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倾城》 作者:雅畈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楔子 太古时代,传说世界经历若干万年毁灭一次,复又开始,如此一个周期称为一“劫”。到得新生时代,混沌宇宙中,由创始元灵汇聚四个小生灵以来,经过几十万年,各自繁衍修行自成几派。此时,世界已不再历“劫”,此“劫”各自分散,转由无数小劫分摊下去,由三界十方四生六道芸芸众生承受其苦。 据说玉帝便是光严妙乐国一任国王修道超度后,经过三千劫始证金仙,又超过亿劫,始证玉帝。彼时玉帝还只是玉帝——玉皇上帝,无圣号,只算得是上界管理层的临时CEO,还不曾获得董事局三大股东三清——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的完全认可。 而在此时,天界发生大劫。 黄道十二宫应劫,十二宫本命灵珠发生大异动。十颗灵珠在劫数中下落不明,只余第六宫奴仆宫和第九宫迁移宫两颗本命灵珠未曾动摇,仍守护其位。 据传集齐十二颗灵珠,可毁天灭地,唯我独尊。 这一劫,令三界心怀鬼胎之众蠢蠢欲动,令诸位天尊忧心忡忡。 惨遇 第一章 我叫於菟(音乌涂),小寅是我的小名。今年一岁多,心智相当于人类的十多岁,法力相当于妖界多少岁我就不得而知了。两个月前是零,在落难之日我遇见一位大叔,无缘无故吸收了他手里的一颗珠子,忽然间就有了法力,虽然不知道有多厉害,但是我想用来对付人类是绰绰有余。 不过两个月光景,我的世界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犹记得两月前我还在景阳冈,和哥哥妹妹蜷缩成一团,窝在洞中的草堆里。一到深秋,我们的食物便不再好找,一家四口总是只能吃个半饱。 那一日又饿了,我跟妹妹两人大声唤着阿娘,洞里一时只剩了我俩的哀嚎。阿娘本不想理会,一周前她已替我们弄来一个路人分食,可是我们正是长身体的时期,哪里够吃。我看了一眼哥哥,知道他虽不跟着我们闹,其实也是饿的。我示意哥哥跟着一起哀求娘亲,哥哥忍了一会终于开口。 阿娘本就心软,听我们三个小一会吵闹就答应了。 她叹气一声,对哥哥吩咐道:“你好好看着她俩,别让她们到处乱跑,如今猎人甚多——” 阿娘话还没讲完,我便亟不可待插嘴:“娘,我们都饿死了,哪里还有力气乱跑,你放心去吧,快去快回。” 阿娘摇摇头,照例亲亲我们三个就出门了。 这一出去,就再没回来过。 我们不知时辰,只是看着太阳东升西落,而后又见月亮升起,仍不见阿娘身影。从前阿娘出去一段时间就会回来,即便没有找到食物,也会回家瞧瞧我们兄妹三个再出去。 阿娘是典型的贤妻良母,父亲在我们出生后一个月就离开了阿娘,他得普贤菩萨指引,得以去峨眉修炼入道。而阿娘明知父亲这一去就等于是完全舍弃我们,她还是毫无怨言,只要他保重。 此后阿娘身兼父职拉扯我们,不曾出过任何意外。 所以今日这种情况,哥哥隐隐有些着急,他起身欲往洞外去寻阿娘,但想着阿娘的嘱托,走到洞口又折了回来,问我:“怎么办,猎人这样多阿娘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妹妹抢嘴答道:“不会的,阿娘那么厉害,怎么会出事。”话虽如此,说着却少了些底气。 我想了想,对哥哥说:“还是不要了,你出去,万一撞见猎人……必死无疑……再等等吧,阿娘会回来的……” 哥哥点了点头,也唯有如此。谁叫我们还是一岁不到的小毛头呢。 到得第二天天大白,我还在做梦,被哥哥推醒了。 “我觉得很不好,昨天夜里就莫名心惊,我好担心阿娘——”哥哥烦躁不安,语带哭腔。 我揉揉眼睛,看了看外面天色,还是白天呢。 “哥哥,等到晚上,你去寻阿娘吧,白天目标太大,你等晚上再出去。” 哥哥点头应了。 那一天哥哥找了一晚上也没有找到阿娘,他因为寻遍了山岗,回来后累得气喘吁吁。 那时哥哥和我都深觉阿娘已遭不测,我们瞒着小妹,自己却心情沉重。 三人饿了一段时间,哥哥肩负起养育我们的责任,他在夜半出外觅食。如此过了半月,在一次觅食中,哥哥跟野狼抢夺食物,弄得自己受了重伤。第二天他便病了,一病不起。 我和妹妹都很无助,除了哭不晓得还可以做什么。 后来在哥哥病重之际,我想起阿娘从前给我们讲的一个故事—— 药王孙思邈曾经救治过被骨头扎伤咽喉的前辈,前辈为了感谢药王,将这个事迹编排成歌谣,在我们后辈子弟中广为流传。此事深深感动了广大后辈,在我们虎族因此留下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得伤害药王弟子。 我想,只要寻到一个药王弟子,相信哥哥就有救了。阿娘说过,拿着手摇铃的人就是药王弟子,他们心肠很好,一定会救异族。 我看着哥哥难受的样子,虽然知道寻到药王弟子的机会渺渺,但也决定一试。我嘱咐妹妹照顾好哥哥和自己,便出门了。 在这山岗的西边,有几户零落的农家,我打算去那里寻求帮助,好好哀求他们,相信他们不会伤害我。 别无他法,我只能冒险。 傍晚夜色渐黑,远远看见西边有炊烟直上,瞧了瞧有十来家的样子。 我趁着夜色靠近了最外围的一户农家,才踱至院前五六米,院内的看家狗就狂吠不止。 主人家纳闷地打开院门,女人看见我立即失声尖叫,她的叫声把家里的小孩和男人也给引了过来。 男人见了我,安慰妻儿道:“不过是头小老虎,伤不了人,别怕。” 我稍稍靠前一些,但是不敢太靠近,我温顺地趴在地上摆动着脑袋,用难过的眼神望住他们,再回望了下来时的方向——那边有我病重的哥哥。 他们见我并不向前稍稍放了心,可是弄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重复五六遍动作后,终于听见男人说:“这头小虎的意思,好像是说那边有事,希望我们可以帮他……” 我低声呜咽了几下,以示附和。 男人听见我的动静,欣喜拍掌:“看,我猜对了。” 见我由趴着站了起来,他似乎心领神会我是想带路,刚要有所动作,就被女人一把拉住,女人悄声在男人耳边道:“你发什么疯,跟着老虎走?” 男人爽朗对曰:“不怕,山上那只老虎不是已经被武松解决掉了么……” 这话一出,犹如晴天霹雳。 我虽然深知阿娘已经遇害,但是经由别人口里证实,却还是一时难以接受。想到再也不能见娘亲,一阵长嚎不禁脱口而出,我好难过,真的好难过,倘若那天不是我领头喊饿…… 我犹深陷悲哀,女人听见虎啸激动得跳脚起来,招呼三个孩子进屋,对男人大呼小叫:“他听懂了我们的话,他发疯了,你快点赶走他!” 男人却没理会她,进屋拿了一张有字的纸,叫女人给村长送去。 女人走后,男人站在屋前安抚我:“别着急,我找人商量后就去帮你。” 他离我三米远,他眼里的同情与善良,我看得一清二楚,我一边还在为阿娘的事情伤心,一边却又为哥哥有救了高兴,心情很复杂,脑子很晕。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听见一群人朝这边奔来。 有男人低语:“真是一头雪虎?那可是价值连城啊……” 女人的声音:“村长,真是一只雪虎,才这么点大,通身雪白雪白的,没有一根杂毛,俺男人在那稳着他呢……” 男人“嘘”了一下,压低声音急道:“你小声点,你男人说了,他怀疑那小老虎耳朵好使的很,信里有交代叫我们别说些有的没的……大伙注意了,别说话了……” 我彻底绝望了,他说的没错,我的耳朵真的很好使,十丈之内的风吹草动我还是能有所察觉的。 压抑下想哭的心情,二话不说,我朝男人扑了过去。 然而男人有所防备,一个侧身,我只在他臂膀上留下了纪念。我再一扑,男人闪在我身后,我再想拿后爪掀他,他们的人赶到了,一群人撩起棍子锄头就砸了过来。我左避右闪,见着一个空当敏捷一跃奔出了包围圈。 我疾奔,他们穷追不舍。 我知道我唯一不能去的方向是来时路,除了那个方向,我来不及作想就蹿了出去,结果慌不择路,奔了好久才发现这一带根本没路可走,可是身后一群人竟仍然不放弃,斩荆披棘而来。 哥哥,小妹,对不起,保重! 我望了望身后越逼越近的恶人,咬咬牙,义无反顾的顺着地势滚下了高高的山岗。身上被荆棘划开一道道伤口,疼的我清醒异常,我真恨,恨自己为何那天要闹饿,恨自己为何看不透人类表里不一的虚伪,恨自己这般无能…… 不知滚了多久,在撞上石头晕厥的前一刻,我在怨念——阿爹,我最恨的是你,为什么要丢下阿娘一个人,如果你在我们身边,阿娘就不会死了! 陆压 第二章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转了,醒来的一刹那随之而醒觉的也有疼痛感,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血流不止,且疼的让人宁愿死去。想到死,我心里笑了,我想这样的我,离死期也不会远了。不过那也好,起码我不需要再忍受疼痛,也可以早日同阿娘团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我的意识逐渐消失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很模糊的身影,模糊到我只记住了那身灰色袍子。 眼睛逐渐睁不开,可是远远的还能听见一点动静,那人似乎很欣喜,在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竟如此不费功夫……” 他在我身后收了一颗珠子,至于是什么东西,我是后来听狐娘说才知道,不过狐娘也没详细说,只大概告诉我是颗很好用处很大的珠子。 那人收了珠子后,回身注意到我,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有头小白虎在这里……”他说完抱起了我,手心上的珠子沾染到血,突然将我的血慢慢吸了进去,不到一刻钟,我仿佛没受过伤一般,除了还是虚弱。 那人皱眉看了我一眼,低声呢喃:“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需要去查她的六道轮回?” 我睁着个大眼傻看住他,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阿娘从我们懂事以来就教我们要知恩必报,他救了我的性命,我该拿什么谢他呢?看他注意力放在那颗珠子上,我也转了视线。 这颗珠子有阿娘的眼珠子那般大小,泛着幽幽蓝光,光线温和,让人觉得珠子很漂亮,我下意识地伸手摸去。刚触碰到珠子,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珠子突然散化成蓝光消失不见了。 那人愣了一愣,过了半晌看住我忽然爽朗笑道:“罢罢罢,也算是我陆压与你有缘,跑这一遭原是为了救你一条小命——” 我听不懂他的话,只无辜看着他,我想说珠子没了可跟我没关系。 他见我可怜模样,叹气道:“放心,我不怪你,平日里三界中哪个敢让我吃亏,也就是今日倒霉,遇到了你,看你怕是还不懂事呢,跟你计较也没用。只可惜了我跟昊天那小子打的赌,本来是稳当当到手的赌注,这下可好——” 他嘻嘻一笑:“不过看在你天生尤物,我就好人做到底吧!” 话刚说完,我已身在半空,片刻不到就落在一座山的悬崖边上,此地绝壁如削,山陡谷深。我瞥了一眼悬崖之下,看来深不可测,惊得我心底直打鼓。一扫而过,什么也没看清,但隐约看见积雪厚重。 我转了脸,再不看第二眼。 陆压见我害怕,笑着拍了拍怀里的我以示安慰。 “要是害怕就闭上眼睛吧。本来东面的黑龙潭和龙潭飞瀑都可进入妖界,但因我是离火之精,向来不喜水,所以要委屈你了。” 他说他是离火之精,我当时听得莫名其妙,虽然不懂什么意思,但我暗暗记下了他说的每个字,事后我问狐娘,狐娘按她听来的传闻给我作了解释——火有凡火真火之分,人间的火是凡火,真火是在混沌初开时所生。八卦里的“离”卦在南方,属火,是为真火。离火之精指的是真火所生的精魄。 我虽没听懂,但因他是救命恩人,我乖乖地点了点头,索性把整个脑袋都缩进了他的怀抱。 他摇摇头,哼笑一声,手掌轻拍了一下我的屁 股。我立时整个身子都竦了起来,浑身处于戒备状态,他见我这样,笑曰:“是我。” 我一想起是他,这才放心下来,心里的气消了一大半。 陆压倒是没放在心上,只是戏谑道:“都 说老虎屁 股摸不得,原来是真的。” 我“呜呜”低吼了两下,以示抗议。虽然你是我救命恩人,但是你也不可以侮辱我。 他知我意思,摸了摸我的背脊,让我放轻松。 “刚才我是想叫你转头看一看,其实也并不可怕……” 我听他温柔劝说,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眸,慵懒的眼神但是眼睛清澈明亮,我点了点头,信赖的转过了头。 真的不可怕。不但不可怕,还很美。仰望西天,朵朵残云如峰似峦,云峰之上均镶嵌着一层金灿灿的光圈,一道道金光穿云破雾,直泻人间。层层峰峦的尽头,还可看到黄河似一条金色的飘带闪闪发光。它波光粼粼,银光闪烁,如同金银铺就,从西南至东北,一直伸向天地交界处。 就在我还震惊在从未见过的奇景中时,陆压已经抱着我向金带走去,踏着空中的金带一步步迈向了另一个世界。 这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世界。 满世界的缤纷与绮丽,让我简直目不暇接。我找不到词语来形容它,只是觉得眼前无论何时何地看见的色彩都如彩虹般夺目,每一样东西都小巧精致。每一个从我们身边路过的妖精都身着色彩明艳的华服,甚至包括树木花草桌椅板凳这些东西统统都是华美的装扮。 忘了说,我们刚进来的地方是一条热闹非常的街道。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有真身,也有化身人类的美女帅哥。总之是个繁华的异世界。 陆压见我看得有些傻,笑道:“你会喜欢这里的。” 我用力点点头,实际上我已经很喜欢这里了,我抬头仰望他:“这里为什么跟人界差别那么大?” “你是说这个吗?”陆压指了指周围的华美,见我点头,答曰:“妖族就是个追求一切华丽的族类,他们认为这是完美。”他扫了一眼自己的衣袍,戏言:“像我这样穿着灰色袍子的人,在妖界,绝对会被人唾弃……” 他虽这样说,可是我明明看见从我们身旁路过的好几个雌性动物都在向他抛媚眼,如果含蓄点我这个小娃娃一定看不懂,可是都已经两眼放光到有上来扒衣服的意思了,我再不懂那就是傻子。 他抱着我走了一路,在一个洞穴前停住。 他敲了门,门打开来,是一个妖艳的女人,身后还有另一个长的同样漂亮的女人。他们见到陆压,都惊呼:“上仙怎么会来?” 陆压摆摆手,将我扔在他们的床上,我随之打了两个滚,听见他笑:“就是为了把这个麻烦玩意丢给你们……” 开门的女人纳闷:“怎么不丢给妖王,他身边女人那么多,照顾一个小孩子,还能搞不定?” 陆压叹气:“别提了,摩加乃身边的那些女人岂会真的认真照顾她,何况我也不想欠摩加乃的人情……我跟她是有缘之人,看她可怜动了恻隐之心,哎,她如今孤儿一个,你们就好好照顾她吧……他日有机会我再来渡她……” 我听到陆压的一字一句,身子忽然僵了,他说我如今是孤儿,那我的哥哥和妹妹呢?我脑子顿时一片空白,陆压过来跟我告别,亲了亲我的额头就告辞了。 我陷在自己的世界中,不知就里。 第三章 夜幕时分。半昏半醒。 朦胧间看见一条赤黑色蟒蛇盘成一个圈躺在洞里嶙峋大石上,忽然有些惊醒,这是因为白日里没有见到真身,实在不知道是个蛇精。 听见我的低呼,身边的女子摸了摸我的头,莞尔:“小寅别怕,你幽月姐就是喜欢睡觉时分显真身……她虽有怪癖,但人还不错……” 蟒蛇长尾轻轻摆动了一下,分叉的长舌,不自觉微露出口。她软语嗔道:“这对你们是怪癖,对我们可不是,蛇族本就喜欢黒潭石的滋润……其中奥妙岂是你们外人能懂的……” 身旁的女人没有反驳,只是把我搂进了怀里。 她的怀抱很温暖,让我想起了阿娘,一时眼中有了湿意,我下意识更贴近她的怀抱。女人拿手顺了顺我的背脊,让人觉得舒服。 半晌,听见幽月姐浅笑:“小寅倒是跟你很亲,不过只怕也是因为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的缘故……” 我身子立时僵了一僵,抬头看见女人媚笑着瞪了幽月姐一眼,气定神闲:“东西?你才是个东西呢。”又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柔声说:“小寅怕不怕狐狸?我是狐狸变幻的,小寅以后叫我狐娘就好。” 我点点头,一个“狐娘”称呼,让我把她当作了我第二个娘亲。我抱住她,低声回话:“狐娘,我不怕你,你是什么我都不怕你,我知道狐娘不会害我,会对我好的……” 狐娘笑了一下,赞道:“好孩子。” 幽月姐不屑地嗤之以鼻:“狐狸果然狡猾,好手段啊——” 而后幽月姐便不再说什么,她自顾自睡去,我却怎样也睡不着了。我想了半天还是决定把我的疑惑讲出来,虽然害怕答案,可是阿娘一直教我们要勇敢坚强,我想我不可以懦弱不可以逃避的。 我贴住狐娘,爪子抓紧了她的胳膊。 狐娘关心道:“怎么了?” 我咬咬下唇,鼓起勇气开口:“狐娘,我阿娘是不是被一个叫武松的人打死的,我哥哥妹妹是不是也已经死了?” 狐娘一愣:“你怎么知道?”她又觉不妥,补充说:“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这样想。” “陆压不是说我是孤儿了么?他是上仙,他必然已经洞晓我的情况。” 狐娘再度拥紧我,头埋在我身上,哑然道:“好孩子,你阿娘为了给你们找食物,不幸碰上武松,确实给打死了……至于你哥哥和妹妹,哎……一个病死了,一个饿死了……” 我把头埋进身子里,蜷缩成一团,我知道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我不想眼泪弄脏狐娘。 狐娘轻轻拍着我入睡,用阿娘一般的爱怜哄我,她软语:“好孩子,你也是命大,昏迷了两天没死,还遇上了陆压道君……上仙说你跟他有缘,你以后的好日子长着呢,要是能跟了他,那就再好不过了……”说完狐娘又摇头:“不好不好,上仙散漫惯了,怕是不易动情,就算真的动情,也未必是个好夫君……” 我在狐娘的胡言乱语中,渐渐有了睡意,临睡前,我起了一个念头,我低声说给狐娘听,也对自己说:“阿娘,我要为你报仇!” 第二天家里变得热闹非常,妖王派人送来一堆东西,且还向整个妖界发了旨意,说我是他新认的干女儿。我一夜醒来平白无辜成了万人之上,实在觉得奇怪。 等到恭贺庆祝的众妖都散了,天色已近又一个黎明。 狐娘和幽月姐都被折腾惨了,懒在床上大气不出。我发了很久的呆,轻声唤狐娘:“狐娘……妖王为什么要认我作他干女儿,他又不认识我……” 狐娘回身看了看我,扫了幽月姐一眼,不耐道:“你去跟她解释,我实在是累了。” 幽月姐无奈白了一眼狐娘,坐起身子靠住床头,她抱我在身上放着,一字一句对我说话:“妖王不认识你,可是他认识陆压上仙,你现在还不知道陆压上仙的身份,将来你就知道,你遇到的是天大一个贵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想到一个问题,便问幽月姐:“陆压上仙是不是很厉害?” 幽月姐点头:“是,很厉害,至今还没人见过他的十成仙力……” “那我可不可以请上仙为我报仇?” 幽月姐呆了一瞬,而后认真看住我:“你真的那么想报仇?” 我使劲点了点头。 “那好,报仇这种事情,只能靠自己,不可以靠别人,”幽月姐揉了揉我的脑袋,语调比先前柔顺了一些,“而且,你是妖,妖有妖法,我们本来就不准跟人有过多交集,更不能说随便害人性命……武松的命格自有上界管着,旁的什么东西也不能随便乱了他命道……何况,就怕万一这还是个下凡历劫的仙君……” 我听得云里雾里,只问:“那我该怎么办?” “你只管——”幽月姐正说话,狐娘一个转身打断了幽月姐的话,狐娘瞪了幽月姐一眼,斥道,“你只管教小孩子这些有的没的吧,上仙说了会来渡她,到时候先被你坏了她修行,看你怎么跟上仙交代。” 幽月姐闷闷看了我一会,不再言语。我只好转身求助狐娘,撒娇喊她:“狐娘……狐娘……” 狐娘却不理我,佯装睡去了。 报仇 第四章 这一天狐娘带着我去了妖王的宫殿。到妖王偏殿的时候,妖王正躺在美人怀里,美人一杯一杯的将琼浆喂他。 妖王看见我们,摆手退了身旁的女人,靠椅背整襟危坐。 妖王 刚张了嘴型要说话,狐娘施了一礼,抢先答他:“陛下恕罪,於菟法力不够,还修不成人形,对陛下不敬,望陛下原谅。” 妖王命婢女看座,狐娘坐下后,我趴在她脚下东张西望,时有时无地听他们聊一阵。 这会听见妖王纳闷道:“你说她法力不够?刚才你们一进殿,我就觉得仙气逼人,且道行不在陆压之下,我之前还以为是陆压一同陪了来呢,还在纳闷,这会只看见你们两个更是纳闷了……” 狐娘毕恭毕敬:“陛下纳闷什么?” 妖王皱眉:“你难道丝毫没有觉察到於菟的仙气?” 狐娘嗔怪道:“陛下说笑呢,於菟哪里来的仙气,要有陆压道君也不必说要渡她成仙了……” …… 我不太能听懂他们的交谈,知道是在谈论我也觉得无趣,想起之前几次问幽月姐报仇的事情,幽月姐都不再说话,更是灰心。我瞅了狐娘和陛下一眼,对狐娘说道:“狐娘,我去别处玩玩可好?” 狐娘听见摸摸我的头,对陛下歉意一笑:“这孩子,干爹在这里,还来问我……” 我暗忖狐娘平日里不是说了做什么事情都需要她的允许吗,这会怎么说我不对。不过幸好妖王爽快,笑着应了我。我听见允了,立即甩着尾巴得意得朝偏殿花园奔去了。 去花园的时候撞上园子里有人大白天饮酒作乐,看那人衣冠华丽,眉宇间跟妖王有些相似,我想起狐娘说妖王只得一子,便贴上笑脸大胆揣测:“是摩诃哥哥吗?” 那人笑吟吟招我到身边,低头看住我问:“你是父王新认的干女儿?”我听他这样说,暗喜自己猜对了,看他言语随和,像是很易亲近,便讨好地点了点头。 摩诃笑得更深:“怎么回事,你还不够法力修成人形?” 他话里虽没有嘲讽意味,却也让我不太好受。听幽月姐说,在妖界,只有两类妖平日是不化人形的,一是还未有法力的小孩子,二是处于求偶期欲以身体引诱配偶的众妖。妖界虽然一向我行我素不拘小节,但总是不大喜欢让外人见到自己真身,我此刻便如同裸着身子被人给看了个够。 我失落神情许是被摩诃瞧在眼里,他饮了一口酒,安慰我说:“丫头别难过,是我自以为是以为父王收的干女儿是个得道妖精……”他突地俯下 身子摸了摸我的头,亲切耳语道:“丫头,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妖精,倘若你不是我干妹妹,我一定要娶你。” 我愣了一愣,原本老虎的头和屁 股都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可以碰,刚才他摸我,我是可以躲开的,但想着一会有事相求便忍下了,可是这会他这样说话,我愣是吓得退开了三步。 摩诃见到我举动,扑哧大笑起来,嘴里嚷:“丫头你怕什么啊……” 我只好赔笑装傻:“没什么……” 他被我逗得大乐,看他心情好,我立时开始打自己的算盘。 “摩诃哥哥,我能问你个事么?” 摩诃点了点头,招手让我站近些。 我迈了两步,轻声问他:“我才来妖界没多久,妖界的有些规矩不太懂……比如如果妖精跟人相恋了会怎样?又比如妖精修炼吸了人的精元会怎样?” 摩诃沉默了一晌,转头看我,不解道:“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不过告诉你也没什么,反正你早晚要知道。” “照规矩,我们是不可以跟人有交集的,但凡事总会出个例外,像你说的这些事情,就要看是哪一方主动了……比如相恋,倘若是对方主动招惹你再三,不肯放过你再三,那么大错便不在你。吸精元也是一个道理,凡间男人好色,狐狸精不总利用了他们这一点,叫他们心甘情愿奉上么?总归要叫他们心甘情愿,那就是他们自己坏了自己命格,扯不上我们的大错……” “还有,你坏了他们命格事小,让此事破了自己几千年修为,那就事大了……不过这个对我来说倒没什么,我们麒麟一族从未把‘位列仙班’这事放在心上过……就看我那几个叔侄,上了天界又如何,沦为菩萨坐骑,还不如在妖界称王来得自在……” 摩诃说着这话,眼里流露出三分苦涩,他许是为了掩饰,立即拥过身旁的女子灌她美酒。 我看天色不早,也不敢耽搁太久,赶紧问了重点想问的话,既然不能坏武松命格,也就是不能杀他,那么唯有……难道要让他自杀?可是…… 我仰头闷哼了两下,问摩诃:“有没有比死更痛苦的事情?” 摩诃愣了一愣,神色间流转,拥过身畔的女子掐了一记她的脸颊,笑曰:“怎么没有,伤害他最爱的人……” 摩诃身旁的女子嗔怪着瞪了他一眼,眯着眼睛神秘答我:“换我嘛,就让他沦为裙下之臣,那时想怎么折磨就怎么折磨——”说着就堵住了摩诃的嘴,两人开始撕咬,很激烈,我抬头研究了一瞬,暗想这是不是就是女子在折磨摩诃。 听摩诃喘着粗气,好似很痛苦,我本来想劝劝女子,我想说摩诃哥哥不是故意要掐疼她的,奈何他们撕咬的太专注,女子竟开始撕扯摩诃的衣服。 我有点被吓住了,暗自为那身华服叹息,好好的一身衣裳就这样破了……想着我走出了花园。 我想无论如何摩诃是殿下,女子也不敢太放肆折磨他的吧。一面小小为摩诃担忧的同时,另一面我也在为自己高兴,我终于知道了让一个人比死更痛苦的事情,那一夜我心里一直在叫嚣,武松,你等着,我一定会用比那女子折磨摩诃哥哥的方式厉害千百倍对你!娘,我一定会尽快学好法术,尽快为你报仇的。 第五章 从宫里回来,狐娘一时显得有些古怪,老是不住打量我。到得晚饭后,我终于忍耐不住,挨着狐娘坐下,对狐娘谄媚笑道:“狐娘,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慵懒在一旁的幽月姐听见我的话,轻轻转了个方向,盯住狐娘。 狐娘想了一会,才说:“你在遇到陆压之前可有奇遇?” 我立即摇了摇头,自出娘胎,除了这里,我去过离家最远的地方就是那家农户。 狐娘认真瞅着我,半晌,她言语道:“别回答那么快,你想仔细了。” 我想了一阵,摇头:“狐娘,真的,我没有骗你。” “那,陆压道君救你当日可有发生什么奇事?” 奇事?我皱眉:“有颗很漂亮的珠子无缘无故吸了我的血治好了我的伤,然后又突然间消失了……” 狐娘听完当日的详情,恍然:“是了,那珠子一定是被你给吸收了。怪不得妖王今日察觉仙气逼人呢……”她垂目一阵,抬头吩咐我和幽月姐:“今日这事,不要再给别人知道,否则会招来祸端的。” 幽月姐认真点头答应,我也跟着傻傻点了点头。 那晚狐娘告诉我,我吞掉的珠子,不是寻常灵珠,她上午跟妖王交谈的时候原本是怀疑我吞掉了某位上仙的元神丹,可是听我讲完当日情形,一来知晓我跟陆压萍水相逢,二来,陆压道君一向是个不吃亏的主,断断不会轻易做这样大逆不道损害修为的事情。 但到最后,我看出狐娘心里明明已经有了定论,她却一个字也没跟我们说,我想狐娘除了肯定珠子不寻常以外,也一定知道了珠子的来历。只是为什么不说呢,那一晚我没有深想,因为狐娘说的另一番话牵扯了我的思绪。 狐娘说我其实已有法力,只是不晓得是跟我体质不合,还是被封印了,总归能被我运用的只是残存的一小部分。她怀疑我的法力被封印的可能性要大些,因为目前看来是修为高深者才能察觉我的仙气,另外残余这部分也应该是珠子灵力太强,大到就连封印之人也没办法完全压制。 当时我只关心我可运用一小部分法力这事,其余全是听过就抛在了脑后。后来近两月我都私下求幽月姐教我一些法术,因着是要报仇,想着武松一个寻常人除了一身蛮力,也没什么不好对付,我只拣了变幻术、定身咒这两样能速成又有帮助的来专修。 因为天天认真在修习法术,日子过的很充实,两个月转瞬即逝。而我的两套小法术早已修炼成熟,没去为阿娘报仇都只是因为要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开溜的机会。 这一日狐娘要去拜会一位前辈,留幽月姐在家看我。我琢磨着要怎么偷溜,如此烦躁不安地在屋子里转悠了一个时辰。 幽月姐冷眼旁观,我猜她早已看出我心意,只是不会主动开口帮我。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失,我怕狐娘早归,更加等不得,只好踱步至幽月姐身前,伏在地上拿哀求的眼神看她。 幽月姐望了我一晌,轻笑出声:“别在我面前装可怜,我允你就是,不过你记得欠我一个人情,日后是要还的。” 这么容易就过关?我心下黯然,早知道刚才就早点说话了,何苦来着,不过一想终于得偿所愿又高兴了。 顿了一顿,我念咒一句,化了个人形。 幽月姐见了也不吃惊,想必早就知道我学有所成,只是看着我的面色不算好看。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除了手上身上毛发稍比正常人浓密一些,也没什么不妥,遂找了身衣服一裹就打算出门。 临出门前,幽月姐拉住了我,给了我五个石头:“这是乾坤石,你若遇到危险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将石头往水里丢,念我的名字就可找到我……”我刚迈出一步,她有嘱咐道:“千万别念错名字,你要是找狐娘,这石头也是会如你所愿的。” 我吃了一惊,问她:“难道用它能随便找到什么人?” 幽月姐摇头:“这是咱北妖国的东西,自然只能找到咱们自己人,你莫不是想用它找陆压道君?” 我摇摇头,在幽月姐的注视下,招招手走出了家。 我在妖界的家原本就离出口近,只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边界,这边界是个结界,我法力不够,硬是破不开,无奈之下只好拿出一块乾坤石丢进了结界一边的水潭,默念了一声幽月姐的名字,刚念完,水花忽地一下冲高,幻化出一个人形,幽月姐皱眉看住我,教训道:“乾坤石虽然不是什么宝贝,但是也不是拿来给你这样浪费的!” 我唯唯诺诺一晌,态度良好。 她气消了大半,撇嘴道:“说吧,什么事?要劳烦你用一块乾坤石。” “那个,我破不开结界……” “你破不开——,”她一时脸上显出可笑又可气的神情,嚷道,“我还以为你事前已经什么都打探好了呢!你是在走陆压道君的来时路吧,妖界一般没人走那道,你入水潭即可,这水潭通向泰山黑龙潭……”话说完,幽月姐的人影就消失不见了。 我愣了一会,才想起自己好像没有学会水遁术。哎,这下可惨,只好显出真身硬着头皮上,幸而虎族向来不畏水,善泳。 计谋 第六章 从黑龙潭出来,我化了元神,一路停停歇歇往景阳冈方向行去。第二天在景阳冈岭下一打听,知道了武松那厮自从杀了我阿娘后,就成了打虎英雄,也一并成了这阳谷县的都头。 说实话我之前只想着要报仇必先修炼好法术,至少要能幻化元神,但具体的计谋,却实在没细想。此刻也只好走一步是一步。 我来到紫石街一带,知道武松如今跟哥嫂住一起,想先探探情况。这一探就让我的心凉了一大截,平日里能跟武松接近的女人除了他嫂嫂就再没第二个,这可怎么办? 思来想去也没妙计,只好又拿出一块乾坤石,寻了个无人处,丢进水里。水中影像唤出幽月姐,看她神情同背景,好似有些鬼鬼祟祟,莫不是狐娘在一边? 我还在思索,幽月姐低声咒骂:“还不赶紧说什么事,你狐娘在后头修炼呢……” 我长话短说:“幽月姐,我本想让武松成为裙下之臣,到时想怎么折磨就怎么折磨,可是眼下——”话说到这里,我突然看见水中出现了狐娘的身影,一时下面想说的话噎在喉咙处。 幽月姐见我话说一半不言语,急道:“你快说啊。” 狐娘微笑着示意我继续,我吞了吞口水讲道:“眼下……除了他嫂嫂以外,就没第二个女人跟他亲近了,这个该怎么办呢?” “这个……”幽月姐也没有主意,皱眉苦想。 反而狐娘往床上一懒,抬眉一笑,眉目间皆是风情,她温柔娇语:“这有何难,丫头你不就是想报仇?” 狐娘突然出声,吓得幽月姐惊呼起来,回头看见是狐娘,稳了稳心神退到一旁。 狐娘瞪了幽月姐一眼,才又缓缓说道:“……你化元神附在他嫂嫂身上,借此引诱他喜欢了你,要是真喜欢上了,你正好挑拨他兄弟二人,让他们自相残杀……若是他不喜欢你也无妨,到时做场戏叫他大哥误会,就算他们二人重情义不会有所动作,但起码这份兄弟情谊,该就此没了……” 我连连点头,狐娘就是狐娘,不需多想就出了一条妙计,耳边犹有狐娘温柔语调,一刹间她的声音拔高两度,严厉道:“小寅,你切忌莫坏了自己修行,做妖眼光本该长远,但我知你执着,拦也拦不住,只望你想着来日方长……” 我认真又点了点头:“狐娘放心,我知道狐娘事事为我着想,我会有分寸的……” 狐娘听我如是说,神色宽慰不少,又嘱咐我:“你附身那女人后,需每八个时辰将元神出窍一次。要不她魂魄与你元神时时共处,少不得被你吸了精气……到时还未报仇,先坏了自己修行……” “嗯,於菟谨记狐娘教诲。” 狐娘走下床往外面走去,临出门前看了一眼幽月姐,叹气:“你要能确保不出岔子就好了……” 见到狐娘走了,我才敢大声喘气。看幽月姐脸色不好,想她也不好过。 幽月姐冷眼看我:“你看到了,这会你没事了,成我有事了……” 我只得安慰幽月姐:“不会的,狐娘连我都不怪了,怎么会怪你,顶多生气两天就过去了。” 幽月姐嗔了我一眼,学狐娘口吻,叹气:“你要能确保她只生气两天就好了……” 她学的像极,神韵语调全有,我刚想恭维两句,水中影像已经消散了,想着最后似乎听见她那头传出开门声,一准是狐娘回来把幽月姐给吓的。我暗暗好笑,狐娘平时温声细语,一到正经事,还真是不怒而威。 元神附身,需等到子夜时分人体阳气最弱之时,此刻时日尚早,我闲的无聊到武松家门外溜达了一圈。他兄嫂家是个茶坊,一楼是茶铺,二楼是自家住户。本来我想大大方方进茶铺里瞧一回武松嫂嫂的模样,奈何一早听说铺子这种地方是要花银两的,银两,我可没有,只得作罢。 在铺外转悠到近晌午,只见一个男子步入茶铺,刚踏过门槛就有一女子揭起帘子笑脸相迎道:“叔叔今日归来的比平时晚了些……” 我心下恍然,这两位看来便是我要找的正主了。看武松模样,气宇轩昂身强力壮,怪不得有力气对付我阿娘呢。想起阿娘,我心下一片黯然。 再看女子接过武松的披风,神态温柔举止体贴,一时有些头痛,不知我能伪装这般性子到几时,还真怕自己露了马脚。不过幸而女子容貌甚美,不笑时眉宇间含雨云之愁,犹惹人怜;笑时脸庞艳若三月桃花,暗藏万种风情。有这等容貌,就不怕你武松不动心呢。 夜半子时,阴气最盛阳气最弱。 我化了元神隐进武家,上了二楼主卧,武大郎跟潘金莲两个还真是奇怪,一张床并不大,可是两人中间却空出了许多来。我暗暗皱眉,平日我跟狐娘睡觉,都是非要狐娘搂着才行,他们怎的这般?难道夫妻便是这个样子?心下纳闷,却也不再多想,我见潘金莲睡得正熟,放心地一头扎了进去。 折腾了一天,这一刻终于有得休息。我顾不得惊艳女子玉软花柔,倒头便睡。 睡不多时渐觉脑子昏沉,身子发热,暗想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法力不够……抬眼一看,周围雾朦胧一片,一人从云雾中走出。 那男子,棱角分明,眉目清冷,偏偏是这样的人,生着一双勾魂眼。他此刻正用这双漂亮的眼睛深情款款凝住我,我假意别过脸笑得甜蜜,心肝扑通扑通跳得飞快。男子一个动作揽我入怀,指尖缓缓抚摸我下巴,从颈脖一路往下滑去,肌肤相触只觉酥痒滚烫。 哪里又飘出袅袅香气,蛊惑着人的魂儿也跟着心摇神荡…… 他低头凑近我,发丝散落下来,滑过我脸庞,有一丝销魂的凉意,我紧张着不自觉将手指掐进身下肌肤。他见我憋得脸红,不禁轻笑了一声,在我正松口气的时候,嘴唇堵住了我的…… 脑海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重重压着我,舌头撬开我的嘴,滑入,与我纠缠如胶似漆,湿吻热情如火,到后来越吻越粗暴,可是越是这样心里的不满足感愈见加重。 我呼吸渐重,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尊着身体本能贴上他。贴上去的时候,臀肉感受一阵火烫的硬物,我挪了一挪,惹得他一记闷哼,颈脖间绷得筋骨分明。 他用力加深了我的吻。 在热吻下,我意识一片混乱,直等到身上一阵凉,才发现自己身上衣物不知何时已瘫落在地。 他手掌滑进我大腿内侧,轻轻撩拨着我……虽然在摩诃一事后,我从幽月姐那里听来不少有关男女之事的内容,可是真到亲历,却有些傻眼,什么也想不起来,整个脑袋是僵的…… 总感觉一切反应不像是自己的,可是又分不清究竟哪一部分才是我。 身体发热的厉害,朦胧中,只听见彼此缠绵沉重的喘息,他纠缠着我。 一个翻身,他压住了我,他此刻早已赤身相见。突地觉到身下硬物抵住我,我一时火热烧到了耳根子。 他星眸低垂,眼神炽热,忽地低头吻住了我,唇齿间只听得一句软语:“我要进去了——” 语毕身子挺入,他缓缓抽动起来,我原本酥软的身子更加柔软,缠绵着好似无骨水蛇那般。我只觉圆满了。 第七章 天大亮,醒来时很是尴尬,因为发现身下湿了一片,怀疑自己尿床,但想着昨夜乱七八糟的梦境,又隐隐觉得跟那个有关。哎,真后悔当初没有跟幽月姐问清楚细枝末节的事,这会可好,什么都拿不定主意。 虽然纳闷怎么会第一天就做这样让人难以启齿的梦境,但也没再深想。 我起床走到楼下,舀了水缸里的水出来洗脸,正洗着,武松下楼来了,看我一眼低下头又迅速抬起头再次望住我,神色不太对劲。 我在想难道是我脸上表情异样?虽然经过昨夜一梦我再看见武松确实有些不好意思,但毕竟他是仇人,也就没了那份原本该有的羞涩。 见他看住我,我忙问:“叔叔有事?” 武松道:“嫂嫂今日怎么想起来用冷水洗脸?” 我心下吃惊,没有想到一见面就露马脚,只好勉强笑脸相迎,从容答他:“今日身子有些发烫,便用冷水去去热。”其实这也算不上撒谎,总归我昨夜是身子滚烫来着。 他点点头,简单客套了一句:“嫂嫂要是不舒服就找个郎中瞧瞧,要保重身体才是。” 我点点头,洗漱完开始着手打开铺子做生意。 武松奇怪道:“嫂嫂不等大哥来开铺?你还没吃早饭呢。” 我正在拿门板的动作立时僵住,怎么会做什么错什么?一个不留神,手上失了力道,门板倒下来。 武松惊呼:“嫂嫂小心——”他一个箭步迈在我身后,好歹手臂够长,刚撑住我头顶上的门板。 我暗松口气,转身对武松道谢,又急着解释:“我看你大哥昨夜没睡好,今日一大早又出去卖烧饼,不想他太劳累,所以想着这点小事还是我来就好……”我咬住下唇缓缓说着,努力装出一副好心模样。 武松脸上微微泛红,撇过脸对住空气说:“嫂嫂,你先出去再说,我将这门板放了。” 听他这话,我才注意到,他此刻双手撑住门板,而我贴在他胸前。我反应过来立即缩了头弯腰退到一边。 不一会功夫,武松将门板都给安放好了,也将外面的一切行头打点妥当。我不知该做什么,在一边呆看了会只觉得无聊又别扭,趁他不注意偷偷溜上二楼回了房间。其间跑到栏杆处偷望过门口,见他坐在桌前频频皱眉往楼上望。我不解他何意,怕他发现,又溜回了房间。现下我打的主意便是少做少错,即便要做,也得等他走了,否则长此以往,我不知该绞尽脑汁扯多少个幌子。 在楼上呆了一晌,听见楼下动静,有人唤:“金莲,金莲——”直唤到第三声,我才想起我如今便是金莲,从床上跳脚爬起来,蹭蹭蹭下楼,下得两步拐了一跤,疼的我心里清楚过来,暗道不好,这三寸金莲走路哪有我如此迅疾的,好歹也是个小家碧玉,谁个不是摇曳生姿的步调。 下得楼来,看见武大在厨间炉灶生火做饭,见到我,一边往锅里掺水,一边关心问道:“你今天怎么没给做饭?” 我只觉头大,原来今日我是做了不该做的,该做的反而没做。我来到厨间,娇语答他:“今日起来人不太舒服……” 武大点头:“我那兄弟可是也一并没吃早饭?早知我今日就早点回来了……” 我暗想原来今日武松楼下那般姿态是等着吃早点,呸,饿死他才好呢。虽这样想,嘴上还得带着歉意低语:“大哥可是怪我没照顾好叔叔?” “不不不,我没那个意思,一会我去给兄弟送点吃的就成,”武大连连解释,“你去歇着吧,今日午饭我回来做。” 说着话,他给我下的一碗面条已经做好,又从炭灰里捡出烧炭给我煨在炉子里放在饭桌下给我暖脚。 我听他这样讲,自然再好不过,原本我就在发愁让我做午饭的事,这下稍稍缓解,总算有时间可研究研究这烧饭做菜的正经事。 “大哥,你今早烧饼卖得如何?”我吃了两口面条,没话找话讲。 武大挠挠头,笑的一脸憨厚:“没卖几个,想着还是回来给娘子开铺要紧,不知你今日不舒服,不过也幸好回来了一趟。” 他看我吃的欢畅,心情很是不错,话也多起来,嚷道:“咱今天就别开铺了,你回屋好好休息,要是下午还不舒服,我给你叫个郎中。” 我点点头,吃完饭后,他出门,我回了房间。 动情 第八章 中午时分,武大买了些酒肉果品归来,烧了一桌子好菜,安排好后,唤武松下楼吃饭。 我与武大对席坐着,武松在我一侧坐下。 我端起桌上烫好的酒给武松斟了一杯,歉然道:“今早奴家身子不爽,怠慢了叔叔,还望叔叔莫怪。” 武松接过杯子,一饮而尽:“休这般说话,嫂嫂言重了。” 武大见我俩亲近,很是高兴,跟着吃了一口酒。酒香熏人,我耐不得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正要喝,武大嚷道:“娘子不舒服,还是不要喝酒的好。” 我只说没事,不依他,喝了两杯酒,又给武松添菜。 几杯酒下肚,只觉得头重脚轻,胃里暖暖的很是舒服。 不知怎的,眼睛变得不听使唤,一双眼总管不住地往武松身上瞧,我头脑意识都十分清楚,完全知道自己此刻定是拿了那双桃花眼在挑 逗武松,其风骚姿态,见武松有些吃不住地低了头就可想而知。 虽然我原本就该如此做,可是不是出自我本意,我又算不上醉酒,心里便奇怪的很。奇怪归奇怪,神态间还是一副妖媚姿色。 再吃了十数杯酒,武松起身告辞。 武大不满劝道:“你这才吃了多少,依你的食量,怕连五分饱都没有,再吃些。” 我勾起嘴角,轻浮地抬眼对武松一笑,笑得他怔了一怔,才回话说:“不了,衙门里还有要紧事——” 不等武大发话,武松逃也似的离开了家。 到得傍晚,因为贪吃一事,没了人不舒服的借口,只好早早开始准备做饭。幸而中午是仔细瞧了,不然还真不知该怎么做,我比别人家早些准备烧饭,也是怕自己时间不够。 看剩菜还有几样,我想做一个菜便够,遂拿了青菜来摘,洗好切好,想着该做饭,多少米不知道,琢磨着三个人就舀三碗米好了,后来想着武松食量大,又加了一碗。淘米完了,开始准备点火。 遇到第一个问题便是不会点火,一开始怎么也不能将火折子吹着,费劲九牛二虎之力还是不行,一时真后悔没把炎咒一术给学会。到后来想起用二楼一间内室的煤油灯来点,这才把火给点着了。 为了不让火熄灭,我使劲往灶下加干草柴火,不一会浓烟滚滚,熏得我眼泪直流。被熏也罢了,更可气的是那么多柴火居然都没烧起来,眼见火要灭了,我想起武大便是拿扇子扇来着,又手忙脚乱去找扇子。越是着急越是找不到,连扇子也跟着做对,没法,我只好趴下对准风口狂吹。果然有效,再使劲吹了两下,蹿出一束火苗,连带着一阵灰,只听“刺啦”一个细小声响,我前额头发给烧了,发出一股难闻的焦味。 可是为了做饭也没法,用手盖着前额,只得继续趴在风口前呼啦呼啦吹。 正忙得辛苦,有人掀了门帘进来,我伸脖子一望,那人也正望着我,四目相对,他愣在原地。 我皱皱眉头,不想理他,转头继续吹。 他走了过来,看住我奇怪道:“怎么不用扇子?”说着拿过灶台上的扇子递给我,我愣了一愣,忍不住低头无声诅咒,这该死的扇子居然在灶台上。 我拿过扇子开始大力扇,他狐疑一阵,又开口说:“嫂嫂要是不高兴看见武松,武松这就走。” 我直呼冤枉,忍不住嚷嚷:“怎么我扇个扇子,也跟你有关系啊。”一开口暗道不好,这哪里是潘金莲的口气,可是也没法,说都说了唯有硬撑。 武松皱眉:“嫂嫂要是哪里不如意,只管告诉武松,武松一定替嫂嫂出气。” 我按捺住脾气,好言好语:“叔叔怎么就一定要说奴家不高兴呢……” “那,嫂嫂这一通乱扇是为何故?” 我撇撇嘴,不以为然:“不然呢,应该怎么扇?”就算不是仇人也要怒了,我在这里做饭累的要命,他在一边指指点点。有本事说,怎么不来做。 他看了我半天,见我真是一本正经,不是发脾气,也跟着认真答道:“自然是对准风口慢慢扇就可,你这力气虽大,但是都白使了……” 说着他拿过了我手里的扇子,用火钳将柴火松了松,然后把扇子缓缓扇去。果然有用,火一刻间旺了三倍。 好厉害,我看着他笑得一脸明媚。 他忽地不动了,神色间有些恍惚,只一刹那又立刻站起身来,僵硬地将手中的扇子塞给我,哑着嗓子生气说道:“你像我说的那样扇就可。” 我接过扇子,心里骂了一句。这人前一刻还好好的,后一刻就翻脸,真是难相与。我再抬头,他已经没了人影。 一个人在灶下扇了一会火,水开了,米粒煮的已有开花姿态,我正要拿过一边的蒸笼来沥米汤,刚拿住蒸笼就被人抢了。 是武松,他又过来干嘛。 他拿过蒸笼来沥米汤,一边动作一边讲:“嫂嫂去洗洗脸吧,脸上脏了。”话是对我讲的没错,眼睛却从头到尾没看我。 我下意识用手背揩了一下脸,确实脏,一团黑。 等我洗好脸过来,武松已经开始着手炒菜。我过意不去,跑到灶下看火。往火里加了两块柴,我轻声问他:“你干嘛要过来帮我?”我一时忘记身份,没喊叔叔,像在替自己问这话。 过了一会,灶前传来武松的声音,他没答反问:“今日嫂嫂几多古怪,好似从未下过厨,嫂嫂平日不是做的很利索么?” 终于还是惹得他怀疑。 我张嘴就说出了之前已经编好的理由:“今日人混混沉沉,做什么事情都丢三落四,总归心里是一团火烧的我难受。” “唔,那嫂嫂还是请郎中看看吧。” 就此没了下文。 纠葛 第九章 因着被武松怀疑,我若再继续做菜烧饭不是个事,只好先对武大说自己来月事,犯了懒病。武大心疼娘子,便将活计揽过。 于是我闲了下来,但也是身闲心却着急上火着。也是自从武松怀疑我后,他便连着几日早出晚归,上午早早出去,中午晚上吃了饭不是立刻出门,便是躲在自己房间不再出来。 我心想这样不是个办法,当初对幽月姐夸下海口半月便可将事情了结,如今过了六七天了,一点进展也没有。想了想,还是决定找幽月姐商量。 遂拿出乾坤石,往水盆里扔了。 水中显出幽月姐同狐娘的影像,她俩正坐在桌前吃着美味瓜果,弄得我很是嘴馋,差点忘了正经事。 狐娘见到我,一双明眸含笑三分,微蹙云眉,轻抿红唇:“说吧,什么事?自前日就在等你来求助了……” 我暗暗叹气,聪明如狐娘,想必早料到我准备不全,不提醒便放我出了妖界,一是生气,另外大概也是有磨练我的意思。 “头两天很不顺,虽然之前有跟幽月姐——”刚说出幽月姐名字,就被幽月姐一横,那眼神,吓得我立即噤声,忘记了自己下面想说的话,缓了一缓,才又想着说道,“我怕被他们怀疑,这两天扯谎说来了月事,可是算着日子……” 狐娘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接口道:“算着日子这月事也该结束了是吧?” 我不情不愿嗯了一声。 狐娘摇摇头,白了一眼身边的幽月姐,叹气:“这月事怕也是你教给她的吧?” 幽月姐没有回话,杏眼圆瞪,朝着我目露凶光。 “你们蛇那双眼睛,再瞪也大不到哪里去,”狐娘浅笑,“你也别瞪她,你自己半罐子水也敢教人,她有勇气信你,你就该偷笑了……” 幽月姐“呸”一大声将橘籽吐在地上,怕是敢怒不敢言,只得借由这个“呸”稍稍表示下此刻心情。 我忙着打圆场,急急开口:“其实多亏幽月姐教我知道好些事情,不然第一天我就应付不来。幽月姐说要是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事情,就装病,我也是因为才装过病,只好拿月事来挡一挡。” “小寅,你放错重点了,我此前不是有说,你该做的是叫武松喜欢上你,离间他兄弟二人感情。至于这做饭烧菜……” 见狐娘也皱眉,我忙道:“烧饭做菜我这几天都有偷学,应该不差了。” 狐娘听我这话,取笑幽月姐说:“看,果然是你教出来,连这半罐水的调子也学的分毫不差。” 幽月姐吃下一瓣橘子,酸溜溜讥讽:“是呀,哪里有你狐狸一族来得精明啊,我们这半罐自然是不敢在您老人家面前卖弄的,您是谁啊,好歹也比我小小蛇精长了一千多岁呀……” 狐娘笑了一笑,没再理幽月姐,认真对我说:“后日十五,你化元神入武松梦境,到时大胆勾他一勾,看他反应再做打算。至于其他露马脚的事情,无妨,他们要是问起,你装傻即可,到时叫他们相信你暂时失了神魂也就罢了。” 说完又嘱咐了一句:“总归速战速决的好,此前听你说半月了结,我那时也没当真,总之你全身而退,尽早归来修炼则万事大吉。” 我点了点头,见狐娘有要结束谈话的意思,急道:“狐娘等等,我还有事。” 狐娘听我喊,又端坐住示意我说话。 听狐娘提起化元神入梦,我想起了一事。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附身潘金莲,就做了一个跟武松缠绵的梦事,那意识不像是自己的……” 狐娘听完大叹:“这也是我不让你去的缘故,你的法力不是自修得来,是因外物,你凭借这稚嫩身子动用法力,难免扛不住……估计是那潘金莲八字极阴,你耐她不住,有时受了她的影响……” 我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恍然第一夜的梦境原是潘金莲自身的日有所思,心头宽释了许多。 …… 在影像消失前,狐娘一再嘱咐我速战速决,我想着能够速战速决的方法坐在二楼窗前发呆。过了大半晌,忽想起开铺的事情,刚要放下窗子,支窗的叉竿被我一不小心弄倒,不偏不倚打在一人头上。 那人抬起头来,朝我微微一笑。 我急了,不会这一敲就把人打傻了吧,我打了他哪有人不怪反而对人家笑的?忙施了一礼赔不是,关切道:“奴家一时失手,这叉竿可是把官人打重了?” 那人摇了摇头,笑语:“不妨事,妹子下回再打重些好了。” 这人怎如此轻浮,我暗暗皱眉,真是有病。 走到楼下去捡叉竿,那人竟还没走,手上拿着的正是我掉的叉竿。他笑吟吟拿着叉竿轻打掌心,没有要还我的意思。 我扫了他一眼,温柔道:“请官人将叉竿还我。” 他兀自笑起来,饶有兴致打量我一番,戏谑道:“妹子若是答应我明日再砸我一次,我便还你。” 这人好无礼,我刚要发作,远远看见武松站在十米开外的街角看住我俩,他脸上不动声色,眼里却满是怀疑。 他这是怀疑什么,真是莫名其妙,我不过是捡东西,且就算有什么不是,也是那人无礼非常,与我何干。 但这些都不能发作,只装傻朝武松请了一安,从那人手里抽过叉竿,我转身即走,耳听得那人低语:“小人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妹子莫忘了我才是。”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人也不在意,朝我眨眨眼,自顾自走了。 此时武松走上前来,没好气问我:“那人是谁?” 我摇摇头:“不认识的。方才掉了叉竿,打在那人头上了……”想着这个时辰他怎么会回来,遂又开口:“叔叔这会回来是为何事?” 武松望了远处西门庆背影一眼,先自走进了屋里,回道:“哥哥这晌生意很好,实在走不开,央人叫我回来给你开铺。” 我讪讪笑了笑,十分惭愧:“有劳大哥挂心,真是折煞奴家了,奴家跟他说了几次自己来就成——” 武松冷着脸打断我:“嫂嫂知道哥哥顾全你就行。”说完不再言语,沉默着将门板一个个搬到屋里,脸上一副很是不待见我的模样。 我呆着无趣,暗暗忍了这口气走进里间摆弄桌凳。 第十章 腊月十四这日,四下里彤云密布,天上刮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直下到十五日辰时才止。一时天地间白雪皑皑,银装素裹。 我冷冷清清一个人立在帘下,等了一晌,还是不见客人上门。罢,反正武大也只为了让他娘子不至空闲得无聊才开了这么个茶铺,也不在乎能挣几个钱,索性关门。 到得午时,武松先武大一步回了家,取出一匹彩色缎子赠我,叫我做身新衣。 那缎子颜色花纹都合称我心意,我心花怒放地接过谢了。毕竟,这还是我有生以来头一回收礼,说不开心那绝对是假的。 武松见我开心,脸上神色也很是愉悦。 席间吃饭,我没再逗他,于是这日没来由的和睦,恍惚间恰似一家人。 他们走后,偌大屋子又只余了我一人,我躺在床上歇息,想着夜里要做的勾当,一刻间心上怦怦直跳。 还不曾真刀真枪诱惑过何人,晚上就要……我跳了两三下眼皮,心里甚是不安,左想想右想想还是拿了第四块乾坤石丢了。 这次倒不找狐娘,找的是摩诃。 没见到人,先听到一阵妖异的乐声,几个舞娘在殿前一缓一缓蛇舞。 摩诃见是我,眨眨眼溜到了后殿,他翘着二郎腿在凉亭坐下,奇道:“接乾坤石灵光,听声音像是你,但还真不敢相信,你何时溜到人界去的?” 我傻笑:“就几天前。” “怎么,好妹妹找我何事?” “不找你,”我眨眨眼,“我想找那日我见过的姐姐。” 摩诃拍拍衣襟下摆,嘴角似笑非笑的:“不说什么事情,我可找不到你要的人。” 没法,只得拣着不要紧的半真半假说了。 摩诃听后拍手大笑:“妹妹居然也动春 心……” 我没来由红了脸。 他还是笑,唤人将那姐姐叫了来,凑近女子耳边低语,说话时唇边总勾着一抹笑,女子认真听摩诃言语,时不时淡淡扫我两眼,眼里也是笑意。 他们说完摒退了下人。 “於菟妹妹,看仔细了哦,姐姐可不演第二遍……”女子唇角微扬,眼神慵懒,轻轻扫了摩诃一眼,眸子里的媚惑让旁人都 酥软了三分。 她附上他身,舌尖轻轻掠过他唇,一点一点蚕食…… …… 人定时分,武大鼾声如雷,我从潘金莲体内幻化而出,悄悄走出了房间。 月光从窗棱缝隙穿过,地面月影斑驳,借着月光,瞧见床上那人静静躺着,眉目间显出逼人英气。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进了武松梦境。 窗外月光弥漫,天际繁花纷扬,如雪絮一般自窗口飘进屋内,落了一些在书案上。 他伏在案前写字,昏黄灯光映着他的侧脸,看不清切。 我端着一盘糕点在案前放下,手搭在他肩头,他回头对我笑了一下。 我拿起一块糕点,自己咬了一口,再递给他,他也咬了一口。我望着他笑得风情万种,用腻软的调子问他:“相公,好吃么?” 他望住我不言语。 我转了身子坐在他怀里,搂住他脖子,又喂他吃了一口。 他抬手摸我头发,语调甚是呵护:“瞧你,头发衣服沾了水也不知道。” 用手揩了一下额头,确实湿了。“应该是刚才洗衣服的时候,不小心弄的。”我摸摸胸前湿衣,轻轻咬住下唇对他傻傻一笑。 他愣住,看我神色,眼眸深如一张网,整个将我困住了。 我故作羞涩垂下了双目,只一瞥,瞧见他嘴唇有点干燥,眼神有些迷离,趁势俯首咬住了他的,只觉他搂住我腰身的手僵了一瞬,又立即掐住陷进肌肤。 我吃痛,报复似的也咬了他下唇。 他微怔,我得意笑了一笑,将身子放轻放柔,在他耳畔吹了一口气:“相公,抱我上 床……” 他顺我意思将我放在身下,我抬头忽地轻咬住他耳垂,轻啮慢撩。 他被我撩拨得心猿意马,有些沉溺其中,他用力吻我,用舌头与我整个纠缠,有要将我生生吞下的意思。 情况有些失控,渐渐近了我的目的,我心里乐了。 迷糊之际,却听他唇齿间在问:“你是谁,究竟是谁?为何我就是摆脱不得你?” 我心上受了一惊,但听他语调靡靡,像是情人间的调戏,稳了稳心神低低调笑:“相公,我是你家娘子啊……我是你武松喜欢的人,我还能是谁呢?”说话间手指滑进他衣内,覆在他滚烫结实的腰间。 他吃了一颤,微微抬头看我,我在他瞳目里见到一张泛着红晕的脸,甚为妖娆。 “你是金莲?”他突然喊我名字。 我僵在那里,这是?识破了我的计谋? 但我不能如此轻易放弃,我再一次吻住他,他被我吻得晕头转向,却仍执着:“你是金莲?” “是,我是金莲……” “你是我娘子?”他微微蹙眉,有些怀疑的语气,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我暗暗冷哼一声,他果然不好糊弄,用了迷魂术,却仍只让他半信半疑,这人意志还真是坚定。只可惜终于还是不够坚定,他终究还是喜欢了自己的嫂嫂,只不过竭尽所能自欺自抑。 这些是上回狐娘说的,我那时不懂,但见武松连日来的动作,也有些明白了。 男人便是这样了,从来都自诩正人君子…… 他见我半天不回话,摇了摇我,声音显得有些急切:“金莲,你是我娘子吗?”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你何必骗自己,无论如何都已经喜欢了……再怕也还是喜欢了……我真想一口气将这些话说与他听,奈何这是个梦,是个有目的的梦,不能任我胡来。 我微微点头,答他:“相公,你怎么了,我不是你娘子谁是呢?” 他放下心来,再次吻住了我,很是迫切,刚刚压抑下的欲 火又熊熊燃了起来。他一路往下吻去,身下传来他低低的呢喃——娘子,娘子,娘子,娘子……像是呻吟。 …… 昊天 第十一章 一时间,与武松缠绵热吻。 忽地一股冲力—— 我瞬间往后跌去,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出了武松梦境。再瞧清楚周围环境,发现自己正隐在武松房内。 恰好见到武松低呼一声“娘子”惊醒过来,他四下查看床铺,空无一人,又瘫回床上,望住月色良久长叹一口气。 我再想继续探武松姿态,却忽然不能,被人提着向月色飞去。 …… 那人在城门楼最高的屋宇上放下我,吹了一口气,屋宇瓦片上厚雪一瞬间消散了。 我大惊:“你是谁?” 他没答我,安稳稳在屋梁上坐下,从腰间拿出一支玉箫,放在嘴边开始吹。 若不是此情此景,又跟一个陌生人,我倒想赞他一句“吹的妙”,可眼前人来历不明,且坏我好事,我立即上前抽掉了他玉箫,蛮横道:“我在问你话,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对你来说重要吗,反正你也——”他凝视我,没再说下去,眼神纠结莫名,深不可测。 我皱眉:“我再问一遍,你到底是谁,坏我好事是何居心?” “你站在那里不累吗?来,坐,”他见我不为所动,抬眉望住我,笑,“我是谁?我是光严妙乐国,净德国王的儿子——昊天王太子。” “我是光严妙乐国唯一继承人,是你们夏方国公主——珏城(音绝城)的谊亲,是你们夏方国有所依仗,需要靠联姻来结盟的大国的未来国君……” 我听的一头雾水,一个字没听懂,什么光严妙乐国,什么夏方国,不要说人界就是妖界我也从来没听说过。 看他模样端正,气度高贵,不像是疯子呀,既然不是疯子,那他就是故意诓我,我只冷哼一声在他身边坐下,不管怎么说,他坏我大事,这笔帐我总要跟他算算。 “怎么?你不信,还是当我是疯子?”他说着倒下 身子倚住屋宇上的麒麟石兽,唇边勾起一抹笑,很是魅惑,他低语,“那这样呢?” 一个幻化,是另一副相貌,虽然同样仪表堂堂,但俗气很多。 我一时目瞪口呆。 “原来是你!” “小人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妹子莫忘了我才是,”他垂目,笑得很是不正经:“不是叫你莫忘了我吗?” “你,你,你,你,你……” “你是想问我究竟是想干嘛是不是?”他又一个幻化,恢复了真身。 我半骇半惊,说不出话来,只猛点头。 他望了天际一晌,转过头来对我笑了笑,认真道:“我是来帮你的,受陆压所托……” “陆压道君?” “不错。” 不对,他说他来帮我,他那哪是帮忙,帮倒忙才是。 我还没说话,他就说:“我是在帮你,没有帮倒忙。” 我听了立即忍不住大叫:“你不许对我用摄心术!” “我不管你是人是妖是神是仙,我不管你是何妨神圣,陆压大叔都没有对我用摄心术,你也不许用!你要是再用我一定对你不客气,别以为我法力低就不能对你做什么!” 我竭斯底里,他静静在一边听着,直到我说完,他才微微一笑:“你叫陆压,大叔?” 我皱眉,这好像不是我刚才说话的重点。 我点点头:“有问题吗?” “没问题。”他挑挑眉,又笑了。 “那好,现在换我问你。”我叹气,“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跟武松进行下去——” 他凝神瞧住我:“果然是妖界出来的,说这些话半分女儿家的矜持都没有……” 一时怒火冲天,我握紧了拳头。这厮,估计就是来讨打的。 他撇撇嘴:“我不是来讨打的。” 我忍无可忍一拳就挥了过去,被他一手包住,且瞬间化了我力道,我软在他怀里。 我顿时六神无主,怎么会这样? 他搂住我,亲了亲我额头,半天头顶传来他低哑的声音:“这样才乖,不会再离开我了……” ……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我,在我发火之前,他认真 解释道:“……若是你让武松在梦里真的跟你做了苟且之事,我想你永远也别妄想再接近他一步,依他的个性,一定骇到立即远离你……所以说此刻是最好的状况,你这一计确实很妙,武松此刻怕是觉得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想,他在梦里叫潘金莲娘子也带了几分真心,你只要往后不乱来,离间他兄弟二人怕是早晚的事情……” 我莞尔一笑,听他夸赞,一时间甚是自得,我可不要晚,我只要早,等着瞧好了。 