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谢堂前燕》 作者:意末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佳人有约 “姑娘——姑娘您在哪儿?” “姑娘会不会出府了?” “不会。我问过门房了,都没见姑娘离开。” “我这才离开了一会儿,回头就不见姑娘人影。老爷夫人与董家请来的媒人还在厅内等着呢!各人分头再找找!”说话的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眼睛圆溜溜的,粉脸也圆圆的透着可爱,她挥手将跟来的几个女僮分别遣散,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粉颜翠裙、雅香浮动的繁茂荷塘,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姑娘,您躲得了今日,可避不开明日。若不是知晓老爷对那董家公子也不甚满意,阿荷我可不敢再帮您这样瞒着,老夫人那里总会疑心的。 阿荷抽出手绢在额上轻轻沾了沾细汗,回头在树荫下的清泉旁捧了一捧清水洗脸,再擦净了,又叹了口气,才一面慢走一面寻思着应付老爷夫人的说辞。 谢琬凝神定气听着外面的人声消失了,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站在荷舟船头,向着自己的闺阁仙葩阁方向看去。果见无人了,她不由会心一笑,放心地在荷舟中躺下。 头顶的阳光刺眼,她起身摘了支荷叶盖在头上,光线顿时暗了下来。清凉舒畅,还透着股淡淡的清香。她闭眼眯了会儿,又起身来摘了朵稚嫩的莲蓬、一朵鲜艳的荷花以及几支长杆的荷叶,在船头支起了遮阳的荷伞,将荷花插在船舷,躲在荷伞下伸手将莲蓬拨开,不多时手里便抓了一捧青翠的饱满诱人的莲子。 “噗——噗——噗!”她学着阿荷往日的样子,手捏着一粒莲子,拇指上抵,食指下滑,轻轻一咬,莲壳没去成,倒咬了一口青涩的碎屑,她慌忙趴在船舷边上,向外吐了好一会才将嘴里的涩味儿去掉了。 她最喜爱吃莲子——阿荷每次轻轻一咬,一拉,莲壳便能裂成两瓣,白胖胖的莲子便自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阿荷再轻轻一撕,一层白皮便像缠在身上丝带下层层叠边的深衣一般轻盈褪下,被其包裹着的还淡黄的莲子便对她散出了诱惑的嫩香——谢琬手里捏着这粒只是多了两道浅浅牙印的莲子,无计可施。 阿荷,阿荷,我有你就够了,为何非要嫁人呢? 谢琬将手中的莲子搁在船头,闷闷不乐地再度躺下。 将近十六年来娇生惯养的谢家姑娘傲气得紧,她才躺了没多时,眼睛一骨碌,又猛然坐起身来,将腰侧的小巧书刀解下,在莲壳腰身上划了一道圈,再以手指将其剥开,终于看着被自己折腾得伤痕累累的莲子了,她早没了食欲,一股征服的喜悦油然而生。直到夕阳西下,臂膀上微微觉着些凉意了,她才划着小船回去。 这一日,云淡风轻,被连月不曾断绝的提亲逼得有些神经恍惚的她百无聊赖地坐在楼上听庭前银杏林子里的鸟叫。 突然想起她仲兄谢敏曾给她带回来的那支玉箫,她跑回屋里去翻了出来,拿在手里左右端详细想了一阵,还是拿了自己的竹箫出来,对着树林里叽叽喳喳的鸟雀吹了起来。 隐隐绰绰听到一阵乐声,她放缓了气息,凝神听了却是由楼外传来的与她所吹之曲相合的箫声,圆润清扬。 她一阵欣喜,穿过阁楼,绕过水榭,顺着连廊来到墙根,冲动之下纵身一跃趴在墙头上,看到墙外河岸前一个青衣翩飞的俊逸男子的背影,她的心跳突然紊乱,只觉得脸上火热热的。 仿佛楼外之人能洞穿厚壁看见她极不文雅的悬空晃荡着的两腿般,她悄悄的跳了下来,挪了几块废弃的砌墙石垫在脚下。等她再向外望时,那男子不知弯身在做什么,片刻之后右手持箫沿着河岸似要离去。 “诶……”谢琬心急之下向外扬了扬手,失声叫了出来,脸上的热度陡然又添了几分。她羞怯的将手缩回来,头也慢慢向下缩,而视线却是不舍的望着那男子的方向。 突然看见那男子定定的望向这边来,她正渐渐失落下沉的心又突然欣喜的跳跃了起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微微一笑,从容的对望过去。 虽两人相隔甚远,她仍能看出那男子眉目俊朗,神采卓绝,心里又扑通扑通的失常乱跳,不由的轻咬下唇,微微低头,浅浅娇笑。 蓦然看见墙外之人挥了挥手,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她不禁也将手微微上扬,对着他挥了挥。 他像是在对她说话,可隔的有些远,而她身侧的树林子里鸟雀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她听不分明他在说什么,莫名的心慌急乱起来。 努了努嘴,她鼓着勇气将两手合拢成喇叭状,对着墙外人道:“你等我。” 她手提裙裾,匆匆下楼,着单薄丝履踩着碎石小道一路急行,竟不觉脚下的石子磕脚。 谢敏自游廊而来,听到一阵清越的环佩叮咚之声,只见谢琬娇小的身影如蝶般从花园轻盈穿过。他心下诧异,拉嗓子叫了几声也没叫能住她,想到自己还要会客,便也没放在心上了。 谢琬气喘吁吁,迈步跨过了高高的门槛,生怕耽搁了时间,一手提着裙裾,一手以熏香的锦帕轻轻沾了沾额前的细汗,没注意到府前站了外人。 那一身锦缎蓝衣的男子觉到风声,以为是在等的好友谢敏出来了,便欣喜旋身,其身侧的玉佩随之旋转,与谢琬的玉佩两两相碰,清越玲珑,悦耳瑽瑢。 那是她的护身玉,阿父阿母最是紧张了,总要她时时珍护的。谢琬惊忧的将玉佩捧在手心仔细查看。幸好!幸好!看着碧玉完好无损,她松了一口气。 可是这人怎么站在别人家的大门口挡路呢?谢琬不解的抬起头,对上一双深邃清澈的眼睛,可他的眼神却如同这六月的骄阳般散发着灼人的温度,她眼睛眨了一下,慌忙地避开了。 他大概是伯兄或仲兄的客吧?谢琬侧头正尴尬犹豫着是否该打个招呼,那人微微揖礼:“王某……失礼了,还望姑娘……恕罪!” 谢琬释然地笑了笑,回过头来,见他的视线径直的垂落在自己身侧那柄小巧的书刀和玉佩上,低头努了努嘴,微微屈膝揖礼,轻声道:“王公子有礼了。” 她突然看见他手里握着的箫,想起了自己急匆匆赶跑出来的目的,不由的往谢府右侧的岔道看了一眼,再欠了欠身,本要客气辞别的,瞧见他望着自己有些失神恍惚的眼神,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谢琬确是一阵不悦,转身便离去。 “有失远迎,让长彦兄久等,真是过意不去!”谢敏来到府门口时,见王琰已至,一阵愧疚。 王琰仓促的将视线从那条岔道收回来,揖礼,含笑说道:“哪里,贤弟严重了。我见河岸秋色甚美,绕道而来,不期想却是抄了近路先至,还望贤弟莫怪。” “哪里,长彦兄又跟我客套起来了!”谢敏笑着摇了摇头,侧身让道,“有请!” 王琰转身时眼角不由又往谢琬离去的方向扫了扫,微微一笑,随他一道迈进谢府。 想起谢琬那块刻着一个“琬”字的玉佩和那柄精雕细刻的书刀,他不由的将身侧的玉佩紧紧握在手里。 竟有些滑! 他的手心何时溢出了汗?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冤家不聚头 河岸的宽道上,沿着谢家高墙外上是几排青葱茂密绵延没有尽头的蜀桧;沿河,柳条翩翩,柳叶细长青翠,在阳光下更显明媚。 青衣男子立在翩飞的柳树旁,左手持箫,浅笑融融,俊逸卓绝,此景此情下,绝尘脱俗。 谢琬突然愣住了脚。太不可思议了,她竟然这么疯狂的跑出府来见一位陌生男子!她一定是疯了。 疯了。现在,她该怎么办? 心里跳得厉害,脑海里一片混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甚至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在下郭诚,见过姑娘。”男子见她的迟疑也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眉梢一挑,上前庄重揖礼。 对方彬彬有礼,谢琬更觉失仪,面热心乱。好在对方拉开了话头,她微微福身揖礼:“小女子谢琬,见过郭公子。” 两人都不知再说什么。郭诚两手背在身后,在箫身上下摩挲;谢琬两手在袖下相互揉搓得生热疼痛。 两人不时地偷偷抬眼向对方望去,见到对方也在察看自己,又匆匆撇开脸,陷入更尴尬的沉默中。 “阿琬!”谢杰的声音打破了两人的沉默,却让两人尴尬得无地自容。 一骑紫燕骝践踏一路青草,碎叶叶纷纷而扬,洒洒而落。听到那威严的声音,谢琬的心如同满地的碎叶被高高卷起;待到那个高大的身影跃马跳落在自己身前时,又同样沉沉跌落进冰凉的尘土。 “伯兄。”她的声音怯生生的。 “舍妹失礼了,还望郭公子勿怪!”谢杰先匆匆掠了一眼身旁的郭诚,敛色瞪了谢琬一眼,“回去!”径自将她带上马背,绝尘而去。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她不知那人是谁?怎么可以跟他亲近的? 谢琬哀婉的回头看向郭诚,在跳跃的马背上,他的面容和神色有些模糊,其身后金黄的夕阳透过柳条洒在他身上,此时明明是盛夏,他却给谢琬一种晚秋的萧索之感。 谢琬一直这样扭身看着他,直到拐角后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她回头来见到面前的谢杰,心里生出一丝模糊的恨意。 伯兄虽比仲兄迂腐了许多,可他向来也知书达理,今日这般不仅是打了外人的脸,更是叫她面上无光。 拐至谢府正门的大街上,谢杰将她放下来。谢琬白了他一眼,委屈的撅嘴缓缓跟在他身后。 “一个女儿家,如此冒昧的出去会见陌生男子,成何体统?”谢杰虽是责备,可语气较之前却是要疼惜怜爱多了。他知道女儿家面子薄,而且阿琬素来骄傲惯了,今日若非得以…… 他轻叹了一口气,有些事反正说了这小姑娘也不会听,不会懂。他,只是担心。 谢琬绷着脸立在原地不走了,心里升起一团熊熊怒火,若他不是兄长,她早就生气了。 谢杰听不见回应,回头才知她在赌气,扫了一眼门前的侍卫,又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他拿这个阿妹还真没法子。轻轻摇了摇头,他倒退回来揽了揽她的肩,“好了,先进府。” “你这般胡闹,看阿母待会儿如何训你!”他还是忍不住轻声的嘀咕了一句。 谢琬听见他的碎碎念,挣开他的手,哼了哼,咬唇撅嘴忿忿的迈开步子与他拉开距离。她不想跟他讲话,免得听了他一顿啰嗦,又要听阿母的一堆规矩。 “嗨呀,姑娘,您可吓死小僮了!”阿荷从老夫人那里回来后不见谢琬,急得匆匆找了出来,此刻见着她与谢杰一道回来,心里的大石落地,涨红的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谢琬一肚子委屈,轻轻吸了吸鼻子,白了她一眼,将手里的丝帕缠在指尖,又漫不经心的甩手散开来。满院子的人都见着她出门了,也没见谁这么大惊小怪的!只是这傲慢既是给阿荷看的,更是给谢杰看的。 阿荷本还在气喘吁吁,看姑娘难见的对她阴脸,又瞥见长公子对姑娘的散漫倨傲一脸的不悦,便识趣地紧紧抿唇,低头恭敬地立在路旁。 “怎么了,这是?”谢敏刚以为阿琬兴冲冲跑出去是去阿父阿母那里了,至路上遇见阿荷才知不是那么回事,心急之下也跟了出来。 谢琬看见谢敏紧跟其后,欣喜奔上前去拉住他的宽袖,扁了扁嘴,“仲兄!”她偷偷扫了一眼谢杰,看他还会不会将她带到阿母那里去训话。她回头来又对谢敏挤了挤眼。 “都叫你惯坏了,女儿家一点也不……” “矜持”两个字还在喉间未发出声来,谢杰见到王琰也在,便及时打住了,毕竟自己未出阁的阿妹再如何不守规矩也不能让外人看她笑话。他揖了揖礼,“长彦贤弟来了,失礼失礼!” “子俊兄多礼。”王琰对他揖了揖礼,眼角看向谢琬,她撒娇的样子真是娇俏令人疼惜。他不由想起自家的阿妹王妩,而那感觉又分明有些不同……却说不上来。 “原来你是仲兄的客人。”谢琬觉得这人面上礼节周到,实质上无礼至极,就比如他此刻这么阴逡逡地看着她。她杏眼轻轻一眯,不悦的瞅了他一眼。 “阿琬,不得无礼。” 谢杰扁嘴微微瞪了瞪她,而谢琬不理会他,只是撅嘴向谢敏求助,“仲兄——” 谢杰微微对她笑了笑,疼惜地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紧。 谢杰见两人亲密无间,心里不由酸楚。谢敏近几年常年在外,照理说他这个长兄对阿妹的照料该是更多,可阿妹就是不与他亲近。 “伯兄,你刚回来路途辛苦了,先回去歇会儿吧,我待会儿好好教训阿琬一番。”谢敏说着眼角微微扬了扬,谢琬会意,立马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来。 谢杰如何不知道他们是在给他做样子,其实即便是自己又哪里真舍得多对这唯一的阿妹说几句重话,唯恐她受伤害了。他摇了摇头,“好吧。”向王琰揖礼辞别。 待谢敏一走,谢琬想起自己辛辛苦苦跑出去一趟才知道了那人的名字而已,哼了哼,“讨厌!” “在下哪里惹姑娘讨厌了?”王琰不解的眨了一下眼睛,眉头轻蹙,却嘴角含笑,风流倜傥。 谢琬见他不知何时已绕到自己正对面了,那句对伯兄嘀咕的话也正好由他受了。她扁了扁嘴,觑眼上下打量他,视线定在他腰间的那块玉佩上,跟她的一模一样,心里莫名的微微一颤,又细看了那是个“琰”字而已。再看到他手里的那管箫,她火气就上来了。若不是这家伙在门口挡路,她至少也可以与郭诚多说几句话的。 相较仲兄眼神的清澈,这家伙的眼神像波光粼粼的秋水,一看就是个风流多情的祸水!对,还长了一张负心人的媚脸。 “哼!”她视线在王琰和谢敏两人间转了转,拂了拂袖,骄傲的离去,环佩灼灼玎珰,长裙款款摇曳,丝带悠悠飘扬,锦囊郁郁遗香…… “长彦兄莫怪,舍妹向来骄纵惯了。” “啊?”王琰嘴角隐笑,有些心不在焉,听到谢敏说话,支吾了一下,说:“哪里,贤弟岂是不知我家阿妩的性子?甚好,如此甚好。” 谢敏轻轻抿笑。若是不知王妩随意而为的性子他也不会让客人在外面久站,就因知晓他不会介意才好意思出来看看阿琬是否无事。 既然阿琬已经平安归来了,谢敏拱了拱手,“长彦兄请堂内说话,明日陪同靖王巡城之事还是尽快商议好为是。” “请!”王琰微微一笑,抬了抬手,视线往谢琬离去的银杏林子淡淡扫了一眼。 那些美好的心事 “郭诚”,这个名字不只是个简单的符号,更是一段带着血腥味儿的故事。 谢琬这几日念着这个名字总是心事重重,彷徨不安。直到这天夜里迷迷糊糊的又听到一阵乐音,她惊坐起来,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披了件外裳踮脚蹑足来到楼台。 那阵熟悉的箫声越来越清晰,一声一调,叩在她心扉上,她突然就忘了一切,惊喜的跳上楼墙,趴在墙上,听得箫声就是从墙下的蜀桧丛传来的,却不见那人的身影。 她又喜又急,双手紧握在胸前,咬唇蹙眉在原地无措地绕了几圈,灵机一动,跑回屋内去取那管箫,出来时墙外的箫声却消失了。她一阵失望,背倚着深墙,任凉气浸透后背。 孤月斜挂夜空,透过楼前那株高大的古银杏,在她身上投射出斑驳凌乱的黑影。 悠悠箫声,孤夜独诉,在这静谧的秋夜里,还有谁会聆听她的心事? 耳畔簌簌萧萧,而古银杏却巍然不动。谢琬诚惶诚恐收箫,待听清那丝丝絮絮的绵薄之音确是由墙外传来,不禁展颜释然。 箫声越来越近,似要将她包围席卷,丝丝缕缕都牵动着她的心。她仿佛能见到墙外男子戚戚而离又殷殷而返的样子。 郭诚,你回来了! 她嫣然一笑,举箫与之相和。 雾气朦朦,月色溶溶,正是有情人互诉相思的良辰。她的心似墙外柳下的河水,向东而去,再也收不回。 次日醒来时,谢琬的嘴角犹带浅笑。 阿荷从楼下上来,见谢琬倚在阑干上,正呆呆的望着面前的银杏树不知在傻笑什么,蹑手蹑脚的上前,在她肩头轻轻的拍了拍,“姑娘何事这样开心?说出来与阿荷听听可好?” “啊!”谢琬惊了一惊,脸颊微微发烫,瞋了她一眼,“阿母可是有何吩咐?” 阿荷疑惑的看着姑娘的脸颊慢慢透红。两人年纪相近,她大致猜出了些眉目,见姑娘不愿多说,低低抿了抿笑,“是少夫人着人来问姑娘今日可去织室?” 谢琬低下头,眼神暗暗流转,将身侧的金燕书刀解下来,在窗下拿了片竹简在手,心不在焉的刻了起来,漫不经心道:“你去回阿嫂话说我今日不去了。” “谨诺。”阿荷揖礼而去。 谢琬觑了她一眼,偷偷抿笑。 “阿荷,”她漫不经心抖了抖手上的白色屑末,“你把我新绣的那匹缎子拿去给阿嫂,供她们做绣样。” 谢家是蜀都世代豪商,庞大家业中最主要的产业就是井盐和锦绣。谢家锦绣闻名天下,世家豪族的女眷们以拥有最时兴的谢家锦为傲,殊不知往往她们最引以为荣的一件锦衣只是下人依据这个尚未及笄的少女所绣纹案花式所做的仿品,原样都留在她这仙葩阁里。 谢琬眼角看着阿荷进屋去拿了锦缎才下楼,心里想着她去阿嫂那里来去至少得花上半个时辰的时光,再与阿嫂交代上一阵,这期间可就清净了。 院子里就数阿荷与她关系最是亲密,也只有阿荷敢跟她玩笑,平日里若无重要事她一般不舍得让她出去,而今日……她要等人,得把这个恼人的丫头支出去才好,省得她会笑话她。 其余那些人,唯唯诺诺,没一个敢违背她的意思的。谢琬将楼上的人都打发下楼去,兀自来到墙头,坐在一块光洁的大理石上,摇晃着双腿,右手紧紧握着箫,在腿上轻拍着昨夜的的曲调。旁无他人时,她全然不是个娴静优雅的大家闺秀。 此时,她亦只是一个欣然等待情人的甜蜜少女。 她持箫吹起昨夜墙外的曲子,那么宛宛转转思思绵绵的心声,惹得她的心里时而酸,时而甜。 她不时踮起脚尖踩在石堆上向外望去,总希望再见到那个俊雅的男子,可每每落空。他…… 今日不会再来了? “阿琬!”身后突然传来仲兄谢敏的声音,谢琬愣了一下。他怎么来了?他最近不是都挺忙吗? 她心里怦怦直跳,耳后也微微羞热,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假装闲然的笑了笑回身,“仲兄。” 蓦然看到他身边身着浅杏色广袖长袍依旧无礼地勾唇直视的王琰,她的笑马上凝结。他怎么也来了? 看着他色迷迷的样子,她敛色微垂纤睫,恼悻悻瞪了他一眼,“那日持箫而来,乔装潇洒。今日佩剑而至,可是伪饰游侠?” 谢琬鄙视了他一眼,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提裾正要跳下,薄履向后一滑,身体前斜,晃晃悠悠似要坠落悬楼,她惊声失色,“啊!”大理石光滑,清晨雾气早在面上积了一层薄水,她惊慌之下,重心不稳,当真遥遥跌坠了。 “阿琬!”谢敏紧张正要去接她,而王琰已快他一步,轻盈一跃,将谢琬横抱在身前,眉眼含笑,浑然忘我的看着她。 谢琬今日着了翠黄色的深衣,上缀银色浅花,以金线勾边,在柔和的晨曦下亮眼而不浮华,素纨衽边层层叠绕在身后,如瀑的秀发下雪绢丝带自腰间坠坠飘飘,更显她窈窕姝妙。刚来时那一瞥眼已令王琰失了魂。此时她就在自己怀中,惊慌得像只小兔,惹人疼惜,而她身上散发的淡淡清香,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心,撩拨得他心神不定。 清风徐徐,翠黄的玲珑扇形杏叶飘飘洒洒,雪绢丝带萦萦绕绕,两人的衣袂连绻翩飞,长坠两人身侧的玉佩又轻轻碰触,发出柔润清越的瑽瑢之音。 谢敏不觉抬头望了一眼楼宇前光芒耀眼的几个大字:仙葩阁。那是一对飘逸若仙的金童玉女,他一身绛色深衣滞立在这里似有些格格不入。 可惜——长彦兄是个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性子。 谢敏惋惜的摇了摇头。“阿琬,吓着了没?”他真不忍心前去打搅,可看到阿琬脸色寡白呆若木鸡的样子,他还是不免担忧紧张。 谢琬被他这样一叫才惊觉自己双手竟紧紧扣在王琰的颈后,两人暧昧的紧贴在一起,而他,仍是那副不怀好意的……色相。她恍然,右手握拳敲了敲他的肩膀,“无耻,放开我。” 对于她的蛮横刁泼,王琰不但不气,反而魅惑万生的笑了笑,“真香。”他陶醉的吸了一口气,才不舍的放了她下来,“我救了姑娘,姑娘不但不言谢,为何反倒责备起我来?” 他委屈的垂了垂眼,望向谢琬手里那支光泽的竹箫。与谢敏来时便远远的听到她的箫声了,她吹的……丝丝入扣。他不觉又会心一笑。 谢琬瞋了他一眼。还笑!可恶!她在袖下紧了紧拳头,忿忿道:“谁要你多事了,我仲兄同样会救我。” 谢敏皱了皱眉,向来只有女子费尽心思来纠缠他,长彦兄怕没受过这等委屈吧? “阿琬,不得无礼,还不快谢过长彦兄救命之恩。”他对谢琬挤了挤眉,而谢琬却不为所动。若不是看见这家伙,她谢琬能愤愤而失措吗? “阿琬,你不是崇敬游侠么?长彦兄才是个游走四方、行侠仗义的真正侠士,为兄只是你口中的腐儒生……”谢敏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说话似有些……撮合两人的意味。蓦地抬头看了王琰一眼,他似乎正饶有兴趣的等着阿琬给他道歉或道谢?他与他认识两年有余,常年共同在外漂泊,亲如兄弟,那些虚礼也只是做给外人看的,长彦兄今日这是? 谢敏摇了摇头,比阿琬更娇蛮的女子长彦兄又不是没遇见过,也没见他当真跟谁计较过,他这是? ……喜欢阿琬了? 这样猜测了之后,谢敏反而有些后悔了,长彦兄是个不错的男子,可花堆里呆久了,难免不会沾惹些喜新厌旧的坏习气。 “舍妹不懂事,长彦兄勿见怪,多谢长彦兄方才的搭救之恩。”谢敏郑重的揖了揖礼。 王琰正兴致勃勃的欣赏谢琬高傲倔强的样子,听到谢敏的话晃了晃神,拍了拍他的肩,“这里又无外人,贤弟这般客套做什么?”他的眼角看向谢琬腰间的金燕书刀。 全蜀都的铁器经营都由他王家在三年前垄断了,而蜀都人几乎人手一柄的书刀更是他王家的骄傲,每柄书刀上都刻着一个“王”字。谢琬这柄书刀的刀套是以她谢家的锦绣缝制的。 王琰又抿笑看了看她腰间如他的一模一样而刻着个“琬”字的玉佩。 王谢琬。 上天注定的,你是我的。 “咳……”谢敏瞥见了王琰莫名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蓦地想起阿母曾经还私下问过长彦兄的婚事,再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呈无聊厌烦状的阿琬,他突觉为难。 “阿琬,你近日不是闲无聊么?我与长彦兄来就是问问你去不去狩猎?”谢敏阴逡逡看了王琰一眼。他从没见过他的眼神对这样深情期盼过,心里打开一扇窗,豁然达照。刚还在犯疑长彦兄今日怎么突然想起约他出去狩猎了,现在看来他分明就是为了阿琬而来的。只是,看阿琬的脸色…… “不去。”瞪了王琰一眼,谢琬毫不犹豫的摆了摆手,“我今日等……”意识到自己失言,她马上改口,“阿嫂要我画一些今冬冬服的纹样出来,我没时间去。” 她才不想跟这个男人出去狩猎呢!转身咚咚地登上楼去。 “仲兄,你二人玩得愉快。”她想着他毕竟救了自己,自己这样直接的拒绝终是太失礼,上楼后倚在阑干上对楼下巧然嫣笑。 她那句坚决的“不去”正像那柄锋利的书刀,毫不留情的刺在王琰身上,可一听到她后面的话,他又忽觉没那么痛了。等听到楼上她柔润的声音,他惊喜望去时,她已悄然转身,而阑干甚至将她的背影都遮住。 “噗……”谢敏看着王琰多变的脸色,强忍着笑,“长彦兄,我们走吧。”这是那个前不久还在笑话自己在采姬面前频频失态的翩翩公子么? 王琰觑了谢敏一眼,眼角一转,浅笑闲晏,“走吧,贤弟。” 谢敏怔了怔。长彦兄,你这也变得太快了吧?我如何敢把阿琬交给你? 王琰瞥了他一眼,伸手将宽袖抓在手心。他什么时候又溢了一掌心的汗?一定是天太热了! 背后的故事 八月初一是谢敏十七岁的生辰。为了这个最疼爱她的仲兄,谢琬决定亲自去挑选一件礼物为他庆生。 蜀都城繁华热闹,商铺林立,各地商品琳琅满目,谢琬挑了一圈,越挑越为难,最后还是将目光定在了西域传入的七彩琉璃珠上,重新返回那家店铺。 “掌柜,我要买七彩琉璃珠!”谢琬先前来了一趟,知道这家的掌柜是个爽快人,从阿荷手里接过银子,微微一笑,递给掌柜。 “这位姑娘……这……琉璃珠不卖了。”掌柜歉疚地笑了笑将银子推回来。 “为什么?刚刚才说好的,为何我这一转身就不卖了?”谢琬又伸手让阿荷添了银子,道,“掌柜,你开门做买卖,我也中意你家的琉璃珠,你就卖给我了吧!” 谢琬第一次跟人谈买卖,言语间底气不足,倒是有些紧张无奈的撒娇。反正做生意不都是为了赚钱么?她将所带的银子都摊在柜台上了,乞求地望着掌柜。 “姑娘……”掌柜为难的扯了扯嘴角,“不是银子的问题。我家公子今日突然想起那几颗琉璃珠,刚来店里带走了。” “啊?”谢琬惊讶地叫了起来。仲兄游走四方,对大翰国各地的名产了如指掌,她方才就看中了这西域传来的琉璃珠稀罕些,本想再转会儿看能否有更好的,早知如此,就不该贪心的! 她无力地摆了摆手,等阿荷收起银子,失望无奈的地走出店铺。 “姑娘!”掌柜突然叫住了她。 “怎么了?”谢琬欣喜地回头,“你答应卖给我了?” “不是我答应卖给你,是我家公子突然不想要,命人又送回来了。”掌柜笑着答道。 “真的?”谢琬笑着跑回来,生怕那个公子一会儿又反悔了,忙将银子都甩到桌上,道,“成交!” “姑娘,用不了这么多银子,就按我们方才谈好的价钱就成了。”掌柜分出了多余的银子推出来,将琉璃珠交到她手里,“姑娘您收好了。”他说着转身间向柜房后门方向望了一眼。 谢琬喜笑颜开地离开之后,王琰从屋后走出来,隐隐地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那琉璃珠本就是他突然想起准备送与谢敏做生辰礼物的,临走前听到谢琬失望的声音,他才又命人送了回来。 —————————— “姑娘……”两人坐在马车上,约莫等城中的喧哗声过了,阿荷扭扭捏捏地擦着手支吾了起来。 “怎么了?”谢琬诧异地回过头来,见到阿荷手里捧着的剩余银子,恍然大悟,歉疚地轻拍了她的手,道:“今日本该是你回家探望父母的日子,是我耽搁你时间了。我陪你回去吧。” “不,不,不。姑娘,那不是您该去的地方。”阿荷猛烈的摇了摇头,“我自己走回去就成了,我答应姑娘一定在午时之前赶回府。” “什么是我该去的地方,什么又是我不该去的地方?你每个月就最后一半天回家去看看,就这样定了。”谢琬毫不容她否决,掀开车帘向外吩咐,“去碧玉巷。” “姑娘,您当心点!”阿荷紧张地牵着谢琬的手小心翼翼往前走。 谢琬轻轻笑了笑,“没事。”碧玉巷窄小悠长,其间鸡犬相闻,小孩的嬉笑哭啼之声不绝于耳,青石板路面干净清澈,远远的传来一股淡淡的桂香,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她新奇的东张西望。 “……阿荷,要不你先回去,我怕你父母到时比你更大惊小怪。我就在附近的小湖旁等你,你先回去。”顺着小巷的一条支巷望去,谢琬见到了一个让她心悸的熟悉身影,她便寻了借口与阿荷分开。 “这样?”阿荷为难的想了片刻,其实她是担心陋室破旧,姑娘无处下脚,家里的粗茶淡饭无以招待,更怕她精贵的肠胃吃出了什么毛病来。 “好吧,姑娘去小湖旁的柳树下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这里民风淳朴,她倒也没什么好特别的担心的。 “去吧!”谢琬说着往小湖走去,临到郭诚身后不远,她却无端地不安犹豫了起来。 他坐在湖岸边上,吹着她未曾听过的凄婉忧伤的箫曲。略带凉意的早秋之风吹拂着微带枯黄的柳叶打在他的背后,他的目光凄然地望着湖面,神思不知飘往了哪里。 三年前蜀都首富郭家被抄家,郭家男丁发配边疆充兵,外人曾传说郭家的幼公子不知何故幸免于难。那天听他禀告自己的姓名,联想及伯兄的态度,又见他此刻的神韵,谢琬就再也不疑问郭诚就是郭家的幼公子了。 他哀伤而凌厉的眼神令谢琬心里一寒。郭家财产被官府没收后,谢家收并了郭家两大支柱之一的井盐,她算是他的仇人之女。 他为何会出现在谢家的墙外?又为何在这里? 谢琬心里一悸,心里莫名地生疼,缓缓转身离开,却还是不由心存侥幸地期待回望。两个月以来,墙外每夜不曾断绝的箫声,她已经有些割舍不掉了。 “我……”临到小巷口,郭诚突然回过头来,谢琬来不及闪避目光,哑然望着他。 郭诚的眼神由警备转而探究,最后柔和了许多,谢琬心里一暖,微微一笑,福身浅浅行了个礼,“郭公子。” “谢……”郭诚嘴角扬了扬,复而又沉了下去。她是谢家的女儿。 “在下郭诚,见过谢姑娘。”他僵了片刻,起身上前行礼。 好令人心寒的距离。谢琬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局促地愣在原地。她刚才那一刻为何那么执着的想要过来? “郭公子告辞。”一颗委屈的泪水滑落,她匆匆转身。 郭诚紧张得伸手抓住她的手,“谢……对不起……”谢琬盯着他的手,他又匆匆松开,“对不起,谢姑娘。”他晃了晃头,自己这是怎么了? “……这是郭姑娘的箫?”谢琬弯身将他刚掉的箫捡了起来,看着箫身上刻着的“妍”字心里一痛,听说郭姑娘与她一般年纪,却…… “是。”郭诚眼里闪过一丝伤痛,接过箫,眼光定在谢琬脸上,她嫩白红润的脸颊精致无瑕,眼神纯真善良,他最最疼爱的阿妍也曾这样美好,可是,她却被发配边关,充为军妓。 “她做错了什么?”他猛地抓着谢琬的肩膀问道。 “这……我……对不起……”谢琬被他吓得脸色苍白。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郭诚突然被一阵巷子风吹得清醒过来,松开她的肩,手指在她惨白的脸上扬了扬,最后还是局促地收回来,“对不起,我刚才太冲动了。” 谢琬心里直想逃,可脚下却挪不开步子来,懵然地望着他。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吧。”郭诚别扭地转过身,看着湖面尽量平静自己的心绪。 除却身后这低矮陈旧的房屋,他依旧是风度翩翩,俊朗卓绝的富家公子。谢琬看着他被风微微扬起的素色丝袍,缓缓道:“这更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猜想他或许还住在这里。以他曾治理郭家的才能完全不用屈身在这种地方的,那他留在这里……是要时时提醒自己记住那种恨吗? 郭诚闭目定了会儿神,回过头定定地看着谢琬不说话。靖王毁了他郭家,却独留他在王家监制练刀,他知道事情绝不只这样简单。他一面在王家铁营工作,一面联络曾忠心于郭家的残留势力,等到时机成熟,他一定要寻机复仇。要让外人相信他有实力东山再起,他就不能在他们面前落魄,而决定住在这里,是要在今昔处境的天壤之别里铭记那份痛、那种恨! 谢琬被他眼里浓浓的恨意灼得遍体鳞伤,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扶着小巷斑驳的墙壁向外跑了几步,突然又折回来,不甘心地望着他,“我想知道,两个月前的那次,是不是你预谋好的?” 郭诚低头回想起那日的情景,抬头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是。”那日她那一脸纯真的娇羞,那一抹真诚的微笑,是他这三年来最暖心的风景,他忍不住想靠近,却越靠近心越痛,他不得不说服自己要远离,她却永远都在他的圈子里。 “姑娘——姑娘——” 听到阿荷的声音,两人刚刚柔软的心忽而又紧了起来。郭诚匆匆瞥了谢琬一眼,翻身跃上墙头避开,谢琬擦了擦脸,回头微微一笑,“事情都交代好了?” “好了。让姑娘久等了。”阿荷歉疚的笑了笑,手里又拎了大包小包的小食。 “伯母又为你备了些什么好吃的?”谢琬看着她有些出神。不论生活在什么环境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幸福,不是吗? “乡下亲戚送来的一些红薯,阿母炸成了薯干片给我捎点儿……其实……其实有一半是阿母托我送给姑娘的。姑娘哪吃得惯这些粗食,阿母非说要尽些心意,我拗不过她就都带来了。”阿荷圆圆的脸上添了一抹醉人的纯真粉红。 “我尝尝。”谢琬说着便伸手拈了一块含进嘴里,“嗯,不错。又香又脆。”她点了点头,又问道,“哪袋是给我的?”不等阿荷说话,却将较多的那一袋夺了过来,“真好吃。”她边吃边点头夸赞。 阿荷偏头认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直到认定她说的是真的,才满意的笑了起来。 谢琬向着郭诚离去的墙头望了一眼,发现他竟然还坐在墙头,微微笑着看着自己。她低头看了看面前抱着的薯干片,莞尔一笑,说:“阿荷,陪我去走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走过、路过的亲朋好友们, 路边的野花不采白不采,采了不敢带回家,就丢给我吧。 原来是他! “姑娘,您真该常常出来走走。你看,各家的姑娘都花枝招展的走在大街上,是道多美的风景啊!” 阿荷在大街上东张西望,许久没听到谢琬应声,她扭头一看,却见谢琬面色忧伤凝重,不知在想什么。 “姑娘,您怎么了?”阿荷紧张地摇了摇她的手臂。别是刚才吃薯干片吃出什么问题来了吧? “没什么。”谢琬摇了摇头,假装镇定地笑了笑,脑海里回忆阿荷刚说的话,瞋道:“你是要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出来招蜂引蝶呢?” “姑娘,我不是那意思!”阿荷急得在地上蹬脚,“哪有姑娘您这样说自个儿的?” “好了,我累了。上马车回去吧。”谢琬路上一方面一直在否定郭诚,另一方面又不断的肯定他,想了这大半天,心里越来越矛盾,街上闹哄哄的,反添她心里的烦闷。 “等一下!”刚转身,她看见两人骑着高头大马迎面而来,马上将阿荷拉了回来,往旁边的小道避开。 “怎么了,姑娘?”阿荷疑惑地望着她,对面招眼的两个骑马之人并不面熟呀? “没事。我们再逛逛吧。”谢琬对车夫使了眼色,拉着阿荷匆匆往小道深处走去。 那两人——领先的面庞刚瘦,目光矍铄,身侧同样刚毅俊朗的男子像是他的跟班——她认识,三个月前她去小姑家贺寿,回城时单独骑马在城外遇见过他们。当时他们有一对人马,有几个粗野无礼之辈直勾勾地看着她嬉笑起哄,这两人看似他们的主子不但不管教,领先那男子反而倨傲冷酷地看热闹。她当时一气之下长挥马鞭搭在他的马腹上,趁乱飞奔而去。 她记得那日当她策马奔至一座安全的山头再回过头来时,这个虚张声势的公子哥还在紧张地试图驯服那匹受惊的骏马。她今日不是怕他,只是不想在大街上惹麻烦。 “吁——”突然一声长长的马嘶声吓了她一跳,仿佛那日在马背上受惊的是自己,她仓皇抬头,一双马蹄高高扬起,马上就要踏在她与阿荷身上。 “啊!”她与阿荷两人同时无措地愣在原地,惊慌得尖叫。 “哒哒哒哒哒哒……”一圈的马蹄声在身边萦绕,谢琬与阿荷紧张得抱在一起。 突然一个怀抱将她从身后抱起,一个温暖的声音传来:“你没事吧?” 谢琬回过头看向他,本能的想要紧紧抱住他的手又本能的退了回来,“怎么是你?” 王琰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直到确定她无事了,才松了一口气,搭在她肩头的两手扬了扬,笑道:“你这回该如何报答我?” “王琰!”谢琬左右将他的手拍远,“明明是你骑马差点伤了我们,本姑娘不跟你计较就已经不错了!阿荷,我们走!”她狠狠瞪着他,说着向身后望了一眼,见那两人正在巷子口望着,马上拉了阿荷的手往外走,还不忘回来狠狠瞪了王琰一眼。 “诶——”王琰手扬了扬,见她就两个姑娘出门,本想回头命个人将她送回去的,可受了她那一眼,想想沿路都有谢家的商铺,没人敢动她,再说,眼下靖王与陈昭已在小巷口等他了,也就悻悻地上了马去与他们会合。 “真抱歉!路上耽搁,让你们就等了。”他歉疚地笑了笑,却发现靖王直直的眼光根本就一直不是在关注他。 “那姑娘没事吧?”陈昭意味深长地笑着问他。在刚走出小巷的那谢琬便是几个月前他与靖王出城巡兵遇见的那位秀美如芙蓉却骄蛮如烈马的独行女子。她那日的那一马鞭子让向来冷静从容的靖王记忆至今,而她刚才差点落难于王琰的马蹄之下,靖王差点就飞过去了,更是让陈昭第一次发现了原来靖王也会为女子担心。 王琰微微蹙眉,顺着小巷望去,这条小巷刚才除了他与谢琬几人不再有其他人,莫非他们认识谢琬?他又回过头来看靖王,他虽已收回了目光,可嘴角难掩浅浅的微笑,眼里竟含着淡淡的柔情和忧心。 “没事。方才是我太急着赶路了。”王琰晃了晃头,心里却后怕地紧张起来。 “没事就好。走吧。”靖王顿了顿首。可就是这样一句漫不经心的话,却掀起了王琰心里的千层浪。靖王何曾关心过一个女子? 陈昭眼角瞄着靖王脸上的不舍在心里暗暗偷笑,原来靖王也有春心荡漾的时刻? “靖王若是真中意了那位姑娘,属下回城就去给您打探。”陈昭笑道。他是洛阳玉商之家出身,那日见那姑娘扬鞭时露出的稀世玉镯就已知她并非寻常人家的女儿,蜀都虽富,但能以身毒檀香紫玉为镯的也就那么几家豪户而已,要打探那姑娘的身世并不为难。 王琰心里一紧,疑惑地望着陈昭。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信口胡说!走,出城去!”靖王抢先道,眯着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他的心思怎么能透露给这两个毛头小伙?扬鞭策马,脸上的笑意一直收敛不去,迎着爽爽的秋风,他眼神透出一丝坚定。 陈昭耸了耸肩,和道:“走吧。今夜还要赶回来,明日赴谢敏贤弟的生辰宴呢!”他说着向王琰挤了挤眼睛——以后偷偷告诉你。 —————— 次日,谢府热热闹闹,谢杰和谢敏早早的便在府前恭迎宾客。王琰和靖王一道去的,被谢敏亲自领着请到了上座。其余人等也都陆陆续续的到了后,谢家宴厅里鼓瑟吹芋、莺歌燕舞,酒酣之时,更有剑客剑舞助兴。 谢琬途径宴宾楼后的园子,听到一派剑击的声音,驻足轻问阿荷:“你说嫂嫂在不在宴厅里与客同乐?” 阿荷偷偷白了她一眼,低低抿了笑,戏谑道:“莫说今日是二公子散生,并非长公子宴客,再说少夫人娘家有喜事,她也被娘家人接回去了。” “哦……”阿琬觑了她一眼,语气不乏惋惜,掩不住内心的好奇。仲兄常年在外,交游了许多游侠。“我只看一眼。”说着不由阿荷反对,她已好奇的钻进宴厅,从屏风后窥看。仲兄的生辰宴,她未出阁阿母不让光明正大地去看热闹,偷偷看一会儿总成吧! 可惜她进去时两个游侠正击剑完毕,在向首座的靖王叩礼。她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顺着两人的方向望去,待看清上座端坐的男子模样,轻声惊呼了起来。 臭名昭著的靖王,竟是她那日从舅母家回来路上遇见的那男子。 “谁?”靖王低低的喝了一声,虽然这里以他为尊,但毕竟谢敏才是主,他只是警觉的定神凝听对方动静。 谢敏顺着音源望了一眼,屏风后匆匆收起的一小截精致面料的主人除了阿琬还会是谁?与他并肩的王琰显然也知道了,紧张的望了他一眼。昨日回城后陈昭跟他说了靖王与谢琬相识的渊源,靖王显然是动心了,幸好他还不知道她的身世,可是现在…… 靖王在外的名声不好,阿母特意交代了今日不准阿琬来的,谢敏的心里为难,正要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敷衍靖王时,屋外谢杰刚好进来,瞪了谢琬和阿荷一眼,向阿荷大声斥责道:“大胆奴仆,这可是你能来的地方?” “长公子饶命。”阿荷咚的跪在地上。 “滚下去!本公子回头再与你算账。”谢杰对两人使了个眼色,谢琬吐了吐舌头,拉着阿荷轻手轻脚的从后门转出去,大步跑出了宴宾楼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姑娘!”阿荷还惊魂未定,悲戚戚的望着谢琬,“我要被您吓死了。” 蜀都,不对,是整个大翰国,谁都知道靖王荒淫暴虐,我自己还被吓死了呢!谢琬在心里腹诽了一阵,转过头来,笑嘻嘻的敲了敲她, “胆小鬼。” 她转身特意加快了脚步,不想阿荷又来跟她抱怨嘀咕。也不知她那仲兄吃错了什么药,居然跟靖王要好!上次谢家宴请靖王时她不在家,今日真不该去偷偷的看侠客的,要是靖王追究起她上次鞭他马的事来,那她岂不是连累了整个谢家?当年郭家可不就是被他一纸官文给整败了! 仙葩阁与宴宾楼之间虽然隔了谢敏的翔云楼,可在静夜里从宴宾楼传来的喧哗乐音极为浮躁,一直扰得谢琬心神不定,再加上担心靖王发现她的身份,她彻夜辗转难眠,半夜爬起来,坐在稍微安静些的墙角吹起了箫来。 王琰一直心神不宁,在宴会中借故出去散散心,不觉来到了他常来的祥云阁,听到对面仙葩阁传来的箫声,不由会心一笑。 茫茫月色下,他的眼睛里闪出一丝坚定的光亮。 作者有话要说:偶然发现自己有一见钟情情节, 原谅我的狗血吧, 其实一见钟情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可恶的登徒子 谢琬大半夜才有了些困意,回去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又听到一阵悠扬的箫声,睁开眼来一看,原来外边的天色已经大亮了。 她的精神还在迷迷糊糊,现在比先前更混沌了。她知道外边的人是郭诚,可是他既然背负了血海深仇,又为何还要来撩拨她的心绪呢?她又究竟该不该出去? 谢琬最后还是忍不住绕到墙头来见他,他就站在墙下的蜀桧丛下,看到她出来时眼角不由笑得如月牙般醉人。 他真正的仇人应该是靖王,郭谢两家的恩怨不过是商家常事,与他无关,更与她谢琬无关,她为何要让那些牵绊自己的感情呢?谢琬静静地听着他婉转的箫声,缠绵的情丝一丝一缕的钻入心底,她不由娇羞地笑了起来。 郭诚突然看见一团青影,回头一看,刚刚转角离去的不就是王琰吗?他昨夜在谢府欢宴,这么大清早的怎么还在这里?想到自己一个兵刀能手屈身在王家铁营刀库掌管书刀和农具,他心底的凉意升腾起来,可现在绝不是他冲动的时候,他还必须韬光养晦! “阿……谢姑娘,我今日有急事,明日再来找你。”他想起王琰前两日交给他的烧炼的书刀,向谢琬告辞。他多想也叫她一声阿琬,可是还是没有勇气。 谢琬心里有些失落,却也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第二日,谢琬一直坐在离院墙不远的水榭注意听墙外的声响,等到午时之后终于听到那阵箫声,她兴奋地奔向墙头去。 “阿……琬,你能出来吗?我有话对你说。”郭诚紧张忐忑地望着墙头娇美如画的女子。他最大的仇人是靖王,他也不会忘王谢两家侵占家产的仇恨,可是他也舍不得忘记她温暖的笑容。 他叫我“阿琬”?他约我出去?谢琬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他的主动,忧的是他们注定坎坷的未来。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猛烈地点了点头,“好。你等我。” 她小心翼翼地跳下大理石,欣欣喜喜地绕回阁楼,进屋在小香炉前薰了一会儿,面红耳赤地下楼去。 “谢姑娘。”王琰突然出现在园子里,温润而笑,彬彬有礼。 谢琬走得急,险些跌入他怀里,金丝锦绣博袖下两手相叠定了定神,微微揖礼,“王公子。”她心里却是在腹诽这个王琰怎么每次都在这时候出来挡路,郭诚正在墙外等着她呢。 她眼角向府门方向漂移,侧头微微一笑,“王公子是来找我仲兄的吧,门房失礼,未有领路之人。王公子过了牡丹园,穿过前面银杏林,便可至仲兄的翔云楼。不周到之处,望王公子见谅。” 她说完侧身想绕过王琰,尽快出府去会见有情人。谁料王琰却挪身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怎么会放她走?前天才知道了靖王的心思,昨日清晨又在她墙外见到郭诚对她别有用心,他担惊受怕,今日是托了父亲来谢家求亲的,自己则在祥云阁一直关注着她仙葩阁的动静,知道她是要出去见郭诚。“王谢琬”,她谢琬命中注定了该是他王琰的妻子。他怎么可能会让自己未来的妻子去见别的男人! 谢琬脸色一沉,撅嘴瞪了他一眼,“王……”她刚开口,却见王琰的手指从她脸庞擦过,穿过未曾盘起过的秀发。她既惊又讶,目瞪口呆望着他。 他的眼神温柔而专注,一股阳刚气息在她鼻端萦绕,惹得她又羞又恼,后退了一步,怒目向他,“无耻。” 王琰手指轻轻拈转着一片馨黄的银杏叶,浑不在意的笑道:“这原是姑娘的发饰?王某不知,冒犯之处还望姑娘见谅。不过……这杏叶别在姑娘发间,确也是一桩别致。王某为姑娘还原。” 王琰眉眼忽而柔媚,不紧不慢的上前一步;而谢琬则戒备的退了一步。他再上前,谢琬接着退,恼羞起来,“不准过来!” 她偏头向后看了看,自己已经快被他逼到花园围坛边上了。她气愤地回过头来,不料踩在裙摆上,浮飘飘的踉跄了几步,而王琰顺理成章的伸手揽在她腰后,另一手拈着杏叶越过她额前,寻思了片刻又兜绕回来,自她耳后将杏叶别在她发间,勾唇一笑,“真美。” “讨厌!”谢琬恼羞,猛的推开他,脸上已是一片酡红。刚刚那一瞬间竟觉得他有那么一丝丝…… 终是个可恶的登徒子! 谢敏不知王琰刚刚在楼上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跑了出来,追到园子才发现原来是因为阿琬,便笑呵呵地站在原地看好戏。 刚才这一幕正好被从谢家祠堂出来的王谢两家的长辈见到了,在他们眼里,那就是一对小儿女在打情骂俏,心里乐呵呵的,盘算着尽早择良辰吉日让两人完婚。 谢杰更是从头至尾就看到了的,自那次回府无意间见到阿琬与郭诚在河岸相会,他便一直留意阿琬,自然知道她今日急冲冲又是要去见郭诚,本来是要出面来阻拦的,没料到未来的妹婿今日也在,由他出面甚好。他轻轻笑了笑,着人去吩咐了正门和侧门的门房,日后再不准放姑娘私自外出。 “王琰,让开,我跟你有仇啊?”谢琬心里念着自己的情郎还在外等候,对王琰的所作所为已是忍到极点,顾不上他是不是兄长的宾客了。 “王某只是好心做了错事,知错而改,事后补救,谢姑娘何故动怒?”王琰装出一副委屈无辜的样子,其实他就是想拖延时间,他太了解郭诚了,否则也不会将他留在王家,他不信他能耐住性子一直等谢琬。 毕竟还是个大家闺秀,听他说的如此“谦和”,谢琬往肚子里憋了一口气,牵强的笑了一下,“那劳烦王公子让路,小女子有要事在身,王公子请往右侧□去便可至仲兄……” 她轻揽博袖为王琰指路,却看见谢敏在远处笑弯了腰,气得跺脚,“你们竟然合伙戏弄我!”她狠狠推了王琰一把,甩袖而去。 来到府门前定了定神,她正欲出门,却被门房拦住,“姑娘,长公子吩咐,您不能出门。” “为何?”谢琬瞪了他一眼,前脚踏出大门,门口的几个门卫都警立戒备,大有非拦下她不可的意味。 “姑娘,这是长公子的吩咐,还望姑娘别为难奴才们。”门房为难的恳切拜求了一番,谢琬忿忿甩袖。来到侧门,被人已同样的理由拦住。 “伯兄,讨厌鬼。”她一路上咬牙切齿,无数傲视秋霜的倔强花木被她无辜摧残,芙蓉折腰,金菊洒泪,牡丹……最是可怜,碎尸万段,谁让那个可恶的王琰在这牡丹园挡她路的! “噗……”远远望见谢琬气嘟嘟的样子,王琰就知她没见着郭诚,不由笑了起来。谢敏瞪了他一眼,“长彦兄这下可把我害惨了,阿父阿母着我去跟阿琬说你俩的婚事,她此刻不把气都往我身上撒了才怪,事情是因你而起,我可不去做那替罪羔羊。” 谢敏假装要走,王琰慌得揽袖拦住了他,“贤弟明年新春伊始便去洛阳赴考,独留采姬姑娘在蜀都可放心得下?” 谢敏觑了他一眼,刚跑得那样快,这会儿他倒是想起自己刚托他照料采姬的事来了,无奈摇了摇头,“放眼蜀都,配得上我家阿琬的倒也只有长彦兄与……”见到王琰的眼神突然紧张,他强忍了笑意,也漫不经心起来,“靖王倒也是个俊杰……” 王琰虽听出他是故意言之,可也再假装不了洒逸,思绪不觉已飘远,此时方才有些悔怕。娶她,是对的吗? “不过与你说个玩笑话,瞧你当真的!长彦兄的事我自当全力为之,更何况是为阿琬的幸福。陈兄那边长彦兄也可放心,我自会打点。”谢敏双手抱胸好笑的看着王琰难得一见的忧虑,对这两人的婚事更是期待,希望能在离开蜀都前见到两人成亲。 “贤弟,其实阿琬……”王琰犹豫了一下,终是说不出口阿琬此时认定的人并非他。 “阿琬怎么了?”谢敏以为阿琬出了什么事,不觉紧张起来。 王琰的在袖下紧紧握了握身侧的玉佩,笑道:“无事。有劳贤弟了。” 谢敏觑眼望了望他,拱手假意赶客,道:“王兄还是早些回府吧,贤弟这还得去哄骗我家阿琬。”他没料到王家的动作这么快,昨日请媒,今日便亲登纳采,明日怕不是要来问名占卜了? “贤弟这是何话!”其实王琰也想早些回去,跟父亲商量后续的婚事,只是觉得谢敏这“哄骗”二字实有些刺耳,阴逡逡白了他一眼,拱了拱手,却是乐哉地回府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点乱的鸳鸯谱 谢敏有些艳羡的望着王琰离去的背影。王谢两家门当户对,这又是男才女貌,一对金童玉女,这门亲事自是顺顺当当,而他与采姬的婚事,却不知要遭受多少磨难。 想着几个月后的离别,他满怀伤感,摇了摇头。壮志未酬,何言婚娶?天下动荡,何以安家? 不觉已来到谢琬的仙葩阁前,站在楼下便听到她生气而阿荷忙着劝慰的声音,他已能想象她见到自己时委屈的样子有多娇俏惹人怜爱。转眼间,这个时常跟自己撒娇的阿妹将要嫁作人妇了,幸而长彦兄是个值得她托付终生的人。 “阿琬。”他边上楼,便轻轻的唤了一声,谢琬闻声后从屋内钻出来,“仲兄,伯兄又欺负我。” 这与兄长什么事?谢敏不禁眉头紧蹙,阿琬不是在生长彦兄的气?他轻轻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轻柔问道:“兄长如何会欺负你?” “他……”谢琬话到嘴边,赶紧咬唇忍住了,虽说仲兄疼爱她,可私会男子这件事还是不能让他知道,“阿嫂娘家的喜事都办完这么些天了,他不去接阿嫂回家,害得我得应付那些佣织,琐琐碎碎,烦死人了。” 阿琬既是如此说,那她今日定是未曾去过织室,她不知昨日陈王氏来议婚,兄长送她归家顺道已将阿嫂接回来了。谢敏轻轻抿了笑,心里越发好奇,只是面上却不点破,抚慰她说:“阿琬辛苦了,改日私下罚兄长酌酒解气可好?” 想起伯兄沾杯即醉的酒后憨态,谢琬扑哧一笑,连连点头。突然敛了笑,蹭到谢敏跟前,扭扭捏捏起来,“仲兄,你能否再教我吹箫?”她的箫半年前他回来那次教她的,她只会那么两三曲,郭诚近夜来吹的曲她都和不上来,只能静静的听着,末了也只能以她熟知的那几支曲互诉思意,与郭诚箫声中的意境相比,她忽觉自己浅薄渺小。 谢敏眉梢一挑,倒是不急着说明来意,将身子慵懒的往阑干上一倚,伸手接了一片杏叶把玩,漫声说:“我的箫也是随长彦兄学的,所会不多,不若你找长彦兄学习?为兄还要念书以待来年的太学考试。” “仲兄游学四海多年,如何想起正儿八经的赴洛阳入太学了?莫非倒是真稀罕起那虚名了?”谢琬心里有些不乐意,手指轻轻的在阑干上拍着昨夜郭诚心吹的曲调,不知是当真不熟,还是突然想起王琰那张可恶的脸,她一下子就忘了,懊恼的哼了哼。 谢敏只轻轻笑了笑。蜀都物丰资盛,人民安居乐业,临谷为塞,因山为障,却不知中原百姓生灵涂炭,流离失所。他堂堂七尺男儿,毕生所求岂是那一时虚名?虚名有何难求?经靖王举荐便唾手可得。但求天下安定、人民安康,这是男儿义不容辞的责任。 “为兄可曾骗过你?长彦兄博采众音家所长,精通乐律,你向他学自不会错的。”谢敏悄悄将沉重藏在内心,面带轻松笑意,“近日没听到你抚琴,怎么反学起吹箫来了?” 谢琬望了一眼楼台右侧水榭凉亭里那架被搁置的琴,脸上微微透红。她本不善吹箫,那日无聊间忆起,无意中与郭诚隔墙相和,她便再未抚过琴。此时仲兄的问话她难以作答,闲步至水榭琴台,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拨,漫不经心问道:“他可愿教我?” 清风吹得她的声音有些微弱,可谢敏还是捕捉到了她的意思,故作淡定,上前在琴弦上拨了一圈圆满的音符,轻声道:“我去与他说说,他总会卖个人情的。” 谢琬挑了挑眉,转身向前走去,信手在玉盏里抓了些鱼食散了出去,趴在阑干前看锦鲤争相逐食。待到鱼食沉水,锦鲤相继没入水草,她的心有也随着沉了下去。今日是她失信于郭诚,可她不曾想待她回来之时郭诚已不在墙外,是她回的太晚了吗?或是他有急事?心里总是抑郁忐忑的。 谢敏闲抚了会儿琴,见阿琬不知在想什么心事,来到她身后,说:“长彦兄外在轻浮,实则沉稳,他会给你幸福的。” 谢琬一开始并不在意,听到后来忽觉不对,惊得站起身来,“仲兄这话?” “阿琬,昨日王家遣人来议婚,阿父阿母已应允了。长彦兄不会亏待你的。”谢敏想起那日在东头楼下看见他们站在一起时和谐美好的情景笑了笑,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我不嫁。”谢琬却一口否决了。她想起今日伯兄吩咐门房不让她外出的事,莫非也与此有关?“怎么会是那个讨厌鬼?”每次稍稍对他有一丝丝好感,他就会做出更令人讨厌的事来。 谢敏想到他们的几次见面的情景,长彦兄似乎确是每次都在冒犯阿琬,也难怪今日还要自己来解围,他失笑,又摇了摇头,不觉谢琬已怒目瞪着他,“看吧,仲兄都对他不满,刚还在哄骗我,反正我就是不嫁他。” “阿琬,你误会了。”谢敏心急的解释,谢琬不听,提裙跑出水榭,“我要阿父阿母辞了这门婚事,嫁谁我都不嫁王琰。” “嗨。”谢敏叹了口气。原以为他们的婚事会顺当,却也须历一些经波折?他摇了摇头跟上去。 “阿父阿母,我不嫁王琰。”谢琬来到父母的居室前,边推门,边叫屈,进去才发现兄嫂都在。 四人齐刷刷的看向她,她低头碎步快行蹲跪在母亲身边,阴逡逡觑了兄长一眼,摇着母亲的手臂,说:“阿母,我不要嫁王琰。” “阿琬,王家公子是个好男儿,我与你阿父、兄嫂都看着好,不会亏待你的。”谢母以为是孩子刚听闻婚事娇羞,和蔼的揉了揉她的手。 “阿母……”谢琬再觑了谢杰一眼,转到父亲身边,求道:“阿父,阿琬不想嫁他。” “阿琬,女大当婚,阿父替你瞧好了,放眼蜀都的适婚男子只有王家的公子最适合你,你为何不嫁?” “阿父……”王琰扯了扯袖角,娇声说:“我……我已经有心仪的男子了。” 谢杰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心里一钝,心提到了嗓子上,可千万别是…… “哦?我家阿琬的心上人是谁?”王父王母疑惑地对望了一眼。 谢琬迟疑了一会儿,娇羞的说出心上人的名字,“阿父,他叫郭诚。” 谢杰跪坐的脚一软,身子斜了斜。当真是他? 谢敏走到门口正好听见“郭诚”这个名字,也颤了颤,难怪刚才长彦兄离去前欲说还休的,莫非他早知道? 他听见屋内父亲宽慰阿琬要她先回阁歇息,便闪身躲到山石之后,待见到阿琬离开了,才进屋揖礼与父母兄嫂一道商议。 “阿琬是如何认识郭诚的?”谢父面色严峻的望着谢杰,他刚才的反应谢父都看在眼里,他显然早就知情了。 “儿子不知。”谢杰低了低头。他问过门房知道那天确是阿琬首次私自外出,至于两人是如何认识的,他确是不知情。距今并无多少时日,他更不知小儿女的情丝滋长得如此迅速。 谢父凝神想了想,突然笑道:“这门亲事暂且搁一搁吧。” “阿父!”谢杰谢敏兄弟同时叫了出来。谢杰所担心的只是郭诚目的不纯,而谢敏担忧的还有靖王,他缓缓开口说:“阿父,靖王像是也对阿琬上心了,只是这段时间忙得无暇顾及其他,等到……怕晚了。” 他知道父母对靖王的印象都不好,更何况靖王与他们终不是同一类人,父母自不会坐等着他发现阿琬的身份的。自郭家被靖王抄家变卖分散了实力后,王谢两家成了蜀都最大的豪户。论门当户对,论个人品行,他信得过王琰,所以放心,也期待。 “事关阿琬的幸福,既然她心有所属,不妨再等等。”谢父胸有成竹的笑了笑,谢杰谢敏面面相觑,对方是郭诚,阿父难道真没往别的方向联想吗? 谢父轻轻招了招手,几人轻声嘀咕了一阵,谢父笑道:“你们把自己该做的都打点好了,可别让外人瞧我们谢家的笑话。” “诺,阿父放心。”两兄弟齐声答道。儿子儿媳都恭敬福礼退了出去,留下谢母还在忧虑,“若那郭家的儿子当真是蓄谋好的,阿琬知道详情后岂不伤心奇*+*书^网?男儿在外结下的仇怨何故要我闺女承担?” “不过是商家常事,哪算什么仇怨,卿过滤了,阿琬不会有事的。”谢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浅笑的嘴角线条却很是僵硬,郭成要是胆敢利用阿琬来复仇,他绝不会有好下场! 不见不散 谢琬以为自己已将心事告知了父母,与王家的亲事便是这样结束了,谁知没几天后却听到王家已来谢家问名占卜,还好笑的是王家遣人来纳吉说是遇了个“康强”之占,“逢吉”之符,。 尚未及笄,父母兄嫂就这样急着要将她嫁出去了吗? 她为此郁郁寡欢,可更令她心痛的是郭诚这几天都未再出现,难道他还在为那日自己没有出去赴约生气吗?不是她不想,只是出不去,他为何不等自己的解释呢? 孤亭池,秋水粼粼,一圈一圈的荡漾着凉意。谢琬孤身只影,将芙蓉花撕成片片碎瓣,一片一片投入湖中,任秋风将其吹远,可秋风无序,落花去了又返,返了又去,像她愁闷的心事兜兜转转,在心中增烦。 她将手里撕碎的花瓣一并抛入孤亭池,踩着曲折悠长的窄连廊,狠狠回阁。 就在她心灰意冷的时候,却在今夜听到了久违的箫声,她亦喜亦愁,不置信,听准了又紧紧揽被不敢听。那箫音却丝丝入耳,紧紧缠着她的心。 轻披锦裳,浅汲丝履,她握着箫徐徐来到墙头,绵绵不绝的情声催泪,迷蒙了今夜清朗的圆月。这支缠绵悱恻的箫曲,她记了一辈子。 和?还是不和? 箫管举在唇边,仍是难以抉择,几度徘徊间,箫管已发出暗沉的呜咽之声,如泣如诉。 纵使郭家已没落,父母兄嫂如此不在意自己的真情实意么?终要依父母之言、媒妁之约,背弃自己的心意,与旁人相守么? 如此几番自问过后,她心里已有了答案。 梨花带雨的娇颜展笑,她全心沉浸在箫曲中。 次日清早,她将阿荷唤来,用谢敏上次从洛阳捎回来的竹香纸写了张字条给她收好,交代了几句遣她出府去,满心欢喜等她回来。 阿兄以为他禁她出府她就没法了吗?她轻声笑了笑,哼着小调去了趟织室,回来后来到水榭琴台,一面装模作样的抚琴,一面心急如焚的等消息。 “姑娘,打探好了。”蜀都虽大,可每一个姓氏几乎都是一个宗族的,因三年前郭家被抄,城内姓郭的人家已不多,很轻易就知晓了姑娘要打探的郭诚公子下落,不曾想他竟还是未来姑爷家的佣工。 阿荷圆满完成任务,高兴的回来汇报,“郭公子收了字条,说一切照姑娘的意思。”她不识字,以为那是姑娘托王家人转交给王公子的情信,不知那字条却是谢琬约会郭诚的。 “嗯,幸苦了,今日买的胭脂都赏你了。”虽然谢琬早知道郭诚夜里会住在哪里,可她不能对阿荷说,反正要打探他的消息也不难。她抓了一把鱼食,欢快的撒了出去。 “多谢姑娘,只是,奴婢如何敢施姑娘的胭脂?姑娘先备着。”阿荷含笑谢拜了。 “本姑娘用得着胭脂么?”谢琬娇俏的望向她,随即垂下纤睫,眼神低低流转,勾唇一笑,“好的,先留着吧。” 她轻轻拍了拍手里沾上的鱼食粉末,去净了手,一面轻轻在象牙镂空香炉上捧了会儿,一面漫不经心说道:“我去仲兄那儿转一趟回来,你就不用跟去了。” 听姑娘说是去找二公子,阿荷不疑有他,便点头应声。 谢琬穿过银杏林子,绕开翔云楼,由小道来到东角楼附近,踩着石阶慢慢往上爬,又不断低头隐隐向身后觑视。眼角扫到角楼那边晃动的人影,她抿唇轻轻笑了笑,加快了脚步来到墙角,垫着坞堡戍卫操练的兵器登上墙头。 “姑娘,危险!”听到戍卫担忧的声音,她装作没听见,仍然固执地往前移了两步。 “姑娘,快下来。”那男子见谢琬没听见,纵身一跃飞上了墙头,碍于礼俗,落在谢琬十步之外。 谢琬沿着河岸向西望去已看见一个青色黑点,便知那是郭诚如约而来,在她墙外等候了。她轻轻一笑,故意踩滑,轻声惊惧地叫了一声,脚下用力一蹬,身子向墙外倒去。 戍卫眼疾身轻,见她失足,跃身向她飞去,将她接住,踩在蜀桧上正欲借力返回墙头,谢琬恼羞的瞪了他一眼,戍卫面红羞愧,马上落地,将她放在平地上,屈膝谢罪:“在下冒昧,望姑娘恕罪。” 谢琬紧紧抿唇,忍着得逞的笑意,假装生气的哼了哼。 你不救我难道还眼睁睁见我摔死墙头?就是知道你们不敢袖手旁观,本姑娘才想出这法子的。她在心里默念着,回头又望了一眼那道高墙,今日才觉这坞墙确实太高了些,早知当初就该偷偷求仲兄教些武艺的,看来明日之事还是要费神了。 清了清嗓子,她刻意重重甩了甩衣袖,怒道:“本姑娘要回府,你远远跟着。” “谨诺!”戍卫低头领命,而谢琬已经西行远去。他想说东侧门路近,却因刚才的失礼而愧疚的闷在心里,只得慢慢跟着。 郭诚负手而立,青衣低低飘卷。 谢琬欣喜的往前奔了几步,突然想到了什么,面颊一热,偷偷向后望了一眼,那戍卫果真远远的跟着。她吸气定了定神,纤纤碎步上前,微微福身,“郭……郭公子。”她突然犹豫着该如何称呼他才好。 “谢姑娘!”郭诚回过头来,儒雅淡笑,微微揖礼。 谢琬心绪激动而忘言,又因他复而生疏的称呼而心有所失,低着头更不知所措。 两人静默了片刻,郭诚的浅笑有些挂不住,两手在博袖之下摩了摩,问道:“姑娘约在下所为何事?” “你是不是还在因为那天我没能赴约的事生气?其实那天不是我不来,是……” “谢姑娘!”郭诚紧张地打断了她,理由他早知道,其实他也早该猜到这样的结果的,是他痴心妄想了。 谢琬看着他激动的情绪心里一时百味尘杂,最后竟是被他果断的语气愣住了神。 郭诚见她面色突然沉了下去,一时心软,“谢姑娘,我相信你。” “真的?”谢琬心里喜悦,问道,“你那天不是说有话跟我说吗?” “那已经不重要了。”郭诚偏头看向了别方。不重要了……家仇未报,他怎么会动了儿女私情?可是一想到她要嫁给他的仇人,他的心里又恨又痛。 不重要了。她在他心里也不重要了,是吗?还是她在他心里从来就没有重要过,否则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说出这样的话?谢琬心里异常酸涩,可是她既然已经来了,不把话说开,闷在心里一辈子也不会舒坦。 “我……我父母兄嫂要我嫁与王家,王家后日便会纳征。可是……”她润唇委屈紧抿,眼睛水汪汪的望着郭诚。 郭诚的眼里闪过一丝无言的失落和痛,此刻听着她的语气,他的心内得了些许的安慰。 “我们……走吧。”看见他的痛苦,谢琬鼓足了勇气说出这句话,然后定定的望着他。见他眉头紧锁,又不敢知晓答案,移步柳下,摘了枝枯柳在手里掐着……消磨等候的漫长。 “郭家乃败落之户,郭某……岂敢高攀,承蒙……”郭诚忍着心内的绞痛一字一句,谢琬闻言后欣喜的回头望向他时,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父兄对你有误会,可是我相信你,初见时你便能坦诚自己的家世,我相信你。”谢琬诚挚的望着他,郭家的事在蜀都人人知晓,“郭”这个字是个屈辱的烙印。初见那日乍听到这个名字时她也是心内一惊,可随后而来的更是由衷的宽慰,他并无隐瞒她。 “你真的相信我?”郭诚眼里闪着流动的光亮,嘴角激动的努着。 “是。我相信你,从一开始我就一直相信你。”谢琬点了点头,融融一笑。 郭诚心头一热,双手紧紧抓在一起,眼神坚定地看着谢琬,“好,我们走。” “好,明日人定之时,城内双飞楼,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都是私奔惹的祸 谢琬准备好了丝缎,将其牢牢结好,等到天黑的时候,她趁着阿荷睡熟了之后,蹑手蹑脚的来到墙头,将丝缎一头紧紧绑在墙边的一颗大树上,将另一头丢到墙外,她先爬上墙头,然后顺着丝滑的丝缎滑下墙根。 “啊!”刚刚滑下墙角的那一刻,她的脚崴了一下,低低地哼了一声,稍微揉了一下脚,拨开蜀桧丛,一路小跑来到约定的双飞楼。 楼下四面透风,她有些冷,不停在地上绕圈跺脚,紧紧将包裹抱在身前取暖。包裹里面藏的尽是谢敏由外地给她带回来的珍奇异宝,足够她与郭诚安安乐乐过一辈子了。 她一面向四周翘盼,心里还在激动,不觉咧嘴傻兮兮的灌了一口凉风入喉。自认识郭诚,她做了这许多疯狂的事,比出去赛马狩猎刺激多了! 秋风越过凉湖,越来越冷,她不觉打了个哆嗦,躲在柱后稍稍避风,她这才看时有些紧张。约定的时间已过,他什么时候才来? 再向四周望去,月色朦胧,湖堤的柳条随风乱舞,白日看去金晃晃的颜色,此刻不停摇摆,时而泛白,时而隐黑,像是鬼魅。 谢琬越来越怕,蹲着身子缩成了一团,捂着头靠在膝盖上,鼻子一抽一抽。他不会不来了吧?那她一个人怎么办? 不会的。他的箫声那么真切,昨日的态度又是那么真诚,他一定会来的。 隐隐约约的听到一阵脚步声,她向外望去,却并无人影,心里一顿失落。 又再细看,远处似有黑影颤动,又像是柳影招摇,再想到传言中的鬼魅,她又抱头缩成了一团。 “阿琬。”听到有人像是在叫她,她将头抱得更紧,扁着嘴欲哭无泪。 “阿琬。”来人将手轻轻搭在她肩头。 “啊!”她跳起来连忙甩开了,跑到对面的柱子去。突然忆起刚才搭在肩上的温暖,可据说鬼魅是冰凉的,她呵呵了一声,欣喜回头:“你来啦。” 来人迎着月光,谢琬一转头便清晰的认出他的脸孔,嘴一撅,委屈的扑上去,“仲兄。” 谢敏轻轻拍着她的背,她近日所为虽是荒唐至极,见她这样他却不忍责备。 “好了,回府。”听到身后伯兄愠怒的声音,谢琬一惊,抽噎而上的声音哽在喉间,回头见果真是他。她手一软,包裹掉在地上,一阵清越的声音向四面传去,在静夜听着令人心悸。 谢敏拾起包裹,没想到竟这么沉,敢情她是将他送给她的那些宝贝都带上了?这一阵不绝耳的清响,怕他费尽心思从各地网罗得来的许多美玉、珠宝已经遭殃。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揽着她的肩,对兄长说:“人没事就好,先回府吧,阿父阿母还在着急等着我们消息呢。” 谢杰叹了口气,见阿琬哆嗦的样子,将自己的深衣脱下罩在她身上,“回去吧。” 谢琬没想到向来严苛的伯兄不但没怪罪于她,反而是这样宽容关切,她含着眼泪,一时懵了神,木然地跟着他们回府。 可能是被风吹得太冷了,没有心痛,只是心里一直灰落落的。谢琬被兄长领到父亲屋前,门房正欲开门,从屋内传来谢父和蔼的声音:“老夫预祝郭公子步步高升。” 只看到堂内两个重重的人影印在琉璃窗上,久久未有人再说话。谢琬的心被针扎了一下,那一片刻的疼痛过后,她只是无言的垂泪,有些事不用说,她已经明白了。 “兄长去告知阿父阿母说阿琬平安回来了,她今夜受了惊吓又受了寒,我带她先回去。” 谢琬被谢敏拥着回到了仙葩阁,她脸上的泪水早已被风吹干,眼神呆滞的静坐着,整个人似被掏空了灵魂。 谢敏一时心痛得不知如何安慰她。阿琬年幼天真,即便郭诚真带她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呢?城里城外都是靖王的兵,长彦兄一声令下,不过几柱香时间便能将二人搜带回来。郭诚天明便将去兵营赴任,他这样做是存心让世人看王谢两家的笑话吗?真是想的太简单了。只是他也没料到竟是郭诚自己前来报信告知阿琬去向的。父亲刚才的话让阿琬听见了也好,总算也能让她看明白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好累。”谢琬低低说了一声便倒在床榻上,拉了被子将人整个盖住。 谢敏避退出去,吩咐了下人一些话,愁闷离去。 次日,王家纳征下聘,谢家堂前热热闹闹,而谢琬却仍将自己闷在被子里,对任何人也不言不语地闹别扭,她的嫂子谢陈氏劝了她一早上,已经说得口干舌燥了,她也一句话也不搭理。 “阿琬。”谢陈氏拉了拉谢琬紧紧抓着的被子,轻声唤她,“阿琬,你再这样蒙下去可会生病的,昨日已让父母着急担心了,今日还要他们更操心么?”她知道这个小姑虽是娇惯了些,可还是个明理懂事的孩子,最是孝顺父母,既然她不听劝,只得搬出了公姥来。 谢琬在锦被下又捂着沉思了一会儿,便微微钻出头来,素日红润水嫩的脸颊此时憋气得红扑扑的,惹人心疼。她嘴唇憋屈的扁了扁,转过身去接着装睡。 “阿琬,快些起床梳洗了,女儿家这样成什么样子了?”谢陈氏见软硬兼施都不管用,伸手来拉她,厉声将她喝骂起来。她刚嫁过来时阿琬是个多娴静懂事、心灵手巧的姑娘,这几年长大了,都让小叔私带出去玩野了,竟敢连私奔这等事都做得出来,幸亏没出什么事。深谙礼教的谢陈氏见她这样是既心疼又无奈。 谢琬坐了起来,却还是那副木然的样子。她的一片真心换来了郭诚的完美欺骗,她情何以堪?而今日谢家的人却要将她卖给王家了,她的心情,有谁想过? 谢陈氏见她往日的灵气都消失殆尽了,摇了摇头,将她的手轻轻拉了放在膝盖上,苦口婆心地说:“阿琬,昨日之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何苦再为一个不值得的男儿劳神呢?阿嫂的表兄是个难得的好男儿,你嫁与他错不了的。”她的母亲是王琰的亲阿姑,表兄妹常聚,对王琰的品行清楚得很,这门亲事她是极力撮合的。 “世间男儿皆薄幸。”谢琬嘴里冷不丁冒出这句话。 谢陈氏愣了会儿,想明白后扑哧一笑。这姑娘年少轻狂,哪懂什么真情,对那郭公子,也不过一时迷恋罢了,向来心高气傲的她如今这样子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被人欺骗的事实,浸在自己的幻梦里绕不过弯来。 她又偷偷笑了笑,决定拉谢琬去做点什么事,让她消磨时光,否则这么静坐着尽会胡思乱想,便说:“小姑前阵新绣的那批图,织室里还有些姑娘不明白,劳烦小姑去指导一二可好?” “不去,本姑娘没心思。”谢琬杏眼傲慢一扫,汲了丝履,移步窗前。 窗外杏叶飘飘洒洒的坠落,树干已渐渐光秃,原来还是有鸟雀子在林子里飞来飞去的。 她款步出门,百无聊赖的将手伸出去,任杏叶打在手心,又被秋风吹散,她的头发也被秋风吹乱,丝丝缕缕的扫在脸颊上,分外恼人,两月后及笄了便将它盘起来。可是一想到及笄后又要嫁给王琰,她更是懊恼。 谁也不嫁,她谢琬谁也不想嫁。 转眼间,手里的杏叶已被她撕得粉碎。脚下被绊了一下,脚趾踢得生疼,她咬牙切齿的烦恼着,狠狠拍了拍裙裾,稍稍提起来,踏上玉阶,竟已来到水榭琴台。 无心地在琴弦上拨了一圈,音符凌乱,她的心颤了颤,软绵绵的蹲坐在琴前蒲席之上。 自己并无洒逸之怀,怎会想到吹箫?郭诚既无真情之心,又何苦相合呢? 谢敏刚踏入仙葩阁时被水榭传来的狂乱琴音怔住了,而随后的那阵弦断之音更是叫他的心如同刀割。阿琬弹琴从不出错,都是郭诚竖子害的,他日定要将他五马分尸! 他轻声来到琴台,见到阿琬的手指已被断弦割破,猩红的血顺着伤口染成一条红线,聚成硕大的一滴,滴浸在她素如白雪的衽边上,分外刺眼。 “阿琬!”谢敏心痛的抓着她的手,想要替她吸干止血。 谢琬将手缩了回去,笑道:“仲兄,我没事。”她拈起衣角浑不经心的擦了擦,原本素雅的锦衣像是绣了几朵娟秀的红梅。 看着愣了会儿神,她站起身来,在谢敏身前转了一圈,问道:“好看吗?” 谢敏紧咬双唇,久久说不出话来。 谢琬扯了扯嘴角,向廊外走去,指着襟前的血迹问谢陈氏:“阿嫂,今冬的冬服就在素淡的锦面绣上红梅,唤作‘傲雪’”如何?” 谢陈氏眼眶一热,小姑如此要强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她点了点头,“小姑心思巧妙,你说如此便如此吧。” “阿嫂着人拿些料子来,我不日便绣好,供你拿到织室去做绣样。”谢琬笑了笑,扭头钻进屋内去,眼泪簌簌地流了出来。 谢陈氏偏头向阿荷吩咐道:“你去多拿些素雅的料子来给姑娘,看哪种颜色瞧着最好。”多给她做点事,让她早日忘了也好。 郎有情妾无意 谢琬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输得这样彻底,更不知道心如死灰会是这样的滋味。她望着楼前只剩下秃枝的林子,脑海里一片空白。 “阿琬,今日重阳节,阿嫂带你去个好地方。”谢陈氏来时正见到她这模样,心里沉痛,牵强的笑了笑。 谢琬微微抬眼,半天才慢吞吞说道:“能有什么好地方可去。”每年都是一样的,她今年没心情去。 谢陈氏将已缝制好的茱萸香囊亲手给她佩上,说:“阿嫂领你去个好地方采菊华酿酒,来年重阳节给阿公阿姥喝了益寿延年。随阿嫂一道去,那才是你的心意。” 谢陈氏笑着已强行将她拉起来。谢琬想了想,反正在家也是无聊,不若随她出去走走。 坐着马车里行了大致一个时辰后还没到,谢琬掀开锦帘,窗外的景致却不是往年所见的,四周全无秋色,奇花异草星罗点缀,远处树木郁郁葱葱,林间薄雾萦绕。 “这是去哪儿?”她突然有些好奇。 “逋洛山。”谢陈氏笑了笑,拉着她端静坐好了,“道路颠簸,仔细别磕着哪儿了。” 谢琬点了点头。逋洛山,在城南二十里外,难怪行了这么久还没到。她听说过这里风景秀丽,四季如春。山南有一片猎区,上次仲兄说狩猎就是到这里来,没想到今日倒跑这里来采菊华了。 “这里果真是个好地方,可惜远了些,否则一定有许多人来。”下了马车后,谢琬的心情在自然芬芳的陶冶下自然地舒缓了许多,她在缀着不知名野花的草地上转了两圈,狠狠的深吸了几口清新香甜的空气,“阿嫂,上哪采菊华?” “南山之侧。”谢陈氏嘴唇轻抿,从仆侍手里接过一只精致的竹篮,“小姑这会儿可乐意随阿嫂去采菊华了?” 谢琬从她手里夺过竹篮,“我何时说过不乐意了?”她又转了一圈,南山?此刻她已分不出南北了。 谢陈氏低低抿笑,招手唤了阿荷过来,“你领几个人把姑娘跟仔细点,别叫她走散了。” “谨诺。少夫人放心。”阿荷微微欠身,两人相视一笑,视线交错之时似已达成了什么默契。 “阿琬,阿嫂与你比谁采得多如何?”谢陈氏说话间已经和她身后的仆侍向一条小径走去。 “阿嫂去哪儿?”她此时分不清南北,东西还是好辨别,阿嫂刚说南山采菊,为何东向而去? “傻姑娘,阿嫂不过与你说句玩笑话,这儿四野里都有菊华可采。”谢陈氏笑了笑,她知道以阿琬的性子等下走着走着自然也就不见人影了,反正这里无外人,她放心得很。 “好吧,我们自己去采。”谢琬将竹篮子在手里翻了几个圈,凝神深深嗅了嗅,各种花香夹杂在一起,想借风识香辨别方位的想法落空了。她四周看了一圈,依山方向前面有一个湖,湖对岸有一片蕊黄。她指着那个方向,说:“走,我们去那儿!” “姑娘,您慢点走。”阿荷与几个仆侍跟在身后,担心她一时兴奋忘乎所以摔着了。她的眼神顺着小道不时的向山上望去,林间已建了不少的亭子。 她一面上前去追姑娘,一面仔细听林子里的响动,隐隐约约的听到一阵不绝于耳的乐声,微微扬了扬手,招呼身后各人都停了下来。 箫声。 谢琬意识到时已离那声源很近,抬头便清晰可见一青衣男子就立在左上方的亭子里。她无比熟悉郭诚的背影,这不是他。可是这铭刻于心的曲子却让她刚刚平复的心绪又掀起了波澜。 手中的竹篮坠地,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着一棵翠竹站立,不禁哑然失笑。 那些箫曲流传于世间,诉说的是同一衷情怀,打动她的,原来不是郭诚,只是曲子本身。 “阿琬。”吹箫的男子来到她身边,右手伸出去想柔抚她忧伤而毫无血色的面颊,却扬在空中愣了愣又收回来,满目柔情的望着她。 谢琬回过神来,看到那张如鬼魅般时常在梦中缠着她的脸孔,怔了怔,随即清醒过来,嘴角扁了扁,“怎么会是你?” 她怒瞪着王琰,他刚才竟还在吹那些纷扰她心绪的箫曲,“你存心戏弄我是不是?”被郭诚欺骗了之后,她好不容易想开了,没想到王琰竟然以这样的手段来嘲笑她,她如何容忍得了这般屈辱? 她紧抿着双唇,躲过他手里的箫,狠狠的在竹干上砸了砸,将其丢往垒石丛中,扬手遮在唇边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心碎,绝然而去。 “阿琬。”王琰以为让她拿箫出了气,她心里会好受些,见她更伤心的离去,连忙追上去伸手将她拉住,“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他,究竟是早了一步?还是晚了一步? 拉着她的手捶在自己胸前,他懊恼自己、心疼她,“你打我骂我,把气散出来就好了。” “你!”男女授受不亲。谢琬一惊,懵了片刻,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烧得她的脸颊渐渐滚烫,她瞪了他一眼,“你放开。” 在她挣扎之时,被他紧握的手腕周边现出青白颜色,王琰心一疼松开她的手,却从腰后将她搂住,“我认定的,从不会放弃。” 怎么能放手?稍稍一个迟疑,她差点跟旁人远走。 “混蛋!放手!”谢琬面红耳赤,向身后望了一眼,若是被阿荷她们看见,她…… “王琰,我叫你放手。”她懊恼的踢了他一下,又踩了他一脚,他不但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嘴角还挂着令她恼火的笑意。 “这是我王家准备建别庄购置的新地,没人敢闯进来的。”王琰轻闲地看着她娇羞生气的模样,心里暖暖的。 “什么?”谢琬这才察觉阿嫂今日的热情有些异常,原来她是在帮她表兄,“你们设计我!”基于阿嫂平素的礼仪修养,她已经可以断定此事父母兄长都知道,他们合伙瞒骗她。一股被至亲出卖的痛楚涌上心头。 “我们只是希望你像从前那样快乐。”见她脸上血色全无,肩头还微微颤了颤,王琰伸手抚摸她已被沾湿的头发,轻柔问道:“冷么?” 山林里雾气较重,不容分她拒绝,他已将她抱到了刚才吹箫的亭子,多少总能遮挡些水汽。 “不用你假惺惺。”谢琬瞪了他一眼。总觉着自己近日笨拙了不少。都是那婚事,与王琰那该死的婚事害的,“我要退婚。我不会嫁给……” “你”字还未出口,她的唇已被王琰紧紧封住。她惊了一会儿,再度笨拙迟钝的回过神来后,小拳头像冰雹子般砸在王琰的肩头。 王琰不舍地松开她的唇,看着她红扑扑娇羞含怒的的脸颊,却是浑身舒坦,舌尖不经意在唇上添了添,似还在回味余香。 谢琬既羞又燥,眼神不安的在四处转了转,终是不敢与他正视,但觉他犀利的眼神已将自己混乱的心事透析,撇了他一眼,怒道:“我就是不嫁……” 话音刚起,王琰又将她的唇封住,惩罚般狠狠地咬了咬。她有本事再说一遍,他就能再一次要她将话吞回去。 柔柔软软的触觉在唇间传递,谢琬不自觉闭上双眼。王琰不像其他公子那般在身上佩戴香囊,萦绕在鼻端的全是他的阳刚气息,令人心安迷恋。 “唔……”一声娇吟发了一半,另一半被谢琬活生生忍在喉间,她羞怒之下本想一个耳光向王琰脸上扇去,可是被他紧箍着的手好不容易抽出去,再打下去时已失了力道,反像是亲昵的柔抚。 王琰抿唇一笑,将她不规矩的手抓牢,却腾出另一手来在她刚抚过的地方蹭了蹭,温柔暧昧的望着谢琬。 “登徒子!”谢琬脸红低头,他身上散发的气息却越近,她心内慌乱,赶忙扭头。 “登徒子爱妻不好色,不好么?”王琰含笑以绢巾轻柔擦了擦她沾湿的头发,谢琬撅着嘴一手挡开了,“讨厌。” 她又笨拙了,刚才怎会忘记呼人求助了呢?“阿荷——”她向后期盼的望去,以为王琰会就此罢手,不料他笑得更柔媚,俯身凑到她眼前来。她心一惊警备的紧捂双唇,瞪着他得意的面孔敢怒不敢言。 “你把她们都叫来了甚好,让大家都知道你与我已有肌肤之亲,你便非嫁我不可了。”王琰忍着笑扳开谢琬的手,看着她刚想求助,而今紧紧抿着双唇的紧张模样,终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是要采菊华么?我也略表心意,为外父外母尽孝。”这样抱了她一会儿之后,他决定暂时放过她,免得她真生气的时候收不了场,牵了她的手步下石阶,将她刚掉下的竹篮拾起来。 “谁要你尽孝了?多事!”谢琬将竹篮夺回来,真想一溜烟跑回去,可瞥见他贼笑的样子,生怕又有什么陷阱,再说自己既然已经来了,便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瞪了他一眼,心想你爱去就去,本姑娘回去就跟你解除婚约。 午前,她们采好了菊华回城。一踏进家门,谢琬就委屈跑到父母堂前,蹲跪倚在母亲身上,“阿母,王琰欺负我,我要退婚。” 谢父谢母交换了眼神,隐隐含着笑。 谢母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柔声劝慰道:“长彦如你仲兄一般性子,你仲兄可舍得欺负你?” 谢琬脸颊一红,眼神低转,抱着母亲,撒娇说道:“他就是欺负我!阿父阿母都不要我了,为何非要我嫁?” 谢母笑呵呵抚了抚她柔顺的长发,那女婿她们满意得紧,可不是阿琬口中那样的,“阿琬长大了,自然要嫁人。以后可要收敛着点孩子气。”王家独子,这么个娇滴滴柔嫩嫩的孩子嫁过去便要学着料理家事,撑起当家主母的责任来,谢母还是有些不舍。 谢琬看着母亲怜爱而略带忧伤的表情,心里一惊,虽还是愤气,可语调不由轻柔了:“反正我不嫁他,嫁谁我也不嫁王琰。” “当真?”谢敏笑着进来,在门前脱了履,向父母问了安,戏谑的望着阿琬,“蜀都倒确还有个比长彦兄更优秀的男子,配得起我们家阿琬。” “哦?谁家的公子呀?说来听听,若真是合适,不妨如了阿琬的意,将王家的亲事辞了。”王父敛着笑,故作好奇。 “靖王。论人品、论相貌、论地位,虽然我们阿琬嫁过去只是个侧妃,却也不委屈。阿父阿母,如何?” 靖王,每日莺歌燕舞,寻欢作乐,被当今皇上朝廷点名责罚的封王,蜀都人尽以为耻。 谢母与那父子二人浅浅一望,笑道:“靖王是好,可惜那靖王妃……”她的脸上不由地愁云密布,眼角偷偷关注谢琬的表情。 蜀都人人知晓两年前靖王府有个舞伎想勾引靖王纳她为侧妃,活生生被靖王妃打死的事情,自此靖王妃善妒又心狠手辣的形象深入人心,而且,靖王府至今也没有一个侧妃。 “那我还不如就嫁王……”谢琬想着想着便心急反驳,见到三人窃喜的表情才收住了嘴。 谢父两手一拍,“那这门亲事就这样定了。”一锤定音,态度坚决。 未等谢琬开口,谢敏笑说:“阿父阿母饮了长彦兄的菊华酒,也确是没有不认女婿的道理。” “长彦这孩子倒确是孝顺得紧。”谢母也忙接过话头,不给谢琬插话的余地。 谢琬气得将手拦在他们中间,撒娇甩袖,气呼呼说:“不是的……你们合伙算计我。” “胡说。阿父阿母如何会算计你?”谢敏装作生气,瞪了她一眼,“还不快与阿父阿母道歉?惹得他们生气了。” “就是你们合伙把我骗到王家的别庄去见王琰的。”谢琬回瞪了谢敏一眼。 谢母拉着她的手在身旁规矩跪坐好,“那是你与长彦的缘分。有缘才能何处都相遇。良辰吉日已择好了,定在来年二月十六。再不准说气话,乖乖的准备好出嫁。还有几个月,好好把成亲的织品都仔细绣好了。” “我不绣。织室里多得是,为何要我绣?”谢琬心知婚事再也推不掉,低垂着眉眼哼了哼。 “我谢家的女儿出嫁,还用旁人帮衬做针线活儿,岂不是让人笑话?这事没得赖!” 嫁为人妇 二月十六日,王琰终于盼到这一天了,他一早整冠着玄瑞礼服。望着窗外还迷蒙的天色,这才开始紧张,低头看了看手里亲手做好的书刀,正面栩栩如生的燕子以墨翠和白玉镶嵌,反面的“琰”字涂金,耀耀生辉。 紧握书刀沉思了一会儿,他返身来到床榻前,将书刀放在祥云琥珀枕侧边,拉了拉刚被自己压皱的鸳鸯薄褥,被那精致细腻的刺绣吸引了,手指轻轻的在那鲜艳夺目的鸳鸯上抚摸。这是她亲手绣的。 新房内的一切都是阿姊昨日亲手布置的,褥子上是她已折叠摆放好的鸳鸯絮被,光泽柔软的缎面上同样绣着精致的鸳鸯,缎面下罩着象征思意绵绵的棉絮。他伸手拉了拉被角长缀的五彩丝缕,结而不解,今夜过后,他们便是夫妻了。 “阿琰。”王琰的阿姊王秀进新房来再次确定一下有无遗漏,不曾想屋内有人,看清那是今日之后这屋子的男主人后才放心了。 “阿姊……你怎么来了?”王琰脸上有些窘迫的红晕,慌忙起身退离得远远的。 王秀抿嘴一笑,走到床榻来将被褥都整了整,又将锦绣帷幄在金钩上的折痕理了理,瞥见王琰的脸色越发的红润,低头忍了忍笑,来到他面前,伸手又将他的衣冠整了整,“阿姊终于盼到你成亲了。成了家,以后就要收起些游心,要担当起王家的责任了。”她与父亲一样盼这天盼了很久。 “阿姊宽心。”想到这些年自己让阿父阿姊操了不少心,王琰心里一阵愧疚。 “好了,今日成亲有得你累的,先好好歇着去,靖王来了之后你再去陪陪他,还要准备昏时去迎亲,其他的事就不要操心了。”王秀看着面前俊秀逼人的阿弟,心里很是欣慰。 “今日劳烦阿父,阿姊和姊夫了。”王琰诚挚的对阿姊礼了礼。 “一家人客套些什么!赶紧先歇着去。”王秀笑着将他往门口推了推,“新娘子都还没接来,你这新郎官急着守在新房做什么!阿姊再替你们仔细查看查看。” 