现奴隶抬起的眸子不是没有憧憬不是没有向往。 元宏悠然叹出一口气,从新拿起笔了,沾了墨汁,翻看自己写成的厚厚一叠纸,小声地念:“佛祖驾前金刚历劫尊者观世间苦难,心痛不能修行。发愿要转世历百难千劫,尝尽世间至苦,以求渡化人心。因此,在这一世降生为一下贱奴隶……” 雪夜静静听着,心里一动。 “这故事如何?”元宏忽然转眸看向雪夜。 雪夜微抬了头,思忖道:“下奴,听主人说,为奴隶是因为……前世所积罪业太多,应该受苦……公子刚才念的,却是奴隶也可以是金刚……什么尊者为救苦难托生。” “聪慧至极!”元宏伸手拍向雪夜肩头:“这个尊者为下贱奴隶,如你这样,受尽凌、辱苦难,也如你这般,不改忠义仁善。数次救主、救百姓于危难之中……你说这样一个奴隶传奇世人听了会如何反应?” 雪夜的身体僵直,涩声道:“他,也是甘愿当奴隶的吗?” 元宏一愕,看着雪夜陷入沉思:“是,他甘心为奴是为救众生苦!雪夜,焉知你不是那个金刚历劫尊者?或许,你真的能感化世人,感化我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元宏的脸上现出悲怜与决然,又重重地拍了拍雪夜的肩膀:“叫你进来是为了让你歇息一时,明天……我要你活着!” 车辚马啸,到了掌灯时分,元宏艳阳一行车马终于赶到朔方郡。 朔方郡位于夏、绥州二州之间。为大夏王陵所在之处。当年魏一统北方,道帝萧嗣为了向大夏百姓展示大魏宽仁,未但未毁王陵,还将破破**的赫连畅夫妇遗骨安葬于此。每逢节气,自有朔方郡官方派人祭祀以安亡魂。 到了朔方,投宿客栈,雪夜伏地侍候艳阳下了马车,搬运行李,喂马刷马等活自然都是雪夜去做。待活全部做完,刘保义也吃饱渴足,牵了雪夜在小二的引领下牵了雪夜住客栈后院走。 因朔方位于夏、绥两州来往必经之处,又是夏王陵所选之风水宝地,背大山而面大河,自然风光旖旎。客栈来住商贾行人较多,多有带奴隶或者从事奴隶买卖之人,所以客栈后院有专门为奴隶设的地牢,及奴畜棚。都设有巨大石锁铁架铁环铁链,可根据主人需要将他们栓于其上。 刘保义将一个铁项圈套在雪夜脖子上,项圈上连着一截铁链。他故意将铁链栓在一根竖直的铁柱中间铁环上,铁链长度使得雪夜不能站不能坐,只能直直跪下。刘保义狞笑:“带罪生的贱奴,主人明天要取你的畜血生祭皇陵,你今天就好好跪在这里求求大夏国的列祖列宗明天能让你活命吧!” 刘保义狞笑着远去,雪夜跪于畜棚中。看着前院隐约的暮色中的灯火,心中无比的忧急。明天血祭大夏皇陵,那么今天这朔方之地将有无数万夏坞之死士,就是母亲也一定就在这附近。虽然千毒手为避开鬼手药师,匆匆在一个小镇上走了岔路,可那些死士影卫一但探知皇帝行踪,后果不堪设想!而刚才路上居然又见一个故人。风雪中那人带着数十个骑马侍从以非凡气势踏着雪超过他们卷过高岗……那个人,去向那里?离开了朔方吗? 他暗暗地摧动内力,试铁链的柔韧度。想着如何在夜半时分,脱链而出。还好,内息运转自如,是香儿灵药之功,也是千毒手疗伤之法已经登峰造极。还好,身上有了衣服,不至于让酷寒占了大半内力;还好,白天有了半日的休息,让体力得到恢复。 听到脚步声起,他垂目跪好。听了片刻,唇边漾起微笑,是小子健到了。不由的伸手摸了摸子健母亲为他亲手缝的衣服,阵阵暖流又涌上心头。 一盏小小的灯笼,一双被雪埋了半截的小靴子站在他面前,听得一声大人似悠长的叹息。雪夜抬眸笑了,冰河春暖,大地回春。 “你还笑得出?”子健乌黑的眼睛里闪着崇敬,蹲在雪夜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包来,打开来,原来是两个热乎的烧饼:“你快吃,我注意到那个坏蛋又没给你吃的。” 雪夜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里现了雾气,他垂了手,不客气地将饼子三两下塞进嘴里,一下噎住。子健吓了一跳,:“我竟然忘了你连口水都喝不上,我这就给你拿热水来。”说着便要站起来,雪夜伸出戴了铁链的手拉了子健的衣角,另一只手抓起一把雪来塞进嘴巴中。片刻间,大饼与几把雪一同咽进口中。 子健红了眼圈,看到不远处一个木头墩子,他将灯笼放在雪地上,奋力搬了来,往雪夜屁股下面塞。雪夜活动了跪得麻木的双腿,一屁股坐在木墩上。伸手拂去了膝头碎雪,抬眸对上子健盯着他看的乌溜溜眼睛,冻的通红的鼻尖,耳朵。心中忽然被柔情涨满,心中一动,克制不住冲动地想抱抱这个小弟弟,对子健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子健咧开嘴笑了,自然而然地坐在雪夜膝上,如同许多年来就这样,轻车熟路地坐了上去。一双小手哈了口热气捂上雪夜的耳朵,一阵暖流注入雪夜心底。雪夜颤栗起来,他伸出手来,抵上子健背心,一股暖流流入子健身体。 “呜……呜呜呜……”小子健忽然咧开嘴巴哭了起来。 雪夜伸出手,欲给他擦去眼泪,待抬起在子健腮边发现自己满手的血口污渍。犹豫间子健猛然扑进雪夜怀中,搂了雪夜的脖子,将满脸的泪水鼻涕蹭在雪夜胸口上。他呜呜咽咽地:“除了我娘亲,没有对健儿这么好……健儿有个哥哥,也不知道会不会喜欢健儿……” 原来还有个哥哥?雪夜终于抬起伤痕大手抹去子健脸上泪痕,可是眼睛却抹不完,“大哥哥,子健好害怕……我与我娘是来找我爹爹的,可是……我不知道我爹爹要不要我。呜呜,我娘说我还有个哥哥。呜呜呜……”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们在这风雪中赶路是为了投亲去找孩子的父亲,也是来找……父亲!他也怕父亲不要他!雪夜心中揪痛,猛然将子健搂在怀中:“爹爹……都是喜欢孩子的,何况小弟弟这么可爱,你爹爹见了一定非常疼你!一定会!” 小子健似是相信了雪夜的话,抽泣声停了下来。他脸上还带挂着泪珠儿,眼睛里却先笑了起来:“如果我爹爹认我,我一定会努力讨他喜欢!要他赏我东西。大哥哥,你知道我要他赏我什么?” “什么?”雪夜看他带着泪珠的笑靥,也轻轻笑了。 “我要他为我将你买了下来!”子健正了脸色。 雪夜脸色却为之一变,身体僵直起来。 “大哥哥,”小子健查觉到雪夜的变化,忙将一双小手放在雪夜肩上:“我买你不是将你当奴隶,我是想让你自由!你人这么好,武功这么好,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当奴隶?你可以以自由之身当个大将军啊!” 雪夜脸上现出惭愧之色,眼中雾气又现:“雪夜……一辈子只能是奴隶。谁又能够给我赎身呢?找到了你爹爹好好好孝敬他,孝敬你母亲……” “大哥哥,你不相信健儿的话?”子健急了,小脸通红:“我娘不会骗我的,我的爹爹他很本事,他就是……” 亲情恍如梦 “我爹爹就是……”子健神秘地左右瞧了瞧,寂无人声,他将小嘴巴贴上子健的耳朵,温暖的热气连同幼稚的童音在雪夜耳畔炸响:“夏凉王爷!” 雪夜耳朵嗡嗡直响,天眩地转,惊愕地凝视了子健,连眼珠也动不得。 “喂……”子健不好意思地将头上的虎头帽往额头上堆了堆:“你也不用这么看着我嘛。你知道我爹爹吧,他是不是很能耐?我从小就知道夏凉王爷是个大英雄,我好想见他一面啊,没想到他是我爹爹。嗷,我一只在京城与娘在一起。小时候就知道别人有爹爹我没有爹爹,我娘告诉别人都我爹爹到了很远的地方从军了。可是他们都说我是……小杂种。” 雪夜心中猛然刺痛,眼眸漫上雾气,怜惜地伸出手来安抚地捧住子健的小脸,子健乖巧地将脸贴在雪夜粗陋的手上。几点泪水滴在雪夜的掌心。是自己的弟弟吗?黑眉长目,翘鼻薄唇,长得像艳阳,也像自己。比艳阳多了三分豪壮,比自己多了三分俊气。 “我娘病了好长时间,前二十多天,我去给娘抓药,大家都在说夏凉王世子舍命全信诺的事,心中好仰慕那位世子,没想到他是我哥哥。”小子健脸上挂着泪珠自豪地笑了。“我回去告诉了娘,没想到娘第二天便卖了房子,雇了骡车要到夏州,这才告诉我夏凉王爷是我爹爹……” 真的是弟弟?雪夜下意识地摸到子健的靴子,靴尖上凝着冰雪,靴头明显比别的孩子靴子更大更圆一些。他心里一动,去脱子健的靴子,:“脚很冷吧,脱了鞋……给你暖暖。” 子健乖巧地凭他脱去一只鞋靺:小指上真的侧生了一节指尖!两把扯下另一只脚,亦是如此!真的是弟弟!雪夜真的有弟弟!雪夜的弟弟这样聪明这样善良,他不嫌弃为奴隶的雪夜,雪夜有这样好的弟弟! 雪夜撩开衣襟,恍惚地将那双小脚捂进自己的肚子。小子健唔了一声,勾了雪夜的脖子,将头埋入雪夜的胸膛。 雪夜慢慢地用双臂环住子健,用力的环住子健,将子健的小脸整个埋在怀中:是弟弟!可是,与父亲相认,便也是雪夜的……主人。眼睛忧伤地闭上,凭再也控制不住的两行泪珠在脸上点点滑落。 忽然远处有人踩雪而来,雪夜伸手抹一把脸,:“有人来了。”他将子健扶了起来,一边侧耳细听,一边飞快地为他穿好鞋子。脸色却舒缓了过来。他轻声说:“来人应该是你母亲……”四寂无声,子健没听到什么动静,惊奇地看着雪夜。正要说话时,已经听到脚步拌着轻声的咳嗽,果然是母亲。“真的是娘亲!”子健小跑迎了过去。 来人果然是子健娘亲,提着一盏气死风羊皮灯笼,披着厚重披风,戴着风帽,脸上还挡了面巾。她扶着子健的肩膀走到雪夜面前盈盈万福:“小妇人秦明月特来拜谢壮士相救之恩!” 雪夜早就跪在地上,“夫人……您赐衣之恩雪夜实不能报。” 秦明月深深看着雪夜,忽道:“子健,你去转角处看着着点人,娘亲要与这位壮士说几句话。” 子健大眼睛转了转,听话地离开。 “咳咳咳……”秦明月咳的弯下腰来。 “夫人,您坐下说。”雪夜将那只树墩推在身前。 秦明月扶了树墩坐下,喘息了半天方道:“壮士的家主是夏凉王爷吧。” 雪夜讶然。 “壮士勿惊……咳咳咳……小妇人只是听你家主人与那位善心公子交谈……咳咳……谈及行程,那位公子说明日可达夏州,而你家主人却言明日二十六是大夏故君赫连畅六十冥寿,他将于大夏王陵前代朔方官府前住祭奠……咳咳……以消王陵日趋严重之戾气。咳咳……小妇人思你家主人以什么身份行祭祀之事,才想到,他应该是夏凉王世子才是……咳咳……我……咳咳……” 雪夜垂首沉声道:“夫人安心养病,王爷不会凭自己的儿子流落在外。” “子健都对你说了?他……咳咳。可是小妇人不知道王爷会不会承认这个孩子,连他是否记得有小妇人这个人也不能得知。” 雪夜全身一震,好奇地凝向秦明月。 秦明月的眼睛看向远处的苍茫,沉思道:“其实小妇人与王爷不过露水情缘。我父亲本是大夏上将军,王爷破万统城时我父战死。当年我不满十岁……咳咳,后来我家道中落在夏州被迫流落风尘,心有不甘……便跳了楼。咳咳,可巧便被王爷接了下来……王爷他……事后为明月赎了身。”秦明月含羞低了头,“小妇人明知因他使得小妇人家破,但心里却崇敬于他,以为他会收了明月入王府,那怕为奴为婢,只要在他身边。可是……他却只让他人给了小妇人一些银月,打发了小妇人。咳咳……知道有了子健,王爷已经到了京城为摄政王爷,小妇人千里迢迢追到京城,他又北征柔然……咳咳,后来才听说他为示自己无私于天下,不娶妃子,不存子嗣。小妇人没了指望,只得在京城安下身来,抚养子健,指望他能够好好做人。长大成器后再与父亲相认……可是,我却等不及了……咳咳咳……” 秦明月一气说了这么多,咳成一团,喘不过气来。 “夫人,您……病得很重?” 秦明月一把扯下了面巾……雪夜身体剧震,眼睛一下睁大:母亲?不,子健的娘长得像母亲! 秦明月拿开的面巾上鲜血斑斑。 “我或许就这几天的命,只想着能在死前看到子健有人照顾……本来以为世子仁厚,就算王爷不认子健,世子也会有关照。可是……咳咳咳……那样的世子,我如何能放心……” 雪夜紧握双拳,挺了胸膛,昂了头:“只要雪夜活着,一定会,会不惜性命看护好小兄弟!还有皇帝,公主都会照料……他!” “娘亲,”子健跑了过来,扑到母亲怀中,“健儿听您咳得厉害,外门冷,您先回房,有话让子健带给哥哥。” 雪夜怜惜地看着子健,将声音凝成一线传给秦明月:“夫人,您去找那位贵公子,什么都不用说,只将子健的脚给他看,他自会问您……您今晚就去。如果不能见到他,到夏州找长平公主,切记!” 秦明月眼睛一亮,起了身施礼:“多谢壮士!咳咳……壮士,小妇人能为壮士做些什么吗?” 雪夜心中一动,胆怯地又向秦明月看了一眼,忽然哆嗦了一下。垂了目,又下了决心似地抬头看向秦明月那张酷似母亲的脸:“夫人……雪夜,可以求您一件事吗?” 酷似母亲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能为壮士做事,小妇人求之不得!” “夫人,您能不能……能不能,”雪夜渴望地凝视那张母亲的脸,“您能不能抱……雪夜一下!”这句话用尽了全身的力量,他垂了头,全身都在颤抖。:“因为,您……” 说未说完,雪夜的半截身子已经被秦明月抱入怀中,她弯了腰,让雪夜的脸贴上她的胸膛:“可怜的孩子,如果你母亲活着看到儿子这样受苦,会心痛死,!一定会心痛死……咳咳……可怜的孩子。”点点温热的泪珠滴落在雪夜脸上。 感觉脸贴向那柔和温暖的怀抱,感觉纠结的长发被一双手抚摸着,感觉脸上的泪水被温柔地擦干……这就是母亲怀抱中的感觉吗?母亲…… 雪夜猛然从秦明月怀中挣脱出来,一脚将木墩踢开,木墩稳稳地落在风雨子健搬它来的地方,连雪中印记都一分不差,秦明月还在诧异,耳边传来雪夜冷静的声音:“夫人,切勿再管雪夜,赠衣食之恩雪夜无以为报。认王爷大事要紧,夫人请回。” 正在此时,子健也听到脚步声。原来又是刘保义,刘保义身边还跟着两个侍卫 ,见到子健母子顿时皱眉头:“这时候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我们睡不着,四处走走不行吗?”子健瞪着刘保义。 “咳咳,这位管家,我们母子的确是睡不着转到此处。” “是吗?”刘保义转了转眼珠,“算了,咱们要走了,没空与你们计较。” 两个侍卫解了铁链将链头牵在手中。 子健上前急急上前:“你们要带他去那里?” “呵呵,小孩子家家的真不懂事,他是下奴,我们这阵子就是打了杀了,你管得着吗?”刘保义将手里的鞭子甩出一个鞭花,在空中爆响。 “你,好不讲理……”小手指头又指向刘保义。 “小弟弟,你管不了,求你,让你娘好好养病,好好孝敬你娘与你父亲。”大哥哥分明低着头,闭着嘴,怎么就跟在自己耳朵跟前说似的?刚才他也与母亲这样说来着吗?说了些什么?可不就是,我管不了……小嘴巴撇了撇,手指头又指向刘保义:“你是坏心肠的人,你等着,我将来有本事的时候会好好整你!” “子健,休得无理!咳咳……”秦明月上前,取了腕上一只银镯,递给刘保义,陪笑道:“这位大哥,小子小不懂事,您多担待。这奴隶曾救过小妇人,还望大哥照顾一二。这会子带这奴隶去不会是责罚于他吧?” 刘保义接了银镯,上下抛着掂了掂份量,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还就告诉你了,爷爷是夏凉王府的人,这会子朔方郡太守和驿丞亲自来接我家小主子。” “夏凉王府?”子健瞪大了眼睛:“你不是要告诉我那……公子就是义薄云天的夏凉王世子吧?” “哈哈……爷就告诉你这小子,我家小主子就是夏凉王世子!小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尊贵的人吧?”刘保义得意洋洋地看了已经戴起面巾的秦明月一眼。 秦明月垂了头,拉了子健走,子健的声音里带了哭声:“他是世子?不,不是,一定不是。娘他不是……” 朔方太守带了数百人围了客栈亲迎夏凉王世子官驿安歇。 火把红了半个天,车辚马啸,好不威风。朔方百姓,纷纷出门观看。 雪夜项上铁链拴在马车后,他只不起腰来,只能踉跄而行。路边几个孩子看到他,呼喊着:“看,那是个奴隶!” “是个贱奴呢。” 刘保义一鞭下去,大声呵斥:“快走,看你还敢逃跑!” “原来是个逃奴。” “打他,打逃奴!” 大块大块的雪团向雪夜飞了过来,在雪夜头上身上炸飞,他发上衣上挂满了白色冰雪,脚下打了个跘,摔在地上,被车拖着走,背上的鞭声立刻响起,那些孩子开心的大笑。 “滚开,都滚开!”一个少年冲过去,几下推开了那些孩子。 这声音沙哑粗豪,为什么似曾听到过?雪夜挣扎着爬起眼睛向那声音追过去:是一个面色粗黑的少年,正直直地看向雪夜。雪夜羞耻地拉住自己颈上铁链,闭上了眼睛:是香儿!虽然面貌全然不同,但那双眼睛……是香儿的!为什么要看到如此不堪的雪夜? 过不多久,车马便到了规模彼为宏大的官驿前。门前例着一队人马相迎,为首的一人金冠紫衣玉带,大氅随风,他傲然地看着越来越近的车马,年青英俊的脸上露出嘲讽鄙夷的笑。 驿站会元天 雪夜看到香儿装扮成一个青衣少年,竟然混在围观百姓之中,亲眼看到了他如牲畜般拴于马车后被一帮小孩子欺凌,他狠狠咬了牙,告诫自己:这样也好,让香儿看到你就是个牲畜,让她放下你,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他没有再回头看香儿一眼,低着头,奋力地跟着马车向前走。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能感觉到前方灯火辉煌。是官驿到了,恍惚间忽然感到凛冽的寒意,寒气不是来自风雪!是——驿站门口的人身上传出。 萧元天金冠紫袍玉带,看着渐渐走近的艳阳车马,唇边露出嘲讽的笑。马车在阶下停止,他傲然不动,冷静地扫过艳阳带来的一干人马。马车旁骑马的朔方太守见他分明吃了一惊,伏下身子对着车窗说着什么。 元天笑了:告知朔方太守不要告诉三叔之子我已经在此久候,看来这太守果然守约!哈哈,可惜我给他的不是惊喜,是惊慌!替身王子的把戏当面拆穿滋味如何? 哼,听说那替身王子竟然是个下贱奴隶,今儿可带了来?元天眼眸扫向艳阳随行人马,马车后拴着的——是他?他看到那奴隶猛然挺胸,项中铁链哐啷一响,笔直地拉紧。虽然项上如同狗一样被拴了铁链,但他身体此时散发的凌厉、傲然气息让元天立刻便明白:这正是同擂比武胜了他,成就了夏凉王世子舍命全信诺的奴隶。 身后转出一脸智谋的儒者,笑道:“永南王世子与我家世子都是大夏皇室正宗血脉嫡亲,今日相见可要多多亲近。” 元天笑了,今日一来驿站,便见到了这位一早等候在此的当代大儒、艳阳教席芦孝杰!此人颇有示好之意,有意无意露出对元宏谋划的新政的担忧与不满,还暗示夏凉王世子与永南王世子应该同心同德。莫非这卢孝杰是替艳阳传话?这是艳阳的意思还是三叔的意思?如果是三叔的意思,那么推翻元宏便指日可待!推倒元宏之后,我再与三叔对决疆场!一定要将这天下握在手中做为聘礼……慕容燕香,你动不动心? 霎时,燕香擂鼓起舞的绝世英姿又闪现在眼前,元天想起那夜他跪在父王面前,发誓如果不是燕香为世子妃他将终身不娶,父王恼怒间煽了他一个耳光,怒斥他没有出息!父王,儿子明白,世子妃之聘燕香未必接受,但如果太子妃乃至于大魏皇后位置与死亡同时摆在慕容公主面前,她会如何选择? 元天当即血脉贲张:燕香,你自以为受皇上受三叔庇护,宁愿替一个奴隶出头,分明未将我这个永南王世子看在眼里。待一层层的剥去你这些保护伞,让你知道真正的强者是谁,还怕你不投怀送抱? 话说元天此次到夏州,名义上是为三叔寿辰祝寿,实则奉了父王之命试探三叔对新政态度是否有变,再看与三叔之子可不可以达成联盟? 永南王早存逆谋,元天临行之前,又接到万夏坞坞主赫连银月的信函,称本月二十六日为已故夏皇六十冥寿,原本大魏为示正统和仁德,春季两季派有司依例祭扫陵墓,但因最近夏陵附近频频闹鬼,为平息戾气,故而恩加一次冥寿大祭,主祭者就是三叔之子,其母赫连银月届时也会率手下前来。如能与她达成朔方会盟,永南王的谋算又多了两成把握! 而元天自己还有个私心:那个替身奴隶竟然敢与自己同台平等竟技,而他竟然就败在这奴隶手中!当做笑话被世人传颂,此乃奇耻大辱!真正的三叔之子是何书性先不去管他,受这奴隶的羞辱一定要想法子讨了回来! 再则,元天与香儿一别之后,思之甚切,只盼望能找机会对香儿表明心意。以一片诚心感动公主,对于元宏来说,这却是最重要却不能对父王明言之事。 想到香儿,元天唇边勾起微笑,与卢孝杰并肩下了台阶。卢孝杰紧走一步,拱手道:“世子,永南王世子在这里候你多时了。请下来见礼吧。” 马车中这才传出清朗的笑声:“原来是元天哥哥到了,打开车门。” 那奴隶被牵了过来,伏在车旁跪好。 元天的眉头一跳,手心攥紧:卑贱如此的奴隶,竟然曾与本世子称兄道弟! 艳阳弯腰出了车子,雪狐大氅映衬得他肤色如玉,美若处子。这艳阳生怎么如女人一般艳丽?元天呆了呆,见艳阳微笑着踏上奴隶后背。 奴隶身体猛一痉挛,艳阳踩踏不稳,元天一把扶了艳阳,紧紧拉了艳阳的胳膊并不放手,邪气笑道:“好个美人儿,你是谁?” 艳阳羞恼,想挣脱手臂,无奈元天的手如同铁钳一般。卢孝杰沉了脸色:“永南王世子,此是我家世子,请你尊重。” “世子?”元天放了手,故意大吃一惊“他才是我三叔之子?原来那些传言是真?” 艳阳定了心神,目视元天,拱手行礼:“小弟乃夏凉王世子萧艳阳,当日路途之上,为安全而便宜行事,未以真实身分见元天哥哥,还请大哥见谅!今日小弟补上见兄之礼。”说完一揖到地。 “原来如此,兄弟你骗得大哥好苦!当日大哥为了成全贤弟的心愿而故意输了。原来那人不是王子?这不是笑话吗?”元天正了脸色,扶了艳阳。语气渐至冷厉:“居然还听说那人竟然是个卑贱奴隶,这传言是否确实?” 艳阳低头看向伏地的雪夜,眼眸中闪过狡黠:“当日选奴隶代替本世子,实因为一路步步惊心,不忍让无辜之人代死而选了一名奴畜取代。谁知这奴畜不守本份竟敢挑衅于大哥。用小弟的身份博得大哥相让,伤了大哥名誉,小弟十分过意不去。小弟一直打算给大哥一个交待,这名奴畜在此,让他与大哥赔罪如何?” 说完,一脚踹在雪夜肋上。紧接着,刘保义恰到好处地将雪夜项上那截铁链交到元天手中:“世子,请。” 元天接了铁链,咬牙冷笑:“原来真的是一个贱奴登堂入室,与我本世子同台竟技,哈哈……本世子还故意输了给一个奴隶……小弟,你说如此大辱,我应该如何处置?” 艳阳笑道:“这名奴隶羞辱大哥,凭大哥处置也就是了。” “小王爷,您忘了明日这奴隶要代替三牲行祭祀之礼吗?好歹请留下他的小命才好。”刘保义在一旁陪笑行礼。 卢孝杰双目一闪,笑道:“是啊,这祭祀事大。” “哈哈哈……”元天哈哈大笑,猛然一拉铁链,跪立的雪夜身体被铁链拉起,翻向空中,眼见就要重重地摔在元天面前时,他却凌空转身直直落在元天面前,双手拽了铁链垂首直立。 “是你这奴隶忤逆主人之令与本世子动手的吗?”元天侧目看着雪夜,沉静冷厉的声音从低头垂眸看似恭敬卑微的这个奴隶喉中发出:“下奴无过!” 元天冷笑一声,楞住,上上下下打量雪夜:手足都带着镣铐,穿着奇怪毡衣,露出的肌肤包括双手伤痕重叠,有许多还是新伤。怪不得比武时他手套一直不摘,原来是一摘了手套便暴露了他下贱的身份! 燕香竟然就为了这么个奴隶擂鼓助阵!那摄人魂魄之舞竟然是为了这奴隶而跳,元天怒上心头,他死死地拽了铁链,铁链那端却丝毫不动。只见铁链紧紧的绷起,咯咯作响。 元天冷笑一声:“果然是个桀骜不驯的刁奴!三叔父子太善,如果此等奴隶到我永南王府,早就剥皮挖心以示众人!你这奴隶还不跪下,当本世子跨下坐奴以赔罪乞求活命!” 雪夜全身一震,抬眸直视元天:“下奴当时是替身王子,当然要以王子身份言出必行!否则夏凉王府声望何在?各为其主,下奴何罪!” “艳阳小弟。这奴隶如此狂妄,是夏凉王府的家规吗?”元天声音中含了雷霆之怒。 艳阳心中暗笑,却冷声道:“雪夜,我父王也对你一个奴隶与王兄同台比试而心中大为不满,为此事曾经责备于我。而今,你竟然说是为维护王府声誉,真是巧言令色!你,是被谁宠得你无法无天了?连永南王世子都不放在眼里,你心里还有谁?” 元天脑海中忽然闪过香儿——是她,这奴隶定是被她恩宠得如此狂妄!怒火烧向头顶,他猛然拉动铁链,铁链在两人合力下越开始变形,终于断成两截,两人各退开数步。 “咳咳……”雪夜抚了颈项垂头咳嗽,一丝血线从喉头溢上嘴角,元天看着断裂铁链茬口,眼睛里出现一丝复杂的敬意。此时,久插不上话的朔方太守与驿站驿丞上前:“两位世子,外面天寒风大,里面酒饭已经备好,请两位世子里面用饭。” 元天抬眸一扫,火把通明,宽大的驿站门前平台四周已经围了无数兵士,许多百姓也纷纷向这边挤着。他仰天大笑:“刘太守、宋驿丞,劳你们带所部人马靠后。本世子要给让这奴隶陪我玩几招。” 太守驿丞待要说什么,卢孝杰微笑着做了后退手势。迅速地,众人连同艳阳都靠边后退。驿站大门空地上,只留了元天、雪夜。 雪夜挺直了胸膛看着元天。元天拔剑,向雪夜劈了过去。雪夜看清剑的来路,举起手中镣铐,凌空翻身,当当当当四声,手脚镣铐均落于地。 元天惊讶地看着立于他面前的雪夜,压低了声音:“好一个奴隶,你如何知道本世子是想解镣铐而不是要杀你?” “您是王子,也是练武之人,您不想赢戴镣铐的奴隶!”雪夜淡淡地。 “好!当日我以为你是三叔之子,未敢放手,倒让你这奴隶占了便宜,让世人以为我萧家皇室子孙武功竟然不在如一名奴隶!今天,我要让大家知道,奴隶就是奴隶!学了武功也不过是会几趟拳脚的畜类!如何能与我萧氏子孙相提并论?” “上回擂台之上,你与我比的是刀,这次,还是刀吧。拿刀来!” 一柄钢刀抛了过来,雪夜刚刚伸手接住,元天纵身跃起,半空疾刺过来。出手快捷,势道凶猛,威不可挡。雪夜跃起迎击,半空之中,两人兵器相交,当当当当数响,一起落下地来。 元天落地惊愕莫名:这奴隶近两月未见,武功又有所精进!这日逞强轻敌。如果不尽快拿下了这奴隶,就真正令天下人耻笑了! “咳咳咳……”奴隶落地,开始轻轻咳嗽,嘴角有一丝鲜血渗了出来。他有内伤在身!元天冷笑一声,揉身欺上。 官驿父子会 元天剑指雪夜,雪夜横刀当胸,“当”的一声,钢刀与他颈中半截铁链相交。元天眸光一闪,挥剑去攻雪夜下盘。雪夜挡闪间颈中铁链翻起,元天一把拉了铁链,向怀中一带,雪夜站立不稳,元天乘机一剑削上了雪夜的小腿。立刻有鲜血流出。 人群有人发出惊喝。 雪夜知是香儿,全身一震,立足不稳,以刀点地,单膝跪倒。 元天脸上露出猫戏老鼠的得意笑容,将铁链缠在手上,猛然甩动,雪夜狼狈地在地下翻滚着。“大家看到没有,就这样一个猪狗不如的下贱奴隶,竟敢拿起刀来与我永南王世子一较长短,他是自寻死路!” “哈哈,堂堂永南王世子,号称万人敌。竟然因这奴隶受困于绕颈之链而胜他辱他。可笑啊可笑!” “哈哈,取巧而胜,好笑,真好笑!” “哈哈,好笑,好笑!” 声音清晰干脆,如同响在耳边,却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元天松手放了铁链,执剑四望怒呵:“那个小人玩弄千里传音手段,胡言乱语,给本世子出来!”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元天只以为都在说他胜之不武,又羞又恼回眸瞪向雪夜。雪夜已经站了起来,不顾腿伤,身体标枪般地挺直。元天冷笑一声,挥剑刺去,只见片片寒光闪动,令人目为之炫,却根本看不清他如何出手!只知一团银光已经裹上那奴隶。有心软者知这奴隶必不能避开这急如密雨的剑,定会身中数剑,才倒地身死,已经闭上眼睛。却听得耳内当当当当……连响十余下,干净利落。转眼间,刀剑粘住,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元天抬眼看奴隶,嘴角血已经凝成一线,手在颤抖,他知道,这奴隶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只需内力凝于剑上,便可逼他弃刀,随势反切他的脖子! 元天得意地看着雪夜,压低了声音:“嘿嘿,奴隶,你不行了,不想死的话,就弃了刀,跪在本世子面前,认我为主人!我可以让你活着,并且,本世子及我父王保证你会有尊严的活着!” 尊严?雪夜心头一震,死都想要的东西!可是,永南王父子你们给不起雪夜尊严! “死……有何惧!”雪夜受伤的腿剧烈打颤撑不了身体重量。堂堂夏凉王之子,死也不能受辱! 香儿……闭上眼睛,不要看雪夜……死去! 只听到一只长箭破空而来,好快!未给人反应的机会,长箭便射在相粘的刀剑之上,将刀与剑同时带飞,当地一声,长箭入一旁环抱的大树之上,只余半截箭翎犹自嗡嗡作响。长剑入树数寸犹带龙吟,而钢刀断为两截落在地下。 一箭之威,竟至如此!元天抚着震得麻痛的手臂,目瞪口呆。 箭快马疾,最初听到箭鸣那马蹄声响犹在三百步外,而转身间,那马已经行至战圈之外。 听得众人齐喝:“王爷!夏凉王爷到了!” 人流如同被刀劈开,一条通路闪了出来。 举目看去,一人手执着雕弓,策马而来。朔风凄历,衣袂翻飞,脸色如铁,眼眸如电。果然是近十年未见的三叔!还是如此威猛。元天心中忽然生出沮丧:如此神箭威仪,实不能及也! 身边的雪夜全身发着抖,无比景仰感激地看着王爷,咚得一声跪了下去,将额头触在地上,四周众人也纷纷下跪。“拜见王爷!” 艳阳迎了上来,喜悦地叫道:“父王怎么会来?儿子见过父王!”萧远枫轻摆了手。一双眼睛视向元天。 元天尴尬地拜倒在地:“小侄元天,拜见三叔。三叔安好。” “果是元天!哼!我萧家千里驹真够出息,这么大了还是孩子心性,太也胡闹!你乃皇室子孙,在这里与一个贱奴比武,成什么话?” “叔王!”元天不服气地拱着手。 萧远枫冷然道:“都进去说话!” 随即翻身下马大步踏上石阶,身后侍卫整齐地跑步分列两边,一行人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萧远枫站在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仍然伏地的雪夜,眉心一拧,一边走,一边吩咐身边按剑的守德:“让那奴隶跟过来!” 片刻后,大厅内只有元天、艳阳、守德及静静跪在门边的雪夜。 元天就觉得三叔一双眼睛盯在自己身上,温和的声音传至:“元天,过来。让三叔好好看看你。好!威武英挺,不愧是我萧家男儿!” “三叔,小侄愿效我父王叔王,为大魏浴血。只是,叔王,小侄既然禀承萧家皇室尊贵血统,如果能容忍受曾与一个贱奴公平对擂?而且小侄为了不伤王弟艳阳颜面,故意输给那贱奴,却让世人传出咱们萧氏皇族子孙不及一个奴隶名声……叔王,就是小侄能咽得下这口气,您如何看法?”元天斜斜地瞥了一眼雪夜,眼见雪夜身上的肌肉紧张地绷起,他暗自冷笑,目光烁烁,盯向萧远枫。 萧远枫双眉扬起,脸上带着温和与冷厉:“元天,这奴隶是因艳阳而为替身,所引事端一切在我王府!如要公道,可向三叔来讨!” 跪地的雪夜,闻言全身一震,他抬头崇敬地看了萧远枫一眼,又飞快地垂了眸。 “可你今日行事如此唐突,众目睽睽之下,你胜个奴隶,自是理所应该,莫非还显出你是个英雄?可是万一闪失为这奴隶所胜……我萧家颜面何存?” 元天的耳边又响起那嘲讽的笑声,面上泛起潮红。 “其实这奴隶擅自与大哥动手,已经被小弟处以重刑!如果大哥还是不满意……”艳阳用脚拔了拔雪夜受伤的腿,柔和地笑,“小弟明天将用这奴隶之血代替三牲以行祭祀之礼,到时天下人皆知他不过是奴畜,如此处置,大哥你意下如何?”虽然对元天说话,艳阳眼睛却不动声色地盯向父王。 “艳阳,用这奴隶代替三牲是谁的主意”萧远脸色果然骤变,疾声问。 艳阳看到萧远枫面上带出明显关切,垂头将满心的酸涩掩了起来:“正要禀告父王:儿子前日在绥州为父王祈寿,受教于石头大师,感悟世间生命的可贵,不欲按常例杀生以祭我外家先祖。只是这朔方民众都看到陵墓中戾气已生,周围数十户百姓一夜之间暴毙,而朔方城内,常闻有夜哭者也。儿子不忍杀生,只能借这奴畜之血一用。” “哈哈哈,艳阳贤弟真是善良仁厚!”元天意味不明地笑,“如此处置,大哥的确再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小王爷不忍杀畜牲,这奴隶算不算畜牲?”守德明显地着了急。 “阳儿的意思只是取血而不杀这奴隶,算是上天好生之德?”萧远枫淡淡地笑,脸上再没有一丝波澜。 “孩儿正是此意。”艳阳恭敬到:“孩儿欲取这奴畜颈、心口、肚腹三处血脉中各一盏血,代替三牲,以洗王陵戾气。” 萧远枫点点头,不再说什么,起身扶了元天的肩膀,语重心长:“元天,萧家你这辈后生中,当今皇上和艳阳都不谙武功,萧家马上功夫承续者只你一人耳。三叔对你期望甚大,此去三叔府中,叔王会考查你武功,不要让叔王失望。” 元天只觉热血沸腾,奴隶事由,早就抛之脑后,满怀感激地看向三叔,信誓旦旦绝不让三叔失望。 谁也没有注意道,跪在地上的雪夜全身一个战栗,转瞬又深深地垂下了头。 待元天艳阳辞出后,萧远枫疲倦地将身体靠在榻背上,闭上了眼睛。 守德担忧道:“王爷,您赶了一天的路,定是累了,您更衣歇息一会可好?” 萧远枫摇摇头盯牢了雪夜,沉声吩咐:“过来!” 雪夜膝行至萧远枫膝前。额头触地,颈中铁链哗地一声响。这声音让萧远枫不由胸口收缩猛然一疼。 他凝神看着雪夜,眸中神色变幻。雪夜伏地不知是害怕还是寒冷,轻轻打着颤。风雪漫天,自己与一干侍卫衣甲俱绵,坐在有数个火盆的厅堂中不觉丝毫暖意,而他,穿着奇怪的毡衣,衣袖与小腿都□出来,□处,布满狰狞的新伤。小腿侧一道剑伤显见是刚刚砍的,虽然被封了穴道不再流血,可翻卷的肌肉仍然让见多了沙场血腥的萧远枫无来由的心里一慌。守德脸伤露出明显的怜悯,低声请示:“王爷,可否先给他裹了伤?” 萧远枫一激凌,醒过神来,暗暗握拳淡然道:“不必了!这奴隶胆大妄为,敢与永南王世子动手。刚才比武未完,你替元天比完就是!他如果输了,明日就让那匹无用之马轻云陪他一同当了祭祀之物吧。” “诺!”守德转身狡黠地一笑,一掌带起风声向雪夜拍了过去。雪夜仍伏地而跪,这掌怎么看都避无可避。眼看就要拍在雪夜后心,手掌已经感觉触到他那件惊奇的毡衣,守德开始后悔:王爷一再告诫要用重手才能试出雪夜实力,而如果雪夜不是那人,这一掌拍实他便可能身受重伤……在这电光火石般的瞬间,雪夜身体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翻转了,守德击出的掌将要撞上雪夜如剪刀状陡然伸出点向他腕间“会宗、阳池”两穴的手指。手法之快,匪夷所思。守德心意一转,变掌为勾,去抓他伸出的手指,而雪夜,手法更快,竟不缩手,翻成掌握形,迅雷一般击向守德胸口。 两人眨眼间拆了**式,守德好胜心起,又重掌拍向雪夜胸口。雪夜自知伤重不能与他对抗,还是举掌相迎。 “停!”萧远枫淡然冷呵。 守德陡然后退,雪夜回眸看向萧远枫,满是感激渴慕。萧远枫冷眼扫来,雪夜眸子移开,站立不稳,喘息着跪下,一手撑了地,身体不停的颤抖着。 萧远枫将头扭向一边,手中茶杯咯咯地响,他猛然将茶杯扔在案几之上:“守德,这奴隶穿的这是什么?成何体统?” 守德楞了楞,见王爷眼睛扫向雪夜□在外的伤口,立刻会意,伸手向雪夜毡衣抓了过去。 “不!”一由不发一言的雪夜忽然发出狼样嚎叫,他伸掌挡了守德伸过来的手,:“王爷,不要,求您……” 萧远枫触及雪夜哀伤恳求的眼神心头竟不住颤动,立刻胸口闷痛心神不定,:可恶,又要被这奴隶迷惑吗?可是,为何真的忍不下心看这奴隶被剥了衣服。 “来人!” 立刻两名侍卫出现在门口:“将他拖出去,冲净干净。这般肮脏如何能当得了祭祀之物。” 雪夜原本苍白的脸色,此时如同透明般,他抬眸看着萧远枫,嘴唇颤动,欲言又止。慢慢闭上眼睛,任由两个侍卫拖了他出门。 守德一言不发地跟了过去。 不多久,守德回转过来,躬身轻声道:“王爷,如果他不是内外都有伤,近身博击,属下不确定能否胜他。” 萧远枫淡然看了一眼守德,口气中竟然有些许骄傲:“赵将军太夸奖自己了,他如果没有伤痛,全力战你,你随时可能落败,接不之五十招。” 祭坛代三牲 守德眼神亮了亮,“呵……王爷,这么说这雪夜还真是个人材,属下这等材料都可以当个统领将军,那他……” 萧远枫眼睛一瞪,守德吐了吐舌头,摸着鼻子:“刚才属下为他去了衣服,处理了伤处,并喂他吃了粒药。交待驿站仆役小心给他净身。他什么话也未说,只是恳求属下不要扔了他那身衣服。属下去查查这身衣服从何而来,为何他如此诊惜。” 萧远枫脸上肌肉在轻轻颤抖:“想来是有人特意为他而缝制,是因为没有人给他缝过衣服吧……此事与正事无关,不查也罢!”。 守德正了脸色:“王爷,您确定他的武功路数确与梅若风有关?” “现在可以确定:他就是萧十九!” 守德一凛,“属下虽然一直疑心他入府动机,可是,就是想破头也不可能将他与梅风寨那件大事想到一处,即使暗卫来报,说他二十二那天并不与小王爷在一起,属下也未想到他竟然就是萧十九!属下实是愚钝,差点误了大事。” “你派去暗卫是为了保护艳阳,谁会去注意一个奴隶?本王也是听到萧十九这个名字才突然想到……”萧远枫眉心直抖,闭上眼睛,沉声问:“守德,看出他那身伤有什么特别?” “回王爷,伤痕遍布全身,深而窄,边缘青紫,像是被细细的硬物所伤;肩头有无数个尖锐利器穿洞与灼伤,更残忍者,是……”守德吸了口冷气,哆嗦一下:“是铁器如同刮砂一般的刮痕,均匀刮破皮肤直见血肉……虽然已经上药处理,但属下不敢细看。” 萧远枫胸口发闷,他用力调整呼吸道:“你知道……那萧十九是,取了那玄铁令旗走的。”手向胃部移了移,又不动声色地放了下来,额上的汗水已经流出。 “王爷,您是说这伤是玄铁令旗伤的?是了,听说玄铁令旗二尺长短,连旗面也是用能卷合的玄铁打制。可是,如果他是萧十九,是谁会用他夺下的玄铁令旗这样残忍地刑责他?……是他前主人?哼!原来属下对他的猜测竟是对的!可惜一时不查,被他蒙了心智。原来他真的……真的是奉了主人之令别有用心接近王爷?”守德期期艾艾,紧紧拧了眉毛,满心的不解。“这雪夜也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他前主人如此对他,他还这样忠心耿耿。他会……对王爷不利?” 萧远枫苦笑了一声,偷偷地捂上了胃。 “王爷,你看应该将这雪夜如何?属下是否严刑逼他开口,说出他主人究竟让他做什么?是何企图?” “严刑?他受的刑还少吗?他是怕刑罚之人吗?”萧远枫喃喃似自语。心中开始恍惚:银月,你将一个奴隶淬砺成这等样子,是为了再打造一个小夜吗?又一个对你忠心耿耿的小夜?脑海中闪现出烈火中小夜衣衫尽碎,□处也是新旧伤痕累落……你将这样一个重生小夜送到我身边,是为了折磨我,羞辱我吗?萧十九?是你给他的另外一个名字?银月,你是怕我不知奴隶也有英豪而故意让他用了这个名字? 银月,你好厉害:这个奴隶他……他是忠义奴隶!真的就如那个小夜一样……小夜不要命地挡住他的战马,疯狂大喊:“公主,快走!”。雪夜,也同那个小夜一样,他忠义只对你一人?不!他明明是不满奴隶命运,他明明对我那般亲近,他说:萧三叔,除了这奴隶的印记,替身王子,奴隶雪夜有什么不同?他的眸子里……不,雪夜与小夜是不同的,有什么不同? 胃疼,又开始发作,不能让守德知道而大惊小怪。萧远枫忍了痛:艳阳提出明天要用这奴隶之血代替三畜之血祭奠夏王陵。为何偏偏要用这奴隶的鲜血?这是他母亲的意思吗?为什么?银月,你是想让我为这奴隶惋惜而自悔誓言吗?银月,你明日会出现在夏王陵吗?让这奴隶血祭王陵如果是你的主意,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萧远枫可以因艳阳而包容你,可是我必需知道你的底牌! 咬牙忍了痛:“什么也无需做,明日,将你的人给我在朔方陵墓一带排满了,静观其变!” “可是王爷……”守德心里打颤:“明日真的要用他的鲜血代三牲献祭吗?” “没听到本王的话吗?静观其变!还有,元宏说是为我祝寿而来,为何要绕道朔方?细查了来!去吧,不传唤,不许进来!” “诺……” “慢……” “王爷还有何吩咐?” “如果明日……那奴隶受辱太过,你,想办法让他晕过去。”萧远枫疲倦地闭了眼睛,:“必竟他是,替身王子,是萧十九……” “诺!” 第二天,辰时方过,天刚放亮,远方的晨雾还未消退。驿站门大开,主持祭祀的司祭及参加官员,各方侍卫衣甲鲜明,纷纷在驿站门口就位。三辆载着香烛供书马车也陈例的门外。 门口喧哗声响,雪夜被拖了出来,如同所有的供书一样,一条血色鲜红的绸布单系在他的颈上,而他的颈、手、足用了连成一体的铐锁,将手足颈紧紧连在一起,使得他不可能直立行走,只能向前爬行。可他拼命挣扎不肯爬动,刘保义骂骂咧咧地挥鞭:“他妈的,不过一只奴畜,从小就爬惯了的,这会子还耍起脾气来了。今天如果不爬去王陵,老子便打死你!” 爬行?熟悉的动作,从小就知道在主人小主人面前他只能爬行,曾经以为自己真的就是一头只配爬行的奴畜。而自从九岁那年得知自己主身世,他便不愿意再爬行走路,为此他不知挨了多少鞭子。而今天,他知道他不能爬,死也不能爬! 鞭子打在身上已经不觉疼痛,让他痛的是昨夜母亲的笑……母亲混进官驿装扮成杂役,靠近他披上红绸带上铐锁的身体,对他低声而疯狂地笑,熟悉的狠戾之中竟然是深深的得意!为什么?母亲觉得如同一头畜牲的雪夜被迫一路爬去王陵便可以羞辱父亲吗? 雪夜可以代替三牲为外祖父割血献祭,以消外祖父对父亲的怨恨。可是,雪夜不能爬行让父亲蒙羞! “王爷小王爷到了,还不让开!”一声厉呵。 惶恐间,他被人拽了铁链狼狈地侧身倒在路边,他的半边脸贴在雪地上,他看到父亲的靴子走过他的身旁,离他如此之近,靴底带起的风声撩开他的头发,一角衣袍扫上他的脸。靴子在他身边停止,再未移动,心猛烈的跳动似要透胸而出。 下意识地抬眸:父亲并未看他,父亲温柔的眼眸只对着艳阳一人;父亲眼眸中带着指责,却温和的笑着,撩着大氅为艳阳擦着新浴后发梢一点水渍;父亲粗大的手指,为艳阳整理的雪色狐皮领口;父亲侧头在风中对艳阳宠溺地微笑…… 刚刚浇了冷水残酷地刷洗了的身体,没有人会为他擦干,他的头上挂满了冰凌;近乎赤、裸的身体躺在冰雪中冷到麻木,疼到麻木……父亲,儿子,也会痛也会冷……父亲,您只要那样温柔地看儿子一眼,父亲…… 父亲终未看他一眼,或许看过了却视而未见,两匹马拉了过来。父亲,艳阳分明上了马,策马而去。 马队迅速跟上,雪夜蜷起身体,闭上眼睛,任启动的马车拖动他的身体。伴着鞭声有暗器向他晕睡穴袭来,他的眼睛身体先于头脑下意识的反应,他能清楚地看到那是一枚细细冰针,会入穴而不见,不留任何痕迹。是谁要让他睡?感激一闪而过,他晕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重的摔在地上,寒冷的冰雪让他清醒过来,猛然张开眼睛。自己倒在最后一辆拉运祭书马车下,身上并无新鲜滑伤鞭伤,原来是被扔在这马车之上?那奇怪的针,是……守德? 不容他多想,立刻有人过来给他缠身的链锁换了绑法:脚镣、颈链仍在,他的手被紧紧束在身后,身上从肩到腹横绑了三道铁链,甚至于一条口嚼勒在他口中。 这种绑法……雪夜羞耻地垂了目。是到了王陵祭祀之地,父亲在哪里? 抬头,一眼便看到父亲:半搭的帐篷,摆了案几,父亲挺腰直背倨案而坐,深邃的目光看向远方,还是不曾向这边看过一眼。 不看也好,雪夜心中竟然笑了一下。这样的样子最好永远不要让父亲看到……不要怪父亲。在父亲眼里这样的你只是一只奴畜,不是儿子。即使自己不愿,这样一只奴畜,已经使父亲蒙羞,再也不可能生出那怕一点点认父之心。好在,父亲有了真正的儿子——子健。 有了子健,雪夜,你应该死而无憾!如果今日能血祭外公一家亡魂,那些魂魄是不是可以不再生出怨气?母亲是不是终会得到内心的平静?而让父亲也得到安宁?如果真能这样雪夜你是不是死得其所? 陵墓规模宏大,占地数倾。高高的白玉石阶巨大的墓堆,石阶左右雕塑了巨大的石马,据说当年赫连畅一登基便在万统城皇城还未完工便为自己大修陵墓,耗费民工数万,为大夏的加速灭亡又加了一把火。 鼓号声中,香烛祭书一件件摆上高高的贡台。 雪夜拼命摇动身体,阻止了两个要架起他的侍卫,昂然一步步跪行上了高高的石阶,跪在献牲台上:外公,雪夜来了,父债子还!雪夜愿意用鲜血祭您魂魄,请求您保佑母亲放下仇恨……沉长的祭词念完,艳阳上香祈告。祭司与数个鬼面舞者念念有词,疯狂地舞动着腰肢。血红的绸布掀开,只留一条下裤的近乎赤、裸的身体暴露在寒风中。祭司不停用树枝将将冷水撒在他身上,头发上又凝成冰凌。 自小练就的耳力能听到下面嘈杂的的人声,身上冰冷,脸却在发烫。朔方百姓倾城而出了吗?来看一个奴隶如何作为贡书代替三牲?那让这一切快点结束吧。 父亲,永远不要看!人群中有没有香儿?香儿,不要来!子健,不要来! 终于,一碗冰水泼向他的脖子,肌肉猛然收缩间,一把雪亮的匕首向他脖子切了过来。他能感觉匕首缓慢地切开了他的颈中皮肉,再入内,便是喉管,可是,匕首没有停止的意思。雪夜微微笑了。 “停!”一声冷厉的呼喝如同霹雳在半空炸响,手握匕首的司祭一惊之下,匕首落在地上。 雪夜全身一震,从心底叫出一声:“父亲!” 神舞天子谋 前夜。客栈单独院落内室,元宏于灯下挥笔疾书。 小武闪身进来:“主上!” “讲!” “艳阳世子将奴隶雪夜栓于马后牵至官驿,没想到永南王世子已经等在门前……” “我叔王一箭救了那奴隶?他会救一个奴隶?!”元宏激动地站了起来。 “是,属下亲见王爷一箭神力。主上,属下此时碰到一个熟人……” “谁?” 话音未落,眼睛被蒙了一双温软的小手。元宏发楞后,脸上乍现惊喜欢娱,伸手盖上那双手,“是你吗?香儿。再这样调皮,大哥就会永远不放开你啦。” 眼皮上手触电似的离开,元宏的手有些尴尬地举着。 忽然有温热潮湿的脸伏在他的后背,“大哥,呜呜……大哥,没想到这个时候能见你……大哥。”抽抽哒哒的哭泣,元宏心中绞痛,然后转身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拧了一把。“怎么回事?又扮成个丑小子?以后再搞成这样,不许围在大哥身上哭!” 丑小子——香儿带泪的眼睛里浮上笑意。 小院的灯火亮了一夜。 第二天,天才放亮,青衣少年打扮的香儿带着两个同样青衣的少年,将一件件器具放入马车之内。元宏出了门,宽大的风雪氅连头带脚遮盖了全身。他立在门口怜惜地看着忙碌的香儿。 “主上,公主也是一夜未睡……没想到她也这么能吃苦。”小武在一旁轻声道。 “公主有不得不倾尽全力之事,朕也有破釜沉舟只能胜不能败之谋划。”元宏深遂的目光投向远外的曙光。如果三叔不出手,此前的千里奔波、精心谋划成败难定……难道还得另寻他途争取民意?一定要感化三叔!雪夜,你一定要感化三叔!他心中隐忧,面上却不带出,雍容沉静地走向大门。 院门大开,一行人欲出大门,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在雪地之中堵在门口,化石一般,不知跪了多久。 “公子,求求公子,见见我娘亲。” “子健?”元宏发了楞。 “主上,他昨夜便说他母亲要见您,却说不出什么事来,属下打发他回去,让他天亮再来。”小武拧了眉头。 “公子,我娘不行了,她要见您,求您……”小小的身影打着哆嗦叩头。 “小弟弟,我们有要事,你得等等。”香儿着急地挡在前面:“咱们快走!” “公……子!”子健哆嗦着站了起来,居然光着一双小脚,一只小脚踩进雪地中,一只抬了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连鞋也不穿?会冻伤的,……咦?”香儿看到那只抬起的脚上小指上明显的多生指节,瞪大眼睛。 “大哥哥,呜呜……求求您,求求您。大夫说我娘活不过天亮,来不及了,求您。呜呜……”小子健可怜巴巴地看着元宏,哭出声来。 元宏瞪目盯着子健的脚,毅然转身:“带大哥去看你母亲!” 半个时辰之后,元宏和香儿红着眼圈从屋里出来,元宏边走边回头轻声吩咐:“先将灵柩停于五泉寺……最要紧是看护好小王子!” 片刻间大路上一辆大车几匹快马飞奔,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大哥,快点,再快一点。”青衣少年打扮的香儿语带了哭声。 “香儿,别急,已经可以看到王陵了。”元宏坐在车上挑了帘子,眼望王陵,脸上也起了忧色。 马快如风,无远地可以看到高台上那个献祭的奴隶,似还安然无事,元宏松了口气。已经听到香儿手执金牌,与涌上来的几个士卒交涉:“金牌在此,让开,快让开!” 马车不停,至住陵墓前驶去。 不好,祭台上司祭那血亮的匕首已经开始放血,叔父,您竟然真的忍心看这替身王子受此屈辱?元宏赌您心中有爱材惜才之意才敢今日借机会宣我新政之德!叔父,如果您不出手,元宏今日成败难言! 箭在弦上,如何不发!元宏一展眉毛,英姿焕发,他吸一口气,正待大喝一声,就听得那声震耳欲聋的霹雳:“停!” 元宏舒了口气,叫缓了马车:“叔父!您终于不忍出手了吗?” 萧远枫手按配刀,一步步走上石阶,面色沉静如水,眼眸冷厉如电。风迎面吹来,他短冉飞舞,宽大的衣袖高高飘扬,犹如御风而行。 他大步地走了过来,昂然立于祭台之前。“祭司,放了这奴隶!”他没有回头,冷厉的目光凝视着陵寝高大的坟堆。 “父王,这是为何?孩儿已经禀告过上天,亡灵,要用人热血代替三牲血祭他们。如果放了这奴隶,再找谁来血祭?” “是啊,王爷。血祭之事已经上告苍天亡灵,不能中止啊!如果中止,怕非但消不了王陵戾气,还会惹上天震怒亡灵震怒啊!到时只怕有更大灾难降临啊!”祭司竭力呼喊,双手向天跪倒在地。 再不闻嘈杂的声音,四野寂然,唯有风声穿过平野。雪夜颈上鲜血一滴滴流下,颈旁指风扫过,流血的穴道被封,他毫无感觉毫不在意地拼命仰头看着父亲。 “是吗?哈哈哈……”萧远枫仰天大笑,笑声远远地滚向远方看不到的云天。他傲岸呼喝::“大夏皇室的列祖列宗,赫连畅:当年我萧远枫铁骑所向,使夏归于大魏,使你等皇室凋零。可我大魏一统北地,才有夏地百姓安居乐业。萧远枫从无愧恨!从新来过,还是会与你们对决疆场!你们如生怨气,冲我萧远枫来!” “父王,您何必因一个奴隶取消血祭?已经告慰神灵之事岂可不行?”艳阳哑涩了声音,跪倒在地。 “王爷,神灵不可欺啊!”祭司仰头向天,掌心问天。 “谁说要取消血祭欺满神灵?”萧远枫威严的目光扫过扫过祭司,扫过艳阳没有一点停留,落在雪夜身上。与雪夜渴幕崇敬的目光一触。雪夜挺了挺缠了镣铐的身体,坦然欣慰无惧地地望着萧远枫。萧远枫几乎立刻读懂了他的意思:是无愧无恨地让再取了他的血以祭亡灵吗?心中开始纠痛,如同刚才看到这奴隶一步步跪行上了祭台所起的纠痛…… 萧远枫猛然转过身来面对墓堆,大声道:“要血祭消亡灵戾气吗?那么在场诸位,包括这个奴隶,哪一位的鲜血比得上我萧远枫的鲜血更有资格来洗消他们的怒气?” 艳阳震惊,祭司震惊,众皆震惊。雪夜身上的铁链哐哐直响,口中发出唔唔声响,。 “哐啷”一声,佩刀出鞘,寒光闪闪,切向手腕。 “慢!”清朗的声音带着威仪从石阶下远远地传了上来,萧远枫吃惊地停止了动作。 “夏凉王爷,天子之血与王爷之血相比如何?” “元宏!”萧远枫归刀入鞘,转身。 阶下一人,长大玄色大氅,风雪帽遮蔽了半个面孔,只一双熟悉的温润眼睛含笑看了过来。 “皇上!”萧远枫激动凝眸,飞速降阶相迎。 元宏展开双臂,立刻有侍从将他风雪大氅取下,大氅之下是三旒冕冠、上衣玄黑、下裳纁红的皇帝冕服。(冕服:古代皇帝用于祭祀的一种礼服名称。) 冕服一出,萧远枫已经站在元宏面前。 “叔父!”元宏亲切的低唤,躬身便要拜下。 萧远枫责备地看着元宏,“国礼先!” 他翻身跪倒在地:“臣,夏凉王萧远枫叩见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皇帝到了!” “真是皇帝!” “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是皇帝?”艳阳惊讶凝眸,也缓缓跪下。 远处的元天,目光一闪,现出极度的兴奋,也跪倒在地。 远处,一辆乌蓬马车之中有人轻轻的咦了一声,示意围在四周的人跪下。 山鸣欲应,一片跪地之声。 元宏笑道:“夏凉王爷平身。叔王,您刚才说在场诸位无人比您的血更有资格告慰神灵。那么,朕的天子之血呢?” “皇上?” 元宏龙行虎步,一步步迈上台阶。 眼光掠过跪地众人,在雪夜身上略一停滞,目光中现出浓浓的悲悯。 他目光转向披发彩衣的祭司。沉声问:“祭司,用天子之血进献神灵亡魂,是否足可告慰?” “皇上,不可以!”萧远枫急道。 “有何不可?叔王悲天悯人,要代——奴、隶,割血告慰上天亡灵以消王陵戾气。而朕为大魏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宾莫非王臣。为了大魏百姓苍生,朕焉能没有舍身饲虎,割肉喂鹰的胸怀气度?” “皇上英明,千秋之主!万岁万岁万万岁!”不知从那里传来清脆声响,打破沉寂。众人如梦初醒,“皇上英明,千秋之主!”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鸣谷应,喊声一片。 元宏宽大的衣袖展开,在高台之上,立现君临天下的气势:“诸君平身!” 萧远枫看着元天平和温润的脸上闪过果敢决断,心里一动,若有所思地盯着元宏。 “朕献天子之血,当有歌舞以娱神灵!” 那名祭司伏地爬了过来:“小臣这就准备。” “不用,朕正巧碰到一支娱神舞者。说来也巧,他们所演所唱竟然与朕来夏州前在洛阳白马寺上香礼佛一夜于佛坐前无意小酣,梦中所见歌舞极为神似。问极方知是他们也是在梦中菩萨为其指点歌舞。才一排演,便让朕看到。”元宏目光如电,沉稳清朗的声音传出极远:“朕以为定是上苍要将这歌舞献给神灵,献给我大魏子民!” “万岁,万岁,万万岁!” “呈上来!” 鼓声响起,一群彩衣面具的舞者边舞边登上祭台。 引人注目的是那头戴金刚尊者面具领舞之人。见他身着宽大衣袍,辗转跳跃,如在风中舞,在舞中歌。刚劲优美的舞姿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低沉的忧伤的歌声响起:“众生凄惨,人世苦多。哀我尊者,何以成佛?哀我尊者,何以成佛?” 金刚尊者舞者随着歌声,肢体在痛苦的挣扎,犹如折断在风中,一个怜悯众生,彷徨思索寻找出路怜悯众生的尊者形像活生生现在众人眼前。 一个歌者转身换了佛爷面具,手结佛印站在祭台中央。罗汉舞者在他面前伏跪起身再伏跪再起身,乞求祷告。 “愿尝至苦,愿消众业。人心不度,誓不成佛!”几句唱出,众人皆心头巨震,这金刚尊者为了渡化人心而愿意尝尽人间苦难,人间苦难不消,誓不成佛?这是何等的胸襟? 还有人担心大家看不明白,卖力解释:“看出来了没有?这金刚尊者竟然为了度化人心,打算与世人同苦。真了不起啊!” “转世历炼,百难千劫;身为下贱,救人危难。感天动地,教化人心。人心不归,誓不成佛。” 吟唱间金刚尊者转身间衣上裹了件褴褛的破衣,一条条血迹斑斑,似被人抽打了破。他的面具换成一张披发的少年人的脸,额头上霍然印着一个“奴”字!原来这金刚尊者为了度化人心竟然转世成一个奴隶而来尝尽人间至苦! “原来这金刚尊者为了尝尽人间至苦而转化成了一个奴隶……原来奴隶也有可能就是金刚尊者的化身?”又有人在解释。 他刚劲地舞者,肢体跳跃起舞间将身为下贱受尽苦难的奴隶;忠义不屈的奴隶;善良救主的奴隶演绎进了人的灵魂…… 他围着绑在一边那当替三牲当做祭书的奴隶舞着,让人不由自主地将他演的这个自我牺牲救人苦难的金刚尊者与眼前这奴隶连在一起。 下面的人开始议论。 萧远枫静静看着,脸色变幻,眼帘收缩。 雪夜看到那金刚开始起舞便想起在皇帝车中听他讲起的这个故事,他几乎立刻明白了皇帝想做什么:皇上,他想救的不止是雪夜,他想救的是天下奴隶! 舞者转着雪夜的身体旋转,宽大的衣袖一次次抚慰似的拂上他半裸的身体。雪夜能感觉到众人的眼睛在盯着舞者的同时也盯上了他。雪夜瑟缩了一下,他能听到众人开始议论。“这奴隶莫不就是金刚尊者转世?” “是啊,不然皇帝怎么会偏偏救了他。” “一定是他,连夏凉王都愿意为他流血啊。” “听说他就是那个替身王子……” “忠义之奴啊……” “怪不得怪不得……” 雪夜身体开始颤抖,他感激地目光追随着舞者,舞者宽大的衣袖又一次在他肩上滑过。明亮的眼眸透过厚重的面具关切地在他脸上一扫。雪夜猛然僵住:香儿! 父子皆忠义 雪夜认出那金刚舞者正是香儿,胸口如受重击,气血翻腾,不知悲喜。“香儿香儿,你不仅仅是要救雪夜的性命,你还要给雪夜从来不曾有过的尊严!……可是,这身上的链锁口嚼……如此不堪的雪夜要让你费心为他一舞?雪夜宁死也不愿意让你看到这个样子的雪夜!”口中腥甜,眼前发黑,他知道自己累积的内伤开始发作,直跪的身体向前一载,真的想此刻晕死过去……香儿随鼓而动的舞步立刻错了一个鼓点,她扮演的金刚奴隶舞者立刻伏在地上,痛苦的挣扎,而一双妙目却盯在雪夜身上。雪夜猛然一惊:“雪夜,皇帝、香儿要,救的是天下奴隶,你岂能这个样子拖累了香儿!” 强提一口真气护了心脉,用力吞咽着血水,死死咬住口嚼,挺直了腰,凝眸安慰坦然地视向香儿。香儿似读懂了雪夜目光中的话,倏尔跃起。转身间,一条闪着银光的铁链被她舞在手中……被束缚的奴隶,受屈辱的奴隶,原来是为众生承担苦难的金刚! 台上台下议论之声越来越响。萧远枫凝神注目此刻拿过一柄鼓槌,亲自击鼓的养子元宏背影。胸中波澜起伏:“元宏,你要做什么?要乘此机会为你的新政鼓动人心!好一个大魏天子,时刻不忘利用时机来说服我说服天下人支持你的新政。可是,你此举只能鼓动百姓。且此举一出,天下谁人不知你新政决心?到时怕是时局动荡……南宋这些年政局稳定,早有北上伐魏之心,柔然也经几年休养,欲报一箭之仇而蠢蠢欲动。元宏你,可做好了应变准备?此时此刻,国内如何能乱!人心如何能乱!元宏,元宏,你今日是将叔父逼上悬崖,非逼叔父表态不可吗?” 衣袖被人一拉,回头看是卢孝杰,卢孝杰低声道:“王爷,您瞧出没有:皇上是有备而来,是为了他的新政啊!王爷,为了大魏江山长治久安,您不能坐视!” “叔父!”元天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眼睛死死盯着奋力起舞的香儿,咬着牙:“元宏此举分明是要为他的新政做那城头立木之说。这梦境歌舞有何凭证?叔父您千万不能被他蛊惑了去,否则将会伤了我大魏贵族精英之心,大魏江山将乱!” “是啊,父王!”艳阳也凑了过来:“梦境歌舞竟然为了这个贱奴正名,一个下贱之人竟然成了金刚尊者转世,那我们大魏拥有奴隶的贵族呢?” “是啊,王爷,如果说这贱奴是金刚转世,那艳阳小王爷将他献祭又如何自处?王爷,这贱奴一人之事已经关乎王府声誉,关乎国家存亡,王爷您万万不能……” 萧远枫全身一震,凝注元宏,微颤的目光移向近乎赤、裸,绑成屈辱的姿态跪着却将腰杆挺得笔直的雪夜……他长年刻满伤害的肌体上鳞次栉比的伤痕在阳光下歌舞中分外刺目。萧远枫不由的闭上眼睛:月下舞槊,忠诚关怀……他是卑贱奴隶,可他也是舍命全信诺的替身王子,是约法三章的仁义萧十九!他,如果不是奴隶,会是什么人?或许将是他萧远枫的弟子,是他欣赏忠烈义士! 因为他是奴隶就活该承受如此多的屈辱与苦难?胸口又开始闷痛,额上有汗珠流了下来。在他的注目下雪夜紧紧绷起的挺直身体在轻轻打颤……他是,拼命的挺直了腰吧?他会痛会冷,他还能支持多久? 过刚易折,这道理竟然还不明白!为何在驿站门口宁愿挨鞭子也不愿意爬行?为何要自己倔强地跪上高台?为何这个时候还不肯晕死过去? 可……萧远枫你,竟然是……喜欢这样的脾气!看到他如同真正畜牲一样被铁链镣铐栓了只能爬行,看到他伤口未收的脊背又被抽出血来却不肯前行一路,你,是强自若无其事……你说服自己不会太再意一个贱奴,可看着他倔强地一步步跪行上了高台,你为何要发抖?仅仅是因为你的胃又在疼痛?看到如同牲畜一样的放血程序,看到那匕首的寒光闪过……你的口先于头脑竟然脱口叫停! 十五岁从军一战成名的铁血王爷,平生见过多少杀戮,今天竟然不忍看这奴隶血溅祭台吗?你一步步走向石阶,坚定地望着因你国亡大夏王墓。你对自己说:是因为这奴隶的血要消王陵戾气不够份量!可是,是真的如此吗? 为何已经不忍看他受苦?是因为在心里已经知他忠义无欺,不当他是贱奴了吗? 这样一个忠义奴隶,他不应该堂堂正正做人吗? 忠义!雪夜跪在地上,举了他烙着奴隶印记的手,颤抖着声音:王爷,奴隶也知忠义……除了这个身份,大魏奴隶的心与……大魏百姓的心……是一样的啊王爷…… 大魏奴隶的心与百姓的心是一样的!……闭上眼睛,奴隶也知忠义!忠义!这两字,你与本王肖似!本王是忠义王爷!你是忠义奴隶! 元宏,不管怎样,你是皇帝,三叔为誓死维护你的尊严,那怕你会做错! “王爷……” “王爷……” “王爷……” 萧远枫猛然转身,凌厉的眼神逼向三人,低沉冷厉了声音:“尔等住口!有谁再敢讲皇上妄言,对君主不敬,我萧远枫决不姑息!” 三人神色尴尬,元天对艳阳使了个眼色,艳阳又上前一步,还待说话,萧远枫目光中露出些许亏疚些许失望,他盯着艳阳,同时眼光向元天一扫,一字一顿:“艳阳,记住为父的话,好自为之!不要让父亲……大义灭亲!” 艳阳脸色一时苍白,元天卢孝杰也神色大变,俱悻悻然垂下眼眸。 元宏没有回头,全然不知身后已经发生了一场风波。他全力击鼓,广袖随风,冠上旒珠跳跃,伴着激越的鼓声,一个洒脱自信豪迈的年青帝王让众人景仰! “众生凄惨,人世苦多。哀我尊者,何以成佛?愿尝至苦,愿消众业。人心不度,誓不成佛!众生皆生,众生皆存。哀我世人,偏执实多。哀我世人,偏执实多……” 低沉的歌声随着鼓声伴着飞旋的舞步一遍便的吟唱,台下百姓已经有人跟着吟唱,加入吟唱之人越来越多,歌声响遍了整个王陵山峦。 与此同时,离开人群不远处一辆乌蓬车的玄窗大开,一个面色枯黄满头银月的老妇侧耳听着这歌声,从窗口露出半张脸,看向高台。满是皱纹的脸上,却有一双仍然年青的眼睛,她的眼神越来越冷厉。“秀峰,”她轻声地叫。 靠近窗口的灰衣老家人爬上车厢。 “这小贱奴好大的面子,居然引得小皇帝利用他宣讲废奴!哼,可否令影卫行刺?”老妇人打扮的银月盯着高秀峰目光烁烁。 高秀峰吓了一跳,忙道:“公主,萧远枫的人已经密布了这陵墓。稍有异动便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您瞧,前方有三个香客打扮的人,直背挺胸,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军人,一直在关注着咱们这辆车。” “哼!小皇帝定也是以萧狗的大寿为名目而来。这样他就要跟着萧狗到夏州为他贺寿……如果,令那小贱奴行刺,你道如何?” “他……属下不能确定。就如这次梅风寨一事本来以为万无一失……” “梅风寨,萧十九!”银月目光陡然狠戾,咬牙切齿:“小贱奴大胆忤逆,竟然暗中维护萧贼!这口气尝未出完!本来欲让这小贱奴为牲畜血祭以慰我大夏皇家亡魂,让他萧贼日后知道真相痛苦万分,可那萧贼竟然在这祭台喊停!他,是不忍心看到这小贱奴受苦吗?父子天性,真的会有吗?” 高秀峰沉默不语。 银月双拳紧握,指节发白,银牙咬得咯咯直响,使得僵硬折皱的脸狰狞可怖,高秀峰别过脸去。 忽尔听到银月的笑声:“哈哈……这样也好,更有趣了!小贱奴萧狗父子相惜,真是意料之外的收获。这小牲畜以奴隶身分侍候萧狗,而萧狗最后却要杀了自己当成奴隶的亲儿子……你说他知道真相会不会发疯?哈哈……” “公主,轻声!” “我赫连银月发过誓要让萧远枫生不如死!我就一定要让他活着比死还痛苦!” 高秀峰打了个寒战,再次沉默。 歌舞已经到尾声。 “众生皆生,众生皆存。哀我世人,偏执实多。哀我世人,偏执实多……”鼓声奋力一击后收鼓,金刚尊者腰打了对折仰天祈祷。歌声、舞步嘎然而止。 元宏将鼓槌扔给身边侍卫,缓缓转身,温和而又不失威严的目光扫视众人。 “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位卿家,朕大魏的子民们:”元宏的天子冕服鼓满了风,他逆风而立,目光炯炯放声高呼:“佛曰:‘众生平等。’礼记有曰:‘天生万物,人为贵!’罗汉金刚尊者犹可为我等众生刍狗甘为下贱,历经百劫。朕,大魏皇帝萧元宏,也甘愿为朕的大魏百姓流血!” “仁厚爱民,圣德皇上。”人群中有人高声呼喊。 “万岁万岁,万万岁!” 元宏沉静温文地笑,手心向上伸出,身边侍卫立刻拿出一柄匕首呈上他的手心。他缓缓转身,对着陵墓略一拱手,拔了鞘,伸出左手。 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皇上且慢!” 是三叔!元宏眉心一跳,随平静地转过了脸:“皇叔?” 萧远枫大步向前,立在元宏身边,恭身揖手,大声道:“皇上,君尊臣卑,君忧臣辱!有臣子在,让皇上流血便是臣子妄顾尊卑!便是臣子对主上不忠!请皇上容臣代陛下流血!” 话音未落他迅速将自己的腕子向元宏手中的匕刃靠去,元宏不急缩手。顿时,鲜血飞溅而出,萧远枫从容伸腕将鲜血滴入金盆。 “叔父!”元宏执着染血的匕首,语带轻颤。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鸣谷应,响成一片。 雪夜无比崇敬地看着父亲,看着父亲滴着鲜血的手腕,他发现父亲苍白的脸色,心中刺痛:父亲,割得太深,会痛!是雪夜不好,让您受伤流血。父亲,儿子宁愿如牲畜样放血三处,也不愿看您流血……父亲。 口中鲜血如线随着口嚼流出,天旋地转,已经不能强自支持不倒,他终于晕了过去。 舍爱为苍生 身体在深渊中沉沦……终于落下。这是什么地方?山谷之中鸟语花香、清溪潺潺、芳草青青、夕阳欲西,疲倦的雪夜直想躺在草地上。是梦?从未想到自己可以放松任性地躺下来听风的声音。极目看去,不远处一人独行,心头狂跳——是父亲。父亲回过头来,他紧张得肢体木然。父亲没看到他,或者是看到了视而不见,淡然地回头,又昂然向前……还未感觉失落痛苦,就看到父亲身后的青草诡异地化成烈焰,长龙般向父亲席卷而去,而父亲海浑然未觉。雪夜知道自己用比烈焰还快的速度转瞬间用自己的身体挡了向父亲扑去的火龙……四周是火,火为何如此的寒冷?不,是血,是鲜血!是鲜血组成的烈焰,在冰冷着焚烧着。极至的冷,极至的痛。冰冷的烈焰燃烧在自己的身上,不再去追逐父亲。父亲全然不知,仍然向前走着,眼看就要走出山谷……雪夜,这样死也是死得其所,可以瞑目了吗? 忽然间,天空散下甘霖,火焰迅速退去,雪夜在极至的疼痛中解脱出来,他茫然地看向天空,天界传来优美的歌声,一个名字从心底涌出:香儿!又是香儿救了雪夜?天空中鲜花如雨洒下,一个彩衣仙女翩然落在自己身边,一双妙目关切地注视在自己身上。香儿!雪夜紧张瑟缩,垂下眼眸,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烈焰吞噬,胸口上硕大的肉补丁还在流血,布满着各种丑陋伤痕的赤、裸身体在夕阳下闪着诡异的闪着光。这样的身体如何能让香儿看到?可,香儿……不会嫌弃,香儿从来没有嫌过雪夜! 干裂的嘴唇忽然被温软的覆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似甘泉烈焰猛然注入他的心底,他想要抽搐想要发抖想要大喊。可一瞬间,温软离开……刚才那是香儿的嘴唇?是梦,是梦!荒唐的梦……追逐父亲的血焰,香儿的吻都是梦……高贵的公主,怎么会吻奴隶?不要再做这样梦,梦醒时会,痛苦!醒过来! 意志力冲破了梦境,雪夜知道自己已经醒了过来。没有睁开眼睛,用身体感受此时是在何方?是仰面躺着,能感觉到被子抚着□肌肤的温暖。没有像例次醒来,躺在冰冷的土地石板上。是在,床榻之上?是谁允许雪夜这样躺着?香儿?怎么能做那样荒唐的梦?怎么能那样亵渎香儿? 猛然间,嘴唇,又被温柔馨香紧紧覆盖,不是梦! 真得是香儿,怎么可以!会害了你香儿!不可以!可是,身体先于内心开始渴望,从喉头到□一道焰火熊熊燃烧遍及全身,他不由自主要想要拥抱香儿,回吻香儿。他的□不知羞耻地迅速反应…… 脚步声传来,温软的嘴唇迅速离开…… 雪夜,你该死!怎么能够有这样可耻的想法……连累到香儿你万死莫赎!是谁,不要看到! “香儿,他醒过来了没有?”皇帝温润的声音……心松下一半,又紧紧绷起,不要让皇帝看到,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皇兄,”香儿起身的声音:“他内处伤并发,深度晕迷,不会那么容易醒过来。” 沉默,令人压抑的沉默。 “香儿,你已经为了疗了伤,现在跟大哥一道出去,如被人探知身份,就是大哥也未必保得了你。” “皇兄,香儿……不惧!” “傻香儿!大哥就是能讲,你能演一个化成了奴隶的金刚,他也必竟是个奴隶。你,说过你是为了大哥新政,为了大魏江山才奋力出演,香儿,你……”元宏哑涩了声音。 “大哥,这样忠义的奴隶,为何不能为你所用?在大魏所用?为何要被人当成牲畜样的献祭于灵台之上?今天祭台之下百姓已经深深被你打动,就连舅舅也未对你的那些说法表示反对。他晕死过去,还是舅舅解大氅为了披上,吩咐人将他抱下来。如果皇兄你利用时机当众宣布赦免他奴隶身份让他为骑卒,效力于你不是水到渠成?你为何不做?” 父亲,为雪夜披了大氅吩咐将雪夜的抬下?父亲,在危难关头阻止了那将要切割雪夜咽喉的匕首,父亲还愿意替雪夜流血,父亲,在您心目中,为贱奴的雪夜,他不真的是一头畜牲?父亲,您当他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您教出来的萧十九?父亲……压抑了想要发出的嚎叫,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香儿,你是在责怪大哥?你可知赦他为骑卒是水到而渠未成,秋至而果尚青。你只看到百姓的欢呼声,却未看到其中涌动的暗流。叔父大人如何看不出这次神舞暗藏的玄机?元天看不出?还有那些追随他们的幕僚会看不出来?只是无人敢当面说天子妄言,三人成虎假也是真!叔父割腕放血,说君尊臣卑,不可妄顾尊卑。其实还是想提醒大哥不要忘了主尊奴卑,主奴之别,行事不可过份!” 皇上,我父亲他,是仁善忠义!他,即使不同意您的想法,他还是会拼命维护您啊皇上! “如此说来,咱们潜心排演的歌舞还有什么用处?皇兄你顾虑重重,就什么也不做了不成?”香儿语带了嘲讽。 “不,歌舞已经深入大魏百姓之心!如何能说无用?贵族奴隶、豪强坞堡是大魏两处毒瘤,必得除去!可一定要争取到叔父的支持!雪夜让朕看到了争取叔父的希望。” “大哥,你有心赦免全部奴隶为大魏子民,可眼前这个忠义之奴你竟能眼睁睁看着他继续为奴为畜忍受屈辱而能忍心不救?”香儿开始激愤。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金刚罗汉为众生历尽千难百劫,他的故事为什么不能是真的!” “为什么偏偏要他去入地狱,这不公平!您是怜惜喜欢他的皇上,你……”香儿叫了起来。 “朕是天子,胸中装的应该是天下苍生,”皇上的声音变得凝重而低沉:“必须有人为天下苍生做历劫金刚!朕……能看到雪夜的心;朕能感觉到,雪夜他,明白朕!” 雪夜热流奔腾,棉被中的拳头握紧。“皇上……雪夜明白。雪夜甘愿为您为天下苍生做个历劫金刚!” 香儿轻轻的抽泣刺入柔软的心底,真的想……紧紧抱着她好好疼她……哪怕只有一天,可是,不能!香儿,雪夜曾经发誓一生奴……现在,雪夜剩下的日子要为皇上为天下苍生做大事。而且,雪夜命不久矣,就是为奴路也将走到尽头,雪夜不可以再拖累于你……不要哭! 香儿,从今往后,雪夜不想让你再靠近我,雪夜剩下的生命里,不要看到你一滴泪水! 如果真的有来生,雪夜会像你歌里唱的那样,变成你的影子,变成你的弓箭……来生雪夜一定报答你! “香儿,”元宏举起华丽衣袖为香儿试去泪水,你是以住庵堂为叔父祈福为名来到朔方的,可那妙湛庵是在夏州之内啊。这金蝉脱壳的把戏不能让人看破!速返夏州,大哥叔父回夏州之时,望看到你盛装迎于城门!” “大哥……”悠长的叹息,馨香的身体靠近,为了噎了被角,脚步声离开,关门的声音:“小勇,那都不要去,就守在门口,如果有人靠近挡不住便速去找守德明白吗?” “回……医官,这是守德将军的屋子,没有人会随意进的,医官放心!”小勇子轻脆的声音。 小勇?香儿,是怕艳阳来为难?难为你为雪夜想的如此周到。眼睛酸涩想要流泪,却挑起嘴角让自己笑了出来。 脚步声进来,是小勇子。雪夜屏了呼吸不动。 小勇立在床边,摸摸他的额头。:“怎么还醒不来呢?世子,小勇子来的晚了,守德将军安排小勇子做了别的事情。他们说你是逃奴,所以才要挨打献祭说还算从轻处罚,可你怎么可能是会逃?现在好了,连皇上都注意到你,小王子以后会收敛许多……” 小勇子身后又转来轻轻的脚步声,子健?弟弟? “你这小孩,哪里来的,快出去!” “侍卫哥哥,我要看看雪夜哥哥,我好容易才找这来的,求您,让我瞧瞧雪夜哥哥!” “去,你是哪家小孩?这不是玩的地方。”小勇一把提了子健的小胳膊,往外就拉。 “小勇!”雪夜听到自己沙哑的叫声。 小勇诧异地转了身:“世子,你醒过来了,这真是太好了!” “雪夜哥哥!” “小勇,让雪夜与这孩子说几句话……”雪夜挣扎起身趴在床头喘息。 “世子,他……好!”小勇一跺脚,放开了子健:“小勇在外面等,有事你喊!” 还未等小勇离开屋子,子健就开始哭泣,泪如雨下,他一下扑倒在雪夜怀中:“呜呜呜……雪夜哥哥,我娘走了……呜呜呜……” 果然……夫人!那个如母亲一般的相貌,却不厌弃雪夜,亲手给雪夜缝制衣裳,给雪夜第一个母亲拥抱的夫人,是真的……走了!久未流下的泪水决堤般奔涌而出,点点滴在子健滑润的头发上。可怜的弟弟,你还有哥哥!他紧紧的拥住子健,让自己坚实的胸膛抚慰子健的创伤。子健,弟弟!哥哥一定会护着你,哥哥无论如何都会护着你! 现在,不是哭时候!雪夜抹了一把泪水,用力将子健的贴在他身上的小脸扳起:“你,找过,那位公子吗?” 子健哽咽着说不出话来,雪夜略思恍然:“已经见过那位公子?他知道你?” 子健点着头:“呜呜……娘亲昨夜吐血,吐好多好多血,她让我去找,那位大哥哥,可……一直等到今天早上,才见到……呜呜……娘亲说不出话来,还有一位哥哥救了我娘……好长时间,呜呜……娘才说了身世……可娘亲还是……呜呜……” 雪夜伸出满是伤痕的手捧起子健细瓷般的小脸:“有皇上在,会安排你认父!而你是,夏凉王爷之子。夏凉王爷英雄盖世,儿子,自然也是英雄!什么都可以承受,不要,只会哭……” 子健的抽泣慢慢缓了下来,他使劲点头:“我一定要认父!”他用小手痛惜着抚摸着雪夜胸膛上斑驳的伤痕:“我不要你再挨打!雪夜哥哥,为什么你不是……我的哥哥?” 雪夜胸口猛然纠痛,他一把将子健的小脑袋摁向自己胸口,死死咬了唇,拼命抑制住将冲口而出的嚎哭,:子健,雪夜就是你的哥哥!可是,不能认,你是小王子,也是雪夜的……小主人! 全身竟不住的颤抖,涩声道:“记住:雪夜只是夏凉王府的一个奴隶!你,将会是王府二王子,也是雪夜的小主人。你有哥哥……” “我不要!”子健一下从雪夜怀中跳出,大声叫喊:“我才不要那个坏人当哥哥!” “小王爷,王爷吩咐了,他身上有嫌疑,不许人进去的……”艳阳? 雪夜变了脸色,他将子健推入帷帐之后,传声入密:“不要出来,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掀了棉被,从容赤脚下地。 同时大门被踹开,一行人站满了屋子。 艳阳冷冷地盯着雪夜,细白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赤、裸着身体只穿一条破烂下裤的雪夜低头垂眸,浑然未觉,缓缓跪在地上。 “主子,您瞧瞧贱奴这个样子?虽然在这里跪着,可那死人样,那有点奴隶见主人的样子。” “是啊,小王爷,这奴隶怕是真当自己是什么金刚尊者转世。这样的贱奴,不责罚无以正纲纪。”是卢孝杰。一代大儒啊!这时候便迫不及待地挑唆艳阳责罚一个奴隶意欲何为?雪夜嘲讽地笑了笑。 “金刚尊者转世吗?”艳阳一把揪了雪夜的头发,雪夜的脸被迫抬起,却仍然低垂着眼眸,没有惶恐没有不安,只有冷淡。 “从小就是这个样子,你从小就是这个样子!”艳阳忽然发了狂,将雪夜的头重重按在地上,拼命用脚碾压:“你这贱货,还真以为自己是金刚尊者转世?你显灵给我看啊,快显灵!” 厚底重靴狠狠地凌、虐过雪夜未曾愈合的伤口…… “小王爷,用鞭子吧,您这样太累。”一炳闪着银光的皮鞭放在艳阳手中,他随手高高的举起。雪夜身体下意识绷紧。 “住手!”清脆童稚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威严。子健……雪夜心中一凜,挣扎转头。 子健从帷帐后跳出,怒目视着艳阳。“你无故欺负人,你坏!你不配当夏凉王世子!” 护弟认父亲 艳阳看到跳出来怒目斥责他的子健,又是气愤又是惊讶:“怎么会是这个小孩子?你这贱奴竟敢在这里藏人!” “你这小杂种又从那里冒出来?”刘保义讶然,氇起袖子。 “世子殿下,这官驿已经是皇上离宫,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孩子在这里?说出这番话来,这事蹊跷,得细问之!”卢孝杰上下打量子健。 “主人,他……是闲荡无意进来,请您放他走!”雪夜用身体挡了子健,明显的紧张在意。 “呵呵……雪夜,是你教这小杂种说那些话的?!我不配当夏凉王世子?你这个假世子倒是配当了?”猛然挥鞭向雪夜甩过去。子健如同一头小豹子,猛然跃起向艳阳怀中撞去。 将要撞在艳阳身上时,艳阳身后一直未动一名壮年侍卫忽然出手,大脚踹向子健胸腹。本来这一脚拿九稳,铁定了要将子健踢飞。子健的小身体忽然奇异消失不见,大力踢出的脚腕悬空被雪夜抓在掌心,一股劲力通过脚腕太溪、悬钟两穴隔靴透入,半条腿顿时麻木。掌力一送,壮年侍卫退出好几步才站稳了身子。雪夜虽然跪着,却伸臂将子健护在身后,全身高度戒备。沙哑了声音产:“主人,他是……小孩子,不懂事。您放他走,雪夜任打任罚!” “贱奴,你还敢说与这小杂种无关?”艳阳勃然大怒。 “我不是小杂种,我爹爹是夏凉王!”小子健紧握拳头大声喊。 此语一出,满室皆惊。 艳阳神色大变。“你说什么?” 卢孝杰盯着子健:“这孩子不知轻重,冒认王亲可是要杀头的,你是受了谁的指使?” “我没有受人指使,我的爹爹就是夏凉王!” 艳阳目光中狠戾现出,他冷笑一声,挥鞭指向子健,:“冒认王亲,辱我父王,其罪当诛!给我拿下这小杂种!” 身后四侍卫“诺”了一声,立刻上前向子健抓了过去。 卢孝杰含了鼓励欣慰地看着艳阳。好,世子有长进,此时出现这孩子,怕是皇帝有意为之,于世子极为不利,当有快刀斩乱麻的决心!杀了他!即使他真是王爷私子,王爷也会拼力保全唯一世子! 刘保义目光烁烁,饱含了兴奋。 只听“呯呯”两声响,两个侍卫身体在半空中翻转。雪夜将子健紧紧护在身后,手捂上了胸口,轻声咳嗽。 “贱奴,你要造反吗弑主吗?”艳阳大喝。 “小王爷!”雪夜急切视着艳阳:“这孩子可能就是您弟弟,如何处置,当听王爷吩咐!如果听信小人之言,伤了亲弟弟,您如何对父亲交待?如何堵天下悠悠众口?” “混帐!你这贱奴也敢插手我王府家事?冒认我父王之子的多矣,本小王还要一一以礼相待?” “哈哈……如今才知了小王爷家法,下等之极的奴畜,竟敢讥讽王府重臣,这样的奴隶如不立毙于杖下,要我大魏律法何用?”卢孝杰注目艳阳,瞥了一眼子健,回头悄悄做了个杀头手势。 艳阳惊讶地看着卢孝杰,卢孝杰凝重点头。 “你本来就是个小人!将来我要……”子健的小手指又指向卢孝杰,雪夜急忙将子健护在怀中,捂了他的嘴。 艳阳注视着子健雪夜,慢慢地眸中闪过冷厉残忍,他冷冷吩咐:“贱奴,你杀了这小杂种,本世子就放过了你,否则……今日我依法毙一个奴隶,父王皇上还会让我抵命吗?” 雪夜悲愤地盯着艳阳:“小王爷,你对弟弟,应该有怜惜之情啊!” “我弟弟?凭什么信他是我弟弟?我父王对我母亲折箭为誓,一片痴心,天下皆知。怎么会又出来一个弟弟?这小杂种竟敢如此羞辱我父王!而且,他今日在此,言语无礼,欲伤本世子……”艳阳咬牙切齿,挥手招呼四个侍卫,“拔出你们的刀来,羞辱我父王者,死!” 四柄雪亮的钢刀拔出,向雪夜子健围过来。 雪夜眼观六路,知道这四人中有两人是万夏坞藏匿的暗线,曾经助刘保义在王府地牢折磨过自己,武功虽然不及他,也是不弱。而另两位是王府侍卫中的高手,他即使是未曾受伤,力战四人,也无取胜把握,何况要护着弟弟。不能让弟弟受一点伤害!必得要一击冲破四人防卫将弟弟护出屋子。可是,四人所站方位,已经完全将出屋通道封死,如何能够一击而出? 雪夜缓缓站起,昂然直立。身上斑驳的伤痕、奴隶的印记未损他威猛气势。小子健仰着脸,万分崇敬地瞧着雪夜。四名侍卫不敢怠慢,更紧的握了刀,脚下走出阵形方位。 雪夜傲然直视将要用刀组成刀网的四人,声音沙哑而沉稳冷厉:“众位侍卫大人,这孩子是王爷第二子。奉乱命而令主背负不义之名是为不忠!王爷怪罪,谁能活命?各位大人三思!” 此言一出,其中两人立刻相视,垂下刀尖,而另两人也犹豫不前。 “王爷府令行禁止,众位不知?今日抗命,不怕军法处置?”卢孝杰大声呼喝。 两名侍卫未动,当前两名万夏坞之人挥刀劈向雪夜怀中子健,只听得刀刃相击,人影如大鸟般闪过。雪夜带子健穿过了刀网,向门口靠近。眼见就要夺门而出,门口一人一掌当胸去拍雪夜怀中子健,雪夜一手将子健转向身后,一掌用力拍出。“砰!”两掌相交,雪夜退出数步,脚未站稳,一柄刀又向他背后砍来,他头也不回,一脚向后踢出,那人闪身翻腕刀光又劈向雪夜的肩膀,而另一位手中的刀也到了子健头顶。 雪夜蒲扇般的大手伸出,抓向劈向子健的刀背,不可思议的转身,将握在手中的刀背去迎已经开始割裂他肩膀的刀刃。而此同时,他眼角扫到身侧寒毫一闪,有暗器向子健袭来,快如闪电,他来不及思想,本能地用自己的身体去挡。侧身,暗器插入他的肩膀,是一柄飞镖。 此时雪夜已经夺刀当胸,猛然转身,是刘保义! 他心中一凛:只知这刘保义会武功,竟然不知是如此强悍角色!武功如何还未试出。他们的目标是子健,他们要杀了子健! 决不能让弟弟受一点伤害!只有,挟持艳阳!他凌厉的目光视向艳阳。 没有武功的艳阳也感觉到了杀气,他心里一凛,不由的后退。 雪夜脚下正欲动,忽地,门外传来多人迅速靠近的脚步声。转眼间,近百名铁甲护卫在门前跑步到门前昂然分立。 艳阳心里一紧,是父王还是皇上到了? “皇上驾到!夏凉王爷驾到!”呼喊声传来的同时,年青的皇帝与夏凉王爷并肩而来。 杀气猛然散尽,艳阳回头,看雪夜将子健放了下来,恭敬卑微地伏跪在地,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让他觉得刚才那凌厉的杀气只不过是一场错觉。 艳阳咬牙跪地相迎,一屋子人俱跪了下来,只有子健,大眼睛好奇地盯向门外。雪夜一伸手将子健拉跪在自己身边。 在众人的参拜声中,萧远枫牢牢盯了雪夜赤、裸的肩头上钉着的飞镖,眉心明显跳动:“发生了什么事?” “禀皇上,回父王,”艳阳昂头拱手:“这奴隶有弑主之心!” “才没有!”小子健一下站了起来,盯着夏凉王,小手指向艳阳:“是他一来就不讲道理的打……他”小手又指向雪夜,又移向艳阳。“他还要令人杀我……” “子健,到这里来。”元宏看着艳阳,眼含了忧虑愤怒。子健犹豫地蹭到元宏身边,已经有内侍搬了坐椅,元宏拉了子健的手,将他抱在膝上。 萧远枫看着一身孝衣,乌溜溜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孩子,皱了眉头:“皇上,这是谁家孩子?” “父王,他冒认王亲!”艳阳狠狠咬着牙。 萧远枫猛然一惊,注目元宏。 元宏从容微笑,摆了摆手。一屋子人向外退出,雪夜也向外爬去。爬到门边,回头担忧地看了子健一眼,才消失地门外。 人已散尽。子健如同一条小鱼,从元宏膝上溜下来,伏在地上。 “子健,起来!朕不会让我萧家子嗣流落无依!” “不是……”子健抬起泪流满面的脸,哽咽道:“皇上,求您让人给雪夜哥哥治伤。皇上,求您。” 萧远枫讶然凝眸,元宏动容道:“好孩子,来人!……给奴隶雪夜上药治伤!” “艳阳,”元宏温言细语。“叔父是朕养父,你与朕应该亲密无间才是,现都是咱们一家人,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艳阳看着又被元宏抱在膝头的子健,带了不安忿懑谢坐。 “元宏,这孩子?”萧远枫眼看子健眼睛一直在偷偷打量他,目光中的探究渴慕让他心底发虚。 元宏默默脱去子健的鞋袜,一双长了歧指的小脚露了出来,萧远枫不由缩了缩自己的脚,惊诧地瞪大眼睛。 “叔王,小侄今早见到这双脚,便知他一定是萧家子。也就因此应了这孩子母亲临终托付,一定要将他送到他父亲手中!子健,去给你父王磕头行礼。” 子健眼中开始迅速落泪,他乖巧地跳下元宏膝盖,郑重地对萧远枫就跪了下去:“父亲在上……” “慢!”萧远枫惊愕扬眸,一股劲力推来,子健拜不下去。“父亲如何能乱认?本王怎么会是这孩子的父亲?” “是啊,父亲,这孩子冒认王亲,定是……”艳阳插嘴。元宏英挺的脸上闪出怒色,凛然看了艳阳一眼。 “子健,告诉你父亲你母亲的名字。” “我娘叫秦明月。”子健抬头看向父亲,大眼睛里含了与年龄不符的忧伤。 “秦明月?是……哪里人?”萧远枫皱眉思索,似是想不起这个人来。 元宏暗暗叫苦,叔父这样子果然是忘记了秦明月这个人。这可如何是好? “您真的忘了我娘吗?真的吗?可是我娘一直想着您,她……今天早上,上天时,是……叫着您的名字去的……您……”子健泪如雨下。 “叔王,这位秦夫人是大夏国威武将军秦卫之女,十年前家道中落,流落于夏州桃源街青楼之中,却洁身自好。那日您骑马走过,秦夫人从楼上跃下,您伸臂接了……您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萧远枫皱眉思索,脸忽然红了一下,讶然凝视子健,未发一言。 “秦夫人腹中有了这孩子,您已经人在京城。夫人找上京城,您又北征柔然……秦夫人便在京城生下孩子安顿下来,给这孩子取名萧子健,悉心教导。不久前她积劳染了重病,怕不久于人世而子健无依,这才拖着病体,栉风沐雪到夏州找您……叔父,这样贞烈坚强女子实让小侄钦佩!叔父,您未给秦夫人任何凭证,可子健这双脚就是凭证!无这样脚指的不一定不是我萧家子嗣。可有这样的脚指的却一定是我萧家皇室血脉啊!叔父您心里难道不明?” 艳阳盯着子健的那双脚,脸上霍然被抽去的血色,苍白如纸,竟然开始打起寒战。 谆谆枉教“子” 艳阳盯着子健的脚,那多出一节的长大小指、特异的岐指,猛然脑海中翻出了对另一双稚嫩赤脚的记忆。那双脚如同这眼前这双脚差不多大小,却没有这双脚的白晰光润,上面一直布满着肮脏血口与丑陋疤痕。可是,那双脚上却有着同样的小脚指!当年带着这丑陋脚指的肮脏双脚连同身体一起赤、裸着,像条狗一样跟在他身边。卑微着爬着,给他当脚凳当坐凳当马骑当出气取笑玩乐的工具,而这畸形的脚指是他取笑虐玩的目标……这种难看的脚指被他取笑为与人不同的牲口蹄指,他常常抽打烧烫钉玩这样的脚指,他喜欢看那畸形的脚指抽搐扭曲变形而带动那个小玩畜全身都痉挛颤抖。 而今日,这样难看的畜类蹄指居然是大魏萧家皇族的象征!有这样脚指的一定是皇族之人?!他——那个贱奴是萧家皇族之人?他是谁?他才是真正的……萧凉王之子?那么,我没有那样的脚指,我是谁?艳阳顿觉天塌地陷,从脚指头开始,连同身体不由得剧烈颤抖。 萧远枫凝眸伏地哭泣的子健,脸上现出复杂的疑惑迷茫与怜惜,一只手伸了出去,要抚上子健的肩膀,抬头间却触上艳阳突变的脸色,眉心开始不易查觉地轻跳,缓缓收了伸出的手。沉声道:“皇上,臣会将此子带回王府,认祖乃大事,还需从长计议。” “叔父!”元宏着了急。 “皇上。”萧远枫恭身站起,又再看了子健一眼:“这屋子不合皇上久留,请皇上移步临时寝宫。” 元宏轻叹一声,携了子健的手,子健哽咽着看着父亲,一步一回头,跟着元宏离开。 萧远枫到了院内恭身目送大队侍卫跟着元宏转了弯,才转过了身子。目光一扫,便看到门边伏跪的雪夜:身上已经套了那身奇怪的毡衣,□出的斑驳血痕肌肤被冻得青紫。心里无来由的一酸。微转了头,却发现艳阳魂不守舍、咬牙切齿地盯着雪夜。他眉头一皱,转身就走:“艳阳,卢大人,跟本王来!” 艳阳胆战心惊地跟着“父王”,心中早就波涛翻滚:从小就跪在他脚下,被他随心所欲折磨的竟然畜奴竟然是真正的……王子!怪不得,怪不得……母亲打他折磨却将他挂在嘴边放在心上!怪不得,与他在一起他虽然卑下地跪着,可母亲的眼光却常常盯在他身上!怪不得,他九岁时母亲特意让他自己砍去了这脚趾!母亲恨他,却厉声告诫我不可伤他性命;甚至于发狠说伤他性命要为他复仇……她那么费心去栽培他学武;她要他十月初一承受大刑,她要他血祭大夏王陵……原来只是因为他才是——真正夏凉王萧远枫的儿子!是母亲的仇人之子也是她的儿子!原来叫了这么多年母亲的人竟然不是母亲,她真正在意的是……她真正的儿子!她在意过我吗?母亲……不,不是母亲,我是谁?我是谁? 痛苦得想要疯狂,面上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艳阳失魂落魄地行在众侍卫之后。 胳膊被人拉了一下,是卢孝杰,他压低了声音:“小王爷,记着,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记得:你——是深受夏凉王宠爱的儿子!” “我是夏凉王宠爱的儿子?”是!父亲他宠我爱我,他在意我!可,他是以为我是他的儿子……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个贱奴,他才是他的儿子!而我……只是个冒牌货。如果这一切被揭开,我,会受辱于那个贱奴,“父王”他,也不会放过我!艳阳打了个冷战,他注视着“父王”背影,开始发抖。 “小王爷,您在怕什么!如果有事要发生怕也无用!你应该有胆量有担当去审时度势,哪怕偷天换日,小王爷!” 艳阳猛然一激灵:萧艳阳,你没有退路不能放弃!母亲是假的,父亲是假的。除了世子的位置,你,其实一无所有!一定要保住,一定不能失去你唯一拥有的东西! 艳阳停了脚步,看着父亲挺直的背影,深深吸了口气! 跟着父亲进了一间会客厅,艳阳微弯了腰恭立。萧远枫不言不语,向卢孝杰一扫,深深凝视艳阳,艳阳忍了要颤抖的心,揖手:“父……王。” “卢大人,刚才是世子要下令杀了那孩子吗?”萧远枫注目艳阳,目光不知悲喜。 “父王!”未待卢孝敬杰回答,艳阳一下跪在地上,声泪俱下:“那孩子说什么父王就信什么吗?那孩子是不是儿子的弟弟儿子不知道,但他是皇上找来的,皇上明摆着喜欢他……如是这样,就请父王认了他,改立他为世子。从此天下也就太平了。” “王爷,”卢孝杰上前揖手急切道:“王爷,那孩子真是王爷私子吗?此间必有蹊跷!您想想,皇上微服行出帝京是多么机密之事。朝中大臣,皇妃近侍,所知者廖廖,为何一个孩子竟然找到皇上,还被皇上收容庇护?那孩子还高喊世子不配为世子。那么,谁,教孩子有这样想法?谁,能为世子?那个孩子吗?这孩子分明是皇上为了取代艳阳世子预备的一着棋子!皇上新政号称要废除豪强坞堡,而世子的亲身母亲,是大魏最大坞堡万夏堡的主人!不管世子如何表现,皇上都不愿意看到一个背后站在代表豪强坞堡利益的母亲的夏凉王世子!王爷!您还看不出吗?今日祭坛之上,皇上为了废奴新政居然精心准备了神舞惑众!皇上他,为了新政已经不择段了啊王爷!” 萧远枫面色微变,看着卢孝敬杰冷了脸色:“卢大人,你吃得是皇上的禄米,却时时想着要离间我们叔侄君臣?你怎知那孩子不是我萧远枫之子?你号称一代大儒,却不知以忠孝仁义来宣讲大道,竟然要教本王教艳阳枉顾君臣人伦吗?现在,你给本王滚回夏州,闭门思过,待本王回到夏州之后再行处置!” “父王,师傅无过,您不能赶他走!”艳阳哭倒在地。 萧远枫垂目不理,卢孝杰仰天笑道:“王爷,您口口声声君臣大道,可如果卢某明知再让小皇帝糊闹下去大魏江山危机而您王爷也祸在眼前而不言吗?卢某丹心可对日月!您让在下也做蒯通之叹吗?(汉时蒯通曾经劝韩信造反,以免他功高震主被刘邦杀害,但韩信未听而最终被害)” 萧远枫冷笑:“天下者,萧家天下也!又岂能与刘韩相通?即便如此,古人有舍身取义者,今枫愿为之!卢大人再敢多言,当心今日便身首两处!” 卢孝杰大笑两声,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你!”萧远枫怒气上涌,手抚上了胃。 “父王,您既然赶走了先生,便也让艳阳走吧……艳阳宁愿让那孩子当世子,免得将来父王您……‘大义灭亲’!”艳阳伏地大哭。 萧远枫看着艳阳颤抖的身体,纷滚的泪珠,叹出一口气来,伸手扶了他起来,凝视他的眼睛:“今日祭台之上,为父这话,是有些过。是……为父的不对。儿子,父亲,是为了你的太平,赶了卢孝杰走也是为了你的太平。记着:世子之位是你的!不会有人与你争!可是,你也必需对得起这个位子!否则,为父百年之后,这个位子带给你的便是杀身之祸!如果是这样,为父宁愿死前便肯请皇上收回王号封地,让你做一个平凡之人了此一生。” “父王……” “刚才是怎么回事为父可以不去追究。但,那个孩子今后你要当他是弟弟样护着他!万不能让他出一点差错。还有……今日祭台之事,奴隶雪夜已经成为万众注目的奴隶。对他如何处置关乎皇上新政,你不可对他再妄加折磨。明白吗?” “父王,你真的如此在意这个奴隶而……轻贱儿子吗?您是在警告儿子就是那奴隶狂妄要弑主——儿子也不可以动他,只能让他欺负儿子?”艳阳开始哽咽。 萧远枫手指轻颤,眼神迷离,低声道:“他如何会……弑主?” “父王儿子今后要忍受一个贱奴的欺辱而不能反抗?而您,要支持皇帝新政与全体大魏贵族为敌吗?” “艳阳!皇上的新政如果确实有大功于大魏,为父为何要阻扰?什么大魏贵族?没有社稷百姓,哪里来的贵族?‘皮之不存,毛将附焉’。艳阳,为父教导你多日,你难道还不明白,天下未定,大魏目前是周边列强众矢之的,外表太平,实则危殆,父王常常深夜思之不能安枕,难得皇上呕心沥血一心想着富国强兵!即使他年青冲动言行过激,也不知强过那些骄奢淫逸、长于内讧、鼠目寸光的贵族多少倍!艳阳,你的眼睛不能只看着那个贱奴,不要整天把世子的位置放在嘴上,你要用心听父王的话,要着眼天下,要肩负苍生,要留心列强战事!不要和那些小肚鸡肠的贵族一般见识,为父说这些只是要告诉你:你得证明给皇上看:不管你的母亲是谁,你,萧艳阳继承的是忠义家风,心里装的是大魏的社稷百姓!你,萧艳阳有辅助皇上的志向和能力,你就是最合适的夏凉王世子,也将会是最合适的夏凉王爷!你,明白吗?” 艳阳怎么听不出萧远枫话语中谆谆之意?那建功立业的正道也让他心情激动,但——晚了!我,不是你的儿子!这番正道无用!你不让我伤了贱奴和那小杂种的性命……可是如今:挡我生路者,无论他是谁,我,都得想办法一一除去! 艳阳感觉自己在片刻间成熟,再也不是那个在父亲萌庇下受万千宠爱自以为是的王爷世子,他知道自己的心正变得前所未有的冷硬与清明,他从未如此清楚地知道他要什么! 父王!艳阳在心底再叫您一声父王。对不起了父王!他脸上带着泪痕,拜倒在地:“父王!” 而在同一时刻,皇上的临时寝宫锦帐漫卷,子健窝在元宏怀中,人已经睡着。却在睡梦中还不停的抽泣。元宏心痛地轻轻抚拍着他的背,摇动着身体抚慰着他。 小武走了进来,:“禀皇上,人已经带到。未惊动王府之人。” “传!” 片刻间,一个披着侍卫披风,头上也戴了侍卫帽子的人进来,默默地五体投地跪在地上。一双脚却不伦不类的穿着绳编的鞋子。 元宏默默将子健交到小武怀中,脸上满是怜惜。下跪之人似感觉到了元宏对子健的喜爱,身体有些微微打颤。 小武抱着子健退出,将房门关好。 元宏踱步过来,:“雪夜,抬起头来!” 那人犹豫片刻,抬起头来,果是雪夜。 元宏劈头就是一句:"雪夜,你可知道,按照大魏祖制,君主可赦免任何一个奴隶成为骑卒。朕赏识你,曾想过赦你为骑卒留有身边,可是朕思之再三,却放弃了这样做……" 雪夜垂下眼眸,乌睫在轻轻颤抖。 “雪夜,在朕心中,你不是奴隶!” 雪夜乌睫一闪,面现感动,他更低了垂了眼眸。 “你也不是壮士……” 雪夜身体绷紧。 “你是我大魏的英雄!”元宏斩钉截铁。 雪夜全身都在发抖,他抬起头,热泪盈眶:“皇上……” 把酒论江山 雪夜伏地热泪盈眶:“皇上……” “平身吧。” “下奴……”雪夜紧张不知所措,更低的伏了身子。 “雪夜,那日风雪天王庙,你满身刑伤却能不卑不亢与朕对坐,昨夜镣铐缠身却堂堂正正不惧元天的挑衅,今日力护子健拼死违抗主人乱命。这些天,朕见证了你的英风豪气。今夜朕能放下你的身份,你自己反倒放不下吗?”元宏温煦的声音和风细雨般抚慰着雪夜。雪夜拘谨地站起,垂头谦卑恭立。 元宏笑了,站起到雪夜身后,与雪夜背对了背,:“雪夜,站直了!” 雪夜不明所以的挺直了背,元宏用用比了比,扭头笑道:“好大的个子,朕觉得已经很高了,你居然还比朕高出一个手指头。” 雪夜一惊,赶紧躬了腰。 “哈哈……怕自己会比朕高?傻瓜,你可知道这是朕平生第一次和人比个子,朕今日很是欢喜!” “皇上……”雪夜凝眸望着年轻君王满眼的血丝,疲倦的面容,挺拔的身姿,焕发的神采,心中涌起了至深的感动:皇上,雪夜也从来没和人比过个子,您高高在上,整天操心国家大事,是不是也很累很孤单,您是不是也没有……朋友? 想到朋友两字,雪夜暗笑自己狂妄,肩头伤口又是一阵剧痛,他垂了眸。 元宏关切地打量着雪夜,朗声说道:“来,雪夜,坐下。朕的一言一行关乎江山社稷,时时刻刻都要垂拱而治仪容肃穆,其实,也好累。”元宏说着,轻松落座,将背靠在榻背上,指着案旁小火炉上温得沸腾的一壶酒,“百年前,曾有大英雄青梅煮酒慷慨论天下,朕很是歆慕古人风云际会知己群臣。今日祭台神舞感动天下,而你雪夜又为护子键抗主乱命。一日之中,变局迭出。朕突然想到,若能与雪夜你把酒论江山,何等痛快!” 把酒论江山?与一个奴隶?不,皇上他当雪夜是知己!雪夜热血沸腾,他不管不顾腾地坐在元宏对面,背也直了起来。 元宏指了指案几上一个大碟中十几个大馒头,温雅地笑:“喝酒前先吃饱的肚子,空腹不宜饮酒。朕知道你至少从今早便没有进食,这会天已向晚。长时不进食,肠胃怕是虚弱,肉类不宜,先吃素馒头吧。” 雪夜感激地看了元宏一眼,伸手试探似地拿过一个馒头,羞怯地看了元宏一眼,元宏微笑鼓励。雪夜一下便将馒头塞入口中,只见腮帮子鼓了鼓,还未见他嚼动便下了肚子。元宏扬了扬眉,倒出一杯茶水来,亲手递给雪夜,雪夜低声道谢垂头接过也是一口尽了。元宏又拿过二个馒头,塞进雪夜怀里。雪夜恭身接了,也不客气塞入口中。转眼间,十几个馒头一干二净。 看着空空的盘子,雪夜抬眸偷偷看了眼元宏,不好意思地垂了头。 元宏想笑,又悲悯地看着他:“你,为奴隶可曾吃得饱饭?” 雪夜一惊,更低的垂了头:“其实下奴一日一餐一个糠饼便能活命做事,下奴也可以三日不食。不会浪费很多粮食……” “浪费粮食?马行千里者一食或进粟一担……”元宏长叹摇头。指了指案几上两个酒杯,“雪夜,倒酒。” 雪夜在火炉上取了酒,笨手笨脚地倒了酒,元宏举起杯子示意雪夜碰杯,雪夜学着元宏的样子,手忙脚乱地举起杯子,元宏轻笑着在雪夜怀边碰出一声脆响,举杯一饮而尽。雪夜慌张地将酒倒入口中,引起一阵咳嗽。 “雪夜,未有人与你渴过酒吗?”元宏神色中带出更浓的悲悯。 雪夜羞愧摇头,神色中却无悲戚。 “雪夜,你可听说过朕要解救奴隶之事?” 雪夜坐直了身体,认真点头,眼中充满崇敬。 元宏又与雪夜碰了杯,“你身为奴隶,来自于坞堡,也曾救过造反的矿奴,可知朕为什么要赦奴?” “皇上,您仁厚爱民,你说过‘天生万物人为贵。’奴隶也是人,我们……不是畜生。” “呵呵……好,还有呢?”元宏又举起酒杯。 雪夜将酒倒入口中,脸上见了红晕。他略思片刻,道“奴隶,如果成为大魏子民,便可为大魏开荒屯田,可以为大魏守土开疆,成为对大魏有用的人。而寻常百姓也不会因为怕成为奴隶而投奔坞堡……” “哈哈……”元宏惊讶举酒:“好!一个奴隶都知道这个道理,偏偏那些因贵族大臣们不知!朕以‘孝梯、忠信、仁爱’教化天下,可朕的大魏却有食人脑髓者,只为一时淫乐而□至死者比比皆是!大魏有如此残暴之事存在,还谈得上什么盛世治世?!”元宏重重将酒杯墩在案上,激愤地说:“奴隶受欺压于主人,只服务于主人而不是大魏。而贵族豪强为自家利益,掳良人为奴都屡禁不止。致使民户多投奔坞堡成为坞堡萌户,而不再向国家纳税服役……雪夜,如此长久,大魏将无可用之财、可用之民、可用之兵!而南边大宋富我国多矣,……”元宏说到此处沉吟不语。 雪夜思忖道:“皇上,下奴听到王爷给小王子讲课,说南朝文官爱钱武将怕死,马上武艺远不及我大魏。可,如果他们也有一个好皇帝……” 元宏眼中闪过灿烂的火苗:“雪夜,你也知天下大事,你一直在给朕惊喜!” 随即将深邃的目光投向远处,缓缓说道:“雪夜,南朝可征用兵卒四倍于我,国库的蓄积更是远远超过了大魏!这是因为他们没有奴隶,坞堡部曲也极少,所有的人员财富都可为国家社稷所用,这样的制度,一旦出现有为明君、忠勇大将,岂不是大魏最大的危险对手?所以,为了大魏的长治久安,这新政是非行不可!你明白吗?” 雪夜双目闪闪发光,他朗声道:“回皇上,下奴,能听懂!下奴还听说,因皇上您的新政会限制贵族豪强势力,所以,他们会,极力反对。还有,他们的心乱了,就有可能起兵谋反。到时,大魏的天下会乱。宋朝、柔然他们会趁机进兵……可是皇上如果不行新政,大魏国力不强,也不能……自保。” 雪夜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发现皇上讶然地盯着他看,猛然住口,羞赧地低头垂了眸。 元宏欣慰地点头:“所以王爷他也曾经反对新政。使朕,孤掌难鸣……” 雪夜陡然抬头,大不敬地盯着元宏,急切分辩:“皇上,王爷他是怕大魏内乱而列强趁机进犯,他怕大魏危险!王爷他决没有私心,他与那些只想自己富贵的贵族是不同的!” 元宏惊讶地扬扬眉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雪夜。雪夜才知自己失态,立马又低垂了头。 “呵呵……朕果然没有看错你!你对我叔父忠心耿耿。好极了!朕和你想的一样,我七岁时父母又亡,是叔父将我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于我,并将我扶上皇位。他视我如子,我视他为父,他的心意我如何能不明白?” 雪夜又抬了头,万分羡慕地看着元宏。元宏的温和地看着他:“雪夜,你可知新政环环相扣着眼远大,将来,大魏还要兴科举授府田募兵役,但起步却是平坞堡释奴隶,尤其赦奴隶这一条,叔父因为以往的经历,他对奴隶有偏见,感情上不能接受。叔父骨子里是个豪杰,他至情至性,胸中装着天下事,但过不了的,是一个情字!” 雪夜瑟缩了一下,眸中含了痛楚。 元宏目光一闪,:“雪夜,朕的新政不能没有叔父的支持!只要叔父与朕同心,朕内不怕贵族豪强,外不惧列强。可是朕仅仅用义理政论还说服不了叔父,朕需要一个人,让叔父同情奴隶,让叔父思考奴隶的处境,用他的忠义至情,感动叔父!” 雪夜浑身一震,抬眸看向元宏。 “朕自小被叔父带大,知叔父虽不□,却从未正眼看过奴隶,不过问奴隶生死。可听燕香说他却再三为你破例。他一生爱惜英雄,心里明显是喜欢你欣赏你。虽然心中对你的奴隶身分还存有芥蒂,他却不忍心让你再受伤害。祭台之上,他宁愿为你流血,这是从前朕都不敢想的事情。雪夜,朕希望,你能让叔父打开心结,真正去接纳你这个奴隶中的豪杰,只要他接纳了你,承认了你,这废奴之事随可水到渠成。雪夜,你明白朕让你继续为奴的用心吗?” 雪夜起身离坐,跪倒在地,沉声道:“雪夜明白!雪夜甘愿此生都……做为奴隶守在王爷身边,愿以一身血肉承担天下奴隶受的苦受的痛!雪夜代天下奴隶谢皇上大恩!”说完,重重磕头,咚咚咚,触地有声。 元宏眼含了泪水,:“雪夜……够了!难为你明白大义。……听燕香说你是生来为奴,家中可还有亲人?” 雪夜愣了愣。伏地摇头。 “你有什么心愿,只要朕能办到,朕一定会办!” 心愿吗?真的有!雪夜有了弟弟,可是艳阳,他……还会对弟弟不利吗?母亲,如果知道弟弟的事,也会对弟弟下手!弟弟在王府中会很危险。雪夜要的是弟弟平安! “皇上,雪夜……有心愿!” “讲!”元宏无比轻松安慰。 “皇上……”雪夜抿了抿嘴唇:“您能带小王子子健走吗?” “什么?”元宏愣住。 雪夜垂了眸:“小王子与世子……暂时不合,下奴怕……” 元宏了悟地点头,看着雪夜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尊敬:“好一个忠义奴隶,竟然不为自己求而为王爷求。其实,朕早有此心。叔父养大了朕,朕会好好养大子健,认真栽培于他。如果艳阳有心当个好哥哥,叔父有心与子健共享天伦,朕还他回家!” “雪夜,谢皇上!”雪夜重重叩首。 坦诚叔侄对 雪夜重重叩首,元宏离坐,双手扶起雪夜,目光扫到雪夜布满伤痕的手,怜惜拉起:“卿……” 伴着门外一声惊叫,“王爷!”房门开处。一个身影快如疾风,闪了进来。室内围幔立刻高高扬起。元宏惊诧眼望来人,忘了放开雪夜的手。雪夜猛觉脊背发凉,到来自后背的怒意寒意直透心间:父亲! 雪夜陡然惊恐正欲伏跪在地,忽然肩胛伤处被一只巨手紧紧捏住。剧痛从肩胛传自全身,一声欲脱口而出痛苦嚎叫被他死死卡在喉中,他无法呼吸,不敢反抗。父亲!为什么? “叔父!”元宏惊叫一声。 “王爷!”小武、守德等六位侍卫抢了进来,异口同声,齐齐跪在地上。 “皇上,恕臣无状!”萧远枫捏住雪夜的肩胛用力一按,雪夜被迫跪地。萧远枫松了手,一只大脚却蹋上雪夜的脊背。雪夜身体猛然向前倾倒,肩胸被拼压在地,呼吸停顿,胸口似要爆裂,血沫从口角溢出。 元宏震惊:“叔父,您来朕这里,是为了惩罚这个奴隶吗?” 雪夜心里一惊,忍痛用力摇头:不要,皇上!不要为了雪夜与父亲生出嫌隙! “皇上……”萧远枫凝眸元宏,一向威严镇定的声音竟然颤抖:“元宏!宏儿!三叔是为了你的安危!” 元宏……宏儿?多么熟悉的称呼。元宏的心中猛然注入激流:这是小时候叔叔对自己的称呼!母亲离世元宏仅仅五岁,而为太子的父亲离世元宏不过七岁。少聪的元宏跪在父亲灵前,他知道失去父亲对他意味着失去什么,不过是一根细细的丝线将他悬在皇孙之位上。他其实是孤苦伶仃,一无所有。正当无助的低声哭泣时,他的身体被紧紧拥入一宽阔温暖的怀中,“元宏,宏儿!”那声音过了这近廿年还是那样的深情坚决:“有叔叔在,叔叔会看着你长大,一辈子保护你,爱惜你!跟着叔叔好吗,宏儿?” 他知道那是三叔,一直最疼他的三叔!他悬空的心终于落地,他知道自己今后有了依靠!他放声大哭,搂了叔叔的脖子,再也不松开。那段守灵时日,叔叔没有办法,守灵将他背在背上,吃饭将他放在膝上,睡觉将他搂在怀中…… 而此生最幸福的日子,莫过于在夏州叔叔身边,与燕香妹妹一起成长。那时,叔父平日叫他元宏,他功课出众,表现出色,叔父高兴时便宠爱地叫他……宏儿。多时,他为了让养父亲切地称他宏儿而倍加努力…… 那一声声宏儿凝结着养父对自己的深情厚意啊!可自从十四岁叔叔将自己扶上皇位,拘于君臣之礼,再也没有如此亲切地称呼过自己。就是叫他的名字元宏也叫得极少。 而此时,又听到叔父叫出:宏儿! 一声宏儿,使得元宏眼中落下泪来:元宏,叔父一心待你,视你如子,你根本无以为报!你现在如何能以为叔父如此撞入是为无礼而心中升出些许恼怒? 元宏上前如同小时候,执了叔父的衣袖,“叔父,您这样称呼侄儿,侄儿真是……高兴!叔父,您即使不来,宏儿也想请您来。您先放了这奴隶,宏儿想与叔父商量大事。” 萧远枫看到元宏拉着自己衣襟的手,脸上现出柔情,忽然想到同是这只手执着这奴隶手相握……心中又陡然生出怒气,脚下不由用力,雪夜脊背喀喀直响,他明显的痉挛抽搐,扶地的大手指节全无血色,冷汗从每一个汗毛孔奔出。 “元宏,你的安危关乎大魏安危。可你此次白龙鱼服只带如此少的侍卫出宫,本来便欠考虑,如今你又单独会见这奴隶!如这奴隶起了歹心……皇上,宏儿,你让叔父如何向你父亲交待?如何对大魏万千百姓交待?” “叔父!”元宏坚决地双手握了叔父的手:“侄儿并非思虑不周,只是与他已经有数面之交,知他是忠义奴隶。不会行大逆之事。叔父,侄儿见他不是他的错。您先放开他……叔父亲!” 萧远枫心里一抖,脚下松了劲道,叹息一声:“皇上,宏儿,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不仅仅只是个奴隶这么简单。他也可能是个厉害杀手!” 雪夜背上的压力一减,终于咳出声来,几点鲜血溅出,溅上父亲的厚底靴子,他惶恐地用拳头堵了自己的嘴:父亲,儿子不是有意脏您的靴子!父亲,原来您当儿子会伤了皇上?父亲,儿子不是……眼看那只靴子抬起,虽然快捷如电,但他还是能清楚地看清靴子是踹向自己的胸腹,他脑海中本能地闪出十多种应变方法。他一动不动,看着靴子将要踹上胸口,忽然靴间一转,踹上他的肩头。身体向后迅速飞出,撞在门边落下。痛!痛得头晕目眩,几欲晕去。可是,那从胸腹移向肩头的一脚在他心里回放,暖暖地生出感激:父亲,是怕雪夜伤了皇上,才让雪夜离远一点。可是,父亲竟然不肯重伤雪夜……父亲!雪夜在第一时间爬起,恭敬伏跪于地。多处伤口撕裂,血濡湿了毡衣。 “皇叔,怎么可能?”皇上惊愣地叫道。 “又有何不可能?”萧远枫冷冷瞥了小武一眼:“李武,你枉称飞将军的后人(汉李广称飞将军),不思不查,私放这等危险之人与陛下独处,你还配当皇城禁卫统领吗?” “是,是属下的错。”李武李武狠狠瞪了守德一眼,守德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将头转了过去。 “雪夜哥哥!”一个小身体迅速从门口闪了进来,扑在雪夜身边。萧远枫眼角轻颤:是子健,我的……另一个儿子? 雪夜开始紧张,他抬头对着子健求恳地摇头,可是子健不管不顾。“雪夜哥哥,你又流血了!”小子健开始哽咽,他抬了头,怒目看着萧远枫:“怪不得,世子那么不讲道理,原来是夏凉王爷你赏罚不明,你不讲道理!” “子健!”元宏惊叫出声。 “小公子,不能对父亲无礼!”雪夜抬头口角流着血,低声而严厉紧张地阻止。 萧远枫诧异地扬了扬眉毛。 “子健,你母亲一直教你要好好孝敬父亲,你怎么可以对父亲如此态度?快过来向父亲被赔罪!” “父亲?”子健瑟缩了一下,泪下如雨:“皇帝哥哥,在子健心中,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啊,元宏哥哥……可……” “子健!”元宏厉声阻止。 “哈哈哈……”萧远枫忽然大笑,:“萧子健,你过来!” 子健猛然止了哭泣,惊讶地看着父亲。雪夜嘴角颤动着向上弯起,他轻轻碰了一下子健,声音凝成一线:“快过去给……父亲磕头!” 子健快速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向萧远枫爬了过去。 膝行到萧远枫膝前,小脸仰起,一双明净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 “好,倔强不惧,的确像我萧远枫的儿子!” 父亲,这话是承认弟弟是儿子!雪夜想笑,却有两颗大粒的泪珠从眼角滚出。他死死地将额头抵在地下,让泪珠悄无声息地滚落尘埃。 “叔父,您认了子健?太好了,叔父,您上坐让子健给您磕头!” 萧远枫摇了摇头,蹲下魁梧的身体,大手抚上子健的小脸。子健将脸向那坚实温暖的手掌靠了靠,激动颤抖,“爹爹……” “不忙,认祖归宗此仍大事,岂能草率?”说完决然起身,将子健一把拉起,:“皇上,您不是有要事与臣相商?臣也有话要说,请屏退左右。子健,你也出去。” 子健无可奈何依依不舍地抹着眼泪,走到雪夜身边,欲扶起雪夜,雪夜却挣扎着坚持伏跪而出。子健忽然在门外站立,回头死死看着萧远枫,开始抽泣。 