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前言 · ·春寒料峭,然而却有几株奼紫嫣红的花朵从初绽绿芽的枝头上盛开,南京城一片繁华新景。 南京城里不乏富甲一方的商贾,随处可见奢华。 而其中之最,听说是位于城西的文府。 文府老爷在朝为官,底下妻妾替他生了四个壮丁,照道理说,这该是极为令人欣慰一事,实则不然。 虽说后继有人是人生一大乐事,可文老爷却教这四个儿子给搞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盼了多年等待儿子们长大成人,就是希望他们能一展长才;他也不要求孩子飞黄腾达,就盼着他们能有所成,即使不循着他的路子入朝为官也无妨,岂料他们居然这般不长进,沉迷于酒色财气之中…… 文字觉:文府大少爷,取名为字觉,乃是希冀他能够悟出人生大道;孰知他却沉溺于酒乡之中,日日酒食征逐,不惜一掷千金从各方取得上等美酒,自己又经营了酒肆,几乎以酒肆为家。 文字征:文府二少爷,取名为字征,原要他豪放不羁,仿若沙场大将军的潇洒落拓;然谁知道他竟眷恋美色,在美人堆里开疆辟地,日拋千金只为花魁回眸一笑。 文字凛:文府三少爷,取名为字凛,是望他能威风凛凛、执理行事;不料他竟刻薄贪财,只对钱财威凛不容情,甚至还经营了几家钱庄、赌坊鱼肉乡里,压根儿不觉有错,甚至还沾沾自喜自个儿的经商有术。 文字慎:文府四少爷,取名为字慎,是盼他万事谨言慎行;可打小时候受尽万般宠溺,以至于长大成人后毫无主见、成天游手好闲、一无所成;唯一的技能,就是逞一口气,最受不得他人激,一旦被激,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 这四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长进、一个比一个还荒唐,酒色财气全都沾上了身,和文老爷当初的期望完全背道而驰。 于是,文老爷特地在年关时告假还乡,并对四个儿子撂下重话── “倘若无法在五月祭祖前成亲,便逐出文府,没收底下其所有田地、商行和房舍,并除其名,永不列祖谱!” 把话说重,是要他们能听进心底;逼他们成亲,是希冀他们能够讨房好媳妇,让他们能因此收心,也好替他管教儿子;最好是能赶紧生下子嗣,让他把冀望转放在孙子身上,遂他也允诺不计较媳妇的出身,只要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便可。 但事情到底能不能如他所愿,这就得要张大眼,等着瞧了。 · · 楔子 · ·夜色深沉,仰天不见星光,更瞧不见老早便教云给遮掩的月色。 一抹小小的身影在文府后院仆人房旁的林子里晃来晃去,悬挂在门上头的灯火,照射出一张清秀的小脸,瞧起来约莫十三、四岁,身形看来倒是挺修长的,但就是稍嫌纤瘦了些。 清秀的脸上毫无表情,瞧起来有几分世故,眼里有着不属于这年纪的老成。只见她口中念念有词,像是正背诵着什么,随着小小的脚步规律地低喃着。 “对主子之私事,视当不见;对主子之私语,听当不觉……” 细长的丹凤眼瞅着偌大的林子,望着里头阴风阵阵、鬼影幢幢,她压根儿不骇惧,满脑子想的皆是打从今儿个入了文府为婢,该要怎么伺候主子的条则。 要伺候人,对她而言并不难,毕竟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向来都是由她来做,不管是要烧柴煮饭、照顾弟妹、伺候姥姥,她都上手得很;可这儿是文府,伺候的是少爷们,不比在家里随便,有些规矩定要遵守才成。 不盼望自个儿能否得到少爷们的疼爱,只要能在文府里待久一点,能多攒一些饷银替爹娘多少分担些,她就满足了。 不过,想在这大宅子里待久一点,她势必要学会察言观色;如娘说的,嘴要甜一点、眼要利一点,懂得看主子的嘴脸办事,顺着主子的性子说话,这么一来,该是可以待得长久些才是。 不过,若真想要待得长久,就得先要当上主子的贴身丫鬟才成。 只是,听说这宅子里的少爷们似乎都不是什么善类,她还是别同他们有太多牵连,最好只要善尽自个儿的工作便行,省得意事上身。 她敛眼思忖好自个儿往后的路,方要往回走到仆人房时,却突地听到围墙上头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她不由得抬眼往高高的围墙探去,便见着一抹鬼祟的身影,她不畏不惧也不张扬,只是定睛直视着。 “你瞧什么瞧,当大爷我是贼不成?”上头传来像是磨着砂纸的粗哑声,语气里带着富家公子特有的傲慢。 她眨眨眼。“吉祥见过四少,给四少问安。”吉祥欠了欠身。 上头的人影愣了愣,不由得眯起一双漂亮的大眼。“你是谁?怎会知道我是谁?大爷我可不记得见过你这个丑丫头!” “四少,吉祥是今儿个甫入府的婢女。” “啐,我今儿个一整天都不在府里,你又知道我是谁了?”文字慎索性盘腿托腮地坐在围墙上头。 “今儿个只在大厅见到三位少爷,所以吉祥猜测,眼前的你定是四少。”她依旧欠着身,眼也没抬,感觉一阵风在身前掠下,她依旧不动,却见着一双绣上双龙的锦靴立在自个儿前头。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粗哑的声音依旧,却多了一分玩味。 “吉祥。”她依旧不抬头。 “好个吉祥,这名字取得真好。”文字慎漂亮的眼直睇着她低低的粉脸。“抬起脸来,让本少爷瞧瞧你。” 闻言,吉祥方要抬眼,却见到一旁的小径有人窜了出来,她一个箭步就挡在他的面前。 “你这是在做什么?”文字慎见她挡在面前,低斥了一声。 “嘘。” “嘘?”他正要再问,却见到有人朝这儿走来,他忙别过身。 “你在这儿做什么?”管事文宗对着吉祥低声骂道:“都什么时分了,还待在这儿?” “文管事,奴婢初入府,有点想家……”她脸不红气不喘地道,仿若事实真是如此。 “有什么好想来着,你只管想着往后要怎么干活,甭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混事。”文宗又低骂了声,随即折回离开,然走了几步却又突地回头道:“你方才有没有在这儿听见什么古怪的声响,还是见着什么人从外头进来,或者是从里头跑了出去?” “没有。”她想也没想地答道。 “那就赶紧回房,别再胡思乱想了,知晓吗?” “知道了。”吉祥规矩地应对,见管事走远才缓缓地回过身望着文字慎。“四少,奴婢太多事了吗?” 虽说今儿个才入府,但府里头的事时有所闻,她多少懂得一些。 听说文府四少向来不爱待在府里,由于正值贪玩的年纪,才会一天到晚都见不着人,时常教文管事又气又恼。 文字慎嘴边勾起一丝笑意,俊美却稍嫌青涩的脸,赏心悦目得教人心底发颤。 “吉祥,文宗有没有要你伺候哪个爷?” “不,还未说。” “有意思……” 好个聪明伶俐的丫头,才刚入府就这么懂得察言观色。他就要她了,往后若是有她在背后撑着,他想要上哪里玩个三天五天,应该都不成问题才是。 就要她了。 · · 第一章 · ·大厅上,文府四位爷儿难得聚在一块儿。 可今几个却不是为了叙叙兄弟情,而是为了文老爷子回府后所撂下的狠话;一干人聚在这儿,是希望想出对策来应付老爷子。 “字凛,依你瞧,爹这一回是不是玩真了?” 文字征率先打破沉默,一双勾心摄魂的桃花跟直瞅着向来不苟言笑的三弟,语调轻松得很,似乎真不将文老爷子的威胁放在心上,今儿个会提出来研究,也不过是找个话题联络兄弟情感罢了。 虽然大伙儿都同住在文府,但各分在不同院落,而且他们又不会天天回院落休息,因此想要碰上一面,总得要费上一点时日,更何况是想要大伙儿都聚在一块儿,怕是要花上几年的工夫。 “天晓得。”文字凛冷啐道,心里却暗自盘算着。 “大哥,你怎么说?” 文字觉挑起好看的眉,不置可否地咧嘴笑着,身上的酒香醇厚得教在场的人都快要醉了。 见状,文字征挑起眉报以一笑,侧眼问着从头到尾都不吭一声的文字慎。 “字慎,你觉得怎么着?” “不怎么着,就看着办。” 他不予置评地道。 “什么叫作看着办?” “先看老爹要怎么做,我便怎么做。”文字慎说得风淡云轻,好似八竿子都打不着他。 “啐,要是等到爹真的决定要将咱们逐出家门的时候,那就来不及了。” “老爹真会这么做?”文字慎微挑起眉。 不会这么残忍吧。他长这么大,从没被亲生爹爹给恐吓过,如今感觉事态像是有些严重了,只是……他不会真狠得下心肠吧? “那就不知道了,总觉得他这一回不像是说着玩的。”文字征浅笑盯着他。 “怎么着?难不成真要随便挑个媳妇成亲?”其实,倘若讨个媳妇便能一辈子赖在这儿,倒也没什么困难,只是身边无端多个累赘,岂不是存心要让自个儿的日子难过? 可话再说回来,讨个媳妇也不见得要日日守在这宅子里,他可以将她搁在房里,自个儿逍遥快活去。 “你可以挑个听话的媳妇,一个乖巧的媳妇。”文字征旁敲侧击地提醒他。 “我上哪里找个听话又乖巧的媳妇?”他不禁发噱。 要听话乖巧又能够放任他出去玩,也不会同老爹告状的媳妇?不多啊。 “吉祥啊,你该不会是把她给忘了吧?”文字征笑得不怀好意。 “吉祥?”文字慎有些不解地道。 “可不是?这丫头打六年前入府,对你可是言听计从;你要出去玩,她便帮你拦着管事;你要是玩累了回不来,她便差人将你接回来,把你照顾得无微不至,算是少见的好丫头。”文字征的嘴像是抹了蜜般的甜,将吉祥说得善解人意又贴心。 “可她是个奴婢。”他没这心思。 “爹说他不计较出身。”听出文字征话中的意思,文字凛也加入了鼓吹阵营。 爹到底是不是玩真的,拿他当试验就知道了。 先想个法子教四弟成亲,看看爹的反应之后他们再做打算……文字凛抬眼睇着文字征,两人笑着达成共识。 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爹是不计较,但是我……”文字慎搔了搔头,显得有些为难。 二哥和三哥说得极对,不管他要做什么事,相信吉祥肯定都会帮他,只是…… “你嫌她年纪大?” “字慎,二哥告诉你,媳妇年纪大些,做事才有分寸才知轻重,也才知道要怎么帮你;要不挑个年轻不懂事的,岂不是要折磨自个儿?” “再者,吉祥的面貌并不差,清秀得很,虽说性子是淡了些,但交代她的事可没搞砸过,你说,这媳妇儿不好吗?” 两人连袂出击,轮番上阵,绝不给他歇口气考虑的机会。 “好是好,不过……”他和她太熟了,若真要当起夫妻,不是显得他这主子很不中用,居然让个奴婢可以同他平起平坐? “难不成,你是不敢?”文字凛突道。 “不敢?”文字慎侧眼瞪去。“我有什么不敢的?” 他是那种扭捏的男人吗?还真不是他自夸,这天底下还没有什么事让他下不了手的,就冲着一口气,不成也得成,哪里来的不敢? 他不懂什么叫作不敢。 “可要你娶吉祥,你倒是吞吐得不敢说话了。”文字征乘机打蛇随棍上。 “我哪里不敢了?”文字慎不禁放声大笑。“我只是不愿将一个奴婢的身分拉拔得跟我一般高罢了。” “谁说会一样高?她是你的妻子,她终究得听你的,怎会一般高?”文字凛再接再厉。 “那不一样!”他沉声道。 吉祥那丫头,头一眼见着她,觉得她伶俐又讨喜;再见第二眼,觉得她贴心又聪明;直到第三眼才发觉她世故老成得不像个丫头,反倒有时他都觉得他这个主子在她面前很没用,倘若这下子让她成了娘子,他往后岂不是更比不过她了? 要不,若要迎娶她,相信爹也不会计较,毕竟爹也挺喜欢她的,直夸她聪明得很,三年前还打算带她到京城去伺候他。 那个不要脸的老不死,都已经讨了几房的妻妾了,居然连吉祥都想要染指。 不过,也算吉祥够聪明,还懂得说要待在南京照顾他,遂不能随行上京城。也就是因为她这一席话,教他心喜又心悲。 喜的是她没走,否则往后就没人帮着他掩饰行踪了;悲的是她继续待着,他便觉得她老谋深算得很,好似心底正盘算着哪一方对她有利,这一点,总让他这个主子觉得有些不舒服。 有时她敛眼思忖,他就完全猜不出她到底在想些什么,这方面和三哥一比较,实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唉,得了,字凛你别再同他说了,说到底他就是不敢,别再激他了。”