王琰一阵羞红,尴尬的笑了笑,终是不忍心一人独闲,去了前堂看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 ——*—*—*—*—*—*—*—*—*—— 仙葩阁。 五枝香,已烧了十多天,浅浅的烟雾慵懒地散着清香,在屋里萦绕,轻烟如梦,清香似幻。谢琬从屋内出来,凭阑透气消愁,林前喜鹊跃枝贪欢。 “姑娘,是时辰沐浴了。”阿荷她从屋内出来,捧着吉服在浴室里放好,回来见姑娘还是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伸手在她眼前扬了扬。 “知道了。”谢琬回过神来,乏力的白了她一眼,郁郁寡欢的进了浴室。 等她出来时,阿嫂已在屋内等候。玄红色礼服以水红色丝锦缘边,将新人衬托得红润艳丽。 “我家小姑真是艳绝蜀都。”谢陈氏啧啧的感叹,谢琬白了她一眼,木然的坐在镜前,任凭她们怎么去折腾。望着镜子里渐渐陌生的脸,惆怅渐浓。 口含鸡舌香,静静地坐至昏时,脚踩着以无色彩为系的圆头漆画屐,纤纤细步行至前堂,辞宗祖,辞父母,辞兄嫂,谢琬不知自己究竟何时已泪眼盈盈。 “阿琬。”谢母抽出丝绢轻轻在她眼角沾了沾,“大喜的日子无须哭。” “新姑爷来迎亲了。”堂外小僮已欣然来报喜。 遥遥的爆竹声声,瑟鸣竽响,谢琬咬唇紧紧抓着谢母的手不放。堂内只剩下这婆媳姑嫂三人,谢母对她宽慰笑了笑,从宽袖下拿出一方叠好的帛帕塞进她手里,“仔细收好了,进了王家门,到了新房再看。” “这是什么?”素白的的料子,毫无稀奇。谢琬不解问道。 阿嫂涨红了脸,扭头撇向窗外,谢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仔细收好,到时打开便知。” 见阿琬将其收好在袖笼之下,谢母欣慰的点了点头,搀着她出门,数十僮仆紧跟其后。 新郎已至,门外父兄也久等多时,见几人出来,纷纷上前接迎,一家人围着谢琬。 “进了王家门,收敛些性子,要孝奉阿公,和爱小姑。”阿父阿母阿嫂逐一交代,谢琬一一点头应声。 谢敏送亲,从媒人的手里接过一头已牵在王琰手里的缡带,将另一头递在阿琬手里。 谢琬看了王琰一眼,他满面春风。她微微低头,看着手里的缡带,此生便这样与那个男子永远连在一起了么? “诶哟,瞧瞧这一对人,真正是阆苑仙葩,美玉无瑕,神仙也艳羡的一对璧人。”媒人笑呵呵称赞,围观众人莫不点头称是。 新人拜别父母,王琰笑意盈盈地走在前面,立在华丽辎车门前,将扶着谢琬登上车,将缡带交与她,去前面的马车领路。 在车帘放下那刻,谢琬留连不舍的回望。如今早已入春,燕儿宇檐下回旋。燕儿,燕儿,你回来了,阿燕却要离家了。 锦帘垂落,将她的忧伤隔在帘内。帘外王琰春风得意接受蜀都百姓夹道庆贺,数十车軿紧随,谢敏护在谢琬的辎车后,也纷纷向道旁百姓回礼致谢,百余僮仆喜随姑娘迁新主,喜乐声欢快热烈。 谢琬扯了扯手里的缡带,在心里将王琰骂了千遍万遍。将缡带往旁边一甩,百无聊赖,突然想起阿母刚才送的那方帛帕,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她从袖兜里将素白的帛帕掏出来,心里正在嘀咕这帕子白得真单调,打开来一看懵了一会儿,回过神来马上吓得胡乱往袖子下一拢。上面勾画着一组赤身的男女……阿母竟给她看这羞人的东西! 她的手在心口上拍了拍,却让砰然的心跳更急促了。她两手捧着脸,滚烫滚烫,肯定红透了。 她闭着眼睛顺着缘边将丝帕叠起来,睁开眼仍见到一角□的画面,她羞燥得将其以手指戳进去,用素面将其裹严。放哪儿呢?不能把它扔车上,被人看见她就没脸见人了。藏身上?万一掉出来被王琰看见了怎么办?那个登徒子肯定会笑话她的。 在车内矛盾了好久,只能继续藏在袖兜里了。她将其塞回袖兜,用力甩手抖了抖,没掉出来,她欣喜笑了笑。怕刚才抖动时晃出来了些,她又往兜内塞了塞,确定不会掉,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往后垫上疲倦一靠。 “新人到。”她还没坐稳,听到外面响亮的叫声又紧张起来,手在袖兜下捏了捏,端坐好,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阵强光射进来,她眼睛倏地睁开,听到车门口阿荷熟悉的声音,“姑娘,到了。”她心安了不少,将手习惯性的往外一身,宽大温暖的手掌却不是她所熟悉的,抬眼一看,笑呵呵迎在外面的是王琰。 她眉头一耸,差点都忘记今日是他们成亲了。愣了一下,回身将那颜色刺眼的缡带拿出来,将另一头合手搭在王琰手里,借着他的力道下了马车。 王家府前围了比谢家还多的人,都在争相抢前要一睹新娘子的容貌,谢琬耳旁是一阵阵的惊叹和艳羡之声。这本来就叫人害羞,再加上刚才在车内看到的图画,她羞得只想钻回辎车去,可手里紧握的缡带却扭结,另一头还被王琰紧紧的抓着。她只得低着头缓缓的跟着他。 叫堂的人在前面高声唱和着新媳妇来拜见长辈了。王琰侧身望了谢琬一眼,见她刚在谢家门前时还是一副好大不乐意的表情,而此刻娇羞堪比庭前海棠,他心内一阵欢喜。迁就着她的纤纤碎步,徐徐向堂前高坐的父亲走去。 谢琬烟视媚行,眼神只是向高堂之上望去,王琰幼时丧母,堂上只有王父一人。而她此刻无暇顾及的四周却是围满了亲朋好友,纷纷交头接耳的称赞新人。只有一人,虽也是面含笑意,心里却是无比落寞。 靖王,坐在嘉宾首座,自看清王琰右边晔胜春华的新娘便是他城外所遇女子,他便眼前一昏,怎么会是她?她是谢家的女儿?如今成了王家的媳妇?他想忙完这阵的政事再诚挚追求的女子今日已是他人妇?而这良辰吉日竟还是他选定下的! “新娘子真漂亮,” “郎才女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王家和谢家都好福气。” …… 听着旁人的议论的交谈,靖王含笑点头应对,谁知道他的心在悔,在哭?晚了一步,他竟比王琰晚了一步。 “送新人入洞房。”叫堂的人笑呵呵高叫一声,身边很多人已闹闹哄哄开始涌向新房,靖王在袖下掐了掐自己的手指,笑了笑,对王父拱了拱手,“恭喜王老爷。” “靖王爷客气。靖王爷百忙中抽身为小儿庆婚,是小儿前世修来的福气。招待不周之处,还望靖王海涵。”王父躬身揖了揖礼,靖王忙上前搀扶,“王老爷客气,长彦与我以友相伴相称,他成亲,我甚为之喜。” “小儿不懂规矩,王爷宽厚,念他年少轻狂不与计较。老夫教子无方,今日以酒自罚,亦代小儿向王爷赔罪。”王父听靖王的话后,又低头揖了揖礼。 靖王再扶了扶他的手,说:“今日长彦大喜,我到王府来讨杯酒喝。” 王父见靖王如此随和亲近,便也不再多做虚礼,引路轻靖王赴喜宴欢饮。 酒乃消愁良药。靖王心里颤了颤,扬了扬袖,说:“请。” 花烛夜怨侣 王琰将新娘送入新房,照礼出来陪酒答客,先来到首桌向父亲敬酒。来宾中以靖王最尊,他正与父亲同饮,可那丝落寞还是瞒不过王琰的眼睛。 “新郎倌来了。长彦,本王贺你新婚之喜。”靖王已喝了不少酒,他只以为是自己的忙碌而错过。痛,可他靖王刘宇是谁?哪怕刀插在心口上,他也会一笑而敝之。 王琰淡淡一笑。同样是心仪阿琬,同样不为阿琬所爱,他,毕竟是使了心计的。“多谢靖王。”他仰头一饮而尽。 “长彦新婚之喜,兄弟们今日定要喝个痛快。来,兄弟们,今日谁能把长彦灌醉,让他进不了洞房,明日我陈昭宴客亲为他舞段楚舞如何?”邻座皆是靖王亲信,王琰友人。陈昭意味深长对王琰浅笑一抹,将气氛带到了邻座。 “好。明贤这主意甚好。”靖王开怀将王琰往邻座一推,转头将杯中之酒尽饮入喉。好苦。以前只觉得辛辣、热烈,不曾知晓酒竟是如此苦涩。 “靖王,长彦兄今日忙,在下陪您畅饮。”谢敏与王琰、陈昭视线交接,将眼神从邻座收回。 “好。”靖王转悠着手中的酒樽,“你如今可放心赴京了吧。”脑海里闪现初见谢琬的情形,他提手将酒樽举至唇边,愣了一下,一饮而尽。 谢敏面上一滞,扯了扯嘴角。“再无可牵挂。”他揽袖遮面,一面饮酒,一面扫了靖王一眼。他,似醉非醉。 王父一直不动声色,撇了谢敏一眼,举樽站起来活跃此桌气氛。好端端的喜宴,掺和了政事进来,岂不无聊扫兴? ———— 新房内,明烛高照。 院墙隔断了前堂的喧嚣,即便如此,想到哪酒肉荤腥的喧哗场面,谢琬燥乱不安的心里觉得有些反胃。自窗口透进一丝凉风,她才觉清爽了些。 她眼睛滴溜的觑了阿荷一眼,真羡慕她能那样站着,这样规规矩矩的蹲坐在床榻上,她双腿早已麻木了,真想踱到窗口去吹吹风,可扫见门口立着的两个王家仆侍,扫兴的轻叹了一口气。 王琰,该死的王琰。她此刻多希望他快点回来。 双手在博袖下纠结,不经意触到那方帛帕,她羞燥的咬了咬牙。 王琰,混蛋王琰,我会让你后悔娶我的。 她在心底恨恨立了誓,将手搁置在身侧,试图舒活一下筋骨。阿荷瞪了她一眼,她装作没见到。 “姑娘。”阿荷又低低的以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语调请求唤了她一声。夫人命她今日要好生监督着姑娘不要失了礼。 “嗨。” 谢琬悻悻低叹了一口气,耷拉着脑袋,眼神射向门口的两个王家女僮,恨不能生一道急风,将两人卷走,这屋内就清静自在了。 屋内本就清静,不清静的只是她不自在的心。 正在她想假装累晕倒的时候,听到远远传来一阵喧哗声,她只得端庄坐好了。在新房门被推开之前,阿荷很贴心的替她整好服饰,被谢琬狠狠刮了一眼。 “闹新人了,闹新人了。”院外的兴奋的声音响起,随即的和声一浪高过一浪。 闹新人,其实嬉闹的不过是新郎,依蜀都俗礼,闹新人必不可缺的便是捶杖新郎。 “来,谁上前把长彦绑起来。” 谢琬在房内听得分明,心里痛快的想象着王琰被众人捶杖的情形,忍不住偷笑了起来,恨不能也亲自去给他一杖。 “今日到此为止,别闹了。”靖王扫了一眼正乐颠颠任由嬉闹的王琰,跟本王抢女人?他恨不得将他吊起来痛杖一顿,可一念及正事,也不想再见他一脸幸福的模样,冷冷喝了一声。 众人立马安静,其中不乏王家的亲友,可见是靖王开口,谁也不敢再做声。 谢琬不知外面是哪个讨厌鬼在帮王琰,不由哼了哼。一个惩罚王琰的绝好机会就这样白白浪费掉了。 屋外死一般的沉寂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谢敏打破了沉默,将看热闹的各人都遣散了。 在屋内听着仲兄熟悉的声音,谢琬心里一暖,待到王琰推门而入,她的心却较先前更凉。 “让你久等了。”王琰歉疚的望了谢琬一眼,见到她那空洞无神的眼睛,他的心被狠狠扎了一下。看着她精致绝美的脸庞,他很想伸手去抚摸,还是按耐住了心里的冲动。 谢琬只浅浅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王琰苦涩的咽了咽,见下人已端了合卺酒进屋来,一眨眼间已笑盈盈就酒端起来,将另一杯递给谢琬。 谢琬犹豫了片刻,觑了屋内的几个下人,不甚情愿的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将空杯搁回下人托着的玉盘中。 王琰嘴角扬了扬。终将她娶回来了,这团坚冰,以后再慢慢的捂热她。 抬头望见女僮篮子里的五彩同心果,谢琬木然的与王琰对坐,两手拉着衣襟打开,低头紧闭双眼,同心果洒落在面前的衣襟上,她不想睁眼看,也不敢睁眼,害怕眼泪会不争气的掉下来。 刚听到仲兄声音,听着他远走离去,她知道曾经的那些幸福已渐渐离她远去了。她不再是谢琬了,一切都变得好陌生,她想逃却逃不掉。 “阿琬。”脸上凉凉的两条线被温暖的大手覆盖,谢琬睁开眼对上王琰关切的眼神,她倔强扭头才知屋内不知何时只剩下他两人了。 “对不起。”王琰将她搂入怀里。成亲该是两个人的喜事,他怎么会让她这么不快乐? 谢琬不知他为何这么说,可他确是对不起她,若不是他提亲,她还在闺阁里无知的快乐。是他,逼她离开那个安乐窝;是他,粉碎了她的快乐;是他,逼着她长大。阿母说,成亲后就真正长大了,可是她好茫然…… 好孤独。最疼爱她的仲兄明日就要离开蜀都了,下次见面不知是何时哪月了。她往他身前靠了靠,心里好恨他,可是又有些留恋他如仲兄般的温暖。 “阿琬。”王琰异常欣喜,将她搂的更紧。眼泪洗花了她的妆容,他以指腹轻轻的在她脸上抚摸。见她像一只受伤的小猫一样偎在他怀里,他嘴角扬了扬,手指不由轻轻再在她脸上勾画她的轮廓,尽管这面庞早已刻入他的心里。 “我再不会让你受伤的。”他有些不可遏止的俯身吻上那娇艳欲滴的樱唇。 “唔……”谢琬猛的醒过神来,却发现是自己的手勾着他的身子。她,刚才中邪了么? 她推开他的脸,恢复了娇泼的模样,怒瞪着王琰,对上他柔情似水的眼神,她脑海里竟然不争气的想起阿母给她的图画,刚刚还因伤心而苍白的脸,唰的一下红透了。 她与王琰正坐在她亲手绣好的鸳鸯褥子上。她要逃,必须逃。 她利索的从塌上爬起来,一溜烟跳了下去,踩在五彩屐上,汲着走了没两步,王琰轻轻一笑,伸手一捞将她卷回床榻,斜卧在自己身前。 “你干嘛?”谢琬本能的护着胸。 王琰含着一丝邪气的笑意,不急不躁的从她已暴露的袖口下抽出那方帛帕,眼角觑到她耳根子已红透,俯身在她耳边软绵绵说道:“新婚之夜,卿说郎君我想干嘛?” 谢琬不觉打了个寒颤,才正经了没一柱香光景,他的登徒子本色就露出来了,难道,自己以后当真要认他郎君了吗?谢琬拼命的摇了摇头。 “卿怎么了?别紧张,郎君我与卿一道观摩学习学习便好。”他作势要将那帛帕打开,谢琬狠狠刮了他一眼,伸手去夺,王琰忍笑将手往后一扬,谢琬扑到在他怀里,他顺势不怀好意的在她唇边啄了一下,“卿这是投怀送抱吗?” “王琰!”谢琬扬手过去要扇他,被他轻易捉住紧紧夹在胳膊下,他微眯着眼睛从容的笑着,轻声说:“嘘,小声点。”他刻意往门口方向望了一眼。想到门外有听房的人,谢琬马上紧捂了双唇。 王琰得意一笑,抱着她微微抬起身伸手将帷幄扯下,光线忽而一暗,一串珠玉碰撞的清越之声后,谢琬眼前的情景渐渐清晰,王琰何时已经礼服脱掉,只着了纤薄内衣,领口低低的敞开着,谢琬羞燥的避开眼。 床幔顶端悬挂的琉璃珠将幔外的烛光恰到好处的透射进来,不昏不亮,谢琬的一切娇羞看在王琰眼里直挠得他心痒痒。“阿琬。”他将头凑过去轻轻靠在阿琬肩头,感觉到她微微的颤了颤,他得意的笑了笑,将手伸到她腰间,将丝带轻轻一拉,以手指轻轻一拨,她身上的礼服沿着她消瘦的肩头下滑,卡在胸前的隆起处…… 该死!王琰眼光定在她胸前久久移不开,他不禁低咒了一声,本来只是想逗逗她的,现在倒真让自己掉火坑去了。 谢琬一直还沉浸在他刚才呼唤自己的名字时像是在轻拨琴弦,跃出一串令人心悸的绵绵之音的感触中,突然察觉他的眼神正盯在自己胸前,她恼羞,“王琰,你真是个登……” 没等她说完,王琰霸道的封住她的唇,将她往后轻轻推倒。谢琬感受到他身子的僵硬,又惊又怕,手脚并用的反抗。 王琰只是紧紧的封住她的唇,耳朵警觉的听着门外的动静,待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渐远了之后,他才松开她,“累了一天了,快些睡吧。” 谢琬惊愕的瞪眼望着他,不大置信。 “不累?”王琰邪笑着贴近她的脸侧,有意无意的以唇在她脸上蹭了蹭,语气温柔而多情。 “累!”谢琬斩钉截铁的说,又狠命的点了点头,将被子裹得紧紧的戒备的望着他。他是要放过自己吗?还是在玩什么花样? 王琰扑哧一笑,用手拉了拉被子,“被子给我一点。” 谢琬将信将疑,手劲松了一点点,将被子给了他一点。王琰卷着被子翻过身去,不多时便发出了沉睡的酣畅声。谢琬这才心安的入睡。 等到谢琬熟睡了之后,王琰才翻过身来,看着她甜美的睡容,一阵幸福洋溢。 阿琬,我要留着你的人,更要抓住你的心。在我不确定你心里是否有我时,我是不会强迫你的。 姑嫂第一次交锋 “诶呀,好无聊呀……”谢琬甩开手里的绣帕和针线,一脚将蒲席角上的虎形白玉镇踢开,脚趾头疼得她对着那白玉镇咬牙切齿。 阿荷守在一旁无奈的低叹了一口气。新婚次日,姑娘还在感叹没有阿姥的日子真舒坦,兴致勃勃的等着三朝回门,她实在不想打击她,可又不得不告诉她一个很残酷的现实:王家老夫人早逝,姑娘须得三月后入庙朝拜后才能回门,此间不得离开王府一步。 “王琰,混蛋。”谢琬捧着脚趾头坐在席子上把一切怨气都撒在王琰身上。 阿荷又为新姑爷默叹了一口气。新婚次日,姑爷便被姑娘赶出了新房,每天只能回以前的旧居孤冷过夜,次日清晨为掩人耳目还要早早进房来。她不明白,姑娘平日是娇泼了点,也不至于蛮横;姑爷看起来挺有魄力的,也不至于会怕了姑娘吧?她真的不明白。 “你摇什么头?”谢琬瞪了她一眼,她本能的又晃了晃脑袋,双膝并地蹭到谢琬跟前来,替她轻轻揉了揉脚,“要不小僮陪姑娘去外面走走,散散心?” “不去。”谢琬将脚抽回来,“把竹简给我拿来,本姑娘来刻字。” 阿荷扁了扁嘴,还是恭敬的去拿了竹简过来,眼睛盯着刚换过的香炉,不待那枚香燃完,姑娘肯定又要抱怨了的。 果然,听到那边竹简摔地的声音,她赶紧将耳朵紧捂,偷偷觑了姑娘一眼,见她已经百无聊赖的躺在蒲席上了,才壮了胆挪过去,轻声说:“姑娘,小僮发现个好玩的地方,就在后院不远的园子里。您……” 她还没小声的试探完,谢琬凌厉的白了她一眼,“王家能有什么好玩的!” 阿荷无趣的偷偷扁了扁嘴,心想姑娘您已经是王家的人了,虽然……姑娘和姑爷两人没有洞房的事只有她一人知道,姑娘难不成还真能一辈子不踏出这婚房?起码去行家礼时路过也该知道王府的景致并不比谢府差。 “阿琬。”门外传来王琰的声音,谢琬警觉的爬起来,想到那天清晨醒来时他正色迷迷的盯着自己胸前,此后每见到他,她就莫名有些紧张。仔细的整了整襟前的衣裳,瞪着门口,“你怎么又来了?”这混蛋不是早上才走的么?这会儿又来做什么? 阿荷连忙起身,顺手将谢琬丢在地上的东西清理了一下,对王琰欠了欠身,悄悄的退了出去。 王琰挂着浅浅笑意向她过来,她不由地往后挪了挪,本想站起来,又不愿被他察觉自己的怯弱,哼了哼,凛然望向他。 王琰将手中的羽扇轻摆,敛了敛笑,在她对面盘腿坐下,“东宾楼今日赛剑,你可想去观看?”这惜音阁前有亭台,后有水榭,可这半个月来,她倒是连大门都不出了。他心疼她这样下去会闷坏的,正好那些人日后总是要叫她识得的,他便兴冲冲来请她去。 谢琬微微心动,可不想承他的情,“不去。”她穿上丝履,倚到窗前去了。 窗外秀荷绽放,清风送来阵阵淡雅的荷香,精致拱桥隐在荷叶间,与亭台相连,一叶小舟横在桥下,轻轻飘荡。看似可以随遇而安,实是毫无归宿。 “阿琬。”成亲两个多月了,她还是不能把这里当成是自己的家,王琰说不出心里的味道,只知看着她黯然失神的面孔好心疼。紧紧的握住她的手,即便已经入夏了,她的手还是这样冰凉。 谢琬努了努嘴,这样的他其实不讨厌,这样的温暖其实……令她心安,手缩了缩,还是任由他那样握着。 “我不想去。你自己去吧。”片刻之后,谢琬终是将手抽了出来,语气清淡,分明是下逐客令的意味。她回到蒲席上,接着刚才的绣布继续,消磨时光,消磨失落,消磨心痛,余了一肚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那好吧。”王琰无奈的走出去。她的心还是在那人身上吗? 她,觉得自己已没了心。 待王琰走后,她又回到窗前,望着那叶小舟出神。 午后小憩了一会儿,她闲步登上楼台远望,惜音阁的景致好眼熟,除了楼前的一大片桃花取代了古银杏,这景致跟仙葩阁倒有几分相似。 婚前,她本是想等成亲后向王琰逼要一封休书的;婚后,在突然陌生的环境里她已没了那斗志和心情,她成了朽木。 “阿嫂。”从楼下传来一个讥诮的女声,谢琬愣了愣,是叫我吗?她苦笑一丝,徐徐转身过去看见王妩正兴奋的爬上楼来,她实在开不了口叫面前这个只比自己小一岁多的女子叫小姑,淡淡的看着她一步步上前来。 王妩毫不客气的在谢琬周身打量,对这个阿嫂,这才是她第三次见。阿兄的眼光不错,素装也如此光彩夺目,只可惜…… 王妩嘴角挑了挑,眼角扫到水榭里的琴不由多看了一眼,这些年可再没见阿兄抚琴了,难道是为了她备的?王妩犀利的刮了谢琬一眼,摇了摇头否定了,既而莞尔一笑,“阿嫂不欢迎阿妩么?” 谢琬实在受不了那个称呼,她可没想真与王琰做夫妻,努了努嘴,又瞥了她一眼,再清了清喉咙,不得已说:“小……姑说哪儿的话?这里是王家,哪儿有不欢迎你的道理。” 王妩无趣的白了她一眼,懒得跟她绕弯子,直接傍上她的胳膊,说:“阿嫂一人不无聊么?陪我去一个地方玩如何?”她一脸真诚的笑着。 谢琬扁了扁嘴,她要玩干嘛非要来找她?王家人怎么变脸都比变天还快?肯定没好事。 “不无聊,抚琴听风,凭栏赏荷,如何会无聊?我是个无趣之人,怕扰了你的好兴致,还是你自己去吧。”她拨开王妩缠着的手,径自坐在琴台前装模作样的抚琴来了。 “阿嫂。”王妩追过去,今日一定要拖也要将她拖去,否则自己策划的好戏不就白白浪费了么?“我早听阿兄说阿嫂并非无趣之人,东宾楼正在群宴,阿嫂不想一睹游侠摇曳么?” 东宾楼?别说舞刀弄剑的游侠,现在什么也提不起她的兴趣!谢琬觑了王妩一眼,她想干嘛?王琰今日也给她提到了东宾楼,她莫非是来给他当说客的? “阿嫂!求你了嘛!我一个人去好无聊。”王妩撒娇的摇了摇她的手臂,谢琬默默的点了点头。每天闷在屋里也确是无聊,看看你们兄妹究竟要做什么! 王妩低头得意的忍了忍笑。哼,让你跟我抢阿兄! 两人顺顺利利的来到东宾楼宴客厅堂后,厅内刚比完了一轮剑术,此刻大家正在畅饮。 王妩对谢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蹑足绕到屏风后方,向王琰的方向望去,见到他座位旁边那一袭胜雪的白衣,她咬唇闷闷的笑了笑。故意往屏风上踢了一脚,忍声对谢琬装可怜。谢琬耸了耸眉。演得比自己差多了,看她究竟想怎样。 “谁?”王琰摆手搁置了白衣柔媚入骨的男子递来的酒樽。 “阿兄,是我。” 听见王妩的声音,王琰的胳膊一软,那男子眉眼一挑,就势倒入他怀里。 “阿莫……”满堂宾客望着二人,虽说堂内之人,有龙阳之癖的不在少数,大家心知肚明的事亦不会因此笑话他,否则他东宾楼也不会有娈童。可是,他,王琰不是。 他还一阵尴尬,阿莫却在他怀里喃喃:“公子。” “阿嫂,你别走。” 再听见少夫人来了,阿莫心一颤,王琰顺势将他推了出去,王妩从屏风后出来对阿莫使了道眼神,阿莫皱了皱眉,无赖的从身后抱住公子。 谢琬随即从屏风后正好见到一个比女人还俊美的男子深情款款的抱着王琰,而王琰却是一时恼羞而哑口无言的望着她。 “郎君,我来晚了。”谢琬得体的欠了欠身,眼角的视线定在他腰间那柔荑素手上。原来王妩就是要她来看戏的吗?好啊,王琰,那我要的休书可就容易拿多了。 不待王琰亲自动手,阿莫的手已经挂不住了,他能感觉到王琰身上的震怒,他这回可被王姑娘害惨了。 燕尔新婚,新娘子尙未回门,此情此景,堂内人无不为王琰捏了一把冷汗,噤若寒蝉,面面相觑。 “阿琬。”王琰急着上前去搀了她起来,可是他怎么解释呢? “打搅了诸位的好兴,真是过意不去,小女子先自罚一杯。”谢琬淡淡望了王琰一眼,却饶过他在首座端了只酒樽对满座侠士笑了笑,先干为敬。 不是说女子遇见这种情形都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吗?谢琬她为何不生气?王妩很泄气的瞪了谢琬一眼。谢琬以少夫人的名义可以堂而皇之的坐在阿兄身旁,而她却是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小姑,你的脚伤要不要紧?”谢琬看出她的窘迫,很关切的慰问了一句,阿妩望着满座的男子羞得面似桃花,恨恨道:“谢阿嫂关心,不碍事。” 王琰扫了一眼躲去阿妩身边了的阿莫,刚才还在诧异他今日怎么就这样殷勤了,原来是阿妩出的鬼主意,真是要把他害死了。 他不由的偷偷望了谢琬一眼,她正若无其事的与堂内侠士举樽畅饮,酒后的脸上微微透着些酡红,分外迷人。他向堂下扫了一圈,有几个不知死活的竟敢直愣愣的盯着她看。 “今日大家都累了,酒宴到此结束吧。” 他一手拽过谢琬的手,从身后的屏风处转出了宴厅。若她刚出来时还是在假装镇定,那后来,她是真心的要与他的那些门人交好了,他怎么会忘了谢敏说她喜欢游侠呢? 其时已入夏,她身着单薄锦衣,飘逸的丝带更是将她的身形勾勒得玲珑有致,他怎么会想到让她去认识别的男人?即便她以后非熟悉不可,也要在接受他、心里只有他一人之后。 念及此,他狠狠地咬了咬她的唇,似要将她整个的吞进身体里去。 王妩悻悻的回去,走到前面的桃树林子,眼睛突然瞪大,捂着嘴巴不敢叫出来。他阿兄竟然在光天化日下亲吻谢琬。他不是不喜欢女人吗?她是无意间听到阿兄和靖王说什么联合王谢两家的实力,她以为阿兄不是真的喜欢谢琬才允许他们成亲的。今天的事,本来以为他们会吵架的,没想到…… 哼,反正她会想办法把谢琬逼出王家的,谁也别想取代她在王家的地位。 水不转山转 柔软如酥,香甜似蜜,消散了他的怒气,却点燃了他的□。直到唇边渗入了丝丝的咸味,王琰才不舍的松开她的唇,谢琬紧闭双眼,眼泪顺着睫毛在她脸上肆意蔓延。 “阿琬,对不起。”人称最会哄女子的王琰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却手足无措,捧着她的脸怎么也擦不尽那泪水,只能紧紧的将她抱着。 “王琰,我恨你。”谢琬决绝的推开他,默然转头。 “阿琬,这是误会。”他上前几步伸手将她拉回怀抱,“阿莫是靖王……” “你的事我不想知道。”谢琬挣开他的手,堂内的那一幕她当然知道是王妩故意的,即便是真的,她也不介意,她介意的是他能不能不要再刺激她曾被欺骗过的心?没用的,她再不会为任何人兴起波澜。 王琰挫败的松开了手。她根本就不在乎他,他何须自作多情的解释?他终是错了吗? 踉跄了几步,他摇了摇头。“阿琬,再给我点时间。”他不管她的抗拒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新婚以来,他都没有时间好好陪她,等忙过这几天,他好好陪她,她终会发现他的好。 “王琰,你休了我吧。”她抬眸期盼的望向他。她以为郭诚的事她会很快忘记,到现在才发现记忆却是得越来越深。 无情而相许,留在心底的创伤根本就无法愈合,她无意于拉王琰一起受罪。 “不可能。”王琰的心坠了一下,一字一句,异常坚定。 谢琬眼睛眯了一下,面前闪现出王妩骄傲的面容,她笑了笑,只留下几个字:“你会后悔的。” 她不信自己能敌得过王妩在他心里的分量。她,只是个无心的外人 ;王妩,却是他的骨肉至亲,更何况那是她与仲兄也比不过的手足情深。古今往来,姑嫂不合而夫妻离散的例子,不少。 王琰紧握成拳,看着她开怀的侧脸渐渐转离,渐渐冷至死灰,他悔痛,为何不晚一步?亦不早一步?偏偏让郭诚骗占了她的心?郭诚混蛋,你想报仇为何要欺骗一个女子的感情? 他嗷叫一声,拔剑向四周一挥,只听“咯”的一声响,随后一阵树枝整齐倒地的胜景,几颗未熟的青桃跳落滚至王妩跟前。 王妩吓了一跳,她从未见阿兄如此过。迟疑了一会儿,她撇撇嘴,虽然阿兄未必舍得责备她,还是决定躲到阿父那里去避避风头保险。 —————— 月色迷蒙,清风送香,谢琬张了席,躺在楼阁上看了会儿星辰,惬意的回到屋内准备入睡。 屋内照旧并未掌灯,琉璃窗透进来的月色照得屋内迷蒙清幽,窗下燃着熏香,淡而雅,在月色下袅娜、升腾。 “去睡吧。”谢琬照旧在门口挥了挥手,顺带亲手将门由内拴上。在床榻前伸了个懒腰,她懒洋洋地往床上倒去。身子未触着床榻,却被一双手环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气息,她记得,是王琰的。只是,他怎么来了? 她正准备张嘴呼叫,王琰顺势吻上去将她堵住了。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她惊愕的表情,他得意的笑了笑,捂住她的唇说:“究竟是叫?还是不叫?卿可要仔细想好了。” 他松开手,一手支着脑袋侧看着她,一手环在她腰间。她的睫毛眨了几下,似还在衡量、抉择,“你怎么进来了?”她终于还是没叫。她发现这两个多月来连阿荷都开始倒戈向这个面善心色的家伙了,她叫了也没用。 “我进卿的房还用爬窗么?当然是走进来的。”他惬意的笑着,搂在腰间的手不规矩的紧了紧。温软幽香,缠得他心绪不安,他不敢要太多,却也松不开手来。 谢琬两手并用就是掰不开他的手,泄了气,咬牙低吼道:“我是问谁让你进来的?你出去。” “不行。为夫近日有些忙碌,白天未能抽时间陪卿解闷已经恨愧疚了,晚上无论如何也要弥补回来。卿,你就不要再生气了,为夫此刻不是陪着你了嘛。”王琰作势在谢琬脸上蹭了蹭。 是不是多靠近你一点,离你的心就会近一些?终有一天取代他不该占据的位置? 至少……我应该为自己的错过努力挽回。 谢琬扭过脸去,反手将他的脸推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窗外透进来丝丝凉风,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冷么?”王琰从身后抱住她,温柔呵护。 “王琰!”谢琬脚向后踢了他一脚。他干脆将她两脚也都紧紧夹住,沉声说:“别动。” 声音里压抑的男性情愫令谢琬心一惊,感觉到他身体的反应,她羞红了脸,只得闷声忍着委屈。 她只着了件丝薄禅衣,柔软光滑,触似无物,淡淡的香气丝丝缕缕直钻入他的心…… 深吸了一口气,他无奈,只得不舍的放开手,即便天气已开始炎热,终还是不舍她的温度,他转身背贴着她。 谢琬一点点的将自己的身体往外移,王琰跟着一点点的往外凑,挨到床榻边缘了,她想爆发又斗不过他;她想跳下床,被他察觉反手一捞;她气急,伸脚将他往后一踢,“进去点。” 王琰忍着笑,往床内挪了挪,不忘伸手将她一并带进来。谢琬打开他的手,翻转身来,一手帮着另一手狠狠在他肩膀上掐了掐,“王琰,你给我滚出去。”被外面的人听到,最没面子的还是她谢琬,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 王琰眉头深蹙,她想谋害亲夫呢?感觉到她也快没力气了,他犹豫着要不要翻身过去狠狠“惩罚”她一下,想想还是算了,到时受煎熬的还是自己,由她去吧,累了,她自然就睡了。 卿似水,君如山。水不环山绕,山岂不就前?阿琬,即便成灾,我也要挡在你面前,将我的好照进你心里。如此,便是溃败,也无悔。 ———— 清风习习,暗香浮动。唇边,似还留有王琰的余温,捏着已揉碎的荷杆,谢琬木然的看着王琰远去的背影。 周围,仆侍们面红耳热的低头转身,阿荷心里窃喜,姑娘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姑爷越是放纵她,她离得越远。姑爷这么好的人,天天在姑娘身边,姑娘总会发现他的好的。 “阿荷!”听见姑娘在叫她,她马上敛了笑,跑上前去,“姑娘唤小僮何事?”姑娘看似在走神? 谢琬将眼神从荷花池收回来,“王妩住哪儿?”她将王琰今晨塞给她的荷花丢进了池子里,转身再也不想看一眼。 阿荷望着那枝随风在荷池里漂浮的荷花,这是姑爷见姑娘一早望着荷池出神,划了小船进去亲手摘回来的。他这一番心事,可也将付水流了? “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谢琬瞪向她,顺着她的视线瞅了眼那枝已飘远的荷花,心里微微一悸,不禁放柔了语气,“阿荷,你若再这般不顶用,我真把你丢出去。” “姑娘!”阿荷想起自己的名字是姑娘给取的,取其灵秀精华,不淤品质。“姑娘住在溪风阁。”自己这算是辜负了自家姑娘的期望吗? “你家姑娘是我。”谢琬瞅了她一眼,提裙款步下楼。 夫人说的随姑娘进了王家门,一切要遵从王家的规矩来,按王家的规矩是该唤姑娘为少夫人,唤王家姑娘为姑娘了。阿荷摇了摇头,款步跟上,“少……姑娘,你去哪儿?”她这回如何将自己弄得里外不是了? 见她要出门,原先谢家陪嫁过来以及王琰安排的几个仆侍都要跟过来,被谢琬一眼瞪回去了。她充耳不闻走到前面的赏花台,假意赏花,等阿荷跟上。 满园秀色,她无心观赏,反正春已去,她也将去,何必记得! “姑娘,您是要去找王家姑娘吗?往这边走。”阿荷站在谢琬走过的一个岔道口上指着路气喘吁吁的等她。 谢琬顺着那方向望了一眼,明眸一闪,“谁要去找她了,本姑娘想逛逛园子不成么?”她顺着面前的垒石花间小道向着那交汇的大道方向而去。 阿荷愣了一下,随即抿唇轻笑,她家姑娘的心思她还真猜不出吗?只是,她昨日与王姑娘不是不欢而散的吗? 来到岔道口,谢琬假意凝望了一会儿,突然望见王妩与王父走在一起,她信手摘了一朵花在手里把玩,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原来姑娘真不是去找王家姑娘。阿荷望着王妩来的方向,摇了摇头,快步跟上自己姑娘。她愿意出来走走也是一大进步。 “阿荷,过来。”谢琬轻轻招了招手,将手里的蕊黄色栀子花别在她发梢,“真漂亮。”她低头抿笑。 “姑娘,您取笑我。”阿荷羞红了脸,将花摘下来,意欲插到谢琬头上去,谢琬笑呵呵的闪开了,引得阿荷一路追赶。 听闻笑声,王父呵呵的笑了两声。王妩扯了扯嘴角,抓着她的手臂道:“阿父,她多不知礼节,明明看见阿父您在这里了,却还反向避开。” 王父眼睛微眯,轻轻拍了拍王妩的手,“你阿嫂是谢家的闺女,如何会不知礼节?她没看见我们。” “她明明本就要向这边来的,是看见……” “她只是在园子里随意逛逛,大概是看见你阿兄了,往他的方向去了。”王父微微一笑,指着对面亭子里正对媳妇幸福微笑的儿子,抢断了女儿的话。 他如何没察觉谢琬故意调转方向?更看清了她发现阿琰在前方等她时的错愕,他更知道自己女儿心里的算盘,转头对她笑了笑,“你不是要给阿父看件稀罕宝贝吗?” “嗯。好吧。”看见阿兄对别人那么好,她心里很难受。 “傻孩子。”王父宠溺的嗔了她一眼,眼角瞅见阿琰已将上前去牵了媳妇的手走进亭子里,他嘴角扯出一丝笑。 儿子成亲后他才渐渐的知道些他在谋划的大事。与谢家的这门亲事,他有些是不知情,有些是知情未报,对于儿媳妇,他心里总是愧疚的。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家的姑娘都不坏,十四五岁的光景时,做一些幼稚的傻事需要大家的包容。 小伤害,或许是成长路上必须的,不必太介怀。 我的眼中只有你 “你不是说事忙吗?怎么还在这儿?”谢琬见着阿荷红着脸跑开,越发恼怒的挣开王琰的手,装作很认真的看风景。 王琰的手扬在半空,她最后一缕发丝穿过指缝。紧握成拳,抓住的只是一丝凉风的影子;摊开手来,似还留有她的发香。他嘴角扯出一丝笑,吞咽入喉却是苦滋味。 他不知道阿妩与阿父有何事要谈,但他清楚以阿妩的性子,看见阿琬一人在这边,一定会过来找她麻烦。他最最珍视的两个女子,他不希望她们成仇。 “路过,正要走。”说走却留,他与她并排,望着她望的方向。 眼前繁花似锦,入眼的却只有眼角的你。 谢琬其实并非无理取闹的女子,并不想迁怒于他,听着他浓浓惆怅的声音,自觉惭愧,眼角觑了他一眼,发现他正望着自己,浑身不自在,“不打扰你,我先走了。”她微微欠身,王琰一把抓住她的手,“阿琬,我们非要这样吗?” 谢琬扭头抗拒着他的气息,因为对仲兄的依赖才依恋他的温暖,既已知不一样,她不想因此再造成误会。 她的沉默已给了他答案。他微弱的笑了笑,“回去吧,日头升高,仔细晒伤了。”松开的手指想去触摸她莹润柔嫩的脸颊,终是放弃的背到了身后。 谢琬的心微微颤了一下,想要说点什么,却开不了口,欠了欠身,见阿荷在远处的树荫下等着,便向着她的方向去了。 她没走多远,一个侍卫装扮的男子迎面跑来,微微向她揖了揖礼,又急忙向王琰跑去。 他,似乎真的很忙。谢琬不由的回望了一眼,对上王琰疑似微笑的表情,她赶忙回头快步离去。 —————— “公子,靖王府来人催促,墨公子先行离开,着在下来通知公子自行赶往靖王府。”王忠单膝触地,王琰眉头一皱,微微抬了抬手,“走吧,去靖王府。” 王琰不急不缓的来到靖王府,绕过亭台水榭,行至飞天阁。 一阵激昂清越的琴声传来,抬头望去,一条玉带飞流直下,在山谷的清潭上方激起雪白的水花。山间飞天石上,靖王正悠闲自在抚琴,而阿莫立在他身后殷勤抚扇。 他浅笑着摇了摇头望了王忠一眼,一定是阿莫等不及他,故意编了个谎,自己先来了。他认识的靖王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 “你可终于来了。”等王琰爬上飞天阁,阿莫绕指轻转,媚眼斜飞,对他娇柔一笑,语调温柔旖旎。 王忠脚下一软,差点没从山腰摔下去了。王琰伸手将他一拉,但笑不答。这家伙昨日竟然当众捉弄他。 “听说你昨日哄少夫人哄得辛苦,差点没被她赶出房门了?”阿莫揶揄浅笑。前半句是当真的,没哪个女子受得了;后半句是……他知道王琰除新婚之夜就没能在少夫人房里宿过。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靖王手下最后一道音符破了音,与水声和出不相符的音调。他手指颤了颤,浅笑岑岑,问道:“哦?风流倜傥的长彦在娇妻面前竟是只纸老虎?” 听见靖王的琴音,王琰的心也一时乱了步调,低头一笑,在临水那面的石凳上坐下,望着飞瀑平复了心情,佯瞋了阿莫一眼,嘴角斜斜隐笑。 阿莫回了他一眼,转头答道:“我与他,靖王你还不清楚?无非就是与他说个玩笑话,信不得真。”他轻轻摆了摆手中的扇子,低觑了王琰一眼,自己还真有几分怕与他动真格。 王琰得意的眯了眯眼,哈哈一笑,说:“谁这么着急着跑到靖王府来,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王忠尴尬着低头,眼角斜斜扫视了三人,见靖王竟然也挂着隐隐的笑,这墨公子入府不久,没想到他们竟早已熟识到这地步了。 靖王与阿莫同时咳了咳,靖王开口转换了话题,道:“本王不是叫你俩来唱戏的,交代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阿莫对王琰抛了个媚眼,懒洋洋的找了个当风的位置坐下,摆了摆手将一切问题就甩给王琰了。 王琰叹了口气,“差不多了。”要不是忙这事,他也不用冷落阿琬这么些时间。想到阿琬,他的心就像身侧的流水,一泻而下。 “这事于你是有些难办,只是……”靖王眯着眼望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王琰已心知他的忧虑,扯了扯嘴角,“也不是难办……放心吧。” 靖王默然点了点头,低头思虑了一会儿,复问道:“郭诚那边如何?” 王忠上前拱手恭敬作答:“据在下所察,他倒是十分珍惜这机会。” 靖王莞尔,“懂得珍惜就好。” 阿莫嘴角带笑,低低望了王琰一眼,看不穿他深邃的眸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只是轻抿的嘴角带着单薄的忧愁。 他拿扇子轻轻拍了拍他,这可不像他认识的长彦兄,莫非……此人还与嫂夫人有关?改日要去跟问问王妩。 靖王将两人的动作尽收眼底,眉头轻蹙,站起身来,拉了拉衣袂,说:“去一趟兵营。” 王琰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了悟的笑了笑。 阿莫又恢复了柔媚无骨的姿态,往王琰肩头靠了靠,“啊呀呀,兵营那种地方,是你们去的,我该回王府歇着去了。” 靖王一手将他揪过去,“就是你非去不可,去沾点阳刚之气回来。” 王琰和王忠在身后抿唇偷笑,阿莫瞋了靖王一眼,“靖王真是越来越不怜香惜玉了,可是真转性了?明日请东宾楼的舞伎过来试试。” “再敢拿本王说笑,本王将你丢下山去。”靖王作势要甩手,阿莫伸开手做出一副悉听尊便的架势。 想到他昨日与阿妩故意在阿琬面前冤屈他的仇还未报,王琰上前去推了他一把,“靖王舍不得,我来。”阿莫尖叫着就从山腰掉下去了。 王忠惨白着脸看着自家公子,他什么时候这样残忍了?这山不低,摔下去不就…… 靖王指了指他,“你呀……”终是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王琰重重拍了拍王忠的肩膀,“没见他柔得骨头都没了?放心。” “这回你解气了吧?”王忠还没反应过来,只觉一阵香风扑面,阿莫已若无其事的立在面前,在公子脸上抚了一下,“改日等我跟嫂夫人混熟了,看我不在她面前把你以前的那些烂桃花都撕碎了。” “你试试看!”王琰瞪了他一眼,甩手加了力道将他再度丢下山去。靖王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由他们闹去。 阿莫想着昨日的玩笑却是开大了,便不与他计较;既然靖王开口了,也只得随他们出城去走一趟。骑马行至曲思河,他指着遥遥的华丽画船对王琰大声说道:“那不是你家的画船么?” 几人闻声放缓马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翠柳如烟如雾,泊在碧水湖心的画船上刻着个鎏金的“王”字,他心一惊,难道阿妩上次被阿姊训得还不够吗?扫了一眼河岸围观的人群,他叹了一口气,让阿姊知道了,看她还向谁求情去。 “走吧!”他无奈的挥了挥手。 —————— “依依,这是我新结识的好友,慕名前来听曲。”王妩拉着一个衣着清丽的女子向谢琬走来,又向她介绍道:“这是全城最负盛名的歌伎依依,你今日有耳福了。” 她对谢琬调皮的眨了眨眼,合手轻拍,一群艳丽的舞伎从画船后鱼贯而出,压着脚尖款步轻盈。 谢琬觑了王妩一眼,心不在焉的将手搭在船舷上。对于王妩为何要隐瞒她的身份她一点也不在意,她本来就是要去找她作弄出点是非来惹怒王琰的,没料到王妩却先来找她了。她这未回门的媳妇不仅私自出府,还邀舞寻欢作乐,看他王家人不气疯了! 王妩扫了谢琬一眼,她听不听曲,观不观舞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出府了,还犯了阿姊的大忌,等阿姊追究起来她把责任全往谢琬身上一推,哈哈……她说话阿父阿兄不肯为信,阿姊说话分量可就不同了。即便阿兄非要留她,那就让她做她王妩的替罪羊好了。 “卿似水,君如山,水绕山环山护水……” 依依一开口,谢琬听清那曲调后心一惊,这不正是她决定与郭诚私奔前夜他吹的那支曲吗? 山绕水环山负水。她的一片真心付诸水流,汇集成一片伤痛苦海。 此刻她方不甘心,那日为何不与他当面对质?她不相信,前夜还能对她吹出这样缠绵箫曲的男子,隔日便将她出卖。她不信,那日只听到了阿父的声音,那个人影一定不是他,是阿父阿兄他们合伙骗她的。 为何,当日不再勇敢一点?或许,现在就不会这样藕断丝连。 “是不是依依抚的不好,惹这位姑娘烦心?”一曲已尽,依依见她面色不好,上前赔罪。 谢琬扯了扯嘴角,“不是,姑娘琴艺卓绝,我只是听着曲子耳熟,一时感叹走神了。” 依依松了一口气,蹲身福了福礼,浅笑说道:“《山水情》是一曲楚歌,依依也是从一位朋友那里耳闻的。” 谢琬浅浅对她笑了笑,抬眼望见王琰,她的笑凝在空中结成了冰霜,他怎么来了? 王琰刚才正要起步,听见从划船里传来的《山水情》琴声,他心一惊,再向画船往了一眼,那个倚在船窗侧的身影像极了阿琬,她的音容笑貌都刻在他心里,他绝不会认错。想起那日在逋洛山他吹这支曲子时她的反应,他跟靖王告了假,急匆匆的赶过来,没想到她真在。 “阿妩!”他从没舍得重说过她一句话,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她既然会出这等鬼主意!他不敢看谢琬此时的脸色,淡淡的扫过她,将视线落在依依身上,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先出去。”他对着阿妩吼了一声,阿妩抿着唇知错般的低着头慢慢的绕过他踱出去了。 谢琬此时不知如何面对王琰,见王妩出去,她也侧头跟了出去。 王琰闭着眼待鼻端那阵熟悉的香气落定了之后才又叹了口气,对依依说:“你知不知道她是谁?你怎么能……” “你来了,我便知晓她是谁了。”依依眼眸闪着晶亮的光,转过身望着窗外。 王琰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手无处安放的摆了摆,“她尚未回门,若谢家知晓了这事,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方才是我太冲动,不要再有下次。” 王琰走出船舱,她俩人都还等在外边的亭子里,只是谢琬背身对着他。他这才发现她们除了车夫竟然连一个下人也没带出来,愤怒的瞪了阿妩一眼。 “阿兄!”阿妩扁着嘴向摇他的胳膊,她眼角扫了谢琬一眼,委屈的说:“我会向阿嫂替你们解释的。” 谢琬听了她的话肩头微微耸了一下,莫非依依口中的友人便是王琰?她沉郁的脸上有了一丝笑意。 王琰狠狠瞪了她一眼,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他捏了捏她的脸蛋,恨恨道:“回去再给你好好算账。” 左右为难 惜音阁。 一缕清风,幽香浮动。 谢琬怅然失神的望着窗外荷塘。指尖,似还留有王琰掌心的温度,她丝丝懊恼,将丝绢揪成皱巴巴的一团。 王琰竟然没理会王妩,而先送她回来,还那般柔声细语,是告诉她……此路不通? 烟眉轻蹙,她脱了丝履,汲了木屐,款步登上琴台,抱琴坐在蒲席上,信手轻拨,钻入耳中、刺痛心扉而凉入骨髓的……却是那曲《山水情》。 卿似水,君如山,水环山绕山负水,漫山红翠知为谁? 一袭凉风绻卷荷香而来,她将琴搁回几案。 闲步亭阁,盛夏济济,她却无从聊赖,只盼着五月十六日的到来,可回到谢府。 ———— 清风习习,柳条翩翩,细长柳叶抚在王妩的脸颊,她烦闷的一手拨开,向着湖心亭走去。 沿岸摘了朵莲花,低头轻嗅花香,一丝笑尚未全然绽放,想起阿兄特意为谢琬新建的那池荷塘,她懊恼的将莲花撕成碎片,摊开掌心任由夏风吹散。 掌心渐凉,凉透了心。 不过就是一个冷颜冷语冷心的谢琬,阿兄竟为了她而真的不要阿妩了。 王妩心内的怅惘如盛夏般茁壮滋长。阿兄要她来揽月阁等他,那语气似真的要跟她算账,她为何要为谢琬受阿兄的责怪? 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秀发,她正要转身,却见王琰已经从连廊那头过来了。别扭的转过身,视而不见的望着满池娇艳的莲花,她心内生出一丝委屈。 “阿妩。”王琰几不可闻的轻叹了一口气,迎着风向吹散了心头残余的怒气,以及这些时日来堆积的倦意,他浅浅笑着揽了揽王妩的肩。 迎上他温雅如常的笑,对上他眸子里清亮如初的宠溺,王妩心头颤了颤,“阿兄。”她垂眼看着池里的游鱼,眸子里莫名的溢出水来。 王琰怔了怔,掏出素白的手绢在她眼角沾了沾,“傻姑娘。”他宠溺的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王妩撅嘴哼了一声,夺过他的手绢,“阿兄,你是不是不要我了?”眼角又溢出了泪水,她用力眨了眨。 摊开手绢,精细雪白的细布角上绣着粗糙的紫木槿,她心头一热,深呼了一口气,“这么丑,你干嘛还留着?为何不让……” 她本想顺手抄进自己的袖兜里,扬手向身后甩还给了他。若是谢琬愿意给他绣的话,阿兄这样个精致的人儿怕是不会再留着她绣的这粗糙手绢的。 王琰眼里闪过一丝怅惘,接过手绢仔细叠好放回袖兜里去,笑道:“这是阿妩给我生辰礼物,我如何舍得将它压箱底?” “若是她也为你绣了,你可还会留着我为你绣的?”王妩期待的望向王琰,看到他眼神里的一丝彷徨,尴尬失落的转过了头。 谢琬心思手巧,连她的衣橱里都珍藏有谢家春夏秋冬各季限量的精致服饰,若她不是要与她抢阿兄的女子,她是愿意与她交朋友的。 “我都会随身带着。”王琰拉过王妩的手臂,与他正面相视,“阿妩,你们都是阿兄最最珍视的亲人,阿兄不会为了她而冷落你。你们和睦相处,只会更多一个人疼你。 你若时时与她闹别扭,阿兄反而没空闲疼爱你了。” 王妩眨巴了一下眼眸,“可是……阿兄,你这样值得吗?我见你揽月阁的灯火每日都是亮着的,你瞒得过阿父,瞒不过我,我只是为你不值而已。” 她心中的阿兄是世间最优秀的男子,只有女子为他不顾一切的,几时见阿兄如此付出过? 揽月阁与溪风阁相距不远,若不是她说出去,他也不会受阿莫的奚落了。王琰扯了扯嘴角,“没有值得不值得,只有愿意不愿意。” 他望向荷叶田田的荷塘,一阵清风吹来,鼻端全是像她一般清雅如诗的香气。即便她那般冷傲,孤漠,他只是替她心疼,他……自初见她的那天起,不愿意放手。 “她初来乍到,对府里的情况不熟悉,你多与她走动走动,其实她很好相处的。” 他勾唇一笑,王妩如沐春风,“好吧,为了阿兄,我试一下。”她将一手勾在亭柱上,伸手向前捞了一朵莲花,一瓣一瓣的掰开莲瓣,故意迎着风吹到王琰脸上,“你那朵比本姑娘还骄傲的雪莲花不认账的话,我可不会给她好颜色。” 王琰伸手拈起粘在额头的一瓣莲花,笑了笑,手指在她额上点了点,“好,委屈你这朵娇嫩的木槿花了。” “讨厌。”王妩打开他的手,突然想到了什么,骨碌着晶亮的眸子,说:“我刚来时见到陈表兄了,他可很少到我们家来的,不会阿姑不好了吧?” 王琰脸色一凛,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轻轻笑了一声,“阿姑替我做媒时还好好的,如何会不好?瞎猜!” 他夺过王妩手里那朵已经面目全非的莲花,将手扬得高高的叫她抢不着,“以后你们若是要再出去,必须得让阿莫跟着。” “阿莫可不是我们家仆人。”王妩懈气的倚着柱子歇下。 王琰向远处望了一眼,淡淡一笑,道:“你不把他当仆人使唤的么?我叫他跟着他敢不跟!”他背手转身,快步离开了凉亭,往陈表兄来的反向离去。 出府安排了一些事务,回府时已是人静时分,踌躇少时,他决定回揽月阁,可脚步却不自觉的将他带到了惜香阁。 弯月临枝,月色迷蒙,荷塘里蛙鸣阵阵,隐隐约约的听到水榭琴台那方传来幽幽清清的箫声。 寻着箫声,他登上层楼,临水望了一眼空濛的荷色,待听清那箫曲,他的眼前也蒙上了一层空濛。 卿似水,君如山。青山峨峨长东望,碧水悠悠几时回? 王琰嘴角轻抿,拉出两线微曲的弧度,或喜或忧,却更是坚定了要留她在身边的信念。 他转身向账房方向走去。 弯月透过云层,斜斜的挂在湖岸的柳梢上,在粼粼的水面映出迷离的月影。 账房的烛光摇曳,王琰在暗色里望着阿父往回踱步的焦灼身影,往心里咽了咽唇间的微凉苦涩,莞尔一笑,“阿父,怎么这么晚还没去歇着?” “阿琰,阿父找了你一天了,快进来。”王父亲迎至门前,拉着他往账房内走去,“你表兄今日来说到陈家矿场的事,究竟怎么回事?” 王琰扫了一眼书案的账帛,不急不缓的上前翻了翻,笑着问,“儿子可有什么纰漏么?” “没有。”王父蹙眉叹了一口气,“别打岔,为夫在问你陈家矿场的事,你给我好好说说。” 王琰将账帛叠起来,放回原处,回身来才缓缓说:“阿父,府里的事既交给我,您就安心享清福吧!陈家矿场本来就快败落了,收归我们王家于矿工和表兄都只有好处。” 王父不以为然哼了哼,“什么败落?矿场是陈家的主业,你表兄兢兢业业守着那份家业,你收了矿场莫非当真要陈家养鱼种树去?” “养鱼种树倒是十分适合表兄的性子。”王琰看着窗外,悠悠说道。 王父望着王琰的决然背影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来,“你这样做可对不起你阿姑?别忘了你的亲事还是你阿姑牵媒的。” 王琰垂了垂眸子,默然不语。 “还是你娶谢家的女儿也不全然是为了她?”对儿子的事,王父只是一知半解,从来都是他说多少,他信多少。今日,他方觉面前的儿子有些陌生了。 “阿父!”王琰深深蹙眉,指缝陷入掌心全然不觉疼痛。他迎着凉风闭眼吹了一会儿,方才回过身来,“您比我更清楚,陈家的矿场自郭家败落以来,三年而未有起色,若不是王家支撑,早就该败了。” “商场如战场,亲情支撑不了他一辈子。感情用事,只会败得一沓涂地。当年若不是郭家先败,隔日可能就是我王家遭殃。阿父,表兄有更适合的路可走。”王琰眼里闪过一丝难掩的伤痛,真切的望着父亲。如果他也不能支持他,那他就当真要众叛亲离了。 王父沉思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幽幽道:“一家独大的后果你可想清了?”他随即有些后悔这样发问,怔怔的望着王琰。 王琰避开他的眼神,望了望天边月,若无其事的笑了笑,“想清了。”他的眸子渐渐冷下去,将腰间的玉佩紧紧握了握,才慢慢恢复了些许的暖意。 “早些歇着吧。”他对王父浅浅笑了笑,揽过他的肩头与他并肩没入夜色。 “外府的事你自己决定。阿琬初来乍到,内府的事我还是帮你看着吧。”王父浅笑望了儿子一眼。 这个家始终是要交给他们,可现下他还是有些不放心,看着些的好。再说王府那么多的产业,自己这么多年是早习惯了,而一下子让儿子一个人承担,他其实有些心疼。 “好。”王琰抓着父亲的的手紧了紧,渐昏渐冷的月色里浮出一丝暖暖的笑意。 夏蝉鸣醒了春梦 三月期满,谢琬兴奋的一早就起来沐浴更衣,入庙拜见王家先祖和先妣,然后像喜鹊一样的催着王琰回谢府。 其实回门该备的礼早就备好了,难得见她这么些日子来第一次这么开心,王琰心里却有些惆怅,在她心里,这是回家,而不是回娘家。可是…… 他的心像是在云层里飘,又有那么一丝丝甜蜜的期待。 “王琰,好了没?”谢琬抓着王琰的胳膊撒娇的摇晃,焦急而期待的看着他,那水润润的嘴唇,惹得王琰的心痒痒,可是他又怕惊动了她,得不偿失。 “快了,快了。给外父外母初次见礼,不能含糊,再等等。”王琰深深吸着她身上的馨香,望着王忠指挥下人搬东西出府的方向,眼角偷偷觑着谢琬紧紧抓着他的手,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们这样像不像一对夫妻?阿琬终于不像遗忘对他冷冰冰的了? 或许他真该好好抽时间陪陪她。 “回屋里先歇一会儿,都在门口盯了一早上了,外父外母知道了要心疼的。”其实他也心疼,只是忍了没说。拥着她回到坐塌上,轻轻整了整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有意无意的划过她的脸颊。 谢琬没注意到他深情款款的眼神,微微转了转身向他,“我们先回去了好不好?” 王琰想着王忠再怎么帮他拖延时间,这会儿也差不多了,将她一把拥至身前,深深的吻了吻,在她还惊讶的没回过神来之前,起身拉着她的手,“走吧。” 柔软馨香,丝丝甜蜜渗进了心里,偷偷觑了一眼谢琬艳羞桃红的脸颊,他得逞的在心里偷笑,将她的手抓得更紧。 “诶哟,可回来了。”来到谢父门前,谢家人已等在门口。谢琬激动的扑了过去,“阿母,我回来了。” “阿父,阿兄,阿嫂……”她一一过去亲切的打招呼,“阿延,想阿姑了没?”她忍不住捏了捏侄儿的脸。 王琰正在跟他们打招呼,以为谢琬是在叫他,“嗯?怎么了?”虽然他很想听她叫郎君,可“阿琰”总比“王琰”要亲近了一步。 他还在心里窃喜,谢琬回头瞪了他一眼。 “姑爷跟我一个名吗?”阿延骨碌着眼睛,“哈,阿姑你不乖!”他嘻嘻笑了一声,从母亲手里挣出去,蹭到王琰跟前,“姑爷长得真漂亮。” 王琰眉眼一弯,伸手将他抱起来,往谢琬方向扫来一眼,在阿延脸上亲了一下,“姑爷和阿姑谁漂亮?” 因阿延的生辰属兔,王琰早就精心给他备好了见面礼,将一块洁白无暇的玉兔塞进阿延手里。阿延捏着玉兔,眼眸晶亮晶亮,毫不犹豫的说:“姑爷漂亮。” 王琰得意对谢琬挑了挑眉,谢琬瞪了两人一眼。三岁小孩没欣赏眼光他也能乐呵成那样! 谢父哈哈一笑,说:“进屋去吧,外边热得紧。” 前面几人走远,谢杰与妻子落得远了些,望见她卸下刚才的强颜欢笑,愁眉苦脸,他心疼的紧了紧她的手,“没事,待会跟阿琬说一声,让她去求求长彦。走吧。” 以前总害怕阿母的唠叨,三月不见,谢琬觉得阿母和伯兄都无比亲切了起来。一家人聚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不觉已到了晚饭时分。 “不是不爱吃鱼么?来,吃你爱吃的笋片。”王琰早就对谢琬的生活习性了如指掌了,见刚刚给她夹的她最爱的豆腐被她搁在一边,她却夹了平时最讨厌吃的鱼,他低觑了谢父谢母偷笑的表情,故意跟她套近乎。 谢琬偷偷瞪了他一眼,见父母都在望着她们,她牵强的笑了笑,“我现在不喜欢吃了。”肯定是阿荷那个吃里扒外的出卖了她,害她违心的吃了一肚子平时最恨的东西,改日一定要跟她算账。 “阿琬,怎么了?”谢母见女儿确实有些反胃的样子,关切的停了筷子。 谢琬在心里将王琰和阿荷都骂了一顿,微微一笑,“没事。” “我知道。”阿延正好借机可以不用吃饭了,一天下来,他跟王琰已经混得很熟,钻到他身边惬意的靠着。 “你知道什么?好好吃饭。”谢陈氏担心儿子过不了多久又要吵着饿,拉着他去吃饭,谁料阿延紧紧的抓着王琰的胳膊就是不肯再吃一口,“我知道阿姑为何不舒服,阿姑有小宝宝了。我昨日听陈婆婆说惠姨不舒服就是有小宝宝了。” “额……”谢琬被他这话差点没反胃得将刚吃下去的东西都倒出去。王琰愣了一下,面上飞红,他的洞房花烛都还没着落呢! 其余几人的视线均向两人投来,随即齐刷刷的落在谢琬身上。他们成亲三个月了,照理说也应该快了,再看谢琬方才饮食习性较从前大改,又反胃,再看女婿一脸初为人父的羞涩,那就真的是有喜了。 谢家父母喜笑颜开,谢母意味深长的看了两人一眼,“阿琬啊,你最近想吃什么?阿母马上吩咐厨房去给你做。” 谢琬一脸窘迫,用脚抵了王琰一下,都是这个家伙害的。王琰很无辜的受了。本来是想在谢父谢母面前表演夫妻情深,让他们自觉不留宿的,他怕谢琬一住就不想回家了。 王琰将右手在谢琬身上轻轻搭了搭,福至心灵,灵机一动,一脸诚挚的笑开了,“外母,阿琬最近爱吃莲子羹。” “好,好,好。马上让人去熬莲子羹。”谢母全然无暇顾及谢琬的沮丧,乐呵呵的吩咐了下人,谢琬阻止都没来得及。 “阿母,我累了,你们慢慢吃。”谢琬临走前踢了王琰一脚。 “外父外母,伯兄阿嫂,我不放心,我去陪着她,你们慢慢吃。”王琰眉眼一笑,欠了欠头。 “好的,你们先去吧。”谢父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女婿真是没挑错! 谢敏与妻子相视望了一眼,谢陈氏面露为难,她现在还好不好去找阿琬求情呢? 谢敏安慰的对她笑了笑,轻声说:“别担心,我待会陪你一道去。” 谢父眉尖一耸,“那件事按理说,长彦也没做错;只是于情嘛……找个机会问问,不行也就算了。” “是啊,我家阿琬初为人妇,很多事都还不懂,如今又有了身子,三姑六婆的事别让她去为难操心了。”谢母沉浸在将为外婆的喜悦中,不想被陈家的麻烦事搅了兴致。 谢陈氏的脸沉了沉,进而又露出些许的红色。陈家这么多年依仗王家,如今这地步归根结底还是阿兄自己没能将矿场打理好。 谢敏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没料到斯文俊雅的妹婿竟是这般的铁腕子,真做起事来是连这么多年的亲情脸面也不顾,幸而,谢家与王家的生意没有…… 突然想到了一点,谢敏的脸色也沉下去。一山终不能容二虎,同样的产业要做就要做强,否则迟早总是弱被强欺。 ———— 谢琬回到仙葩阁,这里还是她出嫁前的样子,只是,少了些生机。 楼前的银杏林子郁郁葱葱,鸟雀欢歌,她不觉露出了一丝亲切的笑意。 绕着楼阁转了一圈,她刻意的回避了楼后的墙头,最后却是停在这里久久不能移步。 开启了她情窗的那个人,又将她的心门死死的合上了。 孤亭池,盛夏里已是满园芳。她信步而来,眼前是一片红娇绿柔,清新的莲香扑来,吹散了心头的些许愁意。 顺着曲折回环的连廊,她往孤亭去了几步,又回转身来,见到王琰含笑立在池畔,突然就想起阿延的话,他很漂亮。 朗眸隽眉,清瘦颀秀,一袭玄衣迎风飘逸,融入这莲池美景,赏心悦目。 想起早上的那个吻,谢琬脸颊微热,“你怎么来了?”她敛了敛神,视而不见的与他擦身而过,回到阁楼。 王琰随她并排倚在阑干前,眼角觑见她安详的神色,心里生出一丝丝满足的幸福感。原来,他要的这样简单。 望向身侧的那片荷塘,他心里多了一份期许。 谢敏早跟他说过,阿琬喜欢莲花,于是他命人赶在成亲前在新房后建立一片荷塘,只是他远近建了两座亭子。一座,太孤独。 “阿琬。”他轻轻的执了她的手,谢琬还未回过神来,王琰已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她刚还在回忆与仲兄儿时在银杏林子里的美好时光,哪知王琰今日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从早到晚就是不放过她。想起他刚才故意在父母面前让阿丢丑,她咬了咬他的舌头。 王琰吃痛的哼了一声,她的心也一颤,舌尖尝到一丝咸腥味儿,而王琰却不但没松开,反而更缠绵的在她舌尖纠缠。他眼角觑到楼前园子里目瞪口呆的一对人,拥着谢琬的身子往屋里走去。 “你干嘛?”谢琬已被他压倒在床榻上,又羞又恼,正欲推开他,他倒是自己自觉的翻身倒在床沿,将她挤进了床内,“做功课。”他谑笑的望着她的脸慢慢透红,勾了勾唇角,搂着她,“为夫累了,卿陪我睡会儿。” “起来!再装我把你踢下去。”谢琬警备的抱着胸,瞪了瞪他。其实她知道自己斗不过他,只是他这样看似漫不经心的搂着,自己已经不能动弹,更别说能把他踢下床去了,只是面上还是不敢轻易认输。 “好啊,为夫乐意被卿踢。”王琰笑着点了点头,将手劲稍稍松了一点,看她只能在自己怀里打转而无能为力吃瘪的样子,在心里偷着笑。 反正只要等外面的两个人走了,他们就打道回府了。 作者有话要说:向迟到的洞房花烛夜努力…… 黄鼠狼给鸡拜年 圆月当空,倒映在荷塘里,在粼粼的湖面露出半遮半掩的迷蒙心事。月华如练,照得屋内通明清凉,谢琬久久不能入眠。 王琰说府里事忙,要即日回府,谢琬没想到父母真相信了阿延的无忌童言,不但不留她,反而催促着要她趁天色尚早早些回府。看着他们满心欢喜的模样,她实在开不了口说自己没怀孕,只得不清不白、不情不愿的跟着王琰回来。 “王琰!”谢琬咬牙切齿,将王琰刚碰过的一床薄被丢下了床,虽然他已经被自己赶走了,她还是忍不住的想要将他大卸八块。下次回家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折腾到大半夜才睡,第二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仰面躺在水榭琴前的蒲席上,望着斜上方越飘越远的白云,生出一丝一缕难解的愁绪来。 自己何时变得这么多愁善感、消极悲观了? 她腾地坐起身来,拨了一圈琴,曲不成调。 懒洋洋的正又要倒下,忽闻一阵温糯清香的莲酥香,她惊讶的左顾右盼,见阿荷将捧着玉盘笑盈盈向这边过来。 她是来为自己的背叛恕罪的? 谢琬心里的气焰其实早已消了大半,又看在她那么真诚的面上,也不是不可原谅。 她装模作样的抚起琴来。 “少夫人,这是姑娘给您送来的您最爱吃的莲酥。”阿荷低头将玉盘呈上,偷偷的望了她一眼。嗨!这是昨日回去夫人特意吩咐的,以后一切都要照着王府的规矩来办事,姑娘可以胡闹,她们做下人的不可“无礼”。 谢琬别扭的瞪了她一眼,倒也没跟她多计较,左右就是个称呼,何必跟王妩争!只是,她没事送些莲酥来做什么?又玩什么花样? “搁下吧。”她懒懒的应了声,瞧了一样碧色的玉盘里的莲酥,模样还挺精致的,王妩那骄傲的样子还会为她下厨? 一定有阴谋。 “她平日喜欢吃什么点心?”谢琬漫不经心的问道。 阿荷松了一口气,进而笑逐颜开,少夫人这是要跟姑娘交好了吗?说实话,她刚才还在担心姑娘使什么坏心眼呢,一路上走来想想也不至于。 “姑娘最爱的是枣酥。”她轻声答道。 “嗯,吩咐厨房做一份枣酥给她送去。”礼尚往来,谢琬最不愿的就是欠人人情。 “是,少夫人。”阿荷特意又郑重的试了试这个称呼,眼角只见谢琬眉头微微蹙了蹙,也没有要发火的意思,终于心安了,笑呵呵的去准备枣酥。 念在姑娘主动的份上,还是她亲自动手好了。要是姑爷和姑娘哪日能让少夫人亲自下厨的话,那可就有福了。 ———— “嗯,阿兄 ,味道不错。你要不要也来尝尝?没想到她那贴身婢女的手艺还可以。”府里厨子的手艺王妩一清二楚,尝一口就知道肯定不是阿兄拨过去的人做的,听消息说竟是那个阿荷做的,那婢女还挺用心的! 王琰面含微笑,拈了一小块含在嘴里,点了点头,“不错。你要是能让你阿嫂亲手做更好了。”他眼睛在王妩身上骨碌了一下,若无其事的望向窗外。 王妩眉眼微挑,“她会做?”阴逡逡的觑了王琰一眼,见他嘴角笑得有些不怀好意,“那是你妻子,你自己为何不去?” “没见我正忙得紧吗?”王琰白了她一眼,作势回到书案前,埋头翻看一本账帛。这姑娘,帮一下兄长就不行吗? 王妩抿唇低笑,凑到王琰身边,在他肩头拍了拍,谑笑道:“你昨日怎么又被人家赶出来了?” 原以为谢琬是来抢她阿兄的,没想到人家根本就不要他。王妩心里一悲一喜,阿兄这么优秀,谢琬怎么会看不上他呢?阿兄也……真是让人失望。 王琰觑见她眸子里的那丝鄙夷,心里酸苦难辨,原只是不想忤逆阿琬的意思,不希望弄巧成拙,没想到在阿妹眼里自己竟是这般的窝囊了。 “成了,成了。快出去找你的墨哥哥玩去吧。”眼见书案前一堆没处理完的烦心事,王琰不耐的摆了摆手。 靖王、郭诚、楚王……他随手翻开了一份军报,又将之丢在一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自己这妻子娶得不甚光明磊落,只得忍气吞声,先做牛做马了。 王妩向窗外望了一眼,阳光灿烂,绿树如茵,花香清雅,实在不是个惹人发脾气的天气;她,自认为也不是个惹人生气的人。那,就是阿兄自己心里有愧? “我才不要跟那个娘娘腔去玩呢。”她拈起一块枣酥,丢进嘴里,“是你自己叫我来的,我偏要吵你。你是不是已经有什么馊主意能让谢琬下厨了?说来听听。” 听她说墨林是个娘娘腔,王琰还没笑出来,被她后面的话噎死了。他这么风流俊朗,才华横溢的男子,指点江山,如何会搬弄馊主意呢? “咳!”他压低嗓子清了清喉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柔声细语,“她是你阿嫂。” “是,阿嫂。刚开始叫别扭嘛!你要再不说,我就回去歇着了,无聊死了。”这会儿都是大中午了,王妩打了个哈欠,站在窗口迎风伸了个懒腰。 “你亲自下厨,她一定也会亲自下厨的。”王琰忍着笑压低声音说,佯装头疼的又将账帛翻开,心存侥幸的试图避过一场风雨…… “什么?阿兄你这是什么馊主意?做梦都别想!”竟然让她去为他的妻子下厨?哪有小姑伺候阿嫂的道理?王妩惊乍的奔到王琰面前,见他持笔望着账帛一脸头疼憔悴的样子,仿佛刚才的话是她的一种错觉般,她心疼的压了压心火,“阿兄你刚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王琰放下笔,莫名其妙的望向她,眼眸清亮,面不改色。 “没什么。”难道真是窗口的风声让她产生的幻觉?阿兄的眼神那么真诚,他又那么疼她,怎么会让她进厨房呢?王妩摇了摇头,“我困倦了,先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突然回过身来,见王琰还是那副神情,看来他刚才真的什么也没说。 门口的仆侍见她出门,为她扬了伞。她再次回了回头,若是阿兄真那样说了,如何是好呢? 望着王妩远去的背影,王琰松了一口气,他的阿妹他十分清楚,只要是他的事,再如何她都不会袖手旁观的;而阿琬,从谢敏和阿荷嘴里,他已经大致摸清了她的性子……原来利用旁人的感情是这样劳累而忐忑的!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今天有事忙,更的少了点,大家千万表霸王我啊,我此刻的境遇和心情已经恨悲摧了。 美丽心事 晚风习习,云兴霞蔚,阿荷喜出望外的跟在谢琬身后散步。少夫人不知道府里最美的景致都在这惜香阁附近,她真该好好出来走走,看看公子的良苦用心。 傍晚的余热还是有些蒸人,两人走了一会儿,在一座精致的凉亭坐着歇脚,而王妩赶去东宾楼正好经过这座亭子,见到谢琬,她惊了一下,“阿……阿嫂。”谢琬不是很少在府里走动的吗? “小……小姑。”谢琬也起身回了个礼。 不知为何,两人心里都不自在。相对尴尬的站了一会儿,还是王妩想起东宾楼的剑术欠身告辞。谢琬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那小姑还是早些去吧,免得错过了好戏。” 擦身而过,谢琬闻到王妩身上一阵荷香,不由向她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只见她翠绿的裙角沾了些许柔和的“白灰”。 谢琬怔了一下,嘴角微扬,心里五味陈杂。“走吧,去别处逛逛。”她轻轻摇了摇扇子,香风怡人。 她不知王妩近日为何变得这样殷勤,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跟自己过不去。半年了,或许是自己太封闭,那种痛才无处可消散。去发现另一个人的好,或许,是忘记一份伤的最好办法。王琰,至今而言,他是个好……人。或许,该给他一个机会,给自己一个机会,去尝试那种幸福的可能。 或许是冥冥中循着最爱的荷香而来的,谢琬不知王府究竟是谁如她般爱荷,府内竟建了这多别致各异的荷塘,她放眼望去时,正巧见王琰与王父在湖心亭里下棋。 真正面对的时候,她却有些退却了。拒绝了太久,自己已经不知该如何接近了。 逃,她不可遏止的想转身逃开。 “阿琬。”湖心传来王琰欣喜而不失温柔的声音,谢琬不觉的捧了捧脸,烫,是因为自己方才可笑的逃逸吗? 她在连廊这头整了整情绪,款步上前,“阿公。”她先向王父行了礼,微微转身向王琰时,被他火热的视线灼得低下头去,“郎……君。”跪坐在蒲席上的膝盖莫名的颤抖起来,她眼盯着面前的一方棋盘强制自己镇定下来。 郎君?王琰心醉神迷,一天的劳累顿时消散,他此时庆幸自己及时叫住了她,他更万分感激父亲方才拉他来下棋,否则,如若父亲不在,她断不会开口叫自己“郎君”。 “阿琬。”王琰激动的握着她的手,只轻轻一拉,紧张万分的谢琬差点扑在他身上。 “我……”她面羞耳红,后悔自己方才好端端的为何要想他?害得现在心神不宁丢丑了。 王父视线定在棋盘上,而眼神却将儿子儿媳的动作神情尽收眼底,一时心花怒放,阿琰看来是当真上了心了,他心底的一块大石也终于落下了。 他觉得自己不该再打扰两人,压低嗓子清了清喉咙,“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得赶紧先去处理,忙完了再来与你下完这局棋。”他整了整衣角,不待两人发声已着履离去。 “阿琬。”王琰伸手一捞,将谢琬搂在身前。她身上刚沐浴过的夏花香气扑鼻,脸颊红润可人,嘴唇像是警惕他的亲吻般,轻抿着,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分外诱人。 “阿琬。”他觉得这是世间最美的名字,忍不住不断的轻唤出世间最美的音律。她的秀发闲散的盘着,他的手指穿过她耳后的柔顺发丝,从腰后将她一紧,谢琬惊呼出声,王琰顺势吻住她的唇,虽然也没有回应,可是她没有拒绝。 她没有拒绝。王琰欣喜若狂,情不自禁的想要更多…… “嘎——嘎——”亭下蛙声阵阵,惊醒了谢琬,她猛地推开王琰,“我……我有事……”她忙乱的将自己的丝履着上,羞燥不安。 “阿琬。”王琰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回身前,嘴角始终挂着令人沉醉的笑意。 谢琬拗了拗,不敢逼视他精致的面容,而他纤长的睫毛却是深深印在脑海,让人不得不也对睫毛下那温情专注的眼眸记忆深刻。许多年后忆起今日这一幕,她仍旧怦然心动。 “还有事吗?”谢琬的声音几不可闻,而问完后她方觉这话歧义得好暧昧,刚刚缓解的脸色比先前更红。 王琰但笑不语,手指顺着丝柔的衣领向下替她整了整已些许散乱的衣衽。谢琬这才发现自己腰间的丝带不知何时已被他拉开了,心里乱哄哄的,恨不得掉进湖里去躲开这尴尬的场面,身子却像木头般定在原地不动能,目瞪口呆的望着王琰。 王琰将她往身前一紧,俯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忍着内心的狂乱,面不改色的,轻轻柔柔的为她将丝带重新系好。 刚刚从城外的兵营回来便被父亲拉来下棋,若不是手里的文件靖王催促着明日就要,他真想将她抱回去将“还有的事”做完。 “你先回去吧,我处理完手上的一点急事就回去。”想着明日将手头的事向靖王交差了他就有闲暇可以陪她,他眉飞眼笑。 阿荷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低头跟在谢琬身后,偷偷抿笑。看少夫人那娇胜霞云的花容,公子的苦日子总算要熬到头了,看来姑娘和自己的心思也都没有白费。 谢琬脑海里此时全部都是那个缠绵缱绻的亲吻,温香柔润的触觉还清晰的在唇畔流连,她不自觉的吸了吸唇。 “少……少夫人。”几人都心不在焉,直到碰了面,匆忙而来的女子才慌乱的向谢琬福身行礼。 “起来吧。”谢琬乍被惊扰,被自己心里的杂念羞红了脸,愣了一会儿才想起面前的人,微微抬了抬手。待看清来人的模样,她惊得后退了一步。 是她?冰肌玉骨,花容月貌,小鸟依人,而眼神却带着几分难掩的倨傲。依依,一个善歌善舞的歌伎,她如何能在王府行走自由? 她像是有何急事,再度微微向谢琬欠了欠身,便焦急的与谢琬擦身离去。 她去的方向?谢琬顺着她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揽月阁,王琰的居所。 “呵。”谢琬只冷笑了一声,不由想起那日画船上的情景。 “走吧。”她假装淡定,不觉自己的声音已虚弱无力。 似痛非痛,似苦非苦,似酸非酸,心里陈杂的百味,唯有这几味清晰却又无比迷蒙。 阿荷不知两人相识,只是看着她去的方向,心里也迷惑,摇了摇头,见谢琬已走远,忙不迭小跑着跟上去。 “少夫人,方才门房着人送来了您的一封信。”谢琬刚进屋,从她娘家跟来的另一个小僮,阿孜,便将信递与了她。 谢琬接过手来,麻黄粗糙的信封内却是一团柔软,她撕开来抽出一方素帛,角上绣着个“谢”字。她心生疑惑,家人有何事不着人来当面说,非要这般繁琐? 仔细一看才知原来是因陈家矿场的事,阿嫂希望自己想王琰求个情。谢琬嘴角浮出一丝苦笑,阿嫂这是何必?她并不深知王琰,可从他与仲兄神似的行径作风而言,他认定且行动了的事,岂是旁人所能左右的?更别说她,她们不过才做了三个月的“夫妻”,其实相聚的时日加起来不过数天,她又有何能耐劝得动他? 谢琬将信收起来,陷入了苦闷。阿嫂自进谢家门以来,四五年间一直照料她如亲妹,两人关系非比寻常姑嫂,而且向来只有自己烦劳阿嫂,阿嫂从未为难过自己,这一次,她能不帮她试一下吗? 王琰,不知为何,谢琬此刻心里对他竟是有一丝丝的期待的,期待他会为她做一些与旁人不一的改变。只是,可能吗? 作者有话要说:可能吗? 可能吗? 一山不能容二虎 “陈家的事就这样定了。”果然,当谢琬鼓起勇气跟王琰提到陈家矿场的时候,王琰毫不犹豫的就拒绝了。 她早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她只是想成与不成总能心安面对阿嫂,可是没想到心还是……有一点点的难受。她尽力挤出一丝笑,想说“没关系”,嘴唇却像是被黏住了,开不了口。 王琰心里其实很堵很闷,他不知如何拒绝她,所以回门那天陪她去谢家他就时时防备她与兄嫂的单独相处,没想到她第一次开口有求于他,他便无可奈何的非拒绝不可。 “阿琬,陈家的事我自有主张,我会去姑父姑母面前请罪,你阿嫂不会为难怪罪你的。”王琰看着她的苦笑一阵心痛,自己的拒绝伤害她了吗?他伸手将她搂入怀里,“阿琬,恕我不能应你这件事,否则以王家的势力,以后三姑六婆有点小事就来找你求情,你会烦、会恼的。” 他宽慰地轻轻一笑,不知是否能温暖她此刻微凉的心?他只是心里最清楚不过,陈家的事只是个开始,只是他这条六亲不认的恶人之道的开始。这条路本来就是孤独的,上天却将她赐予了他,他欣喜若狂,却又无所适从,不要紧,只要她还在身边,一切就更有意义。 谢琬睁大眼睛望着面前这个熟悉而陌生的男子,他拒绝了她,却又是为她在着想,若非阿嫂来信,她确实不想应付那些琐碎的人情世故。只是,她与他并未深交,他如何能洞穿她心理? 谢琬深深的望着王琰的眼睛,深邃无底,她越想了解他,却发现自己越了解不了他。他的眼底藏了太多事,不像他的面容这般清澈,一阵迷蒙之后,闪出一丝坚毅之光,只一瞬间,又恢复了无底的深邃。 “夜深了,睡吧。”第一次看见她那么专注的看着自己,王琰欣喜之余反而有些手足无措。她的眼神不冷漠,却也没有温情。他害怕,害怕她会看穿自己心底的那丝卑鄙而离去,于是,他微微一笑,转身后却难掩忧愁,慵懒的倒向床榻。 谢琬还是他离去时那样的姿势站着,愣了一会儿神,自己也不知究竟想了些什么。回过头来时王琰正侧身微笑的看着她,她就莫名的冲他微微一笑,走到床边才突然犹豫,依依,她在此时突然想起了那个女子,一时进退两难。 “怎么了?”王琰拉了她一把,谢琬毫无意外的跌进他的怀里。他将她拥在身前,摆了个让她舒服的姿势,“阿琬,你好美。”他拨开垂落在她脸颊的散发,手指拂过她的脸颊,在刚才梨涡展现的嘴角流连。 “王琰,”她今日才发现他的右侧脸颊上竟有一道浅浅的伤疤,像是剑痕,凑近才看得分明,为他俊美的面容增添了几分阳刚与坚毅。她的手在腰间僵了僵,想去触摸,终是停留原处,“你……为何……要娶我?” 脸颊在他指尖滑过的地方漾起几道淡而温的涟漪,传入心底,柔柔软软,又带着些许的不安。对于依依,她说不出心里的感触,只是,若他的心也不在自己这里,他们又何苦相守下去? “我……”他的手一僵,缓缓地搭在她的肩头。他想起了婚前与她的几次见面,想起了郭诚,想起了靖王,“不知道,我只知道我非娶你不可。” 那时候,他只知道不能失去她,一想到她可能跟别人在一起,他就心痛不已,非娶她不可。至今想来依旧心潮澎湃,也同样惶恐不安。那是爱吧?可是几面之缘,他说不出究竟爱她什么,或许,爱本来就不需要理由。看着她腰间“王谢琬”的组合,他便认定了她是他天赐的良缘。 谢琬浅浅的笑了笑,默默地回转身。这样的答案太模棱两可,让她去与留的抉择更为难。 “阿琬,我爱你。”看着她转身,王琰心一惊,紧张的从身后紧紧抱住她,言由心生的就说出了那三个字,“我爱你。阿琬,我爱你,别离开我……” “王……王琰。”是喜悦吗?谢琬说不出那瞬间复杂的一涌而上的感情,只是,她却被王琰颤抖的声音着实吓了一跳。他,也会这样脆弱吗?“我……没说要走。” 若没有他刚才的话,她确是想过要走的,而此刻,是她不忍心走?还是她内心其实在期待他的挽留?她不知自己是否真丢了心,何时弄丢的,又真正丢给了谁?唯一确定的——他们已是夫妻。 “我不走。”她转过身,才发现王琰竟然眼角垂泪,她内心翻腾,犹豫了一下,扬起手轻轻的为他擦了擦。 “阿琬。”王琰向前蹭了蹭,紧紧的搂着她的腰,面前的怀抱温暖而令人心安,他露出了丝丝甜蜜的笑。十几年了,他的脆弱唯有在她面前才展现,原来,这也并不丢脸。 谢琬第一次见他露出孩子般纯真无暇的笑脸,心内一片柔软,手指轻柔的顺着他的发丝,只是,王琰的脸窝在她胸前,他的气息抓得她心窝□,她羞红着脸往后挪了挪。而王琰以为她要走,揽在腰后的手紧了紧,孩子气的“嗯”了一声,见谢琬安静了,嘴角又挂着甜甜的笑,竟已睡着了。 谢琬无奈的笑了笑,手指轻轻在他脸颊的伤痕上抚过。虽然没见识过,不过仲兄不是说他武艺高强么?这伤是如何得来的? ———— 王琰次日眼笑眉飞地赶到靖王府汇报这几个月忙活的差事,将一叠军报也一并交给了他。 “什么事让长彦阿兄比新郎官入洞房还开心呢?”王琰倒也不会像靖王那般这会儿跟他们在一起还是大晴天,等会儿见了另一拨人便阴得要下雨似的时常变脸,只是他今日这融融的笑意却是太温柔了,对着两个大男人……嗯,不像他的作风。阿莫摇了摇头,眯着眼盯了他好一会儿他也没察觉,他在走神?难得,难得。阿莫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戏谑他的好机会,装模作样的摇了摇羽扇,踱到了王琰面前他也没反应过来。他心生好奇,软绵绵地在王琰耳后吹了一口气,柔声细语地勾他的魂。 王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打了个寒颤,嫌恶地推开他那张妖媚的脸蛋,“别在我面前晃。”他装出一副冷面孔,竟敢打扰他想念阿琬! “这话倒稀奇!”阿莫倒还真有些忌惮王琰的拳脚,只是向来玩笑惯了,王琰这一反常的冷面反而勾起了他更大的兴趣,他眼角一飞,向靖王抛了个媚眼,试图两人合攻王琰。 靖王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军报,将王琰带来的另一份册子丢在一边。王琰虽有些玩世不恭,可真正办事时倒是谨慎认真,从不用他担心。他接到阿莫的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家伙真就这么喜欢在他们面前装女人么?“别闹了。”他扫了一眼心不在焉的王琰,淡淡开口。 “嗯?”阿莫打了个激灵,靖王可从不在他面前阴脸的,这两个人今日都有些反常,可是他眼角左扫右扫,就是捕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长彦,”靖王从身后书架的一处暗格里透出一封密信,“秋考在即,你替本王去一趟洛阳,顺道将这封信给本王的伯兄魏穆王。”靖王两指拈着信扬在书案前,似笑非笑,两眼微眯盯着面前的一方席角,视线却是定在王琰身上。 王琰一怔,方才假装的冷面孔此时真的冷了下来。眉尖一挑,面色柔和了许多,而纤长睫毛掩盖下的眼神却是依旧清凉如水。 阿莫收起了方才的放浪不羁,被两人的阵势吓了一跳。这两人之间……像是有股血腥味……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阿莫摇摇头在心里否认了,他自小便与靖王相识,而他们与长彦也相识六七年了,靖王虽是皇亲,可他三人关系向来如同手足,更何况…… 可是他怎么会有这种错觉呢?他揉了揉眼,再仔细看,不是血腥,却绝对是在较量,他们在较量什么?去洛阳?他墨林反正也没事,正好回去见见父母,顺便跑一趟好了。 “长彦,此事非同小可,非你去我不放心。”靖王扬了扬手中的密信,一脸温和的笑意,在觑见阿莫将出声前抢先说道。 “正好,去洛阳可以与谢敏贤弟一叙。”王琰忆起昨日依依来找他说的事,莞尔一笑,手指扬了扬,靖王浑不在意的笑了笑,轻轻将信封一抛,王琰以两指稳妥的夹住,塞进了袖兜里。 “事不宜迟,没事你先回去打点一下,明日清早便动身。”靖王轻轻一笑,抓了只笔头在右手指间兜了一圈,左手挥了挥,右手沾墨,敛笑认真的低头写字。 王琰和阿莫一并告辞出来。王琰快步在前,阿莫紧跟在后,他还是不解,靖王为何非要派王琰去洛阳呢?他这个太尉之子回去办事不是更方便吗?不过,他还真不想离开蜀都呢。他嘿嘿一笑,使轻功蹭到王琰前面,“长彦兄放心去吧,我会替你好好照顾嫂夫人和阿妩的。” 王琰瞪了他一眼,一肚子的火正好没地方撒,伸手揪着他的衣襟正欲将他甩出去,忽而一笑,“那劳烦贤弟了。” “哪里,哪里!”阿莫此时方怪自己学艺不精,当什么不好,当初偏好天下第二,每次都落到王琰手上。眼睛盯着面前被就成一团的衣襟,他乞求的地向王琰赔笑,他又没打嫂夫人的主意! 王琰无心和他嬉闹,眼角觑到连廊有人,轻轻一松手,心急如焚只想快些赶回府。 阿莫眼盯着他的视线向左偏移,已做好准备迅速闪躲,谁料他竟直直地松手,他在毫无预料下便跌落在地上了,忍着疼扭了扭脚。王琰再这么喜怒无常的,他以后再也不跟他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每一道伤痕,都有一段“美丽”的故事。 幸福的味道 王琰本是想先去知会父亲自己要离开蜀都的消息,不料刚跨进苑门只见父亲与阿琬正在全神贯注下棋,而阿妩则在一旁津津有味的吃着点心观棋。 “阿父,您走错了。”王妩惊喜的发现父亲走错了一步棋,往嘴里塞了余下的半截枣酥,兴高采烈的开始指手画脚。王父凝神在棋盘上,头也没抬,轻轻用胳膊肘将王妩的手挡了出去。谢琬觑了她一眼,低低抿笑,小姑不知观棋不语的么?她又低头细心思棋,阿公的棋艺比阿父好多了,不可大意。 王琰诧异阿琬如何会在这里?不过看着他们三人乐乐醄醄的样子,他心里也一片欢乐,怕打扰了他们的兴致,干脆倚在门口微笑远观。 “诶,阿兄你回来啦!”王妩被父亲打击,东张西望竟惊喜地发现阿兄抱胸斜靠在门口独自傻笑。