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论斤卖》 作者:雪落无涯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第零一章 皇帝陛下的大婚夜 凤栖宫。 夜幕低垂,柔风徐徐。鎏金的大红灯笼高高悬挂在檐角和长长的回廊之下。高大的六合雕花大门缓缓开启,有太监高声唱诺,宫人纷纷跪地山呼万岁,以最为恭敬的姿态迎接大齐皇朝中最为尊贵的男人——弘德皇帝姬修远。 今日是弘德皇帝大婚的日子,今夜是他与这位新后的洞房花烛夜。站在宫门外,他在脑海中再次描绘了一遍新后的样貌,不觉就扬起了嘴角。他还记得大婚之前看到画师所绘的这位准皇后的画像之时,他的心里可怎一个美字了得。此时,他正怀着这种美好的心情踏入婚房。当他看见寝殿内坐在喜床上的女子时,呆住了。他瞪大了眼睛深吸一口气,“你,你是何人?” 喜床上的女子盈盈站起,轻轻一福,“陛下,臣妾是你的皇后。” 姬修远只觉得手脚在一瞬间冰冷,那颗原本荡漾着春情的心也仿佛跌入了万年冰湖,瞬时冻成了一块冰坨。他咕噜一声,咽下一口唾沫,“你—是—皇后?” “臣妾刚刚说过了,陛下,臣妾确是你的皇后。”她说完还不忘对皇帝微微一笑。 姬修远的身子向后仰了仰,提着一口气没等喘匀便掉头转身,拔腿就跑。 众人愣的愣惊的惊,只有贴身伺候皇帝的太监常宁一溜小跑追在后面,“皇上,皇上,您跑什么呀,您还没洞房呢,您等等……” 姬修远一个急停定在了殿门口,回头瞪着皇后,转身,气势汹汹地大踏步走回来,站在内室的雕花洞门外,“你是户部尚书顾瑀的女儿?顾家大小姐?顾锦年?” 他每问一句都提高一个调门,问到最后三个字基本上已经算是在扯着脖子喊了。 面前站立的女子一派沉静端庄模样,“陛下,臣妾是户部尚书顾瑀的女儿。顾家大小姐。顾锦年。” “顾锦年,好一个传说中的京城第一美人啊!你果然只是一个传说啊!”姬修远咬牙切齿地瞪着面前这个传说中的京城第一美人——面似圆盘,肿胀得几乎看不见眼珠的一双细眯眼,层层叠叠的红疹子还有因为微笑而露在外面的两排小白牙儿。他的眼角和嘴角同时抽了抽,突然大喝一声,“朕要退货!” 顾锦年微微一笑,语气轻缓声音柔柔,“陛下,你忘了,臣妾才是买家。” 姬修远再次将强提上来的一口气窒在了胸口,嘴唇不住地颤抖,过了许久才咬着牙颤声说:“朕要加价。” “陛下,协约中早有注明——不得溢价。” 姬修远抖着手指着她,“你们,你们竟就这样明目张胆!这样明目张胆!朕,朕要毁约!毁约!”他再说不下去,甩袖向殿外疾走。身后常宁急道:“皇上,皇上,使不得啊,咱赔不起那个毁约的钱啊!” 姬修远停住脚步,僵直地站立着,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是紧绷的。他紧紧攥住双拳,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见皇帝走进内室,宫人们慌忙将皇后搀扶到皇帝身侧,口中说着吉祥话,手里也没闲着,将各类食案举到两人面前,里面列有象征夫妻同席宴餐的豆、笾、簋、篮、俎,一人一口地喂着他们吃了,又将卺酌酒奉上。姬修远手中端着那白玉的酒杯,凝视着杯中酒,心中暗自叹息一声,一咬牙一闭眼一扬脖子,将酒饮下。 行了卺酌之礼,宫人们都纷纷退去了,只留下了帝后二人。偌大的寝殿内一时间就只能听到两人一浅一重的呼吸声。 如此多时,两只儿臂粗细的喜烛“噗、噗”两声,先后爆出两簇灯花。随后,顾锦年的声音响起,“陛下,从刚刚就一直站着不累吗?” 站在墙角的姬修远木然摇摇头。 顾锦年缓步上前,“臣妾服侍陛下歇息吧。” 姬修远不自觉地想要往后退,却已退无可退,他的后背已经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他扯起僵硬的笑容,“皇、皇后,朕……忽然想起还有些重要的公务要处理,还请皇后先行安息,咳,歇息。” 顾锦年仍是笑着,“难怪爹爹常说皇上最是勤勉,果然如此。真乃我大齐之幸也。可是万分紧急之事吗?” 他郑重点点头,默默地攥紧双拳,“正是,万分紧急。朕简直一刻都不想再耽搁。”姬修远暗自咬碎银牙,他要去办的公务当真是让他一刻都不想再等,他要去把那个为她绘像的画师碎尸万段! “臣妾也知陛下忧国忧民之心,只是……”她贴近他,“这是你我的大婚之夜,陛下若是就这样走了……” 姬修远蹭着墙溜边儿向门口挪着,“皇、皇后啊,国之大事岂能因儿女私情而误,皇后贤德,想来也必能体谅朕心。” 顾锦年垂下头,“既然陛下如此说了,那臣妾也不好强留。”她后退两步深深一礼,“臣妾恭送陛下。” 姬修远终于喘匀了一口气,拎着袍子快步向外走,几步就来到了门口,抬手一推寝殿的门,没推开。再推,还是没推开。他顿时感到后脊梁骨窜上一阵凉气。他双手大力击打着门板,大叫着:“常宁,常宁,常宁……” 皇帝陛下凄厉的叫声响彻了整个凤栖宫,听得常宁心里头一阵阵的发毛,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怨鬼缠身了一般,他用两根手指堵着两只耳朵在大殿的廊下凑近殿门,“皇上,太后娘娘有懿旨,只要皇上走进这间寝宫,宫门就落锁,不到天明绝不开锁。” 门内的皇帝双手扒着门缝,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在门板上,欲哭无泪。太后娘啊,您老还真的不愧是太、后娘啊!真做的出来啊! 身后不远处响起了顾锦年轻柔的声音,“陛下……” 静默了半晌,姬修远缓缓转身无力地靠在六棱雕花的朱漆殿门上,眼睛望着正对面铺满整面墙的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锦缎,“钱,带来了吗?” 顾锦年摇摇头,“我爹说要过了今日大婚,待洞房之后才能从他手里拿走那些银子,这事也是太后点了头的。 姬修远心中一股怒气升腾,反掌重重击在身后的门框上,“朕卖的是中宫后位,朕卖的不是身!” 顾锦年眨了眨眼睛,向皇帝走了过去。看着皇后一步一步的逼近,姬修远哀嚎着,“皇后啊,朕真的是只卖宫,不卖身的啊!” 顾锦年停下脚步,大大吐出一口气,“皇上,臣妾只是想回内室。”说罢,她又前行了两步再一转身,走向了内室。站在雕花圆洞门那里,她突然回首,上下打量了皇帝许久,丢下一句话,“皇上即便是卖身,也未必有人愿意出价买。” 姬修远愣了愣,随后才明白过来,气得面色青白直喘粗气。 他梗着脖子又立了半晌,见顾锦年已当做他不存在一样,自顾自地除去了凤冠霞帔坐在妆台前梳着如墨的长发。他忽然想起鬼故事里的女鬼都是在镜子前面缓缓地梳头,梳着梳着就把头摘下来了。他越看就越觉得像,越觉得像他就越是要想鬼故事里后面的情节,好像通常都是女鬼回头朝书生嫣然一笑,然后……然后,他忽然看见皇后回头朝他一笑,“啊……” 皇帝陛下凄厉的叫声再一次回荡在凤栖宫。 顾锦年也被他的叫声吓了一跳,险些扔飞了手里的白玉梳子。她紧抿着唇胸口起伏着,却坚持在心中默念着,“一、二、三,我是温柔的顾锦年,淡定的顾锦年,永远面带微笑的顾锦年。”然后,她果然气息平缓了,面带微笑地望着皇帝,柔声问:“陛下这是怎么了?” “没,没怎么。朕,朕是在感叹皇后长的实在是太辟邪了。” 见皇帝仍是身体紧贴着殿门,顾锦年轻叹了一口气,“皇上,反正今夜你已是出不去这个门了,若是不嫌委屈,就暂且在那边的软榻上将就一夜吧。” “也,也好。”姬修远现在哪里还顾得上委屈,他只盼着能快些天亮好逃出生天。 恹恹地斜卧在塌上,姬修远心里忍不住一阵阵泛酸。自己是一个皇帝啊,可是这日子过的……哎,千言万语都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顾锦年抱着一袭龙凤锦被走过来,轻柔地展开盖在了他的身上,“陛下何必叹息,只需忍过这一夜的暗也就能迎来明日的光明了。” 姬修远听闻这话,大力翻身甩给皇后一个后背,“便宜话谁都会说,不劳皇后费言。” 顾锦年抿嘴儿一笑,“这中宫后位可一点都不便宜,臣妾说的话自然也是不便宜的。” 姬修远噌的一下坐起来,冷笑道:“确实不便宜,若是知道要入主中宫的皇后是这样的限量典藏版,朕应当卖得更贵些。” 顾锦年听闻此话,垂下眼眸,道:“臣妾原本不是这幅样子,只是在两个月前生了一场病。” “生病?” “中秋之日赏菊吃蟹,臣妾也不过就是多吃了几口,结果转日清晨醒来就是这幅模样了。”回忆着两个月前见到镜中自己时的样子,她又是一笑,“当时臣妾照镜子还以为是大白天的撞见了鬼。” 姬修远蹙眉打量着皇后那张让人浑身发麻的脸,“没请大夫过府去诊治吗?” “请了,也开了方子,只是一直也不怎么见好。” 姬修远在心中连连冷笑,这等拙劣的谎言也说得出口吗。他缓缓躺下,倚着软枕,半眯着眼,吊着嘴角,“还好得了吗?” “臣妾也不知。”顾锦年不愿再多讲此事,有些事能讲得出口却并不代表心中不痛;就像有些人,能不去想念却并不代表已把他忘记。她幽幽叹了口气,福了福身,“陛下好眠。”说完便走到床边,放下大红帷幔,躲到床里去了。 姬修远以手撑头呆呆地望着前方,许久许久之后,才接受了自己已经娶了这样一位皇后的现实。他暗自叹息了一声,都是因为自己穷啊!什么叫人穷志短,什么叫没钱人前矮半截,现如今的他就是对这两句话的完美诠释啊!如果不是因为穷,他就不会想出卖中宫后位的主意,如果不是因为要卖后位,自己就不会和顾瑀那个老财迷签下什么买卖协约,如果不是因为签了那个协约,自己就不会娶了这么一位人不人鬼不鬼的皇后。 姬修远眼中含泪,咬着被角,内心哀叹着,“作为一个失败皇帝的典型,自己实在是太成功了!” 第零二章 陆老太医的诊断书 清晨温暖的阳光死命的由窗缝、门缝中挤进来,明亮了整个宫室。 姬修远掀开被子悄悄弯腰穿上鞋,轻抬脚缓落步,溜着边儿向门口去。 穿戴整齐的顾锦年由外殿走了进来,刚刚好与皇帝碰了个对头。“陛下,怎不多睡一会儿,难得有一天不用早起上朝。” 姬修远扫眉低眼地说:“朕,早起习惯了。” “那臣妾伺候陛下洗漱更衣。” 姬修远忙从她的身侧绕过,道:“无需劳烦皇后,朕唤宫人们入内即可。” 看着他逃也似的身影,顾锦年那双肿胀的细眯眼几乎已快挤至一道细缝,只见着两排浓密的鸦色羽睫忽闪忽闪地抖动。 坐在桌旁,面对着满桌丰盛的餐食,姬修远没有一点胃口。他理所当然的认为,只要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在用早膳的时候面对着这样一个女人都不会有胃口。 装扮一新的皇后褪去了昨日的盛妆,只淡淡的涂了一层薄粉,清扫峨眉淡点朱唇,发式虽繁复但是饰物却只有几支钗和两朵雕琢精巧的金花。见皇帝只是盯着自己的头顶,她不禁蹙眉,问:“陛下为何只是盯看着臣妾的发髻,莫非是陛下不喜欢?若是不喜,臣妾这就让她们重新弄过。” 姬修远垂眸,悄声嘀咕道:“你只头发能看。” “陛下说什么?臣妾没听清呢。”顾锦年带着些微笑意的声音却让姬修远打了个冷战。“没,没什么,朕说,皇后快些用些早膳吧,待会儿你我还要去拜见太后。” 半个时辰后,吃饱喝足的皇后和粒米未沾的皇帝并肩行走在通往太后寝宫的宫道上。 姬修远愁眉苦脸,举步维艰。顾锦年瞥了他一眼,放缓了脚步,不多不少地与他拉开了半个步子的距离,略微走在他的身后侧。“陛下平日里应该多走走的,对身体好。”她轻轻淡淡的开口。 他在心里冷哼一声,你是吃饱喝足了,我可还饿得前胸贴后背呢,说的哪门子风凉话啊。 慈宁宫的宫门已经能望到了,姬修远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他很想快跑几步直接扑到寝宫中的那张舒服的软榻上。 终于走进了慈宁宫的正殿,大齐皇朝最尊贵的寡妇——皇太后严妆丽服地端坐在大殿正中的龙凤雕花椅上。 要说起这位皇太后,那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先皇是个药罐子,体弱气力不济,他自己倒是很注意保养,并不过多接近女色,身边就只有一位皇后和一位贵妃。饶是如此,也只活到了三十岁,贵妃伤心欲绝,竟也追随着去了。就只剩下这位当时年仅三十二岁的太后独自抚养着两个皇子和一个公主,两个皇子都是贵妃所出,她力挺当时仅仅十岁的大皇子姬修远坐上皇位,又力排众议绝不任命辅政大臣也不垂帘听政,默默支持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用了整整十年的光阴将一个稚童培养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帝王。 这样一位皇太后,是如何都不能轻视的,也是任何人都无法轻视的。 这一点,顾锦年一直都知道。所以她是怀着对太后无比敬仰的心情对着她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皇后从容端庄的仪态让太后很是满意,觉得自己的眼光果然不俗,真是做了一笔只赚不赔的好买卖。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得色,对着皇帝扬起一抹胜利者才会拥有的笑容。姬修远嘴角噙着冷笑坐在了太后的侧首。 太后不明就里地望着他,却也不便明着询问,便转头对仍是跪着的皇后和颜悦色地说:“皇后啊,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先前,哀家可是只见过你的画像,今日可是得着机会能好好端详端详你这京城第一美女的样貌了。” 姬修远一脸蔑笑地坐在太后身侧,乜斜着眼睛看着她,装,你老就尽情的装吧。 让姬修远没想到的是,在皇后抬起头的刹那间,他这位数十年如一日地保持着端庄高贵、淡定优雅形象的太后娘竟然仪态尽失地打了一个大响嗝!看着太后娘那瞬息万变的神情,他挑了挑自己那两道漂亮的柳叶眉,能够在如此近的距离欣赏到太后娘那由惊恐到惊诧再到惊慌又到无措后到愤怒最终到无奈的神态变化,皇帝陛下觉得自己相当的满足。 太后也有了昨夜皇帝的想法——将那个画师碎尸万段! 不过,太后到底是太后,只用了片刻便又恢复了平日里的雍容淡定,哪怕心中仍是波涛汹涌但至少脸上已经恢复成了平静无波的样子。 “皇后初入内廷,可还适应?可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地方?”她语气平板的问。 顾锦年低眉顺眼地回话,“多谢母后垂询,儿臣觉得一切都好。” 太后端起茶盏,似是不经意地问:“皇后的脸怎么了,可是宫人们伺候不周?” 顾锦年更是低垂了头,“回母后,与宫人们无关,是儿臣两个月前生了病,一直未愈。” “哦,生病了呀。”太后抿了一口茶,“碧玺,去传御医来,给皇后诊看诊看。” 一个圆脸大眼的小宫女应声去了,太后依旧在喝茶,她不发话,皇后也就只能继续跪着。待到陆老太医慢吞吞地迈着四方步走进慈宁宫的时候,顾锦年的两条腿已经跪得麻木了。 看诊竟然也是跪着进行的!顾锦年紧咬牙关勉力维持着优雅端庄的仪态,在心中不断默念着,“我是温柔的顾锦年,淡定的顾锦年,永远面带微笑的顾锦年。”好不容易等陆老太医把完脉,却又见他跪在地上搓着花白的胡子沉吟半晌才重重一叹,开口说道:“启禀我主万岁,启禀太后娘娘,这个,老臣惭愧,那个,老臣汗颜。” 皇帝与太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怒意。 姬修远沉声问:“皇后并未生病?” 陆老太医忙说:“哦,皇后确是得病了,只是这病么,这个病么,蹊跷,蹊跷啊。” “哦?”太后前倾着身子问:“蹊跷在哪里?” 陆老太医继续搓着胡子,“蹊跷在皇后的脉象,呃,这个脉象么,时而正常时而不正常,似正常又似不正常,那个脉搏么,平稳又带些凌乱,若说凌乱却又还算平稳。呃,这个,蹊跷,十分之蹊跷啊。” 顾锦年再一次默念自己那三句心经才堪堪压制住了要将陆老太医的胡子扯下来的冲动。皇帝同样听得头痛,将两道柳叶眉生生皱成了卧蚕眉,“陆老太医,你到底是何意?这到底算是什么病啊?你不妨直说。” 陆老太医继续搓胡子,“这个,皇后的病症,似是虚火上升致使面肿目赤,又似是阴寒不受致使红疹层出,只是这两种症状集于一人之身,实乃老臣平生仅见啊!其实这个,若说是病么,倒不如说是毒来得贴切。只是,若说是毒么,老臣又诊不出其他中毒的迹象,呃……这个,实在是让老臣惊异啊惊异,那个……” “行了,别这个那个的了,你就说能治不能治吧。”太后终于忍受不了他的啰嗦,利落的打断了陆老太医的话。 “呃……这个……”陆老太医沉吟着,沉吟了很久…… “皇后昨夜说,是因中秋之时多吃了几口蟹,不知这个讯息对老太医的诊断是否有用。”姬修远瞟了一眼皇后,见她正好在此时微微侧着头观察着老太医的反应。 “河蟹?嗯……河蟹对人的身心影响是巨大的。现在我朝河蟹之风盛行,人人都欲食之而后快,老臣对此也颇感无奈啊!”陆老太医唏嘘了一阵,“只是接触河蟹者,必会被其天生的王霸与阴毒之气所袭,体质好的人尚能抵御,但是身心俱弱者通常就会有通体无力、抑郁、烦躁、神情憔悴等症状,严重者亦会出现大声咒骂、捶桌踢凳、摔盆砸碗等不雅行为,但是,似皇后娘娘这样满脸出疹子的情况,呃……却是闻所未闻的。况且,娘娘体内尚有一股虚火,这个实在是……” “蹊跷?”姬修远挑眉接上了他的话。老太医连忙点头,“正是,正是,蹊跷,蹊跷得紧。” 姬修远又瞟了皇后一眼,见她已经低低垂下了头,他就盯着她的头顶问:“可能医治?” “呃,这个……”陆老太医沉吟着,似乎在犹豫着措辞,“那个……” “快说!”皇帝和太后同时忍无可忍地呵斥出声。 “也许能也许不能,这个,实属疑难杂症,老臣……”感受到数道寒芒向他射来,他又慌忙补了一句,“那个,老臣定当尽力而为。” 姬修远仍是盯着皇后,“皇后就不担心自己的容颜是否能恢复吗?怎么朕见你始终一言不发。” “这事也不是臣妾担心就能有用的,一切还需多多仰仗太医的医术。”顾锦年侧头对着老太医一笑,“就请老太医先开个方子吧。” 陆老太医看着皇后的笑颜,忽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正搓着胡子的手一抖,疼得他拧了眉毛。再抬头看了看皇帝,竟然也是正对着自己笑着,“老太医就快些开方子吧。”他的手又是大大的一抖,几缕长须飘然而落。陆老太医心疼地看着被自己扥下来的胡子,心里头一阵阵的泛寒,仿佛那落在地上的不是他的胡子而是他那一大家子的人头。 他索性闭上眼睛搓着胡子思考着,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之后,他终于露出了笑容,极为玄妙的笑容,遂落笔刷刷点点地写起了药方子。顾锦年跪在他的旁边本想偷眼瞧一下这位老太医给开了些什么药,可让她惊异的是,药方子就摊开在她的眼前,她却一个字都没看懂,不,应该说是,她一个字都不认识,她根本就没看出来那副药方子上写了些什么!这位老太医的字体那就只能用笔走龙蛇、龙飞凤舞来形容了。 陆老太医写完了,吹干墨迹将药方子交给小太监让他们去抓药,又嘱咐了要静卧安养,忌食生冷,七副药之后他再行看诊开方子。 陆老太医走了,顾锦年仍然跪在地上,她微微抬起头用那双细眯眼望着太后,期盼着太后娘娘能够看见她乞求的目光而让她起身,可是,她的眼睛实在是小了点,太后实在是无法从她眯成一道缝的眼睛里看到她的眼珠就更别奢论目光了。顾锦年任命地垂下头,开始盘算着要在什么时候选择一个怎样的角度晕倒,以便让自己脱困。 就在此时,她忽然听见太后笑了,抬头看,太后果然笑得和蔼可亲,“你看你这孩子,怎么生了大病也不提前说一声,要是一早就让陆太医过府去,只怕早就好了呢。不过……”她话锋一转,“这事儿倒也真让人意外,哀家本是一心想着中宫之后是个大美人,还觉着这笔买卖做得不亏呢。” 顾锦年根本没打算理她,心里仍是在合计着到底是要向下趴着晕倒逼真些呢?还是侧卧着晕倒难度小些呢? 太后见她只是跪着不语,不禁也有些尴尬。这样的情况下,任她把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也没法实施啊。 不过,太后一直有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毅品格,更有着在抚育儿女的过程中培养出的智慧与耐心。她淡淡一笑,不说话谁不会啊?遂气定神闲地端起身侧小几上的茶盏,用碗盖轻轻掸着浮茶,轻轻抿了一小口,再吹一口气,掸两下,抿一小口。 整个大殿上寂静无声,侍立在殿内的宫人、内监们有的垂目屏息,努力将自己变成大殿中各类摆设中的一种,有的相互努嘴儿、挤眼儿,无声地交流着复杂的信息。 凡是宫里的老人儿都知道,皇太后不可怕,可怕的是皇太后不说话。 第零三章 被赎身的展大画师 “啪!”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在大殿之中,几滴温热的水溅到了顾锦年脸上,她低垂着头,刚好可以看见被太后摔得粉碎的茶盏。 “将为皇后画像的展画师给哀家带上来!”太后愤怒的声音响起在顾锦年的头顶。 自有内监应声去了,顾锦年暗自一叹,现在晕倒已经来不及了。 “皇后起来吧。” 顾锦年如蒙大赦,咬牙强撑着站起,走到太后的右下首坐下。 展画师是唯一一位宫廷画师,但是他的名气却不仅仅局限于宫廷,展落墨展画师那是在京城各家闺秀口中竞相传颂的才子,是待嫁大小姐们的梦中情人,是媒婆眼中十足十的赤金加白金王老五。 如此受欢迎仅仅就是因为他会画画吗?当然不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据说展画师貌似潘安。而比这更重要的一点是,据说展画师是皇帝的发小,行政级别和薪酬待遇堪比王爷! 展画师是优质的,也是神秘的。全京城的待嫁女子几乎都对他魂牵梦萦,但是见过他真身的却很少,因为他很贵,而且只画美人,所以能请得起他画像的人家并不多,能让他愿意一画的女子就更少了。 顾锦年自然是见过展落墨的,因为她家很有钱,而且她确实是美人。从她十岁那年开始,顾瑀每年都会在她生辰之时请来展落墨为她画一副画像,到今年为止,他们已经见过二百八十八次了。那多出来的二百八十次是展落墨平时去她家串门时见的。自从他为她画完第一幅画像之后,展落墨就成了她家的常客,有时甚至会住在她家。 每当手帕交们谈论起展落墨时,顾锦年都只笑不说话,任凭她们怎么威逼利诱她就是紧咬牙关一声不吭。这是因为她知道展落墨的一个秘密,一个很大的秘密,一个足以让京城里一半以上的妙龄女子上吊、跳河的秘密。她怕自己要是不封好嘴巴,会制造出许多条人命案来。想到此,她的嘴角不自觉就向上翘起。巧的是,展落墨刚好随着太监走进大殿。更巧的是,姬修远刚好向她望过来。 “小展参见皇上,参见太后,祝吾皇新婚甜蜜,愿太后青春永驻。”展落墨一进来就是一番与众不同的见礼,再一抬头看见了太后,他惊道:“太后娘娘怎么又年轻了?您这样都把小展的眼睛养刁了,越来越看不得其他女人了,哎,看来以后小展我就只能画太后一个人了。” 姬修远吊着唇角看他,淡淡开口,“皇后也成了看不得的女人了吗?” 展落墨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坐在太后右下首的盛装女子就是皇后,就是那位被他画了八年的京城第一美人。他忙笑着说:“小展只画太后一个人,画皇后的时候要加上风景。”说着,他借着转头的时机扫了顾锦年一眼,只这一眼他就险些咬着舌头,更恨不得自插双目再不见物!作为一个画师,一个只画美人的画师,他那双被养刁了的眼睛绝对承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见他神色怪异地愣在那里,太后一副了然的模样,轻咳一声,问:“小展难道没见过皇后?” 展落墨一脸茫然地望向皇帝,问:“不是说,新后是顾家大小姐吗?换了?” “胡说!”姬修远呵斥道:“这明明就是顾氏皇后。” 展落墨又忍不住看了顾锦年一眼,然后他就将自己的一张俊脸皱得像包子褶,嫌弃地别开脸,“启禀太后娘娘,小展见过顾皇后,只是……” “只是没见过这副面容的顾皇后,对吗?” “正是。小展为皇后画像之时,皇后娘娘还不是这副闭月朽花的容颜。” 太后笑着问:“哀家记得,皇后的画像是在一个月前送进宫里的。那时,可是你才为皇后画了像?” “正是。” 顾锦年心中一沉,用哀伤的眼神看着他,展落墨啊,明年的今日我会记得给你烧纸的,你也要记得你是被自己活活笨死的啊。 姬修远懒懒地依靠着椅背,“皇后不是在中秋之后就这样了吗,中秋距今已经有……两个月零十一天了吧?”他歪头看着顾锦年,“朕没有记错吧,皇后?” 顾锦年将本来就只剩下两条缝的眼睛笑得只剩下两道不太直的线。 展落墨觉得自己的额上滴下一滴汗。 太后也在笑,“这可就奇了,小展给解释一下吧。” “微臣……”展落墨向皇后投去求救的目光。 顾锦年装傻向右扭头。 “微臣……”展落墨再次用求教的目光追逐过去。 顾锦年向左扭头,继续装傻。 展落墨一咬牙,眼睛紧紧盯住顾锦年,换上一脸凄凄哀哀的表情,对着她喊道:“皇后娘娘救命!微臣只是奉皇后娘娘之命行事啊!皇后娘娘,微臣可全是为了你啊!” 顾锦年在心中一叹,从小到大,最让她没辙的一个人就是展落墨。既然再无可避,她只得无奈地站起来走到太后面前跪下,顺便为自己的膝盖默哀了一下。“儿臣扣请母后责罚。” “皇后这话从何说起啊?”太后仿佛很诧异。 “是儿臣为了能够顺利获取后位而强迫展画师将儿臣今年生辰之时所绘制的画像送进宫中,儿臣恳请母后明鉴。” 太后沉默半晌,面色为难,“皇后啊,你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呢!怎么竟让展画师做出这等事来,你看你这事办的可真是……”她竟是痛心疾首的再说不下去。 顾锦年以额触地,“儿臣知错了,还望母后与皇上法外开恩。” “皇帝的意思呢?”太后与皇帝用眼神交换着意见,各自心领神会。姬修远清了清嗓子,“母后,顾瑀联合画师弄虚作假,如此明目张胆的欺君决不可轻饶,否则皇室的尊严何在?儿臣的脸面何在?” 太后幽幽地看了皇帝一眼,神情隐忍而又略带些凄婉,“皇帝啊,何谈欺君,顾大人为解我朝的燃眉之急毅然将重病未愈的女儿嫁入皇家,如此重承诺守信誉之臣子,理当褒奖。虽是做法欠佳,但其情可悯,其心可鉴啊。”她话锋一转,“倒是这小展,知情不奏,实在可恶。” “来啊,展落墨命犯欺君,将他拖下去砍了。” 听到皇帝开了金口,殿上的太监忙上来一左一右架起展落墨就往外拖。顾锦年才不信皇帝会真的将自己的发小砍头,却又不知道他们这是唱的哪一出,所以她只是垂头不语打算静观其变。 展落墨哪里肯就范,大呼冤枉,死活赖在殿上。 太后忽然叹了口气,“哀家也算是看着小展长大的,如今要看着他身首异处,哀家这心里还真是……”她目中含泪,“皇帝啊,哀家记得我朝律法中有载,只要官员所犯的不是谋反篡位或通敌叛国这两项大罪,皆可以银钱来赎罪。” 姬修远讥讽道:“他平日里的日子过得那般奢华,挥霍无度,只怕没有足够的银子。” 所谓听话听音,顾锦年终于明白了,太后这是变着法子要钱呢。 看了看发髻散乱的展落墨,她摇摇头,要不是为了大哥,她才不会救他,这个祸害早就该死了。可是,谁让她有那么一个大哥呢。哎!“臣妾愿为展画师出钱赎罪。” 此言一出,皇帝立时眉目舒展,慢悠悠地说道:“欺君重罪,皇后若是想要保住他这颗人头,可是要花大价钱的。” “臣妾愿意。” 姬修远扯唇一笑,“那就让刑部算算账,隔日送银子过去吧。” 顾锦年刚要谢恩,不想太后又说话了,“皇帝慈悲,免了展画师的死罪,不过,他如此胆大妄为,若是一点惩罚都没有,却又置国法于何处?故,展落墨死罪可免,活罪却难逃,该当将他终身囚禁在天牢。” “臣妾愿意为展画师赎身。”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一片抽气与咳嗽声之后是一片沉寂。还是皇帝最先回过神来,他咳了两声以缓解尴尬,“皇,皇后啊,赎身一说……”瞟见太后微微颔首,他又咳了两声,“也好。只是展落墨其身可赎,但也要使其引以为戒,就罚俸半年吧。” 展落墨心中本就有气,你皇家要赚银子就拿我当靶子啊!从人头到身体,现在又到了俸禄,和着你们是打算虐完了我的身再虐我的心啊!真当我是什么都能受?!他一梗脖子,“启禀陛下,微臣无俸可罚,户部已有八个月没有发放过俸禄了。” 姬修远的脸立时红了,冷哼道:“那就让户部记录下此事,待发放俸禄之时扣下便是。” 展落墨带着浓重的鼻音撇着嘴,“臣是无所谓,反正也不知道俸禄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发放。” 看着展落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姬修远的脸色渐渐由红转绿。顾锦年则侧首,对着展落墨又是皱眉又是挤眼,只求他别再连累自己继续花银子。 姬修远暗自磨着牙,行啊皇后,眼睛都小成这样了也不妨碍你暗送秋波啊,只是你这秋波送出去人家收不收得着呢? 太后将他们三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抬手轻轻按住了姬修远的肩,微微用力,口中却笑道:“皇帝啊,哀家看此事就先这样吧,你呢,也给皇后个面子,就将展画师被罚的俸禄一并记在皇后的账上好了。” 姬修远深深望了太后一眼,点点头,“母后懿旨儿臣岂敢不从。”又狠狠瞪了展落墨一眼后,他神色抑郁地起身对着太后行了一礼,“儿臣朝中尚有要事待办,先行告退了。”行至大殿外,他对着列在宫道两旁的内监宫人们道:“无需跟着朕,留下来伺候着皇后吧。” 踏出慈宁宫,姬修远眉宇间的抑郁一扫而光,一脸淡然地缓步走到廊下的转角处,对着前方说:“给朕盯住了,别偷懒,拿证据。”他的前方空空如也,身后只有一个常宁紧紧跟随,常宁却仿佛聋了一样,不仅没应声更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一阵风吹过,卷来了一片树叶贴在皇帝的衣襟上。此时已近腊月,京城里面的树叶子基本都掉光了,按理说是不会再有枯黄落叶的,而贴在皇帝身上的树叶也确实不是枯黄的,是翠绿的,就仿佛是春天才发的嫩芽。姬修远笑笑,将树叶轻轻掸落。 第零四章 无耻狡猾还是智慧 顾锦年和展落墨是一起走出慈宁宫的,是在太后颇有深意的注视下一起走出去的。 “你一直不见我,就是因为你的脸被毁了吗?” 听见展落墨这样问,顾锦年不得不停下来,回身看了他一眼,又对着后面跟随着他们的那两队宫人挥了挥手,宫人们齐齐退出了丈余远。她这才说:“任何一个女人的脸在一夜之间变成这副样子,大概都不会再有心情见人了吧。” “这是怎么弄的?” “不知道,反正已经是这样了。” “小年,你说不知道的时候,通常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愿意说。” “既然这么了解我,那你就该知道,在我说了不知道之后,你再怎么也问不出真相的。” 展落墨竟然能够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现在的这张脸看!看得顾锦年想躲、想逃。 “小年,你其实,不想做这个皇后对吗?所以你故意将自己的容貌毁了,以为如此就无法入宫,可是,你爹却仍旧坚持,不惜冒着欺君之罪用你今年生辰时的画像顶替。” 顾锦年神色怪异地望着他,“展落墨,你别画画了,去说书吧,保准比你画画更出名。” 手臂被展落墨牢牢的钳住,顾锦年从不知道他那只向来只握碧玉画笔的手如此有力。“小年,你以为做出一副淡定的样子,别人就真的看不到你内心的波澜了吗?再擅于伪装的人能装的也不过是表面的一张皮,内里的东西是装不出来的。” 顾锦年长长密密的睫毛连着抖动了几下,“人总有些不想被人知道的小秘密,不想让我将你的秘密公之于众就别来探听我的。” 展落墨忽然笑了,“公之于众?随你好了,不怕连累你大哥的话,你随便说。” “我又没说要连带着说出我大哥,我只说你不行吗?三年前你因为……” “你敢说出来!” 顾锦年一笑,“你不说我就不说。” 展落墨修长的手指冰凉而颤抖,就如他此刻的声音一般,“小年,我们都别再相互隐藏了,跟我走吧,天涯海角总有你我容身的地方。” 顾锦年愣了很久才想起来说话,“你,你的意思是,我们,私奔?!” 展落墨神情坚定地点头,“小年,你不用怕,皇帝的性子我太了解了,他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再说了,他要的反正也不是你而是钱。真的不用怕。” 顾锦年迟疑地抬起手按上了他的前额,皱着眉,“没发烧啊。” “小年,我是认真的。我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从第一次为你画像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你了。” “那个,展落墨,你先放手,先放手再说。”顾锦年奋力甩着他的手,一心想要逃。 “不,小年,我既然握住了你的手就再也不会放了。” 顾锦年怔怔停下挣扎,望着他坚定的神情竟有那么一刻的恍惚。“我既然握住了你的手就再也不会放了。”相同的语句,相同的神情,可人却是不同的,莫非这就是所谓的物是人非么…… 展落墨突然就笑了,笑得捶胸顿足,笑得飚出了眼泪,笑得险些背过气去。他指着顾锦年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直笑到最后瘫坐在地上才好不容易能喘匀了气。“哎呀,小年啊小年,果然是被我一试就试出来了,真的是跟他有关吗?” 顾锦年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 “不好玩吗?”展落墨盘膝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展落墨,难道就从没有人说过你很无耻吗?” 展落墨低头想了想,摇头。 “你很无耻。” 展落墨竟然点头,一副欣然接受的样子,“我也觉得我很无耻。” 顾锦年无奈地摇摇头,“无耻的人不少,但是像你这样无耻得这么坦荡的就绝无仅有了。” “小年,你夸奖人的时候最可爱了。” “展落墨,你无耻的样子也颇具风采。” 展落墨慢吞吞的从地上站起来,耐心地整理着衣袖与下摆,“忘了他吧,皇后娘娘。你该好好想想自己的这张脸要怎么办,靠这幅尊容,可勾引不上皇帝。” 眼见着皇后一阵冷笑之后扬长而去。展落墨觉得自己被鄙视了。一阵风卷过,他缩了缩脖子,仰面看了看异常明媚的日光,心里不禁有点悲伤。在这样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他不仅被鄙视竟然还有这么一股阴森森的旋风围着自己打转,竟然还将凉气一口口地灌进自己的嘴里,竟然还,还吹走了自己的玉佩?! 这到底是个什么世道啊,连喝口西北风都要收费吗?! 展落墨望天感叹的时候,皇后走在回凤栖宫的路上。与此同时,皇帝正坐在御书房的御案后面,端详着展落墨那块玉佩。在皇帝的对面站着一个白衣若雪的男人。 皇帝问:“除了这些他们就没说些其他?” “没有。”白衣人毫不迟疑地回答。 皇帝说:“去查查小展在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又和国舅是个什么关系?” “皇上不是更应该先让我去查皇后的那个他是谁吗?”白衣人上半身趴在御案上,右手托着腮问。 皇帝笑:“朕什么时候按照过‘应该’做事了?” “嗯……没有,皇上确实没有做过应该做的事。”白衣人严肃而又认真地回答。 顾锦年若是知道这些只怕就无法悠闲喝茶了,可惜她不知道,所以,她此刻正坐在凤栖宫的偏殿里悠闲地喝茶。身前站着一脸愁苦的总管太监范宗友。他已经站了一盏茶的时间了,皇后也已经在喝第二盏茶了。在安静站立的这段时间里,范大总管对这位皇后娘娘最深刻的印象由她很丑转变为了——她很渴。 好不容易,皇后放下了手中的茶碗,范宗友不失时机地送上了他谄媚的笑容,“皇后娘娘,各宫各院的娘娘们都已经在殿外侍立了半个时辰了,您看您是不是该召见她们拜贺了?” 顾锦年看了他一眼,皱眉道:“刚刚我不是说了让她们都各自回去吗?这些虚礼能免则免吧。” 范宗友嘿嘿干笑着,“皇后娘娘,话不能这么说,您是好心,可是这好心未必就让人领情。别让人觉着娘娘刻意端着中宫的架子,给各宫的娘娘们难堪。” 难堪,见了才难堪吧。她这副样子,还指不定被那些嫔妃们怎么笑话呢。 顾锦年低头思考着,半晌后她抬起头对着范宗友一笑,“范总管说的是,果然还是你想的周到。那咱们这就过去正殿吧。”说着她站起身,而后竟晃了两晃,整个人就像侧面倒了下去。 一片惊呼声中有一双纤细的手扶住了她,有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唤,“娘娘,娘娘……” 顾锦年紧紧闭着眼睛,无知无觉。 仍是那个轻柔的声音,语速极快却有条不紊,“春风,你快去请陆老太医来。范总管帮帮忙,将娘娘扶到床榻上去,夏雨和秋霜打些温热的水来,余下的都别傻愣着,拿干净的布巾来,再把醒脑清神的碧玉露拿来。还有冬雪,去外头和各宫的娘娘们禀一声,就说皇后娘娘突然昏倒了,请各位娘娘先各自回宫别等了。” 随后殿内响起一连串的“是,香茗姐姐”的应答声和乱纷纷的脚步声。 半个时辰后,陆老太医被小宫娥春风扯着衣袖连嘘带喘地跑进了寝殿。来到床边,陆老太医本着望闻问切的原则,想先看看皇后的气色。刚一撩开帷幔,就看见顾锦年那一排浓密的睫毛在眨啊眨的,他又凑近了点想看清楚些,不料皇后娘娘突然露出两排小白牙冲着他咧开了嘴角。陆老太医的双眼一时间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啊”的一声大叫起来,蹦到了十步以外。 范宗友慌忙过去扶住他,“老太医小心啊,这是怎么了?” “皇,皇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惊魂未定的老太医双手按着左胸哆嗦着。 范宗友心中一惊,“皇后娘娘怎么了?莫不是薨了?!” 陆老太医愣了一下,又低着头沉吟了半晌,最后摇了摇头。 “那是……?” 挣开范宗友的手臂,陆老太医捋着胡子,半眯着眼睛,“蹊跷,蹊跷啊……” 又来了!范宗友举起袖子擦了擦额上被这老头吓出来的冷汗,“我说老太医啊,你老能不这么吓人吗?” 陆老太医眯着眼睛斜斜地看了他一眼,“吓人?老夫是被人吓的!”他又摆摆手,示意殿内的众人都退下。 范宗友也跟着吆喝着,“都下去下去,别妨碍老太医诊治。” 陆老太医又斜乜了他一眼,“还有你,饭总有,你也下去吃你的饭去。” 范大总管目含悲愤面带羞戚地瞪了他一眼,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地道:“我叫范、宗、友!” 陆老太医皱着眉又斜乜了他一眼,“老夫知道啊,还不就是饭总有、总有饭,反正饿不着你。嗯……难道老夫叫错了你的名字了吗?” 范宗友悲泣着,“你就从来没有叫对过!” 看着范大总管掩面奔出门,陆老太医贼贼一笑,“赶明儿,你改名叫饭桶,老夫一定能叫对。” 床上垂落的厚厚幔帐里伸出一双白若凝脂的手,随后探出来的是皇后那颗惨不忍睹的头,“老太医,你快过来。” 看着那只像自己挥动的手再看看皇后的那张脸,老太医猛然打了一个寒战,若不是在这阳光明媚的大白天,他还真会以为是招魂使者来带他这个糟老头子去阎王爷那里报到呢。 慢慢地凑过去,陆老太医不断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这个人是皇后,无非就是个得了病的小姑娘,除了脸不能看,其他地方,其他地方还都过得去。比如,他可以一直看着她的手。 顾锦年看到他靠过来,笑道:“刚刚多谢老太医了。” “岂敢岂敢。” “老太医不帮我诊治吗?” “呵呵呵,”陆老太医捋着胡子,“老夫行医数十年难道还看不出真病假病吗?” “老太医不会说出去吧。” “说什么?”老太医叹了口气,“人上了年纪就是健忘,这事啊,一转身的功夫就忘了。那个,娘娘刚刚问老臣什么了?” 顾锦年抿嘴一笑,“没问什么啊。”又皱了皱眉,“老太医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的手?我的手怎么了吗?” “呃……这个……”陆老太医瞬间红了一张老脸,“那个……没有怎么,很好,娘娘的手很好。” 顾锦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老太医,你知道我是怎么习惯了面对自己这张脸的么?” 陆老太医心中一阵难受,一个姑娘家要面对这样一张被毁的脸应该很心酸吧。皇后也就是自己孙女那样的年纪,正是爱美要俏的时候。他暗叹一声,不自觉就靠近了些,放轻了声音说:“老臣不知。” “我啊,就是每天都盯着镜子,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使劲看,看着看着就习惯了。”她仰脸笑着,“其实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的,你越是害怕就越会害怕,在自己心里不断的累加那种害怕的感觉,可若是你敢于大着胆子面对,不逃避不躲闪,你就会发现,根本就没什么可怕的。一切可怕的事物都是纸老虎,就看你有没有胆子戳一下。” 陆老太医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酸胀,又有点温热,不自觉地又靠近了些,“最开始的时候,脸上疼吗?” 顾锦年点点头,“疼,而且还很痒。” “这是毒,娘娘知道吗?” 顾锦年又点点头,“知道,但不知道是什么毒,也不知道是怎么中的毒。” 陆老太医在床边坐下,将右手的三根手指搭在顾锦年的手腕上,闭着眼睛半晌不语。 顾锦年不安的动了动,“老太医……” “皇后娘娘是想吃老臣早上开的那副药呢?还是换一副新的吃?” 顾锦年低着头想了想,如羽扇一般的睫毛忽闪着,“老太医的意思是,我可以选?” “嗯,可以选。”陆老太医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娘娘选定了吗?” 顾锦年抬起头露齿一笑,“还是吃早上的药吧。” “娘娘,早上的那副药未必能对症啊。娘娘不想恢复绝色的容颜吗?” “女子太美了未必就是好事,拥有绝色的容颜其实会失去很多的东西,比如真心、比如真情。”她摇着头淡淡地笑,“这样的交换不划算啊不划算。” 陆老太医忽然觉得皇后的脸上正在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光泽,并不夺目的柔和的光泽。他捋着灰白的胡子,眼光烁烁,“皇后娘娘不是个聪明人啊。” 顾锦年歪着头,竟有些娇憨样子。“在老太医面前,谁又敢自认是聪明人呢?” 陆老太医摇晃着脑袋,眯着眼睛,“非也非也,聪明人未必会生出智慧,而皇后娘娘拥有的却是大智慧,寻常的聪明人所无法企及的智慧。” 顾锦年甜甜一笑,“老太医这样倒像是老学究了。按照您的说法,老太医也是个有智慧的人。” 陆老太医却露出慈祥的笑容,“老臣最多也就配称做狡猾,而狡猾的人总能审时度势,知道跟着谁能过上好日子。嗯……这个么,有智慧的女子未来的日子总不会太差,所以,若能擅于经营,嗯,那个前途什么的……呵呵呵……” “老太医,您这话配上这样的神情,嗯……蹊跷,蹊跷啊!” 第零五章 皇后的心思你别猜 皇后对于皇帝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笑吟吟地站在殿中看着他,既不接驾也不问安。姬修远也不计较,开门见山地问:“皇后,大婚已过了数日,该付款了吧。” “皇上要多少?” “什么要多少?你这后位可是花了一百万两黄金买的,皇后莫不是想赖账?” 顾锦年又笑没了眼睛,“臣妾不敢,只是,我爹说,皇上用多少银子就提多少钱,余下的就先存放在银号里。” 姬修远耐着性子问:“这是为何?” “我爹说,因为这样,剩下的银钱还能放在银号里吃利息也可以放债出去,而放在国库里不仅没有利息更无法用库银放贷,不合算。” “你爹倒是好算计啊。”姬修远咬着牙说。 “我爹说,国事用银本就是职属户部,他本就该如此精打细算,这才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对得起皇上。” 姬修远紧紧攥着手中的茶杯,“皇后,你不觉得你爹说得太多了吗?” 顾锦年轻轻取走那个茶杯,“皇上说的是,臣妾也觉得我爹说得太多了。所以……”她又露出那两排小白牙,“臣妾只打算拿着协约办事。” “你,什么意思?” “臣妾的意思是,老话儿总是对的。”她从宽大的袖管中取出那份买卖中宫的协约书,“比如,有那么一句老话儿就叫——买的没有卖的精。” 姬修远拿过协约,看到那上面有一行新墨书写的字迹,他仔细看了两遍,沉默了。片刻后,他再次抬起头望着顾锦年,忽然觉得,这个皇后好像也没有难看到不能看的地步。至少,那两排贝齿既整齐又洁白。还有她的笑容,她的笑容……竟有些明媚,就像这冬日里的日光,柔和而温暖。 今年京城的冬天格外的寒冷,有阳光的日子也并不多。比如这一天的清晨,就只有阴冷的西北风卷着灰白的云团,掩住了微弱的日光。 顾锦年很不舒服。任谁在一个寒冷冬日的早上跪在阴冷的地面上一个时辰都不会舒服。顾锦年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从早上来到慈宁宫开始,她就一直跪在这里。 她想,一定是自己哪里得罪了太后,她才会这样整治自己,可是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她呢?她已想了一个时辰,仍然没有答案。她觉得自己再这样跪下去,一定会得老寒腿。所以她又在考虑着是不是该装作晕倒,但是,地上很凉,而且大殿里没有一个侍立之人,若是匍匐在地上而仍旧没有人过来,岂不是更难受。不然,弄出点动静来?可是桌椅摆设什么的都离她那么远。 一声轻轻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皇后来啦。”听见太后的明知故问,顾锦年撅了撅嘴,瞄着太后的脚尖俯身拜倒,“儿臣参见母后,母后晨安。” 太后坐到软榻上,声音比阴冷的地面还要冰冷。“皇后啊,这些天在宫中过得可好?” 太后没有叫起,顾锦年只能接着跪,她微微垂头回道:“谢母后惦念,儿臣过得很好。”除了今天。 “是吗?哀家怎么听说,皇后将各宫各院的用度减半了,这样的日子怎么会过得好呢?” 顾锦年终于明白太后今天是为了什么这么对她了。“回母后,儿臣是将除母后这慈宁宫之外的各宫各院的用度减半了,儿臣是觉得内廷本无需这么多花费。” 太后捏起一粒梅子放进嘴里,“无需?皇后才进宫几天就知道该用多少银子了?” “母后,儿臣近日来已看过了各项账目,确实太过奢侈了,且多有浪费之处。儿臣已打算再将费用削减一成下去。” “再削减一成?!”太后一掌击在身侧的小几上,“胡闹!那还过不过日子啦?让嫔妃宫人们都吃糠咽菜穿粗布衣裳吗?” 顾锦年平心静气地解释,“母后,儿臣仔细算过了,即便是再减一成的费用,各宫各院的嫔妃宫人们还是可以过得极为舒适的。无非是少吃几道菜、少置办两套衣裳、钗环的事。” “听听,听听,这样还能舒适得了?”太后走到皇后身前,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皇后啊,哀家知道你要立威,这本应该,即便是怎么打理后宫也都是名正言顺的事。可是啊,孩子,你这样一弄,可就把有理的事生生做成没理可说了呀。” “儿臣请母后明示。” “哼,你这样做不是摆明了要整治各宫的嫔妃吗,如此就难免显得你没有容人的度量。你是皇后,是要统领后宫,不是要铲除后宫!” 顾锦年仰脸看看太后,缓缓站了起来。太后先是一皱眉,后又一惊,连忙后退了两步,“你,你要做什么?” “母后,儿臣也正想请问母后要做什么。” “你什么意思?你怎么可以如此和哀家讲话?” “母后,现在我朝是个什么状况您不会不知道吧。朝臣们已经将近一年没有领过俸禄,黄河泛滥殃及两省二十四县,宁夏大旱全省颗粒无收,东北蝗灾收成减半,鞑靼与瓦剌频频偷袭我边关,将士们却因装备老旧而无力抗敌。内忧外患没有一处是不需要银子填的,没有一处是一点半点的银子能填得上的,而所有这些,就全都压在了皇上一个人的肩上。”她一口气说完这些,定定看着太后,“母后,儿臣以为,儿臣身在后宫除了饱食终日,唯一能做的就是节省些银子出来为皇上分担一二。若是有人因此就说儿臣无度无量,是在找茬让各宫姐妹们不好过那也就由她们说去。儿臣不在意。” 太后讪讪笑着,“皇后啊,哀家也是为了你好,怕你年轻气盛的,做事拿捏不好分寸。” 顾锦年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给太后一个台阶下。“儿臣明白母后的苦心。只是一时气不过那些暗中挑唆的小人才说了那些。”她重新跪地,“儿臣无状,还望母后责罚。” 太后忙将她拉起,“孩子,快起来,这事啊,说开了就好。” 顾锦年笑笑,“那儿臣告退了。”行礼、转身向外走,忽听太后轻声说:“将哀家的用度也减半吧。” 刚踏进凤栖宫的大门,顾锦年就觉得头疼,头疼欲裂。因为她看见自己的爹顾瑀正站在正殿的石阶上对着她笑得很亲切。每次看见自己的爹露出这样一幅笑容的时候,顾锦年都会头疼,因为那笑容通常都是用来掩饰愤怒的,他越是笑容可掬就越是愤怒。今天,他笑得格外柔和、格外亲切,也就表示他格外愤怒。 顾锦年硬着头皮迎上去,“爹……” “皇后娘娘……” “爹……” “皇后娘娘……” “爹!” “皇后娘娘!” “爹,我错了。”顾锦年嘟着嘴声音软了下去。 “皇后娘娘,老臣才是错了呢。” 顾锦年瘪瘪嘴,看来这次不是表面装装样子,低个头认个错就能糊弄过去的了。她挽住了顾瑀的手臂,“爹,咱们进去说话吧。” “好啊,皇后娘娘先请。” 坐定后,顾锦年不待顾瑀开口,自己就先一步说话了,“爹,我知道您来是为了什么事。” 顾瑀笑得一团和气,“既然皇后娘娘知道,那老臣就不赘言了。” “您不就是不想出银子吗?可是皇上已经下了旨意,你不想出也得出啊,女儿我也没有办法啊。” “皇后娘娘是想看着老臣吐血而亡吗?”他用袍袖遮着眼睛,呜呜咽咽地说:“可怜我顾家还未能有后,我那……” “我那可怜的儿子又是个病秧子,我那狠心的早死的妻啊,你怎么就能忍心撇下我一个人啊……”顾锦年跟着顾瑀同时说出了这些话。然后顾瑀突然不哭了,将袖子从眼前移开,那双看不到半点泪痕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自己的女儿。 “爹,您每次都用这一招,用了快十年了,也该推陈出新了吧。” “那是因为每一次这招都管用。”顾瑀嘟嘟囔囔地小声嘀咕着。 “您不就是想让我把手里头那份买卖协约加上一个分期付款的规定吗,直说不就结了。” 顾瑀立时乐了,这次可是真心实意的从心眼里往外高兴,“还是我女儿好啊!儿子老婆什么的就是飘在天边的浮云,指望不上。” 顾锦年满脸堆笑,“我早就改好了,而且是将皇上手中的那一份也一并改了,请爹爹过目吧。” 她吩咐香茗取来一个小檀木盒子,亲手从盒子里面取出来两个册子递给了顾瑀。 顾瑀喜滋滋地打开,看了一会儿后,笑容渐渐消失在他的脸上。缓缓转过头,“皇后娘娘!” “爹?” “皇后娘娘,你现在的容貌不适合再做出这样纯真无辜的表情。” “爹,您这样说自己的女儿真让人心寒。” “这就是你加上的分期付款那一项?!大婚之前零首付,大婚后每月支付给皇帝十万两黄金,外加千分之十的利息?!每晚付一天再加收千分之十?!”顾瑀现在的样子唯有一个词可以贴切形容之——吹胡子瞪眼。“我凭什么还要付给皇帝利息?!凭什么?” “爹,咱买这个中宫的后位总共是一百万两黄金。大婚之后呢,这一百万两金子就是皇上的了,您现在攥在手里的是人家皇上的钱,人家当然要收利息。” 顾瑀辩无可辩,因为他对外放贷的时候就是这么收人家利息的。 顾锦年歪着头,嘴角翘翘,“所以说,爹啊,您还是按照皇上的旨意,速速将那些待办事宜办完吧,该怎么花银子就怎么花,越快花掉越好,不然,咱们家损失可就大了!” 顾瑀双目含泪,“皇后娘娘,今日老臣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女生外相!” 顾锦年蹙眉,“爹,您还真哭啊!当初不买这后位,现在不就不会这么心疼了吗。” 顾瑀用衣袖揩着眼泪,“我肉疼。” 顾锦年双手托腮,“爹,您要是再在女儿这里哭个把时辰,估计又要多付出去几两金子的利息了,到时候肉更疼。” “可怜我顾家还未能有后,我那可怜的儿子又是个病秧子,我那狠心的早死的妻啊,你怎么就能忍心撇下我一个人啊……”顾瑀就这么一边呜咽着一边跑了出去。 香茗正端着茶点进来,莫名其妙地望着顾瑀踉跄的背影,“老国丈这是怎么了?怎么哭着走了?” 顾锦年斜靠在椅背上,单手托腮淡淡一笑,“他心疼,外加……肉疼。” 第零六章 容貌和智商的关系 窗外飘起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随微风飞舞。 凤栖宫中一片宁静。这个时候宫人们大半在午睡,另有一小半轮值的也都猫在一个房中围着炭火说着闲话。与皇后相处的这两个月里,她们基本上摸清楚了皇后的脾性,只要不闹腾到上房揭瓦的地步,皇后就不会干涉她们,可以说,这两个月里,皇后容忍并默许了她们所有的行为。所以,此刻她们可以很闲在的围炉八卦而无需在冷冰冰的大殿中值守。众人聊得正在兴头上,没有人注意到凤栖宫的宫门被人轻轻地打开了一道缝。 顾锦年悄悄地侧身挤出宫门,放足在宫道上奔跑着、蹦跳着,还时而一边旋转着身体一边仰着脸伸手接着飘落的雪花。她最喜欢雪,能将一切都变得莹白,让她觉得整个世间都是干净而纯洁的。 偷跑出来的时候,她刚刚沐浴过,还带着些微水汽的发就那样顺直的披散在背上,如今已有一层薄薄的雪覆在了上面,好像一层白色的小绒毛。她拎着裙摆旋转着,和雪花一起舞动着,仿佛一只刚飞出笼的鸟儿。 雪落之时通常也是腊梅花开得正盛的时候。她从半个月前就瞄上了御花园中的一树老梅,只是那时梅还未全开。她觉得今天应该正是时候了,打算折几支下来插到书案上那个白瓷细脖的花瓶中。【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御花园中花树错落有致,亭台池榭掩映其中,梅林在御花园的最深处,那树老梅在梅林的最深处。此刻,正有一个穿着绯色长衫的少年,腿勾着老梅的树枝,倒挂在树枝上,正想用嘴去咬起地上的一支落梅。顾锦年停下脚步,她不曾想到在这样的大雪天,竟有人和她一样有兴致来踏雪寻梅,而且还是用如此别致的方式! 那个少年也注意到了她的到来,一探身衔住梅花,翻身一跃,双手叉腰站在树下,轮廓柔和的脸上一双狭长凤眼半眯着打量着她。 顾锦年忽然想到一个词——媚眼如丝。她正带着赞赏的神情打量着对面的少年,却见他将那支梅花握在了手中,轻启薄唇,“你是那个丑皇后顾锦年吧。” 随着他的呼吸,唇齿间溢出一团团似雾般的白气,更衬得他的双唇如樱桃般艳红。 “你是那个淮阴王姬修桓吧。” 少年皱眉,“你怎么知道我是淮阴王?” 顾锦年看着他那两道和皇帝一模一样的柳叶眉歪着头笑,“就像你知道皇后是这宫里最丑的女人一样,我也知道淮阴王是这宫里最漂亮的男人。那,凭什么你能认得出我,我就不能认得出你呢?” 姬修桓的眼神飘向左侧,别扭的半侧着头,“我以为丑女人都很笨。” 顾锦年单手挽着有些凌乱的发,“其实,告诉你一个秘密,丑女人通常都会比漂亮男人聪明那么一点点。”她就那么单手拢着长发晃晃悠悠地走到梅树下,用另一只手折下一支梅,“比如,丑女人会用手来取梅花,而漂亮男人就只会用嘴叼。” 姬修桓的眼神又飘向右侧,仍是别扭的半侧着头,“不懂情趣。” 顾锦年抿嘴一笑,没再说话。她绕着梅树转了一圈,挑选着合心意的梅枝,可是看来看去,她的眼神最终定在了姬修桓的手上。 “能不能把你手中的那支梅送给我?” “你手上不是有一支吗?” “我想要两支,成双成对。” “庸俗、恶俗、低俗。”姬修桓鄙夷地瞥了她一眼。 “送给我吧。” 姬修桓又厌恶地瞥了她一眼,伸手将那支梅花杵了过来。顾锦年喜滋滋地接在了手里。 “喂,我给你那梅花可不是因为我想给你,而是因为丑女人看上的东西我不稀罕要了。” 顾锦年歪着头想了想,“那,你腰上的玉佩也不要了吧?” 姬修桓莫名所以的看着她,就看见她利落地将长发挽起,用两支梅花一别,再用空出来的双手来解自己腰间的玉佩,“你,你干什么?这是我的玉佩。” 顾锦年动作不停,“可是我看上了呀,所以,你现在已经不稀罕要了。” 姬修桓想要拦住她但是又碍着面子,毕竟自己刚刚是说了那句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后将自己腰间那块碧玉珏拿走了。 随后,顾锦年又上下打量着他,那眼神好像在搜索着什么,“嗯……你这件长衫么……” 姬修桓慌忙双手护体,整张脸都红了起来。顾锦年扑哧一笑,“我不喜欢。” “我身上没有什么你会喜欢的了。”姬修桓厌恶地扭着脸。 顾锦年觉得他的样子实在是可爱,本想再逗逗他,却发现他突然面若严霜,眼神冷冰冰地望着自己身后。她回头,看见身后不远处站着同样面寒如冰的皇帝姬修远。 “喂,丑女人,我走啦。”姬修桓朝她摆摆手,再也不看皇帝,转身抬腿便走,没走两步忽又将半边身子转回来,斜斜地扭着,“不许再喜欢上我的任何东西,永远不许!”而后才转回去晃荡着身子甩着手,“走啦。” 顾锦年目送他踏雪而去,然后才对皇帝行了礼。 姬修远看着她手中的玉珏,“不亏是顾瑀的女儿,敛财的本事就是高超。” “皇上都看见了?”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好像犹豫着该怎么说,最后只是笑笑,问:“是哪位高人告诉你丑女人比较聪明?” 她不好意思的笑着垂下头,头上别发的那两支梅就直接显露在了皇帝的眼前。“这两支梅开得真好。能送给朕吗?” “皇上也喜欢梅花?” 他的笑容变得柔和起来,“可心想要,朕答应了给她找两支开得好的。” 顾锦年知道他口中的可心是洛贵妃的闺名。她入宫两个月,早已经听说了那个比皇帝还大了两岁的洛贵妃一直独享着他的宠爱,甚至,他从来都不会宿到其他嫔妃的宫中去,洛可心之外的女人对于皇帝来说,只是如摆设一般的存在。她轻轻取下梅花,如墨般的长发就滑落下来,一垂到底。 姬修远竟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怎么这么湿?” 顾锦年仰脸笑道:“臣妾刚刚沐浴过就偷跑出来了。” “不怕着凉吗?这样带着湿漉漉的头发在雪地里跑是会生病的。” “臣妾就是在大雪天出生的,从小就不怕冷。” 姬修远看着她被冻得发红的脸和晶亮的眼,有些感慨,“许是朕和可心相处的时间太长了,竟不自觉的就认为所有女人都会似她那样弱不禁风,总是让人揪着心。” 能让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帝王如此爱着的女人应该是既美丽又聪明的吧。顾锦年摸着自己那张肿胀且粗糙的脸,觉得自己以前拥有美貌的时候实在不能算是个聪明的女人,最多也就是自以为聪明。 自从那个下雪天,拿了皇后的两支腊梅以后,皇帝就总觉得自己欠了皇后一份人情。想想她入宫两个多月以来,自己就只见过她三次,一次是大婚,一次是去要钱,还有一次就是那个雪天在御花园中的偶遇。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探望皇后一次以示慰问。 从御书房出到凤栖宫,中间要穿过御花园。姬修远正走在御花园内的太液池边上,太液池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阳光照耀在冰面上泛出莹莹的闪光,配合着不远处隐隐约约的欢笑声跃动着,让姬修远的心情也随之轻松起来。 “是谁这么开心?” 常宁紧走几步,扒开灌木丛,探头探脑地望了一阵,回来禀道:“是各宫院的娘娘们,正坐在一起说话儿呢,好像提到了皇后与贵妃娘娘。” 姬修远蹙眉,“提到了可心?说了些什么?” “奴婢没听清。”常宁低下头,眼珠儿骨碌碌地转着。他哪里是没听清啊,这几位娘娘们说话说那么大声,聋子都能听见了。 姬修远哼了一声,悄悄靠近灌木丛,隐身在其中,只听一个娇媚的声音说道:“这位丑娘娘身子骨怎么这么不好啊,一直说是有病,到现在也不见我们,我还想看看她到底丑成什么样呢。”姬修远扯着嘴角,这是惠妃的声音。 “又不是只有我们见不着,洛可心昨天不是也吃了闭门羹吗。呵呵呵,看见她那副强忍着气不敢发作的样子啊,我就从头发丝儿舒坦到脚趾头。”爽朗的笑声和肆无忌惮的话语,这是恭妃。 “切,你们就会偷着拾乐,真不厚道,你们没见洛贵妃病弱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吗?为了见丑娘娘一面人家多可怜啊!她可是咱们皇上的可心儿啊!”刁钻刻薄,这是宁妃。 几位嫔妃都愉快地笑了起来,谁都知道,洛贵妃最怕寒凉的天气,也许吹一阵凉风就能让她病上一个月。这已足够让她们开心了。 宁妃的声音又响起来,“你们别光顾着高兴,依我看,这位丑娘娘不是个省油的灯,说是病着,可谁知道这是不是在跟我们拿架子?哼,我们日后啊,未必能得了什么好去。” “对啊,”恭妃一拍手,“前些日子她才吩咐人来传话,说是要将咱们各宫的用度再减半,这以后的日子可让我们怎么过啊!她该不会是削减了我们的用度补贴到自己身上吧?” 惠妃说:“可是连太后宫里的用度都克扣了,太后都没吭声,我们能怎么办呢?” 宁妃带着冷笑说:“怎么办?我们拿她没辙,总有能办她的人。” “宁姐姐是说……” 宁妃娇笑着,“刚刚我已派人打探过了,皇上正在御书房。这么风和日丽的午后,不如我们姐妹一起去看看皇上吧。” 众妃各自心领神会,齐齐笑了,纷纷起身要走。 宁妃有说话了,“等等,你们看看你们,笑得花枝招展的,这是要跟皇上献媚去吗?” 惠妃问:“宁姐姐的意思是……” 宁妃冷笑一声,“去告状总要有个告状的样子,你们看那些有冤情的,哪个是像你们这样喜滋滋的?还不都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啊。” 惠妃又问:“怎么才能一把鼻涕一把泪啊?我哭不出来。” 这次连恭妃都受不了了,“你笨死了你,狗熊是你大姨啊?以后记得多吃点杏仁、核桃什么的补补脑吧。” “哎呦,淑妃姐姐你掐我干什么呀!哎呀,你还踹我!疼死了,呜呜呜……” “看,这不就哭出来啦。”淑妃的声音里透着冷淡和不屑。 随后,响起了恭妃欢畅的笑声,这笑声和惠妃委屈的哭声掺杂在一起压下了宁妃的抱怨声。 随着她们的声音渐行渐远,躲在灌木丛后的皇帝陛下默默起身抹了一把冷汗,暗道一声好险!幸亏自己先一步遛了出来。自己这几个女人,恭妃不恭,宁妃不宁,惠妃不惠,淑妃不淑,这封号和人品都是截然相反的,自己当初给封的时候是怎么想的?还真是有才华啊!真是太有才华了!他实在是有些佩服自己了。 继续向凤栖宫前进的路途中,姬修远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就是十天前皇后就让香茗将新的内廷用度抄送了一份给他,还特意夹了一张字条——嫔妃凶猛,暂勿靠近。 这样想想,貌似,好像,他们所有人的反应和举动都一早就被皇后料到了?难道还真的是丑女人更聪明些吗?! 第零七章 王爷与皇后的较量 明月如镜高悬在空,细脖白瓷瓶中的一剪寒梅探至轩窗前与窗下曲几上的书册相映,一炉檀香轻烟飘散,被入室的微风裹卷了出去,扬洒在满园残雪之上。 顾锦年手持书卷坐在窗下,敛眉垂目地静静品读。一声轻笑响起,她抬头,猛然看见有一颗人头倒垂着悬在自己面前,乌黑的长发随风轻轻飘荡,有几缕被风吹进来搭在了梅枝上。 顾锦年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又垂下头继续看书。那颗倒悬在窗外的人头皱了皱眉,口中发出了阴森森的笑声。顾锦年又抬头四下看看,自言自语道:“没有人啊,怎么总听见声音呢?” 窗外那颗头的眉毛皱得更紧了,眉间已经形成了一个“川”字痕。 顾锦年看看几上的滴漏,“马上就三更了。”放下手中的书册继续自言自语着,“又到时候了,也不知道这一次的味道怎么样。”她起身走进了内室,不多时手中端着一个青花瓷的小碗走了出来,远远望过去,那碗中盛着满满的鲜红。她目视前方咧嘴笑了,发出呵呵的笑声,烛火摇曳中,她那两排莹白的牙齿和嘴角挂着的一缕殷红液体格外的醒目。 一声闷响传入顾锦年的耳中,窗外的人头已然不见。她快步走到窗前,探头向窗下一看,正看见披头散发的淮阴王在奋力挣扎着起身,两人对视的那一刻,淮阴王惊恐地睁大眼睛,随后一声凄惨嚎叫响彻凤栖宫。 这是在帝后大婚夜之后,凤栖宫中的宫人们第二次听见这样高亢嘹亮的惨叫声。 顾锦年伸出舌头将嘴角鲜红的液体舔掉,望着面色青白的淮阴王淡笑不语。此时,已有好几个宫人赶了过来,见到这样的场景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皆愣愣地站在原地。随后赶过来的香茗倒是最先跑过来扶起了姬修桓,“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姬修桓惊魂未定,声音有些颤抖,“她,她,她不是人!” 香茗一愣,随即笑道:“王爷,您是病了吧,咱传太医来瞧瞧吧。” “先把王爷扶进来吧,外面怪冷的。” 听见顾锦年这样说,姬修桓的的手脚一瞬间变得冰冷,岔着音儿喊道:“不!”一面从香茗的手中挣脱出来一面踉跄着迈步。他太急于要逃走了,忘了他此刻站立的地方是在寝殿窗下的宽大石台上,他刚一迈步就跌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青砖地面上。姬修桓趴在地面上吐着嘴里的脏雪,就快要哭出来了。 顾锦年暗叹一声,这下可真的要找太医来了。 太监们七手八脚地将姬修桓抬进皇后的寝殿,将他轻轻地放到床上,看着他满面冷汗,顾锦年有些担心,“你觉得哪里不舒服?” “你站在这,我哪里都不舒服!”姬修桓大喊着却又在皇后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皇后挥挥手,宫人们都下去了,室内就这剩下他们二人。她在床沿坐下,将被子从他的头上拉开些,却见他颤抖了一下,突然抬头瞪着她,发狠道:“你可想清楚了,你若是吃了我,皇兄一定会请高人灭了你这妖孽!” 顾锦年一乐,“那我要是不吃你的话,你能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吗?” 姬修桓冷冷一哼,“想得美。” “哦,那看来,我就必须吃掉你了。”顾锦年上下打量着他,细眯眼中闪着晶亮的光,“也不知道你好不好吃。” 姬修桓抖了抖,声音已经发颤却仍是梗着脖子,“撑死你、噎死你、毒死你!” 顾锦年实在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姬修桓看着笑得捂着肚子的皇后,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陆老太医刚好看见这一幕,捻着胡子在殿门口含笑而立。待皇后笑够了,他才迈着四方步踱到了床边,“老臣参见皇后娘娘,参见王爷。” 顾锦年赶紧搀扶着他,“老太医免礼,这么晚了还要劳您过来,实在过意不去,不过王爷似乎真的伤得不轻。” 陆老太医诊看了一番,眯着眼睛捋胡子,“嗯……蹊跷,蹊跷啊。” 顾锦年默不作声,静等他的下文。果然,老太医问:“王爷这伤是怎么弄的?” 姬修桓刚刚恢复正常的面色又红了,顾锦年想了想道:“是我走路不小心,险些摔倒,王爷为了扶住我才自己摔着了。” 姬修桓低着头没说话,但是那张脸倒是更红了。陆老太医嘿嘿一笑,“要平地里摔成这样也是个技术活啊。” 顾锦年眯着眼拽拽老太医的袖子,“您老就快些开方子吧。王爷的伤不重吧?” “嗯……倒是没有伤到筋骨,不过左脚和右手都扭到了,怎样也要静卧十数天。”老太医捋着胡子开了药方子,又留下了外敷的药。 “别以为假装好人替我解围了我就会谢你。”姬修桓头朝墙壁梗着脖子。 顾锦年笑笑,从窗前的曲几上端起了刚刚被她放在那里的小青花碗,走过来坐下,“我一向是施恩不图报的。” 姬修桓回过头来狠狠瞪了她一眼,正好看见她正将那个碗放在嘴边,他不自觉地就用两手撑着身子往后缩,却忘了自己扭伤的右手,疼得他又一次惨叫起来。 顾锦年端着碗趁势举到他面前,“要尝尝吗?” “不!” 顾锦年耸耸肩,“我熬了很久,味道真的不错哦,不吃别后悔。” 姬修桓皱着眉满面厌恶,“什么东西啊?” 顾锦年去拿了一只调羹递给他,“要是害怕就别吃了。” 姬修桓撇了她一眼又将眼神飘开,“谁害怕了,吃就吃。” 结果就是,皇后熬的整整一小锅红果酪都被他吃光了。顾锦年看着手里的空碗,嘟着嘴,“你怎么这么能吃啊。”姬修远仰着下巴用鼻孔对着皇后,高傲得像一只孔雀。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皇后临走的时候会对他露出那样的笑容?那笑容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算计了。 第二天,姬修桓终于明白自己昨夜的感觉没错,他确实被算计了,因为他一整天都在往外吐着酸水。 淮阴王伤后第五天的午后,他和皇后进行了如下一番对话。 “丑女人,你为什么那么整我?” 顾锦年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你先是装神弄鬼的吓我害我受伤,又骗我吃那鬼东西害我反胃,你到底居心何在?” “王爷这话是不是应该先自问呢?” 姬修桓的眼神又飘到了别处,“我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 “哦,原来,王爷在半夜三更时分,披头散发地倒吊在我的窗前就是为了和我开个玩笑啊。”她幽幽一叹,“我还真没笑出来。” “丑女人,你要知道这后位是花钱买来的,不是我皇兄因为喜欢你而封的。” “我知道啊。” “所以,你更该知道,我皇兄喜欢的人是洛贵妃,别说你这么丑,就是仙女下凡,皇兄也不会喜欢你的。” 顾锦年托着下巴,“所以,你是来警告我的对吗?” “人该有自知之明。” “如果皇上真的如你所说,心中只有洛贵妃一人,那王爷又何必特意跑来用那么特别的方式警告我呢?” 姬修桓一时语塞,别着脸沉默了半天,忽然闷闷地说:“皇兄怎么想我不管,可是他只能喜欢洛姐姐一人。你要是也像那些女人一样变着花样地争宠,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的,我会让你夜夜做噩梦。”他双手紧紧握拳,却又因为那只伤手而疼得皱眉。 顾锦年转了转眼珠,“宫里头闹鬼之说由来已久,这事不会和王爷有关吧。” 姬修桓仍旧别着脸,没出声。默认了?!顾锦年托着腮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个少年的侧颜,还有他故作镇定的表情,心里犹豫着该不该把有些话说破。 姬修桓忽然回头,神色怪异地盯着她的眼睛,“丑女人,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顾锦年眨眨眼,弯着嘴角问:“你觉得呢?” 姬修桓低着头想了半天,脸色渐渐泛红,“你刚刚那样看着我,你还一直让我住在你的寝殿里,睡在你的床上。还,还亲自喂我吃饭、给我敷药……” 顾锦年脸上挂着浅笑取了药膏,抓住姬修桓的右手,为他涂上药膏,轻柔的揉捏着以便药膏渗入他的肌肤。“你今年十六了吧,我弟弟要是还活着的话,也是你这么大。” 姬修桓双唇动了动又抿紧,眼睛望着窗外,“别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和你冰释前嫌,就会帮你勾引我皇兄。” “你皇兄有那么好么,以为谁都稀罕呢。”她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姬修桓眼睛越过她的头顶,望着那个正走进殿内的颀长身影,一个劲的附和着,“就是就是,你入宫也有近三个月了,你说你能看得出他哪里好吗?” 顾锦年停下动作蹙眉想了半天,“好像没有。牙好、胃口好,算么?” “算。”身后传来姬修远隐忍的声音,“就像皇后的背影很美也算美一样。” 第零八章 后位的循环利用性 淮阴王住在中宫养伤的这段时间,每天都会给皇后讲一些皇帝与洛贵妃的事。顾锦年也就知道了,洛贵妃的爹是皇帝和淮阴王生母的亲哥哥,洛可心和他们是表姐弟的关系。按照姬修桓的说法,洛贵妃与他皇兄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谊,洛可心做皇后本来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是在两人大婚前夕太后与皇帝先后得了重病,有世外高人说这是因为洛可心镇不住中宫,须有了子嗣后方可封后。皇帝当年曾经当着洛可心的面在他们母亲的牌位前发誓,洛可心诞下皇子之日便是她封后之时,若有违誓当身受五雷轰顶之刑。 “没想到,属于洛姐姐的后位却归了你,真是鸠占鹊巢。”姬修桓面上带着忿忿的神色,喝了一口皇后亲手为他熬的参汤,“所以,你就算再怎么装好人也还是不能掩盖你的恶劣罪行,更别妄图收买我。” 顾锦年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碗,“那你就别喝了,反正也收买不了你。” 姬修桓嘴上还带着汤渍,厌恶地皱眉,“你这丑女人怎么这么现实?如此就更加显出了你的市侩气,比不得洛姐姐的超尘脱俗。” “我是市侩呀,所以我从来都不做亏本的买卖。人参好贵。” 姬修桓撇撇嘴,“你花钱买后位就已经亏本了!皇兄早晚会废后的,只要洛姐姐生出皇子。” 顾锦年不以为然的笑笑,心中却生出了疑惑,洛可心入宫受封已经四年了,四年里皇帝几乎夜夜住在她的宫中,可是她仍旧没能生出一男半女。难道她的身体真的虚弱不堪到不能受孕?还是另有隐情呢? 想了想,她试探着问:“我做了皇后,你舅舅不会生气吧?” “舅舅可是兵马大元帅,峥嵘半生,那等心胸岂是你这深闺之人能够理解的,他怎么会和你一般见识?” 手握重兵的舅舅和一直无孕的表妹,顾锦年怎么想怎么觉得符合陆老太医的那句话——蹊跷,蹊跷啊! 觉得蹊跷的人除了皇后还有皇帝。他此刻正坐在御案后面,手中拿着一封刚刚拆开的密信蹙眉凝思。 长久的沉默后,姬修远将信笺从眼前移开寸许,从侧面缝隙中瞟了一眼正将自己喝了一半的那杯茶往嘴里送的白衣人。“你怎么还在?” “皇上喝的贡茶就是好啊!啧啧,真香!” “朕在问你话。” “啧啧,这茶真香!要是再配上些小点心那就……” 姬修远眯了眯眼睛,觉得忍无可忍,啪的一声将信笺拍在御案上,“明明是一副猥琐样子却偏偏要穿一身白在人眼前惹厌,真是刺目,赶紧从朕的眼前消失。” “先天不足自然要靠后天来弥补,一身白很有飘逸若仙的感觉。” 姬修远嗤之以鼻,“一身白的除了神仙,还有兔子。” “啧啧,皇上你不厚道啊,咱君臣这么多年,皇上除了贬损我就没说过别的。”他一展宽大的衣袖,将御案上的碧玉镇纸悄悄收进了袖内。“鬼隐那小子就常常被皇上夸,哎,从小就生活在一起的影卫,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神寂,把镇纸给朕放下。” 神寂很遗憾地样子,默默将镇纸从袖子里拿出来,同时也掏出来数张白色字条在皇帝面前一字排开,“皇上,这写在白纸上的银子花不出去啊。微臣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个月大的娃娃,都靠着微臣这点微薄的俸禄吃饭呢。现如今,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微臣却半文钱都没能拿回去,这可叫我这一大家子怎么活啊……” 姬修远微微一笑,“确实,这写在纸上的银子当真做不得数,花又花不了,看着又闹心,还不如不要。”神寂心中一动,等他身子也一动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只能伸着一只悬在半空中的手,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写有他每月俸禄的白色字条,在皇帝手中化作一捧碎屑,而后如雪片一般飘散下来。 姬修远淡淡开口,“你若是再不去办差,朕就让鬼隐将你也弄成这样,这般姿态比你身穿白衣要飘逸多了,说不定真的能成神成仙也未可知啊。” 他最后一个字出口的时候,神寂已经卷起一阵风消失在窗外。姬修远轻轻将御案上的碎屑掸落,望着面前堆积的奏折,叹了口气,这一桌子的奏折,除了要钱的就是要钱的。连平时专职骂闲街的那些个言官们都有模有样地写了很多句人话,大意却仍是围绕着钱,要钱。这些奏折都是他不想看见的,而他想看见的却一份都没有。 他想看见的是边关的奏折、军报,可是没有,连催促军饷和要求更换军备的折子都没有。原本以为自己的舅舅会因为新后的事而暴怒或者拥兵自重,他甚至早在大婚之前就把鬼隐派了过去潜伏在兵营中,若有异动就先取了舅舅的首级。不料,边关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鬼隐递过来的密信中也说边关一切正常。可这也正是他觉得蹊跷的地方,如果一件事正常到不论如何都挑不出毛病来,那才是最不正常的。 思来想去,权衡利弊,姬修远认为当务之急是要加强御林军的战斗力和京城守备的军力,要想做到这两样是需要钱的,很多钱。可是卖中宫后位的百万两黄金都被他用在了赈灾和修筑黄河堤坝上,余下的部分给朝臣们发了几个月的薪俸,国库现在又已经空了。皇帝陛下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心中慨叹着,钱啊,当你拥有的时候真是个好东西;可是当你没有的时候,真不是个东西! 皇帝陛下认为自己又该为了银子而想些办法了。 翌日午后,皇帝和国丈顾瑀进行了一次长谈,谈话的主题当然只有一个——钱。先是皇帝论据充分地叙述了自己的需求以及借钱的想法,而后便是国丈口沫横飞地表达了对其需求的肯定和对起借钱想法的否定。在对话陷入僵局的时候,国丈提出了一条可行性建议,即,如果皇帝肯下诏书永不废后,那么他可以出银子。“也就是说,老臣可以将皇后的位子永久性买断,价钱吗,呵呵,好商量。”顾瑀解释着,笑得老谋深算。 “作为一个臣子,借机要挟,国丈不觉得自己过分了吗?” “作为一位帝王,仗势欺人,皇上不觉得自己更过分吗?” “朕,何时欺你了?” “皇上忘了前段时间想尽办法逼着老臣将银钱全部出光的事了吗?若是皇上当日肯听老臣一句忠告,留些银两在国库中,也就不会面临今日的窘境了。” 姬修远一时语塞,当日他确实是逼着户部在半个月内将那百两黄金全部派了用处,顾瑀也确实苦口婆心地劝过他不要将银钱一下子出尽,可是那时候他只以为顾瑀不过是出于守财奴的本性,现在想来才觉得国丈当时的说法确实深谋远虑。 见皇帝蹙眉不语,顾瑀心中有数了,狡黠一笑,“皇上还是答应了吧,这笔买卖对于皇上和老臣都是只赚不赔,可谓双赢啊。” “只赚不赔?”姬修远磨着牙,“你那样的女儿……”永不废后的意思就是他死后也要和皇后葬在一起,想到皇后的那张脸,皇帝心中就一阵犯凉,当真是做鬼也不放过他啊! “皇上啊,女人的好不是从脸上就能看出来的。”看皇帝满脸的怀疑,顾瑀嘿嘿笑着,“皇上不妨多和皇后接触接触再决定。反正嘛,钱的事老臣不急。” 我急!皇帝当时很想对着国丈那张笑得鬼祟的脸喊上这么一嗓子,但是他忍住了,皇帝么,保持一定的高姿态是必须的。 要面子的最终结果就是没银子。当国丈乐呵呵地走了以后,皇帝陛下懊悔地捶着自己的前额。 此后的半个月,日子就在皇帝一面后悔一面继续留意舅舅的动向一面纠结着要不要答应国丈要求的烦躁与焦虑中度过了。到了后来,太后已经无法再装作看不出他憔悴的神情了,心疼地询问,却不能得到真实的答案。太后不由得担心起来,“皇后啊,你知道皇帝最近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儿臣不知。” 太后不高兴了,“身为皇后,怎可对皇帝如此疏于关注。” “儿臣知错。” “你告诉哀家你知错有什么用,你要了解到皇帝是怎么了。” “儿臣去问。” “你单单只是去问有什么用,你要学着为皇帝分忧解难。” “儿臣去做。” “你用嘴说说去做有什么用,你要马上就用行动去做出来。” 顾锦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默念着,“我是温柔的顾锦年,淡定的顾锦年,永远面带微笑的顾锦年。”而后她的脸上浮现出标准的温婉笑容,“儿臣马上去做。” 太后抬眼看看天色,“明日清晨你过来问安的时候,哀家要知道皇帝发生了何事还有你能为皇帝做些什么。” 顾锦年再次深深吸气,再次在心中默念,“我是温柔的顾锦年,淡定的顾锦年,永远面带微笑的顾锦年。”而后,她的脸上再次浮现出标准的温婉笑容,“是,儿臣告退。” 听到皇后求见,姬修远有些不知所措,自大婚后两人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皇后亦从未主动要求过觐见,因此对于今日她突然的到来,姬修远觉得自己不得不有所防范。 “皇后此来何事?”姬修远免了一切寒暄,直接问话,想要快速将皇后打发走。 顾锦年行礼后,面带微笑说:“自从上一次皇上去臣妾宫中探望过淮阴王后就一直未再见面,臣妾心中有些惦念。” 想起那一次她背对着自己说的那些话,姬修远就浑身不舒服,“是吗?怎么朕记得皇后说过不稀罕朕呢?” 顾锦年的睫毛忽闪了两下,抬头笑道:“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臣妾本以为照这样推论,皇上肚里应该能容天纳地才对,却不想臣妾的以为竟是错的。” 