文字征挥了挥手,别过脸。 “说的是,就知道他向来拿吉祥没辙,又怎么可能讨她当媳妇?” “谁说我不敢,又是谁说我拿她没辙?”文字慎有些微恼地站起身,漂亮的五官皱起,几乎快要拧成一团。 他最恨别人说他不敢,最恨别人激他了! 事实胜于雄辩,只要他做了,他们就知道他到底敢不敢了! “要不,你敢吗?” “你驯服得了她吗?” 两人左咬一句,右啃一句,嚼得他有些光火。 “我能,你们要不要试试?” “咱们不用试,就看你敢不敢娶她!” “我当然敢!”文字慎义无反顾地道。 “那好,你的婚礼就由咱们替你张罗,所有聘礼咱们替你准备,再差人上门提亲;至于酒筵的话,可以请大哥张罗。”话到一半,他们两人回头向文字觉道:“大哥,你觉得如何?” 只是一回头,却见文字觉老早就不知道昏睡到哪儿去了,两人不由得再回头问着文字慎:“字慎,你意下如何?” “呃……”见两人不怀好意地望着自个儿,当然知道他又被架上天,下不来了,此时此刻,他能说不吗?“随便你们吧!” 可恶,吉祥老同他说要防着外人激他,可怎么就没提醒他要防着自个儿的兄弟? *** 大红灯笼高挂如白昼般明亮,整座文府喧嚣得几乎震天,好似怕极了外头的人不知晓里头正在办喜事来着。 从大厅到大厅前院,直至中庭园子的穿廊上头都摆满了桌椅,让上门的宾客都能够在穿廊上,听着底下开唱的丝竹小曲、看着闻乐起舞的舞伶,还可以瞧见穿廊边上的娇艳花海,自然还有文府奢侈得教人咋舌的妆点。 不过,后庭的四座院落全部静寂无声,尤其是靠西侧的慎心斋。 明明是喜房,新郎倌就坐在圆桌前,而新嫁娘就坐在他身旁,然两人却始终默默无言,仿佛这洞房花烛夜是他们初见面的第一夜。 文字慎盯着依旧罩着红盖头的吉祥,好半晌挤不出一句话来。 婚……真是结了。 其实也不会太困难,这些日子他啥事也没做,依旧和以往一般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就等着今儿个当新郎倌。 如今,新郎倌当了,也拜完堂了,就等着掀盖头,喝交杯酒,然后…… 该要怎么做,他心里都很清楚,横竖就这么着,事情顺理得不像话;爹也如他期待般地乐不可支,还分拨了一批家产给他,简直是一桩皆大欢喜的交易。然而,最棘手的就在眼前。 就是她了。 那时说要成亲,她想也没想便答好,反教他傻眼。 还以为要花费一点时间说服吉祥,谁知道她居然二话不说就答应,教他不知该怎么说她才好。 她安分守己、深知进退,看似没什么野心,所以照道理说,应该是不会打算想要挣个什么名分才是,可她怎么会不假思索地就点头,虽说也没有预谋已久、等待已久的神色,可她真是连想都没有想就答应了。 她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小爷,该掀盖头了。”新嫁娘打破沉默,教他险些往后跳上一大步。 “我知道。”文字慎没好气地轻咳两声,随手掀开盖头,露出粉雕玉琢的脸。 唷,真是应了“人要衣装”这句话啊!仔细地妆点一番,虽说年岁是大了一些,但好歹也算是个美人胚子。 “要喝交杯酒了。”吉祥淡淡开口,面无表情。 “我知道,这还要你教我吗?”他不禁瞪了她一眼。 怎么到这当头,她还是一如往昔? 要成亲,她点头;要喜房,她坐镇指挥大局;掀盖头,她指挥;喝交杯酒,她也要指挥,她……怎会没有半点姑娘家的羞赧和矜持,难道是把成亲当差活般地干?好似成亲的人根本不是她! 打从认识吉祥至今,她一直都是清清冷冷、不形于色,很难猜出她的思绪。 想不到,就连人生大事都不能逼她露出半点窘态来,他该不该赞赏佩服她? 她太过世故内敛,那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向来是平静无波,似乎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使她动摇;相形之下,他这主子可真是有点无地自容哪。 不过是个丫头罢了,顶多也就是个年岁稍大的丫头,她到底是凭什么能这般沉着冷静? 真有那么一点后悔当年要了她当贴身丫鬟。 不对,该说后悔自个儿怎会教二哥、三哥随便一激便答允了这蠢事,唉。 文字慎摇了摇头,斟上两杯酒,随便地喝了交杯酒便拉着她要上床榻,这一回,就不信她可以依旧八风不动! “小爷,要就寝了吗?”坐在床榻上,见他动手解开床帘,她淡声问道。 “对。” 呵呵,就不信她还可以这般怡然自得……好歹是个黄花大闺女,就算她再怎么沉稳,也不可能完全不动声色吧。 “那么,要吉祥先为小爷更衣吗?”吉祥抬眼睇着他,无畏无惧、澄澈的水眸倒跌出他满脸的坏心思。 “好。”先为他更衣?也好。 吉祥随即起身,动作俐落地替他脱下一身喜服、系在胸前的同心结、还有顶上的倌帽,不一会儿,只见他身上只着一件中衣,就连发束都教她给解开了。 文字慎不禁蹙起浓眉,心底暗咒她太过俐落的动作。 可恶,教他想要逗她的机会都没有。不过,识得她的这六年里,他又何时逗得了她? 她根本就置若罔闻,不为所动…… 不过没关系,只是更衣罢了,动不了她清冷的脸半分,他也不会太意外,但是……接下来,他可不会那么简单便放过她。 非要狠狠地蹂躏她那张八风不动的粉脸不可! “小爷?”吉祥睨着他有些狰狞又稍嫌猥琐的笑脸,不禁叹了口气。“小爷,把口水擦一擦吧。” 唉,真是糟榻了那一张漂亮的脸。 明明长得俊美似潘安,他为何老是要弄丑那张脸? “你过来。”文字慎抹了抹嘴,擦去一大口不知道何时滑落的口水。 她乖乖地走向他,正思忖着该要坐到他的身边还是就站在一旁时,却教他一把拉进怀里,迷人的唇随即封上她的。 看她瞪大眼一愣,文字慎是乐得咧嘴笑着。 就说了,她终究是个姑娘家,能有多内敛?终究是有那么一丁点儿的矜持和羞赧的,是不? 让他瞧瞧除了那张木头脸,她还有什么样的神情。 是人,终究有喜怒哀乐,可至今他都没见过啊……而今儿个可要揭晓了,谁都别拦着他,他非要一窥究竟不可! · · 第二章 · ·初春的气候依旧有几分冻意,文字慎真想窝在暖和的被窝里,哪里都不去。 可耳边却不断地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可以想见踢出脚步声的人极怕惊醒他,遂以小碎步在房里走着;不一会儿便嗅闻到阵阵薰香,再过一会儿还能感觉到温热的水气,最后便闻到教他有些垂涎的红玉粥香。 一如往常,每日的早晨吉祥总会贴心地放软脚步,在他的房里备好热水洗脸,点上薰香,再为他准备自己最爱的红玉粥。 自她入府以来,一日复一日,眼一眨,就这么过了六年。 她就是这般聪明地不需要吩咐,她便会把所有的事都打点好,就等着他张开眼享用。 只是,今儿个是他们成亲第一日,她…… 想到此,文字慎蓦地张大眼往身旁一探,果真没有吉祥的身影;再往另一头望去,才瞧见她添了一碗红玉粥,正凑在嘴边吹凉些。 不对吧,她现下的身分是四少夫人,她把自个儿搞得像个丫鬟作啥? 瞧瞧,她把一头该要极为赏心悦目的檀发随意扎起,一身布衣依旧如往昔,身上也没半点赘饰,就连根簪子都没有,好似他这相公挺穷酸的。 况且,昨儿个明明加派了两个人手到慎心斋了,这些杂事根本不需要她做;她只需要窝在他的怀里,他睡到何时醒,她便何时起身便够,那么早起来是想教他心疼吗? 别傻了,他才不会心疼! 倘若昨晚她肯多一点表情,肯多给一点声响,说不准他真会心疼她,可谁知道……她是死鱼啊。 处子一向矜持羞怯,若不是处子大抵也懂得假装;然而,她虽是处子,竟然连假装羞怯都不肯,始终以一双能穿透人心思的眼直睇着他,脸上依旧不形于色,让他觉得自个儿像是抱了一块木头般,简直是乏味得想哭! 她该不会真是异于常人吧,要不然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他不够好?那怎么可能,他文四少虽说是比不上文二少的风流倜傥,但也算是小有名气,有问题的人定是她! 呜,怎么娶了个这般无趣的女子为妻,他直觉被骗了;早知如此,他就不该任由哥哥们三言两语给激得随口答允这门亲事。 混帐,分明是吃定他的性子耍弄他。 “小爷,你醒了?” 感觉身后有道极为炽热的视线,吉祥不由得转过身,果真见着文字慎拧着一双浓眉,神色不善地瞪着她。 “该改口啦。”文字慎没好气地道。 小爷、小爷,他不小了,好歹也长她两岁。 “相公。”吉祥乖乖地顺从。 看着她近乎愚蠢的忠诚顺从,他突地觉得头晕……真不敢置信,她居然眉眼不动地就对着他这般喊着,要不是太识得她,真要以为她老早就觊觎着四少夫人的位置了。 她是个贴心的丫鬟,但可不代表她是个称职的妻子。 罢了,反正他娶妻不过是为了爹口中的重话,只要老爹别老是威胁要将他逐出文府就好。 再者,他又不常待在府里,管她要在这府里掀起什么腥风血雨,都不干他的事。 只是,可以的话,他真希冀可以娶个有趣些的,若她真能够掀起腥风血雨,他倒还觉得不赖。 “相公?” 耳边传来她圆润的好听声音,文字慎不由得惊跳地坐正,搂着被子退到墙边。 “作啥?”无端端地凑近作啥?怎么觉得脸上无端烫了起来? “相公,要我帮你更衣吗?”吉祥依旧是一贯清冷圆润的语调。 “好。”她喜欢当奴婢,他也管不着,是不?就盼她别丢了他的脸便成。 文字慎有些恼火地扯开被子,露出赤条条的身躯,就等着瞧她有什么神情,可谁知道他一次次地期待,又一次次地失望…… 她无动于衷啊。 昨儿个夜里吹熄烛火,想必瞧不清楚,压根儿不觉得亲密,他认了;可如今太阳高挂,尽管房里香烟袅袅,却绝对可以教她看清楚眼前这副年轻又完美的体魄,可她怎能连眉都没动、连眼都没闪,只是漠然地拿着衣服裤子往他身上套? 虽不是头一回要她更衣,可这是头一回赤条条地要她更衣啊!她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慌,反见他倒像个笨蛋,为了等她一个表情,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 没一会儿,就见她手脚俐落地帮他穿戴整齐,就连发都替他束好了,而她依旧神色不变。 看来天底下没有什么事能让她失控了,就算瞧见六月雪,她大底也只会记得要吩咐水房的人赶紧将今儿个晾的衣袍给收起来,省得沾湿……这女人到底是少根筋还是脑袋根本有问题? 怎么这般的不以为意? 很伤他的心耶。 “相公,用膳了。”将他浑身都打理好,就连靴子都套好之后,吉祥随即又站到一旁等着他起身。 文字慎慢吞吞地下了床榻坐到圆桌前,不知道怎地,最爱的红玉粥就在眼前,他竟然一点食欲都没有。 成了亲,怎么连心情都闷了。 她这反应,似乎一点变化都没有,这样成亲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就为了笨老爹的重话? 他是爹捧在手心里疼的,他就不信不成亲,爹真会将他逐出文府。 真是笨,怎么会在这当头才想清楚?害得他莫名为了逞一口气而迎娶了她,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迎娶她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她偏是少了点人味,实在毫无乐趣。 站在一旁的吉祥见他怒拧着一张脸,便道:“相公,你现下不是该到摘月楼去走走吗?” 文字慎猛然瞪着她,“你要我上妓馆?”才成亲头一天,他的娘子便要他上妓馆? 她的脑袋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你不是天天都要去的吗?”吉祥敛眼瞅着他,表情就如语气一般清冷,而且还相当理直气壮。 文字慎傻愣地盯着她,旋即搁下手中的玉箸,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他哪里成了亲?这和未成亲前不都是一般? *** 南京城最南端的延京大街,左右横成数条大街,形成数个十字大街,面这附近的大街,正是温柔乡的大本营,而号称南京城第一楼的,莫过于位在延京大街最底端的摘月楼了。 