她奔过去将他拉进来,低声得意洋洋地说:“我把阿嫂拉来的,哄得阿父喜笑颜开。怎么样?比你本事吧?” 王琰单眼微斜眯,伸手将她嘴角的一点枣末擦净,赞许的对她笑了笑,抬眼向谢琬和父亲望去。谢琬眼角低低地望了他一眼,听见王妩的话,脸上染了两朵粉嫩的云霞,低头假装思棋。 王父觑见儿媳分心,心里偷偷笑了一声。儿媳不主动,看来还是要自己推一把。他抬头看向王琰,“回来啦。” “阿父。”王琰眼笑眉飞,向父亲行了礼,在蒲席这边凑着谢琬坐下。 “你回来了。”谢琬低低地望了他一眼,身子往外挪了挪,王琰伸手揽在她后腰间阻止了她,她受力往他身边靠了些,脸上的粉嫩变成一片红霞。 王妩一时兴奋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骄傲地从玉盘里拈了一小块儿的枣酥递给王琰,“阿兄,快尝尝,这可是阿嫂亲自动手的。”她调皮地向王琰眨了眨眼,“阿嫂的手艺真的不错,比阿荷做的好吃多了。” 她这话中有话,王琰可以猜想她今日是如何与阿荷同心齐力劝动阿琬的,以她的性子只怕还亲自守在阿琬身边监工来着。即便如此,王琰仍旧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阿琬肯亲自动手,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不是又近了一步? 他含了一小块枣酥在口。甜而不腻,清而不淡,香而不浓,这是不是就是幸福的味道?融在嘴里,钻入心里,绽出花来,沁出蜜来。他喜不自禁的将谢琬往身边紧紧搂了搂,谢琬手里的一颗棋子慌神落错。 王妩先看到棋盘里不可思议的错棋,然后顺着落棋者的方向望去,才发现谢琬腰后的那只手,忍在心里呵呵地偷笑,眼角一飞,沿着席边使性子往两人身前一挤,故作失望的叫道:“诶呀,阿嫂,刚才夸你,这么简单的棋都走错了,我来,我来。”她一脸不屑,将盛棋子的玉钵抱在身前,专心致志的思起棋来。 王父抬眼望了望对面煞有其事的女儿,以及其身后一脸窘迫羞红的儿媳和心花怒放的儿子,这个家终于圆满了,要是再添一群孙儿孙女就更圆满了。他呵呵地笑着,轻快落子,“还是跟闺女下棋省心,不用劳思费神。” “阿父?我棋艺哪点比阿嫂差了?”王妩假装生气,偷偷对王琰挤了挤眼,阿兄难道看不出她是在自我牺牲为他创造机会么? 王琰当然知道阿妩的棋艺如何,而且她知道最恨的就是下棋,闷死了。他抓着谢琬的手,对王妩说:“阿莫都会输给你,你的棋艺自是没话说。我们先走了,免得你三心二意,输给了阿父怪我们分了你的心。” 谢琬自然听出了他们这一唱一和的盘算,只是手被王琰拉着,她只好顺势跟着他走了。她微微福了福身,“阿公,小姑,我们先走了。” “呜……我刚想好的棋啊……快去,快去吧。”王妩对着期棋盘伤心的感叹了一番,向后不耐的摆了摆手。 谢琬抿唇忍笑,刚刚明明是阿公落的棋好不好?小姑的演技真是差到家了。 “咳。”王父压低喉咙咳嗽了一声,低低地瞪了阿妩一眼,抬头对儿子儿媳慈爱一笑,“你们有事先回去吧,阿妩脸皮薄,输不起。”他顺手轻轻的捏了捏阿妩的脸颊,害得阿妩哑巴吃黄连,只能干瞪着。 “呵呵。”谢琬低低地笑了两声,腰间被王琰的手一紧,她马上娇羞的噤了声。王琰看着她的反应,满意的偷偷抿笑,回身对王妩眨了眨眼睛,才拥着谢琬来到揽月阁。 “你……喜欢海棠?”一路上两人沉默不语,谢琬拘束得手心溢出了汗,第一次来他的院子,入院便是一园的海棠。她绕着最粗壮的那棵海棠,既是惊讶,也是寻话打破沉默。 王琰抚摸着粗壮的树干,眼神温柔而忧伤,沉思了好久,才微微笑了笑,轻声说:“这是阿父和阿母成亲时栽的,阿母最喜的就是海棠花。” “哦。”谢琬手捧了一串青翠诱人的海棠果,本想摘来的,听他这么一说,马上松了手,局促的背转身去,“对不起。”王琰年幼丧母,多年居住在母亲曾亲手料理过的海棠园后,自己这样问怕是又勾起了他的伤心事吧? 王琰伸手将她拉入怀里,“没事。” 即便他微笑的宽慰她,她还是听出他声音里难掩的悲伤,还有,他此刻微微颤抖的肩头也让她心头一软,不自觉的将手缠在他的腰间,希望能给他些温暖。 “真的没事。”王琰由衷的笑了笑,“阿母看见我们幸福,她也会幸福的。” “嗯。”谢琬伏在他胸前柔柔地应了一声。她不是说过要与他尝试幸福的可能吗? “阿琬。”王琰激动地将她往身前更紧了紧。她听明白他的意思了?她真的愿意跟他幸福的生活下去了?他微微低头见到她温柔的侧脸,这么小鸟依人的她让他心里柔软而幸福。 “嗯?”谢琬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等了半天也没见他的下文,睁大眼睛抬头迷茫地望向他。对上他温柔如水的眼睛,她羞涩地低头闪躲,王琰却比她更快地托住她的脑后低头深深地吻住她,往院内走去。 “公子,出事了!”王忠急急忙忙地跑进揽月阁,身侧的佩剑铛铛地跃动,“公子,出事了。公……”他本是要跑进书房报信,脚下踩了东西一滑。他蹙眉正想伸脚一踢,阳光照射下,刚才脚下的障碍闪出一道晶亮的绿光。他好奇地捡起来,那是一根碧玉簪子,细看又发现簪头的一片玉叶下刻着一个清秀的“琬”字。 少夫人的?王忠惊讶之余,眼角扫到通往公子卧室去的廊子上一道丝白,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丝带。顺着廊子望去,又见卧室门前散乱的一双荷色绣花丝履和一双青色丝履。王忠脸上涨红,公子和少夫人在…… “公……”他张了张嘴,一时进退两难,少夫人的簪子拿在手上灼人,他的手颤了颤,又不敢乱丢,左顾右盼,搁在院中一方显眼的大理石上,呆愣愣地等在前院的海棠园里。 听见屋外由远而近的叫声,谢琬的心一惊,睁大眼睛,忙不迭地将已散乱的衣裳拢起来,羞涩地蜷成一团,避开王琰的视线。 王琰听到屋外的声音虽有些燥烦,却也不想为难她。知道王忠没有紧急事情绝不会这样冲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等我一会儿,我先出去看看究竟何事。” “嗯。”谢琬伏在他胸前娇羞地应了一声,手指动了动,在他身前轻轻地划了一圈,又紧张地收回来。他阳刚的气息很好闻,莫名地让人心安,想永远依赖。 王琰不多时便回来了,眼里的忧愁在进屋前便换成了溺人的温柔,他手里还拿着谢琬的簪子和丝带。看着她依旧娇羞的模样,他心潮澎湃,却又不想如此仓促,只得按捺着心里的渴望,强制镇定地面对她。 “东宾楼出了些事,我要马上过去处理一下。还有……”他真不舍明日清早就要离开她,可是他现在没有办法,咬了咬牙,牵强地笑了笑,“我明日要去一趟洛阳,你可有什么话要捎带给仲兄的?” “你明日去洛阳?”谢琬若有所失地惊叫了起来。 王琰莞尔一笑,紧紧搂着她,“舍不得?”他很满意她的反应,若她的心里一点也没有他,她会这样失落吗? 谢琬欲言又止。是舍不得吗?她不过才下定决心与他真正做夫妻,如何会舍不得?可是一想到他要离开好几个月,她确实心内慌慌。静静地在他身前伏了一会儿,想起东宾楼他还有事要忙,她坐直身子,说:“你要带些什么,我帮你整理行李吧。” 王琰心里一喜,他的行李向来就是阿妩替他收拾的,他没想到阿琬会主动帮他收拾,激动地揉着她的手心,温柔地望着她的眼眸,“好。” 谢琬偏了偏头,“我以前都帮仲兄收拾行李的,习惯了。” 这个倔强而骄傲的女人。王琰看着她嘴角的笑容,轻轻笑了笑,浑不在意,在她唇上亲了亲,说:“习惯了。” 作者有话要说:习惯很强大。习惯了生,便舍不得死;习惯了死,便不愿醒来。 习惯了爱,怎么可能放手? 习惯了爱你们,也习惯了你们的爱,亲爱的们,我们都不要生不如死,要习惯幸福快乐地活。 恰逢多事之秋 惊雷阵阵,狂风吹得窗户呼呼作响,暴雨打在残存的琉璃窗上,阿荷又上前去仔细查看了一番刚裱上的窗布结实与否。 谢琬抬头望了一眼那截琉璃窗凌厉的缺口,不知王琰是花了多少心思才弄来了这么些琉璃?想到它因这场暴风雨损害了,她一阵惋惜心痛,再想到王琰的用心,她又不由地笑了起来。室内封了个严严实实,就着通明的烛火,她又埋头接着在手中绣帕上穿针走线。 “这都入秋了,一阵秋雨一阵凉,少夫人仔细凉到了。”阿荷打窗前回来,去柜子里找了件单衣给谢琬披上,“要不您歇会儿午觉吧?绣了一早上,眼睛也累了。” 谢琬抬头对她宽慰的笑了笑,“不打紧,把手里的绣完了再睡不迟。再说这么轰隆隆的雷声,我也睡不着。”想起王琰来信说他最迟在重阳节便会赶回来,她一时倦意全无。 阿荷知道她向来就怕打雷,也不多劝,支着手乐淘淘地在一旁看着她。公子去洛阳两个多月了,今日少夫人收到他的来信时喜形于色,怕也该是快回来了。 “想什么呢?这么高兴?”谢琬听到阿荷咯咯的笑声,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少夫人可口渴?奴婢去烧壶水来?”阿荷隐了隐笑,意欲借故走开。她方才是想起了公子走那天,他与少夫人依依惜别的场景。话说回来,她又真气恼东宾楼的某些门客,几个大男人比剑比着比着倒动真格了,害得公子忙活到大半夜才回来,少夫人都睡下多时了,公子不忍心惊动她,便回揽月阁去了。 谢琬眯着眼觑了她一会儿,不明白她为何一时喜又一时恼的,倒被她圆鼓鼓的腮帮子着实逗乐了,她扬了扬手,“去吧,渴倒是不渴,只为你挑些事做。” 阿荷尙未应声,听到门外一阵喧哗,两人齐向门口望去。阿荷连忙起身去开了们,原是溪风阁姑娘那边的一个小僮过来了,见阿荷开门,行了礼,柔声问道:“少夫人歇下了么?” “没呢。可是姑娘找少夫人有何事?”阿荷望了一眼檐下稀里哗啦的雨水,又见来人裙角尽湿,莫非有何紧要事? “老爷病了,姑娘不知如何是好,还请少夫人过松鹤阁一趟。”来人恭敬答道。 “阿公病了?何时的事?可请了张神医来看过了?”谢琬听到门外的谈话,已心急地跟了出来,在门前换了木屐。自己不过这两日下大雨没出门而已,如何就病了呢? “老爷前日就感染了些风寒,他素日健朗没放在心上,不料昨夜又严重了。张神医被请去靖王府为王妃诊病去了,只在医馆请了个医工来。”来人一面答话,一面紧跟着,谢琬嫌阿荷动作慢,已经从她手里夺过了伞,自己跑进了雨幕中。 踏进松鹤阁,她将伞往旁边一丢。王妩早已指派了人在门口迎她,她一面走一面稍微抖了一下身上的雨水,走进内室,只见王妩伏在床榻前,“阿公好些了没?”她边走边问。 “阿嫂!”王妩见了她,又喜又忧的跑上前来紧紧抱住她,“阿父从来都不病的,呜……”平时再如何调皮胡闹的姑娘,真正临事时已慌得六神无主。 谢琬被她的举动惊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担心,有我呢。”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王家的担子有多重?她此刻无暇思考,她只是想尽量地安慰小姑。阿公病了,王琰不在家,她便成了王家的主人,不论能力够不够,她都得试着去承担。 她拥着王妩来到床榻前,蹲跪在面前的席上。她无法想象前几天还在谈笑风生的阿公才两天不见便是这样憔悴不堪的苍老模样。喉咙哽了哽,她尽力眨了眨眼睛,浅浅一笑,轻声地叫:“阿公?” 老人勉力睁了睁疲劳的眼睛,微微对她笑了笑,“没事,放心吧。” 听着他颤抖而虚弱的声音,谢琬眼眶一红,牵强地笑了笑点头,喃喃应道:“嗯。”她睁圆眼睛使劲眨了眨,镇定了情绪,回身问道:“医工呢?他是如何说的?” “他说……”王妩咬了咬唇,医工的话明明在心里,她却一时答不上来。她急得眼泪溢了出来,原来自己这么没用。 “少夫人,医工说老爷是受了风寒,加上连日劳累,便病倒了。医工开了药方,老爷已吃了两副,今日午时的药尙在煎熬。”刚去向她报信的小僮见姑娘语塞,事情紧急,顾不上身份卑微,低头轻声答道。反正少夫人也没指定是问谁的不是吗? 谢琬赞许地点了点头,心下有了较量,回头望了一眼虚弱的阿公,已吃了两副药了还是没有好转的样子。伤寒也分轻重,再说阿公也上了年纪,王家的大小事务都压在他身上,这一病如山倒,还是请张神医来看过才好。 她转手握了握王妩的手,又对那小僮眨了眨眼睛,两人来到屋外,“你叫什么名?”谢琬眯着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轻声问道。 “小僮王舒。” “嗯,你在姑娘身边帮衬着她一些。”谢琬又招手将阿荷招来,“你也留在这里,有什么事先看着办,替我也照看好小姑。” “少夫人,您去哪儿?”两人齐声问道。 “我去请张神医。”谢琬说着便往外走,招呼了阿孜跟上。在娘家时阿母的身子虚弱,时常生病,可也从没这样严重过。那么健朗的阿公,竟然连说话都这么吃力,她如何放心得下? “阿嫂。”王妩追出门来,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谢琬对她微微一笑,一手抽出来覆在她手上,同样紧紧暖着,“没事的。”此刻的她,心里百味陈杂,不禁想起了王琰那次在她面前湿红眼眶的情景,她突然很感激阿母,感激她一直都陪着她,爱着她,甚至感激她一直督促她成为她最厌恶的大家闺秀,可如若不是如此,她此刻会不会比阿姑更脆弱? 不要让人看谢家的笑话,出嫁前阿母每日叮嘱她的话。如若婚后不是这句话时时在耳边响起,她此刻还在王家吗?她曾是谢家的女儿,而今是王家的少夫人,也不能让外人看王家的笑话。 “没事的,有我在。”她转身冲入雨幕,是雨水飘入了伞?脸上的水是温热的。王琰,其实我好怕,你什么时候回来? “嫂夫人!” 刚出了松鹤阁,辎车已在门外等候,谢琬与阿孜正要登上车,从迷蒙的雨雾中跑来几个人叫住了她。她蹙眉眯眼,见来人似也是万分火急,才站在车门口等了一会儿。 “嫂夫人,出事了……”阿莫刚从靖王府接到消息便冒着漫天大雨一路赶来,此时已气喘吁吁。 “嫂……”谢琬眉头深蹙,面前的不是那天在东宾楼抱着王琰的那个白面男子吗?他叫自己嫂夫人?他不是东宾楼的门客?“究竟何事?”她现在也没空暇理会他的身份,听他的口气也应该跟王琰很熟,只是何事如此匆忙? “城南……兵刀……出问题了。”不是他想这样吞吞吐吐,是他墨林从来就没有这么担忧过累过,他简明扼要地挑重点说。 “兵……刀……”谢琬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幸而阿孜在身后扶了一把,“少夫人?”雨伞掉落在地,只滚了半圈,被暴雨打翻。 “没……”她全身无力,这件事还如何安慰自己没事?兵刀?郭家就是因为兵刀出了问题才落了个抄家、流放的下场。而今,全蜀都的兵刀都出自王家,这将是什么样的罪? “嫂夫人,这事如今只有你能做主!”阿莫见她震惊的样子也一时揪心,真不知长彦兄如今不在蜀都究竟是件好事还是坏事?可事情绝不容拖沓,城南兵刀场,此刻怕已在问责,再多耽搁一刻,后果不堪设想。他或许能求些情,但兵刀之事由王家负责,须得由王家人出面! “我不懂……”谢琬摇了摇头,她可以在绣花针上玩转出百般花样,可是她如何懂得兵刀的事?她谢家也没有任何与兵刀相关的产业,对此,她无从可知。 远方一记惊雷炸响,她浑身打了个寒颤,却也清醒了不少,现在不是她说不懂的时候。 “去城南!”她不知自己哪儿来的坚定和勇敢,只是此时她不得不坚定,不得不勇敢。唇亡齿寒,兵刀的事不能解决好,王家就没了;王家没了,谢家也会受牵连。 “少夫人!”阿孜不知他们哪儿这么快找来的马,眼见少夫人和那几个人已经跃上马背,她又急又恨,当初如何不也学骑马呢? “你去谢家找人去请张神医来!”谢琬大声说道,生怕哗哗的雨声冲淡了她的声音阿孜会听不到。阿孜人卑言微肯定进不了森严的靖王府;伯兄,或许能帮上些忙。她抹了抹满脸的雨水,连泪也一起抹掉。 “不用了,我刚从靖王府出来已经跟靖王说过了,张神医此刻应该正往王府方向来了。”阿莫将自己的蓑笠蓑衣丢给她,谢琬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多谢。” “驾……”阿莫没多说,马鞭高高一扬,先闯入了雨幕。 “驾……” 作者有话要说:小姑娘会成长的,这就叫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大家别着急,王家哥哥回来就有糖吃了。 心酸而甜蜜的梦 谢琬常与仲兄偷偷出去骑马,因此马术并不差。此时情况紧急,马鞭一扬,她更顾不上什么安全,差不多与阿莫并肩齐驱。 眼角一道白影,她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前面一阵刀剑落地的铛铛之音,抬头只见阿莫已运轻功腾起,身影消失在前面的营房院内。她紧握缰绳,在营房门口下马。 此时大雨已停,一路劲风也将她的衣服吹得将干,却也将她的热气吸走,这一跳马的动作震得她头昏目眩,她情急之下抓住了马鞍才没倒下去。 “少夫人!”营房门口戒备的士兵中有王家的亲信,紧张的叫了一声。 “没事。”谢琬摆了摆手,深吸了一口气,沉重地踏进营房,光线渐暗,穿过深厚的门墙,眼前开始明亮,她眯着眼向外望了一眼,只是白花花一片耀眼光芒,她眯了会儿眼睛。 “啊!”才没走两步,脚下一滑,她惊叫了一声,与阿莫同往的两人一人一手扶了她一把,“少夫人小心!” 谢琬感激地欠了欠头,发现脚下竟是铁珠。王家的其中一位戍卫在前开道,清理了脚下的铁珠。 “少夫人救命啊!少夫人救命!”谢琬刚缓过神来,只听右手边方向传来一阵凄恻的呼救声,循声望去,数十名被五花大绑的刀工正哀戚地望着她,头发湿漉散乱,猩红的铁火将他们的眼神映得更悲戚。每人身后立着一位威严的士兵,举着明晃晃的大刀,眼神猩红嗜血。 “少夫人救命!”此起彼伏的求救声听得谢琬心惊胆颤,她紧咬双唇,不敢直视,眼神扫过才发现这宽敞的院子里竟散了满院的铁珠,绕着院墙是一排凌乱的被劈开来的竹筒,院角是一堆被劈得大小各异的碎珠,还有明晃晃触目惊心的一堆兵刀。腥热灼人的铁气一团一团地涌来,谢琬慌闷得快要窒息过去。 这究竟是什么状况?她该怎么办?她不觉已咬破了自己的唇角,舌尖尝到一股咸腥味儿。她紧闭双眼定了定神。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她不能怯弱,她必须勇敢。 “怎么回事?”她拿出自己最大的勇气问出这句话,她感觉自己在颤抖,在袖下紧紧握了握拳,她假装镇定地向前走。 她紧绷着脸,紧绷着神经,却半天未听到任何回应,耳旁的只有铁火噼噼嗞嗞的爆炸声和呼呼的跳跃声。难道自己问错了么?她是王家的主人理应先知道事情的始末的,可是她确实是不解详情的! 阿莫!她在面前密密麻麻地一堆人里寻找那袭白衣的男子。他正惊讶地望着她,为她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那股勇气。 郭诚想过千万种与她重逢的场面,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她——以他的仇人之妻的身份与他站在了敌对的立场。 刚才墨林以佩刀挡开了他的令牌,他还可以再次下令斩杀这些王家最得力的刀工。可是现在,他的手渐渐软了下来,他要当着她的面杀人吗?这个三年来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女子,虽然她是仇家之女,是仇家之妻,可是,他真的不想让她亲眼见到自己这么残忍的一面! 远走高飞,这半年来他每日最甜蜜的美梦。他想等他报仇雪恨后带她远走高飞的!梦,要破碎了吗? “王少夫人,王琰立下了军令状负责兵刀炼制。而今他不在,王家刀匠玩忽职守,朝廷为北击匈奴定制的三千兵刀竟无一良品,我既负责监刀,便当依军规处置这些渎职之人。”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拨开人群站立在她面前的,更不知自己如何开了口叫她王少夫人的,他只知道他刚才被墨林拦下的本该砍在王家刀工头上的兵刀刺进了自己的心里,满腹殷红肆虐的血液淹没了他的疼痛,没人知道他此刻内心的狼狈,因为除了她,这里根本就没人相信过他,可是她也再不会相信了么? 郭诚?那张熟悉的脸渐渐从人群后露出来,谢琬双腿一软,原以为已经忘记了,到底还是自欺欺人吗?指甲陷入掌心,一阵揪心的疼痛让她惊醒想起了此来的目的。依军规办事?他真的不是公报私仇以此置王家于死地、置谢家于死地? 她突然明白了满地的铁珠究竟是怎么回事。虽然不曾清见过,也有所耳闻,王家刀优劣的验辨便是在竹筒内盛满铁珠,刀落竹裂,铁珠一分为二便是上品,如若不然,则为劣品。 “郭校尉,”她扫了一眼他佩刀上的蓝色嵌珠,与仲兄时常天南地北的闲聊,军中品级也不至于分不清,想到他曾背弃自己而去,她反而不那么软弱了,“我王家刀从初炼到成刀历经七十二炼,每一道工序都有可能影响成刀优劣。校尉请容许我查明真相再做处置不迟,否则滥杀了无辜岂不有损校尉清誉?” 对于王家刀的种种,她也只是有所耳闻,不知与实际吻合与否?张眼望去,郭诚想要处决的数十刀工的竹制腰牌上都无一例外的刻着个“淬”字,而王家刀的诀窍便在于精湛的钢刀淬火技术,他若将他们一网打尽,那王家刀便从此无立足之本。从王琰上次不顾亲戚情面兼收陈家矿场来看,他怕是将王家的主力都花在了铁营上,很可能就是为了兵刀,即便朝廷不追究王家责任,王家刀败,王家也将败。 “王少夫人这话是在责怪我鲁莽行事了?”郭诚不得不冷言冷面相逼。她彻彻底底地把自己当成王家人了?她如此的袒护王琰?她方才明明为他柔软过的! “郭校尉言重了!”谢琬谦逊地欠了欠身,从容地来回在数十刀工面前走了一圈,微微一笑,说:“小女子只懂如何穿针走线拿捏一口绣花针,对于兵刀,在场各位都比我懂,郭校尉更是其中翘楚。”她微微顿了顿,偷偷觑了郭诚一眼,他眼中闪过的一丝伤痛同样也刺痛她的心。 对不起,是你逼我的。她吸了一口气,继续说:“这数十刀工无一例外不是淬火工,众所周知,王家每一位兵刀淬火工无一不是在民铁营历练数十载才有可能提拔的,每一位都经验丰富。此事蹊跷,还望郭校尉复查。” 她的话音刚落,数十受冤的刀工纷纷求饶,其余各部刀工也应声求情。郭诚面色阴沉,面前的真是那个纯真烂漫得要与他私奔的女子吗? “王少夫人有所不知,正是这些淬火工经验丰富,一把烧炼后的书刀成优成劣他们自更是明了,选来淬火的必是优品,而淬火后却成了劣品,这其中的过错还不够明显吗?”郭诚嘴角扯了扯,也扯疼了心。 谢琬确实不知这一点,她抬头望去,刚还在求救的刀工中有很多已经惭愧地低下了头,而其余的刀工中也有低声惋惜的,难道真的是他们理亏了吗? “有没有可能是水质的问题呢?”一直在一旁沉默的墨林见谢琬沮丧,站出来询问郭诚。他既不在军中任职,也非王家之人,论理说他是没有什么立场发问的,只不过仗着与靖王与王琰两人的交情,他先是出面阻拦了郭诚行刑,而今这一问,他也不知能抵什么用,他再能做的只是在靖王面前求情,尽量减少此事对王家的牵累。 人群中一阵哄闹,郭诚眯着眼睛扫了一眼,大手一扬,人们纷纷安静下来。 “是否与水质有关,淬火工自能辨别,他们心中也是最清楚不过的。”几面之缘,郭诚知道墨林与靖王交情匪浅,他浑不在意的笑了笑,扬头示意他亲自去问淬火工。 墨林望了谢琬一眼,此事他不好过问,只是从她身后的两位王家戍卫的表情里他已经有底了,黯然地扯了扯嘴角。而谢琬并不灰心,她走到一个淬火工面前,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淬火工羞愧的点了点头,郭诚说的是真的,可是凭着他二十几年的经验却确实不知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错,若不是刀库的守卫都是公子的亲信,他甚至怀疑这批兵刀是不是被郭诚掉包了。 谢琬仍旧不置信,可是她一一问过后的答案却让她心灰意冷了。事实如铁,军令如山,她真的没办法救他们了吗? “郭校尉,能否再通融些许时间?他们都上有老小有小,谁也不曾料今日……”事已至此,谢琬知道再无回环余地。她紧紧握拳,向郭诚福了福身,“他们一辈子为王家出力,请容我问过他们最后的心愿,这是王家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了。” 看着她已经颤抖不止的肩头,郭诚哽咽地说不出话来。阿琬,那时下着倾盆大雨,你何苦要出来?你知不知道你此刻的单薄和脆弱让我好心痛?你离我这么近,这么需要依靠,我却不能上前去给你温暖。阿琬,阿琬……对不起,当初不是我不想跟你走,可是……真的对不起。 “好吧。”他点了点头,不敢说太多话,不敢泄露自己此刻的情绪,天知道他的掌心已是一片殷红。 “谢郭校尉。”谢琬虚弱的笑了笑,抬起头来时一阵晕眩,她咬咬唇站稳了,却没再多力气去问话,只对跟来的两位戍卫轻轻摆了摆手。 两位戍卫也是尽量的拖延了时间吧,可还是到了那一刻。谢琬早已悄悄地退出了人群,扶着墙角不肯看那血腥残忍的一幕。墨林无奈地蹙了蹙眉,来到墙角,“我们走吧。”这种场面确不是她这样的女子该看的,她今日已经撑了太久了。 “嗯。”谢琬含泪微微点了点头。 “行刑!”她差不多走到营房门口时突然听到身后威严的令声,脚下一软,扶着墙头再也走不动了。 “老爷、公子、少夫人的恩情,小人来世再报!”整齐的声音突然想起,震耳欲聋。谢琬泪流不止,拖着沉重的双腿往外挪。对不起,王家没能救你们。 “铛!”就在杀刀将落的时候,一记清越的声响在院中响起,众人都惊讶地定住了。 “靖王!”墨林回头看了一眼定定插在院中的那柄靖王随身的精致匕首,惊喜地叫了出来。 他来了,他终于改变心意愿意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是我的错,郭家哥哥貌似不得人心, 不过,本文没有绝对的坏人,也没有绝对的好人。 亲爱的们,我今天换文案了,帮我提提意见。 友情爱情两为难 一记悠长的马嘶声传来,营房口传来一阵凛冽的寒风。谢琬不由回头张望,靖王一袭玉色薄衫,脸形清瘦而刚毅,眼神深邃而犀利,清清地望了一眼死里逃生的淬火工,眉眼微收,看了她一眼,又轻轻一挑,望向郭诚。 “怎么回事啊?”他的声音慵懒却清冷,清冷而悠远,不怒自威。 墨林瞥见他的单薄衣角沾了些许的泥水印,又瞟了一眼院中的匕首,他显然是匆忙赶来的。自幼相随,墨林此刻却是看不明白他了:其实他要救人何苦亲自赶来? 谢琬突然就将他与坊间传闻的靖王分离出来了,此刻的他威严万分,举手投足间折射出王者光芒,却无端给人温暖。 靖王注意到她的目光,面上镇定自若,依旧冷酷无边,心里却柔软万分。他刚派人送张神医去王府,却得知她冒着雷雨来炼刀营房了,那一刻他什么都忘了想,就狼狈地冒着大雨赶来了。见到她微笑,他庆幸自己终于还是赶上了。 可是,他依旧两难,更难…… 他收起了思绪,眼角觑见她苍白的脸色,微微蹙了蹙眉,抬首看向郭诚的目光添了几分不耐,“究竟怎么回事?”虽然事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其始末还是须得借别人的口说出来。 郭诚拱了拱手,将刚才大家都已经非常清楚了的事实重述了一遍。 错过了打垮王家的机会,一切又要重头开始了。他不禁抬眼望了谢琬一眼。阿琬,我与你的距离又远了一步。 低头紧咬牙关,内心悔痛。他刚才为什么要答应她的要求?为什么? “哈哈!”靖王的突然笑了起来,“就这样?”他一手抚了抚下巴,做沉思状,“王家的全套兵刀制法本王观过,那些人中有几个还是本王亲自挑的。”他手指胡乱地点了几个对面的淬火工,所点之人其身后端大刀的士兵的脚不禁一软。 “会否其他地方出了错?”他漫不经心地在郭诚刚坐下的地方歇了会儿脚,眼光在谢琬身上一扫而过,“比如,矿石?”他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郭诚一眼。 其实这批兵刀根本就不是朝廷要的,是他要尝试,于是采用了郭家和王家两家的制法,其间掺了稀有石矿,可能因此改变了淬火声响。连夜大雨,使他的兵刀失败的唯一原因只有可能是水质出了问题。王家的人他信得过,郭诚也是个可用之才,所以他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卑职考虑欠周,未曾想过这个问题。”郭诚收到他的眼神,立即了悟,“卑职马上彻查!” “嗯!”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不由又向谢琬扫了一眼,“阿琬!”眼见她摇摇欲坠,他倏地奔过去搂住她。她身上滚烫,烧得厉害,先前苍白的脸此刻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我没事。”谢琬勉力睁了睁眼睛,刀工的事还没结果,她不能倒。她挣扎着站起来,却被靖王狠狠瞪了一眼,腰间被他紧紧一握,她才发现自己也确实支撑不下去了,此刻只想沉沉睡去。 他早习惯了由细节识人,当初与王琰和谢敏结交便是如此,他留下郭诚更是如此。或许郭诚自己也不解为何郭家败落唯有他一人幸免于难?他刘宇在乎的根本就不是郭家的制刀秘诀,他在乎的是人才。他无意间发现了郭诚是个可塑之才,才会留下他,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初见谢琬时,从她倔强的眼神里他便知道这个女子是勇敢的。他忘不了那天当他驯服好那匹被她惊吓到的烈马时回头见她在山头漫笑的模样,那样充满无限可能的美好从此扎进了他的心里。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两人的方向,尤其是郭诚和墨林。墨林与谢琬只数步之遥,他没想到轻功不及他的靖王竟能比他还快地赶来。突然间,他什么都明白了:那日弥漫在靖王与王琰间的硝烟,今日他向靖王求情时他眼里的犹豫,还有他的仓促赶来和此刻的无所顾忌。 他不由多望了靖王一眼,他此刻看着谢琬的眼里疼惜而温柔。温柔?他看过他的虚情假意,看过他的冷酷绝情,从未见过他这样不加掩饰的温柔。酒色笙箫,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烟雾,这个韬光养晦的男人,他此刻眼里的女子可真在他心里? 但愿不在。墨林眼前闪出王琰永远如春风般的俊颜,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靖王觉察到众人的目光,眼神凌厉一扫。反正将她交给谁也于理不合不是吗? “郭诚,”他只顾着身前的人儿,没注意到郭诚眼里闪过的一丝复杂之色,“兵刀之事全权由你负责查处,今日之内必给本王一个交代!”他说完匆匆抱着谢琬回城。 ———— 丹桂飘香,馥郁芬芳,谢琬在一片香甜气息中醒来。 “少夫人,您醒了!”阿孜正在烹茶,听见声响,欣喜地奔过来。 “这是哪儿?”谢琬看了一圈室内典雅却陌生的陈设,不禁蹙了蹙眉头。她记得自己不是该在城南外的炼刀营等着靖王的审讯结果吗?怎么会在这里?那些淬火工究竟怎么样了? “王少夫人,”一个清秀的婢女听见屋内两人的谈话,知道是谢琬醒了,便笑盈盈地走进来,福了福身,说:“这是靖王府的桂苑。您昨日淋雨昏厥了过去,靖王府路近,王爷便将您带回府请张神医诊病了。”她眼尾向谢琬扫了一眼,眼里晶亮亮的闪着流光。 “昨日?”谢琬惊讶的叫了一声,她竟然已经昏睡了一天? 婢女晶亮的眼睛眨了眨,道:“王少夫人身子本就弱,又淋了大雨,费了神思,若不是张神医诊病,只怕此刻还醒不来呢。” “是啊,少夫人,张神医真是妙手回春,老爷的病只吃了他一副药就有了起色,少夫人您不用担心了。还有,铁营的事靖王已经派人查清楚了,与王家无关。”阿孜眉欢眼笑,过来替谢琬更衣梳妆。 “今日天气晴好,外边温暖宜人,王妃已命人熬好了清粥,请王少夫人到赏鱼台一坐,亭下空气清新,益于王少夫人身体康复。”婢女柔声细语。 她的声音清甜带笑,谢琬也不好拒绝,想着总是要致谢辞行的,便微微点了点头。 出了桂苑,墙根几支疏朗雅致的翠竹横斜,再往前穿过游廊,便来到一处花园。此时园中牡丹争艳,谢琬将目光在那两株高贵典雅的魏紫上停留了片刻,微笑穿过花园。前行不远,又是一条曲折回绕连廊,一直前行,一阵清新的水气扑来,谢琬抬头望去,临水的水榭中靖王与靖王妃正对坐烹茶。 她停下脚步愣了愣。此刻过去怕是不合时宜吧? “王少夫人,请!”婢女微微一笑,侧身让道。谢琬吸了一口气,款步上前,在水榭外蹲了蹲身,“靖王福康,王妃福康。” 靖王妃眉眼含笑向靖王扫了一眼。你昨晚做了什么真以为我不知道? “快进来,不用理会这些没用的虚礼。”她亲自上前牵起谢琬的手进了水榭,“长彦真是好福气,娶了个这么貌若天仙的娇妻。”她又眼角带酸地扫了靖王一眼,被靖王硬生生回了一眼,才拉着谢琬在身边坐下。 谢琬刚想说“王妃谬赞”,一个婢女已端了清粥呈上前,她便活生生地将话吞了进去。 “听阿孜说你爱莲粥,桂花益气,我又命人在莲粥里添了些许,尝尝看合不合口。”靖王妃盯着蕊黄的桂花,嘴角扯了扯。 谢琬一夜没吃东西,肚子本确是有些饿了的,可靖王和靖王妃在左右,她哪儿还有胃口,眼角尴尬地扫了扫,靖王敛着眉,眼神深邃不见底,不知在想什么;靖王妃一脸殷切,谢琬心里更是犯憷。“有劳王妃费心,民女不敢当。”她将头低低地压下。 “刚说别客套了的,长彦跟王爷以友相称,你我也不该见外,日后便以姐妹相称,你就当这是在家里好了。”靖王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民女不敢……”谢琬的话音未落,只听身后一阵风吹和疾步声,“叩见王爷、王妃!王妃,翁主又在闹要离家出走了。”一个婢女扑通地在水榭前跪下。谢琬回头望了一眼,这个婢女的面孔似乎有些眼熟,在哪儿见过吗? “真是要气死我了!”靖王妃望了谢琬一眼,气急地着履步出水榭。走了几步才像是遗忘了什么,她回头歉疚地对谢琬一笑,“妹妹见笑了,你先坐会儿,我管一管那无法无天的丫头,回头就来。” 谢琬无语以对,只能礼仪周全的欠了欠头,却正好错过了靖王妃向靖王的邀功一笑。 “怎么了?不合胃口?”靖王面上带着浅浅的笑,看着谢琬窘迫的样子既欢喜又忧心,她一天一夜没吃任何东西,柔弱的身子怕是受不了。 “不是。”谢琬浑身不自在,眼神无处安放,手指紧紧地捏在宽袖下,“多谢王爷救命之恩。”为王家的刀工,为阿公,为自己,她都应该郑重地感谢靖王。 靖王见她那么拘束,心里也拧了起来,挑了挑眉,缓缓道:“本王郡治之下,断不容错杀无辜,那是本王应该的。”其实那不过是他间接制造、放纵而致的一桩误会,没想到还差点害她……脑海里突然闪现昨夜一幕,他不禁嘴角上扬,眼神定在她的唇上挪不开了。 谢琬感受到他的视线,脸色涨红,又将头往下压了压,“家公尙病卧在床,民女放心不下。民女告辞。” 靖王眯着眼睛想了想,勾唇一笑,点了点头,“好。” 谢琬如释重负。退席,着履,纤纤细步,精妙无双。 “啊!”还未走出两步,裙后受力,她惊呼一声,身子后倾,倒入靖王怀里。 “对……对不起。民女失礼。”靖王俊朗的面孔在眼前放大,谢琬面红耳赤,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腰间被他紧紧搂着。 娇胜芙蓉,艳胜牡丹,靖王真想低下头去好好品尝她的娇美的滋味。“本王失礼,不小心踩到了你的裙角。”他眨了眨眼睛,忍着心底怒放的心花,看着她越来越娇羞的脸颊,怕当真做出失礼之事来,终是逼迫自己松了手。 “对不起……”谢琬逃也似的跑开。真是懊恼,自己退席时怎么可能忘记拢起裙裾了呢? 靖王看着她盈盈远去的身影,终于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 良久之后,这水榭里似乎还萦绕着她的馨香。 “来人!”他叫了一声,一个侍卫上前: “王爷有何吩咐?” “将园子里的魏紫拔一棵送去王府惜香阁。”   吾将以牙还牙 “去松鹤阁!”马车刚停稳,谢琬便吩咐道。阿孜知道她不确认过老爷的病情就放心不下,一句关切的话还哽在喉里,却听得她又道:“你怎么了?”谢琬刚下车时发现她眉头深蹙。 “不碍,就是肩膀有些酸疼。”阿孜调皮地眨了下眼睛,胳膊却又不自居地晃了晃。 这半年来,阿孜也与她亲近了不少,谢琬既责备又心疼地白了她一眼,“你昨夜不是趴在床前守了我一夜吧?” 阿孜只咯咯地闷笑了两声,谢琬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你回去好好歇会儿。” “真不碍事。”阿孜坚定地笑了笑,谢琬瞪了她一眼,她这才行礼分道而去。 路上,阿孜伸手揉了揉肩膀,不由“咝“地叫了出来。真是奇了,这肩膀不像是一夜趴靠得酸疼了,倒像是被人重重击了一下,就颈侧后那一团疼得厉害,但愿回去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 “阿公,小姑。”谢琬来到松鹤阁,见王妩在一旁吹药,而王父正强打精神在看账,她不禁蹙了蹙眉,“阿公为何不再好好修养两天?” “阿嫂,你回来了。”王妩一见她便欣喜跑了过来。王父抬头见她面色红润,也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平安回来了就好。张神医来看过了,我身子好多了,不碍事。” 谢琬见他面色依旧苍白,扫了一眼他看的账帛,说:“这是府里的内帐?我大致能看得明白,阿公若放心,不如暂时交给我来吧,您身体还未康复,不要太劳心了。”她说着端起药碗,轻轻吹了吹,低头呈给王父。 王父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儿媳,一脸欣慰,接过药碗,道:“你看得明白?” “我在娘家时也曾掌管过织室的账本,阿嫂管理内府的账本我也曾看过,略懂一二。”她又仔细扫了一眼账帛,别的事她不懂,只是这些零星的小事倒也不会太费神,总归是要慢慢学的。 “好,内府的事总是要交给你的,零碎了些,你若是有何不懂的只管来问我。这次铁营的事真是辛苦你了。” 王父将账帛合起来,交给谢琬。谢琬低头接下,答道:“那本就是我应该的,况且……我也没出上什么力。”谢琬一阵羞愧,若不是靖王及时赶到,她也不知此时会乱成什么样子。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王父今日醒来对那件事已经清楚,眼睛一眨泯灭了一线忧虑,将药碗端在手里,“你们都先回去吧,我喝了药也再歇息一会儿。”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路途经过王琰的揽月阁,谢琬不禁想起他,心里开始翻天蹈海。她此刻才开始怀疑昨日的自己是否灵魂附体了,那简直就不是自己。王琰……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轻声叹了一口气,此时的她真的好累了,好想要有个依靠。 “走吧!”她虚弱地看了一眼握在阿荷手里的账帛。 回到惜香阁,谢琬一步步地踏上玉阶,总觉得院子里像是多了些什么,停下来回过头一看,一抹紫色映入眼帘。 魏紫?她惊讶地发现满园金色的秋菊中竟突兀地立了一株紫色的牡丹。几朵秋菊被折断,恹恹地耷拉着,国色生香的魏紫在园中俨然居高临下的王者。 “这花哪儿来的?”有几分眼熟,又不十分确定,她蹙眉问了檐下一位侍女。 “回少夫人,这花是刚从靖王府送来的。”侍女答道。 谢琬眉头蹙得更深,她确是刚才途径靖王府的花园见到过两株魏紫。蜀都天气并不适宜种植牡丹,这魏紫是牡丹中的极品,栽养条件极为苛刻。谢家因谢敏缘故虽也种了一园牡丹,但也不曾种活过魏紫。靖王来自洛阳,对牡丹自是喜爱至极,可就是靖王府也只有两株魏紫,为何要送一株到惜香阁来? “你找人送回去吧。这花太金贵,我没福分养它。”谢琬摇了摇头,那株鹤立鸡群的魏紫着实招摇了些。 “少夫人……”侍女怯弱的支吾,“靖王府的人说这花不能随意挪动,否则它会死的。还有……来人还说,这花异常珍贵,要少夫人悉心呵护。” 谢琬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摆了摆手,“算了。”不过听仲兄提及过那花,刚才在靖王府见到了才好奇地多看了一眼,怎么它就跟着跑到自己院子来了?她上楼烦躁地将丝履一蹬,慵懒地倒入床榻。 “少夫人,小僮命人早早为您备了些清淡的汤粥,您先尝点儿,晚时再好好补补。”阿荷轻手轻脚地进屋来,见她已经躺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了她起来。 谢琬当真饿了,舒了一口气,浅浅对她笑了笑,起来喝完了粥,便命她将刚拿回来的账帛拿来。 “少夫人,您不歇息会儿吗?”阿荷眉头紧蹙。 “不用了。”谢琬摇了摇头。并不是身体有多累,而是……“快去给我拿来。”她又用力甩了甩头,忙着正事,自己就没有空闲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了吧? 内府的账务琐碎了些,倒也真不难,谢琬唯一好奇的是自她与王琰成亲这半年来整个王府开支不过四万两,而东宾楼三百门客开支竟占了一万两,与整个王家坞堡三千戍卫的开支齐平。除却送嫁礼和回门礼等五千两,王府主人四院加上各院数十仆侍开支,每院每月开支也才百余两银子,半年来合共不超过三千两。东宾楼的开支太令人吃惊了,而且每月只有一笔总数,银两并无详细用处,必须得找个时间好好问问阿公这账目究竟是怎么回事。 两天后,王父的身体康复得差不多了,谢琬才将这一疑问问了出来。王父听后只是笑了笑,凝神不知想到了什么,过了半天才缓缓说:“东宾楼的支出不是以银计算的,而是以金计算的。” “什么?”谢琬心里一颤。王谢两家富可敌国,她从来不将钱财放在心上,可是她知道即便是自小跟在她身边的阿荷每月的薪金也不到二两银子,却足够她养活家中病弱父母和年幼阿弟。黄金万两,那足够整个谢府上下数千人开支一年。“阿公,这是为何?而且……如此一来,这账不是乱了么?” 王父大病初愈后的眼角还有些干涩,他挑了挑眉,嘴角露出苦笑一丝。他并未回答,只是反问道:“你可看出些其中的眉目?” “嗯?”谢琬眉头深蹙。每个月就一笔实数,哪儿有什么眉目?要有就不会来问了。她暗暗叹了一口气,突然想到了些什么,“每笔数都在王琰……郎……君的支出之下。”一时激动忘了身份,谢琬微微转身吐了吐舌头,不禁耸了耸眉,这算什么发现吗? 王父看她的反应不禁在心里叹息了两声,儿媳直呼儿子名讳,看来儿子要走的路还不短。 “东宾楼的账都是阿琰经手的,其实我也不知详情。”王父说。 谢琬惊讶地瞪着眼睛,不知如何接话。 “哈哈。”王父见她忽闪忽闪的眼睛,笑了两声,“账务无非是自己人明白就成,此事阿琰心里有底,他不愿多说,此事为父当真不知。这个家他日总是要交给你们的,你若有疑问,等他回来你可以亲自去问问他。” “哦,好吧。那不打扰阿公了。”谢琬欠了欠身,出门去却轻轻嘀咕了一声:“王琰真是个败家子。” 王父眼珠骨碌了几圈,自己那么相信的儿子,儿媳竟说他是个败家子?阿琰啊,你可千万别叫为父失望! ———— “阿嫂!” 耳旁传来王妩的声音,谢琬猛地惊醒了过来,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自己竟然又在水榭里躺着睡着了! 她伸了个懒腰,喝了口水,看着王妩笑脸盈盈的走进来,懒洋洋的应声:“小姑,你怎么来了?”全身乏力,她真想又躺下去接着睡。 “阿嫂!”王妩快步上前将她倒下的身子拉了起来,“我见你这阵子都怪没精神,带你去个好地方。”王妩笑了笑,谢琬眯着眼睛懒懒看了她一眼,“我不去,好困。”无非就是去东宾楼叫一群舞伎歌伎,轻歌曼舞,她已经厌烦了。 自那次王父生并王家出事后,王妩是真心将谢琬当一家人看待了,三天两头就往她院子里跑,不过,是来套近乎,撒娇蹭最时兴的秋装和冬装的。瞧她这一身鹅黄锦衣、牡丹丝绣就知道。不过,那牡丹却是王妩自己要求要绣的。 看着她衣角艳丽的牡丹,谢琬就不由想起了院前的那株魏紫。“小姑,你真不要将那株魏紫挪到你院里去吗?”她阴逡逡地盯着王妩的表情,多希望她点头啊!每日见着那株魏紫,她总是莫名不安。 王妩秋水般的眸子闪了闪,“阿嫂,魏紫很娇柔,挪来挪去会死的!我喜欢看每天到你院子来就好了。” 挪来挪去会死的。又是这句话!谢琬耸了耸肩,又无趣地躺了下去。 “阿嫂,快起来啦!”王妩瞪了她一眼,紧紧拉着她的手,“阿莫我们一起去逋洛山狩猎。” 逋洛山?狩猎?谢琬一下子觉得神清气爽了许多。 ———— 蜀江温柔地依在蜀都大地上,绕着富饶美丽的蜀都缓缓东流,却在蜀都东城外一泻千里,激起万丈狂澜,巨大的声响如狼似虎。壁立千仞,初来蜀都途径此地的人们莫不胆战心惊。王琰抬头望了一眼山壁上隐现的关隘一角,勾唇一笑。阿琬,我回来了! “王监军请留步!”骑马来至城门之下,守城中尉李浩亲迎城下,“靖王有令,请王监军进城后速速赶往靖王府禀报正事。” 王琰挑了挑眉,“知道了。”对他而言,回去见娇妻才是正事。 “王监军,请!”李浩俯首让道,从身后士兵的手里接过缰绳,大有要跟随而去的架势。王琰深深蹙眉,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他那正气凛然的僵硬面孔,“走!”他狠狠磨了磨牙。 “回来了?路上辛苦。”靖王见他时满面春风地笑了笑。 “老狐狸。”王琰在心里腹诽了一句,将穆王的信随手向他抛了过去。 “你在骂我?”靖王伸手接了信,浑不在意地继续往桌上一丢,饶有兴致地眯眼盯着王琰。 “你该骂?”王琰眨了眨眼回望。 靖王大笑一番,上前揽了王琰的肩,“本王为你准备了接风宴。” 老狐狸!王琰又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为了给谢琬一个惊喜,他可没说自己具体哪日能回来,不料靖王这只狐狸竟派人在路上拦他! 靖王眼角觑着王琰的一脸的无奈,嘴角上扬。王琰,本王叫你使花招! 作者有话要说:王家哥哥:她已经是我老婆了,你还想怎么样? 靖王XDDD:那又怎样?当初若不是你小子耍花招,花落谁家还不知道呢! 王家哥哥:你真是强盗! 靖王XDDD:你这个土匪! …… 两人齐XD:我们是一家人!(深情对视)……(义愤填膺)打倒霸王! 患难见真情 “长彦离开数月,本王与众兄弟甚为想念。今日大家定要一醉方休。”靖王举杯对满座门客笑了笑,仰头一干而尽,眼角擦着袖边觑了王琰一眼,淡淡勾唇。 王琰素有千杯不醉的美名,又加上在座各人平日皆与他交情不浅,靖王话音刚落,来向他敬酒的人便络绎不绝,一个人上前的便是他下手边的陈昭。 “长彦一路辛苦,为兄先敬你一杯。”他扫了靖王一眼,厅中笙歌艳舞,谁也没听见他的一声叹息。王琰无奈地半眯了双眼,将酒杯懒懒地扬了扬,“明贤兄,请!”今日的酒真苦,苦透了心;烈,在他肚子里燃了一团熊熊烈火。 “要得到女人的心,就要先得到她的身。”陈昭向外扫了一眼,见此刻没人注意他俩,便迅速挪身在王琰耳畔匆匆耳语。 王琰一怔,脸颊微微泛红。阿莫那个混蛋,他居然把这件事说出去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他瞪了陈昭一眼,又不能说那是两情相悦的事,爱一个人就要尊重她,那不是承认了他成亲半年还未洞房吗?他不由地又瞪向靖王,难道他也知道了?往日出去个一年半载的也没见他这么热情过,他今日这接风宴什么意思? 他不是那样的人。王琰摇了摇头,否定了心里不安的想法。 “怎么了?”靖王一直漫不经心的观着面前舞动的舞伎,眼角却是紧紧地盯着王琰,在心底暗暗笑了笑,眉梢一挑,莫名其妙地望向他。 “没什么,方才与长彦说起弟妹前阵身子不好,他心疼了。”陈昭接过话头,其实他刚才不过是想提醒王琰夜长梦多,该办的事要早日办了,既自己心安,也断了别人的念想。 那日无意间听到张神医与靖王的对话知道谢琬尙是处子之身,他也一时惊住了,任谁也会怀疑那两人是否夫妻不和,可是长彦的心意他非常清楚,否则当初就不会替他在靖王面前隐瞒谢琬身份了。可是,那实在是一个冲动的错误决定。靖王执着而倔强,不过倒也不是儿女情长之人,两人既已成亲,他无非是寻机会折腾折腾长彦,日子久了,气也就消了,谁料如今却又给了他希望。这两个别扭的男人,一个是他的衣食父母,一个是他的手足兄弟,他左右为难。长彦,你要宠溺娇妻,日后可千万别后悔! 满座男人,闻言提及女人,有一些粗鲁惯了的武人大声哄笑起来,王琰和靖王心里听了都不是滋味,又无从发火。靖王冷冷地哼了一声,他们这才稍稍收敛。 阿琬好端端的如何会病了?为何她和父亲的回信什么都没提?只怕他们都是报喜不报忧,几月不在,家中不定发生了什么事,更何况有阿妩那个不叫人省心的家伙。 “没事,就是受了些风寒,张神医看过就好了。”陈昭见他一脸忧虑,低声安慰了他一下,特意加重张神医几个字,顺便提醒他此事与阿莫无关。 王琰牵强的勾了勾唇,心不在焉的应付着接踵而至的敬酒。 “轰——”他的心早就飘出去了,所以即便宴厅内一片喧嚣他仍是听清了室外的那一记雷响。此刻已是日夕时分,阿琬没事早早就入睡了,她最怕打雷,不知是否被雷声惊醒吓得再也睡不着了? “长彦兄,在想什么呢?”对坐斜对面一个小生谑笑着叫了他一声,“别光顾着想嫂夫人,轮到你最后一投了。” 王琰这才发现自己桌角还剩最后一根竹矢,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此时他与靖王齐平,若他这一根竹矢投入了壶内,他便赢了,靖王要罚一壶酒,否则,就是他受罚。 他将竹矢握在手里,眼睛盯着厅中已密密麻麻插满了竹矢的壶口,眼角向靖王扫了一眼,勾唇一笑,他绝不会输。 “报——”他微微扬手正要投,门外传来一个紧急的声音打断了他。“禀报靖王,城南守军接到墨公子求救,山逢暴雨,道路坍塌,墨公子与王少夫人、王姑娘等人被困在逋洛山望风崖。” “什么?”靖王和王琰同时站了起来,王琰拔腿往外跑,靖王悻悻的坐下,突然想起什么来,又惊得站了起来,正走到门口,撞见王琰淋了一头的雨水冲进来,两人四目相望都愣了会儿神。 靖王沉着脸将玉佩解下塞进王琰手里,王琰咬唇接下,眼神复杂地望着他。 “你还愣着做什么?”想到望风崖距兽场不远,常有猛虎出没,又寒气深重,靖王不禁低沉地吼了一句。王琰紧紧的捏着唯一可以在军中密道通行的这块玉佩,转身冲入雨幕。 天边划过一道闪光,轰隆隆的雷声自身后滚滚而来又突然炸响,王琰的千里马浮云长嘶一声,似乎也知道主人此刻的心急,如飞一般纵如夜色,与随即而来的一道白光赛跑。 ———— “阿嫂,对不起!我该听阿莫的话,不该固执着今日出来狩猎的,都是我不好。”王妩呜咽着。 后方峡谷出路被阻,前方是一片原始森林,五人背靠险山等着可能的救援。阿莫与随行两名侍卫围持剑围在外围守护,王妩与谢琬两人蹲着身子紧紧的抱在一起。 “都怪我不熟路,走散了害得大家找才耽搁了回去的时间,是我的错。”谢琬被掠过头顶的一道闪电吓得两手紧紧捂着耳朵。 衣衫尽湿,劲浪般的秋风一阵阵袭来,在加上耳畔令人胆战心惊的风声,王妩牙齿打颤,紧紧抱着谢琬。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谢琬窃声问道。 王妩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阵,不觉手指已快将谢琬的胳膊掐碎,咬着牙支吾:“风……风声……”她呆滞地望着身前四个力量单薄的男人,一下子心凉如水,老虎来了,要是靖王没收到阿莫的求救怎么办?来迟了又怎么办? “王丁、王戌,你俩负责保护嫂夫人和王姑娘。”墨林沉声吩咐,此时一道闪电掠过,王戌正好第一次见到平日里嘻哈胡闹的墨林一脸肃穆,眼里闪过一丝凉血的寒光,“遵命!”他突然像相信公子一样相信墨林,他们一定会逃过此劫的。 “啊!”谢琬隐隐约约听清几人的话声,知道危险来临了,不禁惊叫了一声,王妩突然将她往身前紧紧一搂,“阿嫂,别怕。我们都会保护你的。” 谢琬突然一怔。阿莫发了那么多求救信号出去,她一直以为会有人能来救他们的,将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心里早就怯弱了,此时听得王妩如此说,她懵了一会儿神。“你比我小,当然是我保护你。”她回过神来坚定地望着王妩。 “此处独有你一人不会武艺,当然是我保护你。”王妩突然跟她较起真来。 墨林一面警备一面听着两人低沉的话语,两人心里一般胆怯,却又如此坚强的暖着对方的心,他心里一股血气上升,不待王丁提醒当心,他已经迅速举剑向奔腾而来的猛虎挥去。“嗷——”猛虎受伤,怒吼一声,又向他扑来。墨林轻功一跃,从身后再挥一剑,本以为能将猛虎斩杀,谁料猛虎倏地闪身,反将他左臂抓伤。一年前,此处方圆百里内围养了数十只虎,生活竞争残酷,能存活下来的又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墨林此刻也不敢再掉以轻心,几番搏斗,最后听得猛虎长嘶半声,猝然倒地。 老虎虽猛,墨林倒也并不放在心上,他担心的是毒蛇,环境险恶,防不胜防,而且两个女子身子柔弱,如此深秋雨夜,寒气侵人,不知她们能撑多久? 雷雨一直不停,墨林自己也感觉寒冷,不由向两个紧紧相抱取暖的女子望去。嫂夫人前些日子才受过寒,虽由张神医诊过,毕竟元气有伤,今日再度受寒,怕不像上次那么简单了。长彦兄近日应该快回来了,不知到时将如何心疼?而王妩,那个比大理孔雀还骄傲的女子,墨林看着她此刻的单薄柔弱,自己的心已经痛得快晕了,无奈他的求救信号都用完了,而自己却又不知这军中密道出口究竟在哪里,只能在这里等着。 大雨初停,墨林生起了一堆柴火,谢琬和王妩两人相偎着昏昏而睡,三哥男子警惕着毒蛇和还可能的猛虎出没。 谢琬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郭诚要带她离开蜀都,去看东海的潮起潮落、南湾青鸟双宿双飞,正当他们骑马正要离开的时候,王琰追了上来,两人一齐向她伸出手。她犹豫了,苦苦挣扎抉择。 “阿琬。”王琰轻轻叫了她一声,她的眼泪便簌簌的毫无缘故的流出来。 “阿琬,怎么了?别吓我!”王琰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到军前,由密道进入猎区,找到他们时谢琬和王妩都睡得昏沉沉的,而谢琬不知做了什么梦,乱窜的火光映在她痛苦的脸上,晶莹的泪珠闪闪,看得他阵阵揪心。 “王琰……”谢琬柔嫩的脸颊不知被什么揉得生疼,睁开眼来,王琰熟悉的面孔映在眼前,她不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待确定了真是他,她嘴唇一扁,伸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王琰,你真的回来了?” “我回来了,阿琬。”襟前的湿热渐渐扩大,王琰心疼的紧紧搂着她,“我回来,别怕。我们回家了。” 王妩与谢琬差不多同时醒来,当她正想像往常受惊害怕时那样投入阿兄怀抱时,谢琬已快了她一步。她紧紧咬了牙,圆睁着眼睛不让泪水掉下来。 “阿妩。”墨林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王妩看了他一眼,撅嘴道:“谁要你抱?”可是凉风刺骨,打了个寒颤,她还是不由往他肩头靠了过去。 你在我心中是最美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一直都忘了提醒大家随身携带避雷针了, 不知道有没有人昏倒过? 小意今天RP爆发,特意提醒大家:请随身带好避雷针。 今天布了个小雷阵,大家要掂量着慢行。 “王监军回城了。”城头守兵来报,靖王手中的茶盏一晃,滚烫的茶汤泼在他手背上,他迅速将手往宽袖内一收,轻轻“嗯”了一声,起身向城头踱去。 守城都尉已带人去开城门,城头火光将城门外几人的面孔照得清澈,靖王背手望着王琰与其怀里的谢琬,王琰温柔的眼神对谢琬微微一笑,谢琬将搂在他颈后的手紧了紧,将头深深埋入他怀里。 “靖王,”陈昭看了一眼靖王已磨破了皮的通红手背,“张神医已在王府恭候了。” 靖王只定定地望着谢琬攀在王琰颈项的那双手,那景象一针一刺的扎入他的心里,形成不可磨灭的印记。 她只是此时依赖他,她并没有钟情于他,否则他们不会还没有圆房…… 靖王心里一时间浮现出那日谢琬倒在他怀里时的模样,一时又浮现出今日她在王琰怀里时的情景,被针刺透的心又一针一孔的浸凉,直到凉透。 “靖王,夜深了,回府吧。”陈昭看着他的手背轻声说。靖王这才发现王琰他们早已远去了。“走吧。”他将两手放下,“咝”地吸了一口气,原来他的手背已如内心一样狼狈。 “回去吧!”他手掐在眉心压了压,“本王累了。” ———— “张神医,究竟怎么样了?”明明阿妩自小随他习了些武艺,身子底比阿琬要好,张神医却执意要先去为她诊病,王琰此时守在谢琬床前,看着中途昏迷至今未醒的她,内心焦躁不安。 张神医不解地摇了摇头,自己这不才刚来吗?他倒奇怪王琰不先关心骨肉至亲的阿妹,为何却对这个并无夫妻之实的妻子如此上心? “王少夫人不碍。”他收回了诊脉的手,不急不缓地踱到案前准备开几味温补中药,“她只是疲累过度,昏睡过去了。” “什么?”王琰不置信地抓着张神医的手臂,“你可瞧仔细了?” 张神医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王琰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指着谢琬的手腕,道:“王公子不信可以自己去试试。” “我?我又不懂医术。”王琰话虽如此说,可见张神医那笃定的眼神,也因向来敬佩他的医术,还是半信半疑地抬起谢琬的手腕,又惊又喜。他不懂医术,却懂得武术,谢琬身上有一股真气护体,并没受寒气入侵。 “多谢张神医!”原以为谢琬上次受了寒,今次会愈加严重,此时知道她无碍,他喜不自禁地跑过来紧紧抓着张神医的手。忽又觉不对,疑惑问道:“……怎么会这样?” 张神医扁了扁嘴,将手抽出来,埋首开药方,“你该谢的是靖王。” 那次谢琬寒气入骨,本是要修养好一段时间的,可他次日清晨去看时她已安然无恙,掐脉一诊,发现她体内一股真气流动,看来是有人不想她受苦,可是当时王琰不在蜀都…… 这话一出口,张神医马上后悔,若那人真是靖王,那他们三人间……情况有些复杂。若不是,那,不就更复杂了? 张神医瞥了王琰一眼,只见他颤巍巍的肩头,他马上低下头,三笔两划将药方写完,然后溜之大吉。 王琰的手指轻轻地沿着谢琬脸颊的轮廓画了一圈,沉沉地垂在枕边。靖王将全身的真气度给她,自己须得数日才能恢复,若是被潜伏王府尚未查出的刺客得知趁虚而入,那他可是有生命危险。 那本不是他会做的事,可是,除了他不会再有旁人。陈兄不会,若是阿莫的话,他一定会跟自己邀功,除此,再没有人有这么深厚的内力。 “王琰……” “阿琬。”王琰听到谢琬虚弱的声音,僵硬的面孔不由地柔软了起来,“阿琬,你醒了?” “王琰……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在说梦话? 她在梦里叫我? 王琰心里甜甜的,轻轻地暖着她的手,柔声说:“阿琬,我回来了……” “阿琬,你叫我如何放手?我舍不得放手,哪怕等一辈子我也不想放手。其实你的心里有我的,对不对?” 他又自言自语地在她床前守了一阵,心里放心不下阿妩,本想去一趟溪风阁,刚松开谢琬的手,却被她反手紧紧抓住,“王琰……” 王琰心里一悸,想来溪风阁此刻应该也灭灯了,便留了下来,“阿琬,我不走,我永远都陪着你。” 次日清早他还是匆匆地跑到溪风阁,见到王妩较昨夜好转,他才放心了些。回到惜香阁,却被院中那株魏紫刺伤了眼,“哪儿来的?”他头疼地蹙紧了眉头。 “回公子,是靖王府送来的。”下人惊心答道。 “送回去。”他不耐地甩了甩手。 下人蹲跪的膝盖颤了颤,“公子……这……” 好吧,靖王虽是蜀郡国之王,可在这府里,还是公子和少夫人的主人,“是。”她战战兢兢地磕了个响头。 “少夫人醒了,快去把早膳布好。”楼上传来阿荷的声音,王琰惊喜地跑上楼去。临进房前,他向楼下望了一眼,沉思了片刻,对正准备拔那株魏紫的下人摆了摆手,“慢着。” 他揉了揉脸,走进屋内,“你醒了?”走过去将阿荷手里的梳子接过来,嘴角扬着温暖的笑意。 谢琬眼角微微上扬,在镜内觑见他专注温柔的眼,脸颊一热,肩头不自然的僵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我自己来吧。”她眼角发现阿荷已经抿着笑偷偷退出去了,心里更是不自在,低着头将手伸至头顶。 感觉到王琰的动作停了,却半天接不到梳子,只觉得耳后一片柔和的热气越来越近,她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肩膀缩了缩,王琰紧追着在她耳后轻轻一咬,“阿琬。” “别这样。”谢琬头一扭,避开了他接下来的亲吻,却也躲不开他的怀抱。被他阳刚的气息包围,她心里小鹿乱撞,眼神四处躲闪。 王琰勾唇一笑,“别怎样?”他将手紧了紧,俯在她耳边柔声说:“你昨夜在梦里叫我。” “我……我叫你……做什么……”谢琬羞燥地低下头,实在想不起昨夜的事了,“我没有……”她欲言又止,好像梦见自己紧紧地抱着他,那不是梦吗? “我们去看小姑吧。”她随意找了个借口,又越来越发现这真是个好理由,他们不是昨夜被困在山野了吗?理应去好好安慰安慰小姑的。她热切地望向王琰,却被他眼中另一种热切灼得心慌意乱,马上转移视线,可是,他…… “王琰……”她脸颊透红,眼神逃避间又扫过他微微涨红的脸,急得眼里快溢出了泪水,慌忙说道:“王琰,我饿了。” “我也饿了。”王琰本只是想亲她一下,忆起陈昭跟他说的那句话,被她最后一句惊慌慌的话挠得心痒难耐,手拉着她丝滑的腰带,却被她眼内晶莹的泪水怔住了,“阿琬,对不起,别怕。” “王琰。”谢琬却激动得扑入他怀里,两手紧紧地搂着他。王琰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抚着她的顺发,“我不会逼你的。” “嗯。”谢琬在他身前点了点头,蹭得王琰神魂颠倒。 不能逼你,只能逼自己了。王琰松开手,“我们快点去用早膳吧,快饿昏了。”他两手紧紧地按在太阳穴前,跑到门口去吹凉风。 至于吗?谢琬眉头紧蹙,怕他等急了,自己用发簪胡乱地盘了个简约的发髻,出门轻轻抱着他的手臂,笑道:“走吧。” 王琰全身心颤了一下,眼睛定在她主动抱过来的手臂上,一股暖流在体内涌动,顿时觉得忍一辈子也值得的。 不行。他随即摇了摇头,他们是夫妻,这事如何能忍一辈子! “怎么了?”谢琬迷茫地偏头看着他。 “你好美。”王琰用手指勾起一缕她散在耳侧的头发,强自镇定,柔情如水。 谢琬秋水般的眸子在他脸上扫了一阵,“那你摇头做什么?”她晶亮的眼睛忽闪忽闪了两下。 王琰懵住了,盯着她的眼眸想将自己的万分诚意映入其中,她却垂了睫,半眯着眼犹疑地打量他。 “饿昏了!”王琰头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紧紧地夹着她的手臂,“再不吃东西就要饿倒了。” “王琰……你很喜欢撒谎吗?”他的眼神不诚恳。谢琬很受伤地又望了他一眼,低头专心地看着脚下的楼梯。 “阿琬!”王琰突然侧身将她搂至身前,谢琬脚下一空,惊叫道:“你干嘛?” “饿死事小,你不信我事大。”王琰很认真地说,“你在我心中是最美的。” 谢琬扫见院子里的仆侍都背过身去偷偷地抿笑,尴尬地挣了挣,无果。“在不在你心中,我都是最美的。”她咬着唇瞪了他一眼,用力扳开他的手。 王琰没料到自己的娇妻这么不谦虚,咧嘴一笑,手劲也松开了,“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只在我眼里才是最美的,别人眼里有自己的西施。” 谢琬斜眯着眼睛瞪了他一会儿,忽而微微一笑,仰头盯着他的眼睛出神。王琰将眼梢轻轻一挑,真诚带笑。 “你眼里的是谢琬。”谢琬瞋了他一眼,甩袖下楼去。 “所以……”王琰追上去刚开口,谢琬傲慢地仰头瞟了他一眼,“你可不可信事小,我饿死事大。” 王琰愣在原地,委屈地眨了眨眼睛,他不值得她信任么? 突然想起谢敏的话:“她跟你生气是亲近的第一步;她若讨厌你,走路都会避着你。我和兄长就是最好的例子。”阿琬跟他生气是因为亲近? 如此一想,王琰又乐淘淘地追上去,吃饭时试探地低声问道:“阿琬,你喜欢牡丹?” 谢琬扫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阿琬……”王琰以为声音太小,她没听见,过了一会儿又接着问,“你喜欢牡丹么?” “你是在向我证明你不饿么?”谢琬佯瞋了他一眼,低头忍笑,眼角扫到王琰憋屈的模样,不由扑哧笑了出来,马上轻咳一声,正色道:“不喜欢。院子那株魏紫是靖王府送来的。” “那你为何留着?”王琰不由激动了起来,谢琬诧异地望着他,“怎么了?我仲兄喜欢,本想等他回来送给他的。” “哦。”王琰嘴角露出浅浅得意的笑,“早晚都是送,不如今日就送了。”他放下筷子,跑到门口,招了招手,“把那株魏紫送到谢府去。” “公子,那……靖王府送来的花僮怎么办?”下人问道。 “一并送去。”他回头对谢琬笑了笑,“谢府又不是多养不起一个小僮。” 谢琬先是被他的迫不及待愣住了,随后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再回神时他已在对面眉飞眼笑。 谢琬嘴角斜斜的扬了扬,道:“你真不饿。”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一直都忘了提醒大家随身携带避雷针了, 不知道有没有人昏倒过? 小意今天RP爆发,特意提醒大家:请随身带好避雷针。 今天布了个小雷阵,大家要掂量着慢行。 你是凡人,她是天仙 靖王独自坐在水榭里,偏头望着廊门外院子里孤单傲立的那株魏紫,至今也不解自己为何会一时冲动命人将另一株送给谢琬,虽知道是错,却舍不得悔。 他伸手抚摸了席角的虎形玉镇,眼前浮现出谢琬那日紧张失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浅笑。 其实,他那日又何尝不是强自镇定?眼见她的裙角被虎镇的尖牙勾住,他本想帮她,不料心急之下却不知自己的脚反而踩住了她的裙角。直到她尖叫一声,他才情急之下伸手抱住她。那一刻,贴着她的温暖,他真想一辈子也不放手。 当她提及放心不下的阿公时,他才如梦初醒,她已是王琰的妻。 松开手,灵魂也一块儿丢失。想起张神医的话,他既犹豫又欣喜,想起她途径园子时对魏紫情有独钟,一时忘了一切后果,便命人送去了,事后察觉不妥时,已不可追回。 “王爷又是为何事烦心呢?”靖王妃一身艳丽红裳,外罩金丝薄纱,在秋日下耀耀生辉。她丹唇一勾,袅袅娜娜地走进水榭来,挽袖露出一小截藕白的手腕,轻轻拈起茶盏,为靖王添了杯热茶。 靖王扫了她一眼,又望着面前的茶盏。杯面热腾腾的白烟袅娜,直直地向着王妃的方向升去,片刻间却消散全无。王妃冷得手心冒冷汗,鼓着勇气觑了他一眼,低语道:“王爷,阿茵被关在院里大半年,都快闷坏了。不过十日就是我生辰,不若将她放出来如何?” 靖王眼神凛了凛,“莫大的靖王府还不够她活动的?” 他起手将王妃刚添的茶连茶带杯一并丢出了水榭,一阵晶莹透亮的水花激溅而起,一颗水珠飞入靖王妃脖颈,她凉得打了个哆嗦。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可是,刘茵是她与他唯一的女儿,他明知女儿心里喜欢王琰,不帮她也就算了,自王琰成亲之前,更是将女儿禁足在院内。看着女儿伤心流泪,她不忍心,才放她出院,可始终是无法离开靖王府半步的,王琰每次只要在王府一见到她的身影,跑得比风还快。 “王爷,长彦都成亲那么长时间了,阿茵也早就放下了,再关着她又是何必呢?总有一天孩子会憋闷坏了。”靖王妃微微抬头,“再说……若她与长彦在一起,不也是两全其美的事么?” “别自作聪明!上次的事本王还没跟你计较。”靖王伸手重重在茶几上一拍,几上杯盏跳起来,又乒乒乓乓地落下。 那天若不是她买通了院里的小僮,将谢琬带到这里来,没有后来的那些美好偶然,他此刻的心怎么会如此心痛为难? 王妃一怔,原来自己的低声下气终是换不来他半点柔情,那又何必?她一改方才的低眉顺眼,轻轻哼了一声,“王爷何必心虚?王少夫人姿容倩丽,我见了都心生欢喜……” “滚出去!”王妃话音未落,瓷碎之音已传入耳内,她惊悚地望着亭柱下一堆碎瓷片。 “以后若再敢踏入本王院内半步,有如此盏。滚!” 靖王妃面色惨白,他们夫妻关系早已破裂,若不是念在娘家在京城的势力,她知道他不一定会手软的。 她的父亲是当朝丞相,阿妹是当今皇后,想到那日夜里她分明看见靖王进了谢琬的房间,她清冷的笑了笑。刘宇,你也别把我逼急了。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靖王妃走后,靖王握着前日烫伤还未伤愈今日又再度震伤的手,扬在秋风中,觉得这伤痛仍是不够彻底,不够叫他清醒。他懒懒地倒在席上,仍由神思游荡。叹了一口气,又倏地坐立起来。 现在,不是他可以松懈的时候。 他狠狠地合手捏得骨节作响,正往回书房的路上,来人禀报:“王监军求见。” 靖王眉头一紧,“让他来书房。” 桂苑,靖王的书房内,空气凝结。靖王坐在书案前,无心地看着面前摊开的一卷书,眼神飘忽至窗口。王琰孤傲地立在窗前,看着院中蕊黄的桂花随秋风洒落,在地上铺了浅黄的一层。 却闻不到一丝香气。 “多谢。”直到他真的闻到一股淡雅的桂香,清醒了许多,缓缓开口。 靖王的心拧了拧,也向窗外望去。白花花的光线闪耀,除了王琰侧身坚定硬朗的轮廓清晰,什么也见不到。 可是,他知道,那窗外有他们同样喜欢的美景。 正如这院子里的桂花终是属于他的,而王府的少夫人,却是王琰的。 他清晰地听见“咝咝”的声响,而王琰却永远不会听到,因为那是他心裂的声音。原来不痛,还是痛得麻木了?忽然觉得好冷,浑身都在颤抖。 “男才女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成亲那日着着喜服的形象他已记不清晰,而旁人的一句话却是深深地印在心底,自那天起,就一直在耳畔回响,像警钟,常常害他午夜失眠,所以,他一直逃避…… “王妃的生辰要到了。”靖王不着边际地说出了这句话,但他俩心里都明白,所以,王琰缓缓回过身,只露出一丝笑。 王公贵族时常设宴,自他与阿琬成亲以来,靖王取消了一切欢宴。王琰知道他是不敢见到她,更不想见到他们在一起。 他是他唯一敬佩过的人,他愿意相信,那株魏紫只是个冲动的误会。 “我代妻兄谢敏谢过靖王,那株魏紫已送往谢府了。”王琰又背过身去,他不愿见到靖王任何的表情。 阿琬是他的妻子。 许久之后,靖王轻轻一笑,他本就欠了谢敏一株魏紫,本是许诺了等事成之后给他的,不料竟是以这种方式给了他。 “自己多加小心。”靖王想着想着,又刻意转换了话题。 蜀靖王之妃、丞相之女、皇后之姊,四十寿辰,全国各地来祝贺的人不少,不过是各探虚实,其时蜀都鱼龙混杂,不定有人会否兴风作浪,各处都得强加防范。 王琰淡淡勾唇,沉思了片刻,问道:“那件事呢?” 靖王眉尖一挑,心知他说的是上次铁营之事,表面上他是在郭王两家选择,实际上他一直都在王谢两家犹豫。 “照计划行事,必须加快进度。”靖王吸了一口气,冷静地看着他。 王琰不以为然地眨了下眼睛,道:“我以为你改变心意了。” “我不又改回去了?”靖王半眯了眼睛,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眸内的情绪。不可思议,那样的大事自己竟中途犹豫了!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王琰见他突然阴下去的神色,不用想,那天若不是阿琬去了炼刀营,将行的绝不是目前的计划。他不悦地瞟了靖王一眼。不过也好,按目前计划行事,他就可以一直陪在阿琬身边。 靖王听出他语气中的怪怨,往肚子里吞了一口闷气,“听说令妹身子尚未康复,皇兄赏赐本王两枚高丽国进贡的人参,你带回去吧。” “不用了。”王琰毫不犹豫回绝了。 靖王心里一阵尴尬,这一刻,他真的没想到谢琬,因为他输了真气给她,知道她一定会没事。 王琰心里也有一些矛盾,可话已出口,不可挽回。 两人局促地僵持着,空气较先前更为冷滞。 “你不要,我要。”一阵风自门口吹来,一身玄衣的阿莫已经闪身来到王琰面前,“你不担心嫂夫人,我还担心阿妩呢!难得他出卖身体换来的御赐人参舍得送人,不要岂不可惜?”他不顾靖王阴郁的脸色,还冲他嬉皮笑脸地眨了眨眼。 靖王与王琰同时阴了他一眼,靖王颤颤地指着他,半天才狠狠地吐出一句话:“本王的声誉都被你毁了。” “靖王的楚舞比陈兄不知好了多少倍,只曾听闻,不曾目睹,实为遗憾。不若王妃生辰宴上来一段,迷惑众生?”阿莫艰难的挂着笑。其实他不过是在门外听得两人场面尴尬,乐活乐活气氛嘛,往日比这更离谱的玩笑也不是没说过,这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就一定要这样较真吗? “迷惑众生……这主意倒是不错。”王琰斜斜地拉了拉嘴角,心生一计。阿莫看出了他眼里的阴谋,向靖王望了一眼,他竟然也这样看着他? 这两个男人刚刚还水火难容,这会儿竟合伙来算计他? “你这一身的柔媚功夫不用在正道上,当真是浪费了。”靖王以拇指和食指支着下巴,“你以舞伎身份混入城中最大的舞馆,去那里探听些可靠消息回来。” 阿莫暴跳了起来,“那是女人该做的事,再说依依姑娘……” “你这面皮比女人还精致,不去可惜了。”王琰伸手掐住阿莫的下巴,不待听完他的鬼主意,慌忙止住了他,咬牙一字一句。 不知其中瓜葛的阿莫瞪着王琰认真的脸色,虽是诧异,却也知这差事自己是推不掉了,心里一阵悔恨,他刚才怎么想要帮这两个不讲义气的男人的? “我为大翰国百姓献身,也值了。”他无奈地仰头望着窗口的一方天,叹了一口气,突然转过身来谑笑问王琰,“我竟比嫂夫人还精致?” 王琰冷冷扫了他一眼,站了起来。靖王知他要走,随手将这几个月亲领的军中兵符给他。王琰接过兵符,在阿莫肩头重重一击。阿莫这边还在尖叫抱怨,他已经到了门口: “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你是凡人,她是天仙。” 作者有话要说:要过年了,很忙,谢谢大家的支持,你们的支持是我前进的动力,一直不忍心说“明天”停更,不到分身乏术的地步,我也舍不得与大家短暂分别。 幸福若即若离 金猊烟缱,钻入粉色鸳帐,香温梦甜。王琰翻了个身,将手搂在谢琬腰间。 忽闻窗外更声,他睁眼醒来,见天色昏明,无心再睡。支手看着谢琬甜美的睡容,嘴角含笑,他俯身在她微微撅起的嘴唇上亲了一下,轻悄悄地翻开被角,准备起床。 谢琬咿嘤一声,浅浅翻了身,温香流窜。她玉手前伸,不像从前那样能安稳地抱住王琰,只是抓住了他的一片衣角。 她从睡梦中一惊,紧张地睁开眼来,只见王琰坐在床头。昏暗迷蒙中,她看不到他的表情,还有些嗜睡的她迷糊地将手往前一伸,抱在他腰间,嘤嘤一声:“王琰……” 王琰喉咙艰涩的上下哽了哽,将被子往上拉了些,还是忍不住再度钻入被下,“磨人的小妖精……”他低叹一声。 谢琬满面娇羞,佯瞋了他一眼,低头钻入他怀里,“讨厌。你不是要起床了么?” “你不是舍不得我走么?”王琰将手揽在她腰后重重摩挲,突然往前一紧,“阿琬……准备好了没?” 谢琬眼睛跟随手指在他胸前划了几道圈,嘴唇一翕一合,“……没……”有些言不由衷,她的手指突然一僵,翻身滚出了他的怀抱。 她牙齿轻轻咬着下唇,一手不安地枕在头下,内心怦怦不已。王琰……如果……的话,其实她不会怪他的…… “啊——”王琰突然伸手将她扳回去,欺身狠狠地吮吸嘴唇,谢琬露出一丝娇笑,正目眩神迷时,王琰突然起身,拉上被子将她遮个严严实实,坐在床沿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头无奈地眯着眼假瞋了她一眼。 “总有一天要好好收拾你。”他在心里低叹,顺手轻轻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睡吧,还早呢。今日靖王妃寿辰,我要先去一趟兵部。”他说完径自匆忙穿好衣服。 谢琬从背后撅嘴瞪了他一眼。笨王琰!她脚下咚咚地在床上蹬了两下,卷着被子背过身去。 王琰闻声扁着嘴不解的眨巴了下眼睛,“怎么了?”他俯身从身后合被将她紧紧抱住。 “哪儿有什么?”闻着他身上传来的气息,谢琬肩头拗了拗,将头往枕里埋,“吵得人家睡不着了,真讨厌。”其实没有他的怀抱,手架空着,搁哪儿也别扭,她当真睡不安稳。 “好了,不吵你了。乖乖睡,仔细凉到了。”王琰摇了摇头,将她凉在外边的手臂捉进被下,将被子往她身后拉了些,仔细掖紧。见天色已明亮许多,不觉已折腾了不少时间,他匆忙出门,往城东的兵部赶去。 谢琬越睡越凉,再也睡不着。打了个喷嚏,她干脆坐起来。不愿惊动房外的人,懒洋洋地穿好衣服后,她踱到衣柜,从一叠新织绣好的新衣下抽出一方浅棕色绣帕:四方以金丝线缘边,各角绣上精致小巧的亮剑,中心绣着平安吉祥纹案。 一针,一线,拈起来是思,绕回去是念。原来情意,早已滋长,绵绵不绝。她将绣帕紧紧拽在身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肯定过——要送给他。 “啊欠——”她又打了个喷嚏,房门被推开,阿荷匆忙进来,“少夫人怎么就起来了?”她拿了件薄披风披在谢琬肩头,“这还早呢,要不您再躺会儿?” “醒都醒了,算了。你去熬点姜茶来就好了。”谢琬匆忙将绣帕往袖下一塞。这是她背着阿荷在夜里灯下绣出来的。 “诺。”阿荷瞥见一角男子常用色彩的丝绢,心里已明了,闷着笑飞快地跑进厨房去煮姜茶,万一公子回来见少夫人真受了寒岂不又会心疼? 将近晌午,谢琬还在书房看账,账上王琰名下莫名多了一笔东宾楼的巨额支出。此时不是月头,不是月末,字迹却是王琰亲笔。她差点都要忘了这件事了,等王琰回来好好问问他。 她伸了个懒腰,今晨起得太早,这时有些困乏了,出了书房门,准备回去补一觉,临高远望,却发现一拨红衣翠裙的女子正往她这院子方向而来。她心下诧异,以为是谢府的人,仔细望了没一个眼熟的,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少夫人。”她刚躺下,阿荷在门外轻声地叫门。 “进来。”她懒洋洋地应了声。今日外边风大,阿荷进了屋便把门合上。她刚走两步,门又被吱呀地推开,一个年龄相仿,圆脸圆眼的姑娘踏进屋来,微微一笑,蹲身向谢琬行了礼,“王少夫人福康。” “嗯。”谢琬淡淡的应了声,都不请自来地闯进屋来了,还何苦做这些虚势?她起身靠在床头上,慵懒地望着两人。 阿荷背着那位姑娘对谢琬吐了吐舌头,那位姑娘嘴角不自然的扯了一下,福身挂上浅笑。 “今日是个我家主子靖王妃的寿辰,王妃见王少夫人还未到,心怀惦念,着奴婢亲来王府接王少夫人。” 仆僮之辈,即便是她身边最得力的阿荷找装打扮也是简约素朴,谢琬见她发梢别了根玉兰花翠玉簪子,又如此傲慢,王妃既派她亲来,料想也该是她身边的亲信了。 王琰早上跟她提过今日是靖王妃的寿辰,当时她没多想,现在想来却有些不对:以王家与靖王的关系来看,靖王妃寿辰,不可能不下帖请她与王琰一道去,她没见过帖子,那……就是王琰不想让她去。 “真是过意不去,让姑娘亲自来接。”谢琬掀被子准备下床,突然两手一软,“嗯”了一声,眉头紧蹙,两手在紧按着太阳穴。 阿荷本就对靖王府来的一群人反感,此刻见状眼睛骨碌一转,马上紧张地上前来叫道:“少夫人,是不是头疼又厉害了?” “没事,不要紧……”两人凑头相互眨使了眼色,谢琬双手捧着脸擦了擦,透过指缝见到对方犹疑,心里一喜,“虚弱”地支起身来,道:“更衣。” “可是,少夫人……”阿荷心疼地撅了嘴,心想靖王府来的人怎么这样心狠,还不劝说不要去了? 那位姑娘尴尬地捏了捏手指,低头思虑了一番,笑道:“靖王府内近日有贵客染病,张神医在府里诊病抽不开身,王妃听闻王公子说王少夫人身子不舒服,特命奴婢来请您过府,一来诊病,二来王妃也记挂着。” 谢琬倒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靖王妃记挂的,还未见过她人之前,便因那年她活活打死一个舞伎的事对她心存戒备,上次在靖王府虽然她百般亲近,谢琬总觉得寒气逼人,近日这一请,谢琬直觉绝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可是人家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她也不好再拒绝,微微一笑,道:“有劳王妃挂念了。阿荷,送姑娘去花厅等候,我更衣梳妆便去。” “诺。”阿荷忿忿地瞟了那姑娘一眼,出门叫了人进屋来帮谢琬梳妆。 谢琬将阿孜叫到跟前来,叮嘱道:“你叫人去靖王府找到公子,就说我也去靖王府了。” 只要想到王琰会在身边,她便心安了许多。 她来到靖王府时,被领进了一座别致的小院,里面已有若干女眷。靖王妃不在,她唯一认识的是陈昭的妻子陈姜氏,但人家端庄内敛,并不多话。谢琬一一与众人照面后,又心不在焉地坐了一会儿,借口头晕,寻机会出了院子。 琢磨着上次住的桂苑毫无脂粉味儿,全是阳刚气,该是靖王的一座院子,那王琰此刻也极有可能在那里。她循着上次来时依稀记得的路线,来到一条岔道口,其中一处便是通往桂苑,而远望去这条曲折小道偶见路人,她更在心中肯定了几分自己的猜测。 她静静地走在前边,两个随侍跟在身后。道旁的桂树依旧青翠,残挂着几缕已经枯瘦的桂花,青石板路侧的兰花倒是开得郁郁芬芬,在几人脚下生芳。 听到一阵轻微的噼啵声,三人不约而同望去,原是远方荷塘里干枯的一尾荷杆脆断了。谢琬呼了一口气。四周俞愈静,三人颇有些做贼心虚的胆怯。 今日一来,这院子……好神秘。 壮着胆再往前行了一段路,谢琬眼见到那个熟悉的面孔迎面而来,像偷窃后被主人当场抓获般,心里咚咚直跳,但倒退已经来不及了,她只得硬着头皮低头行礼: “靖王……福康。” 桃花盛开的季节 空气凝滞了片刻。 “哈哈……”跟前的人突然大笑,“我有父王那么老么?” 谢琬疑惑地抬起头,面前的男子跟靖王长着一样的面孔,却是比靖王白皙柔和一些。 “你是……”想到他都叫靖王父王了,那就是靖王的儿子了。谢琬尴尬地笑了一声,“对不起。”这样一对比,她才发现靖王竟还那么年轻。 “我知道你是谁。”男子盯着她的笑也不由一笑,“你一定是王家的嫂夫人,对不对?” “你如何知道?”谢琬迷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盯着桂苑的入门口。 “前日回来与王兄等人一聚,墨兄说若遇见个梨涡带笑,貌若天仙的女子,那便是王家的嫂夫人了。”男子温儒一笑,见谢琬心不在焉,转道:“嫂夫人可是去寻王兄?桂苑是父王的院子,不准外人随意进出,我着人个人进去通报一声,你在院外亭子稍稍歇息吧。”其实他也不能进院子,只能在门口由侍卫传报,只是他的院子恰在桂苑附近才由此路过。 “多谢。”谢琬福身行了个礼,向着不远的一座亭子走去。 “她怎么来了?”靖王与几人正在商量今日一举歼灭府内奸细的细则,他眼睛酸涩,向远处眺望,那个在梦中萦绕了千百回的身影映入眼底,一时竟忘了收敛情绪。 三人顺着他的方向望去,见到院中的谢琬。墨林和陈昭在靖王与王琰身上来回转了转,心里已经不安。王琰看清院中的人,连忙向山下跑去。 今日的寿宴将变成哀宴,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杀人的残酷场面,更怕她被人挟持利用而受伤害。 “公子!”他才走没多远,阿孜叫来通知他的人也终于婉转进了桂苑,来到飞天阁,“靖王妃派人去将少夫人接来了。” 原来如此!四人都为之一震,此事怕不是靖王妃的主意那么简单。 靖王冷静下来,果断坚决地对着王琰说:“把她送回去。”他也同样不想她受伤害,而且,此事若是靖王妃娘家的主意,对方今次的目标就直指王琰了。 王琰面色深重,阿琬留在这里对他俩都不利。他正要走,墨林又突然惊乍地叫了起来:“等一下!” “你最好别自己去。”陈昭同情地对王琰耸了耸肩。王琰所立之处视线被树冠挡住,他心生诧异,跑回飞天阁,见到园子里另一角那个白衣女子时,心里一紧。