天际泛白,看样子即将天亮。 时候不早了,我动动身子骨,准备离开,却被他拉住。 “好好坐着听我吹一曲再走……” 他望住我的眼眸清亮,话语温软,带着一丝祈求。 我心意微微一动,又在他身边坐下,静默听他吹奏。 此刻万籁俱寂,在寒冷空气中,那乐声混着云雾,让人恍惚间闻见阵阵清香—— 忽如春夜梨花纷扬…… 第十二章 化元神入潘金莲体内小憩片刻天便大亮了,反正也没睡意,我索性起床准备——烧好洗面汤,备上漱口水,再煮了白粥,炒了一碟小菜。 武松下楼来,看见我,神色不太自然。 我心里暗喜,只想再加把劲武松怕是难逃这一劫了,遂举止间更比平日体贴了几分。武松在我伺候下洗漱完后,立在门下沉默了一晌,假咳了一声,转身对我说道:“嫂嫂,时候不早了,早点我不吃了……” 我还没说上话,人影已出了门。 我恨恨跺了一脚,好,你躲,你越躲我越要叫你知道知道自己的心意,看你怎有脸见你大哥。 到了开铺时分,武大挑着担子回了家,见我正在搬门板,忙过来帮忙,半是责怪半是心疼道:“不是叫你等我回来做这些粗活……” 我冲他笑了一笑:“没事,这点力气我还是有的。” 将外间茶铺拾弄妥当,我才注意到武大怎把两个担子也挑回家了。“大哥,今天怎的把担子挑回家了?”平日里武大回来给我开铺可都是将担子给别人看着的啊。 武大憨憨一笑,回道:“这几日生意都不错,我早上烧饼做的少,想早些卖完去县城一趟,置办些年货。”说完想了一想又说:“娘子,明日这铺别开了,反正大过年的也没生意……” 正说着话,帘子被挑开,走进来一人。 看见来人,我愣了一愣,这人正是几个时辰前才见过自称昊天王太子的痴人,只不过是西门庆模样。我瞪了他一眼,只不知他幻化成人家模样又想帮什么倒忙。 眼前人还是昨夜那身打扮,玉冠锦衣,随手一把折扇,我见了只暗暗叹息陆压怎会找了个这样的痴人来助我……痴人也真是痴,比我还不懂人界规矩,就算他是仙他再怎么不畏严寒,可也用不着这般招摇吧。 此时武大便是一脸古怪,在接待他的时候忍不住问道:“公子怎么没披外衣,不冷么?” 昊天在里桌坐下,吃着我呈上果盘里的花生米,看住我一晌,才对武大笑道:“小弟习惯了。” 武大点点头,呵呵笑:“公子身体真好,跟我家兄弟一样。” 我暗笑,大哥还真是有趣,夸外人的时候还不忘自家兄弟,突然又忆起我报仇一事要挑拨他兄弟二人,瞬间笑意僵在脸上。 武大为昊天添茶掺水一阵,再上楼收拾东西去,准备出门。 一时我趁着没人,近身昊天,没好气道:“你来干嘛?” “吃茶啊,”昊天抬眼看住我笑,一副怀疑我是瞎子的表情,“你看不见么?” 我无声诅咒了两句,刚要走,身上香囊掉落在地,我弯腰去捡,昊天也正巧伸出手来,只慢一瞬,他大掌覆在我手背上。 男女授受不亲,原本该立即缩回,他却覆在那里没有动静,只静静望住我,我又羞又恼,刚想抽手去打他,屋内响起一声咳嗽—— 是武大郎,他正从楼梯下来,看见我俩姿态。我强装镇定白了昊天一眼,拿过香囊转身对武大嫣然笑道:“大哥这是,就要出门了吗?” 武大称是,面 无表情嘱咐我说:“中午你跟武二两个吃饭吧,我要傍晚才归得家。” 我应了,站在家门口目送武大出街。 直到看不见武大人影,我这才转身进屋,怒道:“你是故意的!” 昊天端起茶盏吃了一口茶,举手投足从容优雅,他温和一笑:“我说了我是在帮你。” 看他模样不像开玩笑,我糊涂了:“帮我?” 昊天点点头,一本正经:“此前武大对你丝毫不疑,往后就不一定了……” 往后不一定?我还在琢磨他的话,他已站起往门外走去,远远传来他的声音:“希望你下次见到我会高兴些……” 等我回过神来,我才恍然大叫:“不好!这厮没给茶钱!” 追出门去,哪里还有他人影。 武松 第十三章 细雪轻飘,恍恍荡荡,寒意中带着风情。 我立在窗下思量一番,终于想通——好容易遇上武大出门,中午只余我和武松两个,还是决心赌上一赌。要速战速决,也唯有如此了。 倘若成了,自然好说,倘若不成……见机行事吧…… 到得中午,外出买了几样下酒菜,烫了一小坛好酒,簇上一盆炭火,再将自己洗漱装扮妥帖,最后只剩了在茶室坐等武松。 武松这一天比平时早归来了一些时候,进屋一抖落,一地霜雪。我忙上前拿巾帕替他拂了,他退了一步,道:“不劳嫂嫂。” 看他神色正常,不避不遮,竟真是拿我当嫂嫂对待。莫不是狐娘和摩诃将他分析过,条条在理,我还真会怀疑此前我见过的那一些暧昧之举不定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心里暗吃一惊,但仍陪着笑脸闲聊:“今早叔叔起来那会,时候明明尚早,叔叔怎说晚了,一大早的有什么急事呀?” 武松将斗笠除下,挂在壁上,从容答我:“其实是一个相识的,约了吃早点,我昨夜忘记跟嫂嫂报备,还望嫂嫂原谅。” “叔叔向火。”我笑了一笑,将火盆移在武松跟前,“奴家已备好酒菜,只差再烧两个好菜便可吃了,叔叔且等等。” “不忙,等大哥回来再吃。” “咦,叔叔还不知道么?” 武松纳闷:“知道什么?” 我笑笑,转身进了厨间,对武松嚷道:“大哥去县城置办年货了,说是中午回不了家。” 武松愣了一晌,点了一下头,上楼去了。 一切妥当,我先将火盆端去给武松,进门时武松正在脱外袄,看见我愣了一愣,我脸上神色如常,丝毫不露半分羞意,大大方方道:“叔叔先暖着……”没等武松说话,我退出了房间。 再搬酒菜去武松房间的时候,武松却又将外袄穿上了。他倒真是个聪明人,我再装得正经,他还是看出我今日心怀不轨,看这举动怕是想找个借口不吃这一顿了。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武松再次见到我,又看我托盘上的东西,皱眉道:“嫂嫂这是?” 我一一将酒菜摆上桌,缓缓与他解释:“天气寒冷,今日就只得你我叔嫂二人,不如在叔叔屋里将就下……”说着给武松满了一碗酒,那酒香甘醇浓郁,果然引得武松面露一丝喜色。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细细咂了咂嘴,跟着又喝了一大口,这才望住我赞道:“大嫂哪里弄来的好酒?” 我见他没了去意,喜道:“叔叔若是喜欢,便多吃几碗。” 武松点头,与我注了一杯酒,举碗敬我,言词诚挚:“武二不在的时日,有劳嫂嫂照顾我大哥了。” 他一气喝尽了碗中酒,我是杯子,量少,也跟着一饮而尽。 “叔叔,我有一闲话想问问你。” 武松筛了一碗酒,自顾自喝了,爽朗道:“大嫂有话直言。” 我抬眉轻笑:“前日听得巷头巷尾在传,说叔叔在县前东街上,养着一个唱的,可有这事?” 武松道:“嫂嫂休听外人胡言,武二从来不是这等人。” 我娇嗔:“奴家不信,只怕叔叔口头跟心头不一。” 武松低头,言语冷了两分:“嫂嫂不信时,只问哥哥。” 我没再言语,起身下楼去烫酒,回来时武松正拿着火箸簇火,我故作慌乱道:“叔叔只管吃酒,这等事让奴家来……”说着一并半蹲下 身子就去抢。 一时,十指春葱握住了他的,他转头,所见亦是,酥 胸微露,笑生媚靥,千般袅娜,万般旖旎。 他只怔在那里,不退也不进。 我心里微微有些着急,于是索性将身子倚在他胸前,一手拿过桌上酒杯,端予他:“叔叔若是有心,将这杯酒吃了可好……” 武松立时恼了,推开我,将酒杯砸在地下,一副正气凛然模样,他义正严词怒曰:“我武松顶天立地,堂堂七尺男儿,不是那等败坏风俗、没人伦的猪狗,嫂嫂休要如此这般下作……日后武松若听到与嫂嫂有关的风言风语,武松眼里认得嫂嫂,拳头却不认得!” 我只被武松抢白得火冒三丈,脸颊烧得滚烫。 “早知不该如此开玩笑,原来奴家在叔叔心里竟是这种人……”我眼里起了湿意,话里带着六分哭腔。这哭意倒也不是作假,原本就被气极,一装腔作势便气哭了自己,只觉又羞又怒,可是这戏还得往下唱,只得一个跺脚奔下了楼。 傍晚时分武大归了家,瞧见我双眼通红,忙问:“娘子,你叫谁欺负了?” 我只呜呜咽咽,但哭不语。 武大更急:“娘子快说,从前我没用叫你受委屈也只得忍气吞声,如今有我兄弟在,娘子说了我与他理论去。” 累武大好说歹说劝了大半晌,我才大声嚷道:“……还能有谁,不就是你那好兄弟……今日晌午我……好饭好菜招待他……他见房内只我二人,便拿言语来调戏我……” 武大愣了一晌,好言好语劝我:“武二不是这等人,从来老实,休要高声,叫邻里听了笑话。” 是,你俩都是老实人,就我不老实,活该我自作孽不可活。 我见挑拨不成,不再理武大,自顾自拿过青菜来洗。事情还未彻底无望,我便也稍安勿躁。 武大跟我说了三四回话见我无动于衷,叹了一口气,回了房间。 武大前脚走,武松后脚进。 他立在门下呆站着,看住我良久。 这是……难道…… 我抬头拿戚戚然眼眸望住他,有意无意让他看我清切些,不容他轻易将我这副泪流满面的委屈模样忘记。 情何以堪的一刹。 到了最后,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低语,话语中不自觉带了三分情意:“你哭了?” 他一句话,只惹得我泪水肆无忌惮滚滚落下,我没好气怒骂:“滚,谁哭了,风迷的眼!” 听得我话,他嘴角似轻轻扯了一下,终究没动,只认真讲话,语调愧疚不安:“嫂嫂,今日武松鲁莽,武松万死——” 万死难辞其咎?真新鲜!的确,你杀我阿娘,当真是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我当下霁颜,微笑在泪水中绽放。 我的心又定了,暗暗叹气—— 来日方长啊。 第十四章 武松嘴上说自己鲁莽,但终究是心意已决,寻了个理由跟武大说了,便搬了去衙里宿歇。他这举动,我起始还着急——他这一走,我还上哪里勾引人去,但过不一会心里又有了主意。 听武大跟在武松身后走下楼来,随行随劝:“二哥这就要过年了,你就算要搬出去也等开了年再走呀……” 武松不应,只说:“大哥,武二会时常回来看你的,过年自然也回来守岁,大哥莫挂心。”说着自顾去了。 武大劝不到人,过来对我发牢骚:“我怎么劝他都不听,只说这阵子衙里事情多住家里不方便……” “不方便?”我冷笑一声,又来挑拨:“是不方便,只怕他是羞了,自觉没脸见你,大哥你好不糊涂啊。” 武大不言语,只默默走开。 这一日我在门口张望良久,也不见昊天人影,心里暗暗着急,真找他有事他反倒躲起来了。 没奈何,只好等到子夜时分,真身出来去寻他人。 不知该往哪里寻去,心想既然他幻化的西门大官人,那便去那西门庆家里找找看。 到了西门府邸,只见朱红大门紧闭,院内几处红烛高挂,独一屋内有人嬉笑怒骂,人语音调不大,但在这寂静夜里,尤其对我这耳来说,可再清楚不过了。 我飞身入了府邸,悄步在屋瓦上行走,到得那屋,捡开一片瓦,只见屋内春光旖旎,两人在榻上正做着苟且之事。男人捉住女人细腰,用身子猛撞女人,每一冲撞,那力道就使女人双腿更张开一些,只惹得女人连连大呼:“达达饶了奴家吧!” 我只看得面红心跳,慌慌张张逃出了西门府邸,一边走一边暗骂昊天人面兽心,想着我先前的主意,一作呕,摊开手掌就轻呼了自己两巴掌,待要呼第三掌,手突然被身后人拿住。 我一转头,低呼出声:“你,你怎么在这里?” 屋内呻吟不断,二人尤在酣战。眼前人?屋内人?我恍然,原来屋内那人不是昊天幻化的,幸好,遂放下心来。 昊天神色肃然,皱眉道:“我无意中看见你,便跟来瞧瞧,谁知你女孩家不学好,跑来偷看这些——” 我百口莫辩,急的又是摇头又是摆手。 “你可是因着那事被我破坏,又来长长见识,好叫你下回摆弄武松容易些?”他模样看似气极,拉过我就走,嘴里依旧骂着,“要长见识何必在这里,走,我领你上烟花地去瞧个明白——” “你混蛋!”被他一通说教,我再好脾气也火了,只一声吼叫他住了嘴,又委屈道,“你不看这是谁家府邸,我是来找你的……” 昊天一愕:“你来西门家,是找我?” 我犹豫着点了点头,因为刚才他那一通说教,找他帮忙的心思减了大半。 他却来了兴致,扬眉轻声笑语:“找我何事?” 我瞪了他一眼,何事?能说吗?只怕我说了你就笑不出来了,我琢磨了一会,小心翼翼开口:“昊天,你真是陆压叫来帮我的吗?” 他神色有犹疑,但最后仍答:“是。” “那,我现在想了一个法子,你可愿意相帮?” 他认真看住我,温柔道:“你先说。” 我想了一想,口气坚定:“你答应我我才说。” 昊天忽地看住我不说话了,叹气问我:“报仇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你可为它不择手段?” 我顿了一顿,咬住下唇肯定答他,但眼睛不敢看他,因他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凄婉神色叫我无言以对。 他凝视我一晌,开口道:“好,我答应你,你说。” “我想请你过两日化元神入武松体内。”我低头看着地面。 昊天不解:“这是干什么?” 我咬咬唇,下了狠心,索性一口气说了,语速快得惊人:“请你幻化成武松趁武大归家之时同我做男女之事好叫武家兄弟反目成仇。” 昊天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我也不知他听没听清,懂不懂我意思,只转了身子不肯面向他,将头埋得低低的,窘道:“就是,就是……”一时竟开不了口说第二遍,这哪里是妖族的风范,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在人界呆得久了,竟不知不觉养成了他们的习性。 昊天扳过我,目光如炬。 “你叫我变化作武松,同你——” 我深吸一口气,声如蚊蚋:“不,不是真的那个……只是,只是假装……”几个字说的我脸颊滚烫,火云一路从耳根烧到了颈脖。 昊天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你这是答应了!”我一激动,猛地一抬头,撞上了昊天额头。 昊天退开一步,望住我无声笑了起来,笑容若白荷一般高雅恬淡,带着若有似无的光华。 我看的一阵失神,仿佛闻见月光的气息,是叫人怦然心动的。 劝解 第十五章 第二日辰时初,隔壁家王婆来寻,这人我不喜,但似乎她跟潘金莲颇为亲厚,我不能惹人怀疑,平日借米吃茶的也敷衍她。 她掀帘子进屋,攀谈道:“金莲怎地近日不来贫家闲聊了?” 我端出干果茶水来招待她,笑道:“这几日身子不快,懒得走动,整日窝在楼上呢,这不连茶铺都不开了。” “金莲还没做新衣裳吧?”王婆看了我身上一眼,如此说话。 我纳闷,这妇人现下是在打什么主意,真的只是闲聊吗? “是还没做,前两日武二拿回一匹上好的衣料,我想等忙过这几天再说。” 王婆叹道:“大妹子针线活好,那是不用着急,像老身昨日去裁缝那,他只推生活忙,不肯来做。老身心头那叫一个苦啊。” 我只装傻一笑。 王婆见我装糊涂,只得讪讪地赔笑道:“这不只得来央大妹子帮忙,金莲你可得闲?” “干娘是想做件短袄还是别的什么?” 王婆喝了一口茶,道:“那个怎敢来央你,不过是被李家裁缝做坏了领子,想改改,偏偏那裁缝推三推四不肯帮忙。” 我皱眉,针线活,我不会啊,实在推脱不得只能叫昊天帮我变一件出来了,谁叫我法力尚浅呢。还未及我推脱,那妇人便说:“勿需如何复杂花样,只照着大妹子上次给我做的衣裳领子便可。” 这下只得硬着头皮道:“干娘,上回那件是个什么样式,奴家不记得了。” “大妹子现在可得闲?” 我暗暗叹气,陪你闲聊都聊了这长时间,我能说我不得闲么?只乖乖点了点头。 王婆大喜,拉过我就往外走,边走边说:“现下去我那看看,你看该是个什么改法,心里也好有个数。” 我随她走进里屋,刚进屋内,便瞧见西门庆站在一边,我喜道:“你怎么在这里?” 他微微一怔,而后对我施了一礼,脸上是温雅神色。 王婆听我言语,纳闷道:“大妹子认得西门大官人?” 呀,差一点露馅。我趁着做万福回礼的空当偷偷朝昊天眨一眨眼,转身对王婆讲道:“前些日与大官人有过一面之缘。” 王婆盈盈一笑,道:“金莲你稍等片刻,我上楼将衣服取来你看看。” 待王婆一走,我便凑近了昊天,低语道:“你怎的来了?真是有办法,找我还寻了王婆来请。” 昊天只望住我笑,一双眼生生瞧住我,好似痴了。 他这是怎么了?我拿手摸他额头,没犯病啊,怎的样子看来如此痴傻? 他握住我手,将我手贴在他脸颊上。我的手微凉,但觉他脸上肌肤滚烫,好似也有点不妥。 我刚要再问话,便听他深情款款叹息一声:“莲妹,你可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我可算找到你了……” 亏得不曾喝茶,要不非将茶水喷出不可。 昊天他这是,这是……故意耍我吗? 还来不及说话,就听见王婆下楼脚步声,忙抽了手,正经端坐在桌前。 王婆将衣裳递予我道:“这两件便是了。” 我假意看了一阵,应她:“干娘,我先将你两件衣裳拿回家,过两日做好了再还你。” 干娘嗔我一眼,软语相哄:“金莲你好不懂事,干娘我一个人平日多少苦闷,你也不来陪陪干娘……明日我备好酒菜等你,你拿着衣服上我这来做活,干娘也好有个伴说话……就这么说定了!” 我含笑接了衣裳,直回了家心里还在犯嘀咕,昊天这一趟究竟是干嘛来了。正犯疑,却听得隔壁两人说笑。 一低沉嗓子好言好语道:“多谢干娘解我相思之苦。” 我皱眉,那正是西门庆声音。 王婆笑道:“好说好说,这事急不得,不过看潘金莲模样,好似对你有几分欢喜,大官人真是好福气……” 我一时听得头皮发麻,这厮原不是昊天幻化的,是西门庆本人,真正可恶,刚刚还叫他摸我手呢。一想起昨夜他与女子床第间纠缠模样,直恶心得欲将那被他碰过的手给剁了,只恨恨咬牙舀水来洗。 夜里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眠,到得亥末时分,忽听有人召唤,那声音有些熟悉,在喊——小寅,出来,我是陆压。 我一听,陆压!一个惊觉便幻化出潘金莲身体,看见陆压正站在床前,我正欲飞扑向他,他已携同我走出了屋外,一路穿墙而过横行无阻,我看的很是高兴。 走了一阵,到得街尾,昊天正等在那里。 陆压与他打了招呼,唤道:“走吧。” 我纳闷,问陆压:“咱们这是去哪?” 陆压笑道:“请你去吃酒,可好?” “好,”我乐的拍手大赞,高兴完了又立在一边思索,我想好了走近陆压柔语,“大叔,我怕自己没了此刻心情便再不敢碰你了——” 陆压风姿卓越、高蹈出尘,那一日在我心上如见天帝般华贵风采……不不对,听闻天帝是个糟老头子,不能将陆压与他比,总之陆压是芸芸众生中最完美的人。 我从前每每想起那日他抱我在怀,心便轻轻颤动着,实在不能自抑的欢乐,原想再也不能亲近陆压,却不料可有这等好机会。 陆压还未及反应,我已缩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我呢喃低语:“大叔,你想死小寅了——” 正打算细细将自己心底柔软处的话语说给陆压听,却有人煞风景地咳嗽,我想假装听不见,那人只没命似的大咳特咳。 只得放开了陆压,未等我发作,昊天撇嘴讥讽道:“你莫忘了你化作人身是十六岁少女模样,不是两岁小虎……亏得不是大白天,不然你这副样子还不叫人将陆压给抓进牢房……” 要你提醒!我没好气瞪了一眼昊天,只转头不再理他。 三人腾云去了昆仑山。 昆仑山巅,几座金碧辉煌圣殿,殿堂金漆圆柱高耸入天,殿堂内大理石汉白玉琉璃瓦金钉朱漆雕龙刻凤,我以我有限的认知在感受着这其中的奢华,每走一步,都觉得震撼。从副殿进去,一路有无数婢女低头恭敬站着相迎,直走到主殿,才有大侍女官迎上前来。 陆压摆摆手,温和道:“不必通报,莫打扰了西王母清修,我们呆几日便走。” 大侍女官顺从称是,领头带着一干人等退下了。 跟着陆压进了一座后殿花园,园内傍山,山上雪水汩汩流下汇入园中清潭,园中清潭漾起一波一波水纹。令人称道的是,清潭中雪水乃是五颜六色,因着好奇,我用手舀起来看,依旧是色彩斑斓,后来手碰了园中植株,那植株竟在霎那间绽了花朵。一问才知道这水原有滋养调理功效,堪比灵芝人参功用。 等我对园中景致通通看了一遍,才发现石桌已摆上了美酒佳肴。 咦,竟然是珍珠丸子、清蒸石斑、素炒山药、百馐羹,另外还有好多不认识的菜品。 我急不可待夹起一筷子入嘴,嗯,美味。 囫囵吞枣又吃了好几口,看他们也起筷用膳,调侃道:“我还以为上仙都是只吸日月精华的呢,原来也吃五谷杂粮呀……” 昊天白了我一眼,嚷:“你最好别成仙,否则我一定记得你今日所言。” 我努努嘴不以为意,有山珍海味在眼前,我才懒得跟他斗嘴。 陆压喝了一杯竹叶青,对我说道:“上仙确实可以只吸日月精华,可是若一直那般过活,这万年千年的你叫我们怎么办?一成不变岂不闷死。” “嗯,也是,”我点头,“怪不得天帝没事要弄点大灾小难的伺候凡人了,原是不想叫他们太无聊——” 话刚说完,昊天一口酒呛在喉咙处,辣得连连咳嗽。 我不满地瞪了昊天一眼,转头对陆压抱怨:“大叔你看他,比我还孩子气,你怎么找了个这样的人来帮我……”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冷场,他们两人都沉默,神色渐渐肃然。 过了一会,陆压开口说道:“小寅,今日我找你原是为了这事。” 我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前些日我去北妖国找你,这才知道你到人界寻武松报仇……” 我听着这话,偷偷瞟了昊天一眼,这厮,原来此前那些话都是诓我的,真不知他究竟骗了我多少事情。 昊天没给反应,只假装没看见。 陆压继续说:“狐娘说利害分析都已讲与你听,但你执意,可是如此?”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仇是一定要报,但我不想顶撞陆压。 陆压见我模样,喟叹一声道:“小寅,若是我叫你放弃报仇,你可听?” “大叔,我知道你是为小寅好,但小寅苟且活着,头一事便是为了报仇,他武松害我家破人亡,成了孤儿,此仇不共戴天——” 陆压神色间颇有忧虑。 他轻声哄劝我:“小寅你不是孤儿,你阿爹还在峨眉山修行,还有我,我是小寅喜欢的大叔不是吗?” 我一言不发,陆压不肯放弃劝说,犹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小寅,难道你在妖界的日子不快乐吗?日后和狐娘幽月好好过日子,好好修炼,那样不好吗?”他见我依旧不言不语,饮尽一杯酒口气加重了些,“我知你狐娘教给你的计谋,你如此那般,难道没有考虑过武大郎?小寅你静下心来想想,他对你可好?杀你阿娘的是武松,不是武大,你难道不知你这一趟复仇会牵扯进许多无辜的人么?你若是害了武大,你又跟武松有何区别?” 我听得冷汗涔涔,陆压好口才,竟搬出武大来,是,他是对我好,可他的好是对身为“潘金莲”的我,我不过是沾了潘金莲光而已。 我一时只想到这一点可反驳,但其他,只闭着眼睛不敢深想。 陆压决心一棒敲醒梦中人,也不顾是否会力道过重置我于死地,他冷声道:“莫怪我说句不好听的。你阿娘伤人无数,被武松打死,也属因果报应!” 他这一句话浇了我一个透心凉,我猛地抬起头来,怒喝:“是,就算是因果报应,他武松打死我阿娘,间接害死我兄妹二人,杀人偿命,也是应该!” 我怒气攻心,说话间浑身颤抖,早已泪流满面。 昊天突地揽过我,沉声对陆压说道:“陆压,莫说了,我决心依她。” 陆压望了昊天一晌,突地叹气:“你不把自己修行当一回事,难道连她的也不管不顾?你,你明知她是……” 他神色一时很是哀伤,再也说不下去一个字。 我挣开昊天,静静望住了陆压,陆压的急,陆压的痛,我怎会不懂,可是身为人家子女,莫说阿娘是因要养育我们兄妹而伤人,是因我肚饿而被残害,就算不是,我也须尽我子女的孝道,岂能因怕坏了修行放弃复仇。 我抹了眼泪,哽咽道:“大叔,我已听狐娘安排,尽量不损害自己修为……今日听你教训,我也必将尽我所能做到不伤害无辜之人……但请大叔体谅,眼见事情将成,我断没有放弃的道理……” 陆压垂目:“你说事情将成,可是指你要昊天相帮的事?” 我看了昊天一眼,点了点头。 陆压道:“那好,我告诉你。昊天不知武松命格,糊涂应了你,实际上,昊天万万不能侵犯武松。” 我皱眉,仔细打量了陆压神色,像是真正严重非常,放低了心情问他:“为什么昊天可化元神入西门庆体内?” “西门庆作恶多端,原本就该受劫,仙人入他凡体,吸他一点两点精元也是他报应。可武松乃将相之神,妖鬼不侵之躯,若昊天执意入他凡体,那是损害修为的大事。” 他见我有所动摇,不慌不忙解释道:“我听闻你去寻武松复仇,便去上界找了司命君一趟。凡界百年内遇劫,将有一百零八星君诞生,武松便是封神之一。他等乃受命西天佛家,与我等上仙不为一系,若是昊天侵入武松体内,乃是逆天之为,此事轻则损害昊天修行,重则有损佛道两家体面,恐引起战事。” 我想了一想,柔声请求道:“那叫昊天不入武松凡体,直接变幻可好?” 陆压莞尔:“你问他这样可行,他若说行就行。” 昊天瞪了陆压一眼,只无奈道:“我乃上仙,早已无凡躯,就算我幻化了,凡人肉眼也窥不见我呀……” 我静默一晌,心沉了下去。 昊天陆压也不说话,只静静看我,过了大半晌,昊天劝道:“小寅吃菜,不然凉了就——”忽地住了嘴又不说了,只叹气。 我很想强作欢颜不扫了他俩兴致,可是哪里还有心思吃菜,酒菜入口只是食之无味矣。 饭后陆压安排我小憩,我躺在床上原本半点睡意没有,但不知怎的睡死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梦是幻是真是假。云里雾里听见有人在交谈—— “你打算锁她多久,已过三日……” “你怎的就是不明白,太上老君当年毁她就是看你历不了这情劫,你如今难道还想置她于死地?当年珏城我不相识,她如何我不管,我只知今日於菟,我誓要护她周全。” 他叹气一声:“你也不明白,她这性子,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你难道要锁她到武松仙逝?即便仙逝,依她,武松封神后,她大概也会寻到神君报仇,到时只怕更不堪……” “她这性子?还是珏城的性子?她与她可相像?” “样貌性子均有几分像,但所求不同……我看你还是放了她吧,我也不会任由她出事,定会牢牢照看住她的……你心疼她,我难道就不心疼了……无论如何,她也是珏城精元所化……” 我头痛欲裂,挣扎着翻身起来,走了两步撞上结界软壁,一个冲力将我弹得跌在地上。 外面昊天惊呼:“她怎醒了!你不是用锁心咒锁住她了?” 我浑身无力趴在地上,抬头望了一眼刚刚闯进屋里一脸仓惶的两人,只低低说了一句:“我要回去——” 决绝 十六章 陆压最后还是心软。 回阳谷县这一日正是小年,一大早便被武大叫醒干活。 将屋子整理了一番,正与武大一同择菜,王婆掀开帘子踏进屋来。 武大起身相迎,道:“王干娘怎的这样早就过来了?” 王婆示意武大勿需多礼,笑道:“老身不好意思吃白食,自觉早点过来看看可有什么帮忙的……” 武大道:“干娘这几日都做酒食与娘子吃,我们请干娘一起过小年也是应该,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干娘日后莫与我夫妇计较这些。” 听着他俩客套,我心下稍稍明白,大概是我不在这几日,潘金莲将那衣裳领子改了,王婆为谢她请她吃了几回酒,武大这次算是回请。 想着我没附身潘金莲,她那日必醒觉之前一些日子有所空白,也不知让武大起了疑心没,我心下好奇,却又不能问,只得竖起耳朵细细听他二人闲聊,盼能听出一些线索来。 按习俗小年该吃饺子,我跟王婆在厨间切肉切菜和面,武大去衙役请武松回家吃饭。 正和着面,王婆张望一下四周,低声问道:“叫你买的菠菜买了没?” 我愣了一晌才反应过来,望了望厨房四下,总算在水缸边的竹筐里看见,笑道:“可是那个?干娘嘱咐买的怎会不备上……” 我脸上虽笑着,心里却有些不满,人家好心招待你,你反倒挑三拣四头一天就叫人备上你想吃的菜品了,这妇人真是不讨人喜欢。 王婆听闻皱眉看了我一会,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张了嘴又闭上了。 我暗想可是我脸上显了厌恶叫她看着心里不舒坦了,遂更加亲热地招呼起她,连同她一块热热闹闹摊了饺子皮,剁菜切肉调了饺子馅。 包完了一堆饺子,武大兄弟两个也进了屋。 我热心接过他兄弟二人的外衣,再拿巾帕替他二人拂雪,拂过了武大的,待走到武松跟前,武松客气拒绝:“嫂嫂,我自己来便可。” 我心里暗叹一声,默默将手里巾帕递予他。 他拂完了雪,我又端过茶盅给他暖手,软语道:“叔叔请喝茶。” 武松双手接过,恭敬回礼:“多谢嫂嫂。” 这一来二去直叫武大在一边嘟囔:“都是一家人,如此多礼作甚。” 王婆也在一边轻笑:“武大说的是,你叔嫂两个忒多礼了。” 一时说的我和武松脸上都有些不自在,我只唤过武大同我进厨间:“你将火点上,烧上水就可下饺子了。” 武大见我同武松和睦,显得比往常高兴,像个小孩子一般欢呼着进了灶下。 偷偷瞥了一眼武松,他静坐在桌前喝茶,侧影显得有些落寞。 一顿饭吃得我半点心思也无。 昨夜陆压送我回来之时,眉目间流露的担忧神色想起便叫我难受,在这世上,我真可说已无亲人,何德何能承陆压君如此关怀。 他一番话,我当时听不进去,可是后来每想一遍心就更是不安一分,此刻见武大幸福模样,更是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又想到阿娘从前独自养育我兄妹的艰辛酸楚,却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更甚,我每每梦见阿娘被那恶人抽筋扒皮鲜血淋漓模样,心疼得透不过气来。 “娘子,你怎的了?” 武大突如其来一声,叫我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三双眼睛都在看我,我面前桌面上已湿了一片,是我太入神不由自主落了泪。 武大神情颇为紧张:“你好端端怎哭了起来?” 我摇摇头,只轻声说:“突然想到娘亲,感概自己身世伤怀了。” 武大叹气一声,不知想起了什么。 …… 吃过饭后,王婆回了自己屋,武松推说衙门还有事也没多逗留,武大回房歇息,我坐在楼下望住天际冥想—— 想景阳冈倘若有足够的野鹿山猪;想阿爹为何执意要入道成仙;想武松如果从来不曾从景阳冈过;想我假如被那群村民捉了或者死在山里…… 最后想的是,这仇,我是否还要报。 我知道自己在动摇,一边在动摇,一边又不心甘。 只想,仇是要报的,不如索性,与武松同归于尽吧……反正我也从不将成仙放在心上,那修为坏了便坏了吧;也自觉应该同兄妹一并死去,管他武松将来是个什么神,陪上我烂命一条坏他命格也是他自作孽;再则,留在人界多一日便多了一分七情六欲,从前怎会管他谁无辜谁又不无辜,只是在人世做“人”做久了,渐渐抛不开这些…… 咬咬牙下了最后决定。 就这两日,找个时机,与他一斗! 第十七章 下午闲坐一刻后,收过衣服来洗,洗到半路忽闻武大喊了一声“金莲”,我站起应了他一句,没听见下文,也没多想,遂坐下又仔仔细细搓衣服。 待洗好嗮上衣裳,天色已不早,去楼上看了一眼武大,他犹自睡着,想是中午跟武松两个喝了一点小酒,人便贪睡了。 我笑了一笑,下楼煮上了饭菜。 直到饭菜做成上桌,这才进房里去请武大吃饭。 连请了三声也没人应,走近了去推他,这一推吓得我连连退了三步,险些瘫在地上。只见武大侧卧在床,半身被子盖在身上,被单下他四肢僵硬痉挛着,十指紧紧揪住被褥,指节狰狞,那脸色已呈猪肝色,眼珠子往外凸,嘴巴大张着,样子骇人之极。 …… 事发后我呆坐在堂中,脑子里半点意识也无,直到武松一脚踢开大门,我才将那一直憋在胸上的一口气给吐了出来。 武松与事发后即来帮忙的几个邻里交谈了一番,打发了他们,便坐在我对面看我。 我不知他何意,这一刻身疲心疲,没有心思去揣测他想法,只简单讲与他听:“晌午后大哥就去楼上休息,我洗衣服,再做饭,饭菜烧好去叫他,见到的便已那样……我喊了救命,邻里几个人来帮忙,其余你都知道了……” 武松听完我言语,冷眼看了我一晌,沉默着去了厨间。 傍晚时分,王婆敲门入屋,见我仍坐着,面色不好,搬了凳子来,在我身边坐下,轻轻推了推我,道:“都没人了,金莲你不必再装……” 这妇人说的是什么话,我心中起疑,顺她意思提起精神来,缓缓说道:“干娘这时候过来有事?” 妇人看了我一晌,起身将门关上,回到我身旁小心说话。 “今儿下午武二细细与仵作查看了,不知有无发现,但看他不肯将武大入殓,还是小心为妙。” 我心里大吃一惊,抬眼望住王婆沉声道:“小心什么?” 王婆思索一阵,也不答我话,起身去了厨间,突地在菜篮子前停下了,她急道:“怎的还有这菠菜?” 我看了一眼菜篮子,里头不光有菠菜,中午一同作馅的另三样菜都还有余。 “买多了没用尽,干娘晌午不也知道,”我不露声色道,“午前还是遵干娘吩咐,只用的一半菠菜——” “午前叫你只用一半菠菜,我是怕武大吃出来饺子馅不对,你倒好,没用尽也不给扔了。虽说咱没剩饺子,其余吃了饺子的人也一点事没有,但还得以防万一这武二狠下心来剖肚验肠……” 我听懂了六七分,继续来套话:“他剖肚又如何,怕甚?” 王婆听我言语不妥帖,瞪了我一眼急道:“若是武大吃尽肚里的东西都已没了,那就好说。如若不然,这武松精细,迟早事发。” 我听得心沉重非常,暗想武大是患了什么疾病吃不得菠菜,我这假潘金莲是不知,只叹气怎的不过离开几日,这真潘金莲就下了如此狠心这般毒计。 王婆见我脸色愈见难看,以为我害怕,安慰道:“大妹子莫慌,咱这妙计估计武二也参不透,即便参透了,他手里没证据,也拿不住人……当然,能稳住武二最好。”说着她转了语调:“金莲不是我说你,你晌午用膳时好好的哭个啥,没来由招武二事后怀疑……这武大出事了,你倒好,不曾掉一滴泪,倘若不是你不言不语面色难看,我看你还不如直接去告知武二你是杀人凶手好些……” 我听得一怔,手无意间碰了茶杯,茶杯摔在地上。 王婆见我失魂,立时抽了自己一嘴巴子:“都叫我这口没留点神,口无遮拦的,大妹子你莫怪,咱这还是莫先自己心虚了的好。” 如此这样又聊了一晌,等到她返屋,她突地想起一事,郑重交代:“我看这几日风声紧,就先让西门大官人别往这来了,等这事了了,你们可来日方长……”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 王婆再近身凑到我耳畔细语:“那菠菜,你赶紧给收拾了,这武松还真得小心对付着,我只怕告官无门,这小子也自凶,还是别惹他起疑的好。” 说完这几句,王婆才安安心心去了。 只剩了我在堂前坐着,细细想着王婆的话,理清了线索。再想到武松今日在厨间流连,暗暗冷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恐怕王婆西门庆潘金莲这三人是难逃一劫了。 事发 十八章 接连几日,武松都奔波于调查内情,这一切,我只冷眼旁观,心知武松有那能耐,一不劳我操心,二者我在他那里也是个祸首,再者我有心要看这场好戏。 无论如何,我与他了断恩怨之日不久矣,姑且让他将我当作害他大哥凶手也无妨,我只求个结果,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到得第五日,武松将武大葬了,与我在新坟前辞别了武大。 我跪在坟前,静静将酒水洒下,面上从容安然,内里却心乱如麻。 武大遭遇横祸,确实出乎我意料,到得今日尚有些恍然,犹记得几天前他还笑脸盈盈出门做买卖去,这才几天,人便没了……我虽不喜武松,但对武大,多少还是有些感情…… 叹气一声,再洒下一杯酒,将心里话暗暗念与武大听—— 大哥,原想离间你与武松感情,幸而不成。 你的仇,武松定会给你了断。 於菟虽与大哥相处时日不长,但知大哥为人善良,大哥好好去吧,下一世定会受福的。 至于我同武松,终于只剩了一条路可走,大哥你莫怪我,於菟不想阿娘死不瞑目,於菟不能让阿娘死得这样冤枉……此一事我与武松,无论谁死,这一笔账都消了,不会再带到地府去……大哥这一点尽可放心…… …… 夕阳落下,树木花草、蛇虫鼠蚁,带着朦朦胧胧、影影绰绰的黯淡,一点一滴移向坟头边角。寒风呼啦一刮,坟前冥纸凌乱风中,伴着远处兽鸣,显了阴暗。 这样的时节,该是最适合了断恩怨的。 我站起身子,低头看住仍在跪着的武松,冷语道:“叔叔我有话讲。” 武松只说:“嫂嫂一切等大哥过了头七再说。” 我体谅他心情,再等两天也无妨。 除夕这一夜,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独我与武松这一家,跪在灵堂前,守武大头七。 更漏里水滴不断落下,亥初时分—— 武松搀扶起我,道:“嫂嫂,武松已命下属备好了酒菜,现下我俩吃酒过节。” 我依他在大堂里方桌入坐。 武松燃上一个白灯笼往屋檐下又挂了一盏,挂好后他关了门闩,净手洗脸一番才在桌上坐下。 我看这动作,心里有些明白,只静待他动手。 席间武松不断与我添菜,道:“嫂嫂吃饱些。” 见这待遇不禁好笑,武松倒也算有心,不想让潘金莲做个饿鬼。 用膳间彼此一直无话,吃了三刻钟酒菜,我想时候差不多了,搁了碗筷,冷静讲话:“叔叔,我有话要讲。” 武松道:“不忙。”说着为自己满了一杯酒,又筛了一杯,递予我,凝视住我冷言:“此一杯酒武松敬嫂嫂,饮了,你我叔嫂恩断义绝。你潘金莲不再是我武家人。” 他自顾自喝了,又满上一杯,这一杯他尽数洒在地上,道:“这一杯,祭我可怜的大哥。” 再一杯酒,他满着放在一边,哑声:“这一杯,我替你留着,一会送你一程。” “你放心,我自成全你,你死后我定将那淫贼与你合葬,也好叫你们这对狗男女死得瞑目。”武松声音冷淡,但一双眼早已怒红。 他倒真没辜负了我,连那西门庆也给揪了出来,若王婆不说,我还想不到西门庆身上去,那还是个曾经调戏过我的人,可我也不曾这样作想,只好奇武松如何得知。看武松恨意冲天,我心里颇是痛快,说句不好听的,他死了大哥,倒也尝了我失去阿娘的滋味。终是善恶有报,只是报在武大身上,未免无辜。 我思想一转,想着在同归于尽前不如再逗武松一逗,抬杯饮尽了他递予我的,对他娇媚一笑:“如此多谢叔叔……” 冷不提防,武松咬着牙一掌呼在我脸上,我只痛得眼冒金星耳朵嗡嗡直响,再抬头看他,这话竟惹得他发作这般大脾气。我冷笑一声,倒了酒,也递予他:“叔叔,你乃打虎真英雄,我很敬重你呢。你饮过这杯吧。” 武松砰一下砸了酒杯,恶道:“你个猪狗不如的淫妇,你,你,你真贱!” “贱?”我皱眉佯作不懂,“叔叔是在说我吗?原来叔叔觉得我是一贱人,那叔叔为何偏偏喜欢贱人呢?可是也犯贱?” 我移了一步,将身贴上武松,双手勾住他颈项,笑道:“叔叔对奴家可是想得而不能?叔叔心里怕是一直记挂着奴家吧,见不得我却又想得紧,可见了心里又怕得慌,可是这样?” 我反手大力推开他,肆无忌惮猖狂笑起来:“我呸,什么真英雄,不过是畏畏缩缩的懦夫……你既不敢爱又不敢恨,爱,要藏着掖着,恨,也得借着大哥名义——” 武松看我的眼眸中神色复杂。 他冷冷道:“现下我问你,你与西门庆通奸,又与王婆串谋杀害我大哥,可有冤枉一字?” 我挑眉冷笑:“哦,倒是新鲜,且说来一听。” 武松一个箭步踏近,一手拳头紧握,一手死命掐我颈脖。他呼吸急促,咬牙切齿道:“你明知我大哥有嗽喘隐疾,颇多忌口,而今故切了菠菜混与诸多菜肉作馅,好叫我大哥不知不觉吃下。你个贱妇,好歹毒的心肠!” 武松嚯一下大力推开我,我一个踉跄跌在地上,他前番死命掐我,害我一时连连咳嗽喘着粗气,心下这才明白是菠菜引出了武大簌喘发作,奈何那日武大喊我,原是盼我救他一命。哎,不由得叹气一声。 武松听见我叹气,冷笑一声,横眉冷对:“若不是郓哥将你和西门庆奸情说与我听,我还真被你蒙蔽了双眼。” 我站起身来,走近倚在他身上,嘴角露出淡淡笑容,语调温存:“叔叔你可后悔?或许你应了我,大哥便不会死了……” “我只后悔我当初对你动了情——”他忽地提起大刀,快刀直插我心窝,顿了一顿,才又一剜,血窟窿鲜血直冒。武松面如死灰,语音凄怆,有热泪顺着他面颊跌在我颈脖间。 终于是动手了。 我一瞬间忽然悟了爱恨情仇。 他这一刀进去,为何手脚冰冷,他这一剜,又为何那手发颤着竟似拿不住刀柄了,又为何面如死灰,又为何轻弹热泪…… 武松啊武松,原来你还是没逃过去,原来我真是做到了狐娘交代的,你心爱之人杀了你最亲的人,你如今又手刃自己所爱之人……这一出戏实在有趣,实在有趣……也不枉走这一遭了…… 受他一刀,我吃不住软了身子,倒在他怀里,我强撑着一口气到最后还是忍不住讥讽他:“武二,你杀我,不光是为了大哥报仇……你是因喜欢了我,自觉有愧于大哥这才……” 武松不看我,也不听我言语,只望着堂前武大灵位道:“大哥,今日武二与你报仇雪恨,祭奠你头七!” 武松缓缓闭上了眼睛,静默一晌,忽地仰天长嚎,这声音,一如我那日得知阿娘死讯时嚎哭,肝肠寸断、悲痛欲绝。 一啸尽,他抬刀,刀光瞬间袭来。 我不禁笑了,笑靥如花,手中凝聚全身真气幻化出短剑,我欲以一命嗜一命—— 电光火石间,一阵强大光芒袭来,我元神被打出潘金莲身体,又一股蓝光相冲,只觉身体如同被车裂,是粉身碎骨的惨烈……在死之前,我忽然想到了陆压,这才明白原来我对这世间不是一点留恋也无,原来我尚有存在的意义……朦胧间恍惚见到了陆压身影—— 是上天可怜我吗? 让我在死前得以见他一面…… 阐经会 十九章 阳春三月,蓬莱岛春光明媚。 满室花香无知无觉渗透在四周,清清淡淡的让人心里很是舒服,我推开一扇窗户,春风入室,带着两三点花瓣落下。 在窗前只站了一会,狐娘进来看见就劝:“你如今身子还单薄,仍需养。” 她将窗关了,扶我在榻上坐下,替我盖好被子,再从盅里盛出一碗参汤给我。 我淡淡笑了一笑:“狐娘——,别将我当人来养。” 狐娘白了我一眼,只不理我,示意是要她喂还是自己动手吃,我只得乖乖拿起汤勺一口一口吃进肚去。 哎,如此日子过了一月有余,实在难受,但也没法。 听狐娘形容,那一日我真是命悬一线。我外出人界游历遇见恶鬼行凶,犯了小性子也不管自己法力低下便逞了英雄,最后英雄是当了,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下场也让我差点灰飞烟灭。狐娘说若不是我师父陆压及时来救,恐怕那日我元神就散了。虽是这样,但也元气大伤,害得师父损自己六千年修为救我一命。 我听着半信半疑,不知是多厉害的恶鬼能让我差点将元神散掉,只是自己得了失魂症,将身前身后事忘了个一干二净,也没什么好纠结的。索性信了第一感觉,总归我看见师父就觉欢喜,看见狐娘也觉亲切,他们是我亲人定然不假,要不也不会有那般熟悉的感觉萦绕在心上。既然是亲人,断然不会害我,即便骗我,也不该是对不起我。 吃过点心,按惯例狐娘扶我在屋里走动。只因我沉睡三年多,初醒来手脚僵直,活动不便,一切须从头来过。其实经一月调养,我早已恢复,但陆压同狐娘仍紧张,不肯依我,只说还须再修养些时候才好。 我走了两圈,心头浮躁,真是想立刻上蹦下跳叫狐娘瞧瞧我早好全了,刚想耍赖,门就开了,一身白袍踏进屋来。 我一抬头,见是师父,立刻欢叫着跑到他身边搂住了他,撒娇:“师父,你昨儿为何没来看望菟儿?” 陆压拉过我,在桌旁坐下,皱眉道:“你都已是成虎了,怎还如此孩子气——” 狐娘也说:“是啊,你要在人前这般,岂不被人笑话死。” 我撅撅嘴,颇不在意:“我是成虎,但对妖族来说,我可还是个小孩子……”心思一转,又跑到陆压身边,从背后趴在他肩头对着陆压耳根吹风:“更何况,我是师父的菟儿,在师父面前,再大也可以撒娇的……” 陆压听到“菟儿”一词,脸上微微有些震动,在他听来是徒儿,其实我却从未将他当师父,我真心想说的,似乎是:陆压的菟儿。自醒来第一眼看见他,这便成了我心底微明微暗的女儿家心思,难为了我这名字,一个“菟儿”暗暗成全着,叫我享受了这小小的甜蜜。 陆压受用,微微一笑,道:“自家人面前,我也就不说你了,出去了可不许顽皮。” 我乖乖点头。 陆压嘱咐狐娘一些事宜,交代完了即对我说:“明日上界有个阐经会,你今夜若背了《因明入正理论》前三章,我便带你一同前往。” 我听着有的外出,也不管是个什么事,欣然应了。 第二天只背出《因明入正理论》第一章,意料之中,陆压仍是带我同去。 此番经会在南极长生大帝的神雷玉府上举行,佛道两家不少上仙前往,很是热闹。我和陆压早早就到了,他只挑了个角落与我闲坐下,静等经会开始。 所在大殿极是开阔,其装点肃穆庄重。经会开始前一派生冷,并未安排歌舞助兴,我坐在那里却不觉无趣,只因上仙圣佛络绎不绝从四面八方而来,只看其坐骑,我就已觉眼花缭乱。 飞马、青牛、麒麟、孔雀一干,看的我目不转睛,忽想着陆压,我拉住了他低声问道:“师父,他们都有坐骑,为何你没有?” 陆压浅浅一笑:“师父惯了独来独往。” 我恍然,还想说些有的没的,突看见殿内人齐齐注目一个方向,站直了身子迎接来人。那人缓缓走入,每走一步都带着一股气势,不容忽视的威严华贵。 那人一袭金丝白袍,玉冠束发,面色清冷似乎不易亲近。我定睛一看,有些诧异,这人好似我醒来那日有过一面之缘的昊天君,可是昊天看来不若他这般“盛气凌人”。一转头我想询问陆压,却见那人望住我微微一笑。我一怔,他,他——,他是昊天! 昊天身后相随两位老者,一位白发苍苍,一位看来半百样貌。 半百老者入了主位,苍发老人与昊天随坐两侧,他三人入座后,诸位神佛也寻了位置入座。一刻钟后,敲编钟,开启了经会。 经会起初我还能听得一点,也觉有些意思,但只坚持一小会,我便不小心走了神,坐在师父身旁,偷偷打量着师父的侧影。 很好看的一张脸,让人不知不觉凝望,仿佛总也看不够。 其间觉到有人目光灼灼,我顺着视线寻找,罪魁祸首原是昊天,他见我望着他,嘴角轻扬朝我示意。 一堂经会好几个时辰,若不靠着遐想出神,估计早已熟睡。真佩服陆压好精神,他虽未发表一言,但一路却认真听了,在我看来,他听见相同见解时脸上有喜色,若是不能苟同则微微蹙眉。 散会时,首席苍发老人来寻,朝陆压拱手施了一礼,道:“小师叔别来无恙,怎想起来参加经会了?” “老君还是直呼我名吧,陆压作惯了无名小卒,”陆压还了一礼,将我拉在身边,“这是新近收的徒弟,想着带她来见识一下,便来了。” 苍发老人眼光看向我,神色微微一动,再打量了我一晌,便向陆压辞别了。 老人走后,陆压不自觉松了一口气,他握住我的手有冷汗渗出。 我奇道:“这是谁?” “他便是三清之一的道德天尊,鼎鼎大名的太上老君。”昊天不知从哪里过来,望住陆压一眼,戏谑道,“你怎比我还紧张,我说了他发现不了……他法力与你不相伯仲,你不也需去查六道轮回才知晓……” 陆压望了我一眼,叹气道:“我担心的还有一桩,只怕老君已洞晓……” 昊天随我们一同出了神雷玉府,向陆压隐居的蓬莱岛行去。 他二人路上尤在谈论。 昊天问陆压:“你说的那桩可是有关灵珠?” 陆压点头:“唉,这灵珠看来既是福又是祸啊,只不知该如何是好……” “总归你已试了老君,总是比坐以待毙的好,如今我尚可压制老君,其他且到时再说吧……” 陆压认真看了我一眼,凝思一晌提醒昊天:“你切莫急躁,不定走正途也有希望,老君那里我们见机行事,我只望他认清她二人不是同一个,他不再那般固执……” 昊天不再说话,他俩都沉默了下来,我终于可以插上嘴。他们说的什么,我听不懂也不关心,我一直想问的是昊天和陆压的身份。 “昊天大叔,你刚才怎坐首席,你是什么来头?” 昊天脸上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哀色,他无奈一笑:“你嘴里那个时常给人界弄点小灾小难的那位,便是我了!” 我皱眉:“咦,我几时说了这话的?” 昊天只假咳一声,惊喊,语调甚为不满:“小寅你刚刚叫我什么,昊天大叔?” “不对么?你与师父是同辈,且年长我不知多少,或者——”我挠挠头思索,“我应该叫昊天大哥?” 昊天莞尔:“你还是叫我昊天好了。” 我望住陆压征求意见,陆压颔首:“你依他便是,不必在称呼上介怀。” 我笑着答应了,却忘了问陆压身份,直到用膳时间才想起来,对狐娘说道:“狐娘,你可知师父多神气,太上老君都要尊他为小师叔呢!” 陆压和狐娘一听都轻轻一笑,只昊天瞥我一眼,不屑道:“陆压从前那才叫真神气,你个小毛孩懂什么。” 我一听他骂我,也没兴致问陆压的事情,只不依冲昊天嚷:“你叫谁小毛孩呢……” 昊天斜眼打量我一阵,嬉皮笑脸:“还能叫谁,这里除了你全身上下毛茸茸,还有谁?” 我低头一看,呃,我身上是短毛不少,但也没到毛茸茸的地步啊。我撇头冲陆压撒娇抗议:“师父,你看昊天,他老欺负我!” 陆压也不帮我出头,只微笑道:“你这乃是法力来源不正的缘故,自此好好修炼,过些日子就好了……” 情窦绽 二十章 这过些日子却实在过的有些长。 陆压不喜受束缚,一向惯了在天地间遨游,虽在蓬莱岛呆的时日久些,但也仍是三五天不见人。有一次在上界同南极仙翁下了两盘棋,不过一个时辰,归来相隔已月余,那一次足足让我对陆压念了大半天的“上界一日人界一年”。 这一回陆压又将近有半月不见人了,我趴在桌案上对着陆压交代让我抄写的经文叹气,实在是没精神。 哎,哎,哎—— 连连叹气一阵,房门忽被人推了开来,是狐娘。 她看住我案上抄了一半的经文道:“怎么不抄了?” 我望住桌面一晌,懒懒开口:“没精神,好累。” 白天诵读抄写经文,背诵幻术口诀,晚上又要就着日月精华修炼,实在是累,只觉整日人都是昏昏沉沉的。 狐娘笑了笑,打趣道:“是想你师父想的吧……陆压道君在的时候,也是这般修炼怎没见你喊累……” 我微微红了脸,眼睛不敢看她,只低头看住窗外。 狐娘却不放过我,走在身边拉过我来仔细看,自顾自地轻轻笑了起来。 我被她笑得发窘,红云一直烧到了耳根,心里敲了小鼓半天,忽然想到自己身为妖族怎的如此没出息,遂抬起头与狐娘对视,咬住下唇犹豫一阵,轻语道:“好狐娘,别笑小寅了,小寅有个事想问问狐娘……” 狐娘笑着应了,我缓缓开口,声若蚊蚋:“狐娘,那个,师父可有意中人?”这语调虽不扭捏,但仍有着与生俱来的羞怯,我暗暗宽慰自己,毕竟是头一回动心,大方不起来也是正常,等日后三回四回的也就好了。一想到这里又差点想抽自己,该盼着再没下回才好,要与陆压共度此生永结同心。 狐娘低下头认真研究我神色,看我不似玩笑,轻声问道:“小寅你可是真心喜欢陆压?” “嗯,真心喜欢。”虽觉不好意思,但我仍认真回答了问话。 狐娘又说:“这一世不论遇到任何艰难困苦,都会一样喜欢他吗?会永远不离不弃地守在陆压身边吗?” 狐娘语调温柔,神色严肃,我只觉她过于郑重了,也没多想,只用力点了头,又点头。 狐娘见我点头,伸手揽过了我,轻轻抚摸我头发,呢喃低语:“好孩子,我原不放心你跟着陆压,但你重伤,他二话不说就为你自毁六千年修为……他一向人敬三分敬人三分,但待你却不同……” 我迟疑了一下,抬头望住狐娘道:“狐娘的意思,是说师父与我有缘……” “嗯,陆压道君十八个混沌活过来却从不曾动心动情,虽不见得他对你是男女之情,但至少也有师父对徒儿的喜欢……你们是有缘之人,小寅可要好好把握这段缘分。” 好好把握? 我只觉彷徨,揪住狐娘衣袖嚷:“狐娘,我该怎么把握呢?” 狐娘拍拍我肩头,轻笑:“咱妖族对这种事情一向大胆热情,你自也应该主动些,不过就你师父来说,还得好好合计……” 我皱眉,狐娘这不说了跟没说一样。 狐娘看出我心思,摇摇头,将案桌上经书甩在我面前,一字一句道:“现下你该做的便是将这经书好好抄了。一来,要让陆压觉得你有听话受教,只想你懂事长大了,二来……” 狐娘上下打量我,却不言语。 我急道:“狐娘你接着说呀。” 狐娘笑:“二来你好好修炼也能化了身上的茸毛……” 又是茸毛! 我不满哼了一声,撇过头去不理狐娘。 狐娘摸摸我头,正经道:“修炼是真需要好好修炼。你师父修为法力极高,且不说你想与他作神仙眷侣最好也该修成正果方配得上他,单单就论你是他徒弟,也不能辱没了他鼎鼎大名……” 我想了一想,字字在理,便十分认命的执笔开始抄写。 也是奇怪,自听了狐娘一番言论,觉得该好好修炼早日成仙以便与陆压定姻缘,这抄经书再也不是个苦差事,往往专注抄写一个时辰下来,能解其意诵其段章。如此几日修炼下来,面色红润神清气爽,偶觉体内玄阴之气流动。 这一日吃过晚膳,我在竹林间修炼,远远就感应到仙气一路逼近,我跳脚起来回了正屋,刚到门口就见陆压腾云而到。 我立即扑过去抱住陆压,嚷:“师父你这次怎么又是那么久……” 陆压推开我看了一晌,皱眉:“小寅怎的长不大,每回见到师父都是上蹿下跳的!” 一回来就教训人,原有的十分热情被一盆冷水浇掉了五分,我撇撇嘴跟在陆压身后进了屋。 狐娘在一旁嗔怪的白了我一眼,摇摇头拉我到一边低语:“不是跟你说了,你师父喜欢知书达礼样的,你下回切莫再蹦蹦跳跳了……” 我心下有些黯然,但仍打起精神应了,再快步走进了屋内。 陆压坐在桌案前,衣袖一拂,幻化出一副黑白半圆石子,他对狐娘说:“禅,你来跟我下一盘棋。” 狐娘在陆压对面坐下,他二人开始凝神对弈。 陆压请狐娘先,狐娘执黑子在棋盘一角落下一子,陆压在其一侧线路上应了一子。我这半点不懂的人看了一会只觉无趣,便起身进后屋为他二人泡了一壶茶。 将茶盏双手奉上,恭敬道:“师父喝茶。” 陆压接过茶来喝了一口,有些吃惊地看了我一眼,狐娘接过喝了一口,也有些讶然:“小寅去一趟人界,旁的只学了个皮毛,这茶艺,倒还真有些模样……” 陆压听闻抬眉看住狐娘,将两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狐娘恍然:“是了,该走棋了。” 我经狐娘提醒才有些奇怪,刚才泡茶一事做来极为利索,俗话说熟能生巧,只不知我这“熟”是从何而来,想起自己把往事忘了个一干二净,隐隐有些失落,人人都有过去,唯独我把自己的“过去”给弄丢了。 我拿过一本经书坐在屋前静看,不时给陆压和狐娘添水端茶。 陆压和狐娘一来一去,白子黑子稀稀落落的各占了半壁江山,唯独中下偏左空着一片地方,很是显眼。 我本想问这其中玄妙,但见陆压眉头微蹙,便不敢言语,只等他有所动作。 陆压手执棋子,久久未落。 他凝思片刻,仍举棋不定,长叹一声,道:“若是下子在‘入位’,成倒是有所成,但所行凶险,只不敢贸然行事……若是保守下子在‘去位’,虽可保得一时安稳,但隐患太多……” 狐娘沉吟道:“二者皆有凶险,但前者在明,后者在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又或者,上仙是当局者迷……才如此患得患失。” 陆压神色微微一动,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两眼,嘱咐狐娘:“蓬莱对初修者是个宝地,对你这得道半仙却无助力,我们此行不知何时才归得,你回妖界或者去峨眉山修炼吧。” 狐娘抬眼看住陆压:“上仙已然决定?” 陆压点点头:“不必担心,如你所言,‘明枪’总是比‘暗箭’容易对付些。” 二十一章 不曾修炼,一夜好眠。 天大白,陆压携我出了蓬莱岛,我在云上回头望,站在屋前凝望我们离去的狐娘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再看蓬莱,如画风景也是渐行渐远,忽然鼻头一酸湿了眼眶,我揪住陆压衣袖轻语:“师父,我们以后还回来吗?” 陆压看我伤别离,笑道:“师父这十八个混沌哪里都住上一阵,若是像你这般,岂不人生里只剩了伤心难过……” “师父,十八个混沌是多长时间?” “十八个混沌?乃与天地同寿——”陆压一愕,没想到我念头转的如此之快,他思索一阵才答话,语调很慢,说一两句便停顿一会,像是要稍稍回忆片刻。 “我初生之时,两个混沌是在元胎里渡过的……而后元灵在九天之外游荡了一个混沌有余……后来遇到了师父和师兄师姐,修行下过了九个混沌,那是日子过的最快的时候……再后来离开了师父,我便独自过了六个混沌,这六个混沌,应数后两个混沌最最漫长……” “为何?”我一抬头,脆生生的两个字脱口而出。 陆压望住天际一晌,淡淡吐出一句话:“因为孤独……” 孤独? 我冥想一阵,贴近了陆压,四目相对,他眼神清澈,眼波流转似夜光杯中莹莹酒色微漾。 我不知不觉呢喃出内心深处懵懂感受:“孤独是不是,天地间仿佛只剩了你一个?”这种感觉我好似也有过,但像在梦中,久远得抓不到一丝头绪。 陆压怔了一怔,刚想说话,我已抢在前头。 我抬头冲他笑了一笑,用软软的语调嚷:“师父,以后菟儿陪着你你就不孤独了,师父以后去哪里就带菟儿去哪里可好?” 陆压笑了:“徒儿日后是要成仙的,哪能永远陪在师父身边……” “不嘛,师父,菟儿不论成不成仙都要永远陪在你身边,好不好?”我撒着娇,心里暗暗言语,想成仙也不过是为了能配得上你,若是不成仙就能成好事,我倒求之不得。 陆压但笑不语。 我不依不饶,不敢如孩童般撒泼,只轻轻拉住他手来摇晃。 “师父,师父,师父——” “好不好嘛,好不好嘛,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陆压喟叹一声,终于被我打动,微微点头应了。 我一脸喜色,一句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不许诓我,若是诓我,我便再也不理师父了!” 陆压怔了一怔,只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我见陆压这般,心里隐隐不踏实。 一时两人都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过不多时行至北天门,陆压领我一路缓步而行,其间遇到几位上仙,陆压一一点头。行过几座金殿,再过石桥、桃花林,眼前赫然又出现一座金殿,看来同前几座并无大区别,不外金碧辉煌宏大华美,只殿前牌匾几个大字不一般——“昊天金阀弥罗”金光闪烁。 我有心没话找话讨好陆压,轻声问道:“师父,昊天的宫殿名字怎这样长?” 陆压淡淡答道:“徒儿不必烦恼,这一殿众仙家都惯称为‘天宫’,是昊天寝居……” 我还想再说什么,两个仙女模样的姐姐缓步走来,朝陆压作了一福,恭敬道:“天帝有请上仙——” 陆压颔首,大踏步入了天宫。 从正殿进偏殿,再由偏殿至花园。 小桥流水、鸟语花香,散发着一种家园的温馨宁静,独独昊天在园中显得有些不搭调,他身影,看来有些寂寞。 我们刚到,昊天便搁了笔,对陆压道:“没想到你一刻都不耽搁……” 我没在意陆压的回答,好奇去望石桌上画像。 好一个绝色佳人! 一地火红落叶上,她静坐,纤纤玉指抚脸凝眸浅笑。她穿了一件淡蓝色长裙,外披深蓝色狐裘,紫色束腰缓下两条玉带,其间流苏散落在裙摆上。颈脖间再一串彩色玉饰,更是衬得佳人姿容清雅脱俗。 我看得目不转睛,只觉舍不得移开视线,倒不是钟情于丹青里佳人貌美,而是越看越投缘,看得久了,竟生出恍惚—— 仿佛瑟瑟秋风袭来,掀起她乌发飘动,她嫣然一笑,踏着落叶缓步而来,一双素白绣鞋,每踏下一步,那落叶便心甘情愿碎了,簌簌而裂的声音在天地间回响,一个个竟似跌在心上。 忽听有人喊我,我回过神来。 陆压说道:“你这是想什么那么入神?” “我看这画中人呢,觉得有些熟悉……” 陆压微微变色,道:“适才我与昊天商量事宜,你没认真听?” 我点头,确实未曾听到。 陆压正色嘱咐:“这一段时间,有诸多事情要你学要你通晓,你需收起了玩心正经来学……天界过些日子有一场比试,历时一月,师父望你能尽力而为……” 比试?要我参加的? 我呵呵笑道:“师父,是个什么样的比试?” 陆压看了昊天一眼,沉默着侧身看向溪流。 我狐疑望住昊天,昊天愣了一愣,干咳一声笑道:“不过是仙界一千年惯例的比试,参加的都是女神,若是赢了这比试,赐宝贝无数……你师父希望你早日成仙,这才来拜托老君卖个人情,给你个机会……” 我恍然:“若是赢了,我是不是就能飞仙了?” 昊天点头:“不仅能飞仙,还能提高修为,获得无数法宝。” 修为法宝我才不稀罕呢,只要不用我日日抄经夜夜修炼来入道就行,若是侥幸赢了能成仙,不就省了我不少力气。 我心里大乐,面上一本正经,走到陆压身前,凝望住他缓缓说道:“师父,你放心,菟儿不会辜负你的!” 罹天境 二十二章 罹天境,上界禁地。 那是一个幽谷,未入前,所见奇景绝美,但踏入才知幽谷内黑暗一片,看不见任何东西。罹天境一半阴,极寒,一半阳,极炙,为乾坤八卦状漩涡,进入罹天境者,只消半个时辰便将灰飞湮灭。 这一禁地,乃是洪荒第一仙鸿钧老祖所化。只因神仙俱是长生不老,几十万年下来,看透一切之时,鸿钧老祖用毕生精力在天界划出一境,只为了断自己从此解脱…… 罹天境又被称为诛仙谷,自鸿钧老祖之后,在罹天境自诛者无数,有些与老祖相同,看透红尘,自觉自己的存在已无意义;有些则是万念俱灰历不过劫数,既然生不如死,不若一死了之…… 陆压领我往罹天境去的路上,将罹天境缓缓讲与我听,我听后不觉感慨:“神仙也不过如此,若不是老祖,只怕诸多法力无边的仙家求死而不能……” 陆压听得一怔,眉目间透出阴郁之气。 我暗暗骂了自己一声,怎说了这些让人心情沉闷的话,只抬头对陆压笑了一笑,问他:“师父,为何你知道罹天境内酷寒极端,你进去过?” 