姬修远瞟了她一眼,“朕就是这般小心眼,让皇后失望了。所以,皇后理应更加不稀罕朕才对,与朕这样面对面的相处自然也就委屈了皇后,朕向来体贴,请皇后走好,朕不送了。” “臣妾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是不能走的。”顾锦年露出无辜的表情,“臣妾是奉母后之命前来探望皇上的。母后觉着皇上似是有难言的心事,要臣妾为皇上分忧解难。” 姬修远不屑地扯着嘴角,发出一声似冷哼般的轻笑,“太后娘把你当成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了吗?” 顾锦年犹豫了片刻,“臣妾前几日见过爹爹。” 姬修远瞥了她一眼,“这么说,国丈已经和皇后通过消息了?” “臣妾觉得爹爹有些过分了。” 姬修远呵呵冷笑,“你们父女这是在唱戏给朕看么,一个演白脸一个演红脸。”他贴近皇后却又厌恶地别过头不看她的脸,“皇后可是以为做出这样贤良淑德的模样,朕就会感动得下诏书承诺永不废后吗?” “臣妾从未这么想过。” “你确实不该这么想,因为朕绝对不会下诏的。朕虽然小心眼,但是绝不缺心眼。” 顾锦年努力地控制着不让嘴角翘起,“皇上自然不缺心眼,皇上缺的是钱。” 姬修远冷冷看着她,“所以,你最终要说的还是朕该按照国丈的意思,永不废后?” “不,臣妾要说的是皇上应该废后,越快越好。” 姬修远眯了眯眼,“皇后的意思是……” “臣妾的意思是,做生意要想赚大钱,就要有些筹码攥在手中。” 姬修远靠在椅背上凝眉望了她许久,“这是你第二次主动帮朕了,为什么?” 顾锦年微微一笑,“因为臣妾缺心眼。” 第零九章 皇后存在的必要性 在帝后通力合作之下,废后的消息经由宫女、太监们的嘴由内廷传至外朝,在这个抢时间、争时效的传闲话过程中,大齐内廷和外朝的众人充分调动起自己的想象力将废后的原由和过程不断的补充完善,使之形成了一个情节错综复杂、基调凄美哀伤的故事。皇后在人们的口中被刻画成了一个牺牲在政治斗争下的可怜女子,有着无法言说的无奈和哀伤,而塑造皇帝这个人物形象的过程就复杂多了,众人从多角度和多层面剖析了皇帝陛下这样做的理由和心态,最终总结出皇帝陛下是一个为了天下黎民苍生而舍生取义,本着牺牲小我奉献大我的精神而将自己与皇后捆绑在一起,其后又因无法对贵妃忘情,内心承受着道德和感情的双重重压,在经历过激烈的矛盾与冲突之后,他的内心终于选择了面对自己的真实情感,忠于自己的爱情和誓言,绝不再做金钱的奴隶!于是果断地决定废后,并偷偷为此事的顺利进行做着准备。 传言的版本愈来愈多,数天之内就已经传遍了京城的各个角落,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只要是在京城中生活的人,想要不知道皇帝打算废后之事那是不可能的,你要是只知道其中的一两个版本,嘿,你出门都不好意思和人家打招呼。 皇帝和皇后这种不惜牺牲名誉和隐私的做法自然是有很强烈的目的性的。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要让国丈顾瑀坐不住。令皇后没有想到的是,最先坐不住的人不是她的爹顾瑀而是她的小叔淮阴王姬修桓。 看着姬修桓涨红的脸和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顾锦年歪着头弯着嘴角,“把我废了不是正好称你的意吗?” “洛姐姐还没有生出皇子,现在还不到废你的时候。” 听到他吭哧了半天才憋出来的这句话,顾锦年不禁笑出了声,“那你这话应该去和你皇兄说,是他要废后的。” 姬修桓梗着脖子,“谁要理那个薄情寡义之人。” 顾锦年回忆了一下自己入宫至今,这兄弟两人同时出现时的情景,“嗯……你确实没理过他,为什么呀?” “因为他背信弃义、见利忘义、无情无义,他就是……等等,现在说的是你,不是他。”姬修桓瞪着她,“你这丑女人是怎么回事啊,都要被废了居然还有心情关心我们兄弟之间的事。” “反正废都要废了。” 姬修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指着她说:“你这丑女人果然很笨,他要废后你就等着让他废啊?” “那不然呢?”顾锦年一脸的迷茫与无辜。 姬修桓一把抓住她的手,拽着她向外走,“跟我去求母后,只要母后开口,皇兄就没有不从命的时候。” “等等,等等,”顾锦年挣脱出来,“你以为太后不知道吗?现在宫里宫外传得沸沸扬扬,太后什么都没说,就表示默认了。” 姬修桓皱着眉陷入了沉思。 顾锦年拍拍他的肩,打断了他的思绪。“要被废掉的是我,你这么焦急是做什么呢?” “我,我,我……”姬修桓的脸又开始变红,“我就是不想让他得逞,与你无关,你不要乱猜乱想以为我喜欢你什么的。” 顾锦年笑着仰脸望天,轻声慢语,“你怎么会喜欢我呢,你喜欢的不是你洛姐姐吗。” 姬修桓身子一僵,呼吸急促地瞪着她,“你,你胡说,我,我,你,你个丑女人,看我再管你,哼。”他甩袖走了没两步,又折返回来,却是看也不看皇后,对着她的身后说:“带她去见母后,不要由着她笨死。” 看着淮阴王顶着一张猪肝颜色的脸跑走,顾锦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那两排浓密纤长的睫毛眨啊眨…… 香茗站在皇后的身后不远处,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心靠过去说:“娘娘,不妨按照王爷说的法子试试,太后并不难讲话。” 顾锦年回头看了看香茗,这位中宫管事看起来是和自己一般的年纪,圆脸大眼,笑的时候有两个深深圆圆的酒窝,从来都是沉稳从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不过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就不太符合她一贯的风格了。 知道皇后在端详着自己,香茗索性抬起头与皇后对视,“娘娘,奴婢在娘娘入宫之前一直在太后娘娘身前伺候,自认还是了解太后娘娘的。若是娘娘声情并茂、痛哭流涕,太后娘娘必会心软的,这样娘娘就有机会能够保住后位了。” “香茗,你……本应该是被派来监视我的吧,你这样可不算尽忠职守哦。” “娘娘,奴婢自觉若是娘娘能留在中宫才是奴婢在尽忠报国。”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娘娘的好,旁人是不知道的,可是奴婢清楚。奴婢觉得,娘娘应该让皇上也清楚。” “为什么呢?你没听淮阴王警告过我呀,我要是敢勾引皇上,他就让我不好过。再说,皇上和贵妃情比金坚,我何必去横插一脚自取其辱。” 香茗竟然摇着头说:“皇上的苦,旁人是不知道的,可是奴婢清楚。奴婢觉得娘娘应该能帮皇上解了他的苦。” 顾锦年看着香茗,声音忽然冷了下去,“你清楚的东西还真不少。只是你这样说反倒让我不清楚了。” 香茗淡然而笑,“奴婢与娘娘日夜相处了三个多月,清楚娘娘的好也是自然的,而皇上吗,是奴婢带着长起来的,清楚皇上的种种也是自然的。” 顾锦年努力瞪着她那一对细眯眼,“你……多大了?” 香茗抿嘴一笑,“奴婢过了年就四十整了。” 顾锦年张大了嘴,半天才透过一口气,“你,你怎么保养的呀?” 香茗皱眉,“娘娘现在不该关心这个问题吧。” 顾锦年没能要到自己感兴趣的答案,有点失望地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心情,她看着香茗说:“香茗,你虽然清楚很多事情,可是有一件事你却还是不清楚的。” “哪一件?” “废后一事,正是在帮皇上解苦。” 香茗确实不清楚,但是她没再说话了,因为她清楚皇后娘娘是个心里有数的人,她说是在帮皇上那就一定是。 人要做到心里有数并不容易,因为那需要有掌控全局的能力,很多时候,人们都会说:“我心里有数”,而其实,那只是自以为而已。比如,顾瑀。 顾瑀本以为皇帝和他耗不了多久就会妥协,然后他就可以让自己的女儿稳坐后位,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本来是很笃定的事却出了岔子,竟然听说了皇帝要废后的消息。经过多方面的调查了解,顾瑀查到了消息的源头——范宗友。在听过了范大总管一番声情并茂的描述之后,顾瑀有些相信了,却也开始犯愁了。在他开始犯愁的时候,皇后传来消息请他入宫。 “女儿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皇上为何要废后啊?”顾瑀一见到皇后就迫不及待地询问事件的始末,连根本的礼节都忘了。 顾锦年请他坐了才道:“皇上说,被国丈要挟让他作为帝王的颜面荡然无存,他是个小心眼的睚眦必报之人,索性拼个鱼死网破,要顾家也知道知道他的厉害。” “他,他厉害,他也不能这么过了河就拆桥,卸了磨就杀驴吧。” “爹,您好歹也是户部尚书,说话能不能讲究些啊,谁是驴啊。” “咳咳,女儿啊,咱们还是说正事吧。不能废后啊,绝对不能啊,不然咱家的金子可就打了水漂了呀!” 顾锦年坚定地点着头,“爹,我也是这么想的,这几天女儿思来想去,终于让我想到了一个可以保住后位的法子,而且,皇上也同意了。” “哦!”顾瑀笑了,探着身子问:“快说说,快说说,哎呀,还得说是我女儿聪明啊!” “爹,我们可以再出钱将后位买下来啊。” 顾瑀愣了,“再,再买一次?!一百万两?!黄金?!” 顾锦年眨着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顾瑀长出一口气,“还好,还好。” “是一百五十万两。” “黄金?!” “黄金。” 顾瑀站起来,看着皇后,“女儿啊,还是让皇上废后吧。” “爹……” “哎,”顾瑀双目含泪,满面悲戚,“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啊金子啊,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出去了,叫我情何以堪啊……” 顾锦年瘪瘪嘴,“爹,您哪里辛苦了,一直辛苦赚来银子啊金子啊的人是我好不好。” “可是,不管是谁辛苦,这入了兜儿的银子金子再让我掏出来,还是这么憋屈的掏出来,你爹我都会觉得很辛苦的啊!”他捶着自己的胸口,“女儿啊,你能体谅爹这种痛不欲生的心情吗?” 见皇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顾瑀更伤心了,以袖遮面,拖着哭腔道:“可怜我顾家还未能有后,我那可怜的儿子又是个病秧子,我那狠心的早死的妻啊,你怎么就能忍心撇下我一个人啊……”偷眼看了看皇后,见她还是无动于衷,只是低垂着头坐着,顾瑀终于止住了哭声,清了清嗓子,“这次,真不是你做的套?” 顾锦年玩着自己的手指,“爹若是怀疑,不妨等着看皇上的废后诏书。” 顾瑀又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爹去求见皇上,再次将后位买下来。” “爹,又是这么多金子啊,事后您可别肉疼。” 不想,顾瑀竟轻轻抚着她的头,轻声说:“别说是一百五十万两,就算是要我顾家的全部家当,只要能买得到我女儿的幸福,爹也会毫不犹豫地给出去。” “爹……” 顾瑀笑笑,举步要走,顾锦年突然拽住他的衣袖,“爹,坐在买来的后位上怎么会有幸福。不过就是一个看似夺目耀眼的名分罢了。” “女儿啊,爹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至于会不会幸福就要看你自己的了。皇后,绝不仅仅是一个空洞的名分,这其中包含的意义与真谛要靠你自己去理解甚至去创造。”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皇后,“就像太后也绝不仅仅是个名分一样,她可以让一个羸弱的少年成为一代帝王,你同样可以让一个帝王成为一代圣主明君,成为一个贤夫良婿。” “爹……我……” 顾瑀拍拍她的手,“端看你要不要做了。” “我……爹……” “女儿啊,人这一辈子,就是不断地遇到人和不断地经历事的过程,总有些事会在我们心中留下痕迹,但那只是痕迹而已,时日久了就会淡了;也总有些人会在我们心中留下记忆,但那只是记忆,时日久了就会成为回忆。若是你到了爹这个年纪就会明白,那些曾经的人和事最终都会模糊到你无论如何都想不起记不清的地步,唯有陪着身边的人才是最能让你感到踏实和温暖的。” 顾锦年目视前方,眼神空茫,“明明是经历过的人和发生过的事,印象再怎么模糊也不会被抹去,反而越是模糊越是极力想要记起吧。” 顾瑀缓步向前走着,迎着直/射在身上的日光,大声说:“皇后娘娘,幸福在前面,不要总是向后看。” 顾锦年鼻子里窜起一阵酸胀,她连忙低头抿紧了双唇。 望着自己爹爹的背影,顾锦年的脑海中想起香茗的话,“娘娘的好,旁人是不知道的,可是奴婢清楚。”她在心中默默说着,“爹爹的好,旁人是不知道的,可是小年清楚。” 第一十章 皇后确实是最笨的 “诶诶诶,你总是别动来动去的呀,你这样我会很烦躁啊。” “那个姿势我很不舒服啊,动一下怎么了么。” “可是你刚刚那个姿势我才有感觉啊,现在你换成这个姿势,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了。” “没有最好,我还轻松了呢。” “诶诶诶,你又动!” “展落墨,你有完没完啊!” 见皇后真的怒了,展落墨闭上嘴,放下手中的画笔,用洁白的绢帕擦着手,“你不喜欢被画可以直说,这样故意动来动去的扰乱我的情绪就很讨厌了。” 顾锦年撇撇嘴,“知道我不喜欢还硬是要画才讨厌呢。” “你以为你现在这副尊容我很想画啊,我是忍受了多么大的痛苦才坚持在这一个时辰里一直看着你的脸啊!”坐下来,再叹口气,“要不是为了给太后娘娘交差,我才不受这个罪呢,晚上要做噩梦的。” 顾锦年回头对香茗道:“拿一大海碗浓茶来给展画师漱漱口。” “海碗?” “嗯,海碗。他嘴巴太臭,小小的茶碗不足以去除那股子酸臭的味道。” 香茗抿嘴儿笑着下去了。 “小年,你对我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不能。” “哎,小年,女人要温柔才会有人爱。”展落墨语重心长,“自己抓不住男人的心就应该好好反省一下,免得重蹈覆辙。” “展落墨,你可以走了。” “小年,我可是好心好意地提醒你哦。”他一边将已经晾干了墨迹的画卷起一边嬉皮笑脸地说:“你的丫鬟妙妙可都和我说了,不是因为你要做皇后,你和他才分开的,而是他不要你了之后你才答应做皇后的。” 顾锦年的下唇抖了抖,妙妙这个丫头…… “小年,一个男人不会因为女人对他的恩德而疯狂地爱着她,反而会逃开甚至会恨你,因为男人都有尊严,都不能忍受自己被女人施舍恩惠。你应该吸取教训的,可是,你好像又在对皇上施恩了,这样不仅不会受宠反而会让他忌恨,一旦国库充盈了,只怕你顾家的末日也就到了。” “展落墨,你过分了。” 耸耸肩,展落墨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反正我是为你好,你要是还愿意那么做,就请继续,我坐等结局。” 香茗端着一大海碗的浓茶走进来,笑着捧到展落墨面前,“展画师请用。” 展落墨朝她勾了勾手指,“香茗姐姐,哈……”他大张着嘴朝香茗脸上喷着气,“我不口臭吧。” 香茗被搞得哭笑不得,又听他说:“改天姐姐若是有空了,给皇后娘娘洗洗脑子倒是真的。” 香茗转头看看木然坐着的皇后,皱起了眉。 “香茗,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展落墨走了很久之后,顾锦年才开口说话。 香茗笑着摇摇头。 顾锦年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射/了进来,香茗眯着眼睛望向窗外,“娘娘,难得今天这么好的天气,咱们去御花园走走吧。” 顾锦年推脱了半日,终是抵不过香茗话里话外的各种引诱,什么番邦进贡的如碗口大小的蓝色的花啦,梅林里有好几株老梅又开花啦,太液池的冰面能将日光折射出三四种颜色啦,总之,顾锦年现在已经和香茗一起走在了御花园中。 暖暖的阳光披盖在身上,让人舒服得想微笑。顾锦年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心里好像亮堂了很多。在这样的日光下,人们应该只会想着眯起眼睛晒太阳或者在阳光下缓步而行,感受着温暖和惬意。可是偏偏就有人神色匆匆疾步而行,还险些撞到皇后。 “范总管!怎么了这是?”香茗赶紧伸手扶住脚步趔趄的范宗友。 范宗友不管不顾地推开香茗的手,继续往前跑着,“咳,贵妃娘娘病了,皇上让咱家去请太医。” “洛贵妃又病了?真是弱不禁风。”香茗小声叨咕了一句。 洛贵妃生病这事在宫中本就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连才入宫三个多月的顾锦年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她不生病才叫奇怪。因此主仆二人都没有在意,逛完御花园就回到了凤栖宫。不想,一踏进宫门就看见宫人们整齐地侍立在两旁,还有更多忙碌穿梭的身影,整个宫苑中除了行走的脚步声便再没有其他的声音,凤栖宫中难得的有了一种肃穆森严的气息。 顾锦年和香茗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轻蹙的眉宇间感到了一种异样的疑惑。小太监弯着腰过来行礼,“启禀皇后娘娘,皇上请娘娘进正殿说话。” 正殿?顾锦年更加疑惑了,是要说多正式的话才要刻意在正殿等着她啊? “臣妾……” “皇后这殿中好暖啊!”还没等皇后行礼,姬修远就语带讥讽。 顾锦年眨眨眼睛,微微垂着头,对付故意来找茬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不接话。 姬修远瞪着她的头顶,冷笑着,“连最下等宫人的屋内都生着大盆的炭火,中宫一个月仅是花在炭火上的用度就不少吧。” 顾锦年心中升起一股怒气,低声道:“下等宫人也是人,冬天也怕冷。” “下等宫人是人,难道贵妃就不是人了?难道下等宫人就比贵妃金贵了?”皇帝高声暴怒的话语在顾锦年头顶咆哮着。 “臣妾不明白皇上是何意。” “何意?”他抬手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他对视,“皇后心里不清楚吗?你克扣后宫用度害得可心因为不舍得多生些炭火而得了风寒,高热不退!现在,你明白朕是何意了吗?” 看着他眼中的怒火,她竟不惊不惧,平静地回道:“臣妾明白了。” “朕来凤栖宫,不是为了让你明白这个的。” “臣妾知道要怎么做了。”顾锦年转身出了大殿,招呼香茗道:“从我的月例银子里拨出二十两给贵妃。还有,从今日起,正殿和两个偏殿都不要生炭火了,也不用安排宫人轮值了。” “娘娘,银子拨就拨了,可是大殿不要人值守这个……不合规矩啊。” 顾锦年笑笑,“规矩啊,关起这两扇宫门,规矩还不都是咱们自己定,反正也没外人来,不生炭火再让他们值守会冻坏的。” 香茗心里涌起一阵酸涩,“娘娘,皇上也是一时气恼,你别往心里去。” “你去吧。”顾锦年再次垂头走进正殿,“臣妾处事不周,管理不善,请皇上降罪责罚。” “责罚?朕可不敢责罚皇后。以皇后的心机,在朕这里受了多重的责罚只怕不几日就能数倍施加于可心的身上。朕怎么能不投鼠忌器。” 顾锦年抬起头看着自己面前这张英俊的容颜上挂着的蔑笑,思绪竟飘忽了,想起晌午的时候展落墨所说的那些话和他不屑的笑容。看见皇后眼神空茫,面上一片平静,姬修远皱着眉,“皇后的淡定和冷静还真是让朕佩服啊!”他凑近她,带着让人心寒的笑容贴在她的耳畔咬牙道:“你这个时候装什么云淡风轻啊,你应该和朕吵翻天啊!” 顾锦年错愕地抬头,“啊?” 姬修远抓着她的胳膊,大声道:“啊什么啊,朕说的皇后是没听清还是不明白?难道皇后想抗旨吗?” 顾锦年蹙着眉,皱着鼻子,“皇上……”看见皇帝的眼角抽了抽,紧跟着嘴角又抽了抽,顾锦年扁扁嘴,配合着他,“皇上既然这样说,那不如就赐臣妾一死吧,臣妾死了皇上也就无需担心臣妾会报复贵妃了。” “皇后这是在和朕叫板吗?你以为朕不敢治你吗?”一把将她带到胸前,快速轻声地说:“你笨死了,吵架要大声啊!要哭要闹!” 顾锦年无力地闭眼叹息,嘴唇动了几动,终于在皇帝对自己胳膊的大力掐握之下哭了出来,“那你就治吧,治吧,最好就治死我,呜呜呜……”疼死了…… 姬修远怒极而笑,“好好好,皇后既然这样说了,朕不治你都觉得有些对不起你了。”言罢,他就拖着皇后向殿内去。凤栖宫的正殿中是有一间内室的,顾锦年平时也会在此处小憩,因为这间内室隔音极好,人在里面呆着会觉得异常的放松和平静。 皇帝将她拖进来,回身关门,放下厚厚的棉门帘,转身说:“叫。” “啊?” “大声叫!” “叫什么呀?” “你笨死了。” 顾锦年觉得有点委屈,怎么这兄弟两对她的认知是如此的一致?笨,真的是她的特质吗? “快叫啊!朕的皇后!”姬修远催促着。 “可是为什么要叫啊?”顾锦年觉得不弄明白就大嚷大叫的很失身份。 “因为你在挨打。” 顾锦年弄明白了,无奈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哦、哦、啊、啊”的大声叫起来。没叫几声,她的嘴就被皇帝捂住了。姬修远皱着那两道漂亮的柳叶眉,“你这叫的声音不像是在挨打。” “那像什么?” 姬修远咳了两声,有点尴尬地转过头不看她,“那个,反正不像是挨打。” 顾锦年自己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是自己叫的不够凄惨。于是她调整了一下情绪,再次出声。这一次,皇帝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顾锦年一边叫着一边和姬修远凑到了一起,两人蹲在旮旯里,姬修远从怀里掏出一封用黑色信封密封住的信,“把这个带出宫。” “皇上为何要臣妾去做这事?就这么信得过臣妾?” 姬修远将信塞到她的手里,“比皇后可信的人出不了宫,出的了宫的人又没有皇后可信。所以这事朕只能靠皇后了。” 顾锦年拿着信为难了,“皇上,臣妾怎么才能出宫啊?” 姬修远贼贼地一笑,“小媳妇挨了打不是都要跑回娘家告状的吗。” 顾锦年扔了一个白眼,“皇上直接下旨让臣妾回家省亲多省事啊,何必这样大动干戈。” 姬修远一叹,“平白无故的省哪门子的亲啊,况且朕凭什么要下旨让你省亲啊,咱俩又不熟。是个长了脑袋的都能猜出这里面有问题。” 顾锦年瞥了他一眼,在心里哼了一声,没说话。 “唉,别停啊,接着叫唤。”在皇后叫喊声的掩护下,姬修远继续低声嘱咐着,“你记住,明天出宫直接回家,晚上别睡,三更天左右就会有个黑衣人去找你,他会敲门,你要问他是谁,他会回答说是鬼。” 顾锦年感到身上一阵恶寒,“然后呢?” “然后你就打开门将信给他。”姬修远忽然侧头看了看她,“唔……你最好带上面纱什么的,夜半时分突然开门,别吓着他。” 顾锦年忿忿地瞪着皇帝,姬修远却好像感觉不到她目中的杀气,使劲和她对视了半天,最后摇着头说:“皇后啊,别瞪了,省省力气留着待会儿再多叫两声吧,你这双眼睛再瞪也瞪不大了。” 在顾锦年的怨念中,姬修远站起身要走。 顾锦年慌忙拽住他的衣角,“皇上,出宫容易,可臣妾要怎么才能再回来啊?” 姬修远一扯唇角,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你爹那么想让你永坐后位,他能忍得住几天?一定会找个理由让朕准许你回宫的。”刚一抬腿,又被顾锦年拽住了,“皇上可不能再蒙我爹的钱了。” 姬修远仰脸想了想,“朕记得前两次的金子可都是皇后蒙的呀,跟朕没有关系,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顾锦年蹙眉嘟嘴,怨怼地瞪着皇帝,却看见他对自己拱手道:“皇后,对不住了。”在皇后还没明白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一把推下去,伴随着一声痛呼,顾锦年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那一日,凤栖宫中众人看到的是,满面怒气的皇帝踹门而出,衣袍上有被抓揉的皱痕。泪流满面的皇后跌坐在地上,捶地低呼,“我果然是最笨的。” 第十一章 帝后之间的小秘密 在内廷众人的心中,皇后是高调的出宫,憋屈的回宫。众人难免又是一阵唏嘘感叹,什么红颜薄命,没想到不红颜命也没厚到哪去;建立在金钱的基础之上的婚姻就注定是不幸的;皇帝痴情为贵妃,皇后苦情命运衰之类的闲话应运而生。 坐在凤栖宫后殿的石阶上,皇后的表情有些忧伤。她单手托腮,微微仰着脸望着繁星闪闪的夜空。一个颀长的身影慢慢地从后殿中踱出来,与她并肩坐了。 “那个鬼,没有让皇后带给朕什么东西吗?” “没有。” “皇后,说谎可不是好习惯啊。” “皇上,臣妾没有说谎。” 姬修远侧目,“皇后,那封信你没有按照朕说的交给那个鬼对吗?不然,不会没有信物带回来。” 顾锦年远目,“皇上,既然这么不相信臣妾,当日又何必让臣妾去办那么重要又机密的事情呢。” 姬修远含着淡笑做了一件让顾锦年双颊泛红的事,他握住了她的手,并且放在自己的眼前细细端详着。顾锦年挣了挣,他却握得更紧,掏出一方微湿的丝帕,在她的掌心抹了两下,两个鲜红的字迹就浮现了出来——已收。 顾锦年看着自己掌心的红字呆愣了片刻,问:“皇上到底有没有真正信任的人?” “有两个,太后娘和可心。” “哦。” 长久的沉默。 “咳咳,一直坐在石阶上,冷吗?”姬修远对于自己现在才注意到这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顾锦年摇摇头。 “朕忘了,皇后说过不怕冷。” 继续长久的沉默。 “咳咳,皇后的脸究竟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是毒。” “知道是谁下的毒吗?” “不知道。” 再次长久的沉默。 “咳咳,皇后……” “皇上到底想对臣妾说什么?” “朕,朕,想说,多谢皇后。” 顾锦年微微一笑,“举手之劳,当不起皇上的一个谢字。” 前一句话还在腼腆地搓着手的皇帝,此时竟神色淡然。“朕是谢皇后什么都没有问。” “臣妾以为,不该问。” “幸好皇后是这样想的。”撑着她的肩膀站起,姬修远将那方丝帕搭在她的肩头,“看来,朕日后要和皇后常来常往。” 顾锦年依然坐在石阶上微仰着头看夜色,神色与皇帝来之前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心中却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与皇帝之间的关系,也第一次觉得皇帝并不是他平日里所表现出来的那样,他,应该有着另外的一副不为人知的面目。 自那夜之后,皇帝和皇后之间的关系发生了诡异的变化。由相敬如宾、礼尚往来变成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人前是斗鸡人后是同盟,白日里是吵闹翻天,入夜后是鬼祟接头。皇后三天两头的回娘家已经如同贵妃三天两头的生病一样让宫内的众人们习以为常了。皇帝会以什么样地理由来找茬以及皇后会在什么时候回娘家已经成了宫人们的一个娱乐项目。内廷里甚至开设了赌局,而赌局的庄家竟然就是范宗友范大总管。 “买啦买啦啊,再不下注可就封盘子啦,快买啦啊。”便随着小太监的吆喝声,范大总管正笑眯眯地收着散碎银子。 一个长相猥琐的老太监凑近范宗友,噌噌他的胳膊,“我说,大总管,有没有爆料啊?最近皇后娘娘可是办了好几件触逆鳞的事啊,到底咱皇上会拿哪一件开刀呢?” 范宗友左右看看,用一只手挡着嘴悄声道:“老面,看在咱哥俩共事几十年的份上我就给你透个底,皇上因为两件事怒了,第一件是前几日暹罗进贡的那什么鲜花精油,皇后居然没有分给贵妃娘娘;第二件是昨个儿制衣局过来给各位娘娘们量身量准备做新年的衣裳,结果又是皇后娘娘将贵妃娘娘要的貂绒大氅给抹了。”他贼贼地一笑,“老面,在这两件事的盘子上押宝吧,绝对有一件能中。” 晌午过后,赌局就封盘了。范大总管放出话说,过午之后皇帝一定会去凤栖宫与皇后理论,而皇后也一定会在哭闹过后于明晨再度回娘家。 不过,每次放出来话都很准的范大总管这次却没说对。因为皇帝没有去凤栖宫而是被太后召到了慈宁宫,同时被传召过去的自然还有皇后。 “你说说你们两个,啊?你们是大齐的帝后啊,理应是为我大齐子民做表率的,可是你们看看你们两个近些日子闹腾的,像话吗,啊?”太后的神色既悲且怒其中又夹杂着一丝酸楚。 顾锦年低着头用余光扫了皇帝两眼,见他也是同样低垂着头装孝子。 太后见二人都不言语,心里的气也不觉消了几分,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后又放缓了声音说:“皇帝啊,哀家知道你打心眼里看不上皇后,可是皇后自从入宫以来一直是中规中矩,处处为皇帝考虑,将后宫也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母后都自愧不如。更何况,皇后两次帮着你骗自己爹的金子,你以为哀家不知道吗?皇后将自己的用度一减再减,却让哀家和各宫的嫔妃过得舒舒服服的,你也以为哀家不知道吗?”她瞪了皇帝一眼,“哀家不瞎、不聋也不傻,这样贤良的皇后,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嫔妃是要甄选貌美之人,而皇后就要首选贤德的,这个道理你该懂的。” 太后本以为自己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正准备着看皇帝跪伏在地懊悔不已的样子,却没想到皇帝竟然猛地抬头横眉立目地指着皇后道:“她?她贤德?呵呵呵呵,太后娘啊,您老被这毒妇兼妒妇给蒙蔽了,她是如何苛待嫔妃的您都不知道,您知道的都是她故意做给您看的。” 顾锦年垂头不语。 姬修远有些急躁,“皇后,你说话啊,朕可是冤了你?” 顾锦年依旧垂头不语。 姬修远一把将她推倒在地,瞪着她咬牙道:“皇后,你道是说话呀。” 在最近的通力协作中,皇后已经和皇帝培养出了良好的默契,基本上对方的一个眼神或者一个肢体动作,他们就能获知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以及想要自己做出的效果。顾锦年很清楚皇帝这是在暗示自己和他争吵,可是她不想在太后面前演戏,就摇了摇头,继续沉默着。 没想到皇帝竟是具有继而不舍的精神,她不说话,他也能自编自演。“皇后你好啊,你很好,在母后面前装可怜是吧。那朕就让你这披着羊皮的狼现原形。” 顾锦年暗叹一声,终于回了一句嘴。然后,战争开始了。 在帝后二人激烈地交锋过程中,慈宁宫的宫人们都悄没声的撤了,这点眼力见再没有的话就不配做太后身边的人了。 太后看着这一对在自己面前唇枪舌剑,渐渐由无措变为气愤,在吼了几嗓子试图阻止他们而无果之后,又渐渐由气愤变为无奈,最后又变为哀伤。果然像众人背地里议论的那样,建立在金钱基础上的婚姻是不幸的,无爱的婚姻也是不幸的,这一对都占全了。太后自责了,默默地在内心中做了深刻的自我反省和检讨,最后总结出一条真理——包办婚姻害死人啊! 太后只顾着自己感叹,没留意帝后的举动,也不知是皇后说了句什么话就让皇帝瞪圆了双眼,抬手欲打,皇后尖叫着躲到自己的身后。太后心中一惊,忙呵斥道:“你住手!帝后吵翻天还竟然动起手来,这成何体统!” 姬修远佯作气恼异常,瞪着眼睛嚷嚷,“体统?她还知道体统二字吗?今日朕不打死她,她就不知道朕是文武双全。” 太后气得声音发抖,“你,你们不嫌丢人,哀家还嫌呢,都给哀家跪下!” 两人对望一眼,在瞅瞅太后,觉得她是真的被气急了,用眼神交换了一下意见,两人默默地跪在了太后的面前。 太后已是双目含泪,语音戚戚,“哀家,错了。哀家,真的错了。如果当初哀家不知道先皇和国丈的约定,哀家就不会在数月前答应国丈的请求,如果哀家不答应国丈的请求就不会给皇帝出主意买卖中宫后位,如果没有买卖后位,皇后就不会入宫,如果皇后没有入宫,就不会有你们今日的吵闹。说到底,都是哀家的错啊……” 皇帝和皇后听得一愣一愣的,你看我我看你,张嘴无声地比着口型:“我爹?”“你爹?”随后又相互摇摇头,再看向太后,这位雍容美丽的妇人已经泪流满面。她对着皇后招招手,“孩子,你过来。” 顾锦年跪行过去,挨着太后的双腿跪好。太后摸摸她的头又摸着她的脸,流着泪说:“孩子,你受委屈了。母后对不住你。” 几滴温热的眼泪滴落到顾锦年的手上,她垂头看着泪珠化作一道细细的水痕快速地滑落,眼睛忽然一痛。“母后……” 太后揉揉她的头,对着皇帝说:“皇帝啊,你也别闹了。母后也对不起你,给你选了一个不称心的皇后。母后知道,你心中只有可心,容不下旁人,可是皇后没有做错过什么事啊,错的是母后!” “太后娘,儿臣……” 太后摆摆手,“让哀家把话说完。”她又低头看着皇后,“孩子,以后宫里的事你想怎样做就怎样做,若是有人不满就让他们直对着哀家来说,哀家倒要看看谁还敢说是非。即便是说了,哀家也好看看,皇帝是不是也敢来跟哀家这么闹腾!” “太后娘,可心没有说是非。” “砰!”太后一掌击在龙凤椅的扶手上,“你的可心自然没有说是非,你的可心处处都可心!可是你别忘了,要不是因为嫁给了你,皇后本来也应该是别人的可心!” 顾锦年的双唇剧烈地抖动着,她连忙紧紧抿住、死死咬牙。皇帝也不说话了,一时间大殿内只有太后的抽泣声。 顾锦年偷眼看了看紧皱双眉的皇帝,知道他心中还是记挂着宫外的那个鬼。想了想,她抬头对太后说:“母后,儿臣谢母后怜爱。儿臣也确有处事不周之处,也不怪皇上恼,还请母后息怒,别气伤了身子。” 太后更是多抹了两把眼泪,觉得这个媳妇真是善良贤惠又知进退。 顾锦年又趁机说:“母后,儿臣想明日去大相国寺烧香祈福。一来,请佛祖保佑母后安康;二来,也请佛祖保佑阖宫欢乐;三么,还要请佛祖保佑我大齐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太后欣慰地点着头,“好啊,你去吧,不用赶着回来,也散散心。”抓着皇后的手,“孩子,别光是给别人求福,你也要给自己求一求啊,比如,早日生一个皇子。” 顾锦年尴尬地埋下头,身后传来皇帝被口水呛到后的剧烈咳嗽声。太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从这个月起,皇帝你要多多的过去中宫,每月最少也要让皇后侍寝十日。” “母后……” “太后娘……” 太后娘娘对帝后讶异的哀嚎声充耳不闻。年轻人吗,都是干柴烈火,只要有充足相处的时间,一定能燃起火苗的,有了火苗就能有感情,有了感情么,还怕没皇孙吗? 第十二章 不是新欢亦无旧爱 皇后侍寝第一夜。 “嗯……皇后,真香,嗯……不仅香而且还很滑……朕还要……” “皇上,这已经是最后一碗了,臣妾只磨了这一小锅杏仁茶,都已经被皇上喝光了。” 皇后侍寝第二夜。 “哦……哦……皇后你轻点,别那么用力,很疼!” “皇上如果睡觉老实些,就不会从软榻上摔下来磕青胳膊了,那样臣妾也就不用这么费力地为皇上揉开淤血了。” 皇后侍寝第三夜。 “皇后,你的脸是真的好些了还是朕看习惯了?” “是真的好些了,消了肿。” “哦,难怪。嗯,要是把你的双眼以上遮住,再把你长满疹子的脸颊盖上,倒是挺好看的。” “臣妾谢皇上夸赞臣妾的下巴。” 皇后侍寝第四夜。 “皇后,为什么朕没有被子盖?” “皇上,去贵妃宫里睡吧。” “太后娘说每月要皇后侍寝十日。” “那臣妾今晚开始真正侍寝。” “皇,皇后,不用当真吧。大家好交差就行啦。” “皇上,去贵妃宫里睡吧。” “皇后,今晚咱们说的话格外多啊。” 皇后侍寝第五夜。 “皇后,你无权将朕关在门外。” “皇上,去贵妃宫里睡吧。” “让朕进去。” “……” “朕要进去。” “……” “顾锦年!” “……” 翌日清晨,陆老太医拎着药箱子来到了凤栖宫。他再出来的时候,宫中已经飘出了浓浓的草药香气。 皇帝躺在宽宽的大床上,双颊通红,泛白的嘴唇因为脱水而起了皮。顾锦年坐在床侧神情郁郁,不明白这位皇帝怎么会宁愿在没有生炭火的正殿内室里睡一夜也不愿意去贵妃宫里? 药还没有煎好,凤栖宫就迎来了第一位探病者——洛可心。这是皇后和贵妃的第一次会面,两人在看到对方第一眼的时候都愣了片刻。贵妃愣住是因为皇后那张被人传说成夜叉模样的脸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惨绝人寰,而皇后愣住是因为她终于看到了一个能配得上“我见犹怜”这个词的人了。 谁都没有想到,两人相对愣住之后,贵妃竟不行礼,直愣愣地向寝殿内走。香茗皱皱眉刚想上前就被皇后拦下了,只见她笑着对贵妃打招呼,“洛姐姐。” 贵妃面无表情的从她身侧走过,仿佛根本就没有看到皇后这个人。 中宫侍立的宫人和跟随贵妃而来的宫人们看看皇后再看看贵妃,笑脸相迎的皇后和臭脸相对的贵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是灿烂骄阳,一个是清冷残月,一个明媚,一个阴郁。 皇帝看见贵妃明显吃了一惊,挣扎着坐起,“可心,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出来了呢?小心别又病倒了。” “还是先顾着你自己吧。”洛可心紧走了几步来到床头,半嗔半怒地道:“平日里都是好好的,怎么才不在我身边几日就弄成这样,你身边就没个长眼睛的人吗?” 皇帝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看了贵妃身后的皇后一眼,“可心,是朕昨夜睡不着去外面走了走,着了凉,怨不得别人。” 洛可心微微侧了下头瞟了一眼皇后,“我要把阿远带回我的栖霞宫调养。” 还没等皇后说话,姬修远就抬手拦着,“别,朕现在难受得很,还是先呆在皇后这里吧。”他也不容洛可心再说,对着外殿嚷嚷着,“常宁,常宁,送贵妃回宫。” “阿远!”洛可心自然不干。 姬修远犹自喊着,“给贵妃带上暖手炉。” “阿远!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呆在这个女人这里……” 这次贵妃的话确实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打断她的是一个低沉的女声,“哪个女人啊?” 太后不知何时站在了寝殿门口,常宁耷拉着脑袋侧身立在门口。顾锦年赶紧迎上去行礼后扶着太后往里走,“母后怎不让人通报,儿臣失礼了。” 太后目视前方,“皇后啊,在皇帝身边坐着的是哪个女人啊?” “是贵妃。” “是吗?”太后好像很惊讶。 洛可心跪地行礼,“臣妾见过太后娘娘。” “哦,还真的是贵妃啊,起吧。” 太后坐下后对皇帝嘘寒问暖,对皇后温言软语,叮嘱她该如何照顾皇帝,就是不理站在一边的洛贵妃。三人说了好久的话后,太后仿佛才突然发现贵妃的存在,却只用一句话把贵妃给打发回宫了。 等太后也走了之后,顾锦年给皇帝掖着被角,“母后不喜欢贵妃?” “嗯,不喜欢,很不喜欢。” 顾锦年接过香茗端上来的药,喂着皇帝喝下。两人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直到皇后也要离开时,姬修远才轻声说:“别生可心的气,她身子不好脾气也就差些。” “嗯。” 皇帝连着两天都吃不下东西,虽然不再发热了,但是人却没有气力,可是饭一被端到嘴边,他嗓子里就好像被堵了东西,觉得咽口水都费劲。 入夜时分,顾锦年端着一碗白嫩如脂的膏状物坐在床头,手里拿着调羹,“别的吃不下,试试这个如何,又细又滑,不用吞咽入口即化。” 姬修远笑道:“你这是吆喝买卖呢,还一套一套的。” 顾锦年将膏状物装了一调羹,举到皇帝嘴边,“皇上先尝尝味道,臣妾给皇上说说这个东西的典故。” 姬修远含了一小口在嘴里,但觉一股清凉甜腻渗入咽喉,当真是入口即融。顾锦年一面喂着他吃一面徐徐讲述起来,“小时候,臣妾也是常常生病,一病就咳嗽,咳得喘不过气,可是呢,臣妾还偏偏就最爱生病的日子。” “为何?” “因为病了,娘就会做这个给臣妾吃,又滑嫩又爽口还甜甜的。” 姬修远望着她脸上浮现的甜笑,竟觉得这笑容格外的好看动人,不自禁也随着她笑起来,“这个东西很难做吗?为何不能叫你娘平日里做给你吃?” 又喂着他吃了两勺,顾锦年的笑容有些淡,“那时候家里很穷,哪里能吃得起这个。” “穷?” “嗯,臣妾十岁以前,家中是很穷的。” 姬修远感兴趣了,“原来富可敌国的老顾家也穷过啊!说说说说,朕爱听这个。” 顾锦年有些哭笑不得,“七、八岁前的事臣妾记不大清楚了。” “那,你家是怎么有的钱?” “不知道,七岁那一年,爹爹做了户部尚书,而后,家里好像一夜之间就有钱了,以后就越来越有钱。” 姬修远眯了眯眼睛,那一年,他记得。那一年,他的父皇病重;那一年,国库日渐空虚。顾锦年并未察觉他神色有异,低着头再次将调羹装满,“好吃吧。” 姬修远对上她的眼和笑着的脸,一时间竟无法再继续刚才的回忆,只得摇摇头,笑道:“好吃。” 她笑着将最后一口喂入他的口中,“当年,娘还说这个可以治百病呢。” “真的?” “假的。” 不知为何,姬修远竟觉得开心,“就知道你不过是在骗人。” 顾锦年歪着头,“臣妾没有骗人啊,臣妾骗的是皇上。” 姬修远一时没琢磨过味儿来,“你当然是骗了朕。快说,你给朕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其实就是将牛乳煮沸,调上蜜糖再加些蜂蜜,放在外面凉凉就好了。” “就用这糊弄孩子的玩意儿骗朕,顾家人果然鬼得很。” “臣妾谢皇上。”顾锦年扶着他躺下,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皇上好睡。” 胳膊被皇帝抓住,本来已经要走的顾锦年被逼停了下来,讶异地看看自己的胳膊,又看看闭着眼睛的皇帝。站立了很久都没有等来皇帝的声音,顾锦年悄悄后退两步,端详着他,见他微翘唇角,呼吸均匀舒缓,竟是睡熟了。她有些无奈的微微皱眉却又流露出一丝笑意,轻轻将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开,塞进了锦被中。 离开的时候,她隐隐听到他咕哝了一句,“若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该多好。”她怔住,左胸中的那颗心竟跳动得有些杂乱,隔了片刻,又隐隐约约听到他叫了一声,“表姐。”她心中一松,随后,又生出了疑惑,他和贵妃之间怎么总是透着些怪异? 顾锦年再次见到洛可心是在两日后,皇帝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正靠在床头和她下棋。姬修远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这位皇后竟然是手谈高手,从早上到现在,他竟然一局都没有赢过。现在他正憋得满面通红地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走,两根手指夹着一枚棋子犹豫着,数度要放又数次拿起,正应了那一句成语——举棋不定。 “皇上,还是弃子认输吧。” 看着皇后将一双细眯眼笑得更细了,姬修远觉得特别别扭,“皇后,眼睛这么肿就别抛媚眼了,抛了朕也收不着。” “皇上,即便是败军之将也要败得有些德行才能获得尊重。” “朕怎么没有德行了?朕在用实际行动演绎什么叫士可杀不可辱!宁可战死沙场绝不做敌方俘虏!” “皇帝皇后好兴致啊,真是闺房之乐乐无穷啊。”洛可心清冷的声音传入两人耳中。 顾锦年看看皇帝,“臣妾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 姬修远将手中的棋子扔进棋篓中,“可心,朕只是和皇后下盘棋。” “我看见了。”洛可心绕到皇帝面前,“阿远,你是不是喜欢她了?” 姬修远觉得很可笑,“别胡说。” “我胡说?你在她宫里连着呆了这么多天还说我胡说?”她捉住皇帝的手,“和我回去栖霞宫。” “去干嘛?” “干你和她干的事。” “下棋?” “阿远,别装糊涂,你让她连着侍寝了好几日。” 姬修远笑倒在床上,“朕还让你连着侍寝四年呢。” 洛可心跪在床上,倾着上半身,“你也同样没碰过她?” 姬修远渐渐止住笑,“没有。” 洛可心仿佛是放心多了,收敛了咄咄逼人的架势,“你敢发誓吗?” 姬修远摇头叹气,“可心,这样有意思吗?姬修远不是个背信弃义之人,当年对你的承诺朕从未忘记。” 洛可心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阿远,现在想背信弃义的人是我啊,你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那几天不就是仗着太后让她侍寝的懿旨故意躲着我吗,你故意把自己弄病不就是为了躲在她这里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些个小心思吗?” “可心,何必?何必说破呢?” “阿远!我就是要说破,要你避无可避!” “表姐,你我都不要忘了彼此的身份,也不要忘了当年的约定。” “你叫我什么?阿远,你叫我什么?” “表姐,你我都懂的。” 洛可心安静了下来,无声地流泪,默默地从床上起身,缓缓走了两步,而后开始拔足狂奔。 姬修远无力地躺在床上,“表姐,朕说过会护你一辈子就一定会做到,哪怕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他的声音轻得好似一声叹息,“你永远是朕的表姐,朕的恩人。” 第十三章 莫名其妙的长公主 自从上次洛贵妃从中宫离去后就一直卧病在床,听陆老太医说,贵妃这次似是病得极重。顾锦年去探望过几次,但每一次都是被栖霞宫的宫人拦在了宫门外,说是贵妃怕把病气过给皇后。顾锦年心里也就明白了,便不再亲自过去,差人送过几次补药,也被拒绝了。看着又被人原封不动拿回来的老山参,顾锦年还没说话,香茗倒是不乐意了,“一而再再而三的,真是有点过分了。” 顾锦年笑笑,女人吃醋的时候是不会觉得自己过分的,反而会觉得别人才是过分的那个。“不要就算了,反正咱们的心意也算是到了。” 香茗赞道:“大气、沉稳、淡定,这才是中宫之主的样子!小肚鸡肠的人永远也没有做正宫的福气。” 顾锦年回身板着脸说:“香茗,你这么说话也算是放肆了,你都这么没规矩怎么带底下的人。” 香茗目视前方,“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奴婢会这样说话还不是因为娘娘放纵的。奴婢以前在太后宫里可是规规矩矩的做人呢。” “呦,那香茗姐姐到了咱们宫里又是怎么没规矩做人了?”春风和秋霜蹲在门口,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笑着接话。 “瞧见了没,连这些个小丫头片子都敢这么没大没小的当着娘娘的面浑说。”香茗伸出一根食指凌空虚点着他们,另一只手叉腰道:“别只顾着贫,仔细点清楚了数量,这些衣物首饰可是要拿去给太后娘娘的,出不得错。” 春风和秋霜吐吐舌头,咯咯笑着继续干活。 顾锦年看着她们笑闹,嘴角也一直翘着,想起她刚刚入宫时,这些宫人们对她又惧又惊的样子,也觉得有些好笑。“我这张脸你们是不是都看习惯了,所以都不怕了?” 春风从大樟木箱子中抬起头,“娘娘,其实您的脸真的好多了,连展大画师都说您看起来有点人样了。” 顾锦年哼了一声,“展落墨从来不会说人话,你竟然都能听得懂?” 春风抿着嘴唇将自己重新埋进箱子里,秋霜也将头埋得低低的,发出沉闷隐忍的笑声。顾锦年面无表情,“快些收拾,咱们赶早给太后送过去。” 其实除了顾锦年这位中宫之主,最近中宫里的其他人都有些盲目乐观还有些得意忘形,因为皇帝经常来凤栖宫过夜。他们再也不用受栖霞宫那些人的奚落和嘲笑了,这实在是比过年还让他们高兴的事。 顾锦年知道他们在遇到别宫的宫人们时都是鼻孔朝天、腰板挺直,招摇得她见了都恨不得抽他们几巴掌。除了嘱咐香茗好好约束管教他们之外,自己近来也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再顾及他们,因为临近新年,宫里祭祀、迎春、筵宴各项事宜都要皇后亲自操持。她每日几乎是从睁眼忙到闭眼。 宫人们可以没有规矩,反正是关起门来没外人,可是皇后再忙也不能没了规矩,所以,顾锦年依旧晨昏定省的到太后宫中请安。 这一日清晨,顾锦年照例来给皇太后请安,一进大殿就看见太后的身边坐着一位衣饰华美的年轻女子,女子的面貌和太后有几分相似,都是鹅蛋脸、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就是神情比太后冷淡许多。 “皇后啊,快过来见见你大姐。” 听到太后的招呼,顾锦年才确认了自己的想法,那女子真的是太后的亲生女儿——长公主姬沧澜。她笑吟吟地走过去,“大姐。” 姬沧澜冷冷一笑,“我可当不起皇后娘娘这一声大姐,娘娘还请叫我长公主。” 顾锦年眨眨眼睛,弯弯唇角,“长公主。” 现在的太后看着皇后可是无比的顺眼,就替皇后解围说:“皇后啊,你也知道,驸马才没了不多久,你大姐心情不好,说话就难免犯冲,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母后言重了,长公主只是心直口快。” “少在这里装相,你们顾家的人除了装相还会点别的吗?”姬沧澜面露不屑,撇嘴讥笑道:“哦,我忘了,还会装蒜。” 顾锦年暗自反省了一下,脑海中快速地回顾自己这十八年的岁月,最后她确定自己绝对没有和这位长公主有过交集。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让长公主如此不客气地对待自己呢? “咳咳,皇后啊,别傻愣在那,过来坐。”太后瞪了长公主一眼,伸手拉过皇后。 闲话了一会儿,太后发话了,“皇后啊,驸马没了,你大姐一个人住在公主府哀家也是着实的不放心,这不是要过年了吗,宫里头人多也热闹,哀家想要让她搬回宫里住,你看着安排安排吧。” 顾锦年口中应着,心中却是有点发毛,偷偷瞟了一眼长公主,见她正死死盯着自己,那眼神正顺着自己的胸前一点点地瞪下去,每瞪一眼都好像在她的身上割了一刀,顾锦年觉得自己正在被长公主的眼刀凌迟着。 长公主出嫁之前住在离皇太后最近的一处宫苑——延禧宫。按理说,皇后将她安排住回这里也是正常。她却在听到这个消息时闹了起来,“皇后,这偌大的皇宫就再没有能让本宫容身的地方了吗?” 顾锦年不明白她的意思,试探着问:“长公主可是不喜欢住在延禧宫?” “住腻了,本宫要换地方。” “那,长公主中意何处?” “母后让你安排,你问我,是故意在刁难我吗?” 顾锦年挠挠额角,“要不就钟翠宫?” “名字难听。” “那……瑞宝宫?” “那里死过人,不吉利。” “吉庆宫呢?吉庆宫这名字吉利。” “俗不可耐。” 太后忍无可忍,“皇后,你别管了,先让她住哀家这里。” 顾锦年轻舒了一口气,“长公主还缺些什么,我让宫人们准备了送过来。” “你是皇后我是皇后啊?你打理后宫我打理后宫啊?母后让你安排让我安排啊?” 顾锦年深吸一口气,我是温柔的顾锦年,淡定的顾锦年,永远面带微笑的顾锦年。两只手在袖管中相互扭着,调试了几次,她的脸上终于能露出笑容了,“长公主,那我就看着安排了,你看了要是觉得有何不妥或缺失的,再告诉我。” “长公主是什么品级你不清楚吗?吃穿用度都没规矩吗?入宫好几个月了,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再次吸气,顾锦年觉得自己已经很难面带微笑了,勉力扯起唇角,“今日过午我就让宫人们将所需所用的都送过来。” 姬沧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将眼睛转开打量着几案上摆着的一只越窑的玉瓢。 太后皱着眉摇摇头,朝皇后摆摆手,“你看着安排吧。” 顾锦年行礼出来,走在回宫的路上一言不发。她在宫中很少坐轿乘撵,她觉得走路可以让人心情舒缓。这个清晨,饶是她已经从慈宁宫走到了御花园最深处的梅林,心情都无法舒缓下来。 香茗拽着她坐下,“歇会儿吧,不然晚上该腿疼了。” “香茗……” 香茗蹲下身给她揉着小腿,“其实啊,长公主没出阁的时候不这样,人可温柔了,对人也很好,也不知道是不是驸马不合意,反正嫁了人之后长公主就变了,脾气越来越怪。” “她跟谁都这样?” 香茗想了想,摇摇头,“好像今天对娘娘尤其不友善。” “我知道了,”顾锦年双掌相击,“长公主和洛贵妃交好吧?一定是替贵妃出气呢。” 香茗笑了,“娘娘虽是个剔透精灵的人儿,可毕竟不是神仙不是,这个你可是说错了。长公主虽然和贵妃娘娘同岁,又是一起长起来的,可是偏她们自小就是一对冤家对头。” “那,难道她就是因为看我不顺眼?”顾锦年是真的想不明白了。 香茗也不明白,既然是大家都不明白的事,想破了头也没用,主仆二人只得先安排长公主的吃穿用度,好在宫人们回来说,有太后压着,长公主没怎么挑剔。 顾锦年以为好歹算是将长公主糊弄过去了,日后能避则避,不招惹她也就罢了。两天以后,她就知道自己错了,大错而特错。 一大清早,范宗友就来拍凤栖宫的宫门,拍得山响。皇帝昨夜又在这里过夜,因为要上早朝所以帝后都已经起身,穿戴好正要用早膳,对于他这种行为也就没有责怪,只是有些奇怪,因为范宗友从进到偏殿里来就没说出过一句整话,一直呜呜哦哦地比划着,姬修远挑眉问:“你学大公鸡打鸣呢?” 范宗友更急了,满面焦躁,双手比比划划。顾锦年看他大冷天竟跑得满头是汗,拿了块帕子递给他,“范总管,即便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让你这样也耽误了,索性你也别急了,先喝口水让自己定定神吧。” 范宗友抹着脸,接过香茗递来的茶咕咚咕咚喝干,这才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帝后,继续比划着,“喀喀喀,呜呜呜……” 姬修远一拍桌子,“不说人话就拖下去砍了。” “别,别,别,”被皇帝这一吓范宗友终于找回了说人话的感觉,“长、长、长公主,喀喀喀……” “喀喀喀,喀什么喀?”姬修远继续用那一招,“不说利索了,就砍了。” “长公主抡着大板斧砍亭子呢!” 一片沉寂。 “皇后,朕听错了吗?” “恐怕,没有。” 姬修远站起来,脸色比外面的天色更阴沉,“在哪?” 御花园。帝后比范宗友带到御花园的太液池边,呆立了许久。两人正看着太液池畔的观海楼中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影正抡着一把大板斧奋力地砍着一个巨大立柱。一丈以外跪着狼狈的宫人们,有的衣衫被扯破,有的脸上有血痕,有的掉了帽子。姬修远和顾锦年真实地演绎了什么叫大眼瞪小眼,他看着她的细眯眼问,“怎么,怎么回事?”她摇摇头,“你问我我问谁啊?” 两人同时转身,“范宗友!” “奴婢不知啊!”范宗友跪着地上还在比划着,指指长公主,再指指那些宫人们,神情已经有些错乱。 要说,关键时刻还是得有男人啊!顾锦年第一次用敬佩的眼神看着皇帝大踏步地走进观海楼,站在仍在奋力砍柱子的长公主身后大喝一声,“给朕住手!” 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大喝震慑住了,包括长公主。她缓缓转过身,转身的同时,板斧在她的身前划了一道弧线,斧子的刃就对着皇帝的腹部抡了过去。 伴随着一声惊呼,顾锦年飞快地冲进了观海楼。板斧并没有砍到皇帝的身上,许是因为被皇后的惊呼吓到了也许是长公主累得脱力了,总之,板斧从姬沧澜的手中脱手掉落,斧头的柄砸到了皇帝的脚。 现场一片混乱,姬修远抱着脚跌坐在地上,“大姐,你疯了?!”他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眼前这个披头散发、面容憔悴的女人就是自己的大姐,大齐的长公主! 顾锦年蹲下去检查着皇帝的伤势,一面吩咐着,“香茗,去请太医。范宗友你站住,看着所有人,不许去惊动太后。” 姬修远扶着她站起来,用一只脚踩住地上的斧子,“大姐,你到底怎么了?你砍柱子干什么?” 姬沧澜就冷冷瞪着皇后,“把这个破亭子拆了。” “这不是当初你要修建的么,是你最喜欢的地方啊。”姬修远被她搞得神情有些扭曲。“你才回宫,这是折腾什么啊?” 姬沧澜从他们身侧走过,“要是今天之内不拆掉这个破亭子,我就自己拆,每天砍一棵柱子,早晚能拆了它。” 帝后眼睁睁地看着她们的大姐从自己身侧淡定走过,竟然能保持着皇族特有的贵气与高傲,仿佛刚刚那一幕闹剧与她没有一点关系,仿佛她根本就是才散步到这里,然后再散步离开一样。 “观、海、楼!”姬修远仰头看着悬挂在头顶三尺之上的金色牌匾上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吐出一口气,垂头紧紧将皇后的手指捏在一处,一字一字艰难地道:“传你大哥入宫。” 第十四章 格外好吃的鸿门宴 顾锦年没有想到自己的大哥会称病不应召,更没有想到皇帝会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立时传召展落墨,而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展落墨竟然已经跑去顾府照看她大哥了,一句抽不开身也轻巧地将皇帝的宣召给打发了。 、 皇帝离开凤栖宫时的神情显得悲愤而又无奈,直到这一刻顾锦年的眼前仍然浮现着皇帝那张纠结的面容,她对着铜镜试图也做出类似的表情,但是努力了半个时辰后,终于放弃了。她不得不承认,皇帝确实不是任谁都能做的,就那么个表情都不知道是要经历过多少次类似事件的磨练才能成型的。她忽然有点可怜他。 观海楼拆得飞快,才多半天的功夫,原本一座考究华美的亭台就成了一堆支离破碎的烂木头块,香茗叹息着抱起横躺在地上的那块金字匾额,用帕子仔细擦拭掉上面的尘土和木屑。顾锦年觉得奇怪,“你将这个拾起来干嘛?” 不想,香茗竟比她还奇怪,“娘娘难道真的认不出这块匾额上的字是国舅爷亲笔所书?” “自然认得,我记得当年建这亭子的时候太后还特意召大哥入宫,说是顾海楼与展落墨是大齐的书画双绝,所以,这观海楼的字要大哥写,顶上的飞天图要展落墨画。” 香茗轻轻抚摸着那几个大字,“可不就是,奴婢留下它好歹是个念想。” 香茗的话让顾锦年有点摸不着头脑,她拉着香茗走到僻静处,“你不会是喜欢我大哥吧?” “娘娘……”一眼看见长公主正朝这边走,香茗拉起皇后的手就跑,“先回宫再说。” 回到凤栖宫,顾锦年耐心地等香茗将匾额收好,又等她端了热茶来,喝了一口才问:“长公主这么讨厌我,是和大哥有关吧?” “奴婢不知。” “哦,”顾锦年又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那块匾可藏好了呀,我这人吧,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保不齐哪天去给母后请安时遇见长公主就把这事当个笑话给说出去了。到时候要是长公主不依不饶的非要砸了它,你可别让她给搜出来啊。” 香茗歪歪嘴,四下看看,见殿内殿外都没有人,这才凑到皇后耳边,“长公主曾经喜欢过国舅爷。” 顾锦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这也是奴婢猜的,长公主自己可从来没露过什么。” “怎么说?” “四年前,一直不肯出嫁的长公主突然就对太后说要招驸马,太后问她喜欢什么样的,长公主就只说了一句——比观海楼强的,要处处比他强的。” 顾锦年撇嘴笑,“那可不容易。” “可不是吗,为了这一句话,皇上找了大半年,才找到回京述职的尚武将军,将他升为武德侯,这才将将符合。” “哦,这样啊。”顾锦年从香茗的叙述中猜测长公主应该是对顾海楼求爱不成至恼羞成怒,要找一个处处比他强的气一气他。她破不赞同地摇摇头,“何必怄这一口气呢,男人若是不爱你,你就算找了玉皇大帝做夫君,他也不会有所动。难道还指望不爱自己的男人为此而捶胸顿足的后悔一辈子么。” 香茗也摇着头,“长公主要是也像娘娘一样能看得通透,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了。” 顾锦年自嘲般的一笑,“摔倒过才知道哪里有坑,撞过南墙才知道什么时候该回头,人啊,总是得吃一堑方能长一智。” “娘娘若是不介意,倒是可以和长公主多走动走动,说不定长公主能听得进你的话,再不济,娘娘主动示好,这日后也好相处。” 香茗这话说了还没有两日,顾锦年也还没顾得特意过去拜访长公主,人家却先发来了邀请。长公主邀请各宫嫔妃一起在御花园的暖阁饮宴,这其中自然包括了皇后,让人意外的是,她竟然也请了洛可心。 “三宫六院的人都齐了?”长公主面含微笑,显得格外的温柔。 范宗友嘿嘿干笑着,“只缺贵妃娘娘。” 姬沧澜捏了一粒话梅,垂眸轻轻一语,“那就等人齐了再见吧,不然独独不理贵妃会显得本宫薄待了她。” 范宗友前凑了半步,“公主有所不知,贵妃娘娘进来身上历来不大爽利,前段时间一直都在卧床养病呢。” 姬沧澜笑了,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原是这样啊,那倒是本宫的不是了。”她一展衣袖,站起身,“来,有劳范总管引着本宫去探望一下贵妃娘娘。” 范宗友的笑容僵在脸上,赶紧前行两步拦在了她的身前,“长公主,这个,还,还是再等等吧,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皇后,你瞧这样多扫兴啊。”姬沧澜笑眯眯地看着顾锦年,“洛可心是一直不怎么亲近我的,我想若是皇后亲自去请,她不会不给面子吧。” 顾锦年显得很是无所谓,“那我就去试试吧。” 范宗友又弓着腰展臂拦住了皇后,“皇后娘娘,您这,于礼不合啊。本应是妃嫔要提早恭候娘娘的,贵妃娘娘没打招呼已经是失了礼,这,哪有再要中宫降阶亲自去请的道理。” 顾锦年笑容可掬,“我原本也知道贵妃娘娘身子不好,但此次是长公主设宴,我还是去请一下贵妃为好,毕竟我和贵妃是自家姐妹,规矩到没到也无所谓,可是长公主好心好意的请姐妹们聚聚,总不好让人寒了心吧。” 范宗友摇着手,呵呵笑道:“娘娘,说句犯上的话,您这么着想可是错了。” “怎么说?还望范总管指点一二。”顾锦年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范宗友忙道着不敢,弓着腰凑到皇后跟前,悄声说:“娘娘您想啊,若是娘娘将长公主和其他众位嫔妃娘娘们晾在一旁反而去亲请贵妃娘娘,那不仅于礼不合更会让贵妃娘娘遭人非议,让其他众位娘娘怨您厚此薄彼。” “唔……”顾锦年似是在认真思考,片刻后她问:“照总管这样说,还真是不能这么做?” “不能,绝对不能。” 看着范宗友坚定的神情,顾锦年眉目舒展,“那就有劳总管去催请一下贵妃吧,免得如总管所言,既怠慢了长公主和众位姐妹又让本宫和贵妃遭人诟病。”她又对着长公主笑道:“长公主,我觉着范总管说得挺有理的,我去确也不好,范总管素来会讲话能办事,他去,贵妃定能前来。” 范宗友愣住。怎么变成如他所言了?怎么说着说着就变成是自己要去请贵妃?还必须要请来?直到走出中宫的宫门他也没能琢磨明白,自己是怎么把自己给绕进去的。 半个时辰后,贵妃娘娘那精美的銮驾派头十足地被两列宫人簇拥在中间缓缓行进东暖阁。 众嫔妃纷纷侧目、撇嘴、冷笑。将撵直接抬进暖阁这事,实在显得太过目中无人。 洛可心轻轻搭着小太监的手下了凤撵,仿佛没有看到阁内众人,神色淡淡地对范宗友说:“范总管,本宫来了。” 范宗友忙高声唱诺,“贵妃娘娘……”还没等他唱毕,姬沧澜就怒道:“我们都长眼睛了,看得见。不像有的人,也不知道那眼睛是忘了带出来还是长在后脑勺了。” 顾锦年却又笑眯了眼,起身走上前去轻轻拉住了洛可心的手,“洛姐姐,身上可大好了。” 洛可心的面色又白了几分,避开她的手,低语道:“勉力支撑罢了。”说着,自顾自地坐了。 众人闲聊的片刻,长公主就着恭妃薛媚儿的话说:“恭妃真是人胜其名啊,人生得媚也就罢了,偏又生得一张巧嘴儿,说起话来真是燕语莺声。老天爷如此偏心将你养成这样,可叫我们怎么活啊!” 薛媚儿自是带了三分得意,娇笑道:“瞧长公主说的,可让我这张薄皮儿的脸往哪搁。”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气氛倒是融洽和乐了许多。姬沧澜又笑道:“我虽是没怎么见过你们,可是啊,倒真的对恭妃要偏爱几分,你瞧瞧吧,就没有一处不耐人的,说不得皇上也要见天往你宫里头跑。” 薛媚儿却幽幽叹了口气,“长公主,您这话可是说差了。我已有好久都未曾得见龙颜了。” 姬沧澜蹙眉,又望向其他嫔妃,众嫔妃纷纷点头,神色都显露出了哀怨。她又转头看向范宗友,范宗友尴尬一笑。 “皇后,这是……” 薛媚儿轻哼一声,酸溜溜地说:“皇上向来都是宿在贵妃娘娘的栖霞宫,”她瞟了皇后一眼,“近来,虽也时不时的到皇后娘娘那里去,可是,却轮不到咱们这些姐妹。我啊,能偶尔在御花园或者宫道上远远瞧皇上一眼都算造化了。” “原是这样啊。”姬沧澜蹙眉,竟略显俏皮地轻拍着皇后的脸调笑道:“皇后,你也太小气了,只自己扒着阿远不撒手可不成啊,你吃肉也得让人家有口汤喝吧。” 皇后只是垂眸,半晌不说话,众人也都不再出声。暖阁内陷入到一片宁静之中。 “范总管,”她终于出声,范宗友忙不迭地凑到她身侧,“皇后娘娘……” “跪下。”呵斥之声并不大,却足够在场的所有人心中一惊。范宗友立时双膝触地,心中纳闷得紧又不敢问,只能用憋屈的表情对着皇后。 顾锦年冷冷地问:“皇上的起居是否归属敬事房?敬事房是否归属你的监管?” 范宗友连声称是。她又问:“既如此,范总管怎么没和本宫回过皇上侍寝的规矩?既然长公主提了,那你就在此说说吧。” 范宗友犹豫着该如何回答,眼神不自主地飘向洛贵妃,顾锦年也不急,只端起茶来说:“总理内廷的人竟连本宫如此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这就难怪了,本宫初入内廷,对什么都还不熟悉,你不提醒着,可不就委屈了众位姐妹。”重重将茶碗扣到几上,“这等渎职之罪,本宫断不会轻饶了你。来啊,先打他二十板子,给他长长记性。” 范宗友慌忙磕头求饶,奈何皇后不为所动,硬是生生受了这二十板子,虽然掌刑的宫监手下留了情,但是也好歹要做到能交差,因此,范总管的屁股还是很疼的。他被架上来,跪伏在皇后的面前,也不敢大声呻吟,还得谢恩,范宗友在心里暗暗回想着自己已有多少个年头没有这么委屈过了。 “本宫的问题,想好怎么答了吗?”皇后冰冷的声音响起在他的头顶,他心中一凛,再不犹豫,道:“回皇后娘娘的话,按制,后宫妃嫔应轮流侍寝。每位嫔妃连续侍寝不得超过五日。”转着眼珠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中宫皇后有权调配各嫔妃侍寝次序、日期以及次数。” 顾锦年轻轻“嗯”了一声,“那以后,就按范总管说的办吧。” 范宗友欲哭无泪地叩头,怎么又变成了他说的了! 这一顿筵席,除了洛可心,其余各人皆是吃得兴高采烈,散席之时,竟都有些醉意。香茗搀扶着皇后在御花园中缓缓前行,看皇后还算清醒,忍不住抱怨道:“怎么这么不当事?长公主随便弄个竹竿你就往上爬,何必这么着把皇上拱手送人,你送了人家也不会念你的好,更何况还让贵妃恨上了。” 顾锦年笑得很开心,“前些日,母后一句话就让皇上为难死了,不想来却不得不来,他在那张软榻上睡不好,我也不能睡得舒心。这不是正愁得没办法呢,不想长公主竟如此体贴,我自然要承情。至于贵妃啊,她不是一早就恨上我了吗。” “你,若是其他嫔妃有哪个好命的,生出了皇子,那你……”香茗气得有些说不下去。 “香茗,这个后位啊,谁也抢不走。因为她们都没有我有钱。” 对于这位皇后的言行,香茗实在有些无奈,方要再做理论,抬头却见皇后正定着左前方双眼发直。她顺着望过去,看见长公主一个人站在太液池边对着那一堆还没能全部清理干净的碎木头发呆,连她们走近都没能发现。耳边传来一声幽幽叹息,她回头看见皇后正仰着头好像在看星星,眼睛一眨不眨,眼角有一粒晶莹的闪光迅速滑落,仿佛流星。 第十五章 侍寝夜之难以言说 皇帝终于看到了要求增发军饷和更换军备的折子,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舅舅为何一直沉默到这个时候。过年呐,你皇帝要过年,人家兵丁、将领也要过年,大过年的你能不多发些军饷吗?你不能。放下舅舅的奏折,再拿起督军的,不出意外,还是要银子。伤残将士和阵亡兵丁的安家费、丧葬费、抚恤金,你皇帝也得年前给吧,人家都伤残了、都阵亡了,你好意思拖着人家拿命换来的那点子银子不发吗?你不好意思。看着奏折后面附着的那一大长串伤残和阵亡将士名单,皇帝陛下不禁悲从中来。唏嘘良久才挤出一句话,“丫鞑靼、瓦剌都不过年啊,就不能置办点年货消停消停吗?” “皇上,他们过年啊,所以才跑到咱们边关置办年货来啦。只不过他们人品不好,都不给钱。” 看着神寂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姬修远一抖手,那厚厚的奏折就滴溜溜地飞了过去,“朕用这些伤亡将士们的英魂砸死你。” 神寂气定神闲地侧移一步,宽大的纯白衣袍无风而摆,面上挂着一丝悠然浅笑,真宛若仙人一般。“皇上何必气恼,臣不过说了句实话。哎,当真是忠言逆耳啊。” 姬修远瞪着他,双手撑着御案支起上半身,“谁让你回宫的,没有朕的旨意你怎么敢回宫!” “还不是那个见不得人的鬼,他自己不敢回来却又有重要信息要传递给皇上,我这才冒着性命的危险遣回宫,哎,我为国舍生取义,为皇上肝脑涂地,为朋友两肋插刀,为……” “接着‘为’啊。”姬修远斜乜着眼睛,挑眉。 “为,为了天下苍生,还是请皇上先看密报吧。” 盯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姬修远的眉越拧越紧。神寂凑过来,“皇上,哪个字不认识啊?”姬修远抬手推开他的脑袋,“他们杀了凌宇将军父子和他们手下百余死忠的部下。” 神寂这次真的寂了。凌宇将军战功赫赫,驰骋沙场近四十载,他的凌家军个个骁勇善战,不想,这些人没有战死在敌军阵前反倒被自己的同僚所杀。这样的事情实在是让人无言以对。 摇曳的烛光映着姬修远俊秀的脸,将他的神情照的有些空洞。他看着手中那张信笺被烛火点燃,终于在其慢慢化为灰烬后说:“你即刻出宫,各地军备你也不过才查访了南边,而北面才是朕忧心之所,此事不得再耽搁。况且,朕还未能查出他放置在宫内的眼线有几条,你和鬼隐更不可再出现在宫中。” 神寂点头,“知道了。只是若有消息我该如何传递?” “朕会让皇后出宫找你的。” “提起皇后娘娘,”神寂犹豫了一下,“我在南方这些日子发现很多官员的家眷都开了铺子,名头上顶着的却是顾家的分号。这事……” 姬修远挑眉,“顾家不是只在京里有几间铺子吗?” 神寂摸着下巴,“我再查查清楚吧,不过,那些官员貌似都是才上任不久的吏部尚书提拔的。” 姬修远用手肘撑在御案上,也开始用拇指和食指摸下巴,“顾、海、楼。” 神寂等了会儿见皇帝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由窗子跃身而去,御书房外值守的四名太监只是感觉一阵阴风掠过后颈,都缩了缩脖子。随后,御书房的大门打开,常宁最先踏出来,高声唱道:“摆-驾-凤-栖-宫。” 皇帝的暖轿才行到一半的路程,就被拦了。“怎么不走了?”姬修远坐在轿里问。 “回皇上,是惠妃娘娘和淑妃娘娘在此给皇上问安。” 姬修远皱眉,让常宁挑开轿帘一看,可不正是这二妃跪在宫道正中间。“惠妃、淑妃,已经起更了,你二人等在此处是为了何事啊?” 惠妃抬头,眉开眼笑,“皇上,臣妾在此恭迎皇上。” “嗯?”姬修远有点莫名其妙。 淑妃瞥了惠妃一眼,“皇上,臣妾也是在此恭迎皇上。” “你也?”姬修远更加无所适从。 惠妃朝着淑妃说:“今夜本该我来侍寝。” 淑妃朝着惠妃说:“昨夜皇上没去我那里,照例应该顺延。” 惠妃指着淑妃的鼻子提高了调门,“昨夜皇上没去你那里就是在暗示皇上不喜欢你。怎么会顺延?” 淑妃戳着惠妃的脑门拔高了嗓子,“你胡说!皇上是因政务繁忙才没去,今夜必定是要由我侍寝,你给我延后!” “你才胡说!皇后娘娘今日才让范总管过来知会过,就是该我侍寝!” “你最胡说!我才不信是皇后娘娘这么安排的,必定是你买通了范总管。” “你胡说!” “你胡说!” “你胡!” “你胡!” “你!” “你!” “你你你你!” “你你你你你!” “都给朕闭嘴!”姬修远忍无可忍地大喝出声。两位妃子立时惊愣了一下,都窒住了。姬修远冷哼一声,“深更半夜,两位二品的宫妃在宫道之上如泼妇般吵闹,成何体统!都给朕跪下!” 惠妃和淑妃对瞪一眼,又不约而同地哼了一声,扬起下巴将头转向另一侧再不看对方,这一套动作完成后两人才跪了下去。姬修远皱眉摇头,转身回轿,顺便说了一句,“都回自己宫里去。” 他万没料到,这二人听闻此话,又不约而同地站起,双双奔向他,一人拽着他一只胳膊拉扯,“皇上今夜该去臣妾宫里。” “不,皇上是要去臣妾宫里。” “笨蛋惠妃你放开皇上,你都把皇上拉疼了!” “野蛮淑妃你放开皇上,你才把皇上弄疼了呢!” “你这个笨蛋,不许和我抢!” “你才笨蛋,你才笨蛋,不许叫我笨蛋,你这个野蛮女人!” 皇帝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悲愤而无奈的表情,他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猛一甩手,“都放开朕!” 这次的效果显然没有刚刚的好,两位妃子只是愣了一瞬,便又开始了对骂和拉扯。姬修远无力地哀叹一声,用求救的眼神看着对面正发傻的常宁。常宁和皇帝一对眼神,五官立时以鼻子为中心皱到了一起。“常宁……”这是常宁在皇帝和皇后大婚那夜之后再次听到皇帝这样叫魂一样的声音。他往后缩了缩,抻着脖子使劲咽了口唾沫,又用右脚猛刨了两下地,然后嘴里大叫着冲过去,一把抱住皇帝的腰就往自己怀里带,同时又招呼着其他跟随的太监们,“快过来帮忙啊,护驾护驾,救皇上啊!” 一片混战中,姬修远咬牙切齿地低声吐出三个字,“顾、锦、年!” 顾锦年看见狼狈的皇帝逃命一样的被常宁拽着扑进自己的寝殿,有点愣神,“这,这是怎么了?” “顾锦年!”姬修远看见她气就不打一处来,“你是不是太闲了?你闲你把你那张脸整漂亮了呀,你闲你去陪着太后娘打坐念经啊,你闲的折腾宫妃侍寝这事你居心何在啊?” 顾锦年听得云里雾里,“皇上……” “你,你闭嘴,给朕闭嘴。从现下起,不许你再出声!” 她看看常宁,常宁缩着脖子躲殿外去了,再看看香茗,香茗淡定地屈膝行礼撤了,又看向春风、夏雨、秋霜和冬雪,这原本侍立在两侧的春夏秋冬突然忙碌起来,收拾茶碗的、撤果盘的、倒香炉的、搬花盆的。顾锦年翻了个白眼,努努嘴,决定遵旨闭嘴。 “顾锦年,你不是想让朕去别的宫苑吗,嘿,朕就不去,朕就跟你这凤栖宫里耗了,朕就不信恶心不死你!” 顾锦年没憋住,扑哧笑出了声,马上又咳了两声,遮过去了。皇帝也不理她,自己倒在软榻上,背对着皇后生闷气。 顾锦年微翘着嘴角走到床侧,抱着锦被给他盖好,随后自己上床睡了。 一夜无话。 两夜无话。 三夜无话。 第四夜,顾锦年忍不住了,侧头看了皇帝半晌,提笔在纸上写了一句话,拿到软榻旁递给了他。 姬修远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皇上好久没有去过贵妃那里了。 “你管不着。” 顾锦年又写了张纸拿过来,皇上在自己的玉清宫睡不是要比在臣妾这里更舒服吗? “朕愿意。” 顾锦年干脆把纸笔墨砚一样一样搬到软榻跟前,写着:皇上总在臣妾这里,其他宫妃会与臣妾为敌的。 “与朕何干。” 嘟着嘴,顾锦年又写:后宫起火可比后院起火严重多了呀! “有太后娘镇着呢。” 顾锦年咬着嘴唇歪头想了想,又写:皇上一直这样睡在软榻上会伤身子。 “说的有理。” 而后,皇后就眼睁睁地看着皇帝抱着被子睡到了那张龙凤雕花大床上。撅嘴立了半晌,她大大地喘了口气,走到床边,抱了另一床被子睡到了软榻上。 第四夜再次无话。 第五日清晨,嫔妃们齐齐出现在了慈宁宫,其中竟然包括了洛贵妃。皇后一进入大殿就觉得自己全身上下被这一双双美目盯成了筛子。她驻足,环视所有人,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自己的三句心经,我是温柔的顾锦年,淡定的顾锦年,永远面带微笑的顾锦年。而后,眉目含情面含笑地举步,稳稳当当地走到太后跟前,行礼,“儿臣问母后安。母后昨夜睡得可好?早膳用的可合口味?” 太后笑道:“好,好,起来吧。” 顾锦年却未像往常一样起身坐到太后身边,反而跪了下去,“母后请责罚儿臣。” 太后淡淡一笑,“皇后啊,就是聪明。不过,哀家刚刚也和她们说了,帝后感情好那是她们的福气,本应为帝后祈福,哪有反倒哀家这里来闹的道理。你别和她们一般见识。” 什、什么?顾锦年讶异地抬头,“母后,儿臣并未按照规矩礼制安排宫妃侍寝,又无法劝导皇上雨露均沾,儿臣实在是羞愧难当,对不起各位姐妹,更对不起母后的爱护。儿臣理当受罚。”她跪行两步,贴着太后的双腿,“儿臣恳请母后罚儿臣一年不能近帝之身。” 众妃听闻,都面有喜色,相互挤眉弄眼,恭妃太过高兴竟转头对着洛可心挤挤眼睛,待她看清楚自己示好的对象时,又马上拉下脸,使劲夹了她一眼,太高下巴,转头,甩给洛可心一个插着硕大宫花的后脑勺。 太后不紧不慢地发话了,“皇后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啊,当日可是母后下得懿旨,让你每月侍寝十日,这个月,才刚刚四日吧。” 顾锦年的心一沉。太后又说,“你们几个可亲耳听见了?皇后是个多好心的人儿啊,为了让你们姐妹和美,竟然自请这么重的责罚,可偏偏她又没做错什么。你们啊,都好好学着,要以皇后的德行为榜样,把那个《女戒》啊,《女驯》啊什么的都读个十遍八遍的,好好总结中心思想,领会其中的指导精神,回头哀家要考评,评估不合格的,不许侍寝。” 顾锦年的心又是一沉,当然,比她的心沉的更厉害的是那几位嫔妃,暗渊有多深,她们的心就沉的有多深。 第五夜,皇帝仍然睡在大床上。皇后还是蜷着身子睡在软榻上。 软榻上辗转反侧的顾锦年咬着手指头想,反正还有五夜就忍过去了,你能忍过去的,顾锦年,你是好样的!你行的。 在每夜被那张小塌折磨得腰酸背痛睡不踏实的情况下,皇后想到了一个问题——以往那些夜里,皇上睡在这张塌上的时候都是怎么忍耐过去的?经过几个日夜的思索后,皇后得到了一个意外的认知——也许不哼不哈的皇帝,作为一个男人还过得去。只是,别惹急了他。由此,她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他为什么就死活不肯让宫妃们侍寝呢?随之衍生出的问题就是——那他要这么几个嫔妃干嘛呢?只和贵妃和美的过日子不行吗? 在这样的迷思中,皇后终于熬过了第十个夜晚。在第十一个夜晚来临的时候,她几乎是雀跃着到了浴房,沐浴的过程中,她的嘴角始终挂着甜美的微笑。当她披着湿漉漉的长发,左手擎着一本小闲书,右手捧着一碗甘蔗汁晃进寝殿时,脸上甜美的笑容竟然在一瞬间消失了…… 第十六章 皇帝陛下的卖身钱 皇后怀着无比惬意的心情沐浴完回到寝殿中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床上正坐着一个不可能在今晚出现在这里的人,绝对不可能,但是他出现了,囫囵个的出现了,并且正微笑着向自己走来。 顾锦年看着皇帝那张俊秀中透着戏谑神情的脸一点点靠近自己,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想哭,不至于。她想笑,笑不出。其实她现在真正想做的只有一件事——摔碗。 姬修远笑得很是舒心。看了看皇后右手上的那只碗,“甘蔗汁啊,唔……睡前还是别喝这么甜的东西,你本来已经很丑了,再变得很肥的话,朕会难过的。”再看看皇后左手上的书,“《闲话京都风流人物》第二百五十期,嗯……身为国母要多读些经史子集,这种没有思想、缺少内涵的闲书还是别看的好,我朝礼部正在进行轰轰烈烈的反三俗运动,宣传造势正如火如荼,身为皇后当以身作则向主流靠拢啊。”随着他的话,顾锦年怔愣愣地看着皇帝端走自己右手的甘蔗汁,拿走自己左手的小闲书,悠悠然地晃荡到床边,脱鞋上床,靠在床头,喝一口甘蔗汁,翻一页小闲书,还时不时地发出一两声意味不明的笑声。 顾锦年嘟着嘴站了半日,还是忍不下去,走到床侧对着皇帝才张开嘴,姬修远就故意清喉咙,“朕可没准你开口说话。”半晌听不见动静,他抬头一看,见皇后正不错眼珠地瞪着自己,“咦?皇后的眼睛好像也好些了,不像一道缝了,嗯,是比以前大了。”他又凑近了些端详着,“不过……到底是皇后瞪大的还是真的大了呢?” 顾锦年紧咬牙关,侧头、吸气、再吸气。姬修远心满意足地靠回去,继续翻书看。 对峙了将近半个时辰后,皇后败下阵来,抱着被子、拖着站得酸胀的双腿睡到了软榻上。于是,这一夜,和前几夜同样,软榻上的皇后怀着怨念辗转反侧而大床上的皇帝做着美梦酣睡如泥。 翌日清晨,顾锦年轻抚着下眼睑的两圈青黑正对镜愁苦,冬雪跑了进来,卷进一阵清晨的湿寒。“娘娘,娘娘,淮阴王刚刚下了早课,正在御花园呢,您现在过去吗?”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顾锦年总算来了点精神,站起身朝外走,冬雪忙抽了件狐狸毛披风,小跑着追上去给她披上身。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阿桓,这么巧啊,你也在赏梅!”