萧远枫深深凝视着子健,直到小武带上了门。 元宏拉着萧远枫的手,将他让于坐上。自己蹲在叔父膝下边,乖巧地为叔叔棰腿。 萧远枫面露复杂激动,他仿佛看到小时间的元宏……他的宏儿,黏人地缠在他身上,也常这样乖巧为他捶腿,可是……他现在是皇上!身体僵了僵想扶元宏起来,又长叹一口气,凝视不语。 “叔父,看得出您已经在意子健,您不想与他共享天伦吗?”元宏抬眸略偏了头温言问,全然小时候的样子。 萧远枫淡淡地笑:“陛下是否有带他回宫之意?” 元宏吃了一惊,笑道:“什么事都瞒不过叔父。小侄喜欢子健,想将他带去宫中养育。叔父如果想与子健共享天伦,元宏也不强求。” “你有心立他为夏凉王世子吗?”萧远枫淡淡地,却如晴空霹雳炸响在元宏心中。他猛然站起:“叔父!为难何如此说元宏?” “哈哈……”萧远枫从容站起,双目炯炯视向元宏:“天下人都知陛下欲行新政,而新政要除的还有坞堡势力,现在夏凉王世子之母是大夏最大坞堡堡主。您如何会喜欢让坞堡之主儿子做夏凉王世子?而恰在此时,本王又冒出一个儿子,这儿子还是皇上找出,无母家做为依靠,岂不是最适合的夏凉王世子之选?” 元宏后退数步,一揖到地,“叔父,元宏谢叔父如此坦诚。元宏对叔父不敢有隐瞒:为了大魏江山,元宏确实以为艳阳不适合做世子之之位,但元宏决无胁迫皇叔改立世子之意!”元宏抬眸,和煦如春日暖阳的眼眸坦荡地对上萧远枫探究的眼睛:“叔父,这两月来围绕着艳阳已经是风起云涌。不知有多少人在元宏与艳阳关系上做足了文章。叔父,元宏也对叔父直言不讳。可好?” 萧远枫目光一闪:“臣等的就是皇上直言!” “叔父,艳阳还府,一路之上,历经险难。元宏虽远坐朝堂之上,也知多有人将矛头对准元宏,说元宏不欲叔父有子与元宏争宠。” “哼,还是人猜测我萧远枫会为了自己的亲子而将养子拉下皇位。皇上的书案上堆了不少这样的折子吧。是否还有人劝皇上先下为强?那么皇上欲意如何?”一双如电眸子盯向元宏。 元宏后退两步,“咚”的一声跪倒在地。萧远枫大吃一惊,伸手欲扶:“元宏,你是天子,如何能跪臣子?快起来!” 元宏已经一个头磕了下去:“叔父,元宏当您是父亲!子对父叩头有何不可?”元宏说着,已经以见父大礼叩拜三次。还不起身,拱手直背,恳切的注视着萧远枫:“叔父大人:您对元宏养育之恩,教导之德,寻之旷代,未有匹拟。侄儿从未能报之!侄儿真的想做一个普通的儿子,在您身边尽孝。叔父,皇位是您给侄儿的,侄儿坐上了它便为这皇位负责!对大魏祖宗江山负责!可是侄儿在此立誓:绝不会为了保这皇位对不起叔父!更不会为了皇位与叔父刀兵相见!” 萧远枫愣愣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元宏。良久,欣慰点头。他扭头看到墙头挂着一只箭囊,大步上前,自箭囊中拿出一只箭。回身缓缓跪在元宏面前,整萧了面容,双手高高举起白翎箭,庄严立誓:“祖宗在上、神灵为证:我大魏道武帝第三子在此立誓:我,萧远枫此生决不会为自己为子孙觊觎大魏皇位!如有此心,萧远枫及其子孙,天厌之,犹如此箭!”说完,微一用力,箭从中间一分为二,跌落尘埃。 母子无间道 元宏一把扶了萧远枫,流下泪来:“叔父,您何必如此?” 元宏欲扶萧远枫起来,萧远枫却跪地不起,眸子里充满了悲凉。“元宏,世人皆知为叔一诺千金,从无悔也。当年在大哥你父病榻前叔叔发誓要看顾你一生。大哥含笑而逝,他知道叔既然说了,便会舍去性命也会顾你周全。今天在这里折箭立誓,你信叔也会舍命去做到。你可知叔也曾对艳阳母亲折箭立誓:只要封爵存在,她的儿子会是唯一承续之人。所以,如果艳阳真的不堪为夏凉王爷,叔自会自请去王号削封地。叔,只想他……能好好活着!” 元宏心中充满愧疚:叔父如果当日怀中拥抱本是艳阳会如何?叔舍了自己的儿子而养我育我,艳阳因此而失了叔父教养。原是朕对不起艳阳,而朕竟然对艳阳生出嫌隙……元宏眼中含了泪,伸出手来紧紧握了萧远枫的手,决然道:“叔父,元宏答应您一定会善侍艳阳!纵然他……行出过份之事,元宏也答应叔叔一定会保他平安富足一生!” 萧远枫神情一松,元宏将他扶起。 萧远枫拍拍元宏的手,“叔叔当父亲很是失败,子健,你好好教之!”元宏心中悲酸,无来由的觉得叔父竟然有了托孤之意。强笑道:“叔叔年纪正当盛年,艳阳年纪还小,您还可以为大魏培养出如您一样保土开疆的下一代夏凉王爷。而子健聪明过人,将来可能会是朕的之臣,叔叔可以与他们还有宏儿安享天伦。” “元宏,你的新政一出,你觉得叔叔还有时间享受这天伦之乐吗?” “叔父!”元宏瞪大了眼睛。 “大魏立国百年,坞堡贵族势力越来越大。如今你痛下杀手总会有人不肯放手,战乱会有,只是大小问题。要行新政,必有武力以做后盾。” “叔父!您的意思是您愿意以武力做新政后盾!”元宏又惊又喜。 “本王要做的是大魏的后盾!”萧远枫一声长叹:“说实话,新政行的时机不是很好。准备并不充足,新政其他都可,只赦奴一事,叔叔还是那样句话,:奴隶一赦岂不没了上下礼法?可是……你祭台之上带来那神舞,谁人不知你欲行新政?” “叔父,新政的确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行新政虽然贵族豪强能暂且不乱,但他们势力坐大,待到尾大不掉之时,危害更甚。而奴隶平民也会揭杆而起!现在已经是平了一处又一处。一旦连成一片,有适宜之人统领,焉知不会有赤眉黄巾之祸?” 萧远非枫心里陡然一惊,目光一凛,:“适宜之人统领?” “行新政会得到奴隶部曲支持,他们人数众多,只要能让他们安居乐业,他们便是大魏坚实基石。叔王……” “陛下,要谨防那些贱奴贪念不得满足!你给他们自由,他们还会要别的……”萧远枫力争,目光却移向别处。 “叔父,元宏相信他们也知感恩也知忠义!比如奴隶雪夜。元宏甚至于觉得他这样的人是大魏的脊梁!” 可是,他可能就是你说的奴隶起义的适宜领军之人!他是听命于银月吗?他是银月的忠实奴隶还是自己另有所图?他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梅风寨,他为什么拼死夺玄铁梅花令旗,他如今已经是可以号令一方豪杰的暗流潜龙!约法三章?他究竟所为何来?萧远枫越想越心惊!他压下心头涌动的波涛,目视元宏,平静沉声:“元宏,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不要给乱政者有准备时机,越快越好!”还有一句话不能说出口:叔父也等不到你准备充足的那一天了。叔必需在活着的时候为大魏作后盾,必须活着看着大魏度过这场危机!可惜大魏缺的是能领兵的将军。雪夜的坚韧的脸又在眼前浮现……他对兵书融会贯通;他举一反三;他能熟记地图,:可惜你不但是奴隶,还且身份如此的复杂! “叔父!”元宏大喜,抓住萧远枫的手:“叔父,元宏与您同回夏州给您过完生辰就回京颁发新政。” “呵呵,一个生辰哪里有国家社稷重要?让陛下明日一早便返回京城!叔送陛下到绥州。” “叔父!” 十月二十七日一早,皇帝起驾回京,各方官员已经极尽所能为他铺排了大驾卤薄。夏凉王爷、永南王世子携卫队亲送皇帝。 热闹了两天的朔方郡恢复了平静。 朔方郡中一处民宅门前,艳阳眼睛肿胀,脸色阴郁地看着刘保义前去叩门,一会儿,房门大开。艳阳闪身进去。 一个三进的院落,刘保义带了艳阳直入三进正房。一进门便看到了银月——他的“母亲”。优雅地坐在榻上,华衣锦绣,高挽着云鬓,仍然是那么高贵。她看着他,脸上是雍容华贵的笑,可艳阳却感觉到了冰冷。才知道“母亲”其实最近一直都在他的身边。二十二日她也在绥远,虽然与他相隔不远,她却千方百计地见那贱奴;而前日她竟然不顾危险肮脏装成驿站杂役,见得依然还是那贱奴!虽然她表面上当他是儿子,可是心心念念地却是她口中折磨虐待的贱奴才是!她脸上对他温柔地笑,对那贱奴横眉冷对,可实际上……在她心中那贱奴不知重过他多少倍。可是他,一直一直地当她是“母亲”,一直一直地想讨她的欢心! 艳阳没有掩饰心中涌起阵阵悲酸,他眼中含着泪水。哽咽着跪在地上:“母亲,想死儿子了。” “瞧你这孩子,也不过是二月未见,起来坐吧。”母亲声音温和。艳阳却听得一片冰冷:两月未见?是你见过儿子却不动声色不肯与儿子相认!你以为艳阳不知那日马房去看那贱奴的两个坞堡暗庄之一就是母亲你本人!就是现在你依然在瞒着儿子……也对,我,本来就不是你儿子! 艳阳心头冰冷,默默地磕头,行了大礼才起身落坐。 银月赛雪欺霜的手拿了玉色茶盅,慢慢饮着。一双眸子牢牢盯在艳阳身上。 “你那父王可喜欢你?” “父王……他对儿子还好。” “哈哈……”银月忽然将茶盅重重放在案上大笑:“当然是好了,他为了你一句话便将雪夜那贱奴差点打死还不就是对你好吗?” 艳阳听出母亲语气中的忽然而止的嘲讽,心中又是一凜:母亲,你……是因为奴隶儿子差点死了而要牵怒于我吗?他袖中的拳头悄悄握紧,表面上不动声色,含笑道:“母亲也知那次的事?这雪夜不知怎么会与我父王投了缘分,我父王是不喜奴隶的人,却对他万般牵就。他分明当自己才真正的王世子,连儿子也没有半分瞧在眼里。” “还有,你发现连香儿那个公主也喜欢这奴隶,所以,你就想让他死?”银月冷冷地,艳阳感到彻骨的寒意。 “母亲,他虽然只是一个奴隶,但儿子记得母亲要留他性命的话,儿子不敢造次!” 艳阳急切分辩。 “最好如此!没有我的发话,你也不可以让他死!”银月一掌拍在案上,竟然将茶盅拍碎。 “母亲……”艳阳哽咽伏在地下,伸手拉了银月的衣襟:“母亲,儿子没有想让他死,你不信吗?您当真要为了他而轻贱……儿子吗?” “艳阳!”银月冷厉了声音:“起来……一个男子汉这样哭哭泣泣成什么样子?都怪我小时候过于放纵你,让你锦衣玉食,不肯让你吃半点苦头。可到头来你却处处不如那个我从小就让你踩在脚底下的贱奴!” 艳阳抬头楞住,停止了哽咽。 银月脸上闪过一丝愧色,欲扶艳阳起来。艳阳猛然后退一步,愤怒地叫了起来:“对,我是处处不如那个贱奴。他武功好,他以一个替身王子的身份就可以名扬天下。他可以让夏凉王喜欢、让皇帝喜欢、让香儿公主喜欢……还有,让又不知从哪能里冒出来的我弟弟喜欢,让他母亲喜欢……” “对了,这次叫你来正想细问你,那个弟弟是怎么回事?”银月急急地问。 “那个弟弟!”艳阳心中冷笑:母亲……姑姑!如果不是因为你想知道在那屋中发生了何事?夏凉王私子的事是真是假,你怕还是不肯见艳阳吧?艳阳即使不是您亲儿子也是您的侄子!是你们大夏国唯一的血脉啊。你口口声声要复兴大夏,却对艳阳如此冷漠,你是真的要复兴大夏吗?想到今日才知自己的身世,想到夏归雁他的姨妈死死抓着他的双臂,指甲掐进他的胳膊,声嘶力竭地叫喊:“夏凉王世子?夏凉王世子算个屁!你是大夏定皇爷唯一的儿子!你是大夏国唯一血脉传人,你是唯一能当大夏国皇帝的人!”原来,我不是路边拣来的孩子,我是真正的天皇贵胄!母亲,姑姑……你一心要除了夏凉王,是为了复兴大夏让侄子当皇帝?不!侄子不信!艳阳现在能握住的确只有夏凉王世子这个位置!侄子不能失了它! “母亲,那个孩子叫子健,是父亲的私子。”艳阳的脸上是万分的哀痛:“父王认他是早晚的事。还可能改立他为世子!母亲,如果不是雪夜数次救这个子健,救他母亲,他那里能见到父王,又得到皇帝喜欢?母亲,雪夜简直拿子健的娘当自己的娘了,而那女人也待他真好,居然在病中亲手为他缝了衣服……” 偷眼看母亲姑姑,果然脸色大变。 艳阳偷笑,激愤而放缓了语速:“而雪夜居然也将他缝的衣服当了宝贝……母亲,因为皇帝要除坞堡,不管儿子如何表现力,他一定想让子健当世子的!如果子健当了世子,一定会认雪夜当他哥哥!所以,雪夜以后再也不用母亲为他安全操心,反倒是儿子……娘亲,儿子宁愿不曾知道自己的身世,好一直守在您的身边。” “你,细细说与我听!”银月森然道,银牙紧咬。 艳阳思忖片刻,在那件衣服上大做文章,添枝加叶地叙说了雪夜与子健母子相会的情形,最后道:“听说赵守德怕有损王府威严,想让雪夜整齐些,可雪夜想为那女人守孝,穿那女人缝制的粗糙衣服怎么都不肯脱下来……” 银月脸色一阵苍白,一阵赤红,她的手死死抓在案上,身体在颤抖哆嗦,案上一角茶盅碎片扎入她的手心,鲜血流出,可她竟然未觉, 艳阳心中又是悲伤又是窍喜:姑姑,你为一个死去的人吃儿子的醋!你果然是如此的在乎他!你不让我杀他,可是我……要试试让你亲手杀了他! 父母再相会 十一月廿八,朔方郊外,十九匹健马在雪域间飞驰。头一匹通体乌云四蹄雪白的健马旁,奔跑着一个穿着奇怪毡衣的赤足少年。束发的布条早已经被风撕去,散乱的乌发随着身体的律动飘扬。本来破衣赤足,迎风沥雪,应该是凄凉窘迫,而他那瘦削的脊背却坚实地挺着,两条长腿从容洒脱地迈开奔跑,竟如猎豹流畅优美。十九匹健马如风卷过平岗,而他竟然一直准确地跑在黑马左三步,与马头并齐的位置,如同黑马身边的一件配饰。 萧远枫微侧了目,观察着身边的奔跑的雪夜,又看到他那一双赤脚在雪地里踩下又拔出,拔出又踩下。眉峰在轻轻的颤动中,越来越紧的皱起。 走过一个山岗,远远地就看到岗下有一处不大的田庄。萧远枫勒住了马,身后的风云十八骑纷纷住马,成半圆弧型围在王爷身边。雪夜稳住身子,恭身立在王爷马前,垂首敛目。 “王爷,就是这庄园?”守德打马住王爷身边靠:“您真要一人过去?” 萧远枫饱含深情地看着农庄笑了,挥鞭指了指雪夜:“不是还有他?” 雪夜稍稍地挺了挺脊梁。 “他?王爷。那女人……” “好了,你们等在这里。不许靠近!雪夜,我们走!”萧远枫开始策马。雪夜抬头忧虑而又渴慕崇敬地凝眸萧远枫马上挺直伟岸的背影,迈开长腿,紧紧跟上。 “雪夜!”守德高声喊。 雪夜站住,没有回头。 守德打马上前。咬着牙:“雪夜,你,如果敢跟你前主子勾结,本将军会将你碎尸万段!” 雪夜身体僵直,守德听到耳朵内传来细细而坚决的声音:“将军放心,雪夜宁肯自己死!” 守德楞了一下,看到雪夜已经飞奔而去。“雪夜,你不许死,好好地将王爷带回来!”守德看着雪夜的背影小声说。 下了山岗,已经可以看到庄园朱红的大门。萧远枫放慢了马步,雪夜跟了上来。侧目低头间才发现他的脚已经被冰陵割破,走过的雪窝处留下浅浅的血痕。萧远枫心中忽觉有利刃割过,他扭了头竟然不忍心看这双残破的脚。他吸了口气,柔声道:“你不是有双鞋子?去了哪里?” 雪夜抬眸,大眼睛里满是感激羞愧。他垂了头,乌睫颤动地从怀中取出那双绳结的鞋子还有一双毡袜。 萧远枫住了马,淡淡地指令:“穿上它!” 雪夜拿着鞋子的手开始哆嗦,他坐在雪地上,快速地抓起雪来用力擦脚,可能触及到伤口,他痉挛一下,却还是不管不顾地净了脚,才欲将鞋袜穿上,却忽然停了手。他翻身跪在地,将额头抵在积雪中,暗哑艰涩地小声求恳:“王爷,下奴……想将衣服鞋子都先放在这儿,回来时再穿……” 萧远枫脑海中闪过雪夜衣衫尽碎挂在树上的情形。 胸口抽搐。他的左手猛然间开始拉动大氅绳结……拉到一半,手颓然放下。昨日送元宏,本来是不打算带这奴隶去的。可是子健那孩子非要吵着要雪夜哥哥送……雪夜哥哥?哥哥,只是一个贱奴,竟然又迷惑了这个小儿子! 无奈何间,只得放了雪夜出来,为了不丢王府的颜面,守德特意找了仆役穿的衣服欲让他换上,可他却执意要穿这身奇怪的毡衣。 他是在怕?他竟是如此的爱惜这身衣服! 如果银月会因此残酷对待他,他会如何?这正好,可以试出……他对银月心意! 咬牙转让自己注视着雪夜:“不许脱,都穿好!”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因为愧疚而柔和,带了阳光的温暖抚慰。他发现在伏地的雪夜的脊背在瞬间僵直后轻颤,他抬了头,惊愕地看着他,然后颤动地扯动嘴角,笑了。那笑容一扫他自从知道他旧主人让他跟着自己去见她之后的忧虑,如春日的阳光般温暖,让他整张脸生动明亮。萧远枫却在这笑容里禁不住一哆嗦:他想到什么? 雪夜伏地叩了头,迅速将鞋袜穿好,站起了身。他看到萧远枫还没有走的意思,微转了身子,飞快地撕下一点腰带束住自己的乱发,手腕翻转从地下吸进掌心一些雪,用内力化成水,给自己净了面,将衣襟拉平,然后羞涩地垂了头。 萧远枫玩味地看着雪夜:束发净面整衣,一气呵成,十分娴熟。猛然想起王府中第二次见到他,是约他到母亲柴屋,他以萧十九的身份在柴门前细细整理自己的头发衣襟……心中涌动着酸涩扭过了头:他显现是十分重视主人银月!银月,你会怎样对他这样一只忠犬?他,对你的忠心底线到底在哪里?定要用非常手段试出!本王要知道这个元宏一手创造的历劫金刚到底能不能为元宏为大魏所用! “墨云”见主人还不行动,一声长嘶。雪夜犹豫着走到马前,伸出手,萧远枫明白他要为他拉马而行,手一松,缰绳落下。雪夜脸上现出纯净的喜色,他紧握了马辔头。开始行进,又回头偷偷看了萧远枫一眼。这一眼饱含着满足信任,丽日晴空般没有一丝阴霾。他,不会天真地以为……本王会向着他?萧远枫悄悄转过了头。 转眼间来到庄门前,大门紧闭,里面隐隐传来狗吠声。银月,你就在这里,隔了十八年,我——萧远枫终于又可以见到你了吗? 回到朔方,见到艳阳便收到了银月托艳阳带的信,约萧远枫郊外一处庄园相见!条件是只许他一人带了贱奴雪夜去。他……激动万分:银月,知你人在朔方,萧远枫这次匆匆返回便是为了见你!可,远枫万没想到,你……也想见远枫。银月,十八年未见,你可好?思念了一十八年的人终于近在眼前,却,心中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惶恐。破了多少坚城的铁血王爷,在这样一张薄薄的木门边踌躇。微一侧目,看到雪夜紧张地看着那扇门,回眸看到他微一犹豫,却对他展现了笑容。他看出那笑容中含着理解鼓励与信任。仿佛在说:你是大英雄,无所畏惧! 信心奇怪地回到身上,他一扫刚才的情怯,回复雪夜一个笑容:“雪夜,上前叩门!” 可能是自己的笑有些突兀,雪夜吃惊地睁大眼睛。然后眼睫颤动的垂了眸。飞快上前拉住门环。叩动门环前他凝滞了身体,转过了头,对看自己纯净地笑了。 萧远枫心头酸涩:他在信任他!他明显地信任他。为什么?只是因为昨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在子健的拉扯下上了元宏的车子,自己不放心也跟进了车去?一路上,他虽然跪着服侍,但神情却是那样的激动满足……他以为,那就是对他的认可吗? 门环响了几声,大门便从两边打开。几十人黑衣堡丁分立左右,当中一人衣披雪白的裘皮披风,款款而来。萧远枫的身体陡然僵直,真的是——银月。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脸上刻下任何痕迹,她看来还是那么雍容华贵,还是那么英姿飒爽……银月!转眼间,银月已经立在门边。 萧远枫一时停止了呼吸,直直看着银月。银月看着他痴呆的样子,笑了,如同那日在万统城城初见时那一笑嫣然,犹如怒放的一枝红梅。近廿年了,这笑仍然深深刻入心中。 “夏凉王爷莅临,小妇人不曾远迎,还请恕罪!”不亢不卑的声音带着讥讽,仍然未变。 萧远枫叹息一声:“银月,你我之间,又何必如此?”说完便要下马。 “王爷且慢!”银月含笑阻止。萧远枫不解地看着银月,银月却对已经伏地而跪的雪夜冷了脸色:“贱奴,才走了二月就不懂规矩了?在坞堡你也是让客人自己下马的吗?” 只见雪夜快速地爬了过来,在马前伏地趴成标准的马凳。萧远枫微一皱眉。一个马上的将军上马下马会用得着马凳?雪夜在坞堡时都是这样侍候往来客人的吗?心中莫名揪痛:萧远枫,你在想什么?奴隶本来就是物件,有奴隶的人家多用奴隶当马凳,今天怎么竟然不忍了?且看这银月要做什么!他没有犹豫,一脚踩上雪夜的背,感觉在雪夜后背痉挛一下,又如一面鼓一样的绷紧。 重逢红梅艳 萧远枫一双大脚从雪夜瘦削的脊背上走下来,迎向银月,在离她仅半步的地方才停了下来。微垂了头,如电的眼眸穿越了岁月的沧桑坚实地落在这个魂牵梦萦的女人脸上,呼出的气息被寒气凝成丝丝白雾,在银月的发丝间萦绕。银月身体自然向后一挺,眼睑轻微的收缩,抬起头来,也将目光牢牢锁在高过她多半个头的萧远枫的脸上。璨然笑了:“远枫,你老了!” 萧远枫眼中迅速起了雾气,他仰起头,大笑:“哈哈……十八年又三月的岁月,日日夜夜的思妻思子,怎不摧得远枫老矣!” 银月身体一震,眼睛下意识地看向地下的雪夜,收缩了眼睛:日日思子吗?哈哈……你怎知你脚下贱踏的这个奴隶就是你日日思念的儿子!小孽种,你想过你牵挂的亲人会踩在你的脊背上吗?小孽种,你的脊背抖得可真厉害,冷?从未想着让你能够饱暖,对于寒冷你还未习惯?……这衣服……奇怪的毡衣,这就是那个女人缝制的?你这该死的孽畜! 下巴被托在一只厚实的手掌中,银月回了眸。萧远枫手托起她的下巴,目光中没了威严冷漠,只有温柔情义:“可公主风采依旧,雍容美丽动人魂魄。” 银月的眼睛里怒意一闪而过,她嫣然笑道:“三皇子忘了,银月从未被你们萧家皇室承认,说到妻,银月担当不起。” 萧远枫的目光深遂地看着她:“银月,远枫的心意你当真不知吗?夏凉王世子的位子,为你我的儿子而留。王后的位置、将来王太后的位置,只要你想要,也是你的!” “高秀峰参见夏凉王爷!”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萧远枫的眼睑猛然收缩,冷冷地看了过去。:“高秀峰!你还有脸来见本王?” 高秀峰红了脸,却固执地挺了挺胸膛:“各为其主,在下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好一个无愧于心!这许多年来,你,竟真能无愧于心?”萧远枫的目光中充满着激愤鄙夷。高秀峰脸色又是一白,终是低下了头。 萧远枫猛然放开银月的下巴:“本王要与公主谈论家常,你,也要跟了去?” 高秀峰退开两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声音却带了些许暗哑:“在下依公主吩咐在梅雪亭摆了酒,王爷与公主自便。” “梅雪亭?走!”竟然反客为主,径直向庄内走去。银月狠狠挖了高秀峰一眼,快步跟了过去,行了数步,与萧远枫并肩而行。又回来头,冷声吩咐:“小奴畜,跟过来侍候!”萧远枫若有所思,走出几步后侧头向后看去:雪夜如同一只真正的牲畜迅速向前爬动,于爬动间猛然抬眸,原本偷偷向他背景投来的崇敬自豪的一瞥与他审视的目光对视。萧远枫不禁微笑,雪夜受惊似的垂下眼睛。萧远枫转过头来,耳内却听到身后四肢的爬动很快改成了直立行走,在离他与银月五步远地方紧紧跟着。银月查觉到背后变化,又转过了身,眉毛立刻竖了起来。萧远枫大手一挥:“公主,请!”银月咬牙转了身,大步向前。萧远枫微笑地听到身后的脚步在略犹豫后又固执地“扑扑扑”跟了过来。 银月未带萧远枫行至后院一处草亭。牌匾上有三个行书大字:“梅雪亭”。梅雪亭四角燃起四个巨大火盆,中间摆了酒菜两付杯盘。 两人至亭间相对落坐。雪夜自草亭下抬眸看着摆好的酒壶酒盅,眼中闪出忧虑决然。他自草亭阶下恭敬跪好,毅然膝行至酒案前,直起腰来,乌睫不知紧张还是恐惧在轻轻颤抖,他试探地伸出满是伤痕冰屑的手碰碰酒壶,没有听到呵斥才大胆执了起来。一滴酒从壶嘴口消然滴出,滴在他裂开血口的手上,他稍一哆嗦后表情随之释然。又犹豫试探着将另一只手托在酒壶底下。萧远枫微一凝眸,已知雪夜是在用内力温酒。片刻间壶嘴露出丝丝白气,雪夜的脸色虽因急运内力而苍白,唇边却露出分明满足的笑容,他先给萧远枫的而前的杯中斟满,默默地观察着酒翻滚的色泽,又给银月满了酒。放了洒壶,膝行退开一步,躬身垂眸。 银月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眸变幻着风云,嘴角却荡漾起优雅的笑:“与王爷相识一场,却一直未真正把酒言欢,妾今日摆下薄酒是为了与王爷赏雪赏梅以了却心愿。” “赏梅?”萧远枫四顾,发觉正对着草亭不远处,有一树巨大红梅,大多的枝条被雪没去。“呵呵,没想到在这极北之地,除了夏州。还有能生梅树之地。” “是啊,万统皇城之中,有温凉二宫,温宫温泉地气有南方温湿之意,故有梅花存活。本宫深爱之!离了夏州,这北方便再无可种梅之处,偶尔发现此处农庄竟然有这梅树,本宫随购这了庄园,寥解思乡之苦。” “公主旧居红梅仍在,公主随时可回。” “仍在?!”银月忽然变色,声色俱厉:“可惜颜色已改!” “公主还是不忘亡国之恨?”萧远枫一声长叹。 “国恨家仇,如何能够轻易放下?!” “月儿”,萧远枫忧虑地目视银月,坚定地说:“萧远枫知你对我始终心怀怨恨,可,挥师万统城,萧远枫此生无悔!即使你——我的女人一生恨我!” “你!”银月怒目盯向萧远枫,却忽然笑了,玉手伸出,举起酒杯:“咯咯……是我认识的萧远枫!果然为了大魏可以牺牲一切!别说区区一个女人,就是你自己口中魂牵梦萦的儿子你也可以十多年来不管不顾!来,为这我敬你:大魏英雄萧远枫!” 萧远枫目光中含了痛苦,杯中酒一饮而尽。:“银月,我是对不起你对不起咱们的儿子。我是……无论如何,这些年来我的确没有亲自教养儿子,的确是对不起他。而这次又让你们母子分离也委实对不起你!只想在有生之年好好补偿于他,补偿于你!使你们母子能好好地生活。这次公主不见远枫,远枫也必想办法见公主一面!为了公主,更为了咱们的儿子!” 银月端着酒杯,狠狠看着一边低头垂眸跪着的雪夜,喃喃似自语:“为了本宫?为了……咱们的儿子?” “银月,月儿,你是至情至性奇女子。这也是远枫不能放下你的地方。可是,艳阳是你我的儿子,他现在是大魏夏凉王世子,有他的责任。月儿,远枫知你这些年爱他宠他,你会为他着想是吗?” 萧远枫放下酒盅,雪夜悄然膝行又将洒加满。执壶的手连同乌睫一起颤动,几滴酒洒了出来。 银月的目光一直盯着雪夜,森然道:“本宫如不为他为你们父子想,焉能将他送到你的身边?本宫愿意为你儿子做自己能做的一切!” “月儿,”萧远枫神情激动,端了酒杯:“谢你深明大义,我……今日真是高兴!如果艳阳在此,我们一家团聚,把酒言欢,该有多好!” “一家团聚,把酒言欢吗?”银月端起酒来放在唇边,眼望着雪夜。雪夜垂着眸,眼帘颤动,脸上肌肉也在轻颤,却在眼角眉梢展现出梦幻般的笑容。那身衣服服帖怪异地箍在他身上……可恶!心头忽然涌起疯狂的愤怒:小孽畜,你一辈子注定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关爱!而抬眸,萧远枫看着她,眼眸中是万分的期待,始终不曾看身边的雪夜一眼。想到将要做的事,银月身体天轻微的颤栗:萧远枫,你渴望一家团聚吗?好!本宫发誓,今天的团聚会让你将来想起——痛不欲生! 她轻笑着,轻轻抿了一口酒。忽然一皱眉,眼睛看着雪夜,脸上从容优雅的笑容在瞬间消失。忽然变得狰狞狠戾,她甩手将杯中酒对着雪夜泼了过去。雪夜惊恐抬眸,酒水顺着他的发角眉梢滴了下来,眼眸瞬间的忧伤恐惧让萧远枫一激灵。紧接着,银月如玉的素手对着雪夜披脸就是一巴掌:“奴畜,那个让你加热了酒?” 雪夜如梦初醒,惊慌后退,额头抵在地下,小声分辩:“……主人,酒凉会伤胃……” 萧远枫愣住,手抚上了自己的胃。 “混帐,还敢回嘴!这才短短两月,坞堡给你这只奴畜立的规矩全都不记得了吗?谁告诉你可以在主人面前直立行走?谁告诉你这畜爪可以私自动主人用的杯盘?本宫念已经让你进了王府,今日对你一忍再忍,而你竟然又自做主张热起酒来!萧远枫,萧王爷,是不是因为这奴隶这二月出尽了风头,你喜欢他,让他宠得如此无法无天起来?你可别忘了他在律法上还算是我坞堡的奴隶!” 萧远枫目光凝向雪夜:雪夜在发抖!他绑好的头发已经散开,每一根发丝都在颤抖,他微抬了头,萧远枫感到他眼眸似在向他看过来,却终于还是垂了下来。他,以为他会……保护他?眼前闪过他固执地一次次为自己暖胃,现在,他是为了自己才私自温了酒吗?心中涌动着致命的酸楚怜惜……银月,说到关健的时刻你却要在这里刑罚这个奴隶?你,想要做什么?静观其变!他淡然地自饮一酒酒,又取过了酒壶,给自己满了一杯。“这个奴隶么?自出了万夏坞这两月还真如公主所说出尽了风头。”萧远枫目光扫向雪夜,雪夜伏地的身体紧紧绷起,:“不过,再怎样也不过是一个贱奴物件而已,本王喜欢不喜欢从何谈起?”萧远枫自斟自饮,悠然一笑:“还有,公主自然有权处置这个奴隶,再说,本王也想见识一下公主怎么能让这□出这样的奴隶。请便!” 银月双眉扬起,眼见雪夜的身体在颤抖中僵直,她眼波轻转,脸上邪气的笑一闪而过,她挑衅地凝视萧远枫:“如何□?却不是我一人之功,这奴畜的武功是皇莆给他打的底子,要说武功上费了心也是皇莆在他身上费了的心思多些。” “他的武功传承自皇莆蒿?”萧远枫皱了下眉头,一杯酒又是一饮而尽。 “王爷不知吗?皇莆为我坞堡训练武士。见这奴隶骨骼适宜习武,便要了去严加训练。自言在训练出一个可以与一流大魏英雄相比的奴隶。看来他的期望果然没有错。” 要将一个奴隶培养成盖世英雄?欲意何为?萧远枫冷笑一声,一杯一杯地渴酒。 “艳阳自小不喜习武,本宫不忍强他。便欲让这奴隶保护于他。可这贱奴生性下贱,常有不驯之心,本宫只得为他立下规矩。让他不忘主人,不忘身份。这两月未给他行那些规矩,他便当自己是个人了!看来那些规矩果然是有用的。” “规矩?公主继续!”萧远枫饶有兴致地停了饮洒。 银月厌恶地看着雪夜,一字一顿:“雪夜,你,可曾忘了为你而立的规矩?” “下奴……不敢忘。”雪夜额头更低地抵在地下,小声道。 “敬语呢?!二月未教你,连这规矩都忘了不成?”银月忽然柳眉倒竖,从身边的火盆中取出一把火钎,举在雪夜脸前。雪夜反应快捷地抬头直背,熟练地将领口拉了开来,半个胸脯展现给这只火钎。火钎重重地按下了去,焦糊烟气弥漫……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轻车熟路。而雪夜似乎也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对待,身体疼的抽搐却未移动一下。萧远枫惊讶地看着这一幕,胸口涌上极度的闷痛,双手在没有意识中紧紧握了拳。 “还不快给你家王爷说说给你定的规矩是什么?”银月厉声呵斥。火钎上的热度在雪夜的皮肉间消失,雪夜终于不支,手臂失去力量,身体伏爬在地。银月一翻腕子,火钎被打磨的尖细的钎尖毫不留情地刺入刺入雪夜肩膀。雪夜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鱼打挺似的直直跪好,全身都在痉挛抽搐。分不清汗水泪水的脸痉挛地抬起,先是向萧远枫看去,却在中途拼命垂下头,半晌,恐惧恳求地看着银月。口中居然小声求恳:“主人……求您……” 无情一家亲 “哼,真正是下贱种!不记得主人吩咐你应该如何做吗?”火钎拔出抵在雪夜的肩窝处,这次却不是猛然刺入,而是一点一点地慢慢用力戳了进去。雪夜抽搐颤栗,汗如雨奔,他几是下意识地抬起被汗水濡湿的眼眸惊惧担忧地看向萧远枫。萧远枫静静地饮酒,并不看他一眼。他竟然放松下来,闭上眼睛,痛苦地调整着呼吸,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抖动:“回主人,回……王爷:下奴,每月两次,例行刑罚。初八大惩,刑鞭,六十,犯错,加倍。二十三小惩,藤鞭六十。” “哼,原来你还不曾忘记。可记得你临去王府前在坞堡说过什么?”火钎一点一点的拔了出来,雪夜身子向前栽倒,忙用颤抖的手臂支撑了身体。肩上的血色在素色毡衣上迅速弥漫。 “……下奴,说过,到了受罚之日……当提醒小主人,接受,处罚。” “你可曾做到?”银月的声音越发冷厉。 “……是下奴的错,请主人,责罚。”雪夜无力地将头抵在地下。 萧远枫越听越是心惊,稳定如山地握着酒杯的手不禁哆嗦,酒液剧烈摇晃:怪道他身上有如此多的伤痕!自从到了王府后,他身上的伤并没有好过。就是艳阳那儿,也受过至少二次面临生死的重伤,而这些刑罚竟然不算在大惩小戒之内?他……在坞堡之中,过得是什么日子!可,他在王府中日子过得就好了吗?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奴隶,一个可能是盖世英雄的人物,就偏偏要受到这样的刑罚羞辱吗?这样,真的是对的吗?信念在一瞬间动摇。眼神惭至迷离。杯中酒撒在桌案之上,他强稳了心神,扬手将酒液倒入口中。 “王爷,这奴隶穿得这乱七八糟的东西是王府奴隶的常服吗?”银月忽然用火钎刺破雪夜肩头的毡衣,将它挑了起来。 萧远枫心咚的一跳,他知道这套衣服在雪夜心中的份量。果然,雪夜紧张地一挺身子,他徒劳地拽着衣襟,分明想要护住这件毡衣。萧远枫的手猛然捏紧酒杯,他听到自己冷漠淡然的声音:“本王,从不过问奴隶衣食!” 雪夜散乱的头发拼命的摇头,颓然倒地。萧远枫忽然觉得自己在感知雪夜的痛苦萧瑟,胸口闷得要喘不过气来……萧远枫,你还真的同情这奴隶不成?不要忘了你要用他试出他对万夏坞的忠心到了何种程度!静观其变,静观其变! “咯咯……”银月笑了起来,“小奴畜,告诉本宫这衣服是那里来的?是别人给的?本宫告诫过你什么?” 雪夜伏地摇头,再摇头,身体哆嗦成秋风中的树叶。 “你不肯说是吗?好吧,在坞堡有回你未经本宫同意,私穿了外人给的一件衣服,后来怎么样了?”银月后背靠在榻上,手中火钎放下,脸上是柔和沉静的微笑。萧远枫的心在如此的笑容中慢慢沉下。 容颜如昔、微笑如昔,可已经不再让萧远枫砰然心动。萧远枫此时悲哀而清楚地知道:曾经火热了十八年的心在这样的笑容下冰封。他却没有为此哀悼,脑海中不断地闪现雪夜吊在树上,衣衫碎成各种造型的布片挂在残破的身上……怎么可以,你不管忠于谁他都是忠义奴隶,他是……萧十九!萧远枫,你……怎么能妇人之仁! “主人,下奴以后不敢了……”雪夜颤声小声徒劳地求恳着,他哆嗦地直起腰来僵直将上衣脱去,伤痕累累的肌肤露冬日寒冷的空气中。他颤抖地将衣服放在手边,重重地磕头:“主人,您重罚下奴!”萧远枫紧握着酒杯,仰头又是一杯酒。 “快将衣服穿上吧,这大冷的天。”银月的声音越发温柔。 雪夜在温柔中颤栗,他猛然抬眸,恳求的目光终于凝上了萧远枫。萧远枫浑然不觉,又自斟了一杯酒,这次没有很快倒入口中,慢慢书着。目光穿越了雪夜凝向那一树吐艳的红梅,面无表情,连眼角都未曾扫向雪夜。 雪夜绝望地收回目光,僵滞的手臂抬起,默默地将毡衣穿好。 银月注视雪夜的眼睛连同声音一同冷厉威严:“萧王爷,本宫今日便请王爷见识一下奴隶应该怎样□才能懂得规矩。来人!” 四名大汉应声而出。 “将这贱奴反绑了吊在梅树之上!” 两名大汉轻车熟路地拖了雪夜就走。转眼间,雪夜用最痛苦的方法从背后反栲了双手高高吊了起来,脚上还被绑上了巨大的铁球。只一望间,萧远枫心不由的抽搐痉挛:如此绑法,过不多久,他的胳膊便会脱臼。那,应该有多疼?雪夜乌发垂下遮没了大半个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分不清是汗水是泪水沿着下巴一滴滴地滴落。 “拿刑鞭来!” 一个大汉捧了根鞭子躬身递给银月,银月一把抓起刑鞭缠了金丝的乌木柄,将刑鞭展示到萧远枫面前,立刻腥气弥漫。 “王爷,我这刑鞭称为鱼鳞鞭,你看如何?” 萧远枫淡淡一瞥,暗暗吃惊:此鞭是牛皮条绞了边缘锋利铜钱串结而成。如同一条长满了鳞片的长蛇。用此为刑鞭,铜钱会割入肌肤!会是什么样子?对待这奴隶手段真正匪夷所思!“公主刑鞭,远枫闻到所未闻!刑罚这奴隶竟需如此费心?” 银月转动着鱼鳞鞭,鱼鳞鞭的金属的鳞片在阳光下次递张开,闪着嗜血的光茫。她眯起眼睛,妩媚地笑:“这奴隶自小习练内功,寻常鞭子如何能让他痛?为此本宫特制了数根刑鞭,多已让阳儿带进王府,身边就只有这条鱼鳞鞭。王爷可知,这鱼鳞鞭与其它皮鞭相比有何不同?” “本王从不用这样的鞭子打人打畜!”萧远枫控制不了厌恶地皱眉。 银月面色微微一变,向空中甩了甩鱼鳞鞭,鱼鳞鞭在银月手中如同一条有了生命的灵蛇,轻轻转动,伺机嗜血。 是雪夜的鲜血养熟了这鞭子?萧远枫胃部忽然痉挛,他一皱眉,又大口饮了一杯酒。 “哦,本宫忘记了,夏凉王爷如果想伤人,就是普通的马鞭也可以使成刀剑。听说有一回这贱奴得罪了王爷,王爷就用普通马鞭,差点打死了他,可有此事?” “公主果然手眼通天!”萧远枫苦笑。 银月眼波一转,将鱼鳞鞭放在案上,自萧远枫手中取过酒壶,玉手倾斜,亲自为他斟了杯酒,玉色的双手执起酒杯举杯齐眉给萧远枫递过去:“今日这红梅是头一天开,本宫有兴致赏梅同时与王爷讨个彩头聊以助兴,王爷可否答应?” 纤细修长的手依然秀美如当日。那日素手玉刀,一笑倾城。顿时让身为三皇子的他失了魂魄!自此后这孽缘便结了这廿年,廿十年来,做梦都想这纤柔美丽又刚劲坚韧的手能为自己斟酒……如今,梦这样成真!素手如玉、杯色如玉、美人如玉。可,为何没有梦中感觉?苍海桑田,再也回不去少年心境?萧远枫心中长叹,平淡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坦然道:“公主想到什么彩头?远枫奉陪!” “咯咯,那本宫就当王爷答应了!”银月兴致勃勃地拿起鱼鳞鞭:“其实当时听说王爷用普通马鞭将这奴隶差点打死,本宫非常好奇。自听懂人话,皇莆便传了这贱奴内功心法。且为了速成,还用了——特别——训练之法……寻常马鞭打他不过是骚痒而已。王爷手中的马鞭再厉害能厉害过这鱼鳞鞭?所以,本宫说的彩头是:王爷用普通马鞭,本宫用这鱼鳞鞭,看看倒是谁的鞭伤更是严重!”说明完目光烁烁,盯着萧远枫。 萧远枫微微一愕,嘲讽道:“公主对奴隶,当真关照至极啊!” 银月闻言笑容顿收,她瞪视着萧远枫,疾声道:“关照奴隶?王爷说得是!廿十年前银月就在关照奴隶,这有什么奇怪?奇得倒是一直轻贱讨厌奴隶的夏凉王爷莫非当真对奴隶有了怜惜之情?相信奴隶也可以是历劫金刚?哈哈……早知这样,当年小夜……” 萧远枫脸色顿变,“拍”将酒杯重重放在案上,猛然站起,大喝一声,:“拿马鞭来!” 立刻有大汉将一根马鞭递了过来,萧远枫冷笑一声,劈手拿过马鞭。 银月眼睑收缩颤动,然后春意盎然地笑了。她轻轻执着鱼鳞鞭站起。英姿飒爽地做了请的手势,萧远枫起身迈开大步,大步走向高高吊起的雪夜。银月兴奋的身体轻轻打颤,她定了定神,理了理衣襟才跟了过来。 萧远枫默默地立在雪夜身前。雪夜背着双臂吊起,被乌发覆盖的脸正好在萧远枫的脸前。他的几丝被风吹起的头发甚至于拂上萧远枫的脸。 银月立于萧远枫身后,脸上是残酷得意的笑,使她美丽的面容狰狞可怖:萧狗!我赫连银月今日终于要亲见你是如何疼爱你这最宝贝的儿子;小孽畜,你在你父亲手中,痛苦挣扎,而你父亲不知,这……应该是多么有趣! 胸口闷痛,真的会为这奴隶而痛?萧远枫握着鞭子的指节发白。死死咬了牙:银月,你虐打这奴隶,分明是项庄舞剑,如此行事,意在何处?你的底线是否就隐在其中?好,萧某不是妇人之仁之辈,今日奉陪到底!想到此处,执鞭的手坚定地举起,将鞭柄顶上雪夜的下巴,猛然将他低垂的头抬起。被汗水浸湿结了冰晶的乌发垂落,雪夜湿漉漉的长睫颤动地抬起对上萧远枫的眼睛,萧远枫看到那失神的眼眸里瞬间焕发出神彩,失了血色的唇角居然向上扬起,居然在轻轻地笑……纯净的笑容,没有怨恨,没有嘲讽,居然似一泓清潭在静静地抚慰着他。萧远枫闭上眼睛,猛然抽回鞭子,直接甩向空中。雪夜的头重重垂了下来,他拼命不甘地抬头凝眸,寻找父亲,进入眼睛的是父亲高高扬起的鞭子,熟悉的鞭声划过冷厉空气呼啸而来。 幻灭雪金刚 银月兴奋地凝视着萧远枫高高扬起的皮鞭,皮鞭尖锐地响在空中,“啪!”地一声脆响,缠上了雪夜的半边身子。雪夜瘦削的身体猛然一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哈哈……一鞭之威,果然厉害,能让这小贱畜叫出声来。萧远枫,你继续!萧远枫并不停手,挥手间,第二鞭也击在雪夜身上,雪夜没有再发出喊声,他颤抖着,绑束的铁链哗哗直响,一树的梅花雪团片片飞落。他努力想抬起头来,却又颓然将头垂的更低。半片毡衣已经在他肩头滑落,两道清晰的新鲜血痕弥漫开来。 “且慢!”银月忽然叫了停。 萧远枫没有回头,淡然地看着已经染上了血色的马鞭。:“公主要用刑鞭?” “咯咯……”银月笑着上来,鱼鳞鞭的鞭柄拍上雪夜的脸:“小贱畜,真是该死啊。例行刑责之前你要说些什么,也忘了不成?” 雪夜颤抖的身体陡然僵直。他抬起挣扎抬起头来,悲哀恳求的眼眸让萧远枫心里一抽。他嘴唇颤动,语不成声:“……主人……不……” “说!”银月厉声大喝中手中鞭子用力拍向雪夜的脸,被汗水浸透的半边脸被鱼鳞鞭铜钱划破,血痕渗出,凝结成珠。那般屈辱的话语要让……父亲听到吗?父亲,那两鞭好痛!可是,儿子知道您仅仅是揭去了儿子的衣服,您没有用力……您心里其实不愿意让儿子挨鞭子是吗?父亲,求您转过头去……不要看,不要听…… “下奴雪夜是最卑贱的奴隶……贱如……物件,猪狗不如。是,恶鬼所化;是,恶魔投生……” 雪夜低垂着头,不敢去看父亲的反应,他听到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被凄厉的风撕裂,断断续续,不似人声,他没有力量再说下去。脸上又被鱼鳞鞭屈辱地招呼,主人母亲的声音响在又耳边:“咯咯,好了。下面,你只说第一句话。打你一鞭,你说一句,听明白没有?否则……哈哈……”不,不要!母亲。 “咯咯”银月轻笑着,鱼鳞鞭划过空气,击在雪夜胸口上。却似是一条灵蛇猛然伏在雪夜的胸口上,停止了行动,没有立刻离开。雪夜肌肉下意识紧紧绷起,银月秀眉一扬,一甩手腕,灵蛇起身卷上空中,带起一片血雾。雪夜垂着头颤栗痉挛,伴着肩头至胸口一道长长的血痕,肌肉参差不齐地翻开……“小贱奴,刚才怎么教你的,为什么不说!”“啪!”离这伤口不足两寸的地方,另一鞭又绽裂开来。发抖的雪夜身体猛然一挺,终于失声叫了出来:“啊……下奴,雪夜是最卑贱的奴隶,下奴,雪夜是最卑贱的奴隶!” “哈哈……”银月收了手,回眸一笑:“王爷,你来瞧瞧本宫的鱼鳞鞭与你的马鞭有何不同?” 萧远枫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是刚才饮入的酒浆在胃部翻腾,口中竟然弥漫起腥气!不能让银月看出身体的不适!他紧咬着牙,插入银月雪夜之间,背着银月,默默调整着呼吸。他看到雪夜颤抖痉挛的身体忽然紧张地绷起,剧烈的喘息也忽然停止。他猛然抬起头来,竟然直直盯向自己的胃。痛苦的眼眸中满是紧张与担忧……他,还是关心着他?这个时候他还在关心着他!萧远枫觉得马鞭在自己的手中咯咯作响……他是一个与艳阳差不多大的孩子吧,萧远枫看着那翻卷的伤口,看着伤口中被抽入的粘毛碎片,全身竟然开始抽搐疼痛,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浴血冬日。他定了定神,听到自己冷漠的声音。:“公主的鱼鳞鞭果然非同凡响。”片片鳞甲切肉入骨,受刑者应该有千刀万剐之痛。” “咯咯,王爷不会以为本宫残忍吧?听说王爷的生母堂堂的铁佛公主竟是死于一个贱奴之手。王爷七岁那年就手刃那个贱奴?哈哈……所以王爷才认为这些贱奴只应该严加管教,否则就会妄顾礼法……是不是啊,萧王爷?” 往事被如此残忍地撕开!萧远枫脸色发白,猛然握紧的鞭子。盯着雪夜伤口中那丝丝破碎的毡条……当年就是那些破碎的布片撕碎了母亲的心吗?那个孩子,被自己的父亲下令高吊在大树之上,狠狠鞭打。破衣的碎屑粘在伤口上,丝丝布条与血肉混和在一起……母亲在剔除他伤口中永远剔除不完的布条的时候眼神开始痛苦狂乱…… 母亲绝望的眼睛,颤抖的双手,痛苦的一声声哭叫又猝然刺入脑中。他被伤痛折磨,好容易在母亲怀中睡了过去,猛然惊醒,却不见了母亲。就是被父亲呵斥被吊起被鞭打也未害怕的他忽然感到恐惧,他不顾伤痛光着脚去找母亲,一出门就看到母亲高高挂在门外廊下……而不远处,伴着纷飞的大雪,丝竹声柔媚的歌声笑声清晰地传来,母亲单薄瘦削的身影在寒风中轻轻的晃动…… 母亲,她是大漠骄傲的公主、皇太子的正妃啊!竟毁于卑贱奴隶之手! 萧远枫手中的鞭子猝然挥落数下,雪夜身上的毡衣在他内力劲扫下化成片片血蝶脱落于地,完全赤、裸地暴露在苍茫的雪色下阳光下。雪夜惊惧地感受自己的□,他惊恐活动双臂,想遮蔽自己的身体……手臂反绑着,已经脱臼。痛!父亲,雪夜这样不堪羞耻的身体,您,不要看!求您!拼命凝眸,看到父亲的目光投在他的身上,穿过了他的不堪,径直玩味着母亲的鞭痕。:“公主,你要继续吗?” “王爷是给这贱奴脱衣呢,要知他虽然是只畜牲,却很害羞呢,九岁前他可都是□着身子的,可九岁那年,他忽然以为自己是个人了,不给他衣服他便会将藤罗树叶围在身上。你这样碎了他的衣服,他会伤心的,是不是啊,小贱畜?”银月一鞭梢又拍上雪夜的脸。 羞耻?不应该觉得羞耻吗?我,是个人啊!父亲,雪夜,即使是个奴隶,也是个人啊! “一个奴隶,本就贱如物件,要羞耻何用?”父亲……经过这么多事,儿子在您眼中仍然是个……物件?不!父亲,奴隶,可以知道忠孝仁义,奴隶不是畜牲!艰难抬头:主人母亲在前,高过主人母亲半个头的父亲在后。主人在笑,笑容里充满了得意……主人,母亲!您是如此的恨父亲吗?父亲,亲手打儿子,您……是这样的开心……儿子,流尽了鲜血,您真可以放过父亲?……片片飞雪、片片落花飘落,粘在他满身的血口伤疤的赤、裸身上,真的就如一头畜牲。 雪夜,原来在父母的眼中,你……就是一头牲畜! 心,痛到麻木。母亲,不要让父亲知道,这样恶心羞耻的挂在树上的这头牲畜就是他的儿子,永远不要让父亲知道,求您! “对了,贱畜,怎么又忘记说那句话了,真是该死!”母亲……主人。不! “公主,萧远枫此次来,还有要事与公主相商。不想为这样低下的东西误了时间。既然这奴隶使公主不喜,本王现在就可为公主除了这他!” 父亲手中的鞭子高高举起,带着霹雳,击在身上,感觉不到疼痛,可是口中,早已经血气弥漫。父亲,您是不想让雪夜受辱?父亲……雪夜不怪您! “停!”母亲!母亲……原来不想雪夜死?父亲,母亲,原来都是再意雪夜的! “怎么?公主舍不得让他死不成?也是,他是公主精心培养的一只忠犬,公主怎么舍得让他如此死去?这只奴畜,他还有什么身份?是奉命勇夺了梅花玄铁令的萧十九吗?” 雪夜全身一震,用力抬头,看到父亲唇边绽放的一缕嘲讽的微笑与眼眸中明显的不屑鄙夷。心,沉入深渊……父亲,您……是在试探母亲! “咯咯……王爷如何知道?是这小贱奴告诉王爷的不成?小贱奴,你可真是下贱,这么快就投入新主人的怀抱中了?” “啪!”鱼鳞鞭从侧面咬上脊背。痛,这样痛为什么要活着…… “公主莫非以为一个奴隶真的会懂得忠义二字?”父亲淡淡地笑。 “这个下贱东西,他真的……怪不得,他要约法三章,怪不得!打死你这个眼皮子浅的牲畜!打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羔子。”银月眼神迷离,一鞭接一鞭地打在雪夜身上,鞭锋无情的切割着雪夜的肌肤。脱臼的胳膊在鞭击下摇荡仿佛生生撕裂断开。全身的每一分骨头每一寸肌肉都疯狂的叫嚣着哭喊着疼痛!无法控制的嚎叫要从喉中喷出。不许喊!父亲,会担心!可是,父亲,儿子痛!儿子真的痛! 雪夜拼命凝眸,寻找父亲:父亲,审视玩味地看着母亲,唇边是一抹微笑……原来父亲母亲是以雪夜这血肉之躯来拭探各自的底线!父亲,雪夜像畜生一样挨打,您觉得是游戏?母亲,您一直在诳骗雪夜?您从来没减少过对父亲的仇恨!雪夜十八年的凌、辱屈、辱,一点用也没有,雪夜就是痛得死去,一点用也没有!雪夜,你自以为可以保护父亲母亲吗?在父亲母亲眼里,你不过只是一只奴畜啊!一只自不量力的可笑奴畜!父亲有子建,母亲她,她不想生下你!皇上没有历劫金刚,父亲也会尽忠义,世上为何要多出一个雪夜!为什么多了一个像畜生一样被父母轻贱痛打的雪夜! 哭泣,无声哭泣。身下的血泊不断地滴入从未有过的冰冷泪水。 意识与身体一起沉入冰冷的黑暗。雪夜,再也不要醒过来!永远! 痴情勇香儿 痛,还是痛!血与冰交融的痛苦,为什么死去还会这样痛!这就是人们口中的地狱吗?那就让雪夜在地狱中沉沦,永远不要醒来! 身体猛然一晃,撞向地狱的边缘,在剧痛中雪夜惨叫一声,张开眼睛。 眼睛空茫地张着,看不清任何东西,能感觉到阳光就在头顶。雪夜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就如无数次刑伤深度晕迷后又坚韧地睁开眼睛。同时他也无比清楚的知道:这次,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活着感到绝望。而曾经,他那么奋力地活着,无论伤得多重,都要努力地睁开双眼。 雪夜颤动地勾起唇角,木然地笑了,他疲倦地闭上眼睛:他甚至于不愿去感觉不愿去想自己身在何处。 “他妈的,这路可真难走,又陷雪窝子啦。来,王老二,再加把子力气!” “来,一、二、起!” 身体开始摇动,是在车中。 “喂,先停停,看那个奴隶死了没有?” “对了,我刚才好像听到有叫声,莫非醒过来了?这奴隶可真精怪,伤成这样都能醒过来。” 车慢了下来,头顶的遮蔽被拉开,冷厉的寒风刺了进来。 为什么,还会感到寒冷! 有人探着他的鼻息:“还没醒啊,不过还是那口气吊着。” “好臭!太恶心啦,还亏得是大冷的天。” “他的伤这两天都没管,躺在这堆烂草上还不给捂臭了啊!再说,两天没动他这屎啊尿的……” “嘿嘿,王老二,你不好心吗?也不管管他。” “得,老刘你别挤兑我。谁不知道是咱们张头想让他死?不然到夏州咱们牛车也不过二天的路,就是因为走得慢这两天才不过走了一多半,还不是不想让他活着到……唉,咱头连守德将军的面子都不给,谁还敢管他?对了,你说这这守德将军管一个贱奴隶死活做什么?” “嘘!”压低的声音,偏偏清晰地传入雪夜的耳朵:“嘻嘻,我还以为你不明白呢,敢情比谁都精。嘿嘿,你也有不知道吧。听说他就是那个妙不可言,与守德将军有那么一腿……嘿嘿。守德将军自己是匆匆忙忙跟着王爷返回夏州的,带他不方便,但又不忍心扔了他。所以托了我们……” “那咱们头,为什么敢得罪守德将军?这没有道理啊?” 更低的声音:“你不知道吧:这个奴隶听说王爷小王子都不待见他。这回这伤还是王爷打得呢。王爷还倒罢了,小王爷……那天,我可是亲眼看到小王爷身边的人来找咱们张头。” “……” “眼睛别瞪这么大,就给你说了,可不许在外面乱说。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一个贱奴隶,就是死了,守德将军也就等于放掉了一个屁。再说,就他现在这恶心样,守德将军见了,还不给恶心死,也许当即就将他扔了乱葬岗了。嘿嘿,还不如咱们呢,好歹的还喂他喝口水。” “唉,谁让他是个奴隶呢。看在守德将军面上,咱们该做的也做了,也只有看着他自个烂死啦。” “他妈的真的好臭,赶快盖了雨布,走吧!” 大车又缓缓行进,雨布没有盖好,一团冰雪落在雪夜脸上。他手指动了动,下意识地想用那雪擦净自己的脸……父亲母亲眼中该死的畜牲,干净吗?胸口木木的疼痛,再也不动一动,任那团雪在脸上慢慢融化。 什么声音,有兵马!雪夜心中模糊糊地一惊,但浑浑噩噩的麻木随即淹没了一切。 “咦,有许多战马冲咱们来了!” “都黑巾蒙面,不好!咱们碰到土匪啦……” “我的妈啊,咱这都是老弱病残的,这近夏州地面怎么会有土匪啊!” 远远地听到呼喝声:“兄弟们抄家伙!” “张头,咱们这牛车除了粮草没什么东西啊,他们要劫粮草?” “兄弟们,弓上弦……” 弓声、箭声、兵器拦击声响起一片,押运粮草的官兵很快抵挡不住……来者不善,决非普通土匪!雪夜的眉毛轻轻动了动,全身的真气在无意识中凝结,沿着周身穴道迅速游走……又决然散去。 “咱们押运的是夏凉王爷的粮草,你们也敢抢!” “哈哈……认相的让开路,爷爷们要你们的破粮草做什么,拿了值钱的东西就走!” “咱们这除了粮草,别无它物!” “也得找找看!” “兄弟们让开,让他们找!” 头顶的遮蔽很快被揭开,冷洌的空气夹着雪沫扑在脸上,雪夜眉毛也未动一下。 “主上,您来看。” 一匹马踏雪而来,“哈哈”怪笑声中,雪夜知道肿胀的胳膊被人揪起,身体自牛车草芥中飞出,凌空翻滚,落在雪地之上。 原来身体还是这样的疼痛,痛彻心肺! “这就是咱们大魏的那个历劫金刚?哈哈……你们看看他像是什么样子?”熟悉的笑声,竟然是——元天! “哈哈哈……主上,他这样恶心,又臭又脏的,只不过就是一只贱畜罢了。主上您让开,别弄脏了您。” 身体被人粗暴地踢动,雪夜抽搐颤抖,没有一点点反抗。 “你不是历劫金刚吗?你不是有口气便可以起来的打斗的替身王子吗?起来啊,来,这是刀!”手中被塞进一刀柄,雪夜没有反应。 “怎么了?人已经被打得废了?呵呵,你不是忠义奴隶吗?会被主人打成这样?” 没有反应。 塞入了刀柄的手被踩入雪中,骨节咯咯作响,身体因疼痛而痉挛,眼睛还是没有张开。 “咱们的历劫金刚啊,怎么穿这了件破棉袍?兄弟们,给我扒了!” 身体只是一僵。立刻,身上的棉袍连同粘结在棉袍上的皮肉撕离了身体。生生剥皮的痛苦,痛得痉挛发抖,无数处温热的液体流出。朔风如刀,刀刀切割着他暴露在众人面前的赤、裸身体。羞耻吗?不是一只奴畜应该有的感觉!眼眸终于半开,没有焦距。 “哈哈哈……主上,您瞧他这样子像不像只刚刚从粪坑里爬出来的蛆虫啊。” “是啊,主上您离远点,太臭了!不过就是一只蛆虫嘛……” 带着泥泞冰渣的脚踩上雪夜的脖子,慢慢用力。眼睛终于大开,踩上脖颈的脚停止了用力,却发现雪夜眼睛虽然张开,却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点表情。这……分明是一双已死之人的眼睛! “主子,我瞧这奴隶不对,是傻了不想活了!” 脚又试了试用力,还是没有反应,脚下的**如同尸体。 “主子,有一队人马过来。咱们……” “哈哈……无聊至极”脖颈上份量一轻,“咱们走!” “主上,他?” “只是一堆生了蛆虫的烂肉而已!”听到翻身上上马的声音,马蹄踏处,雪块飞溅上雪夜的脸,雪夜无神的眼睛连眨都未眨一下:“历劫金刚,竟然这么容易就毁了,可真让我失望!哈哈……从今后天下英雄,舍我其谁?哈哈哈……”长笑声中,已经有利箭飞来,快马如风远去。 “张仁参见赵将军!” “老张,几个毛贼就吓得你屁滚尿流!夏凉王爷的脸让你丢尽了!” “守德将军,这不是普通的毛贼,他们……” “守德,人呢?人呢?” 躺在雪地中连眉毛都不肯动一下的雪夜,听到这声音手指一颤,闭上眼睛,一滴泪水悄然从眼角滑落。 马蹄声响,身着锦绣男装,面色苍白的香儿策马急奔过来。远远地看到雪地上这堆肮脏的血肉,她竟然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 “公……”守德在策马中急急翻身下马,欲扶香儿。香儿没有看守德,她飞快地爬起,跌跌撞撞地向雪夜奔了过去,又是一个跟头摔倒在雪夜脸前。她顾不上拂去发上脸上粘满的雪沫,伸出手颤抖的手摸雪夜颈上的脉膊,眼泪决堤般洒落在雪夜的脸上。 “他……不要紧吧?”守德看着眼前这具赤、裸的,身上带着可怕伤口血痕可疑污迹的躯体有些惊惧。可怎么如此之臭?他下意识退后一步。 看香儿紧张绝望的脸色似是舒缓了一些,他也缓了口气。香儿抹了把泪水,一把拉下自己的雪白的裘皮披风要给雪夜裹起来。 “我来!”守德急忙脱下自己的大氅,皱眉拉起雪夜给雪夜裹上,小心地解释:“我真的让人照料了他的,我没骗你!你瞧:这些伤都处理过的,你瞧瞧这几道还都叫人缝合过……” 香儿不理不睬,从怀中取出一只水袋,拔了塞子,扑鼻的药香与热气冲了出来。香儿将纤细的水袋嘴塞入雪夜口中,微一用力,一股药汁从雪夜的嘴角溢出,雪夜没有任何反应。 “他大概还晕着,别急,我给他输内力……” “怪,内力怎么进不去……” 香儿哽咽,语不成声:“臭奴隶,你是……醒着的,喝药,你喝药啊!我知道你是,醒着的……喝啊!”药汁顺着脖子流出,滴在雪地上,很快凝结成冰,雪夜不动一动。 “他……他要死了?” 香儿收了水袋,猛然站了起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刚毅果决,她弯了腰要从守德怀中抱过雪夜。守德大吃一惊:“这怎么可以,公……你晕了头不成?” 香儿恍若未闻,决然地从守德手中抱过雪夜。雪夜身体长大,她抱起来雪夜□的双脚还是拖在地上。守德心中酸痛难言,轻声道:“我知你怪我没有照顾好他。可是……”香儿抱着雪夜坚定地迎向快速向这里驶来的一辆马车。守德跟上垂头解释:“当时王爷急着要回府,他皮开肉绽晕迷不醒,我以为跟在运粮草的牛车走得慢,于他的伤有好处……” 守德低头认罪嘴巴不停地动,马车停止,驾车的小勇子一脸悲愤愕然地看香儿怀中的雪夜,车门一开,两人青衣少年跳了下来,守德知是落霞紫烟。 眨眼间几人合力将雪夜抬上了马车。守德恬着脸上前吩咐小勇子:“小勇,车赶的慢点……” “小勇,关了车门!走!”里面是落霞气愤的声音。而小勇竟然也狠狠瞪了他一眼,将马车转了头上了车扬鞭就走。走到不远处一岔道却不知为何没走去夏州的大路,直直岔向前面山谷。 守德跨上自己的大黄马,呆呆地看着马车转进山谷,心中又酸又涩又委屈。护送粮草的百夫长张仁偏在这个时候颠颠地跑了来:“将军,他们是?” 守德立刻找到了出气筒,他扬起马鞭,对着张仁就是打:“他妈的,老子怎么交待你的?要你好好照顾他!你给老子怎么照顾的?为什么不给他的伤口上药?为什么不为他清理伤口?为什么把他搞成这样?”守德的鞭子一鞭接一鞭。 张仁惨声叫着,捂了头躲闪着:“将军,不能怪属下啊!他是奴隶,又脏又臭!” “你就由着他死了?”守德咬牙切赤,鞭子更重的击了下去。 “将军啊,也不是没有管他,不信您问问……喂食喂水的都没有反应,是他自己不想活了,不让人管啊!”守德闻言一愣,又狠狠打出一鞭:“混帐,他是历劫金刚!他是历劫金刚你们知道不知道!如果他有事,皇上王爷都会让你们全体陪葬!” 张仁忘了捂头,已然呆住,一干兵丁俱打了个寒战。 守德猛然使劲地拍自己的额头。一拉马,向马车追了过去。 君死香儿死 守德打马追进山谷,胸口郁闷疼痛,眼里不断的晃着燕香投向他憎恶的眼睛……那奴隶,怎么会这样?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日他们十八人等在山冈,久久不见王爷出来,心焦如焚。终于忍不可忍,十八骑如风卷向山庄。方到山庄前,便见庄门大开,王爷策马走了出来。几个大汉将一席破毡放在庄门口,庄门随之关上。王爷脸色铁青,拍马就走,路过时轻声吩咐:“带他走!” 守德这才发现雪夜并没有跟出来,心里咯噔一下看向门口的破席,急匆匆下马打开,只看一眼惊惧地闭上眼睛:果然是……□的雪夜!是谁?好狠的心! 雪夜的伤口上已经撒了药,他还是让身上的止血药全都糊了上去,而且而将他仅有的一粒救命“”也喂进雪夜口中。将雪夜抱在马上后,王爷一行已经远去。满心不解地小心策马回到朔方官驿,才知王爷小王爷已经准备打道回夏州。知王爷行路习惯快马疾行,定不会为了个奴隶改了作风。可雪夜这身体明明不能快马颠簸。他好心地一边找大夫为雪夜处理缝合伤口,一边找来了刚才路上遇见的往朔方押运粮草的张仁。张仁的粮草车多为牛车,行动缓慢。且草料车草料丰厚,应该能最大限度地降低颠簸之痛。自做主张托了张仁带雪夜回夏州,一路上好好照料,自以为万无一失。 而今,张仁竟敢不听吩咐让他自生自灭不说,而那队蒙面土匪又是那里来的?目标似是指向雪夜! 而最痛心者莫过于……燕香她,如此在意那个奴隶!前日一回朔方,还未及洗尽尘埃,燕香便亲临了她从未光临过他的“寒屋”,都未等他从欣喜若狂中回过神来,她就单刀直入问及雪夜。根本就不屑于在他面前掩饰她急切的焦虑关心。他心里酸溜溜地还要顾及她的感觉,末敢言雪夜受伤之重,只说雪夜受了“点伤”,他已经安排妥当,随牛车明日就可抵达夏州。可是,昨日不知为何粮草车不至,这燕香公主一大早便穿着男装撞入他的住处,硬说雪夜出了事,逼他带她去找。他看香儿红着的眼睛,疲倦的容颜,心里又是嫉妒又是发慌,这才以巡视城防为名匆匆出城往朔方路上寻来。 未想雪夜果然有事。就是出了事,也不过是个奴隶啊!燕香你是公主!你们怎么可能?传出公主如此救助一个奴隶,燕香你怎么做人?就是王爷,焉能允许如此之事发生?你们……都会万劫不复!不能! 打马快行,走不多远便看到香儿带的乌蓬车停在路口。车旁小勇与落霞紫烟发呆地看着远去的胭脂马。 守德近前已经知道前面山路狭窄,马车不能进去。所以……燕香大魏最尊贵的公主就这样一个人抱着那奴隶骑马进了山林!谁能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不可以!守德的心被悲恸酸痛屈辱胀满,路过马车,两腿一夹马肚,要向胭脂马追过去。 “将军留步!”脆声声的两声喊叠成一个声音,落霞紫烟拦于马前。 “让开!”守德眼睛血红:“你们敢不顾公主名节?” 两个姑娘不但不退,反而进前一步,拉了守德的马头,小勇也奋勇地拉住守德的马缰绳。 “求将军放公主去救雪夜!”落霞紫烟红了眼睛:“雪夜不想活,公主不能救他,也会死在今日!” “混帐丫头,长平公主是大魏最尊贵的长公主,怎么会为一个奴隶死?你们再敢糊说,本将军……”守德全身哆嗦,色厉内荏地举起了马鞭。 “将军,落霞紫烟当你是个英雄豪杰,原来不过是无耻小人!” “将军嫉贤妒能!明摆着想让雪夜烂死!” “你不许公主去救,意欲何为?” “将军要打我们姐妹?好,咱们从未挨过鞭子,今儿倒要好好尝尝将军鞭子的滋味!” “你们……”守德手上的鞭子颓然落地,身体在马上慢慢委靡,竟然摔了下来,跌落在雪地上。 “将军!”两声娇呼,两个美丽少女立刻将他围住:“将军怎么样?”“摔伤没有?” 守德咬牙翻身,跪在雪地中,两手抓起一把一把雪来,拼命往嘴里塞,狠命直脖大口吞咽。 “将军!”“将军!”“将军!”三个声音惊慌地叫。 “将军!”落霞紫烟一人抱了守德一只胳膊,如花似玉的脸上眼泪如珠滚落:“是咱们姊妹说错了话!咱们相信将军是个好人!” “将军光明磊落,咱们姐妹一直景仰。” “真的将军,咱们明白将军是个勇武又心地好的将军……” 守德两只胳膊被美人架着,动弹不得,他左看看落霞,右看看紫烟。被冰雪冰透的心底暖暖的暗流浮起,眼底泛上温柔的暖色。落霞紫烟忽地红了脸,放开他的胳膊。守德眯起了眼睛,倏尔将手中碎雪捏成团,远远地扔了出去,朗声大笑起来:“呵呵,赵守德,原来也有人知你,你不枉此生!” 香儿将雪夜放在马前,让雪夜的半截身体靠在她怀中,策马徐行。她低垂下头:面无血色的雪夜双目紧闭,没有一丝反应。香儿忍了泪,用自己的脸碰碰雪夜的脸:“臭奴隶,我知道你是醒着的,我知道你能听到香儿说话,不要不理香儿好不好?” 雪夜干枯脏乱的睫毛轻轻一颤,就再也不动。 香儿将自己的脸贴在雪夜脸上,却猛然感知脸庞拂过的脖颈血脉有异动,她诧异的将脸颊挨上他的脖颈,凝神感觉他血脉的流动。血脉沉滞缓慢的几乎停止,二息间忽然高亢跳动一下。香儿双臂哆嗦,差点将雪夜摔下马去,她嘴唇颤动,:“臭奴隶,你竟然气血逆行强闭周身穴道……醒过来!你醒过来啊!你这样会死……真的会死啊!你,好狠的心!真的一点都不顾着香儿,香儿一个人带你在冰天雪地里啊!”雪夜脸色越发苍白灰败,连呼吸都不能感知。 香儿愣愣看着雪夜,脸上珠泪飞溅。她忽地笑了:“好好,臭奴隶。你想死是不是,好,香儿陪着你死!”她毅然抱着雪夜跳下马来,打横抱雪夜在怀中,辩了辩方向,咬牙奋力向山顶爬去。雪夜长大的脚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雪痕。雪下一条树根绊倒了香儿,雪夜自她怀中抛出,顺着一边斜坡翻滚了下去。香儿惊叫一声,连滚带爬的追了过去,将雪夜的头抱在怀中,又打了两个滚,才被一只树杈挡住了身体。香儿连忙将雪夜头上脸上的雪拔拉下来,雪夜如同死了一样,浑然不知。香儿拔着拔着,猛见自己的手背划破了油皮,渗出血珠,吸了口冷气,含着眼泪笑:“臭奴隶,要是往常……定是你用身体为香儿挡了,香儿不会受一点点伤。是……香儿欠你的,今天香儿还给你!”说完,用力又将雪夜抱起,跌跌撞撞而又坚韧地向山顶挺进。 好容易爬上了一面山崖,热腾腾的汗水打湿了香儿的鬓发,连她眉峰睫毛都滴着水滴。她怀抱雪夜站在山崖之上,待凄厉的冷风吹干了她的汗珠。她环顾四周,朝脚下看了看。在雪地上坐下,将雪夜揽在怀中。风肆意的咆哮,将雪夜的头发与香儿的发丝纠结在一起,香儿的脸贴近雪夜的脸,柔声道:“臭奴隶,咱们是坐在悬崖边上,这里三面都是悬崖,从任何一边下去都会粉身碎骨。臭奴隶,真不想活了吗?你一点点都不念香儿吗?香儿……不够好吗?可是,香儿一直一直的想与你一起活下去呢,活到地老天荒……”脸颊感受着颈间血脉猛烈跳动两下又归于平静。珠泪盈上眼睫,香儿轻声地唱:“愿在昼而为影兮,相伴君走西东;愿在夜而为炬兮,照耀君行长路;愿在山而为水兮,润巍峨抚沟壑;愿在弓而为箭兮,生同功死同雄。悲长路之将尽兮,忧朔风之逼凌,思切切而君不应兮,哀渺渺何期执手?”眼泪一滴滴落在雪夜脸上,雪夜的睫毛似因为沾了泪水而颤动,又归于平静。香儿伸手试出雪夜脸上的泪珠:“听到了没有?臭奴隶,君死香儿死!”她平静地将雪夜身体抬起:“来,臭奴隶:感觉一下,这是没有遮拦的浩荡长风,吹在身上怎么样?有没有自由的感觉脚下是浩渺渺云雾。只要跳下去,你我就会永远在一起……香儿愿意与你在一起的。臭奴隶,你如果睁开眼睛看看,就知道香儿选得这葬身之地很美呢……”雪夜的眼睫似是又动了动,可是终未睁开眼睛。 香儿淡然一笑,用力将雪夜抱起:“臭奴隶,生同功死同雄!”然后向前走出一步。 立刻,身体急剧坠向山谷。 雪夜在坠崖的瞬间张开眼睛,可是已经不能阻止他与香儿同时下坠的身体,他惊叫一声“不!”,在降落中两人身姿快速变化,他一只胳膊自然环上香儿的纤腰,一只胳膊试图在崖壁间抓住屏障……一棵树,雪夜的脚踏了过去,力量太大,树被压弯,身体还是直向下垂。而只这一借力间,雪夜翻身双脚已经勾到树杈,向下的力量变成横力,向山崖撞过去。他抱着香儿的强转,将自己的身体撞向山崖。而同时,却发现自己曾经脱臼的胳膊根本使不上力,香儿在他臂间慢慢滑落,他绝望地大叫:“香!”香儿抬头,对他展现了一个欣慰绝美的笑容,终于滑落,坠入飘渺的云气……雪夜肝胆俱裂,“香!”凄厉的叫声在山涧间回荡,他勾了树枝的脚下松了力,人如石头一样坠了下去。 往事如风,合着袅袅云气注入心中:驿马拦车的香儿、为他捧饭的香儿、给他饲水的香儿、为他施药的香儿……那激越的鼓上之舞,那动人心魄的祭台之舞……香儿,雪夜承受了你如此多的恩义没有回报!你如何能死?!目呲尽裂!已经看到崖下白雾中丛生的草木。生同功死同雄! “香,等我!” 脉脉涧底情 雪夜心痛如绞,残存体力使出了千斤坠,加快速度向谷底沉去,裹体的大氅被风撕去,心底只有一个声音在狂呼:香,等我,等我! 身体撞向谷底,却软软地沉了下去,温暖的水流包裹了全身,他恍惚地知道是落入水中,来不及惊讶来不及想这是何处,甚至于来不及感觉是生是死,心底只有一个声音:香,你在哪里? 水的浮力极大,下冲的劲力散去,他的身体自然浮上水面,他茫然四顾,啪动水花,大声地喊:“香,香儿,你在哪里?” 忽然传来一声马嘶,雪夜惊讶凝眸:水潭边水草丰茂,而离水潭边十丈远就是冰雪覆盖的萧索。这方寸之地,冬与春竟然如此的径纬分明。不远处一棵茂密的灌木旁,香儿的脂脂马“倚红”正在悠闲地啃食着树叶,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主人很长时间。看雪夜目瞪口呆地看它,轻蔑地喷了个响鼻。这不是万丈深渊?马,怎么会在这里?只能是有另一条路通过来……而,这马来过! 雪夜迷茫恍惚地向水潭边游去,身边忽然露出大大的水花,香儿湿漉漉地冒出头来,头发甩动,水珠溅上雪夜的脸。一双带着蔼蔼水汽的明亮大眼睛扑闪闪地看向雪夜,嘴唇翕动,脸上是欣喜狡黠的笑,。“臭奴隶……” 雪夜愣愣地,抬头往上看,风吹散了水汽,崖顶清晰可见。原来那些飘渺的云霭不过是热腾腾的水汽。香儿,她根本就知道悬崖下面是温泉水潭! “臭奴隶,就知道舍不得看着香儿死!就知道你一定会张开眼睛!”香儿从水中伸出手来,摸上雪夜的脸。雪夜的身体开始颤动:原来,她是为了让……奴隶睁开眼睛,如此逼真地演一场戏?他垂下头,看到水中自己□的裸、露身体,狰狞**的伤口,在水的浸泡下放大,丑陋而恶心。这样的身体这样的……奴畜,如此的多余在这世上!如何值得公主又一次救助?可是……生无所恋,为何还是能在她眼泪滴落时胸口纠结的痛?为何在她一遍遍的呼喊声中不能自控想要发抖? 原来,雪夜。你一直一直地在意着她!你……喜欢她!从万夏坞你就……喜欢她! 这个想法让雪夜浑身发抖。雪夜,你不配。香,她有……父亲,有皇帝,有守德疼她爱他,你,太过多余!你在香儿身边也是多余。强行封闭了周身穴道,不听不去感觉香儿的存在。可是,肌肉僵硬没有感觉,为什么那动听的话语,美妙的歌声还是能传进心底?那跳崖的感觉如此逼真,让他在一瞬间强运内息,冲开了所有闭塞。以为一切都来不及……原来,也不过是公主的一次游戏。 这样肮脏破败,公主,她……好傻。不,一只奴畜,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喜欢!就是公主,她,早晚会知道你是多余的! 他抬起头来,对香儿惨淡地笑:“公主,跳崖,好玩吗?” 香儿的笑容收起,愕然地瞪着雪夜,猛然跳了过来,双手掐住雪夜的脖子:“臭奴隶,你敢说出这等话来!知道吗,这是我师傅找到的疗伤圣泉,我是带你来清洗疗伤的!……可是,你想死!温泉可以清洗身体,治疗伤痛。可是,治疗不了想死人的心!我,不许你死你明白不明白?” 香儿的手触到雪夜颈上曾经被放血的创口,那儿还未完全收口,翻着流着脓的血肉。她身体轻颤,放开他的脖颈,轻抚上那道伤口。 雪夜身体痉挛地后退,避开香儿的手,转过脸去,将脸埋入水中。良久,抬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看着水下自己狼狈的身体嘲讽地笑了一下:“公主,您,有,王爷疼您,有皇上喜欢,还有守德将军……下奴,是……牲畜物件,是,多余的奴畜,公主……下奴承受不起……”话未说完,嘴唇被两片温软馨香堵住,香儿?!雪夜头晕目眩,手足无措。 “臭奴隶……知道在香儿的心中你是什么吗?”香儿离了雪夜的唇,明亮的眼睛带着雾气深深地凝视雪夜。 “是什么?”雪夜大脑一片空白,茫然地看着香儿。她美妙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眸似要溶进雪夜的灵魂深处,她垂下眼眸,轻咬了唇,连玉色的脖颈都红了起来:“你是,香儿……喜欢的人,是,香儿的郎君!你,明白吗?” 香儿闭上眼睛,一串泪珠滚落下来,落入散发着袅袅云雾的温泉水中,涟漪荡开,如同巨涛裹夹着巨大的快乐痛苦涌入雪夜的胸中……香儿眼中,他不是奴畜,他是……郎君!郎君,这个词让雪夜窒息眩晕……雪夜,真的配吗? 忽然间,香儿的双臂拥住了雪夜的脖子,她湿透的衣衫紧紧裹在身上,湿濡身体蛇一样贴上雪夜伤痕累累的胸膛,她再一次吻上雪夜的唇,深深地吻上雪夜的唇。 全身血液一时凝滞一时快速奔流,雪夜全身发抖将要窒息。原来身为奴畜的雪夜,是香儿的郎君!真的是香儿的郎君!郎君,不能抗拒,不可抗拒!雪夜苍白的唇渐渐有了回应,一开始,他笨拙地试探着回应香儿的吻,到后来,渴望在周身无法控制地涌动,他喘息地伸臂霸气的抱住香儿的身体,反客为主,以压倒优势猛烈粗鲁地吻着啃噬着香儿唇间的馨香……体内燥热如喷发的火山,他心内身体都地疯狂地叫嚣着要将这个女孩融入灵魂,他颤抖的唇沿着香儿的唇下去吻上香儿的脖颈,香儿惊呼一声,羞赧地缩了缩脖子。 雪夜猛然醒了过来,发抖的唇畔离开了香儿,愣愣地看着香儿如玉般莹晶美丽的脖颈上一抹淡淡的褐色。那是他那日执刀亲手在她颈上划过的痕迹。雪夜……你,晕了头了。不可以!你只能伤害她!你今日敢对香儿如此……你,真是头猪狗不如的畜牲! 雪夜决然放开香儿,让自己的身体在水中迅速后退,他垂下了头,手指抠入肋下一处伤口,疼的打战。“公主!” 香儿张开眼睛,却低垂着头,含羞轻咬着嘴唇。她手指缠上自己湿透的衣带,想抬头又不敢抬头,她轻声道:“臭奴隶,叫我香儿。刚才你叫我香、香儿,我心里真是高兴……” “公主……”雪夜听到自己颤抖而坚决的声音:“公主,下奴对公主不敬,死罪!公主,有许多可相配之人……相配之人……”却语不成声地转过了头。 香儿惊讶抬头,“你,竟然还不信香儿会喜欢你?” 雪夜低垂下头,闭上眼睛:“雪夜,是奴畜。您是大魏的公主,不可以!公主如要解闷……”终于说不下去。 “你!”香儿柳眉倒竖,随又笑了起来,她用一根手指头挑起雪夜的下巴:“解闷吗?你会说什么笑话什么花言巧语?本宫养的那只红嘴八哥都比你会说。” 雪夜将身体慢慢委靡进水中,更低地垂了头。 “还有,你以为你长得很漂亮吗?你瞧瞧你这张脸,乱七八糟糊茬不说,怎么这还多了几道口子?咦,会不会破了相啊?还有你这身体……啧啧,如此难看!”香儿的指尖在雪夜脸上伤处划过,又轻轻戳了下他肩上一处血洞。雪夜痉挛着,闭上眼睛。 香儿偷偷地笑:“比你漂亮的王孙公子,多了去了。我慕容燕香干嘛没事拿你这臭奴隶解闷?” 雪夜的身体向水中滑去,香儿扶起了他的肩膀,将他的脸摆正,直视他的眼眸,正了脸色:“听着:我是大魏的公主,我的夫君定要是英雄豪杰!” 雪夜的肩膀抖了抖。 “而你,是忠义仁善的豪杰,是舍命全信的替身王子,是,”香儿的脸上现出倾慕的微笑:“是,大义英勇的萧十九。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配得起我慕容燕香!” 雪夜身子一震,抬起头来。 香儿的脸上又起了羞红,她将脸靠向雪夜的肩膀,美妙的声音轻柔如梦:“知道吗?香儿最喜欢的是初相见时你救护雏鸟……香儿知道这样的人,一定可以,托付终身!” 托付终身?在香儿眼中,雪夜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不是多余的奴畜!可以吗?可以吗?胸口纠结痛苦,全身的伤痛在瞬间爆发,他晕晕沉沉向水中栽去。 “臭奴隶!”晕迷前,他听到香儿急切的呼唤。 意识在沉沦中出现五彩的斑斓,耀人眼目,不再是地狱那灰暗的色彩。原来雪夜还可以有梦! 酸麻刺痛,是香儿银针的感觉?雪夜用力张开眼睛。香儿焦虑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内心立刻被喜悦幸福悲酸胀满。而紧接着他发觉自己现在躺在温泉边湿热的石头上……□着?他猛然蜷缩,手下意识向羞处捂去,却捂到了一角衣襟。 雪夜的脸更红,蜷缩得更厉害,干脆闭上眼睛。香儿也红了脸,执针的手轻轻抖动,她咬咬唇,小声道:“你以为我……喜欢看你这身烂肉啊。你身上盖着衣服呢。”她手下不停,银针在他身上飞快地插拔,“都怪我,明明知道你身体虚到极处,还……跟你说这么些子费话。” 雪夜眼神瞬间灰暗,又轻轻笑了,微垂眸后坦然看向香儿。香儿一身湿了的内衣,紧紧箍在身上,下摆处有许多地方结了硬绑绑的冰块。雪夜心中涌上极度的疼痛怜惜,注意到自己的身侧已经升了堆火。香,是去取了烧柴…… 他转过了身,声音沙哑:“公主,让下奴先帮您,烤干了湿衣,会生病……” “臭奴隶,终于想起来关心我啦……想让我不生病,乖乖的让我先将你治好。亏我想得周到,让‘倚红’带了药还给你带了衣服……” “臭奴隶,先喝了水袋里的药……慢点喝,你的胃口还未开呐。这可是我精心配制的又能治伤,又能补身又能顶饭的药。不过也是白白便宜你,知你不领这份情。” “臭奴隶,咬了这根树枝……。” “疼吗……喊出来啊!” “好了!我医技又上一层楼啊!” “一会再动,这儿再缝合几针将来才能不留难看的疤瘌。” “臭奴隶,这儿还得再上点子药。” “大功……这会是彻底告成了!可累死我了。” “臭奴隶,嘻嘻……这包衣服要不要我帮你穿上……” “臭奴隶,我的衣服是湿的啊!本宫什么时候这般狼狈过!” “我的天,你这臭毛病什么时候才会改?你身上的伤都包好了,不会脏了衣服!就是脏了也不过是身衣服!” “臭奴隶,应该换你服侍本宫了。你转过身去不许偷看……可以了,将我衣服在火上烤干,会烤吧?不要给我烧着了啊……” 不知过了多久,香儿穿了烤干的衣服,坐在水潭边大石上,赤、裸的双足放在水中,用一块衣襟用力试擦着发上水滴。 雪夜穿了王府奴仆整齐的青衣,连发髻都梳理整齐了用青布包好。拘谨的坐在对面一块石头上。 香儿让乌黑的湿发垂下腰际,纤巧的玉足轻拍着水波,乌黑灵动的大眼睛探究地看着低头鼻观口,口问心的雪夜,眨眨眼睛,轻声问:“臭奴隶,当时如果不是我真的跳了崖,你能用意志醒过来吗?” 雪夜垂头无语,眼睫轻颤。 香儿璨然一笑:“我跳崖是假的,可是,在崖上对你说的话是真的!” 雪夜眉心在跳,脸上肌肉开始颤动。 “愿在昼而为影兮,相伴君走西东;愿在夜而为炬兮,照耀君行长路;愿在山而为水兮,润巍峨抚沟壑;愿在弓而为箭兮,生同功死同雄。”香儿漫声地唱,柔美清越的歌声在山谷间飘荡。荡进雪夜的心底,雪夜更低的垂了头,掩饰起了雾气的眼睛。这是香儿为雪夜而写的词为雪夜作的歌,不为别人,只为雪夜!猛然想起第一次听到这首歌是母亲在唱。母亲说是香儿写给他的,母亲的话语中充满着讥笑、嘲弄。心剧烈地疼痛……是,母亲,儿子怎么配? “臭奴隶,香儿还有一句话也是真的。”香儿过来,伏在雪夜膝上,抬头凝视了雪夜的眼睛:“君死香儿死!” 雪夜猛然将头转向水潭,掬起一棒水来泼在脸上,又是一捧水泼在脸上。四溅的水花中有几许泪水? 雪夜用手抹了一把水珠,回过头来,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公主,雪夜只是个活不了多久的……贱奴!雪夜根本无力回报公主!雪夜,只能让您救护,让您忧心……如此的雪夜如何值得托付?公主,请您忘了下奴,一定要忘了下奴!好好地当大魏的公主。下奴也,定会忘了公主,忘了今日一切!” 香儿眸中神采淡去,她脸色苍白地看着脚边跪着的雪夜,唇边颤抖着向上勾起,腮边却滚下泪来。“雪,如果你不是奴隶,你会喜欢香儿,会娶香儿吗?” 雪夜全身一震,没有回答。 “雪,香儿现在不为难你。香儿也不会再次让你走!”香儿决然地抬手试了泪,凝重了脸色:“你现在是元宏哥哥的历劫金刚,你的故事会这几日内便传遍黄河二岸。你现在有你肩负的责任!香儿知道你是明白的。” 雪夜抬起头来,脸色依然苍白可眼睛已经焕发出神采。 “香儿现在只告诉你二件事。第一:你身体如果再不受大的伤害,你可以再活二十年。本来我以为药芦生事,药浴之功全然覆没,却不知……是你命中注定不会这样轻易死去,药浴续命九日之功竟然六日速成。大魏救奴隶于苦海的历劫金刚果然是有神灵护佑!” “……” “第二:香儿等着你,无论多长时间,香要等到你不是奴隶的那一天!” 别样孺慕情 作者有话要说:
我知道我很狗血,发了又改,是网文的大忌吧。。 鞭打我吧,逃走。。。。 夏凉王府,挽月菀书房,守德报门而入,单膝跪地行礼。萧远枫举了灯观看高挂在壁上的巨幅行军图。侧眸淡淡地瞥了眼守德。“我王府侍卫统领,北道行台参将赵守德将军今日亲自去迎一名奴隶回来,那奴隶真是幸甚啊!” 守德起身恬着脸笑:“嘿嘿,王爷。您不是也说了,那奴隶是皇上的历劫金刚。刚才属下进城时就听到茶馆里开始说历劫金刚的事呢。您说,金刚如果这时候死了,王爷你真的不怪属下?” 萧远枫两日来迅速消瘦憔悴的脸上,显出难以掩饰的伤痛。他放在烛火,从案几上拿过一竿两尺长的铁旗在手中把弄。 守德抬眼看那是一杆通体黝黑的铁旗,舒展开的铁旗面上镂刻着一只吐艳的寒梅。 “玄铁令?怎么?”问及此处,才想到这玄铁令的来处王爷想对他说便说,不想对他言他原不应该问。 萧远枫将玄铁令打开合上,合上又打开,淡淡地一瞥守德。“本王与银月公主定约:她不再发展坞堡势力,不再与其它势力结盟。而本王承诺:艳阳是本王唯一世子,王位唯一承续之为不会改变。如果她肯解散坞堡,艳阳承位,她将为王太后。为示诚意,她将夺得的玄铁令交到本王手中。” “王爷就信了那女人诚意?”守德不屑地盯着那杆令旗:“王爷,你是被那女人……哼,那女人对王爷对咱们大魏怨恨极大,坞堡势力她会轻易遣散?用这玄铁令表示诚意?嘿嘿,雪夜约法三章,这玄铁令在她手中还不是一件废物?王爷对她不可不妨!” “她,必竟是世子的母亲。就是对本王心存怨恨,也会为世子着想!”萧远枫似跟自己较劲地咬着牙:“就拿约法三章来说,你怎知是雪夜的主意而不是她的主意?她是为儿子着想,才不与江湖势力结盟不与官府为敌……” “哧!”守德直背冷笑:“属下才不信!约法三章第一:不许买卖奴隶;第二:不许攻击官府;第三:不许与江湖势力结盟。这哪里是她的口气?我倒是服了雪夜了,能想出这种约法三章的来。只是属下不明白:他一方面认银月为主人孝忠于她,一方面又似是暗暗向着王爷?也难怪他的主人不待见他。用他拼死换来的玄铁令将他伤的体无完肤。” “是因为他暗暗向着本王才遭受刑罚吗?他……”萧远枫说到这里,忽觉胸口疼痛彻骨。余下的话咽回口中,他,这次亲见他旧主人对他这暴、虐残酷,可……却不愿意让他死!他,在旧主人眼中还有利用之处? 眼眸凝滞中,点点的梅花雪飘落在树下受刑的雪夜身上,梅花艳红,雪夜绽裂的伤口在风中凄艳的鲜红。头重重的垂下,鱼鳞鞭挟着风声再撕裂**,再没有痛苦的挣扎抽搐。可银月似失了神志似一鞭鞭打下去,鞭鞭带着无比的怨怼:“打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畜,打死亡你这个口是心非的杂种……” 公主的从容优雅哪里去了?美丽的脸扭曲,令人恐怖的狰狞。这就是他思念了近二十年大夏尊贵坚韧善良的公主? 相见真如不见! 莫明的心痛,马鞭挥出,卷了银月再次舞起的鱼鳞鞭。 两条鞭扭结在一起,两人双双楞住。一线的清明回到银月的眼眸,她疑惑地看着绞在一起的鞭子,开始冷笑:“冷面无情的夏凉王真的开始怜惜这个小畜牲?” “远枫只是提醒公主,再打下去这奴隶会死!”抖手间收了鞭子,淡然道:“如果公主本意便是当着本王的面打死他,请便。” 迈开大步回到草亭落坐,让自己镇定悠闲地自斟自饮。 眼角扫到银月用鞭鞘抬了雪夜的脸,默默发楞。半晌间忽然发疯地喊:“秀峰、秀峰……放他下来,给他治伤!” 终于……算是赌赢了,银月不舍得他死!残忍吗?萧远枫?手在发抖,这个奴隶,你竟然真的在意! 银月放下鱼鳞鞭,款款走进草亭,笑容又是那样的高贵从容优雅:“王爷放心,那奴隶只要现在有口气,便不会死。” “本王会担心一个奴隶?”萧远枫含笑将一杯倒入口中。 “哈哈……非是如此,为何会有祭台叫停之事?这奴隶是有几分本事,王爷是否发现他长得也与王爷有几分相似?王爷怜惜本在情理之中……哈哈,世人如果知道王爷在担心一个奴隶,不知做何感想?如果当年小夜也有人怜惜……”萧远枫仰天大笑,饮尽一杯酒……与我萧远枫相像?银月,你,想用这样一个奴隶来来羞辱打击我萧远枫?来提醒我小夜的存在?你想做什么?想让本王后悔所作的一切?不!他不过是个奴隶!强忍了心底翻腾的痛楚,镇定如衡的朗笑:“公主错了,奴隶就是奴隶,再惊才绝艳也不过是为主所用。当年那个小夜,本王记得也有几分功夫,还不过也只是个贱奴!” 银月脸色忽变,现出怒色。 果然如此! 萧远枫再饮一杯酒:“都不过是奴隶,还不值本王怜惜!本王这次来见公主,不是为了这贱奴,而是为——我们的儿子。公主,为了儿子……”萧远枫转过脸盯着银月,不能再思及那个奴隶。此来是为了儿子艳阳!自己的病体不知能撑到几时,一定要在死前安排好儿子的未来!艳阳,不能有一个不放弃坞堡势力的母亲!不能有一个可能为元宏新政冲击的坞堡之主为母亲…… 还好,银月纵有万般不是,却如千千万万母亲一样,会为儿子的前途未来着想,答应了他大半的请求。最后,银月举起酒杯,嫣然一笑:“妾身竟然忘了今日是王爷四十二华旦之日,失礼之至!今妾备两件礼物,以贺王爷生辰。” 拍手间,高秀峰拿来一个盒子,盒中一是这梅花玄铁令,二却是一张身契。奴隶雪夜的身契! “这玄铁令送与王爷示我银月为子与大魏交好与王爷交好之诚意;这身契是这奴隶转与夏凉王府的身契。王爷受了这身契,雪夜这贱奴便认王爷为主人了,如果觉得这奴隶只忠于万夏坞而不可用,要杀了剐了也由着王爷。” 认定本王不也不忍杀他?下意识地萧远枫未拿玄铁令,竟然直直拿起这张身契…… “哈哈……萧王爷,银月这生辰之礼王爷可满意?还有,既然奴隶归了王爷,银月这柄鱼鳞鞭也无用处,一并给了王爷作为生辰之礼不过。你可不能让他爬到我儿子头上去……” 生辰之礼吗?今日生辰辞了朔方各府酒宴,也未赶回夏州安享香儿为他备的生辰寿宴。却与银月一起,过了这生辰。而这生辰,可真够——终生难忘! 那个奴隶到底怎么样了?只知守德安排好了他,却不敢问不敢想。萧远枫阵阵眩晕。 “王爷,那女人虽然苛待奴隶雪夜,可,那也只是表面,她对雪夜态度太过奇怪,您也不可相信……” 守德,倒是敏感,一语切中要害!可是,雪夜,他是元宏的历劫金刚,元宏在看着,已经不得不用! 萧远枫看着盒中身契,鱼鳞鞭,手中的铁旗,“他,现在能动吗?” 守德收了笑,“那奴隶的脾性,有什么能不能动的?只要活着,手脚没断,便是能动。” 萧远枫脸上肌肉不由地抽搐一下。 “王爷……”守德欲言又止。 “讲!” “似,至少有二拨人欲置雪夜于死地?” “……” “属下本来托押运粮食的张仁带回雪夜,自以为万无一失。可他却对雪夜不理不睬,任由他腐烂,此事透着奇怪。” “什么叫任由他腐烂……”萧远枫不由的大声斥责,又低了声音,放在榻背上的手慢慢捏紧。 “属下见张仁逾期不归,也怕出事,便带人出城去看,在离城二百里处,却出现一伙土匪。夏州附近怎么会有土匪猖獗?更怪的是,那伙土匪不抢别的东西,单单将雪夜从车中揪出折磨……王爷,属下可以彻查。” 萧远枫幽深的眼眸在烛火下一暗一明,半晌才道:“不用再查,当此时从未发生!那个张仁,寻了空子将他与那帮押运粮草之人全都调去西域戍边,永远不许再回来!” 守德惊讶地扬起眉毛,抱拳应诺。 “王爷,雪夜?您还打算留他在揽月宛?” “带他进来……”王爷的声音里明显的虚弱疲倦。 雪夜静静地跪在书房外冰冷的青砖上,静候父亲可能的传唤。全身各处的伤口虽然经香儿精心处理,仍然阵阵叫嚣着疼痛。湿冷的寒气透过膝盖深入骨髓,失血疲倦的身体阵阵眩晕,朔风如刀,他的额上还是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用力支持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雪夜,挺住!一会儿也许就能再见父亲,不要让父亲看到你的狼狈!答应了公主会活下去,就不要让她担心! 书房门终于打开,守德出来,在雪夜肩头轻轻拍了一下:“进去吧!” 雪夜僵直片刻,奋力移动麻木的双膝,向书房内膝行。耳内传来凝一线的声音:“王爷并不知公主出城救你,说话小心!” 身体滞了滞,轻点了下头,抬起膝盖,行进书房高高的门槛。 膝行进了书房,他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探究地盯在他身上。身体不受控制的激动颤抖:雪夜,原来,你还是如此渴望见到父亲,那怕在父亲眼里仍然是只奴畜你也渴望在父亲身边!你,根本就放不下父亲! 可是,雪夜不能再像头牲畜在父亲身边活着!在门前微一停滞,他大胆地膝行上前,太过用力,膝盖胸口尖锐的疼痛,温热液体在流出。 伤口撕开?他不管不顾,直到伸手便能触到父亲的膝头,才停了下来。恭恭敬敬匍匐在地,,散乱的乌发触到父亲的靴子……父亲,请给雪夜机会! 萧远枫低头看着雪夜,心中涌动着无法摆脱的愧疚。还好,没有伤筋动骨。只要活着,给他几日调养,他便又可以拉动铁弓,舞动铁槊了吧。他发根湿濡,支撑身体的手臂也在颤抖,身上的伤根本未调养,很疼? 那梅花血雨又一次让他的胸口闷痛。?“你,可怨恨本王?”出口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他看到雪夜的头猛然抬头,一双带着霭霭雾气的眼睛直直印入他的心底:没有怨恨,只有渴慕与惶恐。 拟建奴隶营 雪夜惊讶地听到父亲的问话,心头巨颤:雪夜,怎么会怨恨父亲?垂头沙哑着声音却清楚坚决:“下奴,对王爷从无怨恨!” “哦?”萧远枫眯了眼睛,口气中分明地探究不信。 雪夜抿了抿失血苍白而干裂唇:“……王爷,教下奴道理,教下奴舞槊使弓……王爷您祭坛叫停……下奴都……感激不尽!” 又一个头重重磕了下去。 那些……割裂肌肤的鞭子呢?那些踹向他瘦削身体的大脚……萧远枫的左脚脚指竟然开始剧烈抽筋,他“啊!”了一声,将左腿绷紧,手不由的抚了上去。 雪夜立刻抬头,眸中至极的关切,伸手抚上父亲的脚,瑟缩了一下,又坚决抚了上去:“王爷,让下奴给您舒展一下就好!” 父亲没有说话,雪夜迟疑片刻,伸手除下了父亲的靴、袜。便看到那根奇特的小脚指怪异的抽搐。雪夜被切除的小指根也在剧烈的抽搐疼痛。他的手颤抖地抚上那根小指,却发现自己的手血口遍布:会脏了父亲的脚! 他又跪上前一步,用衣襟裹了自己的手自己稳定地握住父亲的小指,开始舒展按摩。 不一会儿,萧远枫的小脚指恢复了平静。雪夜似是没有感觉,还奋力地按摩着。 衣襟拉动间,透过脖颈,他前胸后背重叠的伤痕让萧远枫胸口再度窒息。:萧远枫,你以为激银月打杀他对万夏坞的忠义牵绊而可为你所用。,而你……也竟未对他好过。如何值得他如此相待? 他忽然抽回了脚:“好了!” 雪夜停了手,不知所措地放开父亲的脚。却发觉虽然隔着衣服,手指上未愈合的伤口渗出的血还是染了父亲的脚指……小指上一线刺目的殷红。雪夜惊惶失措,后退一步,额头触地:“下奴该死……” 萧分配权枫愣了愣,低头看到脚指的血迹。忽然心头一动,看向雪夜的脚:伏跪的雪夜赤脚脚心朝上展开着,长期的赤足,已经使了的脚底结了紫黑的一层厚茧,可乱七八糟的伤痕,仍然清晰凌乱的布满了他整个脚掌。脚指根根扭曲变形……这样的脚没有人愿意看第二眼,也不会去注意,他的左右的小脚指,齐根而断。 萧远枫听到自己疑惑的声音:“雪夜,你的脚指因何而断?”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劈进雪夜的心头。心要跳出咽喉:父亲,他注意到儿子的脚指……头阵阵的眩晕,手臂要支持不住身体的重量…… “下奴记不得……”几个字用尽全力,冷汗如雨。 “哦?还记得脚指有……不同之处?”淡然随意的口气,让雪夜的口中涌动起腥甜,父亲他,怀疑……到什么吗?雪夜可以……认父?不……可以!让父亲怨恨母亲……不可以,让父亲心存愧疚!父亲,已经有了子健…… 雪夜额头无力的抵在地上,虚弱无力的闭上眼睛:“不……没……” 萧远枫脸上现出失望,随安心地舒了口气,将另一只脚上靴袜也除了,放在榻上,盘膝而坐,深深凝视雪夜。半晌方道:“过来,看看案上的东西。” 原来父亲……只是随便问问,为什么心中失如此的失望?雪夜拼命运气调整呼吸,抬头时面颊从手臂擦过,试去他竟不住滚出的泪水,直背抬头。 案上的东西霍然刺痛他眼睛:梅花玄铁令!鱼鳞鞭……全身的肌肉无法控制地痉挛抖动抽搐。原来,这疼痛已经深入骨中,记在肉里!母亲的羞辱憎恶,父亲的轻贱……恐惧在瞬间闪现上雪夜的眼睛,身体几欲倒伏而下,他拼尽全力才用手臂支撑住。父亲,为什么让雪夜看这两样东西?如母亲一样的训示刑罚吗?不!雪夜不愿意再这样活着!公主……不能让她看到雪夜这样活着!父亲……您是大英雄,心系大魏兴亡。香儿说……您有可能为了皇帝新政而用雪夜为……将军,雪夜不敢想。但雪夜,一定要为自己争取!为了皇上,为了天下奴隶,为了……您!雪夜一定要为自己争取! 萧远枫看着雪夜忽变的脸色,颤抖的瘦削身体,胃开始抽搐:雪夜,他在怕。怕我会用这两种东西刑罚于他?是,我对他多是苛责,而他对我……那一点一滴的关怀是奴隶对主人的本份吗?难道果真是他萧十九约法三章,而不是银月? 只是因为他是奴隶,他纵是忠义,纵是惊才绝艳,也必需接受如此凄惨的命运而永世不得翻身?这样对他公平吗?对所有的奴隶,公平吗?又一次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元宏真的是对的? 我是否真的应该试试让这个奴隶为我所用? 萧远枫思忖着从铁盒中拿出一张薄薄的纸来:“这是你的身契,你旧主已将你正式过给王府,所以,从今后……本王是你的主人,你明白主人的意思吗?” 主人……母亲,主人……父亲。心如同冰刀一刀刀的割过。雪夜,当父亲的奴隶,是你一直的梦想,从九岁到现在!曾经你只愿能见到父亲,那怕天天被打被罚,只要能在父亲身边侍候父亲!今天,终于如愿以偿!开心吗?终于是父亲的奴隶?可是,为什么会痛彻心肺?雪夜,经历了这许多事后,你已经不甘再为奴隶!可是,对母亲的誓言…… 雪夜抬起冷汗淋淋的脸,嘴唇翕动:“……” 雪夜眼中的浓郁悲哀不甘,霍地刺痛了萧远枫:怎么?认我为主人会让你如此痛苦?!可……本王竟然问及脚指……心头怎么会闪过那样不堪的念头!如何对得起艳阳?可恶,该死!他手一扬,身契在他手中燃烧破碎化为片片乌蝶,雪夜看着飘落翻飞的乌蝶,希望在瞬间点燃了眼眸。 “你旧主人也太小看我萧远枫!就是没有这身契。”萧远枫的声音冷漠如铁:“你奴隶身份也……刻在骨头里无法改变!到了王府,你便只能是……本王的奴隶!奴隶的本份,你,应该明白!” 雪夜方现神采的眼睛暗淡下来,撑地的手指用力抠入砖缝。父亲,儿子,会尽奴隶本份。不,儿子会尽人子本份!可,儿子,不是奴畜! 雪夜重重的一个头磕下去,额头“咚!”的一声响在萧远枫的心头。“王爷,忠于主人供主人驱使是奴隶本份。这点下奴的前主人,自下奴懂事便……刻入下奴骨子里。”他缓缓地抬了头,眸中不合时宜地闪耀着果决坚韧,:“王爷。您招下奴来,只是想让下奴明白奴隶本份吗?” 萧远枫惊诧地扬了扬眉毛,“大胆!竟敢对本王如此讲话!莫非还要本王对你如前主人:用鞭子教会你规矩?” 雪夜身体略一僵直,一个头磕下去后居然直背挺胸:“王爷,您不是下奴前主人!您是大魏的忠义王爷,您心里装得是大魏的兴衰大魏的子民!经祭台一事,雪夜,便注定无法做回一个普通奴隶……下奴相信:王爷您招回下奴,也不是让下奴做一个普通奴隶。” 萧远枫透着惊诧的眼眸在雪夜身上凝结:从末见过这奴隶说过如此多的话,这样的不亢不卑,这样的气度怎么是一个奴隶能够拥有?可是,竟有些真的是喜欢!这样的奴隶,才能是历劫金刚! “不做普通奴隶,你以为你能做什么?” “下奴可以,用这血肉之躯告诉世人:奴隶,也知忠义信诺,奴隶也会识礼知耻;奴隶与千千万万大魏的子民一样,他们可以为大魏抛头颅洒热血;他们不是牲畜物件!” 挺直的脊背,不屈的宣言。让萧远枫仍不住想击案叫绝。 “……哈哈哈……好个狂妄奴隶,果然有逾越本份之心!” “下奴不敢,下奴只要活着,便……永为奴隶。可下奴,不愿意如奴隶一般的死去!” “你以为本王会成全你的心愿?” “王爷为了皇上新政,为了大魏江山,会答应!” “哦,说说。你想如何让世人证实奴隶不是物件牲畜?” “下奴……想跟在王爷身边浴血沙场,想拿槊使弓!” “哦?你想当将军?一个贱奴,倒也敢想!” “王爷,您,如果从未有心让下奴上战场,又何必教下奴弯弓使槊?” “……上战场?用什么身份?”萧远枫口气里有了嘲笑。 “……只要能上战场,无论是作开弓之卒还是执槊之将……下奴都仍然可以是奴隶,这样……可以吗?”眼眸中的期待渴望让萧远枫动容。 沉默…… 不可以吗?雪夜眼眸慢慢暗淡,眼前发黑,身体摇摇欲坠。 “执槊之将……只有你一个奴隶上战场有何用处?莫非你还能指挥平民、贵族?” “……” “想过练兵没有?”父亲沉静的声音又一次透进心中。 “练兵?”雪夜眼睛重新放出华彩,让他的脸英气逼人:“王爷,您的意思是下奴可以练兵?下奴……能练一支奴隶军吗?” “一只奴隶军?” “是,下奴可以证实,奴隶军只要加以训练,一点也不比那些西大营骁骑营士卒差。” “西大营是我夏凉卫戍精英,你好大的口气!” “王爷,奴隶,会为了皇上的新政,为了他们自己,豁出一切!” “……” 父亲在沉默,手指悄悄捏向大腿一处伤口,镇定! “好,本王倒有兴趣看看你这奴隶兵如何练成……” “王爷,您答应了!”雪夜长长的睫毛颤动,脸上是孩子气的怀疑与喜悦。 也不过是个孩子。萧远枫的心中涌动着暖暖的酸涩柔情,故意板了脸:“大胆,本王会与一个奴隶玩笑?” “王爷……这是真的,下奴可以训练奴兵?真的可以吗?”乌黑的眸子中雾气迷漫。 “燕香公主汤邑有永南王铜矿的八百奴隶,他们本是降卒,可以调给你用。夏州农庄,凉州牧场可以再调两千余奴隶于你,这三千奴隶给你三月时间。你将与奴隶身份使将军权责统领奴隶营,如果不能成为一支精兵,你应该如何谢罪?” “王爷!”雪夜挺直了脊背,豪气纵生,眼睛闪闪发光:“三月时间,王爷将拥有一只奴隶精兵,雪夜不会谢罪!” “奴隶营建成一事需你亲力亲为,没人喂给你吃!” “诺!”大声的承诺可知这句话的要面临的艰辛? “此子……肖我!”萧远枫看着雪夜挺直的身形,心中猛然涌动骄傲怜惜。伸手想拍上雪夜的肩膀。 “禀王爷,世子求见!”外面侍卫通禀,艳阳……来了。猛然醒过神来:萧远枫,你糊思乱想些什么?在你心中,这奴隶还真的要超越了你儿子?神色中带起愧疚,嘴角用力向上弯起:“阳儿吗?无需通禀,进来就是!” 雪夜激动在瞬间散去,低头垂了眼眸。 房门大开,“父王,儿子艳阳给父王请安!”雪白的狐皮皮角在雪夜眼前晃动。 “不用跪了,地下凉,小心伤了膝盖。”萧远枫急急道。 原来地下会凉了膝盖?会让父亲心疼……受伤的膝盖阵阵刺心的痛。 不甘吗?不!父亲,必竟同意成立奴隶营,他要将雪夜成为将军!雪夜,你此时要想得是不负父亲期望!要向父亲证明:雪夜是,堂堂男儿大丈夫! 悲哀辛酸与喜悦骄傲交织在心中剧烈撞击,全身的伤口疯狂叫嚣,天眩地转,终于软软地伏地地上。 假子与真子 艳阳右手执着一把仅有一尺长的小巧精美的雕花驽弓,满脸都是见到父亲的喜悦。进得门来,看到的便是在“父王”脚边伏跪的雪夜。他们,为何离得如此之近,再说些什么? 那日在朔方见了母亲……母亲心里却只想着那个被他称作贱奴的儿子!心痛如绞,冷了心挑唆,姑姑果然大怒,传话要他要父王带雪夜去见她……好!或许期待中的母杀子大戏要开演,他在驿坐立不安地等待消息。真的能如他所愿?如果他们一家相聚……而父子相认?冷汗又一身身地冒出。 终于等到“父王”回来,果然未见雪夜。心刚刚要得意一下,父王却未看他一眼就连连吩咐启程返回夏州。后来才知雪夜重伤晕迷,被赵守德托给了押运粮草的张仁。 虽然目的没有达到,总算知道原来他们还当他们儿子是“贱奴”!将他们自己的儿子打个半死!心中窍喜。而“父王”阴沉的脸色让他知道:“父王”心中分明有这个“贱奴”儿子! 奴隶身份便能让“父王”牵挂,是父子间的感应?如果有如此感应,即使知情的这些人不说,“父王”也迟早一天终会发觉:这“贱奴”才是他的儿子。那么……艳阳,你将死无藏身之地! 雪夜,必需死!那一刻,他出奇地镇定,就如他走出母亲房中,确定母亲心中其实心心念念只有被她口口声声唤作贱奴牲畜的儿子,虽然想办法回击,内心却还是窒息痛苦的时候,见到了千毒手!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一节漂木,他清醒地明白:在一无所有的时候,他只有让自己强大起来!武功无法速成,可是下毒可以! 他要拥有千毒手致命的毒药及用毒方法,他要拥有能神不知鬼不觉至人于死地的能力! 从来对千毒手不屑一顾的他脸上带着春风般和煦恭敬的笑,走向千毒手。他隐约地知道:千毒手对儿子这个词敏感而渴望,他使出了在“父王”“母亲”面前都不曾使出的恭敬手段,表达了自己无比的崇敬,那些话,那些表情他不愿意回忆,他感到恶心。终于,他认了千毒手为干爹;终于,他得到了千毒手亲手配制的一些剧毒及一本毒经。 可是,他却又得到了一个对他不利的消息:雪夜,因为自小便于千毒手处为试毒,身体已经对各种毒药产生抗性,可以说对他下毒他只会痛苦而不会致命。 不用毒雪夜也必须死!这点他与卢孝杰达成共识。虽然卢先生说他已经做了打算,雪夜不会活着到夏州。可,他不想事事依赖卢孝杰,他要有自己的手段。所以,他命令刘保义出手去找张仁。 如果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死去,母亲,也只能怪她自己!那么以后,她有没有可能一心待他? 以为一切安排妥贴,跟着“父王”回王府。一路上不再坐车,坚持骑马,并讨好地向“父王”请教骑射之术,而“父王”显然神不守舍、心不在焉。只知策马疾行,视线虽然偶尔在他的方位,可眼瞳里没有他……竟然如在遥不可及的远方,他是在思念那个贱奴儿子? 痛苦在心头弥漫了整整一路,直到进了王府,他腿疼的下不了马,“父王”才注意到他,脸上终于现出心疼之色。抱了他下马送进“绍华殿”,心疼地抚着他被马缰磨破了皮的手。明明知道“父王”是将他当成自己的儿子才如此,他也不得不感动,他流着泪说明天一定要好好练箭,不丢夏凉王世子的脸。而“父王”则心疼而愧疚地告诉他:不必勉强自己去拉硬弓,就是武功不好也仍然是他的儿子。并言王府中有一把生前名震天下的能工巧匠“巧七”制成的一把小巧驽箭,一发十组,可伤人五十步内。明日便令人找出,只要将弩弓练熟,便可自保。 第二天,一把仅仅一尺长,而箭也仅有巴掌长短的精致到极处的弩弓执在艳阳少女般细白的手中,艳阳爱不释手!他在心里呼喊这就是因他而诞生的弩箭。它在王府沉寂十多年就是为了等待他的出现,他与这弩弓心意相通! 果然,小巧的弩弓在他手中成为活物,仅仅两天时间,他便熟练的掌握了用弩技巧,五十步内可中标靶。如果这箭尖上淬了毒?中者将无法生还! 他,萧艳阳也终于拥有了可以在瞬间至人于死地的力量! 今儿一早还未听说雪夜回来,心里总算踏实了下来。这贱奴应该是必死无疑!就去了西宛跑马场习练这把弩弓,。 刚才刘保义赶到马场,神色慌张。他立刻有了预感:雪夜回来了! 果不其然,刘保义言雪夜不仅回来,还被王爷招见。 匆匆赶到挽月宛,知“父王”在书房内单独召见雪夜已经多时。心慌意乱……他们会说些什么?手竟不住向后退出一步。又稳稳立住:艳阳,后退是死路,你不能逃无法逃!他扯动嘴角,露出笑容,让侍卫通禀。 传出“父王”慈爱的声音让他心安。可以确定,什么事都未发生。他,萧艳阳才是“父王”爱子! “贱奴”伏跪在“父王”脚下,而“父王”不忍让他跪下。“父王”心里是真正疼自己的儿子…… 父王看着他慈爱的目光却忽然转了向,凝向地下的奴隶,目光中充满了担忧。原来,奴隶的身体在慢慢委靡。而“父王”关切的忧虑的目光再一次刺痛艳阳的心。“父王”您不知他是您儿子,只以为他是您嫌弃的奴隶一员,可您知道不知道,您一直不自觉地关心他!他是奴隶您尚且如此,如果您知道他是儿子……心冰冷如铁。 他听到自己冷漠的声音:“父王,这个贱奴怎么会在此处挡路?” “他身上有伤,是晕死过去了。”父王放下了盘了的膝盖,忧心忡忡地欲将手伸向地下的……奴隶。 父王,赤着双足!那脚指!雪夜也赤着双足,脚指!一闪念间,艳阳执驽用力一按,一只弩射出,正中雪夜□的左脚掌涌泉穴。连驽一组十支,他再一次于按动机关,又一只箭弩闪电般飞向雪夜右掌,听到“父王”一声惊叫:“艳阳!”,第二只箭被父王抬手间指风击落。 而同时,一声凄惨的叫声,伏地的雪夜鱼打挺似地仰起头来。他颤抖地回身看到在左脚上震颤的细长秀美的弩箭,全身开始抽搐,颤抖。抬起被汗水打湿的眼睫,看向艳阳,眼眸中是艳阳熟悉的不甘、悲哀,而现在,多了愤怒。 萧远枫惊讶地瞧着雪夜,赤足落在冰冷的地上站起,不忍同情根本无法藏匿。艳阳的心冷硬如铁,而脸上是天真烂漫地笑:“父王,这贱奴一向喜欢装死,您看,这不就醒过来了?父王,您看您给儿子的弩弓儿子这二天就练得小成了。您看儿子可以不差分毫地射中这奴隶的涌泉穴呢。您对儿子可有什么奖励?”一边说一边走向“父王”,一只手拉了父王的胳膊,孩子似的摇动撒娇。 “你……哎。”萧远枫长叹一声,摸摸艳阳的头。“以后,可不准再拿人练准头!” “父王,他是奴畜啊,怎么是人?儿子辛辛苦苦的练弩练骑马,今天都直直练了四个时辰呢。” “你啊,你不惯骑马的,怕是明日要腿疼了。来,陪父王坐下。” “不怕,艳阳是夏凉王的儿子!” “……好儿子……” “哎哟!” “怎么?这手上擦破的皮还没好又伤上加伤了?还疼吗?” “是儿子没有好好学武。听说父王十五岁就上了战场。” “是……阳儿身子像了你母亲,能学好文也不错。再说,这弩弓阳儿仅二天便学得如此好,看来是下了功夫。” “父亲如何奖励儿子呢?” “……想要什么?说!” “儿子,想要这个贱奴!” “……” “父王,您舍不得给儿子?” “这个奴隶……阳儿不知,父王已经答应让他组建一只奴隶营,由他为奴隶营统领。” 雪夜身体葡萄于地,树叶般瑟瑟发抖,脚掌上的箭不敢拔出,疼痛钻入心中,冷汗一滴滴砸落在地。强提着真气护住心脉不让自己晕去,内心却如烈火油煎。 “……” “怎么了,哈哈,看你这张脸,转眼成苦爪了。这事就让你这样不开心?” “父王……贱奴也可以当将军吗?” “……” “儿子以后见了他得对他行见将军之礼?” “阳儿,他就是将军身份还是奴隶!父王绝不会允许他对主不敬!”森然冷漠的声音让雪夜闭上眼睛。 “父王,连这贱奴都可以为将军,儿子为什么不可以?您……真的觉得这奴隶比儿子强?” “你也想当将军……好!不愧是我萧远枫的儿子!这样吧,为父原本拟招三千子弟兵,组建鹰卫营,这鹰卫营由你统领。你可要好好干!三个月后,你的鹰卫营可以与奴隶营来一场公平比试。” “谢父王!父王,鹰卫营是骑兵吧?父王,儿子的鹰卫营每个人都要好马!” “……好!” “不过……父王。就这样一个贱奴,带着一帮肮脏下作又愚笨懒散到极处的奴隶,怎么会是我鹰卫营的对手?”软缎厚底的靴子轻贱地在雪夜脸上来回的蹭,将靴底上粘着的泥泞蹭在雪夜一会苍白一会赤红的脸上。:“对不对啊,贱奴?不然这样吧:你也不用训练那些奴隶打仗了,只要训练他们如何侍候人就是。将我那三千子弟兵侍候的舒舒服服……呵呵,是不是啊,贱奴隶?” 雪夜身体由僵直到绷紧全身的肌肉,他猛然一个头叩在地下,“咚!”的一声响后,直了身体,抬起冷汗淋淋的脸。:“王爷,您说:奴隶营与……鹰卫营三个月后会有一场公平比试对吗?” 艳阳在雪夜脸边的脚停在空中:这奴隶……不同了! 萧远枫目光凝注着雪夜:全身似在水中捞出,汗滴顺着下巴住下滴。脚上仍然钉着那只箭……一望而知他是强凝了内力支撑起自己。卑微地跪着,却敢这样责问自己。他的眼睛,沉静,坚韧,果断、决绝!萧远枫几乎立刻断定:若要带兵打仗,艳阳不是对手! “大胆贱奴,这里岂是你撒野的地方?该死!”一脚踹向雪夜的肩膀,雪夜的身子微微一晃,褐色的麻衣立刻染上了血色。脸上肌肉疼的抽搐,他却眼睛都不眨一下,等待答案。 艳阳的第二脚又要踹出。 “好了,艳阳!咱们听听这奴隶有什么话说。”萧远枫神情复杂直视雪夜。 “王爷,您说公平比试……公平!下奴……请求您能给,奴隶营中奴隶士卒与普通兵士一样的待遇……”雪夜一口气提不上,单擘撑了地,头还是倔强的抬起。 “哦,……你觉得如何就是公平侍遇?” “除了……相应的衣食,请求按普通士卒供给外,下奴,请求王爷在奴隶营中废除……奴隶不许骑马的规矩。请求供给奴隶营相应的马匹,下奴想练一只轻骑兵……” “贱奴,好大的口气!父王,奴隶骑马将会坏了规矩……” “还有什么,一并说下去!” “下奴是奴隶,也是王爷您亲命的奴隶营统领,下奴可以……在奴隶营中为统领之时,对主不行奴隶之礼,以保全……统领之威仪。回王府为奴隶……尽奴隶本分,这样……可以吗?” “父王,他!”艳阳的一张玉面气得通红,弩箭又指向雪夜。雪夜瑟缩了一下,期待着看向父亲。 萧远枫幽深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看着雪夜,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沉默中雪夜的身体开始摇晃,越来越剧烈的摇晃。在他撑不住的时候,终于听到:“好,本王答应你!” 热血教军场 腊月十八,夏州北大营教军场。 密集在教军场中奴隶,东倒西歪,大多带着镣铐,甚至于还有数十人被长绳绑成一串,三五人被长枷连在一起。麻木不仁的表情,深透着疲倦的衣不蔽体的身体。时不时有衣甲鲜明的兵士的皮鞭响起,却打不破懈怠与颓丧。 不知何时,雪夜立在教军场出入口,悲悯坚毅地看着这一切。厚重的铁甲,青色无任何纹饰的大氅随风飘扬。他站在那里张肩拔背,标枪般的挺直。不发一言,却使看到他的人都心头一动,凝了目光。 跟在雪夜身后的小勇子,面对这些将成为“世子”将军的奴隶兵卒,禁不住热血沸腾,激动紧张得发抖。暗骂自己没有出息,从来比不上世子从容镇定。崇敬的目光盯向雪夜,却查觉到雪夜按刀手轻微的颤抖。只那一瞬,手指紧紧握住了刀柄,指节用力而发白,而整个人已如山一般稳定。除了小勇子,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曾经紧张或者现在依然紧张。小勇子盯着雪夜挺拔坚实的背影,有力挺直了胸膛。 雪夜大步地走向押解奴隶的参将,从容抱拳施礼:“李参将,我是,奴隶营统领雪夜。现在,雪夜要接收这些奴隶受训,请将军打开他们镣铐枷锁。” “奴隶营统领?哈哈……也不过一个奴隶嘛?奴隶就应该锁了,否则出事谁来负责……”李参将鄙夷地笑着,斜着眼睛,看都不看雪夜一眼。 “李参将,雪夜奉王爷之命练兵。参将所奉之命如果只是将这些奴隶交到奴隶营统领手中,下面的事雪夜当负全责!”声音平静,却带着无法置疑的威严。 “你……”李参将终于将眼睛盯上雪夜,四目相对,雪夜坦然平静正气凛然。 李参将垂了眼眸,挥了挥手:“打开……哼,一个破奴隶还真以为自己是个将军!” 雪夜眼角轻颤,脖颈、手背暴露的血管猝然膨涨,片刻后从容淡然的笑:“多谢将军,还有军服,军牌有劳将军一并移交发放。” “你……凭什么指令本将军?” “这是将军职责所在。雪夜已经禀明王爷辰时练兵。将军知道,王爷一向要求所属军营军容整齐。初建奴隶营,王爷……有可能莅临巡视。”雪夜直视李参将,就是不言不语,威严气势也早已经压过了李参将。 李参将瞪着雪夜,脸上忽然露出笑容:“好。哈哈。我发,发给你们这些奴隶崽子们穿!” “看,这军服是特为你们这些奴隶崽子们定制的。” 雪夜张目,军服是普通的大魏军服,后背书魏。可在前胸,本应该印上“兵”字的地方,却印了一个大大的“奴”字。 心一下被刺痛,手不由地握拳,额上鼓胀的青筋被头盔压得生疼。 “嘻嘻,听说你这贱奴统领为这军服跑过不少路。总算到日子定出来了,三千套啊。瞧瞧,里外都是新的。你们这些奴隶也配?不过,这个奴字可不得不印,否则,你们以为自己真的是大魏的军汉吗?”李参将嘲讽着。 小勇子气得越过雪夜,冲上前去:“李胜!王爷已经发布命令,在军营奴隶与兵卒等同!” 雪夜一把将小勇子拉到身后:“如此多谢将军,请如数移交发放!” 能穿到新衣对于奴隶来说,就是节日,大多奴隶无视这个奴字,满心欢喜地领到新衣,急急住身上套。少数奴隶将领到的新衣嘲讽地在手中摆弄:“兄弟们,高兴的太早了吧,穿了这衣服就是为他们当挡箭的肉盾牌……” “对对……咱们奴隶兵也就这点用处。” “喂,瞧,那个小将军便是咱们统领吧?看起来真威风!” “是,好像对兵卒也不错,你瞧,在帮那孩子穿军服呢。” “这人,好面熟……苒兴,这不是当时擒了咱们首领的那个小王子。” “对,就是他!哼,听说他是个替身假王子,看来真是!韩存,咱们有机会为大哥报……。” “苒兴,别胡说。他为了咱们八百人舍命,咱们怎么能忘义?” “他过来了……禁声!” 