陆压摇摇头:“是有上仙自诛,但最后醒悟,出了罹天境——” 我不解:“罹天境可随意出入的吗?” “进去半个时辰内出来,可保住元神不灭……据传那位仙友是三刻钟后出来的,一万年修为到最后只余了两千……” 忽想起此行所至,我心上一惊,不敢相信的再次确认:“师父,我们可是去罹天境?” “是。” “我们为何而去?” “为你能赢了这一比试。” 我暗暗叹气,迟疑道:“那,师父你有多少万年的修为?” 陆压面无表情看我一眼,道:“师父已经不记得自己修为到底有多少了,师父经历两次圣战后便决心隐居过自在日子,两次圣战消耗的修为不少,且近半个混沌未曾修炼……” 我听着眉头不自觉越皱越紧。 陆压看见,轻笑着用手指抚了。 “虽是这样,约莫着六万年修为总还是有的……” 这一刻的心思却不曾听他言语,那指尖微凉,抚过眉梢,带着他的气息,只叫我心头突突乱跳,我不自觉低了头。 过了一阵,陆压忽然开口平静问道:“小寅,你可喜欢昊天?” 我想了一想,他是你挚友……便爽快答道:“自然喜欢!” 陆压回头对我欣慰笑了一笑,仿佛很满意我的回答。 一路行去罹天境,因是禁地,颇有些“鬼鬼祟祟”,总是瞻前顾后,饶着路避开巡逻的天兵天将。 路途不远,却费了一刻钟。 直到得罹天境诛仙谷入口,我才知晓,亲历与耳闻乃是天壤之别的感受。 入口那幻象,其绚丽其华美,言语岂能表述出万分之一。只是看了一眼,便觉神清气爽阴霾尽除,不由得欲踏入罹天境追寻这让人身心愉悦放松的美景。 我深吸一口气,只想眼前是如此美景,那内里是该何等的凶险?抬头望住陆压,心害怕得微微有些发抖。 “师父,你真的那么看重这个比试,那么希望我赢吗?” 陆压怔了一怔,许是没想到我临阵竟生出退缩之意。 他沉声道:“是,师父希望你赢,希望你早日成仙。” 我咬住下唇一刻,哑然:“我成仙真的那么重要吗,值得师父拿万年修为去拼?” “真是傻徒儿……”陆压轻笑着拍了拍我的头,道,“师父当你怕了,原是你在为师父担心……傻徒儿,在师父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修为没了可再练,何况这修为除了战斗杀戮,其实也没用处……” 我听得心花怒放,满脑子只余了那一句“你才是最重要的”,一时甜蜜得有些不知所以。 陆压摇头笑话我喜怒无常,开始嘱咐我入谷须注意的事宜。 原来此行是为我增加法力而来。罹天境内仙家元灵诛灭后散化为五行之气,故罹天境内上仙精气汇聚,陆压带我前来便为让我吸收第一仙鸿钧老祖的玄清气。 一切准备就绪,陆压幻化出球形银色结界,将我与他护住,我们飞身入了罹天境。 谷内暗黑,且寂静到令人窒息。我与师父相隔不过一尺,但看不见对方,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身处这样地界,实在诡异,我慌乱道:“师父,怎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莫慌,那是因为我们没了呼吸,你按你脉搏,可是也不曾跳动……想是进入罹天即入了假死状态……” 耳畔响起陆压声音,我即刻安心了。 下一刻,便有了传闻中的酷寒极刑,原以为是罹天境半边烈火半边寒冰,谁知是身上肌肤如虫噬,一阵灼痛一阵寒蚀,直叫人想快快逃出这罹天境,一刻也不停留。 我疼痛难忍,想哭但又不愿让陆压担心,只心里不断念叨宽慰自己。 “师父,为何罹天境要有这极刑,为何不让自诛者不受半点痛苦便灰飞湮灭?” “这是鸿钧老祖高明之处,他自己是圆满了这才甘愿形神俱灭……但有些仙家,看不透自己,只因受不了劫难来自诛,尚可叫他在这痛楚中反省,若是悔悟,还可回头……” 我点头:“是了,若不是真心求死,便忍受不得这极刑,像我就只望快快离开……但一心自诛者,这半个时辰的极刑在他们眼里却算不得什么……” “嗯,便是这个道理……”陆压语调严肃起来,“徒儿莫再胡思乱想,切记我教你的那几点,为师感觉精气近了……最好只吸你大师伯的玄清气,别吸其他上仙的……” 大师伯? 我大惊:“师父!鸿钧老祖是我大师伯!那你是,你是?” 抄经以来,对上界也知晓一些。知仙界第一人乃鸿钧老祖,他乃是创始元灵门下大弟子,而道教乃老祖大徒弟太上老君所创,天地由老祖二徒弟盘古所开,老三灵宝天尊门下弟子能人无数…… 我犹自吃惊,陆压便是那近万年来不为人知的散仙鼻祖? 怪不得,怪不得太上老君称他为小师叔,怪不得昊天要说他从前那才叫神气! “师父,你是鸿钧老祖的小师弟?” 周围丝毫声响没有,我忽然有些心慌,疾呼:“师父,师父,师父你在哪?” 喊了几声都没人应,我越发害怕,语声哭腔渐重。 “师父,师父……” 我到处乱撞,忽有人拉住了我胳膊。 呀,终于找到陆压了。 我激动着回转身,一个入怀—— 嘴唇印上了他唇角。 触碰的一刹,温润柔软。 我反应过来,红着脸欲退后一步,刚移开嘴,他已前趋,再次覆上了我的。 薄唇微启,有一股暖流,带着他的气息汩汩顺着颈脖汇入丹田。 不知过了多久,陆压放开了我。 他干咳一声,不满道:“我不是说了精气近了,叫你好好留神。” 此刻我仍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没听到我反应,陆压不再教训,淡淡说道:“不怪你,你师祖精气与我相近,故它自己来寻了我……当时,你喊我,恰逢我吸收精气之时……” 他顿了一顿,又咳道:“……那个,不得已而为之……徒儿切莫放在心上……” 我回过神来,听他言语间不自然,不觉很是高兴——师父,只怕是难为情了……但为免他恼羞成怒,我只装傻。 二十三章 出罹天境的一刹,我才知大事不妙,陆压脸色苍白,不见血色,人也是勉强稳住身形。我赶紧扶他回了天宫。 离宫门不远处,昊天站在那里来回走动,一见我们,二话不说扶过陆压,快步进了大殿。而后安置陆压在床上躺下,昊天拿出一颗仙丹给陆压吃,看他脸色极差,又要渡真气过去,被陆压拦了。 “不必了,我不过是耗了几千年修为而已……”他的声音轻的像叹息,但听来坚定。 昊天坚持:“你上一回为了小寅才损六千年修为,这一回说好了两个一同前去,你却食言,这先前元气大伤还未复原就又损修为,你可是想化作精气重游九重天啊。” 说完,只欺负陆压无力气抗拒,强行渡了真气,只到得一瞬,陆压面色红润了些,他立刻拒绝了吸收。 昊天没法,瞪住陆压开始教训:“你说你为何不等我一同前去?” 陆压有了力气,笑道:“你去了也是一起损几千年修为,得不偿失——” 话还未完,就被昊天打断了。 “胡说八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小寅半点修为不损,不就是因为你设了护体结界,要是我一同去了,这结界可由我来设,反正我修为比你高,损个一万年也没什么!” 陆压叹气:“你去,就算躲得过天兵天将,只怕也躲不过老君法眼……你的仙气法术,老君最是熟悉,他感应术又强,只怕还未找到老祖精气,就已惊动了他……” 昊天一肚子火,犹想发泄,陆压说完后却摆摆手闭上了眼。 昊天沉下心来看了陆压半天,最后也是一声叹息,只留下一句:“下回这种事,我不希望你一个人受……” 他踏步流星出了陆压房间,我看了一眼陆压,见他一脸疲惫,也随昊天退了出去。 小跑了两步,追上昊天。 “为何我毫发无损,师父却……” 昊天摇摇头。 “你师父在罹天境内用了法术护你。那罹天境内本就损元气,进去再用法力,则加倍伤元神,陆压此行怕是不只如他所说损了几千年修为……” 我想起一事,随口问了:“师父是创始元灵的小徒弟,为何修为还不及你?” 昊天正色看了我一眼,道:“陆压亲历两次圣战,尤其后一次,他与灵宝天尊——即当时坠入魔道,令仙界闻之色变的通天教主大战数十日,最后将其元神封印,诛于封印状态。这一战,损其一生修为……” 我暗暗叹气,陆压果然厉害,这封印元神乃非上古大神所不能,他竟能封了鸿钧老祖小徒弟的元神……一边心惊,一边也不禁没来由心疼陆压…… 正说着,有侍女前来禀报。 “启禀天帝,太上老君来访。” 昊天看了我一眼,命令侍女带我下去。 “将小寅好好洗漱装点一番,”又看住我温和道,“一会不定要宣你出来觐见,你莫失了礼数。” 我点头应了,随侍女去了后殿。 洗漱装扮妥当,小憩一会,果然听宣。 我缓步入偏殿小亭,朝亭里左侧的昊天稳稳施了一礼,刚欲对正坐右侧的太上老君施礼,他忽起身一脸激动走到我跟前,看了我一晌,才默然回座位坐下。 老君沉思半晌才说:“这便是陆压荐的那一位?” 昊天点头。 老君对我一招手,道:“孩子,你过来。” 我依言在他身边站定,听得他正经问道:“佛道两家自近来成一家,汝以为该如何维系这两家关系?” 我想了一想,缓缓说来:“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又上善若水,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并不知对或不对,更可能答非所问,但这几日陆压嘱我抄此文十来遍,唯那两句最熟,诵时亦觉玄妙,故此拿来一用,总比无话可说的好。 老君听闻捋须再三,眯着眼静默而笑,看来颇为满意。 听我讲完,他柔声道:“你看《道德经》?” 我见他这般反应,心里有些明白,笑道:“嗯,觉得很好,常常诵读。” 老君越发高兴:“你可知是谁所著?” 我皱眉,佯作不屑回答这问题,轻哼了一声:“我时常诵读,哪会不知,乃是人界大名鼎鼎的老子所写。” 昊天在这时插话,轻笑道:“你可知这老子便是老君应劫所生……” 我讶然:“竟是太上老君高著,晚辈有眼不识泰山……”说完忙顺着太上老君的兴致,强调自己才疏学浅,好些地方还不太理解,要请他指点一二。 一席谈论,老君很是高兴,临走前眼眶有些湿润,自言自语道:“这孩子果然与师父有缘,想是师父显灵,亲自送了她来慰藉我……” 老君一走,我与昊天同时松了一口气。 我挂念陆压,急急回屋看望他,见他犹睡着,便在一旁静坐。 等得两个时辰过了,侍女端了饭菜进来,昊天紧跟其后,他刚要开口,陆压醒了。陆压看我一身华服,抬眼问昊天:“可是老君来过了?” 昊天点头:“鸿钧老祖仙气惊动了他,他过来一探。放心,小寅应付的很好。” 陆压脸色颇安慰,看住我轻语:“小寅,你今日吸的这精气,可暂时化了你身上妖气……也多亏老祖,才得以让老君另眼相待……这比试过不几日就开始了,我和昊天能助你的都会相帮,你只管大胆一试……” 他说到后来一口气接不上,顿了很长时间。昊天见此情景,忙道:“陆压你只管好好调养,其他诸事我自会给她讲解。” 陆压这才又躺回去安睡。 玉皇顶 二十四章 因为担心陆压,连日睡不安稳。这一日刚用过晚膳,在榻上看着书便沉沉睡去了,不知过了多久,从梦中醒来,忙起身去陆压寝居看了看,他正好眠,我悄然退出了房间。 走到偏殿拐角处,赫然看见昊天立在那里,好似已等候多时。 “你可是找我?” 昊天默立一晌,并不答话。我不耐烦正欲走,他已携我往外走去。他见我神色有些不满,轻叹:“相请不如偶遇吧……” 一路西行,腾云驾雾足足一刻钟,落在一座山的山巅。 此时天色渐黑,一弯月牙悬挂高空,洒下一片银白。昊天拉我在一颗大树下席地而坐,月光隔着树枝,隐隐绰绰落在脚下。 我望望左右四周,辨不出是哪里,只好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泰山玉皇顶。” 我不解:“来这里做什么,要带我去北妖国?” 泰山云海乃是北妖国结界所在,我自得了失魂症后,还不曾回去过。据狐娘讲,我阿爹阿娘去了峨眉修炼入道,将我交于她,我是她一手带大,这北妖国便是我故乡。难不成今日昊天要带我回去一探狐娘义父? 昊天却摇头,神色显得有些忧郁,他轻语:“陪陪我吧,我们在这里观日出可好……” 他鲜少这般,见他心情不佳,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乖乖静坐在他身侧,看脚下望不见底的暗渊。 静默了一晌,昊天开了口。 “这山之下,埋葬了无数冤魂,”他指东面的黑龙潭,喟然一声,“七千年前,这潭不过一汪泉眼,那一战,血流成河,转瞬泉眼成血窟……” 我听他语调里悲凉之意浓重,不禁也有些伤感:“那些亡者都是你的亲人?” “是,是我的亲人,也是你的——” 我不解,这话?这话的意思是指“天地一家亲”? 昊天瞅我一眼,笑道:“别想了,我没事。”他抬头看了一眼苍穹,皱眉道:“有人携了妖龙欲施雨……” 果然乌云渐渐弥漫开来,将月光偷了。整个玉皇顶一时都笼罩在一片黑暗中,万籁俱寂,能听见风声。 他犹凝神瞧住北面动静,我抓他胳膊,昊天回过头望住我。 我讨好地:“任他们吧,你看脚下这溪流便知这地方旱了数月了,他也是做好事……” “无规矩不成方圆,施雨乃天界职辖,岂可……”昊天见我深深瞅住他,不由叹气,妥协道,“好吧,依你。” 我听了高兴的手舞足蹈:“我就知道昊天最好了!” 昊天愣了一愣,眉眼微微上扬:“在你心里,不是一向都是陆压最好吗?几时成了我最好了?” 我低头,脸微微有些泛红,暗暗警告自己往后切莫乱用“最”。 昊天摇摇头:“有正事要交代,你好好听着。” 我点头。 昊天娓娓道来:“比试三日后举行,七天一试,一共三试。第一试为仙品,这一关最简单也可说最难,基本来说没法作弊——” 我听着忍不住插话:“什么叫基本没法作弊?我根本就不是仙,哪来的仙品,这不输定了。” “基本没法,也是因为从前根本无人在这关上动脑子,一是因为成仙者对自己仙品都有一定认可,不出意外基本都可过关……二者试仙品的乃天降吉兆四华中的荼靡,此花是大日如来当年有感于人界大恶大善落泪而化,已有万年修为……” 我听着越发沮丧。 昊天笑道:“放心好了,你师父带你去罹天境吸鸿钧老祖精气,一来是为打动老君让他不至于为难你,二来也是考虑到此关。你吸了老祖精气,便有他的仙气,不然也蒙不住老君……只盼荼靡也因着老祖仙气辨错人才好……” 我嘟囔:“还是拿不定啊……对别人来说最简单的一局,我都有可能输,这可怎么办?” “不妨事,还有一样文斗,一样武斗。” 我哭丧个脸,音调带了哭腔:“没活路了,武斗我法力不行,文斗我更加不行……算了不参加了,我还是自己慢慢修炼吧……还是不要去丢人现眼的好……” 我小孩子耍赖般嚷嚷不停,昊天皱眉,斥道:“你可对得起你师父?” 我愣住。 昊天见我不耍赖了,柔声道:“你师父为你毁修为,你也该拿出勇气来比试才对……输赢不管,只要你尽力便好,你尽力了,大家都不会怪你的。” 我泪眼朦胧着点了点头,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委屈,也不安,总觉得他们有事相瞒,可又抓不着头绪。 犹自出神,忽听耳畔响起一阵悠扬箫声,和着风声飘忽忽缠绕于四周。 空气中一时荡漾着温婉柔和的风情,远处夜景此刻也随之散发出幽寂的美来,惹人不自觉沉醉其中。 昊天伫立在崖边,一支玉箫轻握在手,黑暗中他的身影看来很是单薄。可看他脸上显出的刚毅神色,再看那投在巍峨高峰上的身影,却只觉深邃。 我仰视着昊天,不觉有些痴了。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好似看不透摸不着一般…… 一曲毕,他回过身来,静静看住我,我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也不知心虚什么,只不自在地站了起来,刚想问话,就听他低语。 “让我抱一下你可好?” 还未等我回话,他已拉我入怀。 我不由暗骂昊天霸道,若是陆压,一定会顺我意思,我若答“好”,他一定才会抱我。想着陆压,却又有些莫名的惆怅,他怎会说这样的话呢,他怎会…… 昊天身上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淡淡的芬芳,虽不似陆压的清爽,却也好闻。如此想着,竟忽然想起几日前的一吻,想起吸精气时,陆压的气息也融进了我体内……不觉望住天际流动的黑云,嘴角渐扬。 耳畔蓦地听见昊天呢喃:“你在想什么?” 他放开我,目光炯炯。 我有些难为情,只不说话。 昊天忽然轻叹:“在我怀里犹还想着陆压,好,很好,真是好徒弟……” 他语调有些感伤,我却不管,只想自己被他侵犯了,我皱眉道:“你怎知我在想陆压,你可是用了摄心术?” 他没回我,凝望住我一瞬,眼眸神色复杂,眼波百转千回,最后统统化作一个凄凉的笑容。 一笑之后,他飞身而去。 我僵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不知他转身前怅然若失的那一句是不是—— 等你几千年,却抵不过人家数月…… 等你几千年,却抵不过人家数月……等你几千年,却抵不过人家数月……等你几千年,却抵不过人家数月…… 耳边一时回响不停。 愣在原地许久,回神后才反应过来,昊天那家伙,居然将我一个人留在了泰山之巅。我恨恨咬牙切齿,等着等着,看我以后还陪你出来不! 越想越生气,索性坐回树下,既然是来看日出的,焉有这时候回去的道理。靠着树背闭目养神,不自不觉入了梦乡。 本想着在日出前醒来,却一觉睡到天大亮。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见到的竟是云锦华服的衣襟,我脸颊与那人颈脖间肌肤紧紧相贴,嘴唇也贴着。 感受到唇上柔软,吓得立刻抬起头来,只惹得额头撞了他下巴。 昊天疼得吸气一声,火大道:“大清早的怎就如此冒失!” 我却没管他说什么,只盯着他颈脖间那一两滴晶莹的口水发呆,一刹间问题无数:他几时回来的;我怎会在他怀里…… 昊天被我看的有些不自在,松开了揽在我腰间的手,站起身来活动了下手脚,而后收了结界。 我目光灼灼,昊天即使背对我也觉不舒服,只好转过身来正视,不清不楚吐出几个字:“怕你淋雨,可怜你才回来的。” 我轻笑一声,讥讽道:“我还以为天帝是回来看日出的呢。” 昊天倒也不介意,微微一笑,抹了一下颈脖间。 “日出我是看了,可惜看日出的时候某人正酣睡……” 我白了他一眼,算了,看在他设结界为我挡雨的份上,就不跟他计较了。 但他先前弃我而去的事,我却还是生气,因此瞪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起身,独自往天宫方向飞去,在空中回头望他,他仍独自站着,见我看他,朝我作了一揖。 “哼,现在才来赔不是,晚了!” 我嘴上虽不饶他,脸上灿烂笑容却早已背叛了自己。 归得天宫见到陆压在房内案前临帖,看他精神不错,更是高兴,恭敬替他添了茶水,喜道:“师父,早。” 陆压不看我,专注写着手下一笔一划,直到一刻钟后,才开口道:“比试内容,昊天可跟你说了?” “嗯,说了一些。” 提到比试,我一时有些不自在,先前还信誓旦旦夸下海口,而今只悔不当初。 陆压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竟让我生出被他看透的感觉来,只觉背脊一凉,这便是陆压,不用摄心术,也能将你心里所想看的一清二楚。 “为这比试,昊天费心不少。照规矩,比试内容该由老君与四御协商而定,旁人不得插手,但昊天要求加试茶艺与文斗,只是茶艺被老君给推了……因着昊天态度坚决,这文斗才给准了,你到时可一定要好好表现……” “嗯,菟儿定然谨记,还请师父莫再为我劳心。” 陆压听闻,抬头对我笑了一笑。 琅霄场 二十五章 三日后,比试在七重天举行。 天有九霄,七重天乃归二十八星宿主管。 去了七重天,才知昊天所在的九重天实在算不得什么,七重天琅霄场的奢华生生叫人吃惊。 琅霄场为圆形,不大,最多可容千人,圆形里囊一方形,汉白玉铺就,外围以白银为地,这是象征天圆地方。琅霄场一圈有汉白玉宫柱二十八根,上各有精美浮雕蛟、龙、貉、兔、狐、虎、豹;犴、羊、獐、马、鹿、蛇、蚓;狼、狗、雉、鸡、乌、猴、猿;獬、牛、蝠、鼠、燕、猪、獝。 我看那浮雕栩栩如生,一时很是新奇,一路走去一路看去,直把琅霄场转了一圈,最后傻傻站在琅霄场北面,因着仙家人来人往寒暄不已,居然让我找不到自己原先的位置了。 一抬头发现了昊天。 离我不远处前方有九级石阶,石阶上平台正方为龙椅所在,昊天就端坐其上。其左有太上老君,四御中紫微北极大帝和南极长生大帝在一侧,勾陈大帝同后土娘娘在另一侧。 他见我看他,朝我举盏饮了杯中酒。 我皱眉,瞪了他一眼。 昊天摇摇头笑笑,挑眉朝东面示意,我顺他视线看过去,果然,陆压正端坐众仙之中。原是在那里,看我这记性,忍不住拍了自己脑瓜子一下,又回头对昊天感谢一笑,蹦跶着朝陆压方向去了。 走近了,即见陆压一脸疲色。 我忙在他身边坐下,问道:“师父,你不舒服吗?” “没事,刚才你去哪里了?” “就在琅霄场内转了转,好东西太多,看花了眼呢。” 我嘻嘻一笑,拿过桌上陆压饮剩半杯的金樽,一口灌进了嘴里,再偷偷察看陆压可介意,不料陆压正瞧我。一时心虚着抿唇低了头,眼角余光犹能看见他神色,但见怜爱不见介意,心里窃喜,内心深处某个地方不由为之柔软起来。 我放了酒樽,对陆压咧嘴一笑。 陆压摇摇头,拂袖替我拭汗:“看你玩的满头大汗,你也不小了,怎就长不大似的……” 他犹在唠叨,我只笑眯眯地望住他一举一动。 近半个时辰后,各路仙家来齐,琅霄场外围高台上诸多食案前皆坐满了人,唯南面高台数十桌无人。 我刚想问陆压原因,琅霄场蓦然响起鼓声。先是独一大鼓的声响,咚、咚、咚,咚、咚、咚,声声如雷。 三响为一节,九节后,炮鸣号响,长号浑厚的“呜”声回荡在上空久久不散。 有司仪君高喊:“宣天罡地煞一百零八星君觐见——” 一时分东西两路,一位一位缓缓步入琅霄场。 “天魁星宋江,天罡星卢俊义,天机星吴用,天闲星公孙胜……” 司仪君每宣一位,众仙则哗然一阵,无不交头接耳谈论诸神在凡界历劫时事宜,独陆压一脸深沉,在案前自饮自酌。 鼓号鸣毕,一百零八星君列阵,乃是上古北斗七星阵。他们手中幻化出兵器,随阵和鼓声而舞刃,一时琅霄场内场面壮烈,气势浩大。 健舞结束在一百零八人三震天地的吼声中,众星君半跪场内齐喊:“得天帝佑,安然历劫,吾等从今往后将竭尽所能辅佐天帝,以保万民。” 昊天举酒樽,向琅霄场内环顾一周,他气度不凡,高台之上卓尔如鹤立鸡群。 此时诸仙同起,齐朝北面九级高台上举金樽。 “吾与尔等齐佑万物兴、天下安!”昊天朗朗声音如在耳畔。 众人齐声附和:“愿与天帝齐佑万物兴、天下安。” 昊天一口饮尽,坐了,众仙这才转身与周围仙友寒暄碰杯。 我举起酒樽喜滋滋与陆压碰杯,金樽相撞,发出悦耳筝鸣,我抬眼对住陆压乐呵呵笑了。对饮尽,落了座,瞧见高台上的昊天,不禁拿起酒樽朝他晃了晃,晃了两下自己又看了一眼,很是满意,可是一滴都没剩呢。 那南面数十张食案原是为这新封神的一百零八星君留的,他们入座后,筵席便开始了。 数千上仙大神同乐,许是太久不曾如此热闹,诸仙都放开了肚子大吃特吃开怀畅饮,虽有数百名侍女端托盘不断往食案上送菜肴果品,但仍供给不及,不多一会我们东面食案上的餐盘就见了底。 倒不是东面的诸仙特别能吃,而是东面仙家乃散仙居多,一在天庭没职务,地位就不觉低了一截,二是散仙性子本就潇洒,向来与世无争,所以只落了个被欺负的下场。 吃的最酣的便是那不知仙规,把琅霄场当自己家的一百零八星君,因紧挨着他们,不时能听见诸人划拳笑骂之声,他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食物不够了见侍女上菜不及,好些个跑到我们东面地盘半路拦截侍女“好心”代劳传膳的。 我望望临桌餐盘上菜肴所剩无几,再看眼前食案,案上餐盘里只余汤汁,陆压也不介意,只将酒樽筛满,小口小口地品。 我看了一眼陆压跟前的酒壶,酒壶里酒水都已不多了,真是欺人太甚,不由地从席上站起便向南面走去。 他们倒好,几案上大盘成堆的果品菜肴,有几张食案都已近放不下,还是叠放着的。 我来回转了转,瞅住一张食案不错,有几样果品好似还未动过,便走到跟前二话不说将一盘果品拿了,再将一坛子酒拎走。 那食案上几位有些傻眼,我刚要迈步,蹦出一个黑熊般粗壮的人来,一字浓眉,粗黑髯须,脸黑如炭。 他凑近了,面目狰狞道:“小姑娘你这是要干嘛?” 我望了望手上果盘,示意“我要干嘛你难道看不见”,笑道:“不干嘛,就是我们那里没东西吃了,到你们这里来讨要点。” “你!”那大黑汉听我言语讥讽,一时抡起了拳头,正要砸下,有人拉住了他胳膊,拍拍他肩膀道,“大哥莫生气,别跟小姑娘家计较。” 说着大黑汉瞪了我一眼,气哼哼坐回了案前。 那人看了看我手上东西,笑问:“你们那里东西不够吃了?” 我此前就已憋着一肚子气,是以刚才说话语调才难听,这会听他问起,没好气道:“你自己不会看啊!” 他也不恼,看了看东面,转了视线,盯住我道:“倒真的是。” “谁说不是,要不是你们半路抢了我们东面的,我们也不至于——” 他咧嘴无声笑了。 “是我们弟兄的失礼了,头一次吃仙家饭,难免得意忘形,还以为这菜肴有的是,他们是嫌弃侍女送的太慢,这才跑去接了……” 话说的倒真是漂亮,或许开始倒真是这样,但后来有几个那不是摆明了抢是什么,我也懒得跟他说,只冷冷道:“那你是让我走还是不让?” 他恍然:“怎会不让,请。” 说完他又从案上拎起一坛酒,递过来道:“这,送你的,比你手上那坛子香!”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这般,不禁立刻对他有了三分好感,再想自己适才言语多有得罪,又有些不好意思。 他见我半天没接,且身后几个他们的人虽在喝酒聊着闲话但眼睛也时不时看过来,他一时手僵在半空中有些尴尬,只涨红了面孔粗声道:“你喝了便知我没有说错。” 我反应过来,赶紧笑道:“那先谢谢你了。” 遂高兴地接过酒坛子,快步回了东面。 陆压老远就面无表情盯住我,我心里隐隐有些不踏实,只想若是他不喜我做这样的事,我以后再不干就是了。 到得他面前,小心翼翼将东西摆上了桌,又开了酒坛子给陆压面前的酒樽筛酒。筛得一半抬头看了陆压一眼,见他视线落在南面刚才送我一坛子酒的那人身上,他脸上表情一时变得凝重起来,我不由心里小鼓猛敲,他莫不是真的生气了吧。但转念一想我也没做多大出格的事,遂放下心来。 满上酒后,我道:“师父请用。” 陆压看了南面一眼,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樽一口一口饮,独自喝着闷酒。 半天后,我正吃着葡萄,突然听见沉默已久的陆压淡淡说了一句:“以后离武松远点……”不由愣住,傻傻问道:“谁,离谁远点?” 陆压没说话,我忽然想了起来,原是那人啊。 “他叫武松啊?” 陆压抬头看住了我,目光灼灼。 我遂正襟危坐,恭敬答道:“嗯,知道了,会离他远远的。”虽然有一肚子的疑惑,可是因为气氛不对,也只好暂时应了。 仙品试 二十六章 筵席上贪杯,到后来竟有些醉了,趴在食案上不自不觉睡去,醒来时人居然在床上,且更令人吃惊的是,衣服换过了,且身上戴了不少玉饰珠宝。我连忙摸摸头,果然,头发也盘了髻,有些吓住了,赶紧翻找镜子,找了半天也不见,急得我只好去了偏殿后花园。 花园中有一汪温泉,是天宫天然浴池,我想起水可鉴颜,便蹲在池边静照—— 水中女子,明眸皓齿眉清目秀,清雅容颜中透着一股倔强的气息。 再一细瞧,咦,脸上茸毛几时没的?再捋袖查看,胳膊上也已没了,这是怎么回事? 正想的入神,忽听有人自得道:“这身衣服果然适合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款“素衣朱绣”的白裙,腰间有两条束腰丝带随风而飘,也不在意,转头问昊天:“我身上茸毛怎么没的,你可知道?” “你还真是迷糊,都过去这么些日子了才发现,你自罹天境回来便没了,吸了老祖精气,法力自然大增的。” 我点头,又问:“这衣服是怎么回事,是侍女帮我换的吗?” 昊天笑:“不是侍女,难不成你希望有别人?” 我瞪了他一眼,不满:“让侍女帮我换衣服的人,总是你了吧!” 昊天不以为意:“可别什么好事都赖我头上,这是你师父下的命令,你没讨骂就不错了,一不管你,居然就喝醉了,幸而不是烂醉如泥……”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忽望见十米开外偏殿窗台上一片繁花,那花由花园中灌木引上,攀援在窗台四周,点点雪白缀于绿叶丛中,霎是好看。 微风拂面,香气扑鼻。 走近了看,花簇中朵朵花瓣上露珠凝结,生气蓬勃。 我惊喜,抬眼望住昊天:“这花?” 昊天神色微微一动,但很快如常。 “此花便是荼靡,又叫佛见笑,乃四大圣花之一,真身在泪渊湖底,便是你们这次试仙品的那一朵。”昊天娓娓道来,“据传人界凡人若见此花真身,可除身前孽障。” 哦?那岂不是这次比试我还得了点便宜?能见真身呢。 我笑道:“那妖怪神仙呢?可能除身前孽障?” 昊天听得脸色突变,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见他这般,莫名有些心慌,强自镇定着嬉皮笑脸道:“若是神仙,可是吃了这荼靡花果就行了……” 说着随手摘了一个就往嘴里放,昊天伸手不允,我奇道:“这个不能吃吗?或者,还没熟?”不是听说天界除了西王母的蟠桃,其余花树皆四季常绿,果实也是一年常熟吗? “能吃,”昊天无奈摇摇头,“可你倒是洗了再吃呀。” 我一听能吃,忙摘了三四个下来,又懒的很,为图方便拿过昊天衣袖来擦,擦完了即塞进了嘴里。 “嗯,味道还不错,你要不要来一个……”因嘴里还有东西,这话说的含糊不清。 昊天猛翻白眼,狠狠拽过我手里抓着的衣袖,不爽道:“要擦不会用自己的啊,你倒是聪明!” 嘿嘿,我可就是故意的,谁叫你老喜欢跟我作对,那个“茸毛”,嗯,说好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 我仍旧一副玩世不恭语调:“多谢夸奖,我知道我很聪明的。” 昊天无可奈何,拿走我手上剩余几个荼靡果,又摘了几个,走至溪流边将他们都洗净了,返回来递到我手上:“给你。” 我愣了一愣,他对我好我反而一时适应不了了,僵了半天才接过了荼靡果。 不自不觉周身气氛变了调,让人忽地有些不自在,想走也不是,只好继续坐在石阶上,默默吃着。 他坐在一旁,也沉默着,但后来看我尴尬模样,忽然无声笑了。 我只恼羞成怒瞪住他。 他蓦地又不笑了,有些失魂的怔住,像是陷入了梦境。 这是怎么回事?我皱眉拿手拍了他一下,昊天回过神来,顿了一顿,强作镇定道:“戌时在七重天泪渊比试第一关,还有些时候,你再好好歇会,我先走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走至拐角处,昊天忽又回过身来深深看了我一眼,脸上神色复杂:“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陆压不得以做了对不住你的事,你可会听解释?” 我不解他怎突然说这样的话,心里不安地想了一想,回道:“也许会,要看是怎样的事。” 他怔忡着点了点头,缓步离去了。 酉时三刻,泪渊湖畔便已聚集了不少仙家。 泪渊据传乃上古诸仙第一次圣战时的血泪所化,这湖水后由雨神洒在人界,而后又流入冥界,汇于黄泉,故此应了苦海无边,皆因黄泉之水滴滴源于诸神血泪。 今日试仙品的荼靡,便是养在泪渊湖底,但轻易不显真身。 泪渊湖畔,人潮涌动。某一刻蓦地鸦雀无声。 有女神自南方腾云驾雾而来。六位仙女两列带路,手持花篮,纷纷扬下桃花朵朵。众人便是在这漫天花雨中,惊艳于女神美貌,忘记了呼吸。 女神看来十六七岁少女模样,可虽同我是差不多年纪,但眉目间散发的妖媚风情,却又恍惚让人觉得这是个胆大的妖女。其身上一袭薄纱长裙,将肌肤若隐若现遮了;一头乌黑长发并未盘髻,披散垂下,搭在胸前背后,随其步调摇曳生姿;那眼眸随处看去,皆让人为之心颤,这是怎样让人销魂的妩媚啊。 我不自在看着众仙两眼放光就差流口水的模样,心里隐隐有些嫉妒,我这真正的妖女还没这妖媚风采呢,这是什么道理!但见陆压只瞥了一眼便未再看第二眼,一时心里又高兴起来,暗喜陆压果然是与众不同的。 而后又有几位倾城绝色的仙女到得泪渊,皆引起大轰动。 我不得不感慨,众仙同众妖在对待情 色上也并无大区别,只是前者只想不为,后者敢想敢为而已。 酉末时分,昊天老君四御六人到了泪渊,众仙纷纷退散,让至一旁。 泪渊一刹间寂静无声。 太上老君出列,弹指一挥,湖水高涨三尺,泪渊周身泛七彩光芒。老君执法旨,念大日如来咒—— 有咒语化梵文袭入泪渊。 湖面音律挥之不去,湖水一时汹涌翻腾。 念得两遍,湖中央一声巨响,如若平地一声雷,一朵白色荼靡蓦然浮出水面。 此花晶莹剔透,芬芳袭人。 众人一时失魂看住。 昊天与老君低语两声,老君点头。 泪渊上空即响起昊天清冷声音。 “有请西王母——” 一身着华贵裙裾,容姿高雅大气的女子缓步而出。 “有请九天玄女——” 其发盘螺蛳髻,华服玉带挽过手臂垂下,姿态端庄高贵,若飘飘不染纤尘,缈缈天仙风韵。 “有请巫山神女瑶姬——” 这便是适才第一个引起众仙垂涎三尺的女神,怪不得如此绝色,原是鼎鼎大名的巫山神女,上古南方炎帝的三女儿。 我看得叹气一声:“师父,他们就是我的对手么?你早就该告诉我了,我根本不该参加的……” 陆压没说话,只静静看住我。 我忍不住低语:“那些宝贝有那么好么?值得西王母和九天玄女也出动?” 陆压淡淡说道:“别想了,既已来了尽力即可,你尽力了没人会怪你……好好听着,即刻轮到你了。” 说着这几句,又一女神素女入位了。 “有请女仙萼绿华——” 咦,这个没听过,但见她一身青衣,服饰素雅,倒显得脱俗清新,这一位我对她不由得多了几分好感,忍不住问陆压:“这是谁?” “上古西方天帝少昊的干女儿……” 陆压话还没数完,就听昊天喊:“有请女仙於菟——” 我皱眉,我几时成女仙的。果不其然,泪渊一时嘈杂起来,众仙对我身份议论纷纷,皆不知我是何方神圣。 陆压看出我情绪,拍拍我肩,宽慰地看了我一眼。 我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踏出了步子。 一步踏出,众人皆注目,诸位女神打量神色凌厉如刀锋。 我内心惶然,但见昊天一脸鄙夷看住我,一时心里又不服气了,哼,才不叫你这坏蛋小看我。这样一想,便昂首盛气凌人入了位。 六位女神到齐。 老君有礼道:“有请西王母上湖心。” 西王母飞仙而上,荼靡大绽,越发晶莹剔透。 而后九天玄女上湖心,荼靡几乎透明至无色无形。 再巫山神女,素女,萼绿华上,皆素雅。 轮至我,只觉惴惴不安,这圣花……算了,豁出去了,若是辨出我是妖,我就立刻飞身离开! 心里打定了注意,即飞身而上。 脚下花瓣触碰肌肤,冰凉沁骨,荼靡花色若透明,我正高兴,花瓣一时渐拢,花色蓦地血红。 我大惊,怎么会这样,周围诸仙亦是一片哗然,再看陆压神色,他也是一脸苍白。 这,陆压怎脸色这样难看,他竟如此看重这个比试?既是如此,不管了,遂豁出去,手上暗运玄清气,向荼靡内里扩散开去,荼靡一时又盛绽,花色渐淡。 果然有效,顾不得腹内剧痛,继续运法。 一阵后,荼靡大绽,花色素白。 在我即以为自己将晕死过去时,耳听得老君宣:“於菟过关。” 我松一口气,飞身而下。 此刻腹内仍如刀绞,我刚想告诉陆压,又听的老君声音:“应天帝要求,此番试仙品多增一轮,试他与诸位女神气场可相和,心意可相通……” 我听得大大皱眉,本以为一轮就结束了,怎的让这该死的昊天又增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意可相通”,这比试是赢宝物的,需要跟他通什么心意。 只死命咬住下唇,紧握双拳忍痛,这一刻恨不得将昊天千刀万剐。 诸位女神也是听得一怔,泪渊一旁有仙者低声交谈,但因太过疼痛,听了一两句后便再没力气去想别的了,一时转了视线委屈地看住昊天,昊天初始还对我微笑,见我看似不妥,瞬间敛了笑容。 第二轮开始,昊天携女神入荼靡花心。 第一轮荼靡试仙品,乃是试仙者仁爱之心。荼靡花开越素雅,则越是大慈大悲;若花色艳丽,则说明仙品不过关,手上血债太多。 这也便是九天玄女能使花开透明至无色无形,而西王母只能使它若晶莹剔透,皆因九天玄女万年来只积德,而西王母在几千年前那场圣战中有伤无辜。 这一轮我却不知怎么算是个过关。 但看昊天携一位一位女神入花心,除第一位西王母入时荼靡微微收拢,其他皆是花绽如常。 轮至我,昊天伸手来牵,搂住我飞入花心,耳听得诸仙议论纷纷。 我此时已有些站不稳,但见他来扶,便不管不顾索性将整个身子挂在昊天身上。 昊天面色凝重,紧张道:“你再支持一会,马上就好了。” 我靠在他肩头低低应了一声,语带哭腔:“你一定要快点,我好痛……” “嗯,我知道,我知道……”他语调温柔,当我若小孩子来哄。 入了花心,一股芳香扑鼻,这清香与昊天身上气息一样,很是好闻,我有些昏昏欲睡。正要闭眼,眼前突黑,原是荼靡花合成了花苞。 我柔软无力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没有过关?” 前几位女神无一出现此类状况,独我这般,这是不是代表我输了? 昊天用手拂去我额上冷汗,动情道:“不是,你是七千年来独独唯一那一个……” 我昏昏沉沉,只听了一个“不是”,精力便又被腹中剧痛牵扯过去,一时太痛,不自觉双手抓紧了昊天腰间,指甲嵌进他肌肤。 他却未露痛苦神色,看着我的眼眸渐渐迷离,有些失魂落魄,他忽地低下了头—— 一个陌生的吻,温软清新。 我心里大惊,但无力抗拒,人渐渐陷入昏迷。 荼靡一瞬间重新绽放。 昊天横抱起我,轻喊:“珏城……” 我默默闭上了眼睛,在陷入无意识前,远远听见太上老君在对众仙宣布:“第一轮,九天玄女与西王母胜出;第二轮,於菟与西王母胜出……” 听见“於菟胜出”,再无心硬撑,一瞬间天昏地暗,人便失去了知觉。 弹箜篌 第二十七章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醒来,居然发现自己身在半空中。可床上躺着的那个分明是我呀,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立时骇住了。 忽听得门外远远传来脚步声,昊天与陆压在交谈。 “我叫你看住她,你怎跑出来了?”这是陆压的声音。 昊天道:“我看你去南极仙翁那久久不归,她体内两大真气互相对抗又让她疼的厉害,就索性去老君那拿了两粒无量太清丹……” “无量太清丹,老君怎舍得给?” “不是他给的,是我拿的——” “你,你居然去偷,若是老君发现怎么办?” “不妨事,总归老君金丹常常被偷……话说於菟是怎么一回事,怎的突然牵动了灵珠真气?” 昊天轻轻推开了门,陆压紧随其后。 “当初灵珠灵力太强,我竟不能完全封印了她,这回又吸了老祖精气,想是阴阳不合——”话说了一半陆压突然顿住,语调微怒,压低声音道,“叫你看住的,这下可好,她精元……” 说着忙急急揽我那身子入怀,对昊天道:“无量太清丹拿来。” 昊天立即递上,陆压左手接丹,右手划玄明诀,忽现瑞气生太极,两仪中白玉兰千万朵。一时还来不及出声,“咻”一下我便被吸了进去。 醒来时,身软无力,第一眼便瞧见陆压趴在床头睡着。 一片光辉透过窗纸洒进,屋子里的东西都似隐在光云里一般,陆压睡时眉头仍皱着,柔和的光芒盖在他身上,一点一滴滑过他额头、眼睛、鼻梁、嘴唇,看着不觉让人痴了,只想就让眼前人永远不要醒来吧。 看得久了,又生出贪心,不由伸手想去触碰,刚一动,陆压就醒了,轻揉一下额头,道:“你醒了?” 我点点头,问他:“师父,我怎么昏过去了?” “你对玄清气还不适应,用了法力就让身子承受不住了。” 原是这样啊。 我释然,确认自己昏迷前听到的事情。 “师父,这一关我赢了没?” “西王母大胜,你与九天玄女小胜,”陆压顿了一顿,若有所思,“第二关乃是文斗,你没有才艺,就让昊天教你吧,临阵磨枪也还是要的……” 我一听昊天教,想到荼靡花心里那一吻,心里立即一百个不乐意,我急急摇头道:“不要,不要昊天教!” 话说出口才觉得这话语调太激进了些,果然惹得陆压皱眉,只得思索该怎样解释才好,实话肯定不行,要说是因昊天吻了我让我不待见他,不知陆压是怎样反应,更何况自己本来也是千千万万个不愿陆压知道此事。 陆压还没问及原因,房门突然被推开,是昊天。 昊天一个“为什么”脱口而出。 我转了视线不看他,实在不愿意看见这人,便对住陆压撒娇道:“不嘛,师父,我就是不要昊天教,我要师父你教我……” 陆压笑语:“你师父活了十来个混沌,什么都会一点,但都是个半罐子,实在是教不了……” 我仍旧不依,继续软磨硬泡道:“不嘛师父,菟儿就要你,只要你……昊天可是天帝,人家不会有时间教的啦……” 昊天僵着一张脸,冷冷打断了我说话:“最近本天帝事情不多,教你的时间还是有的。” 我冷哼一声,心说你有时间教,本妖女还不一定乐意学呢,想虽这样想,面上却是一派温良。 陆压摇摇头,轻笑出声:“小寅,才不过几天,你还是好好跟着昊天学,我这几日也正好有个事,要去一趟冥界。” 我只好不乐意地应了,闷闷道:“那,师父,你可要尽早回来……” 陆压笑着应了。 昊天倚住门框,对着后花园冷冷说道:“不知道的,听你这委屈腔调,还以为谁会趁陆压不在凌虐你呢!” 我暗暗翻白眼,反正他是对着花园中花草树木说的,索性当没听见好了。嗯,我大人有大量,就这么办。 二十八章 陆压看我第二日已恢复得差不多,当下离开了天界。陆压前脚一走,我后脚即跟昊天耍上了心眼。 这一日又准备趁他不注意偷偷溜到天界别处玩去,结果好死不死,刚从后门溜进花园,昊天即坐在亭中石凳上等我。 他看见我,朝我点头微微一笑,再转头看了一眼身侧,那里放着一架乐器,但见舟形琴盘上,延展出一条凤凰玉颈般优美雅致的琴首,其后镶嵌着一根根琴弦。 乐器很美,充满了灵气,伫立在那就仿佛出尘脱俗的仙女一般,优雅,且光芒四射。 我不由自主被吸引,走近了伸出手缓缓抚摸鎏金木胎,指尖滑过琴弦,发出一记悦耳声响,我立时被指尖上的触感吓了一跳。那一刹那的触碰,竟恍惚生出一种错觉,好似我生来便会弹奏这乐器,她本就属于我。 我怔怔的退开一步,转头问昊天:“这是什么?” “凤首箜篌,你会喜欢的。” “喜欢是喜欢,可问题是,我完全不会啊。”我叹气,“不如别学了,文斗……茶艺也算吧,我到时候展示茶艺可好?” 其实我隐隐也知道“茶艺”怕是不行,毕竟昊天提议过,虽不知老君与四御以什么理由推拒,但恐怕也是难登大雅之堂。只是,这弹箜篌,是不是也太看得起我了? “先学着吧,如果到时候不行再展示茶艺也不迟……” 昊天说着欲拉我到身边,刚伸手,手就被我打落,一时眼里厌恶情绪被他一览无遗。 他皱眉:“我说你这几日怎么总躲着我,原是因为那日——” “不是!我只是,只是觉得自己太笨学不了这样复杂的乐器。”我急忙打断他,生怕他说出那句话。 昊天看了我一眼,神色复杂,望住箜篌良久,才喟叹一声,语带疲意:“那日……是因荼靡花香,才令我情不能自己。” 我幽幽道:“为何我没有?” “你从前又有茸毛,又不喜好打扮,那日以温泉作镜,难道就没有发觉自己与谁有几分相似么?” 相似?我暗暗一忖,脑海里忽然出现刚至天宫时那幅丹青,天,我怎与画中人有三分相似? 昊天看我神色有变,知我已有答案,无奈说道:“你对我无情,荼靡香气奈你不得,但我将你当作了心爱之人,便轻易……” 也不知他此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我只想罢了,我若长期将他当作陌生人,在陆压那里也没法解释,总归这话给两人都有个台阶下。 “原是这样,”我释然一笑,“你可不知,我差点被你吓死……好了,我原谅你了,我就当,嗯,是被狗咬了一口。” “好哇,你居然将堂堂天帝比作牲畜,看我不把你罚去斩妖台,等你灰飞烟灭了,你想谁咬你都不行。”昊天佯怒,示意着要来抓我。 我轻笑着跑开了,远远朝他嚷:“你若是将我灭了,我师父就会将你给灭了,嘿嘿,到时候哇,你也是想咬谁都不行了。” 说完朝他做了个鬼脸,惹得昊天大笑。 看他如此,不由得又想起昊天的好来,其实他真对我不错,就是把我宠坏了,惹得我时时忘记他身份,也就常常在“天帝”面前没大没小了。嗯,以后一定不能这样没规矩了,也不能让他将我当作“她”,若是再有下次,哼哼,本妖女一定要叫他知道下我的厉害。 我一边说着话一边打起了逃跑的主意,奈何昊天太过精明,一早看出我的打算,我不过一个闪神,他已出现挡住了去路。 昊天只觉无奈:“你若是想让陆压失望,尽管走好了。” 陆压两个字生生叫我打消了念头。是啊,第一关都已费了那么大力气,我现在只因不愿师从昊天就想放弃文斗,这也实在说不过去。 “揉、滑、压、颤这四种技巧为演奏泛音、轮指、摇指常见手法……”昊天抱而坐弹,左手手指轻撩左侧琴弦,右手按抑右侧琴弦,他一边演示,一边讲解,“你现下先练基本功,来,试试。” 我面露难色,托箜篌入怀,手指握拳互相摩擦着,一时有点胆怯。 昊天鼓励地望住我:“别担心,你学东西一向极快,忘了?狐禅教你识字,读一遍写一遍你便会了……这个也是一样,看似难,上手极快。” 我只得硬着头皮抚弦,有样学样地撩、勾、切、压,起初琴弦发出的单音音色皆不清亮,很钝,如同哑了嗓子一般,想出声但出来的声响却让人更加痛苦。 昊天低头一晌,拿住我指尖顺着琴弦撩拨,他不看我,只认真看住指尖动作道:“这一个勾不应是蛮力,顺着琴弦稍稍往左侧用力,不需太重……因两根琴弦相邻,手指在抚过琴弦时要柔而迅速,跳转时则几乎可不抬起……拨单弦是最难的,下指角度不可过平,否则就易引动邻弦。” 此时他离我极近,呼吸喷薄而出,轻轻拭过耳畔,莫名让人心烦意乱,又觉他掌心微热,他手指干净修长,我看着看着,怎样都无法专心。 忽地他蹭蹭蹭几个简单勾撩,琴弦震出高音,我一时呆住,面无表情地看住他。 昊天劈头就骂:“你这是在发什么呆?” 我此刻真想给自己一拳,刚才那莫名其妙的是在干嘛,只好唯唯诺诺一晌。 再练,便定下心来了。 只是重复五六个动作,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直到昊天喊停,这才惊觉手指酸累无比。 刚要松一口气,就见昊天摊开一张羊皮纸来,那羊皮纸破旧泛黄,看来年月已久,不见得珍贵,但昊天动作小心,想是他挺重视的一样东西。羊皮纸上是宫、商、角、徵、羽的曲谱。 “趁休息的时间,你先看看吧。” 他淡淡说了这样一句话,托过凤首箜篌,缓缓拨弹起来。 咦,竟是那首在玉皇顶听过的曲子。 箜篌曲音清澈柔美,虽不若昊天一贯吹奏的箫声来得悠扬,但也别有一番缠绵风情。倘若说昊天此前箫声乃是靡靡寂寞之音,这箜篌曲调便是汩汩爱恋之意。 因看不懂曲谱,且曲子优美,索性静下心来聆听,不自不觉也能跟着轻声和音。 演奏结束后不由得重重叹气一声,也不知道何缘故,内心里生出惆怅情绪,曲子本不悲戚,心底却莫名苦涩。 昊天忽地伸手拂了我眼角泪珠:“你哭了,为什么?” 我没有答案,自己都不知道何时眼角挂了泪珠,我怎有答案。 “这是什么曲子?” 昊天望住远处良久,一字一句犹如轻叹:“爱妻珏城所写,名为《王者倾城》。” 我失色,昊天居然有妻子,从未听人说起,见他这般神色,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不便提他伤心事,遂摇摇头打起精神道:“习曲吧,我们没有几天了。” 这一次,昊天便开始手把手教弹,先教了《王者倾城》第一节。 说也奇怪,初始生涩,但不过两遍,指尖即熟练起来,触弦而动,仿佛不由自主,连曲谱都似早已印在脑海里。我入神弹了五六遍,一遍速度快过一遍,手指力度强烈,面目肃然,内心里一根弦紧绷,惶惶然且恨意绵绵,又有点说不明道不清的愤怒,犹如脱了缰的野马,就在眼皮底下狂奔,可牧马人无可奈何。 昊天有所察觉,猛地按住我肩膀。 “你怎么了?” 我霍然回魂,一身冷汗,唇齿不由打颤,语不成声:“刚刚,刚刚……” 我什么话都没说,昊天却仿佛将一切了然了,轻声安慰道:“没事,你好好调整下状态,别想其他,想你所爱之人即可,比如狐娘,比如你师父,比如,比如我——” 西王母 二十九章 第一次的练琴经历实在谈不上愉快,但幸而只那一次如同“走火入魔”一般,后来我在练琴时想着陆压,心里便再没有过那种难以控制的狂躁,琴技也渐渐有了进步,但要说好,却还是不好意思,只能说勉强听得。 没日没夜的练了四天,到得第五天仍不见陆压回来,明日即是文斗日子,他不在,心里就好似少了什么,总也不踏实。 一夜睡不安稳,天明时分正好眠,房门就被人推了开来。 是一群侍女手持托盘在床前围了一圈,有领头侍女官歉然道:“天帝命我等为上仙梳妆打扮……” 上、上、上、上仙? 我听着不由得心虚吞了吞口水,前几日我还是个小仙,这一晃我又成了上仙了,我原本入这比试便是为了成仙,这昊天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莫不是又将我骗了?恐怕这比试没那么简单,当初怎没想到参试的人都是神女,我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乱七八糟想着,迷迷糊糊起了床。 侍女们见我起身了,便赶紧上前来侍弄,七手八脚的忙成一团,更衣梳发上妆。 我犹困着,闭着双目只悉听尊便。 足足弄了半个时辰,这才侍弄妥当。侍女官默立一旁,举着铜镜,恭敬道:“请上仙过目,如有不妥,小仙可为之润色。” 铜镜里女人梳着惊鹄髻,身后长发如瀑,几缕乌发提起编盘于顶,一个玛瑙翡翠玉冠饰于髻前,有三簇精美的孔雀翎点缀其间,额上一滴湖绿色的玉髓。 红粉青蛾、皓齿星眸,俨然绝色佳人。 不妥?是不妥,大为不妥,打扮得这般雍容华贵是为何,又不是比美色,镜里女人简直不是我,我一个小妖,怎用了西王母与九天玄女那般的着装。我大为光火,但又发作不得,他们也不过遵照昊天意思,若照实说,只怕又要折腾半大个时辰,还不定能达我心意,遂笑道:“真好看,於菟谢过仙女姐姐。” 侍女官一脸惶然道:“此乃小仙分内之事,上仙万万不可如此多礼,这一声‘姐姐’,小仙实不敢当。” 我看她神色不安,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只想这天界规矩实在是多,弄得众人都好无趣。 一干侍女走后,我便打起了这发式的主意,这头上玉冠实在累赘,想着即要去拆,奈何刚一动手,就听门外侍女恭敬道:“见过天帝。” 转眼昊天已站在门口,我一转头,四目相接,他只愣住,过了一瞬即回过神来,瞧见我手上动作,道:“你这是做什么,怎不叫侍女代劳。” 我闷闷答他:“不用了,打扮成这样,只怕也是你吩咐的,再叫她们弄,也是无甚大差别,还不如自己动手,摘了这玉冠也就好了。” 昊天拉我在妆台前坐下,依我意思替我拆这玉冠,只是玉冠与发髻相连,需细致拨弄,他一边动作一边低语:“我以为你会喜欢……” 头顶响起他轻叹声,好似有些遗憾,我微微有了些歉意,其实这发式极美,只是我不惯这华贵装扮,只得浪费他一番好意。 摘掉后,昊天用了一团雪白纤羽羽饰缀于髻上,额前只留了那滴玉髓,如此一来既不会过于隆重又不会显得素净。 因有些歉意,不免讨好道:“这羽饰真好看,我喜欢……” 昊天淡然一笑,说道:“这滴玉髓乃素女所给,有灵力,今日能助你,故此不能拿下,若无发饰,又奇怪了些,只好如此了。” 素女给的玉髓?我听了这话,不免拿着铜镜多看了两眼,光泽虽十分鲜艳晶莹,但也没瞧出什么奇特之处,不禁抬头问昊天:“这有什么灵力,能助我弹箜篌?” 昊天故作神秘道:“今日你见了便知。” 文斗在琅霄场举行。 琅霄场地方开阔,故此次观看比试的人较上一次多出两番有余,众人皆在看台之上席地而坐,闲时议论纷纷。 昊天老君四御一贯坐北面九级看台之上,我等一干比试女仙在西侧就坐。 彼时锣声三响,场内无了喧哗声。有司仪君在北面看台最底下一阶出列,先说了一些有的没的,而后嚷声道:“有请西王母展示才艺——” 西王母从看台上走下,在场中向北面高台施了一礼,道:“金母无其他才艺,只会布兵列阵,此时这般也展示不得,即便展示,这兵法也不讨诸仙欢喜,还是莫扫了诸仙雅兴。故此金母斗胆恳请天帝与金母斗一斗阵法,或者比试五行之一的法术亦可。” 西王母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有不少仙龄低的仙家大喜,皆因不曾目睹过地位超然几位的法术;而同西王母昊天等差不多年岁的仙家因见过三千年前封神一战,倒不见得有多欣喜,但西王母号称女神中神力最强者,与昊天从未正面交手,故此皆是一脸看好戏的心情;全场只有北面高台的几位面无喜色,四御与老君一脸肃穆。 昊天看住西王母一晌,嘴角微微上扬,刚要开口应了,太上老君冷静道:“昊天乃天帝,怎可轻易与尔动手。”其与南极长生大帝对视一眼,点了头又接着说道:“我与南极仙翁商议出一计对策,既能展你才艺,又不会损耗过多仙力,你看可好?” 得老君如此客气说话,焉能说不好,西王母拱手一礼:“但凭老君吩咐。” 场中西王母亭亭玉立,一身金衣战袍,气质清冷,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光芒。我只看得赞叹不已,这样的女子该是六界内所有雌性动物的骄傲,怪不得她一改前番华贵装扮,原是要斗法。 只听老君缓缓道来:“我以桃花为兵器,布鹤翼阵,你用金弓射桃花,倘若花朵落地超过三朵,那么你便输了……” 三朵?我暗暗倒吸一口冷气,不由得为西王母捏了一把冷汗,这鹤翼阵素来以攻势猛烈灵活著称,要落地桃花不多过三朵,那简直不可能。 西王母点头,从发髻上抽下金钗一支,放在掌心一个幻化,赫然出现一把金光璀璨的弯弓,再削下一簇发丝,将其化为利箭。 西王母打开弯弓,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老君拂尘一划,琅霄场南面高空突然出现千百朵桃花,鹤翼形,如展翅高飞,一扇,便朝地面袭来。 西王母气定神闲,一支箭射出,弓箭穿过鹤翼阵,箭镞细长锐利,可见杀气重重;再三支箭扣在弦上,射出,箭光所到之处桃花缤纷如雪;又三支弓箭,此一袭,千百朵桃花化为乌有,皆散成花瓣纷扬而坠。 这一刹我看得目瞪口呆,按我思路,原是以为该将朵朵桃花皆射在箭上,这般自然无人能做到,但西王母好机智,只不过七箭,就将千百朵桃花散为花瓣,老君说花朵落地超过三朵为输,而此时这一地花瓣,哪里还有花朵影子。 场内一晌安静,只听西王母恭敬道:“惭愧,金母取巧了。” 老君捋了捋白须,脸上笑容灿烂。 “西王母不必谦让,才艺如何,众人有目共睹。” 西王母施了一礼退下了。 献才艺 三十章 第二位上场的是九天玄女,其施了一礼,道:“昔日曾为佛祖舞一曲,被人界戏称为‘天女散花’,今日献此舞与在座诸位。” 其一袭九色彩翠衣,一条长长的绫罗玉带挂在玉臂上,编钟起乐声,玉带即挥洒而出,绸带随九天玄女旋转凌跃而呈螺旋状飘洒翻滚。其身骨妖娆多姿,那绸带环绕随之翩跹飞舞…… 一个旋转,一个凌跃,每一个动作都令人拍案叫绝。 我看着看着不由有些紧张,下一个即该我了,忽然尿急,咬唇死忍了一会,结果越忍越难受,忍无可忍无需再忍,赶紧起身往外走去,一路问侍女总算找到个偏殿茅房,也不管是谁家殿宇,进去先解决个人问题再说。 一阵痛快,总算舒畅了,想起时间不多,低头便往外冲,没走出两步即撞上一个人,我额头撞上他下巴,厚重一声闷响,疼得我“嘶”一声。 那人听见声响,惊喜道:“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我……人有三急啦。”武松一句问话将我脸逼得一阵红一阵白,结巴一阵才猛然脱口而出,跺一跺脚当即就要走,听见武松的话又停住。 武松淡淡一笑,道:“快去吧,一会好好表现,我叫弟兄们帮你。” 叫弟兄们帮我?这是个什幺意思,我弹箜篌,他们也能帮忙? 看了他背影一晌,只得满肚子疑惑回了琅霄场。 刚进琅霄场就见昊天怒目相视,远远隔着十丈也能叫人感受到他眼里的杀气。我翻翻白眼,他不会是以为我临阵脱逃吧,把我看成什么人了,真是太小瞧我了,忍不住瞪大个眼珠子朝他比口型——我才没有逃跑呢,人有三急知不知道? 昊天皱眉,好似没看懂口型。 我只得张大嘴巴一个字一个字比划:我——刚——才——去——茅——房——了。 昊天猛然一口酒水喷出,引得四下里注目,老君心开目明,只看了昊天一眼便朝我看了过来,吓得我立即正襟危坐。 再看场中,九天玄女玉带飞舞,轻如雪疾如风,玉带双双飞天,矫如游龙翩若惊鸿,蓦地带出万千朵白色曼陀罗,再听编钟一个清脆声响,一个回旋戛然而止,如江海波平,碧光凝练。 玄女垂首施了一礼,朝西面众仙莞尔曰:“正义者,固花着身;仁爱者,花不着身。” 我听得不是很明白,即问邻案萼绿华。 萼绿华答道:“正义者,大义灭亲有之,舍生取义有之,大多手沾血腥。白色曼陀罗乃四大圣花之一,亦有去恶之法,故此尔。” 我望着西面众仙,果然,神多杀戮,固落花满身,仙皆养生,固花不着身。 正出神,听场中司仪君喊:“请女仙於菟——” 刚才还平复的一颗心突地猛跳起来,走入场中之时,不经意望见有人朝我微微一笑,轻颔首,示意我放宽心。是武松,虽然见面不过两次,但他那一笑却着实安慰了我,因为那一笑让我想起了陆压。 有侍女将凤首箜篌抬上。 我觉得有些尴尬微微低了头,人家西王母弓箭都是漂亮地幻化而出,我的却要两个侍女将其送上,不由暗暗叹息,人家是西王母西王母,我就是一只小妖一只小妖。 在场中坐下,托箜篌入怀,静默一瞬,等内心静如止水了,拈弦轻抚。 我依着平时,脑海中显出陆压身影,刚一抚弦,额前玉髓即微微一动,霎时变得湿润,肌肤相贴,恍有暖意传入。我定了定神知道那是玉髓散发了灵力。 琅霄场中随我轻抚琴弦,响起缠绵悱恻的曲音。 当我拨动第一根琴弦时,这里的一切就再也看不见了,眼里心里,只有一个他,一身墨色长袍,眉目清朗,孑然而立仿若玉树芝兰。彼时我常常趴在案前想,我心里一定早就有了他,一定是在某个特别的时候,那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眸,只一瞥,就让我迷失了自己。也常常遐想最初的相遇,他是怎样的,可是也若我这般,有微微的心动?这个时候我往往比任何时候都痛恨自己丢失了“过去”。 琴音细腻迷幻,仿佛有魔力一般,轻易就将灵魂蛊惑让人不自不觉沉醉。 我内心一片安宁,想起那一些在蓬莱岛的岁月,想起狐娘教的那两首情诗—— 叔于田,巷无居人。岂无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 叔于狩,巷无饮酒。岂无饮酒?不如叔也。洵美且好。 叔适野,巷无服马。岂无服马?不如叔也。洵美且武。 是啊,陆压便是我的大叔,谁能比得上我的陆压呢,谁能呢? 后来因着情意加深,但又时常不见陆压,惹我茶饭不思,某日狐娘用了一首诗笑话我,我便死缠烂打着要狐娘教了。 诗是这般唱的: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我静静地眺望远方,模糊了视线,心微微泛起酸意——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陆压你可知,我日盼夜盼在盼你回来……上界不是我的家,我其实并不喜欢这里,此生最大心愿,唯不过与尔终生相伴…… 一曲终了,怅然若失地回了座,怔怔地坐在案前发呆,直到萼绿华走到身边,安慰道:“有些人,有些事,不可强求……” 我抬头一脸茫然地望住她,不太明白她怎地突然这样说,难道我心里所想她都看出来了? 萼绿华自嘲道:“你这箜篌弹的不错,情意十足,故此想安慰下你,不过看你样子,倒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原本就是刚才过分自怜了,这下白白受了人家关怀,怎好意思。 萼绿华看我这副模样,无奈笑笑下场去了。 等我回过神来之时,已见老君对场中萼绿华颔首:“……那好,便允你,不过这考题可是任凭我们出?” 萼绿华微微一笑:“老君不计较绿华没准备才艺就已是绿华万幸,哪里敢再有什么要求。” 老君点头,对身旁一位尊者讲道:“如此,就请勾陈大帝先出一题。” 勾陈大帝应了,走到萼绿华身前,划地为牢,道:“我现在在圈中,你不用仙术可有办法让我出圈?” “你在圈里,我倒是没有法子引你出来;不过……”萼绿华围着勾陈大帝的圈子走了一遭,凝神琢磨半天,皱眉道,“如果我在圈里,你在圈外,我倒是有妙计叫你进来……” 勾陈大帝挑眉:“哦,既然如此,那不妨一试。”说话间便走到了圈外,要请萼绿华进去,但刚踏出圈外,遂反应过来,爽朗笑道:“倒不想被你这小女娃给骗了。” 萼绿华谦谦一笑。 再听老君又请后土娘娘出题。 后土娘娘朝萼绿华一笑示意,道:“我这题却有些繁琐,需你进入那幻境之中。”说着便在琅霄场内幻化出一条小河,河面上有一座贴着水面、桥身既窄又软的竹桥。 她指着桥边两只装满水的水桶,对萼绿华说:“同样不许用仙术,你需想法子提着这两捅水过桥,要是水洒了,或是你落水,那么便是输了。” 萼绿华注视幻境中景象一刻,坦然走入,众仙一时均勾长了脖子好奇她如何过关。 只见她抽下腰中一根束腰丝带,将两个小桶系住,再将装满水的木桶放到水里,提着丝带便走过了木桥。 