她什么时候来的? “王曜,护送你家少夫人回府,让刘泽领你们出府。”靖王心中陈杂,眼神冷峻,从王琰面上一扫而过,凌厉地盯着园子的方向。 “南越国的那朵小罂粟花找到蜀都来了?”墨林眯着眼观望那个两年前在南越国认识的娇泼女子。当年她可是从南越国一直追王琰追到楚郡国,后来若不是被家兄强行带回去,怕是要跟到蜀都来的。南越国人擅长下蛊,若她知道王琰成亲了,只怕会对嫂夫人不利。 “那只是一朵小桃花,真正的罂粟花……”陈昭向靖王扫了一眼,见他一脸严肃,没好再说下去。 “我看他才是朵罂粟花!”墨林知道他说的是谁,扫了王琰一眼,其实也万分同情他,好不容易跟自己心爱的女子有了些进展,这小桃花就追来捣乱了。 王琰心事重重,还是放心不下地往山下跑。靖王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时辰不早,我们也该下去了。”他脚下生风,倒也不比王琰慢多少。 “阿琬。”王琰来时已不见那白衣女子,直接向着亭子走来,面上带着浅浅的微笑,谢琬欣喜地扑过去,紧紧地抓着他的腰,将自己沉浸在他令人心安迷恋的气息中,心里一酸,眼眶一热,“王琰……” 她从来都不愿在他面前示弱的。王琰心里一软,俯身在她额上一吻,“没事,有我在。”他扫了一眼她带出来的两个小僮,单手揽着她的腰,“靖王府今日人多杂乱,我送你先回府。” 谢琬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偏头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王琰的手一僵,掐得谢琬疼得哼了出来,她心里又开始不安,“王琰?” “……没事,别胡思乱想。我送你回去。”王琰沉了一口气,抬头望见靖王几人站在路口。 “早去早回。”靖王淡淡扫过两人,头也不回先走了。墨林扁了扁嘴,看来让别人误会自己喜欢男人也不是没好处的。 “妹妹让姐姐好找!张神医正在厅内等着给妹妹诊病呢。我说怎么一转眼功夫就不见人影儿了,原是一会儿也离不开长彦。”突然从园角传来靖王妃的声音,还能听见她咯咯的笑声。几人抬头望去,其身后竟还跟了她的阿弟贾涛。 “靖王别来无恙。”贾涛含笑远远向靖王揖了个礼。 靖王眉眼一挑,将寒光藏入眼底,面带浅笑,“卫尉大人真是有心,百忙之中竟从洛阳抽身到蜀都为贱内庆生,有失远迎。” 贾涛对靖王妃微微一笑,“下官幼时承蒙阿姊照应,今日得来承蒙皇上和皇后娘娘隆恩,幸而及时赶上了。” 靖王嘴角扯了扯,“走,前厅说话。”他心里暗笑,贾涛,你以为本王真不知你何时进的蜀都?来为何事? “王爷,请!”贾涛向桂苑门前扫了一眼,俯首行礼。 靖王妃这才笑呵呵地上前来到谢琬和王琰跟前,“妹妹可还是难受?长彦快扶她去前厅让张神医瞧瞧。” 王琰紧紧搂着眉头深蹙靠在他身边的谢琬,凉凉笑了笑,“多谢王妃好意。不过,张神医已替阿琬瞧过了,本是嘱咐了要她在家好好歇着的。”王琰宠溺的轻轻在她脸上捏了一下,“真叫人担心!我已跟王妃说好了的,你不来王妃又不会怪罪于你。”他说着又对王妃抿唇笑了笑。 谢琬眼睛疲劳无力地眨了两下,一手在他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王妃脸色一沉,随后笑了一声,道:“如此,那我也放心了,阿琬身体不适,不若去小院歇会儿?” 王琰眼角扫到一抹白色晃动,哼了哼,“有劳王妃费心,不过今日王府贵客如云,我还是送阿琬回去清静些。”他说完也不看王妃表情,拥着谢琬往一旁小道先行离开。 “王琰……王琰呢?”王琰等人刚离了园子,白衣女子已寻着靖王妃的声音而来,见到墨林,欣喜地边问边向园子四处张望。 “长彦兄还没来呢。”墨林嬉皮笑脸地在面前粉面桃腮、凤眼流光的女子眼前晃了晃,“两年不见,你怎么就惦念着长彦兄?我可真伤心。” 女子白了他一眼,刚才明明听到说有个女人在找王琰,怎么可能听错?她眼光向靖王妃扫去,“你刚不是在说‘长彦’么?” 靖王回头冷冷瞪了王妃一眼,王妃在心底哼了哼,向白衣女子走来,轻笑说:“姑娘夜有所梦,日有所思,听错了。” 女子淡淡扫了她一眼,心里还在犯疑,园子里应该还有别的女人才对。她瞅了几人一眼,看见前面的小道,哼了哼要寻过去。 靖王眉峰一横,冷道:“白蓉,你王父没教你规矩么?” “王父没舍得让我学规矩。”女子回过身来,不以为然地望着他。 “到了本王府上就得遵本王的规矩,这园子不准外人踏入。来人,将白姑娘请出去。” ———— “累死我了。”午时刚躺下还没眯眼就被靖王妃的人打扰,又演了半天的戏,精疲力竭,谢琬进屋便倒在床上。 “怎么了?可别是真病了。”王琰见她这疲累倒也不全是装出来的,心疼地试了试她的额温,见无异常才放心了些。 谢琬微微一笑,翻身仰面盯着他俊美的面庞出了会儿神,“王琰……”她又偏头用自己白皙柔嫩的小手覆盖住他搁在枕边的大手,嘴角的梨涡溢满了甜甜的蜜,纤长的睫毛跳跃,晶亮的眸子忽闪忽闪,流溢着幸福安详的光。 “阿琬……”王琰眉眼弯弯,不由侧身陪她躺了一会儿。直到她含笑香甜入睡了,他思及今日宴席上的要事,才微微抬起她的头,不舍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临走前轻轻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王琰!”谢琬从惊醒来时床前已凉,王琰早已离开许久了。屋内昏昏暗暗,她抬头向窗口望去才知这一觉竟已睡到了天黑。 “阿荷——”刚才的梦境在睁眼醒来的瞬间已然忘记,再也想不起来,只是莫名的心慌意乱,她突然害怕起黑暗,卷紧被子向着门外叫了一声。 阿荷马上点了灯进屋来,“少夫人醒了?” “少夫人怎么了?”她摆放好灯烛,回头来见到谢琬满头大汗,不由紧张了起来。 谢琬摇了摇头,喉咙干涩,她稍稍擦了一把汗,“我渴了。”她喝完了一杯水喉问道:“什么时辰了?” 阿荷支吾了一下,低声答道:“此时已到人定。” “哦……”谢琬伸手揉了揉后颈窝,没想到这一觉睡的还真够久的。“公子回来了没?”她将茶杯递给阿荷,其实心中已有答案,他此刻哪可能回来?不待她回答,又吩咐:“把晚膳端上楼来,我饿了。” “诺。”阿荷踟蹰了片刻,跑出去在门口吩咐了一声,又飞快跑回来。 谢琬吃晚饭沐过浴后,毫无睡意,从抽屉里将王琰送与她的那柄书刀拿出来。她曾想将它丢进楼后荷花池子去的,幸好没丢,搁在抽屉里大半年了,今日方才想起。 “琰”,她的手指在这个金灿灿的字面上来回抚摸;翻过一面来,入眼的是那双灵巧逼人的燕子。 “琰”、“燕”;阿琰、阿燕。 谢琬将书刀紧紧抱在身前,嘴角露出甜蜜的笑意。 “阿荷,”她将书刀仔细用锦布包好,放回抽屉,探头叫了一声,“给我拿针线来。” 阿荷端了针线篓子进来,不解问道:“少夫人这时辰还要绣什么?” “没什么。”谢琬想了会儿,说:“你去给我煮壶茶来。” 待阿荷走后,谢琬从衣柜里拿出那方锦帕,仔细打量思索了一番后,分针走线,在一角上绣了个娟秀的“琬”字。 “少夫人。”阿荷煮好茶,在门外轻轻敲了敲。谢琬慌忙将锦帕了拢入袖中,端坐正色道:“进来吧。” “少夫人不是要绣东西吗?”阿荷见着她面前空空如也,犹疑问道。 “我……累了。明日再绣。”她将茶杯捧在手里,低头作势轻吹杯面的热气。 “那少夫人可是要歇息了?”阿荷俯身将席上的东西收拾妥当。 “我等……”谢琬轻咳了一声,“等会儿再睡。”她轻轻抿了一口茶,随意问道:“公子还没回来?” “……公子……公子……公子……”阿荷膝下打颤,额头冒汗。 “他怎么了?”谢琬惊慌了起来,心里扑通扑通,刚才梦醒时的憋闷慌乱又突然冒了出来,“他回来了?” “公子在揽月阁。”阿荷脱口而出,随即惊讶地闭了口,忙道:“公子没……公子没回……” 谢琬只听她说王琰已回了揽月阁,已经跑了出去,阿荷懊恼地叹了一口气,赶紧追上去,“少夫人……” “少夫人,您不能进去。”揽月阁门前的护卫拦住了谢琬。 “为何?”谢琬瞪了他一眼,手肘一拐,护卫不敢冒犯,她顺势钻了进去。 “这?”两名护卫面面相觑,正在犹豫要不要追上前,听到屋内传来谢琬一声尖叫,脚下软了一下。 “王琰……你!”谢琬前脚踏进屋内,待看清面前的景象,愣了片刻,随即尖叫一声,拔腿慌乱地往回跑。 作者有话要说:我家阿琬的肉没那么容易吃,真的。 罂粟花在我国古代多称米囊花。 她心痛的他的过去 “她怎么来了?”王琰与墨林同时紧张相望。 王琰紧按着胸口,吸了一口气,推开墨林的手,忍痛站起来走了两步,发现院内刚被吓坏的人向外跑了几步又折过头来。 “王琰……”谢琬合手遮在面前,战战兢兢地张开个小缝,窥见王琰胸前的淋淋鲜血又害怕地合上,过了一会儿才壮着胆子松开手,眼衔泪珠,“你怎么受伤了?你不是挺厉害的吗?你不是说会没事的吗?你不是……” “我没事。阿琬,我没事……”王琰的头有些昏呼呼的,话音虚弱。墨林蹙眉上前扶了他一把,让他靠在软垫上,狠狠刮了他一眼,对谢琬道:“嫂夫人不要为他担心,他还死不了。” 谢琬睁大眼睛在他俩身上迷茫转了转,他们关系不是挺好的么?阿莫为何这样说? “我真的没事……”王琰瞪了墨林一眼,对谢琬笑了笑,拉扯着他的伤口一阵剧疼,他紧咬牙关,唇角咬出丝丝血迹来。 “是不是好疼?”谢琬抽出丝绢轻轻在他唇角沾了沾,自己没受伤,光想想都疼得喘不过气来了,“张神医呢?” “我也是神医。”墨林此刻还有心情笑,是因为他完全认为王琰这是自找的。见到谢琬担忧的表情,他又于心不忍,一面继续为王琰处理伤口,一面道:“嫂夫人真不用担心。” 谢琬瞟了一眼王琰胸前的伤口,周围的血迹已陆续被墨林清理干净,可那伤口似还在往外涌血,刚沾上药,换了雪白的棉布,不多时便被鲜血染红,水盆里一片殷红,散着令人作呕的腥气,顺着王琰的脚下,淋漓的血迹一直蔓延到院子,门槛上浸湿了一块斑驳的血迹。 “好了,自己好好修养吧。”墨林怨怒不悦地瞅了王琰一眼,命人将血水泼了,摆了摆手就要往外走。谢琬一脸惊忧,伸手抓住他的袖角,“就这样?还在流血呢。” “没事的。”王琰知道墨林还在责怪自己,也不恼怒,伸出右手轻轻拉了拉谢琬,又对墨林说:“你今日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墨林无奈地叹了口气,见他那样微微有些动容,目光带着些许的疼惜,只对谢琬淡淡说:“嫂夫人放心吧,过一会儿就止血了。”那可是白家的独门秘方,专治创伤,世间难求。 他踏出房门,抬头望了一眼清凉如冰的朗月,浑身打了个寒战,想起刚才王琰受伤的那一幕,又心有余悸地长叹了一声。 ———— “还不困吗?快进来睡了。”王琰见谢琬一直趴在床前担忧地望着他,向她伸了伸手。 谢琬摇摇头,“我不困。” “进来,夜里凉。”王琰掀开了被角,心疼地望着她。 “我……我怕碰到会弄疼你。”谢琬咬唇向他的胸口看了看,仿佛那伤口在她身上般。 王琰心里一暖,微微笑了笑,“不会疼的,好多了。我想抱着你。” 谢琬小心翼翼地钻入被子,枕在他右手手臂上,双手抱在自己身前,低声问道:“疼吗?” 王琰微微偏头在她淡香的发上亲了亲,“不疼,有你在一点都不疼。” 谢琬在身侧微微地挪了挪,片刻之后,王琰听到一阵窸窣的抽泣声,紧张地拢了拢手,“阿琬,怎么了?” “王琰,我好怕……好怕你会出事。”谢琬呜咽着。 “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我以后都不会再出事让你担心了,好不好?”身前的肌肉微微拉扯着,可王琰已忘了疼。他刚回府时特意叮嘱了下人不要让她知道自己受伤的事,可现在,他发现有她在身边是这样幸福!那一刀换来了她的心疼,是值得的。 “嗯。”谢琬微微点了点头,“可是,你今日怎会受伤呢?王妃的寿宴上出事了么?” 王琰的手僵了一下,侧头在她发上蹭了蹭,“我以后再告诉你,好吗?” 谢琬想了想,点头道:“好。你是不是很累了?睡吧。” ———— 次日,墨林来为王琰换药。 “咝——”王琰咬牙吸了一口气,眉头紧蹙,“你还没解气么?” “我是那样的人么?”墨林抬头望了他一眼,见他额头冒汗,手里的动作不由停了下来,“真很疼?”昨日见他在嫂夫人面前不吭都不吭一声的么? 王琰只是闭了眼,昨日白蓉那一匕首再偏一点就刺到他心脏了,此时棉布和着血迹黏在伤口上,能不疼么? “你活该!”墨林本是心疼他的,想起昨日的事,又不由生了一肚子火。 以王琰的武艺,白蓉本是伤不了他的,可他竟然不顾危险甘愿受她一刀。白蓉任性横蛮惯了,知道他已成亲本就窝了一肚子怨气,再听他宁愿一死也要维护妻子,冲动之下竟真下了狠手,墨林警觉过来时已经晚了。幸而那姑娘良心还未泯灭,最后愿将家传秘药与他疗伤,否则王琰必得在床上安心躺上大半月。 王琰只是摇了摇头。他向来就只是把白蓉当做阿妹看待,对于她的情,他无以为报。白家巫蛊之术令人防不胜防,阿琬不会武艺,他最担心白蓉寻机向她下蛊,因此才甘愿受她一刀。 “你不知道,昨日见到阿琬为我担心时,是我最幸福的时刻。”他淡淡笑了笑。 墨林摇了摇头,将白药洒在他伤口上,又缠上棉布仔细包好,叹道:“你疯了。” “你也该疯一回。”王琰坚定地望着他。 “王琰……王琰!”谢琬一觉醒来不见他的人影,担心他又出什么事,一路寻来,站在门口见他平安无事的微笑着,眼泪激动得垂了下来。 “我只是换药,好多了。”王琰伸手将她搂了搂,既幸福又疼惜。谢琬含泪点了点头,靠在他的肩头。 墨林似乎大致懂得了些王琰刚才说的那句话的涵义,他悄悄地退了出去,出了院子,正好看见王妩在前面,喜不自禁追了上去。 五日之后,墨林来为王琰最后一次换药,谢琬在一旁紧张地盯着。王琰见墨林欲言又止,心里担心又出什么事故,将谢琬的手握在手心,暖暖的温度、淡淡的清香,钻入心底,与内心的惶恐不安纠缠,他轻轻地闭上了眼。 “怎么了?还很疼么?”谢琬的手指弯曲,指缝扎在王琰手心,他淡淡勾唇,“不是……我有些饿了。” 谢琬松了一口气,“我去帮你做桂花酥。”府里的人金秋时已采了最芬芳的桂花曝干备用。他并不爱吃甜食,谢琬每次都特意少搁了些蜜。府里真正喜欢食桂花酥的是王父,王母曾常为他做桂花酥。谢琬知道王琰怀念的只是儿时母亲身上长存的淡香,还有记忆深刻的一家和美幸福。 望着谢琬娉婷离去的背影,王琰眼眶湿热,喉咙哽了好一会儿才舒缓过来。他低头紧盯着胸前的已经结疤的深褐色伤口,眼见墨林撒上白色的粉末将其掩盖,幽幽道:“说吧。” 墨林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努了努,将他滑在手肘间的衣裳轻轻往上拉,又不紧不慢将药瓶子收好,坐在王琰面前,徐徐道:“南越国二殿下派人来将白姑娘接回去了……” 他端起谢琬走前添好的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茶已微凉了,他试着用体温将即要出口的话捂热,“……南越国王为她寻的夫婿是楚幽王幼子刘穆。” 墨林低头抿茶,眼角扫向王琰,发现他神思恍惚。他想到了刘穆之妹刘思吧?即便无情,那样的女子又岂是可以轻易忘掉的? “我走了。”墨林闻到一股桂花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谢琬正好端了桂花酥进屋来,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然后竟是有些仓皇地离去。 见惯了墨林的嬉笑,那一眼的沉重压在谢琬心底,令她透不过气来。她站在原地愣了会儿神。 她回过神来时王琰正定定地望着门口,她扯嘴角笑了笑,款步上前来,将刚做好的桂花酥摆好,“尝尝看。”她微笑拈了一小块欲递给他,却发现他的目光仍然望着院外,满园的海棠果正耀眼。 海棠果,已熟透了,那粉嫩娇艳夺人眼目的色彩令谢琬羡慕得心悸。那时海棠树下的话语还在耳畔,那时唇边的柔软和温暖也还在让她心乱…… 秋风刚劲,扬起了满地的黄叶,也摇松了几颗嫩红的果子,轻微的“咚”了一声,砸在谢琬心里。她手中的桂花酥掉在地上,散成碎块,细碎的蕊黄的酥末沾在她翠黄的丝履上。她低头去拂,指尖沾到一丝凉意,鞋面上晕了一圈浅黄的淡边…… “怎么了?”王琰伸手将抓住她的手握在手心。 在厨房里忙绿了多时,头发早有些散乱,秋风灌入屋内,将她两颊边的细发胡乱地吹散在脸上,几根发丝痒痒麻麻地黏在眼角。她闭上眼,伸手捋了半天才捋了去。 “没事。”她轻轻启口。眼尾湿热,她以手指轻轻按了按,“风吹了头发进眼里。” “你的手好冷。”王琰将她的两手都捧起来,“是我的错,天气凉了,不该让你下厨的。以后那些事让下人去做就好了。” 谢琬喉咙一哽,一个“好”字卡在喉间。她向他右侧的肩头靠去,眼睛拼命的眨啊眨啊…… 眨得她有些昏眩了,她抬起头,王琰的面色比平日白了几分。她掠过他的眼神,手指轻轻地在他右颊上的那道伤疤上描了描。 为何她越描越觉得这道伤疤有故事? “我累了,回去歇会儿——”她松开手,咬着唇迅速背转身去。 “阿琬——”王琰反手却抓空。 “你不是饿了吗?凉了就不好吃了。”谢琬扶着门框回头微微一笑,目光却是定在那盘淡黄色的桂花酥上。 “啊!”脚下一滑,她差点摔了一跤,原是踩在了一颗海棠果上。她提了裙,小心翼翼地走过院子。 出了院门,院外的秋风肆虐,毫不留情地扑在她脸上,将她眼里的泪水都卷出来。 她忘了——那次仲兄究竟跟她说是何处称海棠花为——解语花。 幸福悄悄来临 “阿琬——”王琰扶着肩从屋内追了出来。谢琬听到越来越近的声音,赶紧抹了脸上的泪,继续往前走。 “阿琬。”王琰伸手抓住并将她拉回来,“究竟怎么了?” 凉风已将泪水风干,脸颊上的泪痕处有些干涩涩,她低头回避他的目光。 相识的第一天,她就知道他该是个有故事的人;在他刚才望着院内海棠出神的时候,她知道,他一定是想起了以前的故事,她不曾参与过的一段美好。 她也曾有过一段荒唐的故事,带着那段荒唐,嫁与了王琰。她不知道他是否在意过,可是知道他心里曾有过至今无法忘却的女子,她的心好痛。明明她的心只遗落在他身上,她却为那段荒唐而不敢苛责他。 她想逃。或许一觉醒来后,令王琰在她面前走神的那个女子就不存在了。 可是,她又很委屈:在他的眼神那样温柔而忧伤地载满了与另一个女子的回忆后,他竟问她怎么了。他究竟在乎她还是不在乎?在乎的又是什么? “我没事……我累了……我想回去……”她拼命地摇头,挥之不去那些烦扰她的愁绪,却将王琰的百般温柔映现在眼前,而他眼里的那个女子,谢琬看不分明,却知道那不是她。 “我想回去……”她脆弱得泪眼汪汪,几近恳求,而王琰却不肯松手丝毫。 “别胡思乱想。我不准你胡思乱想!”王琰一手紧在她腰后,一手为她擦泪,满目疼惜、柔情,“我爱你,只爱你。” 他是想到刘思了,那个温婉贤淑,善解人意,永远如春风般温暖人心、吹散忧愁的女子。若是没遇到谢琬,他或许会娶她,平平静静地过一辈子,永远都温温淡淡的。认识了谢琬,他才知道那不叫爱,没有想要占有的欲望,没有害怕失去的惶恐,没有被她的一颦一笑牵扯得心痛与甜蜜的落差,没有过幸福的憧憬…… 不一样。 他爱的是谢琬,那些酸甜苦辣……的百味,都是她给的。他想要的是一个有她、有他们的孩子的幸福完整的家。 “我……”听了王琰的话,谢琬心安了,又乱了。她胡思乱想了吗?“王琰。”内心挣扎了好久,她紧紧回抱他。不管怎样,他们已经是夫妻了,不是吗?她也不想离开他,不是吗? “王琰!”许久之后,突然闻到一股血腥味,她偏头一看,突然惊叫着后退了两步,“你……又出血了。”她惊恐地盯着他胸前染红的一片,脑袋嗡嗡地响了起来,是他刚才拉自己的时候撞到的吧?她想着想着不禁咬了咬手指,那一定很疼! 王琰眉头蹙了一下,只是定定望着她,伸手又将她拉回来,“不要紧。” 她害怕将那个伤口又拉大,蹙眉道:“你的伤口还没好。”她挣脱他的手又退了两步,看着那团血迹越扩越大,仿佛那血是从她身上流出去的。 “疼吗?”她咬紧下唇,手伸出去抖了抖,快触到那摊血迹又弹了回来。 “没事。只要你在身边就没事。”王琰紧紧将她抱着,在她离开的那一刻,他的心便涌血了,她不知道她才是他的良药。 “王琰——”谢琬眼眶一热,不想再推开他,她害怕再推开一次他不会再伸手将自己拉回来。她伸手环上他的腰,偎在他身前。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这样离不开他的? “我冷。”想到他的伤口还在流血,她已经感受到他身前肌肉的抽搐,可是她知道自己若不这样说,他还会硬撑下去,“进屋吧,外面好冷。” “嗯。”王琰一手紧紧揽着她的肩,一手横在前面紧紧握着她的手。 谢琬将药瓶找出来,回头正准备给他上药,发现他还定定地望着自己,她不知为何就是没勇气与他直视,不知他眼里究竟在看什么。 她走到他身前站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有要自己动手的意思,瞟了他一眼,局促地伸手拉开他的衣带,他胸前的衣襟散落下来,露出结实的胸膛,她面红扭头避开了。 其实墨林为他上药时自己也不是没见过他这样,只是自己动手时却不知为何有了异样的感触。 “你忍忍……”这都什么时候了?她为自己的想法有些羞愧,面色更红。轻轻褪下他的衣襟,伤口处的鲜血触目惊心,她惊悚地闭了会儿眼,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帮他清理,然后敷上了些药,再小心将他的衣服穿好。 王琰一直默默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温柔的眼神早软和了伤口,觉不出一丝疼痛;她的娇羞竟让他在这种时候心猿意马了。 “你不是说累了吗?进屋歇息会儿吧。”他本想拉她在腿上抱一会儿,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他站起身来,揽着她的肩往卧室方向去,谢琬靠在他肩头轻轻应了声。 类似他受伤那日,今日却是谢琬躺在床上,而王琰伏在床前,静静地看着她娇美的容颜。 “你不困吗?”谢琬偏头看向他。 王琰喉结上下滚了滚,摇头道:“不困。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好好睡吧。”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柔发,垂在耳侧,沿着脸廓往下滑,在她颈边停留了片刻,转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柔声道:“睡吧。” “嗯。”谢琬点了点头,闭上眼,直觉王琰的视线一直在她脸上,她又翻过身去背对他。其实她睡不着了,闭眼躺了大半天,睡意全无。正要翻身,感觉王琰的手轻轻地拂在她的发梢上,她一动不动地装睡。 王琰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手指轻轻缠着她的头发,低声道:“对不起,让你伤心了。可是相信我,我的心里只有你,只装得下你一人。” 谢琬咬唇紧闭着双眼,眼角溢出了泪,脸颊绽出了笑,突然有了些睡意,在他的轻抚下,不多时便睡着了。 ———— 松鹤阁的书房,门窗紧闭,这才入冬,王父只觉得一阵阵寒风无处不入地钻入屋内,凉入骨髓。见儿子的伤势好转了些,看着他微带苍白的面容,这么些天的心痛终于无可再忍了: “这么多年白养你了!你……你真是要死气我了。” “又让阿父担心,对不起!”王琰深深埋了埋头。 “你何止对不起我?”王父指着他,“我早先以为你……没料到你竟这么轻易地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一个女子手里!谁知你在外面还欠了些什么糊涂债,你如何对得起阿琬?你如此不珍惜自己的身体,又如何对得起你母亲?” “对不起!以后再不会让你们担心了。”王琰将头埋得更深。 “这怕只是担心的开始!”王父的肩头抖了抖,见到王琰苍白的脸色,一肚子火灭了一半,许久之后,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我就你一个儿子,不信你还能信谁……可是你究竟在做什么,我这个做父亲总有资格知道吧?” “阿父!”王琰迟疑了一会儿,耳听门外无人,才缓缓将自己所谋的事说了一些与他听。 王父脸色越听越白,见王琰还有所隐瞒,怒道:“还有呢?” “阿父,能说的儿子都说了。”王琰说。 王父冷冷笑了声,“好啊……果真如阿琬说的是个败家子。年少气盛,王谢两家他日都要败在你与谢敏手里!” 王琰低头沉默,他知道父亲终有一天会理解他的。屋内没生火,凉气渐重,他跪在席上许久,加上伤口未痊愈,不禁咳了一声。 王父不禁眉头紧蹙,摆手道:“回去吧。”看着儿子近日已明显消瘦的身形,他心内绞痛。 踌躇思虑了许久,两天后,王父还是踏入了儿子的院子。 揽月阁,门前落了一些海棠果。王父低头拾了一捧,一颗颗海棠果粉嫩动人,像极了娇羞女子的面容。他最爱的那个女子,在她最美的韶华里,在生下他们的小女的那天,就在这个院子永远离去。那时正是春天,海棠开得正娇艳妩媚;可是那天的她,好苍白憔悴。 从此,他再没踏入过这院子半步。 如今已入冬了,枝头的海棠也所剩不多了,他们的小女阿妩明年也该成亲了。 王父沉沉地迈着脚步来到最粗壮的那株海棠下。这颗海棠是在迎娶她来王家之前他亲手栽的,成亲那日他们曾在这树下许诺要一辈子幸福。 他手扶在苍老的树干上,不禁眼泪滑落。若当初不纵容她生下阿妩,他们现在是不是还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怎么样?能吃了吗?”突然听到儿媳充满期待的声音,王父走进院内,站在光影后一看,原来是儿子与儿媳在屋里生了火煨肉吃,两人披着大衣围在火炉旁,香喷喷的气味传出来,将他肚子里的馋虫都馋了出来。 “嗯,不错。”王琰对谢琬点头一笑,“要是有酒就更好了。” “酒鬼!”谢琬瞋了他一眼,“你身上有伤,不能喝酒。” 王琰牵过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来,“这点伤不算什么。不过,既是你说不能喝那我就不喝了。”他说着趁谢琬不注意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讨厌。”谢琬嫌厌地擦了擦被他亲过的地方,将指尖的油腻蹭回他的脸上,咯咯地笑着躲开了。 王琰伸手一捞,谢琬又重新跌入他怀里,“看你能躲到哪里去!”他逼近她作势又要亲,谢琬伸手挡住了他,道:“你不是说可以吃了吗?” “再煮会儿。”王琰轻轻一笑,将她紧紧地搂在身边,伸手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又将自己的头轻轻地架在她头上,望着旺盛的火苗,映出幸福的笑容。 王父见状打消了上前与他们共享美食的念头,微微一笑,转身回走,路过那棵海棠树,站了好一会儿。 保佑孩子们都幸福吧。 他又回头向院内看了一眼,儿子和儿媳此刻的幸福多像曾经的他们,希望这两个孩子能永远这样幸福下去。 幸福的后续和开端 “我饿了。”谢琬抬头委屈地望着王琰,明明早就很香了,他自己也早就很饿了,却还迟迟等着。 王琰只是一直舍不得离开她的温暖,听她说饿了,突然想起上次跟她撒谎自己饿了时的情景,嘴角斜斜勾了勾,道:“我也饿慌了。” “那就吃吧。”谢琬将筷子拿在手里已有些急不可待。 吃到一半,王琰眼见谢琬已停了筷子,也将筷子放下,问:“吃饱了?” “嗯。”谢琬点了点头,目不转睛盯着王琰,“你不是很饿了么?怎么也不吃了。” “我暂时吃饱了。”王琰笑了笑,见谢琬的脸颊被炉火照得通红,忍不住想马上凑过去啃一口。眉梢一挑,他抿茶漱了口,漫不经心道:“那你先去沐浴吧。” “嗯!”谢琬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睛就钻进浴室去了。 王琰偷偷抿笑,起身也准备去洗浴,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往书房方向去。等他从书房出去并沐浴过后,谢琬已经坐在床头上在擦沾湿的发尾了。 “我来吧!”他迫不及待地钻进被子,伸手将谢琬擦头的棉帕接来。他这揽月阁就是这点好,服侍的女仆少了些,夜里谢琬也将阿荷她们打发回去歇息了,这等小事便有了他献殷勤的机会。 “轻点。”谢琬甜甜地笑着提醒他,微微向他依靠了些,后来干脆将头枕在他颈窝里。 “你轻点,把人家头发都擦断了。”半晌之后,王琰的手劲不减反增,谢琬微微撅嘴,顽皮地扬起手来正想去揪他的耳朵,抬眼看见他炽烈地眼光,再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她的衣衫斜裸。她愣了片刻的神,然后手一紧,抱胸恼羞地瞪了王琰一眼,“你看什么?” “我饿了,阿琬……”王琰嘴角勾起一缕笑。 谢琬深深地望着王琰温柔专注的眼神,不知该如何作答。樱桃小嘴微微翕合,面颊上染着两朵粉嫩的云霞,眼光低低流转,千娇百媚。 王琰等不到她的回答,俯身在她耳垂上深深吮了一下,哑声道:“我饿了。” 谢琬浑身战栗了一下,神智顿时清醒,伸手轻轻地将他往外推,“别这样,你的伤口……” “好了。”王琰堵住她的嘴,“阿琬……” “王琰……” …… ———— “长彦兄?长彦兄……王琰!”墨林在王琰屡次答非所问后,终于忍不住拍桌子了。真是浪费他的一片真心好意,长彦兄被妖魔附体了?还是被鬼差勾了魂魄去了? “啊?你刚说什么?”王琰分掌按在脑门上,在掌下敛了敛笑,眼睛一眨,正色问道。 墨林握拳在半空中扬了扬,无奈地放回去,叹了一口气道:“贾铎那老狐狸大概是按捺不住了,贾涛此番一无所获,留了暗人在蜀都,目光就盯着你王府,自己看着办吧!”他白了王琰一眼,踱到窗口将窗户打开,让冷风呼呼地灌进来,想将王琰的头脑吹清醒些。 王琰闻言脸色沉了些,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陷入了沉思。 “阿嫂……”王妩刚从惜香阁过来,听院里的下人说谢琬这些日子都宿在揽月阁,便跑来了,见书房有人,向这边来,问道:“阿兄,阿嫂呢?” “她在睡觉。”王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思虑。突然想到什么,再回头来时见王妩已往卧房方向跑去了,他赶紧追了上去。 墨林犹疑地蹙了蹙眉,似乎明白了王琰为何会走神,抓起桌上被风吹冷的茶杯,站在窗前缓缓抿了一口。 “阿嫂……”王妩见谢琬竟然日上三竿了还能睡得这么沉,蹑手蹑脚上去,轻轻叫了一声,本想捉弄地捏她鼻子将她吵醒的,看到她脖颈和微露的肩头上的红印,王妩脸上发烫,好奇地掀开被子一角,抿嘴忍笑,肩头抖得越来越厉害。 谢琬睡得正香甜,一阵阵凉意将她从梦中惊醒,睁眼看见那双色迷迷的眼睛和拉着被角的手,惊叫了一声,面红耳赤地将被子夺过来,将自己严严实实包裹好。 “阿嫂身材不错!”王妩做在床边饶有兴趣地看着谢琬的娇羞,手指轻佻地抚在下巴处,嘴角歪歪地笑着。 “讨厌!”谢琬瞪了她一眼,抱紧被子往床角内挪了挪,低嗔道:“登徒子。” 王妩不以为意地扁了扁嘴,咧嘴向谢琬面前凑了凑,“阿兄才是登徒子。” “阿妩!”王琰揪住她的耳朵,也不听她求饶,就直接往屋外走,把她拎到院子里,瞪了她一眼,“越发没规矩了。” “本来就没人教规矩嘛!”王妩掩唇忍了忍笑,目光定在王琰颈上露出的半截吻痕上,看得王琰也面羞耳热,磨牙瞪了瞪她,“哪儿学的这副模样?” “东宾楼。”王妩晶亮的眼睛眨了眨,嘴唇抿成一条线。 “胡闹!”王琰狠狠地叹了一口气,“谁准你去东宾楼的?”东宾楼里长年累月莺歌燕舞,那是女儿家该去的吗? “没人敢拦我啊。”王妩见王琰的脸色黑了,嘴唇较先前更扁,可是她说的是事实啊,她好歹也是王家的小主人,只要挑个阿兄不在的时间去,谁敢拦她? 她将手掌覆在唇上,阿兄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像是要吃人一般,要是他知道自己还带阿嫂去过东宾楼,那自己以后的日子就如同冬天般寒冷枯燥了。 “阿妩——”王琰还没发作,墨林已经眼睛瞪绿了,上前抓过王妩的肩面对他,“以后不准去东宾楼!” “你干嘛?”王妩挣过他的手,“关你什么什么事?” “关我……”墨林一时口呆。他认定要娶回家的娇妻,跟别的男人学得这么轻佻……他心里恨得痒痒!可是,以什么身份和立场劝服她呢?“……东宾楼是我的主事,以后没我在身边,不准去!”墨林清了清喉,正色道。 王妩瞪着他鼓了鼓腮,心想你这主事竟比我这主人还大?碍于兄长还在一旁正怒火冲冲,她眼神在院子里瞟来瞟去,没搭理他。 王琰叹了一口气,对墨林说:“你来得正好!都是你整出的那么些……龌龊事,回去把东宾楼给我清理干净了!”他分别瞪了两人一眼,头疼地按着太阳穴离开了,让这两个冤家自己算账去。 “少夫人的衣裳备好了没?”临到卧房旁的暖阁,他深吸了一口气,探头向内问了里面一个小僮。 “回公子,备好了。”答话的是阿荷,她从暖阁走出来,手里捧着谢琬今日要穿的衣裳。 王琰从她手里接过来,搭在手臂上,道:“我去吧,去备膳。”他回到卧房时谢琬整好了亵衣,还裹在被子里,撅着嘴似在跟他赌气。 “怎么了?”王琰微微一笑,在她身边躺下,手探进被底轻柔地按在她腰间,轻声问道:“还疼吗?” 谢琬微微摇了摇头,想到王妩刚才的捉弄,耳根一热,钻入他怀里,娇嗔道:“讨厌,都怪你!” 王琰只春心荡漾般地笑了笑,手指顺着她的脊背轻轻抚摸,问道:“舒服些没?” “嗯。”谢琬娇滴滴应了一声,趴在他身前寻了个舒适的姿势,又开始有些迷糊了。 “别睡了。”王琰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垂,“先起来吃点东西,别饿坏了,午后再睡。” “唔——好累。”谢琬摇了摇头,眼睛沉沉地闭上了。她本来是被王妩闹得没了睡意的,被王琰按揉得又想睡了。 王琰轻轻一笑,弯下身去。谢琬惊得眼睛立时睁圆,“你干嘛?”她累得想永远都不起床了,难道他还……思及此念,想及彼夜,她的脸又烧了起来。 王琰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横空将她抱起,“想什么呢?”他故意半眯了眼睛,嘴角带着暧昧的笑意,往浴室走去,“沐浴后清爽些就不累了。” 作者有话要说:避雷针,不知大家还随身带着的没?我不见得每次都会提醒,还是随身携带得好。 嘿嘿,本文温馨,吃肉太热烈了,点到为止。温温的、暖暖的、香香的就好。 这几天,我要将我小家子气的种田文本质暴露无疑了…… 欢乐的王家人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积雪压得院后的翠竹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谢琬从睡梦中惊醒,向外望去,窗口横着几支凌乱的竹影,明晃晃的光线透进屋来。 她心里一紧,轻轻地摇了摇王琰。王琰迷蒙地睁开眼,伸手一捞将她裹进被子里,下巴贪恋地在她头上蹭了蹭,柔声问道:“怎么了?” “我们是不是该起床了?”谢琬将脸埋在他身前,迷恋地钻进他的气息里。可是今日是正旦,是她在王家做媳妇的第一个新年,她又不敢怠慢,见王琰没回答,手指在他身前顽皮地轻轻挠了挠。 “不规矩!”王琰浅笑着捉住她的手搁在他腰间,低声劝慰:“还早呢,睡吧。” 谢琬微微点了点头,不久又担心地说:“可是外边都已经大亮了,我怕……” “怕什么?”王琰伸指托起她的下巴,低头将那水唇的双唇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不舍地松开,“放心吧,我若连时辰都辨不出还如何在军中带兵?到时候我会叫你的,安心睡。” “真的?”谢琬不是不信他,只是这正旦祭祖是一年的大事,她可不想出差错,这才又要一再地确定才能心安。 王琰点了点头,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骗谁也不能骗你啊!睡吧,就算晚了也没人怪你。” 谢琬怪怨地将他的手拍开,“还说呢!那账本的事怎么问你那么多遍都不肯说?” “我不想骗你才不说,你知道多了没好处。” “哦——”谢琬扁了扁嘴。每次都这样说! “王琰……”她低头想了一会儿他的话,突然娇柔地叫了他一声,又担忧地望着他,“我总觉得你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心里很害怕。” “有我在,什么都不要怕。”王琰笑着将她搂紧了。 谢琬再扁了扁嘴,说:“就是因为你才怕。” “嗯?”王琰耸了耸眉,复而一笑,“你在担心我?” “你是我郎君,我不担心你担心谁?”谢琬瞋了他一眼,见到王琰带笑的眼睛,突然觉得好像哪里跟平时不一样,眼睛眨了眨,又好像没什么地方不对啊? “你刚叫我什么?”王琰期待地望着她,“再叫一遍。” 谢琬恍然大悟,连忙翻过身去偷笑,假装忘记了。可是王琰哪会如此轻易放过她? “王琰……我还是很担心,靖王……人说靖王昏庸……淫……乱……”谢琬说到一半支吾了,其实她认识的靖王似乎不是人说的那样的,可是,这样就让谢琬更为王琰担心了。 王琰伸手将她的貂皮披风和围脖都紧了紧,无奈地摇头笑了一声。女人的思维跳得还真快,刚刚还在怕迟了催促他走快点,才一会儿又想起这件事来了!不过,听她是在为自己担心,他心里还是甜滋滋的,尤其是听到她口中的靖王形象,他竟有些解恨的豁然舒坦。 “靖王在你心中是这样的?”他试探地问了一句。 “不是!”谢琬干脆地摇了摇头。王琰眼睛立时就瞪直了,心里不安地乱跳,扯着脖颈清咳了一嗓子,问道:“那你觉得他是怎样的?” “我跟他又不熟!”谢琬白了他一眼,“你不是天天跟他在一起么?还问我?” 王琰想了一会儿,呵呵地笑了两声,揽着她的肩往前走,底气不足地说道:“无风不起浪!别看靖王只有一个王妃,其实……他有很多宠妾。” 通往王家祠堂的道旁种了梅树,昨夜大雪欺梅,今日新春伊始,几朵傲雪的梅花刚刚探出个尖尖头来,听了王琰的话,满面羞红,雪停了,也来不及避开。 “这支梅挺漂亮!”王琰眼睛游移不定时被一点点羞红刺痛,伸手毫不犹豫地将红点最多的那一支折了下来,在谢琬面前比划着,“跟你今日的着装挺相称的。” 谢琬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绛紫色披风,将手懒洋洋地搭在王琰肩头,紧紧抿唇一本正经地望了他一会儿,扑哧一笑,伸手在他脸上揉了揉,夸张的心疼道:“今日才发觉你怕冷。我都走热了,瞧你这脸竟给冻得通红的。” 王琰愣了一下,只觉一股寒气入体,禁不住咳了一声。刚刚缓过气来,一阵风吹来,将梅枝上的雪抖落了些,几颗雪粒滚进他的脖颈,他浑身抖了抖,打了个喷嚏。 谢琬见他泪眼汪汪难受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踮起脚尖凑在他耳边轻声说:“王琰,这里离祠堂很近了,先祖在听着的。” 王琰向祠堂门口望了一眼,手不由一松,那只刚折的梅花落地,新生的几个小花蕾摔落,在雪地上滚了两下,落在王琰的脚边。白的雪,黑的靴,红色的梅朵格外惹眼。王琰鼓了一口气,抬头瞪着谢琬又不舍发怒,鼓囊囊的腮帮渐渐扁下去。 “好了,快走吧!估计小姑都来了。”谢琬若无其事地抓着王琰的手臂,偏头笑了一声舒缓了下僵硬的喉咙,马上又面色平静地转回来。 王琰无可奈何,只得重重在她腰间捏了一把,谢琬马上转过头来怒瞪着他: “王琰,你日后若敢纳妾,我跟你没完!” 王琰以为是一时激动没注意到下手轻重掐疼她惹她生气了,原来是为这事!他笑道:“放心吧,我们王家没有纳妾的传统。” 谢琬听得说得太轻松,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王琰也定定地望了她好久,然后指着祠堂门口,道:“你看,先祖都在听着的!” 谢琬眼睛忽闪了两下,幽幽道:“看在先祖的面上,我暂时相信你。”她挽着他的手走了两步,又道:“反正你纳了小妾也是伺候我的,你若敢的话,看我怎么折磨她!” “胡思乱想!”王琰哭笑不得地轻轻推了推她的头。 庄严肃穆的祭祀仪式上,谢琬先端庄地行了礼,跪在王家先祖面前静默了片刻:“求列祖列宗不准王琰纳妾。他若敢纳妾,罚他下半辈子当乞丐!” 她又虔诚地磕了三个头,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哪知眼前一昏,踉跄了两步,不小心将桌前的酒碗打翻。大家一时愣住了,王琰率先反应过来时先伸手去扶谢琬,而那个酒碗在桌上晃了两圈,“当”的一声碎成两块,一块底朝天,一块底着地。 先祖生气了? 谢琬面上突然一冷,偷偷抬眼望了王琰一眼,这么个俊朗无边、风流无限的男子,穿着一身破旧肮脏的衣裳,在寒风萧萧的道旁端着个残破的钵子乞食,确实有些…… 造化弄人。 “没事的!”王琰微微笑了笑安慰她,谢琬的心里更难过,更惭愧。 “哈哈……”王父突然笑了起来,“是个上上卦。阿琬你刚求先祖的事,先祖都会应允帮你实现的。” “真的?”谢琬见王父没有一丝责怪的意思,窃声问王琰。王琰淡淡点了点头,王妩过来好奇地拉着她的手问道:“阿嫂你求什么了?是不是求先祖保佑你早日生个小猴子出来陪我玩?”自从上次说错话,她再也不能私自去东宾楼了;去了也没意思,那些个有意思的人都被墨林那个混蛋不知弄到哪里去了,生活真无聊。 王父和王琰同时轻轻在她头上敲了一记,又同时低低笑了一声,然后王父虔诚地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拜了拜,王琰先是瞋了王妩一眼,怎么能说他的女儿儿子是小猴子呢?然后温柔地看向谢琬,又不由地笑了笑,心里默道:列祖列宗,我会努力的。 “咳……”谢琬尴尬地咳了一声,悄悄拉着王琰的衣角,低声说:“我饿了。” 她只是想转移视线的。 王父听到了她的话,愣了片刻,然后呵呵一笑,儿媳不会已经有了吧?怎么大清早就饿了?他眼神在夫妻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扬手示意大家就坐,“好!用膳吧!” 谢琬松了一口气,低头漫不经心地用膳,突然发觉首座的阿公时不时地在打量她。她眼角暗暗地往他的方向扫了扫,证实如此。 “儿媳祝阿公身体康健,长寿多福。”谢琬愣了一会儿,扫见面前的椒柏酒,茅塞顿开,举起酒杯向王父祝酒。 王妩见状眼睛骨碌了一下,也举起酒杯,笑道:“女儿祝阿父早日抱孙子。呵呵——” 王父连连笑着点了点头。谢琬伸手在王妩腿上掐了掐,王妩求助地望着王琰,王琰轻咳了一声,举起酒杯道:“儿子祝阿父身体康健,长寿多福,早日抱孙子。” “王琰——”谢琬偷偷瞪了他一眼。 “阿琬可是有何意见?”王父眉间一挑,忍着笑,镇定地看着儿媳。 “没。”谢琬立刻坐直了身体,端庄答道:“只是觉得王琰……郎君拾人牙慧有些不妥。” “哦——”王父捋了捋下巴的胡须,笑道:“心意到了就行,主要还是看行动的。” 王妩“噗”一声,连忙掩唇忍笑,目光在兄嫂身上扫了一圈,不知他们的行动究竟有多快? “嗨——”谢琬暗暗叹了一口气,面对着满桌的美味佳肴,再也提不起一丝食欲,只盼望着这长家宴早点结束,然后她可以回谢家去避难。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我很感谢大家的支持。 每天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每当见到一个陌生的面孔,我总觉得很幸福。 人有时候总是得到的更多想要的也更多; 也不得不承认,人有时候需要的真的也很简单。 看到你们的留言,我总是不舍得停更。 可是年关将近,我真的很忙很忙,前几天若不是表弟打电话来,我连生日都忘了。昨天过小年,我也是晚上开机见到几个未接电话,然后翻了农历才想起来的。 今天中午去超市买了些东西,下午在收拾整理,明天清早要回家了。 我是个闲散懒慢惯了的人,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很有限,回去理所应当为妈妈分担些家务。一个人时可能大多数时间是在煮大杂烩,可是我喜欢为家人做饭。 过年人多,各种琐事也总是避不了,我恐怕真的无力保证日更,因为我打字真的很慢。 另:前面几个章节刚写的时候没注意好,有些问题。我今天回头看了一下,结合内容,空闲的时候我想将前12章都稍微修改一下(绝不会影响后文的)。 我不爱走亲戚,基本上在大年初二(15号)左右家里该忙的事忙得差不多了,我也就闲了,我大致会在17号之后恢复日更的。 故事虽然会偶尔有些曲折,但阿琬和阿琰两人会越来越幸福的,希望那个大家继续支持我,O(∩_∩)O谢谢! 王家的香火大业 回到谢府,她才真正个后悔。她怎么能忘记阿嫂又怀孕了呢?她又怎么能忘记上次回门时让他们误会自己怀孕了呢?可是那个罪魁祸首王琰却溜之大吉,不知跑到哪里而去了。 三个女人,她、她阿嫂、她阿母,还有一个小男人——三岁半的阿延,围着火炉团团坐。 “阿琬,王家一脉单传,你要上心点儿,明儿把你阿嫂有喜前常服的药方带回去,早日为王家延续香火……”谢琬左手边的阿母时儿望着她,时儿望着她对面的阿嫂,自她坐下来就一直从上次的假孕一直语重心长地念叨到如今为何还没孕。 谢琬左耳进右耳出,与右手边的阿延相互逗乐遣散郁闷。 “阿姑,你被蚊子咬啦!”阿延突然叫了起来,软绵绵的小手伏在她的肩头,暖和的手指勾得谢琬一阵痒痒,她将他抱到身前,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大冬天的哪儿来的蚊子?” “阿姑,你看咯。”阿延的手指在谢琬的颈后划了划,“你这里被蚊子咬了。” 谢琬脸色突然涨红,不用看也猜得到那……那应该是王琰今早留下的杰作。 “哦,阿姑看不到,阿婆、阿母,你们看,阿姑就是被蚊子咬了嘛!”阿延自信满满地挺了挺胸。 谢琬瞪了他一眼,低着头没好意思看阿母和阿嫂的眼光,马上爬起来慌乱地穿了鞋往外逃。 “阿姑,你去哪?”阿延蹦跶着追了上来。 谢琬磨了磨牙:“去抓蚊子。” 阿延鄙视地看了她一眼——刚才还骗他说冬天没蚊子!他松开抓着她裙摆的小手,傲慢地扁了扁嘴:“我不跟你去,我最讨厌蚊子了。” 火炉里炭火噼噼剥剥地炸响,陈王氏一手防着乱窜的火星,一手掩唇偷偷地笑。谢母虽装出一副端庄雍容的姿态,心里也在暗暗地忍着笑。 谢琬回头扫了她们一眼,哼了哼,尴尬地跑出去。她本想跑回仙葩阁避难,途径园子正好看见王琰。 “王琰!”她气呼呼地瞪着他,这个罪魁祸首上次撒谎闯了祸,自己却跑到园子来看雪景,让她在屋里一个人受罪。 “怎么了?”谢杰从被积雪覆盖的高大常青树后探出头来,犹疑地分别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阿……兄。”谢琬没想到他也在,脸上的娇气和骄气马上就收敛了许多,脚步也不由地放缓了。王琰跟伯兄有什么话要说的? 谢杰瞥了她一眼,这个阿妹跟他之间真是越来越疏远了。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们有事,你们聊吧。”他悻悻地摆了摆衣袖离去。 “怎么了?”王琰有些心疼地捧着她刚才还气呼呼地脸,目光柔和。其实他如何不知她们在屋内会说什么?只是他不方便听,这才避了出来。 “没什么。”谢琬淡淡地白了他一眼,也没心情跟他赌气了,只拉着他的手,央道:“我们回去吧!” “为何?”王琰嘴角扬了扬,将她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里暖着。 “不为什么,就是想回去了。”谢琬撒娇地在他身前了蹭了蹭,“我们回去了好不好?” “你可想好了?”王琰强忍着笑意认真地看着她问。 “嗯。”谢琬点了点头,若今夜在谢府留宿,她怀疑她阿母今日就会逼着她喝那些个中药,耳朵也还得要被她啰嗦出一层茧子来。 王琰眉梢一扬,正色道:“好吧。我们去跟外父外母辞了就回府。” “嗯!”谢琬兴奋地点了点头,紧紧抱着他的胳膊就往回走。王琰轻轻笑了一声,心想:你回府之后可别又要嚷嚷着跑回来! 两人还在半路上,就听到一阵越来越近的清越锣声,一群人闹闹哄哄地过来。 “怎么回事?”谢琬疑惑地看了王琰一眼,见家人都从陆续从屋内出来,拉着王琰的手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恭喜谢老爷,谢夫人,谢长公子,谢少夫人,王公子,王少夫人……”为首的青衣白面男子一口气没接上来,张嘴沉沉地呼了几口气,头上的青色头巾在面颊两侧微微轻摆。 王父等人面色沉静地看着他,王琰的眼光在他手中竹简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恭喜……谢家二公子文武双全,于秋试夺魁,经贾丞相举荐,皇上特提拔为廷尉大人,可喜可贺,恭喜贺喜!”那人被身后两个敲锣的少年轻轻推了推,满面堆笑地将书简呈了上来。 王琰听闻他的话,眉头一皱,浅握着谢琬的手不由一紧,谢琬疼得“咝”的哼了一声,不解地抬眼望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事。”王琰淡淡地摇了摇头,眼角的目光向谢父和谢杰扫去,两人都面不改色,可谢杰的眼里分明地多了些担忧,谢父缓缓地将书简合起来,淡淡招了旁边一名家丁上前来听命,“领他们到账房去,每人打赏一两银子。”他说着缓缓踱进了屋内。 来报喜的几人一脸失望,谢家富可敌国,又与同样富可敌国的王家结了姻亲,原以为谢家老爷一高兴,随手每人打发个十两银子也不在话下,哪知竟才一两银子。眼巴巴地跑来,回去还要凑份儿请几个没来的兄弟喝酒,早知就不来了! 谢父虽然没表现出来,可谢琬心里清楚阿父这就是不高兴的表示,担忧地拉了拉王琰的手,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谢杰也不由地向王琰看了一眼,王琰浅浅一笑,“没事。”他紧紧握着她的手,道,“走吧,我们去跟父母辞别,阿姊和姊夫这会儿应该也到了,我们理应回去招待她们。” “嗯。”谢琬点了点头,两人进屋辞别回到王府。 夜里,陈王氏思及白日里父亲听到喜讯不喜反忧,又见谢杰也一整天魂不守舍,轻轻摇了摇他的手,不安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谢杰浅浅笑了笑,“没事,阿父向来就不喜阿敏去朝廷为官,谢家在蜀都呼风唤雨,区区一个廷尉,也无可喜贺的。你不要想太多,安心养胎,再过几个月,我们家又要添个小顽皮了。” “我倒希望这胎是个娴静的女儿,一个阿延就够折腾的了。”陈王氏抿唇笑了笑,抓着谢杰的手臂,想象着有儿有女的生活,幸福地笑了笑。 谢杰搂了搂她,“生儿生女都好。早些睡吧。”待妻子沉睡后,他却又禁不住愁云满面了。 他常年在蜀都和各地间运输转贩,对朝中形势也多少有些了解。廷尉本就是个得罪人的官职,又是经由贾丞相举荐的,他不得不为谢敏担忧。皇上昏庸无能,贾丞相的野心早就路人皆知,他与靖王虽是姻亲,可实际上却是水火不容。谢敏早先与靖王亲近,如今在贾相身边谋职,谢杰今日偷偷观察妹婿,发现王琰对此事也甚是惊讶,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湮灭了,谢敏的处境不得不令人担忧。 ———— 寒风呼呼地打在窗楞上,蒙在窗上的素色锦布被吹得鼓起来又陷下去,来来去去间仿佛随时都要被吹破了般。谢琬偎在王琰身边,手中的针线早已放下,时而看看王琰认真伏案写字的侧脸,时而又无聊地望向窗口。 “困了?”王琰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面带倦色,有些心疼。 谢琬点了点头,手抱着他的左臂,低声问:“你还要写多久?” 王琰伸了个懒腰,耳廓微微抖了抖,两手放下来顺势将她紧紧搂住,柔声说:“再等一会儿就好了。”他好像一直就这样抱着她,看了一眼她精明透亮的眼眸,他还是不舍地松开手,继续将毛笔提了起来。 谢琬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所写的都是她一知半解的兵法,无聊地叹了一口气,王琰没事默兵书做什么?她眼光又盯着无趣地盯着窗口。今日累了一天,她早就有些困倦了,可是王琰不陪着她又睡不着,只好坐在边上等着他,偶尔还可以在他身上靠一靠。 王秀望着紧闭的书房内偷出来的灯光,微微一笑,端着临时赶着熬好的鸡汤轻轻敲了敲门,小心地将门推了一道小缝,笑呵呵地走过去,“你们还没睡呢?我熬了些鸡汤,你们喝点,大冷的天,好好补补身子。” “阿姊,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这样辛苦去熬鸡汤?”谢琬见到王秀进来,端庄地坐直了,然后起身迎了上去,闻到一股浓浓的药材味儿时,不禁微微蹙了蹙眉,片刻后又笑着说:“辛苦阿姊了。” “不辛苦。”王秀笑了笑,眼光向王琰扫了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阿姊我这么晚了还去给你们熬鸡汤,你总知道是为何吧? 若不是怕浪费阿姊你的一片苦心,我又何必在这里拖延时间等着?王琰也用眼神回了过去,随后笑道:“辛苦阿姊了。” “你们俩都喝完了,阿姊就一点也不辛苦。”王秀笑着分别将鸡汤盛做了两碗递给两人,“尝尝,看阿姊的手艺如何。”她眼睛盯着谢琬。 谢琬眼角瞥见她殷切的眼神,不想扫她的兴,憋着气一口一口慢慢地下咽。原来还是躲不掉的,早知道就不回来了。 孩子!孩子! “王琰,你那么喜欢小孩吗?”亲热过后,谢琬趴在王琰身前不解地问道。 “怎么?你不喜欢么?”王琰眉头蹙了蹙,“一群长的既像你,又像我的孩子在身边蹦蹦跳跳的,不好么?” “好是好,可是要自己生就不好。”谢琬扁了扁嘴,“生孩子好疼,阿嫂生阿延的时候叫得我头皮都发麻了。”想起那次无意间听到阿嫂生孩子的叫声,她心惊的抖了抖。 王琰心里一沉,不禁想到了自己的母亲,紧紧地抱着谢琬沉痛得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会忘记这一点呢?在孩子和她之间,他宁愿只要她。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们,我是小意连夜赶出来的存稿。 希望大家继续支持小意,小意会尽早回来的。 小意还在赶另一章,作为送给大家的新年礼物,小甜蜜,希望大家会喜欢。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阳光晴好,天空蔚蓝,几朵软绵绵的白云轻飘飘地浮在空中。谢琬抬头望着天,心思早已随着王琰飘远了。这几日军中有急务,他已经离开了三天了,还有四天才能回来。 她的思念有如天上的云朵,时而徐徐遣散,风清云淡,将往日的甜蜜拉成一丝一缕,丝丝绵绵的纯白温馨在心底游荡,轻轻柔柔地撩拨着她的心;时而又悄悄聚拢,风浅云深,将此时的相思聚成一团一簇,低低沉沉的浓郁忧伤在心底压抑,紧紧密密地揪裹着她的情。 天边云卷云舒,内心时甜时涩,素闻军中极苦,他仓促而去,不知过得可好? 谢琬面向温和的太阳慵懒地伸了个腰,想起王琰离别前还交代了她任务,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肩,扬手招了阿荷过来,吩咐道:“你去叫小姑,就说我带她去一个好地方。” 不消一炷香时间,王妩就兴冲冲地赶来了,抓着谢琬的胳膊轻轻摇晃,问道:“阿嫂准备带我去哪玩?” 谢琬微微一笑,学着王妩惯常的无赖模样,手指在她脸上轻轻一划,挑眉道:“不告诉你!” 她听从王琰的嘱咐,出门时带了王忠在身边,为图方便,就他们三人出去。 几人行到府门口,尚未登车,突然听到一阵凄惨的求助声,同时寻着声音望去,谢琬眉头一蹙,还真遇见乞丐了!就在王府外的大街旁,脏乱无序的头发,破旧不堪的肮脏衣服,一个残破的陶色钵子,比她那天想象王琰落难成乞丐的模样还落魄。 “阿嫂,他怪可怜的!”王妩拉着她的胳膊低声说。那人听到这个光鲜亮丽的女子在同情他,声音叫得更是凄惨,一步一步蹒跚地往这边挪了过来,“好心人,救救我吧!” “阿嫂——”王妩没见过这么可怜的人,蹙着眉不忍心看,偏头乞求地看向谢琬。 王忠的眼光在那人破烂的衣袖下一截健壮的肌肉上扫了一眼,回头对两位主人眨了眨眼,示意她们不要被此人的模样欺骗了,可是两位主人都没注意到他。他又急又忧,此人动机不纯,很可能就是贾涛刻意留在蜀都的人,公子尚未归府,万一惹出了什么麻烦可就不好了。 他正在焦急地想着法子,却听谢琬冷淡地说:“来人,打赏他一两银子。” 那日去谢府报喜的一人正好打从王府前经过,听到谢琬的话,窃窃私语:“越是有钱的人就越是吝啬,一两银子也拿得出手!” 谢琬扫了那人一眼,回过头来吩咐道:“银子就算了,去府里拿套像样点的衣服,再送点吃食就成了。赶走。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留在府门前,你们怎么当差的!” 那乞丐愣了一下,一面还低声地哀乞,一面用眼角打量着个狠心的女子,眼里闪过一丝戾气。 门房吓了一跳,连忙跪地请罪:“属下失职,请少夫人责罚!” “算了。”谢琬摆了摆手,“人家应该也饿慌了,赶紧进屋去拿些热乎的吃食来紧要!”她瞥了一眼那乞丐,拽着王妩的手登上了马车。 王忠嘴角扬了扬,跨上马背,在马车后护着。 王妩扁了扁嘴,还不时地回过头去看那个可怜的乞丐,“阿嫂,看不出来你可真狠心!” 谢琬撅嘴伸手在她鼻子上拧了一下,“你是个大笨蛋!” 她假瞋了王妩一眼,道:“蜀都人民安居乐业,你可见过乞丐?哪一年若逢天灾人祸,从境外涌入了些难民,也绝不会单单一个乞丐跑到王府门前去。进入蜀都只有东城外一条大道,即便那真是个乞丐,他打城东进城,那应该去经营蜀布的姜家乞讨。他若闲姜家财薄了,靠北边行,有我谢家;靠南边行,有靖王府。这两家与王家不相上下,王家在最远的城西,有什么值得那乞丐眼巴巴地绕远路赶来的?” 王琰出门前交代她要处处留心,不可随意收留外人。她第一眼见那乞丐时也不是没同情,想起王琰的话,才越想越觉得那人可疑。 王妩听了她的话,木然地点了点头,道理好像真是这样的。她会意地笑了笑,眼睛骨碌了一圈,瞪着谢琬低语道:“阿嫂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谢琬扁了扁嘴,“你阿嫂我向来就这么聪明!”她傲然地撇了撇头,挑开车窗帘子,探头往外一望,“到了!” “这是什么地方?”王妩看着周围花花绿绿的招牌,嗅着一股淡香味儿。谢琬对她指了指前面那家挂着粉缎招牌的店面,“去那里。” “蜜牙沉香?卖香的?”王妩不禁扁了扁嘴,她向来不愿在这些上面花心思,她的院子里最多也就是夏天时燃上点香薰蚊子的。 谢琬扫见她那扫兴的面孔,将她拽得更紧了,道:“不仅卖香的,还卖胭脂水粉。” “啊?”王妩手一僵,瞪直了眼睛,突然想起阿兄,莞尔一笑,摇头晃脑对谢琬说:“女为悦己者容,阿兄才离开几天,阿嫂就这么想念他了?” 谢琬瞋了她一眼,没搭话,拉着她的手进了店,马上个有眼力好的姑娘只瞥了一眼王忠腰间的挂牌,便笑盈盈地迎了上来:“这不是王家的少夫人和姑娘么?两位有何需要,尽管吩咐!” 两人一齐清清扫了她一眼,谢琬浅浅笑了笑,道:“把你们店里最好的胭脂水粉都拿来。” “诺。”那姑娘笑得合不拢嘴,招手之间马上有别的姑娘将上好的胭脂水粉都陈列在两人面前。 谢琬手里拿了盒胭脂在王妩脸上比了比,笑道:“这盒不错。”又挑了其他的,同样在王妩脸上比划了一番,“这盒不错……这个也不错……小姑你自己挑挑看你喜欢什么样儿的?” 王妩眼珠瞪得圆溜溜的,多晃两圈似要掉出来般,嚷道:“什么?阿嫂你要我选?” “为你买的,当然要先听你的意思。”谢琬低低笑了一声,轻声说。 “我才不要这些东西呢!麻烦死了。”王妩一口回绝了。 “女为悦己者容。我以为小姑要亲自挑才郑重些,所以才特地打听了这地方,小姑若嫌麻烦,那阿嫂我替你挑好了,阿莫倒也不是那般计较的人。”谢琬抿了笑,扫了一眼手边的胭脂水粉和沉香,对店里的姑娘道:“把这些都给我包起来。” “关墨林什么事?”王妩跳了起来。 “阿莫的心思,小姑当真不知道?”谢琬甩手没搭理香店里那姑娘的殷勤,将后面的事都交给王忠一个男子去办,扶着王妩的肩出了店,“阿莫可不就是心悦小姑的人!他正准备向阿公提亲呢!” “他心悦我,我可没心悦他!”王妩狠狠地瞪了瞪眼,那个可恶的娘娘腔,他提什么亲呢?“那些个女儿家用的东西,阿嫂你自己留着好了,我才不要!” 谢琬蹙了蹙眉,感情小姑自认为不是姑娘家?王琰就是嫌他一点女儿家的样子都没有,才交代了自己要好花点心思让她改头换面,看来这真是个艰巨的任务。 “小姑那漂亮衣裳不也一箱子一箱子的?衣裳我可以亲手为你做,胭脂水粉呢,今日也买了;珠宝首饰,赶明儿让人去谢家店里将最时兴的都拿来,让你尽管挑,可不能让外人说我做阿嫂的欺负小姑了,不是?定要将小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阿莫挪不开眼去了。” “阿嫂!”王妩用力在脚下蹬了蹬。 “好了,街上人多杂乱,有话回府再说。”谢琬抿了抿笑。当初她不也是不情不愿的嫁给王琰的么,到最后才发现这才是一段天赐良缘。她不信在王琰回来之前,她改变不了王妩! 四天后,王琰从军中回来,站在惜香阁楼下望着楼阁上的谢琬和王妩,惊叹问道:“这可是仙葩阁?我如何见了两位仙子?” 谢琬莞尔一笑,喜悦地向外跑了几步,想到王妩在此,不由面上泛红,又立住了,低头轻笑柔语:“你回来了!” 在军中整日面对冷山冷风愣兵器,自己也时常板着冷面孔,回来见到娇妻,一听到她的声音,王琰心里的一块寒冰顿时溃退,融化成温暖的春水,柔柔地在心底荡漾出一层层涟漪。他浅浅地笑着,上前紧紧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他牵着她的手走到王妩面前,王妩今日在谢琬与阿荷等人的合力蹂躏下施了浅浅的胭脂,点了水润的丹唇,戴了对小巧玲珑的柳叶碧玉坠子,真比往日多了分女子的气息,脸颊一抹娇红,若那眼神不那样怪怨地望着他,他还真要认不出这是他那个骄傲任性的阿妹了。 “不错!”他咧嘴笑了笑。 “讨厌。你们都想把我卖了!”王妩忿忿瞪了两人一眼。 “墨林虽出自名门世家,倒也出不起价能将我家的阿妩买回去! 墨林要想将阿妩娶回家,还是得用自己的心还换。“王琰笑了笑,又低头看着谢琬,他的坚持、他的真心终于等到她的真心了。 谢琬眼光微微向旁处撇了撇,心里甜如蜜。 王妩看着两人的模样,扁了扁嘴,“不在这里惹人厌了!”她气呼呼地离开,谢琬一时愣了会儿,不禁又想到了婚前的自己,心里一颤,转身偎依在王琰身前。 王琰知道王妩的性子,也不在她气头上跟她计较了,拥着谢琬进了屋。 当日夜里,王忠向王琰汇报了那日在府前遇见乞丐的事。王琰嘴角扬了扬,支手想了一会儿,吩咐道:“你去奴市放个消息买几个奴仆回来,仔细将那人给挑进府来。” “公子,这……此人居心叵测,肯能让他进府?”王忠担忧地看着王琰。 王琰眼里泯灭了一丝寒光,微微勾唇,“他要的东西在我这儿,与其让他费尽心思盯着整个王府,不如我自己挑个时间给他,免得伤害到阿琬和阿妩……就把他安顿在揽月阁吧!” 落花逐水春意浓 春光明媚,洒在粼粼的湖面上,映出金色耀眼的光辉。春风和暖,纤纤柳条随风摇曳,远望去如烟如雾,近看柳叶青翠欲滴,柳絮柔软洁白。 谢琬和王琰弃了水阁,坐在沿湖柳下的石堤上垂钓。谢琬将头微微靠在王琰肩头,一手抓着他的手臂,一手伸去抓挠在头顶上轻轻摇摆的柳条。两人时而絮絮低语,柳下不时漾出清脆的笑声。 一双绣花粉丝履,一双素色方头屐,闲懒地躺在树底下。春水初暖,两人将脚扬在水面上,上游桃花林里逐水而来的桃花瓣在脚下淌过,几尾活泼的小鱼围着花瓣争相嬉戏。 眼见着伏在水面上的鱼漂往水里啄了一下,谢琬弓起脚背,撩了一串水珠洒过去,将咬钩的鱼儿吓跑了。 “当心!”王琰以为她不小心要掉进湖里去了,紧张地抓着她的手往身前一拉,刚还安详闲适的面容顿时苍白。 “我故意的。”谢琬趴在他胸口上,笑得眉眼弯弯,眼里闪耀着顽皮又得意的晶亮光彩。 “又故意吓我!”王琰假意生气,瞪着眼睛逼向她,狠狠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再敢故意吓我就……”手中的钓竿不觉滑落,他紧紧地搂在谢琬腰间,眼角扬了扬,挑衅地逼视着她的樱唇。 “我不敢了。”谢琬双手攀在他的颈后,横着斜卧在他身上,讨饶地眨了眨眼睛。 王琰满意的点了点头,又轻轻咬了她一口,再回头来看鱼竿时,已漂浮到湖心去了,他故意愁闷着脸说:“钓不成鱼了。你今日答应了为阿父熬鲜鱼汤的,可怎么办?” “水阁那边还有钓竿。”谢琬伸手指向水阁。 王琰低头看了一眼她已略有些冻红的脚尖,怕在这边再待下去她会凉到,点了点头,“好,那就去水阁吧。”他伸手将她横抱起来,在放了鞋履的那棵树下坐下,将她冰冷的脚尖捧在温暖的手心捂了一会儿,心疼道,“都冷成这样了!” “没觉得冷。”一股暖暖的热流自脚流传至全身,谢琬对他微微一笑。 “回去多喝些姜汤。”王琰将她脚面上沾的水在自己的衣摆上擦干,又将角袜给她套上,再为她穿好了丝履。 谢琬一时看着他不得闲的双手,一时看着他洋溢着疼惜的脸孔,突然扑到他怀里,低语:“王琰,你真好。”他是个好阿兄、好夫君,还会是一个好父亲,她突然很想为他生一个孩子,她能想象他们一家三口出来春游垂钓会有多幸福美好。 “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王琰心里溢满了幸福,笑着将她抱了起来,往水阁走去。 谢琬淡笑不语,将头靠在他的肩头,内心祥和。 王琰从水阁的暗柜里又拿了副渔具出来,鱼线却将他不知何时闲置在这里的一管箫也拉了出来。 他心里一沉,向水旁的谢琬看了一眼。她斜坐在阁前,望着湖对岸飘逸的柳影,嘴角带着幸福的安然微笑。王琰缓缓地将箫塞回去,浅浅笑了笑,在她身边坐下,将钓竿插入围栏下的镂空里,紧紧地从身后将她抱住。 那管箫,应该是他第一次在谢家墙头听见郭诚与她和箫后,一人回到这水阁来暗自神伤的时候忘下的,被下人收拾了起来。如今,她已是他的妻,他们幸福快乐。 可是,偶尔,独自时,他还是会不安。他再不敢在她面前吹箫,他害怕还会勾起她的回忆。每每看着他曾经最心爱的乐器时,他不敢再碰,他愿意以任何代价来交换与她的幸福。可是这样压抑着自己得来的幸福又每每叫他内心惶恐。若那是她心底不可碰触的密地,是不是他还在她心里? 她虽也依赖、关心、疼惜自己,可她从未说过爱自己。爱,需要被肯定。王琰从未像现在这样急切地想要得到她的爱的肯定。 “阿琬……” “王琰……” 两人齐声细语轻唤对方的名字,相视一笑,谢琬脸上渐渐透出些红晕,王琰心里既喜又恼,喜的是见她面颊羞红,欲言又止的当是他心中所想所愿的话语;恼的是这幸福期待叫自己的心急给打断了。 “你要说什么?”他含笑热切地望着她。 谢琬扭身转向湖面,絮语道:“我……忘了。” “阿琬,”王琰霸道的将她搂回来,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我爱你。” “我……”谢琬舌尖绕了绕,心里的话堵在喉咙说不出来,杏面桃红,她搂着王琰的脖子渐渐的凑近他,鼻尖相抵,视线闪闪烁烁还是定在他丰润的唇边,还在迟迟犹豫。 好吧,说了的话也是要以行动证明的,他的娇妻要直接采取行动,他就安然接受好了。王琰心里忍着笑,强装镇定,面不改色的看着她。 唇瓣相触,一股温热的□流窜,王琰心里一颤,双唇反客为主,谢琬眼光一闪,心里一悸,倏地扭开了头,让他扑了个空,刚刚惊喜得要跳出喉咙来的心又失望的跌回了原处。 “有人。”谢琬往外挪了几分,瞥见他失望的眼神,掩唇低低的笑了两声,平静的湖面上映出她俏丽的容颜。 王琰追着她也往外挪了几分,惩罚的将她往身前一紧,。 “真的有人。”谢琬羞红着脸将他的手掰开,窃窃的向身后远处的垂柳下望了一眼,幸好他们是背身着的,那人看不见他不规矩的手。 “我知道。”王琰靠在她肩头哑声道。 “讨厌,你知道有外人还这样……”谢琬赌气的在他手臂上掐了一下,被王琰横手一圈,乖乖的倒在他怀里。 “既是个外人有何好顾忌的。”王琰勾唇一笑,刚刚谢琬正要亲吻他的时候,那人恰巧来到,他总不会为了一个无关的外人坏了自己的好事吧!不过看那人的轻功,武艺应该不差,以后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谢琬怨了他一眼,心里却是不安起来,那人就是她那日在府门前要赶走的那乞丐,后来王琰明知他是贾涛的人却又将他带进了府,还就安顿在揽月阁,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偷窥他们了,每次偷偷的来,又匆匆的去。她偎在王琰身前,隔着单薄的暮春衣衫抚摸着他胸前还隐约可触摸的伤痕,担忧的问道:“他究竟是要在府里找什么?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他?我总担心他会伤害到你。” 王琰面上一滞,将她被风吹凉的指尖浅握在手心,眼神飘忽了片刻,低头对她淡淡一笑,“我不会有事的。他也到时间要走了。”他轻轻的闭上眼,眼前已经可以想象今日午时之后王府之外的蜀都将是一片什么情景。 “王琰——”谢琬蹙眉哼了哼,“你捏疼我了。”王琰今日怎么了?前阵忙得连影子都找不到,今日怎么突然有时间陪她在这里钓鱼了? “我怕你冷。”王琰讪讪的笑了笑,伸手揽在她腰间,将头埋在她颈窝,淡淡的幽香萦绕在鼻端,一丝一缕钻入心底,拧成了千千结。“阿琬,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他在她耳后轻轻的蹭了蹭。 谢琬心内突然荡起一圈圈的涟漪,明明是轻浅温柔的,却震得她七魄俱散,脑海里一片空蒙。“你为何这样问?”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问,她心里明明不信,却总觉得王琰已经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没什么。突然想到就问了。”王琰心内不安的疙瘩加深,却绕开了这个话题,突然欣喜地跑过去拔出鱼竿,“好像有鱼上钩了!”他将鱼竿提起来,鱼钩上空空如也,鱼饵已被狡猾的鱼儿刁走了。 “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厨房应该也买了鲜鱼回来的。”他嘴角扯了扯,难掩心里的落寞。望着空空的鱼钩,他突然想到了父亲曾说的话,第一次,他开始害怕。 “回去吧,我就怕你钓了上来鱼,嘱咐了厨房记得买鱼的。”他不想说,她也害怕知道答案,只好假装什么也没发现。谢琬揽着王琰的手臂若无其事的来到松鹤阁,准备亲自动手为一家人做菜。 王琰亲自到厨房后的小院来帮忙洗菜,惊得厨房里的下人紧张慌乱,反倒时时出错。谢琬无赖的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活儿,出去将他手里的菜夺了过来,“君子远庖厨。你还是离厨房远点儿吧。” “我没在厨房呀!”王琰无辜的撇了撇嘴。 “那你也要给我离得再远一点!”谢琬想到有几个小僮的眼睛时不时地往他身上偷瞟,心里就泛酸,可又不能跟几个下人计较,只好在他身上撒气的捶打了几下,将他轰出去。 几个小丫头的醋也吃?王琰心里却甜滋滋的,反正都被她赶到门外了,他顺手摘了一支还艳丽的桃花,斜插在她的发髻上。 谢琬伸手就拿了下来,赌气的将一瓣瓣桃花撕碎,瞪着王琰牙痒痒道:“长了一对桃花眼!” “哈哈……”王琰大笑了两声,故意将他的桃花眼在她面前眨了几下,“我的桃花眼只收你这个小妖精。” “讨厌!”谢琬被他不正经的表情逗笑了,轻轻推了他一下,“我要进去了,免得阿妩待会儿要跑过来吵着肚子饿了。” “嗯。”王琰不舍的点点头,目送她进去。 漫天的桃花雨扑簌簌地飘下来,微凉微凉的桃瓣沾在他的面颊上,他伸指撩开,指尖缱散着淡香。他分不清是桃花的香,还是她的香,贪恋的紧紧握在掌心。 厨房已经将其余的膳食都备得差不多了,等着谢琬做好了鱼汤便可以开膳了。他们一家四口正吃得津津有味,突然听到院子里有人在打听少夫人是否在。 “什么事?”谢琬打发阿荷出去将人叫了进来。 门房行了礼,不紧不慢答道:“外面有个生人找少夫人,说是故人,却不肯相告究竟何事,请少夫人出去一会。” 故人之约知名不具 对于那个知名不具的忽来之客,除了王妩迷茫的闪烁着眼睛,其余几人都凝神愣了一会儿。 “哦?什么样的人?”谢琬突然一笑,歉疚的向王父欠了欠头,有准备出去会面的意思。 王琰心里一紧一松的,没说话,手指掐在太阳穴上,眼神有意无意的觑着来报信的门房。 “小僮离开时,那人只报说是来自塢镇的董公子。”门房答道。 “董……公子?”谢琬只认识一个远房亲戚的董公子,两年前来家里提亲,被她拒婚了。他如今怎么会来找她?她偷偷的看了王琰一眼,既与他相亲相爱了,她不想再与任何人有瓜葛,更何况她从来就对那个董公子无甚好感。她的脚刚站起来,又收了回去。 王琰听到不是他所担心的事,心里一喜,可看到谢琬突变的脸色,又忽而一忧。他怎么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认识了什么董公子?他又为何找到王府来了? “少夫人既不想见,就打发他离开。”王琰心里酸酸的,不耐的向门口摆了摆手。谢琬浅浅一笑,道:“我出去见‘他’。” “阿琬!”王琰心里的担忧骤然膨胀,不由紧握住她的手。她与那个董公子究竟什么关系? 王父和王妩都在看着她俩,谢琬脸色涨红,尴尬着挣开他的手,低声说:“哪有什么董公子,肯定是表妹来了。”其实刚才她心里就一直有些犯疑,细想了才回过神来:董公子根本就不住塢镇,住塢镇的是她的阿姑。听说阿姑家的小女儿后来与董公子结亲,来的人该就是她那表妹! 王琰心里沉甸甸的,面上镇定的浅笑着,说:“既是表妹来了,那就请进来吧。”吩咐期间他对门房眨了一下眼睛,门房不解,可还是意会的笑笑退了出去。不懂可以出去问嘛! 王父的眼神在儿子儿媳身上转了两圈,不由轻轻摇了摇头,淡淡道:“先吃饭吧。” 饭桌上的气氛莫名凝重了起来。谢琬心里并不十分确定来的人会是表妹,因为表妹向来文静,如何会女扮男装来呢?可若不是她的话又会是谁呢?又为何这样神秘? “阿琬是不是不舒服?”王父假装没看见儿子握筷子的手一直就在微微颤抖,微笑扫了一眼有些心神不宁的儿媳。 他今早出府了一趟,回来后就发现门房戒备得比平时严密了许多,一直到现在还没机会详问儿子缘由,由此看来,阿琰这一天都是在刻意躲避与自己的独处,可想他这次瞒的事还非同小可。他可从没有见过阿琰像现在这样怕着什么。 “怎么了?”王琰正想着事,听到父亲的声音,转头看见谢琬面色苍白,心里憋闷得生疼。 谢琬摇了摇头,觉得头昏脑胀,没气力的笑了笑,说:“没事。”她低头扒了一口饭,食之无味,心不在焉的搁下筷子,“我有点不舒服,你们慢慢吃。” “我送你回去歇会儿。”王琰犹豫了一下,说,“回惜香阁吧,那里凉爽些。” 谢琬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僵了僵,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阿父,阿兄和阿嫂怎么了?”王妩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总觉得较平日里少了些什么。 “哪有怎么?我还有事忙,自己慢慢吃。”王父说着已经忧心忡忡的出门去了,留下王妩一人坐在餐桌前迷惘。 “阿舒,出什么事了吗?你觉不觉得大家今日都怪怪的?”王妩没法,只得愁眉问自己的贴身奴婢王舒。 王舒努了努嘴,欲言又止,最后浅浅笑了笑,说:“哪能有什么事,姑娘想太多了。” “你骗我!”王妩从王舒手里抽出了那条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帕子,对她斜了斜眼,“快老实交代!” “姑娘——”王舒为难的跺脚绕了一圈,凑到王妩耳边低声说:“我今日在园子里听见几个下人在小声议论说是公子不知为何吩咐了不准让与谢家有任何关联的人进府……特别是要见少夫人的。” “为何?出什么事了?”王妩惊讶得眼睛都睁圆了。 “这个……奴婢也不知。今早出府去办事,一切都跟往常没有差别呀!”王舒扶了王妩的手臂,笑道:“姑娘您别担心,没事的。”她不由扁了扁嘴,不管什么事,反正公子也不是第一次骗少夫人了。 “你说什么?阿兄骗阿嫂什么?他为何要骗她?”王妩立住脚惊悚地看着王舒。在她心里,阿兄和阿嫂恩恩爱爱,他怎么可能骗她呢? 王舒轻懊恼的扇了自己一嘴巴,她怎么会脱口而出了呢?她连忙赔笑改道:“没有。姑娘您千万别当真,奴婢也不过是道听途说,万万信不得的。” 王妩叉腰不耐地瞪着她:“快点给我说!” “这……听说……听市井的老百姓说……少夫人跟公子成亲前曾跟人私奔了……公子成亲前在外地也有个情投意合的相好,两人都……私定终身了。还有啊……那个依依姑娘……”王舒说着跺了一下脚,“嗨呀!反正就是一些乱七八糟没来由的事,凑在一起又像那么一回事了嘛!而且……听说公子跟他那个相好的处了一年多,他曾经与依依姑娘的关系姑娘您不自己也看着的吗?公子跟别的姑娘都相识好几年也没成亲,跟少夫人才见了几面就决定成亲,是有点儿……有点儿……” “好啦!”王妩懊恼的打断了她的话,“阿兄不是那样的人!”她以前就认为阿兄不是真的喜欢谢琬而是有别的原因才跟她成亲的,可是现在要她接受这样的事实心里又堵得特别难受。 “姑娘……”王舒怯弱的看了王妩一眼,壮着胆说完:“其实整个蜀都城,除了我们家老爷情深意重,哪家的老爷公子到最后不是三妻四妾?再说依依姑娘年纪也不小了,公子……或许是在担心这件事吧!” 有件事她不愿意说,可那也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她还是低低地说了:“墨公子是京城里的豪族世家,三妻四妾那也是不可避免的。” “他敢!”王妩立时涨红了脸,忽而又转道:“他妻妾成群关我什么事!”那个死墨林,回京过年去了大半年都没回来,兴许早就是三妻四妾了,或许是得了花柳病病死了,她早就把他忘了,现在担心的是阿兄和阿嫂。 回想起以前每次见到依依时,阿兄对她总是关怀备至,而依依总是把她当妹妹看待,王妩以前还觉得她人很好,现在想想真恶心! “姑娘,您去哪儿呢?”王舒见王妩突然往惜香阁的方向转去,连忙上前拉住她。 “去找阿兄问清楚。”王妩气呼呼的,也不知自己气的究竟是他还是另有其人。 王舒翻了个白眼,说:“您现在去找公子问什么呢?且不论那些话是否属实,即便有几分真,您这样去一问,那少夫人岂不是要跟公子翻脸了?好啦,我们回去歇个午觉,兴许醒来后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呢!” 王舒浅浅笑了笑,王妩犹疑的看了她一眼,想想也对,遂迟疑的点了点头。 —————— 惜香阁后的荷塘,粉白的荷花三三两两的开着,蜻蜓在嫩红的荷苞尖上来来去去,满荷塘无序的低低翩飞,偶尔还呆头笨脑的往粉色的纱窗上扑来。早时明媚阳光躲在灰色的层云之后,空气异常沉闷。微风带着细微的花粉颗粒穿过纱窗,扑进屋内,钻入谢琬的鼻端。她蹙眉打了个喷嚏,心内越加不安起来。 “王琰,表妹怎么还没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她会不会去松鹤阁了?”她挣开王琰的手莫名的烦闷燥乱了起来。 王琰矛盾的揉了揉昏胀的额头,强笑说道:“会有人去通报的,放心吧。你脸色不太好,先睡会儿,表妹有什么事我会先处理。你这样我好担心。” 王琰搂着谢琬安慰她入睡。谢琬叹了一口气,胸口舒畅了些,淡淡的点了点头,闭眼眯了一会儿,忽然又挺身坐了起来,吓了正在蹙眉想问题的王琰一跳。 “怎么了?”他捏着袖口擦干了手心的虚汗。 “我想回家。”谢琬在衣柜里乱翻了一件衣裳出来,心急火燎的往身上套着。 王琰紧握着她的手将她紧紧搂在身前,“别这样。阿琬,我求你了好吗?不会有任何事的。或许来找你的人不是表妹呢!”他牵强的笑了笑。 谢琬的手不可动弹,她淡淡扫了一眼王琰紧抓不放的手,嘴角微微上扬,说:“后日便是阿母四十岁的生辰,反正我们明日也是要去的,不如今日就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阿琬……”王琰为难的努了努嘴。 “王琰,你今日好奇怪!”谢琬激动的打断了他的话,王琰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她身子僵硬的挪了挪,最后还是偎依在他身前,将头贴在他胸口,静静地听着他混乱的心跳声。 “对不起。”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语气不太好,自己怎么会莫名其妙毫无来由的怀疑他呢?她将手轻轻的环在他的腰上,轻声道,“可是我心里好乱,真的好担心,我们今日就去谢府好不好?” 王琰心里一悸,眼眶有些湿热,紧紧将她抱着,下巴轻轻的靠在她的头发上,迟疑了好久才轻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瞒你——”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揽着她的肩头,说,“谢府出了点麻烦。” 谢琬脑海里一片空白,耳畔的嗡嗡声响了好久,她挣开王琰的手,扶在身后的衣柜上,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问:“什么事?” 家逢巨变心成灰 谢琬太敏感,又脆弱,还倔强,所以王琰一直不敢让她知道那件事,可是现在已经有人找上门来了,他更不敢让她在别人的口中知道真相,不得已告诉她出事了,却始终没有勇气告诉她究竟什么事。 两人眉头紧蹙的相视着,许久之后,当谢琬直觉着要往外跑的时候,王琰心急的抱住了她。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王琰,你告诉我好不好?”他越是不肯说,她就越觉得严重,担忧得抽泣了起来。 王琰的手轻微的颤抖着,将她抱得愈紧,低语:“没什么事。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尽量想办法,不会有事的。” “王琰!”谢琬知道再问不出什么结果,用力甩开他的手,往外跑去,“我要回去,我现在就要回去。” “阿琬——”王琰不知她突然会生出这么大的力气,追出去时她正飞快的往楼下跑,他担心她心急之下会踩空摔着,可是看到院子里几个熟悉的身影时,自己的脚步却一点也挪不动。 “少夫人。” “表姐!”女扮男装的娇小女子向谢琬的方向扑来。 谢琬被她这样一撞,弄得头昏脑胀,一手揉着额头,一面心急的问道:“表妹,究竟出什么事了?” 女子心里不知为何她一身女装来找表姐时王家的门房会将她拦住,也不知自己一身男装混进来后表姐夫又为何派人故意将她带去远处,只是谢家出了那么大的事,表姐夫还想瞒着表姐让她既犯疑又愤怒,若不是谢家陪嫁跟来的一个小僮认出了她,她今日怕是等一天也等不到表姐的。 她向上瞪了王琰一眼,紧拽着谢琬的手臂说:“表姐,我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中午赶到谢府时,门外已经层层叠叠围了好多官兵,听围观的人也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看见舅父舅母还有表兄表嫂他们都被官兵带到靖王府去了,就赶紧跑到王府来给你报信了。书呆子现在在靖王府外等着我们呢。” “去靖王府。”谢琬听闻一家人都被带到靖王府去了,脚下一软,又勉力站了起来,紧紧的握着表妹的手臂。 王琰心知现在是无论如何也拦不住她了的,只得随着她去了。 “少夫人,对不起,靖王吩咐了任何人都不准探监。”