雪夜迈着标准的军人步伐走了过来,面带沉静的微笑,目光视向这群明显不同于其它奴隶的数百奴隶。数百奴隶,人人都觉得这少年统领是给自己亲切地打了招呼,不由地都站直了身体。 雪夜抱拳一周,:“兄弟们,我是这奴隶营统领雪夜,在梁州我们见过面。我知各位都是奴隶中的英雄。” “是他,那个替身王子!” “原来是他,怪不得……” 雪夜张目环视间,目光锁定了埋在八百奴隶中间的二个大汉,走到他们身边,含笑抱拳:“苒兴、韩存!” 两人一愕,定了神盯向雪夜。 “你们二位曾是军中勇士,而你们八百人中三百四十一位行武出身,三十八位从小队长到百夫长,懂得列兵之法。这奴隶营排兵演阵还要仰仗各位壮士!”深深一揖到地。 不由自主地抱拳还礼:“统领!” “请两位壮士立选取百名伍伯。每人各辖三十人分一大队,再十人一小队。” 两人瞪大眼睛。 “二位壮士学得马上功夫,岂愿为奴隶终老于矿山田野?否则,那有梁州矿区之变?记住:这是兵营,在这兵营之中,只有士兵勇士将军,没有奴隶!”雪夜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苒兴、韩存脸上焕发出神彩,双双大声道:“诺!” 片刻间,数百奴隶行动起来,叫喊例队声此起彼伏。众奴隶好不容易排列成行,却还是东倒西歪不成样子。 雪夜目光有些紧张期待地看向教军场门口:门口空空荡荡,连个守门的兵卒也无。脸上现出明显的失望垂了眼眸,缓缓转身,背对了大门。他未看到,就在他转身时,两个高大的身影,悄然进了教军场,无数面大旗隐去了他们的身影。 雪夜霍地迈开大步,昂然登上教军场临时搭的一角高高的土台。沉稳地目光视向台下喧哗的奴隶兵卒。慢慢地,四周安静了下来,三千兵士,鸦雀无声。只有长风猎猎,吹动大旗。 小勇按刀默默地站在雪夜身后,无比崇敬地看着雪夜:坚毅、英勇、睿智、仁爱、信诺。这,才是真正的王世子! “各位兄弟,我是夏凉王爷亲命的——奴隶营统领——雪夜!从今天起,你们将是——大魏的兵士!” “奴隶从军?哈哈,别逗了,还不是当我们是炮灰,让我们冲在前面,挡别人的刀剑。” “是啊,是啊……还说让我成为士卒,你瞧,就连给咱们发个军衣还怕别人不知道咱们是奴隶,要印个奴字。” “他妈的,什么兵士不兵士,老子不干,打死,老子也不干。” “兄弟们,雪夜,也是——奴隶!”雪夜清朗的声音传遍了各个角落。 “他是奴隶?” “奴隶怎么会当统领?” “他就是那个舍命全信诺的替身王子,他真是奴隶?” “是,在你们面前的这个统领,他与你们一样是——奴隶!”铁甲解开,右擘上‘奴’字烙印似是打小就印上,模糊不清倒还不仅是时日长久,是因为烙印上又叠加了层层的伤痕。护腕揭开,左腕上新印的奴隶印记触目惊心。 “真是奴隶啊?” “对啦,替身王子真是奴隶!还真为咱们奴隶争气啊!” “听说他是上天的历劫金刚转世……” “对对……听过历劫金刚的故事吧?就是咱们这统领?” “真是历劫金刚啊……” 雪夜威严的目光环视台下,喧哗声慢慢停止。三千奴隶目光齐齐视向雪夜。视向与他们一样身为奴隶,甚至于更下贱受到过更多磨难,而此时昂然立于台上,威风凛凛,俱有王者气概的奴隶统领。 “兄弟们,雪夜是——奴隶。可,雪夜不愿作为奴隶死!你们,愿意一辈子当奴隶,甚至于你们的子孙、子子孙孙也当奴隶吗?”带着磁音的激昂声音从每一个人的耳膜震荡进心底。 三千奴隶的内心开始不平而惶惑。 “不……愿意……” “不愿意……又能怎么样?我家五代奴隶了……” “我也是,三代为奴……” “我是不知道自己怎么当奴隶的,懂事起就是了……” “我们哥们是战俘……受俘就知道一辈子就是奴隶了。命啊……” “你们——愿意一生为奴吗?”苍凉悲愤,在每个人的心头轰鸣。 “不愿意……” “不愿意……” 犹犹豫豫的符和。 “我们是人,不是牲畜!”雪夜一字一顿:“我们不愿意一生为奴,子子孙孙也一生为奴!我们不愿!” 悲愤的呼喊终于形成合鸣:“我们不愿!我们不愿!!我们不愿!!!” 声音远远地传出,感天动地。 “兄弟们,我们奴隶被世人当做物件与畜类等同,可杀可打可卖。”激昂的声音回荡在教军场上空。 “我们在他们的眼里只配被鞭打驱使,他们认为奴隶愚笨无能只配当成畜牲来用!”他略一停顿,“而现在,夏凉王爷给了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穿上这军衣!并且承诺:营中奴隶,有军功者与其它兵士一样,论功行赏!那么,就让我们证明给夏凉王爷、给皇上、给世人看:我们奴隶,我们也可以忠勇义烈、可以保家为国!我们,跟他们一样是人!” “军衣上的奴字羞耻吗?”雪夜猛然展开自己青色的战袍,向空中抛去,战袍迎风,缓缓飘落如旗帜。雪夜腰间钢刀出手,锐利的刀锋划过手指,在战袍落在头顶之时挥手用鲜血在战袍上写下大大的一个“奴”字。 战袍迎风展开。鲜血写成的“奴”字在猎猎风中,激昂的飘扬。 “兄弟们,咱们奴隶大多不识字,但,唯这个‘奴’字却刻入骨中无人不识!”雪夜拉着战袍,凝视那个“奴”字,眼角欲裂。又转眸凝视台下奴隶们胸口的“奴”字。“这个‘奴’是咱们一生的羞耻,但咱们现在……要做的是——使它变成荣光!” “兄弟们,我们身后不仅是大魏的江山,还有我们的尊严,我们作为人的尊严与荣誉!兄弟们,你们愿意跟我在一起,为了我们的尊严而战吗?” “我们愿意是替身王子一起!” “我们愿意与历劫金刚一起!” “愿意!” “愿意!” 惊天动地!也惊动了悄然默立的二个人:萧远枫,赵守德。 “王爷,没想到这平日闷不声的雪夜可真厉害,这一下子就收了这些奴隶的心。”守德摸着鼻子看着台上挺拔的身影由衷的钦佩。 萧远枫眸中带了欣赏欣慰的笑,深深看了雪夜一眼,转身就走。 “唉,王爷,您走那么快做什么,又没人瞧见您。说话那傻奴隶对您是万分崇敬,他要知道您不放心偷偷过来瞧他,定会乐疯了。唉,王爷,您说咱这奴隶还真有大将风范是不是啊?反正我是服了!” “哼!那套说词,是他自己想得编的?下面奴隶中分明有人给他捧场造势,是他找来的不成?你们谁在帮他的忙?”萧远枫眸中带着笑,口中却是一片冷瑟。 帮忙?是啊,帮忙!守德恨恨咽了口酸水。心道:捧场造势,这些事只有,公主能做出来!可我,还不得不背了这帮忙名声…… “帮忙?王爷,冤枉啊!是您说的什么事都让那奴隶自己解决。从奴隶住的兵营到军衣教军场;从兵器到战马,就是一根栓马桩哪一样不是那奴隶自己自力亲为跑来的?哪一个练兵的将军不是只管练兵?小王子的鹰营不是也这样……”说到后来,声音渐小。心里却是不服:小王子的鹰卫营三天前组建完成。那鲜衣怒马的,那一件不是大家巴结小王子无不尽心尽力为他想得周到?小王爷可曾为了这些衣食行住操过半点心? “说来这奴隶也挺可怜,伤都没敢好利索就到处跑,听说前些天一天下来,伤口不停撕开,血几次透出衣服。这奴隶营的组建,可真是用他的一身血肉建的……” 萧远枫脸上的肌肉哆嗦了几下,停了脚步,目视奴隶营方向,沉声道:“为大将者要统领全局,吃点苦知道军营全盘运作有什么不好?不然他以为会点武功就可以统帅千军万马?” “王爷,您有意思让他将来统帅千军万马?”赵守德惊愕大叫。 金刚亦柔情 待到守德惊愕叫出来,萧远枫才发了楞:为什么会这样脱口而出?莫非在心中,已经认定这奴隶……可以是大将军?可他,必竟是奴隶。如让他生出逾越之心…… “嘿嘿,您让他当将军,却仍然让他为奴隶。太为难他了!虽然说是奉了您的命令成立奴隶营,可哪里不是给他眼色看?也亏了他坚忍不拔,到底感动了许多将领。” “也亏了还有你赵守德的面子!”萧远枫瞪了守德一眼。 “嘻嘻,王爷……”守德嬉皮笑脸:“其实,您也挺认可这奴隶的本事不是?” 萧远枫越走越快,一队侍卫带马恭立,他翻身上了马:“赵守德,别忘了本王还命你兼鹰卫营副统领!你的心思往那边放放,艳阳年青,不懂练兵,教不好他拿你是问!” 守德骑了大黄马跟在王爷身后小声嘀咕:“雪夜不年青啊?鹰卫营腊月十五成立,您可是亲自登台励志的。又派了不少有经验的军曹为千夫长,百夫长。对雪夜营中编制却全然不问。你心里轻贱雪夜的奴隶营干嘛又偷偷跑来看?睁只眼闭只眼任凭雪夜要东要西?并且,小王子应该是得到你的叮嘱,这些天并没有难为雪夜。莫非……哈哈……岂实您对自己儿子没有对雪夜放心?在你心里,雪夜真的是个应该接受历练的大将军?哈哈……” “嘀嘀咕咕自言自语的什么?对了,燕香闹着要建的什么娘子营,又搞得怎么样啦?” “公主嘛?”守德的眼睛亮了起来:“话说自腊月十五开张后,这些天搞得王府鸡飞狗跳,王府中正当年的丫头婢女都被她征了去,每日都要在她曦和殿接受二个时辰的训练。又有些夏州好事的官宦小姐带着丫头们加入了进来,话说也近二千人了。呵呵,练兵时一片叽叽喳喳莺歌燕舞声,大多小姐们连刀都拿不动……哈哈……王爷那天看看,有趣的很呢。” 萧远枫皱着眉头苦笑:“燕香现还在她的羲和殿练兵吗?” “听说她今日计划看小王爷练兵……”说到此处守德心中猛然一动,悲酸顷刻间堵在心头:公主,你是为了雪夜!是怕小王爷今日会以小主人身份以去奴隶营观礼而刁难雪夜,才早早定下今日带娘子兵们看艳阳练兵而困住艳阳。是这样吗? 身体轻轻发抖,燕香啊燕香,你为这奴隶思虑真是……事无巨细! “赵大将军为何变颜变色?” “……那有。” “守德。”王爷放缓了马缰,放低了声音:“公主这些日子与艳阳走得近,……你与公主素来交好,可知他们?” 守德只觉得自己的头“嗡”了一声,明明知道王爷早就存了这个心意,就如哥哥所言:燕香是王爷留给自己儿子的!可偏偏如同五雷轰顶,惊愕地一阵猛烈的咳嗽。“王爷……咳咳!不知公主,咳咳……与小王爷他们自己的意思?这两人都是王爷至亲之人,王爷……应该不愿意他们……不两相情愿。咳咳咳……” 萧远枫深深看了守德一眼,眼望苍茫的天空,竟自深深叹了口气,脸上忧虑疲倦一时尽显,半晌方策动“墨云”:“走,去鹰卫营!” 已经掌了灯,雪夜策着轻云出了北山奴隶营至向山下的王府行进。轻云一路撕着欢儿跑,红鬃飘风。自从三天前主人第一次骑在它身上,他就控制不住的兴奋得意,直要展开浑身的解数让主人知道它跑得能有多快。可主人心疼它,从未让它狂奔过不说还极少骑它。今天是不是可以让主人见识一下?可主人却“吁”了一声勒住了它,它不安份地刨着前蹄,不知道它的主人眼睛中还闪现着怒色。 小勇子在身后住了马,目光中充满了隐忧:“统领,您刚才将那些看守奴隶的打手赶出奴隶营,还打伤了一个。戒令奴隶兵卒有违军纪按军法而不照奴规处置,奴隶们倒是扬眉吐气了,可您……得罪了人啊!” 雪夜唇边带起笑来,伸手拍向小勇子的肩:“没事,王爷已经答应奴隶在营中便是兵卒,由我全权责处,是他们先枉顾王爷指令引发事端,理亏应该不敢声张扩大事端。今晚你多操些心,除了奴隶营中人,其它人不得进入营区!有事,我担!” “可是……” “哈哈……没什么可是。你将轻云带回营房。”雪夜摸了摸轻云,下了马。轻云热烈的舔着雪夜的手,将头往雪夜身上拱。“好了,轻云,听话,明天一早……或者今晚就来看你。”雪夜将脸贴上轻云的脸。 “统领,今天已经晚了,您回王府他们会不会为难你……” “小勇,记住:我是回王府跟王爷学习用兵之法。王爷亲自执教,谁能有此殊荣?怎么会有人难为?”眼里一丝痛楚一闪而过,满是憧憬。将轻云的缰绳交到小勇手中,“轻云,跟了小勇走。”轻云不开心的昂着脖子,轻鸣一声。 “小勇,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公主那边的人再问起我的事,你,给我报喜不报忧!否则,你回守德将军身边去!”雪夜正了脸色:“如果让公主事事忧心,我,雪夜就不配当这个奴隶营首领!” “统领……”小勇红了脸。 雪夜不再说什么,毅然转身,迈开大步,走向山岗下的王府侧门。身后轻云撒娇似地一声鸣叫。 雪夜停了步,唇边露出笑容:轻云……是父亲将你这样好的马让雪夜骑。而且父亲每晚在书房教艳阳用兵,虽令雪夜以奴隶身份随侍,可分明,也在讲给雪夜听!不是吗?父亲在问艳阳兵法时,眼光常常瞥向雪夜。在父亲眼中,雪夜,已经不是奴畜,……是个可以栽培的将军!雪夜,一定不要负了父亲期望! 守门侍卫似已经习惯雪夜此时回来,开门放进了他便不再管。 沿着弛道,穿行于王府层层楼台之中。一队侍卫在身边经过,雪夜展示出自己通行的腰牌。挽月宛高大的飞檐已经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心不由的紧张,额头渗出汗来:父亲正在书房等他复命?父亲,会满意他今天的表现吗?三日前艳阳的鹰卫营成立在先,父亲不仅去观了礼。晚上,还慈爱地摸着艳阳的头,对艳阳的表现大加赞赏……艳阳他,真的做得比儿子好吗? 胸口沉闷,一处新伤刺心的疼,手抚了上去。身体不由的瑟缩,眼睛闭起,是父亲亲赐的……艳阳称它是“怜子弩”。难言的愤怒涌上心间,:艳阳,你,占了雪夜的父母之爱,为何,还要嫉恨雪夜?昨夜让雪夜裸了身子供你弩箭认穴……如此羞、辱雪夜,是,要雪夜忘不了自己卑贱的身份而在今日教场失仪吗?雪夜……偏不让你如愿!父亲,您,警告雪夜不可逾越主奴礼数,雪夜便,一定要在王府受艳阳……还有那些小人欺辱?父亲,如果艳阳做这些事当着您的面,您会怎么做?……不,儿子受不了!儿子宁愿天天,让他认穴而您不知,也不愿您……向着艳阳!雪夜,可以为了奴隶营顺利运转而忍受一切,却忍受不了……您看着艳阳欺辱儿子而对他没有一句责怪。 转眼到了一处僻静的水井旁,雪夜停了步,习惯地打上一桶水来,开始脱衣,刚刚解了战袍,要解铁甲时。 “啪”得一声,一块石子落入水桶之中,水花四溅。几滴冰冷的水珠溅在脸颊上,心中却涌上暖流:香儿? 转过身去,月色雪光中俏生生立着的果然是香儿,穿着普通宫女的服饰,正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雪夜如同一个正在做坏事被逮个正着的孩子,手脚不知应该往那里放,心虚地低头垂了眼眸。香儿“登登”上前,抬脚用力向木桶踢过去,木桶倒地,水倾泻而出。香儿还不肯善罢干休,冲上去,一脚一脚的踹那木桶:“叫你爱干净,叫你不要命爱干净。再干净你也是个臭奴隶!你以为你天天洗别人就当你是个人!”木桶在雪地冰棱中滴溜打着滚。香儿越踹越气,脚下跃起落下,宛若舞蹈。小巧的靴子,踩进冰水。 “公主,湿了脚会冷!”雪夜下意识地伸手拽了香儿的手臂。 香儿停步转身,雪夜手臂立刻缩了回去,香儿瞪眼。“你会知道湿了会冷?你是知道冷暖的人?” 低垂的头抬起,一双笑眸,在夜色中发出柔和的光茫。“公主,如要出气,下奴比木桶更合适。” “你!”手握拳向胸口出击,却击在雪夜掌心上。仍然温和地笑:“下奴穿了铁甲……” “你的铁甲有什么用?他……可以用少主人身份命你脱了衣服折磨你。”香儿的声音开始哽咽。 “……”星眸一时暗然。 “是真的?……弩弓**认穴居然是真的?”香儿全身发抖:“他,怎么能这样对你?舅舅明明当着我的面吩咐他不可再为难你……不行,我要告诉舅舅。王族贵胄,岂能这样暴虐?如此行为,夏凉王爷威名何在?” “公主!”雪夜无意识将他掌心中的纤手握紧:“不要……让王爷知道!下奴内力深厚,小主人顽皮,也只是弄些皮处伤,他不会真的伤了下奴。下奴只是……陪着小主子游戏而已。好在,奴隶营已经成功组建,雪夜吃点苦没什么。历劫金刚,不会有事!” 香儿楞楞地看着雪夜那只握紧她的大手,忘了说话。 大手颤了一下,倏尔收回。 香儿仰起头,仰视雪夜岩石般棱角分明的脸,哽咽道:“这是……小游戏?臭奴隶,香儿不忍心……不忍心……怎么办?咱们走得远远的,不做历劫金刚了好不好?好不好?” 月下泪光晶莹剔透,在雪夜心底最深最软处凝结成珠。雪夜,有人心疼你!有人一直在心疼你!手臂伸出,要将……这最喜爱的女孩子拥入怀中,又颤抖地垂下。弯起嘴角,展出坚定的微笑:“公主,雪夜知您对雪夜的好,可,雪夜不能事事让公主分担!请公主相信:雪夜自己可以解决事端,雪夜也必需自己解决!历劫金刚要历经百劫而成正果,雪夜也可以百劫而成真正的将军!公主……请您信雪夜自己可以!” 可怜慈父心 “臭奴隶,我的臭奴隶……”香儿霍然将一张俏脸贴上雪夜胸前冰冷的铁甲:“香儿知道你一定行!今天,你在教军场中英武豪迈,香儿听得血脉膨胀,恨不亲见!香儿,真的为你高兴……真的为你高兴……”声音渐轻,细不可闻。 雪夜,有人为你高兴!眼中生出霭霭云雾,香儿的俏脸模糊不清。香儿紧帖的胸口,一颗心狂跳要冲开铁甲而出!雪夜,你,要配得上她,你要努力配得上她!大手举到香儿腮边,想要试去香儿脸上的泪珠,胳膊牵动处箭伤开始疼痛……雪夜,你以为你能教场练兵就真的是大将军了?你,不过还是个猪狗不如可以被人驱使供人当做活靶的奴隶!你如何能配得起香儿?让她一直为你流眼?一直为你忧心?不要!强忍了渴望悲愤,咬牙扭过了脸,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让自己可以平静的说出话来:“公主,下奴。可以做历劫金刚,可,下奴就是真的做到了将军,也还是奴隶。公主……下奴卑微,不能再累公主。”声音还是哑涩难听,终于说不下去。 香儿一下从雪夜怀中跳了出去,怒目而视,咬了银牙,恨声道:“臭奴隶,对本宫说句好话你会死啊!” 雪夜垂了头:“下奴会死!如,让有心人得知下奴……下奴,只有一死!公主……” 香儿咬牙切齿:“你会怕死啊?臭奴隶,死奴隶,傻奴隶……” 雪夜觉得自己笑了一下,垂目揖手:“下奴告退!”也不待香儿说什么,转身就走,脊背由微垂到慢慢挺起,片大步流星消失在月洞门之后。香儿楞楞看着雪夜挺拔的背影,唇边慢慢展出温暖得意的笑容:臭奴隶,知道不知道,今天你没有如往常一样,对我行奴隶见主之礼啊。你这么重规矩的人怎么忘了?莫非在你心里其实已经当香儿与你是平等的?终于在你心里可以与香儿平起平坐了…… “公主……” 是落霞紫烟。 “吩咐你们的事如何了?” “奴婢们已经按公主吩咐行事,这会王爷应该已经知道昨天绍华殿之事。” 香儿想笑,却终是长叹:臭奴隶,香儿要舅舅知道不全是为了你……舅舅珍爱的儿子不应该,如此的暴虐!舅舅应该下手好好管教……舅舅,您不会听任艳阳如此吧?不是为了雪夜,是为了元宏哥哥的新政,您,也不会放纵他吧? “父王,您瞧。儿子的弓弩已经练到二十步内可中任何穴道……儿子想过了,鹰卫营可以成为最好的弩弓营!儿子……父王,您怎么了?” 艳阳右手执着“怜子弩”脑海里转着铁定能得到父王赞扬的新鲜想法,兴致勃勃走进书房,却见父王用一种怪异的目光打量着他。四周太监下人侍卫知趣地走开,书房门轻轻关闭。 艳阳心里开始打鼓,压抑住恐慌,做出楚楚可怜的样子:“父王,您怎么啦?” “……” “儿子……什么地方做错了吗?” “父王”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为什么?以往任性骄纵只要做出这无助可怜的样子,父王就会怜惜慈爱地的摸着他的头,轻声抚慰。今天?:与小贱奴身世有关?开始打颤。 萧远枫目光含威凝视着艳阳,那张精巧小弩,如发射了一只弩箭射入他的眼睛,紫电般的双目猛然一阖。 “父王……” 不能姑息!张目注视着精美弩弓:“二十步内可中任何穴道?好!我萧远枫之子焉能没有这个本事!” 口气是从未有过的冷厉。艳阳惊惧抬头,父王脱了宽大的绵袍掷于地下。又一把扯开了里衣…… 惊骇莫明:“父王……” 转瞬间,萧远枫赤、裸了上身,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表情:“二十步内吗?好!”大步走向宽大书房一角,霍然转身,厉声大喝:“这里,正是二十步!萧艳阳,拿起你的弩,射过来!” “父王……”手中的弩弓落在地下。 “怜子弩?好名字!来,父王就做个怜子的父亲!拣起来,向父王射!让父王看看我的儿子认穴有多准,让世人看看我夏凉王世子如何的用活人认穴!如何的……残忍!” “父王!”原来父王还是不知……可,原来还是为了他!猛然放下的心又被嫉恨悲痛胀满:父王不知他是儿子,就这样向着他!就这样呵斥我?悲恸哽咽:“父王,您原来是这了那个贱奴这样指责儿子?您……在心疼那个贱奴?父王,他是奴隶啊!听说元天世子为了练箭,令奴隶在山野里奔跑,他是一箭一个!父王,儿子不敢学元天,可,他是奴隶,他身上的穴道儿子熟知,儿子在不伤他性命的情况下拿他练习武功,过份吗?儿子,残忍吗?父王……您明知那贱奴内功深厚,射中也不会要了他的命,您还如此生儿子的气……” “内功深厚?好儿子!你还想学元天吗?!”萧远枫张目欲裂:“父王的内功比起他来应该只强不弱,那么,你拿起弩来射!看父王的内力可不可以伤及体肤。” “父王!”父王是真正的生了气!为了他奴隶儿子真正生了气! 终于跪了下去,头却不服地抬起:父王身上竟然也是纵横交错的伤痕……同样高大健美的身材,同样挺直的脊背,他们,竟自如此想像!一个寒战从心底打出。 艳阳,你早无退路!不能让那贱奴出头!不能!不能让历劫金刚的故事成真!可……父王原来一直一直在怜惜那个奴隶儿子! 对,卢先生说了:要利用父王对自己的情感,审时度势,借刀杀人! 一时间,心念百转,膝行抱了父亲的膝盖,乖巧地将脸埋在父亲腿上,哽咽了声音。:“父亲,您真的生阳儿的气了吗?父亲,不要为了一个贱奴责怪儿子好不好?父亲,儿子以后不敢了……就是那奴隶欺负儿子,儿子也会忍……儿子会忍。” 感觉到父亲僵直的膝盖开始软化:他,心里必竟还是心疼……儿子!“父王!您,真的是怜惜那个奴隶过了儿子吗?” “……” “父王,您这样偏坦那奴隶,会让他生出逾越之心而枉顾身份啊。昨日儿子射他,就是明知要死他也应该尽奴隶本份啊!可他给儿子脸色不说,最后还动手接过折了折了儿子的箭,差点就……”跪行上前,抱了父王的膝盖。“父王,你真的有心让那贱奴为帅?您真的有心纵容那贱奴骑到儿子头上去?” 冰冻的眼眸终于有了裂缝,露出深深的无奈:儿子,应该拿来你怎么办?十八年来,父王不曾管你,现在,面对失而复得的你又怎么忍心苛责?可是,你。果真没有男儿胸襟!不如……那个奴隶…… 教军场上威风凛凛的挺拔身影,一举收伏了三千疲惫颓废奴隶的统领。谁能知道,他厚重的铁甲下是还在流血的弩弓认穴之伤。胃开始痉挛地疼痛,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 屏了呼吸,忍过一波疼痛,叹出一口气来,终将大手放在艳阳肩上:“阳儿,父亲,希望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胸怀广阔、心系天下苍生、大魏安危。你,不可以为了个奴隶让世人说三道四!” “父王!儿子,知道!所以,儿子才要组建鹰卫营,才要学好武功练好弩箭。好为大魏保土开疆。可是,那个奴隶,儿子将来要听命于他吗?”艳阳昂起头,漂亮的大眼睛含着委屈。 “儿子。”大手抚上艳阳的头:“将来你是夏凉王爷,你孝忠的是当今皇上!元宏废奴只是迟早之间……不管他对不对,父王都希望你,为了大魏江山不会内乱伤及元气而支持他!雪夜,不仅仅以替身王子之名而震动天下,他还是元宏的历劫金刚!所以,他不可以因你而出事!否则,儿子,你就是皇上新政的对头!你明白吗?” 身体猛然一震:父王,就如卢先生所言,他果然要支持皇帝新政!……不!“父王,这么说,您支持皇上废奴?可您不是说过:奴隶一废,将使国家内乱,国将不国……父王,您是忠义王爷,为何要纵容皇帝乱命而至天下以险境?父王,皇上他是您义子,您不让废奴,他就会听您的话……” “儿子,”萧远枫皱着眉头,看向紧闭的大门:“这些天来父王也想,或许奴隶也可以忠孝仁义;可以,保家卫国。废奴,或者真的有利于大魏……” “父王,是因为那个贱奴!”艳阳叫了起来。“您给他机会让他建奴隶营是为了向世人证明奴隶也可以当将军吗父王?如果是这样,这奴隶生了非份逾越之心,又应该如何?” 大手僵直:是吗?因为雪夜?是因为真的想要让他成为将军?这个将军,如果儿子不能驾驭,应当如何?一个念头闪入脑海……口中忽然点点血腥。不能!一定要让艳阳学会驾驭他! “阳儿,大势所趋。雪夜为奴隶而将军是不得不为之事。儿子,父王最希望的不是你学得武功,而是学得驭人之术!今日为父生气便是因为你,如此下去,便会失去一个忠义奴隶。” “父王……” “阳儿,不要因为他自小便是你的奴隶而习惯性羞辱他。试试当他是人,试试对他好,让他真心感激于你……” “父王,您让儿子,对贱奴低声下气?如果儿子做不到呢?”艳阳声音沙哑。 “……阳儿,他,是知道感恩的忠义奴隶。你,对他好一分,他便会感恩图报。子健,只不过当他是人,他便可以为他舍去性命。” 子健?心头又是一紧……原来这个危险一直存在。父王虽然没有认回他,可心口也分明有他!那小杂种得到皇上喜欢,如果再让他得到父王喜欢……世子之位……艳阳啊艳阳,你这表面的光鲜竟是这般危机重重? 阳奉阴为!四个字一下砸进心底。 “父王,儿子,谨从父王吩咐。可是,他骨子里桀骜不驯。儿子如何能……” “阳儿,其实,并不难。父王……可以打压他,”必需打压吗?教军场上如此出色不赏要打压吗?心口如同伸进一只手在撕扯,疼!怎么会如此之疼!真的命不久矣了?一定要在死前为阳儿安排周全!雪夜他为元宏欣赏喜欢,如果他对艳阳有心中怀恨,一旦我死,他为元宏重用,便会对……阳儿不利!萧远枫你要忍一时不忍,让阳儿有表现补偿的机会。至少,让他对艳阳有感恩之心!颤抖的手摸了摸艳阳的头:“父王打压他,是为让你,有施恩的机会!阳儿,你要明白为父的苦心!” 原来,是这样!父王,为了他的儿子,真是殚思竭虑!幸福与哀伤同时注入艳阳心头:可惜啊父王,您不知道,我,这个儿子,与您那个奴隶儿子注定不能两全!你要打压您的奴隶亲儿子,而让我这个儿子好好待他?心中冷笑:好!我可以待他好!演戏,艳阳会!抬起头来,让脸上充满崇敬感激之情:“多谢父王为儿子想得周到!父王放心,儿子会谨从父王吩咐,善待那奴隶!” 真的会如我所愿?萧远枫忍痛让脸上带出笑容:“好!想来他此时就跪在外面,着他进来侍候吧!” 天意怜亲子 艳阳出得门来,掀起厚重棉帘,雪夜果然恭恭敬敬远远跪于侧厅阶下。这回未得宣召,所有人都避了开去。 昨天特射了他左右膝下阴陵泉穴,这样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跪着不会没有反应吧?可他身体不敢动得一动。父王,您奴隶儿子对您果然是恭敬至及啊! 一个“贱”字压在舌下,让声音中充满着喜悦,大声喊:“雪夜,进来!” 从未有过的和颜悦色,让雪夜诧异的抬了下眸子。膝行上了台阶,艳阳居然还在为他掀着门帘,含笑看着他,心里没来由的惊慌,膝盖重重磕在门槛上。撞到伤处,猛地一抽搐,将一声呻吟吞入肚中,冷汗从额上急雨般奔出。 不得已一只手撑了地,待这阵疼过去后,才挪动膝盖过了门槛。伏在门边,对艳阳行礼:“多谢少主人!” “罢了。父王,这雪夜今天练兵辛苦一天了,让他起来回话吧?” 艳阳,为什么?莫非父亲……从不敢想却一直渴望的念头闪在脑海:莫非父亲要他善待雪夜?心跳如擂鼓:父亲,儿子是不是没有使您失望?仅仅一天,奴隶营中兵士便已经做到了列队整齐,进退有度,一点也不比鹰卫营那些已经训练了三日的兵士差。父亲,儿子,一点不比艳阳差!您今日会喜欢吧?不由自主的抬了眼偷窥: 父亲未着里衣,肩上松松地披了棉袍,侧坐在小榻上,看都未看他一眼。 雪夜慌忙低下了头。膝行上前,恭敬将头抵在冰冷的石地:“禀主人,今日奴隶营集结完毕,共有兵卒三千一百二十八人,有战斗能力者二千九百五十六人。今日……” “本王去了,听到了你台上的那番话!”不冷不热的声音打断雪夜的回话震荡在雪夜心底:父亲来过教军场!并用看到听到他慷慨激昂的为奴隶励志……父亲其实也在关心雪夜!父亲,儿子,表现可好?他抬起来头来,期待渴望地看向父亲。 父亲面无表情。 “呵呵,父王,听说这雪夜今日在教军场上一番话,什么不愿为奴,什么要与人平起平坐,将那些奴隶们鼓动的热血沸腾,号子就喊得惊天动地的。父王应该赏他一点什么吧?”艳阳上前坐在一旁锦墩上,拉拉父亲的衣襟。 雪夜的手指不由自主的动了动,脑海中闪现着父亲抚摸着艳阳的头……自己的发丝有些湿濡,会不会让父亲嫌弃……不,雪夜,你痴心妄想!可您,会……称赞儿子吧?脸上不由带出几分自豪得意。 “你很得意?觉得自己应该得到赏赐?”萧远枫仍然冷冷淡淡。 听出父亲口气中的不悦,连忙低头垂眸,:“下奴不敢。”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萧远枫猛然从榻上站起,立在雪夜面前,冷厉了声音:“教场说得那番话,被有心人传出,岂不有人会言我夏凉王鼓动奴隶不安于本份?如此行事,其心可诛!” “王爷,主人……”雪夜身体僵直后,匍匐叩头,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竟然直腰张肩拔背。“王爷,是您……教下奴如此!”声音里还着些抖瑟,可大胆如斯! “哼!”萧远枫坐直了身体。 雪夜将两只手紧紧贴在大腿两侧,稳住自己不住哆嗦的双腿,拼命调整呼吸,让自己说出的话流畅自然:“您……教过下奴:‘兵之胜在……在于篡卒,其勇在于制,其巧在于势,其利在于信,其德在于道……’(孙膑《篡卒》)‘合军聚众,务在激气,复徙合军,务在治兵利气……’(孙膑《延气》)您说过,为大将者,最重者就是激励士气……王爷,对于奴隶励志,下奴以为不外乎让他们看到希望。而王爷,您……命令下奴组建奴隶营就是要给他们希望……不是吗?”一番话说完,雪夜已经大汗淋漓,乌黑的眼睫上都挂满了汗珠。 萧远枫凝视雪夜,腰直背挺,心中竟然充满骄傲:这才是我萧远枫的弟子!可惜,是个奴隶!狠狠咬了牙。 “雪夜,怎么学得一点兵法就敢在王爷面前卖弄了?”艳阳嫉恨的笑,偷偷握紧了拳头。 “下奴不敢!”好容易在父亲面前平静从容的雪夜紧张地抬了抬眸,又一个头叩了下去。 “巧言令色!”萧远枫冷笑:“学得一知半点的兵法,便以为可以得到兵中‘势’一字真传了?许之于自由,如不能予之又当如何?” “下奴,将以死谢众奴隶!”雪夜直身间神色凛然。 “以死谢罪?你有几条命以死谢罪?以你这般莽撞,你这奴隶营要给本王惹多少祸出来?” 萧远枫口气虽厉,可目光中竟然一片柔和,哪里有打压的意思。 “呵呵,雪夜,今天成立奴隶营一切都可顺利……”艳阳不冷不热。 雪夜心虚地低垂了眼眸:“下奴……还有一事要禀明王爷主人:今日,下奴与那些看守奴隶的监工打手们发生口角,将他们赶出了奴隶营,并且,打伤了他们一人。请,主人降罪。”雪夜低头垂眸,双手放于大腿两侧,脊背挺得笔直。口中说请主人降罪,那身体姿态却分明坚定地认为自己无错。 “什么?”萧远枫不由得不震惊。 艳阳脸上露出得色。“雪夜,赶紧向王爷解释求情!知道你的身份吗?你即使是奴隶营统领也还是奴隶,如何能打伤王府带职监工士卒?如果他们上门理论,按律法你那奴隶营都要赔葬!” 雪夜哆嗦一下,却更直的挺了背,悲愤道:“王爷,您吩咐过:兵营中奴隶兵卒与其它士卒等同。那为何他们还要撞进我的兵营?要将我的士卒如奴隶一样捆绑锁拿绳栓了才能让他们歇息?刑主人……是他们不听小奴再三劝阻,下奴不得已……主人如觉下奴做错,请处罚下奴一人!” “处罚你?你知错吗?”萧远枫岩石般冷峻的脸柔和下来,几乎是欣赏地看着雪夜。 “下奴……只要还是奴隶营统领,便不允许奴隶营中兵卒受到轻贱对待!”雪夜伏地“咚”的一声一个头叩地,忽然用力抬头,激昂了声音:“王爷,他们不尊王爷号令,有意挑衅奴隶营,请王爷给予相应处罚!” 好义士,真男儿!萧远枫几乎想击案叫绝。 “雪夜,你好大胆子!这是一个奴隶应该有的对主之礼吗?还不快快向王爷陪礼!”艳阳一边厉声大喝。 雪夜僵直了身体,却是一动不动。 萧远枫皱眉看了看艳阳,又看了看地下昂然的雪夜:还是如此刚烈,还是不知过刚易折!可是,心中就是喜欢!“雪夜,你身为主将,处事莽撞。可知如此行事,多处竖敌,有可能将奴隶营推向万劫不复……” 雪夜全身一震,伏地磕头:“主人……全是下奴的错,下奴一人的错!” “那些监工,本王可以追究他们,你呢?” 雪夜僵直的躯体忽然舒展,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孩子气的欣喜:“王爷,您真的要……处罚他们?” “首先要处罚于你!”萧远枫狠狠沉了脸:这个孩子,为何对他就没有一丝愤恨,应该拿他怎么办? “是……下奴愿意接受!请王爷处罚!”居然乖乖地匍匐在地。 不恨吗?好!“拿鞭子来!”伏地宽阔而瘦削的肩膀在抽搐痉挛,原来不是不怕。 一根鞭子被艳阳举到他面前:居然是——鱼鳞鞭! 狠命瞪眼看艳阳,艳阳垂了眸子。“父王,这奴隶今天虽然以下犯上,触犯了律法,可念其初犯,还请父王放过了他!” “触犯了律法如何能够轻易放过?以后王府威严信誉何在?”萧远枫瞪着艳阳:这是在说情吗? 鱼鳞鞭在手中沉甸甸的,鞭稍垂在雪夜脸前,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空中。 雪夜全身竟不住的发抖,对鱼鳞鞭惨痛的记忆恐惧已经深入骨头:要用鱼鳞鞭吗?父亲,一定要用鱼鳞鞭吗?这条鞭子,带给雪夜的不仅仅是疼痛……父亲,雪夜,还是得不到您的怜惜?这是母亲主人送给父亲……主人的礼物。用它才足以训戒!雪夜,不许不平、不许不甘。奴隶犯上,按律当杀,可是父亲,没有让你死!而且,雪夜受罚,那些个欺压奴隶的监工也会受罚!而奴隶营仍在,奴隶们可以在奴隶营中不受歧视。一切都是值得的! “雪夜,你还有何话说?”鱼鳞鞭托起雪夜汗水淋漓的脸,雪夜乌黑的睫毛未受鞭就已经被汗水浸透,睫动间,一滴水流下,不知汗水还是泪水,滴落在萧远枫心底:胃又开始痉挛,手不由向胃抚去,也仅仅是瞬间一下,又将手臂垂下。 雪夜敏感地感觉到父亲的异常,乌黑的眼睫向上抬起,一双雾气蒙蒙眼睛立刻关切地盯向父亲的胃,又飞快看了父亲:苍白的脸色,额头密布的汗珠。父亲的胃疾又发了!父亲,很疼!“王爷,您。”手不由自主地要搭上父亲的内外关穴,指尖已经触到了父亲的手。 “贱奴,你要做什么?”一脚踹在雪夜胁下,第二脚接着要踹下。 “艳阳!”萧远枫厉声大喝。 “父王,您没发现吗?这贱奴想要谋害您!”艳阳一个箭步拾起了弩弓,对上了雪夜:贱奴,他让我对你好,就是演戏我也做不到!我不能看到他对你好露出的怜惜露出的关心! “行刺,他还没有这样的胆量。阳儿,让开!”是这奴隶看出我身体不对……只有这奴隶看了出来!他是想再次为我输送内气止痛……为何偏偏是这奴隶。心中涌动着酸涩的感动,鱼鳞鞭就要扔在地上。可是,艳阳,又一次伤害了他……就用这鱼鳞鞭给艳阳施恩的机会! 深深地看了艳阳一眼,里面千言成语,汇成一句话:施恩! 雪夜目光恐惧地盯着弩弓,转眸间,又关注地看着萧远枫起的胃。父亲,您的病不能生气,是儿子不好,惹您生气了,您狠狠责打儿子!只要出了气,您的病是不是就好些? 雪夜抬头,渴望的眸子看向父王,父王的绵袍半敞着,未着里衣,里面也是斑斑伤痕,心里疼痛,父亲,会冷!哑涩着声音,恳求道:“下奴惹主人生气,请主人重重责罚!天冷……下奴可以服侍您穿好了衣服再罚吗?下奴可以给您……止了痛再罚吗?” 这个奴隶,原来是这样讨得父王喜欢!怪不得……可恶!施恩吗?好,也得让你挨几鞭!脸上带上惭愧的笑:“父王,您冷吗?是儿子的错,儿子服侍您穿了衣服!” 萧远枫梦幻似地摇头,鱼鳞鞭指向雪夜。“转身!” 雪夜闭上眼睛,转身的同时,飞快地解衣,将一条瘦伶伶布满各色伤痕的脊背呈现给父亲。 那各色的伤痕又一次让萧远枫胸口闷疼,铁血无情的他,居然举不起这根鞭子。 猛然抚胸转了身:“艳阳,你来行刑,先鞭二十!”咬了牙说出这几个字,将鞭子塞给艳阳,而同时,轻轻的点了下头。 他未看到雪夜听到他将鞭子交给艳阳时稳定的脊背剧烈的哆嗦,如同风中树叶。 艳阳接鞭在手,心中冷笑:果然是“父子情深!”,你这贱奴儿子闯了这么大祸,如果他今天不坦白,那些人也准备好了明日便告他,本以为至少剥他一层皮,让他的奴隶营中士卒仍然还是贱奴隶!可没想到,父王您如此包庇他!打伤了人只是口头上刑罚二十,却,连一鞭都不忍心打就要让我施恩!施恩吗?好! 冰火主与奴 一丝狞笑闪现在艳阳脸上,挥手间一鞭重重地击了下去,鱼鳞鞭拍的一声,咬上雪夜的脊背。萧远枫猛然转身,不可思议地看向艳阳。艳阳未看“父王”,用力拽起了鞭子.血雾随着鞭子飞溅。雪夜的头昂了一下,又重重垂落,只一鞭,支撑身体的双臂在剧烈的颤抖。“啪!”又是一鞭。两道血痕在雪夜背上交织成一个大大的“十字”,共同翻卷着参差不齐犬牙交错的血肉,狰狞可怖。 而雪夜,却在血泊中□了脊背。瘦削而宽阔的脊背每一块带着伤痕的肌肉都坚实隆起,宣告着他的不屈与倔强。 萧远枫瞪大眼睛,仿佛看到多年前,他的脊背也在鞭下倔强的挺直。弹指间指风就要出手。 “父王!”艳阳忽然执鞭章膝跪地:“儿子已经责罚过这奴隶,算是可以给那些受伤受辱的监工一个交待。父王,念这下贱奴隶辱及士官也有因由,请父王免了奴隶剩下的鞭子!” 萧远枫手撑了桌子:原来如此,艳阳他——是一片苦心!萧远枫,你如今怎么了?成了妇人之仁之人!对这奴隶,是应该恩威并重! 执起案上茶盅,仍然冰冻的声音:“好,余下的鞭子不可免,先记下来,容后再罚。滚!”捏紧手茶杯送向唇边。 雪夜艰难转身,忽然直背急切呼道:“王爷,您不能饮茶!” 茶盅在萧远枫唇边停滞,熟悉的情景在眼前回放:奴隶跪在脚边,坚决执着地:“王爷,不夜侯性寒,您不可以喝……”“王爷,这是药茶可以暖胃,您……” 这个奴隶,是真的在关心他!不顾一切的关心他!低下头来,奴隶赤、裸着上身在脚边跪着,后背浴血的伤口虽然看不到,可胳膊上下流的血痕,地下点点血污,提醒着这奴隶刚刚受到的残酷对待。而胸前,错综复杂的旧伤上,霍然几个未愈合的血洞触目惊心…… 他的眼睛,萧远枫对上雪夜的眼眸:纯净的眼睛,只有关切紧张,没有恨……胸口在这样的眼眸中纠结柔软…… “贱……雪夜,你怎么敢对王爷如此不敬!” 艳阳!施恩! “滚!”咬牙挥手间,一杯茶拔向雪夜的脸。雪夜闭上眼睛,待茶水带着残叶沿着面颊脖颈向胸口散开时,神情中却是欣慰,他对父亲恭恭敬敬叩拜,额头抵在冰冷血污的青石地:“王爷……今晚下奴可以……服侍您吗?” “听到王爷说话了吗?让你滚!”艳阳不耐烦的挡了话。 “可是……王爷,您……下奴可以侍候王爷!”雪夜抬着头,被汗水濡湿了的双眸关切地看向父亲。 他是想,给我暖胃!口中泛上腥甜,再也说不出绝情的话,只得挥了挥手。 雪夜神色黯然地拾起了衣服,向后跪行而出。 “慢着!”艳阳。 雪夜脊背僵直。 “去旁边偏厅候着,你的伤也应该用些药。一会我拿药给你!” 十多年习惯于艳阳的凌、辱,乍遇这忽然到来的礼遇,雪夜心内却只是惶惑恐惧。 “咳咳咳……”于偏厅跪候艳阳的到来的雪夜剧烈的咳嗽。咳嗽震的伤口裂开,血又丝丝渗出。身体不由蜷缩成一团,将额头埋在双臂之间。滚烫的额头触上冰冷的手臂……霍然一惊:是发烧了。怪不得,这般难受……生病?雪夜,你,是什么东西,怎么可以生病? “怎么回事?这爬都爬不起来了?”母亲——主人。身体不由的瑟缩颤抖想起来却爬不动。 “回主子,是生病了,要不……” “归雁,你给他好好治治,免得他以后用这法子偷懒。”母亲嵌了明珠的丝履远去,再也不看他一眼。 “你这牲畜也敢生病?也配生病?” “来,给你治!给你这头小牲口好好治……” “叫你这小奴畜再生病!再你再装病……” 记忆中的痛苦在心底蔓延,他恐惧的叫了一声“不!”更紧地蜷了身体。又缓缓舒展:雪夜,这不是在万夏坞,这里,有,香儿……有父亲。可你,还是不可以生病,不可以!还有许多事要做,奴隶营、历劫金刚、奴隶将军的梦想……父亲,雪夜应该如何表现,您,才能认可雪夜? 艳阳,今天为什么要……对雪夜好?与,父亲有关吗?莫不是父亲……雪夜,不要有妄想!一会儿,听得门口混乱,侍卫侍从乱成一团,父亲出来了!父亲在前呼后拥中向寝室走去,会有人注意到父亲的病? 脚步声起,雪夜以奴隶之礼将额头触于地上。 “小王爷,您真的要为这贱货敷药?他有这个命享受您亲手敷药?”刘保义阴阳怪气。 雪夜心中冷冷地笑:如果羞辱雪夜过甚,雪夜将不会受! “呵呵,保义,别废话,拿了药来!” “贱奴,这药可是这府里最为珍贵的治伤灵药呢。试试……”艳阳第一次将头贴近雪夜的脸。雪夜不由的瑟缩,记忆中艳阳最贴近自己脸的只是脚上厚重的靴子。 一个瓷瓶打开,浓郁的药味弥漫开来。果然是王府中最好的治伤良药……香儿,万夏坞水井旁是第一次给自己用这个药,守德在梅花庄也用此药替他裹伤……不对,味道不对!全身下意识地绷紧,每一根汗毛都在感受这药的味道。伤口处药粉撒下,血液在凝结。可……好痛!烈焰火烧……忍不住呼了一声痛。手指抠进砖缝。“怎么了,这药比起公主给你用的药如何?”艳阳的嘴凑上雪夜的耳朵,口中热气扑上雪夜的脸,小声地狰笑:“贱奴畜,百毒不侵,却还会有痛的感觉啊!有多痛?怎么,不敢叫出来吗?”瓶颈戳进雪夜背上翻卷的伤口。 “呵呵,你这种奴畜只配被鞭打,施恩?我施!” 雪夜紧咬牙关,汗如雨奔,身体由颤抖而僵直,再由僵直而颤抖,眼睛却慢慢亮起。他勾起嘴角,:“咳咳……少主……是想听雪夜……叫出声音?那雪夜就叫给少主听!”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昂起头,张开嘴巴。 急切间美如少女的手捂上了雪夜的嘴。“你敢!” 从未如此近距离与雪夜接近过,待雪夜满是血口的粗硬嘴唇触到他柔嫩掌心才猛然醒悟:自己居然用手碰了这个肮脏奴隶的脸!从小养成的洁癖,他一直以为自己当这奴隶是肮脏下贱的蛆虫!不是吗,那个如他一样大的小身子,常常流淌着让他恶心厌恶的脓血……对,这个肮脏的奴隶!他从来不会用手碰他! 可是,仅仅如此吗?心在不安的抽搐,慢慢地抓狂……对不安、抓狂!从小到大,这就是这奴隶带给他的感觉! 这个卑微的奴隶,跪在他脚下,恭恭敬敬无懈可击地称他为少主人,可……一直知道:做为少主人的他,从来没有得到过这可恶奴隶的敬仰尊重。从小到大,这奴隶,就连在风中飞舞如同枯草的头发都在展示着他的倔强桀骜。 “少主人,主人吩咐:下奴跟着小主人……” “少主人,主人吩咐:您不可以戏弄先生……” “少主人,主人吩咐:您不能爬树……” “少主人,主人吩咐:您不能戏水……” “少主人,主人吩咐:您不可以乱吃东西……” “……” 说不清的气怒厌恶,用各种器物痛打、踢踹……遍体鳞伤,疼得狠了,他跪在风中瑟缩,与艳阳同样乌黑的眼睛雾气蒙蒙,却仍然倔强地一遍遍地说:“主人……吩咐……” 主人吩咐吗?艳阳小小的花招便一次次让他因为“主人吩咐”四个字付出惨痛的代价!有时他会血肉模糊,三二天起不了身,而后,他竟然又会跪立风中,更加顽强道:“主人吩咐……” 说不清的气怒厌恶,用各种器物痛打、踢踹……遍体鳞伤,疼得狠了,他跪在风中瑟缩,与他同样乌黑的眼睛雾气蒙蒙,却仍然倔强地一遍遍地说:“主人吩咐……” 主人吩咐吗?艳阳小小的花招便一次次让他因为“主人吩咐”四个字付出惨痛的代价!有时他会血肉模糊,三二天起不了身,而后,他竟然又会跪立风中,更加顽强道:“主人吩咐……” 从小到大倾慕的名士风流写意的生活,被这贱奴一根筋搅得挫败! 艳阳惊讶地发现:原来挫败感一直存在在自己心里,如影随形,挥之不去!让他疯狂! 他得不断升级对这贱奴的折磨羞辱来证明他比他高贵优秀……到如今,仍然是越来越强烈的挫败! 他楞楞地看着雪夜,如此之近:真得是一个漂亮……不,英俊的男人,跟父王长得真像!但长眉大眼,结合了父母亲眉眼的优点比母亲英武比父王俊秀。此刻,他眉目含笑,眸子居然亮若星辰。 而……从前,他只会无比倔强而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怎么会这样? 这双亮若星辰的眸子含了嘲弄无所畏惧地盯着艳阳。艳阳心中慌乱,忘了自己正在做什么。雪夜伸出一只粗砾手来,抚盖上艳阳的细白的手,坚决地将艳阳的手从他唇边拉开。他努力的平静,而声音仍然抖瑟:“世子,小王爷……王爷没有吩咐您给雪夜下毒是吗?王爷……是吩咐了您好好待雪夜是不是?”心在狂跳,似在蹦出咽喉,却用尽全力盯着艳阳的眼睛。清楚地看到艳阳眼眸中闪过慌乱。 雪夜如同抽了筋似的扑倒在地,脸上带着笑。 “贱奴!”艳阳忽然反应过来,一只脚习惯性向雪夜背上踩过去。 挨近雪夜的脊背,却再也踩不下去,雪夜一只手捏住他的靴子,喘着气:“咳咳……少主,雪夜可以,咳咳……配合您演戏……” “你说什么?”艳阳气极,大力抽动而脚如同钉死在雪夜手中一动不能动。 恼羞成怒!猛然间雪夜身体鬼魅般在他面前消失,他的脚扎在空中无所依傍,差点栽了一个跟头。身后响起咳嗽声:“咳咳咳……” 惊骇转身,雪夜握住刘保义的手,而刘保义手中又握着一柄飞镖! 而此时刘保义手中握着的飞镖却正切在他自己咽喉之上! 雪夜在剧烈地咳嗽,每咳嗽一下,飞镖便沿着刘保义的咽喉划动一下,刘保义惊恐万状,直了脖子:“你、你、你这贱畜,你、你敢这要对我,我、我剥你的皮!” 一像以为听到他皮鞭响就会颤栗的小贱畜止了咳嗽直了腰轻蔑地笑:“刘管家,你虽然藏了武功,但雪夜就是还有半口气,先死的仍然是你!而你,再敢欺辱雪夜,雪夜保证:一定会让你死在雪夜前面!”内力直透飞镖,刘保义脸胀的通红,喘不过气来,死亡的恐惧在他眼睛中弥漫开来。 “贱奴,想要造反吗?放开刘管家!” 色厉内茬!雪夜头都未回:“少主人,烦您告诉这位刘管家:他不是内卫,身怀利器进入揽月菀不合规矩,不要让人当了刺客杀了再让少主声名受损!” “你这贱奴!”艳阳手擘抖颤地举起手中驽箭。 雪夜冷冷放开刘保义,刘保义泥一样瘫在地上,恐惧地瞪着雪夜,抚住自己的喉咙。雪夜没容他说话,径直点在他胸前点了两点,刘保义躺倒在地。 雪夜回眸直腰,沉静了声音:“少主,还是那句话。雪夜可以配合少主演戏。条件是:你以后不可以再欺压——雪夜!” “你,说些什么?你也配和我,讲——条——件?”艳阳忍不住就要发射驽箭。 “少主知道雪夜在说什么。您肯,不打完二十鞭子放过雪夜,肯答应给雪夜上药,还不敢让雪夜叫出声……”雪夜微垂了头,平静的声音忽然沙哑:“是王爷吩咐您,要……好好对……雪夜,不是吗?你演戏骗王爷对不对?” “你……”艳阳脸色忽白忽青,他狠狠咬着唇冷笑:“父王即使有过吩咐……可你不要忘了:你只是一个贱奴,我就是杀了你,父王又会用我给你抵命?你敢凭此与本世子讲条件,真是找死!” “父王即使有过吩咐……”“父王即使有过吩咐……”父亲……果然有过吩咐! “咳咳咳……”雪夜一阵咳嗽,手在胸中纠结。他伸手点了胸口一处穴道,咳嗽声止,直起腰来,嘴角弯起讥讽的笑:“世子忘了,夏凉王爷的儿子——还另有人在!” 子健!与这奴隶交好为皇上喜欢的子健!艳阳心中一片苍凉。眼前一黑,执了弩箭的手臂颓然垂下。片刻,哆嗦的手臂又执弩指向雪夜,眼裂欲开:“你,敢在……我父王面前挑动事非不成?” “世子您不听父亲吩咐,假惺惺演戏哄骗他……您是堂堂夏凉王世子,居然拜了千毒手为师……” “你胡说!”艳阳大叫。 “这毒药……”雪夜踉跄一步,手抚上后背忍了疼痛:“千毒手曾言只传给他的弟子,你如何得到?” “你以为王爷会信你?仅仅凭你伤口上这药?别忘了你曾经为千毒手试药,什么样的毒药你都可能有!” “是吗?雪夜一个下奴,被冤枉了不过一死!但少主您是世子,如果王爷知道您欺骗他……” 艳阳垂了弩,恨恨看着雪夜。 雪夜眼帘颤动,拳头无意识握紧:“不要……损了夏凉王爷声誉!不要,伤王爷的心!否则……” “小王爷,您在里面吗?守德奉王命送雪夜统领回奴隶营!”门处忽然传来守德大声禀报。 艳阳稳了心神,让嘴角迅速漾起笑容:“赵将军,门外稍候!” 艳阳疾步从刘保义怀中掏出一卷白练,狠狠扔给雪夜。雪夜舒了口气,将白练向空中一掷转眼前缠在自己前胸后背,在地下拣起锦袍片刻间穿戴整齐。遮蔽了血污伤痕,他苍白的脸英武逼人,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 大步向前拍开刘保义的穴道,刘保义一下跳了起来,就要摸自己腰后别的鞭子。雪夜凑到他耳边,声音凝成一线:“在朔方找张仁是坞主的意思吗?” 刘保义楞住,握鞭的手在腰间停滞。 雪夜拔背一笑,用力打开了偏厅大门。外面朔风如刀割面,而雪夜内心激荡着激流:雪夜,父亲真的在乎你!你就是贱如奴隶父亲也能再乎你!那么雪夜:你,一定要努力向父亲证实:雪夜,是值得他——骄傲的儿子! 铁血闯粮库 “统领,今天应该是给各军部发粮饷的日子。要过年了,各营配给的年货要一并发放,有酒有肉的……咱们不敢要饷钱。可兄弟们当了兵不是奴隶了,想过个好年。咱们去领年货,管事的李参将要我们跪等,我们在雪地里跪等了一上午,他非但不给,还将我们用马鞭抽了出来,说我们是下等奴隶,只配吃些糠饼草料,根本就不配吃人的东西,更别说要过年的酒肉了。” 几个穿了奴字军服的奴隶衣衫染血,站在雪夜面前哭诉。 “统领,呜呜,您不是……说王爷……答应了,呜……我们的待遇与普通士兵一样……呜呜,为什么他们还瞧不起咱们?”一个十三四的小奴隶兵抽抽嗒嗒。 雪夜上前,为他试着眼泪,将他凌乱的兵衣整理齐整:“小三子,夏凉王爷,绝不食言!” “可咱们是奴隶啊,王爷他对奴隶与对人会是一样的吗!”一个老兵忧伤道。 “我们是人!记住这一点!”雪夜沉了脸:“王爷,他会知道,奴隶,也是人!” “……” “让营中兄弟受辱,是,统领雪夜之过!”雪夜对着受伤奴隶士卒们深深一躬。“雪夜,这就去讨要粮草及年货还有军饷。奴隶营的兄弟们,也有权过个好年!” “统领,不要去!”小三子拉了雪夜的手。 “是啊,统领,您……,去了他们也会羞辱你。”老兵恳切地看着雪夜。 “哈哈,雪夜不仅仅是奴隶,而且是——统领!”雪夜张肩拔背,目光凛然:“还有,记住:你们是大魏的士兵!不可以——衣衫不整。” 数个奴隶士卒羞愧地垂了头,赶紧整理着衣襟。 出了大帐,雪夜牵了轻云,一阵猛咳,□的腰弯了下来。 “统领……”小勇忧心忡忡站在背后。 “咳咳咳……”雪夜捂嘴皱眉,忽然抬手向胸口点去。 “不可以!”小勇抱住雪夜的手:“您不能用这办法止咳,咳不出来,会伤了肺气!公主可是再三叮咛的啊!” 雪夜眼眸中现出温柔暖色,棱角分明的脸也柔和了下来。胸口起伏,一阵咳嗽又翻腾而出。他不再犹豫,决然伸指点上自己的胸口。 小勇子空抱着他的手,却没有能力阻止他点自己的穴道。“统领,您这个样子,公主会生气!这咳嗽老是不好,还不是因为练兵时点了穴止了咳!您还要不要命……” “小勇,”雪夜坚决推开小勇的手:“雪夜不想以病态出现在他们面前。放心,雪夜不会那么容易死!现在,备百名健儿,候命!” 轻云的辔头被小勇拉住:“统领!您不必亲自去,我去找……” “不用!”雪夜轻笑摇头:“身为‘奴隶营’统领,这些事必得自己面对!” 小勇大力摇头:“统领,这李参将明摆着找您碴儿……上次为了奴隶军服,被您抢白了,他心里就有气。这次,如果他有意刁难您可怎么办?您必竟还是奴隶身份啊……” “如果他真的是有意刁难我,为了奴隶营的未来不再有刁难——这次,我要将这锅盖揭开!”雪夜决然道,英风豪气纵上眼角眉梢。 小勇子矛盾又崇敬地放开了马辔头。 又有两名士兵立在马前挡了路,是奴隶营中雪夜倚重的两位队长:苒兴、韩存。两人抱拳行了军礼:“统领,请带我等同去!” 雪夜威严凝眸:“要跟我去打架?混帐东西!回营去,看好你们的兵卒!” 两人心有不甘,却乖乖地退在路边。 粮草军备库,雪夜下马恭恭敬敬请守门士兵传报欲见李参将。守门士兵相互使眼色,装聋作哑,理也不理。这些日子,雪夜这些闭门羹早就尝遍。虽然王爷给了雪夜令牌,可以像大多将军一样,自由行走。可他的身份却是令人不齿的尴尬奴隶。奴隶有奴隶的规矩,到哪里都是一样。他注定不可能与那些将军甚至于平民士兵平起平坐。为了成立中奴隶营中的一件小事,他都可能要承受无法想像的屈辱。为了新生的奴隶营,他只能忍辱负重。而如今,同样是为了新生的奴隶营,他,不能再忍! 冷笑一声,飞身上了轻云,带了马缰直向粮草库里冲。门口的兵曹欲拦,雪夜大声呵斥:“让开!”马鞭下去,四个拦路兵卒手中长矛被卷起飞向空中。 轻云风一般地卷进了粮草库。 “奴隶闯营了,奴隶要劫粮草啊!”四个兵卒大叫。 立刻,李参将李胜衣冠不整地从粮草库外一间营房内出来,满身的酒气,醉眼朦胧。看到马上的雪夜愣住,复斜着眼笑:“我倒是谁如此大胆,原来是你这个贱奴隶啊。私闯粮草库,就是普通士卒也是杀头死罪,你长了几个脑袋?呵呵,真的以为你凭你那妙不可言巴上了王爷,王爷就……” “住口!”雪夜震眉大怒,挥鞭指向李胜:“你,身为粮草军备总管,竟然敢公然苛扣士卒粮草军备,辱骂殴打兵卒。你又该当何罪?公事未完而饮酒作乐,该当何罪?辱及上峰,又该当何罪!” 李胜被雪夜气势所惊,出了一身冷汗,酒醒了大半。才知自己言语孟浪,这话万万不能让王爷知道!眼珠一转:“贱奴隶,公然闯营抢夺粮草,本将军可以为护粮而立毙于你!来人,将这抢劫粮草的贱奴将我拿下!” 一时间粮库内弓上弦,刀出鞘,四角的望楼女墙上兵卒连发强弩也对上了雪夜。守卫粮仓的士卒近五百人,各个勇猛彪捍,具说都可以一当十,团团将雪夜围住。 雪夜马上张肩拔背,正义凛然地环视四周围过来的兵士,轻云兴奋的轻声嘶鸣。 “李参将,本统领五十步内可取你首级。何况你我相距仅仅十步?身为全军最重之粮草军备库参将利用权势,玩忽职守。你有负王爷信任重托!理应面见王爷,向王爷请罪!否则,本统领会擒了阁下去见王爷!” 李胜为雪夜气势所惊,知他曾经力擒过叛奴首领,力敌过永南王世子,怕是有这种手段,不由后退数步。又尴尬的停了步,左右看看,见周围有许多兵士对雪夜露出欣赏之色……这大魏军中,只,崇敬英雄。李胜定神稳了脚步,仰天狂笑后鄙夷道:“贱奴隶竟敢威胁本将军,好大的胆子!你擒本将军?本将军上战场杀敌时你还在你那□贱货娘的肚子里呢!兄弟们……”一声放箭未说出,便觉眼前一花,那奴隶竟然身法如电,越过数排兵卒,已经将欺到他面前。他到底久经战阵,肢体反应极快,右手探出,金错刀飞虹般出手,直接劈向身体倘在空中的雪夜,一刀挟着数十年的功力临阵经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角度直刺雪夜肋下铁甲缝隙之处,从那儿刺入腕力翻转可直入心脏。李胜这一击不知斩杀了多少敌军将士,自以为即使一击不中,也会逼退这奴隶,然后,万箭齐发! 雪夜根本未退,扑向他和速度身法丝毫未变,他的刀没入雪夜肋下……李胜心花怒放:贱奴不过如此!凭感觉翻腕,立知不妙:金错刀再不能撼动分毫。而与此同时,一只大手扼上他的咽喉…… 雪夜一手扣上李胜的咽喉,一手拿住他用执刀的手,“哐啷”一声,将挟在胁下的金错刀归位于李胜腰间刀鞘之中。李胜瞪大眼睛,如同见鬼似地看着雪夜。雪夜淡然道:“现在,将军可以随本统领一同去见王爷了吧?” 李胜环顾四周,兵卒们无不瞪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奴隶,刀箭俱垂了下来,无人有冲上来救他的举动。他心一横,声色俱厉:“贱奴隶,你私闯粮草军备库,你以为王爷会放过你?” “李参将现在应该想得是你自己——玩忽职守——如何对王爷交待!”雪夜猛然将李胜带转了身,锁了咽喉的手,改成横在他颈中的一条手臂,慢慢缩紧。李胜五短身材,只到他下巴,在他手臂间挣扎,更映衬了他过人的威猛。 雪夜目光环向远近兵卒,高亢悲愤的声音远远传开:“还有一事,大家记好了:雪夜与所属奴隶营中部署,在军中不是奴隶,与士卒等同!这点王爷已有明令!如果参将等再以为奴隶可辱,本将军拼了这身血肉也会讨回公道!” 沉静冷厉威严的声音震的众兵士耳膜“嗡嗡”直响。几乎所有兵卒目光中露出欣赏之色,几个刚才参与鞭打奴隶兵卒的士兵不觉起了羞愧,刀箭默默垂下。 此时李胜已经被勒得喘不过气,脸色胀成紫酱。雪夜松了手臂,李胜想要大骂,已知这奴隶今日怕是存了心要找他立威。再僵持下去,吃亏的只有自己。这奴隶闯了粮仓挟持大将,还怕王爷偏袒他不成? “好,爷爷就跟你去见王爷!贱……你就等着让王爷将你千刀万剐吧!”李胜大声喊。 “好!”雪夜松了手臂,扶稳了李胜,然后退在一旁躬身抱拳:“李参将请!” 李胜一楞,作梦似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为何放了本参将?不怕本参将变卦令人将你万箭穿心?就这样自信还能再次擒了本参将……” “不怕!五年前李参将随王爷北征柔然,带粮队跟着王爷纵横五千里。当时粮草已尽,李参将马上还有一袋粮食,且与大队失去联系。可参将自己饿得晕去,宁肯无人知晓曝尸荒原,也未动那袋粮食分毫!这样的人,说出的话,雪夜信!” 雪夜面沉似水,未带一点表情,李胜的胸中却起了波澜,看向雪夜的目光有了情感。 “但是,今日对待奴隶营一事,雪夜以为李参将必需要接受军规处置!” “啊!”李胜盯着一身凛然正气的雪夜,眼睛里慢慢有了敬意:“好,一切请王爷裁定!” 坦然受军法 王府议事大厅门口,数十名披甲执锐卫士昂然挺立风中,如泥塑木雕般,屹立不动。 雪夜待罪半跪于中门等待传见。 李参将已经进去一刻钟,仍然未能传见雪夜。而呼啸的北风又夹着大片的飞雪向雪夜席卷而来。冰冷的冰土寒气由膝盖向骨头缝里钻,胸口因点了穴而憋闷欲裂,慢慢地无法汇集真气运行全身,身体微一摇晃……他用力的挺直胸膛,双目平视,让自己稳定如山不动分毫。 远近,不时有鞭炮声传来,告诉雪夜今天也是小年腊月二十三。 快过年了,奴隶营的兄弟们,一定要过个好年!雪夜愿意接受一切的处罚,只要,一个公平! 公平吗? 父亲,您……为何不见雪夜而招李胜一人晋见?在您心里,雪夜仍然是个……低贱奴隶,没有资格进入这议事大厅?闭上眼睛:闯粮仓,挟持将领……对于奴隶来说是必死之罪无可赦免。就是军中大将,也属违犯军法。从重可处极刑!而事出有因从轻发落,一顿军杖也定免不了…… 是军杖吗?不是皮鞭?父亲,雪夜知道您不会因此杀了雪夜。您,也定会,罚雪夜以正军威,雪夜希望您当雪夜是个真正的军人,以军杖处罚……而李胜,他也必需受到军法处置!从今以后,但愿,不再有人轻贱我奴隶营! 口干舌燥,头疼欲裂……仰了脸,让飞雪直接扑在面上,丝丝凉意让发烫的面颊得到些许舒畅。又,发烧了吗?香儿含着愤怒的俏脸出现在眼前。嘴角漾起柔和苍凉的微笑:公主……香儿,终是对不起你!每次都要劳你救命。可,你的不许……雪夜一件也未做到。所以,这病,虽有你的妙手良药,却五日不好…… 贱奴、贱畜……你也配生病?我给你治,给你治……身体痛苦地僵直,又轻轻一笑:万夏坞中,那样的治病方法,你的病竟也能好……香,如雪夜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你悉心照料! 眼前阵阵发黑……雪夜,这个时候你身体怎么可以这样?这样的身体能支持多少军杖?能……挺过多少皮鞭? 终于议事厅里有人出来。向他走来,是守德!凝了眼眸向守德看过去,守德的眼睛却看着盯向一猎猎飞舞的飞鹰旗帜片刻后,才移到他脸上,神色中万般同情千种无奈还有羞愧自责:“王爷有令:奴隶营统领雪夜私闯仓储要地,挟持将领,两罪合并,暂且:刑杖五十!” “奴隶营统领雪夜私闯仓储要地……”而不是贱奴雪夜……与军规刑杖而不是奴规刑鞭…… 雪夜的脸上霍然放出光彩,绽出笑容。 守德瞠目结舌地盯着雪夜:五十刑杖啊!寻常人二十就没有半条命,你以为是好受的?怎么还笑得出来!气恼地挥了挥手。 立刻两个膀大腰圆的军汉架起了雪夜,拖到中庭当间。三二下将他的铁甲剥了,推俯在地!左右两人在前踩压在他肩胛上,两个行刑伍佰在后执出小碗口粗的军杖,上衣被军杖撩开。雪夜□的皮肤瞬间暴露在飞雪寒风中,脊背紧紧的绷着,背上重叠的伤痕让两个行刑伍佰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打躇。 守德盯着雪夜背上未全然愈合的两道交叉鞭伤红肿嫩肉,转身狠狠咬牙:“行刑!”。 转瞬间,让他头皮发麻的狠重杖击肉身之声,伴着一声声的报数,声声震入他耳畔。 “一”“二”“三”……“二十”…… 守德默数着板子,自己的后背开始轻轻抽动,脑子里满是自己挨过的唯一一次刑杖。那是五年前,自己也是雪夜这般大小,在哥哥手下当差,以行军贪功冒进之由被哥哥罚了三十刑杖。他以为自己皮糙肉厚将这三十刑杖并不放在眼里,也不求饶,傲然受刑。谁知仅仅打到第二杖,血肉就像是要脱离身体崩裂而出,那翻江倒海的剧痛让他终身难忘。 自持坚强的他,打到十几杖就竟不住呜咽出声,眼泪汗珠一起往下滚…… 而此时身后只有报数与杖击在**上的声音,偏偏没有一丝那怕是轻微的呻吟。守德闭上眼睛:再坚持,就快要……结束了! “三十!”还有二十下,坚持!可偏在此时,听到一声压抑沉闷的“呜”痛苦的悲嚎…… 守德忽然回头:漫天飞雪中,伏地受刑的雪夜背身到臀腿之间大片淤黑青肿,已经没有地方落杖,余下的一杖杖只好落在伤处,血水渐随着杖击破溃的血口四下迸溅!与雪花同时洒落,触目惊心。雪夜肩膀被重重踩踏在雪地中,不能翻转,可随着重击猛烈抽搐,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 “四十一” 雪夜反而没有了声音,他的脸向另一侧翻转,守德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放在身体两侧的手指已经深深扣进了冻土……守德紧紧握拳。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五十!” 再也一声未闻。 两名踩踏雪夜肩膀的军汉放开了脚,雪夜蜷缩抽搐,如同岸上一条频死的鱼。片刻间,他却颤抖着起身跪直,眼睛从没有焦距到凛然倔强视向守德:“请将军……回复王爷:雪夜领完……军法,请求,王爷召见!”一句话未完,身体摇晃跪不住,双臂撑了地,却在剧烈喘息中稳稳挺直了脊背。以军人的姿态张肩拔背,双手贴放于大腿外侧。 守德眼睁睁地看他汗水混着飞雪沿着下颚“嘀嗒”下落,脸色惨白如纸却屹然不倒。眼圈发红,大步进了议事厅。 不一会儿,守德出来:“王爷垂问:奴隶营统领雪夜,私闯粮草军备库,挟持军中将领,现在可知错否?可有愧悔之意?” 雪夜用力拔背,目视议事厅大门,深吸一口气,忽略守德眼中的求恳,沉声回复:“雪夜……有错,错出有因!请王爷容——属下禀明!” 守德深深看了雪夜一眼,又跑了进去。 一会儿守德出来。声音打着颤:“王爷,有令:雪夜如有愧悔之意,回营闭门思过。如无愧悔之意还敢狡辩,再,刑杖四十!” 雪夜楞了楞,眼神深深凝视议事厅带着铜环的朱红大门。身体摇动中凛然视向守德:“将军,属下再挨四十刑杖,便……可以见到王爷?” 守德茫然看着雪夜,眼睛里都是:回去!回去! 四十……雪夜熬得住!雪夜趴在已是斑斑血污凌乱脚印的雪地之上,舒展了身体,抬眸注视行刑的伍佰,淡然笑道:“来吧!” 两个执杖的伍佰吓了一跳:四十刑杖非同寻常,一条壮汉也撑不下去,何况刚才已经杖了五十。 “慢!”守德走上前蹲在雪夜面前,目光中瞒是肯求:“先回去思过!” “求,将军堵了,我的嘴,”雪夜喘息着,口角中血沫成线流出。 “怎么会这样,你,病未好?等着我再去……”守德摸了摸雪夜的额头急道。 雪夜强打了精神,将声音凝成一线:“将军,已经……为雪夜求过情了?不要,再激怒王爷……求你,堵了雪夜的嘴!” 守德眼睛一下赤红,“哧”扯下一角战袍,颤抖地塞进雪夜口中。 残酷的报数声又响了起来,熟悉的钝痛深入骨中,雪夜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忍痛能力已经到了极限,**要被片片撕裂。翻江倒海巨大痛楚咆哮着要将他淹没,让他崩溃。还好,让守德塞了嘴,否则,他没有信心能忍住叫不出声来。再有四十,按以住熬刑经验能熬得过,可偏偏伤病多日,胸口还让自己点了穴,气血不畅,无法呼吸。这刑更是难熬,痛到极处,喘不过气来,厥了过去。而刑杖仅仅报到十五。 “将军,他晕过去了。” 守德咬紧牙帮噔噔噔进了议事厅。 不一会儿,却是艳阳出来。 他潇洒地漫步走近雪夜,戏谑地看着整个脊背条条隆起的淤黑青肿,裤子到大腿也已经被鲜血浸透的雪夜,脸上现出残酷的笑。 “把他浇醒。” 掌刑执事高举了桶,带着冰碴的冷水冲刷着满身的血污,一连浇了三桶水,伏在地下雪夜开始颤抖,抽搐地蜷缩成一团,痛苦的喘息声在飞雪寒风中格外清晰。 艳阳用脚勾起雪夜的下颌,轻辱的强使他仰起脸,残忍地微笑俯视雪夜,轻声道:“雪统领,你不是很抗刑吗,这会又装什么死?怎么,是真的不行了么?”雪夜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停止颤抖。 艳阳收了脚,伏低了身子,仍然微笑着,更低的压了声音:“依我——父王的意思,你这四十刑杖是要挨完的,挨完如果不服还要加的,那赵守德和……哼!磕破了头都没用!还是本世子为你求了情。呵呵,现在,我的、父王要你报名而入!你还能爬进去吗?” 雪夜失神的眼眸一时又现出光华。他挣扎着将口中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布团拉了下来,大口喘着气,胸口风箱般的不正常起伏。 “来人,将他拖进议事厅!”艳阳冷声吩咐! 雪夜昂然不受!他坚决推开两只要架住他的手臂,身体摇晃着自己站了起来。竟然慢慢挺直了他布满狰狞开裂的伤口的脊背,向议事厅方向跨出一步。脚下一个踉跄,一个侍卫上前扶了他一把。他用力调整呼吸,又稳稳在站直。对那侍卫感激地一笑,放开他的胳膊。将透血的冰冻上衣整理齐整,又伸手去取抛在地下的铁甲,艰难地往身上套。行刑的两个伍佰不约而同的上前帮他套上了铁衣,束好甲带。铁衣上身,沉重地压迫伤口,在疯狂的剧痛中,雪夜抱拳向二位伍佰致谢,然后张肩拔背,一步步,艰难而又从容不迫地向议事厅走去。 走近议事厅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沉稳垂首揖手,用尽全力呼出:“属下,奴隶营统领、雪夜,请求,王爷召见!” “传!” 雪夜抑制住身体的摇晃,目不斜视,终于以一个军人的姿态迈进了议事大厅。 情义两难全 大厅内,父亲居中正坐,左右一溜榻凳上坐了数十位大小将领,各个正襟危坐,一动不动。堂下跪了两人:守德与李胜。 雪夜上前行半跪军礼。“属下奴隶营统领雪夜,参见王爷!” 铁甲虽然遮蔽了满身的不堪,可浴了血被冰水浸透的战袍还在“滴嗒”流淌着血水。面如金纸,冷汗在下颚汇集滑落。这礼却行得郑重、规范,无半分不符礼仪。 萧远枫按在案几上的指节发白:“你,还不知错?”声音平淡冷静,听不出喜怒。 “王爷,属下有,下情回禀。” “是说你为何闯了我的粮仓,挟持我看管粮仓大将?”萧远枫双眸如电,带着冷厉、威严、不屑,狠狠注视着雪夜。 “是……”雪夜肩膀不易查觉地微沉瑟缩,然后又□了起来。高吭了声音,一字一顿:“李参将,身为粮草军备仓储主管,玩忽职守,私扣奴隶营粮饷军需,羞辱打伤我营中士卒。请王爷……正军威、明军纪——处罚!” 几句话说完,苍白的脸色胀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啪!”萧远枫的手拍上案几,整个大厅震动,他冷视雪夜:“因为他有违军纪,你便可以借机如此行事?” “属下……已受处罚!”雪夜终于不支,单擘支了身体,却倔强抬眸。“王爷,请罚李胜参将!” “大胆,竟敢要胁本王!”萧远枫咬了牙齿。 “王爷,……咳咳……”雪夜另一只膝盖也砸在地上,双臂支了地,胸口剧烈起伏,口中鲜血如线外溢,他吃惊地垂头拼命吞咽不断涌上喉头的鲜血。可血线还是斑斑点点滴上地板。 萧远枫眉峰跳动,手按在几上,身体不由前倾。 “王爷,守德以为您应该治李胜玩忽职守之罪,以示公平!” “王爷,此事不怪李参将!大魏军队从无为奴隶备用饷银军需惯例。”卢孝杰高声抗辩。 “父王!”艳阳白衣飘飘,潇潇洒洒上前揖手:“这李参将行为的确有失当之处,也难怪雪夜他闯粮仓,又大胆挟持李参将。父王已经罚了他还望就放他疗伤。” “王爷,未将的确有错!请王爷处罚!请王爷不要在为难这个奴……奴隶营统领!” 居然是李胜在地板上将头磕的咚咚直响。 萧远枫深深凝眸雪夜,眼底蕴着藏不住的怜惜心痛迷茫,片刻后一双冷眸盯向李胜。 “李胜!你,也以为你,应该受到处罚?” “王爷,属下的确有错!”李胜双跪跪地,一个头叩在地下:“请王爷处罚 “好!李胜,本王下令:在军中奴隶营士兵与其实营士兵等同!你,是没有听清楚?” “王爷……”李胜额上的汗珠滚落。 “处罚你?自己说说,今日之事,按照军规你该当如何?” “王爷……”李胜挥汗如雨。“属下……以为他们不在受赏士卒之内,并未有意……苛扣他们……请王爷从轻发落……” “你以为?什么叫你以为?依你以为行事要国法军规何用?”声音不大,却震得大厅嗡嗡作响。萧远枫凌厉的目光扫过厅中众人,人人都以为王爷是对自己说话,卢孝杰嘴唇动了动也终于垂了眸。 “王爷……”李胜哆哆嗦嗦地伏在地下。 “你之罪如在战时会有怎样后果?如果处罚?” “王爷……”李胜一脑门子汗。 “回答!” “惑乱离间军心,当……斩……立决。”李胜语不成声。 “哼,你还明白当——斩——立——决!”三字一出,满堂都是萧杀之气。 “王爷……”李胜哆嗦的不成样子。 “王爷!您虽有指令,但军中从未有奴隶而得军饷及相应军需者,李参将不明何错之有?”卢孝杰超众而出,侃侃而谈:“相反,这奴隶虽为统领,也是奴隶中的统领,身份到底还是奴隶,他竟敢挟持大将,请王爷按奴规处死!”是卢孝杰。 “卢先生!”守德直了脖子:“王爷已下明令,军中奴隶士兵等同!何为士兵等同?在军中,雪夜不是奴隶,是统领!” “父王!奴隶有错,罚也罚过,李参将未有先例不知不应为过……奴隶连同李参将,就请父王饶恕了他们。不再追究……”艳阳白衣飘风,跪在雪夜身前。 萧远枫投向艳阳的目光有些许的失望,他眼光缓缓扫过卢孝杰、一干文武官员,将目光凝视到卢孝杰身上:“我,萧远枫以治军严谨令出必行而使三军无往不胜!这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本王处罚个违返军令的将领,也需要你们在这里指手画脚?”卢孝杰张了张嘴,默默垂了头。 萧远枫目光凝向雪夜,嘲弄的声音:“雪夜,雪统领,你拼得一死,是想让李参将得到何种惩罚?” 拼得一死是希望李胜受到惩罚吗?不!雪夜要的是公平,对待奴隶的公平!抬眸看向父亲。却看不到父亲在何处,眼前只是一片的黑暗,越来越沉重的黑暗…… “王爷,李胜……之罪,在大魏旧制!所以,请王爷从轻……杖刑!”雪夜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清晰回响在议事厅中。口中血统腥弥漫,真的想就这样倒在地下。 “长平公主到!” “长平公主到!”由远及近的声音通传了过来。 公主……不能让她看到,雪夜的狼狈! 雪夜用力挺胸,公主进来了,脊背灼热,那双眼睛,不管隔得多远,不管有没有目光接触,雪夜都能真切感觉到它关切地存在。坚强挺立的身躯开始晃动:香儿! 这时候怎么会……来这?还好,铁甲遮蔽了伤痕,这个样子,不会太难看。但愿,香儿不会注意…… 脊背上的灼热移开,听到略略发颤激动的声音:“舅舅,皇上特使来了!” “特使?”萧远枫深深的看了一眼雪夜,意味深长地一叹:“应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迅速起身离案:“迎接!” 听得耳畔匆匆的脚步,雪夜终于委靡,伏倒在地。他听到自己最后的声音“请罚……李胜!” 一个时辰后,揽月宛书房。 “父王,孩儿觉得卢先生等说得对:新政尤其赦奴一事会触怒贵族动摇国本。请父王为了大魏长治久安而劝皇上收回成命。” “舅舅,元宏哥哥也是看到贵族坞堡中奴隶萌户越来越多,不属国而属私。使大魏没有可用之兵可征税赋,为行均田才要赦奴。这正是为了大魏的长治久安!舅舅,您应该支持元宏哥哥!” “香儿……”艳阳酸楚地看着香儿:“皇帝第一步赦奴令,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赦官奴、赦债务奴隶、赦卖身契约不明奴隶、赦强掠奴隶……而雪夜,他是……万夏坞家生奴隶,不在此赦例!” 香儿脸色一下胀红,她冷然看着艳阳:“二哥这是人何意?是疑本宫怀有私心?皇帝已经明诏用奴之罪:‘置奴隶之市,与牛马同兰,制於民臣,颛断其命。奸虐之人因缘为利,至略卖□子,逆天心,悖人伦,缪於‘天地之性人为’诏令三日后发放整个大魏,到时人人皆知诏令内有明令:‘天地之性人为贵。虐杀奴隶,不得减罪!’” “香儿,你是这样看二哥的吗?虐杀奴隶?父王:主尊奴贱、上下有别天之道!奴隶卑贱,如果用之,会离间……” “够了!”临窗而立的萧远枫终于忍无可忍,他气恨地盯着艳阳、香儿。皇上特使诏书,短短一个时辰,就在王府掀起波涛,文武官员,支持反对分成两派,争论不休。而自己最珍爱的这对小儿女,居然也分成两派。 艳阳竟然因为香儿赞同赦奴而吃那奴隶的醋……那奴隶雪夜……一双倔强不屈的眼睛印在眼前……他是个——真男儿!艳阳……远不及也!可是,艳阳,他是我思念了十八年才疼爱了二个月的儿子! 胸口猛然抽搐,闭上眼睛:萧远枫,你,活不了多久了。除了大魏的安宁,你放不下的不就是这两个孩子?艳阳任性,与元宏不合,实在叫人放心不下。如果香儿肯照顾艳阳一生,那么,艳阳此生做个闲散番王也可保一生平安!实在是应该下决心了! “艳阳!”萧远枫睁开眼睛,柔和了声音:“你妹妹心地良善,见不得人受苦。不许再与妹妹争!” 艳阳脸色发青,强笑了笑,对香儿一揖:“妹妹,二哥说话急了,是二哥的不是,二哥也为了大魏江山安定,想为父王分忧,非有私心。妹妹见谅!” 香儿淡淡一礼:“好说!二哥既然说到上下有别,那么皇帝诏书已下,咱们做臣子的就只有执行的分,那有违反的道理。” “妹妹没听说过‘文死谏、武死战’吗?知君错而不言,为不忠也!”艳阳微笑道。 “你……”香儿挑起了眉毛。 “好了……”萧远枫揉揉眉心,:“你们两个小家伙能不能让我省省心?一天到晚的斗嘴,很好玩吗?不是冤家不聚头怎地?” 艳阳看了眼香儿,红了脸,默默退到一边,香儿咬着唇,垂下头。 萧远枫轻轻笑了笑:“艳阳,去你鹰营看看。过小年了,应该与将士同乐……哦,随便着人瞧瞧雪夜醒了没有,让他过来侍候!”萧远枫猛然扫到香儿的手缠上了衣带……她从小就是,心里紧张手就会缠上衣带!她在为……奴隶紧张!萧远枫原本坦荡的心猛然一沉。 “孩儿遵命!”艳阳凝注香儿片刻,才与香道别,转了身出去。 “舅舅是有话要对香儿说?”香儿乖巧地过来,扶了他的胳膊,就如同这许多年一样。早就想……在艳阳未回王府就想将香儿留给艳阳。可是……香儿幼小的时候便说要嫁顶天立地大丈夫!艳阳,他是吗? 萧远枫坐在榻上,香儿坐了旁边的矮凳,双手放在他膝上为他按摩膝盖。可是萧远枫能感觉到香儿在紧张。为什么?心里钝痛,终于开口:“香儿,你愿意永远留在夏凉王府吗?” 香儿的指尖在他膝盖上停滞,脸色在瞬间苍白到透明:“舅舅,香儿愿意在王府永远做您的女儿,服侍舅舅。” 萧远枫让自己的目光看进香儿的眼睛:“香儿,舅舅——想把艳阳托付给你!” “舅舅!”香儿大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泪水,她含泪看着萧远枫,慢慢抱紧了萧远枫的膝盖,将脸贴了上去,轻轻打着颤:“艳阳,香儿只当她是哥哥。他……可以找到比香儿好的名门淑女……许多许多……舅舅,让香儿,永远做您的女儿好不好?好不好?” 果然……香儿心中果然没有艳阳……怎么忍心强求于她?可是……艳阳,没有香儿这样的女子照料,我怎么能安心瞑目? “香儿,”萧远枫抚了抚香儿飘散的发丝:“舅舅不会强迫于你,可……算是舅舅拜托你。一定要照顾好艳阳,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照顾好他,好吗!” 一个对自己如父如母恩重如山,没有他便没有香儿今日的人,竟然如一个孩子,求告于香儿,让香儿五雷轰顶:香儿,你好恨的心!你死一万次都不能报答舅舅的恩义!你怎么能忍心让舅舅伤心难过? 阁中父教子 燕香,你万不该让舅舅伤心难过!但答应舅舅嫁与艳阳…… 香儿就是行尸走肉、生不如死也万难做到!何能两全?何能两全?臭奴隶,香儿应该怎么做?怎么做?香儿心痛如绞,五内俱焚。雪夜坚韧沉静的脸,寒冰乍破的笑在眼前交替浮动。“生同功,死同雄!”霍然,一个字窜上心头:“拖!” 香儿焦灼的心静了下来,脸埋在舅舅膝上,心里拼命转着念头:艳阳……如果艳阳不愿意娶我,舅舅还会让我嫁与他吗?元宏哥哥,他给艳阳赐婚会怎么样?……如果都不行,如果舅舅心意难违……香,你,焉忍伤了舅舅的心? 心念万转,扶着舅舅的膝盖,仰起脸来来,眼眸带着点点泪光:“舅舅,不管香儿是什么身份。只要需要,香儿都会,一定会:舍命保护艳阳哥哥的周全!” 萧远枫目光直透人心:“香儿……艳阳还小,不懂事。如果,他能长成你所期望的男子汉。你,愿意给他机会吗?” 香儿眼眸流转,嘟起了嘴,片刻间小女儿家万分的委屈:“舅舅,您就是偏向艳阳!香儿做您女儿都不行,非得让艳阳欺负了去……我才不让他欺负呢?舅舅,我可告诉您:娘子营中有夏州那些名门淑女十个有九个被艳阳迷了,香儿可不乐意跟他们去抢……舅舅,香儿就想做您女儿嘛!” 萧远枫牵动嘴角笑了,刮了一下香儿挺翘的小鼻头:“怎么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不要……当舅舅是说笑!” 香儿心虚地垂眸,衣带又缠上了指尖,她轻轻咬唇。“舅舅……” 萧远枫苍凉地笑,身体疲倦地靠向榻背:“不用急于回答。香儿,记住:你与艳阳,都是舅舅最珍爱的亲人……” “舅舅……” “也累了快一天了,先去歇一会。晚上还有家宴。” 香儿盈盈施礼退下,锦帘被侍从高高挑了起来。萧远枫踱到门边,看香儿在两个宫婢的掺扶下下了石阶,云罗伞盖立刻为她打了起来,她仪态万方地走向中门。那里有为她备好的步辇。而此时,萧远枫眉心一跳:看到了雪夜。 雪夜换了褐色奴仆衣服,刚刚转过中门。香儿停止了欲上步辇的脚步,身体在风雪中凝滞。 风雪漫天,唯见她衣袂乱飞。 萧远枫心里一揪,目光穿透风雪凝向雪夜。 雪夜垂头踉跄地转过中门,看到香儿明显地一惊。霍然间,萧远枫分明看到了看到他失神的眼睛里忽现的光华与羞赧;看到他苍白的脸上乍现的红晕;看到他陌上春暖的冰裂笑意……那笑容让他的脸在瞬间生机勃勃英气逼人!让萧远枫的心也不觉一动。 他在……诱惑燕香!艳阳的那次醉后哭泣,那天他几乎就打死了这奴隶……曾一度以为艳阳太过在意香儿而小性发作,后悔自己下手太狠,莫非……并未打错! 只一瞬间,雪夜垂眸低了头,让人几疑刚才只是幻觉。他卑微地退到路边跪倒,额头触地。后面又闪出一个人来:守德,揖手立于路边。 风雪中香儿轻盈的转动,从容上了步辇。步辇抬着香儿,前呼后拥,出了中门,香儿雍容华贵,端坐步辇,头也未回…… 一个高高在上,尊贵无比,一个卑贱地伏在地上,他们真的能有交集?不……香儿她只是心地善良,一如她的母亲凝烟……而这奴隶,他? 香儿步辇消失于风雪中,雪夜仍然卑微跪着,一旁的守德伏身欲拉他起来,他忽然咳了起来,撕心裂肺。应是咳嗽震动了伤处,他颤抖着蜷缩在地……他,很疼!毕竟刑杖六十余下!他是血肉之躯不是真正的金刚!不由上前抢上一步,一声呼叫脱口而出:“雪夜!” 雪夜一个激灵抬起头来,一双惊讶欢喜到极致眸子印入眼帘。 萧远枫,你,想做什么?咬牙将手背于身后,冷冷的声音:“爬过来!” 眸中的华彩顿时消失,依然是惊讶却是委屈到了极致,垂了头恭敬地跪好,开始爬动。身体僵硬而倔强,在寒风中萧瑟而凄凉,飞雪落于发落于后背双肩……萧远枫眼睛在瞬间酸涩:他在委屈难过?在万夏坞主人面前,他一直是在爬行,那时的他知道委屈吗?哼,看来还是待他太好,以至于使他忘了本份!忘本而易生出非份! 爬动中的人儿忽然脸埋在雪中,猛烈的咳嗽声又撕心裂肺的传来。守德半蹲在他面前,将一只手贴上他的后心。守德?哼! 他却直了身体,轻而坚决地将守德的胳膊推开,手指捏了决翻腕运气,向自己的胸口点去。守德的一双手已经快捷地架了上去。原来,他要封闭肺部经络……不行!如此虽然能够止一时之咳,却会使心肺因痰涌而水肿,后果不堪设想!他,还要不要命了!那里有这样不珍惜自己身体的小子?可知他这个历劫金刚现在举足轻重!可恶!混蛋!萧远枫只觉怒气冲天,想也不想,抢上前去,对着坚决地在那里企图推开守德双手的雪夜肩膀就是一脚:“点穴止咳?想死是不是?混帐!” 雪夜身体扑倒在雪地中,他一手撑了地支起了身体,一手捂了嘴,将几声咳嗽堵在口中。抬眸。 风雪中萧远枫分明感受到他眸中的羞怯感激与欣慰……不由咬牙:他,竟然当他是好心吗?哈……好心!好啊!跨上一步,扣住他一只肩膀,拖了就走。一声呻吟被他死死吞入口中。 于是满院子的侍卫随从看到令他们惊讶的一幕:他们一像冷心冷面不拘言笑的王爷,竟然老鹰抓小鸡般擒一个奴隶大步流星往巢里拖,奴隶双脚图劳地挣扎。 守德大瞪着双目,抢上前拦了路,揖手:“王爷!” 萧远枫瞪着他。 守德尴尬的揉揉鼻子,:“他,那个肩上有刑伤……” “滚!” 片刻间就进了星月阁,从门口就将雪夜远远惯了进去。萧远枫从容落坐,欣赏地看着雪夜挣扎痉挛颤抖地起身。肩上有刑伤,哼!怕是这整个后背臀腿都是不堪入目了吧?!疼?疼入骨髓了吧?恨不得死去了吧?就是死,犯了错也必需承担! 门口众人犹豫着不敢进来,棉帘终于放下。 雪夜终是爬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跪好,细碎的发梢被汗水湿濡,褐衣后背也渗出可疑的红色。压抑的咳嗽又一声声爆发出来。 萧远枫胸口抽了一下,却冷着脸:“雪夜,雪统领!你的目地总算是达到了,杀敌一万,自损八千。哦,还非如此,若非艳阳为你求情,你得挨九十军杖!有可能,毙于杖下!而那李胜,本王只打了他五十杖!” “属下……咳咳……谢,王爷公道!”头咚的一声碰在地上,声音沙哑难听却带着喜悦。 “哼,公道?你拼得了这身血肉不过就是为了立你奴隶营之威。本王如果杀了李胜,效果岂非更好。” “王爷,咳咳……”雪夜的头抵在地下:“属下,只为一个公道,不想杀人。咳咳……” “到头来还是妇人之仁!可知慈不掌兵!” “王爷还教诲过雪夜:仁者——无敌!” 萧远枫心弦猛然颤动,仁者无敌!这个孩子,他将会带出一支仁义之师! 可这以自毁之道竖威?他竟然以为是对的?可知如何真的毁了他,皇上新政…… “有件事情告诉你:陛下新政诏书连发,三日后同时公告天下。” 雪夜霍然的抬头,光华闪现。 “诏令,推行赦奴、均田、三长制!” 雪夜抬眸,嘴唇轻颤。 “赦免奴隶、流民、萌户、平民,不分男女,均可分给桑田,这是均田令……” 雪夜细细听着,眼中光茫越来越盛。 “五家立一邻长,五邻立一里长,五里立一党长。负责督察户口,催督租赋,征发徭役和兵役,推行均田令。这是,三长制。”萧远枫实在不明白自己说这么多做什么,说与这只生啃了几本兵书,字都认不全的奴隶他会明白什么?他狠狠咬着牙:“听出什么没有?” 雪夜垂了头,又抬了起来,眼光中是热切渴望:“如果不……赦奴。流民、萌户也无法消除,贫民也还有可能成为萌户奴隶,皇上新政无法推行。咳咳……” 萧远枫睁圆了眼睛,半晌才点点头。 “诏书先赦官奴、赦债务奴隶、赦卖身契约不明奴隶、赦强掠奴隶……你,不在此例!” 雪夜微垂了下眼睛,轻轻笑了起来:“下奴……注定一生为奴,未曾想要很到赦免。不过,皇上仁厚,即使依然做奴隶,也应该不再……等同畜类。” “诏书明令:‘天地之性人为贵。虐杀奴隶,不得减罪!’” “咳咳咳……”扮着剧烈的咳嗽,雪夜在蜷缩抽搐。眼眸里的华彩却并未散去。 很开心高兴吗?哼!萧远枫强迫自己冷着脸,淡淡陈述:“最有争议的,便是这赦奴!此令一出,便是一片反对之声。就连我的王府,也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可想而之,朝堂之上,会争成什么样子?大魏各级官府,王公封地,豪强坞堡,又会如何的哗然变色!皇帝——是孤注一掷!” “王爷,您……会支持皇上,不是吗?”雪夜抬起脸来,腊黄的小脸上满是渴望。 “在这个时候,你,竟然胆大妄为,闯粮仓,挟持我军中将领,还真够给奴隶们长脸的。” 雪夜哆嗦着跪直了身体:“下奴,愿意接受任何处罚!只要……咳咳……” “任何处罚?还拿这个来与本王讲条件?现在还不知轻重在这里糊言乱语!”抬起手来,一个响亮的巴掌响在雪夜脸上。 雪夜身体翻倒在地,干裂的嘴角开裂,血珠滚出。他慌忙爬起,惊慌磕头:“王爷……咳咳…… 萧远枫楞楞地看着自己的巴掌,那上面灼热的温度:他,在发烧!还,如此强硬? “你,以血肉这躯换得奴隶营中权益,很得意是吗?” “王爷……下奴,别无选择!”脸上又是一付倔强强硬。 “还敢嘴硬!”脚抬了起来。雪夜背部肌肉绷紧,闭了眼睛,等着这一脚的到来。 萧远枫看到他乌黑的长睫在眼帘下留下颤动的阴影……不过是……一个伤病的孩子!脚不由的收了回来。 “如果你,熬刑不过死了。想到会有什么后果吗?”竟然一直与他讲道理!冷血萧远枫有什么理由与他这个不知好歹轻重的奴隶讲道理? 正在此时,忽听屋外有人喧哗,萧远枫皱了眉头。不一会儿,守德大声禀告:“回王爷,东营有要事回禀。” 东营?奴隶营便隶属东营……直觉事出奴隶营。看了雪夜一眼,雪夜也紧张地侧起耳朵。 守德带着一个兵卒急急进了屋子。“启禀王爷:东营回报,奴隶营中奴隶哗变!” “哗变?”萧远枫盯着雪夜,雪夜惊讶地抬头。 萧远枫不动声色,淡然道:“如何哗变?” “他们高喊着:‘还我统领!’披戈执锐,要冲下山来!” 萧远枫清淡地笑:“守德,你先去。就说:他们的雪统领一会就到。再不给我静静,就先杀了他们的雪统领,再斩了他们三千人头!” 怜惜兼掌控 雪夜听到奴隶哗变,心头剧震。三千奴隶,在父亲夏州城数万的铁骑下,如果真的哗变如何有一线生机? “王爷!咳咳……是下奴的错。您放过他们……下奴说服他们后您罚下奴!咳咳……”一个个头磕在地上。 萧远枫理也未理:“还不快去!” “诺!”两人大步离去。守德出门前还回了头,不安同情地看着雪夜,被萧远枫一眼给瞪了出去。 奴隶们,要将雪夜讨回去?如果激怒父亲他们会死!怎么会,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 “看到了吗?如果,你今日熬刑死了。你手下这三千奴隶便得为你陪葬!” 是,如果自己死了?真得会害了众奴隶!雪夜,你,真的太莽撞! 应该怎么办?父亲,会生气吗?主人……父亲!饶了众奴隶,饶了雪夜!头越来越重抬不起来,口干舌燥要冒出火来,水……“咳咳咳……” “其实,你——只不过一个贱奴,死便死了。那三千奴隶死便死了,都没有什么!” 心又在抽疼,抿了抿干裂的唇——是,没有什么?雪夜,不许伤心!在父亲眼里你是奴隶!可是父亲,您,真的觉得,生为奴隶,便是该死的吗?“咳咳咳……” “可是,这个时候,你们死了——就是在逼我萧远枫与皇帝新政势不两立!你,死得其所啊!” 如同一声惊雷在雪夜心头炸响——一个激灵,晕沉欲裂的头清醒了一半。雪夜!原来你,真的不可以死!额上汗水淋漓而下,挣扎着诚惶诚恐地叩头:“王爷,咳咳……是下奴做错了……雪夜没事,奴隶营也没事。您会……支持王爷新政是吗?你成立奴隶营,您让雪夜当统领就是为了新政不是吗?” 他,果然是看穿了我萧远枫不会杀了他!他才不惜大胆狂妄以身示法!这苦肉之策用得真好,不但使他与他的奴隶营让其它各营不敢欺负,而且——收了多少人心! 低头注目雪夜,心中五味俱呈:这样一个奴隶,他真的在关心政事!他,在想些什么?不惜一切代价,当一个真正的将军?与萧氏贵族平起平坐?然后……娶了燕香! 双拳猛然握紧:不行!血拼出的江山如何能让奴隶染指?燕香,如何能辱没于奴隶之手?皇上,为了你的新政我只能用他。可是,为了萧家皇族的荣誉我……荣不得让他猖狂! “赦奴?使奴隶贱人不顾上下尊卑,伤了大魏贵族利益而使新政无法推行,国事混乱。你以为本王真的愿意赦奴?” “不!王爷。”雪夜颤抖地膝行一步,“您是……忠义王爷,您与那些只想着自己享乐的王爷们,不一样。奴隶,也是人啊,请您怜惜他们……” “也怜惜……你?”父亲口气中明显的嘲讽。 雪夜胸口窒息的疼:父亲,雪夜是想得到您的怜惜……从九岁那年开始就想得到您的怜惜…… 真的想啊……拼命想抬起头,却觉得一颗头颅有万斤重,无法抬起。父亲朴素皂色靴面在他的眼前晕乱地晃动。支持身体的手臂软去,身体向前一栽,额头抵上了父亲的靴子。 感觉父亲的靴子动了一下,是要将雪夜踹开?可是,能离父亲这样的近……索性将整张脸贴上父亲的靴面,就是被父亲踢开也值得的……父亲,雪夜很疼,很难受……父亲您知道吗?近十年来,万夏坞病中那个孩子,身上被浇了凉水,铁板刮沙……在草荠瑟缩,不敢想会得到母亲的怜爱,只敢想遥远的北方,父亲会在他病的时候抱了他……他将草堆成一只胳膊的样子,想像他会躺在父亲的臂弯中…… 而如今,父亲就在身边!他的脸贴着父亲的靴子!而……父亲,没有嫌恶地踢开他!真的没有! 心里涌动幸福,他几是忘了身在何处,张开满是血口的嘴笑了。抬起头来,又膝行上前一步,双手抱住父亲的腿。父亲……没有踢开!父亲……发烫的脸轻轻蹭了蹭父亲的膝盖,真的想,就这样伏在父亲膝上……不,雪夜,你是奴隶!不可以!残存的理性要拉他与主人保持距离。可是真的想知道……父亲会不会想要雪夜这样的儿子!头沉重地搁在父亲膝上,他听到自己也失去了理智的沙哑声音:“王爷,如果……雪夜是您儿子。您会……怜惜雪夜吗?” 萧远枫愣住。低头看着雪夜,身体居然在瑟瑟打抖。 “王爷,奴隶……与王子……都是……父母所养。奴隶与大魏百姓是……一样的。忠孝、信义,他们也能做,到。雪夜与,奴隶营的弟兄们,会证明……给雪夜机会。”声音渐渐低去,终于将头垂在他的膝盖之上,不再动一动。搁着厚重的锦袍仍然可以感知他额上灼人的热度。 “王爷,如果……雪夜是您儿子。您会怜惜雪夜吗?” 还如霹雳一般响在萧远枫心里……如果是我儿子,如果是艳阳……心如刀割,竟然将手放在雪夜头上……不,他是贱奴,他命应该如此!我的儿子,不可能受这样的苦!我绝不允许我的儿子受这样的苦! 命该如此吗?他伤病缠身,却以血肉之躯做为代价,只为他的奴隶营中奴隶可以得到公平;他武功高强,意志坚强,对于行军布阵天赋异禀,是天生的将军,却还未开战便一举一动步步荆棘。种种原故,不过是因为他是奴隶,这对他,真的公平吗? 如果他不是奴隶? 萧远枫一只手抚上雪夜的脸,心中竟然涌动起怜惜……真的是——怜惜!可怜的孩子,如果是我萧远枫……手猛然停滞,握拳收回。让自己的眼睛冷去:可惜,你——偏偏是个奴隶! 而自己竟然允许奴隶伏在自己膝上?没想着要踢开推开?还,这样的疼惜?又抚了一把雪夜的脸,试了试他额上的温度,倒抽一口冷气: “来人!” “速去医芦叫孙祥过来!快!” “将他抬去西耳房!” “轻一点!” 漫天风雪中,看到孙祥匆匆进了西耳房,小半天时辰方才出来。 这小半个时辰,居然……度日如年。 知道雪夜醒了,萧远枫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满手心的汗水。 萧远枫,怎么样回事?你,竟然如此担心他的生死吗?不,你是为了元宏的新政,为了大魏江山!奴隶雪夜,不能死! 可这奴隶,他真的能为迷惑人心!他,会是甘居人下之人吗?皇天在上,恕远枫为子而私!不能让艳阳接受可能来自他的威胁。不能让香儿有可能与他交集。 如何掌控他?如果萧远枫死了,又如何能让他不生妄念? 案上夏凉王随身印符一些公文映入眼帘,心中一动。冷声吩咐:“给他套上他那身统领行头,给本王带过来!” 不一会儿,雪夜进来,脸色苍白而精神却似好了许多,那一身铁甲也为他添了几分威武。他在门口微微一站,脸上是羞赧的喜悦。他垂眸直行进来,堂前行半跪军礼。奇迹般清朗明快的声音:“属下雪夜,参见王爷。” 给些许的好脸便能让他焕发生机?如果,真当他是普通将军,他岂不是会真的忘形? 咬牙咬得腮帮生疼,冷声道:“这里不是军中,你,不配自称属下。” 雪夜眸子猛然抬起后垂落,瞬间,萧远枫感受到他眸中的痛,胸口也是一揪,手掌用力压在案上,不动声色。 雪夜挺直的脊背弯了下来,另一条膝盖也落在地下,伏地低垂了头,嘴唇不受控制的哆嗦,将声音裂成片片颤音:“是,主人。下奴知罪!” 萧远枫闭上眼睛:“掌嘴!” “啪、啪!”果然对自己毫不留情。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撕心裂肺,掌嘴声停了下来。 “王爷,这奴隶已经病了数日。本来是伤寒发热咳嗽,本不难治。可他硬是天天点穴止咳,以至伤了肺经……属下也没有把握他会不会留下病根……”妙手神医孙祥刚才蹙眉的回禀又响在耳边。如果留下病根?岂不可惜!霍然睁开了眼睛。 雪夜用一个只手捂了嘴,又闷声咳嗽几声,放开手。脸上鲜明的指印,嘴角开裂,掌心中有血……见他在看他,惊惶地垂眸,又抡起了巴掌…… “够了!”萧远枫大喝一声。烦躁的站起,:“下不为例!” “是,多谢……主人……”奴隶毕恭毕敬地叩头。 这主人怎么会叫得自己如此心痛?萧远枫,不能心软! “雪夜,抬起头来!” “今日借你奴隶营奴隶‘哗变’一事,本王——可以借机向世人表明:我大魏夏凉王远枫对我皇新政的——支持!” 父亲要向世人表明支持新政,支持赦奴……这是真的!雪夜凝向父亲的视线顿时模糊,温热的眼泪如开闸之水,倾泻而下。 “雪夜,代天下奴隶谢——王爷大恩!” “哈哈……本王是为了皇上新政大魏江山,并非为了你等奴隶!抬起头来,本王告诉你我将会如何取信天下奴隶!” 雪夜抬了头,手背用力擦试着眼中不断涌出的泪珠。眸子在泪光中带着无比的崇敬爱戴凝注父亲。 父亲站于巨大书案之后,一脸的威严:“本王要——赦奴隶营中奴隶为骑卒!” “王爷!”巨大的惊喜冲击着雪夜的灵魂,他张开嘴,露出大大的天真笑容:“王爷,这是真的?” 萧远枫嘴角一个向上的弧度将要弯起时却忽然沉了脸,冷冷看着雪夜。 雪夜激灵一下,心里一颤,匆忙跪好:“主人,下奴忘形,……”伸出手来,又给了自己一巴掌。第二巴掌却眨巴着眼睛,犹豫着看着萧远枫并未打下来。眼睛中的渴望欢喜让萧远枫不忍将目光凝在他脸上。 “雪统领,你很开心,以为自己,终于不再是个奴隶,可以登堂入室?”萧远枫森然道。 雪夜心里一紧,父亲……还是不甘心赦奴? “雪统领,手中有三千奴隶可以为效死,对,将来还不止这些。萧十九,可以号令半个武林。还有,本王未能全然掌握的身份能行能做的事……你,真的已经很厉害了知道吗?那么,雪夜,萧十九,你告诉本王:如果你生出非分异心,本王如何能掌控于你?” 密卷藏玄机 “如果你生出非分异心,本王如何能掌控于你?”父亲的声音冷冷地在雪夜头顶回响。 掌控?雪夜心中苦痛难当:父亲,您是要想办法控制雪夜吗?父亲,您可知道:对雪夜您无需掌控!只要您一句话,雪夜——可以粉身碎骨! 可,父亲,您……如何才能相信雪夜?坞堡之中对暗卫死士母亲主人用毒控制,可千毒手的毒却唯控制不了雪夜。所以母亲主人才用誓言以制雪夜。父亲……主人又打算如何?身心都在喧嚣着疼痛,僵直了身体,凝眸父亲,涩声道:“请,您告知雪夜如何才能使您放心?” 果然是个聪明剔透的孩子!望着这孩子痛苦而澄澈的眼睛,心,竟会抖动!萧远枫,你铁血一世,怎么会对一个奴隶孩子心软? “好,本王这就告诉你:就算奴隶营中奴隶都成了骑卒,你——仍然是奴隶。本王打算将你,做为不能赦免的特例。你将还——是——奴隶!你一辈子都——只是——卑贱的奴隶!”萧远枫咬着牙,从来未觉得自己如此的残忍。 果然,雪夜垂了头,湿濡的眼睫紧紧闭了起来。 “你就说:愿一生为最下贱的奴隶……”回思堂中被逼立誓,母亲咬牙发出的声音与父亲冷厉的声音重合形成合鸣,椎心刺骨:“你一辈子都是卑贱的奴隶!”一生一辈子! 直跪地身体开始摇晃……不,父亲,儿子不甘心一生为奴,不甘心啊!父亲,您是如此的厌弃雪夜?雪夜如何做您才能不当雪夜是奴隶?不!雪夜,你一直知道都知道自己的命运,一直都明白自己一生都只是个奴隶!你对母亲的誓言便是!可是,为什么今日父亲要让自己一生为奴会如此的痛得想要死去?雪夜,不许不平!不许不甘!你应该高兴:父亲,他毕竟要支持皇上新政! 他睁开眼睛,嘴角向上,露出一线笑容,凄凉伤痛。他跪直了身体:“下奴,明白了。咳咳……” 萧远枫用力按住书案,拿起一卷淡黄封了红印的信筒。“知道这里是什么吗?” 雪夜茫然摇头。 “看看,认得吗?”父亲将信简一面递了过来。雪夜急忙伸手用力试擦眼睛,凝神看去,信简封口处一行小字,分明父亲手笔:“事奴隶将军雪夜教。”他注意到封口处有刚封的火漆及父亲私印。 “王候所下达之命为教。”父亲淡然放下书筒,:“里面内容是:‘奴隶雪夜,积功而至上将军仍为奴隶。此生不得赎买不得赦免!永和九年腊月廿三。’” “……” “所以,你可以是将军,去指挥千军万马。但私底下,你,永远是奴隶!如果不生妄念,本王会由着你安享将军礼遇荣光。如果心生妄念,想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哼!就是本王死了,只要这教书一出——你,便会打回原形。就是皇帝也不会违我遗教!” “这份密卷的内容,只有本王与你知道。你如果不想公示于众,就得——给我好好听话!明白吗?”萧远枫恶狠狠抓着密卷。 其实,密卷中只不过是一卷空白的丝卷。刚才,他竟然无法将那一行字真的写上去。不过,写不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震慑这个已经是潜龙的奴隶,让他不会生于妄念,不会做出对不起萧氏皇族的事! 低头注目雪夜,雪夜身体僵直,萧瑟凄凉的寒意透过铁甲溢满厅堂。 原来父亲,是要用这样的方法掌控雪夜……口中涌上腥甜,胸口有个声音在大声咆哮:不!儿子真的不甘心为奴!儿子不明白!可是儿子会……接受! “下奴……明白!” 萧远枫放下密简柔和了声音:“等你立了军功,本王会为你配一个才学兼备的美貌女奴,为你传宗接代。” 配个女奴?生下奴隶之子?仍是奴隶……决不! 萧远枫看到雪夜脸上因他这句话出现凝固的凛然决然,心里没来由的一紧,语气又霍然冰冷:“怎么,不满意?可知奴隶,不可能娶良人为妻!” 是,男□隶……私满身份取良为妻无论大魏大宋都是必死重罪。香儿……本来就此生无缘! 王爷,主人,想得真是周到!嘴角向上勾了勾,讥诮地笑:“主人,下奴绝不会活得比您长久。” 绝不会比我活得长久?什么话?冷硬的心被这话刺得生疼。 萧远枫听到雪夜近乎愤怒地低吼:“还有——雪夜永不配女奴,决不再生下小奴畜!……咳咳……” 什么话?决不生下小奴畜?心忽然揪结抽搐……不,萧远枫。不要为他痛心!他这里是什么态度?如此不知好歹!是——想娶良人甚至于……贵族为妻,怎么可以?怎么敢!大胆狂妄!怒气胀满全身,不假思索一个耳光向雪夜甩过去。 “啪!”指印印在雪夜脸上,雪夜却没有了惊惶,昂然直视,眼皮都未眨动一下,眼里满是悲愤。 萧远枫气极,又想打耳光,扬了扬手,又放了下来。 “禀王爷:奴隶营中奴隶全体在军营长跪,口口声声:要与统领共生死!赵将军请命请王爷放了雪夜统领回去再做计较……” “啪!”萧远枫狠狠拍向案几,怒目圆睁:“其心可诛!” “咳咳……”雪夜脸胀的通红,却一时说不出话来。萧远枫看着雪夜,冷笑一声,冷静下来。袍袖一挥:“给本王备马!” “备一乘两抬藤轿,请咱们这位雪夜统领坐上去!” “小心侍候了!” “雪统领,惶恐不安?本王如果不跟着去,怎么传赦奴之令?怎么向皇上向天下表明心迹?” “雪统领,雪统领……这称呼太奇怪……嗯,本王可以再给你一个恩典——赐你萧姓!不用这样感激,给本王可以记住:本王是为了皇上新政,大魏江山,不是为了尔等奴隶!” 风云十八铁骑拥着一身戎装,威风凛凛的夏凉王爷。旁边一乘藤轿,抬着拘谨端坐脸色苍白却神采飞扬的萧雪夜,在万众瞩目中进了奴隶营。 不久,奴隶营中欢声雷动,高呼:“王爷千岁千千岁,我皇万岁万万岁!” “愿为王爷效死,愿为皇上效死!”经久的欢呼声震动了整个夏州城。 多年之后,奴隶营幸存的将士们仍然记得那天夏凉王爷的天神般震撼人心的威武,记得那天夏凉王爷的仁厚义举——那天,他们由奴隶变成骑卒。 而同时,大魏的历史也牢记住了这一天:太和九年,腊月二十三,夏凉王远枫于夏州赦三千兵奴为骑卒,大魏为之震动,天下为之震动。大魏皇帝赦奴新政随令行天下。 腊月二十四午时。奴隶营统领军帐。 “统领!”小勇子带着小奴隶小三子大步迈进雪夜营帐:“军饷发放完毕,大家都高兴死了。一辈子没有领到过银钱啊。都嚷着要来谢谢你,我怕吵到你养伤,没允,只让这小三子过来代表。” “小三子代表奴隶营兄弟,谢统领!”小三中规守矩地跪地磕头。 伏在床榻上的雪夜示意小勇捞起小三子:“咳咳……起来,别动不动就跪。告诉兄弟们,那是王爷的恩典。还有,赦大家为骑卒也是王爷皇上仁慈,雪夜没那么大本事,不关我的事。记住了吗?” “可是如果不是统领……” “小三子,统领让你怎么说就怎么说,那这么多费话?” “哦……”小三子站起来激动地握着自己手中的一串铜钱,向雪夜举过去,手直发抖:“统领,小三子是第一次见到钱呢,这是属于小三子自己的钱。小三子也有钱了……”竟然扑扑住下掉眼泪。 雪夜伏在床榻上,伸手摸了摸小三子的头:“是,这是三子自己的钱,小三子打算买些什么啊?” “我要给我姐姐买一根钗子过年送给她!”小三子挺了挺胸脯:“我姐姐十五岁,一直用的是木头钗子。我要让姐姐开心高兴!” “你,只有一个姐姐?” “如果我娘活着就好了,我可以给她买好吃的买暖和的衣裳……呜呜呜……”小三子放声大哭。雪夜摸着小三头的停滞在空中。 打发走了小三,小勇神秘惜惜地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来,也就五两。放在雪夜眼前:“统领,这是你的饷银……大营统领,每月饷银五两。” 雪夜睁大了眼睛,竟然也向小三子一样激动地将银子紧紧握在掌心中,身体在轻轻颤抖。 小勇子翻了翻眼睛:“统领,你怎么也与那小三子一样?没见过钱啊?” 雪夜吸了口气,看着银子笑:“我,也是第一次拿到属于自己的银子。小勇,你不是奴隶……奴隶们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身体、命都是主人的。而现在,有了属于自己的银子,这对奴隶来说,有多重要……你明白吗?” 小勇红了眼睛:“统领,小勇明白!为了这个您拼了命。好在,大家都不是奴隶了,您还是统领三千骑卒的统领了……” 小勇没发现,雪夜嘴角抽搐,痛苦地闭上眼睛,自顾自地说:“你头一次领到饷银想做什么?我头一次领到饷银给我爹卖了一对狐皮护膝,给我娘卖了一双丝履,剩的钱就与兄弟们上了酒楼。哈哈……那天喝得醉了。统领你打算怎么用这钱?” 给爹娘买东西吗?还有,香儿……雪夜紧紧地纂住手中的银子。 “发饷银了吗?请我喝酒!”一个矫健的身影闪了进来。径直从雪夜手中夺得银子:上上下下的抛:“五两银子虽然不多,不过可以在赛江南办一桌上等酒菜,我这就去准备。”说着就要往外走。 “你,还给我!”雪夜着急地伸出手。 守德将银子在雪夜掌心一晃,又拿走高高抛起:“我说雪夜,雪统领。哈哈,现在,是萧统领了:我赵守德好歹也算是你的上峰,为了你的事我可没少出力。昨夜咱们还同枕共被,我搂着你,费了多少力气!怎么着你发了饷也得请我一顿谢谢我啊!” 小勇听到这里,捂着嘴偷偷地笑,不声不响走了出去。 一生不流泪 :香儿托守德 “你……咳咳咳……”雪夜着急剧烈咳嗽:“你,还给我!” “喂!真急了啊,我的天!一个大男人怎么小气成这个样子?” 将银子狠狠塞进雪夜手中。眼睛瞪着雪夜,雪夜却不再理他,用拳头塞了自己的嘴巴,止住一阵咳嗽。 “你又要做什么?还想不想让自己的病好?”守德一把将他的拳头从嘴里拉出来,口气中的酸味雪夜听得出来:“要不是有人心疼你,怕你那破肺子落了病根,昨夜托人央求我。我一个堂堂四书行台都尉兼领王府侍卫长会一晚上给你输内力通肺经?” “将军,又是奉托为雪夜运气疗伤?”雪夜喘着气,竟似十分痛苦。 守德瞪着雪夜,用力拍自己的额头:“你就是心里不感激我,脸上也带出点感激的意思吧?我赵守德怎么这么命苦,出力不讨好,热脸贴冷屁股。我……前世欠了你的不成?” 雪夜已经有了几分血色的嘴唇向上弯起。露出一个让守德有了一时愣忡的温暖而苍凉的笑,“将军,你没有欠雪夜的,你只是当雪夜是朋友,是肝胆相照的兄弟不是吗?” “朋友,兄弟!就凭你这臭奴隶?”守德大叫,想再说几句风凉话,却看着雪夜的笑心里说不出的难过:这人,好歹的不是奴隶了啊,且有人那么地关心他!可怎么外面的欢笑走不近他的心里?连笑都看得人想哭?也不脱靴,就上榻盘了膝。将雪夜捞起来当他是木偶一样,粗暴地为了盘了膝,雪夜额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微蹙了眉头。 守德双目炯炯瞪着雪夜,半晌一只手挑上雪夜的脸:“细看来真是好俊气的小脸!啧啧!昨天挨军杖的样子都那么帅气!也不知收了多少人心。怎么,再有没有人记得你是那个妙不可言?” 雪夜的笑容终于如愿以偿的收起,守德正等得意,他又淡淡地笑:“别人记得不记得有什么打紧?只要守德将军知道雪夜是怎么的‘妙不可言’也就是了。” 守德目光闪烁,用手指抹着雪夜额上细汗。“你就这样确定本将军只是想为你疗伤?” “将军昨夜似说过类似的话……那日万夏坞中也是如此。将军再有没有一点新鲜玩意?咳咳……” “哇哇……”守德抓狂地大叫,心里却有几分安慰:还好,总算知道顶嘴了,昨夜可是任凭挑逗,一言不发。本以为他伤重不想说话,又隐隐觉得不对。 不再多说什么,伸出掌对上雪夜的胸口。胸口同时注入两股热流,如昨夜一样,抚慰着雪夜闷疼欲撕裂的胸腔,雪夜牵动嘴角闭上眼睛。 不一会儿,雪夜与守德的头顶都冒出了丝丝白气,雪夜苍白的脸也有了些许红色。他睁开眼睛,轻声道:“将军,可以了!” 守德眨巴了下眼睛,“怎么,心疼本将军了?怕我使力太多?” 雪夜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仍然波澜不惊。 守德收了功,不甘地转了转眼珠子:“对了,还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昨天王爷回府,吩咐赵总管留意物色几个绝色女奴。我还当王爷改了性子要为自己暖床呢,原来不是……” 雪夜的脸色开始发白。 “哈哈……搞了半天是想为你备的。呵呵……小子,王爷真是太——器重你啦!他虽然不时将王府中女孩子放出去配人,却从不曾亲自吩咐安排找绝色女奴。想想吧,啧啧,绝色啊!”守德夸张地咽了口唾沫,“你小子怎么这么有福气!”说着伸出右拳“友善羡慕”地向雪夜肩头擂去。谁知拳头未触到雪夜的肩膀,堪堪碰他雪夜伸出的一只巨掌上,眯着眼笑的守德在毫无防备下手上太渊、后溪、合谷诸穴被锁个正着,一条胳膊顿时木了下来,并且一股力量将他向后推过去。守德岂是平凡之辈,身体快于头脑作出反应,稳住了下盘,左掌全力出击,拍向雪夜胸口……雪夜不闪不顾,完全放任地让守德的手掌拍上他的胸口。守德大吃一惊,急忙收功。内力回撤过猛,以至于胸口如受重击,而一小半的掌力还是印上雪夜的胸膛。 雪夜身体晃了晃,松开守德的手,唇角一线血丝溢出。守德捂上胸口,:“咳咳……你这,臭奴隶不想活了不要害死我!咳咳……” 雪夜眸中的悲愤尚未散去,用力将目光投向燃烧的火盆。 守德“哧!”地一声笑了出来:“啧啧!没想到你的软胁是这个。容不得别人说将女奴配给你……至于发这么大火吗?你现在已经不是奴隶是统领了,王爷赐你女奴是很大的荣光啊!” “……” “你他妈的说句话!”守德脸上的笑忽然无影无踪,他豹子一样扑过来压倒雪夜,一只胳膊摁住雪夜的肩膀,一只手捏了他的下巴,眼睛要看入他深潭似的眼睛:“你就不能说因为一心一意想侍她好想让她下嫁给你才不乐意要那些女奴!说啊!你那妈的说啊!干嘛难受到让我打你也不说?” “……” “她那么对你,得不到你一点回应吗?昨天她得知你被打板子有多担心你知道吗?她知道奴隶营中的奴隶都被赦免成骑奴有多高兴你知道吗?” 雪夜紧紧的闭上眼睛,一滴眼泪在眼角滑落。 “昨夜王府夜宴前,她冒险扮成药童来瞧你……你都对她说了什么?我说夜宴时她怎么神色古怪,笑得那么勉强。今早才知她来见过你!你有什么好?你凭什么让她屡屡妄顾身份来看你?凭什么让她为你喜为你忧?”咬牙的声音连自己都能听得到:“你这个混蛋!你现在不是奴隶了,你可以回报她!明白吗?” 胳膊用力下压,雪夜的肩膀咯咯作响,肩膀带动刑伤喧嚣疼痛。汗水从每一个毛孔中流出。雪夜却渴望疼痛再猛烈一些!这样,就没有精力再去痛心!香儿……对不起!对不起! “你明不明白,现在王爷重用你,皇上喜欢你,你只要努力不是没有娶她的希望。你怎么还是这样一付死样?你在想什么?想让艳阳娶了她?” 艳阳娶她?绝不可以! 香儿,你对雪夜死心吧!你一定要对雪夜死心!可你,不能嫁给艳阳!绝不能嫁给艳阳! 恍惚中,又回到昨日掌灯时分。 欢声雷动,尘埃落定!他坚持地送走了王爷,坚持自己走回了营帐才放心地晕睡过去。沉睡中,在山谷的花香里,在地狱的烈火中,只要回眸,满满的都是香儿……香儿!天上地下,不离不弃的香儿!雪夜你,早就该死!你凭什么将香儿拖入地狱?仅仅是地狱吗?天高云淡,轻风吹拂,轻云奔跑在蓝天白云之下,香儿,就坐在他的身前。乌发飘在他脸颊之上,她回了头,明眸皓齿,在他发楞间,吻上了他……唇齿间温暖的馨香,雪夜,天底下那里有比你更开怀的男人? 迷迷糊糊地觉得有水滴落在他的脸上,睁开眼睛,那张垂泪的俏脸离他的脸不到一尺……他努力笑了笑:香儿,对不起,总是让你伤心…… 点点泪珠滚落在脸上……雪夜,你混蛋,在梦中还是让香儿哭。大手抚上香儿的脸,轻柔地为她试去泪珠。还好,是在梦中,可以忘情地抚慰香儿!香儿愣了一下,眼泪更快地飞泻,将整张脸埋入雪夜的手掌之中轻轻啜泣。 掌心温热的泪水……雪夜猛然一激凌:不是作梦,香真的来了!今天是小年,王府在团聚,香儿怎么能在这里?不可以! 霍然抽手,却抽不回来。挣扎着要起身:“公主殿下,属下……下奴!” 香儿不说话,只是在他掌心饮泣。 他惊惶失措,想起香儿板起的俏脸:不许点穴止咳……不许不珍惜身体……不许睡不够三个时辰……不许行事莽撞……:“公主,是下奴的错。下奴知道错了,不应该不珍惜自己的身体……还差点让奴隶营万劫不复,是下奴错了。下奴没有事,公主,下奴真的没有事……” 香儿从他掌中抬起头来,将他的手紧紧握住,绽放笑容,带泪的眼睛闪闪发光:“……你不是奴隶了!你终于不是奴隶了,我真的高兴,真的高兴!” “以后,不许你再自称下奴,听到了没有,我的臭奴隶……”她娇嫩脸贴上他粗糙的手…… 香儿,是雪夜的香儿!如此情深义重!真的想,真的想……抱紧你,一生一辈子!我的香儿! “愿一生为最下贱的奴隶……”“你一辈子都只是卑贱的奴隶!”香儿,对不起…… 普天同庆,奴隶营中奴隶皆得赦免,除了雪夜!可是,父亲的密卷我怎么能告诉你?香儿,雪夜不要你为雪夜心碎不平,甚至,记恨父亲.不要!雪夜宁愿一个人承担!母亲的誓言,父亲的密卷,终身为奴的痛,雪夜一个人承担!香儿,如果雪夜不是奴畜,如果雪夜能够昂首作人,就是粉身碎骨也要与你在一起!但是,雪夜,今生只能负你…… 那几句话是真伤了香儿的心吧……“公主万金之体,不宜久留军营,公主请回。” “雪夜当奴隶习惯了,赦不赦奴,都是……永远是主人的奴隶。” …… 记得香儿一怒摔帘而出,待雪夜闭了眼睛感觉自己的身心都被撕裂了时,香儿奔了回来,冷声道:“你喜欢当奴隶是吗?