摘月楼,全年无休,晨昏不断;天一亮,瞧起来就像是一般的酒楼,然而到了掌灯时分,灯灿如昼,丝竹震天,喧嚣到天亮。 现下,薄雾渐消,摘月楼里满是教人嗅闻便醉的酒气,一干花娘早己回房休息去了,而他,文府四爷正到访。 一进里头,文字慎也不管守在柜台的掌柜,径自穿过大厅踏上渡廊往后院走,而掌柜的也极为识相地不拦他,放任他如人无人之地一般。 文字慎口中念念有词,大步跳下渡廊,根本无心欣赏满院的羞挑艳李和位于摘月楼正中央的人造湖泊;只见他踏上月湖上头的拱桥,停在湖心中央的亭子外,睇着石桌上头还摆着的茶水,炉火正烧出氤氲的雾气,透出在亭内一对衣衫不整的男女身影,他不由得轻咳两声。 一大清早的,就这么不正经。 他这个当新郎倌的,一大早就被新嫁娘给赶了出府,他的好二哥倒还真是闲情逸致啊。 “字慎,你怎么来了?” 轻拍着身下的人,轻缓地替她拉正衣裳后,文字征也跟着起身整好衣,脸上勾着邪魅的笑,走到石桌旁。 “教人给赶了出来。”文字慎怒气未消地怒道,往石椅大刺刺地坐下,伸手拿了杯茶润喉。 “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赶你出来?” “还不是……”唉,真是不想说,教妻不严,夫之过啊。 “你是忌讳她吗?”见他欲言又止,文字征随即扬手要身后的女子离开。“她走了,你现下可以畅所欲言了。” 文字慎望着那位花娘离去的背影道:“我没见过她。” “从其他妓馆重金挖来的。” “倒是挺教人动心的。”他可以理解何谓重金买来的,这花娘确实是有那本事。 家里头的四个兄弟,除了他之外,每人皆有相当喜好的一样事物,就如大哥嗜酒,二哥好色,三哥贪财;而他……这杯中物嘛,倒也不一定非要酒不可,偶尔喝喝茶水,也挺不错的;至于美人,他只要一个乖巧听话的女人便成,皮相倒是其次;这财宝,他不是相当的偏执,只要够他挥霍便成,不过他倒不怎么在意钱财是要怎么挣。 怎么好似他这人软绵绵得很,好似无所事事得很,不但无一技在身,更无半点豪愿在心,简直是快要闷死他了。 他倒也不是想要成就什么大事业,只是老是这样一事无成也有点倦了,好歹也找点能够引起他兴趣的事做做。 要不然天天往酒楼、妓馆、赌坊跑着,久了,他也有点腻了。 “你在想什么?你方成亲,就打算要纳妾啦?”见他想得恍神,文字征轻挑起眉。“就算要纳妾,也得要要找个清白一些的,至少不是我沾染过的。我不在意,但我想你应该会介意,遂我先告知你一声。” “二哥,你在胡说什么?怎么说到这当头来了?”文字慎笑出声。 啐,心动是心动,但他一定得要方才那花娘不可吗? 天底下没有这种道理吧?再者,家里摆着一个清冷娘子就够他受的,无端端地又招个妾作啥? 凑成一对,然后气死他吗? “要不,你方才是在想什么?” “我……”再呷上一口茶,文字慎不禁又叹了一口气。“我家那口子对我可真不是普通的清冷啊,一大清早地就赶我出来,就连我要在房里多睡片刻都不成,总感觉仿若她依旧是我的贴身丫鬟,就不像是我的娘子。” 不是要嫌弃吉祥,而是她真是有问题,要不怎么会一大早就把他给赶到妓馆里?虽说他以往老是往二哥这儿串门子,但有哪个新嫁娘会在甫成亲的头一天,便将新郎给赶到妓馆来着? 真是见鬼了,每个新嫁娘不都想将良人给拴在身边久一点的吗? 就唯有她,居然二话不说地催着他出门,亏他今儿个倦得很,想要在房里多休息一会儿,她居然赶他。 可恶! “她对你清冷,不是正合你意?”文字征疑惑地挑眉,顺便再替他斟上一杯茶。 “哪里合了我的意!”他无奈地举杯就呷,却烫得他眼泪快要掉出来。“好烫……” “我才刚倒,当然烫。”文字征摇了摇头。“倒是你,究竟在喳呼个什么劲?她不管你,甚至还大方地让你上妓馆,摆明了不会约束你,落落大方得紧,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没说我不满意,只是觉得迎娶她,委屈了自个儿。”他可是文家四爷耶,娘子居然是自个儿的贴身丫鬟,而且她随口叫他出门,他居然便照做了。 不是他愿意照做,而是听她那么一说,便再也待不下非走不可。 瞧,她的功夫多深沉,随便几句话,表面上好似顺着他的心,然暗地里,根本就是不愿他待在房里。 “有什么好委屈的?”他不由得啐了一口。“在我看来,吉祥乖巧听话又善解人意,贴心得连爹都喜欢,你还有什么好委屈来着?毕竟吉祥是要搁在家里替你持家的人,再者只要你一声令下,相信吉祥吭都不会吭一声,是不?” “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他长臂托腮往桌上一搁。“她就僵着一张脸,不管我怎么逗她,她都无动于衷,简直快要呕死我了!” 想起洞房花烛夜,她竟一点羞涩都没有。气死他了! “你曾经见过吉祥那丫头皱过眉吗?”文字征像是想到什么地道。 文字慎一愣。“没有……”似乎是有,但是,又好似没见过。 “你见她笑过吗?”他又勾笑问道。 “没……”真不是他要嫌弃她,进府这六年来,她就是一张冷脸,不管遇着什么事,也不曾见她有什么改变过。 “咱们来打个赌吧。”睇了他半晌,文字征突然开口。 “嗄?” “二哥知道你向来最为鬼灵精怪,懂得怎么吃、怎么玩,什么事都难不倒你。”文字征笑嘻嘻地道:“倘若你有意的话!想必要驯服吉祥那冷丫头,该不会是难事才对,是不?” “那倒是。”文字慎倨傲地抬高下巴。 就算不是,他也要说是;要说他这人有什么不好,大抵是因为他这人将繁华荣景当成过眼云烟,将美人江山视若粪土;但略过这一些,他就只剩下一口气了,而这一口气是吞不得的,不吐不快,不逞便不成气候! “咱们就来赌吧,看你能不能在一个月里,让她挤出笑意来。”文字征笑得很贼。 为了这个弟弟,他得要绞尽脑汁想办法帮他们维持,总不能一成亲便要休妻吧,这么一来,就不知道爹当初说的重话到底是真是假了。 挤出笑意?这太难了吧。他攒眉敛眼思忖着。 “不过是个小小丫鬟,也要教你考虑这般久,真不知道是吉祥了不起,还是你没法子驯服她?”文字征嘲弄着他。 文字慎侧眼瞪去,见他笑得不怀好意,便微恼道:“谁说我不能?” “你能吗?”文字征挑衅道。 “我当然能!” 他有什么不能?就端看他要不要做而已,没什么能不能! · · 第三章 · ·驯服吉祥,难吗? 不难,一点都不难,因为她很听话。 他长这么大,见府里的奴仆来来去去,她绝对是最为听话的那一个,要她往东,她绝对不会往西。 不过,从没见过她笑,不知道她到底会不会笑? 会吧,只要是人都会笑吧,即使不会开口笑,但若是命令她笑,应该是不会太为难她才是。 只是,认识她至今六年,从没见她笑过、怒过,更别说见她皱眉了。真想掐掐她那一张面皮,看看里头是不是上了浆,要不然又怎么会像是毫无七情六欲的木头一般? 待会儿掐掐看好了。 反正不管他怎么整治那丫头,她都没表情,以往逗她都没用,今儿个他就用命令的;呵呵,吉祥最听话了,她绝对不会抗拒。就赌上这一口气,尽管手段下流一些,也非要她臣服不可。 是的,这是最后一计,也是最能够治她的一计,要是连这一计都没用…… 文字慎敛眉计画着,大步地跨进文府,打算快步地跑向自个儿的院落时,却在前庭瞧见了一抹身影,教他猛地停步,两眼往后一探。 一双漂亮的大眼眨了又眨,他迟疑地开口道:“吉祥?” 正拿着扫帚洒扫前庭的身影蓦地转身,清秀的眼直瞅着他。“相公,你怎么回来了?要用膳了吗?我到厨房吩咐一声。” “现下是什么当头,你问我要不要用膳?” 当他是猪啊?还没晌午哩! 每每见着他就问是否要用膳、要更衣、要就寝、要沐浴?这六年问下来,他都忍不住要怀疑自个儿是不是残废了。 “快要晌午了。”吉祥淡道。 文字慎翻了翻白眼,再正眼瞪着她。“我管现下到底是不是晌午?我管的是你为什么在这儿洒扫?” 吉祥瞅着手中的扫帚。“这是我的工作。” “你是文府的四少夫人,居然敢拿着扫帚站在我的面前,还告诉我这是你的工作?”有没有搞错?都今非昔比了,她已经不再是个小小的奴婢,哪里需要再干这些粗活? “不成吗?”她依旧清冷,清秀的五官没有掺上半点多余的情绪,只是拿着一双潋滟的水眸直瞅着他,一副很正经地询问他的意思。 “废话!”这事要是传出去,他还要不要脸啊! “可是,大哥说,若是我肯管管这府里的大小事,他一个月会给我一些饷银。” “你居然相信一个酒鬼说的话?”老天啊,亏她聪明一世,胡涂一时啊,居然连大哥说的话都当真……不对,她要饷银做什么?“等等,你为什么要大哥给你饷银?” 哎呀,差点教她给蒙混过去了。 “大哥是一家之主,再者爹也说过,他在朝为官,大哥等于是兄代父职,倘若有什么事,就直接找大哥便成。”她说得头头是道,清秀的五官动也没动。 “换句话说,是你想要银子?”文字慎蹙紧眉头。“你想要银子做什么?” 她该不会是在宅子里住久,就连三哥那铜臭个性都给传染了? “我……”吉祥神色微僵地吞吐不语。 睨了她稍稍闪烁的眼神,文字慎心底大喜,嘴咧得大大的。“怎么,你是不是想要买些姑娘家要用的东西?”瞧瞧,这还是头一回哩。 她一向应对自如又条理分明,几乎要让人以为她是个对答无碍的辩士了,怎么今儿个却吞吐得说不出话了? 呵呵,就说终究是人,怎么会一点神情都没有? “是……”吉祥答得有些心虚,尽管神色未变。 “同我说一声不就得了?”好歹都已经是结发夫妻了,难道他会亏待她吗?他是那种人吗? “我……”她低下头,轻抿着唇。 “要不,同帐房说一声也一样。”尽管口吻好似动怒,然而文字慎笑得可甜了。 她吞吞吐吐的,瞧在他眼里,说有多快活就有多快活, “总觉得不妥。” “啐,哪里不妥来着?” 吉祥抬眼直瞅着文字慎。“吉祥至今不曾取过一分不属于自个儿的银两,也不曾取过一分不靠自个儿攒来的银两,要我什么事都不做就上帐房领饷,我做不到。” “你说那是什么话?”闻言,笑意凝在他的唇角。“帐房的银两也是我的银两,我说你可以用,你就可以用,还说什么做不到来着,你现下是拐着弯骂我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吗?” 到帐房拿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做不到……这是哪门子的说法? 不过,她是个奴婢,出身是低,老家很穷,她才会这么说,所以他倒也不怎么怪她;但他可是天之骄子,哪里需要担心银两这回事? 尽管文府四个兄弟皆不事生产,也吃不空这座金山,再者,她要的饷银能有多少?话再说回来,她要银两为什么不直接同他说,偏偏去找大哥商量?什么叫兄代父职? 去他的,大哥天天醉死在酒肆里,他说的话能信吗? “不,吉祥的意思是说,倘若你可以营份生意,其实是挺不错的。”她的口吻轻柔,但听来却不像是劝说,反倒有点像在建议。 “再说吧,我还没玩够呢,要我像他们那般找家店窝着,我哪里受得住?”他很忙的,不时要到其他府上串串门子,上个食宴、赏花宴来着,他哪里有时间营家店? “是吗?”她不由得又敛下眼。 “你真是那般缺银两?”缺到非要他营家店不可? 瞧瞧,她那神情看似未变,但就连瞎子也可以看见她脸上的失望。 “不。”她一如往昔的平静道。 见她又沉默了下来,文字慎不禁挑起眉。“大哥应允的那件事就先搁下吧,现下不如就这么着吧,吉祥。”嘿嘿,他想到个好法子了。 “什么事?”” “你想要银子,我可以不过问你要的银子到底有何用途,但是我只要你做一件事,这事你若做成了,我便给你一两银子,如此一来,你就不会觉得拿这些银两,有些愧疚了。”这法子……不错吧。 她要银两?可以;想拿得心安理得?当然可以。 “做什么事?”她好奇地问。 唉,看他笑得有几分奸邪,她岂会不知道他脑袋瓜子里头在打什么坏主意?只是自己有什么地方可以教他利用的吗? “只要你笑一个。”很简单吧。 他敢拍着胸脯说,这世上再也没有像这样轻松的攒银两法子了。 “笑?”吉祥微微一愣。 只是要她笑? “对呀。”他这相公算是疼她了,是不? 笑一回有一锭银子,笑两回就有两锭银子,若是再多笑个几回,会不会就掏空金山?他这句话会不会答应得太快了些? 正当文字慎担忧着,却见她几近呆愣地盯着自个儿,他不禁没好气地道:“怎么了?笑一回便有一锭银子,这种好差事你上哪儿都找不到,还是你该不会在这当头想要漫天叫价吧?” 