王忠见到谢琬时吓了一跳。天啦,万一少夫人问起自己为何会在这里,该如何答?偏偏他站守的位置又无处可躲,向后求救的望了王琰一眼,硬着头皮迎了上来。 “王忠!你怎么在这儿?”谢琬惊讶的看着自己家的头等戍卫,王琰的贴身护卫竟然佩剑肃立在靖王府前,脑袋嗡嗡的炸响,一时间想不起别的关联,只想尽快的知道父母的处境。“王忠,我父母现在在哪?他们还好吗?为何要抓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我进去看他们一眼。” “少夫人……”王忠微微偏头觑了王琰一眼,将头压得低低的,“恕属下无能为力。” “长彦。弟妹。”陈昭笑呵呵的走出来解围,其实他真没料到他们会来,长彦真不怕弟妹多心吗? “明贤兄。”两人将目光齐齐转向陈昭。 王琰的眼神带着探究,明贤兄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谢府的人是他去抓的?为什么郭诚不去? 陈昭无奈的淡淡扫了他一眼,又微笑向着谢琬。这件事本来是安排了郭诚去做的,可却不知他为何临时请辞了,弄得自己现在对着谢琬时心里闷得慌。 “去酒楼坐会儿吧。”陈昭浅浅的扯了扯嘴角。 “明贤兄,我知道你跟靖王关系非同寻常,求你告诉我为何我家人会被抓?让我进去看他们一眼行吗?”谢琬乞求的看着他。 陈昭低叹了一口气,“弟妹,恕我无能为力,长彦此刻都没办法,更何况我了。我们先去酒楼吧,事情的经过你慢慢就会知道了。” 王琰短短闭眼往心里沉了一口气,知道了陈昭的打算,揽着谢琬的肩说:“阿琬,我们走吧。” 酒楼是王家私下的资产,几人打后门僻静处进去,并未惊动任何人,陈昭领先带他们来到了一间厢房。 他进屋时就将临一楼大厅的窗户打开,楼下一片闹哄哄。谢琬捧着热乎乎的茶杯,心底仍是不断地打颤,心惊胆战的等着他们说出实情。她正煎熬得心力憔悴的时候,突然听清了楼下之人正在议论谢家之事,不由挪到窗前来。 “哒哒哒的马蹄声把我的茶杯都震落了,我没顾上喝茶,站在楼上一看,官兵哗啦啦的散开,将谢府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来了足足有好几千人马呢!谢家门口的燕子都吓得不敢飞回去了。” “一中午就听你们念叨这几句,就不能说点别的吗?谢家究竟犯了何事值得靖王那么大动干戈?”一个外地口音的男子鄙夷的哼了一声。 楼下传来一阵窃窃私语的嗡嗡声,谢琬越想知道实情,却越是听不清楚,浑身无力的靠在墙上。王琰从身后紧紧的抱住她,静静的看着楼下的人群。 “想说又不敢说,你们不就是忌惮王家嘛!谢家一家老小都被抓进监牢了,也没见王家人露个面。王家要真有能耐,早就该去救人了,凭着王谢两家数千的精练戍卫,又怎会对靖王府的兵力束手就擒?”外地男子嘴角带着轻蔑的浅笑。 王琰与陈昭匆匆对视一眼,已认出那人就是上次靖王妃寿宴上贾涛身后的一个小随从,还留在蜀都的目的自不单纯。他紧紧的握着谢琬冰凉的手指,不管楼下之人会说出什么样的话,他已做好了心里准备,只是不知身前的人究竟会怎样。 “陈校尉手中那黄岑岑的可是圣旨,抗旨可是满门抄斩,还要株连九族的。王谢两家的戍卫加起来又如何?怎能斗得过整个蜀郡的兵力、整个朝廷的兵力?当年的郭家还不就是这样败了的!” “话说当年郭家是滥造兵刀,延误了兵事,害得先皇亲封的将军王,靖王一母同胞的长兄,如今的仁疆王兵败身残,靖王一怒之下请旨抄了郭家,充军的充军,流放的流放。可如今谢家究竟犯了何事呀?” 众人面面相觑,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却没一个人说得出个所以然来。 谢琬心急的紧紧抓着王琰的衣襟,头沉沉的靠在他的胸前,“王琰,我好怕。”这场灾难来得太突然,她连自己现在究竟身处何境都不明白,更是莫名的恐惧。 “有我在,一切都会没事的。”王琰伸手轻轻的揉着她的发辫,不安的看了陈昭一眼。 陈昭扬了扬嘴角,坐到桌边捧茶抿了一口。蜀都戒严了好几个月,蜀都百姓不知道真相,蜀都外来的人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来此处要的就是一个一箭双雕的结果。 陈昭偷偷的看了王琰一眼,看着他紧蹙成川的眉头,又匆匆的撇头。现在这个时候谁也不能心软,谁也不能退却。每个人都有放弃的理由,可每个人都有不得不坚持下去的原因。长彦该是最矛盾的一个吧! “听说……”外地男子故意慢条斯理的抿了口茶,“听说仁疆王最疼爱的幼子当街调戏并打死了两名民女,谢敏那个书呆子将他依法处决了。仁疆王一怒,靖王更怒,就请旨将整个谢家抄家了。” “怎么可能?谢家二公子跟靖王的关系蜀都谁人不知,靖王怎会如此不顾情义?” 人群中有人问出了谢琬的心声,仲兄正直刚烈,他又身为廷尉,依法处置仁疆王爱子不是不可能,可是她亲眼认识的靖王怎会如此冷血无情?他就算不顾及与仲兄多年的交情,那与王琰的交情呢?为何一点情面也不留?被关进去的可还有个才出生两个月的孩子呀!他怎能这样波及无辜? “什么情义?民与王的交情能比得上人家的骨肉亲情吗?”外地男子但笑不语,城中一人无奈长叹了一声,“最易翻脸无情的莫过于帝王之家。” “靖王是先皇容妃所生幼子,容妃早逝,靖王是仁疆王手牵着长大的,手足之情就连当今皇上那也不能比。”外地男子淡然的抿了一口茶,厌烦的扁了扁嘴,qǐζǔü手指轻轻弹了弹衣面上不知何事沾上的烟灰烬,对对面捧着烟袋听得津津有味的男子瞪了一眼,甩甩衣袖,站起身来欲往外走,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来,嘴角懒懒的扬了扬,“若论交情,谢家二公子与靖王的交情也比不过王家公子与靖王的深吧!” “还有啊……”他听着背后成功煽动的议论纷纷,得意的笑了笑,又若无其事的突然回过头来,愁眉苦脸的看向众人,“刚才谢家人被带走的时候,我恰巧也在对面的茶楼,有没有人觉得守在谢府门口的总领很眼熟,像……像是……像是王家公子身边的一个侍卫。”他假装懊恼的摇了摇头,眼角淡淡往楼上瞟了一眼,又摆了摆手,“我大概眼花了,王家怎么可能派人去谢家抓人呢!” 人群里被他这样一提立时炸开了锅。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悄悄的退出了人群。 男子口中的那个侍卫就是王忠! 谢琬不置信的看着王琰,倔强的掰开他的手,后退靠在墙壁上,频频摇头。她刚才就觉得王忠不应该出现在靖王府前,一直不愿深想,现在不得不联想。 王琰和陈昭都没想到那人会这么直白的挑出王忠来,一时间溃败得不堪言语。 “弟妹,我们都只是奉旨行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陈昭不便再留,将问题留给王琰自己解决,出门去追贾涛的人。 谢琬静静的吞泪,指甲刮在身后的木板墙上,指缝里嵌了满满的木屑。 “你没有解释吗?” 真的不想见到你 从酒楼回到王府,两人站在窗前看了好一阵的雨。雨点打在草绿色的琉璃窗上,一道道水痕在光洁的窗上滑落,窗外淡淡的竹影晃动,没有一丝风能透进来,王琰的心却一阵阵泛凉。 上次上京离开她几个月,回来后发现琉璃窗被打碎了,他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托远在身毒的朋友又寻来了新的给她装上,只因为谢敏生辰那次无意中见她对琉璃情有独钟。他不知道究竟是她喜欢,还是她认为谢敏会喜欢,只要是她流连过的,他总想给她,把最好的都给她。 琉璃窗坏了,他可以不惜重金为她悄悄的换上。可是,她的心稍有动摇,他总害怕永远也抓不住了。 哪怕她此刻正满心的质疑,全力的抗拒,他始终不肯也不敢松开手一分一毫。 “对不起。”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人明显有挑拨离间的意图,可他说的却都是事实。王琰无法解释。 谢琬眼眶里一直打转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在下巴结成水珠,滴答的滴落在王琰紧抱在她身前的手背上。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仿佛知道了真相,却有更多的疑惑,想大声叫出来,却发现自己没有捅破一切的勇气。 “为什么?为什么……” “阿琬,别这样。会没事的,相信我好不好?你累了,刚才又淋了些雨,乖乖睡一觉,好吗?”王琰捧着她的脸,内心一阵阵揪痛。 若当初他做了别的选择,她现在会不会好受一点?可是他爱她,他怎么能让自己的女人跟着自己去受苦?他又要怎样煎熬那种担惊受怕的相思之苦?他见不得她受一丁点的苦,又要永远跟她在一起,其实,他根本就没的选择。 “我那么相信你,可是你呢?王琰,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想见到你,你走啊!你放开我!”她就是太相信他了,才没发现他什么时候已经将生她养她的地给掘了,这种彻彻底底的打击与背叛已经快要将她活埋了。 王琰的牙帮咬得紧紧的,他早料到会有这样一天,以为咬咬牙就过去了,可现实却是如此的令人恐惧。她要他走。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要和她在一起,她却要他走! “我说了我永远不会放手的。”他很受伤的吼了起来,却后怕的立刻止住,语气不由就柔和了下来,甚至是卑微的乞求,“阿琬,别这样了好不好?从郭家的事开始,靖王早就要定了这整座江山。你生在谢家,我生在王家,我们生在蜀郡、生在大翰国,不仅你我,所有人,不管愿不愿意,都无可逃避。” 谢琬懵了一下,原来一切都只是靖王计划的一部分,一切都只是借口。他的昏庸**是面具,他的和善可亲也只是面具,他高深莫测,他是个魔鬼。怎么会这样?他怎么能这样伤及无辜?几十高龄的老人不放过,才两个月的幼儿也不放过! “那我仲兄呢?他现在怎么样了?”谢琬无法想象仲兄离开蜀都前曾与靖王以兄弟相称,而现在靖王竟对整个谢家痛下魔手,仲兄该是多伤心? “他没事了。魏穆王的生母华太妃寿辰在二月,他当时正在京城,认为谢敏正义凛然,德才兼备,不惜动用先皇赏赐他的免死金牌救下了他。你仲兄现在应该在魏郡了。”王琰见她心里没再那么排斥自己,稍微松了一口气。 “穆王?”谢琬突然想起王琰上次上京不是去过一趟魏郡吗?她犹疑的看着王琰的眼睛,“穆王跟靖王的关系不是很好吗?” 王琰苦笑的拉了拉嘴角,“帝王家的心思哪儿会叫所有人都看得通通透透的,明里的兄弟情深,却不知背里究竟是谁在捅谁刀子。你能看见的一定不是真实的事实。” “那仲兄在那里安全吗?”谢琬觉得王琰似乎不是在骗她,更是忧心忡忡。 王琰摆好枕头,细心的将她放好躺下,才淡淡的笑了笑,说:“穆王近年一直在笼络人才,你仲兄在他那儿不会有事的。不早了,好好睡一觉。” 谢琬瞥了他一眼,暂时相信了。眼见王琰坐在床头,她两手紧紧抓着被角,“你出去吧。” “阿琬!”他只是要看着她睡着才安心的,没想到她还是这样冷漠的态度。 “我真的不想见到你。”谢琬扭过头去,她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他,最不敢依靠的人却也是他。他显然早就知道靖王所有的计划,他一肚子未肯说的心事里究竟还有多少是她不可接受的?他们是夫妻,可是她现在才发现她竟然一点也不了解他,或许他没骗过她,可他一直都在瞒她,这种感觉比单纯的陌生人还可怕。 “你还是不相信我?”王琰很失望的问。 “如果你愿意把你的心事都告诉我,我试着去相信你。”谢琬激动的看着他,不是感受不到他有很多事都一直在瞒着自己,只是假装不知道,只是以为那些都无关紧要,只是不想苦苦相逼破坏了已有的幸福,可到头来却还是自己在自作多情,自作自受。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痛,明明对方已让你绝望了,你却还对他心存奢望,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眼内热切的目光,等待一丝可能的希望,而他只是闭闭眼,转身留给你一个坚定的背影。 王琰走后,谢琬不想哭,可一觉惊醒时,她的眼睛却是肿胀难以睁开的。 四周一片漆黑,窗外的雨声还在喧哗。去年的那场秋雨,谢琬以为那是她人生最艰难的一道关,可与此刻的心境相较,那根本就微不足道。家破人离,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时候,丈夫却反而推了她一把,她仿佛堕入无边的苦海,此生再也见不到曙光。 “阿荷——”她无助的向外叫了一声。 阿荷和阿孜两人一道忧心忡忡的奔了进来。屋内上了灯,谢琬眼睛一阵刺疼,轻轻揉了揉,转眼才发现门外人影重重。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吧。 “好了,把灯留着都出去吧,早点歇了。”她知道如此深夜还不能入睡的都是从谢家跟着她一道过来的人,沉沉的将眼睛闭上,她不敢看到她们脸上的情绪,“都去吧,我没事。” “少夫人!”怎么会没事?这种事搁谁身上会没事?更何况柔弱的少夫人? “我真的没事,出去吧。别吵我睡觉。”谢琬卷着薄被背转身去。一看到她们熟悉的身影,一想到有一个肩膀可以临时的依靠,她就忍不住想靠过去狠狠的哭一场。可是那么多双眼睛在看着她,还有那么多人需要她柔弱的肩膀去依靠,她不能再哭,不能再那么脆弱,她只能用冷漠和决绝来武装自己的坚强。 听到合门的声音,她才敢转过身来,看着跳跃的火花,脑海里闪过一件件的陈年往事,谢家所有人留给她的都只是美好,宠溺、疼爱、关爱、宽容、谅解……她一直以为所有的爱都是理所当然的,今日才蓦然发现自己亏欠了她们好多好多,多得她害怕自己来不及偿还。 不知不觉的又哭了,心里有块地方却也越来越硬朗了。 大半夜里又惊雷阵阵,她一如既往地被惊醒。烛台上的蜡已经燃完了,屋内又是漆黑的一片。突然一道白亮的闪电划过,像刀光剑影,令人胆战心寒。她蜷缩着身子,紧紧的咬着下唇,不能哭,再害怕、再孤独、再无助,她也决计不能哭! “别怕,我在。”身后的被子被揭开,一只手臂有力的将她环住,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王琰熟悉的气息在她身后传开。 没想到他会回来,谢琬不想接受,也难以拒绝。 “我刚去了趟靖王府,我们后日可以去看一下父母他们。”王琰轻声的说。 谢琬身子一僵,鼻子微酸微酸的。“谢了。”她还是用那淡漠的语气礼貌的回了他。 王琰揽在她肩头的手僵了僵,眼角疲乏的眨了眨,“睡吧。” 这样的两个人,这样的相处,谢琬突然睡意全无,思绪又无边无际的飘远,而他的一颦一笑却如影随形。 耳后的气息热乎乎的,她一开始没在意,直到背后一片湿热,她突然转身,手在王琰额头上试了一下,烫得她马上收回手了,她心里一惊,又小心翼翼的放回去——王琰发烧了,一身都在冒汗。 “王琰——”谢琬触到他的头发还有些湿漉,他应该也还没回来多久,可自他离开这已经是她第二次醒来了,无论如何也有几个时辰了的,他竟去了这么久?究竟淋了多少雨?他为何要这样? “我没事,睡吧。”说话间王琰的太阳穴拉扯得阵痛,他紧紧握着谢琬的手放在身前,轻轻地笑了一声,“真没事。” “你从没这样过。”谢琬掰开他的手,正准备叫阿荷,王琰用力将她一拉,翻身紧紧吻住了她的唇,“你相信我,好吗?” 谢琬不知他是要她相信他真的没事,还是相信他今天说的话?还是要她相信……他爱她?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他潮红而憔悴的面容,也照亮他热切的眼神,谢琬的心里一痛,随即而来的那记震耳欲聋的雷声并不令她害怕。 “我没有不相信你。”她将手插入他的发线中,“先把你的头发擦干了,再让她们先给你熬些驱寒汤喝,好吗?” “我身子好得很,真的没事。抱着你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王琰淡淡的笑了笑。 “没事怎么会这样呢?”谢琬莫名的被他气得小声的嘀咕着,伸手用枕巾在他头发上擦了擦,“挪一挪!”她赌气的在他手臂上弹了一下,趁他抬头的时候把湿润润的枕巾扯出来丢开了。 王琰顺势往她身前紧了紧,将她紧紧箍在身前,“你不知道,跟你在一起,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的。” 谢琬眉头一皱,觉得王琰是烧高了说胡话了。她心里却是一软,她知道,自小没了母亲,其实王琰一直都只是装坚强,只是不想让身边的人为他担心。 王琰抱着她不多时就睡着了,而谢琬心里却是矛盾得再没了睡意。 各怀心事 谢琬来到靖王府却迟疑了,这一天大家本都该在谢府热热闹闹的庆贺母亲四十寿辰的,现在却一家子都到了大牢,这是何等讽刺的一件事。她害怕自己等下看见他们的时候除了哭会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王琰见谢琬停在外面心神恍惚的样子心里也好不到哪儿去,随着她等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揽着她,“走吧。” 谢琬犹豫着,矛盾的点了点头。 “王……公子,王少夫人,里面请!”见两人决定了,狱卒领班才敢上前来领路。 “前面马上就到了。”狱卒指着前面高墙耸立、大门紧闭、士兵威严守卫的院子,加快了脚步。 “等等……”谢琬突然拉住了王琰的手,轻声问,“我的脸……看起来没怎么样吧?” “没什么。”王琰回头捧着她的脸轻轻揉了揉,她的脸上现出了往日里的淡淡红晕。 谢琬自己又轻轻的拍了拍,眼睛深深的眨了几眨,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与她想象中的大牢关押情形不一样,这里该是靖王府闲置已久的一座偏院,屋舍陈旧,却典雅大方,院前古树青葱,空气中还隐隐的飘着淡淡的花香,这多少减少了些谢琬心里的酸楚。 “阿姑,您可来了!”谢琬还在犹疑的四处张望,阿延从里屋跑了出来。 “阿延。”王琰像往日一样蹲下身去抱他,谢延迟疑了一下,低低的叫了声“姑爷”,然后伸手扑向谢琬的怀里。 “让阿姑仔细瞧瞧,这几天吃苦头了没?过得还好吗?阿翁阿婆他们都好吗?”面前的阿延还是以前的那个白白嫩嫩的阿延,可他眼里对王琰的那种敌意却让谢琬心里阵阵发寒。她抬头看了王琰一眼,他低垂着眉眼不知在想什么,她好像也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懂过他。 “我们都没事,就是阿婆天天都在担心你。”阿延知道自己长大了,阿姑早抱不动他了,他牵着她的手往院内走。 谢琬蹲久后站起身来有些头晕,站稳后蓦然抬头却发现一家人都在檐下直直的望着她。她看见母亲眼睛眨了眨,对她微微笑了笑,眼内闪着晶莹的泪花,就忍不住扑了过去,“阿母。” “你怎么来了?”谢母背着谢琬的头擦干了眼里的泪,捧着心爱的女儿的脸,仔细打量了一番,“你没事吧?” 谢琬咬着下唇坚强的笑了笑,“我没事。”她本想说“阿母,生辰快乐。”可是她此情此景下,她说不出口,多说一个字她都怕管不住自己的泪水。 “你没事就好。”谢母叹气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今日很木然的女婿,什么也不再多说。 “都进去坐着吧。”谢父一手揽在谢杰肩头,一手揽在王琰肩头,和蔼的笑了笑。 “外父。”王琰心头一酸。 “什么都别说了。你们今日能来,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为你外母庆生。”王父揽在谢杰肩头的手重重的掐了他一下,谢杰不得已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吞进心里。 谢琬觑着眼在房子四周打探,小院不大,几间房倒也够谢家人安顿,比不得在家里,倒也比阴湿的大牢要好多了。 “这里四十多年前是封王蜀安王关押要犯的一个小院子,别看它简单,可是设了重重机关,没人逃得出去的。”谢父不以为意的对女儿笑了笑,“我们能被关在这里,也算得上一种荣幸。” “阿父!”谢琬撅嘴白了他一眼。 王琰震惊的看着谢父。他怎么会知道的?四十多年前的蜀安王其实就是后来的先皇,谢家与先皇有什么渊源? 谢杰的妻子谢陈氏在这几天已经知道了公婆的一些过去经历,可他们并不希望阿琬知道,她看着王琰眼神里的好奇,害怕阿琬待会儿想着想着也跟着好奇,便说:“今日央那两个姑娘弄了些酒菜来,我们如今本就是阶下囚,不好再多麻烦人家,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 谢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见后院的一角升起了袅袅的炊烟,“我也去帮你吧。我们带了些东西来,正好一块送去厨房。” “我帮你送吧。”王琰也跟着站起来。他知道谢父几十年在商场奔波,谢杰也早就继承家业,崭露头角,如今之事能想明白的他们早就想明白,不易想明白的,只怕也能猜出个一二来了,他留在这里不知道如何面对。 在厨房里生火烧水的是一直就在照料这座老院子的两个姑娘,被关进这座院子的都不是一般的囚犯,照料他们也本就是她们的职责,可她们私下帮了一家老小不少忙,谢陈氏心里总过意不去,来到厨房时水尚未烧好,鱼肉也都还未解剖备好,那些粗活也确实不是这两个富家少夫人能干得了的。两人只好在那两个姑娘的劝说下先回去歇着。 “阿嫂,阿媛呢?”谢媛是谢陈氏才出生两个多月的女儿,谢琬曾一直担心那么小的孩子受不了大牢的湿寒,来到这里后一直没见着她,想起来不由担心的看向谢陈氏。 “她吃饱了在睡觉呢。”谢陈氏笑了笑,拉着谢琬的手在小院中僻静的石桌前坐下,淡淡的看了王琰一眼,又笑了笑,“表兄?” 王琰知道她有话要对阿琬说,扯了扯嘴角,“我去前面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他刚踏出小院,谢杰立在门前淡然的等着他。 “我有话跟你说。”谢杰迈步往旁边的密丛走去,王琰默然的跟上。 谢琬看着两人离开,心里莫名的发堵。谢陈氏轻轻覆着她的手,“没事的。” 谢琬讪讪的笑了笑,问道:“阿嫂,你们这几天究竟是怎样过来的?” “我们真的没事。阿敏这几个月都没有来信,阿父早就料到可能的灾难,只是没想到是这样子的。只要一家人都还在一起,我们真的没事,你不用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阿母身体不好,阿瑗又那么小,还有阿延,一下子让锦衣玉食的你们吃尽人间苦头,我却什么也帮不了你们,怎么会不担心?”虽然现在的环境比她想象中要好,可是他们是戴罪之身,全家人唯有她一人平安,她心里怎么会好过? “好了。刚刚在父母面前还装得好好的,这会儿可不能哭。你这两天怕一直就没停歇过吧?你看这一哭眼里的小桃子就长出来了,待会儿可再掩饰不下了。”谢陈氏轻轻的擦干谢琬的泪,“阿母就是怕你哭才不敢跟你讲话的。我们这样的家庭怎么可能避得开风浪?阿母要我告诉你,千万不要担心,她与阿父一辈子什么风浪都承受过来了,没有过不去的坎。我们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问题也不是问题了。只是,有一件事,阿母托我要你帮个忙。” “什么事?”谢琬心急的看着谢陈氏。 谢陈耸了耸眉眼,先舒了一口气,才幽幽道:“虽然靖王还没有下判决,可是出了这样的事,大家心里都有底了,无论如何总不会比当年郭家的事来得轻巧。府里的那些人,逃得过死,男丁也是免不了要充军的,而……” “那些奴婢,大都还是些如花的姑娘,按照律例,是要充军妓的。大家都为女子,她们若不是跟在谢家,也不会遭此厄运。阿琬……只有你才能救她们了。”谢陈氏向外看了一眼,不知王琰他俩现在上哪儿去了,她狠了狠心,“只有你去求靖王,他应该会答应的。” “我去求他?”若不是他,谢家就不会变成这样,阿嫂现在要她去求他,他怎么可能会答应呢?心里虽如此想了,谢琬还是决定要试一试,木然的点了点头。 表兄,对不起。谢陈氏在心底默了默,想起王琰曾对陈家做的事,又想起如今谢家的灾难,刻意的将两种伤害无限的夸大,心里少许平衡了些,好受了些。 “阿琬,”谢陈氏笑了笑,却顿了好久才开口说,“你伯兄要我代他跟你说声‘对不起’。” 谢琬眉头一皱,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什么事。”谢陈氏扯了扯嘴角,谢杰不想让谢琬知道其实当年是他设计让郭诚出现在谢府门口,让谢敏误会、也让谢琬相信——郭诚背叛了谢琬。那时候,他们都以为王琰会是谢琬最好的归宿;可现在…… 既然他们已经是夫妻了,当年的事重提只会增加伤害,毕竟谁也看得出,不管王琰做了什么事,他对谢琬是真的付出了真心的。 “对了,我还有件事求你呢。”谢陈氏怕多说说漏嘴,连忙岔开了话题,“阿母身体不太好,你下次托人送些药材进来。我们现在既没钱,也不能总麻烦别人,你这王家少夫人可得把最好的药材多买点儿来。” “好。我下次给你带来。”既然阿嫂不愿多说,她也不想多问,只是牵强的笑了笑。 谢陈氏该说的都说了,想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便拉着谢琬的手,说:“我们进厨房看看去吧。” 几人忙活大半天,终于做出了一桌丰盛的佳肴,直到夕阳西沉,谢琬和王琰才逼不得已的离开。谢母追上来送他们到门口,将两人的手拉起来一起捧在掌心,“阿琬,以后不管发生事,都要跟长彦好好的过你们自己的日子,知道吗?长彦,阿琬交给你,我真的很放心。” “阿母!”谢琬拼命忍着泪。 “母亲,对不起。让您受苦了。”“母亲”这个词,王琰从来只是在心里默念,他有种想哭的冲动,却倔强的笑了笑。 谢母笑了笑,摇摇头,说:“我和你外父都能理解你的心情。这不是你的错。时候不早了,你们府里的事也不少,早点回去吧。” 谢琬似懂非懂的看着两人,依依不舍的跨过小门,开始倔强的不回头。临到有些眼熟的桂苑外墙,她坚决的看着王琰,“我要见靖王。” 心疼与心痛 王琰心里抽了抽,眼睛疲倦不堪的眯着,靠在旁边的墙根上又闭了会儿,将谢琬的手紧紧握着按在心口。 “你怎么了?是不是头又疼了?”谢琬见他嘴角努了努,却是什么话也没说,以为他那天淋了雨还没好,紧张的抚了抚他的额头,却被王琰伸手紧紧的搂在身前。 “头很痛。”令他头疼的不是那点微不足道的风寒,是她要去见那个男人。 “要不……我们回去吧,下次再来好了。”谢琬不好意思的扫了扫不远处绕道快快离去的下人,面色潮红,挣了挣,却丝毫也动摇不了王琰如铁般钳制着她的手臂。 “算了,走吧。”王琰痛苦的拧了拧眉头,下次还不如今次。 谢琬犹疑的跟着他来到桂苑门口。 “对不起。王监军前夜擅闯靖王府,靖王吩咐了这几天王家所有人都不见。”门卫为难的回绝了。 王琰松了一口气,不好再说什么。谢琬现在才知道那天王琰来一趟靖王府为何会花那么多时间,又为何会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心里生出丝丝的歉疚。他今日还在头疼,不如等过了几天靖王气消了些再来。 “走吧。”原本心里是恨他的,现在好多了,谢琬心里舒了一口气。 “等一下。”那个酷似靖王的刘望满面春风的走了出来,“嫂夫人也只能算半个王家人,再说父王的气已经消了,让他们进来。” “长公子,这……”靖王妃无子,刘望虽是靖王的长子,却是庶出,在府中的地位尙不及靖王身边几个重要的亲信,比如面前的王琰,因此门卫左右看了看,犹疑不诀。 刘望不以为意的淡淡笑了笑,“没有父王的吩咐,我会在这里吗?”他不经意的扫了谢琬一眼,嘴角露出丝丝的笑意。他知道他那个雄才大略的父亲平日里虽威严却是不经意动怒的,刚刚在飞天石上一曲琴才刚开始却突然震怒得将琴身拍得四分五裂,咬牙切齿的对他说:“去传令把他们放进来。” 刘望当时懵了一下,半天也没反应父王说的是谁,顺着他愠怒的目光望去才发现长彦兄跟嫂夫人牵手亲密的向桂苑走来。突然联想起他刚回来那一阵府里曾偷偷流传过的传闻,他已经心领神会了。 “长彦兄,嫂夫人,请!”刘望又笑了笑。 谢琬和王琰相视淡淡苦笑,慢慢的跟进去。 “带王少夫人去书房。”临到前面的路口,刘望吩咐一个奴婢。 谢琬紧张的看了王琰一眼,却发现王琰比她还紧张。 “长彦兄,桂苑可是整个蜀都最安全的地方,你有什么不放心的?父王前阵安排了我一些军务,要我有不明白的地方向你请教,我这儿正有几个问题急得头疼呢。这边请。”刘望伸手揽住王琰的肩。 王琰讪讪的笑了笑,刘望话都说到着份儿上了,他也不好意思再拒绝,眼睁睁的看着谢琬往靖王的书房走去,又开始心神不宁。 谢琬来到书房外,领路的奴婢轻轻敲了敲门,“靖王,人带到了。” “进来!”屋内一声怒吼吓得谢琬后退了两步,奴婢推开门,怯怯的欠头对谢琬扬了扬手,“请!” “靖王……”谢琬硬着头皮走进去,可是他现在正在气头上,自己怎么去求他呢?万一他一怒再怒,反而把问题弄得更严重了怎么办? 听闻那个怯生生的声音,靖王从书桌上抬起头来,惊讶的只看到谢琬消瘦的福着身,她的头压得低低的,可他还是看出了她的胆怯和愁闷。 王琰呢?怎么会只有她一人?靖王的怒气卡在心里,消不掉,也散不出来。 “起来吧。”他瞥眼看向窗外。 谢琬抬起头见他没看着自己正好偷偷的打量他。这个男人还真的高深莫测,不可捉摸,明明刚刚还把人吓得半死,这会儿像没事一般,面色沉静。 靖王将她的举动看在眼里,嘴角微微蠕动,回过头来匆匆瞥过她的面容,对屋外吩咐:“上茶。” 谢琬捧着热乎乎的茶杯喝也不好,不喝也不好,心里尴尬得七上八下。因为靖王就坐在他对面,两人间仅隔了一张桌子。 “靖王,求你……”谢琬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每次面对他的时候都会这样莫名的紧张,一句话也想不起来。 “你哭过了?”靖王云淡风轻的问了句,又若无其事的偏头看向窗外。 谢琬愣了愣,晃了晃头,以为自己听错了,正犹豫着不知该接什么话,却突然发现靖王紧握的茶杯茶水晃动,以为他不知为何又极为震怒了,她怯怯的瞄了他一眼,只发现他紧闭着双眼,面色却是极为痛苦。 “靖王……告……告辞。”谢琬不敢跟这么阴晴不明的人呆在一起,阿母拜托的事还是等着他对王琰的怒气彻底的消了之后再来求他的好。 靖王情不自禁的伸手抓住她的手,又触电般匆匆的松开,紧张的后退了几步。他真疯了吗?明明知道不该接近她,怎么会鬼使神差的坐到她对面去呢? 谢琬的头一胀,眼前似乎有什么一晃而过,她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 “你想起什么了?”靖王欣喜的看着她。 “什么?”谢琬不禁伸手捧着自己的脸,莫名的发烫,像是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可突然惊醒来却一点梦中的画面也想不起来,而一种……暧昧的气氛却挥之不去。 靖王搂住她,谢琬像上次不小心跌入他怀里一般面红心跳,还有一丝她上次没有察觉的期待,就像与王琰亲热时的感觉那样。 她怎么会这样? “王琰。”眼见靖王的唇就要覆下来,谢琬眼前闪过王琰的面孔,偏头躲开了。 靖王心里一悸,匆匆送开她,将茶杯紧握在手心。 谢琬听见“咔嚓”的一声脆响,茶杯在靖王的手中捏碎了,鲜红的血迹顺着他的手指一滴一滴的滴落,她立时清醒了许多。 “你……有没有事?”她小声的问着。 靖王将手中的碎瓷片松开,摇了摇头,“没事。” “我们……我们是不是中毒了?”她看着面前的自己刚才只浅浅抿了一口的茶,抽出手绢递给他擦拭血迹。 “算是吧。”靖王伸手接过,却任由手心的血不停的流。 “我……走了。”谢琬不敢开口要回来,戒备的往后退。 “你来找我什么事?”靖王信步踱回书桌,悄悄将她的手绢藏入袖底。 “没什么事。”谢琬知道此刻的自己很自私,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想自私一回。她已为□,她知道既然谢家的男丁逃不掉要去充军,那那些奴婢也逃不掉得充军妓,而且,她突然一点也不想欠着他的人情,更何况即便是开口了,他也一定不会答应。 “你不问怎么知道我不会应允?”靖王定定的看着她。 谢琬以手遮住自己的双唇,惊讶的看着他,她没有脱口而出吧? 靖王淡淡的笑了笑,“你的眼神说了一切。”他突然也很想不顾一切的自私一回,他就是要她欠他一个人情。 “那你不是知道我为什么来求你了吗?”谢琬撅了撅嘴,突然觉得仲兄曾为他做了那么多事,王琰也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他还……轻薄她,要他放过谢家的那些奴婢本来就是应该的,若他连这点都做不到,那才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蛋。 靖王蹙了蹙眉,牙齿咯咯的磨了磨,“本王知道了,回去吧。还有……”他顿了一下,为难的在心里念了一遍,有些拗口的说,“对不起,我那时不知道。” “啊?什么?”谢琬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没什么。滚……”靖王换了一口气,语气也和缓了下来,“……出去。” 谢琬避之唯恐不及的溜了出去,临到门口突然回过头来,“你是答应了我的请求吗?你真的知道我求的是什么?” “谢琬,你敢再问一遍,信不信本王马上就反悔了?”靖王对她瞪了瞪眼。若敢再质疑,本王就让你改个姓! 谢琬生怕他反悔,灰溜溜的马上将门打开,没多远就遇见王琰和刘望迎面而来。 “我们赶紧回去吧。”她见王琰面色较先前更不好,心里有些紧张。 王琰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刘望来到书房见到靖王正在给手伤上药,心里一阵嘀咕,“父王您这是?” “没事。”靖王淡漠的扫了他一眼,“长彦刚上哪儿去了?” “父王,”刘望眼神闪烁了一番,照实答道,“我有几件军务请教他。” “嗯。出去吧。”靖王不耐的摆了摆手,刘望悻悻的离去。 “以后不要多管闲事。”靖王回到书桌前幽幽说道。 刘望回过头,欠了欠身,“儿子知道。” 男人一生最难度过的难关唯有女人,父王也有软肋就好!刘望路上想着自己的心事不由的笑了起来。 偷偷的寂寞 “备水,给少夫人沐浴。”王琰说着将门重重的向后一甩,尾随的奴婢都吓了一跳,甚至连谢琬都吓得不轻,她还从来没见过王琰发火。 王琰将自己重重的摔在床上,心烦意乱。他怎么会觉得她的身上有别的男人的味道呢?他要疯了。事情再不结束他一定会疯掉的。 小香炉的香烟袅袅的升起,在金色斜阳里穿梭,窗外的清风一阵阵的透进来,满室淡雅的荷香令他心安了些许。他将头深深的埋进她亲手绣制的柔软被褥里,新换的褥子里只有一股清淡的皂香,一点儿也没残留只属于她的香气。 “你怎么了?”谢琬一面擦着湿润的发尾,一面虽心疼却疏离的看着他。王琰越来越让她觉得陌生了。 王琰头疼的坐起来,如果她小鸟依人的投入他怀里,如果她像往日一般柔声细语的撒娇,如果她温柔的轻抚他的脸颊……他一定会相信什么事也没有。可是,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掩饰下的目光里的疏远,他的心一片片的破碎。 “唔——”谢琬被王琰突然而来的亲吻惊吓住了,或许是发生了那么多事令她此刻本来就抗拒,她睁大着眼睛看着他陌生的占有的**,不遗余力的想推开他。 “闭上眼睛。”一碰上她的唇,对她的怒气早消散了,他气的是自己,如果当初狠下心,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说到底,他还是舍不得让她受一丁点的伤害。 谢琬倔强的睁着眼睛看着他。她一直在说服自己,既然所有人,甚至包括至亲的父母兄嫂,都欺骗了自己,她都不去追问、不去计较了,又何苦跟王琰计较那么多呢?可是…… 体谅是一回事,原谅又是另一回事。如果不爱他,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仅为自己无端的猜测,王琰狠不下心去逼迫她。她的眼神像是在等他做什么错事,然后毫无留恋的转身般,那么淡漠,那么坚定。他挫败了,又有些害怕,不知所措的松开她。 这些年他究竟在做什么?他为什么会开始?现在又为什么在退却?若没有遇见她,他现在会是怎样? “累了一天了,你好好歇会儿吧,我还有别的事。”王琰起身整了整衣襟。 女人永远只是男人的一个港湾,他会停留,却永不愿放弃外面的世界。即便他再爱你,你也只是他生命的一部分。谢琬心里生出无限的凄凉。若仲兄不是心怀天下百姓,他不会踏入仕途,谢家也不会这样垮掉;若王琰不是心系他的军国大事,他不会明知会落得众叛亲离还如此执着。 若谢琬还是以前那个未经世事、天真得有些傻笨的谢琬,她会淋漓尽致的恨王琰。可是自从嫁给他的那天起,她是王谢琬,不知不觉中,他却成了她的全部。她明明想恨他,却能敏感的从他的一颦一笑里看出他的苦衷,她更恨的却是自己。 “你有事去忙吧,我累了。”谢琬钻进被褥里,背身向着他。 王琰停下来看了她一眼,轻声的叹了一口气,头也不敢回的离开了。 王忠早等在门外,听下人说公子回来时怒气冲冲的,谁也不敢上前来叫门。 “公子,您留在府里的那个乞丐不见了。”他见王琰出来,马上心急的跟了上去。 王琰蹙了蹙眉,他加快了脚步赶回揽月阁,书房里的账本果然不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有没有派人去追?” “午时就不见了。派了几个人出去寻,一直在等公子指示。” 王琰立在窗前沉思了一会儿,吩咐道:“多派些人,随便追追,到了蜀郡边境就算了。你亲自带人把府里的奸细都清理了,一个后患也不准留。” “那……姑娘身边的人……”王忠为难的皱了皱眉,“奴才没那能耐。” “那个?”王琰手指压了压眉心,“我亲自来。”他其实没把那个人当奸细,只是现在他一点隐患也不想留。 —————— 谢琬握着刚从靖王府传来的文书,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果真知道自己要求他的是什么事。谢家的奴婢不用充军妓了,谢琬心里却开始犯堵,上千人口,她该要如何安顿她们呢? 谢琬一整天都在思虑这件事,临到傍晚时,王琰回来了,将一大叠的文书放到她面前,“这些都是谢家的房契资产和账目,以后交给你管。” 谢琬信手翻了翻,轻笑了一声。谢家的所有家产,靖王府除了向国库上缴少量的金银,其余的都被靖王克扣,真金实银都没收进靖王府了,谢家剩余的商铺、产业,整个蜀都也只有王家出得起钱买进了。谢琬说不出心里的感受,只觉得嘴角一丝丝的苦涩。 她静静的看着王琰,脑海里得快的闪过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念头,突然抓住了些什么,她又匆匆的将账本一本本的浏览了几遍,确实还少了一本。 她脸色渐渐惨白,放声笑了出来,“你们费了这么大心思整垮了谢家,要的原来就这么简单?” 王琰从袖中拿出那本记录谢家近年的运输转贩的账本,“这个,我先替你保管着。”谢杰以为他要的是王谢两家势均力敌的井盐,实际上靖王要的只是谢家运输转贩多年来开辟的那条路。所有的事都只是迷惑人眼光的烟雾,事实越复杂,真相越简单。 他看着面前的妻子,她的笑渐渐的消散,她的脸也因气愤而渐渐潮红,他突然就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精致无双的容颜,俏丽动人的一颦一笑,仿若仙子。他却只是个凡人,他害怕他们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忍不住想要拉她堕入凡尘。终于如愿以偿的将她娶回家了,他却将她变成现在这样。 “对不起。”王琰将账本重新塞回自己的袖笼,“我还有事,先走了。” 约莫着等他走远了,谢琬才转身去看他的背影,他瘦了,可他的脚步却还是那么的坚定。她迎着微弱的夕阳自嘲的笑了笑,谢家所有的钱财都交到她手里了又怎样?她想要的爱再也回不来了。 她叹了一口气回到书房,开始认真的研究账本,还要向办法将那上千的奴婢好好安顿。 “少夫人,夜深了,明日再看吧。”阿荷捧了碗热汤心疼的看着她憔悴的面色。 “没事,我先看看织室、商铺、果园这些用到女工的地方还能不能编排进些人手,马上就快完了。”谢琬微笑伸了个懒腰,“我还真有点饿了。” “对了,你和阿孜两人跟府里人打交道比我多,你俩看看各院各房里有哪些人可靠,我到时看看能不能安顿进王府来。”谢琬一边吃一边想,“还有,准备一下,我们明日去一趟谢府。” “那……要不要跟公子汇报一声?”阿荷小心翼翼的偷窥着谢琬的举动。 谢琬的手顿了一下,努了努嘴,说:“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汇报的!我们要出门,王忠自然会分派护卫;王忠知道了,他还能不知道?” “可是少夫人,您要自己回去吗?”阿荷在她对面蹲下,骨碌着眼睛望着她。 “反正都只是个空架子了,还有什么好计较的?他也没时间管我们。”一再的提起他,谢琬烦闷的瞪了阿荷一眼,随手丢了一张纸到阿荷怀里,“你把这份名单交给王忠,要他把这些人都给我叫到府里来。” “这是什么?”阿荷不识字,叠好了仔细收进袖笼,好奇的问道。 “账本上记录的各处的领事,我要问问具体情况,再考虑商量一下怎样分派人手。”谢琬翻开了刚看的账本,又开始认真工作了。 “账本上记录的人?那会不会不安全啊?”阿荷忧心忡忡的看着她。 谢琬咬了咬牙,又将账本合上,“这事王忠会去查的!睡觉。” 夜空中的月圆润明朗,月华洒在身上微凉微凉,谢琬靠在窗前迟迟不想去睡。 他没回来。 她双手紧紧抱在身前,不知道自己的内心究竟是解脱还是失落。她宁愿承认这是她相信王忠的办事能力,不敢肯定这是她对他的信赖。 温柔,久别了 嫁出去的女儿,今日独自归来了,谢琬站在谢府门前愣了半晌的神。 檐下的春燕不知它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依旧欢声雀跃。门前的护卫由亲切的家丁换成了肃穆的官兵。和蔼的父母,恩爱的兄嫂,可爱的侄子,再也不会在门前为她翘首等待。阿父再也不能与她在园子里悠哉的下一盘棋,阿母再也不会为她梳一次发,阿兄再也不会要求她循规蹈矩,阿嫂再也不会跟她商量什么样的图样配在什么样的颜色上怎样能裁缝出最美的衣裳,阿延再不会窝进她的怀里撒娇,小小的阿瑗也不会认生而在她怀里哭,最最疼爱她的仲兄,他还会不会回来看她一眼? “王少夫人。”守门的护卫见到谢琬失神落魄的样子,紧张的叫了一声。 谢琬拼命眨了眨眼睛,配上了冷峻的神色,冷声问道:“难道我现在还不能进去吗?” “可以,王少夫人请。”王琰早吩咐过了,卫门恭敬的让出了道。 偌大的谢府,走了大半天,竟然遇不到一个人影!物是人非,冷冷清清,谢琬也不敢多看身旁熟悉的景致,径直就来到所有奴婢聚集的西偏院,照着阿荷阿孜给出的人,亲自挑了十几个小僮,其余的人还没处安置,她也不好意思久留。 途径谢府中央的大花园,谢琬突然停了下来。前面不远,靖王正失神的看着园中的那株魏紫。 “你怎么在这里?”靖王回过头来看着谢琬,两人同时惊讶的问了起来。 靖王微微的笑了笑,转眼看着那株他送给她,她又送回谢府来的魏紫,淡淡说:“我来挑几个人。” 谢府所有的男丁都成了他手下的兵,谢琬无力的“哦”了一声,眼神再扫过那株魏紫变得复杂了起来。经历过那天与他在书房发生的那些事,再想起曾经的种种,她怎么可能还看不出他的心? “这颗上好的牡丹种在这个荒园里太可惜,靖王还是把它挪回去吧。”她淡漠的看着收回眼,往旁边的小道离去。 若那天在大街上不是她要躲着他,若那天在谢敏的寿宴上不是她要躲着他,他怎么会与她擦肩而过?靖王从不相信自己的心还会为儿女私情疼痛,可那种痛此刻却是真实的沉沉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相较起来,掌心的疼痛已算不了什么。 “你恨我吗?”他不由的就这样问了。他不想她恨他,却又期待她恨他。她恨他,他才有理由劝自己忘记她,才有勇气忍受这带毒之身去疏远她,这毒是他自己种下的,得由他自己来承受那种煎熬。 若那天在大街上不是他顾及身份不好意思追上去,若那天在谢敏的寿宴上不是他顾及主宾之别不好意思追问,他不会错过她,更不会亲自为她选了良辰吉日嫁为他人妇,她嫁给了他的生死之交、得力助手——王琰,在王琰出门迎娶她之前他祝他们白头偕老! 谢琬愣住了脚步。她恨他让她家离破散,可是恨他又用什么用呢?她没说话,只是回头静静的看了看他,却发现王琰从翔云阁的方向出来,正安静的看着他们俩。她心头一阵哄乱,他隐忍的眼神突然让她觉得好委屈,逃也似的跑开了。 “你再用力一分,就伤到筋骨了。”王琰走过去抬起靖王的手,目光迷离的看着他用匕首在自己掌心刺出来的伤痕。一手掌鲜红的血液将多年前的一场往事映在他眼前,他从怀中掏出随手携带的药瓶递到靖王手中,“我先走了。” 靖王淡然的擦了擦手心的血迹,上次还未痊愈的伤口今日又添了新痕,伤口此刻隐隐的作痛,他眉头微微一簇,问道:“你真的不想让张神医试一试吗?” 王琰的心深深的揪了揪,额头突然一抽一抽的疼痛起来,“我不想让她担任何风险。” 四年前,靖王为了救他不小心中了白家本欲投在他身上的蛊毒——情人蛊,经过药王的抢救虽然保住了命,可王琰知道他每年都得忍受一次万虫钻心的痛苦。若不是上次白蓉来到蜀都,他们都还不知道那种毒还会通过气脉传给他人的。那次靖王为了救谢琬,无意间将蛊毒传到了她身上,从此两人只要一相遇,各自身上的毒就忍不住的想向对方靠拢。靖王身上的毒早无可解,而谢琬身上的毒,张神医一直在想办法,可每每一听那些方法可能会要去她的半条性命,他就不敢尝试。 这是天意,活该他要受这样的煎熬。靖王比他早认识谢琬,比他早倾心于她,却在他一己私心下与谢敏、陈昭联合着隐瞒欺骗下与她擦身而过。若谢琬嫁的是他,她今日所承受的一切痛苦都不存在。 疯了!他怎么会想象自己的妻子嫁给他人?王琰真想解下身侧的书刀插入自己的胸口,看着前面快步离去的娇小身影,他追了上去。 “阿琬。”顾不上随侍的小僮、护卫,王琰从身后紧紧的将谢琬抱住。 若不明白靖王的心思,若没有想明白真相,谢琬不会像现在这样内心纠结,她所明白的一切她的丈夫早就知道了,她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他。 “你气色不太好,我陪你出去走走吧。”王琰微笑期待的看着她。 “我不想去。”纵然她被迫着想明白了一切,而城中的百姓却还不明真相,在大街上走一遭,风言风语不定要怎样将她掩埋了呢?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王琰看出她的心思,跃上马背,向她伸出一只手。 谢琬迟疑了好久,决定还是跟他去,眼光看向了别的侍卫的马,却被王琰伸手一捞裹上了马背。 “坐稳了。”他轻轻的笑了笑。 谢琬紧闭着眼对道旁的一切不闻不视,直到闻到一股淡淡的青草味,她才悄悄的睁开了眼,两旁的景致似曾相识,她想了半天才记起这是去往逋洛山的路。 她犹疑的看了看王琰,王琰嘴角微微上扬,将她的手捉到自己腰间,“抱紧,别掉下去了,路还远呢。” 闻着他熟悉的气息,谢琬鼻头一酸,固执的心渐渐融化,路途颠簸,她迟疑着,迟疑着,最后还是缓缓的抱住他。王琰满意一笑,快马加鞭的向前赶去。 “到了。”王琰非常不舍的说,他知道,下了马谢琬就又会跟他疏远了。 “哦。”谢琬心有所失的松开抱着他的手,张眼望去,这里正是那年她与阿嫂相邀来采菊华的地方,王琰说这里是王家用来建别庄的置地。如今庄子已建得差不多了,只是庄名还空在那里。 “下去吧。”谢琬发现自己的手是松开了,可王琰的手却是搂得更紧了,心里空失的一块儿渐渐充盈起来,她却还是倔强的冷了冷脸孔。 “就这样骑在马背上慢慢的进去,好吗?”王琰将头靠在她的颈窝,轻柔的问道。好久了,他一直都不敢这样靠近她,不敢闻一闻她身上迷人的馨香,害怕她拒绝,他只敢远远的看着她。昨夜在湖心的凉亭里,看着她站在窗口徘徊,他才鼓起勇气向她靠近。 谢琬静静的,任由他这样抱着,算是默认了。 王琰心里一喜,不禁在她耳边轻轻的啄了一下。她没反对,他又不由沿着她光洁的脖颈轻轻的吻上去。 久别的温柔,久别的悸动,缓缓的开启了久别的幸福之门,谢琬温顺的倒入他的怀里,星眸轻闭,双手将他紧抱在身前的手臂越缠越紧。 信马由缰,王琰的心像蔚蓝的天际漂浮的轻巧洁白的云朵,幸福得找不着北了。 “公子!少夫人!”留守在别庄的王曜面红心惊的轻咳了一声。刚才听到有人来报公子和少夫人来了,他带着人前来恭迎,到了门口就见到着非礼勿视的场面,他慌忙遣散了人群。他本也该避开的,可眼见公子的马要淌进深湖里去了,他不得不叫一声。 傻子的幸福 “都怪你!”谢琬面红耳赤的瞋了王琰一眼,悻悻的跳下来马。 王琰不耐的瞪了王曜一眼,这家伙把他的宝马——浮云当什么?浮云可比他懂事多了。 王曜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灰溜溜的钻进院内去了。马都是通人性的,更何况浮云跟了公子那么多年,怎么会误了公子的“正事”呢? 嗨呀!都怪他一时心急了。 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可都在等着公子与少夫人和好如初呢。 “路上累了,进去歇着吧。”王琰拴好马,回头见谢琬还是一副难为情的样子坐在柳树荫下赌着气。 愿意跟他赌气就好。王琰微微一笑,过去搂紧她的肩,“累的走不动了?要我抱进去?”他说着将谢琬横抱起来,紧紧抿唇忍着强烈的笑意。 “谁要你抱了?放我下去。”谢琬撒气的捶松他的手臂,跳落在地上。她整了整被他揉得凌乱的外衫,撇嘴道:“别以为我这么轻易就原谅你了。” 她心里真是懊恼,自己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就被他的一个吻收服了呢?不行,她得恨他,恨他! “好了,别怄气了。我时间不多,带你进去看看,午后还有要事呢。”王琰心里虽有些失落,可阴云也很快的消散了。 他不顾她的抗拒,拉着她的手就满院子的转来转去。 “你觉得怎么样?”两人都累了,坐在一处亭子里歇息,王琰期待的看着谢琬。 “不怎么样。”谢琬伸开手指,散漫的看着粉嫩的指尖,懒洋洋的摇了摇头说道,“要山有山,要水有水,好端端一个地方,被你建成了个养老院,瞧你刚带我去的那几个小院,估计也只是阿父阿公这样的老人家才爱住! 王琰轻轻一笑,刮了刮她的鼻尖,“小女人才爱住阁楼。” 他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深深的吸了一口夹杂着花香的空气,“阿父在他那院子里住了十几年,越住越舍不得挪了。老人家就是要住在那种典雅大方的屋子里才安心、踏实。” “早上散个步,爬个山,练个五禽戏,闲时泛个舟,钓个鱼,遛个马,或者煮壶茶,温壶酒,看本书,下回棋,再抱抱孙子……”王琰想着想着笑了起来。 “诶,我刚还带你去看秋千了呢。” “幼稚。”谢琬瞥了他一眼,大男人的还在秋千上荡来荡去,“你都想什么呢?” 孙子都出来了。谢琬懒散的趴在桌沿,无趣的瞪了他一眼,“原来整天整天不见你人影,你就忙这些?” “一半一半。”王琰依旧心满意足的笑着,“养一群兔子,看着一个大男孩护着个小女孩在夕阳下围着兔子你追我赶,那副图画不会恨幸福吗?” “你究竟想什么呢?”听他提到孩子,谢琬的脸不由的羞红起来。 王琰知道她想错了,可现在这样看着她,他的心也不禁澎湃了起来,很想很想要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你干嘛呢?”谢琬慌乱的看了看安静的四周,面红耳赤的推开他,“每次一给你点儿颜色就不正经。” “夫妻间犯得着那么假正经吗?”王琰话虽如此说,还是松开了她,甚至是有些将她往外推,否则他真怕自己一个没把持住误了大事。 “走吧,午膳时间到了。陪你吃过饭我就该走了,下午会有人带你去看阁楼,你自己看喜欢住哪儿。歇好了再回头去我刚带你去的地方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毕竟我这个做女婿的再怎么打听也比不上你做女儿的了解父母的习性。” 谢琬只觉得头晕呼呼的,脑袋里半天还反映不过来,“你……什么意思?” 王琰笑着轻叹了一口气,拉着她的手一面走一面说:“伯兄是无论如何不能走的,我问过阿嫂了,她无论如何也要跟伯兄在一起的,可父母老了,两个孩子又还小,这地方很安全,我想把他们几个安置在这里,这样你想见他们了还可以来看他们。” “真的吗?可以这样吗?”谢琬有如在梦中,睁大着眼睛一直盯着那梦境,害怕会突然被什么惊醒。 王琰轻呼了一口气,转身将她紧紧抱着,“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问题,你第一个想到要去求助的必须是你的丈夫——我,知道吗?只要是你想要的,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王琰,对不起。”想起那天她要去见靖王时王琰眼中分明就是妒火中烧的隐忍,她还以为他当真是头疼,谢琬深深的揪着王琰的衣襟,忍不住泪眼汪汪,“谢谢你。” “是我不好。府里藏了太多奸细,我什么也不敢跟你说,是我瞒了你这么久,让你受委屈了。”为了让别人相信这个巨大的事实,他每日忍着刀割的心疼,真不知道他们若再不下手偷走账本,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幸而现在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 “官道险阻,你伯兄今年来一直精心经营运输转贩生意,兼并了不少小商贩,开辟了一条隐秘的通道,靖王一直在寻机会,主要就是要他去将这条密道打开。所以你放心,除了那些充军的不知来日在战场上会生死如何,所有人都会没事的。”王琰揽着她的肩继续走。 “什么密道?我这么不知道?还有……照你这样说,那我不是白去求了?”谢琬委屈的扁了扁嘴,差点儿她就牺牲了。 “咳……”王琰重重咳了一声,点了点她的头,有些恼火的“避重就轻”道,“你要知道了就不叫密道了,我们也不用费这么多心思了。” “你们好残忍,为了一条路竟这样伤害无辜!”谢琬眼睛白了白他,“那我仲兄怎么办?看不到他我心里一直放心不下。” “没良心的小坏蛋,为夫扛着脑袋为谢家做了这么多事,你怎么就一点儿也不担心我?”王琰吃醋的捏了捏她的脸,酸酸的说,“放心吧,所有事我都是算好了才敢动手的,他会长命百岁。纸包不住火,要让你知道谢敏是被我害死的,你还不杀了我?我可不想因为这个原因死在你手里。” “你活该。”这一切都是他谋划的,他还好意思!谢琬冷眼瞪了他一眼,发现他面色铁青,别扭的拉了拉他的衣角,“怎么了?你生气了?” 王琰没说话。气氛凉飕飕的。 谢琬认错的拉了拉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心冰寒,她心里生出一丝丝的惧怕。 “我累了。”谢琬倔强的站在小道旁不走了。 谢家都变成这样了,若他认定自己没有错,那她就更没有错了。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四弥补他的过错,凭什么她就非得要迁就他,对他感恩戴德了? 因为爱他,所以舍不得恨他。将所有伤痛的沙石都裹在自己心里煎熬,到头来沙石还是沙石,还是咯得自己生疼,却永远也变不成珍珠。 “别闹了,我真的得要走了。我抱你出去。”王琰收回满心的心事,对她微微笑了笑,伸手将她抱起来。 两人贴靠得这么近,相互温暖着,相互呼吸着。谢琬看着王琰的眼眸,却觉得好遥远。 “你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事要瞒着我呢?难道你感觉不到我在为你担心吗?我一直,一直都在担心你,可是你什么都不肯跟我说。我跳着去追你,可是你却是飞着离开我。” 谢琬一直担心着他哪天飞着飞着就永远的飞离了她的世界。她总想像永远长不大的孩子那样,拉着他的手,靠在他身边,想要让他知道她需要他的呵护,需要他的疼爱,想要这样来减慢他的步调。 她又总害怕那样单纯幼稚的自己会拖累他,成为他的负担。所以她努力的学着如何将府里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尽管那些事是多么的琐碎,多么的令她心烦意乱,她都忍过来了。遇事的时候她努力的让自己坚强,努力的试着让自己冷静独立的去面对。 可是,她还是想,一辈子都靠在他的臂弯,做个幸福的傻子。 王琰心里一阵愧疚,不知道自己方才失神的时候已经让她这样担心害怕。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他诚挚的看着她的眼睛,“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永远都会陪在你身边。我也不是有意要瞒你什么,【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能说的我都会跟你说;不说的,相信我,我有我的理由,我不想你知道了太多而受到伤害。” 谢琬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安静的靠在他身前。 “你下午抓紧时间看看有什么要补办的,晚上就歇这儿,我明早上来接你回去。”王琰看着温柔的她也不由温柔的笑了笑。 “你明天才回来?”谢琬惊讶的看着他,“那我晚上回去好了。” “想要我陪你?”王琰笑得眉眼弯弯,虽然他知道她只是认床,可是若有他她就可以睡得安稳,不是吗? “我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乖乖在这里呆着,没有我的令牌,谁也进不了城。”王琰看着前面的路口,低头亲了她一下,沉声问,“你想我抱到哪里?” 谢琬抬头看了看,“就在林子前的连廊口放我下来。” “我抱你去餐厅好了。”王琰嘴角斜斜的勾了勾。 谢琬眉头一耸,紧张的拍了拍他的肩,见他笑得邪邪的,狐疑的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伸出嫩白纤长的手指轻轻的将他的下巴勾过来,轻语道:“那你把我抱回卧房好了。” 46 妖魔斗法[VIP] 王琰不料又惹火上身了,心被她迷离的眼神勾得痒痒的,低头轻轻的咬了咬她的耳垂,“小妖精。” 那么魅惑的话,想要听她说的时候她偏不说,这时候他忙得不能抽身了,她偏要来点火。 真是个妖精。 “看我回去这么收拾你!”眼前浮现出她献香吻求饶的娇俏模样,王琰假意吓唬她,轻轻的磨牙咧嘴笑了笑。 “我等你。”谢琬半含羞半挑衅的对他眨了眨眼。 一年的夫妻生活,她已经知道怎样撩拨王琰的心绪了。看着他涨红的脸,听着他紊乱的心跳声,她有些愧疚,有些羞涩,也有些得意,低低的笑了起来。 “信不信我将你就地正法了?” 小妖精越来越妖了。 王琰笑着,半眯着眼睛,浓浓的**在睫毛尖下闪烁着渴望的光亮,突然将谢琬向身侧的一棵大树压去,对着她的脖颈就张口咬下去。 “唔,不要!”谢琬吓得粉脸发白,大夏天的,衣衫单薄,他这么用力亲一下,让别人瞧见了那印痕多难为情呢!仓皇之中胡乱说了个借口,“我饿了呢。” “看你以后还学不学乖。”王琰满意的看着自己种下的小草莓,才揽着她往外走,突然从身后抱着她,凑在她耳畔低语了一番。 “男人都属狼的,色狼!”听完他的悄悄话,谢琬面上一片酒醉后的酡红,娇嗔了一句,口中半吞半吐的低吟着令自己也娇羞且迷醉的情语。 “讨厌。”她掰开王琰不安分的手。 王琰有些欲罢不能,若不是眼角扫见一个小僮路过,他宁愿自己被□烧死也不想松开手。 “先放过你。快走吧,再耽搁下去,我连饭都吃不成了。”他果断的压了一口气,浇了自己的心火。 谢琬也不敢再闹,免得闹得自己也心神不宁了,快步走出了林子。 —————— 一早上精神就没放松过,再加上一个多时辰马上颠簸的路程,王琰走后,谢琬随便选了个地方落脚,躺下就再也不想起来了。 等她醒来太阳都快下山了。她匆匆的赶到父母将入住的小院,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都是按父母的生活习性和爱好准备的,没什么好再增添。 没想到王琰还挺细心的。 谢琬微微的笑了笑。想起有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心中充满了淡淡的幸福。王琰确实很细心。 “少夫人,晚膳已经备好了。”一个小僮羞涩的上前,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不饿。去备水,我沐浴。”谢琬懒洋洋的答道。 一个人吃饭真没意思。在这个陌生而孤单的“家”里,做什么事也提不精神,泡在热水里,她竟无聊的昏昏欲睡了起来。 “少夫人?”今天一直跟随她的小僮小心翼翼的在门口探出了个头。 谢琬睁开迷蒙的眼,微微的冲她点了点头,“进来吧。” “少夫人……”小僮轻手轻脚的进来。 男女间的那些事,她听得院里年长的阿姊姑姑们闲聊过,此刻瞥见谢琬领口的淡淡红印,脸唰的一下就红透了,说话也紧张了起来。 “少夫人,公子临时起意带您过来,奴婢们……奴婢们没来得及为您准备好衣裳,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合您身份的衣裳,就……就……” 小僮将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条水粉的薄丝毯子搁在衣架上,嗫嗫的不敢说出口。 谢琬瞥见她涨红的脸,不定这是哪个年纪大的姑姑想出的法子,她们指不定怎么想象着她被王琰剥得精光的模样呢!真讨厌! “好了,好了,下去吧。”谢琬羞怒的撇开了头。 “是……可是少夫人,您晚上一点东西都没吃可不好,小僮命厨房给您做了些爽口的小粥,您多少尝点儿吧。”小僮担心的说道。 “好吧。送到房里去。”谢琬不耐的摆了摆手。 浴后,裹着薄毯,她边走边擦着额前的湿发,蓦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心口怦怦的跳跃起来。 自己在王琰面前是这副模样吗?她从没看过自己香肩全露,酥胸半裸的样子,难怪王琰每次总会一面亲吻着她的脖颈,一面伸手沿着她的锁骨慢慢的向下,顺着那条曲线爬山涉谷,将她压在床上还要怪嗔是她勾引了他。 微湿的发线垂在胸前,她抚着柔顺的头发自上而下的打量着镜中的人,曼妙的身姿将自己的眼光也紧紧锁住了。 这样子若让王琰看见了,他还以为自己是投怀送抱呢! 谢琬赌气的撅了撅嘴,三下两下的将湿发捋干了,气呼呼的坐在桌前喝粥,心神不知不觉已不知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可是,王琰今日不回来了呢。 谢琬夜里迷迷糊糊的醒来的时候,看到窗前有个黑影,惊慌的叫了起来,“啊——来人啊!” “嘘——别乱叫,是我。”王琰哭笑不得的按住她的肩,“别怕。” “你不是说不回来了吗?”谢琬心里既惊喜又忐忑。 完了,完了。王琰肯定会以为自己是故意这样□的等着勾引他的。 “是不是发烧了?脸怎么这么烫?”王琰担忧的靠近她坐了下来。 谢琬连忙将薄凉被拉紧了,“没事,晚上有些热。你回来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路过,怕你不习惯,回来看看你,等明贤兄他们到了就得走。做什么梦了?我见你睡得不是很安稳,又不敢轻易吵醒你。” 王琰靠过去,心疼的将她的被子往下拉,“既然热还盖这么多?可别捂起了痱子。” “不热……不热。山里夜里凉,是刚才做噩梦吓的。”谢琬紧紧拽着被角。 好丢人啊!她哪是做了什么噩梦,她是做了春梦,此刻正一片濡湿。 王琰体贴的抚慰着她的额头,安抚她紧张的情绪,“做什么噩梦了?说出来就不怕了。” “忘记了。”谢琬瞋了他一眼,“你好讨厌啊!” “我怎么讨厌了?”王琰莫名其妙的蹙紧了眉头,而此时门外响起了陈昭亲自来叫门的声音,他不安的问她,“我得走了。要不替你把灯点着?” “不用了。”刚才就因为胡思乱想没睡好,再满屋子明晃晃的,她就更不用睡了。 “王琰,”想到他马上就要走,心里突然又空了一块,她伸出柔嫩的手臂,失落的看着他,“抱抱我。” 他走之前就被陈昭揶揄了一番,再在房里耽搁一番,回头又要被他揶揄了,可是他就是拒绝不了谢琬娇滴滴的请求,伸手将她抱了起来。 触到她光滑滚烫的背,王琰不可思议的借着明亮的月光看向谢琬的脸,“你?” “你非走不可吗?”谢琬伏在他身前低声的问,小手轻轻地在他胸前蹭了蹭。 若不是非走不可,明贤兄怎么会亲自来叫呢?这个时常惹火却不负责灭火的小妖精,怎么会这么乖巧温顺的做好了准备等着他?可惜他在床前干坐了大半天,这会儿再不走,明贤兄非进来将他从床上捞走不可! “我一办完事,马上就回来。”王琰在她唇边重重的亲了一下,再不走自己就要爆炸了。 “一刻不见,恍若隔世。”陈昭站在楼下呵呵地笑看着王琰,“你速度怎么就这么慢呢?” “咳、咳、咳……”王琰被一口冰水呛到了,憋红了脸,“啰嗦,快走吧。” 等王琰忙完了事,乐颠乐颠的赶回来时,原以为谢琬还懒洋洋的乖乖躺在床上等他,谁知她竟然迎到门口来了。 “回去吧,我已经让人备好了马车,就等你了。”谢琬上了马车,掀开帘子一角对他浅笑盈盈。 王琰叹了一口气。好吧,回去心无旁骛的收拾你。 “阿兄,阿嫂,你们可回来啦!” 回到惜香阁,王琰正准备将谢琬抱上楼去,王妩从屋内探出脑袋,挤到两人中间,“我可等你们一早上了。” “你等我们做什么?”王琰垂头丧气的瞪了她一眼。 阿兄这什么话呢!你们俩昨日出去,夜不归府,别以为我没成亲就不知道你们干嘛去了,我跟阿父这可都是为你好。 王妩瞥了王琰一眼,又瞥了瞥谢琬领口的红印,再看向王琰。都得逞了还装蒜呢,给你好好补补身子,为王家添丁。 “阿父说一家人好久没在一块儿吃饭了,这都午膳时辰了,要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叫你们一道过松鹤阁用膳。老人家一个人吃饭寂寞得紧。” “我午膳、晚膳、早膳都没吃成呢。”王琰小声无奈的嘀咕了一番。 谢琬知道他想吃的是什么,忍了忍笑,说道:“好了,饿了一整天,现在赶紧过去吧,免得饿坏了身子。” “是啊,阿父都等我们好久了呢。我们快走吧。”王妩帮着搭腔。 来到松鹤阁,看着王琰面前五花八门的药膳食材,谢琬忍不住低低的笑了出来,王琰也不由扯了扯嘴角苦笑。 虽说她是个未出格的姑娘家,可这种事以前在东宾楼听的多了,王妩也没觉得有什么,面不红心不跳的挑着面前的青菜吃得津津有味。 见儿媳妇笑得那么开心,王父便知道他俩是和好了,心里也开心。他也年轻过,小儿女嘛,出去玩了一整天,哪能不劳神伤身的。为了他的儿子,为了他将来的孙子,他特意命人准备了这一桌子的饭菜。可一把年纪了,他得装出正正经经,若无其事的样子来,慢条斯理的吃着面前的小葱拌豆腐。 “我饿过了,吃不下。”王琰逼自己吃了两口,一点食欲也没有,干脆搁了筷子。 他请辞走出了房门又倒回来,倚在门口愁眉苦脸的,问道,“阿琬,上次让你看的账本在哪?我急用。” “在……”谢琬假意想了想,“忘了。我回去帮你找找吧。” 王父与王妩面面相觑。王妩不解的问:“阿父,这是什么状况?”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王父摇头间筷子上的嫩豆腐掉回了碗里,他瞪着眼睛看向王妩,“女儿家给我学矜持些!” 王妩扁了扁嘴,嘀咕道:“是谁让我出主意的!” —————— “好你个小妖,看你这回如何逃得出我的手掌心!”一回到屋里,王琰迫不及待的露出了他的狼性。 “别闹了。”谢琬被他揉得咯咯直笑,“这几天不行。” “想骗我?没那么容易。让为夫饿坏了身子,吃亏的可是你哦。”王琰将她压倒在床上,慢条斯理的拉开她的丝带,要一点一点将她撩拨得欲罢不能才满意,“你的每件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那个日期早过了。” “真的。别自己惹火了。那几天心情不好,推迟了。”谢琬按住他的手,真诚的看着他的眼睛。 “真的?什么时候来的?”王琰自己确定了才不舍的离开她的身体。 “昨夜。”谢琬羞红了脸,还以为是自己情思潮涌呢,早上起来才发现竟是葵水来了。 “真会折磨人。”王琰无奈的叹了口气,翻身搂住她轻声问,“疼吗?” “不疼。”谢琬轻轻的摇了摇头,“你一晚上没睡,好好歇会儿吧。” 好不容易将他安抚睡着了,谢琬轻声的吩咐下人道:“去熬些清热败火的粥来,少搁点儿糖。” 爱过,还恨着 从眉目渐渐清晰的谢家事务中少许解放出来,谢琬捧了阿荷刚烹好的茶倚在窗口看荷景。 那样逼人眼的绿,那样撩人心的香,都在金色耀眼的阳光下流动,笔直的荷尖上粉荷或含苞或绽放,既夺人眼,又抓人心。 每一朵灼灼的荷花旁,都有一杆与她并肩而立的荷叶,为她遮风避雨,从含苞到绽放、到结果。若没有荷叶的庇护,荷花会过早的枯萎,会花而不果,果而不实。 风雨后,王琰对于她的意义,谢琬才真正明白。 恨过,还爱着。若在一起还能够让彼此温暖,还能够感受到幸福的希望,还能够憧憬未来会更美好,何苦要牢牢记着过去的恨和痛?他们是同根生的一对,谁也离不开谁。既然还是要在一起,何苦留着棱角相互伤害? 偶尔,看着他对自己幸福微笑时,谢琬心中还是会生出对谢家所有养育过她的人的愧疚。当着他时,微笑;背着他时,矛盾。 今日,她终于想清楚了,若她不放下一切好好的幸福,才是对所有人的辜负。 谢琬回头看着书桌上堆积如山的账本,想起刚才阿妩过来找她去下棋的事,决定暂时休息一下。王琰的忙碌有些身不由己,而她是可以选择的,对于她而言,现在的小家有着无可比拟的地位,总该要抽抽时间陪陪家人。 谢琬既微笑又摇头,没有阿莫在身边,阿妩那闲不住的姑娘竟然能定下心来陪父亲下棋了呢。 不过,阿莫回京都有大半年了,怎么也没个音信?前阵子她只顾着与王琰两人的小幸福,后来又遇到谢家的事,急得焦头烂额,这么些时间竟然都将小姑的事给忘了,真是不该,不该! “去松鹤阁。”在屋内呆久了,她伸手遮了遮有些不适应的耀眼的阳光,阿荷等人连忙上前来撑伞。 “少夫人回来用膳吗?”留守的阿孜见她要出门,笑着追出来问道。 “不了。以后没什么事都在松鹤阁用膳了。”她微笑着轻轻推开了阿荷手中的伞,步态轻盈的走在密树成荫的石板路上。点点的阳光泄露投射在她身上,像跳跃的精灵,不惹她燥热,反而叫她的心情雀跃了起来。 谢琬走着走着,看见王舒带着几个小僮端着差点水果往外走,便叫住了她,“你这是上哪儿去啊?” “少夫人好。小僮和姑娘打您那儿出来准备去松鹤阁时正巧遇见老爷,这会儿姑娘陪老爷在湖边上钓鱼呢。” 王舒永远都是那样,一脸的阳光,又聪明伶俐,讨人喜欢。谢琬淡淡的点了点头,“走吧,我也去瞧瞧,看阿妩时在钓鱼呢?还是在等鱼吃呢?” 王舒轻轻的笑了笑,向远方的柳树丛下望了一眼,又回头深深的看了谢琬一眼,“少夫人您忙完了吗?” “啊?”谢琬觉得她的眼神热切了些,觉得诧异了,微微摇了摇头,“哪忙得完?每天都有新的事发生。寻个机会偷会儿懒。” “姑娘近来闲闷得慌,又不好意思去打搅少夫人,整日都闹着无聊,做什么也提不起精神来。奴婢怕她这样下去不好……” 谢琬回头看了王舒一眼,很少见她愁闷的样子,看来她跟阿妩的主仆关系也像阿荷与她一样。 “你跟在阿妩身边多久了?”她问道。 王舒微笑着回忆了一下,“快五年了。那时姑娘还是个小女孩呢。” 谢琬轻轻笑了笑,调皮的想伸手去拉一拉她垂在耳侧的发辫,突然觉得这已经不是自己该做的事了,遂只是轻声的问道:“你多大了?” “奴婢……奴婢二十了。”王舒脸上微微透红。 谢琬惊讶的看向她,没觉得这丫头竟比她还大了三岁呢,难怪比别的小僮都懂事些。 “那……你还没许人吗?”谢琬想着阿妩还小,自己的婚事还没定呢。王琰又不可能有精力来关注这些事,即便想到了也不方便开口,她这个女主人可就要费些心思了,总不能让府里的丫头都误了终身大事。 “少夫人……奴婢不想嫁人,只要能陪在姑娘身边就好了。”不是她不想嫁,是她想嫁的人永远不会娶自己,她早死了心。王舒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不能一直陪在王妩身边。 谢琬看着她有些失落的眼神,心里知道她该是有自己的心上人的,又见她眼神闪烁,似不想自己多问,便也就暂且作罢了。 “阿嫂。”谢琬还没走近,王妩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奔过来。 “钓了多少鱼了啊?”谢琬笑着问。看见她头顶上沾了一片柳叶,便轻轻的替她摘去了。那一瞬时间,她突然就想起在王琰去提亲那天他们在院中相遇的事,想起他抱住她为她摘去头上不小心沾的树叶的那时刻。 好快啊,不知不觉两年已经过去了。 “哪有钓鱼啊,在下棋呢,都输得要睡着了。”王妩抱怨着,指了指闲置在岸边的渔具。 谢琬轻轻摇了摇头,她像阿妩这般年纪的时候常被阿母阿兄指责不守规矩,可是于她而言,偶尔可以厮混出府,在外面游荡是对宁静生活的调剂;而阿妩,偶尔的宁静是对活泼生活的调剂。这些日子她与王琰都太忙,阿妩也懂事多了,若不是怕父亲闲闷,她只怕宁愿睡懒觉也不愿坐在树底来下棋呢。 “阿公。”谢琬福身向王父行了礼,在王妩刚坐的地方蹲坐下,“好久没陪您下棋了,不知棋艺生疏了没。” 王父和蔼的笑了笑,“你们可都瘦了呢,以后多多注意休息。阿琰昨日跟我说过了,你以后专心料理好府里的事和管好谢府的织室就好了,其余店铺啊,园子啊什么的,我先暂时先替你打理着。” “这怎么好再劳烦您?我多学学就好了,也就前面这些日子辛苦些,以后顺手了也就好了。” 谢琬心里虽感动王琰这样的安排,可阿公毕竟也辛苦这么多年了,她的阿父阿母也早就将家里的事务交给伯兄,早享了多年清福了。 “我这忙惯了的人,一闲下来倒落得满身的毛病,有些事做反而舒坦。再说府外的人事复杂,很多事你也不方便出面,你抽些时间多陪陪阿妩吧。”王父干净利落的落了子,局中的胜负一目了然。 谢琬其实知道他老人家还有另外的心思,是希望他们能尽快给他生个孙子,微红着脸点头应声。 谢琬夜幕降临的时候才与王妩一道从松鹤阁退出来,回去在书房的书桌上看到一叠纸张,纸上的字笔法稚嫩却工工整整,是阿延新近正在临摹的作品。 王琰已经将谢府的老少在城外别庄安顿好了,为了以免引人注目,她不能经常出城去探望他们,王琰每逢路过总会去将他们的消息带回来,叫她心安。 “公子什么时候回来的?”谢琬问阿孜。 “晚膳时候。不过公子说他已经在外边用过膳了,就没去松鹤阁了。公子还说他今日忙,可能就不回来安寝了。”阿孜一面伺候谢琬洗浴,一面答道。 谢琬心有所失,却没表露在面上,淡淡的点了点头。 “他是不是喝酒了?”谢琬突然看向阿孜。 “是。”阿孜木然的点了点头,被谢琬突然的举动惊讶住了,公子酒量好着,少夫人担心什么呢?不过反念想一想,公子确实好久没喝酒了。 谢琬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思量,又不是两人冷战,王琰若不是不归府绝不舍得自己一人孤枕难眠,又在外喝了酒,肯定有问题。 她越想越不安,好不容易将手头的基本理出一些眉目的账本整理好了准备明日交给王父,她披着月华来到揽月阁。 书房的灯是灭的。卧房的灯也是灭的。向来就空旷的揽月阁,除了月色的笼罩,只剩下几盏园灯。 难道又出去了?可那样的话门房应该只会她一声啊。 谢琬犹疑着,正欲招呼随从一道回去,却隐隐听到后院的亭子下有人低低抽泣的声音。 王琰搞什么鬼呢? 谢琬心里有一丝丝的害怕,紧紧抓着阿荷阿孜的手臂,心中又无限好奇,低声说:“走,过去看看。” “公子,求您别赶奴婢走!” 亭下传来娇弱带泪的女声,谢琬心里一愣,听出那是王舒的声音。 她怎么在这里? 想起白天问她婚嫁之事时她欲遮欲掩的心事,不会她的心上人是王琰吧?王琰又为什么要赶她走?不会是酒后乱性又不敢让自己知道吧?还是已经纸包不住火了? “我已经给了你很多机会。”亭子下幽幽的响起王琰冷静从容的声音,不知为何就安抚了谢琬刚刚还在忿忿不平的心情。 “提醒过你很多次,我也知道阿妩很依赖你,可是就在今天早上,你利用出府为阿妩办事的机会又去了都尉府。看在你跟了阿妩多年的份上,我饶过你的性命,你回到郭诚身边去吧,以后不要再出现在阿妩面前。” 经靖王请旨,郭诚一个月前已经被任命为蜀都都尉。可是王舒跟郭诚是什么关系?她是王家的人,为什么要跟郭家的人搅在一起? 谢琬觉得自己最近是累糊涂了,脑袋一点儿也不灵活了。 “公子,奴婢真的没有出卖过您,也没有要害姑娘和少夫人的心。奴婢的命是姑娘救的,奴婢有生之年只想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 “你的命是郭家给的,你要怎样报答郭家的养育之恩?” 谢琬听出王琰的情绪有些激动,没想到王舒竟然是郭家的人,她的心情也有些复杂起来。 对于王琰的问题,王舒一时也难以作答。过了好久,她突然轻轻的笑了,“公子这么怕我留在王家,其实是害怕我哪天说漏了嘴,向少夫人泄露了当年她与郭公子私奔失败的原因吧?公子多虑了,哪个女子会向自己心爱的人所爱之人去替他辩白?他们误会得越深才越好。” 私奔?谢琬的思绪不觉又回到了两年前的这个时候。 那天阿嫂莫名其妙的替阿兄致歉,她就隐隐的有所觉悟,只是一直没去深想,究竟是不愿想,还是不敢想?她到现在依旧迷惘。 真的没心动过吗?真的只是年少轻狂的冲动?这件事怎么还会牵扯到王琰?那天晚上的事情究竟怎样? “少夫人?”阿荷与阿孜见谢琬不对劲,惊慌的叫了出来。 “我没事。”谢琬摇了摇头,心里矛盾极了,想知道事情,又不敢继续听下去。 “阿琬。”王琰不知道她会来,王舒说的那些话不是他担心的重点,却也是毫无忧虑。那天谢杰说那事就一辈子瞒着她好了,可是他做不到,但也没有把握在充满不确定的现在告诉她。 或许,现在是他表白一切的时机了。 “少夫人?”王舒也惊讶谢琬会在这里,自己做过什么,她心里最清楚,不免有些惭愧。 以我心,换你心 小院与凉亭间隔了个小园,待王琰近前时谢琬已经匆忙的整理好了情绪。 王琰想趁着现在的机会跟她好好说说那时的情形,谢琬却踮起脚尖轻轻的吻住了他的唇。 过去的事已不重要,重要的事她的心现在在谁身上。 几个奴婢自觉的回避了,王舒还惊讶的愣在原地。她心里有些喜,又有些为郭公子不值,若不是谢家老爷和长公子设计陷害,若不是王琰派人阻拦,他与谢琬早已是一对神仙眷侣了。他真可怜,为了郭家忍辱负重了三年,又为这个女子留在这个毫无希望的地方,甘为棋子,而她,竟一点旧情也不顾念了。 “阿琬,你听我解释……” 王琰心里百味陈杂,谢琬主动的这个吻,叫他很迷乱,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那支箫曲一般,他想碰却不敢碰,心里总不踏实。 “王琰,我不想听,那不重要。”谢琬摇了摇头。 究竟是不重要,还是你不敢听? 王琰也不敢坚持。月色下,他想看清她的眼睛,月影下,她的一切都那么迷蒙。 “你走吧。我现在也知道你的身份了,相信老爷早就知道了,即便阿妩还是像从前一样对你,即便你真无敌意,在这个家,你也得时时小心,处处谨慎,再挽不回从前的亲切了。留下来何益?” 谢琬清冷的看着王舒。其实她知道,赶走一个下人根本就用不着王琰亲自出马,他从来只发布命令,他也从来不解释,他这样心平气和的跟一个下人解释的时候,已存了杀意。他温柔,也善良,可是有时候他更冷静得令人不寒而栗。谢家的人他都可以动,更何况一个随时可能在关键时刻出卖自己的下人。 那样一个清秀可人的女子,那样一个聪明伶俐的姑娘,她曾帮过她,她是真心的待阿妩,虽然是她是郭家的人,可她没有罪。谢琬一直这样说服自己。 “走吧。”王琰淡淡的耸了耸眉。 他一直就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两种世界里,在亲人的温暖明媚里,在敌人的明刀暗箭下。他一直以为有能力将自己人性中黑暗的那一面挡在至亲至爱的人看不见的地方,可是他直觉谢琬已经洞察到他的意图了。 既然她开口了,他不想再追究。 郭诚的存在本就是为了牵制他的,更何况他们还阴差阳错的爱上了同一个女人,他更不容许出任何差错。他的举步维艰阿琬不会懂,他也不想她懂,男人本就该为心爱的女人撑起一片纯洁美好的蓝天。 “请少夫人日后多多照顾姑娘。”王舒仓皇的向林子深处跑去,泪水微凉微凉。 对不起,我与你们身上留着不一样的血,你们的仇是假的,我的家破人亡之恨却是无法忘记的。 —————— 王琰几度想打破沉默,见谢琬情绪低落,始终不好开口。 两人回到屋内,又相对静坐了许久,他思虑再三,还是想将实情告诉她,当年是王忠派人拦截下郭诚让他无法赴约的,可是那真不是他派去的,而是阿父与谢父瞒着他商议好的。 “阿琬,我……” “王琰,从今以后不是你要瞒我,是我不要知道。这件事,我们再也不提了,好吗?”谢琬一如既往的打断了他,她恳求的目光让王琰看得有些心疼。 王琰在心里挣扎了一会儿,“……你其实放不下他,是吗?” 谢琬刚刚还有些快撑不住的泪水突然就蒸干了,她愣愣的看着王琰,突然扑过去吻上他的唇。 王琰为难的按住她的肩,从她的唇边退出来,“告诉我,你爱我。” 他紧紧的盯着面前的这张脸,这双眼。她的眼眶里溢出几滴泪,在精致的脸庞上滑落,她的嘴唇微微的崛起,像是隐忍,像是在诉说委屈,王琰不觉就有些退却了。 谢琬不喜欢他这样拒绝她,不喜欢他这种逼迫的方式,他从来不逼她的。 “你的心难道感觉不到我的心吗?”她哽咽了,倔强的将头偏向另一方。 王琰什么也没说,伸手将她紧紧的裹如怀里,狂热的反吻她,顺势将她压倒在蒲席之上。 谢琬默默的承受着他的亲热,第一次在两人如此亲昵的时候走神了,可就连她也不知自己究竟都想了些什么,脑袋里一片空白,直到王琰坚定的扳着她的脸面向他,她才回过神来。 “你是我的女人,我一辈子也不会放你离开我。”王琰眼里充溢着委屈、忧伤与愤怒。 “你好过分。”谢琬被他眼中钉愤怒激怒了,使劲儿的推开他。 王琰不仅没松开她半分,反而更用力的侵占她的身体,“你是我的妻子,我不准你想别的男人有什么错?你是我的,一辈子都是我的。” 谢琬咬牙忍着身下的疼痛,泪水不住的滑入发线,润湿了枕头,无声的抗拒。 混蛋。为什么你心中可以装着别的女子,而我就一定要将过去的一切都忘记?若还记着便是爱,那你爱那个人又有多深? “阿琬,吻我。”王琰被她哭泣的样子惊吓住了,不知所措的亲吻她的泪水,亲吻她的嘴唇,想找回往日的温情。 这样陌生的距离让他好害怕。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一时气糊涂了。 “吻我,好吗?”他像个孩子似的等着她的回应,轻柔的亲吻像是要将那个曾温柔的她吻苏醒回来。 可是谢琬一直淡漠的看着别处,不顾他的一切努力。 王琰挫败的看着她,她不肯回应自己,是不是再不愿原谅自己了?看着她的疏离,他很是懊恼。 这么久,甚至久到自己都快要忘了,今日为何非得要一个答案呢?为何要打破宁静快乐的生活呢? 地上凉,他将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暖着,尴尬的自己离开。 “魏王来蜀都,靖王府后日设宴,靖王请你我赴宴。你仲兄谢敏也来了,还有……”王琰头昏脑胀,突然没有了想说的**,两人现在闹成这样,他觉得自己说了她也不会听,指不定是火上浇油。 若不是因为这事,他不会心烦意乱的喝多酒,或许就不会像刚才那样脆弱,那样冲动。 