好,也许我会嫁给你家小主人,将来你……及你的子孙好好的服侍我们吧!” 嫁给艳阳?绝不可以!睁开眼睛,香儿已经风一般的消失,就如她在坞堡第一夜,给重伤的他饲水后被他激怒,消失在刑房门边一样……香儿,不可以嫁给艳阳! “你可以娶她!”雪夜眼睛霍然睁大,反手握了守德的手,急切地凝视守德的眸子:“你,喜欢她不是吗?” 守德一楞,勃然大怒,反手扣了雪夜的手:“他妈的混蛋话!你当她是东西?要让给我吗?要不是你有伤,凭你这句话我揍你!” 雪夜凄凉地笑,坚决道:“娶她,不要让她嫁给艳阳!” 守德震惊地瞪大眼睛,松开雪夜手的手指不觉抚上他微颤的眉毛。霍地被烫了似地缩手,翻身侧躺在雪夜身边,大皱起眉头,揉了揉鼻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对她是什么意思?她在意的是你,你不明白?” “依将军看,如雪夜这样的,能活长久的吗?” 为什么,没有听到情敌坚决放手的开心高兴?心在揪痛?眼底不争气地浮出湿濡。 “雪夜就是将来积功而成将军,也是下奴……出身,王爷怎么可能同意公主下嫁?而将军你士族门楣,军甲世家,是王爷左右手……再说,雪夜除了能与这身皮肉抗刑外还有什么?能给她什么?我不能陪她下棋;不能与她书茶;她是大魏才女,可我连字都认不全……我,只能让她难过。可是,能,让陪她能,让她笑的是你!”雪夜忘情地紧紧握住守德的手:“将军,请你,一辈子都,让她笑!一生都不要让她流泪!” 收服两小将 “总管您留步,容小的通报。”小勇子的声音。 雪夜吃了一惊,松开守德的手,守德却反握了他的手,脸上是挑衅的笑。 “哟,啧啧!守德将军,你还真好这口烂肉?哈哈……这大白天的都不怕羞?” 雪夜眼眸中怒色闪现,就要起身,守德紧着他的手用力,斜了眼睛,动也不动:“刘大总管啊,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做怕羞的事啦?这里还是军营,人家养伤睡觉你不请自入的不怕羞啊?” “不请自入?赵将军是在说本世子吗?”清朗的声音里带着冷厉。 “小王爷!”守德一个打滚下了榻,笑嘻嘻地揖手:“未将可真未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小王爷,小王爷也是来看望雪夜的?您真是不打折扣的好主子!” “小夜啊,千万别急着起,你现在不是奴隶了,身上又有伤,不起来小王爷也不会怪你的,你说是不是啊,小王爷?” “赵将军这话可是不对了,他在别人面前可以不是奴隶,在咱们小王爷面前……呵呵,可一辈子——都是奴隶!是不是啊?”刘保义盯死了起身下榻的雪夜,守德扶着雪夜的手臂感知了雪夜身体的僵直。 雪夜赤足站在地下,低头垂眸揖手施礼:“雪夜……见过小主子。” “见主之礼是怎么样的?这就忘了?是王爷允许你对小主子这样的?”刘保义习惯性的撸袖子。 “刘管家,您怎么老是抢主子的话?小王爷都没说什么呢。王爷既然赦了奴,小王爷自是跟王爷一条心,那会跟你这里样的下人一般见识,你说是不是啊,小王爷?”守德扶了雪夜笑得如同一只老狐狸。 “呵呵,闻说赵将军与我带来的这小奴隶关系——非同一般,本世子原本不信,看来的确如此啊!”艳阳柔和地笑。 守德笑着摸上鼻子:“那是那是……全夏州城都知未将喜欢结交天下豪杰。” “我这奴隶算得上天下豪杰,那么本世子呢?”艳阳一双桃花眼含威盯向守德:“赵将军的意思不是本世子不如一个奴隶吧?” “咳咳咳……未将胆小,世子这话能差点吓死未将。咳咳……雪夜他们不是奴隶了。世子拿自己与将军比,还说得过去,与一个奴隶比……咳咳……” “哈哈……赵将军,他是打小侍候我的家生贱奴,自与别的奴隶不一样。就是当了上将军,如果在本世子面前失了礼,我父王也是——绝不允许的!”艳阳笑如春花,伸手拍上雪夜肩头:“不过,将军还有一句话说对了:本世子是来瞧他的,这主奴之礼今天可以暂且不论。所以,将军远不必如此辛苦为他遮掩。” “咳咳……”守德松了口气,尴尬的咳嗽。却见雪夜在艳阳的拍打下额头很快见了汗,向后一带雪夜的身体,“我说你这个笨小夜,怎么连世子请坐都不会说?笨啊笨,真的是曾经当奴隶当傻了……世子,您请坐!小勇子,杵在那儿做什么?死人啊!给世子上坐看茶。” “呵呵,不必了。刚才来时,见到两个白马银枪的孩子非要找雪统领,我给拦了下来。不过本世子拦了初一,拦不了十五,雪统领迟早要会会他们,他们现在就在帐外……” “是谁?”守德抢着问。 “是李胜参将的两位双生小公子,赵将军可能也听说过他们自幼习武,在跟着我父王的那帮子老将子嗣中,算是出类拔萃……” “是那俩小子”守德眉毛立了起来:“来滋事的不成!他妈的,一会我去教训教训这俩兔崽子。” “哈哈,赵将军要将我家这奴隶护在翅膀底下啊!”艳阳狠狠盯着雪夜笑:“你出面教训不就结了梁子?本世子倒是可以让他们不再来找雪统领的麻烦……雪统领,你意下如何?” 雪夜抬起头来,眼眸中满是倔强强硬,他挺起了腰,霍然间换了一个人。他傲然揖手:“不敢劳动世子!那两位公子既是来见雪夜的,什么原由,容,萧雪夜见过再说!”说着就要向外走,一边伸手理着自己散乱的长发,守德接过手来两把帮他将头发拢向脑后,解了自己的大氅给他披上。小勇子为他拿来了靴子,他却未穿,径直向帐外走去。 刘保义见他完全无视他们。跨上前两步,艳阳摆了摆手冷笑摇头。 门帘掀开,雪夜、守德并肩走了出来。 大帐外果然两个牵了白马的少年,穿了全套的银甲胄。不过十四五岁,长得不差分毫,都是似敷过粉的脸,乌溜溜一对大眼睛,可爱至极。两人眼珠到处乱转,转到雪夜赤了的伤痕大脚上,齐声鄙夷道:“你是那个奴隶雪夜?” “我就是萧雪夜,是奴隶营统领萧雪夜。”雪夜张背拔背不亢不卑的抱拳:“我知你们是李参将的公子,令尊的伤无妨吧?” “还说!”两个小公子一下摘下马侧的银枪,指向雪夜,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动作:“我爹昨日被抬回家,没了半条命,都是拜你这臭奴隶所赐,你还敢问我们我爹怎么样?” “你们做什么!”小勇欲上前,却被守德牢牢扣住,轻轻摇头。 “是你们父亲要两位公子前来的?”雪夜仍然微笑。 两个小家伙有些心虚,目光散乱地看看别处,齐声道:“你把我们爹爹害成那样,为人子自应该为父亲报仇!” “二位小公子可知道闯军营私自寻仇是要为你们父亲找麻烦的?李参将受军棍不是因为本统领而是因为触犯军法必需付出代价!我萧雪夜也因为触犯军法受刑杖六十有五。你们俩算算你们的屁股能受得了多少板子?” “你敢羞辱我们?” “萧雪夜只是在说事实,莫非你们以为你们的面子在过了跟着王爷久经沙场屡立战功的你们的父亲?” “呵呵,李家小兄弟,听到了吗?他现在不是奴隶了,是统领!你们可不敢得罪了他,还不快快给他陪不是!”艳阳出来玉树临风般立在雪中。 “什么统领,呸!我们不怕!他昨天乘我爹爹不备,挟持他老人家,今天,我们兄弟是定要为爹爹讨还公道。” “对,那怕会挨板子!” 俩兄弟心意相通,姿态相同,拿了架试,一同出枪向雪夜挑了过来。一瞧便知是从小练武的,枪如灵蛇,快捷如电,毫不拖泥带水。一取雪夜咽喉,一取他下盘,小勇惊慌地瞪大眼睛。守德一看枪的来处,脸上便露出了微笑。间不容发间,雪夜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翻转同时伸出赤脚踢向刺向他下盘的枪头,枪快速上行,碰上刺向他咽喉的枪。剧烈的撞击之下,两个小家伙虎口剧痛,还未及收枪,雪夜身体鬼魅般抢了上来,两只枪俱被他夹在胁下。 “弃枪!”雪夜一声厉喝,两个小家伙就不约而同松了手。 “咳咳……”雪夜肋下挟了两杆枪开始剧烈咳嗽,脚下踉跄忽然间单膝跪在地下,一手撑了地,剧烈颤抖,汗如急雨。 “统领!”小勇子抢上去,:“你怎么样?” “伤口又撕开了吧?”守德大皱着眉头,转眼瞪向两个孩子:“你们真是好大出息,两个人枪挑一个受了重伤手无寸铁的人。本将军要拿了你们到军法处去认罪!” 两个孩子惊惧地向后退了一步,看向艳阳。艳阳笑道:“不过是两个孩子闹着玩玩,赵将军小题大做成何体统?雪统领你也是,人家再怎么是李胜地将军的公子,你怎么好缴了人家孩子的枪。” 两个孩子眼珠轱辘辘又转向雪夜。 雪夜就着小勇的胳膊站了起来,抚着银枪,“咳咳……好枪!是父亲给你们打的吧?李参将曾跟着王爷南征北战,为大魏流血。他应该告诉过你们:这样的枪应该上战场保家卫国,饮敌虏之鲜血!” “……” “你们回吧,这枪暂且收了,等你们认了错再来取回。咳咳咳……” “……” “怎么还不走?我这里……可没有准备你们的饭。咳咳……如果不服气,也可以用实力赢枪回去。咳咳咳……” “萧统领……”两个孩子一同称呼。 雪夜倒愣了愣。 “你的伤疼的厉害吗?刚才我们俩失礼了……” “你那个大人不计小人过……” “哈哈……请回吧!”雪夜将枪抛了过去。两个孩子接枪还是盯着雪夜看。 “喂,拿了枪走人吧!”守德过来扶了雪夜另一只胳膊,“萧统领伤病在身,没空陪着你们玩。” 两个孩子相互一觑,双双拜倒在地:“我们兄弟要在萧统领手下从军,请萧统领收容!” 雪夜彻底楞住,艳阳变了脸色。刘保义抢了出来:“两位小将军,你们不知道这是奴隶营吗?在这里人的都是下贱奴隶出身,没得埋汰了你们,你们要从军到……” “呵呵……奴隶营中没有奴隶了,两个小家伙是想当萧统领手下才在这里从军的,绝不是一时冲动,是不是啊,帅小子们?” “是,请统领收容!” “我……”雪夜求助的扭头有些羞赧地看守德。“我没有收兵之权吧?” “哈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过来:“奴隶营可以扩编,萧统领有收兵之权!” 父亲! 父亲轻衣简从,踏雪而来。旁边还有一人搀着他的胳膊,雪夜全身的血液猛然凝固——香儿! 逼怒雪金刚(上) 腊月三十,夏凉王府。 未中时分(下午二点),漫卷的雪花又飞了起来,雪夜久久直立在揽月宛二门之外一僻静角落,凝神看着父亲星月阁的一角飞檐。 已经几日未见到父亲与香儿……那日父亲进了他的营帐,坐在染了他污血的榻上。那日父亲对他温和的笑,一如萧三对萧十九的温暖的笑容。而香儿却冷着脸,眼睛只看着艳阳,记得他当时手足无措。 父亲亲切地叫大家坐下,父亲为大家分析时局,父亲说按常例过了廿三军营官府都得封印与家人团聚过年至到十五过后方才开印办公。可今年一来皇上新诏,得谨防生变;二来不远处北方柔然有向边境集结异动,他们习惯趁节日出击,不得不防。所以要辛苦各位统领过节练兵备战…… 他忍了全身不适垂首恭立,聚精会神地听着,不落下父亲的每一个字。他能感觉到父亲说话时含威的眼眸不时注视到他脸上……雪夜,父亲也是在对你说这些!父亲是……认可你的!你一定一定不能使父亲失望! 练兵吗?雪夜会练出一支精兵,一定会! 脚底有些打晃,扶了花墙,额上已经见了汗,喘了几口气才缓过劲来,伸手试了试自己的额头,怎么还是有些发热……这些日子不敢等伤养的大好,便教士卒们演练阵法,“一字长蛇阵”,“雁翅阵”……总算初具规模。李胜参将的那对双生子竟然带了十几个孩子来投军,天天缠他教武功。雪夜笑了笑:原来,与李参将不打不相识,是他嘱咐这两个孩子投在他军中,他相信雪夜能带出两个有出息的孩子。雪夜,怎么能让他失望?怎么能让一干老将失望?还有香儿……有回一个老士卒送了几本兵书来,说是军营配发,不得转借。可这几本均是手抄,孤疑中发现有一本排兵例阵的兵书那娟秀的小字,正是……香儿!香儿虽然一怒不再来奴隶营,可她时时刻刻在关心着雪夜! 那日香儿与艳阳说说笑笑,亲密无间,父亲看着他们会心的笑……心,如同割裂。香儿,你不可以嫁给艳阳!如果父亲是父亲的心愿?那雪夜就威吓艳阳,哪怕死,也不能让艳阳娶了香儿!不过,首先自己应该强大到赢得父亲真正的重视,才能威胁艳阳。雪夜强大起来!为了皇上的新政,为了香儿! 还有父亲,心里并不全然当自己是贱奴吧?那日父亲盯着他的赤足,立刻命人赏赐他两双父亲自己穿的靴子。雪夜低头看着脚上的皂色厚底靴子,温暖的感觉从足底涌入心头。这是父亲的靴子,平常练兵不舍得穿,今天是要过年了,过年……过年是什么?家人团聚吗?从小到大,一直都盼着过年,又最怕过年。过年可以有希望:母亲,会想到他是她的儿子,会多少疼惜他一些。而遥远的父亲会想到他,会想着将来团聚时带着他祭祖,会想着如何的疼他。他幻想着有一天的除夕,会有……人疼爱;会有暖和的新衣;会有可以吃的肚圆的吃食;会有许多的烟花爆竹让他燃放……可那温暖的团圆之夜从来没有属于过他。 记忆中每个除夕他从十月初一酷刑之后到梅花庄度过三个月的影士训练后得以重新返回回思院。等待他的从来不是母亲的笑容,他根本见不到母亲,便在刑房内以最痛苦的姿态高高吊起,脚下垂着铁球,初一的鞭笞会改在今夜。在一夜悬吊被撕裂的痛苦中,外面的烟花绽放。透过刑房高高的气窗,敞开的房门将他斑驳浴血的躯体照得忽明忽暗。大人孩子不同的笑声,欢呼声伴着鞭炮声清晰的传入他的耳朵。他细听着报时的更鼓声,在时紧时慢的鞭炮声中想像现在应该给祖宗上香,应该给父母叩首拜年……父亲,这个时候一定会想起还有一个儿子!时辰到时,他拼命移动身体,用力让自己的头更低的垂落做出磕头状,哪怕这样会更疼,他也要在心里一遍遍地说:“父亲,母亲,儿子给您们拜年了,祝父亲母亲大人——福寿永康!” 真的,一生不能这样做一次吗?雪夜苦苦地笑了笑:雪夜,你又生了妄念。至少今年你不会被鞭笞悬吊,至少今年父亲,允许你夜宴时上酒。虽然小勇说,这对你不公。因为,所有的大营统领都被安排入坐。可是,没关系,至少,你可以在今夜与父亲……与香儿在一起。 午初(十一点)就到了揽月宛,等候父亲可能的传见。也可能会见到香儿……几天不见,真的是……想她! 手伸进怀中,摸出了一件东西,看看四下无人,悄悄地看了一眼。羊脂色的玲珑玉佩,红色的绳结,在粗糙的掌心中格外显眼。耳边响着今早巳正(早十点)夏州最繁华地街市上那个卖玉玲珑的商贩自夸的声音:“知道吗,明年属龙蛇马皆的命犯太岁,诸事不利,但只要带了我这开了光的玉玲珑,包管逢凶化吉!”龙蛇命犯太岁,香儿属蛇!被守德小勇挟在当间的他一下停了步,不由的往前凑。守德小勇各拿了一件那叫玉玲珑的佩饰,左看右看,口中说着不错,却放了下来,他心里着急却垂下了头。一路上忍着守德说自己抠门,忍着他拿了糖葫芦大肉包子刺激自己,只当看不到,也不去吃他们买的。手里死死地攥着自己的五两银子。刚才买了一只外面包了柔软皮毛的暖手袋用去了一两银子。手里还有四两银子……不知能不能买下一只能够逢凶化吉的玉玲珑。想方设法地甩了小勇守德,回到商贩那儿。选了这只最大最好看的玉玲珑舍不得放手,一问人家要十两银子。他手心里的四两银子攥出水来,依依不舍地放了手。结果那好心老伯竟然说看他心诚,四两银子也卖给了他…… 香儿,她知道自己犯了太岁可以凭借玉玲珑逢凶化吉的事?可是雪夜,你是什么身份?这样的东西怎么能通过你的手送给香儿? “嘻嘻,萧统领。”雪夜抬起头来,却见揽月宛赵总管正笑呵呵站在他面前。这赵总管虽说没有为难过他却也一点不待见他,见他总是一付见了只恶心动物的模样。今天竟然亲自迎了出来,还称他为萧统领?雪夜有些感动。匆忙抱拳:“见过赵总管,雪夜现在可以进去侍候王爷了?” “不急,还有件要紧的事。保义!” 刘保义从赵如意身后窜了出来,雪夜不由的心里一紧。 “萧统领,王爷还交待了要为你办的事。让刘总管去办吧,你跟刘总管走一趟!” 雪夜警惕地扬了扬眉,还是“诺”了一声。 出了门,正看到守在门口的小勇。小勇迎过来:“统领,这是……” “我去绍华殿。” 小勇大惊,看着刘保义的背影:“统领,守德将军吩咐了,世子怕是对你不安好心,一定不要单独见他!我去找守德将军……” “去绍华殿是王爷吩咐,我一定要去!既是王爷吩咐,艳阳不会行事过份,你宽心!不要,动不动就去找将军。”雪夜安慰的笑,用力拍了拍小勇的肩,随手将玉玲珑塞进他的怀中:“替我保存!” 雪夜跟着乘了顶小桥的刘保义从侧门进了绍华殿,那屈辱的往事浮上心头。雪夜握了握拳头,短短几日,便真的是……再不堪忍受了吗? 刘保义看着身后亦步亦趋的雪夜,心中充满了得意:小奴畜啊,你以为自己真成了将军?王爷坞主还真拿你当人看?我呸,在爷眼里你不过就是一只羔羊!看爷一会儿怎么整治你! “在这里候着!”刘保义一如既住的狠厉口气。雪夜一声不响地立在门边。 进了书房,卢孝杰也在,两人围着书案不知在比划什么。艳阳听得雪夜在外面,不由来了气:“我见这贱畜就生气,你还带了他来?如果不是父王顾虑皇帝新政,三番五次要我施恩,我早打死了他!” 卢孝杰叹道:“王爷不听劝告一意孤行赦奴本是大错,从你那小奴隶就可看出,目无尊下,大魏乱在当前了!” “呵呵,卢先生,小王爷,其实王爷他未必就那么待见这奴畜。”刘保义撇了撇嘴。 “哦?”两人都来了兴趣。 “刚才我还与揽月宛赵总管说起呢,说到王爷要那奴畜晚上奉酒,我就问大总管:‘大总管,您觉得咱们王爷当这雪夜是将军呢,还是奴隶?’” “大总管反问我:‘你是一直跟着世子的,又跟那奴隶熟,你觉得呢?’” “保义就说了:觉得王爷说那奴隶是将军只是做戏给人看的!想想啊,那赵如意跟了王爷这么多年,王爷有多厌弃奴隶他比谁都清楚。这回,不过是回为皇上下了诏书,王爷才不得不赦奴作戏。可这心里头还不是一如既往拿他当个贱奴?” 一句话说得卢孝杰艳阳连连点头。 “这赵总管也承认了保义说的对,他还夸保义有见识。说如不是这样王爷邀请众将,却偏偏没他的座位还令他侍酒?这不明明在心里还当他是奴隶!” “呵呵……世子,你这总管还真有些见识!” 刘保义得意地眯了眼,:“还有呢,保义还与赵总管谈起了王爷吩咐要他给那小贱畜物色女奴的事。” “嗯,是了,如果王爷真的当他是将军,还不给他一个正经女子让他收房?为什么偏偏是女奴?还要几个?是有些问题……”卢孝杰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 艳阳眼睛霍然一亮:“呵呵……对了,种马!从前在万夏坞就有人给我母亲提到过,这奴隶人高马大,天生神力,应该多与女奴配种,生下小奴隶书像会好,可我母亲没想着让他配。” “小王爷真聪明,小的就与赵总管说了这种马的事。他也这样疑心,我提醒他,还怕这奴隶受伤太过早伤了那命根,不能行得人事,误了王爷的事,也白白瞎了几个绝色女奴。赵总管被我说得一个劲点头。” “所以……呵呵,刘总管便接了检验这奴隶种马的差事?”卢孝杰恍然大悟,眼睛亮了起来:“此时虽然有些荒唐,却也可以做些文章,我看那雪夜虽然事事做作逢迎王爷,不过到底未经教化,受不得人激愤。倒可以借此事激出这贱,奴的劣性,试出王爷支持赦奴的底线!不过,须让药童参与,做好面上的功夫!” “检验奴隶种马,真有意思!如果他胆敢打伤药童,把全府过大年的气氛搅了……”艳阳双目放光,用力撮着“对了,叫咱们绍华殿最好的侍卫来。摁住他的牛头!” “哈哈……小王爷,属下也想到这茬了,已经打发人去找药芦的甘草、山药两个人来,怕是已经到了。” “哈哈,好极、妙极!” "呵呵……” 笑声从书房肆无忌惮地传出,雪下得更大。 逼怒雪金刚(下) 不一会儿,雪夜进来,果然与从前大不一样,不亢不卑,只行属下见上峰之礼:“雪夜见过小王爷,卢先生。” 艳阳也不着脑,笑道:“雪夜啊,本世子是你小主子,你受伤太过,不但是父王不放心,本世子也常常挂怀,不过不知应该怎地给你些恩典。好在刚才保义在——父王那边领了差事,让人给你查查伤,不好的地方禀明了我父王再好好调养治疗。你听明白了吗?” 雪夜愣了愣:艳阳会如此好心为我治伤?是父亲要他施恩于我所以才有今日赵总管要我跟了刘保义来?“雪夜明白,多谢小王爷。”雪夜恭敬低头垂眸。 “甘草、山药”两个药童进来。“给萧统领宽衣检体!” 当众宽衣受检?雪夜的眸中现出怒色。 “雪夜,不给你宽衣如何检查伤势?你在药芦疗伤时莫非穿着衣吗?” 雪夜背过身去,闭了眼睛,脱了棉袍扔在地下,后背刑杖之伤虽然结痂,可仍旧发黑肿胀,望之可怖。 忽然,四角站着的侍卫忽然同时发力,挟持住雪夜的两只臂膀。雪夜绷紧了肌肉,冷声一笑:“小王爷,这是何意?” “呵呵,甘草山药说了,这番检查有些难受,怕统领挣扎影响了检查效果,所以我要他们先制了你的穴道免得伤了你自己,这番好心你也不受吗?” 雪夜微一松劲,胸前后背立刻有金针刺入,几条手臂收起,他酸软的躺在地下。 艳阳得意地摆了摆手,四个侍卫退了出去。 刘保义挽起了袖子,淫邪地笑:“甘草,山药。把咱们萧统领的裤子脱了,给咱们的统领查查,王爷下令让他给女奴配种,天大的好事,这就查查看他的那物儿还行不行。一年能让女人怀几茬崽子!”雪夜的目光霍然闪出极度的怒色。 甘草,山药犹豫着没有上前,刘保义心中暗喜,自己动手,一把拉下了雪夜的裤子。雪夜男性之、根瞬间暴露地清冷的空气中。 卢孝杰干呕一声,皱着眉退到门口。 雪夜的眼睛要滴出血来。 艳阳看了一眼,伏了身子,淡淡地笑:“怎么?觉得羞辱?不应该啊。我父王要赐你女奴呢。明白不明白,赐你女奴!这对你这样的贱奴来说是多大的荣光?” “呸!”艳阳忽然收了笑,一口唾沫吐在雪夜脸上:“我父王说句赦奴,你还就真当你不是奴隶了?见了本世子竟然敢自称姓名?不以奴见主之礼晋见?还敢耀武扬威,跟我抢兵卒扩大你的奴隶营!看到了吧,你再怎么在我父王面前表现,他都当你是奴畜!” 一只脚在雪夜脸上狠狠碾压:“配女奴?好啊,多生几个小奴畜出来。哈哈……一定要多生几个出来,我和香儿公主的孩子,还等着他们当马镫!” “哈哈哈……是啊,小王爷,这小奴隶比小主人大个一岁半岁最合适,这贱畜与您的主奴缘分还有下一辈啊!不过,您让属下瞧瞧他那里倒底有没有用,能不能让生下小奴畜,试得好了,这大年三十宴会结束就配种,等明年世子大婚,十个八个小奴畜能赶上了助兴了,不论生男生女还是双胎,都是妙不可言啊!咱们总不能负了老王爷的心意不是吗?” 刘保义口中一线口水涌出,他几乎是激动颤抖地手向雪夜身下茂盛的草丛里中那微颤的雄,壮之处伸了过去。 眼看那肥胖的手就要触上那梦寐以求的东西,却忽然间手腕似被一只铁钳夹住,他吃痛地叫出声来。紧接着他听到自己手腕骨头碎裂的声音:手腕竟然被生生拧断!他恐惧地抬头,是怒目圆睁的雪夜!金针刺穴,竟然未能制住雪夜! 未等刘保义感受断骨的疼痛,胸口又印上一只手掌,他发福的身子在空中疾速飞行。撞上墙角,摔在地下,胸口的疼痛远远超过了手腕,几根胁骨断裂!一口血立刻喷了出来。这一切快如闪电,让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多少年来一直在他脚下匍匐凭他打骂鞭笞的奴隶竟然会有如此激烈的反抗!竟然会真的打伤了他! “贱奴,你要造反?!”耳听到艳阳失声惊慌地惊叫。 他惊惧的伏地抬头:艳阳手中举起了那张驽弓,对准雪夜,四大侍卫也飞身闪了进来围在艳阳身边。 雪夜一个鱼挺立起身来,反手系上腰带。伏身拾了自己的锦袍,看也不看众人一眼,就向外走。 “贱奴,伤了我的人想走吗?”艳阳连弩齐发,一发三至。雪夜扬手接了,紧紧握住,松手间,弩箭在他手中寸寸断裂落于地下,艳阳震惊后退几步。 “奴隶造反!”卢孝杰挺身立于艳阳身前:“拿下!” 雪夜双眸燃烧着熊熊怒火,发丝无风而飘扬,他冷冷地环视众人:“雪夜,现在要去见王爷。挡我者——死!” 四大侍卫感知那凌厉的杀气,不约而同的后退。 “挡你者死?也包括我萧远枫吗?”声音一开始响在院中,结束时身穿玄衣朱裳王候冕服的萧远枫已经站在书房之中,雪夜身前。 父亲!雪夜手中拎的锦袍落在地上,极至的委屈让他竟不住全身颤抖,流下眼泪。父亲,真的是您……让他们这样羞辱雪夜?真的吗?雪夜不信!如果是您,让雪夜死!双膝“咚!”的一声砸跪在地,五体投地:“王爷……” 说未说完,肩头抬挨了一脚,身体向后翻去。“混帐东西,年三十的给我死了活的!是不是是吃饱了没事做,在这打架生事的?”萧远枫不等雪夜爬起来,讥诮冷厉地对上艳阳:“你也是,堂堂一个世子,就任手下在你这绍华殿生事?” “王爷!”卢孝杰上前一步。 “本王与世子说话,还未问及先生!” “父王……” “放纵下属,还不认错?” 此时忽然听得“嗷”了一声,对门口扑进穿着大红衫子的夏归雁,直奔地下晕迷不醒的刘保义,揽了他的身子,一听手指向雪夜,鬼哭狼嚎:“王爷,奴隶杀人了,奴隶造反杀人了,杀了小王爷的人了,王爷,你要为小王爷做主啊。” “何人如此没有规矩?”萧远枫双眉立起,左右一环:“这妇人不顾礼仪,辱我帐下统领,离间世子与将领情义,你们是做什么的?” 话音方落,身后闪过两个侍卫,抢上前去,一掀了夏归雁的头发,一人抡起巴掌就扇了过去。 “啪啪啪!”转眼前,夏归雁的脸上就开了花。他愣愣地挨了几个耳光才起来哭喊:“小王爷,您求命啊!” 艳阳从愣忡中醒过神来,执着“怜子驽”的手在发抖,他咚地一声跪在地下:“父王,请求您开恩!儿子……当她是亲人!” 萧远枫眉心跳了跳,摆手,巴掌声停了下来,夏归雁软软地伏在刘保义身上。 “抬下去给他们治伤……本王已经赦奴!再有人对奴隶营众将士以贱奴辱之,绝不宽怠!” 父亲……原来父亲在保护雪夜!雪夜,羞辱你绝不是父亲的意思!好痛!强行移穴,穴位受损,前胸后背八枚金针在嗡嗡作响。……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 萧远枫看着那些金针欲扶起艳阳的手抖了一下,转手拍上雪夜肩头。八枚金针从身体中急速退出,落在地上,金针出口处,浅色的血痕流出……身上这些伤,为何还肿胀至此?不肯养伤而练那些阵法分明过度透支了体力!这孩子……太也倔强。今天好险!如果逼死了他,赦奴之事元宏新政就有可能毁于我萧远枫手中!额上渗出一层汗来。 雪夜缓缓抬头,侧脸看还按在他肩头温暖的手掌,眸中现出至极的激动感激,萧远枫烫了似的抽了手。冷声道:“萧统领,你胆子越发大了,年三十给本王捅乱子。本王应该拿你怎么办?” 雪夜崇敬地牢牢盯着萧远枫,终于移开目光伏跪在地:“是,下……属下知错!” “先罚俸半年!……哼,太轻!思过园禁足思过半月过完年本王再想如何罚你!” 没有刑罚?只是禁足思过?雪夜有点不信自己的耳朵。 “守德,现在就带他去思过!”雪夜毛手毛脚地磕头谢恩,一个头还未磕完,便被守德拉了起来,将锦袍住他身上一裹,架了他的胳膊就走。 一出房门,雪夜身体就开始僵硬直,香儿立在阶下。咬着嘴唇看着他俩,衣带在手中打了结。 守德对香儿点了点头,直出了绍华殿才将雪夜放了下来,抹了把额上的汗。门口不知立了多久的小勇子赶了过来。上上下下的看雪夜:“统领,您没事?” 雪夜强笑摇头,守德拨开小勇子,拉了雪夜胳膊边走边道:“没事,只是去思过院禁足。” “小夜,出来后要好好地谢我哦!请我渴酒……哦,忘了你还罚俸半年!我的天,对你这吝啬鬼比禁足难受的多吧。” “告诉你一件事:今天这事不是王爷的意思!都是那赵如意以为王爷夜宴没给你排坐而令你侍酒便是还拿你当奴隶侍。再加上是那该死的刘保义利用配女奴说事……赵如意白白跟了王爷这么多年,真他妈的笨。以为王爷原来嫌恶奴隶,现在也一样。幸亏他跟我显摆我才知道凭你这臭德性,铁定要出事,急急拉了他去找王爷。” “知不知道:我为了你,拖着赵如意一急之下撞开了星月阁大门,差点就闯了祸——公主正在给王爷正在试穿新制冕服,正在带冕的当间我忽然闯入,王爷他猛然抬头,一串旒珠拉了下来,在地上那个响……” 雪夜停了步,关切地看着守德。 “知道吗?这算是不吉吧。” 雪夜神色忽现紧张。 “如果碰到别的王爷可能杀头的!喂,怎么这样看着我?真的紧张我啊?”守德不好意思的揉了揉鼻子。 雪夜抿了抿嘴唇,一边向前走,一边吩咐小勇:“小勇,回营便说王爷,是让我在王府养伤半月。咱们定的初四便要操练,这些日子你与苒兴、韩存多费些心,那些阵法一定要练得熟了。还有,初四,李玉、李珂带的那些小子也应该归营了,让他们安份着好好跟着操练,武功也不可废了,说我回来考查他们功课。有解决不了的事,找……”眼睛看向守德,唇边总算带了笑:“找守德将军。” 守德气得跳脚:“萧雪夜,凭什么?以为我真欠了你的不成?” “将军不会不管是吗?”纯净坚持自信的眼睛。 守德举起双手:“好好好,萧将军,萧大将军,我欠你的欠你的!” 小勇嘻嘻地笑:“是,统领!” 转过一个回廊,雪夜一下收了脚步,守德差点撞在雪夜身上。发愣间才见回廊一边俏生生立着一个人:香儿! 她竟是抄了近路拦在这里?是要见雪夜!守德嗓子里酸水直向上冒,却拉了小勇子,闪向一边。 香儿迎了上来,雪夜手足无措地垂了头,规矩的揖手:“公主……” 香儿立在雪夜面前,抬头看着雪夜,雪夜可以闻到她体上的馨香。头上见了汗,揖手在轻轻发抖。 “我……想告诉你:”香儿的声音竟然有些微颤:“今夜的夜宴本是我安排。未……给你排坐,甚至,让你侍者酒是……我的主意。” 雪夜惊讶地抬眸,香儿手指缠着衣带,眼中浮着泪光:“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不知道他们以为舅舅的意思会兴风作浪……我,真的不知道……” 除夕拜父母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停更了几天。。 下章开始雪夜展现奴隶将军风采。 原谅我更文慢,明天尽力再更……(汗,没有把握……) 还有,人间观众的新文《他,来自女尊》开坑,一贯虐男主风格。又有新文可追,在这里祝贺一下! 魏太和十一年除夕是夏凉王父子,整个王府张灯结彩,烟花爆竹震天的响。 王府夜宴从亥时正开始,一向简朴的夏凉王府尽展奢华。 重华殿内,歌声、琴声、鼓声、猜拳行令声、杯盘的交错声、鞭炮声织成一张巨大的欢乐之网。无人注意:高高在上的夏凉王爷举杯的手在轻轻颤抖,英挺的眉下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饱含了忧患。他豪爽的大笑,笑声却透出了苍凉。王府官吏众将纷纷祝酒:王爷小王爷父子终得团聚共度新年,可喜可贺! 是啊,年年今夜,总要为儿子摆上一付杯盘,想像儿子英姿勃勃,成为酒宴的灵魂。到了时辰,他毕恭毕敬的拜倒为自己恭祝新年…… 终于,儿子就在眼前:得体微笑,玉树临风,儿子无疑是这宴会闪亮的明月。众星捧月!可是,一旦自己离世,他可否能驾驭众将?可否能与元宏相安无事?太和十一年,注定要用残酷的杀戮杀出大魏长久的太和!也将——是我萧远枫为大魏的最后一战!身后之事,如何决断? 还有子健……子健,父亲也算对不起你!可父亲命不能久,本就不能看你长大,你有元宏庇护,当健康成长。只有艳阳,这个牵挂了十八年的儿子,到了身边还是让人放心不下……银月啊银月,阳儿长得肖你,也有你的狠戾。可是行事任性,气度胸怀竟然比不上一个奴隶!那个奴隶……心底隐隐的刺痛。膝盖上传来灼人的热度:“王爷,如果我是您儿子,您会不会,怜惜我?”不由得低下头,胸口开始剧烈的疼痛……萧远枫,不可!他是贱奴不是你的儿子!你的心胸未到“幼吾幼,及人之幼”!他奴隶的出身如他身上的烙印永远无法消除!他注定只是要被你用来宣扬元宏赦奴,先堵天下悠悠众口的工具;进而成为以杀止杀的利器……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艳阳知道“父亲”的眼睛时时关注着他,脸上的微笑越发的矜持。萧远枫啊萧远枫,今天的“世子”又让你失望了吗?尽管如此,你心里还是心疼你那奴隶儿子!思过?什么思过?听说那思过院在府中偏西一角,要穿过深深的后院,平日人迹不至。虽说与世隔绝,但对于那贱奴来说,简直就是天上人间!在记忆中,他每年的今夜是在刑房度过! 记得有几年天近子时,偷偷地溜进刑房,忍了恶心举着火烛看已经三月未见,浑身浴血被高高吊起的专属小奴畜。他喜欢看他见到他的时候,失神的眸中现出的的恐惧与极度羡慕,他喜欢恶做剧的拿起一条火钎戳动他身上的伤口,远远地将鞭炮扔在他身上,看他干裂出血的嘴唇翕动着,痛苦的抽搐,让捆绑他的铁链哗哗作响,却不敢叫出声来。夏归雁会找了过来,捂着口鼻做出恶心状,拉了他就走:“小祖宗,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立马就要给祖宗上香给你娘——还有——你爹拜年了。有大把的压岁钱啊,快步,不要让你娘等。”他会看到那奴畜目光羡慕加上妒嫉追随着他走出刑房后才垂下他那颗肮脏的头颅……而如今,奴畜成了真正的王子?不能收受! 思过?萧远枫,你也太心疼你那奴隶儿子,竟然做得如此明显!你将手搭在他肩膀上,那股子怜惜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思过?分明是给他养伤的时间机会!思过堂看守是你的心腹,你怕是会暗地里让多多照看于他,好吃好渴! 为奴者打伤主子的人,按说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可你,竟然当着他的面打我从万夏坞带来的人,分明示好于他! 这还不算,还说我从万夏坞带的人都是魍魉小人,要我将他们谴回万夏坞;而且,斥责卢先生,说他居心叵测,竟要谴他还乡!居心叵测吗?是!保义进来的时候,卢先生正与我分析天下局势,断定你支持皇帝赦奴,是将自己与全体贵族士族对立!赦奴令下达各方,果然引起一片反对之声,永南王甚至派特使联合众番王纷纷联名要求皇上收回成命,各地坞堡也有异动,虽是小股抗衡,未成气候,可一但与贵族联合,大魏萧墙之乱不可避免。而北柔然,南大宋都在边境集结兵力。大魏一统北方之后最乱之时就要出现! 卢先生说到此时,眼睛熠熠生辉,声音激动的颤抖……卢先生,他是希望大魏烽火燎原! “如不生乱,夏凉王世子之位在皇帝的支持下迟早当属那个萧子健!可如果生乱,王爷如果败于其它诸候,世子安在?而如王爷挟天子之威,平定天下。以王爷之拘泥,会即将交兵权于皇帝。皇帝无后顾忧,世子将更是元宏大帝砧板上一块肉!” “王爷近日对那奴隶态度奇异,分明有意提携他成就一番功业!他是皇上的历劫金刚,又与萧子健交好……嘿嘿,最可怕的公主对他另眼相看。如果他能建功立业,公主便可下嫁,到时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总领王府兵符,可以支持萧子健承续王位。这应该是咱们现在的皇帝乐意看到的结果……” “还有,如果王爷取胜,奴隶与你等贵族,我等士族平等,同殿称臣。你我将及其子孙将受辱于贱类,此无异于奇耻大辱。那我等要这富贵又有何用?你要这王爷之尊又有何趣?” “唯今之计,一是让他奴隶死于非命!让皇上与王爷心生猜忌,新政不能实行而逼王爷与永南王联手,贱奴及萧子健永无翻身之日!” “二,暗自联合永南王……到时世子掌有王府兵力,背后有强大坞堡势力,内乱外患一起,随势将萧元宏赶下皇位后可顺理成章继承王位!那么元宏小皇帝新政只是过眼烟云。上下纲常将会永固,贵族还是贵族,奴隶永远是奴隶!” 如果他建功立业,公主便可下嫁……绝不允许!母亲……姑母将我当萧远枫之子送到他身边,表面看来是想复夏。可是,她却不让她儿子死!宁愿留下这个隐患,谁知她有无二心?如果生死攸关之时,母子情份显露,死的人便是我! 这次行事急功近利,有些莽撞,未能杀了奴隶,恐姑母闻说生出怨怼,可谴姨母归坞堡挑唆,使她下决心废了奴隶专心助我! 至于萧远枫这边,哼!竟然怕我再与他奴隶儿子冲突而搪塞于我。“父王,您已经授了他军权,他在奴隶营中耀武扬威,根本不将儿子放在眼里,如果只是施恩而无打压,他枉顾身份,最终会有欺主之事!” “阳儿,以后他的事由为父安排!为父已经有万全之策,可让他……一世不敢有非份之念!你不用打压,也不用施恩!” 可分明注意到萧远枫说这话是眼睛里的失望与痛惜! 何能万全?在他心里,这奴隶儿子的位置竟然越来越重! 父王!休怪!我,大夏皇室唯一的传人赫连艳阳已经决意:以反赦奴为由与永南王联盟!从现在起,我将觊觎你王府兵权!你,坞主母亲姑姑当我路…… 忽然,嘈杂的喧哗声停了下来。一面珠帘下,琴声悠扬。是公主慕容燕香亲自操琴!伴着八个彩衣宫女深情的舞蹈,清越的歌声裂帛般的传来:“愿在昼而为影兮,相伴君走西东;愿在夜而为炬兮,照耀君行长路;愿在山而为水兮,润巍峨抚沟壑;愿在弓而为箭兮,生同功死同雄。悲长路之将尽兮,忧朔风之逼凌,思切切而君不应兮,哀渺渺何期执手?” 艳阳愕然地听着:好个情深义重的歌词!为谁而做?为我?不……是那个贱奴!真的与她如此情深?! 好!贱奴,你死千次也难消我心头之恨!你等着,我将让你痛苦的死去!我相信——不会等太久! 脸上出现狠戾,抬眸间与“父王”投向他探究忧虑的目光一触,他脸上立刻重新绽放出笑容。笑如春花,举起酒杯。向“父王”举起洒杯:“儿子祝父王福寿安康!” 一张窄小的床榻,一只缺了一角的案几。没有窗户,厚重的铁门下有一扇活动的小门,食水从下面塞入。在这里看不到星辰,看不到四季的变化,连白天与夜晚也无法分辨。王府的喧嚣热闹传不到这里,能感受到的只有深重可怕的孤独与清冷。 而这里却是雪夜的天堂。 没有灯火,思过房中一片黑暗。雪夜静静的盘膝坐在榻上,抚摸着案上已经冰冷的馒头。 “贱奴,还敢装死,快去担水、劈柴、推磨……” “贱奴,还敢蘑菇,做事怎么这么慢……” “贱奴,想偷懒就躺地下装死啊……叫你装死!叫你装死!做不完没你吃的!……” 那是他坞堡的初一十五,仆役过年也要歇息,人手不足。山一样的活,拼命也做不完,虽然有深厚的内息,仍然会无数次累得脱力,再被皮鞭冷水叫醒…… 今年过年,不用作事就可以吃到东西……这样的“思过”生活他从前想都不敢想。应该心满意足了吧?可是心却在明明白白地疼痛。 他昂起头来,徒劳地盯向黑暗的屋顶。什么也看不到,没有万夏坞刑房那般的烟花闪耀,可是,王府中的夜宴一定已经开始。香儿,守德都在父亲身边……父亲,在笑吗?父亲在大口的喝酒?父亲,您不要忘了您有胃疾,不要多喝……真得想与您在一起过年啊,真的想!还有香儿…… 香儿又站在眼前,歉疚地看着他,大大的眼睛中涌出点点珠泪:“对不起,对不起……” 原来侍酒不是父亲本来的的意思,父亲……心中涌动感激。香儿……是雪夜一次次地说愿一生为奴,一次次的让你失望。你是真的生气在意了?所以,使了性子报复?万夏坞枫林之中舞动的竹棍,永宁城郊外被挟持后马车上在艳阳面前随性的挑唆……那个让他倍感亲切的丑厨娘与眼前美的令人窒息的脸重叠在一起。原来,公主燕香与万夏坞丑厨娘香儿真的是一个人……善良又任性的小姑娘! 唇边勾起微笑:不要哭!雪夜对不起你,如果报复雪夜能让你开心,雪夜无怨无悔!真的想为你试去泪水,抬起的手停滞在空中。今夜,真的好想与你与父亲在一起,那怕只有这么一次!可是,怎么能怪你? “公主,雪夜,并不怪您!”他努力让自己笑:“雪夜真的不怪您!公主安心。雪夜可以休息半月,是,极好的事,雪夜真的很开心!”他垂头后退一步抱拳:“雪夜告辞。”他快速的绕行离开,不敢再看香儿一眼。 香儿,是雪夜负了你,这一切都是……是雪夜的命!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开开心心地陪父亲过年!而且,雪夜知道父亲对雪夜真的没有轻贱,雪夜真的开心!对不起,香儿,不能让你看到雪夜流泪…… 没有沙漏,可是身体对时辰的敏感告诉雪夜,已近子时。他恭敬起身,摸黑拉平理齐衣襟,纷乱的头发也重新扎紧。然后端正跪地,面对南方:往日新年,有艳阳陪伴母亲……艳阳,他应该是母亲赫连家族的亲人。所以母亲当他是……儿子。他会哄母亲开心,夏归雁也可以宽解母亲胸怀……母亲,今夜,您会感到孤独?您会想念艳阳的!闭上眼睛:母亲,您会不会想起儿子?儿子,今日打了刘保义,如果在坞堡,您会责罚儿子吗?身体下意识地瑟缩。您一定不允许他们这样羞辱儿子!“咚咚咚!”重重地三个头磕了下去:“母亲大人,不孝子雪夜给您拜年了!愿您安康!”直起身子,移动双膝,转向北方,那是重华殿父亲所在的地方。现在,一定有许多将士还有香儿伏倒在地给父亲拜年,众口同声,定是欢声雷动。父亲,儿子在这里给您拜年! 深情地呼唤出声:“父亲!”深深的伏跪在地,额头贴上冰冷的地面……父亲……儿子真的想跪在您的脚下,以儿子的身份祝您安康! 火树银花,夏州城夏凉王府迎来了一个不夜的除夕。夏凉王爷萧远枫高坐,接受着艳阳香儿为首的百官拜贺,欢声雷动。他不知道,雪夜在思过室冰湿的青石地上,面对他的重华殿,在黑暗中恭敬地跪了一夜。 父子论刀兵 日子在一天天的过去,雪夜在思过室内思过已经整整半月。今天是十四,明天十五就是他走出思过院的日子。来送食水的老兵如同哑巴,从来不对他说一句话。可雪夜知道:老兵对他多有照料。初一早晨,门洞开处,一个托盘放进来,里面是食水,还有一个皮囊。跪着的雪夜挣扎着爬了过来,拉过托盘,哑着声音问候新年,恭敬道谢。外面半晌无动静,在雪夜以为老兵会关闭门洞时,外面又塞进一盏油灯,雪夜愣了一下才接过来。守德说思过室内并不提供灯火。今日为何破例?过了片刻,又有一本书塞了进来。雪夜瞪大了眼睛,细看是一本《孙武兵法》。又过了片刻,外面又塞进纸笔,还有几张纸卷。雪夜认出这是他在奴隶营中未完成的地图画卷。 是谁?错愕间门洞关闭,听得老兵的脚步义无反顾的远去。一灯如豆,照在皮囊之上,雪夜心里一动,抓过皮囊,拔开塞子,温暖的药香扑入鼻端。是……香儿!他咧开干裂的嘴唇想笑,两行热泪却滚落尘埃。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这段日子是雪夜记忆起最惬意的日子。一日三餐简单的咸菜馒头,但份量十足。且每日都有随食水送进来的药囊,倾注着外面的牵挂…… 算算时辰,应该是正月十四午后。雪夜伏身在案上地图上画下最后一笔。放下笔,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梦想中的几幅地图终于完结,如果献给父亲会不会喜欢? 再次看了看墙上画的痕迹,再有一道便是出关之时!竟不住的激动。父亲怎么样?香儿……奴隶营,还有守德。 紧闭的厚重铁门吱呀呀响了起来,是谁?未到日子怎么会启动铁门? 铁门哗的一声大开,阳光刺目,雪夜抬手捂上眼睛。 “王爷到!” 父亲,到了?父亲,怎么会? 雪夜惊慌地伏跪在地。朴素无华的黑色靴子,就如他脚上穿的一样,果然是父亲!父亲身边的随从侍卫迅速远去退守各方,斗大的思过室中只有父子两人。 “属下,不,下奴拜见主人……”结结巴巴的不成声调,无人的时候,父亲不是王爷是主人! 明明是父亲啊!胸口涌起酸涩,竟然想哭,这就是委屈滋味?本来以为自己不配有委屈的感受,可是……偏偏越来越强烈的感到委屈! 父亲未答,他知道父亲手里拈起他的画的地图。父亲会喜欢吗? “嗯,终于完成了……”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却在雪夜心中掀起惊涛。 图是……父亲让送进来?!父亲,知道儿子在做什么!手扣住地面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起来吧!” 诚惶诚恐地起身。 “笔法幼稚,如同小儿涂鸦。这样的图也想作为军事用图?” 雪夜拘谨地立在父亲身后,惭愧地垂了头。 “不过,这地图上方位地形大致不差。将大图按尺寸缩成小图,携带这样的图出行打仗也算方便。有这样心思者尔是第一人!” 雪夜惊喜的抬头,咧了嘴笑。 “大魏与宋接壤图,与柔然接壤图……还有梁州地形图!”萧远枫若有所思,猛一回眸,正碰上了雪夜孩子式得意的笑眸。 雪夜迎上父亲的眼睛,猛然一惊,收了笑垂眸。 萧远枫笑了,眼眸中的忧患怜惜更堪。他上下打量这间思过房。虽然冰冷潮湿,可榻上的被子整整齐齐的叠放,小小破败的案几也不染纤尘。进入的斗室偿能如此自律,此人,如果位高权重会是霍光一个类的人吗?哼!也不过……一个贱奴!萧远枫你太高看于他! 转了身欲坐在榻上…… “王爷……主人。”小声的急切呼唤,倒将萧远枫吓了一跳。 “这草席……冷。”雪夜垂头急急地过来,快速地将叠放整齐的被子拉开,铺在榻上。恭敬退后。“主人,现在可以了。” 萧远枫弯了腰摸了摸,草席果然湿漉漉的。连被子也冰冷如铁。是本王疏忽,这里不见天日,室内自然湿寒,还自以为可以让他安心静养,以备我用。抚摸中霍然发现,靠近他身体的榻边居然有些温热。这奴隶,刚才抚平被子,在这里居然又用了内力温暖……酸涩的暖流涌上心间:虽然侍从无数,谁能如此尽心?眼前闪过雪夜为他暖胃、为他温茶,在朔方梅园见银月时,因为他温酒最终激怒银月……这个孩子,他待我……他还以为我是他的萧三叔?猛然咬紧牙关:不,萧远枫,不可对他再生出多的怜惜!不然,你会不忍,不忍让他——送死!可是,为了大魏尽早结束这将要燎原的烽火,这是最好的选择!别忘了你此次屈尊来此,是为了什么! 萧远枫毅然安坐,让自己的目光冷厉的注视雪夜。雪夜在他的目光下,手足无措,更低的垂了头,只长长的眼睫在轻颤。 “身上的伤病可好?”清淡的语气,却让雪夜激动万分。咚的一声跪地,深深叩头:“下奴……早就好了,现在就可以训练奴隶营,谢王爷……主人……” “嗯,正要有用你奴隶营之处。” 雪夜惊讶抬头。 “柔然数股骑兵近日趁我过节,犯我边镇。来去如风,等待我守将反应,已经掳夺我方百姓人口财物而去。” 刚才还羞怯卑微的雪夜徒然直背,立现凛然之色。 萧远枫暗暗点头,不动声色。 “想本王当年,两征柔然,纵横五千里。使此等‘蠕蠕’(大魏轻贱柔然如同蠕虫)多年不敢犯我大魏。” 雪夜遥想父亲当年弯弓走马,雄风英姿,目光中现出极至的崇敬。萧远枫看到眼里,一向不为溜须拍马所动的他竟然有了蓬勃的自豪与得意。 他不由直了直背。“如今‘蠕蠕’竟敢欺我大魏新政,国内不稳,宋军又有觊觎我大魏之心,小打小闹,以为本王不敢将他们怎么样!真正可恶!”萧远枫一掌拍在案上,案几开始摇摇欲坠。 “本王领兵快马疾驰,三日后可抵云中,黑鹰大旗一出,定可教这等蠕虫望风而逃!”萧远枫伸出粗大的手指按向雪夜所绘的魏柔然接壤图,在图上划出一道印记:“从这里出塞,然后从这里北进,直逼王庭!” 雪夜看着地图上父亲手指划过的弧线,原本崇敬的眼眸慢慢地弥漫起忧虑,欲言又止。 “不以为然?”萧远枫凝了眼眸。 雪夜伏跪在地。“……” “说!” “主人……” “回禀军事,当以你统领身份!” 雪夜双眉一振,张肩拔背:“禀王爷:属下以为您不能亲自去柔然境内。” 萧远枫浓密的黑眉一颤。 雪夜抿了抿嘴唇,“……王爷您前两次打柔然,都是在……夏天。他们夏天散开放牧,没有防范。您可以……出奇不意……”雪夜抬眸偷看父亲一眼。 萧远枫目光中现出光茫,欣赏地看着雪夜:一语中矢! 雪夜知道父亲在认真倾听,受到鼓舞,语言渐渐流畅:“现在草还没有长出,他们兵马一定群集在一起。而且,他们既然挑衅,一定对大魏反击有所防范。您如果带军北征,人多他们凭广大沙漠,向北退去。咱们的兵马可能连人都找不到。且天气寒冷,行军困难,还有人多战线长粮草的事,北征可能会失败。如果人少,他们以数倍的兵力围困……如果这个时候,大宋这边趁机出兵……”雪夜不再说什么,低垂下头,两手紧贴于大腿之上。 萧远枫一只手按上案上。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雪夜:果然是——天生的良将!我帐下数百将领,谋士无数,有几人对将要发生的战事有如此精准的判断力?这奴隶——可怕! 正是如此,本王才不能北征!但,北方定要出兵!北地交兵,大宋才会以为本王顾不到他们趁乱犯境;而内鬼也会迫不及待接应起兵!本王要趁还能跨马持槊之时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荡平动乱!否则,本王离世,就是有人能平内乱,大魏好不容易平整的山河便有可能烽火燎原。百姓流离,再有十室九空之祸。 “依你之见,这柔然不能打,只好由着他犯境捣乱。然后如果南边乱起来,他们的铁骑好南下中原,对我大魏官军南北夹击?”萧远枫森然道。 雪夜抬头,双眸中充满渴望:“王爷您不必亲征,可派大将率万余兵马北上。就是不能尽全功也可牵制柔然!” 果然是个可以促膝论刀兵之人!本王等的就是这句话! “你,可能担当此任?”萧远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 雪夜愕然,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他迟疑地问:“王爷……你是要……雪夜带兵北进吗?” “怎么,不敢?” 雪夜脸上霍然现出狂喜,眼角眉梢都是喜乐,“真的吗?您真的让雪夜领兵?真的?” “不然,我要你训练奴隶营有什么用?” 萧远枫看着如此欣喜的雪夜,心中涌动着愧疚:他领兵北上,我不可能倾力助他,只能由他自生自灭。而以他之艰苦卓绝的能力,他完全可以长时间地牵制柔然大军,为我南下决战赢得时间。而尘埃落定后,他全身而退的机会能有多少?萧远枫胸口闷疼……萧远枫,不能妇人之仁!征战中生命如草芥,他是元宏的历劫金刚,为元宏这样死去也算死得其所! “你的奴隶营中,现有五千兵马,本王将再调三千为你所用,八千之众可以吗?” 雪夜傻笑着愣了半天,才重重的咚一个头磕了下去:“属下谢王爷信任,奔击柔然,将不在多。属下不会有辱使命!” 唉……他,还是年青未经过阵仗,不知利害。八千军马在茫茫大漠,无异于翰海一把尘沙…… “本王赐你黑鹰大旗,还有铁弓、铁槊!” “王爷!”雪夜喜出望外:“您要赐……雪夜您用的那种铁弓铁槊?” “是,还有黑鹰军之主黑铁面具!”萧远枫一字一顿。 “王爷……”雪夜欣喜之余,略一沉思:“王爷,您想让雪夜扮您而出征?” “不愿意?” “不!”雪夜脸上是纯真的笑:“柔然曾经被您吓破胆,只要您旗帜一出,便可惊走他们。您放心,雪夜死也不会让您的旗帜您的,威名蒙羞!” “好!”萧远枫不再看雪夜,匆忙站起:“今日准备,明日辰时进发!” 这么快?明天是十五……明天还是不能与父亲与香儿在一起吗?不过,雪夜,你得父亲信任重用,死而无憾!可父亲是要南下,他的身体? 萧远枫见雪夜神色中的犹豫,欲言又止。 也许,这一去将成永绝!萧远枫胃猛然疼的痉挛。他强撑着走到门口停了脚步。吸了口气柔和了声音:“你还有什么话事未了?” “王爷,您是要南下?” 萧远枫霍然回眸:好一个……萧十九萧雪夜! “不要,枉自猜测大军动向!” “王爷,您胃不好。您要,好好保重身体,一定要注意保重……为了大魏!”雪夜深深磕头。 萧远枫眼睛陡然升腾起雾气。 “好好活着!退了柔然,来找本王!等你——饮马长江!” 漠北烽火情(一) “……等你——饮马长江!” 此话如惊雷在雪夜心头滚过,雪夜全身颤栗,眼泪竟不止滚落在地。 萧远枫袍袖一挥,出了大门。 “王爷!”雪夜查觉自己的声音哽咽,忙屏了呼吸。 “王爷……雪夜此番按东路挺进。将会尽力吸引柔然境内精兵来堵,如果进入相持。还望王爷……再发一只精兵,沿西路趁虚……” 萧远枫眼睛渐渐亮起。 魏史记:永和十一年正月十五,萧雪夜率部北上,正月十七酉时抵达边城戎城。正值柔然二万兵马围困戎城,残阳如血,嘶杀正烈,柔然大将安金回头见身后:近千面黑鹰大旗铺天盖地,猎猎飞扬。一匹红鬃烈马远远将众人甩在身后,金甲长槊铁雕弓,黑鹰面具——大魏夏凉王萧远枫! 柔然老兵魂飞魄散。安金连斩十余名逃跑士卒,拍马迎击,还未接触到魏军,便被萧雪夜一箭射杀。柔然大惧而退,败退人马踏死者相枕。 萧雪夜义无反顾,越过戎城,直入柔然境内。 正月二十,遭遇管辖东部的柔然可汗贺真王弟匹黎。两军交接,雪夜身先士卒,冲入柔然大军如入无人之下境,直入中军,槊挑匹离,匹黎部大败。黑鹰大旗所向披靡,柔然各部望风而逃。 正月二十五日,趋黑山,锋芒直指柔然可汗庭。 正月二十六,柔然可汗贺真以众击少,以绵延几十里的包围圈于黑山围困了萧雪夜的军队。 萧雪夜全无惧意,命令士兵深挖战壕,坚守待机。贺真每次出阵挑战,都被萧雪夜击退,双方进入相持阶段。 南方大宋,终有异动: 正月二十二,宋帝刘义闻萧远枫北征深入柔然腹地,大喜之余,命令安北将军王仲、兖州刺史张秀师入黄河;欲趁难得良机一统中原。 正月二十三日,夏凉王远枫率本部十万兵马携皇帝赐天下兵马大都督之权责南进。同时,命凉州太守赵守义率部沿西路,挺进柔然。 二月初二,萧雪夜人马已经被困小箭山六日。红日近西,胡茄声声凄凉入骨。 雪夜登高望远,胡骑之声连锦不绝。被围六日,看情形包围圈外不出所料不断增兵。 跨下轻云不安分的刨着马蹄,火焰般的红鬃乱甩。雪夜伏下身子用力蹭蹭它的脑袋,张开满是血口的嘴轻声的笑:“轻云,想冲出去?咱们在这里要吸引他们的兵马,好让,我爹爹顺利南下。好让另一路兵马趁他们全力迎击我们的时候破了他们。”还好,能在轻云面前叫声爹爹,雪夜更紧的抱了轻云的脖子:“为了爹爹,为了大魏咱们再等等。” 轻云仰头一声长嘶,似在不甘不平。 雪夜拉着他的鬃毛:“你放心。咱们不会等死的,雪夜不忍心让你和八千壮士埋在这个地方啊!还有,她……我,没有机会与她道别……不甘心这样死……”香儿的笑靥浮在眼前,雪夜闭着眼睛笑:“一旦西路有消息传来,他们必然退兵,到时我带你杀出去!” “爹爹说了,要等我一起饮马长江!等这里战事一完,我便带你找我爹,让你与我爹的墨云一起在长江边上渴水!” 轻云似听懂了他的话,转了头讨好地用力添雪夜的脸。 “哈哈……走,看看伤兵去。” 雪夜穿行于营塞之中,察看伤情。此次应他要求随军北征的医官长孙祥带着甘草山药两个弟子紧张地为士卒包扎换药。孙祥看到他出现,面无表情地跟上他,手里拿着一个托盘。雪夜无奈地走到一处山石后,解开铁甲。原来腰上有一处深入寸许枪伤,如这枪未刺入他的腰部,便会刺入孙祥胸口。而胸口一道刀伤两处箭伤也狰狞刺目。孙祥什么也不说,默默为擦洗换药。 雪夜看着孙祥疲倦迅速老去的面容,有了些许的愧疚:孙先生,本来你应该留在王府,是雪夜与守德商量他调你随我出征……因为母亲言及的那个置我父亲于死地的引线可能就是你! 那次在你药芦药浴失败,你为救雪夜拿出的丹药分明与母亲在回思堂给我的药一样!守德暗暗查你,说你虽然被公主尊为师叔,其实与鬼手只一面之缘。机缘巧合得他医书所以称他为师。在此之前,你已经学成医术。但是来王府之前行踪并无所查,不是没有疑点……不管你是不是那个引线,雪夜都不能让你再留在父亲身边! 好在,雪夜信你是真正好心的大夫。果然如此! 两人一句话没有,只开始缠裹绷带时,雪夜皱眉吩咐:“再缠紧一些。” “我是医官,知道如何松紧对伤口最为有利!”孙祥声音冰冷,头也不抬,雪夜微笑。 “禀统领!” 是李家两个小将一模一样的声音。 雪夜咧开嘴巴笑。 “讲!” “有数十大魏的人冲破了包围圈进来,说是统领的故人,要见统领。” 一刻钟后,山顶一处山石间。雪夜屏退了左右,恭敬拜倒在地:“老爷,可是,主人有令?” “你还知道谁是主人?还记得你的誓言?”高秀峰在木墩上大刺刺地端坐,细细凝视这个只不过离开万夏坞四月,便已然脱胎换骨,在他面前表面恭顺,实则傲岸不亢不卑的雪夜。 “请您回复主人,雪夜并未忘记誓言!” “未忘誓言?成了高高在上的将军?未忘誓言,竟敢打伤刘保义?” “皇上新政赦奴,不由雪夜选择。但雪夜私下里仍然,会永远记得自己的真实身份是……奴隶!打伤刘保义,是因为他,羞辱雪夜!雪夜无悔!”雪夜昂然直背,双目凛然。 高秀峰吓了一跳,不由站了起来,做好防御准备。 雪夜看了他一眼,低头垂眸,低沉了声音:“雪夜蒙老爹教导,无以为报。定会,拼死守护老爹安全!” 一眼让雪夜看透心事,高秀峰尴尬地咳嗽两声。 “坞主听说你竟然识了字,所以写了信给你!” 雪夜伏跪在地,恭敬地一个头后,双后上举,接过一个锦囊。手有些发抖地打开取出一卷薄薄的丝卷,睫毛震颤半晌才凝眸去看: “雪夜贱奴:”雪夜轻轻阖目。 “记得回思堂誓言否?惊闻萧远枫竟用汝为将!细思之,此人可笑可耻!他是将汝送向死地!而成就萧家皇朝与他百年功业。在他眼里,汝便是历劫金刚,也是他可以舍弃的卑贱奴畜。为自保你可退兵,放柔然南下。事成,可保家人平安,放你自由!” 雪夜细细看着,一遍又一遍:果然是母亲挺拔俊逸小字。十二岁那年,捡到一条母亲提了字的手帕,珍藏起来,被发现后说他偷窃,打得半死。那次后母亲的手迹也深深刻在心里。母亲的字,写得真好看…… 高秀峰忽然取走了信,运动内力。雪夜欲取回信的手停在空中。眼看丝帕在高秀峰掌中化为片片乌蝶。这是母亲第一次亲笔写给儿子的信啊!雪夜心中酸涩,依依不舍地看它随风迅速飘得无影无踪。 “雪夜,看明白了吧。”高秀峰蹙眉看着跪地的雪夜。 雪夜缓缓站了起来,张肩拔背,凛然直视高秀峰:“老爷,雪夜不会从命!” “你敢忤逆坞主?”高秀峰声音虽然冷厉,眼睛却带了欣赏暖色。 “雪夜如果能活着见到主人,会亲自向主人请罪!”雪夜略一垂眸:“老爷,您曾经教过雪夜忠孝仁义。您真忍心让柔然铁骑南下,将中原变成他们的牧场?” “……” “老爷,大魏已经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还有皇上新政,奴隶也能过上好日子。”雪夜憧憬的地笑:“就是中原变成战场,大夏怎么可能趁机恢复?还且,老爷,恢复大夏真的好吗?” 高秀峰的辱边露出凄凉笑意。 “外面有十多万柔然精兵,这里的魏军是生死一线。老爷既然领了数十影卫主动投了包围圈,就不能全身而退了。老爷应该助我脱围,才能让自己让数十影卫活命!” “你,在要挟我?”高秀峰挑眉。 “下奴不敢!”雪夜看着高秀峰笑了,在瑟瑟寒风中,那笑容阳光般的夺目温暖。“老爷应该知道主人的意思,您却冒死杀进包围圈。并未与柔然有联系,由此可知老爷大义!” 高秀峰愣愣地看着英气勃勃的雪夜,心中五味俱全:离开坞堡四月,他便如此光彩夺目!或者,即使明珠蒙尘,他都一直闪耀着光华。生子当如此!萧远枫,你,有这样的儿子!上天也算对你不薄! 本来,真的想杀死他!以保全我的香儿。坞堡最怕发生的事终于还是发生……现在让他死已经太晚!香儿,一个有公主尊称的女孩子竟然为他招幕兵马为他餐风露宿跋涉沙漠!情深如此! 不用怀疑,如果他死了,香儿,便会如凝烟一样——枯萎死去! 这些天看着憔悴坚强的香儿,那个念头越来越强——要帮帮香儿!尽为父责任帮帮香儿! 银月,原谅皇甫蒿对您不能有始有终!此次见到女儿,皇甫就知会背叛你……率心腹影卫快马进入包围圈,明是为万夏坞为你,实际……是为了女儿。他,果然是个有担当的真男儿!银月,皇甫只有对您不起!可是,皇甫毕竟是大夏的臣子,也会誓死护您的周全!而且,皇甫曾经发誓不说出雪夜身世,也会信守诺言!但愿再次面对你之前能有两全之策…… 想到这儿,高秀峰毅然抱拳:“好,为了中原百姓!这几十个影卫现在可以听你调令!坞主那边,我想办法!” 雪夜脸上焕发出夺目神彩,看向高秀峰的目光中充满了尊敬感激。“多谢老爹!” 高秀峰闭上眼睛,隔断了眸中可能被雪夜捕捉的不安惶惑,“雪夜原谅我!我不能对你提及你的身世。不仅仅是因为我在你母亲面前发过誓。我是怕,我的女儿也会恨我……不要!” 定了定神,与雪夜并肩注目山下蜿蜒的铁流围桶,柔和的声音对雪夜来说却如惊涛骇浪:“燕香公主,率了梅风寨的人,正向这边赶来!” 漠北烽火情(二) 虽未正视雪夜也能感知雪夜的紧张激动,周围冷厉的空气一开始打着旋又倏尔凝结。 “正月十七我奉命拜访梅风寨见到你的属下王勇,他带了‘梅花玄铁令’传你的命令:分散在各部的梅风寨部众在戎城集结待命。” “正月二十二传来传来萧远枫深入柔然腹地的消息,同时,坞主比我更早得到消息——那个萧远枫是你!” “正月二十六男装的燕香公主以大魏云骑都尉木燕的身份在戎城会见梅风寨群雄三千人马。言明萧十九正在柔然苦战,激励他们出塞救你。” 香儿……香儿!雪夜胸口涌动着激流,禁不住瑟瑟发抖。 “生同功,死同雄!”香儿,雪夜何以报你?你令小勇持玄铁令调动梅风寨人马,十七日小勇便到梅风寨,他是十四日便出发!怪不得出关后未见小勇。香儿你……早知父亲安排我出战,在我一无所知时你就开始安排如何救我?香儿……我,萧雪夜万死……我,不能报你啊!铁血男儿,禁不住想要流泪。 高秀峰不知何时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雪夜霍然转过脸去,半晌回头,迎向高秀峰探究的眼睛,牵动嘴角勉强地笑,“老爹,公主……她是为了大魏,能够取胜……” 高秀峰叹息一声,伸手拍向雪夜的肩。雪夜沉肩后慢慢放松,高秀峰恳切凝视雪夜:“无需多言。你,此时非坞堡之奴隶,我此时,也非坞堡之高老爷。公主身份我不会去揭破,但愿你能,护得她的周全!” 雪夜愕然后直起腰来,凛然抱拳:“老爷,雪夜定然将她安全带出大漠!” 残阳如血,凄厉的朔风中忽闻异动。 雪夜跃上山石,只见南边烟尘滚滚,铺天盖地,似来了十万铁骑,哪里是三千?香儿到了,她在需张声势!柔然兵马开始慌乱惶恐向北退去,队形已乱。天赐出击良机!雪夜咧着嘴笑,精神大振,高声传令:“苒兴、韩存。集结列队!擂,进军战鼓!” 萧雪夜身先士卒,带着八千子弟兵,如狼似虎冲下山来。 漫漫黄沙,雪盈马蹄,红旗半卷,柔然大军迅速北退,人马相踏。追击中雪夜频频回头,飞扬的征尘中一马飞奔而来,胭脂马,火红的战袍随风飘扬,马上穿了铠甲都纤细的身影……香儿! 香儿飞马手执两刀,虽涂黑了面仍然英姿飒爽。身后是小勇,左右是梅风赵胜、徐超、杨方香儿看到了雪夜,催动胭脂马,不管不顾,奔他而来,将众将士远远抛在身后。 红日西落,只余暗红一抹,将香儿飞奔的身姿勾成剪影,奔跑在雪夜眼中心头,马头已经接近柔然断后乱兵。雪夜霍然凝眸:不好!大手先于头脑反应,张弓搭箭,一连三矢。三只铁箭脱弦而出,疾如奔雷,分射三个持矛围上香儿的柔然拼死乱兵。一个柔然兵中箭后被强大的冲击力带动撞向香儿,香儿脸色一时煞白。手忙脚乱的拨转马头,堪堪避过。马还未行两步,又有两个柔然步兵持刀来砍香儿马蹄。香儿挥刀隔开,以她的武功本可以随势两刀结果了他们,可她的刀临近一个士卒的脖子又收刀闭上眼睛。另一个士卒的刀却毫不留情地向她砍了过来,间不容发间,一只铁槊横过,片刻间磕飞了钢刀。香儿睁开眼睛,雪夜执槊怒目:“刀做什么用的?不要命了?” 终于见到了他,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见到活着的他!可他,臭奴隶,竟然对她横眉立目!香儿一阵委屈,撇起嘴巴,“你……凶我?!”大眼睛里立刻储满了泪水。 雪夜立刻手足无措,又两只箭射过来,雪夜慌忙挥槊挡开。身体与铁槊在香儿周围成了铜墙铁壁。香儿猛然大叫,“身后!”雪夜没有回头,铁槊向后撩出,一柔然大将捂着胸口倒下马来,马拖着他的尸体过香儿身边,香儿死死闭上眼睛。雪夜看着香儿的眸子现出温柔暖色。“没杀过人?” 一语言中,香儿含着泪用力点头,手中的双刀银光闪闪真无半分血腥。雪夜又挡开一只长矛,深深地凝眸香儿。 “统领,柔然大队已退,击鼓还是鸣金?”(击鼓进军,鸣金收兵) 雪夜头也未回,毅然道:“击鼓!” “我也要去!不许把我留下来!”香儿黑白分明的眼睛大大睁开,她挥了挥手中双刀,咬着唇:“我会……杀人!”可手却在哆嗦。 雪夜温柔地凝视着香儿颤抖的手,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忽然伸出长臂将香儿拎下胭脂马。放在自己身后,香儿一时愕然,前面的人用从未有过的自信又柔和的声音对她说:“你无需杀人,有我在,你永远无需杀人!” 战鼓声声,震入人心,雪夜眼望远去的柔然溃兵,一手执槊、一手执:“抱紧我!带你——追击柔然!” 轻云一声长嘶,向前冲去。白日西沉,明月东升,印得大漠白沙雪色。 马行如风,嘶杀震天,香儿紧紧抱了雪夜的腰。触动腰上伤口,雪夜轻轻一颤,含了笑温柔地看了一眼他腰间在月色下如玉的双手,无比的幸福感涌动全身:香儿,生同功,死同雄! 一马当先…… 猎猎的风吹拂着香儿发烫的面颊,她将脸埋在雪夜后背。半上眼睛,感觉着雪夜全身肌肉爆发的蓬勃力量,他在策马,挥槊,张弓……不用看,也知雪夜威风凛凛。他是战神,是军中魂魄!有他大魏军队只存一人都会斗志昂扬!他是顶天立地大丈夫,男儿当如是!而这个男儿是香儿的……良人! 在朔风中,在嘶杀声里,背后清脆温柔的声音清清晰入耳朵: “臭奴隶,知道吗?本宫现在是皇上的云骑都尉,正四书,官比你大。” “臭奴隶,知道吗?我让梅风寨的人将树枝绑在马后。这柔然果然好骗,还真以为来了大队援军呢!”香儿得意地笑出声来:“臭奴隶,本宫好歹又救了你一次,怎么谢我?” 雪夜咧开嘴巴,无声地笑。轻云跑得更快。他的战袍向后飘扬裹住了香儿相比他显得娇小的身躯。 “臭奴隶,正月二十二,我舅舅带军南下。” “赵守义就近西路出塞,这时候应该快赶至大汗王庭了。” “臭奴隶,这次北征你功劳最大,如果……皇帝要赏你,到时候,到时候……”香儿羞涩,更紧的环了雪夜的腰。 雪夜的笑容倏尔收起,身体却开始滞涩僵硬,他回眸看到身后紧紧跟随不住审视他们的高秀峰。猛然勒马,轻云前蹄昂起,长嘶一声。香儿吃惊之下抬起头来,片刻间,高秀峰马至近前。雪夜回身将香儿从背后拎出,放在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胭脂马上。将马缰交到高秀峰手中,香儿还未反应过来,已经听到远去的雪夜高声吩咐:“照料好她!” 轻云如一团火焰,向前、向前。香儿痴痴看着前面矫健的身影远去,几乎怀疑刚才只是一梦。 魏史记:柔然贺真围困魏军六日,渐至恐惧,受小股魏军骚扰后,觉魏军必有大队后援。怕腹背受敌,二月初二夜,主动解围,连夜遁逃。 萧雪夜带兵追赶,三日三夜,穷追不舍。 贺真欲退守可汗王庭,马将止园水才见可汗宫殿燃起大火,草原上满是大魏军旗。这才知道:魏将赵守德部趁虚西入,已至园水火烧可汗宫殿,尽夺王庭储备粮草战马及大批车辆、兵器。为大战所备倾国物资,尽落赵守义之手。 贺真无奈之下,领数百兵马,翻山越岭而去。 萧雪夜赵守义二月初八会师于园水,不再追赶。 尘埃落定,柔然周边各部,纷纷上了降书,降大魏者数万。至此,大魏北征获得全胜。 二月初九,荒原之上,一匹瘦马,一个看似已经沧桑的老人,雪夜策着轻云默默行在老人身旁。 老人目视刚刚生出萌萌草色的茫茫荒原,笑道:“统领请回!” 雪夜马上抱拳:“孙先生一定要去西域?” 马上老人,正是孙祥,近一月间老去许多。“呵呵,统领知道我是万夏坞的线人。我不能再为师傅效力只能远遁。孙祥还要谢统领庇护!统领放心:孙某不会做危害大魏之事!”孙祥拍马便走,雪夜默默地目送孙祥。 孙祥行不多远,忽然打马回来。 雪夜精神一振,纵轻云迎了上去,惊喜道。:“孙先生,您想留下来了?” 孙祥摇头注目雪夜:“孙某还有一事要告诫于你:提防我的师傅千毒手!他,可能已经通过小王爷进入王府。” 雪夜身体一滞,瞪大眼睛,喃喃道:“他,小王爷,知道王爷是他父亲,不会……” “小王爷当不会有害父之心,可,我师傅。唉!”孙祥叹了口气:“当年我母亲受他活命之恩,我答应愿意为他做任何事。这些年在王府,也确实做过一些报信之事。你……妙不可言之事也与我有关……” “先生,千毒手他与王爷有仇吗?”雪夜急切地问。 孙祥摇头:“我只知他与鬼手药师似有解不开的渊源。鬼手要护的人,他定会害之!” 瘦马在荒原上渐行渐远,近消失不见。雪夜还是立马荒原,一动不动。 不远处一匹快马疾奔而来,雪夜策马回头,是高秀峰。他身后是数十影卫。 “老爷,您也要走了?” “这里尘埃落定,我应回坞堡向坞主复命。” 雪夜上前与高秀峰并马向南而行,两人默然走出一段路,雪夜转头关切地问:“老爷,此次您回坞堡,主人,会责罚你吗?” 高秀峰苦笑一声:“我对坞主自有交待。你不必担心。” 交待?此次忤逆母亲,让母亲南北夹击使中原大乱的计划成空。母亲定然震怒,哪里是能交待过去的事? 他略垂了头,看到不远处一丛灌木林,夹杂着大片的骆驼刺,眼前闪过悲哀的亮色,他抿了抿唇:“老爷,主人的脾气,下奴知道。您万事都推给下奴!还有……这影卫之中,当有坞主心腹,请您代主人责罚下奴,好给她一个交待。” “你说什么?”高秀峰愕然。 雪夜下马,进入灌木林。弯腰选择了一枝粗大的骆驼刺,折断,手掌磨擦处,将一端尖刺磨平,走到高秀峰马前,双手捧与高秀峰。高秀峰愕然接过,凝视这骆驼刺:长约五尺,枝分五杈,主杆和分枝都生满了长长的尖刺。虽然枯灰没有长出新叶,可毕竟是早春,枝干已经柔软,充满弹性。心,猛然刺痛:雪夜,是想让自己以这为刑鞭责罚于他?即使盖世仍然抹不去万夏坞中各种匪所思的折磨,他竟以为他是应该受罚的? 雪夜四下一望,尽是万夏坞之人,他麻利的解开铁甲,后退几步。平静坦然道:“老爷可以,运内力刑罚雪夜.这样主人也许会消些气。”说着,他又去解袍子,裸出上身。恭敬将地面南而跪,一个头磕了下去,涩声道:“主人,雪夜这次忤逆,实不关老爷的事,大事了后,雪夜一定会在您面前请罪!现在,请老爷代主人责罚雪夜!” 高秀峰眼睛中现出震惊、同情、愧疚,转而又是失望愤怒。他跳下马来,执着骆驼刺,对着雪夜还裹有染血绑带的后背重重打了去。骆驼刺伏在雪夜肩头,脖子。细针般的长刺咬进雪夜肌肤,雪夜肌肉震颤数下:久不挨罚,还是很疼!母亲,恕儿子不能听您的!但愿,您知道不孝的儿子被罚流血,您的气会消一些,会好过一些! 漠北烽火情(三) 骆驼刺咬入雪夜的肌肤,五条分杈爬满了雪夜的整个后背,高秀峰手一软松开。骆驼刺挂在雪夜背上,瑟瑟震颤。高秀峰伸手指向雪夜,咬牙压低声音:“萧雪夜,你,如此模样,如何配得起她?”雪夜抬头不解地看向高秀峰。高秀峰手有些哆嗦,“她为你舍生忘死,你……如此岂不让她失望?” 她是香儿!雪夜心中揪痛。沙哑了声音:“老爷,说得过了,她是为了……大魏!请老爷不要,因为下奴损伤她的名节。” “你说什么?你,竟想负她?”高秀峰错愕后大怒,猛然将骆驼刺从雪夜背上拽下,无数血珠滚落,雪夜微一痉挛,仍然稳稳地支了身体。又是狠狠一下,骆驼刺的两个枝杈带着血雾散开,雪夜一动不动。又打了一下,骆驼刺只剩一个染了鲜血的主干。四周影卫默默待立,面露同情之色。高秀峰又举起骆驼刺,看着雪夜伤痕累累带着断裂尖刺的后背,却再也下不去手。 一直静默跪着的雪夜忽然抬起冷汗淋漓的脸,“老爷,有马队过来。让雪夜暂且避过再罚可好?” 高秀峰吃了一惊,侧耳听去,果然隐隐有马蹄声,应该有数百人之多。大魏的军骑!高秀峰急道:“穿衣,别让人看到!” 雪夜拾了衣服欲站起,身体摇晃踉跄了一下。两个影卫出队想扶他一把,终是不敢,又退了回去。雪夜感激地看了他们一眼。他们都是在暗庄一起接受过训练的武士,都可以以一当百!铁甲上身,后背猝然刺痛……雪夜深吸一口气,求恳地注目高秀峰,将声音凝成一线:“老爷,他们都是好汉子,您也是……不要让他们无谓的死去好吗?” 高秀峰面情复杂地看着雪夜,也将声音凝结:“我错了,其实,你已经不可能再是万夏坞的奴隶!” 雪夜脸上挂着汗珠惶惑地看向高秀峰。 高秀峰叹息一声,与雪夜并肩凝向不远处大魏轻骑飘扬的旗帜。转眼间,一匹胭脂马及马上纤细的人影当先出现在荒原上。香儿!雪夜心头乱跳,眼中现出激动欣喜与羞愧。高秀峰僵直忘情地盯着那抹嫣红,手中的骆驼刺忘了扔掉。 香儿红色的披风飘扬,快马如风,似眨眼间就到了眼前。高秀峰眼睛凝向香儿,香儿的眼睛里却只有雪夜。 “吁!”另一匹黄膘马同时勒住,马上一人环目虬髯,正是赵守义。他冷冷地扫了高秀峰一眼,拿眼瞪向雪夜:“萧雪夜,你胆子够大了啊。单人独骑与这么个人出营,不知道妨人之心不可无吗?” 雪夜不敢看香儿,向赵守义抱拳勉强笑道:“赵将军,雪夜只是送送高老爷,并不走远。” “咯咯……”香儿清亮的笑声立刻给荒原带来了生机:“赵将军,你一个大老粗今日为何如此多虑?高老爷如果有恶意,怎么会向梅风寨的兄弟们证实萧统领就是萧十九也是皇上的历劫金刚?怎么会冒死冲进包围圈送信呢?” “哼!”赵守义鼻孔朝天,“知人知面不知心,就有那么一种人表面上做戏背后给人捅刀子。” “木都尉!”高秀峰未理赵守义眼睛只看着香儿,叫着香儿公然的称呼,揖手行礼。才发现手中依然拿来着骆驼刺,尴尬地松了手,骆驼刺落在地上,立刻吸引了香儿的注意。香儿疑惑地看看骆驼刺,眉峰陡然皱起,看向雪夜。雪夜金甲黑袍,高大挺拔不亢不卑地站在那儿,威风凛凛。他现在是大魏的军魂战神啊,不会的……香儿自嘲地吐了吐舌头,侧了目含笑注目高秀峰。 “高某走得匆忙,未及与都尉道别,现在正好与君别过!此次与都尉同行柔然,高某——终身不忘!” “我说那个高某人,你还是忘了的好!”赵守义狠狠瞪着高秀峰。 高秀峰尴尬地一笑,翻身上马:“后会有期!” 背影远去,孤独而清冷。香儿忽然觉得鼻酸,拍马追了上去, “高老爷!”香儿忽然脆生生地叫。高秀峰带马转头激动期待地凝眸香儿。 “高老爷,万夏坞听雨轩还有一盘棋尚未下完,记得否?” 高秀峰眼睛升起雾霭:怎能忘记? “高老爷,下次见面,当与您下完那盘棋!” “我,等着……”高秀峰激动揖手。 “好啦,好啦!高某人,老赵送送你!”赵守义拍马窜了过来,挡在香儿高秀峰之间。 香儿颦着好看的眉毛,不解的看着赵守义高秀峰两人四只眼睛相瞪。 “好,有劳赵将军!”终是高秀峰先放弃了对视。两人拍马迅速远去。 香儿默立一会目光扫到一丛骆驼刺,刚才高秀峰手中的成可疑形状的骆驼刺又浮在眼前:乱刺横生,而手柄光滑……明明与回夏州之前三圣庵山上那个臭奴隶拿给自己的荆棘鞭惊人相似!不安又涌动在心头,拨马便回。 雪夜还在原处,小勇子、赵胜、徐超等几个将领围着他,几个人推推搡搡好不热闹。住地下找找,那根骆驼刺竟然不见踪迹。欲盖弥彰!香儿的心沉了下去。 翻身下马,除了雪夜,梅风寨几个人热络地给她打招呼。“喂!小燕。”赵胜、徐超二个人两只黑乎乎的大手分左右亲热地欲拍上香儿的肩,人影一晃,雪夜在后面带住了两人的肩,两人的巴掌离香儿的肩膀仅一寸便拍不下去。 “老赵、徐超、小勇大家赶快回去吧,都出了营区,那边不要有事。”雪夜不动声色地转身挡在香儿前面,一个大后背撂给香儿,香儿抬眼看到他脖颈处渗出新鲜血珠的划痕。贝齿颤抖地咬上嘴唇。 “嘿嘿,是统领。” “呵呵,遵命寨主。” 一伙子人纷纷上马,僵直地背对着香儿的雪夜犹豫间也迈开大步,向轻云走去。 “萧统领留步,木燕有事要说。”香儿大声喊。 小勇瞅瞅香儿看看雪夜,了悟地笑,挥鞭分别打了赵胜、徐超的马屁股,一行人骂骂咧咧、嘻嘻哈哈地远去。 雪夜见香儿大步走近身边,仰起脸来探究地看他,不觉满手心的汗。他强笑着恭敬揖手:“公主……” “这么大了还不会束甲吗?没人告诉你,你的甲带是歪着的?”香儿柔和声音如春风拂过。 雪夜慌忙打量自己的甲胄。 “呀,你的战袍怎么是反穿的?” 雪夜手指迅速摸上战袍。 香儿大眼睛里雾气迷离,“刚才,脱了甲胄衣服是吧?” 雪夜抬眸,眸中闪过的惊慌诧异让香儿彻底绝望。 “那根骆驼刺呢?”香儿失态地大声呼喝:“那根抽打你的骆驼刺呢?你把他扔那里了?” “不……没有,我没……”雪夜全身一震,眼睫剧颤,孩子似的结结巴巴的否认。 “没有?脱了衣服让我瞧瞧!”香儿死死咬着唇。雪夜垂了头,不再说话。 “果然,果然……”香儿狠狠咬唇,忽然咯咯笑出声来,笑声声声泣血:“真好笑啊,自己做让别人打你打得顺手的东西!怪不得,今天那根骆驼刺瞧着眼熟,与那日三圣庵雪岭上的荆条,真是异曲同工!咯咯,我原来怎么不知你制做刑具的水平这样娴熟啊!让他们用你自己制的刑具罚你,是不是很过瘾?很痛快?!” 很过瘾?很痛快?后背有针刺断裂在肌肤之内,铁甲压迫,不是过瘾痛快……很疼!真的很疼!轻轻阖上眼睛:香儿,对不起,让你失望!是母亲喜欢他们用雪夜自己制做的荆鞭刑罚雪夜……那时母亲会笑,母亲生气后只要看那些荆棘断在他身上便会笑,那时的母亲离他很近,那时的母亲或许会亲手将在他肉中折断的木刺荆刺挑出来……那时的他,对母亲是有用的……香儿,是雪夜什么事都做不好。不能让母亲开心,不能消除父母的仇恨。你,轻贱雪夜吧。 “咯咯,你真喜欢别人打你啊,来,将这丛刺折了,为本宫也制一付合手的刑鞭出来!”微抬了眸,看到香儿指着一丛骆驼刺。 胸口疼的窒息:香儿,是雪夜不好!雪夜一直以为生了气只要打雪夜就可以出气。在坞堡中母亲、老爷、管家……就是小孩子们受了大人责骂过来踢雪夜几脚都会高兴得哈哈大笑。可是,雪夜会疼!香儿,还是你告诉雪夜: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虐打奴隶出气。从那天之后,雪夜心中已经渐渐不把自己当成所有人都可以出气虐打的贱奴!除非对父亲,母亲主人和……你。高老爷,他对雪夜有教导之恩,没有他雪夜便是不懂人事的猪狗禽兽。而且,香儿,他可能是你的……亲人!还有母亲主人,雪夜的确是背叛了她。让母亲出气,让老爷脱罪,雪夜如何能惜这身皮肉? 香儿,这些如何对你说?香儿,你,轻贱雪夜吧!母亲要雪夜发誓一生为奴;父亲,他要雪夜即使功高一生也只能是奴隶。轻贱雪夜,你就不再会流泪! 心中涌动着狂涛,呈现在香儿面前的脸,却无波澜。他平静地走向那丛骆驼刺。弯腰伸出手去。 “住手!”香儿绝望地大喝,她抢过去抓住雪夜粗糙的手。雪夜手指僵直,慢慢地自香儿手中抽出,恭敬地垂首待立。 “为什么?你现在不是万夏坞的奴隶,不是王府的奴隶,你是大魏的将军了啊!为什么,你还要忍受如此的屈辱?跪地受刑?告诉我一个理由?” “……” “你,就是不为你自己,不为……香儿,你也要为大魏着想啊!你现在是大魏的军魂、战神!如果不是你以一人之力威慑四方,你那八千兵马凭什么挺进大漠?现在局势未稳定,你如果不珍惜自己,置北征大业于何地?你,是皇帝的历劫金刚,你是夏凉王奴隶营的统领,你又置皇帝新政置大魏奴隶于何地?你明白不明白?明白不明白?” 雪夜的脸上的汗珠滚落,霍然抬眸,嘴唇蠕动,却拼命将目光投入远处的苍茫。 香儿立在雪夜面前仰着脸去看雪夜的眼睛,看不到雪夜与她的对视,他的眼睛静静的注视着未可知的远方,深的看不到底。 他,是我的良人,他是需要仰视才能看到的人啊,怎么会怎么会——自甘下贱? “为什么,为什么?”香儿的嘴唇咬出血色,她的手用力扳了雪夜的肩膀:“如果你有苦衷,告诉香儿好不好?告诉香儿好不好?” 入了刺的肩膀剧痛,雪夜身体痉挛后僵直,眼角肌肉开始不住控制地跳动,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又紧紧抿起。 “你说啊,说啊!” “……” “燕香……以为是可以与你同生同死的人,你就真的无话对燕香说么?” “……” “咯咯。”香儿仰头笑出声来,眼泪却如珠似玉滚落衣襟。“我明白了,你是——奴性不改!你说过你甘愿为奴,打骂凌、虐甘之若饴,原来竟然是真的,竟然是真的!” 香儿松手退后,脚下打滑,一跤向后仰去,雪夜快速移来,张臂扶住香儿的肩膀。香儿直起腰来,闪身甩开雪夜的胳膊:“走开,不许你这臭奴隶再碰我!” 漠北烽火情(四) 雪夜僵直的停住脚步,看香儿骑了上了好几次马蹬才跨上胭脂马,绝尘而去。 身后马蹄声响,不用回头也知是赵守义送了高秀峰回来。雪夜用手背用力擦着眼睛,轻轻吹了口哨,轻云过来,亲热地舔他的脸。他紧紧抱了轻云的肚子,将脸贴上轻云,上马蹬时竟然一步踏空,差点摔倒。 赵守义若有所思地看着雪夜,好容易等雪夜爬上马背,与雪夜并了肩。看着远去的胭脂马,再看看面无血色的雪夜,摇了摇头大手拍上雪夜的肩膀:“傻小子,想渴酒吗?” 雪夜抬眸重重点头。 “跟我来!” 赵守义策马奔跑,雪夜紧紧跟上,将一干轻骑远远甩在后面。 马不停蹄,赵守义从箭袋内取过一个大皮囊,打开来,直脖渴了两口,回头递给雪夜,雪夜接过,向自己口中倒去,咳嗽一阵,又大口灌了几口,赶上赵守义,将皮囊递给他。一红一黄两匹马奔驰在荒原上,白日正中。 雪夜脸已发红,他仰头将最后一股酒倒入口中,将酒囊远远地扔了出去。恣意大叫:“还有酒吗?” 赵守义哈哈大笑,“痛快!有多少年没这么痛快了,当年我与王爷也曾跑马渴酒,何等的快活!” 雪夜驻马倾听。 “可惜,盖世英雄,竟然被一个女人所累,把自己搞得不死不活。”赵守义叹息,雪夜闭了闭眼睛。 说话间后面轻骑赶到。 “拿酒来!” 立刻有一个骑卫将一个皮囊扔了过来。 赵守义拔了塞子,自己却不渴,递给雪夜。 雪夜跑马而去。赵守义叹息一声,摆手阻止了骑卫们的跟随打马追了上去。 雪夜直脖子又是几口烈酒,止不住弯腰一阵猛咳。咳完后直了腰又要渴,赵守义劈手夺了酒囊。“傻小子,差不多就行了,酒是消不了愁的!” 雪夜抬眼讶然看着守义。 “混帐小子,刚才要是守德,定会追了去,好言好语地哄她!” 雪夜大口渴酒。 守德眉毛拧紧起来,一把将酒囊夺了来:“我对守德说过:公主是小王爷留给自己儿子的,不许打她的主意!” 雪夜紧紧握了马缰绳,发红的眼睛狠狠地瞪着赵守义。赵守义与雪夜四目相瞪:“本来我对你也想这么说。可这些天我明明看到小公主她对你……唉!可你呢?对,你这几日要四处设防,你要带队狙击小股反抗,你小子还真是老实不敢打她的主意?” 雪夜侧身让自己的身体从马上栽下来,躺倒在荒原之上。背后针刺入骨,疼!雪夜一动不动闭上眼睛,这样也好。身上疼是否就会忘了心中的痛?轻云轻轻嘶叫,关切地舔他的脸。 赵守义下马坐在他身边,慢慢地渴了一口酒,看远处悠悠白云。 “要是守德,他会不管不顾,哪怕带这丫头走!这点比你强多啦。” 雪夜苦涩地笑了,翻身坐了起来,夺过守义手中的皮囊,大大渴了几口。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了腰。 他喘息着,汗出如浆:“将军,守德可以让她笑!她不能嫁给小王爷!皇上喜欢公主,她可以为公主做主嫁给守德!” “她不能嫁给小王爷?她能嫁给守德?”守义诧异地怒视雪夜:“你这混帐,不知道小公主喜欢的是你?” 雪夜瑟缩一下,夺过酒囊又是一口酒。守义又夺过来渴了一气,抹了把嘴:“你是不是怕王爷不乐意公主嫁给你?不敢?咱们小公主打小就说自己长大要嫁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小王爷哪点配得上她?哼!都是因为那个女人娇宠,还有那个皇甫蒿!”守义举起酒囊大气喝了一通:“王爷对他们天高地厚啊,他们,竟然把个小王爷教得不成样子!” 拌着他愤怒的吼声,荒原风云忽变,惊雷怒风裹挟着冷雨冰粒呼啸而来,不远处战马惊得嘶鸣。静坐的两个人一动不动。 守义抹了把脸上的冰雨,又渴了一口酒,眸中愤怒与痛苦交集:“可恶的皇甫蒿,背叛了凝烟竟然还让凝烟送他们出门,他妈的不是男人!” 在冷雨中雪夜静静地看着守义:原来,高老爷就是真的就是皇甫蒿,他是香儿的父亲,怪不得,怪不得…… “那天,王爷带我本来已经追上他们。可那个亡国公主拿刀对准自己的肚子。小王爷似知道王爷来了,在肚子里乱动。” 雪夜抱住自己的膝盖。 “可惜,那天没能带走小王子。王爷还怕他们没地方投靠,让他儿子受苦,又给令牌又赠金珠。嘿嘿,这倒好,小王爷倒是没受苦,是太享福了!”守义又是一口酒,将酒囊递给雪夜,雪夜不接。只是痴痴地看着守义,渴望他说下去。 “那天夜里,也是这般的冷雨,王爷他不进帐,在雨地里立了一夜。天亮时他说,‘守德,我感觉我的儿子出生了——他叫艳阳。’那天,一向壮实的王爷生了病,时好时坏折腾了三个月。” “你想,王爷爱儿子爱进骨子里,怎么会不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 雪夜开始哆嗦着蜷缩在地,抱紧自己的胳膊如同婴儿。 冷雨凄凉入骨,冰冷入骨。 守义也在他身边躺下,举起一根刚刚发芽的草茎:“小子,老赵本该拼死拼活拦着你们。可是,她为你做到如此之境地,情深如此。她若是不能顺自己的心意,老赵担心,她,也会像这根被拔下来的草一样,枯死,真的会枯死。就如她的娘亲……可怜的凝烟公主。我,眼睁睁地救不了她……”满面苍然的大汉,眼角滚落的泪珠顺着雨水流下。 雪夜呆呆地凝视着那根草,让手指扣入泥土中。 “小子,若你还是奴隶老赵刚才那话就当放屁,可你现在是将军,是立了大功的将军!”赵守义猛然翻身撕住雪夜的衣领大声嘶吼。 针芒入骨,刺心的疼痛让雪夜混沌的头脑一些散乱的碎片流过:雪夜,你避开香儿,会不会反而是害了她!她叫你郎君,她为你舍生忘死,如果她真的跟别人都不会幸福,如果她真的像草叶一样枯萎了……不要!不能,香儿不能枯萎,决不能!可是,雪夜其实是永远不能赦免的奴隶,连皇上也不能赦免!但,我不能让香儿枯萎,一定还有办法,雪夜今生今世若不能报答香儿公主,还称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雪夜仰了面,让冷雨滴上面颊,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涌入脑中,让他激动恐慌颤栗。半晌,他沉吟道:“这里战事已结,咱们是不是应该搬师了?” 守义莫明其妙:“咱们还要等高车王派特使送降书来。我的飞鹰向王爷传出的捷报王爷应该收到了,这几日就应该有金牌特使到,等王爷指令再看何日搬师。这几日幸亏有香儿这丫头。老赵只有打仗,安抚受降什么的,全靠那丫头。如果谁能娶了她当老婆,真是好内助啊。” 雪夜一个鱼挺起了身,将身上衣甲扶正,去拉赵守义:“赵太守,咱们也回营吧,也许王爷会调我南下,与他饮马长江!” 守义抓了雪夜的手起身,却不放开,执了雪夜的手哈哈大笑:“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或许……你不需要有守德那个臭小子的带她走的傻想法,你是皇上的历劫金刚,再立些大功,皇上做主,可以将那丫头嫁给你……只是,”忽然又拧了眉,苦了脸:“咱们这王爷心里头会不自在……” 冷雨不停,回到营区,未及换衣,便听到夏凉王金牌使到了中军大帐的消息。守义看了看雪夜:“还真让咱们说着了,来得好快!” 守义雪夜忙迎了信使到中军大帐。 信使带来王爷羽檄,大大赞美赵守德平定柔然之功,令即日携柔然降卒物书班师。最后令雪夜五日内抵达南边滑石前线。 “五日之内抵达滑石?” “王爷在滑石?”雪夜目光现出光华。 信使点点头:“我等来时尚在滑石一带与宋军对峙。” 守义看着信使,皱了眉头:“这里离滑石四千里的路,五日怎么能到?” 疲惫不堪的信使眼望雪夜,露出同情之色,抱拳笑道:“我等带了换乘马匹,六日五夜才至园水。唉,这一路上跑死好马七匹。王爷可能以为萧统领神勇。” “嘿嘿,这王爷还真当他是金刚了啊。他人不离鞍冲杀廿十多天,这几天又四处布防平小股骚扰,不眠不休,人都成了干木头了,还要再快马去滑石,五日?亏他怎么样出来!”守义愤愤不平。 “赵大哥,王爷招雪夜定有急事!雪夜这就走!”雪夜抱了拳急道。 “喂,你带多少人走?”守义拧着眉毛。 “我一人带轻云走就可以。用不着人跟着我,大魏现在急需战马,累死马,不可以!”雪夜张肩拔背,立现凛然。“奴隶营众将士及梅风寨群雄请太守制约,带他们返回大魏再听指令。” 守义无奈地拍拍雪夜的肩:“去吃点东西,换换衣服,一会我送你!” 雪夜出了营帐,信使又拿出一封信来:“赵太守,这是王爷给你的密信。” 守义抽开来看,神色越来越凝重。 马嘶鸣,风怒号,残阳如血。一早别了孙祥、老爷,现在又沦到守义送他。 守义看着他苍白的脸,干裂的唇,欲言又止,终还是叹了口气:“此次我飞鹰传书,分明详写了由于你牵住柔然主力,我部才能破了王庭。这最大的功劳应该是你的,却不知王爷为何只字未提,只命你奔赴滑石。” 雪夜咧开嘴笑,龟裂的唇裂开血丝。“大哥放心,王爷说过要与我饮马长江的。” 守义拧紧着眉毛:“傻小子,要是守德,心里会打十二个转!知道吗?王爷给我了一封密信,交待我看管并保证燕香公主的安全。” “……” “这就是说王爷知道香儿来了这里,说不定知道她是为了你而来。”守义担忧地盯着雪夜:“我会跟王爷解释公主是与我约好了,为了北征,也不知他信不信。我真怕王爷护犊子……” 雪夜垂眸眼睫轻颤,随抬了头,目视远方:“大哥,你放心!王爷,他是大魏的忠义王爷,他,不会杀了雪夜!” “你这傻小子,这回要就这么走了,也不与公主辞行。” 雪夜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远离的营房,毅然策马:“大哥,请您一定照顾好公主!您等王爷与雪夜饮马长江的消息。雪夜去了!” 守义看着轻云如红云一般消失在远方,忧虑的摇头:依王爷的性子,等着他的,会是饮马长江吗? 漠北峰火情(五) 月上中天,将满未满,四匹快马奔驰在荒原上。 “公主,咱们已经连续跑了四个时辰,这会子人困马乏的,要不歇歇,总会有人撑不住了。” “是啊,公主。咱们骑的都是一等一的快马,他们想追也来不及了。再说,他们也不知咱们去哪了。” 穿着骑士甲胄,原本清脆娇柔的声音沙哑艰涩,正是落霞紫烟,执着缰绳的双臂打抖,可怜惜惜地看着香儿。 “公主,您老人家这次以巡营之名出来,二话不说就要回王府,连我们都不知。他们不见你还不急死!公主,咱们还是回吧……”小勇子马拦在前面想要哭出来。 “大家都下马歇息,今晚宿在这儿!”香儿回头狠狠瞪着小勇子:“你既然厚脸皮跟着来了,就给我老实呆着,休想回去送信!” 不一会儿,一堆篝火燃了起来。香儿怕冷似地抱肩坐在火边,火焰腾腾,竟然又拼出那个人的脸形来:忽而坚毅沉静、忽而破冰般微笑、忽而惶恐卑微,唯那双眼睛纯净而深不见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是梁州城你舍命全部信诺?是永宁城中你放了被挟持的香儿?是万夏坞的雨夜,你说:‘有我在,不许你死?’?还是更早你救护雏鸟?可,为什么,香儿怎么努力都走不进你心里?香儿不怕你是奴隶,香儿愿意与你浪迹天涯!你却不肯听香儿的安排放弃奴隶的身份;元宏哥哥赦奴,舅舅命你北征,香儿以为看到了希望……什么沥风沐雪,万里奔波,香儿不在乎!只要与你在一起!香儿没有看错:你执槊弯弓,你是大魏的英雄。可香儿还是看错了……你仍然不愿意做人宁愿做奴隶!你不愿意告诉香儿为什么要这样!你不愿有事让香儿与你一同承担!对,你从来没有说过愿意与香儿一起努力……原来一直一直都是香儿自做多情,一直都是!大滴的泪珠又滚落下来。 紫烟叹了口气,递过一个水袋:“公主,渴口水。” 疲倦地摇头。 落霞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公主,这还有两块点心。你这大半天水米不沾身体会吃不消。” 身体吃不消?他,明白香儿也会吃不消吗?臭奴隶,死奴隶! 回头看园水,黑苍苍的一片。寂静无声,恍惚间仿佛看到一抹红色的影子,心,开始猛烈跳动……香儿,你心里竟然还想他会来找你?不远处一丛骆驼刺,印着火光忽明忽暗。在嘲笑本宫吗?香儿扬手将点心打翻在地,窜起来抽过马鞭,狠狠打向骆驼刺:臭奴隶,死奴隶,你喜欢挨鞭子是不是,打死你,打死你!一鞭又一鞭,骆驼刺被马鞭打得四下飞溅。 “你们是大魏的人,那一部份的?”一马来得好快,刚听到马蹄声人已经到了不远处。马上之人扬声问话。 香儿闻声抽向骆驼刺的手倏然凝滞在空中,身体开始摇晃,眼泪不争气在要住下落:是……臭奴隶,他追上来了!他不是不在意我!不……追上来又怎么样? “统领,是你吗!”小勇欢天喜地的大叫:“你这么快就追来!太好了,公主在那边。” 死奴隶、臭奴隶!你就是追来我也不跟你回去,打死你,打死你!鞭子又落在骆驼刺上。 一截断裂的尖刺被香儿马鞭甩起向她脸上扫过来,香儿浑然未觉。一只大手伸在她脸前,骆驼刺在大手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抬头,那双熟悉的眸子带着激动关切离她这么近。 “公主,如果要出气,打我比打它有用。” 熟悉的话,既使是奴隶也依然飞扬的神采又刺入心中,滚烫酸涩。真的好想扑向眼前这宽阔的胸膛,真想!原来根本就无法不再乎他! 香儿你没出息!他更是没出息,经过这许多事,他还是以为打他便能出气?好!今天成全你!后退一步,马鞭高高举起。雪夜不看呼啸的马鞭,只注视着她,咧开干裂的嘴笑了一下,香儿手一软马鞭落在地下。 “一个奴隶还不配本宫亲手打你!”扭了头,不看雪夜,转身就走:“落霞紫烟,上马,现在就走!” 眼前一花,额头撞在他的铁甲上,幸而他微微错了错,才没把额头撞出一个包来。香儿气恼地捂住额头:“臭奴隶,你大胆!敢对本宫无礼?” “敢问公主出来,赵大人是不是并不知情?” “本宫想来便来,想走就走!你让开!” “请公主即刻返回园水!” 不亢不卑的声音,带着恳求与关切,没有一点通融的余地。 香儿瞪着雪夜,胸口涌上热流……她眯了眯眼睛:“赵守义也无权干预本宫,你凭什么?” “公主,”雪夜柔和了声音:“咱们虽然占了园水,可这里还有无数的散兵抗魏。你们几个人回大魏会很危险!” 他这么快追了来果然是在担心我!心头不由的泛上得意。 “还有,公主,王爷的羽檄今天到了,命赵大人班师。如果找不到公主,赵大人如何能返回大魏?” 香儿若有所悟地看着雪夜:“王爷羽檄?你,不是来追本宫的?” “雪夜并不知公主出走……是奉王爷之命南下。”雪夜垂了垂眸。 “你!”香儿柳眉倒竖,原来是这样!竟是无意相逢。他根本没有向我辞行!他,心里头……可恶至极!香儿不要再自做多情!:“如此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井水不犯河水!” 雪夜长睫一闪,伸出一臂挡路,决然道:“公主,雪夜既然见到你,便不会由着你离开。不管怎么都带你回营。” “你敢!” 香儿刚伸出手指向雪夜,忽然手臂被雪夜拉紧,将她塞在他身后,香儿正待发怒,听得雪夜轻声道:“有人来了!” “小勇,有大匹马队过来,都上马戒备!”雪夜大声命令。 果然听到隐隐马蹄声。他,还是护着我的!有他在,就是在敌万马军中又有何惧?香儿看着雪夜宽厚脊背,自豪感油然而生。 一匹马出现在视线中,身形苗条,是个女人:“你们是大魏的人还是柔然的人?我是西域生意人,与家人散了,可以过来烤烤火吗?”说得是中原的话,声音清柔媚丽,是个女人。 “我等可分姑娘一堆火,乱世之中,不便相交。”雪夜注目越走越近的姑娘淡然道。 “乱世之中,相会便是有缘,一个小姑娘与家人失散如此可怜,怎能不管?来,姑娘过来烤火。”香儿从雪夜身后冒出头来,狠狠挖了雪夜一眼,大大方方地迎了过去。雪夜无奈只得紧紧跟在后面。 “咯咯,如此多谢!”那姑娘下了马,走了过来。白衣胜雪而腰间饰了无数珠环,垂了无数银铃,头上高挺的华丽的冠帽更是饰着五彩的宝石,珠帘掩了她半边容颜,依然看出是个美丽非凡的少女。香儿心中生出警觉:这打扮琳琅璀璨,如此招摇,哪里能是普通生意人家女子? “你们是大魏的人?这里谁是头啊?”那少女婷婷然走来,声音如同她身上的宝石珠环铃铛,清脆悦耳。 雪夜正待答话,香儿挡在他面前,直视少女笑道:“我是这伙人的头儿,小妹妹不像生意人啊,是哪家公主与家人走失了?” “咯咯,是位姐姐吗?好眼力!”说话间那少女鬼魅般出手,手中银光一闪切向香儿的脖颈。离香儿的脖子仅仅一寸,却发现自己的咽喉处不知何时顶上一件东西,只要前进半分,那东西便会毫不留情地刺时她的咽喉。她惊恐停步,流星一般迅速后退,那东西却死如同活物,死死咬住她咽喉半分之处,不前进也不后退。 少女终于听天由命停了脚步,那东西便定定停在她咽喉半分处,一动不动。少女凝神看,才看清是一截三棱闪着寒毫的利器,下面的月牙形铲也发着冷锐的光,似乎在一下瞬便会割下她的脖子。是槊!她瑟缩了一下,随着槊杆看过去。刚才那个英武的少年单臂持槊,离她有二丈远,却死死地制住了她!姑娘的眼中现出极度的欣赏与敬佩。几乎是目中无人地崇敬地盯着雪夜。 香儿感觉到姑娘的目光,立刻觉得光火,转身将姑娘想要放在她颈上的刀夺了过来,架在少女细白的脖子上,挡了她看向雪夜的目光:“无礼的小丫头,现在可以告诉姐姐,你是哪家的公主了吧?” “姐姐哥哥……”少女软语央求:“你们要如此提防一个小姑娘吗?我是见你们是大魏的人,想看看是不是如传说中那么神勇,与你们闹着玩呢。你们放了我,我就告诉你们我是谁好不好嘛?” 香儿心一软,放下了刀,雪夜的槊尖还指着姑娘的咽喉,香儿皱了皱眉。又看到姑娘万分崇敬的盯上了雪夜。楚楚可怜道:“大哥哥……” “请姑娘命你手下士卒撤了埋伏,被几百人用强孥当靶子瞄准了滋味并不好受。”雪夜轻淡地笑。 姑娘惊讶,手指放进口中,吹了一声口哨。 不远处隐隐响起奇怪的声音,香儿愕然盯着雪夜。雪夜撤了槊,:“委屈姑娘与我们在一起不要乱动,免得在下误伤了你。” 姑娘站直了身体,呜里哇啦地对着远方喊了几句,那边人似在简单答应,一会儿寂然无声。 姑娘回头不错眼珠地盯着雪夜,用手拔开了额上珠帘。香儿看去,果然是个国色天香的小美人儿,我见尤怜!见她将脸凑在雪夜脸前,抬头嫣然的笑:“他们是为了我的安全才那样,原本没有恶意。我对他们说了,谁都不许过来,我就跟着你!你让我走我都不会走的。”雪夜尴尬地看着她,有些手足无措。 香儿顿觉头晕眼花,她一把将少女拉开,插在雪夜与姑娘之间:“萧雪夜,她是高车人。应该是高车王送盟书的特使,还应该是高车国最受宠的小公主阿泽。” 雪夜惊讶的看着香儿,那姑娘却越过香儿,奔在雪夜面前,无比激动地大叫:“你就是萧雪夜?你就是那个冒充了你们夏凉王箭射安金槊挑匹黎引了柔然十几万精兵的萧雪夜?!怪不得怪不得!”她竟然仰天伸展双臂,对着月亮忘情地呼喊:“草原的女神啊,您听到了阿泽的祈祷,您成全了阿泽的心愿!您让阿泽见到了天神般的英雄!” 香儿目瞪口呆。眼见阿泽围着雪夜转了个圈后竟然将身体向雪夜靠了过去。雪夜有生以来从未遇见如此突然的“崇拜”与“亲近”,紧张得忘了躲避,竟然让阿泽的头靠上他的胳膊。 他红了脸,傻傻地站着,手足无措,居然没有推开阿泽。香儿手脚直哆嗦,死命咬着唇,翻身上了自己的胭脂马,“落霞紫烟,咱们走!” 雪夜忙将阿泽扶起,转身拉住了马头,恳切道:“回园水!我送你回园水!” “我要回王府,现在就回!你送这个美丽的高车公主去园水!美人如玉,你好生消受吧!”连香儿自己都听出声音带着酸楚的颤音。这高于车公主好不要脸!这臭奴隶竟敢让她靠近……执着缰绳的手在抖。 “不,你必需得回园水!”雪夜拉着马头不放。 “松开!信不在信我打你?”香儿挥起了马鞭,马鞭却迟迟打不下来。 “萧雪夜,你带阿泽去送盟书嘛。”阿泽软声细语,一只小手又向雪夜的手握了过来,香儿怒目一立,马鞭打向她的手,雪夜伸手握住鞭梢。香儿圆睁怒目:“萧雪夜!” 雪夜不看阿泽,看着香儿抿起嘴角笑了,他轻轻的避开又要靠近他的阿泽,犹豫了一下,飞身上了香儿的马,在香儿背后执起缰绳,带转马头。 “小勇,上马,回园水。” “落霞紫烟,照料好这位阿泽公主!” 感觉手腕处铁护腕被猛然拔开,手腕一痛。知是香儿张嘴咬住,香儿龟裂的嘴唇让他猛然一抽,他不再动,任凭香儿的牙齿用力。鲜血流出进香儿的嘴巴,香儿咽了一口,然后愣愣地咬着雪夜的手腕不知如此是好。 雪夜更紧地将手腕放在她嘴边,在她耳边柔声道:“你渴了,可以渴雪夜的血。” 香儿闻言眼泪如开闸之水,她缓缓地松开雪夜的手腕,头软软地靠向雪夜的胸口。雪夜展开胸部,让她舒适地靠在他肩窝处。他环住香儿的肩,伸手点了香儿的昏睡穴,垂头怜惜地看着香儿消瘦憔悴面容,沙哑轻声道:“香,累了是吧,睡一觉。雪夜……送你!” 雪夜再未看惊讶不解又含情脉脉阿泽,策了胭脂马向园水绝尘而去。 再会永南王 二月十六,日正当午。 汾州城外。 陌上花开,杨柳依依。一匹红鬃烈马绝尘而过,马上雪夜无心欣赏这春日美景,只知向前向前。 忽然,轻云闪了下前蹄。嘶鸣一声,又向前狂奔。 雪夜勒住了缰绳,翻身下马。抱住轻云的脖子,梳理着它的鬃毛:“对不起轻云,这些天累着你了。我自己走!来,咱们再比赛看看,昨天是你赢了,今天我一定会赢!”说完,转身就向前奔跑,轻云长嘶一声,追了上去。一人一马又跑出了十几里,到了一处大宅门门口。轻云终于追上雪夜,它拦在雪夜前面,得意地嘶鸣。雪夜抹了把额上的汗珠,疲倦地拍了拍轻云的脖子:“轻云,还是你赢了。饿了渴了吧,咱们到这家讨口水渴。” 上前拍门,对应门的老苍头说明来意,老苍头带他去后院。宅院深深,不知几重。重楼交叠,雕梁画栋,极尽奢华。雪夜霍然发现老苍头脚步沉稳,一步步距离分毫不差。只有长期习武之人才可能做到如此,且不消说有深厚了内家功底。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应门苍头?侧耳朵细细听表面宁静大宅里的声音,他眉毛一扬,轻轻笑了笑。 “老人家,这有口水井,在下自己打水饮马。”也不待老苍头同意,大步走到井边,竟自打起水来。老苍头回过头来,一双含着精光的眼睛一声不响地注视雪夜。雪夜打了桶水,自己喝了一口,旁若无人地放在轻云嘴下。在轻云喝水的当间,给它梳理鬃毛。轻云一气喝了半桶水,雪夜似没看到那老苍头飞快离去,又打了一桶水上来,举起桶来饮水。月亮门外传来脚步声。雪夜微微停了停,还是让水溪流般倒入自己口中。一行人围住了雪夜,当前一人站在雪夜身前五步。轻云不安的扬着蹄子,雪夜却浑然不觉,仿佛天底下只有此时饮饱了水才是第一要紧之事。 “啪啪啪!”来人拍起了巴掌,雪夜这才放下水桶,抹一把嘴角水滴,抬起头来。面前这人,绣了金蟒的皂袍,王候冕冠,高大威猛,面带微笑,是……永南王!他身后一人紫衣玉带,金冠束发,手按佩剑,英气勃勃……萧元天!雪夜有些吃惊。 “果然是壮士,知道庭院生变而面不改色!” 雪夜微垂了头,叹息一声:他们,也是雪夜的亲人啊,此时相见,怕是……略略犹豫,上前躬身行礼:“未将不知王爷在此,未将有礼!” “哈哈,仅仅二三月未见,便能使一个贱奴脱胎换骨,你们都瞧瞧,这哪里有半分奴隶的样子?”元天侧目看着雪夜,嘲弄的声音。 雪夜目光中陡现憎恶,他张肩拔背,灰暗风尘的脸绽放出凛然不可侵犯的光彩,“世子莫非不知皇上下旨赦奴?夏凉王爷令末将统领军营,雪夜是……征北将军!” 永南王回头瞪了元天一眼:“小儿言语唐突,萧将军忽怪。” 雪夜低头垂眸还礼:“雪夜本来出身奴隶,世子并未说错。末将此次是奉命南下,军令紧急,末将告辞! “慢着!”元天伸手拦了雪夜,:“萧将军就不好奇我父王与本世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末将卑微,不敢过问王爷为何来此。” “将军,本王与世子在这里等你二天了!” 雪夜微微动容,抱拳道:“王爷世子万金之体,不应费时等待雪夜。” “呵呵……本王在里面杏花坞设了酒宴为将军接风,咱们进去说话!”永南王说着便要拉雪夜的手,雪夜轻轻避开,垂头揖手:“王爷见谅,末将隶属夏凉王,无夏凉王指令不敢私自结交其它番王,王爷有什么话,请在这里说便是。” “萧雪夜,你不知好歹!这满大魏的人,那个能令我父子百忙之中,等待两日?” “元天,休得无礼!来人,就在这里设案,摆酒!”永南王看着雪夜,眼睛中露出更多的欣赏,恳切道:“萧将军,这方圆百里并无开设食肆茶馆,驿站离此还有些路程,所以本王知你必经此地略作歇息,才在这里等你。将军总要用饭,全将这里当做官驿,只用一顿便饭,可否?” 听到吃的,雪夜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叫嚣,他咽了口唾沫,终于揖手:“如此多谢王爷!” 片刻间,小院内摆了案榻,大案上陆续上着各色菜书。雪夜坐在主宾位,眼见还流水般上的菜头晕眼花,看到下人们摆在旁边一只石凳上的一筐素馒头,终于忍不住,揖手道:“王爷,未将真的是饿了,未将无礼!”也不等永南王让他,便将馒头筐抱在自己膝上,抓过馒头拼命往自己嘴里塞。永南王尴尬地举着本想说些场面话的酒杯,却不知应该说什么好。几个宫装丽人,手里拿着鼓瑟,难堪地坐在那儿,不知应该不应该表演。元天鄙夷地看着雪夜如同地狱地放出来的饿鬼,两口一个馒头,片刻间那装了二三十个馒头的箩筐就见了底,他才不好意思地将箩筐放在原位抬起了头。 “咳咳……”永南王咳嗽一声,再次举起酒杯:“听说此次大魏北征大捷,全是将军以一人之力牵制柔然主力之功。真是骁勇盖世,婉若我四弟当年!本王敬将军一杯。” 雪夜眼睛露出几分惶然几分自豪几分痛楚,他慌忙举起酒杯,“王爷过奖,雪夜……不过是假错夏凉王威名。” 说完一饮而尽,一阵咳呛,伏在案上,案几晃晃作响,杯盘乱摇。 元天看看他又看看父亲摇头轻蔑地笑。 “哈哈……看来将军对你家王爷是忠心耿耿!”永南王眼睛盯向雪夜:“可你知他如何待你吗?” 雪夜好容易止了咳嗽,眼睫颤了颤回过头来。 永南王见雪夜终于肯正视自己,脸上现出得意之色:“本王看到过他给小皇帝上的报捷奏折复本;他尽言赵守义夺得王庭之功,对你——只字未提!” 雪夜微垂了眸。 “明白吗?这就是说你的功劳他全给了他的心腹爱将赵守义!” 雪夜笑了笑,仰头饮尽一杯酒,平静地看向永南王,语带轻嘲:“王爷的消息真是灵通!夏凉王的奏折复本你能看到,就连未将奉命南下这些许小事也在您掌握之中。” 永南王脸上有些怒意,握了握拳头:“将军还不明白:你纵是功高盖世,也不过给他人做了嫁衣,不会得到封赏!” 雪夜又举杯一饮而尽,“那又如何?北征毕竟大捷!您找末将就是告诉末将这件事吗?” “哈哈,当然不是!萧将军,你看这处宅院如何?” 雪夜头都未回:“好!” “这些女子如何?”永久南王手指向院内准备表演十几个女孩子,雪夜略略一扫,“好!” 永南王拍了拍手,上来三个手拿托盘的侍卫,一个管家样的人将托盘上的红绸掀开。元天离坐,指着一个个托盘,有些嘲笑地对雪夜道:“这是这处宅院的房契与那些女子的身契。” “这是千两黄金。” “这里……”元天抬眼看向父亲。 “是我永南王府节制兵马的兵符。”永南王接过了话:“将军如投靠我永南王,本王保你一生富贵!” 雪夜双眉一挑,起身围着三个托盘转了一圈。 元天拿起一绽金灿灿的黄金笑道:“一个奴……呵呵,将军,摸过这么多金子吗。” 雪夜,也拿起一绽黄金来,黄金在阳光下耀人眼目,他眯了下眼睛,将黄金轻轻放回盘中。“雪夜出身奴隶,这些东西别说摸过,见都没见过。” 永南王激动地站起身来:“萧将军,要是愿意……” 雪夜忽然仰天大笑,声震轩宇。 永南王父子脸上收笑变色。 雪夜傲然直视永南王:“王爷,您给不起雪夜最想要的东西。” 永南王决然凝眸:“萧将军尽管说,这天底下,本王要不到的东西还不多!” “忠、义、仁!”雪夜凛然瞪目。“如今大宋入侵,夏凉王正为国浴血奋战,王爷您即使不为国分忧也不应该此时来挖他的墙角!” “大胆奴隶,敢对我父王无礼!你以为夏凉王当你是什么东西?不过一条狗!不然你立功他为何不赏?你在他眼里还不过是个贱奴!”元天瞪目按剑。 “哈哈……”永南王按了元天欲拔剑的手:“萧将军,元天说的没错!天下人皆知夏凉王一贯反对废奴,为了敷衍皇上不得不提拔你这个历劫金刚,但用意不过是为了让你送死!以8000之众阻挡柔然十万大军,摆明了是用你的性命为他争取回旋南北的时间!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宁愿为他送死?” 雪夜双目微敛,:“但夏凉王爷这了大魏支持皇上新政!夏凉封地奴隶已经按诏令赦免。王爷您呢?据雪夜所知,您治下奴隶并未得到赦免。如果雪夜不是夏凉王爷命为统领,在您眼里也不过永远是个奴隶!您能给雪夜什么?” 永南王红了脸,脸上露出杀气。 “好你个贱奴,给脸不要脸!”元天拔剑在手。向雪夜劈来,雪夜身如鬼魅,一脚踹向那些黄金,元天利剑劈开托盘,而那些黄金各个挟着风声,扑天盖地向永南王砸了过去。元天将剑舞成屏障,忽然想到雪夜习惯于挟持主要人物,急忙后退护在父亲身边,呼喝:“保护王爷!” 在这当间,雪夜一声口哨,轻云越过众侍卫,飞奔过来,雪夜飘身上了马,立马横槊,威风凛凛,他带转马头:“王爷,好自为之!元天世子,但愿雪夜日后不需要与你沙场决战!” 天马行空,几个侍卫欲拦,手中兵器被长槊挑飞,飞向永南王,元天持剑击落,气怒已极:“掩门,带本世子马来!” “罢了元天!”永南王叹息一声,“拦也未必拦得住,咱们现在不能动静太大。” “父王,孩儿本就不同意您拜一个贱奴为将。在您心里以为儿子神勇及不上那贱奴吗?” “哼,他是小皇帝的历劫金刚,目前威震柔然,如果能让他拜在我的帐下。檄文讨伐小皇帝,天下人岂不认为小皇帝新政愚蠢?还有你那个四叔,对这小奴隶态度奇怪,收了这奴隶,只怕对他也是致命一击。” “可是,父王,您这样放他走了,不怕放虎归山?” “你不记得了,”永南王眉头皱起:“三月前你在朔方与万夏坞订约时,那个女人不许你动这个历劫金刚。” 元天眼前一亮:“儿子想起来了,当时还疑这小奴隶不知与万夏坞有什么关系,是他们的引线?想想又不像。” “哈哈……”永南王大笑,复咬着牙,目光中现出狠戾:“万夏坞马上就要用得着,这奴隶还不能死在咱们手里!不过,如果必要,为父可以让他死于——夏凉王之手!” 元天看着父亲目露崇敬,:“父王,这奴隶倒是有些意志,能在四日内赶了三千多里路,按他这速度,明日日落前赶到滑台完全有可能。不如儿子飞鸽要射鹰堡的暗桩挡挡他的路!” “好!即使伤不了他,明日日落他赶不到滑石,依萧远枫军法之严……哈哈,短期之内,他不过是一只病猫!” 父子会军帐 二月十八子夜(凌晨十一到一点,一天的开始),滑台已经在望,雪夜疲惫不堪地牵着轻云跌跌撞撞向滑台走,沿路碰到高举火的把的大魏巡营戒备兵马已多。都迷惑不解地看这个放着马不骑看来就要摔倒在地,却偏偏跑得极快的大魏将佐。 轻云嘶鸣一声,咬住雪夜的衣襟。雪夜打起精神拍了拍它的脸:“算了,你比我还累,咱们没有在日落前赶到,已经算迟了。但愿,爹爹……他不会很生气。” 轻云不服气的嘶鸣一声。雪夜将胳膊搭在轻云脖子上,闭着眼睛走路:“累,见到爹爹真想睡三天。” “是萧雪夜吗?”猛然听到一声惊喜的叫声,雪夜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几匹快马举着火把迎面而来。当先一人正是守德。 马未停稳,守德便跳下马来,揪着雪夜的肩膀,上上下下的看:满面的灰尘,被汗水冲成条条沟槽,铁甲上锈迹斑斑,战袍看不出什么颜色,两只靴子已经磨破了底,露出两只扭曲的大脚指……心里一酸,用力拥抱了下雪夜:“太好了,你小子还活着!” 雪夜腿发软,手扶上了守德的肩,虚弱地笑:“我累了,你的马我骑,轻云也累了,让你的人好好给它喂料,让它休息。” 守德看看轻云又看看雪夜,瞪圆了眼睛:“几天没睡了吗?你舍不得骑它?!你傻呀你!” 轻云长嘶一声,竟然拿头去顶守德。雪夜拍了拍它的脖子:“别闹!” 脚下打晃,守德拦腰扶了,叹息一声。招手叫了个士卒交待几句,自己上了大黄马,又将雪夜拉了马前坐下,雪夜软软地伏上马背,守德拦住他的肩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大黄马奔开脚步。守德轻声道:“你现在不能睡,有话要交待你。” 雪夜闭着眼睛:“哦……” “公主这次出塞,不知怎么给王爷知道。” 雪夜身体僵了一下:“嗯……” “王爷说公主是为了大魏江山,是女主豪杰,护国的公主,应该好好表彰。” 雪夜闭着眼睛咧了嘴笑。 “可他一直忧心公主安危!暗地里,也疑心公主是为了你……” “哦……”竟然听到雪夜轻微的鼾声。 守德急怒的拍了拍雪夜的脸:“他会迁怒你!明不明白?”鼾声依旧。 守德叹了口气,直了直背,将胳膊搂在雪夜腰上,雪夜却猛然痉挛一下。腰上有伤?守德侧脸看火光下雪夜青黄褪皮结着汗水盐莹的脸,龟裂无血色的唇,深陷的眼窝,面颊。紧紧皱了眉头。 疼,无边无际无法逃避的熟悉疼痛。但,没有绝望……雪夜现在是将军,疼,是为了大魏!为了……父亲!可是,真的很疼!柔然战场上的伤烂了又好,好了又烂……父亲,儿子身上终于,不再都是羞耻的刑伤! 昨日山间小道,让一柄匕首刺入肋下,差点伤了要害。