顾锦年表现的很惊喜。 姬修桓嗤之以鼻,躲开她伸过来的手,“丑女人,你别叫得这么亲热,咱俩的关系正处在冰封期。” 顾锦年竟一点也不觉尴尬,一手攀着扭曲的梅枝笑道:“倒也是,不过,你和你洛姐姐也在冰封期吗?” “此话怎讲?” “哎呀,你不知道啊?!”顾锦年显得很惊讶,“你洛姐姐和你皇兄吵架了,吵得可厉害了,你皇兄都不去栖霞宫了,你洛姐姐为了这事还一直病着呢。” “真的?”姬修桓有些疑惑的蹙眉,“可是前日我还见洛姐姐了,也没听她提起啊。” 顾锦年幽幽叹了口气,“你洛姐姐那人啊,就是好性子,受了那么多委屈都不说。”又是一声叹息,“不过话又说回来,和你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姬修桓的双手渐渐收紧,“母后和大姐本就不喜欢洛姐姐了,现在连他也这样给她委屈受,他们这是非要她早死几年才开心吗。” “哎,你这样气也不顶用啊,小心别气坏了身子。”顾锦年很适时地提醒着,还很贴心地上前给他拢了拢大氅。 “哼,怎么不顶用,我这就去找他理论,洛姐姐为了他付出了那么多,他还有良心吗!” 顾锦年慌忙拉住要暴走的姬修桓,“你现在去可不合适,皇上多半正在和朝臣们议政,这毕竟是咱们的家务事,别让人笑话了去。” 姬修桓忽然回头打量了皇后半晌,黝黑的眼珠骨碌碌地转着,“丑女人,你怎么会这么好心为洛姐姐着想?你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 顾锦年撇嘴一笑,“我早说过吧,丑女人通常都会比漂亮男人聪明那么一点的。你还真是只有一副漂亮躯壳,竟是个空心的。” 姬修桓被她咯咯的笑声弄了个大红脸,却又偏要争口气一样的梗着脖子,“所谓丑人多作怪,我不得不防,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我能安什么心啊。哎,有些事你不知道。” 姬修桓发现皇后忽然之间就惆怅了,绕着梅树转了一圈,幽幽开口道:“同为女子,见贵妃被如此对待,我也会感同身受。我这副样子,本也不指望皇帝会如何对待,只求能安安稳稳地混沌到死也就罢了,但我却终不忍见贵妃受此情伤,若是能成全了她也是好的。” 姬修桓被她这番怨女诉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舔舔嘴唇,挠挠头,憋了许久,说:“其实,你的脸也不是那么难看,至少比我最初见到你的时候好看多了。” “哎,”顾锦年折了一枝梅花握在手中轻轻摇了摇,“你若是真能帮得了贵妃就帮一下,依我看,皇上这些日子也难过呢,不如,你想个法子让他们二人今晚好好相聚一下。” 看着皇后抛下一声叹息飘然而去,淮阴王开始了关于如何使自己的皇兄和洛姐姐破镜重圆的思考。 “雪啊,你说这支梅是插在白玉瓶里好看呢,还是插在那个浅灰细瓷瓶里好看?” 冬雪往前走了两步,伴在皇后身后侧,“娘娘,您……嗯……” 顾锦年驻足扭头,“想说什么?” “嗯……就是,您刚刚和王爷说的那些,还有,还有您的神态举止都不像您平日的样子。” “那现在和平日的样子一样吗?” 冬雪使劲点头。顾锦年挤挤眼,摇着那支梅花轻摆柳腰款款前行,“身在严冬心羡春,不见春在枝头已十分。” 从那一刻起,冬雪就开始了一段纠结的日子,之后的许多日日夜夜,她一直都在对皇后真实性格的研究中度过。 当夜幕降临,凤栖宫中一片寂静,连勾檐斗角上的瑞兽都仿佛在月色的柔光中睡熟了。顾锦年的嘴角弯起了一个优美的弧度,已起二更了,看来,今夜她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了。她展开双臂扑上大床,抱着压在身下的锦被一脸的满足。 一片嘈杂的脚步声和隐隐约约的呼喊声传进来,顾锦年的嘴角瞬即绷紧。因为她听到那隐约的叫喊声中有两个字是——“皇上!” 片刻后,嘈杂声近在咫尺,常宁扯着喊破了的嗓子坚持地喊着,“皇-上-驾-临-呃咳-凤-栖-宫。” 顾锦年闭上双眼,深深吸入一口气,而后转身行到门边,垂目敛神,“臣妾接驾。” 姬修远进来连看也懒得看她了,“闭嘴。”转头对着身后冷声道:“进来。” 淮阴王耷拉着脑袋蹭进来,偷偷看着皇后,摇摇头。 顾锦年装聋作哑。 “皇后,要不要朕先回避,等你和淮阴王串供串好了,朕再问?” 顾锦年继续装聋作哑。 此时,姬修桓满脸正气地昂首挺胸,“你别为难皇后,有气冲我撒,要打要罚都有我顶着,别为难女人。” 皇帝揣着手在殿内来回走着,顾锦年仍然在装聋作哑,姬修桓仍然一脸慷慨赴义的神色。快到三更天的时候,姬修远站定,说:“阿桓,你洛姐姐身子不好,受不得你那样摆弄,再不许有下次。” 提起洛可心,姬修桓无法再逞强了,眼眶中竟含了泪,“洛姐姐这次怕是又要病上好多天了吧,我,我……” “你若是觉得心里不安,多去陪陪她也就是了,现在却是该回去睡觉。” 姬修桓讶异地看了看皇帝,“皇兄,我……” 姬修远抬起手,悬在半空犹豫着,终是落在了姬修桓的头顶揉了揉他的头,“去吧,皇兄知道你是好心。” 兄弟两个似乎对这样的行为和柔和的话语都表现的不太适应,姬修桓竟有些扭捏,竟然对皇帝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并且退行着出去。顾锦年还没来得及表示惊讶便被皇帝冰冷的目光激得一激灵。随着皇帝一步一步的逼近,顾锦年一步一步的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本以为自己会迎来一顿狂风骤雨般的暴喝或惨绝人寰的责罚,可是,闭着眼睛等了许久都没等来想象中的惨烈,顾锦年试着睁开一只眼,没人?再睁开一只,还是没人。再回首,发现皇帝已经不在了,他竟然离开了!顾锦年因为逃过一劫而升起的兴奋心情,还没来得及用表情在脸上展现出来,就听到皇帝的声音悠扬响起,“常宁,伺候朕沐浴更衣。” 此后的几个日夜,顾锦年一直都在思索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皇帝要阴魂不散地缠着她?喜欢她了?想到这个,她贴着镜子仔细看看了自己的脸,然后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就为了让她睡不好?她又贴着镜子看了看,抚摸着那一对黑眼圈,心中很是忧伤了一下,可是这个想法也被她否定了,皇帝绝对不会无聊至此。那,他是为了什么呢?人做事总是有目的的吧。 本已是年关逼近,皇后白日里忙着过年的各项事情,夜晚又不能好好休息。最近皇帝更是变本加厉,晚上竟没半个时辰都要醒一次,不是喝茶就是要吃东西,再没什么可折腾的了还得将寝殿照得如同白昼,问他为何,他一乐,缩进被子里,“朕怕黑。”顾锦年心里这个气啊,你怕黑,你怕黑还把自己从头到脚蒙在被子里? 看着镜中日渐憔悴的容颜,顾锦年不禁为自己鞠了一捧辛酸泪,无论如何,她今夜也得弄个明白,死,也要做个明白鬼。 入夜。皇帝正在半梦半醒间,忽然觉得后背传来一阵奇怪的触感,好像有什么尖细的东西在自己后背划拉。他没有马上翻身而是仔细辨别着,发现,那尖细的东西竟是在写字。写的是:皇上要如何才能不让臣妾侍寝? 姬修远佯作不知,发出轻微的鼾声。尖细的东西将那一句话被反复写了数次后,停下了。片刻后,在原先写过字的斜上方又传来了那样的划拉,写的是:有条件尽管提。 姬修远仍旧不动,却“嗯”了一声,仿佛刚刚醒转一般。 背后那尖细的东西又换了个地方接着写道:洛贵妃的病还没好,若是再折腾一次……还没等写完,姬修远便说:“真的是什么条件都可以提?” 背后又传来划刮,他回手一抓,一只柔若无骨的细滑柔荑被攥在了手中。姬修远翻身坐起,帝后二人同时望向互握着的双手,又同时看向对方,再同时松手、跳开。 姬修远定定神,“皇、皇后,既然你这么说了朕可就提了。” 顾锦年伸出一根手指又要在他身上找地方写字,姬修远缩到床里,“你,你说话。” “只要是臣妾能做到的,皇上只管提。” “朕的要求对皇后来说实在是太容易了。” “钱?” “皇后果然冰雪聪明。” 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顾锦年淡然而笑,“皇上开个价吧。” “嗯……一夜一百两银子。”姬修远趴在床上,“皇后若是不想让朕过来,那么,一个月便是三千两。” “皇上,您一夜还真贵呢。”顾锦年坐在床头,“母后只规定了臣妾每月侍寝十日,您怎么可以按照全月计算呢?” “母后规定是母后规定的,朕喜欢每夜都来你这里睡,你能怎样?” “哎,”顾锦年起身走到窗前将窗子打开,一阵冷风吹入,让人的头脑清醒不少,“臣妾的身子其实也是不好的,小时候也隔三差五的就生病,保不准哪一天,臣妾也就一病不起,届时,即便是皇上要来,也是不能的吧。”她回眸一笑,“母后会怕臣妾将病气过给皇上的。” “皇后果然是个生意人啊,顾家那遍布全国的铺子能这么赚钱,想必皇后功不可没吧?” 顾锦年没有看到皇帝隐晦的笑容,“臣妾未出阁的时候,确实管过些事。” 姬修远脸上的笑容变淡,对着皇后的背影眯了眯眼睛。 隐去笑容的皇帝神色有些阴冷,开口说话的时候却又故意放柔了声音,“依皇后所言,咱们是否该坐下来好好谈谈这笔买卖?” 经过一番唇枪舌战,买卖双方最终达成了皇帝每夜一百两,每月二十天的交易共识。随后,关于到底要付多长时间的钱以及付款方式的新一轮讨价还价开始了。 皇帝皇后头顶头趴在床上。 “按照年算吧,臣妾每月五日准时付款。” “年?不成。朕一年不入中宫,不禁会影响皇后的风评还会招惹到太后娘来管七管八。烦心。” “那,十个月。不连续的,中间皇上随意挑选两个月过来意思两天就行,费用臣妾照付。” “不成。四个月。五天内付清全款。” “半年,分两次付清。” “成交。” 那夜之后,边关所需的各类费用顺利解决了,当大笔款项发往边关的时候,皇帝正挂着悠然的笑容喝茶。姬修远觉得自己实在是做了一笔好买卖,而且,还从皇后的话中证实了顾家确实将生意做遍了全国,也就是说,神寂所说的现象确实值得怀疑,顾海楼也确实有问题,如此看来,揭开顾家富可敌国的秘密也必定为时不远了。 那夜之后,皇后终于可以每夜都在舒服的大床上舒服的睡觉了。皇帝悠然喝茶的时候,皇后正舒服地靠着软枕看着《闲话京都风流人物》第二百五十三期,正看到标题为:展卷轻落墨,一笑惑红尘——记史上最魅惑人心之宫廷画师日常两三事。看到这里,顾锦年本来轻松的心情竟有些沉重了,因为这个标题让她想到了展落墨,由此也就想到了自己的大哥顾海楼,再想就想到了长公主姬沧澜。长公主和大哥究竟有怎么样一段过往?大哥是否做过什么对不起长公主的事?又是否和展落墨有关呢? 顾锦年低叹一声,合上书,长公主数次故意刻薄为难自己,那得是有多少恨无处发泄啊!展落墨,你是史上最魅惑人心之宫廷画师,我顾锦年是史上最替人受过之倒霉皇后。 第十七章 除夕夜和两盘饺子 除夕夜。皇宫内廷大排筵宴,各宫各院的女人们,无论是嫔妃还是宫女都努力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只有在每一年的除夕夜这些寂寞的女人们才可以近距离地接触皇帝,若能博得帝王青眼自是开启了生命的新篇章。而今年的这个除夕,那些正值妙龄的宫女们就打扮得更加用心了,因为淮阴王已经长大,过了这个年就算十七岁了,这个年纪的男子怎么说也都该选几个侍妾一起过生活了,众少女们可谓又多了一条出路。所以,整一个后宫中处处能见彩裙飘舞,随时可嗅暗香盈动。 “娘娘觉着戴哪一支簪好看呢?”香茗两只手中各举着三支簪,左右都选不定。 顾锦年看看自己的脸,虽是早就消了肿,但是眼睛的肿胀还未消尽,脸颊上的疹子也还有许多,只是不再那么红得怕人了。再看看那几支簪花,便没什么打扮的心思了,“随意吧,不就是根簪子么。” 香茗却没随意,每一支都在皇后头上比对了一次,最后才选定了一支红珊瑚的,样式及其简单,簪头上嵌了一颗莹润的珍珠,却格外亮眼又透着喜庆。接着又是插戴哪一支钗环好啦,戴哪一种颜色的宫花衬衣服啦,哪一款耳环更俏丽啦,直把顾锦年烦到频频蹙眉。“香茗,你也知道我素来不喜欢这些繁杂的饰物,今日是怎么了,你瞧瞧你把我收拾的,活脱脱一个长了脚的盆景。” 香茗绝对不能苟同,“娘娘,今儿个是除夕,不同于平日,你出去看一眼就了解了,各宫各院的都打扮得可精心了,中宫皇后可不能让她们给比下去。” 顾锦年侧目,“你说的是这脑袋上顶着东西的数量还是重量?若是这两样,只怕我这个皇后娘娘是赢定了,谁也比不下去。” 看皇后抬手开始拆头上的饰品,香茗有些着急,“别拆啊,好不容易选好的这些,挺好看的。” 顾锦年手上的动作比香茗说话快,她这一句话说完,皇后头上的饰物就都被拆了下来,只留下了那支红珊瑚镶珍珠的簪子。香茗失望地看着皇后,“这头上也太空了呀。” 顾锦年又选了一对珍珠耳坠换下了原先拖着长长金穗的耳环,转动着脖子觉得轻松了不少。站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套米色衣裙,正要自己更衣,香茗又不干了,“娘娘,你不戴那些头饰也就罢了,可是今儿这个正日子怎么能穿这么素净的衣裙。” “明日祭祀天地自然会穿隆重的朝服,今日不过是个家宴,随意就好。” 香茗气急,干脆甩手不管,“你就别听我的劝,到时候看那些嫔妃娘娘们怎么争芳斗艳,看底下人怎么笑话你。” 香茗的话一点错都没有,皇后到达设宴的琼华殿时,各宫的人都已在了,虽然都规矩地给她行了礼道了福,但是顾锦年仍然从她们的笑容和眼神中看到了太过明显的嘲讽和不屑。她环视殿内众人,惊讶地发现,就连平日里冷艳高傲不屑扮俏的洛可心都露出了精心修饰的痕迹,艳粉色描花宫装将她衬得宛若一朵盛放的夏莲。顾锦年却有些可怜她,如此刻意的装扮到底是因为过年的缘故,还是因为最近皇帝太过冷落她的缘故呢? 还未等她坐稳,殿外唱诺,太后与长公主驾临。众人又纷纷起身列位站好,等待迎接太后凤驾。 见到皇后的装扮,太后脸上优雅而完美的笑容明显一僵,将皇后由上到下地打量了数遍,而后竟不理旁人直直地上前去拉住皇后的手,“孩子啊,你有心了。” 顾锦年抿嘴一笑,只屈膝行了一礼,什么都没有说。 跟在皇后身后的香茗看见同样是一身素服,头上只插了两根银簪的长公主后,才明白了皇后那样穿戴的用意。长公主却不领情的昂着头冷哼一声,“装相。” 太后转头瞪了她一眼,又回头摆出刚刚进门时那副完美笑容,对众人道:“今日是除夕,不拘礼,咱们随意些。” 除了第一次在宫中过年的皇后,其他人都知道,每年除夕夜,皇家确实会破除规矩礼制,除了轮值的宫人外,各人皆可随意吃喝、讲话行事也不必拘礼,这是一年当中,宫人们最开心最欢乐的一夜,也是最方便勾引皇帝和王爷的一夜。虽然往年从没有人成功过,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让女人们觉得自己将更有机会。 在众人的期盼中,淮阴王来了,又在众人焦急的期盼中,皇帝陛下终于驾临了。他很自然地坐到了主位上,左边自然是太后,而右边的位置,往年都是留给洛贵妃的,今年换成了皇后。皇后旁边的位置被长公主占据了,太后又在淮阴王进来时就把他招呼到自己身边搂着,洛贵妃被挤到了长公主下首的位置。当她用委屈的眼神望着皇帝时,却发现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窘迫,不知道正在和皇后悄声说着什么私密的话,还边说边露出暧昧的笑容。洛可心瞪着两人半晌也没能让皇帝抬头看她一眼。她正自郁闷,却见姬沧澜晃着手中的酒杯,对着前方的空气开口,“这个世上啊,果然有报应这回事。抢了别人的终归是无福消受,这就叫活、该。” 洛可心的脸色几近苍白,细瘦的手指紧紧抓住案几的边缘,骨节与青筋凸显分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有些微醺的女人们也渐渐开始放开了,有几个管事的女吏捉住淮阴王轮番敬酒,淮阴王一张俊脸早已红透,也不知是不胜酒力还是羞涩所致。皇帝和太后低声说笑着,偶尔抬头看着被女人们追得无处可藏的姬修桓大笑。顾锦年端起酒杯对长公主说:“我敬长公主一杯。” 姬沧澜斜眼看看她,随意举起酒杯在她眼前一晃,“看在你没人理的份上,就跟你喝一杯吧。” 顾锦年抿嘴一笑,道:“多谢长公主,愿新的一年里,长公主心想事成,平安喜乐。” 姬沧澜瞟了她一眼,故意问:“我若是想你顾家家破人亡呢?也能成么?” 她没想到顾锦年仍是面带笑容,轻声说:“顾家家破人亡能对长公主有什么好处呢,没有好处的事又何必要做,不如想些好事、乐事,轻松又开心。” 姬沧澜夹了她一眼,轻哼一声,“我是个晦气的人,能有什么好事、乐事。你靠我这么近,小心被沾染上晦气去不掉。” 她这样一说,顾锦年反倒挪了两下,贴近了她坐着,“除夕夜不就是除旧迎新的日子吗,旧的除尽新的不自然就会来了吗?” 姬沧澜眼睛盯着杯中的酒,许久才道:“但愿吧。” 顾锦年将自己手中的酒杯递到姬沧澜面前,与她的酒杯相碰,两只碧玉杯发出一声悦耳脆响。看着皇后将酒一饮而尽,姬沧澜也默默抬手,将酒杯送至唇间,一口喝了。她刚刚将杯子放下,皇后就一手拿起来,另一只手又拽起她不由分说地奔到殿外,再次将酒杯交还给她,说:“跟着我做。” 在姬沧澜还没明白过来皇后这是在发什么疯时,就已经看见皇后将手中的酒杯狠狠地扔了出去,嘴里喊着:“去吧,滚得远远的,难过失意什么的跟我统统无关。” 姬沧澜看怪物一样,“幼稚。” “做啊,你先做嘛。”顾锦年极力怂恿着,还帮着长公主举起了胳膊。“扔啊。” 杯子被顾锦年强带着扔出的那一刻,看着翠绿的酒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姬沧澜的眼泪竟在瞬间夺眶而出,仿佛被扔出去的不是一个杯子,但是什么她却又不知道,只知道心中的酸痛再也无法抑制,全部化作泪水汹涌而出。她捂着脸蹲了下去,双肩频繁抽动着。顾锦年也蹲下身,默默望着她哭,直到她哭得没有力气了,只剩下小声的抽泣时,才将她轻轻揽到自己怀里。没有安慰,没有劝导,没有趁机示好,这一刻,顾锦年只是一个怀抱。 奇?姬修远立在殿门处,将这一幕由始看到终,殿内的喧闹嬉笑和殿外的沉默哀伤是如此的泾渭分明,而他仿佛就是一道分隔线,隔开喜、悲,隔绝欢笑与忧伤,孤立地存在着。 书?殿内开心玩乐的人们没有留意到长公主和皇后的失踪,仍旧开心着、笑闹着,当然,也有意无意地对皇帝和淮阴王勾引着。 网?走在回慈宁宫的路上,姬沧澜和顾锦年都沉默着,沉默了一路。顾锦年将长公主一直送进了她自己的寝殿,犹豫了片刻,她缓缓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长公主的手指,“大姐,明天就是新年了。” 姬沧澜有些别扭地侧着身子,故意不看她,“新年新气象,但愿你的脸也能换张新的。” 顾锦年噗嗤笑了,“我走了。”手,被反握住,她一愣,等了半日才听见姬沧澜说:“记得让人给我送饺子过来。我要看烟花吃饺子。” 顾锦年笑着应声。 灯火通明的寝殿内温暖如春。 近子时,姬修远端着一盘还有些温热的饺子踏进静谧的凤栖宫,惊讶地看见皇后正端着一盘饺子吃得热泪盈眶。他皱眉,“怎么除夕夜吃个饺子都能哭?莫非民间有这个讲究?” 顾锦年翻了个白眼,“谁们家大过年的讲究哭啊。” “那你这是……” “嗯……太热,烫的。” “哦……”姬修远将自己手里的一盘递过去,“那你吃这个,这个不烫。” 看了看皇后的那一盘饺子,他又奇怪了,“怎么你的这一盘和我手里的不一样呢?” 顾锦年无奈地将饺子盘放下,“这是臣妾自己和面、做馅包的,自然与御膳房做的不同。” “咦,皇后竟然还会包饺子!”姬修远夹起一个来,“瞒着朕自己偷偷躲起来大快朵颐,定是极为美味,皇后啊,你可真不厚道。” “诶诶诶,”顾锦年有些慌,伸手抓住皇帝的胳膊阻拦他将饺子往嘴里放,“不好吃,真的不好吃。” “皇后啊,你要不要这么小气,不就是一个饺子么。”将饺子丢进嘴里,嚼两下,皱眉,再小心翼翼地嚼两下,吐。 顾锦年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地看了看被皇帝吐在地上的多半个饺子,叹了口气。 “皇后啊,朕知道你刚刚为何会边吃边流泪了。朕现在也想流泪啊,真太难吃了。” 顾锦年扁扁嘴,斟了杯热茶递给皇帝漱口,自己则端起那盘饺子继续吃。姬修远皱着眉凑过来,“那个,皇后啊,大过年的,犯不上跟自己这么过不去吧。” 顾锦年继续往嘴里送饺子。 姬修远换到另外一边,继续说:“那什么,朕不是给你拿来好吃的了吗,别吃那个了。” 顾锦年没反应。 “其实吧,身为女人做饭难吃确实是个缺点,但是,你是皇后啊,皇后不用亲自下厨是不是。” 顾锦年烦不胜烦,放下碗筷,问:“皇上今日怎么格外关心起臣妾来了?唔……又是哪里等着用钱呢吧?” “皇后,你这话说的……”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姬修远碰碰她的胳膊,“往那边挪挪。”挤着在她身边坐下后,他说:“皇后啊,不是朕居心叵测,而是那饺子真太难吃了,朕是怕你吃坏了肚子,那万一里面有毒的话,那……” “皇上,臣妾是活得有多不耐烦啊,自己给自己下毒?” “不是,那难吃的程度当可谓惊天地泣鬼神,没毒也能把人给活活难吃死。” 顾锦年无力地将脸埋进双手里,半晌才闷声说:“这饺子和那牛乳一样,是有典故的。” “也是你娘做给你吃的?” “嗯,当年爹爹和大哥都去了关外,家里就剩下娘还有我和弟弟,六岁那一年的除夕,娘去郊外挖了些野菜,混着邻居大娘给的剩菜和半个肉丸子给我和弟弟抱了顿饺子吃。当时觉得可香了。弟弟还窝在娘怀里说,‘明年还要吃。’”顾锦年仰起头却根本无法阻止眼中水汽的弥漫,泪水还是从眼角滑入鬓间,“可是,年还没过完,弟弟和娘就都去了,一夜之间就都去了。只剩下我和小半碗饺子做伴。” 姬修远抬了抬手,在抬高了点,最后终于抬至皇后的鬓边,笨拙地用手指为她擦着眼泪。顾锦年笑着甩甩头,“不说了,大过年的。”胡乱抹了把脸,笑道:“从那以后,每年除夕我都会凭着记忆包那种馅的饺子,可惜的是,没有一次能包出当年的那种味道。真的都很难吃呢。”她笑着的脸上又被泪水染满。 姬修远垂头咳了两声,想说些话来安慰她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思索了好久才蹦出一句,“一会儿放烟花了,你再哭眼睛就更肿了,只怕到时就剩下一道缝,咳咳,那就看不了烟花了。” 顾锦年沉默的看着他,姬修远忽然想抽自己两巴掌。“噗”,她笑出声,用手捂住嘴乐,他才总算长出一口气,也跟着赔笑道,“过年么,笑笑才好。”重新端起御膳房的饺子,“朕特意挑了好几种口味的,你要不要也尝尝。那盘饺子是纪念,吃不得,要供起来才好。” 顾锦年更是笑个不停,捏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嗯,好吃。” “是吧,御膳房出品,美味的保证。” 殿外一片闪光和喧嚣,正是已到子时,太监们燃放起了烟花,两人端着饺子坐在殿外的石阶上,抬头看烟花,一口一个的吃饺子,偶尔为着哪朵烟花更好看而争论几句,当然,以皇帝的口舌,想要辩赢是不大容易的,即便是要赢了,也会在话还没有讲完的时候被塞进一个囫囵的饺子。 除夕之夜,阖宫欢笑,处处灯火通明,笑闹欢畅之声如火中烹滚油,锦上开繁花。谁都没有注意到,在灯火的背后和欢乐的人群之外,那一双充满了怨怼的眼睛…… 第十八章 不可对人道的情事 正月十五,上元灯结,皇后銮驾至福禄庵拜佛许愿,愿大齐永盛,百姓安乐。 早春二月,冰雪消融,皇后銮驾至归龙馆求神问签,求边关安宁,邦交友好。 烟花三月,草长莺飞,皇后銮驾至大相国寺进香祈福,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暮春四月,桃红柳绿,皇后銮驾至小相国寺斋戒参禅,连日吃斋礼佛,听经悟禅。 对于近几个月,皇后频繁地出宫,各方说法不一。内廷的消息是:帝后失和,因皇帝已有数月未曾在凤栖宫就寝,皇后自觉地位危矣,遂往各处求神拜佛,祈祷皇帝回心转意,重新临幸;外朝的说法是:【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皇后心系黎民,魂牵社稷,礼佛问道是为了各路上天神灵佑我大齐江山永固,兴盛万代。皇后回答太后的说法是:皇帝自册封洛可心为贵妃始,至今已四年有余,各宫嫔妃也已有数人,但皆未能诞下一儿半女,身为皇后理当为皇室的子嗣为首要大事,故诚心求神灵能保佑大齐皇室枝繁叶茂。太后对于这样的回答表示相当的满意和无比的感动。各位嫔妃得知此事,自发地组织在一起,进行了一个封闭式小型集会,其中自然刨除了她们共同的、永远的敌人——洛可心。 集会是在宁妃的宫中进行的,会议的主持人自然也是宁妃。在宁妃进行了简短的会议启动发言后,各位嫔妃开始了踊跃而无序的发言。 “有一个洛可心这千年狐狸精已经够受的了,哪成想又来了一个万年妖怪,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了。” “原先以为这位丑娘娘能当个镇宫的物件使唤,镇一镇洛可心,灭了她嚣张的气焰,哪知道完全不定事儿,皇上该不来还是不来,现在见了我,离老远他就绕路走了,呜呜呜……” “快闭嘴吧,爱哭鬼。哭顶用吗?顶用的话咱们都哭,呜呜呜……” “切,我不哭,没种!反正现在皇上是哪个宫里头都不过夜了,就在自己的玉清宫里头睡。哭也哭不来他。” “我们本来就没种吗,有种的是皇上。” “我……你……这种话都能说得出,难怪皇上不喜欢你,思想怎么那么不纯洁呢。” “你纯,你纯,你从心到身都纯洁。” “你才从心到身都纯洁,你全家都纯洁。” “行了!”宁妃气得拍桌子,“怎么召集个会议讨论解决侍寝的问题都能失控成这样,我要是皇上我也不待见你们这样的。” “切,你不是皇上也一样不待见我们。” “你还说!” “呜呜呜,宁姐姐你又凶巴巴,咱们能怎么办啊,皇上现在身前身后都是侍卫,想拽都近不了他的身。” “你还敢提这事!”提起来这个,众妃的气就不打一处来,纷纷指责起惠妃和淑妃,要不是这俩人闹了那么一次,皇帝能走到哪都随身带四个侍卫护驾吗。 这次失控的集会在众妃口沫横飞的混战中持续进行了两个时辰,最终以所有人对着一桌子晚膳妥协而收场。 在众人酒足饭饱地离去之后,宁妃端着一碗清茶冷冷而笑,“这几个奸猾的死女人,都当别人是傻子呢,哼,我倒要看看到底谁最傻。”站在她身后正在打盹儿的小太监莫名一个激灵,觉得有阴风阵阵。 从那一次集会之后,太后的慈宁宫忽然就分外热闹起来,每日不是恭妃过来陪着说笑话就是淑妃过来陪着遛弯儿,要不就是惠妃送来的补品、开了光的佛珠、经书,还有的时候,三个人没错开时辰,撞个正着,也都能嬉笑着围在太后身边解闷,然后各自回宫扎小人。 太后是乐在其中,长公主可没太后的好涵养,这一日终于按捺不住,毫不客气地将来人拒之门外。太后无聊地捻着佛珠,“你说你这孩子,好好的又犯脾气,她们来陪陪我又碍着你什么了。” “她们陪你?哼,司马昭之心,当谁都看不出来呢。” “哎,你呀。”太后有些无奈又带些宠爱地笑笑,“身份尊贵的长公主,你哪里能体会她们的心情啊。每日跟她们做伴的不是皇帝,是寂寞。你还不许母后逗着她们玩玩?好歹能让她们怀揣着希望,心里头还能有个盼头,不然,还有几十年的日子可让她们怎么熬啊。” 姬沧澜不服气地辩驳,“怎不见人家宁妃过来起哄?就她们这小猫三两只到处喵喵叫着要宠爱。” “宁妃么……”太后没有继续说下去。殿外有太监报,皇后到。 太后看见顾锦年就眉开眼笑,“快过来坐。” 顾锦年行礼坐定后,听见太后问:“最近还打算出宫祈福吗?” “是,打算过两日就去。” “让你大姐也跟着一起去吧,她也好久没有到外头散散心了。” 顾锦年张张嘴想要拒绝却又没能想到好的理由,姬沧澜也张张嘴想要反抗却被太后一眼瞪了回去。皇后与长公主各自蹙眉沉默着,太后抿了口茶,淡然道:“哀家给你们一个正经理由能出宫去玩儿,你们还都不乐意了,难道说还嫌不够招人眼么?” 顾锦年心中咯噔一下,抬眼看向太后,见太后仍是悠然品茶,似乎刚刚所说的不过就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闲话,太后笑问:“傻孩子,发什么愣啊,莫不是听不懂母后的话?” 懂。顾锦年笑了,“儿臣谢母后垂爱。” 三日后的清晨,顾锦年收拾妥当,亲自去慈宁宫接上长公主一起出宫进香。从内廷出宫本来不需要经过御花园,可是姬沧澜说想看今晨刚刚开放的那簇胡姬花,两人特意绕路过来。今年夏天来得格外早些,不过刚刚五月,而且还是在清晨,但行走的两人额上都已经有了薄汗。 不远处,已经能看到盛放的胡姬花,紫、粉、红、黄,各色开得正艳,在这般娇艳之中,一个灰色身影反倒显得抢眼。一个身着淡灰色儒衫的高瘦男子正扶住胡姬花侧的一棵桂树低声咳嗽着,显然并没有觉察到有人在走近。顾锦年加快了脚步,脸上流露出担忧和焦虑。因为一味的只顾着向前紧走,她并没有注意到本是走在自己身旁的长公主已经被她落在了身后。还未等行至男子身前,顾锦年就忍不住呼唤,“哥……” 顾海楼咳得有些喘不过气,只能摆摆手示意她不要急。顾锦年小跑了几步上前扶住他,一边给他拍着背,一边责怪着,“哥,不是说在家养病吗?怎么会又到了宫里来?” 等顾海楼好不容易止住咳,抬起头才想答话,却愣愣地失了神。 顾锦年用手在他眼前晃晃,“哥,哥哥……” “咳咳,”又是一阵轻咳,“小年,你怎么会在这里?” “哥,我已经入宫半年多了,出现在御花园是很奇怪的事吗?” “你要回去了吗?” “哥……我回哪去啊?” “咳咳,我回去了。” “哥……” 顾海楼的眼神再次越过皇后看向她的身后,引起了小小的骚动,顾锦年扭头,看见自己的婢女们纷纷羞红了脸,却又忍不住对着自己的大哥频送秋波。她不禁揉揉额角,大哥果然是到了哪里都能做下孽来,病病歪歪的都成个易碎品了,竟然还能让诸多少女想入非非。 顾海楼缓缓转身,身后响起一声冷哼,“国舅爷,见了本宫与皇后的銮驾,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么?好大的架子。” 再缓缓将身转回,略显苍白的脸色一片风平浪静,顾海楼从容优雅地躬身行礼,“臣吏部尚书顾海楼参见皇后娘娘,参见长公主殿下。” 姬沧澜冷笑,用眼角的余光瞥着他,“皇后与本宫是君,你是臣,臣子见君不跪,此为何故?” 顾海楼左手一撩衣袍下摆,双膝跪地,恭谨叩头,“臣,吏部尚书顾海楼叩见皇后娘娘,叩见长公主殿下。” 顾锦年猫腰去扶,姬沧澜又是一声冷哼,“叩首便是三拜,此为规矩礼法,国舅爷当真不懂么?如此敷衍了事,可是不把皇家放在眼中么?” 顾海楼不争不辨,站起身再拜,三拜,而后跪在原处低垂着头,道:“臣请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懿旨。” “哥,快起来。” 姬沧澜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声音却冷若寒冰,“国舅爷……好像不舒服?” 顾锦年背对着她,蹲下去给顾海楼整理衣摆,“我大哥身子向来不好。” “哦,本宫好似也有耳闻,多少年了吧,是不是治不好的绝症啊?” 顾海楼又咳了起来,他忙用手帕捂住口鼻,沉闷而剧烈的咳嗽让他的双肩不停地耸动着。 顾锦年猛地回身,瞪视着姬沧澜,“长公主请先回吧,本宫送走了大哥也先回宫了。” 姬沧澜似乎没有感受到皇后隐忍的愤怒更没有听清她刻意拉远距离的话语,“我们不是还要出宫进香吗?送自己大哥难道比为大齐祈福更要紧吗?” 顾锦年咬着牙挤出几个字,“长公主说对了。” 顾海楼咳得不成声,按住顾锦年的肩摇着头。 顾锦年也不管他要传递的是什么意思,仍是瞪着姬沧澜,“香茗,传本宫懿旨,送长公主回宫。” 姬沧澜怪声怪气地道:“呦,皇后倒是跟我摆起架子了,顾家人啊,还真都是一个样,除了装相就不会干别的。” 顾锦年道:“长公主,重孝期间不宜出门玩乐,本宫也是为了顾全长公主的名声、皇家的颜面,新寡之人还是深居简出的好,也给我朝臣民们做个表率。” “小年……”一句话只说了两个字,顾海楼就又咳得无法言语了。正在斗气的两个女人都看到了他嘴角的一丝血红。顾锦年紧抿着唇,轻抚他的背,姬沧澜愣了片刻,转身冷冷抛下一句,“都成了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还出来做什么,值得谁可怜。”眼泪成串地落下,她犹自嘲弄地撇着嘴角,“要死就早死,早死早了。” 顾锦年又要转身冲过去理论,肩头却一直被顾海楼死死抓着挣都挣不脱。看着大哥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紧皱着的双眉,再回头看着腰身挺得笔直到僵硬的长公主那愈行愈远的背影,自己也辨不清是心头痛还是肩头痛,她就是觉得痛,痛得双眼含泪。 第十九章 小心思外加小隐私 皇后的表情很忧伤,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朱漆小木盒。小木盒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她看过好几遍了,那是十份归属在自己丫鬟妙妙名下的地契、十六张百两银票和一张妙妙的卖身契。三天前,自己在御花园和大哥顾海楼的偶遇并非真正的偶遇,而是大哥专程进宫来见她。让他拖着病体亲自进宫的原因就是这个小盒子里面的东西,还千叮咛万嘱咐地让她贴身收好不可露于人前,连他们的老爹都不能被告知这个秘密。顾海楼如此谨慎小心断断不会是怕人惦记这些地契和银子,这点东西在他们顾家还真算不得什么。只是,这些地契和银子再加上一份妙妙的卖身契就值得皇后深思了。她回忆着前天长公主离去后,大哥和她的那一番对话。 “小年,收好这个,不要对任何人讲起,包括爹。” “这是……” “这些足以让你舒服地过完后半生。” “大哥……” “别问,大哥也许只是杞人忧天,未必会用得上。” “这张……” “什么都可以不要,唯独这张妙妙的卖身契你绝对不可以弄丢。” “可是……” “说不定到了关键时刻这张卖身契可以保你性命或者让你脱困。” “妙妙……” “现在看起来,妙妙是个好孩子,可也只是现在看,以后的事,谁又能知道呢?” “现在……” “妙妙已经不在咱们府中了,小七已经带了一众仆妇和家丁跟随她一起在这些地契中的一处那里住下,至于是哪一处么,我用暗记标出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暗记。” 将每一份地契都高高举在眼前对着热辣的太阳照,果然在第七张地契上发现了不均匀分布的细小针眼,那些看似随意分布的针眼在日光的照射下形成了一只眼睛的形状。顾锦年仔细看着地契上面所写的地点——卫城咕噜宁镇。 卫城,在关外。咕噜宁镇是关外最为繁华的一处市镇,也是妙妙的家乡,十二年前,爹爹和大哥在关外将四岁的妙妙买下一并带了回来。大哥让妙妙带了一众人马回去家乡生活,看似很说得过去,自己入宫了,顾家念在她贴身伺候自己的情分上,送了她一处地产庄园让她回乡过活,外人即便是知道了也唯有感叹顾家有情有义。可是外人不会知道顾海楼又把地契和妙妙的卖身契扣了下来交给自己保管。到了关键时刻能保命?自己需要丫鬟的卖身契保命? 把每一份地契都依次看完,顾锦年发现了,所有的地产都买在关外,一处比一处远。她想不明白了,大哥这样的安排到底是在做什么?关外不是大齐的地域,她隐隐觉察出一种逃命般的危险开始环绕在自己身畔。 不知不觉中,天色渐暗,黄昏已至。顾锦年被宫门外太监层层渐近的唱诺声惊醒,这才发觉自己又已呆坐了一个下午。匆忙将东西收好,草草整理了一下仪容,顾锦年调出皇后式微笑来到大殿外,“臣妾恭迎圣驾。” 距离上一次为皇帝传递消息已经有半个多月了,算算也是该再次出宫的日子了。 帝后在正殿内室中坐定,没有多余的寒暄,姬修远直切主题,“皇后,这封密信要交给那只鬼,同时他也会有一封密信和一个物件让你带回交给朕。” 顾锦年眼见着皇帝递过来的那封密信,没有接。姬修远不禁奇怪,“皇后,你不接旨吗?” “皇上,臣妾出宫太过频繁了,前几日连母后都看出来不对劲,还特意安排了长公主和臣妾一起出游来遮人耳目。臣妾想,既然母后深居简出都已察觉出问题,那么,旁人也未必没有觉察,只怕此时,不宜再行此事。” “朕知道,难为皇后了,不过此次事关机要,还请皇后再辛苦一趟,朕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姬修远觉得自己已经表现得足够低声下气了,没想到皇后竟然摇头,还是神态无比坚定地摇头。姬修远认为,自己作为一个皇帝而甘愿隐去王霸之气,作为一个男人而甘愿就软服低,实在可算难能可贵,但那女人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实乃可恼。他猛一拍桌子,“皇后,朕的耐心是有限的,你最好现在就答应,然后乖乖地想一个出宫的新理由,安排出宫的事宜,不然,哼哼……” “不然怎样?皇上怎么不说了?” “不然,你会发现后果很严重。”姬修远以为自己的语气配合着神态已经足够起到威慑作用了,没想到皇后竟然笑了。“那就请皇上说说,后果有多严重吧。” 姬修远咬牙瞪了她半晌,缓缓开口,“朕会废了你。” 顾锦年淡淡一笑,“还以为多大个事呢,那就废吧,等皇上再缺银子的时候,臣妾再将后位给买回来也就是了。” 姬修远窒住,“你,朕,朕罢了你爹和你大哥的官。” 顾锦年歪头,“有候补的人选吗?” 姬修远再次窒住,“朕,朕抄了顾家!” “皇上,大齐律法,只有被定为谋反和叛国两项罪名才可行抄家之刑罚,臣妾敢问皇上,顾家是谋朝篡位了呢还是里通外国了呢?” 姬修远第三次窒住,他有了一个相对清醒的认识,那就是:在斗嘴这方面自己与皇后处在极不对等的位置上。于是皇帝陛下果断地调整了作战方案,准备利用自身优势突袭对方的软肋,达到一举歼敌的目的。只见他挑挑眉毛,坏笑着探身向前,“皇后,朕今夜在你这里过夜吧。” “皇上,我们半年的……” “诶,半年的有效期已经过了。”姬修远已经胜券在握。 “那就续约呗,反正皇上是一夜一百两。” “那是半年前的价了。”姬修远翘着二郎腿,“皇后,你看现在的物价,还有不涨价的东西么?朕身为天子理应在各处皆成为民之表率,焉有不涨价的道理?” 顾锦年抬眼一笑,“皇上,你说的不错,现在物价飞涨,钱越来越不叫钱了,不过,东西涨价和皇上又有何关系?皇上可不是东西呢。” “皇后,身为国母,要讲究文明用语,怎么能开口闭口的说朕不是东西?” “臣妾说错了么?” “错是没错,可是,即便你知道朕确实不是东西,当然,朕不是东西这一点也确实是毋庸置疑的,却也不能如此毫不讲究用词技巧地直说朕不是东西。”姬修远越说越觉得不对劲,清了清嗓子,故作高傲地道:“朕是不是东西都不是今日讨论的重点,关键是你就别想再用金钱来收买朕了,朕是有节操、讲原则的。” 顾锦年上下看了他几个来回,忽然站起身说:“既然皇上如此说,那便是臣妾错了,皇上就在臣妾宫里睡吧。” 姬修远傻眼。这,这,他来凤栖宫的目的不是找地儿睡觉啊。被皇后这么将了一军,皇帝陛下极其懊恼,自己这才叫赔了夫人又折兵呢,要是刚刚答应她续约,再好好谈谈条件,多少还能赚点银子,现在可好,整一个鸡飞蛋打。 皇帝自己一个人窝在内室里反省,皇后却早就转身出来,到偏殿中用晚膳了。 “娘娘,要不还是让奴婢去请皇上来用膳吧。”香茗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去象征性的请一下皇帝不太合适。 “别去。”顾锦年夹了一块香酥鸡,“他又不是不知道饿,既然没有让传膳,那要么是不饿,要么啊,就指不定又是在憋什么坏呢。你去了也是白去,说不定还会让他算计了。” 香茗盛了一碗汤放在皇后面前,“怎么会不饿,刚我还听常宁说中午的时候,皇上那第一口饭还没送到嘴边呢,就有加急奏报,结果皇上放下筷子就去了御书房,一直就处理到来咱们这之前的那一刻。” 顾锦年想了想,继续埋头吃饭。香茗皱皱眉,颇不认同地摇摇头。 姬修远不是不饿,可是看见那封无法传递出去的密信他就从胸口一直堵到嗓子眼,根本就没心思吃东西。 月上中天,又饿又渴又累又无计可施的皇帝陛下决定再去求一求皇后,撒泼打滚也要让她答应想个办法出宫,这封密信必须在三天之内送到鬼隐的手中。 寝殿中,皇后早早的盘踞在了龙凤大床上。姬修远搬了个秀墩坐在床边,表情很沉重,“皇后,事关重大,为了大齐,为了百姓不受战乱侵袭,请皇后再辛苦一次。” 皇后在沉默了许久后,终于开出了条件,要皇帝回答她一个问题。皇帝自然是满口答应,现在这个紧要时刻,别说是回答一个问题,就是回答一夜问题他也会答应的。但是让皇帝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皇后提出的问题竟然是——“你大姐和我大哥之间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 姬修远相当失望,以可怜而又可悲的眼神看着自己的这位皇后,用发自内心的怜悯之情说着,“皇后,人要进步啊!要不断地提升自我素质和对自身的认知,要不断地超越自我,提升灵魂层次,做一个高尚的人,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知道吗?” 顾锦年真诚地点点头,“那你大姐和我大哥之间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 姬修远愤懑地扭头转身,默默地努力平息着自己哀伤的情绪,没有共同语言的婚姻是不幸的,精神上无法得到共鸣的夫妻是悲哀的。 顾锦年摇着团扇,单手托腮,“皇上要是不想说呢,那臣妾也就不问了。臣妾先睡了,皇上也请早些休息吧。” “别,朕,朕只是在整理思路,同时也、也要酝酿情绪。”迅速地转身,姬修远思索着要从哪里说起,“其实,朕知道的也不多。当年,大姐对你大哥一见钟情,朝思暮想难以自拔。太后娘本来都已经在与朕商量着要招你大哥为驸马,可是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大姐突然说要嫁人,而且还要嫁一个处处强于你大哥的人。” 这番话,和当初香茗所说的相差不大,顾锦年问:“皇上就没有让人查过具体发生了何事吗?” 姬修远再次语重心长地劝道:“皇后啊,挖人家的隐私那是一种什么行为?那是一种极其庸俗相当无聊的行为,朕像是这样庸俗又无聊的人么?” 顾锦年歪着头眯眼一笑,“皇上,你说谎话的时候特别爱眨眼睛。” “是,是吗?”姬修远使劲瞪圆了眼睛,“朕,说的可都是实话。” 顾锦年抿抿嘴,眼珠在眼睛里转了一圈,“皇上当真没派人去探查过?” 姬修远继续撑大眼睛,一眨不眨,“绝对没有。” 顾锦年双眼上那两排长长的鸦色羽睫忽闪忽闪地遮住了她眼中闪烁的晶亮,“知、道、了。”跳下床,她问:“皇上饿了么?” “你这算是答应朕出宫了么?” “答应了,不过……”顾锦年用团扇遮着嘴,笑道:“出宫的理由和方式要听臣妾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姬修远终于松了口气,也终于觉出了饿。他眼瞅着皇后出去后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镜子旁,反复端详着自己的双眼,“眨眼?眨眼厉害吗?”皇帝忽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在朝堂上他可没少说谎话,那些大臣们是否也知道了他说谎爱眨眼这事呢? 没等他深究这个问题,皇后就又回来了。面对着皇后在半盏茶之内就摆上来的菜肴,姬修远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这是……” “这是臣妾在凤栖宫的小厨里亲手做的。等着御膳房做好再传过来只怕饭菜就冷了,吃了伤胃。” 喝着皇后亲手熬的养胃的小米粥,吃着自己最爱吃的两道小菜,姬修远十分满足。他时不时地瞥一眼坐在身边喝茶的皇后,心中不禁想——要是她美丽的容貌还在,自己会不会爱上她呢? 第二十章 忽然出现忽然不见 皇帝和皇后身着便服走在乐宁街上,这条街是京城中最繁华的一条街道,街两旁店铺、酒楼林立,摆摊的、挑担的、做小买卖的商贩大多汇集在此,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姬修远一直面无表情地走在皇后身侧,两只眼睛却频频地左右飘移,进行着如钟摆一样的机械式运动。但是,只要皇后一转过头来,他立时双眼直视前方,好像街道两旁的热闹喧哗和穿梭的人流完全吸引不了他的注意。 “累不累?” “……” “渴不渴?” “……” 这是皇后的第三轮询问,也是皇帝的第三次沉默。不,确切的说,应该是他一直沉默。其实,皇帝已经有点累了,而且也很渴。但是,作为一个皇帝,一个男人,一个做了皇帝的男人,姬修远认为自己不能被身体上的不适和需求所控制,他要用坚强的意志战胜它们,他要用亲身实践来证明——一切不适都是纸老虎。 皇帝陛下的亲身实践最终只证明了一件事——纸老虎也是老虎。所以,他现在正坐在一间茶楼里二楼靠窗的位置上,桌上有一壶刚刚泡好的菊花普洱和四盘小点心。 顾锦年闭上一只眼睛,歪头看着皇帝那张仿佛千年都不会有变化的白板脸,把头歪到另一边,换另外一只眼睛闭上再看,如此反复数次,姬修远终于再无法佯作无视,冷声问:“朕很好看吗?” 顾锦年将两只眼睛全部睁开,好像一瞬间就失去了刚刚的兴趣,“勉勉强强,马马虎虎,还算过得去吧。” “你……”冷哼一声,“按照这样的标准,皇后只能算是很勉强、很马虎、很过、过不去。”姬修远气哼哼地将头偏向窗外,去看楼下川流不息的各色路人,“随便从街上拎一个人上来都比皇后你长的过得去。” 顾锦年抿嘴笑着为他斟茶,“喝茶吧,冷热刚刚好。” 一杯茶下肚,姬修远觉得精神好些了,茶能解渴却难解他心中的焦虑,“皇后,你前夜说出宫的理由和方式听你的,结果你就给朕弄出这么个理由和方式。好,朕听了,谁让朕要求着你办事呢,可结果呢,你就带着朕来回来去的在这条街上转圈,皇后啊皇后,你到底居心何在啊?” “传递密信啊。” “传、传什么了,你传了吗?” “没有啊。” 看到皇后不紧不慢地喝茶吃点心还一脸无辜的表情,姬修远就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那密信可是关系着数十名将领的身家性命呢,她单掌击在桌上,“皇……”一块枣糕被塞进嘴里,顾锦年小声“嘘”道:“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皇上啊。” 姬修远三两口将枣糕咽下,“这样晃荡着不行,午前必须要将密信传递出去,你不去朕亲自去。” “嘘,小点声说话。”顾锦年手指着楼下的人流,“咱们已经在这条最热闹的大街上晃了一个上午,鬼隐应该早就知道了,待会儿必定会找我们的。” “你说你为何要如此行事呢?还像每次一样去上香不就好了,简单、省事。这样拉着朕闲逛,你知道还有多少公文等着朕去处理吗?你知道还有多少大臣等着朕召见吗?你知道……” “嘘,小点声,这里可不是皇宫。” “皇后,你的行事,最好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也最好能如你所说,鬼隐会在午前找到我们。还有,不许再嘘朕。” “你说话应该压低声音,还有,在外面就不要再叫皇上、皇后的了,万一被人听了去又必定要惹出一场麻烦。” 姬修远低头想了想,觉得皇后说的倒也在理。“那要怎么称呼?” “嗯……寻常人家的夫妻,男人都会称呼自己的女人为‘娘子’、‘夫人’,女人称呼男人为‘相公’、‘夫君’。” 姬修远内心激烈地斗争着,外显出来的就是他微皱双眉,紧抿双唇,凝视了皇后良久,低头喝了一口茶,咳了两声,到底也没有叫出来那个娘子或夫人的称呼。 要说呢,皇后确实没让皇帝失望,在他们二人从茶楼上下来之后,才拐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鬼隐便一下子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好像他原本就站在那里一样。对于皇帝的出现,鬼隐明显愣了一下,皇帝刚想嘱咐他两句,皇后便一步挡在了两人之间,将密信交给鬼隐的同时轻声说:“皇上说,办完信中交代的事后,再去查一下顾海楼和长公主的过往。” 姬修远没有来得及否认,因为京城最热闹的大街上即便是相对僻静的拐角处也是不会缺少人来人往的,僻静只是相对的。所以,在皇后说出那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有三个人从大街上拐了过来,于是,皇帝连嘴都没来得及张开,鬼隐就消失了,消失在他眨眼之间。 “顾锦年!” 顾锦年回眸,嫣然一笑,“夫君?” 姬修远紧攥双拳,一步一步逼近自己的皇后,眼中升腾着怒意,“你,你,你让朕和你一起出宫为的居然就是这个……” “这样才不会让鬼隐怀疑啊。” 看着皇后一脸得意的笑,姬修远有种想要掐死她的冲动。 “夫君……”顾锦年声音娇媚,夫君两个字叫得那三个才走进这条小巷里的人骨头都酥了,再看姬修远,脸上却仍旧像挂着严霜一般。顾锦年又叫了一声,“夫君,家里就那么一两碎银子了,还要留着给孩子买些吃的,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能把银子给你,夫君,你就别赌了,我求求你了。”她边说边流下泪来,那三人皆鄙视地看向姬修远,其中一人还一口唾沫吐到地上,嘴里骂骂咧咧的,“什么东西,也算个男人。” 姬修远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朕不是东西。” “你骂谁呢,你骂谁真不是东西?”那人露胳膊挽袖子就要冲上前来,看那架势是要准备开打了。其他两人也气势汹汹地跟在他身后,对皇帝怒目而视。顾锦年赶忙展臂护在皇帝身前,说着央求、讨好的话,那三人才作罢。 姬修远抓住皇后的胳膊,已经气得脸色发白,眼睛瞪得都快凸出来了。顾锦年第一次在面对皇帝的时候感到害怕,她怯生生地瞄了他一眼,不敢出声。姬修远缓缓举起手,顾锦年才发现,皇帝的手不仅有纤长的手指还有宽厚的手掌,现在伸展开来越来越接近自己的面前,竟然也让人心惊。姬修远的手掌朝着她的面门而来,顾锦年本能地缩头、侧身、闭眼、轻呼,却没有迎来她以为的那一巴掌。她悄悄睁开一只眼,看见皇帝的手就举在自己的面前,他一动,她再次轻呼着缩头,整张脸被一只大手捂住,虽然不疼却仍然让她恐慌,姬修远的声音响起在耳畔,“再有下次,定不会如此轻饶了你。” 顾锦年愣愣地睁开眼,见姬修远已经转身走了几步,她又愣了一会儿,看见姬修远又走了几步后回过头来,“你不打算回去了?”声音依旧冰冷,眼神也不算柔软,但是顾锦年已经不怕了。她小跑着跟上去,“夫君……” “当不起。” “夫君……” “别拽朕的袖子。” “夫君……” “你到底要说什么?说。别叫的这么肉麻。” “夫君,左边有家小店面卖的绿豆糕可是京城一绝,咱们买些回去给母后尝尝新鲜吧。” “你就是自己想吃,别打着太后娘的旗号。” “嗯……到底是和宫里做的不一样,风味独特。” “不去,朕要直接回宫。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只是要买绿豆糕。” “夫君……” “别拽朕的袖子。” “左拐,夫君,左拐,前面不远就是了。” “你真的只是为了买绿豆糕?” “真的,绝不骗人。” “少做出这幅无辜的纯真样子,朕再也不会信你。” “夫君,你要吃多少啊?” “你就不能不叫的这么肉麻?跟你的脸不匹配。” 卖绿豆糕的这家小铺面只有一个进深,店面前早已排了长长一队人,生意无疑是极红火的。 好不容易快要排到了,前面还有三个人,顾锦年却被皇帝的抱怨加催促弄得有些烦,踮着脚尖左右张望着,缓解着心中的焦躁。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宝蓝色的锦缎长衫,淡淡的笑容还有深邃的轮廓,竟然是他吗? 顾锦年万万没有想到会再次遇到他,更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在如此熙攘的人潮中一眼看到他,认出他,然后,眼睛再也无法离开他,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的心也越跳越快。 “要买多少?” “喂,喂,咱们到底要买多少啊?” 当皇帝在提高了声音进行第三次询问之后,顾锦年方如梦初醒,胡乱说了句,“两斤。” 这是这样一错神,那个人就不见了,顾锦年四处张望着,焦急地张望着,她竟然有些想哭,他怎么会一转眼就不见了呢?是不是他也看见她,而后走掉了?他就这么不想看见她吗? 慌乱中,眼睛扫到一个药铺,他手中拎着一包包好的药材走出药铺,脸上透出浓浓的倦意,略微有些苍白。他是病了吗?她更觉心乱,指尖冰冷,无知无觉地就追随着他的身影而去,在人群中紧盯他,跟在他身后不远处。 姬修远捧着一大包绿豆糕却找不到原本站在身后的皇后,他着急地喊道:“皇、不是,娘、娘……”那个子字却如何也叫不出口。 店伙计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公子,叫娘没用,快给钱,给了钱再找娘去。” 姬修远欲哭无泪,“朕,没有带钱啊。” “真没带钱?”店伙计立起眉毛,“真没带钱你还敢喊那么大声,你还买这么多绿豆糕,你别想赖账,咱这小本生意可不容易。” “这,朕……” 皇帝陛下在那一日,经历有生以来最令他难忘的一次围观,体会到了与他仪仗出巡时截然不同的关注,也深刻地理解了两个词,一个是——有口难言;另一个是——人言可畏。 二十一章 各人有各人的秘密 从上一次出宫至今,已经过去二十天了,皇帝一直用不看、不说、不听的三不政策对待皇后,竟是自回宫开始就没有再在皇后的视野中出现过。本来呢,以帝后之间的关系看,这样应该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可是偏偏这影响还就产生了。皇后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抑郁,经常对花叹息、呆坐出神。香茗看在眼里,急在心中,想尽办法逗着皇后开心,效果却差强人意。最开始,皇后还给她个面子,象征性的笑一笑,到后来,根本就连应付都懒得应付她一下。 这一日,皇后又坐在后殿的石阶上对着花圃中盛芳的绿玫瑰发呆。香茗再也忍不住,走到她身后坐下,“娘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了?你能不能和我说说,这里就娘娘和奴婢二人,也不怕旁人偷听了去。” 等了好久,顾锦年才幽幽开口,“我就是想不明白,那天皇上为何要用自己腰间的玉佩去换那二斤绿豆糕,身上没带钱不要也就罢了,何必那样做。” “就为了这事?” “嗯。” 这事该怎么解释呢?香茗也有些为难但是她的心里却有些欢喜,因为在她看来,这是皇帝喜欢皇后的一种体现。那一大包绿豆糕可是她亲眼见皇帝气哼哼地抱回来狠狠地塞进皇后怀里的,皇帝宁可用玉佩去顶账也不愿意丢下绿豆糕不要,这除了说明皇后在皇帝心里的重要性之外,她还真找不出别的解释来。不过,这话要不要挑明了说?要怎么说?这就是个学问了,香茗觉得现在似乎还不到说的时候,至少不到她在中间说的时候。这样的事,还是要两个人自己体会、自己说出来才有意思。 香茗含着笑站起,“娘娘何不去亲自问问皇上?”在她看来,能够为了这事苦恼二十几天,已经足够说明皇帝在皇后心中的重要性了,她倒是乐得从旁怂恿、鼓动一下。 “嗯,有机会吧。” “机会还不是随处都有,比如,太后那里。” “嗯。” 香茗已经在想着待会儿要安排秋霜或者夏雨这两个能说会道的机灵丫头去和常宁通个气,安排帝后有个能好好说话的机会。她显然是太过笃定了,以至于并没有发现皇后放空的眼神和那一声“嗯”是多么明显的敷衍。 香茗离开后,顾锦年又开始对着那满园的绿玫瑰发呆。她刚刚说的不是实话,皇帝那种行为在她看来,明显是没见过世面的犯傻,要是为了这事琢磨二十几天那就是她犯傻了。她心中一直装着的人当然也不会是皇帝,而是他。 那天眼见着自己就快追上他了,可是就在自己伸臂就能碰到他的那一刻,她放弃了,停下了追逐的脚步。因为她忽然想到自己的脸,忽然想到自己已经嫁为人妇,忽然想到自己的夫君正在两条街以为排队买绿豆糕。她已不再是她,或许他也已不再是他。她也曾想过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拽住他,问个清楚明白,当日他为何要那样对她?可是,她最终也放弃了,已经伸出去的手臂软软垂落,因为她又想起了自己的脸,现在的这张脸。她宁愿永远也不知道那个答案,也不愿意让他看见现在的自己,不看见的话,说不定他还会一直记着自己以前的模样,那个名副其实的京城第一美人。那样,或许在他娶妻之时,还会稍微怀念一下或者遗憾一下再也找不到她这样的美人为伴,也或许还能因此而想起自己曾经对他的好,哪怕只是稍微想起一下下。 每当她这样坐在这里面对着一簇簇盛放的绿玫瑰,她的思绪就会飘飞到好几年前,而后脑中便仿佛有一条时光的通道,顺着那一年又一年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他和她的过往,包括这些绿玫瑰。那是在他失踪了四个月后,带回给她的礼物。她没有问过他去了哪里,去做了什么,虽然这样的失踪在这几年中不断地重复着。 后殿的花圃是整个凤栖宫嘴静谧的所在,除了香茗没有人会来打扰她,而刚刚香茗已经打扰过了,所以,照道理,顾锦年应该能一直安静地坐在这里,直到她自己不想再坐下去为止。但是,喧哗的人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还是传来了。展落墨的呼喝声中带着明显的愤怒,不,顾锦年仔细聆听,那不是愤怒是暴怒。站起来,掸掸衣袖,转身,正对上展落墨圆睁的双目。顾锦年神色淡漠地问:“谁又惹着你了?” “谁?你!” “我怎么惹你了?说说吧。” “你几次三番地派人来明察暗访,翻那些个陈谷子烂芝麻的有意思?我说不会将你的事说出去就是不会说,你还不放心?还想握住些我过往的实据做要挟是不是?相识多年,你当我展落墨是什么人?你又当你自己是什么人?” 顾锦年轻声一叹,三年前的旧事是展落墨的死穴,稍稍一碰他就会炸毛,理智全无清明尽失。 “那些事我一直都知道得很清楚,何须再去查探?” “谁知道你,除了你还会有谁去查那事?还会有谁知道有那事?” 果然是说不清的。顾锦年垂头不语,决定先由着他发泄。 吵架这事吧,就怕没有对手,一个人吧啦吧啦闹腾的欢实,奈何人家不接茬,沉默以对,你便是再有气力也闹腾不了多久。展落墨在义愤填膺地嚷嚷了一盏茶的时辰后便开始一屁股坐在石阶上生闷气,胸口起伏着,脸憋得通红。顾锦年悄悄让人端了两杯茶来,一杯放在了展落墨身边,一杯自己拿来喝了。又过了半个时辰,渐渐平息下来的展落墨喝了两口茶,“真的不是你?” “你觉得是我的可能性有多大?” 展落墨无言以对,确实没多大。 对于到底是谁在翻查那件陈年旧事以及到底为什么要翻查,两人都想不明白。对于嫌疑人进行了逐一排除后,皇后和画师发现最终竟无一人成为严重怀疑对象。如此看来,不是他们设定的嫌疑人圈子不够大就是他们漏掉了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不过最大的问题是——为何会有人查那件事?而且还兴师动众到了被展落墨察觉的程度。 面对皇后提出来的这个疑问,展落墨沉思了半晌,“最近边关不宁、邦交恶化,听你大哥说,已经影响到了边贸,外族商旅入境也很困难了。皇上的态度也很鲜明,对于鞑靼、瓦剌和鲜卑这些在我大齐境内居住的异族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顾锦年轻叹,“其实异族人也……”她忽然停住,与此同时,展落墨也满脸讶异地望过来。“是皇上!”两人异口同声。 不管皇帝是怎么怀疑到展落墨的身世的,至少现在皇后和展落墨都觉得这个不是他们要考虑的重点,真正的重点是——皇帝若是真的查出了展落墨的身世,他会做什么? “或许他什么也查不出。” “要是他查出来了呢?” 顾锦年沉默了片刻,“你最了解他,若是查出来,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展落墨仰头望着橘色的落日,“不知道。我这一族,对于大齐来说虽已不足虑,但我是外族世子的身份一旦被他得知,倒霉的绝不仅止是我一人而已。” “你的意思是……”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你大哥救过我且不遗余力的为我隐瞒身份,皇帝未必就会放过他。” 顾锦年的脑海中浮现出姬修远的样子。他的笑容,他的无可奈何,以及他那些一看就穿的小把戏,还有时常比自己慢一拍的反应。“也许,他未必就如你想象的那样。” 展落墨嘲讽地一笑,“小年,我在想,为什么每当你面对男人的时候,你的才情与智慧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你从来都不曾拥有它们一样。” “你倒是什么时候都不忘消遣我。” “小年,皇帝这个人,不要太早对他下定义。至少,我由十四岁入宫做他的伴读,直到现在,十年了,我仍然无法摸透他的本性。”他缓缓起身,“你我都好自为之吧。” 展落墨的背影真的很落寞。看着他的背影,顾锦年陷入了新一轮的沉思。 在皇帝继续对皇后实行三不政策和皇后开始对皇帝进行实地勘探和隐秘观察的过程中,后宫的女人们在新年之后又将迎来一个让她们兴奋的日子,相同的是,她们又有了正当的争奇斗艳的理由,不同的是,这样的日子不是每年都有。 顾锦年听完了范宗友的禀奏后,微皱双眉,沉默不语。范宗友偷偷抬头看了看香茗,香茗眼睛看着他又好像已经穿过了他的身体看向了更远的地方。范大总管惆怅的低下头,皇后坐着,香茗站着,他跪着,这人和人的待遇怎么就如此不同呢? 在范大总管第五十六次在心中暗叹自己时运不济之时,皇后总算发话了,却只是一句“知道了”就把他给打发了。范宗友在自己二十八年总管太监的职业生涯中,第一次深切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比别的太监高出多少,在皇后眼中,都是屁一样的存在,随意就能给放了。 香茗发现皇后忽视的不仅仅是范大总管,她几乎忽视了所有人,包括就站在她身边的自己。她现在唯一关注的就是她的脸,在范宗友神色郁郁地跨出殿门的同时皇后已经冲向了梳妆台,轻抚着自己的脸,仔细端详着镜中的容颜,神色有些焦虑,不,是有很多焦虑,最终变为焦急地话语从她的口中说出,“香茗,我要见陆老太医,越快越好,不,马上,我要马上见他。” 香茗神色怪异地亲自去请陆老太医,一路上她都没想明白,为何范宗友禀奏的这事能让皇后如此紧张和焦躁?不过是见几个命妇而已,又关陆老太医什么事了?忽然,香茗似乎想到了什么,自嘲般的笑了,她怎么竟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原因呢? 二十二章 容貌是否真的重要 陆老太医听了皇后的要求后,捋着花白的山羊胡继续说着他的经典台词,“蹊跷,蹊跷啊。” “老太医,您就别故弄玄虚了,我知道您做得到。” 顾锦年越是催促,这老头越是摆出一副玄妙的样子,微闭着双眼捋胡子。她当时就在脑子里生成了一副这样的画面:老头左手捋胡子,右手边立了一个幡,上书三个大字——小神仙。顾锦年等着老太医开口,仿佛囚犯在等待着自己最后的判决。 陆老太医终于开口,“皇后娘娘,蹊跷,蹊跷啊。” 顾锦年气结,很想不顾形象地瘫倒在床上,还想更不顾形象地抓住老太医使劲摇晃,“别说蹊跷,别说蹊跷,蹊跷个屁!就你最蹊跷,你全家都蹊跷!” 不过,最终,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除了顾锦年在心中默念了十遍“我是淡定的顾锦年,温柔的顾锦年,永远面带微笑的顾锦年”之外,一切如常。陆老太医仍然完好地坐在凳子上捋胡子,皇后也仍然面含浅笑地坐在窗边品茗。站在一旁当摆设的香茗已经在打算着中午要不要给老头子也传一份午膳过来。 显然,陆老太医志不在蹭饭,捋完胡子,他终于开始说正经话了,“皇后娘娘,五日之内恢复容貌,这个,老臣做不到。” “怎么会做不到?”顾锦年明显不信,“端看老太医愿不愿意做了。” “这个,老臣确实是做不到。” “那,老太医做得到的是什么?” “这个,呃……那个,其实,老臣,做不到什么。” 顾锦年自入宫以来,第一次有了想哭的冲动,第一次感觉到无力,也是第一次体尝到了无计可施之时的迷茫。 陆老太医离去时,特别点名要香茗送,说是香茗拉着他一路狂奔把他的老腰给闪着了,要香茗搀着他回去。顾锦年没有心思理这些,挥挥手由着他们去了。 在她独自出神的当口,皇帝陛下驾临了。顾锦年没有接驾,第一,她没有强作欢颜的心情;第二,她即便笑着迎驾了,皇帝也是不理她。 皇帝站在殿门处等了半晌,没等到皇后出来接驾,心里头不禁有点别扭。他刚刚明明看见皇后在窗前托腮坐着,退后两步向一旁探头,现在吗,他看见皇后还在窗前托腮坐着,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姬修远本着山不过来我过去的原则,走到窗下,“皇后,朕来啦。” “臣妾见过皇上。” 她这是什么态度?她就那样托着腮随意应付了一句,别说躬身行礼就是连头都没低一下。皇帝觉得自己的权威被挑战了,沉声道:“皇后……” “皇上挡着光了。”顾锦年眼睛看着皇帝龙袍正中张牙舞爪的盘龙,“要么你就进来说话,要么就向旁边靠靠。” 这次,皇帝不仅觉得自己的权威被挑战,他觉得根本就是连尊严都没有了。他将声音又降了一个声调,“皇后……” “皇上来找臣妾该不会是只为了不住声地喊着皇后两字吧,有话说有……有话说。”顾锦年心情不好的时候偶尔会六亲不认,她现在的心情很不好,不好到了极点,但是她刚刚仍然顾及到了最基本的礼貌,悬崖勒马没有说出不好听的那半句话来,已经算是给足了皇帝的面子。 皇帝自然不知道皇后这样叫给足了他面子,他觉得很没面子。他更不知道要怎么来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从来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从来没人敢这么不拿他当回事,皇帝很生气。 常宁带着人迅速撤离了帝后斗气的现场,因为根据他在皇帝身边十年的实战经验总结出,皇帝生气的表现形式通常有两种,一种是,当场拿常宁出气;另一种是,一直拿常宁出气。不管是哪一种,常宁都不希望发生,所以他撤了,连带着其他所有宫内的人也都撤了,因为帝后对垒的气场实在太过强大。 当皇帝发现常宁已经消失不见后,他更生气了,但是他又没办法把这些气发泄出来,因为常宁不见了。这是一个诡异的因果关系,却一直被皇帝遵守并执行着,从不曾打破。皇后不知道皇帝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气,也不关心,实际上她什么都不想关心,脑中一片空白。 两人一直不言不动地僵持着,皇帝渐渐坚持不住了,他站累了,他还很渴,正当午的大太阳罩在头顶晒得他头晕。皇帝一向不具备什么钢铁般的意志和不屈不挠的精神,他很快便做通了自己的思想工作,觉得一直站在这里瞪着皇后的头顶是一件很傻的事,而且还很累。所以,他绕过窗子走进了皇后的寝殿,一杯茶就放在迎面的小几上,皇帝陛下用训练有素地优雅姿态端起茶盏迎合着内心的迫不及待,凉茶滑过喉管的舒爽感觉让他暂时放下了对皇后的仇恨。大马金刀地坐下来,他看着皇后的侧影,问:“不想知道朕来做什么?” “不想。” 姬修远凝眉,“你就连问都不想问一句?” “臣妾不问皇上也会说的。” “你、朕还就不说了。” “随便吧,反正也不是臣妾非要知道。” “你、朕怎么就会娶了你了?” “因为皇上缺钱。” “你、皇后你够了。朕忍你很久了。” “皇上,你也够了,我也忍你很久了。” “顾、锦、年!” “姬、修、远。” “你、你刚刚叫朕什么?” 看着皇帝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顾锦年不屑地道:“叫你名字了,怎么了?废了我还是杀了我?” “不是,你、你、不是,皇后,你、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女人猛于虎这句话是皇帝一直深以为意的,一个情绪多变的女人要比整个朝堂上拉帮结派的狡诈朝臣难对付多了,因为朝臣们再狡诈也不过是争名夺利,出手过招也不过就是那些套路,可是在情绪里的女人,那是根本就不会按照套路来的,或者说她们根本就没有套路。这一点,作为皇宫内绝对的弱势人群,皇帝陛下是深有体会的,也是深受毒害的。 被皇帝有些惊慌的表情触动了,顾锦年恢复了些理智,不禁用手掌支着前额懊恼不已,自己怎么就犯脾气了呢,怎么就忘了默念那三句心经了呢?自己不应该是淡定的顾锦年,温柔的顾锦年,永远面带微笑的顾锦年吗?现在可成了什么了。她缓缓站起行礼,“臣妾失礼了,请皇上责罚。” 看着恢复常态的皇后,姬修远竟隐隐有些失望,老实说,他更喜欢刚刚的顾锦年,那样的顾锦年才让他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而现在的顾锦年,仅仅是一个带着皇后头衔的人偶。他低声一叹,拉了她起身,“怎么了?和朕说说?” 顾锦年摇摇头,“还是皇上先告知臣妾来意吧,别耽误了皇上的事。” “朕过来就一定有事要你做吗?就不能是单纯为了来看看你?” “对臣妾一个月不理不睬,今日来看望臣妾,不会真的是因为分外想念吧?” 姬修远大笑,“皇后是在说朕小心眼又势利吗?暗示朕是有事就理你,没事就淡着你。” 顾锦年淡笑道:“皇上不是早就承认过自己小心眼了吗,何须臣妾再说,臣妾只是单纯在暗示皇上是用人朝前不用人就朝后。” “这次你可是错了。朕还真的是为了皇后而来。” 顾锦年不明白,在她的心里,皇帝永远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而现在,变成了黄鼠狼给鸡拜年,总之是没安好心。 皇帝还在邀功般地说:“朕可是为了皇后着想,那日让范宗友来你这里说了筵宴新任官员和他们家眷的事以后,朕左思右想,觉得这事有些难为皇后了,所以朕决定,五日后的筵宴皇后就称病吧。” 顾锦年哑然。 “怎么?皇后不愿意?”皇帝又有些生气了,自己的一片好心,这女人竟然一副委屈的表情。 “臣妾,臣妾想知道为什么。” “原因吗,嗯……皇后的容貌……” 顾锦年的眼睛又望向了皇帝胸前的盘龙,“臣妾的容貌让皇上难堪了。” “诶?”姬修远表示惊讶,“朕,朕不是这个意思啊。” 顾锦年抿嘴笑了,“其实臣妾也不大想去,幸好皇上开恩,不然那样的场合像臣妾这样没见过世面的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呢。”她明明在笑,姬修远却觉得她的眼睛好亮,晶莹水润的亮光仿似在折射着什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误会了,想解释清楚,“嗯……皇、皇后啊,朕之所以让你称病不去是怕你被那些男男女女们背后议论。毕竟,你曾经是京城……” “皇上,臣妾知道皇上的苦心。臣妾谢恩。” “而且,有一位命妇还是你曾经的闺蜜,听说她一直对于你是京城第一美人的说法耿耿于怀……” “臣妾谢皇上体恤。” 皇后越是做出这样善解人意的样子,皇帝心中越是不安,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伤害了她。鬼使神差的,姬修远竟然抓住顾锦年的手,结结巴巴地说:“其、其实,你不丑。”在顾锦年怀疑的目光下,又改口道:“看、看习惯了,觉得还行。” 顾锦年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由心而发。“皇上不适合做安慰人这事。” “其、其实,你说的对。”姬修远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竟然笑得很羞涩。 “那,皇上能……放开臣妾了吗?” 姬修远被问得莫名其妙,顾锦年眼睛瞟向两人紧握着的双手,他一惊,慌忙甩开手,干咳了几声借机看向别处。 “皇上要在臣妾这里用午膳吗?” “唔……要是有皇后亲手做的菜朕就留下。” “皇上要吃什么呢?” “随便什么都行,只要是你亲手做的都好吃。” “御膳房的主厨是不是该被辞退了?” “给他一家老小留口饭吃吧,扣薪俸就成了。” “皇上真是仁厚。” “那是……” 帝后二人边说边走去偏殿,让躲藏在各个犄角旮旯探头探脑的宫人内监们齐齐松了口气。此刻,这两人怎么看怎么是一对琴瑟和鸣的佳偶,只是身在其中的二人却仿似浑然不觉。常宁猫着腰从藏身的大花瓶后面探出头来,和春夏秋冬四个丫头对了对眼神,头顶头地叽叽咕咕了一阵,得到了一个共识——皇帝皇后的对话很暧昧,神态很暧昧,气氛很暧昧,总之他们两人的什么都很暧昧。 午膳在除了帝后二人以外的其他所有人都认为的暧昧氛围中进行完毕,皇帝去了御书房,那里有如山的奏折正在召唤着他。皇后准备午睡,其实她根本就睡不着,只是在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烦躁的心平静下来。 香茗踮着脚尖走进来,悄悄将床侧的纱帐放下。“香茗,老太医和你说什么了?”听见皇后的提问,香茗在床侧坐下,“老太医让我问你,是不是一定要这么急?他说,娘娘是否想清楚了?当初你和他可不是像今日这样说的。” 顾锦年依旧闭着眼睛,呼吸平缓,似乎真的睡着了。香茗已经准备离开,她才轻声说:“想清楚了。” 香茗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字迹,“老头儿说,按照这上面写的配药内服,再加上我的养颜秘方外敷,兴许五天之内能好。” 顾锦年亟不可待,催促着香茗赶紧去配药,她已经等不及要试了。 三日后。二更刚过。 凤栖宫又传出一声高亢嘹亮的惨叫声。对于这样的惨叫声,凤栖宫内的宫人们早就熟悉了,值夜的依然偷着打瞌睡值夜,睡觉的也依然踏实睡觉,没人傻乎乎地跑过来一探究竟。于是,淮阴王除了继续发出更为悲情的嚎叫声之外再无他法。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个皇后是有问题的,那次他就不该轻信她,她一定不是人,一定不是! 铜镜中映出的影像是——皇后正将一张脸慢慢、慢慢地撕下来,撕得很慢很完整。 二十三章 欢喜阁中无欢喜人 顾锦年知道香茗一直在盯着自己的背影看,她也知道香茗有话要对她说,她不想理。她只想这样静静站在这一丛绿玫瑰之中。 香茗站在后殿的石阶下面,看着皇后站在一簇簇盛芳的绿玫瑰之间,朝阳斜斜地照下来,照着皇后淡金色的大摆衣裙和淡绿色的玫瑰交相辉映,这幅柔美的画面仿佛海市蜃楼般有着隔世的美好和不可触碰的脆弱。 咚咚咚的急促脚步声传来,打破了两人努力维持着的平静。淮阴王人未到声先至,“丑女人,丑女人,你要是真的不去就让我带着春夏秋冬她们四个去吧。” 香茗拦住了他继续向前的脚步,“王爷,现在咱们凤栖宫都快成了您的别院了,也不分白天黑夜、前殿后殿的,想来就来、想到哪就到哪。” 姬修桓抻着脖子跳着脚地嚷嚷,“诶、诶,丑女人,多难得个机会,你不去别让她们也去不了啊,要是她们不去一准被别的宫里头的人笑话,这种机会……” “你带她们去吧,就是一个都不许让人给拐走了,还得原封不动的给我带回来。”听见皇后发话,淮阴王连连应声,拍胸脯保证。临走时,又心有不甘地回头问:“丑女人,你真的不会变化么?做妖怪的要把自己的样子变漂亮了应该很容易吧。” 皇后的声音有些飘渺,“我不会变化,要想修炼到那个阶段,还得再吃十几个少年人才行。” 在香茗一阵爆笑声中,淮阴王用时速堪比猎豹的速度飞奔而去。笑过后,香茗也不免有些伤感,忍了一早上的话还是说了出来,“真的不去吗?皇后不出席多少有些失礼。” 顾锦年的声音似乎染了一丝笑意,“我不去只是失礼,若是去了就变成失国体了。”早就知道皇帝不会有那么善心,特意为了顾全她的颜面而不要她出席今天的筵宴。要不是两天前的那个夜晚,自己这小叔子偷偷潜进来要偷走她这件礼服,她也不会知道真正的原因。垂首看着自己身着的衣裙,真是漂亮!润泽的淡金丝缎,精美的刺绣,别致的花边,连腰封都别出心裁地做出了与众不同的样式,衬得她的腰肢更为纤细、胸部更加丰挺。展开双臂,细细端详着,这件礼服处处都在彰显着尊贵与奢华,用它的精致与完美向世人昭告着穿着者的地位。香茗猜测着皇后也许是还在介意那晚淮阴王的行为,玩笑道:“王爷年纪倒是不算小了,但是那心性却还是和小孩子一般,也是被皇上和太后宠的。你可千万不要别扭,他要偷这衣服还不是怕你抢了他洛姐姐的风头,可见,娘娘你在他心中还是要比贵妃美的。” 顾锦年背对着她摇摇头,低声笑着说:“淮阴王就像我自己的弟弟一般,他做什么我都觉着可爱,难得身在皇家还能保有这样纯良的心性。”沉默了片刻,她又忽然道:“要不是我知道洛贵妃心高气傲断不会穿上给我做的衣裳,我倒还真想那夜就让阿桓拿了去给她,这么完美的礼服应该展露在人前,尤其要展现给外国的来使。” “娘娘,皇上兴许也真的是为了娘娘好,这次来访的是鞑靼的小王子,据说生性狂浪、不识礼仪,若是真的冲撞了娘娘又不好跟他翻脸,到底是娘娘会吃亏。” 顾锦年迎着已渐渐当空日光,眯着眼睛。鞑靼小王子?她才不在意呢,她在意的只有他。急着要在五日之内恢复容貌也是为了他,她要让他看到自己最美的那一面,不过既然皇帝不让她出席,那么她所做的一切努力也就全无意义了,包括自己的脸、包括这身华美的礼服、也包括不让她出席的原因,都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了。 注定了,她与他终是无缘。 顾锦年知道今日的筵席设在了鎏金碧瓦的欢喜阁,就在御花园中最中心的位置,被百花萦绕,微风过处便留下满阁芬芳,闻者确实能心生欢喜恬谧。此刻,那里应该已经开筵,应该已满是欢声笑语,应该有他。 站在太液池边,顾锦年遥望着欢喜阁,她站在这里,只是想要离他更近些,只是想这样远远地望着有他在的地方,就这样站在这里望着,一直望到筵席散场人离去,仅此而已。她以为这个时刻,所有人都应该在欢喜阁里,她以为不会有人看到她,可是她错了。当洛贵妃的凤撵在她身旁停下时,她才发现有一双冰冷又略带嘲弄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视着自己。淡定抬头,洛贵妃精心修饰过的面孔近在咫尺,居高临下地对着她。头顶响起洛可心嘲讽的笑,“皇后娘娘,怎么今日竟知道怕丑了?还找了块遮羞布盖在脸上,盖的还真严实,连眉眼都不露,不憋的慌吗?” 香茗上前行礼,含笑赞道:“贵妃娘娘这件礼服真美啊,淡蓝色正衬出娘娘的脱俗清丽。”洛可心张扬的笑声为之一顿,狠狠瞪着皇后的那件淡金礼服,恨不得洞穿它。那样颜色的衣裙是她一直想穿却一直没能穿上的,金色是只有贵为国母才配拥有的颜色。 “洛姐姐,再不进去就失礼了。”皇后语音舒缓地提醒。 经过这一幕后,顾锦年越发觉得自己是个不受欢迎的人,更不该出现在这里。就在她转身要离开的时候,范宗友提着袍子跑了过来,来到她的面前跪地道:“皇后娘娘,皇上请娘娘入席。” 顾锦年奇怪地转头望向香茗,香茗点点头,问:“范总管,皇上不是说不让我们娘娘参加吗,怎么又变了主意呢?” 范宗友愁眉苦脸地道:“谁说不是呢,皇上也不太乐意。可是又奇虎难下,你说贵妃娘娘,那是多善解人意的一个人啊,今儿就偏哪壶不开提哪壶,一进门就问为何皇后没来,皇上说皇后有恙在身,她还偏说刚刚就看见皇后娘娘在太液池边。弄得鞑靼小王子不依不饶的,认为皇上看不起他,对他没有享受到最高级别的接待规格很有意见。”说道此处,范宗友稍稍抬头看着皇后,皇后没有任何表示,范大总管低下头,心中怀疑刚刚皇后到底有没有听见他说话,对于自己在皇后心目中的地位的评估又降了一个等级。 香茗也在等待着皇后的决定。去还是不去?这是一个问题。不过香茗自己倒是觉得这事挺简单,皇后给出的答案无非就两种:不在沉默中离去就在沉默中进去。 皇后选择了第二种。在她抬腿向欢喜阁行进的过程中,范大总管的心中极不平静,他仿佛已经可以看到整场和谐欢乐的宴会被皇后毁掉的场面。被那层薄薄的淡金色面纱所遮盖住的容颜,让范宗友记忆犹新。 对于皇后容貌的杀伤力,范宗友曾经做过认真调查和深入了解,在进行了严格的抽样取证工作之后,最终,内廷将皇后容貌的杀伤威力定为了最高等级——一级。鉴于此,范大总管在皇后娘娘到达欢喜阁的大厅之时就做好了预警方案。在皇后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之时,范大总管下达了这样一连串的命令:“小强、小弱,你们两人去太医院把当值的太医都请来预备着;大马、大牛,你们二人去找几个身强力壮的宫女来预备着搀扶吓晕的命妇;阿旺、阿达,你们俩去找御林军统领,叫他派些得力的兵将围在太液池畔以防有人慌不择路跌进湖里。” 香茗很想大嘴巴抽他,但是她现在不得不紧跟着皇后上楼,因为她心里也在打鼓,这次明显是洛贵妃使的坏,她必须防着洛贵妃的后招。 皇帝的左手边坐着一个浓眉虎目、面堂黑红的年轻男子,正是鞑靼小王子。右手边的位置空着,顾锦年对着皇帝躬身行礼后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他的右边。 气氛依旧融洽,但是,很快鞑靼小王子就发现了一个很让他感兴趣的问题,他操着不怎么流利的汉语问:“皇猴娘娘,你的脸上为神马挂帘子?” 淮阴王一口酒喷出,他面前的碗碟一片狼藉。