疼她也是有分寸的,他才不会笨得任她予取予求。 “不是,是我……”吉祥稍稍拧弯了眉。 “如何?” 该不会是要同他说,她不知道该怎么笑吧?别笑掉他的大牙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不知道要怎么笑。”她正色地直视他。 “嘎?” 不会吧…… *** 真教人不敢置信,这世间真有人不懂得笑啊。 怎么办?照这情况看来,他真得要准备拿笔钱去堵二哥的嘴了,虽然二哥没明说到底要下多大的赌注,但他说若自个儿输了,就得自动去结清赊在摘月楼的所有帐目。 文字慎不知道这几年到底赊了多少帐在里头,但是,他可以肯定的是,这一笔帐款绝对不会太少。 而眼前的女人,又如此不争气。 不过是要她的一抹笑罢了,有这么难吗? 见她很努力地扯开嘴角,依照他方才所教导的程序慢慢往外延展,然后……僵直,而后,开始抽搐,看得他不胜唏嘘。 “不是这样……” 见吉祥唇角抽搐不止,他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快要哭了……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着有人笑起来这般狰狞而骇人的,她几乎可以同三哥比试比试了。 怎么会这样子? 只是笑而已,真有这般困难? “小爷,我笑得很怪吗?”揉了揉笑得已经有点僵的脸颊和唇角,吉祥相当有诚意又认真地开口问道。 很怪吗?真的吗? 她不由得拧起眉,努力地依照他的要求再次勾弯着唇,努力地眯弯着眼。 “你还是不要笑好了。”这是他最终的结论。 他真是不忍心再折腾她了。 好端端的,却硬是要她把一张清秀的脸给拧得如此狰狞,这真不是他所愿,他只是不解,为何她居然连笑都不会。 以往以为她是天性清冷,才会甚少形色于外,可如今瞧来,似乎是她根本不懂喜怒哀乐吧。 “很古怪吗?”吉祥不禁又问。 文字慎摇了摇头。“倒不是古不古怪的问题,而是你至少会遇到什么让你觉得很开心的事吧?” 有开心的事,就会很自然地露出笑吧?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只要是人,应该都会的吧。 就见她,偏着头很努力地回想,他也难得耐心地等着。 半晌,吉祥蓦地击掌道:“我想起来了,约莫十年前,有一回过年时,我爹带了颗蛋回来,那时我很开心,但我不记得我是不是笑了。” 笑?开心就是开心,她不会去注意自个儿是不是笑了,况且在那般艰难的日子里,想要露出一点笑意,真的很难。 说不准,真是因为日子一久,教她忘了要怎么笑了。 “一颗蛋……”他不禁喃喃自语。不过是区区一颗蛋,算什么开心事来着?说得好似文府亏待她呢。 “小爷?”吉祥的大眼直瞅着他。 文字慎乏力地瞪着她。“还叫我小爷?”他很小吗?不小了!“我问你,这几年你待在府里,有什么不满吗?” 问她有没有开心的事,她居然连十年前的事都搬了出来,好像待在文府里的六年是多大的痛苦一样。 他很少待在府里,因此想欺负她也没机会,再说,她机伶得像鬼一般,怎么会被欺负?而且他有不少事都要倚靠她帮忙挡着,疼她都来不及了,哪里会欺负她?没欺负她、又没亏待她,那她干嘛老是摆着一张脸? “没有不满啊。”她不解地道。 待在这儿有得吃有得住,又有得穿,她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她现下都已经是文府的四少夫人了,等于是飞到枝头当凤凰,再有什么抱怨,可真是要天打雷劈了,是不? “是吗?”文字慎悻悻然地道。 可不是?就算要她改称谓,她也立即改了,不管命令她做什么事,都是机伶贴心得紧,而一直以来也顺从惯了,逆来顺受地把所有的事都当成应该,岂会有什么不满? 如今拔擢为四少夫人,她也该要偷笑了。 “我不懂小爷的意思。”他有些不开心了……是因为自己笑得不好吗? “哼,你会摸不透我的心思?”那可有趣了,向来只要他眨个眼、扬个手,她便知道要替他准备什么,简直精明得让他不敢领教,现下她居然说她不懂……她该不会是在一夕之间变笨了吧? “小爷?” “还叫小爷?八百年前就该改口了!”文字慎恼怒地吼着。 真是的,磨了一个下午,却还是磨不出她一朵笑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敢相信自个儿真是同她窝在房里一个下午。 “相公。”吉祥不着痕迹地将一抹淡淡的赧意掩入眸底。 “先去吩咐厨房准备晚膳吧,用过晚膳后再继续学。”文字慎扬了扬手。 她才起身,随即又回头问他:“学什么?” “笑啊!”他没好气地道:“一笑一两银,你要不要学?你要是连笑都不会的话,他日若是有人摆筵设席,寄了帖子上门,我要怎么带着你一道出门,同人串串门子?” 要带她出门,实在有些困难,但若是不赶紧将笑容给练得熟稔些,肯定会教二哥给看穿手脚的。 只是,现下的她,连笑都还不懂得……老天啊,这要怎么教? · · 第四章 · ·“这样叫作嫣然一笑;这样叫作回眸一笑;这样叫作魅惑众生;这样叫作勾魂摄魄……”突地听到鼓掌声,文字慎不禁敛笑瞪着眼前不知好歹的吉祥。“你在拍手?” 拍手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在嘲笑他? “拍手叫好。”吉祥淡漠地回应。 “你是在拍手叫好?”他不禁仰头大笑三声,再正眼瞪着她。“你怎么连拍手叫好的时候都挤不出半点赞赏的目光?” 老天啊,他现在可是在教她如何笑,怎么笑得风情万种、千娇百媚,她居然还拍手叫好,俨然是把他当成了戏子不成! 就算把他当戏角看待,倘若他真是表演得好,在拍手叫好的同时也应该要顺便带上一抹笑意和赞叹的眼神才对? “要怎么挤?”吉祥问得很正经。 闻言,文字慎不禁又仰天长叹……要怎么挤?该问谁呢?“你现下不需要管那些事,你只要管好你的眼和唇,不单老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活像个权谋算计的大奸臣似的。” 瞧瞧,这日子都过去几天了? 为了她,连着几天闭门教导她,从早到晚,从晚到早,他几乎都粘着她不放,逼着她学以致用,可她到底学到了什么?老笑得他心底发麻,教他好想要狠狠地晃晃她的脑袋。 真是快要受不了,若不是太识得她的性子,他几乎要以为吉祥是蓄意要整他的。 “我?” 她不由得抚着自个儿的脸。 这几天她笑得脸都僵了、嘴都歪了,就连眼也快要斜了,可就是没法子像他那般勾魂摄魄…… 这不能怪她吧?明明就是两张不一样的脸,要她怎么如他一般? “你这一张脸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啊?”文字慎伸手捧起她的脸仔细地端详。 “不差啊,算是相当漂亮的丹凤眼,鼻子倒也挺直,唇不厚不薄算是适中,脸是稍嫌黑了点;把这五官一起贴在这瓜子脸上,倒也是挺精致的,不过你若是可以笑得再正经些,肯定会人模人样,可你怎么就不笑?” 明明没缺眼缺鼻子的,怎么她硬是笑不了? 吉祥的身子突地一僵,敛下水眸不瞧他一眼地道:“字慎,我在想,咱们天天老是窝在这房里,似乎有些不妥。” 怎会突然贴近她?教她的心头没预警地颤悸了下。 他不是不爱靠近人的吗?怎么现下却捧住她的脸贴得这般近,他身上那股暖热带着酒意的气息飘在脸上,荡起了阵阵酥麻,痒得她不自在,可偏又不能推开他。 他是主子,是最为受宠溺的小爷,只要他一声令下,少有他得不到的,更是不容她抗拒。只是他贴得这么近,真是教她不惯极了。 “有什么不妥?” 压根儿没发觉她的异状,文字慎只是很努力地瞪大眼瞅着她,摸着她稍嫌黝黑的脸,却发觉瞧起来是黑了些,但肌肤倒是挺细腻的。 “我是怕人说闲话,怕外头的人说你一成亲便窝在房里不做正经事。”吉祥不着痕迹地闪躲他不断往脸上探去的指尖。 “说什么闲话来着?”文字慎啐了一口。“你又何时见我做了什么正经事?” 若硬要说正经事,那八成是他已经好几日没上赌坊找三哥,也没上摘月楼找二哥,更没有上大哥的酒肆晃晃了。 只是他现下哪有闲工夫去干那些混事? 他要她笑啊,她不是最听话的?然而这一回,她耳朵是听见了,可她的嘴就是没反应。 他心急的不是同二哥约定的日子快要到了,而是害怕她这一辈子大概都不会笑了。 “就是因为你不曾做过正经事,所以我才盼着你能定下心来。”吉祥不愠不火地直视他,但一抹赧意又偷偷地溜进眸底,一闪即逝。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现下和她搅和在一块儿,她是嫌碍眼了?还是她学笑不成,他又没给银两,等于拦了她的财路,遂瞧他不顾眼了? 真以为成了他的娘子之后,她就不再是原本的小奴婢了? “吉祥没什么意思。”她清冷地道。 唉,为何他会把心思打到她身上? 他向来不是最爱到外头与人凑热闹的吗?怎么这一回竟把心眼给玩到她身上了?不知道他到底打算再捧着她的脸多久……虽说,他这动作并不逾矩,但不知道怎地,她心里就觉得慌,一双眼不知道要摆到何处才好。 “还说没什么意思?”文字慎不断地贴近她,大眼瞪小眼地道:“敢情你是认为自个儿的身分不同,可以同我平起平坐了,才误以为你能够支使我、能够命令我了?” 这些不知分寸的话,全都是从这一张嘴吐出来的吗? 文字慎微使力地拉着她的唇角,将唇角勾出极为诡异的弧线,那表情万分可笑,教他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 “相公……”吉祥沉着声道。 这样耍玩着她,真有那般好玩吗? 以往他把心思放在花娘身上,她是直庆幸自个儿的运气好,可谁知道他竟突然说要与她成亲,现下还逼着她笑;说什么一抹笑换一两银,根本就是诓她的,如今已经笑了好几天,脸都僵了,也不见他给她什么银子,根本就是在耍玩她! 戏弄她好歹也要有个限度,哪有人像他这样一连几天硬是把她关在这房里,没笑出教他满意的笑,竟不肯放行。 “哎呀,你居然打算要拨开我的手?”他惊诧地望着她偷偷想拨开他的双手。 好样的,真以为今非昔比、敢抗拒他了? “我不是要拨开你的手,我只是有正经话想同你说,你可以先放开我吗?”他没发觉她的腰肢要教他给折断了吗? 他这样一直扯着自己的嘴,她便要不断地往后折,若再逼近的话,她八成就要腰断而死。 “我偏不。”若她叫他放,他就放,那他的面子要往哪里搁去? “相公……”吉祥乏力地敛下眼。 真像个娃儿……都多大岁数的人了,怎么老是娃儿行径? “你在心里骂我?”文字慎站起身弯腰贴近,唇快要俯上她的。 她瞪大眼,小心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我没有,我不敢。” 入府这般久,她可是识时务得紧,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她心里可都是雪亮得很,哪里会背地里咒骂自个儿的主子? 再者,他现下已经不是她的主子,而是她的相公了,她没理由骂他的。 “是吗?”文字慎深邃的眸直瞅着她。 “我曾经诓过你吗了”吉祥的一张嘴被他扯成一直线,水眸疲惫地敛下,清秀的脸教他玩弄得快要不成人样。 通常都是他诓她,说要几时回府,没回,说要去赏花宴,没去;说要给她红包,没给……说不准她真是跟错主子了,当初若是选择跟了三少,说不准三少还会将钱庄的生意交给她打理呢。 “似乎是没有。”所以才说她是最乖最听话的,是不? 就连现下扯着唇也不见她喊疼,由此可见她的顺从一如往昔。要不,有哪位奴婢愿意给人这样耍玩来着? 瞧,多可爱的一张脸,比她清冷淡漠的神态好上太多了。 “你要做什么?”吉祥见着他几乎贴上的唇,屏住气息问。 “瞧不出来吗?”文字慎没好气地反问她。 “可现下,天色还挺亮的。”她瞠圆眼,一愣一愣地问。“你要不要等到晚些?至少等到掌灯时分,用过晚膳之后?” 光天化日之下,这有所不妥吧? “我为什么要等到那么晚?”他勾起好看的唇,并狠狠地往她被扯平的唇上咬上一口。 “因为那个时候,摘月楼里才有花娘啊。” 