那个刺客是正在被主人虐打的可怜奴隶。他真的是奴隶,虽然伤了儿子,儿子还是放了他……您会说儿子是妇人之仁吗?牵动干裂的嘴笑了笑。累,父亲,儿子可以睡一觉吗?只要三个时辰……不,两个时辰,儿子就可以再跃马执槊,为您分忧!儿子会,努力不丢您的脸,儿子会努力让您喜欢儿子!等退了宋兵,儿子,想告诉您一件事…… 母亲,不要……诺言……儿子要去见您,当着您的面求您!让儿子……告诉父亲好不好?香儿,雪夜死也不能负她…… 钝疼咬上脊背……母亲……诺言。儿子不守诺言该打!让,一切报应在儿子身上,母亲,求您…… 又是一下钝疼,雪夜抽搐着,总算清醒过来。听到清晰的报数声:“二!” 还没反应过来,又一下落在腰上。牵动伤处,雪夜忍不住一声惨叫。 “慢!”守德叫道,“眼睛瞎了,你们没看到他腰上有伤吗?” 雪夜用力睁开眼睛,自己在一顶大帐中,□了半边身子。腰间、后背刺心的疼痛,额上碎发被汗水打湿。 是因为,迟归?以为先会见到父亲。 “你未按期归营,王爷命责二十军棍后觐见。”守德压低声音咬着唇:“你怎么会伤成这样?你忍忍,我再回复王爷,看能否……” 雪夜挣扎着抬了抬头,颤抖着勾起唇角:“咳咳……迟归按军法该打,二十军棍……不防事!”他抱紧刑凳:“麻烦大家,快点打!” 左右执棍人面面相觑,面露敬重,手中军棍却毫不留情地打了下去。 疼!疼得想要脱离了这付皮囊,雪夜怎么啦?受伤、赶路、几夜不睡……你就娇气了不成?这是军法不是刑罚,你熬得了刑罚熬不了军法吗?忍住不许叫不许喊!可是,好疼……听到十二,意识沉入黑暗。 黑暗中父亲鄙夷的眼睛……雪夜在晕迷中瑟缩:父亲,儿子是不当心,不是这么没用,没出息……儿子能熬……儿子现在就能上马……儿子不想丢您的人,父亲,不要嫌弃…… 脸上一凉,将雪夜从黑暗中拉回,他抽搐着张开眼睛。头脸被冷水浇透,混着汗水沿着刑凳滴滴哒哒落在地下。 “统领,刑法处规矩……”刑法处总管不好意思地解释。 “我……明白。”雪夜虚弱地笑,:“可以……开始了。” 嘴下伸过来一个棉垫,雪夜张嘴咬住。 “坚持住,一会,抬你过去!”守德咬着牙的声音。 终于听到报到二十之数,雪夜松了口气,眼前发黑,一头载下刑凳。 守德走了过来,将一包药粉对着雪夜的脊背撒下,哑着声音:“先止血,见完王爷后好好给你治伤。”撒完了药,将雪夜的衣服拿来掩了他斑驳的身体。 “来人,将担架抬过来!”几个人过来七手八脚的要将雪夜住担架上抬。 雪夜强提一口气,推开众人,自己站了起来,他扶了刑凳,固执地目视守德:“将军,雪夜自己,可以走!” 守德瞪着他:“你笨啊,身体虚弱成这个样子!我就这样将你抬进去,王爷也许就不会……” “雪夜想,军容整齐去见王爷!将军……”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并慢慢挺直了脊背。 “你是个蠢猪!”守德咬牙瞪眼,上前狠狠撕住雪夜衣领,却迎上雪夜坚定如山不容动摇的眼睛。 一刻钟后,守德与雪夜并肩到了中军大帐辕门,解刀卸甲。 听到里面传见,雪夜推开守德扶着他的胳膊,火把光亮之中上下看看自己:战袍肮脏,看不出血色,这样的雪夜父亲会……嫌恶吗?连忙又抹了把脸,调整呼吸,挺直脊背,让自己步履平稳坚定地走进大帐。帐帘从背后掩上,大帐内儿臂粗的蜡烛高燃,巨大的案几旁站着父亲,旁边是……艳阳!父亲对着案上的地图在给艳阳比划。心微微的刺痛,不敢抬头看父亲,低头垂眸至案前恭敬行半跪军礼:“属下,萧雪夜参见王爷!向王爷复命!” 萧远枫顿了顿,回过头来。知道父亲在审视着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胸口抱住行礼的双手在抖动。 “父王,这贱奴……”艳阳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听到父亲走过来的声音,雪夜心砰砰直跳。父亲的皂色靴子上布满了尘土,父亲的衣摆上有点点血迹……有没有父亲自己的鲜血?雪夜心里一紧,守德说父亲遇到了对手:父亲南下,一举收复了被宋占领的滑台、虎牢、金墉。可南宋名将檀道率了十多万援军来,与父亲在滑台相峙已经半月,这半月打了大小二十余仗。现在这样晚了,父亲还未歇息……父亲,一定很累很累!父亲,您身体不好,让儿子为您分担! 霍然,一个巴掌挟着风雷搧在脸上,脸打得侧向一边,眼前金星直冒,耳朵嗡嗡响起一片,血水顺着嘴角滴落。 父亲在生气!雪夜,你不应该让父亲生气!他惶然地用手臂支了下身体,两个膝盖都砸在地上。 “萧雪夜,萧大将军!好深的谋划,好重的心机!说说你都做了些什么?”父亲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 头晕目眩,无法思考。雪夜抿着嘴唇吞咽了口血水,垂着头尽量简断地回复:“属下奉命执黑鹰旗,东路进柔然境内,十七日晚到戎城……廿五日,在黑山遇柔然可汗贺真……” 大漠持槊策马,月下弯弓。说着说着,豪情回到身上,他竟然忘了刚才挨过一巴掌,声音里有了得意。他的心里期盼着父亲会喜欢这样的他,会为他骄傲。 “你很得意?”父亲森然厉色。 雪夜惊惶想起父亲正在愤怒,他更低的垂了眼眸,颤栗道:“属下……不敢!” “父王,这贱奴自以为有点小功劳便敢在您面前显摆,也难怪他敢挑唆机公主涉险!”艳阳在一边声色俱厉。 雪夜惶惑抬头,看到的是父亲一张愤怒的脸,“啪”的一声,又一巴掌落在脸上,身体受不住力翻滚在地。 “你——为何不说说你是如何鼓动公主盗了梅花玄铁令,号令他们出塞助你。”萧远枫指向雪夜的手在愤怒的抖动,没等他起身,又抬脚踹在他肩头,远远地将他踹到帐角。 身体叫嚣着疼痛……父亲是为了香儿的事生气,雪夜,让香儿处于险境……的确有错,不敢理会伤口崩裂要将他生生撕碎,急忙爬起来向萧远枫身边膝行。 还未跪稳,腰间伤口便重重地挨了一脚,雪夜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嚎叫……不是父亲,是艳阳!不要让艳阳羞辱儿子,父亲…… “父王,您赦免他奴隶身份,您让他当将军!您瞧他都做出什么事?!贱奴,贱奴!” 熟悉的踢踹,一脚又是一脚,腰间胁下,靴子似长了眼睛,都踢在伤口上,伤口在不停地撕裂……人再也跪不稳,蜷缩在地。为什么当了将军还是一样要受辱?不,雪夜,不要怪父亲,在父亲眼里你是奴隶!不,雪夜不甘心!等……大战结束,父亲太累,不要让他分心! 疼,腰间的伤口渗出的鲜血已经濡湿了袍子,疼,额上的冷汗随着下巴一滴滴砸在地上。父亲,儿子会疼啊! 厚底皮靴踹向**的声音声声入耳,萧远枫愣愣地看着艳阳疯狂地踢打着雪夜,看着雪夜渗出新鲜血迹的战袍,撕裂的嘴角,深陷的面颊,淋漓的冷汗,心口在痛!对,是痛,疼痛难忍,一只手捂在心口上。 萧远枫,这奴隶忘了对他的禁锢,忘了他的身份。竟然——勾引香儿,挑唆香儿为了北征大业去涉险!不配女奴,竟然想……可耻可恶!罪该万死!一只手紧紧握拳。 可……他弯弓长槊威震柔然,也……震动着你的心啊!他让黑鹰大旗飘扬在柔然王庭,他立的是盖世功勋!这样一个人,要像牲畜一样,如此卑微地跪在地下,接受踢打侮辱吗?……前前发黑,手扶住了案几。 艳阳浑然不知,他额上冒着热腾腾的汗珠,一脚踩上雪夜的脸,用力碾压:“贱畜,在万夏坞你见到还是厨娘的公主就对她存了心思!还是母亲看得准,说你是小牲畜发骚,动了春心。本世子以为你没那么大胆子,放过了你,可你竟然差点害死了公主!我看你再发情,再发情,下贱奴畜!下贱奴畜!” 不,雪夜不是奴畜!雪夜即使不是父亲的儿子也——不再是畜牲! 雪夜猛然抬头,甩开艳阳的脚,他挣扎着直起了背,悲愤地嘶吼:“不!雪夜不是发情!雪夜不是牲口!在万夏坞只有公主当雪夜是个人!只有公主——当雪夜是人!雪夜宁愿——以命相报!” 艳阳楞住,又抬起的脚忘了踢下去。 萧远枫楞住,心头似被塞进一只手,狠狠蹂躏他的肺腑。他的身体摇晃一下,雪夜的声音还是在他耳边回响:“只有公主当雪夜是人!”在万夏坞没有当他是人……在这里?我,当他是人吗?他即使是奴隶也是——壮士!为大魏立了大功的壮士!怎么能?可他,真的意图沾污香儿吗? “你这奴畜!披张人皮你也不是人!你没发情,反而是公主……她自己心中牵挂于你?!”艳阳抬脚向雪夜脸上踹去。雪夜伸手将艳阳的脚踝挡开,低沉的咆哮:“世子不要沾污公主名节,公主,是为了大魏江山,她是为了大魏江山!” 纠结父子情 艳阳气极怒极,:“你这奴畜非但对公主无礼,还敢对本世子无礼!”抬脚又要踹。 “够了,艳阳!” 艳阳停了脚。 父亲,他说够了!他不再让艳阳踢打雪夜……他与母亲不一样,他在怜惜雪夜!雪夜胸口暖流涌动,感激地笑了一下。悲愤撤尽,周身的疼痛疲倦波涛一般席卷而来,将他淹没让他窒息,他慢慢蜷缩在地。 “父王!”艳阳委屈的跺脚:“您没看见这奴隶如此张狂?父王,您应该将他正法以敬孝尤!” “艳阳,他说得没错,你也记住——公主出塞是为了,大魏江山!”萧远枫疾声厉色。 “父王!” “你也累了,先下去歇息!” “父王,您……在责怪儿子吗?”艳阳委屈地看着萧远枫。 萧远枫叹息一声,走过来,慈爱地伸手将艳阳一缕散发给他理在脑后,将声音凝成一线,单单传入艳阳的耳朵:“阳儿,父王知道你心忧香儿。但是,记住:他现在还是征北将军,不要在以贱奴称他。如果当着众人,为父,无法不责罚你!明白吗?” “父王。您偏向他!您没看到他对儿子无礼吗?” “傻话,你是父王的儿子!父王会告诫他……先下去休息,为父也累了。” 艳阳怨怼地瞪了眼雪夜,无奈地离开大帐。 萧远枫目送艳阳离开大帐,疲倦地叹出一口气,倨高临下看侧伏地上,蜷成一团的雪夜:战袍虽然看不出颜色,但新鲜血液的可疑湿迹还是可以分辨出来,刚刚那顿军棍打得可真狠!五日四千里虽说严苛但以轻云脚力并非不能办到,你竟然迟归……不能怪本王心狠!就算你能如期赶到,燕香之事岂能能饶于你! 雪夜似感觉到他的愤怒,肿胀不堪污渍不堪脸在抽搐,眉头紧蹙在一起,双拳在体侧攥紧,他用力向后仰,口中发出低低痛苦的呻吟,双目仍然紧闭。人,是晕死了过去。否则,萧远枫坚信,他再疼也会毕恭毕敬地跪着,不敢有一丝的含糊。 心头又开始涩涩地疼,他,真的在怜惜这个孩子。与艳阳一样大的孩子,才舍生忘死立过战功的孩子……心中有了些许愧疚,他伏下高大的身躯,蹲了下来。 他的骨架可真大,将战袍撑得饱满欲裂。他也可真瘦,比在思过室中见到他又瘦了许多,衣领下的锁骨高高的突出,被带着几块深刻旧伤痕的皮肤紧紧包裹。这样瘦的身体带了黑鹰面具横槊弯弓就可以代替我萧远枫吗?但,他不但替了我,箭射柔然大将槊挑王弟,扬了我大魏赫赫威名。还牵制了柔然十多万主力!就是我萧远枫在,也未必有他做得这样好!胸中涌动热血,手抚上雪夜的脸,竟然神使鬼差地抚过他长长的睫毛,挺秀的鼻梁,就算是被打得面目不清,仍然是个俊秀和孩子……破裂嘴唇坚毅地抿成一条弧线,让人心疼……轻轻试擦着他嘴角的血痕。雪夜的睫毛开始剧烈颤抖,他的脸竟然向萧远枫的手掌贴了过来。萧远枫一愣之下,猝然抽出了手。 萧远枫,你怎么了?你,是生出了英雄相惜之心了吗?你忘了吗?即使功高盖世,他也——只是奴隶! 随着抽出的手,雪夜瑟缩了一下,睁开眼睛。蹲在雪夜面前,第一次离他这样近,萧远枫看到他眼睛中从茫然到瞬间的喜悦、感激、羞怯,他竟然一动不动。他……知道我刚才在做什么?萧远枫冷笑一声,站了起来。:“没出息的东西!二十军棍就成了这个样子?” 雪夜如梦初醒,脸上的激动徒然消失,代之是自责、恐惧,他挣扎着爬起,两条腿不听他的使唤,他用手搬了腿跪倒。手撑了地伏在地下:“王爷,雪夜没事……只要三天……不,一天,就可以……打仗,王爷,雪夜可以给您分忧,雪夜可以……” 分忧?为了什么?为功?好迎娶燕香?胸口又被恼怒填满。 “分忧?凭你一个奴隶?”萧远枫森然咬牙:“不记得自己的身份,妄图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雪夜伏地颤栗: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香儿吗?父亲,如果雪夜的身份是您儿子,您会让雪夜得到……香儿吗?雪夜从九岁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其实——是您的儿子!雪夜一直努力想成为让您骄傲的儿子!儿子不应该让您生气忧心……儿子不会忘了自己的父亲是盖世英雄,儿子不想给您丢脸! 他恭恭敬敬地磕头,上身几乎贴在地面上:“是,王爷,雪夜决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 如此的恭敬卑微,他真的不敢有非份之想吗?……不,就是这个样子迷惑燕香?让燕香千里涉险! “公主,一个女孩子亲临前线,你不知保护她的安全,竟然由她追击柔然。你心里倒是想些什么?如此的急功近利!你不想想,如果柔然阵角不乱,全力反扑。你能保证公主全身而退?分忧,你凭什么为本王分忧?”萧远枫气怒交加,抬脚狠狠踩上雪夜的脊背。 疼痛入骨!不知是心疼还是身体的疼痛:是,父亲说的对,如果不是他们自乱阵角雪夜如何能胜?可怕的是竟然带着香儿追敌三日。如果他们回马一杀……雪夜,真该死!如果香儿有事,你万死也不能赎罪!雪夜,你该打!身为统率却因冒进陷公主于险地,你该重重的打!痛,后背的骨头似被折断,挤压在地下的每一根胁骨似要插入他的肺腑,额上冷汗淋漓而下,手指紧紧的扣地,压抑住冲口而出的痛苦嚎叫。 萧远枫感觉到脚下身躯的抽搐颤抖,霍然抽回了脚。自己的腿在不能掌控地发抖:萧远枫,你怎么了?如此暴躁,仅仅是因为香儿的安危? 还因为……他比你儿子强,你在气恼!萧远枫脑中猛然闪过这个念头,后退几步坐在榻上。萧远枫,原来你,心胸如此狭隘吗?不!胃,猛然绞痛。忍住了不去抚住,闭上眼睛。 父亲放过了雪夜!雪夜沉重地呼吸着,他抬起被汗水濡湿的脸,感激地看向萧远枫。萧远枫脸色青灰,透出深重的疲倦让他心痛。 终于能与父亲单独相处……雪夜心中涌动着酸楚的温暖。父亲,儿子来了,您可以不这么累,儿子能打仗!挣扎着膝行过去,半直了腰,想胞住父亲的膝盖,却又不敢。他仰起头,卑微地乞求:“王爷,雪夜真的错了!宋军退后,您再重罚雪夜,好不好?王爷,雪夜可以打仗!求您给……雪夜机会!” 他真的是一个可以托付的大将,用人之际,怎么可以如此待他? 苦苦一笑,萧远枫啊萧远枫,你一世英雄,不知国事为重,竟然在这里纠结反复,你,算什么兵马大帅?睁开眼睛,目光与雪夜的眼睛一触:他清澈纯净的眼睛,带着什么样的深义仰望着他?心里软软地一角被轻轻触动……不要!萧远枫你铁面冷血。怎么能对他……产生情义!别过脸:“滚!给我滚出去!” 雪夜悲哀地伏地磕头,人却软得不能滚出大帐。他艰难地想站起来,刚一起身就重重的摔倒在地,他绝望地想用手搬动自己的双腿,手却哆嗦的用不上半分力气,他自责恐惧地看向萧远枫。 萧远枫看着雪夜,面上终于露出诧异,这才想到:依他对刑罚的抗力,二十军棍何至于如此?心念动间,眉峰一抬:“脱了衣服!” 雪夜楞了楞:父亲,这样没出息的雪夜还是让您厌恶了……您要亲自责罚雪夜?父亲,您累了,您罚了雪夜就好好休息。雪夜会证明……自己真的能行!雪夜真想侍候你歇息,可您会嫌弃这样不能忍受的雪夜……不敢怠慢,拼力跪着,解开衣带。战袍已经与血肉沾在一起,他不管不顾,拼力撕开。 血色似乎涌上了眼睛,眼前一片血红……摇摇欲坠……不能晕!他跪直了身体,两手的奋力规矩地放在大腿外侧。 伤痕累累的赤、裸身体,骨骼粗大而匀称,前胸后背肌肉带着条条伤痕血痕而仍然彰显着生命的活力。这个孩子,是一头受伤的野豹子,随时都能爆发出生命的活力!萧远枫不知怎么,心里竟然隐隐地骄傲。 只瞥了一眼他累累的确伤口,萧远枫从座榻上站了起来,围着雪主作转了半个圈:背上重叠的青紫肿胀皮裂,是今日二十军棍。可还有旧日的黑紫脓口,又是怎么回事?肩上一道长长的刀痕,虽然收口,可新生的嫩肉又被撕开。两处应该是箭伤,伤处还在红肿。最可怕的是腰上两处伤口,深入肋下,一处是旧伤,可伤处已经撕开,一处是新伤,应该是才受伤不久。两处伤口都是受伤后又被无处次撕裂,伤口边缘如无数锯齿割裂,破溃红肿,不堪入目。是刚才艳阳……萧远枫哆嗦一下,吸了口冷气。大声道:“来人!传医官!” 父亲……是要传医官给雪疗伤?极度的激动感激让雪夜眩晕,他支持不住,双手撑在地下,抬起头,恳求地哽咽:“王爷,不要传医官,雪夜可以自己裹伤。请您让雪夜自己裹伤!” 萧远枫又惊又怒地拧起了眉毛,抬脚踹向雪夜肩头:“本王的命令你敢推三阻四?!” 雪夜被踹翻在地,又伏地跪好,低声地咳嗽:“咳咳,王爷,饶恕雪夜!雪夜还想……带兵打仗……” 萧远枫愕然间明白过来:他想尽快立功,不想士兵们知道自己的统率是个受伤的将军! 与自己年青时的固执一般无二!那次出兵凉州,身受箭伤,不敢让士兵知道,自己偷偷换药……眼睛酸涩的想要流泪,这个傻孩子。 “你怕士兵知道?不知轻重的东西!”萧远枫巴掌搧了过去,雪夜闭上眼睛。响了一下,并不疼痛。父亲,在手下留情?还是太累,没有力量? “你本来开得三十石的铁弓今日能开多少?如果主帅不知你的伤情而令你完成不能完成之事,如果将士不知你的伤情而期待你做不可能做之事,你待如何?你难道不怕贻误战机?你难道不怕你的伤情加重根本不能打仗?不明白欲速则不达吗?” 萧远枫疾声厉色。 雪夜听在耳中,心头,脑中嗡嗡响起一片:父亲,是在给儿子给道理!心中狂喜,抬起眼睛偷偷看了眼父亲,不敢相信地哆嗦着恭恭敬敬地磕头:“雪夜错了,雪夜明白!” 疗伤千毒手 “将为一军魂魄,你却不爱惜身体,至士卒安危战阵全局于何地……”萧远枫说到这里猝然的停口:他虽然被元宏视为历劫金刚,被自己命为统领,可自己心里,一直视他为贱物,严苛待他。就是艳阳也难接受他奴隶身份改变……叫他如何能够抗刑抗罚爱惜自己的身体?雪夜前胸后背可怕的青紫肿胀破溃带着斑斑血痕刺入眼睛:萧远枫啊萧远枫,你……竟以为他的血是流不完的吗? 眼睛涩涩的疼痛,胸口发堵,再也说不出话来。 守德陪着一个白发苍苍面目猥琐的医官进来,给萧远枫见礼。萧远枫看也不看一眼,淡然点头后自去案几前埋头看起地图。守德捞起雪夜,将两张坐凳拼在一起,扶他趴下。 那老医官得王爷亲自传唤给这位萧统领治伤,应该不敢怠慢。可他却直直地盯着雪夜,半天不动手。 守德紧抓住医官的胳膊,咬牙切齿,:“你行不行?不行换人!” 老医官似从慌乱中定下神来,:“呵呵,赵将军,小的现在是军医营最好的医官,只他伤的这些伤太复杂,与寻常创伤不同。得动用针线缝补,劳烦赵将军将他压实了,免得他受痛挣扎。” 守德去压雪夜的肩膀,雪夜若有所思地扭头盯着老医官,肩膀微侧,坚决地甩开了守德的手:“不用,雪夜可以!” 守德无奈放了手:“快!” 老医官盯着雪夜忽然笑了一下,衰老颓然双目一时湛然放出精光,脸上现出亢奋,手脚表现了与他年龄不同的麻利,他利索地打开药箱,一手拿着针线,一手将雪夜腰上的烂肉捋平抚严,如缝补衣服一般,钢针在皮肉内快速地来回穿梭。 熟悉的疼痛,熟悉的手法……雪夜青筋鼓爆,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在跳动抽搐痉挛,他用力抓住凳角。被汗水湿濡的眼睛,大睁着,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老医官。 守德看得头皮发麻,伸手点上雪夜的晕睡穴,雪夜却还是睁大的眼睛。守德不明所以地摸了摸鼻子,实在不知他是疼痛过度,睡不过去,还是移动了穴位。 “他腰上的新伤有毒,毒血排尽,再行缝合。” 雪夜肌肉猛然一绷,拼命扭头看向大案。父亲垂头写着什么,并没有抬头看这里边一眼。可刚才分明就是父亲的声音!父亲,知道新伤有毒,他真的在……关心雪夜!眼泪立刻储满了大睁的双目。 “回王爷,刚才他这伤处又受了创,也非没有好处,毒血基本流得尽了,小的一边给他缝合一边挤压残存。呵呵,不过这毒似对这小将军没多大妨碍。小将军是不是这身子早年被毒药调理过现在已经不畏毒了啊?”老医官轻贱地看着雪夜说着,面露狰狞,狠狠的挤压着伤口,一股暗红的血水从伤口冒出,雪夜一扭头,牙齿咬上自己一缕头发,老医官欣赏地看着雪夜痛苦,脸上露出一线亢奋的笑。 “说说昨日为何会受了伤?” 父亲在问……雪夜张嘴松了头发,一时忘了疼痛。“回王爷,雪夜昨日在……山间茶馆,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奴隶,被主人……痛打。” “看不过去了,出手救他?愚蠢之至!你救得他一时,救不了他一世。不知救人而不彻,反害于人?”父亲淡淡的嘲讽。 老医官的钢针又穿行于皮肉之中,雪夜死死攥拳,调整着呼吸,嘴角露出笑容:“雪夜……明白。救不了奴隶,反而会害他……回去受更多折磨,甚至死。所以属下,就带了他,走!想让他……随后找属下,加入……奴隶营!” “你,我夏凉王府堂堂统领,抢人家的奴隶!”萧远枫愕然扔了笔,大步走了过来,厉声呵斥:“萧大统领,你越来越给给本王争脸了!可知抢人奴隶与抢人财物罪同!你不怕军法处置?!” 雪夜不由瑟缩,微垂眸后抬头,决然道:“王爷……皇上已经诏令赦奴!雪夜……无愧!” 萧远枫扬了扬眉毛,眼眸中现出欣赏,却又陡然将眉峰拧成一个疙瘩。冷然道:“原来,你是如此不甘为奴!” 雪夜握拳的指节惨白,抑制住自己的颤抖。抬头间,那双带了霭霁湿气的悲苦渴望胆怯的眼睛让萧远枫心底开始发抖。 守德不显山露水地将身体挡在萧远枫雪夜之间:“嘻嘻,谁能甘心为奴啊?好在咱们萧大统领现在早已经不是奴隶了。是吧,王爷?” 萧远枫狠狠瞪着守德,守德不好意思地半侧了身子。 萧远枫将手负在身后,平稳了情绪,盯着被老医官缝合的伤口,眼角不易查觉地抖动:“威震柔然的萧大统领竟被一个小奴隶所伤成这样,差点丢了性命!” 守德看雪夜愕然羞赧的表情就知王爷说对,不禁崇敬地看着王爷:“王爷,您真神了!” “哼,如果不是萧大统领轻信小奴隶,毫不设防,怎么会被人伤到?”萧远枫面色依然冷峻,可声音眼睛俱有了温度:“萧大统领不知非常时期就是身边之人都要设防?居然轻信路遇奴隶?哼!妇人之仁总是改不了!” 雪夜听到这里,破裂的嘴角上扬,露出笑容,大帐生辉。 此时老医官缝合到了最后关头,萧远枫就在他身后,衣摆触及到了他的后背,雪夜清清楚楚地看到老医官眼角向后瞥去,缝合伤口的手指猛然一用力。一直未开口呻吟的他似是受痛不过“呀”的大叫一声,上身弹起,一直紧握的拳头似挣扎中乱舞动似地快如闪电的击在在老医官胁下。老医官还未及叫一声便伏在地下,带动钢针坚韧透明的丝线扯拽着雪夜的肌肤。萧远枫下意识一把抓住丝线,厉声道:“你做什么?” 一瞬间,拉动的丝线已经深深陷入了肌肤,缝合的平整的皮肉收缩成一团。雪夜疼得抽搐说不出话来,丝线那端被父亲扯断握在手中,父亲手上染了血还死死握住丝线,他清楚地看到父亲眼眸中闪动着关切和紧张…………雪夜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头重重的垂了下来。 黑暗,人还在烈火中燃烧,疼!可是雪夜不能这样睡过去。用尽残存的理性拼命睁开眼睛。迷茫中知道守德在身边,他想说话,可只瞬间,疲惫又固执地将他拉入黑暗。他恨不能拿抬手将两只眼睛死死撑开,可手脚沉重的一动不能动。 “喂,伤已经处理好了,好好的睡,别在这挣扎折腾了,唔,靠里点,我也要睡会。”感觉守德移动他的身体,他拼力挤出几个字:“刺……百会、凤池、天柱!” 守德双目大瞪,这是头部几个要穴,会刺后会痛苦,也会清醒……他是有重要话说! 守德不敢怠慢,转眼间,雪夜头顶五穴刺入五根牛毛针,他抽搐着终于睁开眼睛。一时还说不出话。 “喂,想说什么?”守德几乎是伏在雪夜身上转动着眼珠:“我先猜猜哦,是不是那个老医官有问题?你刚才不是疼得受不了无意伤了他,而是故意伤他?那一拳头够让他躺五六天了,你怎么会跟一个给自己疗伤的医官过不去?” “你负责王爷安全,如果有人……下毒,能防吗?”雪夜急急地问。 “喂,猴急地起来就问这个啊,让王爷中毒?我是做什么吃的,你不是在辱骂我吗?” “如果是……王爷亲近的人?”雪夜咬紧了嘴唇。 “什么?王爷饮食茶水平日都有专人负责查验,尤其在这非常时期!小王子献给王爷的食物还有人检验呢,不是防他,是防他身边还有邬堡的人,利用他害王爷。咦,说到这里这想起来:说来也怪,王爷很信任你啊!在我以为你是坞堡的奸细而对你要布防时,王爷却让你随身侍候,并不设防的喝你的茶水……”雪夜安心地闭了下眼睛,扬起嘴角幸福骄傲地笑了一下。 “将军对万夏坞堡知道多少?”雪夜豁了出去。 守德与雪夜四目相瞪,半晌,守德拍了拍脑袋:“我是魔瘴了,怎么会相信跟万夏坞有扯不开关系的你?对,不瞒你,我知坞堡多年来训养死士,与射鹰堡勾结,与,永南王府也有关系。据线人报,最近又有异动。你想说的与坞堡有关?” “将军知道千毒手?” “是海内名医用毒高手,成名在鬼手药师之前,曾在万夏坞隐居……”守德瞪着雪夜,:“你是说刚才那个老医官是他?对,他是小王爷介绍来的!”守德一下从榻上弹了起来。 雪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守德。 “如果老医官是千毒手,听说他的毒技出神入化,如果他受命于你那坞主……宁枉勿纵!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他。”守德冲动地向外走,走到门口又讪讪回来,不好意思地摸着鼻子:“他是小王爷请来的,名满天下,也不是邬堡的暗卫,现在投军,为国效力,就算隐名埋姓,也没有理由杀他。何况只是……你一面之词。” “请,将军派人盯了他,散言说鬼手药师就要来军中,惊走他。不要给他接近王爷的机会!”雪夜注视守德不客气地吩咐:“而且,更要提防他借……小王爷之手毒害王爷。” 守德疑惑地看着雪夜:“你还真对王爷忠心啊!连王爷都信你那亡国女坞主为了自己的儿子对他不会有妨碍,可你竟然提醒我这个!……是,你知道你家坞主真的有心不利于王爷?” “……” 守德拧紧了眉毛:“我还真不明白,你原来忠心于你家坞主,现在真的如此忠心王爷?竟然要怕你家坞主对王爷不利?” “王爷是……”雪夜抿了抿轻颤的嘴角垂了眸:“雪夜从小崇敬的忠义英雄!而且,雪夜当将军是……朋友!请将军暗查。将军,雪夜不想王爷有事,也不希望连累到……主人!” 守德,求你帮我!帮我保护父亲,帮我庇护……母亲!如果雪夜没有受伤,会亲自解决这些事,尽可能连累不到坞堡,可是,雪夜不能让父亲处于险地! 守德盯着雪夜半晌,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你……主人!” “还有,请将军告诉王爷提防,永南王作乱。” 守德扬起眉毛:“你还真什么都知道啊,实话告诉你,王爷……嘿嘿,你以为咱们从血火中滚打出来的王爷与咱们皇上的智慧会比不上你一个小奴隶?” 雪夜欣慰地笑,闭上眼睛,头上五根牛毛针也未阻挡他沉沉睡去。 路遇小奴隶 三月初三。攻打滑台的宋将檀道改变作战方针,自滑台退兵。魏众将请求追击,萧远枫没有追赶,在滑台驻重兵守后,亲带大队向西迂回。 三月初五,大队将行至虎牢。 阳春三月,应该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偏偏下起了瓢泼大雨,庞大的辎重队一刻不敢怠慢地行进在雨中。上一个陡坡时,一辆马车车轮在雨中打滑,向旁边麦田倾覆。一个黑影闪电般的冲过去,用肩膀奋力顶住马车上高高的重物,大喝一声:“起!”。千斤重的车身缓缓地平稳,马车又继续向前。 路过马队飞弛,四溅的泥点将这些在泥泞中推拉车的辎重队士卒搞得满身满脸。 看到这一慕,有四匹马在他身边放缓了脚步。 “咦,这人不是那个奴隶将军吗?” “对,不是他是谁,瞧那身板,大魏军中能有几个?” “啧啧,不愧是奴隶出身的啊,好大的力气!” “喂,别乱说,他虽然是奴隶出身,但那天如果不是他一箭射断宋军中军主帅大旗,让他们乱了阵角,他们哪那么容易退兵。” “那又怎么样,王爷又没让他当先锋官,还不是让他当了拉车的。” 雪夜剑眉扬了扬,似听到似未听到,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用肩膀顶住车尾,呼喊着号子,指挥将这些辎重拉上大坡。 “兔崽子们,全速向前进不明白,都他妈的皮痒痒了?”赵守德马到,扬鞭怒骂。 四个小队长吐了吐舌头,扬鞭打马,飞也似地跑远。 守德看着奋力推车的雪夜,叹了口气,飞马跃上山坡,在一处土丘等待。看雪夜将马车顶上来,大声呼喝:“萧雪夜!”。 雪夜抬了抬头,对身边士卒交待几句,大步上了土丘。“见过赵将军!” 守德下马伸手擦去雪夜脸上一块泥巴,咬着牙齿:“牛刀杀鸡,真是牛刀杀鸡!现在,连宋军都知我军中有一个神箭手,身手不下于当年夏凉王,不敢冒进。而王爷却偏偏让你押送辎重!” 雪夜抹了把雨水轻淡地笑:“很好了,辎重事大,王爷是信我。我这手下不还有几百号人吗?” “你啊……唉,小王爷都成了右军将军了,领着他的鹰卫营耀武扬威,可哪里能为王爷撑一点劲。呸,”守德吐了口溅入口中的雨水,“天爷怎么下这么大雨!” 雪夜眼望着茫茫风雨,紧张地握了握拳头,急急问:“将军,这雨天,王爷还是骑马吗?” 守德张目瞪着雪夜:“如果不是知你关心王爷身体,我还真以为你打问他的行踪心怀不轨。” 雪夜垂了垂眼眸,复求恳地盯上守德:“王爷他,胃不好,受不得凉。你劝劝他,一定要劝劝他!他说将为一军魂魄,他是……整个魏军的魂魄,为了全军,他应该保重!” 守德甩了甩脸上的水珠子:“他要是听劝就好了。不过,放心,亲兵给他遮了伞盖。” “王爷他,胃痛现在……常发吗?”雪夜牙齿咬上了嘴唇。 “唉,本来有日子未发了,可自上月十二那天与檀道对阵,本来王爷想乘乱箭射檀道,可午时那会风云忽变,下起雨来,王爷胃疾忽然就发作了……” “上月十二,午时……”雪夜忽然颤栗一下,脸色惨白…… “喂,怎么啦,没事吧?”守德用肩膀扛了扛雪夜。 雪夜扯动嘴角:“将军,雪夜还可以入夜服侍王爷吗?” “你啊,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巴结王爷想谋功利呢。王爷似乎喜欢让你服侍,我会提醒王爷。” “多谢将军!”雪夜喜出望外。 “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如此巴结王爷是为了让王爷提拔你,可是……告诉你件事,我哥与公主……”守德顿了顿,果见雪夜身体猛然僵直,别过了脸。 “他们已经班师,你哪八千子弟兵王爷调住汾州,公主带着三千梅风寨精锐,不知去向何处。” 雪夜知汾州是永南王坐镇的梁州通往皇城平城的门户,而公主,她应该是……雪夜迷茫不安的眼睛亮了亮。 “你那八千子弟这次都论功行了赏,李家二个儿子,苒兴、韩存,还有小勇子都积功成了游击将军。” 雪夜的眼睛更亮,在雨水中透着光茫。 “可是没你什么事!”守德声音里充满了同情。 “将军再要说下去,我会以为将军挑唆。”雪夜淡淡笑。 “好你个萧雪夜,不知好歹!”守德转身走向自己的大黄马,翻身上马,马踏泥泞,溅了雪夜一脸。 这时天空响起一个炸雷,雪夜震了震,抬头看被闪电避开的黑压压的云彩……上月十二,雪夜第一次想着要告诉父亲……雪夜是您的儿子!那个时候下了大雨,相隔几千里的父子同在雨中,父亲犯了病……神灵,是否是雪夜欲要违背誓言,您生气了,要降罪父亲?神灵,罪在雪夜,你冲雪夜来!动我父亲。雪夜紧紧握拳:动我父亲,我……萧雪夜锉骨扬灰、魂飞魄散,也会,遇神杀神! 雨终于停了下来,一行人埋锅造饭。 雪夜就着饭未熟的当口,拿几块石头在地下上下错落排列成阵,拿了根树枝在石头间比比划划。 “臭奴隶崽子,明明是个逃奴,还在这里探头探脑……” “我瞧是个奸细,交给细作营发落。” “我不是奸细,我认识你们这的一个将军,我是来找他的!”一个孩子尖细的声音。 雪夜听到声音手轻轻一顿,惊讶抬眸。 不远处几个游击营士卒推搡着一个十二三岁,衣衫褴褛、光着脚丫的孩子。 “就你这小奴畜还会认识将军?我呸!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一个士卒挥动马鞭就要打。 “住手!”雪夜站了身体,张肩拔背,虽然衣衫污秽,看不出颜色,却立显威风。 那孩子见了雪夜,惊喜的叫:“将军,玄武是来找您的,您说过让玄武找你参加奴隶营!” 雪夜大步过来。 “你是谁?” “我是辎重他统领萧雪夜,这个孩子是我相识。” “是……萧将军!” “是哪个射了大宋帅旗的将军!” 几个士卒立现尊敬之色。 “既然是将军相识,我等去了!”几个人施礼迅速离开。 那叫玄武的孩子咚地一声,跪在雪夜脚下,将额头贴在泥泞的地面,五体投地。“大人,玄武的主人要杀玄武,玄武不得已离开主人,没有地方去了,请您收下玄武,玄武认您为主人,玄武……不,下奴一定听您的话!对主人您忠心,请你收留下下奴!” 雪夜一只手不由地抚上自己左腰已经愈合的伤口,伤口上嫩肉开始微微的发痒。“妇人之仁”?雪夜,你又想妇人之仁了? 玄武没听到雪夜回答,瘦削的小身体在地下颤抖:“主人,下奴找了您好多天了,先是去滑台,现在好容易才追上您,请您一定要收下下奴。下奴知道,曾经伤过主人。主人有气请您重重责罚下奴……下奴不怕打,只求你收留下奴!” 玄武拾起地上一只被风暴吹断的儿臂粗树枝,熟练快速地将周围枝杈掰掉,双手捧给雪夜。 雪夜漆黑的剑眉一扬,眼眸露出受伤般的伤痛,他犹豫片刻,拿过树枝。 玄武明显松了口气,迅速地将上衣褪下,侧身跪好。 上衣褪下,玄武瘦削的身上树皮般愈合绽裂的各色伤痕刺入雪夜的眼睛,雪夜身体僵直,满身的伤痕都呼应着叫喧。闭了闭眼睛,将树枝远远地扔开。盯着玄武脊背上纵横绽裂的新鲜鞭痕,柔和了声音:“没有完成任务,你家主人又刑罚你了?” 玄武下头,清清秀秀的一张小脸,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他大着胆子转过身体将额头抵在雪夜的靴子上,哽咽:“主人,您是好人!下奴伤了您您都放过了下奴,你打了下奴后就收了下奴让下奴侍候您好不好?” 雪夜伸手将玄武从地下捞起。 孩子弓着身子,不敢站直。 “别怕,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谁的奴隶为什么要伤我了吧?” “主人您见谅,下奴还是不能出卖前主人。”孩子又咚的一声跪在地上:“但是下奴保证一定会为您尽忠!” 雪夜觉得自己的手抽动了一下,“起来吧,我不会再问。” 玄武哆嗦地站直。 “几岁开始受搏杀训练?” “……五岁。”声音小小的。“下奴可以成为主人的一把匕首。” “皇上已经赦奴,你可以将我的当大哥。咱们一起努力,让人家瞧瞧咱们奴隶出身的也有英雄!”雪夜伸手怜惜地抚上玄武肮脏的小脸,暖和的笑着将他鸟巢般的乱发理向脑后。玄武垂了眸,贪恋地将手埋在雪夜大手中,雪夜没有看到:玄武低垂的眼眸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沧桑与复杂的愧疚之色。 风雨父子情 玄武手脚并用地快速爬了过来,急切道:“将军,下奴愿意给小王爷当马凳,下奴愿意的!” 玄武还未跪稳,细胳膊被雪夜抓住,小身体在空中划出弧线,四脚朝天落在七八丈远的一处空地上。玄武身子下意识绷紧,想忍过太过熟悉的预想中的疼痛,可疼痛没有来临,连伤口的震痛也没有感觉到。玄武大大的眼睛里浮上霭霭雾气,他迅速鱼挺翻身跪起,满含着担忧向雪夜看去。 雪夜高大的身躯已经半跪马前,清朗的声音传来:“右将军大人,将您踩属下肩膀下马!” “小王爷,这奴隶还真是不得了啊,要以前这一手就够剥皮……” 雪夜霍然抬头,冷然视向说话的一个骑卒长,凛然的双眸让那人打了个寒战徒然住口。雪夜拱手军礼,恭敬的身姿张扬着令人无法漠视的骄傲。“右将军大人,雪夜奉王爷命领奴隶营统领,辎重营统领之职,王爷并未下令属下解除军务。右将军军职高于属下,属下可服侍将军下马。如右将军不欲下马,属下还要运送辎重,请容告退!” 艳阳盯着雪夜,恼怒的粉面上忽然现出笑容。他将马带出几步,也不要马凳一个洒脱漂亮的翻身下了马。转身向半跪的雪夜伸出双臂:“不过一个玩笑而已,起来吧,萧统领。” 雪夜看到艳阳的微笑居然诧异不知所措。眼见艳阳将手臂扶上他沾满了泥泞的肮脏双臂,看到艳阳不易查觉地嫌恶地皱了下眉头,他才反应过来,匆匆站好。后退一步,揖手:“多谢……小王爷。” “雪夜,你我一同长大,按说应该是最亲近的人。可现在却生分成这样。唉,让人不得不叹息!”艳阳看着雪夜的眼睛露出不辩真假地深深婉惜。 雪夜心弦一颤……是啊,应该是最亲近的人,本应该是一同长大的亲人!如同皇帝和香儿。可我,一直都是你的奴隶,到现在你仍然当我是奴隶。无法逾越的主奴……艳阳,你,从来没有将雪夜当过亲人。 “雪夜,咱们走走!”艳阳走向路边一处坡地,雪夜垂了头紧紧跟上,坡上微风轻拂,山花烂漫。 “雪夜,你恨我吗?”艳阳回了眸,玉面含笑,眉眼脸形像极了母亲。 “属下不敢!”恨吗?长年残酷的欺、凌,夺了属于自己的一切……母亲的爱给了你,而父亲的爱分明是给在腹中就听到他唱歌的我啊!可是,也被你夺走!应该恨……手不由握了拳。可是,你也不过是母亲计划下的棋子,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而雪夜知道父亲母亲是谁,雪夜相比是幸福的吧…… “雪夜,我的卢先生因为你被父王罚回乡回过,我从坞堡带来的二个人也因为你被父王赶回了坞堡。还有千毒手,我不相信那日你是无意伤他。可连他,也走了……” “……” “我不是怨恨于你,其实……我很孤独。从坞堡带出的人,只有你一人了。其它的人,就是我鹰卫营中之人,也不过是看我是世子而阿谀奉承。那个真心待我好?其实我们一同长大,应该是最亲的人。”艳阳有声音里有了真诚的悲伤。 雪夜眼睫轻颤,微微抬了眸……不,我们不是一起长大的人,艳阳,你只是把雪夜当场一起长大的奴畜,一直到现在,不是吗? “雪夜,你相信神灵,相信因果吗?”艳阳看着他笑。 雪夜眉心一跳。 “离开坞堡时母亲说过,你发誓一生为奴,否则……”艳阳看着雪夜,脸上带了忧伤与同情。 雪夜肩膀微抖,双眸现出痛苦的惶惑。艳阳轻轻笑了,他拈起一只黄色车矢菊,狠狠地揉碎。 “所以,本世子真的有心待你好,又怕你当真以为自己是个——人了!害你违了誓言,得到报应……雪夜啊雪夜,你说本世子应该怎么办?” 雪夜低垂下头:“世子如何待雪夜并不重要,只要世子能好好待……王爷。雪夜,所作所为自会向主人……解释!” 艳阳扬了扬眉毛,美如处子脸上带出冷厉:“雪夜,我可以待你好,但,你要给我记住:夏凉王爷是——我萧艳阳的父亲!还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雪夜身体猛然一挺,发丝飘扬,却在瞬间痛苦的垂了眸,比艳阳高出半头的高大身躯在春风中显出萧瑟凄凉。 “萧雪夜,以后,本世子会好好待你,一定会好好待你的。就如我父王曾经期望的那样。如果你不怕誓言成真!哈哈哈……”艳阳大笑着离开,潇潇洒洒地走下山坡。 春风拂面,花香满腹,艳阳的笑声在耳畔刺响……父亲,雪夜想成为您的骄傲,雪夜真的想认您!香儿……雪夜不能负你!怎么办……雪夜应该怎么办?颓然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在花丛中。 坡下,艳阳回过头,雪夜落寞的背影让满坡的春色都失去了盎然生机。 从心底涌上的得意溢满了全身。他第一次在这奴隶面前有了压倒他的胜利感觉!是,是压倒他的胜利。从小到大,这奴隶即使卑微的跪着,任他打骂,直至鲜血淋漓,可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能压倒他使他屈服。今天,没有见到血,却催毁了这贱奴的意志! 艳阳轻轻笑了笑,轻松自在地走向自己的队伍。 卢先生,你果然说对了!这贱奴只不过生啃了几本兵书,没正经读过书,更没有名师高人指点。在坞堡家人仆妇那里听来的也不过是神灵报应之事,他哪里懂得史书上的鬼神之事多是愚民惑众之举的道理?他对鬼神报应信以为真,他以为违背誓言便真的能遭到报应。哈哈……先生,即使你不要艳阳身边,艳阳也知道应该怎么办! 母亲本来护着他,可这次却与永南王达成共识:借“父王”除掉他这个心腹之患。原来,母亲,您不是不想杀他,您是想借他父亲的手——亲手杀了他!母亲,您真狠!真绝! 好!谢谢您的狠绝!艳阳要借您的狠保全自己,成就艳阳的明天! 入夜,下起了细雨。萧远枫坐在案前,展开几幅布防图细细地讲给艳阳听,不时地问艳阳一些问题。雪夜默默地立在萧远枫身后灯光阴影之下,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听不到,似乎只是一道人肉布影。只在萧远枫的手微有些靠近案上茶盅时,他会不声不响地拿了茶壶,将水添满,又迅速退后。 在父亲身后悄悄抬头,就能看到父亲微侧的脸。父亲浓黑的眉毛时蹙时展,父亲本来威猛的短髯在灯光下显得柔和。父亲的嘴绽开笑容,威武的有那么温和的笑……与许多年前梦中的父亲一样,不,比梦中的父亲还要好。他如此地疼爱他的儿子!他在夸奖艳阳肯动脑子…… 其实,儿子觉得艳阳的办法不好,如果依他的布防敌人用火攻,无需多少人马,一把火就可以将营寨烧光。父亲,不是没有看出来,分明看到父亲眉头轻蹙后展开,明明是看出了布防不当。父亲是在鼓励艳阳。如果儿子能说出儿子的想法,您会夸奖儿子吗?父亲伸出大手亲切地用力揉了揉艳阳的头……雪夜轻轻闭上眼睛,悄悄地将脑袋向前伸了伸,想像父亲的手揉在头上的感觉……粗大的喉节不由开始蠕动,温暖的想要流泪。如果有这么一次,雪夜,你是不是可以死而无憾了? “父王,您别夸儿子了。也许旁人有比您儿子更好的布防方法呢,是不是啊,雪夜?”艳阳扭头含了笑看身后的雪夜。 立在身后处于幻想中的雪夜陡然恭了身子。 “父王,让他也来看看这几幅布防图,您问问他。他破了柔然可有人说他是天才大将呢。”艳阳双目闪着光茫,看不出一丝的嫉妒。 萧远枫皱了皱眉毛,漠然道:“也不过是天时侥幸,值得什么!” 雪夜的脸隐在暗处,看不到一丝表情。 “父王。”艳阳忽然半膝跪地,合手揖礼:“儿子觉得他是个人材。上回忧心公主儿子心急了些……这些天儿子想了许多。既是人材便不应该被掩没,他与儿子从小一同长大的,都知道根底。还请父王恩准让他当儿子的副将!儿子想与他共立功勋。” 蜡烛的灯花忽然因风爆了一下,萧远枫回了下头,看不出雪夜一丝变化。 他眉头一皱,随展开来,将艳阳拉起,用力揉了揉艳阳的头:“艳阳是个有胸襟的将军了,父王真的开心!至于这雪夜,以后再议……好了,父王也累了,回去再想几个布防方案,明天说与父王,先歇息去吧!” 艳阳的脸上瞬间闪过阴云,还是乖乖地见了礼出帐。 萧远枫目送艳阳走出大帐,笑容收起,似对着空气说话:“刚才艳阳说的布防,你是不以为然吧,为什么?” 雪夜立刻半跪在萧远枫膝前,低着头:“火!” “只倒水的功夫便将布防图记在心里了,了不起!”萧远枫咬着牙,雪夜另一只膝盖也砸在地下,伏下身体。 “起来,没说要责备你!”萧远枫抬了抬眉毛,疲倦地将胳膊支地案上,揉起了太阳穴。 雪夜抬头感激地一笑,无声息地在大帐中移动,转眼拿了一只碗,倒出一碗药来,双膝跪下,双手举过头顶:“王爷,请您用药。” 萧远枫蹙眉:“谁说我需要用药?” 雪夜固执地拿着药碗:“是鬼手药师留下的药方子,说您胃病犯了一定要用!” “大胆!你敢轻言本王有病!”萧远枫横眉立目,一脚向雪夜踢过去。这脚踹在雪夜肩上,雪夜硬硬挨了,肩膀微晃,手中药汁打着转却没有撒出一滴。 “王爷息怒!”雪夜依然恭敬地低头垂眸,仿佛刚才挨了一脚的根本不是他。“雪夜忤逆,王爷喝了药再罚雪夜。王爷您指教雪夜将为一军魂魄,不可不爱惜自己、可您是魏军魂魄,王爷,为了大魏!” 两军战事缠结在一起,发病之事如果传扬到宋军那儿,后果不堪设想!守德也没有如此大胆善自给他请医用药,一个终身奴隶竟如此狂妄! “王爷,您放心,守德将军以下属用药为名。备了许多种药材……除了王爷您的心腹试药近卫,别人保管不知是您要用药。” 雪夜似乎知道萧远枫心里想的是什么,垂头解释。心事揭穿,萧远枫不禁羞恼,一挥手打翻了药碗,药汁倒在雪夜脸上,沿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地。 雪夜将碗接在手中,磕了一个头,膝行退后起身,转眼间又高举着药碗跪在萧远枫面前,“王爷,请您为了大魏——用药!” 好胆色!萧远枫诧异扬眉,药碗在雪夜手中轻轻抖动,显见他在紧张害怕,可却坚决地跪在这里,一动不动。萧远枫怀疑:就算是拉他出去打几十大板,回来后他会不会还是举着碗:“请王爷用药,请王爷一定用药!” 真是个固执的孩子!萧远枫脸上不觉露出笑容。 胃真的又开始疼痛,眉头皱了皱:萧远枫,你真是孩子气!你虽一世坚强,可以为讳疾忌医你的病就不存在了?你指责一个由不得自己爱惜身体的奴隶,不知为大战保重身体,而你呢? 唇边展出笑来,不设防地接了药碗一钦而尽。 略略有些烫,是他喜欢的温度。只有这奴隶在身边侍候,他递的茶水,不管什么时候喝,都永远是这个温度。药有些苦涩,刚刚仰头喝完,一杯水又递在他手中,闻着味道就知是红枣蜜茶。一样的微烫的温度,可以慢慢的书尝。 抬眼看了眼雪夜,虽然垂着头,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欣喜。这个孩子,怎么喜怒如此形于色?他当我还是他的萧三叔?是师?可他还有另处两位师傅……梅若风、皇甫蒿!这两个名字一根刺似地扎入心中。萧远枫,原来你其实是一直在忌惮他?忌惮他是梅若风、皇甫蒿的弟子! 忠义两难全 萧某一生与忠义示人,可这个“义”字……皇甫蒿有负于本王。可,梅若风……若风,萧远枫对得起大魏,却对不起你,枉担个“义”字!可为了大魏,远枫有愧无悔!这么多日子,我明知他是你的传人,却不肯寻根问底,是怕知道不想知道的真相?是怕你这传人不是真心待我?还是不敢面对自己心中有负于你的这个“义”字? 对这两个人,雪夜知道多少?这个少年奴隶,不知是否机缘巧合,成了梅若风与皇甫蒿的传人。嘿嘿,机缘巧合?他也成本王弓槊的唯一传人。 明明是本王最应该提防的人,竟偏偏从心里头以为他根本不会背叛自己。可以不设防地喝他准备的茶水,放松心情地接受他的服侍。在内心深处,对他的信任,甚至于……超过了艳阳?!为什么? 萧远枫在雪夜的服侍下去甲、净面洗脚,在隔间暖榻上放倒自己的身体,雪夜用布巾包了手,跪在榻边在他头顶上轻轻按摩。 真的轻松,多日的疲倦在雪夜松紧有度的手指下慢慢散去,疼痛的胃也停止了喧嚣。这种感觉真的……温暖,这个孩子真的乖巧贴心。 “此次滑台檀道匆忙退兵,许多大将以为当追,你以为如何?” 雪夜略略思忖,手指继续,“檀道一代名将,粮草充足。可退兵时竟然仓促军容不整,似是想引诱我军追击……再说大军深入,如果,大魏这边有事,将不及回撤……” 萧远枫扬了扬眉毛,果然是个可以论刀兵的孩子! “如果?”萧远枫笑了笑:“你一个奴隶,竟然对时事了熟于心?” “是雪夜瞎猜,但愿不会有如果。王爷可以安心与大宋一战。”雪夜羞赧地看着萧远枫轻轻笑了起来。 “有人以抗击大宋保国为名公然招募兵马,而皇帝金牌宣他皇城议事他却称病不去。” 雪夜的手指停滞,“王爷您领兵西行就是为了防他……皇上说过:大宋国力强于大魏,大魏必需全力才能抗击。如果他敢趁国家危难起事,老百姓不会赞同他。他一定会败!”雪夜双目一凜,立现英气勃勃。 萧远枫欣赏地看着雪夜,暗叹一口气:可惜,他为什么不是……怎么了萧远枫,竟然对他说起这些对艳阳都不曾提起的心中隐患? 莫非对他的信任还真过了艳阳?萧远枫,你真是糊涂了?可是,与他论说天下真的有痛快淋漓的感觉! “好了,王室家事还轮不到你揣测。”萧远枫脸色冷了下来。 雪夜垂了眸,没再言语,继续轻揉着萧远枫的太阳穴。 “你这样服侍过他们吗?”萧远枫忽然问。 雪夜的手指僵直停滞。 半晌,“回王爷,雪夜,肮脏卑下,从前没有人愿意让近身……只,除了来坞堡前小王爷受了风寒让雪夜按摩过二次。” 眼前闪过艳阳嫌恶的眼神,心微微地发涩。但,父亲没有嫌弃! 自愿地按摩我是第一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心里竟然又是满足又是心疼。 “梅若风与高秀峰都传了你武功,你算他们的弟子?”一些事不是回避便不存在,今天索性问个明白。 “梅三叔与老爷?”雪夜微微的诧异。跪直了身体:“回王爷,高老爷他,对雪夜有教导之恩。可他,是雪夜的老爷。梅三叔,雪夜一直以为他只是看管物书的哑巴老人。他喜欢称雪夜换衣时教雪夜武功,雪夜当时并不知是名扬天下的擒拿点穴手。” “又聋又哑的老头子?”萧远枫讶然:“怎么会?” 雪夜垂了头,眼中慢慢储满了泪。:“他走的时候,雪夜才知……他是个不过四十的壮年人。” “这么说他一直都是以哑巴身份藏于暗庄之内?我说他怎么并未为坞堡所用!”萧远枫手指紧紧握住床板。 雪夜更低地垂了头,让热泪无声地滑落在地。 萧远枫茫然看着爆亮的火烛,颓然长叹:“好个梅若风!本王竟还是轻看了你!你宁愿当哑巴也不肯引发事端!他死前将毕身功力传给你?” “是……” “如何死的?” “……” “嗯?”声音里有了愠怒。 “王爷……雪夜,不能说!”雪夜的额头抵在地下,身体在瑟瑟发抖。 萧远枫侧起了身子,心痛!竟然对雪夜的痛苦感同身受。 “明白了,他终不能臣服于坞堡,是死于你家主人或者高秀峰之手!” 雪夜身体僵直。 “不能报恩,也不能报仇?”萧远枫冷笑:“患得患失,当断不断。对于无法改变的事放不开手,你这性子倒与梅若风有几分相似。” “你,知道梅若风多少事?” “我……”雪夜,雪夜的额头仍然贴在地下,沉闷的声音带着哽咽:“去梅风寨前,不知梅三叔就是……梅寨主。后来我知道他,曾经是西凉主帅,您攻打西凉时他开西凉皇城投降。后来,他不受大魏封赏,带着西凉幼主到了梅风寨。后来,他的妻子与三岁的儿子都被……幼主杀了。他不知去了哪里。按时间算,是……隐居到了坞堡。” “当年魏皇三子、西凉梅三公子惊才绝艳。我与他曾经惺惺相惜,江湖微服时交情莫逆。他算是英雄豪杰,并不畏死,可知他为何献城投降大魏?” “他是为了西凉几十万百姓!”萧远枫冷冷地笑:“当时围城三月,城内已经无粮。而多次交锋,我大魏也死伤惨重,他怕克城之后我会报复屠城!” “王爷,您,不会屠城!”雪夜忽然仰了头,声音里充满了信任坚决。 萧远枫不禁震动,连他自己都不知力战克城,会不会气怒屠城。 “哈哈哈……原来只有一个奴隶以为本王有仁善之心。说说为何?”萧远枫又悲又喜。 “您,想收复的不仅是城池,是人心!”雪夜说到这里崇敬地抬头:“克城后,他们都将是大魏的子民,您会好好侍他们,就如待大夏的子民,大燕的子民一样……皇上是您带大,您让他当皇帝,是因为您知道皇上他仁义善良,能好好对待老百姓。” 是这样?!世人只知他为了平衡皇族权势,只知他为了报皇兄大恩,却不知立元宏重要的原因之一是他:仁厚良善! 此番话如果不是这奴隶说出,萧远枫还真有遇到知己的感觉。可惜……更可惜的是那梅若风! “他梅若风,妇人之仁,作不好忠臣,也做不好降将!开城投降?大丈夫死则死耳!在我大魏,就是战至最后一个人也要——站着死!”萧远枫狠狠咬牙。 雪夜崇敬地看着父亲。 “梅若风既做了降臣又想保忠臣之名,带了西凉幼主占山为王。他以为这样可以全他忠烈之名?既不能全降于大魏,又不能全忠于西凉,天底下便没有他存身的地方……”萧远枫悠然叹出一口气来。 大魏当时统一北方,可以容忍占山强盗,又怎么会容忍他立西凉幼主为主?一代英豪,居然如此幼稚,家破人亡就在眼前而他不知。 往事悠悠。十二年前,父亲严旨痛斥他:任由梅风寨发展,让他们居黄河临晋阳,是否有不臣之心?严令清剿。 虽知梅三无心再复西凉,可还是下了决心尊父皇之命,放任幕僚去游说散布谣言,离间他们君臣。最终,梅若风的妻与子惨死…… 世人都道萧远枫没有对付过他的朋友梅若风,萧远枫不但忠于大魏,还义薄云天!梅若风在眼皮下兴风作浪萧远枫也未动他,萧远枫是忠义王爷! 多年来子夜梦回,这个义字“义”字刺痛肺腑! 今天怎么了,竟然对这个孩子说这些?眼前这个孩子,梅三有恩于他,梅三留给他的势力不仅仅是去了柔然的三千精锐,还有江湖声望武林地位,他是一条潜龙! 但愿,那张空白的纸卷能困得住他,但愿他永无二心! 疲倦地闭上眼睛,柔的声音:“去吧,已经侍候两天了,回你营帐休息。明早过来到侍候!” 雪夜目光中充满感激,给父亲拉好了被子,磕头退下。 雪夜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与几个士卒长住的营帐。一灯如豆,玄武裹着长大军服的小小的身子居然跪在铺边蜷缩着睡了。雪夜心疼地将他往铺上抱,玄武一惊醒来,挣扎着要下地。 雪夜食指放在唇边做出禁声,按着他在铺上睡下,轻声似耳语:“以后自个睡,不许等我!记着你是个骑卒了,不是奴隶!” 玄武大眼睛里闪过意味不明的光芒,“主人……” “嗯?”雪夜灯光下温和的责备目光。 “大……哥!”玄武用力抿住唇。 “呵呵……睡吧!对了,说过让你睡前伤口再上药的,偷懒了没有?我瞧瞧”雪夜说着便将玄武身上的被子拉了下来。玄武转过身,将脸埋在铺中。雪夜掀开了他的衣服,皱了眉:“大哥再给你用些药,困了就睡,不会弄疼你。” 玄武后背的伤口在轻轻跳动,他咬着唇,微抬了头:“大哥,今天我给轻云刷了背。” “哦。”雪夜手下不停:“轻云平时不让人近身的,倒与你有缘。好啊,以后轻云你来照料。” “我,将马鞍也擦洗了……”玄武声音里有异样的期待。 “嗯,知道了,快睡……”雪夜轻轻地拍着玄武的头,玄武死死咬了住一角被子,两滴眼睛随着眼角滑落。 给玄武上了药,盖好了被子,雪夜并没睡觉,就着如豆的灯光在地下比划,到了三更才躺在玄武身边,迷迷糊糊地刚睡下,就听到中军那边响起了集结鼓声。 在要事发生!雪夜一个激灵直接从铺上跃起。 片刻间,众将齐聚中军帐,雪夜站在最后的角落中。 萧远枫披挂整齐,威风凛凛倨于案后。 他虎目环视众将一圈,眼睛在最后的雪夜身上微一停顿,:“永南王——反了!” . 将军与监军 . 萧远枫微微一停顿,“梁州、青州、汾州、甘州等地有坞堡纷纷起兵响应。而宋檀道大军正分路向历城进发;同时他们的右将军王彦之领兵五万自淮水而欲入黄河西上,目标应是潼关;骁骑将军段宏率精骑八千直向虎牢而来。” 内外交困,这将是前所未有的大阵仗!跟着萧远枫久历沙场的战将们个个张肩拔背,面上露出凝重决然之色。 雪夜死死地攥了拳头,目光炯炯直视父亲。父亲,儿子这些天算了大宋可能的兵力布署,也算了永南王起兵可能几条路线。请让儿子给您分担一路!请给儿子机会! “大魏生死存亡!尔等——如何?”萧远枫凛然发问。 “誓死保卫大魏!誓死保卫皇上!”众将单膝跪地,群情激愤。 “好!都给我起来!”萧远枫拍案而起:“大魏有忠义儿郎,何惧宋军浩大声势!永南王国难起兵,国人将共讨之!” “愿听王爷调谴,愿为大魏死战!” “哈哈哈……好!”萧远枫豪爽的笑声回响大帐,将令一个个发了出去。 雪夜无比景仰地看着父亲排布兵力,父亲将主要兵力布在防备檀道一路。父亲是否在想:王彦之部自淮水入,水浅不能行快速行军,不足虑。段宏有勇无谋也不足虑,还是这个檀道……父亲,如果能烧了檀道的粮草…… 帐中将领领了军令散去大半,萧远枫转身目视高挂在大帐内的地形图,脸上布满阴云,闭上眼睛,似是陷入沉思。雪夜敏锐地感觉到父亲是在看永南王可能要行进的路线。看着父亲在瞬间疲倦的面容,心中一跳:父亲心里在难过!手足相残,王室内乱,是父亲最不愿意看到的。 十年前二伯父残暴无道,父亲被迫逼宫令他自尽。虽然人人都以为父亲为了大魏江山,大义灭亲,可父亲从不以为荣。当年就是为了避免王室内乱,皇位在前而父亲不受……就连为父亲敌人的老爷,也因此由衷地敬佩父亲! 眼前又闪现出十年前的那个惨烈春日。□,各大穴位都画着省目标记的赤,裸身体上缠着绳索,在磨房中拼命拉动磨杆的雪夜,见到了数月未见的老爷。老爷叹息着取下他后背穴道中几根被艳阳认穴扎进去,让他痛不欲生粗细不等的银针……老爷给他流着脓血的一道伤口撒了药粉……老爷告诉他主人要见他。在他的颤抖恐惧中,老爷厉声警告他要做个好男儿大丈夫,要好好活下去…… 至今清楚地记得,老爷站在磨房门外:“知道夏凉王萧远枫吗?” 老爷回过头来,老爷看着他的目光很奇怪,后来才知道是为什么。 “皇城又出了大事,一夜之间,变了天地。那萧远枫的确是了不起的人物。居然兵不血刃将皇帝他的二哥萧远澜拉下宝座。” “这还不算什么,最了不起的是他居然自己不做皇帝,他,将皇帝之位让于他的侄子,前太子之子萧元宏。” “你知道他这样一谦让避免了什么吗?” “他这样一谦让避免了可能发生的大魏皇室操戈内乱。要知道,大晋是因内乱而亡;大燕也是如此……只有大魏,避了此祸!这才是他真正了不起的地方。” 记得跪在地上的他,为这个离自己这样一个小小的奴隶很远,却在坞堡家丁口中听过他英雄事迹,让老爷老夸奖的、了不起的大英雄萧远枫崇敬骄傲地挺直了脊背! ……父亲了不起,父亲宁愿不要皇位也不要皇室内乱啊! 可十年之后,父亲将不得不对四叔动手……父亲,让儿子帮您,给儿子机会…… 父亲安排了对付宋军的兵力,而永南王用兵尚未布置。 萧远枫转过头来,目光在雪夜身上一扫,一个念头在雪夜脑中闪出:父亲要给儿子机会!手指有些微微打颤。 一直在萧远枫身侧侍立的艳阳,注视着雪夜,明艳的唇勾起一抹冷笑。他行至大案前跪倒:“父王,儿子愿意在此国难之事,为大魏建立功勋,请父王将最苦之战交给儿子!让世人皆知虎父无犬子!” 雪夜高大的身躯移动,毅然跪在艳阳身边,直背抱拳:“王爷,请给——属下机会!属下请命率军抗击永南王,保卫帝都平城!” 萧远枫看看雪夜看看艳阳,微眯了眼睛。 “嗯,说说如何对永南王用兵?” “父王,”艳阳含笑扫了一眼雪夜:“儿子愿领三万精兵,弛救汾阳,将永南王大军挡于汾阳城下。调冀、定、相三州刺使,共同讨伐永南王,永南王师出无名,定可全胜!儿子必将乱臣贼子萧远浩的人头拿来献给父亲!” 萧远枫闭上眼睛,沉吟不语。 “王爷……右将军此策不好!” 雪夜忽然开口。 萧远枫张目,注视着低头垂眸身体凛然紧绷的雪夜,目光中露出欣赏与失落。手不由地向胸口摸了摸,那里有元宏的一封密信:元宏请他全力对抗宋军,永南王起兵元宏将御驾亲征!最后殷切地问及这个历劫金钢,期望叔父给机会让雪夜建立功勋…… 元宏,叔父虽然不屑他的奴隶出身,忌惮他是梅若风高秀峰的弟子,恼恨他与……香儿的关系而打压于他,但……不知为何从心底里相信他!还不至于用人之际不肯用他!萧远枫……用人不疑! “莫非萧统领有高见?”艳阳温和地笑着:“父王,如果萧统领的主意真的比儿子好,父王您可用他为主帅,儿子在他帐下听令便是!” 萧远枫讶然看着艳阳,目光中终有了安慰,他温言笑道“好,为大将者应该有如此胸襟!萧雪夜,讲!” “王爷,冀、定、相三州是对抗大宋布防的一部分,如果动三州兵力,大宋北上,将无屏障。”雪夜没有抬头,字字句句清晰有力。 萧远枫眼睛亮了亮:“依你之见?” “王爷,与永南王开战,需要出奇兵速决。”雪夜缓缓抬眸,注视着父亲:“擒贼擒王!” 萧远枫眼睑收缩,手攥了拳头摁在案上。“心里可有计划?” “是……到时雪夜会根据形势便宜使事,”雪夜挺了挺胸。 “萧统领计划什么?说来听听?”艳阳仍然温文地笑。 “王爷……请您相信雪夜!”雪夜直背揖手,全身唤发着自信的力量。他求恳地看着萧远枫,压低了声音:“王爷,末将会尽力让永南王有尊严地……死。” 萧远枫心头剧震。目不转睛看着雪夜。这个孩子他明白本王的心意!只有他明白本王心意!不知他怎么做,但这个奴隶将军一定已经胸有成竹,他会以少胜多,再次成就一番功业!皇上的历劫金刚,梅三、萧远枫的弟子,岂会落于人后? 胸口涌动出干云豪气,萧远枫竟然连雪夜有什么计划都不问。大手向案几拍去:“好!萧雪夜听令!” “未将在!”惊喜激动在雪夜脸上绽放。 “令萧雪夜暂领平南将军之职,率一万黑鹰军,已经驻扎汾阳八千奴隶营士卒汾阳守军,由你节制,共同迎击萧远浩!” “未将遵命!”雪夜脸上现出狂喜感激,大声接令。随不安地看了艳阳一眼,艳阳眸中的嫉恨愤怒一闪而过。 “父王,孩儿愿随萧统领为副将,带我一万鹰卫营官兵,共同迎敌!” 雪夜脸上的笑容一时僵硬。 “嘿嘿,王爷,请您也给守德一个机会,让守德为平南副将也立个功什么的。”一直立在左手第一位的守德,嘻皮笑脸地跪在雪夜与艳阳中间,全然不理会艳阳厌恶地侧目。“萧统领武功才能在守德之上,守德尊萧统领指令,他让我向东,守德决不向西,保管的不会出现将士不和,贻误战机之事!” 萧远枫狠狠瞪着守德。 “呵呵,赵将军,是说艳阳会是挑起将士不和之人吗?其实雪夜从小与本世子一同长大,在大魏军中,若论亲近的,还论不到你赵将军吧。” “嘿嘿……你们是一同长大,可您是主他是奴,这倒过来……呵呵……” “够了,萧艳阳、赵守德!你们以为这议事军帐是什么地方?竟然在这里动起口舌!” “父王,儿子愿为萧统领副将,表示儿子支持皇上赦奴,向世人表明奴隶与主子可以平起平坐!表明奴隶与可以与主子一起建功立业!请父王成全!”艳阳昂然揖手直视萧远枫。 萧远枫沉吟片刻,黑眉一挑:“好,这才是我萧远枫的儿子!萧雪夜,你意如何?” “王爷……”守德又抱了拳还要说话。 “王爷!”雪夜拉了把守德,抬了头,侧脸看了眼艳阳,傲然直背:“但凭王爷指令,王爷如果令雪夜为主将,雪夜便会行主将权责!” 艳阳脸色变了变,眼帘迅速下垂,眼中戾色闪过,心中冷冷的笑。萧雪夜,你以为你真的大将军了?行主将权责?死在临头而不知,真正愚蠢!愚蠢的还有你的父亲萧远枫!还真的给他的贱奴儿子授了主将权责…… 行主将权责?是说艳阳如果不听你的,你便会军法了事?好胆色!萧远枫张目凝视雪夜。雪夜微垂了头,又张目直背,倔强地昂起了头。 萧远枫悄悄握了握拳头,眼里闪过一丝犹豫,片刻后一抬眉:“好!艳阳:令你领鹰卫营一万精兵,为威武将军兼平南监军,与萧雪夜分二路驰援汾州!” “诺,孩儿遵命!”艳阳眼中闪出异样的光芒。 详细安排了行军路线后,萧远枫将艳阳留在帐中,守德与雪夜并肩走出大帐。守德似笑非笑地拍了拍一直回头依依不舍看着大帐的雪夜肩膀,“恭喜啊,成了平南将军了。连王爷心爱的儿子都只是监军。” 雪夜扭头羞赧的笑。 “你真有信心能与小王爷相处融洽?总觉得他心里一直当你是奴隶的。他的身份尊贵,如果……” “不碍事,王爷想到了,不是让他带了另一路兵马……”雪夜又回头看中军大帐,神色中充满牵挂与感激。 兵贵神速,匆匆点齐自己的一万飞鹰军,待出发时,却发现一直跟前跟后的玄武不见踪迹。不及细想,大军午时正出发,浩浩荡荡出虎牢直奔汾州。 雪夜玄衣铁甲,骑着轻云威风凛凛走在最前面。出了虎牢不足半个时辰,路过一片山木,车辚辚马啸啸,惊了在岔路口等候大军通过的一辆乌蓬马车,驾车之马长嘶一声,拉着马车沿山路磕磕碰碰地飞快远离大军而去。大军全速前进,并无人理睬。雪夜却听得车夫一声惊叫:“马惊了,救命!”雪夜听到叫声,心中一震,一带马缰停在路边回过头来。在剧烈的颠簸中,车内有个女人声音叫了一声:“来人!” 熟悉的声音,就是几月未听到也能在梦中响起的声音!雪夜身体轻轻一晃,随后僵直。 “大队继续前进!”交待一句,一拉轻云的缰绳,轻云飞也似地向马车追了去。 与马车并齐,雪夜的身体已经从轻云身上跃起,坐在马车驾位上,从车夫手中拿过马缰。有技巧地拉动缰绳,马车转过一个山坡,开始平稳。 大队人马已经看不到,雪夜身体立刻绷紧。旁边车夫轻声似叹息:“进去吧……” “是,老爷!”雪夜微垂了头,交给高秀峰缰绳的手在轻轻打抖。高秀峰秀峰欲言又止,关切地看着雪夜。 雪夜拼力转身掀开了车帘。 . 香儿与雪夜快乐番外 师傅,师傅!”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子拿着把小竹剑乐颠颠地飞跑着,被花坛棱子碰了一下,小小的身体向前扑去,眼见就要跌倒,一个黑色的身影已经闪了过来,直接将小身体接住搂入怀中:“哈哈……还是阿奴和我亲,阿奴,是不是很想我啊?” 怀中孩子伸出小手摸摸那人脸上新生的胡子,奶声奶气地说:“师傅有两天没来看阿奴了,阿奴好想师傅!” 那人立刻感动地在孩子娇嫩的小脸上使劲亲了起来,“‘父’明天就要与你父王一同出征了,也不知下次见面得什么时候,让‘父’好好亲亲!” 孩子伸手推着他的脸:“师傅,好扎。” “我扎,那你父王扎不扎?” “我喜欢父王亲我,我父王不扎……” “哼,小混蛋!你父王的胡子比我硬的多,你居然不觉得他扎?他一天到晚的忙,能有多少日子陪你?那里有我疼你,你倒觉得他好?”那人脸色沉了下来。 孩子连忙乖巧地搂了他的脖子,“波、波、波,”一连在他左右脸额头印上了三个唇印,:“师傅不气,阿奴喜欢师傅。” 那人开心大笑,将孩子更紧地搂在怀中:“阿奴,叫我‘父!’你原来一直都这么叫的!” “可是我父王说‘父’是不能随便叫的,只能叫他一个人……” “哼,你就偷偷地叫我一声不成吗?要不我不理你了。” 孩子皱着小小的眉头犹豫着,终于小声地在他耳边叫了一声:“父!” 那人眉开眼笑:“阿奴乖,父还没听清楚呢,再叫一声!” “谁让我儿子叫他父亲呢?”身后传来冷厉威严的声音。 那人笑容微一僵硬,抱着孩子转过身来。面前一人紫袍金冠,年青英挺的脸冷峻威严,不是王爷是谁? 孩子挣扎着从那人身上跳下来,蹭到王爷身边,抱住王爷的腿,仰起小脸:“父王,师傅跟我闹着玩呢。” 王爷脸慢慢柔和下来,伸出手想去抚摸那毛绒绒的小脑袋,却又想起了什么:“都说过多少回了,要叫我爹爹!还有,不要随便叫人‘父’你是记不住怎么地?” 孩子撇了撇小嘴,眼泪已经在眼圈中转开了。转眼间,小身体又被那人搂在怀中,那人无礼地与王爷瞪视:“好你个雪夜!怎么的,我无非就是让他少叫了一个字,又碍着你什么事了,你冲个小孩子发什么脾气?” 孩子瘪着嘴,终于哭出了声。 “阿奴乖,‘父’去教你武功,不理你这臭爹爹!”那人又狠狠瞪了王爷一眼,不理会孩子的挣扎,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赵守德!”年青的王爷冲着那人背影大喊。 那人耸耸肩,满不在乎地停了步,并不转过身来。 “你……”年青王爷习惯性地抿抿嘴唇:“不要忘了半个时辰后议事厅议事!” 那人口中喃喃自语:“不就还是商议明日出征的事吗?你自个瞧着办我尊命就是了,一天到晚地商议什么?” “你嘀咕什么?”王爷皱了眉头。 “噢,我是说不还有半个时辰吗,误不了事!”那人总算回过了头:与王爷一样的剑眉星目,一样的高挑结实的身形,一样的英气逼人。只眉眼身形都带着满不在乎的懈怠,行云流水般的随意。不是赵守德是谁? “这半个时辰……”赵守德看看依在自己怀中慢慢抽泣的孩子,挑衅地看看王爷:“我还要与我的阿奴好好亲热亲热,谁知道下一回见面得什么时候了……”说完转身飞也似地跑了。 “赵完德,你搞清楚,那是我儿子!”王爷看着赵守德的背影气的跳脚。 是,这王爷正是雪夜,如今他已经接任夏凉王位五年。那赵守德一直跟着雪夜,已经官居夏凉守备。 “王爷!”身后清脆柔和的声音,是香儿!雪夜脸上迅速绽放出笑容,飞快转过身来。香儿一手扶在腰后,一手由宫女搀着,一个大大的肚子挺了出来。 雪夜连忙过去接过由宫女扶着的手,将香儿扶到一旁已经铺了锦垫的石床上坐下,略略责备到:“香儿,你身子不方便,怎么还这样到处跑?” “哼,还说呢,还不是为了你,我都找了你好一会了……喂,刚才是跟谁生气呢?” “还不是赵守德那小子,紫烟落霞都给他生了四个儿子了,我现在统共就一个儿子,他还想霸占了去,居然要阿奴叫他‘父”!” “他四个儿子,你统共就一个?你是不是挺羡慕他的?也想左拥右抱的多生几个儿子?”香儿似笑非笑地瞧着雪夜。 “天地良心!”雪夜一下直起腰来,“我自打娶了你后,什么时候多看过别的女人一眼?不是,就是没娶你之前,我也没有敢看别的女人一眼啊。我还能怎么左拥右抱的?” “呸!那时你是个臭奴隶,你就敢看别的女人,又有那个女人愿意瞧你一眼。” 香儿一只手被温柔在握在雪夜大手中,雪夜弯腰注视着香儿:“这你可说错了:偏偏就有那么一个傻丫头,在我是大魏最卑贱只能跪在地下任人践踏的奴隶的时候,不只愿意瞧着我,还愿意为我这个奴隶涉险受苦、为我这个奴隶放下尊荣富贵……这个傻丫头,偏偏又是大魏国最尊贵、最美丽的公主,……每每想到这,就觉老天虽然夺去我的爹爹,可它毕竟将你赐给了我,也算是待我不薄……” 香儿红了下眼睛,抬起另一只胳膊伸出手指点了一下雪夜的肩头:“你啊,还是这么记好不记过的,你都受了那么多年的苦,到现在身体还……对了,让你这一打扰,我都忘了自己找你是做什么来着。” 香儿扭头对身后的宫女:“还不快快将王爷的药呈上来。” 一宫女微笑着走上前来,将手里中托盘里捧着的一个手炉样的铜盆放在石几上,打开来,从里面取出一个上了盖子的细瓷碗来。将盖子掀开,带着药香的热气喷了出来。 雪夜皱了眉,向后退出二步,:“香儿,我都吃了近五年的药了,你不是说可以不吃了吗?” 香儿双手端起药碗,吹了吹,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向雪夜递了过去:“嘻,微微有些子烫,你正好快快趁热喝了!” 雪夜接过碗来,放在唇边又拿开好远:“香儿,我这都好了,干嘛还要我吃药?” 香儿蹙了眉:“什么叫好了?昨儿夜里下雨,你做什么跑到演武厅去练武?” “昨夜?哦,这不大军不是明日就要出发了吗,我怕武功生疏了,去练练还不成吗?”雪夜有些心虚地垂了眸子。 “你呀,”香儿轻轻摇着头,:“还满着我,当我不知:你是因为天阴各处关节旧伤又开始疼痛,怕吵了我,才去演武厅的。你以为我没看到你咬牙握拳冒汗发抖的?”香儿看着雪夜,目光充满了心疼关切担忧。 “我咬牙握拳冒汗还发抖?”雪夜瞪大了眼睛,“我有这样吗?” “你怎么不是这样?”香儿一下站了起来,情绪激动地冲到雪夜面前:“我们都做了五年夫妻了,你还当我是外人,疼的时候自己忍受,不肯让我知道。这是我瞧见的,我没瞧见的呢?” 雪夜瞧着眼圈发红的香儿,温柔明朗地笑了,他一口气干了碗中的药,将药碗放在石几上。回身拥了香儿的肩膀,陪她坐在石床上:“老婆,我知道你嫁给我时,我从外到内都朽坏不堪,随时都可能死去。你这些年来日日为我调理,费尽心力……我真是拖累了你。” “什么拖累不拖累?你……还说出这等话来?”香儿气得重重跺脚,扬起一只手来:“再瞎说信不信我掌你嘴?” 雪夜抓过香儿扬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感受着香儿掌心传来的温暖。香儿愣了抚摸着一下,伸出另一只手,试去雪夜唇边一滴药汁。又轻轻抚摸着雪夜的额头、眉毛、眼睛,她咬了咬唇:“你,从来都是事事为别人着想,从不知道爱惜自己。当了这么多年的王爷还是一点未变。明日大军就要进发南下,你让我如何放心?” “呵呵,是皇上要御驾亲征的。这趟南征皇上志在必得,手下精兵良将甚多,连弟弟子健都要带去历练。你还担心什么?” “哼,就是皇上他搞什么御驾亲征才让人不放心!”香儿眉心拧紧:“你才平羌族之乱回来几天啊,就又招你跟着他出征。他明明就是知道你拼了命也不会让他受一点伤害,有你在他身边他会万无一失才又点了你。还带上子健,他才十五岁,你又那么疼他,他要有事,你也会拼了性命不要。” “哈哈哈……”雪夜大笑着伸出手指来使劲揉香儿的拧起的眉心:“子健是我亲弟弟啊,他年纪虽小,却有谋略,否则皇上也不会任他为宫门待诏随行左右。我们可以相互照料啊。这样不好吗?干嘛将眉毛拧这样?哈哈,莫非你相公受皇上重用你还不高兴?” 香儿眼圈红了,她将半边脸埋入雪夜宽阔的胸膛:“那个稀罕他重用你?我只想要你平平安安的!可是,你又不会照顾自己,又不会爱惜自己,可怎么办?如果不是肚里这孩子,我就像上回一样,扮成你的亲随跟着你出征,也好照顾你……” 雪夜敛了笑,深情地抚着香儿漆黑的秀发,:“你啊,还是好好在家里把我的小郡主生出来。我也好安心的打仗去。哪一回你跟着我不让我分了神操心你去?” “你!”香儿抬起头来,柳眉倒竖,抡起拳头狠狠在雪夜肩上擂了一拳:“你这没良心的臭奴隶!说出这等话来!你哪一次顾虑过自己的身体?每次非要与士兵同甘共苦,如果不是我想方设法地给你配药补给,你这外强中干的身体能坚持到最后?还有,哪一次大战不是我亲力亲为地抢救伤病?要不,你手下的那些所谓精兵早死了不知多少了……” 雪夜一手捏了香儿的拳头,一手抚向香儿正在起伏的肚子,笑道:“都当我老婆五年了,还这么大的脾气。你看看,都惊到我女儿了。”一边说一边将脸伏了上去,轻轻拍着那凸出的一块:“小丫头,瞧瞧你娘亲脾气有多大。你将来要学你爹啊,不要像你娘一样,动不动把自己气个半死……” 香儿“扑哧!”笑出声来,忙用手掩了口。低头将双手自然而然搭在雪夜背上。 香儿肚子上的凸起,随着雪夜巴掌的拍动有节奏地起伏着,并使劲地向雪夜脸部靠拢。雪夜双眸凝神着那块凸起,下决心似地说:“小丫头,你放心,爹爹不会让你一出生就见不到爹爹的!爹爹这次出征回来,天下大事就定了。爹爹会好好地补偿你娘,亲自教养看着你和哥哥长大成人……” 香儿眼眶中泪雾浮现,她搂紧了雪夜仍然有深深凹凸痕迹的背,喃喃道:“臭奴隶,我的臭奴隶……你要给我好好地回来!否则,我就将你儿子女儿给了你亲弟弟后去找你……你如果敢不回来,我一定会去找你!天上地下,我一定会找到你!” __. 步步藏杀机 . “哎,主子,毕竟十月怀胎。我私下里想:您还真忍心看他去死?平日里您只说他是萧狗的儿子。他身上流着的血是您护国公主的羞耻,是大夏国家族的血海深仇!可女人究竟还是女人啊,这嘴头子上硬,心里头还是软乎的。到这复仇的节骨眼上,还真能忍心看他没了命去?您到底是公主,比不得皇子们的无毒不丈夫。就算您软了心救了他,国主们的在天之灵也会体谅您,就是我那个惨死小夜哥哥,也会明白您的心……” 银月凤目在瞬间水气散尽,凌厉的目光冰棱一般,凝向夏归雁。 车帘掀处,高秀峰进来,银月眼角也未扫。 “银月,坞主:你们想对雪夜做什么?放过他吧,也放过你自己!”高秀峰在门前单膝点地。 夏归雁眼泪雨水般地落下:“主子,高庄主说的是,您也放过您自个。您要救他就救他,就别说等了十八年……不十九年这句话了。免得自个心里难受。当初在梅庄,那萧远枫明明可以杀了他,您却不让他杀,还把千毒手最好的疗伤药丸给了他保他性命。到头来他出息啦,他成了大魏的英雄啦,多少人传颂啊!呜呜……我可怜的哥哥,你给不了公主荣华富贵啊,呜呜……艳阳,你不是你姑姑的亲儿子啊……” “啪!”银月的巴掌重重地落在夏归雁脸上,夏归雁的哭声嘎然而止。 “听着:我赫连银月在小夜的尸体前发过誓,一定要让萧狗生不如死!在祖宗面前发过誓,定要扰乱大魏江山!本宫就是为这个目的活到现在!如今,时机已到,让他——死!才更能让萧狗真正——痛不欲生!梅庄生死岂能相比?你再用萧狗的儿子侮辱本宫的决心,本宫还杀不了你夏归雁吗?” “奴婢错了,主子是奇女子,比男子更有血性肝胆,奴婢不应该怀疑主子对大夏的忠心!”夏归雁发胖的身体溜下坐位,跪了下来。脸低低垂着,掩饰了她嘴角一丝得意的冷笑。 “银月,你们究竟想做什么?”高秀峰急切地问。 “秀峰,你带人在虎牢等候……便会知道。”银月忽如山洪泄尽,骄傲挺拔的肩膀垮了下来,脸色渐渐苍白至透明,她目光茫然地透过车窗看远处云天:“我……知道,就会有消息了。你,什么也不许做!也,做不了什么。去吧!” “是!”高秀峰迷惑迟疑地退了出去。 “公主,”听得秀峰走下马车,夏归雁回了回头,小声道:“老爷这次在柔然分明是背叛了您,这次亏得什么也没告诉他。可是,他有了一次,不会有二次反叛吗,您怎么还信他?” “回头叫保义、千毒手来。”银月咬牙瞪目,打起精神,脸上现出决然:“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背叛我赫连银月的人,只有——死!” 夏归雁打了个寒战,小心地抬头。:“主子,咱们现去哪里?您要,亲眼看着……” 银月全身一颤,怕冷似地将身体瑟缩在座位上,闭上眼睛。眼帘却在颤动。眼角的细纹清晰的显露出来,嘴角无力地下垂,人在片刻间老去。半晌,她嗫嚅着:“……不,回坞堡……回坞堡!” 陌上花开,春意盎然,一行马队快速行在雍州通向虎牢的官道上。 一匹胭脂马当先,将众人甩去了好远。 两匹通体雪白的白龙马奋力追了来。 “公主,您慢着点!咱们好累啊,歇歇脚再走嘛。”齐声地喊。 “咯咯……”胭脂马上穿了潇洒少年春装的香儿一带马转过身来。“落霞紫烟,再加把劲儿,咱在路上不是遇这事就是那事,误了行程,还没歇够啊?这一个时辰就到虎劳了,在那边见了我舅舅可以好好歇着。” 说话间少年打扮的落霞紫烟马到。 后面不远处是排列整齐,军容齐整的近百马队。 “嘻嘻……公主,您归心似箭的,这一路拼命催咱们,您最想见的是王爷还是那个……他呢?” “说什么?”香儿脸上升起红晕,在马蹬上跺脚。 “嘿嘿,落霞没说错啊。那天公主醒来,不见了他,就见个高车公主在眼前蹦来蹦去……” “是啊,公主的脸色成了茄子了。” “咯咯……亏得小勇手上的那块东西了。不然,那高车公主可有得苦头吃了,您怎么会将她送到去平城面圣的路上啊?” “喂,公主,您怎么知道那块东西是给您的?巴巴的抢了来……” “呵呵,公主啊,那明明就是一块不值钱的绿石头嘛。他还真以为是块玉玲珑?这东西在王府中,搁眼高些的仆妇们,都不会带哇。” “是啊,还买这么大的。我猜啊,一准是送给那个不开眼的小婢女的。那有公主戴个大个破石头招摇过市的?” “你们找打!”香儿脸如红透的虾子。她扬起马鞭来,作势要打。两个小姑娘“妈呀!”齐声叫着,打马向前。 香儿心虚地环视前后,见无人注意她,伸出手将那块“破石头”从领口拉了出来。“破石头”带着她些许的汗意,在阳光下闪着光泽。一脸幸福地眯了眼睛笑,:“臭奴隶,香儿才知,心意原来,从来没有白费!知道我今年流年犯冲,偷偷买了这东西为我挡灾……可,什么时候,你才能亲手送与我呢?” 路过一处岔道口,忽然从另一边的山林中传来马嘶声及兵器相撞的打斗声。落霞紫烟听到,驻了马。手按在佩刀上,分左右护了香儿。随后的官兵们训练有素又不动声色地上前,占居了有利位置,将香儿围了个滴水不漏。 里面的打斗声越演越烈,夹杂着听不清的喝骂声。 “公主,这里已经接近前线,有人在这里打斗,是奸细也说不定,属下等去看看。”小勇子带马围了上来。 “我也去!”香儿跃跃欲试,脸上带着惟恐天下不乱的笑,翻身就下了马。 一行人进了林子,悄无声息地快速向打斗声处迂回。 一声兵器相碰的后另一件兵器飞出的巨响,一声孩子的惨叫。让香儿的心纠了起来,展开“流云飞渡”的轻功。 几个纵落后,将身体隐于树后,终于看到:在林中一片空地上,一个壮汉将一只粗大的膝盖顶在一个孩子瘦伶伶的脊背上,将他摁在地,一手揪住孩子的头发,强迫他将头抬起:“臭奴隶崽子!你就是射鹰堡养的一头畜牲!老子火上来了,不过想玩玩你,你敢不让老子玩!” 是个小奴隶,是个与臭奴隶一样受折磨的小奴隶。射鹰堡?香儿一个激灵屏了呼吸,对身后赶至的小勇子等人做了个禁声手势。 “你敢不让老子玩!”大巴掌抡起来,抡圆了,照着小奴隶的小脸上左右开弓搧了过去。“你以为你是堡主派出来当奸细的,完成了任务,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臭奴隶崽子!” 清脆的巴掌声声声刺入香儿的耳朵,眼前代入了为奴隶的雪夜,香儿热血上涌,从树后蹦出:“住手!” 数名衣甲鲜明的侍卫立刻围在香儿左右,刀剑出鞘,指向壮汉。 壮汉猛然直腰,看到衣甲鲜明的大魏官兵,似是大吃一惊,一脚将身下的孩子踢得仰面朝天,伸手欲摘孩子腰下一个小小竹筒。却一时摘不下来,那孩子猛然似清醒过来,两只细胳膊伸出死死抓住竹筒不放,壮汉似是气极,胎脚就向孩子胸腹踩踏过去。 香儿的飞针已经出手,射向壮汉抬起的腿。同时,两名侍卫拔地而起,向壮汉扑过去。壮汉闪身避开飞针,只得放弃竹筒,飞快转身,身体凌空而起,飞向树下一匹战马。两个侍卫掌挟着风声向壮汉拍过去。三人在空中交手。壮汉借了掌力身体迅速后退。人已经上了马,带转马头,又看了一眼小奴隶手中的竹筒,大喝一声,不甘地策马而走。数只射向他的驽箭俱被他反手抓在手中。长啸声中,人已渐远。 好身手!“呜……”地下小奴隶一声痉挛的呻吟,香儿微蹙了下眉:“不用追了!” 蹲下身子,看着小奴隶。身上的衣服成了碎片,能看出是大魏普通士兵的军服。果然是个奸细?小奴隶脸肿得不像样子,嘴角撕裂着,眼睛里没有光华,手中紧紧地攥住一个竹筒。 “小兄弟,你是射鹰堡的人吗?”香儿柔和的声音却让小奴隶吃了一惊,攥紧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竹筒落在地上,他刚才用性命想要保住的东西,这会却茫然不知拣起。 香儿拣起了竹筒,小奴隶的眼睛紧紧闭上。 “这竹筒里面藏着一个秘密哦?”香儿摇着竹筒打趣。 小奴隶的长睫毛剧烈的颤……嘻嘻,与那臭奴隶好相似呢。香儿偷偷笑了,好感大增。 霍然,小奴隶的长睫停止颤动,一个翻身跪了下来:“你们……是魏军。谁是,头领?奴隶玄武有,紧急要事。” “嘿嘿,我是大魏长平公主,够不够资格听你的要事呢?”动不动就跪,也跟那臭奴隶一样,香儿一根玉色手指戳在玄武额头上。 玄武瑟缩地躲开,却没有预想中的惊讶,他低垂下头,眼睛又紧紧闭上:“玄武是,射鹰堡奸细。” “我知道了啊,一定是要反出射鹰堡了嘛,才会见大魏头领说紧急要事?以前做过什么既往不咎,说吧。”香儿好玩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玄武哆嗦着用力咬上唇。:“玄武要揭发一件,天大的秘密。事关……夏凉王府军中大将与永南王府勾结。” “什么?军中大将?”香儿一下跳了起来,注视玄武,正色道。:“本宫现在就带你见主管细作之事的将领。如果你所言是实,当带你面见王爷。起来!” 玄武的瘦小身体忽然开始抽搐,半天爬不起来,落霞紫烟上前架了他。 “不要怕!你揭发有功,本宫与王爷都会重重赏你!不管是谁,只要通敌,就应该用他的血,祭我魏军战旗!”香儿迎风而立,烈焰般的凛然目光凝向玄武。 玄武的头重重的垂下。 雪夜依然行进在队伍最前面,火云似的烈马轻云,雕弓在左,铁槊在右。更衬着马背上高大的身姿英气勃勃、威风凛凛。他腰背挺直,铁甲在阳光下闪着灼灼光芒,玄铁的大氅随风飘扬。万人的铁骑除了马蹄之声悄无人息,近万个官兵崇敬地凝视他的背影。他们相信:这个创造了传奇的奴隶将军、皇上的历劫金刚,将带着他们创造另一个传奇,他们也将为大魏建立不世功勋! 没有人注意到他破裂的嘴角与眼底浓浓的悲伤。 “大—帅—有—令——大—队—停—止—前—进!” 雪夜吃惊之下,霍然带马回眸。轻云一声长嘶,转过头来。 山路之上,几匹快马飞弛,当前一人,手里捧着一件东西。 “停止前进,原地待命!”雪夜双眉一挑,快速下令。 “停止前进,原地待命!”一道道的指令传了下去。 “大—帅—有—令——大—队—停—止—前—进!” 快马接入了队尾,队伍水波般让开一条路,队形丝毫不乱。 转眼前,二十多匹快马行至队前,当前一人,正是衣甲鲜明的守德。雪夜甩鞍下马,迎向守德,拱手抱拳:“将军,可是军情有变?” 守德并不下马,用从未有过的迷茫怀疑痛苦决然的眼神看着雪夜。雪夜从守德的目光中感到了危险杀气的临近。守德?怎么会? . 雷霆父冤子 . 雪夜剑眉一振,星目微垂,依然恭敬抱拳。守德策马向前,翻身下马,走向轻云。 轻云与守德已经熟悉,亲切地来舔守德的手,手德面沉似水,一只手抚着轻云,一只手摸进轻云的马鞍。忽然间,身体僵直一瞬,将马鞍从轻云身上摘下,一指如风,撕开一个缝隙,看了一眼,拿着鞍子的手轻微一颤,抛给身后侍卫。雪夜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守德,眼睛里起了风云。 马鞍有问题!电光火石般闪过玄武昨夜怪异的话:“我,擦洗了马鞍……”玄武?与玄武有关?是什么事?心沉了下去。 守德转过身,眼角微敛,闪过决绝的痛苦,嘴角却浮上微笑,伸手似亲切地去拍雪夜的肩膀。方一挨近雪夜脖颈,手势忽然变化,蛇信似地扫向雪夜颈下肩头未被铠甲遮住的“天鼎”大穴。电光石火间,雪夜抱拳的手指同时抬起,又悄然放下。守德伸出的手已经收了回来,两根通体乌黑的针在左右“天鼎”穴上颤动。 “嗜血针”入穴,应该痛不欲生,可雪夜似乎没有感觉。双臂平握胸前,仍然是抱拳姿态,只眼睛由清澈明净而痛苦疑惑。 守德不敢面对他的目光,转过身去。刚才射“嗜血针”的手掌“太渊”在发烫发热,他是知道我在袭击他!并且准备出手,手指未到而指风先行!我翻看马鞍他就应该知道会面临什么。 你可以躲,可以跑!这里山道狭窄,你要逃,无人能制得了他……这也是王爷忌惮你逃走而让我先制了你的原因。可,为什么不走?你以为这次回去还会有命在?为什么奸细会是你?!狠狠握拳抑制身体的颤动,颈上青筋鼓胀,咚咚直跳。已经给了你机会,也给了自己机会,萧雪夜,不要怪我! 他毅然抬手,唰的一声,十几张硬弓齐齐对上了雪夜。 暗袭在前又如临大敌!为了什么?心沉向深渊……是,要拿了雪夜,怕雪夜会拒捕? 雪夜这才垂头看了看在“天鼎”上颤动已经由乌黑开始血红并嗡嗡作响的“嗜血针”,如被无数只燃烧的烙铁同时烫烙,只只烙铁由颈向下,烙入骨髓……地狱烈火,应该,不过如此……疼痛片刻间弥漫全身,汗,随着面颊滴上“嗜血针”,丝丝白气冒出。父亲要拘捕雪夜!出了什么事?父亲,雪夜不会反抗,您要雪夜死,只要一句话! 终于不支,高大的身躯缓缓跪地,依然努力拔背张肩,抑制身体的颤抖。 守德按刀的手指用尽全力,指节片刻间在血红苍白间变化,他张目欲裂:“大帅有令:去了……叛奴的印授、衣饰、盔甲!” 立刻有几个侍卫过去,片刻间将雪夜的大氅铁甲除去。一件洗旧了的里衣紧紧箍在雪夜身上。雪夜一动不动,目光空洞茫然,守德刚才的两个字炸响在胸口:叛奴!原来父亲怀疑雪夜叛变?叛变了谁? “上重铐!”人被压翻在地,腕上带了铁镣。靴子剥下,□脚上被打了镣铐。这是专对武功高强之人特制的重镣。不,父亲不是怀疑雪夜叛变,而是确定雪夜叛变! “押解回营!”守德嘶哑的声音用力高喊,再也没有回头看雪夜一眼。 守德,你也相信雪夜已经叛变? 手铐猛然一紧,雪夜的身体向前栽了一下,栓了他铁链的马开始前行。 面前众官兵,他带来的一万黑鹰军默默地注视着他,目光里都是同情与不解。 刚刚用血汗得到的尊敬,建立的尊严被剥得干干净净。雪夜,你已经不再在大将而又是奴隶?! 真的要如同奴畜一样拉到父亲身边?屈辱不甘猝然涌头顶,竟以被制两枚嗜血针之体,用力收手。顷刻间身体稳如磐石。铁链收紧,马儿用力一动不能动,焦躁的刨着地。 后背猛然火辣辣地疼,片刻间挨了两马鞭,单薄的里衣分成两片。“叛奴,大帅令拉你回营,你敢反抗?”雪夜身体一晃,被这样跪着被拉出去一步。 “呜!”听到轻云一声长嘶。冲了过来,向那个挥鞭将佐顶去。 雪夜还未及反应,一个人影闪过,将轻云的缰绳拉在手中。 轻云在守德的安抚下没有再反抗,大眼睛不安地注视着雪夜,鬃毛水波似的晃动。守德不与雪夜对视,别着脸,只看到他颈上额上的大筋高高鼓胀。 “萧雪夜,两根嗜血针还制不住你吗?本将带了……六枚!” 雪夜似才查觉嗜血针的痛苦,紧拉铁链的手垂了下来,身体蜷缩着忍了痛苦,站了起来,将腰背慢慢挺直,傲然前视,艰难的自己奔开步子。 马,却被迫停止前进。前方士卒默默围拢,不肯让路。 “大帅严命,本将等执行公务!尔等让开!”守德按刀大喝。 众将士一动不动,仿佛根本未听到他的大声喊叫。 “如果不想给你们主将增加罪行,就给我让开!” 雪夜梦醒似抬头看着守德,又看看前方默然静立的众将士。眼睛里浮出雾气,将目光凝向一直不看他的守德,不愿弯起的脊背躬了下来:“将军,允许雪夜上马走出队伍。将军……” 守德全身一震,按在佩刀的手上骨节咯吱作响。霍地,他快如闪电地将雪夜拎在轻云背上。连着雪夜镣铐的铁链握在自己手中,上了大黄马。 雪夜在马上直背,刑具在身,抬眸间却威严立现。他拼着运气时欲晕死的疼痛,一口气沉向丹田:“兄弟们,让开!王爷不会,冤杀大将!” “恭送萧将军!” “恭—送—萧—将—军!”万名士卒齐声呐喊。屈辱剧痛中,雪夜在马上张肩拔背。 马快如风,只闻马蹄,未见人声。守德全力策马,始终未曾回头看身后痛苦挣扎颤抖的雪夜。 脚上的铁链拖在地下,带起沙石,勾起草根。脚踝早已经磨破,鲜血染红了铁链。这不算什么,关健是嗜血针入穴久久未拔,自行没入穴中仅余一点黑色针尾。火烙的感觉换成针扎,又由针扎换成火烙,再换成针扎……全身的穴道都有无数的钢针来回穿插,又如在暴雨般的皮鞭下,逼着他走入针林……疼!在马上的摇晃中,针针透骨入髓。汗,已经无法流出,他以为用了全部的力量才让自己不摔下马背,才让自己不大叫出声。疼痛让他无法思考,可他知道,真正让他痛苦的还是内心的绝望。父亲,为什么?父亲,儿子没有叛变,儿子不会背叛您!请给雪夜机会解释。请您一定要给雪夜机会!这个机会有吗?父亲……给雪夜机会,求您!意识在渐渐地模糊,人强撑着伏在马背上。 冰水沷身,熟悉的感觉,人从晕迷中醒来,习惯下意识地挣扎跪地。 “王爷,他醒过来了!” “拖了过来!”是父亲!人彻底清醒。手上铁链被粗暴地拉动,将他从辕门外磕磕碰碰地拉进大帐,狠狠惯在地上。全身骨头如寸寸断裂,颈下嗜血针入穴处如被烧成木碳。脖颈无法转动。他脑子一懵,用力张开眼睛。前面不久,单膝而跪的是守德。守德身边,放着的是从他身上剥下的铁甲,及在轻云身上卸下的马鞍。而父亲,倨案而坐,愤怒厌恶地看着他。 他一激灵,用尽全力起身,规规矩矩地单膝跪地,揖手胸前。简单的动作,牵动嗜血针,疼得他双臂发抖。他努力平稳了声音:“属下,萧雪夜参见王爷!” “卑贱叛奴,也敢自称属下!给我掌嘴!” 雪夜全身一震,抬眸看向父亲。父亲因愤怒而发抖,父亲脸色苍白如纸……心在纠痛。父亲,雪夜有错,您着人用力打!不要,气坏了身子。 另一只膝盖刚刚砸在地上,头发就被揪起,他的脸被迫仰起。巴掌声“啪啪啪!”响了起来。 间隔一致,连响声都是一样,清脆地回响在大帐中。伴着巴掌声,听到萧远枫冷漠的声音:“赵守德,本王要你如何带这贱奴回来?” “王爷,末将怕耽误了时辰。还有,未将用嗜血针制住了他,他没有力量……” “赵守德,本王问你的是什么?” “……王爷令末将用嗜血针拿了叛奴,铁链马上拖回……以示惩罚。”守德低垂着头。 “在这个时候,你还敢同情于他?李胜和他手下一千枉死的冤魂谁来同情?”萧远枫睁目欲裂,愤然拍案。 “王爷,属下知罪,愿受军法!”守德万分的羞愧。 “去军法处领二十军棍!” “诺!谢王爷宽恕!王爷,应该马上详查此案。” “滚!” 守德施礼退出,自始至终,再未看雪夜。 萧远枫咬着牙瞪视雪夜:俊朗的面目肿胀不堪,根本分不清原来的模样,脸颊上是大片可怕的青紫暗红,嘴唇撕裂,鲜血流出,水滴般地落在已经撕裂的内衫前襟,又沿着前襟落地,形成一个小小的血泊。和着巴掌声啪嗒啪嗒地响。 那泊血水在心中狠狠一刺,“停!”忽然张口叫了出来。莫明的心痛,竟然为这个可耻的奴隶莫明心痛!萧远枫猛然握拳。 巴掌声停止,两个侍卫迅速退走,雪夜身体一晃稳稳跪直。孩子般清澈纯净而明朗的目光看向父亲…… 这眼睛,就是这双眼睛,让他了相信他,相信一个卑贱奴隶! 非但断送了手下二千官军的性命,还将让出征永南王的军队陷于粮草不能周转之境地。他怎么配有这样一双眼睛!怒气纵生,萧远枫大步走到雪夜面前,还未停步,便一脚向雪夜的胸口踹过去,雪夜的身体飞出,带动脚上的铁链,在空中划出强硬的弧线,堪堪擦向萧远枫的鬓间,暴怒中的萧远枫似是浑然不觉。雪夜飞出的身体忽然在空中折转,双腿用力下弯,铁链扫过萧远枫的鬓发,急速后退。雪夜在空中曲膝,身体直落,膝盖重重的砸在铁链之上。 砸跪在铁链上的膝盖牵动旧伤,疼得眼前发黑。雪夜咬牙挺住,跪直了身体,不让自己有一丝不合规矩。 又在做什么?萧远枫摸了摸铁链堪堪扫过的鬓发,心猛然一抖!低头俯视跪在他脚下的雪夜。如此的卑微;如此的恭顺;如此的小心;如此的忠诚……让他一次次地想要怜惜他。就是现在,竟然又起了怜悯!可这一切都是假的!假的!萧远枫怒火更盛,一掌将雪夜搧倒。似还不解气,大脚踏上雪夜的脖颈。嗜血针被踩至没顶,火烙嚓地一声烙上心头脑髓,无法忍受的疼!一声惨烈的嚎叫被挡在颈下无法发出。“还在演戏?谁教了你这演戏的本事?演得真好啊,忠义奴隶?铁血将军?居然骗过了本王,还骗过了皇上!” 脚下渐渐加力。喉头鲜血涌动,却无法吐出。雪夜又一次感受到死亡的临近,束了铁链的手举起来,本能地想推开那只脚……不能,他是父亲!死也不能与父亲动手!手臂因抑制推开父亲脚的冲动用力而不停地抬起放下不停地哆嗦。被打烂的五管扭曲抽搐在一起。眼前阵阵发黑,不,不能晕过去!父亲,儿子没有演戏!儿子可以死,但不要让儿子背了叛奴的名声死!强提了一口气,用力张开肿胀的嘴呼喊:“雪夜,没有叛变!”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大睁双目,将涌出的眼睛凝滞在眼眶中,一遍遍地喊:“没有,没有,没有!” . 铁证重如山 . 萧远枫分明从雪夜夸张扭曲的口形中看懂了他在发出的声音,眸中的怒火燃烧的更加炽热,脚下更狠地用力。“没有?你还敢说没有?” 雪夜脸上的肌肉在抽搐跳动,仰视他的眼神涣散,失去光泽。 “父王!”艳阳不知从何而来,拉住萧远枫的袍袖,:“您息怒!要用他的血祭死去将士亡灵,也得训问于他,让他死的明白,将众将心服。免得有人说您冤杀大将!” 萧远枫收了脚,习惯性地等着这奴隶爬起来跪好。以前,不管身上带着什么样的伤,他都能在第一时间仙迅速或伏地或跪直。可是这次没有,雪夜在他脚下抽搐,口中发出含混的“嗬嗬”声,手指扣进自己的脖子。 “嗜血针”入穴太深,危及性命!萧远枫忽然惊慌,几乎下意识地弯腰伸手拍向雪夜的肩膀,内力运处,两枚嗜血针挟着风声,从雪夜“天鼎”穴中飞出,“哆!”钉在大帐一条梁柱上。萧远枫直妥看着针尾尤在颤动的“嗜血针”,心里猛然一颤:自己居然真的不忍让这奴隶死!可恶,该死! 空气猛然从喉头挤入雪夜的肺部,每一根血管都似猛然膨胀欲裂,眼前黑了黑才渐渐明白:父亲,为雪夜震出了“嗜血针”!父亲,救了雪夜!心中涌动着浓浓的感激,不敢耽搁,爬着跪了起来,口中弥漫出浓浓血腥,拼命吞咽,不让一丝血水流出。而咳嗽喷薄而出,将一口咽进去的血喷了出来,点点溅上萧远枫的衣摆,萧远枫浓眉拧起。 不要让……父亲厌恶。伸手想擦去父亲靴头的血迹,却又不敢……混沌的心忽然清明震颤。不,雪夜没有背叛父亲!父亲误会雪夜一会有原因,雪夜问心无愧一定可以解释清楚!他小心的抬头去看父亲:父亲的脸上是愤怒还有疲倦,父亲的嘴唇在片刻间起了火泡,嘴角还有一丝凝固的血迹……心,猛然揪痛。他逞强的跪直了身体,清澈的目光坦然恳切地迎向父亲,极慢地说:“王爷,雪夜哪里做的不好,请您责罚。可是,请您相信雪夜,雪夜,没有背叛大魏,没有背叛王爷!” “如果不是铁证如山,本王还真让你这一脸的忠诚无辜蒙混过去。”萧远枫俯视雪夜,脸上肌肉跳动,冷笑着一脚踢向地下马鞍,马鞍飞向雪夜,砸在雪夜身上,雪夜被砸翻在地。忍过了胸口翻滚的气血,艰难地爬起,目光落在他身边的马鞍,马鞍已经被割开。里面有什么?雪夜将困惑的眼睛凝向父亲。 “还装!你的马鞍,你敢说你不知里面是什么?”萧远枫伸擘一扫,大案上一叠东西向雪夜飞了过来,甩在雪夜身上后落地。 艳阳上前扶了萧远枫的手臂,“父王,您息怒,不要气坏了身子。”随转身轻贱嘲讽道:“贱奴,那些字应该都认识吧?怪不得此次从柔然至滑台,以轻云脚力你来得晚了一天,原来,是在永南王府别院与他会晤!受他蛊惑,背叛王爷,当了他的内奸。” 原来,是误会雪夜勾结永南王吗?这是证据?雪夜伸出手臂用力擦了擦眼睛,凝神细看那叠纸,一张张的展开,有两张像是地契,看不明白,看到第三张雪夜瞪大眼睛:“保萧雪夜为平夏候,世袭罔替。”下面是永南王的鲜红的大印。 雪夜破裂的嘴角抽动,到现在才明白自己被一张大网紧紧缠住。 “真是一个下贱奴隶,父王对你那般信任栽培,永南王那叛逆仅仅用了一座庄园、千百亩良田、一个虚报的候爵便收买了你!”艳阳义愤填膺。 不!雪夜猛然抬头,不避不闪地凝视萧远枫:“王爷,雪夜是见过永南王,他,想收买雪夜,可是雪夜没有答应!” “贱奴,铁证如山,你还敢在父王面前抵赖,你看看那边——”艳阳凛然正义地注目雪夜,手指大帐门口,“李胜将军枉死的冤魂地盯着你看!” “李胜!”这个名字再一次响在脑中,他死了?父亲以为与我有关?急忙想回头去看,胁下已经被重重的一脚,带着重镣的身体向后飞去,直飞出二三丈远,才重重落地。拼尽全力爬起,眼前发黑,模糊地看到地下似乎躺着一个人。是李胜!心里一激灵,用力甩了甩头。果然是李胜参将!身着铠甲而全身血污,可是看不出伤在何处。须发皆张,瞪目欲裂,居然是死不瞑目! 雪夜在李胜尸身前伏下挺直的身体,一直未流出的眼泪从心底流出。因为苛扣奴隶营的军备而与雪夜不打不相知的李参将;将两个儿子送进了奴隶营与雪夜患难与共的李参将;让雪夜得到了父亲旧部的尊敬与支持的李参将……就这样,死不瞑目! 眼泪顺着开裂的眼角流出,混着血污滴在李胜脸上……雪夜伸出颤抖的手抚上李胜的脸。哽咽着轻声地呼唤:“李将军……” “贱奴,你还敢侮辱英烈遗体!”胁下又是重重一脚,雪夜倒在地上。抚着胁伏地吐出一口鲜血,强撑着对着李胜跪直,目不转睛地凝视李胜园睁的双目,悲愤在双瞳中燃烧,他紧紧握着拳头,沉声道:“王爷,李将军是怎么死的?您告诉雪夜……”“你敢说你不知道?”萧远枫瞪目欲裂,一掌搧在雪夜脸上:“今晨,李胜的粮草密库被永南王偷袭,粮草被烧,二千官军无一幸免全部殉国。” 雪夜全身一震,不顾嘴角流淌的鲜血惊讶地看着父亲。粮草密库之事,就是父亲心腹也未必知道,自己也只是给父亲上茶时听父亲给艳阳讲布防才知道。就是艳阳,父亲也没有明确告诉他粮草密库建在某郡。李胜办事稳妥,二千壮士又是精锐,怎么被永南王的人赶尽杀绝?除非……有内奸提供消息!尽杀二千士卒,定是大队人马,应该是冒充官兵……有令牌兵符骗关!这个内奸,父亲确定是……雪夜!身体一栽,手臂扶在地下,冷汗淋漓而下。 “不!”片刻间,他抬头坦诚地看着父亲:“王爷,我没有出卖过李将军,我没有!” “事到如今,还要嘴犟!”又一脚踹在腰间,雪夜挺了身子挨了。 “父亲,果然是他!否则他如何知道李将军是被出卖?”艳阳愤怒地握着拳头。“他们残忍地重伤李将军,居然还将张狂地他送到驻军营门口,让他回来送信,羞辱我夏凉王府大大军!谁能想到贼人竟然取了王爷的令牌兵符,冒充接防军马进入粮库,忽然发难。而这贱奴竟然未说而知,不是他是谁? “当着李胜将军的面你还敢说你没有?你与永南王达成协议,回滑台后装委曲,曲意迎合我父王。骗得在我父王身边的机会,了解父王的兵马布署,然后,你——窍得父王令牌兵符,为永南王立了第一功!”艳阳瞪目欲裂,义正辞严:“可怜我大魏二千将士!如果不是燕香公主亲自截获你的密信,下一个被害的人就是本世子我!然后,你便可以合了永南王兵马,为他当开路先锋,或者利用皇上对你的信任,长驱直入,攻入平城!你,真是好歹毒!” 雪夜目眦尽裂含泪凝视李胜,一次次抑制想要为李胜瞑目的手。李将军,你一定知道是谁出卖了你!如果你在天有灵,保佑雪夜澄清误会,为你报仇雪恨! 雪夜挺直了腰杆,不看艳阳还注目萧远枫:“雪夜没有!雪夜没有做过对不起大魏的事!王爷,雪夜真的没有!” “当!”又有件东西砸在胸口,弹在地下,是一个竹筒。 “打开看!”父亲冰冷的命令,雪夜不顾疼痛,将竹筒握捡了起来。竹筒塞子已经被摔开,里面有一张纸,雪夜拿出纸来,展开。细看之下,手竟不住颤抖:是一张详尽的大魏行军布防图,上面粮草配给,军镇布防人数配给,号角番号……这些不算什么,可怕的是,这张图,竟似出自自己手中。 一样初学字图时幼稚的笔画,一样的写字习惯,一样的错字……手开始发抖…… “比比看,还敢抵赖?” 又有几张纸甩在他头上,飘落在地,竟是他在王府思过室内画的那几幅地形图。原来……父亲不是嫌弃他画得不好,这些图在父亲手中! 凄凉绝望的心里升出暖意,竟然胆大妄为地抱上父亲的膝盖:“王爷,不是雪夜画的,您相信雪夜! 如果这个人不是雪夜,他是谁? “父王,铁证如山,这奴隶还敢抵赖!” 艳阳!雪夜心里嗡嗡地响,如果是他……忽然颤抖,抬起头来,恳求地看着父亲:“王爷,如果有内奸,不是雪夜,就另有他人!定是王爷你信任之人!王爷,您一定要小心……” 萧远枫低头与雪夜的眼睛对视,雪夜明亮的眼睛又出现了急切……这分急切,一直以为是对自己致极的关切……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他的腿有些轻微的颤抖。他几乎就想相信他的话……雪夜不是叛逆!他大破了柔然,他箭杀大宋大将,他怎么会是叛逆?如果他不是,谁是?如果有人陷害他?是谁?会用如此天衣无缝的方法? “父王,这贱奴好大胆子,事到如今,铁证如山之下,竟然还敢引发事端,挑唆咱夏凉王府中将帅相疑!” 萧远枫身体一颤,凝眸艳阳。艳阳伸手指着雪夜,脸上愤怒的近乎狰狞。而雪夜,竟然凛然愤然坦然地与艳阳天对视……面艳阳,眼眸中竟然闪过一瞬的恐慌。艳阳?怎么会?不!萧远枫,你竟然差点又相信他的热泪,悲愤纯真的眼眸,在如此铁证之下,都能让你对艳阳起了疑心!可恶的贱奴,竟然让我们父子相疑!该死! 他,这奴隶才是叛逆!如果有叛逆,只有是他!萧远枫闭了闭眼睛:其中原故,只怕只有萧某一人知道! 李参将惨死,二千将士殉国,必需要给他们有个交待! 一脚踢开雪夜,雪夜的身体撞向李胜。雪夜在空中翻转,避开李胜的遗体,一角铁链还是扫在李胜腰上。铁链碰在李胜铠甲束带铜钉上,“哐”一声响。 雪夜一如既往地翻身恭敬直跪,凝视艳阳,沉稳了声音:“王爷,雪夜不是奸细,请您详查内奸!” 萧远枫身体略略一滞,眼中闪过杀意,他弯了腰,唰地抽出李胜铠甲束带。微微冷笑:“叛奴!知道李参将怎么死的吗?”束带高高举起,束带上包着的铜片闪着金属的光泽,风暴般地向雪夜袭来……这是李将军的束带……雪夜瑟缩了一下,闭上眼睛。 明明听出这一束带落点,心里已经有了准备,打算跪着接受父亲的怒气。父亲,至爱的下属死了,应该有气,给父亲出气没什么……他们就是能假造证据还有真相!可,只是一下,他便被就抽翻在地。 从肩膀到臀部如同被利刃割开,父亲,用了内力!父亲的手又一次举起,身体又一次被无边无际的疼痛淹没。他仰了仰头压下冲喉而出的哭喊。疼出的眼泪在眼眶中凝结,不能哭!他拼力忍住。没等他跪好,又一束带着父亲燃烧的怒火,狠狠打在他的胸口。疼!一惯能抗刑的雪夜居然身体被抽得后仰,弯成弓型,头在空中高昂着,嘴巴大张,“唔……”发出悠长压抑野兽一般的叫声。僵硬身体随着束带的抽走,跌落在地。 “李参将被捏碎全身骨头,生生疼死!现在,当着他的面,你也来尝尝疼痛至死的滋味” . 香儿不负君 . 原来,李将军是被捏碎全身骨头……疼死!这样残忍的样害了李将军仅仅是为了嫁祸雪夜?!一声悠长痛苦的呼喊脱口而出:“不!” 萧远枫束带抽回后未再举起。 父亲,停了手。雪夜感激父亲又给了他一次机会,他跪直身体,胸口疼得令他无法忍受……肋骨应该已经有数根被踢踹折断,多处还有裂缝。所以,抽打下来才会这样的直接疼入肺腑……强硬地跪直:“王爷……相信雪夜……证据不是……真的……” 萧远枫看着雪夜血洞似不停的流淌着鲜血的嘴,还有……那双恳求凄苦的纯净眼睛……胸口发闷,仿佛一只大手在心心狠狠地绞动,喉头发甜,竟然痛彻腑脏。他脚下不稳,后退一步,未查觉中,嘴角渗出一线鲜血。 “王爷!”雪夜心痛的呼喊,镣铐哗啦的响。父亲,是雪夜不好,明知您的气头上,知道您身体生不得气,还强辩惹您生气……颤抖的手伸向父亲…… 又要显示他的关心?心里竟然一暖……不!萧远枫,现在这个时候,你要心软? “证据不是真的?当着烈士的亡灵,还敢嘴硬!” “啪!”反手一带击在雪夜胸口,雪夜翻滚在地。萧远枫带带不留情,没过几下,雪夜就疼得意识不清,身上单薄的里衣被抽成布片后剥离身体。简单的束带在萧远枫手中成了凌厉的鱼鳞鞭,真真切切地掀了雪夜一层皮。雪夜将身体缩在一起,痉挛抽搐,铺天盖地的痛苦中,雪夜绝望地意识到:父亲不是要教训雪夜,是要打死雪夜!又一束带打在身上。剧痛中耳边忽然响起母亲的声音:“你以为他对你很好?信不会有点风吹草动,他便会——杀了你?” “你……畜牲!死在临头而不自知!好,你去,滚!去死!去死!” 母亲!这些阴谋与母亲有关?!心在痛苦中绝望的颤栗……母亲,是您要让父亲亲手杀了儿子?! 不!母亲,你怎么会这样对雪夜?!雪夜是……您亲生的儿子啊!您再嫌弃雪夜,雪夜也是您辛苦生的儿子啊!娘亲,儿子想孝顺您!儿子一直努力当一个最孝顺的儿子!可,在您心中,儿子,就这样的令您厌恶?儿子怎么努力也不能让您有一丝的怜悯不忍? 巨大的痛苦将雪夜淹没。被母亲如此的憎恶,背了叛逆的名声。雪夜,除了问心无愧,你其实无法向父亲证明自己的清白。父亲,他不相信你!……这就是,生不如死……那么,死吧。不敢渴求此生能得到父亲的怜爱,那么,就死在父亲手中…… 脸上浮起淡淡的微笑,他放松了身体,感受着束带的铜扣又一次锤进肌肤的痛苦……父亲,如果儿子这样死了,您会不会,怜惜儿子一次?母亲,儿子顺从您的意思去死,您,能尊重誓言放过父亲? 不,心在疼痛中冷结:母亲,是为了让父亲知道亲手杀的是亲儿子而——悔恨终生!母亲,儿子一生为奴,流尽鲜血,其实一直是您……报复父亲的方法!模糊的意识,在瞬间被震得清楚明晰。 不,不能让父亲亲手杀了儿子!雪夜死不足惜,可是不能让父亲知道他亲手杀的是儿子……痛苦悔恨!而且,内奸未除,父亲有危险,雪夜你怎么可以去死?! 抗刑的想法在脑中一闪,雪夜的耳朵准确的捕捉到束带落下的声音,他的手腕抬起,手上镣铐做好了缠住束带的准备。可在镣铐就要缠住束带的瞬间,他放弃了镣铐,让束带缠上他还算完整的胳膊。 “啪!”束带毒蛇一样,狠狠咬上他整条手臂。雪夜紧咬牙关忍着又一阵晕迷的痛感,手腕一翻将束带缠在臂上。 雪夜企图抗刑的小动作,没有瞒过萧远枫的眼睛。这奴隶竟然敢抗刑!竟然……放弃的不伤自己的镣铐而用赤臂抗刑…… 猛然一拉束带,血蜿蜒流下。雪夜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哆嗦,可,束带仍然固执地缠在雪夜胳膊之上。 “王爷……雪……一直想,象您一样,忠于大魏……”雪夜拉紧了束带,用力抬头,拼命凝聚散乱的目光,“雪……没有理由背叛您……您是……雪夜的……”父亲两个字终被压在喉间无法吐出。 象我一样忠于大魏?向我一样!萧远枫心头一震,身体僵直,握紧束带的手在打颤……月下舞槊;雪中习弓;斗室论兵……其实,在我萧远枫心里,已经当你是我的传人?不!你有理由背叛,因为那封本想控制于你的密筒!你以为你会永远为奴不得翻身……其实,你一直不甘心为奴,为了香儿你也不甘为奴!如果不是因为你对香儿有不轨企图,我又何必出此下策……为了香儿,你要有光明正大的爵位!这个理由足够!萧远枫,你不忍心真的束缚于他而只用了一张空文;而他,却真的背叛了你! 怒火再次涌上胸口,熊熊的燃烧,烧得他的心口疼痛,痛的无法忍受!他要发泄!发泄他不应该为这奴隶存在的痛心,发泄为这奴隶背叛而燃起的愤怒! 内力运处,与束带缠绕处褐色的皮肤与鲜红的肌肉被残忍地撕扯下来,雪夜胳膊徒劳地举在空中。 束带奋力扬起,赌气一般狠狠抽向雪夜挂着颤抖血肉的背脊。 “啪!” “舅舅!”一声清唤同时响在大帐之中,声音虽然不大,在雪夜心中却起了惊雷——香儿! 香儿进门,束带扬起的血雨纷乱的绽放在她圆睁的眼眸中。 香儿保持着一只脚在帐内一只脚在帐外的姿态,从容的微笑僵硬在脸上。 萧远枫提着束带站在雪夜身边,香儿根本看不出他手中残忍的刑具原本只是一根束带,只见这东西上挂着一层血污碎肉,滴滴哒哒地淌着鲜血。而雪夜近乎赤、裸的身体如被血洗过,哆哆嗦嗦伏在舅舅脚下…… 萧远枫回头看了看香儿,眉心轻轻跳动,手一松,束带落在地下。雪夜受惊似地迅速地爬起,惊慌地看着自己束着铁链布满血污的身体。他快速地企图将身下垂着的布片挂在身上,可很快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布片沾着血污已经凝结,根本无法为他遮蔽什么,只是可笑地沾在他的伤口之上…… “舅舅……”听到香儿缓缓移步过来,看到香儿似雪的锦绣珠履踩在他身下的血泊中,香儿一角衣带拂过他污秽的头颅……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如果能让,这样的雪夜消失,不让香儿看到,哪怕化成灰烬…… “舅舅,香儿将玄武带了过来。他是重要人证,岂可不与嫌犯对质?”香儿清雅柔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奴隶玄武……给……王爷……磕头!” 雪夜痉挛着张开眼睛。 玄武跪在不远处,小小的身体在瑟瑟发抖。 “好,是应该与嫌犯对质!雪夜,不会说不识此人吧?”艳阳盯着香儿,手在袖中握紧,脸上却带着坦然的笑。 雪夜痛苦地凝视玄武,手臂支着身体:“回王爷,雪夜……认识。” “玄武,说说你是谁,他们都让你做了什么?”香儿的声音风清云淡……雪夜知道香儿就在身边却不敢抬头去看。心,在痛苦中沉沦,嘴角有血线溢出。 “回王爷、公主、世子……我……”玄武心惊胆战地看了看雪夜。 “说吧……”香儿笑了笑。 “是……下奴是射鹰堡的奴隶。射鹰堡与永南王结盟,主人让下奴找萧……将军,帮永南王传递消息,说事成之后,免了玄武奴隶身份,还给玄武一百亩地……今天,萧将军让下奴带了个竹筒从南门出城,抄小路到五堡镇。将这竹筒送给射鹰堡主派来接应的人……” “你撒谎!撒谎!”雪夜目眦尽裂地嘶喊,带了铁链的手臂向玄武抓了过去。未抓到玄武,一角雪白的织了锦绣的衣摆飘荡在自己与玄武面前。香儿!收手不及,手臂已经给香儿的衣摆染上肮脏的血污。强撑的力量泄尽,身体委靡在地,一抽一抽地抖动。 “燕香妹妹,是你偶遇受欺辱玄武救他回来指认叛逆,你觉得他是撒谎之人吗?”艳阳宽和地笑。 “舅舅,二哥,确是香儿‘偶遇’玄武。细思这一路上,香儿的‘偶遇’实在太多。这所有的‘偶遇’似乎都围着一件事:‘偶遇’玄武!”燕香围着玄武轻盈地转圈。 玄武瘦小的身体惊恐的哆嗦,“偶尔”抬起的乌溜溜眼睛中,充满了可怜的委屈无辜。 “燕香的意思是,其中有诈?有人在周密计划陷害这样一个奴隶?”艳阳看着玄武挑了挑眉毛,潇洒地转身,对着萧远枫恭敬行礼,义正辞严:“父王,请您再详查那些证据,重刑严审玄武,以辩他说话真假,好让李胜将军与二千将士死得瞑目!” “王爷,饶命!玄武……没有说谎啊……公主……是您救了玄武,他们不当玄武是人,玄武才……要告发……公主,您救救玄武。” 玄武惊恐地重重磕头,额头磕出血来。 萧远枫眼睛冷冷地扫向玄武:“本王答应过只要你揭发叛逆,会保你性命,不许惊慌!” 转眸疑向香儿,眼睑颤动。:“人证物证俱在!就是皇上在此,又岂能不叛他通敌之罪?” 香儿眼波一转,注目玄武,微微一笑:“舅舅说的是,此案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可叛敌之事,本应该行事周密,为何会有如此多的证据留下?