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实在忍不住笑的就只好用咳嗽来掩饰,席间一时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皇帝的脸色相当不好看,“朕刚刚说过,皇后有恙在身,这样做一是怕着了风,二么,也是为了与宴各位不被传上病气。” 小王子很不理解,“在我国,女人们都是不挂帘子的。这是尊重喝友好。皇猴娘娘为神马不能摘下帘子表明友好?” 无人答话。洛可心解围笑道,“付夫人,本宫听说你未出阁时和皇后娘娘很有些交情?” 被唤作付夫人的一位年轻貌美的命妇欠身道:“正如贵妃娘娘所言。” 洛可心笑问:“怎么见了皇后也不知问声好叙叙旧啊?”她将头转向另一侧,那里坐着一位文雅的年轻官员,“付大人,你这位夫人可是还在介意皇后娘娘比她风头强?这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真的这么重要?” 顾锦年此刻很庆幸这块面纱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自己的面容,否则众人一定会看到她惨白的面色。她的冰冷的手指僵硬地卷曲着,微微颤抖着。付欣翰,这个她念念不忘的人,一直想要再见的人,正满含深情地望着他的夫人——她曾经的闺中密友。 “贵妃娘娘言重了,皇后娘娘的美貌人尽皆知,第一美人当属实至名归,贱内不过是个粗鄙的妇人,哪能和皇后娘娘相提并论。”付欣翰的声音柔和动听,但凡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他对他夫人的浓浓爱意,但凡有耳朵的也都能听出他的话语不过是为了给皇后个面子。顾锦年有眼睛也有耳朵,而且她的眼睛和耳朵一向都很好使。 一声惊呼打破了顾锦年纷乱的思绪,“啊呀!原来皇猴娘娘是太霉了才挂帘子。皇帝陛下,你小气,我国越是霉女越要给人看,展现她的霉丽是身为她的男人最荣耀的事。” 话音落,所有人都望向这对坐在最高位的帝后,有些人的眼神显露出期盼,有些则带着不安,有些是无措,还有些是浓浓的嘲讽。顾锦年被这样注视着、观望着,她渐渐有些支撑不住,想不顾一切地夺门而出。就在这个时刻,一只温暖有力的手轻轻包裹住了她蜷在一起的双手。惊讶,这个表情同时出现在帝后的脸上,虽然皇帝看不到皇后的面容,但是她明显的颤抖他感觉得异常清晰。他惊讶,因为她的冰冷和僵硬;她惊讶,因为他在此时伸出的手掌。他望着她开了金口,语音轻缓,神情淡然,“朕的皇后怎么可以随意被人当做欣赏的物件展示出来任人品评。” 小王子泄气地靠在椅子里,“皇帝陛下,你们大齐很奇怪,霉女不给看,很奇怪。为神马要挂帘子藏起来?除非你们吹牛屁,说黄话。” 顾海楼用手帕捂着口鼻轻咳着,平静后轻声道:“小王子,牛屁不好吹也不好吃,反倒是牛尾可以尝尝。”说着,夹起一块红烧牛尾,“这道菜可是御膳房特意为了小王子准备的,小王子吃吃看,味道如何?” 小王子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道红烧牛尾上,在此后的半个时辰里,他就牛尾以及牛尾巴的功用和顾海楼展开了一番学术探讨。 顾锦年的双手已经不再那么冰冷和僵硬了,也不知是被皇帝的手捂热的还是她已渐渐放松下来。她由始至终都没有对桌上的佳肴动一筷子,旁人看来是因为面纱碍事,真实的情况却是,她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付欣翰。皇帝偶尔会侧头看看她,而后继续面色如常地对新任要职的这几位官员进行褒奖、对小王子不入流的汉语进行猜测、回答,一切都正常地进行着。如果能继续正常进行下去,那么再过半个时辰,皇后就可以离开这座并没有带给她欢喜的欢喜阁。 半个时辰后,筵席结束,众人跪地恭送帝后起身离席。小王子也站起来略微拱了拱手。 一切如常。 皇后跟在皇帝的身后经过洛贵妃身边,在皇帝走过去之后,皇后的身子突然前倾,眼看就要摔倒! 一片惊呼声中,洛贵妃快速起身扶住了皇后,慌乱中,她的手压住了皇后面纱的下角,淡金色的面纱就这样脱落了,皇后那张被遮掩了整整一个上午的容颜就以这样的方式显露在了众人面前。 抽气声、惊呼声、尖叫声在几乎同一时刻响起,顾锦年惊恐地微张着嘴,看到了身前的皇帝在转过头后,变得几近扭曲的面孔。 二十四章 古装版史密斯夫妇 洛可心的尖叫声显得格外凄厉,所有人或跪或站或跌坐着,虽神色各异却共同望着一个地方——洛贵妃的手臂,准确的说是洛贵妃的左臂,赤、裸的左臂。 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除了帝后和小王子之外,他们都跪在地上。而事发当时的皇帝走在皇后前面两步的距离,小王子站在皇后身后三尺开外,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洛贵妃是扶住皇后的人,照理说,她应该是知道发生了什么。而现在她却只能尖叫,因为事情的结果和她的预期实在相差太大,大到她除了惊恐的尖叫以外只能晕倒。 洛可心晕倒了,在她尖叫到最高音的时候。直直地摔倒在地,没有被人扶住,在她的身体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顾锦年皱了皱眉,因为她觉得那么大的倒地声一定很疼,即便是洛可心在装晕倒,这样摔下去也必定真晕倒了。顾锦年颇有些责怪地看向皇帝,而皇帝也正不错眼珠地瞪着她在看。她没有回避他探究的目光,她甚至挑衅地学着皇帝平日的样子挑了挑眉。反正他也看不到。事实上,不是皇帝看不到皇后的表情,而是,所有人都看不到皇后的表情。因为皇后的面容被一整条纱袖遮的严严实实,淡蓝色的纱袖。这条纱袖原本应该穿在洛贵妃的左臂上。 其实,也没有几个人在看皇后,洛贵妃的尖叫和那一整条白嫩嫩的左臂成功地吸引了大多数人的目光,少数没被吸引的也在洛贵妃晕倒在地时,被那一声巨大声响震慑了,继而被吸引了。 除了两个人——皇帝姬修远和国舅顾海楼。 姬修远转身后就看到了洛可心狼狈的样子,那一刻他是震惊的。不过,只是那一刻。那一刻过后,姬修远就将目光转向了和洛可心面对面的顾锦年,之后便再也没有移开。而顾海楼则是从始至终都将淡淡的笑容挂在嘴角,看到皇后向前跌倒被洛贵妃扶住时,他的笑容带着淡淡的嘲讽;看到洛贵妃□在外的左臂时,他的笑容变为淡淡的同情;看到皇帝一瞬不瞬地盯着皇后时,他的笑容转成淡淡的无奈。 在场的人,有的表现得很惊慌,有的表现得很无措,有的表现得很忙乱,范宗友表现得和他们都不同,他表现得很开心。他范大总管终于可以一展身手了,刚刚皇后进来时所做的安排都可以被派上用场,虽然和他最初设想的有所不同,但是范大总管认为现在总管界流行的管理理念就是结果重于一切。看着强壮的宫女将贵妃娘娘抬了下去交给太医诊看,御林军也适时适度的出现并快速取得了现场的掌控权,很好地制止了混乱局面的继续扩大且起到了良好的维护秩序和安抚情绪的作用,范大总管相当满足。 在范大总管满场飞奔地忙活时,皇帝终于将目光从皇后身上移开转向了鞑靼小王子,“小王子殿下见笑了。” 小王子连连摇手,表情真挚地说:“没笑,我没笑。” 姬修远莞尔,“既如此,这里就交给他们处理吧,朕陪小王子到御花园中赏花、品茶如何?” “花?茶?”小王子面色为难,这两样东西很难让他有奉陪皇帝的欲望。 “尚有一批胡姬,舞技非凡,可做助兴之用。”皇帝摸小王子的脉摸得相当准确,小王子欢呼,连蹿带跳地下楼。姬修远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对着顾海楼一点、反手一勾,“国舅也一起来。” 顾海楼躬身跟在皇帝身后下楼,下楼之前,两人先后看了皇后一眼。皇后顿时觉得压力很大。 在皇帝离去后,香茗也上前搀扶着皇后,轻声说:“咱们也撤吧。”顾锦年点点头,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眼睛的余光扫到付欣翰正半拥着他的夫人,因为隔着一层薄纱,顾锦年不曾看清他的表情,但却清晰地听到了他关切的问话声,“夫人,刚刚有没有被吓到?”还有深深的自责,“都是我不好,非要让你一起来凑这个热闹。该打!” 抓握着楼梯扶手的手掌紧了紧,默念:“我是淡定的顾锦年,温柔的顾锦年,永远面带微笑的顾锦年。”调整了下巴扬起的角度,右手搭住香茗的小臂,握着扶手的左手手腕灵巧一转,微抬足轻落步,留给身后一个款款背影。 方踏出欢喜阁,就看见淮阴王满脸是泪地迎面站着。顾锦年驻足,与他对视半晌,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淮阴王瞪着她,眼中充满了仇恨。纵然是隔着一层轻纱,那眼神仍然让顾锦年心中生寒。她欲迎上去,淮阴王却后退。她每前行一小步想要靠近他,他就后退一大步以便离她更远些。她停下,他亦停下。轻叹一声,她问:“你恨我?”他点头。又叹一口气,她说:“因为我让你洛姐姐出丑了?”他再次点头。再次叹气,她却再也无话可说。选了另外一条路走,绕开淮阴王。 一路上,皇帝的目光和付欣翰对他夫人的话语还有淮阴王的表现在她的脑海中反复交替着,没有人在意她是不是会出丑,也没有人在意她有没有跌伤,他们心中都有在意的人,只是没有一个是她。越发地高扬着下巴,除了遮面的薄纱和衣裙不太搭调以外,这个皇后是如此优雅而高贵。 香茗没有收回自己的小臂,依然让皇后那样搭着,“你哭了?” “嗯,脚疼。” “除了脚疼还有别的地方疼吗?” “手指头疼。扯她袖子的时候指甲折了。” “娘娘怎么能这么快反应过来?” “小时候被人欺负得太多了,要是连她这点小伎俩都应付不来,我早就死了百十次了。” 香茗侧目,明显有些讶异,半晌又道:“从没见你哭过,怎么今日这点小伤小疼就哭了呢。” “真的很疼。” “回去涂点药就不疼了。”香茗目视前方,面无表情,“但凡用药能止住的疼都不叫疼。真正能让人疼的,是那个用不了药的地方。” 顾锦年目视前方,轻纱遮住了表情,“那就回去涂点药吧。” 香茗不再讲话。过了一会儿,顾锦年问:“你说,我今日让洛贵妃如此难堪,连阿桓都仇视我了,皇上会如何处置我呢?” 香茗依旧目视前方,“那要看今日皇上去探望洛贵妃时,洛贵妃要求皇上怎么处置你了。” 顾锦年停住脚步,转头问:“这个时候你是不是该教我一些应对之策或者出言安慰一下才算是尽责?” “奴婢只能说——娘娘你自求多福。” 皇帝对于皇后的处置就是没有处置。虽然听说洛贵妃一度寻死觅活,但是皇帝在这件事的态度上选择了沉默。顾锦年听说洛贵妃在吵闹无效的结果下,使出了杀手锏——你欺负我,我告诉我爹! 在此后的十几日之中,皇后每每出行必会遇到意外状况,比如突然袭来的石子;比如飞扑过来的野猫;比如因为被一群蜜蜂狂追而慌不择路撞上来的小宫女;又比如拽着绳套的淮阴王。 淮阴王蹲在墙角扯着粗麻绳准备绊皇后一个大跟头的时候,被香茗抓了个现行。 “阿桓啊,你就那么恨我?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看着和自己拳头差不多粗细的麻绳,顾锦年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讶异。 姬修桓梗着脖子,“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玩绳子关你何事?” 顾锦年捡起绳套,歪头问:“要是我去告诉你皇兄,你猜他会如何处置你?” “哼,有本事就告去。看看他是向着你还是偏着我。” 顾锦年看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一转头,对香茗吩咐道:“意图谋害皇后,嗯,内廷的事还是送太后那里去吧。” 姬修桓依旧梗着脖子,眼珠却转了两转,“送,送太后那里去做什么,丑女人你别想要到母后那里去陷害我。” “是不是陷害,母后自有论断。” “你,我当当,不是,是堂堂淮阴王尚有壮志未酬、抱负又是何其远大,这大好的光阴,怎可用来和你消磨,丑女人,孤王还要去建功立业,先走一步了。” “这小王爷怎么越来越胡闹了?”香茗踮着脚尖犹自在张望着淮阴王远去的背影。 顾锦年问:“你说,他为何不怕与我一起去见皇上反而怕见太后呢?” 香茗侧目看着皇后,虽然隔着面纱,但是她仍然能肯定皇后是在笑,而且是那种偶尔才会在她脸上一闪而逝的坏笑。 此刻,皇帝正在御书房里欢快地绕着房中的盘龙玉柱转圈,他转得很有规律,围着第一根柱子转两圈,再走到第二根柱子再转三圈,而后是第三根柱子转四圈,第四根柱子转五圈,而后再依次转回去。转到第七次的时候,终于成功地将自己转懵,软软地瘫倒在地。 常宁无奈地站在不远处,神情有些哀伤。皇帝这样的行为,他并不陌生。五年前,在太后决定要皇帝立贵妃的那一夜,皇帝第一次出现了这样的行为。常宁不知道皇帝为何要这样做,但是每当皇帝这样做的时候,他都会觉得心酸。 御书房外面没有当值的太监职守,在皇帝刚刚开始转第一根柱子的时候,常宁就支走了所有人。所以,皇后在无人通禀的情况下推开了御书房的朱漆大门。常宁呆愣了一刻,探着脖子使劲看了看已经走到自己眼前的皇后,确定不是眼花也不是幻想之后,冷汗也渗出了额头。他分明记得自己拴上了门,还仔细检查了两遍,可是现在竟然…… 顾锦年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根小铁片,生锈的小铁片。从香茗脸上极其嫌弃的表情看,这个铁片的来路明显不正。常宁觉得遮着面纱的皇后比露出丑脸的皇后更让人发毛,这就好比是,面对人和面对鬼的区别。 不理常宁淌着冷汗的惊恐神情,顾锦年摆弄着小铁片问:“皇上怎么了?” 常宁很为难,皇上怎么了?他哪里知道。吭哧了半日,他决定要如实回话,不添枝加叶、不捏造杜撰,“回娘娘话,皇上转圈转晕了。” 顾锦年竟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惊讶神情,就好像常宁刚刚说的是皇上睡着了一样,没有什么可值得大惊小怪的。将铁片塞到常宁手中,顾锦年负着手一步一步走到皇帝倚坐的柱子前,蹲下身打量着他。 姬修远闭着眼睛,持续的头晕让他有一种想吐的感觉。“臣妾让皇上在贵妃那里为难了吧。” 如果无声地回答算是回答的话,那么皇帝回答过了。顾锦年示意香茗和常宁都出去,自己则留下来挨着皇帝坐下。 “臣妾……”话音未落,手便被皇帝握住。顾锦年看到皇帝的下颚角一突一突地动,半晌才听他说:“皇后要不要出个价将帝位也买下来?” “皇上,臣妾……” “便宜得很,皇后是老主顾,朕可以给皇后打个折。” “皇上……” “不愿意买对吧?”姬修远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竟是纯净似水,“就知道顾瑀的女儿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今晨臣妾听母后说,洛元帅撤兵百里,将一个城池拱手让给了鞑靼。”顾锦年越说声音越低,她发现皇帝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姬修远抬头望着房梁,那里也有一条金色腾龙张牙舞爪地盘桓在大梁上,“手握江山的帝王是真龙天子,无权无势又无钱的帝王你说朕是什么?” “说你是什么就是什么。” 姬修远大笑,忽然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皇后遮面的薄纱,“为何又要遮住?”手指微微用力一扯,面纱随之脱落。 皇帝的面色如常,神态未见丝毫变化,“为何又不遮了?” “因为是皇上要看,臣妾惟帝命是从。” 望着乖顺模样的皇后,姬修远突然纵声大笑,“别装作无辜更别妄图将自己洗脱干净。皇后,我们的计划可以进行的这般顺利,你的演技功不可没啊。” “彼此彼此,臣妾没有皇上入戏入得深,实在愧疚不堪。” 姬修远笑着望她,“你说洛元帅得知真相时,该是何样的表情?朕真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 “皇上,臣妾觉得皇上最迫不及待要做的事应该是——下旨让淮阴王对臣妾的暗算偷袭告一段落。” “皇后,你总是深藏不露,真是能不断地带给朕新鲜感啊。其实,那天在离席之时,没能亲眼欣赏到皇后故作摔倒又堪堪避过的精彩表演,朕表示相当遗憾。所以才让阿桓试试皇后的身手,也让朕能有幸饱一饱眼福。” “皇上既然怀疑臣妾有些身手,为何不直接来问臣妾,臣妾必会以诚相待,又何必如此费事?” 姬修远靠近顾锦年,贴着她的脸,微眯着眼睛道:“以诚相待?皇后,你离做到这四个字还有太远的距离。不过,朕喜欢朕的皇后永远都像一团谜。” “皇上既然这么喜欢猜谜,不如猜猜常宁此刻是去找贵妃娘娘告密了呢?还是去找贵妃娘娘告密了?” 御书房内摇曳的烛光泛着淡淡的黄,照在顾锦年带着俏皮笑容的脸上,仿佛晕染开来了一层淡金色光晕。姬修远情不自禁地轻抚上她光洁的面颊,“拥有如此容貌的美人却为何在那日的筵席之上面对众人探究的目光时双手冰凉?” 顾锦年笑意更浓,“臣妾心中生怕表演的不出彩,耽误了皇上的大事。” “哦,原是这样啊。”姬修远挑起皇后尖尖的下巴,“朕猜的可不是这个原因。不知道是皇后当真坦诚相待了还是朕猜测的才是真正的谜底?” 二十五章 新一轮合作与内斗 在起更之前,帝后进行了如下对话,或者说是——谈判。 “皇上,臣妾该做的已经做完,是否可以功成身退了?” “皇后,你真是好狠的心啊,竟然在这个时候要抛弃朕。” “皇上,当日皇上只说让臣妾截下贵妃给洛元帅的书信换成皇上给的那一封,这事臣妾早已办妥了,且效果也已如皇上所愿地产生了。臣妾是来交差复命的。” “皇后,这是在要求朕褒奖你吗?” “皇上,臣妾这是在要求皇上莫要再将臣妾牵扯其中。” “嗯?咱们不是合作的很好吗?” “臣妾不想与贵妃娘娘为敌,更不想惹上洛元帅这样的大麻烦。” “哦?皇后倒是很会明哲保身,有空的话,应该也教教国舅。” “皇上此话怎讲?” “嗯……此计就是国舅与朕一同商议出的。” “皇上,臣妾是不是很像傻瓜?” “不像,一点都不像。” “那,皇上是不是觉得臣妾很容易被骗?” “不是,你不骗别人就不错了。” “那么,皇上为何要编出此计有国舅参与的谎话?” “因为,朕说的是实话。”看见皇后仍然流露出明显不相信的眼神,姬修远展颐,“那日筵席后,朕邀国舅作陪,品茶观舞之余,朕与国舅探讨了几个有趣的话题。比如,皇后为何没有摔倒?又比如,皇后为何能在转瞬之间便快速又有力地扯下可心的衣袖,并且还能遮好自己的面容?再比如,皇后究竟是怎么在几天之内恢复如花美貌的?唔……重要的是,既然能够在如此短暂的时日内恢复,皇后又为何要在大婚以及以后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以丑陋的面貌出现?再再比如,既然恢复了容貌,皇后却为何不惜让朕的可心出丑也不愿将这样绝世的容貌展露在人前?” 顾锦年无奈扶额,“这皇宫之中,还有什么事是皇上不知道的?” “只有一件事朕不知道。”姬修远又一次贴近皇后的脸颊,“皇后的心事。” 顾锦年叹气,“皇上是在暗示,如果臣妾不合作下去,皇上就会挖出臣妾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来?” “嗯……皇后的秘密应该不少,而且必定相当吸引人。” “如此看来,臣妾已别无选择了?” “皇后,朕保证你不会后悔。” “臣妾已经后悔了。” “那咱们重新开始。皇后你是否愿意与朕合作,朕保证……” “好了好了,臣妾愿意,臣妾不后悔。”顾锦年无奈地笑笑,“臣妾向来对自己阅人的眼光极为自信,如今才知,臣妾太过自大,所谓真人不露相,臣妾终于领教了。” “真人不露相?”姬修远好像觉得这句话很好笑,拉着她站起,“朕让皇后看看朕不露相的真正原因。” 两人走到御案之前,上面堆满了奏折和呈报,姬修远随意拿了几本奏折展开,摊在顾锦年面前。一本一本看过去,再抬起头时,顾锦年竟有些不知所措。她试图讲些什么来安慰皇帝,可是努力了许久,到底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所有的奏折都被批复过,不是朱批,就是一般的墨色,虽笔迹各不相同但却都以同样嚣张的姿态占据了本该是朱批的位置。这样的情形,只怕是身为一位帝王最大的悲哀。姬修远沉沉开口,“六部的尚书、侍郎,除了你大哥之外,都是洛元帅的人。说不定,你大哥也是,只不过他是的不明显。” 顾锦年哑然,摇头。 “朕其实应该感到高兴,朕的六部官员都如此知道为朕分忧,当属国之大幸。” 顾锦年垂下头,鼻子有些泛酸。 更漏声起。初更了。常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尴尬的沉默。常宁将自己去洛贵妃宫中说了什么、怎么说的,一字不漏地禀告给了皇帝。姬修远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顾锦年快要在凳子上睡着了才听到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叹了口气,“可心果然也参与进来了。” 常宁舔了舔嘴唇,“皇上,贵妃娘娘早就参与进来了。奴婢不敢妄言,但是从奴婢近来了解到的消息分析,绝对早于皇上察觉的时候。” 姬修远双手揉着额角,恹恹地说:“不早了,都先歇下吧。”起身拉起皇后,“摆驾凤栖宫。” “皇上……” “皇后该拿出些精诚协作的诚意来。” 顾锦年低头看了看被皇帝紧握着的手,他不觉得握得太顺手了吗? 在皇帝连续一个月宿在凤栖宫之后,后宫沸腾了。就连一向都偏心皇后的太后娘娘也对此产生了些许不满。她没有想到一个贵妃倒下去,一个皇后站起来了。虽然表面上她对皇后仍然是青眼有加,但是私底下也找来了香茗。 “香茗啊,你从十三岁起就跟着哀家,哀家对你也一向放心,只是,皇后侍寝这事,你貌似没有起到该起的作用啊。” “回太后娘娘,奴婢倒是劝过皇上,宿到凤栖宫不要紧,但是要低调,没想到皇上就是没能低调下去。” 太后明白了,这不是没起作用,而是没起好作用。太后不说话了,太后不说话的时候,宫里的老人们心里头都难免犯嘀咕,因为当不说话的太后再次开始说话时,就要有人倒霉了。 这次倒霉的似乎应该是香茗,然而让众人没想到的是,香茗安然无事的离开了慈宁宫,连根寒毛都没少,反而是范大总管被召来骂了一顿,而后还挨了一顿板子。当然,太后给出了很有力的理由,“身为内廷总管为何不劝谏皇帝雨露均沾?实属失职。”最后,太后还表示自己是很讲理的,打你不能白打,让你好好地在房中养伤,不能围着皇城跑上二十圈就算你伤没好,还得继续养下去。 得知消息的帝后,特意温了一壶梅子酒以示庆祝。两人喝着小酒,吃着小菜,聊着小天,拉着小手,怎么看怎么惬意,氛围要多融洽有多融洽。无论从哪个角度评估,都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妻,当然前提是,不听到他们的对话。 “皇上觉着这样做有意思吗?” “朕觉着相当有意思。” “皇上不拉着臣妾,臣妾也不会将皇上怎样的。” “是吗?那么皇后能否给朕解释一下,朕胳膊上和腿上的淤青是如何造成的?” “皇上撞到了桌角,而后又撞翻了那个落地瓷瓶,为了扶住瓷瓶又被压在了下面,于是,皇上的胳膊和腿就这样了。” “哦。”姬修远恍然大悟一般,“那么朕想知道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 “臣妾还是给皇上涂些散瘀活血的药酒吧。” 死死拽住皇后的手腕,“皇后,做人要有担当啊。” 顾锦年嘟囔着,“既然一点功夫都不会,那就别装大尾巴狼。” “你说什么?”姬修远面色不善,“皇后,我朝一向将‘文明用语、礼貌言行’定为国民必须遵守之准则,将‘消除文盲、构建礼仪之邦’作为基本国策,身为皇后理应作为表率,可是你看看你,动手动脚还出言不逊,真是国之不幸啊。” 顾锦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脸不屑。 “不许不屑朕。” “你看得见?”顾锦年有些怀疑地摸了摸脸上的面纱。 “皇后,你对朕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姬修远很得意。顾锦年却在那一刻沉默了,深思了。确实不够,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了解皇帝,而今她不得不去正视一个问题——和自己并肩而坐的这个男人,是自己的夫君。她笑问:“这么说来,臣妾该如何才能了解皇上呢?” 姬修远的鼻子顶住了面纱下顾锦年小巧的鼻头,轻笑道:“深入了解。” 香茗站在两人身后,忽然出声道:“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困住范宗友后暂且不可再动另外的人,以防洛元帅察觉出异样。” 帝后一齐坐端正了,姬修远举杯喝酒,顾锦年目视前方。两人心中都有些尴尬和气恼,倒也不为别的,就是懊恼自己和对方怎么会都忘了香茗的存在。其实,他们忘了的不止是香茗,还有常宁。 常宁正在用他那不辨男女的声音提醒着帝后他的存在,“范宗友被太后处置虽说合情合理,但是这消息也一定会被传递给洛元帅,难保他不会怀疑。奴婢下一步是否该做些什么?” 皇帝知道了范宗友是洛元帅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并且假太后之手软禁了范宗友,这下一步该如何安排就显得格外重要,既不能让对方怀疑,又要对己方有利。顾锦年转头看着常宁,看得常宁发毛,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后退。常宁有一种预感,相当不好的预感,自己要倒霉的预感,而且还是马上。 果然,顾锦年轻声说:“常代总管,本宫要这个月份的费用账册,尤其是那一批胡姬的开销记录,以及下个月的财务预算,尤其是那一批胡姬的费用预算。” 姬修远清了清嗓子,“常代总管,胡姬是朕用来招待来使的,要好生对待,胭脂水粉、头花配饰,尤其是舞服都要用最好的,莫要让来宾嘲笑我大齐小气。” 皇后翘着小指捏起酒杯,“国外来使也就看一次胡姬舞,又不是天天看,舞服有那么两三套就好了。配饰什么的也照这个标准吧。” 姬修远沉着脸,“皇后,你这是在和朕对着干吗?朕的金口玉言在皇后这里竟是和放……咳咳,放风筝一样吗?” “皇上,你忘了国库空虚了?臣妾这样省吃俭用的也是为了替皇上分忧啊。”她也学皇帝的样子凑到他的耳畔,悄声道:“皇上似乎没有什么可卖的了吧?” 姬修远也轻轻对着顾锦年的耳朵吹气一般地轻语,“朕可以废后,而后再卖一次后位,再废后,再卖后位,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顾锦年轻笑,“臣妾不买。” 姬修远拍案而起。这个女人,丑不丑都一样面目可憎!姬修远满含怨愤地瞪着皇后,“常代总管,你看着办吧。掂量好了再办。” 常宁欲哭无泪,很想去撞墙、撞柱子、撞桌角、撞一切能撞的东西。香茗拍着他瘦小的肩膀,“平步青云的机会不是人人都有,要知道珍惜。祝常代总管官运亨通。” 皇帝皇后之间斗嘴、斗气、斗一切能斗的东西,包括蟋蟀。在第四次输给皇后之后,皇帝终于恼羞成怒,“皇后!作为女子,你难道不该精通女红,学些文雅的东西么,怎么这种东西倒是精通得很。” “皇上,作为皇帝,你难道不该勤政爱民,做些利国利民的事么,怎么这种东西倒是玩得……也不怎么样。” 硝烟弥漫,战火一触即发。围绕着帝后的氛围如一根紧绷的琴弦。让这根琴弦蹦断的是常宁战战兢兢地提醒,“到底谁去害小王爷啊?” “你!” “你!” 听到帝后异口同声的回答,常宁双目含泪,无语凝咽。他们俩不是说好了谁输谁去吗,怎么最后变成他去了?他又没玩,他又没赌。自此后,对赌博的仇视就在常宁弱小的心中生根发芽了。 常宁在被逼无奈外加圣命难为的情况下,来到了淮阴王居住的夙旸宫。 姬修桓坐在上位,打量着做贼心虚的常宁,“皇兄怎么会那么好心,邀我去狩猎?” 常宁艰难地开口,力求让自己的音调平稳,“回小王爷话,皇上是想要增进和王爷之间的兄弟感情。” “我和他没感情。” 冷哼一声,“他该不会以为上次我帮他暗害皇后,就是对他示好了?要不是为了洛姐姐,我才不会做那样的事。”想起被皇后抓个现行,姬修桓就恨得牙根痒痒。 “那什么,王爷啊,奴婢觉得王爷不应在这个时候拒绝皇上。”常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卖力地扮演着说客的角色。 “为何?” “王爷想啊,现在帝后感情正笃,若是皇上不高兴了,皇后问起来,皇上把事一说再勾起皇后说出您玩绳子那件事,那……” “那正好,看他怎么解释。” 常宁终于发现了一个真相,那就是皇帝之所以能做皇帝,而王爷只能是王爷,其原因绝对不是哪个早出生的问题。 “咳咳,奴婢说的意思是,皇上不会承认,一定会把过错全部推倒王爷身上,说不定还会和皇后娘娘一起声讨王爷,甚至告到太后娘娘那里,那……” 常宁偷眼看着淮阴王,这次总能听明白了吧。淮阴王总算不负常宁的期望,皱眉道:“这么说,这个面子,孤王还是要给他的?” “绝对要给!王爷,忍了吧。再说,王爷也能借机说说皇后娘娘的坏话,不要让皇上和皇后这么黏糊,贵妃娘娘也能获益不是。”常宁已经看到了胜利就在前方。 “其实,皇后人不坏。” 常宁忙附和他的话。心里暗自嘀咕着,小王爷啊,你可别怪常宁啊,常宁也是逼不得已啊,狩猎当中无论咱们做什么也都是为了咱大齐,是为了你们姬家的江山万代啊,你可千万别记恨常宁啊…… 姬修桓看着常宁频频对自己投以同情而又怜悯的眼神,心里不由得发毛。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这是为什么呢? 二十六章 有口不能言的皇帝 御林军统领张贺强疼得直打哆嗦,死死咬牙才没有叫出声来。淮阴王呈一个大字趴在地上,下嘴唇被牙齿磕破了,向外淌着血。待小太监们七手八脚地将淮阴王搀扶起来,皇帝才踱着四方步一步一顿地走过来。姬修桓带着满面羞愤的神情偏过头去不与皇帝对视。皇帝又走向张贺强,眼睛盯住的却是穿透张贺强大腿内侧的羽箭。俯下身,用手捏住箭翎,姬修远微扯起一侧唇角,“这一箭怕是伤到了骨头。”张贺强忍不住闷哼一声,皇帝蹙眉,“是朕弄痛你了?”他满面歉意地将手从箭翎上撤开,放到张贺强的大腿上,使劲按了两下,“这条腿不会落下残疾吧?”张贺强惨呼一声,昏了过去。姬修远叹了口气,摇摇头,“阿桓这小子,下手太重。” 将皇帝残害张贺强的全过程看得清清楚楚的常宁,情不自禁地转头对淮阴王投以同情的眼神。 姬修桓接触到常宁的眼神时,一种强烈的熟悉感油然而生。常宁这眼神他那天见过,可是直至此刻他也没能琢磨明白常宁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在常宁和淮阴王各自不明心思的对视之时,皇帝已经让人将张贺强抬了下去。他还万分感慨般地摇头叹息道:“朕真是失策,怎么竟没有想到会有这等突发状况,怎么竟没有吩咐御医跟随。哎,失策啊失策,朕自责啊自责。”回过头,似乎猛然发现了淮阴王的存在,姬修远三步并作两步再次来到姬修桓的面前,“阿桓啊,从马上摔下来疼不疼啊?伤得重不重啊?快让皇兄看看。” 姬修桓倔强地躲闪着皇帝伸出的手,“我没事,不让你管。” 姬修远见他动作还算灵活,神智也极清醒,却仍是放心不下,强行抓住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只有下唇那一处小伤和腿上有些青紫之外一切正常,这才放心地对常宁点点头。常宁轻抚着心口松了一口大气,给小王爷使绊子的时候他那个心哦,颤抖地哦,他那个手哦,冰凉地哦…… 姬修桓被人搀扶上车之前,挣脱了太监们,跑去看了看张贺强的伤势,双眼含泪地对着仍旧昏迷不醒的张贺强道:“孤王回去就让人杀了那匹破马,要不是它马失前蹄,孤王也不会在慌乱中射偏了那一箭,我,我实在是对不起你。” 姬修远站在自己一奶同胞的兄弟身侧,摸了摸他的头,心中有数种说不清的感觉绞扭在一起。这个弟弟小了自己四岁,从他们的父皇生病那一年起,他就知道自己要承担起父亲和兄长的双重角色,将幼小的弟弟好好保护起来。这些年,他一直让他在单纯的环境中成长,不让他卷入到权势纷争和阴谋诡计中去,他甚至从来都没有让他察觉出自己的帝位已经危如累卵以及姬家皇朝即将倾覆的蛛丝马迹。只是,在这一刻,姬修远开始质疑自己这些年是否做对了?他竟然感到了恐惧。 皇帝的这种恐惧感,让皇后也有些坐立难安。自从狩猎回来,皇帝就一直鼓捣那一盘残棋,皇后知道皇帝愁眉不展、不吃不喝的,一定不是因为解不开这盘棋。 坐在棋盘对面,顾锦年问:“皇上在忧心何事?可否说给臣妾听听?” 姬修远头也不抬,蹙眉道:“没看到朕在破解残局吗。” 顾锦年双手托腮,“皇上根本就没有破局的水平,也没有为了破局而不吃不喝的意志,所以,臣妾猜,皇上在借此来掩饰什么。” 姬修远将手中执着的棋子丢进棋篓,“皇后,身为一个女人要知道该在什么时候闭嘴。” “皇上,臣妾更知道皇上在臣妾面前装忧郁,一定是想要对臣妾说什么却又无从开口。”她一边将棋盘上的棋子收进棋篓一边继续轻声道:“臣妾若是问都不问一声,岂非太不知体谅帝心。” “朕真是娶了一位解语花啊。” “臣妾向来善解人意。” 姬修远沉默了片刻说:“朕在想要不要告诉阿桓,射中张贺强的那支箭是朕发出的,他的那一支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皇上,当日咱们定计的时候不是已经商议过了,这个是关键环节,如果不继续下去,就功亏一篑了呀。” “阿桓,太过善良,也太容易动情,朕想,该让他知道一些真相。” 顾锦年垂头沉思半晌,“皇家难得有一个心思纯良的。皇上确定要亲手毁去吗?” “你不觉得阿桓太像个孩子了吗?朕觉得该是时候让他学着做一个男人。” 顾锦年蹙眉,“皇上今天的言行和平日相差甚大啊,臣妾倒真的有些担心了,不是发生了什么臣妾不知道的事情吧?” 姬修远笑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是他的神情却深深让顾锦年心头一痛,这是一种有口难言的隐忍,而这样的神情曾经在付欣翰的脸上出现过许多次,也曾经让她心痛过许多次。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面对着皇帝的笑容想起来他? 姬修远没有注意到皇后的异样神色,他一直在沉思。三思再三思之后,他还是决定依计进行,没有将实情告知给淮阴王。于是,在太医院的权威——陆老太医,对张贺强的腿发出了最终诊断书之后,淮阴王因失手将御林军统领致残而获罪,被罚闭门思过三个月、罚俸半年。 至此,洛元帅安插在皇帝身边的两条绝密眼线——范宗友和张贺强都被除去,而洛贵妃近期也无法再利用淮阴王传递消息。皇帝终于可以将神寂和鬼隐召回并且做出更多部署。 一阵阴冷的风拂过,姬修远紧了紧衣领,依然倚着香气四溢的桂花树闭目养神。神寂出现在他身后,也同样倚着桂花树,看那悠闲的样子就仿佛他原本就在这里,一直都在这里一样。 “带回来什么了?”姬修远问。 深深吸了口桂花香,神寂说:“好消息和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好消息。” “嗯,选择先听好消息,证明皇上你这人啊,很不愿意面对黑暗和丑陋,内心不够强大和坚强,甚至还有些柔弱、柔软。” “说有用的!” “咳咳,好消息是,北边的驻军和将领仍旧忠于皇上、忠于大齐,洛元帅的人我已经记录在这里了。”递给皇帝一张纸片。姬修远看后,心中稍感安慰,因为洛元帅的人并不多,只有八位将军而已。“那么,坏消息呢?”他问。 “皇上靠住了树啊,一定靠住了。” “说!” “自国舅上任后,全国各地被国舅任命的官员家中都加盟经营了顾家的生意。” 姬修远讶异转身,“说清楚点。全国?” “全国。不仅是新任官员,包括一些身居要职的老官员,虽不是国舅选拔任命的,但是也有许多人的家眷正在或准备经营顾家的生意。” “全国的新任官员和身居要职的官员?”姬修远犹自不敢置信。 “唔……”神寂想了想,打了个响指,“只有一个例外,就是新任翰林院大学士——付欣翰。” 姬修远眯了眯眼睛,付欣翰?嗯,这个名字和那种俊雅的面孔他都记住了。 神寂继续补充道:“顾家经营的生意涉及各个领域——绸缎、粮行、酒楼饭庄、客栈、银号、镖局、水运、边贸、药材、工程建筑、胭脂宫花……” “胭脂宫花?!” “对,连宫中所用所需都是顾家提供的。皇上想必已经猜到了,国库里花出去的银子兜兜转转又都流进了顾家的腰包。” “何止是银子,顾家几乎握住了我大齐所有重要的命脉。”姬修远咬牙道。接过神寂拿出的两指厚的小册子,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用蝇头小楷记录了顾家在全国各省府的生意字号以及经营此生意的官员家眷的名字。 有那么一瞬间,皇帝觉得那本册子仿佛重逾千斤。 御花园。 太液池畔。 帝后不期而遇,顾锦年屈身行礼,姬修远淡然而笑。 “臣妾恭请圣安。” “皇后不必多礼。” “皇上近日可好?” “朕很好,多谢皇后挂心。皇后可好?” “臣妾很好,多谢皇上惦念。” “朕要去慈宁宫。” “臣妾去看淮阴王。” 帝后错身而过,再未多看对方一眼。 香茗垂头不语,春夏秋冬与常宁用眼神和手指传递着讯息,却显得格外小心谨慎,不敢动作过大。 皇帝和皇后这样淡漠的情形已经持续了两个月,压抑的氛围渐渐让身边人耐受不住。 终于,太后也察觉出了帝后之间的异样,在将二人召集到一处用了晚膳后,太后开始了她的循循善诱,大意无非是皇帝继位多年,膝下无子,太后心中甚为焦虑,希望早生皇子云云。顾锦年柔顺地应声,姬修远持续地沉默不语。 两人在好不容易从太后那里脱身后,缓步并肩行在宫道上。秋风瑟瑟,入夜后的天气尤显得寒冷。顾锦年缩了缩身子,她是被太后从淮阴王那里强拉过来的,也不知道太后竟留了他们到这么晚,所以,她并没有加衣,此刻被秋风一吹,竟有些微微发抖。身上突然觉得一重,才知道是皇帝将自己的大氅披到了她的身上,才想推脱,就听姬修远用不着喜怒的声音道:“披着吧。” 顾锦年垂着头犹豫了许久,眼看着快到凤栖宫了,才鼓足了勇气问:“是不是臣妾做错了什么?” “没有。” “那皇上为何变得沉默了?” “朕觉得深沉些更有魅力。” “皇上,移驾到凤栖宫里喝杯热茶吧。”香茗笑着邀请,“秋夜寒凉,皇上这样走了一路,若不喝杯热茶怕是会冻着了。” 常宁立马附和,“皇上,要不今夜就宿在皇后娘娘宫里吧。反正也已经近三更天,睡不了多大会儿就该起身上朝了。咱就别折腾回去了吧。” “已经近三更了?”帝后讶异对视,他们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不是才刚刚过初更吗? 后面跟随的众人流露出各种暧昧神态,意味不明地笑着对眼神,照着他们两人的步伐走,走到天亮也是有可能的,三更有什么好惊讶的,没见队伍后面有好几个人都睡着了吗。 姬修远尴尬地想找个台阶下,“朕,朕还有……” “皇上,常宁说的也在理,奴婢这就先头吩咐人去准备。”香茗这样一弄,皇帝如果再做推脱,就太让皇后没有脸面了。 皇帝就这样半推半就地进了凤栖宫。说是喝茶,茶倒是有,人却都跑开了。香茗还体贴地将寝殿的六扇大门都关严实了。 又是一阵让人尴尬的沉默。 姬修远端着一杯冷透的茶相面,顾锦年坐在梳妆台前拆着头上的发钗簪花。姬修远最先忍不下去,站起身向门口走了两步,“朕……” “站住。” “什么?你让朕干什么?” 顾锦年转过身,摘下面纱的面容泛着如珍珠般润泽的光,长长的睫毛忽闪着,眼珠晶亮,“臣妾让皇上站住。” “你,你大胆!竟敢这么和朕说话!” “皇上,你这过河拆桥的行为何时能改改呢?” “朕,朕什么时候……” “现在神寂和鬼隐都能回宫了,阿桓也尚在闭门中,皇上用不到臣妾就刻意疏远,等到再需要臣妾时,再来示好或威胁,总玩这样的手段,不好吧。” 姬修远无话可说,他不想承认自己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她,那本小册子就一直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所以他能做的只有继续沉默。 顾锦年一拍桌子,“说话啊!” 姬修远一个激灵,诧异地瞪着皇后,一时回不过神。“皇、皇后,你这是怎么了,对朕突然这么温柔?” “皇上,今夜你如果不能就你近来的行为给臣妾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么,过了今夜,你想说臣妾也不会听。不过,皇上应该不在乎,反正以后也指望不上臣妾再做什么。” “不是,你,你这,你这刚刚突然间那么温柔似水的,朕一时还不太适应。” 顾锦年淡淡一笑,“那么,皇上现在适应了吗?” 姬修远看着皇后的笑颜,一点都没有被感染,只能被动地点点头。 顾锦年的语音显露出与脸上笑容极度不匹配的冰冷,“想好怎么说了吗?” “咳咳,其实,真相是这样的,你大哥……和……我大姐……” 顾锦年起身追问:“鬼隐查出来了?” 姬修远嘿嘿干笑着,轻咳着。 二十七章 不辨真心不明就里 自从那一夜皇帝语焉不详地好歹说了两句顾海楼和长公主的过往之后,顾锦年便起了忧思,总觉着是皇帝刻意隐瞒了自己什么,奈何她又不知道该往何处去找鬼隐,便只是每日恹恹的。近日又听闻自己的大哥再次卧床不起,更是添了心烦。 初秋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格子照进来,让人平添了几分倦意,顾锦年猫儿一样的蜷在窗下的塌上,口鼻皆埋在两臂的衣袖中,只留出一对半眯着的眼睛透过轻轻晃动的绛紫色珠帘窥着香茗的一举一动。 香茗此刻正将一个镶金边的白瓷托盘放在六角台上,又打开六角台上的白玉熏香炉,将托盘中那些淡绿色玫瑰花瓣掷进去,再盖上香炉。不多时,那具兽头熏香炉中便有缕缕薄烟自兽口中吐出,和着淡淡玫瑰香的气息萦绕满室,只让人一心想要沉醉其间。 香茗轻手轻脚地端起已经空了的托盘方欲离开,忽听身后一阵轻微响动,再回头时,却见皇后已经起身,自己整好了仪容。她笑着拨开珠帘,踏着那些珠串相撞出的叮咚脆响走过去,“我还道你睡着了呢。” 顾锦年仰脸笑道:“心里一直乱着,哪里能睡得着。” 香茗略皱了皱眉,“自从那次从欢喜阁回来后,我就见你总是心事重重,这好好的又要将那个玫瑰花圃给铲平了,究竟是为了什么呀?” “也没什么,那些玫瑰开败了,我也看腻了。说穿了,就是在宫里呆着太闷,不知道怎么折腾好。”顾锦年启唇笑道:“你是不知道,做姑娘的时候,我可是管理着顾家所有的生意呢,成天往外跑,每日都忙活得可欢了。这一进宫来吧,倒成了关在笼子里的鸟,除了吃就是睡,无聊的紧。” 香茗心知这不过是皇后敷衍的话,但再不好多问,便陪着她又说了会儿话,讲了几个笑话,也算逗得她开心些。两人就这样在窗下闲话到传晚膳,俱是不知她们今日午后的所有对话都被人一字不落的听了去,且在晚膳时传进了皇帝的耳中。 皇帝的饮食一向非常简单,通常晚膳只有四个菜,两荤两素。神寂砸吧着嘴,有些厌弃地瞟了两眼桌上的菜式,觉得实在不对自己的胃口。姬修远翻了一下眼皮,“没人要请你落座吃饭,说完了你该说的赶紧走人。” 神寂撇嘴,“皇上还是先吃饱了再听吧。否则恐怕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姬修远放下筷子,双掌连击三下,常宁在外面应声,待他推开门带着众太监进来之时,就只见皇帝一人端坐在桌边。将菜肴撤下,伺候着皇帝漱口、净手,将热茶奉上后,常宁又带着众太监退了下去,掩上了内外三道门。 神寂的声音由皇帝头顶上方飘下,“皇上怎么越来越禁不住事了?”白衣飘飞,神寂轻轻飘落在皇帝面前,闭起一只眼睛,用单眼瞄着他,“只听我这样一说就食不下咽了?”【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姬修远面无表情,“说你该说的。” 神寂晃了晃脑袋,“顾家的所有生意都是皇后在经营。”说完他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抱肩看着皇帝。 姬修远沉默片刻,问:“是曾经还是一直?” “皇后每月都会回娘家两日,国丈每月都会在月初和月末之时进宫面见皇后。以皇上的聪明才智判断,这代表了曾经还是一直?” 姬修远垂眸盯着面前的彩绘盖碗,“继续暗中盯着她,每日她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朕要你事无巨细地记录、禀奏。” 神寂用食指摸着鼻梁,歪嘴笑着,“包括晚上?” 姬修远抬眼嗤笑道:“朕怕你太辛苦,所以与你轮值倒班,你值日班,朕上晚班。” 神寂观他面色不善,一旋身溜之大吉。姬修远再次垂眸,这一次,他的眼睛却是许久都未再抬起。 两个月以后,凤栖宫中的所有人都已习惯了皇帝夜夜在凤栖宫就寝。 三个月以后,整个皇宫中的所有人都知道了皇帝夜夜在凤栖宫就寝是一种习惯。 二更三刻,顾锦年轻轻起身,下床来到软榻前,轻声问:“皇上怎么还不睡?” 姬修远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平缓。 顾锦年抿唇一笑,俯身替他细细掖好被角,又将大铜炭火炉向塌边移近了些。转身检查了一下矮几上用小碳炉温着的那壶茶仍旧温热后,她才又回到床上。待皇后重新放下床上的层层幔帐之后,姬修远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瞪着上空高挑的房顶和顶上的雕梁画栋怔怔出神。 数月的夜夜相伴,虽不曾同塌而眠,但是有别于旁人的那种异样感觉还是渐渐在皇帝的心中衍生了出来,且愈来愈强烈,以至于他不得不时时处处地提醒着自己,用内心中的理智不断地与这种异样感觉较力,较力的结果便是如此刻这般,精疲力竭又茫然无措。 转过来的一整日,姬修远都在这样的困惑与纠结中度过。他刻意没有去凤栖宫用晚膳,实际上,近一个月以来,每日与皇后一起用膳也已渐成习惯。正自出神,外面却传来常宁那让人无法忽视掉的尖细嗓音,“皇后娘娘到。” 姬修远慌忙坐端正,装模作样地捧起一本奏折。他听到轻轻的脚步声,是皇后的脚步声,这样的脚步声,他已相当熟悉,即便是常宁不通禀他也能分辨得出。脚步声在距离他的龙书案前尺许的地方顿住,接着是皇后轻柔的声音响起,“臣妾见皇上未曾过去用膳便装了食盒送了过来。” 姬修远眼睛不离奏折,沉声道:“有劳皇后了。朕今日公务繁忙未曾顾得上过去。” 顾锦年吩咐着常宁带着几个小太监将饭菜摆放在了偏殿的内室中,自己则又向前行了两步,挨着御案站定,“先用了晚膳再忙公务也不迟,不然待会儿饭菜要冷了。” 回应给她的是皇帝有意的漠视。顾锦年无奈,遂将一直抱在自己怀中被层层包裹住的龙鼎汤盅拿出,轻置在御案上,“这参汤还是烫的,要不先把这个喝了吧。” 姬修远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顾锦年张张嘴还未出声,姬修远便抢白道:“皇后还有什么话说?没见朕正在看奏折吗?” “也没什么多余的话了,就是臣妾想提醒皇上,那本奏折你拿反了。” 姬修远放下奏折轻咳了两声,“朕,正在思考,思考。” 顾锦年抿嘴笑着躬身,“臣妾告退。” 双手捧着那盅人参汤,手掌中感受到的是持续的温热,果然还是烫的。一口一口喝光,姬修远感觉到自己的整个身体都温热起来。常宁在身后问:“皇上,用晚膳吗?” “撤了吧,反正也已经冷了。” “没啊,都是热的。” 姬修远奇怪地皱眉,“从皇后那里送过来再又过了这么久,怎么还是热的?” 常宁笑道:“是皇后娘娘知道皇上的脾胃受不得冷,每个菜都用小炉温着呢。” 姬修远揉着眉心,“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朕要一个人静一静。”将头仰着枕到椅背上,姬修远闭目蹙眉,这个女人到底想要干什么?怎么近来一直走温情路线了?以前还是纯演技派,莫非容貌恢复后也兴起了转型的念头? 他带着这样的疑问在起更之时踏进了那间他已经非常熟悉的寝殿。 皇后竟然不在。 姬修远传来香茗,香茗一脸茫然,“娘娘不在?兴许是在浴房吧?半个时辰前娘娘还说过今日天冷,吩咐多烧些热汤。” 顾锦年沐浴从来不要人伺候,这个习惯或者说毛病阖宫皆知。姬修远挥挥手遣退了所有人,随手从书架上取了一册书坐下来闲闲地翻看。还未至二更,他就有些坐不住了,将书册丢在一边,再次唤来了香茗。“去看看皇后,怎么这么久?再热的水恐也都冷透了。”香茗应声而去,姬修远推开窗吹了会儿冷风,又将窗关严,捡回那册书再次翻看起来。与其说他是在看书不如说是在供着书,因为从他再次捧起那本书之后,眼睛就始终定在那固定的一页上。 半盏茶的光景后,香茗在殿外回话,声音略显焦急。姬修远将她传进来,看到严冬冷夜里,香茗竟是满头大汗,他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忙起身问:“皇后呢?” “娘娘没有在浴房,奴婢遍寻不着。” 听闻到此话的那一瞬间,姬修远感到自己的心跳骤然加快,“没有找到?” “皇上莫急,奴婢已经派人四处寻找了。” 一句话的功夫,姬修远已然神色如常了,“先不要惊动太多人。你和常宁带着这个宫中的宫人加上朕的随侍先到皇后平日常去的地方找找,若是还没有再来回话。”做了十年的皇帝,姬修远已经被训练出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冷静、沉着和从容,并且他还具备这个特殊职业所特需的两项重要能力——掩饰和做戏。因此,当三更过后,姬修远仍能淡定地喝着热茶,有条不紊地下达一连串清晰的指令,其中有一条指令是:“着御林军到太液池,由湖畔至湖底逐一探查。” 当偌大的宫殿中再次只剩下姬修远一人时,他才无力地靠住椅背,如同一直身着重甲的武士,卸去盔甲后的虚弱与疲累。此刻,他的心底充满着焦虑、担忧,脑海中的思绪纷乱如麻,各种各样的猜测纷纷涌出。是皇后知道了自己在暗中查探她而逃逸了?还是今晚自己的冷淡让她使出这样的伎俩刻意让他心急?又或者是真的失足跌进太液池了?起更之后她为何还要离开自己的宫室? 更漏声声,天色渐明,皇帝这一整夜就如此度过了。 皇后仍然下落不明…… 二十八章 不仅仅是一次交易 顾锦年怀抱着用素色锦棉包裹着的暖手炉端坐在太师椅上,透过面纱打量着对面的洛可心。见这位洛贵妃正自闭目养神,怀中抱着的那只波斯猫倒是瞪着一绿一黄的大圆眼珠炯炯有神地张望。顾锦年观那猫儿模样可爱便腾出一只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碧绿色香袋,朝着猫儿一下摇一下荡的,那猫立时便对香袋产生了兴趣,举起一只爪子在半空中抓挠却又如何都够不到,索性由洛贵妃怀中挣脱,蹿下地再蹿到顾锦年并拢的双腿上,立着身子用双爪把住香袋,夺过去自玩了起来。猫儿离怀,洛可心吓了一跳,睁开眼见了不禁嗤之以鼻,“除了暗中使伎俩抢夺别人的东西之外,你还会什么。” 顾锦年笑道:“洛姐姐说话可要有凭据啊,我却不知道自己抢了别人的什么好东西了。” 洛可心冷笑,“能笑就尽管笑吧,等过了这一夜兴许你就再笑不出了。” “哎……”顾锦年将暖手炉抬举至胸口处捂着,“我本就笑不出的。大半夜被你硬逼着做这等无聊之事,能笑得出来才怪呢。” “无聊?哼,皇后娘娘似乎觉得自己胜券在握呢。” 顾锦年摇摇头,“我只觉得困。” 一阵杂乱地响动传来,又引得顾锦年一阵摇头叹气,“多半是发现我不见了,正往各处去寻找呢。” “找得到才怪。” 看着洛可心冷笑连连,顾锦年继续摇头叹气,把她关在凤栖宫的偏殿中,也真亏这位贵妃娘娘想得出。知道她不见了,自己宫里头的人们自然是会去别处找寻,不会有人想到她根本就不曾离开过。 随着天色渐明,顾锦年也越来越困,但是每当她坐在那里快要睡着时,洛可心就会将那只猫扔过来。被贵妃娘娘和她的猫弄得心头火起,顾锦年干脆站起身来在室内来回走动,一来可让自己暖和些,二来也是为了消除倦意。 洛可心蹙眉道:“你就不能安生会儿?这样走来走去的一点端庄仪态都没有,更是没得让人心烦。” “洛贵妃,本宫愿意陪着你这么胡闹不过是为了将你我的交易完成,也就是看在了你手中那些信件的份上,但,终究是交易,并非是要处处由着你的喜欢。”顾锦年心中憋气,说话用词也开始口冷起来。 洛可心咬唇半日不语,终是忿忿然冷哼一声罢了。 天光大亮之时,洛可心总算是让人将内室的门打开,蔑笑道:“皇后娘娘可有胆量与我一同出去?看看咱们的皇帝陛下究竟是担心你到了寻死觅活的地步还是一如往常地坐在大朝上?” 顾锦年摇头叹息,“随便他怎样,我只想快些躺倒床上补眠。” 洛可心骄傲地微仰着头,轻轻旋身先一步出了内室。顾锦年看着她纤瘦的身影不禁摇头叹息,忽而,她微微一愣,惊觉自己这一整夜仿佛一直都在摇头叹息。“这可真是……”她自嘲一笑,摇头叹息。 跟上洛贵妃的脚步,穿过两道侧门,来到偏殿正中,两人对视一眼。洛可心说:“皇后娘娘先请。” 顾锦年懒得与她多言,直直行了出去。整个凤栖宫静悄悄,死寂一片。宫门大开着,外面也是格外宁静,一如平日里的每一个清晨,并未出现她先前所担心的为了寻她而导致的人仰马翻。洛可心在身后轻笑,“也不知是他们都未曾察觉皇后不见了还是怎么?” “满意了?” “不够满意,还是差那么点。” 顾锦年已经再没有和她消磨的耐心,“我已经按照贵妃你的要求消失了一夜,至于你后面要利用这事去做些什么,你自请随意,若需本宫客串出场的,本宫也相当乐意奉陪。话就至此,贵妃慢走,本宫不送了。” “大清早就逐客,当真小家子气。本宫也还想要在皇后这里讨一杯茶喝,顺带等着皇上下朝,看他要如何处置彻夜不归寝宫的皇后”洛可心柔声笑道:“这是我要皇后客串的第一出戏,若演不好这一出,后面便就都不好玩了。” 如果不是一直在默念自己那三句心经,顾锦年觉得自己应该早已经将手中的暖炉扔到洛可心脸上了。想到皇帝下朝后,得她并未失踪而是自己藏在自己宫中后的嘴脸,顾锦年顿感无力,自己和洛可心这笔交易做的可真是有些不划算啊。 皇后和贵妃一前一后踏进皇后的寝殿,走过正殿,穿过过堂,顾锦年的内心升起了压抑不住的雀跃,马上就要看到自己那张舒适的大床了,她要先将自己丢到床上蒙头大睡,至于怎么应对皇帝可以等睡饱了再想,反正他此刻在正德大殿上早朝。 奈何,天总是不从人愿的。她的心情是迫不急待地的,她的脚步却在扑向大床的途中停滞了。当一夜未眠的皇后娘娘看到同样一夜未眠的皇帝陛下竟然斜靠在自己的床头,那一刻,她雀跃的心情就打了铺盖卷弃她而去了。 姬修远脸上挂着的一对黑眼圈和他阴沉的面色将他此刻的心情表达得淋漓尽致。“这一夜去哪了?”他的声音将他的情绪渲染的更加浓烈。 顾锦年微微垂下头,躬身行礼,“臣妾参见皇上,皇上晨安。” 姬修远嘴角轻微抽动着,“朕在问你话。” “请皇上责罚。”顾锦年表现得很柔顺,脑中却在快速地思量应对的计策,若是皇帝此刻揭开她的面纱,那他一定会看到自己这位皇后正快速转着的小眼神。 姬修远咬着牙,压抑下即将爆发的情绪,一字一字重复道:“你、去、哪、了?” 顾锦年仿佛听到了身后洛可心似有若无的笑,她仍旧垂着头,身子开始有些微的轻颤。随着她身体颤抖的愈发明显,姬修远的神情由一触即发的暴怒迅速转变为不明所以的讶异。眨眼间,顾锦年软软向下瘫倒,姬修远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急速出手拦在了她的腰上。蹙眉看着双目紧闭呼吸急促的皇后,姬修远不发一言地沉着脸将她拦腰抱起轻放在了床上,盖好被子。 “可心,你怎么会在皇后宫中?”姬修远回身望着正使力搅扭着手帕的洛可心。他一直没有理睬她并不代表他没有看到她。 洛可心神色郁郁,“你现在想起问我来了?刚刚那眼睛里可还看不见我呢。” 姬修远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蹙紧双眉,“怎么手冷成这样?”赶忙将洛可心的双手包在自己的两掌之中捂着。“穿的倒也不少,只手像两块冰一般。改日还是要让太医再开个调理的方子才好。” 洛可心别扭地抽出手,“我死我活关你何事,你现在自有你的心肝宝贝,我算是个什么,还不如早死几年也省得糟心。” 姬修远隐忍地闭了闭眼,以往她如此,他便只当她使性子。自从知道了她竟然和舅舅合谋里应外合地算计自己之后,他就不太能容忍洛可心如此了,连带怀疑当年两人之间的约定和情意说不得也是半真半假,猜度着洛可心到底是一直跟他做戏还是怎样? 忍下了心中难言的万般滋味,皇帝好说歹说外加许诺,终于是将洛可心打发走了。站在床侧眼望着皇后熟睡的模样,他的脑中仍在想着皇后与贵妃一前一后踏进来的场景。莫不是这两个女人竟上演了一出明里不合暗中结盟的戏码?却又怎么会那么不小心被自己撞破? 顾锦年一直睡至晚膳时分才悠悠醒转。睡意还未全部褪去,姬修远就一屁股坐在了她身边。顾锦年又将眼睛闭起,微蹙眉,轻喘着,“皇上还在啊。臣妾实在难以起身,请恕臣妾不能礼全了。” 姬修远俯身、挑眉,唇畔斜斜向上扯起,“装,继续装。反正朕日日下朝后就过来,有本事你就日日这么装着。” 顾锦年睁开眼睛,悻悻坐起,“皇上想要怎么着,直说吧。” “朕不想怎么着,就想知道昨夜你去了哪里。” “臣妾哪里都没去,就在偏殿后面的小耳房里呆着呢。” “皇后,这谎说的有失水准啊。” “真话都没谎话动听,爱信不信。” 姬修远将信将疑,“你一个人在那里呆一夜做什么?” “臣妾不是一个人,皇上今晨不是也看见了吗,臣妾和洛姐姐一起。” “一起做什么了?” “也没做什么,就是洛姐姐昨晚上过来说,让臣妾故意失踪一夜,若是皇上真起了急揪着心,那便证明皇上是真的宠爱臣妾,她从此后便要常伴青灯古佛再不拈酸吃醋,也不会再理俗事。” 姬修远摸着下巴,“皇后,你说谎还真说上瘾了,瞧着朕是好脾气是吧?” 顾锦年还是那句话,爱信不信。不管皇帝千般不信万般盘问,皇后也始终如一地重复那一句爱信不信,整一副铁嘴钢牙。 要想证明皇后是否说谎其实很简单,皇帝自然想得到要如何证实。于是,在盘问了栖霞宫中那夜留守的宫人以及贵妃的随侍之后,本以为就能真相大白的皇帝反而迷茫了。皇后所言半句不假,可是他怎么琢磨怎么觉得那些话当不得真。 忽有一夜,不能寐时,思绪胡乱纷飞,皇帝于不经意间想起那日皇后所言,再回忆起贵妃宫中宫人们的供述,竟突然灵光一现,终于清楚了为何两方所述处处对得上却仍让他感觉怪异的原因。那便是,宫人们,无一人知晓皇后和贵妃的约定,而自己又绝对不可能亲自去找贵妃对证,那么如何都是单凭皇后一人说了。 皇帝由衷地钦佩了自己一番之后,又心生一计,想要试探真假,那此计是再好没有了。想到良策后,姬修远一直发胀的头脑总算觉得舒爽了,不一会儿就安然睡熟。 独自睡在大床上的皇后却一直辗转难眠,她侧耳仔细听了许久,只听到皇帝均匀平缓的呼吸声,又扒开幔帐探头看了看,见皇帝确实是睡熟了,这才将头缩回,悄悄挪开软枕,掀开层层被褥,露出最下面的床板。在床头的位置有一处床板竟缺了一小块,露出一块四方空格,格子里放置着一扎信件和一小根蜡烛。顾锦年小心翼翼地取出,点燃蜡烛,轻轻展开一封信笺,趴在床上细细读了起来。 看过了数封后,她将已近燃尽的蜡吹熄,仍是保持着趴伏的姿势,用手肘支撑着上半身的重量,双手托腮,怔怔发起呆来…… 二十九章 皇家的两对同林鸟 姬修远单手撩起皇后的面纱,露出她的嘴,另一只手则将一块椰蓉酥举到顾锦年的嘴边,“啊……” 顾锦年向后缩了缩,抬手欲接过。姬修远亲昵地凑近贴着她的耳朵道:“朕喂你吃,一口一口的吃。” 左右瞟瞟,顾锦年发现长公主正看着他们冷笑,各院嫔妃俱都恶狠狠地瞪着自己,洛可心正将一根山楂条狠狠从中间咬断,使劲嚼啊嚼啊嚼啊,顾锦年被她盯着山楂条的怨毒眼神惊悚了,周身一紧心中泛寒,仿佛洛可心正咀嚼的是自己的身体。姬修远拨正她的头,唇角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柔声道:“看着朕,只看着朕就好。” 如此这般的情形不断的发生在近一个月之中,帝后每日必同起同卧,御花园和温泉行宫中亦常见二人携手同游的身影。在旁人眼中这一对帝后是何其的恩爱,而之于皇帝姬修远和皇后顾锦年而言,个中滋味又不尽相同。这日夜晚,顾锦年坐在妆台前梳头,姬修远手捧一本棋谱盘膝坐在暖席上,对着棋盘自执黑白子摆着棋局。从半人高的大镜子中看到皇帝凝神细思的认真模样,顾锦年皱皱眉、嘟嘟嘴、拱拱鼻子再歪歪嘴做着不重样的鬼脸。突闻姬修远自言自语地念叨:“这个棋局无解啊……是个残局吧……” 顾锦年放下手中的白玉雕花梳子走过去瞄了几眼,捻起一枚白子摆在了一处角落。姬修远盯着棋局凝眉半晌,忽又抬起头看着顾锦年,再低头看了两眼棋局,“你……遇到过名师?” “没有啊,不过是没事的时候随意玩儿的,只偶尔看些棋谱却也没怎么精心研习过。” 姬修远从鼻孔中发出一声“嗤”声,丢了棋谱。“炫耀得还挺低调。” 顾锦年抿嘴笑道:“各走一经,臣妾也就是在这等小玩意儿上有几分灵气儿,比不得皇上是有大智慧的。即便是诗词歌赋皆不会,琴棋书画总不通,也断不会危及到帝位分毫。” “你是不是又在拐着弯儿骂朕?” 看皇帝一副认真求证的模样,顾锦年忍不住笑眯了眼。相处一年有余,她已渐渐了解了皇帝的心性,历来都是大事精明小事含糊,久居宫廷造就了他高贵优雅的举止,幼承帝位养成了他略显刻板的言词,对于她这样的暗讽,皇帝通常都是不大反应得过来的。这也成为了顾锦年近来最大的一项乐趣,姬修远则在转过弯来或明白过味儿来后,或佯作生气或搜肠刮肚地找着词反击,虽然这种情况多半都会发生在被皇后消遣之后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四天以后…… 见了顾锦年的笑容,姬修远也就明白了大半,自己应该是猜对了,又被她拿话给消遣了,遂板起脸道:“你真是每日皆要拿朕寻个开心方可活得下去啊!” 顾锦年福身,口中称道:“臣妾领旨,臣妾谢主隆恩。” “朕,朕说什么了值得你谢恩?” “皇上刚刚金口玉言下了旨意,要臣妾每日皆要拿皇上寻个开心方可活得下去啊。” 姬修远再次凝眉,“朕怎么就会娶了你?” “臣妾既然让皇上如此不喜,不如,皇上明日起就移驾他处?” 姬修远不语,收拾着棋局,片刻后又抬头揶揄一笑,“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朕,身为真龙天子安可违圣人言?” 顾锦年嘟着嘴走向床,“缺钱就直说嘛,这种招数上次已经用过了,也不见有点新鲜的。” 姬修远手捏棋子,作一副惆怅状,“朕,现在缺的不是钱,朕缺的是花钱的心情。” 顾锦年本不欲再斗嘴,撩开被子欲上床休息。姬修远却不依不饶,“皇后这么早就要睡下啊,这个时辰就吹灯……”挑挑眉毛,“被太监们传出去不知道会说成什么样,到会累朕成为淫君。” 顾锦年侧目,“皇上如此乐而不疲地在人前演戏又在人后捉弄于臣妾,作为被使用频率最高的道具,臣妾想问问缘由。” 姬修远笑道:“阿弥陀佛,终于忍不住问出来了,你若再忍几日不问,朕都要替你憋出病来了。” “臣妾洗耳恭听。” “你说,朕在人前表现的是否足够宠爱皇后?” “相当足够。” 姬修远突然凑近,“那么,可心怎么还不去出家啊?” 顾锦年窒住,想起自己那日编造的谎言,被他将了一军竟一时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姬修远撩袍坐到她的对面,微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慢慢编,这个谎编不圆朕可不饶你。” 顾锦年只得本着坚持就是胜利的原则,强拿不是当理说,全推到洛可心身上,“她不守诺言,与臣妾何干,皇上该去问她。” 姬修远依旧淡笑着,一副成竹在胸的笃定样子。顾锦年不想再多言,甩手走了几步爬上床,放下厚厚的丝绒幔帐,以为这一晚会像以往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两人斗几句嘴而后各怀心思又互不相扰地睡去。哪成想这一夜才有些睡意之时,就被一阵大过一阵的叩门声惊倒了,侧耳细听之下,已经有人去开了宫门,再闻一阵低声讲话,而后便是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行来,她以为又是有了什么千里加急的公文密报要呈给皇帝,却听闻常宁在寝殿第二道门外低声道:“皇后娘娘可歇下了?” 冬雪回:“歇下大概半个时辰了。” 常宁又道:“快将娘娘叫起,顾家来人禀奏,了舅爷快不行了,怕是熬不过天明,强吊着一口气等着见娘娘最后一面。” 顾锦年只觉自己的手足在瞬间麻木,定在当地不知动弹。姬修远本就没睡下,一直斜卧着读书,此刻直跳下床先奔过来扶住了顾锦年,“别急也别慌,还不知真实情形是如何,你且稳住。”再又对外面吩咐道:“常宁、冬雪,都进来,伺候更衣,朕与皇后即刻出宫。” 顾锦年的两颗眼珠急促地转动,似乎已经慌得没了主意。姬修远在她身侧一边更衣一边吩咐着人去请陆老太医,往各官员家中、府衙去通传明朝罢朝一日,又传来报信的家人细问了情况,再回头看皇后,见她跪在床上撩开一层层被褥,从底层取出一打用缎带捆扎齐整的书信,起身后往外就跑,姬修远也不拦她,只紧紧跟着。一时来到了慈宁宫,顾锦年抬手便要拍打宫门,被姬修远一把捉住她手腕,“深更半夜你做什么?何必扰了太后娘,先去看了你大哥才是要紧。” 顾锦年挣扎着,紧咬牙关,还欲扑上去拍门。姬修远怒道:“怎么说不听了,你惊动太后娘做什么?” “我要找长公主!”顾锦年嚷道。 姬修远隐隐猜到她的目的,更是使力欲将她拖走,“先去看了你大哥再说。” 顾锦年自然不肯,正扭打间,慈宁宫宫门吱杻杻由内开启,小黄门跪拜行礼后,又道:“太后娘娘让问外面何事喧哗?” “无事。”姬修远答。 “有事。”顾锦年答。 小黄门叩头后爬起往内去,回:“皇上答曰无事;皇后答曰有事。”经由数名太监口口相传一层层传进太后宫内大殿,帝后互瞪数眼后齐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宫苑之内。 长公主恰好正陪着太后说话,顾锦年匆忙行过礼后对长公主道:“我父亲差人来送信,大哥快不行了。” 姬沧澜怔了怔,探手扶住身旁的椅背缓缓坐下,“与我何干。”虽努力压抑着声音,但是那隐藏不住的颤抖仍然将她此刻的心情显露无疑。 顾锦年伸手将那一打信件递过去,“这些都是你没看过的,中途被人截下藏了起来,你若看过他信中所言后仍然觉得于己无关,那也便罢,黄泉碧落,他好歹也能走得没牵没挂了。若是改了主意,说不定快马加鞭地赶过去,还能见他最后一面。”言罢转身就走,太后垂眸不语,神色凝重;长公主手捧书信,眼睛盯着捆扎的缎带不知在犹豫还是在害怕着不肯打开。 姬修远追上顾锦年,“你大哥写给长公主的情书?!” 顾锦年步履若飞。 “你怎么得着的?你爹带进宫里的?” 顾锦年恍若未闻。 临近马车,顾锦年皱了皱眉,眼见马车后面列队的御林军手中牵了马,便提裙奔过去夺过一匹马,正欲翻身上马,冷不防身后伸出一只臂膀揽住自己的腰,将她举上马背。姬修远随后翻身上马坐在了她的身后,提缰纵马疾驰而去。 来至顾海楼的房门前,顾锦年停在门口,伸出去欲推门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姬修远沉声道:“朕先进去看看。” 话音才落,便闻听屋内一阵放声悲哭,两人都已听出那是顾瑀的声音。顾锦年的眼泪也瞬间落下,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姬修远揽着她的腰,让她倚靠在自己身上,转头对常宁使了个眼色,常宁弓身进去,不多时再倒退着出来,转身对着皇帝摇了摇头。 顾锦年本还怀着一丝不肯信的期望,见他如此便明白了意思,闭上双眼紧抿颤抖不止的双唇死命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姬修远轻叹一声,将她完全揽进怀中,只觉她的身体抖如筛糠。任她哭了一阵才低声道:“现在不是你不管不顾恸哭的时候。” 顾锦年含泪抬头,止不住的眼泪一串串滴落,点点头,抿唇深吸一口气,离开姬修远的怀抱转身对管家和管家媳妇断断续续地吩咐着操办事宜。 姬修远站在她身侧听着、看着,对于神寂当日所言的“皇后娘娘经营着顾家的全部生意”这一消息,再无半分不确信。 粗粗安排完毕,顾锦年失神地背靠廊壁。廊下有疾风吹过,吹起她散落在鬓边的发,她似乎已无知无觉。姬修远用自己的貂绒大氅裹住她的身体,侧身挡住风口。默默陪她站了许久,听见常宁在身后低声禀道:“陆老太医来了。” 姬修远挥挥手,常宁心领神会退着去了。正在这时,突闻顾海楼的房内一声尖叫,接着是一连串物件倒地、碎裂之声。再后来,就传来了丫鬟们纷纷尖叫着、悲呼着的声音,“老爷、老爷、老爷……” 顾锦年应声弹起,姬修远将她牢牢圈在怀中,“先别进去。” 顾锦年无力地挣扎,姬修远不得不暗中加力再俯身低头贴着她的耳边,轻声道:“有我,一切有我。” 顾锦年愣住,抬头愣愣地看着他。姬修远双手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抹去她脸颊上的泪,“等着。”转身向那间屋子走去。 那间屋中,此时已经一片漆黑,传出的声音仍旧鬼哭狼嚎。 第三十章 顾家的三只狡狐狸 姬修远来到门前,常宁从斜刺里挑着气死风灯,战战兢兢地问:“皇上,听了丈那叫声,莫不是诈尸?还、还、还是让御林军来个人先进去查看一下的好。” 姬修远侧目,“若真是一口气有缓因而醒了过来,身为父亲哪里有撞鬼一般的惨叫成那样的道理?你若是怕便将灯笼给朕,你且在外等着。”他虽这样说,常宁却不能那样做,也只得仗着胆子陪在皇帝身侧。推开房门,穿过过堂,主仆二人借着灯笼的亮光看见内室里一片狼藉,两个丫鬟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给顾瑀揉着额头和胳膊,顾瑀却只知呻吟。姬修远大略了解了一下刚刚的情形,原来是因顾海楼咽气之时,顾瑀也没能在跟前看那最后一眼,故老爷子才想揭开盖尸首的布看一看儿子,跟着他的丫鬟们都站得远,只是看到老爷子走到床边,却连揭都没揭开那块白布就惨叫了起来,而后便失手打翻了烛火,又跌倒了,头撞上了桌腿。 这几句话的功夫,常宁已点燃了蜡烛,室内明亮起来,此刻姬修远才看清楚,那顾瑀的头上鼓起一个大包,跌坐在地上一时起不来,看样子确实像是摔倒后撞到了什么物件。移目到床头,见数层厚重的帷幔散垂,只露出中间的一道缝隙。他暗自在心中一叹,对常宁吩咐道:“把了丈搀扶出去到别间屋子休息,再着人去追回老太医给了丈诊治一下。” 常宁应声与丫鬟们扶着顾瑀去了。姬修远举了蜡烛缓步行到床边,挑起垂在床头的幔帐凝目细看,见一幅白布将床上直挺挺躺着的那具身体由头盖到脚,他静静立了一会儿遂向那遮着死人头脸的白布伸出手去,脸上却竟挂着一丝冷笑。手指堪堪触到白布,他突然将指变作掌,使力按压在了白布上。没有片刻的功夫,白布下面的躯体就扭动挣扎了起来,双手在半空中挥舞、抓握,口中发出呜呜的闷声。 一声幽幽的叹息自姬修远的身后响起,“果然是瞒不过皇上去。” 姬修远淡淡一笑,松开手转头,见一人正由床尾散开着的垂地帷幔中钻出来,却不是顾海楼又是谁?姬修远笑道:“你现在本应正躺在这张床上硬得打挺。” 顾海楼也笑道:“臣正在庆幸没有躺在上面,否则即便刚刚还有一口气,现在也已硬得打挺了。” 两人俱又笑着看向床上之人,此时,那人也已坐起露出真容,大口喘着气。姬修远借着烛光仔细一瞧,倒显露出些许惊讶神色,“小王子?!” 鞑靼小王子正凸着眼睛奋力呼吸,顾不上答话。姬修远在短暂的讶异之后,沉下面容,问:“你爹也有份参与?” “没,老爷子全不知情,他刚刚只是看到了臣躲藏在帷幔中,一时被惊吓到了。” 姬修远轻笑道:“看到自己的儿子又不是看到鬼,有什么可值得用那样高亢嘹亮的声音叫嚷的?除非……他心里有鬼。” “臣愚钝,不解皇上所言。” “你爹想用那样的方式表明他的清白无辜,与你们撇清关系。”姬修远嗤笑,“难为他还狠心将自己摔成那样以求借机脱身。果然是人老精鬼老灵啊,真算计得好。” 顾海楼垂眸,“老爷子向来没什么担当。” 小王子不理他们君臣二人斗智,只管横□来说话,“皇帝陛下,你要求求我!一定要求求我啊!” 姬修远蹙眉,不怒反笑问道:“小王子殿下,要朕求你什么呢?” “求我一命。” “嗯?”姬修远挑眉,抬手搂住顾海楼的肩,笑。“了舅爷,怎么着?你这是联合外藩要取朕的性命?那朕还真要求了舅留朕一条狗命如何?” 顾海楼弯弯唇角,“皇上何必自谦至此等地步,即便是一定要用动物来形容皇上,臣以为也只有龙之一种能将将做比,故,可称皇上之命为龙命。” 姬修远咬牙切齿地伸指对着顾海楼才要发作,听到小王子焦急的声音,“皇帝陛下喜欢自己的狗命留着就留着,我没有意见,只是皇帝陛下你要求我一命啊。” 姬修远动作一滞,“他的意思是不是……要朕救他一命?” 顾海楼垂眸道:“依微臣所知之状况,确实如此。我主圣明,实乃明察秋毫。” 姬修远却似比刚刚更恨他,眼神中透出既悲且愤又有些羞的感觉。“少来这套,早知道你不早说?个奸猾小人。” “臣以为,还是小王子亲自叙述为好。” 皇帝这才暂且放下对顾海楼挟私报复的想法,先让小王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诉说清楚。原是小王子自京都回去后就发现自己的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而且他回去的当天就被监视起来。后来,有一名忠臣冒死送信,说是他的娘舅已经和大齐的兵马大元帅密谋,欲除掉小王子,自己称王,而称王后他也会助那大元帅谋取大齐的帝位,日后两人二分天下。小王子初时还曾怀疑,但暗中留意之下竟然发现了大齐的官员出入,他便再不犹豫,趁夜乔装改扮逃了出来。奈何他一路躲躲藏藏,更不知大齐这边的动静,便只得先在京都隐藏起行踪再打探。数日后发现,大齐朝内似乎对于边关之事无知无觉,他便大着胆子寻到当日曾款待过他的顾家,想要顾海楼连夜带他入宫。 听完小王子这段详细的叙述,姬修远沉默片刻问:“既如此,却又为何谎称了舅病危?” 顾海楼躬身回道:“臣以为此事关系重大且牵涉到大元帅,若冒然引小王子殿下入宫面圣恐招致麻烦,故而才想出这样一个主意。臣料想得知噩耗,皇上必会与皇后娘娘前来,如此即可让小王子与皇上会面,又可避人耳目。” “嗯,了舅所虑极是,此计甚妙。”姬修远转向小王子,“殿下也莫要忧心,明日一早朕便派人过来接殿下到一处极为隐秘的住所,以保殿下平安。只是,朕亦需要时间查明真相,若是贵邦污蔑了本朝的大元帅,朕定要向你讨还公道。” 小王子神色坦然,解下大宽腰封,将内侧针线挑开,从内里掏出两封书信,“这是你大齐的元帅洛了安与我娘舅互通的书信。” 姬修远轻笑,“书信不足为证,况且,小王子被人监视软禁着,又是如何得着这么机密的书信?” 小王子的脸色突然涨得通红,咬牙道:“是我的女人帮我偷出来的。”他圆瞪双目,紧握双拳,“皇帝陛下,要是你的舅舅趁你不在抢了皇猴娘娘,你会怎么样?” “咳咳,朕的舅舅远在边关,嗯……咱们还是继续说你舅舅的事吧。” 小王子想了半晌,泄气地说:“我舅舅的事我就知道这么多,多说完了。皇帝陛下,你要查查你舅舅的事啊。” 姬修远摸着下巴,“殿下的舅舅和朕的舅舅密谋,哈,竟都是娘家人有野心啊,了舅爷,你说是不是?” 听见皇帝意有所指的话,顾海楼淡然一笑,“臣惶恐。” 姬修远眯着眼睛望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了舅准备什么时候辞世啊?” 顾海楼一愣,遂笑道:“臣虽体弱多病,但还能苟延残喘。” “可是,丧已经报到皇宫里了,朕也吩咐了明日罢朝一日以慰亡灵,你若不死可如何对这上上下下交代呢?” “假死也不是没有的。” “假死啊,嗯,也是有的。那么既然了舅没有真死便是欺君喽,欺君罔上可是死罪啊,了舅是要被关入天牢等待刑部发落,秋后行刑呢?还是要即刻真死,保全顾家和皇后的颜面呢?假死之后过不多久又真死的也是不少。” 顾海楼面上淡淡的,躬身行礼道:“臣遵旨辞世。只恳请皇上看在与皇后的情分上,准许微臣叩别老父。” 姬修远在考虑,怎么看也看不出顾海楼有赴死的样子。顾海楼又在旁安抚着小王子的情绪,拉拉杂杂地说了许多话。姬修远数次欲插话都无法,只得在旁听着。渐渐,他隐隐有些明白了顾海楼如此做法似乎是在拖延时间,姬修远想到此反倒安下心来,挂着淡笑静等突发事件的到来。 半个时辰后,顾瑀跌跌撞撞地扑进屋,口中叫嚷着,“不好了,不好了,太后娘娘得了急病,皇后已经和太医先赶回宫了,请皇上即刻起驾啊!” 姬修远蹙眉,急急起身,瞪着顾海楼,“你,跟朕回宫。” 顾海楼躬身,“臣遵旨。”话音落,人载到在地。姬修远带着愤恨又无奈的纠结表情瞪着顾海楼倒卧在地的身体,咬牙切齿。“怎么不摔死你。” 皇帝将信将疑地回到宫中,太后虚弱地说:“皇帝啊,听皇后说了舅一口气缓上来了?” 姬修远干咳两声,“太后娘还是先修养吧,旁的事且不要操心。” 太后仿佛更虚弱了,“不知道准信,哀家哪里能放心修养啊,刚刚你大姐哭的死去活来还要寻死觅活的。要不是哀家犯了这心疾,指不定你大姐也就没了。现在啊,哀家就想得你个准话,了舅是一直活着呢还是怎么了?” 姬修远看看坐在一旁垂泪的长公主,无奈叹气,赌气道:“活着,活得好着呢,朕死了他都不会死。” 顾锦年在旁跪下,“臣妾代了舅谢皇上隆恩。” “你,你又谢朕什么?”一种不好的预感升起在姬修远的心中,他觉得自己好像又一次说错了话。 果然,顾锦年柔声道:“皇上才说了,皇上死了了舅都不会死。皇上能如此赐福给臣妾的大哥,。臣妾感动非常。” 姬修远还没来得及反驳,太后就道:“如此哀家就放心了,皇帝有生之年,了舅就不会有事。” “不是,太后娘,这……” 太后闭紧双眼,捂住心口,“哎呦,哎呦,哀家的心啊,疼啊……” 姬修远满面无可奈何的神色,“太后娘,您的脸色比儿臣的脸色还红润呢,既然要演戏好歹也要演得敬业些。” 太后不理,背过身蒙着被子继续呻吟,“哀家要歇了,你们退下吧。” 姬修远喘了一口粗气,隐忍道:“儿臣告退。”随后一拉皇后,两人退了出去。 出了慈宁宫,姬修远忍不住对着皇后怒道:“你们顾家人都是属狐狸的?” “皇上,深夜冷,先上暖轿吧。” 姬修远冷哼,“朕不冷。” “臣妾冷。”顾锦年可怜巴巴地说,还配合着缩了缩脖子。 姬修远再次冷哼,却大步向暖轿走去。 帝后并排坐在暖轿中,姬修远咬牙切齿地道:“顾、锦、年……” 没有回应。姬修远心中更气,“以为不说话朕就能饶了你了?你……”忽觉肩头一沉,回首看去,见顾锦年的头已然靠在自己的肩上,轻轻撩开她的面纱,看到她闭着双眸,长长的睫毛轻微抖动着,竟是已沉沉睡去了。姬修远叹了口气,轻声吩咐道:“轿子抬稳些。” 常宁在轿外轻声应着。顾锦年在姬修远转回头去之后,半睁开一只眼左右瞟了几下,而后又闭上。而此时的姬修远也已在闭目养神,没有看到靠在他肩头的皇后正弯着嘴角一脸甜笑。 三十一章 顾姬恋的搭配组合 “你给朕坐着。” 顾锦年重新坐下,放弃了找借口溜走的念头。对于皇帝这一次要坚持追问她事件的始末,顾锦年觉得十分无奈。“皇上,臣妾都说过好几遍了,大哥诈死一事臣妾真的是在昨夜爹爹被搀扶出来后才知道的。” “真的是如此,那么皇后为何一直不对朕解释你怎么就能在当时想到找太后求救?” “臣妾当时想,不论大哥诈死的动机为何,都已是犯了欺君之罪,若皇上当真不能赦免他,那想要救他一命便只有到太后娘娘这里来碰碰运气了。” “碰运气?看来皇后的运气确实不错。”姬修远对于碰运气一说明显是不信的,他料这其中必有隐情。奈何皇后口风紧得很,他问了一个上午,竟是来回来去的在这两三句话上打转,没有得到丝毫有用的信息。姬修远不免有些不耐烦,警告说:“皇后,你若是再不实言相告就休怪朕使出非常手段了,到那时皇后可不要后悔没有早早交代。” 顾锦年垂头不语。姬修远拉了拉领口,仿佛这样能让自己呼吸得松快些。“皇后,朕这是在给你机会,你可要知道好好把握啊。朕的手中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你们之间相互串通的那点子小伎俩朕可是清楚着呢。现时呢,不过是要看你一个态度。” 顾锦年又沉默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地抬头,道:“皇上,臣妾愿意领罪。只求皇上莫要再问下去。” 姬修远粗重地喘着气,用手指点着皇后,“你,你就别说实话啊,你就别说。” “臣妾遵旨。” 姬修远气得噌地一下站起,三两步来到皇后面前,恶狠狠地盯着她,竟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甩手怒道:“朕等晚些时候才来问你,你且给朕思量清楚了。” 随着姬修远的离去,顾锦年面上的笑容渐浓。笑过之后又嘟起嘴蹙眉思想着晚上自己又该如何应对呢?她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应该去到太后那里求个法子,不然依照皇帝这不肯罢休的架势,自己总也有黔驴技穷的时候。 用过午膳之后,顾锦年便吩咐摆驾慈宁宫。不成想行至半途中被长公主迎面拦下,相互见礼后,长公主道明了来意,原是太后知道了皇帝询问昨夜之事,让长公主给皇后带个话,说是尽管对皇帝言明不必有所忌讳。顾锦年听了顿时觉得心中轻松不已,遂邀了长公主到自己的凤栖宫一叙。原本顾锦年的意思是想借机探听一下长公主与自家大哥的过往情事,顺便为他们说和说和,即便是再做不成情侣也好过相见成仇。不想长公主却全然不接话茬,被顾锦年说得不耐了便沉下脸道:“皇后,昨夜本宫是因为母后下了懿旨,本宫若是不帮着你们一起演戏便是不遵母命加不遵旨意,故而才勉为其难的在皇上面前抹了几滴眼泪。你若因此而产生了旁的糊涂心思,可是不对了。” 顾锦年难免诧异,昨夜她到慈宁宫中恰好亲耳听见长公主正自嚎啕,哭声凄婉让闻者也好不悲戚。那样的哭声哪里是能装得出来的,但是她又知长公主素来爱面子便没有直言戳破,只道:“既然如此,那真是我的不是了,长公主莫怪。” 姬沧澜冷颜道:“了舅平安无事就好,也算本宫没有白费力气。” 顾锦年听闻此话立时满面忧伤,说道:“谁说他无事啊,听常宁说,昨夜皇上离去前大哥他又昏倒了,也不知此时是否已醒转了。”