后土娘娘看住,眼里起了赞赏的神色,她莞尔:“看你如此机智,我倒真想再试试了。”说着朝老君示意,见老君颔首,又对萼绿华言语:“你可见幻境中那长竿竿顶,这次你既不能用仙术,也不能站在凳子屋顶树顶之类的高地方去取,更不能将竿横下来,我要你将东西取下。” 此时出现的幻境是一家农户大院,院中一根长竿顶端悬挂着一样东西,那杆身足足高出三个人的身高有余。 我暗暗替萼绿华苦恼,但见她认真看了又看幻境,问后土娘娘:“可是除了这三样,其他皆可?” 后土娘娘再看了一眼幻境,不觉有异,道:“皆可。” 萼绿华听到后土娘娘的回答,立即将竹竿拿起走到一口井旁,将竹竿顺着井身放了下去,当竹顶快要到井口时,她顺利拿下了东西。 萼绿华低头朝后土娘娘施了一礼,软语道:“绿华献丑了。” 后土娘娘面露喜色,赞道:“改天我见到少昊,定然要夸他收了个好女儿。” 场中众仙听了一片大笑,萼绿华在众人赞叹中退了场。 展艳舞 三十一章 萼绿华一落座,我便探头去问了情况,因好奇怎的出了个这般的试题。她淡淡一笑:“没有准备才艺表演,老君便允了临时出题考我。” 没有准备?我大惊,差点没哭出来,凭啥我要没日没夜练了四天箜篌,人家一句“没有准备”就把事情解决了……这绿华也太不重视这个比试了!但一想到人家的才智,不免又叹气,若是我没有准备遇上这样的考题,恐怕只有跳河跳井的份。 正暗自苦闷,琅霄场内突然流泻出一段妖媚飘然的曲音,如泣如诉淫靡风骚。 我奇道:“这是个什么曲音,从没听过。” 萼绿华一脸平静:“西域一带的吧,或许就是天竺的……” 西域倒是知道一点,天竺就没听过了,不过也不要紧,还是懵懂地应了一声,心思很快就被场内舞蹈吸引了。 舞娘面上罩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冰鲛纱,为花容月貌增添了一份朦胧美;上衣是一件短款丝织宽衣,露出白皙的腰身,尤其那漂亮的肚脐看来格外性感;下身着一袭红色纱裙,飘逸轻盈。 随着鼓点错落有致地响起,舞娘赤 裸的双足踏着节奏舞动了起来。她时而妩媚、时而感性、时而优雅,那扭腰摆臀间如海浪如火焰,婀娜多姿热情大胆。 舞曲环绕,悦耳动听,舞娘踏着细碎的脚步忽然移步向前,她面带神秘的微笑,一双大眼灵动地朝一个方向在眨。她脸上表情是狡黠顽皮的,双目轻轻一勾,脚下便变换着舞步踏上了北面九级高台。 舞娘的去向居然是昊天。 我一时瞪大了双眼,心里暗暗窃喜,这下有好戏看了。 只见舞娘贴近了昊天,脸上身段显露的皆是挑逗风情,她的手姿亦是变幻多端,忽地环过昊天,贴身而舞。 昊天初始一愣,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但随即恢复正常神色,只自顾自饮酒,仿佛眼前的舞娘不过是幻象。 舞娘见昊天不为所动,嗔怪着一笑,舞动间一跺脚一踮脚,即见有耀眼光芒从她脚镯上碎玉中散发而出。她咬唇美目一转,贴着昊天脊背而上,红唇在昊天耳后拂过,情 欲气息莫名流动,正当看得人心跳加速,舞娘一个转身,纱裙展开,微微抬脚,玉足刚要勾上昊天腰身,即被昊天无形中避开了。 我看得目不转睛,只见舞娘忽地不服气一般闪身向前,红唇即要吻上,我心里莫名激动,不住地幸灾乐祸——啊,要吻上了要吻上了…… 却见舞娘红唇从昊天脸侧滑过,我暗暗惋惜,但一抬头猛见昊天面色冰冷正看住我,一时有些吓住,想说我又不是那个舞娘,人也不是我指使的……但张开嘴只“我”了半天,就见昊天冷冷转过了头。 此刻舞娘已经退回了场中,她揭开面纱朝昊天施了一礼,嬉笑着离开了。 我见到舞娘模样又吃一惊,鼎鼎大名的巫山女神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大胆奔放不差妖族分毫,也算是神族中为数不多的异类了。 再看琅霄场内众仙痴呆模样,暗想狐娘说的果然不错,男人果然贪恋女色。 瑶姬走上台来,路过我身边时,对我促狭一笑道:“怎样,我的《巫山云雨》跳的如何?” “嗯,好极,”我赞叹,认真道,“只可惜,没有吻上……” 瑶姬拍手大笑,语调有些幸灾乐祸:“啊,可怜的天帝……” 我皱眉,怎么说起昊天可怜来了,转念一想,没吻上,也确实可怜,可是又不对,是他自己推却的,难道是欲擒故纵?哎,反正不值得同情,多少仙者想要而不能,他在这里假正经,遂摇摇头端起酒樽喝了一口。 最后一位入场的便是素女。听昊天说,素女尤为善乐,当年上古天帝帝俊闻素女一曲后,赞曰“此一曲后,天下无乐”。亦可想而知,此番比试,那滴玉髓功劳不小。 素女一身白衣素雅冰清,她朝北面高台施了一礼,恭敬道:“素女此番亦是弹奏箜篌。”随即从锦囊里取出一件精致小巧的器具,将其放在地上,一个幻化,一件精美的箜篌座落在地。 当下拈花飞舞,余音绕梁。 箜篌的声音好似从水下发出,清越飘忽,隐隐似能看见湖水水面泛起涟漪;那曲音犹如浑然天成,柔美空灵却又不失大气,溶溶如春风习习杨柳依依,泠泠若清泉琤淙月色冉冉。 她玉指纤纤,刚中带柔,琴弦在她指尖触动下,五声变幻莫测。 这一曲不是小女儿家的缠绵情怀,而是透着无限沧桑的往事诉说,一曲毕,场中不少仙家发出唏嘘声,不知想起了怎样的过去。 待得素女落了座,太上老君从案前起身,看住众仙大声道:“今日一试,诸位女仙皆才华横溢,我等六人为怕意见相左,故此让新封神的一百零八星君来判夺,现下请诸君考虑仔细了。” 南面一百零八星君起身齐齐应了,又落座开始商议,一时间琅霄场内议论纷纷。我忽地想起武松那话来,转头问萼绿华:“什么时候说的由一百零八星君判夺,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萼绿华好气又好笑:“你一准走神去了,比试一开始司仪君就讲了。” 我想起自己确实多番走神,只得讪讪笑着应了。 待得商议一阵后,司仪君请我们六位入场站定,我站在那里百无聊赖,耳听得一位仙家同另一位仙家笑语:“这几位怕是咱上界最美的几个了,站在那里个个如花似玉,还真是不知该选哪一个……” 另一位笑道:“何必选呢,一齐收了多好——” 话未说完,便被头一个低声喝了:“这话可说不得,咱吃罪不起。” 就此没了下文。 我撇撇嘴,站定了不再乱想。 一百零八星君下了场,手中各持一支白色玫瑰。 众人陆陆续续将花献于自己欣赏的那一位女仙,看着其他女仙手中渐多的花朵,我暗暗着急,人家西王母瑶姬已有五六支,我却才两支,一时沮丧地低了头。 正暗自难过,忽见一双脚出现在眼前,我使劲眨了眨眼睛,不敢置信这是真的。 “干什么呢,低着头不好意思见人么?” 是武松,我猛然抬头。 武松见我冒失样子,皱眉道:“不是说了会帮你,怎么还这样大惊小怪。”说着将手中玫瑰递给了我,轻语道:“不过也算不得照顾你,今天你这曲箜篌感动了不少人……”他眨眨眼,凑近了在我耳畔低低说道:“连李逵那个大莽汉都被你感动得掉了泪呢。” 我蓦地阳光灿烂:“李逵是谁?” 武松朝身后挑挑眉,再对我一点头即走了开去。 我一看,原是第一次在琅霄场见到的那个大黑汉。 李逵对我憨傻咧嘴一笑,粗声道:“丫头,咱俩是不打不相识,今天你弹的那曲子真好听,俺个大老粗虽然听不懂他们说的意境,但好不好听俺还是知道的。”说着将手中玫瑰递给我,道:“喏,给你,俺是真心的,绝对不是武松交代了俺才给的。” 我听他这般讲,心里顿时乐开了花,也学他那般咧开了大嘴对他感激笑了又笑。只见李逵挠挠头,嘟囔:“丫头以后还是莫那样笑了,怪丑的。” 还未等我发作,人已走远。 我只好不断腹诽,再丑也比你好看,哼。 等一百零八星君送完,高台之上六人皆让侍女送下了玫瑰。有一朵玫瑰送到我手里,我暗想应该是昊天,不由得朝右边瞧去,却见昊天并没看我,只不知他左边的太上老君有什么好看的,值得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时冷哼一声不屑地撇过了头。 司仪君清点完我们手里的玫瑰,向老君低语几句,等老君点头应了,再大声宣布道:“此番共有玫瑰一百一十四朵,获二十朵以上者过关。” “今日比试素女得二十七朵,西王母得二十六朵,於菟得二十三朵,瑶姬得二十一朵。素女与西王母大胜,於菟与瑶姬小胜。” …… 情未央 三十二章 没想到居然又是小胜,第一关取胜付出的是血的代价,这一关付出的是汗的代价,比较之下,难免高兴,晚上用膳时便兴致冲冲拉了昊天庆祝。 昊天本不见喜色,但看我情绪高昂也不好扫兴,便陪我喝了几杯。 几杯酒下肚,我话就多起来了,且有些语无伦次。 “……你知道吗?今天,多亏了武松那一群人帮忙,不然我肯定过不了关……那大黑汉看起来鲁莽无理,不想还是个性情中人……”突地打了一个酒嗝,我继续说道,“嗯,性情中人……”又想起最后一关武斗,我问昊天:“那个武斗是怎么一回事,可是要与几位女神比仙术?那你别指望了,我肯定斗不过他们……” 昊天不看我,连喝了两杯,道:“不是对决,是与大势至菩萨的坐骑比试,那麒麟心冷性刚,要叫她流泪示弱才算过关。” 我撇撇嘴,怎的想出来怎么个刁钻古怪的试题,士可杀不可辱知不知道?遂带着有些不满的情绪道:“那更没法,莫说我打不过人家,就算打的过,她宁流血不流泪,我想也没人能过关。” 我饮尽一杯酒,见昊天杯子空了,也顺便给他满上。 昊天端起酒杯沉吟道:“原本这关是最难的,但几日前我与陆压已想到了应对之策……” 我一听到陆压的名字,相思之苦即涌上了心头,忍不住趴在桌上吐苦水:“师父答应过我会尽早回来的,这都过去好几天了……” 昊天安慰道:“陆压不日就会回来的,他去冥界办完事情后便是为了你的事情才耽搁了几天。” 我皱眉:“我的事情?我的什么事情?” “那麒麟叫阿珈芙,是当今北妖国妖王的王后,即是你摩诃哥哥的娘亲。陆压原本是去请摩加乃致信一封,但摩加乃不肯,陆压便叫摩诃写了,岂料被摩加乃发现,大发雷霆……” 我打断他,摸不着头脑问:“师父要叫他们写信作什么?” “阿珈芙性情刚硬,遇强则强,即便死也万不可能掉泪示弱,只有在与她斗法时,将信给她看了,约莫着有些胜算……” “既然明知阿珈芙不会落泪,又是谁个混蛋出的这馊主意……”我心里难过,连喝了几杯酒,一时腹部烧得人头晕目眩。我连连摇头,眼角起了湿意:“我不要,我不要这样做,没意思太没意思了……我不信我一定要成仙才能配上陆压,你将陆压拖过来问问,若是我永不能成仙,他是不是就瞧不起我,他是不是就不会喜欢我……倘若这样,那么我也不要喜欢他了……我喜欢的那个人,一定要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而不是旁的什么……” 昊天冷冷道:“你醉了。” 我摇头:“我没醉,是你醉了,你看你东倒西歪的,别晃了。”我伸手抓住他,却被他拉进了怀里。 我抬头傻傻对他一笑:“嗯,现在没晃了。”说完即把头枕在他肩上。 昊天轻语:“我扶你上床歇息吧。” 没等我反对,昊天已然架起我往卧房走去。 路上我不住念叨:“……狐娘说了,做人做妖做神都,都应该有讲究,最应该讲究的一个词,便是良心……那阿珈芙好歹是我义母,也是个可怜人,我不能那样做……你叫陆压回来吧……我,我不要成仙了,我只要和他在一起,在一起就好了……” 昊天没应我,将我安顿好,嘱咐我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动弹半晌一阵恶心,忙起身推开后窗吐了个干净。吐完,整个人就清醒了,想起刚才那一番胡言乱语,脸烧的滚烫滚烫。 在床上静躺了一会,还是睡不着,我见窗外景致极佳,想了一想,来天宫住下后,除了罹天境还未曾去过别处,不如外出走动走动。 偷偷躲过侍女眼线,从后花园翻墙而出,墙外是山坡,顺着山坡再走,便是一座桥,这里我知道,这桥是出九重天的,往日去七重天时便是打此过。我不假思索便踏上了石桥。 一路乱逛,随意走入了一座花园,也不知是哪一路尊者的,只觉这园子清新雅致,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正随走随看,忽听有人笑语:“於菟上仙这会怎么到这里来了?看你这心伤神碎的,莫不是为情所困?” 我皱眉,转身一看,原是亭子里坐着一位女仙,正是瑶姬。 我笑笑,亦在亭中坐下,道:“你怕是想多了,我不过是在着急下一关比试该怎么办?” 瑶姬拍手大笑:“还说不是,这生怕自己输了的人,不是为情所困是什么?” 我心下纳闷,这比试和为情所困怎可同日而语,她又不知我对陆压的那份心思,这是怎么一回事,刚要开口问话,就见她云眉微蹙,缓缓道:“难道,你是跟西王母一样,为这‘天后’一位动的心?”而后又迅速摇头否了,“不会,陆压道君一向与世无争,你是他徒弟,按道理断不会有这心思……” 我只听得呆住:“你刚刚说什么,什么天后?” 瑶姬挑眉:“怎么,不是选天后是什么?你到底有无听我讲话?” “你,你把话说清楚,什么选天后,这比试不是只是,只是仙界一千年惯例的比试么?赢了能获宝贝无数……”我背脊一阵寒凉,莫名心惊。 “惯例倒是惯例,不过是惯例选天后罢了。” “选天后?”我摇头,不肯相信她,“不可能不可能,若是要选天后,他们如此大费周章作何,直接让天帝说选谁不就好了。” “这你就不懂了,其中利害关系复杂,单说太上老君,他中意的可是西王母,而北极紫微大帝要保举的又是九天玄女……”瑶姬没发现我神色不对,侃侃而谈:“今日那舞我是刻意而为,老君最见不得女仙那般……其实我如果真心要比的话,也不见得输,只是不想做那什么天后罢了!” 此时脑子一片空白,思绪杂乱,只顺着瑶姬思路问去:“为什么?” “我有意中人了,是父王一定要将我送来选后,我才不乐意,这次回去,倘若父王再不答应,我就学大姐私奔去……” “这选天后真的是为昊天而选吗?”我心灰意冷着再次求证。 瑶姬“咦”一声,当我傻瓜一般。 “天后自然是天帝的王后啊,你不知道昊天便是天帝吗?这是他第四回选后了,太上老君发话,这次无论如何一定要他立定后位。” “哎,你不知道,上一次我大姐取胜,最后却沦落至被天帝羞辱,姐姐一片痴心喂了狗,一气之下就跟赤松子私奔了……” 后面的话我再听不进去,一时只存了一个念头:陆压你究竟置我于何地?你心里难道真的不曾对我有一丝一毫男女之情? 很久后,我浑浑噩噩离了亭子,不知走到哪里撞上了一个人,我身子一软,那人一把抱住我,语调微急,有些吃惊道:“呀,身子怎么冰冷?”他一抬头,见我脸色苍白,满面泪痕,沉声问我:“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我颤声道:“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问个明白,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要让我做别人的天后……” “找谁,你要找谁?” 我忽地抓住他衣襟,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要去北妖国,我要去北妖国找陆压。” 那人沉吟一声,即道:“好,我陪你去北妖国。” 月半明时 三十三章 一路急行,去了北妖国,直闯妖王宫殿,惊动了宫中侍卫,武松性急,就要动手,我拦下了,无力地在武松耳畔说话:“告诉他们,我是妖王的义女,叫他们把摩诃殿下找来。” 武松沉声转达了意思,摩诃即刻赶到,看我一脸病态,二话不说让武松抱我入了卧房。摩诃坐在床前,皱眉凝望住我:“丫头你这是怎么了?几十年不见,一回来就是这副样子……” 我无奈扯了下嘴角:“怎么会是几十年,我去上界还未满两月。” “你真是病糊涂了,上界冥界一日都抵咱妖界一年呢。”摩诃叹气,“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怎的弄得这样狼狈。” 我刚想开口,房门突地被打开来,一位美貌女子走进,面色肃然对我讲道:“小寅你可别再提写信一事,摩诃已被妖王罚禁足三月。” 我心下凄然,只得苦笑,我若知道陆压和昊天打的这个算盘,我……摇摇头,收了愁容问摩诃:“这位是?” 女子愕然:“怎么,不过短短几十年,你就把我忘了,当初——”我刚要解释,摩诃一把拉过了女子,道:“别添乱了,小寅得了失魂症,什么都不记得了。”又向我轻语:“这是你嫂子,南昧。你以前挺喜欢她的,只不过都忘记了。” 我歉然对南昧一笑,道:“对不起大嫂,这次都是我害了摩诃哥哥。” 南昧听我这般言语,反而很是不好意思:“其实,其实——”话还未说,就被摩诃打断了,摩诃只说:“你快去膳房给小寅备些吃的,别在这里磨蹭了。” 南昧瞪了一眼摩诃,又对我莞尔道:“那小寅你好好休息,我这就给你准备去。” 等南昧走了,摩诃才正经说道:“丫头,你莫担心,那个信,我已经给陆压了……只是这事瞒着你大嫂呢……”我刚要插话,摩诃摇摇头示意我听他说,“你勿需挂怀,原本我就想致信给母后,想告诉她我有多惦念她……这次正好借你这比试的机会一偿心愿……” 我伸手握住了他,心里苦涩,眼眸忍不住涌上湿意。 “陆压是不是已经走了?” 摩诃微微一怔:“你是来找他的?他昨日取了信后便走了……” 一时面如死灰,我别过脸,睡向里侧,再不想开口说话。 “丫头,丫头你这是……” “让她静一静吧,她今天累了。” 过了一晌,听见关门声,我终于再也忍不住,泪珠涟涟滚下,湿了枕畔。 曾经以为的那些关怀,那些甜蜜,原来都只不过是自作多情,他,只是师父,只是一个师父在照顾徒弟。可笑的是,我却将那些统统归于我是他的菟儿……往日点点滴滴涌上心头,那些曾经的关爱与牺牲,现在却变得可笑,一切的一切,原来只是为了成全他的挚友…… 平生第一次心动,只不过是一场笑话,一场让人苦不堪言的笑话。 一宿无眠,第二天大清早便坐在花园中发呆,不知枯坐了几时,回过头去发现武松正默默无语注视着我,眼神关切。我心里一热,面上微微有些不好意思,老大不小了,还总要旁的人来操心,收起了难过的心思,打起精神问:“你怎么这样早?” 武松没回我话,问道:“你怎么样,现在有什么打算,回上界吗?” 我摇摇头,心下黯然,想了一想才说:“你自己回去吧,我想去找狐娘,或者到处走走。”除了狐娘那里,还真的不知有何去处,虽说不上有种“天下之大,却无我容身之所”的苍凉,但也别是一番难言滋味。 武松在花园中静静站了一会,忽然低语:“让我陪着你吧,我不放心……总归新封神,六界安乐,闲着也是闲着……” 他语气坚定不容拒绝,但言语间说着又有一份尴尬,我有些狐疑,却也没说什么,其实是怕寂寞,心里已然孤独,也就希望能从身旁的人汲取温暖。 吃过午膳,我和武松离开了妖王宫殿。 因两人都不知狐娘住处,且匆忙离开没有向摩诃打听,只得胡乱逛着,向路人打探,问到第三个,那人刚要答我,我一时怔住了——身后是他的气息。 猛然回过身,即见陆压站在拐角处,神情漠然,一动不动地凝望着我。那深邃瞳仁下的专注,怎能说无情?我的心一窒,鼻头微酸,就那般双眼通红的看住他,倔强着锁住眼里的湿润。 低头踱步到陆压身边,我哑然道:“你怎么来了?” 陆压看住我轻语:“怎么不叫师父。” 我抿了抿唇,不知该从何说起,依旧低着头,固执地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回到天宫,发现你不见了,找遍了也没找到,心想你应该是来了北妖国寻我,”陆压说到这些,带着微微的怒气,“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几天都离不得我?你知不知道天宫上上下下为你折腾的——” “是,我这么大个人,真的是几天都离不得你!”我抬头,忍不住对陆压笑了一下,我想这个笑一定很难看。 陆压怔住,手不知不觉抚上我脸颊,拭了我眼角的泪水。 我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了一直随身带着的鱼莲香囊来,那是我自听狐娘说起人界香囊赠情郎一俗起,偷偷一针一线缝的,前面做坏了好几个,这个虽不见得有多精致,但每一针每一线都饱含情意。我原本是想等比试结束了,若是能成仙,到时便用来向他表达心意,只是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况给他。 “这个,给你。”我努力扯着嘴角,想让自己看来不那么可怜。“我知道你对我无心,但是如果不问我不会死心的,陆压,在你心里,真的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吗?你一点都不喜欢小寅吗?你对小寅的那些关怀,难道除了师徒情意,就只是因为昊天吗?” 陆压拿着鱼莲香囊,指尖微颤,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香囊上的图纹,脸上神情复杂,一时喜一时无措,到得最后,眼里的光彩忽然黯淡了下去,他冷着脸将香囊退给我,道:“这个我不能收。” 我心如死灰,笑的一脸明媚。 “你拿着吧,就当是一个纪念。看到它,希望你还能想起,曾经有这样一个我,爱慕过你。” 陆压不依,只将香囊塞在我手上,道:“跟我回天宫,你还有一场比试。” 我大笑,泪如泉涌:“你还不懂吗?谁要去当那个什么天后,谁稀罕!我於菟将来的路,要由我自己来安排……陆压,你太可笑,你太不懂我,谁稀罕那个什么荣华富贵,权势地位,我……这一生,本来只求与你相守……奈何是我於菟瞎了眼……” 陆压一时脸色苍白,眼里伤痛悲戚莫名。 我握了握拳,忽地下定决心,跪在地上砰砰砰对着陆压磕了三个响头,道:“徒儿多谢师父教诲之恩,就此别过。”随即将香囊扔在地上,与武松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百步,忽然没了力气,蹲在墙角默默掉泪,心里疼痛难忍。 武松随我蹲下,静静望住我。 被人看着掉泪,也实在不好意思,我胡乱用衣袖将眼泪抹了,咧着嘴问他:“我是不是很爱哭?” 武松点头:“你不只看哭也爱笑,可是现下这笑却实在丑的要命。” 我瞪了他一眼,骂道:“果然人以群分,你们那一伙的都见不得人家笑。” “哦?有这回事,”武松扬眉,貌似正经,“嗯,英雄所见略同。” 我一生气,不假思索就扑向前去,一口咬在他手腕上,原本以为他身手敏捷会躲开,武松却一动不动。这算怎么一回事嘛,我鼻子一酸,甩开了他的手。 武松看了我一眼,皱眉:“你是不是又要哭了?” 我哼哼一声,吸了鼻子的酸意,低喝:“滚,谁要哭了!” 武松听闻忽地面色有些僵。 我以为他恼了,赶紧可怜兮兮讨好的望住他:“你怎么了?” 武松恢复了正常神色,有些不自在地开口:“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往事?”我垂目,语调不自觉带了三分自怜,“我什么往事都没有,倒也干净……” 武松看了我一阵,问道:“现在怎么办,还去找你狐娘吗?” 我想了一想:“我想先外出散心,你能陪我吗?” 武松点头:“咱们去哪?” “嗯……能去看看你的往事吗?” 武松一怔,思索半天,终是应了。 武松带我离开了北妖国,行至离泰山不算远的一个地方,是个古镇,古镇小巷七拐八绕,沿小巷走了一阵,即见一条笔直的麻石大街。临街均是店铺,本该热闹,却人烟萧条,门庭冷落。 我望了武松一眼,不解道:“怎么来这里了?” “这里便是我百年前的往事所在,”他一边走着,一边同我形容,“这边原是个馒头铺子,那时生意极好,大冬天常常一堆人排着队……从前我大哥时常在这牌坊底下卖烧饼,他做的烧饼,皮薄酥脆……” 走到街中间一家铺子,武松忽地站住不动了,他神情黯然地望着那家店子的门口,伫立良久。直到有隔壁人家开了门口一盆水泼出,这才惊醒了梦中人。 我看了看那店铺,也没什么特别,但见他心事重重,只不好说什么。 武松回过神来,道:“走吧。” 我们踏上了另一条小巷,幽长的青云石巷呈阶梯状直达后山,两人随意拣了个地方坐下。 武松问:“是不是来后悔了,原也没什么好看的。” 我摘了路边一根草来折,低语:“原也不是为了看什么,就是想出来散散心,反正也不知该去哪里,来人界看看也未尝不好。” 天色渐黑,两人就一直静静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 “人界为何看来如此荒凉?” “天灾人祸,战乱不断,”武松叹气,“不过倒也不是整个人界俱是如此,临安那边可是依旧歌舞昇平……” 我听着“歌舞昇平”,起了玩心,道:“我们别两个人,一个更比一个愁了,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他不喜欢我,你有个让人难过的往事……走,我们去临安,去见识下‘歌舞昇平’的热闹……” 我拉武松,武松却皱眉:“那个也没什么好看的,还不如你们的比试来得——”他见我脸色微变,猛然噤声。 我不自在地看了看四周,假咳一声,佯作不介意道:“走吧,我请你喝酒去,就当我连累你想起前尘往事,向你赔礼好了……” 风月场所 三十四章 如武松所言,夜色下临安城别是一番风情。酒肆茶楼,艺场教坊皆一派热闹,客人往来络绎不绝。 我与武松在临安最兴盛的大街上缓步而行,还未决定去哪一家。此前我看中两家,武松俱是脸色一沉,拉着我就走了。可按他想法,这半夜时分,哪来的正经酒家。又到得一家酒坊,门口亦跟前面两家一样,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哎,又是个风月场所。我叹气一声,不管了,拉着武松一径往酒坊走去。 武松挣开我,面色不好看。 “说了不去那种地方的。” 我看他别扭模样,忍不住发笑:“约莫着你在人界呆了那么久,这种地方都没进去过吧……今日姐姐做主,带你去见识见识。” 我开着玩笑,却没让武松脸色有半点缓和,看这人……软的不行,再试试硬的好了,要是软硬皆不行…… 我想着,站定望住他,沉声道:“你是不是真不进去?算了,你不去我自己去,也不见得就死乞白赖着非要你陪!” 我刚要走,武松即一把拉住我胳膊,瞪着我,脸色依旧难看:“你好歹换个模样,女孩家进这种地方,像什么样子。” 我不屑道:“呸,我可是妖族,北妖国的,你不知道北妖国风气一向开放的吗?我才不——”看着武松愈渐难看的脸色,我摆摆手,“好吧,好吧,听你的就是了。” 寻着无人处,一个幻化,成了温文尔雅的公子哥,遂拿着把折扇,大摇大摆地进了酒坊。 刚踏入酒坊内院,就有老鸨迎上前来,嬉笑着拿那双桃花眼上下打量了我们一阵,笑道:“两位客官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武松打断了,武松粗声道:“要一间上好的厢房,再来一桌子酒菜,别的不要!” 老鸨挑眉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有笑意,她刚要走,我接着武松话头道:“记得拿两坛子上等酒……”我转头问武松:“女儿红还是竹叶青?” “随便……”武松不耐,拉了我就走。 老鸨用丝帕捂着嘴笑着走开了。 没走出几步,忽听得有女子在问:“娘亲,那两位英俊小哥挑的谁啊?” “是啊是啊,谁那么有幸被他俩看上啊……” 老鸨道:“别做梦了,一看那两个就是断袖的……只怕是家里管着,寻个地方幽会罢了……” …… “你听到没?他们好像在说咱们。” 武松没好气道:“听到了。” 我皱眉,悄声问武松:“什么是断袖?” 武松脸涨的通红,吱唔道:“断袖就是……就是……” 武松还没回答,又听见那头在说:“姐姐,你看他俩谁是攻,谁是受?” “这还用问吗?”女子口气不屑,“那个走在后头的,个子矮小样貌俊秀,分明就是个受。” 老鸨沉声道:“这也不一定,人不可貌相……” …… 我心里一堆疑问:“受是什么,为什么他们说我是受?” “这个这个,”武松思索道,“受就是受害者,你被人伤了心,所以你是受害者。” “那你也是受,你有那么多难过的往事,你也是受害者。”我恍然,“咱俩都是受害者,咱俩以后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要变成攻击者才行。” 武松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估计是被我说是受害者,想起过去,心里又开始难受了。 刚坐定不一会,就有小倌端着两三个下酒菜摆上了桌。 这两日心情不好,吃的少,此刻只觉肚子空空如也,饿的能吞下一头牛,遂夹起一筷子牛肉全部送进了嘴里。嗯,好吃,想起天界那三餐,不是素食便是鱼虾,就是不见肉食。我不满地一边想一边嚼着,越想越不爽,端起酒壶咕噜咕噜喝了三大口,这才觉得舒坦了些。 一抬眼发现武松正盯着我,纳闷道:“看着我干嘛?” “你说你们妖族行事作风大胆也就罢了,但也不见有人跟你一样粗鲁啊……” 居然嫌我粗鲁,人家是在陆压面前装贤良淑德装烦了,这不才解脱也难免忘形些,就不能体谅体谅。我挑眉道:“你们那一群绿林好汉不是都讲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吗?怎么,你嫌我粗鲁?” “那是下界历劫的事,”武松无奈,“再说,也是男人才那般……” 我不屑,自顾自痛快吃喝,一边吃一边嚷:“男人怎么了,在妖界,男人可都听女人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案上杯盘狼藉。 我喝了不少,只觉头重脚轻,但肚里好似仍旧不饱,遂趴在桌上小睡一会,准备小憩一盏茶的功夫再战。 武松犹在自斟自酌,他吃的慢,心事重重的。 我也懒得管他,趴在桌上酣睡。 不知睡了几时,听见武松在那自言自语:“亲她?不亲她……亲她?不亲她?亲她?不亲她……”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好奇,将眼睛开了一丝缝,偷偷瞟他。只见他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根筷子,正在一粒一粒地拨盘子里所剩不多的花生米,数一阵又喝一口酒,脸色难看,仿佛酒水苦涩颇难入喉。 他数得最后一粒,嘴里缓缓吐出两个字:“亲她——” 说完这话,他忽地转头看了过来,吓得我赶紧闭上了眼。只听他叹气一声,好似慢慢凑近了我,因着觉到他急促温润的气息渐渐近了,喷薄在脸上。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心里蓦然明了,他刚才那自言自语原是因我而起,一时惊得手忙脚乱抬起了头,但见武松反应极快,见我一动,他便正襟危坐了。 沉默一晌,武松冷语道:“那个,你醒了?” 我不敢看他,低头看着地下,不太自在回道:“嗯,我醒了。” 又是半天沉默,气氛变得很是尴尬。 武松给我满上一杯酒,道:“陪我吃酒。” “哦。”我看了他一眼,忙不迭将酒喝了,放下杯子才想起,他都还没喝我怎么就给喝了,再看向武松,他也不介意,自顾自一杯一杯复一杯地喝着。 这个样的喝法,我怎么陪得起,不醉死才怪!但想着自己刚才应了他,也就认命地满上一杯一杯复一杯。 不知喝了多少,忽听得武松低声问:“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也不知自己对陆压是不是一见钟情,但想到这样的结果,只摇摇头,咬着下唇道:“不信。” 武松苦笑了一声,饮尽一杯酒,道:“我也不信……”那话语低的像是自言自语,我一脸茫然地看住他,不解他怎突然说起这个。 武松喟叹一声,忽地抬头看住我。 “我不信一见钟情,但却偏偏对你一见钟情了……那时以为选天后是你自己的意思,只想怎么又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只得把心里的念头藏了,成全了你也算是个了断……” 他语声莫可奈何,透出一份孤寂的苍凉,墨黑的双瞳里是难以捉摸的气息,暗涌如海。我被这样的专注牢牢牵绊着,心里某个地方不觉紧了一紧—— 远处有伶人在唱: 皓月初圆,暮云飘散,分明夜色如晴昼。渐消尽、醺醺残酒。危阁远、凉生襟袖。追旧事、一饷凭阑久。如何媚容艳态,抵死孤欢偶。朝思暮想,自家空恁添清瘦。 算到头、谁与伸剖。向道我别来,为伊牵系,度岁经年,偷眼觑、也不忍觑花柳。可惜恁、好景良宵,未曾略展双眉开口。问甚时与你,深怜痛惜还依旧。 窈窕淑女 三十五章 翌日醒来,我正睡在床榻之上,而武松趴在桌上熟睡中。 我看了一眼天色,还早,又躺回去,宿醉醒来只觉头昏脑胀,一想起昨夜那番情景,更是头痛。虽然也有不能忽视的小小甜蜜,毕竟据我记得的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被人喜欢。 一晌回笼觉,再次醒来,武松已洗漱完毕,在窗边静坐等我醒来。他听见动静,转头看了我一眼,四目交接,多少有些尴尬。 他起身去外边唤了小倌伺候我洗漱,待得打上水,我正用巾帕擦拭,忽想起一件事来,遂问道:“你身上可有银两?” 武松摇头,默不作声。 我暗道不好,我可不会点金术,只得对他抱了希望。 “你可会点金术?” 武松再次摇头,道:“我可是武将封神,乃二十八星宿座下的,又不是仙家体系。” 我暗暗翻白眼,叹道:“这下可咋办,咱俩没有银子付账。” “要不,我去街边卖个艺,”武松言辞间颇为认真,“或者,我去上界找兄弟借去。” 真是馊主意,亏他还一本正经。 “这年头卖艺能挣几个钱……借你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我打开门,偷偷瞧了瞧楼下地形,又从窗户这边看了一下,心里有了主意。“咱俩化元神跑了吧,总归也没人能看见。” “不行,欠账偷跑岂是大丈夫所为——”武松瞪我,“再说,你若是动用了法术,天帝要找你可就容易了……” “我管他的,走吧,快点。”我催促道。 武松依旧僵着,我瞪了他好几眼,想了一晌,不管了,我看我走了,他铁定跟来,遂一个幻化,出了酒坊。飘行一阵,咦,后边没人,这个武松,还真是固执,真被他气死了,只得又骂骂咧咧返回了酒坊。 回了厢房,见武松坐姿都没变过,顿时火冒三丈,我骂道:“不会是想在这里被人使唤当杂役吧?” 武松抬眼瞪我,我也瞪他,一时大眼对小眼,哼,看谁瞪得过谁。 瞪了一晌,有眼泪流出,不行,眼睛实在酸累,我使劲眨了眨眼,甘拜下风,叹气一阵,吱唔道:“你若是不走,你那个什么一见钟情这辈子都别想有指望——” 武松脸一刹那憋得通红,怒道:“你没喝醉?你还记得?” 我一时头皮发麻,那个为免尴尬,情急之下我只好装醉装什么都没听过了,奈何这个大嘴巴,一着急什么都忘了。 我咬咬唇,脸也火烧火燎的:“我说,你,你到底是走不走?” 武松还在瞪我,我不管了,索性抱住他一起,一个隐身结界,飞身出了酒坊。行得一阵,忽然发觉头顶有人目光灼灼,不是那种怒意冲天的,而是情意绵绵的,一时起了鸡皮疙瘩,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还抱着对方,一惊,手就脱开了,结果整个人急速下坠。 我刚要失声尖叫,即反应过来腰上一紧,是武松揽住了我。 武松见我看他顿觉尴尬,撇过了头对住空气讲道:“那个,咳咳,以后别老是没头没脑的……” 谁没头没脑了,真是好心没好报,要是没有我,你还在路边卖艺,在酒坊做苦工呢!我冷哼一声,不再理这没良心的家伙。 飞得一阵,落在一座山头。 我解释道:“我饿了,瞅着这里有几棵果树,先填填肚子。” 距离几步之遥处确有两棵苹果树,那苹果看来很是不错,又大又红。 武松见我迈步,拉住了我,道:“这兵荒马乱的年头,野菜都不见长,哪里会有如此鲜好的苹果等着你摘,需谨慎,以防有诈。” 我沉默,正思索间,背后有奸佞笑声传出。 “兄弟果然有头脑,不少人因着这两棵果树丧命呢……”说话的是个壮汉,走在一群人前面,看样子像是这群人的头,他上下打量我与武松一番,道,“算你俩走运,咱今天不求人只求财,你俩一人十两,交得出二十两银子就走人,交不出,咱爷们也不是吃干饭的。” 武松沉声道:“银子我俩确实没有,有也不至于贪这几个苹果。” 壮汉大笑:“那就别怪兄弟我等不客气了……”此话一出,一群人团团将我们围住,就要动手。 武松疾喝:“且慢——” 我拉了拉武松衣袖,道:“你跟他们废话那么多做什么,直接上去打就是了啊,咱有法术,还怕他们不成。” “不是这个问题,”武松低声回道,“一看你就不知道仙界新规条例,其中有规定不得私自下凡,不得坏凡人命格,不得在凡人面前显露法术……所以,咱俩连隐身跑走都不好,就怕再动用法术,上界就该知道了。” 我嗤之以鼻:“你是神君,我不是,我来。” 刚说完这话,就听见那壮汉不爽骂道:“你们俩唧唧歪歪说够了没,当我们一群人是死人啊……”旁边一位貌似军师模样的附和道:“就,就,就是,太,太,太欺负,负人了……”那壮汉瞪了军师一眼,道:“你结巴,你少插嘴。”转头又对我们吼道:“到底怎么样,给不给银子!” 看这样子,真把我和武松当有钱的主了。我挑眉问道:“若是不给,你们是不是真的打算动武?” 壮汉脸一沉:“这个自然,让你们啥也不留的拍拍屁股走人,我们兄弟几个还不被别的山寨的给笑话死。” “你觉得你们打的过我们吗?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妖怪,”我对他咧嘴一笑,指指武松,“你又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天界的星君。” 壮汉擦汗,转头低声问旁边的人:“敢情咱今天倒霉,遇到了两个脑子不正常的?” 一旁的人看了又看我们,为难道:“我看着不像啊。” “什么不像,说自己是妖怪的有几个正常的!”壮汉气得给了身边的那人一拳。 我看着那人捂着肚子很是委屈,笑道:“真不骗你,你再不信,那让你见识下星君的神力好了。”我转头对武松低语:“你把那两棵苹果树给劈了去,看他们还招揽生意不。” 武松皱眉,对我很是不耐,但仍走到树下,一扬手,一棵苹果树倒下了,再扬手,两棵苹果树倒下了。 那壮汉连惊呼都没呼出口,就心痛地看着两棵苹果树瞬间倒在了地上,他气得鼻孔大张,骂道:“算你狠,咱们走。” 我看着他们一群人灰头土脸地走掉,很是得意,赞道:“真是不错,没用法术就将一群人吓跑了。” 武松铁着脸走回我身边,冷语道:“你玩够了没?” 看他脸色不对,我只得乖乖讨好道:“玩够了,咱们回北妖国吧。” 武松听我如此说,这才脸色稍霁。 三十六章 回到北妖国,打探了一晌,总算找到了狐娘家。狐娘家外边看来像个色彩艳丽的大蘑菇,内里就是个洞穴,陈设极为简单,不过是一张床榻,一个状似床榻一般的大黑石头,还有桌案等其他一些用具。 没人在家,我和武松破结界而入。 刚进得门,我即将揣怀里的一堆苹果撩在了桌案上,随手拿过一个来吃,还没放进嘴里,就被武松抢了。 武松扫了一眼厨房,道:“别吃这个了,空着肚子怕你吃坏了,我给你做饭吃吧。” 我愕然:“你会做饭?” 武松没理我,自顾自进了厨间。 他在厨间翻找了一下,找出两样菜来,捋袖熟练地择菜,将黄叶剔了,又拿过莲藕来削皮,削好后放在砧板上切片。切时,左手四指并拢轻压莲藕,右手握刀,刀面贴莲藕斜切而下,刀工疾速细致。手势如流水行云,一上一下间自然流露出一种温雅沉静。 我静默看着,心里不觉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从未见过别人下厨,更罔论武松一般的堂堂星君。 一切就绪,武松点燃了灶炕,我看他忙碌不停,乖觉地上前在灶下看火。 外间哗然一声,是菜入了锅,武松嚷:“加柴,大火。” 听他言语,面上不觉有了笑意,有些痴然,放入灶炕两块木柴,看住那熊熊燃着的大火,心里亦是暖意融融,情不自禁轻语道:“你是第一个为我下厨的……” 正发着痴,武松凑上前来,看了灶炕一眼,道:“叫你看个火都不会,这烧柴都烧到外边来了,白白浪费了火,我说怎么不够旺……” 他将灶炕里柴火挪动了一下即退了出去,我讪讪的低了头,忽瞧见地上有一折叠两层的纸张,好奇地拾起,摊开来,即见上面写着—— 窈窕淑女之君子好逑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女子心软易动情,需在其面前展现深情,令之感动再为之心动。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女子喜好诗情画意,需不时营造此种气氛。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此点既有利亦有弊,务必好好利用,她此时正值心伤,若是体贴得体,事半功倍。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一点难更难,你需令她觉到你便是她此生的依靠,需好好展现魅力以求达到目的,至于你有何魅力,还需你自己多加思索。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用到此一计,基本她芳心已定,你只需若即若离便可,切忌太过执着。 行者神君,我知你不善言辞为人不解风情,故此托了月老书写了以上计策,若是不得用,再另行商酌。 匆忙看了一遍,对纸条上内容暗暗皱眉,心里朦朦胧胧了解了个大概,想了一想,将纸条叠回原状,趁武松不注意扔回了灶台脚下。 武松炒第二个菜时,即见他发现纸条,拾起放回了衣襟。 吃饭时,两人都静默不语,他时不时为我添菜,我对他一笑,只是笑意下有淡淡的疑虑——不知他的这份关怀是否出自真心。那纸条,只是因为他不解风情才去托人相帮吗?还是有什么企图?可是一想自己身无长物,武松能有什么企图呢?遂摇摇头不再多想,姑且静观其变好了。 时维九月,人界是肃杀初秋,北妖国却是一派热闹,我坐在门槛上,轻握树枝在地上涂涂画画,看街边女妖人来人往,散尽风流。他们有他们的快乐,我有我的,道不明说不清的,诸多杂乱纷繁的心绪,剪不断理还乱。 再见幽月 三十七章 黄昏时分,一女子出现在屋前,她一袭浅紫长裙,褐色长发随意挽着,有两缕顺颈脖搭在胸前,看来既性感又不失温婉。 她看见我,有些惊讶,低呼:“是小寅?” 我想了一想,确认道:“幽月姐吗?” 幽月姐轻笑着走到我面前,搂住了我,热切道:“好久不见你了,看你模样大变,有些不敢认你。”一转头,看见武松,她有一瞬失神,道:“这位是?” 我反应过来,拉过一直陪我站在门槛处的武松,对幽月姐介绍:“这是天伤星行者,武松。” 幽月姐脸色大变,过了半晌才嫣然一笑,施了一礼,道:“原是神君大驾光临——” 武松点头回礼:“不必客气,叫我武松即可。” 说话间,三人进了屋。 幽月姐看了一看,笑道:“不想我这结界还被你们给破开了,看来法力还是不行。” 一席话说的武松脸上讪讪的,尴尬道:“未经主人家同意,便私闯,实在抱歉。” 我对武松笑了一笑,拉过幽月姐在桌案边坐下,嚷道:“你可别怪武大哥,是我肚饿难耐……所以才……” 幽月姐摇摇头,笑道:“这便是你家,有什么私闯不私闯的,说笑呢。”她想了一想,又问我:“你不是在上界与陆压道君一起,怎的突然回北妖国来了?” “那个,说来话长……”我望了武松一眼,有些不自在,转了话题问幽月姐,“狐娘呢,怎没看见?” 幽月姐深深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答道:“你狐娘由陆压道君引荐去了峨眉山修炼入道……” 聊得一阵,幽月姐安排了武松住处,幸而洞穴够大,分的出一块地方。北妖国风气开放,幽月姐用帘子屏风隔了,也算是男女有别。 夜里入睡时,幽月姐嘱咐道:“即打算回来住着,明日去拜见你义父去。” “义父?”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想着了然了是指妖王这个义父。暗想也奇怪,我是得了失魂症的,可对义父狐娘幽月姐的亲疏却不自觉有差别,这义父给我感觉生疏的很,不知从前是怎样相与的。 应了幽月姐,在北妖国的第一天就这般迷迷糊糊过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人还未醒透,便听见厨间有做饭动静。我揉了揉眼睛,转了个身,瞧见幽月姐正一脸暧昧地看住我。 我有些莫名其妙,嘟哝道:“怎么了?” 幽月姐凑近我,轻笑低语:“你老实交代,何时把陆压君踹了找了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男人?” “不是我把陆压踹了,是他老人家看不上我,”我支起身子偷望了一眼厨间,但见武松忙碌身影,又趴回枕上,叹气道,“他说对我一见钟情……” 幽月姐目露精光,只一刹又黯淡了下去。“男人说的鬼话,可别轻易信了,”她拿指尖点了一点我额头,软语道,“不然到时候有得你受的……” 我蹙眉问她:“你不喜欢男人?” 幽月姐笑:“喜欢,怎么不喜欢……但凡对待喜欢的东西,都要给自己留三分余地,不然,只怕很难回头……” 这话太复杂,感情的事,岂能说留余地就留余地,别人或许行,我,可能做到? 吃过早点,我与幽月姐同去妖宫,留武松独自在家。 入宫,行半里来路,听得潺潺溪水声,眼前一座青石桥,朱栏玉砌。岸上奇花异草绚烂,桥下汩汩流水顺过石拱洞欢腾而去。过桥基时,只见下边两棵奇树,中间一座朱红大门,乃是偏殿宫门。 有两位侍卫来引我们,进了宫门,即见摩加乃正在坐禅念经。我望了幽月姐一眼,只想堂堂北妖国的国君怎的还侍弄起神佛那一套了,幽月姐眨眨眼,脸上亦写着不懂。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摩加乃才放下手中经书,注意到我们。 “小寅可是为天后一事而来?”他看了我一晌,面无表情道,“我还真没想到我女儿有这么大能耐,能有资格去选天后,还过了前两关……” 他话里有话,想是对此一事极为不满。 我恭敬回他:“义父,孩儿心知自己能耐不足,也不稀罕这劳什子天后……只是他们这样为难义母,孩儿莫可奈何……” 摩加乃听闻这话,忽地抬头,漠然看住西方苍穹冷语道:“现下我也是莫可奈何——” 静默一晌,他招我到他身边,他此时脸色已与先前不同,温和许多。 “你可有见到你义母?” 我摇头,答他:“我一听说师父为此事来北妖国就追来了……” “见到你师父了吗?” “见到了,只是……不如不见……”想起那一日的情景,不免难过。 摩加乃皱眉看了我一晌,忽地笑开了,道:“原是这般的花花肠子,你这小丫头,可真有意思……别伤心,咱北妖国的好男儿满大街都是……他陆压不识货让他滚一边去……” 我咬唇,如若不是义父,我就开骂了,怎么将我比成货物了。 他看我模样,又道:“要不我给你找一个?” 我不满地瞪了摩加乃一眼。 摩加乃笑得更欢了,故意作出一副正经样子道:“若不是你摩诃哥哥已有了南昧,我倒是想让你当我媳妇……不过也无妨,明年入春在‘魅惑之夜’睁大眼睛选一个吧……” 我朝他吐了吐舌头,没再搭理他。 摩加乃摇摇头,看住一旁一直静默不语的幽月姐说道:“怎样?我这个陛下是不是老了?都管起这档的闲事了……” 幽月姐微微一笑,有礼道:“陛下说笑了……” 那一日相谈甚好,听摩诃讲,义父是久违露了笑容。 回程的路途上,我好奇问幽月姐:“义母和义父是怎么一回事?我看义父很在乎义母。” 幽月姐叹息:“这在北妖国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你往后最好还是别提这事……陛下生性风流,娶了阿珈芙之后也未曾改变过,当年上界晋选新一轮四方守护神,魔界妖界冥界一干法力高强的妖族都派了代表……原本陛下与王后只是博不过上界旨意,打算去露个面就回来,奈何陛下一见九天玄女就倾心,后来又在幻境比试中出了难堪,阿珈芙王后一气之下没受住她那两个兄弟的挑拨,即赢了这一场比试,晋封为南方守护神……” “不对,我听说义母是大势至菩萨的坐骑……” “那是后来的事,后来时日一长,阿珈芙便有些受不住上界的条规与清冷,她多次回北妖国看望摩诃殿下,时长几日,被上界知晓,即贬为大势至菩萨的坐骑……这一次摩诃大婚,便是你昏迷期间,阿珈芙又私自出了上界,这才又有了第三关这处罚。” 我皱眉:“陆压道君不是也常来妖界,怎不见他受罚?再说是自己独子大婚,回妖界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幽月姐无奈道:“陆压道君是仙,且是散仙,不曾在上界任职……可阿珈芙她,先前为南方守护神,本就是无故不得擅离职守,一日不得闲……后又为大势至菩萨坐骑,也算是入了佛道,比仙比神都要讲究个清心寡欲,须净六根度修为,何况神佛本就不若仙家看得起妖族,哪会准她再与前尘纠缠……” 听幽月姐一席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只不知该说什么好。 幽月姐见我凝眉,软语道:“小寅,你还是少放心思在别人身上,需注意些自己身旁的人……”她见我一脸不解,又问:“适才在妖宫,你义父可是抚掌在你肩头运气了?” 我想起来了,用膳时是有那么一次,顿觉肩头火热,一抬头,是义父抚掌在肩头,只是就那么一刹,我也便没放在心上。 幽月姐沉声道:“你果真该好好注意些了……哎,果然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总归万事小心为上。” 我纳闷:“幽月姐你这是在暗示什么?” 幽月姐看了我一眼,解释道:“现下只是我的猜想,不能对你胡乱说一通,等过些日子,看看事态发展……到时再作打算……你也别多想,即打算在北妖国修养,便好好呆着吧。” 我只莫名其妙点了头,想来再问她也不会说,等到她想说时自然就告诉我了,好歹幽月姐不同狐娘,若是狐娘只怕半分都不会让我知道。 君子好逑 三十八章 接下来的日子,安静美好。 《诗经》里说:“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那是男子追求女子,女子的矜持与顽皮。我于武松呢,可是这样?不见他搔首踟蹰,只是沉默着会在我需要的时候给我一个肩膀,在我快乐的时候给我一个笑容…… 如此几月,不知不觉也习惯了他的存在,在某一刻,他的一个眼神便能让我纷乱的内心平静下来。可是我依旧困惑,不懂这是不是爱。 想起那纸条上的话,也是好笑,他分明不是个风流人物,却一而再再而三照本宣科,三五日便是一回“人约黄昏后”,还从来都只是那一处地方,每回都甚为艰难地来两段诗词歌赋。可怜我心下清楚明了,想笑而不能,往往憋得内伤。 北妖国难得落雨,晌午小雨阵阵,待天霁,我趴在窗前看路边草丛里蝴蝶恋花,彩蝶度翠穿红,蝶翅轻盈微微震颤,看来煞是动人。 武松走近来,也一同看蝶,忽然吟道:“一杯罂粟蛮奴供,庄周蝴蝶两俱空。流连戏蝶时时舞,早有蜻蜓立上头……” 我一愕,回过神来翻着白眼走开了。 武松跟在其后,沉声道:“此时夕阳甚好,咱们出去走走吧……” 从来不曾拒绝,回身对他莞尔一笑,应了,心里在暗暗揣测今日这“人约黄昏后”会吟诵何诗,只是他一向有自知之明,断不会高歌一曲,不然我也能有所期待。 仍旧是城郊的那座山头,他初次带我去时,我还吓了一跳,据闻这山头东面便是妖族的血窟所在,那里煞气极重且妖尸横生。 那一回我从头到尾都处在担惊受怕的恍惚中,不曾听他一言,二三回去,又遇到怪事,男女情 欲声息不绝于耳。我早已懂事,只弄不明白这喘息从何而来,回去问了幽月姐才无奈知道,这北妖国众妖孽有诸多癖好,去血窟做那档子事便是其一。 其实如若不是因为血窟,但见这天际云雾浮动,日暮璀璨,黛色远山,也确是一番别致景观。更勿论脚下这一片曼珠沙华,长在这腐殖质土上的血海可与冥界黄泉边上的鲜艳一较高下,只因同是吸食罪孽。 在山坡上静坐一晌,只见武松有些鬼祟地转了个身,以为我没注意,实际我关心他一举一动。看他摸索出一竹筒,小心翼翼侍弄着。 我假装认真观景,眼角瞥见他将竹筒罐子打开,悄悄放在脚下,六七条毛毛虫一瞬间爬了出来。一时心里大乐,原是想拿毛毛虫吓我。也好,便满足下他好了,好歹“黄昏”六七次后他总算出了一个新鲜的主意。 我看见脚下的十来条毛毛虫,猛然惊叫一声,迅速扑到了他怀里,擒住他颈脖,不免身子微微发抖。一边暗自佩服自己做戏的本事,一边忍不住拿眼角瞪那一群毛毛虫,哼,就凭你们也想吓住我,但看了两三眼也不能再看,倒不是害怕,那一群蠕动着,难免恶心。 武松揽我入怀,深情地看了我一眼,柔语道:“你没事吧?” 我挣开他怀抱,跳至一旁,讪讪道:“乍一见怪吓人的。” 武松想笑,微微动了下嘴角又忍住了。 我心里暗暗腹诽,趁他一个不注意,便用树枝挑起那一群毛毛虫朝他甩了过去,有几条直奔他脸面。 武松轻易躲了,看住我连连摇头,捉过我来就要开打,我一个凌厉眼神便瞪了回去。没办法,这些日子被他宠惯了再不像从前那般好欺负。 武松也是无奈,叹气一声,拉过我手就走。 头一回这样来牵,倒有些不知所措,只傻傻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地撞上他胸前,原是他突然转身顿住看我。 他静默一瞬,道:“这是你第三回撞我。” 我低着头什么话也没有,只不停挣开被握的手,不想越挣扎他越是紧握。 武松凝目看住我,忽地凑过来亲了亲我脸颊,在耳畔低语道:“不让我辛苦等了好不好?” 一刹间脸滚烫滚烫起来,完全忘了反应,只晓得瞪大双眼傻傻看住他。 他不由长吁口气,猛然低下了头,刚要触上,不远处响起几声激慨的呻吟,回响在山头莫名清晰。 我蓦地回魂惊跳着推开了他,但手仍在他掌心里握着。 武松脸色渐渐黯淡下去,他哑然道:“你不愿意吗?” 我的心猛然一窒,不知该说什么。 他忽地低头亲了下我,放开了,莞尔道:“你愿意的。” 夜幕降临,四野阒然,唯独那边欢吟不断,我心乱如麻,辨不出自己愿意与否,想了一想还是理不出头绪,只有一声叹息。 武松双手握住我,专注地看了我一晌,坚定道:“小菟,愿意与我相伴终生吗?” “你是神,我是妖,我们合适吗?”我思绪杂乱,不敢看他,低着头缓缓说道,“我不会为了你去修炼成仙的,你们神族一向与妖族势不两立,何必呢……” 武松静默一刹,拉我在石头上坐下,认真道:“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在我心里,妖与人一样,亦有好坏之分……就算神,不也有堕落的吗?” “可是,你身为神君,有守护天庭人界一职,你怎能陪我左右?我义母阿珈芙当初身为南方守护神,不就因擅离职守——” “小菟,别再找借口……如果你不愿意……我说了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武松打断了我,沉声道,“我只知道,我想要你,可听过‘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我脸色微变:“你是说——” “是,倘若不成,我愿为你离开上界……” 我大惊:“你别乱说,若是被上界知道,不知会怎么罚你!” 武松见我慌乱,凝眸道:“你心里有我的……”我瞪了他一眼别过了视线,又听武松正经说话:“小菟,别担心,上界并不阻止神妖结合……阿珈芙的事,多半原因也是因为摩加乃不肯放下身段地位与她同在天庭……” 我讪讪道:“我也不会跟你同去天庭……” 武松认真忖道:“那你就要辛苦些了……我在天界这当职时间是一日三个时辰,你在妖界一年总有三个月见不到我……” 听他如此口吻,我不禁挑眉嬉笑:“去!谁稀罕见你!” 突见武松脸色大变,难不成他将我玩笑话当了真,刚要开口问,武松猛扑向我,一个转身,即见三团血色精光化为利器袭来,一团被武松及时化解,另两团与武松灵力相抗蓦然迸裂,精光炸开,我猛然撞进了武松滚烫的胸膛。 武松整个人的力量全部压在了我身上,一瞬间的紧张让人几乎窒息。我回过魂来,这才惊觉四下杀气重重,但我俩均发现太晚。顾不得追查是谁要害我,我迅速扶起昏死过去的武松,化护体结界飞回了家。 幽月姐一见我俩狼狈模样,二话不说就架过武松放倒在床榻上,也不问缘由便开始检查武松伤势。看过后,即去木匣里拿出一个小罐,倒出一粒金丹喂武松吃了,这才走到我身边问道:“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有人突袭,目标是我。”我看了武松一眼,内心惶惶不安,“他怎么样,你怎不用法术替他疗伤?” “他的伤不在我能力范围,不过你也别担心,他伤势虽重,但幸而陆压道君上次给的金丹还有剩,且天伤星君乃武将,自我复原能力很好……我们只需静等他复原就好……” 听她如此说,我宽心点了头,但见幽月姐心事重重,忽地想起几月前的那话来,便脱口问道:“幽月姐你是不是知道谁要伤我?” 幽月姐面有难色:“从前陆压道君和狐娘均告诫不得说与你知,我虽不同意但也遵照着做了……如今……我本只是揣测他有这动机,不曾想这事态如此发展……现在我不能告诉你,若是告诉你那是害了你……只等陆压道君来了,商量后再作决定吧。” “你说……陆压会来?”我内心异常零乱。 幽月姐点头:“我已通知他,只是不知道他几时过来。” “我的这事,真的那么严重吗?” “是,这些日子你还是好好呆在家里吧,若要出去也叫上我。” 我望了一眼床榻之上的武松,他面无血色,身子僵直,这是神元受损的征兆。 “我不会出去的,我还要照顾武松……”说着话,不觉流下泪来,历来只听他嘴上说着深情款款的诗词歌赋,因看过那纸条从来不曾当真,暗地嘲讽过不知多少回,可是没想到他竟真的情根深种,会不惜性命来护我…… 抹了脸上泪珠,去厨间烧水。水开后兑成温水替武松擦拭手脚脊背,因神元受损,复原即要消耗血气,血气消耗得越多这身子便越僵硬,他目前状态吃不下任何东西,只能靠此法活络经脉。 我一边认真擦拭武松身体一边对他细细言语:“……你从前问我可有梦想,我说没有那是骗你……其实我一直希望将来能有个人陪着我在千山万壑间游荡,风雨里为我遮挡夜晚同我一起观星,能容忍我的倔强任性,能跟你一样做一桌子好饭好菜……” “……那时一直觉得你按那纸张上做法很是好笑,明明一本正经却非要学人扮风流,可是扮起来又不像,有形无神,只觉得穿了龙袍也不像太子……可还记得那一次你在我面前打拳?其实很好看,英姿飒爽意气风发,如若不是你最后画蛇添足的来一段吟诵,我便心动了……你可知道,其实你不适合用诗词歌赋来表达情意,你既不风流也不风趣……最能让我感受到你真心的时刻往往是每日清晨……看你在厨间为我而忙,我觉得自己很幸福……” 日复一日在他耳边如此啰嗦,不知唠叨了几十次,那一日窗台繁花似锦,我望着那一片花朵,忍不住又开始碎碎念。 “……再过半月,一年一度的‘魅惑之夜’就要到了……你若是不想我被别人抢走,你就快快醒来吧……莫以为我说了十几次你就不当真,我真的是这样打算的,你要是在那一天还不醒来,我就另找个男人……” “……我说真的,我照顾你好几月了,我累了……你快点醒了好不好……我想念你给我念诗的样子了……想念你给我做的早点……你再不醒来,我真的会去找别人的……” 念叨着转身洗帕却听见有人在低语:“你想吃什么?” 我大喜,不敢相信地转过了身,武松缓缓睁开眼睛对我露了一笑,我忍不住喜极而泣,猛然扑上前去抱住他,絮絮叨叨念:“我以为你不会醒了我以为你不会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再不醒我就找别人了,我会在‘魅惑之夜’另找个人……” 武松虚弱道:“我就是自听见你说你要找别人,元神便开始挣扎……心想费了那么多日的功夫可不能这样就没了,好歹也得回收点才行……” 刚醒居然就会耍嘴皮子,我咧嘴一笑,旋即有泪落下。 想到他最后嚷的那句诗: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我内心大恸,一时克制不住,不自禁痛哭失声,泪水纷然坠落。 …… 魅惑之夜 三十九章 三月初三,这一天在人界是上巳节,也称女儿节,人界那一日可看庙会、游节场、赛船,有活动祭祀高禖、祓除畔浴、曲水流觞、会男女。其中最主要便是这会男女,这一日未婚男女若是看对眼,可幽会,可私定终身。 此节日在人界自宋代以来,逐渐在动荡岁月中丢失,但在妖界却一直有这般的延续,虽然内容形式不尽相同,可本质意义是一样,这便是北妖国的“魅惑之夜”。 魅惑之夜,举国欢腾。 夜幕初降,魅惑谷亭台楼榭铺金散玉,谷内树木苍郁葱翠百花争艳,四周高悬千百盏灯笼,昏黄灯光遍洒大地。 盛会初始,无配偶的众妖精齐齐来聚,看那高台上簇拥着篝火的舞女尽展媚态。到得筵席开始,众妖精各拣了一些爱吃的东西来填饱肚子,这筵席不同于人界,乃是挑了自己喜欢的随意吃喝,那食物也不同,人血人心以及各动物的心肝脾肾,不过也有与人界相同的瓜果一类。 我与武松只拣了瓜果来吃,武松一看见那血淋淋的内脏便觉恶心,但又怕惹我不快只藏在心里,可是他脸上神色岂能瞒得了我,虽是这样,也佯作不知,两人拣了瓜果喝着佳酿在一边欣赏歌舞。 