闻言,文字慎不禁翻了翻白眼,心恼地将她一把打横抱起,再将她丢到床榻上,不由分说地将她压倒在下。 “相公……”吉祥低喊着。 先是玩她的脸,再玩她的唇,现下……他是打算怎么着? “我要你。” 他就是要她,何时想要就何时要,根本不需要选日挑时,只管他当时的心情! “我有正经事要同你说。”吉祥急急的说道。 “有哪一桩正经事会比我现下要你还重要!”混帐,她居然找了个如此冠冕堂皇的借口来应付他。 一抹极淡的羞赧绯色从她的脸上飘过。真亏他吼得出口,还吼得这般理直气壮、义愤填膺,这种事岂能放在嘴边说?这一吼,不知道外头有没有人方巧走过。 “我是要同你说,你也该要营门生意。”她得赶紧转移他的注意力。 已经提了第二回,尽管他再不想听,也得要静下心来听她说说吧。 “我要营什么生意啊?”文字慎更是恼火道。 现下是什么时分?她就非得要在这当头同他说这件事不可吗? “大少爷营了家酒肆,生意兴隆得很;二少爷有家摘月楼当靠山,生活自然是不虞匮乏;三少爷底下有几家钱庄和赌坊,这辈子肯定是不愁吃穿了,但是你呢?相公已经迎娶了我,既已成家,是不是该立业了?”吉祥字字如针见血地狠狠扎在他心头最疼的地方。 “啐,我哪里知道要营什么生意?”被她搞得兴致缺缺,文字慎索性往她身旁一倒,乏力地瞪着雕饰精美的天花板。 他可是文府少爷,爹给他的那份家产,教他奢华的过三辈子都花不完,他何必要营门生意找自个儿麻烦呢? “动脑想想啊。”生意又不会自动从天而降。 他挑高眉头,仿佛极为认真地沉思道:“你觉得牙口贩子怎么样?” “牙口贩子?” “这买卖相当赚钱,我先前听三哥提过,不过那时候我没兴趣,但这时候……若是你觉得可以的话,你就去找三哥谈吧,他会告诉你怎么做。” 这种买卖不但简单,而且保证赚钱。 “咱们非得要营这种生意不可吗?”吉祥有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她知道沿海一带有这种专门营些可恶的人口买卖,专把一些不解世事的小姑娘买来,再转卖到西域去……简直是丧心病狂。 “不好吗?”文字慎侧眼睇她,见她一脸冷冽便撇了撇嘴道:“要不赌坊,你觉得如何?三哥的赌坊生意你是知道的,简直是门庭若市、高朋满座,走进来的人就像是一锭绽的银子自动跳了进来。” 见他说得口沫横飞,她不着痕迹地轻叹一声道:“难道没有其他的生意可以做了吗?”就非得搞些下九流的生意不可? “你觉得妓馆、舞坊如何?” “没有别的了吗?”他说的都是自个儿的兴趣,哪里是营生的好生意? “要不,你干脆提个意见吧!”他索性侧着身看她怎么说。 说这不成,说那也不成,她到底想怎么着?脑袋里要是有点子,就尽管说出来,甭让他在那儿说了一大堆,然她就只会张嘴问。“我知道大哥营了家酒肆,所以我想……” “你也想弄家酒肆?”他不禁狐疑她话里的意思。 怪了,她近来似乎是同大哥走得极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先是同大哥要饷银,如今又提起大哥的酒肆。二哥和三哥的生意,她全然不看在眼里,反倒是对酒肆特别有兴趣。 铁定有鬼! “不是,我觉得喝酒不好,我想弄的是家茶肆。” “茶肆?” “对,咱们可以买间楼当茶肆,里头不需要太多点缀,也不需要太多人手……”吉祥依旧清冷,但说话的口吻却比先前柔软不少。 “那怎么成?”不等她说完,文字慎随即打断她。“大哥营的是南京第一大酒肆,里头要什么酒就有什么酒;二哥的摘月楼更是江南一带最富盛名的妓馆;而三哥的钱庄和赌坊更不用说了。身为胞弟的我,经营的要是不弄得称头些,岂不是要把我的脸给丢尽了?” “不然……” “城北那儿有家茶肆是用整家院落下去修整的,那么……”文字慎笑笑地搓着下巴,心底正盘算着。 “你该不会是想拿府里的院落?”那怎么成?老爷肯定不会答应的。 “我干嘛拿自家院落?”他掏了掏耳朵。“咱们这条街上的最底端就是方府,可方府现下正没落,不如让我去把他的宅子给买下,整座宅子修整一番,弄间南京最大的茶肆,你说怎么着?” 文家兄弟既然要做点生意,自然就要搞得有声有色,否则,岂不是会丢了文家的脸吗? 闻言,吉祥依旧面无表情,还带着点兴致缺缺的口气道:“由着你吧。”总比他好吃懒做、成天游手好闲的好吧。 “你说这话怎么这般冷啊?”她就非要这般说不可? “我只是……”实话实说啊,怎么说她冷? 但她来不及说完,唇上便传来一阵刺痛,疼得教她微拧了眉头,不由得抬眼盯着他,却见他一脸恼意地瞪着自个儿,令她不禁微蹙起眉。 “你真是可恶。” 冷冷撂下这句话,文字慎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下依旧不解的吉祥。 可恶?她到底是哪里可恶来着?她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吗?吉祥轻抿起唇思忖着,却突地抿上一口腥涩,伸手拭去时,竟见一口淡淡的血,教她忍不住又叹上口气。 唉,看来……她还不够懂得他的心思。 · · 第五章 · ·方家宅子 “这大厅和厢房里的东西不动,但若是可以的话,就在每段的小径和穿廊上头,包括后头人造湖畔和上头的拱桥亭台,全都弄上几座石桌椅。”走出大厅外,吉祥站在穿廊上,忙着同工匠仔细说着里头的造景。 “可以,这没问题,就交在我身上。” “可我要大理的彩花石。” “彩花石啊……” “还要黑绿灰相间的。” “这石头得再找找,一时半刻大抵也凑不出整数,且价格势必得要再……” “那我再找其他的师傅问问。”吉祥不由分说地截断工匠的话,头也不回地走回大厅。 “等等,四少夫人,你等会儿,咱们再谈谈。”工匠随即尾随在后。 两人一离开,已坐在中庭石椅好一会儿的文字慎才缓缓地抬眼,瞪着一前一后离开的身影,满眼怒火。 现下到底是什么情况?到底谁才是主子?方家宅子是他买的,即将修整为茶肆也是他做主的,怎么修整的细节却不是问他? 他杵在这儿好一阵子了…… 那个瞎眼的工匠没瞧见他倒还能够理解,但是他那个眼尖的娘子没见着他,可真是有鬼了。 吉祥居然完全无视于他的存在!她明明是那般乖巧又听话的人,是府里所有奴婢中最合他意的丫鬟,遂他才会特点她为贴身丫鬟,可怎么会在成亲之后,好似变了个人? 她居然没注意到他,她眼睛又没瞎! 他都还没找她算那一日的帐,她反倒是先拿乔了不成? 听听,那一日他说着要买下方家宅子的时候,她一副意兴阑珊地说由着他,可如今买下宅子之后,她倒是着力于里头的妆点,而完全忘了他。 这是什么道理? 居然问都不问他一声,便径自决定自个儿要什么东西。知道她聪明,知道她会持家,但好歹也先问问他吧! “小爷。” 见吉祥出现在眼前正敛眼瞅着他,文字慎不悦地别过眼。像鬼似的,忽然就飘了过来。 “八百年前就该改口了,你到底要我说上几回?”她是什么时候变笨的? “真是对不住,一时改不了口。”她的口吻轻淡如昔,像是没把这事摆在心上一样。“我方才一直在找你,没想到你就在这儿。” 闻言,文字慎微怒道:“我待在这儿没半个时辰,少说也有两刻了,你敢说你没瞧见我?”这种鬼话也只有她说得出口,而且还能说得脸不红气不喘的。对了,以往就是她帮着挡管事,还有什么谎话是她说不出口的? 看她说得多理直气壮,好似她真没瞧见他。 “八成是我没仔细瞧吧。”吉祥眉也不挑地说得理所当然,仿若她说的都是真的,但……当然是假的。 他这么大的一个人就杵在这儿,她会没注意到吗? 不过是想蓄意冷落他,再找些话同他说说罢了,要不然他一直不睬她,要她一直演独脚戏,倒也是挺累的。 再者,要逗他开口说话,真的不算一件太难的事。 “是啊,你正忙着呢。” 文字慎口气微酸地道,硬是不正眼瞧她。 “正忙着找你呢。”面对他淡漠的态度,吉祥应对得不慌不忙,早对他这高高在上的姿态习以为常。 “找我作啥?”哼,细节部分,她不是都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还找他有事吗? “工匠那儿有点问题,依我之见,还是得要由你亲自同他谈,不管是石材还是价码,这些重要的事还是得由你决定才成,我做不了主的。”她的声音圆润柔软,和她的神态大相迳庭。 “是吗?”现下才要他去谈…… “我怕弄了不好的石材,或者是不懂时价,会教人笑咱们穷酸的。”语末,她不忘叹了口气。“方才,我没把话说好,那工匠师傅可能是生气了,相公,你说咱们该怎么办才好?” 听到此,文字慎不免又哼了一声。“就说了女人家成不了买卖,终究还是得要我出马。” 石材这玩意儿,弄个最精致最漂亮的,不就得了?价码是哪门子的问题? “相公说的是。” “我这就去瞧瞧,他在大厅?” 吉祥点头,文字慎随即起身往大厅走去。 望着他的背影,吉祥的唇角称稍挑弯了弧度,淡淡的笑意随即又隐入唇角。 *** 尽管已经入春,然而一大清早的南京城依旧冻得穿骨。 只见一抹身影以极缓慢的脚步闪进方家宅子里;就见他,身披裘皮大袄,脖子上围着貂皮陂子,头上戴着镶狐毛的金冠,脚上穿着绣上金线的牛皮直缝靴,一副仿若置身北方的寒冻里。 尽管这模样说来可笑,然他身上的行头可不能等闲视之,不是富商显贵还穿不起呢。 文字慎将奢华给穿戴在身上,然而一路上却缩身曲背地走向方家的庭院。 远远的,便见到一个手拿着扫帚努力地在洒扫的人影,他不由得眯起黑眸,大步地走向她并恨恨地吼道: “原来丢下我,就为了要到这儿整理!我告诉你,就算休整理了整个院落,我都不会给你饷银的!” 真是气死他了,眼一睁居然没瞧见她,最气的是,她一早竟然是上这儿整理。为了这即将开张的茶肆,她甚至没准备红玉粥,她明知道每天早上他定要吃红玉粥的。 “相公?”停下手边的工作,吉祥有点傻眼地问着他:“你穿这样难道不会热吗?” 虽说一早有些冻意,但现下已有少许的阳光,算是暖和了不少,他怎会将这堆行头都给搬了出来? 这行头,碧丽辉煌得刺眼极了。 “热?你到底知不知道今儿个很冻啊!”有没有搞错?这么冻的天候,她居然仅穿了这身简单的布衣,而且……“吉祥,你好歹是我的娘子,难道你就不能稍稍做点打扮吗?” 就端着一身简衣、一张素脸,就像是个丫鬟般。 对,她本来就是个丫鬟,但现下已经不是;再说他也给了不少精致的衣裳,难道她就不会穿起来应景吗? 倘若开张吉日,她还着这一身布衣来,他肯定一脚将她踹到后院去。 文字慎横眉竖眼地瞪视着她,却见她直朝他走来,不发一语地靠近。“你这是怎么着?我说你两句也不成?” 他又没说错!尽管文府在南京称不上首富,但至少也算是第二富豪,再加上在朝为官的爹,文府在南京城一带倒也是显贵一派。 身在府外,自然要穿得称头些,要不岂不是教人笑话? 然,就见她纤手探来,往他的额上一搁,而另一只手则搁在自个儿的额上,口中念念有词地道:“没发烧啊!” 闻言,文字慎不禁微恼地拨开她的手。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气得哇哇叫。 他穿这样有什么不对?瞧她这模样好似他染上风寒才这么穿,好似拐着弯在笑他怕冷;分明是她有病,天气这么冻,还穿得这般单薄。哼哼,染上风寒的话,他可不会理睬。 “我只是觉得今儿个……不怎么冻。”再上下打量他身上白碧丽辉煌,吉祥不着痕迹地低叹一声。 极尽奢华之景致明,怕是当今圣上也不过尔尔。 从文府走到方家宅子也不过才一刻钟的时间而已,他有需要穿得这般招摇过街吗? “树上都还积着霜,你居然说不冻?” 她根本就是雪女嘛!听她这么说,他突地想到,尽管下着雪,她也依旧一身单薄。哼,就同她的人一般! 她根本就是无知无觉,难怪她连笑都不会笑! 对了,说到这件事,连拖上几天,都没有任何进展。全都是教这宅子绐拖住了,真是的,无端端地说要弄家茶肆,害他都忘了正事。 “八成是因为我已经忙了一会儿,所以我不觉得冻。” “你的意思是在嘲讽我,搭着马车过来,根本连走都没走遂才会在这儿冻得直打哆嗦?”好极了,他还得要感谢她,让他气得浑身发热了。 “我没那意思。”吉祥不禁叹道。 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他也能生怒? “还说没有!”