说着,更是流下了眼泪,不住声地抽泣了起来。 姬沧澜无措地坐着,手中绞扭着一方帕子,双唇动了几动才能出声问道:“怎么不派人去问问?” 顾锦年偷眼观瞧着长公主的反应,口里编着谎,“已经派去了,还未曾回来。” 姬沧澜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垂眸专心地玩着手帕。顾锦年回头看了一眼立在自己身后的香茗,香茗立时会意,笑容可掬地问:“长公主,可是要在娘娘这里用晚膳?” 姬沧澜尴尬地笑笑,“不,不了,我坐一会儿就回。” 长公主口中说着是坐一会儿,可是直至快传晚膳了她也还没有起驾回宫的意思。顾锦年一直陪着她闲七杂八地聊了一下午,这会儿也早就找不到话题了,而姬沧澜心中本就惦念着顾海楼的消息,一直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话题,此时既然皇后不说话,倒免了她疲于应付的苦处,更没有主动找些话题出来,两人一时竟都沉默了。 香茗张罗着传晚膳,皇后留长公主用膳,两人又默默地用完了,坐在一起喝茶。此时,天已经黑透了。顾锦年喝了一口茶,抬眼看了看依旧心不在焉的长公主,回身吩咐道:“去问问出宫打听的人可回来了?” 香茗行至偏殿打发人去问,不多时回转,“回皇后娘娘,还未有消息。” 顾锦年瞟了一眼长公主,似是自语般的道:“料想大哥也不会有什么事,不然爹早就差人来送信了。” 姬沧澜听后,开口道:“如此,皇后也就可放心了。” 顾锦年笑道:“放心,我何曾有过不放心的,倒是我见长公主一直心神不宁地担着心……”见姬沧澜杏眼圆睁地瞪过来,她有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我心知是大姐担心我太过忧虑才特意陪着我一下午,这份情意到让我这自小没有姐妹的人感动得紧呢。” 姬沧澜面色和缓了下来,“你能解我意就好。”半晌后,姬沧澜实在是觉得再坐下去太过尴尬,只得起身道:“我先回了,若是……”顿了顿,又改口道:“你也好好休息。” 顾锦年亲自将她送至宫苑门外,恰好看见皇帝由软轿上下来,双方皆是一愣。长公主与皇帝说了两句问好的话以后便走了,顾锦年却在一旁看出来了一些端倪。这姐弟之间有事,淡淡一笑,她也不问更不去点破,陪在皇帝身侧返回了宫室。 旧话重提,皇帝的态度相比上午时强硬了不少,问话时也显得底气十足仿佛真的握住了什么确实的证据一般。顾锦年这次倒是没让他再费事,既然有了太后的懿旨她也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听着皇后的叙述,姬修远的面部表情由惊愕变化到疑惑又变化到厌恶最终变成现在这样在无奈中有些纠结又在纠结中显露出深深的忧伤。顾锦年外头饶有兴致地研究着他的表情,又快速地跑去拿了一面菱花镜回来,就这么对着镜子模仿姬修远的表情,觉得不像便再将镜子移开看看他再模仿,然后又不满地蹙眉,再歪着头观察再模仿,这么折腾了十来次,顾锦年终于选择了放弃,嘟着嘴将镜子丢在一旁,心中再一次肯定了当初的想法,这样的表情果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成的,果然是需要经年累月的训练才行。 姬修远一直没心思理她,顾锦年便自顾自地卸妆、拆头发、去浴房沐浴,做完这一切又捧着热参茶窝在锦被里看书,直至她发现皇帝竟然像是要哭出来了才再次来到他的面前。见他愈发低垂下头,她便索性蹲下,双手托腮问:“怎么了?臣妾最初发现的时候也没有像皇上这样难以接受啊。” “你没心没肺,你难以接受什么。况且,那,那吃亏的可是太后……” 顾锦年被姬修远这么冲的口气和话音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什么吃亏的是太后?” 姬修远一脸莫可奈何却又无处发泄的难受模样,“真是的,每日同起同卧的两个人怎么就这么没有共同语言呢?怎么就不能有默契呢?怎么就没有心意相通这档子事呢?” “那你究竟要说什么总也要说清楚才行啊,人家干什么非要和你有共同语言,干什么非要有默契,又干什么非要和你心意相通?”顾锦年气闷地站起身扭头就走,真是的,谁不会犯脾气啊。 身后传来一声茶碗被摔碎的脆响,随后是姬修远愤怒的声音,“越来越过分了,竟然一而再的和朕使性子发脾气,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顾锦年?” 顾锦年忿然扭头,“我不知道,倒是皇上知道的挺清楚。” “你,你给朕站住,朕还就治不了你了!”姬修远气得跨步上前,抓住顾锦年的手臂往怀里一带便将她的身子板了过来。“真当朕一直的包容是应该的?朕今日就让你尝尝朕的厉害!” 顾锦年被他大声一吼,再加上手臂被捏得生疼,不禁就双眼含泪地仰头望着他,心中也不知为何觉得委屈得要命。 姬修远怒气冲天地瞪着眼毫不示弱地与她对视。 片刻后,姬修远原本紧绷的身体开始放松,眼睛的圆度和大小恢复正常。再过片刻,姬修远不自然地将眼神从顾锦年的脸上移开,“咳咳,那个,那个,你,就是,咳咳……” 他不说话倒还罢了,一说话反倒惹得顾锦年的眼泪滑下来,他见了又是一副无奈模样,“朕,朕不过就是说了你两句,你不至于……” “两句?” “嗯……那是……三句?” “你大声吼了。” 姬修远张开嘴想反驳,却只咳了两声,“朕,朕即便是声音大了些,你不顶着说不就没事了。” “你还摔杯子。” “那个,是,是茶不好喝。” “人家不是要走了吗,可是你又使劲拽着……” 姬修远赶紧松开手,“情急之下,情急之下,咳咳。” 顾锦年狠狠瞪了他一眼,扭身走了。 姬修远尴尬地站在原地,面部表情又呈现出他那特有的多种情绪的组合体。 半盏茶的光景后,姬修远终于在后殿的台阶上寻到了独子坐着的顾锦年。他走过去坐着她身旁,讪讪地碰碰她。顾锦年向另一旁挪了挪,姬修远张张嘴,咽下欲冲口而出的话,再次改为了咳嗽,“皇、皇后,这冬夜甚寒,咱们还是进去吧。” 顾锦年看也不看他。 “这样不是等着生病吗?” “我生病我死,管你何事?” “你看,话不能这么说,你毕竟是朕的皇后。” “谁稀罕。” 姬修远被噎得说不出话,憋屈地坐在一旁。沉默半日,他终是重重叹了口气,“是朕错了。朕不该那样对待你,无视了皇后一片好心。”又是一声长叹,“只是,你说,你告诉朕这样的事情,朕的心情能好吗?这皇家的体面何在?先皇的颜面何存啊?” 顾锦年原本不打算理他,听他说出这些却奇怪地问:“这倒是奇了,我怎么就不知道这事哪里还关系到先皇?还关系到体面了?” 姬修远蹙眉,“你说,你爹每次进宫来看你,必定会再去太后娘宫中小坐,你说他们这是什么行为?” “什么行为?” “这是,这是赤/裸/裸的……” 顾锦年投来疑惑中带有询问的目光。看着自己皇后纯真的眼神,姬修远又是一叹,“这要朕怎么说出口啊,这太后娘和你爹怎么能做出这样的、这样的……哎……” 顾锦年忽闪着长长的睫毛,半晌才似恍然大悟,随后便瞟了他一眼,站起身往寝殿走,“皇上说得还真对,咱们两个果然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又走两步,她忽然顿住身形,回头道:“说不定明日皇上还会发现将皇上一手拉拔大的太后与皇上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皇后转身时绽出的一丝笑容让姬修远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安,不,是强烈的不安,而且越来越不安…… 三十二章 凡事总会有第一次 慈宁宫西暖阁中的气氛很严肃也很紧张,并且充满了剑拔弩张的压迫感。作为引发了这样不和谐氛围的始作俑者,姬修远依然理直气壮的昂着头。顾锦年有心缓和一下这样的沉重,轻声说了句:“皇上今日不是还要和朝臣们议事吗?现在这时辰也该过去了吧。” “朕怎么不记得有此事?” 太后冷哼道:“皇后,你不必替他想法子脱身,他今日既然能如此说又哪里肯轻易罢休。”转眼看向皇帝,“你要哀家解释,那哀家就解释给你听。可有一样,咱们娘两个需得到先皇的牌位前去说,也让先皇听一听、辨一辨。” 顾锦年摇头,心道:姬修远啊姬修远,这下我可真救不了你了。 帝后跪在先皇的牌位前先行了礼、上了香,而后再又跪倒,静等太后开言。太后屏退了众内监宫女,坐在离帝后身侧三尺远的太师椅上徐徐开口,“了丈能进内廷来,是哀家的旨意。这是当初和了丈订立中宫后位的买卖协约上注明的,也算是哀家的许诺。” 姬修远闷声道:“这个儿臣清楚,故而才一直忽略了了丈在内廷的行踪,险些沦为笑柄。” 顾锦年忙用手肘碰碰他,轻轻摆手示意他不要再用这样的语气顶撞太后。也不知姬修远看见没有,只是硬梗着脖子,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太后沉了沉又道:“哀家之所以允了了丈随意进出内廷却不是因为急于卖出后位,而是哀家需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与了丈私下会面。” 姬修远重重冷哼,“名正言顺的理由之下往往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龌龊。”顾锦年使力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每一次了丈入宫看望过皇后,便会到慈宁宫来。没错,皇帝你刚刚质问得一点都没有错,若没有见不得人的事,我们又何必每次都屏退了左右单独相处?” 姬修远咬牙接话道:“而且每次都要独处两三个时辰。” 顾锦年伸手在姬修远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姬修远扭头、蹙眉瞪了她一眼,而后依旧转回去面对着先皇的牌位。 太后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哀家尚待字闺中之时就与了丈相识,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后来,哀家被选为太子妃,而了丈做了太子的幕僚。在两年后,太子立了侧妃,也就是皇帝你的母亲。随后便是你大姐出生、你出生,太子继位。一切仿佛都很平顺,直至先皇继位后的第二年冬天,已经在礼部任职的了丈也不知因了何事与先皇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随后便被下狱,后来先皇念及旧日情分就放了他出狱,让他自己递了个辞呈。自此后,了丈便成为一介布衣,哀家也失去了他的消息。” “既然有这段过往,那先皇又是因何而复用他的?” “不知道。哀家只知道在你八岁之时,先皇的身体开始呈现出颓势,先皇那时经常思忆过往,说不定是因此而召回了远在关外做生意的了丈,且一召回朝便封了个四品京官。而后的一年之内,了丈连升三级成为了户部尚书。” “于是,太后终于又得以与了丈再续前缘了?”听到姬修远如此讽刺的言语,顾锦年再一次狠狠掐了下去,直疼得他一阵抽气。故是如此,姬修远仍然面不改色地直视着先皇牌位。 太后对皇帝的话恍若未闻,“再一年的光景,先皇便病逝了。临走之前,他将哀家叫到病榻之前,叮嘱了几句话,又给了哀家一封手书。”言罢,便从她从不离身的一只绛紫色锦带中取出了一张折叠成四方块的信笺,起身走到帝后身前,将信笺递至皇帝的眼前。 姬修远接过,小心地展开观瞧,顾锦年只见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手指越来越颤抖。这,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这是伪造的,伪造的!姬修远的内心在嘶吼,可是先皇的笔迹他是认得的,他又不得不承认这是真迹。顾锦年见皇帝的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特殊的表情,难以压抑的好奇使她凑过去想要一窥究竟。不看也就罢了,看过之后,顾锦年冒了一头的冷汗,这,先皇这也太扯了吧! 太后慢悠悠地道:“现在,你们知道哀家和了丈时常凑在一起做什么了吧,容易么我们,都这样一把年纪了还要如此操心。哎……” 帝后二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抬头看着太后。太后反倒是一脸淡然,“看哀家做什么,既然你们知道了,这事也就交给皇帝和皇后了,有折你们想去。我们二老还省心了呢。” 顾锦年用胳膊肘碰碰姬修远,使了个眼色,姬修远干咳两声,“太后娘啊,儿臣错了,儿臣混账,不该胡乱猜忌太后与了丈,不该对太后口出不逊。” 太后仪态万方地踱回,重又坐到椅子上,“哀家怎么会和你们小孩子一般见识。不过呢,这事今儿就算是正经交给你们了,若真知错了,就该当有个好态度,要快些出力去办,不然,可就真对不起先皇了。” 顾锦年笑着柔声道:“母后,儿臣们哪里有这种能耐,若是没有母后和了丈,先皇的旨意可真是无法完成啊。” 太后轻笑,“你这孩子就是会说话,哀家听了很受用。要想做到先皇的旨意,还真就却不得皇后这么个既聪明又会说话会办事的人。” 顾锦年侧目看看姬修远,姬修远也正看过来。两人大眼瞪小眼,最终又都将头转回,低低垂下了。 不管帝后二人搬出来多少理由和借口,太后就一个态度——从此后,她还就不管了,反正一句话,“有折你们想去。” 晚间,帝后二人头对头凑到一起,唉声叹气。 “要不,咱们……咱们……”姬修远努力寻找合适的表达方式。 “鞥?”顾锦年不明白。 “咳咳,朕是说,咱们,咳咳,咱们……” “咱们怎么?”顾锦年还是不明白。 “咱们遵旨行事吧。”姬修远快速地说完才长长舒了口气,静等皇后的反应。 顾锦年点点头,“臣妾也觉得该当遵先皇的旨意。” 姬修远的脸突然红了,还有发着烫。顾锦年看了两眼,“皇上热啊?是不是炭炉烧得太旺了?” “没,没,朕,朕只是,只是……”姬修远的脸更红了,“只是不太适应,朕,努力,一定努力。” 顾锦年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便懒得和他再打哑谜,遂向床边走,姬修远垂着头跟在她身后。顾锦年回头,“有话明儿说吧,今儿就先歇息吧。” “嗯。” 看着忽然像转性变成个大姑娘一样的皇帝,顾锦年的眉心凝成了结。不理他,继续走到床边,放下幔帐,脱鞋上床。皇帝跟上。顾锦年愣住,嘟着嘴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子,“皇上又想和臣妾抢床睡?上次不是说好了吗,臣妾只要不犯错就能一直睡床的。” 缩在床角的顾锦年很委屈。 坐在床边的姬修远很尴尬。 最终,姬修远还是把心一横,用极快的语速说着:“刚刚皇后不是同意遵先皇旨意吗,现在可不许反悔了,朕知道你这是第一次,害羞。其实朕也是第一……咳咳,反正总有第一次。” 顾锦年越发糊涂了,从床角爬到床沿,“皇上会不会是发烧了?脸又这么红,又说胡话。” 姬修远呼吸急促,心脏疾跳,皇后的手抚上他的前额时,他的周身竟然一僵。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姬修远一把捉住皇后的小臂,整个人便朝她压了过去。 一声尖叫后是一声闷哼跟着又是一声闷响,最后以一声高亢嘹亮的惨叫声收尾。凤栖宫中的众人纷纷用小指掏掏耳朵,这叫声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听到了,不过此刻听起来他们依然觉得亲切而熟悉,那正是阔别已久的皇帝陛下的惨叫声。 春风问:“皇上又让咱们娘娘的那张脸吓着了?” 冬雪鄙夷道:“适应能力真差,这都多长时间了,看也该看习惯了。” 秋霜道:“兴许是睡到一半醒来,还迷糊着,结果一转头就看见那么一张脸……”说完自己都不由得抖了三抖。 夏雨认真地说:“你们说,咱们是不是明儿建议一下娘娘,睡觉的时候也要带着面纱?” 其他三人都觉得为了皇帝的身心健康,为了大齐的江山万代,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为了她们已经极为脆弱的耳膜,确实是有必要提一提这个利了利民的建设性意见了。 她们为大齐忧心之时,皇帝正呲牙咧嘴地扶着后腰从地上站起来,顾锦年依然缩在床角,满面警惕地望着他。姬修远无奈地叹气,“皇后,你不厚道啊,你要么别答应,要么别反悔,你这答应了又反悔,还把朕踹下床,你想怎么样啊你?” 顾锦年瞪大双眼,“我答应你什么了?你,你,你刚刚那样对我,我,我……”说得好不委屈,眼中又闪着泪花。 姬修远无力地坐在床沿,女人就是好,说不出理和打不过你都能哭,姬修远也很想哭啊,可是他不能哭,因为他是男人,还是一个身为帝王的男人。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叹气。 大约半个时辰后,顾锦年平静了,也渐渐觉得这事有些不对劲,好像她和皇帝误会了彼此的意思了。想了想,她悄悄移动到床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皇帝一下,然后迅速逃离。 姬修远回头,“做什么?” “那个,皇上说的按照先皇旨意和臣妾说的按照先皇旨意是不是不一样啊?” 姬修远一愣,问:“你说的是什么?不就那两道旨意吗?” 顾锦年眨眨眼睛,“自然是第二道旨意——让顾家与姬家的所有子女皆成夫妻。也就是说,咱们要促成我大哥和你大姐的婚事。” 姬修远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己的一世英名啊,怎么就让自己这么给断送了呢? 顾锦年看着皇帝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那种特属于他的表情,顿觉头大如斗。她好心解释道:“第一道圣旨是要皇上必须在二十五岁之前立太子,这事臣妾也帮不上忙啊,怎么皇上刚刚会以为臣妾说的是……”顿住。在顿住后的一刹那,顾锦年明白了刚刚皇帝为什么那样扑过来了,“下流!无耻!你,你不要脸!……”羞愤之下顾锦年竟然口没遮拦地开骂了。 姬修远再次低头,这次是真的在找地缝了,自己的一世英名啊,自己那被万世敬仰的圣主明君梦啊,就要在这一夜幻灭了么?难道要变成一世臭名和被万世敬仰的无耻流氓帝王?这…… 姬修远自顾自的在一旁愁苦羞愤,顾锦年在床角将自己缩成一团,双臂抱膝,下巴枕在膝盖上出神。 三更一刻,顾锦年忽然抬起头,“咱们都被母后算计了!” 姬修远扭头,虽然仍是满面羞愤且不太敢看皇后的双眼,但是他仍然忍不住问:“此话怎讲?” 顾锦年将昨日长公主来找她传太后的话,又是怎么说的详细讲了一遍。姬修远想了想,决定将长公主传话的真相合盘托出,遂将昨日他是如何去向长公主打探太后帮助顾家的原因,在未有收获的情况下,无意中得知了长公主对于那些情书来处的怀疑和急切想要知道实情的心思,最终和长公主达成交易,长公主帮他传假消息,只说是太后让皇后不论什么事都直言相告就行,而他则负责替长公主从皇后那里探明信件的来处。“哎,”姬修远实在是对自己的太后娘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说,太后娘只是利用了这一点,将计就计而已。” 顾锦年冷眼看着他,“哼,活该被母后反过来算计,下流!无耻!” 姬修远深吸一口气,故作无所谓状,调侃道:“皇后,你的词汇可真贫乏。骂来骂去就这俩词,就不会换个新鲜点的?” 顾锦年冷笑,“臣妾遵旨。” 此后的半个时辰,皇后用其庞大的词汇量不断做着组词造句,对皇帝明讽刺、暗挖苦,还能不带一个脏字。皇帝一直在聆听着,由初时的错愕、讶异到后来的兴致盎然,最后他大笑着伸手捂住了皇后犹自喋喋不休的一张小嘴儿,“朕服了,服了。皇后饶命。”顾锦年早也没了气,跟着一乐,却不经意地瞥见两人紧挨着的肩膀,趁着姬修远没有发现,她不自如地移开眼神,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继续有一句没一句的斗着嘴。 三十三章 能说的和不能说的 顾瑀喜滋滋地跨进凤栖宫的宫门。传讯的太监说,皇后有请了丈是为了商量了舅的亲事。顾瑀听闻,立时由头发丝儿舒爽到脚后跟儿。要说还是有个女儿好啊,知道老爹最操心的事,贴心啊。 老了丈愉悦的心情没有持续到顾锦年讲完话就“咻”地一声飞走了。他忧伤地看着皇后,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单手捂着胸口,手指颤抖着,声音也颤抖着,“这、这这、这、竟然是我、我养的女儿?怎么会?怎么可能?” “爹,你要不要这么夸张啊。”顾锦年相当无奈。 “你还知道我是你爹?皇后娘娘还记得这事?”顾瑀悲鸣一声,“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就是这样蒙骗自己的亲爹进宫的?” 顾锦年才要辩解,便听到自己爹哭天抢地的声音,“哎呦,可怜我顾家还未能有后,我那可怜的儿子又是个病秧子,我那狠心的早死的妻啊,你怎么就能忍心撇下我一个人啊……” 顾锦年隔着面纱,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她的内心虽然对自己这爹每次都来这么一出无奈至极,但是她的行为上却要表现出淡然和无视,否则,她这位老爹就一定会将这出情景短剧演成连本大戏。因此,顾锦年除了在面纱下不断地翻白眼外加喘大气之外,整个人的姿态仍旧保持着端庄与优雅,旁人看上去,便只见皇后气定神闲地端坐,不着喜悲。 顾瑀哭闹的嗓子眼发干,决定喝口茶润润喉再接再厉,可是,他悲哀地发现他面前的几上没有茶碗。他愤怒地抬头看着仿佛已经神游天外的皇后。顾锦年却在此刻吩咐道:“来啊,上茶。” 茶上得很快。但是只有一碗,而且被放在了皇后的面前。顾锦年打开茶碗,用碗盖轻轻拨着浮茶,那茶的清香便飘进了鼻端。皇后喝的茶一向是好茶,是连皇帝都喝不到的好茶,直接从顾家的茶园运送进京,关键是,这茶更是顾瑀的至爱。 顾瑀伸着脖子直咽唾沫,顾锦年轻声说:“爹啊,您要是闹腾够了就洗把脸,咱们边说正事便喝茶。” 顾瑀舔舔嘴唇,很想宁死不屈一次,但是他很渴,而且很累。他不禁暗自感叹,女儿大啦,不再吃这一套了,而自己也老啦,不再像以前那么有体力。没有进行各种激烈的思想斗争、正邪交锋什么的,顾老爷子基本上是立时就妥协了。其实,他的想法是,不管怎样,不吃眼前亏,先解了渴、攒足了体力再说。 这世上有一句万能的标准套路话叫——知谁莫若谁。用在此处就是知父莫若女。顾锦年防着呢,所以,她轻轻一笑,重又提起了最开始的话题。“爹,还是先说说先皇那封密信中所下的两道遗旨吧。” 顾瑀气哼哼地道:“那封密信,是先皇给我的,怎么了?他就爱你们两个孩子,就非要让你们一个做驸马一个做皇后,怎么了?” 顾锦年撇撇嘴,“爹,你一没有理的时候就爱耍横。女儿没觉得先皇怎么了,女儿问的是当年先皇为何要下这道遗旨?” “他想,他爱,他愿意。” “爹,你能好好说话吗?” “不能。” 父女二人的对话陷入了僵局。 静默了片刻,顾锦年忽然慢悠悠说:“香茗,不然你去请长公主过来吧,和她在路上说说情况,顺便也告诉她,先皇的遗旨,她要是想知道原因,了丈就在咱们这里等着呢。” 顾瑀慌忙拦住了,犹豫半晌,最后一咬牙一跺脚,“不就是原因吗,说就说。先皇欠了我一份情,用这个来报答。” “什么情?” “人情。难道还能是爱情?” 顾锦年无奈扶额。顾瑀再言,“话只能说这么多,反正你记住,皇家欠了咱顾家一份天大的人情,先皇这样还人情咱都不算占便宜。” 顾锦年想了想,问:“既然如此说,为何在当年长公主嫁给旁人时,爹爹不拦阻?” 顾瑀发出一声长叹,“说到此处,爹当真是难抑悲伤之情,皇后娘娘啊,你就不能先让你爹喝口水吗?” 顾锦年被吊着胃口,赶忙让人重新上了茶,顾瑀慢悠悠耗了许久才总算清了清嗓子,接上了前面的话,原来当年这封密信一直在顾瑀身边带着且再无人知晓。顾海楼与姬沧澜相恋他亦是知道的,本来已经静等着公主被娶进门,谁知中途生变,长公主竟不知为何突然嫁给了旁人。他当时懊悔不已,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大意而未能完成先皇的遗旨。他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将顾锦年送入宫中,但皇帝一直未有子嗣,后又听到驸马病故,他内心又升起了希望,便寻了个机会入宫面见太后,将先皇的遗旨以及前后的缘由说了,两老这才定出了“卖宫”的计划。 顾锦年问:“爹爹是在何时与太后商议的计策呢?” “去年中秋节前半个月,刚好宫内在准备过节的一应事宜,爹爹就寻了个审核账目和库银的由头和太后见了面。” 随后,是一阵安静。顾锦年不说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在顾瑀吃到第三块小酥饼的时候,顾锦年似是很随意的问了句,“让付欣翰离开,花了咱家多少银子?” 顾瑀嚼着酥饼,笑道:“哪里用的银子,爹我答应保举他入翰林院为官。”话说到此处,顾瑀才发觉说漏了嘴,带着一嘴的酥饼渣子愣在那里。 顾锦年想起当日付欣翰与她分别的那晚,她终于明白了他为何怎么都不肯说出离开他的原因。答应她爹的要求,从此后不仅仕途平顺更多了顾家这座大靠山,若是不答应,不仅仍然会失去她,只怕付欣翰更会被逼远走他乡,甚至关外。付欣翰一向都是聪明人,所以他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 顾锦年一直陷在回忆之中,直至香茗惊呼,才猛然抬头,见顾瑀单手捂着胸口靠在椅背上,只知呜呜咽咽,似乎已经只剩出气难有进气了。她摇摇头,“爹,别闹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顾瑀歪着身子,“小年,你可是真的怪爹了?” “说不上。既然已经如此就如此吧。” 送走了顾瑀,顾锦年没有用晚膳便直接就寝了。说也奇怪,这一晚皇帝竟然没有来凤栖宫而是去了许久都没有踏入的栖霞宫。 洛可心正卧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太监的通传也没有起身接驾,甚至连眼皮都没翻一下。姬修远坐在她身边,“睡着了?” 洛可心翻了个身,继续装睡。 姬修远有些讪讪的,“可心,听说你染了风寒,特意来看看你。” 洛可心依旧不理。 “身上可是极不舒服?可吃了药?” 洛可心猛的坐起,“我死我的,与你何干。” 姬修远先是一愣,随后笑道:“快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尤其在病中,更是莫要置气,该心情舒畅些才是。” “你想要舒畅去凤栖宫,我就是专与人置气才会舒畅的。” 姬修远压住心头恶,闻言软语地哄了许久才终于让洛可心顺了心中这口气。随后的几日,皇帝日日都会过来陪伴,洛可心本来还有些奇怪,“皇上怎么舍得凤栖宫那位了?” 姬修远冷哼,口中说着他早就编好的说辞,“朕看在他爹和他大哥的面子上,平日对她礼让三分,哪知她竟得寸进尺,对朕出言不逊,朕有心冷淡她,让她好好反省反省。” “出言不逊?为了什么事啊?” “她那日竟然将一摞情书给了长公主,说是顾海楼写的,不知怎么让你给拦下了,说你必定是居心叵测要么就是暗恋顾海楼才会如此做。你说,我能不生气吗?能不教训她么?她竟然这样说你,可是她竟与我顶撞起来。” 洛可心看着犹自气愤难平的皇帝,娇媚一笑,“确实是我给她的。不过,你骂了她也没冤了她,竟然说我暗恋那个病秧子,笑话!” 姬修远凝眉,“你怎么会有那些情书?” 洛可心笑道:“这说来可就有趣了。四年前,我还只是作为陪伴长公主的女吏住在延禧宫。长公主和顾家老大那点子事我是清楚得很,时不时的还会做一做他们的传话筒。那年六月,你派顾海楼前往海宁差办全省官员贪墨大案,临行前他来找长公主辞行,可是长公主却在陪着太后说话,顾海楼便坐下来等,我便与他多聊了几句。”后面的话则化作了一串笑声。 姬修远已猜到了大概,必是长公主回到宫中看到他们二人相谈甚欢,吃醋了,以自己大姐的脾气,定是要大发雷霆。“莫非就是因此顾海楼恼了,两人从此陌路?” “差不多吧。不过不是顾海楼恼了。而是我恼了,拿着手中顾海楼原本托我转交给长公主的信扯谎说是顾海楼写给我的情书。”看到姬修远错愕的眼神,洛可心笑得更欢,“谁想到她竟当了真,赶走了顾海楼不说,竟然就逼着你要找个更优秀的嫁了。哎,可怜那顾海楼还巴巴地一封接一封地写信,却不知那些信长公主连看都不看。” 姬修远蹙眉问:“那你收着这些信是想要做什么?”随后,姬修远听到了让他难以理解的一个理由,洛可心说:“为了在她新婚那日作为贺礼送给她。”叹了口气,她又遗憾地说:“可惜了,她竟嫁到了那么远的地方,而且她出嫁那日我又病着,竟是没有赶上送礼。” 姬修远全然愣住,他一直都知道这位表姐和大姐不睦,但是却不知道洛可心的心性竟是如此的阴毒,竟会因为日常的小矛盾而生出那样的心思。一直到转日和顾锦年讲起这一段时,他仍是莫名地感到恶寒阵阵。 顾锦年听了也是半日无语。心中难免气长公主的莽撞、任性,更气洛可心的阴狠奸毒。姬修远也不知该怎么劝解,只是默默陪着她坐了许久,直至日落时分,他才起身道:“现下,对于先皇的遗旨以及阻碍着你大哥和长公主之间成婚的隐情,你我已探知了不少。关于先皇下遗旨的原因既然你爹不肯多说那便罢了,朕再让神寂去查就是。余下的事,我们改日再议。” 顾锦年见他像是要走,不禁奇怪,“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姬修远微笑道:“去栖霞宫。” 顾锦年垂眸,神情漠然地躬身行礼,“臣妾恭送圣驾。” 姬修远笑着摇摇头,转身向外走去,走到殿门处却又顿住,想了想,又转回来,也不管顾锦年听没听见,只极轻极快地说:“怕她对你生出不好的心思,我先再去应酬她两日,免得她疑心。” 等了许久未听见顾锦年说话,姬修远只得低着头循原路再次向外走,再次走到殿门处,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面露笑意,转身回头,一看,“香茗?” 香茗抿着嘴笑,抖了抖挂在臂上的狐狸毛大氅,“娘娘说今儿变天了,让皇上穿上这件厚实的。” 姬修远将大氅披在身上,顿时觉得周身温暖,由里向外的暖。 三十四章 爱情是个什么东西 又近年关了,皇宫内廷上下都忙碌着,因为范宗友自那次被太后变相软禁起来后,内廷总管的位子就一直由常宁代任,到如今也让他做得有声有色。今日午后,常宁便让小太监抱着一摞账册来到凤栖宫,向皇后报备这些日子为准备各类祭祀、筵席、迎春所支出的费用。这本也就是他这几个月做惯了的事,故而每一款、每一项,怎么出的怎么入的,都讲得条理清晰、繁而不乱。足足半个时辰,他才将账面上所有的花费项目一一讲解清楚,正口干舌燥的等着皇后发话,可是等了半晌都没听见动静,悄悄抬头一看,皇后正端端正正地保持着与半个时辰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坐着。常宁咽了口唾沫,确信皇后是在愣神,轻轻跨前了一步,“皇后娘娘,娘娘……” 顾锦年似是才由梦中惊醒一般,调整了坐姿,沉吟半晌问:“常宁,我问你件事,你可要如实回答。” “娘娘只管问就是,这宫中的各项支出以及所出何处,奴婢都记得清楚着呢。” 不料,顾锦年却摇头道:“不是关于费用的。我想问的是洛贵妃的事你知道多少?” 常宁想了想,便把自己知道的说了。也不过就是旁人皆知的那些,所言多些的就是洛可心近来变得喜怒无常,与以往的温柔娴静相差甚大,简直就似是两个人。 顾锦年挥挥手让他去了,随后又开始发愣。自从那一日看到了一个“陌生”的洛可心之后她便开始疑惑,以往洛可心的所作所为也再只是可笑,反而仿佛多了些难以道明的玄虚。 那是半个月之前的傍晚,她在梅林深处看到倚着老梅树抱膝而坐的洛可心,那一刻她便楞住了。独坐在梅枝下的洛可心显露出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仿佛这梅树化身的仙子。顾锦年的心中竟升起丝丝怜意,不想再多踏一步而惊扰到她。正待离去时,洛可心发现了她,竟对她盈盈一笑。顾锦年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就是最普通的微笑,不是冷笑也不是蔑笑,就像两个不怎么熟悉的人见面时经常会露出的笑容一样。她有些尴尬,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搭话。洛可心仿佛知道她的心思般,笑着先开了口,“我先走了,皇后娘娘请自便。” 顾锦年错愕不已,洛可心竟然会好好笑?洛可心竟然会好好说话? 自那一日之后,顾锦年便留心起来,果然是应了那一句“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明察暗访之下倒是让顾锦年了解了另外一个洛可心。曾经的洛可心是通情达理的,是娴静安然的,是美丽自持的,一切的变化发生在去年冬天皇帝生病之后,自从那次哭着从凤栖宫跑出去之后,洛可心就变了,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她的病也似乎越来越重,最近几日听说已经不怎么能下床了。 顾锦年原本是想着找一日得闲的时候,自己亲自去探望一下洛可心。不料这一日晚膳后,栖霞宫就来人说,贵妃娘娘请皇后娘娘移驾栖霞宫叙话。顾锦年遂怀着满心疑惑去了。还未及跨进宫门,就听见姬修桓带着哭腔喊道:“洛姐姐,你骂我打我都行,只是何必自己气吐了血,我再也不偷跑来就是了。” 听见皇后驾到的通传声,满面泪痕的姬修桓慌忙抹了把脸,低垂着头侧立在一旁。顾锦年怕他面子上挂不住便佯作不知,问道:“淮阴王也在啊?” 姬修桓不敢抬头让人看见他未干的眼泪,匆匆见了一礼后跑走了。顾锦年才刚吩咐人跟在后面看护着淮阴王便听到偏殿里传来几声惊呼,她忙提裙疾步进去,看见洛可心正喷了一口鲜血出来,喷溅在她身穿的雪白里衣上,猩红得刺目。 已经有人跑去请太医,其余众人又是一阵忙乱。待一切收拾妥当,陆老太医也诊脉完毕,开了方子。顾锦年看到那张药方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老参一根,煎服。错愕之下,她看到陆老太医用她从未见过的严肃神情跪下来低声对她说:“皇后娘娘恕罪,老臣无能。” 自己现在是怎样的心情,顾锦年已来不及体味,她现在更多的是想到关于后事的操办、该何时去通知皇帝,还有远在边关的洛元帅会作何反应?正自思绪纷乱,听身侧香茗说:“贵妃请娘娘病榻之前说话。” 洛可心断断续续的虚弱叙述让顾锦年的心一点点揪紧。 “阿远喜欢你,这很好。” “阿远讨厌我了,这也很好。” “你大哥和长公主弄成现今这样多少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我如今也算是将功折罪了。” “先皇的暴毙确实是我爹做的手脚,最初他只是想做另一个曹孟德,而后渐渐发现阿远不是汉献帝,我爹的野心也就更大了。可是他哪里是做皇帝的材料,哪里能握得住这万里江山,终不过是有点心机的武夫罢了。” “我现在知道的是他已经和鞑靼密谋,似乎朝中的哪位年轻官员是鞑靼的一位世子,从小便被送来大齐隐藏身份,伺机而动。只是我刚刚得知这些,你们便砍了我的‘手脚’,将能为我传递消息的人都变着法子软禁起来,我也就再得不到更多消息了。” 顾锦年听得云里雾里,心中又似乎隐隐明白了什么竟有些惶惑。“等等,这些不知就里的话我不明白,你何不亲自告诉皇上?” 洛可心的脸上浮起一抹虚无的笑,“皇后娘娘是个聪明人,怎么会不明白我的话?” 顾锦年不得不深思洛可心那些貌似颠三倒四的话语,“你是故意做出那些惹人讨厌的事?” 洛可心浅笑。 “你就是为了让他讨厌你?” 洛可心点头。 “为什么?” “既然他对你动了心,就别再对我做出什么怜悯疼爱的样子,这样的施舍我不稀罕,既然要死的人,何必受着人家这样的施舍,徒增自己的不痛快。” 不知道该做何反应,顾锦年从来没有过洛可心这样的想法,一个人对你好就是对你好,即便是怜悯又何尝不是真情?默然半晌,她忽然想起情书的事,便问道:“你细心收着那些情书到底是为了什么?” 洛可心叹气,“你若信,我便告诉你,我没想过要为了什么。长公主当年误会了我和顾海楼,不听我的解释也不再联络他。那些信件更是从不拆开,她当年出嫁的前一夜我在她的房门口跪了一夜,只求她能看看这些信,可是,死犟的姬沧澜愣是一晚上都忍着没开门。转日我就病了,她也嫁了。那些信我却舍不得丢,总觉着是自己欠了你大哥的。” “如此说,那日你拿这些信和我所做的交易也是故意的?” “那一次就是我故意整你的,从始至终我为阿远做了那么多,可是他却喜欢了你这么个不相干的,说到底,我也是有些不甘心的,借个机会整整你罢了。你笑我无聊也罢,反正那日看到他对你冷脸我心中也是解气的。” 顾锦年无言以对。说了这么久话的洛可心也已经虚弱不堪,疲惫地闭起眼。顾锦年叹气,“他心里还是有你的,毕竟你们青梅竹马又做了这么久的夫妻……” 洛可心竟笑了,笑得咳血,“夫妻?娘娘,我何曾做过他的妻?我只是他的表姐,一直都是。你懂我的话吗?” 顾锦年懂。她心中泛酸,眼中含泪,同是女人,每日每夜对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却无法真正拥有,那种滋味不用细想她也能体会。 咳净了一口血,洛可心仰面躺着,说:“娘娘请回吧,我枕头旁边的这封信也请一并带走,里面记录了我爹的所作所为,至于他后面的谋算就要看皇上的了。” 那一夜风雪交加,丑时二刻,洛可心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对一直守在她身边的皇后说:“我把阿远交给你了。” 洛可心的后事全部是由顾锦年操持的,姬修远没有过问过半句。洛可心过世那日的对话,顾锦年告诉过他了,洛可心的留书顾锦年也给他看了,姬修远的表现却让她失望,甚至愤怒。他没有留下伤心的泪水也没有表达他对这位表姐的感激之情,他根本就是面无表情。 半个月过去了,顾锦年渐渐明白,有时候没有表情才是最痛苦的一种表情。 也许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需要宣泄,也许是想借此来怀念,姬修远竟在夜深时对顾锦年讲起了那些过往。他说:“没有可心,朕只怕早就死了多少次了。”他还说:“当年入宫为妃、朕和太后装病、什么世外高人的预测都是可心设计的,目的只是为了先稳住她爹。我们日夜吃睡在一起,表面看是朕对她恩宠有加,实则是她怕她爹命人暗害朕,如此做是为了让她爹投鼠忌器。”他又说:“当年,朕与她定下了一份约定,朕不可能与她做真正的夫妻,但也不会碰其他女人,除非她爹过世或者她过世。”他还说了很多,很多,说得顾锦年不禁开始思索,洛可心给予的这份爱是否太过沉重?正是这样的爱才让姬修远逃离,因为这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他的良心债。 不过,姬修远再如何不愿面对,不愿心伤,可是对于贵妃谥号的议定却不能不管。这事原本交由礼部做的,顾锦年催了数次才在今日催来了一位礼部官员,据说还是个新任的侍郎。她心中便有些不快,觉得礼部是刻意拖沓怠慢。待皇帝将那位侍郎传上来,她又慌得险些摔了手中的茶碗。 付欣翰! “微臣,叩见皇上皇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付欣翰越发俊朗的面容和诱人的嗓音让顾锦年的心狂跳了起来,至于贵妃的谥号是怎么议的,她全然不知,近一个时辰的商议过程她一直都是恍恍惚惚,也分辨不清到底是付欣翰一直在偷偷瞄着她还是她不断地偷看着他。 梦游一般的,被香茗轻唤着用午膳,梦游一般的,将饭菜往嘴里送。姬修远在一旁看得直蹙眉,“我说,你……” 顾锦年低声道:“皇上,食不言寝不语。” “朕是想说,你……” “臣妾在用饭,皇上也请多吃些。” 姬修远抬眼看看正为自己布菜的常年,再转头看看举着筷子一动不动的香茗,干脆放下筷子,喝起茶来。 一盏茶之后,顾锦年终于有所觉察,“皇上怎么只喝茶?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姬修远垂眸看着自己面前沾满菜汁却空着的碗,“朕只是想看看皇后要多久才能发现,你一直是在吃着朕碗里的菜。” 顾锦年看看各自面前的碗,无力地辩驳着,“皇上碗里的比较好吃。” 姬修远听见这个回答,有点郁闷。他开始郑重地思考一个问题——他在皇后的心目中是不是很傻?嗯……而且还瞎?她那直勾勾盯着付欣翰的目光即便是隔着面纱都能灼人,真当他是个无知无觉的摆设吗?想到此,心中竟是充满恼意,撩袍起身,“不吃了,走了。” 顾锦年一怔愣的功夫,姬修远已经大步走到宫门口了。“怎么了这是?”顾锦年莫名其妙地问:“我惹着他了?” 香茗阴阳怪气地在旁边说:“何止惹着了,是惹大发了。” 丢下筷子,“不就是吃了他碗里的东西么,至于吗。怎么和小狗儿似的,护食。” 香茗远目,见皇帝站在宫门口左顾右盼,再掸掸衣服、展展袖子就是不走。她心中一阵叹息,皇上啊,这女人是不会追出去的,你就别站在那等了,大冬天的多冷啊…… 三十五章 永不废后和一颗钻 洛贵妃的丧事可说是办得隆重非常,从庙堂而至山野,举了上下都知道皇帝最宠爱的贵妃娘娘撒手人寰了。身为亲爹老子的洛元帅竟然没有前来奔丧,边关更无动静,只有一封书信被送至皇帝手中,洛元帅在信中表尽忠心,宣誓绝对忠于了家忠于皇帝,在年关之时死守边关,数次击退骚扰侵袭的外族,且要一直坚守下去。 姬修远频频冷笑,自己这位亲娘舅啊,当真是老谋深算。神寂坐在下首嗑瓜子,咔吧吧咔吧吧的声音不间断地钻进姬修远的耳朵里。姬修远侧目,“为什么每一次朕在面对你的时候,都有一种想要掐死你的冲动?” 咔吧吧咔吧吧,咔吧吧咔吧吧…… 姬修远很想冲上去卡住神寂的脖子掐得他翻白眼,但是他的理智告诉他,忍了吧,你打不过他。 终于在嗑光了一盘子瓜子、喝干了皇帝的那杯茶后,神寂拍拍手,“要把埋伏在城郊的禁卫军和皇城各处的御林军撤了吗?” “不。”姬修远双眼紧盯着信纸,“也许朕这位舅舅正等在城外,咱们才刚撤军,他的大队人马就杀进京了。” “莫非要一直这样埋伏着?消耗太大啊。” “他就是想要拖着朕,拖到了库中再也剩不下半文钱。” “现在了库中剩的钱还多吗?” “比半文钱多。” 神寂鄙夷地看着神色淡定的皇帝,“还是想想这次准备卖什么跟老顾家换银子吧。” 卖什么呢?这实在是一个问题。即使是顾瑀已经乐颠颠地站在了自己面前,姬修远仍然没有想到他还有什么值得卖钱的。身为一个皇帝竟然找不出可卖的东西,姬修远觉得作为剥削阶级的最高层,自己确实有必要代替广大人民群众鄙视自己一下。 “借钱?”顾瑀拧眉立目,“皇上,顾家的银号借出去钱可是要利息的。诶……老臣算算看,一吊钱,月月翻,一年借,十年还,老子死了儿子还,儿子死了孙子还,孙子的孙子也还不完。” “行行行,打住、打住。”姬修远单手支头揉着前额,“作为户部尚书,朕的家底你清楚。你就直说怎么着才能把你的钱过到了库里吧。” 顾瑀抬手捻着下巴上的一撮小胡子,“在官言官,在商言商。皇上是要与老臣言官呢还是言商?” “要不,咱们言情吧。” 顾瑀险些揪掉下巴,后退了两步,“言情啊,奈何老臣年纪大了,情啊爱啊什么的都淡了,有时候连自己的儿子看着都没感情,感觉是陌生人,最熟悉的陌生人。哎,真是力不从心啊,嗯,不从心。” 姬修远揉了揉脸,“朕要银子,了丈要什么?” “嘿嘿,老臣要永远都是了丈。” “你已经是了丈了。” “永远和已经在时效性上相差甚大。” 老话重提,永不废后。君臣之间就这个议题展开了拉锯战,大战好几个回合之后,双方决定中场休息。其实永不废后这事在姬修远心中并不是个需要多么慎重考虑的问题,只是在与了丈的争论过程中,他脑中忽然灵光一现,有一个念头蹿升而出——先皇的那两道遗旨,会否也是在类似的情况下被胁迫所立的呢? 顾瑀这一次吸取了上次的经验教训,出了御书房就直奔凤栖宫。这一次他必须要和皇后统一阵线来一个攻守同盟,一举攻克“永不废后”这个难关。 顾锦年听完老爹的想法,不置可否地一笑,“我知道了。” “知道的意思是……?” “就是知道了。” “你总得表个态吧。” “那,女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表示,我可以放心了?” “放心,爹你只管放心。”虽然看不到顾锦年面纱后面的脸,但是顾瑀的脑海中还是浮现出女儿狡黠的笑脸,活像只小狐狸。 当顾瑀哼着小曲儿在自己府中喝茶等待皇后传回胜利的好消息之时,皇后正对着皇帝笑得像只小狐狸。 “你的意思是……” “臣妾的意思是,不仅要攻其不备还得要打其软肋。” “皇后请明示。” 顾锦年抬手从自己的脖颈上取下一个小小的用络子包裹着的吊坠,从络子中取出来,竟是晶莹剔透的一小颗物什,被日光一照,折射出绚烂的光芒。“拿这个和我爹换,臣妾保证,皇上就算是要搬空顾家,他也不会吐出半个不字。” 姬修远将那颗小小的透明吊坠接在手里,端详了半晌,问:“这是个什么物件?水晶?可是寻常的水晶也没有这么晶莹的。” “不是水晶,这是我爹从关外一支异域商队的头领手中买的,据说是叫钻石。本来是要带回来送给娘的,哪知,他和大哥回来时,娘和弟弟都已经……” 姬修远听闻这个挂坠竟有这样的故事,又想到去年除夕夜顾锦年讲起的饺子的故事,顿时觉得手中的这个小物件沉重了起来。“你要朕拿去交换的不是钻石,是爱情?” 顾锦年笑笑,“记得当年爹把这个挂到我脖子上时,说这个可以作为传家宝一代一代传下去,那个商队的头领曾告诉他一句话,说是‘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姬修远举着吊坠在眼前晃,笑着重复了一遍,“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爹觉得这是句吉利话,恒久远、永流传,他说他和我娘没福气一起久远,就让这颗钻石流传下去,希望我和我的……”顾锦年说到此处顿住了,抿上嘴,眼神飘到别处。 姬修远正听得入神,不妨她竟没了下文,忙追问:“嗯?希望你和你的什么?” 顾锦年脸上升起两团淡淡的红云,眼神闪躲着别着头不敢正视姬修远,“希望,希望我和我的这颗吊坠一直在一起。” 这是什么话?即便是临时编的谎话,这编的也太过随便了吧。凝眉半晌,姬修远决定问出那个让他抑郁了数日的疑问,“皇后,朕,在你的心里是不是很傻?” 顾锦年错愕地望住他。 “那,是……很蠢?” 顾锦年迟疑地摇摇头。 姬修远见状又不禁怀疑起这个答案的真实程度,“需要想这许久才回答朕,可见这个问题果真让皇后有些为难。这样,皇后你只管如实讲出朕在你心中的形象,朕,承受得住。” “皇上所言当真?” “当真。” “嗯……”顾锦年背着两手,踏近了两步,前倾上半身,歪头笑道:“皇上在臣妾心中既不傻也不蠢,就是有点……”她笑着由身后伸出右手,举起食指和中指在姬修远眼前晃了晃。 “顾、锦、年!”姬修远意识到被耍了之后的大吼,显然对他的皇后起不到半分威慑作用,顾锦年早就提裙跑走了,只丢给他一串欢畅笑声。姬修远也展颜,片刻后发觉自己在傻笑,遂慢慢收了笑容,眼神在大殿内快速遛了一圈,见四下无人,这才整整衣帽面色肃然地离去。 当日傍晚,顾瑀二次进宫带着比上午更加愉悦的心情。抬眼看着皇帝,顾瑀嘿嘿一乐,“皇上,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 “那么……” “就依了丈说的,永不废后。” 本该一蹦三丈高的顾瑀反倒表现得淡然了,他不慌不忙地由宽大的袍袖中掏出一本湛蓝色的小四方册子,双手递过去,“请皇上过目。” 姬修远接过去细细观看,是一份清晰详细的协约,最后一款还特别强调——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顾瑀所有。姬修远又翻回到开头一页,还好,老丈人把总款额那一项留着空没写,总算给他留个了讨价还价的余地。经过一番严正交涉与紧密磋商,皇帝与了丈终于在价格上达成了初步共识。 初更起时,顾瑀喜滋滋地打道回府,自己这笔买卖做得实在是太划算了,不管自己的女儿以后能不能生出儿子,这后位也是坐稳了。况且,他还有下一步计划,嗯,这下一步计划么,嘿嘿嘿嘿…… 顾瑀不禁坐在轿子里乐出了声,抬轿的轿夫们均被惊起满身鸡皮疙瘩,而轿内的了丈越发笑得嚣张,在这个漆黑阴冷的冬夜里惊起乌鸦一片。 姬修远也在笑,但是笑得很温柔。手中的那颗钻石在烛光下闪烁着恍若七彩的光芒。“恒久远、永流传。”他自语般的叨念着,“果然是句吉利话。” 不多时,他又蹙起眉,将包裹钻石的络子捧到眼前,怎么看怎么觉得那别扭。看着看着,竟让他看出些不寻常的端倪来。那络子是用两种颜色的丝线打成的,草绿色的占了大幅,而中间部分用的是橙红色,因为橙红色的部分稀稀疏疏且形状并不规则,初时姬修远并未注意,只当是什么花色图案,可是如今在灯下细观却隐隐分辨出那竟是几个字,不,应该是两个字。他提笔在纸上模仿着写出第一个字——欣,再写第二个字——年。 欣、年?姬修远的两道眉拧得更紧,是写错字了吧,嗯,一定是写错字了,一准儿是新年,对,绝对是“新年”这两个字。 这世上有一句话叫做——骗人容易骗己难。虽然这些年姬修远一直在自欺欺人的道路上持续行进着,且十年如一日地将这项“策略”贯彻到自己的工作、学习和生活中,他甚至一直坚信并且要求自己做到“若要骗人先骗己”。而今夜,他发现他竟然破功了。饶是自己如何努力地说服自己相信那络子上的两个字就是错字,可是内心却仍然有一个令他无法忽略的声音在叫嚣着,“没错,那个没错,皇后又不是文盲,那个字就是欣,付欣翰的欣。” 忽然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想要冲进凤栖宫质问皇后,想要下旨罢了付欣翰的官,把他丢到大沙漠里去做苦力,然后喂野狼,喂完了野狼喂野狗,喂完了野狗喂秃鹫。哼,他是皇帝,大齐的皇帝,他什么不能做。 他是皇帝,大齐的皇帝。姬修远没有忘记这一点,从来没有忘记过。所以,他什么都不能做。他想到了顾海楼任用的那些官员,想到了那些官员的家眷都做着顾家给的生意,想到了付欣翰是唯一一个没有和他们同流合污的官员。他还想到了先皇那两道诡异的遗旨以及各种围绕着遗旨的疑点。顾锦年,顾锦年…… 伸直双臂,无力地趴伏在御案上,任由堆积如山的奏折噼噼啪啪地掉到水墨金砖的石板地上,姬修远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悲哀,作为一个皇帝的悲哀…… 三十六章 皇后的初恋和初吻 过年是件极其累人的事,尤其是对于作为了之表率的皇帝和皇后来说。了内,各类祭祀、祈福的活动、设宴款待朝臣、命妇以表达对于各位臣工的重视和赞赏,这是皇帝和皇后必须要双双出席的。除此之外,皇帝陛下还要参加年度工作总结大会,听取六部三司的工作报告以及关注一下来年的工作计划,主持召开年度优秀朝臣表彰大会、职称评定审议会、朝臣的任用、罢免、晋升、加薪、年终奖的审议与发放等等、等等…… 皇后呢,则要充分发挥其了母的作用,对从五品至正一品的命妇们进行慰问和训导,并尤其要对朝内重臣的命妇进行嘉许,并表达对她们的殷殷期望之情,望她们在来年做一个更为优秀的贤内助支持自己的夫君在为官做宰的道路上更进一步。 再来说了外,各了的使节纷纷前来道贺、朝贡、攀交,本着互惠互利的原则皇帝皇后要按照来使的级别设置不同等级的欢迎仪式、筵宴、会谈、陪同游园和各类娱乐项目,并且准备了书和回礼。 由腊月二十三至正月初十,帝后的生活基本是在不断地更换衣饰、穿梭于各大用途的宫苑和高频率重复雷同言语的过程中度过的。 “去年没这么累啊,怎么今年一下子多出这么多的事来。”顾锦年边自己捶着酸疼的肩膀边抱怨着。 姬修远瘫坐在圈椅里,“因为去年所有的事可心在操持,所以闲了你。现如今,可心没了……”说到此处,两人都沉默了。人在的时候,不觉得她有什么格外的好;人走了,才发现原来她默默做了那么多。姬修远干咳了两声,打破了尴尬,“说起来,朕倒是忘了件事。”不待顾锦年发问,他已唤上常宁快步走了。 顾锦年看天色尚早便想着要提早安排出元宵节的一应事宜。大齐的皇族自开了始便定下了一个规矩,每隔三年的元宵节,帝后要去到大悲乐寺进香,并在晚间立于城头赏烟花,意在与万民同乐。操持这些对于一直打理着顾家庞大生意的顾锦年来说,并非难事,但终归是第一次,她还是小心谨慎地事事过问,甚至有些事更会亲力亲为。今日也是一样,听香茗报上礼部所列的当日需用物品的清单以及烟花的种类和数量,顾锦年不太满意,遂让香茗去传礼部的负责官员来问话。 来人又是付欣翰。顾锦年也唯有强作镇定地将需要更改和调配的地方一一指出,付欣翰亦表现得恭谨有礼。强撑着交代完所有,顾锦年挥挥手表示付欣翰可以退去了。哪知付欣翰却躬身道:“微臣斗胆,尚有重要事禀奏,望皇后娘娘恩准。” “讲。” 付欣翰沉吟着,环视殿内侍立的众人,而后垂头不语。 待顾锦年遣走众人,付欣翰抬起头端详了她半日,“他,待你好吗?” “付大人……” “小年,你若一定要这样叫我,我也受得,只是何必呢。改一个称谓并不能改变什么,你还是小年,我还是付卿。” 顾锦年想想,这话说得也对,遂摇头笑道:“确实。这样倒显得我矫情了。不过,你要禀奏的要事就是这个?” “你过得好不好,于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要事。” “我过的好,很好。” “小年,你的脸……是怎么弄的?听说变得……变得……” 顾锦年隔着面纱看着面目模糊的付欣翰,从然模糊但是他心疼的神情却映进了她的心里,让她的心也酸胀着。怕再看下去会有泪落,唯有垂眸屏息,努力压制半晌方道:“是变丑了,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现在日子久了我倒也习惯了。” “能摘下面纱来让我看看吗?” 顾锦年摇头,“太丑了,连我自己都不太敢看。” 付欣翰凝眉抿唇,也是费尽气力压抑住胸中的翻涌,“是我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的难处我知道更能体谅。谁能抢得过皇帝呢。” 付欣翰愕然,“你,你知道了?” “我问过爹爹。在我不知道自己要入宫之时你却已然知道了,而后选择不言不语地离开。” “若只是因为这样,大不了我拼了这条命带你逃离,天下之大还真就没有一处你我的立锥之地吗。” 顾锦年望着窗外的明澈,“当然不只是因为这样。你我死便死了,却会累及顾家上下乃至全族。这个我又怎会想不到?当日你纵然不肯说离去的原因,但我在问过爹爹之后便释怀了,幸而你当日没有冲动地带我离开,否则兴许今年今日你我都会活在自责与痛苦之中。” 付欣翰无言以对。半晌才吐出一句,“若我不是太固执于先立业后成家,早些去提亲,也就不会造成今日的局面。你,你还是骂我一顿吧。” 顾锦年骂不出,“我从未想过要骂你,只能叹一句有缘无分罢了。不过不管怎样,我都始终记得,当年若是没有你,说不定我如今正在哪个大宅门里做丫头、小妾,或是正身倚勾栏献艺卖身供人玩乐。若是没有你,我娘和弟弟的尸身只能得一张草席为盖。我这些年懂的、会的,大半是你教的,我能撑起顾家的家业、能在出门之时有足够防身自保的功夫都是因为有你。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你怎么会觉得我能对你骂得出口?” 付欣翰冲动地上前,抓住顾锦年的双手,双唇抖动得话不成句。轻轻抽出手,顾锦年后退半步,“如今,我已为人妇你也为人夫,且又是君臣,礼仪规矩是断不能破的。” 付欣翰颓然地后退两步,跪地叩头,口中轻声道:“微臣谨遵懿旨。”站起身,后退着出去,至殿门处停住,“若得时常这样远远望你一眼,我便知足了。” 在他转身而去的那一瞬,泪汹涌而出。她知道香茗正错愕地站在不远处,却依然任由着自己哭了个畅快淋漓。这场痛哭她已压抑了一年有余,一旦触发便如泄洪的大闸拉开,再也收不住。 香茗悄悄退出,默默关上了身后的两道殿门。 一个时辰后,一盆热水被摆放在顾锦年的面前。香茗手中擎着面巾,“洗洗干净,别使劲揉眼睛,小心肿了被人看出来。” 顾锦年带着满脸水珠抬起头,“要是已经使劲揉过了呢?” 香茗看着她那一对红肿的眼睛叹气,“没救了,跟烂桃一样,只能等着自己消肿了。” 于是,在皇帝看见在自己面前也带起面纱的皇后,疑惑了好一阵子。方一起更,顾锦年便赶着皇帝回自己的寝宫睡觉。姬修远不禁更是加多了一重疑惑,“你为何要赶走朕?” “皇上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寝宫。” “朕有没有寝宫是一回事,可是朕选择在哪里就寝是另外一回事。” “皇上,自己的寝宫床大又舒适,臣妾这里就只能委屈皇上睡在窄小的软榻上。” “朕睡习惯了。” “可是臣妾不忍心。” “你既这么说,那咱俩就换换,你睡软榻朕睡床。” “皇上,你觉得这样合适么?” “嗯……朕觉得挺合适的。” “臣妾不同意。皇上以前自己说过的,除非是臣妾犯错误了,否则都是臣妾睡床,皇上睡软榻的。君无戏言啊。” “你看看,说了一圈不还是得朕睡回原处。不是朕指责你啊,皇后,这么折腾真是多余。行了,也累一天了,睡吧。” 诶?怎么…… 顾锦年愣是有片刻没回过神来,等她再一看,姬修远已经仰躺在软榻上睡着了。无奈之下,顾锦年自我安慰着,也行吧,反正他睡了也就看不见自己那一双肿的像金鱼眼一样的“美目”了。 三更二刻,凤栖宫中寂静无声。皇后的寝殿内只有两只红烛恪尽职守地燃烧着自身为殿内照出橙黄的光亮,这本是为了方便帝后夜里起身取水或看时辰的,现在倒是方便了姬修远偷窥。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皇后的床边,轻轻撩起幔帐,探头进去,看见那一双紧闭的眼睛时,他的双眉间形成一个“川”字,即便是闭着眼睛仍能看见鼓鼓的肿起。这是怎么了?狠狠大哭过?还是病情反复?想起大婚夜皇后的那张脸,姬修远一阵恶寒,不自觉就将幔帐撩得更开些,半跪在床沿,伸头探看,怎奈烛光昏暗,越是想看清楚越是觉得不够清楚。姬修远的头竟越伏越低,看见皇后的脸颊仍是白嫩平滑的,他稍稍放下心。刚想要退回去,却见顾锦年动了动,咂咂嘴,勾起唇角笑了笑,仿似正做着一场美梦。姬修远有点心神荡漾,竟不觉靠得更近,端看起来。 顾锦年不知怎么,突然醒转,睁开眼猛然看到姬修远的脸近在咫尺,本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迷迷糊糊地以为自己在做梦,遂又闭上。动动身子,不对,再睁眼,确认是活生生的姬修远就跪伏在自己身侧,她本能地要坐起,姬修远以为她又想像上次一样对自己使用暴力,慌忙伸手按着她,想先制敌再解释。如此一来,顾锦年更是会错了意,挣扎起来,两人一个俯身试图按住对方,一个挺身试图挣脱魔掌,电光火石间,两唇碰到了一处…… 时光仿佛停滞,停在了这样一个瞬间。 顾锦年全身僵硬,姬修远周身紧绷。两人都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两人都以为这样的一瞬会一直持续到永恒。 不知过了多久,姬修远的双唇动了动,又动了动,还想再动时,顾锦年的手动了动……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几乎在同一时刻,皇帝陛下的惨呼声再一次响彻凤栖宫…… 三十七章 翘家后的额外收获 正月十五。 上元灯节。 从天未亮就开始忙着筹备进香、祈福等事宜安排的顾锦年好不容易才坐下来,刚喝了口茶就被姬修远拽起来立正站好。被人打量不是一件感觉舒服的事,被人从上到下的反复打量就更不舒服了。顾锦年现在就感觉很不舒服,看着围着自己转圈反复端详的皇帝,眼光越来越冷。 感觉到身边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姬修远后知后觉地望望四周围,发现人去殿空,只有周身泛着戾气的皇后冷森森地瞪着他。 “咳咳,皇后坐吧,先坐吧。” 顾锦年坐着喝了第二口茶,看见春夏秋冬四人跟在姬修远身后垂头进来。按大小个排好,姬修远又开始围着她们四个转着圈打量。最终将冬雪挑了出来。 顾锦年闲闲地咬了一口核桃酥,“皇上要纳新妃子啊。” 姬修远不置可否地一笑,只吩咐要常宁去催请淮阴王。常宁去不多时便将姬修桓迎了进来。 自洛可心离世后,姬修桓就一直郁郁寡欢,每日都将自己闷在书堆里,故而学业倒是长进不少,整个人也变稳重了许多。因为顾锦年对待洛贵妃丧事的态度和行为,姬修桓也开始从心里认同这位皇嫂。今日竟规规矩矩地给顾锦年行了礼。 姬修远让冬雪站到姬修桓身边,端详了半晌,满意地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时,皇帝葫芦里卖的这个药终于到了拿出来的时候。 回头仰望立于城楼上的一对华服男女,顾锦年不由得担心,“这样真的不会有事吗?” 姬修远斜着头望过去,“冬雪的身高胖瘦与你相仿,反正是遮着面纱,无所谓相貌。阿桓的身高相貌又与朕相仿,他二人立于如此高阁之上,谁还能看得出是冒牌的来?” “可,我们偷溜到街上是要去做什么?” “去见一个神秘的人物。” “前几日,朕就想着要找个什么样的机会出宫,既能顺利遁走又不引人怀疑。” “就想到这法子了?” 姬修远挑眉,“怎么样?绝吧。” “嗯,绝。自绝后路的绝。”顾锦年淡笑着仰脸问:“皇上想过咱们怎么在不引人怀疑的情况下回去的法子吗?” 顾锦年的问话再一次戳中了姬修远的痛处,“朕在你心中还是那么的……”伸出两根手指,“二?” 顾锦年噗嗤笑出声,“没,皇上在臣妾的心中是英明神武、才貌双绝、足智多谋、风流倜傥、醉玉颓山、舍己为人、救死扶伤、有情有义、有胆有色、举世无双的一代奇男子。” “有胆……还有色?” “皇上,这是好词儿。” “你留着夸别人用吧。”顿住脚步,姬修远侧目,“这些词儿你说的这么顺溜,是不是常用啊?你都夸过谁啊?” “没有啊。” “没有?” 顾锦年神色真挚地摇头,“没有。” 虽说如此,但姬修远心中仍是小小地别扭了一下。穿梭在人流中,自顾自地往前走。来到一处丁字路口,他头也不回地道:“走快些,跟上。”身后没有回应。蓦然回头,身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着数不清的笑颜,却没有一张的脸上遮着面纱。 心,莫名的慌乱。他重又挤进人群中向着来时路寻过去,左边,没有。右边,没有。前边,一片人头攒动。茫茫人海中竟是如何都看不到那个熟悉的纤细身影。呼吸开始急促,姬修远的两只眼睛在快速捕捉着一切看上去相似的身影。额头开始冒汗,他开始试着不断地拉住人询问,试图从中得到一些有用的讯息或者期望有人碰见过顾锦年。没有,没有人见过这样一位遮着面纱的女子。目光开始散乱,站在这条繁华热闹的大街中央,姬修远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彷徨。 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想到上一次找不见她,是因为她自己藏起来,这次,他内心隐隐希望着也是如此。为了与自己怄气而躲藏在哪个角落中,说不定现在他那诡计多端的皇后正躲在自己身后偷笑。突然回身,用双眼搜寻着…… 所谓,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遮着面纱的顾锦年正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子前面,手中拿着两串冰糖葫芦。她的对面站着礼部侍郎付欣翰。姬修远觉得自己才安稳了一瞬的心又开始狂跳,而这样相似的狂跳代表着与刚才完全不同的一种情绪——愤怒。 站立在原处,姬修远带着满心愤怒却自持地看着那两人对望、轻语。 付欣翰终于转身走了,仿佛恋恋不舍,一步一回头。 缓步走过去,姬修远与顾锦年之间的距离在逐渐拉近,愈来愈近。顾锦年若有所觉地转头,看见姬修远面无表情的脸。对视良久,姬修远伸出手停在半空,“走吧。” 心中虽满是疑惑,虽有些迟疑,但顾锦年还是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手中,任由他牵着前行。低垂着头跟在他身后侧,顾锦年竟生出一丝心虚,“那个……” 停下,转头,姬修远看着她。 顾锦年举起手中的糖葫芦,“有一串是你的。” 继续瞪着她,估摸着她的手臂差不多举得酸了,姬修远才接过去,转身继续走。一手牵着她,一手擎着糖葫芦。 顾锦年忍了一路没敢打听来见的到底是何人物,心中进行了各种猜测并怀着一丝兴奋的情绪期盼着。如今看见了,她心中的期盼和兴奋就一下子化作了虚无。那个神秘人物竟是鞑靼小王子。 姬修远并不想对顾锦年隐瞒什么,他与鞑靼小王子就坐在她的面前对话。顾锦年也从他们的对话中听明白了前因后果以及这个秘密的藏身之处也是由皇帝安排的。 “这么说,小王子殿下并不知道贵族中有这样一位世子?”姬修远问。 小王子重新又想了半晌,“没有。二十几岁的世子只有一位,可是他从小与我一起长大,后来又驻守边关,从未离开过。” 姬修远陷入沉思中。洛可心的遗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有一位鞑靼的世子被从小寄养在大齐的官宦人家,现在朝中为官。年纪在二十几岁。” “啊!”小王子忽然一拍自己的大腿,“我想起来了,我舅舅有一个儿子,不过他不能算是世子,在六岁的时候丢了,名叫忽悠尔。” 姬修远手指敲着桌面,“这样便合情理了不是吗,你的舅舅为了自己的儿子——这个忽悠尔能坐上王位和朕的舅舅联手谋害你。” 小王子似乎恍然大悟,问:“那你的舅舅也有一个儿子吗?” “他?”姬修远嘲弄地笑,“他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没有儿子。” “为什么?有儿子不好么?” “没有儿子就不会有人认为他有野心,朕若要动他,即便手中我有证据也会有一大帮子朝臣用这个没有儿子为借口来力谏、劝说朕。” 小王子若有所思,“舅舅都很狡猾。”忽然他转向顾锦年,“黄猴娘娘,你不能让你的哥哥作为你和皇帝陛下儿子的舅舅。” 顾锦年啼笑皆非,忍不住以手掩口,怕自己笑出声让小王子失了面子。冷不防,小王子突然见了鬼一样地大口抽气,惊恐地瞪大双眼指着顾锦年。 顾锦年的手还掩着嘴,被小王子略显狰狞的神色吓住了,只觉得后背发凉。“皇上,后面,后面,没、没什么东西吧。” 姬修远瞟了她一眼,本不想理,忍不住又瞟了她第二眼,仍然不想理。不过,他认为,伸手握住她冰冷的小手只是一种肢体安慰,不算理。 小王子惊恐加错愕的神情表达了他心中的情感,指着顾锦年的手问:“你的指甲上有白点,你知道吗?” 顾锦年看看指甲,点点头,不明白为何指甲里的几颗白色斑点就把小王子吓成这样。 “黄猴娘娘,你一直遮着面纱是不是因为你的脸变臭了?” “臭?” “就是,就是,咦……”小王子用声音配合着双手将自己的脸挤揉得像个肉包子。“就是这样。” 帝后互望一眼,小王子说的是丑?从对方的眼神中得到肯定后,姬修远笑道:“皇后是美人,京城第一美人。” “不对,你一定是骗人的。”小王子很固执地摇头,“她是中毒了,所以脸会变臭,这种毒是我们王室的秘制毒药,专门用于惩罚不忠不洁的女人。中了这种毒的女人,指甲里就会长出这种白点。 姬修远握着顾锦年的手举到自己眼前仔细查看,果然看见她的几个指甲中有白色的小斑点。“有解药吗?” 看到小王子点头,姬修远明显松了口气。但是小王子也提出了要求。第一,解药他可以配出来,但是配制的时间要很长,希望帝后耐心等待;第二,他的解药不能白给,需得帮他将鞑靼的王位夺回来。 姬修远自然是一一答应。遂又让小王子细细回忆他那位表兄有何体貌特征,小王子大喇喇地笑,而后一把拉开胸口的衣襟,“看,我们鞑靼的男人们胸口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标记,三岁时就要自己选定一种动物纹绘在前胸,作为自己特别的象征。” 姬修远与顾锦年齐齐探头观看,又齐齐垂头拼命忍笑,四个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一只长耳朵兔子赫然被纹在了在黑壮小王子的胸口。 小王子对他们二人的笑表示出十分的不能理解,“我三岁时候就是喜欢兔子,我舅舅胸口上还是一只刺猬呢。” 顾锦年实在忍不住要打趣他,“你们都很热爱‘小’动物。不知那位世子的胸口纹了个什么?小麻雀还是小鹦鹉?” 小王子皱眉努力回忆着,“我记得,他喜欢猫,非常喜欢。” 姬修远感觉到顾锦年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猫?喜欢猫的二十几岁的男人,他似乎也认识一个,也算是朝中官员。 三十八章 被一窥二扒的画师 “若是你体内没有余毒,你的指甲上应该不会还残存着白色斑点,小王子也就不会仍然认定你中毒未解。” “她说我是中毒的你就信啊。谁知他话里的真假。” “不是被人下毒?那皇后可否解释一下,你的脸已恢复了半年之久却为何仍在人前以面纱遮面?” “解释不了?朕替你说,那是因为你早就知道自己是被人投毒所害,在未查出投毒人之前,让所有人以为你仍未痊愈是最好的自我保护。” 顾锦年半眯着眼睛斜卧在榻上,脑中一直想着元宵节那夜与姬修远的这番对话。让她一直放不下的并非自己体内的余毒未解,而是姬修远由此事中所表现出的细密心思。回想由大婚之夜始至今的点滴,姬修远的面目在她的心中竟是愈见模糊甚而是混乱。憨憨的姬修远,无奈无能的姬修远、纠结的姬修远、无赖耍横的姬修远、时而精明时而沉重的姬修远,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姬修远? “皇帝这个人,不要太早对他下定义。”——这是去岁的一个夜晚,展落墨对她的提醒。 以十岁稚龄继位,在了库虚空、边关强敌环伺、内朝外戚掌权的情况下,稳坐皇位十年,且令大齐的了力一年强似一年,他了岁岁来朝年年进贡,经济与贸易的繁荣发展让他们越来越依赖大齐。了内虽连年天灾不绝但没有发生一次饿殍遍野的惨景,百姓仍旧富足安乐,近六年内竟然没有爆发过一次暴乱、起义。 突然睁开双眼,满室绚烂日光让眼前的景物更加清晰分明。顾锦年转头望着窗外,碧空如洗、澄明清澈。眼睛仿佛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过这个世间的景物,头脑中也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的清醒。 姬修远,不动声色的姬修远,骗过了所有人的姬修远。不过,顾锦年的脸上露出骄傲的笑,还要加上一句——终究是骗不过顾锦年的姬修远。姬修远让她知道了神寂和鬼隐的存在,与她合谋设计了范宗友和御林军统领张强,对她坦诚心内的忧思和过往,毫不隐瞒小王子的藏身之所。骄傲的笑容渐渐柔软、甜美,长若羽扇的睫毛忽闪忽闪的让双眼中的晶亮变得朦胧…… 眼前忽然多出一只纤细的手晃来晃去,敛去笑容,看见香茗揶揄的眼神。顾锦年将头转向内侧的墙壁,嘴角却仍是忍不住的上翘着。 “奴婢去告知展画师,说皇后娘娘正在面壁思过。” 顾锦年扭头,“你讨厌。” 香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三个字和这撒娇的小声音可真销魂,但是为什么皇后娘娘撒娇的对象会是自己? 见香茗用手揉着两颊,顾锦年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牙疼。” 顾锦年顾不上理她的阴阳怪气,心思已经飞到了展落墨身上。 从展落墨进入这座偏殿看见皇后的第一眼起,他就觉得顾锦年与往日不同,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同。待听完顾锦年提出让他作画的要求后,他更是蹙了眉,问:“画菩萨像?以往你可是从来不喜这些的。” 顾锦年道:“这是要孝敬太后的,你画得精细些。”说完,便让冬雪和夏雨将早已备好的银盆、净水、紫檀香、白玉杆的狼毫笔和雪白长衫捧上来。 画佛像之前,展落墨必会净手、焚香,换上雪白的长衫光脚站在地上,用簇新的白玉杆狼毫笔方可落笔作画。冬雪他们伺候着他三净其手之后便依着皇后的吩咐离开了,随后顾锦年也走出去关上偏殿的殿门,方便展落墨更换衣物。不过,殿门关了并不代表顾锦年就会离开,她正顺着自己故意留出的一道门缝向内偷窥。 展落墨除下簪缨,解下缙绅,而后开始脱衣服,先是脱去外袍、后是深衣、中衣、里衣,眼看着马上就要将里衣脱下,就在展落墨的双手触到里衣的结带时,一只手也触到了顾锦年的头顶。顾锦年就觉得一只有力的大手将自己的头一包一转,她的整颗头便偏转到了右侧。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下巴,有点熟悉。眼光往上移,鼻子、眉眼,很熟悉。表情,不熟悉。顾锦年从来没有见过姬修远用如此凌厉的神情面对自己。他那张绷紧的脸让她的整个身体都紧绷起来。在姬修远如寒芒般的目光逼视下,顾锦年后退着,一步、两步、三步,姬修远的目光粘附而至,再退,还不行?那两道目光愈发凛冽,顾锦年干脆转身跑到转角的廊下再回身,这才让姬修远收回了紧盯不放的目光。 瞥了一眼身侧殿门,姬修远侧身从两扇殿门的门缝中间向里观瞧,见展落墨身着雪色斜襟长衫也正蹙眉向这边看过来。似乎是发现了这边的异样,展落墨快步走到殿门处,抬手推门,却不妨殿门恰好在此时被人向外拉开,他收力不及,就着推门的力道整个身子前倾着撞进了姬修远的怀里。 两人身体相触的那一刻,几乎同时僵硬住,似两尊石雕般抱持着相拥相抱的姿势。只一瞬,两人又同时推开对方,后跳着弹开,而后怒目而视。 “展落墨,你大胆!” “皇上,臣冲撞圣驾是有罪,可臣才是吃亏的那一方啊。”展落墨双臂环抱在自己胸前,满面委屈。 “展落墨!”姬修远此时除了用拔高的声音来掩饰内心的尴尬之外别无他法,再回头看那侧廊下转角处,罪魁祸首的顾锦年竟还在探着头向此处张望,他心中更添加了一份难堪,只想着要捉住这女人好好教训一番。 见姬修远满面怒气地拔腿向自己这边走来,顾锦年一缩头提裙就跑,耳中又听到展落墨拖着长声喊,“皇上,你要对微臣负责啊……” 被穷追猛赶的滋味并不好受,顾锦年虽然和付欣翰学过些花拳绣腿,但是平日疏于练习多半荒废了,况且,这样的奔跑除了需要少部分技巧之外,体力还是占了决定性作用的。很明显,顾锦年的体力与姬修远是无法相比的。所以,在跑到御花园中的梅林里绕着稀疏的梅树转了几圈后,顾锦年抱着一株老梅树停住了。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她说:“你有话好好说,你这样追着我跑像什么样子。” 姬修远听了她这倒打一耙的话更气,“你也知道这样不成样子啊,那你跑什么?有本事你别跑啊。” 顾锦年抚着胸口,“要是有本事我还至于跑啊。” 从没见过示弱的话都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人,姬修远无可奈何地叹息,“朕当初为什么就会娶了你呢?” “因为你缺钱。” “建立在金钱基础之上的婚姻果然是不幸的啊。”姬修远仰天长叹,“你买了朕的中宫,好歹也要对得起这个花了大价钱的后位吧。可是你看看你,不学习不进步,即便是看书也看那些什么《闲话京都风流人物》、《你我他的天涯》、《人人话开心》这类无聊又无益的闲书。朕平日也只由着你,并未横加干涉,哪成想你竟变本加厉,竟然偷窥年轻男画师更衣!你,你,你……朕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了。” 顾锦年靠着梅树屈膝坐下,“展落墨从来都是在我家混吃混喝,又不是没看见过他换衣服,当年我们还睡过同一张床呢。” “他竟然……朕这就命人去剐了他。” “诶,别。那个,那个后面两句是我编的。” “真的?” “嗯,除了混吃混喝以外,他在我家没干过别的。” “不对吧。”挨着顾锦年坐下,姬修远侧目道:“他在你家就没和你聊聊心事什么的?” “即便是要聊心事也是和我大……他和我大哥也没聊过。” 姬修远好似没有发现顾锦年临时改口,抬手摁了摁她的脑后,“以后不许再做这样的事。懂吗?” “嗯。” 站起身,伸手,姬修远等着顾锦年将手递过来。拉她站起,拖着她的手前行,姬修远用淡然的面色掩盖住心中的翻涌。她是想要偷看展落墨的前胸是否纹有图案吗?她早就知道了展落墨的身份吗?甚至应该早于自己之前就知道了吧? 他是在初十那日才知道的。 初十那日他从皇后宫中离开去见神寂经过近一年的查访,找到的那两位被展家送到偏远寺庙中的老人。他们是跟着已故的展老夫人将捡来的展落墨抱进展府的老仆,亦是亲眼看见展落墨前胸纹身的人。 姬修远在此刻仍能清晰地体味到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自己心中的震撼和随之而至的战栗。紧了紧五指,他犹豫着开口,“皇后……” 顾锦年转头望他,静静等待他说出后面的话。最终,她等来的只有两个字,“算了。” 五日后,姬修远再次愤怒地掀桌。“还反了她了,竟然又来!前几日她明明答应的好好的。” 神寂见皇帝发泄完了,正自坐在那里喘粗气。趁着他没注意,偷偷拾起被皇帝在发泄时扔到地上的黄玉镇纸塞进了袖口。而后没事人一样地清了清嗓子,说:“皇上,你要是再多气一会儿,娘娘那边说不准就已经把展大画师扒光了。” “你,她,不会吧。” “怎么不会啊。我可是在房梁上听得真真的,娘娘让香茗在酒里下了少量的迷药,说是防着待会儿脱衣服的时候展画师还有力气反抗。” “她……” “哎哟喂,我说皇上,你就别她呀她的了,咱快点赶过去吧,现在就得拼个速度了!” 姬修远吩咐摆驾凤栖宫。神寂窜窗子而去。姬修远吩咐住辇,神寂又已窜窗子进入了皇后摆酒招待展落墨的沁香阁。 姬修远踹门而入,正见顾锦年对仰面躺在地上的展落墨上下其手,正在解里衣的搭扣。姬修远终于爆发了,一把抓住顾锦年的后脖领将她整个人拎起来,“顾锦年!” 顾锦年被吓得不轻,毕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抓住,当真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 姬修远铁青着脸瞪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在干嘛?” “展落墨喝醉了。” “然后……” “然后,然后,臣妾想把他搬到那边的榻上去。” “皇后真贴心啊,可是担心他睡得不舒服,故而连衣衫也亲手为他除去了?” “呃……他,他,哦,他吐了,吐到衣服上了。所以……” 姬修远狞笑,“是么,朕看看那些被污了的衣服。” 顾锦年没办法了,也编不下去了。两人沉默地对立着。 姬修远花费了比平时多出一倍的时间来平息自己心中的怒火。慢慢走过去,抱起展落墨放在窗下的榻上。垂眸盯着展落墨微微散开的衣襟,“你过来。” 顾锦年怯怯地挪过去,眼见姬修远一把扯开展落墨仅剩的里衣,而她只来得及惊呼一声。惊呼过后,她却又被眼前所见的惊呆了,半晌才喃喃道:“不,不是猫。” 姬修远淡然道:“不是猫。” “可为什么是只鸟?” 姬修远一眼瞥过来,“说你不学习你还不服气,这是鲜卑皇族拔拓氏的图腾。” “鲜卑?展落墨是鲜卑族的世子?” “是鲜卑皇族。”又瞥了一眼,“他也是这一族仅存的血脉了。” 顾锦年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了,好歹证明了他不是鞑靼的那位世子。她听见姬修远又在问她话,“你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了?” “没有很早。大概三年前,他突然在暗夜遇袭,虽然侥幸逃脱却受了重伤。养伤那段时日,又有杀手数次欲取他性命。因他知道顾家开的镖局中有许多高手,便来求救,希望我们能派人保护他,我问他因由,他才说自己是外族的一个支系皇亲,家中被屠,只有一个忠仆抱着年幼的他逃到了大齐。” “所以,那日听了小王子的话你就联想到展落墨的身世?” 顾锦年没有否认,姬修远说的是事实。 “其实,说到他的身世,当日朕得知之时,亦是震惊的。拔拓一族的覆灭和大齐当年对待外族的政策直接相关,说起来,朕也应算是他半个仇人。” “皇上……” 姬修远凄然一笑,“这几日朕一直在想,大齐该要如何对待异族。朕这些年做了些什么,做对了什么又做错了什么。当年先皇便是听取了洛元帅的建议,出兵攻打各个邻了,不允许他们强大,怕养虎为患。如今想来,实在是虎无伤人意,人有害虎心啊。” 顾锦年忽然觉得心中酸涩,竟不自觉地抬手抚上了他的额。姬修远与她对望片刻,双手揽上了她的腰,将头贴着她的身体靠紧,“朕是否能够做到让邻了与大齐和平共处,朕可以为百姓们创造一个没有战乱的安乐年代吗?” 顾锦年默然半晌,终回抱住他。 静静相拥的两人,谁也没有看到仰卧在他们身侧的展落墨早已泪流满面,更没有注意到展落墨的手中正握着一柄薄若蝉翼的短小匕首。 三十九章 计中计搭配谍中谍 正午的阳光很明媚,直/射/进沁香阁内的小轩窗,亮闪闪的锐光刺得顾锦年眼睛疼。窗外的日光怎么会从榻上反光?这个疑问才刚刚在她的心中升起,一道疾风伴随着一条白影自身侧划过。随后她便看到展落墨猛的坐起身,直愣愣地瞪视着窗外,“那是什么?” 顾锦年推开姬修远,“你也看见了?” 展落墨低头,呆呆地看着自己展开的手掌。“那条白色的影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猫。” 展落墨和顾锦年同时看向刚刚说话的皇帝,“猫?” “对,猫。” “什么猫?”展落墨一脸厌恶的问。 “呃……中、中华田园猫。” 展落墨再次垂眸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能在眨眼间从臣手中夺走匕首的猫?是皇上私养的神兽吧?是吧?” “匕首?”姬修远蹙眉,“你要刺驾?” 顾锦年此时才明白刚刚刺目的反光竟是展落墨握在手中的匕首。她的心中已猜到那白色的影子应该就是影卫——神寂。 展落墨斜倚在窗下,慵懒笑道:“皇上让那猫将匕首叼回来,臣的心意自明。” 对于被皇帝冠以“中华田园猫”这个称呼,神寂显然是相当介意的。故而当他真的用嘴衔着那柄薄得趋近透明的匕首出现在室内后,就没有说过话。确切的说,是他根本就没有说过人话,对于所有问题的回答都只是俩字——“喵呜……” 略显厌恶地用两根手指捏着沾着神寂口水的匕首,展落墨请皇帝凑近观看,那把短短的匕首的握柄上有一排被雕刻上去的异域文字。“这匕首是我鲜卑皇族用于调用死士的。臣原是想要将此物献与皇上。” “献与朕作何用?” “若皇上刚刚对娘娘所言为真,那么臣恳请皇上将我们共同的敌人除去以安天下。据臣所知,鲜卑现有的死士虽已不多,但我族死士向来以一敌百,且大多身负绝学,对敌之时当可派上用场。” 姬修远郑重接过,重新交给神寂收好,回身又问展落墨,“刚刚朕提到猫时,你流露出厌恶的神情,莫非你不喜欢猫?” “皇上,臣陪王伴驾已十年有余,你何曾见臣喜欢过那一碰就炸毛的东西。” “确实不曾见过。”姬修远已有所指地问:“你见过吗?皇后。” 顾锦年摇摇头。 “那皇后为何会怀疑小王子口中所说的那位爱猫的世子是小展?” “年少时喜爱的东西,年长之后未必就会一直喜欢,臣妾如此做不过是想查个明白也求个心安。” “这话倒也有理,原本朕也曾这样想过,只是如今……”姬修远还欲再说,却听闻身侧的展落墨一声惊呼,“这让我以后可怎么有脸见人啊……”随后他双手交叉抱紧,护住前胸,拖着哭腔道:“皇家就是如此对待内臣的么,极尽欺辱之能事,真是惨绝人寰啊,赤/裸/裸地黑暗内幕啊……” 顾锦年拽拽姬修远的袖口向他求救,姬修远浑似不觉,转头对神寂吩咐道:“咱们还是快些去查查朝里究竟是哪位年轻的大人喜欢猫吧。” “喵呜,喵呜……” 顾锦年顿觉头大如斗,而展大画师仍在得寸进尺的继续着,“我不要活啦,让我去死,别拦我……” 顾锦年回身将他的衣物团成一团丢到他身上,说:“去吧,去死吧,没人拦你。” 展落墨的哭声一窒,旋即便以比方才更大的音量继续哭诉道:“这是要杀人灭口外加毁尸灭迹啊……” “那你到底是要怎样?”顾锦年着实怒了。 “我要赔偿。” “说。” “什么都能要吗?” “只要我给得起。” 展落墨笑了,“给得起,你绝对给得起。”迅速穿好衣服,“以后我们各自的子女长大成人后,结亲联姻。” “哈?历史重演了?这一辈是姬家和顾家,下一辈要变成姬家和展家?”片刻的惊讶后顾锦年仿似想明白了展落墨的目的,“你还是信不过皇帝,只有再加多这一道护身符才更加保险。” 展落墨微微一笑。顾锦年望向皇帝,姬修远扭头看着窗外的浮云。顾锦年见他不表态,便自作主张,点头应允了,“皇家的儿女和你的儿女结亲,没问题。” 双方立了字据,签字画押,一式两份分别保留。展落墨心满意足的走了,顾锦年回首问姬修远,“皇上刚刚怎会如此一言不发?” “皇后想要朕说什么呢?” “皇上心中就没有些想法?不反对也不赞同?” “嗯……皇后说的对。” “臣妾说什么了?臣妾就是问了两个问题啊。” “嗯,这句说的就更对了。” 顾锦年哑然,眼睁睁地看着姬修远急匆匆离去。 御书房。 姬修远与展落墨对坐喝茶。 “拓拔旻昀……”姬修远轻叩上茶碗,“朕还是想称呼你为展落墨。” “皇上随意吧。臣亦是习惯了展落墨这名字。” 姬修远沉吟着,“你说,我们做得可有破绽?皇后会不会看出了什么?” 展落墨将这一整天的情形细细回想了一遍,“没有,绝没有破绽。若是没有神寂夺走匕首那一幕,说不定她会有所怀疑,但是幸亏了神寂忠心又机敏,倒是他帮着我们把这出戏演得圆满了。” 姬修远长出一口气,心中放松了不少,“如此,就该进行下一步了。” “下一步啊……”展落墨轻笑,“看来,皇上是动真心了。” “动心是真的。但是朕如此着急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先皇的遗旨?二十五岁前必须立储?” 姬修远沉重地点点头,“先皇驾崩的那一年,刚好正是这个年纪。” 展落墨有点笑不出了,“先皇是被毒杀的。皇上却身边都是可信之人,不会……” 姬修远扯唇一笑,“朕是觉得该有个孩子了。” “皇后的性格,臣还是了解的,她现在并未打算给姬家皇朝生儿育女。”伸手入怀,掏出他与皇后签订的那份契约,展开后交给皇帝,展落墨悠悠地道:“皇上看清楚,这上面皇后亲笔写下的皇室子女而非帝后的嫡子女。” 姬修远端详了半晌,垂眸低声问:“为何当时不说?” “说什么?问皇后为何不注明是与帝后的嫡子女联姻?臣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她会怎么回答。她一定会说,展落墨,你怎么知道本宫一定会有子女?若是没有你岂不是亏了?” 姬修远不得不承认,展落墨确实比他了解顾锦年。看着皇后亲笔所书的那份契约,再联想到她与付欣翰的眉来眼去,心中又添几分沉重与气闷。“咱们刻意设此连环计,却不想她竟能给朕来这么个计中计。皇后啊,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展落墨淡笑不语,闷头喝茶。什么叫有其父必有其女,他此刻算是明白透了。心中也由衷的佩服起顾瑀。回想起前几日自己得知皇帝已经查自己真实身份时的惶恐,他不禁暗自庆幸。幸好他去向顾海楼求救,也幸好顾海楼将他带到了顾瑀的面前。顾瑀先是要自己主动向皇帝坦陈身世,后又借皇后之力计中有计,不仅要到了与皇家联姻的保障更彻底取得了皇帝的信任和倾力助其复辟的承诺,而且如此一来,顾瑀也就更有理由逼着帝后生儿育女了。他现在都算不清顾老爷子这是一箭几雕了。偷偷瞄了一眼皇帝,展落墨的同情心疯狂滋生了,皇帝到现在都还以为是自己算计了皇后,殊不知那是人家父女俩早就定好的计,扒衣服?哼,自己早在十年前就被小年整个扒光过,她连自己身上长了几个痦子都知道,会不知道自己胸口有什么?真难为她刚刚装得那么像,还惊呼! 在心中感叹完毕,却又忍不住幽幽叹息了一声,展落墨很想过去拍拍皇帝的肩,告诉他,“摊上这样的老婆和老丈人,你就节哀顺变吧。” 不过,想起皇后在契约上的刻意所为,展落墨的嘴角越咧越大,顾家这一窝狐狸果然是一个更比一个精。不知道此事被老爷子知道后又会生出怎样的事端来。想到此,展落墨觉得自己实在不能再耽搁了,狐狸窝里的内斗,这样精彩的戏码他可等不及要看呢。 展落墨匆忙起身行礼,准备出宫离去。姬修远送他至御书房门口,道:“朕在沁香阁对皇后所说的话皆是发自肺腑,绝非做戏。” “匕首都给你了,臣焉有不信之理。”展落墨笑着挥挥手,“皇上倒是要仔细思量一下,怎样才能让皇后娘娘也这般相信你。” 顾家啊顾家,自己还未能调查清楚,当年顾瑀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让先皇写下的那封密信。这些年舅舅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清除异己,但是顾瑀和他的儿子却仍旧把持着户部和吏部,【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这是大齐皇朝最为重要的两部——钱财和人才。他们父子是如何做到与洛元帅相安无事的?还是早已与他同流合污了呢? 姬修远坐在龙椅上,将头深深埋进了双手手掌中。他确实很纠结也很惆怅,要是没有顾锦年,所有的问题就都不会是问题。可是,偏偏就有一个顾锦年。 半个时辰后,姬修远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传了丈进宫议事。” 顾瑀的笑容充分说明,皇帝的反应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展落墨这小子做得不错,果然不错,这些年在自己家混吃混喝的也算没白喂他。就在接到入宫议事的旨意前半个时辰,展落墨将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告诉给他,自然重点说的是皇后耍的那点小聪明。顾老爷子很生气,当即就表示,“鄙人不是不会生气,而是不会生一般的气,可要是真生气那就不一般了。” 顾瑀现在就很生气,所以他现在笑得格外和蔼可亲。皇后若是看到自己的爹又显露出这种比弥勒佛更加无害的笑容,一定会想要逃到天涯海角或者找个地洞把自己给埋了。可惜,皇后此刻正坐在凤栖宫里毫无压力的吃鸭梨。 “就不能让女人活得太没有压力,竞争才能搞活。有了危机才会去珍惜。”顾瑀笑眯眯地对皇帝说着这样的话。 姬修远听得一头雾水,觉得自己这位老丈人,不仅话说得讳莫如深,就连笑容也透着那么一股子莫名的诡异…… 第四十章 翁婿君臣间的内情 “了丈,皇后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呀,你竟然建议朕宠幸其他宫妃,这……似乎于情于理都讲不通啊。” “老臣一向舍己为人。” “了丈言重了。” 顾瑀满面忧愤,重重叹息,道:“老臣何尝不想要自己的女儿独宠椒房,但是老臣始终记得自己是大齐的臣子,老臣甘愿为了先皇、为了皇上、为了大齐,抛头颅洒狗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更何况一个女儿得宠与否乎。” 姬修远闭眼,“了丈洒狗血的能力有目共睹。” “因此,老臣恳请皇上以大齐的万年基业为重,使后宫雨露均沾,早日立储。” “朕早日立储与了丈又有何好处?” “老臣所能得到的好处就是大齐的皇位后继有人。” “了丈……你果然是我大齐的忠臣。只是朕想问,了丈当初是如何说服先皇的?莫不是同一套说辞?” “说服先皇什么?” 对于顾瑀的拽着明白装糊涂,姬修远再熟悉不过了。以往他乐得也装糊涂,在抓不到人家任何把柄之前,过早地暴露自己的实力无异于自取灭亡。但是现在不同,现在有了顾锦年。如果不能阻止自己动心,那么就在动心的最初弄清楚一切吧,之后,或划清界限或一往情深。不论是哪一种,都好过如现在这般一边猜忌一边陷落,内耗到精疲力竭。 自从十岁登基那日起,他就告诉自己,姬修远首先是一个帝王,其次才是一个男人。他做不到抛却家了天下去成就一段爱情,能做的唯有在此刻开门见山直面真相。所以,他问:“先皇的两道遗旨拟得莫名其妙,究竟是何原因先皇愿意让顾家如此占尽便宜?” “皇上如此可就难为老臣了,先皇的想法老臣如何能够得知。” “密信在你的手中被隐藏了这么多年,既然是先皇的旨意,为何你迟迟不呈于朕?若是打算一直隐瞒下去,却又为何在前年拿出来交与太后?” “这个,老臣原只想将遗旨做个纪念的,可是,哎,女儿大了却嫁不出去,怎一个愁字了得!皇上要体谅老臣家有剩女的苦处啊。” 姬修远紧蹙双眉,“了丈,你我既是君臣又是翁婿,今日你我坐在一处只因我们中间有一个女子相牵连,对于顾家、顾家那突如其来的财富以及其他,嗯,很多其他……” “哎呦,哎呦,皇上,老臣,老臣忽觉腹痛难忍,实在是坚持不住了,望皇上恩准老臣告假,哎呦……”顾瑀猫腰捂着肚子,整张脸拧成了包子褶。 姬修远无动于衷,“这些话,朕只说一次,错过今日,朕不会再给你机会说。” 顾瑀收敛神情,坐直身子,“皇上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些?” 姬修远扭头望向窗外,缓缓说道:“若是你做过什么有悖人臣本分的事,那么今日说出来便是给皇后留了一条生路,若是确然另有隐情,那么……” 顾瑀笑道,“皇上可是答应过永不废后的,已经立书为证,莫非皇上要反悔?” “永不废后,朕不会反悔。”姬修远看着顾瑀露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容,“皇后自然永远都是皇后,不管她是活着还是死后。” 顾瑀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君臣在沉默中对峙着…… 日暮时分,御书房中的光亮有一些淡淡的灰,阴郁了一老一少两个男人的面容。顾瑀微低着头,仿似在对着空气说:“皇上当真不会顾念一下和皇后的情意?当真不会顾念长公主对顾海楼的心思?当真不会在意太后娘娘是否伤心?” 没有一刻的犹豫,不带一丝动摇,姬修远的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坚定,“不会。与大齐的万载江山相较,与天下的苍生安乐相较,这些不过是朕一家的愁苦忧思,何足道哉。” 顾瑀冷笑连连,“听到皇上如此说,洛元帅应该会相当高兴,目前朝中能够与他相抗衡的就唯有顾家,若是皇上将顾家处置了,皇上的帝位亦是危矣,莫要忘了唇亡齿寒。” 姬修远面沉似水,“这么说,了丈是承认做了有悖臣子本分的事了?” “就算是吧。” 明明心中早有准备,可是姬修远仍旧感觉到了自己双手在一瞬间冰冷僵硬。闭了闭眼睛,他沉声道:“朕知道了。了丈请回吧。”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顾家?如何对待皇后?” 姬修远冰冷的手指覆上前额,许久才说,“先告诉朕你做了什么。” 顾瑀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老臣也算是命犯欺君了,还请皇上法外开恩,呜呜呜……” 姬修远沉默半日,起身亲自将所有门窗都掩上,背对着顾瑀站直身体,说:“朕,明日会安排皇后到慈云庵斋戒半月,后面的事要怎么做,朕想,了丈至少能有数十种方法来将皇后妥当安置。朕只知道日后这世上再不会有顾锦年这个人了。” 顾瑀的哭声窒住。 姬修远继续说:“做完这件事之后,你,自行了断吧。顾海楼如何,就看他自己了。” 顾瑀的哭声比刚才来得更加猛烈了,姬修远闭上眼睛,脑中一片空白,心里却仿佛亟不可待地要奔到凤栖宫。 奔去做什么?他问自己。 只为了多看一眼吧,他这样回答自己。 顾瑀的哭声继续不间断地传入耳中,间歇吐出断断续续的话,“先皇啊,老、老臣……错了,老臣……确实错了,……老臣奉旨拿了了库的银子去做生意,又将赚来的钱存入自家的银号里吃利息,老臣……错了,不该贪那点财,虽然银号是用顾家自己的银子开的,虽然利息也没多少,可是,呜呜呜,老臣确实欺君了……” 姬修远猛然转身,逼近两步,“你说什么?” 顾瑀用一只衣袖遮着脸,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用蜜蜡封口的小金筒,一根手指粗细,一掌长短。姬修远揭开蜜蜡,由里面抽出一块澄黄的绢布,这样的绢布他很熟悉,那是每一次他颁布圣旨时所用的。展开,上面密密麻麻数十言,正是先皇亲笔且有玉玺为印。“先皇让你那了库的银两去做生意?” 顾瑀依旧用宽大的衣袖遮挡着脸,“是命臣似吞了库银两去做生意,私吞。” 对于顾瑀如此刻意强调“私吞”二字,姬修远表示很不能理解。 顾瑀又说,“不私吞怎么能够让洛元帅放松警惕,得以在他的监视下生存下去?不私吞又怎么能够和洛元帅做交易,让他以为顾家不过就是贪财之徒?” 想起去岁自己生病之时,与皇后对话的那个场景,快速的加官进爵与突然的暴富,其时正值先皇病卧不起,随后便是顾家生意越做越大,与洛元帅和平共处,安然无事十年之久。所有的这一切原来都是先皇早就布好的一个局?疑惑的眼神再次看向顾瑀,“先皇为何要这样做?如若了库充盈,那朕……”话音中断,半晌后,他才缓缓道:“那朕也就活不到今日了。” “可不说的就是。先皇英明就英明在此。”顾瑀双掌相击,露出一脸得意的笑。 看着了丈那张干净得找不到半点泪痕的脸,姬修远忽然觉得很庆幸,庆幸这人是忠于先皇忠于大齐的,否则……他笑笑,不敢再想下去。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问题,“为何此事了丈又是藏着掖着不早些说?” 顾瑀摇头苦笑,“先皇有旨,皇上若是不能做一个真正的帝王该做的抉择和行为,这笔钱拿着也不过就是更快亡了罢了。” “那么,朕通过了刚刚的测试?” “哎,”顾瑀重重叹了口气,样子很遗憾,“其实,老臣原本是特意为皇上设计了一个名为‘天龙闯天关’的测试,分别分为:笔试、口试、实操演练、综合评定以及论文答辩。现在看来,竟然不能都用上。” “不能都用上?朕一个都不用。” “可怜老臣呕心沥血设计的这个测试啊,以为能不负先皇所托,可是,皇上竟然不允,老臣死后都不敢见先皇了,有愧啊!即便见了也是要如实说的,说了先皇只怕要怪罪皇上不孝,皇上若是……” “行了,行了行了,朕懂了,了丈,你要什么你直说吧。” 顾瑀呵呵一乐,“关于立储什么的,呵呵……”用手肘撞撞姬修远,“皇上,你懂的。” 点头,姬修远笑道:“朕懂的。”亲自俯身扶起坐在地上的了丈,姬修远命人给了丈端茶送水,为了丈捶腰捏背,同时又吩咐人去拿上了丈给的钥匙取账册来。 对于皇帝如此急不可耐地要看账册,顾瑀认为这是穷人乍福的一种表现形式,这些原本就该是皇家的钱对于穷了十来年的皇帝来说,无异于是天上掉下的大馅饼。顾瑀觉得,就算是皇帝待会儿抱着那些账册流着口水傻乐上一整天他都不会感到惊讶的。 见到满满两大箱账册的时候,皇帝真的乐了,抱着几本四指厚的账册翻看了一会儿他也确实傻乐了,但是,只过了片刻,顾瑀竟然惊讶了,惊讶得喷茶了。因为他听到皇帝问了一个问题,那个问题是——这么多年顾家到底得了多少银子的利息? 顾瑀咳嗽了半晌,见皇帝依然眼神烁烁放光地盯着他不放,他只得敷衍道:“哪有多少,那有多少,小钱啊小钱,都是不值得提的小钱。” 抖着手中的账册,姬修远眯了眯眼睛,笑道:“了丈,小钱啊?” 顾瑀低头喝茶。 继续抖账册,姬修远乜斜着眼睛,“欺君之罪啊?” 顾瑀啃点心。 姬修远将账册摔倒桌面上,“那就按之前朕说的办吧。皇后消失掉,你给朕自行了断,顾海楼,哼哼……” 顾瑀使劲吞下嘴里的点心,“皇上,你想要什么你也直说。” 姬修远走到顾瑀身侧坐下,贴近他的身侧轻声说:“告诉朕皇后的过往,所有的过往。” “要不老臣还是继续说说关于论女人不能没有压力、没有竞争这件事吧。” “了丈……” “皇上,过往都过了,还提它作甚?” “了丈如果不想说,就算了。反正立储什么的,哎,你也懂的。” 顾瑀点头,“懂,很懂。不过,呃……”沉吟半晌,顾瑀还是同意了,夫妻之间曾近了解也是好的,难道皇帝有心。不想,才答应了这个条件,姬修远的另一个条件就又提出来了,帮他赢得顾锦年的心。 对于这个条件,顾瑀不大认同,“皇上,心不心的都是浮云,快速生出个太子才是要紧。” 姬修远又笑了,“了丈,上了年纪的人记性真的是不好啊。”指了指那两大箱账册,“利息……” 顾瑀准备运用他生意人的精明头脑进行对抗,“皇上,虽说是老臣存了皇家的银子在自家的银号里是不对,可是那些……” 姬修远借口道:“那些存进去的银子都是有利息的,那些利息照例也是属于朕的。了丈,两条路你选,要么,拿了朕的给朕送回来,吃了朕的给朕吐出来;要么,告诉朕如何收服皇后的心。” 顾瑀的眼珠在眼眶中骨碌碌地转了几圈,要从他口袋里把银子往外掏,这么让他心疼又肉疼的事他可不干,望着那两箱子账本叹气,让他一下子掏出那么多银子,他一定会疼痛而死的。所以,了丈最终的决定是,保存他最根本的生命力——银子,女儿么,就由她去吧。 于是,顾瑀微笑着说出了自己的决定,一并送上了他的计策,“话说,女人就不能没有压力,人无压力轻飘飘,女人尤甚。没有失去过,人也不会知道自己拥有的是多么美好的东西,女人尤甚。人若没有竞争就不会产生‘一定要’的动力,没有这个动力就不会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女人尤甚。” “了丈……”姬修远隐忍地低声提醒。 “哦,咳咳,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请皇上自由地宠幸其他嫔妃吧,让皇后的嫉妒之火燃烧吧,让后宫的狂风骤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了丈,你刚刚对朕那番测试莫非真的只是为了完成先皇的嘱托,而不是为了探明朕对皇后的心意?朕还以为你有多么宝贝你这个女儿,竟然是朕会错意了吗?”姬修远实在是无法理解自己这老丈人异于常人的说法。 顾瑀嘿嘿一笑,“皇上,咱做笔生意再立个协约吧。” 虽然今日皇帝的表现让顾瑀有些惊讶,但是顾老爷子再一次用自己的行为应证了那句颠覆不破的真理——姜还是老的辣! 协约的内容是由顾瑀口述,皇帝笔录下来的。顾瑀是这么说的:“第一条,皇帝陛下只能与各宫嫔妃做戏玩乐,括弧,做戏玩乐的标准不包括任何肢体接触,也不包括夜间娱乐项目。括弧结束。” 看了看姬修远没有做出反对的表达,顾瑀接着说:“第二条,若有违法其中任何一点,皇家的生意根据按皇帝违规程度进行比例分割,顾瑀将得到分割后的比例。” “诶,这……” “皇上,老臣知道皇上是不会违规的,因此这条还不是形同虚设吗,皇上何必紧张。继续,咱们继续。”他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第三条,本协约解释权归属顾瑀所有。第四条,若双方在执行过程中产生异议,请参照第三条。第五条,双方不得违反第四条。” 姬修远扔下笔,“朕只知道一条——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了丈你是想逼着朕……” “不想。”顾瑀这话倒是说得斩钉截铁。 “那就告诉朕该怎么做。” “呵呵,这有何难,皇上只管尽情想了就是了,皇后啊,断则五日,长不出半月,一定会在后宫搅起腥风血雨。” 姬修远错愕,顾瑀连忙解释,“老臣只是在运用夸张这个修辞形式,皇上莫惊。” “可是了丈为何能如此笃定?” 顾瑀搓着下巴上那一撮被他修建得格外有型的小胡子,神秘兮兮地道:“这就要说道皇后的过往了,容老臣慢慢道来……” 四十一章 再也无法淡定的人 离着大老远,就能听见恭妃刻意张扬的笑声。香茗直撇嘴,“春花烂漫美人笑,真是一幅大好风光。” 顾锦年拿着剪刀小心地将一大团开得正艳的球根海棠剪下放进香茗挎着的竹编花篮里,随后又走到几步以外的榆叶梅前,挑了两枝含苞带蕾的折下来,回身笑问:“这两种花摆在一起会不会太过浓艳?”仰首远望,“唔……可惜玉兰树那么高,不然待会儿让哪个小太监爬上去摘两枝开得好的,母后见了一定喜欢。” 香茗任由她自说自话,双脚定在原地,眼角的余光一直瞟着假山方向,一张脸涩得要人命。顾锦年用指头戳了戳她,“听见我说话了吗?” 顾锦年感到香茗眼角的余光“咻”的一下打到了自己脸上,对着自己冷冷道:“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愣了愣,顾锦年淡淡回答,“你那么栩栩如生的站在这里,我还以为你是个真人呢。” 香茗把整个头转正,直视着顾锦年,“听见他们说话了吗?假山那边的。” 顾锦年点头。 “那听见他们笑了吗?” 顾锦年再次点头。 “那你还有闲心管怎么插花好看?” 顾锦年垂头笑问:“那我该管什么?” “人家都快要把你从中宫挤走了,你说你该管什么呢?” “怎么可能,中宫可是我买下来的。” 香茗蹙眉,“皇上这么着可有好些日子了,不是和这个妃子笑闹就是和那个妃子厮混,近日里更是格外宠信恭妃,宠得她走路都横着迈步子了,能跑马车的宫道给她走都显得窄。” “原来你是看不惯人家得宠啊,何必。” 香茗急道:“我可是为了娘娘你,皇上都快一个月没来咱们宫里头了,你就真那么淡定安然?” 顾锦年呵呵笑着,问:“不然呢,难道要我抓他过来吗?” 香茗窒住,跺脚道:“我真是闲的,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便是老死不相往来又和我有一文钱的关系吗。” 见香茗真的生气,顾锦年拽着她的胳膊摇晃,撒娇道:“好啦,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听进去了。不过,有的东西虽然很想要却不能靠心机争夺,否则即便是争抢到,也是变了味道的。” “那你就任由着皇上……” 推着香茗循原路回去,顾锦年笑道:“不会任由着他无止境这样下去的,我知道,知道。”口中说话应付着香茗,顾锦年心里却是酸涩的,偷偷回头望向那欢愉笑声的来处,暗自叹息,想起情深不寿的洛可心,她的眼睛竟有些潮湿,那么爱他的一个女子,为他付出了所有,甚至冒着不孝的罪名背叛自己的父亲,最终所得到的不过是一个十二字的谥号和一个格外隆重的葬礼,连前两个月姬修远的郁郁寡欢在如今看来都显得那么轻淡。 顾锦年再一次肯定了自己前些日子对姬修远所做出的评价,此人果真是生性凉薄、心冷情寡。 三日后的深夜,了丈顾瑀出现在了皇帝的寝宫。看着姬修远在自己面前愤懑地来回走动,时不时停下脚步对着自己抱怨两句吼几嗓子,顾瑀觉得这孩子真可爱,活像一只被抢了肉骨头的小狗。 瞪着顾瑀笑眯了的眼睛,姬修远不禁气结,一屁股坐到床头,耷拉着脑袋说:“朕不淡定了。” “皇后啊,打小就能忍人所不能忍,老臣不是和皇上讲过她小时候的事么,一个人料理了她娘和弟弟的后事,自己咬牙过了大半年才等到了我和她大哥,可是见到我们时,她愣是一声没哭,还一个劲地安慰我们。”顾瑀揣着手凑近皇帝,“所以说啊,这才哪到哪啊,你急?她可淡定着呢。” 那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是不是表示她对我无感无爱无情无意?姬修远捂着自己那颗拔凉拔凉的心无声哀嚎着。 顾瑀捻着小胡子,“没有明显反应就证明刺激的力度还不够,要加强。” “加强?怎么加强?” 顾瑀嘿嘿一笑,“皇上,这个还需要老臣明说吗?” 姬修远与顾瑀对视半晌,一整神情,严肃问道:“你真的是她亲爹?”再次望着顾瑀的笑脸,姬修远知道,顾瑀是不是皇后的亲爹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了。 翌日,下了早朝,姬修远连朝服都没换便着急忙慌地带着常宁直奔凤栖宫。 看了看常宁手中捧着的那本宫妃侍寝的册子,顾锦年淡然道:“臣妾知道了,今日午后,臣妾便会将宫妃侍寝的次序和日期安排好,若是皇上看到哪里有不满意或不合心意的,臣妾再修改。” 姬修远将手中的茶碗重重放到桌上,冷着脸道:“皇后真是贤德。” “皇上谬赞了,这本就是臣妾的分内事。劳烦皇上亲自来吩咐本就已是臣妾的失职。” “失职该当重罚啊,皇后。” “是,请皇上降罪责罚。” 姬修远觉得自己胸中有一团火气直冲头顶,想都没想冲口说出,“禁足、禁足一辈子!禁足期间剥夺所有权利。”看见顾锦年抬头,他又补上一句,“包括话语权。” 顾锦年重新低头,无声的跪地叩首。 姬修远见她如此更是气上加气,一跺脚走了。 当日申时未至,一份安排得合理、妥当的宫妃侍寝册被放在了姬修远的御案上。姬修远抬手将那册子扫出很远,险些打到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监胸口。 常宁看得脸颊上的肉抖了几抖,舔了舔嘴唇,“那什么,皇上,以奴婢看,了丈的话不能全信啊。” 姬修远回眸,想了想,又将头转回,“接着说。” “打从娘娘入宫直到现在,奴婢记得,了丈与娘娘斗法仿似从未赢过吧。”常宁这就叫一语点醒梦中人,姬修远一拍桌子,“你的意思是,皇后早就看出来这是个计谋?” 看着皇帝兴奋得发光的双眼,常宁觉得自己的嗓子眼干涩,使劲咳了几声,“那什么,奴婢觉着,皇后娘娘未必看出来了,只是、只是……”常宁现在很想猛抽自己两个大嘴巴,真恨自己多嘴说话。再次舔着嘴唇,常宁抓耳挠腮地想着该如何措辞,半晌后他听姬修远说道:“只是皇后对朕做什么是无所谓的,对吗?” 常宁讪讪地笑着,又听见姬修远自言自语般的说:“其实,以皇后的心计,朕还真猜不透,不如……咱们去向她问问清楚如何?”常宁继续保持着僵硬的笑容,眼神飘向地面,皇上啊,你心里头怎么会越来越存不住事了? 姬修远从皇后口中得到的答案让他怔愣了良久,“中宫的后位是臣妾花钱买来的,这座凤栖宫不过就是臣妾的另一个栖身之所罢了。皇上喜欢谁、宠幸谁那是皇上的事,臣妾就是个看热闹的。皇上为何会因臣妾不吃醋而奇怪?”她刚刚如是说。 “你从未动过心吗?哪怕瞬间都不曾吗?”他艰难开口,放下自尊与骄傲,他只想知道真相。 她静静微笑,“皇上,臣妾只是执掌内廷的皇后,就像是执掌各部的尚书一般,一个称谓而已。” 静默片刻,他木然开口,“朕知道了。” 凤栖宫厚重的朱红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姬修远步履沉重地负手走在宫道上,头顶清冷的月光将他的身影斜斜地拖成瘦长的一条。 其后的数十个日夜,姬修远再未踏入凤栖宫一步。 秋风乍起时,姬修远顾锦年她相遇在慈宁宫的大殿。她屈膝行礼,他淡然而笑。他起身,她相送。 晚秋斜阳下,他与她携手走下祭坛,刚刚完成的祭天大典上,帝后的表现被朝中的鱼鱼臣工交口称赞,她笑颜如花,以为他们终于找到了让双方舒服的相处之道,他却只道:“如你所愿,朕终于学会了与你做一对寻常的帝后。”那一刻,他的笑容如风中落叶般萧瑟。那笑容猛的撞进她的心里,顿时酸胀一片。 严冬时节,落雪纷飞,由于大雪封城,出行艰难,皇帝宣布罢朝一日,却在漫天风雪中将顾锦年由凤栖宫中拖出,策马奔向街市。行至一处府邸前,姬修远拉紧缰绳,棕红的烈马在墨绿色的府门前停住,摆头打着响鼻。 “这是……”顾锦年看着门楣上高悬着的素绫怔怔地问。 “这里是付欣翰的家。他的夫人上个月过世了。” 顾锦年心中一惊,回首讶异地看着姬修远,“皇上为何带臣妾来这里?” 姬修远扯唇一笑,“吊唁。”率先下马,伸手将她抱下马,稳稳地放她站在雪地中,“皇后与付夫人不是曾经相交甚笃吗。” 顾锦年硬着头皮随他进入,付欣翰惊慌失措地跪在雪中迎驾。顾锦年小心翼翼地行走、讲话,生怕一步行差踏错便露出马脚,被皇帝怀疑。半个时辰中,她已如芒刺在背,付欣翰那两道肆无忌惮紧追着她的目光刺得她周身难受,烦躁不安。拽了拽姬修远的衣袖,她垂首轻声道:“皇上,时辰不早,该回宫了。” 姬修远轻笑,“还早得很啊,皇后不想多坐一会儿?” 连连摇头,她竟然心虚得发慌。 回宫的路上,那匹万里选一的千里马竟然踱起四方步,慢慢悠悠地摔着长长马尾行走在清冷的街道上。马背上的两人一直沉默不语,顾锦年只感觉得到紧贴在自己背上的那片宽阔胸膛中有力的心跳。姬修远的双臂一直紧紧地环着她的腰,此刻更是愈发收紧了,有温热的气息喷散在耳畔,随后传来姬修远轻轻的声音,“今日是你的生辰。” 她侧目,垂眸,六岁以后,她便强迫自己和家人一起忘记这个日子,因为那一年她的生辰过后,为她庆生的两个人都去了,当时她生命中最亲的两个人。那以后,她不敢再庆生,害怕再一次失去身边亲近的人。耳边的声音更加轻缓低沉,“今日朕为你庆祝生辰。” 莫名的,她的身体一抖。 两人在城西的“独一份”面摊前下马。姬修远拍开那扇破旧的店门,塞了一锭银子给嘴里一个劲说着今日不开张的老头子。 半个时辰后,两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被端上桌,顾锦年呆愣愣地坐着,“你,你怎么知道这里?” 姬修远埋头吃面,含糊地说了一句,“我就是知道。” 顾锦年双手捧着碗,任由热气扑面虚着眼睛。姬修远抬眸,“快吃啊,待会儿再带你去一个地方。” 姬修远今日的反常让顾锦年疑惑不已,心中竟然莫名的害怕、恐慌,仿佛有什么让她难以预料的事就要发生。姬修远越是平静,顾锦年就越是不安。 四十二章 弹指间情动是何年 随着姬修远踏进“永威镖局”的大门,顾锦年是彻底迷惑了,任凭她再如何聪明机灵,也猜不出这皇帝来镖局是要做什么? 总镖头凌苍山迎上前来,开口就叫,“黄公子,终于是把您给盼来了,昨日我还和小的们说,难得寒冬腊月的还能接到这样轻松又多金的镖,黄公子当是我们的贵人啊。”对于这位大镖头,顾锦年并不陌生,顾家也有镖局,而且做得比永威大多了,但是顾家的所有总镖头的武功和江湖声望就没有一个人比得上凌苍山的。对于此人,顾锦年一直相当佩服。凌苍山称姬修远为黄公子,顾锦年没觉得有多么惊讶,姬性本就是大齐皇室的姓氏,姬修远微服出宫自然不会报上真名,只是他竟然会是永威镖局的镖主,这就不能不让顾锦年惊讶了。 姬修远竟然是特意来付钱的,付了一半的镖银作为首款,临走时还特意叮嘱凌苍山莫要因为这趟镖好走就掉以轻心。 带着一肚子的疑惑回到宫中,顾锦年喝着驱寒的姜糖水,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发呆的姬修远。第二碗姜糖水喝下肚以后,她看见常宁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长方形的紫檀木盒子。姬修远接过去,屏退了侍立的众宫女太监后,轻轻打开盒盖,推到顾锦年的面前。里面是一个墨黑色锦袋和两个密封的淡褐色信封。“这是什么?”顾锦年抬眸讶异地问。 姬修远面无表情,“锦袋中是小王子制出的解药,信封里是两个崭新的户籍。” 顾锦年知道小王子的解药一定是给她的,可是两个崭新的户籍是做什么用的?手指着信封,“这个也是给臣妾的?” 姬修远点头。 “臣妾要两个崭新的户籍有何用处?”顾锦年失笑,“莫非皇上是要臣妾先收着,等哪天皇上心血来潮,拿着这个便于微服至民间过日子么?” 姬修远好歹笑了笑,“差不多吧,不过不是朕要在民间过日子,而是你。” 顾锦年被他的话弄得莫名其妙。姬修远伸手拿出其中的一个信封,“这里面到底写了你是姓氏名谁、祖籍哪里、年纪几何,朕一点都不知道。这本是户部给事前些日子为一批涌入关内的边民们统一发放的,朕让鬼隐随意从中取了一男一女的户籍名册。原本就是在户部做好密封的,朕也就这么原封不动的拿了来。” “臣妾也这新身份有何用?况且还有一男子身份,莫非皇上想要臣妾一人分饰两角?”顾锦年心中猜测着姬修远又要利用自己做什么暗地里的勾当了。谁成想,姬修远的回答让她惊讶得张大了嘴,因为她听到他说的是——“那个身份是为付欣翰准备的。” “皇后,把嘴巴闭上,这样张着很像是条上了钩的鱼。”姬修远刻意开着玩笑。 顾锦年这才意识到自己惊讶到失仪,闭上嘴后又马上张开了,因为她要说话,“皇上,你这到底是在做什么?为何付大人会有新的身份?为何要给臣妾?为何……” 姬修远对她摆摆手,“朕正要说。”望着顾锦年的眼睛,他缓缓说道:“后日凌晨,皇后会得急症暴毙。也就是说,从后日起,这个世上不再有顾锦年这个人。后日清晨,礼部侍郎付欣翰家中失火,付大人从此下落不明。这个世上也不会再有付欣翰这个人。” 顾锦年愣愣地看着姬修远,仿佛明白他在暗示自己什么,又仿佛一点都不明白,或者说,是她不愿意明白。 “姬修远接着说道:“朕要永威镖局保的这趟名义上是要将你二人平安的护送到你们要去的地方,实则,是趟空镖。为的是蒙骗过你爹和你大哥还有他们的眼线,只有如此,你二人才能在人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远走高飞。也才能保证,这个世上除了你二人再有旁人知道你们的行踪,可以过一辈子的舒心日子。” “可是……” “你亲笔写一封书信,明日可以找个信得过的人交给你爹和你大哥,也算是对他们言明事件始末,免得让他们为了你伤心。” 顾锦年垂头不语。姬修远问:“可还有什么环节是朕疏漏了的?” “皇后死了,没有尸身该如何解释?” “朕以命人在死囚牢里找了一个与你身量差不多的女囚。”他看着她的脸,笑,“好在你瞒住了所有人,宫中除了朕和香茗没有人见过你的真貌。而香茗在给皇后守灵之后,会被朕派到顾家,以慰了丈丧女之痛。” 姬修远似乎已经设计好一切,所有应该或可能出现的情况都被他想到了。良久后,顾锦年终于鼓足勇气问:“臣妾和付欣翰的事,皇上是何时得知的?是派了神寂还是鬼隐去查出来的?” “知道的时间不算长。不是神寂也不是鬼隐。朕,从未暗中查过你。” “你,为什么要放我们走?” 姬修远笑问:“朕若说是被你们的真情所感或是内疚因为自己而拆散鸳鸯,你信吗?” 顾锦年摇摇头。姬修远仰面大笑,“所以,朕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朕只是,只是,厌恶,厌恶自己的皇后竟然与臣子有情,你懂吗?” 顾锦年点点头。姬修远没有看到,因为他不敢看她现在的神情。听了自己的这个理由,她若冷笑或无谓,他会心寒;她若显露出伤心难过,他会心疼。 “明日一早,常宁会送来一套太监的服饰,而后会带你出宫。今夜收拾东西,哦,那盒子里的所有东西等你们到了地方再打开拿出来用。”起身向外走,佯作洒脱地挥挥手,“明早你走,朕就不送了,自己保重。” 这一夜,顾锦年没有按照姬修远的话收拾东西准备离宫。她一直在思索、在猜测,思索姬修远的目的,猜测他的动机。当然,顾锦年并没有忽略这一整日皇帝与她独处时的种种反常举动。这算什么,那碗面算是最后的晚餐吗?给她庆生,然后就挥别。庆生后,她……她终于知道,这一次庆生后,她会失去哪一个亲近之人了。 忆起傍晚时分,自己心中出现的莫名惊惧、惶恐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要她离开或者说,他要离开她。 窗外仍然飘着雪,细细碎碎的在这暗夜中看不真切。她忽然想起,他自回宫后就一直坐在她的对面呆望着她,放在他面前的那一小碗姜糖水一直未喝一口。她又想起,半个时辰前他走出凤栖宫,竟然只穿着长袍,那件貂绒大氅还搭在外殿的衣服架子上。 怀中抱着他的大氅一路走到御书房,远远便能望见他投在窗上的剪影。行得愈发近了,看得也愈发清晰,他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她险些以为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却见他突然扑到在御案上,再次一动不动。她心慌的不行,被他刚刚的动作吓到了,以为是他不舒服突然晕倒。一脚深一脚浅的跑了几步,推门而入。她小心翼翼地走进,他以为是常宁进来,仍旧趴着不抬头,声音由于深埋着的头而显得闷闷的,“常宁,你果然说对了。安排她离开,并不能一了百了。” 她静静的站在原地,打算让他继续把她当做常宁来倾诉,哪知他竟再没有说话。只传来两声闷闷的哼声,听到的那一瞬,疼痛在她的心尖上呼啸掠过。那压抑的闷哼,听进她的心里便仿佛经过了千言万语的挤压。 她又站了许久,他只是趴着,再没有声音。她转身蹑手蹑脚地出去,手中紧抱着那件大氅。暗夜中彳亍,三年的光阴杂乱地涌现在脑海里,他和她斗嘴、和她耍赖、软磨硬泡地与她同起同卧却始终委屈自己睡在窄小的榻上。被她气得跳脚、恼怒到脸色发青,却从未动过她一个指头。长夜中的隔床谈心,闲暇时的赌棋、斗酒、漫步花丛…… 她定住,白雪在暗夜中泛着莹莹的光。她愣愣的,愣愣的,想,从何时起,她的眼中、脑中、心中的那个人,全部都换成了他? 四更天刚过,常宁便如姬修远昨夜所言,送来了一套寻常太监们穿着的常服。“娘娘,时候不早了,快些穿戴了动身吧。”退行着出去时,又停下提醒道:“别忘了带上那个盒子。” 顾锦年经他提醒才想起,那盒子里放着小王子秘制的解毒药,自己这一夜思来想去竟是忘了这个。她赶紧将那个墨黑色锦袋取出来,解开抽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自己的掌心中。 摊开手掌,上面有两颗赤红色的丹丸和一颗被络子裹着的钻石。顾锦年愣了半晌,慢慢将手掌握成拳。 入夜,起更时分。 姬修远独自踏进了凤栖宫中皇后的寝殿。所有的东西都在,顾锦年并没有拿走什么,连那柄她喜爱的象牙梳都没用带走。姬修远自嘲的笑,这里的东西有什么值得她稀罕的,全部丢弃才是正常。 坐在宽大的妆台之前,眼睛看着巨大的镜中自己木然的脸,脑海中却浮现着顾锦年的脸。一颦一笑一个眼神都是那样清晰灵动,仿佛她的人就站在自己眼前。 常宁在二殿门外轻声禀奏,说是女犯带到了。“让她穿上皇后的衣饰,再带过来。”姬修远的声音平板得像一条直线。 看到那个遮着面纱的女犯,姬修远愣住了。他以为就是顾锦年本人站在自己面前,听见常宁问:“皇上觉得像吗?” “像,就好像是同一个人。”姬修远回答的有点恍惚。常宁又轻声唤了他两声,他才收敛心神,命常宁按照他之前的吩咐喂那女死囚一杯毒酒。他手中握着象牙梳,垂眸说:“朕走后就将凤栖宫封了吧。” 四十三章 弘德帝实乃悲催帝 众人目送他走出宫门,常宁举起手中的酒杯面向那女囚问道:“皇后娘娘,这酒……” “酒?这酒喝下去一定会死吧?”轻轻摘下面纱,月色朦胧中,顾锦年的一张美颜姣若临凡仙子。 “那是当然,眨眼间就会气绝。”常宁笑着回话,后又似乎明白了皇后话里的意思,抖着机灵问:“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让奴婢封宫?还……是将娘娘入殓?” 顾锦年笑着接过酒杯,轻轻摇晃着,“常宁啊,常大总管?” 常宁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全身的汗毛孔咻的激张,冷汗森森,“皇后娘娘……” “这鹤顶红可是稀罕得很呢,糟践了还真是可惜。本宫有感于你忠心为主的这份心,就将这酒赏赐给你吧。” 常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求饶。顾锦年不为所动,笑吟吟地俯身将酒杯举到他的嘴边。常宁一屁股坐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往后蹭。顾锦年步步紧逼,口中悠悠吟道:“劝君更尽一杯酒,黄泉路上无故人。”皇后似笑非笑的面庞被悬在廊下的摇曳宫灯映照得时明时暗,她悠悠的声音也被这雪夜中的寒风吹散,听到常宁的耳中就变成幽幽的声音。常宁咧着嘴想哭又哭不出,瞄了一眼唇边的毒酒再吸吸鼻子闻了闻味道,嘴一下子咧得更大了。僵持了许久,常宁的精神与意志终于垮塌了。他清晰地认识到,这这场实力悬殊的较量中,自己唯有缴械投降才能获得一条生路。保存实力,不做无谓的牺牲,一味愚忠是没有意义的。——这是常宁最终的决定。他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皇后娘娘,经过奴婢的深思熟虑,觉得唯有道出实情才是忠于我大齐的表现,才是利了利民的根本。” 顾锦年微微一笑,“说。” “其实,最开始,是皇上……后来吧,皇上请来了丈……然后呢,了丈就……最后啊,皇上以为……”常宁看着皇后的脸色变化,他的声音也随着皇后的脸色而变得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一句时已经微弱得像蚊子哼哼。他深信自己刚刚亲眼见证了皇后演变为太后的全过程。沉默、沉默,就像太后每次发威之前的沉默一模一样的沉默…… 从经验上看,短暂的沉默之后,必会迎来暴风骤雨。“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常宁在心里激昂地呐喊着。 然后,片刻之后,常宁失望了。除了反手将杯中酒泼洒在地面,顾锦年只轻声问了一句,“赶上前去,看看皇上自个儿去哪了?” 常宁探着脖子张望,“奴婢估摸着是御书房。” “是不是的都跟过去看看,等会儿来报。” 常宁颠颠的小跑着去了。顾锦年怔怔地站着发呆。香茗倚着殿门,声音飘飘忽忽的,“一个两个的都发呆,这是传染性发作啊还是弥散性蔓延啊。” “你怎么跟我爹似的,就不会好好说句话。” 香茗继续阴阳怪气,“有会好好说话的人啊,那不是走了吗。” 顾锦年又一次沉默了,在常宁回来报信之前,她都未发一言。 “恭妃的喜藻宫?”香茗不能相信,前一刻看上去伤心落寞的皇帝在后一刻竟然就去了其他女人那里寻欢? 随后,喜藻宫便迎来了皇后的大驾。 看到那个原本应该已被处死的女囚竟然颐指气使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正揽着美色入怀,谈笑饮酒兴致盎然的姬修远被一口烈酒呛到喉管,剧烈的咳嗽着。 遮着面纱的顾锦年一指恭妃,冷冷迸出两个字,“下去。”听见皇后如此不客气的命令自己,恭妃轻哼了一声,向姬修远撒娇道:“皇上,你看皇后,她……” 才止住咳嗽的姬修远瞪着气势凌厉的皇后,沉声道:“你下去。”恭妃高昂起脖颈,再次轻哼,“皇后,皇上让你下去呢。” “朕说的是你,”将目光转移到恭妃身上,姬修远冷声道:“下去。你和这大殿上的其他人都下去。” 待所有人都退去后,姬修远甩手将酒杯掷到地上,“你还当真以为自己是皇后了吗?朕告诉你,你可以是皇后,但必须在死后。” “姬修远,你真的要我死?”轻轻摘下面纱,顾锦年淡淡地发问。 “你、你、你……” 顾锦年走到他身侧坐下,“我没走。” “那个女死囚呢?” “见你之前让我放走了。” “你、你、你……” “我、我、我,我觉得人家都愿意为了我早死半年多,身为皇后赦免了她的死罪也无不可吧。况且,那也是个为情所伤的苦命女子。” 听着顾锦年的自说自话,姬修远半晌挤出一句,“你为何不走?” “怕你有阴谋呗,万一我前脚走了,你后脚就将顾家灭门怎么办?” 姬修远缓缓坐直身体,心中的失落难以言表。“原来是因为这个。”垂眸道:“那么,现在朕便拟一道圣旨,言明顾氏一族非叛了皆永不获罪。如此,皇后可放心了?” “嗯……更不放心了。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你竟然就能那么好心放我走?竟然真的没有暗藏着什么阴谋诡计?”顾锦年说完,托腮等着姬修远回答。 姬修远用一只手支撑着额头,手掌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透露出疲惫到极致的无力,“没有阴谋也并非好心。朕昨日已经说过原因为何。” “是那样么?我怎么觉着,皇上将我弄走,是为了方便日后立她人为后。” 姬修远缓缓抬头,静静望她,无言良久方绽出一抹若昙花一现的笑容道:“你若这样想也无不可。朕的这几位嫔妃虽都不及你,但确也是善良美丽的女子,朕前些年太过冷落她们,现时也该补偿给她们些宠爱。” “皇上,”顾锦年前倾上身,靠近他的面颊,“这是你的真心话?” “是。”强压下内心的酸楚,他刻意扬起一抹轻笑,“朕不是已经在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吗?” 沉默,诡异的沉默。顾锦年瞪着姬修远,姬修远却直勾勾地瞪着杯中的残酒。顾锦年的眼泪扑扑簌簌地落下,继而由最初无声的流泪到轻声啜泣再到呜呜咽咽,偷眼望去,见姬修远竟然照旧坐着不动,连眼角都不曾向她这边撇一下,顾锦年瞬间哭得撕心裂肺,仿似要哭断肝肠。 姬修远长叹,女人就是好啊,伤心就能哭。抬手为她拭泪,“你这是在哭什么呢?” 很快,姬修远便后悔自己刚刚心软问了那样一句。随着顾锦年双唇的开合,姬修远俨然幻化成为了一个衣冠禽兽,而且还是一个抛妻弃子的衣冠禽兽。“皇、皇后,你骂朕抛妻也就罢了,可是咱、咱俩哪有子啊?” “以后会有。”抽抽鼻子,顾锦年凝眉立目,“你别妄图转移话题,这事还没完呢。” 姬修远无可奈何外加纠结异常的神情立时浮现在脸上。 半个时辰后,姬修远终于忍无可忍,“顾锦年,你给朕听着。放你走,是不忍见你对那人思恋终生,更不想因为一笔生意或是一道莫名所以的遗旨就困你终身。你又哭得什么,闹得什么?朕现今宠幸妃嫔使各宫雨露均沾,早日得立皇储才是一个皇帝应该做的。朕是大齐的皇帝,你明白吗?只是皇帝!”说至此处,他忽然一下子没了戾气,闭上眼睛垂下头,低声道:“已经有一个必须要做皇帝的人了,何必再多一个必须要做皇后的人。若他能予你一世幸福,那朕的皇后换一个人来做有何不可?就如你所说,不过是个称谓。” 顾锦年从未想过他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原本准备好继续戏弄他的法子,却怎么也使不出来了。正在袒露心迹和继续演戏吵闹之间犹豫不定之时,她听见姬修远又说道:“走吧,做了朕三年的皇后,帮朕无数次度过难关,这一次,就当朕报答你了。” 顾锦年赌气起身,她三年来对他所做的,就是为了要他这样的报答?“走就走。”见姬修远没反应,又道:“我这次可是真的走啦,这一走就不会再回头了。”还是没反应,她气急跺脚,“姬修远,你就别理我。我走了你也别后悔。你最好一辈子都别后悔!” 终于,姬修远抬起头,“我后悔有用么?我后悔,你的心里就能有我了?” 歪着头,顾锦年咬唇,“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过,只给你一次后悔的机会,而且过时不候。” 姬修远一拍桌子,“我后悔了。” “那……”顾锦年环视四周,“皇上还是要继续在这里做一个真正的皇帝该做的……” “这里是哪里?不是凤栖宫吗?竟然不是吗?”姬修远揉着头,“朕一定是喝多了,嗯,一定是。” “既然是这样,那……” “走,马上走。” 抓起顾锦年的手,姬修远拖着她向外疾步走去,而后渐渐变为跑。甩脱了身后追赶的一大队宫女太监,姬修远猛的停住、旋身,还来不及收住步子的顾锦年便顺着那股前冲的力道撞进了他的怀里。 “为什么留下?”姬修远问得相当正经严肃。 “那颗钻石,放在你那里这么久我竟忘了找你要利息。所以,我得要留下来算清楚帐。” “不是让你到地方再打开取用吗?” “我一向都不怎么听话。” 轻轻放开她,“你不需要为我没有用钻石换钱而感动,更不需要为了那个而留下来。” 顾锦年摇摇头,“不是因为那个。”对上他的眼睛,她认真地说:“其实是因为,我跟着他只能被叫做夫人,跟着你可是被称为皇后的,等级差好多。” “顾锦年……” “啊?” “你玩儿够了吗?” “嗯……我想,也许,差不多够了……” 姬修远轻笑着俯身。当他的唇就快要碰到她的,朦胧中,他仿佛看到她诡异的笑了,随后,听到她柔声道:“再补上这一下就真的够了。”姬修远听到最后一个字的同时,他的下巴迎来了一记重拳,虽然不怎么疼,却打得他一个趔趄,“为什么打我?”捂着下巴,他错愕。 “你做错事了,所以要打。我爹的话你也信,你以为他是帮你啊,他那是给咱们俩一齐下套呢。” “你都知道了?一……一齐下套,是什么意思?” 回答他的是又一记重拳。“意思是你傻别拖着我一起傻。” “皇后,使用暴力是最愚蠢的行为,暴力是无法征服一颗坚强的心的,更无法得到浓烈的爱。”把住她的双肩,他故作狰狞状,“再说,为什么总是你打我?” 她笑弯了眉眼,“因为你舍不得打我。” “朕当初为什么就会娶了你呢?”姬修远旧话重提。 “因为你缺钱。”顾锦年回答依旧。 “朕现在又为何要一直忍受你?” “因为你已经无法后悔了,仅有的一次后悔机会,你刚刚用完了。” 姬修远没有继续口水战,因为他正在吃着口水。缠绵悱恻情正浓时,顾锦年忽然挣扎起来,喘息着问:“我不走了,付欣翰家还会着火吗?” 姬修远愣了一下,抬头望天,“现在再去阻止鬼隐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那我们……” “继续吧……” “……” 四十四章 别样痴心换得情深 三更起时,礼部侍郎的府内突发无名大火,至家宅一烧而光,此消息在三更二刻便传至宫中。顾锦年冷淡的反应引得姬修远频频蹙眉,“你,不担心他吗?” “担心他什么?你不是一早安排好了?” 姬修远不语,自己站在窗前,仰头做忧思状,心中窃喜,借此让付欣翰消失掉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殊不知,天不遂人愿这句话竟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不过一刻的间歇,便有值殿的太监来报,说是礼部侍郎跪于雍华殿外求见天颜,有密奏。 姬修远很想撞墙,对这个后半夜他本来抱有很多的美好幻想,可是从刚刚回到凤栖宫就没有消停过,他幽怨地看着皇后,暗自咬碎了牙,付欣翰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呢。 不清不愿地磨蹭着来到雍华殿,听了蓬头垢面的付欣翰的一番叙述和呈上来的物证以及书信,姬修远的心情瞬间沉重到无以复加。“付爱卿认为是了舅得知你掌握了他的罪证,欲杀人灭口,故而放火?” “正是。吾皇圣明,微臣近日正倾尽全力搜集顾海楼收买朝廷命官、妄图只手遮天的罪证,今夜家中便莫名失火,微臣认为这定是顾海楼欲灭口的阴谋行径。” 姬修远沉默半晌,后对付欣翰好言安慰了一番,又命人安排别馆供其暂住,言明他日另赐府邸一座。 安排好一切后,窗外的天色已渐渐呈现灰白,临近早朝时分了。 更换朝服之时,姬修远的头脑一刻不停地在转着,顾海楼这事他早就知道,付欣翰拿出的物证更加有力的证实了他与那些官员之间牵扯不清的利益关系,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早朝上,姬修远的思维仍旧在飞转,顾海楼选用的官员有些正立身在这朝堂之上,而更多的是各地方大员,回想这些人的政绩竟然大多斐然,都颇有可圈可点之处。他的目光不由得转向面色苍白的顾海楼,选用精干能吏,是真心为了大齐还是想要建立一个强势的顾家皇朝? 这个结打在姬修远的心里,即便是已经在着手秘密深入地调查,也无法减轻他半分忧虑,有些事不是查便能查得清楚的。而更令他苦恼的是,他该要用怎样的方式对待顾锦年?虽然他早就知道顾家的生意是顾锦年在掌控打理,可是他一直都试图说服自己,顾锦年并不知道顾海楼的所作所为,更不想将她牵扯进来,作为这场敌友未明的争斗中的筹码。他宁愿在顾锦年面前仍旧扮演一个无知无觉的一如往常的姬修远,可是在相互袒露心迹之后,这样的刻意掩藏竟是显得如此的尴尬与心虚。 姬修远自以为将心事掩藏得不着痕迹,不过他显然忘记了他的皇后叫顾锦年——是掌控着顾家全部生意的大掌柜,或者说,是手握大齐经济命脉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是不大能够被糊弄过去的。事实上,三年的婚姻生活中,他也从未成功的糊弄过去一次。因此这一次,也不例外。 顾锦年确实发觉了姬修远眉宇间偶尔闪现出的忧郁。这样的神情通常出现在她与他相处得极为开心之时,或是她午后假寐,他不知情,便会静静坐在她的身畔长久地凝视着她。更让顾锦年奇怪的是,皇帝每一晚都会独自回到自己的寝宫休息,从未留下来过,别说是主动留下,即便是她暗示、明示,他都会佯作不解其意而后溜之大吉。她知道,他这些怪异的行为一定是和自己有关,也一定有着不可对自己道出的原因。 这一夜二更刚过,本应在皇帝身边的常宁出现在了凤栖宫皇后的面前。自从那一晚在一杯毒酒的胁迫下,常宁全面倒戈以后,他就成为了皇后的第一线人。做线人自然要有做线人的觉悟,所以皇后一声招呼,常宁便立时现身,并且将近段时间的所有信息详详细细的讲了出来,还加以归类总结,附上了自己的观点和看法。他口沫横飞地讲了近半个时辰,表现得是绝对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锦年待他全部讲完后,笑盈盈地亲手递了一杯茶给他。常宁受宠若惊地接过,一口饮尽。“好喝吗?”顾锦年笑得迷魂炫目。常宁使劲点头。顾锦年满意地赞道:“吴老道的毒药就是厉害,明明是剧毒却偏偏甘甜如蜜。”常宁的脸色瞬时变得惨白,伸手使劲扣嗓子眼,企图将刚刚喝下的茶吐出来。顾锦年咯咯咯地笑,“别费劲了,想要活命就将你隐瞒了的消息说出来,不然……”她的眼波流转,“我不介意换一个活着的人做内廷总管。” 常宁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在自我交战正激之时,耳边传来皇后轻柔舒缓的声音,“你看着滴漏慢慢想,什么时候滴漏滴完了,你也就不需要这么痛苦了。” 常宁汗如雨下,敌我实力相差太多,这是一场完全没有胜算的战役,于是常总管又一次说服自己做出了利了利民的决定,“奴婢说,全说,求娘娘先赏给解药吧。” “说完了再给,要是你爆料爆的不精彩,可是得不到解药的哦。” 常宁见自己的把戏被皇后拆穿,当下把心一横,“娘娘,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常宁命贱,劳累娘娘费心了,有的事关系到大齐的江山社稷,关系到皇权,常宁便是万死也不能说。若娘娘真心对待皇上,常宁虽人微言轻,但也要斗胆求一求娘娘,做一位辅佐大齐圣主的贤皇后定会比其他的身份更能流芳百世,为后人所称道。若娘娘能听此一言,常宁虽死却也瞑目了。”听着他这番大义凛然的话,顾锦年倒哑然了。那杯茶里本来也没毒,就是编了个谎骗他的,哪成想竟骗出一个大忠臣来。不过,如此,确也证实了顾锦年的猜测,此事必定与自己有关,且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怎么说得好似自己要谋夺大齐的江山似的?一念及此,她心中一惊,竟不敢再深想下去。转念间又想到近日与姬修远相处的点滴,心竟然在瞬间被温暖包裹,他对她的心也便在瞬间被她看明白了,而后懂了。 “你喜欢我吗?”转日的午后,顾锦年倚着姬修远的半侧身体,扒着他的肩膀问。 “喜欢。” 听见他不暇思索的回答,顾锦年表示很满意。当然,不是最满意,所以她继续发问:“有多喜欢?” “很喜欢。” 依然是毫不迟疑给出的答案,顾锦年挂着甜笑再接再砺,“很喜欢是多喜欢?” “就是……”有一刻的犹豫,“特别喜欢。” 蹙眉,歪头,顾锦年不太满意这个解释,于是她锲而不舍,“特别喜欢是怎么样的喜欢?” “就是……比很喜欢还要更喜欢的喜欢。”回首望着她笑,姬修远展臂将她圈进怀中,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后方笑道:“比很喜欢还要更喜欢的喜欢,意思就是,更更喜欢,更更更喜欢,更更更更喜欢,每日都加一个更字的喜欢。” 费力扒下他的手,顾锦年抱怨般的叹息,“哎,做皇帝这种技术工种的,果然是不可能在文学造诣上有突出的表现。” “咱是复合型人才,从小就被从德智体美劳多方面进行培养,只在某一方面突出有什么优势,朕胜在综合实力。” “可是,这样的情话一点都不动听。” “谁说这是情话,把它当做承诺来听如何?” 顾锦年笑得心满意足,与她的笑颜相呼应的是窗外灿烂得一塌糊涂的冬日暖阳。 一个女人要的,也无非就是一个愿意爱她一生的男人。承诺也许不持久,也许很苍白,也许只不过就是此时此刻的一个美好愿望,但是,既然他愿意说,那么她就愿意信。他与她之间也许还有很多误会待解,还有不少疑团未破,不过,既然他做了先爱的那一个,那么她就做先相信的那一个吧。只要还能握紧彼此的双手,就一定会有心意相通的一天。而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加速那一天的到来。 在顾锦年这样的想法下所产生的行动就是,用极具诱惑力的条件召唤了丈入宫。既然是极具诱惑力的,那么必然要做足准备工作才能对得起这个引人遐思的,能够涵盖形容人类各种或美好或猥琐或欲望十足的词汇。 只是,香茗在应皇后要求而准备各类应用物品的过程中,不禁疑惑重重。让春夏秋冬她们按照五千两银票的大小裁纸是要做什么?让人从御膳房要来一小盆黄豆然后分装进几十个锦袋又是要做什么?再看着皇后神神秘秘地打开梳妆台上那口从不曾开启的红木雕花小箱子,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来一个镶金边的冰种翡翠小棺材,香茗算是彻底傻眼了。 四十五章 操盘手国丈的隐情 太液池边上的观海楼虽说是在长公主的淫威之下被迫拆除了,可是太后一直觉着太液池边上没个什么建筑显得空荡荡的,因此在年初的时候,皇帝命工部建了一座三层的小楼,命名为“潮汐”。皇后就将接待了丈的地点定在了潮汐的第二层。 顾瑀爬上二楼,看见自己的女儿端庄地坐在正对面,乐呵呵地开口说:“今儿天儿不错。” 顾锦年手里摆弄着一个丝绣的小袋子,淡淡道:“了丈请坐吧。” 顾瑀听出这话里的味道不对,讪讪笑着在皇后身侧的太师椅上坐下,偷眼在皇后脸上溜了两眼,诶,忘了她遮着面纱,什么都没瞧见。顾瑀心里头不禁开始犯嘀咕,搓着手嘿嘿笑着问:“皇后娘娘,要老臣过来是为了何事啊?” “了丈不知道吗?” 顾瑀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嘿嘿干笑着。感受到皇后面纱后面有两道凌厉的眼神直射过来,他支支吾吾,吭吭哧哧地道:“最近,手头紧,嘿,紧,从银号里支了点银子花,想着过两天就还回去的,嘿,嘿嘿。” “不是这件事。” “那……”顾瑀有点忐忑,“是为了我从古董店里拿的那一对儿越窑的玉瓢的事?嗨,那不就是为了先顶上银号的亏空吗。” “也不是这件。” “呃……”顾瑀的额上开始有细细的汗珠渗出,抬手攥着袖子在脑门上按了两按,“连我偷着把两处田庄、三个铺面卖了的事你也知道了?” “还有……” 顶着三道抬头纹,顾瑀惊诧地抬眼大瞪着眼珠子看着顾锦年,“女儿啊,你神了,真神了!” “爹。” “诶?” “别让我废话。” “哦。”顾瑀又举袖子擦了擦汗,自己女儿这几年愈发的难对付了,不仅软硬不吃,还有向六亲不认发展的趋势。“不就、不就是花高价买了几个大宛了的美女么,诶,那什么啊,这可是为了你大哥,你看他这个年纪了是吧,也不娶妻,我一跟他提娶亲的事他就跟我装冷漠,那我退一步,买几个漂亮丫头放他房里吧,他又傲娇地把人家搁在别院里,你就说他这是跟谁啊……” “爹。” “诶?” 顾锦年依旧摆弄着手里的袋子,“我听着吧,重点应该是,爹你瞒着我干了不少事。” “呃……嗯……”顾瑀听了顾锦年的话确实走心思了,她这分明是用话在点指什么,是咬紧了牙关死扛到底?还是再探探她的口风然后应付几句意思意思? 顾锦年显然并不介意自己的爹故意拖延时辰,她施施然地走到窗口探头向下望着已经开化了的太液池水,轻轻开口,“爹啊,若是需要我给您提个醒方能有助于您多说实话,那女儿乐意效劳。”说着,她解开手中一直把玩的那个青色的丝绣袋子,从里面抓了一把,然后对着顾瑀摊开手掌,一把金灿灿、黄澄澄的金豆子就展露在顾瑀的眼前。没等顾瑀站起身,顾锦年便一抖手,将金豆子抛进了太液池中。顾瑀刚刚站起的身子一个趔趄险些再跌坐回去,顿足道:“这、这是做什么呀,这是做什么呀!” 顾锦年不为所动,对于顾老爷子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视而不见,又掏出一把金豆子撒向窗外的太液池水。顾瑀开始说好话,其效果是——没有效果。顾锦年在撒完了一整袋金豆子以后,竟然打开了身后宫女捧着的一个小匣子,从里面拿出来三个一模一样的小袋子,笑着对顾瑀抖了抖,而后就这样整袋抛了出去。顾瑀哀嚎着欲冲上去阻拦,奈何被两个小太监笑嘻嘻地架住,寸步难移,竟只能干看着皇后一袋子一袋子的往下扔,顾瑀那个心疼啊!他此刻已经不再犹豫到底是说还是不说的问题了,而是开始极力地思索自己到底要说哪一件事? 顾锦年听到顾瑀颤抖着声音叫停,立时收了手,回头问:“要说了么?” 顾瑀说是说了,不过说的都不是顾锦年想要听的。“呦,爹,您老可以啊,没想到竟然瞒着我这么多事,不过,就这些破事,您糊弄五六年前的我还成,现在么……”她呵呵一笑,招手叫来冬雪,打开冬雪手中捧着的一个长方形盒子,由里面抽出一张五千两的银票。“爹,这可是五千两银票,您看看是真的吧。” 顾瑀接过去一看,“可不就是真的吗,绝对真的。长得比我都真,嘿嘿,你爹是假的它都假不了。”那正是顾家银号里所发行的银票。 顾锦年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搀好了了丈。”话音落,探手由盒子中抽出一沓子大小和那张银票一致纸来,对着不远处的顾瑀挥了挥,转手一撒,顾老爷子的眼泪立马就随着纷纷飘洒在窗外“银票”落了下来。“这得多少个五千两啊……多少个五千两啊……呜呜呜呜……” 香茗在此时此刻才明白过来,原来那些装袋的黄豆和裁剪好的白纸都是做这个用处的啊。她暗自为了丈鞠了一把同情泪,默默上前对着已接近瘫软的了丈道:“了丈大人,您就别死扛了,招了吧。” 顾瑀泪眼婆娑地看着香茗,“招了?” 香茗叹气,点点头,语气诚恳地说:“能招的就都招了吧,要是再三犹豫两犹豫的,只怕那些银票就一张不剩了,不仅是银票,娘娘其实还备下了……” “招!我招,我全招,呜呜呜……”拉住香茗的手,顾瑀声泪俱下,“香茗尚宫啊,那些金豆子,那些银票子……够我数好些日子呢,呜呜呜……”被太监们搀扶着坐下,他又仰头问,“香茗尚宫,你可能体会老夫此时此刻的心情?” 香茗悲戚地点头,沉痛地道:“能体会,心疼外加肉疼,对吧。感同身受。” 顾瑀握住香茗的手使劲摇晃着,“终于找到知音了……” 经过刚刚那一幕,了丈仿似大病一场,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失去了神采,顾锦年问什么他就答什么。这样的问答中,顾锦年知道了自己的老爹为什么会给皇帝出那样的馊主意了,“果不出我所料,爹你确实是不安好心。” 顾瑀委屈得要命,“怎么能这么说呢,这样的测试本就是必须的。他要是因为与那些嫔妃们亲密接触而滥情纵欲,便不值得我女儿付出真心交托终身,早晚咱们能抽身而走,爹带着你归隐山林,再为你寻一个好郎君。”抬手摸摸女儿的头,“爹帮你赶走一个薄情郎却不能将你亲手再交到另一个付欣翰的身边。” “爹,”顾锦年站直身体,垂头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顾瑀,“你最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其实,不需顾瑀说明,顾锦年也大致猜出了些端倪。果然,就像她猜测的一样,付欣翰早就背着她与数个女人有染。 沉默半日,顾锦年将香茗也支走了,她需要在绝对私密的环境中问出这几个她刚刚才找到关联的问题,“爹,您刚刚说漏了嘴,却让女儿心惊。”她重复了一遍顾瑀刚刚的话,问:“您怎么直到今年才来试探皇上?是什么原因让您觉得嫁人三年的女儿还没有对她的男人交托终身?又是什么原因让您做好了抽身而走隐身山林的打算?” 顾瑀眼珠乱转,顾锦年笑道:“爹,什么突然昏倒啦、肚子疼啦,浑身上下脑袋疼啦,还有突然尿急、抽筋、失语、失忆什么的就都不用玩了。” 女儿的性子他了解,既然她问出来就一定要得到答案,而他怎么能够亲口告诉她答案呢?要他怎么说得出口? “爹,看你这副样子我就知道了,一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顾锦年摇头叹气,在十几年斗智斗勇的过程中,自己对老爹可真不是一般的了解啊,每当自己的爹出现这样如便秘般的表情时,那必定代表了一句话——小年,爹对不起你。哎,她像以往一样,代替老爹开口,“老规矩,我说对了您就点头,说错了我就作罢,再不问了。” 顾瑀愤愤,“我表示愤怒、委屈、不公、和……同意。点头正确摇头错。”没想到顾锦年第一句话就让他惊讶得忘了反应,因为他听到她平静地说:“我的脸是爹下毒给毁掉的。” “嗯,这个表情表示震惊和正确。”顾锦年苦笑不已。“毒药是从哪里得来的?” “妙妙给的,是他们关外异族人研制的毒药。” “妙妙……”重复着曾经的贴身丫鬟的名字,有一些零星、细碎的信息渐渐在顾锦年的脑海中丝丝缕缕地串联了起来。可是,仍旧有些东西在一时间想不通,她甩甩头,问:“莫非爹是怕我不依或死活不进宫才这样做的?可是,这几年了我也一直本分安心地呆在宫里,您却为何不给我解药?就让我这样一直丑下去是为了什么呀?” “是……”顾瑀犹豫了片刻,“是为了保你不被皇帝染指。” 顾锦年一手托腮一手抚额,无奈的心情无以复加。“爹,我……”无语半晌,她哭笑不得地问:“不想皇上染指我,那您又非要我做这个皇后干嘛?” “还不是为了关键时刻能替顾海楼那个臭小子保命!”顾瑀再次失言,但是此刻再闭嘴已经来不及了。 “大哥到底做了什么,需要借皇后之位来保住他?” 顾瑀的脸上出现了顾锦年从未见过的神情,那其中夹杂了愤怒、痛心、纠结、懊恼和羞愧。这种陌生的神情让顾锦年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惊惧和慌乱。 顾瑀的脸上出现了顾锦年从未见过的神情,那其中夹杂了愤怒、痛心、纠结、懊恼和羞愧。这种陌生的神情让顾锦年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惊惧和慌乱。连连追问之下,顾瑀竟然紧咬牙关就是不再开言,用撕银票作威胁也不起作用,虽然顾瑀还是看着被撕碎的那些“银票”落泪,但是很明显的,他对儿子的感情还是超越了他对银子的感情。 顾锦年深吸一口气,看来要使用杀手锏了。她请拍手,香茗应声而入,“娘娘……” “把我那个红木雕花小箱子抱进来。”顾锦年吩咐道。 四十六章 皇帝和国舅的约定 “皇上若是想要考察臣的工作,何不命臣上表?调动精英耗时耗力地查探是在是浪费啊。” 姬修远若有所思地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顾海楼,半晌开口道:“了舅果然不是凡人,能知道朕的暗卫在做什么,这样的臣子值得朕花费高额的成本做了解,如此方可做到君臣一心,心心相映。” 顾海楼轻咳、淡笑,“臣愿做与皇上心有灵犀之人。” “哦?”姬修远回应着顾海楼的笑,“那朕可是要看看了舅有一颗怎样的心。” “皇上这样说话是在勾引臣吗?” “勾引你与朕执手偕老吗?” “臣愿遵旨。” “那朕要永远在上位。” “臣身体病弱不堪,即便是想换换位置、方式,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矣。” 君臣相视大笑,各自心中各自计较。 姬修远将付欣翰所提供的证据摊开在两人面前,“如若了舅所言为真,那么这些书信和账册就让朕看着尤为心酸呢。” 顾海楼面色一凛,遂阴沉着脸闭口不言。姬修远淡淡一笑,取了手边的《中论》举在眼前佯作阅读。此刻的御书房内静谧异样,青铜麒麟兽的兽口中徐徐吐出的龙涎香飘飘绕饶地霸占了室内的各个角落。 姬修远心中的疑惑渐甚,好奇更甚,他上下打量着坐在下首饮茶的顾海楼,思考着他为何会遣人去吏部取官员名册和档案。 对照着官员名册和政绩再查看那些作为物证的账册,顾海楼对皇帝循循善诱,姬修远的表情从怀疑变成讶异后到凝重再到思索最后变为释然。“你,为何要做这些?” 顾海楼淡淡地说:“皇上是否还记得当年派臣去查办过的闽南全省三百余官员贪污大案?”姬修远沉重地点头。顾海楼继续说道:“那时,臣就想官员若是可以得到富足的生活便不会贪,从闽南回朝复命后臣便开始着手做新任官员的筛选,让其家眷加盟顾家的生意,签订协议,若该官员的政绩不达标或贪污受贿则收回其家眷经营的所有店铺和盈利。” 姬修远方才明白为何自己怎么都挑不出顾海楼选任官员的毛病,傻瓜也不会为了那点受贿的银子而放弃顾家那些日进斗金的生意。 君臣舒心地面对面坐着,淡笑对视。“看来,此了舅非彼了舅。” “这是自然,那位了舅拥兵百万。而微臣不过才有区区五六万私家军,实在不堪相比。” 姬修远手中的茶杯砰然掉落,碎片与残茶纷纷溅上他的衣摆。 黄昏,潮汐中,顾锦年正等待着香茗取来她要的东西。 片刻后,香茗手捧红木雕花小箱子进来,后面跟着姬修远。顾锦年观二人皆面有异色,还未及开口询问,便听姬修远冷声命令道:“请了丈换换地方吧。”话音落,一队御林军鱼贯而入,将顾瑀绑缚。顾锦年欲扑上前,被姬修远展臂拦下,“皇后欲何为?” “皇上要将了丈带去哪里?” “天牢。”顿了顿,姬修远扯出冷笑一抹,“与尽心辅佐朕的了舅相聚。” “敢问皇上,了丈和了舅所犯何罪?” “死罪。不过,朕会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免他们一死的。”一把捉住顾锦年的左手,姬修远厉声呵斥道:“贱人!你竟然抬手想要打朕,可是见顾家的阴谋败露意欲对朕行凶?” 顾锦年错愕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仿佛极力想要听懂他在说什么。姬修远蹙眉,将她的手甩脱,“送皇后娘娘回宫,好生看护,没有朕的旨意,不许皇后到处走动。” 凤栖宫内外已经重兵把守,顾锦年站在窗口看着成排成列的御林军嗤笑,眼前的境况仿佛很值得她开心。 黑夜中,高悬的宫灯和着廊道上、房檐下的风铎叮咚声而左右摇摆,姬修远站在她的身后,轻轻开口,“听香茗说,你已经这样站了许久,过来坐下吧。” “臣妾不累,劳皇上费心了。” 姬修远蹙眉,“怎么又开始这么说话?是不是怨我没有提前和你商量?” 顾锦年回眸,眼神冰冷而疏离,“和臣妾提前商量如何诱捕我的爹爹和大哥?” 姬修远愣住,“你……我借机塞进你手中的字条你没看?” “字条?”冷笑着,顾锦年慢慢走近他,“皇上是故意骗我还是得了失心疯?” “没有字条?我明明在握住你左手的时候将字条塞进了你的手中啊。” 顾锦年的笑容更冷,且多了一些嘲弄的味道,“皇上,现在再演戏就无趣了,既然要将顾家治罪,又何必一时一面。” 姬修远百口莫辩,只知一味的解释着,试图让顾锦年明白他并非是真要惩治顾氏父子,而是与顾海楼合谋定下的计策。顾锦年却是如何都不肯相信,“我大哥怎会自己找上来说,皇上啊,咱们一起定个计策玩玩儿我爹吧。” 姬修远连连摆手,一口气将前因后果都讲全了。顾锦年觉此事仿佛天方夜谭一般,遂冷笑道:“我大哥知道你在暗中调查他,这我信,他身边的那些人,本事不比神寂鬼隐差。可是他来找你坦陈自己暗中拥有私军数万,并要献给朝廷,这,我便是如何都不信的。更何况,还献计献策地要将自己和自己的老子关进天牢,将自己的妹妹软禁起来?皇上啊,你扯谎的水准还真不是一般的低啊。” “你怎么就是不信呢?”姬修远无奈、纠结,对于自己的无计可施又愤恨,更自责弄丢了字条而致顾锦年将他误会至此,他冲动地上前抓住她的双肩,想要一直不肯正眼看他的她避无可避地直视自己,却在见到她目中泛起的盈盈水光时失去了直视她的勇气。他黯然垂眸,原来他与她,终究是缺少了一份信任。她不信他,与有没有字条无关。轻轻放手,他无力地说:“我这就命人将你爹和大哥放出天牢。” 顾锦年唤住他,“你不是说这是大哥与你定的计策,要借此引诱洛元帅露出狐狸尾巴吗?即使如此,却又为何不依计行事而要中途放弃?” 姬修远闷声不响地转身,“不妨事,我已忍耐了十余年,再多忍些时日又有何不可。再想他法便是。” “哦,那你下旨意吧。” 姬修远当真叫常宁进来,随后吩咐常宁亲自去办。常宁应声领旨,退行着到殿外带着人去了。 一个时辰后,常宁回宫复命,并呈上一封书信,“娘娘,了舅爷不肯出狱,特地亲笔手书一封,请娘娘过目。”顾锦年接过去,瞟都没瞟一眼便扔到了一旁。 “为何不看?”姬修远讶异,“你不想证实一下他们是否安然无恙吗?” 顾锦年不答反问,“先不说这个,我只问你为何要放弃此计?” 犹豫了一下,姬修远还是说道:“我舅舅那一两撮狐狸毛,不值得用我们夫妻间的信任和情意换取。” 听到夫妻间这用词,顾锦年心中一甜,“你这人真是不知情识趣,明明是可以说得醉心的情话,从你口中说出来竟就如此无味。” 姬修远不好意思地笑笑,“从没人教过我这些,确实是……不擅长。” 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字条,顾锦年塞回到姬修远手中。“你,你,这不就是我给你的吗?”姬修远顿觉受骗。“你为何说没有字条?” “我可没说过,没有字条那句话,是你自己说的。”顾锦年笑吟吟地柔声说。 “可是你,刚才为什么?是我没写清楚?”姬修远想不明白她既然看了字条刚刚为何还要那样对待他。 “谁让你有事不和我提前商量就来吓人的?” “你刚刚是故意的?” “你觉得呢?” “可是,我不可能什么事都要提前和你商量了才做啊。” “嗯……”顾锦年貌似很认真地思考,半晌后,“归我管和归我爹、我大哥管的事不用和我提前商量,归你管的事就必须要。” 姬修远想了想,忽然发现,好像再没什么事是归他管的了。 四十七章 三座大山下的男人 若说最近的大齐人民群众最关心的政治时事就是——顾家是否真的倒台?是否还有再次与洛元帅分庭抗礼的机会? 若说最近在大齐人民群众中流传最广的八卦猜想就是——帝后是否会失和?分居?还是彻底决裂? 若说最近让大齐人民群众震惊到下巴脱臼的财经新闻就是——顾家的万贯家财竟然都是用公款做的投资!顾家的产业已经全部被收归了有,大齐的各种行业由私营垄断变为了了家垄断。 若说最近的大齐人民群众中最有“冰火两重天”的体验的人就是——那些被顾海楼任用并重用,而且还在经营着顾家生意的官员们。从初时的惶恐不安到现在的平安无事,也不过是短短十天的时间。生意照做,只是从加盟顾家的变成了加盟了家的,反正钱照拿,官照做,以前的协议照样履行,不贪污就有生意,贪污就会变得一穷二白地并且会掉了脑袋地。 大人们很欢喜,群众们很沸腾,皇帝很欣慰。大齐终于要变成姬家的大齐了,大齐的权、钱、军、政终于要完完全全掌握在弘德帝姬修远的手中了。皇帝陛下正坐在龙椅上眯着眼睛畅想美好的未来,仿佛看到自己正奔跑在希望的田野上,眼前就有一轮红彤彤的大太阳,照得他整个人身心无比舒畅。一片乌云移过来,挡住了太阳也让姬修远失去了舒畅,他蹙眉,“别挡着光。” “皇上是在和臣妾说话吗?” 皇后冷森森的声音让姬修远一个激灵警醒起来,漾起最甜美也最谄媚的笑容,说:“没、没看见,没看见是你。” “你自己傻乐什么呢?”顾锦年顺势坐到了姬修远身边。 姬修远感叹着,“哎呀,老话说得好啊,没有白吃的苦也没有白受的罪,姬修远就快熬出头了。” “皇上,没记错的话,现在正吃苦受罪的是我爹和我大哥。” “那是,那是,我刚不是说了么,没有白吃的苦也没有白受的罪,这话同样适用于他们,同样适用。” 顾锦年没搭理他,吩咐香茗准备菜肴和换洗的衣物准备去天牢探监。姬修远静静看着她忙碌,心中的温暖与歉疚再一次同时升起。他知道她上一次从天牢回来后偷偷哭过,“倒台”的顾家父子在天牢中所受到的待遇,他不用找人了解也想得到,可是她却从没抱怨过更没有要求自己为她的父亲和兄长过得好些而下道旨意,“善待顾氏父子”这句话于他并不难说,但有可能说了便引人怀疑。他猜她是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所以她宁可躲起来哭泣也对此只字不提。走过去,紧紧抱住她的腰,让自己的胸膛贴着她的背,她一愣,停下动作,问:“怎么了?”“没怎么,就想抱抱你。”他伏在她耳边答。她一边做着无力又无用的轻微挣扎,一边将给父兄的换洗衣服亲手检视、打包再放到小箱子中,他就揽着她紧贴在她的身后像长在了一处。她笑,嗔道:“不怕被有心人看了传出去?你的皇后已经失宠,正被软禁。”他亦是低声笑道:“香茗胆敢将你我之事传出去,我就将她配给常宁做对时。”对啊,现在的凤栖宫里除了皇后之外,就唯有香茗一人在她身边伺候。失宠吗,就要有个失宠的样子,仍旧像以往那样前呼后拥的到处都是人实在是说不过去。他也因此得以偶尔偷着溜进来,像今日这样看她几眼、抱她一下再匆匆说两句话,偷情一般。此刻,两人都笑着,笑容里都有些许的辛酸,这样的日子不知还要继续多久?今日已经是事发后的第十六日了…… 事发后一个月。大齐了内一片歌舞升平、繁荣昌盛。顾家的话题已经由街头巷尾热议的第一话题降到了倒数第几位,帝后那让外人看不清真相的朦胧关系也已退居在热议话题的第二位,现在占据在大齐十二个时辰内的热门话题排行榜榜首的是皇帝新宠之花落谁家大猜想。 姬修远在听闻神寂关于这个热门话题的汇报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头疼,头疼欲裂。他原本想着能等来洛元帅有些动作,只没想到,等了月余,有动作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太后娘。 皇帝陛下摆驾,不,是奔赴慈宁宫。 “您能消停会儿,不掺和儿的事吗?”这是姬修远见到太后的第一句话,咄咄逼人。 太后撇撇嘴,“真是不孝啊,对拉拔你长大的母后就这样直脖子瞪眼的。当初哀家还不如直接生块排骨。” “太后娘,您这么骂大姐可不太好。”姬修远瞟了一眼坐在侧首脸色铁青的长公主,也撩袍坐下。 “你可记得清楚着呢,皇上可不真就不是哀家亲生的么。”太后一抖手绢,泪花闪闪,起了一个咏叹调,“哎,果然不是亲生的就是隔山隔海隔着天与地还有整个银河系啊……” 姬修远望天,暗自叹了口气,这一下午自己算是搁进去了,指不定待会儿还得搭进去点什么呢。从经验上讲,只要是太后一开“唱”,自己就没有囫囵个走出慈宁宫的时候。 果然,在太后痛说家史之后,新一轮批斗拉开了序幕。这一次的主题是——论无子嗣的现状下之忧患意识与进取精神。 最终,本就无心辩论一味敷衍的皇帝节节败退,在太后的争胜追击之下,勉强同意会考虑每夜让嫔妃侍寝,争取早日得子,一定在二十五岁之前立储。得到皇帝保证的太后心满意足地去用晚膳,姬修远愁眉苦脸地想对策。正低着头向大殿外走,没防备长公主从旁绕过来拦住了去路。 “大姐?” “我,我……” 姬修远蹙眉,等待下文。 没有下文。 姬修远绕过“拦路虎”继续向外走,前路再一次被拦住。 “大姐?” “我,我,我想……” 仍旧没有下文。 姬修远大踏步走出去,脚步急促。他很饿,他很渴,而且他心里还在盘算着怎么应付太后、应付那几个妃子、应付虽然被禁足却能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的皇后,想着要怎么跟她解释那些宫外热议话题之猜想什么的和他没有一文钱的关系,都是太后娘整出来的。眉越拧越紧,长叹一声,这还不够他烦的吗,还要再加一个和顾海楼纠缠不清的大姐,自己这日子可……他猛然顿住脚步,回头望过去,长公主仍旧立在大殿门口,姬修远心中立时明镜一般,了然了。 因为姬修远准了长公主去天牢探望顾海楼,顾锦年的心一直揪着。两个人见了面,如果说得好,那说不定能再续旧情,若是顾海楼依然闷声不吭,或长公主粘火就着,那只怕这两人今生就再也无缘共度了。 顾锦年的心神不宁便没留意周遭的声音,殿门被人轻声打开又合上,一双素面厚底靴子在穿着者的刻意小心下只发出了轻微的声音,几何可以忽略不计。 