时交二更,盛会最兴时,群魔乱舞,场中无数妖孽化真身勾引着别人,一干妖男妖女上高台指定意中人,看对眼了便一起溜达到暗处交欢,若是对方不中意,那就重新挑过。 每一次成功都引来台下一次欢呼沸腾,气氛活络至顶点。当高台上出现一英俊男子时,全谷妖女皆哗然,我不解问身边幽月姐,她慨然笑道:“这是北妖国的小王子,刚从魔界回来……他可是北妖国人气最旺的一位……” 底下众妖女犹还沉醉在小王子举手投足间,谷内尖叫声不绝于耳,我揉揉耳朵,只觉难受,仔细看一眼那高台上的殿下,也不觉有多英挺,同样的一个鼻子一张嘴,还不如武松来得好看。 正转头对武松傻笑,高台上一朵芍药袭来,目标直冲我,这是选中我了?我吃惊,往左边躲,那花跟在左边,往右边跑去,那花又来右边,最后还是武松一弹指用灵力将花破得粉碎。 此前还嫉妒声响不断的谷内,众妖女一下子傻眼了,不敢相信有人会毁了王子殿下的定情信物,一个愣神反应过来后便开始叫嚣怒骂。 小王子风度翩翩,挥手示意安静,待谷内平静下后,他看向我目光灼灼,冷语道:“你,不要我?” “不要!”我挑眉,斩钉截铁答他,并不买他小王子的账。 听这话,小王子反而笑了,眼角流露出一丝邪气。 他软语问我:“那你要谁,要他?”不等我答话,他讥讽道:“他除了是个神君,我看不出有哪里比我强……” 此话一出,魅惑谷更是人声鼎沸,众妖没想到会有神君参加魅惑之夜,顿时群情激愤。 我看了一眼武松,对小王子笑道:“在我眼里,他哪哪都比你强。” 话刚说完,小王子还没开口,几位女妖就怒了,喝道:“究竟强在什么地方,倒是叫我们见识一下啊!” 小王子看向武松,戏谑道:“本殿下也正有此意,想见识下,若是服不了众,恐怕这美人你也无福消受了。” 我皱眉,欲回他挑衅,但被武松示意稍安勿躁。武松深深看了我一眼,飞身上了高台,落在篝火下,对小王子点了点头,有礼道:“殿下想要比什么?” “比什么?”小王子嘴角上扬,那笑容看来不怀好意,他突地朝西面大喝一声:“击鼓!” 鼓声蓦然响起,小王子随鼓声踏步而舞,不过三两下就剥掉了自己身上一件衣服,他随手一丢,即惹得看台下一片尖叫。 我暗道不好,妖族最是崇尚男欢女爱之事,也就极为看重皮相,不然也不会平日里光天化日之下以真身引诱异性。可武松为人一向古板,是个极重教条礼俗的人,虽说在妖界已改变不少,但骨子里却不曾变过……正担心,只见高台之上,熊熊烈火下—— 武松手持短剑,踏鼓点而演剑舞,其舞姿矫健洒脱,既突出了武力的强健沉稳,又表现了舞蹈的优雅柔韧,其刺剑飞舞如长虹游龙又如行云流水。 舞动中,不知何时武松已脱光了上衣,炎炎火光映衬下,他那片纹理清晰的背肌,那饱满坚实的胸肌,因着汗水的滴落,看来无比的诱惑。 一时看得失了魂,口干舌燥。 几步之外有妖女饥渴难耐道:“真想摸遍他全身啊,你看那鲜红的乳 头,忍不住想咬一口……”话语间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又舔红唇。 我回过神来,不自在地摸摸自己滚烫的脸颊,但见台上小王子承认武松姿色下了高台,武松结束了剑舞。武松要下台,众妖女仍不罢休,叫嚣武松入乡随俗选配偶。武松笑了笑,伸手指我,下台揽过我便朝魅惑谷外围走去。 他忍不住抱怨:“都说了不要来,你偏不听。” 我暗笑,不来怎知道你如此诱人,轻笑了一下,调戏道:“你可知道你迷倒多少妖精——” 武松拉我在林里坐下,抱我入怀。 “不管迷倒多少妖精,能迷倒你我就满足了。” 但听得谷内丝弦声乐阵阵,婉转淫靡……武松这话也若呢喃,搔的人心痒痒寂寞难耐。武松亦情动,手掌抚上我双颊,那掌心老茧横生肌肤粗糙,但摩擦着却更让人心跳惶惶。 武松身子变得僵硬,他沙哑着在我耳边低语:“小菟,我——”话未完,便一口含住了耳珠,舌尖滚烫撩拨着,吸吮轻啮。我招架不住瘫软在他怀里,只觉身子变得又轻又软,似鸿毛像要飘起来。 正沉迷情 欲中,一道强光扫来,将我与武松劈开,我俩均抗不住力道滚了两滚。 一抬头是一罩着面具的男子,还未及细看他挥手就将我纳入了怀中。他一身荼靡花香,我不禁愣住,是昊天? 男子却不看我,凛冽瞧了武松一眼,见武松起身大喝,幻化出戒刀一刀砍来,他嘴角轻扬,冷笑一声。 刀光灵力强烈,但还未近身,就被男子逼在半空中进退不能。男子施水行咒,冷光乍起,轰然一声将我们团团围住,我心下突地明白,狂喊了一声:“武大哥救我——” 男子听见我疾呼,眼里杀气突现,一扬手一团三昧真火朝武松袭去,我刚想扑去拼命救了却不想只是虚招,紧随一招红光一阵呼啸,掀武松在地,武松一口鲜血喷出。 我心痛如绞,眼睁睁看武松挣扎在地。冷光直冲云霄,一刹那我与男子便消失在妖界。 结界中我怒瞪男子,刚欲破口大骂,男子不知施了何法,我突地晕厥过去再不知人事。 醒来只见一片白茫茫雪原,所见处皆是高耸入云的山峰,积雪覆盖,闪耀着银辉光芒的雪峰看来庄严神秘,那景致极为壮观。可眼下的身份,作为一个被挟持者实在提不起兴致观赏奇景,虽然这奇景是我这活了七十三年的小妖至今还没见过的。 昊天拖着我行在群山峻岭间,他踱步在前,用一条捆仙绳系住我双手,像牵马一般领着。 我咬咬牙,暗暗使劲,有力气但使不出法术,正当要问,传来昊天被寒风吹的飘散在四面八方的声音:“省点力气吧,你法力被我用锁心咒锁住了。” 这恶贼,看了身前那悠哉的背影,忍不住暗骂一声,怒道:“你捆我干嘛,现在这是在哪里?要去哪?” 昊天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笑道:“不捆你我怕你发起疯来要费我很多力气,还是捆着省心点。” “会费你什么力气,我又没法力了,我那点蛮力能费你力气?” “告诉你也无妨,”昊天微笑,“我们现下是在魔界,在这里我不能用仙术,强龙不压地头蛇,总该知道的吧……” 昊天一说,我才惊觉他身上的仙气不见了,这是为了不叫魔族的人发觉?我深深看了他一眼,只不知这个天帝拖着我跑来魔界是要干嘛,但头等大事还未解决,便也没有兴致管那么多。 “喂,我饿了……” 昊天回过头来,挑眉看了我一下,嗯了一声指着山脚下的一个小村镇道:“走到那里便有吃的了。” 天,那么远,我望着山脚下那掩在缥缈云雾中的村落,不禁心灰。 夜幕时分,我们终于走到了村镇上。 魔族是极致崇拜黑夜的族类,夜幕来临的时候,才是他们生活的开始。村镇上热闹异常,叫贩声不断。我看见有一家地摊上摆着各色石头花草,奇妙别致,看得驻足不前。 那羊头蛇身的魔人贩子见我有兴致,指着物品热络解说道:“这是能为你带来五百次好运的石头,这是能让你遍游六界的石头,这花可让你终生体有异香……” 我忍不住开口问了其中一块石头的价钱。 “这个能让你时时见到心爱之人的石头怎么卖?” 小贩比划出一根手指头:“要用你一样最珍爱的东西来换,亲情或者友情或者记忆……” 我还没开口回答,昊天拉过我就走开了,他冲贩子摆摆手,嚷道:“这是我的奴隶,没权拿她任何东西跟你作交换。” 那小贩怒瞪了我一眼,估计是觉得我浪费他时间了。 冰雪魔界 四十章 昊天领我走进了一家酒坊,魔界的酒坊龙蛇混杂,吃喝的东西自取自拿,没看见老板也没看见小倌。 昊天拿了几样小菜两三个馒头,我们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落座。 当吃了六分饱的时候,我开始有力气计较追问几天前的事情。 “你为什么要重伤武松?” 昊天啃了一口馒头,把馒头放下,抬头看了我一眼,道:“那是他该受的。” “虽然你贵为天帝,但你没权利对什么是他该受还是不该受下定论!”我为之气结。 昊天冷冷道:“只怕到时候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人是你!” 我怒了,低喝:“那也是我自己的事,轮不到你为我出头。” 昊天还没回话,一旁有人拍了昊天一眼,不正经道:“嘿,从哪弄来的漂亮小妖,出让吗?” 我死死瞪住昊天,昊天不理睬,对那人嬉笑道:“这小妖你看着好?我主上府邸可不少这样的货色呢……若是有兴趣,改天上因寂府来……” 那人神色肃然:“这是因寂殿下的人?” 昊天点头:“挺难伺候的,姿色虽然还可以,但这脾气实在是太臭,真搞不懂因寂殿下喜欢她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那人细细打量了我一番,道,“大概是因寂殿下玩的女人太多,多是逆来顺受的,偶尔也得调剂调剂……话说回来,女人嘛,到了床上再有脾气的不也——” 我忍不住啐骂:“放屁!” “哟,这小妖还真是野……老兄你挑到宝了!回头因寂殿下铁定赏你。”他拍了一下昊天肩膀,嬉皮笑脸着走开了。 昊天看我脸色极为难看,挑眉笑道:“别跟这种人计较,当心气坏自己身子。” 真不要脸,不知道是谁气的我,我也懒得跟他说,估计说也说不清,他是存心气我。吃完了四下打量酒坊,没看见一个好人模样,也是,想在魔界找好人模样的,是有点痴心妄想了。 离开酒坊走到大街上,赫然看见街边站着一位人形模样正常的美女,暗想有戏了,看要怎么找个适当时机求救,起码能给我向幽月姐通风报信也行啊。正七上八下胡思乱想着,昊天果然拖着我往那美女身边走了,我只暗叫天助我也,却见昊天突然对美女说道:“知道吗?我是天帝,她是被我挟持的小妖。” 美女看也不看昊天,拨弄着玉手,淡淡吐出一句:“有病。” 我急了,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是真的。” 昊天看我着急模样仿佛很痛快,认真看住美女道:“你实在是聪明,连我有病都能看出来。” 美女转头打量了昊天一眼,嫣然一笑道:“实在不好意思,本小姐有男人了,想要勾搭请去别处……另外……你这手段实在不怎么样,下次你说你是因寂殿下或许会好点……” 昊天爽朗大笑,饶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我恍然,原来这恶贼早就看出我心思,真是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昊天拖着我走开了,迈步前在我耳边戏谑道:“你的那点心思伎俩,我根本不需要用摄心术。” 一宿无眠,第二天昊天拖着我又开始上路。 穿过小镇是个山岗,积雪深厚,行路比平常艰难许多,一步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凹洼。 不知走了多久,哗啦一声动静,脚突然陷进积雪下什么地方卡住了,抽了两三下也抽不出来。我有些累只等喘口气再说,捆仙绳却绷直了,没拽动我昊天回头不耐烦嚷:“别磨蹭了,动作快点。” 我怒瞪了他一下,赌气地一拔,力度很大直把自己冲撞在地上坐着。 昊天见我摔了,赶紧跑到了跟前,看我腿上鲜红斑驳,再看面前脚印那也是血迹斑斑,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刚才脚卡住了,你催我我就拔出来了。” “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故意的吧,”昊天拿出包裹里一个小罐子,往手心里倒了一些药膏,掀开我裤脚小心翼翼往伤口上抹着,“你还真狠心……疼吗?” 我皱眉,口是心非硬声道:“不疼。” “不疼就好,省的要我背。”他擦完药膏,深深看了我一眼,眉目间皆是幸灾乐祸的意思。 虽说算不得很疼,但也只能慢慢走着,可昊天那厮却不体谅,一点没有要慢下脚步的意思。我看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只得尽力一瘸一拐跟上,还不曾对他恶语相向,他倒好,说起了风凉话。 “你还真笨,我走在前面,你踩着我脚印走不就好了,又省心又省力……这下倒好,我走在前面的没事,你走在后面的反而卡着脚了……” 我恨恨的小声嘟囔:“我卡我的脚我乐意。” 跟着他步伐走了半天实在是跟不上了,我不管不顾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昊天见拽不动绳子,回过头来叹气一下,在我面前蹲下身子,无奈道:“上来。” “我不要你背。” “你快点!”昊天有些毛躁。 我想了想,终是趴了上去。 昊天刚背着我走两步,就气喘吁吁一字一句艰难道:“你,你,你把你的手松开些……你快,勒死我了……” 我急忙将挎住他脖子的双手松开,搭在了他肩上。 “没被你压死,也被你勒死了。”昊天深吸两口气,骂道,“你不知道怎么背人也就罢了,被人背还会出乱子……笨!” 我不服气小声抗议:“人家也没被人背过……所以才不知道……” 昊天反应过来,闷闷地答了一声:“哦。” 昨晚没睡好,昊天身上很是温暖,我趴在他背上有些倦意,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梦见武松给我做了一桌子好菜。醒来时正是一鼻子的香气,昊天正架着枯枝燃火在烤一只野山鸡。 洞外兽鸣阵阵,风声呼啸,这样的夜晚有遗世而独立的深邃。我望着天空,在猜想哪一颗是天伤星,不知武松怎么样了,伤势可还要紧。 火簇烧得树枝哔呲作响,火光中昊天一脸沉静凝望着手中的食物,仿佛也同我一样,在惦念着谁。 烧好山鸡后,昊天只揪下两只鸡腿,其余全给了我。他对我说:“多吃点,我知道你一向爱吃荤食,越往里走恐怕越不好打食,到时大概只能吃些野果野菜的果腹了。” 我没接,只问:“你带着我这到底是要去哪?你不在天界选天后绑了我到魔界来干什么?” “去魔界最西边。”昊天将烧鸡塞到我手上,啃了一嘴鸡腿肉,完全没有一点平常高贵风采。“你既然不愿意做天后,我也不当那破天帝了。” 我大惊失色,吓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你当不当天帝跟我当不当天后有什么瓜葛,你再怎么喜欢我那也是你自己的事,我可没说我喜欢你,我更没要求你不当天帝啊!” 昊天失笑:“你那么紧张作什么,我又没说跟你有瓜葛。” “你的意思明明就是说我不当天后才让你有了不当天帝的念头!” 昊天不看我,淡淡说道:“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当天帝……” 我小心翼翼问道:“你真不打算当天帝了?你跑到魔界来就是为了躲避上界捉拿?” 昊天笑语:“确实是,做了几千年神仙其他五界都去过,就没来过魔界……通天教主他老人家的徒子徒孙很不错,将魔界打理的很好呢……” “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说笑。” “我也在跟你说正经的。” 我叹气,也是,他若是私自决定不当天帝,那是背叛神族的大罪,被捉绝对会上斩妖台。放眼六界,也只有魔界最安全了,魔族人一向最恨神族仙家,自陆压将魔王通天教主封印后尤甚,所以上界的人基本不会吃饱了跑到魔界去找死。 昊天也算心思缜密,属于险中求胜。 我只想不通一点:“你自己逃跑,背叛上界,你绑了我跟你一道做什么?我不但帮不上你反而连累你……” 昊天抬头看了一眼洞外苍穹,道:“没你,我怕会闷死。” “也须让你单独同我一道,叫你能认识得我多一些,知道我昊天的好处。” 寂寞难耐 四十一章 在洞穴住了一宿,第二天又起程奔着落日的方向行去。 走了两天进了茂密的森林,此地百里无人烟,云杉白桦等树高耸入天,偌大的林子能轻易让人迷失在里面。由于天寒地冻,大树多是冰雕玉琢一般。 晚上休息的时候,我实在有些受不了,恼怒道:“你帮我把绳子解开,我都被你绑了三天了……我没有法力,又一直呆在你眼皮子底下,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昊天看了我一眼,道:“嗯,也行,不过一会睡觉还是得绑着。”他扔给我几个野果,自己却不吃。 我大口啃着果子才懒得管他死活,想起来那去最西边的事,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去那,遂开口问道:“我们为什么要去最西边?”这两天一直想着怎么逃跑,从那日问过后再没想起来细究。 昊天愣了一愣,才说:“最西边是魔界禁地,魔族人都不敢踏入的地方,更妄论仙家神尊了……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何况听说那里景致不错,同你在那安居倒也快活赛神仙……” 前面的话还正儿八经,最后这句就满是调侃的意味。我白了他一眼,不想理他,只问:“那地方真是禁地吗?你要知道上界禁地不也能轻而易举进去。”说完就后悔了,没事干嘛要提醒他,还指望上界派人抓了他我也好解脱呢。 昊天不以为然。 “知道前两次圣战吗?” “你是说封印通天教主和伐纣封神?” “伐纣封神不过是佛家为让更多子弟入主天界而战,称不得圣战……第一次圣战的起因是仙佛两家之争,帝俊那时为上界天帝,与老君意见相左,不同意让佛家踏足仙界……其固执己见一意孤行最后引得大战,仙族一分为二内乱死伤无数……第二次才是你说的魔界与上界的一役……” “这圣战跟我问的问题有关系吗?” 昊天耐心解释:“传说第一次圣战中,帝俊精元被打散,而后汇聚在魔界最西边的魔罗湖中……而第二次圣战中,陆压原本可让通天教主元形俱灭,奈何关键时候通天教主的精气遁入魔罗湖从而逃过一劫……” 我听得目不转睛,这些细节闻所未闻一时让我有些忘乎所以。 “这下你该知道为何最西边是魔界禁地了!魔罗湖有不知名的神力,是魔界最神圣的地方!”说完这些昊天往大树上一靠,轻语:“睡吧,再走三天大概就能到魔罗湖。” 不一会他闭着眼就沉沉入睡了,面色祥和好似睡得很熟。我靠着大树假寐,眯着眼睛打量四周,四周一片黑暗借着微弱的火光朦朦胧胧能看见的只有树木,偶尔几声虫兽的低鸣,更衬得四野幽静的可怕。 能逃吗?先不说能不能把捆仙绳从昊天手里神不知鬼不觉扯出,就算我做到了,这一片森林我能跑到哪里去,没个躲藏的地方恐怕三两下就被昊天抓回来了。 如此想着转了头,却瞧见昊天睁眼在看我,吓得我差点让心从嘴里蹦出来。 “怎么,睡不着?” 我点头,强作镇定。 沉默了一阵,传来昊天低语的声音。 “再撑两天吧,到了魔罗湖大概就好了,据说那里四季如春……” 提到四季如春,我便忍不住将自己抱紧些,虽说身有法力不畏寒,但挨了这么些天终是越来越觉得手脚僵冷,且今日是在荒郊野外过夜,不若洞穴还能挡风。 昊天凝神瞧住我半天,眼中神情复杂。 他忽地起身走了过来,我大惊失色,喝问:“你想干嘛?” “你说呢?”他眉目间皆是不正经的笑意,“如此夜色,孤男寡女干柴烈火,寂寞难耐啊。” 我又惊又怕,怒瞪他:“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我——” 他摇摇头,一伸手就拉过了我,我一挣扎两人跌在地上,他拖着我拉进了他怀里,耳边听他言语道:“放心,我不会趁人之危的……何况,这种事不情不愿的,我也不屑做……” 我犹在挣扎,奈何昊天的手如藤蔓一般死死的箍着,他呼吸阵阵喷在我耳侧:“别再乱动了,再乱动我不屑身体也是会想的……我只不过看你畏寒,没别的意思,刚才同你玩笑是我不对……” 我转头瞪了他一眼,一阵挣扎只觉疲累不堪,歪着脖子向后倒去靠在昊天肩头。他的怀抱真的很温暖,让人忍不住贪恋。 四野寂静。篝火微弱的火光同凄冷的月光交相辉映,四周深沉着像是一幅丹青。 一切看来很美好。如果身边是所爱之人的话。 可是身边是昊天。一个让人莫名摸不着头绪的人,手中权势令多少族类艳羡,他却为了不要需亡命天涯。 实在诡异得令人想不通。 “我说,你真的不当天帝了吗,还是又是一个哄骗我的玩笑?” “嗯,不当了。这天帝也没什么意思,好多事情都不能做主,不过是个摆设而已……若是如帝俊那般风光,我倒要考虑考虑是要江山还是要美人了……” “去!”他总是这样,头一句话还是正经八百,下一句就卖弄风流了。我不解道:“怎会是摆设,大大小小的事情你若不同意谁敢逆上作乱多说一句……” 昊天冷哼:“大的不说,只说近来选天后一事,若是照我的意思,那根本就不用选……好歹被我赖掉了几千年,这回太上老君转了性子与四御一同逼宫,说什么后位不能一直悬空……”他啐了一声,冷语道:“我心中天后从来只有一人,除了她我谁也不要!” 说到了我伤心事,我转头怒瞪他:“那你为什么又跟陆压一同骗我去选?” 昊天一愣,深深看了我一晌,道:“非得选,我也没法,只能出此下策,好歹我不讨厌你……另外你别怪陆压,他有难言之隐……” “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心一阵阵悸痛,原以为早就忘记了他但一提到那人的名字,心却还是会痛。 “这个暂时不能告诉你……”昊天满是嘲弄说道,“我说这些不过是想叫你知道,别老自作多情以为我爱慕你,不过是看你长的跟珏城有几分像,对你有些许好感罢了……以后别老瞎想我会轻薄你……”他斜眼打量了我,哧道:“我还不至于饥不择食。” 我白了他一眼,头猛的往后撞了一下,他疼的只吸气,惹得我洋洋得意大笑。 一笑过后又满是惆怅,想到陆压想到武松。 “陆压最近可还好?” “先前是挺好,不过他再次从冥界回来时我看有些不妥……现在,恐怕是心急如焚……” 我皱眉望住他,昊天解释道:“我这趟出来谁也不知,约莫着等老君发现得想方设法瞒住众神仙,只不知……这第三次比试还比不比……” 说到最后昊天唯恐天下不乱的笑了起来,看他太过得意,我心生不爽,冷语道:“比,怎么不比,反正上界一日魔界一年,他们有的是时间来找你……说不定明天就把你捉拿回上界了,看你到时候还笑不笑的出来。” 昊天紧了一紧环住我的胳膊,将下巴抵在我肩头,低语:“这你就别担心了……” 四十二章 走过森林又翻了好几座山,昊天说两三天就能到,但其实不止,到第五天我叫苦连天的时候,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峡谷。 峡谷千山万壑,因着千奇百怪的奇峰异石和峭壁石柱令人觉其雄伟壮观非常,但其中千迴百转的通幽曲径,迂回蜿蜒的河流,还有那无数形状千姿百态的岩穴石谷,每一处岩石的色彩都通红如火精致如画,又令你觉得异样的柔美。这峡谷兼具阳刚与阴柔的美。 阳光和煦,蓝天白云。 头顶有苍鹰在展翅盘旋,峡谷间野鹿羚羊等牲畜的身影一闪而过,我看着这景致,忍不住心花怒放。 昊天也在笑,指着不远处那由溪水从峡谷岩石间奔腾汇聚而成的湖泊,开心道:“那便是魔罗湖了,好了,我们终于到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到得魔罗湖旁,湖面静如铜镜,清晰地倒映着周围的一草一木,湖水清澈,能看见碧水中有千万条鱼在游动,有野草随流水波动。 我坐在湖畔休息,昊天却拉我往百步之外的古刹走去。 那古刹需拾百阶而上,一排高大岩石垒建的殿宇仿佛凌空而筑,殿宇虽不大却气势凌人。缓步而上时,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抬头看才知檐角挂着六个铜铃,被山风吹得摇曳作响,一瞬间对这神秘的古刹有了好感。 进了门吓了一跳,颇为惊艳——殿宇内一排石雕塑像,皆为绝色佳人,个个神态举止栩栩如生。我忍不住好奇问昊天:“这古刹有什么来历,她们是谁你知道吗?” 昊天环视了一眼古刹内,开始着手收拾,他头也不抬:“这古刹是上古西方天帝少昊建的。中间那个是娥皇,少昊的母亲,两旁的……”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指着娥皇左边的两个石像道:“这是羲和,这是常羲……那边那三个不太清楚,其中两个我记得好像叫姜媛、简狄,但搞不明白谁是谁……总归这一排六个统统是帝俊之妻……少昊为他父王而建,估计是怕他父王在魔罗湖太冷清吧……” 说完这些,昊天便又开始打扫殿宇,他看我犹杵着,嚷道:“还不过来帮忙……我们以后便住这里,今天先大致清理下,往后再好好拾弄吧。” 我只得乖乖照办。 清理出一块地方供休息后,我来到了昊天面前,想说要去湖里洗澡,但有些难以启齿。 昊天看我闷头不吭声神情古怪,上下打量我半天,倒下身子就开始呼呼大睡。 “喂……”我喊了他一声他没反应,忍不住拿脚踢了他一下,他从里侧翻身向外,睁开了眼睛,我瞪了他一眼,起身就往外走,奈何他眼明手快一把拉住我衣摆,用力一拉我便跌坐在地上。 昊天不耐道:“你玩什么花样?” 我撇撇嘴:“我要去湖里洗浴一番,你不许跟过来。” “沐浴?” “嗯,走了几天山路身上难受死了。” 昊天整了下衣襟,携我往古刹外走去。 我挣开了他。“说了你不许跟去的。” “你跑了怎么办?放心,你洗你的,我背对着你绝不偷看。”昊天嬉笑着从上到下打量了我,戏谑道:“再说,也不值得偷看……” 我气结,扭头就走。 湖水冰凉,我冷得直打哆嗦,一边深呼吸一边快速洗着。 隔着几步之遥,昊天躺在湖畔的草地上悠哉悠哉地望着天空吹口哨。看他乐呵的样子我就来气,明知他是故意的也拿他莫可奈何。 吹了一晌,他忽地回过头来问道:“怎么样,好听吗?”他这一动作吓得我立时整个人缩进了水下,我忍不住破口大骂,话还没出口连喝了两下湖水,这才反应过来是在水里。 实在憋不住,浮出水面露个头看个究竟,看昊天在那好好躺着这才松了一口气。 昊天听见动静,嘀咕道:“真是对不住,一时忘记了……不过我以天帝的身份起誓,我绝对什么也没看到。” 谁信,天帝的身份在我这里不值钱,只怕在他眼里更是一钱不值。我面上烧的火辣辣的,气极,偷偷游到湖边抓起一把石子,二话不说就朝他扔了过去。 砸得昊天直喊疼,他怒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起身光明正大地看!” 我撇撇嘴,加快了手脚。 乱七八糟洗完后,我爬上岸迅速穿好了衣服,一眼不看昊天便往古刹里走去,昊天小跑了几步跟在身后,在踏入古刹门槛时,说出一句话差点让我一拳挥去。 他满意地唔一声,在我耳边低语道:“你——” “其实也没想象中那么差……” 风月撩人 四十三章 夜里入睡很不安稳,梦见武松卧病在床奄奄一息,我抓着他的手不住地喊:“武大哥,你一定要好起来,一定要醒来。” 从梦中惊醒时,脸上已是泪痕涟涟。 “怎么,做恶梦了?” 蓦然听见昊天声音,我心上一惊,转了视线,见他正枕在自己胳膊上注视着镂空花窗外清冷的月光。 “我听见你喊武松……你,”昊天的言语里有稍稍的迟疑,“很担心他吗?” 怎能不担心呢,想起武松我心里一阵揪心,可也不想搭理昊天,武松受伤是谁害的?不就是他,现在又来猫哭耗子假慈悲。 窗外云雾弥漫,因着此刻的心情更添了几分伤怀。 我不由念道:“……梁家画阁天中起,汉帝金茎云外直。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 昊天转头看住我,幽幽接口道:“生憎帐额绣孤鸾,好取门帘帖双燕……” 四目相接,两人的眼里都只剩了悲意。 沉默一晌,忽然同时开口,是同一句话。 “你很爱她(他)吗?” 我心下沉吟着该如何作答,昊天已然开口,不带一点犹豫:“很爱……第一次见她,她盛气凌人骄横无比,可是那份率真很吸引人……我那时也是心高气傲,太子妃的人选挑了上百上千个但就是相不中,可是对她……”昊天轻笑:“是一见钟情……” 在说这话的时候,昊天语调极为温柔,我听得有些痴傻,想象他与她在花树下一见钟情,美好的让人仿佛沉醉在甘醇中。说到一见钟情,我不由想起武松来,他说他也是对我一见钟情呢,可是第一次相见,是傻乎乎地跟人讨要吃食,想着想着不禁失笑。 昊天听见我笑声,皱眉看住了我。 我撇撇嘴,扬眉道:“武松对我也是一见钟情呢!”语气里不免有几分得意。 “一见钟情?”昊天嗤之以鼻,冷语道:“也是,老君叫他一见钟情他能不一见钟情吗……” 后半句话昊天声音渐小,我只听得了个大概,遂开口问道:“你刚说什么,老君叫他一见钟情?”昊天没回我话,我忽地想起那纸条来,是有个人叫月老给出的主意,但不知叫月老帮忙的是谁,难道是老君?我失笑,这老君也太为老不尊了吧,竟叫晚辈说谎话骗人……难怪从前问武松怎么会对我一见钟情时,武松要支支吾吾了,原来“一见钟情”是假的,哼,回去一定要好好收拾他! 正发呆,昊天冷冷打断了我遐想,道:“刚才那问题你还没回我。” 我恍然,可是很爱武松?喜欢是一定的,爱应该也能说的过去,可是这“很爱”……当初接受他,应该是感动多过于爱慕。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几次开口话到嘴边都有些犹疑。 昊天深深看了一眼,幽然道:“你勿需答了,我已知你答案……你根本不爱武松,心底深处的那一个恐怕还是陆压吧……毕竟他才是你喜欢的第一个人……” 我白了昊天一眼,不喜他自作聪明,愤慨嚷道:“谁说我不爱武松,爱,怎么不爱,至死不渝刻骨铭心……” 昊天爽朗大笑。 我冷哼了一声,转过身朝里侧睡了。 可是心里却不知怎的没有恼意,或许是因为月莹皎皎,风清气爽,这样美好的时节总是让人难以介怀。 对武松的挂怀一直延续到第二天,以至于一天都闷闷不乐的。 我正发着呆,昊天捧着一怀抱的干草鲜花走进了殿宇,他将干草铺在睡觉的地方,扯了殿宇里的布帘来作褥子,又将鲜花插在花窗间。 鲜花色彩艳丽,清风徐来一扫屋子里沉闷腐朽的气息。 我在草铺上躺下,心情好了许多,看昊天仍在忙活着铺自己的床榻,讪讪道了谢。 昊天看了我一眼,忽然说:“如果实在担心,我可以让你见他。” 我一愣,反应过来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说的,是真的吗?” 昊天不看我,淡淡说道:“不过你只许看,不许叫他们发现你。” 我用力点头应了,喜出望外,但高兴过后又觉得昊天是在诓我,患得患失问道:“你有什么办法可以叫我看到他?你不是说在魔界不能用仙术。” 昊天没理我,整完手上的活才开尊口:“这东西能叫你见到想见的人。”他递给我一块琥珀,又说了一句咒语。 我惊喜道:“这不是魔界地摊上的灵石,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昊天倒在草铺上,看了我一眼,懒懒回道:“别废话那么多,要是不想用就还给我。” 我看着掌心里的琥珀,紧张得手有些颤抖,大力地深呼吸,闭着眼睛稳定了一下情绪,心里想着武松手握琥珀念了咒语。 再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北妖国的家中。 看见武松僵硬着躺在床上但双眼灵动,心里一热,止不住热泪盈眶——总算武松的伤势没有上一次严重,他若是有什么差错,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抹了眼泪,再看幻境。但见幽月姐打了一盆水,将巾帕放在盆里,再拾起拧干了替武松擦拭脊背。她动作细腻温柔,举止间皆是母性的温情。我忍不住心生感激,我不在,这照顾武松的活只得由她来承担了吧。 幽月姐拿巾帕仔细擦拭着武松颈脖,武松睁着双眼静静地看着她,眼里神色复杂,看不出那是什么感情,像是感激又像是挣扎,这种眼神好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但我一时想不起,心里万分激动的情绪也不由我细想,我刚欲兴致勃勃冲昊天嚷”武松没事”,昊天念了一句咒语,幻境一刹间消失了。 我立时转头怒瞪昊天,昊天不看我,只嚷:“睡觉咯……”他说完便倒在了床铺上。 窗外天色分明还早,这厮,真可恶,就不知道好人做到底,哼! 四十四章 日月如梭,看昊天在墙上记录下的日子才知转眼已过两月有余。这地方青山绿水,古刹幽静,倒也不失为一个隐居的好地方。 跟昊天日夜相处下来才知,其实他那人也不坏,不仅不坏,反而某些方面很是让人侧目。 这山中生活,大多时候都仰赖他,昊天的包裹里总有数不清的好东西,他用狍子毛皮制衣物做垫褥,用木材做饮食器皿,用树矛打猎捕鱼,搜集枯枝,采摘野果蘑菇野菜。魔罗湖一带飞禽走兽野生瓜果别样多,昊天便日日更换着佳肴,无一餐不是令人垂涎三尺,每一日都有惊喜。 吃过昊天从地下挖出的小瓜,那滋味甘甜爽脆;魔罗湖的蘑菇又嫩又肥厚,熬煮出的汤汁鲜美香浓;还有捕捉到的鱼虾和走兽,有时昊天捉来,架起篝火便就地烧烤,那肥美细嫩的鹿肉,实在是人间绝顶美食。 最令人愉悦的是离魔罗湖一炷香路遥的地方有一个温泉,昊天第一次沐浴便是去的那里,这让我怀疑这厮早就发现了这地方,那一次是故意让我受罪。后来他去泡温泉,便先给我掏一窝野鸟的鸟蛋,然后在温泉里煮好,递给我让我在泉边一个一个剥着吃以打发时间。 我最常呆的地方,是魔罗湖边的一棵大树,那树木极大,一年四季都是绿枝苍翠,我极爱靠着树背闭目养神或者看夕阳西下看星辰满天。 其实这样的生活是快乐的,虽然没人可交流以致偶尔会无聊苦闷,但更多的是乐得轻松愉悦,不需要修炼不需要猜想别人心思,跟花草树木山水鸟兽做知己,坦然惬意。但与昊天长久在这里,却不行,无论如何是孤男寡女,妖族虽不在乎这些,可是武松会在乎,何况我一直希望可以在他身边照顾他。 这些岁月,昊天已不再用捆仙绳绑着我,只是不容我离开他视线,不管在哪里他总是陪在左右。只有一种时候是例外,那便是如厕。 我在想要怎么让昊天放松警惕。 为了能够顺利逃跑,我对自己下了狠心,晚膳时偷偷吃了一种有毒的菇类,量不多但也导致上吐下泻,一晚上跑了七八趟林子。 昊天看我模样不似假装,生气地骂了一通,说我铁定胡乱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天刚蒙蒙亮他便轻手轻脚起床走出了古刹。 我听见他动静,直到他走远了才大松一口气,立时起床离开了古刹。其实头三回腹泻是真,后来是为了止住腹泻,到山边挖草药去了。那草药早些日子我已认定长在什么地方,即是为了这一天作打算。吃了草药便不再肚疼,虽然仍旧身子虚弱,但走路的力气倒还是有的。 月色朦胧,山路崎岖。 这峡谷千回百转,我走了一片又一片岩穴石谷,越跑越心悸——为何这每一处岩石都如此奇形怪状这般相似,为何这蜿蜒崎岖的路途竟似一个迷宫?我来回走了大半个时辰怎么也绕不出那一个个石谷,冷汗涔涔留下,最后只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凄冷月色发傻。 后来不知怎么的心里一酸便大哭起来,一个人在沟谷间放声大哭倒也痛快,索性将几个月来的疲累与委屈哭个一干二净。正哭的兴致高昂,一抬头发现昊天站在面前顿时噎住了,居然吓得打嗝。 昊天伸手来拉被我耍无赖打了,我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想法,就讨厌他这样体贴对我,他越是这样我就越是觉得自己坏,明明是自己骗他要跑走,可是现在却是一副受了百般委屈的模样。 他无奈叹气一声,突地打横抱起了我,我抹了眼泪抱住他,一边打嗝一边问道:“你是怎么,怎么找到我的?” 昊天看了我一眼,沉默一晌才说:“后边几趟你如厕我不放心,就悄悄跟着了,结果没看到你疼得晕倒倒是看见你在山丘上鬼鬼祟祟的……后来我出去一是想试探你,二也是怕你真难受……余毒不清总是不好,何况你胡乱吃的草药也不见得对。” 我有气无力避重就轻道:“怎么不对,起码,腹泻是止住了。” 昊天瞪了我一眼,道:“真是不能对女人太好,女人就是宠不得。” “男人,”我打了一个嗝,“也不见得就宠得。” 昊天微微一笑,深情款款看住我。 “你可以试着来宠宠我,看会不会宠坏了……” 又是一般假不正经,我有些脸红起来,整天听惯了他的这些疯言疯语可也还是会脸红,不由得有些沮丧。我叹气一声,将头枕在他臂弯里,听见他低语:“怎么,被我抓回来不高兴了?” 其实他错了,迷失在峡谷中的时候我骂了自己千回百回,也想起了他对我的关怀,对我的在乎,不禁让我对这次逃跑后悔不迭。 折腾一晌很是疲累,昏沉沉即将入睡时听见昊天低喃:“放心,不会让你在这里一辈子的……再耐心等三个月,三个月后魔罗湖生门死位合二为一时……我们就能回到从前了……” 不知怎么就睡死过去,何时回的古刹都不知,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时,昊天正坐在榻边看我,见我醒了提过来一只东西。它面容瘦小,眼睛炯炯有神,全身灰白毛泽光亮,体态小巧轻盈,长长的尾巴一扫一扫的看来十足的可爱,是只松鼠。 我一见小松鼠就倾心了,连忙将它抱入怀,轻轻抚摸着它柔顺的皮毛。小松鼠仿佛也很喜欢我,用牙齿轻轻磨着我抱住它那只手的掌心。 “好痒。”我忍不住抽了手。 昊天看我喜欢,也很高兴,伸手从一旁抓了一把松子给我。 我接过,摊开掌心任小松鼠自己拿自己剥。它旁若无人认真吃食的模样,惹的我目不转睛看着,心情大好,满心的愉悦与温暖。 片刻之后,忽听昊天发了一声感慨。 “你跟她真是不太一样……” 我抬头:“谁,跟谁不太一样?”忽又反应过来,问道:“你是说珏城吗?我跟她只是长的有几分像,又不是一个人自然是不一样的!” 看小松鼠调皮模样,我心里一动,带它往古刹外面的草地上走去,临出古刹殿门时,我转头看住在发呆的昊天,喊他:“你不一起吗?” 昊天笑着起身走了过来,走到跟前时,我第二次对他道了谢。不只是为这只松鼠,也包含了昨夜欺骗他的一份抱歉。 人生如戏 四十五章 自从昊天送给我小松鼠作伴,这山中的日子便多了一份愉悦少了一份孤寂。因那一次逃跑不成功,我也就安心在魔罗湖住下了。 魔罗湖四季如春,山中无岁月,日子消磨的很快,不知今夕是何夕。 昊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然若素,对于老君会对他如何处置,会不会派人来捉拿,昊天既不关心也不担心。 原本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便是在魔罗湖畔的大树下度过,但近来昊天却警告不准随意接近魔罗湖,问其原因说是魔罗湖在六七月间灵力汇聚不易靠近。其中千丝万缕我不懂,但因呆惯了树荫下一时不让去不免让人沮丧。 这一日阳光灿烂,昊天见我没精打采,拉着我去了山的另一头。那一头的山上积雪深厚,山中一个湖全是终年不化的冰层,素洁透明似一面镜子。昊天搬过石头将冰湖砸开了一个窟窿,里面大鱼小鱼数不胜数。他拿过带着的鱼钩,放下湖去一会就钓上来一条,看得我忍不住拍手叫好。 峡谷一带天气多变,打道回府时突然霹雳一声,苍穹被劈开,一道火光落在雪山的不远处,霎时掀起万丈雪浪。我只觉天摇地撼脚下不稳,昊天猛地扑过来压在我身上,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后,天地又恢复了平静,我们被埋在了雪下。幸而身上积雪不多,轻易就从雪堆里爬了出来,一抬头还能看见空中有如蘑菇一般的雪云,腾空腾空消散。 我余悸未消,刚才那一下实在是吓人。 昊天看住我关切道:“怎么脸色这样苍白,真被吓住了?” 我想摇头,身子一软跪倒在地上,吓得昊天猛然蹲下扶住我,急道:“怎么了?” 腹内一阵阵绞痛,烧的火辣滚烫,但又觉背脊冰冷,焱寒交迫让人生不如死。我咬牙回他:“好,好难受。” 昊天二话不说抱起我一路奔回了古刹。 回古刹后他立即将我安置在榻上,昊天把脉一阵不得其解,见我痛苦难耐,他也是眉头深锁,思量一番将我翻了身,“哧”一声布帛裂开,顿觉脊背露在空中。 我大怒,有心无力发火。 “你,你要干嘛?” 昊天没理我,抚掌触上脊背,游移二三后放开了我。他沉吟一声抱起我又往古刹外走去,入了魔罗湖,背对我道:“事关你性命,我没得选择。” 一晌后,我全身赤 裸动弹不得,昊天双掌触上我脊背,将真气源源不断灌入我体内,又觉另有一股灵力在体内流动,让腹内的灼热与脊背的冰寒都渐渐褪去了。我整个人昏昏沉沉,但清楚感觉到昊天内心惶恐焦躁,有几分怒意亦有几分不安。这是因为他在为我用仙术,所以心意相通吗? 他不是说不能在魔界用仙术吗?要是早知道这样就能逼他破例我早该用这一招了。我不知为何眼里有了湿意。 不知过了几时,昏睡前迷迷糊糊听见昊天心思,他好像在骂一个人,可是我再无力关心其他。 醒来时犹在水中,可竟变了真身。 从来没仔细打量过自己真身模样,原来眼睛是蓝色的,皮毛通身雪白光泽鲜亮。 昊天松一口气,上了岸,伸出双臂过来接我。我张牙舞爪爬上岸,刚靠上昊天,两人一同栽在草地上。 昊天那张看来比平时憔悴许多的面容上绽露出一丝笑容:“你真身太重,我扶不住了。” 我从他身上起来,大力甩了甩,甩出一圈水,不少水直直洒在昊天脸上,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结果太久不曾听到自己的萧萧清音不禁被吓一跳。 “我已解了你锁心咒,过一盏茶的时间你的法力就能恢复,到时便可幻化人形。”昊天看我站着不动,嬉笑道,“你先回古刹,我总不好看你换衣服吧……” 我其实是担心他,看他面色难看又坐在地上不动,不知道是不是为我损了很多修为。往古刹走时不经意扫了一眼湖水,刚才救我那地方一圈湖水都是血色,莫名心惊肉跳。 一刻钟后昊天推开了古刹殿门。 他低着头坐在榻上良久,面无表情的样子突地让人觉得心酸。 我此时问题多多反而不知该先问哪一桩,许久后才小心翼翼开口:“你没事吧?” 昊天一愣,脸上有喜色,深深看了我一眼,摇头:“我怎么会有事……”他欲言又止,嘴巴张开又闭上,半晌才叹道:“你休息好后,自己回北妖国吧。” 我其实早已料中他会说这话,可是纳闷为什么他百般不肯放我走后,现在又肯了。 “为什么?” 昊天没答我,我只得接着再问:“我今天那是怎么了,不要告诉我我吃错了东西,我不是三岁小儿我要听实话。” “……我没想到那死老头这般睿智,这都能想到……”昊天叹气,“老君用你阿爹的血作引子对你下了死咒……他们知道掠走你的是我,也知道我必定不舍得你死……” 他望住我的眼眸,不似往常深邃目光灼灼,可那丝恍惚那份失意却让我不知为何烧红了脸颊,心里竟生出一丝喜意。 “是我在峨眉修炼的阿爹?太上老君竟找到阿爹去了……那你怎么办?你用了仙术,岂不是魔族和仙族的人都要对付你?” “我无所谓,重要的是你没事……老君要发难也须部署一炷香的时间,怎么也得明天后天才到得魔罗湖,何况这还要看老君和魔王怎么协商……只是不知这魔王的性情,只怕他一怒之下派人来魔罗湖——” 我不自禁打断昊天,急问道:“那怎么办?” 昊天宽慰笑了一下:“没事,到时我不定在哪里,我不会那么容易让他们拿住的……”他顿了一顿,嬉皮笑脸道:“倘若不幸被拿住,你也莫担心,大不了遁入魔道好了……作魔族人也比天帝来的自在呀……” 他这副假不正经样子没来由让我生气。 我忽然觉得鼻子泛酸。 榻边松鼠发出了清亮的叫声,引得我与昊天同时侧目,那小家伙有些烦躁地在榻边串来串去,它一会上串下跳一会停着打量我与昊天,仿佛很不明白我们的伤感。 我抓了几个松果给它,它便蹲坐着,用前肢开扒,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但也不是吃的很忘我,偶尔会竖起耳朵静听,偶尔也会恍然大悟状看看左右四周。 看小家伙胖胖的身躯动作滑稽,我心内越发难受:“小家伙留给你作伴吧。” 昊天干脆应了:“好。” 日头渐渐往西边去了。昊天看住我,眼里尽是不舍,可仍故作洒脱:“你走吧……”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红了眼眶:“你要照顾好自己……” 昊天点头,笑:“好像不会照顾自己的那个人一直是你啊,别担心,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他低下头在我额上亲吻了一下,轻语道:“等我,我会去找你的。” 我心里酸涩莫名,迈出殿门在一旁静默着,正欲动身,听见殿内昊天低喃。 “……眼看再过一月魔罗湖生门死位便将合二为一,你即可以想起我们从前的一切了,却……我真舍不得你……” …… 一路心神恍惚往北妖国飞去,我以为自己会很着急离开可是心里的不舍却再清楚不过,再三回顾终于狠下心一去不回头。 昊天,保重。 四十六章 不知怎么到的家,只记得有人不停在耳边问话,被人抱起上了床榻。许是体力尽失又或者身心俱疲,在床榻上的我完全没有一点力气,只觉陷进了一个怎么也逃不出的暗渊,不停地做梦不停地在醒与梦之间沉沦,脑子沉重,烧的我莫名难受可知觉还在。 “小寅怎么样了?”这是幽月姐的声音。 “她没大碍,昊天已经化了她血咒,她大病初愈又用了法力,身子难免支持不住,等元神恢复如初自然就醒了。”这声音莫名熟悉,是谁呢?不是武松会是谁呢?又听他说:“这些日小寅就拜托你们了,昊天那事还不知老君是什么打算,我需走一趟天界。” 听到这里心上一阵窒息,是陆压,竟是陆压! 我多想睁开眼看一看他,可是手脚完全不能动弹,只能无奈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 后来时常会听到不同的对话。 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 “你从前可爱过人?” “爱过,可是所爱非良人,不想起竟像是很久远的事了……你一提这才又觉得一切近在昨天……”男人一声叹息。 “所爱非良人,你可后悔?” “不曾给自己时间后悔,”男人犹豫的,“为什么问起这个……” “你想必很爱她吧,据闻在人界历劫那一趟,你后来是遁入佛门了。”女人语声幽幽。 “你如何说这话,是在怀疑我吗?我说过我对你是真心的……对她的所作所为等她醒了我自会跟她解释……” “对潘金莲你没有用真心吗,对她你没有用真心吗?”声音凄切,充满痛苦。 是谁,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是谁,她又是谁,潘金莲又是谁?我只觉思绪像一叶扁舟飘荡在大海中,无法靠岸又难以掌握方向。 交谈还在继续。 他恼怒的:“你终究是怀疑我,这时候了你还是怀疑我……与金莲,那真心所遇非良人,从未开始过;与她,你现在又不是不知道,从一开始便都是刻意,后来也不过是将她当妹妹一样宠着……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对不住,我不过是患得患失……她回来了,我既不想失去你,又不想伤害她,我不知该怎么办……”她语调温柔,带着三分哭腔,“我只怕,只怕我也不是你的良人……” 是谁家的情事这般的缠绵悱恻,那男子真是不解风情,怎不作声?此时若是像昊天那般说上一段甜言蜜语,不是就能博得佳人开颜一笑了。 日复一日,每天能觉到床榻边一日换一次鲜花,便是靠那鲜花我在暗暗记着自己昏睡的日子,大致有半月了吧,不知昊天怎么样了,跑到哪里去了……他自信满满地向我保证自己不会被拿住,我便信他从未担心过他会被老君抓去斩妖台,反而是担忧他可孤独可寂寞? 昏睡在床的日子,很是苦闷,倘若神智不清倒也好了,偏偏意识清楚的很,只练得听力愈加的好。 这一日又再次听见他们的谈话,远远的可是入耳声声发聩。 “看她近况已大好,估计不日就要醒了,等她醒了我即给她说清楚,也好让你不再为难。” “可是,可是……” “放心,一切有我承担,原本此事就是我的责任。” “不,你不明白,”幽月姐叹气一声,坚定道,“算了,我还是跟你说了吧,你爱的潘金莲,其实是她幻化的……她当日为报母仇附身潘金莲,撩拨你原是为了离间你兄弟感情……你自己好好想想那时爱的究竟是谁,是潘金莲还是她。” 话到这里没了下文。我的心由着那些话一点一滴沉到了谷底。 头一次还未听出是武松与幽月姐,可今日这一番言语却分明让我明白了,只是为何有一段报母仇,不是说了我阿娘与阿爹都在峨眉修炼?我不记得前尘往事,他们究竟仗着这个欺瞒了我多少事情! 心陡然大恸,身子不知怎地就开始痉挛,我蜷缩着抱住自己,咬住下唇忍耐,忽地反应过来,我看见了我终于醒了。 犹疑一阵我悄悄爬下了床,看见幽月姐呆呆坐在桌案旁,她秀雅的容颜中带着许多愁苦,另一边是武松目光涣散地站着,也是闷闷不乐。 他们两人沉默不语,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几个月前我在担心与昊天是孤男寡女之时,怎没想到他们也是一样,足足半年共处一室,莫说我与昊天那般的关系都已变得融洽,更何况是幽月姐长日照顾他,是会难免生情的么? 我与武松相处时日本来就短,那时一半是因着心伤,一半是感动心软……爱不爱他,还是不爱的吧,不然怎会迟迟给不了昊天那问题的答案……可是这样轻易的背叛却还是让人生恨。我傻傻站着,茫然而无助。我该怎么办,该恨吗? 正出神,但听幽月姐恍惚开口。 “你从今往后好好照顾她吧,我决定忘记我们这一段,我不能伤害小寅……” 武松静默一晌认真说道:“刚才你说的那番话对我打击太大,我不知该说什么……你真要我分历劫时我爱的是金莲还是小寅,我分不出……可是我知道自己现在的心里是谁。小寅她有她自己的幸福需要寻找,我跟她绝对不可能,莫说她身份特殊,就算没有这一些,我大概也只能把她当妹妹。是,我承认,那一段岁月难免有假戏真做的时候,可是只不过是在那样的氛围中一刹那的恍惚而已……真正喜欢的是谁,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武松神情淡然,语调冷静从容。这样的他才是真实的他吧,从前那一些风花雪月吟诗作赋即跟他自己说的那般,一切只不过是刻意。 也罢,他既不爱我又何来背叛,我当月老上仙同我开了一个玩笑,我可以不计较这一段不过是“人生如戏”而已,可是总有些事是要好好计较的。 在劫难逃 四十七章 我掀开布帘走到了桌案边。 幽月姐瞠目结舌:“小寅你几时醒的?” 我没回她,望住幽月姐道:“你们说的那番话我都听见了,这样也好,省得你们纠结,只是我有几个问题要问。” 幽月姐看住我热泪盈眶,哽咽着说不出话,武松叹气接口说:“你问。” “幽月姐,你可真心爱武大哥,”我转头凝住武松,“武大哥,你可真心爱幽月姐?” 幽月姐没说话,武松认真答道:“……从前爱了一个不能爱的人,恨过痛过失去过,所以学会了珍惜……小寅你放心,我绝不会辜负你幽月姐的。” “若是老君或者神族一干人等不同意你与幽月姐共结连理呢?” “不会,幽月虽身为妖,但品性醇良,他们不会干涉的。” “如果他们就只因为她是妖族而横行阻拦呢?” 武松凝眉思索还未出声,幽月姐已按捺不住接口道:“不会的小寅……我,我原本就已决定,无论如何等你醒了都要去普陀山修炼入道了……” 我望住幽月姐一晌,不觉笑了:“很好,你们的事就如此吧,小寅祝福你们。” “小寅……”幽月姐语声微颤。 我摇摇头,示意幽月姐勿需如此介怀。 “武大哥说的对,我有自己的幸福要寻找,小寅一定会找到真心爱我之人。”说着话泡了一壶好茶,三人均在桌案边品尝。 我细细啜了一口,放下茶杯正襟危坐。 “说完了你们的事,现下要说说我的正经事。” 幽月姐蓦然抬头,脸色有些难看:“你都知道了?” “没有,知道的不多,所以这才要你们一一解答。”我叹息一声,嘴角含笑,“你们当是疼小寅也好,当是欠小寅的也好,我不想再做糊涂蛋。你们所有人统统知道,就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我想这游戏玩久了也是会腻的……不要再说什么为我好,说什么时候还未到,说什么暂时不能告诉我……要知道,人的耐性也是会磨光的!” 幽月姐与武松对视一眼,拿定了主意。 “小寅想知道什么?” “我阿娘是怎么一回事?” 这才第一个问题,幽月姐便迟疑了,我冷冷看着他俩,静待开尊口。 幽月姐迟迟不说,武松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道:“我此前在人界历劫时,杀了你阿娘。” 明明已猜到不是好事,也做好了准备可是这一句话出来仍是叫我拿不住茶杯,杯中茶水悉数洒出。 幽月姐接口道:“你阿爹去峨眉修炼,扔下你阿娘跟你几个兄妹,后来因为武松,让你成了孤儿。是陆压道君救了你,陆压道君不便带你就让我与狐娘来带……后来你学了两月法术即想着找武松报仇,是化作武松嫂嫂——” 竟有这样一桩事,心绪一时乱成了一团,料到不简单,但也没想到是这般纷繁。 “后来又怎么了?我受重伤定然不是像狐娘所说是被厉鬼所伤了!” “是,你受重伤是被武松戒刀所伤,当日陆压道君抱你回来之时,你元神已有些涣散,陆压道君用了六千年修为才救回你,这你也是知道的……后来的失魂症是他用法术封印了你的前尘往事,不过上仙是为了你好,不想你伤心也怕你固执己见再去寻仇。” 我正欲发问,武松突然插嘴道:“我当日不过是一介武夫,怎能伤她元神?” 幽月姐叹气道:“当日你那戒刀被人换了,用的乃是法力无边的伏魔刀,至于是被谁换的,陆压道君事后去查过线索,但不知结果如何。” 武松吃惊道:“为何要换我戒刀,这是什么居心?” “这还需用我多说吗?老君这次为何派你来找小寅?” 武松神色甚为难堪,言语间吞吞吐吐:“这,老君说我历劫时无故坏人命道须将功补过……那灵珠要取得,只有两种方法,一是灵珠主人心有所属,其所属之人便可趁亲吻时吸走;二是毁灭灵珠主人——” “不错,老君作为仙族不可乱开杀戒,但其他人可就不是了……” 我大惊失色,讶然道:“你们是说我体内有灵珠?” 没人回答,可两人脸上神色已给了我答案。 我一时愤慨不已:“这是什么灵珠,很重要吗?竟惹得老君要用上美男计。” 此话一出武松立时涨红了脸,幽月姐反而从容道:“这灵珠的来历我与武松皆不知,我看当日狐娘言语神色,暗想她应该是知道……后来我也小心查证了一番,我想这灵珠便该是两千多年前天界的那一次大劫所生……” “据传两千多年前天界黄道十二宫应劫,有十颗本命灵珠下落不明,这两千多年六界无一不在找寻,可是所获颇微,至今上界也才找回四颗回归黄道……而妖魔冥三界找到也不会泄露下落,因这本命灵珠的灵力实在强大,据闻还有别的用途……” 幽月姐看我一脸沉重,握住我手,关切道:“这一些都还只是我的猜想,是真是假还得去问陆压道君。” “不像是假的,不然怎会惹出那诸多暗杀……”我有些失意,心里很是憋闷,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许是一下子知道了有关自己的太多事情,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孤儿?灵珠?爱情?团团乱麻缠绕在心间,使得我拼命找出口,最后还是只想起陆压来,是他封印我往事,那么我该去找他解开封印。 我站起身,同幽月姐告别:“我要去找陆压,我现在整个人都是混乱的,我需要找回我的过去才能给自己作交代……” “你这才刚好,若是实在要去,让你武大哥陪你吧……” “不必了,虽说我不怪你俩,也祝福你们,”我拒绝,深深看了他俩一眼,“可是这段时间,你们俩我谁也不想看见……” 我大步走出了北妖国的家,身后是被我抛弃的快刀斩乱麻的一段情。很久前原以为找到了可以相伴终生的人,找到了真心爱我的人,原来一切都是水中月镜中花,看着美好令人心生向往,结果“愿作鸳鸯不羡仙”是假的……又或者是真,可是那是对另一个人。 忽然想起昊天来,很羡慕珏城,几千年过去,他仍旧深爱她,爱与不爱之间不曾有半点犹疑。只是可惜,红颜薄命辜负良人。 四十八章 我不知该往哪里去寻陆压,倒是想起昊天决定去魔界碰碰运气,刚要腾云,忽然肩部一阵剧痛,利箭从背部射进穿透身体,一时鲜血汩汩流出。我倒地不支,强用法术止住了流血,可利箭有一股强大灵力,一直在刺穿剜动,不是我法术所能克制的。 我有些绝望,只怕又是一次事关灵珠的劫难,可是在劫难逃? 正想着,有六七个人从半空现身落地,身后是他们的主人,火红的长发随风飘扬,英挺的面容,周身气势十足。我忽然笑了,摩 加乃果然不愧是一国之王啊,不过是想取我一个小妖的性命,也要摆足架子。 “原来是义父啊,想要灵珠给女儿说一声不就好了,女儿的东西不就是义父的么?” “对不住,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小寅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日后义父一定替你完成……”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只叹气,灵珠啊灵珠,你究竟与我有何深仇大恨要置我于如此境地。还有何心愿?很多啊,头一桩便是我还未找到真心所爱之人,再者我还不知我过去往事,不知我阿爹模样,不知…… 我想了想,忍不住异想天开的,天真乞求摩 加乃:“我有太多心愿未了,有很多你都不能帮我完成……我既然是你女儿,也说了女儿的东西就是义父的,义父不能等到女儿找到真心所爱之人自动将灵珠奉上么?这灵珠,女儿本就不稀罕,我这一躯小庙如何装的下它那么大的菩萨呢……到时一定会将其献给义父的。” 摩 加乃忽然无声笑了,他低下身子看住倒在地上的我,非常遗憾的缓慢摇了摇头,他眼中惋惜神色褪去,目光渐渐阴森。摩 加乃高高举手,手中权杖灵光四射,一举起就朝我袭来—— 与此同时,我的目光被摩 加乃身后的另一片强光所吸引,那是昊天的灵力,一招天杀,强大的绿色光芒犹如海水般在昊天周身荡漾开,掀起一阵咆哮,摩 加乃那六七个手下一刹间尸骨无存。 我身子一僵,一刹间四分五裂的剧痛过后是麻木,软如一滩水瘫在地上,在被摩 加乃灵力撕裂的那一刻,我听见了昊天撕心裂肺的嘶吼—— “不——” …… 身体被抛空,仿佛羽毛一般,轻轻飘散着。 昊天与摩 加乃犹在大战,据传天帝仙术的五行克制六界无人能敌,一直不知真假,但看此时昊天五行术将摩 加乃克制得毫无招架之力,便可知即便不是第一也是难得的高手。再看一边地上那躺在血泊中的,看了两三眼忽然有些吃惊,那不是我肉身,又看空中自己,还有周围,居然有分 身……难道,难道我元神被打散了? …… 空中突然陆续出现几团灵光,那是摩诃与南昧到了。 只见摩诃立时抱起了我肉身,面色苍白道:“父王杀了小寅……” 南昧脸色也极为难看,看了一眼半空中:“小寅元神被打散了,只怕再不收回体内就要灰飞湮灭……你我法力都不够,你在这里看着父王,我去请陆压道君……” 摩诃看了一眼南昧,拉过她在她唇畔亲了一下,道:“快去快回。” 南昧化元神离开了,留下的摩诃一脸焦灼地不时看我,又看昊天与摩 加乃的激烈战况。 …… 残阳如血,夕阳下尘烟四起,灵力光芒几度炸裂无比灼人。 突地昊天手中十字形利器幻化而出,那利器四头均有四方灵兽头像,我与摩诃一见之下同时大惊,这不是神兵“十方俱灭”,此乃上古大神伏羲所造,具两仪之威、四象之力、八卦之智的神器,可斩神诛仙。 昊天亮出如此神器,这是起了杀心要置摩 加乃于死地。 果然,十方俱灭威力锐不可当,如烈日当空灵力普照十方。昊天念咒语,一招“坤仑断狱”,神器以雷电之速朝摩加乃袭去。 只见眼前血光迸裂,一片模糊—— 红发男子从半空中直直摔在了地上。 远处南昧不顾一切飞来,仍是慢了,红发男子骨肉模糊血流成河。 一边昊天与摩 加乃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呆了,两人傻站着,只有南昧抱住摩诃,一言不发。 摩诃用仅存的灵力维系元神,他望住昊天一字一句请求道:“请你放过我父王吧……他有错,我不能助纣为虐,但他毕竟是生我养我之人,父王也是因为母后才那么想要这颗灵珠,他想用灵珠求佛祖网开一面放母后回妖界……但求你念在我父王对母后痴心一片,就请放过他吧……” 昊天眼神空洞,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走到我肉身那,欲推开抱住我的陆压。陆压按住了他,喝道:“你救不了她,这次若不依仗灵珠灵力,谁也救不了她。” “那你解开她的灵珠封印吧,反正早晚老君会知道她是谁……”昊天发狠道,“这次我绝不再让任何人伤害她!” 陆压严肃道:“你先莫乱了阵脚,我带她去冥界疗伤,冥界有个地方神族仙气无法散出,只要去那就不会被老君发现了。” …… 同一时南昧心痛难忍,泪如雨下。 摩诃轻轻抹去南昧脸上的泪水,扯了扯嘴角:“昧儿,忘记我重新找一个吧——” …… 陆压抱起我,拿出手掌大小的一只葫芦,看了看半空中,对昊天道:“你注意了,别让小寅元神再散开,若是再散成精气,恐怕就又要等上几千年了……” 昊天点了点头,戒备地望住空中。 我正想去看摩诃那边情况,忽觉一股力量将我收了,我一刹间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一直急速地下坠下坠下坠。那种坠落,一直不见底的感觉让人恐惧莫名,使不上力又触不着边际,是个阴冷漫长的深渊。 仿佛,自己的存在不过是云烟,又或者,自己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从前的一切,只不过是幻象,是幻象。 