说得他都快要羞恼成怒了,她还敢强辩说没有? 真是太伤他的心了,随便提个三两句话都能够伤他。也不想想,他待她有多好,说起话来竟是这般不客气。 他这主子兼相公算是相当称职了,他们心自问不曾亏待过她,也不忘时时提拔她,甚至都愿意拿一两银子买她一抹笑;是她自个儿笨,笨得连笑都不会,才攒不了一两银的,能怪谁? “相公,你到一旁歇着吧。”见他气成一脸猪肝色,吉祥不禁觉得有些想笑。 “哼,要我到一旁歇着,而你一个人在这儿打扫,若是让给瞧见了,人家岂不是要说我凌虐你?”文字慎努力地拉起袖,正准备动手抢过她手中的扫帚。 “相公,你穿这一身衣袍,是很难做事的。”吉祥连忙阻他。 知道他向来极为奢华,恨不得将所有最炫目的行头都穿在身上,就怕别人不知道他的身世来着。不管做什么事,都硬逞一口气,不管是行头、院落,甚至是这一座宅子。 先前明明就说了只要简单的装潢便好,可谁知道弄到最后,里头居然像是间皇宫般地教人傻眼。 这恶习,要到何时才改得了? 怕是一辈子都会沾在身上退不掉了吧。 文字慎不由得瞪大眼,好半晌才说:“你拐弯抹角的,说的不就是我这一身行头?你就是要我脱下就对了?” 好,他脱就是,倘若他因此而冻着,可有得她受的了! “相公,不用了,里头有些人手,我差他们过来便成。”见他准备要脱袄子,吉祥忙制止他。 “既然有人手,你干嘛一个人窝在这儿埋头苦干?”他可没想过要凌虐她啊。 何况他若真是要凌虐她,手段绝对不会这般简单! “我是想这不过是一丁点儿的小事,我自个儿动手较快。见他僵着不动,吉祥赶忙替他再将祆子给系好。 “说什么浑话!”文字慎不由得拨开她的手。“你好歹也要替我想想,我的娘子素着一张脸、穿着一身破衣在外头晃着,甚至还拿着扫帚在这儿洒扫,这给人看见了,岂不是都把你当成下人了?这话要是传出去会有多难听,你知道吗?我还要做人哪! 她该不会是奴性坚强吧? 在文府里为奴太久,遂教她凡事都习于捡起来便做?可她不是精明得像鬼一般,她明明那么知进退,怎会笨到在这当头做这种蠢事,留下话柄,教外人来笑话他呢? 见他恼得额上都发汗了,她倒是一点都不以为意,自怀里掏出了手绢边替他拭汗,边慢条斯理地道: “吉祥知道了,往后绝对不会再如此了,这一回……就请相公别放心上,原谅吉祥吧。” 闻言,文字慎就见她踮起脚尖,轻柔地为他拭汗。总是如此,就算他骂也好、吼也好,她一样不愠不火,压根儿无知无觉;就算他开心、他快活地想要搂她一把,也不曾见她抗拒过。 做错便认错,不懂便开口问,尽管主子喜上眉梢,她也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有时候甚至都会忘了她的存在。 这世上怎会有这般冷然的女子? 纵使有一肚子的火,见她这般贴心顺从、谨守本分过头,哪里还火得下去?早教她给冻成冰了,还火什么来着? “跟我走。”文字慎无奈地摇了摇头,擒住她的手便往后院走。 “相公?” 吉祥疑惑地任由他抓着,一路走到后院来;这小院落,是他说要留着自个儿用的,里头已派人送了些东西过来。而至今都快要开张了,她依旧没有踏进里头一步,只因为他没说她能进去。 她不想又惹他生气,更不希冀他厌恶她,毕竟是要在这儿待上一辈子的,她自然要做得比以往更好,要不哪日真惹得他休妻,那她岂不是无路可走了? 绝对不能忤逆他,绝对不惹他发火、不教他生厌,这才是长久之道。 “坐着。” 穿过拱门,文字慎大剌剌地拖着她进后院最角落里的院落,用力地推开门,穿过花厅来到寝室,一把将她推至梳妆台前。 吉祥不解地瞪着眼前的铜镜,又见他打开一只奁子,从里头拿出一些胭脂水粉,令她不由得微挑起眉。 “相公?”他该不会要她上妆吧? 一直以为他不会很在意她的外表,她也就没有学着怎么上妆。是她笨,笨得没发觉他是那般重门面功夫的人,岂能忍受她不染胭脂,素脸对人? “我知道你不会!”他不用想也知道。 整个文府里头,有哪个丫头不上妆的?上至他的奶娘,下至厨房的厨娘都会多少妆点自个儿;就唯有她,只在大婚那夜能在她身上嗅到胭脂味,真不知道她是不是误以为自个儿天生丽质,不需要上妆。 什么叫作天生丽质?最起码也要像他这般,要不也得像二哥的绝色,再不然就要像三哥那般洒脱;至于大哥那醉鬼就甭提了,他已经很久没看见大哥清醒的模样,已经不太记得他原本的样子了。 “呃……”吉祥听了一愣。 她话都未出口,他竟猜中她的心思? 见她微愣,文字慎不禁咧嘴笑得得意。“哼,你以为只有你摸得清我的性子?我告诉你,你好歹跟在我身边六年了,难道我会连这么一点事都不知道?” 他知道的可多了! “相公英明。”吉祥僵声道。 六年了,已经有这么久了? 可不是?睇着镜中的他,当年青涩的少年郎,如今都长得这般迥拔之姿了,然而退去了青涩,倒也不见有多少长进。 他的性子若可以再沉稳些,多把心思搁在生意上头,她会觉得开心些。 “这有什么英明来着?”文字慎的口气一沉。“为何我老是觉得你喜欢拐弯抹角地笑我?” 这可不是他的错觉,事实真是如此! 总觉得她的性子里其实该是有些反骨的,然而表面上,她偏是温顺得教他觉得浑身不自然。 瞧,这一双丹凤眼,澄澈含威,似乎能够洞悉一切,然而她稍嫌太薄的唇却又抿得紧,就算真教她意会到什么事,她这一张嘴也不会说出去;可有的时候,总觉得她的温顺之中却又偷偷藏了些桀惊不驯。 现在眼前的她,该不是她真正的本性吧,可就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才隐去她的本性。 “是相公的错觉吧。”吉祥直视着铜镜里气得极恼的文字慎,在心底暗叹了数声。 不长进哪,六年前、六年后,长了身子却没长脑子,如今他依旧任性骄纵,随心所欲得很。 不过不打紧,就这么顺其自然吧。 她能觅得如此好的归宿,算是祖上有德了,看在祖先的份上,她就姑且再忍忍吧;横竖他一直都是如此,反正时间一久,尽管心里看不过去,她也会勉为其难地接受的。 “最好是这样。”文字慎恨恨地道,却依旧拿起水粉,在指上轻沾了些,随即便往她的脸上涂。 “相公……”见他真把水粉往她脸上涂,吉祥不禁微垮下肩。 唉,她不爱这味儿啊! “你瞧瞧,上点水粉,气色是不是更好些了?”见感觉不差,文字慎随即又多沾了些,指尖在她细嫩的肌肤上轻柔推抹。“你要知道,你的年岁已经算太大了,有的姑娘家在你这岁数大底都是几个娃儿的娘了;你的姿色原本就不算太佳,现下年岁一大,倘若再不上妆,可是会把我的脸给丢光的!” “可我不喜欢这味道。”见他愈抹愈上手,她试图抗拒。 “你知道这一盒要花上我三十两银子,你居然同我说不喜欢?你未免太不识货了?”不只不识得这盒水粉的价值,更不明了他对她的好。是因为她,他才愿意买上这般好的水粉的。 “三十两?”吉祥猛地瞠圆眼,一口气哽在胸口上。 他可真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子弟啊,三十两……她的心破了一个洞。难不成这盒水粉是掺了金粉的? 他知不知道三十两可以帮助多少人?她知道那是他的钱,她无权过问,但是听他这般说起,她觉得心好痛,握紧的拳头直想要往他的头上击去。 光是买下这方家宅子、整修这宅子,就已经花上千两,她都心疼得睡不着觉了,他居然随手买盒三十两的水粉……简直是混蛋! “是你,我才肯买的!”真是不知好歹…… 见她直瞪着镜中的人儿,他以为她是惊艳自个儿的改变,不禁笑得有些得意,随即缓缓散开她一头仿若檀木般的如瀑长发。 “相公?”他打算连她的头发都玩? “我要替你点上胭脂。”文字慎拿起胭脂,索性拉了张椅子坐在她身旁。“瞧你,怎么一点血色都没有?” 吉祥瞪大眼,感觉到他的指尖缓缓地点着她的唇,教她的心猛然漏跳一拍。 他瞧起来好熟练,一点都不像是个生手。八成是妓馆的花娘教得好,他学得这般出色,连她都觉得自惭形秽了。 在妓馆,他都是这样替花娘点妆的吗? “嘴巴张开。” 闻言,她二话不说地张开嘴,咧得大大的,教他不禁目瞪口呆,又好气又好笑地睇着她。 “谁要你张这么大?微开便成了!” 张这么大,难不成是准备咬他吗? “哦。”吉祥微赧地敛下眼,乖乖地微启唇,放任着他温热的指尖在她的唇上东摩西挲!不断地传来阵阵古怪的酥麻和诡异的心悸。 这情景,很暧昧的,是不? 其实,文字慎压根儿不需要这般待她的、他大可以把东西丢给她,任由她自个儿看着办的。 “吉祥,这胭脂……” 见他收手后突地开口,她不禁喃喃自语道:“不要再告诉我价钱。” 她的心已经悸动得令她头晕了,她可不想再知道这一盘胭脂到底又价值多少。 “你说什么?” “没没……”垂下脸,却突地见着他的指尖又摸了过来,,教她不由得又抬眼。 “这胭脂的颜色很美,是最漂亮的红杏色,点在你的唇上……”文字慎定定地瞅着她的唇,半晌才低嘎地道:“出乎意料的美。” 闻言,她的心狠狠地又撞了两下,方要开口,却教他不由分说地封住了口。 “相公……”吉祥挣扎着要开口,他却趁势窜入口中,恣意而忘情地吸吮着她,教她抗拒不了。 看来,他和花娘之间肯定是这般玩的。 而她,现下则成了替代的花娘,从奴婢到娘子再到花娘,她要不要试着稍稍抗拒他一下? 可,要拿什么理由抗拒? 又说现下是光天化日?她相信他绝对不会在意的,既是抗议无效,她倒不如乖乖地闭上嘴,就任由他吧,只求他别太早生厌。 · · 第六章 · ·方家宅子总算是翻修落成,大门悬上了横匾,上头题着万福宫三个龙飞风舞、而且镶上金线的大字。 今儿个是万福宫开张大吉的好日子,只见里头摆设得金碧辉煌,彩楼花架的上头系满鲜花彩球,下头则人声鼎沸;再往里头一探,园子里桃浓杏飘,仿若是人间仙境般,而各段穿廊小径上的亭子,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乍看之下,教人看不穿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没法子,谁要文府四爷如此执意地题了这三个字,硬是遣人将这横匾给挂了上去,教人搞不清楚这名字究竟是酒楼还是妓馆;再者原先说是卖茶,可现下就连酒也搅和下去了。 就当是家酒楼,可能还称职些。 “字慎,咱们一票兄弟今儿个一道来热闹热闹。” 文字慎站在大门口迎客,见着一群狐朋狗友前来,咧嘴大大的笑。 “里头请,人虽多了些,但我已经替你们留了间上房。”就说嘛,这种大好日子,就算他不寄帖子去,他们一样会来的。 “亏你还说得出口,茶楼开张也没寄张帖子告知一声,好似根本不欢迎咱们来。”其中一位穿着湖绿色锦袍的公子一走近,就先往文字慎的胸口落下一拳,丝毫不留情。 “我去你的,我没放帖子你们还不是来了?”文字慎捂着胸口大叫。“里头都留了间上房,还想怎么着?” 大好日子居然对他动手动脚,分明是存心触他霉头。 “想怎么着?今儿个不醉不归!” “由着你,醉死在里头都没人管你!”文字慎有些不耐烦地吼着。 “不过,这一摊得要算在你头上。” “为什么算在我头上?”今儿个开张,若是没有收现,岂不是不吉不利? “因为你没放帖子给咱们!”众人振振有辞,说得很像一回事。“咱们特地来捧你的面子,这一顿自然得要由你作庄,你该是无话可说吧。” “这什么话……”他不禁低喃着。 这到底是哪门子的道理?还有天理可言? “喂,文家四少,不会就连这么一点事都做不到吧!”讨伐声浪四起,摆明了就是吃定他。 “文家二少和文家大少可是阔气得很,请客向来不啰嗦,哪像是文家三少那般刻薄成性?你该不会同你三哥一般吧?” “啐,你拿我同那吝啬的三哥比,未免把我给瞧得太扁!” 拜托,这南京城里谁不知道他那三哥像鬼般刻薄小气?居然还拿他来比较,这岂不是在逼自个儿吗? “要不呢?不过是要你作庄,你便吞吞吐吐地做不出决定。”众人毫不留情地讪笑道。 文字慎眯起漂亮的黑眸瞪着眼前这一干酒肉劣友;可恶,这分明是在强迫他,他要是再不答应,今后他这一张脸要挂到哪儿去?再说,不过是一桌酒菜罢了,能耗得了多少银两? 何况现下府里头有多少人正张大眼直往这儿瞧,再拖拖拉拉下去,只会教人看笑话而已! 他,文字慎,身为文府四少岂能让人看笑话? “我……”文字慎艰难地开口。 “相公。”