人,已经站在顾锦年身后半尺,突然大声说道:“我来啦。” 顾锦年瞬时回头,看清楚身后的人是姬修桓才捂着狂跳的心口喘了口气。她倒是安心了,现在又改成姬修桓受惊了,惊恐地瞪大眼睛,伸出食指,姬修桓哆哆嗦嗦地说:“你、你的脸、脸……” 顾锦年恍然,自己没有遮面纱。这月余的日子里,凤栖宫就只有她和香茗,她也就不再刻意遮掩面容,不想今日倒是让姬修桓撞个正着。顾锦年笑笑,“我的脸好了,也不知怎么就好了。” 姬修桓被眼前的笑颜迷住,一时回不得神,痴痴望着说:“这样的样貌她们哪一个也比不上啊,皇兄若是见了你怕就不会宠幸那几个了。”随着他口中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姬修桓发现自己面前那动人的笑容也消失不见了。正自怔愣,见顾锦年又笑了,比刚刚的笑容还要甜美、还要动人。他迷迷糊糊地听见顾锦年柔声说:“皇上宠幸别的妃子也属应当,哪里就会因为我而弃了她们?” “不是,不是,”姬修桓摆手拦住皇后的话,要做一个澄清,“不是别宫的娘娘,而是两个选侍、三个御前尚仪还有一个凤仪,没有一个嫔妃。” “他什么时候有的御前尚仪?”在顾锦年的印象里,姬修远的身边一直只有常宁一人随侍他左右。 “前几日刚从各尚宫局选的。”姬修桓秉承着他对顾锦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一贯作风。他看到自己的嫂子又笑了,不过,这一次他感觉到这个笑容与前两次的不同,前面自己看到她的笑容都感觉到如沐春风,这一次,这一次,这一次的风……有点大。 四十八章 天上人间的初体验 初更。北风呼啸,狂吼的烈风将御书房中数扇朱红色的大窗吹得噼啪作响,其中的一扇禁不住狂风的袭击,自动打开了。常宁慌忙缩着脖子去关窗,没想到关起来这扇,旁边的那一扇又敞开了,他又匆匆跑过去关那一扇,刚刚关好,这边一扇又开了,来回了数次,所有的窗子才总算都被他关严了,御书房的大门却又被吹开了,他口中低声咒骂着猫着腰跑去关门,却不知道被什么给绊倒了,挣着爬起来,还想再骂两句,冷不防觉得眼前仿佛飘过一个灰色鬼影,常宁顿觉身上一阵恶寒,哭丧着脸说:“会飞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话音刚落,他的人便化作一道完美的弧线摔出了门去。御书房的门随即关闭。 一个黑衣黑裤黑面纱的人站在了皇帝的御书案前,露在黑色布巾外的两只眼睛闪着精光,直盯着对面低头沉思的姬修远。 “带来了什么消息?”姬修远头也不抬地问。 “洛元帅依然按兵不动,不过……”黑衣人沉吟半晌,“放了几个鞑靼人入关,随后又派了他一个手下与这几人一同上路,我一路跟了他们来。这几个鞑靼人身份不明,不过从他们一路的言行看,都是极精明的,其中一个叫哈麻的尤甚。” “洛元帅派了他手下的哪一个人?” “他的干儿子——崔尚天。” “崔尚天?”姬修远嗤笑,“朕一直叫他刀疤脸来着。那刀疤还是鞑靼人给他留的记号呢,他倒是不计前嫌。” “他们昨日进京了,住在京城最著名的那家。” “哪家?”姬修远终于抬头,蹙眉问。 “就那家。” “那家是哪家?” “那家就是那家啊。” 姬修远忍无可忍,一拍桌子,斥道:“你弄一身黑,装鬼隐也就装了,朕不拆穿你,可是你居然还装神秘!你是神寂!不是你弟神秘!” 神寂扒下遮面的黑巾,满面委屈地道:“不过是玩一下,至于吗,皇上最近可是越来越没有娱乐精神了,脾气也越来越大。” 姬修远叹了口气,最近自己的心情确实不好。皇后对他一直冷言冷语加冷眼,他都快冻上了。正被勾起了心事,但闻神寂又说:“皇上抑郁呢?咱上那家散散心顺道查探查探去?” 姬修远不置可否的起身,遂与神寂夜行出宫。 站在一个格外庄重的府邸外,姬修远疑惑地问:“朕观这府邸赭色重门,气势不凡,却是何处?那几个鞑靼人又怎么会得知此处?莫非此间的主人与他们勾结着不成?” 已经换回一身白衣的神寂悠然一笑,“皇上,里面气势更加不凡,至于此间主人是否与他们勾结着,这个,嘿嘿,未必。” 姬修远怀着满心疑惑看神寂一步步踏上这座府门前高高的十几级台阶,叩门、听不太清他与那门房说了什么,便见那两扇厚重的大门被徐徐打开,看神寂做了一个“有请”的手势,姬修远带着些许好奇的心情踏入了这座外表肃穆庄严的府邸。 穿过了空荡荡、冷清清的前院,走在连接前后院的回廊上,姬修远隐隐听到有欢乐的笑闹声和依依呀呀的弹唱声由前面不远处的那个半月门中溢出来,他竟有些兴奋地期盼着。前面领路的是一个白净文弱的青年男子,人长得极普通,却给人一种很干净清新的感觉。来到半月门前,那男人轻轻拍了三下门板,里面一个沉闷的声音问:“暗号?” 青年男子气定神闲地道:“萝卜开门。” 半月门应声而开,青年男子躬身有请身后的姬修远和神寂。门两侧竟恍似两重天地、另个世间。姬修远静静观察着周遭的一切,自己的左、右、前方,三面都是两层的楼阁,红木的雕花门窗和锦缎的门帘,每间屋的门楣上都挂有匾额,上面的字各不相同,应该是这里的主人为各个房间起的名字。姬修远刚刚听到的笑声和乐声就是从这些各不相同的房间内传出来的。迎面一位美貌的年轻女子摆着细腰款款而来,人未到香先至,那浓郁到令人窒息的香气险些将姬修远撞个跟头。这女子咯咯咯地笑着,捏着手中丝绢的手帕一抖一摆,亮出声音,“哎哟哟,我说今儿一天啊,我这左眼皮儿就一个劲儿的跳是为什么呢,原来是有位贵人光临啊。” 姬修远见这女子虽身姿轻盈,但那张脸上却是浓妆艳抹,而且由头到脚挂满了金银饰物,让人一眼望过去只见花花绿绿一片,难见其真容如何。他微微侧头,“这到底是何处?” 女子耳朵尖,竟听到了他问神寂的话,笑道:“哎呦呦,瞧我,看见您这样既尊贵又英俊的公子爷竟连介绍都忘了,着实该打。”她眼波流转,一个媚眼抛过去,娇嗔道:“小白哥,你也真是的,怎么就不知道和你带来的这位哥儿先透个底呢?” “小白鸽?”姬修远哑然,失笑,指着神寂道:“他不是小白鸽,他是信鸽。” 神寂面不改色地掸掸衣袖,对姬修远说:“爷,这位是廖老板。这里都是廖老板在经营打理。” “这里究竟是哪里?”姬修远被神寂卖关子的毛病弄得有些恼怒。 “哎呦呦,公子爷还不知道呢?那就容我慢慢道来。我呢,不是老板,我□花,就是个管事,我们真正的大老板可是从不在这里露面的。至于,这里是哪里……”廖老板咯咯咯笑着,一抖手,手中的手绢拂过姬修远的脸,“是天上人间。” 姬修远总算知道答案了,天上人间,嗯,他早有耳闻,是京中最有名的妓院,也是最高规格的妓院,更是最保密的妓院。天上人间的保密包括了在此间消费金额的保密和对客人身份的保密,当然来这里消费的客人不在乎花多少银子,但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在乎不让别人知道自己能花得起这么多银子,因此,这些客人的身份也是必须要保密的。 廖老板笑得花枝乱颤,“小白哥,咱们还是快些带这位公子爷进去吧。让这位爷享受一下什么叫低调的奢华和非一般的体验。”又一摆手绢,人已经贴在了姬修远的身侧,“公子爷,怎么称呼您啊?” “呃……囧。” “囧?”廖老板抿嘴一乐,心中明镜儿一般,来这里用假名假姓的客人不少,用假名假姓的原因也无非两种:其一,是家里的老婆掌权,家教太严;其二,是朝中的那些御史大夫们,平日里一副道貌岸然、正义使者、道德卫士的模样,他们在朝中的名声尤其毁不起。她上下打量着姬修远,心中暗自猜想,这位啊,兴许两者皆是。她故意打趣道:“这个姓氏可真不多见,到让我这个每日都接客待人的人长见识了,只不知公子爷名讳为何?” “呃……人。” 神寂从旁一挑大拇指,满面赞许之色,“爷,天下最有自知之明者非爷莫属。” “咳咳,”姬修远侧头问:“廖老板,不知咱们是要进去哪个房间?” “哎呦呦,囧爷这样既富贵又尊贵的人自然是要进咱们这里的顶级客房啦,咱在这里上二楼左转第一间就是了。” 片刻即到,姬修远站在廖老板口中的顶级客房门前,抬头看匾,见上书几个大字——帝王套。三人进入房间,内里富丽堂皇,各类摆件不是古董就是做工极奇巧精致的金银玉器。迎面一副画吸引了姬修远的目光,画的是一位细眉女子侧睡在一片花丛中。这幅画之所以吸引姬修远,是因为画画的人和为画题字的人他都认识,而且,很熟,虽然他们都没有在这幅画上落款,但是姬修远还是轻易就认出来了。“展落墨和顾海楼。” “哎呦呦,果然书画双绝的名声最大,是个人就知道他们呢。” 姬修远奇道:“这两人的作品怎么会被挂在了这里?据我所知,他们的画和字都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 廖老板故作神秘地凑近姬修远的耳边,狡黠一笑,“他们俩啊,都是我的老相好。” 姬修远也自知不可能从这女人的嘴里问出什么实话,故也笑笑作罢,心里却记下了这一个疑点。接下来,便和寻常的妓院没什么两样了,点一席酒菜、挑选几个陪酒的姑娘,再听听小曲儿,吟几首歪诗,要说不同之处也是有的,那就是一个字——贵! 神寂左拥右抱与姑娘们快速的打成一片,姬修远独自低头喝闷酒不言不语,看似心情不佳,实则是在支愣着耳朵听神寂套姑娘们的话。渐渐,姬修远的唇畔浮起了笑意;渐渐,神寂的笑容开始干涩。看神寂吃瘪是最能让姬修远最开心愉悦的事,近半个时辰里,神寂没有从这几位姑娘口中问出来一句有用的。这里果然是最保密的,姬修远心想。 粉衣女子注意到了姬修远的目光总是落在自己的身上,她冲他娇媚一笑,“公子爷,怎么独自一人饮酒?是在嫌弃我们这些庸脂俗粉吗?” 姬修远的面上浮现出一丝苦涩,勉强笑了笑,“心中有事,冷落姑娘了。” 粉衣女子坐到他的身侧,为他斟满酒,“公子爷,奴家叫悄悄,若是公子爷不嫌弃就让悄悄为您分忧吧。” “哎……”姬修远一口饮尽杯中酒,隐忍道:“你不懂。” 悄悄人如其名,确实长的很俏,尤其是在下巴上接近下唇处的一点朱砂痣更是增加了俏皮。她的笑容也很俏,说话的声音轻灵悦耳,听得人忍不住想要捏捏她翘翘的尖下巴。姬修远貌似真的没忍住,捏着她的下巴,笑。“你刚刚说的那些话还真是让我心情好了许多。只是……”他又在叹气,笑容在瞬间消失,“其实你不懂我的心,没有人懂。”再叹一口气,“我的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悄悄揽着他的胳膊,关切地问:“悄悄愿意试着懂爷,爷能对奴家说说爷的心事吗?” 姬修远向旁边瞟了一眼,神寂心领神会,拥着其他几个姑娘去了里间。 “哎……”姬修远酝酿着情绪,“要从哪里说起呢,我爹死的早,偌大的家业就这样丢给了我,可是我哪能管理的好啊,钱都被管家中饱私囊了,没钱的日子不好过啊,一大家子人都等着我养呢,于是,我的后娘就做主将我嫁给……哦,错了,是将我许配给……也不对,总之就是把我和管家的女儿配对成亲了,这样管家私拿了我家的钱,我又和他女儿成亲,那说到头,我的钱是他的钱,他的钱还是我的钱。你懂吗?” 悄悄含笑斟酒,“奴家懂的。利益婚姻。” “嗯!”姬修远弯曲食指敲击桌面,赞道:“聪明,果然聪明!” 悄悄问:“爷,虽说是利益婚姻吧,可是钱又转回到您手里了,您现在又愁的是什么呢?” “诶,你这话算是问道点子上了。”姬修远苦笑着摇头,“我的婚姻是建立在金钱的基础上,毫无幸福可言。我这位夫人啊,貌丑脾气臭是出了名的。我原想,婚后好好待她,她也必会好好待我的,哪知,我敬她一寸,她得寸进尺,我敬她一尺,她又要一尺。”他目中水光隐隐,“成婚也有几年了,我其实还是念着她的好,毕竟里里外外的帮着我操持这么一大家子不容易。日子也便这么过着,平静似一潭死水,一颗心却总不免要起微澜,期盼着她能有一日不再只盘算着钱财生意,愿意试着懂我,与我谈谈心聊聊情,那该多好啊。” 悄悄静静等他说完,才幽幽道:“爷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真的么?这是你的真心话?”姬修远激动地握住悄悄的手,稍后又尴尬地放开,“我,我……你们拿了银子总会说些客人想听的话,倒是我当真的听了。”他讪讪笑道:“你做的还不错,说的跟真的似的,挺有职业素养的。” “爷,奴家说的都是真心话。即便没有收爷的银子我也会这样说。” 姬修远望着悄悄认真的模样有些失神,“是么,可是她总是笑我傻,说我二。” 悄悄拉着他的手,“爷……” 里间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姬修远拔高声音问:“里面出什么事了?” 神寂在里面喊了一嗓子,“没事,她们喝醉了,正相互闹着玩呢。”此时,里间的姑娘们已经被神寂的一小包药粉弄迷糊了,有痛哭的有傻笑的,有抱在一起玩摔跤的还有躺在床上哼小调的。为了确保悄悄不怀疑,也为了确保他后面的计划能够顺利进行,姬修远还是多问了一句,“她们还清醒吗?你在里边忙乎什么呢,可别挨着我们谈心。”神寂回道:“哪还有清醒的呀,我正忙活着哄她们睡觉呢,不会打扰你和悄悄姑娘的。” 姬修远这才安心演戏,他用空着的一只手掩住双眼,沉重地说:“我知道她心里一直都有那个人,可是那人已丢下她走了好几年了,她何必痴心不改的等呢,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怎么会回来履行娶她的诺言呢。” 悄悄轻声叹息,“原来尊夫人也是个可怜人。” “哎,所以我才一直敬让着她,受过情伤啊。那个叫崔尚天的,死都死了,我亲眼看见他死的,你说她怎么就是不肯相信呢。” “崔尚天?!” 姬修远仿佛被悄悄的惊呼吓了一跳,抬头问:“怎么?” 悄悄的脸有些发青,声音有些颤抖,“他,他,他,就住在北边二楼的商务套房里。昨夜里我还看见他站在廊下朝我笑……”说道此处,悄悄打了一个冷战,“笑得好阴森。他不会是……鬼……吧?” 姬修远安慰道:“别怕,别怕,鬼是不会在大白天出来见人的。再说同名同姓的人也是有的。” “他,他,他……就是没有白日出来过。” “不会吧?”姬修远蹙眉,“要不,你和我描述一下这个崔尚天的长相,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要是的话,那……”看了一眼悄悄毫无血色的脸,“我可是看着他死的,是被人砍了好几刀毙命的,尤其还有一刀砍在了脸上。” “啊……那人的脸上就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姬修远仿佛也慌了,连着喝了两杯酒才说:“别、别怕,你先说说,他是单独一个人来的,还是身旁有别人?来了之后都做了些什么?有没有可疑之处?你尽量多想,想细节,千万别落下什么线索。” 已经成功地让那几位姑娘昏睡的神寂将耳朵贴在门上细细听着悄悄的叙述,一边在心里暗赞皇帝有办法,一边偷笑到肚子抽筋,有件事他忘了告诉皇帝陛下了,很重要的一件事。想着皇帝得知那件事之后的神情以及后果,神寂对自己做了一个四个字的评价——确实缺德。 四十九章 夫妻间的信任危机 由于姬修远的心思一直都在打探消息上,所以直至他们离开,看到了廖春花为他们二人准备的马车时,他才明白了什么叫低调的奢华和非一般的体验。从外面看,那辆马车棕色的木头车辕,藏蓝色的车顶棚,车身两侧各有一个小方格子窗,用和顶棚同样颜色的藏蓝色布帘遮着,总之,这辆马车从外观上看过去那是相当的普通,连赶车的车夫和那两匹拉车的棕褐色的马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品种。挑开藏蓝色车帘,连做了十年皇帝的姬修远都在内心发出了一声惊叹,内里的车壁、顶棚全部用最上等的吴绫包裹,车内软座的扶手是冰种翡翠的,软榻上上面铺着一整张白熊皮,榻前的矮几是上等檀木做的,桌面镂空,雕刻了一整幅牡丹图,桌上一盏七彩琉璃灯、一个黄玉六耳小鼎内燃着龙诞香,八宝食盒中有一层干果、一层应季鲜果还有一层新鲜出炉的糕点,一个白瓷彩绘的茶壶和配套茶碗两个。矮几旁边放着一个黄铜炭炉,上面的六角小铜壶正向外吐着热气,一名十四五岁的小丫鬟跪坐在塌侧,看见姬修远便甜甜一笑,露出两个深深的梨涡。“这样等级的马车我们老板给起了个名字,叫头等舱。”廖春花在姬修远耳边轻柔的做着解释。 姬修远挑眉,“你们老板挺有才华啊,不知可有结实他的荣幸?” “哎呦呦,囧爷,不是春花我驳您的面子,确实是连我都有快俩月没见着我们老板了,不过……”话锋一转,她又抖着手绢轻拍一下姬修远的肩头,笑道:“囧爷若是能常来常往,我倒是能在见到老板的时候替您引荐引荐,说不定哪一日我们老板来了兴致就能和您见上一见。” 姬修远笑笑,道:“如此便有劳了。”他抬腿上车,看见神寂仍旧站在原地并没有跟随着他,便招呼他也一起上来,哪知神寂讪讪笑着说:“这个是头等舱,是专门为爷准备的,我坐后面那个公务舱。” 马车动,马蹄踏在青石板的官道上,发出嘚嘚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黎明时分尤显得清晰响亮。姬修远静静躺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头脑中在回忆、梳理着从悄悄那里得来的信息。有一个信息让姬修远格外重视,就是悄悄看到过一个年轻男子在入夜时分来找过崔尚天,好像因为什么事而吵了起来,与崔尚天同行的那几个异域商旅却都帮着那个来访的男子,有一个胖子甚至还打了崔尚天一拳,只是他们说的话悄悄听不懂,所以也没弄清他们之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姬修远猜测,那个年轻男子就是一直潜伏在大齐的鞑靼世子。不过,要想查明他在大齐的用名和身份,这一点信息显然是不够的,果然要像廖春花所说的那样常来常往吗?睁开眼睛,对那小丫鬟微微一笑,他问:“你们天上人间是每日都营业吗?” 五日过后,皇帝陛下再一次成为了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要说,历朝历代的人民群众最喜闻乐道的事是什么?八卦。那么,历朝历代的人民群众用什么来拉近彼此的距离?八卦。还有,历朝历代的人民群众最广泛参与以及最经济的娱乐活动又是什么?八卦。而综上所述,关于名人的八卦,老百姓们更是乐此不疲,皇帝陛下无疑是这个朝代最大的一个名人,因此他的八卦也就被传播的最快、散播的最广。 据传,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彻底决裂。 据传,皇帝陛下继续无视各宫嫔妃娘娘。 据传,皇帝陛下新近宠幸的是几位御前尚仪。 据传,皇帝陛下近日的行踪愈发神秘而飘忽不定。 据传,皇帝陛下时常夜间潜行出宫与宫外情人幽会。 据传,皇帝陛下在宫外的情人是位只卖身不卖艺的红牌。 据传…… 顾锦年近日也听闻了不少关于皇帝的传言,有些心浮气躁。他姬修远与自己身边的尚仪打得火热这事她还没问清楚呢,现在他又给她整这么一出,搞婚外情搞到秦楼楚馆里去了。顾锦年更愿意相信这其中另有隐情,只是她现在不能随便出宫,要想查明真相就要好好想一想计策。这计策么,冥思苦想了一个上午,她……还真是没想出来。香茗也一直劝她,八卦传言不可尽信,要辩证地看,客观地分析,虽说是可以大胆假设但也还需小心求证。 “空穴来风,事必有因。”顾锦年虽然心知香茗说的对,不过她心里的别扭和急需知道真相的渴望占领了上风。 长公主的到来给顾锦年带来希望,她隐约觉得长公主能助她一臂之力,没有什么依据,她就是这么觉得的。 事实证明,女人的直觉是灵敏而正确的,但是验证直觉的道路是曲折的。 长公主一开口,顾锦年就震惊了。她来就是为了说那一句“你大哥快不行了”的?!因为姬沧澜自说完这一句话之后就一直坐着发愣,再没吐出半个字来。顾锦年现在没心情也没耐心更没功夫和她耗着,见状便直接问:“长公主,要是只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那我知道了,长公主的这份情意我也明白。只是,我猜长公主应该还有后话吧?” 姬沧澜扭捏半晌,支支吾吾地说出了句话,顾锦年又震惊了,盯着长公主看了又看,才满是疑惑地问:“你问这个是打算……” “我想,既然他已经不剩多少日子了,再让他呆在牢中我心里过意不去,打算去求皇上将他放出来,我、我去照料他。所以,所以,我想问问你,他平日里最喜欢的菜肴和起居习惯,也好、也方便我将他照料好。” “长公主,我大哥时日无多这事是你自己认为的呢,还是他告诉你的?” “我那日去探监,见他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还咳出血来,就逼问他究竟他的身体如何了,他才告诉我实话。”姬沧澜说至此处,想到当日两人在天牢想见时的场景,不禁泪眼朦胧,心酸不已。 顾锦年挼搓着前额,“那个,其实,我大哥这病好几年了,一直都这样,他也一直都这么说,每年大夫都说他熬不过年关,可每年他都能耗到春暖花开时。嗯……我的意思是,他说什么活不长啦、时日无多啦这类的话你不必当真。” 长公主用难以置信的眼神和表情来说明她此刻对顾锦年这番话的看法。 “那个……他……其实……哎,我去把你想要知道的写下来。” 将写有顾海楼日常饮食、起居习惯的纸张折好,交给姬沧澜,顾锦年提出了一个要求,“如果皇上同意了长公主的请求,那么请长公主暗中带我出宫一趟。” “做什么?” “给我娘上坟,顾家落到今日,我也该和她念叨念叨,再说,如果不借这个机会出去再看她一眼,只怕日后便再无机会了。” 顾锦年说得悲凉,姬沧澜听得心酸,一边点头一边落泪,“若不是这样,你大哥说不定能多活两年。” “哎……”顾锦年欲言又止,双唇几次开合后终是以一声叹气结束。 长公主前脚出门,顾锦年就开始叹气。香茗也跟着叹气,“娘娘,你这一整天除了叹气就没干过别的。” “是么?哎……” “你看你看,又来了不是。” 所谓关心则乱,顾锦年了解自己的大哥,这几年他不娶妻不纳妾,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就是因为他心里一直想念着姬沧澜。姬沧澜能够主动去探望他,不再冷言冷语相向,顾海楼一定会借机挽回他与姬沧澜的情谊,只是,他难道真的不明白,通过欺骗得来的感情是无法长久的幸福下去的,一旦骗局被拆穿,那么他们两人会怎样就难说了。 姬修远果然是心疼大姐的,姬沧澜把自己的这个想法说给他听的同时搭配上了扑扑簌簌不停滚落的泪珠,姬修远顿时缴械投降,同意了。他下旨将顾海楼转押至囚禁皇室宗亲的“思过宅”,拨了一队御林军过去,明着是看守要犯,实则是为了保护顾海楼和姬沧澜的安全。 长公主出宫那日,特意到凤栖宫与皇后道别。据说,皇后娘娘因为太过忧心兄长的病情而伤心昏厥。长公主单点了一个侍立在最后的小太监出宫去请太医。借着这个机会,皇后娘娘得以已太监的身份名正言顺的出宫执行公务,落日前这个小太监会按照原定计划赶回来,并带回陆老太医也正在病中的消息,不过那时,皇帝会发现,他的皇后已经由昏厥中醒转过来,而且面色红润,行动如常。 顾锦年出宫后就换上了一袭青色长衫,头戴同色方巾,手拿一把折扇,标准的书生装扮。而后她直奔茶楼,找了一个中间偏左的位子坐下,点了一壶茶和两盘点心,一边悠然饮茶一边竖着耳朵听各桌的人聊八卦。 茶楼一向都是八卦的衍生地、传播处、加工站、整合场。茶楼中的众人也果然没有令皇后娘娘失望,不过一个时辰,顾锦年便搜集到了很多重要信息,她没心思将这些听到的信息进行去伪存真的处理,其实也不需要,因为有一条消息让她有足够的理由忽略掉其他信息,也足够让她坐不住。所以,顾锦年已经将茶钱仍在桌上,急匆匆雇了在茶楼外面等活儿的轿夫,让他们抬着轿子向城西方向行去。 天上人间!天上人间!姬修远竟然去过天上人间!攥紧的双拳渐渐松开,顾锦年冷静下来想到了一个她险些忽略掉的问题,身为一个一直宅在皇宫里并接受正统封闭式教育的皇帝,他是怎么知道有天上人间这样的娱乐场所的?他身边能信任的人就那么三四个,除了他们说的话外,其余的人即便是有胆子接近皇帝也绝没有胆子提起这么个地方。那么,常宁、神寂、鬼隐、展落墨这几个亲信里,常宁未必知道,其余三人里谁的嫌疑最大呢?如果是这三个人带着姬修远来天上人间,只怕就不是传言的那样单纯为了找乐子或者恋上了哪位姑娘这么简单的了。 轿子一个摇晃,轿夫在外面吆喝着,“公子坐稳了,这段路有沟。”顾锦年被轿夫的大嗓门喝醒,惊觉自己竟是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而且还不断地为姬修远是来这里办什么重要的大事找理由。 顾锦年问:“难道他就不能是真的喜欢上了这里的谁谁谁才经常光顾的吗?” 顾锦年答:“不会,绝对不会。” 顾锦年再问:“你怎么这么肯定他不会?” 顾锦年再答:“他就是不会,我了解他。” “嗯哼,了解?” “了解。” “你肯定?” “我肯、肯定不了。” “嗯哼……” “好吧,你赢了。可是,我……算了,反正快到了,到了就知道真相了。” 顾锦年在自问自答的过程结束后,觉得很挫败,而且她开始隐隐害怕起来,害怕得知的真相是自己不愿相信的那一种情况。只是这样想想,她便觉心痛欲碎,若是姬修远真的恋上别的女子,那她顾锦年该如何自处呢?她又开始自问。而这一次的答案是——没有答案。她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也是顾锦年自六岁以后,人生中第一次出现不知所措的惶恐。 轿子停下,到地方了。挺直脊背,顾锦年举步走完那赭色大门前的十几级台阶,抬手拍门。随着引路人的引领,她踏进了那扇半月门。 立足在这个宽阔的庭院正中,顾锦年负手环视四周,目光渐趋淡然。最后,她的眼神落到了一朵盛开的大红喇叭花上,这朵大红喇叭花开在廖春花的身上,那是由于廖春花走得太急了,以至于她宽大的裙摆都散开并随着她的步履而拨动着,仿似一朵正艳的花。 临近顾锦年的身前之时,廖春花简直已经快从地面上飘起来了。顾锦年淡笑,问:“这么急是做什么?我可是拖欠你的工钱了?故而你要急得飞起来捉住我?” 廖春花没理她的调笑,满脸焦躁地道:“老板,不好了,咱这里出大事了!” 第五十章 强势皇后的温柔心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让一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老辣异常的廖春花慌了神?顾锦年还没来得及问上一句,就听到了吵闹声,而后便明白了廖春花指的大事是什么了。 她看见了姬修桓。 姬修桓也看见了她。 她看见了姬修远。 姬修远也看见了她。 世间仿佛一下子便寂静了,站立着的各人也都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由眼神到表情再到动作全部停顿在看到对方的那一霎。 廖春花不知道他们几位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她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大事不妙。以她的经验判断,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她已经感觉到了周围那越来越让人窒息的凝重氛围。眨眼间,她就做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在这种状况下,她必须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唯一的一件,逃。 姬修桓直愣愣地看着一溜烟般消失掉的廖春花,发现自己的状况堪忧,面前是皇后,身后是皇帝,一个是大嫂,一个是大哥。他感觉到了身前的凌厉和身后的寒意,他挺了挺腰杆,试图去抵挡这两个将他夹在中间当靶子的强大气场,片刻后,他发现了一个真相,自己还是太嫩了,实战经验太过缺乏,所以,他也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沿着廖春花的足迹,逃。 现场只剩下帝后两人。对视,僵持着对视。 顾锦年缓缓抬起双手,展平手掌,举至胸前,自然弯曲,双手相触、合抱,随后她的脸上绽出一抹淡漠的笑,“这位爷,有礼了。” 姬修远也抱拳回礼,“大老板,幸会,幸会。” 顾锦年笑道:“这位爷请自便,恕我要事在身不能奉陪。” 姬修远疏离地笑着,“大老板,客气,客气。” 顾锦年转身,向廖春花和姬修桓逃跑的方向走去。 姬修远转身,上二楼左转进入他那间帝王套房。 两人都脸色铁青,也都最大限度的隐忍着,毕竟这里不是凤栖宫,寻常人家都知道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一直最要脸面的皇室。帝后二人各自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忍气忍到内伤。 廖春花扒着门框探头朝廊道左侧张望,姬修桓站在她身后,也探头朝外看。感觉到自己的头上突然多出来另一个人的头,廖春花不高兴地向侧后方瞥了一眼。姬修桓无知无觉地继续扒望,廖春花又瞥了一眼,仍旧没有得到她期望的结果,她猛转身,叉腰道:“诶,我说你这人是怎么回事啊,怎么一点自觉性都没有啊,老娘我一黄花大闺女就让你这么个愣头青紧贴在身后占尽了便宜啊,你要脸不要啊。” 姬修桓被骂的一愣一愣的,“我,我没……” “你没什么没,没什么没,你就是没脸没皮。你自己都不知道呢?” 和女人吵架这事,在姬修桓近十八年的生命中是绝对没有发生过的,看女人吵架他倒是看见过两三次,不过宫里的女人们吵架也都是暗刀子捅,表面上看过去,人家还都坐在一处笑嘻嘻的呢,文雅得很。他哪见过廖春花这样的呀,就好像手里举着根大棒子直接往他脑袋上招呼,一下就把他砸懵了。 懵是真懵了,可是姬修桓一向都是输人不输阵的理念,他立时把脖子一扭,扬头冷哼一声,“泼妇。” 廖春花嗤之以鼻,“这人分三六九等,肉分五花三层,我春花是哪一等人我心里清楚着呢,就是不知道这位哥儿你清不清楚自己是那三层当中的哪一层?” “我,我怎么分不清楚自己是哪一层,我就是……我哪一层都不是。” “啧啧啧啧,哎呦呦,看看吧,连自己是哪一层都不知道还给别人定性呢。” 姬修桓正气得脸通红,搜肠刮肚的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只得气得大喝,“我给你滚出去!” “噗,哥儿,你这样说也算是服软认错了,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这个要求吧。”廖春花翘着二郎腿,一弹一弹地悠哉悠哉地说话。 姬修桓大怒,暗骂自己嘴笨,怒视着廖春花道:“刚才说的不对,重来。你给我滚出去。”冷不防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哼,“你们俩到底是谁给谁滚出去先商量好了再说。”他一回头,正好对上顾锦年的双眼,怔愣了一下,侧身微微躬身算是行礼了。 顾锦年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冰冷的目光来回扫视着两人,直看得两人的头都快要耷拉到胸口了,她才开口,“阿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原来是姬修桓发现顾氏父子被下狱,皇后被软禁后,朝中原本与顾氏分外亲近的几位大臣竟公开与顾家决裂,划清界线,表明正身,还纷纷写了奏折列举了顾氏父子的重重恶行,要求皇帝严惩。这事本是闹得沸沸扬扬,朝中众官员对待此事的态度是表面上谁都没有做特别的关注,私底下三五成群的开小会,对这样的行为严重鄙视和强烈谴责一下也就不了了之了。偏姬修桓气不过,认为这些人忘恩负义、落井下石,就格外留心起来,暗自吩咐自己的近身侍卫偷偷盯梢,想要捉住他们的错处再行发落。最近他得知其中的几个,也是带头讨伐顾家的,居然偷偷的在搞秘密集会,已经搞了三四次,他便于今日偷偷循着自己侍卫探得的线路摸来了这里。 “因为那几个人密会的地方也是帝王套,所以,我一来就冲到那间房门前,一脚踹开,结果,结果……”结果自然是看到了姬修远在里面。 “他,他在里面做什么?”顾锦年犹豫了再犹豫,还是忍不住问出来。 “喝酒。还有……和一位长相很俏皮的姑娘在说笑。” 廖春花不等顾锦年发问就抢着说:“是悄悄。”后面的事自然也不需要顾锦年这位大老板的吩咐,廖春花亲自把悄悄找了过来。 听悄悄将前情细细说完,顾锦年的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他这么编排自己还不如偷情呢。姬修远,咱们走着瞧。 在场的三人皆感到一股寒流窜遍全身。 凤栖宫。 初更二刻。 帝后的对决战拉开了序幕。 首先,是姬修远占据了皇帝这个权威职位的优势,就皇后娘娘居然开妓院一事对皇后进行了严肃而严厉的批评,并做出了留职察看的行政处分,记大过一次。 皇后没有做任何的回应和发言。 第一回合,皇帝陛下完胜。 随后,姬修远再次占领道德制高点,天上人间的经营方式和理念进行了透彻分析,得出结论为:有引诱朝中官员误入歧途之嫌,且有可能造成各人隐私、朝中政事、军机要事等信息的泄露,极有可能被居心叵测的人士所利用。再记大过一次。 皇后没有做任何的回应和发言。 第二回合,皇帝陛下依然完胜。 再后,姬修远从身为丈夫的角度,痛斥由于皇后不信任他而给他带来的心灵伤害,以及无法挽回的政治损失,“说不定那几个鞑靼人已经有所觉察挪窝了。这是多么严重的损失你知道吗?”顾锦年轻轻点头。“还有,作为一个男人,让自己的夫人盯梢已经很丢人了,更何况那个男人还是朕这个皇帝,这就不仅仅是对男人尊严的侮辱和践踏,更是事关了体,你明白吗?”顾锦年再次点头。 第三回合,皇帝陛下还是完胜。 姬修远颇觉无趣地坐下,卸下他刚刚义正言辞的伪装,摊开手,“你,你就不想说点什么?”独角戏演起来很辛苦。 顾锦年微微一笑,“皇上说完了?” “说完了。” “那,该我说了?” “嗯,你说。” 顾锦年笑盈盈地望着姬修远,双眼中包含深情,“皇上,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总是熬夜看折子。还有,各宫各院的嫔妃们虽然不得皇上的宠爱但也都是美丽本分的女子,皇上若能对她们多些关照也是好的。那几位新近被皇上恩宠的尚仪呢,皇上若是看着哪个格外喜欢就封了她吧。嗯……”歪着头想了想,似乎没有什么再需要她嘱咐的了,“皇上,日后多多保重,我走了。” “嗯。嗯?你走?你走去哪里?”姬修远明显跟不上顾锦年的思路,反应不过来。 顾锦年展颜,“皇上,我痴心等着的那个叫做崔尚天的人活着回来了,我要去找他,与他再续旧情。”【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那,那不是我编的么,你哪认识什么崔尚天啊?” “皇上刚刚说什么?” “说,说那些都是我编的故事啊,你根本就不认识崔尚天。” 顾锦年弯起嘴角,坐回到椅子上,靠着椅背,“那……身为金口玉言的皇帝信口开河该如何处置啊?” “……” “身为万民敬仰的皇帝,民之标榜的皇帝,居然频繁地现身在秦楼楚馆,这又该作何解释呢?” “……” “身为一个女人的丈夫,信口雌黄,至自己妻室的颜面、青白于不顾,视夫妻间的情意如粪土,这又要怎么说?” “……” 静默半晌后,姬修远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他无力地反击,“我那是为了查探敌情,是以身犯险,编出那样的故事也是情非得已的权宜之计,当时得到情报才是最紧要的。” “姬修远,你忘了前段时间答应过我什么了?需要我提醒吗?” “归我管的事在做决定和行动之前必须要提前和你商量。”姬修远一直对这个丧权条约很怨念。他这个皇帝做得那是史上第一窝囊。 顾锦年拉起他的手,“就知道你会为了大齐的江山去做些冒险犯难的事,所以那日才会将了你一军,逼你把我这个要求答应了下来,可是现今看,却是对你一点作用都没有,你该怎样还是怎样,你说我还能有什么招防着你去犯险?” “你……是怕我……” 顾锦年幽幽一叹,“算了,你是大齐的皇帝,是全天下人的皇帝,可你只是我顾锦年一人的姬修远,我终是争不过天下人的。就随你吧。只是你在做事要多思量,更小心。” 姬修远轻轻抱住她,低语道:“别总试图站在人民群众的对立面,这样不好。”啜吻她光洁的额,“再说,我是你的,这还用争吗?” 五十一章 其实你不懂我的心 “虽然已是春日,但夜间依旧有薄寒,让香茗给你多加床被子,免得睡下冷。”没有回应,已经走到门口的姬修远又回身,“听见我说的了吗?” 顾锦年点头扬笑,“知道了,每次过来都说一样的话,你说不烦我都听烦了。” 姬修远笑着转身出门,与常宁趁夜色悄悄溜出凤栖宫,借着树影的遮掩,顺着墙根匆匆行远了。顾锦年一个人站在窗前,眼神空茫,心中仿佛堵满了不知是何的东西,闷得她呼吸艰难。香茗铺好床,轻轻扶她到妆台前坐下,一边为她卸去头上钗环一边轻描淡写的说:“也难为皇上每次都是顶着星星来顶着月亮去,做贼似的就只为了陪你说说话,哎呀,我看着就是羡慕嫉妒恨。” 顾锦年垂眸,玩着刚刚被香茗摘下的一支金步摇。香茗拆着她头上繁复的发髻,笑道:“刚在偏殿,我才听常宁提呢,说是昨儿皇上掰着手指头算日子,抱怨最近怎么一直没有能罢朝的事亦是没有节可过。”她微微垂头,贴着顾锦年的耳边,悄声问:“娘娘可懂得?” 顾锦年心不在焉地摇摇金步摇,一串悦耳的叮咚声。香茗压下她手中的步摇, “要是能不上朝,皇上那宫里头就不需要在五更天不到的时候就站满了伺候梳洗更衣的人,那样啊……”她笑得暧昧异常,“皇上不就能整夜呆在这里了……” 顾锦年笑笑,“你说的对。”双手撑着妆台站起,“我想睡了,明日一早再沐浴洗漱吧。” 皇后寡淡的笑让香茗看了很不舒服,她也知道皇后是为了何事不高兴,可是不高兴又能怎样呢?“想开点吧,寻常人家都有个三妻四妾更何况皇帝呢,我听说那几位尚仪也不是每夜都侍寝的。” 顾锦年回眸笑道:“我说你刚刚怎么一直话里有话,原是以为我为这个气闷。我还能不明白这个理吗?” “那你这些日子一直闷闷不乐是……?” “你还不许我少说两句话了。” 香茗无奈地退出去了,顾锦年的话她显然不信。 重新坐回妆台前,面对宽大镜子中映出的容颜,顾锦年摸着脸笑,反复地变换着笑容,终于笑出了那种心无芥蒂的笑容。镜中那个美丽女子笑得云淡风轻,不在乎吧,哪怕是假装不在乎,只要骗过了自己,那她就可以当做是真的不在乎,至少,她不会流泪,便可以假作自己没有伤心。 顾锦年不是一个矫情的人,从来不是。因此,那夜之后的日子与那夜之前并无不同,至少姬修远没有发现不同,甚至连香茗都认为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皇后的笑容仿佛在告诉她,这不算是个事。 然而,垂柳绿、百花开时,那几位尚仪还是变成了一根刺深深扎入顾锦年的心中。 御花园中,那三个美丽的宫装女子错愕地瞪大眼睛看着偷溜出来闲逛的皇后。这样的相遇之于顾锦年是尴尬异常而之于这三位女子却是惊讶。三人中高挑纤细的一位往前一步,微扬下巴,问:“你是哪个宫里的?来此为何?” 顾锦年很庆幸自己穿了一件寻常宫人的衣裳,更庆幸自己的真容在此前并未显露在人前。轻舒一口气,她笑着垂眸行礼,“三位姐姐好,奴婢是随着长公主回宫来看望太后娘娘的,长公主原是遣奴婢去皇后娘娘宫中打声招呼,奴婢走迷了路,竟冲撞了姐姐们。” “凤栖宫在东边,你由原路回去左转。” 顾锦年再次行礼道谢。回身举步,耳中听到那三人惊喜的声音,“叩见皇上。”随后是让人周身酥软的撒娇声,“皇上,皇上,你怎么来得这般晚啊,害的我们等得好辛苦啊。” 一颗心突然疼的颤抖,仿佛正被万千的小虫噬咬。顾锦年加快脚步,但是仍逃不开姬修远的调笑之声,“这才两三个时辰没见就这么想朕了?非得日夜都黏在朕身上才行吗?” 女人们的撒娇声和姬修远欢愉的笑声在顾锦年的耳中长驱直入到她的心中,脚步和心情一样凌乱。 姬修远瞥见了那道踉跄的身影,扬声喝问:“前面的是何人?” 顾锦年顿住脚步,僵立在原地,缓缓转身,直视着不远处的四人。姬修远看到顾锦年心中一惊,但想到身边还有三个不明真相的,便故作不知,问:“你是何人啊?来此何事?” 那位高挑的宫装女子低声禀告着刚刚顾锦年说给她们听的话,姬修远点点头,伸手一指顾锦年,“你,随朕来,与朕好好讲一下长公主近来的日子过得如何。”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太液池畔的潮汐,屏退侍立的众人,姬修远一拉顾锦年,佯作怒样,“竟然偷跑出来,若是撞见了洛元帅安插在宫中的人,我们岂不是前功尽弃。” “是。”顾锦年仍旧低垂着头。 “怎么?”姬修远脸贴着脸凑到她的耳边,“刚刚在御花园听到我说的话生气了吧?” 顾锦年摇摇头。 “没有?” 顾锦年仰头,展开酝酿了半日的笑容,“皇上与身边人笑闹几句,我怎么就会生了气呢?这本来就是极正常的事啊。” 姬修远端详着云淡风轻的皇后,左看右看,还真看不出她有生气的迹象。姬修远郁闷了,“不生气?那也是吃醋了吧?” “没有啊。” 也不生气也不吃醋,姬修远不信。他抑郁地盯着顾锦年,想从她的笑容中看出些许破绽来。顾锦年笑道:“看什么,让常宁送我回去吧。” 姬修远心里觉得堵得慌,本想解释一下他和那三个尚仪的事,怎奈人家皇后根本没往心里去。想说又说不下去,不说又总觉得不对劲,他正满面无奈加纠结的神情不知该如何是好,见顾锦年转身要走,他忙拦着,“那什么,大姐回宫来了。” 顾锦年扑哧一笑,“我知道啊,这不是刚刚我告诉你的么。” 姬修远讪讪地笑,“也是。” 顾锦年又要走,姬修远又拦着,“那什么,咱去慈宁宫问问你大哥的病情如何?” “我溜出来前,长公主差人来说过了,说是身子见好。” “哦……”姬修远第三次拦住顾锦年,“那什么……” 顾锦年好整以暇,等着听他这一次又有什么说辞。姬修远憋了半晌,“前几日有绝品新茶被送进宫里,我让常宁去给你拿一些来尝尝鲜。” “皇上,那茶是顾家开的茶庄送的,我早已留下了一些。” “哦……”姬修远见顾锦年站着没动,没话找话,“你,不走啊。” 顾锦年一屈膝,笑嘻嘻地说:“谢皇上放生。” 姬修远后悔,相当后悔,十分后悔,万分后悔,但是现在他也唯有眼睁睁地看着顾锦年转身离去。他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种奇怪的感觉很陌生,他从未体尝过,那是一种被人抛弃的感觉。自己在顾锦年的眼里就好像是一件可有可无的物件,拥有也不欢喜,丢弃亦不可惜。 皇帝陛下这种自怨自艾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出更起。坐在窗边他一手端着茶碗,一手举着碗盖。常宁躬身探头,清了清嗓子,“皇上,茶……凉了。” “什、什么?凉了?凉了你关窗子啊。” “不是,皇上,是茶,”常宁指了指皇帝手中的茶碗,“茶凉了。” “哦,凉茶,凉茶。” “不是,皇上,您这是怎么了?这失魂落魄的可都一整天了。” 姬修远喝了口凉茶,叹一口气,又喝一口,又叹一口气。常宁站在他身后翻着眼皮望天,哼哼唧唧地说,“皇后娘娘说不准还没睡呢,天儿还早。” 姬修远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哼道:“睡觉。” 常宁暗自腹诽,就怕你睡不着。 姬修远确实睡不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二更天过,常宁倚着床头的雕花栏柱,打着哈欠,“皇上,您睡觉说睡觉,您在床上烙饼可不成,伤身。” 姬修远一个枕头扔过去,随后下床穿靴,没好气地对着正抱着枕头坐地上的常宁说:“别跟过来。” 独自走到太液池边,姬修远望着月下波光粼粼的水面,竟觉悲从中来。想自己坐拥天下,是万人之上的天子,然,芸芸众生之中却无一人可以真正懂他,连自己的挚爱之人都对他若即若离,世间最孤独之事当莫过于此。 夜风来袭,夹着湿湿的薄露,吹得姬修远心中一凛,头脑也澄明了许多。他摇摇头,暗笑自己怎么竟文艺起来,低头仿佛能闻到周身正散发着一股子酸腐气。笑过后,他望着被风吹皱的池水,忽然想翻身跃入池中畅游。自从十岁那年他登上了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坐上了金漆龙椅后,他就再不曾完完全全地依照自己的心意做过一件事。今夜就破一破自己心中的桎梏,好好的随性放纵一次吧。池边的围栏不高,他一抬腿便跨坐在玉石栏杆上,双手撑起上半身正准备跳入水中,猛然间听得不远处传来哭喊声,“别拦着我,让我跳太液池死了吧!”眨眼间,来人已奔到姬修远眼前,竟然是淮阴王姬修桓。兄弟俩面面相觑,姬修桓的哭喊声戛然而止,生生被姬修远坐在栏杆上的姿势给吓得噎了回去,愣了片刻才结结巴巴地问:“皇兄,也、也有此念?” 姬修远一摇头,“你先来。” 姬修桓深深一躬,跃身而起,被身后赶过来的几个小太监一把抱住,姬修桓不管不顾地奋力挣扎,口中高呼,“皇兄,帮帮我,帮帮我。” 姬修远抱着肩膀骑坐在栏杆上观望,见姬修桓闹得都差不多没力了才吩咐道:“放开王爷。”而后朝姬修桓招招手,“过来兄弟,皇兄帮你。” 姬修桓也爬上栏杆,月光刚好打在姬修桓的脸上,如玉般莹润如磁般细腻,微风吹拂着岸堤上的柳绦,摇曳中在他的脸上身上描摹了几笔暗影,更衬得这个俊秀少年似幻影般柔美。姬修桓眼神中有着近似于倔强般的任性,“皇兄要怎么帮我?若是诳我,我便还是要跳下去的。” 姬修远微微一笑,抬手抚摸着弟弟的头,手上使力,口中说道:“就这么帮你。” 姬修桓惊呼一声,跌入太液池。 五十二章 这是唱的哪一出呢 姬修远眼睁睁看着弟弟跌入太液池,眼睁睁看着弟弟在水中扑腾,确认他灌了好几口池水后,姬修远跳了下去,拽住姬修桓,将他拖上岸。岸上的太监们这才敢上前来讲二人搀扶住,裹上毛绒大氅。姬修远吩咐道:“给他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让他到先帝的牌位前跪着去。” 姬修远浑身湿漉漉地一个人朝相反方向走,有两个小太监跟在他身后哈腰走了两步就被他轰了回去。谁也不知道皇上想要去哪,有个机灵的,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飞奔着去找常宁。 姬修远回到自己的寝宫,常宁正打算带着人去寻他,一照面真把常宁吓了一跳,慌忙迎上去,“皇上,您这是怎么了,您这……” 姬修远一摆手,“伺候朕沐浴更衣。” 常宁一刻不缓地吩咐小太监们准备应用之物,众人忙做一团。常宁又转回内室帮皇帝脱下湿衣,换上干爽的里衣、中衣,这时候又有小太监端上来姜汤,伺候着姬修远喝下去后,热水也备好了。 姬修远这边沐浴更衣收拾停当,也到了早朝时分。这一日,皇帝陛下是满面阴郁上朝去,一心烦闷回宫来。常宁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从外廷回来,姬修远一路来到太庙,上石阶来到中殿,先跪下给太祖皇帝的画像磕了三个头,再起身左转到供奉先帝的那间夹室门前。值守的太监推开门,姬修远往内观瞧,没人。他转头问那个太监,“淮阴王呢?没来过吗?”太监见皇帝面色不善,慌忙伏地答道:“回皇上话,王爷昨个夜里三更起的时候来了,在先帝的牌位前,是天亮以后,太后娘娘差人给接到慈宁宫去了。” 姬修远冷哼一声,掉头往慈宁宫去。姬修桓看见皇帝,一紧张,嘴里的小笼包也忘了嚼就硬往下咽,一整个包子卡在嗓子眼卡得他直翻白眼。姬修远对着太后行了个礼,“太后娘,儿臣昨夜下旨让淮阴王在先帝牌位前跪着思过。”说完他抬眼看着太后,等着听太后怎么说。 太后亲自把皇帝扶起,满面是笑,“皇帝啊,哀家知道阿桓在那跪了一夜,这不是叫他过来干点正经事吗。” 姬修远看了看桌上摆着的丰盛早膳,“既如此,儿臣怎可落于人后,也在您这里干点正经事吧。” 姬修桓见皇兄坐下拿筷子开吃,伸手抹了抹嘴,站起来溜边儿来到太后的身侧,束手束脚地低着头不敢抬眼看。姬修远用膳完毕,喝了两口茶,一撩眼皮,扫了姬修桓一眼,问:“淮阴王,昨夜你哭喊着要跳太液池,朕特意让你去和先帝报个备,现今先帝在那边也知道了你要去,你看你是现在死去呢,还是等用过了午膳再死呢?嗯……朕还给你改了个更合适的名号,叫归阴王。” 淮阴王姬修桓向来是输人不输阵,一挺胸膛,却是不敢接话。太后端着茶碗咳了一声,“皇帝啊,阿桓还小,不懂事,昨儿晚上闹了个小脾气,现今已经知道错了,你看你让他跪也跪了、骂也骂了,哀家做主再让他闭门思过十天,就这么着了吧。” “他还小?今年夏天过了就满十八岁,在寻常人家早就该成家立业了,也就是您一直宠着他由着他的性子来。” 太后一拍大腿,“可不就是说吗,昨儿不就是因为这个事闹起来的吗。” 姬修远听太后说的不明不白,常宁悄悄伏在他耳边,将事情的原委细细说了。原是太后一直惦记着淮阴王的亲事,让长公主在宫外留心着有哪家的姑娘待嫁,昨日刚好长公主回宫提起来兵部侍郎王崇喜的小女儿与淮阴王的年纪正相当,且品貌不错,娘两个就想促成这门亲事。怎料和姬修桓一说,他怎么都不同意,说到最后竟然就闹出了昨夜那一幕。姬修远听完,伸手支着头,揶揄一笑,“王家二小姐啊?” 姬修桓满面涨红,紧抿双唇将头压得更低。姬修远笑着起身,“就这么定了吧,朕这就召王侍郎入宫商谈婚事。” 姬修桓猛抬头,恨声道:“我誓死不娶那个小二黑。” 姬修远呵呵一乐,“为何?人家二小姐不就是略微黑些吗,不至于你誓死吧。” “明知故问。”姬修桓梗着脖子,“我和小二黑有仇。” “儿时的笑闹之事怎么算得是仇,这个理由朕不接受。” 姬修桓见皇兄当自己是耍脾气,真的要走,心中起急,“我不要像大姐那样的政治婚姻!” 姬修远的脚下一个踉跄,惊诧转头,阴沉着脸瞪着姬修桓。姬修桓一脸的英勇无畏,挺胸膛高声扬,“大姐当年执意嫁给那个什么猴儿不就是因为他手中握有兵权么,要不然她能故意对顾家大哥恶形恶状吗。现今你们又因为兵部侍郎手中的兵权要硬逼着我娶小二黑,没门!我不像大姐,我宁死不屈!” 他最后两句说的什么,姬修远已经完全听不到了,只觉脑海中嗡嗡作响,强撑着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你还知道什么?” 此时,姬沧澜刚好过来向太后辞行,恰恰听到了姬修远问的这两句,又见殿内众人神色凝重气氛压抑,遂笑道:“皇上,昨夜阿桓已是受了惊吓,你教训他虽也应当却也别这么拧眉立目的。” 姬修远冷冷问:“大姐,当年你出嫁前可是瞒了朕什么事吗?” 姬沧澜笑容一僵,“瞒、瞒你什么了?没瞒你什么啊。” 姬修远眯了眯双眼,对姬修桓喝道:“说。”姬修桓被他眼中那两道寒芒刺得一个激灵,但小王爷向来输人不输阵,又挺了挺胸膛,“说就说。就是当年有一日午后我去找大姐,听见……”转眼看见姬沧澜那两道比姬修远还冷的目光,他心里一慌,一口唾沫险些呛死自己,借着这个机会咳了许久,一咬牙接上前言,“听见大姐说话,然后就,那个了,后来又,最后就那样了。皇兄你听明白了吧。” 姬沧澜上前搂住姬修桓的肩,“行了,你编都编不出,就知道用我做挡箭牌。”她背对着皇帝,一个劲的朝姬修桓使眼色。 姬修远就觉得头顶一阵涨麻,再没多说一句话,转身走了。 是夜,神寂徐徐讲完调查到的情况,叹息了一声,“谁想到呢,长公主竟能为了为皇上做到如此地步。” 姬修远疲惫地摆摆手,靠在椅背上沉默不语。神寂犹豫了一下,探过身来,用手掩着嘴轻声说:“话说,臣刚刚到凤栖宫里转了一圈,皇后娘娘可正在自己那宫里打小人呢。” 姬修远蹙眉,坐直身子,“打什么小人?” “就……拿了个枕头立在床头,娘娘左一巴掌右一巴掌,边打还边骂,臭姬修远、破姬修远、垃圾姬修远,我以后要是再管你,我就跟你姓。” 姬修远一拍桌子,“美得她,还跟我姓,就不信她忍得住不管我。” 神寂嘿嘿一乐,“要是那样,皇上还得想想跟娘娘俩人的辈分要怎么论,是吧。我觉着论父女就不太合适,要是论兄妹呢……”话没说完,姬修远的砚台就扔过来了。 那一夜,皇帝在御书房独自坐了一夜。 那一夜,淮阴王趁月黑风高逃出宫外。 那一夜后,姬家皇朝的两个男人,一病一逃,连久经风浪的太后娘娘都慌了神。思前想后,现今能与她一起商量个主意的人也就是皇后顾锦年了。皇后也没什么好法子,淮阴王的行踪只能先让顺天府尹偷偷查访着,等两天消息再看,当前之际,她要先去看看皇帝的病情如何。 听见太监进来报说皇后来了,正研究棋谱的姬修远两步窜到床前,撩开被子将自己裹在里面,丢了个眼色给常宁,常宁立时低眉塌眼地抽泣,“皇上,皇上啊,您可挺住了呀,您睁眼看看奴婢啊。” 姬修远睁开一只眼瞄着他,“过了吧,照你这么个哭法,朕离死可真不算远了。” 常宁连忙把他脑袋按下去,“这样逼真、逼真。” 顾锦年快步进来,一眼看见常宁跪着床头双肩耸动,泣不成声,心中一紧,不及走到床边就急声问:“皇上怎么了?” 常宁一回头,“没事。” “没事?没事你哭什么?” “那个,也不是全没事,还真有点事。” 顾锦年懒得搭理他,自己走到床前看,见姬修远背朝外侧躺在床上。“皇上,皇上……” 姬修远用微弱的声音回答,“你来啦。我没事。” “嗯,我听太医说是受了风寒,调养些日子就好。” 姬修远赶忙配合着咳了两声,“你回吧,别被我传上也病倒了。” “嗯,我等待会儿太医诊完了脉问问病情再走。” 姬修远低低呻吟了一声,顾锦年忙轻抚他的背,“哪里难受?香茗快传太医,传陆老太医。” 常宁脸色煞白,结巴着重复,“陆、陆老太医?不需要吧。” 顾锦年转头,本想呵斥却愣了一愣,“常宁,你也病了?” “没、没有啊。” “脸色这么白?” “最……近珍珠霜涂得多,效果挺显著哈。” 顾锦年不再看他,吩咐了香茗几句,香茗点头快步离去。 姬修远又是一声呻吟,“那什么,皇后啊,其实不用……” “用不用我说了算,让老太医看看我放心。” 常宁在姬修远的呻吟声中惨白着脸立在一旁。主仆两人心中都在盘算着对策,陆老太医来了之后可怎么办? 五十三章 最悲情不过淮阴王 陆老太医微闭双目,单手轻抚灰白的长须,把着皇帝的脉沉吟半晌。顾锦年忍不住问:“老太医,皇上这病……” 陆老太医睁开眼,“皇上这病么……” “蹊跷?” 还未等老太医开口,一直立在一旁的常宁竟忽然跪倒在床头,哭道:“皇上啊,皇上,您怎么病成这样了呀……”他的身子挡在了皇后和老太医中间,面对着老太医挤眉弄眼。 陆老太医微微一笑,“皇上这病有内涵,啊……极其内涵。” 常宁再次放声痛哭,同时双手握住老太医那只空着的手使劲摇晃,手中被他折成小方块的银票就被送进了老太医的手里。陆老太医不着痕迹地抽出手,双手往袖口一揣,又半眯起眼睛沉吟着,“皇后娘娘啊,皇上这病啊,不好说,实在是不好说。” 顾锦年心里一慌,“不好说是怎么说?” “这个……呃……那个……嗯……哎……” 顾锦年急得直跺脚,“陆老爷子,您倒是给句痛快话啊!” 陆老太医摇着头,“痛快话不好说啊,不够数儿啊。”他这话皇后没听明白,常宁明白了,跪着抱住老太医的两条大腿哭,顺手就将另一张银票塞进了他的靴子。老太医低头轻语,“常总管,我这可是两条腿啊。”常宁又明白了,从袖口里又抻出一张银票塞进老太医另一只靴子里,陆老太医这才叹息着道:“皇后娘娘,皇上这病啊,一定要好好调养,呃……说轻不轻说重也不算特别重,可要是挑理不当就容易危险了。” “真的?” “娘娘就当真的听。”见顾锦年微微蹙眉,陆老太医怕她听出破绽,连着清了清嗓子,“这个,娘娘别太忧心,老臣先开付方子,吃吃看吧,老臣也没太大把握。” 顾锦年连连点头,忙让香茗准备笔墨,自己坐在老太医身边看着他写方子。床边,常宁依旧泣不成声,姬修远偷偷探头向外室张望了一下,缩回身子笑,“你小子还真机灵,一点破绽都没有,哭的跟真的一样。” 常宁一听哭得更厉害了,“我这就是真哭呢,老头子坑了我好几百两银子呢,呜呜呜呜,皇上啊……” 提到银子,姬修远不禁为姬修桓担忧起来,当夜匆匆将计策与交代他完毕,为了做得逼真而不引人怀疑,姬修桓只身逃往宫外,身上并没有带多少银两。现在想起来他有点后悔让弟弟去涉险,躺在床上叹息了一声,也该狠下心来让他历练历练了,若是一直由着他吃喝玩乐日后也难当重任。 皇帝陛下躺在床上觉得有点后悔的时候,王爷殿下蹲在天上人间的墙角觉得相当后悔。廖老板廖春花正叉腰做双耳茶壶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姬修桓抱着双膝可怜巴巴地抬眼,“你还想看多久才愿意相信我啊,我真的是仓皇出逃无处可去才来这里投奔廖老板你的,我没说谎。” 装得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一样的淮阴王,丝毫没有引起廖春花的同情心,她仍旧冷着脸,用审视的眼神打量着蜷成一团的姬修桓。“我好像找不到能相信你的理由啊。” 姬修桓愁眉苦脸地站起,呲牙咧嘴地挪动着蹲得发麻的双腿,“你根本就是不愿收留我,和相不相信我没关,我、我走就是了,大不了饿死街头或者被抓回去关进庶人馆,能怎么样呢。”他很有骨气地昂首挺胸从廖春花的身边走过,“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没米没面兮难果腹,王爷赴死兮不怎么难。” 廖春花一抖手绢,拉住了他的胳膊,“行了行了,少酸点吧。”拉着姬修桓往月牙门里走,廖春花嘴里接着说:“你呀,也别这么那话寒碜我,现在的骗子实在是太多了,弄得傻子都不够用的。我不防着点,谁知道您这么尊贵的爷是不是吃饱了饭撑的,打算潜伏在我们这里体验生活啊。” 姬修桓嘴角抽搐,心中暗暗叫好,准,说的真准,你不去算命实在太浪费了。廖春花没听见回答,扭头朝姬修桓咧开那张涂得血红的嘴嫣然一笑,“被我说着了吧?” 姬修桓脖子一梗,“哼,你怎么就那么笃定你说对了。” “哎呦呦,你可不知道啊,我们祖传看手相、面相外代批八字,我刚一看你啊,我就……” 姬修桓猛的甩脱廖春花抓着他的手,一副外强中干像地大声斥道:“胡说八道,还批八字呢,你批批看咱们俩的八字,一准儿是犯冲。” “哎呦呦,怎么说是犯冲呢,咱们俩的八字可是合得很呢,简直天造地设。”一抖手绢掩着嘴咯咯咯地笑,廖春花一个媚眼抛过去,抬胳膊往姬修桓的肩膀上一搭,手指一戳他的脸颊,“傻样儿,咱俩这八字可是鸳鸯配呢。” 姬修桓羞得满面通红,僵着身子直挺挺立在原地,“胡、胡说,我的八字怎么可能和你是、是那个配。” “哎呦呦,”再戳一下他的脸,望着姬修桓好像刷了红颜料的一张脸,廖春花格外开心,“怎么不是啊,你不就是丁卯年四月二十七日丑时出生的吗。” “哼,我就说你是胡说吧,”姬修桓一脸得色,“我是丁卯年五月初八寅时……”此刻再闭嘴已是晚了,廖春花正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香粉扑扑簌簌地往下落。姬修桓冷哼一声梗脖子看向远处的云朵。若说刚刚蹲在墙角时,他是相当后悔,那么现在他就是后悔得想再跳一次太液池,他甚至开始怀疑,皇兄是因为一直兄友弟不恭而对他怀恨在心,想借此机会除去他,要不,怎么就能想出派自己到天上人间来做卧底这么个馊主意呢?想起自己将近十八年来一直守身如玉,姬修桓不禁悲从中来,难道说,他的清白就要被染上色了吗?难道说他的处子生涯就要断送在此地了吗?偷瞟了一眼身侧打扮得“姹紫嫣红”的廖春花,姬修桓暗自攥紧了双拳,好吧,为了让全了人民不受战乱的侵扰,为了所有的家庭都过着幸福的生活,他淮阴王姬修桓愿意为了这项伟大的使命而贡献出自己的青春、自己的生命和自己的贞操! 自那日以后,淮阴王就彻底失踪了。顺天府几乎掘地三尺也没能找到淮阴王,顺天府尹痛哭流涕的欲引咎辞职,皇帝陛下带病召见,几经安抚才留住了他。 人民群众的八卦之血又沸腾了。大齐的人民一向以传播皇室的密闻轶事为己任,甚至将此作为毕生事业在前仆后继、孜孜不倦中追寻每个皇室八卦背后的八卦,大齐的人民用最原始的传播工具——嘴,完成了世间最伟大而艰巨的传谣任务,将皇室每一个八卦传播到大齐山河的每一个角落。这一次淮阴王的失踪事件再一次满足了广大人民群众强烈的八卦欲望,挖掘和传播淮阴王的相关话题成为了人民新一轮喜闻乐见的业余活动。 王家二小姐在看完了最新一期《论京都风流人物》号外增刊之《淮阴王出走原因之十大终极猜想》后悲愤欲绝,发誓这辈子定要将美白事业进行到底,她实在是无法接受淮阴王因为嫌弃她黑就趁夜潜逃这种猜想,而且竟然还是支持率最高的一种猜想。 姬沧澜轻轻从顾海楼身上拿走那本湛蓝的小册子,帮刚刚睡着的他掖好被角,蹑手蹑脚地走到外室偏厅坐下,借着黄昏的余光细细翻看这本下午才送过来的《淮阴王出走原因之十大终极猜想》。第二个猜想便是淮阴王因说漏了嘴,对皇帝讲出当年长公主下嫁小侯爷的真实原因,担心被皇帝灭口也担心被小侯爷的旧部含恨暗杀而于暗夜遁走。姬沧澜紧皱眉头,轻轻合上册子,心中疑惑重重。那一日在慈宁宫的对话,只有他们几人在场,连侍立在两旁的宫人们也都是各自的心腹,可是,那样私密的对话竟然被传扬了出去,说明他们的心腹并不是那么值得信任的,这实在是让她心惊肉跳的事情。她不禁开始担心起皇帝在宫中的处境来,更担心姬修桓这个涉世未深、一直被众人小心翼翼保护着的弟弟正在过着怎样的日子?他此刻是已经逃至山林还是正隐于街市?流离失所还是风餐露宿?是不是遍尝势力之人的白眼,遭受了凶恶之徒的欺侮?她双目含泪,望着已渐暗的天色轻轻呼唤,“阿桓,你到底身在何处啊?” 姬修桓仿似听到有人在呼唤着自己,抬头来四处找寻。小小的四方跨院中除了自己再无第二个人,他暗暗嘲笑着自己,低下头继续摇辘轳打水,将一整桶水提上来,放在井沿上再拎到那个长不过一丈宽不过两人的小厨。这个小厨,只作为烧水沏茶用,廖春花安排了他负责,他不仅要负责沏茶,还要负责伺候为姑娘们和客人们递送茶水。抬起手攥着袖子擦擦前额上细密的汗,姬修桓俯身低头继续往灶台里添柴火。身后,廖春花独有的咯咯咯的笑声响起,“几天不见,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尊贵王爷就学会烧火了,不容易啊。” 姬修桓低头默默干活。 廖春花扭动着腰肢走到他的身侧,蹲下身笑着伸出一只白嫩如羊脂玉般的手轻轻抚上了姬修桓的头,随后这只诱人的玉手一摆一拧再一收,姬修桓的左耳就被她捏在手里。指尖微微用力,廖春花双眼微吊,“老娘刚刚叫你你没听见啊。” 姬修桓一愣,原来刚刚果真有人在叫自己。 廖春花见他怔愣,又紧了紧手指,问:“怎么,你是不叫阿桓呢,还是不喜欢老娘叫你阿桓呢?” 姬修桓的耳朵被她捏得泛红,皱眉答道:“给我改个名字吧,我以往随不上朝理事,但还是有不少官员认得我的,那些官员兴许就是你们这里的宾客,被他们听到你阿桓阿桓的叫,难免会起疑,那样对你我都无益处。” 廖春花咯咯一笑,“哎呦呦,果然是王爷,想问题就是全面。不过啊,你担心的太多余了,我刚刚也就是一时兴起,其实呢,你在我们这里是没有名字的。你现在做的这个行当啊,有一个所有人通用的官称。” 那一日以后,淮阴王姬修桓就记住了自己新的名字——大茶壶。 五十四章 帝高一尺后高一丈 夜风习习,窗外廊下的六角宫灯随风轻荡,橘黄色的光团晃得常宁有些眼花。回头看看,皇后依然握着熟睡中的皇帝的双手,姿势和一个时辰之前一模一样。常宁把头转回继续瞪着窗外的灯笼,眼眶渐渐泛酸,内心暗暗对着苍天祈祷,老天爷啊,你老可千千万万保佑皇上装病这事别被娘娘看出破绽来,否则……他偷眼又看了看床边神色温柔的皇后,缩回头内心更加忐忑,否则就照皇上这几天换着花样的折腾皇后,那后果可是相当的难以想象啊…… 顾锦年望着姬修远的平静的睡颜,心中却极不平静。陆老太医开的药方子已经换了又换,可是姬修远的病情不仅不见好转还有加重的趋势,这两天连说话都费力了却还为了宽她的心,一直说自己没得什么病。转头看了看扒着窗沿的常宁,见他正双手合十面有忧色,口中默念着什么,想来是正在为皇帝向上苍祷告。哎,难为他平日里那么没心没肺的一个人都忧心成这样,可见皇上的病……顾锦年想到此处时,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片刻,心跳亦仿佛停止了片刻。双手的十指冷若寒冰,陆老太医初次看诊时那一反常态的刻意玩笑,常宁的放声痛哭,姬修远故作轻松的话语,这些、所有的这些都是那么不寻常,而所有的这些不寻常竟然都被她忽略了,她为何没有早些意识到?为何连陆老太医到底开了那几味药都不问清楚?手指由姬修远的眉眼一路抚摸至他的下巴,感受着这张脸上的热度与冰冷手指触碰的美妙,顾锦年惊讶的发现自己名义上的丈夫竟然长着如此精致的一张面孔。这是他们三年的婚姻中,她第一次细细端详他的眉目、鼻梁和唇角,第一次看着他沉静安然的熟睡,第一次握紧他的双手没有匆匆甩开。 大概是被她冰凉的手指弄得不舒服,姬修远轻轻发出一声梦呓,略动了动身子。顾锦年的眼泪便在那一刻悄然滴落,三年多的日子里,他为她披衣、叮嘱她加被、放纵她的小任性、对于她的小花招一笑了之从不拆穿,他悄悄命人在母亲的坟前种了母亲最爱的雏菊,让人买了她爱吃的绿豆糕然后装作是御膳房做的送过来,他到处嚷嚷着太液池边太空旷,而后命工部修建了潮汐,其实她知道那是他怕她心中介意那个被拆毁的观海楼。三年多的日子里,他为她做了很多、很多细微小事,太过细碎以至于她记不全也数不出。这些事,她当时若是知道便知道,两人会心一笑,若她不知道,他也从来不会特意在她面前提起,仿佛那些事是再寻常不过的,本没有什么特别。三年多的日子里,她为他做了几件事,几件看似很值得他铭记的大事,她为了他骗了自己老爹三次银子,为了他变着法子出宫送了四次消息,为了他默许自己的父兄被关入天牢。呆呆望着自己的双手,顾锦年自嘲地笑了,她为他做的事数一数,十根手指都用不完,而她为什么竟然会一直坚信他欠她很多?为什么竟然会一直认为她爱他更多? 轻轻趴伏在他的胸膛,听着他胸膛内平稳有力的心跳,顾锦年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心和恬适。 翌日晨,姬修远由睡梦中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顾锦年的笑颜,他惊得坐起,“你竟坐在这里一整夜吗?” 顾锦年笑容不变,柔声道:“没有,我睡了一会儿。” “在哪睡的?” 顾锦年带着笑容和一脸可疑的嫣红走到偏殿去吩咐人准备洗漱、更衣、传早膳。常宁揣着手打着哈欠蹭过来,诡异一笑,“在皇上您身上睡的。” 姬修远用比听到边关开战还惊讶的神情对着常宁,半晌才怔怔地问:“你能具体描述一下吗?” “呃……要不奴婢给您现场重现一回?” 姬修远把身子向里挪了挪,让出床边的位置,看着常宁。 整个早晨,皇帝陛下的心情都保持着极度的开心与舒畅,连陆老太医来看诊都被他的愉悦所感染,用更加龙飞凤舞地字体开方子,哼着小调离去。 顾锦年没有向以往几次那样急着让香茗去拿给底下的人抓药,而是让香茗亲自去找抓药的那个老太监问清楚,这方子上到底开的是什么药,一一抄录下来带回给她。 入夜,顾锦年对着医书查找,一味药一味药的查看药效、适用病症,天蒙蒙亮时,顾锦年从一堆医书中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将药方子折成一个四方块贴身收好,冷冷一笑,“姬修远,你等着……” 此刻正在睡梦中的皇帝陛下突然一激灵惊醒,不明所以地出了一身冷汗。 “今天的药怎么这么苦?”姬修远才喝了一口就皱着眉举着碗再不愿多喝。 “这是老太医新开的药方。”顾锦年一脸认真地看了看那晚黑如墨的药汁,“新方子总是和过去的有所不同,不然,怎么能按照病情来调理身体呢。” “可是,这也太……”姬修远的话还没说完,手就被顾锦年托住,他被迫将那晚酸中苦、苦中涩、涩中还有点辣的药汁重新举到了嘴边,“皇、皇后,要不让老太医再来一趟改改药方吧。” 顾锦年柔声劝道:“哪能你说改就改的,快喝,喝了病才会好啊。” 姬修远半推半就地被顾锦年连逼带劝地灌下了药,苦的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是随后他就发现了一件导致他泪流满面的事,“怎么没有话梅?没有蜜饯?” 顾锦年也跟着往端药碗的白玉托盘里看,后知后觉般地轻呼一声,“哎呀,我给忘了。” 见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姬修远忍着口中的苦涩,佯作无所谓,揉揉她的头,说:“忘了就忘了呗,多大个事啊,没有那些我不也都喝了。” 初更。姬修远端着药碗愁眉不展。他发现自己度过了极为痛苦的一天。三次药,一次比一次难喝,早上的一次没有蜜饯,中午的一次倒是有蜜饯,却被皇后不小心掉在地上了,晚上的一次蜜饯坏了,又苦又臭,现在端着的是他的第四次药,皇后说老太医特意嘱咐过,这次的药方子是一日煎服四次。 顾锦年监督着姬修远把药喝得一滴不剩才满意的笑道:“我去吩咐人准备点夜宵,反正快,稍等片刻就能吃,蜜饯就免了吧,晚上吃多了甜的会生虫牙。” 姬修远苦着脸点点头,“姑奶奶,你快点,我坚持不了多久。” 待皇后离开,姬修远把自己四仰八叉的摔在床上,呻吟道:“常宁,你说,要是再这么喝上几天,朕是不是就真该病了?” 常宁嘬着后槽牙,“奴婢觉着吧,陆老太医说不准是洛元帅的人。”他凑近姬修远的床头,“怪不得洛元帅那边死活没动静,嘿,人家这边有人。早就安排妥当了,就等老头子这边事成后他再带着一队亲兵长驱直入,来到宫里跟您一交接,这就算齐活了。”说完,他邀功般的探头到姬修远的眼前,“皇上,您说奴婢分析的有没有几分道理?” 姬修远看着他微微一笑,说:“看朕的口型……” 常宁遵旨看皇上的口型,而后笑着缩头,“奴婢遵旨,这就滚,马上滚。” “站住。”姬修远叫住了常宁,吩咐道:“传暗号给神寂,让他带着阿桓的消息明天回来一趟。” 第二日,姬修远又过了一整日生不如死却还要强颜欢笑的日子,这一日他连饱饭都没吃上,只有小米粥,连咸菜都不给。可是,皇后一张笑颜,一句柔声软语,姬修远的嘴就像被封上了一样,再就说不出不同意见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入夜,顾锦年去沐浴。神寂如一缕轻烟一般飘进来。姬修远有些急迫地问:“阿桓怎么样了?他过的还好吗?” 神寂砸嚒着嘴,吊儿郎当地站在姬修远对面,“皇上,你是不是更应该先关心王爷在天上人间打探到了什么情况啊?哎,不说我说啊,你太重感情,皇上啊,你小心有一天栽在这感情二字上。” “别说废话,告诉朕阿桓的情况。” 神寂伸出左手食指,“一个字,好!那每日里美女环绕,燕语莺声的……”再伸出右手食指,“另一个字,险!那一群女人看见咱美若天仙的王爷就跟一辈子没见过兔子的狼一样,王爷整日里被她们围追堵截到上房跳井的,那就叫步步惊心。一个没留神就能被哪个美人给搂到怀里。” “行行行,闭嘴。谁问你这个了,你不说废话是活不下去。” 神寂嘿嘿一乐,从袖中掏出一封用蜜蜡封着的信,“王爷昨夜交给我的。” 姬修远拆去蜜蜡,展开信纸,见纸上只有十六个大字——逆党掩面,老少各四,密室议计,茶壶莫进。 姬修远擎着信纸借着烛光端看了多时,双眉越皱越紧,前面十二个字他都能看明白,只是这后面四个字——茶壶莫进,茶壶莫进?这是什么意思? 顾锦年沐浴完毕,带着一身馨香回到皇帝的床前,看到姬修远又显露出他特有的纠结与无奈的神情,不禁心中疑惑,“你怎么了?是不舒服还是想到了什么烦心事?” 姬修远伸手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那什么,皇后啊,朕……咳咳,我……”他坐直身体,正色说道:“还是用朕自称吧,这样显得更为严肃庄重。” 顾锦年觉得好笑,“你到底要说什么严肃庄重到极致的事?” “嗯,朕要请教皇后一个谜题,此迷题是一个词,朕猜想其必有更深涵义绝非是字面显示的寻常意思,奈何朕却百思不得其解。朕心知皇后聪慧机敏且见识非凡,还望皇后不吝赐教。” 顾锦年见他果真神色郑重,不觉也端正了坐姿,小心地询问,“是哪一个词汇啊?” 姬修远沉声道:“茶壶。” “茶壶?” “嗯,茶壶。” “恕臣妾粗鄙,实在不知茶壶一词还有何更深的涵义?” “那么……”姬修远沉吟着,“天上人间的茶壶有什么说法吗?” 顾锦年一愣,随后爆出一阵大笑,笑得她直捶床。姬修远愣愣地看了她半晌,喃喃道:“朕的皇后笑起来很豪放吗,看来祖上是跟张飞沾亲啊。” 顾锦年突然顿住笑声,弄得姬修远呼吸一窒,莫名其妙地看着顾锦年。顾锦年眼波流转,轻轻挑眉,“皇上,可是想再观一观天上人间的美景吗?” 姬修远已经顾不上皇后说的是不是话里有话,那个“美景”是不是用的一语双关,他只想弄清楚“茶壶莫进”到底是怎么一个意思,所以皇帝陛下相当诚恳地点头,“确实想。” 顾锦年柔媚一笑,“好,臣妾为皇上好好安排安排。” 五十五章 水到不到都要渠成 姬修远最近这几天被皇后亲手服侍的快发疯了。看见顾锦年又端着药碗走过来,姬修远的嘴里开始发苦,咽了口唾沫,他往床里缩了缩,“皇、皇后啊,这药就不用再吃了吧。” “嗯?”顾锦年笑颜如花,侧身做到床头,柔声说:“不吃药,病怎么会好呢。” 姬修远又往床角缩了缩,试图把自己团成一个团,“不吃,绝对不吃。” 顾锦年唇角弯弯,“要不,你说说不吃药的理由,能说服我,这药就能不吃。” “我,我……没病。”说完这几个字,姬修远一拽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盖严实。等了许久,没等来什么动静,他悄悄扒着被角,两只眼睛看向顾锦年,见她正眉含笑眼含情地望着自己,露出整个头,他问:“你……不生气?” 顾锦年不答反问,“为什么装病?”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好好理我。这句话,姬修远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那就只能说另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了,“顾家倒了,皇帝再病入膏肓的话,洛元帅总该有所动作了吧,我想借此逼他一逼。” 顾锦年隐隐有些失望,垂眸道:“他都忍了那么多年了,未必会在此时行动吧?” 姬修远扯着唇角冷笑,“他该知道,要是再不有所行动的话,帝位可就是阿桓的了。” “阿桓不是失踪了吗?” “阿桓若不失踪,只怕现时已经死在了那些秘密潜伏在宫内的人手中。” 顾锦年明白了,姬修远是要制造一个他不久于人世的假象,而作为现今唯一皇位继承人的淮阴王却又失踪,作为两人亲娘舅且手握兵权的洛元帅在皇帝驾崩后入主京都、主持大局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事啊。“皇上,你为舅舅设想得可真周到啊。” “我一向体贴。” “那么,你下一步是打算……” “将装病进行到底。” “哦,我是问……皇上你打算什么时候驾崩?” “顾锦年,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当寡妇?” “皇上驾崩了,臣妾才好做主处理了你那些尚仪们啊。” 姬修远压住心头狂喜,故作镇定地问:“怎么,皇后是在吃醋么?”他必须要确认这件事。 顾锦年双唇开合,吐出两个字,“不是。” “那你急着要处理她们做什么?” “怕你寂寞,我是想安排她们去陪你。你想想看,要想引出洛元帅,说不得就要假死一次,假死后不管你藏身在哪里都需要人照顾陪伴吧,她们深受你的宠爱,我自然要早些打点应用之物准备着到时候安排她们侍寝。” “难得皇后一番美意。”姬修远翻身面朝墙躺着,心中说不出是酸是涩还是苦。 顾锦年自是不知道他因为什么在闹脾气,见他如此便问:“我又哪里说错了?”见姬修远半晌不语,她也懒得再问又不想与他争吵,便打算起身离开,哪知才动一下,姬修远竟立刻回身瞪她,“坐好。”随后,他也坐起来,抱着膝又瞪她半晌,才沉声道:“我要跟你好好谈谈。第一,我和那几个尚仪是做戏给人看的,她们三人都是暗卫也都是处子之身,不信的话,你大可让人为她们验身。”顾锦年惊呼,“你有女暗卫!”姬修远撇了她一眼,“多数时候,女人做事比男人方便得多。”顾锦年了然一笑,好奇地问:“你都让她们去做过什么事?打探情报还是潜……”“别转移话题,我还没说完。刚刚说了第一点,还有第二点,你随我来。”撩开被子,姬修远下床穿靴整衣,拉着顾锦年的手一同出了他的寝宫。 顾锦年被姬修远一路拖着来到潮汐,登上三楼,两人临窗而立,太液池尽收眼底。黄昏的橘色光晕映在池水上,被一波又一波的水浪涌动成点点烁烁的光点,仿佛是一双双调皮的眼睛在一眨一眨地望着两人。 “我喜欢你。”姬修远眼望着那轮摇摇欲坠的落日缓缓开口。 “你说过了。” “我以为你忘了。” “我记得。” “你喜欢我吗?” “我说过了。” “你确定?” 顾锦年被问得哑口无言。她确实没有对他说过她喜欢他。姬修远侧目望她,没有错过她尴尬为难的神情,不着痕迹地将目光移走,心中的酸麻胀痛就如正退潮的池水,前浪未尽后浪又涌。沉默片刻,他微微一笑,展臂揽上她的腰,“是我忘了,你说过的。” 顾锦年张张嘴,又闭上,低低“嗯”了一声。 “嫁给我吧。” “什么?” 神情真挚的姬修远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嫁给我。” 顾锦年不禁哑然,“我还以为我三年前就嫁了呢,原来竟然是做梦。” “那个是生意,是皇帝与顾家做的一笔生意。现在,是姬修远要娶顾锦年。” 顾锦年轻哼一声,微扬着头,故作一副骄傲的样子,“穷小子,没有聘礼也没有信物,红口白牙的就来求亲也太随意了些。” 姬修远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左胸上,“这个聘礼和信物你收不收?” 顾锦年垂下眼睑,忍不住地翘起嘴角,“勉勉强强吧,我还以为会是半壁江山做聘、万里山河为信呢。” “真是嫌贫爱富。” “顾家人一向如此。” “那今夜才是我们的新婚之夜?” “……” 姬修远低头吻了下去,双手由顾锦年的腰间缓缓上移…… “这……不是……”顾锦年徒劳的挣扎着,“不是寝宫。” “没关系,此处风情更加。” “可是……”她还想做最后的抵抗,“这里没有床。” “波斯地毯很软。” “现在还不是晚上。”顾锦年这句话一出口,姬修远果然停下动作。两人同时侧头看了看窗外昏黄的天色,姬修远一拉她的手,“回寝宫。”顾锦年却突然抬手勾住他的脖子,“算了。” 罗裳半褪,满室春光,情正旖旎,这本应是一个美好的夜晚,本应是一个值得被帝后铭记终生的夜晚。本应,本应的意思就是本来应该。与本应对应的是事实,事实是,当皇帝正在和皇后那一身繁琐复杂层层叠叠的宫装作斗争时,门外传来了一声与室内的氛围极不相符的高喊,“八百里加急战报!” 顾锦年心中一惊,慌忙推开姬修远,“加急战报。” 姬修远将她揽回怀抱,“无非是咱舅舅他老人家坐不住了,故意和鞑靼玩个游戏试探试探我。” 两人继续未尽事宜。 门外,高亢的声音再次响起,“六百里加急战报。” “怎么六百里了?” “大元帅舍了两百里的边关做为鞑靼人陪他玩的酬劳呗。” 两人再次相拥在一起。 门外,“六百里一次。” “六百里两次。” “六百里三……”“闭嘴。”姬修远暴喝,粗鲁地打断了门外的声音。顾锦年与他对望一眼,两人各自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兴趣索然四个字。姬修远低叹一声,整理着衣裳、发冠,沉声道:“御书房等候。” 这一夜虽不是一个美好的夜晚,但是仍旧被帝后铭记了终生。 数日后,一条消息由皇帝身边的人口中传出,在朝臣中引起了轰动。皇帝因为边关重镇被鞑靼人攻占,且边关将士伤亡惨重无力回击,而导致急火攻心,让原本就病未痊愈的身体更加衰弱,已有多日不能起床,甚至已经在和阁臣们密议立储君之事,太后与皇后已经在为皇帝准备后事。 再隔数日,另一条消息再次由皇帝身边的人口中传出,这次的消息没有引起朝臣们足够的重视,但是却在朝臣们的老婆——命妇之间广为流传,继而流传至民间,在大齐人民对于传播淮阴王趁夜逃跑之事的热情还未退却之时,这条消息无异于在热火上浇了一把油。大齐人民欢欣鼓舞,打算在传谣的阶梯上更进一步。这条让广大人民群众热血沸腾,跃跃欲试地等待最新发展的消息是——皇帝陛下姬修远的后院起了大火了。失宠皇后和几位近期得宠的尚仪发生了严重冲突,皇帝陛下震怒,打算把闹心的女人们逐个驱除。 消息自然也被传到了天上人间,廖春花倚在小厨房单薄的门板上,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瞟着正烧火煮茶的姬修桓,“你听说那个消息了吗?” 姬修桓没答话,继续往炉灶里添柴。廖春花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到姬修桓脚边,“要说,媳妇多了是闹得慌。” 姬修桓隔着腾腾升起的热气,冷着脸说:“廖老板今天很闲啊。” 廖春花将手中剩下的几颗瓜子扔到地上,拍拍两手,“你呀,用不着跟我摆臭脸,你再这么犯脾气,我不仅不让你出去,还要给你加活,自己掂量着办吧。” 姬修桓抬头瞪着她,攥紧拳头压住心中的怒气,“我不过是想去打探一下情况,想知道他们说的有多少是真的。这怎么惹着你了?” 廖春花扭着细腰走过去,一把捏住姬修桓的耳朵,“告诉你,给老娘记住了,大茶壶只负责给客人倒茶,不负责爬墙跟偷听。”说完她转身扭出去了,姬修桓愤懑地低头,发泄一般的把柴使劲折断狠狠地塞进灶膛里,嘴里嘟囔着,“媳妇多了闹心也没有永远都当不成人家的媳妇闹心。” 廖春花的身形一顿,冷冷一笑,“姬修桓,老娘今天不提供饭菜给你。” 姬修桓挺了挺腰板,也冷冷一笑,“廖春花,老天永远不提供男人给你。” 廖春花回身瞪着姬修桓,姬修桓迎战,毫不退缩。两人各自鼓着越来越酸胀的眼睛不肯示弱,直到小厨房的门外有一个怯怯的声音说:“花花姐,老板来了。” 廖春花转身,姬修桓赶紧揉眼睛,听见廖春花吩咐道:“把大茶壶锁起来,没我的命令,不许给他开门,也不许给他送饭。” 见到书生打扮的顾锦年,廖春花匆匆行了个礼,将她引进自己的房中。掩上房门,廖春花回身问:“被那个死皇帝轰出来了?没事,别难过,咱一报还一报,收拾他弟。” 顾锦年没听明白。廖春花尴尬的笑笑,讪讪道:“我,去吩咐人沏茶。” 顾锦年一伸手拦住她的去路,“我要来这里秘密集会的官员名单还有他们每次集会商讨的话题和内容。” 