往事知多少 四十九章 一大片黑暗中忽然透出一点两点灼人的光亮,那是什么? 夜色中雾气浓重,一阵风呼啸而来,拨开了两边的浓雾,天空寂寥。那阵风逼近了,冲出来一匹马,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一身素白锦衣,外系一件紫黑色宽大披风,她觉到周围有异,向一侧张望时凤目淡淡一挑,明明未带出任何情绪,可眉眼间竟不觉流露了三分清冽、七分媚惑,硬是叫旁人心跳漏掉一拍。 马上女子英姿飒爽飘逸不羁,那光亮便是从她腰间悬挂的金色饰物发出,明晃晃的在夜色下很是刺眼,可是却抵不过那绝色容颜带来的视觉刺激。一男子静默立在城墙上,看着女子远驰而来,凝住了视线。视线一路追随,眼看女子即将驰进城门,却见她蓦地一个提缰动作,生生调转了马头,忽向左侧疾驰奔去。 城墙上的男子不由勾起了嘴角,低声吩咐道:“备马。” 跑出不多远,女子身下黑马忽地四蹄腾空,眼看就要摔了主人,女子轻飘飘一个飞身凌空下了马,安然落地。 肇事者正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看着女子。 女子看清来人,冷眼道:“是你用暗器伤了我的马?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男子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但神情间却好似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眉宇间的那份自信仿佛在说你是谁都没用,天王老子我也不怕。 女子冷眉一挑,握着利剑的手紧了一紧,她陡然将玉剑示于男子眼前,冷语道:“你可认得它?” 男子看了那玄青玉剑一眼,嘴角挂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 “认得,绝世无双的龙吟剑,可是认得又如何?我认得它可不认得你。” “你!”女子瞪了男子一眼,冷哼道,“我乃夏方国,大旭国王的女儿——珏城公主——” 男子打断了她:“你又可认得我?我是墨家村村长墨大侠唯一的儿子,莫小侠。” “岂有此理!我是你们鲁焱国有所依仗,需要靠联姻来结盟的大国的一国公主!你知不知道?” “我是墨家村的下一任继承人,我还是墨家村最大养鸡场的场主,我也不怕让你知道!”男子眼角露出笑意。 “放肆!我是你们鲁焱国未来国王——考毅殿下的谊亲,两国年年互进朝贡互通使节,献礼往返不计其数,你又知不知道?”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墨家村买主人数最多,口碑最好的养鸡场的场主,每逢初一十五买主从村口排到村尾,鸡蛋整担整担的买,肉鸡几十只几十只的卖,吓死你了吧……”男子说的很是顺溜。 “你——”女子横眉冷对,“你究竟知不知道什么是谊亲?我就是你们考毅殿下将来要明媒正娶的人!” “哦,原来是鲁焱国未来王后啊,”男子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他朝她有礼作了一揖,可是怎么看怎么讽刺,“失敬失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珏城只不理他,盛气凌人道:“下马!” “为什么?”男子不为所动。 “这还用问吗?你伤了我的马,你自然应该赔我一匹,本来我堂堂一国公主是不应该跟你这种刁民计较,可是本公主现在要赶路,你的马能让本公主骑是它修了八辈子的福……” 男子嬉笑,轻轻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珏城恼羞成怒,一个翻身就上了男子的马,哧啦一声响寒光出鞘,利剑架在男子颈脖上。 “下马,不然我就用你喂剑!” “哦?”男子挑眉,嘴角仍挂着一抹毫不动容的笑意,“那请未来王后尽管动手吧,鄙人能死在未来王后的剑下那也是鄙人修了八辈子的福,这等好事岂容错过……” 珏城一听更怒了,咬着唇冷喝:“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呀,王后此前不是才说过,”男子明明是认真的腔调,可是听入耳中却是一番戏谑意味,“不过我只想告诉你一声,夏方国的公主,鲁焱国的王后,对不起,这里是光严妙乐国,本人是光严妙乐国的子民,可不理会你什么夏方鲁焱……” 珏城皱眉,吃惊道:“你说这里是光严妙乐国?” 男子转头看了珏城一眼,勾起嘴角道,“你一个女子,衣着华丽,佩戴贵重首饰,夜里只身上路,究竟是为什么呢?” 眼看就要说出不好的话来,珏城抬手即是一耳光,被男子拿住了。 男子眨眨眼,微微一笑:“君子动口不动手。” 看珏城脸色愈见难看,男子旋即收了嬉皮笑脸的神情。 “好,说正经的,你一个人夜里只身上路也是够大胆的,你父王一早已飞鸽传书给各国国王,交代一定要在城关截住你,将你送回夏方国,”男子深深看了一眼珏城,“想是你走错路途,原本打算去鲁焱国却跑来了光严妙乐国,不过既然你自己送上门了,我是不会让你跑掉的——” “你什么意思?”珏城将剑逼近,有一丝血从男子颈脖处缓缓渗出。 男子面不改色道:“没别的意思,不过是想跟你做个交易,你这次去鲁焱国可是要去一探考毅殿下?” 珏城望住他,眼神间透出“那又如何”的意思。 “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沉默一晌,珏城淡漠道:“去鲁焱国看看考毅,倘若满意就留着,倘若不满意就杀了他……不过主要是想出去走走。” “那好,我陪你去鲁焱国看考毅,倘若不满意我替你解决他,不过到时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珏城凝眉看住男子:“你有什么企图?” “放心,这一事绝不是杀人灭火违背良心的勾当。” “不用了,我不信凭我解决不了他。” “那对不起,我只好将你送回夏方国了。” “你敢!”珏城动了下手里的剑。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男子自信道,“另外……你一直举着剑不累么?” 珏城气鼓鼓地放下了剑。 男子摇摇头轻轻一笑,策马而驰。 …… “喂,你究竟是什么人?” “莫小侠啊。” “我要听实话!” “……昊天,无名小卒一枚,在贵国公主面前怎好提起。” “那你之前那些话都是耍我的?” “……”突然大叫,“喂,你要是不想一起死,就赶紧住手。” 珏城不屑道:“一个大男人那么怕疼的么?” “下次你让我扭你试试,我敢打赌一定青了……” …… 河水滔滔,一个满脸虬髯,身形矮胖的中年男子弯腰在河畔审视着水里的自己,那面容生的实在有些愧对祖宗,但仔细看,那双眼睛却是十分秀慧,再一听声音才知是易了容的珏城。 “你怎么给我弄成这样,丑死了。” 昊天爽朗一笑:“丑才好,不然你想人家都盯着你那花容月貌,通通知道你是夏方国珏城公主?” 珏城白了昊天一眼,昊天自顾自继续讲话。 “你看来也不笨,只是做事情还没点江湖阅历……就说你从夏方国逃出来吧,既不换身装束也不将贵重饰物收了,单凭你那把龙吟剑,一路上没遇到劫匪可说是你运气太好。” 珏城冷哼一声:“劫匪?遇上了本公主也不怕,保管叫他后悔来抢。” 昊天斜睨了珏城一眼,没说话,但脸上写成“就凭你”的质疑。 珏城注意到了,皱眉道:“怎么,不信?我身有异能,有很强的灵力,人家伤不了我的。” 昊天摇摇头,只叹:“身有灵力的人天下也不是只有你一个,要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你这样子早晚要吃大亏。”他拉过马匹,扶珏城上马,自己也上了马。 跑了一阵,珏城发问道:“你确定这样,城关的人就不会认出我吗?” “放心,那班将士没见过你本人,只凭画像应该问题不大,何况你现在是个胖男人……” “你也是守城关的将士吧?” “嗯。”昊天含糊应了一声。 “可是为什么要帮我,你抓住我,再送回夏方国,不是就可以得到封赏了吗?” 昊天看了身前珏城一眼,笑道:“听说夏方国的珏城公主是夏方国国王最疼爱的女儿,她哪怕是想要天上的星星国王也是会想办法给弄来……又听说珏城公主是个难伺候的人,脾气阴晴不定做事不按条理出牌,遇上这样一个人,倘若一不小心得罪了她,那不是与夏方国为敌将自己往黄泉路上送吗?” 珏城偏头侧目眯着眼打量昊天。 昊天视若无睹,依旧侃侃而谈:“所以我只好顺着公主,希望公主高兴了日后也能得点好处。” 珏城不屑地嘟囔:“你明明之前就是在跟我做交易,不过也好,看来你那件事不外乎财富权贵。” 昊天装糊涂假装没听到,看珏城因为穿了不少厚衣服撑胖而难受,他关心道:“一会到了前面镇上再买一匹马,你我单独坐骑这样你会舒服很多……不过你别拿出你那金子来,还是用我的碎银吧,不然招惹事端。” 缘妙不可言 五十章 珏城同昊天轻而易举进了鲁焱国城关,进鲁焱国再换马骑了三天到了天子脚下。他们歇脚游玩了两天,到第三天二人蒙面扮作夜行人趁着夜色往宫里去了。 从一个楼宇的屋顶悄然至另一个楼宇。 昊天领路,珏城跟在身后。 珏城看他毫不犹豫一路前行,纳闷道:“你怎么看来很熟悉似的?” “我昨夜来探过一次地形……” 珏城欲再说话,被昊天示意噤声。两人飞身而下,落在一个黑暗的壁角。 “里面我可不熟,咱俩需看地图研究,”昊天从衣襟里掏出一份细娟,看了两三下,领头先行。 转了一路,进了殿堂,内殿烛光摇曳,忽听有追逐嬉戏声由远及近而来。 珏城与昊天躲在一隅偷看。 先是几位薄纱轻拢的女子从内室奔出,再有蒙了双眼的男子摸着黑在抓她们,他嘴角含笑,语声风流:“美人,要是让我抓着了今晚可就要好好折腾你们了……” 女声调笑:“殿下来呀,来呀……” 昊天转头看珏城神色,珏城眉头紧锁,眼眸一片冷色。再转头,那殿下已左拥右抱抓住了两个美人,左侧女子抬玉手扯了他蒙巾,凑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惹得那殿下哈哈大笑:“明早一定要让你俩下不了榻!”一把勾过她就堵住了红唇。 …… 珏城握剑的手青筋分明。 昊天道:“怎么,真要杀了他?” 珏城看住那男子恨恨道:“父王还把他夸的天上有地上无,说我若是看不上他,只怕就要嫁不出去了……幸而我不信来了这一趟,不然岂不叫他白白糟蹋了……” 昊天轻笑:“只怕你不是不信,是看了考毅画像心动好奇了吧。” 珏城瞪了昊天一眼,道:“还说呢,长的人模人样却是个这般的好色之徒……亏得才德名望在外,想不到是浪得虚名……想是这种人最可恶,人前定是假模假样的很,居然敢这样羞辱本公主,看我出去解决了他!” 珏城待要行动,昊天一把拉回了她。 “不可,他好歹是鲁焱国太子,你这次出来几国都知道,想是你父王没弄清你出走的意思这才通知了几国国王务必在城关截住你。倘若此时考毅出事,别人或许不会多想,但难保鲁焱国国王不会思索到你头上……到时恐怕引起战事……” “你之前不是说要帮我解决他,现在怎么又来说这些话?” “解决他的方法有很多种,他羞辱你,你亦可羞辱回去,且要天下皆知叫他颜面扫地……” “如何?” 昊天莞尔:“很简单,退婚,让天下人皆知他被你珏城公主退婚,此种羞辱岂不比一刀解决了他来得大快人心?” 珏城若有所思:“我们的婚姻不是那么简单,联姻一事事关两国邦交,只怕父王不肯。” “我有一两全齐美的法——” 昊天刚说到这里,殿内忽地响起了男女欢爱的喘息呻吟,一被打断,两人面面相觑,珏城纳闷着伸头去看,立时被昊天捂住了双眼,可是已经晚了,她已先一眼瞥见那三具赤 裸的身体糜烂兴奋地交 媾。 珏城恼羞成怒转了头,不想身形动作过大碰出了声响,昊天立时将她拉近一些隐在黑暗中,所幸那几人正沉迷鱼水之欢并没注意到那动静。 珏城反应过来,见自己正被昊天揽在怀中,一时羞红了双颊。 昊天意识到两人姿态,放开了珏城,他深深看了一眼珏城容颜,认真道:“都说天下最美的玉在夏方国,三公主之姿倾城倾国,果然不假……” 这人认真说起话来反而比假不正经时肉麻。珏城白了昊天一眼:“现在怎么办,要等他完事才能出去?” “这个自然。” 一句话惹得珏城脸色铁青,只好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去听,她让昊天说那法子。 昊天正色道:“倘若是另外一桩联姻,且米已成炊,你父王那么疼爱你恐怕不应也不行了……”看珏城一句话未听完就又要发怒,昊天示意其稍安勿躁让他把话说完。他缓缓而言:“据闻我光严妙乐国太子正在大选太子妃,奈何其挑选了千千万但一个也相不中,公主不如前去一试,倘若成了岂不传为佳话。” 珏城冷目相对:“你这是什么馊主意……” 昊天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 “放心,我国太子鄙人见过,样貌才德俱是上流,绝对不似考毅那般浪得虚名……不怕说句笑话,太子在国内可是未婚女子心目中的国宝,先不说你选不选的上,就算勉强入了太子殿下的法眼,只怕众女子还觉得公主配不上他呢……” “你——”珏城挑眉,“我倒要看看这个国宝是不是能配得上本公主,倘若配不上,我就砍了你脑袋……”珏城看昊天一脸自得的笑,心情好似十足的好,心下愤慨:“砍他脑袋太便宜他了,拖回去在宫里做牛做马使唤着才好!” 为保险起见,昊天这次将珏城易容成了一个俊雅少年,只是稍稍修饰了眉眼鼻梁,将头发高高竖起用玉冠固发,那模样即大变。他俩骑马缓缓步出城关,出城门时珏城回望那挂在城墙边的画像,忍不住洋洋自得:“料他们也想不到本公子便是那画中人。” 昊天也扫了一眼,画中人衣着华贵形容娇艳同眼前这素雅少年自是判若两人。 “你父王还真是疼你,这才不过十天就沉不住气了,看见没有?悬赏一千两黄金呢……” 珏城嫣然笑道:“估计是各国禁卫军找不到我,只好悬赏消息了……这样不是更好,过些日子找人发布小道消息,就说珏城公主离家出走是为逃婚……” 昊天无奈摇摇头:“你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 两人一路聊一路行,比来时多用了两天,进光严妙乐国地盘前,昊天戴上了一个斗笠。 珏城纳闷:“这是干嘛?” “若是不戴斗笠,我怕自己没命陪你去选太子妃……未请命擅离职守此一罪,知情不报沦为帮凶此二罪,我怕到时候我国国王不追究你父王也恨不能将我砍成十八段。” 珏城听了哈哈大笑。 “有我在,父王砍不了你的……不过若是这王太子让我不满意,你害我瞎折腾,砍你的是我倒也不一定。” 昊天笑道:“倘若不满意也好办。” 珏城好奇:“怎么办?” “我吃亏点以身相许不就好了……” “你敢占我便宜!” 昊天见势不对,赶紧策马疾驰,珏城却如何会饶了他,快马追去,看相距不过一丈,一个跃身就将昊天拽下了马匹,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 珏城将昊天压在身下,得理不饶人一般。 昊天一动不动地看住珏城,眼神中不觉流露出一种灼人的光芒。他抬手抚了她眼角的碎发,呵气软语:“现下追上了你是要拿我如何?” 珏城一时反应不过来,只僵着不明所以。 昊天顺着眼角缓缓抚去,眉梢、耳鬓一点一点下滑,指尖滚烫。 那不知是谁的?渐渐急促的心跳声“嘭——嘭——嘭——”一下一下都震得人心神发慌。 珏城犹愣着,但已面红耳赤。昊天嘴角微微挑起一丝笑意,那笑容恍若玉兰花开,莞尔一笑间波光流转,让人不自觉忘了一切,不禁心叹原来男子的笑容也能若绝色佳人一般迷惑人心。 指尖落在唇畔,停顿了一刹,他忽地抬头覆上了她的—— 红唇相触,一个冰冷一个火热,好似飞蛾扑火又恰如落花舍身追随流水。 珏城蓦地清醒过来,吃惊地双眼大睁,刚要推开昊天,昊天已放开她大方站起了身。 珏城霍然起身,内心一片慌乱,踏上白马疾驰而去,跑出一段路途又忍不住回过头来望了昊天一眼,但见他也在望着她,只是那惹人讨厌的嘴角的一丝笑意愈加分明了。 入城后,两人住进了客栈。 人定时分,珏城听见隔壁昊天房间有开门动静,珏城起疑待人下了楼才打开房门跟去,却因耽误了些时候又不熟悉城中路途不一会就将人跟丢了。她想了一想,回客栈进昊天卧房躺着静等。 破晓之时才见昊天回来,珏城坐起身来质问道:“你一晚上这是去哪了?” 昊天乍然见到珏城不免一惊,片刻后坦然应道:“找人打探了一些消息……” 珏城思索一阵没再开口问一个字。 好事皆多磨 五十一章 这一日打扮妥帖,珏城随昊天去了皇城。 入宫极为简单,太子妃选官打量了珏城姿容便放她过去了。再随内侍入了偏殿,不相干人等须在殿外等候,一干太子妃候选人的丫环奶娘都留守在外,这其中也包括戴着斗笠的昊天。 珏城随一干女子在殿内齐齐站定,神色间有几分愠怒,只因她从小到大只有使唤差遣别人的,哪里轮的着别人来吩咐一个字,这时被内侍安排站好不免有些恼火。 十名候选女子身前皆有一位内侍,那内侍仔仔细细将人打量了,客气道:“请除去身上衣物,女婢需查看小姐是否完璧。” 珏城立时怒红了双目,冷声道:“你说什么?” 那名内侍被珏城的气势有些吓到,强自镇定着重复,还没说到下半句话被珏城抓住了衣襟就要教训,有女官冲到身前挡住了。 女官态度强硬:“需检查身上可有疤痕,可是处子之身,这是宫里一贯的规矩,举国上下也是知道的,小姐还是脱了吧。”话刚落音,使了个眼色,众女子就一拥而上,几个揪珏城上衣几个脱她裙裾。 “放肆!”珏城空有一身武艺面对七八个泼妇却完全使不出,火气一上来掌心暗运灵力,一招袭出众人皆昏倒在地,珏城冷哼一声整了整衣裳破门而出。 昊天急忙赶上前来:“怎么了?” “他们要我赤身裸 体的给他们查看,简直混账。” 昊天讶然:“有这规矩?” 珏城怒目相对:“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举国上下皆知的你怎么会不知道,要是让我知道你刻意隐瞒——” “我真不知道,我又没来选过,”昊天神情尴尬,“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杵那干嘛,不选了,这什么太子妃我可不稀罕……意中人可遇而不可求,反正这一国太子也多半是考毅那种虚有其表的人……” 珏城抬脚就要走,被昊天一把拉住。 昊天急道:“我跟你保证他绝对不会让你失望,不信你问城内百姓,王太子一向亲民,时常出访民间,他样貌人品俱为上乘,见过他的百姓皆可作证。” 一旁有妇人热心附和:“是啊姑娘,这位公子绝对没有半句虚言,去年东边有个村子得了疟疾,太子殿下不顾自身安危进村视察,凡事都亲力亲为半点也不歧视病人……要说为何选太子妃,国中女子皆盼能入选,只因能嫁给太子殿下一定会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珏城却没听进去妇人讲的半个字,她怔怔回过身来,语声颓然:“你真的那么希望我去选太子妃?” 昊天不假思索肯定应了。 一个“是”字才出口,只听清脆一声响,昊天脸上落下五指印记,那头上系着的斗笠因动作过大被震得斜斜歪着。 昊天回过神来,珏城人已不见。 只听殿内响起珏城清冷声音:“叫你们王太子出来,本小姐不耐烦那么多规矩,可看得上我只要他一句话。” 众侍女面面相觑,这还是头一次听见这般无理的要求,正不知该怎么办,有侍从宣:“陛下王后驾到——” 一干人等跪拜,独珏城只鞠躬施礼。 王后也不生气,淡淡笑道:“我王儿不肯露面,他嘱我问小姐一事。” 珏城有礼道:“王后请讲。” 王后看了昊天一眼,缓缓说道:“小姐可信一见钟情?” “信,一见钟情乃目光所及心有所动……一瞬间喜欢上一个人并无不可,喜欢一个人可以很简单,简单到自己都以为没有原因,但其实,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在那瞬间就在你心底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了……” 王后与国王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柔情。 珏城看了王后一眼,接着认真说道:“可是我更信日久生情,一见钟情是最美的相遇,若荼靡美丽动人却终会凋落,日久生情是最好的相知,如空气无知无觉但融入生命不能失去……” “我回答了,倘若王太子满意就请相见,不然小女子告辞。” 王后意有所指地看了昊天一眼,意味深长道:“二玉相合为一珏,如日中天方是昊……王儿,你自己的事情还得自己出面才是。” 王后语毕朝国王促狭一笑,两人匆匆离去了。 珏城转身望住昊天,那视线隔着一丈远也能将人灼伤。 昊天摘了斗笠,静静回望珏城,迎上了她的目光。 众人见昊天真面目,其中有识得王太子的,立时下跪施礼,旁人听闻也紧跟着跪了一地。昊天回过神来,轻叹:“都起来吧,不必多礼。”说着强行拉过珏城往内殿去了。 偌大内殿中气氛僵冷,空荡荡的惟两人静默着。 死一般的静寂过后,终是昊天先开了口。 “是我不对,不该瞒你——” 珏城冷冷打断他:“不必多说,多说无益,我珏城生平最恨两件事,欺骗我你已做了,背叛,只怕也不远了……怎么,想我堂堂一国公主被你耍的团团转可是很痛快?还是觉得不够,这会又想方设法故作姿态?” 她冷笑一声:“太子殿下,你就不怕引火烧身玩火自焚么?” 昊天叹息:“你不信一见倾心?” “你父王飞鸽传书说你不知何故出走皇宫,他恐你出事故交代若是你出现请我父王务必截住你。父王派画师据他口述画了你画像,那丹青与你本人算不得像,可不知为何竟让我起了探究这盛传为夏方第一美人的念头。” “那日见你于风尘中策马而来,明艳若花的容颜却有潇洒不羁的风姿,妩媚与清冷两种矛盾的气质居然能完美地呈现在一个人身上……说实话,你那第一美人的来历恐怕是累民间传言所致,提及绝色,我不是没有见过比你更漂亮的,可是只有你,能让我一见倾心一见如故……” “见你第一眼,我便知道,没有其他人了,太子妃非你莫属……” 昊天扳过珏城的肩头,视线专注,他一字一句犹如琴弦纠葛颤出的尾音:“你可明白,非你莫属——” 珏城抽身而出,立在门下望着落日余晖的身影看来倔强而寂寞。 “你还欺瞒了我什么,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一并说了吧……” 昊天脸上有喜色,知道她这般的脾气能说出这样的话便已是放下姿态了。他贴近她,从背后环过她,与她一同看夕阳西下。 珏城身子僵硬但也没有挣扎,任由他静静抱着,她眼波流转不知在想什么,身后是昊天轻声低语的叹息。 “只有一桩,那日领你去见的不是考毅殿下,”怀中女子并未如他预料那般有所吃惊,她脸上神色未起一丝波澜,独眼中有小小涟漪,昊天微微蹙起眉头,缓缓言语,“考毅殿下绝非浪得虚名,他确是未来一代新帝中的佼佼者,那日领你去看的,是鲁焱国三殿下……” 听完了昊天的话,珏城推开了他,笑道:“如此甚好,我当出来游玩了一趟认识了你这样一个朋友,改日我与考毅殿下大婚,还请赏脸光临。” 她转身要走,被昊天一把拉住,那胳膊被昊天大力握住隐隐发疼。 “你什么意思?”昊天声音冰冷。 珏城莞尔:“难道我还有什么没讲明白的么?” “你——”昊天被气得额上青筋突现,这么些日还是头一次有这般沉不住气,“你把我置于何地?” “笑话,我嫁他与嫁你有何分别,更何况你光严妙乐国不过一个小国,能与鲁焱国相提并论?” “你不信我真心?你以为我是想结盟你夏方国才说此前那些话?” 珏城沉默不语,仿佛是默认。 “你究竟要怎样才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关键是我父王信不信,父王若是允了,我自然嫁你。你自己看着办吧。”珏城最后深深看了昊天一眼,只留下这样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应笑我多情 五十二章 一层一层的帐幔薄纱后,是珏城坐在妆台前由着一堆侍女在为她梳妆打扮,铜镜的右下角可窥见身后一女子慵懒斜倚在贵妃榻上,那女子姿态千娇百媚,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她看了几眼珏城,痴痴笑道:“王妹你生的真是好看——” 珏城从镜里扫了女子一眼,笑语:“姐姐你那是想夸自己吧。” 女子抬手抚脸,故作姿态:“你姐姐我还需夸么?” 珏城无奈,嘴角笑意更浓。 过了片刻,室内又响起女子含娇细语声:“你当真不去跟父王说清楚?我看考毅闻风而来,只怕是急着要娶你过门了……” 珏城转头瞪了女子一眼。 女子不为所动,嘴角那笑容好似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我看你还是去说清楚吧,你回来都五天了那家伙现在还没出现,万一指不上他,你不是耽误自己的终身大事吗?” “他要是没来更好,我就安安心心嫁给考毅做我的鲁焱国王后去。”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像在赌气呢,你能安心?我可不信。”女子起身步至珠帘下,“还是让姐姐我做个老好人吧,我去替你给父王说说,反正那昊天也是一国太子,父王那么疼你一准应了。” 女子刚抬脚走出两步,忽然再移不开步子,脚仿佛牢牢粘在了地上,女子转头星眸嗔怒:“你那灵力便是用来对付自家人的?” 珏城嘴角勾起一抹笑,语笑嫣然:“如此要委屈姐姐等我梳妆妥帖了。” 一刻钟后珏城刚刚梳妆妥当,就有一身形高大面目憨厚的男子步入,看见女子立着的奇怪模样,急道:“淼淼,你这是怎么了?” 淼蔷瞪了一眼珏城,男子随之转了视线。 珏城对男子施了一礼,眉目间皆是笑意:“姐夫不必紧张,我同姐姐玩呢。”说着话没见她有任何动作淼蔷却已行动自如。 淼蔷反应过来就要收拾珏城,一抬眼只看见了珏城娉婷而去的身影,鹅黄长裙拖地乌发如瀑,那发髻上的流苏金饰随步行摇曳生姿,她不禁笑语:“王妹真是长大了……” 御花园中奇石罗布,藤萝古柏葱茏繁茂,静心湖上横跨两座亭子,彩石路面,古朴雅致。 珏城双手交握垂放腹前,踏着鹅卵石铺砌的甬道,一行一步皆是大家闺秀的风范,她微微蹲了蹲朝御座上一个样貌威严的中年男人施了一礼道:“王儿给父王请安。” 大旭国王见到珏城,此前还肃穆的神情一刹间柔和起来,眼含笑意道:“珏儿,过来见过考毅殿下。” 考毅朝珏城轻轻颔首,遵从礼仪不曾直视更勿论细细打量,反观珏城她倒是不管不顾女儿家的矜持羞涩,落落大方目光灼灼,看得考毅双颊不知不觉微微泛红。珏城注意到考毅脸上红云,想到那三殿下的风流浪荡忍不住无声笑了起来,那目光中多了几分好奇。 大旭国王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二人,笑道:“珏儿,父王累了,先回寝宫休息,你陪考毅殿下在御花园里走走,不可怠慢了人家。” 珏城应了,目送大旭国王离开,她父王背影刚消失在眼前她便一手拉过考毅往御花园深处走去,刚两手交握,那考毅便如拿了滚烫的烙铁在手一般甩开了,他恭敬有礼道:“考毅冒犯公主,请公主原谅。” 珏城蹙眉盯了考毅一眼,不以为意再拉过他,贴在他耳畔柔语道:“不是你冒犯我,是我冒犯你呢。”也不管考毅是什么反应,拉了人就走,心想这还真是个知书达礼的规矩人,好是好,可是总觉得少了什么。 走了一路到得一处阁楼,阁楼是隐在竹林中,殿宇门窗皆是楠木本色,枋梁柱框皆是翠竹气息,别有一股轻松雅致的气氛,身处其间顿觉身心舒畅。 室内有古琴一把,珏城请考毅就座:“听闻太子殿下鸿儒硕学精通音律,小女子不才想请殿下赐教……” 考毅自谦道:“不敢,音律略懂一二,还请公主指教。” 他盘脚端坐于席上,抚摸琴体断纹,细细看了一遍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好琴。 左手按弦取音,右手拨弹琴弦,随考毅左手吟、绰、进复、退复,右手抹、挑、勾、剔、撮、滚拂等动作起落,琴音便如珠玉落盘一般起伏跳跃,簌簌地一个一个跌在心田引起叠叠涟漪。 珏城正想夸赞,忽听殿宇外有箫声随着秋风如游龙一般缓缓而来,那洞箫之声幽雅恬静,圆润轻柔,与琴音合奏相得益彰。但一段曲音过后,洞箫忽然急转直下换了一个调子,引得考毅差点一步错满盘输,幸而考毅技艺过人反应灵敏,也就没有在佳人面前出糗。 珏城听到这里,倚栏远眺竹林间,嘴角一抹自然流露的得意与欢愉,眼眸在听到箫声那时便忽然明亮了起来,清澈流转的眼波中仿佛有动人光芒绽出。 洞箫音色愈见优美,欲与琴音一较高下,但考毅却没这个意思,谦让下来反而由主转副,琴音相和箫声,吹弹一阵,箫声戛然而止。 考毅猝不及防,只听“铮”一声断了琴弦。 考毅一脸抱歉,刚要开口却见珏城奔出了楼阁,远远传来她欢快的语声:“我去看看,去去就回来——” 竹海漫无边际,葱葱郁郁绿浪起伏,秋风阵阵,惹得青竹摇曳,竹影婆娑。 珏城漫步林间,四处寻觅不见吹箫之人踪影,她静默一晌欲辨他所在方位,忽觉他气息近了,还未及回身已被来人搂入怀中。 他携她跃上屋顶,行走片刻悄然滑下屋檐飞身进了一间内室,是珏城闺房。 “我就知道是你,你还不错嘛,居然对我王宫地形了如指掌。”珏城抿嘴笑对昊天,“那箫声吹的不错,与考毅不相伯仲,可惜人品却一曲分出了高下,你箫声相和引人入局,差点让人乱了阵脚,人家考毅以德报怨你却以怨报德。” 昊天一身黑衣,面目清冷,视线阴森。 “你是故意的?你一早就知道我来了?” “我可没那么神通广大,晚膳后沐浴更衣时我心里不知为何就感应到你已来了,”珏城问他,“你是几时到的?” 昊天却是神色不变依旧阴寒,冷语道:“我听到考毅来夏方国的消息,不眠不休快马加鞭跑了两天,累死了三匹马,来了却见你打扮的花枝招展去见另一个男人,你明知我在暗处,还与他做出那等举动,你究竟想怎样?” 珏城冷不丁一丝冷笑:“太子殿下,你弄痛我了。” 昊天却没放手,握住珏城胳膊的五指愈发加了力道,那指节线条绷的分明。他皱眉凝注珏城一晌,猛然吻上了她,一句话淹没在唇齿间——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 珏城并无反抗,薄唇微启,两人唇舌痴缠,吻到忘情处昊天心上一窒,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是珏城恶狠狠一口咬去几乎要咬断他舌头,直疼得他钻心。那一下让昊天一把推开了珏城,一推一搡间不知碰落什么,发出一声闷响引起了外间侍女的注意。 昊天眼明手快,搂过珏城进了芙蓉帐,他将她压在身下,捂住她嘴唇,耳听得外间一侍女说:“没什么,墙上画卷掉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帐内两人怒目相对。 他抬手用指尖拂了嘴角鲜血,怒火中烧连说了三个“很好”。 珏城眼底一片深邃,眼波流转暗涌如海,她用力咬着下唇,脸上神色看不出此刻情绪。 那红唇被她咬的渐渐泛白,昊天看着,只觉这样的珏城有一种说不出的媚惑,惹得人忍不住想要侵犯想要征服。 他伸出手沿着珏城下巴的弧度慢慢游移,一点一点抚过颈脖、锁骨,手上猛然一用劲,华服褪至腰间,饱满圆润的胸脯猝然□在空气中。 昊天看了一眼珏城,珏城正紧张万分地看着他,两人互相对视一瞬,昊天一低头一口含住了珏城乳 尖,舌尖舔弄撩拨,唇齿吸 吮轻啮。珏城一瞬间软了身子,心上涌过一丝酥麻的快感,叫她不自觉身子发颤。 昊天有所察觉,抬头看向她,那乌黑的眼眸炯炯有神,亮如星辰。 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嘲讽道:“怎么,你怕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珏城也会害怕?” 珏城静静看住昊天,脸上显出倔强的神色,忽地她翻身压住了昊天,低头就吻住了他。她含住他舌头,吸 吮轻咬,异常热情。昊天起初未及反应,一瞬后回过神来,他再次翻身压住了她。 昊天心潮起伏,努力克制自己,良久稍稍平缓后哑然道:“别玩了,会出事的……” 珏城看他模样忍不住嫣然一笑,她趋前又去吻他,这次不再用蛮力而是温柔细腻的。 这一吻惹得昊天无法自抑地抱紧了珏城,仿佛要将她嵌进身体内才甘心。他低声道:“你确定?” 珏城望住他良久,片刻后颔首闭眼。 见她这般顺从姿态,昊天再也忍耐不住,低头轻轻啃咬着珏城唇瓣,舌尖摩擦唇齿,一见珏城过来吸 吮,他便由主动转为被动,躲了开去,珏城追逐,两人香舌缠绵到极致,唇齿间尽是珏城的甘甜与昊天的血腥混合的气息。 那个吻渐渐下行,湿润的舌尖舔过每一寸肌肤,他停留在肚脐周围轻轻打转,引得珏城一阵一阵收紧小腹,露出分明的肋骨。珏城只觉私 处酥痒不由得双腿交叠身下不断来回摩擦,动作幅度很小可是一切看在昊天眼里。 昊天不怀好意地一笑,舌尖往下游移到了莲花带,珏城惊醒过来,呜咽道:“不要,那里不要——” 昊天哪里会听,舌尖蜿蜒,一点一滴触上了红粉佳人,轻舔花瓣,吸 吮花心,一下一下,每一下都让珏城难以自已地痉挛,珏城只觉体内空虚,想要更多,想一直要。 她身下渐渐湿润,他那里也已硬如铁杵,长时间的忍耐让他分 身涨的发疼。 珏城空虚难耐,渴求地十指握住了他胳膊。 他抓住她手,往下带去,让她覆上了他的分 身,火热滚烫得吓人,珏城犹握着,但脸颊绯红,红云一路烧到了颈脖。 昊天拉过她别开的脸,要她直视他的。 “你看看,便是他一会要进到你身体里去……” 珏城好奇地瞥了一眼,那壮硕之物色泽红润光亮,青筋血丝暴露,乍然一见大吃一惊,随即转头垂下了双目。 昊天也不勉强,贴住她含上了她耳垂,一只手揉搓着玉 乳,一只手滑在莲心,缓缓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探了进去,探进二指便被珏城紧紧包裹住。抽 插一阵,见她全然湿透,昊天再不耐等,分 身抵住花心缓缓进入,进到里面遇到障碍,一个挺身全根没入,珏城痛得低呼,呼声刚溢出口已被昊天吞没。热吻中昊天缓缓抽动起来,而后愈见加急,一下一下撞击着都似要贯穿了她。她起初只有痛感,待得一阵后渐渐起了快意,那浅浅压抑的呻吟在唇齿间流连辗转。 芙蓉帐内春色无边。 激情过后两人相拥而眠,也没有睡着,只是都闭着眼睛。珏城趴在昊天胸口听他沉重有力的心跳声,她心里莫名感动 静默片刻,昊天睁开了眼睛,看见珏城趴着的柔顺模样,一时也触动了心内最柔软的那根心弦,他缓缓摸她长发,长发散落在雪白的脊背上,很是性感。 “还记得你对一见钟情的解释么?” “嗯?” “你说一见钟情是最美的相遇,若荼靡美丽动人却终会凋落,”昊天搂过她,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有一天我会送你一片永不凋落的荼靡花……” “是在你心里种上这样一片吗?你这张嘴可真会花言巧语,无所谓,反正我有那个自信不论是一见钟情抑或是日久生情,你都非我莫属。”珏城抬头看昊天,眼波柔情似水,但这份温柔却又不是甜死人的腻,是柔中带刚的坚决。 “你呀,好吧,这次我承认你说对了,我这张嘴只能对你花言巧语,见了别的女人就笨的说不出一句话来。”昊天认真道,“你别不信那荼靡花的事,我答应你一定做到的。” “傻瓜才信,民间不是都有句话来着,男人的话若是能信,母猪就能上树。” “要母猪上树还不简单,”昊天轻笑,“说正经的,日后入主上界,我自与你植一片永不败落的荼靡。” “上界?” “嗯,你可知我为何对你一见如故?那日你走后,我想了一会立刻策马追你,结果刚上马跑了几步马就癫狂地把我摔了下去,我当时就昏迷了,后来做了个梦,有一老道自称太上老君的,说你我是一圣胎两精元,故而彼此心意相通心心相印,说你即是我的情劫。我本来半信半疑,可想到一匹马怎就能轻易摔了我,醒来后又是毫发无伤,自觉有些蹊跷,老君还留了一块日月合璧的珏给我,可分离的,看见这个我便信了,只是没有参透他留这玉饰给我是什么意思……” 珏城算是有些见识,听后不曾惊得目瞪口呆,只是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半晌后嘟囔道:“我总算明白了,先前还一直想不通呢。” “我也总算明白了。” 两人彼此看了对方一眼,在询问都想明白什么了,眼波一转异口同声道:“我是说你既无倾城倾国之姿又无贤良淑德之品,我怎就看上了你这样蛮横无理的大小姐。” 珏城抱怨的也差不多是这样一个意思,两人说完后忍不住相视大笑。 昊天深深看了一眼珏城,低头贴在她耳畔低喃:“除了刚才的那一番配合,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这么有默契。” 珏城听着没来由红了脸,昊天见了嘴角不自禁轻轻上扬:“现在才来表现女儿家的羞涩是不是晚了点,看你这个样子差点不敢相信刚才小野猫那般的热情是你了……是谁追着我索吻来着,又是谁将我脊背抓得伤痕累累……” 珏城一转头趴在昊天胸前瞪他,瞪了一会看昊天深情款款的样子再也装不下去生气,忍不住嫣然一笑。 “喂,”昊天点着珏城鼻子教训,口吻很是霸道,“从今往后你生生世世都只能是我的知道不知道。以后不许对别的男人笑,不许柔声对别的男人讲话,不许去拉别的男人,心里不许想着别的男人,尤其是那个考毅!” 珏城笑:“那可不行。” 昊天皱眉。 “哎呀,我是说我父王啦,我是一定要对我父王笑的啊,一定会想着我父王的啊。” “你敢戏弄我!”昊天抓起珏城就要打她屁股,珏城伸手挡了,两人笑闹成一团。 闹了一晌,安静下来,忽听昊天开口道:“对了,我可没以怨报德,是没想到考毅如此谦让,心下沮丧一泄气这才——” “你还介怀这事呢?” “怎能不介怀,你一口一个人品高下,一口一个考毅如何如何……” 珏城搂住他,娇嗔:“谁叫你戏弄过我,我自然要戏耍你一回。” “以后不许拿别的男人来气我知不知道?”没听见珏城应他,昊天拿身子摇珏城,珏城还是闭口不答,昊天急了,搂住珏城撒娇道:“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珏城脸色一瞬间忽青忽红的,忙不迭应了:“好好好,本公主答应你了。” 昊天亲了一下珏城,忽然叹气:“我怎变得如此不正常呢,如魔似幻的疯癫啊……要是被我父王知晓,一准难过的三天睡不着觉,好好的一个王儿就葬送在你手里了。” “乖,别难过了,”珏城也亲了一下昊天,眉开眼笑道,“本公主陪你一起疯。” 片刻后又听昊天说话。 “嗯,我想起一事。” “什么事?” “你说过我帮你解决了考毅你就答应我一件事的。” “你还敢提?”珏城白了昊天一眼。 昊天认真道:“你就算杀了我,我也得提。” 珏城听昊天态度认真,面色忽然凝重起来,心内欢喜一瞬间没了,她淡漠道:“你说。” 气氛变得有些僵冷,昊天一直没开口,珏城等了很久才等到那一句话—— 他轻轻在她耳畔言语道:“嫁给我!” 这是珏城听过有史以来最动人的话语,那一刻两人心内只觉溢满了幸福。 “嫁给我!” “好!” 乍暖还寒时 五十三章 曾经几次受伤,但没有哪一次是如这次一般分不清梦境现实,不停地做梦,不停地醒来,醒来又做梦,梦着却又仿佛是醒的,到最后根本搞不清楚是醒还是梦,梦里痴看红尘儿女恩怨情仇,可看着看着不知何时入了戏,到最后分不清谁是戏子谁是过客。是庄周梦蝶抑或蝶梦庄周? 统统不知,只是那情景真实的仿佛亲历,好似入了轮回经历了一番别人的爱恨情仇,她怒我心里莫名涌起火气,她喜我亦身心舒畅。 一出戏没完没了,虽然都是片段,可却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哪里不连贯,像是一切都明白,只是挑出一些来讲给你听。 差一点就要失去自我,不再记得自己,只知道我是那戏中人。 却忽闻天籁之音远远而来,叫人心内一片祥和,忍不住心生向往。最后终于坠落在地,踏实了,回魂了,脑子渐渐不再沉重,身子有了知觉,呼吸也轻快了。天际一丝光亮,起初只见一线,而后缓缓延展开来,雾蒙蒙一片,灰白灰白的,一睁眼便醒了。 这次我知道自己是真的醒了。 眼前是陆压的脸,耳边是他的声音,他低声在讲:“你总算熬过去了——” 我心上一喜,眼泪旋即滚滚滑落。 是陆压,真的是他,梦里从未出现过的他让我相信这一次我不再是做梦了,我真的醒了,终于醒了,原以为这一次是死定了,却还是逃过大难。再一转头看见昊天躺在一丈外寒石上,他一脸沉寂,眉目间忧郁深锁。 瞥了两眼,我忽地心头突突直跳,这张脸分明是梦里人,可是去想都梦了些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自己都觉得奇怪,未醒前一刻还对那梦境全然记得,怎一睁眼就好似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努力努力地去想可徒劳无功,只依稀心内还有那丝甜蜜那份柔情。 我张嘴用尽全身力气,才对陆压讲出一句话来:“昊天他怎么了?” “你元神不定,昊天为你弹了七天七夜伏羲琴,他太累,支撑不住了。” 我恍然,原来那看见的光亮便是伏羲琴所发的白色光芒,据闻伏羲琴有操纵心神之能,但弹奏者修为损耗巨大。看昊天熟睡模样,我心知这一次是亏欠大了。 吃下陆压给的金丹,我又休息了两天,人渐渐恢复了气力,只是昊天还自昏睡,陆压也是体力不济,便在冥界洞府各自修炼。 这一日体内真气大行运转,是一股不知名的力量。不见玄清气游走,我有些纳闷,之前那些杂乱的事情我一直不知该如何开口,暗想就从这问起吧。 陆压正闭目养神,面色不算很好。 想开口却忽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是叫其名,还是叫师父,还是尊他为上仙?叫其名好似不够尊重,叫师父我那日早已拜别他,尊为上仙又显得疏离,哪一个都不情愿,我不由看住陆压静默一晌,最后索性直接开口问话:“我体内的玄清气不见了,这是为何?” 陆压听得我发问,缓缓睁开了双目,他似乎早已有所准备,不紧不慢解释道:“可还记得泪渊一试你腹内剧痛,那是玄清气与灵珠真气阴阳不和所致,此次你形损神散,我不得不解你灵珠封印运用灵珠的神力救你……玄清气抵不过灵珠真气,最终消散于无形……” “我体内果然有黄道星宫的本命灵珠?”虽然早已肯定,但得到证实仍是不免吃惊。 陆压点头。 “为何,为何要封印灵珠神力?” 我目不转睛看住陆压,他神色并无变化,只是沉默了好久才开口:“倘若不封印,恐怕暗杀会更多,你只怕早已死过七八回了。” 冥界洞府里光线暗淡,陆压站起身来,隐进了黑暗中。 “自十二宫遭劫,六界无不在求灵珠下落,仙界神族不会为此开杀戒,但其他族人是宁错杀不放过……” 我走近了陆压,声音没来由地颤抖:“所以那日偷换武松戒刀,只不过是试探?” 陆压转过身来,伸手握住了我,他掌心温热我十指冰凉。 “小寅,别怕。”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怕了,我只是想到灵珠还在我体内,是不是代表它在一日我就难逃一死?难道要我寸步不离地跟在陆压昊天身后,他们可能保护我一世?他们已为我损不少修为我怎还能……想到这些,我不由自主脊背发寒。 “武松曾经说有两种方法可取灵珠,是不是只有那两个法子?” 陆压微微转了头,只有一个“是”字。 “但其实——”陆压不知想说什么,突然欲言又止,最终没再说下去。 我只想着心里问题,没顾上他这一句便问道:“当初老君用武松设计想吸走我灵珠,可吸走后倘若跟我一样不能随心运用不是也没用?” “灵珠三日内可出真身供新主人召唤,三日后便在体内助长神力不再现身,老君是想让灵珠回归上界,故用此下策。” 我突然又涌起一丝希望,但刚涌起已覆灭,只因此时此刻我已不知自己的心是属于谁的,要将灵珠给人,可也要心有所属才行啊。忍不住苦笑一声,叹道:“封印灵珠神力我懂了,可又为何要封印我过往记忆,你还是解了我封印吧。” 陆压神色间一时有了愧色。 他低语道:“当初自觉那样对你比较好,想让你一切重新开始,岂料冥冥之中皆有定数,是我考虑欠周害你受苦了……” 我摇摇头。 “不是因为受苦,只是不想自己不清不楚地活着……请你,解开我封印吧,灵珠灵力的封印不能解,但是这一个封印,解开吧!” …… 陆压最终应了我所求,解开封印的一瞬,那些过往一幕幕从眼前闪过,神智如同炊烟,风往何处吹它便往何处飘,没有方向飘忽不定,好似不属于自己,难以掌握。我独坐在外几个时辰才理清头绪,终于明白了陆压为何想让我重新开始,变故前不论是一家五口的温馨还是后来一家四口的相依为命,在与后来的惨变比较之下,那些过往的点点滴滴都只是徒惹心伤。 阿娘一去不回的那个最后的背影,想来不由泪珠滚滚落下。 好在冥界终年处于暗夜,将自己隐在黑暗中倒也可以哭个痛快。我抱膝坐在冥河边,下巴枕在胳膊上,望着地面簌簌地掉泪。 身后是陆压的气息近了,他在离我有一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我便自顾自悼念着阿娘。 不知过了几时,身旁传来了陆压的叹息声。 “久哭伤身,你刚复原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过往不复,莫追悔郁结,既然已经成为过去,那便需要你放下……你阿娘与你缘份已尽,莫再心伤了。” 心里虽然还是难受,可我仍旧依言点了点头,抹掉眼泪向陆压看去。 他也在冥河边的石头上坐下,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冥河,有些自嘲地说道:“若是昊天在便好,他定能哄你再不难过。” 我瞥了下洞府的方向,想否定陆压的话可是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只因昊天此刻躺在洞里是因我而起,只因与他一起的岁月确实令人觉得自在愉悦,而昊天在我心里早已存有一席之地,我会在乎他会牵挂他,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虽然自己也诧异,可是不能自欺。 想起在罹天境,陆压曾问我可喜欢昊天,我爽快回说喜欢,那时是因为他是陆压的挚友,而现在,我喜欢昊天,只因他是他。 临死前他撕心裂肺的那一声,我恍惚也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他的悲痛他的绝望,就如同我得知阿娘噩耗时的哀嚎,那是肝肠寸断的失去。只有真的很在乎一个人,才会有那样痛彻心扉的惨烈……想必昊天,是真的在爱我……从未听过他说一个“爱”字,相反他时有时无会讥讽几句叫我不要自作多情,可是想起他在魔界做的每一件事,不是都在说着爱吗?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心下沉吟,倒是想说究竟是谁自作多情来着。 收起了千丝万缕的思绪,我问陆压那一战后来发生的事。 “昊天没有杀妖王吧?” 陆压点头。 “摩诃呢?”想到摩诃我又是一阵心伤,眼睁睁看他为救摩 加乃死于昊天神器之下无能无力。 “他元神被打散了,他母亲求了主人救他,大势至菩萨收了他元神,在莲花海养圣胎,三千年后可成形……” “南昧呢,她可还好?” 提到南昧,陆压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她很好,她已有摩诃骨肉,再养千日便将临产。” 我不免惊喜:“这可好,将来我侄儿要比摩诃他这爹大上两千多岁呢。” 陆压也是笑,笑过一阵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敛了笑意。 我也随他收了笑容,看了洞内一眼,叹道:“他怎么办,此前掳走我后来又放我回了妖界,回来后都不知他发生了什么,上界会放过他?” 陆压脸色忽地有些难看,目光涣散。 我急道:“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趁他昏迷的时候,我替他做了一个决定,我与老君达成协议,只要他回天庭一概既往不咎,但天后一定要立……” 我忍不住插嘴:“昊天不就是因为立天后的事情才离开上界的?” 陆压沉默半天才缓缓开口道:“老君已应我可由昊天自己选一位天后。” “什么叫选‘一位’天后?”天后难道不是只有一位?我吃惊道:“你是说,你是说——”因为心绪杂乱,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陆压也莫名烦躁,脸上虽没大显现,可举止仍是透露出几分来。 两人一晌无话,气氛有些僵。 片刻后陆压一字一句言语:“小寅,经由上一次选天后,昊天必定不会再向你开口,可是除了你,他不会再要别人——” 我失笑:“所以你要我——” 陆压直愣愣看住我,眼底一片忧郁神色,那是从来不曾见过的黯淡。 “你知道,只有你能救他,别说他损了这三番四次的修为,就算没损一点修为,天下之大也无他安身之地……” 我不由地悲从中来,命运从来不由人,堂堂天帝又如何? 思索半天,站起身来深深看住陆压,我想他可知道自己现在在干嘛?如果我应了,那么我与他将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他难道就真的对我一点也不在乎,就那么着急把我推给别人? 天后?还要设东宫西宫二女侍一夫?我心下长长叹息一声,低低应了一句:“你让我再考虑考虑。” 一步一步往洞里走去,步子异常沉重,我不知我此刻背影可是落寞的,但我的心境是无比苍凉。 走得两步忽听他说:“不要把设两位天后的事情告诉昊天,他若是知道只怕——” 我立时僵在原地,很想回过头去看他一眼,可是最后终究没有,临近入洞时,远远传来他的低叹:“不要恨我——” …… 不要恨我。 听闻此话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只见他孑然伫立在河畔,眺望远方,目光不知去向何处,那身影单薄沧桑。 这样的一个人,如何让人生恨? 谁会凭阑意 五十四章 又过了几日昊天便醒了,他见我安好顿时松了一口气,憔悴的面容也立时有了生气。见他这样紧张我,我心里不由泛酸,他这是叫我如何自处。想着陆压说的那一桩事,心口只觉憋闷,好似有些事看似自己可以作主实则全然不能随心所欲,世人常说宁欠人钱莫欠人情便是如此。 我心里暗暗叹气,面上却没显露半分忧色,对昊天笑道:“你总算醒了,我老早想着给你做几味好菜报答你,现在可好,我这就去寻几样野菜回来。” 刚要走,就听昊天佯作生气对静默一旁的陆压说道:“这丫头果然不像话,救命之恩居然想用几个小菜就把我打发了。” 我脚下一时迈不开步子,反应过来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才缓了面色,回过头讪讪道:“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给你补补身子。”说完便快步离开了,只因心乱如麻。 走出洞府时犹听见昊天低喃声:“怎么回事,我一个玩笑她居然当真了……” 哎,不是当真,只是心虚。从前听戏听“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身相许”这类桥段总是听的多,那时往往插科打诨着缠狐娘细说人家情事种种,可轮到自己头上,心里却是无尽的苦涩。 当真要这样草率的把自己嫁出去吗? 实在不敢往下想,我摇摇头大踏步往冥界外石谷走去。 随意拣了几个菇类,两样野菜,我即回了洞府,刚走近几步,相隔几丈远就听见洞内他二人起了争执。 是昊天的低吼声。 “你凭什么替我答应老君,我自离开天界就没打算过回去。” “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七千年前我就是糊里糊涂任人摆布才会失去挚爱,”昊天冷笑,“自从知道珏城是被老君所毁,我已下定决心不做天帝,死也不做!” 陆压叹气,无奈道:“当年老君请女娲结圣胎便是因内乱之争群龙无首,你出现存在的使命即是做这天帝,你现在说死也不做……”他苍凉一笑,“难道你真的想上斩妖台,想灰飞湮灭?” 昊天目光冷冽,只道:“不必多说,我不会改变主意。” 陆压面色沉重着在一旁石头上坐下,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地下,不知过了多久才艰涩开口道:“可是因为小寅?” 昊天没有说话,又是一晌沉默。 洞内安静得诡异,仿佛能听见胸口那颗东西强有力的跳动声,我贴在洞口偷偷望住他俩,神色随着心跳声愈见紧张。 好一阵陆压才开口,语调沉重缓慢。 “若是她愿意随你去天界呢?” 听闻这话昊天猛地抬头,脸色愠怒,冷语道:“你找过她了?” 陆压面色僵了一僵,否认了。 “是跟老君提起选天后的事,他答应只要你回天界,后位人选随你……” 昊天渐渐蹙了眉头。 “那样对小寅不公平,她毕竟不是珏城,她不爱我怎会跟我去上界……我想,小寅是不会想要在天宫生活的,她那样的性子,想必是向往闲云野鹤一般。” “不做这天帝一则我实在讨厌了这毫无生气的日子,二则也是因为小寅,若是她爱我,叫她随我去天宫实在委屈她,若是她不爱,也唯有抛弃天帝这一身份才有可能让她对我倾心……” “更何况,她心里一直有人……” 说到这句话,他二人无意中视线撞在了一起,对视一瞬后,陆压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弟,你应该懂我,我有那个自信不必你让,若是你也喜欢她,你一定要叫她知道。” 陆压苦笑一声,摇摇头淡语道:“你还真是会胡思乱想,跟你说回天界的事,你倒好,扯到这上头了……不记得我有个戏称么,陆石头,石头一样哪里都是硬邦邦的,谁懂个男女之情……” 昊天看了陆压一眼,懒洋洋倒了下去,拿手拍拍身下的石床,一本正经低声呢喃道:“石头啊石头,有人是石头,有人便是那水,水滴石穿……” …… 不想立刻进洞,我转身去了冥河边静坐。 冥河河水滔滔,那河水缓缓流淌,血泪苦涩气息浓重,倒叫人心里清醒异常。 坐不一会,陆压便走近了。 “你都听见了?” 我照实点头,但没看他。 “昊天就这性子,打定主意的事情就是一根筋到底,任谁都劝不了——” 陆压絮絮叨叨,有些没话找话说的意思,我静静凝住他,目光坚定,他一时住了嘴再也说不下去一个字。 他回望我一阵,忽地一扬手轰地一声掀起千层河水,河水落下,他闭眼深呼吸,转身便走了。我的视线从他身上移不开,一眼也移不开,他的右手一直都死紧死紧地握着。 我心里一阵绞痛,那句话即脱口而出。 “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只要是你想的,我便替你完成它。 突闻我言语,陆压脚步顿了一顿脊背一僵,一瞬后复又往前走去,只将这寂寞的背影留给了我。 不知过了几许,我恍恍惚惚回了洞里。 昊天瞧见我立时嚷道:“还说给我做好菜吃,结果饿死了还不见人……你这鼻子倒也灵,刚烧好的兔子肉,给。” 他猛地将树杈上的兔肉递来,吓了我一跳。 我回过魂来,见昊天脸上显出探究的神色,强词夺理道:“我又没说要吃,你给我干嘛。” 瞧了一瞧四周围,只有昊天一人在火堆边架火烧肉,不见陆压人影,有些担心地问道:“陆压人呢?” “不知道,我先头还以为你俩一起在忙,哪知饿死了也不见人影。”昊天没好气。 我瞪了他一眼:“饿死你活该,吸日月精华过活的人也好意思说饿,明明就是嘴馋,还装的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是,我馋,也不知道在魔罗湖是谁一天到晚只想着吃。” 我懒得搭理他,视线被他手中的食物吸引了去,烧好的兔子肉油光光,香气扑鼻,惹得我嘴里生津。确实饿了,再又遇上美食就难怪我流口水,我咬咬牙伸手就去抢他手里的,奈何昊天眼明手更快,眼看要抓上即被他生生挡开了。 他一脸阳光地看住我,嬉皮笑脸,那笑容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你不是说不吃吗?” “我现在想吃了不行啊。”我又伸手去抢,再次被他挡开。 我气急败坏道:“你给不给?” 他挑眉笑的很是欢快,给了个口型——不给。 我冷哼一声,坐下不理他。 过了一晌不见昊天来哄,他倒是自顾自撕着兔肉吃开了。 我用眼角瞥了几眼,那家伙吃的很是畅快,故意咂嘴大声嚼着。 看他这副模样,忽然触动了心弦,想起以前跟哥哥小妹分食鹿肉山猪的时候,也是这般情景,吃的欢快开心,无忧无虑。而那时阿娘便跟我此刻一般,静静地看着我们吃,只说不饿。 我现在才明白,哪里是不饿,可是看着眼前人吃的那么幸福,心里的满足感让人觉得饿也是值得的,又或者是真的变不饿了。 未免夜长梦多,只趁着这一刻心内无比柔软,我决定将自己逼上不可回头的路。 半天出神,昊天凝神瞧住我道:“你怎么了?” 我迅速收起了心事,瞅住他手里的食物淡淡笑道:“如果你把它给我,我就答应你一件事。” 昊天皱眉,一动不动。 我伸手拿过他手里的树杈,撕着兔肉吃了两口,赞道:“都不知道你怎么弄的,明明一样的烧,我就是没你做的好吃。” 昊天凝眉看住我,目光灼人,逼得我低下了头,吃得很不自在。 过了一晌就听他冷语道:“陆压对你说了?” 我抬起头看住他,不由叹一口气。 摇头再摇头。 “是我想跟你在一起,想你一直陪在我身边照顾我,可以时常给我做美味佳肴,可以陪我饮酒作乐,可以为我吹弹曲子……” 昊天一脸狂喜,只僵着连眼睛都不敢眨一眨,他僵着盯住我,说话有些不成语调。 “小寅,小寅,小寅……”连连唤着。 我心里酸楚,原来他用情至此。罢了,既然不能两情相悦,也就让我用我的一份真心去还欠他的情吧。 “干嘛,我在这啊。” 他满心欢喜地望住我,激动道:“刚才,刚才你都说什么了?” 我吃了一口兔肉,含糊不清应道:“没说什么啊。” 昊天急了,怒道:“你别想赖,我听的一清二楚,你说你想跟我在一起,想我一直陪着你……你快承认快承认!” 他急得抓住我双肩连连摇我,我被他晃得难受,赶紧一边猛点头一边乱七八糟吞下了嘴里的东西。 “你,你放开,放开!我快被你摇死了。” “我说了,我承认我承认,我承认我说了!” 昊天猛然大叫一声,抱起我就开始转圈,嘴里胡乱大声喊着:“小寅说要跟我在一起,小寅说要我一直陪着她,小寅说……” 刚转没几个圈由于力道太猛,手中的树杈猛然飞了出去。 看见到手的兔肉飞了,我顿时怒了。 忍不住大喝一声:“你放我下来!” 一句话吓得昊天立时硬生生放下了我,他小心翼翼讨好道:“怎么了?” 看见他这副小媳妇模样,我只觉沮丧,也不好再发脾气,嘟囔道:“都是你,兔肉掉地上了。” “哦,那个啊,”昊天松了一口气,眼睛立刻恢复了光彩,笑道,“没事,往后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问题是我的肚子现在饿了! 他对我白眼视而不见,青眼对白眼,他深情款款地看住我,笑着将我拥入了怀中。 “给我抱下,我总觉得是假的,好像做梦。” 听到这句话,心里猛然一窒,我伸手环住了他,头枕在他肩上。 嘴角挂着笑,眼里却有泪,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 我们会幸福的。 会幸福的。 再睁眼,映入眼帘的是陆压的背影,又是一次背影……他缓缓向前走着,一步一步,异常缓慢,异常压抑。 我眼泪簌簌掉下,仿佛觉得那一步步是从我心上踏出的。 我与他,终究是无缘。 花月正春风 五十五章 打定主意即没再耽误时间,第二天我们便启程腾云去了天界,但刚驾云走了一会,昊天猛然想起什么来,对我和陆压说道:“你们先去,我回头拿一样东西,稍后再追上来。” 他眉眼含笑着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和陆压面面相觑,对昊天颇感无奈,只得放慢了速度。一时剩了和他单独两个,心里不免乱七八糟,我看向陆压,心想日后再也不能带着爱慕的心情对待他,不能如此肆无忌惮地看他,看去的目光不由专注了许多。 因着腾云迎风,陆压白袍衣袖飞扬,他双手负立,视线专注于前方,神情肃穆。 我不由心里重重叹一口气,昊天不在的时分,我便不由自主流露出悲哀神色,说不后悔那是不可能的,可是对于这件事,我无论怎样做,带给我的都只有遗憾。无论答应与否,都会让人后悔。 道理想的通透,人的心情却难自持。 幸而昊天回来的很快,没耽误一刻钟已追上了我们。 他人刚靠近,就将怀里的东西一下甩给了我,那是个活物,我吓一跳接在怀中,那家伙犹在蹦跶,乌黑发亮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我上下打量。 原是这小家伙呀,我一时心花怒放。 