他走出院子,一拳狠狠的砸在道旁的树干上。 天作之合,曾经最美 天空下起了疏疏朗朗的雨,秋风将其吹得歪歪斜斜,打在伞上嗒嗒的响。 临到华丽的马车前,阿孜跑步上前去掀起车帘,阿荷将伞柄叫给身边的小僮,伸手准备抚谢琬上车,王琰不动声色的将手臂伸过去。 谢琬淡漠的将眼光看向阿荷纤瘦的手臂,伸手搭过去,而阿荷见王琰上前,自觉的退了下去,谢琬的手便局促的扬在半空。 她嘴唇轻轻的扁了一下,伸手抓向车门,却被握在一个温暖的掌心。她有些愠怒的看向王琰,瞥见他清冷无澜的眼神,匆匆的回过头,心里有些憋屈的难受。 一整天过去了。他们之间像是结了一层冰。在一个桌上吃饭,在一间房内办事,在一张床上睡觉,可两人谁也不开口说话,仿佛对方不存在。 可是谢琬知道自己的心里有多难受。他们之间一直有很多问题——依依、刘思;他胸口的伤、他脸上的痕;谢家的事,当年的婚事……她以为不去提那些问题就不是问题,不去想问题就会自动消失。 原来不是。 刻意的隐藏开始让她觉醒到自己生活在一个虚幻的梦境里。她努力的幸福,却越来越飘渺,心里越发不踏实,像光鲜亮丽的气泡,终于爆破了。 两个人在一起需要坦诚相待,哪怕就此分开,她也想要知道一切真相。 王琰已随她一道登上了马车,两人相挨着静静的坐着。吱嘎吱嘎的车轮声在脚下喘息着,听着令人心里发慌。 她悄悄看了王琰一眼,他的目光定在晃动的车帘上,神思却不知涣散去了何方。 她开不了口。他脸上那道要凑近才可见的淡淡疤痕,此刻像一根刺,那么清晰,那么尖利的刺入她的心。她不知道它的故事,可是他胸口那道伤的故事她却再也无法假装不知道。 她突然有些不值。自己为什么要向他低头? 就这样吧,待会就要见到仲兄了,无论如何总要给他一个自己很幸福的假象让他安心。再忍忍吧,过几天再说这件事也不迟。 —————— 靖王府前热闹喧嚣,真正有机会踏入靖王府的人没几个,看热闹的倒是围了好几层。人群中隐隐有股不安的力量,与戒备森严的侍卫暗潮汹涌的抗衡着。受邀宾客凭请柬入府。 王琰先跳下马车,在车下等着谢琬。谢琬稳了稳情绪,微微一笑,伸手扶在他健硕有力的手臂上。 她的脚尖尚未着地,只听耳畔一阵惊叹之声,无非是男才女貌,天作之合,恩爱情长,招人艳羡。半年前谢家事发后的蜚短流长早已烟消云散。 她温和的笑了笑。当她与王琰的背影消失在这些人眼前,不知道这些人又会是怎样的一番说辞。 王琰见臂弯的人变得柔和,心里也暖了起来,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微笑。以他与靖王府的关系,没人要查他的请柬,他拉着她的手,前面自然已有人清道。 看到门口正在接受检查的两人,他近来有些消瘦的脸颊僵硬起来,嘴角的线条倔强的上扬着,眼睛也轻轻的眯着,看起来像笑。 谢琬与郭诚擦肩而过,她起先并未在意身边的人群,只是走过了方觉这人眼熟得好心悸,不由回头看了一眼。 郭诚看着他们两手相握,自嘲的笑了笑,唇边苦苦的。他身边的太守推了他一把,他方才回过神来,沉重的迈着脚步向内走。蓦然抬头看见谢琬转身回去的背影,他突然有种返身逃避的冲动。 王琰的手掌有力的包裹着谢琬的小手,霸道的力量似要捏得她清醒过来。她是他的妻子,他才是她的丈夫。 道旁依旧鸟语花香,僻静少人的长廊上,谢琬费力的想挣开王燕的手。 王琰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示威的努了努嘴,手中的力道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心里恨得痒痒的,拉着她往前面的小院去。 “王公子,王少夫人。”伺候茶水的小僮远远见两人似在闹矛盾,一直不敢上前,直到两人近了,才恭敬的迎在门口。 院内传来一阵阵刺耳的女声,那便是今日靖王府请的女宾了。谢琬牵强的笑了笑,看见靖王妃和陈少夫人已经出来了,便欠身向两人礼貌问安。 “别客气,快快起来。大家刚还在议论王家的少夫人怎么还不来呢,可终于把你盼来了。”靖王妃上前搀了她,眼角的细纹像小猫嘴角的胡须一样扬着,看似温和却让人无端生起防备之心。 “真是不好意思,府里有事耽搁了。”谢琬浅浅的笑了笑。其实她也并不晚,只是别人来的分外早了些而已。 陈少夫人见她刚被王琰握着的手被勒出了淡淡的红印,忙过去轻轻的握住了,笑道:“大家也无非就是闲聊着打发时间了,你府里有正事来得晚了些也没关系,这会儿进去给大伙儿陪个礼就成了。” “是,是,是。来了就好了,谁敢受你这王家的少夫人的礼?”靖王妃笑得别有生意,啧啧的称赞了一番,“都老夫老妻了,长彦还这么舍不得,怕我靖王府生吞了你的夫人不可?还眼巴巴的送来呢。” 谢琬与王琰两人都尴尬的笑了笑,陈少夫人假瞋了靖王妃一眼,“人家年少夫妻,正当是情深意长的时候。我们快进去吧。” 王琰昨日下午在她家一言不发的坐了一下午,可把她与陈昭急死了,今日看来这对小夫妻的别扭闹得可不轻。 “长彦你有事去忙吧,你的阿琬我会替你照顾好的。”陈少夫人宽慰的对王琰笑了笑。 “那就有劳嫂夫人了。”王琰不安的看了谢琬一眼,闷闷的离去了。 靖王妃淡淡的扯了扯嘴角,眼睛悄悄的在王琰与谢琬身上扫来扫去,心里有了一番琢磨。 —————— 魏王爱才,此番来蜀都不仅是游山玩水,与靖王一叙兄弟情谊,也是为了完成身边最得力的助手谢敏的心愿,让他回乡省亲。 今日靖王设宴为魏王接风洗尘,宴请了蜀都城中所有的名门望族,期间更有朝中各方势力的拥护者,相互探虚实。 各人在低柔清雅的丝竹之声中陆续安席。 谢琬与陈少夫人并肩坐着,宽阔的红毯对面分别是他们的丈夫。陈少夫人与陈昭眼神交换着要如何安抚着这对夫妻。 谢琬此时斜视着靖王尊位旁边空空如也的席位,焦急的等着尚未入席的魏王和仲兄。 王琰木然的看着面前,从早上起就一直神思恍惚,到现在还在发呆。 “恭迎靖王、魏王。”帘后一阵高亢的声音响起,席间各人都纷纷移到面前的红毯上行大礼。 “都起来,不用拘礼。皇兄素来洒脱,难得来蜀都,我与各位平日如何相待,今日也便如何相处。”靖王微笑融融,扬手安了礼,与魏王相互谦让着入了席,其余各位才回到自己的席面上。 谢琬入座后一直看着自己的仲兄,他消瘦了,脸庞清瘦,大大的眼睛疲倦的对她微笑,只身站在魏王与王琰的身后。 她鼻尖酸涩,眼眶红热,靖王还这么生气,竟然未替他安排席位,他与随时准备上前伺候的奴婢一般站着,在此中的地位甚至较歌伎、舞伎还不如,面对旁人的眼光,他的心里该多难受? “咳……”魏王面带愠色,脸颊不自然的扭了扭,“阿宇,你看这?”他眼扫着他与王琰之间的空隙,示意靖王该在这中间加张桌席。 谢琬也乞求的看向靖王,毕竟仲兄曾是他的手下,他这样羞辱他,不也是在抹自己的面子吗? 靖王牵强的对魏王笑了笑,眼神遇见谢琬的目光时闪过一丝光亮,他招手叫来了一个侍卫,耳语吩咐了几句,马上在魏王与王琰的中间安了一张席,一张桌。 谢敏一直以眼神示意谢琬他没关系,不要她担心,谢琬心里更是难受,只忍着不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态了。 觥筹交错,歌舞昇平,谢琬毫无心情与身边的人应酬,却又不得不强颜欢笑。上方的靖王妃一直笑着向她劝酒,下方的陈少夫人不停低声劝她注意身体,不要逞强。 蜀都人向来豪爽,虽为女子,谢琬的酒量也并不在人下,如今正好解酒浇愁,她来者不拒。 而对面的王琰,向来在友人中就有千杯不醉的美名,今日他更是有陪魏王不醉不归的责任在身,而谁又知道他不是在借酒浇愁呢? 两人的的豪饮看在谢敏眼中满是苦涩。他们究竟是怎么了? “嘣——”突然一声断弦声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在一群舞伎围绕的席中央,失神弹断了弦的依依吓得面色苍白。 “靖王恕罪,魏王恕罪。依依是无心之过,请饶她这一次。”一个与依依向来亲近的舞伎先反应过来,跪在地上不断的向靖王和魏王磕头求情,其余舞伎见状也纷纷下跪求情。 “王爷恕罪。”依依跪在靖王面前,泪眼迷蒙,楚楚可怜。 依依是蜀都身价最高的歌伎,两年前被买入靖王府,再未在世人面前弹唱过。今日弹得好好的,不知为何会出此纰漏,众人皆好奇的等着靖王的发落。 靖王嘴角似笑非笑的努了努,然后定定的看着王琰,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长彦,你说该怎么办呢?” 王琰旁若无人的自斟自饮,听到靖王的问话,一杯酒扬在唇边顿了一下,咕噜噜的喝完了,离席与依依并肩跪在靖王面前,道:“王爷知我素来爱好音律,与依依乃多年知己,还望王爷看在我的薄面上,绕过她这一次。” 靖王眉头深锁,看了看谢琬,又为难的看向魏王,“皇兄,你认为该怎样?” 魏王笑呵呵的看着两人,全然没有一丝被搅了雅兴的愠怒,“男才女貌,又兴趣相投,不若成全人家一桩美事,就把依依姑娘这如花美眷赏与长彦了吧。” 做你的贤妻 宴厅里鸦雀无声,顿时又炸开了锅。有惋惜的,有同情的,有冷嘲的,也有热讽的…… 谢琬浑然不顾,只痴痴的期待的看着王琰。他会拒绝的,他说过他只爱她的,他说过他绝不纳妾的。 可是看到王琰一副欣然接受的模样,她的心一点点的痛,一点点的凉,一点点的结冰。他不是在跟她赌气,她分明看到他的眉眼释然的舒展了。 或许他早已期待这个机会很久了。 他与那个女人是多年的知己。 他们以琴会友、箫声传情。 他们浅吟低唱——山水缠绵。 想起新婚不久三人画船相会的情形,记起阿妩那日是说要替他解释什么,那时的不在乎真是个天大的错误。 他累日的夜不归府,她原以为他真是事务忙碌,从来不曾想过她孤枕难眠的时候他或许正与另一个女子在一起。原来或如民间所传言的那样,他娶她只是为了方便打探谢家的虚实,他要的不仅是她这个得不到心痒不甘、得到又无关轻重的女子,他要的是谢家的兵力、财力、物力。 世间男儿皆薄幸。他可以爱着一个女子,而娶另一个女子;可以与一个女子同眠在一张被下,而梦中相会的又是另一个女子;他可以对一个女子山盟海誓,而脑海中所思所想的又是另一个女子……这些风流倜傥的男子,谢琬原以为只在戏文里,却忘了人生便是一出戏,自己这般认真的投入,只成了他证明自己能在不同女子间应对自如的能力的骄傲资本。 “阿琬。”陈少夫人心疼的擦干谢琬脸上的泪,不停的向陈昭使眼色,让他向靖王求情。这小两口不知究竟是怎么闹成这样的,可长彦现在一定是气急冲动了,事后他一定会后悔的。 “王爷?”谢敏见谢琬伤心而咬唇隐忍的模样,一阵心疼,向魏王求情,希望他收回成命。 “王爷,此事不可当真。”陈昭也起身恭敬的向靖王下跪,长彦这两日都神不守舍,不知犯了糊涂,他若真收了依依姑娘进府,谢琬绝不会原谅他的。靖王深知他两人的感情,即便他对谢琬有情,也万万要阻止,此事若成真,后果不堪设想。 “陈昭,你这是在指责本王糊涂?”魏王震怒的拍响了桌子,“男人三妻四妾有何不对?你陈家除了你又有谁不是三妻四妾的?王家就长彦这么一个独子,纳个小妾回家传宗接代也是应该的。在座的说说,本王做的可是对与不对?” “没错。没错。”座下男宾纷纷起哄,甚至不乏艳羡的。 女宾们说笑得更热闹了。 “这依依姑娘长得还真不赖,大方周正,倒也不比某些败落豪族的女子差。” “老天爷的眼睛就是雪亮,瞧瞧那一对人多般配!” “嗨……幸好我的肚子争气,否则我家那没良心的只怕早就按捺不住要往屋里塞人了。” …… 谢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看着依依的手扶在原本该给她依靠的王琰的手臂上,她有股想上前去将她扇她耳光、甚至将她掐死的冲动,但她忍了。 她的丈夫应该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她本该争取的,可既然他的心都已经不在自己这里了,她何必还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自取其辱呢? 回去就写休书,让他签了字就一分两散! 或许他连休书都准备好了呢。 “王爷,这事万万不能。”谢敏向魏王下跪磕头。 健壮的魏王亲自将他搀起来,“我知道你就那么一个阿妹,你不忍心看着她伤心,可你也不能辜负王家的列祖列宗呀。男子汉大丈夫,为这种小事屈膝,不值!” 魏王看向靖王,自以为是的大笑着,“阿宇,为兄为你的属下牵了根红线,你没意见吧?” 靖王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这是长彦的事,他若没意见,便这样定了。” “长彦,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本王一个答复。”魏王目不转睛的看着王琰,嘴角浅浅的笑着。 “多谢王爷做主。”王琰淡淡答道。 谢琬心里紧紧一揪,随后自嘲的笑了笑。自己为了这个家隐忍了这么多,原以为他会负疚而更珍惜,原来自己是早就挡了他的路了。 “皇兄——”靖王妃怪嗔的皱了皱眉,“阿琬好歹也是王家的当家主母,这事怎么也须得经过她的同意才成……阿琬,你实话实说你的意思,你若不同意,姐姐今日一定为你做主。” 她公然的以姐姐自称?靖王面上镇静,桌下愤怒的捏着靖王妃的手腕。存心要挑拨他与王琰的关系吗? 王妃和悦的笑了笑,“阿琬,你究竟什么意思?” 满座的目光都集中到谢琬的身上,她像一尊木头,一点知觉也没有,只是看见王琰眼中的紧张的时候,她浑身都燃烧起来了,烧成一堆面目难堪的焦炭。 “我没意见。”她讥讽的对王琰笑了笑。对于那些女宾尖锐刺耳的笑谈之声,她也将其当做戏台上的一只插曲了,何必在意! 宴会非但没有因为这支闹曲而终止,反而越来越欢烈。谢琬得了个贤妻的美名,宴席上下莫不要为她“庆贺”一番的。 寻醉却醉不了的滋味,很苦。 闭上眼是他曾与自己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睁开眼是他与旁的女子相依相靠,对酒言欢的甜蜜,撇开头是外人冷嘲热讽的言笑神色,谢琬真想找个地洞钻出去。 她蓦然看见依依的腰间别着一柄书刀,而她一眼便认出那刀套是她谢家所缝所制的。绣套口那抹枚红色格外刺眼,谢家织室上下,喜欢用这种色彩绣字的只有她自己,而她只会绣上个“谢”字。没人敢拿她绣的任何物件去卖,除了阿母、阿妩和阿嫂,她也从未绣过任何东西给别的女子,依依怎么会有她亲手绣的刀套?是阿妩给她的?还是王琰给她的? 依依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了,微微的欠了头对她暖暖一笑。 谢琬气得肺都要炸了,心里又有股想揍她的冲动。她决定了,要走也要先好好修理一顿那个女子才解气!她突然想起王琰送给她的把柄他亲手做的书刀,正好用那柄书刀放这个依依的血! 宴会在天边泛白的时候终于结束了。大家都差不多喝得醉陶陶的了,由于来时只赶了一辆马车,而王琰也自觉不好意思让依依与谢琬同车,于是让谢琬先行,着人去赶了一辆靖王府的马车来。 谢琬临走前冷冷的看了两人一眼,“路上小心。”她冷声冷调的敷衍,若不是周围一群人看着,她真恨不得叫他们路上马车翻了,让马踩死了清净! “多谢关心,您也路上小心。”依依倒是真心实意的笑了笑,掐了疲倦憔悴的王琰一把。 谢琬轻轻的哼了哼,看见王琰的头轻轻的偏向依依的头,她愤愤的甩下车帘,“赶车,快点。” 郭诚站在人群后,见她离去,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骑上马漫无目的晃悠,竟不自觉的来到了谢府坞墙外。 ———————— 谢琬沐浴过后,又喝了些解酒汤,一点醉意也没有了。虽是一整天没歇过,可是一想到此刻王琰正与别的女子在一起,还猜到他们可能在做的事,她就气得睡不着。 “少夫人?”阿荷轻轻地推开门进来,今日公子亲自陪着少夫人去靖王府赴宴,一个下人也没带去,她不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心里有些不安,再加上王忠在这时候过来传话,她心里的不安更是浓郁了。 “少夫人,公子派人来传话说若您还睡不着的话,就去一趟揽月阁。”她试探着说道,不敢放过谢琬脸上一丝一毫神色。 去揽月阁?做什么?让她亲眼看着他与别的女子的亲密来羞辱她?还是他果真已经将休书都备好了? “不去!他有什么事自己过来说,有什么要传的也自己送来。”谢琬将阿荷赶了出去,将门栓仔细拴好。 这么快就想打发她走?没门儿!等她出了这口恶气再说。 “咚咚咚!”一阵激烈的敲门声传来,谢琬懊恼的睁开眼,明晃晃的光线格外刺眼,她又不自觉的闭上了眼,而外面的敲门声仍是不停歇。 她揉了揉昏胀的头脑,才发现太阳已经老高了,怕是近晌午了吧。 可是她昨天一天没睡,阿荷她们怎么不拦着那个混蛋? 她烦厌的哼了哼,裹着被子又呼呼的睡过去了。 “谢琬,你给我开门!” 谢琬怔了怔,门外气急的不是王琰,而是个女人。在这府里,哪个女人敢这样跟她说话? 她想了想,没有任何人敢,连气焰嚣张的阿妩现在也绝不会这样对她说话。那还会有谁?莫不是那个依依?那个新进府的小妾第一天竟敢这样跟她说话? 她量她没那个胆子。 “依依姑娘,少夫人累了一天,您就让她好好歇着吧。” 门外传来阿荷苦闷的声音,谢琬一个挺身就坐了起来。 依依,好啊,你还真来了。我还没想好怎么折磨你呢,你倒先送上门来了。 为爱为名 “谢琬,你这个笨蛋,你快点开门!” 门外气急败坏的声音一直不停叫嚷着,谢琬充耳不闻,慢悠悠的穿好衣服,缓缓踱到门口。 “谢琬,求求你开门好不好?你再不开门就就叫人撞……” 谢琬嫌恶的叹了一口气,突然恼怒的打开门,就看见依依满面涨红,见到她时惊诧的睁大着眼睛。 “你没事?”她试探的眯了眼睛。 谢琬扫了一眼呈无可奈何状向她耸了耸肩的阿荷,“你以为我该有什么事?”她冷冷的瞅了依依一眼,她谢琬才不会做傻事呢! 依依喉咙哽了一会儿,“你没事就好。”她舒了一口气,释然的笑了笑。 “这么早就来敬茶?王琰就让你一个人来?”谢琬像审查一件新出炉的瓷器般,眼光晶亮晶亮的,容不得一点瑕疵。 想象着她身上这件衣裳被已王琰碰过,谢琬的眼神充满了鄙夷,“改明儿我抽几个得力的小僮配给你。” “先多谢了。”依依虽然心有愧疚,可是她很不喜欢谢琬刚才的眼神,骨子里的傲慢也激发了出来。 谢琬哼了哼,旁若无人的洗沐梳头,当依依不存在般悠闲自在的用早膳。 “我来是想告诉你昨天的一切只是一场戏,只是演给别人看的,王琰根本就不会纳我为妾,多谢你的好意了。” 依依宁愿谢琬冲她发一顿脾气也好,谁知她竟是这副不痛不痒的样子,她气得实在呆不下去了,“若不是看在长彦和谢敏的份上了,我真的想……” 她真不的想狠狠的揍谢琬一顿。 她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唯一这么靠近他的一次竟然只是一场游戏,而他的心里却只有眼前这个不懂珍惜的女人。从来不在女人面前动怒的他,两次凶她都是因为这个女人,第一次是他们新婚不久,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画船为这个女人弹唱;第二次是昨夜,他认为她演得过火让他心爱的人受伤了。 “可是,你真的是暴殄天物!”依依狠狠的压住心里的怒火,“你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做苦难,从小被家人捧在手心,被他呵护在心尖上,你只懂得享受被人爱,根本就不知道怎样去爱人。” “以前的他,活得那样的潇洒自如。若不是因为你,他根本就不会这样痛苦。你可知道这世间有多少女子愿意为他生、愿意为他死?有多少女子一直等着他娶她过门?你又知道他成亲后有多少女子伤心落泪?有多少女子甘愿终身不嫁?” “你这个在蜀都生蜀都长的富家女子,你可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少黎明百姓每年都在因为天灾**而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他行侠仗义,忧国忧民,他与靖王是患难与共的生死之交,原可以放开手毫无顾忌的为靖王建立霸业,拯救水深火热中的百姓,他可以选择身居要职辅佐靖王,光宗耀祖;也可以选择回乡继承王家家业,功成身退。可是他现在每天如履薄冰,步步为营,因为他视为兄长的靖王比他更早的爱上了他的妻子,而且……” 谢琬身上中了靖王一样的蛊毒的事王琰只跟她倾诉过,事关一个男人的面子,依依不敢轻易抖出,于是忍住了。 “而且他那么骄傲。可是他也是那么的脆弱,他每天那样矛盾的心理你曾理解过吗?那种将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担忧你了解吗?他如今这样的小心翼翼都是为了你,谢琬,你知不知道你很残忍?你从来就没想过他的感受,你根本就配不上他。” 依依愤怒得身子有些微微颤抖,她现在的情绪看在谢琬眼里竟有些同情。她本来是要来消除他们之间的误会的,一时愤慨便口不择言的说了这么多,不知道长彦这番知道了又会怎样?可是看着谢琬震惊得还不及消化的情绪,她泄愤之余更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可悲,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想要又得不到的怨妇。 谢琬看着面前这个面容身形柔弱似柳的女子,虽然早就看出她骨子里的傲气,可是她真的没有想到她竟敢这样明目张胆的指责她,她谢琬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有人这样对她说话。 她心中气愤难平,为依依的傲慢,为她对王琰这么深刻的了解,为她对她的一无所知。 “依依姑娘,你太过分了。若不是看在你是客的份上,我们早把你赶出去了。” 阿荷被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懵了一会儿神,然后拦在谢琬与依依面前,小脸因愤怒而憋得涨红,气汹汹的指着依依,“来人,把她赶出去。” 谢琬眼神冷峻一收,伸手将阿荷拉到身后,倨傲的看着依依的眼睛,直看到她眼神躲避。 “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谢琬凉凉的笑了笑,“我配不配得上他他心中自有定数,你说的话一点分量也没有。” “你说你们只是在演一场戏,我凭什么相信你?你们又凭什么可以那样瞒着我去演戏?当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搂着他的手臂的时候,当你们对饮笑谈的时候,你们有想过我的感受吗?” “你说我不懂爱,你懂吗?爱起码就不是在别人夫妻感情出现裂痕的时候趁虚而入。” 爱是什么?听说爱是包容,所以她没有去追究她没来得及参与过的他的曾经,不计较他曾与谁在一起发生过什么故事;听说爱是信任,所以即便是他亲手策划了谢家一夜之间的家破人离,她为他找了不得已而为之的理由;听说爱是理解,所以当世人都在议论王琰六亲不认的时候,她坚决不出门,她不想听到外人的闲言碎语而影响心情而给他增加负担,她努力的去理解男儿志在四方的含义,理解他的豪情壮志;听说爱是责任,她学着料理纷杂的家务,她悉心的照料阿公小姑,为他承担照顾家人的责任…… 她是不懂得爱,所以她自以为是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幻影,到最后还是被伤害得这样遍体鳞伤。 谢琬的眼泪慢慢的在脸颊上流,随着话音越来越缓,渐渐风干。 “外面的百姓过的究竟是怎么样的生活,我是不知道;你经历了怎样的苦难,我也不知道。可是绝不是所有人都非得要经历过你同样的苦难才能看得懂生活。对于我而言,遇见你这样的人就是一种苦难。我想过把你刺得鲜血淋漓,也想过像你这样咄咄逼人,可是我觉得真那样做很可笑。” 昨夜听到王琰同意将依依纳入王府的时候,她的心痛得她几乎要缓不过气来了。今日见到依依的时候,她第一个念想就是从门缝将书刀向着她的心口刺去。听了她的话,她也想上前去狠狠的扇她一个耳光,她甚至都想好了依依的脸上会留下多深多红的掌印,她也想过一步一句的将她逼得从楼上跳下去。可是,那不是谢琬会做的事,谢琬真正那样做的时候恐怕已失了那气势。 那时候,她想起了她的母亲,恬淡隐忍的一个女人,面对所有的苦难都能一笑置之。谢琬曾经以为那样的女人的生活是乏味的,她一辈子也不想做那样的女人。可到今天突然意识到,那样从容淡定的女人心中自有一股无所畏惧的强大力量。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谢琬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绝不会再为了一个男人而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不堪。若他的幸福在别处,她绝不会死缠着他的。就像她现在可以这样忽视面前这个女人一样,没有苦难是独自跨不过去的。 原来你曾经不在乎,甚至曾经鄙视过的一切,它既然在你生命中留下了痕迹,便已不知不觉的在影响你的生活轨迹。 谢琬今日突然有了想拨琴的冲动,她的心事也只有心爱的朋友琴才能听得懂。 “谢琬,昨夜为何会变成那样,你就一点也不想知道?”依依倒宁愿谢琬如她所言那般待她,那起码证明她爱长彦,长彦这样忍辱负重是值得的。可是,谢琬这样不咸不淡的离开,更让她觉得她没心没肺。 又是一个被华丽的事实掩盖的真相。 谢琬淡淡的苦笑。那些还重要吗,以爱为名的隐瞒和欺骗? 即便是她还关心,那也该是那个人来跟她解释,不是吗?为什么他不来?他不来,她是不是可以猜测他根本就不是那么的在乎? 谢琬依旧往外走,萧瑟的秋风吹得她头发凌乱。依依在后面叫住她: “他这么做都是为了保护你仲兄和你还未过门的阿嫂。昨夜,靖王府死了一个人……” 谢琬突然惊愕的回过头来,脸色苍白得吓了依依一跳。 “不会是你的仲兄。”依依努了努嘴。 谢琬舒了一口气,却也不像刚才那样淡然,有了一丝丝想继续听下去的**。 “我与采姬姑娘都是汉郡之人,家道中败,沦落为歌伎。采姬与你仲兄早已私定终身,那时谢敏年纪轻轻,而采姬又因自己身世卑微不敢进谢府之门,在谢敏赴京前曾将她托于长彦和靖王照料,自那年我们随靖王来蜀都,她就从未再抛头露面,一直在靖王府。” “可就在谢敏与魏王快入蜀都的前两天,他来信说我们的歌舞班子里有魏王的奸细,魏王已经知道了他与采姬的事,势必会将采姬带回魏郡以作人质防他。事出紧急,我们只能趁歌舞班所有人都登台的时候将采姬悄悄送离蜀都,为她找了个替死鬼。” “我与采姬是最要好的朋友,我俩都知道靖王许多的秘密,她突然‘死’了,魏王肯定会从我下手,而我又名声在外,不可能跟她一起走,于是只能想出昨夜的法子,躲进王府来了。长彦为何没事先告诉你这件事,我真的想不明白,可是他真的……” 依依突然发现王琰不知何时已来到院内,看见他憔损的容颜,她心里一紧。 “他真的只是逢场作戏。”她看着王琰对谢琬说这句话,像是在下定决心斩断自己的情丝。 谢琬从不知道仲兄在外面有一个心仪的歌伎女子,对于依依的话半信半疑,只是心里更困惑了,仲兄与靖王之间不是已经恩断义绝了吗?难道那也是一种假象?那究竟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她想要跟依依问清楚,却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正欲转身离去的王琰。 情丝就像藕丝,斩下去那么的果断,可真正决断却是那么的艰难。此刻看着他,她就再也平静不下了。 对上她的视线,王琰也挪不开步子离去了。 两人静默着对视了好久,旁人都撤退了,直到两人心里都鼓起了勇气,王琰开始向她走去。 你给的不是我要的 王琰一步一步的向她靠近,谢琬看清他玄色的袍子上蒙了一层灰,甚至他的脸上也灰蒙蒙的,更添了他的憔悴。她的心莫名的就痛了起来。 她该怒他,该恨他的,至少也该为自己的委屈而心痛,可那心痛却是为了他,她更恼自己。 她紧紧的抓着身旁的阑干,想退去,却仍留在原地,撇开头看向院外。 刚才以为自己已经看透,已经可以不在乎的一切,原来只是自欺欺人,所在意的是他辜负了她。现在,他们该怎么办?她已经觉得无论他再说什么自己都不敢相信了,她该怎么办? 王琰的身影在她身侧停下,他的目光也顺着她的目光一道向外望去,她的心里就一时坚定一时柔软起来,热闹纷纷的在两种截然对立的结局中跳跃飞窜。 “对不起。”王琰突然转身,伸手抚了抚不知何时飘落在她肩头的落叶。 就这么一句云淡风轻的对不起? 她失望的回过头,见王琰的手不知所措的扬在半空又收回去了,她便默然的将头偏回去。 “我不该胡思乱想,对不起。” 谢琬有些错愕的回过头再看他,她要的不是无止尽的毫无头绪的道歉,而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王琰的嘴唇张了张,眉中皱成了一团,眼睛无神的半眯着,缓缓的看向她,喉间哽了哽,却说:“魏王陪谢敏来了,在清秋苑等你。” 仲兄来了?她这边还未理出头绪,见王曜正急冲冲的进来,想来王琰是刚回府接到消息就赶到她这儿来了。 她再转身看向王琰时,他已经迈进屋内去,找了件干净将自己收拾齐整了。 “我……先走了。”王琰欲言又止,向依依刚离开的方向追去。 “王琰……”谢琬身子一软,靠在门边低低的叫他的名字,躲进屋内去让泪水放肆的奔涌。 坚强是需要理由的。 以为局势再变换,总有一颗心需要她的温暖,她才有勇气面对眼前的黑暗。可是当生命中自己所在意的人一个个变本加厉的欺骗自己时,她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秋叶,不知还要那么倔强的站在枝头做什么? 干脆随风飘零吧。她真的已经枯萎了,连流泪都已是一种奢侈。 “少夫人,客人在等着,奴婢为您更衣梳头。”阿孜静悄悄的捧着温水,阿荷轻柔的擦干她的泪痕。 谢琬木然的随两人摆弄。若依依说的是真的,即便王琰不跟她说,她自己也能大致拼凑出真相来了。 这一切都是阴谋。靖王与魏王的兄弟情深是假的,仲兄是靖王精心布局安插在魏王身边的奸细,甚或这一切最先是仲兄的提议才更合情合理,否则,连她生活在谢家十几年,阿嫂与伯兄同床共枕四五年都不知道的密道,没有外人会知道;否则,靖王也应该不会那么轻易放过谢家的女佣,王琰也不可能真能救出谢家的老小。 竟然是仲兄!这两年来发生在她身上的所有灾难,竟然都是她日夜牵念的仲兄造成的。她为什么还要去见他? 依依没有理由要骗她,因为她的谎言很快就会被王琰拆穿。可是谢琬相信这其中还有连依依也是被隐瞒甚或迷惑了的,不管如何,仲兄现在的处境都很危险。 那是最最疼爱她的仲兄,她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何时,更不知还能否有再见面的机会。 想到这里,谢琬浑身冰凉,她做不到不去见他。 当她正装来到清风苑的会客厅外时,听到魏王与王琰谈话的朗笑声,顿了一下正要上前,又听到依依的娇笑声,她重重的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假装若无其事的走进去。 他们俩人昨夜由魏王牵线结成鸳鸯了,理当来谢谢人家这大媒人的。逢场作戏而已,她何必生气? 何必生气! “拜见魏王。”眼光触及依依软绵绵靠在王琰身上,而王琰的手落落大方的揽在依依的腰间,她咬了咬唇,低头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向尊位上的魏王端庄的行了个大礼。 “夫君,仲兄。”她又分别向王琰与谢敏行了礼。 “不必客气,坐。”魏王的视线落在她微红的眼睛上,温和的笑着。 “姐姐,请用茶。”依依从身后奴婢的手中端起一杯清茶,袅娜娉婷的从席的另一端款步至谢琬面前,浅笑嫣然,谦和温顺。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只是演戏。 演戏,演戏而已嘛! 谢琬的手掌轻轻的按在胸前,压下心火,伸手接过茶杯,“谢妹妹。”嘴唇轻轻的在茶杯口沾了沾,眼角扫到刚退回去的依依的手指扣在王琰搭在膝盖上的手掌下,她在心里冷冷的哼了哼,将茶杯当的一声搁在面前的几案上。 依依委屈的扁了扁嘴,将手从王琰的掌下收回来,小心翼翼的缩回衣袖下。王琰迟疑了一下,将她的手抓回去握在掌心。 谢琬倒吸了一口气,目光从两人的手上收回,心里某个冷热不定的地方坚定了起来。 谢敏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宽慰的对她笑了笑,“你瘦了,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别让我担心。” “哈哈。”魏王突然笑了起来,目光满意的在王琰与谢琬之间转了转,对谢敏说,“你们兄妹有什么话尽快说吧,我们午后就该走了。” “你午后就要走了?”谢琬不舍的看向谢敏。 谢敏淡淡的点了点头,“是,特意来看看你的,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没事?仲兄你看我现在像没事的样子吗?还是你在暗示要我原谅他? “我没事。你放心吧。你自己也要多多保重。”谢琬坚强的笑了笑。 魏王特意让人来兄妹相见,却堵在这里,也不让人离开,连个说悄悄话的机会也不给,两人这样彼此相问相答,心里想问的都没能问,想说的都不能说,不多时便陷入沉默了。 “呵呵。”突然听到依依低低的轻笑声,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忧伤里的谢琬抬头看向她,魏王与王琰他们三人不知刚才谈了些什么,几人都笑容满面的。她与谢敏则在一旁沉闷的坐着,这气氛怪诡异的。 好在魏王也不多留,稍坐了会儿便离去了。 谢琬看着仲兄骑马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舍得离开,直到依依叫她她才不耐烦的拍了拍刚被她拉的衣角,快步走在两人的前面进了府门。 “谢琬——”依依一面想去追她,另一面扶在王琰手臂的手被拽得沉沉的。她回头一看,王琰脸色苍白,那么健壮顽强,那么光彩耀人的他此刻正遥遥欲坠。 “你疯啦?”依依心痛得快要哭出来,“你三天三夜没合眼,茶饭不思还四处奔波操劳,把自己弄成这样值得吗?” 王琰已没有力气回答她,若不是王忠及时赶到,以他的重量依依搀扶不起他。 谢琬回到惜香阁便将自己关进书房,直到天黑时分才将门打开,一大奴婢在外焦急的看着她。 “给我打盆凉水来。”她沙哑的吩咐道,又连着咳了几声。阿荷偏了偏头,顺了光线才发现她哭得眼睛都红了,着人跑着去打了水来。 谢琬待下人将自己收拾得清清朗朗的了,阻止了她们的跟从,只身向着揽月阁的方向走去。 书房的灯亮着,窗口上倒映着王琰执笔伏案的身影,还有个女子忙前忙后悉心照顾的身影。 她没让任何人去通报,将手伸进袖兜里拢了拢,在连廊口静坐了一会儿,才定的向书房走去。门页上轻轻的敲了敲,门便微微的就自己打开了些,她没有走进去。 “阿嫂!”王妩以为是依依,走来将门大开之后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回头看了看埋头的王琰,又欣喜的笑了出来。 “阿妩?”谢琬见不是依依也只惊讶了那一刻,随后轻轻的笑了笑,迟疑的站在门口。 “我还有事,我先走了。”王妩见是她来了后,心里的大石落地,踏着松快的步子避开了。 一股浓浓的药材味顺着王妩离去的那阵风钻进了谢琬的鼻子里,她犹疑的蹙了蹙眉。 “怎么还没睡?”王琰放下了手中的笔,揉了揉额头,然后对她展了浅浅的笑。 谢琬撇开眼走进屋来,“我来找你有点儿事。” 她的眼神一直没看他,直到将袖兜里下午一字一泪写好的休书拿了出来,递到他的面前才正眼看着他,平静的说:“你签了吧。你事多人忙,我自己去官府盖官印就好了。” 假作真时真亦假 王琰只淡淡的扫了一眼那最刺眼的两个大字,整个人已结冰,仿佛能听到自己“喀喀”的心碎声。他没力气去接那封她代笔的休书,稍稍的稳了一口气,出其不意的抱住谢琬。 “因为依依,是吗?我们只是逢场作戏而已。你知道的,我的心都在你这里,你是我今生今世唯一的妻子。” 一股浓浓的药味从颈边飘散,闹得谢琬心里一堵一堵的,她稍稍的偏了头,不让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决绝的分开他的手。 “不是,是我后知后觉,到现在才发现自己配不上你。论才智,我不会高瞻远瞩、深谋远虑;论贤惠,我也不会挺身而出为你在外人面前维护形象;论体贴,我从来就没有走进你的心里去认真感受过你的心理,更无从善解人意;论豁达,我也做不到像别的女子那样为你生为你死,只要远远的看着你幸福就满足了。我这个人太自私,太狭隘,目光也短浅,甚至连戏都不演,唯一还有的就只有这点自知之明了,我这颗将倒的小树,怎么敢耽误你的整片森林?对不起,浪费了你的两年的时间。” 若是平常的阿琬,王琰会觉得她这是娇滴滴的跟自己赌气,是在拈酸吃醋,可她现在这样平静得有些刻薄的言辞神色让他觉得陌生又害怕。依依究竟跟她说了什么? “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阿琬。那天晚上的事我从来就没有想要瞒着你,我本来是要提前告诉你的,可是……”想起那夜因为郭诚他对她做的事,王琰心中一直原谅不了自己,若他不那样冲动,不跟她赌气而把事情告诉她,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子的。 “你听我从头到尾跟你解释,好不好?其实……” “逢场作戏而已。我知道,你不用跟我解释,是我欠你的,你一直都在为仲兄背黑锅,是我们谢家对不起你。”谢琬匆匆的打断他。 王谢两家的事她已经没必要再听他讲了,那些是非对错她不想去追究,也无法追究,因为她只是要一个安逸幸福的小家,而他们关心的则是这个大国,牺牲小家是在所难免也义不容辞的。很难说他们究竟谁对谁错。 “王琰,我们好聚好散吧。”她尽量从容的对他笑了笑。 王琰摇了摇头,头昏脑胀的退到书桌前,懵然的看着桌上的那封休书,压着心口问:“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谢琬微微的点了点头,低声说:“是。” “你真的要这样吗?”王琰被她的答案激疯了,转身抓紧她的两肩,“你想清楚再回答我。” “是,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谢琬紧咬着下唇,眼睛拼命的眨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从去谢府提亲的那天起,我也想得很清楚了,我这辈子要定了你谢琬做我的妻子,我不会放手的。”王琰捧着她的脸,看着她咬出血印的嘴唇,一字一句坚定的说。 阿琬,其实你也是舍不得离开我的,是不是?否则你怎么会这么伤心?你逃避的眼神出卖了你的心,你其实是想留在我身边的对不对? “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们不闹了,好不好?夜深了,我送你回去歇息。” 王琰揽着她的肩要往外走,却被谢琬哭闹着甩开了,“王琰,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没有在跟你闹,我很累,我受不了了。你放过我,好不好?” 谢琬跑回去将休书打开,提笔沾了墨递到王琰面前,“就算我求你了,好吗?” 王琰抓过笔向窗外抛去了,心里有些愤怒又有些心疼,紧紧抱着她近来已近纤薄的身子,“依依究竟跟你说什么了?” 谢琬只是一个劲儿的边哭边摇头。 “别这样,不哭了,哭得我好心疼。”王琰被她突如其来的大哭弄得措手不及,干脆抱着她坐下,将她拥在身前疼惜的安慰。 “你帮我把字签了好不好?”谢琬撅着嘴期待的望着他。 “不好。我要一辈子都跟你在一起,生生世世都跟你在一起。”王琰坚定的握了握她的手。 “那我摹防你的笔迹自己签。”谢琬抽了抽鼻子。 王琰轻轻的笑了笑,“那不作数。” 他低头在她气呼呼嘟着的唇上啄了啄,他的娇妻把休书当做什么,又把官府当成什么地方了? “讨厌!你的脏手不准碰我,你的脏唇也不准碰我。”谢琬嫌恶的推开王琰,眼中满是鄙夷的神色。 这说变就变的颜色吓得王琰一愣一愣,他叹了一口气,“我跟她什么也没有。” “够了!够了!我再也不要被你骗,再也不想看你们演戏了,演得那么真,鬼才信你们什么都没有!王琰,你给我签。”谢琬从笔筒拿了支新笔,重新将休书摊在他面前,“反正我就是不想跟你过了,你不签我就自杀。” 王琰被她的话吓得脸色惨白,万一自己一个没注意,她真的寻了短见怎么办?可转念一想到她刚才的语气,他嘴角浅浅的扬了起来。 “你吃醋了?”他不管不顾的将她拉过来,圈在怀里,“我跟依依真的只是朋友,她跟你未来的阿嫂采姬是好友,当年采姬随你仲兄来到蜀都,依依一人在汉中无亲无故,我们就把她也带来了,你仲兄和采姬都可以证明我的清白。我对天发誓,我对她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自从那天在谢府门口遇见你,我日思夜想的都是你。” “骗子!”谢琬将王琰凑近她的头狠狠的推了出去,“那你遇见我之前呢?你那时日思夜想的又是谁?哼……是哪一群女人?” 王琰揉了揉要被她推脱臼的脖子,他被依依害得可不惨,多年前的旧事都要被她翻出来了。 “以前从没有日思夜想过谁。认识你才知道日思夜想的甜蜜和酸涩滋味这么撩人心,就煞费苦心把你娶回来了。” “不要用你这种风流成性的浪子的不正经口气跟我讲话。”谢琬微愠的瞪了他一眼,眼光忽而清亮一闪,而后优雅的站了起来,向书架走去。 王琰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谢琬已经打开只有他两人才知道的机关从书架后的暗格里将他的专属印章拿了出来,对他微微笑着,“说不说随你,靖王应该不会看错你的印章吧?” 她仔细的打量印章上独一无二的纹案,幸好王琰还没开始提防她,有印章就不在意他签不签字了。 “阿琬,那不是闹着玩儿的事。”王琰见她在气头上也不敢去夺她手中的印章,只得随手将桌上的休书撕得粉碎丢进了纸篓,免得她一时冲动盖上了他的印就追悔莫及了。 “谁跟你闹着玩儿了?”谢琬很不喜欢王琰的那口吻,他竟然可以对一个他矢口否认的依依掏心掏肺,而对她这个口口声声说爱一辈子的妻子百般隐瞒,自己话都问到这地步了还不坦白,哼! “我累了,不过写一封休书的精力还是有的。”她作势要走,王琰连忙拉住她。 “阿琬,你究竟要我怎样说才信,我对天发誓,我此生只爱过你,也只会一心一意的爱你。如若我的话有半句虚言,必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连虚伪的起誓都不说些实际的,满腔滑调的男人!” 谢琬阴阴的撇了他一眼,王琰虚脱无力,本来就没什么,她究竟要他怎样?莫非还要他编排出些什么才满意吗? “王琰,我只给你一天时间,把你十八岁以后遇见的女人都给我列出来,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也都毫无保留的交代清楚。”谢琬扬着印章挑衅的挑了挑眉,“不,十五岁。嗯……像你这样第一眼就让我觉得风流成性的男人,应该从十二岁开始。嗯……就这样定了。” “你仔细想想,家丑不外扬,我写好休书,盖好印章,就在惜香阁等着你。” 谢琬得意的闷了一肚子的笑,打开门透了两口气,回头见王琰还是被惊得傻愣愣的样子,走过去点了点他的胸口,“这道伤,还有脸上这道伤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一点。” 她毫不掩饰的轻笑了一声,踮起脚尖在王琰唇边上轻轻的吻了一下,“真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 王琰一脸错愕,谢琬一脸欺负人过后解气的满足神色,一个优雅的转身,步态轻盈的消失在夜色里。 “唔……” 身后突然一股力量将她拉回去,她还惊魂未定,嘴唇被王琰严严实实的堵住了。 做个坏女人 不容她半分半毫的抗拒,他紧紧钳制住她,疯狂激烈的亲吻像是愤怒她的口不择言,又像是惩罚她的无理取闹,恨不得将她吞进身子里去让她自己好好瞧瞧他的那颗心究竟待她如何。 谢琬从惊愕中清醒过来,几滴咸湿的眼泪顺着脸颊缓缓的滴落。多不可思议,她竟是喜欢这样野蛮霸道肆意侵略的他的,甚至于胜过他平日里的温柔体贴,仿佛这样的汹涌专横正证明着他有多爱她,有多在乎她。 不知是他啃噬的她的血,还是她反噬的他的血,欲浓的咸腥味在两人的舌尖交错流窜,入喉,钻心。 许是尝到她的血液的滋味解气了,或是尝到她的眼泪的滋味心疼不舍了,王琰的动作不由轻柔了些,似动情的撩拨,又似无言的求谅。 有那么一刹那,谢琬差点就屈服了。躲过他的灵舌,她舔到了舌尖的疼痛,顿时无比清醒,果断的推开他的怀抱。 “不要再逼我!”她将手中紧握的印章捧在胸前,“只有一天时间,我只给你一天时间。” 她说着逃也似的奔了出去,王琰紧追着上来,“如果你非要知道不可,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别闹了,好吗?” “我现在不想听,我好累,我想睡了。”她的头在王琰身前拼命的摇晃,目光在夜色下焦躁的变换,“你好好想清楚明天再告诉我,我不要再有一丝的隐瞒。” “好吧,那我送你回去。” “让我独自静一静,好不好?”谢琬马上就否决了,目光殷切的看着他。 “那你歇这里。你一个人都没带来,我担心你路上会怕黑。我给你安静,给你空间,给你你真心想要的一切,可是你不准做傻事,不准让我担心,知道吗?”王琰额头轻抵着她的,一定要她给他一个确切的答复。 谢琬的喉咙像是被上了一道重实的锁,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你让王忠送我回去就好了。”许久之后,她还是坚持要回到惜香阁去。 王琰无奈,只得随了她去,这寒冬腊月的深夜,他叮嘱了王忠送她回去后务必让下人熬些驱寒汤给她喝。 谢琬依言喝了驱寒汤才躺下,甜甜的做了个美梦。 翌日醒来时神清气爽,窗外一片白茫茫,一夜之间银装素裹,大雪仿佛将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埋葬了。手里仍紧握着王琰的印章,她没有忘记自己要什么。 来到书房,她执笔闲懒的再写了份休书,正在审查时,有下人来问正旦降至该如何布置府内上下。 “往年怎么办的今年就照旧吧。”她人也懒得见,直接打发阿荷去传了话。这一年发生了那么多事,她哪有心情去花心思准备正旦? 她愣愣的看着桌上字迹已干的休书,拿出印章轻轻的在左下角盖了个印。仔细端详了好久,才轻叹了一口气,去了松鹤阁。 “少夫人,天气冷,您看您的手都冻红了,您还是回暖屋歇着去,这些粗活都交给奴婢们吧。” 这阵子府里发生了很多事,气氛一直很沉闷,厨房里几个小僮看着谢琬亲自在洗菜切菜,心里都拧得紧紧的。 “厨房里挺暖和的,不碍事。”她回头宽慰的对她们笑了笑,又低头在一碗清水里搅了些面粉,将刚切好的精肉丝搁进去泡着,这是为阿妩最喜爱的豆腐肉丝汤准备的食材。接下来还要为阿公准备他最爱的红烧排骨,而王琰最喜爱的牛腩已入锅在炖着了,其余的食材也都准备的差不多,只需要烹调了。 谢琬回头见一群姑娘还愣在原地,又微凉的笑了笑,“今日的菜式我都包了,你们下去歇着吧。以后恐怕都没机会了。” 在场的姑娘心里都明白,为了依依姑娘的事,少夫人和公子间,公子和老爷,府里上上下下都不好受。往日少夫人下厨也只是偶尔做一两道菜,其余的都由厨子打理,今日这举动有些反常,甚或言语间也听着令人心里酸涩酸涩的。 以后恐怕都没机会了。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厨房里的人还是压抑着心里的不安零零星星的各自散去了。 平时午膳时间不到,谢琬已将一桌子的佳肴备好了。 王妩看着面前阿嫂亲手的自己平时爱吃的菜肴,心里一酸,那天王舒莫名其妙的离去,她本想去向兄长问个究竟,却陡然发现兄嫂间不知为何隔了座冰山,直至依依来到府里,她更不敢去触阿嫂的心弦。 王父深吸了一口气,看到左手边属于王琰的位置还是空的,他的脸色陡然铁青了起来。 “去把公子给我叫来!”他大手一拍,桌上的几个碗碟捧在一起,发出尖锐震心的声音。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因为他从来没生过这么大的气。 “阿公——”谢琬去斟了一杯热茶小心翼翼的递过去,“您先喝口茶。今日午膳时间提早了些,他恐在路上耽搁了。” 她一大早就来到松鹤阁备膳,王琰在惜香阁找不到她,又不便到松鹤阁来寻她,只怕一早上还在为琢磨如何答复她昨夜的问题呢。 “早就派人去叫他了。没规矩,竟敢叫为父等他吃饭,真是越来越不像话,这个家如今还是我在当家呢!” 王妩被吓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她与依依也算是旧相识,以前心里也一直不知不觉将她当小嫂子看待,可她以这样的方式进到王府来,甚至听说那天还对阿嫂百般无理,让原本和睦的兄嫂间产生如此深刻的间隙,她一时也为阿嫂鸣不平,不想为阿兄脱罪了。 “一家人之所以围在一起吃饭,就图个和气圆满安乐,阿公您何必动怒呢?一则伤身,二则伤和气,这可是件极不划算的事。况且,真追究下来也是我的过错,阿公要怪的话,儿媳待会儿自罚三杯向您请罪?”谢琬勉力笑了笑。 王父长叹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算了……嗨,你不知道。” 谢琬眉头微微一簇,疑惑的看了他一眼。王父黯然的笑了一声,“不提这些了。他不来我们自己先吃。” 几人才刚下筷子,王琰走了进来,面若寒冰,只是轻声向王父问了一声好,扫了谢琬一眼,胸口忿忿的起伏了一番,才抓起筷子扒了两口。 谢琬以丝绢掩唇重重的压了压嘴角,低头也食之无味。 王父冷冷的看了王琰一眼,再叹了一口气,也不想跟他计较了。 饭后,王父将王琰留了下来,谢琬看着他两人向书房走去,踏着石缝边上还残留着点点白雪的石板,慢腾腾的回去。 “少夫人。”阿孜走近,对她耳语了一番,谢琬眉头先是微微耸了耸,既而嘴角露出丝丝的笑意。 “这么快?”她疑虑的确定着。 “嗯。”阿孜笑着点了点头。 谢琬嘴角的笑意再扩散,甚是得意。她轻轻摆了摆手,“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她走进书房,纸篓里多了一堆碎纸片,桌上的休书不见了,一个小册子躺在笔墨旁边。 她迟疑着翻开,看了一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再轻轻的合上,随手将其丢进抽屉里,捧了杯热茶静心等着王琰。 门突然被一阵剧力推开,王琰横眉含怒的出现在门口。冷风嗖嗖的从他的身后打进来。谢琬拉了拉领口的围脖,浅浅的勾了勾唇,定定的看向他。 “这下你满意了?”王琰将门从身后甩上,一步一步逼向她。 她眼皮懒懒的抬起来,微微仰视他,默而不答。 “你刚才去哪儿了?”漠视许久之后,她才开口,微愠的看着他。 “我去送依依了。”王琰倒不隐瞒,“我与她本来就商量好了,等过了这几天悄悄送她去与采姬一块儿生活,可阿父午前就将她逐出府了。” 谢琬平静的听着他的话,只是微微的耸了耸眉,然后轻轻哼了哼,“你心疼了?难怪,刚才那么生气。” 王琰叹了一口气,眼光在屋角火红的火炉上定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过来!”他看着她微红的指尖,不容置疑的沉声唤她。谢琬扭头装作没看见,他只得伸手将她拉至身边,在火炉旁坐下。 “你知道我为何生气。”他眼睛逼视着她,眼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谢琬撇开眼,漫不经心答道,“我不知道。” 谁知道他究竟是为了依依的事生气,还是为了她的事生气呢! “你就这样把我们的婚事当儿戏?你知不知道那一刻我多害怕,多迟疑?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你真心想要的,若你真的想离开,我怀疑自己把你留在身边究竟对不对?若你要的幸福快乐真的不再我这里,我怎么能狠心将你留在这里受罪? 只差一点,我就想成全你了,你知道吗?只差一点。阿琬,以后再也不准这样了,知道吗?把印章教给我。” “我是认真的。”谢琬刷开他的手认真的撅着嘴生气。 她是认真的,认真的考验王琰,若他是为了依依的事而跟她生气,她一定马上就将休书拿到靖王府去,盖上王印,公布全城,从此与他毫无瓜葛。 “好好好,你是认真的。那你现在消气了没?”面对她这么些天来的冷漠疏离,王琰已经毫无招架之力了,这种生活再不结束,他一定要崩溃了。 “没消。”谢琬赌气的瞪了他一眼,想起他老实巴交的从他记事起第一个接触的女人一一白纸黑字交代的那个小册子,她闷声笑了起来,“看在你态度不错的份上,我暂时不跟自己过不去了。” 看见她笑了,王琰松了一口气,轻轻的在她粉红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央道,“看在我态度这么好的份儿上,你不跟我赌气了,好不好?乖,把印章还给我,那不是拿来玩儿的。” “不。我不跟自己过不去,可没说要原谅你,相反,我很生你的气,你的情史太漫长了,漫长得我无法接受。” “钻牛角尖的家伙!”王琰亲昵的捏了捏她的鼻头,“那是从我阿母开始到你阿母结束,我生命中所认识的所有女人,只有亲情、友情,无关男女之情。我唯一的情史是由你开始的,会很漫长,漫长到我们老去的那一天才结束。” “油嘴滑舌的男人。”谢琬瞋了她一眼。 “口是心非的女人。”王琰轻轻在颈边吻了一下,絮语道。 谢琬像被拆穿了心事似的,有些恼怒,又有些甜蜜,还矜持的孤傲着。 “阿琬,”王琰扭身换了个抱她的姿势,迫使她与他面对面,一本正经道,“以后不准像今日这样了,知道吗?我喜欢你简简单单的。” “我怎么了?”谢琬眼神闪躲着看向别处,故作不解。 “我今日差点就被你骗得魂飞魄散了,幸好王忠及时进来通知我阿父将依依驱逐出府的事,问清了缘由才恍然觉悟这都是你设的计。你一大早躲到松鹤阁去,wrbook.com又在厨房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就是知道阿父听后会出面赶走依依,是不是?这种耍心机的事很辛苦,现在这府里没人敢跟你耍心机,我要你简简单单、快快乐乐的,以后不准这样了。”王琰佯怒的将她的脸扳回来,不准她逃避。 “这只是你的猜测,我才不屑于跟她耍心机呢。你这是冤枉我,你分明就是心疼她被赶出府了。” “我从来就没有打算让她一直住在府里,她也很清楚这一点,我与她只是朋友,你跟阿父这样一闹,弄得大家心里都很尴尬,这很没必要。” 他只是被谢琬闹得一时糊涂了,他这个靖王的军师,冷静时怎么可能拆不穿自己妻子的那点小把戏,他只是心疼那么单纯快乐的她如今也被他们熏染得复杂起来了。 “那你是准备金屋藏娇了?”谢琬冷冷地觑了他一眼。 是,她就是要故意让阿公心疼,出面赶走依依的。毕竟依依曾是个名动全城的歌伎,只有他发话了,才能断了她想进王府的念头,也只有这样才能给世人一个交代,也不至于让她一辈子了无归宿。 王琰无奈的笑了笑,“我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去金屋藏娇,不如回来好好陪你。就爱胡思乱想。” 谢琬只是轻声哼了哼,若不是认定了王琰的真心她也不敢这样去赌,有个台阶下也并不一味追究了。 “听话,那印章我有别的要事用到,现在给我了,好不好?”王琰若即若离的在她颈边轻蹭,一面耳语轻求。 “不行,你要用到的时候来找我。”谢琬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轻轻将他推开了。 她真正对王琰对介怀的事情清除得差不多了,依依被赶出府了,她想知道的女人的底细也在她手里了,虽然她从来没有真心想要用那枚印章去盖休书,可是她也并不打算归还,她还有别的更重要的用处:心里一直放心不下的仲兄,以及谢家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还要靠这枚印章自己去打探出来。 此情可追待成忆 手指骤然一僵,谢琬陡然挺身从睡梦中惊醒,一阵麻木波澜般自手臂一圈一圈的汹涌扩散。她揉了揉酸涩的双眼,低哼了一声,又小心的捏了捏手臂,半梦半醒的看向桌上被自己趴睡得皱巴巴的文件。 累了,就趴着稍微眯一会儿,脑袋里时时紧张的叮嘱自己还有事未完成,一定一定,千万千万要醒来。喝杯热茶,撑着眼皮又可以再坚持一会儿。 她已不记得这是今夜第几次这样惊醒了,再过几日就是正旦,又是新的一年,她只记得眼前这桩棘手的事必须在年前完成,已没有时间可以耽搁。 眼下不足一个月就要到与汉中一家老商户的交货时间了。初春尙寒,春装工序虽不似冬装繁复,但其必不可缺的衬里——布料却供应不上来。布不是谢家所长,谢家对布料的质量要求甚高可需要量却不大,因此一直与城内专营布料生意的姜家保持了多年的合作关系,岂料姜家今冬接了外郡一笔大单子,直到几天前才突然派人来致歉说是说是谢家余下的春装所需布料无力供应了。谢家的那批春装只等着缝合衬里了,城中却再无哪家的的布匹能达到双方约定的质量。 头疼啊。 做生意本就不是谢琬所擅长的,她不过是享受那种自己手下画的图缝成衣服穿在别人身上的成就感,其实这段时间以来织室商铺的事一直都是以前的管事在打理,她最多就是查查账本,现在突然遇到这连管事都一筹莫展的问题,她该怎么办呢?若不是谢家多年来的商业信誉良好,那家商户所定春装早就该催货了。按她真实的想法,干脆就将那笔生意推掉好了。可是这样一来,谢家的商誉就全毁了。这是她唯一打理的一桩生意,她不能这样就败了,那太对不起谢家人了。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右手习惯性的往旁边一捞,入手的不是准备好的热茶,而是冰寒刺骨的空杯。 “阿荷!”如此深夜,如此劳累,她语气中不由的就燥烦了起来。 “这么晚,该睡了。” 嗯?谢琬突然一惊,身后这声音虽有些沙哑,可熟悉的音线不是王琰还会是谁? 她紧张的回过头,正对上王琰略带怒气又含疼惜的眼神,这么一扭身她才发现肩上什么时候多了件披风,此时正缓缓的下滑,掉在地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自那天王琰要收回印章未遂之后,不知道是他真忙,还是也在躲避,他去了军营,一直没回来。 王琰弯腰将披风捡起来,消瘦得微陷下去的眼窝下射出一丝失望的光芒。她醒来发愣了这么久,竟然现在才发现他的存在? 以前只要他一走近,她便感受得到他的气息的。 “去睡。”他微怒,看了一眼书桌上皱巴巴的纸。 “我还没忙完呢。”谢琬目光闪烁,连忙低下头装作很认真的样子,其实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自看到王琰,她就开始心绪不安。虽然他不放她走,她也舍不得离开,可是经历了那么多事后,以为可以忘记一切,真面对时她才发现自己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与他相处了,更是莫名的抗拒与他共处一室,同床共枕。 他也感受到了吧,所以不声不响的离开了这么些天。 他们之间没有了外人的阻隔,却多了层内心的隔阂。 他们都还需要时间。 “事情交给我。去睡了。”王琰顺手抄走她面前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回了揽月阁。 刚在外听说了她遇上的麻烦,他连夜就赶回来。可是她的眼神已经告诉他,她现在还是接受不了他,他何苦留在这里等她的拒绝? 他也曾胡思乱想过,已经释然了的他,或许是出于理解,或许是出于忏悔,他不想逼她。 尽管每一时每一刻他都在渴望与她在一起,可是这一次他会等,等她心甘情愿的向他靠近。 他就这样离开了?谢琬心里有些失落,可还是乖乖听话回去睡觉,就算因他的归来没了倦意,她也无事可做了。 躺在床上禁不住的开始想他。 他那么生气是为什么呢?是因为自己这么晚了还不睡心疼吗?他自己那么忙,有时间替她处理好那些事吗?这些天自己一停歇下来就满脑子的是他,他可曾想过自己吗?虽然自己可能会拒绝,可是他为何问也不问一下就这样离开呢? 好失落。兴许自己半推半就的就留下他了呢。 谢琬为自己的这一想法羞怒了一番。太没骨气了,不行,就算他求我我也不能这样轻易就妥协,他狡猾得像狐狸,自己半推半就肯定会被他看穿的,那样太没面子了,以后不定他会怎样嚣张呢? 想他就是一种自罚,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的是傻子。谢琬忘了这是第多少次告诫自己了,再次告诫后她终于感受到一丝丝的困倦,慢慢的入睡了。 这几天没见到王琰,不过从下人的耳语里听说他又出府了,不知道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打理织室的姠姨这几天也没来找她,她有种乐得清静的消极快乐。不过府里的琐事可也没让她闲着,她也没有多少时间去想那个不能想的人。 正旦的清晨,她才又再次见到了王琰,那时他站在揽月阁去往祠堂的岔道上等她。 在王家的列祖列宗面前,两人各自在内心祈祷着。 不能光明正大的准备厚礼,可两人还是要去城外看看谢父谢母,实际上,王琰一直就在期待这一刻。 他跃上马背,伸手向着她扬在半空,面无表情的等着她将手交到自己掌心。谢琬伸手出来,他心里一喜,却见她扶着马鞍,自己跳上来了。虽然还是坐在他身前,可他却再感受不到两人间体温互传的温暖。 “走吧。”谢琬冷冷的轻声说。 她可以自己骑一匹马的,可是为什么不呢? 为什么不呢?路上她一直在自问。 “阿姑和姑爷来了。”正在外面玩的阿延远远见到两人骑马而来,兴高采烈的跑着去报信,“阿翁阿婆,阿姑和姑爷来了。” “阿父,阿母。”谢琬收起了情绪,笑着向阿母扑过去。 突然看到从侧门浅笑嫣然而来的丽影,她面上一滞,双手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木然的看着迎面而来的那个女人。 “你们来了。”那女人微微一笑,她手中的孩子见到王琰,小手在空中欢舞着,小嘴咕噜咕噜的。 “诶,阿瑗真聪明。来,姑爷抱抱。” 谢琬一晃神,王琰已经将阿瑗抱在怀里,扮鬼脸逗得她咯咯的笑个不止。 “想不想姑爷呀?再叫一个。” 王琰继续逗着阿瑗,突然看向谢琬的眼神有些得意,像是挑衅。谢琬这才醒悟过来原来阿瑗刚刚咕噜嘴是在叫他。 “她会说话了?”她突然咧嘴笑了起来。好神奇,一岁还不到,这么一丁点大的粉团团会说话了? “阿瑗好聪明,不仅会叫人了,还会走路了呢。”那女人笑着应声,伸手用丝绢将阿瑗嘴角的一点点口水擦净了。 “哦。”听闻此,谢琬本该欢欣雀跃的,可是,她只是淡淡的应了声,颇有些不悦。 王琰抱着阿瑗轻轻柔柔的亲她的额头,那女人站在边上浅笑温柔的注视着他们。这一幕多像一个温馨幸福的小家庭! “阿瑗,叫阿姑。”她恼怒的伸手将阿瑗从王琰怀里夺过来,目光余光打量那女人。她刚才怎么会觉得这女人眉清目秀,笑起来温婉动人,不是倾国倾城的大家闺秀,也是个晶莹剔透的小家碧玉? “哇哇……”阿瑗不是时机的哭了起来,谢琬一筹莫展的扁了扁嘴。 “你弄疼她了。”那女人心疼的蹙了蹙眉。 “不哭,不哭,阿瑗最乖了,姑爷抱。”王琰无可奈何的瞋了谢琬一眼,将阿瑗抱了回去,阿瑗马上不哭了。 谢琬对这一大一小鼓了鼓眼睛,胳膊肘故意狠狠咯了王琰一下。 这男人真妖媚,连一岁不到的小孩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谢母见状不由轻轻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还一脸委屈无辜的愣着的女子,轻语道:“采姬啊,你过来坐。别理那对小冤家。” 借个孩子成全幸福 真是要被他们逼疯了!她怎么会草木皆兵到这地步?王琰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把他别的女人养在她的父母身边吧?她怎么会犯这么迷糊的错误? 谢琬窘迫的搓着自己的手掌。罪魁祸首王琰强忍着笑意,轻轻的摇着阿瑗的小手,假装不经意的滑过谢琬的脸颊,轻语道:“早上的天气真好,姑爷带阿瑗去晒晒太阳好不好?” 阿瑗手指碰到谢琬耳垂粉艳艳的耳坠,目光马上被吸引过去了,直伸手过去想要抓来玩玩,而王琰就是不让她抓到。 “阿瑗要阿姑抱?好,让阿姑抱阿瑗,我们一起去晒太阳咯。”王琰勾唇淡淡的笑着,将阿瑗往谢琬怀里送。 谢琬扁着嘴想送回去,王琰已经溜到门口了,迎着温和的阳光十分享受的伸了个懒腰。她只得一面抓着阿瑗不安分乱舞的小手,一面向阿母求助,谁知父母以及那个阿嫂都一副乐得清闲的样子。 “阿瑗大概饿了,我抱去给奶娘。”孩子是采姬抱来的,奶娘没跟来,谢琬只好借故跟出去把孩子退还给王琰。 她怕这个小不点在她身上尿裤子呢。 “王琰,赶紧把你的小情人抱走!”这小家伙的手太不规矩了,稍稍不注意就往她耳边抓,明明是她疼得不好发作,这惹事的坏蛋自己却委屈的哇哇哭了起来,一见到王琰便将手伸出去。 恶人先告状。 王琰苦笑不得,扮鬼脸才将小谢媛哄开心了。他见谢琬的耳垂微微红肿,伸手轻轻的抚了抚,心疼道:“疼么?” 谢琬与谢媛大眼瞪小眼,都气呼呼的撅着嘴。 “疼死啦。讨厌。”她回头瞋了王琰一眼。 王琰抱着谢媛坐下,顺手将谢琬拉下来踉跄着跌在自己身边的草地上,在她没反应过来之前轻轻在她耳垂亲了一下,“好些了么?” “你……”少儿不宜,他一手还抱着阿瑗呢!“这能好吗?”可她再想的时候好像确实不疼了。 王琰轻轻笑了笑,低头慢慢的靠近她,谢琬连忙伸手将他的脑袋推了出去,“得寸进尺。” 王琰轻咳了一声忍住了心头的笑意,很听话的不得寸进尺了,轻轻在阿瑗粉嫩嫩的脸颊上啄了一下,“阿瑗,叫阿姑。”他自信满满的抱着阿瑗面向谢琬。 这小不点什么时候会说话的她都不知道,更何况她根本就不认识她,会叫才怪呢!谢琬不以为意的瞋了王琰一眼,想灭灭他的威风。 “阿——姑。”小孩子不懂事就是好,刚刚被谢琬弄哭了,这会儿被王琰哄了一下便不计前嫌笑呵呵的听话叫人了。 谢琬瞪大眼睛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不置信的瞅了瞅王琰,“她……会叫我?” 王琰笑而不答。这可是他每天训练的成果。 “阿姑。阿姑。”阿瑗叫得有些不耐烦了,小手在谢琬眼前乱舞,面前这个反应迟钝的阿姑就是没有觉悟,不知道她这么卖命的叫她实际是想要她耳边那亮晶晶的玩意儿吗? 确定了那小不点真的是在嘤嘤的叫自己后,仿若有一阵和暖春风拂过,谢琬心里突然就柔软起来,暖暖的。 她激动的扑向阿瑗,在她脸颊亲了又亲,只觉得怎么样都亲不够,直到阿瑗再次将她的耳朵抓得生疼,她才扁着嘴装委屈的捏着她的小脸,“小坏蛋,你把阿姑的头发都弄散了,耳朵也被你揪疼了,跟你阿父一样的心狠,打小就欺负我。” 王琰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一笑便打不住了。难怪她与谢杰的关系一直不太好,感情是谢杰从小就欺负她?可是据谢敏说,不是只有她欺负人的份儿吗? “你笑什么?”谢琬见王琰笑得满面透红才惊觉自己刚才的话语太幼稚了,一时也红透了耳根。 王琰马上闭嘴敛了笑,他不得已装模作样的咳了几声才终于将憋闷在胸口的那团气息散了出去,然后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 “要。” 她这边正欲为他的欲盖弥彰发怒,那边便听到阿瑗脆生生的童音,一时怒气便莫名的全消了,轻轻托起阿瑗的小手,笑着问道,“阿瑗要什么呀?” “要。”阿瑗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小手一直向着谢琬扬着,眼睛忽闪忽闪的,迷得谢琬昏呼呼的,只想把她要的都给她,可是她不知道她笑着究竟要什么。 “她要什么?”她迷惑的问王琰。他经常在这边住,跟孩子比较亲近,应该知道她要什么吧? “嗯……她看上你的耳坠了。”王琰愧敛。 “啊?”谢琬惊讶,“真是个爱臭美的小姑娘。”她话说着还是毫不犹豫的就将耳坠拿了下来,给阿瑗当玩具。 “教坏孩子。”王琰假瞋了她一眼。 谢琬哽了一下,本想还嘴的,忍忍还是算了,不跟他在小孩面前斗气。 免得教坏孩子。 “乖乖,走路给阿姑瞧瞧。”她转口期待道。 阿瑗窝在王琰的身前专心的摆弄谢琬刚给她的耳坠,完全没再把两人放在眼里。谢琬叫了她好几遍她都置若罔闻,她只好垂头丧气的将耳坠夺了过来。 “呜呜呜……”心爱的宝贝突然被人抢走,阿瑗扑进王琰胸口哭了起来。 “乖乖,别哭,我还你成了吧。”谢琬头疼的将耳坠塞回她的手里,谁知还是堵不了她的哭咽,“我抱你去玩儿好不好?”她伸手去抱阿瑗,可阿瑗只认王琰,死活不准她碰。 你姓谢,又不姓王,我才是你亲戚呢!谢琬挫败的哼了哼。 “她玩了一早上,累了。”王琰一面安慰谢琬,一面哄谢媛,抱着她回去睡觉。 “你这怎这么了解她?她为什么跟你这么亲呢?”谢琬有些艳羡的跟在后面。 “庄子后面有条密道直接到军营,我没回府的日子晚上都歇在这里,白天有时间也会过来看看。”王琰看着在他怀里已经迷糊入睡的阿瑗,嘴角微微的扬了起来。 阿琬,你与阿瑗都流着谢家的血,你没发现她的眼睛很像你吗? 谢琬守在边上,王琰熟练的将阿瑗放进摇篮,一面轻轻的摇着摇篮,一面低低的哼曲。她看了看阿瑗甜美的睡容,又看了看王琰恬静的笑容,心田不知被什么轻巧一点,荡起阵阵涟漪,久久不能平复。 若他们也有个孩子,他会不会也会这样疼爱他?他会不会抽时间回来陪在他们母子身边? 若他经常陪在她身边,她就不用胡思乱想了。这一刻,她好想为他生一个孩子,流着他们的血、凝着他们的爱的孩子。 “唔,你干嘛?”谢琬再次惊醒过来时已被王琰激吻着挤到了墙边,睁眼看到他沉醉的样子,她才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开始已经不抵触他的亲密了,是因为刚才想到要一个孩子吗?可是想到这还是在阿瑗的睡房里,有些酥软的她气喘吁吁的偏头躲开了他的唇。 “刚才是谁说要为我生一个孩子?”王琰胸口还起伏的激动着,不依不饶的吻上她偏头正好露出来的洁白脖颈。 谢琬一阵惊愕,回过神来后脸颊透红,“讨厌,教坏孩子。谁说要给你生孩子了?”她狠狠踩了他一脚,趁机逃了出去。 王琰看着她逃离的背影,脸上闪过一丝难掩的痛楚,只一瞬间又恢复了淡然的浅笑。 在谢母的殷切挽留下,两人留宿在了庄子。谢琬当然更看懂了她那热切眼神的暗示,心里反而更别捏,一直赖在这里逗阿瑗玩。 “好了,你别再吵阿瑗,她该睡觉了,否则明日又闹人得紧。你赶紧去睡了,明日一早还要赶回府去呢。”谢母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将谢琬推了出去。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被埋在鼓里的只有她这女儿了吧。那日在靖王府宴会上的事别人不说她也知道女儿该有多委屈,可是她知道女婿这些日子也不好过,小两口闹别扭这么长时间也该结束了。 王琰在书房看到谢琬回来的身影突然就心神不宁起来,放下手中的事郑重交代了王忠一句便尾随她而去——“今夜天塌下来也不准来烦我!” 老实巴交的王忠脸颊渐渐灼热,立在原地愣愣的点了点头,再抬头望去公子与少夫人已消失在视线中。 他走进院子去透一口气,抬头望见公子与少夫人房间的灯还亮着,进屋去将刚才的残局收好整齐,再走出书房向楼上望去时,那间房的灯正好被吹灭。 他憨憨的笑了笑,向院外走去。刚踏出院门,便与大汗淋漓的王曜撞了个满怀,他顿时眼冒金花,“你见鬼啦?”从来也没见他这么冒冒失失过啊。可是转念一想,王曜,他怎么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王忠顿时忘了疼,浑身警觉了起来。 “公子在吗?” “在。”王忠答道,一阵风从身边飘过,他马上追了上去,拦住王曜,“公子……公子这会儿……忙。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我要亲自见他。”王曜也不跟他多客气,直接就奔着书房的方向去。 王忠穷追不舍的截住他,“究竟什么事?公子这会儿谁也不见。” 因为事关机密,王曜沉思了一会儿,对王忠耳语了一番。王忠脸色马上就白了,说话也支吾起来,“公子……嗨!我问你,这件事有天塌下来严重吗?” “啊?”王曜莫名其妙的挠了挠头,大声说,“天塌不下来,是山塌了。” 王忠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抓着王曜的肩就往外走,“天没塌下来就成。公子练功去了,再等等。” 山穷水尽疑无路 谢琬侧身躺着,静静的看着王琰在柔和的灯光下将一件件衣服穿上,他不时回头对她浅浅一笑,一股难以言说的幸福自她的嘴角流泻。 他们刚才只是相拥着说起了各自的往事,谈起了他们现在的生活。静夜床头的悄悄话不知不觉就减灭了那一时冲动的□,耳鬓厮磨,相呼相吸,却比**噬骨的相索相与更情意缠绵。 “王琰……”谢琬叫了他一声,坐了起来,王琰走到床边来,先亲了她的额头,轻问,“怎么了?” 谢琬微微弯了弯腰,伸手替他整理好衣襟,亲手将他的衣带系好,不舍的向他胸膛靠去,他身上令她心安的浅浅的阳刚气息紧紧的将她包围,她突然觉得有些许的晕眩。 “我爱你,王琰。我爱你。”眼泪莫名的流了出来,她笑着偷偷在王琰身前蹭干净了。一直在她心头嘴边的这句胡,若不是她那么倔强而迟迟不说,他们中间不会有那么多的误会。她终于说出口了,连自己都幸福得欲醉了。 此夜,此情,他们的冰释前嫌已令王琰内心如一汪春水泛起阵阵的涟漪,那三个字如轻柔的飘絮拂在面上,丝丝绵绵的缠在眼尾,不经意的就撩起心头的一阵翻涌,温热的液体濡湿了眼眶,缤纷的桃瓣在春风吹拂下徐徐洒落粼粼水面,带着若即若离的浅香,将曾经幸福的画面都倒映在水面,她依旧娇甚桃红。 “我爱你。”他紧紧将她一搂。这一瞬间已是永恒。 “你不是还有事吗?”谢琬不得已提醒他,双手却仍是紧紧的抱在他的腰间。 “嗯。”尽管万分不舍,可是刚听见王曜说话的声音,王琰心里不安,还是不敢耽搁,紧紧握着腰间有些冰凉的手,心疼的将她抱进被子,“你先睡,我出去看看,马上回来。” 谢琬微微点了点头,等他出去后仍换了刚才看他穿衣服时的姿势,睁大眼睛等着他回来。 王琰回来时面色沉静,用他温暖的手疼惜的捂了捂她的脸,“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想等你回来。”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傻瓜。”王琰轻笑,紧紧的抱了她一会儿。“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你乖乖睡,别冷到了。” “出什么事了?你要去哪儿?”其实见他迟迟不脱衣服,谢琬就知道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他尽量轻松的笑了笑,“你好好睡,明日不急着回府,你在这边多待几天。” 其实最关心王家子嗣的不是王父不是王琰,而是在王母离去时已然懂事的王家长女王秀。谢琬当然知道他说不急着回府是怕回家省亲的阿姊会拿孩子的事为难她,阿姊待她和气,可那也是有条件的。 “真的没什么吗?这么大半夜了,我不放心。究竟什么事?要不我跟你去好不好?” 王琰牵强的笑了笑,“外边危险,你在家好好待着等我,我尽快回来。” 一听他说危险,谢琬心里更慌了,缠着他非要她说清不可,“你每次都神秘兮兮的,弄得我紧张兮兮的。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不是刚刚才说的以后再也没有欺骗隐瞒了吗?” 王琰紧抱着她的手颤了一下,沉思片刻缓声说:“是伯兄那边,山体塌方,我要马上赶过去。” “山塌了?怎么会这样?伯兄他们怎么样了?” “伯兄没事,有几个手下被埋在山下估计凶多吉少,事出蹊跷,我要亲自过去一下。” “我跟你去。”谢琬马上跳起来穿衣服,王琰马上制止了她,“阿琬,事情没有调查清楚,很危险,不准去。乖乖睡,等我回来。” “王琰,越危险我就越放心不下,你带我去好不好?再说那里还有我的伯兄和阿嫂,我要亲眼见到他们现在怎么样才心安啊。我保证不给你添乱好不好?” “好吧。”王琰无奈的点了点头,与王忠王曜几人马不停蹄的赶到城东数十里外的荒山野岭。 天色迷蒙,两旁是高山峻岭,黑黢黢的压迫人心,周围一片死寂,没有出事后的喧燥气息,谢琬心里更是惧怕。 “王监军。”突然从黑暗处传来的一个声音将谢琬吓了一跳。王琰握了握她的手,抱着她跳下了马,一面疾走一面问道,“怎么样了?” 其实这条密道并不是谢敏转贩商品的那条商道,负责修建的除了谢敏的死士还有王琰和靖王的人,来人便是靖王的亲信。 “被埋在山下的有九人,已找到的七人全部身亡,还有两人下落不明。九人名单已查明,但其中一死者面目全非……” 那人有条不紊的报告,谢琬越听越恐惧,心里禁不住去想象死者的样子,被自己的幻想吓了一跳,王琰紧了紧她的手,“别怕。”那些骇人的场面定不会让她看见。 谢琬不想给他添麻烦,定定的点了点头,对那人道:“你继续。” 来人在黑暗中微微扯了扯嘴角,“那名死者身份与未找到的两人具体身份难以确认,确定了姓名分别是刘扬,谢忱和王林。” “谢忱。“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谢琬心里一惊不由念了出来。 “你知道?”王琰的眼神在暗夜显得里格外清亮。 “对,有一年夏天我不小心落水,是他救了我,所以我一直记得他。他本是我家一个打杂的下人,后来伯兄就将他提拔到身边当戍卫。”谢琬答道,虽然他终究也还是个下人,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被这场灾难夺去了生命,她心里还是堵得慌。 “什么时候的事?”王琰的心里揪了揪,眼睛向她望了一眼,目光又专注的定在前方。 “我八岁那年。”谢琬照实答道。 王琰嘴角扬了扬,照这样看来似乎可以排除了谢忱奸细的可能,王林是跟他一起长大的,不可能出卖他,而刘扬是靖王的人,自然也排除了是敌方死士的可能。 “原因查得怎么样了?”他问。 来人稍稍迟疑,答:“傍晚时分我才与王公子一道进密道排查过,一切正常,晚间只是派人正常巡查。” 他没说细这不可能是意外,王琰已心知肚明,甚至有些怄火。他回头看了王忠一眼,道:“送少夫人去王少夫人那里休息。” “王琰。”谢琬知道他们有不便让她知道的机密,也只是惯性的叫他一声,然后跟着王忠到了阿嫂的帐外。 “阿嫂!”谢琬走进她这简陋的帐篷的时候谢陈氏正守在炉火旁为谢敏缝衣裳,火旁煨着一个陶罐,屋内溢满了浓浓的肉汤香气。她瘦了,黑了,这段时间应该吃了不少苦吧? “阿琬,你怎么来了?”谢陈氏愣了一会儿,放下针线奔过去,两人激动的抱在一块儿。 “我来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谢琬拼命的将眼泪眨干了后,才松开阿嫂,看着火边的汤罐,微微的笑了笑。即便再辛苦,他们的感情依旧,同甘共苦,相濡以沫。 “我们很好。你怎么样?父母他们好吗?”最后,她才敢含着泪问一问她狠心丢下的孩子,“阿瑗和阿延怎么样了?” 两人自此絮絮叨叨的说道大半夜,直到王琰再次派了王忠来接她回去他们临时的帐篷。 她借故睡不着随处走走,而王忠只是受命不要让她误入禁区,她走近人影重重的那个帐篷,隐约见到门口有戍卫,大概是看到王忠高大的身影,那边的人也明显的更戒备了些倒也并未来阻拦,她靠近黑角落又走近了些,竖着耳朵努力听里面的动静。 “不可能是他,阿敏不会出卖我们。” 由于距离较远,那声音虽微弱,谢琬还是听出了那是伯兄谢杰的声音能。刚才来时迎他们的人欲说还休的样子她就觉得不对劲,只是没想到这是竟然会怀疑到远在千里之外的仲兄谢敏身上。 “我们刚才又去现场查过了,毫无蛛丝马迹。除了他再没别人了,前些日子他传来的飞鸽传书是谢忱收到的,很可能谢忱早就通过谢敏成了魏王的死士,想通过这件突发事件让世人知道密道,坏靖王的大事。” 那声音就是刚才在路口迎他们的人,想必是靖王派来的最得力的亲信了,难怪他刚才不想当着她的面详说。 可是,怎么可能呢?仲兄不是靖王安插在魏王身边的人吗?他们怎么会怀疑他呢?这到底怎么回事?王琰怎么看? 谢琬屏息听着屋内的动静,却一时间鸦雀无声,久久才想起王琰的声音:“今夜就到此为止吧,大家都累了,先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再谈。” 柳暗花明春再来 帐篷被风吹得呼呼作响,眼前跳跃的火光已灼热脸颊,谢琬抬头看了王琰一眼,他依旧是刚回来时那样,眉头深锁。 “王琰,你也怀疑仲兄吗?”她心里不由的悲凉起来。 火光下,他的脸刚毅而冷峻。 “在我与靖王认识他之前,他已是魏王的人。”他抬眼浅浅的看了看谢琬,马上移开了视线。 “我不明白。”这与已发生的所有事、与她曾做的猜测完全相反。 “那年我们都在京城,靖王请魏王做客,你仲兄随行,因我与他皆是蜀都人士,后来结为朋友。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那时的我俩还不知道要计划将来,更不知道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朝中贾丞相与墨太尉文武相制,郡王中汉定王实力最强,蜀靖王与魏穆王旗鼓相当,吴怀王忠心皇上,各方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靖王与穆王虽密谋共事,各自亦有盘算……你仲兄谢敏跟在魏王身边一年不到,跟了靖王五年。” 正是年少轻狂的那一年不到的时光,如今正使他两面受敌。那一年的感情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是谁也不敢估量的。所以,即便是王琰,他也在怀疑仲兄,不是吗? 王琰轻轻的握住她的手,她脑海里呼之即出的一丝线索一恍惚被掐断了,她只得问他:“仲兄现在究竟是拥护谁的?” “不知道。”王琰的回答一下子令她心凉刺骨。 “谢家的商道是他透露的,否则我们根本就想不到。他为何非要将仁疆王爱子判处死刑有些出乎我们意料之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靖王要谢家根本就不用那么大费周章,这样一来反而激化了靖王与同胞兄长仁疆王的矛盾,仁疆王虽然身残了,可他部下在朝中的势力不可小觑。” “你们是怀疑仲兄串通魏王故意要离间靖王与仁疆王?今天的事也是他有意将这条密道泄露出去将靖王的野心昭之世人?王琰,我不信,采姬不是一直都在靖王府吗?靖王随时可以拿她当人质,还有整个谢府的人,若仲兄不是站在靖王这边相信靖王的话,他不会拿整个谢府做赌注的。王琰,仲兄他不是那样狠心的人,他的父母、他最爱的女人、还有我,我们都在靖王手里,他不会那样做的。” 谢琬很激动,她怎么也不会相信她的仲兄会把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留下来给靖王当人质,怎么也无法想象她最亲的兄长与她最爱的丈夫有天会像仇人一样在战场上厮杀。 “王琰,你们不是也出乎意料吗?或许仁疆王的儿子那件事是外人推波助澜了,或许就是魏王的诡计。”突然灵光一闪,谢琬惊喜的叫了起来。 王琰伸手将她揽入怀里,紧紧的抱着,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轻语道:“都快天亮了,睡吧。这些事交给我来想。” “不睡,我睡不着。你相信我,仲兄他不会出卖靖王的,因为他不可能拿父母和我的生命去赌,哪怕最后能拯救的是天下的苍生,这种骨肉之情也是任何感情都无法超越的。” “阿琬,有些事你不懂。他所至爱的这些人,我都能保护,他或许就是认定了这一点。”王琰不由分将她抱到床上,“是不是太简陋了不习惯?” 他所至爱的人,王琰都能保护。 他就是利用这一点? 就是因为要利用,所以他曾那么努力的撮合她与王琰的婚事? 仲兄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她不信。永远都不相信。 “阿琬,别这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王琰吻干她脸上的泪。 “王琰。”谢琬扑进他怀里,只有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她才能慢慢的平静心安下来。 “睡吧,别想了。”他慢慢地抚着她的发,自己却无法入睡。消息已经连夜传给靖王了,他应该已想好了应对朝廷之策了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在胸前已累得睡着,梦中仍不安稳的爱妻,轻叹了一口气,将被子掖好了,继续想着明日如何迅速的悄无声息的处理内奸和安置转移这里的几百人。 谢琬睁开眼来时,王琰早已离去。想起昨夜的谈话,她的头一阵阵的疼痛,看着眼前陌生而简朴的场景,想着伯兄与阿嫂竟是一直这样生活过来的,而他也应该是时常过来的,又一阵阵的心酸。 没有人伺候,热水在火边上温着,她自己动手清洗。 “少夫人?”王忠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怎么了?”她又随意的盘了发,走出帐篷,阳光刺眼,昨天还在的那些帐篷此刻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堆堆燃尽的炭火,整片沟谷下只剩下她身后的这个帐篷。 王忠憨厚的笑了笑,“公子有急事先走了,留下我送少夫人回去。” “他们都走了?”她这才发现除了她俩四周再无旁人,她匆匆而来,还没见到伯兄的面他就已经走了?“他们去哪儿了?” 王忠只是又笑了笑,谢琬知道他或许也不知道,要么就是机密,也不再多问了。 “少夫人,道路险阻,您当心点儿。”王忠放一把火将帐篷烧掉,牵了两匹马过来。 两人午时十分回到逋洛山别庄,等谢琬又补了一觉醒来时王琰坐在床前微笑的看着她。 “事情办好了?”她别过脸,心里多少有些在意他的不辞而别。 王琰一把将她捞起来,揉进怀里,“好了。”她身上温暖的香气顿时令他意乱情迷,他有些迫不及待的扯掉身上碍人的衣服,一时软玉温香。 “怎么了?生气了?”即便她并未拒绝他,可王琰看出她一直都心不在焉。 “没有。”谢琬稍稍用力,将激情后满身汗水淋漓的他推开了。 “原谅我。”王琰支着手侧身看着她闪烁躲避的眼神。 “我昨天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谢琬不理,支手坐起来将衣服捞了过来。 王琰又伸手将她的衣服夺过来,甩到了自己身后,抱她再度裹进被子里,“没有,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不该把你一人丢在那里。另外,我还该谢谢你,若不是你在,我也没那么容易揪出真正的奸细。” “什么意思?”谢琬犹疑的看着他,心里怦怦的跳起来。 她昨天什么也没做,别告诉她他又骗了她! “我昨天的话只说了一半。一直有人在我们帐外偷听,我说的都是事实,你猜测的也有道理。只是我也是刚才知道,他们收到的那封据说是谢敏传去的飞鸽传书是靖王传去的。我相信你,也相信谢敏贤弟,即便他暂时会为魏王做一些事,到最后他一定会站在靖王这一边。 靖王并不宠爱他的长子,另外两个儿子一个才六岁,一个才三岁,而三个儿子都是庶出,他最看中的是人才,魏王认定这一点,中了我们的圈套去救谢敏,将他当人质,更是因为他是我的女人最敬爱的兄长。谢敏已经确切知道魏王私下与贾相勾结,通过靖王妃,对我们几人之间的关系了如指掌,魏王上次来蜀都是要确定这层关系的利用价值。 他要将谢敏作为挑拨靖王与我之间关系的一枚棋子。” 谢琬沉默了,事情再一次出乎她的意料。除了谢家的那条密道靖王一直就势在必得外,后来的事都在计划之外,大家都在将计就计,顺水推舟。 正如依依多言,若没有她,王琰与靖王的关系不会变得这样矛盾,事情不会变得这样复杂。 “可是靖王为何要假传飞鸽传书呢?密道泄露出去不是对他不利吗?”她承认,这些男人的心思她一点也猜不透。 王琰轻轻的笑了笑,“那并不是谢家的那条商道,只是打通商道与官道之间的一道屏障。靖王只是故弄玄虚,让潜藏在身边的奸细以为这已经是他的最后机密而不惜破釜沉舟来毁灭,真正的奸细是昨天来迎我们的那位,他跟在靖王身边多年,京中的家人早被贾相挟持,靖王只是想借这个机会连根一并将与他有关的所有奸细都铲除。为了保密,这次甚至连我都是事后才告知的。” “男人真可怕。”谢琬只觉浑身冰寒,真不知什么时候一道暗箭什么时候会射在背上,一命呜呼。 “我是来上天派来保护你的。”王琰将她紧紧揉进怀里。 谢琬假装不以为意的戳了戳他,脸色又阴郁了下去,身子挪了又挪,小心翼翼的问道:“王琰,你跟靖王之间……究竟怎么样?会不会……” 王琰心知她要说的是什么,抓住她的手肯定的说:“我跟他生死与共,谁也不会背叛谁。我相信他的品质,就像他相信我一样。有我在,什么都别担心,安心的做王家幸福的少夫人,未来的一切由我去安排。” 谢琬默默的点了点头,在他胸前蹭了个舒服的位置,这才觉得刚才的**耗费了她太多的精力,安心的入睡了。 从开始到现在 “长彦兄,嫂夫人。” 谢琬与王琰骑马在城门口减速,久别的那个阳光男子笑如春风的从门后露出脸来。谢琬一时激动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王琰情急之下拉住她,无奈的摇了摇头。 “阿莫,你再不回来我们可就要为阿妩另谋良人了。”她打趣,眼前这俊朗男子瘦了,倒更显风流了,向着她眉飞眼笑。 “那可不行,你们王家可是收了我墨家聘礼的。谁敢动我的女人我领一对铁骑军将他宅子踏平了,再将他五马分尸。” 这还是那个阴柔妩媚的阿莫吗?谢琬不禁失笑。 “看来事情办得挺顺利。”王琰一手轻揽谢琬的手臂,一手重重的拍在阿莫的肩头。 阿莫咝咝的吸了一口气,挤眉弄眼的瞪了王琰了一眼。趁着谢琬低笑王琰转头的瞬间狠狠在他后背报复的一掌。 “阿琬,你说前阵阿姊介绍的那家公子怎么样?我觉得与我们家阿妩倒是挺般配的。” 王琰认真的看着谢琬,谢琬稍稍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的点头,“嗯……好像是不错。有男子汉气概,是阿妩喜欢的类型。” 阿莫脸色阴沉的瞪了两人好久,突然阴阴的笑了,将王琰拉到一边耳语。 谢琬只见阿莫越说笑意越浓,而王琰的脸色却越来越阴郁。她不明。想起王琰刚才说什么事情顺利,莫非并不顺利?“怎么了?” “没事。回去吧。” 几人都陷入沉默。临到王府与靖王府的分岔路口,王琰迟疑了片刻,还是将马跳转了方向,“我有些事,你先回去。王忠,送少夫人回府。” 刚踏进惜香阁,一片深沉沉的军服入眼,谢琬被那种威严的气势骇住了。一阵阵森寒的眼神霎时向她逼来,她的眼神也不由寒冷了起来,“怎么回事?” “王少夫人,卑职是都尉府的领军。姜家仓库昨夜失火,损失惨重,事后调查发现一块谢家的号牌,谢家的事务都是王少夫人您打理,姜家状告是王少夫人您指示下人纵火。卑职奉太守之命来请王少夫人走一趟。” “姜谢两家生意往来,一直友好合作,我为什么要派人纵火?这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麻烦大人回去转告太守大人请将事情彻底查清楚,以免伤了姜谢两家的和气。” 谢琬微微的甩了甩袖,在士兵林立的小道上平静淡然的向前走。 王府是什么地方,岂是外人可以随便进来抓人的? 她内心忽而一沉,依旧淡定的向前走,听得那人道:“王少夫人,请别为难卑职。卑职能踏进王府恭候王少夫人就必定要将人带到,否则无法向我家大人交代,我家大人也不好向太守大人交代,太守大人更不好向上面交代。” 太守大人不好向上面交代。 谢琬哑然失笑。她知道都尉府的郭诚郭大人是靖王一手提拔上去的,可他的心究竟是向着哪方却不得而知,而太守跟靖王的关系似比较疏远。时间也太巧合了,怎么所有事就都发生在了昨夜? 她点了点头。若没有王令,别说这些人能站在她面前了,就是能否进王府都是个问题。 都尉府气势恢弘,却冷清寂寥,无端叫人升起挥之不散的压抑。谢琬坐在清香的暖阁里,仔细的打量墙上的佛教壁画,不禁摇头失笑。领兵斩将杀敌的都尉居然信佛? 门吱呀一声响了,谢琬脸庞冷峻了几分,木然的扯了扯嘴角,看着门口的人款步上前。 “少夫人,请用茶。”王舒在她侧身蹲跪,上茶,依旧浅笑如花。 “谢了。”谢琬手指轻轻捧了捧茶杯,安然的搁下。 王舒已不是王舒,她是郭舒。那三个字听在谢琬耳里特别的别扭,可又没有纠正她的立场,只得冷漠的让气氛凝重,逼得她离去。 果然,王舒低叹了一声,退了出去。 “少夫人,公子一直爱的都是您,他一直都放不下。”郭舒的语气深沉压抑,这是她挣扎了好久才鼓起勇气说出口的。 谢琬知道她口中的公子是郭诚,只是,爱? 她将热茶捧在手心,让心底稍稍温暖一些。 静坐了片刻,一阵凉风将她吹得清醒,她抬头向敞开的门口望去,郭诚挺拔的身姿立在那里,眼神深邃清澈,见到她突然抬头,眼睛一眨,未待她看清那些情绪,眼波已平静无澜。 他不声不响的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闲适安然。 谢琬惘然了片刻,轻嗓道:“郭大人不把我关进都尉府的大牢等太守大人发落吗?” 郭诚正欲去端茶的手愣了愣,随即失笑,“整个都尉府就是一座大牢,我就是个重犯,难得今日有你来探监。” 谢琬被他这样一哽,心潮难安。 郭诚将她的局促收入眼里,一丝酸涩的滋味涌上心头,许多话要说,却难以启口。 “你恨我吗?”不知为何却问了这一句。 恨我吧。恨我为了那个已永不可能再完整的家而背弃了许诺你的幸福小家,恨我无能带你去远走高飞,恨我眼睁睁看着你无助流泪而无能为力……恨我吧,恨我!让我有勇气孤注一掷。 谢琬顿了顿,心平气和的说:“郭大人,我从来就没有恨过你,你没有必要自责,我经历了你同样的经历,能理解你那时的心情,你没有错。” “阿琬!”郭诚突然失控的升起一种无言的愤怒。 爱过才会有恨。她从来都没有恨过他,她从来就没有爱过他。 那他究竟是在做什么?又为什么? 郭诚眼中喷火,一手拉过谢琬,低头紧紧的吻住她的唇。他爱她,爱得快发疯了,她怎么能从来就没爱过他? 当年他正在收拾包裹的时候,谢府的总管突然跑来说她病重,他没来得及细想便跟着赶到谢府,看到谢杰笑意盈盈的在门口等他他才惊觉中计了。 一时糊涂,她是谢府千金,谢家怎么会让她与他私奔呢?可是即便知道身后有人跟踪,他还是忍不住去他们相约的地方赴约,半路却被王忠带着精兵铁骑拦住了,他远远的眼睁睁的看着她被谢敏和谢杰两人向相反的方向带回府去。从此谢府禁卫森严,直到她成亲那天,王琰也不惜调动靖王精兵护嫁。 他以为她的心会像他一样,在渺茫的希望里永远为对方保留。他以为他终有一天能将她夺回来,他们仍可以幸福。可是,他们现在却为何成了陌路? 谢琬越是挣扎,他越是不放手。 他要惩罚她。 惩罚她的移情别恋,惩罚她不像他这样痴心一片。 除了吻得她快要窒息了,郭诚倒也没再做别的过分的事,可是谢琬无力反抗,依旧惊惧得哭了出来。 郭诚终于缓缓松开了她,“我只是想单独的见你一面。”语调里无奈,孤独,凄凉。 高墙厚院的阻隔,他想见心爱的人一面都那么难。是的,只是想见她一面,否则他不会答应太守去王府拿人。他是靖王的人,太守是贾相的人,他们一文一武既在靖王的管辖之下,又独立于靖王而为朝廷卖力,可他们却不是别的郡国文武协作的关系,而是文武相制的关系,各自“效忠”于两个敌对的势力。 他想见她本是要跟她解释当年的事的,可是一开始便被她那句疏离冷漠的“郭大人”刺得遍体鳞伤,无从开口。 他疼惜的伸手去抚摸她脸上的泪珠,谢琬腾得站起来,躲得远远的,“你不要过来。”她戒备的望着他,眼角扫向闭合的大门。 郭诚苦笑。以他的身手除非他放她走,否则她甚至还没迈出一步他就能再次钳制住她。他不想再勉强她,可是,也不想让她走。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也心动了,不是吗?”他缓缓的走过去,不管不顾的慢慢将她逼向墙角。“第一次见你时,你就注定了是我此生永不可跨越的劫。 那年我刚成年,你才十三。汉中洪涝受灾,灾民涌入蜀都,你与你阿嫂阿母在施粥,我在人群后看着你,貌若天仙,菩萨心肠。你突然向我的方向嫣然一笑,我觉得我的魂魄就那样被你收走了,虽然我知道你看的只是从我身边擦过向你而去的谢敏。 那时家里已给我安排了一门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婚事。当时我就在想等你长大,我把那个女人休了,到你家去提亲,我要娶你做我的妻子。 可是没两个月,郭家就出事了。全家就剩我一个人不知为何留了下来。而不久,郭家的家产就被王谢两家分吞了。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恨吗?我发誓我一定要报仇,要夺回我郭家的一切。我关注着王家的一举一动,可是我却不敢去谢家。我知道谢府最华丽的那栋高楼里住着我曾经心动过的女子,我不知道要怎样面对她。 三年后,我跟踪王琰,没想到他竟然向着谢府的后墙方向去,途径你的阁楼外,听到你的箫声……你伸手跟我打招呼,要我等你。 三年,你没有变,还是我偶尔的美梦中的模样。 我想过无数次要忘了你,当我下定决心的时候,你却又出现在我面前,像是在我心里生了根。你知道那种感受吗?拔之,心痛不已;任之,心痛不已。” 谢琬完全不知道在她认识他的三年前,他已认识她。第一次相见,那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已记不清晰。 “对不起。”那些事我不不知道。 “不要对不起。我不要你的对不起。”郭诚俯身亲吻她的双唇,谢琬警觉偏头,躲了过去,再想逃开,却双手被他抓紧靠在头顶的墙上,双脚被他夹紧。 “你想干嘛?不要!”谢琬戒备的看着他,郭诚却不动声色。 “不要怎样?不要爱他,可以吗?”他将头低下来,在距离她唇边不到一指的距离停下,目光定在她的唇上,他的气息扑在她的面上,她稍稍左偏避开。鼻尖相碰,郭诚微微转头,他的两瓣微凉的唇含住她的温软的唇,便再不舍松开。 “哐!”一声巨响,暖房的门哐当落地,冷风呼呼的灌进来。谢琬惊愕的看着门口脸色铁青的王琰。 王琰手握利剑,微微颤抖。“郭诚,我杀了你!” 桃花朵朵开 谢琬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直到左脚一阵剧痛传来,她的意识方才苏醒。她弯腰去痛处揉了揉,眼见着面前的刀光剑影不知所措。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两个男人剑拔弩张,虽时时护着刀锋不伤她分毫,两人间的杀意却丝毫未减,招招都向着对方的死穴而去。 “郭诚,我杀了你。” “王琰,你这个卑鄙小人,我杀了你。” 她脑海里嗡嗡的回响着两人的狠话,想张口叫他们停下来,却半个字也挤不出来。第一次亲眼见到王琰的武艺,竟真是出神入化,而郭诚这几年一心复仇,亦是伸手不凡,两人胜负难分。 “疯了。”墨林匆忙赶到,也找不到机会上前去劝阻,只是迅速的躲过剑锋上前来讲谢琬扶了起来。 “嫂夫人,您的腿?”他突然紧张的大叫了一声。 “啊!”谢琬看着他的眼睛吃痛的哼了一声。 “怎么了?”王琰被这突然的声音打断了平稳的剑招,心急之下不安的撤回来,“哪儿不舒服?” 谢琬掉进他的怀里,摇了摇头。郭诚的剑招也有所减弱,墨林适时的将茶几向他扔去,化解了他对王琰的最后杀招。 “你们俩疯了,竟然自己自己人跟自己人打起来了。”墨林不是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纠葛,只是没想到素来冷静的两人竟然在这种时候不清醒,幸好他始终放心不下,还是跟来了。 “怎么了?伤在哪里了?”王琰没理他,只是关切而自责的看着谢琬,检查她身上的伤势。 “没事,只是刚才不小心磕了一下而已。”谢琬摇了摇头,并不敢看他的眼睛。是墨林的提醒她才故意装出重伤的样子希望他们停下厮杀的。 王琰松了一口气,抱起她丝毫也不想耽搁的回府起,经过郭诚时,两人眼中的恨意再起,只是都选择了隐忍。 从府门口进来,王琰一直缓缓的跟在谢琬身后,两人一句话都没说。直到一阵隐隐的箫声起,两人间的沉默更深。 箫声缠绵,竟是那曲《山水情》。 谢琬的内心一下子濒临崩溃边缘。多久没再想起了?这是郭诚最后为她吹的那支曲子,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悱恻过,像是心的割裂而不舍。 谢琬回头看了王琰一眼,他的头微偏,略显刚毅的面庞苍白冷峻,深沉的眸子里折射出一道难以捉摸的光亮,谢琬心生一丝忧惧。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王琰向着揽月阁的方向消失。 谢琬想留他却开不了口,闷闷不乐的独自回去。这是王琰第一次置她于不顾,既没亲自送她,也没派个人送她。 他生气了吧?亲眼见到自己的妻子被别的男人亲吻。 她躺在床上心潮难安,最后还是决定去揽月阁找他,她要告诉他她的心里如今只有他一个,那只是一场误会。 路上她已经平定好了自己的心情,临进揽月阁时不忘道旁的迎春花浅浅的笑了笑。 王琰会原谅她的。 她径直来到书房,刚想推门而入,里面传来王琰苦恼的声音:“阿思,别闹了,好不好?” “长彦,我真的做不到。我只想嫁给你,哪怕做你的妾室也心甘情愿。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明知你成亲了还会等你两年,我不在乎名分,只想要跟你在一起。” 谢琬的手软了下去,浑身都没有力气。 阿思,莫不就是楚幽王爱妾的女儿刘思?不食人间烟火,远观也觉得是一种亵渎的刘思?王琰不顾重伤拼死相救最后脸上留下一道永久刀痕的那个刘思?南越国药王的外孙女,同样对王琰有救命之恩的刘思? “阿思!”王琰的声音顿了一下,沙哑无力,“那是你曾经最痛恨的身份。” “是,我曾经最痛恨。因为我母亲只是一个小妾,无论父王如何待她好,都改不了这身份的卑贱,在父王看不到的背面,我们母女因此吃了不知多少苦。可是,长彦,为了你我不在乎。我没办法去嫁别人,我只要跟你在一起,不在意你别的女人,不在意卑贱的身份。你知道的,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的。” 听到咚的一声,谢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紧紧咬着下唇,没有勇气推开门去阻止,想离去,脚下却沉重得一步也迈不开。 “阿思,别这样。”王琰推开突如而来的人,冷峻的保持着距离,“我今生今世只有谢琬一个妻子,也永不会纳妾。” “长彦,我好后悔,若两年前我不让你回蜀都,或是我执意跟你来,事情就会不一样,你就依然是我的。我好后悔。我一直等着你回来娶我,半年后却等来你跟她成亲的消息。长彦,你知道我为你死过多少次了吗?父王一直不敢为我安排婚事,因为我一直还在等你,等你回到我身边,琴瑟相和,向从前一样平静的生活。” “对不起。” …… 他们之后再说什么谢琬已经没有勇气再听,王琰讲述的那些他与刘思的毫无生气的曾经在她眼前浮现,苏醒,活跃,像瑰丽的锦绣层层叠叠的向她扑来,要将令她窒息了。 她跑进院子一处僻静的角落里,纷乱的心情久久才稍稍平复。当她重新站到通往书房的那个小院时,她史无前例的招了招手,示意下人通报。 “少夫人好。” 她对几个懂事的小僮微微笑了笑。她来往从不需下人通报,王琰应该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吧。 “公子在吗?”她心里沉沉的,面上依旧笑着。 “在,公子在书房呢……” 未待小僮说完,谢琬直接往书房方向走,脚步尽量的放缓,她不希望看见什么不想看见的。 她刚要推门,门便由内经王琰打开。两人在门口默然相视,心内翻滚复杂。 终于,谢琬还是浅浅的笑了笑,无视门后的那双眼睛,双手轻轻的搂在王琰的脖子上,“怎么了?累得脸色都变了,要不歇会儿,我们去钓鱼?或者去下棋?还是我给你做好吃的?” 她语调温柔,撒娇似的抱着他的手臂欲往外走,觑见门口人的艳羡和忧愤,笑得更是眉眼弯弯。 王琰的手掌覆在她的手上,嘴角僵硬的扯了扯,“进来,给你介绍一个朋友。”他握着她的手走到刘思面前,“这是阿思,与我,明贤兄,还有阿莫都是好朋友。阿思,这是我的妻子。” “真漂亮。”谢琬煞有其事的上下打量她,果真是貌似天仙,柔弱入骨,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更显楚楚动人,她心里不由有些酸涩,这样的女子王琰当初怎么舍得放弃的? “噢,我想起来了,你就是楚郡那个会解毒的翁主刘思,是吧?”她故作惊艳的盯着刘思身侧那个绣着看不懂的纹样的香囊,据说那个香囊里机关可不少。 刘思尴尬的点了点头,“是。”就是这个女子抢走了她的长彦,容貌、智慧、家世……哪一样她刘思比不过她?为何长彦会说她像是的一汪春水,清澈明亮,洗涤了他内心的杂念,将阳光照进他心里?她知道她?长彦会跟她说多少呢?她洗濯这样子看起来只是一个一知半解的傻子。 刘思自己都被自己这样的念想吓住了。曾几何时,她会这样去评价一个初次谋面的陌生人了? 她如此的嫉妒她,嫉妒她可以这样亲密无间的抱着长彦,可以光明正大的为他做事,可是肆无忌惮的跟他撒娇。她嫉妒得发狂。 “王琰,你真讨厌。”谢琬撅起嘴,手指在王琰的下巴轻轻地划来划去。 “我又怎么讨厌了?”王琰有些顾忌的将她的手抓住。 “你来了朋友都不让人来给我通报一声,还……”谢琬压低了声音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酸溜溜的说:“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说完她马上就后悔了。那刚才她与郭诚不也是这样吗?一时没想周全说漏了,王琰心里会怎么想呢?她面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局促不安的搓手指。 她在意?王琰心里有丝丝的甜意,都尉府看到的那一幕,已让他不再自信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了,她的在意又燃起了他的希望。可是,她刚才自信满满的笑意为何冷去了? 他紧紧的握了握他的手,已忘了刘思还在,将她拉入怀里,“相信我。” 谢琬的心一颤,会意后微微一笑,“那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我永远都相信你。” “讨厌。”谢琬一直没忘刘思还目瞪口呆的站在一旁,这不是她故意要气她,只是她不想因为任何人而中断了他们的彼此信任,得知他的心意后,她便推开了他,脸颊淡淡的羞红,歉疚的对刘思侧了侧头。 这于一个女子而言是最残忍的事了吧?心爱的男子当着她的面与他的妻子恩爱有加。开始的表演是因为无意间听到他们的对话为了让对方退却刻意假装出来的,而后的事她真的是她无心的。看到刘思一阵白一阵红的脸色,谢琬在心里默默的致歉。 一想到她若不这样做,那个女子便会对她心爱的丈夫死缠烂打,她心里舒服多了。 “我命人吩咐厨房备膳,阿思姐姐今日在王府用膳吧。”谢琬浅笑。 大家在一个桌上吃饭都不会安心吧?于刘思或许又是一种伤害,可是她跟她既无话可说,亦不想让她与王琰单独相处,更不能赶别人走,作为王府的当家主母,她只好用这个最稀松平常的借口将压力转给对方。 果然,楚郡国优雅得体的翁主刘思收起了情绪,淡淡的笑了笑,“多谢你的好意了,不过出门前皇叔说特意吩咐厨房备了我爱吃的膳食,怕是不便留下来。” “既是王爷留话了,那我也不好意思留客了。”谢琬向她福了福身。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宛如戏局 “少夫人,姜家的少夫人求见。” 一直在走神的谢被突如而来的声音惊吓住了,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碎了,茶水溅了一地。 “少夫人!您没事吧?”阿荷紧张的查视她是否有被茶水烫伤。其实那杯茶早就凉了。 “没事。”谢琬情绪低落,“有事吗?” “是姜家的少夫人请见,安排她去花厅等候了,您见还是不见?”阿荷对那个趋炎附势的姜少夫人有些不屑,上次故意断谢家的布料,后又栽赃陷害少夫人指使下人纵火,简直是胡说八道! “什么事?”谢琬也不想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再去见一个讨厌的人呢。 “不知道。瞧她那模样倒像是来求什么事似的,对我等下人也笑得低眉顺眼的。”阿荷帮谢琬新换了一件衣裳,脸上写满了鄙夷,“我看您还是不见好了,她能有什么好事!听说姜家被陈中尉带兵搜查了,莫不是姜家惹上靖王了,来找您托公子求情的?” 谢琬的心突兀的猛跳了一下,转问道:“昨日织室的桂姨来跟你说什么了?”昨天从揽月阁回来时听阿荷提了一下,只是当时因为王琰去送刘思而心里不快,便没理了。 “她是来告知汉中商户定的那批衣裳所需的衬里有着落了,让您不必费心了。” 谢琬深吸了一口气,一股无力感油然升起。“我累了,不想见,就说我不舒服吧。” 她脑海里闪现着郭诚、靖王、依依、刘思……各种感情相互交织,在心里缠得紧紧的,又严严实实的堵在心口。 简单的幸福原来那么不容易。 阿荷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脸上红扑扑的,边走嘴里还在叽歪,眼神有些凶恶,看来是被气着了。 “真没见过这样的人,人家不想见她,她还赖着不走了。好说歹说,那姜家的少夫人就是非要见您一面不可,她说她就在花厅等着。干脆就让她等着,我们假装忘记她了,连茶水也不给添,看她等到什么时候去。” 谢琬没做声,静坐了片刻,起身决定去见见她。 “少夫人,您还真的去啊?他们姜家分明就是仗着太守是他家亲戚,又以为出了依依姑娘那件事后公子跟您之间的关系不同往日了,才故意陷害您的,分明就是想借机吞掉谢家的织室。现在靖王插手这件事,太守也没辙了,她就想到您了。” 阿荷只知道其一不知道其二,小小的姜家怎么敢拿王家的少夫人开刀?谢琬也不想多说,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你可别真没给人奉茶吧?” “哪……哪儿敢。奴婢也就是说说而已,为了那样一个小人,玷污了王谢两家的声誉可不值。”阿荷按捺着心里的不忿,抓了抓头。 “那就好。否则我可不会轻罚了你去。”谢琬回头盯着她粉嫩的圆脸看了一阵,突然问,“你觉得王忠人如何?” “这……还好吧,奴婢也不是很清楚。”阿荷支吾着,圆脸像刚涂了胭脂没晕开一般红得耀眼,“少夫人您问这做什么?” “没什么。突然想起阿母提到要给几个女僮准备婚事,我就随口问问你对他的看法而已,他好像也该婚娶了吧。“谢琬故意将与其说的平淡而无关紧要,瞥见阿荷顿时有些失落的表情心中已经了然了。 “我哪日记起了再去问问阿孜。”她随口说着。 阿荷既紧张又无奈,絮絮的说:“阿孜与王曜副管才是一对呢。” “哦——”谢琬假意生气,“你们好大的胆子,背着主子都私定终生了。” “少夫人!”阿荷差点要哭了出来,谢琬扑哧一笑她才顿悟她这是被少夫人拿来寻开心了呢,心里有些赌气,可转念一想少夫人这一整天都还没笑过,让她乐乐也好,便又随口问起了府里上上下下都在讨论的喜事,“少夫人,姑娘跟墨公子的婚事究竟定在什么时候啊?” 谢琬的笑意退减,“明年。” 在男人心中,国家大事始终摆在第一位,王琰如此,墨林亦是如此。 “好了,不说了,快走吧。”她刚刚缓解的情绪又低落下去。 顿了顿神正要踏入花厅时,却听到将少夫人唯唯诺诺的辞别声,她正愣在门口,将少夫人出门来不仔细撞到了她。 “对不起,对不起!王少夫人您大人有大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身材矮胖的将少夫人连连的致歉。 谢琬看到看到王琰从花厅出来,在门后看了她一眼,转身从侧门离去了。 “身体不适,有失远迎,不知姜少夫人有何贵干?”谢琬眼睛盯着王琰离去的方向,一时没忍住将气都撒到将少夫人的身上,语气不由尖刻起来。 “没事。没事了。”姜少夫人堆了一脸的笑,想起王琰刚才的话,晶亮的眼神闪了闪,马上借故辞去,“我来只是想跟您说您上次派人来协商的那批布料,我想办法给您凑齐了。本来是想当面跟您说的,这不府中有急事,失礼了。” 谢琬嘴角扯了扯,回去路上看见王琰正背身而立站在路口上。她立住了,不知道两人间为何总会有这么多的问题,一次次迎难而上,认为经历过那么多自己早应该学会释然了,却原来不是,每一次面对新问题时,曾经的矛盾又会浮现眼前。究竟是自己不够豁达吗?还是爱得不够?还是爱得太深了容不得瑕疵?或是心里已经很脆弱再经不起风浪了? 阿荷觉出两人间的诡异,夹在中间犹疑不觉,最后还是向王琰行礼打破沉默,“公子!” “你先下去吧。”王琰缓缓的回过头来,他的手竟受伤了。 谢琬见到他手背上的一条刺眼的红印,像是被鞭子抽的,她心里一痛正要迈步上前去,蓦地想起那次他因南越国公主而胸口受伤的事,这又是偿还别的女的人情债而受的伤吗? 她狠狠的掐了自己一下,转身往旁边的小道而去。 “阿琬。”王琰堵住了她的去路,“为什么?你为什么又要开始躲我?我昨天只是送她到门口。” “王琰,我错了。我根本就不应该知道你的过去,我以为知道了自己心里会有底,哪怕有一天非要面对某些人的时候会有底气,可是我错了,我比以前更难受,我会疑神疑鬼,患得患失,真的好累。” 谢琬扭头,“或许……或许我们真的应该……” 不待她说完,王琰低头封住了她的嘴,许久才松开,“对不起。”他也曾想过这种该死的问题,若她在自己身边总是这样不开心,自己怎么可以自私的留她在身边?可是,他做不到。一想到没有她的生活,他就疼得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他只能承认自己自私。 “我刚才去东宾楼了。”他说,眼睛看了看那只受伤的手,仿佛是在解释,是在推翻她刚才的推测。这是他走神才会受的伤。 谢琬低头沉默了片刻,“我累了。我们都冷静的再想一想吧。” 王琰没有固执的去拦她,看着她越发清瘦的背影沉声道:“靖王请我们明日去西城外观看博兽。” 次日,大家骑马来到城西练兵场后的博兽场,来的都是靖王的亲信及其眷属,还有靖王妃和刘思,王妩也跟着去了。男女分坐,依与靖王的亲密依次而坐,靖王妃身侧是她的侄女刘思,而谢琬则在刘思与王妩之间。 想起刘思与王琰过去的泛舟游湖、琴瑟相和、生死与共的日子,谢琬心里很不自在。是的,她嫉妒,为何不早在刘思之前认识王琰?她与王琰已是两年夫妻都没有那些经历。早知王琰精通音律,可自成亲以来这么久却从未见过他吹箫抚琴,那是他不敢碰触的吧?怕勾起往事? 若那是他不可碰触的禁地,是不是说刘思依然在他心里,只是刻意的压抑了而已? 她不经意的抬头看了看身边的女子,而刘思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她心里一时尴尬,刘思却若无其事的对她笑了笑,美眸宛如新月,眼神清澈,单纯的好像将那日的不快全然忘却了般。 谢琬僵硬的笑了笑,回头时却看见靖王扫射过来的目光,她一愣,从王琰的刻意回避和不愿提及她知道姜家的事是对面这个男人摆平的,或出于政治利益,或出于…… 靖王的目光匆匆收回,她也回避了眼神。 博斗场上两只猛虎正在生死搏斗,听说这是士兵们最常观的生死游戏,有时候甚至是人与饿了几天几夜的猛虎搏斗。 搏斗场周围的士兵兴高采烈的吆喝着,看着两只猛虎相互厮杀得鲜血淋漓。谢琬觉得这是一种残忍。 两虎相斗必有一伤。 不知为何她突然就想起了王琰曾说的一句话,在靖王的这场权力追逐场上,他不是棋子,是水。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靖王精心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将王琰置于身边最亲密的结点上,同时又通过旁线将他紧紧拴住,郭诚、仲兄、墨林,每个人都可能制约他,同时也可以被王琰利用来反制。这才是王琰所谓的“生死与共”,曾经单纯的“生死与共”早已不知不觉的变却了,难怪他会说孤注一掷。 心底升起一股驱不散的寒意,谢琬再无心观看这场残酷的搏斗。 从此只为你生为你死 台下不知什么时候已换了两个士兵在舞剑,谢琬瞥了一眼,今时不同往日,她对那些舞蹈弄剑的侠客早已没了兴致。直到王妩用胳膊支了她一下,她才发觉场上正议论纷纷。 “怎么了?”她轻声问。 “长彦与郭都尉要上场比剑了。”刘思轻声抢答,语气间对长彦的信心像是与生俱来的,无不证明他们曾经多了解彼此。 谢琬只见王妩的眉心皱成一堆,不以为然的哼了哼,像是为她抱不平。她转身去寻找王琰的身影,他仍在刚才的位子上,微笑的看着她,全然不当一回事。她正想对他说些什么,刘思对他微微一笑,先温柔说道:“当心些。” 谢琬赌气的偏过头去,像是心里最珍视的什么被人活生生的从心口挖走了,痛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沉,转眼间见到远处的郭诚。他与瘦高的太守坐在一处,两人像是在说什么笑话,太守那张猴子般瘦长的脸笑得张狂而邪恶。郭诚像是见到谢琬了,又像是眼神的余光一直就在她身上,他的目光直直的望过来,嘴角扯了扯,还未笑到眉眼又凝了下去。 “好吧,既然大家都这样要求,长彦你就和郭都尉比试一场。你俩的剑术都高超绝妙,点到为止。”一片议论声中,靖王的声音低沉却不失威严,众人闭了嘴纷纷将眼光投向王琰和郭诚。 原来靖王现在才做决定。是谁提的建议,怎么会让他们俩比剑呢?想起那日在都尉府发生的事,谢琬心里乱哄哄的,偏偏刘思在一旁不住的为王琰鼓劲,而王妩又不屑的吹鼻子瞪眼,她心里更是烦乱。 她的目光最后还是定在王琰身上。王琰明显的心不在焉,招架的间隙中目光不时的向她投来,见识过郭诚的武艺,她担心他这样会受伤,不安却无能为力。耳边是刘思的轻言细语,她在低声的祈祷王琰一定会赢的,谢琬几次想开口却又赌气的吞回去了。 “阿嫂。”王妩紧张的抓住谢琬的手,“阿兄怎么了?他这样会不会输啊?” “别担心。墨林不都说了没人能伤的了他吗?”谢琬安慰她。她已经见过王琰的身手了,在与郭诚的对决中他还是略胜一筹,更何况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比试,这么多人看着,两人最多就是相让必成平手。 她不想看。别的女人坐在她的身边为她的丈夫鼓气,这里大部分人都知道他们俩的过去,甚至有人还在心里为刘思惋惜不平,她这个妻子情何以堪? “啊!”王妩惊叫了一声,吓了谢琬一跳,她以为是王琰受伤了,紧张的向场中望去,却原来只是他俩各自挑剑削了对方的一截毛发。 “阿妩。”谢琬见墨林向这边投来惊忧的表情,心里也紧张,不由紧了紧王妩的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们不是比剑吗?”王妩扁嘴一眼将墨林瞪了回去。 墨林原以为是她出了什么事,听了这话脸色更加沉郁。大家都感到场中咄咄逼人的剑气,靖王目光定在场中的两人身上,神态自如,只是从他一手不时的拨弄手指上的玉扳指可知他心里也紧张不安。 “住手!”他终于在两人未造成实质伤害之前开口,但场中两人似乎都未能听清他的话,王琰一个旋身,目光在谢琬身上逗留了片刻。眉头一簇,挑开郭诚挥过来的剑,而在他还未来得及做好抵挡之前,郭诚再次挥剑直逼他的胸口。那个地方曾受过伤,他只需稍稍用力,便可直取王琰性命。 “不要!”谢琬紧张的叫了起来,墨林情急之下也扔了一只茶杯过去,郭诚的剑锋偏转,最后仍是落在王琰的腹部。 “卑职以为以王监军的身手定能避开剑锋,卑职失手,请王爷责罚。”郭诚看了王琰一眼,跪下诚恳领罪。王爷停手的命令不是他一人不听,王琰也同样有责任,大家有目共睹。而大家都对他的了解知之甚少,都明白以王琰的身手是没人能动得了他的,之所以受伤,是他自己的疏忽。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王琰之所以失手是因为谢琬,他的妻子,他所爱的人,他们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分心了,与他郭诚无关,若不是他看在谢琬的面上,若不是不想她很自己,他一定不会失手。 “起来吧。”靖王冷眼跳过,眼神定在王琰腹部正汩汩冒血的伤口上,看来伤得不轻。 谢琬、王妩和墨林几人火速的赶到王琰的身边。墨林快速帮他包扎,拿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药洒在他的伤口上。谢琬看着王琰忍痛的样子内心自责,王琰伸手握住她的手,“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你说什么傻话呢!”谢琬抚去他额头的汗水,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看着他脸色苍白的样子又心疼不已。是她害了他,若她那时不赌气他就不会分心。她明知郭诚与他是死对头,却在这种时候跟他怄气,她真自私。 “我故意的。”王琰嘴角虚弱的笑了笑,“阿琬,我好矛盾。我想让你幸福,让你快乐,我不想你心痛,却又想看你为我心痛。” 笨蛋!谢琬的眼泪唰唰的在脸上肆虐。他怎么能用这种方法考验她的心?差一点剑锋就要刺进他的心口了。 “长彦,要不要紧?我带了外公配好的创伤药,用了外公独门秘方的药一定会没事的。”刘思听了王琰的话愣了片刻,还是挤开墨林,拿出随身的珍贵白药。墨林应该会理解她对长彦的感情,知道她不能见他受一点伤,知道她愿意为了他放弃一切,包括身为楚王最怜爱的翁主的尊严。 “谢谢。”谢琬将眼泪一抹,抓住她的手,“不用。” 除了王琰,所有人都惊讶了,谢琬难道不想王琰快点儿好吗?王琰只是微笑的握着她的手,微微的对刘思点了点头。阿思,对不起,我的心里只有她一个。 “又死不了。”谢琬赌气的瞪了王琰一眼,谁让他要故意的! “王忠王曜,带他回去。”她向靖王的方向望了一眼,轻描淡写的说,“天塌下来也并非要他去撑起来不可,让他在床上躺一个月。” “谢琬,你太狠心了吧。”刘思怒目向她。 王琰只是笑,谢琬没搭理刘思,王忠王曜已遵从她的吩咐,与墨林一道扶着王琰去马车。靖王蹙眉摆了摆手,“回去好好歇着吧。” “那个刘思真讨厌。她不知道她跟靖王妃偷偷说了什么,靖王妃跟靖王一提,靖王就让阿兄和那个郭诚比剑了。刘思根本就是故意想让阿兄受伤好献殷勤的,故意在边上气阿嫂。”王妩狠狠的嘀咕着。 墨林拉着她的手到一边,示意她轻声点,影响王琰休息,“阿思不是那样的人。大家都看见了比剑的事是下面一个士兵提起来的,你怎么把问题都归到她头上去了呢?” “就是她。我看她那样子就知道不安好心。”王妩瞪了墨林一眼,“你什么意思啊?你相信她都不相信我。” “阿妩,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跟阿思认识了那么多年,她根本就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别瞎猜了。”墨林苦闷的辩解,王妩憋了一口气,正要全力爆发,王父扫了他们一眼,叹了一口气,“你俩别闹了,让你阿兄好好休息。我们都先出去。” 那两人这才住了嘴,王妩不安的回望了一眼,揪着墨林的手臂合上门出去继续与他争辩。 待他们都走后,谢琬趴在床前看着王琰的伤口轻声问道:“我是不是真的很狠心?” “有一点。不过我喜欢。”王琰忍着疼说。 “你活该,谁叫你要惹你那么多桃花的!”谢琬撅起了嘴,既而又有些心疼,不由心软,“她们都救过你的命,可那已经过去了。你这条命现在是我救的,很不幸我不是南越国的公主,有特权拥有稀世奇药;我跟药王也没什么关系,更得不到那种药。不过我认识墨林和张神医,他们会尽力帮你疗伤的,就是稍微疼一点,治愈时间稍微长一点。” 王琰被她拈酸的模样的逗笑了,扯得伤口疼得他咬牙切齿。谢琬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我说认真的,你记住你这条命是我救的,与别人再无关。” “知道了。”王琰伸手抚了抚她的面颊,“我从此只为你生,为你死。” 谢琬这才满意,柔顺的靠在他身边,低语,“其实我知道我很自私,我很小气,我很卑鄙,可是在你面前我雍容大度不起来,我不想别人走进你的生命里,你的心里只能有我一个。” “你在我心中总是最美最好的,除了你再容不下其他人,现在、以后、永远都相信这一点,好不好?”王琰轻轻揉着她的头发,目光温柔而专注。 “嗯。”谢琬轻轻的点了点头,心里想说的话再也不想保留,“王琰,我爱你。其实……我一直都在为你心疼。” 最幸福的是珍惜所有 初春的阳光温和明媚,还有一些的凉意。谢琬坚持不让王琰出门,而王琰坚持要出去晒晒太阳,呼吸新鲜的空气。 谢琬最后还是拗不过王琰,因为他是对的。他哪儿有那么虚弱。 王府内多有湖光山色美景,王琰斜躺在小山包上一会儿看看脚下不远的碧湖,一会儿看看头顶的蓝天。最幸福的是,一偏头便可以看见心爱的人。触手可及处他的妻子在为阿瑗缝新衣裳。 “我突然想吃你做的桂花酥了。”王琰伸手揽在她的腰上,稍稍用力谢琬便跌入他怀里。 谢琬小心的不压着他的伤口,靠在他肩头轻问。“怎么想到要吃桂花酥了?” “没怎么。”就是天马行空的突然想到了,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为这无需理由的突然欲念感到异常的幸福。他一直所追求的不就是这种随心所欲的自在生活吗? “好啊。我们回去吧,我马上去给你做。”王琰这样心无杂念的欢欣也令谢琬雀跃起来。他们这就起身回去。 “我们把阿延和阿瑗接来,好不好?好些日子不见,我很有些想念他们了呢。”王琰的吃着谢琬做的点心,又想起了许多快乐的事。 原来最幸福的不是憧憬,而是珍惜。眼前所能拥有的才是最贵重的。最珍贵的都在身边,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好……啊。”谢琬迟延了一些。偌大的王府内有孩子的欢声笑语飘荡,那是多令人欢喜的事。可是,那不是他们的孩子,她多少有些顾忌。 “别胡思乱想。”王琰紧紧的搂着她,“属于我们的我们总会拥有的,不属于我们的强求也没有意义。” 有些快乐是需要代价的,那种快乐若能被取代,他何苦舍此取彼?阿延和阿瑗也是一样。对孩子的感情既是出于爱而非传宗接代,又何必在乎是否是自己的。孩子永远是那么纯真,他为何就不能回到纯真? 谢琬喃喃的“嗯”了一声。他这般说反而叫她心里有了更大的压力,只是,他的话也同样如此的温暖着她的心。顺其自然吧,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次日,王忠便出城去将两个孩子接了来。阿延早已不是那个调皮捣乱的家伙了,阿瑗学会了走路却有些无法无天了。谢琬心里纳闷他们谢家的女儿怎么会这么顽的?整个王府没哪个下人敢带她,生怕一个转眼没盯紧就不小心闹出什么麻烦来。 偏生,那几个主子倒是嫌她还不够能闹腾的。 “阿瑗,快到阿姑这里来。”王妩扬着一把花在花园里引诱阿瑗向她走去。 阿瑗被那五颜六色晃花了眼,咯咯的笑了,歪歪倒倒奔了过去,直扑到她怀里。王妩笑呵呵的亲了亲她的脸,扯了一捧的花教她往天撒一洒,“仙女散花咯。” “花……花……”阿瑗学着她的样子往头上抛花瓣,见花瓣雨纷纷而下,又好奇的伸手去接。 他们俩一个上午玩下来,园子里的花遭殃了不说,到处都弄得是零碎花瓣,负责打扫园子的下人又得头疼半天。 扯花瓣习惯了吧,阿瑗随手拿了阿延的书本也开始撕扯,阿延心里有气却敢怒不敢言。 王琰就在边上笑呵呵的看着,“阿瑗真聪明,小小年纪就钻研学问,将来一定是个才女。来,姑爷教你画画,我们家阿瑗将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等到一张乌龟爬画完的时候,两人手上袖上脸上都沾满了墨迹。而此后,花丛下,石缝中,总是黑白棋子休息睡觉的好地方。等到谢琬突然想起来弹琴的时候,才发现琴弦不知何时被弄断了。 “王琰,哪有你这样教小孩的?你打算到时怎么跟阿兄交代啊?”在阿瑗毫不知错的将小手含在嘴里吐口水泡泡眨着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睛装无辜的时候,谢琬虽心软却还是终于忍不住发作了。 “不要紧,送回去之前我再好好□□。”王琰嘻嘻的笑了两下,抱着阿瑗往外走,“我们陪阿翁钓鱼去。” 当谢琬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劝自己放宽心后跟来到湖边时,王琰靠在树干上眯眼,王妩抱着阿瑗一颗一颗的丢石子,王父若无其事继续提着钓竿。怎么就只有她一个人觉得小孩这样捣蛋不好笑吗? “阿瑗将来肯定嫁不出去了。”谢琬懈气的靠在王琰身边坐下。 “阿嫂,女大十八变,别操心。”王妩对阿瑗挤了个鬼脸,怂恿她继续破坏阿翁的钓鱼计划。 “阿妩小时候比这还皮,现在也嫁出去了。”王琰揽了她的肩,继续眯着眼。 “哈哈,别担心,到时让我儿子娶她。我就喜欢这么刁蛮任性的姑娘。”墨林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坐到王妩身边。王妩刚沉下去的脸色立时涨红,“讨厌!” 有阿妩这样的阿母和王琰这样的阿舅再加上你那样的阿父,你家的儿子只怕也只能娶到刁蛮任性的女子了。谢琬在心里暗道。算了,她一个人的力量太单薄了,随他们去吧。 又过了几日,谢琬在内院听到王妩的哗声,以为她又在逗阿瑗了,摇了摇头赖得去理。后一想阿瑗这会儿正与王琰在屋里鬼画糊涂呢,心下诧异出去一看,竟是刘思来了。 “不用你假惺惺,我阿兄早就好了。”王妩不许刘思进来。 “阿妩,我不知你为何会对我有这么深的成见,但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自小就跟外公习医,长彦的伤势我很清楚,根本就不可能好这么快,我只是希望他能早日康复而已。要不你把药送给他,我这就走。”刘思情辞恳切。 王妩怔了一下。阿兄的伤势确实没好透,整日跟阿瑗那个捣蛋鬼在一起难免磕磕碰碰,这几日天气转热,倒有些加重的趋势。可是,她就是直觉的讨厌刘思,第一眼见到她时就这样,不需要任何理由的讨厌。 “墨林也是自小习医的,我们是一家人,不劳外人费心。”王妩的态度依旧坚定。 谢琬见到刘思面色羞红,不知为何就心软了。她根本就没必要跟她争啊。 “不知翁主驾临,有失远迎。”谢琬雍容大方的向刘思行了礼,借故让王妩先退下去了,倒也连面上也未指责她,还是没必要。这个女人确实曾造成了她与王琰的感情的很大麻烦。 “你……”刘思想过来这里必会见到她,甚至想到他们依旧可能会像上次那样当着她的面毫不避讳的恩爱,她以为自己以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却原来还是有些不平不甘。 可,那又如何呢?他的态度已那么坚决,他的心里只有她。 “我知道那天的事对你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我很抱歉。我也知道你不想见到我,甚至他此时也不愿与我面对。我更知道,在这场感情里我彻彻底底的输了。只是,不管你现在如何看待我,期盼等待了那么长时间的爱恋,我一时真的还没办法置他与不顾。这是药,不用我说你该明白它的奇效。我只是希望他少受一些伤害。” 刘思强抑着内心的翻腾,尽量平静的说出这些话,把一只淡粉色的小瓶子交到谢琬手里,头也不回的离去。 “刘思。”谢琬叫住她,“谢谢。还有……对不起。” 刘思以恋人的身份守在王琰身边两年,又等了他两年。若没有她,王琰娶的将是刘思,说到底还是她抢了刘思的心上人。真没有一丝愧疚吗?如今恐怕也是自己骗自己的。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感情的事没有对错,倒是我自己的执着对我们都造成了伤害。现在我已经明白了,我不会再让你们为难的。”刘思没有回头,但从她削瘦而微微颤抖的肩头,谢琬可以感受她的伤心。 或许刘思心里还是想在彻底放弃前见王琰一面,或许他们现在不适合见面,或许是她自己也并不想他们在此刻见面,最后,谢琬并未出口挽留,只是静静的看着刘思离开的背影。 她思虑了再三,还是将药交给王琰,究竟用不用那是他的打算。王琰一见那瓶子便明白了,叫人先将阿瑗抱出去。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的抱着她,两人却都能明白。 “等到你好了的时候,逋洛山的海棠应该也开了,我们到时把阿延和阿瑗送回去,再约上阿妩和阿莫一道去踏春。”谢琬笑着说。 “好啊。阿瑗再待下去要真被阿妩教坏了,这世上可难再找到第二个墨林了。”王琰握着谢琬的手在掌心的轻轻的揉捏,两人相拥着轻轻摇晃。王琰的目光始终温柔的看着谢琬柔美的侧脸,幸福的感觉在心内一圈圈的荡漾。 “明明阿妩都是被你教坏的,你才是罪魁祸首。”谢琬仰面娇瞋了他一眼,伸手反勾住他的脖子。 这个男人,怎么反看都这样迷人?她有伸手已食指从他的额头轻轻的划过鼻梁,点在唇上。浅浅勾唇,她的微笑淹没在王琰覆下来的唇瓣下,酿成甜蜜。 化敌为友 在王琰的伤势即将痊愈的时候,墨林带了消息回来,说靖王与楚幽王商议好要将刘思嫁与郭诚了。这一消息震惊了所有人。 “哈哈,太好了,他们俩在一起,以后大家都清净了。”高兴叫好的只有王妩,她仿佛期盼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比自己要成亲还兴奋。 怎么可能?他们才相识不过一个月,阿思对他一点儿也不了解,怎么可能嫁给他?王琰第一个在心里质疑。刘思的性格他了解,难道是自己伤害她太深了,她才这样如此忽视自己的终身大事吗? 谢琬瞧见他那犹疑伤痛的表情,已然了解他的心意。她与郭诚之间确实有过误会,那些误会于她是一种歉疚,于他却是一种伤害。她也不信他会愿意在这时娶刘思。那样的两个人在一起,会幸福吗? “阿妩。”墨林知道他们成亲的真相,心里很沉痛。阿思是为了长彦,她说她那天看得很清楚,郭诚爱的是阿琬,而她爱的是长彦。他们俩的心都不对方身上,这样就无所谓谁辜负谁,谁伤害谁,反而可以让自己所爱的人安心的拥有幸福。阿思还是那样的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把悲伤藏在心底,把快乐留给自己在乎的人,从来如此。不枉他们交了这么多年的朋友。 “墨林,难道我说错了吗?他们男才女貌,本来就是一双绝配。”王妩不以为意的撇了撇眼,高傲的看着墨林。她才不相信刘思的心肠那么好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别人成亲,分明就是想让阿兄愧疚一辈子,她的算盘打得倒是好。她才不会着她的道呢。 “郭大人相貌不凡,又身怀绝技,想必刘思那天在博兽场上见到他就对他一见钟情了呢。感情的事谁说的准?他们下个月初八就成亲,时间也不多了,我们该要好好准备一份大礼给他们。”王妩又有些兴奋起来,挽着墨林的手臂问他,”我们准备什么好呢?你跟她不是很熟吗?你们既是多年的好友,我们就更该慎重些。” 墨林见王琰和谢琬两人都不说话,反正这已经成了定局了,迟早也是要备的,也不想让王妩扫兴,便拍了拍她的手,“知道啦,得空了再好好想想。我们明日不是要去逋洛山么?先好好准备明日出游的事吧。” 他这样一说,屋内压抑沉闷的气氛有所缓解,王妩转去谢琬身边,有些惋惜的说道:“阿瑗淘气包明日一走,【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以后的日子又清冷了,真有些舍不得呢。” “行啦,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你别这么闹喳喳的,她好不容易睡着了,你把她吵醒了又不得安生了。”谢琬眉头皱了皱,示意她轻声些。 “知道,知道。”王妩笑了笑,对墨林使了个眼色,挽着他的胳膊悄悄离开了。 谢琬与王琰相视,谁也没说话,最后谢琬浅浅的笑了笑,回到后院阿瑗的睡房看了她一眼转回去歇午觉。 “累了?”王琰跟进卧房来。 “不累。”谢琬轻轻摇了摇头,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两人轻轻一笑。 ———————— 为刘思与郭诚的婚事准备大礼的事就交由王妩与墨林了,谢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忙。今年八月十六是王父五十大寿,虽然还有几近半年的时间,可是蜀都人信奉孝道,王家又是蜀都的首富,此事万不可疏忽,府里甚至从去年就开始着手准备了。待到刘思与郭诚成亲的前几天,她才特意抽空闲仔细清点为刘思备的贺礼。 翁主与都尉的婚事自然是盛况空前,蜀都城内热闹非凡,而靖王府的桂苑内,全然没有喜气,倒有几分阴凉。谢琬与王琰,墨林与王妩几人一清早便应邀而来,与陈昭等人再这里小憩。 王琰不时走神,谢琬心里同样也并不好受。他们心里都有疑问,而王琰不便,谢琬最后还是决定去见刘思一面,若她只是为了成全她与王琰而随便决定了这门婚事,她与王琰一辈子都不可能安心。 谢琬来到刘思暂居的韵苑。小院与桂苑相连,很清幽,几个仆僮井井有条的处理自己的事务,若不是树梢挂着几匹鲜艳的红绸,也很难想象今日这里有个女子将要出嫁。 她在一个小僮的引领下来到刘思的闺房。她已换好了喜服,靖王妃正亲手为她梳妆。两人从镜子里见到谢琬都转过头来,靖王妃面色从容,雍容大方,刘思嘴角浅浅的笑了笑。 “拜见靖王妃,林西翁主。”谢琬先是端庄的行了个礼。 “免了,免了。”靖王妃抬了抬手,在谢琬和刘思之间看了一眼,说道,“我先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你们先聊会儿。” 谢琬含笑微低着头直等到靖王妃离开。看着刘思淡定的样子,她心里更是复杂。真的要问吗?会不会给她造成更深的伤害?或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可是不问的话,心里又始终有一块儿疙瘩。 “我没想到你会来。”刘思一手梳着自己的头发,轻声的说。 谢琬淡淡笑了笑,款步上前去,“我来帮你吧。” “好。你是个幸福的女子,托你的福,我也将找到自己的幸福的。”刘思将梳子递给谢琬。 谢琬的手僵了一下才接过来,笑了笑,看向镜子里那张精致绝美的脸庞,“你本就是个多福的人,一定会幸福的。”她轻轻的为刘思梳理头发,她的头发非常柔顺。 刘思伸手捧了捧自己的脸,又抬眼看向谢琬投入镜子里的脸。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容貌?她比谢琬差吗?家世?她虽是小妾之女,却是楚幽王的女儿,皇上钦封的翁主,比谢琬并不会差。才智?只消细看谢琬一眼就能察觉她的稚气未退,那么一个撒娇任性的女子,她怎么会输给她?还是时间?她比谢琬早认识长彦,那时他们都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可是,她却是错过了长彦,一辈子也追不上。她的眼角有些酸涩,可只眨眼那一瞬的功夫,又眉眼带笑。 “其实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也一直在等你。”刘思扶了扶耳垂下的耳坠,看似漫不经心,心内却有些晦涩。 谢琬心里突兀的一跳,手上也突然一顿。是啊,她甚至也猜到刘思在等她,怎么真正面对的时候却不能坦然了呢?她暗暗的稳了一口气,但笑不语。 刘思突然握住她的手,转过身来,“其实你与长彦不用愧疚,我嫁给郭大人只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的家人。” 她牵着谢琬的手走到坐塌前坐下,继续说:“我们身在帝王之家的女子从来就不可能为自己的婚事做主。皇上给我的‘林西翁主’封号不是有多疼爱我,只是为我远嫁异国他乡去和亲而做的准备。若不嫁给郭诚,我便要远嫁到北方野蛮的北璋国,但我父王与皇叔跟皇上都不是一路人,自不会让我为他去牺牲,所以我才得以到今日仍是自由身。我父王与皇叔图谋的霸业想必你是蜀都城最清楚的女子,皇叔需要郭诚,而郭诚对他与长彦都有些误会,我只是为皇叔分忧而已。” 这婚姻只是一桩交易,或许郭诚也是要通过刘思来表达他对靖王的“忠诚”。谢琬心里有些沉重,刘思的真心未必是如此,但她所言却是句句属实。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她逃不掉,便只能顺从。 “你们不用为我担心,嫁给郭诚是我如今最好的归宿。我与他互不相欠,互不相牵,我仍能拥有我最在意的自由,那对我而言之才是最重要的。” “终有一天你们都会发现对方的好的。”谢琬试着去安慰,却连自己也觉得拗口。 “那不重要。”刘思笑了笑,谢琬心里一怔,刘思接着说,“我们楚郡的风俗与蜀郡不同,在我们那里每个人都自由自在的生活,无拘无束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哦。”谢琬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突然觉得在刘思的面前自己竟在慢慢的缩小,变得卑微。刘思的那份宽大豁达是她不可企及的。 “我们曾经有误会,不对,应该就是过结。不过那已经过去了,我们都应该要尝试去忘记过去了,我希望我们以后能成为朋友。” 刘思的直接坦然令谢琬又是一怔。让过去过去,让未来到来,何必活得那般纠结?她笑了笑,“我会将你当做我的朋友。” “好。”刘思紧握住她的手,两人静静的相互紧握了好一会儿,刘思想起自己还未盘好的头发,又拉着她的手回到镜子面前,“那就劳烦你为我盘发吧,我的朋友。” “荣幸之至。”谢琬笑着接过梳子。 “为何这里这么冷清呢?”她来这么久,也没见一个小僮进来,谢琬想了好久终是不由好奇的问了起来。 “我喜欢安静。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好了,也不用都挤在这一时,院子里伺候的人手够用就行了。”刘思答道。 过了一会儿,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话。刘思突然说道:“听说你的琴弹得极好,不知我可有耳福?” “哪敢在你面前班门弄斧。” “你这可不爽快,墨林早都告诉我了。”刘思假装不悦的瞋了她一眼。 “你若不嫌弃的话,我改日就只好献丑了。”谢琬笑道。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当谢琬从刘思的闺房出去时,突然觉得这里的情景跟她当日成亲时有几分的相似,同样是新娘的百般不在意,院子的冷清,可她最后跟王琰不是生活得很幸福吗?或许,刘思与郭诚将来也会幸福的。 健康是福 在靖王府隆重热闹的喜乐声中,在目光如织心思各异的祝贺人群里,她忘了新郎郭诚如何来到她身边的,只清晰的记住那句话:希望我们都不会后悔现在的选择。 那坚定决绝的眼神里,谢琬分明的看到了驱散不开的伤痛和仇恨。不知不觉他们已敌对如此了。她紧紧的抱着王琰,从他的身上索取温暖。 “怎么了?”王琰轻柔的捧了捧她的脸,她轻轻的摇了摇头,“有些困了。”一天下来,真的好累,她只想快点回到府上好好歇一会儿,可是想到回去有一堆关于阿公寿辰的杂事等着她,她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靠着我歇会儿吧。我让他们赶慢点儿。”王琰吩咐了马车夫,将肩膀放斜,紧搂着她。郭诚是要向他挑衅了,尽管她不说,他远远的看见郭诚的那眼神就明白了。好吧,他何须畏惧? 回去后,尽管王琰再三劝解,谢琬还是没有再休息,大家都很忙。王琰经常在家里,靖王府,兵营和密道之间辗转,他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大通那条密道,而后,万事俱备,只等东风。 王家的生意大都由王父打理,王妩与墨林一见面的时候就依旧吵吵闹闹的,谢琬打理内府,全心投入已将近快到的寿宴,偶尔,会与王妩一起,陪同刘思出城去游玩,有时候靖王妃也会同去。 “不用担心她,皇叔已暗中安排好了人,我们只当什么事也不知道了就好了,处处疏远着她反而不好。”一次靖王妃一起出游的途中,刘思私下对谢琬说。 靖王妃的娘家与靖王水火不容,她的随行,难免不让人猜测其目的和居心,但谢琬也没料到刘思竟然会如此直白,她只是简单的笑了笑,倒是王妩,像她当初嫁给王琰时那样,由先前的敌对转而喜欢上与刘思相处,每日无聊的她如今倒是有了个与她一般闲的说话人。 谢琬趁着中途喝茶的时间想起那些事,浅浅的笑了笑。再想起王琰因军务出去了五六天,今日也该回来了,她不由的摸了摸腰侧的他送的那柄精美书刀,脸颊染上两朵红云。 “少夫人。”阿荷的声音由远而近,她马上端坐了起来。 “怎么了?”她手捧茶杯,淡然自若。 “郭夫人来了。姑娘与她正往这边来呢,据说要邀您去靖王府看戏。”阿荷答道。最近少夫人每日都埋头在一堆杂事里,也没什么时间好好休息,人都瘦了,让姑娘和郭夫人把她绑出去透透气挺好的。 “是吗?”谢琬放下手中的活计,整了整衣衫迎了出去。刘思也有好一阵没来了,不知又迷上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当王家的少夫人真苦!”她才出门,刘思已经开始打趣她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苦中有乐,乐在其中?”她迎上前,眼角示意下人去备茶点,“快里面坐吧。大热天的你怎么来了?最近又有些什么好玩的?” “哪有什么好玩的。我不过是闲着无聊将我们楚郡的民乐和舞蹈排在一起编了一出戏,今日特意来请你去靖王府看戏,还望王少夫人赏脸。”刘思说道。 “阿嫂,我们一起去嘛。我看了半出的排演,迷得不得了。可惜首场都被靖王妃包下了,我们去一睹为快。”王妩撒娇的摇着谢琬的手。 谢琬笑了笑。她也越来越喜欢刘思,喜欢她纯真的眼神,喜欢她爽朗的性格,可是,她始终对她心怀戒备,或许是刘思太优秀了吧,她总有些不放心,私下里骂过自己很多次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每欲亲近,又总在不经意间保持了距离。对于刘思的邀请,她应承了许多,也婉拒了许多,今日既然阿妩也如此期待,她便点头了。 戏台子已搭好了,架在清雅的荷塘上,绿幔清新,连廊相通,别具匠心。荷田相隔,观戏亭就是荷塘中央一座别致的凉亭,凉风习习,暗香萦绕。 台上奏乐的乐伎已在做最后的调试,舞伎们正在换装抹面。此时太阳正烈,大家不急着看戏,等太阳稍稍偏西,霞光初照,仙乐升起,清歌曼舞别有一番滋味。 “先到我院子旁的凉苑里歇会儿吧,尝尝我亲手做好的楚郡小点心,保准你会喜欢。阿妩尝过还赞不绝口呢。” “嗯,确实不错。我喜欢得不得了,阿嫂是该尝尝。”王妩不住的点头,似还在回味。 “好吧,你们说得这么好,我不尝岂不可惜了?” 几人说笑间来到凉苑,刘思命人去取了点心。大家觑眼直瞪着太阳,希望它快些沉,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看好戏了。 点心送来了。很别致,摆成一朵盛开的红莲,散着淡淡的荷香。楚郡国盛产莲,莲花是楚郡人最喜欢的花。恰巧谢琬也喜爱莲花,她微笑看着,“有些舍不得吃呢。” “有什么舍不得的,点心作出来就是给人吃的。”王妩伸手就拈了一块儿,美滋滋的尝了起来,谢琬心里沉了沉,也拈了一小块在手里,慢慢的欣赏。 王妩清澈的眼神突然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对刘思说,“我上次来尝点心的时候你给我说的那个彩莲轴,你带来了没?我要看。” “带来了,答应你了的事能不记得吗?在我先前的房里仔细藏着呢。”刘思无奈的笑了笑。 “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我要看。阿嫂,我们一起去看看。” “无非就是一卷画,我早先在府里时仲兄就给我看过了。”谢琬没精神的摇了摇头,她累了一天可不想跟他们两个闲人跑来跑去的。这要去刘思的闺房又要走好一段路,她懒得动了。 “那可是一卷会动的画,有风有雨,有鱼有蝶,栩栩如生,我早就听说过,只是一直没机会见识,我想看一看。”王妩内心非常期待。 刘思倒有些为难了,看谢琬那倦容是不想动了的,一个客人要留,一个客人要走,她犯愁的皱起了眉。 “你们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们。”这里离桂苑很近,谢琬知道她最烦厌的靖王妃是不会贸然过来的,便安心的让他们去了。 “好,那你先尝尝点心,我们去去就回。”刘思勾唇一笑,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 “去吧。”谢琬莞尔一笑。 好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她是个简单的人,有着简单的愿望,简单的防备。念在手里的点心最后还是搁了回去。 “王少夫人不爱吃这点心吗?”刘思留下的下人和气的问道。 “不是。一来我不想破坏这份的美感,二来我近日没什么胃口。”谢琬捉着看向周围精心布置的园景。没胃口倒也是真的,王琰不在,她就犯了相思病,茶不思饭不想。看完戏回去,他会不会已经回到府里了呢? 她轻轻的眯上眼,眼前浮现出他俊朗的面容,温柔的目光,渐渐的舒心,仿佛他那只不安分的手此刻已搭在她腰间…… 谢琬再睁开眼时却是躺在一张床上,王妩和刘思紧张不安的守在床前,几个下人在前前后后的忙碌。 “怎么了?我怎么在这里?”她坐起来。 王妩咬着唇快要哭出来,“阿嫂,你刚才累晕倒了,可把我吓死了。” “是啊,也吓我一跳。你再休息会儿吧,你最近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刘思也一脸忧思的劝慰她。 谢琬摇了摇头,她现在已经很清醒了。“可能真是太累了,我刚才睡了一觉好多了,已经没什么事了。现在什么时辰了?不是还要看戏吗?看戏再放松一下就完全清醒了。” “现在太阳都下山了。”刘思疼惜的撅了嘴,“大概是因为王老爷的寿辰,瞧你把自己累成这样了。” “好啦,我真的没事了。”谢琬没料想已经这么晚了,便坚持起来了,照这么说王琰应该还没回来。“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拗不过她,刘思只得应了她,王妩鼻子一抽一抽的,紧抓着谢琬的手臂。出了院门见靖王站在不远处的灯下,光影遮掩,谢琬看不清他的情绪,只是觉得有些落寞。她心里莫名一揪,脑海里却浮现一些不堪的画面,她面红心乱,拼命的晃了晃头。每次与他见面都是失措! 真不知是王妩扶她还是她搀王妩,她的手臂被王妩拽得沉甸甸的,想跑的冲动都被她拉沉了。好在靖王并没有跟来,墨林也赶来了,在前面浅浅的笑了笑,“长彦兄还有一点事,我先回来了。” 他过来牵过王妩的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宠溺的嗔道:“出息!” “滚开!”王妩厌烦的打开了他的手。谢琬无奈的摇了摇头,阿妩被墨林惯得越来越任性了。 “好了,别闹了。我们回去吧。” 谢琬特意去厨房为王琰备宵夜,怕他回来时肚子饿。刚做好,他像是感应到了般,就回来了。小别几日,顾不上沐浴,便扑过来吃“宵夜”。 千呼万唤始出来 中秋次日,王府门庭若市,宾客如林。王秀与丈夫在中秋之日已由王琰派人去接了来,今日倒是为谢琬分了不少忧,精心准备了大半年,各方面的工作都安排妥当,只需她盯着些就好了,谢琬则承担起接待女宾的任务。 晌午过后,雅筑小苑里已做了一屋子的女宾,大家都在相聚谈论着各家的家长里短,谢琬有些昏昏欲睡,她倒宁愿与王秀换个工作,坐在这里有一搭没一搭的与人聊些没意思的话累死人了,可是她是主人,即便心里烦闷不已,也还是要笑脸相迎,终于挨到寿宴开始了,她比那些宾客还欣喜。终于没人在他面前谈论孩子了,与寿星围席而坐的除了家人都是王琰的生死之交。 靖王再三推辞之下与王父并肩而坐,其侧依次是陈昭等人,王父身侧则是王琰与谢琬等人,依蜀都家礼而坐。劳累了几个月,谢琬也觉得自己身体越来越差,总没胃口,已经连着几日只食些清淡的小食,眼前突然摆上大鱼大肉,哪怕经名厨烹饪,精心摆设,形色俱佳,她还是有些不想动筷子。 好在今日大家注目的焦点是做寿的王父,就连身边的王琰也没没注意到她满脸的愁郁。因为要为王父祝酒,她才象征性的先尝了些清爽的小菜垫肚子,待轮到她的时候举杯庆贺。 “阿公,儿媳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谢琬僵硬的微笑着,本来早先想好了很多动听的说辞,端起酒杯那阵酒气一上来,她一阵反胃就全忘了,只记着这儿时便熟知的祝词了。 “好。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王父笑呵呵的一饮而尽。 谢琬见状像往日一样爽快的饮尽自己杯中之酒。可入喉之时,胃中那阵翻腾任她再瞩目压抑也控制不住,她干呕了一声,连忙歉疚的跑了出去,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觉得好多了。 “怎么了?”王琰和王秀都跟了出来。 “没事。就是一时有些不舒服,现在好多了。进去吧,今日是阿公的寿辰,你们都跟出来了不好,我没事。”话虽如此,可靠近王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她又忍不住反胃了。 “这还没事!我叫人送你回去歇会儿吧,外面的事有我呢,我回头跟阿父说一声就好了。估计是累坏了。”王琰心疼的揽着她,可是谢琬却嫌恶的将他推开,他身上的酒气令她越来越难受。 “这两个傻孩子!”王秀笑着摇了摇头,又对王琰说道,“你陪她在别院歇会儿,我去去就来。” 王秀去将墨林拉了来,其余人也陆陆续续好奇的跟了过来。谢琬与王琰面面相觑,等墨林搭在她手腕上诊脉她才想起墨林是学过医的。 “怎么了?”王琰见墨林的面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阴的越发心急不安。 墨林向跟来人群里望了望,还是他们那一桌的亲信之人,靖王与王父站在人前,王妩从人缝中钻进来,拉着刘思。他突然不知道怎么说了。 “究竟怎么了吗?”王妩瞪了他一眼,拉着刘思近前来。谢琬觉得很尴尬,好端端的一场寿宴,因为她一个人把大家的兴致都搅没了。 “我真的没事。大家回去吧。”她歉疚的欠了欠头。 “身体要紧。”王父淡淡的对她笑了笑。 “让刘思看看。”王妩说道。 刘思抬起谢琬的手腕,愣了一会儿,眼角偷偷的看了看王琰,收回手,背向他二人笑道:“她有喜了。” 这? 所料不及,大家都震惊的愣了片刻,直到王秀的喜悦声才打破了这气氛,谢琬还是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王琰心里千回百转,不能言语。 “这两人傻孩子,都要当父母了还不知道。”王秀从小就照顾王琰和王妩,在这个家里俨然半个家长,她按耐不住欣喜将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换回他们平日的清醒。 各家女眷的恭喜声连连,在一片双喜临门的庆贺声中,一阵清脆悦耳的玉碎声响起,大家不约而同向声源望去,一块碧绿的美玉在靖王的脚下碎成了成无数块。 “王爷。”陈昭在身后轻轻的拉了拉他的衣角。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靖王头轻轻一晃,将心头万千杂乱思绪一并甩开。 碎碎平安。平安! “王琰!”谢琬反应过来后,欣喜的靠在他的肩头。他们期待了这么久的孩子,终于等到了。 “我……阿琬,我……”王琰的眼神毫无焦点,不知究竟该说什么。 王秀作为过来人,一面吩咐了下人去另外给谢琬备膳,一面打趣王琰,“初为人父,惊喜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好啊,这真是我王家的大喜事,要好好庆祝,今日大家都要喝个尽兴,一醉方休!”王父豪爽的笑了起来。附和叫好之声顿起。 王琰送谢琬回去,脸上的情绪还是没有缓和过来,谢琬娇嗔的崛起嘴,“怎么了?你好像不高兴我们的孩子这时候到来似的。” 王琰眼睛眨了眨,将她搂紧,“怎么会呢?我只是还没做好准备。” 谢琬轻轻一笑,仰头看着他,“这需要做什么准备?” “嗯……”王琰凝着神想了又想,嘴角微微的扬了扬,“很多,很多……” 谢琬有些不满他这笼统的答案,眉头微微的蹙起,想到外面还有一场热闹的寿宴,也不跟他计较了,“阿公的寿辰,你还是不要在这么耽搁久了,去吧。我这里有阿荷阿孜她们就好了。” 王琰的手紧了又紧,最后谢琬怪怨的哼了一声,他才察觉把她搂得不舒服了,心疼道:“对不起。” “好了,我这里没关系的。”谢琬不舍的推开他的怀抱。 太多的对不起 谢琬有喜,最开心的是王秀,她特意留在王府将谢琬手中的差事就接手过去,每天派人悉心照料她,她多走一步都怕出些什么事。惜香阁上下也喜气洋洋,大家都盼这一天许久许久了。 王琰自那日寿宴上喝多了酒,这两三天都过去了,还是整日昏昏沉沉。千杯不醉,莫非那夜他是喝了万杯不成?从没见他把自己弄得真美狼狈过。 谢琬守在床边上,拿湿毛巾轻敷他有些臃肿的眼,哀怨的叹了一口气。还想与他一起分享喜悦的,他倒是一个人裹着薄被睡得死死的。 谢琬无聊的趴在床边,将他的手指握在手中轻轻的捏着,不知不觉便睡着了。当她醒来时却是躺在暖暖的床上,王琰支着手撑着倦怠的眼皮看着她。 “醒啦?”他微微的扬了扬嘴角,可能是他睡得太久了,脸都有些臃肿了,那笑便比哭还难看,谢琬蹙着眉捏了捏他的脸又钻进他的怀里,怪嗔道,“你真讨厌。” 王琰也知道她这是责怪自己这两天没好好关心她了,疼惜的将她搂紧,又沉沉的闭上眼。 “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谢琬抬起头来看到他眉头皱巴巴的。 “没事。”王琰睁开了眼睛,“好累,好累……” 好累……谢琬觉得有无数个重音在耳边回响,她心疼的捧着他的脸,“请张神医来看看吧,你这次可能是真的喝多了,病着了。” “没事,阿莫来过了。”王琰扶额,心里好难受,可是什么感觉也说不出来。 “你睡得太多了,要出去走走,散散气。”谢琬将他拉起来。 “或许吧。”王琰无力的应着,却一步也不想动,“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吧。太累了……” “王琰!”谢琬有些生气,这与以前的那个王琰一点也不像。“你还记得你喝酒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王琰怔了怔,点了点头,头每轻微的动一下,就牵扯得疼痛欲裂,他轻叹了出来。见到谢琬失望而委屈的样子,他心里再一痛,将她搂入怀里,“我记得。对不起。” “我不该喝那么多酒,对不起。”王琰恢复了往日的温柔,目光疼惜的看着她,“还不舒服吗?” “我一直在担心你就忘记了。”谢琬说着心里就难受的反胃起来了。王琰在床上躺了两天,床单被褥上都染透了酒气。 王琰一顿歉疚,马上起来了。带着她来到院外呼吸新鲜空气。看着他那紧张的样子,谢琬抿嘴幸福的笑了起来。 ———————— 谢琬抚琴,王琰吹箫,两人恩爱如常,谢琬沉浸在将为人母的喜悦中时,却听到王妩说她要嫁给靖王,她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胡闹!”王琰第一次对阿妩发那么大的火,把谢琬也吓了一跳。 “阿妩,这可不是儿戏。你跟阿莫已定亲了,你们不是好好的吗?是不是他什么地方惹你生气了?”谢琬以为王妩是一时冲动开完笑的, “我跟他还是像我们刚认识时那样啊。我们没吵架,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就是要嫁给靖王,我喜欢他。”王妩异常认真的甩了甩袖,看着远处的楼阁说道,“我不喜欢墨林。” “这?”怎么可能?谢琬心里一时理不清条理,阿妩怎么会不喜欢墨林而喜欢靖王呢?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阿妩,你别冲动,墨林是个优秀的公子,他待你的心我们大家都看得很清楚,你再仔细想想。再说靖王都有靖王妃了,靖王爷不会娶你的。” “阿嫂,他会娶我的。刘思说靖王妃不知犯了什么事,已经被王爷秘密处死了。反正她也是跟王爷做对的,王爷才不会为了她而不娶我呢。跟刘思常去靖王府做客,我才发现他才是我喜欢的那种人,墨林太阴柔,我一直就只是把他当做朋友。” 王妩不敢看着盛怒的王琰,只是哀求的抱着谢琬,希望她能支持她。“阿嫂,我只想嫁给靖王,你帮我劝劝阿兄好不好?” “不行!什么事我都可以由你胡闹,这件事我绝对不会答应。”王琰未等谢琬应话已经毫无商量余地的拒绝了。 “阿兄!”王妩也不妥协,气势汹汹的站了起来,“这是我的终身大事,该由我自己做主!你们从小就不管我,怎么偏生现在反而来管我了。我说了要嫁就要嫁,我只是跟你说一声,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反正明日靖王府的聘礼就要送进府来了。我不是小孩子了,这件事墨林都没意见,你有什么意见,难道你不希望我幸福吗?” 她说的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靖王,还有墨林,他们早就知道了,这件关于他的阿妹的婚事他竟是最后才知道的人?王琰气得脸都青了。 “阿妩。”谢琬轻轻的拍了拍王妩的背,她知道阿妩任性的时候是没人管得了的,只是这件事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墨林那么爱她,怎么会答应看她嫁给别人呢?还有靖王,他怎么会跟阿妩一样胡闹呢? “你别傻了。他不会给你幸福的。”王琰心里忍受着巨大的悲痛,也心疼王妩梨花带雨的样子。 王妩抽泣了一会儿,平静下来,说道:“跟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在一起,我会痛苦一辈子的,我愿意嫁给自己所爱之人,只要能守在他身边,我亦无怨无悔。” 阿兄,你最是清楚这种感情不是吗?靖王与阿嫂之间的事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在走的是一条多艰难的路,请微笑成全我吧。 或许,我终有一日也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不用再说。我永远都不会同意。”王琰坚定的说。,闭眼倚在阑干上,秋风吹起他的衣袂,那么憔悴不堪,那么孤漠无助。 为什么要是他与阿妩? “阿兄,我求你成全我,我非嫁他不可。”王妩扑通在王琰脚下跪下,把谢琬与王琰都吓了一跳。 “阿妩,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谢琬慌得上前去搀她起来,王琰也咬牙恨恨的瞪着她,可是她的心异常的坚定,除非王琰答应她,否则她绝不起来。因为她知道若是阿兄不点头的话,她就无法顺利的嫁给靖王。 谢琬第一次见到着兄妹俩如此较劲儿,心里既紧张又心疼,不知该劝哪一方。 靖王高深莫测,她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若他对她的心是真的,那他又要怎样面对阿妩?若是他的心里只有江山,她是过客,阿妩也同样只是过客,阿妩何必要将自己的一声葬送进比海还深比夜还黑的侯门之内呢? 而王琰,若阿妩的心意是真的,是不是可以成全她呢?不管未来有多苦有多难,只有跟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才有勇气去面对。虽然,哪怕阿妩再爱靖王,她的内心也不是很赞成他们在一起,单纯的阿妩根本就应付不来帝王家的阴谋。可是,她也害怕刚烈的阿妩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王琰。”谢琬最后还是转过来劝王琰,或许他会看在她已有七个月的身孕的份儿上消消气,暂时先冷静下来。“这不是一件小事,我们都再仔细想想,你们现在也别这么僵着了,好不好?” “这件事没得商量。”王琰气在头上,挥手将谢琬的手甩开。 谢琬没意料到他会这样,踉跄着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幸好阿荷及时上前扶住了她,她仍是吓得面色苍白。 “少夫人,您没事吧。”阿荷也吓得面容失色。 谢琬委屈的含着眼泪,淡淡的摇了摇头。哪怕再生气,再冲动,王琰也从没这样过,更何况这事与她无关,她还怀着他们的孩子,王琰居然毫不手软的推开她! “阿嫂!”王妩爬着站起来,看到谢琬平安无事之后恨恨的瞪了王琰一眼,“阿兄!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再怎么说阿嫂也是个有身孕的人了,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王琰刚才推谢琬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他的脸毫无血色,他刚才都做了什么?怎么会?不管怎么样,阿琬都是无辜的,他怎么会向她动手的? 可是,那个人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会是刘宇?不管怎样,他依旧把他当成兄弟,他现在怎么能反过来娶他的阿妹?他明明不爱她为什么还容许她幻想? “阿嫂,对不起。我们进屋去吧。”阿兄心里明明已经悔痛了,却仍旧不上前来,王妩看出了谢琬的伤心,心里一顿歉疚。 谢琬愣愣的点了点头。她不生气,会对孩子不好。