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吉祥从大厅里头缓缓走到外头,袅袅欠身,清秀的脸上粉雕玉琢,瞧起来就像是个美人胚子。“这几位是……” “哎呀,是嫂子,听说以前不过是个丫鬟,现下倒成了四少夫人。这丫鬟了得,才换了新身分,便让咱们文家四少收心了,还营起了茶楼哩。”又是穿湖绿色袍子的那个公子先开口,就见他笑得有些猥琐,一双贼眼直往她身上溜。“倘若我家有这般标致的丫鬟,我也愿意娶一个来玩玩呢。” 话落,众人不由得放声大笑。 文字慎见状,俊脸恼得涨成猪肝色,怒眼瞪着这一干狐朋狗友;真是混蛋!左一句丫鬟,右一句丫鬟,贬低他身旁的人,倒是教他们过瘾了。 文字慎恼火地转向面无表情的吉祥,只见她冷淡地掀唇道: “只可惜爷儿府上没有如吉祥这般标致的丫鬟,也幸亏吉祥遇上的是字慎相公,要不吉祥也不依。” 吉祥答得不愠不火、轻描淡写,却教一干人笑声戛止,文字慎则反怒转喜。 “字慎,你家娘儿们说这是什么意思?”身穿湖绿色袍子的公子自然是吞不下这口气,怒声质问道。 “我哪里知道。”文字慎耸了耸肩,咧嘴大笑。 “可是,她……” “相公,今儿个可是开张吉日,里头忙成一团糟,你要不要先到里头招呼一下?”吉祥置若罔闻,缓缓近了文字慎的身,一如往昔的清冷。 “但是……”她替他出了口气,心里是觉得挺过瘾的,可若是不给他们一顿酒足饭饱,他们肯定不会走;再这么耗下去的话,难看的人可是他,他哪里受得了这种事? 罢了,就当是打发乞丐,不过是一桌酒席,有什么了得的? “带他们进上房去。”他冷声道。 尽管心里有千百个不愿意,但这一口气,他是怎么也吞不下的;倘若这一桌酒席不上菜,他的面子要往哪儿摆? 他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人肯定会在背后说尽浑话,就拿一顿酒莱堵他们的嘴,省得哪日上街听到什么流言气死自个儿。 “可上房都满了。”吉祥对答如流。 “嘎?” “相公,真是对不住,县爷一来,我便差人带他到仅剩的一间上房,遂现下已经没有上房了。”她说起话来温婉有力,看似柔软!实则刚硬,然这其中意思大抵也只有他才看得出来。 “这么巧?”文字慎见她抬眼直瞅着他。“那么里头还有什么清静的地方?” 他懂得,这是他们常玩的把戏。 以往,为了闪避老管事的责骂,她总是会在言语中透露一点消息,好让他见招拆招,现下如法炮制,他岂会不懂? “相公,今儿个城里的达官显贵都冲着爹的名号前来拜访,将所有清静的厢房全都给包下了,就连渡廊和拱桥上的亭子都满了,倘若硬要找个位置,只能想个法子在柴房外头搁上桌椅,勉强凑合了。”她说得极为无奈,好似事实真是如此。 闻言,站在一旁的人不由得都傻了眼,一个个怒发冲冠地准备大声嘶吼一番。 “那就没法子了,只剩那个位置了……”文字慎转眼看着一个个脸色气得涨成猪肝色的劣友,他笑得可得意了。“端看你们的意思,要是愿意凑合,我立即差人替你们设桌摆筵。” 嘿嘿,吉祥这丫头果然精明,这一口气,教他吐得过瘾极了。 “不用了!”身穿湖绿色袍子的公子随即拂袖而去,后头的人也跟着走了。 一干人悻悻然地离开,里头数十道投来的目光也随之转移目标,他的恼意顿时散去,笑意飘上俊美的脸上。 好样的,就知道她最机伶、最懂得他的心思了。 “吉祥。”文字慎开心地唤着她,然而却不见她应声,不禁微蹙起眉没好气地又喊了一声:“吉祥,我在叫你啊。” 啐,她在瞧什么来着? 顺着她的视线探去,她正看着离去的那几个人的背影,他不禁疑惑地要开口问她时,却突地见她淡噙着笑意转过身来。 “相公,有事?”回眸的瞬间,她先前微噙笑意的粉脸又恢复了素来不形于色的冷脸。 见他瞪大眼,半晌说不出半句话,吉祥不禁敛眼瞅着自个儿,喃喃自语道: “有什么不对吗?这身衣裳是你配的,就连妆都是你画的,总不可能出什么问题吧?”可他直瞪着她是事实,那神情……说是撞鬼了都不为过。 可,她像鬼吗? 正疑惑着,她却听文字慎傻愣地低喃。 “我瞧见了。” 陡生的笑意,尽管只有一瞬间,尽管可能是他的错觉,但都无所谓了,他瞧见了瞬间的幻觉。 而这瞬间的幻觉逼得他口干舌燥、血脉偾张! “瞧见什么?”真是见鬼了?光天化日之下,不会吧…… 正想要再问清楚些,谁知道他竟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当着众人的面飞快往后院跑,她只能呆愣的任他搂得浑身发烫。 这情景,不只是客人傻了,就连他怀里的吉祥都傻了。 *** 晌午过后,天色有些灰沉萧瑟,然而后院厢房一片春光旖旎,床榻上麝香惑魂。 “你会不会觉得你这一阵子很怪?”吉祥圆润的嗓音依旧不变,尽管眸底微含春意,眉梢淡漾怯意。 “会吗?”文字慎侧过身子睇着她一脸淡绯的脸。 不知怎地,近几日愈是瞧她,愈是觉得顺眼,而且顺得教他忍不住想要再多瞧她两眼。 “你……”见他灼热的目光直烧上脸,她不由得微赧地淡下眼。“近日常要我……” 这情境,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平生头一回发慌啊;初入府时,她也不曾慌过,尽管他开口要她当贴身丫鬟,她不觉得慌,反倒觉得是个长赖文府的好机会,恨不得能紧紧把握住,哪里慌得了? 但只要面对他,尤其是这般羞人的闺房情事,她便慌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样不好吗?”文字慎不由得发噱。 难不成她是打算要独守空闺,而他笨得打乱了她的计划? “不是不好,而是……”吉祥慌得淡蹙眉头,微咬着下唇。“我以为我得罪了那些人,你会生气的。” 这一口气是吐得极为痛快,但却不该是由着她来发泄。 她不喜欢他同那些人太过接近,可自个儿又没权说那些话。今日不过是凑巧让她抓住了机会,不吐不快罢了。 “那倒未必,他们不过是些酒肉朋友罢了,得罪他们也不会怎么样。”说穿了,虽说一顿酒席值不了多少钱,但他就偏不愿让他们吃白食,可不让他们吃上这顿,又觉得砸了自个儿的面子。 “你既然很清楚他们是酒肉朋友,又为何硬是要特地摆筵请他们?”吉祥说得极淡,心里却是挺欣喜他明白他们不过是一群想要白食的劣友罢了。 “不过是打算要拿一桌酒莱堵他们的嘴罢了。”谁要他误交劣友? 当初不过是一块儿玩罢了,只不过搅和久了,他觉得自个儿像极了专被敲竹杠的冤大头;当然不是他自愿的,只是久而久之似乎有些习惯成自然了,就因为他受不得激啊。 他们一人一句便激得他沉不住气,只好逞一口气,逞到最后……他都觉得自个儿窝囊透了。 可,话又说回来,这人活着不就是一口气吗? 那口气要他吞下,大抵要等到他双腿一蹬、两眼一合才吞得下。 “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若真要说得天花乱坠,岂是一桌酒席便摆平得了?换言之,只要你不在意他们说的,也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倘若要在意那种事,岂不是真要没完没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有时候这种事,不是那么简单的。”他又不是一般寻常百姓,好歹也算是名门之后、也算是富贾之子,身分地位是不同的。 他也不想在意,但很难啊。 “就是一念之间了。” “我可不像你,凡事都能拿捏得那般好。”文字慎不禁啐了一口。 她出身贫寒,家里穷得要卖女儿来养儿子,她怎么会懂得他的无奈?他又不是自愿要去逞那一口气的,实则因为背负了太多的头衔,逼得他不得不偶尔逞逞威风、逞逞口舌之能,发泄这一口窝囊气。但好似逞久了会让人习惯,教人随便三言两语便激得横冲直撞。 唉,他真的很无奈啊。 “往后相公若是不在意,吉祥也方巧在旁,倒是可以助相公一臂之力。”吉祥难得积极相助。 善尽本分哪,尤其现下已是由丫鬟升为少夫人,她多少得要多担待些才是。 要不,老是瞧他被人随便挑衅便笨得一头栽进去,她也觉得挺难受的。有这等逞能莽夫,她以后会很苦的。 “就如方才的情况?”说到此,文字慎不由得想到。“对了,你方才笑了,你知道吗?” “我?”有吗?怎么她一点都不自觉? “有,就在你帮我赶走他们的时候。”他发誓,他的眼睛绝对没有花掉,千真万确看见她笑了,尽管只有一瞬间,但他捕捉得恰时,瞧得一清二楚。 “是吗?”吉祥不解地挑高眉。 怎么自个儿笑了也浑然不觉?有那般好笑的事吗? “是不是瞧他们气急败坏地跑了,让你觉得过瘾极了?”他不禁又贴近她一些。 听他这么说,她好似有些印象了。“嗯,你这么说,好似真是这么一回事。那情景,果真是有那么一点好笑。”回想着那一幕!不由自主的,吉祥的唇角又微微地弯起。 “你笑了!”文字慎突地暴喝一声,仿若瞧见了什么珍禽异兽。 “我?”她被吓得一愣一愣的,笑意蓦地隐没。 他不由得瞪大眼坐起身子,擒住她的肩头骂道:“我还没看过瘾呢,再把笑容挤出来!我说过了,笑一回一两银子的!” 闻言,吉祥不禁微叹口气。“相公,我的笑容不值一两银子,只要我挤得出来,是不用给我银子的。”别再乱动了,盖在她身上的被子都快要掉了,而他……老天,压根儿没发觉他坐直了身子,被子早不知道滑落到哪儿去了。 “那么……”文字慎低噎喃道。 微赧地别开眼,却听见他有些古怪的声调,她不禁又回过头睇着他,见他又放肆地贴到她身上来。 “相公……”不会吧? “要你替我生个娃儿,应该也是不需要银两的,是不?”文字慎再次封上她的口,恣意地掀开紧裹在她身上的被子。 她慌得心悸难平复,却又不得不任由他予取予求。那是理所当然的,是不?他是她的相公,服侍他,是天经地义的事;倘若能为他生下娃儿,对她来说,更算是好事一桩呢。 · · 第七章 · ·天色暗沉,只见东方有一抹靛蓝攀在天际。万福宫后院的厢房外,传来阵阵霜雪自树梢坠落的声响,教犹在半梦半醒中的吉祥张开睡眼。 她难得地恍神了一会儿,才坐起身子,尚未聚焦的眼探向身旁依旧熟寐的男子,轻轻地拉起被子跳下床榻,动作俐落地整好装,一头长发胡乱地扎起,抓了件袄子便蹑手蹑脚地往外跑。 才推开大门,便见着庭前有抹身影。 “你找我做什么?”吉祥淡漠问道,缓步走向他。 那抹身影一看见她,笑得眼都眯了。“自然是有事才找你。”他忙走近几步,透着淡淡的光线,一张俊美的脸,笑得生动而鲜明。 “在这时候?”吉祥狐疑地指了指天上。 瞧这天色,就连五更天都还不到哩,这时候来找她,会有什么好事呢? “事出有因,你先同我走一趟吧。”俊秀的少年郎不由分说便大剌剌地牵起她的手,打算往外走。 “等等,悦泽,你在打什么主意?”她反抓住他的手。 包悦泽回眸睨着她,黑白分明的大眼很无辜。“我能打什么主意?不就是有人想见你,才让我特地来接你,你干嘛把我想得污秽?难道你以为今儿个你富贵了,我便会死赖着你吗?” 他会是那种人吗?绝对不是! “我不过是随口问问,你答得这么多,在我眼里看来,反倒是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吉祥没好气地道。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只是一大早便把她给吵醒,实在是教她有些不悦。 这几天,她一直都很忙,忙着茶楼又忙着文府大小杂事,还要忙着伺候随时随地都要逞一口气的相公。幸亏她够机伶,要不就怕哪天万福宫真会在他酒酣耳热之际随口允诺送人了。 他呀,她要是不把他给盯紧一点,就不知他是否又会为了一口气而做出什么惊人之举?真是累死她了。 张眼便是干活,等到能合眼睡时,大抵都已经是二更天了。这样折磨几天,连从小干活惯了的她,都觉得有些吃不消哩。 可眼前的人真够混蛋,明知道她累,居然还在这当头叫醒她。 “哎呀,我要真打算攀着你不放的话,我就不需要到万福宫当差了!”包悦泽不禁气得大声抗议。 吉祥见状,一只手掌捂住他的嘴,清冷的水眸直瞪着他。“你这么大声,是想要把他给吵醒吗?”就说他没脑子,他偏是不承认。 吼得这么大声,他是不把文字慎给吵醒很不甘愿吗? “我……”他略微不悦地扁了扁嘴道:“还不都是因为你激我的。” 