昊天看我欢喜也自开心,笑道:“实在没办法照顾这家伙,我将它丢在人家那养着了。” 松鼠多日不见我亦不显生疏,它拿脚丫子蹭了蹭我,而后又用牙齿轻轻啃着我指尖,那亲昵仿佛情人间的耳鬓厮磨。 我抱着松鼠,内心无比温柔,真心跟昊天道了谢。 飞行一阵,落在八重天,这是太上老君住处,紫霄殿兜率宫。 八重天犹如人间仙境,不若九重天金碧辉煌,此处怡然一派野趣闲情。由石阵走入,但见苍松翠柏、丹枫古樟,行至一阵曲径通幽,转了几个弯,抬头得见兜率宫。 殿门大开,一行人站定相迎,中间几位赫然便是老君与四御。 我与昊天陆压三人拾级而上,不知为何一颗心砰砰直跳,走了两步竟脚下一软一个踉跄将松鼠甩了出去。昊天眼明手快拉住了我,握在他掌心里的手不由自主微微颤抖。 昊天发觉,微微吃惊地看住我。 我面色难看地摇了摇头,表示没事,挣开了他,俯身要去抱小家伙,昊天却又过来拉我,将我手紧紧包在他大掌下。 “不用,小家伙自己会跟来。” 他拉着我往上走去,我亦步亦趋,内心一片惶然。 走了几步,忽听他低声说道:“别害怕,万事有我在。” 他不动声色地紧了紧牵住我手的力道,目光直视前方,嘴角是一抹自信的笑容。 昊天便是一直这样拉着我走到了老君面前,接受了老君等一众的行礼,仿佛自己从未犯下叛逃天界这般的大逆之罪,他盛气凌人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们的行礼,而后拉着我扬长而去。 跟随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去,我只觉脊背阵阵发寒,可是与此同时,心却是安宁的,因为这个男人,我相信此刻拉着我的这个男人,是可以给我幸福的。 沐浴更衣后,三人一起在偏殿用膳。 陆压小杯小杯地酌酒,许久后轻叹:“你原本不必如此嚣张行事……” “我只是想告诉他们小寅在我心里的地位,莫以为这次再把人毁了就可了事。”昊天面色清冷,亦是一杯一杯地饮着。 我听的似懂非懂,想起前一阵的事,不由好奇:“老君怎没追究,只字不提?” 昊天看了我一眼,回说:“这等丑事老君必是能瞒则瞒,知道我出逃一事的人不多,除了四御老君,也只几个知晓,知道我是为你出逃的人恐怕就更少了……” 我冷哼一声:“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几时又成了为我出逃的了。” “都一样嘛,没什么差别,”昊天抿唇一笑,戏谑道,“都是一家人了,还那么计较做什么。” 我没好气瞪了昊天一眼,拿筷子夹菜时不巧触上陆压目光,亦如从前一般温润神色可又觉得少了什么,还未及反应,陆压生生别开了目光,举杯迎向昊天道:“敬你,为我们几千年生死交情。” 仰头喝了,又满上。 “敬你,要好好照顾好小寅。” 昊天见陆压喝的急,赶紧不甘人后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这话你不必交代的,我不照顾她谁照顾她呢。” 这话怎么说的我好像没人照顾的小猫小狗一般,我不满地瞪了昊天一眼,他见到立时补了一句:“我也只有她可以照顾,自然是会好好照顾她的。” 陆压却并不管他说话,又满上敬他。 “祝幸福。” 他握着杯,神色淡然,看住昊天一晌,唇畔露了笑意,这才将酒杯搁至嘴边缓缓饮尽。 陆压与昊天连喝三杯后又来敬我。 他依旧面容带笑,只是目光看向酒杯并不看我。 “小寅,要幸福。” 我点头,酒水入口,一片苦涩。 用完膳,昊天送我回卧房,其实不过几步路的事情,可那人死活都要送,在陆压面前我实在不愿与他乱七八糟地扯来扯去,当下抬脚就走,他便紧紧跟随在后,走了两步忽然超前了我,在我不知就里时拉着我快步向前走去。 居然这么快就得寸进尺,我白了他后脑勺一眼,死命挣开,奈何他家伙力气比我大,只是自顾自昂首挺胸向前走着,不费半点力气就叫我怎么也挣不开了。 最后只得无奈放弃,忽然想到这情景很像在魔界被他绑着捆仙绳一步一拉,不由无声笑了起来,再看他,亦是满面笑容,小人得志的笑容。 进屋后昊天摒退侍女,倚着窗台对住我傻笑。 我被他笑得毛骨悚然。 “你杵那干嘛,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吧。” 我下了逐客令,这家伙却毫不理会,看住我一晌,朝我招了招手,叫我过去。 我莫名其妙地顺从他,刚走至身边,他便伸手将我揽入了怀中,脊背贴在他胸前,不知不觉发烫了起来。 我别扭道:“我们还没成亲呢,这,这像——” 我想说“这像什么样子”,他却嬉皮笑脸打断我道:“我又没有要对你怎么样,放心,只是抱抱不会有小孩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居然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我二话不说扬手朝后大力一挥,当下赏了他一掌。 他拿手揉了下痛处,蹙眉若有所思:“居然敢打堂堂天帝,我该怎么惩戒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妖呢……” 说着话将我转了身,抬手轻佻地拿指头挑起我下巴,色迷迷道:“来,让大爷亲一个。” 我只觉好气又好笑,打开他捏住我下颔的手,拉过他就要推他出房门。 好不容易将人推到了房门口,那厮又磨蹭着不肯走,倚住房门朝我耍赖:“天色还早,让我再呆一会吧。” 我对他嫣然一笑,摇头。 “就一会。” 再笑,摇头。 “一会,一会就好。” 继续笑,摇头。 他忽地捏住我双颊,怒道:“你这女人真狠心,如此美色当前居然不为所动。” 听闻此话我忍不住大笑,奈何脸颊被他捏着,笑的甚是艰难。 他见我发笑,放开了我,按住我肩头道:“别笑了,我走就是,做完一件事就走。” “什么事?” “你先别笑。” 我依言缓了好一阵才收敛了笑容,正经站着望住他,静等答案。 他亦看着我,不说话也不动,正当我没了耐性,昊天逼近了,这是,这是?吓得我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却被他拉回。 他轻语:“我想亲你好久了。” 说着,唇便落下了。 “唔,你这——”我想骂人,刚一开口他已将话吃进了肚里。 一个温柔如水的吻,唇齿间满是酒的芳香。 他得逞后放开我,对着我莞尔一笑便闪身出了房门。 过半天我才回了魂,大声骂道:“你这下流胚子,流氓,狗屎,臭要饭的——”我搜肠刮肚着一口气骂出了我所知道的脏话,正骂的带劲,房门呼一下又开了,闪进昊天半个头,他戏谑道:“如果不想天界都知道我们有了肌肤之亲,我劝你还是不要大吼大叫的好。”话说完他便离开了,那一晚临睡前耳边犹有他临走时得意开心的笑,久久挥散不去,叫我咬牙切齿着一晚上没睡好。 入大壑汤谷 五十六章 第二日一觉睡得近晌午,倒不是昨夜难入眠的缘故,只因连日奔波心里也一直七上八下,很久没好好睡个安稳觉了。我躺在床榻上,贴着锦被犹没有起身的意思,没人催便只想这样静静躺着。 躺了好一阵正打算起来,房门一下推开了,不用想也知道是昊天,唯有他才是这般毫无顾忌地乱闯我内室。 他走进了见我刚坐起身来,皱眉道:“我都下早朝了,你还睡着呢。” 我不以为意,起身将外衣穿上,刚要伸手去拿挂着的衣裳,他抢着拿在了手里,将衣服撑开就要伺候我穿衣。 我一时被他弄得目瞪口呆,哪有这样的。 他用手碰了碰我,道:“干嘛呢,赶快穿上。” “我才是想问你干嘛呢,你是天帝怎么可以伺候我更衣,”我不肯穿,伸手要去夺衣服,只与他僵持着,“要是让老君知道了,十个脑袋也不够我掉的。” 昊天见我碎碎念,失笑道:“你几时变得胆小如鼠了,不管不管,快穿上。” 怎样也犟不过他,只好乖乖由他套上衣服。 看他笨手笨脚给我将衣襟下方绳带系结,我忍不住自己伸手过去,奈何被他拍手打了。 他很是孩子气一般嚷:“不许动。”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将绳带全部系上,完工后深深看了两眼仿佛很满意。 我叹气一晌,忍不住告诉他现实:“好丑。” 他却充耳不闻,拿过绅带来替我束腰,一切侍弄妥当,又要拿外袍过来。 我连连叹气,不会穿还要抢着做,真是! “我还没梳妆呢,穿什么外袍啊。” “呃,这样啊。”他不好意思冲我笑了笑,“不是没替别人更衣过。” “总看过别人为你更衣吧。” “没注意……我这不提前来练习下伺候大小姐你吗?现在练习好了,以后就少个理由被休……”他拉我在妆台前坐好,讨好道:“这个我拿手。” 看去镜中,他眉眼含笑,认真执梳子将我长发束好盘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手上动作很是熟练,三两下就好了。 之前听他嘴里没个正经说着“休夫”我还忍俊不禁,可看着看着心里忽然闷闷的,因想到他这熟练是缘自某人,他一直深爱的那个人。 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直到昊天发问:“怎么了,怎么突然发呆?” 我慌乱起身退到了一边,大力摇头,“没事。”说着话疾步走出了内室。 我怎么会,怎么会嫉妒起珏城来了,刚刚竟然有想问昊天“我和珏城,你更爱谁”这一念头。荒唐,实在荒唐。 犹想着,身后昊天为我披上了外袍。 “你跑那么急做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没回他,他招手叫人上膳食,拉我在亭中坐下。 我只觉此时此刻无法单独面对他,抑或是面对自己,起身道:“我去请陆压过来一同用膳。” 他拉住我。 “你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陆压今早走了。” “走了?走了,”我不由有些失魂落魄,“是再也不回来了吗?” 昊天轻拍了一下我脑袋,笑道:“你在想什么呢,哪会再也不回来。” “他去哪了,做什么不辞而别呢。”我闷闷的。 酒菜上齐,昊天为我添菜。 “肯定是你睡着,他不好吵你。” “去哪了,说几时回来了吗?” “没说,他从不向任何人交代这些,”昊天自饮自酌一杯,深深看了我一眼,“倘若我不辞而别,你可是也这样紧张?”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傻傻看住他。 “你呀……”昊天脸上笑着,眼里却没笑意。“你真要嫁给我吗?” 怎突然问及这话,我内心一片慌乱,吃菜喝酒掩饰了,道:“这事能开玩笑么?” “我是怕你嫁我后又要想方设法休我,”昊天笑:“一月后大婚,你可想仔细了,是要婚前休我还是婚后休我……”语毕他又小声喃喃,“倘若一定要休,还是婚后好了……” 我懒得理他,这人神神叨叨的。 百无聊赖过了两日,昊天携我前往东海之外大壑,乃少昊之国。 是恭贺少昊的夫人诞子。 本不该昊天这天帝前去,按老君的意思是派一等神代表天界前往祝贺即可,天帝亲去这是屈尊了,可昊天执意,且执意要带我一同前往。老君这次倒让人有些意外,他见昊天执意便不再反对,只嘱咐我们早去早回。 我暗想是大婚在即老君不想再生事端,故此凡事能迁就则迁就了。 昊天是见我实在无聊,想着出来透透气,再者他此番回来也一改往日作风,凡事都有自己主张,虽仍与老君面上看着好相与,但有些事也是不温不火的拿捏着,这去大壑便是里头一桩。 一路腾云飞去,到得大壑,远远即瞧见云海中九只凤凰盘旋,其身颜色各异。 昊天见我一脸惊奇,解释道:“少昊一族乃凤鸟氏,举国崇鸟,每有喜事凤凰必来恭贺,少昊诞生之时,五凤以红黄青白玄降临五方,彼时有上神预言少昊将一统五界,但他倒不及其父有野心。” “这九鸟是恭贺少昊之子诞生?” 昊天点头:“唔,九鸟来贺,贺足百日,这孩子不简单呢。” “大概是一统六界来了。”我发笑,“你出生之时是几只鸟来贺?” 昊天苦笑:“一只鸟都没有。” 我忽然心生好奇:“你是怎么出世的,从没听你讲过。” “一定要讲么?”昊天皱眉,见我点头只得缓缓道来,“两万年前佛家妄图入主天界,当时的天帝帝俊不肯,与老君意见相左,最后内战,这事我跟你讲过,是为圣战。帝俊落败,帝俊之子少昊便领了余下部族到了这东海之外始建少昊之国。” “而上界一分为二,西面地盘归佛家所有,为神界,东面归仙家所有,为仙界,彼时天庭无天帝,群龙无首,那时因仙神二族泾渭分明,任谁担任天帝一职皆难以服众,故此经协商由老君出面请女娲采天地灵力,补日月精华结圣胎。” “这圣胎便是你?” 昊天点头称是。 我心下慨然:“原来你同陆压一样,皆是无父无母。” “我与他不同,他乃混沌滋生的元灵,我是由女娲养出的精元,养几千年成精元后,老君送我入凡界历劫,我是有父母的。” 我点头,算是补了一回上界史。 入大壑汤谷,一路行去十里槐花,谷中清香宜人。 我一见倾心,大呼好地方,惹得昊天笑话:“我看你还未吃宴席便已醉了。” 入得正宫,整个大殿里一派非凡热闹,贺喜宾客人来人往。百桌宴席摆在殿内,众人拱手寒暄贺来道去,仿佛生娃的是他们一样。倒是主人家乐的清闲,一男子身长玉立,在高台之上与身旁佳人含笑耳语,时不时看台下诸人几眼,见众人喜气洋洋,他脸上也是光彩照人。看男子周身气势凌人,暗想该是西方天帝少昊不假。 主人家随意看去,其间一瞥忽然往昊天身上瞧住了,那男子立时愣了一愣才回了神,快步朝我们走来。其时众人也有所察觉,一路转了视线,看住昊天全全愣神。 我只觉头皮发麻,凑近昊天低声问道:“你此前不会没告诉这西方天帝你要来吧?” “没说,”昊天神情轻松,莞尔道,“说了就不好玩了,你看他们现在这表情多有趣。” 倒也是。我看了看众人,一惊一喜的确实生动的很。 少昊走近了,看了一晌,猛地拍了昊天肩头,两人交手相握。 少昊开心笑道:“果然是你小子,居然得闲跑这一趟。” 昊天亦爽朗大笑。 他这一笑,惹得殿里众人皆反应过来向他行礼,昊天没管,只跟少昊一同往高台上去了。 他二人上得高台,众人才自行走动吃喝。 我跟在昊天屁股后头乖乖在高台就座,女主人家与我过来寒暄一二见我不算健谈,人便走开了。 我心里偷偷乐,不是不健谈,只是这会肚子饿了,还是大吃大喝比较重要。 吃饱喝足,他二人犹在畅谈,唔,男人话多起来也是非同一般。我撇撇嘴,起身从饭桌上悄悄退了。 怎不见萼绿华,奇怪,干弟弟出世,断没有干姐姐不在的道理啊。 喝了半壶酒,有些微醺,我摇摇晃晃着往外走去,吹吹风大概就好了。 这宫内七拐八绕的,让我有些晕头转向,但我一个大活人还能怕丢了,遂放了胆子大步向前。夜色蒙蒙,不知怎地就进了林子,再往深处走即见一个洞穴,那洞穴内亮堂堂的,我好奇,脚步踉跄着往里走去。 洞穴内金光灼灼,原是因一个白色团子在放光。那团子足有半个人身大小,里里外外都裹着白絮,看来很是普通,可却光芒四射。 我费力睁了睁眼睛,拿手拍了拍那团子,力道自觉很大,可是下手绵软无力。 团子摸去倒极是舒服,凉凉的软软的。我因醉酒浑身燥热,索性招下团子来抱住它往床榻上倒去。 桃花债一桩 五十七章 彼时醉的云里雾里不曾想这洞穴内怎还有床榻,醒来时却已惹祸上身,算不得大祸,桃花债一桩,只是让人头痛的很,当真头痛。 天刚蒙蒙亮,半梦半醒间还想多睡会,隐约觉到有人在捏我脸颊,捏完脸颊又捏鼻子。这是谁啊那么讨厌,居然扰人清梦,我恨恨作想,再惹我我就对你不客气。那人捏我脸颊时我还不想搭理他,可这会来捏鼻子,让人透不过气来,我不得不张开了嘴巴。 “别吵,再让我睡会。” 我眼也没睁,伸手打掉了那人捏住我鼻子的手。 他倒还算听话,果然不捏鼻子了,可一转眼又来捏我身子,咦,这,这是往哪捏呢? 我豁然惊醒,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刚想张嘴骂人,这嘴只开一个型便僵住了。 眼前这是,这是? 一个八九岁小孩模样的人,可又比人多了些东西,额头上一只龙角,眼睛是湖绿色的,又大又亮,鼻子扁平,有一个大大的鼻头,脊背上露出的那是羽毛吗? 我许久反应不过来,愣神大半天,倒是那小孩先对我甜甜一笑,笑起来很可爱,这小孩居然还有一对酒窝。 哎呀,我这是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胡乱拍了下脑袋,才来打量四周。 洞穴里很是干净,香草遍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甘甜。再看床榻上,那白色团子不知何时裂开了,从中间一分为二散在一边……我看看团子,再看看小孩,忽然明白了,一时手脚无措着竟结巴起来:“你,你,你不会是,不会是……” 他巴巴地从我腿边爬到了我身上,两只手扒住我颈项,伸出舌头舔了一遍我的脸。 我大惊,这个我知道,兽族有种癖好,对喜欢的人会想办法让其拥有自己的气味,这“舔”便是表示自己所有权的一种方式。 果不其然,那小孩开口第一句话是:“娘子好。” 吓得我立时推开他,用最快的速度下床,踉跄着连连倒退。 “你乱喊什么呢!谁,谁是你娘子,小屁孩一个也好意思找娘子。” “就是你啊,你就是我娘子,”那小孩努嘴嚷着,脊背上忽然生出一对翅膀来,金黄色的翅膀上下舞动,带出晶莹夺目的流光,在空中划过的痕迹如火焰跳跃燃烧,“娘子,我好看吗?” “丑死了,”我恶狠狠的,“小屁孩,我警告你啊,再叫我娘子,我就揍你!” 一听这话他立时变脸,粉嫩粉嫩一张小脸上的五官挤成了一堆。这下真的是丑死了,不过不得不承认这死小孩浑身上下有股慑人的气势。 能有这般气势的……想到这里我就想死,这小孩八成是这回来恭贺的对象。 看他好像真的非常生气,我不由有些心虚,小心翼翼哄他:“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见我温言温语,嘟着嘴撇了我一眼,才硬生生说了两个字:“赤均。” 我在床边坐下,朝他招招手,打算用怀柔政策,一看这家伙就是吃软不吃硬的。 赤均乖乖走到了我跟前,我抱他坐在床上,认真看住他,耐着性子开始兜圈:“赤均知道娘子是什么吗?” 他看了我一眼,点头:“知道,娘子就是赤均见到的第二个女人。” 唔,娘子居然可以这样解释。 “不对,娘子是一个男人情投意合的对象,是他非常喜欢的人,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有娘子的哦……首先要长成一个男人,你呢,现在还小,等你长大娶了喜欢的人,那时就有娘子了。” 小孩瞪我:“你很讨厌我吗?你就那么讨厌做我的娘子吗?” 我被他瞪得脊背一阵阵发凉,努力笑道:“当然不是啦,小赤均长的这么可爱,我当然是喜欢你的啊。可是你真的是太小了,所以……要不这样吧,你做我弟弟好不好?” “不要!”小孩生气地别过头,过一会又转过头来看我,“你胡说,我明明就比你大,我比你大为什么不能娶你?” “你,你会比我大?”我猛翻白眼。 “唔,我看你顶多只有几千岁。”小孩显得自信十足。 我脸色有些难看,几千岁?本小妖才区区一百多岁,两百岁还不到,我——我想死。 “小孩我问你,你爹是谁?” 小孩脸上顿时显出困惑的神情来,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不明白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皱眉一晌仍是乖乖答我:“我是西方天帝少昊的儿子,怎么你不是来拜贺的吗?” 我听了立时放下心来。 “小屁孩,我就算顶多只有几千岁,你这刚出生的小娃娃能大过我?”我白了他一眼,“真坏,刚出世就学会了撒谎骗人。”害我刚才吓个半死。 小孩冷哼一声,硬声道:“我没骗你,我们凤鸟氏出生后要进圣圆子修炼,修炼一万年方可幻化人形破壳而出,所以我虽然才出世,但实则已有一万年仙龄。” 听的我很无语。 “这样啊,不过你们那样算不对啊,你应该从破壳而出那刻算起……”我说了几句话突然反应过来,我这是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我认真道,“不管你比我大还是比我小,总之,我不是你娘子!” 我起身要走,却被小屁孩一把拖住裙裾。 那小屁孩盛气凌人:“你跑不掉的,你就是我娘子,这是我们鸟族的规矩,除阿娘以外见到的第一个女人一定要娶。” “说了不要当你娘子就是不要当!” 我死命拽开他,一狠心将裙裾一角给撕了,立时慌慌忙忙逃走。 又一回九曲十八弯,走到一个偏殿走廊上当即看见昊天迎面而来。 我快步迎上,抬头就是慌慌张张一句:“怎么办,我见到赤均了。” “赤均?”昊天不解。 “就是少昊的儿子,那家伙说要我做他娘子,”我一脸苦恼,“怎么办?我也不知他们凤鸟氏有那破规矩,要早知道——”哎,要早知道也没用,我哪知道那白团子会变出个人来。 “要是不喝酒就好了……”我忍不住抱怨,“都怪你,昨晚见我醉了也不知道送我回房休息。” “是,是,娘子我错了。”昊天假不正经的,连连朝我作揖。 我恼羞成怒:“你还笑!” 昊天收了笑容,拉我往殿内走去。 “看你急的,一个小孩子也能把你急着这样。” 我挠挠头,有苦说不出:“你是不知道,那小屁孩可难缠了。” “有我难缠吗?” 呃?好像……“没有。” “那就别担心,乖乖去洗漱,用过早膳咱们立即回去不就结了。”他摒退了侍女,亲自端了一盅盐水给我漱口,我捧水拭脸后,他拿着巾帕过来为我擦拭。 见我愁容不展,昊天拿指尖敲了我额头。 “小寅……” 我回过神来:“嗯?” “以后我一定会跟牢你的,一步也不离开。” …… 用过早膳后,我们向少昊辞别。 寒暄一阵刚要走,有一人旋风一般闪身而出,呼呼呼才掀起我裙摆,就觉到有人大力抱住了我。那姿态甚是别扭,他个矮,抱不住腰恰恰抱住了屁股,手短,抱不全,只两只手猛力抓进臀肉去。 他狼嚎:“不许走,娘子不许走。” 少昊与他夫人面面相觑一晌,目光双双看向我。 我此时只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一边用手掰他,一边劝道:“赤均乖,姐姐真的是无心的,姐姐也不知道你们鸟族有这规矩。”要知道我一定在你还没开口前就逃得无影无踪。 “不要不要,你就是我娘子。”赤均抬头泪眼朦胧看住我,“娘子不要走,赤均喜欢你,赤均喜欢娘子。” 他见我不为所动,又突然跑到少昊跟前,拉了拉少昊衣袍,嚷声道:“父王,这个女人是我除阿娘外见的第一个女人,父王,她是不是就该是我娘子。” 少昊看了我一眼,抱起儿子,笑道:“嗯,对,她就该是你娘子。”正当我哭丧个脸,少昊接着说道:“不过咱凤鸟氏可不做强人所难的事,你於菟姐姐是有婚约的人。” 赤均盯住少昊,扁扁嘴巴委屈道:“她才不是姐姐。” 昊天笑了,从少昊手里接过赤均小子,抱在我面前,道:“你父王是故意要占我便宜,想大我一辈可不行……她确实不是你姐姐,你需叫她干娘才对。” 赤均没理昊天,望住我问:“你喜欢他吗?” 呃,我差点没昏过去,这是什么烂问题。赤均见我不回话,又咄咄逼人问了一遍:“你喜不喜欢他?”语音很是稚气,但那神色却再认真不过。 我为难地看向昊天,向他求救,昊天但笑不语,那饶有兴致的模样倒似也在等我回答。我气极,可这状况只能回说肯定的话,要不是为了让赤均小子死心我才不要便宜这厮。 “姐姐自然是喜欢他的,姐姐只会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赤均听我这话,神色很是难过,他一把推开昊天跳了下来,疾步离开了大殿。 我叹气一声,跟昊天向少昊夫妇作别。 一行走出五里路,不料那小屁孩又跟到了眼前。 看他一脸委屈模样立在我跟前,我很是防备,暗暗告诫自己不可心软。 小屁孩看了我一晌,伸手唤我,我低下身子凑近他,他便趴在我耳边低声道:“你日后要是改变主意记得来找我哟,我会一直等着你的,等到你来为止。” 我失笑,这小孩还是痴情种子。 “赤均乖,千万不要等姐姐,姐姐不会改变主意的。” “不,你会的,阿娘说女人都希望自己是夫君的唯一,所以叫我以后只娶一个妻子,干爹日后一定会有很多妻子,然后你就会伤心,你伤心了就不会喜欢他了。” 提到这个,我脸色不由黯淡下来。 “你怎知你干爹以后一定会有很多妻子?” “你看我父王,他有好多个妻子,我爷爷也一样,干爹和爷爷一样,都是天帝,所以赤均以后一定会有很多干娘。”赤均眨眨眼,不以为然的神情好似在笑话我笨蛋。 这小子长了一万年,也不知他阿娘都跟他说了些什么。人小鬼大,似懂非懂的倒也说中了我三分心事。不久的将来我便要与西王母两女共侍一夫,想到这一层,心里有些难受。 但眼下这状况可不许我流露这难过神色,不然这小子还不知怎样想法。 我捏了捏他嘴角,对他嫣然一笑,也学他样子凑近他耳边低语道:“小屁孩你要相信姐姐的魅力才是,要是果然如你所说,你干爹日后往家里弄一堆女人,那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也往家里弄一堆男人,你说好不好?” 赤均不想我如此回答,微微有些吃惊,思索一阵抿着下唇细语道:“那,那你到时候也要帮我弄进去。” 他这回答也让我有些吃惊,反应过来笑着连连应了,他这才放我们走。 到底是小孩子,舍不得即弄得自己泪眼朦胧,在眼泪掉下来前,小屁孩一溜烟化元神走了。 再看,哪里还有人影。 赤均一走,昊天即好奇我与他都说了些什么,我摇摇头:“这小子说非我不娶。”只说了这一句,别的只字未提。 昊天哑然失笑,嘟囔道:“这臭小子倒是有几分眼光。” 昊天吃酸醋 五十八章 因着平白无故撞出这样一桩事,我连日恶补各界各国习俗大典,才知奇怪的规矩哪里都有,没有最怪只有更怪。为了以后不再出糗,也只好将那本厚厚的书籍一页一页翻着粗览。 这一日正在案前看书,昊天一脸欣喜走了进来。 “你可知道五天后是什么日子?” 五天后?我只知道二十一天后是大婚的日子,五天后是正月初九,上界又不似人界要过年,正月初九会是个什么重要日子。 昊天见我摇头表示不知,他有些不高兴,叹气一声:“生日,我生日啊,堂堂天帝的神诞之日都不知。” 我疑惑:“生日?” “嗯,对了,还不知道你的生日是几时呢,要不一起给你补上。” “我的生日?”我摇头,“不知道,我们虎族不过这个,妖界没人庆祝生日的。” 昊天笑:“那更要补上,今后都跟我一起吧,我们每年都一起过生日。” 我皱眉,刚想拒绝,那家伙嬉皮笑脸抢先道:“就这么说定了。” 玉帝华诞宴请百官,除了人界和魔界,其他四界凡有资格上天界赴宴的一个都没少。那一日数百人齐聚天宫大殿,我被昊天硬拉着在高台之上同坐。四御与老君都只在一侧坐着,他却非要把我拉在他食案跟前坐下,一时大殿众人目光灼灼,弄得我万分紧张,连盘腿而坐还是屈膝跪坐都很是拿不定主意。 会答应他,其实内心深处只是因为在期盼陆压的出现,理智在说不可以,可是心却在说哪怕只看他一眼也好,一眼也是好的。令人沮丧的是直到筵席开始,陆压也没有出现。 我心里难过,又因在百人前与天帝同席而坐,实在是不自在非常,如坐针毡难受的很,遂草草吃了些酒菜便要退下。昊天见我确实有负担,顺了我的意思。 一个人回了天宫偏殿,独坐花园亭子里发呆。 不知过了几时,忽有侍女送来一盘寿糕,我疑惑着拿起吃了一口,这味道?那么熟悉,原来她也来了。立时起步往左右四周走了一遭,道:“是幽月姐吗?” 一棵花树后闪出人影,正是幽月。 我高兴道:“幽月姐怎么会来?怎么现在才来见我。” 幽月看了我一眼,笑中带泪:“原以为你不会想见我,没敢现身。” 我突地忆起出事前那一番话,那时委实伤心,只觉遭了最亲最爱人的背叛,想这一世眼不见为净。如今事过情迁,眼下忆起倒有些不好意思。 “事情都过去了……”我拉住幽月双手,宽慰她道,“是在普陀山修炼吗,最近可还好?” 幽月点头。 闲聊一阵,忽感仙气逼近,我看了幽月一眼,问道:“他可是也在附近?” 幽月颇难启齿,我不想她为难,开口道:“你们慢聊,我头有些痛先走了。”不等幽月说话,人已快步拐出了花园。情事可不计较,可弑母之仇,却难释怀。他一则我杀母仇人,二则又欺骗我感情,我实是不想再见他。对武松,要事过情迁,恐怕还需要个千百年来消化。 疾步走了一阵,那仙气不见消散倒逼近了,我不理,快步进了内室,刚要闭上房门已被来人推开。 见到人不禁有些诧异:“怎么是你?宴会还没散,你不是应该在大殿上陪着众人?”来人是昊天。 我有些疲累,没等他答话,脱了外衣即上床躺着。 昊天也跟着爬上了床,挤在我身侧,伸手抱住了我,我刚有了些睡意,便听他喊:“娘子——” 一下没了睡意,转头盯住眼前这张脸,是昊天没错,可是这声音让我想起另一个人。眼前人不会是?他正笑眯眯地盯住我,这样子的笑,从来没在昊天脸上见过,倒是在赤均小子脸上出现过一次。 “你是谁?”我戒备的。 “娘子,你真不记得我了?”眼前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麻团,“我是你夫君赤均啊……” 果然是他,我连连叹气,我就知道这事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这小子居然追到天宫来了。 “娘子,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嘛,我好难过,我为了要来见你求了父王好多天,你居然不记得我了。”赤均小子凶巴巴的。 我头痛,真的头痛了。应该是我比较难、过才对,为了安抚他,我只能忍受他八爪鱼一样将我抱住。 “小子,你怎么变成昊天的样子了?” “不许叫我小子,叫夫君还是赤均,自己选。”赤均生气地瞪我,一双绿眸瞪的又圆又大,是了,这小子样子是变的九分似昊天,不过这眼珠子的颜色倒还是湖绿色。 “那好,你告诉我,你怎么变成昊天的样子了。” 赤均小子吱唔,一下子把脸埋在了我怀里,要是是他本尊吧这样子也就罢了,偏偏是昊天的皮囊,别提有多难为情了。我一把推开他,正经道:“你好好说话。” 赤均撇撇嘴,转了个方向,拿背对着我,就听他支支吾吾道:“你不是说喜欢干爹嘛,我就想着长成干爹那模样好了……”他说着又忽地翻了个身,深情看住我道:“娘子,我这可都是为了你,要不是因为你,我才不稀罕别人的样貌。” 我听得心慌,忙说:“不必不必,其实我也不是——”我想说“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喜欢昊天”,一开口又发现劝错了方向,难不成我是想他变成陆压模样?想了一想才又开口:“赤均,你乖乖的,莫长成你干爹那样子,要不你爹娘得多伤心啊……既然不喜欢别人的样貌,你还是乖乖的顺自己的形长吧。” 赤均摇头:“我跟父王母后都说好了,他们并不介意,再说这形,出圣圆子十天内可随意变幻,十天后即不行了。很是不巧,今日刚好是第十一天,不然我也好问问你到底喜欢什么模样。” 这我是知道的,妖界也是如此,初修炼成精时在第一个月圆之日前可随意变幻模样,不想要自己原形的即可变幻了去。上界修仙亦差不多,修得正果之时便是自己往后的样貌,但上界诸仙一向以自己容貌为尊,除个别特殊的几万年也没听说过有人变幻成他人模样,是以才有嫦娥貌美冠绝天宫,陆压女娲年长老君几万岁,却均是二十六七模样,而老君却是六七十白须髯髯。 他们凤鸟氏有些特别,那便是精元在娘胎里养一千日后将从娘的嘴里吐出,再放进圣圆子里继续养着,精元灵力越大这养的日子便越长,据闻养的最久的是上古大神帝俊,养了三万多年,而一般小氏族的,养个几千年便也了不得了。 想来凤鸟氏一族帝俊未入主上界时,乃属妖族,也怪不得这少昊任由赤均变幻样貌。 我瞪了赤均一眼,叹气:“姐姐我好累,没精力同你瞎闹,你还是速速去找你阿娘他们吧,不然一会找到这里来可不好看。” 赤均一脸的不高兴,低声请求道:“阿娘知道我来找你玩来了,你让我在这呆着吧,就像那一晚那样,好不好?” 看了他半天,委实别扭。 “好吧,不过你不许吵我。” 赤均脸上顿时绽出笑容,他抱着我,安安静静睡下了。 第二天辰末时分才起,床榻上人已空空,隔着薄纱帷帐隐隐约约看见赤均站在小厅窗前。 “你怎么还在?”我掀开帷帐下了床。 赤均走进内室来,唤侍女送洗漱水。侍女送来后他接过,替我拧了巾帕,递给我。 一抬眼才发现搞错了,眼前这双眸子可是乌黑乌黑的。 我讪讪的:“你几时过来的?” 昊天皱眉:“你知道那是赤均?” 我只觉莫名其妙:“知道啊。” 说完这话就见昊天瞪我,瞪了我好一会,瞪完了就摔门走了。 这是,什么情况?一大早就来发脾气。 我只得胡乱洗漱后赶紧追去,刚冲出房门即见昊天双臂交握着背靠白墙,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我凑近了,讨好的:“你生气了?” “我能不——”一抬头他看住我忽地说不下去了,他为之气结,“真被你气死了,我早晚会被你气死。” 我笑:“你要是死了,我会去拜祭的。” 昊天翻白眼:“真拿你没辙,过来。”他拉我过去,整了整我的衣襟,替我系好了衣带,这回的绳结打的比上几次都要漂亮。弄好后又拉着我进了卧房,在妆台前开始侍弄头发。 我看他整个脸都是臭的,有些好奇:“你到底为什么生气?” 昊天叹气:“我就没见过比你笨的了……” 我拿眼横他,他还是叹气,过半天自言自语道:“看来不管教不行……” 梳好发髻后,他搬了椅子在我身前坐下,严肃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明知故问,我点头。 “我先问你,你跟我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朋友,亲人,十五天后是我夫君? 我不愿回答,只硬声道:“别兜圈子了,不耐听。” “你,你,”昊天一下子又火冒三丈,过半天才压下火气,“你怎么可以跟别的男人睡在一张床上,男女有别懂不懂?” 啊,原是为这个啊,真是,不早说。 我乐了,拿手搓他脸,笑道:“你就为这个生气啊,赤均是个小屁孩啊,什么别的男人。” 他打掉我的手,冷声道:“严肃点!” 我皱眉。 “他可不是小孩,他们凤鸟氏出圣圆子十天内一天一个样,十天后就是成年了,你没看他长的我那样子,还小孩?” 我不乐意听,这桩事实在没有讨论的必要,起身就走,边走边嚷:“反正他在我眼里就是小孩。” 还未走出两步,即被昊天拦住。 他犹在警告我:“以后不许这样了知不知道?” 我瞪了他一眼,招了小松鼠在怀当下走出了天宫,在碧落云海静坐。 越想越不爽,这几天前那毛小子不也跟我睡了一晚,在他面前也是跟那小子亲近的,他那时不是什么反应都没有,他自己不是也挺喜欢赤均小子。对赤均小子其实我虽觉得头痛,可是心里是喜欢的,毕竟这小子除了要我做他娘子让人头痛以外,其他行为举止还是很招人喜欢,就连生气的模样也是可爱的紧,这才惹人忍不住一而再地欺负。 现在倒好,昊天居然为了毛小子一大早就跟我莫名其妙发火。 “小松鼠,你说那家伙是傻子吗?” 身后有人叹气,他在我身旁坐下,望住我道:“我就是傻子,不是傻子怎么会喜欢你这个笨蛋,对别人倒是上心,对我怎么就……” “之前我只当赤均小孩子贪新鲜才喜欢你,哪知他认真起来,这回竟长成了我的模样,今天一大早过来又见你俩贴一起,他还偷偷亲你,我,我能不生气吗?”他忽地搂过我,怒其不争道:“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情呢?” 被他一搂,小松鼠刺溜溜一下窜了出去,我急道:“小松鼠——” “别管它。”头顶响起他的声音,“我问你,你知道我喜欢你吧?” 说到这个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我低声唔了一声。 他放开我,瞪道:“知道怎么就不明白我呢,我吃醋了知不知道?” “吃、醋?” “嗯,吃醋。” 脑袋里突然轰一下炸开了,我起身就跑,吃醋,居然是吃醋,怎么还会有人为了我吃醋呢。 背后远远传来昊天的声音:“以后不许跟别的男人亲近了知不知道,你夫君我吃醋起来可是很吓人的。”这回的言语带着三分玩笑意味,他倒是释怀了,可把我心里搅得七上八下的。 我忍不住回头瞪他,只见他一脸温柔的笑,远远看住我,并无醋意,倒像醉了。 死别亦生离 五十九章 回天宫的路上,突然听见小松鼠清亮凄厉的两声大叫,我只觉出事了,疾步寻了一阵,远远地就看见那样一幕,小松鼠被抛空,锐利的光影一闪,那肥胖的身体就沉重地栽了下来。 我急速行至跟前,小松鼠犹还颤了两颤,再不见动静,很好,居然不见一滴血。 眼前两人,一位神色淡然事不关己,一位面带鄙夷理所当然。仙者就是仙者,杀人不见血,干脆利落,杀了人也是个他有罪的理所应当。 我不自觉握了拳,冷声问道:“是谁?为什么杀它?” 面带鄙夷的那一位粉衣女子冷哼一声,答道:“杀了就是杀了,不过一头畜生。” “也就是说是你杀的?” 粉衣女子斜眼瞟了我一眼,痛快道:“是我杀的。” 她话音刚落,我便一个虎跃扑了上去,也不管那什么法术仙术,只发泄着心中怒火跟她扭打成一团。抓头发、掐脸、闪耳光、扭人、抡拳头,无所不用其极,她原本还想对我用仙术,奈何连连招架不过来,最后也毛了,熊抱住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堆。 不知打了多久,直到昊天将我俩分开这才停了手。 对面那位被我打的鼻青脸肿,发髻早已不成形,俨然鸡窝。 昊天冷声道:“这是怎么回事?”这话是朝事不关已的西王母问的。 西王母看了我一眼,还未开口,那粉衣女子抢着说道:“不关西王母的事,都是小仙自作主张,那畜生——” 听她一口一个“畜生”,我火冒三丈,抡起拳头就要上前,那小仙一惊吓得连连倒退三步。 她改口道:“那松鼠脏了西王母的裙角,小仙一怒之下——” 西王母裙角确有一处污渍,可这也太过份了,她那是什么衣服,弄脏了就是死罪?我越想越火大,忍不住又要上前,被昊天拉住了,他淡然看我一眼,示意我稍安勿躁。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玉蟾仙子你罔顾天条,现责你入轮回畜生道历劫一世,可知罪?” 玉蟾仙子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处罚,怔怔看了昊天一晌又转头去看西王母,奈何二者皆是淡漠神色,她叹气一声,认命地跪下:“小仙领罪。” 玉蟾仙子被一干侍女押走,昊天命人将小松鼠尸身安葬,一切安排妥当后,昊天携我回天宫,刚要走却被西王母叫住。 西王母声称有话要同我单独讲,我想着可能事关大婚,劝走了昊天。 桃花树下西王母静默一晌,半天不见她开口我等得不耐,道:“你若是没什么话要说,我走了。” 等了片刻她还是未开口,我转身即走,刚走了两步就听背后她淡然言语道:“我想要的,只是后位,我对昊天并无兴趣。” 我转头看她,她继续说道:“因珏城我与后位无缘几千年……”见我眉头深锁,她解释说,“莫误会,珏城是我很欣赏的女子,我并未因此憎恨她……但你,”她淡淡一笑,话锋一转,看似漫不经心,却字字别有深意,“与她只怕是云泥之别,奉劝你还是好自为之,要与我平起平坐,你怕是不够分量。” 我叹气,笑道:“你若是有办法叫昊天只娶你一个,你只管做你的帝后,不管是对后位还是对昊天,我都没有兴趣。” 我快步离了是非地,回到天宫连连喝了两盅茶,这遇的一个一个都叫什么事,想起小松鼠心里憋闷难受,又没处发泄情绪,只坐在后门门槛上望着花园发呆。 昊天进来时,将我拉起,道:“我陪你外出散散心可好?” 我点头。 俩人出外腾了一朵云即走,飞行一阵在一座山头落下,时值人界春末夏初,山中杜鹃花成片,我与昊天便在花下就座。静坐一刻,昊天摘了几朵杜鹃予我,自己也拿着几朵,一瓣一瓣将花瓣摘下放入嘴里,他比了比手示意我也吃。 人界此时正值五更天,山头云雾浓厚,杜鹃花上朝露点点,看来很新鲜,一朵朵粉嫩粉嫩的,我摘下一瓣放进嘴里,微酸,酸中带一丝甜,入口清香。虽然伤痛还在,可是吃东西确实能让心情好一些。 我想到西王母,想到大婚,突然觉得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讲出来,因为不知道可以瞒几时,如果他可以为我留在天界,我相信说出来会比较好。 我看着他,认真道:“我有话要说。” “你说。”昊天没看我。 “大婚,不只是你和我,封帝后,是封东宫西宫。”我说话时低着头,要说这些,我自己的心情也是复杂的,即便不爱一个人,也不会希望跟别的女人一起分享,就像赤均说的,女人都希望自己是唯一。 出乎意料,昊天没反应,过半天他才说:“我知道。” 反而我吃惊:“什么时候知道的?” “也不能说知道,只是回天宫后就开始怀疑,没道理会这样顺利,老君处处忍让,必定给的条件还不算极好,不然也不需要一副怕我再生事端的样子。”昊天失笑,有点失意,“不过想着只要是真的能跟你成婚便可,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所以打算顺其自然,等你们想告诉我的时候或者不得不告诉我的时候,我再知道也无所谓。” 我讪讪的:“并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陆压怕你会不答应。” “陆压高估我了,我比他要自私的多,即便现在我知道是这样,我也不会放开你,”昊天认真看着我,瞳孔里仿佛有光芒放出,“因为我相信,小寅,你不是木头,也不是傻子,总有一天我付出的我都会收回来,我相信。”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仅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更多的是被他的认真及言语里的真挚给震撼了,只能发傻地看住他。 “实际上,我刚刚才知道,老君不知动了什么手脚,我法力只剩了三分之一……”昊天见我一脸不解,解释道,“刚才你与玉蟾动手,我想施展仙术,一运气才发现。” “不过这也不碍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他视线牢牢牵绊住我,“小寅,你信我吗?” 在这种专注下,我不自觉点了头,竟似不由自主,昊天的眼睛有魔力吗? 昊天伸手揽我入怀。 “无论怎样,我只会拥有一个妻子,只有你,不会有别人……我不会让你一直呆在天界的,再等几个月,几个月后我一定会带你离开。” 在他怀抱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忽然莫名感动。 他问:“你愿意跟我走吗?” “愿意。”那一刻我是真心的,因为忘记了陆压,忽然发现我好像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想他。是因为自己天性执着所以才一直不想放开吗?还是因为他是第一个触动少女情怀的人? 我没有想下去,因为昊天拉着我往一条小径走去。 我问他:“咱们去哪里?” “带你去见个人,告诉他,你长大了,便要嫁作人妇。” 我知道了,是狐娘,狐娘在这里修炼的。 可是不是,是去的峨眉金顶,一壮年男子正在打坐修炼。我与昊天远远站着,看着那男子,我忽然泪流满面。 无声无息就哭了。 是阿爹,在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 我问昊天:“他好吗?” “很好,据说再过一百来年就要修成正果,你阿爹的工夫没白费。” “修成正果后他会去哪里?” “将封为战神、杀伐之神,代咸池统领西方七宿。” 我感慨万千:“唔,很好,他终于得偿所愿。” 静默一晌,阿爹睁开了眼,好似修炼一阵在休息。 昊天正面面对我,用手梳理我头发,估计是刚才那一架打的没了形象。侍弄好后,他拿眼示意我过去。 我摇头,缓步走了。 昊天跟随在后:“为什么不过去?” “不必了,我知道他一切都好就可以了,既然他已经决定割舍下从前一切,又何必惹他牵挂。” 我与阿爹的父女缘分,在他随普贤菩萨离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断了。现在能再见到他,知道他安好,已经足够。 几点催花雨 六十章 一转眼大婚即到,天界一派喜庆,我在房内远远地就能听见外面丝竹弦乐不断,人声鼎沸。 外面喧嚣衬得内室更是安静,此前六七个侍女上前来为我侍弄发髻妆容,皆被我挡了。我望住镜中的自己,那张脸是麻木的,面无表情。听闻新娘都是百感交集,可为何我此刻的心竟是空的,仿佛不属于自己。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侍女官恐误吉时,不得不催促道:“上仙,时候不早了,请让小仙们为你上妆。” 我打起精神再看了镜中一眼,道:“简单些就好。” 再简单也花费了一个时辰,龙凤锦绣大红嫁衣,华胜金饰,连自己都不得不说这是自己美丽的一刻,可是这美丽……我不敢多想,闭上眼将心中所有情绪统统放空,只告诉自己,过了今晚,你便只属于一个人,再无其他。 静坐片刻,侍女官按规矩拿过喜帕要替我盖上,我接过了那喜帕,道:“我自己来。”拿过喜帕,因心情不安喜帕被我揉搓了半天,幸好材质上佳,怎么揉也不见皱褶。 我定了定神再看了一圈周围,安下心终于将喜帕盖下了,那心情好像是盖上了棺材。低着头一步一步随侍女走去,脚步异常沉重,如果现在有镜子可以看自己的脸,我想大概会看见四个字——视死如归。 过偏殿,又过走廊,在走廊那忽然就感应到了他的仙气,他居然回来了,在这个时候? 我定着脚步怎么也迈不开,视线由喜帕下方穿过可以看见那白袍边角随着他行走一颤一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心内战鼓擂擂,那猛烈而狂躁的跳动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我不自觉握紧了拳。 他就近在咫尺,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我低着头猛然闭上了眼,手一扬就把喜帕掀开了,这动作仿佛用了很久,实际却一气呵成。 眼前人正静静看着我,面无表情的,可是眼中是溺死人的温柔。 只一瞥,我就知道自己逃不开。 我艰涩开口:“你来了?” 他点头,很慢很郑重。“嗯,我来了。” 他握住我犹还握成拳的手,摊开,十指相扣。“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永不!” 他牵着我刚走几步,眼前赫然出现了昊天。 昊天一袭金丝九龙红袍,身上是喜气洋洋,可在看见我与陆压的一瞬间周身便团团被寒冰一般的气息包裹住,他岩石一样僵在那里,眼里有浓重的杀气。 我开口想解释什么,陆压拦住了。 昊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陆压,冷笑一声:“我们用男人的方式解决,我死你带走她,你死,她愿意跟我一起我会好好照顾她,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转眼事情居然发展到如此荒谬的地步,要阻止已然来不及,陆压沉声应了。 昊天十方俱灭神器出手,陆压吃了一惊,他叹气一声却并未祭出斩仙飞刀,一来那法器要祭出不容易,二来恐怕也是不愿,斩仙飞刀法力实在过大,至今还未有神器能克制,就连十方俱灭也是不能。 我目不转睛看着陆压,不知道该怎么办,若是不出法器只恐他输,可是出法器,要用斩仙飞刀诛昊天,恐怕还未祭出,昊天十方俱灭已将陆压封住。 半空中两人打作一团,完全看不见他俩,只见光影倏忽闪过,到后来空中强烈的光芒刺得人完全睁不开眼睛。 忽听轰一声巨响,惊天动地的炸裂,十方俱灭化为粉末…… 我眼睁睁看着陆压从半空中往下掉,沉重的,急速的,往下界掉去。 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一个反应就是追随,一个箭步就扑了过去,抱住他,只想抱住他,一起离开。 急速地下坠下坠,猛然就醒了,我摸摸自己,又摸了摸身侧,是做梦,刚才那一切原来都是做梦。可是梦境太真实,一切感受都叫人清晰的仿佛刚刚真的有面对过,坐起愣了半天,最后直直地倒了下去。 枕畔是湿的,脸上犹有泪痕。 静躺了大半天,因着梦境实在触目惊心,再也睡不着,想了想索性起床。 刚推开窗户却看见后花园那边有人影,夜半三更,怎还有人?我仔细一看,身形像是陆压,不由一惊一喜,急匆匆走了过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酒气,陆压正坐在石桌边小酌,一杯一杯,缓慢地入口。 夜色浓重,只能借着一点两点朦胧的光亮看见他脸上的阴影,那是一片忧郁。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住了我,微微有些意外,但一刹过后便恢复了本色,他冲我微笑,招呼我过去。 我不由自主踏出一步,却仍是一动不动。他继续看了我两眼,低下头,一切笼罩在沉默中。 我低声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时辰前。”他不再看我,执起酒壶往杯中注酒。 我认真看住他,不由就问出了口:“是回来参加婚礼的吗?” 陆压愣住,沉默,过了半天才点头。那杯中酒一直往外溢,可他浑然不知。 我上前一把夺了他手里的酒壶,看住他,视线坚定。 “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陆压静默地看我,那眼里的气息纠缠反复,带着深深的羁绊。 可是他摇头,摇头再摇头。 我不觉滑下了眼泪。“是我的错觉吗?一直一直真的都只是我的错觉吗?自从解开了封印,我就想起了从前的一切,可是,是什么时候喜欢你的,我还是无从得知,也许是在你对我微笑的某个时刻,也许是皱眉教训我的时候,也许是因为你的孤独,也许是你在说“你才是最重要的”那一刻,也许是在试仙品受伤后醒来的那个清晨……明明很多时候,我都能感受到你对我的关心,对我的在乎,有时候你看我的眼中,流露的感情,真的让人无法相信只是师徒之情……难道这一切真的统统都是小寅多心了?是小寅自作多情?” “你第一次拒绝我时,我真的是那样想的,我以为一切的一切真的只是自己犯傻,一厢情愿的将你对我的好当成了男女之情……可是事后回想过很多遍,不是的,那天明明你也很痛苦,在冥界看见你的背影,在天界你说“要幸福”,现在你又在这里喝闷酒……如果你真的不想爱我,不想让我再继续自作多情,可不可以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我忍不住呜呜大哭。 陆压站起身来,他看着我,眼眶中亦是一片湿润,留恋地看了我一眼,动了动嘴唇,发出干涩的一声“小寅”,那字句便没了下文,断在那里,揪的人好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说:“昊天很好,你会喜欢上他的……小寅,你……保重!”他说完话就要离开,仿佛再也不要回来,只因我说“不要让我再看见”……可是这个傻瓜到底懂不懂我在说什么,他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我心底惶恐,害怕真的一世永不相见,一把拉住了他。 我咬着下唇,因为自己给自己猛然下定了决心,心里伤痛难耐,泣不成声。 “在妖界就那样和你分开,我事后很难过,我既不愿见你又很害怕再也见不到你……可是我现在知道,无论如何你都不会要我,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不论你是什么理由,我都尊重你……你放心,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想着你,我会尽自己最大努力去忘记你……” 我深深看了一眼他清癯的面容,下定了离别的决心,终于开口叫了那个久违的称呼:“师父——” 陆压听见,骤然抬头,看见我满是泪水的脸,他用手一一拭去了。一边为我抹泪,一边笑道:“看你哭的,眼睛肿的明天上不了妆可怎么办——”他的笑容一向好看,可是这一次却比哭还丑。 我心内凄苦,但心意已决,努力努力给了一个笑容:“师父,你能最后抱一下我么?” 陆压不假思索吐出一字:“不——” 我只听见这么一个字就毫不犹豫扑进了陆压怀里,他果然狠心,这样一个拥抱都拒绝。我紧紧抱着他,嘴角边犹还残存上一刻的笑容,脸上却早已泪流满面。 上一次是因爱生恨,那是剪不断理还乱,这一次却是真正的决绝,无论如何他是初慕之人,想着彼时暗暗爱慕他的那份心情,点滴相思忆起不由肝肠寸断,心如刀割。 陆压终是不忍心推开我,他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动作静默而温柔。 此时此刻,整个花园只听见我伤心欲绝的哭泣,压抑沉重。 泪眼朦胧中,忽然看见了昊天,他转身离开的一刹那,与他四目相对,那双眼眸中的失望悲苦各种情绪翻腾,看得我不知所措。昊天没有回避我的目光,只在一瞬后将失意的背影留给了我。 可是四目交接的一刻,他眼底的伤痛却让我无法释怀,我在那一刻骤然忘记了哭泣,只记起自己在另一个男人怀中,而我,如同偷情被逮个正着的妻子一般,慌乱地推开了陆压。 心底莫名其妙地担忧。 “师父,我先回去睡了。” 匆匆告别,不再停留一刻。 魔罗湖混战 六十一章 回房后一宿无眠,第二天是大婚之日,一大早便起身开始着装打扮。我浑浑噩噩,如同木偶一般被众侍女侍弄。 梳妆台上各式玉碟中摆放着琳琅满目的珠宝饰品,有几样宝石簪子光芒甚是夺目,可是这些都没让人起了兴致。菱花铜镜里一张静默不语的面容,神色有些忧郁,身后是侍女官在盘发髻,最后将三支白玉凤簪慢慢插入云发里,一切安好。 再是几人伺候着穿上了大红嫁衣。 敞领对襟,宽袖明衣,衣襟、袖口、裙摆,均有金丝织就的云龙纹,腰系玉革带,悬玉饰两组,珠光闪烁。 一切就绪,便将喜帕盖上了。 黑暗之中,由着侍女官的牵引,一步一步朝大殿走去,一路只能听见细碎的人语。大家似乎都在安心静等帝后的出现。 殿内层层帷幔由着风飘荡飞扬,空气中弥漫着瑞龙脑散发的紫雾般的香气。 耳边侍女官低声提醒道:“上仙,就要到正殿了。” 再走一些路程,有人伸过手握住了我,是昊天。他扶着我往前走去。 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殿内编钟声渐息,有礼仪官宣喊:“行礼——” 长号之声大响。 昊天拉过我又走了几步,再停下,拱手、跪拜、叩头,是向北方苍穹跪三跪。行礼始末,我都有些昏昏沉沉,只是一切顺着照做。神仙一族除个别外都讲究礼俗,个个低调着照规矩进展,统统只是静静看着,什么意外都没有。 我还是无意识地会想,他可是也在看? 礼毕,昊天牵着我回了寝宫。 喜帕被挑开的一刹,看见烛光映照下正笑得温文尔雅的昊天。 他摊开掌心,将我的手放在上面,包裹住。 他笑:“终于抓住你了。” 昏黄烛光下,他的脸看来很是柔和,浓眉,□的鼻子,笑起来弧度很完美的唇,还有,笑起来也忧郁的眼。 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昊天霸道,昊天深情,昊天不羁,昊天风流,可是从来不会觉得昊天是忧郁的,以为他那样坚强的人是跟忧郁没半点关系的,可是如今想来,第一次见面时,他便是忧郁的。 忧郁的在说:“好好坐着听我吹一曲再走……” 昊天指尖轻轻弹了我额头一下,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有些不快道:“洞房花烛夜,你怎么可以想别人!” 难道过了今夜我就可以想别人?对他这话只觉好笑。他眯着眼,微微蹙起眉头,我越发想笑了,这人生气皱眉的样子也是好看的。 见他眉头越皱越紧,我柔语解释道:“没有想别人,在想你。” 昊天愕然:“真的?” 想到昨夜他落寞的背影,我伸手抱住了他。 “对不起……” 昊天亦伸手搂紧了我,他嗔怪着开口道:“傻瓜……” 在他怀里的这一刻,我只觉安心。 被爱的滋味诚然是美丽的,尤其对象是如昊天这般善解人意的男子,他从不紧迫盯人,可是确如空气般的存在,无处不在可又没有给你负担,对你的照顾怡然到一切让你觉得理所应当,你对他的伤害,他不发脾气,只是用眼里的忧郁告诉你——我不喜欢。 这就是昊天,会为爱赴汤蹈火万劫不复。 在与他祭拜洪荒之后,我便认真对自己讲,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今后我只是他的妻子,要做一个值得他爱的妻子。 爱情可如飞蛾扑火般悲壮热烈,也可以同细水长流般平和温馨。 对陆压的爱,单纯热烈,但一切都结束了。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心里忽然松了口气,或许对他的爱实在是沉重压抑的,那份执念一旦放下了,心里的抑郁也便一扫而光。 原来,爱情并不是只有甜蜜。 但不能肯定的是,对陆压的算不算得上爱情,或许只是一场单相思,一个人的爱情,或许不能称为爱情。 昊天服侍我换下便装后,因为还要去大殿应酬不得不留我一个人在寝宫,走前磨磨蹭蹭半天,抱住我道:“这回不许再偷偷跑掉,要是再跑了,我会抓住你吊起来打。” 我痴痴地笑,笃定的:“你一定舍不得。” “你早该这样聪明了。”他愣了一下,将头抵着我前额柔语,“现在我觉得自己很幸福,谢谢你。” 他走后,我也跟着出去了。 其实知道不只是因为要应酬,而是还有一场祭拜等着他,那是属于西王母的婚礼。 他走后不久,我便寻了过去,在大殿一角静静站着,视线穿越许多人,定格在那一对璧人身上。 血一样鲜艳的红,金木雕就的华美,一切的一切,都刺激着人的感官,心中难以理解的伤痛一寸一寸蔓延开来,慢慢的,压抑的,那双人踏出的每一步都像刀尖缓缓割开肌肤。 我不理解自己,为何心中是如此苦涩,前一刻刚与我行礼的昊天,转眼便与别的女子做了一样的事情。明知一切是不得已,是被迫,可是心里那份痛竟让人想毁了眼前这一切。 我不想再看,可是目光却无法控制。 心中恨意滚滚,只觉如一股杀气要出剑鞘,正待千钧一发之极,有人从背后按住了我肩头,我顿时回了神。之前的恨意还在,但一个激灵一打,又觉得之前不像是自己,这刹方才回魂。 居然是赤均,眼前最不想见的人,只因他二人实在太像。 赤均看了那双人一眼,又深深看了我一眼,轻语道:“阿娘说的没错,爱一个人只会希望自己是唯一。” 我心内有些震惊,没说出话来。 他继续道:“从前父王娶别的女人的时候,阿娘会跑到我跟前哭诉,我那时不懂事,就问这很重要吗,阿娘那时说,什么东西都可以跟人分享,可是爱人绝对是不能的,可以跟人分享的爱情那便不是爱情。” 赤均拉着我悄悄退出了大殿,我失魂落魄的任他摆布。 寻了个地方让我坐下,他蹲在身前。 眼前是与昊天一样深情望着我的眼,我此刻看着这双眼只想流泪。 赤均握住我的手,一字一句道:“之前以为你不爱干爹,我是想来试一试最后的机会,带你私奔。” 我听得大惊,两个眼珠子瞪圆了,惹赤均失笑。 “比起之前愁眉苦脸的表情,还是这个表情好看些,就这样吧。” 赤均看住我笑,我白了赤均一眼,他笑了一刹,又敛去笑容正经道:“现在知道你爱干爹,我也仍是要问一问,我不想你跟阿娘一样,往后整日活在痛苦算计中。” 我摇头:“你走吧。” 他看住我,眼里尽是不解。 我还是坚定的摇头:“小屁孩,我不会喜欢你的,真的。下次见我,你一定要叫我干娘才行。” 一句话将赤均气得火冒三丈,他霍地站起身来,双眉紧皱着瞪我。 我心里想笑,这小屁孩果然还是脾气不行,三句话说完又火了,可是看他生气的模样,觉得很可爱,又想要再继续招惹他。 见我还是笑,赤均一跺脚走了。 这动作可是在昊天那从来看不见的,惹得我大笑,笑完了,等他人走远了,心里仍旧凉薄,但已经没了此前的失意,更多是惊,惊外人看的明明白白,我究竟在何时爱上了昊天? 坐着发呆片刻,有人走近了。 我转头,是陆压。 “师父,你怎么会在这?” 陆压朝我微微一笑,可是那笑容让人觉得哪里不对,还未细想,他走近两步,闻见他身上气息,不是平日熟悉的,我惊觉:来人不是陆压。 刚要呼救,已被他用定身咒定住收进了一个黑色袋中。 整个人不知变成了多小,躺在黑暗中,被摇摇晃晃了好一阵,我猜想该是这位大爷在将锦囊一般的袋子系在腰间。 一躺就躺了半个时辰,陡然一个跟斗翻出了袋子,一道流光划过,我身上法术立刻解了。 半空中赤均正与那人大战。 一把射日弓金光闪闪,拿在赤均手中能战能防,即便无箭亦是威力无穷。传言此弓有十箭,帝俊传给后羿,羿射十日后下落不明,然是物归原主了。 另一边是一把黑玉髓打制的大刀,看着不算抢眼,可一刀劈下,灵力撼天动地。 半空中硝烟弥漫杀气腾腾,地上走兽鬼哭狼嚎,撒腿乱跑惊作一团。 我一瞥之下大惊,这里竟是魔界的魔罗湖。 这是怎么回事,那人带我到这里是为何? 