让燕香觉得画蛇添足呢。” 玄武哆嗦一下,头抵在地下哽咽:“玄武,没有……说谎。” 艳阳不禁冷笑。“哼!凭此便可认定这玄武是说谎这人?” “当然不能,可燕香还有一事思虑未明,”香儿沉了声色,眼眸在雪夜身上停留。 ……香儿,她并没有相信雪夜是叛逆?努力瞪大眼睛,雪夜将要涌出的热泪逼回眼眶中。 “他深受皇上器重,是皇上的历劫金刚,新政楷模;他破柔然立大功又得舅舅您的器重,让他当了征南主将……请问舅舅,永南王能给他多少?平南候?几张地契?”香儿轻蔑地冷笑:“舅舅,您真觉得他在永南王那儿能得到的比皇上比您可以给他的多吗?” 一语过后,大帐内几个将士窃窃私语。 萧远枫凝视香儿,香儿从容淡定,可眼底深深的的关怀怎么能瞒过萧远枫?即便是在如此铁证之下,香儿,大魏最尊贵的公主,还要想方设法为这奴隶开解……眼前阵阵眩晕……不要怪香儿,她不知密卷之事,她不知这奴隶想要真正做人的心思!可,香儿说的对……如果不是密卷,没有身份的束缚,他能成为真正的将军,是否,他就没有理由背叛? 萧远枫,原来,你才是始作蛹者!额上的汗珠一滴滴地滑落,高大壮硕的身体开始摇晃。雪夜心口忽然噬心般的疼痛,下意识地看向父亲,最先注意到父亲的变化。心底狂呼一声父亲!父亲的目光投向了他,与他关切至极的目光一触,忽然一大口热血从父亲口中喷出……血色在雪夜眼前弥漫,他听到自己痛彻肺腑的一声凄惨大叫。“不!” “舅舅!” “父王!” 意志再也无法抵挡眼前的黑暗,雪夜终于晕死过去。 牢狱波涛现 . 疼痛……能感觉疼痛,便是没有死!不需要刻意,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即使在晕迷中,真气仍然能沿着奇经八脉运行大小周天。 运行中的真气在被嗜血针重创至麻木的“天鼎穴”间受阻,真气运处,穴道如燃起了烈火。“唔!”剧烈疼痛之下,雪夜清醒过来。 手腕双足都是熟悉的捆绑感,不用睁开眼睛,也知道自己带着镣铐双臂高举,被吊着绑束在某个地方。脚上镣铐仍在……心里微微一动:不是如以住在万夏坞受刑之后,将他高吊起来,脚上还悬垂着重物。如今脚跟能结结实实地踩在地上。闭着眼睛,唇边浮上近乎幸福的微笑…… 虽然仍是赤、裸着身体。可,身上的伤口,是撒过药了,疼痛中微微的凉意;肋骨,也已经扶正归位……是,放过了雪夜?真的可以活下去?身体激动的打颤。 “大哥,你醒了?” 玄武! 眼睛猛然大睁,片刻的模糊之后,昏暗的光线下,玄武肮脏的小脸,小脸上关切纯净的乌黑眼睛与他对视在一起。 雪夜的眼睛里滚动着愤怒,紧紧攥拳,腕上手铐在哗哗地响。 玄武的眼眸垂了下来,眼睫颤动几下后,向后退去。雪夜随着玄武的身子左右一扫:是间牢房,一灯如豆悬在铁栅栏门外。 倒水的声音,玄武捧着一碗水过来,掂着脚尖将高举的水碗放在雪夜唇边:“大哥,喝口水!” 雪夜侧了侧头,避开水碗,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直视玄武,:“为什么?”声音嘶哑干裂几乎不能分辨。 “咚!”的一声,玄武举着碗跪地垂头:“大哥,玄武对不起你。” 雪夜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睛里现出希望的光芒。 “大哥,你对玄武好,玄武知道。可玄武,不想再做射鹰堡的奴隶!”玄武低垂着头,“射鹰堡的人,没有把玄武当人。皇上,爱惜奴隶,下旨赦奴才让永南王造了反。玄武不能眼看着你帮着他们的打败皇上……玄武不要让永南王当皇帝。所以,大哥,对不起了。” 雪夜大睁着眼睛,无法置信地盯着玄武。 “大哥,对不起,大哥……”玄武哽咽着放下水碗,伏地磕头。 “你!咳咳咳……”雪夜剧烈咳嗽,几处伤口撕裂,星星点点的热血从口中咳出。 猛然间父亲喷出的热血又在眼前弥漫。拼力喘息着止了咳,急急地问:“王爷,怎么样?” 玄武抬头对上雪夜满脸疼出的冷汗,却不管不顾的焦灼目光,不解地回答:“当时,王爷被公主世子扶到屏风后。一会儿,王爷也没叫人扶,自个走出来。公主说王爷刚才是急火攻心,吐出淤血后便不会有事。” 雪夜松了口气似的软了下来,身体悬垂在吊环上:“不要叫我大哥。你,真当我是大哥,不会这样对我!” 玄武身体一抖,眼睛中现出至极的痛苦,他将脸深深埋在臂弯中,开始无声地哭泣,只有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抖动。 雪夜悲愤的眸中现出悲怜同情。 此时,“天鼎穴”上因为他不自觉地运动内力传出的灼疼让他身体一抖。不行,一定要冲开天鼎,否则,气息不顺,伤好不了!而父亲,他有危险!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香儿教他的疗伤运气之法。“天鼎穴”上热量散开,与气海中升起的另一股热力相合……是香儿的灵药!气血差点混乱……强行将真气归入任督二脉。运行几个周天后,一口淤血自口中喷射而出。 “大哥!”玄武担心地叫。 雪夜睁开眼睛,气息通畅地沿周身穴道行走,知道自己的内外伤都好了许多。香儿,肯再用那么贵重的灵药救雪夜,心里……一定是相信雪夜!一定是!唇边露出幸福的笑,咧嘴对着玄武:“拿水来!” 玄武挂着眼泪发愣了片刻才举起水碗。雪夜大口地渴了一口,红肿的喉咙无法下咽,全部吐了出来,引发一阵撕裂咽喉的咳嗽。几道伤口很快撕裂,血线渗出。雪夜一口咬住贴在脸侧的发丝,终未发出声音,身体上大块肌肉却不受控制地颤动。 玄武眼中含着泪水,将碗举高:“大哥,先喝一小口,润润喉咙。等流下去,再慢慢喝。” 一碗水喂完,玄武又倒了一碗水,举在雪夜唇边。雪夜一气渴了,又恢复了几分精神。深深疑视玄武,“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苦衷,可,为了我们这些知道奴隶苦处的人,你,不应该帮永南王他们。” 玄武垂眸不答,沾了泪水的眼睛在颤动。片刻后,他全身一震,哭喊道:“你,是知道的。是你在帮永南王他们……玄武,生下来就是奴隶,任主人打骂,为什么要帮永南王?” 雪夜瞪目欲裂,手上铁链哗哗作响。却在片刻间平静地看着玄武,唇边露出凄凉苦笑。 “杀人啦,救救我!”玄武忽然惊慌地大叫。 片刻间,门口铁链一响,守德闪身进来,诧异地看着玄武的雪夜眼睛转向守德,脸上露出惊喜的微笑。 玄武眼珠转了转,跪在地下哆哆嗦嗦地行礼。 守德吩咐了随后赶到的狱卒几句,玄武被带了下去。 牢狱之中,只有守德与雪夜。 守德默默地看着雪夜颈下天鼎穴上红的可怕的印记,不发一言。 “将军,雪夜连累你挨了军棍,还……疼不疼?” 守德身体僵硬,冷冷凝视雪夜。 “将军,我没有背叛王爷!”雪夜盯着守德,一字一顿。 “你以为我愿意相信你是叛逆?”守德忽然爆发。手指捏上雪夜的下巴,眼眸里是深深的痛苦:“你知道我……射入嗜血针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雪夜迷惑地眼睛睁了又睁。半晌闪出喜悦的夺目光芒,:“将军,是相信雪夜!” 守德用力咬着嘴唇,捏住下巴的手为雪夜试去嘴角的一缕血迹,:“我,没有相信你背叛,所以,我想找到证据为你脱罪。” 雪夜咧开嘴傻傻地笑:“所以,你将玄武与我关在一起?然后躲起来听我们谈话?定是让玄武知道了,怪不得他要说那些话……” “我,不能确定玄武说的是假话!”守德双目圆睁,痛惜地盯着雪夜的眼睛,似要看入雪夜的心里。 雪夜眼睛如明珠蒙尘,黯然失色。他苦苦地笑:“将军,雪夜,为何要背叛王爷?” “你,有背叛的理由。”守德捏着雪夜下巴的手在发抖,嘶哑了声音:“这些日子我看在眼里,你心里也明白:王爷他虽说不得已用你,可……在他眼里你一直是奴隶!即使功高,你也……一直是奴隶!而我,也一直明白:你,萧雪夜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你一直都想要当一个真正的将军!如果,永南王能给你这里没有的尊重,你选择他,我不会觉得奇怪!” 雪夜受伤地收缩的瞳孔,拼力的呼喊:“将军:王爷,他就是当我是,一根任人踩踏的杂草,、!我也,绝不背叛他!何况,他,心里是……爱惜我的,是爱惜我的!” 声声血泪!守德手臂一颤,松开了雪夜的下巴。 转过身背对雪夜,面上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我,想让自己相信你!可我职责所在,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危害王爷危害大魏江山的嫌犯!明日,王爷会亲率大军,拦截永南王。有人提议,用你这个叛奴的血祭旗!所以,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就是你祭日。” 雪夜紧紧握住镣铐,片刻后冷静决然抬眸凝视守德,毅然道:“将军,雪夜不怕死。但雪夜不能以叛逆罪名死!将军,雪夜不能这样死!” 守德一个大转身:“你想怎么办?” “将军,雪夜想,越狱!”雪夜平静地看着守德,如说一个平常之事。 “你,大胆狂妄!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守德的手指点上雪夜的鼻尖。 “这里只是,虎牢在战火中被严重损坏的牢房。只要出了这间牢房……明日大军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叛奴误了行程。” 守德无法相信地看着雪夜:“你可知,这样就坐实了叛逆之罪!” “只有活着,才能,洗清罪名!”雪夜坦荡一笑,瞬间温暖了这间阴暗的牢房。 “你,凭什么认定,我会帮你?”守德垂了垂眼睛,心虚地咬着牙。 “将军,我如果想脱了这镣铐,可以办得到。不用将军相助。”雪夜恳切地看着守德。 “你说什么?”守德无法相信。 “我身上,有梅三叔四十年的功力,已经可以运用自如。还有从五岁起就苦练的霸道内力……王爷,他知道镣铐治不住我。所以,才让你用了嗜血针。”雪夜忽然似想起什么似的身体僵直,嘴唇哆嗦,目光如梦如幻:“其实,他知道,铁链束缚不了我……王爷,他是知道!他可以令人穿了我的琵琶骨,这样,我就没有办法运动内力。他可以这样做……他没有……他……”猛然垂了头,一滴眼泪滚落下来。 “你!”守德不可思议地看着雪夜,好笑又可气地用力拍打自己的额头:“我的天,就是因为没穿你的琵琶骨,你就感激成这个样子?你真会登鼻子上脸啊!王爷是有心给你机会放过你?可笑之极!怕是知你身受如此重伤不能挣断镣铐吧!” 雪夜抬眸固执地:“雪夜可以——挣脱镣铐!王爷,他知道!雪夜告诉将军,不是为了请将军帮忙。是为了告诉将军一定要留意——世子艳阳!”雪夜目光与守德对视,铿锵有声。 “世子?哈哈……萧雪夜,你说你不是内奸而世子是内奸?世子有什么理由背叛他自己的父亲?如日中天的夏凉王世子他不当,竟要跟着他人冒杀头危险?他能得到什么?笑话!” “将军……”雪夜眸子现出深深的痛苦:“如果不是雪夜,能接近王爷布防图的只有他!还有,卢孝杰,他一直反对皇上新政,他不会,没有动作!如果另有内奸是王爷信任的心腹,会危及王爷安危,战阵胜败!将军,你职责所在,有疑问不应该放过!雪夜如果越狱不成,会自行了断,绝不以叛奴身份祭旗!如果侥幸越狱,会——用事实证明自己的清白。可,王爷,不能有危险。一切,全靠将军!” 守德凝上雪夜的眼睛,眼瞳收缩了又收缩。忽然伸手给雪夜高吊的手中塞了件东西,雪夜握住,立刻明白是把小巧的锉刀。 守德转过身去。动作太大,脚下晃了一下,扶了墙壁稳住身体。 “是……公主她不想要你死!”守德的手指扣进砖缝:“我,不想让她亲眼看着你死!仅此而已!可我,没有全信你!就是公主她,也未必全信你!” “守德……”雪夜眼含着热泪,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守德身体震颤,手指扣下半块墙砖:“出了牢门,西墙大树洞中,有士卒衣服、腰牌、易容人皮面具、药……好自为之!如果,你真的是叛逆,赵守德还有大魏的长平公主——定自已割了项上人头向王爷向皇上谢罪!” “守德!”雪夜凝视守德的背影,久未留出的热泪滚滚而下,他决然道:“守德,雪夜决不会让你让……她,为我死,决不会!” 守德身体滞了一下,头也不回大步出了牢门。 雪夜目不转睛地看着守德消失在牢门外。忽然觉得掌心疼痛,松了松手,知道锉刀将手心割出一道血印。需要立刻行动!雪夜,你……有最好的朋友与……香儿!老天,毕竟待你不薄! 压下心头的激动,默默地用动内息,通行无碍,唇边露出笑容。他转动手腕,只要将镣铐锉开一点缺口,便会不费太大力量脱出束缚! 手腕转处,铁屑轻扬,可以了!雪夜收了铁锉默运内力。 就在此时,牢门一声轻响,一个狱卒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直直站在他身边。一又含着精光的眼睛盯上雪夜。 这是内功高手的眼睛,决不会是寻常狱卒!雪夜机警地绷紧了身体。 . 暂时停更通知 来的狱卒身材高大,太阳穴高高鼓着,一双射着精光的眼睛冷漠地盯着雪夜,不带一丝表情。这是——杀手的眼睛!雪夜眼瞳微缩,气凝于足,足上镣铐就是武器!脑海中闪过几个出手方位,只等他拔刀的同时给他致命一击。 狱卒伸手拔刀,快捷如电,寒光一闪,雪夜正待反击,那人拔刀的手却停滞了下来。眼睛渐渐瞪大,无法置信地看一截刀尖自他胸口露出后消失,眼睛中露出对死亡的恐惧。片刻间,他如砍倒的木桩,不甘心地倒伏在地。 雪夜眼睑微敛,不动声色地看向狱卒身后。 另一个狱卒手里拿着一柄滴血的刀,冷静鄙夷地看躺在地下死不瞑目的刺客。 “老爷?”雪夜扬了扬眉,又惊又喜地凝眸高秀峰。 高秀峰看也不看雪夜。绞动刑架绞盘,将雪夜放了下来。手中变戏法似的拿出钥匙,在雪夜手中脚上的镣铐戳了几下,镣铐打开。 “老爷,是……主人的意思要救雪夜吗?”雪夜身体微微打抖,双目炯炯盯着高秀峰,饱含了期待。 高秀峰神色凝滞,不与雪夜目光对视,瞬间的犹豫后,轻轻的点了点头。雪夜眸中升腾起霭霭雾气,脸上乍现孩子般的纯真笑容,满是血口的嘴大大的咧开。他站起来挺了挺胸脯,脸对着后墙,后退一步,“老爷,您后退!”说着胳膊抬起,牢室内厉风卷起地下草荠,强大的内息运于两臂之上,就要破后墙而出。 高秀峰惊呆地看着雪夜,匆忙阻止:“不行,得从正门走!” 雪夜知道,这后墙外便是空旷的乱石岗,只要出了后墙,便算是出了牢狱,是最简单的出狱方法。这间牢房并不坚固,守德拿下一快石头,告诉他西墙后大树有东西也显见要他出后墙。老爷为何要走正门?不解地收了功,高秀峰飞快地将狱卒的衣服剥了下来,塞在雪夜怀中:“穿上!” 雪夜下意识的服从,将衣服套在身上,略有些小。粗糙的布料磨绑在身上,撒盐一般的疼。雪夜屏了屏呼吸。同时,高秀峰快速地将镣铐戴在尸体手足之上,绞动绳索,将尸体吊了起来。将地下厚厚的稻草向刑架下踢了踢,从怀中取出一物快速撒向赤、裸的尸体,将门口油灯扔向稻草,瞬时间,火势弥漫,而尸体沾火既燃。高秀峰拉了雪夜躲在一边,大声呼喝:“着火了,快来救火!” 过了一会儿,几个狱卒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怎么会着火?快救火!” “水,拿水啊!” 几个狱卒惊慌地跑出找水,高秀峰与雪夜趁机跟在仓皇而出的狱卒身后向外跑。一路通行无阻,直出了围墙有了几个缺口的牢狱大门。高秀峰松了口气,“跟紧我!”说着向东便走。 雪夜心里掂记守德交待西墙树洞中的包袱,“老爷,我去去就来。”话音未落直扑牢狱后西墙而去,高秀峰无奈只好跟上。 奔跑中的雪夜忽觉凌厉的风声扑面,伸手抓了过去,几只利箭接在手中。辗转腾挪中,又避过了几只箭。伤口撕裂,疼痛让雪夜有些眩晕。 不好,有人在废墟设伏!如果惊了大队人马,逃出升天就是梦想。只有尽快解决了这些人!可他们是什么人?大魏的士卒?不能杀了他们!犹豫间射向雪夜胸口的一箭被赶至的高秀峰击落。 正在此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似从空中降落,鬼魅般地飘落在废墟之间,几个漂亮的起落,腰部带动手臂,在夜色中划出妖艳的血色,收到胸前,只听得数人倒地的声音,箭雨嘎然而止。 玄武!雪夜瞳孔紧缩。 玄武飞身过来,手上一把匕首一滴血落下。在瞬间结果近十人性命的仅仅是一的匕首!敌我难分,高秀峰剑锋对准了玄武。 雪夜愣愣地盯着玄武,手捏了剑决,做好了迎战准备。 玄武在离雪夜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凝视雪夜:“大哥,相信玄武!今夜即使没人救你,玄武也会救你!” 雪夜静静地盯着玄武:“真要救我,跟我到王爷面前说出真相!” “不可能!就是你拿住玄武到了王爷面前,玄武要说的仍然是从前说的话,不会有一丝改变!今天,算是玄武报达了大哥一次。今后,两不相欠!”话音未落,人已经飘身而去。 嘈杂声响了起来,雪夜来不急追逐玄武,在树洞中取了包裹,跟着高秀峰迅速离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潜龙向天飞《二》 —. 太和十二年三月二十八,萧远枫率部集结十万,奔出虎牢,救援汾州。中途忽兵分二路,令赵守德,萧艳阳为西路住雍州逼永南王老巢梁州,自己率军至冶坂以迅雷之势击败大宋王彦部进军,使王彦部死者甚众。而后为阻檀道部进军,将幽州以南戍兵集中于黄河一带布署二路防御。果然,四月二十宋帝增加攻魏兵力二十万,加檀道为都督征讨诸军事,领北上诸军事。五月初一,檀道等进至济上,萧远枫坐镇邺城,节度诸军。两军犬牙交错相峙,等待最后战机。 而同时,南线战场:四月初一,魏帝萧元宏率十万精兵御驾亲征,迎击永南王。四月初九与永南王对阵于汾州。永南王之子萧元天,一杆方天画戢,宛若吕布在世,所向披靡,已挑魏军十多位大将。元宏以诱兵之计,击败元天,折损永南王兵力十之有三。四月十八听闻梁州告急,随与集结坞堡势力退守华州。此时,他屯兵华州对外号称三十万大军,在华州修养,以图再举大事。 战事绞着,只待风云忽变。 五月初三,行台参将、西军都尉赵守德于行辕前,在漫天的风雨中拔剑起舞。铁甲如霜,重剑无锋。合着雨雾,舞起风雷。 “报,赵将军,有邺城信使求见!” “传!”剑势无一丝的停顿。 不一会,一个看似身材高大的中年下级军官进了辕门,低垂着头,候立一边。辕门内舞剑的将军,漫天的风雨似都与他无关。他静静地立着,未见他动得一动,可赵守德分明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分剑势都落入此人眼中,自己如果袭击此人,根本没有取胜的可能。 赵守德心里一动,剑挟风雷之声忽然指向来人咽喉。来人身上被雨湿透了的战袍鼓了起来,人却一动未地动。赵守德的剑在离他喉上天突穴一寸时停止。来人终于抬了眸,腊黄的脸,陌生的面容,可一双眼睛却带着欣喜亲切的笑意亮若星辰。 拿剑的手微抖了一下,不动声色扔给身边军士,:“进来!” 率先进了大帐,听得那人就在背后,身上的雨水,滴滴哒哒地落在地上。 半晌的寂静之后,那人轻声地叫:“守德……哥!” 守德身体滞了一下,转过头来,犹豫地抚上那人陌生的脸庞。忽地咧嘴大刺刺笑:“刚才你叫我什么?” “守德哥!”那人笑容僵硬,明亮的眼睛里慢慢浮上雾气。守德大大笑着的嘴角忽然向下一撇,将来人紧紧抱住,用尽全力抱住。 五月初五,雍州城外一落废弃的古庙香堂。风雨潇潇,雨中立着梅风寨三大当家赵胜、徐超、杨方及九个寨中书级较高的香主。衣裳已经被雨打湿,可是没有人动得一动。 斯文秀雅一团和气的杨方终于忍不住凑在最前面的赵胜徐超面前,低声道:“大哥、二哥,真的是寨主传令让我们在这里集结吗?他真的没有死吗?” “是也不是一会便知!”鹰鼻、锐眼的赵胜拧着粗黑的眉毛。“先休叫他寨主!” “可是,”杨方嗫嚅道:“萧寨主是那么响当当的铁血汉子,咱们跟着他征柔然亲眼看的啊。怎么会是欺师灭祖的人?再说,咱们不是因为他们说寨主是奸细可能已经被夏凉王害死这才反出了雍州,在这里从新立了山寨等待寨主吗?” “三弟”瘦小结实,身子笔挺的徐超刀刻般棱角分明脸上阴云密布:“我也敬他是杀好汉子,可是他身上的确有可疑之处!你想想,当时咱们问及师傅下落,他竟不能回答。当时是他身边的高秀峰接过话来说师傅隐于梅花庄,死于疾患,他们已经厚葬。当时咱们还以为他心伤师傅之死,现在看来他可能心怀愧疚!” “我们的师傅一世豪杰,怎么会想到他是——筋骨寸断!死得如此惨烈!如果查知的确是他害了师傅,我老赵拼了这身体血肉也要号令全寨之人为师傅复仇!”赵胜气怒之下,踢飞一个巨大花盆,花盆挟着风声飞向大庙残破的大门。没有听到花盆落地的声音,听到清朗宽厚的笑声:“赵大哥好大的脾气!”众人一震,寻声看去:一身玄色劲装的雪夜伸脚勾了花盆,被雨洗得愈黑的剑眉轻扬,星眸中是破冰般温暖的亲切的笑。 以一敌三,力夺梅花玄铁令,执掌梅风寨的萧十九;带着他们出身入死,北征柔然,建立傲人功绩的征北将军;一度传言私通被夏凉王处罚而又不知生死的平南将军萧雪夜;有可能是杀了他们至爱师傅梅若风的万夏坞奴隶雪夜……这样忽然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除了赵胜、徐超,众人下意识地躬身施礼,声音中透着喜悦:“拜见萧寨主!” 赵胜眼瞳收缩,用鼻子冷厉哼了一声。众人这才醒悟,杨方尴尬地立于徐超身后。众人面色凝重的让开一条路。 “雪夜,情况不对!”紧跟在雪夜背后的高秀峰低声提醒,手已经按在腰间。 雪夜眉心一跳,从容地放下花盆。大步走向赵胜,凛然坦荡磊落的目光与他久久对视。赵胜紧紧按住佩剑的手平静下来,冷厉的眼神有了几分迷惑。 “赵大哥,为何对十九如临大敌?”雪夜温和厚实的目光扫过众人。 赵胜深深地看了雪夜身后的高秀峰一眼,咬牙凝眸雪夜。“寨主,我等兄弟有一事不明,要问问寨主。” 雪夜心头一跳:莫非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赵胜徐超等人是梅若风收养的西凉战将遗孤,长年啸聚于山林,能让他们动容愤怒的绝不是自己背叛了夏凉王。只有可能是——梅三叔之死的真相!而坞堡,完全有理由消息传给他们。 三天前,自己单骑去找守德,回到与老爷约好的相会之地。隐隐听到打斗声,寻过去时见影十影十一已死,老爷受伤与影八激战。他擒了影八才知影八效忠的仍然是母亲。影八露了他们的行藏,奉命杀死背叛坞堡的老爷。 如果如此,母亲会知道他欲招集梅风寨人马。她要借梅风寨之手借自己之手逼死老爷? 手脚渗出寒意,没有回头看高秀峰。五月初五是梅三叔生诞之日,他的魂魄如果有知,便让雪夜将一切了结! 雪夜决然正色:“赵大哥,如果是众兄弟的意思,且要当面问责十九,请!” “敢问寨主,梅若风老寨主是怎么死的?”赵胜沉声问。十多双眼睛一 雪夜握紧了拳头。 “他是不是——筋骨寸断惨死?”赵胜悲愤地喊出,剑已出鞘。 果然是这样!母亲,您,非但要杀老爷,还是不肯给儿子一点希望吗? 分明对母亲已经不报希望,可还是,伤痛欲绝!他仰头向天,闭目深吸一口气。缓缓张开眼睛,声音平静如水:“怎么,你们听到什么风声?这是想为我的梅三叔复仇吗?” “我等听到消息说梅老寨主是因为你而死!”赵胜红了眼睛。 “我等要亲耳听萧寨主说梅老寨主之死是否与你有关!” 雪夜大步走向祭台,将腰间佩刀解下,掷于石桌上,回头环顾众人,眼中浮起浓郁的悲哀:“我未杀梅三叔,但梅三叔确是因我而死!” 赵胜徐超脸上齐齐变色,兵器在手。:“寨主,萧十九!师傅之仇不能不报!你武功高于我们许多,如果杀不了你,就请你杀了我等。” “你不杀我们兄弟,我们兄弟必然杀你!” 杨方咬着牙也拔出了刀,其余堂主纷纷拿出武器。 高秀峰手按在剑柄上,看到雪夜轻轻地对他摇头。 动如脱兔,间不容发,未看到雪夜何时下了祭台,赵胜徐超杨方眼前一花,肩膀上各挨了一掌握,强大的内力已经沿三人肩井穴注入气海,气海一阵鼓胀。三人从小跟着梅三修习内力,立刻明白这份功力与他们同宗,且至少四十年上,而仅凭这年青寨主修为不可能达到。莫不是?六只眼睛齐齐盯上已经在祭台上安然站立的雪夜。 赵胜讶然呼道:“师傅的功力给了你?” 雪夜环视一周,声音哑涩:“各位师兄,梅三叔去时将全部功力传给雪夜。他传功给雪夜不是为了让雪夜杀了各位师兄,也不是想让各位师兄杀了雪夜!” 杨方抚着肩头:“赵大哥,师傅说过,此内功可相传,但需要解体……” “是啊大哥二哥,如果不是甘心情愿,师傅将寨主当真正的衣钵传人,他绝不会如此解体传功!所以,寨主绝不会是,杀了师傅的真凶!”杨方脸上现出激动的红色。 赵胜拧了拧眉毛,面现复杂之色,终于将剑归鞘,抱拳道:“寨主,属下等失礼,错怪了寨主!寨主既然不是杀害师傅之人,也当知道是谁害了他!还请寨主明示,为老寨主复仇!” “是,寨主蒙他老人家解体传功,更应该为他复仇!” 雪夜脸上肌肉抽动。忽然仰天一笑:“你们跟着梅三叔学习武功,可曾懂得梅三叔?赵胜徐超面面相觑。 “他本为西凉大将,投了大魏而不受官封,妻子被杀而避不见人。他,没有力量为自己复仇吗?” “他是——菩萨心肠!你以为他想让大家为他复仇吗?” 赵胜红了眼睛,高高举起展开的梅花玄铁令旗,悲愤道:“也许他老人家不愿意为他复仇,可是我等不能明知他惨死而不为他复仇!我等定要:用血,祭他的亡灵!” 雪夜走下缓缓走下祭台,跪在玄铁令旗之下。梅三叔,你的死是要有个公道,让雪夜来承担!他毅然凛声:“梅三叔之死,是应该有人血祭。” 众人脸上露出笑容,高秀峰唇边浮起轻淡的笑。 “赵胜你来说说帮规:如寨主有意替受死者脱罪应该有何处罚?”雪夜忽然冷厉了声音。 赵胜眉心一跳:“杀人越祸,不守帮规受死,寨主如欲替受死者脱罪一刀二洞。欺师灭祖,者欲脱罪三刀六洞。寨主,你莫非想?” 雪夜忽然抽出赵胜的剑对上自己的肩膀,一字字沉静:“雪夜在梅花玄铁令前三刀六洞!血祭梅三叔魂魄!如不死,从今往后再不许提及为梅三叔复仇之事!” 说着剑锋向前一送。“寨主!”几个声音同时惊愣喊出。剑锋决然入肩。 —. 潜龙向天飞《三》 忽然间,一柄宝剑击上他的剑柄,入肉之势缓解。 高秀峰拔剑在手,怒目横眉:“萧雪夜,忘了你来找这些人是为了何事吗?为了一个已经死的人承担不属于自己的罪过,损伤自己的身体。你置大魏安危于何地?你置——萧远枫安危于何地?” 雪夜冷汗淋漓而下,将剑退出自己的肩膀,一股热血涌出,他伸指点了穴道止了血,站起了身体。“诸位兄弟,梅三叔当年就是因为不愿看到中原处于战场,百姓没有家园。才甘愿承受千秋骂名,弃城降了大魏。而今,一旦宋人破关,永南王祸乱散开,老百姓又将任人屠杀。如果他在世,定会赞同雪夜先助大魏皇帝平定动乱。” 赵胜徐超面面相觑,抱拳:“我等愿听寨主号令!” 雪夜松了口气。 “但请功成之后,兄弟们不要看寨主三刀六洞,请寨主允许我等缉拿杀害我等师傅之原凶!”。 “赵胜!”雪夜凛然皱眉。 “好!哈哈……没想到梅三身边有这么多的好徒儿!也没想到……”高秀峰伸手怜惜的抚着雪夜受伤的肩膀,慈爱温和的看着雪夜的眼睛,:“雪夜,其实,我从来没有好好待过你。我对你所做的一切,应该可以……天打雷劈!你杀了我都是应该。又何必为我承担罪名?” “老爷!”雪夜紧张地叫。 “杀我等师傅的就是你!”赵胜手指向高秀峰,众人明白过来,武器全部指向高秀峰。 雪夜挺身站在赵胜高秀峰面前。 “雪夜,走开!”高秀峰立在赵胜面前,将剑架在自己脖颈之中,一道血口已经割开,一线鲜血顺脖颈而下。 雪夜反手握住高秀峰的手腕,目眦欲裂,凄然高喝:“各位兄弟,雪夜身受梅三叔大恩,为他复仇,天经地义!可,这位高老爷,雪夜视他,如师如父!雪夜不会任你们伤他!” “破敌之后,三刀六洞,雪夜愿意为他承受!请……各位兄弟成全雪夜!”雪夜夺了高秀峰的剑以剑点地,对着赵胜等单膝跪下。 赵胜湿了眼眶,刀尖抵地单膝跪地:“寨主,我不要你为奸人流血,手刃奸人后赵胜的一腔热血便卖给了寨主!” “赵胜!” “雪夜,其实你用不着替我承担什么……”高秀峰身体忽然软软跪在地下,口角边一缕紫黑鲜血流出。 “老爷!”雪夜惊愣扶了高秀峰。 高秀峰不看雪夜,目光凝向赵胜等人,平静淡然:“众位壮士,某已中毒,待某死后,汝等取了某的首级,祭奠梅若风吧。”高秀峰说着,口中鲜血不停成线滴落。” “老爷。”雪夜手下不停,封了高秀峰胸口穴道,揽腰抱起高秀峰就走,赵胜等手无足措,欲跟了过来,雪夜瞪目嘶声道:“谁都不许跟来!” 雪夜展开轻功,几个起落已经不见。 雨势已停,残阳如血,高秀峰的身体淹在厚厚的青草丛中,双目微阖,脸色苍黄。 雪夜半跪在他身边揽着他的肩膀,一只手始终抵在他背心大穴上,源源不断地为他输入真气。一只手抬起,对准旁边一块尖利的石凌,毫不犹豫地将手腕凑了上去。 手腕未碰到石凌,碰上一只冰冷的手:“雪夜,没用,你的血并不能救我!”高秀峰脸色苍白,唇色漆黑,目光平静柔和。“我……那日与影八激战前已经中毒。我知道……这毒是……千毒手的绝书,世间并无人能解。” 雪夜愣了愣,急道:“老爷,燕香公主跟着王爷现在邺城,雪夜先护了您心脉,再快马带您去找她,有她在,您死不了!” “燕香!”高秀峰双目大睁,呼吸急促起来。缓过一口气,他凄然看着雪夜:“燕香的确能解我之毒,世间也只有她能解……” “那就好,老爷……”雪夜焦急的脸上现出喜色。 高秀峰嘶声道:“可我,死一百次也不能让她解!你跟着……千毒手,可听过‘骨肉情深’之毒?” “‘骨肉情深?’”雪夜懵懂摇头后猛然想起很久前的一次,他被锁住了四肢,在千毒手新治的毒药下试练下痛苦挣扎后渐渐平息。千毒手翻看他的眼睛,戳动他的肢体,自言自语:“哎,真是好身子骨!因祸得福,连我新制的毒药都毒不了你了……不,除了‘骨肉情深’!哈哈哈……‘骨肉情深’!呜呜呜……‘骨肉情深’……” 千毒手疯狂地大笑,又疯狂地大哭后奔出。 “雪夜听说过一次,可雪夜不懂……” “‘骨肉深情’,唯一的解法是……”高秀峰目视天上一抹艳丽残阳,淡淡地笑:“‘骨肉情深’。” “骨肉深情?”雪夜不明白。 高秀峰忽然手捂上胸口,脸上肌肉跳动,大汗淋漓,“咳咳!”一股黑色咳出,高秀峰面目因疼痛而扭曲,苍白的脸上滚出豆大的汗珠。 不及多想,雪夜摧动内力护住高秀峰心脉。 高秀峰缓过一口气来,勉强地笑:“无妨,中了此毒一时死不了……只有受些罪罢了。千毒手……制此毒无非是……想让骨肉……在情与死间困绕挣扎一些日子……” 雪夜困惑不解。“老爷,不要多说话,雪夜试试运功逼毒。” “没用的,不要白费力……”高秀峰摇摇头,将目光凝向雪夜:“你,知道我就是燕香……生父?” 轻轻的点头。 高秀峰挣扎着推开雪夜的手,“雪夜,其实,你应该恨我!” “老爷,雪夜视您如师如父,是真的!” “真是个……纯良的孩子!我……”高秀峰似下定决心说什么,忽然面目因恐惧紧张而抽搐:“雪夜,我应该告诉你……件事,我曾经用我……女儿的……性命……贞节发过誓……” “老爷,不要说!” “可是,如果不说……你……”高秀峰用力撕扯着雪夜的衣领,大口喘气。 “老爷不要说!雪夜知道……”雪夜决然看着高秀峰,大声喊出:“早就知道我是——萧远枫的儿子!” “你知道!你早就知道!!”高秀峰无法置信地看着雪夜,随即释然了悟的放开雪夜的衣领,身体软软地靠在雪夜臂上:“对,你是知道的……怪不得,怪不得,你对银月她不是奴性,是孝心!萧远枫那样对你,你还全力为他着想!原来……是孺慕之情!是比这高山流水还要长的拳拳孺慕之情啊!银月,萧远枫!你们竟有如此的纯孝的儿子!” 雪夜眼睛中满是痛苦:“老爷,您,是为雪夜中毒……” “不!我是为了我自己的女儿燕香!”高秀峰剧烈喘息着,目光如同着了火。:“雪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女儿对你用情到如何程度吗? 如何程度?生同弓,死同雄!君死香儿死! 雪夜全身颤栗,“老爷,我……” “香儿比她母亲性烈!她,会知道你没有死。可她还是会担心,早点去找她,照顾她一辈子!” “老爷……” “告诉你爹你是谁!” “老爷……”雪夜痛苦的抽搐。 “别再理会那誓言,是你母亲先背弃了你的誓言!你一生为奴她也不可能放过你父亲……所以,不要再理会!老天绝不会,罚你——这样纯孝善良的孩子!” “老爷……”雪夜的脸上现出痛苦的喜悦:“雪夜真的可以认父?” 高秀峰重重点头,“现在,你……不认父才是最大的不孝!你爹,会相信你是他的儿子,只有你,才配当他的儿子!” 雪夜眼睛放出光华:“老爷,雪夜证实自己的清白,会,认父!我,不能让天下人以为夏凉王的儿子是叛逆!” 高秀峰用力点头,慈爱地将手抚上雪夜的脸:“你母亲……已经疯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母亲的恨,你已经背了太多!” “答应我,照顾燕香!不然,我死不瞑目!” “老爷,雪夜,答应您!”雪夜扶了高秀峰的身子,大声道。 高秀峰脸上绽出痛苦的微笑,:“不要让燕香知道,我是……她的父亲!” “雪夜……知道!” “艳阳,他……”高秀峰紧咬着嘴唇忍过剧烈疼痛:“应该已经知道身世,所以,他才……敢不顾你母亲的计划几次想置你于死地。除了他!” 雪夜神色间有了几分犹豫。 高秀峰叹息:“你……从五岁开始暗庄训练……因为心慈,受了多少罚……可,还是改不了……记住,心慈也会害死人!” 说话间,最后一丝阳光给高秀峰脸上染上红色。高秀峰仰望天空:“雪夜,给我找点水来!” “是……”雪夜马上站起身来。 刚刚走出去几步,就听到一声异动。他急忙转身:一把匕首已经插在高秀峰的胸口。 雪夜目眦欲裂:“老爷!”扑向高秀峰,将他的身体抱入怀中。 高秀峰淡淡地笑:“雪夜……‘骨肉情深’,无解……却,一时半会死不了。会一次发作痛苦过一次。五日、四日、三、二、一……发作五次一十五日而死。今天虽然是第一次,可我……不能累你!咱们都筹划了一个月,好好的带人……洗刷你的清白。然后,去邺城找……香儿!”头重重的垂了下去。 最后的阳光落向平野,雪夜抱着高秀峰的尸体进入香堂。 一干众人让出通道,雪夜将高秀峰尸体摆在高台上,缓缓环顾四周。赵胜徐超低垂下了头。 “我,萧十九要保他全尸!”沙哑的声音,大声宣布。 全场鸦雀无声。 赵胜嗫嚅了一下:“全凭寨主……” “好,你们还认我这个寨主,往后就跟我——再成就一番功业!”雪夜大声呼喝。 “我等愿随寨主,愿随萧将军!”雪夜在众人的齐声高喝中,挺直了胸膛。 具传,太和十二年五月十八,位于奉州宋魏交集处,配合大宋出兵,并企图引兵吞并奉州的“射鹰堡”在一夜间灰飞烟灭,堡内大火三日才尽。同时,他设于大魏境内的六大香堂也在一夜间陨灭。发生了何事,无人知晓,只知第二日在奉州城门之上挂了四颗头颅。分别注明射鹰堡主:符祝天、护法:追云、追命、追箭。同时奉州刺使的书案之上排满了关于射鹰堡通宋通永南王买卖打探各方消息的证据。可留隐患有二:其一护法追风不知去向;其二:据资料显示,四大护法之外,有一称“戾奴”之人,为堡主符祝天亲手□。符祝天密令死后“戾奴”传其衣钵,接掌射鹰堡,可见对他的重视。可奇怪是并无人见过此人,他是什么样的人更无从知道,并无落网消息。 化为绕指柔 . 太和十二年五月未至七月,大宋新增军备粮草及受命增援檀道的大军十万自淮水入泅水欲溯黄河西上时受到小股魏军以游击战术不停侵扰,使得他们日行仅十余里,未能按计划及时参与前线阵战且断了檀道粮道。八月初,河道讯期已过,船无法通行,彻底绝了大宋檀道的期望。檀道大军粮草处于告禀到不得不退兵。八月初六,檀道开始缓撤,萧远枫欲相机而动。而永南王忽然异动,世子萧元天引兵自华州出,破汾州西重要隘口风波渡,于八月初七逼平城。八月初九萧远枫接到萧元天挑战檄文,震怒间亲率大军二万师出邺城,逼向萧元天,并暗调人马合围,欲一战而溃永南王。 八月十二,邺城。最后的残阳退向西山,曾经巍峨的大燕宫廷已经残破,宫苑最高处,雅致的会仙楼头。一个宫装丽人凭栏而立,衣袂飘风。 在月洞门前侍卫的一个年青校尉忘情地抬头看着高楼上宛若仙子的丽人:“大哥,咱们有多少日子没见过公主穿女装了?她瘦的太多。这风一吹我都怕把她吹走了。” “喂,回回神吧,二弟,公主不是你看的。”另一个年纪大些的校尉苦笑摇头。“这些日子,她跟咱们一样,带了她的娘子军一身的戎装,东奔西走的救治伤员。水里火里泥里的,助王爷保得了这邺城平安,真正是个女将军,没负了皇上封她为云骑都尉。是个令人敬重的女中豪杰,你可别想歪心思亵渎了她。” “小弟敬重她都来不及……只是大哥,这几天不对,公主着了女装,在这楼上一站就是几个时辰,你说她在……等人吗?”年青校尉痴痴地盯着丽人,眼睛里浮上酸楚。 年纪大的校尉回头轻叹一口气。“二弟,你只是一个小小校尉。与你无关,休得糊说。” “大……哥!”年青校尉忽然结结巴巴:“连……一个奴隶都能让……公主……我……” “混帐!”年长校尉忽然打了他一巴掌,压低了声音:“想死了吗?你就是从坞堡就跟着公主知道一切,现在也给我烂在肚子里!私议主子私事是大忌你不知吗?呸!你敢比萧将军?你给他提鞋都不配!” 年青校尉捂着脸垂下了头。 高楼之上,戎装的落霞紫烟新沏了茶,犹豫要不要端给凭栏远眺,望尽千帆皆不是的公主。 悠然叹出口气来,还是将茶杯放下:“落霞,你说这灭了射鹰堡阻了檀道援兵粮道的真是雪夜吗?他还当真没死?” “你这小妮子,絮叨了多少回了。还不信是他啊?你忘了当时小勇子在城外没等到雪夜,又传出雪夜被烧死在牢中时,公主差点就死过去。还好守德将军来得快,不知对她说了些什么,她就稳住了心神。那时我落霞就知道,烧死的人一定不是雪夜。” “我这不是怕咱们公主失望伤心嘛,记得不,当时灭了射鹰堡的消息传过来,咱们公主好久没有真心笑颜的脸在片刻间就绽出彩来了,连王爷都瞧了出来。” “可不,王爷当时的脸色一会红一会白,像是一会开心,一会难过的。” “可不是,王爷兴许也是想到了。想想啊,多狠的心,啧啧,差点将人活活打死。” “可是,从奉州拿来那么多书信来住密令,却单单没有能证实雪夜是被冤枉的东西……唉!” “这阻粮道的事如果也是雪夜做的,他就一准不是奸细!想想啊,这次阵仗一开始,王爷就为檀道的粮道援军发愁,可偏偏不能轻易出击。就有这么一伙人,声东击西的,搞得这船硬是走不了。头领蒙了跟咱们王爷飞鹰面具有些相似的黑色鹰面,且神勇无比,一箭能断大船主桅。这样的人满大魏找不出几个来,不是雪夜是谁?” “听说现在错过了汛期,水浅了,大宋的船已经过不来只能退回去了。所以,一直不敢妄动的王爷才敢分出兵力去救平城吧。” “正因如此,咱们的公主以为雪夜会来,才……唉!可,王爷那边是什么心思?” “咯咯……也不知王爷想到阻了粮道帮他除了最大忧患的可能是雪夜,心里头会怎么想?” “哼,他能怎么样?或许还觉得雪夜为主子分忧,是做了应该做的事!不值得称赞。”“就是!真是不公!他心里头一直都是嫌弃雪夜是奴隶出身。如果是世家子,凭雪夜的本领,他不知要喜欢成什么样子呢。” “哼,雪夜对他的好,明眼人看得都感动。可他,动不动就苛责雪夜,对他从无半分好脸色,立了功也不赏。可一旦疑他是奸细,立刻往死里打。” “我要是雪夜,被他逼也逼的真投了永南王啦!” “嘘!小声点……” 茶已凉透,天色渐暗,香儿终于懒懒地回到楼中。丽容倩影,独坐案头,轻挑琴弦,寂寥的令人心痛。 “有人闯楼!” “拦住他!”外面乱轰轰的声音。 香儿心头一跳,拔动的琴弦猛然变得高亢。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耳内只听得下面打斗声迅速的沿着阶梯一层层上来。二楼、三楼并无阻碍,唇边漾起期待的笑容。 珠帘扬起,先是一个近身侍卫飞进来,随后时来两个人,当先一人的脖颈处架着一把钢刀,正是自己的侍卫头领。 后面一人,大魏下阶军官装扮,年过中旬,身体高大,腊黄上毫无表情。他手腕一翻,将侍卫头领推开。“哐啷”一声,手中的钢刀落地。从进门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香儿,再也不移动分毫。 落霞紫烟长剑在手,紧紧护在香儿身前。 “保护公主!” 喊声起时,楼内已经布满了侍卫,十几把金错刀齐齐对准来人。来人置若惘闻,脸上没有表情,而眼睛里露出越来越强烈的激动笑意。 香儿与这双眼睛对视,手中琴弦霍地缠绵柔和如月下情人切切私语。来人的眼瞳痛苦的收缩,颤动的嘴角向上扬起。 琴声叮叮,诉说着千百样痛苦的离愁;诉说着破镜重园后万千喜悦。也安抚着楼内众人,众人举刀却都未动。香儿忽地嫣然道:“一别经月,还没学会礼貌啊,当这里是永宁城琴萧馆又打杀进来吗?” 来人目不转睛盯着香儿,眼睛里流露出温暖笑意驱走了痛苦哀痛:“此次与永宁城不同,实在有急事要见公主,可没有见公主的身分。” 香儿身体轻轻打晃,止了琴声,:“此人是我相识,你们都退下!”落霞紫烟已经明白,细看了看来人,率先退下。 香儿转到来人面前,目不转睛地凝视他与脸上僵硬的神情不相符合的纯净眼睛,忽然伸手到来人耳后,用力一扯。一张人皮面具撕下,雪夜带着笑意的俊朗容颜露了出来,香儿想哭,嘴向下撇了撇又向上笑了出来。雪夜正欲说话,香儿的脸猛然冷了下来,她手腕一翻,一柄匕首抵在雪夜胸口。雪夜眉头微微跳了跳,仍然含着微笑凝眸香儿。 “你,是不是叛逆?”香儿咬牙让自己声色俱厉。 “不是!”雪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香儿,眼波带着从未有过的没有加以掩饰的浓浓情义。 “是你,灭了射鹰堡?” 点头,“守德助我。” 眼神愕了愕:“是你,阻了檀道援兵粮道?” 点头,眸中笑意更浓。 香儿手一松,匕首落在地上。她双手抚向雪夜的脸,唇边带笑,珠泪却滚滚而下:“你果然还活着,还活着……臭奴隶,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雪夜勾起的嘴角不受控制的颤动。粗糙的大手伸出,轻柔地为香儿抹去腮上珠泪。香儿忘情地将脸贴在他掌心中,喃喃似自语:“臭奴隶,为什么这么久都不给我消息?为什么?” 我阻了他们缓军粮道,可也被粮道所阻。日日死中求生,那些血雨腥风,走过后才觉胆寒……这些如何能让你知道,让你为雪夜担心?可是,你还是担心了是吗? 雪夜看着容颜清减的香儿默然不语,眼中怜惜更浓。 “我知道,阻了檀道救兵粮道的是你……可我更是……担心。”香儿在雪夜掌中涰泣:“沿河阻船,那么多日子,你才有几千人,而面临的是十万大军啊。日子越久,他们,定会越发,穷凶极恶……一个闪失,就会被……踏成泥……你不是神,会有多难?我……怕,好怕……”温热的泪水浸了雪夜的疤痕粗糙的手掌。 原来雪夜,真的如此被人牵挂!弥漫的柔情涌动全身,手在轻颤。 香儿忽然握紧拳头,擂鼓般捶打胸口胸口,:“臭奴隶!臭奴隶!叫我担心!让我担心!!” 雪夜眉头轻轻一皱,随放松下来,凭香儿捶打。 香儿已经感知,住了手,小脸上一片惊慌,:“怎么了?是不是又受了伤?伤了胸口吗?还有哪里?我瞧瞧。” “只是,一处箭伤。不碍事,收了口了。” “真的?”小脸轻轻上扬。 “真的,有公主药。多重的伤都无妨。”雪夜柔声笑道。 “多重的伤都没事?真当你是神仙,我的药是神药啊?是不是又不惜命了?这么多日子,伤口一准不是这一处吧?老实交待!”香儿一根小手指头气恼地戳戳雪夜的胸口。 “公主,雪夜,已经不会不惜命,为了……我会,好好活着。”雪夜扯动嘴角,羞赧地笑了。 “为了……”香儿手指绕上自己的衣带,忽然眼珠一转,长长的羽睫忽闪着:“说,你这会子撞营作什么?绝不会是为了知恩图报良心发现看看我吧?” 雪夜立刻精神抖擞,正色道:“公主,我确有事。我要知道王爷此去的行军路线及他调动的人马……尽可能详细的情况。” 香儿大怒,母豹子般跳起来双手撕了雪夜的衣领,横眉立目,咬牙切齿:“臭奴隶,死奴隶!你就不能说你先来看看我,让我放心你没死,再说你那些军事吗?” “我……不是的。香儿,我的确也是……想让你知道我……好好的我没死……”雪夜大踹着气,手足无措,目光对上香儿,又慌忙闪开,身体僵硬,连脖子根都发了红。 香儿慢慢放开了雪夜衣领,将头靠在雪夜结实的能感觉**肌肉起伏跳动的胸口上,:“臭奴隶,给香儿说句好听的话就,这么难吗?”她双臂勾下雪夜的头,仰起头掂起脚尖鸡啄米似地在雪夜长了青色胡茬的腮上亲了一口,雪夜眼睫乱颤,身体哆嗦。香儿迎着他带着雾气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促狭地笑。又用力在他唇上吻了一下。雪夜嘴唇火烫,连呼吸都屏了去。香儿叹了一口气,“萧雪夜,瞧你紧张成什么样子了?你心里到底对香儿如何,就不能明明白白让香儿知道吗?你要让世人都道是:慕容燕香是个不知羞勾引男子的女子吗?”雪夜身体一下僵直。香儿慢慢放开他,腰肢一转,背对着雪夜,眼波流向一旁吐着袅袅青烟的香炉,悠悠长叹:“妾心如磐石,君意若浮云……萧雪夜,萧大将军,咱们开始说军事吧。” 还未等她公主式的笑容完全绰约地展开,纤腰猛然被带动旋转,整个身体扑进雪夜怀中,她整个身心感受着雪夜臂膀胸膛的坚实有力,耳边响着雪夜粗重的呼吸,眼睛里是雪夜呼扇的鼻翼,带着雾气的闪亮眼睛……还未等她明白过来,雪夜棱角分明的唇已经吻了过来。从香儿的眉毛吻上她的眼睛,然后吻在唇上。香儿不敢相信地眼睛大睁着,忘了反应,任凭雪夜的唇放肆地在她唇齿间攻城掠地。忽然,她一口咬了过去。雪夜猛然抬头,唇上绽开一抹血色,眼睛仍然亮晶晶地深情凝视香儿,呼吸平稳了下来。香儿咬了咬自己的舌尖,眼神从梦幻中醒来,眨巴了一下。“是……真的?”雪夜不管自己唇上的血珠滚落,如珍似宝地捧起香儿清瘦的脸,深深的怜惜、爱意、不舍到痛苦不加掩饰地刻入香儿眼睛中。香儿晶莹眼眸慢慢浮上泪光,她抽泣了一下:“你,不再说下奴冒犯、下奴该死?以后都不会说了?” 目光揉进酸涩,似要将香儿溶进眼眸中。粗大的手指展开,抚摸着清瘦的小脸。 香儿哽咽:“香儿,丑多了……” 丑?原本润玉凝霜的容色在柔然就因沥风沐雨粗糙了许多,现在更是添了许多风霜。心,疼的抽搐,带血的嘴唇却咧开,大大笑着,强壮的手臂用力拥紧香儿,沙哑的声音,温柔如梦:“不,我的公主香儿还是太美!比坞堡中的厨娘香儿美出了一百倍!奴隶雪夜,其实……很早很早就,喜欢上了,厨娘香儿……”坚毅的唇,再一次向香儿吻了过去。香儿闭了眼睛,一行眼泪流下,她颤抖地环了雪夜的脖子,任自己沉沦如山如海般深沉的吻中…… 惊知父危机 _. “公主,前线急报……”小勇忽然闯了进来,手拿一份书筒。雪夜将香儿掩在身前回过头来。 “世子!是您,您真的没有死!没有死!”小勇激动万分,一下子扑倒在雪夜脚前。雪夜一把捞起小勇,两个男人紧紧拥抱了一下。 “公主……”落霞紫烟双双抢入。看到雪夜,意料之中又目瞪口呆,等看到香儿唇上与雪夜唇上带出来共同的血色,两个少女自己先羞红了脸垂了头暗笑。小勇这才发现两个的异常,不好意思地背转了身子退到墙角,低着头忍住笑。香儿背了手,清了清嗓子,掩饰尴尬:“落霞紫烟,你们到门口守着,未经传报,不许别人进来。” “诺!”落霞看着紫烟使了个眼色,自己先退了下去。紫烟忍着笑,绞了条手巾,递给香儿,指了指她的唇,香儿忽然明白,大羞,一把抢过手巾,照着铜镜用力擦试嘴巴。紫烟点了点头,又指了指雪夜,才退了下去。 香儿看着雪夜唇上抹了层鲜血使得略显苍白的坚毅嘴唇显出妖异的温柔,含羞将布巾抚上雪夜的脸。雪夜怔了怔随弯了腰坦然地让香儿为他轻柔地沾去唇上血迹,又将布巾擦向雪夜汗湿有些灰尘的额头,眉毛,鼻凹……如同一个妻子在为自己的丈夫试面。雪夜明亮的眼睛盯着香儿。不远处背身的小勇不安的向前走了一步。雪夜醒了醒神,握了香儿的手,涩声道:“香儿……问问小勇何事?” 香儿不管不顾地为雪夜擦净了脖颈。才直了腰正了脸色:“王智勇,何事?” 小勇转身半膝行礼:“禀公主,有信使传羽檄过来。” 香儿接了书筒,看了眼,脸色一变,转手递给雪夜。 雪夜眉峰一挑,微变了色,。“宋军九月初十子夜破了平阳关……不好!公主,速传细作,邺城守将,我要问檀道大军异动。” 一个时辰之后,已经蒙了面具的雪夜与着了戎装的香儿并肩立在军帐之中。雪夜指着大案上一幅地图,道:“公主,王爷的粮草库应该设在这里。檀道他粮道被阻,作出退兵之态。可他,不是退兵,是破了平阳关截了从夏州运过去的粮草!这样,他就有了可以让十五万大军再食半月的粮草!檀道用兵果然神奇。” “檀道虽猛,却原本不是问题:皇上早已经布置了令檀道退兵之策,你阻了粮道正好双管齐下。现在有了充足的粮草,就不知这檀道会不会奉王命退兵。” “皇上早就有了布置?”雪夜不解地看向香儿。 “大宋内已经传出檀道拥兵自重,此次打下河南山东等地后必不肯回军,要在这里为根基,坐拥为王。南图大宋,北联大魏。” 雪夜诧异后露出敬重:“皇上欲刀不血刃令檀道退兵,果然高明。” “元宏哥哥不是庸主,他利用宋帝对檀道的猜忌而散布谣言,使檀道不战自退。最好——”香儿目光一凛:“宋帝忌讳檀道功高而杀了他,自已毁了自己的长城!” 雪夜目光中一滞。 香儿眼珠转了转,:“怎么,想到你也被用了反奸之计?” 雪夜神色忽然怔忡,紧张地握了香儿的手:“香儿,你说……王爷,现在会信我吗?” “傻奴隶,你阻了檀道缓军粮道,本来已经就是大魏的长城。王爷他嘴上不说,心里应该早就懊悔。就是皇上,也是信你的。”香儿反握了雪夜的手,轻声道。 “皇上信我?”雪夜诧异激动起来。 “是啊,当时皇上得到消息,你死于牢狱,悲愤之下密旨申斥王爷竟然连这小小反奸之计都不能查,使大魏失一栋梁,使新政失一历劫金刚……” 雪夜惶恐,:“皇上,从来没有申斥过王爷是不是?是雪夜不好,连累了……” 香儿一根手指堵了雪夜的嘴,摇头叹气:“你啊,舅舅差点杀了你,他也不过被元天哥哥说几句又有什么?也值你心疼?” “我……皇上他……会不会与王爷与嫌隙?” “放心,你的香儿不是笨蛋。早就给元天哥哥写了密信……写了好几封了。我怀疑射鹰堡、阻粮道都可能是你。而他却肯定是你!”香儿嫣然笑着抚着雪夜下巴上坚硬的胡茬。:“听说他密令助你。” 原来是这样……雪夜,香儿信你,皇上知你。还有父亲,也会相信他的儿子是个响当当的好汉子!雪夜热血上涌,用力搂了香儿的肩膀,又怕铁甲硌疼了她,急忙松了手。面色又是一变。“香儿,这次檀道能破了平阳关,直取了咱们的粮草,此事有些诡异。” “是,他的消息为何如此灵通?还有,平阳关,有重兵把守,易守难攻,檀道为何说破就破?”香儿也变了脸色。 雪夜心里一动,急切地问:“香儿,艳阳与守德现在什么地方?” “艳阳半月前回防邺城,被派征调相定军马。守德,坐镇雍州,具说在梁州一线探查各方坞堡消息。已经有日子没他消息了。” “艳阳半月一直在……王爷身边!而,守德没有消息?这个时候他去了哪里?”忽然脸色大变:“他是去了万夏坞?不对……”雪夜一拳砸在大案上。 将目光把投入地图,慢慢地拳头紧紧攥起,额上暴起了青筋。“雪夜,有什么不妥?”香儿紧张地拉了拉雪夜的胳膊,雪夜一把揽过香儿的腰,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香儿,你看。这叫荡鹰山,是王爷去救平城的必经之地。是一片丘陵,适合游击埋伏……” “在荡鹰山伏击?”香儿的唇色发白:“不会的,舅舅是百战之将,一定会小心!” “是,王爷他会,利用萧元天想让他中埋伏的心理反击他。所以,他才会只带走二万精兵。所以相州、定州人马才会调动。他想以自己为饵,将元天诱出后,歼灭!” 香儿松了一口气:“舅舅以自己为饵?与你在柔然相似啊,嘿嘿……你们好像呢,都是不顾自身安危。不过,即便是这样,以舅舅神勇,应该有惊无险啊。” “不!”雪夜哑了声音,“香儿,可是平阳关破,檀道大军二日内可达荡鹰山。如果,平阳关是因为有了内鬼而出事,那么,王爷的行迹布置可能会令判军知觉。如果,两军联军……” “你是说,宋军有可能与萧元天联军,将荡鹰山变成真正的包围圈!” “只要定相大军不至,或者延期而进。包围圈既成!十五万大军啊,只要粮草充足,就是奉王命回军,他只要拖上十天半月……”雪夜说着一拳头砸在地图上。 “你是说……舅舅的二万人会陷入后有十五万宋军,前有八万梁州军的兵马合围之中。”香儿身体禁不住瑟瑟发抖,她转头看着面色转向面色凝重,手指在地图上有力了一下,似下了决心的雪夜。心头的不安驿动忽然平静下来。 她沉静了声音:“雪夜,萧将军:你的奴隶营官军在这里,你的轻云铁槊雕弓也在这里,你的香儿也在!都会听你的!说吧,怎么办?” 雪夜激动回头,与香儿烈焰般信任支持鼓励的眸子相遇,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他内心激荡着澎湃的暖流,目光闪动着光华,恭敬抱拳:“香儿,我要你夺了艳阳兵权。统领定相诸军。” “你是说……艳阳有可能是奸细?为什么?”香儿虚弱地挂在雪夜胳膊上。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我不能肯定。香儿,如果是他,阻了定相援军就,一定是!” “好……我信你!”香儿英姿飒爽,大声道。“定相守备是我叔伯辈,自会信我。萧艳阳,见不到则罢了,如果见到,我有许多办法让他暂时动弹不得!下一步如何?” 雪夜一手握紧了香儿的手,一手指着地图:“急行至这里掩击檀道大营,不必强攻,檀道用兵谨慎,逼他退兵!” “我明白了,如果檀道已经接到王命。会怕战事不能速决十几万大军陷于持久战场而误了回归程让宋帝有更多猜忌,自会计回军。” “是,香儿,梅风寨的三大当家你都熟悉,都是独当一面战将,都带了去。就是强取也要让定相如约出兵!” “放心!定相军中也有许多善战之将,这一路香儿定不负所托!” 雪夜满心的激赏感激看着香儿,有力一点头:“还有,皇上那儿连夜差送羽檄!内容……” “好,我去办!” 启明星起,东方现出一线曙光,香儿戎装在大帐之内。 雪夜金甲红袍,大步走了进来。 抱拳:“公主!” 香儿白了他一眼:“没人的时候,叫我香儿!” “诺!”雪夜唇边漾起浅笑,又一抱拳:“香儿……公主!” 香儿瞪了瞪眼睛:“人马都齐了?” “诺!会齐奴隶营在内三万兵马,快马轻骑,只带三日之粮,辰时即可出发,三日后可到荡鹰山。” “哦,还有小半个时辰。”香儿走上前来,掂起脚正了正雪夜的头盔。梦呓般的轻声道:“臭奴隶,真想不到能与你并肩御敌,真好!” 雪夜闪亮的眼睛盯着梳了男子发髻,银甲在身,全无脂粉色的香儿。拥香儿入怀,怜惜地抚着香儿的秀发:“香儿,辛苦你了。” 香儿靠上雪夜的胸膛,“一会儿就要誓师分头出发,我信你一定会救出舅舅,并不为他担心。只是,你再没有别话要给香儿说吗?” 雪夜渐渐粗的了呼吸,他猛然抬起头,将香儿的脑袋按在自己怀中。深深的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平稳,“香儿,这场仗打完,我就求……王爷,将你嫁给我!” 香儿在他怀中僵直了身体,抬起头来,满脸是令人心疼的不安:“如果,王爷不愿意呢?” 雪夜眼神如梦,:“王爷……他会愿意!” 耳边忽然鼓号声声,声声催动征人,雪夜身体紧张地绷起。 香儿侧了头,长长羽睫忽闪着,唇边起了促狭的笑:“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啊?刚才我想了想,嫁给你有我能有什么好处?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 雪夜霍然笑出声来,粗糙的手托起香儿细致的下巴,正了脸色,誓言般一个字一个字地:“我,萧雪夜,一辈子只要慕容燕香一个女人!” 香儿一震,莹眸蒙了浓雾,她迎上雪夜的眼睛,决然道:“香儿,愿与萧雪夜同生共死!所以,你最好记住!好好的活着,一定好好的活着!君死香儿死!” “香儿!”雪夜忍了将要涌出的泪。笑了一下,“谁说咱们要死?我还要你,” 他红了下脸,咬了咬唇,弯腰将嘴巴凑近香儿的耳朵,“我还要你,为我……为我。”吭吭哧哧,居然说不出来。 香儿却明白了,脸上染了胭脂红色,垂了头轻声地:“香儿,愿意为你生……许多小雪夜……许多!” “香儿!”雪夜紧紧拥了下香儿。 “答应我,照顾燕香!”高秀峰嘶声的嘱托又闪在心中,雪夜仰了仰头在心中呼喊:“老爷,谢谢你将燕香托付给雪夜,雪夜绝不会放手!” 垂首看着香儿,眸中现出的莫明伤感明明白白印入香儿的眼睛。 香儿忽觉心中一绞,急急问道:“怎么啦?有事不许瞒我!” 雪夜眼神微散,紧紧拥住香儿,低声问:“香儿,你知道‘骨肉情深’是什么毒?” “‘骨肉情深’?”香儿眉头猛然皱起:“此毒为千毒手所制。二十年前曾经毒人无数。我师傅穷数十年心力想找到救治之法,可是一无所获,为此抑郁。我师傅说这药凝了千毒手的仇恨,连他自己都无解药。好在这毒已经消失近二十年,你怎么会知?是又发现此毒了?” “原来你并不能解?就是鬼手药师千毒手也不能?”雪夜困惑地闪现出高秀峰的话,“燕香的确能解我之毒,世间也只有她能解……” “‘骨肉深情’,唯一的解法是‘骨肉情深’。” 身上一下被冷汗淋透。 “听师傅说‘骨肉深情’只有一个解法。”香儿叹了口气,:“以血换血。所以中了此毒的人,千毒手会坦言告知解法,以使中毒都及家人有所选择。” “以至亲骨肉之血相换,方能使中毒者活命。而,换了此血之亲人,又将是一下个中毒者。”香儿苦笑,“就是说,骨肉两人之间,只能存一人。” 不祥的预感忽然刺入雪夜的胸口,眼前发黑,手脚冰冷。高大的身躯,打起晃来。 _. 铁血荡鹰山 —. 杀声漫天,孤独的高岗,北面重重叠叠的叛军将士,大海的波涛一样层层涌动,抽刀岂可断流? 南面是大宋排列整齐的密密兵马阵营。--最合适女生的飞天中文站!他们并不抢攻,以逸待劳,张网等待群羊驱虎。东是高峡西是湍急的赤水,萧远枫已经拼杀数日只余万余的军队面临凄凉绝境。 浩浩长风,呼啸着吹过高岗,染血的残破战旗猎猎飞扬。血腥的杀戮场,到处都是断臂残尸。 萧远枫静静地独立高岗,战袍金甲已被鲜血浸透。嘴唇干裂,卷曲的浓密铁髯也打了结,他眼神仍然凌厉,可他的脸色是病态的苍白。他右手执着仍然滴着鲜血的铁槊,铁槊在他的扶持下直插于地,一动不动。可只有他知道:现在不是他稳住铁槊,而是铁槊稳定了他的身体。五天的围困,一次次冲杀,他虽然挟威挑了大宋五位、永南王二位大将,可他知道自己已经是强弓之未。最可怕的是,他本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在进入伏击之前,忽然感觉出异常。 胸腹中先是莫明升起似水似火似冰样的蠕动,这不是属于自己气流的蠕动。类似中了盅毒,盅虫在体内慢慢的咬噬,并不疼痛,却让他有心碎般难过伤心的感觉。让他无端地儿女情长!竟然有与至亲生离死别的伤痛……几个人的面容在眼前晃动:父皇,看着他的眼神永远冰冷严厉带着厌弃的父皇,他以为从来没有喜欢过他这个儿子的父皇……可他听到父皇去世的消息却心痛如绞大口喷出血来。他这才知道自己多年来浴血奋百战功成,无意于皇储之位,心头在意的只是博得父亲一声夸奖一句认可。可倒头来,记忆中的仍然是父亲的冷漠。 因为父亲的冷漠,在内心深处才千万般宠溺自己的儿子?要将自己缺失的父亲补偿给自己的儿子?儿子,这个词在心头涌过时,悲哀的绞痛也同时弥漫了全身。 雪夜……为何你要在记忆中久久不退?不……是子健,子健,你跟着元宏我才能放心!他会,将你教导成才!父亲,这身体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已经给不了你父爱!不过父亲已经留书,给你一个名份! 是,雪夜!还是雪夜……风雪中舞槊的雪夜;横槊立马的雪夜;跪在他面前奉药的雪夜;浴血的身体在雪中悬垂的雪夜;被他痛打忍痛在血泊中跪直的雪夜……他说:“萧三叔,奴隶雪夜、萧十九,除了这个奴隶印记,没有什么不同。”“王爷,如果我是您的儿子,您会怜惜我吗?” 雪夜……胸口闷胀欲吐出血来,这才发现无数的黑线自胸腹间升起,淡淡的织了一张网,将他紧紧裹起。 这明白是中了毒。 是什么毒?什么人下的,他不知道。他心里冷冷地笑,他知道自己内功精湛,只要人未死,就可以运气将毒逼出来,何况他身上还有香儿不放心放在他身上的最后三粒“千转百回丹”此药非但可以疗伤,更可以解毒! 他强运内力,内息自各穴道内流转,并无阻碍,而黑线渐渐退去。毒素如泥牛入海,没有踪迹。可他知道,毒素未解。 三个人影又重叠出现,出现最多的……竟是还是,被他以为叛逆打得将死的奴隶雪夜!脑海中出现这三个人影时,黑线同时出现…… 他这才知道:此毒连了人的心智,并不是一般毒药。将一颗“千转百回丹”咽下,气息间霍然通畅。他却知道,此毒未解! 不能声张!好在,如果不去思及那几个人,也无不适之感。多年的胃疾,在香儿日日监督服药之下,已经多时未犯,这样的身体,应该能为大魏最后一战! 明知中毒,而荡鹰山必去!元宏与他叔侄君臣策划了许久的对永南王父子分而奸之的计划即将实现,死也要死在荡鹰山! 意料之中,元天荡鹰山设伏。意料之外:定、相军没有出现,出现的是大宋军队!最不应该出错的环节出了差错。一招错,满盘皆输。 好在,如果他能在这里拖住萧元天,拖住大宋主力,那么元宏缴灭萧远澜之战,应该无虑。待时机成熟,他可杀出重围,与元天会兵,再图保国之举。 可三天前,力战中忽然心痛如绞,让他差点滚落马下。与往日胃疾发作不同,他知道是毒发。击退了几个敌人,间隙间服了一粒灵药,才将毒压了下来。 可那次毒发之后,每每用力便会腹痛如绞。但,不能让将士们看到他已经中毒,他强忍着痛苦直直立在这山岗之上。 “王爷,您喝口水。”自出虎牢后就调到自己身边历练的李胜两个儿子双双站在自己身后。两兄弟一个肩上还插着半截利箭,一个护胸铁甲破碎,翻卷的刀痕,从肩钾到胸口。 萧远枫接过水来,只润了润干裂的唇:“去裹伤,准备再战!” “王爷……”老大李忠接了水,“已经五天了,说好的定相大军为什么不到?大宋军队为什么会从天而降?” “……”萧远枫眺望远处烟火,内心的疑惑刀锋般的又在胸中绞动:大宋军到,定是因为他们破了平阳关!平阳关守将公孙傲,干练诚持重,久经战阵。平阳关一夫当关,万夫难攻,怎么会让宋军轻易得手?定有蹊跷!平阳关一破,夏州运至前线的粮草将尽落宋军之手……而定相合围兵马居然逾期未至! “王爷,”年纪小的李烈性子急:“大帅,是不是内奸偿未除去?看来萧统领压根就是被冤枉的!” 雪夜……胸口又涌上难以忍受的疼痛,只得屏了呼吸,冷汗在额头滚落。 “王爷,我们兄弟乍听是萧统领勾结永南王才使我父亲惨死,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断!可是,细想我们与他并肩作战的点点滴滴。王爷,我宁可相信我自己是奸细出卖父亲,也不相信萧将军他是,会跟永南王勾结的人!”李忠握紧了拳头,染着血污的小脸胀得通红。 “王爷,脱离围之后,请您彻查内奸!” 雪夜……香儿信你,守德信你,皇上信你,连遭遇父亲惨死的李家兄弟都相信你是被冤枉的,可偏偏是我……不是没有被人背叛过,可从来没有如此的愤怒。你又一次差点被我……活活打死! 口中血腥弥漫,他用力吞下一口血水。 内奸……闭了眼睛,真的想立刻死去!如果他,他以世子之位,假传他的指令,调走定相军队,骗开隘口……不能相信!可是,明明出现这许多的异常。萧远枫如果他不是你的儿子你是不是早就应该疑他?你是,有意给了他一次机会吗?因为你的护犊,要让大魏付出惨重代价吗?不,是谁也不应该是他!他是我的儿子啊,如果背叛萧远枫,背叛大魏的是我萧远枫的儿子……眼前黑了又黑。 为什么,不真的是那个奴隶雪夜背叛,而是儿子?不,雪夜……只因为你是个奴隶,萧远枫便要一次次质疑你的忠义,一次次的让你面临死地吗?如果阻了粮道是你,那么你是日日在生死线上游走。而我萧远枫,对你从来都只有苛责……元宏说萧某是因为内心一直对奴隶心怀偏见,才践踏轻视你的忠义才华,真是如此吗?你为何不恨?!雪夜!如果你在……天地旋转,一缕紫黑的鲜血终于沿着嘴角滑落。他握紧了铁槊,铁槊又向坚硬的山石下扎下一节。 他稳了稳气血,冷场道:“去歇会,还有硬仗要打。” 李忠站在萧远枫背后,看不到他异样的苍白脸色,紫黑唇色,他看了李烈一眼,双双拜倒在地:“王爷,已经等了五天,定相军队不会来了,我等请王爷现在突围!” “王爷,已经找了几个身材与您相似之将士,大家都愿意为王爷死!” “王爷,我兄弟与他们一同穿与您相似的衣甲,四面杀出。您换了衣服,借机出围!” 五天了,元天那里应该尘埃落定,是时候应该突出重围。活着,才能知道真相!萧远枫仰天看了看正午眩目的阳光,一声长叹:“去准备吧。” 李家兄弟退下,萧远枫终于不支坐在地下,盘了膝盖。伸手入怀,拿出一个瓷瓶,将最后的一粒“千转百回丹”送入口中。六日之内,服用三粒“千转百还丹”在萧远枫是绝无仅有。可他知道,三粒灵药也只是晢压住毒发。他压下纷乱的心思调理气血,将一丝丝混乱的毒气逼入气海,让自己巨大的内息暂时克制住它们。 一会儿,药力与内力共同发力,胸口通畅许多,气血畅行,毒素又被暂时压住。一定要趁机杀出重围! 他刚刚睁开眼睛,就听到山岗之下有人大声呼叫: “四叔,你名为大魏忠义王爷,却是非不分,挑唆皇帝乱我大魏。四叔,你如果想让大魏太平,就此降了吧。” 元天小儿!萧远枫一跃而起。 “受降!受降!受降!”无数的铁盾筑起滚滚铁流,向山头涌了过来。 铁盾浪涛似卷开一条路,从中冲出一匹白马来,马上少年白马银戢,绣了火麒麟的玄色披风宛如旗帜迎风招展。他抬眼望着高岗,大声喊道:“四叔!受降吧。不然小侄只得为大魏灭了你这奸王!” “无耻反贼!”萧远枫怒火中烧,:“带我马来!” “大帅,我等已经准备完毕,将分路击出。请大帅换衣脱围!”李忠李烈急道。 “多日战阵,未与萧元天正面冲突。今日,他既阵前挑战,只要取了他的头颅,就可收了梁州军卒之心!都给本帅打起精神,迎战萧远天!”萧远枫威风凛凛,厉声命令。 片刻间,兵马整萧,全部士卒都征衣血染、铁甲破碎、刀枪卷刃,没有人身上没有带伤,没有人脸上不带着疲倦。可,排在那儿,用力挺直了脊背,就是一堵堵难以逾越的铜墙铁壁。 铁流分开,萧远枫匹马迎向萧元天。 到离元天数丈立马,厉目如刀,凝向元天。元天下意识地握紧长戟全身进入戒备。萧远枫目光只是对他一扫,便抖手将闪着寒光的铁槊指向元天后面的大军,横眉立目,高声呼喝:“梁州将士们!你们也是大魏军卒,大魏子民!这等父子为一己之私乘国难举兵,本已罪不可恕。而今,他们身为大魏皇室子孙,竟与外寇联兵!任你们的家园沦入战火,任你们的父母妻子无家可归!尔等都是我大魏堂堂男儿,磊落壮士,就甘愿听任他们父子摆布,助这等旷世奇奸荼毒家国?!” 声音挟着内力如惊雷滚过整个战场,劈进人心,铁盾围起的长城起了波澜,有了破绽裂缝。 —. 父子会杀场 萧元天大惊,挥动长戟,指向萧远枫:“贼王住口!分明是你纵容皇帝乱祖宗法度,致使百姓离心,才使大宋有隙进兵。恨我父起兵太晚,才使得局面如此!我父维祖宗法度,为大魏讨伐无道,仍受命于天!至于大宋那边。待收拾了你这贼王,大宋自会退兵,百姓自会安居乐业!” 萧远枫眼眸如霜:“你父子出卖了大魏什么?河南之地?” “哈哈……出卖?”元天嘲笑地看着萧远枫:“何必说得如此难听?河南,本就属于大宋,子民也属于大宋,早不安于我大魏统辖,我父亲等待之以义,还了大宋换我国泰民安有何不可?” 怒气攻上心头,萧远枫觉胸腹间血气翻腾。必需趁毒发间歇,斩了元天! 他怒吼一声策马上冲向元天,铁槊挟着凌厉的杀气扑向元天。 元天立目横戢,带动跨下白龙马,暴雨般地向萧远枫卷了过去。 槊戢相交,响声震耳,阳光下火光四溅。萧远枫手一抖,脸上霍现肌肉扭曲痛苦到狰狞。一个回合之后,战马错开。 萧元天稳住有些发抖的胳膊,脸上现出微笑。他立马回头:“萧远枫,你曾号称大魏第一勇士,可惜老矣!今天,看我萧元天斩取你人头!” 纵马冲上。 萧远枫方才用力之下,腹痛难当,差点喷出一口血来,知妄动真力摧动毒发。可,死也要斩了元天!他咬破舌尖,点上胸口五处大穴,回马又向萧元天杀了过去。 一槊挑去,元天迎上,手臂发麻,长戟差点脱手飞出。元天回马避开,看到了萧远枫火红的眼睛,大吃一惊。:“三叔,你竟然逼出护体罡气?可知……” “是,会很快力竭,但在我力竭之前,将先斩你于马下!”萧远枫冷静如山,挥槊又欲冲过去。 “慢着,三叔。”元天好整以暇地将长戟横在马上。“你知道小侄这何到今日才与你一战?” “费话少说,你不是一直要见识本王十八路槊法吗?放马过来! “哈哈,三叔。你的确厉害,小侄的数万军队再加上大宋的十多万也未必困得住你,可你已经中了毒……” 萧远枫心头剧震,目光被冰雪冻裂,他坚定的手开始哆嗦,紧紧执槊怒指萧元天:“说,谁告诉你?” “哈哈哈……”萧元天转马呼叫:“千手先生,出来吧。” 一须发皆白的老者骑一匹瘦马缓缓行来。立在元天身旁,用悲怜的目光看着萧远枫。 萧远枫收缩了瞳孔:“你就是,闻名天下的千毒手?毒,是你下的?” 千毒手眼中悲怜更堪:“毒,是我所创,可你之毒并非我所下。你可知道,你的世子萧艳阳认我为师,我没机会亲手毒你。” “糊说!”萧远枫目眦欲裂,执槊的手猛烈颤抖。 “哈哈……三叔。其实艳阳弟弟才是识时务之人,你是不是奇怪为何大宋军会……” “住口!你敢阵前离间?!” “离间?哈哈,我父子也不是未做过。可怜你表面上支持小皇帝新政,却从心里头打压奴隶。否则,哈哈……” 紧紧咬牙,眼前一片黑暗。 “萧远枫,才知你我其实同病相怜。我,都不忍心看你死了。”千毒手仰头看悠悠白云,神思流向遥不可及的远方:“萧远枫,要知道此毒无药可解,却有一种解毒之法,你想知道吗?” “生死由命!今日,本王要先取了萧元天人头,再杀你这妖人为世人除害!” “哈哈哈……”千毒手仰天大笑:“要灭口?怕世人知你萧远枫是死于亲子之手吗?” 萧远枫怒目视向千毒手,左手按上肋下宝刀。 “萧远枫,你不想知道老夫也会告诉你!对中了此毒之人,老夫唯一的乐趣就是:告诉他此毒的解法,然后,看着他们痛不欲生的选择!哈哈哈……萧远枫,你的选择会更痛苦,老夫可以想像你会痛得想早点死!老夫真的同情你,萧远枫,你比我还要可怜的多!哈哈哈……”千毒手忽地仰天发出夜枭般让人冷进骨头中的笑声。 忽然,他笑声嘎然而止,他垂下头,无法置信地看在自己胸口上犹自颤抖的刀柄。不见刀锋,刀锋去了何处?在他胸腹之中! 元天大惊,叫了一声:“千手先生!”注目看去,心一旁掷。萧远枫的铁槊已经挟着千钧之力,泰山压顶似向他击来。元天提气举起长戟迎上铁槊。可他完全没有准备,这一口气提得慢了些,虽说相差只不过是一刹那,可他的对手是萧远枫。是久经战阵将自己置于死地也要取他性命的萧远枫!这一刹那足以致命。 他的长戟无法抵抗萧远枫的铁槊片片槊影,他惊恐地等铁槊穿透他长戟的防御,从某一个方位取了他的性命。 忽然,萧远枫身体毫无征兆地向旁一栽,危机奇迹般的解除。耳听一声惨烈的马嘶——原来,萧远枫战马墨云痛苦地嘶鸣人立,差点将萧远枫甩于马下。 萧远枫急勒缰绳,墨云止住了不安痛苦的咆哮,全身却在不住的哆嗦。 “哈哈哈,好狠的心,连你的马都不放过!果是神骏,中了毒也能自控不倒!不知是不是与三叔中的是同一种毒?可惜,是什么毒你却未让千毒手说出来,连元天都十分好奇呢,哈哈哈……”萧元天惊愕之下喜出望处,嘲讽大笑。 萧远枫全身冰冷,心痛如绞。表面上镇定自若,一缕紫黑的鲜血却不受控制的顺着嘴角落下。 元天大笑连连,并不着急进攻,长戟在手,策马围着萧远枫转圈。萧远枫槊尖抵地,撑住墨云随时可能倒下的身体。全身如同绷起的弓箭,等待萧元天的攻击。可他知道,自己刚才全力一击,毒气散入百穴。根本不能再用力量。 正在此时,分明看到梁州战阵从后面乱起。隐隐有喊杀声传来,并且越来越近。是救兵!是定、相援军赶到?萧远枫精神一震,脸上露出微笑。 元天讶然回头,细查后轻蔑地笑:“还以为真有救兵,原来不过是一个人杀了进来。我这“七星雁尾阵”岂是他一个人破的?嘿嘿,螳臂也想当车?自投我这天罗地网!” 一个人,对是一个人,层层的铁甲战阵围堵看不到那人是谁,可喊杀声惨叫声越来越惊心动魄!这个人敢凭一人之力冲进几万兵马合围战阵,可谓一身是胆!是谁?为谁而来?一个名字跳入心头,脑海唯一的名字——雪夜!他心里确切地告诉他,来人就是雪夜!同时他也确切地知道:雪夜是为他而来! 为什么相信来人是他?这个尝未洗尽背叛名声的雪夜,命他一生为奴的雪夜,被他打得几乎死去的雪夜……原来,在他内心深处,竟然是相信他的?!他一直都是相信他的!他轻贱他,践踏他,却可以毫不设防的喝他准备好茶水,汤药。安然睡卧接受他的服侍……对于艳阳,他都没有如此的信任!为什么? 萧元天不愿在耽搁。冷笑一声:“萧远枫,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哈哈哈……如果不是我父严令让我不能轻易战你,我还真想好好地见识一下你那十八路槊法。受死吧!” 长戟如风,刺向萧远枫。 萧远枫长身直立,衣袖鼓起风帆,他知道就是全力迎击,现在也未必能挡得过元天雷霆一击,就这样死了吗?等不及看那孩子一眼吗?数月不见,他又长得高了吗?他骨瘦如柴,是否长得壮实了些?萧元天,你不是要见识一下我十八路槊法吗?他会用我十八路槊法斩你于马下……刹那间千千种思绪万种柔情转过,生死关头,脑海中的竟然都是雪夜欣喜卑微的笑与纯净明亮的眼睛。他瞪大双目凛然凝视萧元天的长戟,等待死亡的临近。 忽然,萧远枫感觉出了空气的异动,唇边露出微笑。萧元天霍然汗毛直立,他感知了已经到后背凌厉到极至杀气,回戟挑过去,长戟尖头正碰到一只利箭,竟然发出巨大的撞击声,他的长戟差点出手,而箭式未歇,他一个铁板桥将身体侧伏马背上,利箭贴着他鼻尖飞去,激起罡风犹自刮得他的脸生痛……一箭之威,竟自如此?是谁? 萧远枫镇定地看擦着萧元天鼻尖的利箭在身侧不远处飞过,自己的一角衣袍被利箭的风声激荡飘扬。此箭之威,已过了当年自己三箭定皇城!心中涌动着无比的骄傲,看着那个人冲过最后的铁盾手,如一道烈焰流星,疾驰而来。 金甲、红袍,雕弓铁槊,黑鹰面具,烈马红鬃飞扬,在片刻间就到了两军阵中。战马长嘶一声,立在萧元天身旁,一眼不看萧元天,面具后那双清纯眼睛含着万般欣喜,激动不安地凝向萧远枫。弥漫着血腥的杀场,长风浩荡,前后都是铁甲的战士,身旁的元天长戟横握,随时可能出击,而来人眼里,天地之大,只有一个萧远枫。 “雪夜?”萧远机枫听到自己哑涩的声音。 雪夜身体凝滞,握着铁槊的手抖了一下,片刻的手无足措后,他昂然执槊抱拳。 “禀王爷,萧雪夜领兵已经断了萧元天后路,定、相兵马也切了宋军退路。雪夜先至,请王爷示下!”。略略发颤的声音,挟着强大的内息,一字字传遍了整个山岗。 萧元天大惊回望,看不到什么动静,而梁州兵马已经出现混乱。 山岗上的黑色铁流发出震耳欲聋的震奋欢呼,向山下缓缓移动。 萧远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雪夜,风卷战袍猎猎,也吹进他的眼睛,涩涩的想要流泪……他扯动嘴角僵硬地笑了一下:“元天世子要见识一下萧家十八路槊法,演给他看!” 雪夜眼睛里露出无限欣喜,他孩子气地大声道:“是!” 马头调转,铁槊在手,指向萧元天。 “萧雪夜?”萧元天大惊,:“真的是你?” 雪夜一伸手,掀了面具。数月不见,面孔更加方正,青色的胡茬,密密匝匝的布满了下半张脸,竟与萧远枫越来越像!一个念头滚过,难道,他才真的是——萧艳阳?他眼眸中已经没有了曾为奴隶的悲哀与倔强,而是——大将的自信与坦然。:“萧元天,奉我……王爷令演练十八路槊法,看好了!” 他纵马冲向元天。 —. 扬威收三军 —. 萧远枫骄傲地注目雪夜,一声呼喝惊雷般的从口中喷出:“披荆斩棘——” 雪夜脸上现出幸福的狂喜,铁槊如刀,向元天压了过去。--最合适女生的飞天中文站! 多年来,元天自信已经将三叔这十八路槊法了解的通透,他以为他熟悉这路槊法每一个复杂奥秘奇诡的变化。萧远枫“披荆斩棘”喊出时,他和身体与长戢合二为一,做好了迎战并反击的准备。 他不敢轻视雪夜,他知道雪夜会将“披荆斩棘”的精妙变化发挥到极致,铁槊会在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穿透他的防御,劈向他的脖颈,他稳定如山,以不变应万变。 可是没有,“披荆斩棘”就是寻常的“披荆斩棘”,与初学兵器长枪大刀中的“披荆斩棘一样,没有任何花哨变化,从任何人都能想到的部位,直接了当向他的脖颈披了过来。 出忽意料!萧元天这才知道,熟悉某件东西有可能产生致使的错误,使身经百战的他有了慌乱。长戢迎击时,慢了一分。槊戢相撞,火花四溅,而铁槊去势未竭,闪避间,银盔被劈落,瀑雨似乌黑头发散在肩上。 一招就削去他的头盔!萧元天又惊又怒,愤恨沮丧注满了胸口。 萧元天拔马后退,同时挥臂向后军示意进攻,山岗上萧远枫的铁流也迅速滚下。 萧远枫的嘴角漾出骄傲的笑:“拔云见日——” 雪夜拔马第二次杀了过来。 槊戢相击,萧元天手臂发麻,长戢差点脱手。他无法置信地看着雪夜。仅仅两招,他穷于应付,竟然没有还手之力!我萧元天引以后傲的武功真的如此的不堪一击吗? 惊怒交加,差点吐出血来!自懂事起,不服三叔声名在父亲之上,立志击败三叔成为大魏第一英豪,为父亲争回面子。拼命习武,以小霸王之名震黄河两岸。曾经傲视群雄,以为可以将三叔败于马前。而朔方三叔的一只箭,却让他明白的知道:三叔的功力在自己之上。而天外有天,在官驿门口与身戴铁链的奴隶交手,虽然表面上他取得了胜利,但他心里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当时面前那个卑贱的被人当做畜牲祭书,也被他轻贱鄙夷的下贱奴畜,被打得破烂的身体里,藏着令他不敢鄙视的傲人身手!他没有把握这个奴隶在没有受伤,身上没有镣铐的时候,自己是不是他的对手。 堂堂的永南王世子,未来的大魏皇太子,引为以傲的武功竟然可能及不上一个卑贱到极处的奴隶!羞愤嫉恨,动了真正杀机!本来想利用与万夏坞合作机会令万夏坞人马除了他们自己的奴隶。可万夏坞那边传来的合作条件,竟然有极为荒诞的一条:不能危及奴隶雪夜性命。 他不明所以,也不想深思原由,只轻轻的冷笑:明里不能,暗里有何不能?正在此时,让他想不到的是:三叔府中艳阳之师卢孝杰投怀送抱,竟然是奉了艳阳之命与他示好。令他喜出望外的是这个萧艳阳想要奴隶雪夜死!他虽然不能理解艳阳的动机,不过,有了共同目标,何乐而不为? 本来买通了祭仪,血祭时刀锋不过再深一寸,便可要了祭奴性命,神不知鬼不觉。可就在此时,萧远枫跳出来,祭坛生变。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小皇帝元宏竟然也出现的祭坛上。利用一曲歌舞表明他新政的决心,卑贱奴隶转瞬成了历劫金刚…… 本来以为没有机会再除去让他不安的奴隶,已经欲返梁州的他又接到艳阳那边传来的消息:贱奴被夏梁王处罚,粮草车押送回夏州。他星夜兼程设伏,不曾想看到是一只毫无求生意志、更没有丝毫斗志的一只令人恶心的蛆虫。 他为自己精心的设伏追杀感到好笑,他为他这样认真对待一个低级蠕虫被艳阳利用而可笑。他不屑于污了自己的手,打马离去。 没想到,万万想不到:这个低级的蛆虫竟然化成蝴蝶,不,是化为苍鹰!先是北击柔然,坏了父亲大乱中原趁机起兵的最初计划。 父亲接到战报对这奴隶的赞叹出乎他的意料,让他的心隐隐酸涩。父亲决心在收他在身边,不惜在即将起兵百忙之中往返奔波千里,等他两天,可他竟然不受! 不能得之,必要除之!好在,三叔生了个好儿子,竟然父子不同心,终于,有了反奸实施的内应。 新政的历劫金刚变节而被处死的传来,真正欢欣鼓舞,父亲也利用此事大造舆论,抵毁新政。而不久又传来死的不是历劫金刚,金刚之死是苦肉之计,另有重任。接着射鹰堡飞灰烟灭,檀道大军粮草不至…… 萧雪夜之死在他们父子心中随即成疑。 而现在,这奴隶竟然威风凛凛,单骑出现在战阵之中!且说他领了兵马来阻了他的退路。 心中惶恐,冷汗湿了衣裳。可堂堂的永南王世子,岂可不战而退?拔马间他怒吼一声,主动进击。长戟挟着他拼了全力的虎啸风声,舞出无数的戟影,卷向雪夜。 “潜龙入海!”萧远枫大声的喊。 随着这声呼喊,雪夜的铁槊这次真的发生了诡异变化,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穿透了层层戟光,指向萧元天的咽喉。却在三棱槊尖将要穿过元天咽喉的瞬间犹豫,元天的长戟已经挡了过来。 两人一白一红两匹马如两条腾飞的龙,卷在一起。 还是,妇人之仁!萧远枫气怒,一拔马头,哆嗦直立的墨云一声痛苦的长嘶后直立起来。 雪夜回眸看过来,眼睛里满是不安与关切。 “混帐小子,不许妇人之仁!”萧远枫用力挟着马腹,目光燃出火来,声色俱厉:“鹰击长空!杀——!” 雪夜身体一滞后霍然在马鞍上跃起,战袍荡风,苍鹰一般扑向萧元天,铁槊在萧元天抵挡的长戢叉枝中穿过,片刻间透入他的胸口。在穿透元天胸口的瞬间,雪夜脸上肌肉跳动,闭上眼睛,而萧元天眼睛变异的鼓胀欲崩出眼眶,他无法置信地看直直穿透他号称刀枪不入的护心宝镜的铁槊。又用力凝了眸看靠铁槊支了身体在空中凝滞成飞翔的苍鹰、面上露出极度不忍的雪夜。嘴角鲜血滴滴哒哒的流出,随着口中发出咯咯痛苦的声响,片刻间,他大睁的眼睛失去光润。在他身体落马的瞬间,雪夜身体倒纵,回到轻云之上,萧元天的尸体高高挑在槊尖。 双方的士卒都忘了攻击,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血透的杀戮场一片宁静。唯长风猎猎,鼓得战袍飞扬如旗帜。 雪夜回头看向父亲,脸色苍白,没有胜利的喜悦。他张惶无措地凝眸父亲,高举的手臂有了些许颤抖。萧远枫看着高举在槊尖的元天,脸上现出与雪夜同样的悲悯。二十年的容忍,还是未能避免萧家皇族子孙同室操戈!他叹息一声,轻声道:“示众,瓦解收复梁州兵军心!” 雪夜点了点头,缓缓舞动铁槊,清朗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沙场中每一个人的耳中:“大魏梁州的兄弟们,叛逆首犯萧元天被株伏法。大魏的大军已经在你们身后。” 梁州军阵背后果然有风雷般的马蹄声传来。 梁州军阵已经混乱。 雪夜气发丹田,“皇帝有令,不再追究从犯罪责!你等是大魏大好男儿,速速受降!与夏凉王爷共同抵御外敌,保我家园!” “我等愿降,愿跟夏凉王爷保家卫国!” “共御外敌,保我家园!”雷鸣般的呼喊声传自梁州阵营。铁盾刀枪剑戟波涛般齐齐放下。 尘埃落定。 “兄弟们,南边还有大宋大军压境,拿起你们的武器,筑起防御!”雪夜大声呼喝。 萧远枫紧张的心弦一下放松。眼前阵阵发黑,终于可以睡一会儿吗?身体软软地欲要倒在马背上,此时生变,脸一挨近墨云的发鬃,墨云忽然暴跳起来,受了惊似的惨声长嘶,扬蹄流箭一般向梁州军右翼阵角冲了过去。 萧远枫无力地伏地马背上,任凭墨云载着他冲向梁州军阵。 雪夜早就看出墨云反应不对,此时见父亲竟然失去驾驭墨云的体力,大叫一声,将萧元天尸体甩向已经接近战阵的李忠李烈,拍马追向墨云。 梁州兵马惊慌四散。乱军中忽见有流失飞向萧远枫。 雪夜目眦尽裂,用力挟了轻云,轻云一声长嘶,与雪夜心神合一,腾空而起,间不容发,雪夜铁槊舞起,在萧远枫身边围起密不透风的铁壁,两支利箭撞入槊影寸寸短裂。而一杆长枪又刺向父亲,铁槊不及回防,他弃马合身扑向墨云,长枪在背后入肩的同时他的铁槊回挑,也将那人挑起——是萧远澜父子心腹号称梁州第一勇将的钟离昧!雪夜高挑着尸体,飞身跃上赶至的轻云背上,追赶一刻不停,仍然向前狂奔的墨云。惊雷般的大喝:“伤我王爷者!死!” 梁州将士让开一条路,扔下兵器,“我等真心归降!” 墨云片刻间冲出了梁州阵营,沿着一条崎岖的山道向前飞奔,雪夜策着轻云紧追不舍。墨风已经疯狂,轻云一时竟然追赶不上。雪夜忽地瞪大眼睛:前面是断崖,而墨云毫无查觉地向断崖而去。雪夜身体在轻云上跃起飞纵,扑向墨云,揽住父亲的腰,向上拔起。却发现父亲的双足紧紧勾在马蹬之上,无法拔出,大惊之下,伸掌切向墨云的脖颈,墨云一声长嘶倒了下来,雪夜将父亲护在怀中,让自己的身体先摔向尖石密布的山道。 —. 骨肉父子情 —. 夕阳西下,萧瑟的西风,破败的小庙。 殿前一株古树,盘结的虬枝,散乱的叶片,一只老鸦双爪紧扣着树冠,迎着风凄厉地大叫。 叫声传进了大殿,萧远枫蹙了眉锋,张开眼睛。眼前先是现出一堆燃烧的篝火,片刻的迷茫后,萧远枫才明白:脱了铠甲的的身体正被人从肩上揽住,他此时正在这人怀抱之中。他,萧远枫正在被人抱着睡了一觉。而这人就是被他轻贱,几度差点死在他手中,而又拼死救了他的奴隶雪夜。雪夜的战袍裹在他身上,残破的里衣半敞,露出里面触目惊心的累累伤痕。萧远枫的心绞了一下。 背心的大穴,正被传入一缕缕温热。萧远枫明白,雪夜不但将他揽在怀中,而且还将内力源源不断的输给了他。萧远枫一时茫然,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得到过如此的照料。堂堂的夏凉王爷从来都是铁血坚韧,从不示人以弱,那怕对自己最亲的人。而今,高大的身躯,如此怪异地被人揽在怀中,萧远枫有些气恼,可偏偏奇怪的温暖弥漫全身让他心中酸酸涩涩的无法抗拒,让他想要流下眼泪……一滴温热落在他脸上,是雪夜在落泪。泪珠在雪夜紧闭的眼缝中滑落,又一滴泪在眼角凝结。没见过这奴隶落泪,就是在受到刻薄对待、无情处罚时也只看到他将无比委屈的泪水凝在眼眶之中。他的眼泪如此莹晶,是为我萧远枫而流?冷硬的心,一时柔软。不由伸出手来欲为雪夜试去眼泪。手在雪夜腮边却猛然僵滞: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艳阳?艳阳他……悲愤涌上胸口,身体挣扎一下。 雪夜双眸霍然张开,那滴泪已无处可寻。饱含萧远枫说不清楚欣喜而又苦涩的眼眸与他眸子相触。又受惊似的滑开,身体轻颤,手足无措。 怎么还是这样卑贱的奴隶样子?萧远枫皱了眉头,冷声道:“扶我起来!” 雪夜低垂的眼睫一抖,内力缓缓收起,涩声倔强道:“王爷,您,还不能起来。您先盘膝运气,看看,内息是否通畅。” 雪夜不由分说先跪直自己的身体,将他的身体扶正,慢慢松了手。 一失扶持,萧远枫身体软软地向下滑落,连盘膝而坐的力量都没有了吗?萧远枫心中一冷。“王爷!”雪夜扑过来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目光不再回避,向他凝结,他明明白白地看到雪夜眼睛中悲哀与痛楚,“王爷,您什么时候中的毒?是,什么毒?” 萧远枫屏了一口气,推开雪夜的手,强坐直了身体。 “这是,何地?” “王爷,这里是荡鹰山南山角山神庙,墨云带您到了这附近。军士们就在山角之下。”墨云已经死了,是中了毒。父亲,果然中了毒。 “战事,如何?” “刚才冉兴韩存回报:梁州军已经全部受降,打散编制,混入我部,结营防犯大宋。大宋那边正在缓缓退兵。”雪夜垂头掩饰自己内心的悲凉:父亲,中的毒怎么样了?是骨肉情深吗?是骨肉情深吗? “哦,大宋为何不趁机进攻,反而退兵?”萧远枫疑惑的目光凝向雪夜。 “是因为,燕香公主带了定、相兵马袭击了风凌渡。”雪夜沙哑着声音,手指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胜利在望,可,还是晚了,父亲已经中毒。如果是骨肉情深…… “燕香不在邺城?为何是她带着定相兵马?”萧远枫急急地问。 “是……王爷,她今晚会赶到这里,会解您的毒。王爷,您知道……您中的是什么毒?”雪夜的双拳紧握:不要是骨肉情深!只要不是骨肉情深,香儿一定有办法! 萧远枫眼神有了片刻的迷离。他咬牙注目雪夜,一字一顿:“是,你去了邺城,挑唆燕香,取了艳阳兵权?” 挑唆?雪夜心头一痛:父亲,您还不信艳阳背叛了您吗?:“王爷,你对艳阳传的命是让他带定、相兵马充为援军,可他……” “艳阳安好?”萧远枫疾言厉色。 父亲,这个时候您关心的居然是艳阳安危!您还不信是艳阳出卖了您出卖了大魏吗?悲愤与嫉恨猛然涌上心头,他猛然抬眸,大声道:“王爷,他出卖了平阳关,出卖了您!” 萧远枫手指向雪夜,声音的里挟了怒气:“你说什么?” “王爷,是谁给您下的毒?”雪夜双眸一凛,毫不闪避地直视萧远枫,愤怒地问。“是不是他给您下的毒?” 萧远枫心头一紧:他知道,是艳阳下的毒!他一直在怀疑艳阳,他在指责艳阳!一个奴隶,凭什么! 巴掌挟着风声向雪夜脸上搧了过来,清脆的耳光声回响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大胆贱奴,竟敢诋毁非议少主!”。 雪夜风霜的脸上出现几个指印,干裂的嘴角破裂。他怔怔地看着萧远枫,任嘴角鲜血滴落。原来,在父亲的眼中,雪夜仍然只是个贱奴?雪夜,不管怎么努力在父亲眼里都只是个贱奴吗?不,父亲不知道雪夜是儿子……他给艳阳的爱,其实是给雪夜的 雪夜眼眸中浓重的悲哀在瞬间刺痛了萧远枫的心。萧远枫,你又做了什么事? 对这个孩子,你真的……抬手就打,元宏说的没错,在你心里,因他是奴隶而一直的轻贱他。那怕是他功高盖世,数度救你,在你心中他仍然是个……下贱奴隶! 你不忍心,他口角伤及艳阳,却忍心一次次看他受伤?你又凭什么这样对他?胸口剧痛,雪夜嘴角滴落的鲜血在他眼前晕开,他身体晃动,手捂上胸口,“唔!”发出痛苦的一声呻吟。 “王爷!”雪夜大惊,欲要扶上父亲身体的胳膊在中途停滞,雪夜你该死!父亲现在中毒,万万不能生气,否则,毒易攻心!雪夜,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在刺激父亲,让他伤心难过? “王爷,您万万不能动气。万万不能,是雪夜不好!” 萧远枫喘过一口气来,低头看卑微地伏在自己面前的雪夜,雪夜单薄的里衣血迹斑斑,伏下的肩头一处枪伤虽然止了血,但肌肉翻卷,显然未作处理。心,抽搐了一下。上下看了看自己。这些天的皮肉之伤显然从新包扎上过药,可雪夜偏偏没有给他自己用药。挨了自己的一个巴掌,却怕他生气,卑微地伏在他脚下?萧远枫,你怎么配他如此待你?他身上又有多少伤?要不要紧?心头涌动起愧疚的柔情。 “脱了衣服……” 雪夜身体僵了一下,垂了眼眸,悲哀从心底溢出弥漫全身……父亲真的要处罚雪夜吗? “王爷,您身子,不能劳累,能否,好了后……再加倍处罚?”雪夜小声嗫嚅。 我,只不过是要瞧瞧他的伤……他竟以为我要责罚他?萧远枫心中气苦,凝眸雪夜,一言不发。 没有等到父亲的回答,雪夜手指僵硬地褪下上衣,远远地放在一边。父亲,如果知道,雪夜是儿子,就不会这样对待雪夜。可,“骨肉情深”…… 父亲知道雪夜是儿子,会怜惜难过,不能,让父亲难过! 雪夜眼睫轻颤,伏低了身子:“王爷,雪夜错了,您,饶了雪夜这次好不好?” 萧远枫一怔: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孩子,他竟然会求饶!思绪竟然回到二十年多前,父亲为了一件小事大怒,父亲当着众皇子朝臣的面,要叫人刑杖于他。可似期待着什么,迟迟没有下令。当时,他真想跪在父亲脚下,向其它皇子一样,对父亲说:“父皇,儿子错了,您饶了儿子这次好不好。”可他没有……以后他常常会想,如果他求了饶,父亲会不会真的放过了他?而从那后对他也有一丝的怜惜? 胸口窒息的无法呼吸,一阵咳嗽带着血沫冲喉而出:“咳咳咳……”手紧紧捂上胸口。 雪夜大惊失色:“王爷,是雪夜的错!您罚雪夜!您狠狠地罚雪夜!”雪夜想扶住父亲的身体却又不敢。呆呆地等父亲这阵咳嗽过后,缓过一口气来。 父亲,真的生了气……可父亲,不能用力啊。眼睛扫过身旁燃烧的火堆,心里悲凉地一动,膝行选了根一端燃烧着的粗大木柴,将未燃烧的一端举过头顶,垂眸涩声道:“王爷……用这个处罚雪夜好不好?” 萧远枫目不转睛地看着雪夜举起的木柴……眼前黑了又黑。在这孩子心中,他竟然是如此残忍之人? 是,萧远枫,你是残忍,你从未对他好过,即使他为他出生入死! 刚才,只是因为他言语对艳阳不敬,你便残忍打他,让他如何能够不生误会?用力捂着胸口,抑制住心中绞痛。 艳阳,你那样对待父亲,可父亲还是不忍伤你! 萧远枫,你待人真的不公,受罚的应该是你! 萧远枫取过了将要燃烧到雪夜手掌的木柴。 雪夜身体不由的瑟缩,恐惧通过跳动肌肉传递出来。他不是不怕,却侧了身子,将赤、裸胸背完完整整地展现在萧远枫面前。等待疼痛在身体的某一个地方降临。 血色的夕阳穿过残破的窗扉照在雪夜身上,照在那些新旧伤痕上,斑斑点点,盘根错节,更是触目惊心。那日,银月当着他的面,将火钎烙上雪夜的肩膀,他记得雪夜瑟缩着却主动将肩膀呈现给银月……那情形当时未觉什么,可今天却是这样的刺心!这个孩子,他当真是习惯了如此被人轻贱!银月,说那样待他是因为他长得像我萧远枫……这些伤,有多少是因为像了他萧远枫而被银月所伤?有多少是艳阳所为?又有多少是他萧远枫所赐? 雪夜肌肉下意识地绷紧,又缓缓地打开。汗珠在纵横的疤痕间跳跃。额上的青筋不受控制的跳动鼓胀,将他内心的恐惧暴露无存。偏偏是他,即是卑贱的奴隶,也是傲人的将军! 他,怎么可以这样卑微地任人欺凌?左胸处忽然一痛,用手抚住……儿子,是艳阳。萧远枫,艳阳是你想珍爱的儿子!你在为谁心痛? 心痛如绞,猛然将燃烧的木柴按向自己的手臂。 还未感觉到手臂的疼痛,雪夜惊叫一声,扑过来,燃烧的那头被他死死抓在掌心。萧远枫耳边响着他凄厉痛切的叫声:“王爷!” 青烟在他掌心弥漫,他浑然未觉。 “快松手!”一声叫出,萧远枫发觉自己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与关切。雪夜怔怔地看着他,手未松。 萧远枫叹了口气,柔声道:“手不痛吗?放开它!” 雪夜怔忡的眼睛霍然绽放出至极的感动喜悦,手松开,火熄灭,落在地上。 一时沉寂,雪夜眼睛盯向他被烫了一下的手腕,身体抖了一下,从不远处取了一个瓷瓶,又跪行取了自己放在一边珍视的衣服,撕下一条衣襟,抖着手,试探地握上他的手腕。萧远枫一动不动。雪夜无比珍视地捧了他的手腕。将药粉撒下。一圈圈地将衣襟缠在他的腕上。 雪夜刻着道道捆绑勒痕的腕在萧远枫腕间翻动,无声的诉说着他曾经受过的屈辱。腕上夏凉王府的奴隶烙印无比清晰的烙进萧远枫的心中……那个叫萧十九的孩子,那么乖顺,那么倔强,那么仁义,天份那么的高,那么的与他投缘,让他从心底里喜欢!带他拜祭母亲,与他雪中舞槊。柔情百般,豪情万丈!那是对最得意子徒的感觉吗?如果真的一直那样好好待他,接受他如师如父的尊敬与孝顺,会不会快意人生? —. 舍死换父生 可仅仅是因为看到了这个奴隶烙印,一切便全然不同…… 萧远枫,一个奴隶烙印到底有多重要?重要到你,枉顾大局,一次次伤害这个孩子? 无比的苦涩涌溢着全身,“你可知:本王其实一直将你视为奴隶而轻贱于你。” 雪夜手抖了一下,轻轻放下包裹好的父亲的手。跪直了身体:“雪夜知道。可是,王爷,只要奴隶有……心,就不会低贱!” 萧远枫心头一震:“雪夜,你,对本王何心?” 雪夜在内心狂呼:父亲,儿子对您,是:为子之心! 用尽力量让自己声音稳定:“王爷,雪夜,懂事起就是知道……您,是顶天立地的大魏英雄。雪夜,崇敬您。雪夜,一直,都,爱……戴你……” “哈……”萧远枫笑了一声:“即使本王,待你不公?” 雪夜缓缓抬头,闪亮的眼睛凝视父亲:“王爷,雪夜知道……您,只是轻贱雪夜的奴隶身份。否则,雪夜怎么能学得您的槊法、弓马……还有兵法。还有,雪夜怎么会有统领三军的权力?” 萧远枫胸口钝痛,竟不忍与雪夜感激的目光相对……雪夜,萧某确惜你才华,可你,竟是奴隶!统领三军?一次次将你置于险地萧某其实并未再意你的生死……如何值得你的感激?他你为何要不惜一切?真只是一片丹心?艳阳呢?艳阳何心?可他是我的儿子啊! 冷然一笑,直直盯向雪夜:“赤子丹心?雪夜,你一个奴隶竟会比艳阳有心?” “王爷,他,的确是不配……”眼睛触到父亲眼中悲愤,霍然一惊:又让父亲生气!雪夜惊惶失措,伏跪于地。:“雪夜错了……” “我……知道他做出了猪狗不如的事。”萧远枫叹了口气,:“他没有心……可你,明白为父之心吗?” 雪夜忽然抬头,闪亮的眼睛带着霭霭浓雾。 一阵西风,吹得沙尘挟裹着几片落叶飞进大殿,吹吹起萧远枫一角衣襟。雪夜移动了下身体,挺直了脊背。萧远枫立刻明白,他是用身体挡了风。 他是奴隶,无父无母,他怎么会明白一个父亲的心?可是……就是想对他说,为父之心!萧远枫闭上眼睛。“艳阳,是我……萧远枫最珍视的儿子!” 雪夜挺直的脊背僵滞。目不转睛地看着父亲……父亲,艳阳是您给儿子的名字!您珍视的是……您面前这个一直叫雪夜的儿子! “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父亲在低声的吟唱!歌声低沉苍凉而熟悉。见父之后,从没有听到父亲唱歌,可为什么这歌如此这般深入骨髓的亲切与熟悉?雪夜轻轻颤栗, “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朱实陨劲风,繁英落素秋。狭路倾华盖,骇驷摧双辀。” 一定是听过的!雪夜竟然在心中合着父亲的吟唱唱出最后两句:“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歌声停止,余音还响在大殿之中。 “这是……艳阳在他母亲腹中时我常常喝给他听的一首歌。”萧远枫唇边浮起淡淡的笑。他闭着眼睛未看到雪夜脸上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投向他的目光是满满的不再掩饰的孺幕之情。 “当时,我一唱到这首歌,他就在母亲腹中摇晃,合着歌声的节拍摇晃。” “呵呵……‘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艳阳,他未出生,我,萧远枫便珍他如命!” “艳阳的生日是八月二十三,今天是……八月十六。” “二十二夜开始大雨,二十三雨过艳阳出,我知道,我的儿子出生了。” 雪夜……知道自己曾经承受过父亲的爱,在坞堡香儿带艳阳走时雪夜就知道……现在,听到父亲亲口说,温暖疼痛到绝望的情感弥漫全身:父亲,承受您爱的儿子就在您身边啊!父亲,儿子也珍您如命!不,儿子的命不算什么,儿子愿意为父亲死! 雪夜忽地将额头死死抵在地下,抑制住自己的颤抖。 “艳阳……本王希望我的儿子,一生如艳阳一般,没有忧虑!不会受一点点的苦。” 父亲……儿子不苦,有您这样爱儿子,儿子不苦……无声的眼泪流进土地。 “是本王不好,抛弃了他十八年,没有看着他长大……” 不,父亲,您是为了大魏,儿子知道,您一直一直地想着儿子。父亲,儿子不怪您,儿子不怪您! “现在,本王,还是想让他……活着!” 儿子,想活……可如果,您中的毒是骨肉情深……手指紧紧扣入砖缝。 “雪夜,答应我……放过艳阳!”萧远枫忽然睁开眼睛,凝视雪夜。 原来,在说艳阳……父亲,放心不下的还是艳阳,尽管艳阳害了父亲……父亲是当艳阳是儿子!艳阳伤了父亲的心,如果父亲知道他的儿子其实从来没有背叛过他,背叛过大魏,会开心吗?可是……骨肉情深…… “王爷……”口中腥气弥漫,父亲,是儿子不好,没有早早认您,让艳阳害了您。可艳阳即使不受处罚也不能再在您身边害您!雪夜手指死死扣地,决然道:“王爷,您有为父之心,可他,没有为子之心!王爷,您不应该姑息他!您还有……子健,他有为子之心!”父亲,雪夜答应不了您什么,您会好好活着,您将爱分给子健。艳阳,他不配! “你……一个奴隶,无父无母。或许只知其母不知其父,你怎么会明白为父为子之心?” 雪夜将头用力抵在地下。“王爷……贱为奴隶,也有为父为子之心,与贵族并没有什么不同!” 萧远枫的眼瞳收缩。“你的父亲可是奴隶吗?你见过他?” “……不管父亲是什么身份,雪夜都知道,父亲,会怜爱雪夜。为父之心,雪夜明白。”雪夜用力使自己声音平静:“雪夜,如在父亲身边,会孝敬他,好好的孝敬他,这是,为子之心!” “就是让你沦落为奴你也没有怨恨?”萧远枫目不转睛,凝视雪夜。 “不是父亲,想让雪夜为奴,雪夜无怨!雪夜知道父亲,一定期望儿子是个,好男儿!雪夜,不教父亲失望。这也是,为子之心!” “哈哈……好一个为子之心,好一个萧雪夜!”萧远枫大笑起来,苍凉悲愤。上天,为何艳阳没有为子之心?而这个孩子,却有一片丹心! 胸口猛然一痛,只觉无数的黑线在将自己紧紧缠住,痛不欲生。毒,又发作!他咬紧牙,没有呻吟出声。可片刻间如万只毒蚁咬噬全身,所有毒蚁又瞬间集向丹田,在那里扎成一堆……一口腥甜冲向候头,一张口一股紫血喷出。 “王爷!”雪夜一叫惊叫,扑了过来。一手按住萧远枫腕上脉搏,一手弹指已点了他胸口两处穴位:“王爷,您……怎么样?”话语间,已是声音哽咽。 殿前树上的乌鸦又开始扇翅大叫:“呱!呱!呱!”,殿外残阳如血;殿内火光如血。萧远枫抬手轻轻试去唇边血痕,淡然一笑:“雪夜,没想到本王今日竟然命丧此地。没想到给本王送终的居然是你!”内心竟然隐隐的温暖,竟然觉得能死在雪夜身边也了无遗憾。 “不!不会的!您不会有事!一定不会!”雪夜近呼狂乱的摇头,翻掌间紧紧握住父亲的手。 萧远枫立刻感到掌心传来的温暧、潮湿、颤栗与轻微的疼痛。凝眸看着雪夜:那般的痛楚迷乱,仿佛受伤待死的人是雪夜自己;仿佛只要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松开就可以从鬼门关上拉他回来。 掌心刺痛,萧远枫转眸那只被雪夜紧紧,紧紧抓住的手,内心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眉峰一拧。 雪夜停止了颤抖,神情一时惶惑,抬眸看看父亲,又看看被自己那粗黑肮脏的手紧紧握着的父亲的手,双眸渐渐张大,猛然清醒。父亲,还在嫌弃雪夜吗?可是,雪夜不想再放手。他的另一只手也大胆地握在父亲手上,将父亲的双手劳劳握在掌心。他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王爷,香儿就快到了,她一定能救您,您支持住!” 萧远枫盯着与雪夜交握的手,心头霍然异常的平静温暖,生死大事,遥远如梦。就是听他叫出“香儿”这个名字竟也不以为意。人之将死,才能面对自己的内心吗?原来内心深处,是如此的喜欢得到这个孩子的关心,如此喜爱戴这个孩子。 他笑了笑:“此毒,怪异。燕香也未必能解。” “王爷……您,知道,是什么毒?”小心关切恐惧的目光与他相遇。这个孩子是真的在意他!发自内心的在意他!而他,何德何能? “本王不知……千毒手,已经被我所杀。生死由命!” 雪夜身子一滞:“王爷,雪夜,不会让您死!” “哈哈……”萧远枫朗声大笑,目光烔烔看着雪夜。“雪夜……那封密卷……密卷……” 雪夜脸色变了变,眼睛里闪过痛苦。 萧远枫胸口剧痛,窒息说不出话来。头,软软垂下。 “王爷!”雪夜扑过去,扶了父亲的肩大声地叫,父亲一动不动。伸手按向父亲背心大大穴,拼命输进内力,如泥牛入海……不,父亲,您不能向老爷一样,就这样走!香儿,你快来!不顾一切的拼命输送内力。 远处有马蹄的声音,“禀统领,公主到了!” 香儿…… 马蹄声直奔破庙,在庙门口停下,有人下马,飞快地向大殿靠近。 雪夜一动不动,听得香儿已然进了大殿,听得香儿一声惊叫:“舅舅!”。衣带飘风,已到了父亲面前。 香儿…… 雪夜闭上眼睛,满眼的泪水这才倾泄而下。 “傻奴隶,哭什么?舅舅死不了!” 雪夜猛然睁开眼睛,带泪的脸上盛开狂喜之色。:“香儿能救!” “有香儿在,只要有一口气,也不会让舅舅死了?”香儿眨眼笑了笑,抓过萧远枫的手腕开始把脉。 香儿可以救……这么说,父亲中的不是‘骨肉情深’!雪夜松了一口气,身体颓然一松。脸上露出笑来。 “咦?”香儿忽然变了脸色,又细细翻看萧远枫的眼睛,拉下萧远枫的衣襟看到满身的黑线。再取了萧远枫嘴角鲜血,放在鼻端闻了闻。再细细的把脉,随轻轻放了萧远枫的手腕,眼泪在香儿面颊迅速滑落。低声的哽咽抽泣传进雪夜的耳朵如同惊雷:“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舅舅,香儿无能……” 笑容在雪夜脸上凋谢,他膝行过来,扳了香儿的肩膀,轻声地问:“香儿,怎么样?” 香儿抽泣着:“舅舅,已经……中毒八日。本来,应该是十五日五次毒发……可,他,这些天,妄动真气,又动了……护体罡气,毒气散入百脉……现在深度昏迷,还有二个时辰……怎么来得及。” “告诉我,是不是……‘骨肉情深’?”雪夜冷静下来。 香儿全身一震,含泪的眸光在雪夜痛苦僵硬的脸上凝滞,她哽咽一声:“你,怎么会知道‘骨肉情深’?” “……真的是……骨肉情深?”雪夜身体僵直,又渐渐舒展平静,一缕淡淡的微笑自唇边荡开。“那么,怎么样,才能换血?” 从未有过恐惧霍然摄住香儿的咽喉,她大睁着眼睛凝视雪夜,泪水在眼眶中凝结成冰,“你……说什么?” “告诉我:要把血换给……王爷,应该怎么做?”雪夜转头看着香儿,平静的笑,眼眸中是……未加掩饰的绝望深情。 身体连着意识在刹那间冻结成冰,眼前一片黑暗,香儿闭上眼睛,向后仰去。 倒地的瞬间,肩膀被雪夜拥入怀中,慢慢用力地拥入怀中,香儿在雪夜怀中瑟缩如秋叶。无比温柔的吻带着近乎痛苦的柔情细雨般落在香儿额上眉睫眼睛脸腮。 香儿在缠绵的吻中心碎。 “你,才是……萧艳阳。”睁大眼睛,眼泪在眼角一滴滴凝结,滑落于腮。 缠绵的吻停滞片刻,又吻向香儿的头发。 “你,早就知道你是萧艳阳……” 憾然生死别 奈何生死别 —. 原来,真相竟然是如此的简单。他们是父子!所以,她的良人才为舅舅舍生忘死,才那样卑微的在舅舅身边,乞求他一点点的关爱……那种情感,分明是深到极致的孺慕之情……是香儿蠢!先入为主,竟然不查……不,疑惑早在心里……真相,此时霍然揭开,却是如此的残忍! 雪夜微抬了头,饱含着怜爱、愧疚的眼眸对上香儿凄绝的莹眸,:“对不起……” “为什么要,对不起?”香儿涰泣。 雪夜猛地将香儿的头按向自己赤、裸的胸膛,用力抱紧。就这样,永不分离,生生世世…香儿,雪夜答应过你!不在管发生什么事,都陪你一生,可雪夜,做不到了……“香儿,对不起……” 痛苦的声音,带着万般柔情……心被绞成泥,便不再有痛苦? 她明白雪夜的心,她明白以死救父将是雪夜无需思考的选择。 香儿发着抖将耳朵侧上雪夜的胸膛,贪婪地听他蓬勃的心跳声。她明明白白知道:这样年青的生命,已经被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弃,这样激昂的心跳,会残忍的停止。 “香儿,对不起……怎么……才能,换血?”声音从胸腔内发出,在香儿耳畔震响。她全身都在发抖…… 她救不了他,她还要……亲手将他送上死路!何其残忍?没有选择,只能是她,将她最心爱的男人送上死路。 心在剧烈的疼痛中平静,枯死之后便不再有波澜?香儿从雪夜的怀中抬起头来,将雪夜的一只手掌捧在掌心,扯动嘴角,展出笑容,:“双掌,这里划开,与父亲……掌心相对……左为阳,右为阴……”她充满柔情地笑,眼泪却滴落在雪夜掌心。 “香儿,”雪夜将泪水紧紧握在掌心。他明白香儿的痛苦,她宁可忍受这种生离死别的痛苦,也不愿意阻止他的男人做他应该做的事,一个女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做到这一点?要忍受多少痛苦才能保持如此的冷静?雪夜的心在绞痛。 “你的肩上有伤,不知道疼吗?”香儿拿出一付雪纺,举在雪夜脸前,凄绝小心地恳求:“让香儿给你裹了伤再换血好不好?” 雪夜轻轻点头,背转了身去。 肩头清凉疼痛,香儿在为他缝合,极慢极慢。□的后背不断的承接着点滴的温热……香儿,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玉色的手,执着雪色的雪纺,从背后绕过他的胸口缠上肩膀,一圈又一圈。一幅雪纺到了尽头,雪夜听到香儿一声绝望地哽咽。 香儿,对不起! “臭奴隶,好了。可以……换血了。” 雪夜闭了闭眼睛,裂开嘴笑:“香儿,到山门给我护法好吗?” “不,香儿就在这里,哪都不去。让香儿看着你好不好?” 雪夜脸上肌肉痛苦地抽搐,他吸了一口气,“好!” 对着父亲盘膝而坐,刀锋一闪,他的双掌血光一现,刀光又闪,转瞬间,转瞬间萧远枫双掌心也划了同样血口,没等鲜血流出,雪夜的掌心已经对上了父亲的掌心,平静地闭上眼睛。 香儿怔怔的看着雪夜扔在地下那把带血的刀,怔怔的看着雪夜与父亲合在一起的手掌。 不一会儿,雪夜赤、裸着身体上,有黑线在他斑斓的疤痕间迅速移动,越来越多。 毒血已入雪夜的身体……香儿闭上眼睛,身体开始发抖,她用力环住自己的双肩,不让牙齿的颤栗声传出:你才是萧艳阳,你早就知道你是萧艳阳……所以你才如此的骄傲!你要听《大魏英烈传》;你不接受我的安排,要在舅舅身边,都是因为你知道你是萧雪夜。而我却一次次以为你奴性太重而恼怒……香儿,好蠢,真的好蠢,因为香儿先入为主,以为你受折磨是因为你长得像舅舅……如果不是香儿自作聪明,应该早就瞧出许多端倪……香儿蠢,对不起你…… 香儿,晚了,没有用了……死?香儿也可以……臭奴隶,你一生太苦,让香儿要好好补偿给你……香儿一生补偿去你,够不够?香儿抬起泪眼,痛苦地看着已经被黑线网紧的雪夜。 天,不知何时黑透,香儿注视着双掌对在一起的黑色剪影。平静地站起身来,在香案上燃起两节红烛。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包来,飞快打开,取出一截雪纺,撕成几段,又取一个瓷瓶。静静地候在两人身边。猛然间,雪夜收了手掌,手轻轻地捂上胸口。萧远枫垂下臂缓缓靠向供案。 香儿扑了过去,迅速将药粉撒在雪夜掌中伤口中之上,掌心一片冰凉。雪夜看着香儿笑了一下,香儿没有看他,转眼间包了萧远枫掌中伤处。仔细把了脉后,将一粒丹药塞入萧远枫口中。 身旁感觉着雪夜的体温,迎向雪夜焦急探问的眼睛,吸了一口气,极轻松地说:“毒已经解了,现在让父亲睡会,两个时辰后,就会醒来。” 雪夜松了口气,小心地向父亲身边跪行一步,无比渴慕地看着父亲,身体慢慢地开始颤抖,高大的身体忽然倾斜,小心翼翼而又紧紧地将脸地伏在父亲怀中。闭上眼睛,低声叫:“父亲!” 香儿的眼泪再一次滑落。她将萧远枫垂落在身体两侧的胳膊拉起,用自己的臂膀带动萧远枫的双臂拥抱着雪夜。 雪夜的瑟缩着,眼泪从眼角滑落:“父亲……” “舅舅如果知道你才是他的儿子,在梦中也会笑醒!”香儿带泪笑着。:“他会宠你,爱你,他会,这样抱着你舍不得放手。” “父亲……”雪夜伸出双臂紧紧环住父亲的腰,苍白的唇边绽出凄然的笑。父亲,……真的想,让您好好疼儿子……就一次,真的想。儿子,还想死在您的身边……儿子想您为儿子合上眼睛……可是,不能!儿子不能让您看着儿子死!决不能! 依依不舍又决然地直起腰来。 香儿扶着萧远枫胳膊的手臂凝滞,萧远枫的双臂滑落,垂向身侧。 雪夜将父亲的身体摆放端正,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磕头了三个头:“父亲,儿子走了,您还有子健,他会好好孝敬您。” 再次抬起头来,深深看着香儿,动了动唇,却说不出话来。沉寂无语。 “换血之人,可活十天,想去哪里?香儿要陪着你!”香儿膝行过来,决然地看着雪夜的眼睛。 