廖春花点头出门,不多时,她双手捧着一个暗红色的薄册子回来,“他们一共密会了三次,都在这里了。” 顾锦年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记录了第一次密会的日期以及参加密会的官员名字和品级。一个异常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她啪的一声合上册子问:“不会弄错?” 廖春花摇摇头,“绝对不会弄错。”后又奇怪地问:“老板,我们做这种事可是有年头了,从没有出过偏差、错误,你怎么会有此一问?” 顾锦年敷衍着,“事关重大,所以格外小心些。”不再给廖春花说话的机会,她起身向外走,临出门又吩咐道:“不许欺负淮阴王。” 廖春花咯咯一笑,“谁能欺负得了他呀。” 顾锦年轻轻一哼,心说,谁都能欺负得了他。“你还是把他叫来让我瞧瞧吧,我也嘱咐他两句。” 姬修桓见到她的第一句话让顾锦年感动了老半天,她伸手把他拉到身边坐下,“不是你想的那样,皇上对我挺好的。”抬眼瞄了一下自从姬修桓进门就一直屏息敛神的廖春花,顾锦年已经能大致猜出姬修桓在这里过得如何了。她故作不经意地将廖春花支走,才对姬修桓嘘寒问暖一番,又鼓励他说出廖春花对待他的实情,拍胸脯保证若是廖春花欺负他,自己会为他出气。不过,让她讶异的是,姬修桓竟然告诉自己,他在这里近两个月的日子,廖春花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欺负他这种事那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一样不可能发生。 皇后此刻的神情完全可以被诠释为三个大字——不相信。 果然,顾锦年又将廖春花叫回,问了同样的问题,“你们平日里都是怎么相处的?”不等廖春花回答,姬修桓就抢着说道:“皇嫂,我都说了,就是说说闲话,说些……”“我问你了吗?”顾锦年不快地截断姬修桓后面将要出口的话。 在斗智斗勇这方面,姬修桓的实战经验确实太少了点。廖春花就不同了,虽然只听了两句,但是她已经明白了姬修桓要传递的意思,笑嘻嘻地说:“我们平日里还能怎么相处。王爷自己单独住一个小院儿,我怕他闷,闲了的时候就常常给他讲些民间趣闻,不过就是些张家长李家短,仨只蛤蟆五只眼,哪个当官的臭不要脸……” 顾锦年面无表情的听廖春花眉飞色舞的说完,刚要开口,就听见一阵有力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来人轻拍房门,“花花姐,衙门口来人啦,说是咱被人举报啦,没有进行规范经营,非要进咱们内院搜查,大伙正在前院拖延着,您赶快想办法。” 廖春花噌的站起,一挥手绢,“放他娘的狗屁,老娘这里是私宅,哪里经营什么了。”再回头小声对顾锦年道:“快从密道闪人。” 顾锦年看向姬修桓,廖春花推着她往内室去,“王爷有我照看着,你放心,带着册子快走。” 五十六章 再不见当时少年郎 从廖春花内室床下的密道一路向西走,行至尽头,顾锦年选择了左侧的岔道继续走,沿着这条道一直走到尽头就会有一个出口,这个出口是在一个小院子的驴棚里。顾锦年从草料堆里钻出来,和那头小毛驴打了个照面。小毛驴并没有被顾锦年的美貌所吸引,只看了她一眼,就兴趣缺失地低头继续嚼草料。顾锦年蹑足潜踪,推开小院门稍稍探头向门外左右看了看,见四处无人,她一闪身出了院子,贴着墙根快步前行。穿过了一个小胡同,顾锦年远远看见了常宁正探头探脑地面相天上人间的方向张望着。来到他的身后,顾锦年轻轻一拍他的肩膀,顺手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别出声,是我。”常宁点点头,待顾锦年放开手后,轻声说:“娘娘,刚刚天上人间可是进去了一队差人,我看着应该是顺天府的衙役。” “知道。咱们先回,这事先按下别查,免得中了别人的计,说不定有人正是想要借此来查出天上人间的老板是谁呢。” 常宁抬腿要走,顾锦年拉住他,将揣在怀中的那个暗红的薄册子交给他,“贴身藏好,去宫门口找个暗处藏起来,等我赶过去一起进宫。” 常宁也不敢问皇后要单独去干什么,只得点点头,“娘娘要多加小心。” 顾锦年转身向与常宁相反的方向走去,趁着夜色快步疾行,来到一个在入夜后,京城中最热闹的所在,与天上人间不同的是,这里讲究的是高调和张扬,极尽能事的张扬与喧哗。“黄金屋”——京城中文人骚客的聚集地,当然,再多的墨香也无法淹没四溢的脂粉香,再有文化氛围也依旧不能抹杀这里是京城最大妓院的事实。朱漆大门的门楣两侧各垂下一串大红灯笼,门前车水马龙、迎来送往,向内走的人或一二知己携手而入或三五成群呼朋唤友,皆神采奕奕,笑逐颜开,往外走的人都是醉眼朦胧、衣衫不整且脚步趔趄者居多。顾锦年负着手施施然走进去,俨然一位饱读诗书的俊雅儒生。 穿过花树相映的前庭,绕过在这里相互追逐嬉戏的露水鸳鸯们,顾锦年踏入了灯火通明的正厅。她一进入便吸引了无数目光,满头珠花的老鸨咧着一张血盆大口迎了上来,“呦,这位爷,可是第一次光临啊?” 顾锦年微笑示意。 “呦,爷真是玉人一般,想找个什么样的姑娘啊?” 顾锦年微微拱手,“烦劳妈妈,我找展画师。” 老鸨的脸立时拉到脚面,“呦,爷,我们哪知道哪位是展画师啊。” 顾锦年掏出一锭元宝,“烦劳妈妈了。” 老鸨一把抢过元宝,眼放精光,笑道:“好说好说,我带您过去。展画师啊,都在我们仙儿这里住了好些天了,我都快把他当成自己人了。喔呵呵呵……” 展落墨正在为半裸的仙儿画像,顾锦年进门他连头都没抬,好像顾锦年本来就应该在这个时候走进来一样。顾锦年找了个很好的位置含笑打量着斜卧在美人榻上的仙儿,观看了半晌后,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两口后徐徐开口,“其实,她长得算不上顶尖美人,前额有些窄,眼睛的眼睑有些厚,嘴唇色泽过暗,下巴略长。”再喝两口茶,“脖子有点长,颈纹太深,双/乳下垂,腰线不明显,唔……”探着脖子,她试图看清仙儿的腿和脚,而展落墨已经扔了手中的画笔。顾锦年微微一笑,端正坐姿,她知道,展落墨已经没有再继续画下去的兴趣。说不定,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画这个仙儿了。 展落墨向来只画美人,真正的美人。 看着仙儿气得脸色发青地坐起穿衣服而后头也不回地摔门出去,顾锦年小小的自责了一下。 “何事?”展落墨坐到她的对面。 “你最近常去天上人间?”顾锦年开门见山。 “哈,皇后娘娘真是好神通,连这都知道。”他凑近顾锦年小声说,“别让仙儿知道。” 顾锦年笑着低下头,轻轻转动手中的茶杯,“去干嘛?” “看美人啊,你可不知道,天上人间的姑娘们不仅人长得漂亮,那举止做派更是非凡,都如同是大家闺秀一般,还有两个啊……”面对顾锦年冷如冰的目光,展落墨说不下去了。很少有人能在顾锦年这样的眼光注视下还可以侃侃而谈的。“说实话。”顾锦年的声音比她的目光暖不到哪里去,“你应该知道,我没有证据是不会找上门来的。” 展落墨安静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静静喝完。抬头,看着顾锦年说:“我若是告诉你,我去了那里是和几个鞑靼人密谋将姬家皇朝连锅端是为了打入敌人内部,掌握第一手资料你信不信?” “信。” 展落墨一愣,“你信?就凭我这样一句话?” 顾锦年幽幽一叹,“你真有反心的话,秘密集会就不会选天上人间了。” 展落墨也幽幽一叹,“我还以为你嫁人后就变笨了,原来竟没有。”他又微微一笑,“皇后娘娘,你来这里的真实目的可以说了吗?” “下次你们再集会,带一个人加入。” “谁?” “我。” “皇上不知道吧?” “你不说他就不会知道。” “我要是不和他说,一旦被他知道了,那我的下场是不堪设想的。” 顾锦年单手托着下巴,侧目看他,“你要是和他说了,那你的下场应该现在就可以设想得出。” 展落墨一咬牙,“干了。你要他们认为你是什么身份?” 顾锦年路痴一笑,“你大爷。” 你大爷!展落墨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回击,连这个都要占自己的便宜。 顾锦年笑眯眯地从黄金屋出来,天已经大亮了。迎着初升的日光,她眯着眼睛慢悠悠地走在街上,街道两侧已经有很多商铺开门营业,她想起下一条街上就有那家她最爱的糕饼店,突然来了兴致,【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打算买一些带回去吃。御膳房做的糕点太过精致了,反倒少了一份原本的味道。 新鲜出炉的点心就是香,闻着就想流口水,顾锦年拎着几包包好的糕点乐呵呵地转身往店外走,迎面有人往里进,她原是低着头走路,可就在两人错身的时候,胳膊被那个人一把抓住。顾锦年猛然抬头,不禁目瞪口呆。 “真的是你?小年。” “付、付……” “你怎么会这身打扮?” “呃……我……” “原来传言是真的,他真的为了那几个尚仪而将你赶出宫了?” “呃……没……” “小年,跟我走。” 顾锦年连忙挣脱付欣翰的手,不想才挣脱了这只手,他的另一只手就抓住了自己的另一只胳膊,顾锦年低头看看,“那个,有话好说。” “小年,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付欣翰得寸进尺地抓着顾锦年的两只胳膊,还连连摇晃着她的身体,“你怎么好像不认识我一样啊?你到底怎么了?” 顾锦年被他摇晃得头晕,在心中暗暗鄙视了自己一把,现在的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当初的她究竟是看上这男人哪一点了呢?这么个咋咋呼呼,没事找事,有事找抽,小事变大事的男人,她怎么就…… 不对!顾锦年在自我鄙视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可疑点,过去的付欣翰不是这样的,绝不是面前这样的一个男人。 稳住心神,她勉强笑了笑,“我们找个茶楼坐下说话吧。” 付欣翰欣喜若狂,连连应声,“好、好、好。” 顾锦年冷眼观瞧,面前的付欣翰面容憔悴、眼中布满血丝、下巴上长着寸许长的青色胡茬。这哪里是她曾经倾心以待的情人?这人身上哪里还有一丝她记忆中付欣翰的影子。彼时,那个俊朗的青年,英姿勃发、眼神晶亮到让人心悸,举手投足间一派沉稳大气,曾单枪匹马与数千山贼对峙,去对方头领的首级时仍不忘从容地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而后回头对她绽出一个优雅到无懈可击的笑容。 付欣翰,不过三载有余的春秋,你为何会变成如此模样?曾经的付卿去了哪里? 五十七章 世事难料不见白首 “朕都已经病入膏肓了,怎么朕的皇后却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真是让人伤心啊。”姬修远侧卧在床上,以手支头,调侃着两眼放空的顾锦年。 “臣妾这是在黯然神伤。”其实,在她看似淡然的笑容下掩藏着一丝丝心虚,好在姬修远没有看出来。自从三日前的清晨见过付欣翰之后,她就时常这样呆愣着出神,心里沉沉的又有些空。那一日,付欣翰说了很多话,她记得他问了自己的脸是如何治愈的,说了另娶他人是为了让自己忘掉他,一心一意做皇后,回忆了两人无数的过往也讲了许多对她的思念。他捉住她的手,双目泛红,直盯着她的双眸说:“跟我走。”当时,她只觉得好笑,“你刚刚所言的所有,是真话也好谎言也罢,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一句‘跟我走’你晚说了将近四年。”她是真的在笑着回他,“如今青梅早枯,竹马已去,你我只是故人。”听闻此言,他也笑了,不再言语,缓缓松开紧攥着她的手,匆匆起身离去,在桌上留下茶钱和那个她送的护身符。她看得头皮一阵发麻,只因他曾说过,“除非我死,否则此物绝不离身。”她不及细细思量便慌张地起身向茶楼下张望,头探出窗口,恰见他正行至窗下仰头望她,轻轻向楼上的她挥手作别,落寞而优雅。恍惚间,仿佛又见当年一袭鲜衣的俊逸少年,悠然一笑风华难当。 “皇后,皇后,皇后,皇……” “听见了。”顾锦年回眸,逆着日光看向姬修远,“皇上有何吩咐?” “你是不是有心事?” 顾锦年垂眸,“有。在想,你为何从不唤我的名字而只以皇后相称。” “就为这个?”姬修远不禁失笑,“称呼什么不一样,你喜欢我怎么叫你?小年吗?” 将头转回,微仰着迎向耀目的日光,心中却没被暖阳照亮,反倒更觉阴凉。不解风情大概便是说的此情此景。她不知道为何突然对身边人不满,她只知道,在这一刻,格外怀念过往的时光,郎情妾意便是那般。 “你……在宫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特别的人或者事?” “没有。” “没有?那你这是……?” “我只是心中感慨,皇帝与风雅不可兼得。” 姬修远表情凝重地走到她的身边,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热度,蹙眉道:“也不知是生病还是中邪,不如待会儿让人将太医和道士一起请来,双管齐下、身心兼治。” 顾锦年抬手勾住他的脖子,笑道:“倒也不急,反倒是皇上的病才是最要紧的,臣妾的当务之急是要再为皇上去熬些‘可口’的汤药来。” “呃……要不,咱们还是聊聊有没有能够使皇帝与风雅兼得的法子吧。” 连日来,顾锦年时常出现莫名其妙的恍惚,姬修远问不出缘由却更加感觉出她极力的隐忍。在这些日子里,姬修远除了发现顾锦年的反常之外,也发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出现真病的迹象,厌食、周身无力、头昏脑胀,而巧合的是,这些症状也同样出现在常宁的身上。 “皇后,你说,我还能活多久?”午后,继续装病的姬修远躺在床上懒洋洋地问。 “能活到死吧。”顾锦年心不在焉的答。 “我死了的话,你会伤心吗?” “说不定我死在你前面呢。” “绝对不会。” 顾锦年没再搭话,觉得这样的对话太过无聊和无趣。 可是,仿佛刻意应正姬修远的话一般,自那一日后,他的病一日重似一日。顾锦年初时还打趣他,怎么当着她的面也演戏,装得跟真的似的。可是,再过几日,当本打算继续骗常宁银子的陆老太医惊得手抖,而后跪倒在地时,顾锦年才得知,姬修远竟然是真的病了,而且当真已经病入膏肓。 再过半月,姬修远已经瘦得形销骨立,说一句话要喘上大半天。太后也险些病倒,日夜流着眼泪吟诵佛经为皇帝祈福。 洛元帅终于派了副将进京探病,而此时,皇帝已不大有清醒的时候,一日中大半的时辰都在昏睡中度过。 重兵进驻京都,洛元帅美其名曰“勤王护驾”,并且自己为了避嫌,仍旧留守边关。顾锦年不禁暗自冷笑,这位大元帅,皇帝的亲娘舅,到了此时此刻都还是如此小心谨慎,看来他不等到皇帝的死讯是不会离开老巢半步的。望着昏睡中的姬修远,顾锦年叹了口气,这样若还能有诈,那才是出了鬼了。似乎是被她幽幽的哀叹惊醒,姬修远缓缓真开双眼,向她扯了扯嘴角。用微笑回应他,抬手轻抚他的额头,顾锦年俯身贴近他的耳朵,“别装了,你骗得过所有人,却绝骗不了我。”他只是静静合上眼睛,并不回应。 窗外有燕语莺声,顾锦年走到窗边,倚着窗框看远处淡蓝的天,“天气真好,你不想过来看看吗?”她的声音轻柔,脸上有淡淡的笑容。半晌没有听到动静,她回眸,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凝视着姬修远干瘦、蜡黄的脸,一瞬不瞬。 三日后,弘德帝驾崩。帝后没能见上最后一面,顾锦年亲自煎好药,端着托盘由偏殿向皇帝的寝宫走,穿过廊道时,听到一片哀嚎恸哭,愣了片刻,她才明白过来,低头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轻轻道:“这么快。” 急招淮阴王回宫,这是顾锦年在满耳哭声中想到要做的首要也是最重要的事。放下托盘,抓过一个侍立在廊下的小太监,将他拖到偏殿后面的耳房中,扒下他的衣服换上,再将他击昏后,顾锦年疾跑出宫。 “淮阴王失踪了,前天夜里就没见到人了。”廖春花如是说。 顾锦年回身就走,廖春花在她身后连连摇头叹息。 回到宫中,重楼复宇上早已挂满白绫,众宫人身着素缟正忙乱做一团。悄悄潜回凤栖宫,再装作初闻噩耗的模样,跌跌撞撞地奔至灵堂,略显凌乱的发髻和踉跄的脚步恰到好处地展现出皇后的惊慌和无措。看到灵堂正中已经盖棺的棺椁,顾锦年的心抖了两抖,顺势扑过去拖着哭腔道:“皇上,你不是说一定等到太子出世的么,可今日你怎么就忍心去了呢?你叫我和腹中的孩子如何面对一众朝臣啊。”此言一出,阖宫震惊。在众人还未全部回神时,皇后已经晕厥在地,太后惊呼着将她抱在自己怀中,宫女们又七手八脚地将顾锦年抬到离灵堂最近的皇帝寝宫里。陆老太医随后赶到,顾锦年悠悠醒转,似是疯了般的抓住老太医的手,口中嚷着,“太医,皇上已经去了,你一定要帮皇上保住我腹中的这点血脉啊!” 宫女太监们又纷纷上前劝慰,一通忙乱后,陆老太医终于诊看完毕,开了一副安胎调理的方子。 静静躺在皇帝的龙床上,顾锦年仰面望着床顶的明黄色幔帐,暗自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洛元帅知道姬修远有个遗腹子是会狗急跳墙还是会以辅政的名义来个挟天子以令诸侯,顾锦年猜不出,编出这样一个弥天大谎实在是现今她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即便是他按兵不动,那么自己假孕最多也只能拖上几个月,而在这几个月之中,不仅要找到姬修桓让他继位,还要防着洛元帅和鞑靼串通一气来个里应外合攻占京都。她已经在计划着在今夜偷溜出宫去找小王子和展落墨一起议计,又估算了一下顾海楼的私家军和展落墨的亲卫的数量以及该怎么将他们整合利用在一起。 天色昏黄,香茗捧着一托盘膳食走到床边,“太后让御膳房做了些滋补的羹汤,娘娘起身用一些吧。” 顾锦年也不多言,起身吃喝。香茗站在她身侧,无声落泪。 “太后还好吗?” “哎,一直在大行皇帝灵前哭泣,不肯吃东西。” 将筷子一撂,顾锦年抬眼看着香茗道:“你去和太后说,她若是不吃,那我就陪着她一起不吃。” 香茗犹豫着不肯去,顾锦年站起来掸掸衣袖,“你要是这么为难,我亲自去和太后说。” “别,别,我去,这就去。”香茗一叠声地应着。 顾锦年重新坐回去拿起筷子夹菜,这样对待太后未免失礼,但是要忙的事这么多,她可没空闻言软语的相劝更没空陪着太后一起伤怀哭泣,她现在只能选取最快捷的方式解决问题。 因为皇帝驾崩得太过突然,宫中有许多应用之物都没有备齐,所以,即便是入夜后,宫内依旧灯火通明,人流穿梭,礼部的大小官员和各司职太监奔波于宫内外采买、运送所需物资。这为顾锦年出宫打开了方便之门,混在小太监里,她毫不费力地在这一日第二次出了宫城。可是,当她来到小王子隐居的秘密住所时,她经历了这一日第二次失望,迎接她的是人去屋空的景象。同样的,她也没能找到展落墨,这些人仿佛在一夜间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在这个世间出现过一样。 顾锦年一个人站立在清冷的街头,迎着夜风,瑟瑟发抖。她仿佛是一颗被人丢在残局中的棋子,左冲右突却始终杀不出一条血路,最终将自己陷在前不见去处,后已无退路的境地中。 身后有人在慢慢靠近,一步一顿,掩去了脚步声,在贴近顾锦年的一刹那,这人迅疾伸手抓住她的肩头。 五十八章 月黑风高夜半鬼叫 “怎么是你?” “小年,你深更半夜一个人在街上乱跑是要做什么?” “这话我也同样想问你。” “我没有一个人在街上乱跑,我是跟着你在街上乱跑。” 顾锦年心中一惊,“你竟然跟踪我?” “我不是故意要如此的,只是恰巧在宫内忙大行皇帝的丧事,你扮作太监走出华阳门之时,我恰巧与另一位礼部侍郎和几名公公一同从华阳门向内走,错身时,我闻到了你身上的香气。故而,才在疑惑与担心之下,跟了你出来。” “付欣翰,你过分了吧。”顾锦年心头火气,声音冷硬,“你不要以为你我是旧识便可做尽肆意之事,莫要忘了,我是君你是臣。” “在我的心里,你从不是君,我也不是臣,你只是我的小年,我也只是你的付卿。” “看来,你需要从新定位你我的关系。” 一把抓住作势欲走的顾锦年,付欣翰沉声说道:“小年,既然出来了,就不要回去了,跟我走。” 顾锦年不欲与他多言,试图挣脱他的钳制,两人一个要拼命挣脱,一个要死命拽住,几个来回便扭在一处。到底是女人身单力薄吃亏些,顾锦年在挣扎扭打的过程中,一个踉跄站立不稳,整个人被横摔在地上,而此时,付欣翰犹自不肯放手,被顾锦年摔倒的力带得向下冲,他似乎打算挺直身体站稳,但不知是力量拿捏不准还是重心偏了,左脚竟然好巧不巧地踏在了顾锦年的小腹上。顾锦年痛得尖叫,也不知是不是付欣翰被她的叫声惊到了,手忙脚乱地欲蹲跪下来探看她的情况,却在下蹲的时候,一只膝盖跪在了顾锦年的小腹上。使劲全力推开付欣翰,顾锦年疼的眼泪直流,“付欣翰,你是有多恨我啊。” 不理跪在原地连连赔不是的付欣翰,顾锦年艰难地爬起来,噙着眼泪一瘸一拐地走了。 偷溜回宫的过程有些辛酸,顾锦年在西角门被守卫盘问了近半个时辰,不得已编谎说是被常大总管派了差事出宫,途中跌进了沟里,这才一副狼狈相地回来交差。守卫们压着她去找常宁确认,常宁满面惊惶地认下来,这才算完事。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您出宫干什么去了?您身上这一身土是怎么弄的?您……” “您闭嘴行吗?” 常宁不甘心地闭嘴,眼睛一个劲地瞟着香茗。奈何香茗根本没看见,满面焦虑却又表现得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皇后进入内室,再小心翼翼地扶着顾锦年躺在床上,额上竟然渗出一层细密汗珠。 香茗这样怪异的表现,让顾锦年错觉自己的身上正挂着两个大字——易碎。然而,香茗更加怪异的行为接踵而至,她竟然问都不问一声就开始动手脱顾锦年身上穿的长裤。“香茗,你做什么?即便要帮我换装你也先把要换的衣物拿过来才好啊。”顾锦年不自觉地闪躲。香茗惊呼,“别再动了,小心动了胎气啊。”顾锦年身子僵住,小心什么?香茗凑近,声音都在发抖,“娘娘,可是身子不舒服?”她仿佛已经要哭出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弄成这样必定不会好,快让我看看下面有没有见红。” 顾锦年浑身一软,瘫倒在床上,任由香茗摆布。她竟忘了,忘了自己对所有人撒了一个谎,一个弥天大谎,在小腹被那样蹂躏过后,应该会小产吧?脑海中反复回想着付欣翰那一连串动作,一阵阵的心悸,他是无心的吗?真的是无心的吗? 绝对不是。 猛的坐起,惊得香茗险些坐到地上。随后,她啰啰嗦嗦地叨念,顾锦年不大能听得见香茗都说了些什么,敷衍地挥挥手,“累了,你让我躺会儿。” 人静下来才发现,她还是躺在姬修远的床上,缓缓坐起来,爬到床的另一侧,望着刚刚躺过的地方仿佛仍旧能望见姬修远闭着眼睛睡在那里,仍旧能看见他睁开眼睛对着她淡淡的笑。抱着双膝呆坐半日,她忽然很想再去看看他,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灵堂里,棺椁被摆放在了最里面,隔着一层厚重的黑纱。顾锦年向里走的脚步被常宁阻住,“娘娘,您不能再往里走了。” “为何?” “规矩。” “我想看看他。” “别看了。” “我想看。” “挺不好看的。” “他活着的时候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执意要看,其结果就是她只看见盖着棺盖的棺椁,终究还是不能看见睡在里面的他。扶着棺木站了许久,顾锦年摇头笑道:“其实这里面是空的吧。”站在她身后的常宁双眼的眼神突然凌厉起来,悄悄后退了半步,同时将头压低,哀声道:“娘娘,皇上确实是……,您节哀。” “将棺盖打开。” “娘娘,您请三思,请慎行。” “常宁,这宫里头,咱们俩到底谁说了算?” 常宁无可奈何地跪地,“遵懿旨。” 棺盖开启,姬修远平躺在里面,双手交叉叠放在胸前,神色安宁。闭上双眼,手撑在棺木的边沿上,顾锦年强自稳定着心神。常宁扶住她,“娘娘,奴婢扶着您回吧。” 这一路,顾锦年都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香茗轻声说:“要是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吧,哭几声就会觉得好过些。” 顾锦年默默无言地缓步前行。半晌后,她才说:“我哭了,能把他哭回来吗?”随后又自问自答,道:“自然是不能。这是我六岁时就明白的道理。十六年之后,我又明白了一个新的道理,你不相信的事绝对不会因为你不相信就不发生,但是你仍旧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然后你就会发现,其实,日子还是照过。” 她的神情比她说出的话语还要轻松,按照世俗的眼光看,这实在不是一个未亡人该有的神情。香茗低低叹息,常宁时不时的瞟一眼顾锦年脸上的神色,然后又低头继续蹭着步子走路,不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回到寝宫,顾锦年示意所有人都退下去,只留下常宁一人。她坐在椅上,常宁低头站在她的面前。“常宁,你每日都不离皇上左右,应该知道我与皇上根本就没有夫妻之实,可你明知我对全天下撒了个谎,却没有点破或揭发,这是为何?” “奴婢不知皇上与皇后娘娘究竟如何。奴婢只不过是伺候皇上的日常起居,并没有时时刻刻都跟着皇上。” 顾锦年淡淡一笑,“淮阴王失踪了,你若是知道如何召唤那些暗卫就命他们速速去寻找他的下落。但愿我这谎话能拖一拖时间,拖到寻着他登基继位。” 常宁躬身应声。 顾锦年隐隐觉察出常宁与往日对她不同,但又说不清是哪里不同,好像疏离了很多。很多话都被堵在喉头,不知该怎么讲出来,最终,她只是垂下眼眸,吩咐道:“去请礼部侍郎付大人来,我要问问他,可否拟定好了大行皇帝的谥号。” 付欣翰手捧一个藏蓝色描金册进入凤栖宫的偏殿,正要行君臣大礼,便被顾锦年一把扶住。“你还想带我走吗?” 被顾锦年没头没脑的这一问弄得一愣,旋即,付欣翰明白了,却也奇怪了,“昨夜你还断然拒绝,不过相隔数个时辰你怎么就……” 顾锦年用手指轻轻挡在他的唇上,说:“我本想佯称身怀有孕以谋天下,奈何竟被常宁识破。我猜以他对姬修远的忠诚,定会密报给太后和一众愚忠之臣,届时他们定然不会轻饶了我,与其被千刀万剐,不如现今趁乱随你远走高飞。” “佯称?” “你以为是真的?那你还有胆子说要带我走?” “不管真假,我都有胆子带你走,我本就想好了,你只要愿意和我走,日后你将他的孩子生出,我一定视如己出,善待那孩子。” “付卿……”顾锦年双眸含情,“是我贪恋的太多,其实,能得你如此深情一世,我要这江山做什么,即便是要它姓顾,那也该是我爹爹和大哥要做的事,我该做的就是与你双宿双飞。” 付欣翰轻揽她的双肩,柔声道:“若是你我不需远走高飞隐居山林就既能双宿双飞,恩爱一生,又能坐拥天下,那,岂不是美哉美矣。” 顾锦年嗔道:“你没听明白我说的吗,我没有身孕,我入宫三年多,姬修远根本就没碰过我一次。” 付欣翰笑道:“谁说你没有身孕,你有,很快就会有。” 顾锦年不明所以地眨着眼睛,付欣翰的双手由她的肩头滑落到她的腰间,附耳道:“而且,有的还是我们俩个的孩子。”说着,就便去亲吻顾锦年的脸颊边拥着她向内室挪动脚步。顾锦年连声轻呼,“等等,等等,付卿,你的胆子怎么这么大?你怎么也会觊觎姬家的江山?” 付欣翰将她全身箍得更紧,“是男人都会觊觎,只不过,全天下就只有我这么一个男人有这样的好运气。”他的手越来越不规矩,顾锦年再次叫停,“这是皇宫内廷,而且是青天白日,你我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晚上,初更后,到我的寝宫内室。” 付欣翰无奈,又不死心地在她的面颊上连吻了多下才放开她,整理好衣袍发冠,施施然走了出去。 整个下午,顾锦年都在为入夜后的私会做着准备。她所准备的只有一件事——让宫女太监住满凤栖宫。凤栖宫的每一个房间都要住上人,而且吩咐下去,今晚每一间房都必须有一人醒着值夜。 初更还未到,一条黑影就快速地闪身进入到皇后的寝宫。今夜无星无月,寝宫里还将所有的窗子关严,室内一片漆黑。奇的是,这人却走得极轻极稳,好像连哪里摆了摆件、哪里是桌哪里有几都一清二楚,摸着黑竟然未碰到任何物件,径直来到了皇后的床前。他二话不说翻身上床,伸手一摸,摸到了顾锦年身上穿着的绫罗,丝滑的触感仿佛刺激了他的情/欲,他伸展双臂一抱,正好抱个满怀。只听耳边顾锦年叹息般的轻语,“你穿这么多做什么,还要我亲自帮你更衣吗。” 付欣翰好像发出一声极轻极浅的笑声,竟然放开了怀中人,平躺下去。顾锦年“咦”了一声,“还当真要我动手啊。”随着话音,一双手抚上了他的前胸,动作熟练地解开他身上的腰带、丝绦、盘扣,他配合着除去外袍后,幽幽叹了口气,说:“就如此饥渴难耐、如此迫不及待吗?”正在他身上动作着的那双手明显一抖,随后僵住,手中仍拽着他腰畔打结的缎带。几乎是同时发出的两声吸气声,一重一浅,而后就听到顾锦年用颤抖的声音将姬修远三字说得支离破碎。姬修远又发出一声和刚上床时一模一样的轻笑声,“没想到吧。”话音才落,他便感觉到有十根冰冷纤细的手指颤抖着摸上了自己的面颊。他暗笑,果然是亏着心呢,不然一向淡定沉着的顾锦年怎么会让自己的两只手抖成这个样子。两只手,嗯?两只手?姬修远用极缓慢的动作抬起自己的两只手摸向自己的腰间,在那里,他同样摸到了两只手。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挂满白灯笼与白绫幔的凤栖宫中回荡,宛如尖细阴森的夜鬼嚎叫。凤栖宫内各屋值夜的宫人们有的被吓得钻进被子瑟瑟发抖,有的双腿发软全身发麻根本无法动弹,还有的干脆顺着双腿放出一股温热的液体,他们之所以会如此反应,是因为他们都是凤栖宫以前伺候皇后的老人,今日又都被皇后调了回来。既然是老人,那么就没有理由听不出这一声极富魔幻主义色彩和充满强烈个人风格的鬼叫是出自皇帝陛下的口中。皇帝陛下在以往发出夜半惨叫本来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今夜,他在凤栖宫发出惨叫。 宫人们认为他们明白了为何皇后娘娘突然将所有人调回,并且还加多了太监的数量,原来,果然是有缘由的呀。众人泪眼相看,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两口子上演人鬼情未了非要拉上我们做鉴证人啊?还制造出这样的音效,需不需要这么敬业啊? 寝宫内,皇帝陛下所受到的惊吓一点不比寝宫外的人们少。当那双冰冷的手掩住他的嘴,试图阻止他的叫声时,他的下半张脸都被那冰冷的手指钳制住,十根如冰柱般的手指将令人寒毛倒竖的冰凉感由他的下半张脸分为两路流窜,一路经由他的下巴传至他的脖颈、前胸、腰腹、四肢,另一路经由他的双唇、牙关经他的咽喉进驻他的五脏六腑,最终冰冻了他的全身。他在心中暗骂,这样的体温,顾锦年啊,咱俩到底谁是死人啊? 弘德帝姬修远用他仅剩的一点清醒意识抓紧时间思考了一个很有深度的问题,并且得出了一个相对客观的结论,自己生时,是一个倒霉的皇帝,自己死后,是一个倒霉的死皇帝。所以,让礼部绞尽脑汁也尚无定论的自己的庙号其实经过这样分析后是很容易起的,一个衰字当可以全面概况、简约形容之。 嗯,姬修远对自己为自己拟定的庙号相当满意,齐衰帝,实在是太贴切了。 五十九章 我要的你给不给呢 两声“嚓嚓”的轻响过后,室内明亮起来,姬修远眯着眼睛适应了片刻,再次睁开眼睛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一个老婆四只手的真相。世事就是如此,被人们想象得越是离奇、诡异的事,在拨开迷雾与猜测后,往往会发现其真相竟然很平淡无奇,甚至相当无趣。顾锦年之所以会有四只手对姬修远上下其手是因为,另外两只手是另一个人的,张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一直在脱自己衣服的那两只手的主人是常宁,自己上床的最初抱了一下的那个人也是常宁,得知这样的真相后,姬修远怨毒地瞪了常宁一眼。 在皇帝第二记眼刀劈过来之前,常宁飞快地蹦下床逃了出去。帝后的巅峰对决时刻,傻子才会围在旁边看热闹,那绝对是正主毫发无损,全部伤及无辜的战争。 姬修远冷冷瞪着顾锦年,“朕尸骨未寒,你这个未亡人就迫不及待地勾引旧情人,是不是不太好啊?” 顾锦年端详着他的面容,与自己白天在棺木中看见的有些不同,仍旧是消瘦的但多了许多生气,轻抚他的面颊,她柔声说:“想要诈死也不需要这样折磨自己啊,这有多伤身啊。” “别转移话题,现在说的是你。居然还让他搂抱,还让他、让他,占尽便宜,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呀?啊?” “你这几天都呆在哪里?不会一直躺在棺木中吧?是不是都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你,你先回答我问题,别以为几句关心的话就能收买我。” 顾锦年将自己认为付欣翰的可疑之处一一讲出,包括他在过往的十余年中,数次莫名失踪几个月,以及他从不为人所知的家世。“我约他今夜来此就是想要看看他的胸前是否有动物的纹身,若是有,那他必是鞑靼世子无疑,若是没有,这样的乱臣贼子也不必留。” 姬修远深深望了她一眼,“有心了。” 顾锦年笑了笑,“你也是。” 姬修远蹙眉,顾锦年会给他的这三个字虽看似平淡但实则是话里有话,而他也确实是做了些有心的事。 “有一种毒,无色无味,可经由女子作为传播的媒介,使接触这个女子的男人中毒而亡。” “你中了这样的毒?我是那个媒介?” “那一日,你从宫外回来后,我便开始出现莫名的症状,后来悄悄找来陆老太医后得以证实。” “你认为是我从外面寻来着这样的毒药准备毒杀你?” 姬修远吃了一惊,没有否认。“我想证明到底是谁要毒杀我。”顾锦年沉默了片刻,继续说,“所以你将计就计,索性诈死。为了不引起我的怀疑,你故意让毒发在你的体内,虽然没有真咽气但是也让自己受尽苦头。” 姬修远苦笑,“我所有的症状都是真的,你竟然还屡次三番的试探我。” 她亦是苦笑,她确实试探过他,可是那样试探的出心是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会虚弱成那副模样,她多期望那是他在做戏,而看在他的眼中就变成了检验是否暗害成功的动作。“那你现在已经确定不是我要暗害你了吗?” “今晚之前不确定。在此前,我只确定付欣翰定是主使之人。” “那一日清晨,他见过我。” “还给了你一样东西。” “那东西里有你说的那种毒?” “不仅有那种毒,而且还有一种致人成瘾的毒以确保你会时时刻刻将那样东西带在身边,时不时的拿出来摸摸,这样你我每日同出同入、餐饮饭食皆在一处,想我不中毒都难。” “付欣翰如此处心积虑地要毒害你,是不是我猜的那样?” “付欣翰在吏部的档案上注明他祖籍是河间府,不过,河间却没有他家的祖坟。” “那么,他确实是鞑靼小王子?” “不用看前胸也可以肯定他是了。” “你炸死,母后知道吧。” “太后娘真是越来越会演戏了,跟她真死了儿子似的。” “躺在棺材里很辛苦吧,就为了防着我开棺验尸。” “你一向多疑多智。” “棺材里躺着的真的是你?看上去不太像啊。” “为了逼真展现死了数天的尸体,我化了妆。如果数月后你再看,会更不一样。” 顾锦年有些厌恶和害怕地向后缩了缩,蹙眉扁嘴,结束了关于死尸会如何变化的探讨,换了一个新的话题。“阿桓、小王子和展落墨都是你安排他们提前隐匿行迹的吧。” “这事不能被有心人利用,同时也要确保他们的安全。” 左听右听,顾锦年只觉得这“有心人”三个字是针对于自己讲的,有些刺耳。抱膝坐着,她问:“皇上要如何再次活过来,想必也已想好了吧。” 姬修远失笑,“不是被你气活过来的吗。”他将顾锦年的一缕长发绕在手指上玩弄,“死都死了,若是太快活过来多没意思,我好歹也要等着舅舅入京吊唁,看看他究竟是耀武扬威地占领京都还是隐忍地跪在灵前叩头。” 顾锦年轻轻扯过头发,将满头青丝收拢在背后,摆头一笑,“夜深了,皇上是回棺材中睡还是在这里将就一夜?” “以我现在的体力,实在没有气力爬回棺材里去。” 顾锦年再也无话,背对着他躺下。姬修远犹豫半晌,伸手环上她的腰,贴在她的身后,将脸埋进她的黑发中,呼吸间鼻端满是馨香。 这一觉,姬修远睡得很香很沉,是被高挂的日光照醒的。顾锦年已经不在床上,姬修远没有在意,自己起身,用研开的胭脂加入墨汁,在自己的脸颊上画出一块碍眼的胎记,再穿上太监的衣服,准备像这几日一样跟在常宁身后做一个看似忙碌的闲人。昨夜他并没有什么都说实话,实际上,棺材中的那个姬修远确实是个死人,所以看起来相当不同,但是谁会去细看一个死了好多天已经开始生尸斑的死尸呢。 姬修远悄没声地出现在常宁身后,没有人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此刻不过是一个走了狗屎运,巴结上大总管的丑太监,没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皇后呢?”姬修远悄声问常宁。 “没看见啊。” 姬修远依旧没在意。 过了午,皇后还是不见人影。 晚间,仍旧没看见她的身影。 姬修远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了。“不是让你一直跟着她的吗?” “跟着了呀。”神寂挺委屈。 “那为什么你现在站在我的眼前,皇后却没有?” “因为皇后天没亮就出宫了。” “去哪了?去干什么了?” “去了天上人间,没干什么,就和廖春花说了一句,‘从今儿起我住这了。’” “她住、她住那了?住天上人间了?她住那做什么?” “我估摸着,皇后大概、也许、说不定、可能是……不想跟你住一块了。” 神寂的话就叫一语点醒梦中人。姬修远猛然间发觉昨夜顾锦年的表现相当不正常,除了一直保持着淡淡的笑容以外,就只是问了些问题,对于他瞒着她装死、怀疑她暗害他都没有表现出不满,甚至连点抱怨的表情都没有,那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的笑容太刻意、太事不关己。“她是生气了。” 神寂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的纠结,“我说皇上,干太监这行确实不需要对女人有了解、有研究,可你是假的呀,你不能这么入戏不是?皇后那叫生气啊?那是伤心了,伤心到极点。” 姬修远立刻动身赶往天上人间。 自知理亏的人在赔礼道歉时,总是会格外嬉皮笑脸些,匆匆赶来的皇帝陛下站在皇后面前就表现得有些没皮没脸了。不过,他还是不了解顾锦年的性子,既然无声无息地出宫就不会被三言两语劝回宫。 姬修远没辙了,从小到大,他就从来没有学过怎么哄女人开心。倒是顾锦年不急不躁地细细嘱咐,“身子还没痊愈,你何必这么折腾自己。听春花说,昨天那些人又聚在了一起,洛元帅那边有动静了,他带了五万精兵开拔,正日夜兼程向京都赶。你要早做打算。还有,阿桓你打算让他回宫吗?我的意见是先别回去,等等再说,万一洛元帅再有什么诡计,阿桓在宫里你也是多了一份顾忌和牵挂,万一他那个单纯的性子再被人利用了反倒更加不好。” “你停,停。”姬修远比着手势拦下顾锦年的话,“你别跟交代遗言似的,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可你要是一直住在这里不回宫,我心里就未必有数了,数不准能变成不识数。” 顾锦年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低头摆弄手里的棋子。 “顾锦年,你就不打算在这件事上给我回复了是不是?” 顾锦年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开口,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 “你,你不出声是什么意思?这你总能告诉我吧。” 顾锦年抬眼看着他,“我不信任我,我若待在你身边,你少不得要整日堤防着我,我更会因你的不信任而愤懑,与其那样,不如等你能全然信任我或者我能接受你的防范再说的好。” “信任?”姬修远坐在椅上长叹一声,“这东西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太过危险,全然将它给了谁都是禁忌中的禁忌。你要的是我给不起的奢侈品。” “我知道,我刚刚那样说,只是希望你也知道。现在看来,你清楚了,明白了,所以,你可以起驾回宫了。” “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姬修远打了一个响指,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了句“回宫。” 顾锦年只觉头皮一麻,便失去了知觉。   第六十章 公职与似务的区分 醒转过来,已是天明时分,顾锦年发现自己正好好的睡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丝缎被子。用手肘撑起身体,往四周看看,香茗没在,只有一个太监坐在自己床边的绣墩上看书,看的书竟然是《中论》。一个太监看《中论》自然不太合理,而且这太监大喇喇的坐姿也不符合他的身份。顾锦年撇撇嘴,重新躺倒,发现自己身上竟然只穿了一件小里衣,下身也只有一件亵裙,就将被子裹得更紧些。姬修远举着书笑道:“现在遮有什么用,该看的我都看完了。”瞟了一眼顾锦年讶异的表情,“从昨天回宫到现在,这里除了咱们俩就没再进来过别的人,我想,你这样睡着会舒服些,所以就帮你更衣了。” “姬修远,你,你,你个流氓。” 姬修远面不改色的合上手里的书,坐到床上,压低头凑近她笑着说:“皇后谬赞了,这个称号朕实在受之有愧,因为除了更衣我是真没干别的。”用更低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说:“其实,皇后从上到下确实是没什么地方能引起我的邪念,故而,还请皇后收回刚刚的冠名,实在名不符实,名不符实啊。” 顾锦年难得的动了真气,咬牙道:“姬修远,你说的对,你不是流氓,你是臭流氓。” 姬修远似乎被骂得挺开心,爬在她的肩窝处偷笑。顾锦年想要推开他,有顾忌着动作太大会露出身体其他部位,只得咬着唇连连重复着吸气、呼气,同时在心中默念那三句她已有许久未曾动用过的“箴言”。 “孩子他娘,对不起。” 顾锦年停止了一切动作,包括呼吸。屏息半晌,她才呛到了一样,连声咳了几下,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对不起。我……” “不是,前半句。” “孩子他娘。” 顾锦年用一种极其奇怪的眼神看着姬修远,就仿佛此刻在姬修远的脸上正有一颗小树苗生根发芽茁壮成长一样。“怎么、怎么了?”姬修远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你从哪学来的这个称呼?” “从……就是……你有一日说过不喜欢我称呼你为皇后,我想,小年谁都能叫,唯有孩子他娘是只有孩子他爹能叫的,所以……就、就叫了。” “粗俗。”顾锦年抿着嘴故意将头转偏不看他。 “我怎么觉着挺亲切的?” “你哪里就是孩子他爹了?我们有孩子吗?” “早晚会有的。” “把我强绑回来,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强……反正我还没答应要回宫呢。万一你再有个伤风感冒、头疼脑热什么的,我可就是首要嫌疑人,罪过可大了。” “哎,枉你聪明一世却怎么会在这样的小事上区分不清楚。”姬修远正儿八经地坐端正,一副诲人不倦的模样,“你听清楚,我接回来的是孩子他娘,从过往的经验看,孩子他爹——我,曾经得过伤风感冒、头疼脑热什么的,孩子他娘虽未能防患于未然,颇有失职之嫌,但好在每次皆能亡羊补牢,任劳任怨的照顾孩子他爹直至痊愈,有着良好的记录。”清了清嗓子,他变得更为正经,用在早朝上的口气和神态说:“至于皇后么,朕为一朝之君,她为君下之臣,被奸人利用,有不查之责,险些造成大齐的后继江山无人继承,姬氏皇朝易位于异族他姓,对此皇后富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况,此乃朝政、是涉及到江山、国计民生的大事,莫说是皇后,即便是太后,危及到江山天下,朕也绝不会姑息。” 顾锦年默默地听完,眼神愣愣的望着床顶许久,而后,将目光移到姬修远的脸上,“照你这样说,皇后是在罪无可恕,该领罪受罚。” “确然。朕不是已经决定好了如何惩罚皇后了。” 顾锦年蹙眉,不知道他所指的罚是个什么罚。 “罚,扣除皇后终生俸禄。” 顾锦年听得一愣,扣除终生俸禄?她很稀罕那点银子吗?姬修远眉眼弯弯地俯身凑过来,“孩子他娘,在床底之间就莫议国事,莫论君臣了吧。” “孩子他娘,孩子他娘,你还叫的挺顺口的。” “你真的不喜欢这个称呼?” “先……就这么凑合着叫吧,我这人随和。”顾锦年回过头挑着眼角看他,“现在说说,你怎么对不起我了?” “我……诶,你说我怎么对不起你了?” “让我说啊,你肯定?”顾锦年的声音越到后面拖得越低沉。 姬修远马上陪着笑脸,“那什么,我就是想劳烦皇后,不是,是想烦劳孩子他娘你给起个头,我好顺着你指引出的正确方向逐一的交待问题,我这不是争取个精益求精、一丝不苟的好态度吗。” “先从昨天为何违背我的意愿,强行绑架我回宫说起。” “倒着说啊?”看见顾锦年一挑眼睛,姬修远立时做低头认罪状,“倒着说是正确的,记的清楚。那什么,我吧,我当时是这么想的,你看我一直说啊说啊的,你也不表态,我就想吧,不说话就代表默认,默认就表示暗示,暗示我干什么呢?暗示我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就想啊,我该干什么呢,最该干的就是把你这个孩子他娘带回来。当然了,你不用太赞赏我,我也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比如我选择的方式就欠考虑,欠温柔,以后我会努力改正的,请孩子他娘看我日后的实际行动吧。” 顾锦年忍笑不止,“身为皇帝,这么贫嘴符合身份吗?” “符合啊,我现在的身份是孩子他爹。” “哦,孩子他爹,”顾锦年抬手揉着他的耳垂,羊脂玉一般的雪嫩小臂架在姬修远的双肩上,“那你再说说,你刚刚凭什么嫌弃我的身材。这一点你对得起我吗?” “对不起!这一点是最对不起你的一点。”低头吻着她的脖颈,“我就是见你最近精神上懈怠了,没怎么做过自我批评,所以才故意那样说,怕你骄傲。” “那你这么对不起我该怎么办?” “罚,罚我一辈子只有孩子他娘一个女人。” 顾锦年嗤嗤笑着,“你这叫罚啊。” “当然叫罚,很严重的罚啊,都不能享受一天一妻制,只能忍受这一夫一妻制。这就叫一字之差一世之罚啊,孩子他娘,我对你的心真乃日月可表啊。” “唔,看在你态度这么诚恳的份上,应该要原谅你吧。” “必须的。”将头埋在她的秀发里,姬修远鼻子泛酸,顾锦年没有提一句他对她的怀疑和伤害,没有对他抱怨、没有哭诉自己的委屈更没有历数家珍一般的一一例举她为他付出的一切、做出的牺牲,玩笑一般的给了他台阶下,让他心内柔软成一汪暖阳下的春水。双臂紧紧收拢,将她箍在自己怀中,这样的表达,他想她会懂。 不过瞬间,姬修远就发现,他想错了,她竟然不懂。顾锦年不仅用大力的推开他来表示她真的不懂他对她的心情,更没头没脑的急声说:“你还差半年就二十五岁了。” 那又怎么样?这个时候来确认他的年龄有那么重要吗?姬修远顿觉欲哭无泪,自己还未真正开始孩子他爹的生涯就已经显现出这条人生的道路是何其的悲哀与苍白。 “你还记得先帝的遗诏吗?第二条遗诏。” “你想到了什么关联?” “先帝的第一条遗诏,目的是为了用顾家来制衡洛元帅在朝中的势力,且弄个偷偷摸摸的国库银私家用,以备皇上您看顾家不顺眼之时能够毫不费力地用如此名正言顺的理由将顾家满门抄斩、斩草除根。” “咳咳,孩子他娘,你这么说先皇,貌似……” “先皇这道遗诏本来就是司马昭之心,有什么不能说出来的,再说,您是皇帝,和我这个无知的孩子他娘叫什么真啊。” “不是,你现在是孩子他娘,我是皇帝,这个等级和关系是不是……” “别打岔,继续听着。” “哦,那你说。” “从第一道遗诏上看,先帝是一个思维缜密、善于谋略的人,那么,第二道遗诏就不可能是毫无理由的信笔拈来,其中必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是说,若是我二十五岁之前未能立储,那么姬氏皇朝就……” “或者说,皇上你的性命就……”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难道说……” “皇上,请节哀。” “顾锦年!” “孩子他爹……” 六十一章 太后的秘密不共享 皇帝的大丧还在像模像样地进行,礼部的官员们依旧忙碌非常。奇怪的是,付欣翰并没有单独找过顾锦年来声讨那个被关在宫门外的夜晚,仿佛他与皇后之间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什么一般。 姬修远的身体在陆老太医的精心调理下日渐恢复,气色与体力一日好似一日,他扮演的这个被常大总管提携的中年太监也在大总管的关照下被安排进了凤栖宫当差。既然是近水楼台了,那么让孩子他娘和孩子他爹实至名归的工作也应该努力开展了。 月隐云间,光影朦胧,窗下的矮几上摆着一只七彩琉璃鼎,从鼎的边缘袅袅升腾出缕缕半透明的青烟,带着让人心痒的香甜绕满室。罗帐低垂半掩床畔,床上的人气息比身上的薄衫更加凌乱,意乱情迷间,仿佛这世间只剩下对方的热切和自己急促的心跳。仿佛,仿佛而已。事实上,在帝后要将他们二人这有名无实的夫妻变为真正的有名有实的重要时刻,还有一种与这个暧昧月夜极不搭调的声音正由弱至强响遍整个宫城。顾锦年试图忽略耳中持续的噪杂声,但是她发现姬修远已经迅速弹起,整理着衣服。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顾锦年措手不及,这就好像正在享受着热水澡的温暖时,被人罩头泼了一瓢冷水一样的让人难受并且无名火起。顾锦年气闷地背过身侧卧,气得胸口急剧起伏。 在别人洗热水澡的时候泼冷水的人,除了疯子,通常都一定会有一个自认为必须要那样做的理由。姬修远的理由是——洛元帅来了。 这个理由足够让通情达理的皇后从震怒中平静下来,并且关切地询问情况。姬修远却只是沉默地拾起被他扔在床下的太监服穿在身上,而后沉默地在自己脸上画上那块让人讨厌的胎记。“见了他不需要装作悲伤难过,你骗不过他。”拿起顾锦年的外衣递过去,姬修远沉声嘱咐着,“他问你什么,你只推说不知便好,千万不要使小聪明。” 见到传说中的洛元帅,连一向淡定的顾锦年都不免心中一震,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这位老国舅怎么看怎么让她觉得不对劲,明明是一个斯文瘦弱的书生模样,身上却散发着让人汗毛尽竖的阴森气息。细观他的面庞,白皙、清透、眼角有细纹、唇下几缕长髯,面色有些发黄,看起来就是一个神色疲倦的中年儒士。若是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怕是没有人会相信这位正垂眸饮茶的俊雅儒士竟然是那个在塞外驻守、征战了十几年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洛琼林。 “皇后娘娘,老臣来晚了,望娘娘节哀。”洛琼林说话的时候,依旧垂眸,似乎站在自己面前的皇后不仅不值得自己行礼参见更是连看也觉得受累。 顾锦年偷眼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太后,深吸一口气,也垂下眼睑,不言不语地坐到了太后身边。洛琼林有点意外抬头,见到微垂螓首的皇后,神色中也显露出一丝意外。他清了清喉咙,“老臣听闻娘娘身怀有孕,特请来名医为娘娘诊看。”转头吩咐身边一名副将,“请神医觐见,为皇后娘娘请脉。” “元帅,本宫的身体一向很好,况且,宫中的御医也都是医术高超,就不劳烦那位神医了。” 洛琼林轻捋长髯,望向太后,“太后娘娘,老臣可是一片忠心啊。” 太后轻轻一笑,“哀家自然明白洛元帅的心思,只是……神医医术再高也毕竟是山野之人,不识宫中礼仪又未曾经过礼部的教习,如此进宫为皇后诊看,未免于理不合。依哀家看,还是先发由太医院并礼部一起教他些礼仪进退,再行觐见也不迟。” 洛琼林提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得点头附和。话说至此,两方心中皆如明月镜台一般,不过是互不道破罢了。洛琼林面带浅笑地望着太后,“太后,老臣想要看一看大行皇帝的遗体。” “这……只怕于理不合。” “太后,老臣实在是对于皇帝英年早逝心中存疑,不亲眼看一看,尤难相信啊。” 太后将手中的茶碗重重蹲在身边的几上,“元帅,哀家敬你是皇帝的亲娘舅,一直礼让有加,可是,刚刚元帅你的话说得不妥吧。” 洛琼林面不改色,一招手,身后的副将递过来一个扁长的木匣子,通体黝黑。洛琼林接在自己手中,抬眼看了看太后,又转头看了看皇后,将木匣子放在了太后身边的几上,“一份小礼物,不成敬意。”言罢,便理也不理旁人,站起身来扬长而去。 洛琼林的嚣张让顾锦年咋舌,同时也让她深刻体会到了姬修远这十余年间过的是怎样的日子。感叹过后,顾锦年自然要开始关心那个黑木匣子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她的手还没来得及伸出去,太后就已经将双手都按在了木匣子上面。顾锦年看着太后小心翼翼地将上面的盖子推开一条细缝,再看着太后仿似松了口气,而后将盖子全部推开。她微微探头,见扁扁的那匣子里面铺着白亮的丝缎,丝缎上有一张已经发黄的信笺,上面有两行蝇头小楷,具体写了些什么就看不到了。只见太后屏气凝神,用两根手指将里面的信笺取出,举到自己的眼前细细端看。顾锦年就见太后匆匆扫了几眼后,举着信笺的双手剧烈地抖动了两下。“母后?”她有些担心。太后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情绪,佯作无事地笑笑,“不过是几句威胁的话语,哀家是气他太过猖狂了。” 顾锦年乖巧地笑笑,知趣地起身告退。太后不仅没有留她,更是连扮作太监站在她身后的皇帝都没有留,太后唯一做的事是低头喝茶,喝那杯早已冷透的茶。 “你有没有看见咱们退出去时,母后心不在焉地喝凉茶?”一回到凤栖宫,顾锦年就直接将姬修远拽到僻静的后殿,迫不及待地发问。 “凉茶败火,我看见他那副样子别说喝凉茶了,吃冰都压不住。” 顾锦年蹙眉,“你真的没发现异常?那信笺中必定不是什么威胁的言词。” 姬修远笑得脸上那块画上去的胎记都起了皱褶,“我舅舅疯了吗,写威胁信?也真亏太后娘编的出来。” 顾锦年回身坐在石阶上,托着腮发呆。姬修远挨着她坐下,问:“怎么?” “没怎么,在等神寂把那个木匣子偷来给你。” 姬修远用中指和食指并拢搓着眉毛,“有时候,懂装不懂和揣着明白装糊涂是美德。” 顾锦年将头歪着枕在一只胳膊上,望着姬修远笑,“我是不是太聪明了?” “自谦自勉和虚怀若谷也是美德。” “哦,就像皇上这样毁人不倦是美德一样?” “诲,是诲人不倦,皇后啊,尊师重教和以夫为纲、以君为纲都是美德啊,传统美德。” “哎,这样说来,我岂不是没有任何一种美德了?” 姬修远装模作样地继续教导,“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知耻而后勇吗。” 顾锦年双手合十,对着他深施一礼,“多些大师点化。” 姬修远一把攥住她和在一起的小手,眯了眯眼睛,“为什么每次吃亏的总是我?” 一声轻咳响起在两人身后,不用回头他们也知道是神寂得手回来了。姬修远向后摊开手掌。神寂问:“什么?” 姬修远讶异地回头,“东西呢?” “没拿着,太后娘娘将东西藏起来了。” “你找不到她藏东西的地方?” “不,我看着太后娘娘藏的,但是那个地方我进不去。” 姬修远拧紧了双眉。这皇宫中只有一个地方神寂没办法进去,事实上,那个地方不仅是神寂没有办法进去,连姬修远也不知道要怎么进去,那个地方是太后寝殿中的密室,除了太后之外,没有人知道该怎么进去。姬修远和姬修桓在小的时候曾经尝试过无数次,最终都以失败而告终。太后把那个木匣子藏在那么神秘的地方只能说明,那里面的信笺记录了一个不为人知且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母后瞒着我们所有人把那个匣子藏起来,不会是想要让那个秘密永远的隐于世间吧?” 姬修远仰面躺下,双眼瞪着已经开始呈现出灰白色的天空,幽幽说道:“舅舅将那个东西交给太后娘应该不会只是为了方便她将其藏起来,若我猜的不错,太后娘不久就会有所动作。神寂,近些日子,你就在慈宁宫安家吧。” 神寂领命,晃晃荡荡地走了。姬修远又看向顾锦年,端详了她半晌才说:“皇后为了大行皇帝而忧思重重、日日悲戚,还是到太后身边调养身体才能好好安胎。” 顾锦年皱皱眉,“不是已经让神寂去监视母后了吗?为何又让我去,虽说是一明一暗或作用有些微不同,但也颇觉多此一举。” 姬修远悠然地翘起二郎腿,“谁说让你去盯着太后娘了,我是让你去想法子打开太后娘寝殿内的密室,将那个东西偷出来。” “你不是说那个密室除了母后没有人能打得开吗?” “别人打不开,不能认定你也打不开啊。”姬修远用单手支头,侧卧着转过来笑嘻嘻地看她,“谁让你特别聪明呢,我看好你哦。” “姬修远,你根本就是假公济私、你以权谋私、你公报私仇。” “孩子他娘,早去早回,别辜负我的殷殷厚望哦。” 嘟着嘴撇了他一眼,顾锦年在心里唧咕着,“孩子他娘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上任啊?孩儿啊,不是娘不想让你早点来,实在是你爹太二了……” 六十二章 情到浓时便是如此 太后对于皇后潜伏在自己的宫中一事没有提出丝毫异议,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怀疑,甚至每夜都和皇后同床而眠,但是顾锦年仍旧没有找到那个密室的入口以及进入密室的方法,因为自从她搬进慈宁宫以来,太后娘娘就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个传说中的密室。 顾锦年认为,如果所有的方法都行不通、无法达到目的的话,那么要想知道事实真相,通常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直接问。 初夏的午后,御花园中阳光灿烂,坐在潮汐的二楼饮茶,可以感受到微湿的风卷杂着淡淡花香轻抚在面颊和发丝上,混合着清茶的香气至人微醺。二楼临窗的雅阁内只有太后与皇后婆媳二人围着一张矮几对坐煮茶。顾锦年特意挑选了这样的时候展开与太后的对话。 “母后,那日洛元帅交与母后的那个黑木匣子,儿臣很好奇。” “嗯。” “儿臣一直在想那里面的信笺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嗯。” “儿臣能看一看吗?” “嗯。” “儿臣……嗯?”顾锦年没想到太后就这么容易地答应了,惊讶之余还有些不敢置信。 太后捏着兰花指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盅,“这些日子,哀家也翻来覆去考虑了许久,还是决定要让你知道,也好让你有个准备。”太后这话说得模糊,顾锦年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看见了那封信笺的内容后,顾锦年的全身麻木了半晌。太后淡淡扫了她一眼,“蛊术和巫毒,以前没有听说过吗?” 顾锦年此刻还没有完全回神,木然呆坐了半晌才缓缓摇头,“一直以为是惑人的传说,从不相信这个世上真的有下蛊之术。” “这个真的有。” “那……”顾锦年用失神的眼睛望着太后,生平第一次遇事没了主意,“怎么办?” “两个办法,一,找到当年给皇帝和淮阴王下蛊的人然后让他解了蛊毒;二,对洛琼林妥协,让他真正执掌大权。” 顾锦年沉默了,太后说的这两个方法在她看来都是无法实现的。当年下蛊的人是谁?恐怕只有洛琼林知道,但是他一定不会说出实情更不要说让那人为皇帝和淮阴王解毒。第二个方法洛琼林倒是会同意,可是姬修远一定不同意。“就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了么?”顾锦年皱紧双眉,神情沉重。 “有。” “母后……” “第三条路正是我斟酌了许久,并且要让你知道实情的原因。”太后凝重地望着顾锦年,双手握住她的双肩,“大齐的天下必须是姬家的,帝位也必须由姬家的人来坐,所以,你必须要在皇帝驾崩前为大齐留下血脉。” 顾锦年感到自己的头“嗡”的一下炸开了,留下血脉?在皇帝驾崩前为大齐留下血脉?!“母后……的意思是……?” “你懂的。” 五月的天气,顾锦年竟然手脚冰冷,面无血色。“母后,一定还会再有别的法子的,陆老太医,找陆老太医看看,一定能有法子的。” “陆老头若是有那样的本事,这些年早就将蛊毒解了,可是,他啊,根本就没有发现过皇帝和淮阴王中了蛊毒。” “母后……儿臣,容儿臣再想想法子吧,一定还会有别的法子。”顾锦年现在唯一的感觉就是胸腔内一阵紧似一阵的收缩和疼痛。 太后垂下眼眸,语气淡漠,“皇后,你入宫为后也已有近四年的光景了,按理说,应该深谙为后之道也应深知纵横之术、利弊权衡。”幽幽叹了口气,“可是,这几年,皇帝太宠你了,将你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没有让你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皇后。” “真正意义上的皇后?” 翻了翻眼皮,看了顾锦年一眼,太后抬手摘下头上的一支黄金凤尾簪,命令道:“伸手。” 顾锦年依言伸出自己的左手,太后抓住她的手掌,举起金簪狠狠地刺了下去。金簪扎入中指的那一霎,顾锦年又惊又疼的叫出声,太后沉声道:“不许叫。”拔出金簪,又朝顾锦年的食指扎进去,再然后是无名指,一下接一下,一个指头接一个指头…… 顾锦年带着十个受伤的手指,脚步拖沉地沿着太液池缓缓而行。黄昏下的池水翻着微微的浪花,低垂的柳枝轻荡在水面、岸堤上,斜阳的昏黄光亮将她纤细的身影拖拽得更长。太后的话伴随着清浅的水浪声回响在她的脑际,帝后不是寻常的夫妻,帝后是大齐的守护者,生死皆为大齐的江山而已,痛也要咬牙忍着,咬碎了牙和血吞下肚。思及此,顾锦年回想过往,在这一点上,姬修远一直做得很好,家国天下他都顾及到了,侧转头望着太液池水,终于惶恐到落泪,刚刚才失而复得,马上就要得而复失了吗?自己的人生会不会太跌宕起伏了点? “姬修远,你要一直陪着我。”这句话,顾锦年从太液池畔回到凤栖宫,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对着他讲出来,虽然知道不过是自己的奢望。 姬修远笑着将她揽过来,“嗯,好。” “今晚我不再去母后那里,被她发现了。” “哦。” “你陪我。” “要偷偷出宫去见阿桓和展落墨,有些事需要他们做。” “那……小心。” “嗯。” 顾锦年用双手紧紧地抱住姬修远的腰,仿佛只要自己使尽力气抱住他,就可以不用分开。姬修远的唇角挂着淡笑,任由她的双手在自己的腰上缠绕。 再怎么不愿分开,也终究还是要分开。常宁已经催促了两次,姬修远挣扎着起身,捧着她的脸,微笑着说:“不用等我,不用等。” 不好的预感又在顾锦年的心中泛滥,张张嘴,却只能说出一句叮咛。立在宫门口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一件自己以前从未曾想过的事——不能看见他佝偻着身子的苍老模样还真是遗憾。 顾锦年想要按照太后的意思,为姬修远留下一点血脉,可是姬修远自那夜分别之后就时常忙得不见人影。顾锦年暗示明示了多次,他好像听不懂一样,每夜都有重要的事。 终于,她在这一日下定决心,所谓酒能乱性,那就用酒来成事吧,灌醉姬修远,趁醉袭之。 酒过三巡,姬修远依然神清气爽,而顾锦年已经满面红霞,微醺浅醉了。她单手托着下巴,一个媚眼抛过去,举起酒杯送到姬修远唇边,“劝君再尽一杯酒,西去……不是,是此去……也不是,”晃了晃头,她眯眼一笑,“不去,对,不去,哪也不去。” 姬修远接过酒杯,反手喂她全部喝下,“哪也不去。” 夜至二更,顾锦年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轻轻将她抱起,放到床上,拉过丝被为她盖好,姬修远坐在床边静静望着她,缓缓伸出手去轻抚她因酒醉而泛着红润的面颊,又轻刮她微翘的鼻尖,“傻丫头。”俯身吻上她樱红的唇,吻到窒息才离开,伏在她的耳侧用低沉的声音开口,“瞒着我蛊毒的事是怕我难过吗?我难过的是在没有我的日子里,你会过得不快乐。”微微抬起头,看着她在睡梦中轻颤的睫毛,微笑着说:“所以,想我走得安心的话,要过得快乐,找个好男人,让他叫你孩子他娘,快乐的活到白发苍苍。” 负手走出寝宫,站在廊下仰目望月光。身侧微风袭来,神寂出现在他的身后。“最优秀的暗卫总是什么话都能听见,比如太后和皇后的对话,又比如皇帝和皇后的情话。” 淡笑着回头,姬修远双目晶亮,“最优秀的暗卫总是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装聋,在什么时候作哑。” 神寂捂着嘴,将声音变得含糊不清,“皇后娘娘这么个大美人主动投怀送抱竟然将人家灌醉,真是不解风情。” “身子清白的女人,应该更能嫁个好男人吧。” “以皇后的性子,不会离开皇宫的。” “她会的。只要咱们都按部就班的做了各自该做的事。” 翌日,顾瑀被从天牢中提出,经三司会审,断定其任户部尚书多年来侵吞国库库银无数、番邦进贡的奇珍无算,发配塞外服苦役,终生不得入关。 隔日,顾海楼被重新下狱,十日后,断罪为营私舞弊,卖官,任用私党,与其父一同发配塞外服苦役,终生不得入关。 顾氏父子被押解出京的当日,皇后被废,放水月庵带发修行,赐法名——无念。 顾氏父子被押解出京的当日,长公主因与顾海楼私定终身而又执意不肯回宫,故至获罪,削去爵位,夺“姬”姓,按罪妇名,同发配至关外。 举国震惊。 顾家真的倒了。至此,曾经辉煌光耀、荣宠至极的顾氏一门凋零殆尽。大齐没有一人再怀疑洛元帅的势力,大齐也没有一人再认为还有谁可以与洛元帅对持,哪怕是皇帝也不能与他一争高低。 几乎所有人都相信,现在的大齐真正的掌权者是洛琼林,未来的大齐是属于洛琼林的。几乎所有人,几乎,除了那位一直隐藏在大齐官员中的世子。 最终一章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所有的,都按照你的意思做了,洛元帅,现在你是否可以放我们孤儿寡母一条生路?”太后端坐在慈宁宫的正殿正中的黄金龙凤椅上,眼睛直直地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色。超速首发坐在她身侧的洛琼林凝视着她仍旧紧致白皙的侧颜,徐徐开口,“心婉,我最想的那件事,你还没有做到。” “洛元帅,请叫哀家皇太后。” “心婉,何必如此,你明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证明给你看,你当初的选择是多么的错误,我比他强得多。” “已经深刻领略到了。所以,现在可以放过皇帝和淮阴王了?” “你答应嫁给我,一切都会如前。大齐仍旧是姬家的,皇帝仍旧是皇帝。” 太后转头冷冷望着洛琼林,轻轻问:“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太后的一个“好”字还在喉间打转,立在她身侧的中年太监便直起腰拦在她与洛琼林之间,“洛琼林,你真是集天下无耻之大成。” 洛琼林举目望去,虽然这太监的面目丑陋陌生,但是他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却分外熟悉,无需过多分辨,洛琼林便捻须而笑,“皇帝陛下,一向可好啊。” 太后轻轻叹息,洛琼林笑得愉悦,“心婉,小辈就是沉不住气,这点可当真比不得先皇。我还记得先皇当年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已将‘雷霆起于侧而不惊,泰山崩于前而不动’的功夫修炼到极致了。” 姬修远不理他的嘲弄,厉声道:“为了证实朕还在世,引朕现身,真是难为元帅了。” “哈哈哈,蛊虫一直活得很好,就充分证明宿主还活得好好的,何须再费力证明,你现不现身都是一样,我想你活着你就能安好,我想你丧命你就多活不得片刻。” 姬修远冷冷望着他,咬紧牙关,紧握的双拳掩在宽大的袖管中。忍,是自他十岁起就开始研修的功课,可是时至今日,他面对洛琼林——自己的亲舅舅之时,仍旧要强自压抑心中的暗潮澎拜。 老话是怎么说的,姜还是老的辣。可是,另一句老话又是怎么说的,自古英雄出少年。皇帝姬修远和元帅洛琼林的对持就像是为了应证这两句老话那句更正确一般。 洛琼林在自己占地数顷,辉煌富丽堪比皇宫的元帅府中安然而居。他正在等待着边关的战报,鞑靼突袭,攻城略地的战报。夜至三更,副将手持边关急件匆匆走入他的书房。果然,鞑靼的人马已经连夺五座城池,所过之处,大齐的兵将皆人仰马翻无力抵抗,眼看着鞑靼便有长驱直入杀进京都之势。洛琼林捻髯而笑,战报上所言的情形皆在他的预料之中,一切尽在掌握。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不出一个月,鞑靼的军队攻入京都,他将作为大齐史上最大的一位英雄,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保住大齐,击退鞑靼。届时,他登基为大齐的帝王将再无人会说三道四,只会为他歌功颂德。姬家天下将成为永远的过往,新的王朝会用洛姓延续万万代。 面对这样的情形,姬修远恢复了正身,不管朝廷内外各色人等对于弘德帝诈死一事如何讶异,他皆淡然处之,同时开始往边关前线调兵遣将。 一个月后,鞑靼二十万人马杀至京郊。兵临城下,本应慌乱得不能自已的姬修远却冷静的端坐于早朝的大殿上下令开启城门,放鞑靼官兵入京。超速首发朝中大臣一片混乱,迷茫者居多。京中官员,大多都是洛琼林的人,鞑靼人是依照洛元帅的计策行事,他们是知道的,但是万没料到,皇帝竟然会是如此反应。左右御史开始蹦出来借机大骂,借此事言皇帝是昏君、是误国之君,你姬修远竟然没皮没脸到这种地步?你这种行为就是自绝于人民,你不是应该拔剑自刎以谢天下吗?你还好意思坐在龙椅上笑眯眯?你应该自杀,绝对的,现在、马上、即刻,怎么死都行,这样方可证明你还有羞有臊。 洛琼林只是端坐在御阶下微微淡笑,闹吧,闹得越大越好,此刻与她来讲,就是拿出看戏听曲的心情乐呵乐呵,顺便等待鞑靼那边的将军带着人马杀上金銮宝殿,届时,皆他人之手除掉姬修远当是再好不过之事。 带兵上殿的将军威武不凡,三十左右年纪,黑红的脸色,满脸的络腮胡,一巴掌宽的护心毛,上得殿来,他瞪圆双目在殿中分列两侧的文武大臣中找寻着,被他目光扫到的官员皆表现得心惊胆颤或畏畏缩缩,唯有付欣翰一人昂然而立,丝毫不见惧意。那将军来到付欣翰面前,单膝跪地行礼,恭敬道:“拜见世子大人。” 付欣翰淡淡一笑,躬身双手将其扶起,“辛苦了。” 那将军惊恐地垂头,连道不敢。付欣翰继续笑着,“继续做未做完的事吧。” 那位将军一挥手,他身后的一众士兵一拥而上将正坐得稳当的洛琼林从太师椅上架起,用牛筋绳将其五花大绑。 “你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付欣翰不慌不急地面对洛琼林的惊怒,越过周遭众人或惊异或疑惑或愕然的眼神,付欣翰亦步亦趋地走向洛琼林,在距离洛琼林咫尺之遥处停下,负手仰面,道:“洛元帅,只用那点金银和马匹就想让我族助你某朝篡位,你的算盘打得未免太过如意了吧。” “你、狼子野心。” “哈哈哈,洛元帅,彼此彼此。不过我还是要多谢你给我族军士们打开便利之门,否则,我们只怕再加多两倍的军力也冲不破大齐的关防。”他笑着转头,望向高坐在数级御阶之上的皇帝,“大齐的皇帝,你是否该感谢我为你除了这心头大患啊。” 姬修远冷笑着,“你要什么谢礼?” “你该知道。” “我不知道。” 付欣翰摸着下巴“唔”了一声,“你看来确实不知道,否则,早就该从龙椅上滚下来了。”随着他的一声令下,鞑靼的将士又将姬修远绑了个结实。 姬修远从没想过,自己会在此生最狼狈的时候见到顾锦年。他凄然一笑,“付欣翰这样羞辱我,也未必能能映衬出他的伟大。” 顾锦年无言地上前,将绑着他的绳子解开,细致地为他整理褶皱的衣襟,“我倒是感谢他能让我们再次相见。我已和他讲好,这一夜,不会有人来打扰咱们。” “一夜啊……” “嫌少啊?”顾锦年歪头,“我倒是觉得还行,能把你欠我的还上。” 姬修远蹙眉,“我欠你什么了?” “新婚之夜。” 姬修远沉默了半晌,垂眸道:“这个还不上了。” “我觉着这个还得上。” “这个真还不上。” “我说还得上就还得上。”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平稳清晰的心跳声,顾锦年的双手解着他腰上的玉带。平稳的心跳开始加快,她抿嘴笑,听见他结结巴巴的说:“别,别这样,这里是、是佛堂,你、你带发修行……”手上不停,顾锦年仰脸笑问:“我没说要守清规戒律。” 姬修远忽然问:“若是我明日就死,你当真不后悔吗?” 顾锦年停下动作,双手放在他的胸口,沉默半晌后才缓缓道:“名义夫妻做了近四年,我总得做一次你真正的妻子,不然日后青灯古佛,像我这样不能清心寡欲的,要靠什么样的回忆过日子呢。” 姬修远推开她,错愕道:“你真打算再这个尼姑庵里呆一辈子?你可以离开……” 顾锦年撩了一把垂在颊侧的散发,“姬修远,你有完没完了,今晚不管怎样,你必须是我的人。” 姬修远用噎住的表情看着顾锦年,实在难以相信和自己相处近四年的皇后竟然还有如此豪放粗犷的一面,喃喃道:“皇后啊,你真是条汉子。”他就用这样惊讶的表情看着顾锦年在自己眼前一件一件褪去身上的衣衫,直到全身上下之剩下一对耳环为止。他咕噜咽了一口唾沫,“那什么,你,你,是不是穿得太简单了点。” 月色下,顾锦年的身体泛着一层朦胧的淡淡光泽,面对此情此景,要是再没有行动,那就只有一种人——常宁那样的人。姬修远不是,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正常男人都会做的事他终于做了。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放亮,顾锦年便悠悠醒转。从姬修远的臂弯中抬起头,凝望着他沉睡中的容颜,怔怔出神。清晰而急速的叩门声传入耳中,伴着吆喝声,催促着姬修远起身。顾锦年皱眉,探身欲吼回去,却被他伸出手拦腰抱住压回床上,“亡国的皇帝就这待遇。”一个深深的吻印上她的唇,随后,姬修远起身穿衣,笑着回眸,“多睡一会儿,乖。” 顾锦年怔怔望着他大步行去的背影,满眼看到的却是他刚刚的回眸一笑和他温柔的话语,“多睡一会儿,乖。”这样轻巧的叮嘱,就仿似他不过是去上早朝,下了朝依旧还会再见一样。许久后,她缓缓地,缓缓地收回目光,在心中默默想,所谓夫妻一场,也许只不过是意味着,两人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一个人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人离开,留下的那一个在这边,用尽所有的办法也留不住那一个,只能无奈地看着先走的那一个渐行渐远,而后自己用尽全力地继续活下去,直到自己也要离开的那一天。 三日后的黄昏,顾锦年正在佛前添香油,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轻声问:“是哪位大驾光临?” “皇后娘娘。” 神寂的声音。她笑笑,回身,“还以为你遁走了。” “神寂一直在娘娘身边。” 顾锦年摇摇头,“你走吧,本来就是个猴儿一般的性子,不用再这样委屈自己隐在暗处。我能照顾自己。” “娘娘,此次我可是受人所托,还要劳烦娘娘跟我走一趟。” “去哪?” “保密。” “我就算不答应,你也有办法让我去,对吗?” “娘娘圣明。” 顾锦年转回身将佛前的香油添满,又拜了拜,掸掸衣袖,“走吧。” 被神寂塞进一顶蓝色小轿,晃晃悠悠地行了个把时辰,再下轿时,眼前正是凤栖宫朱红色的硕大宫门。“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娘娘请进。” 顾锦年狐疑地迈步,神寂在旁高声唱诺,“皇后娘娘到。”大门由内徐徐打开,顾锦年站在门外,看到门内立着一个人,男人,她的男人。她望着近在眼前的姬修远,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门槛,他挂着淡笑的容颜伸手可及,但是她的手竟然抖得抬不起。何为恍若隔世,她此刻方知。 姬修远将她拦腰抱起,温柔地望着她,一步一步将她抱进凤栖宫的寝宫中。直到被放在那张睡床上,顾锦年才慢慢的用自己冰凉的指尖碰触着姬修远的脸,他温热的体温霎时由指尖传遍她的全身,泪也在同一时刻滑落。顾锦年的双唇颤抖,竭力想要发出声音,但是终究没有做到,因为姬修远温热的唇已经覆住了她的,她除了承受他肆意火热的亲吻之外再也无能为力。 平躺在床上,两人的十指紧扣,顾锦年问:“怎么做到的?不是说亡国了吗?” “付欣翰能亡大齐?他不过就是个鞑靼世子,忘了鞑靼真正的主人是小王子。” “你和小王子……” “不然,你以为我会无能到坐以待毙吗?” “小王子凭什么帮你?这样大好的机会他完全可以像付欣翰对待洛琼林一样对待你,大齐的万顷江山他难道不想要?” “不想,他还真是一点都不想,甚至我要他多留些日子好好玩玩他都不肯,急急忙忙就跑回去了,就好像后面有鬼追他一样。” “为什么?他突然傻了还是疯了?” “都没有。不过是我在找他帮忙之时,看出他觊觎我的皇位后,就将我每日要处理的奏折用一辆马车给他拉过去了看了看而已。”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说我这个大齐的皇帝是个苦刑犯,他死也不肯当这样的皇帝了,把帮我的代价折合成金银、绢布、瓷器、茶叶等等,每年按数量付给他就是了。” 听了那庞大数目的报酬,顾锦年哑然半晌,“国库尚不充裕,你怎么能答应给他那么多?” 姬修远笑得鬼祟,“有国丈和国舅呢,怕什么。算算日子,他们下个月也就回京了,届时,重新发达的顾家,拿出这点银子物资还算是个事吗。” “你确定我爹不会找你要冤狱赔偿费什么的?确定他会出钱而不是从你的国库里再往回捞?” 姬修远摇晃着脑袋,“山人自有妙计。” 顾锦年嗤笑,“你的妙计,也就能偏偏小王子。一辆马车的奏折?每日要处理的?” 姬修远夸张地叹息,“你知道我有多辛苦了吧,所以你以后要乖,不许惹我生气,不许不听我的话,不许对我冷淡,不许……” 顾锦年忽然揽住他的脖子,“你告诉我实话,你还能活多久?” “你很希望我死吗?” “那个蛊毒……” “先帝早就知道我和阿桓中蛊毒之事,所以,特别下了遗旨要我早日立储。” 顾锦年的嘴唇开始发白,“意思是,不管下蛊之人是否驱动蛊虫,你都活不过二十五岁?” “就是这样啊。” 顾锦年的心好像已经有些麻木了,近几个月,她不断经历着失而复得、得而复失,除了面无表情的沉默以对之外,她已经在不知道该如何做了。 “所以,我们近来要多多努力,知道吗?”姬修远轻吻着她的脸颊,含糊地说:“因为,皇后一直无孕,朝臣们就会逼着我再次选妃,好不容易前些日子才把那几个女人弄出宫,再来几个,我可受不了。” 片刻后,回过神的顾锦年挣开他的怀抱,“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作为我的孩子他娘,有义务也有责任为我生好多个孩子。” “你……死不了了?” “嗯……死总是要死的,不过以我现在的身体,大概要几十年以后吧,所以,我俩有的是时间生孩子。” “那蛊……” 姬修远知道,如果不把话说清楚,顾锦年是不会如他的意在现在就范的,他颇有玄机地笑道:“鬼隐最大的长处不是打探消息,而是能让所有的人告诉他,他想要知道的消息,哦,所有的人其中包括——死人。” “所以,洛元帅说了解毒的方法。” 姬修远展臂抱紧她,“虽说这事在我身上显而易见,但是,我不反对你用实践和时间来检验。” 一室月色映春光…… 后记: 弘德十六年春,五月初六辰时,皇后顾氏诞皇子,帝大悦,赐名云霆。 弘德十七年春,正月初一,帝颁召,立皇子云霆为皇太子。 弘德二十年冬,十一月二十日酉时,皇后顾氏诞皇女,帝赐名卿卿,赐封落霞公主。 顾氏一门再次荣宠无极,只是看似风光的背后,顾老国丈承受着不为人知的辛酸。皇帝有言,想要皇子立为皇太子?可以,加个字多容易啊,出银子买就行,一字千金而已,顾家出得起。 想要入宫探望皇后?可以,皇帝也是顾念亲情的,出银子买通行证吧,一次千两白银。公主要回娘家小住?可以,交住宿费,一日千两白银。 想要时常抱抱太子和公主?可以,交银子,亲、抱、说话,明码标价。 想要……,可以,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