正想着,赤均与那人落在魔罗湖畔,赤均扬起嘴角大笑:“至刚至阳的伏魔刀果然法力无边,赤均今日能领教实在有幸。” 那人将嘴角一边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个冷笑。 “我也没想到,会有机会与帝俊的后人一决生死。” 赤均皱眉:“你以生死相搏势必要拿她?” 那人看了我一眼,虽隔的远,可目光凌厉,叫人不由心惊肉跳。 他没作答,赤均握紧了射日弓,眯着眼冷语道:“今日之战,我一定不会让你带走她,要么你死,要么同归于尽。” 那人大笑:“我因寂活了三万年还没见过你这等狂徒,有意思,实在是有意思。” 他绝美容颜下笑起来自然流露出一种灼灼逼人的王者气势,举手投足间是不一般的风流与张狂。 原来这就是因寂,魔界大名鼎鼎的因寂殿下。 真是没想到,最初动我体内灵珠心思的人,竟是因寂。 赤均亦笑,眼睛弯弯,嘴角上钩。“今日得见狂徒,你即便死,也该死而无憾了。” “很好很好,你这样的小子,我反而有些舍不得下手,”因寂看了魔罗湖一眼,不羁道,“这湖里也养着你爷爷,让你死在他面前,我实在是不忍心。小子,我只要这女人,你现在立刻乖乖回家去,我便不再追究。” 赤均眉头急跳,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恨声道:“你就不怕上界因此攻打你魔界?” 因寂挑眉:“我为何要怕?” “你难道不知道她贵为天后?” 因寂嗤笑:“他们瞒得住上界那一帮蠢才,可瞒不住我,你可知这女人的元神是谁?那是昊天的情劫,当初老君亲手毁去的。若是被老君知道了这一层,恐怕谢我还来不及。” “你一定要她身上的灵珠?” 因寂冷眼看了一眼我,转头对赤均道:“废话不多说,你,走还是不走?” “我看废话确实不用多说。” 赤均大喝一声,背后展开金色飞翼,三丈长的翅膀上下滑过,流溢出的灵光环成巨大护体结界。他直飞冲天,一招袭去先发制人,射日弓万丈精光如晴空霹雳。 因寂也不是好惹的,欲求速战速决,伏魔刀招招狠辣非常,若是赤均护体结界稍有破绽,一招之下便是重伤。 魔罗湖上空一团混战,魔罗湖水咆哮翻腾。 是从最初一圈一圈的涟漪开始,尔后有如沸水上涌,到最后掀起巨浪。 轰一声巨响,魔罗湖中心炸开,一个大漩涡急剧旋转,渐渐往上风袭残卷去,我看着正对漩涡中心的两人,不觉紧张万分。他二人正拼尽全力大战,外界一点力量的介入都极有可能颠覆整个局面,眼下这情况,实在危险异常。 正暗暗祈祷赤均平安无事,一个灵力袭来,瞬间将我卷起,一眨眼就卷进了漩涡,只来得及看见赤均迎面朝我扑来,我俩就一同卷进了黑暗中。 往事不如烟 六十二章 在被卷进湖水前的最后一刹因寂一刀劈来,原本以为是又一次的在劫难逃,那瞬间体内除着五脏俱裂的痛感外,还有一股真气的饱和感,很胀很胀,胀到身体不能包容的程度,在与伏魔刀相撞的一瞬,身体里陡然炸裂开一圈蓝色的强大光芒。 这光芒我很熟悉,见过三次,是属于本命灵珠的,但每一次我都承受不了这强大的灵力而晕死过去,这一次居然没有。 我意识到自己还清醒还活着,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天才想起赤均来,可是周围一片漆黑,人也不知是一个什么状态,身在哪里也是完全不知。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后,才听到赤均说话。 “你在吗?” 我忙答:“在在,你在哪呢,你还好吗?我看不见你?” “我没事,我们大概是被锁在魔罗湖了,这地方正值玄阴气最盛,过去这一段时间,只要通天老儿元神未养成,我们就能出去。” 一时间好多个疑问,不知该问哪一桩,倒是赤均松口气又说道:“幸好你体内灵珠护主,不然刚才那一下我还真保不住你,你现在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吗?” 异样?我只是觉得身子软软,轻轻飘飘的,像是浮在半空中。 “没觉得难受,只是脑子有些昏。”我伸手抓了抓周围,什么也没碰到,脚好像也是踩不到实地,这种情况让人有些难以安心,“因寂为什么要杀我,你又怎么会撞上的?” “你知道魔王通天教主的元神被陆压打散封印在魔罗湖吧?通天老儿元神估摸着在这几千年养得了个大概,这半个月魔罗湖玄阴气最盛,是通天老儿复活的最佳时机,因寂是想杀你后取下灵珠,直接利用灵珠灵力相助通天教主。” “至于我为什么会撞上,我可以给你两个答案,你自己选一个吧。第一是我太倒霉,跟你的孽缘实在摆脱不得,我折回去是因为不死心想跟你强调一遍;第二是我运气太好,大概月老那小子见我可怜,商量着跟司命君改我命格,故此给了我个机会英雄救美,这不好巧不巧就瞧见你被擒,我不能见死不救啊,一路追到魔罗湖来了。” 赤均这会说话调侃意味十足,他那口吻将一等神仙都颇不放在眼里,不过他也有这傲的资本,他那辈分实实是高出月老小子不少。说到改命格,谁信啊,稍稍有点常识的也知道月老同司命君掌的是人界凡人的姻缘同命格。 他没听到我回复,嚷道:“你干嘛呢不出声,选哪个啊?”听他说话,好似还是担心我。 我就是脑子昏沉,别的也没什么,在半空中浮着,躺着还是站着都不知,只打起精神回道:“傻瓜也知道是第一个答案啊,你又不是凡人。” 那家伙嘟囔:“我倒宁愿自己是凡人。”又说:“你元神是怎么回事,我明明将你事情打听了个全套,但都没听任何人讲你是珏城转世。” 珏城转世? 我大惊失色:“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会自己也不知道吧,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赤均有些懊恼,“是此前因寂说的,或许他是为了打乱我军心信口乱说的。” 我心里乱成一团,喉头哽住了,心里沉重非常。 “有什么办法可以知道我究竟是不是珏城转世?” “西王母有个天机镜,能洞察天机知晓过去未来。” 想到西王母,我怎么也拉不下脸去借她的东西一用,更何况她也未必肯借,遂问道:“没有别的方法了?” “还有一个追世诀,可是那仙术非修为大成者不能施展,且极致耗费心神,你修为不成,若执意而为恐伤元神。” 我不假思索要求:“告诉我。” 赤均半天不曾开口,可我哪里会放弃。想到从前的从前,初相遇时他的深情与忧郁,他在玉皇顶那一句“等你几千年,却抵不过人家数月”,在天界他教弹箜篌时的点滴,在魔界他诉说的钟情……一切一切关于珏城的琐碎,哪一桩不是在狠狠抽着我,我怎能如此粗心,糊涂至此,他为我付出爱我所有是从一开始就毫无理由毫无计较的,怎会有人从初相遇时就是一脸深情……若不是因为那时天真不谙世事,又因母仇不及多想,我是早该察觉的。 居然,是这样一个可笑的理由获得了爱情。 我不觉悲凉大笑,嘶哑道:“告诉我!” 赤均受惊:“小寅——” 沉默一阵,我稍稍控制了自己的情绪,想着不解的地方问赤均:“我听闻上古大神转世,除去人界历劫那一种情况外,其余可都是记得过去的,为何我一点不记得。”因想到摩诃元神养圣胎,可都是不会忘记从前一切,我又怎会是个例外。 赤均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说了。 “刚才你受因寂那一刀,我已看出些眉目,本命灵珠灵力可是被封印了?” “是,陆压为防止别人知晓我体内有灵珠,故将灵珠灵力封印了。” “我想封印的不只是灵珠的灵力,还有你前世的记忆,”赤均沉默一阵,缓缓道,“又或者,不能称为前世的记忆,你,根本就是珏城……” 晴天霹雳的一句话,我不曾听完便失控喝道:“你胡说!珏城是珏城,我是我!” “好,其实我只是假设,倘若不是因为封印,你只是复活了的珏城,原本不该有化身虎族一段,我不知中间出了什么问题,但我只是根据爷爷的情况推测……父王说过,我爷爷被打得元神溃散,后遁入魔罗湖会聚精元,待养万年到元神形成之时,修炼一段时间便可幻化成形,这以后除修为不如从前以外其余一概没有变化。” 赤均一席话更是让人心乱如麻。 我理不出头绪,只想到求证,是与不是待求证过后一切也就了然了。 这回是百分百的坚决:“告诉我追世诀。” …… 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 试了很多遍,到最后精疲力竭终于冲开陆压封印,彼时体内气血横行,脑中一刹一刹闪过片段。 …… 黑暗之中,箜篌与笛声相和的曲音从远方悠悠传来,光亮在眼前慢慢延展开,花园中景致的模糊影像渐渐变得具体。 那手扶箜篌轻弹的女子正与身侧的男子相视而笑。 他们便是珏城与昊天。 …… “珏儿,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她呢喃软语:“好像是你第一次亲我的时候,我不曾见过男人也笑的那么好看的……” 昊天笑:“这算不算一笑倾城?” “嗯,算。” “那这曲子应该叫一笑倾城,不能叫王者倾城。” “就叫王者倾城吧,两个名字差不多啊。” “差远了,一个是我迷住了你,一个是我倾慕你。” “不管,是我写的曲子,我说了算,就叫王者倾城,就是你倾慕我,难道你还能否认不成?” …… 霎时又换了一幕,红色与黑色的渲染。 遍地硝烟,战火,尸体,鲜艳的血在凝固中缓缓流动。珏城一脸麻木,她一步一步无意识地走去,跨过尸体,踏着脚下的鲜血。 我仿佛能闻见空气中弥漫的尸臭,这尸臭并不让我恶心,可是难过,痛彻心扉的难过,一颗心全是恨意。 王宫已是一片火海,宫墙四周都是浓烟,珏城推开厚重的宫门,大殿正中央悬挂的正是大旭国王的头颅,显是被割下算不得久,那颈脖处的鲜血犹还一滴一滴一条线一般坠下。 端坐殿中央龙椅上的男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珏城的一举一动,他身前的几百死士渐渐逼近珏城。 突地一声仰天长啸划破死一般的寂静,只见珏城手中幻化出箜篌,疯一般拨弦,强大灵力直冲云霄,宫墙应声而裂,有一些死士经受不住口吐鲜血跪倒在地。 …… 千军万马踏平了一座城池。 高高的城墙上,是极为血腥的一幕。 珏城紧握手中的尖刀,对着手里的小孩,一刀一刀割下他身上的肉,那小孩早已昏死过去。一边是伤痕累累的几位女人,有老的也有年轻的,他们□着的身体犹还承受着男人的侮辱。 珏城正前方的男子正跪在钉板上,一双腿血肉模糊,脸上也是血痕斑驳,肿的辨不出五官。那人闭着眼疯一般嘶吼:“珏城你会遭报应的,你一定会不得好死,你一定会不得好死!” 珏城大笑:“在我不得好死前,我先要你不得好死。”说着便一刀划过他肩膀,鲜血喷溅在珏城脸上,她眼睛一眨不眨反而继续大笑,“怎么,不忍心看?” 转头一喝:“来人,给我把他的眼睛撬开,我要让他看看他妻儿老小怎么痛快!” 她接着一刀一刀凌迟那奄奄一息的小孩,冷血道:“你当初灭我全族,奸我姐姐,辱我父王,难道没想过会有今天的下场?” “哈报应,你这叫不叫报应?”她甩开手中尸体,一刀就捅进了男人的眼窟窿,不顾男人痛苦的嚎叫,她慢慢转着手中利刀,微微笑道:“你既然那么不想看,我便成全你好了。” …… 问甚时与你 六十三章 …… 山之巅,天高地迥,寒风掀起珏城长裙乌发,她迎风而立神情倔强。 面前一幅幻境,幻境里是一棵树上养着的一个圣胎,一团身环七彩光芒的圆球在蠕动……又掉落在地,出来两个精元。 幻境一刹那便散去了。 珏城头顶上方高高在上的是女娲,一手孕育出他们的大地之母。 “我们就是这样出生的?”珏城抬头问女娲。 女娲点头。 “为何是他不是我?” “当初老君逼不得已来请我孕育圣胎,我劫我师兄师弟几个的“清灵空明”四气为根本,又收天地精华万物灵气来养,奈何这四气中,二师兄混鲲的玄灵气后来不知起了什么变数,竟闹出一个圣胎养出了两个元神。” “倘若你两个元神一样也罢了,偏生你生来便戾气过重,又与昊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老君放心不下布阵查你命途,才知你与昊天竟生来互为情劫,天生的情劫,一万年一次,混沌以来遇到这情劫的有四对,但一对未能安然历劫。其时老君便要灭你于无形,但你亦是我照料了几千年的结果,我不忍心,阻止了。” “我亦是有私心的,当初我与伏羲遇这情劫未能过去,我好奇你二人的结果……老君送昊天下界历劫,我也将你送了去……” “我劝老君静观其变,先看看你们进展,此前一切顺利,到你夏方国亡国,一场战争即引发了你体内潜在的戾气,全全功亏一篑,不光如此,原本只须历劫一世度化成功后就能入主上界的昊天,因你身负万千孽障,需历劫三千年方能功德圆满。” 珏城静静听着,末了强调一句:“就因为我生来身负戾气我便失去了上位资格?” 女娲微微一笑,摇头:“不全然是,老君当初请我孕育的只有一个阳性精元,你属阴性,本来就是多出来的。” “我也是想到这一点,”珏城皱眉,“四尊者中只有你为女性,我故来问你,我就不明白为何这天帝非昊天莫属而我珏城不行?我与他本是一体而生,我资质自不比他差在哪里,今日来就是想讨个说法,为何帝位生来便归他,而我却无相争资格。” 女娲说:“相争那是不必了,这事也不是我一个人就能为你做主的。我大师兄鸿钧老祖早已不管世事,而我二师兄野心勃勃,已去西界自创教派更是不会管天庭的琐事,再者我师弟陆压道君,他一向散漫逍遥自封散仙,来无影去无踪,也是不会理会。你这事,当属太上老君做主,所以你一点胜算也没有,他虽不是个老顽固,但毕竟是个男人,且你本就是不该出现的……” “凭什么?女人为何就不能?”珏城目光炯炯,“你也是女性,难道没有想法?” 女娲未答珏城,淡淡一笑:“你果然是玄灵气养成的,倘若这野心分七分给昊天也便好了,偏偏你独占了个十成。” 她话锋一转,认真问珏城:“你当真想做这天帝,可不惜一切代价?” 珏城坚定点头。 女娲若有所思,嘴角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倘若你执意,我唯恐天下不乱给你指个明路,你将昊天杀了,吃了他的精元,那这世上便只剩了你一个圣胎,老君没法子,也就只能立你为储了。” …… 脑中一幕幕闪过无不让我心惊肉跳,就在头痛欲裂之时魔罗湖灵光炸开,我与赤均飞身而出。 昊天与陆压同时要来接我,触及时陆压身形忽然顿住,昊天揽过了我。 刚入怀,昊天一僵,不可思议看住我:“你,你破了灵珠封印?” 此话一出陆压也是一震,他面色顿时难看异常。 我点头,确实冲破了封印。 昊天问陆压:“怎么回事?你的封印除了你不是无人能解?” “第一次封印本命灵珠的时候,法力尚可对付,在冥界破解一次放灵珠出来疗伤后,我便封印不住它了,只封住了灵珠八成灵力。” 昊天转头凝眸对住我,“你有没有怎么样,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我抬头,冷语:“我应该想起什么?” 闭上眼,挣开他独自往前走去。 身后是陆压与昊天的低语。 “她或许才刚解开封印,不会一下子想起来。” “……” “老君那里你得做好准备了,既然封印已破,她身上珏城的仙气迟早会叫老君察觉。” “再稳住老君十来日就成,我与少昊已经协商妥当。” 回上界寝宫后,昊天仍需回大殿陪客。刚才他俩救我,不过离开上界一炷香的时间。 我心灰意冷在他卧房走动,墙上那幅丹青让人转不开视线,是静坐在枫叶上的珏城,那个与我有几分相似的珏城。 傻傻望住那幅丹青,眼眸渐渐有了雾气,视线模糊起来,越看越难过,不知是为谁伤心,是为自己还是为他?原来画中人不过是昊天眼里的珏城,不过是情人眼里美化了的女子。昊天对她感情至深至此,竟可抹去她从前一切所作所为,只记住她美好的一面。那样一个残忍血腥的女子,为权欲不择手段的女子,他爱她,却只记得她的好……这是怎样一份深沉的感情,我怎有把握他爱的是谁,是我体内的这颗元神,还是我这个人? 他爱我,只是因为我像她,只是因为我体内的元神是属于珏城的?我只是替身? 又或者,我就是她? 可我究竟是不是她呢? 我蓦地被自己所想吓得后退一步,再抬眼望了一晌,无力地连连摇头——不,我不是她,我绝对不是她,我不会为了自己的欲望伤害所爱之人……不会,绝对不会。 眼前又出现了那一幕。 天阙沉沉,一帘淡月。 女人独倚栏杆,男人将狐裘为她披上,语调温柔:“别再想了,都过去了。” 女人回身望住他,目光凝重。 “你后悔吗?” 男人摇头,揽她入怀,他视线眺望远处,眸光阴郁,张开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神色挣扎犹豫了好一会,才说:“我们——” 只说了两个字他又顿住了,因她手中的利刀已经抵在他胸前,可是她的手在发抖,颤抖的很厉害。 男人凄凉一笑,双手环过紧紧抱住了她,仿佛要将她融入他体内,利刀刺穿了心脏,鲜血如注。 女人手上亦满是鲜血,她惶恐地连连退开几步,男人失去支持,跌坐在地上,女人面色惨白地看着这一切。 他抬头,对她微笑:“忘记我,叫人封印掉这一段记忆,忘记我。” 她见他奄奄一息,蓦地慌了手脚,她看住他,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杀了他。 “天帝一位不是那么容易坐的,你日后若是有什么难处就去找少昊,他欠我一个人情,我已拜托他照顾你。” 听到这段话,女人突然泪流满面,她嚎啕大哭:“你知道,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为什么要这样……” 男人哑然,一只手努力撑坐起自己,一只手下意识捂向心口:“别哭,你哭我就心疼……过来,抱我。” 女人抱住了他,犹在嚎啕。 男人擦了她眼泪:“能死在你手里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当初的玩笑话竟一语成谶。 男人不自觉亦是泪流满面。 “你吃了我,我们便能永远在一起了。” 男人昏死过去,没了下文。 昊天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 他迟疑的,有些惊有些喜:“你想起来了?” 我回身看他,胸臆中酸涩莫名。 “你可是很希望我想起来?” “嗯,之前因为怕老君发觉你是珏城,不敢解开封印,现在好了,你什么都想起来了。”昊天因为有些激动并未察觉我的异常,他抱住我高兴道,“太好了,珏儿,你终于回来了。” 一颗心彻头彻尾的冷。 “你带我去魔罗湖是为了让我想起一切?” 昊天一怔,不解地看住我。 “魔罗湖生门死位合二为一之时,神力之门打开,可解一切封印。”我冷冷望住他,一字一句道来,“想必当初陆压不同意,你私自决定要带我去魔罗湖这才有了后来绑走我的事。” 昊天脸色大变。 “我问你,陆压为何不同意?” 昊天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替他答了:“是因为那时还不清楚我体内究竟是一个元神还是两个元神,是因为倘若照你鲁莽行事,有可能现在剩下的就只是珏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於菟这个人了。” “是不是?”我恨声又问了昊天一遍,“是不是?” “珏儿……” “啪”一个巴掌甩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 我冷语:“我是於菟,不是什么珏城。” 昊天拉住我,眼底亦是一片冰冷:“你是珏城,珏城便是你!” “你初入人界,生活琐事一概不知,但学来极快;狐娘教你识字,几日便全记得了;一曲《王者倾城》,三日即烂熟于心……”他那双深邃的黑眸凝视着我,语调异常缓慢。 我无力闭上了眼睛。 “如果我体内是两个元神?又或者她只是前世,一个只留下了记忆的前世?” 心中一片苦涩,踏出房门之际我问他:“你究竟爱谁?” “珏城还是於菟?” 我是明知故问,一个可以为了珏城牺牲掉我的人,他爱谁难道还不明白? 可是一切明白的太突然,他对我的好此刻想来竟像是鞭子,一鞭一鞭抽的人好疼。到这时才懂自己,爱这个男人,爱他。因为知道他对我的好都是因为另一个女人,胸口一阵一阵犯疼,如同利刀锥心,尖锐的痛楚时常从心底闪过。 闭上眼就是那些无可避免的疼痛。 他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将我当作珏城对待的,“别离开我”是因她,“等了几千年”是因她,他失常他失意哪一桩不是因她? 我心内大恸,一壶酒灌下倒入床榻。 一醉解千愁。 那过往阴魂不散,半空中女娲高高在上。 珏城抬头看她,牙齿咬白了嘴唇,一张脸毫无血色。 “全然在你意料中?” “你看清楚自己的真心了吗?你想要的可还是权欲?” 珏城摇头,声音清冷而坚定:“救他。” 女娲笑:“孩子,你是幸运的。”她大手一挥,人已消失在空际。 …… 醒来时陆压在身侧。 他喊:“小寅——” 我听着咧嘴笑了,总算有人记得我是小寅。 我看住他,低语:“师父,带我离开……” “你想离开?” 我点头。 “好,我答应你,如果你听完我下面的话仍是想要离开,我一定带你走。” 陆压将前世今生缓缓道来。 “七千年前的人界,龙汉年间群雄割据,夏方国与邻国诸部族关系恶化,导致五个小国联合反夏,夏方国亡国,珏城全族俱灭。彼时几大部落皆有野心,都在往外扩展,而昊天为政的光严妙乐国只是小国一个,自保尚足矣,要说解救夏方国,心有余而力不足。夏方国被灭一年后,光严妙乐国出兵,珏城施展灵力布阵,召唤妖族相助,血洗五个小国。” “……昊天死而复生,珏城大彻大悟。因为珏城罪孽深重,又是昊天情劫,老君不可能会让珏城入主上界,昊天不想与珏城分开,决心不做天帝,要与珏城云游四海。可昊天是老君一手为天帝一位而养的元神,怎会轻易放他走,莫说再也集不齐清灵空明四气,就算集齐,也等不及这几千年的孕育几千年的修炼……” “后来逼得老君下了狠心,将珏城杀了,珏城元神收在黄道十二宫的第八宫“疾厄宫”本命灵珠中。这一切俱是瞒着昊天做的,昊天暗想珏城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定跟老君有关系,可又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昊天接受老君旨意,历劫修炼,入主上界……但他一直没有放弃查寻珏城下落,可封在本命灵珠里的元神那是一点仙气都散不出来的,就算他二人是同胞圣胎所出心意一向有感应,这回却一点也感应不到,昊天只是知道珏城还在,就在上界就在他身边……” “若不是因为两千年前黄道十二宫应劫,也不知昊天要找到何时去……因那一场劫数,第八宫的本命灵珠破出黄道不知落在何处,那封在本命灵珠里的元神亦有一些溢出,一部分飘飘荡荡散在天地间,一部分仍旧锁在灵珠里……那场劫数只让昊天感应到珏城元神跟灵珠有关,可是是封在哪一颗中却不得而知,他便使了小计谋与我打赌寻灵珠……其时哪里知道他心里的打算,与珏城的事上界知道的人寥寥无几,我一向混沌洪荒中来去不定对他的过往也是从没听说……事无不巧偏就撞上了,那灵珠因与珏城同养几千年,想是寻了去……” …… 我心头大震,隐隐有些明白陆压下面是要说什么了。 陆压握住我的手,安抚道:“你先去休息,其余以后再讲可好?” 我摇头,“没事,你说就行,我只当听故事。” …… “这飘荡在天地间的一部分元神不知在何时竟入了冥界的轮回道,转世投胎后便是你,灵珠因与元神同养几千年早已将元神认作主人,你那日身受重伤恰逢灵珠寻着了你,可还记得那灵珠一碰上你,你的伤便好了?” “那是灵珠一碰上主人的鲜血便会自动发挥灵力,你与武松相斗时是这样,被摩加乃所害时也是这样,若是没有这颗灵珠你只怕早已死过千回百回。” “当初见灵珠认主,我只觉奇怪,便去冥界查探,一查竟扯出七千年前的事来,后来同昊天说了才知道事情的原委。灵珠入你身体后,封在灵珠内的那部分元神渐渐溢出与你体内元神融合,可融合的越多,这珏城的仙气便散的越多,昊天担心老君发觉,只得请我将你灵珠封印了。” “因这灵珠你是受罪不少,可没办法,一来取不走灵珠二来你法力不济也需依靠灵珠护体。”陆压叹气一声,“老君若是知道你是珏城所化恐怕就不会派武松去寻你了。这灵珠与生灵结合一千年以上便会认主,主人不死灵珠绝不离体……” …… 夜风阵阵,已是日暮时分,余晖落在桃花林间,娇艳羞煞了佳人。 那一片桃花是属于西王母的。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 陆压凝视眺望,神色间有疲意。 “还是要走吗?” 我没答他,只问:“你一直拒绝我是因为我是珏城?” 陆压沉默。 我叹气:“可我终究不是珏城。” 陆压侧头看我,眼波温柔:“你确实不是,你的个性你的思想都只属于你,昊天说你是,只是因为他不愿承认珏城已经永远消失,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或许他曾经期盼封印解除元神融合完整后,於菟与珏城是一个人,但你的抗拒让他完全的期待受挫,他一时不能接受而已……” 我有些讶异,心里乱糟糟的:“那么,你拒绝我不是因为我是珏城?那是为什么?你真的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我还是不能相信。”我看他眸色黯淡,若有所思道:“现在说这些不是因为想要挽回什么,我,只是单纯想知道。”这是一个心结,一个一直解不开的心结。 “小寅,你——”陆压无奈道,“确实因为你是珏城。” 一句话让我侧目。 “你起码算是重生的珏城。”他继续说道:“你与昊天是天生的情劫,你俩的劫还未化解若是有第三人参杂进去,下场只会是两败俱伤。”他叹气,“当年师姐便是如此,伏羲至今生死不明。” “你与昊天都是我最看重的人,我不想你们任何一个出事,”他看向我,笑容如春风拂面,“再说,我对你的感情远远不及昊天,在还能控制的时候便掐断我觉得对大家都好。” 我点头,不知为何说了一句“谢谢”。 我不知道自己想谢他什么。 可还是说了—— 谢谢你。 刹那芳华尽 六十四章 大婚连庆三天三夜。 红墙绿瓦,翠霭楼台,歌舞乐声四起,神仙好不逍遥快活。 四下祥光笼罩,香风拂拂。 我站在月台遥望殿堂,他端坐众人间,独自一杯一杯饮着,旁人皆面有喜色,唯他绷着一张脸。 本想一走了之,但不知怎么走到这里来。 那边水晶帘动,西王母缓步而入,莲步轻盈,蓝田玉带长裙,飘飘不染尘埃。她挑眉便望住我,面无表情的。 顺她视线,昊天也张望过来,看见是我又低头喝酒。 他喝了两杯忽然站起,急冲冲往月台而来。 我静等。 他手上还拎着酒壶,入门便往贵妃榻上一躺,他脚步不算稳,想是有几分醉意。 人却清醒,说:“你怎么来了?” 我道:“来辞别。” 昊天握住酒壶停在半空中,愣了一晌冷笑一声,复又提起酒壶从半空往嘴里灌酒,一注酒就灌进他仰躺着,大张开的口中。 “怎么,一去不回?” 是有几分这个打算,可是又不想如此决断,便道:“只是外出散心。” “要去多久?” “不知道。”确实不知道。 他挑眉,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了几分怒气:“你是因为珏城要离开?” 我站着不言语。 他起身走近来,望着我道:“是不是?” 我只得答:“是,你爱的是珏城,我误会你的感情,你的妻子只得珏城一人,我於菟不配。” 昊天眯着眼看我,见我不为所动,后退两步倚住栏杆,叹气:“我爱珏城跟爱你没有任何冲突,你们本就是一个人啊……” “她是她,我是我,”我坚决:“你也该衡量清楚自己的感情,我能蒙你错爱不过是仰仗了珏城。” 昊天只是死死盯住我,我坦然相对,一晌他冷语:“你究竟想怎样?” 我苦笑,我想怎样? “你保重,我走了。” 语毕离开,刚走出房门就听见哐当一声响,像是他猛然砸了手中酒壶。 我顿了一顿,还是走了。 心意懒懒,驾云西去。途径蓬莱岛,犹豫一会便落下了云。 不曾想在蓬莱遇见南昧,她身形未显,只是腰身圆润许多,不复往日盈盈一握。 我自柳林往大屋去,她自大屋来,两人打了个对面,愣了一楞均转为浅浅笑意。 她先拉我手,亲热道:“小寅你怎么来了?” 我没答她,只说:“你怎么会在这?” 她回望了一眼大屋,道:“在蓬莱养胎呢,这里离莲花海近,时不时也好探一探摩诃。怎么,陆压没同你说?” 我摇摇头,这些日子真正同陆压说的话又有几句呢。 收了心思,陪她散步。“摩诃大哥怎么样了?” 南昧看了我一眼,柔语道:“他挺好的,我这会便是打算去看他,你可要去?” 我点头,两人驾云行了一小会便到了莲花海。是大势至菩萨修行的地方,但我们不入圣地,只去偏角花海里看摩诃。 路上南昧问我近况,想是她独居蓬莱并不知我与昊天已大婚。 我不知该怎么说,道:“他那样的身份,我实在高攀不上,只觉得累。” “难免的,”南昧望住我,笑意盈盈,“妖族还是同妖族一起来的自在,他们那些个神神仙仙的,规矩实在是多,又是个那么高不可攀的身份,不累那自不可能……莫怪我多事,其实从前妖族里也不是没人向我打听你,好男儿也是有的。” 我笑:“你几时也想着拉红线了?” “想是生活太无聊了些。” 她冲我眨眨眼。“说真的,我娘家那边真有几个好的,长的不错个性也好,要是哪天起了心思,我便陪你走一趟。” 我皱眉:“你不知我与天帝有婚约?” “知,怎么不知,”南昧嘀咕道,“许他伤我夫君,还不许我拐跑他意中人?” 我苦笑,我算是个什么意中人? 莲花海初始听名字还以为莲花遍地,却是一塘池水里就那么一朵,还是个花苞。南昧说摩诃就养在里面,只是现在还什么都不是,不能听也不能说。即便这样,南昧也坐在池边喃喃絮语。 都是些家长里短,倒叫我再也听不下去了,不是嫌烦只是心里难过,只想这种小幸福我几时能拥有。正如赤均所说:人妄想做神仙,神仙也妄想做人。芸芸众生追求的都是遥不可及的东西,想要的不能,不想要的不请自来。 或许我真正想说的是:我爱的不得,不爱的从前是不请自来,如今一旦爱上,还是不得。真正悲哀的,却不是完全失去,也不是无法得到,而是得到后才发现自己其实从未得到。像一场笑话。 回途中南昧不时看我。“你心事重重,你不开心?” 我挑眉:“那要怎么办?世上有一种可以叫人开心的药吗?” “心病还需心药,”南昧认真道,“择日不如撞日,去我娘家。” 我坚决摇头:“陪你在蓬莱住半月吧,其他地方可不去。”这种时候,断没有开玩笑的心情,更莫说找男人。 六十五章 天气渐凉,这一日满地落叶我才忆起在蓬莱已近足月。 我与南昧日日丝竹弦乐美酒佳肴,日子混的倒也快,可心里总像空了一角,我俩都空,她那一角是她男人,我这一角我也知道是谁,但不去想因为不想承认。 人,都是善于自欺欺人的。 想着该找个时间辞别南昧,因在这大屋整日忆起从前与陆压过往也不是个爽快事。可就定下心思时,又出了大事。 幸而南昧并未在。 南昧三日一探摩诃,我并不次次都陪她。这一日晨起南昧就先行外出了,我一个人在林间侍弄花草,正忙着顿觉苍穹一瞬间灰暗一片,蓬莱上空乌云迎面压来。 一柄刀光就直直砍下,我灵活闪身而过,再抬头,柳林瘫倒一半。 眼前是玉树临风的人,脸上蕴着醉死人的温柔,他抬刀,笑语:“看今日还有谁能救你……” 我大叹气,这因寂还真是阴魂不散,不是说上次被陆压与昊天打成重伤?怎出现的这般快,这不过才几日?罢罢罢,有本事就拿去。 抽金簪幻化出长剑,剑身撩刺压劈如游龙一般灵活异常,却碰上个实打实的主,不论你技巧再好,那伏魔刀只以硬对硬,一刀一刀刀刀凌厉。 百招之后,我漏洞频出,本以我法力资质,断不能接因寂百招,今日想是他伤重未愈,又不见平日作风——均是逗弄着我玩,七成的功力六成的杀气。即便这样,我也渐渐无力招架,眼见大难临头,昊天十方俱灭追到。 “锵”一声打掉逼近我脸的伏魔刀,两人斗成一团。 天上地下光影徐徐闪过,两人身形难辨,只听远远一声清啸:“你快走,去大壑找少昊。” 我愣了一楞,有些不放心,但二话没说飞身往西去,飞得一阵又想着不对,他这心思不像是叫我搬救兵倒像是叫我去大壑避难,若是搬救兵定不该舍近求远啊。思索中人已掉了个方向往回飞去,东面是天界,得去天界搬救兵才行。 一路疾行,途径蓬莱上空。 哪里还有二人打斗人影,只余了昊天倒在地上,一旁是被封住的十方俱灭。 我猛然落下,抱住昊天。他神游气散,已不行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足无措地抱紧这发凉的身子。 “我我我,我,我们回天界,我去求老君救你,老君一定有法子,摩诃可以养圣胎,你也可以。” 他紧紧抓住我,不让我动。 “摩诃是我下的手,并未致他元神俱灭那一步,可今日因寂……” 我不敢听下面令人绝望的话,只说:“没关系的,一定不会有事的,你是女娲养出的元神,我们去找女娲,我让陆压找女娲救你。” 他艰难抬手捂住我嘴,不让我说话。 “好好听我说。” 我猛点头。 “你一直都知道我喜欢珏城,喜欢了七千年。七千年前,对她一见钟情,我心里便再也没有过别人,以致后来有了别人却也不能自知,即便后来明白了却还是不能承认,因为不想承认自己的背叛,我下意识选择自欺欺人。” “当年老君骗我说她元神俱灭,我也是这般。虽然能够感应到她还在,可是终究不能肯定,只靠着自欺度过了七千年……这七千年太长了……” “遇见你,一开始是把你当她来对待的,是在用对她的爱在关心你。因为你有她的元神,我就觉得你是她,你只是被老君封印的太久,想不起我们的过去……如果你的反应不是这么大,我想我可能永远都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爱着谁,因为我从来没有去想过这个问题,对我来说,珏城便是於菟,於菟便是珏城……可是我现在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因其他。你离开我,我分辨不出是当初珏城离开我让我痛一些,还是你离开痛一些,但是我都实实在在会痛。” “我只想说,如果可以,我想用时间告诉你我爱的是谁。可是现在不行,所以我必须清楚的告诉你明白,如果当初珏城的元神投胎成了另一个躯体,是另一种不得我心的个性,也许我只是看着她,祝福她,也就好好做我的天帝了。” “现在我不能,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在爱你,所以你不要嫉妒不要遗憾……可还记得你说的魔罗湖一事,不曾细想你提出的问题,我只是不愿意你被武松抢走,看着你爱他我比什么都难受……后来你被老君下死咒,其实你死亦不会影响珏城精元,我只须拿珏城精元再育圣胎即可,可是我想都没想就救了你,那时以为是为了珏城,后来想了几千几万次我也没想通。前些时候我终于明白,那是因为我在乎你,不希望你死……” “我这样说,你可懂?” 他轻轻松了一口气,好似放下了什么,嘴角挂着微笑,满足的笑容。 “我懂,我懂。”我大哭猛点头。 他元气四溢,我伸手去收,可是不行,元气只是不断从他身体往外溢出,飘飘荡荡,散开散开。 他看着我,那眼神,那眼神好似诀别又好似眷恋,像不再拥有遗憾,可是却其实不够,是在说谎,不够,不舍得这短暂拥有的幸福。从相遇到相知,短短岁月,他等了几千年,不够,不够。 我的眼泪无法控制地狂流,哭倒在他怀里:“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 “能死在你怀里,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他气息渐止。 我不断叫:“昊天,昊天,昊天。” “小寅,我爱你。”怀里的他没了声息,耳边留着他最后的呢喃。 我抱着他,僵如岩石。 脑中轰隆作响,有些念头一刹一刹闪过。 灵珠!灵珠!我猛然想起。 深深看了昊天最后一眼,将他的面容刻在心上,我低下头亲吻他,低语:“夫君,对不起,没有做过一刻你的好妻子,也没有为你做过一件事,今天终于可以,却想不到是一场诀别。” 昊天,我也爱你。直到失去你,我才终于知道自己有多爱你。 十方俱灭出手,利器穿心,掏出灵珠,念诀,收昊天元气。 将灵珠逼入他体内。 我用尽最后一息灵力。 临死前在想,昊天,下一个珏城,你还会爱上她吗? 会吗? 痛并快乐着 六十六章 醒来时是被强光刺醒,周身皆是万道金光。 天际祥云三人显身,是女娲,老君,陆压。女娲面带微笑看我,而老君与陆压面无表情。 身旁昊天亦醒了,摸摸额头还未搞清楚状况。 只见西边普贤菩萨手执如意,骑大象而来。他洪亮之音声声发聩:“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 又念出一诀,收十方俱灭,对昊天道:“望圣子从今后修德行善,遍一切处。” 昊天面露疑惑,一瞬后大喜,合十道:“谨遵法旨。” 普贤西去。 我也满是不解,昊天握住我手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笑容。 忽听老君冷哼,他右手化诀,朝地面喝道:“麈,还不现身。” 出现的居然是因寂,双手合十朝老君跪拜,灵光一闪,一柄拂尘收在老君手中。又念诀,一抬手就将昊天体内灵珠吸了出去,昊天被强大吸力弄得往前一扑,我急忙将他接住。 老君看我二人一瞬,道:“老君愿赌服输,从今后你二人不得踏入天庭半步。” 老君叹气一声东去了。 “你还好吧?”大大的疑问在我心里,我小声问昊天:“怎么回事?” 昊天摇头,叫我仰望半空那二人。 我看住女娲,女娲笑道:“不关我事,要谢就谢师弟,他为你俩的事应承我去无为守护伏羲元神一万年,我才出面找老君打的这一赌。” 陆压只淡淡朝我一笑,对女娲说道:“我们走吧。” 两人腾云而去。 我望着陆压清癯的背影,心里是无尽的叹息。 …… 后来我和昊天去了蓬莱,在那陪南昧,不知道会住多久,也许三五载也许几千年也许永远。 初始几日昊天寝食难安,我有些懂,他是气陆压的自作主张,更多的是心疼那家伙的牺牲,一万年,不是谁都能承受的起这份寂苦,女娲自己不能,所以才要陆压做这苦差事。 …… 一场赌约,若是於菟与昊天二人都能为彼此牺牲,就成全他们吧。 老君不信当初残暴自私的珏城会为昊天牺牲自己,当然能打赌不是因为他不信,是因为女娲陆压的出面,是因为灵珠可归位,也因为赤均。 …… 凭窗站了一会儿,微微的觉得凉意侵人。我刚回身,就看见昊天站在身前。他眼底一片忧色,犹豫一晌才开口:“我有话要说。” “你说。”我展颜,隐隐知道他要说什么。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对陆压的感情,也知道陆压对你的感情。” 他看向我,我不做反应,静听。 “或许是旁观者清。陆压他还没看清自己真心时,我已看在眼里,可是我为一己私心只作什么都不知,更甚,会在他面前展露对你的真心……”我一言不发凝视昊天,他难受地转过身,倚住门看着外面,好似自言自语,“为着掩过珏城的戾气,他二话不说陪你进了大损修为的罹天境……他总是担心你,比谁都紧张,你受伤他每一次都恨不得替你痛……可是他逃避,因为我他选择逃避,我明明都知道可是不愿意相让,要我让出你我会比死还难受。唯一一次表态也是因为冲动,是因为心里太过歉疚,是,我有那个自信不必要他让,可是看你一颗心都在他身上,只要他出现你的视线无不追随他,我说这话时心里焉有嘴上的笃定。” “那日他去寻你,没带回你,却丢了自己的魂魄,他就坐在你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言语两日,手里一直攥着一个香囊,死死攥着。” “我想他一定没有跟你说选天后不过是为了更大把握地保存你性命,我们担心老君发现你身份,唯有选上天后任日后事态如何老君也已无能为力,”他回眸对我无奈一笑,“出这主意我想的只是一圆珏城心愿,倒是他想的这深一层。” “没有哪一个男人会乐意将自己喜欢的女人推进别人怀抱,他这么做,或许未及发现自己情根深种,又或者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我突然发问。 昊天沉默不语。 “你说没有哪一个男人会乐意把自己喜欢的女人推进别人怀抱,那你这是在干嘛?良心发现?因为陆压牺牲太大觉得内疚?” 昊天苦笑,眼中全是痛,定定看住我。 “是,我内疚我良心发现,因为我自以为他的爱绝对比不上我,因为我自以为你必须是属于我的,可是他为了救我们损耗两万年修为不止,还要在无为那鬼地方呆一万年,他一向示自由如命,从前宁愿历受一次大劫也不愿在天界任职的他如今却要因我们受到束缚……” 我抱住他。“不是你的错。” 他喃喃:“不是我的错,可是我不能再自私下去。” “小寅,我希望你想清楚你究竟爱谁,我希望你得到幸福……如果,我不是那个能够给你幸福的人,我愿意放手……” 屋内陷入了静默,我在思考,认真地思考。 最后,我对昊天微笑。 “谢谢你!” 迈步向屋外走去,听到身后他低语,“陆压在峨眉。” 陆压入无为前一探狐娘。 我来至洞前,他二人正在对弈,我悄悄贴在墙根静站。 陆压一身月白袍子,正手执棋子静思,一瞬后挽袖,将子稳稳落下。一个简单的动作,在他做来却高蹈出尘。印象中的他很少笑,笑也是很浅很浅的,笑不进眼里去。更多的时候,就如此刻,是散发着冷静,遗世而独立的超然气质,这样的他却是任何时候想的都是别人。 我看着眼前静如春山澹冶雅如明月温润的陆压,心微微泛疼。 想当初,面对这样的男子,怎能不心动呢,我很庆幸自己爱过他,也感激他的爱,可是如今只能感激,无以为报的感激。 …… 如此想着便要迈步,却见狐娘手上棋子打来,我移动一步避开。 就听洞内狐娘说话:“上仙今日心不在焉,可是挂念小寅?” 陆压低着头看住棋盘没说话。 “入无为前当真不去看她了吗?” 他不自觉叹气:“看了又能怎样——”顿觉失言,又立即静默。 “上仙既然喜欢小寅,为何不表明呢?” 陆压莞尔,摸索手上棋子若有所思的,好似想起了什么。 狐娘无声叹气,与我对望一眼。 我怎会不懂,狐娘怕是以为我不知陆压心意,这会猛然见到我情急之下才想着叫我在一旁好好听着。 “上仙如今法力尽失如何去无为守护元神,还是让狐禅陪着吧。” 陆压笑:“禅不必担心,我还得一万修为,那地方只是寂苦些,却并不需要如何高深的修为。”像是又怕狐娘说怕他寂苦要陪他,接着说道,“其实寂苦算不得什么,我这几个混沌下来早已惯了。” 一句话,惹的我心如刀割。我知道有些事是永远不能习惯的。 深深看了陆压一眼,带着他的爱默默走开。 想有一天,无论怎样,洪荒四海中会有那么一个人偶尔想起你,想起你时嘴角永远是上扬的…… 回蓬莱大屋时竟看见昊天醉的一塌糊涂。 那人趴在桌前喝的烂醉如泥,看见我,踉踉跄跄走了两步便滑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我过去扶他却被他抱在怀里,死命抱着。 他抱住我大哭:“我是个笨蛋,明明是个自私鬼却要在最后硬做好人,为什么我不自私到底,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有信心对那个女人那么有信心。”他拽着我大力摇,“我为什么要对你那么有信心……” 他像个小孩子一般哭闹很久,累了才沉沉睡去,可是不肯放开我,牢牢抓着我的手。 我一夜睡的很浅,偶尔听见身旁的他呢喃:“小寅别走……”心里甜蜜地痛着。 天刚蒙蒙亮他便醒了,望住睡在他身侧的我有些吃惊,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捏一下不够又捏了一次,再捏再捏,捏到我顿时发火:“你到底要捏到什么时候啊?” 昊天一下笑开了,粲然道:“大清早的,要温柔,温柔点。” 眼前的昊天十足孩子气,我望住他微笑,看住他良久,然后亲他,温柔地亲上去。 可是刚碰上昊天的嘴,情况就失控了,昊天一个翻身便压住了我。 他眼眸清亮地望住我,低头逼近,他的吻落在颈脖上,微凉的手按在腰际。 “我们,现在圆房好不好?” 我想到洞房花烛夜还未行房,一瞬间红了脸。 昊天发问,却并未等答案,手拉开束带,剥下了我的衣服,指尖一路滑过捏住了柔嫩,他极尽温柔极尽挑逗的。 我伸手环过他,学他一路抚摸去,在他脊背上画开一朵一朵花。 他吻遍了全身,在肚脐处流连,惹我一阵阵轻颤。 前戏做的太长,我不由呻吟道:“夫君……我可以了……” 他抬眼望住我笑,笑的暧昧,许是从没见过这样的我。其实我可以,可以比这更妖媚。妖族,可不是做假的。 我吻住他,咬他的唇瓣,与他的舌头纠缠。 他眼中的色彩渐渐迷离朦胧,手上的力道让我知道他开始按捺不住。 昊天进来的时候我忍不住眉头深锁,才刚刚进入,我就觉得身下被撕裂涨大的疼痛。疼,很疼,可是我没有出声。 昊天发觉,过来吻我,语带笑意:“刚才是谁说自己可以了……”又语音蛊惑道:“第一次难免都会疼的。” 他吻住我耳垂,吸吮的触感让人不自觉微微弓起了身体,就在呻吟溢出的一瞬间,昊天猛然挺身进入,嘴边的呻吟亦变换成了倒吸的一口冷气。 觉到他的坚硬在体内紧紧相融,包裹着,身下的痛楚又带了一份酥痒。他见我已然适应,开始缓缓抽动,温柔的,一下一下,由慢渐快。 那感觉是前所未有的快乐。 爱,很奇妙。 最后花开的一瞬,我告诉他:“我爱你——” 来不及说出口的,我爱你! 希望这句话可以让他忘记我昨日的恶作剧,我有意惩罚这个自私鬼,却没想到会见到他掉泪,第一次有男人为我落泪,深深为之动容。 想着昨夜他大哭的画面,我不由抱紧了他,耳边是不断的絮语。 我要的爱,我要的小幸福。 我爱你。 倏忽已百年 六十七章——番外 时间倏忽已几百年。 笛声在泛泛的湖上凌空回荡,一只小舟从水面飘然而过。 船尾玉树临风的那人,嘴角含笑,一脸甜蜜。 我正坐着看杂书,是这样一段—— 不多时,王婆买了些见成的肥鹅熟肉,细巧果子归来,尽把盘子盛了,果子菜蔬尽都装了,搬来房里桌子上。看着那妇人道:“干娘自便相待大官人,奴却不当。”依旧原不动身。那婆子道:“正是专与娘子浇手,如何却说这话?”王婆将盘馔都摆在桌子上,三人坐定,把酒来斟。这西门庆拿起酒盏来,说道:“娘子,满饮此杯。”那妇人笑道:“多感官人厚意。”王婆道:“老身得知娘子洪饮,且请开怀吃两盏儿。”西门庆拿起箸来道:“干娘,替我劝娘子请些个。” 正看得兴头上,有人一把将书夺了,除了昊天还有谁。那厮一脸不满道:“不好好听我吹笛,看的什么书那么起劲?” 我只翻白眼,就那么一首曲子吹了几百年了,你没吹腻也该想着别人听腻了吧。伸手去抢书,却被他仗着个子伸长了胳膊不让我够着。 他翻过封皮来看,皱眉念道:“水——浒——传。” “唔,讲什么的?” 没等我答,自己就翻开来看,我也就不抢了,抓起果盘里一把瓜子来磕。 “讲的那一百零八星君在人界历劫的故事,倒是没想到还有武松与潘金莲的一段……唔,还解了我一些迷呢,有一段时日我不是被你跟陆压困在昆仑,原就那么几天是婆子借着衣服名目将潘金莲跟西门庆勾搭上了。” 他也不知有没有听我讲话,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书面。 我有些不满被忽视,嗔道:“你听我说话了吗?” “嗯,听着呢。”含糊不清的声音,敷衍的很。 我磕着瓜子忽然想到一个念头。“你说,若是我不去报仇,会扯出这么多事吗?”连累武松在人界多受了几十年罪呢,伴青灯佛祖修行六十载,若不是无故坏人命道,本该早飞仙六十年的吧。不过更可怜的还不是他,枉死的那两个,西门庆还说的过去,潘金莲?唔,还真不知是不是我的罪过。 昊天犹还看书没理我,我拿腿踢他。 “问你话呢?” “你说呢?”还是敷衍,头都没抬一下,又将话题丢回给我了。真是,如今书就是比我好看。 “我说,我说就不是,”喝口茶慢慢来讲,“我记得初次附身潘金莲就做了春梦来着,她自己也是喜欢武松的吧。所以就算我没有附身她,她自己也是心动的。” 昊天淡淡扫了我一眼,不屑道:“心动不代表就一定行动。” 我强辩:“那做饺子的馅可不是我买的,他们一早就谋划好了的呢,只不过被我这个浑不知的人给做了呗。要说他三个也真阴,明知武大不能吃寒性食物,还出了这么个损招。” 昊天瞪我:“你别尽想着自己推卸责任,命格这事破坏总是由着你开的头,要说你没责任,也不会将血债算了一部分在你头上了,要不怎么那仙品试圣花会出现红色呢。” “呸——”顺带将瓜子壳朝他吐了过去,“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你家珏城干的那点好事了?就算这两条人命算我的,她那里的血债怕是比我多了上千上万倍吧,你还好意思跟我提你!” 说完就暗道不好,为珏城没少跟他吵架,第一次是因着洞房花烛夜我是童女他却不是童男,我觉得吃亏就跟他闹,他却说跟珏城也算是献给我了。呸!第二次是我问他我和珏城谁好看些,结果那厮二话不说就说是珏城,说我那气质跟人家完全没的比。丫丫的!知道谁是你娘子不!第三次是他嫌我粗鲁,说从来没见过珏城那样的,NND你第一天认识我啊!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无数次到记不清了。最后没辙我们就说谁也不许再提珏城,谁提就被对方打一百次屁股,这下可好。 果然,那厮反应极佳地将书一扔,人就扑过来抓我了。 一个小船我往哪跑啊,赶紧飞身上岸,他不依不饶地穷追不舍。 我俩混闹成一团,冷不防撞到眼前人,疼的我哎唷直叫倒退三步。呃,大屋前一对男女,男的俊雅女的俏丽。那男的正搂着女的,轻轻揉着她胳膊,柔语道:“阙儿,你有没有怎么样?” 我冷眼瞧着,转头朝昊天眯眼,眼神交汇——你,还不赶紧给我过来,看人家男人多好,速度,过来做做样子也好啊! 他朝我淡淡一笑,挑衅的眼神——唷,现在想起我的好来了?晚了! 说着整了整衣裳,朝那两位拱手道:“你们两位怎么过来了?” 男的笑,有些不好意思,“阙儿非说要过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那阙儿正眯着眼上下打量我,一边瞧还一边散发鄙视的眼波。 我极端不爽,端出主人的架子问道:“唔,这两位不速之客是?”刚说完昊天就扔过来一个大大的白眼。 我忽视,谁叫你不主动介绍。 男的脾气好,恭敬回说:“我乃婺州太虚真人赤松子,这是我爱妻——” 我大叫,故意而为之,“啊我知道了,听阙,炎帝的大女儿。”眼波转向昊天,“被某人拒绝后跟人私奔的那一位……”昊天脸色一会红一会青,我假装看不见,谁叫这女的适才一脸鄙视我到底的表情。 果然,美女发飙了。 听阙冷哼一声,“想不到某人的眼光就是这个样子,我倒是长见识了……”她继续上下打量我,一甩头不屑道,“居然是这个样子。” 我也学她,上下打量,甩头,啊,我的脖子——没法,继续硬撑。 “哎哟,长天仙样的,某人也没要啊!” “你,你,你你你——”美女大怒。 我保持姿势幸灾乐祸,“哎唷,某人恼羞成怒结巴了……” “夫君!”美女语带哭腔嗔道,“你看她!”又冷哼一声,腾云而去。 赤松子赶紧追去,一边追一边哄:“我不是说了叫你不要来看嘛,你偏不听……” 人家两口子走了,这边昊天目光如炬,后脑勺都快被他烧出一个大坑来了。 他冷语道:“人都走了,你还歪着个脖子算什么意思?” 我纠结,七上八下的在想要不要告诉他我脖子扭了,还没等我想好那厮冷哼一声走了,罢,面子算个P,我赶紧的,软软一句嗔怪道:“夫君……” 太久没用这腻软调子,昊天果然非常受不了地石化。 我继续道:“人家脖子扭了啦……” 昊天无语凝噎,果然打横抱起了我,一脸冷漠:“叫你学人家甩头!” 我委屈:“好歹也是情敌来访,我怎能输她,你也不瞧瞧人家那姿态,纯粹来找茬的。” 昊天继续冷哼。 我不满:“人家这是爱你的表现。”呕,豁出去了,为了等下不被抽一百下屁股,我只好不要脸不要皮了。 那厮果然起了反应面部痉挛了两下,脸色居然微微泛红,白里透着红啊,那叫一个鲜艳欲滴。嘿嘿,我偷着乐,都老夫老妻了竟然还会红脸,遂得寸进尺地指着脸颊道,“这里,亲亲。” 昊天没应,估计是不想让我那么快得瑟。 我又卖弄风情,拉长了调子喊:“夫君——” 昊天猛地将我甩了在地上,呃,已经到屋里。 我瞪他,他只好敷衍地亲了一下。我不罢休,扯过人来就亲,舌吻,缠绵悱恻。亲着亲着脖子就好了,乖乖放开打算做别的事情去,因为看样子一百下的危情已经解决。不料昊天搂住我不放手,趴耳边细语道:“娘子,咱给陆压生个干儿子吧。” 还未说我不要,那人就已堵住我的嘴,搂着转圈转圈滚向了床里。 …… 途中我不专心,废话不断。 “你不守信用,咱说了一个月只能一次的。人家上界都宣布日后禁欲了。”说起禁欲这事,还跟我们脱不了关系,老君大人觉得男女之爱实在叫人玩物丧志,便在赤均接受天帝一位那日起宣布——从此以往神仙一族不得有七情六欲男女之爱,也算是对我同昊天一段情劫的总结。 昊天忙活中还不忘反驳我。 “咱又不归上界管,学他们那一套做什么。” 我戳他胸。“你知道我其实不是指这个,我是觉得咱俩要一起生活到不知什么时候,还是一个月一次这样比较容易有新鲜感。” 他吸我□,这混球,让我不能好好说话了。 又过来舌吻,说话断断续续。“我不管,我要生个儿子……” 唔,儿子,其实我也想要。 …… 床榻被颠地咯吱咯吱乱颤。 我埋怨的,“你,你慢点行不。”抬高书,你晃得我看不清了。 他夺过书一把扔了,“有什么好看的,认真点,你这是对我能力的最大漠视!”说完继续专注地撑开我狠狠冲撞。 我恼怒:“人家正看到□部分呢,西王母在生孩子,第七个了,难产,不知道能不能生的出来呢!” “我也快□了,你认真点。”看我非常不爽,昊天只好贴过脸来哄,“娘子,你看的什么书呀,怎么写西王母生孩子呢。” 我起了兴致,说道:“很好看呢,人间的老头子编的小说,说西王母跟天帝恩爱非常……”忽然又想到赤均,“夫君啊,赤均小子还没跟西王母圆房么?” “嗯嗯,”昊天敷衍,“人家替了我天帝一位就很够意思了,你还指望他收了我娶的人?不过他倒想要你呢,早知道我就把你送他了……”最后一句话是小声呢喃的,不过我也听见了,我冷冷看他。 昊天朝我谄媚一笑,“娘子,娘子——” “嗯?” “以后人界乱七八糟的书咱还是少看哈……” 我懒得理他,只认真在想,嗯,宝宝快来吧,帮助阿娘一起折磨你阿爹,你阿爹最近是太闲了呢。 又想,什么时候,叫赤均来蓬莱玩吧,做几个好菜给他尝尝。 嗯,不知狐娘和幽月姐可还好,几时能成仙啊。 可怜的摩诃几天前已经有了知觉,能听到南昧说话了,这不,南昧每天都呆在莲花海好几个时辰。 还有那个听阙下次再来,我就气死她。 …… 不想想却忍不住想的那一位。 陆压,你在无为,可寂寞? 可是偶尔还是会想起我们从前的岁月? …… 吾爱汝心,汝怜吾色,以是因缘.经千百劫,常在缠缚。 而今意何在 六十八章 番外 老君女娲陆压三人静坐泪渊看蓬莱发生的一切。 当於菟用利器刺穿心脏时,老君与陆压的脸色都显得很难看,前者是难堪,因输了赌约,后者是心疼於菟,也有一部分道不清说不明的难过,大概再伟大的神都难免会有私心,而陆压距离伟大恐怕还谈不上。 只有女娲是面不改色,她从第一眼见到那个果敢毅然的女子便知,她是可以为爱牺牲一切的。 於菟软软地瘫在了地上,她身下血流成河,元气如游丝般溢向八方。 陆压看着这一切,眼里是深海一般的忧郁,静默静默,只有静默。 忽然想,换了是他,她是不是也会这样? 摇摇头自嘲地笑了一下,他收敛心神对女娲说道:“我先过去一趟。” 女娲皱眉,猜想他的打算,有些明了,急道:“你想干嘛?” “救人,”陆压看了一眼老君,“这赌约可未说不能救人。” 女娲拦住了陆压。“於菟元神不散,再养几千年就是了。” 陆压没应,看他面色似是心意已决。 “你这几次三番的折腾,为她损了多少修为,现下统共不过还三万多点修为,你还妄想救人?”女娲叹气,这个师弟,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再养的或许就不是小寅了,何况他们分开太久,我不忍心……既然赌约是我自作主张,我也该有个交代才是。” 女娲没来由地心疼,一把拉住了陆压。 从来没人心疼过他吧,连自己都不心疼自己的人,别人怎会心疼? 女娲低声道:“你留下,我去。” 陆压回眸看了女娲一眼,摇头,离开。 眼前这个温软的身子有多久没有在他怀里撒娇了。 那些从前一切过往仍旧历历在目,可如今已物是人非。 他拥她入怀。 想着她跟在他屁股后面喋喋不休叫师父的模样,想着她趴在榻前静静凝视他的模样,想着她跪倒在地磕完三个响头说“徒儿多谢师父教诲之恩,就此别过”…… 妖界那一次分离,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忍耐力才让自己没有迈开脚步去追。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那天他不顾一切去追了,会怎么样,是从此神仙眷侣畅游九州还是会致使三人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如果真的因此而与於菟一起死去,他是不是甘愿? 每每念及此时他总是苦笑,不敢深想,因为那个答案太令人心痛,他愿意为她死,可他不要她为了他死。明明一起死去对他来说比永远退出她的生命要更容易承受,可他不能那么自私。 这时候,那胸口贴着的香囊就像一把匕首,一点一点锥进了心脏。 活了十八个混沌,可是有些事却始终参悟不透,究竟谁可以告诉他,有什么办法可以不负如来不负卿。 没有,没有办法,所以他只能不断地推开她,到最后连自己都佩服自己,心里痛得在滴血,可是脸上却笑得一派温良,嘴里还能说:“我对你的感情远远不及昊天,在还能控制的时候便掐断我觉得对大家都好。” 还能控制的时候?在认识到自己感情的时候就已经不能控制了,一直逃避,逃避,以为逃避就可以了事,以为爱一个人不过若喜欢一样东西,可以借由转移注意力而转移了感情。可是他错了,在她拿出香囊递给他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从未动过心的他终于知道了爱情的滋味。 苦,苦的难以下咽。 陆压静静抱了於菟很久。女娲看着也觉得难过,不忍打断他,只想他抱着她可以直到永远,可是当他决定放开的时候,他就放开了怀中的她,干脆果断,没有拖泥带水。但隐忍的再深,那眼中一瞬间闪过的失意与不舍还是显示了他内心的哀恸。 不是不爱,是不可以。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想为了自己的私欲而博上三个人的性命。 也因为他知道,她会爱上他的。 他也不是圣人,也有实在隐忍不下去的时候,明明不想去观礼,可是大婚前的一夜他还是忍不住去了天界。 就坐在花园中静静望着她卧房的纱窗,想着能在天明之前再见她一面,最后一面,他想以后再也不要见了,她嫁给他以后就不要再见了。其实不见她的念头,他早就有过,可是每一次都不行,明明见到她会难过,可是不见更难过。 从来没试过,想一个人,也可以痛不欲生。 於菟出来的时候,陆压有些吃惊,他没有想到真的可以见到,可是真的见了面却又相对无言。 他静静地听着於菟一个人呢喃低语,每一句话都是一刀,疼,很疼,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说“昊天很好,你会喜欢上他的”,其实,他原本想说的是,“你其实已经喜欢上昊天,只是自己还未发觉”,最后他仍然没说出口,只是不想由自己告诉她。 他想,等她自己发觉吧,因为他其实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拒绝自己相信这个事实。 然事实终究是事实,不过一瞬,世界天翻地覆,第一次,她在他怀里推开了他。 而这一切,是因为另一个男人。 她终于不再爱他,也终于爱上了她该爱的人。可是为什么,心还是会那么痛,这一切,不正是他所求吗? …… 地上的人儿终于醒了,陆压静静地看着她,知道她一颗心还在昊天身上,还在担心着他。最后的离别,他只对她淡淡一笑。 一笑后,他一去不回头。 …… 入无为前,女娲相送陆压。 “这是我给你配的丹丸,弑神咒一发作你就吃一颗。” 陆压摇头拒绝。 陆压受老君一招引发通天在他体内种下的弑神咒,发作起来五脏六腑痉挛疼痛如凌迟,他到底知不知道爱惜自己!女娲大怒:“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师弟,真被你气死了。” “你有胆子劫持老君去罹天境,怎没胆子给我把女人抢过来,反正他俩情劫也化了,你给我放心去抢。” 陆压笑,劫持老君是为了逼他答应契约,这胆子跟抢女人的胆子有什么牵连。心中有些惆怅,想起於菟为他自尽的那一幕,两人相爱或同时无爱这才化了情劫,昊天与於菟既已相爱……抢? 陆压苦笑。 佛说有七苦,但有人不觉其苦,我一直以为爱是占有,但原来还有另一种爱,是成全,是牺牲。 红尘万丈皆自惹,情深不悔是婆娑。 爱,很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