雪夜扯动嘴角,“香儿,雪夜不能让父亲,也不能让你看着雪夜死!雪夜,还要了结一个心愿……十天,够了。让雪夜一个人走,可以吗?” 香儿开始颤栗,纤长细腻手指触着雪夜起起伏伏的伤痕。用指尖轻轻地轻轻抚着雪夜胸前一道贯穿了整个胸膛的凸起,泪又慢慢涌出。缓缓地,香儿将面颊贴上那道伤疤,如水的双眸闭起。: 雪夜一动不动,静静地感受着香儿轻柔的指尖划过肌肤。指尖过处,轻轻的颤栗起自胸口。香儿如玉如丝般柔滑细腻的脸贴上他僵直胸膛,听不到呼吸的声音,只有怀中那如花如梦的少女在轻轻涰泣,几根青丝轻拂着雪夜的面颊。雪夜慢慢的抬起双臂,多想永远拥着这个少女!可是,不能了……雪夜将死,香儿要好好活着! 手臂停在空中,闭了闭眼睛,再张开眼睛时神色已定。一丝苦涩的笑梦一样浮上雪夜的唇边,“香儿……”他低低的呼唤。香儿仰起脸来。 “不要看着雪夜死。” “……好。” “照顾我……爹爹,还有弟弟……” 香儿犹豫片刻,点了下头。雪夜松了口气。“香儿,请你,请你一定不要告诉父亲真相。” 香儿咬着唇,闭上眼睛。 “不能让父亲难过!香儿,就让雪夜在父亲心中永远……是个奴隶。奴隶雪夜,生与死无关紧要……” “香儿答应你,香儿什么都答应你!”香儿忽然喊,双眸如火地看着雪夜:“可是,我呢?萧雪夜,你是堂堂男儿,你答应过香儿什么?” “香儿,对不起。”雪夜颤抖着捧起香儿的脸:“来生,雪夜……” “记得吗?”香儿一字字慢而坚决:“生同功,死同雄,君死,香儿死!” “不!香儿,不行!”雪夜目眦尽裂,大声地喊! “香儿如果想死,谁能管得了?”香儿平静地笑,“如果要香儿活,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雪夜涩声问。 香儿站了起来,将香案上两只红烛挑亮。虔诚地跪了下来,回眸对雪夜一笑凄然嫣然,指指她的身边,“来……” 雪夜不明所以,还是膝行过去,在香儿身边跪直了身体。 香儿伸手为雪夜理了理头发:“雪夜,你一直想娶我为妻是不是?” “香儿……” “山神爷爷在上,我只问你是不是一直想娶我为妻?” 雪夜注目香案后金漆脱落的残破威武的山神像。点头:“是,萧雪夜一直想娶慕容燕香为妻。可……” “好!”香儿看着山神伏首于地,恭恭敬敬地磕头:“山神爷爷在上,小女慕容燕香今日与萧雪夜借贵地成亲,请山神爷爷为小女证婚!您如同意,请让灯花爆响。” 话音方落,案上两只红烛灯蕊猛然爆出灯花。“噼啪”作响。 “香儿!”雪夜吃惊大叫。 香儿微转了身,对着萧远枫磕头:“舅舅,您一定会同意香儿嫁给您的儿子是吗?” “香儿……”雪夜哽咽了声音。 “雪夜,山神已经同意,父亲大人也在这里。你我在这里拜了天地神灵父母。我,慕容燕香便是你的妻子了。” “香儿……我不能……害了你。” “雪夜,”香儿静静地抬头,执起雪夜的手,柔声道,:“你还不明白吗?让香儿活下去的唯一可能,就是做你萧雪夜的妻子!就是,请你给我……一个小雪夜。我,慕容燕香,此生会为教养你的骨肉而活。否则,天上地下,你去哪里,香儿就跟你去哪里!绝不食言!” “香儿……”雪夜的眼泪已经流下。 “来,咱们拜过天地父母……” 后院之中,秋草芬芳,树影婆娑。月光华美,照亮十方世界。 夜凉如水,香儿背对着雪夜,慢慢散开头发,慢慢褪去衣服,慢慢转过身来。她完美光洁的**在月光下,闪着玉色华美光茫,宛如不食人间仙火的精灵仙子。雪夜的手颤抖地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脸,她的发。猛然间,他双臂用力,将她温暖光滑的身子紧紧地拥在怀中。 他的身体,宽厚长大,肌肉鼓胀而布满深刻的疤痕,她的身体,纤细柔软光洁,没有一丝瑕疵。两个对比强烈的身体在散发芬芳的秋草中,紧紧纠缠。 仿佛千年的等待,只为此时,融为一体。 月色皎皎,星光灿烂。 他们相互沉浸在对方的欢愉与满足中。他们明白: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月上中天,香儿合衣静卧在秋草中。她的衣服是她的夫君轻柔而地为她穿好,她的衣带是她的夫君笨拙地为她系好,夫君的大手为她挽起了头上的青丝。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可她没有看着夫君走,她无法忍受道别的痛苦。 她的身体仍然感知着激情与甜蜜,内心却充满着悲伤与绝望。 马蹄声声远去,她将手轻柔地抚上小腹。 —. 何以对真心 —. 八月十九日,夜。雨,空气中充满了潮湿的木叶清香。不,还有铁甲兵器洗不尽的血腥,随着阵阵西风冷入骨髓。 暂作军马大都督行辕的定州百色园僻静的一角,一间青石屋子铁制的房门忽地打开。墙角昏暗的油灯差点被风吹灭。 盘膝坐在草芥上的闭目养神的卢孝杰张开眼睛,平静地看着他等了很久的那个伟岸的身影走了进来。另一个鹰目环眼虬髯大汉按刀立在伟岸人影之后。 萧远枫站在他身前,冷冷地俯视着他。 “王爷大获全胜回军了?”他笑了一下,并不施礼。 “意外?” “六天前便不再意外。现在守义将军也自北回军,应该是助皇帝拿下了永南王,看来战事已了。”卢孝杰安然倨坐,平静从容。 萧远枫冷冷看着卢孝杰,招手间,两个卫士在地下摆上小几,一壶酒,两只洒樽后恭身退下。 萧远枫一撩袍襟,在卢孝杰对面席地而坐。赵守义上前恭身斟出酒来退到门口。萧远枫向卢孝杰举杯。 “大宋兵退、叛军首逆萧元天死,萧远澜兵败,皇上接受了他的乞降。亲自押了逆王,班师平城,不日既至定州。中原大半年的烽火,尘埃落定。大魏将拥有一个全新全盛的时代。再也不会有人,枉做张良萧和之梦。” “哈哈……王爷自荡鹰山马不停蹄,急行至定州不过一个时辰吧?征尘未洗,就先来看孝杰,孝杰不甚感激。蒙王爷亲自送孝杰归路,也是人生快事。”卢孝杰举杯一饮而尽。“至于说全盛时代,却也未必。” “卢孝杰,你是大魏士族领袖。口口声声仁义道德,长幼尊卑。但观你所为,为一己之私,用尽心思,企图挑唆父子君臣反目,置我大魏百姓于水火。你的尊卑大义去了哪里?” 卢孝杰平静地自饮一杯:“问得好!我们卢家是百年士族,数代皇帝为了笼络卢家,俱娶卢氏女充于后宫,何等尊贵?而皇帝郝免奴隶,打压豪族之心日渐明显。我等望族,却要不得已与奴隶贱人为伍,族业将为之调零,我心何甘?敢问夏凉王爷:你真的对奴隶贱人与你等贵族平起平坐而心中没有丝毫芥蒂?” “士族贵族又如何?没有忠义之心,为私利祸乱天下。你,我的四弟,还有……”还有,艳阳!心中痛楚,微垂了目:“你们如何能比懂得忠义大局的奴隶贱人高贵?!” “哈哈……”卢孝杰盯了萧远枫一会,霍然大笑:“当初王爷贱奴隶,重尊卑,某以为王爷可以辅之。可王爷竟会为了一个小小贱奴而变对奴隶看法,真是出某意外。” “你说什么?”萧远枫将酒樽重重墩在几上。 “在下说错了吗?”卢孝杰盯着萧远枫:“一个小小奴隶,就变你对奴隶的看法,你由反对小皇帝新政到支持他……” “住口!本王禀承的是天下大义!” “呵呵,夏凉王爷啊。你一直以忠义为本。那个奴隶,您心中感其忠义,怜其才华。可笑的是你却又不肯承认……” 萧远枫瞪着卢孝杰,目光中渐渐现出怒火。 “可笑啊可笑,尊贵的大魏王爷,竟然怜惜一个下贱肮脏到极至的奴隶,至使世子生于异心……” “哈哈……”萧远枫大笑,凛然注目卢孝杰:“下贱肮脏到极致?” “呵呵,奴隶就是奴隶,即使他有功有才,也只能是下贱的极至的奴隶!永远不会改变!这不正是王爷曾经的心思?” 萧远枫脸色苍白,缓缓站起,居高临下:“卢孝杰,本王来时给你备了白练、毒酒、匕首。” “孝杰多谢王爷赏某全尸!”卢孝杰终于拜倒在地:“孝杰当留下遗言,自担罪责,为世子开脱一切!” 萧远枫眼敛紧紧收缩:“好一个卢孝杰,生死大事也能坦然相对,这就是你标榜的魏晋风骨?” 森然如冰雪的声音使得卢孝杰全身一颤。他惊慌地抬起头来。 萧远枫的脸色如铁,眼神如刀:“不过,本王好奇,非常非常的好奇:士族豪门,如果面对奴隶贱人般的屈辱,这魏晋风骨,还能不能存?” 卢孝杰瞪大双目:“王爷,你想做什么?” “来人!” “在!” “将这欺君谋逆、叛国背主的狗东西用镣铐锁了!” “诺!” “额上烙‘奴’字!”雪夜双臂间手腕上奴隶烙印在眼前浮现,狠狠咬牙:“双臂、手腕烙牛马畜牲印!” “诺!”几个士卒立刻过来扭住了卢孝杰的双臂。 卢孝杰变了脸色,大声地喊:“我是士族,你可杀我,不能辱我!” “哈哈……这就算辱了你吗?本王要让你知道:士族也可以——变为奴隶!” 卢孝杰脸色苍白,浑身颤抖,魏晋风骨,荡然无存。“王爷,你……不想为世子脱罪吗?” “你,现在是贱奴,不配与本王谈条件!”萧远枫地鄙夷地冷笑,一字字从齿缝里挤出:“鞑一百鞭,裸、身站笼示众!给本王拿出你们侮辱,奴畜的本事!” “诺!”士卒们精神抖擞。 萧远枫一甩袍袖,转过了身。 “夏凉王爷!萧远枫!”卢孝杰大喊:“你不是为世子怒我,你是为奴隶怒我!是你几次置奴隶于死地,你当如何自罚?世子杀父……啊!呜……” 萧远枫身体微滞,还是大步走出了大门,他知道,卢孝杰的下巴已经被赵守义摘下。再也不能糊言乱语。 今天亲自送卢孝杰上路,是想从他口中找到能原谅艳阳让艳阳能活下去的理由…… 可现在,他只想要卢孝杰付出代价! 院外柔柔细雨却如刀一样切割着萧远枫。心口猛然绞痛,他立足不稳。“王爷!”一边的赵守义急忙扶住。额上冷汗直流,是胃疾又一次复发。那个奴隶,担忧的眼睛又从心底浮上。 雪夜,你在哪里?如果天下太平,你真的可以隐于江湖? 那日,本王其实是想要告诉你:封存的密卷,只不过是一纸空文,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当一个将军。可,阴差阳错,你,竟不告而别。 那日山神庙,真是做了个好长的梦,梦醒后四顾不见雪夜,只见香儿跪扶着自己的胳膊。 真气运行间已无障碍,他知道香儿赶至此地,已经为他解了毒。于生死边上徘徊过应知生之可贵,可他心底莫明的悲伤却越来越烈,竟觉……生无可恋! 而他……他从未那样迫切地渴望见到雪夜:“雪夜呢?叫他进来!” 香儿的话到现在还句句刺心。 “您找他做什么?还让他当您的奴隶吗?他走了,您不必再找。” “舅舅,让他……自由自在、海阔天空。不要再,留在这里试您的鞭子。好吗?” 发生了什么?雪夜仅仅是走了吗?面对香儿对他从未有过的愤慨指责凄切的目光,他竟然,无言以对。 那奴隶,有伤,可依他的身体承受能力,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可是,内心却有大祸临头的惶恐。 没有时间多想。大宋兵马方退,要防他们转头回攻。梁州兵投诚不久,要防他们再生变异。元宏那儿战事未了,要趁势助他扫平叛逆…… 可那个孩子,倒底去了哪里?胃,疼……他伸手用力捂上心口。 “王爷,您倒底怎么了?”赵守义急道:“属下找公主来!” 萧远枫推开赵守义的手,“无妨,公主这些天也累了,让她歇着。艳阳在那里?” 守义指着东角高处依山而建一个单独的小院:“世子就软禁在那边夜雪芦。王爷您也歇会再见世子可好?” 萧远枫摇了摇头,挺直了背,沿着石阶,大步走了过去。 院门打开,萧远枫走了进去。转过照壁,对面正堂一个来回踱步的影子投在窗扉之上。衣袖宽大,散乱着头发。霍地,身影狂乱的摇动:“我要见父王,你们竟敢拦着不让我见!你知不知,我父王知道他的儿子在这里被人欺负,会砍了剥你们的皮、抽你们的筋!” “哗啦”一件器物被摔下的声音。:“混蛋,是谁在外面,带我去见父王!带我去见父王!” 萧远枫手推向门扇,阵阵忧伤涌上心头,推门的手又缩了回来。守义看在眼里心痛,上前一步:“王爷,您劳累了多日,就是铁的要的人也会受不了。休息一会,我带世子过去见你。” 萧远枫摇了摇头,吸了口气,猛然推开了门。 艳阳受惊似的回头,张慌失措的眼睛对上萧远枫痛彻心肺的眼瞳。:“父王!”他小心翼翼地喊。 萧远枫身体僵直,冷厉的脸色现出温柔。 艳阳哽咽地跪地爬了过来,拽住萧远枫的衣摆。他满脸的泪水,发着抖令他口齿不清,:“父王,儿子是……怨枉的。儿子怎么会谋害父王?是有人要陷害儿子,是,有人陷害儿子!父王,您为……儿子,作主……” “有人要陷害你?谁?”萧远枫凝视脚下颤栗的艳阳,艳阳已经不复见白衣飘飘的佳公子模样,几天的囚禁让他头发披散,衣衫不整。心中疼痛:儿子,知你罪不可恕,可父亲,还是希望你活着! “是……那个……贱奴,”艳阳结结巴巴,他抬头用力拽住萧远枫的衣摆,苍白清秀的脸上现出怨毒,:“一定是那个贱奴!他在虎牢逃走……一心想报复儿子。燕香……燕香跟他好……他们一定做出了苟且之事……所以,他们合起来……” “啪!”萧远枫盛怒,一个嘴巴抽向艳阳,艳阳被打得翻滚出去。 “你这个畜生!给自己的父亲下毒也是他们陷害你?”萧远枫颤抖的手指向艳阳。 艳阳嘴角滴淌着鲜血,他又一次爬了过来,抱住萧远枫的膝盖:“父王,您中毒了?不是儿子,真的不是儿子!儿子,怎么会毒害自己的父亲?不,儿子不会做这种禽兽不如的事,儿子不会!您相信儿子,您相信儿子……” “你,也知自己所做的是禽兽不如的事?”萧远枫看着艳阳嘴角流淌的血迹,心竟然一软……是第一次打这个孩子!曾经想用命去护着的儿子第一次打了他。手不由的伸出去,怜惜地抚上艳阳的脸。 艳阳怔了一下,用力抓了萧远枫的手,将脸靠在他大手之上,惊惶失神的眼睛中燃烧起希望:“父王……儿子,知道您疼儿子……您想想,儿子怎么会给您下毒?毒……毒,一定是……香儿,她下的,对!她下的……她有机会。对,她有机会……是那个贱奴教他的,那个该死的贱奴……还有,是他号令手下的人穿了大魏的军服骗开了关隘……他算好了要,建功立业,要娶到公主!” 萧远枫的心,一点点的沉了下去。他身体向后退,艳阳被拖倒,还是死死抓住他的手。 “父王……您想想,您想想。只有杀了儿子,他们才能在一起……那个该死的贱奴……父王,您一定不能让贱奴奸计得逞,抓住他定然,将他鞭死示众!”艳阳绝望地喊,苍白的手掌剧烈的颤抖,冷汗湿了萧远枫的手。 萧远枫汗毛直立,脚抬了起来,向艳阳踹过去。挨到艳阳的胸口,却猛然收了力,巨大的反挫力将让他连退数步。艳阳被抛下,猛然抬头间,眼睛中是深刻的怨恨暴戾! 心口疼痛,痛入骨髓……他的手捂上胸口,而艳阳的目光中仍然是怨戾。如此忤逆之子竟然还是不忍伤他!可是,对那个孩子……他踹向他的脚从来就没有一丝的犹豫。他能感觉到那孩子的骨头在他重踹下断裂……他没有一丝手软地撕裂那孩子的肌肤,看他在血泊中抽搐颤抖……那双纯净的眼眸却没有怨恨…… “父王,您相信儿子,都是那个贱奴……”艳阳快速膝行。 萧远枫转过身去,大步走出。 “父王!”艳阳在身后凄绝地叫。 萧远枫身体微微一滞,大步出了门,头也未回。 院门在背后关上,再也听不到艳阳的涰泣声。萧远枫脚下未停,走向石阶。一脚踏空,高大的身躯竟然沿着石阶翻滚而下。 —. 逼疯假世子 __. “王爷!”赵守义与身旁侍卫大惊。 赵守义展开身形,苍鹰似的扑了过去,在他拦住萧远枫身体的同时,一个纤细的身影也飞纵而来:“舅舅!” “王爷!”赵守义将萧远枫的身体抱在怀中:“怎么样,怎么样?” “无……妨!”萧远枫苍白的唇角露出一丝微笑。 “舅舅,你动动身体,看看可有损伤?”香儿一手把着脉,一手摸着萧远枫脑后,查看有无撞伤。 “舅舅是累了……没……事。”萧远枫轻轻阖上眼睛。 空旷的寝帐,燃着数十盏灯火仍然显得晕暗。香儿坐在榻边,服侍刚刚服了药的萧远枫睡下。幽暗的灯光,照在萧远枫苍白的脸上;照着他几天之内,就苍然了许多的头发、胡须上,益衬的他衰弱与孤独。 香儿心头涌动着彻骨的悲愤。雪夜以死换他生还,可他却只为艳阳悲伤至此!凭什么?就是真正的儿子他怎么可以这样偏袒? 香儿一下站了起来,大步向帐外走去。 “香儿!”一直闭目不语的萧远枫忽然开口,香儿站住回头。 “原谅他好不好?”萧远枫没有睁开眼睛,“让他……活下去。” 香儿怔怔地看着一滴眼睛顺着舅舅的眼角滑落。此时,他不是执掌重兵,叱咤风云的夏凉王爷,兵马大都督。他,只是一个老人,一个父亲。如此的慈爱的想庇护犯错儿子的普通父亲。如果他知道拼命在守护的其实只是伤害了他亲儿子的畜牲,面他真正的儿子以死换了他活着而他不知……情何以堪?他真的就会,生无所恋!我的夫君,他不想看到这个结果! 但如果那个猪狗不如的东西还安享属于雪夜的一切,天理不容!香儿回到定州,就是为了讨回公道! “他会……活下去”香儿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艳阳听得萧远枫的脚步声远去,抹了把眼泪,坐在地上,死死咬住颤抖的嘴唇。 最可怕的事没有发生,萧远枫还是以为他是他的儿子!松了口气,颓然倒地。只要还是萧远枫的儿子,就会他险为夷!谁让萧远枫打他儿子在娘胎里就宠他爱他! 卢孝杰留给他最后的一句话就是:不能承认,死都不能承认!要,一赖到底!还要,将水搅混!只要他还是夏凉王的儿子,萧远枫必不忍杀他,必然想相信他! 萧远枫的儿子?……打了个寒战。原来最怕高秀峰告诉雪夜,好在知他与雪夜在一起时也知高秀峰已死,否则,他会惊惶失措。 而那个可恶的赵守德,竟然疑他!好在,他在万夏坞取证时一去不返。 还是怕那个贱奴知道身世会认父,他才义无反顾听从安排与永南王父子与大宋勾结,破釜沉舟。 现在看来,认父的事并没有发生,那个贱奴不知身世。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对了,萧远枫面现痛苦,他的毒果然未解!千毒手说得对:这种毒药鬼手药师他无解,燕香自然也解不了。千毒手说过,中毒之后能活十五天,今天是第十二天!还有三天,只要争取到他的同情,不废立世子。三天后他死,皇帝也不会不尊他的遗命……只要再坚持三天!只等萧远枫一死……他的嘴角扬起,阴森森地笑。大大打了个哈欠,这些天来,他头一次想好好睡个觉。 睡梦中听到房门打开,是萧远枫又回来了?“父王!”他惊喜抬头。燕香一身戎装立在门口。 “香儿?”来者必定不善!极度的不安再一次漫上全身。 房门在燕香身后关紧。 “香儿……”艳阳爬了起来,用力站直了身体。将目光狠狠凝向香儿:“你,一定要跟那奴隶合起来害我?我是……是,夏凉王的儿子!你,本是孤女,如果不是我父王,你凭什么享有公主之尊?你怎么能因为私情,就让恩人的儿子……死?” “夏凉王爷的儿子吗?”香儿勾起唇角笑了一下,眼眸却冷如冰雪:“本宫想请教:赵守德现在何处?” “他?”艳阳眼里闪过慌乱,他强自挺了挺胸,:“他,当初要了本世子跟他……配合军务,不属我……支配,他的下落与我何干?” “本宫却知他的下落!”香儿目不转睛盯着艳阳,“为查证一事陷于万夏坞中!你应该知道他所查何事?” “你,说什么?我不明白……”艳阳目光闪烁,强自镇定迎上香儿的目光。 “今日,本宫接到他月前令送的一封密信。”香儿神色淡然。 “你……你们想做什么?”艳阳全身开始发抖,他大声地喊:“你,赵守德,你们是一伙的,巴不得我死……对,你们巴不得我死!” “你知道信的内容是吧?可惜,信使因病晚至,否则,焉能容你勾结内贼外寇,下毒毒害王爷?!”香儿咬了银牙。 “你……是你与赵守德合起来谋害我!我父王定不会信你,不会信你!” “你果然知道守德的信会写些什么”香儿双目如刀:“那我再给你说说王爷中毒之解法。千毒手给了你毒药,当告知此毒名叫‘骨肉情深’了吧。” “我……父亲中毒?怎么会中毒?千毒手是谁?他明知你是能解毒,为何还要下毒自……取灭亡?分明是你的奸计!下毒再解毒谋害于本世子!”艳阳色厉内茬。 香儿幽幽盯着艳阳。“呵……千毒手二十年前蒙当时大夏的护国公主救命,一直在万夏坞中效命,你说不知他岂不可笑?他应该对你说过:唯有此毒本宫无解。” “谁都知我,从不管万夏坞中事!你怎么可以以此就污陷我?”师傅说的果然是,此毒她无解。我不承认!赵守德,写了些什么他也是在构陷我,他们没有证据,没有证据! 反正萧远枫死了,她受过萧远枫的大恩,她不敢不会忤逆萧远枫的意思,对付他钟爱的儿子。 “是吗?”香儿盯着他的眼睛,极慢地说:“此毒虽然本宫无解,可是有一个人却能解得。” “谁?”艳阳的心沉了沉。 “夏凉王亲子!” “什么……意思?”艳阳觉得自己似入了套中。 “与亲子之血相换解之。” 艳阳心头一沉,抑制不住的惊慌。“什么?” “亲子之血才能解骨肉情深之毒。就是说——唯夏凉王亲子可解。” “你是说……是说……”艳阳目光惊慌的躲闪着香儿探究的眸子。 “对,用你的血将你父亲的毒血换在自己身上。” “你,危言耸听!岂有这样荒唐的解毒之法!” “荒唐?” “父亲……万不会同意我为他换血!” 香儿目光如刀剑寒冰,盯着惊惶失措的艳阳,:“你不必如此担心,王爷之毒已解!” “解?”艳阳哆嗦了一下:“不是说,不是说……” “不明白吗?三天前有人——为王爷换了血!换血之人才是王爷亲子!” 艳阳身体如同雷电击中,一步步后退,抽搐地摇头……“不,他是贱奴,他是贱奴……” “你果然知道你——不是萧艳阳!”香儿盯向艳阳的目光此时喷出火来。 “你,说什么?”艳阳听到自己的声音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你,是大夏未代皇帝赫连定之子。” “你,胡说……”艳阳全身打颤。 “一开始,你应该不知道你不是萧艳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在朔方?” “你胡说!我是夏凉王之子,我是堂堂夏凉王世子!你怎么能因为钟情于一个贱奴这样陷害恩人之子?”。艳阳手指向香儿,遇到香儿烈火般愤怒的眼睛,烫着般的垂下手臂。 “你太残忍!”香儿咬牙切齿。“你明明知道真正的世子是被,你贱踏在脚下的雪夜!你,占了他的身份,夺了他的一切,你还没有一点愧疚竟然还一次次地摧残他、迫害他!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狠毒的人?” “不……我是萧艳阳!” “你怕事情败露失去世子身份,你怕有人说出你的身世,说出雪夜的身世,你怕你一无所有!所以,你也背着赫连银月,勾结了萧元天。背着你姑姑,一次次想置他于死地。” “不……不,香儿,你听我说……”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身世。我慕容燕香看你是他的表哥,还可放你一马,现在,他可以原谅你,我,决不宽恕你!” 贱奴,雪夜……对,他换了血,死了?……可是,萧远枫,对!萧远枫还不知道,不知道雪夜才是他儿子!为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香儿要瞒他? “公主……”艳阳忽然冷静:“我父亲,王爷他不知道是不是?王爷他自己心里头轻贱那贱奴……不,雪夜。王爷他自已亲手一次次差点打死了他……香儿,你不能让王爷知道。否则,死的会先是王爷。真的,死的会先是王爷……我可以保证死的会是他……” 香儿全身一震,死死地盯着艳阳,冷冷一笑:“厚颜无耻!现在还敢要挟本宫!你想着要活着?好,你活着吧,你得好好地活着!不要那么快就死了。” 艳阳不寒而栗“你……想做什么?” “知道卢孝杰现在哪里?” “什么……”艳阳牙齿直打战。 “王爷亲自下令将他额上双臂还有手腕俱烙上奴隶牲畜烙印,当众鞭笞,裸,身站笼城门示众。还有,令士卒羞辱于他。能不能想像出那些粗鲁的大兵们得到王爷的指令会如何的羞辱这位大魏儒雅名士?” 艳阳眼前发黑。 “你说他会不会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自己了结性命?”香儿轻声慢语:“呵呵,王爷即便不知,你不妨想像一下本宫的手段……哦,也许还轮不到本宫使得出什么手段,真相就传到王爷耳朵里。他会怎么办?怎么样才能消他心头的怒火?将你剥皮抽筋、五马分尸、鞭成肉糜、搓骨扬灰? 别担心,就是王爷他知道了,本宫也会为你求情,求他不要杀了你,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要你恨自己为什么会活着!” |“不……不……”艳阳被地下草芥拌倒,倒地不起。 “雪夜受过的苦,你不尝尝没有天理吧?对,就还当奴隶吧。当本宫与雪夜儿子的奴隶!哦,告诉你,”香儿压低声音,将头低下,双目炯炯盯着艳阳张惶无助的眼睛:“本宫与雪夜已经成亲了,本宫会为他生一个小雪夜。” 艳阳身体一僵哆嗦成树叶。 “想想我夫君受过一切吧……鞭打、火烙、刑针、垂吊……永远做不完的重役。任何人都可以当你是奴畜而欺凌于你。你有足够的时间一桩桩一件件的慢慢感受!我夫君从小到大,为奴为畜生活了近二十年,他能受得了,你不会轻易地死去吧?哦,你没有学过内功,没有夫君那么能熬刑……这可怎么办?对了,不要紧。本宫拥有天下一流的医术,别说鞭得你血肉模糊,就是将你切割个十块八块的,本宫也能想办法将你拼起来,让你再活个十几二十年的,实在活不动了,再将你扔在大道之上,让马踏车碾成泥……” “不!”艳阳捂了自己的耳朵,泣涕交流,歇斯底里地疯狂大叫:“不!不!” 香儿鄙夷地看看了他一眼,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门从背后掩上。 香儿仰望飘雨的夜空,眼泪终于合着雨水流下。 小勇、落霞、紫烟神色悲怮肃穆地围了过来。 —. 火海与血池 —. 听得香儿的脚步退了出去,萧远枫轻轻叹了口气真的累,心身俱疲。可是明天,元宏应该能至定州,艳阳之事得有个说法…… 雪夜,脑海里出现的却是雪夜,那个轻轻笑着眼里是希翼渴求关切悲伤的雪夜,那个英气勃勃横槊立马的雪夜……那个卑微地匍伏在地,被他残忍责处眼里没有怨恨的雪夜……左胸处又在疼痛,眉头不觉紧紧皱起。 抬起手腕,在晕黄的灯光下看自己掌端,刚刚收口的两处刀伤。 又一次翻转手掌,双掌相对。这两道伤口深浅,长短,位置一般无二,是有意为之。应该是香儿解毒疗伤的方法之一。可每看到这伤口,心中就剧烈的不安,不对,是什么地方不对?自己受伤的手、雪夜的不告而别、香儿的悲伤绝望……这一切都不对!但,不对在那里? 夜,黑沉沉的夜,无边无际的夜色,沉重的令人窒息。他蹙了眉,从怀中取出火摺,点燃。开始,只是一缕微弱的红色火光自掌间燃起,却迅速蔓延,顷刻间,染红了整个的天空。 那是一种怎样的红,是红色的火焰还是红色的血流?有无数个痛苦狰狞面孔,无数双臂膀在火光血色中挣扎。这是鬼府魔界;这是地府的练狱!他,傲然负手而立,唇边露出一线微微的冷笑,毅然向前跨出一步,又跨出一步……那无数沾着血污的手臂向他抓来,他连眉梢都不曾抖动一下。 一生杀人无数,如有冤死都尽管前来索命!可那些手臂还没碰到他的衣角,就分崩离析,化为红色粉末。 哼!妖魔鬼怪又奈我何! 却忽然间,从空中伸出一只巨手,利剑映着火光,闪耀着血色光芒,直向他胸口逼来。 来的好快,已不及反应,也不想反应,他微笑地睁大眼眸,想看看那血色利刃是如何刺进自己温热的胸膛。 一个人影,不知从何处来的人影已经立在自己身前,那人好象一直一直地就在自己的身边立着,可是,自己却一直一直没有发现这个人。那柄剑从那人胸口刺入从后背穿出,鲜红的热血从那人伤口流出。热血流出之地,血火为之熄灭,随后迅速退去。 又是晴朗朗的天空,天高云淡,一轮艳阳高挂,风轻轻拂过,带着花的香气。而那人,却还在流血,一个人有多少的鲜血可流? 他知道是在做梦,从许多年前开始,无数次做过这样的梦。在许多个身心疲倦的夜晚。无数次都会在此时醒来,他看不见那个流血的人是谁,一直看不到。因为看不到他在梦中颤栗。可是今天,那人转过身来看着他,纯净的眼眸中是满足的笑……雪夜! 猛然惊醒,心,欲跳出喉咙,冷汗湿透了棉衾,天色已亮。 为何又是这个梦?为何今天才始见到梦中为他流尽鲜血之人?恐惧,骤然将心脏绞紧。冥冥中苍天要告诉萧某什么?雪夜……他? 忽听外面有人忽切要见,是看守艳阳的人来回报:艳阳在屋内又哭又闹,大喊大叫,形似疯颠。 艳阳,关了你几日,昨日对你不善,心里竟然受不了?在装疯吗?论心肠歹毒一百个雪夜也比不上你……不,雪夜忠义纯善,是过仁了。哪里有丝毫的残毒心肠?可你的坚韧实不及雪夜之万一…… 你……让父亲如何?叹口气还是向东院走,已经可以看到关押艳阳的“夜雪阁”,踟躇止步。艳阳,见了你又当如何? 心中酸痛,一时万分疲倦,脚步再也不愿移动分毫。 抬眼看到不远处有一荷花池,几张坐榻,心里一动,走了过去。池边植了菊花,开得正艳,满腹都在芳香。而一池的荷花已经凋谢。 萧远枫抻出手来抚上雕花的坐榻,眼前现出十九年前长安城内,太液池中一池的荷花也是如此的凋谢。他拥着赫连银月,他的儿子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中里似能听懂他的话……不,就是能听懂他的话。他说“宝贝儿,爹爹在这里。”儿子的在腹中的小身体便会随着他的手掌移动。一下一下地顶着他宽大掌上……他伸手看着自己的手掌,似乎还能感觉到儿子小身体的顶动。手掌上那道亲伤刺目,胸口闷痛,疲惫地席地跌坐,往事不可追…… “王爷,王爷,”赵守义急急忙忙闯了过来。十九年前也是赵守义匆匆闯入……萧远枫苦笑了一声:“慌张什么?” “王爷,来了一个故人!”赵守义脸上带了欣喜的笑。 “谁?” “鬼手药师李君兆!” “他?快迎!”萧远枫苍白的脸上现出惊讶的喜色。“香儿呢?告诉香儿他师傅来了,叫她来!” “禀王爷。”赵守义忐忑不安:“公主带了十余骑,一大早就出了城,让未将转告王爷,她在夏州等着王爷回府。” 萧远枫一惊,“公主任性,你竟然不知拦她!兵马未定,出了事如何是好?” 赵守义嗫嚅道:“属下以为有王爷密令,不敢拦……” “罢了,去迎李君兆。” “何敢劳夏凉王爷亲迎?”随着清朗的声音,鬼手药师李君兆走进了月洞门。 萧远枫精神一震,也不站起:“药兄,快过来!” 鬼手药师,年近五旬,细眉长目,面如冠玉。三缕乌黑的长髯,打理的干干净净,潇潇洒洒地飘拂在胸前。一身玄色道服,不染纤尘,散发出清清爽爽不浓不淡的香檀味儿。 一柄白色拂尘,被他玉色的手轻轻执于手中。 他那双手会杀人,下毒于无形,让江湖知其名号者无不为之胆战。 但他这双手更能救人,不论多重的伤,经他之手便可起死回生。无论中了什么毒,经他之手便可再世为人。 这双手,杀人立威,也救人无数,有鬼神之力,故人称鬼手药师。 而此时,这神秘的鬼手药师洒脱飘逸地走了过来,唇含微笑,也不施礼。撩了衣摆在萧远枫对面不拘礼节,席地坐下。 萧远枫当胸给了鬼手药师一拳:“好你个君兆兄弟!这二年音信皆无,本王指着你救命岂不完了。” “贫道这两年远在西域传道,听说你兵锋正紧,还真的怕你指着我救命,才赶了回来。”鬼手药师注目萧远枫,眼睛中温暖如春。 “我啊,是差点死了,还好有你那宝贝徒弟。咦,你此次真的是专来瞧我?” 李君兆淡淡笑着皱了下眉,“你以为我是来玩的?只是未想二年未见,夏凉王爷威风越发盛了。贫道险些不敢晋见王爷。” “哦,药兄脾性不改,还是喜欢讥讽于我?有什么看不顺眼的直说!”萧远枫坐直了身体。 “刚才我由南门入城,在城门口看到奇景。”李君兆温文双目恳切凝视向萧远枫:“大魏一代名士才子,竟然裸身立于城下木笼之内。城上士卒,向他脑袋上小便、抛弃污物……远枫,你要杀他便杀,何苦要让受尽污辱,让天下人说你残忍?” “原来阁下是为他说情?你知道他做过什么?”萧远枫一甩袍袖,愤怒的近乎咆哮:“名士?狗屁!只会坐论祸乱天下!才子?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惊才绝艳?污辱?你又知道什么叫受尽污辱?他尝得还远远不够!” “王爷,王爷。”赵守义惊慌插了进来:“您别生气,药师他不是向着那卢孝杰说话,他只是怕你担上骂名……是不是啊,药师?” 鬼手药师略略惊愕,不动声色:“王爷,贫道是不知什么叫惊才绝艳,什么叫受尽污辱,请教?” “药师,你怎么脾气就是不改?你这一年不在府中,你不知卢孝杰他都做了什么事、这卢孝杰的确是罪该万死……王爷!”赵守义说话间才看到萧远枫脸色苍白,手捂着心口伏在地上。 “远枫!”鬼手药师扑了过来,手搭上他的脉。 阵阵的心痛,什么叫惊才绝艳、受尽污辱……雪夜! 鬼手药师搭着萧远枫的脉,脸色大变。先自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拿出一粒药来,放入萧远枫口中。 “药师,王爷怎么样?”赵守义忧心忡忡。 “远枫是,胃疾发作!怎么会如此严重?” “老毛病,也不劳你治。”萧远枫喘过气来,恼怒地甩开鬼手药师的胳膊。 “还兼气怒攻心,这火爆的脾气就是不改。还有极致忧虑阻碍气血……远枫,什么事让你如此痛心忧心?还有……”鬼手药师不管不顾又取了萧远枫的手掌。看到他掌上伤痕,脸色竟至苍白。“双掌何时伤的?” 萧远枫抬起胳膊,瞧着自己的手掌:“前几日中了毒,应该是香儿为解毒割的。哼,还要请教:这割了手掌是什么解毒之法?” 萧远枫说着眼见鬼手药师握着他的那双修长细腻的手在轻颤。 “药兄?”萧远枫惊异万分:是什么让这个仙风道骨,洒脱不羁的鬼手药师如此失态? 鬼手药师又仔细看着那两道伤痕,然后似是走了万水千山闭上眼睛,脸色越发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王爷蹙了眉,凝眸沉声问:“君兆,我身体有事?为何神色如此?” “……” “哈……君兆。我知自己胃疾日渐严重,多年征战,这身体也淘得空了。活到现在都是多赚了些,你直说无妨! “你……竟丝毫不查?丝毫不知?”鬼手药师猛然张开眼睛,神色已定,双眸间一片清明。:“远枫,听说世子回归。他,在这里吗?我要见见。” 萧远枫沉吟片刻,指着东边高台:“他,就在那里。犯错禁足。不许他见客,不见也罢……嗯,为何要见他?” “犯错?远枫,我要见见他!”李君兆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 “哦?”萧远枫欲起身,却觉手足酸软,胸口剧痛:“也好,他被关,情绪……不好。就烦兄看看无妨否。守义,带君兆兄去。” 李君兆竟然拉了守义走得飞快,用了轻身功夫,转眼前上了高台,进入“夜雪阁”。 萧远枫皱紧了眉头,药师要看什么?这般急切?隐隐的不安恐惧又涌上心头。 不一会儿,看到两人出来。在高台避人处不知说些什么。半晌,才见李君兆走了下来,表情僵硬古怪,脚步万滞重,全无半点潇洒之态。见到他,只怔怔看他,静默无语。 一阵冷风入怀,萧远枫竟觉寒意彻骨。“药兄,我……儿子,有事?” “你的儿子吗?”李君兆冷笑了一下,竟然哀伤万分。 “君兆,发生了什么事?快说!”不对,是有什么地方不对,为何会如此的痛苦恐惧? 李君兆双目如电,冷厉又充满同情:“听说,王爷中毒时被十多万兵马围在荡鹰山,是一个叫萧雪夜的将军杀进重围救了你。” “是……” “萧雪夜,就是传说中的那个破了柔然的奴隶将军,皇帝的历劫金刚,与你一样,铁槊雕弓……”李君兆激动愤慨同情:“可你,因为他是奴隶出身,对他极为轻贱。” “……”萧远枫胸口闷痛……火海血池,雪夜…… “敢问,为王爷解毒时,他,这个奴隶将军,在哪里?”李君兆神情紧张。 “……我毒发晕迷前,身边只有他……”萧远枫再笨也想到李君兆不会无故问到此事。冰冷的恐惧深入骨髓。 “远枫,只有……他?”李君兆脸色苍白,小心翼翼。 “不会错!药兄,为何如此问?”萧远枫的眼角不同的抽搐。 “……不可思议!他……来自万夏坞?身份却是个奴隶?!仇恨,是仇恨!仇恨使人灭绝人性!”李君兆听出自己声音中的恐惧颤抖,执着佛尘的指节全无白血色。“他,现在何处?” “我……他虽然为我出身入死,可我,因他的出身,的确没有没有半分好脸色给他。或是因此……待我醒来,只见燕香,他,不辞而别……”萧远枫一把抓住李君兆的胳膊:“君兆兄,是……有什么不对?” “他……你以为是因为你以奴贱他,他才不辞而别的吗?”李君兆的目光中充满着让萧远枫害怕的激动忧伤无奈与让他受不了的同情。 萧远枫心被抽紧:“药兄,发生了什么事?说!” 李君兆目光闪烁一下,垂头不语。 “本王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必需告诉本王!”萧远枫瞪目欲裂,用力捏着李君兆的胳膊。 “香儿,一定知道,她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你知道只会伤心伤情而于事无补!你知道会……痛苦一生明白吗?” “说!”火海血池,一定在预示着什么!就是肝胆俱碎也要知道它预示着什么! 李君兆猛然抬头大声道:“好!我告诉你萧远枫:萧雪夜不辞而别,是宁愿自己默默去——死!赤子之心,感天动地!而你,有权知道真相!知道你,拥有过什么!” . 霹雳闻真相 . 鬼手药师字字如刀,一刀刀剖开萧远枫的心脏,将一个似乎很早前,就深深藏在心底他却不敢承认不能触及的念头,猛然挖了出来!滴着血,活生生在放他眼前,让他无法回避。 他身体不由的颤抖……梦中的火海血池,那个替自己挡了利刃流尽鲜血的身影,慢慢转过头来……雪夜!雪夜在卑微的笑在满足的笑,他的眼睛……希翼、渴望、关切、羞怯……为什么? 不!怎么会是这样! “你待本王何心?”赤子之心,原来是……八个字个字猝然直刺入脑中!眼前阵阵发黑。 天高风急,乱云飞渡。 萧远枫周身的血液凝固,心,碾成飞灰与乱云一起翻卷。 萧远枫,你想知道真相的其实是如此的简单…… 不!怎么会……那个高高吊起的浴血身影,那个小心翼翼又周到万分地服侍他,那个功高盖世,却得不到他半分怜惜;那个卑微地伏在他脚下,几次被他当奴当畜他打得面临死亡的奴隶,竟然会是……如此的残酷!心被冻裂成冰,又放入滚油。 真是这样吗?!不!怎么会! “我……拥有……什么?”他的声音随着骤然降落的雨,从遥远的天际传来。赤子之心!萧远枫,你拥有的是那个孩子拳拳的——“孺慕之情!为子之心!”他……如果他是……他就知道你是他的父亲!所以,他才有那样纯净的眼神!他看着你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孺慕之情啊!这,太残忍! 不!怎么会! 他那样卑微的……岂求你一点点的爱,“王爷,如果我是您的儿子,您会怜惜我吗?”原来,你一直一直的提醒我,是我萧远枫的儿子,可我,……胸口剧痛,口中腥气弥漫,要吐出血来。眼前黑了又黑……不,不要!真相不是这样!你不是我的儿子,你只是景仰我! 李君兆挣开萧远枫的颤抖的双臂,举起白玉般的双掌:“远枫,你看看这里,曾经也有与你同样的伤口。” 伤口淡淡,日久年深,可是,依然可以分辨。“你中的毒我也中过,此毒凝结了千毒手一生的怨气,有个特别的名称:‘骨肉情深’!”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与千毒手的关系?千毒手的妻子是我的母亲,可我的父亲……不是千毒手。” “我,十五岁前一直以千毒手为父,直到,他对我下了这‘骨肉情深’。” “我一直叫着叔叔对他从心里亲近的父亲,是当世名医,他一夜白发。想了近十五日才从此毒名字上,想到解毒之法。就是——以骨肉至亲之血相换,以血换血,以命换命。” “我父亲为我换血……我,当时不肯原谅父亲出走。在他生前,我没有叫过他一声父亲。” “十日后,父亲毒发身亡。母亲,横刀自吻。” “千毒手,周游各国,以善下毒名传一时,常下之毒依然还是‘骨肉情深’。他下了毒,喜欢告诉人家解法,看着中毒者面临骨肉生离死别的选择。” “我心伤父亲之死,一旦听闻有人中此毒,都不远千里追去,只为求得一解。可,从未如愿。” “二十年前最后听闻中‘骨肉情深’之毒的是大夏一位王族,从那后‘骨肉情深’销声匿迹。” “我一辈子的心愿是找到‘骨肉情深’的解法,可除了以血换血,别无他解。” “所以,根本不可能是香儿为你解的毒。是你的骨肉至亲从这里割开了你,同时也割开了他的血脉,放弃自己的性命以他的血与你相换。” 果然是这样,果然是这样…… 你真的是我儿子!你早知我是你父亲,为何不认?!对!是为了你母亲!你以为你能化解父母间的仇恨?傻儿子,你一直一直都这样傻……一次次不要命的救父亲……父亲竟然不知,你爱父亲,爱到尘埃里……傻儿子,就是死,你也不肯让父亲知道你的存在!傻儿子,我的傻儿子!你让父亲——万死难赎! 惊雷滚滚,大雨顷刻间飞泄而下。萧远枫在雨中一动不动。 “远枫,你,明白我的意思是吗?” “远枫,你说话!你说话啊!” 萧远枫的眼睛似看着李君兆又似什么都没有看,空洞的眼眸中是令人窒息的沉寂。他脸上颈上青筋鼓胀欲裂,脸色却苍白透明全无血色。他全身紧绷如石头,也如石头一般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可闻。英雄盖世的萧远枫似在这一瞬间老去死去。 霍地,嘴角有鲜血如线,滑落,滴滴哒哒地满了前襟。“远枫!”李君兆惊慌失措握住萧远枫冰冷的手。 “咚!”铁塔般赵守义摔跪在萧远枫身边,冷汗直流,筛糠似的哆嗦:“药……师。你是说……给王爷换血的才是王爷的亲儿子,亲儿子是……是……老天爷!王” 萧远枫失神的眼眸燃烧起灼人的烈焰,他仰头向天,任暴雨打在他脸上,他爆发出一声骇人的长笑:“哈哈……原来,你……真是我萧远枫的儿子!也只有你配做我萧远枫的儿子!” “远枫?”李君兆看到萧远枫在大笑中抽动的肌肉,在风雨中鼓胀的衣襟,莫明的心惊。 闪电一声声炸响在头顶,萧远枫目视苍茫的天空:“哈哈哈……你,为什么不告诉父亲,你是父亲的儿子?你知道父亲……知道你是儿子,会有多疼你,会有多爱你!儿子,父亲真高兴你是我萧远枫的儿子!父亲真高兴有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儿子!哈哈,你们知道不知道我儿子有多乖巧?有多孝顺?有多忠义?对了,什么是惊才绝艳——看看我萧远枫的儿子,就会知道什么叫惊才绝艳!睿智、勇猛、坚韧……哈哈哈……不,儿子,即使你没有出身入死,没有盖世功勋父亲也会爱你!儿子,你知道萧三有多喜欢萧十九?!如果那时就知道你是我儿子,有多好,有多好!” 萧远枫张开双臂向天,雨打在脸上,分不清雨水,泪水。“苍天,我萧远枫杀人无数,遇人杀人,遇神杀神。你要罚,冲我萧远枫来!你来啊,将我萧远枫挫骨扬灰,让我萧远枫万劫不复!来啊,冲我萧远枫!为何要如此残酷地折磨屈辱我的儿子?苍天,他是那么善良仁义的孩子!凭什么要他为我萧远枫流尽鲜血?苍天,你又为何要给萧某这样一个儿子?萧远枫,根本不配有这样的儿子,他不配,他不配,他不配!” “远枫,你冷静!”惊雷中李君兆眼中流下泪。 萧远枫慢慢回过神来,眼睛中在雨水的部刷下现出清明。他的声音完全沙哑:“他,知道……早就知道!” “什么?” “我的儿子,他一直明明白白地知道,他是我萧远枫的儿子!他早就知道他——他才是真正的夏凉王世子!”萧远枫直跪在地,“天,在我……折磨儿子的时候,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折磨他的就是他的父亲!他对我,无怨无尤,一直都是‘对父之心’!而我的‘为父之心’,却当着他的面给别人……我因,我的为父之心,一次又一次残忍的伤他害他……儿子,你有多难过?” 赵守义猛然跳了起来,铁拳握得“咯咯”响:“是银月公主!她为了报复你竟然当让自己的儿子为奴为畜……老天爷,天下怎么会有如此恶毒的母亲!我,这就带人铲平了她的万夏坞!对了……还有那个艳阳,他奶奶的,夺了世子的一切不说,还变本加利的折磨他!禽兽不如!我,现在就将他碎尸万断!” 钢刀出鞘,合着雨水闪着冰冷的光。忽地,钢刀刀刃转向,萧远枫握了刀背,将刀刃抵上自己的心口。 赵守义大惊,用力收住刀势。“王爷!” “远枫!”李君兆的手也握在钢刀之上。 刀刃割破了萧远枫的衣襟入肉,鲜血顺着刀刃流出,很快被雨水冲淡。 “杀人?碎尸万段?”雨雾中萧远枫眼眸中是令人绝望的悔恨痛楚:“我现在,最想杀的是我自己,是我自己!” 李君兆将钢刀自他手中震开。他颤抖的手按上割裂的胸口,用力揪紧:“我这心里分明是喜欢他,我儿子在我身边,我分明是有感觉的啊!” “儿子对我的心,我能感觉到!我心里喜欢!可……仅仅是一个奴隶烙印,不,是我介意他奴隶身分,便不许自己待他好,一次次的践踏他、一次次……置他于死地!” “远枫……” “王爷,不能怪你,不能怪你啊!谁能想到……我老赵在旁边看着那个狠毒公主亲手剥他的皮……王爷,谁能想到母亲会哪样对自己的儿子?王爷,老赵明明看着他像你,都被糊涂油蒙了心,没敢往那上面想。你不要这样……” “最应该死的不是他们……”萧远枫眼神如梦:“银月,恨我,才以奴畜我儿。她寻来的儿子要……讨好于她,要保世子之位;可我!” “如果不是我轻贱奴隶,以他,惊世才力,怎么会受如此多的苦?哈哈,萧远枫,你的贱奴之心,为父之心,害了你自己最想守护的儿子!” 仰起头来,一口鲜血从口中狂喷而出。风雨池畔,血气弥漫。 李君兆厉声大喝:“远枫,你想让公子的血白白换给你吗?” 萧远枫霍然平静,染了血的手用力抓住李君兆:“君兆,我将血还给他如何?” 李君兆却听得心头巨震。“你,说什么?” 萧远枫平稳沉静,冰裂的眼眸中希望升腾:“如果我将血,还给我儿子,他会活下去——是吗?” “你想,找到他再次换血?”李君兆觉得混沌恍惚的心房裂了一条缝,一线阳光倾泻下来。有什么东西越来越清晰,清晰的令他痛不欲生。手一松,一向不曾离身的雪白拂尘跌落尘埃。 他站起身来,踉跄跪倒在池边,眼神迷离,如梦如幻。喃喃自语:“以血换血,再以血换血……中之‘骨肉情深’,解之亦‘骨肉情深’!” 他忽地仰天大笑。“哈哈……能解‘骨肉情深’唯真正——‘骨肉情深’” “你是说与我儿子换血可行?”萧远枫苍白的脸在雨中乍现希望的光彩。扶地用力欲起,却伏倒在雨水中。他手脚并用地向李君兆爬了过去:“君兆,我儿子……可以活下去?” 李君兆回身扶了萧远枫,正色道:“赶得急的话,我保证世子可以活下去,可是你……” 萧远枫脸上现出孩子似的喜悦,:“换血之人能活十天?我儿子十六夜给我换的血,今儿二十,还有六天。此地离万夏坞一千二百里,昼夜兼程,三四日可到。一定,可以赶过去!” “来人:风云十八骑、黑鹰卫队速轻装快马。一刻钟后出营!” “诺!”不远处侍卫大声应诺。 “世子,在万夏坞?”李君兆守义几乎同时发问。 “我儿子,甘心为奴只有一个理由——他要化解我与他……母亲的仇恨!这个愚孝的傻儿子!”萧远枫闭了闭眼睛,手捂上胸口。“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自会去找她母亲,可是……他母亲会如何对他?我……不敢想!我的儿子,万不能再受一点伤害!” “远枫,君兆陪你去万夏坞!亲眼见证此骨肉情深!”李君兆扶了萧远枫皱眉:“其实,要紧的你的胃疾……” “胃疾?有什么打紧,只要……你保我活着见到我儿子就好……君兆兄,你一定要保我活着见到儿子!” 风雨中夜雪阁忽然传来疯狂的尖叫声。是那个……曾经牵动肝肠的声音,萧远枫咬紧了牙,看过去。 “远枫,他,现在神志不清。如果再受刺激,真要疯了……” 守义恨恨地盯着“夜雪阁”:“王爷,如果他就这样疯了太便宜他!这个可恶的假世子,他与雪夜一起长大,夺了应该属于雪夜的一切,却对雪夜一直虐待摧残,无半点人味!怎么能放过了他?!” 萧远枫看着夜雪阁,忽地一笑:“夜雪,雪夜……冥冥中自有天数吗?守义,如果是雪夜,他会怎么做?” “他?”守义揉了揉鼻子,万分的不甘:“雪夜心善……属下还真想不出他会怎么做。” 萧远枫眼中露出宠溺的笑:“这个傻小子,还真不会为了自己受的苦去报复别人,可……”脸上现出凛然冷厉,:“我萧远枫——睚眦必报!我没儿子那么宽广的胸襟!他,折磨我儿子十多年,必需要付出代价!所有欺辱过我儿子的人,都必需付出代价!着人,给他上了镣铐,军前为奴。交待下去:让军士当他是最卑贱的奴隶,尽他们所能羞辱,只要不伤他性命!如果他能熬到世子归位回来,交世子发落!” “诺!” 风雨潇潇。呵呵……萧远枫,你想要报复伤害你儿子的人吗?最伤儿子的是你自己!如何自罚?如何自罚?心痛如绞,天渐渐暗了下来…… ———————新文欲告分割线——— 欲发新文,奴隶将军之《雾锁青山》。 坞堡救守德 —. 风雪潇潇,在潇潇风雨中十多匹马奋蹄疾行,一马当先的居然是个十一二的孩子。他小小的身体伏在马背上,双腿用力挟着马腹,扬鞭。风雨中紧抿的嘴唇,闪闪向前凝视的眼睛,都在张扬着他的急切。 “喂,萧子健!等等阿泽,等等阿泽嘛!”后面一匹白马上一个番邦打扮十四五少女,风雨披遮蔽不了的华丽冠帽上珠帘乱甩,腰上银铃叮当,快马加鞭,急急地想赶上来。 萧子健头都未回:“那个让你跟来的?追不上就回去!” “喂,你有没有良心?我是高车公主唉,让你这臭小子等我是高看了你!” “吁!”子健无奈带缓了马,等阿泽追上来,与他并驾齐驱,再一次放快了马速。 “喂,萧子键,只不过是给夏凉王爷传信皇上到了。用得着这么急吗?” “你懂什么?”萧子健白了她一眼。 “人家不懂才问你的嘛,”阿泽撇了撇嘴,“喂,都说你是夏凉王次子,是不是真的啊?” “……” “你跑这么急是不是想见你爹?” 萧子健脸色有些苍白,他抹了把脸上雨水。 “喂……那个萧雪夜是不是与你爹在一起?我这次能不能见到她?” 子健用力攥紧了马缰,居然放缓了马速,回过头来,狠狠瞪着阿泽:“告诉过你:我雪夜哥哥有他喜欢的女人!你别以为你凭着国书就可以招他为婿从中破坏!” “我?”阿泽眼睛红了起来,在马上跳高:“谁说我要破坏?我是公主唉!他是个奴隶……” “他是大魏英雄!这天底下没有能比得上我雪夜哥哥!我哥哥什么样的女人都能配得起!我再从你口中听到轻贱他的话,再不会睬你!”子健抽了马屁股一下,健马腾飞而去。 阿泽咬住嘴唇,无比委屈地看着子健背影。几滴雨水从她被风吹开的雨披边角落进他白晰的脖颈,她缩了下脖子,伸出手接了几滴雨,忽地咯咯笑了起来。打马赶了过去:“萧子健,等我!” 子健咧开嘴笑了笑,微放缓了马速,与阿泽错个马屁股的距离,就是不肯让阿泽追上她。 定州高高的城墙已经现在眼前。父亲昨夜就驻扎在这里!这半年来,子健一直跟在元宏哥哥身边,陪驾出征,从未离开过元宏哥哥一步。今天,元宏哥哥车驾缓行,子健讨了差事先行至定州,告知夏凉王爷皇上行驾指向定州……就是为了快点见到……父亲! 还有雪夜哥哥,他终于有了消息!我的雪夜哥哥真了不起,破射鹰堡,阻大宋援兵粮道,又发兵救了我爹!听说我亲哥哥艳阳有勾结永南王的嫌疑,不知不是真的?……如果雪夜哥哥是我亲哥哥应该有多好!这次父亲不会再不对元宏哥哥提及雪夜哥哥的大功了吧?父亲实在是太对不起雪夜哥哥……但愿雪夜哥哥不会生气。子健会好好补偿他! 城门口,一个木笼立在风雨中。里面一个满身肮脏血口、烙了好几个奴隶牲口烙印、臭气熏天,近乎□的人在里面奄奄一息。皱了皱眉,问守城官:“是谁?” “是前行台左仆射卢孝杰。他叛逆弑主,王爷……” 卢孝杰!子健在朔方见过卢孝杰,知他是艳阳哥哥对他从无好感,但绝想不到被如此羞辱的人竟然是卢孝杰! 那么,艳阳哥哥勾结永南王是真的?也是他们陷害了雪夜哥哥?可是……父亲,会还向着艳阳吗?他会不会记恨雪夜哥哥?心里抖了抖,加鞭进了城。 皇上特使身份,无人敢挡。有快马引了他到了百色园门口。远远地就看到近百匹战马整装待发。门口走出一个人来,紫袍金冠……眼睛一热,忙垂下头,不敢再看,正是父亲。 他打马上前,到了父亲身边才下了马:“圣上特使萧雪夜参见夏凉王爷。皇上已经将至定州,请王爷率将军们南城接驾。” 子健持特使身份,并不跪拜,只揖手为礼。 “本王现在要从西门出城!”父亲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子健想抬头又忍住,不卑不亢:“请王爷南门接驾!” 压低咬牙的声音:“本王有性命攸关之事!” “请王爷南门接驾!” “混小子,你哥哥就要死了。我说本王应该去救他还是去南门接驾?” 哥哥……艳阳?父亲还是偏袒艳阳!一阵悲愤涌上心头,子健抬了眼睛:“王爷,国事大于家事,请王爷……”父亲?子健与父亲脸如此之近,终于看到父亲:苍白憔悴,似忽然老去;眼睛中充满了忧伤苍凉与凄苦,让人想要落泪。身体摇摇欲坠,如不是旁边一左一左一个大将一个道士扶着,高大的身躯根本无法直立。这是在脑海中一直威风凛凛的父亲吗? 是为了艳阳?心中涌动酸涩,一时说不出话来。 萧远枫不再看子健,大步向车驾走去,:“我要去救萧雪夜,他才是你的——亲哥哥。你是陪父亲救哥哥,还是回复皇上本王不去接驾。随你!” 萧子健怔住,小脑袋一时反应不过来。 阿泽美丽的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反应了过来,推了子健一把:“萧子健,你爹认了你了,他要你陪他救你哥哥,他说了:萧雪夜是你亲哥哥!” 子健一下跳了起来,慌忙从赵守义臂下钻了过去,一把扶住父亲的胳膊。 萧远枫勾起嘴角笑了笑,抬起大手,用力撸了撸子健的头发。子健的眼泪合着雨水流下。 车架快速起行,子健坐在车内,颤抖地紧紧靠向父亲。听得父亲虚弱又坚定地吩咐:“快!日行不足四百里,就都自己抹了脖子吧!” 听得车外山崩似的回应:“尊王爷令!” 随后又听到清脆的娇唤:“萧子健,你不管我啦,我怎么办?” “父亲……”子健小心地叫。 萧远枫凝眸子健,这声呼唤也是那个孩子梦中想喊出的吧!雪夜……一切还来得及!让与父亲再还你一片艳阳! ——分割线— 黑暗,没有日月星辰、不分白昼夜晚,沉寂令人发狂的黑暗。黑暗中守德笑了笑,他真的没想到自己的神经这么坚强,坚强到他不由的佩服自己,想为自己大声喝彩。 这是一间地牢式刑房,不仅黑暗而且潮湿,刚刚进来时能闻到得到这里令人呕吐的腐臭味与尿臊味。这里所有的刑具他应该都挨着尝了一便它们的滋味。想想有点好笑:自己众多头衔中有王府侍卫统领、机要营主簿,为了王爷安全,战时谍战,他亲手审理疑犯时用过不少刑具,他能说出它们不同的功效,对不同的犯人他有不同的刑具相待。在他手底下几乎没有不乖乖招供的人……当然,那个人例外,重伤之下,六根嗜血针他还是那样倔强。想到那个人,他的干裂的唇角露出微笑。 雪夜……你这混蛋!你明明知道你就是世子却不说出,害得本将为了找证据落于他们早就准备好的大网,陷于绝境!你,还好吗?你再三吩咐我小心艳阳,一定要看好艳阳,不能让他有接近王爷的机会!这下好了,我终于疑到你是真的世子,他是假世子。可惜是我大意,我疑艳阳,艳阳又如何不防备于我?我给公主的信被他截获,等我潜入坞堡暗查你的身世,立刻掉入了早就布置好的牢笼。现在,我怕的是,打草惊蛇!如果他们行动,对王爷对你下手,该当如何?额上又渗出冷汗,全身紧紧一绷,触动肩胛,剧痛窜上脑中,他不由的“啊”了一声。 他的肩胛,被一根细细的铁链穿透。穿透他肩胛的铁链死死扣在墙壁上,他不能躺倒,只能半倚在墙角,而手上脚上还有沉重的镣铐。 陷在这囚牢里多少天了?他无法计数,因为他根本无法分辨一天的变化。记得刚进来的几天,他几乎不间断的接受刑罚。他清楚地记得皮鞭游走于他的每一寸肌肤,烙铁在他身上留下焦糊的气息,他一次次的晕过去又一次次地被盐水泼醒……他真的佩服自己的抗刑能力,这种抗刑力能与雪夜那混世子相提并论了吧? 雪夜,你他妈的混帐至极!原来这些刑罚都是你熟悉的!你宁愿生不如死的活着,忍受这些痛苦,你也不去认父!混帐! “雪夜……”张开嘴叫了一声音像沙纸打出,嘶哑难听。你受的刑罚,守德也感受了一番……呵呵,还有饥饿,从不知饥饿有这么难挨。 他闭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底下,还有小半个冷硬的糠饼,小心的塞进嘴里。用力向下咽,嗓子被刮的生疼。可就是这个糠饼还至少是三天前给的吧,下一餐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了,他已经学会了节省着吃。第一次不知道节俭,头一天还觉得这糠饼难以下咽,饿到第二天,一口气吃完了它。可又是二天没有人再给他送吃食。饥饿的滋味,那样痛苦地撕挠着他的心肺。 他用力将手上镣铐抛向身边左侧,听到镣铐入水的声音,他忍了疼,满意地咧开嘴笑,一下将镣铐拉出,举起手,低下头贪婪地吸吮镣铐上的水渍。微微犹豫片刻,小半块糠饼也塞进口中。 他挺直了脊背用力跪直了身体,吸了一口气,抬手间,纯钢打造的镣铐迅雷般的向前刺出,黑暗中看不到闪闪的银光,但他知道,镣铐化为利剑,化为绞锁! 这动作他不知练了多少次,他根据曾经给他送糠饼的影士方位他们可能的破绽,设计好的攻击方案。无需内力,但他没有第二次机会,必需一招杀! 但愿今天就是他脱困之日,他也必需脱困!雪夜现在是否危险?王爷现在如何?战事如何?能判断的是他现在活着,已经有许多天没有人来找他生事,那就证明雪夜无事,王爷无事,一切也许还来得及! 耳朵动了动,他听到不远处铁门吱吱响动。来了!他没有睁开眼睛,他不能浪费一点力量。 来的是一个人,眼皮感觉到灯火的光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感觉着这人在迅速靠近,他装着萎顿不堪,手底在根据那人的方位调整出手角度。 那人在离他不远处站住,既不上前也不退后,他能感知那人的一双眼睛在审视着他。他心底冷笑,眼睛微微张开,脸上作出万分痛苦的表情,身体向下滑去:“求您,给我……饿!我要……死了!” 他看出那人是个影卫,全身裹在他们的影士服中,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人的腰上别着一把刀,看来是把快刀。太好了!天助我也。那人上前弯下了腰,向他身体抓过来。电光石火间,他的镣铐蛇信般出手, 镣铐如他设想的那样准确地锁上了来人脖子,他似乎已经听到了喉节破碎的声音。而在此人将倒地的同时,腰间的刀就会被他抓在手中,他会用它砍碎铁链! 他几乎激动兴奋地等待这一刻的到来……雪夜,终于可以脱围告知王爷真相,见证你父子团圆! 他用力收紧铁链,然而那人虽然弯着腰,却一动不动,没有丝毫窒息倒下来的意思。他也没有听到喉节破碎的声音。他大吃一惊,抬眼看过去,那人的两根手指正拦在喉节之下。一双眼睛看着他发出灼灼光芒。“守德……哥”那人沙哑的声音让守德手一松,身体真的软倒下去。 “守德哥!”来人正是雪夜,他心疼地扶住守德。钢刀出手,内力运于刀刃,几下为他除了满身的桎梏,最后哆嗦着手,小心地将穿进锁骨的铁链取了出来。鲜血又从肩胛流出。 晕暗的灯火下,守德的衣服早被皮鞭撕成碎片,他近乎赤、裸的身上满是狰狞的伤口,肩胛上的两个血洞更是触目惊心。“守德哥!”雪夜声音颤抖哽咽。 “他妈的你……心疼了?臭小子,都是为了你!”守德伸出肮脏血污的大手,撕住雪夜的衣领。“臭小子,放着世子不当,要当奴隶。害你自己不说,你看看,我这样玉树临风的美将军被你害成什么样了!我这处子般的皮肤在战场上都不曾伤到,现在可好,难看的跟你一样,让我怎么娶老婆?” “守德哥!”雪夜禁不住笑了一下。眼泪却止不住要流下来。 “别,我可不德你这磨讥小媳妇样。快救我出去吧,回头得好好的补偿我!”守德在雪夜头上弹了个响栗。 雪夜身体明显地一滞,他快速别过脸去。 “喂,怎么了?我手上没这么大力吧?”守德正想搬过雪夜的肩膀,雪夜已经绕到他身后,一套衣服从背后扔了过来,“守德……哥,先着裤、靴,我给你处理伤口!” 听得出雪夜声音中明显的颤抖,守德只以为是为自己伤心。心中暖暖的受用,却未见雪夜轻轻弯了腰,额上的冷汗湿了面巾,毒性又一次发作。他咬牙忍了痛,抬手服了一粒香儿给他备的止疼疗伤药丸。偏偏守德嘴上不停:“喂,雪夜,你怎么会来?王爷在哪里?喂,怎么不问问我怎么会知道你的身份?本将军聪明绝顶吧?喂,你认了王爷没有啊?现在战事如何?” 雪夜屏着呼吸不敢让守德听出他的不适来,哪里敢说话。哆嗦着手气恼地将一粒药丸塞进进守德口中,总算暂时堵了他的嘴。随后,抑制住手指的颤动,麻利的为守德上药扎紧了伤处,帮守德穿好了衣服,一把拽起了守德。 守德好容易站起,脚下一个踉跄着点摔在地上。雪夜回过身来,用力调整了呼吸,应该是药丸发挥作用,疼痛减了许多,他咬紧了牙,伏下身子,将守德负在肩头。飞也似的离开地牢。终于看到星空,星光灿烂的星空。终于活着见到了星空!守德激动地想哭,将下巴狠狠地搁在身下宽宽的肩膀上。 守德近乎享受地伏在雪夜的肩头,看他背着自己左转右转,转入一个山洞,又转了出去。 这是一条山谷,雪夜将守德放下,打了个口号。密林中一匹马不知从何处冒出,飞奔而来,亲热地与舔雪夜的脸。顺便也舔了舔守德的脸。“轻云!”守德兴奋的两眼冒光:“轻云被公主带去了邺城……你已经见到香儿了?” “是,我见过香儿,也见过……王爷!”雪夜垂了眸。 “你,认了父了?”守德紧张激动地看着雪夜。 雪夜别过了头。“守德哥,请上马,轻云会带你离开这片林子……” “喂,怎么回事,听起来你要与我分道扬镳?”守德搬过雪夜的肩膀。“到底认父没有?” “……没有!” “怎么?我的天,你别告诉我那艳阳还是世子?” “艳阳,已经不会危害……我父亲!”雪夜转过脸来,眼睛在星光在也星辰:“守德哥,现在,大宋已经退兵;萧元天已死,永南王即将兵败……下面,皇上就应该着手对付坞堡了。首当其中,便是与夏凉王有勾结的万夏坞。” “对付万夏坞?”守德皱了皱眉毛,心里一动,搬了雪夜的肩膀,牢牢盯着他的眼睛:“你,想要在这个时候保护你母亲?你现在不认父还是为了你母亲?雪夜,你母亲这样对你,你疯了吗?” 雪夜的眼睛露出无比的悲凉与痛苦,“守德哥,你知我为何要甘心为奴吗?” 守德身体一震,揭开雪夜的面巾,手指抚上雪夜刀刻般的脸,“我……知道:你是想消除你母亲对王爷的仇恨……我还知道,你发过誓要一生为奴,以血还债!你怎么不想想可能吗?你付出了如此多可消了你母亲半点仇恨?我的……雪夜世子!英明一世的夏凉王爷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傻儿子!” 雪夜在笑,在夜色下悲哀凄凉地笑:“守德哥,你知我的心愿,在这个时候,我希望能劝母亲解散坞堡,好好的过她下半辈子。” “所以,你要我走?”守德叹息一声:“可是我绝不能走!” “你必需要走!” “傻雪夜,世子!于公,你夏凉王世子,是赵守德的主子,守德怎么可能知你在险地而不顾?于私,雪夜,你当我是朋友是兄弟是吗?” “我怎么可能弃兄弟义气自己一个人走?” “守德哥!”两个男人的手紧紧交握。 “可是,守德,你觉得你现在能帮我什么吗?”雪夜上下打量着守德,眼睛里有了笑意。 “我……”的确,连上马的力气都不一定有。“对,我是不能帮你。要是我可以要求你与我一起离开。那个银月公主,丧心病狂。她什么事做不出来?她会好好听你的话?她会……我的天,想想我都觉得害怕。”守德打了个寒战。 “……” “雪夜……世子!明不明白:王爷知道真相,会伤心会痛苦!他会恨你母亲!” “……” “你这样不珍惜自己,又将香儿至于何地?雪夜,世子!你清醒一点!” “香儿已经知道我的身份,她……没有反对我,来这里,她明白我的心……”雪夜的眼中现出凄迷雾色:“守德哥,我母亲!她恨我,可是……她心里,从来没有真正想要,她的儿子死!真的是这样,多少次,雪夜要死的时候,她都会救……她真的是不忍心让儿子死……真的!……所以,这次,雪夜一定要试试!否则,死不瞑目!” “呸呸!什么死呀活的。”守德摸了摸鼻子:“也不急在一时吧?我去调动兵马,大兵压境,你再去与她谈判。不管怎么样,你不能再出一点事!” “赵守德,你当我是夏凉王世子吗?”雪夜的声音里霍然现出急燥。 “嗯?当然,怎么,现在就想给我摆谱啦?” “是!夏凉王世子不可以因私费公!所以,我命你赶至梁州。梅风寨的兄弟们明日在梁州太安塔集结。你,带了他们返回万夏坞……这里是万夏坞密道分布图,如果你赶到万夏坞万夏坞还未表示向朝廷投诚,你们可按密道从这里避过万夏坞高墙壕沟直入万夏坞。”雪夜手指微微颤抖,心中默念,老爷,当年你背着母亲,带雪夜巡视坞堡各处密道。雪夜因此熟悉暗庄所有密道!是你有意助雪夜吗?你在天之灵,保佑雪夜救出坞堡无辜众人,救出母亲! 如果能带了人快快赶回来……守德正了脸色,接雪夜递过来的纸卷。“那么,我最快也要到后天才能赶到,你会在什么地方?” “我希望你能刀不血刃接了万夏坞。这里的萌户都是安份百姓,只要他们明白投诚能过上好日子,自然会降。” “也就两天时间,你还怕我出了事?”雪夜居然眨眨眼睛,守德从没看到他做出过这样调皮的样子,一时愕然。 “快去吧,守德哥。早点赶回来!” 守德欲上马,又不放心地盯着雪夜:“雪夜、世子!你一定要学会讨好人……讨好你母亲,学着巧言令色行不行啊?说不通的话,就尽量拖时间,不要让自己再受罪……一定要等我!” 雪夜亮晶晶的眼睛疑注守德,忽然用尽全力地抱住守德:“守德哥!” “喂!”守德眼睛里**辣的:“不是生离死别吧!” “守德哥,雪夜的身世,你万万不能说给别人。务必要先见见香儿!” “还有,拜托你……照顾香儿!” “什么……意思?” “见到香儿自知!”话音未落,一股柔和的力量将守德托上马背,雪夜轻轻拍了下轻云:“轻云,听话,带他走!”轻云围着雪夜转了半个圈,轻嘶一声,飞奔而去。 守德在马上频频回头,终于不见。雪夜看着守德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的笑了笑:“永永远不会再见了,守德……哥!” 忽然,压抑了许久的胸腹剧痛猛烈爆发出来。雪夜弯腰跪倒在地。 —————新文预告分割线—— 新文奴隶将军之《锁青山》 虐男主,BG正常言情。 与雪夜类似的身份,不一样的性格,不一样的遭遇。相同的仍是忠义善良本色。 何堪母子会 —. 雪夜感受着撕裂肺腑的疼痛,他跪在地上,将手指狠狠扣进石缝中,等待剧痛的过去。三天一次发做,三次后疼痛一日死去,正好十天。十九日晚发作过一次,使他翻倒在路边误了行程。今天廿十二日夜是第二次……好疼!与寻常熬刑的皮肉骨伤不同,痛在肺腑之中,让他无法忍受!父亲,毒发时也这样疼过!那时父亲被围雁荡山,那时父亲还要身先示卒,冲锋陷阵!心被击成块块碎片,父亲,儿子对不起您!害您受过这样的疼痛!好在……现在有香儿照顾您,还有……子健!过不了多少,父亲与……子健就能会面!父亲会喜欢子健,一定会,喜欢子健! 雪夜,你,算计母亲,不守诺言……死后会下地狱!地狱也是如此疼法么?父亲,他永不会知道……他会想起雪夜吗?有子健在的日子里父亲会,偶尔地想起有一个叫雪夜的奴隶吗?心绞得生痛,他用力抽了自己一个嘴巴:雪夜,你该死!父亲喜欢子健,你应该高兴!你竟然嫉妒你亲弟弟吗?弟弟,他会伏在父亲膝上,父亲会抚摸他的头,他的脸,他受伤了,父亲会问他疼不疼,还会亲手给他敷药……父亲亲手敷药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弟弟会陪着父亲回到王府,那是弟弟与父亲的家。雪夜的家在哪里?母亲的坞堡,父亲的王府……雪夜一直都想有个家啊……不,雪夜是奴隶不配有家……不,香儿……她要给雪夜一个家……她一直要给雪夜一个家……家里还有许多的孩子……香儿,雪夜对不起你!雪夜不配乞求来世,与你在一起!只求你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香儿……父亲……嘴角,紫黑的血流出……不要紧,第一次发作两个时辰就过去了,这一次,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吧,再有一个时辰就熬过去,熬过去就可以去见到母亲。 母亲……身体不由的颤抖,儿子这身血肉真的就让您这样厌恶?你生儿子的时候是十九年前的今夜,电闪雷鸣,父亲在雨地里站了一夜,而您……生儿子会是如何的疼痛?而今夜,星光如此灿烂! 不……那不是星光,是耀眼的闪电!轰隆隆的雷声震耳欲聋。狂风在愤怒的咆哮,暴风如冰雹砸在身上。 雪夜伏在地上,惊诧地张目凝视着天空。原来,刚才晕死过去,是暴雨浇醒了他。不知道是什么时辰,胸腹闷痛仍在,却不再强烈,第二次毒发应该已经熬了过去。是去见母亲的时候了。 他艰难地爬了起来,辨了辨方向,向坞堡走去。 他不能再走暗道,他要明明白白正大光明地来见母亲!他顺利地接近坞堡高墙。在如柱倾泄的暴雨中,他身体预先感知了危险的临近,他停止了脚步。一道雷电闪过,他看到女墙之上无数闪闪的箭芒。 他轻轻笑了笑:母亲,就让儿子将这身血肉还您! 他气沉丹田,略带沙哑的声音合着雷声远远地传开:“我是萧雪夜,有要事求见坞主!” 城上箭锋未减,过了片刻,堡门打开,数百个堡丁训练有素地分列两排,钢刀闪闪,如临大敌。 雪夜双臂从容交合前伸:“过来,带我去见坞主!” 没有人上前。 他仰天长笑,笑声在滚滚的雷声中豪迈而苍凉,竟比惊雷更摄人魂魄。 “没有人敢带雪夜去见坞主吗?雪夜自己去!” 他在大步向前迈步,前方堡丁影卫向下意识向后退。 “哈哈哈……”一阵阴阳怪气的笑冒了出来。 雪夜眉心一跳。 “这是谁啊?天那,天那……果然是你这贱奴啊!不记得在坞堡你是什么东西了吗?还敢挺着胸脯子说话?” 刘保义! 雪夜攥紧拳头,再次举步向前,刘保义退了一步。 “贱奴,站住!女墙上弓弩手是老爷亲手调、教出的,你敢再上前一步,教你万箭穿心!” 雪夜停止了脚步。 “哈哈哈……”刘堡义得意地仰头大笑:“小贱奴,你也知道你就是那么个奴畜,就向畜牲那样,爬进……” 话声未落,只觉脖子一凉,雪夜已经面对面站在他面前,坚定如石的手中握着刀架上了他的脖子。刘保义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无法置信的张大眼睛。 雪夜冷笑:“刘管事忘了雪夜习惯挟持人质,你站得离雪夜这么近,理当小心!现在,带我去见坞主!” “小贱畜,真的是你?!”一声轻轻的叫声,惊雷一样震响在雪夜耳畔。他身体霍然僵直,凝眸看过去。 坞堡门口,母亲在风雨中策马徐徐缓步而来。 桃花马,胭脂剑,晕暗的风雨灯下看不清母亲的面容,但那绝世的风姿的确是属于母亲。 母亲冒雨而来,是为了……雪夜? 电光又是一闪,母亲眼中的惊讶、怨恨……还有欣喜印入雪夜眼中。他手中的刀随着轰隆隆的雷声落地。 “主子,您靠后!小心这贱奴挟持您!”银月身后的夏归雁大声的提醒。 银月目不转睛的地看着雪夜,她没有后退,她一点也不担心雪夜会挟持他。在风雨中,她看到雪夜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以最卑微的五体投地姿态,额头深深地抵在泥水中。又一道闪电劈开黑暗,雪夜全身发着抖,“雪夜……见过……主人!” 银月低着头,雨滴滴在脸上,湿漉漉的一片,又见小孽畜卑微地伏在地上,叫她……主人!晃然如隔世。 “主子,快快打死……绑紧他,免得他后悔作乱!” 银月垂着头,一言不发。 “坞主!您瞧见了吧,这贱奴不再是去年离开咱们坞堡时的贱奴了。他竟敢挟持属下,他还有什么事不敢做?赵守德是他放走的!属下先废了他。”刘保义举起了钢刀。 “慢!”银月银牙咬得双腮鼓胀。“是你放了赵守德?” “……是!” “主上,他是铁了心要毁了坞堡啊毁了您啊!”夏归雁尖叫着。 “坞主,趁现在有弓驽对着他……”刘守义哆哆嗦嗦。 “小贱畜,过来侍候本宫下马!”银月忽然柔和了声音。 雪夜全身一震,膝行至母亲马前,爬成标准的马凳。熟悉的踩踏感觉,似与一年前没什么不同。母亲踩着他的背下了马,站在他的头前。母亲只穿了木屐,如霜的雪足在雨中泛着白玉的光芒。雪夜瑟缩了一下……母亲,会冷! 他能感知母亲冰冷的眸子盯在他的背上,他用力抑制住心头的紧张,跪直了身子,挂满了泥水的乌睫阵颤着展示着他的不安,“……主人,这里雨大,请主人返回思院。下奴有要事禀告。请容下奴单独呈禀主人!”语调沙哑而坚决。 “要事?除了你这小贱奴不守誓言,背主求荣还有什么要事?”银月抬起木屐轻贱地踢踢雪夜的膝,冷冷地笑。 “……主人,容下奴单独与……主人说话,事后任凭发落。”雪夜低伏在地。 “站起来!”银月忽然大喝。 雪夜一个激凌,站了起来,身体摇晃了一下,才站直。他霍然发现,他站起来,比母亲高大的多,他要俯视母亲,他惶恐地欲躬下腰垂了头。还未等他行动,寒光迫睫而来,是母亲拔了出了随身携带的宝匕!雪夜清楚地看到寒光是向他的肩胛刺过来。母亲不是想杀儿子……是责罚儿子是……怕儿子会反抗而重伤儿子……母亲可以赐儿子雨露阳光,也可以赐儿子雷霆风暴……雪夜你——应该承受!而且,那是父亲送给母亲的匕首!他反而挺直了脊背,让肩膀迎向利刃。两个肩胛被洞穿的同时,心仿佛也被匕首刺透。 银月没有看雪夜肩胛流出被雨水冲淡的鲜血,没有看雪夜凄楚、痛苦的眼眸,雷电闪过,她垂头盯着玉手中宝匕上一滴鲜血滑落。她身体一晃,猛然转了身。身子却摇摇欲坠。 “主上,病又发了?”夏归雁扶了银月:“这几个月您这身子总是好不利落。听到赵守德跑了,您不让追倒罢了,怎么还要急急地骑了马过来?快回去歇着吧,这小贱奴让保义去发落。这贱奴是要毁了咱坞堡啊,您还要想想怎么个善后……” 母亲,生了病!雪夜手捂上肩膀。母亲,儿子,真的是要毁了坞堡!艳阳被软禁,香儿严令封锁,母亲,应该不知道艳阳出事。前线战局没有传过来,母亲不知危险的临近。母亲……是儿子对不住您!雪夜站不住脚,身体高大的摔倒在泥水中。 “将他……穿了铁链,赶到回思院!本宫要亲自审问。”银月咬紧牙关,凌厉眸子扫向夏归雁。 雪夜震颤了一下,一道闪电照亮了刘保义脸上兴奋之极的狞笑。 挟着寒气,带着风雨,银月回到回思院。泡了怯寒热水药浴、饮了安神姜汤去了身上寒气,才算不再哆嗦颤抖。莫思莫忘为她更换轻丝夹衣,擦干头发,让她舒服地躺在长榻之上。 两个小丫头伏在榻边轻轻捶打她的腰腿,一名丫头在榻边安了暖炉。归雁捧了白玉茶盏过来。窗下焚着龙涎香。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如一年前小孽畜未出坞堡的时候。 窗帘半卷,在这个位置,她可以清楚地看见院中那棵高大的梧桐树。 雪夜被高高吊起在那棵已经开始飘零秋叶的梧桐树下,脚下悬着沉重的石锁。闪电过后,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身上道道新鲜狰狞的血口。 这一切与一年前也没什么不同。 可是,真的是不同吗? 银月轻轻闭了闭眼睛。 归途坐了软轿,遮蔽了风雨,也遮蔽了视线。却挡不住雷电入耳、鞭声入耳、铁链铛铛入耳。她知道刘保义一如一年前,如同驱赶畜牲一样驱赶着小孽畜。小孽畜……真的背叛了她!坞堡或许会因这个小孽畜陷于万劫不复境地,打死也是应该!她应该愤怒,可疲倦地靠在轿壁上,苍白的手指攥了又攥,却找不到原有的愤怒。下轿时却只是冷冷的吩咐先将小贱奴吊起来,等她亲自发落。 回思院,梧桐树,树下受刑的孽畜,自己依然公主般锦秀典雅的生活…… 可是,她知道,真的是不同了。 曾经那般的烈性与刚强的心却如此的疲倦,隐隐的疼痛……都是为什么? 与永南王联手,知大宋兵锋正紧,知完全有可能颠覆大魏,尤其是知离间计成,那个小孽畜被萧远枫打得骨断吐血,最后死于牢狱之中!多年的计划虽然不完美,但毕竟实现!只需在恰当的时候……这个恰当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她甚至都没有多想,她想得只是将孽畜是他亲身儿子的事告知他……其实也不用告知,十年前就给他备好了一份小小的礼物。只要在恰当的时机让他见到礼物!他自然会知道:谁才是他真正的儿子! 而这个儿子,他虽然以奴隶畜之。但她知道:一切都如她预想的一样,这个小孽畜得到了他真心的喜欢!他甚至于比她想像的还要喜欢他!这一切,都太完美了! 她曾经无数次设想他从沮丧到痛苦他到疯狂!到生不如死!最后他自己结果自己的性命!这报复之之法是如此的完美,她每当想到这结果都忍不住要大笑。她靠这个结果支持了一年又一年。小夜,如此为你复仇,如此为自己受到的沾污与屈辱复仇,应该可以告慰你在天之灵了吧? 可是,为何那天听到料想中的消息,她却没有料想中那么开心,那么激动?不,应该是太开心,太激动。怒则伤肝,喜则伤心。在开心激动的时候,伤了心脉。那天,在欢喜的同时,她感受着一根冰针深深地,深深地刺入心中,疼得她喘不过气,她竟然晕了过去 . 扭曲母子情 —. 那日听到雪夜身死,她竟然晕了过去。--最合适女生的飞天中文站! 她知道自己应该振作起来,策划下一步行动——寻找机会给萧远枫致命一击。内忧外患,萧远枫在为战阵之事禅思竭虑。在艳阳不能独当一面而他却必需要给艳阳予重任,在他亲自将艳阳扶上位置的时候,在他面对强敌,疲于奔命……在最生死存亡的决战之时,他的内心将格外怀念那个给他消了北方隐患,可以为他分忧的历劫金刚……这个时候,将是最好的时机!大仇报,大魏亡……可她却是那样的空茫,如同胸口被掏了个大洞,冷风从洞中直透心脏,悲凉的感觉一阵阵弥漫过她的全身。 “主人……雪夜有要事……”风雨中传来雪夜断断继续的声音。银月一下睁开眼睛。 “公主,今日你也乏了,你身子不好,就不要熬着啦,喝杯茶早些睡。”归雁挥了挥手退了左丫头,坐在银月榻边。 银月眼神空茫,一言不发。 “公主,必竟事大,关系坞堡安危。那贱……雪夜先是为萧狗为他们大魏抗您的命令,挡了柔然。您可是为了咱们大夏,大义灭亲。咱们惨死的老皇爷先皇在天之灵不知该有多少高兴。可偏偏他命大,没死,让个皇甫蒿给救了……” 是的,得知小贱奴未死,皇甫背叛,一切的谋划都暂时空谈。她呆呆地跪在父皇母后灵前,没有眼泪…… 夏归雁、刘保义咬着牙一唱一和的声音在耳边响着。是的,她赫连银月是大夏的护国公主!苟活性命是为了家国深仇!但,近廿十前的谋划被皇甫轻轻一击而败……赫连银月大夏王族容不得背叛! 皇甫死了……他该死,可为何,心,从此失去了依靠…… 银月闭上眼睛,指尖在薄被下慢慢用力掐住自己的掌心,羽睫轻颤。 “公主,皇甫背叛了大夏背叛了您,他该死!现在……” 银月羽睫一闪,凌厉的目光疑向夏归雁。夏归雁瑟缩了一下,直了直背:“公主,背叛大夏的,杀无赦。这是您定的规矩,你是大夏的护国公主啊,归雁这条命早就给你为了大夏万死不辞了。当然,如果公主不再想复国不想复仇,全当归雁没说……” “说!” “公主,这贱奴……艳阳来的信说是他破了射雁堡,在粮道上的也是他。如果不是他,大魏早就亡国了吧?你多年的心愿可以实现,大夏的列祖列宗也可以瞑目了。可这贱……雪夜摆明了是向着萧狗了与您与咱们大夏作对了。他这么背叛您,咱们谋划了多少年的复国大业啊,竟然让他给毁了。让大夏祖宗们心里何安?这次他独身闯时坞堡,能安着什么好心?就是为了毁了咱们坞堡才来的,您没瞧出来吗?他效忠的人不是您同,是萧狗!这么多年,你劳心费力的,为萧狗养了只咬人的老虎,把咱们自个给咬了。我明白你的心,必竟是……你如果狠不下心来,让守义先审审?”夏归雁低声地说,脸在灯光映照下阴影重重。 “哼哼……”银月冷笑两声,脸上现出一片萧杀之气:“依你,不用皮鞭了,省得到我手里就是个说不出话来的死人,用嗜血针!” “是!”夏归雁眼里闪动着残忍与得意。 雨已经停止,天空现出鱼肚白色。雪夜被雨打湿的乌发乱垂在脸侧,光洁苍白的额头与挺直的鼻梁、抿成一条坚毅直线的嘴唇,都让刘保义无比的兴奋。小贱畜,小羊羔,转了一圈,你终于还是落在我心里了。 大半年没有在这具身体上刻下印记了,挥洒着鞭子看血花飞溅的感觉简直魂牵梦萦地让人怀念!这大半年没见,小贱畜这身体这骨骼发育的更加燎人!让他在老婆身上在女人身上从来没有膨胀的那物儿,从手里的鞭子又在小贱畜身体上烙下印子的时候起,就鼓胀支楞了起来,再也消不下去。 小贱畜的上衣被他故意打碎成片,早被风雨从身上褪了下去。那一条条的血印翻卷着肉芽子,印在疤痕密布而又强健绷紧隆起的块块跳动的肌肉上,竟是那么的耐看!刘保义“咕咚”一声咽了一口口水。 夏归雁这个时候走了出来, 她用明查秋毫,洞若观火的眼神冷冷地瞥了刘保义一眼。刘保义几乎有些尴尬地垂了垂头。夏归雁怨怼的眼睛凝向雪夜:“公主有令……” 她看到雪夜低垂的眼眸忽然抬了起来,牵动肩胛洞穿的铁链,他猛然抽搐一下,还是将满怀期待渴望的目光投向夏归雁。 夏归雁得意地笑了,她懒洋洋的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公主吩咐了,让这小贱奴——再尝尝嗜血针!” 雪夜眼神大睁了一下,眼神一下暗淡。片刻后,他抬眸凝向回思堂,枉顾肩胛在铁链磨擦下鲜血滴淌,用力挣扎:“主人……雪夜有……要事,只能回您!” 夏归雁咬牙切齿,跳上前拽住垂在雪夜腰下的肩胛铁链,拼命拉动。铁链在雪夜肩胛上快速穿行,雪夜全身抽得蜷缩,沉重的石锁被他赤、裸的双足挣扎摇动,他将一声冲口而出的嚎叫咽在喉间,咬紧牙关,头重重的垂下。 “保义看你的了,撬开这奴畜的嘴,听听他来做什么!谁让他是狗眼看人贱畜!”夏归雁万分厌恶地扔下铁链,拍了拍手走开。 疼痛,熟悉的疼痛。在疼痛中晕迷,在更强烈的疼痛中醒来。儿时最始的记忆,是印在骨髓中的疼痛,周而复始……母亲,儿子会疼,儿子怕疼,儿子真的怕疼啊!记忆中最初的渴望,是有一天不会再疼……九岁那年,不敢渴望不会疼痛,只期望疼痛过后,母亲的恨,终会消失……雪夜,你是知道的,你的血,你的疼换不回母亲的宽恕……可,没有选择。血肉还母,死也可以瞑目了吧。 “疼!”燃烧的炼狱,着火的胸膛!雪夜“唔!”发出一声压抑的嚎叫醒了过来。 他霍然发现,自己左胸残破的**正中,插着一枚红色的嗜血针,闪着妖异的光芒。 刘保义手中还捏着一枚嗜血针,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雪夜,亵猥的笑。他掂起脚,压低了声音:“醒了嘛,小贱畜,好好感觉这妙不可言的针插入你这妙不可言身体……嘻嘻,这妙不可言地方的滋味……哈哈……” 刘守义一下收了笑,手一扬,嗜血针□了雪夜右胸膛仅剩半个的**正中。疼痛,更多的是羞辱让雪夜着火的怒目一下射向刘保义。刘保义在雪夜冰焰般的目光下瑟缩了一下,开始狞笑:“怎么啦,小贱畜,感觉怎么样?呵呵,是不是妙不可言?只要你想要……这妙不可言……爷可以心疼心疼你……” 雪夜瞪目欲裂。 刘保义捻动嗜血针,雪夜身体的肌肉一块快地鼓胀绷紧,嗜血针在雪夜**上跳动。泪珠一粒粒在胸口滚动,晶莹如珠。刘保义喉节滚动,“小贱畜,滋味怎么样?知道不知道,公主这些日子病着,已经将许多权力给了爷爷我了,在万夏坞中,我才是老大!只要你从了我……” 雪夜面颊上咬肌绷爆,忽道:“好,我……告诉你件事!” 刘保义眉心跳了跳,又捻动了几下才不舍地停了手:“说!” 雪夜吸了口气,目光凝向刘保义:“这件事,雪夜只能对你……刘大管家一个人说!” “什么?”刘保义不解地盯着雪夜。 “事关,刘管家生死,你感不感……兴趣?”雪夜勾起唇角轻笑。苍白的脸瞬时生辉。 刘保义一时怔忡。 “刘管家,雪夜,好疼,受不住了……你先于放雪夜下来……雪夜……要给你悄悄地说。你,没有胆子听吗?”乌发垂在雪夜脸侧,雪夜的脸刀刻般的分明而俊朗。 刘保义犹豫片刻,看到雪夜手铐脚镣还有肩胛上穿过的精钢铁链,自嘲地笑:“呵呵,就是你是条龙现在也被捆住了,爷还会怕你?!”绞动刑架,将雪夜放了下来。 雪夜伏在地下喘息,刘保义一伸手双手拉住雪夜肩胛的铁链。铁链轻轻一动,雪夜疼得抽搐。刘保义得意地笑,将铁链绕在手腕上,放松地蹲在地上,凑近雪夜的嘴巴,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吧……” “我要告诉你……”雪夜低低的咳嗽,将脸侧向刘保义。口中灼热的气息痒痒地触到刘保义的脸,刘保义不禁全身哆嗦。直了脖子靠近雪夜:“说吧,我的……小羊……” “我要告诉……你的……死期……”话音未落,他的脖子忽然一紧,雪夜手中镣铐铁链已经缠住了他的脖子。他下意识地拉紧手中控制雪夜肩胛的铁链,他明明感觉到手中的铁链在绷紧,是血肉之躯会受不了那疼痛,会用不上力而松手。可他碰到的人是雪夜,他在感觉他手中铁链越绷越紧的同时,听到自己喉骨破碎的声音。 事变忽然,一院子的人都呆住,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站在银月榻边从窗中偷窥这一切的夏归雁第一个反应了过来,“救人!”她嚎叫一声,冲了出来。一把抢过门口一堡丁呆握在手中的刀,向雪夜劈了过去。 刀锋就要接近雪夜的脖子,雪夜的手还用力拉紧着铁链。 在刀锋离雪夜的脖子只有二寸的时候,忽然软软的垂了下来。夏归雁无法置信地盯着自己的胸口。胸口处没有东西透出,可那一刀分明是刺在口头之上。 她缓缓回头,她跟了廿十多年的主子赫连银月玉手中执着那把宝匕,冷冷地看她,数滴鲜血在宝匕上滴落,匕首生辉,不染丝毫血色。 “主上……你?”夏归雁颤抖的手抓向银月。银月由她的手抓住她的衣袖,拽紧。 她看都不看她一眼,环顾院内目瞪口呆的十几个堡丁,影卫,丫头。语调冰冷如霜。:“刘保义、夏归雁趁本坞主患疾,假传本坞主号令,私自结交匪类,私自调动坞堡防御,还有……”她转过脸来,盯向夏归雁,语调缓慢而凝重:“私自传令处死—高—秀—峰。” 夏归雁瞪大吃惊的眼睛,喉头发出咯咯的声音,身体终于向地下滑去。手中还紧紧扯着银月一角衣袖。银月手一挥,衣袖断成两节。夏归雁抓着半幅衣袖倒在地上,双眼大大的睁着,竟是死不瞑目,血线从口中流入泥水中。 同时,雪夜的手一松,刘保义尸体摔在夏归雁身旁。寒光闪过,雪夜手铐脚镣透了肩胛的铁链都被削铁如泥的宝匕削断。 “从今后,有欺主者,与他们同罪!”银月手握匕首,没有看雪夜,比手中匕锋还要冷厉的凛凛双眸扫向众人、扫向高高的院墙。 “诺!我等誓死效忠坞主!”院内只十多人,却有数百人在响应。院内院处,墙上墙下连成一片。 “本尊知道你们的忠心!现在都给我退下!” 片刻间,诺大的院内只有银月雪夜母子相对。 银月仍然未看雪夜,眼眸幽深地仰望苍茫的天空。 雪夜伏在地上,拼命抑制住剧烈的喘息。倒地的尸体,断裂的镣铐。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在作梦……母亲……在救他!母亲……为他杀了人!他死死咬着牙忍过满腔热血压上头顶的快乐与痛苦,他不敢开口,他怕开口会是一场梦,开口只能喷出殷红鲜血。时间慢慢的流逝,东方的天空中曙光大现,雨过天晴,阳光将普照大地。十九前的今日,母亲在此时生下了他,父亲期望他一生快乐,给他起名——艳阳。 母亲真的在乎儿子!母亲十九年前辛苦的生了儿子,她怎么会……不在乎!雪夜,母亲是在乎你的,母亲,她……疼儿子!眼泪不争气要涌出来,雪夜在泥水中跪直了身体,恭恭敬敬地给母亲磕头:“……母亲!” 母子与父子(一) —. 雪夜头叩在泥水中,许多年一直隐在心里的呼唤终于地冲出了咽喉:“……母亲!” 漠然地看着东方一抹曙色的银月听到这声呼唤突然僵住,低头直直地看着雪夜,张了张嘴,却是喉间干哑,没有发出声音。 “母亲!”坚定的呼唤,头重重的磕了第二下。额头抵在地下,肩上铁链未取出,随着身体的起伏来回的摩擦,浴血的身影在颤栗发抖。 “你……叫谁?”银月努力吞了口唾沫,力图镇定。 “……母亲,儿子……给母亲磕头!”第三个头叩下去。雪夜久久伏地,没有起身。 “你……我……”银月目光迷离,忽然咬牙,颤抖的手挥匕指向雪夜,:“高秀峰?” 雪夜抬起头来,坚决缓慢地摇头,嘴唇轻颤,眸中含泪,:“母亲,儿子……十年前知道……您是……娘亲……” 他沙哑渴望的声音足以绞碎世上所有冷硬的心肠。 银月后退一步,此刻只觉耳边一阵阵嗡嗡作响。多少年来,雪夜一直被忽视的纯净渴慕的眼睛在心头回放……从小到大。 那是因为……他知道我是他的娘亲…… 那句话是:“主人,焉知您不是我所爱之人……” 银月踉跄着向后退,脚下绊了一下,身体向后仰去。雪夜从地下鱼跃而起,伸手扶住母亲的胳膊。 银月下意识地按住雪夜的手臂,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晨光初露,微风轻拂。这样扶着母亲……母亲,没有嫌弃儿子肮脏恶心……雪夜激动的发抖。铁链叮叮声、胸口的嗜血针嗡嗡声,响在晨风中。雪夜伸向母亲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他身体痉挛地想缩成一团,冷汗迷住眼睫。……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眼前素手轻扬,强烈的灼痛中嗜血针落在地上。是母亲!母亲知道儿子疼,母亲真的……疼爱儿子! 母亲拔了嗜血针的手重新按在他臂膀上,眼帘轻合。 母亲,真的不再嫌弃儿子?!雪夜开裂的嘴角露出梦幻般幸福的笑。他努力舒展了身体,让自己的臂膀坚定结实,稳定如山,扶着母亲走向回思堂。母亲没有取下穿透了肩胛的铁链,铁链断开,垂在前胸后背,每走一步肩膀如被利刃剜肉……疼!不能私自取下惊扰母亲……这疼,雪夜可以忍。只要您……能允许雪夜叫您母亲! 扶了银月坐在榻上,雪夜在她脚边跪下。分不清雨水汗滴顺着他的乌发额头滴落,他明亮的眼睛带着希翼渴望激动胆怯凝向他的母亲。 银月闭了眼睛,靠在榻上。面色苍白,不发一言。 “母亲……”雪夜嘴唇颤动,轻声地叫。铁链晃动,他的身体轻轻颤栗。 银月张开眼睛,眼眸对上雪夜纯净眼睛,这个孩子,是真的对她好? 高秀峰背叛;刘保义夏归雁要窜掇艳阳背着自己自立,打量着她不知;坞堡内表面上平静如水,其实人人自危。她不知道她应该再相信谁?原来一直对自己忠心耿耿的竟然是这个孽子! 她轻叹一口气,手指不觉抚上雪夜的脸。雪夜颤栗了一下,将脸贴向母亲的掌心。 这脸型、鼻子、嘴巴与萧远枫何其相似……银月全身一震,手指僵直,忽然捏住雪夜的下巴,冷笑一声,眸中是刀锋一般冷酷的厉芒:“萧远枫,认了你?” 雪夜猛然瑟缩一下,他垂眸掩饰自己眸中的悲哀,可语调中的哀痛却浓浓的流露:“没……父……他只知,雪夜是……奴隶……” “哈哈,萧远枫居然还没有认你?!还当你是奴隶?!”银月失控的大笑:“哈哈,可怜你为他出生入死,真是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雪夜身体沉入冰洞,冷的发抖。半晌,他挣扎抬头:“母亲……” “住口!不许再叫我母亲,让我恶心的贱畜!赫连银月从来没有想过——做你的母亲!”银月双目血红,咬牙切齿。 “不是的……母亲,您刚才救了儿子!”雪夜全身发着抖。 “我对坞堡众丁说的是真的,他们想架空我,背叛我!叛我者死!说,来做什么?”银月放开雪夜的下巴,声音冰冷如霜雪。 不,不是!母亲,您毕竟救了儿子啊!雪夜悄悄地握了握拳头,让自己失落激荡的心绪平静。他伏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后,直起腰来,坚定地看着母亲:“母亲,儿子来见您是想告诉您……大宋兵马已退,永南王兵败,大魏胜局已定。下一步,就是坞堡。万夏坞与永南王勾结。不可能保住。” 银月愕了一下,大笑“哈哈哈……大宋二十多万大军,永南王二十万,都是精兵强将……” 雪夜直跪的身姿坚定如山。眼睛坚定如山。 银月其实从不怀疑雪夜,她的笑声嘎然而止。“怎么会,怎么会?艳阳,艳阳呢?” “艳阳,与永南王勾结,险些害死了我……父亲”雪夜垂了垂眼睫:“父亲已经知道……儿子来时,只知他被关起来……父亲不知道他不是儿子……不会杀他……” “这么说萧狗还会让他当世子?”银月忽地笑了起来。 雪夜猛地握紧了拳头:“他,下毒,他对父亲下毒!父亲怎么会原谅他!” “下毒?”银月皱着眉头“慕容燕香师承鬼手药师,整天跟着萧狗,什么毒能难得了她?” 雪夜垂了眸又坚决抬眼眸盯着银月,“什么毒,不重要。重要的是……母亲,请您遣散了坞堡影卫堡丁……向朝廷投诚。如果您不愿意这么做。儿子愿陪着母亲……到任何一个地方,安置好母亲……然后,任母亲处置……” 雪夜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似是喘不过气来,手捂上胸口,低低地咳嗽。 “什么?”银月无法置信的皱起眉毛。 “母亲,坞堡已经不保!让儿子陪母亲到任何的地方……” “你陪着我?不再想着认父?”银月语调开始平静。目光柔和了下来。 “是,母亲……儿子愿意……将血肉还给母亲!” “还给我?不是萧远枫?”银月声音柔和如梦,眼睛幽深如梦。 “母亲……” “艳阳给萧远枫下了什么毒?萧远枫为什么没死?”银月忽然厉声问。 “……”雪夜低垂了头,手掌下意识地藏向身后。 银月一下从榻上跳了起来。扳过雪夜的手掌……粗大变形的手掌,掌中腕上一道整齐的刀痕未能好好收口,流着些许血水。 银月全身发抖,连牙齿也在打战。“骨肉情深!” 萧远枫中的毒是骨肉情深!怪不得,千毒手被艳阳调了去……艳阳背着她下了她打算到最后才下的骨肉情深!而这个孽畜,他竟然将他的血换给萧远枫! 他说:“下奴愿意流尽鲜血” 他说:“主人,下奴是否不背诺言,直到死去,你便可以,放过我的家人?” 他说:“下奴没有忘记诺言,下奴欲肯求主人,允许下奴解除诺言。” 原来,这孽畜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萧远枫!为了他的父亲,他不惜一生为奴!不惜死! 银月面色惨白的站立着,眸中燃烧起愤怒的火焰。 “母亲……让儿子陪您走……”雪夜爬了过来,试图抓起她一角衣摆。 “你还敢叫我母亲!”银月一下扑了上来,猛力拉拽雪夜肩上垂下的铁链。右肩的铁链在雪夜肩头飞快的窜出。雪夜剧烈抽搐侧身伏地,牙齿咬上自己的胳膊,忍住全身的颤抖。 被汗水濡湿的眼睫扬起,悲哀凄切的目光看着母亲:“母亲……” “住口!你给他换血,您怕他知道了伤心!你为他想得如此周到……真是骨肉情深!”银月发疯似地抡起手中的半节铁链,披头盖脸地向雪夜打去:“他轻贱你,他从没把你当人看,他几次差点打死你……你拼命讨好他,为他连命都不要!你这贱种,贱种!” “你说要将血肉还给我?哈哈……你已经还给他了,你拿什么给我?我生你,养你,他做过什么?你要讨好他,背叛我?为他死?打死你,打死你这贱种!” 铁链呼啸着打在身上,与**,骨头相撞,发出骇人的响声。雪夜双臂支撑起身体,没有试图保护要害。他大睁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墨玉地。口中鲜血线一样流出。 回思院外传来清晰的人声,似有很多人向这里走来。有人冲进了回思院,向回思堂靠近。银月没有停手。 “坞主,守坞张管事有要事回报!”急切恐惧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进来!” 直到两个身影闪在门口,银月才冷笑一声,扔了手中铁链,将雪夜左肩前后两端铁链一把拎起,拽着铁链坐回榻上,雪夜被拖曳着伏倒在她脚下。 守坞张管事与一个身材高大穿了影子服饰的影卫似被吓呆在当场。两个人都瑟瑟发抖。 “说!”银月没看看张管事,大口喘着气,仇恨愤懑的目光仍然盯着地下蜷缩颤抖的雪夜,手中已经执起了匕首。 “回坞主……”张管事被他身后的影卫推了进来,结结巴巴:“有人……开始进攻坞堡!” “是?坞堡的影子们都做什么吃的,打到家门了才回报?”银月横眉大怒。 “属下……听到这位影廿三报信时,已经看到……黑鹰军大旗。是……是夏凉王亲自到了!” 伏地的雪夜猛然抬头,身体霍然僵直。 张管事惊惶失措地不断回头看身后所谓的影三。 银月探究的眼睛盯向影三,全身包裹在影卫黑色劲装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影三的目光却在盯着雪夜。眼神恍惚迷惘又痛苦,高大的身躯微微打晃。 银月心里一动,拉拽铁链的手猛然用力,雪夜低低的惨叫一声,被迫直了肩膀。 影三全身一震,目光凛冽如冰,手掌倏尔抬起。 寒光闪过,银月的匕首抵在雪夜脖颈。 影三手掌悄然放下,在衣袖中打着抖。 银月不再看影三,冷森森的眼睛盯着雪夜:“小贱畜,现在告诉本宫:你是不是约了人里应外合?坞堡密道知道多少?” 雪夜额上满是汗珠,你抬眸悲凉地看着银月:“主人,除了……走,您没有路。走吧……” “哈哈,真的是你这小贱畜出卖了坞堡!哈哈,萧远枫来的正好,本宫还怕他不来!知道本宫为何不要人去追赵守德吗?就是知道你要回来,就是让他引萧远枫来!没想到,萧狗竟然能来这么快!听到萧狗来,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雪夜的手捂上流血的肩膀,吸着冷气:“主人……走吧……带下奴走!” “为什么又叫我主人?”银月冷冷地笑:“怕他们知道你是萧狗的儿子告诉他?怕他心里难过?哈哈……萧狗不知会不会与这般心思待你!” “……”雪夜嘴唇颤动,说不出话来。 “他来进攻坞堡吗?哈哈……这样好不好?”银月忽尔柔和地笑:“本宫把你这铁链换成铁钩,将你这贱畜像狗一样吊在坞堡大门楼!你说,那萧远枫看到会怎么样?啊?” “不!不要!”雪夜惊恐地叫,他不顾铁链在银月手中拽着,用力磕下头去:“不要,求您……雪夜不是,不是他儿子,雪夜是奴隶,雪夜只是奴隶,不……” 银月双眸霍然狂乱,“你宁肯当奴隶死,也不肯让他知道!你到现在,心里,只有他!只有他!!”银月抓狂在咬牙用力拉拽铁链。雪夜抽搐着:“不……” “银月!”雪夜在剧烈的痛苦中听到这声霹雳般的呼唤。他猛然僵住,母亲手中的劲道没有松开。 声音传自背后,是跟着张管家一道来的影三。他是……父亲!雪夜不无法呼吸,不能思考,不会行动。 “银月……”萧远枫奋力撕下遮盖了面冒的面巾,铁青的脸色,眼睛燃烧着要将这世界烧尽的熊熊烈焰。而当这烈火般的眼睛盯在直跪在地的雪夜背影时,立刻现出无法掩饰的痛苦、深入骨髓的慈爱与怜惜。他大步迈上前的脚步竟然蹒跚,他永远坚定的手在轻颤,就连刚才还炸雷般的声音也变得悲愤而苍凉,沙哑而艰涩。“你……恨得是我萧远枫,有什么,冲萧某来!不要,折磨我的……儿子!” 母子与父子(二) 萧远枫对银月说话,因震怒痛苦怜惜而血红的眼睛却盯着雪夜。 四周的空气瞬间凝结,气氛阴暗而又沉寂。 雪夜脊背僵直,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肩膀血洞、绽裂青紫的血口还有丝丝鲜血合着汗珠水渍流动,使人几疑是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而那些血污痕迹一刀刀切割着萧远枫的心,他牙根咬了又咬,却控制不住眼角跳动抽搐的肌肉。他双拳捏出响声,迈步上前。 银月盯着萧远枫,目不转睛。片刻间,她的眸子收缩,手腕一翻,匕首在雪夜颈上压出一道血痕。“咯咯……萧远枫,你果然来了,怎么?想让你儿子血溅当场?” “……你,如何忍心?”萧远枫脚下凝步,连吸了几口气,怎么也止不住嘴唇的颤抖:“他……也是你的儿子!” “咯咯咯……”银月笑得全身哆嗦:“别人如此说倒也罢了,这话从你夏凉王口中说出来不觉齿冷?你莫非不知:他从来不是本宫期待出生的孩子!家仇国恨,父债子还,本宫何愧! 呵呵,你问本宫如何忍心?你觉得本宫对他不好吗?从替身王子到萧十九,从历劫金刚到奴隶将军。他以最低贱奴隶的身份,为你担起天下兴亡来……哈哈……真正可歌可泣! 他没有辱没了你大魏第一忠义王爷的名头吧?如果没有本宫对他特殊调、教,他怎么可能做到?” 而萧远枫你呢?你轻视他,打压他,几次将他打得血肉模糊濒临死境,除了本宫给他的奴隶身份,他有何过? 咯咯,可笑的是他为你恨不能剖了自己的心肝!他敬你爱你到骨头里,他宁死都不肯让你受一点点的伤……哈哈……连你心里难受一下他都舍不得。而你呢?你不是没有有感觉到他对你的心意吧?你对他又做了此什么?!” 萧远枫铁青的面色变成苍白一片,高大的身体打晃,手捂上胸口。 “哈哈哈……萧远枫,你儿子为你不惜死,你能为你儿子做到什么呢?”银月狠狠咬住了牙,匕首在雪夜颈上磨擦。 “你想,怎么样?”萧远枫从齿缝里发出声音。 “谁都知道夏凉王武功盖世,你好端端地站在这回思院本宫何安?这样吧……你先自断了双脚!”银月的嘴角噙着笑,眼睛闪过狡黠冰冷的光芒。 “赫连银月!”门口传来清脆的厉喝。 “哦,大燕的公主也赶到了?”银月感知一直如石头般连眼睛都不动一下的雪夜轻微阵颤。她紧了紧手中匕首,笑道:“呵呵,本宫这个小奴畜真本事啊!以奴隶身份得公主垂青……” 劲衣窄袖长靴的短打扮,一头又长又顺的头发仅以丝带简束的香儿已经站在萧远枫身边。一时间,十多个劲装壮士手势利刃训练有素地半围在萧远枫身边。 银月仰天大笑,一手紧紧的拽了铁链,雪夜坚定不动的后背终于颤抖:“怎么?今日要本宫与这小奴畜同死吗?” “银月,先放手!”萧远枫心疼的抽搐,语音中满是恳求。 香儿握紧双拳,忍了满目的泪水,双眸凛凛,挟着无比的愤怒。:“赫连银月,你到现在还要侮辱你儿子吗?你还敢说你教养雪夜?你生下他,当他是奴隶牲畜,让他活得生不如死!你处心积虑谋划父子相残,你心里何时有过半点母性?既是如此,雪夜他……孝敬你!他多年忍受你的百般虐、待只是因为他要孝敬你!他命不久矣,还想回来见你最后为你尽孝!就是这样你也要侮辱他?” “尽孝?哈哈……他在给我尽孝?放屁!他利用我,他毁了我!他为了萧远枫毁了我!他一直都只为萧远枫尽孝!萧远枫,他心里只有你,只有你!”银月忽然全身发抖,雪夜脖颈上血线般的流下。 “银月,将匕首拿开!萧某自断双脚!”萧远枫大叫,夺了身边守义手中钢刀要向脚背砍去。 香儿一下扑倒在萧远枫膝下,“舅舅,你断了她也不会……” 话音未落,一直呆呆跪在银月脚下的雪夜忽然动了起来。眼前一花,雪夜豹子般的跃了起来,银月手中的匕首到了他的右手,他穿着铁链的左肩一晃,左手扣上了银月右腕脉门,将她向怀中一带。 只在瞬间,雪夜便完全控制了银月,整个动作干净漂亮,根本不像是一个肩胛被穿,功力受制身受重伤的人。 银月瞪大愤怒的眼睛,软软地靠在雪夜肩臂上。无法相信,也无法发出声音。 萧远枫的惊愕,香儿的欣喜还未完全展现,雪夜右手手臂一抬,匕首架在自己脖颈上。 “雪夜!”香儿大叫。 “雪……夜?”萧远枫脚下绊了一下,紧张地看着紧握匕首不肯转过身来的雪夜。 “王爷……”雪夜背影稳定如山,臂膀坚定如山,声音沙哑冷静:“雪夜,不是您的儿子!请您看在,雪夜救过您的份上,答应放主人走……以后永不追究!” 萧远枫盯着雪夜流淌着新鲜血液绽裂着残酷伤痕又坚定冷酷的背影,心被凌迟绞割,:“儿子……” “请王爷,答应雪夜!”雪夜手轻轻一划,颈上滚下血珠。 “儿子……父亲……什么都答应你!”萧远枫大声地喊。脸上的怆然表情令所有人几乎不能动弹 “好!雪夜知……王爷说话算数……”雪夜忽然抬起赤脚踢向身边小几,小几凌空飞起,撞翻前方一架屏风后飞向屏风后的内室,在众人错愕间,听到小几撞向内室的什么地方,咔嗒的响。 没有人知道雪夜这时候要做什么。 内室中传出一声轻响,似是什么东西开裂。声音不大,萧远枫香儿却莫明心惊。 “雪夜!”萧远枫惊惧的大叫,手向雪夜伸出。 “请王爷约束……他们留步!”雪夜手中的匕首决然压在脖颈之上,人已经开始动了起来,扶着银月走向内室。萧远枫伸向雪夜的手在空中凝固,守义守德两兄弟欲跃起的身体被迫停止。 片刻间,雪夜身子如离弦之箭,射进了门洞,进了内室。 萧远枫起身追入时已经慢了一步,眼见内室靠西墙上一道裂缝已经合拢: “儿子!”萧远枫扑在墙上,手指仓皇摸去,墙上找不到任何机关痕迹。手掌挟起风雷向墙上击去,掌风贴进墙角,又猛然收掌,掌力反噬他后退数步。 “王爷!”十几个人影迅速围了过来。 “守德!为什么你的地图上没有回思堂中密道?”萧远枫一把拎起不知何时潜到身边的赵守德。 “……王爷,看来是世子有意为,她留了这条路。”守德面色苍白。 萧远枫一把推开守德,拔刀向墙壁劈了过去。 火星四溅,这墙竟是纯钢制成。 “舅舅,有机关就有开启的地方。”香儿忙着查看。 萧远枫似没有听到,内力运于刀刃,还是一刀一刀的劈过去。钢门很快被劈开口子。其它众人不知所措,纷纷拔出刀来。 香儿手忽然伸到佛龛旁,轻轻拔动几下。 一声轻响,暗道的门忽然打开。 还未等门完全打开,萧远枫便闪身进去。 却怔在当场。 这是一间密室,几个架子上放着些金银物书,可显然是为了掩人耳目。因为雪夜与银月都不在密室之中。这密室另有出路,路在何方? 儿子,你在哪里?萧远枫眼前闪过雪夜执刀横颈的决绝背影,眼前阵阵发黑。 听到香儿一声惊呼,跪在地上,捧起一截染血的铁链哆嗦着向萧远枫举起,哽咽道:“舅舅,他肩胛上的,取出了……这里定有通住坞堡之处的逃生密道……” “找……”萧远枫声音完全沙哑。 十几个人挤在密室中,上上下下的敲,不漏一点线索。 “王爷,您来听!”守义着刀背用力敲着一块地砖,咚咚咚,里面是空的,萧远枫香儿刚刚凑了过来,忽然听到轰隆隆坍塌的声音从地底传出。震得众人脚下在不停的晃动。 香儿将脸贴在地下,面色大变:“不好!地道入口被封!”说话间,她手下慌乱的摸着地砖,忽地掀开一块,将手伸进去。 卡地一声,旁边一块地砖裂开,露出一个空洞,萧远枫急急探头。 他身体晃动着跪倒在地,苍白的脸上更无血色。瞬时间,他伸出长臂,发疯般,一块接一块地扒出里面破碎的石块… 而更远处,轰隆隆的响声还在继续。仿佛整个密道正在全部崩塌。 轰隆隆的响声也震动着整个幽暗阴深的密道。石壁上碎石纷飞,雪夜挥手将擦向银月鬓间的一块碎石拔走。挟着银月沿着不平整的地道飞奔,终于,轰响声不再听到,密道恢复了平静。 银月猛然停步,侧身看向雪夜。 雪夜瑟缩一下,扶稳银月的身体,缓缓松开银月的手,低垂了头掩饰眸中凄然:“母亲,儿子……得罪!” 银月一手执着匕首,一手捧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她用匕首指着雪夜,夜明珠使地洞周围数丈闪着幽暗的光芒。 她幽深的眼眸盯着雪夜,将匕首抵上雪夜的胸口,“你早就将坞堡密道分布图传给了萧狗!” “……母亲,这个地道……他们不知。入口已经毁去,儿子可以送母亲安全走出密道。”雪夜身体平静不动,语调却轻轻发着抖。 “狗东西,还真的是你出卖了本宫!”银月咬着牙,手中的匕首在雪夜曾经被剥皮的胸膛间划出一道血痕。 对疼痛的记忆渗在骨头里,雪夜胸口的肌肉开始绷紧颤抖。 忽然,几滴水落在雪夜脸上,雪夜霍然抬头:地道顶上开始滴下水来,迅速在地下形成水洼。他大吃一惊,胸口忽然一缩避开银月抵在他胸口的利刃,不由分说,扶了银月就走:“母亲,是刚才封口震动地道,上面夏湖之水倒灌进来,到了安全地方您再责儿子!” 银月不由自主地被雪夜拖着走,落雨般的石壁,让她知道雪夜此言不虚。这条密道穿过回思堂后院的夏湖通向巴山山腹。夏湖是山溪水下流形成的天然小湖泊,溪水流过夏湖又通过夏湖流向万夏坞各处,形成万夏坞各处水谢。所以,要淹没一截小小的地道自是不在话下。随不敢耽误,只得由着雪夜拉着她走。 “雪……夜!”忽然听到地洞入口处传来急切惨烈的叫声。被地道阻隔回响的听不真切,但那是——父亲的叫声。雪夜全身震颤,他不敢停止脚步,却在惶恐中侧起了耳朵。 “儿……子!”这次清晰无比,仿佛父亲对他耳语……父亲,分明用了千里传音……是传给儿子听! 雪夜全身的力气被这声呼唤忽然抽走,他一下跌跪在地。一只手撑在嶙峋的山石间,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堵在自己的嘴上。 “雪夜,儿子!回来!” 雪夜紧紧闭上眼睛,全身颤抖。 “儿子,回来。” “儿子,父亲绝不难你母亲!” “儿子,回来!” 呼唤声声泣血。 雪夜双肩开始不停地抽动,他从牙缝中泄出极力隐忍的呜咽之声,音调极低而断断续续。他猛然全力将拳头塞入口中,呜咽声停止。嘴角却有血迹如线流出。 . 母子与父子(三) 雪夜不想让母亲听到他在哭泣,他将拳头塞入口中,堵住冲口而出的呜咽。一只手臂几乎支不起身体,他张惶地想起身,却怎么也起不来,忽然脖颈一凉。他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将眼泪凝结在眼眶中。 银月蹲在他身边狠狠瞪着他,眸中燃起火来。 “好一个父子情深啊!怎么,想让你爹爹疼疼你啦?” 雪夜快速将手中拳头取出,大口大口的喘气,终于停止了颤抖。他跪直身体,努力平静地望着银月,哑涩坚决道:“娘亲,儿子,陪您走!” “陪我?”银月手轻颤,匕首在雪夜脖颈上划了一道血口。 “母亲,儿子想安顿好您,儿子要知道娘亲会好好活着!” 银月的手抖的厉害,雪夜脖颈上血珠翻滚,银月的手忽然一扬,“啪!”一个嘴巴打在雪夜脸上,雪夜微侧了侧头。 “儿子,回来!回来吧,儿子!”叫声声声凄厉。 雪夜咬紧牙,努力凝望母亲。 “母亲,到安全的地方您再罚儿子好不好?儿子对不起娘亲,愿意受罚。” “啪!”又一个耳光搧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畜牲,你真的好孝敬啊!”母亲嘲讽地疯狂大笑。“你以为我不知你的心思?你怕你萧狗看到你死,会受不了!你跟本宫在一起,可心里头尽是萧狗!你真正想的是跟他在一起,想得要命吧?却为了他宁愿死都不肯见他!这份孝心,这份孝心,哈哈哈……” 母亲疯狂的笑声,夹杂着父亲声声泣血呼唤,终于使雪夜坚强的神经开始崩溃。他的手指用力扣进岩缝,嘴唇不停的哆嗦:“母亲……儿子,想要孝敬父亲,也想要孝敬母亲……儿子想要您疼……儿子……” 银月凝视着雪夜,目光幽幽,涌动的波澜,良久,她的眼睑开始收缩,她收了匕首,站直了身体。冷笑一声,俯视雪夜。 “你,什么时候给萧远枫换的血?” 雪夜不明所以,咬牙让自己再一次镇定,“是……十六……” “十六,今日二十三,这么说还有三天……不,是二天,最后一次毒发要痛足整整一天才活活疼死!”字字舒缓,在银月齿缝中挤出。 雪夜漆黑的眼睛挡了他眸中翻滚的悲凉。“儿子……知道。” “那你,如何打算?” “……母亲,儿知道。出了这密道是巴山山腹,有一条小道通向大宋边城,那里有母亲经营的庄子。到了那里,母亲就会安全……” “可本宫的心血都在这里!你毁我二十年心血,毁我万夏坞!就这样轻轻的揭了过去?”银月眸子锐利冷如刀锋。 “……儿子对不起母亲!安顿好母亲后,儿子,还有一天时间可以侍候母亲。到时候,母亲可以用您喜欢的方法处罚儿子。” “本宫喜欢的方法?任何方法你都愿意承受?如果本宫让你先于毒发而活活疼死呢?”银月嘴角露出冷酷嘲讽的笑。 雪夜悲哀的闭了闭眼睛,“……是,如果这样母亲能……好过一些。儿子会……尽量延长受刑时间,让母亲满意。” “你……哈哈哈……”银月忽然仰头大笑:“真没想到,自己养大的小奴畜也有这样深的心机!” 雪夜神情微震,不解地抬眸凝望母亲。 “你,现在有萧远枫疼你。呵呵,你也听到了,他疼你到骨头里了。你真能放下他悄悄去死?燕香那个丫头,为你吃的苦本宫听了都不得不动容。你真的能抛下了她那万般情意?” 雪夜闭了闭眼睛。 “哈哈……做夏凉王世子,与萧远枫在一起,父慈子孝……这是你一辈子的梦想吧?你知道自己的身世还能不动声色地当奴隶,不就为了让他疼你怜你,为了这一天吗?” 雪夜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还有燕香那小丫头……不提艳阳元天,萧元宏那小皇帝身份地位才华比你差了?小丫头偏偏喜欢上你这奴隶?