王琰只是一时冲动了,她不生气。不生气。 她紧咬着下唇拼命的眨了眨眼睛,从王琰的身边擦身而过。 一阵淡雅的荷香飘过,王琰回过神来,伸手抓住她的手,“阿琬,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故意的,我是……” “我知道,我没怪你。”王琰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谢琬将手指轻轻覆在他的唇上,努力的勾唇露出一个微笑。 “对不起。”王琰亲了亲她的额头,此刻也不想跟王妩再作无谓争辩了,将谢琬抱起来。 王琰安抚谢琬休息了之后,出去分别找了墨林与靖王,回来时一脸的疲倦与无奈,谢琬心里已经知道阿妩说的那件事怕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们怎么说?”她还是小心的要问个清楚。 “靖王说阿妩拿自己的性命说她非他不嫁。”王琰眉头皱成一团,浓密深长的睫毛下眼眶里快溢出水来。“墨林说爱她就愿意尊重她的决定,只要她快乐,只要还能时常见到她……” 墨林的话他说不下去,可是墨林说话时那种伤痛隐忍的眼神已永远的刻在他心里。是他,害了墨林,害了王妩,若让他们俩早日成亲了便不会出现如今的局面。 竟是这样的!谢琬心里一惊,没想到阿妩竟是这么认真的。 “那你是怎么想的?”她小心的试探王琰。 王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不知道。” 他静默了好一会儿,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还能怎样?” 还能怎样?谢琬知道他心里的无奈,既是阿妩自己的选择,便只能成全她了。 “对了,靖王妃……”谢琬突然想起王妩说靖王妃什么时候已经背靖王处死了,她还至今有些不可置信。 “她做了些不该做的事。”王琰似乎不愿深谈这个话题,但从他冷硬的语气里谢琬知道她的死是一个事实了,否则恐怕王琰也不会这么容易妥协让王妩嫁入靖王府。 “别想那些事了。你现在需要好好静养,等着孩子的出生。我们说些开心的话题吧。” 偏心的父母 又是这样。外面惹人闹闹,而新娘的闺房内冷冷凄凄。谢琬不明白为什么她们的婚事都这样的沉闷压抑? 还有一个多月她就要生产了,她本该在自己的院内好好休息的,可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小姑,而且,谢琬对于她与靖王的婚事始终没有信心,放心不下,便大腹便便地守在王妩的身边。 “阿妩,阿嫂再最后一次问你,你可是真的要嫁给靖王?如果你现在后悔,你阿兄和墨林还是有办法让婚事无法正常进行的?”谢琬盯着镜子里眼神毫无生机的王妩,心里的不安更多了一层。她真的是因为喜欢才嫁给靖王的吗? “阿嫂——我不后悔,我要嫁给他。”王妩眼睛轻轻一眨,回头微微地对谢琬笑了笑,“你坐在边上好好休息吧,别让我担心你就好了。” 她亲自扶着谢琬在来到坐塌上,谢琬叹了一口气,也不好再坚持什么了。 王妩已经万事俱备,只等着迎亲的的人来了。她在谢琬身边坐了一会儿,两人静默着,气氛有些令人不自在,她便回到镜子前,不停的用木梳梳理垂在胸前的一小撮头发。 门突然被打开,王琰像一阵风一样拉着王妩的手打侧门出去,眼神不容一丝错过地紧盯着王妩,“告诉我,为什么要嫁他?” 王妩心里有一阵怯弱,但一瞬间又恢复了镇定,生气的撅起嘴,“阿兄,你干嘛呢?”她将自己的手从王琰的手中挣扎出来,在这期间内心已非常坚定,她平静的笑了笑,“我当然是喜欢他才要嫁他的啊。” “阿妩!你告诉我是不是……”王琰太阳穴突兀的跳动,内心非常激动,但见谢琬来到门边一脸的惊忧,他少许缓和了语气,声音异常沉痛,“知道了什么?” “阿兄?我要嫁给他的理由已经跟你们说了千百遍了。”王妩僵硬的给了谢琬一个宽慰的笑颜,不解的看着王琰,“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了?”她眼神有些闪躲,但王琰此时已没有经历顾及了。 “没事。没事……”王琰垂头丧气的靠在树干上,歇了一会儿,对王妩和谢琬豆腐浅浅的笑了笑,“没事。” “你今天一天没休息了,这边的事都准备的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去好好歇着吧。别的事都不要管了。”他来到谢琬身边,轻柔的牵起她的手。、 “阿嫂,你回去吧。我这里不用担心的。”王妩笑着看两人离去。直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她的视线渐渐的模糊,一片水雾凝结,垂落。 阿兄,事情到了如今这地步,你还要如何骗自己依旧把靖王当做兄弟?你们之间要怎样一如既往地称兄道弟?阿兄,对不起。原谅我的错,原谅我的欺骗。我非嫁他不可,只有我嫁给他,才能避免你们之间的仇杀。你们都太优秀,谁也输不起,谁也不能输,你们俩相斗只会同归于尽,谁也赢不了。 阿嫂,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任性,没有胡闹,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纵然那个王府里已有陪了他十几年且为他生儿育女的数多姬妾,我能应付自如。阿兄常年在外,阿父要料理庞大的家业,我在数千仆侍的势力倾轧下长大,任性妄为、傲慢蛮横只是我的保护色。别为我担心,过往一切,都是我对不起你,如今我只是承担我的责任,作为王家人的一份义不容辞的责任。 王妩擦干了眼角的脸颊的泪珠,在脸上轻轻的拍了又拍,捧着脸笑了又笑,直到僵硬的脸颊再次柔和了,她才迈了步子进屋去,让人为她又补了一回妆,精心的等着出嫁。 她一身喜服蹬上来迎亲的马车上,当车帘缓缓放下的时候,她忍不住向外张望,墨林就站在入眼的地方,眼神空洞的望着她。 谢谢你。谢谢你那么多的关爱,那么多的容忍,那么多的呵护。谢谢你明白我。 锦红的帘子像舍不得隔断这张望的眼神般,迟迟不落,清风吹起一角,落了些许又高高的扬起,再缓缓的落下,没搭上又再扬起…… 对不起。来生不要生在王侯将相之家,来生不要参与那么多江山社稷大事,来生跟我订了亲就早日把我娶回去。对不起,原谅我在嫁给别人之前再最后一次说,我爱你。 我爱你。可是真的对不起。 王妩亲自伸手将锦帘扣上,闭上眼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 一个月后,谢琬顺利的生下了一个粉嘟嘟的儿子,可是因为生产时流了大量的血,她只看了他一眼便昏睡了,直到三天后才醒过来,一睁开眼便看见王琰憔悴的守在床边。 王秀和王妩都回来了。王秀喜气洋洋的叫阿荷去把孩子抱来给谢琬看,被王琰蹙眉拒绝了,“阿姊,阿琬身子还很虚,别让孩子吵到她了。” 王秀笑呵呵的假瞋了他一眼,“好好好!再没有比你更偏心的阿父了。” 王琰正在喂谢琬喝些淡粥的手愣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只是对谢琬柔声说:“慢慢喝,别呛到了。” 谢琬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血色,她其实醒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孩子,只是没有力气说话,这会儿吃了些东西,有了丝丝力气,她虚弱的笑了笑,“其实我想看一看我们的孩子。” 王琰的眼中闪过一丝疼痛的,淡淡一笑便泯灭了。他撅嘴轻轻的摇了摇头,“等你稍微好一点再看不迟。先好好养身体。” 对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她。他说过,即便没有孩子也是一样的。 “是啊,阿嫂,你身体太虚了,孩子被照顾得好好的,你就放心的修养吧,这样阿兄也才能宽心啊。”王妩笑着走到床边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琬觉得成亲之后的她温柔多了。她眼睛合了和表示赞同,看见王琰眼睛深陷,瘦了一大圈,她一阵心疼,“你就一直傻傻的守着我?” 他当然要守着她。他怎么敢不守着她?她流了那么多血,差点就命悬一线了。那时看着她青白的脸色,他才知道当初不让张神医为她解蛊毒是多么正确的一个决定,那简直就会要她的命,也差点要了他的命。他也因此对自己曾经种种的猜忌和嫉妒而更深切的自责。 他要的是她,只要她还好好的在身边,他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放下手中的瓷碗,由王妩接了过去,回头用自己温暖的手捧着她依旧苍白的脸,庆幸的笑了起来,“一直为你守护是傻吗?若真是,那我也心甘情愿。” 谢琬将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眼前一片朦朦雾气,他的脸模糊了一下又更清晰,最后眼泪滑进他的指缝间。 “谢谢你。有你在身边真好。”谢琬现在已经记不起了,但她知道自己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遍才回来的,她能想象在她昏迷的时候一定是因为他一直在耳边说着那些爱语,是他的一直挽留他的一直呼唤才让她有勇气和信心撑下来。 “谢谢你回来。”王琰眼中也升起一团雾气,紧紧的将谢琬抱在怀里。还能感受她浅浅的体温,还能将她拥入怀里,这不是梦境。 王妩见状调皮的眨了眨眼睛,招呼旁人都退出去了,只能下他二人低诉食指相扣的那三天的相思。 “我怕记得我们的孩子是个男孩。”谢琬其实不确定,只是迷迷糊糊的好像一直记着是这样的,“那你准备给他取什么名字呢?”虽然王琰让她好好休养,可是她睡了三天,此刻没有睡意,反而是更多的新奇。她当母亲了,这是一件多么神奇的事! “取名的事留给阿父吧。”王琰似有些生气她这时刻想那些费神的事,将她的手捉进被褥下紧紧的握着,“乖乖的,别乱动,仔细凉到了。你这阵子什么事也不要想,只管给我把身体养好了。你的脸色什么时候红润了,我就什么时候让你看孩子。” “唔……”谢琬撒娇的撅起嘴,“真是个严重偏心的坏阿父。” “是,我就偏心。我不但偏心,还要你也偏心,在你的心里,最重要的永远都只能是我。”王琰理所当然的挑了挑眉,眉眼微微一弯,像漂亮的月牙。“我是个好父亲。” “我要做世上最好的母亲,我要把最好的都给我的孩子,包括……爱。”谢琬挑衅的眨了眨眼,“你是大人了,不准跟小孩子抢。” “你本来就是我的,是他在跟我抢。”王琰像孩子般纯真的笑着,“你要是敢偏心向他,看我怎么教导他!” 王琰话说是教导,可那眼神凶狠狠的,明明就是教训!谢琬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跟孩子吃醋。” 眼中的刺,心口的刀 晒了一天的院子暖洋洋的,金红色太阳懒洋洋地靠在墙头上,为小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谢琬与王妩在院子里逗快八个月大的王澈。 “阿澈,叫阿姑。阿……姑。”王妩笑嘻嘻地抱着王澈在腿上摇晃,可眼角明显地已经有些泄气了。 “阿……母。”王澈还是一如既往地辨不出音来。王妩叹了一口气,“算了,回你阿母的身边去吧。” 她把王澈递回谢琬的怀抱,谢琬在他柔嫩嫩的脸上亲了又亲,“我家阿澈还小么,当然只会叫天天疼他爱他的阿父阿母啦。阿姑要有耐心么。” 王澈牙牙学语,除去阿父阿母两个词吐得特别清晰以外,别的他说了什么谁也听不清。谢琬的心里很是幸福,这说明她的宝贝儿子很孝顺。可是,这孝顺也会惹麻烦,不管是哪个女子抱着他,他一概地叫“阿母”,连王妩和刘思也不例外。这还算好的,最尴尬糟糕的是他也只会叫“阿父”,不管抱着他的是他的阿公还是墨林阿叔,都笑嘻嘻地叫“阿父”。那时谢琬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王爷,阿兄。”王妩突然看向院门,谢琬回头一看靖王与王琰果然站在门口。 两人见到她怀里的孩子都愣了一下,原本保持的简单笑意也不见了。 靖王在博袖下紧了紧拳头,刻意将指甲嵌入掌心提醒自己要镇定。可是…… 阿澈,那是他的孩子,是他刘宇的儿子。自孩子出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他,虽然孩子的脸还没长开,可他看哪哪都长得跟他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般。 让心爱的女人为自己生一个孩子,这是多简单的愿望!可他却要时时压抑。在王父的生辰那天得知她怀孕的时候,他既惊又愕。王琰舍不得让她冒着危险去放除侵入她体内的蛊毒,那她怀的孩子只有可能是他的,可是,他竟然连什么时候与她发生的亲密关系都不知道。 回去彻查后才知道竟然是贾蓉那个该死的捣鬼。他曾以为荒唐不堪的一个春梦竟是她早就密谋好了的。不惜一切代价从遥远的身毒国弄来无色无味的迷药,又不惜狗命用那种卑鄙的手段离间他与王琰的关系,他就成全她,反正她迟早也是该死! 虽然谢琬是王琰的妻子,他也知道王琰有多爱她,可是他仍然禁不住的会想起她,甚至……他曾想过她今日是王琰的妻子,他日定是他刘宇的妻子。可只是偶尔想一想而已,因为道德与情义,他又一次次地否定过了。但当她怀上了他的孩子,他们之间有了骨肉联系,那种念想似乎就不是以前那么容易压制下去了。 算是如愿以偿了吧?他心爱的女人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可是,这却成了他的劫难,他们所有知情人的劫难。 王琰宿醉!应付一队豪爽善饮的南越国使臣仍然绰绰有余,次日仍能清醒精准地狩猎拔筹的王琰竟然宿醉了,三天未醒!他知道他与王琰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他只好答应王妩的建议——他们成亲,希望可以化解他与王琰之间的矛盾。而现实……却是那么艰难。 她们怎么会在这里?王琰紧紧地咬了咬牙。新年伊始,靖王陪同阿妩回家省亲,虽然不想他与阿琬母子相见,他也没有理由拒绝靖王入府。只以为可以避免相见才与靖王来到这西厢的别院,却不曾想阿琬与阿妩竟然在这里晒太阳! 见到王澈在谢琬身上正笑呵呵不规矩地往他的方向扑,王琰沉了一口气,嘴角扬了起来,上前去抱住他。 “阿澈。”他在王澈的脸上亲了亲,那股淡淡的奶香味将他心里的坚冰融化了,见到谢琬温柔的笑意,他对手掌上托着这个白嫩嫩的小肉团子的爱意又涌了上来。 孩子是清白无辜的,阿琬也是,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他最后为孩子取名“澈”是要时时提醒自己这一点。 “阿父。”王澈抓着王琰的脸甜甜地叫着。 “阿澈。”王琰心里暖暖的,怕王澈的手凉,用自己温暖的手掌去轻握住他的小手,发现王澈的手正是向靖王飞舞着,亮晶晶的圆眼睛直直地盯着靖王,嘴角甜甜地笑着,咿咿呀呀着“阿父”。 阿澈叫的是别人!他始终不是他的父亲!不管他做再多的努力,再怎么压制自己内心的恨意,他始终无法接受阿澈当着他的面叫刘宇阿父。他可以笑呵呵地接受一个与他和阿琬都无关的孩子,却无法忽视他的妻子生下的别人的孩子带来的心痛。 在阿琬怀孕的期间,他曾无数次想要下药打掉他她肚子里的孩子,可每每看到她幸福期待的眼神,他下不了手。他害怕她会因为失去孩子而心痛不已,他以为自己可以克服心里的障碍,可当刘宇出现在他们母子面前的时候,他发现他根本就做不到! 王琰脸色冷峻下去,斜视了靖王一眼,眼神锋利而尖锐。你让我怎样原谅你? “怎么了?不舒服吗?”不知情的谢琬见到王琰脸色苍白,忧心地走到他跟前。 “没事。”王琰淡淡地答道。他以为他对自己的愤怒掩饰得很好,实际上除了谢琬以为他只是最近太累而心情不太好外,王妩和靖王都听得很明白。 “王爷,不是说今晚要与姐姐她们一道用膳吗?这时辰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王妩笑着走过去挽着靖王的手臂。 王琰忿忿地扫了一眼,有些生气地对谢琬说:“太阳都要下山了,外面这么凉,带阿澈进屋去!” “这……”谢琬心里有些惊讶王琰突变的态度,可眼见这么一会儿功夫,刚刚还在墙头的太阳确实已经下沉了,又摸摸阿澈的小手也确实有些凉,她便从王琰的手中抱过孩子,跟阿妩和靖王欠头打个招呼便回去了。 靖王眼神扫着她们母子离去的身影,心里一阵凄凉。 阿父。他听见他的儿子叫他了,可是他却没有应声的资格,甚至连牵牵他的小手都是一种奢侈。阿琬在生阿澈的时候失了太多血,已经将体内的蛊毒清解了,如今不管她与他靠得再近,也不会有曾经的萌动了。他很失落。即便曾经的希望也很空虚,他仍是陷入了无底的失落。 “阿妩,先出去。”王琰对王妩说。 “阿兄!”王妩心里的担忧顿时升级。 “出去!”王琰暴怒。阿妩只好惶恐不安地先退去。 ———————— 谢琬摇着小摇篮看着王澈香甜地睡着了,又在摇篮前甜笑着看了他好久,才起身准备离去。 刚转过身却见王琰一脸严峻地靠在门边,眼神空洞而忧伤,她心里一惊,走上前去握着他冰凉的手。“你究竟怎么了?” 王琰回过神来,紧盯着她的眼睛,脑海里不争气地想起别的场景,他低头狠狠地咬她的嘴唇,随手将门一带,将她卷至床前,开始撕扯她的衣裳。 “王琰。”谢琬窃声地叫住他,眼神不安地看着刚入睡的孩子。他要在这里吗?在他们幼小的孩子面前?在孩子奶娘的床上?“王琰,不要。” “别动!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王琰霸道地封住她的唇。 谢琬默默地闭上眼。自知道她怀孕,在她有身孕的那段时间是因为不便。可自生了阿澈,七个多月以来,哪怕她曾暗示过很多次,王琰也从没有碰过她。如今既然是他要,她便也心甘情愿接受。孩子才那么小,什么也不知道。 “王琰,我爱你。”亲密过后,谢琬柔顺地伏在王琰的胸前。 “对不起。”王琰的喉咙瞬间又锁上,只疼惜地在她头上轻抚着。 “我还有事。”片刻之后,他腾地坐起来,不容谢琬问起,已经迅速地穿上衣服出门去了。 谢琬有些心凉,可听闻墨林说王琰这些时间一直都很忙很累,她又原谅他了。 深夜的时候,王琰还没回来,觉得今日的他有些反常,谢琬心里一直不安,辗转反侧,她最后还是去了揽月阁找他。 一跨进内院便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她寻着酒气进屋,只见王琰的身边围了一圈的酒坛子,墙角里还砸碎了不少,空气中全是晕眩的味道。而他,还抱着酒坛子不住地灌自己。 “别喝了。”谢琬从他手中将酒坛抢了过来,微怒地叹了一口气。 王琰见是她,顺从地没抢也没再拿别的酒坛,只是面无表情地靠在冰冷的墙上,眼神飘渺地望着窗口,不知在想什么。 “你究竟怎么啦?”谢琬拉了他几次,拉不动,干脆就在他身边坐下。 王琰想是没听见一般,继续木然地望着窗口。 “王琰,你别这样好不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你这样我好担心。”谢琬不顾熏人的酒气,轻轻地靠在他的胸口,双手环抱着他。 许久之后,王琰伸手抱住她,却始终一声不吭。又过了许久,他才淡淡说道:“没事。” “我不信,若没事你不会这样。”谢琬犹疑地抬头望着他。 直到她的脖子都抬得有些酸了,王琰才几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将她抱到自己暖和的腿上。 “魏郡去年秋冬季节遭逢五十年一遇的旱灾,今年一定会发生一场灾难性的蝗灾。楚幽王的天师也预料,今年汉中将逢二十年一遇的洪灾。据探子来报,南越国已经横兵楚郡边境,随时准备在国内混乱时趁势出兵扰翰;北方的北璋国也开始虎视眈眈了。” “你是说你们也要准备出兵了是吗?”谢琬心里怦怦地乱跳,虽然早做好了准备,可一想到他要带兵远离家乡,她还是难以安稳。 王琰没有答复,两人间又恢复了那令人窒息的静默。 谢琬抽了一下鼻子,假装镇定地笑了笑。“大翰五郡国之中楚郡地势偏远,荒野落后,楚王势力最弱,可若是大翰国与南越国两国交锋,大败鲁莽的南越国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吴、魏、汉、蜀四方势力相当。吴郡王与皇上一母同胞,且誓忠皇上,但吴郡临海,外寇时常纷扰,精力分散,与京都洛阳又相隔魏、汉,实在是有些鞭长莫及;魏郡多干旱,汉郡多洪涝,实力皆有消损;唯有地势高远的蜀郡毫无损伤。这——是你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王琰蹙眉静静地听着,许久才幽幽叹道:“是吗?” 他的眼神有些犀利,谢琬再回想他的语气时不由打了个寒战,点点头又摇摇头,再点了点头,不久又开始摇头。是吗?她心里真正怎么想的? 此情可待 皇上虽庸碌无为,百姓每逢天灾便流离失所,但若不是各郡王各怀野心而制造了这许多的**,又岂会民不聊生? 靖王也好,魏王也罢,眼中所在意的只是那至高无上的权力,百姓的灾难又何曾真正记挂在心里? 但,或许只有其中最强的登上了那宝座,消灭了政敌,改变如今各郡王各怀异心的局势,各郡首才会以身作则,为民谋福,各地百姓才能真正安定。 今日的百姓只能怨天尤人,怪自己生不逢时,为九年前先帝驾崩前不愿废除昏庸太子的怯弱而承担战难。若战后即位的果真是位圣主,也算是为子孙后代的安宁积了福。 谢琬眼里带着淡淡的嘲讽和沉痛。从没想到有一天她会来思考这些事。 “你知道什么了?”王琰见她的表情心里很是紧张。是自己刚才的语气吓着她令她多心了吗? 谢琬看着他的眼睛,久久才说:“我不知道什么,也无需知道什么。先帝当年自蜀都发兵而夺得天下,这是世人皆知的。那次在靖王府的那个小偏院,我就觉得阿父阿母太过于平静了,后来想想,其实是他们早经历过早看透了我们现在所经历的一切。” “你与靖王所寻的那条密道其实并非我谢家的商道,而是先皇当年出兵的军道,只是后来又特意封堵了,并布了阵,外人再也找不到了,时隔多年便成了秘密。我记得那时仲兄时常出城,想必是与你和靖王一起的吧,你们大概就是那时候无意间发现了那条密道的。” 谢琬见到王琰的眼神折射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光,虽然转瞬即逝,但她已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但时隔二三十年,那条密道需要重新修复。”谢琬接着说下去,“究竟是由王家还是谢家去修复,你们一直斟酌犹豫。因为伯兄从来不知道仲兄与你们间的密谋,为了保密,靖王最终还是决定让王家——你去,所以他对郭诚旧人陷害王家铁营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墨林是上次离开蜀都大半年才最终劝服父亲墨太尉支持靖王,因此那时此事对墨林也是保密的。墨林担心事情为连累到你便跑来跟我报信,直到我与他冒雨赶到兵营想救王家的熟识刀工,靖王才出面相救。你也害怕我吃不来外面的苦,最终选定了我伯兄。这样一举多得,将王谢两家的人力、财力、物力利用发挥到极致。” 王琰不置可否地盯着脚下的一只酒坛,谢琬知道他这是被她说中了心事的表现,有些心寒。曾经以为是确定无误了的事,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被现实推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些话不得不说。“那时的我太天真。什么无辜的人不该死,应该好好的活,其实在你们所有人心中,成就大事根本就无谓牺牲。为了让王家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去修密道,你们不在乎王家几十个刀工的性命;为了让谢家又光明正大的理由,靖王甚至不惜牺牲其最敬爱的兄长的爱子……” 谢琬刻意顿了一下,紧紧地盯着王琰的眼睛。 王琰苦楚地暗道:“阿琬,你可知道仁疆王的幼子不是靖王要杀的,而是仁疆王自己要杀的,因为那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的爱妻被皇上玷污所生的孽子。公子的种种劣迹不是因为仁疆王的宠溺,而是因为他的不在乎。” 谢琬不知这些,见到王琰眼中的伤楚与不屑,心酸地将话讲完:“那时我想,一个女人在你们心里是不是也可以随时舍弃?” 王琰震惊得回过头,她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阿琬……” “王琰。”谢琬在他纯澈的眼中确定了自己的位置,紧紧地抱着他,抢白道,“当因为依依的事,你把自己折磨得憔悴昏倒,纵容我玩弄心机的时候;当你看见我跟郭诚在一起,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时候;当刘思出现,你不惜用生命证明你的真心的时候……你知不知道,我比你更心痛?可是,只有看到你心痛不已的样子,我才能看明白自己在你心中的位置,才敢确定自己不是你的一颗棋子,才敢安心地陪在你身边,才敢义无反顾地去爱你。心痛得无法言语的时候,才是我最踏实的时候。” “对不起。对不起。”王琰将有些颤抖的她搂紧。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份曾让她这样没有安全感从来没有设身处地地站在她的角度去想过经历那么多事会对她的心灵造成多深的创伤,他甚至没有尽到做丈夫的责任,没有保护好她!他怎么可以还将罪责都附加到她的身上? “我没怪你。”谢琬抬头,压在心里的话终于说出来,轻松了不少。只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她埋头在他身前想了好久,还是鼓足了勇气开口。“王琰,请你告诉我实话,好吗?究竟仲兄是魏王的人,还是你是魏王的人?” “阿琬!”王琰的脸色有些沉,她怎么猜疑到这点的?“别胡思乱想。” “王琰?究竟是你还是我仲兄?”怎么会是胡思乱想?“阿妩究竟为什么要下定决心嫁给靖王我不清楚,可是我凭女人的直觉知道她是爱墨林的。阿妩连自己一辈子的幸福都牺牲了,我总要知道她这样的牺牲究竟值与不值?告诉我。” “阿琬。”王琰心里被压得沉痛。阿妩那个傻姑娘,阿莫那个笨蛋!他们这是何苦? “你相信我好吗?”王琰没有正面回答。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会让他所在意的人都平安无事。 谢琬暗暗叹了一口气。不说就不说吧,说了也不一定就是真的,永远的模棱两可,知不知道都一样的伤脑筋。 “好了,时辰不早了,喝那么多的酒,一身的酒气,去洗洗,早些休息吧。”她有些泄气。 “嗯。你先回去吧,我待会就过去。”王琰应道。 “你还要干嘛?” “有些事。”王琰剪短答道。 谢琬没再追问。 将谢琬送出院外,王琰一人在月下坐了许久,清冷的寒夜将他彻底冷清醒了后,去沐浴,再回到惜香阁。 看到阿澈房间的灯还亮着,他心里升起异样的感触。隐隐的听到阿澈的哭声,他摇了摇头,还是径直回到阿琬的居室。 “阿琬,为我生个女儿吧。”他含笑在谢琬的耳边絮语。 他回的太晚,谢琬已经入睡了,美梦被他轻柔的语气撩醒,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王琰已经欺身上来,她马上清醒了,惊道:“我累了。” “明日陪你补觉。”…… —————— 这一年春末,汉中果然发大水,而魏中却饱受蝗灾,南越国趁机在楚郡边境犯乱,楚幽王将战报上陈皇上,太尉等权臣提议让蜀靖王出兵伐越。陈昭带领一队蜀军光明正大地踏出蜀境。 南越国与楚幽王和蜀靖王早结成联盟,此次发兵只是掩人耳目,一个月后传来战胜“喜报”。当汉郡与魏郡还在饱受灾害的时候,靖王带兵亲征伐汉,王琰随军出行。 王琰离开前夜,守在熟睡的阿澈床前,手指轻轻地抚摸他红润的脸颊,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阿澈,长得像阿母一……” “好啦。你被把他弄醒了,他半夜醒来可不饶人的。”谢琬突然进来,打断了他的话。 王琰眉梢一耸,脸上挂了浅浅的笑,站起身来,回头揽着她的肩,“好的,我们回去吧。” 两人相拥着说了一夜的离别悄悄话,次日别离时更是依依不舍。王琰不让谢琬去城外送别,只准她送到府门口。 “我等你回来。”谢琬强忍着泪水,对他笑了笑。 “府里一切我都安顿好了。我一定会尽快回来的。”王琰笑着,伸手摸了摸站在谢琬身侧的阿澈。阿澈的小手紧紧地拽在谢琬的手中,愣愣地看着王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阿父,府里的事劳烦您了,保重。”王琰郑重地想王父鞠躬,王父将他拉起来,宽慰地笑了笑。“放心去吧,一切有我。” 因为军队已等在城外,每个人都剪短话别。该说的早说完了。 王琰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定在谢琬和阿澈身上停留了片刻,毫不犹豫地跨上马,正欲驾马离去,阿澈突然挣脱谢琬的手,踉踉跄跄地奔了过去,“阿父!” “阿澈。”王琰紧紧闭了闭眼。再次跳下马,不舍地将他搂住。 “阿父,你去哪?你不要我了吗?”阿澈像是突然想明白了,抱着王琰委屈地哭了起来。 “不哭。阿澈乖,阿父出去打坏人,过不了多久就回来了。阿澈在家里乖乖听阿母话。”半年前,阿澈第一次呢喃叫他“阿父。”三个月前,阿澈第一次摇摇晃晃地学步扑入他的怀里。他怎么舍得不要他? 王琰心里好痛。阿澈,你要让我怎么舍得? 孩子的哭声将谢琬的眼泪也勾出来,她不想让王琰担心,再次强忍着,上前去抱着阿澈安慰道:“阿澈乖,阿父马上就回来了。像以前一样给阿澈带好多好玩的回来。” “不要。不要。”阿澈倔强地挥手,伸手去抓住王琰。“我只要阿父。” 听说小孩其实是最敏感的,阿澈或许已从今日这气氛里觉出了异常。王琰心里既欣慰又心疼。 “阿父怎么可能不要阿澈呢?阿澈乖乖听话,阿父打完了坏人就回来陪阿澈玩,好不好?” “真的?”阿澈半信半疑地盯着王琰。 “当然是真的!”王琰肯定地点了点头。 阿澈骨碌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把脸凑过去,“亲亲!” 王琰在他脸上轻轻地啄了一下,转念又深深地亲了一下,两下,三下……眼角有些湿润,将阿澈抱给谢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再次跨上马背,头也不回地离去。 天下父母心 谢琬小心翼翼地将王琰千里传寄回来的家信仔细叠好,放进一只精致的南海降香木匣子,用他送与她的那柄书刀压好,指腹从刀纹上温柔滑过,眼神百般温柔。又凝想了一遍他心中的蜜语,她满心甜蜜,将木匣子在抽屉里锁好,手掌轻柔地抚在隆起的小腹上。 王琰果真给她留了一个孩子。他说他想要一个女儿,人说怀孕期间爱吃辣所生便是女儿,照她如今的喜好看来,应该是个女儿吧。如今已经六个月了,王琰他们已攻陷汉郡,等到他们的女儿出生,他们一家应该也快团聚了吧。有儿有女,真好。 谢琬想着又幸福地笑了起来,起身返回坐塌上,方才刚为阿澈缝好了一件新冬裳,这会儿为四个月后出生的女儿赶缝明年的夏衣。 “诶呀,阿琬,不是要你躺着歇会儿吗?怎么又开始做针线活儿了?”王秀进屋来见到谢琬坐直着身子劳累,又是微怨又是紧张。 “躺着是休息,坐着也是休息,要不是大冬天的外边冷,我还真想出去走走,闷在屋里无聊得很,不如找点事儿做。再说,我若躺着躺着睡着了,岂不辜负了阿姊的一片苦心?”谢琬对她笑了笑,目光看向王秀手中提着的食盒,“阿姊又给我做了些什么好吃的?” “你呀!”王秀无奈地笑了笑。王琰外出,家父整日要操心家事,且不说阿妩已嫁人随靖王他们一道出征了,就算她还在家,也只会添乱,阿琬这时节怀了她王家的骨肉,她这个做阿姊的肯定要回来帮忙照料的。 “我特意去给你熬了些鸡汤,你不要只顾着口欲成天吃些辣的,对自己的肠胃不好,对孩子也不好。娘儿俩都要好好补补。来,快点趁热喝了。“王秀将汤端到谢琬面前。 “多谢阿姊。我平日都很注意的,阿姊放心吧。”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就着面前的小桌,顺从地喝汤。 “你怎么又在缝女娃娃的衣裳?那柜子里都快塞不下了,小孩子哪穿得了这么多?”王秀拿起她放下的刚成雏形的小衣裳。 “一个柜子塞不下了,再放另一个柜子里。让我的宝贝女儿一天换一件新的,一个时辰换一件新的。” 王秀不觉失笑,阿琬都已经是一个两岁大的孩子他娘了,还这么孩子气。一个时辰给孩子换一次衣裳也不怕她凉到了。“你呀,等生下来是个儿子,看你给他穿什么?难不成每天就裹着尿布?” “怎么会是儿子呢?王琰想要一个女儿,我也想要一个女儿,而且我现在这么爱吃辣,一定是女儿。”谢琬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 “老话又说,肚子圆是女儿,肚子尖是儿子,瞧你这肚子这么尖,应该是个儿子。”王秀轻轻地在她小腹上摸了摸,笑道。 “嗯?”谢琬倒忘了这句话了。她一直都将肚子里的孩子当女儿看,万一到时生的是个儿子,那可怎么办?王琰到时候回来会不会怪她把儿子教的柔柔弱弱了? “在想什么呢?快趁热喝汤。”王秀轻轻地敲了敲桌子,“要我说,莫不是个龙凤胎?” “龙凤胎?”谢琬抚了抚自己的肚子,还没上次怀阿澈时那么大,能装得下两个小家伙吗?那他们不是要在里面打架? “龙凤胎多好,儿女都有了。”王秀见谢琬又只顾着傻想,忙不迭又敲了敲桌子,“没只顾着想,快喝快喝。不跟你打岔了。” 谢琬幸福地闭了嘴。刚喝完收拾好,在外面玩了一圈的阿澈在阿荷的陪同下跑了进来,“阿母。阿姑。” 他蹦蹦跳跳直往谢琬身上扑,王秀见状蹙紧了眉头,从身后牵住他的手,“又不懂规矩了。以后不准再赖在阿母身边了。” “唔——”阿澈认错地看着谢琬,“阿母,阿澈知道错了,阿母肚子里又小宝宝,阿澈以后会小心的,可是阿母不要不抱阿澈了,好不好嘛?” 谢琬心疼地将他牵到身边,小心地抱着他,“阿母怎么舍得不抱阿澈呢?阿姑只是要你小心点。不伤心了,来告诉阿母你刚刚又到哪里好玩去了?”谢琬摸了摸他的小手,发觉是热乎乎的,这才放心了。 阿澈笑眯眯地躲进谢琬的怀里,开始讲他在外面的趣事。王秀看着那对天真的母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阿澈。”屋外突然有人在叫阿澈,听那洪亮又宠溺的声音,谢琬便知是靖王家的长公子刘望,还有那个温柔低笑的无疑便是刘思。刘望留守蜀都,监督军资运送,不时与刘思姐弟结伴而来。 “阿望阿兄和阿思阿姨来了。”阿澈倏地从谢琬怀里跳脱出来,往门外奔去。谢琬总觉得哪里不对。 “阿兄,阿姨。”阿澈扑到刘望怀里亲昵地叫着。谢琬终于明白,阿澈不知何时又开始叫刘望阿兄了,按辈分他本该叫他阿叔的,每次教他改了几天,下回再见时又是一样。 “小孩子没大没小的,快点给阿叔赔罪。”谢琬没开口之前,王秀已经摆开了教训的架势。谢琬不敢苟同王秀的教育方式,不过刘望身份特殊,他日不定是个什么王,让阿澈从小保持些距离也是应当的,再说她也不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护犊。毕竟阿澈长幼不分是她最大的过错。 “没事,没事。叫阿兄挺好的,没得叫阿叔把我叫老了。总归也只是我们这几家人相互之间的一个称呼罢了,不用较真。”刘望笑着将阿澈抱了起来,与刘思并肩上前,在侧面的坐塌入座。 王琰与靖王曾以兄弟相称,刘望本也该称呼王琰阿叔的,只因王琰大不了他多少岁,他与王琰又是兄弟相称,再算上墨林那方自小在靖王眼下长大的,他们几人之间倒当真只是相互有个称呼罢了。大致叫阿兄比叫阿叔来得亲近些的缘故吧,阿澈爱这样叫,她也总是有些无能为力,在刘思与刘望的双双劝慰下,只得一次又一次的作罢。 刘思来无非是找谢琬拉家常打发无聊的时光,刘望来也顺便是报前方最新战况,报平安。王秀对那些事,这些人都不甚热心,又例外叮嘱了些谢琬该注意的事,便起先告辞了。 —————— 谢琬睡得不甚安稳,总觉得阿澈哭闹不止,从半梦半醒中清醒过来,静听之后确是阿澈又在深夜哭闹。 阿澈从小就这样,夜里睡得安稳倒好,若是夜里惊醒了,便再也无法轻易入睡,陪同的人也不能入睡了。王琰以前怕她晚上听到他哭会操心,便将阿澈安置得远一些,可谢琬当娘的听见孩子在哭哪儿能安心睡觉?每回听到他哭了,总忍不住去抱着他劝哄一番。说来也奇,任凭奶娘、服侍的小僮等人如何哄劝不听,只要谢琬和王琰去抱着他走几圈,他便又能安然入睡了。 谢琬披了厚披风,在阿荷的陪同下,下楼,向别院走去。“阿澈怎么了?阿母抱,不哭了啊。”有六个月身孕的她再抱一个两岁的孩子有些吃力。她在坐塌上坐下,将阿澈搂在身前轻声地哄。 孩子的脸蛋比平日要红,她伸手摸了一下,有些烫。“阿澈乖,不哭,告诉阿母哪里不舒服?”她有些紧张,不会是阿澈白天玩的时候冷到了吧? 阿澈说不出来究竟哪里不舒服,只一个劲儿的哭嚷着。 “什么时候这样的?请医工了没?”她焦急地看向奶娘。 “小公子醒来这样哭闹大约有半个多时辰了。奴婢见小公子不对,派人去请了王忠总管,总管大人亲自去请医工了。”奶娘忧心地答道。 “好。”听到王忠亲自去了,谢琬松了一口气。王琰走之前把王忠留给她,不论府内外的事交给他去办都能放心。 张神医被靖王征令随军出行,王忠请来了医馆资历最深的医工。对阿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说只是普通风寒,开几副药方,按时服药,修养几天便会好。谢琬这才放心了下来,抱着阿澈,亲自喂了他吃药,哄着他,看着他睡着了,才疲累地回房去休息。 “少夫人!少夫人!少夫人醒醒。”阿琬睡得正沉,被阿荷慌乱的声音惊醒。 “怎么了?”阿荷还未说话,想起昨夜生病的儿子,她心里已经有不好的预兆,腾得坐起身,起床穿衣。 “少夫人您别紧张。才昨夜刚吃了一副药,算不得数的,小公子今日病情只是又加重了一些些而已。”阿荷意识到自己吓着少夫人了,赶紧及时补救,可她越是这样说,谢琬心里越是担心,匆匆忙忙地就赶到了阿澈的小院。 “少夫人。”小僮在门前请安,她没做搭理就直接奔进阿澈的房间。 “阿琬。”王秀见到她,有些许的惊愕,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别担心,没事的。” 王父也守在床前,见到她一脸的担忧便退让了出来,“不要太担心了,小孩子哪能没有个头疼脑热的。” 王父肯定的眼神给了谢琬些许的力量,可是当她看到阿澈那红得跟熟透的苹果似的脸蛋时,她的心一下子慌了。 “阿澈究竟怎么样了?”她抓住医工的手焦心问道。 医工看了她一眼,轻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低头将阿澈的脉象诊了又诊,又拨开他的眼睛,看了又看,仍是没有个结论,谢琬忧心得站立不安。 “阿琬,别着急。会没事的。”王秀轻轻地抱住她。 医工终于将阿澈的小手塞进被底,开口与言,不知为何又吞了进去。 “这孩子究竟怎么了?”王父也有些等不急了。 “这……”医工吞吞吐吐,谢琬不由紧紧握住王秀的手,王秀的目光紧紧盯着医工,手里紧紧与谢琬相互握着。 “……对不起,请恕下官才疏学浅,下官未能为力。”医工迟疑了半天,终是毫不囫囵地吐出这么个消息。 无能为力?谢琬的腿一下子软下去。阿澈昨日还好好的,医工怎么会用这么严重的词眼? “不。你说清楚,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谢琬奔到阿澈窗前,他的手,他的脸比昨夜烫了许多,小小人儿,眉头皱得紧巴巴的,干涸的嘴唇轻声地低哼着令人心疼心碎的声音。 “对不起,下官无能为力。”医工还是那句话,背着医箱逃也似的跑出去。 “不可能。阿澈只是受了些风寒,他不会有事的。我们再请别人,请别人来为阿澈看病,阿澈一定马上就会好起来的。”谢琬有些喃喃自语,而实际上王忠已经令人再去将城内的有些声望的医工都请来了。 “阿琬。阿澈。”刘思早上听自己府里的人说遇见王府的人在医馆说是王家的小公子病了,马不停蹄地赶过来。 “你怎么来了?”王秀显然不是很欢迎这个女子。 刘思不理会她,直接奔到床前,“让我看看。” “阿思。”谢琬见到她莫名地涌出泪水。对,应该让阿思看看,阿思的外公是南越国药王,她自小习医,她一定会有办法救阿澈的。 “放心吧,有我在,他一定会没事的。”阿思给她一个宽慰的眼神,凝神认真地为阿澈诊病。 谢琬看着刘思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唇的样子,心里又开始不安,真的很严重吗?她的活蹦乱跳的阿澈怎么会这样? “幸好我来得及时。”刘思喃喃自语,拍着胸口呼了一口气,又转头匆匆忙忙地写了一堆药方,严肃地看着谢琬,问道,“谁信得过?让他赶紧去抓药。” “王忠。”谢琬和王父不约而同出口。 “是。奴才这就去就。”王忠接过药方便消失无影了。 刘思坐在床边观察阿澈,庆幸地说道:“他不是病了,而是中毒了。若我再晚来半个时辰,他便没命了。” 爱得愈深,伤得愈痛 “中毒?”谢琬与王父同时失声惊讶地叫了出来。怎么会这样?究竟是何人要对阿澈这么小一个孩子下此毒手呢? “是中毒。”刘思点了点头。算是这个下毒之人还有些良知吗?此乃身毒国之幽毒,服后并不会令人肝肠寸断,可它却依旧毫无疑问是一种要命的毒药。刘思沉思了片刻,说道,“小孩子的肠胃不比大人,可能吃了什么不能混吃的东西,大人没事,小孩却承受不了。” “你们以后还是多加小心些吧。”刘思稍微顿了片刻,又加重语气叮嘱道。 “这件事我一定会彻查!”王父心中愤怒地说道。谢琬从刘思的语气中也听出异常,只是此刻的她心中只惦念着自己儿子的健康,还无暇顾及其他。 吃了刘思开的药,谢琬抱着阿澈睡了一觉后,阿澈明显的好多了,只是总嚷嚷着头晕,想睡。 “这是怎么回事?”谢琬担忧地刘思。 “没事,这是毒药在排解的症状,让他这两天多睡会儿,过几天自然就好了,不会有什么后遗症的。”刘思将阿澈的一手捧在掌心。这么聪明可爱的孩子,她怎么会?怎么可能让他有事呢? “这件事真是多亏你了。要是没有你……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谢琬想起自己曾经对刘思的种种戒心,自责不已。 “好了,我们之间的关系用得着说这些话吗?阿澈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当然不希望他出任何一点事。”刘思嘴角微微地扬了扬,看着谢琬忧思地神情,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谢谢你。”谢琬感动地抱着刘思。刘思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说道,“好了,你情绪别太激动了,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 “嗯。”谢琬哭笑着点了点头。 “阿澈——阿澈怎么样了?”刘望大汗淋漓地跑进来,把几人都惊讶住了。他怎么这么紧张? “他没什么大碍了。”说话的是王秀,她殷切地命人去给两位客人安茶。 “这就好。这就好。”刘望切切低语,谢琬和刘思笑了笑。 刘思的嘴角淡淡地扯了扯,从袖中套出一颗丸子,塞进阿澈的嘴里。 “这是什么?”谢琬犹疑地问道。 “别紧张。这是我外公秘制的解毒丸,现今所知的毒药都能解,还能防御毒药。外公时常试药,研制了不少这样的药丸,他曾经给了我几颗。” 阿澈再次睡醒时已清醒了不少,谢琬由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抱着他喜极而泣。 “阿母,怎么啦?你怎么没回去睡?你哭什么?我肚子好饿。”阿澈一口气问了好多问题,谢琬被他最后一句娇滴滴地话语逗得笑了出来。 “没事。阿母见阿澈睡得香就舍不得走了。阿母让阿荷给你送好吃的进来。”谢琬早已命阿荷亲自根据刘思的嘱咐,怕小孩子中毒之后有吃肉食难以消化排毒,特意熬了些清粥。她小心翼翼地吹着,喂给阿澈吃。 “唔……我不要,不好吃。我要吃肉,阿望阿兄说要吃肉才能长得又高又大。”阿澈撅嘴将谢琬的手往外推。 原来是为了要长大。“长那么快干什么呀?到时候阿母都抱不动了。”谢琬轻轻地将热粥又吹了吹,用心听阿澈的回答,尽管她早已了然于心。 “长大了保护阿母和阿妹呀。我要吃肉。”果然还是那句。阿澈继续倔着嘴,谢琬眼眶有些湿润,她的阿澈,这么懂事的孩子,差一点就没了。 “阿澈乖,阿澈生病了,要先吃一点清粥,过两天就可以吃肉,就可以长高高了,好不好?快点吃嘛,阿妹等你这么久了,她也想要睡觉了哦。”谢琬将他抱出来,搂在身前。 “这样啊?那好吧。”阿澈在她的肚子上轻轻地碰了碰,懂事地点了点头。 等阿澈吃好睡好之后,谢琬让王忠在这里守着他,她自己去了松鹤阁。守在阿澈床前漫长的等待时光里,她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阿公说他会彻查此事,不知查得如何了? “阿父,我这样做是为了大家都好,你以为我真的不心痛吗?我也是看着阿澈长大的……” 在门外听闻王秀此言,谢琬顿时化作了石雕,脑海里嗡嗡地炸响。阿姊的意思是……是她下的毒要害阿澈?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做?那是她和王琰的儿子,是她的侄子,是王家的长孙,她为什么要害阿澈? 一定是不小心。她做了太多的东西给阿澈吃,然后阿澈不小心吃坏了。一定是不小心…… 可是怎么安慰自己,这些理由荒唐得令人失笑。她惜香阁的膳食都是阿荷监管负责的,阿姊也最多只是为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做一些滋补的饮食,而阿澈向来挑食,他只认准了惜香阁的厨子做的膳食。 “阿姊,你说的什么意思?”她忘了自己怎样闯进屋内,怎样拉着跪在地上的王秀的衣襟逼问的,她已没了理智,顾不了那么多。差点被害死的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而面前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想要害死他的凶手。 “阿琬,我……”王秀说不出话来,经过家父的指责,她已经不敢相信自己当初的决定仍是正确的了。她怎么面对那个孩子的母亲,这个现在正怀着阿琰的骨肉的女人? “阿琬,你别激动。先坐下来慢慢说。”王父眼神示意阿荷搀扶谢琬在一旁坐下。 “不,我听到你们在说阿澈。阿公,阿澈究竟为何会无缘无故地中毒?究竟是何人要向他下毒,你已经查清楚了,对不对?就是阿姊对不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整天朝夕相处的阿姊竟然狠心向她的孩子下毒手,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她知道自从她再次怀孕后,阿姊对阿澈的调皮颇有些微辞,可他毕竟还是孩子,做错些事也值得家长宽容,耐心管教,更何况她的阿澈其实一直就很懂事。可是,阿姊为何会容不下他?这于情于理都不合呀! “少夫人。”阿荷见谢琬哭成了个泪人,心疼地为她擦泪。刚才的话,她听得比少夫人还清楚,照那意思,少公子的毒就是姑娘下的。她心中更是愤恨,姑娘这是为何呢? “阿琬,你怀了孩子,不要这样激动,这事还有待确定,你别想太多了,好好养胎。从今往后,我会在府里加大监察的,不会再有事了。”王父劝说道。 他的心里也好疼啊。疼爱有加的长孙,不是他王家的人,这个事实,他要怎么说出口?阿澈一天天长大,面貌一天天像另一个人,他看在心里,始终不愿承认,直到今日阿秀说出来,他不得不接受。可是,阿澈一日是王家的孩子,他们应该一辈子都将他当做王家的一份子,不是吗?阿秀那个傻孩子,他知道她的苦心,可是那样他们又是于心何忍呢? “不,你让我怎么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我是阿澈的母亲,我的孩子出事了,我为什么没有权利知道事实?我要知道。阿姊,你究竟为何?”谢琬此刻怎么可能平静地养胎?肚子里的是她的孩子,阿澈也是从她肚子里出去的,她怎么能如此厚此薄彼?她会好好待腹中孩儿,也要尽到做母亲的职责保护好已经出生的阿澈。 “阿琬——阿姊对不起你……请你别问了好吗?从今以后,我们一家人共度患难,好吗?”王秀爬到谢琬的面前,磕头请求。 此事就是她做的。谢琬木然地看着她,也不阻拦她的请罪,不知道该怎么办。心口好凉好疼,她想知道原因却不敢再追问。她快要疯掉了。 “少夫人,您怎么啦?少夫人!”谢琬将嘴角咬出鲜血来,吓得阿荷紧张得快要哭出来。“老爷,姑娘,你们这样瞒着少夫人,少夫人就能安心了吗?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难道不说就会过去吗?你们越是藏着,少夫人心里就越是不安,这对少夫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是一件坏事。难道公子不在家,你们就这样欺负少夫人了吗?你们怎么能这样?” 提及王琰,谢琬更是伤心,喉咙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簌簌地流。 “少夫人,您别这样。少公子才刚好,您还要照顾他,您肚子还有一个孩子呢,您不要太伤心。”阿荷慌乱地劝着她,“少夫人,奴婢送您回去,我们回去,好好睡一觉,过几天长公子押送军资回来了就好了。我们可以回谢家去等公子回来。” “阿荷。”王秀听阿荷说要等谢杰回来带她们娘几个回谢家,心里就急了,这事闹大了后王琰在前线战场如何会安心? “姑娘,老爷。阿荷越矩了,阿荷有罪。可是,阿荷不仅是王家的奴婢,也是跟着少夫人从谢家出来的人。姑娘都能狠心对少夫人和公子的孩子下毒手了,我们这些从谢家出来的人也只能回到谢家去避难了,究竟要怎样只有等公子回来再做决定了。”谢家与靖王之间的事直到谢杰回蜀都受命押送军粮,阿荷终于看明白了,如今谢府既然无事了,而王府又容不下她们,她们当然是回谢府了。老爷夫人和长公子若知晓此事,又岂会不接纳少夫人? 王父踱步到窗前,他不知道阿秀对阿澈起了一次杀心,还会不会对他不利,这个向来温婉的女儿会做出这样的事,他已经没有办法看清她了。若阿琬带着孩子暂时避到谢府去,或许是最安全的。 “不。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的。阿琬,是阿姊对不起你。阿姊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你不能回去,你回去了就回不来了,靖王肯定会光明正大地将你和孩子都接走,你跟阿琰之间就不可能在一起了。你不能离开他,为了你,他连你跟别人的孩子都接受了,没有你,你让他怎么活?我只有阿琰一个阿弟,我不想看着他受一点伤。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怎样处置,我都毫无怨言。我这样做只是想为了你们好。这一切都是因为阿澈,若没有阿澈,阿妩不会嫁给靖王。阿琰和阿妩我们都失不起。对不起,我只是以为若阿澈没了,靖王就会对你们母子死心,就可以让我们大家都不再提心吊胆……阿琬,阿澈不是阿琰的儿子,是靖王的儿子,靖王是绝不会允许他的儿子流落在外的。若他哪天将阿澈带走,你会怎样?你舍得掉孩子吗?孩子又离得开你吗?你离开了阿琰,你让他怎么办?你跟了靖王,你让阿妩怎么办?阿琬,阿妩她是为了阿琰能永远跟你在一起才决定要嫁给靖王的。你让大家怎么办?怎么办?” 王秀已哭得泣不成声。在这个家里,她既是阿姊,也承担了阿母的责任,可是如果到最后阿琰和阿妩都不能幸福的话,她这个阿姊将来如何去面对阿母?她怎么那么笨,到了最后才发现阿澈竟是靖王的孩子?阿妩那个傻孩子,她又怎么不早说? 直到王秀一口气说完,谢琬有种快要轰然倒塌的感觉。阿澈怎么会不是王琰的孩子?怎么会是靖王的孩子?不可能!她从来就没有做过对不起王琰的事,不可能!阿澈是她和王琰的孩子。 “你骗人!你骗人!”谢琬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若不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可能早已放任自己晕过去了。 “姑娘你一定是弄错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阿荷也不置信,少公子怎么可能不是公子的骨肉? “阿琬,若阿澈当真是阿琰的孩子,我为什么要那样做?阿澈那么懂事,那么令人心疼,我……若他当真是我们王家的骨肉,我又怎么可能会做出那样的傻事?他是你和靖王的孩子。你们都被靖王妃下药了,什么也不知道。可是你身上跟靖王一样中了迷情蛊,你的气血被他的气血所封,若不是放掉你身上大半的血解除蛊毒,你根本就不可能怀上阿琰的孩子。你们的第一个孩子只可能是靖王的。” “不可能!我不信!”谢琬脑海里完全理不出任何思绪,只觉得心口闷得快要窒息过去。 “这是真的。”王父沉声地肯定。他们都无法再逃避了。“阿琬,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将要面对的事我们一家人一起想办法。至于阿澈,他永远都是我们王家的人。为父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要陷害他。今日你也累了,让人送你回去好好歇着。两个孩子都还需要你呵护,不要再劳神了。” 忘记了是怎么回去的,只觉得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噩梦,她却宁愿永远不要醒来,不要面对真正的现实。可是,当阿澈暖呼呼的小手在她哭泣的脸庞游走,当他还带着淡淡奶香的脸凑到他眼前,用那稚嫩无助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唤“阿母”时,她睁开眼睛来,将阿澈紧紧地抱入怀里。 阿澈。这是她的孩子,谁也不能把他从她身边抢走,哪怕他是靖王,他会是皇上,也不能。 她将自她怀着阿澈时王琰的种种表现在脑海里记忆了一遍,原来,在知道她怀孕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了阿澈不是他的孩子,他会有那么多反常全是因为她对不起他。可是王琰他却依旧视阿澈为亲身骨肉,他的心究竟有多痛? “阿澈,长得像阿母一……”想起王琰临行前在阿澈房内的自白,她只听到了前半句却害怕王琰吵到阿澈睡觉而不小心打断了他,现在想来,他竟是要阿澈长得多像她一些,免得让外人认出来而失了性命。他早就猜到这一切了。 “阿澈——阿澈——”每天看着自己的孩子,今天第一次将他与另一个男人联系在一起,他的眉眼竟是真的像那个人。 “阿母,你怎么了?你在梦里老是叫阿澈,是阿澈前两天没好好吃饭,惹你不开心了吗?阿澈以后会听话的。你不要哭嘛。你哭了阿澈会伤心的,小阿妹也会伤心的。”阿澈扁着嘴巴,眼睛里含着亮晶晶的泪,用手拂去谢琬的泪水。 “阿母没有伤心。阿澈这么懂事,阿母很开心。”她重新将阿澈搂入怀里。她不能放任自己的悲伤,阿澈需要她,肚子里的孩子更需要她,她要重新振作起来,她要乐观开朗地等待孩子的出生,她辜负了王琰一次,她要为他生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两个月后,元气大伤的谢琬早产生下了一个儿子,不是王琰心心念念的女儿。 王琰,我还你一个儿子,等你回来会孩子取名。 痛苦的终结 像一场噩梦一般,整个王府卷入一场了凶猛火势之中,火光映红了蜀都半边天,噼啵的火声,呼号的风声,悲戚的哭喊声,笼罩在王府上空。浓厚的烟雾将谢琬呛得连咳不止,她紧抱着身前三个月大的孩子,紧张地向大门奔去。 “少夫人,快点。”身边的人紧张催促道。 “少夫人!”王忠将王父先救出府外安全地带后赶来救谢琬。“少夫人得罪了。” “我不要紧,马上就到大门了。你快去救阿荷,她还在后面。”谢琬向后看了一眼越来越凶猛的火势,心中甚是忧虑。 “好。少夫人您先出去。”王忠一阵轻功又继续往被大火包围的府内找去。 谢琬抱着孩子快步跑出去。 “阿琬,阿宝。”王秀和王父都迎了上来,将母子两人带到空旷些的地方。 “阿宝。”谢琬唤着孩子的乳名,见到孩子眼睛骨碌碌地盯着她笑,她终于放心了,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阿宝有没有被呛到?”王秀那了件厚绒子递给谢琬,免得外面风大,将孩子冻着了。 “他没事。我将他护得好好的。”谢琬说着担忧地向已开始燃烧起来的大门内望了一眼,王忠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阿澈!阿澈呢?阿澈在哪?”刘思从马上跳下来,紧张地向路人打探,向谢琬奔过来。 从王府起火到火势蔓延,到他们逃出府来,这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谢琬没想到刘思会这么拼命地赶来。 “阿澈!阿澈!”被刘思的情绪感染,她也不由开始紧张起来,嘴里碎碎的呢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阿澈可千万别出什么意外。 “少公子,少公子跟阿孜去月湖游玩了。”谢琬身边一个得力的小僮窃声说道。月湖是王府内的一个人工湖,风景秀丽,阿澈平时最喜欢去那里,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月湖?”那不是在王府最北面吗?如今火势发展成这样,他会不会有危险?刘思的脸色吓得苍白。阿澈可千万不能出事。 “不会有事的。”王父低声安慰谢琬。 “是,我们阿澈不会出意外的,放心吧。”王秀搂着谢琬的肩将她靠在自己身上。 谢琬默默地注视着大门,又悄悄地看了刘思一眼,她眼里的情绪太令人难以捉摸了,有担忧,更像是愤恨。这是为何? “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了呢?”刘思心急地吼了起来。 “不知道,大家发现的时候东宾楼的火势已经迅猛起来了,今日的风这样大的,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怎么会这样呢?”刘思眼里闪过一线忧思,马上又摇了摇头。不会是郭诚,她每天都将他盯得紧紧的,不会是他。 “回来了,回来了。王总卫回来了。”有人惊喜地叫了出来,谢琬抬头望去,果然见到王忠抱着阿荷从火堆里逃了出来,她松了一口气。瞥了刘思一眼,她担忧地问道,“阿澈呢?有没有见到阿澈和阿孜?” 王忠怔了一下,看向谢琬的眼睛,而后,脸色沉了下去,沉重地摇了摇头,“没有,火势太大,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什么?你说什么?不会的,不可能的,阿澈不会出事,阿澈不能出事,我要去救他,他一定不会出事的。”刘思比谢琬还先叫了起来,不顾大家的阻拦往火里扑,幸而王忠手脚快力气大将她拖了出来。 “你冷静一点,火势太大,谁也不能进去了,你没见到连府门都要烧着了吗?” 谢琬早在听闻王忠的话的时候,踉跄了几步,头晕乎乎地靠在王秀的肩头上。王忠看向她的眼睛已经告诉她了一切,没见到阿澈,阿澈真的不在,没有发生“万一”。她就放心了。 “阿澈!”刘思开始绝望了,冲到谢琬面前,“谢琬,你怎么带孩子的?你怎么当母亲的?你怎么能让他出事的?” “阿思!”火光本来就很耀眼,在加上依旧不遗余力的救火声,风声,以及烟雾,谢琬不想晕也晕了,她乏力地看了看刘思,她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儿子出事?她只是不想让外人看出端倪来而已。可是刘思这样子在意阿澈的安危会不会也稍微过了些? “你这个笨蛋!都怪你,都是你害死了阿澈。”刘思上前来厮打谢琬,被王忠阻拦了。 “郭夫人,请您自重!”王忠沉声道。 刘思一下子软在了地上,眼里含着泪水,喃喃道:“阿澈不会死,他一定还活着,他怎么能死?阿澈死了我怎么办?长彦是我的。我花了那么多心思,马上就要成功了,长彦一定会心甘情愿的跟我在一起的。阿澈他不能死。阿澈……我要去救他。我要救他。”刘思没命没命似的冲进火场,连王忠都没能拦住。 “阿思!”王忠情急之下运轻功赶紧去救刘思的时候,郭诚已经早先进去将她强行带了出来。“你这是做什么?你冷静一点。” “阿姊!”刘望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身后还跟来一个妙龄女子。 他们的身影在谢琬眼前不断的晃动,谢琬将刘思刚才的呢喃衔接起来,内心一阵阵泛凉。阿思那是什么意思?她要王琰,用阿澈来挽回王琰的心。那阿澈…… 她之所以会怀上阿澈,是阿思设的一个计谋? 这一切发生地太突然了,她脑海里闹哄哄的一片,当年的情形怎么样也拼凑不起来。 不,是她不愿意深想。阿思那么纯真爽朗的一个人,谢琬不敢相信她所做的一切——她对阿妩的好,她与她的亲近,她对阿澈的关爱……这一切若都是有预谋的。 “是你放的火,对不对?”刘思揪着郭诚的衣襟,痛声斥责。“你想要报仇,可是皇叔处处提防制约着你,你杀不了皇叔,你就想要将王家毁灭掉,是不是?” “你累了。我带你回去。”郭诚想刘望身后的女子看了一眼,架着毫无理智的刘思往外走。他没想到自己的阿妹竟然当年被刘望救下,一直就住在靖王府,更没想到他的阿妹已经怀了刘望的骨肉。他已因仇恨失去了太多,如今见到阿妹安好,已经再没有力气去仇恨了。 “我不回去!那不是我的家,我要去救阿澈,我要长彦。你放开我!”刘思对他又是踢又是打,边哭边闹。 “你已经嫁给我,就安安心心地做你的郭夫人!对,这场火就是我命人放的,王澈是王琰的儿子,他死了我当然开心。又不是我们的儿子,你哭思哭活的做什么?跟我回去。”郭诚不经意地扫了谢琬一眼。 那淡淡的一眼,令谢琬心里一揪。那一眼泯灭了伤痛,泯灭了仇恨,用愤怒掩饰着释然,将无奈深深地藏在眼底。她才发现,原来她一直愧对他的感情,其实他并没有错。这把火是她放的,他却故意用这么狠的话来让刘思死心。 “你这个混蛋。原来真的是你。你知不知道,阿澈他是无辜的,他根本就不是王琰的儿子,他是皇叔的儿子,是我用迷香让皇叔与谢琬生出来的儿子,你竟然把他杀了。没有了他,谢琬就还会缠在长彦的身边,长彦就永远不会是我的,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不事先通知我?为什么?” 刘思轰然倒地,谢琬眼前一昏。三年前的事突然在眼前无比清晰。她那天在刘思与阿妩的劝慰下去靖王府看戏,她一人留在凉亭,醒来却是在床上,做了一个荒唐的梦。原来,那梦境竟是真的,她就是那时真的与靖王做出了对不起王琰的事怀了阿澈。她一直相信那是靖王妃的阴谋,王琰会体谅她,可她竟是中了刘思的圈套,她千防万防,还是中了刘思的奸计,竟然还将她当做贴心姐妹!现在,她该如何面对王琰?她以为她可以用她的爱和阿澈的懂事乖巧来弥补王琰,她们还能够像从前一样相亲相爱。可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阿澈不是王琰的儿子,王琰以后以何面目面对世人?他将如何看待她与阿澈?她心底的那一点信心多么的微弱! “阿琬。”谢杰带着一大队谢府的人赶到,防止外人趁乱滋事。 “伯兄。”谢琬扑到谢杰肩头放声地哭了出来。 “好了,没事的。有阿兄在,不会有什么事的。”谢杰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说:“阿澈很安全,放心吧。” 再听到阿澈的名字,谢琬更是无法抑制内心的伤痛。原来事情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轻松,她不过是自欺欺人。她以为放一把火,让世人都相信阿澈在大火中不幸遇难,这样可以缓解了王琰与靖王之间的尴尬,王琰为了阿妩的将来可以在最后攻占洛阳的战争中放下包袱全心协助靖王。他们一家人可以远离喧嚣,简单地生活在一起。可是,知道了这么多事以后,她对未来一点信心都没有了。 “伯兄,我好累,好累……” “这边的事留给下人去处理,我带你回去。阿父和阿母在家等着你呢。”谢杰将谢琬扶起来,安置了马车,王府的人都暂住到谢府去。 看着对面王秀怀里的阿宝,谢琬的心稍微安稳了些。马车外面人声鼎沸,她管不着了,她现在只想睡一觉,一觉醒来,但愿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请跟我远走天涯 三天之后,有消息传都尉府的夫人去世了。据谢杰打探回来的消息称刘思是扼腕自杀的。 谢琬的心冥冥地有些痛,却无法言语。其实自那天得知这一切都是刘思的阴谋,她是恨她的。可如今她都死了,谢琬也没有精力去恨了。她想见阿澈,她要亲眼确定他真的没事才能放心得下。 直到半个月之后,谢杰才找到了一个机会,带谢琬去城外的一处密地见阿澈一面。 这是一间简陋的小木屋,阿孜和王家的四哥忠卫在这里陪伴阿澈,谢琬知道在木屋附近还有谢家的许多忠卫在协助保护。 谢琬进去的时候阿澈正在睡觉,据阿孜说他这阵子都没能好好入睡,今天是累得不行了才好不容易睡沉了些。看着这大半个月来已明显消瘦的他的脸,谢琬一阵心酸。 “阿母……阿父……阿母……”谢琬正怕打搅阿澈睡觉,而从他的床前退出去,突然听见阿澈在梦中紧张的呢喃,她心里一慌,马上退回去。“阿澈,阿母在这儿,不怕,不怕。”阿澈的眼角渗出亮晶晶的眼泪,谢琬俯身将它亲去。 阿澈感受到一阵熟悉地关爱,从梦中惊醒,眼睛还没睁大,就扑到谢琬怀里哇哇地哭了起来。“阿母,我以为你也像阿父一样不要我了。呜呜……你们为什么都不要我了?” “阿澈。”这么小的孩子就要承受这么沉重的担忧和压力,将谢琬的心揪得鲜血淋漓。“阿澈乖,阿母怎么会不要你了呢?阿父也没有不要你。你是我们的好孩子,阿父过阵子就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在一起了。” “真的吗?阿父出去那么久都不回来,我以为他不要我了。阿孜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我以为阿母要把我丢掉,也不要我了。” “傻孩子,怎么会呢?前阵子家里出了些事,阿母是怕阿澈受伤才让阿孜带你出来的。等过阵子阿母就接你去外婆家跟表哥表姐一起玩,好不好?” “嗯。你们不要不要我。我一个人好害怕的。”阿澈委屈地扁着嘴,眼神乞求地盯着谢琬。 “不会不要你。等阿父回来,我们就带阿澈去好多好玩的地方,我们再也不分开了。”谢琬将他紧紧搂入怀里。 王琰会为了他们放弃功名利禄的吧?他们远离这个地方,他们一定能忘了这些不愉快的经历,他们之间的心结总有一天能解开的。谢琬在心里宽慰自己。 两个月后,靖王、王琰与墨太尉里应外合,靖王兵攻陷洛阳。靖王在以仁疆王、墨太尉为首的百官拥戴下,登基称帝。 谢琬天天盼着王琰早日归来,可是却得知新皇将他派到魏地安抚流民去了。 这一等就等了一年多了,王家为方便起见,已搬到逋洛山的别庄,这里偏院清静,城门守卫又是王琰以前的亲信,再加上王谢两家的忠卫,很是安全,谢琬好歹可以放心地将阿澈接回来,不用他一个小孩子住在深山里受苦。 在这期间,王父前前后后的疏散了王家的资产,将以前的产业分派给信得过的下人,都交由他们去打理。其实谢琬知道他这是为离开蜀都所做的安排,只是不知道王琰究竟什么时候能回来。这阵子连书信也断绝了。 春日迟迟。 谢琬一觉醒来已近昏时,无心梳妆,懒靠在窗前,看着□的百花含苞欲绽。三个月前接到仲兄的来信,说王琰已辞官归来,照说最多一个月的路程他便能从洛阳赶至蜀都,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也不见他的来信。他终是不肯原谅自己了吗? 她一次次失落、绝望,可每次见到阿宝,那是她和王琰的孩子,她心底又燃起了些希望。王琰不会狠心连阿宝也不要的,不是吗?还有阿父,他不会连自己的父亲也不要了吧?他们都在等他回来,他一定会回来的。 可是,他现在究竟在哪儿? 可是他以为是她逼死了刘思而不肯再见她了?王琰应该明白那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也不希望刘思采取那么极端的方式了结生命的。 他们之间多了那么的隔阂,难道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吗? “少夫人,阿荷为您梳妆吧。”阿荷走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荷与王忠的女儿阿珂才两个多月,谢琬本是千嘱咐万嘱咐要她仔细修养,带好自己的孩子的,没想到她竟是一刻也放心不下她。谢琬不想把自己的烦恼带去给别人烦心,她浅浅地笑了笑。“算了,反正时辰也不早了,也没外人会来,就这样吧。阿珂怎么样了?” “她整日吃了就睡,醒了就吃。好得很呢。”阿荷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原本就是个圆脸蛋,怀了孩子后,脸蛋就更有福相了。每天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和乐融融的样子,其实谢琬很是羡慕。 “你先出去吧。看看阿澈把阿宝又带到什么地方玩儿去了。我还想再休息一会儿。”明明是刚刚醒来的,或因春困,或因无聊,或已成了她打发时光的一种消遣,或只是打发阿荷出去的一个借口,她伸了个懒腰,竟是真的有些昏昏沉沉了。 阿荷告辞出去,她捧了一卷书来读,可没读了多少,就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了。 “阿母!阿母!”阿宝钻进屋来,摇着她的手臂。谢琬睁了睁惺忪的睡眼,原来自己当真又睡着了。 “阿宝,怎么了?阿兄呢?他带你去哪儿玩了?”阿宝一岁半,因是在郊外任他四处玩耍的缘故,身体滚打得结结实实的,小小年纪已经可以和阿澈到处去玩了。 “阿兄不听话,跟大坏蛋玩,被大坏蛋弄哭了。”阿宝竟有些幸灾乐祸地钻进谢琬的怀里,霸道地将腿抬起来,要她抱。 “大坏蛋?什么大坏蛋?“谢琬马上紧张起来,不会是有人放了什么生人出城,认出阿澈来了吧?那里不是都是信得过的人吗?这下该怎么办?“大坏蛋在哪里?快告诉阿母。” “阿母!” “阿澈!”谢琬这边正在焦急,突然听到阿澈的声音,她急得放下阿宝,跑了出去,却被迎面跑来的阿澈撞了个眼冒金花。 “阿澈。”孩子没事她就放心了。 “阿母,你看谁回来了。”阿澈小手揉了揉被撞得不轻的额头,兴奋地指着身后要谢琬看。 谢琬立时就僵住了。 她心心念念,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眼前,依旧是那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可是他的眼神清澈不复,她看不清他深邃的眼底藏的究竟还有没有她。她愣在原地,不敢上前。 而他,也站在原地,不曾上前。 十步之遥,仿佛隔了千山万水,两人站在山巅水岸无语凝望。不知不觉中润湿了眼眶。 “大坏蛋。你怎么来了?”阿宝本还在为谢琬将他丢下不满地撅着嘴,一见到王琰,便睁圆了大眼睛怒瞪着他,抓着谢琬的衣襟,躲在她身后。 原来阿宝说的大坏蛋就是王琰?谢琬不觉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阿宝的头,正想开口让他叫“阿父”,看见王琰眉头微蹙,她反而将嘴巴抿得紧紧地,被自己的儿子叫成大坏蛋,看他要怎么样。 “你刚才干嘛见到我就跑呀?”王琰蹲下身,伸出手指来欲牵他阿宝的手,阿宝悄悄往后一闪,嘴巴撅得老高。 “阿公和阿母说了,不要跟陌生人说话。陌生人就是坏蛋。” “我们不是陌生人。”王琰抬头看了谢琬一眼,“我们是一家人。” “才不是呢。我又不认识你。”阿宝哼了哼,一副傲慢的少公子哥形象对着王琰。 王琰咧嘴大笑,他的儿子跟他小时候挺像呢。他双手伸过去,说道:“过来。你不认识我,可是我认识你呀,我在梦里天天都见到你呢。” “骗子。我又没到你梦里去过。” “你这小鬼记性不好,常常在我梦里调皮捣蛋还想不承认?今天终于被我抓住了。”王琰不顾阿宝的闪躲,伸手将他抱了起来。 第一次抱自己的儿子,虽然小家伙在怀里老不规矩,可他却激动得没来由地湿红了眼眶。他都不知道自己走的时候这个小家伙已经在阿琬的肚子里了,他没有照顾过他们母子,反而让他们独自承担了许多的痛苦,他有愧于他们。 “啊~~我不要,我不要。坏蛋把我抓住了。阿母,阿兄,你们快救我。”阿宝使劲儿地蹬王琰,向谢琬的怀里扑过去。“我叫王忠来把你抓去喂鱼。王忠,王忠,快来救我!” “好了。别闹了,规矩点,这不是坏人,快叫阿父。”谢琬对阿宝嘟嘴,将他乱踢的腿抓住。 “阿宝真笨啊,连阿父都认不出来。”阿澈也在一旁取笑他。 “哼!”阿宝将头一偏,爱理不理,可过了一会儿,又偷偷地觑王琰,“你跟我阿父一点儿也不像。” 王琰蹙紧了眉头,这家伙都没见过他,怎么就不像了? 谢琬哭笑不得,转眼看了看阿澈。阿澈吐了吐舌头,他画的阿父太不像了。可是他还只是个孩子嘛。 王琰大致也猜出些端倪了,用头抵着阿宝说:“那你告诉阿父,你心中的阿父是什么样子的?” “是圆眼睛,长眉毛,大耳朵……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阿宝说着说着觉得不对,又倔强地撅起嘴。 “因为我是你阿父啊。”王琰得意地笑着自己的儿子,将他放下来,“跟阿兄出去玩一会儿。” “哼!我叫王忠来打你。” “好。快点去。”王琰点了点头。看是谁打谁。这小家伙,总有一天他要好好地打他一顿屁股。 阿澈带着阿宝出去了。留下王琰和谢琬,两人相互看着对方的眼睛,微笑着,流泪。 “我以为……”谢琬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有充分的勇气了,却还是刚开口就凝噎了。 “对不起。”王琰一手将她搂入怀里,“让你担惊受怕了,是我不好。” “王琰,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不知道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不知道阿澈不是他的孩子,不知道他的心里曾经承受了那么多的煎熬,不知道他看着阿妩牺牲自己的幸福来成全他们时会有多心痛,不知道他究竟要在心里作多痛苦地挣扎才下定决心帮靖王打下天下,不知道他要“狠心”才能抛弃他唯一的阿妹回来带她远走天涯……这一切的过错都是因为她,可是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不要说了,都过去了。”王琰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阿妩说,是她中了刘思的计才酿出了他们这些人之间的过错,总有人要牺牲自己的幸福,也总有人要把握幸福。其实最先错的人是他,只是事到如今,再追究过错又有何意义?可是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早就释怀了,珍惜现在才是最重要的。“你愿意陪我离开蜀都吗?” 谢琬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愿意。”有阿澈在,他们根本就不可能在蜀都长久地住下去,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对方,阿澈才能自由自在的生活。 王琰轻轻地笑了笑。“原谅我先绕道去了我们要去的地方先试探风声了。我将一切都安顿好了,墨林已经先到那里等我们了。我们尽早离开蜀都为好。” “好。一切都听你的。”谢琬笑自己太过敏感,原来他早有打算。 三个月后,王琰一家到了南越国西面边境一个叫做梨黍的宁静小村,开始他们的新生活。 正文 番外(完结) 十五年后。 “阿父,阿母,我回来啦。”王婵大老远就兴奋地叫唤,身后还跟了个年轻的俊美男子,“快点。这就是我家了。” 美男子欣喜地四处张望。这儿的环境可真清幽,鸟语花香,简直就是个世外桃源。 “你可记得回来了。”谢琬牵着她的小女儿,五岁的王莹,从屋内迎了出来,乍一听是怪嗔,实际却是深深地疼爱。待见到女儿身后的男子,她怔住了,“这位是?” “谁让你跟阿父老说我会嫁不出去的,我就把你女婿带回来给你瞧瞧。”王婵将美男子拉至身前,得意地对谢琬挑了挑眉,“怎么样?这模样跟你女儿还般配吧?” “胡闹!”谢琬一把将王婵拉过来,戒备地盯着面前的男子,他虽是长得一表人才,可看那年纪也应该不小了,姑且不论他是否已有妻室,就他这样贸然地与她女儿来往,已是不可信了。 “夫人安好。”男子谦和地躬身行礼,温文尔雅,浅笑安然。 安什么安?你把我女儿拐跑了我怎么安?怎么好?谢琬一手拉着大女儿,一手拉着小女儿,转身回去。 “阿母!”王婵不依,挣了出来,“他好歹也是我们家的客人呢。” “阿三,快进来。”王婵跑回去搀着男子的手臂。 谢琬气得牙痒痒,正想要将大女儿臭骂一顿,小女儿向着门内甜甜地叫了一声,“阿翁。” “诶,阿莹真乖。”王父看了王婵一眼,两人相互用眼神做了个鬼脸,他上前来将王莹抱在臂弯上。“这位是谁呀?长得好生漂亮。” “阿公!“谢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瞧她的女儿都被王琰和他父亲惯成什么样了?竟然将男子带到家里来了。 “既然来了就是客,我们该好生招待人家,快快把人家请进门来啊。”王父对王婵眨了眨眼,王婵马上意会,将男子挽进了屋。男子看着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心里满是欢喜。 “家里来客人啦?”王澈,又名王清,与王翔,小名阿宝,一道回来。 “诶,这不是前日在镇上诗画比赛上夺魁的那位刘兄吗?”王清见到男子立刻有露出一丝知己的欣喜。 “王兄,我们又见面了。”男子起身揖礼。 “伯兄,原来你们见过了呀?他就是我先前跟你提过在漓江认识的那位阿三。”阿三得到伯兄的欣赏的目光,王婵心中更增了几分骄傲。 “原来就是他呀。”原来王兄就是阿妹的心上人。王清点了点头。 “在漓江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王琰笑着走了进来,粗略地看了那位刘姓男子一眼,心里一怔,又再细细地看了一眼,释然了不少。 “阿父。”王婵撒娇地缠上去,“你又没问我。女儿家的心思哪能什么都跟你说的?” 王琰见到谢琬的脸色不快,干笑着支吾了两声,在子女们不注意的空当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嘻嘻地赔笑。 谢琬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要他好端端的非要带几个孩子去漓江玩,这短短几个月是时间把心玩野了不说,别哪天人都跟别人跑了! “阿三……”王琰蹙了蹙眉,“你就叫阿三吗?”看他相貌堂堂,举止不凡,又衣饰华贵,应该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吧?怎么跟他的阿婵两人都相爱了还连个真名都没有? “回禀前辈,晚辈刘镶,排行第三,,故而小名阿三。” “刘镶?”又是阿三。王父,王琰和谢琬不由都倒吸了一口气,这不是当年靖王小妾所生幼儿的名字吗?在家也是排行第三。 “有何不对吗?”刘镶眼神微眯。他的名讳世人应该不知吧? “啊,没什么。这名字大气。”王琰自己掐了自己一下,镇定再问,“你是何方人士?家中父母兄弟姊妹如何?” “阿父!你这样一问把人家都吓着了。”王婵撒娇地撅了嘴。 “不问也行。你们俩马上断绝往来。”谢琬落了狠话。她这闹事的女儿看上的可别是皇宫里的阿三才好。 王婵扁了扁嘴。刘镶疼惜地看了她一眼,恭敬地对王琰答道:“回前辈话,晚辈京城人士,父母健朗,兄弟和睦,只有一个阿妹。”虽说的比较隐晦,可他句句属实。念在对方是心上人的父母的份上,他这个三皇子能够低头的都已经做到了。 “京城与梨黍,一个在北,一个在南,天长地远,互不相通,你与阿婵之间不合适。”王琰毫不含糊地为两人的未来下了定论。难怪他刚才就觉得阿三眼熟呢。阿三只比阿宝长一岁,他自然不知道王家与他刘家的牵连。刘镶这个名字外人虽不曾知晓,可京城人士谁又敢与皇子齐名?官府清查人口的时候自然不可能出这样的纰漏。刘镶是刘宇的儿子不用怀疑。王家的女婿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能与皇家有任何牵连。 “王忠,送客!”王琰站了起来,不想给阿婵任何挽回的余地。谢琬和王父也不约而同地撤退。 “阿父!为什么?我们是真心相爱的。阿公,你帮我劝劝阿父嘛。”王婵不解地追问,可大家都不愿理她之后,她只好向两位兄长求助,“伯兄,仲兄,阿父不是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反悔了呢?” “可能是考验你们的诚意吧。”王翔无所谓地笑了笑。王清不解地耸了耸肩。 三天之后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下人突然来报说王婵修书离家出走了。 “王琰,不是叫你派人好好盯着她的吗?”谢琬没想到她的女儿真的作出这样的事来。 “阿澈那家伙!”王琰万分懊恼,他怎么会相信阿澈会好好看着阿婵的呢?一个是他万分宠爱的阿妹,一个是他血肉相连一见如故的阿弟,他怎么可能是最佳的看防人手呢? “你快点派人去追啊!”谢琬早就忘了当年自己私奔的情景,只一想到自己的女儿要远离她的身边,要去到那冷酷的皇宫,她就心疼。 “你还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和女儿?这会儿要还追得上,这封信能在我们手上吗?再说刘镶身边不可能没人,我们这样大张旗鼓的派人去追,很容易走漏风声。由着她去吧。” “王琰!哪儿有你这样的阿父?阿婵那么调皮,她到了京城可怎么生活呀?” “给阿妩和你仲兄传一封信,所有事他们会安排好的。别操心了,孩子长大了总要过自己的生活。”王琰打了个哈欠,揽了谢琬的腰,催道,“夜深了,睡了吧。” “王琰,都怪你平时惯的,你还我女儿来。”谢琬怒气冲冲地捶了他一拳。 王琰将她粉拳轻轻一握,将她整个人裹进了被子里,欺身笑道:“好,我这就还你一个女儿。” “你讨厌。”谢琬做欲推状,“才不给你生。给你生了你也管不好,弄丢了。” 王琰吞了她倔强的嘴唇,又轻轻地咬她的耳垂,轻语:“那就生儿子。生儿子好,将来可以养老。”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