你为回到萧远枫身边用你这奴隶身份得到她多少同情?小美人都投入你怀中了,你真能舍得放下?” “一家子在一起,其乐融融,你的梦想马上就要实现了。可万没想到,艳阳给萧狗下了‘骨肉情深’” “你孝敬萧狗,给他换了血,命在旦夕,你回我万夏坞做什么?” “是为了替萧狗剪除了我万夏坞!更是为了:让本宫同情,可怜你,最后为你——换血!”。 雪夜全身僵直,无法置信地凝望母亲。 “还想装出这样无辜的样子欺骗本宫”银月残酷地笑:“你毁了万夏坞毁了本宫复国的期望就以为本宫就有没有活下来的希望,从而没有牵挂地为你换血!你,赌的是本宫不会真的看你去死!”银月一双明查秋毫的眼睛刀锋般的锁住雪夜。 雪夜猛然站了起来,夜明珠下深不见底的双眸霍然赤热,滚动着怒海狂涛。在片刻间,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睛幽深平静不见一丝波澜。 平静的眼眸,平静的表情,舒展而恭敬的挺拔身体,看不出里面涌动的应该有的悲哀、苍凉或者是愤怒。 银月不知道为什么,没来由地一阵心悸,仿佛是透过这冷静在表面,直窥见了他内心地狱般痛苦绝望的狰狞一角。 银月的心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她却不知道自己在害怕着什么。她以为她无比聪慧目光如电的揭穿了他的阴谋,可她却在恐惧。 她微微退后一步,脊背靠上了流水的石壁,冷得她抖了一下。而脚下,也是一片水渍。绣鞋已经湿了鞋底。她四下一望,发现她站立的地方还算是高处,四周在这片刻间形成水泊。如果不赶紧走,就将被水封在这地洞之中。她看了一眼雪夜,雪夜还是一动不动。与洞壁合在一处,形成一件没有生命的背景。往常,她可以支使他淌过这水泊,在这个时候当他是坐椅是桥子是垫脚石头是铺路木板。可现在,她习惯性地张开口,却因为害怕没有发出声音。 背景却动了起来,雪夜平静走过来,背了身子,半跪在她面前。将打烂的脊背平整地展示在她眼前,一如许多年来需要他背着淌过泥沼水洼一样。不过那些时候,她嫌他肮脏,他破烂的脊背必铺了下面还隔着防水油布的锦垫。 原来什么都没有改变?银月不安恐惧的心轻轻松了一下,她几乎有些激动地将身体伏了上去。 雪夜身体微颤,然后手臂向后,扶住她的小腿,快速起身。水漫过他的小腿,赤脚淌过水洼哗哗地响。他一言不发地向前,快速向前。 不一会,地道中现出二三十阶向上的阶梯。银月知道,上了这阶梯就等于走出了万夏坞。进入巴山腹中,走不多远,便可以脱身出困。雪夜背着银月上了阶梯,前面的地道已经平坦干燥。 雪夜半跪下身体,将银月放了下来。银月以为他会一直背着她走出地道,一时茫然。伏在雪夜背上没有起身。 雪夜身体微微抖了抖。银月垂下头才发现,雪夜身上的血渍污渍已经脏了她的衣服。她吃惊地跳下雪夜的脊背。 举着自己的衣袖发怔。 片刻间,她一手捧着夜明珠,一手将衣袖垂在雪夜面前,月白的丝裳,染了血污分外鲜明。若在往常,雪夜会叩地仓皇请罪。 银月垂着衣袖等待这一刻的来临,她甚至以为自己听到了雪夜惊恐的声音:“下奴该死,请主人责罚!” 她傲慢地挺拔了脖颈,眼睛向下俯视。 雪夜果然对着她跪了下去,缓缓地磕了三个头。与自己想的一样,可他太从容,虽然跪着,却不再有卑微的感觉。果然,没有仓惶的陪罪。雪夜慢慢站起身来,看都没看她一眼。他微微躬了腰,态度恭敬而谦卑。却再也没有丝毫的惶恐。 “主人……”雪夜低声的呼唤。 银月全身一震。这半天来,一直听她叫自己“母亲”。她虽然被气的抓狂,她不想承认,她不许他叫,可这心里头竟然习惯了他叫她“母亲”。 霍然间又听他叫出“主人”,银月刚刚压下的恐惧蔓藤般的疯长。她惊惧地盯着雪夜。 雪夜眼眸空洞,似看着不可知的地方,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语调平静无波:“主人,下奴就送您到这里。” “你说什么?”银月听到自己惊恐的尖叫。 雪夜仍然不看他,伸手按上石壁一块凸出的岩石。 他们身后阶梯下响起轰隆的响声。一道山岩在缓缓向下落下,银月知道这道厚重的岩石她曾经为它命名“断情岩”,落下就不会再开启,它将地道与万夏坞的连接处整个封锁,除非将回思院后这大山挖透,否则根本发现不了这通向大山那边的地道。 雪夜迈开大步走回正在闭合的岩缝…… 银月忽然明白了自己在害怕什么:她害怕的是她将被雪夜抛弃!她以前从来没有想到她会被雪夜抛弃!雪夜走到岩石边站住,裸、露的背影挺直,乌黑的发丝飞舞,却没有回过头来。 银月伸出手去,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她只眨了一下眼睛,就再也看不到雪夜的身影。空荡荡的“断情岩”“砰!”的一声巨响落了下来,整个地道被震得剧烈抖动,地道上石屑落了银月一身一脸。“啊!”她发出一声惊叫,冲下阶梯,冲向岩壁,夜明珠匕首全部滚在地上,发出幽暗凄凉的光芒。她拼命用肩膀推动岩壁,她疯狂地捶打着岩壁。“啊—啊—啊!”她一声声地叫喊。 岩壁厚重,阻隔了她一声连一声母畜般凄惨的喊声。 在山岩另一边的雪夜,没有听到。 切切怜子心(一) 黑暗,熟悉习惯的黑暗,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越来越鲜明的水声。断情岩处地势稍高,水也淹没了脚面。雪夜脊背整个靠着“断情岩”上,全部的力量都已经耗尽。在残存的意识中,他想找一个洞穴,将自己的身体藏起来,等待死亡的降临。可他现在,连动手指头的力量都没有。他发抖的腿支撑不了身体,他的脊背沿着粗糙的岩石,向下滑落。岩石上挂了他些许血肉,他没有感觉。 坐在冰冷的水中,寒意直透骨髓。他的眼皮越来越涩重,没有毒发,但雪夜知道死亡向他临近。 还血以父,然后还肉于母……雪夜就可以走得没有遗憾。可惜,这身血肉,母亲……主人,她不要…… 悲怆从心底弥漫,他蜷缩成一团,紧紧抱住膝盖,不停的哆嗦。 雪夜,一切都是你甘愿承受!又为何还如此痛苦?原来母亲主人没有说错:你放不下……父亲,放不下香儿,放不下梦想中的一家人其乐融融……母亲主人不知的是……还有一大群的小雪夜…… 曾经那个和善的女尼说过……雪夜会,绝地逢春,死后重生…… “蓦然狂风起,大树尽倒伏;枝叶未凋尽,春来发几枝。” “公子,此是下下之签。公子抽到此签,怕以后会历千难万劫。” 千难万劫?雪夜从无所惧!无所畏惧原来是因为……心中的梦想一直没有熄灭…… “施主所抽之签虽为下下,但实有绝地逢春,死后重生之意!施主以后就是经受磨难,也切不可忘记:否极泰来!” 否极泰来?雪夜将头埋进膝盖……不会再有否极泰来! “师太,他笨的很,不会礼佛,想来佛怪罪,也不理会他。您看看小女替他抽的如何?” “有缘造物自安排、休叹无缘事不谐、此际好听琴瑟韵、莫教夜雨滴空阶。” “此签若为谋事,是上上好签,可是若谋婚姻……却是不吉。” “那个欲谋婚姻啊?” “两位如果要结合,怕是要有九死一生之难……” 香儿跺着脚的娇俏身影如在眼前……雪夜扯动嘴角笑了笑:签文说得真对,九死一生,香儿还是做了雪夜的妻子……香儿,雪夜是不吉之人,不能陪你到老。香儿……对不起……活下去! 否极泰来?雪夜,你不守诺言,伤害……主人,佛爷怎么会庇护你?你死后会下地狱吗?地狱中,将不会再有梦…… 腿蜷缩向胸口,手指下意识向断指处摸去。 主人逼他挥刀断了小指时,他不知道:那小指能证明他是——大魏英雄夏凉王之子! 就是没有了小指,他也知道:他身上流淌着忠义王爷的血液! 一直一直,他都为不辱没父亲的英名而努力。一直一直他都渴望最终父亲会给他奖励的拥抱。 他枉顾肩胛上的血洞,紧紧抱了自己的肩膀,想像着父亲拥抱自己的感觉。 受伤的时候,他需要父亲拥抱的时候,父亲有时会在他晕迷后的梦中出现。他刑房的草芥是父亲宽厚温暖的臂膀。眼皮越来越滞重,这一觉睡去将会不醒……那么,上苍,给雪夜最后一个梦吧。让父亲最后一次疼爱雪夜…… “禀王爷!”随着清朗的呼声,穿了校尉军服气喘吁吁的小勇子出现在密室门口,脸上带了些许喜色。 密室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屋子被拆,无数的官兵一担担挑出碎石泥土。 萧远枫盘膝坐在一边,半裸出胸膛,嘴唇全无血色,口角还有一线未擦净的血痕。子健、还有那个高车公主阿泽半蹲在他边上。子健泥泞的小手不停地擦眼泪,小脸花得像扮了钟魁。一边阿泽看着他哧地一声笑,立刻得到周围无数愤怒的白眼,她连忙捂了自己的嘴。幸而子健目不转睛看着父亲,没注意到她。阿泽吐了吐舌头,将脑袋垂下去不敢抬头。 鬼手药师手拈了银针,在王爷胸口上插插拔拔。 小勇子扬了扬眉,握紧行礼的拳头,满脸的愤怒不屑:这会急得吐血,当初做什么去了?一心只偏袒假世子,将真世子住死里折腾。连我小勇子都能看出雪夜世子对你的好,偏偏就你嗐了眼睛!活该,难受死你! 小勇子那日跟着公主飞马到荡鹰山,在山神庙山口守候。最后只见雪夜跟谁也不打招呼,一马飞奔过去。虽然心中忐忑,也以为他是奉了王爷的命令去公干。到最后见到王爷,公主表情都不对,也想不出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那日陪公主去“夜雪阁”,才隐隐而万分震惊而又意料之中地听到雪夜才是真正的世子! 但是,还是不知道雪夜世子倒是怎么了? 第二天天一亮,公主带了他们出关,他心里明白是去找雪夜世子。心里又是高兴,又是紧张。在路上避过了小公子萧子健,又跑了一个时辰见到皇上大驾。公主晋见皇上,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出来时连皇上的眼睛都发了红。派给公主三千禁卫军,就直奔万夏坞而来。在路上,又碰到了王爷。 这一路上,见王爷真正是思子心切,挺着病体昼夜兼程,心里又是同情又是气愤。 昨夜在永宁城下,见到守德将军,知道雪夜真的就在万夏坞,王爷又喜又悲,当时就吐了血。 刚才他发疯样的挖刨,手指都磨出血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心里叹息间,子健仰起小脸:“小勇哥哥,有地道的消息?” 萧远枫眼睛睁开,急切地看向他。 “派去寻找密洞出口的官兵有重大发现。” “这回思堂后院由溪水汇集的湖泊就在刚才大地震动时,溪水忽然改道。” “湖泊之水水位忽然与出水无关地下降。” “公主和守德守义将军已经命人开挖引流出湖泊中水……” 话音未落,萧远枫已经站起来,一合衣襟,踏着碎石,大步走向后院。子健像个小尾巴一样,跑步跟在萧远枫身边,阿泽想喊,却不敢吭声,悄悄地跟了过去。 鬼手药师手里拈着银针,看着萧远枫的背影,面色如土,暗暗地叹了口气。 夏湖居万夏坞高处,香儿守义等令人挖开低处引流,萧远枫赶到,守义招了招手,湖水开始卸流。奔腾的夏湖之水涌向万夏坞。 还未等水流干,无数个官兵手拿工具,在裸,露出的泥土怪石间细细查看。 香儿克制住自己的激动,“舅舅,密道应该就在湖底。刚才封口时引发震动,密道漏了水才使得湖水水位下降。” “密道会不会……已经被水完全淹没?”萧远枫表面沉静,发颤的语调地揭示着他内心的极度不安。 香儿咬了咬唇,决然道:“此密道定是通往巴山,那边地势高,地道位置应高,就是淹了这段地道雪夜也不会有事!只是早点迟点找到他而已。再说,溪流在瞬间改道才使湖泊水位下降,如果不是观察的细,也看不出下降多少,想来渗水还不多。舅舅,雪夜孝义无双,定是上天在护佑他!他一定没有事!也一定能与……舅舅相见!” 萧远枫后退一步,坐在湖边裸出的大石上,将头埋进双掌之中。 香儿蹲在萧远枫膝前,低声地问:“舅舅,您……已经决定要为雪夜换血吗?” 萧远枫头在掌心中轻点。 “舅舅,您想过没有,雪夜决不会答应!您如果在他不知的情况下为他换了血,而您……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样……”香儿面色如雪。 萧远枫抬了头,将目光疑向香儿,眼里的悲怆让香儿垂下眼眸。 “香儿,这些天,舅舅一直都想……拿刀剖开自己的心!”萧远枫将手压在胸口,仰头向天:“今天,看到儿子还在受折磨……他认父认母还要忍受这般屈辱!……这里,有多疼你知道吗?别说能让他活下去,只要他能少受一天罪,我,立刻死了都值得!” 香儿将脸埋在萧远枫膝盖上,肩膀抽动。 “他会难过,可他,也会活下去!他如此的孝敬,他父亲让他活下去他怎么会不遵命?” “他,还有许多事要做:大宋国力未损,也许过不多久就会卷土重来。西旁吐谷浑大汗驾崩,新王好大喜功,对大魏怎么会没有觊觎之心?还有柔然,大魏内部坞堡豪门势力未能臣服,大魏未来的夏凉王爷怎么可以只顾自己伤心?” “他会是大魏新的铁血长城!” “你师傅说过,没有人第二次换血。” “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所以,舅舅已经给元宏留了书:舅舅死后,让雪夜承袭王位。” “元宏会指婚,将香儿你嫁给雪夜!香儿,他吃了太多的苦,替舅舅照顾他一生一世!” “记住:如果换血成功,你舅舅是……重病而死!” 香儿的肩膀抽动的更厉害。 萧远枫抚摸着香儿的头发,目光瞥过在不远处踌躇不敢上前的子健。 他唇边含了一丝笑,招了招手: “子健,过来!” 萧子健扑进父亲怀中:“父王,雪夜哥哥……除了现在找不到还有别的大事发生吗?” 萧远枫慈爱地拍了拍子健肮脏的小脸蛋:“父亲对不起你哥哥……现在也只能对不起你!” “好在,你……两个哥哥都会代父疼你!以后好好听哥哥们的话。” “你雪夜哥哥苦了半生,从不为自己想。以后,他也什么都会让着你!你要好好敬他,不要让他为你分了心!” 子健拼命点头,眼泪雨点般落得又快又急。 “还有,”萧远枫看了看在不远处向这边关切地偷窥子健不敢靠近的高车公主阿泽,唇边露出微笑:“父亲留了手书,向高车王为次子萧子健求娶阿泽公主。” “父亲,阿泽喜欢的是雪夜哥哥!”子健抬起泪眼吃惊的叫。 “拍!”头上挨了一暴粟。香儿红肿的秀眼圆睁:“早说了,不许他打雪夜的主意!” 一时间,沉闷的气氛消除了许多。萧远枫宽慰地笑了一下,用力拥抱了下两个儿女。起身,大步走向湖底。 湖底已干,离湖底不远处几个官兵发现了一道向下渗水的巨大裂缝,大声的欢呼起来。萧远枫赶到,一把抢过一个官兵手中的铁锨,大力开挖。 铁锨夹了内力,几乎一锨下去就是一个大坑。 守义守德,王府高书级的军官们都拿起了铁锨。 工程进度飞快,很快挖到了石壁。萧远枫抛下铁锨,大手掀起巨大的石块,远远抛出。几块千斤巨石被他搬开后,一个洞口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 萧远枫轻轻喘着气,用力扣住洞口。 “王爷,属下下去看看……”守义凑了过来。 萧远枫一把推开守义,伸出右掌,掌心向上。立刻有人将火把递在他手中。他扔了块石头下去,侧耳听了听响声,然后跳了下去。 守义、守德、小勇子十多个侍卫先后跳下。香儿扶在洞壁上,令人放了云梯,绳索。发现洞中水并不很深,这才腿脚发抖地跪在洞口。子健摸了过来,试着想沿着云梯下去,香儿一把拽住了他,将子健搂在怀中,抑制住全身的紧张痉挛,:“等着……” 子健怔了一下,将头靠向香儿的肩膀,香儿紧紧拥住他,眼睛眨也不敢眨一下的盯向洞口。 听到里面终于响起了人声,香儿与子健两颗脑袋齐齐伸向洞口。 绳索忽然一紧,萧远枫借力跃出洞口。全身尽湿,向下流淌着水渍。他怀中抱着的,正是雪夜。 雪夜不知死活,被他紧紧地抱在怀中。他目不转睛盯着胸口没有一点生气的雪夜,面色铁青,全身发抖。他大声地叫喊:“香儿!鬼手!” 殷殷换血情 —. 香儿惊慌地跳了起来:雪夜近乎赤、裸的身体,纵横交错的伤口翻卷的肌肉被水泡的发白。双目紧闭,水滴顺着他乌黑的发丝,苍白的面颊向下滴落……晚了?香儿全身哆嗦着将手伸向雪夜的颈侧。 鬼手药师的两根手指抢先贴上雪夜的颈边,抬眼看了一只胳膊抱着雪夜,一只手按在他后心不停给他输送内力的萧远枫:“还活着!” 活着!香儿差点跌在地上,发着抖解下披风掩住了雪夜满身的不堪。 “噗通”地一声巨响,萧远枫大山倒伏般地跪在洞边碎石上,眼睛凝视着雪夜,傻傻地笑,脸上泪水混着水滴滚落。 儿子……父亲知道你会没事……你会没事!水淹在你的胸口而你没有倒在水中!苍天护佑我儿!感激上苍! 鬼手药师将一粒药丸塞进雪夜口中,伸出胳膊要接过雪夜:“王爷,世子身上的伤要马上处理,贫道抱他到干净的地方。王爷,请你换身衣服,你的身体……” 萧远枫怕别人跟他抢似的将雪夜向怀中搂了搂。挣扎站起来,四下看了看,发现不远处有一间竹楼,不发一言,抱了雪夜就跑,竟然跌跌撞撞,脚步从未有过的蹒跚,他不管不顾。 香儿追出几步后脚下一滞,差点摔倒在地……“听雨轩”……高庄主,一盘没有下完的棋,棋盘或在,却是物是人非。许多日子来,第一次,胸口隐隐地痛,却与雪夜无关。她悄悄地擦了把眼泪。 细密的针,一针针地穿行在雪夜肌肤之间。鬼手、香儿两人的额头上都见了汗滴。萧远枫半跪在榻边,一只臂膀稳住雪夜的肩膀,抚在雪夜被汗水浸透的脸上。一只臂膀固定在他腰部给他背心输送内力。 纵是深度晕迷,雪夜的肌肉也在不断的痉挛抽搐,眼睫上都挂满了汗珠。两只拳头紧紧的握在一起。 小子健将一块冰冷的布巾绞得半干,放在哥哥滚烫的额头上。 “鬼手,我儿子烧成这样,要紧不要紧?” 萧远枫将脸贴在雪夜脸上,身体连着语调一起发抖。 鬼手瞪了他一眼,没有吱声。 “父亲!”小子健小心地拉了拉他的衣袖:“您已经问过三遍了,鬼手伯伯说了。哥哥受伤重,伤口又在水中泡了,发烧是哥哥身体抗力在起作用,是好事。您别急……” “可……怎么会烧的这样……” “他以前受伤后会不会发烧,烧得如何舅舅又不知。其实,今天这样子不算最糟的……舅舅安心!” 香儿淡淡的语气刺得萧远枫脸色青白,他僵了一下,头重重的垂下。 “唔……”忽然,雪夜的嘴唇剧烈的抖动,似是发出了声音。却听不清楚,萧远枫心呯呯直跳,急忙地将耳朵贴了过去。 “唔……疼!” 萧远枫心痛如绞,将雪夜的头向胸口紧了又紧。“儿子,父亲知道,父亲发誓,以后不会再让你疼!” “疼……母亲,主人……您,要想看下奴……疼死,下奴会……做到。不怪您……” 一句句如同冰针刺穿了萧远枫的心。儿子,为何孝的如此卑微?疼死?下奴会做到?不怪您?这是对……银月!胸口发闷,又妒又痛……对他萧远枫,何尝不是如此?一次次被他嫌弃、打压、毒打。他在疼痛中颤栗,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却还要照顾他的身体,他的心情,他的情绪…… 儿子……父亲怎么才能补偿你? “儿子……想孝敬父亲……也想……孝敬您,儿子……没有欺骗……没有骗母亲……主人,相信……” 萧远枫悲愤地看着雪夜因痛苦扭曲的脸……银月最后对儿子做了些什么?为什么儿子在晕迷中都会这样伤心?为什么他会独自留在这段密道中待死? 愤怒涌上心头,大声喊:“来人!” “给我挖通那条地道!” “赫连银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远枫!”待赵守义遵命走后,鬼手剪去最后一根线头,松了口气。香儿连忙为他擦去脸上的汗珠。 “动不动就怒气冲天,这样气血翻腾,你……哎。” 萧远枫心里一动,伸一臂揽住子健,重重拥紧:“子健,这就去睡,你也累了。” 子健撒娇地抱着他的脖子,:“不嘛,爹爹,儿子要在这里与爹爹一起等哥哥醒来。” “乖,听话……”萧远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父亲分不出心来了……对不起。” 子健诧异地扬了扬眉毛,看了看父亲,看了看哥哥。终于放开父亲,正了脸色,伏地恭恭敬敬地给父亲磕了三个头,又侧了侧身给哥哥磕碰了三个头,依依不舍地看看父亲,看看哥哥,退了出去。 “唉,远枫,你怎么会有二个好儿子?” 萧远枫恍惚地看着子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目光悠悠转向雪夜:“君兆兄……现在就可以给儿子换血?” “你儿子失血太多,原本就应该给他补些血才是。你既然血气这么盛,就现在给他换了吧……” “师傅!”香儿惊叫:“不是还有一天时间,你再想想办法啊!雪夜醒来会受不了!” 萧远枫仰天一笑:“好!萧某俗事已吩咐完毕,正好将血还给儿子!来,为我切开血脉!” 萧远枫与雪夜双掌相对,一如八日前在荡鹰山山神庙一样。 香儿目不转睛地盯着萧远枫,看到他身上渐渐如雪夜一样,起了黑色枝蔓。看到萧远枫青色的脸色苍白一片,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如果舅舅有事,雪夜会,生不如死!不要!上天,雪夜这样忠孝的孩子,父爱是他此生的梦想,上天!求你给他! 香儿紧紧咬着唇,双手用力绞着衣带,衣带将玉色的手指勒出了淤痕,她浑然不觉。不一会儿,萧远枫身上的枝蔓消失,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香儿看到鬼手药师脸上露出宽慰之色。心中一动,凝神一思,目光放出华彩。她伸手用力拉了拉师傅的衣袖,自己先悄悄退出门去。 站在竹楼僻静一角,香儿拽住鬼手的胳膊,大眼睛凝神着师傅,满怀期待:“师傅,莫不是‘骨肉情深’的解法就是……两次换血?” 鬼手拍了拍香儿的脑袋:“我的徒儿就是聪明。” 香儿呆了一下,将鬼手的手握住,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打得重了,脑袋偏向一边,香儿眨巴眨巴眼睛,这才喜形于色。正要欢呼,却见鬼手脸上仍然阴沉如飘雨的天空。满心的火热,立刻被熄灭。 “师傅……还有什么事香儿不知?” 鬼手叹了口气,并不回答。 “师傅!”香儿拉紧了鬼手的衣袖:“他们两人都是香儿最亲的人,香儿要知道一切的事情!是不是香儿高兴得太早,这‘骨肉情深’……” “香儿,”鬼手忧伤的眸子凝上香儿:“这次换血完成‘骨肉情深’一定能解。” “那为什么?”香儿越发的紧张。 “王爷,其实胃疾已经非常严重。” “到,什么程度?” “怕……只有一月之期。” “不会的,不会的……香儿一直给舅舅诊治……”香儿惊慌地摇头。 “王爷他,不想让你知道真相。你把脉时,他用内力护了胃经。”鬼手叹了口气:“不要怪你不知……怪我。早年闲谈时,我无意中告诉他这种方法。” 香儿怔了一下,茫然望着无边风雨。半晌回过头来,想对师傅说此什么,终是仰头一声长叹,她一言不发地走进听雨轩。 听雨轩中,萧远枫睁开眼睛,双臂凝滞不动。询问地看向鬼手药师,鬼手、香儿,俯身上去,将早就准备好的药书敷上两人的手掌。 “药兄,看看我儿子怎么样?” “你儿子会没事,有事的是你!不想让你儿子现在伤心你就老实一点儿!” 萧远枫轻轻而又坚决地推开香儿要为他把脉的手,扑过去扶起靠在鬼手身上的雪夜。抱在自己怀中。雪夜大高的个子,被他半跪着抱着,腿完全拖在地板上。他将自己的脸贴上雪夜的脸,打抖的声音:“鬼手,我儿子还在发烧……怎么样?” “你给你儿子换了血应该操心的是你自己吧?”鬼手瞪了他一眼。 萧远枫还是紧张,抬眸寻找香儿:“香儿,你来看看雪夜的毒是不是解了?” “香儿,你搭搭王爷的脉。雪夜没事。”鬼手抬手用力糅着眉心。 香儿四根手指紧张地扣在萧远枫脉上。 萧远枫浑不在意:“鬼手,我儿子什么时候醒?” “我给他用了定神丹,让他好好睡一觉养血养伤。你总不会让他现在就起来面对你给他换血这个事实吧?也不知他能不能受得了。”鬼手的眉心被他糅的发红。 香儿扣在萧远枫脉管上的手指滞了一下,拿开。 萧远枫看了她一眼,目光就立刻转向雪夜,:“没关系,就说我还能陪儿子几天?” 香儿没有吭声,手指又向腕脉管扣了过去。口中悲伤地叫:“师傅!” 萧远枫轻轻避开。 香儿泪如雨下,:“舅舅……” “哭什么?本王现在就要死了吗?”萧远枫大力皱着眉头。 “先要恭喜王爷,‘骨肉情深’之毒已经被你们父子之‘骨肉情深’完全解开。”鬼手淡然道。 “什么?”狂喜在萧远枫脸上绽放。他一把捏住鬼手的胳膊。鬼手大叫一声,:“放手!还有一个坏消息!” “我儿子还有事?”萧远枫脸色徒变,手下力道更重,鬼手的胳膊嘎吱地响。 “舅舅!”香儿哽咽地拉了萧远枫的衣袖:“不是雪夜,是您自己!” “哦?”萧远枫松了口气,放开鬼手,眼睛又凝上雪夜,淡然道:“什么事,我听着呢。” “舅舅……”香儿抽泣着说不出话来。 “生死由命,王爷能给爱子换血又如何是惜命之人?远枫……你的胃疾已经不治。” 萧远枫身体僵了僵,拳头紧紧一攥,眼睑略略收缩,仍然看着雪夜,头都未抬。扯动嘴角似乎笑了一下“……这么说,我还是快死了……不是因为骨肉情深毒发,是因为胃疾不治。”鬼手重重点了下头。 “哈哈……”萧远枫忽然仰天大笑。“太好了,上天毕竟算是对我萧某不薄!”萧远枫深深凝眸雪夜:“萧远枫不因换血而死,就不会让儿子愧疚,他会好好活着!” “还有多长时间?” “我要知道还能活多长时间,我要安排好我的儿子!”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想办法让我活一个月!我要带儿子回到夏州,我要让他认祖归宗,我要给他主持大婚!” 见父疑是梦(未完) 鬼手深深看着萧远枫,郑重点头:“好!只要你能不大喜不大悲,不动武,君兆保证你能活一个月!” “哈哈……行了,多谢君兆兄,香儿,带你师傅休息去吧。--最合适女生的飞天中文站!” 李君兆看着牢牢将儿子抱在怀中的萧远枫,眼中流动着霭霭雾气。轻叹一口气,拉了在一边不断抽动着肩膀的香儿,悄悄退了出去。 萧远枫将雪夜抱在竹榻上,轻轻为他盖好了锦被。半跪在榻边,让雪夜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双臂小心避开雪夜肩胛上的伤口,环住雪夜。 窗外雨声潇潇,光线极为暗淡。萧远枫贪婪的凝视雪夜,不放过他每一次眉峰的紧皱、睫毛的颤动、嘴角的抽搐。 我的儿子竟是这样的俊秀!萧远枫骄傲地用唇去感受儿子脸上每一寸肌肤。他能感觉到儿子的肌肉随着他的嘴唇的游走在轻轻的跳动。儿子的额头还是有些发热,但已经好了许多。轻轻息动的鼻翼可以感觉儿子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下来。 到底是萧远枫的儿子!蓬勃的生命迹象又在他身体上复苏。 激动不安中,他感觉到雪夜身体动了动,眼睫颤动着要张开。他呼吸一滞。眼睛闭了闭,才鼓起勇气再度睁开。 他的眼睛正碰到雪夜刚刚睁开的纯净眼眸。他看到雪夜眼睑开始颤抖,他紧张地凝视雪夜,全身肌肉不由的绷了起来,他曾经设想过雪夜看见他的反应。儿子,他会紧张惶恐不安,他会笨笨拼命要爬起来,他会不顾惜自己身体跪地磕头,他会…… 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雪夜会这样的平静。 雪夜仅仅是眼睑颤动了几下,然后,黑色的眸子里先漾出满足的笑来,直到嘴角向上勾起,欣喜幸福的笑在他脸上绽放。让他苍白的脸瞬间生辉。他喃喃叫了声:“父亲!”,然后将脑袋向他的怀里钻。 表情平静自然,带着天真的憨气。如同一直享受着父亲的关爱,在父亲怀抱中了无牵挂地小睡,忽然睁开眼睛的孩子。他的脑袋在萧远枫肩窝处顽皮地蹭了蹭。又轻轻地叫:“父亲!” 萧远枫一时怔忡,他从来没有想到雪夜也会如子健一样在他怀中撒娇。他撒娇的样子会是这样的可爱可怜,让人如此的心疼…… 不,不是从来没有想到,其实在许多年前就想到过……在十九年前知道自己的儿子出生后就无数次地幻想儿子在他怀中的样子。无数个寂静无人的深夜,无数个战后疲倦的黄昏,无数个艳阳满天的清晨。他都想像过儿子在他怀中的感觉……从娇嫩的婴儿想到英武的少年。就是这样在他怀中,幸福的微笑,低声叫他父亲! 一直模糊的面目现在如此的清晰展示在他面前,可……为什么不真实的让他惶恐痛苦?让他心更加的疼痛? 他下意识地将雪夜更紧的向怀中搂了搂。不提防触动雪夜的伤口,雪夜身体猛然颤动。 萧远枫忙放松了雪夜的肩膀,柔声道:“儿子,是不是很疼?” 雪夜蹭向他腋窝的头猛然滞住,他抬起了头,眼眸脸上都是紧张,他伸出手来,犹豫而坚决地拽住萧远枫的衣袖。萧远枫全身一震,由着他拽住。雪夜用力握着父亲的衣袖,嘴唇哆嗦着,闭上眼睛:“父亲,儿子……疼!” 如同刀子在萧远枫心口绞动,萧远枫将雪夜的头狠狠地按向自己的胸口。:“儿子……父亲保证,以后……永远不会再让你疼!” 雪夜在他胸口颤抖,他感觉雪夜颤抖犹豫地伸出手抱住他的脖子。:“父亲,儿子,是刑伤。您……不嫌,儿子没出息?” “儿子,父亲不好……以后……你绝不会再挨打,绝不会……”萧远枫干裂的嘴唇亲上雪夜仍然发烫的额头。 怀中的身体僵化,随轻轻抖动。“真好……父亲……您会亲……儿子……儿子不敢……想。” 萧远枫猛然将脸埋在雪夜发中。 “……父亲,多……陪陪儿子,好不好?”胸口一片湿濡,雪夜在哭。没有抽搐,没有声音,但雪夜在哭。 “儿子,父亲会,一直陪着你!”萧远枫用力将儿子揉进胸口。 “父亲……早知道,您问儿子疼不疼的时候,儿子说疼,您就不会走,还会亲……儿子。儿子以前就不会一直说……不疼了……” 萧远枫怔住。 雪夜又向萧远枫怀中蹭了蹭:“父亲,老天爷真好。儿子恳求他让儿子再梦到您一次,他答应儿子了……还让您这么疼爱儿子。这以后,儿子去地狱……心也会暖……求您,再陪儿子一会……” 原来,儿子以为他在作梦!原来儿子一直在梦中祈求他的爱,原来儿子在梦中都不敢求得他太多的爱!下地狱? 萧远枫眼角滑出热泪,他忽然扶正雪夜的肩,大声道:“儿子,你怎么会下地狱?你这么好的儿子怎么会?” “儿子,违背了诺言,害了母亲……”雪夜有些懵懂。幸福的眉眼迷迷糊糊地现出惊惧的清明。 萧远枫大喝:“儿子,父亲不会让你下地狱!你如果下了地狱。父亲陪你!父亲会,遇鬼杀鬼,遇神杀神!父亲,不会再让你受一点苦!” 雪夜眼睛忽然收缩又惊恐地睁大,接着他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他的手颤抖着摸向肩胛上伤口,用力地掐过去。 手指没有碰到伤口,就被父亲温暖的大手抓在掌心。父亲将雪夜的手按在他胸膛上,用眼睛锁住雪夜的眼睛:“儿子,这不是梦。你现在与父亲在一起!” 按在父亲胸膛上的手剧烈的哆嗦后僵直,雪夜整个身子都僵化成岩石。眼睛眨也不会眨盯着按在父亲胸膛的手……不,是手上缠着的白练。 白练地雪夜眼眸中放大,他僵化的身体开始颤抖,他举起另一只手来:白练仍旧缠得紧密而结实。他嘴唇剧烈颤抖,牙齿咬向白练。 “不用再看了。”萧远枫将他的另一只手也紧紧握在手中,深深地凝视着他,一字字极慢地:“父亲已经为你换过了血。” “不,不要……不!”雪夜的眼睛对上父亲的眼睛,他的眼睛中的恐惧、悲凉、绝望让萧远枫不忍目睹。 “儿子,听父亲说……” “不,不……”雪夜拼命地摇头:“是梦,一定是梦。儿子从未想要父亲换血!作梦也不可以!” “儿子!”萧远枫心疼得抽搐,却怕触疼雪夜,不敢按住他颤抖的身体,只用力握住雪夜的双手,:“父亲没有中毒!” “雪夜,是奴隶……是奴隶,王爷……奴隶雪夜不要您换血。”雪夜根本没看父亲,茫然的目光现出决然,他坚决地挣开父亲的手,向榻下爬。萧远枫不敢强行阻止,雪夜终于滚下了榻,跪在萧远枫脚下。额头重重地触地:“王爷,雪夜不会接受您换血。作梦都不可以接受!” “雪夜……”萧远枫伸手去揽雪夜,却沉重的揽不起来。他又痛又急,惊惶失措,大声地喊:“鬼手、香儿!” 香儿、鬼手出现在门边,看到这父子一个伏地而跪,一个跪在对面姿态怪异的揽着儿子的肩膀。香儿眼眸一闪,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萧远枫急道:“你们……告诉我儿子……” “雪夜!”香儿走了进来,跪在雪夜身边,扳了雪夜的肩膀:“‘骨肉情深’之毒真的有解!” 雪夜瑟缩一下,终于抬了头,迷茫地看着香儿。 “让开让开!” “远枫我看你真的应该挨打了,怎么这么不会说话。还有你,香儿。你就不会告诉他你师傅‘鬼手药师’到了。‘骨肉情深’自然有解。” 雪夜的目光渐渐清明,他寻声凝望鬼手药师,嘴唇抖动。 鬼手药师蹲在雪夜面前,注视着雪夜的眼睛,正色道:“我李君兆可以保证:你父亲决不会因为骨肉情深而死!” “其实‘骨肉情深’的解法就是骨肉情深。你父亲已经中过毒,身体中已经有了对这毒性的对抗性。因而不会再次中‘骨肉情深’。” “可惜做到第一次换血之人本来就少之又少,二次换血你们父子是空前绝后了。当年骨肉情深纵横十多年没有一个人尝试。唉……造化弄人。王爷父子真正是‘骨肉情深’,感天动地!这‘骨肉情深’之毒再不解,哪有天理?” 大爱亦生隙 —. 萧远枫衔在眼中的泪滚下,他用力将雪夜拥入怀中。从胸腔中发出低沉的呼唤:“雪夜,儿子!” 雪夜颤栗着感受父亲的拥抱:这拥抱不同于梦中,父亲的胸怀温暖结实;父亲的手臂强壮有力;父亲的口鼻呼出**辣气息……父亲真的抱着雪夜!雪夜,真的得到了父亲的爱!他是天底下最疼儿子的父亲!雪夜有了父亲,父亲这样紧的护着儿子。没有人敢欺辱打骂雪夜…… 他想搂住父亲的脖子,他想将脸埋在父亲怀中痛哭……这么多年,儿子,想这一天想了这么多年!可是,他的身体只是哆嗦,他抬不起胳膊,他将泪水凝在眼眶中,不敢让它流下来。他在害怕,这忽如其来的幸福让他害怕,他怕父亲不喜欢这样软弱的儿子;他怕最后发现得到的父爱还是一场梦。他颤抖的身体一时僵直,他脑子一片空白,他不会想事…… 萧远枫拥抱着雪夜,没有得到雪夜应有的反应。他扭了扭头,雪夜泪光闪动的眸中不知所措、紧张害怕剌痛了他的眼睛。直到现在,这个傻儿子还不敢让我好好宠他吗?他究竟被我伤得有多深?心被绞得生疼,他的伸手抚上雪夜的脸,凝住雪夜的眼睛:“儿子!父亲对不起你……原谅父亲,让父亲好好补偿你好不好?” 雪夜惶恐不安的眼睛对上父亲怜惜到痛苦的眸光,他颤了一下,眼中的泪终于又快又急的流出。他急急忙忙将头从父亲手掌中□住地板上碰。“不……父……亲,是儿子……不好,您没有……对不起儿子,真的没有!儿子……儿子给父亲……磕头。”他语无伦次,头重重在地上磕了二下。第三下没挨在地下,腋窝处就伸出一双手来,将他往起来拉。“不用磕了……等伤好了补给父亲,一个都不许少!” 他不敢挣扎,不会挣扎,随父亲摆弄他的身体最后将他打横抱起。 父亲看着臂弯中的雪夜,。“乖,现在,给父亲老实躺下!” 大高的个子,被父亲抱在怀中,住榻上送,雪夜身体石化,眼睫震颤间看到香儿。香儿湿濡的大眼睛看着他笑,凝上他的张惶的眸子,调皮的侧头对他眨了眨眼,食指放在脸上刚刚扬起的笑窝上轻刮着。 香儿笑雪夜!雪夜长大了,还要父亲抱……雪夜苍白的脸起了羞涩幸福的红晕。腿子不自觉地抽动,将脸向父亲怀中缩了过去,埋进父亲的胸口……这次,是真的感觉到了父亲怀抱的真实。 萧远枫发现香儿的鬼脸,脸一板,连带着瞪了鬼手一眼:“香儿,你不是给雪夜煮药膳吗,去看看好了没有。药兄,你不是要去给我儿子开几副调理药方吗,还不快去!” 香儿吐了吐舌头,拉着鬼手出了门。 听着脚步声走了竹楼,雪夜才屏着气,偷偷转过脸。父亲亮晶晶的眼睛正看着他,他连忙闭上眼睛,眼睛不停地颤动。又忽尔张开,他身体挣扎着欲下来,眼睛中闪着紧张,嘴巴动了动。发出“父亲……累”的唇形,可一点声音没有发出。 “哈哈哈……”萧远枫忽然昂头大笑,“老天爷,你怎么给我萧远枫这么一个傻儿子!” 转身无比轻柔地将雪夜侧身半趴着放下,坐在榻边,托着他的脖子,放在自己膝盖上:“你背上伤多,肩胛也不能压着,父亲在这里扶着你,疼了累了就闭上眼睛睡会。” 雪夜乖巧地趴着,张着似天真又似疑惑梦幻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父亲。似怕眼睛一眨,父亲又要在眼前消失。 “真是傻儿子!”头上挨了一个暴栗,身体瑟缩,牵动伤口痛了一下。才又感觉到了真实。“父亲?”他嘴唇蠕动,声音细不可闻。 “傻儿子!”头上又一个暴粟。 “父亲!”雪夜咧开嘴笑,眼睛里又凝起雾气,他怯怯伸出手,想去握父亲的手,究竟未敢,小心的牵上父亲的衣袖。 “傻儿子,不想睡?”萧远枫用力揉着雪夜的头发。 “父亲!”雪夜胆怯地叫。 “父亲!”雪夜满足地叫。 萧远枫扯动嘴角,“傻儿子,睡不觉就先叫咱们王府的家将见见他们的少主吧。” “来人!” 门口幽灵一般的出现两个侍卫:“去叫校尉以上的军官过来,拜见少主!” “诺!” “健儿!”萧远枫抬头看到屋门口探头探脑的子健,:“进来!” “子健?”雪夜身体一震,拼力想要起身,萧远枫按住了他。 “给你大哥磕头认兄!” 子健几乎是扑过来拜倒在地:“弟弟子健见过大哥,给大哥磕头!” “咚咚咚!”也不知磕了多少。 雪夜拽着父亲的衣袖,哽咽:“父亲,让弟弟起来好不好?” “哥哥!”子健早就起来,撇着小嘴要向雪夜身上扑,被萧远枫伸手挡了:“好了!你们兄弟以后多亲多近的时候还多,先让你哥哥休息。你做点正事,把咱们从梁州城卖的衣冠给你哥哥拿来。” 子健眨巴了下大眼睛,让一串眼泪掉了下来,他隔着萧远枫的手臂,用力弯下腰,将头凑在雪夜面前,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崇敬地注目雪夜,宣言般地大声道:“哥哥,子健想对哥哥说:雪夜哥哥是子健的亲哥哥,子健无比骄傲。比知道夏凉王是子健的父亲还要骄傲的多的多!” 然后兔子般地窜向门口,语音未落,人已不见。 “这臭小子!”萧远枫拧了拧眉毛。 “父亲……”雪夜有些紧张,拽着萧远枫衣袖的手轻抖。 “怎么,怕父亲不开心?”萧远枫心疼地看着雪夜,伸臂将雪夜拥住,凝视雪夜的眼睛,沉声道:“其实最以你为傲的不是子健,是……父亲!我儿子,以奴隶身份就可以让柔然,让大宋胆寒。让天下群雄归心!这个气盖凌云的豪气英雄,居然是我萧远枫的儿子!父亲怎么能——不以你为傲?!” “父亲……”雪夜将脸埋在父亲手臂间,大胆地伸手抱住父亲的胳膊,幸福的笑梦幻般的在脸上绽放。 “儿子,记得不记得:今天是你生辰之日?” 雪夜神色一暗,眼睛中闪过恐惧。 “这个生辰,你就年满廿十,可以行冠礼了。父亲一直想给你大大操办……”声音滞了下,徒然升起愤怒。是想给儿子大办特办!不过,当时是想给那个假儿子大大操办!轻出荡鹰山也不过是为了早些结束了征战,可赶在儿子生辰之日,给儿子行冠礼! “雪夜不是牲口!万夏坞中,只有公主当雪夜是个人,只有公主当雪夜是个人啊!”在滑台帅帐,雪夜悲愤的声音又响在耳畔,连同雪夜神色中的惊恐瞬间剌穿了萧远枫的心。 儿子的生辰,他从来都不曾忘记。那一天,除非生死战场,他都会辞了公务,在静室中抚着给儿子备的礼物,想像陪儿子过生日的情形。他从来没有想到儿子在生辰之日会受惨烈的刑罚,他从来没想到心爱的儿子竟然活得不如奴隶,连饱暖都是奢求。 赫连银月,万夏坞!萧远枫的牙关咬紧。 他不敢想像十八年儿子在万夏坞过得是什么日子。他却知道这里是儿子的地狱,每一个人都可以打骂他、凌、辱他,就连小孩子都可以拿他出气。 他要让这暗无天日的万夏坞血流成河!他要让惨裂的杀气告诉世人:轻贱我萧远枫儿子者——死! 他紧握住雪夜的手,眼眸中惊雷滚滚。 “儿子,你告诉父亲,万夏坞可有人对你好过?” 雪夜怔了怔。 “儿子,咱们恩怨分明,有恩必报!夏家庄的夏奶妈曾经养你到四岁?她就是……哼!那个艳阳生母?” “父亲!”雪夜紧张地抬起眼睛。虽说他四岁就离开了夏妈妈,对她几乎没有印象,可他知道,他是被她养到四岁,他一定对他爱如亲子!他才能活下去。他不能让父亲因为艳阳伤害她。 “傻小子,你以为父会为难她?” 雪夜的眸中闪出感激的光芒。 “有恩报恩,看在她照顾过你的份上,父亲会命人好好照顾她一生!万夏坞中还有什么人对你好过?可有人在你饿的时候给过一口干粮?在你受罚的时候给过一口水?我萧远枫都当报以千金!儿子,谁对你好过?” “父亲,不怪他们。儿子当时是奴隶……”对雪夜好的人,梅三死了,夏妈妈疯了……同情雪夜的,小红被撵了出去。还有谁?只要不故意打他骂他,或者打起他来不是那么用力,便算是好的吧……不堪回首的过住,让雪夜瑟缩了一下,闭了闭眼睛。 “通通该杀!”萧远枫扬眉怒喝。将雪夜向自己怀中拢了拢,:“儿子,父亲要在回思堂给你行冠礼!让万夏坞在人都匍匐在我儿子脚下,听候我儿子的发落!只要儿子一句话,父亲就让这万夏坞成为一片火海死地!” 雪夜脸上的才现的喜悦红晕猝然退得干净,已经放松的身体徒然僵硬。 “怎么,不开心?”萧远枫宠溺地揉着雪夜的眉心。:“我是你父亲,不高兴就说!” “父亲……”雪夜垂下眼帘,嗫嚅道:“儿子……可不可以,不在……回思堂行冠礼?” “为什么?”萧远枫拧紧眉毛。 雪夜声音低哑而轻颤,“主人,母亲……” “她不喜欢?”萧远枫冰冷的声音从齿缝里发出,拥着雪夜的胳膊僵直而冷硬。“本王就是要让她知道:她轻贱的儿子,我大魏夏凉王世子的冠礼,就在她回思他们亡了的大夏回思堂内举行!本王就是要让她供奉的夏王族列祖列宗们看着:我大魏夏凉王的儿子,堂堂正正地当王子!本王就是要让她痛苦,让她不自在!” 父亲要为,曾为奴隶的雪夜找回尊严,就在儿子受尽凌、辱的回思堂为儿子找回尊严!父亲是在爱护儿子! 可是,回思堂是母亲思念亲人的地方。母亲主人……知道会受不了! “父亲,不要……”雪夜恳求的眼睛凝上父亲,在他臂弯中看似胆怯但坚决地摇头。 恼怒徒然涌上萧远枫的头顶,他猛然抽回了自己的手臂膝盖。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拔的笔直,疾言怒色:“混帐!她以奴畜待你,你却为了他不认祖宗,让宵小有可趁之机!现在,你竟敢为了她的感受忤逆你父王!你还是不是我萧家血性男儿?” 雪夜身体闪了一下重重趴在榻上。肩胛之上撕裂的疼感让他牙关紧紧一咬……父亲,真正生了气!雪夜刚刚认父亲就惹父亲生气!他刚刚起了红晕的脸色霍然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几乎是立刻就榻上翻滚了下来,“扑通”一声身体沉重地摔在地上,他快速爬起来跪好,萧远枫还未反应过来,他的额头扣在地下,碰得地板山响。 萧远枫怔住。明明是想好好待他,明明是想将一切的爱都补偿给他,却是一声怒吼让儿子如此胆怯。他向儿子伸出手去。 “雪夜,让……父亲生气,忤逆不孝,请父亲重重责罚!” 萧远枫伸出的手滞住。他还当他是奴隶?他,还还当他的父亲如此残忍,生了气就要责罚于他,怒火又一次将他淹没。他咬咬牙:“你,让为父如此罚你?“ “父亲……儿子,愿受父亲任何责罚。” 看儿子身体发着抖,卑微的伏跪,肩胛处又是一片血色。萧远枫心疼地蹲在儿子面前,拔开挡在儿子眼前濡湿的碎发:“你,知道错了?” 错了吗?如果认错父亲就会原谅儿子?父命子从!雪夜你不知好歹,你辜负父亲,你不配得到原凉,你应该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父亲,您打儿子吧!您狠狠打了儿子,儿子会好受一些…… 雪夜僵直了身体,头重重碰地:“父亲……儿子不孝,您重罚儿子!” 没有认错,以这样卑微的方试抵抗忤逆他的父亲!萧远枫震眉大怒,手扬了起来,向雪夜脸上煽去,雪夜感觉到父亲掌风流动,乖乖地扬起脸来,半闭上眼睛,天经地义地等待父亲愤怒的耳光。 魂断断情岩 掌风刮到雪夜脸上,听到“啪”的一声脆响,脸上没有疼痛的感觉。雪夜分明觉得胸口刺痛,猛然张开眼睛:那一巴掌直接打在父亲自己脸上,五个指印在铁青的脸上分外鲜明,连嘴角都绽开血口。 雪夜肝胆俱裂,一下扑倒在地,他挣扎着起来抱住萧远枫的膝盖,抬起冷汗与泪水混在一起的脸,:“父亲!父亲,打儿子!儿子该死,您打儿子!” 忽然发现,他的伤口开裂,血水污到父亲的锦袍。他惊慌后退,直跪,下手极快地向自己脸上抡起巴掌。转眼间“啪啪”的耳光声就响了起来。萧远枫心口剧痛,半蹲的腿打起哆嗦,他一手撑了地,一手挡开了雪夜甩向自己巴掌的手。咬牙瞪着他:“本王,要你处罚自己了吗?” “父亲……儿子,累您受伤,万死……儿子,应该受罚……父亲,您,就重罚儿子!不要……伤自己。儿子情愿死,也不愿……儿子,万死也不愿,父亲伤自己……”雪夜惶恐磕头,一个连着一个,头碰的地板咚咚的响。他身上的伤口这一折腾绽开多处,包裹的白练都透出血色。裸出的脊背,汗珠和着血丝向下滑落。可他似不知道疼,只一个接一个的磕头。 萧远枫伸向雪夜的手在空中起哆嗦,他背过身去,悄悄捂住自己的胃,大声喊:“够了!” 雪夜额头停止了扣动,却伏在地下不敢起身。 萧远枫忍了疼痛,仰天叹出一口气来,涩声道:“原来,在你心里。父亲与你母亲是一样的。” “父亲……”一阵恐惧,雪夜身体不由得战栗,“不……父亲……”, “原来,你是如此甘心愿意当她的奴隶!”萧远枫大声喊了出来,胸口憋闷,透不过气来,猛然起身,大步踱到窗前。一巴掌打开窗子,外面冷洌的空气裹挟着风雨扑上他的脸。他用力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抬眸间忽然看到赵守义匆匆赶了过来,与留守护卫说着什么,眼睛向轩中看。 银月有了消息!她将儿子置于死地,而儿子还如此地牵挂于她。宁愿忤逆于我也不肯让她伤心! 银月,不管你是死是活,萧远枫都绝不能让儿子再活在你的阴影之中! 猛然攥紧了拳头。 “父……亲,雪夜,错了……您原谅雪夜好不好?”雪夜恐惧绝望的声音让萧远枫心碎。 萧远枫闭上眼睛:“你是错了!可你,不知你错在哪里!给我好好想想你错在哪里!” 他不敢再看雪夜,咬了牙转身出了门,脚下不停,走下竹梯,迎向赵守义。路过一个侍卫身边,他脚下稍缓,轻声吩咐:“叫鬼手先生……”转眼看到香儿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向这边走来,随住了口。又大步向外走去。 脚步沉重的响在竹梯之上,整个地板都在震动。雪夜在地板上抖成一团,父亲……真的生气,父亲,会不会不再要雪夜?父亲……雪夜错了,您用力打雪夜,用鱼鳞鞭打雪夜都行!就是不要认了雪夜又不要雪夜!父亲……雪夜想叫住父亲,嘴唇蠕动发不出声音。全身伤口开始叫嚣着疼痛,冷汗一滴滴的冒了出来。他撑地的双臂支撑不住自己的双臂……父亲,让雪夜思过……雪夜应该跪地思过,不能倒下! 他强撑着跪直了身体,努力调整自己的跪姿,双膝并拢,大腿直立,含胸拔背,双手贴在大腿外侧。这是罚跪的姿态,绷紧了和身体……疼!……父亲要雪夜思过,不能再忤逆父亲! “雪夜!”是香儿的叫声!雪夜身体抖了抖,差点倒在地上。 “怎么啦?怎么回事?”香儿惊叫着扶了雪夜的胳膊向上拉:“快起来!” “香儿……”雪夜身体一动不动,跪得笔直。他伸出一只大手,将香儿拉他起来的手包在掌心。他扯动嘴角笑了笑,声音完全沙哑:“香儿……你告诉雪夜,怎么当一个好儿子?” “雪夜!”香儿感觉出他的痛苦,她紧紧抱住雪夜,“臭奴隶,你已经是最好的儿子!父亲,他也知道你是最好的儿子!否则,他怎么会给你换血?” 雪夜握住香儿的手紧了紧,身体僵直,满心手的汗。 “雪夜,你知不知道:父亲给你换血时,根本不知道骨肉情深会是这样解法。不足四天行一千多里……他还……”香儿咬了唇将舌下不能出口的话用力咽回:“雪夜,他是抱了必死之心将命还给你!他爱你宠你之心你还不明白?你不需要在刻意讨好他,明白不明白?” “父亲……雪夜,不值您这样做!你不值得为雪夜……”雪夜全身发抖,面色如土,大汗淋漓,再也跪不住。他紧紧握着香儿的手,喘不过气来:“雪夜……不是……好儿子……不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滞重,头重重的伏了下去,晕倒在香儿怀中。 听雨轩院口,守义恭恭敬敬地候地一边。:“王爷!” “可是有,赫连银月的消息?”萧远枫压低的声音。 “是!先锋营的兄弟们奉命沿发现世子的那块巨石开挖,他们在巨石顶上发现缝隙,推断……” “结果?” “哦,他们从上面打通了那条地道,就发现了赫连银月。” “怎么会发现了她?”萧远枫眉峰立了起来:“她没有走?” 守义大力揉了揉鼻子,略一犹豫:“她……死了!” “怎么会?!”萧远枫叫出了声音。 “真的,她是死了!”守义有些心慌。“弟兄们没敢动她,请示王爷应该如何处理?” “本王要看看!”萧远枫回头看到香儿进了竹楼的背影,大步走出听雨轩。 地道在山角挖开,裸、露的地道口离听雨轩较近,可以清楚地看到听雨轩翠色的飞檐。 地道口,守德守在这里。 萧远枫站在道口深深地吸气,半晌才沿着云梯下了地道。 地道壁上插满了松明灯,可以清楚地看到不远处蜷坐着的月白身影。 银月,她真的死了? 萧远枫垂在身体两侧的拳头紧紧握起。胸口一阵绞痛,额上冷汗流了出来。 他不知道是心伤这女人的死,还是开心这女人的死?知道雪夜是他的儿子,他恨他自己,更恨银月!恨得他想将这个女人挫骨扬扬灰! 儿子至孝,萧某死后,如果银月再用母亲身份为难儿子,保不住儿子会做傻事。 不是吗?这个混帐儿子就是为了保他母亲才不肯认父!所以,在死前,必需为儿子剪除祸害!哪怕儿子知道会恨自己也在所不惜。 可是,银月真的死了……萧远枫心头涌出浓浓哀伤。他的手扶上岩壁。 守义上前扶住他的臂膀,他轻轻的推开守义,走到银月面前,半跪蹲下。 银月跪坐着,半边脸伏在岩壁上,右手那把嵌着宝石的匕首深深地插入她的心口,血已凝结。而离左胸心口不远处,还有二处刀痕,流出的鲜血将她月白的前襟染成斑斓妖异血色。 她不是一刀毙命,她连戳了自己三刀! 够狠够绝……果然不愧是赫连银月! 萧远枫的手抚上她紧握匕首的手:手背上满是血污划痕,似曾被粗硬的岩石划破,厚厚的凝结着血块。那些血块,分明是一层层的鲜血流出凝结又流出又凝结而形成的痕迹。她…… 萧远枫霍然转眸凝向岩壁,上面横七竖八的刀痕,刀刀深刻,似用了全力。坚硬的岩石居然被她挖开一个浅洞。 她,想用这匕首挖开岩石?!为什么?萧远枫心猛然狂跳:因为雪夜在岩石的另一边! 她……曾经想过——要救儿子! 萧远枫手颤抖着扳起银月的肩膀。银月披头散发,头发上满是石屑污渍。泥尘被汗水血污沾在脸庞上。 这还是那个不染纤尘高贵如仙子的银月公主吗? 萧远枫撩开银月散乱的头发,先看到有鲜血凝结的苍白嘴唇,嘴唇紧抿着,抿出岩石般坚硬的线条。还是那个倔强永不屈服的大夏护国公主赫连银月。 然后他就看到了她的眼睛。大张着的眼睛,没有瞑目的眼睛。 银月:为何死不瞑目?是为自己没有实现的复国之梦?是为没有实现的恶毒报复?你那样狠毒地对自己的儿子,可你在死前却有一念想救他出来…… 那么在你死的时候,应该有对儿子的牵挂吧……那么好的儿子,我不信你真的对他没有愧疚!你是没有看到他安全而不能瞑目? 萧远枫不知道在这密道中发生了什么事。他以为雪夜会一直陪着母亲,陪她走出这密道,安顿好她;他知道儿子想死在母亲手中,最后一天与母亲在一起,尽最后的孝心。 湖底地道口挖出后,他都没有想到能那么快见到雪夜。他下决心要追出密道,寻找银月踪迹,只要在雪夜毒发之前银月将儿子还给他,他会答应她任何条件。 当他在这面岩壁前见到晕迷不醒的雪夜时,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银月,你是如何在最后伤了儿子的心?这么好的儿子,你忍心伤得他心身都满是伤痕?你最后想补偿儿子吗? 银月左手,垂在膝上,紧紧地握着什么东西。萧远枫心里一动,扳过她的手:一件小小的水晶瓶被她牢牢握在手中。他犹豫了片刻,扳开她的手,取下水晶瓶。迎着火光,两截小小的脚指在水晶瓶中的无色液体是浮动,宛如刚刚切下。断口处并不平整,骨节还发着惨白的光华。每一根小指上,都有一节多生的义指——萧氏家族的象征。 萧远枫的手剧烈发抖,将瓶子紧紧捏在掌心中。 他忽然笑了起来:“赫连银月!如果没有猜错,这是你曾经想送给本王的礼物!” “银月,大夏的护国公主,论起歹毒,本王真不如你!你竟然,能割下亲生儿子的脚指拿你亲生的儿子当奴隶……不,你对他比对奴隶畜牲还要残忍!本王可以容忍你生下来就杀了他,怎么能容忍你将他放在你身边,却折磨他十多年?” “银月,素手玉刀,你我为何要相识?相识一场,远枫半生孤寂,你也衔恨一生!如果那日远枫没有在万统城,甚至没有看到这把玉刀,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哈哈…… 可是,本王无悔!就如同破你皇城,灭你皇族,本王无悔! 本王无悔是为……因为与你相识,才有了雪夜这个儿子! 本王从没想过,会有这样好的儿子!让本王心疼欲死,也让本王无比骄傲的儿子! 我不信你到死也不知儿子有多好!我不信你不后悔对儿子所作的一切! 你挖岩石想救出儿子? 你临死才想要补偿儿子?可是,错了就是错了,你不再有机会。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错付出代价。你,是如此。我,也是如此。 我不会将你收殓厚葬!你是活也好,是死也罢,本王都不能让你再使儿子伤心难过!在他的后半生中,“母亲”不应该再是他的恶梦! 对了,忘了告诉你:儿子,已经得救。 现在,你可以瞑目了! 萧远枫面无表情地为银月合上眼睛,轻声道:“你将埋骨这密洞……本王不会告诉儿子你在哪里。你不会也不配得到儿子的供奉。” 银月的眼睛闭上,一滴眼泪在眼角慢慢凝结。 萧远枫眉峰一抖,望着那颗在火光下莹晶的泪珠。柔和了声音:“儿子会活得很好,属于他的一切他都会得到!不久后,他便会是新的大魏夏凉王!” 那颗泪珠终于滑落。 萧远枫微一犹豫,将手中快要捏碎了的水晶瓶放回银月手中。 大步走出密道。 “守义守德,吩咐下去。今天的事,封口!将地道填了。待大队走出万夏坞后,炸毁这条密道。” “那个银月怎么办?”守义抓了抓头皮。 守德忽忙拉了拉他的衣角:“属下明白,属下们从来没有挖出过密道,属下们从来没有见过赫连银月。” 萧远枫仰望雨后的将西的太阳,不动声色。 至爱消隔隙(一) 萧远枫目光转向山脚下回思院,回思堂高大的飞檐在一片水洗过的沧桑秋色中宁静庄严。萧远枫紧攥了拳头。脸上平静无波,眸中风云起起落落。 守德眼神不安闪烁,上前走了一步,肩膀一晃,疼得钻心,额上冷汗冒了出来。他咬牙捂了受伤的肩膀,看着萧远枫背影咳嗽两声,伸手指向一个地方:“王爷,您看,那边就是世子在这里一直住着的刑房。属下刚才看过了,啧啧!真是惨绝人寰……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守德!”守义赶忙拉他的袖子。 萧远枫扭头看向刑房方向,向那边走了几步,猝然停止。神色一时狰狞,拳头握紧又松开,他从牙缝中发出冷厉的咆哮:“萧远枫一生恩怨分明,我想——屠了这万夏坞,让它变成火海血池!” 守义大吃一惊:“王爷,他们都降了……” “哼!他们附逆,本,就是死罪!”萧远枫背着手冷笑。 守德抹了把头上冷汗,吸口气大声道:“是,雪夜世子在这里为奴十多年,受尽他们的折磨。恶有恶报!” 守义环眼圆睁:“雪夜世子他不会同意!” “嘿嘿,万夏坞这些人从不当雪夜世子是人,对他欺辱过于奴隶!如果不用血来清洗世子所用的屈辱,世子的尊严何在?” 守义瞪着附合王爷的守德:“雪夜世子仁义良善,他就是个奴隶也是老赵敬重的人!守德你有因他身为奴隶受过欺辱而轻视他吗?” “这……王爷,”守德忽然转到萧远枫面前单膝跪地,悲怆凛然,“守德曾经的确因雪夜世子是奴隶而轻贱过他。不光是守德,王爷心知肚明:雪夜世子在王府仅仅数月,几历生死。夏凉王府中也有多人因世子奴隶身份而折磨过他。现守德向王爷请罪:请王爷先责罚守德,再将王府中欺压过雪夜世子之人一一清算绝不放过一个!这样,才没有人再敢轻贱世子,世子才能活得有尊严!请王爷先重罚属下!” 守德另一只膝盖也砸在地上,叩头于地。肩上青衣,血色渗出。 萧远枫俯视着他,咬牙冷笑:“你想告诉本王什么?欺压过我儿子的人也有本王?如要清算也连本王一同清算?” “属下不敢!”守德伏地朗声,声音中没有一点惊惧,却带着几分得意。额上冷汗湿了脸前地面。 “你,方才见过雪夜?”萧远枫眉毛一拧。“是为他如此说话?” 守义这才醒悟过来。忙跪在守德身边:“王爷,雪夜世子不靠您的庇阴维护,身为奴隶,也能使将士归心。王爷,雪夜世子不需要您用血来为他换得尊严!” 萧远枫弯腰后退,脊背靠在一棵大树上,手按上胃部,豆大的汗珠一粒粒的冒出。 “王爷!”守德、守义双双起身一左一右扶了他。 萧远枫脸色青白,他一翻腕子点了自己胃脘几处穴道,缓缓直背。看一眼守义看一眼守德,用力扬了扬唇角,露出骄傲的笑:“是!我的儿子,铁血忠义!身为奴隶也能成为历劫金刚!他的尊严的确不需要我来替他血洗。他已经用自己的热血、赢得尊严……他不仅仅为自己赢得尊严,也为,千万奴隶找回了尊严!” 守义,守德站直了身体,端正了脸色,齐齐抱拳:“是,我等将士皆敬雪夜世子!” “哈哈……好吧,万夏坞之事,本王不去管了。不过,本王实在不喜欢这万夏坞,咱们尽快离开!还有,守德,再去包包你的伤。怎么跟我哪傻儿子一样,不知道珍惜自己。” 在守德发怔的间隙,萧远枫大步返回听雨轩。 听雨轩外,齐刷刷站着几十个校尉以上军官。香儿也候在门口,见到他远远地迎了上来。眼睛红红的,“舅舅。” 萧远枫心里一紧:“雪夜怎么样了?” “舅舅,雪夜没事。只是跪着不肯起来。” “这臭小子!”萧远枫心疼地疼地皱了皱眉头,急急向轩内走。 “舅舅留步,香儿有话要说!” “哦?”萧远枫站住,眉头轻轻一跳。 “舅舅,雪夜他对您,爱到极处,敬到极处。反而患得患失,不知如何与您相处才不会让您生厌。香儿刚才见到他时,他规矩端正的跪着,您知道他问了香儿什么?” “什么?”萧远枫心揪了起来。 “他问‘香儿,你告诉我,怎么才能当一个好儿子?” 萧远枫脸上肌肉抽动,闭上眼睛。 “舅舅,雪夜孝到极处,但他心中一直有孝道之外的仁义是非……可是,舅舅,如果您认为他是错的,他从心里头会以为他不论何事,忤逆父亲都是大错。胆战心惊中,甘受一切责罚。只要您能原谅他,他甚至于不惜一死。他,有多辛苦,舅舅多少体谅则个。” 萧远枫缓缓睁目,深深凝眸听雨轩洞开的窗扉。 “香儿……其实,舅舅也想问你:‘怎么才能做一个好父亲’?” “舅舅……” “在雪夜面前,舅舅想做个好父亲,可……不知怎么做。舅舅亏欠他太多,真想在这一月之中,将所有的父爱被偿给他。可是,舅舅却做不好。舅舅从来没想到自己不会做个父亲。” 香儿从来没有见过舅舅如此的低沉忧伤,她垂了眸,羽睫轻颤。随挽了萧远枫的胳膊肘儿,侧了脸,勾起唇笑,展现出如花笑靥:“舅舅,谁能想你们父子像到如此……都怕伤了对方而弄巧成拙。其实,您那儿子呢,所求从来不多。想得都是别人,只要您知道他想得别人多些,别气他这个,也就是了。还有,您呢,也不要对他好得太过。舅舅,您知道吗?香儿看您对他又搂又抱的,都以为是在做梦,何况是他这个从来没有得到过亲情的儿子?他啊,怕是作梦都没敢梦到您对他有那么的好。他会不相信的。他会害怕失去……舅舅,他渴望了一辈子的父爱,一下子摆在他面前,他怕,怕失去。舅舅,你明白不明白?” “……明白了!我这傻儿子不知脑袋是怎么长的,怕是从小到大,都从来不会为自己着想。舅舅这一去,原本还真的不放心他。”萧远枫看着香儿咧嘴笑了一下,“还好,有小香儿在他身边照顾。” “舅舅……”香儿含羞咬了咬嘴唇。 萧远枫仰天吸了口气,板住香儿的肩膀,“香儿,其实舅舅怎么做也……没有办法补偿他。以后只有靠你。好好对他!一定要好好对他!” “舅舅……”香儿哽咽,:“您,这样说是不知香儿对他的心……香儿曾经对夫君发过誓:‘君死香儿死’。” “夫君?”萧远枫眉峰挑起,有些讶然。 香儿一下羞红了脸,她惊慌垂眸,片刻间又抬头从从容容地直视萧远枫,:“是,不瞒舅舅。在荡雁山山神庙香儿对着山神爷爷发过誓:“雪夜是香儿的夫君。夫君生香儿生;夫君死,香儿绝不独活!现在,上天让夫君活下来,香儿怎么会对他不好?” 萧远枫神色一震,若有所思看着香儿,眉峰一展,忽而笑了:“同生共死?原来这点我竟然没有冤枉那臭小子?还真诱惑了我大魏的公主……” “舅舅……”香儿又羞又急:“一直是香儿……喜欢他嘛。在坞堡香香儿就……不经意喜欢他,可他一直不敢回应香儿,直到……舅舅,您取笑香儿!” 萧远枫仰天大笑:“好!上天赐我儿子佳妇,必竟侍我萧远枫不薄。萧远枫死得瞑目了!” “舅舅!”香儿想到舅舅真的是命不久矣,眼中立刻泪光盈盈。 “呵呵……香儿,只要我的儿子能活着,还能好好地活着。舅舅死又如何?不过……”他宠溺的刮了刮香儿的鼻子:“香儿,你与雪夜要白头到老的,这些天不许跟舅舅抢!” 香儿跺着脚:“舅舅好讨厌!那个要跟你抢,谁稀罕……” 脸上又是一红,悄悄放开萧远枫的手。 “哈哈哈……”萧远枫大笑。昂首向听雨轩迈进。 “王爷!”小勇子迎了上来,抱拳行礼:“校尉以上军官除了赵守义守德两位将军,都已经到齐,听候王爷示下。” “候着吧!”萧远枫脚步稍慢,可脚下不停。 “诺!” 将脚放在竹梯之上,却有了片刻的犹豫。儿子,应该怎么才能让你在父亲面前轻松一些?父亲不要你这样辛苦! “舅舅,雪夜等您处罚他呢,子健也在,他以为您折磨他哥哥,正不平呢。”香儿在后面看萧远枫有些情怯的样子轻笑。 萧远枫双手紧紧握了一下,挺直了脊背,蹬蹬三两步上了竹梯。 果然,雪夜对着门直直跪着,挺胸收腹垂着眸子,应该是知道他进了门,居然瑟缩了一下,肌肉紧紧绷起。 子健,陪哥哥一同跪着。 “王爷,哥哥犯了什么错?他这么重的伤,您还要罚他跪?”子健跳了起来,立着眉毛,愤愤不平。 “子健!不许这样……”雪夜哑着嗓子着急地去拉子健。似想起自己还在罚跪,又连忙缩手跪直。 萧远枫背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对兄弟。 “王爷,你对哥哥哪里有半分养育之恩,你有什么资格……” 萧远枫眉毛一立,竟不住有些发抖。 “子健!不要!”雪夜顾不得什么,膝行扑过来将子健揽在怀中,伸手捂了他的嘴:“不能对父亲这样说话!” 长睫一颤,终于抬了头,却不敢看向父亲,对着父亲颤声道:“父亲,子健小不懂事,都怪雪夜。你罚雪夜,万万不要生气。” 子健在雪夜怀中挣扎。 萧远枫走上前,蹲下。 雪夜捂着子健嘴的手紧张的松开。恳求地望着子健,手哆嗦着去推子健的后背,意示子健跪下。 子健倔强地抿着嘴巴,愤然看着萧远枫。 “雪夜,长兄为父。你这个长兄如何教弟?” 雪夜怔了怔,:“父亲,是雪夜的错……” “你的错?你只会说这一句?教不好弟弟你当然有错!” “我……”雪夜似明白又似不明白,紧张地去扳子健的腿:“子健,快给父亲跪下……请罪。” 子健并不下跪。 “子健,让父亲生气就是不孝就是大错!何况,他是父亲啊,你怎么能不恭敬……你不认错,别怪哥哥教训你。” 子健终于撇了撇小嘴,对着萧远枫跪了下去。 萧远枫拍了拍子健的小脸,:“说你五岁启蒙,读书读哪里去了?给父亲如何说话都不会?有你这样为哥哥出头的?你小,父亲不罚你,但可以罚你哥哥管教失当!” “父亲,子健是不应该对您那样说话,可与哥哥何干……”子健梗起了脖子。 雪夜在后面紧张坚决地一把将他的头按了下去。颤抖的声音:“子健,还认我当哥哥吗?” 子健的头终于垂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父亲,子健有错,可子健希望您对哥哥好点!” “子健,跟姐姐出去,父亲绝不会难为你雪夜哥哥!” 香儿在门外对子健招手,眼睛担忧地看着雪夜。 “去吧,父亲有话对你哥哥说。父亲以后没空管教你,你哥哥管不好你的话,父亲会重重罚他!”萧远枫用力揉着眉心。 子健咬了咬唇,紧紧地握了握哥哥的手,哥哥看他还是一脸的恳求,子健终于还是伏下身去,磕了一个头:“儿子告辞!儿子的错自己承担,请您一定要善待哥哥……” 萧远枫冷哼一声,:“快滚!” 子健爬起来看着雪夜,一步三回头的出了门。香儿看看雪夜,又看看萧远枫。抿唇一笑,为他们掩了房门。 “哼!你这个哥哥当得可真好!”萧远枫瞧着不知所措的雪夜,眸中带了欣赏,却故意冷厉了声调。 雪夜听得父亲口气不善,心紧得揪成一团,:父亲为了雪夜这样一条贱命,不惜舍了自己的命,为雪夜换血。而雪夜没有报答父亲,却让父亲气得打自己;让子健误会父亲,让父亲与子健父子失和……都是雪夜的错! 雪夜,父亲认了你,父亲怜惜你……他疼爱你!可你,辜负了父亲!这样的儿子,被父亲不要了,打死了都是应该的吧?……父亲,雪夜希望你能原谅雪夜……父亲,您一定要原谅雪夜! 心里闪过这个念头,连他自己都觉得是奢求……抬眸间,父亲蹲在他面前,近在咫尺的眼睛正若有所思地看他,全身肌肉一下绷紧,他伏低了身子:“父亲,是雪夜,让子健误会父亲。雪夜又错了,与子健无关,请父亲处罚雪夜……” 萧远枫心里疼极,伸出想搂住雪夜的臂膀在空中凝滞。他缓缓站了起来,坐在榻边圈椅上。涩声道:“你又错了?你犯的错实在太多,如何能算得清楚?” “父亲……”雪夜将身子转向父亲,可是腿子不听使唤,他用力的将抽搐的腿搬了过来,对着父亲跪好。 萧远枫扶着椅背的手用力,指节发白。“你犯的最重的错是什么?说!” “……父亲,”雪夜伏低了身子,抖的厉害:“雪夜忤逆父亲,让父亲担心,害父亲受伤,害子健误会父亲。都是……大逆。不值得父亲饶恕。请父亲重罚……罚过之后,请父亲……原谅雪夜对您的不孝……好不好?” 这是什么话?萧远枫立起眉毛,心里忽地一抖,如被针刺:儿子,与自己相认,在梦中喜悦中醒过来之后,面临的却是巨大恐慌。儿子真的在怕,做奴隶的时候跪在他面前还有的几分傲骨,现在半点也不剩。儿子如此的谨小慎微,是怕一不小心会激怒了他,他会将全部的怜惜都收了回来吗? 眼睛里凝上雾霭:儿子,怎么才能让你明白:父亲的心其实是与你一样! 至爱消隔隙(二) “你……知道不知道,你最大的错就是——明明知道你是谁,你却藏着,”萧远枫听到自己打颤的声音。“莫非当奴隶比当夏凉王世子要好?” 父亲……是儿子不好!儿子不敢认父,以为是能消除了母亲的仇恨。可是……儿子没有做好,母亲仍然不肯原谅,还差点害了父亲。雪夜真的该死! 重重叩头,哽咽难言:“不!父亲,儿子……错了。儿子自以为是,害得父亲遇险,儿子不孝,儿子真的错了,请父亲重罚!” 萧远枫皱了皱眉,如此卑微的认错,他的坚持还在不在?心念一转,“你知道错?那么给你在回思堂行冠礼,血洗万夏坞为你报这十多年受辱之仇你待如何?” 雪夜发抖的肌肉忽地绷紧,他的额头重重的抵在地下,“……父亲,是……儿子甘愿为奴。你罚儿子……不要气坏了身子……” 还是这样,认错而不改。还是万夏坞初见时那个妇人之仁的孝义倔强的孩子。萧远枫的唇边露出微笑,可惜叩地的雪夜看不到。 儿子,虽然倔强可仍在害怕,萧远枫扶了一把椅背,真想站起来将儿子搂在怀中。 可腿脚酸软竟然未能站起,真的是累了,他恼恨地看着自己的膝盖。膝盖……为奴的儿子曾经伏在这……那次在星月阁,他用一纸白卷威逼儿子永世为奴。儿子他不甘心,他发着高热,迷迷糊糊的将头枕在他膝盖上,问他:“如果,雪夜是您的儿子,您会怜惜雪夜吗?” 胃被带着血腥的回忆绞得痛。他屏了呼吸,儿子,一直辛苦等着我的怜惜。那次,不知他是儿子,可他伏在膝盖上的感觉,真的让他心疼。 可我,现在给他的怜惜竟然只会让他害怕…… 伏在父亲的膝盖上,他当奴隶时就做过,对他说来并不难吧? “过来!”雪夜抬头,受惊期待渴求的眸子对上他的眼睛,他招了招手,指了指自己的膝盖,有些紧张地闭上眼睛。 感觉到雪夜膝盖在动,他轻轻地向他膝行过来,停在他的膝边。萧远枫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能听到他紧张的喘息。 萧远枫让自己的呼吸舒缓悠长。他感觉到雪夜的手犹犹豫豫地放在他膝上,见他没有动。胆子大了起来,开始在他膝盖上先是轻轻揉搓,再加重了力道在周边穴道推拿。 他以为……是让他服侍,这可怜的孩子!萧远枫心中涩痛,闪过王府祭奠母亲的柴屋中,雪夜半跪在地上,乖巧地为他揉搓膝盖。当时他的心中地异样的温暖……其实,那本就是浓浓的父子情啊,可惜他不知道。那夜雪中舞槊,豪气纵生。细思自己一生中竟少有那样快乐的日子。他那么喜欢这个萧十九,不仅仅是父子天性,还有萧十九乖巧,坚韧,隐忍、武功,悟性,他的倔强,他的妇人之仁……都让他喜欢。其实苍天并未负萧远枫,将儿子送到他身边,与他邂逅相遇,让他从心里喜欢。而且,天意让母亲接受这个真正孙儿的祭奠叩拜。原是萧远枫辜负了天意,只是一个奴隶烙印,便让他残忍地对待儿子…… 萧远枫胃疼的抽搐,他忍住呻吟,睁开眼睛。 雪夜按向他膝盖的手瑟缩一下,又坚决地按了下去。抿了抿嘴唇:“父亲……让儿子侍候你休息。你休息好了再责罚儿子好不好?” 雪夜的嗓子完全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风厢中硬挤而出。 萧远枫皱了皱眉,垂头看雪夜起了皮的皱巴巴干裂苍白的唇,心里又是一疼,这孩子,不知道喝水的吗? “水……”萧远枫自语自语直腰转头四处找水,看到手头案上就有水,手刚要伸出。 雪夜手指滞了一下,膝盖以不可思议的动作快速移动。他膝行至案几前,几是兴高采烈地倒出一杯水来,又快速膝行回来,双手将茶怀高高举起。他垂着眸,眼角唇梢却都是欣慰的笑。好像能侍候父亲是他天大的荣耀。 萧远枫心中又酸又痛,却用了冰冷的声音,:“你将这杯水喝了,一滴都不许剩!” 雪夜愕然,举着杯子发怔。 “嗯?听不懂吗?”萧远枫故意板了脸。 雪夜手一哆嗦,急急忙忙将茶盅放在嘴边,一仰脖子就往嘴里灌。喝得急了,他呛了水,剧烈咳嗽一声,雪夜吓了一跳,忙用手捂住了嘴,胆怯的看向父亲,脸憋的青紫。 萧远枫又是心疼,又是恼怒。一巴掌打落了雪夜捂着嘴的手,撕心裂肺的咳嗽终于爆发出来。 咳嗽震动全身伤口,雪夜疼得抽搐。手中的茶盅落在地上,他伏地蜷缩还是咳个不停。萧远枫扑在地下,扶住雪夜肩膀,手小心的捋着雪夜的胸口,着急地责备:“怎么连个水也不会喝!” 雪夜的咳嗽嘎然而止,他紧张地看着父亲急切地为他捋胸,大脑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反应。目光触到地下已经碎成两半的茶盅,吓了一跳,几是下意识地请罪:“父亲,雪夜错了,请父亲责罚。” 萧远枫看看那个茶盅,再看看诚惶诚恐的雪夜。压在心头的怒火气愤忽然爆发。他猛然站了起来,指着雪夜大骂:“混帐东西!你到底知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我看并不是你母亲要将你变成奴隶,本来就是你自己想当奴隶!” “父亲……”雪夜胆战心惊,直直跪好,哑声呼唤。 “哼,本王身边,奴隶还少了?不许叫我父亲!” 萧远枫气怒之下,这句话脱口而出。雪夜全身的热血似一下被抽光,他冷得直打哆嗦。他对父亲所有的呼唤哽咽在喉头,他想抱住父亲的膝盖,肯求父亲;他想用力磕头,请求父亲的原谅。 他在心中大声的嘶喊:父亲!饶了雪夜,不要不认雪夜。雪夜不要世子的位子,雪夜不要夏凉王之子的荣耀,只要您承认雪夜是您儿子,肯让雪夜在您身边。就是如奴隶一样在您身边雪夜也甘心情愿。 他跪在父亲面前全身发抖,却说不出说来。 萧远枫知道自己失了口,他猛然握紧了拳头,在屋子里乱转。在这个乖巧听话的儿子,竟然比子健那个动不动就是犟嘴的捣蛋儿子还要难对付,他竟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雪夜茫然惊惧地看着气怒的父亲围着他转圈……父亲,在找可以教训雪夜的东西吗?身体瑟缩着,眼睛却亮了一下,燃起了希望……父亲,雪夜还有资格接受您的教训!那么您出了气会原谅雪夜? 他定了定神,快速膝行至东边书架上取出一把一尺多长的铁尺,那是老爷经常教训他的特制铁尺。 膝行向正目瞪口呆地瞪着他的父亲身边,将铁尺高高捧过头顶:“……雪夜的错了,请……父亲,重重责罚,不要气坏了身子。” 萧远枫无法置信地讶然看着雪夜,脸色越发的铁青,牙齿咬得嘎吧直响,他双眉立起,一把抓过铁尺。雪夜上举的双臂抖了一下。却似欣慰地侧了身子,直直的跪好,将前胸后背都展现在父亲面前。 父亲……您最好打雪夜的前胸。后背……母亲用铁链伤的厉害。怕是挨不了几下就会晕过去。儿子气您太过,您多打几下消消气,打完了后,你就原谅儿子……好不好?嘴唇蠕动,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只用力挺直了脊背。将胸膛稍稍侧向父亲。 原来,在这个儿子眼里,自己真的与他的母亲,与万夏坞众人没有区别!萧远枫气得哆嗦,手一抖,铁尺差点落地,他咬了牙,高举起铁尺,狠狠向雪夜抡了过去,铁尺打在雪夜**上“啪啪”的声音,伴着萧远枫的怒吼声: “混帐!你明白不明白,你不是贱奴,你是夏凉王世子!” “我叫你隐藏身份,不认父亲!” “我萧远枫的儿子不如一个茶杯?哼,你敢用这等方法侮辱你的父亲?” “我叫你轻贱自己!我叫你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我叫你妇人之仁!” “我叫你不拿自己当人!” “你父亲的命是命,你母亲的命是命,你自己的命就不是命吗?” “哼,不但他们的命贵重,连他们的心情都能重过了你自己的命去?” “我给你换了血就是叫你这样不珍惜自己?” 雪夜的身体抽搐着从直立到双臂撑在地上,萧远枫心疼了,“我要让你认清楚,是谁在打你!” 最后一铁尺狠狠打在屁股上:“是父亲,不是主人!” 雪夜手臂发抖撑不住身体扑倒在地,萧远枫怔住,呆呆看着手中铁尺,颓然坐在地上。 雪夜挣扎着跪直了身体,肩膀一抖一抖地抽动。眼泪一滴滴快速地顺着他的面颊流下,砸在地板上,四下飞溅。 萧远枫握紧了铁尺,涩声道:“知道不知道是谁在打你?” “父亲……是父亲打儿子!”雪夜身子颤了颤,肩膀抽动的更厉害。 “怎么哭成这样,打疼你了?”萧远枫伸向雪夜肩头的手又用力滞住。 “不!不是,父亲……”雪夜惊慌抬头,伸出手臂用力擦着眼泪。他以为他已经擦干了眼泪,滞重的眼睫抬起又落下,终于鼓起勇气看向父亲,眼眸中闪着感激激动,他咧开嘴对着父亲难看的笑:“父亲……儿子,是高兴!” 萧远枫摇头,终于绷不住,苦笑一声,用手拍了拍雪夜脸:“起来吧,下回还拿自己当奴隶,当父亲是主人,还打!” 雪夜伸出手来,犹豫地搭上父亲拍在他脸上的手,见父亲没有拒绝,大着胆子握住父亲的手。哽咽一声,将脸埋在萧远枫掌中,:“父亲……儿子见过坞堡中那些闯了祸被父亲母亲打的孩子。儿子看得真羡慕……儿子,心里头真的希望,有一回,雪夜的父亲母亲,会因为疼爱儿子而打儿子。罚得再重,儿子心里也高兴……” 萧远枫眼底里闪出水色,他侧了脸:“父亲,罚得重打疼了你?” 雪夜在萧远枫掌心中摇头,“父亲……举得极高……落下时强收了力……并且,父亲……小心避开了儿子伤处……儿子明白,不是……主人打奴隶。是,父亲打儿子!” 萧远枫一阵心酸,手一松铁尺落地:“儿子,让父亲看看,可打疼了你?” “不,父亲,儿子不疼!” “怎么又只会说不疼了?去,上榻上躺着去。” “父亲……” “怎么,还让父亲抱你上去吗?” “不……父亲,儿子遵命。”雪夜脸红了一下,向床榻移了过去。扶着床站起来,膝盖一软,显些滑在地上。暗暗恼恨自已腿子不争气,萧远枫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将他的挨在榻上的腿扶了上去。让他的身子半靠在锦被上。 “父亲……”雪夜不安在想要起来。 “听听你的嗓子,有多哑?”萧远枫按住雪夜,拿了茶壶,又倒出一杯水来,自己先渴了一口,试了试温度,手握在杯底运了内力,片刻间拿给雪夜:“嗓子干裂成这样,连杯水都不知道喝。这毛病以后一定要改,一定要学会照顾自己!不然,父亲还会打你!” “谢谢父亲!”雪夜羞赧地笑了,伸手去取茶盅,萧远枫却绕过他的手,将茶杯放在雪夜嘴边。雪夜的嘴唇碰到杯子,有些惊惶失措。:“父亲,雪夜不敢劳动父亲……” “还是一点不听话吗?”萧远枫皱了皱眉。 雪夜急忙张口,萧远枫脸上溢出笑来:“慢慢喝……来再喝一杯。别这么一付呆傻样!在父亲手中这样喝水的你不是第一个。元宏,香儿小时候都是这样喂他们水喝。对了,饭也是常常喂的。元宏还好些,只是生了病就不吃饭也不药,非要父亲坐在他榻边一口口喂给他才肯下咽,一直到了登基当皇帝。香儿那丫头小时候最难缠,只要父亲在府中,到了吃饭时间,自己不肯吃,还说这个嬷嬷笨,那个嬷嬷呆,也不肯让她们喂她。非要你父亲回来喂她,害得我有事的时候也想着她没人喂饭会饿着,急急住府里赶……” 雪夜呆呆地听着,喉咙不受控制的一上一下的滚动。眼睛不自觉地看着榻边方几上香儿拿过来一碗放了药的白粥。 亲子与义子 萧远枫看到雪夜蠕动的喉头,期待着看着白粥的眼睛,心里又是酸痛,又是温暖,他不动声色地端起了碗,尝了尝味道温度,笑道:“知道那时候父亲在想什么吗?” 雪夜摇头,着迷渴望地盯着父亲手中的勺子,喉头越发滚动的厉害。 “父亲在想,如果我的儿子在我身边,我也能这样喂他……应该有多好!”萧远枫舀了一勺粥,放在自己唇边吹了吹,伸向雪夜嘴边。 “父亲……”雪夜将眼泪凝在眼眶,张开嘴,含住父亲喂的第一口饭。他慢慢地嚼着……从未有过的甘甜,从嘴巴沁入心田温暖全身。心里酸酸涩涩地想哭,又霍然敞亮,明媚的想笑……原来这就是被父亲宠的滋味!被父亲这样的疼爱着,真好!而且,父亲说了,他喜欢这样疼爱儿子,父亲他喜欢的! “怎么,不好吃?”父亲举着勺子停在口边。雪夜才明白自己口中的粥没有下咽,急忙咽了下去,大大地张开嘴,如同一个婴儿。 “呵呵……怎么跟个小老虎似的?你小时候如果在父亲身边,元宏、香儿怎么抢得过你。” 说话间神色黯然,他连忙垂了眸子掩饰……在他宠爱元宏香儿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儿子为奴隶屈辱的活着,儿子身上深深浅浅的伤痕鲜明地诉说着他极小的时候就开始受到的残忍伤害。而儿子回到身边,却眼睁睁地看着他将属于他宠爱给了别人。儿子跪在地上,看着他宠艳阳的时候,儿子心里头有多痛? “父亲……”雪夜感激激动的眼睛紧紧盯着父亲,不曾移动分毫。敏感地看到父亲眼眸中的黯然,有些紧张。 “吃吧,慢点!”萧远枫对着儿子展露出宽慰的笑。 “对了,别担心万夏坞的人,父亲想过了……好了,张开口……” 萧远枫的注视着儿子的眼眸中露出骄傲与豪情:“父亲知道,我的儿子是元宏的历劫金刚。怎么会靠着父亲给你扫平道路?原是父亲思虑不周,小看我儿子了。” “我儿子即使在伏在地下卑微如泥尘,也已经有让世人仰视的力量!” “父亲……” “来,再吃一口……” “父亲征战一生,想休息了。赶紧的养好了伤,父亲会禀明皇帝,以后王府的事,军中的事,你说了算。” “父亲!咳咳……”雪夜吓了一跳。:“父亲,您肯承认儿子就好。就是没有名份也不所谓,儿子没有想……咳咳……当世子。” “慢点,”萧远枫用手背给雪夜试了试嘴角咳出的饭粒:“你不想当世子?你以为夏凉王世子的位子很舒服?当时父亲一意要艳阳做是因为答应过……你母亲,萧远枫的爵位由他的儿子来做。可我知道艳阳他不是一个好臣子,好王爷。所以,大战时我就给元宏留过遗书,八个字,:削地平番,安享太平。” “可是,现在是你!你如果是将来的夏凉王,你就要用你的爵位权势,成为大魏的中流砥柱!对外保大魏平安,对内为元宏撑起片天来!这些,都不是子健能做到的。 还有,你是怎么样的人,元宏明白,知你。你宽仁厚道,权势再大元宏不会防你。可是子健……聪明外露,不知宽忍。他如果当了夏凉王,对于他未必是好事。” “呵呵,庙堂之上风云变幻,暗流涌动,也许比血火战场更惊心动魂。好在,你有香儿帮你。父亲很放心。” “父亲……”雪夜用力吞咽了一口饭,垂了眸。“雪夜曾经为奴,不想让世人对父亲母亲说三道四……” 萧远枫的手中的勺子“啪!”落在碗中。 “父亲……”雪夜一下又慌了神。 “说三道四?哼!我儿子连命都可以不要,父亲会怕人说三道四?让你堂堂正正做萧远枫的儿子,认祖归宗,是父亲的底线,谁都不可以改!元宏也不可以!”萧远枫的眉毛拧了起来,头扭向门边。 门外竹梯响起脚步声,人未到,清朗的声音传了进来:“叔父大人是说给侄我儿听吗?” 语音落,竹帘掀开,木髻束发,广袖玄色滚了金边的便装,长身玉立的元宏含笑立在门边。 听雨轩下,残阳将西。香儿心神不宁的仰望听雨轩落下的竹帘,飘飞的衣带在手中慢慢绞紧。“啪!”的一声轻响,衣带断裂在手中。香儿吃了一惊,不管不顾欲登上听雨轩竹梯,一只手臂伸出,是禁军统领李武拦了他。李武求恳地看着她:“公主恕罪,您已经听到皇上吩咐不叫打扰。” 香儿咬了咬唇:“小武,你告诉我,皇上来时见过哪些大臣?” 小武犹豫片刻,沉声道:“王太傅、左廷卫、宋长史谨见皇上,长跪不起,皇上生气摔了茶盅。” 香儿眼眸一滞,悠悠叹出口气来。:“明白了……” 话音刚落,竹帘一挑,元宏走了出来,神色凝重,波澜不惊的眼睛,看不出里面的风云变幻。 他一步步地走下竹梯,最后一栏脚下打了个晃,香儿忙上前扶了他的臂膀,:“大哥……” 元宏看着香儿轻轻笑了,眸光温润,闪着光华。不待香儿抽出手臂,他反手握了香儿的手:“香儿,陪大哥走走。” 听雨轩外,一处小亭,香儿与元宏并肩站着,元宏目视苍茫的天空,良久不语。 “大哥,可是随行大臣听说了夏凉王世子之事,而反对认回雪夜为世子?” 元宏看着香儿,轻轻一笑,悠悠然理了理她脸边凌乱的鬓发,:“小香儿还是与从前一样聪明。” “这个不难猜。香儿也想到过,雪夜回复身份,定会有人在大哥耳边鼓噪。上次假世子就有人以来历不明不合法度为由反对……” “呵呵,这也难怪,王室传承,核定血脉最是严谨。事关世子,叔父也不敢不尊规矩。早早为他补了出生文碟。既是如此,也算是乱世中挟摄政王之威的特例。 可这世子竟然是假的。他们说夏凉王英明一世,真假不分,而有母亲竟然敢儿子为奴,何以教化天下?而这真真假假,王室血脉形同儿戏……” 香儿眉毛立了起来,猛然摔开了元宏的胳膊,冷笑一声:“原来皇上真的是来对舅舅说这些事的?你欲让舅舅放弃认雪夜?” “嗯?”元宏云淡风清。 “皇上!”香儿秀眉直立:“舅舅现在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认回雪夜。皇上不让他们父子相认,何其残忍!” 元宏注目香儿,温润的眼眸中渐起浓浓的哀伤:“残忍?香儿……你如此想朕?” “不是吗?陛下虽与夏凉王情同父子,可陛下以圣明天子为已任,自不会让世人说自己因私废公,乱了宗法伦常。所以,在皇上这里,夏凉王父子是注定要牺牲的了。但,夏凉王父子皆有功于社稷,还要对其示恩以安天下,何以两全?敢问陛下:你的那些大臣们何以教你?” 元宏眼瞳收缩,点了点头:“对,有人献两全之策:夏凉王收雪夜为义子。” “义子?”香儿仰天而笑:“皇上英明神武,亏想得出来!义子一封,雪夜永不可以再以宗嗣续祧。你的历劫金刚,最好原本就是奴隶,最后完成忠义王爷收奴隶为义子,位及人臣。多好的一个故事,您的新政,也可畅行无阻。可是他们父子呢?一定要为你的江山社稷而牺牲?” 元宏闭了闭眼睛:“香儿,你以为朕只是为了江山社稷?” “那你是为了什么?”香儿语带嘲讽。 “香儿,你……了解雪夜吗?你知道朕他为何不肯认父?” “他是为了母亲,这有何甘?” “对,他是怕连累到他母亲!现在,他这个奴隶当得世人皆知:替身王子、历劫金刚、奴隶将军。世人传出夏凉王之子竟然被他母亲当做奴隶来养,他愿意吗?他情何以堪?” “你要告诉我你是为了雪夜,才不肯公然承认他的身份?”香儿不屑地轻笑,躬身施了一礼:“皇上,是为了大魏江山,为了奴隶雪夜的孝母之心。都是堂堂正正的理由,夏凉王父子有何话说?香儿又能说什么?香儿告退。” “香儿!”香儿站住,并不看元宏。元宏眸色烈烈地看了香儿好久:“香儿,你算来算去,算得都是形式利弊。可你,为何不算人心?” “人心?”香儿转过身来。 元宏眼瞳微凝:“你,贵为大魏公主。王孙公子,那个不想娶回去光耀门楣。世故利弊,哪个容你心中有一个奴隶?而你,枉顾尊卑,与一个奴隶誓同生死。这便是人心!” “香儿,当朕知道雪夜才是叔父的亲子,朕心里又是高兴,又是伤痛。当朕想到自己做一个孤子在叔父膝下承欢之时,正是叔父的亲子为奴受尽折磨的时候,朕心里头悲伤愧疚如被刀绞,最想补偿雪夜的其实还有朕这个的元宏哥哥。朕的心不是心吗?” “香儿,不把天下人的评价放在心头的君主,如何知道自省和约束?如何做得了明君?可天下人心在哪里? 公道,真相,既是人心。天下人良心的定论,后世的评说要的是公道,真相。雪夜为大魏出生入死,不管他是奴隶还是叔父的亲子,都应该得到封赏得到补偿得到公道的侍遇。 历劫金刚,就是落难王子,这本来就是真相。公道,真相应该还给他们父子,还给世人。这是大魏的君主必需要做的事情!” “皇上……大哥,你要力排众议赞同雪夜为世子?”香儿明白过来。 元宏微笑:“可是,雪夜他,不再乎名份。他不想让父母因他受世人非难。他只要求能父亲身边,他怎么样都不在乎……” 香儿垂了头咬着嘴唇,眼泪流了下来。 “可是,他还是在乎你。”元宏伸手为香儿试泪。“他不在乎身分。可一说到你……他,紧张地伏地求我成全。” 香儿含羞咬了咬唇:“元宏哥哥,香儿错怪了你。” 元宏温润的眼眸浮上欣慰与哀伤:“呵呵,从小你就喜欢冤枉朕。朕都习惯了。其实,朕知道,叔父立雪夜为世子一半还是为了朕……” “朕需要雪夜这个夏凉王世子兼奴隶将军为朕扛起一片天来。可是……”元宏看了看静静矗立的斜阳下的听雨轩,轻轻笑了笑:“如果能让他好好当世子,又不使他母亲名气受损,我的那些大臣可想不出什么两全之计,你来替朕想想……” “这样啊,”香儿破啼为笑,侧了头,眼珠轻轻一转:“好办啊,本来万夏坞就有刘保义夏归雁两个恶仆,只要将罪名推到他们身上:恶仆背主,换了世子。世子的母亲也受了蒙蔽……” “好!” “大哥,香儿错怪了你。原来大哥即使当了皇帝赤子之心未变!”香儿仰起了脸崇敬地看着元宏。 “赤子丹心?”元宏转眸遥看一抹残阳,眸中忽现悲凉:“朕一直想保赤子丹心,永生不死!可家国天下……香儿,家国天下!”元宏忽然一拳击在亭柱上。亭柱震动,而元宏的拳头上渗出血来。 “大哥!”香儿心疼地将元宏的手捧在掌中,急急地吹着:“怎么回事,都当了皇上了,还和小时候一样,喜欢拿手捶墙,你以为你像雪夜一样练过功夫啊。” 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绣帕来,缠在元宏手上。 元宏眼睛一眨不眨盯在她脸上,眸中现出彻骨的柔情,他伸出另一只手臂向香儿的腰拥了过去,已经触到香儿的衣带猛然握成拳头,慢慢收了回来。 “香儿……”元宏声音哑涩:“我已经决意迎娶王太傅之女,立为皇后。” 香儿手下微滞,强笑道:“大哥是应该册立中宫了。王太尉三代为朝廷柱石,王家是中原大族。大哥新政,娶了他家女儿可安天下士族之心……” “是,朕还派人去大宋求联姻之盟。大魏天子求娶大宋宗室女为贵妃……” “大哥……” “是,大哥会与皇后贵妃相敬如宾以拢士族大宋之心。而雪夜,朕打算留他到身边。成为朕真正的重臣。大魏的皇权,江山将永固!” 夕阳如血,朔风舞动,元宏身姿挺拔,面容温雅俊朗。可烈焰般的目光让每一片飞舞的衣襟都彰显他囊括天下的君主气概。 而香儿,看出了他的萧索寂寞。 —. 舍生为子谋 九月十八,夏凉亲王府。 萧远枫寝室。 “文王问太公曰:‘赏所以存劝,罚所以示惩,吾欲赏一以劝百,罚一以惩众,为之奈何?’……”子健背着手站在父亲面前,郎郎上口背颂。萧远枫闭着眼睛侧倚在榻上,随着子健背颂的声音手指轻轻叩击榻板。 雪夜捧着一个巨大的黄铜水盆过来,跪地恭敬地放在萧远枫脚边,轻声道:“父亲,儿子换了水,您再试试……”萧远枫只是眼皮动了动。雪夜将他的双脚一只只从木屐中取出来,放进水盆中。萧远枫没有动,雪夜松了口气,刚要伸手去揉搓父亲的脚。 “怎么这么笨,连水都倒不好?不是冷就是热!萧远枫猛然将脚从妥加中抽出,厉声地呵斥。如果不是黄铜水盆太沉,已经被他踹翻,水花溅了雪夜一脸。 “父亲,是热了吗?烫着您了?儿子看看……”雪夜将父亲的脚抓在掌中。 “哥……”子健翻了萧远枫一眼,正欲想往下说,看到哥哥眼睛向他看过来,忙住了口中,在一旁撅起小嘴。 雪夜看了看父亲的脚并没有事,这才放心地擦干脚将木屐给父亲套在脚上。 “父亲,是儿子笨,您消消气,儿子这就再去换水。”雪夜恭恭敬敬地叩首捧了水盆,后退而出。 “爹,你干嘛这么为难哥哥?他的伤才好几天,你就让他伺候你?还一直在这挑三拣四?你府中的下人是少了还是怎么了?” “你看看你哥哥,对父亲是如何的恭敬。怎么,他教不会你吗?”萧远枫瞪眼看着子健。 “你就知道欺负我哥哥孝敬你!” “你还是这么放肆!上次你哥哥打了你三十戒尺,你不知道疼是怎么地?一会他回来,我还让他打你……” 子健愣了愣,眼睛红了一下,垂了头,一付低头认错的样子。 “父亲,儿子错了。不应该跟您犟嘴” 萧远枫又好气又好笑:“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一句错了就完事?一会给你哥哥那儿认错,让他罚你。” “千万不要!”子健忽然恐慌起来,扭头看了看哥哥还没有影子,才在萧远枫跟前跪下,将屁股高高撅了起来。:“您老人家还是自个罚子健吧。” “你哥哥罚不得你?”萧远枫的声音忽然冷厉。 “不是……”子健用力扭了扭头,看着面色铁青的父亲,扬了扬眉:“跟您说实话吧,可别让哥哥知道:上回哥哥只打了我十戒尺,余下的,他说您说过,教不好弟弟是他的错,他要代弟受过……五倍。他让侍卫重重打他自己一百下,好在只是戒尺……” 萧远枫愣住。 门边院内脚步脚步声传来,萧远枫吸了口气:“起来!”子健一下就跳了起来:“爹,你不罚我啦!” “过来!”萧远枫伸出了双臂。 子健一下扑进他的怀中,萧远枫搂着他,将下巴颏儿顶在子健毛绒绒的头上,:“记住,永远不能辜负了你哥哥!” 子健诧异地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将手环上父亲的腰:“子健知道了,子健会听哥哥的话。” 门帘一掀,雪夜端着铜盆进来。看到父亲拥着子健,忙低头垂了眸。萧远枫分明看到他眸中的羡慕。暗暗笑了一下,更紧地搂住子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我的健儿就是聪慧,这《六韬》五千多字,健儿这么快就会背了,真了不起。” 雪夜身体有些僵硬,想将铜盆插在子健与萧远枫之间狭窄的缝隙中,波澜不惊的声音:“父亲,儿子换了水,您再试试。” 说着轻轻动了动子健的小腿。 子健不乐意地摇了摇腿,雪夜有些尴尬,跪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呵呵对了,明天你哥哥行冠礼,大婚。你这当弟弟的今天不是安排你压床?”萧远枫放开子健,顺手在他屁股上重重拍了一把:“还不快去睡!” “哎呀,好疼,父王您不知道我才挨了戒尺吗?打出血来怎么给哥哥压床呢?”子健向雪夜身上倒了下去。 “子健……”雪夜放下盆子扶住子健,抚了抚他的屁股,看了一眼父亲,低头轻声道:“回房让丫头给你敷敷。” “嘿嘿……哥哥管管自个吧,”子健狡黠地眨吧了下眼睛,伏在他耳边:“屁股没有好,香儿姐姐这两天又不能来……” 雪夜一下红了脸,做出要打他屁股的样子,子健扭屁股就跑。 “子健对你说了些什么?”萧远枫声音冷了下来。 “不……没什么。” 雪夜低了头将父亲的脚又放进水盆中,这次父亲没有挑剔,静静地等他给揉搓。 “你,宠子健过份,想将他教成艳阳吗?”萧远枫咬了咬牙。 “父亲……”雪夜吓了一跳,“儿子绝没有这个意思。” “子健以后还是送进宫中让元宏去教。” “父亲……您生气了?您原谅儿子……您给儿子机会,儿子教不好子健,您罚儿子。” “你会比元宏强吗?” “父亲……” “你过于疼他,真可能把他宠坏。元宏喜欢让他伴读,他也喜欢进宫,随他去。起来,别动不动就跪。你膝盖上的伤痛青紫还想不想消了?”萧远枫犹豫了片刻,还是心疼地将手拍在雪夜肩上:“傻儿子,代弟弟挨打,亏你想得出来。你明天就要成人成家,重大日子,你怎么能拖着受伤的身子?。” 雪夜感激地抬眸看了看父亲,手下不停,将父亲的脚用布巾擦干,笑道:“父亲放心,儿子过去只要手脚能动……” 萧远枫按在他肩上的手一时僵硬。 雪夜知道失言,急忙:“父亲,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儿子的意思是这点伤对儿子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不是父亲……儿子……”雪夜手忙脚乱。 萧远枫暗暗叹口气。:“还疼不疼?过来让父亲看看……” 雪夜脸上一红,捂了屁股轻声道:“多谢父亲。儿子的伤没事,已经不疼了……” “你什么时候会说个疼字?府里的医官瞧过吗?” 雪夜的脸更红,垂头掩了眸色:“父亲……” 萧远枫眯了一下眼睛,明白过来,:“是香儿给你瞧出过了?” “父亲……”雪夜有些扭捏。 “呵呵……我说这丫头那日变颜变色的。怕也没给你好脸色,嗬嗬……”猛然眉头一紧,扶在榻上的手握了一个下被头,额上一层薄汗冒了出来。 雪夜垂着头,唇边浮出羞涩的笑容,并没有发现父亲的异样。 萧远枫缓过口气来,轻轻阖了目。 雪夜抬了头,见父亲一脸的疲倦,“儿子服侍您歇了可好?明日儿子还要劳累父亲。” 萧远枫轻轻点了点头,由着儿子轻手轻脚地将他的脚托上床榻,将他放倒在床上,为他盖上了锦被。 他知道,接着儿子会给他按摩,一般是一个时辰,直到他沉沉睡去。 儿子,真的辛苦。明天要累一天,可是,真的不愿意让儿子走。 雪夜轻柔地按着萧远枫头顶诸穴,他怕自己的手粗,又特意隔了布巾。 “雪夜,今天……多按一会。” 雪夜的手微微停了一下,“父亲,儿子今晚就在这里陪着父亲可好?” 萧远枫睁开眼睛,看到儿子满脸的喜悦,:“这样喜欢陪父亲?这样吧,晚上就睡外间小榻。” “今天可以吗?刚回府那天,父亲不许……”雪夜兴高采烈,手下不觉力量大了些,萧远枫皱眉:“哎哟”一声。 “父亲,弄疼您了,儿子……” “是不是又要讲儿子错了,请父亲责罚?”萧远枫又气又笑,“那么,去拿家法来。” “……不是的,父亲。”雪夜居然反驳, “哦……” “儿子想说,儿子下回小心一点……” “哦,去拿家法!”萧远枫心里想笑,故意冷厉了声音。 “父亲……”雪夜不紧不慢地按着萧远枫的太阳穴。“儿子明日要给您娶儿媳妇呢,您今天就消消气,不然您媳妇看到儿子的伤会生您的气。” 萧远枫惊讶地睁开眼睛,看到玩皮的笑羞涩地绽放在雪夜脸上。 “夜儿……”萧远枫心酸酸地想要哭。这么多日子,儿子终于肯像子健一样,在他跟前开始有了他期待中调皮的样子。可……父亲……,胃猛地痉挛,他屏了口气,慢慢地吐了出来。不行……儿子会发现。 “夜儿……去睡。”他用了呼气才挤出这两个字。 “父亲,儿子不累……儿子明天……就成亲了……等您睡了,儿子伏您榻边好不好?儿子不想睡小榻……儿子会小心,不会打扰到您……”雪夜声音小小的充满恳求。萧远枫听得出来,已经不是那种卑微的恳求,是小小的孩子在讨价还价似地恳求父亲答应他一件事。心内被热血胀满,真的就想答应儿子。 可……不能让儿子发现……支持不下去了。 “好不好……父亲?”雪夜的声音近似耳语,带着孩子似的娇憨。真的想…… 萧远枫用了全身的力量抑制住自己的颤抖:“走,回你……院里……” “父亲……儿子就睡小榻。”听到儿子轻笑,:“儿子的寝室不是让子健压床去了吗?儿子没地方去,父亲全当可怜儿子……” 儿子居然在撒娇!萧远枫的手在被中攥紧。 他猛然转过了身体,粗哑着嗓子:“你,没有床榻也睡了十多年,不要打扰父亲,去!” 雪夜愣了愣,终于站了起来,给他掖好了被子,跪在地下恭恭敬敬地磕头,“父亲,儿子告退,明早再来给父亲请安。” 听到雪夜的脚步声远去,萧远枫狠狠咬住被头。冷汗一滴滴迅速湿了面颊。 “怎么啦,赶了儿子走又舍不得啦?”鬼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坐在榻边,伸手就搭上了萧远枫的脉。神色开始凝重。 他什么也不说,从怀中取出针管,解了萧远枫内衣,一针针的银针扎在萧远枫身上。 萧远枫吐出一口气来,松了被角。 “君兆兄,我,今日特别难熬。吃了止疼药也不管用……” “你……哎,本来不应该给你止疼药,那是饮鸩止渴。可你非要在儿子面前装出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自讨苦吃。儿子在时不吃药不治疗,非得要我每天晚上偷偷摸摸过来保你的命。你这么心疼儿子怎么还折腾他?” “你,没有儿子,怎么会知道……”萧远枫喘息着,“雪夜心粗,偏偏对我这个父亲,心思太重……我,想了几天,才明白,对他越好,他将来越会痛苦……”说到这儿,又是骄傲,又是伤心。咳嗽起来,说不出话。 鬼手抚着他的胸膛,沉吟道:“所以,在路上他伤还没见好,你就开始折腾他,让他伺候你,再挑挑拣拣,脾气满大,你走的时候他才好少些遗憾?” “可……那么好的孩子,我下不了狠心。我……欠他太多,补偿不了……可最后,连对他好也不敢……咳咳……我这个父亲真够失败……”萧远枫又开始咳嗽,用被头堵了嘴,拉开时,已经是一被头的鲜血。 “本来,以贫道的医术再加上西域‘百生草’可延你二月之命有余,可是现在,你……”鬼手伸手按向他胸口输送内力,面现悲伤婉惜。 “君兆兄,还有几天?”萧远枫伏在枕上喘息。 “如果你安心静养,贫道可再延你十日之命。或许十日后,你还会有转机,看你的造化。” “安心静养?明日是我儿子冠礼大婚之日!君兆兄,你得想办法让本王精神抖擞地出席主持我儿子的冠礼,婚礼!你一定有办法!”萧远枫拉了鬼手的手。 “你想明天晚上就死?!”鬼手立起眉毛。 “真的有办法?”萧远枫笑了起来:“明天,儿子大事已了,我就可以放心死了。请君兆兄成全我。” 鬼手沉默半晌,终于一声长叹。 —.   大结局:魂归云起   .   九月十九,大明吉日。   震动大魏的夏凉王亲子雪夜加冠大婚之礼同日举行。   冠礼行于宗庙内以示隆重,萧远枫着九旒王冠,张爪飞舞蟠龙亲王冠服,为冠礼之主,为子主持冠礼。   站在宗庙高高的台阶上,肃穆的丝竹管弦声中,常衣素服、黑发如瀑披在肩上的雪夜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萧远枫。   儿子欣长挺拔,儿子的面容俊朗,英气勃勃。儿子不同于其它同样英俊的萧氏子孙,儿子的剑眉写着刚毅,儿子的星眸也写着刚毅。儿子微微向上扬起的紧抿唇角张扬着他的宽仁,儿子虎虎生风的步伐写着他的果敢磊落……这才是我萧远枫的儿子!   雪夜徐徐来到他的身前立定,举手加额,萧远枫骄傲自豪地接受着雪夜的跪拜。   礼必,雪夜跪坐于地,等着父亲给他加冠。   雪夜安静地看着父亲,眸色中浓浓的孺慕之情高山水长,却从容平静,不再有惶恐卑微。   萧远枫不再遮掩自己的怜惜骄傲,他微笑地自金盆中净了手,在“赞冠”司仪的唱贺下,捧了银梳,为儿子梳理着头发。   他极细心的梳理着,银梳在儿子乌黑浓密的发丝间闪耀。他感到儿子在轻轻的颤抖。银梳在他手中微滞,他轻轻地笑了,心中升起一片温柔祥和。   他坚持亲自为儿子加冠,在这宗庙之内。就是要当着祖宗的面,告诉世人。他,萧雪夜,是萧远枫堂堂正正的儿子。而萧远枫的儿子,已经成人长大。   他的儿子,长大了。儿子,就是跪在这儿,也是顶天立地好男儿,铁血丹心令世人仰视。   有子如此,有子长成,身为父亲,死则死耳,何憾之有?   长发梳向头顶结成发髻,萧远枫拒绝了赞冠者上前帮忙的动作,接过帛巾,扶了扶雪夜头,给雪夜端正发髻束了发。   三位捧冠有司,捧着三加之冠依次上前。   三加冠礼,首次授缁布冠,次授以皮弁,最后授以爵弁——世子金冠。而完成由卑至尊三加冠之礼。   萧远枫边给雪夜束冠边徐徐呤颂:“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   萧远枫的声音庄严肃穆带着稍稍的哑涩,和着凝肃清幽的钟鼓之声,毫不遮掩地向众人表达了他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爱护怜惜,让每个人观礼之人心灵都为之一颤。   最后一次束了世子金冠,萧远枫将金冠丝带在雪夜颌下打结,伏低了身子。在雪夜耳边柔声道:“儿子,成人了。以后要学会照顾自己!”   雪夜目不转睛看着父亲,眼眸已湿。   三冠礼成,雪夜更世子吉服。紫袍金冠,俊朗尊贵诸候世子风姿让众人侧目。再拜父亲,以示感激父亲养育之恩。良久不起。   到了取字程序,雪夜尊皇帝旨正名为萧元辰,字雪夜。意为明亮的辰光自雪夜而来。成为唯一先字后名的世子。   加冠礼毕,萧元辰萧雪夜更新婚吉服,至夏凉王府旁慕容公主十五岁及笄之时敕造的一至闲置的公主府,迎了慕容燕香公主。   历劫金刚,原是落难王子。这传奇王子的冠礼婚礼牵动着人心,这一日,倾城欢呼。入夜,火树银花,整个夏州成了不夜之城。   酒尽人散,小勇子扶着摇摇晃晃的雪夜,进了星月阁:“世子,今天您其实不用给王爷请安吧,你应该入洞房的。”   “父亲,在等……香儿不会怪……不行,不能这样去见父亲。小勇,带我去井边……”   “您做什么?”   “酒气,父亲不喜欢,我洗洗。”   “我的天……我的世子……守德将军,快来!”   守德闪了出来,扶了雪夜,面露深深忧色:“王爷……已经歇了。吩咐过,世子如来问省,在门外叩首就行。”   “父亲知道我来?”雪夜的酒醒了一半,慌忙跪了下来。   星月阁寝室,灯火已熄,黑暗中,萧远枫扶着窗前大案,透过窗缝看雪夜给他行礼。他面色如土,一角衣袖被他紧紧咬在口中。鬼手在一边扶着他,一只手按上他的背心。   眼见雪夜恭恭敬敬地磕头,然后退出,身影将消失的月门之处。萧远枫忽然向雪夜伸出手,轻声的呼唤:“儿子!”   远远相隔,已经行至月洞门边的雪夜居然似听到了似的讶然回过头来,向这边快速走来。   萧远枫下意识地避开了窗缝,手紧紧捂在嘴上,压住了喉头涌动的热血。呆呆地看着雪夜。   “世子?”小勇子惊讶地喊。   雪夜止了步,向寝室窗子这边看过来。不好意思地笑:“我,以为父亲在唤我……”   复又跪下,对着漆黑的窗户跪拜。   然后,依依不舍地看着似是紧闭的窗扉,一步一回首地终于走出了月洞门。   雪夜的红袍消失不见,萧远枫拿开了手,咳嗽伴着大口的鲜血从喉头喷出,窗扉血染。   鬼手扶住他欲倒的身体,急道:“远枫,叫你儿子回来!你……过不了今夜!”   “不!”萧远枫喘息着,挣扎地抓住鬼手的手:“他与香儿,好容易才有……今夜。万万不许打扰……”   话音方落,萧远枫身体委靡倾斜。   鬼手眼含热泪,抱住了他:“远枫,王爷!”   出了星月阁,抬眼夏凉王府辉煌的灯火,雪夜一时的迷茫,竟然不知身在何处。   “世子殿下,您应该去您的新房啦……奴才这里给您备下了步辇。”赵如意压着嗓子恭恭敬敬地立在雪夜身边。   雪夜淡然瞥了一眼步辇,笑道:“我不惯坐辇。”   “世子殿下……”赵如意看转身欲走的雪夜,将膝盖弯了下去:“奴才有眼不识真主子,让世子受了不少苦。这些日子一直想给世子陪不是……”   “赵总管,雪夜未怪过总管。只望总管今后善待被释奴隶。起来吧……”、   “谢世子……”赵如意哽咽着将额头触在地上。   雪夜皱了皱眉头,不再理他。大步流星向邵华殿而去。身后蜿蜒地跟着一队侍卫随从。   穿过一道天井水井,雪夜止了步。   在这井边,香儿曾经气怒地踹翻了他冲洗带着伤口身体的水桶。   唇边不由浮上笑容,将衣袖抬起闻了闻他身上的酒气。   有些臭……香儿会不喜欢。思量间迈步过去摇起了辘轳。   “世子殿下,属下来!”片刻间数条手臂伸向辘轳。   雪夜挥臂挡开,:“不用!”   打上一桶水,喝了几口,习惯性地想要解衣往身上倒,才想起身边还有许多人,回过头吓了一跳:井边密密地跪了一地的人:   小勇子无辜地跪在他脚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世子殿下,殿中有热茶、热水。”   “世子殿下,您饶了卑职们吧,您有个差错,咱们当不起。”   雪夜苦笑一声,扔了水桶,逃也似地向邵华殿飞奔。   “世子殿下,您慢着点,卑职给您照亮……”   世子殿下?果然已经是世子殿下。   遥望星空,无奈地皱了皱眉。笑了一下:“香儿,雪夜总算明白你为什么要常常跑出去当小子当橱娘……以后雪夜不会束缚你……”   红烛高照,雕着龙凤成祥的大榻铺成一片红色的海洋。   雪夜将怀中抱着的香儿,小心地将放在榻上。香儿用衣袖遮了面,一动不动。雪夜手哆嗦着解香儿的衣带,半天也解不开。香儿“哧”地笑了一声,翻身起来。轻轻一拉,衣带滑开,她用唇轻啄了下雪夜的唇:“笨笨的臭奴隶……”   雪夜喘息声粗重起来,猛然将香儿的内衣自她肩头褪下。香儿丝锻般柔滑身体带着轻轻的颤栗呈现在雪夜面前。红烛摇曳,给香儿美丽侗体染上温暖激情的红色,与那夜月华之下白玉般纯洁的身体交相在雪夜眼前闪现。   雪夜温柔的吻顺着香儿的肩胛滑落至小腹停滞。   他的手颤颤地抚上香儿光滑平坦的小腹,忽地俯身将耳朵侧了上去。   香儿揉着他另一只耳朵抿了唇笑:“做什么?”   “听……我儿子说话的声音。”   “咯咯……你怎么确定就有儿子啦?”香儿的牙齿咬上他的耳朵。   “上回……不是你说。”雪夜红着脸亲了亲香儿的肚子:“要给我留下一个孩子,香儿,辛苦你了。”   “咯咯咯……”香儿伏在雪夜的背上笑,笑得雪夜心里有点发毛。他忽然板起香儿的肩膀,有些害羞地将香儿的头揉进赤、裸粗粝的怀中:“又笑什么,我又说了傻话吗?”   香儿妖喘吁吁,:“傻瓜,你以为……行房一次就一准怀了孕吗?”   雪夜怔了一下:“不是这样?”   “也就是你这傻奴隶,才会以为那一次你就定能留下个小雪夜来。”香儿吃吃笑着,躺在雪夜身上。   雪夜身体凝滞,怔怔地看着香儿,眼睛里渐渐现出水色。   “喂,臭奴隶,你不会小心眼以为气我骗了你吧?”香儿坐了起来。   雪夜咧开嘴,捧起香儿的脸,涩声道:“我知道,你是……一心要与我这个臭奴隶成亲,生生死死在一起。我……香儿,我……”温软的手抚上他的唇。   “我愿意,傻奴隶,你的香儿愿意。”   “香儿,让雪夜好好报答你……”吻落在香儿唇上,由温柔至霸道。   锦幔垂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锦帐中安静下来,香儿在雪夜的臂弯中轻轻喘息。“雪夜,其实……”香儿把头埋进雪夜的胸膛,将他的一只手放在她带着汗滴的柔滑小腹上。“你的小雪夜真的已经在这里了。”   雪夜放在香儿腹上的手颤了一下。   “在山神庙,我向山神爷爷祈求,让香儿给你留下一个儿子,山神爷爷真的答应了……那一次,是真的有了……”   “香儿……”雪夜将香儿紧紧搂进怀中,亲着香儿的头发,喃喃道。“太好了,真想告诉父亲,他有孙儿了……”   忽然,雪夜的手捂上胸口,禁不住一声呻吟。   “怎么啦?”香儿查觉异样,紧张地握住雪夜的手。   雪夜手心里全是汗,全身在瑟瑟发抖。   “香儿,我忽地心里难受……”   雪夜回了回神,将被头掩上香儿的肩,将香儿向怀中拉了拉,香儿听到他胸膛中剧烈的心跳。   “香儿,我……我这会子一想到父亲心里不安……”雪夜闭上眼睛,安慰地将下巴搁在香儿头顶上:“我,是不是不孝?竟然会想到父亲有事……不会的……”   香儿的心忽然揪起,她从雪夜怀中探出头来,想了想,脸色忽然一变。柔软的身体在雪夜怀中僵硬。   “香儿?”雪夜不安惶恐地凝上香儿的眼睛。   香儿羽睫颤动,在雪夜怀中翻起挂起了锦幔。将雪夜的内衣拿过来披在雪夜身上,她没有看雪夜疑惑的眼睛,一边匆匆帮雪夜着衣一边道:“即然你心神不宁,咱们这就给父亲叩安。”   “香儿……”雪夜下了地,边穿外衣边看了看沙漏:“不到四更天,父亲还睡着呢。我去候着父亲醒来,你天亮再过去。”   “什么话?”香儿已经起了身,“你我自然要同去,要等父亲起身,也一同去等。”   出了门,不知何时飘了大雪,地下已经薄薄一层雪,落霞紫烟忙着张落步辇。香儿等不及,拉了雪夜的手欲走。   雪夜停步,在香儿面前弯了腰。香儿怔了怔,含羞伏在雪夜肩上。雪夜起身,也不管后面的人跟上跟不上,背了香儿飞快地跑。   夏凉王府今夜不曾闭户,一路畅通。那些巡营的侍卫们来不及行礼,只能瞠目结舌的看世子半夜背着世子妃飞奔。   到了星月阁外已经查觉不对。院门大开,随从侍卫还有药芦的药童医士们进进出出,神色庄肃凄然。   雪夜呆呆停了步,香儿自他肩头滑下来。   看到守德在门口吩咐着什么。香儿大叫:“守德。”   守德闻声刚转了头,雪夜一把拉了他:“我父亲……病了?”   “王爷,不许惊扰你们……”守德看着雪夜居然哽咽。   雪夜脚下晃动,立足不稳。香儿扶了,拉了他就住院里走。   守德跟了进去,呆呆地守在门边,不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嘤嘤的哭声。守德心扭成一团,脚下凝滞,站都站不稳。他定了半天的神,才哆哆嗦嗦地想进门去看,正要伸手推门时门已经大开,鬼手出现在门边,脸上挂着泪痕,神色凝重:“赵统领,王爷……归天了……报与众人吧……”   守德身体晃了晃,手指甲用力掐入大腿肉中。转身时,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他招来几个人轻声吩咐,片刻间,院中处响起哭声。   “父亲……”子健扑了进来,在门槛上重重摔倒,守德扶了软倒的子健,迈进了萧远枫的寝室。   寝室内哭声一片,萧远枫盘膝坐在榻边,似在小睡、似在打坐,唇边还含着微笑。   香儿跪地,牵着萧远枫的衣袖,呜咽着,泪下如雨。   而雪夜,直跪在榻边,目光一眨着盯着父亲,不曾移动半分,眸中没有一滴眼泪。一只药碗被他高高举过头顶,褐色的药汁轻轻晃动:“请父亲用药……儿子,请父亲用药……儿子,请父亲用药……”他声音沙哑,却坚决地一便便地说,没有人忍心阻止他说下去。   “哨……哨……哨”凄凉悲恸的报丧钟声响起,伴着雪夜执着的呼唤:“父亲,儿子,请您用药……父亲,儿子,请您用药……”   露浓霜重,天光欲晓。   ——尾声——   三个月后,新的夏凉亲王萧元辰萧雪夜守丧未满,奉旨西进,迎击吐谷浑犯境。   萧雪夜带着他的将领们拜别了皇帝,束甲出征。   曾经,守着对大魏的赤胆忠心,对父亲的拳拳孝心,以奴隶卑微的身份,担起了将军重任。肩头却没有如此的沉重,因为坚信父亲就是大魏的铁血长城。   而今,父亲,留给他的不仅仅是夏凉王的尊荣,还有,夏凉王的责任。   曾经的奴隶,今天的王爷。苍海桑田,换了天地。不变的是胸膛中跳动的赤子之心,生生不灭。   冬日肆虐的寒风,卷起他身后的玄色披风,猎猎飞舞如飘扬的黑鹰大旗。   白衣金甲,长槊铁弓,轻云在放声嘶鸣。   放眼看,远方狼烟弥漫,身前十万男儿。   豪气纵生。   (全文全)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