说那什么浑话,她又不是头一天识得他。好伤人呢。 “都已经是多大的人,你就不能稍稍沉着些?” 是现下的人都这般吗?相公如此,他亦是如此。 “我已经很沉着了。”他仍扁着嘴,说得好委屈。 “啐。”淡淡啐了他一口,吉祥别过眼抬头睇着天色。 包悦泽侧眼仔细观察她,好半晌后才道:“你近来是不是教文家四少给折腾得太累了?”。 吉祥难得噙怒地转头瞪去,隐隐约约见得着她脸上微漾着羞赧。 “你、你在说什么?”她微涨红脸低斥道:“你一个小鬼头,居然说这种话,你真是……” “吉祥,你想到哪里去了?”他不由得发噱。“我是说最近茶楼开张,生意好到不行,大伙都忙得晕头转向,你这老板娘不也是一般?” “你!”她怒嗔。 “嘘。”他忙捂着她的嘴,以眼示意房里头似乎有些声响。“走吧,再搅和下去,待会儿就走不成。” 吉祥一双潋滟的水眸难得艳怒地瞪着他,不由分说地抓下他的手,径自走在前头。 “你不等等我?”包悦泽傻眼地瞪着她的背影。 “我等你作啥?你该去前院准备茶楼一早的杂务,甭想要以此为偷懒的借口。”吉祥回眸淡漠地瞪着他。 “我……”连这也教她给看穿了? “还有,往后不准你同客人一道喝酒,再有下次,我就赶你走。”撂下狠话,她掉头就走。 “喂,等我一下,让我偷懒一下嘛。”他紧跟在后。 *** 万福宫的生意依旧人声鼎沸,络绎不绝。 大老板文字慎坐在柜台里,笑得嘴都咧开了,一双大眼盯着白花花的银子不断地飞进来,要他天天坐在这儿,他都甘愿。当然,不是他贪财,而是心里太爽快了。 只因他吓傻了众人的眼,教他那一干狐朋狗友都震愣得说不出话。他们原先是不看好这家茶楼的,可偏偏不如他们的意,生意是好得应接不暇,这几天他光是收银两都收到手发软,真是过瘾啊,教他又吐了一口气。 看来,他娶妻还真是娶对了。 以往爹老是说他长大会娶个旺夫的妻子,嘿,还真像是一回事呢。 吉祥勤快又机伶,茶楼里的大大小小事,她全都拿捏得不差毫厘,进退有序,分寸有别,上门的客倌莫不对她赞赏有加。 可不是?当初他慧眼识得她,将她收为己用,乃是其来有自。 她原本就好,好到无可挑剔,就除了少了分人味之外,她几乎可以说是完美得无懈可击了。 再者,她又乖又听话,从来不顶嘴,有什么不懂得也只要稍微点她一下,立即便能意会;若有什么做错的地方,她便会立即修正,就连笑不出来,她也是相当努力地挤给他瞧,教他感觉自个儿能被她尊重着。 对主子的遵从、对相公的敬重,他都感受到了,对这样的妻子,他又有什么好抱怨来着? 笑不出来便罢,横竖开了这家茶楼,日进斗金,改日到二哥的摘月楼付清帐款,该是简单易事。 不过话说回来,还是他聪明,想出了买下方家宅子当茶楼的好点子。 就说了,搞得碧丽辉煌些、这南京城里头的文人骚客、达官显贵,岂能不慕名而来?看来不消几日,万福宫的名号可就要传遍整个南京城,说不准还会传至整个江南,到时候,说不准就连京城也知道南京城里有幢万福宫哩。 爹老说他聪明,以往不觉得,可现下倒是相信有这么一回事了,他可真是聪明啊,呵呵…… “你一个人在这儿笑得那么白痴是在笑什么?” 文字慎缓缓抬眼,见着狗友之一,咧嘴笑得更开心。“咦,今儿个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就是他,那一日老是丫鬟、丫鬟叫个没完没了,真亏他还敢单枪匹马造访,非要给他一脸灰土不可。 “怕要坐到柴房边,怕你招呼不周,没人敢来。”那男人冷哂道。 “唉,这有什么法子?我这儿的门槛都快要被那群达官显贵给踩平了。王敬,疏忽的地方,还得请你多多见谅。”他说得很委婉,好似很无奈,但他的脸却浮满得意的笑意。 “唷,士别三日,教人刮目相看了,变得这般舌桀莲花,损人的功夫愈是了得,难不成是那丫鬟教你的?”王敬微恼道。 文字慎突地拍桌站起。“我警告你,吉祥是我的妻子,我不准你老是开口闭口地说她是丫鬟!” 真是太混蛋了! “怎么?她以往不就是你的贴身丫鬟,如今升格了,就不能说她了?”王敬笑得有几分狼狈,可想起一件事不由得又张狂了起来。“文家的四公子,四少爷,你该不会真爱上那丫鬟吧?” “我不准你再说她是丫鬟!”他是听不懂人话吗? 可不是?一群狐朋狗友,哪里懂得了人话?分明是畜生! “敢情真是爱上她了?”他捂嘴佯装惊愕。 文字慎一愣,眨了眨眼,心底闪过一抹吊诡的悸动,随即教他抛到脑后。“你在胡扯什么?”他怎么可能爱上她? 吉祥是个丫鬟,她本来就是个丫鬟!但只有他才能说…… 他怎么可能会爱上她?她是很贴心、很听话、很顺从没错,但是……她没人味,而且她对他仅是敬重,又没有情爱。何况她都没爱上他,他又怎么可能会爱她?真是鬼扯。 嗟,他怎么可能看得上她? “那就好。”王敬拍了拍胸口。 见状,文字慎不由得微蹙起眉。“你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先走了。” 见他转身欲走,文字慎忙从柜台里跳了出来,一把拦住他的去路,将他揪到一旁。 “怎么?耍玩我很好玩是不是?”分明是在吊他胃口嘛。 话说到一半,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就把事情都交代清楚再走。 “啧,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自个儿也说了对她无意。”王敬笑得很贼,继续道:“我知道你当初娶她,是因为逞一口气的,是不?” “那当然。”还不是教二哥和三哥给逼的?要不他怎么会娶她?更别扯到情爱上头了;以往他在妓馆流连那么多年,从不曾对任何花娘动情,又怎么可能会对她动情?说不准这些情爱,全都是说书的胡诌来的。 “那告诉你就无妨了。”王敬同意地点点头。 文字慎瞅着他等着,可谁知道他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却硬是不开口。“到底是怎么着,你赶紧说成不成?” “成,那就是……”王敬凑近他的耳畔道:“你那丫鬟偷人。” 闻言,文字慎不由得眨了眨眼,半晌,突地仰天大笑三声,笑得眼泪都淌了出来。 “怎么着?”王敬满脸疑惑地问道。 “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般荒唐的事?”他笑得蹲在地上不能自己,差点就要趴到地上去了。 “我是说真的,前两日我方从碧云间出来,约五更天时,我见她同一个男人走到江源胡同去。”见他不断发笑,王敬焦急的解释。“那个男人的年纪该是不大,约十九、二十岁来着,看起来就像是……” “像什么?” 文字慎抹去泪水,好整以暇地等着答案。 偷人? 天底下的女人都有可能偷人,但唯独吉祥不会;因为她不争权夺利,更不会争功诿过,她就连一点私欲都没有,完美得几乎像是个圣人,怎么可能会去偷人? “就像……” 可恶,偏在这当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少年郎的模样。正焦急,却见到一个人从他眼前走过,王敬双眼发直,直拖着文字慎追上。“你瞧,我说的少年郎,就像他这个样子!” 话落,文字慎的目光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探去,而走在前头的包悦泽也回头,不解地望着两人。 “愈瞧愈像,说不准根本就是他!”王敬突地打破沉默。 包悦泽闻言,不禁堆起笑脸,手里捧着茶盘走到两人跟前道:“不知道老板和这位爷儿有什么吩咐?”该不会是他的身分教人给发现了吧? 文字慎挑起眉,扬了扬手。“没事,你去忙吧。” “哦,小的遵命。”他拖长尾音,缓缓转身慢慢离开,但竖长的耳朵努力地偷听着两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同你说真的,你不要以为我是随便说说。”见他仍不信,王敬不由得又拖着他到亭前。“坏人姻缘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你以为我会随便拿这种事坏人清誉吗?你自个儿想想,她不是挺爱周旋在男人堆里的?” 文字慎不禁轻叹一声。 “王敬,会上茶楼的姑娘不多啊。” 啐,还说他不是来搞破坏的? 在他的耳里听来,他分明是打算先毁她清誉、损他名声在后,根本就是为了那一日的事特地来找茬的。 “是,会上茶楼的都是男人居多,可你不疑惑她为何要请了一堆少年郎,而不是找几个姑娘到里头当跑堂的?”真是气死他了,这文字慎居然宁可相信那丫鬟的话,也不愿意相信他。 他承认,打一开始是真的为了报仇而来,可好歹是他的兄弟,怎忍心见他被戴绿帽而不予通知一声? “茶楼当然要茶博土来当差,这有什么稀奇?”再者,不准姑娘入内,一方面也是怕年轻姑娘同他纠缠不清。唉,女人家,就是小家子气,虽说她是一切以他为重,但也不乏有自个儿的执着。 不过,看在吉祥这般敬重他的份上,他就大人大气不同她计较了。 “可是……” 王敬气得跳脚。 “得了,我相信吉祥绝对不可能会做出背叛我的事,你若不是眼花看错了,就是打算要造谣生事。”文字慎难得地板起脸来。 “我是说真的!” “够了,我告诉你,与其告诉我吉祥会偷人,倒不如告诉我尊夫人会偷人,我倒还比较愿意相信!”没有的事,他也硬要抹黑,这话听在耳里,虽说不是不舒服,但就是有一口气哽着让他的面子有点挂不住。 偷人可是事关妇道人家的清誉,也事关他的面子哪,这种事岂能随便拿来说嘴的吗? 王敬幸悻然地瞪着他。“好,今几个你不信我不打紧,但他日若是知道真相时,可别说我这兄弟不够义气,没知会你一声!”话落,他随即拂袖而去。 文字慎见状,不由得轻啐一声。“多谢了。” 在一旁听着这一来一往的对话,包悦泽轻挑起眉,在心里稍稍盘算了下,旋即提腿便跑。 · · 第八章 · ·近黄昏时刻,万福宫早早便点上了七彩灯笼,灿亮如画,茶楼的客倌欣赏着如诗如画的柳荫桃浪,更加流连忘返,里头的人手也愈是忙得不可开交。 “吉祥、吉祥。” 一抹鬼祟的身影就躲在人工湖畔的柳树后头,小小声地朝着正缓缓走下桥墩的吉祥喊着。 吉祥端着茶盘,缓缓走到包悦泽的身旁,没好气地道:“你没事搞得这般鬼祟做什么?” 不过就是同她说句话罢了,需要把气氛搞得如此吊诡吗? “自然是有话要同你说,没靠近些是要避嫌,省得有流言斐语。”说什么鬼祟,他可是为她着想耶。“你过来些。” 吉祥冷眼睇着他招着手,似笑非笑地勾起唇。 避嫌?刚刚才说要避嫌,怎么现下却又要她靠近些,真不知道他这脑袋瓜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们明明是一般的年纪,怎会相差如此之大? “再过来些。”离得这般远,这儿又那么吵,是想要逼他用吼的吗? 若他这一吼,不就让所有的人都听着了?要不然她若要站远远的,他大吼个几声,她也一样听得一清二楚,只是旁人也会听得一般清楚。 “你不是说要避嫌吗?” “我现下不就是在避了吗?”他指着周遭。 吉祥眼一探,才明白他所谓的避嫌指的就是四下无人。 嗯!若是这个意思,也通。 “吉祥,我同你说,今儿个晌午时,我见着一位公子和你家相公交头接耳地咬起耳朵,好似在说你的事情。”包悦泽将她再拉近一些,便附在她的耳边轻咬着。“你要小心一点。” “我的什么事情?” 她能有什么事需要小心一点?在这府里,她温顺得像头羊,只要文字慎吩咐的事,她有哪一桩没做到的? 她有什么事好教人说嘴来着? “似乎说你很爱在男人堆里周旋的;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周旋在男人堆里的,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包悦泽说得很认真,却见吉祥脸色一沉地瞪着他,他不禁撇了撇嘴,委屈道:“又不是我说的,是有人在同你家相公说,我方巧听到而已。我是好心告诉你这件事,顺便提醒你要同人避嫌,你要是不领情就算了,干嘛瞪我?” 真是好心没好报,特地来通知一声,居然还遭她冷眼相待。 “我知道了。”她不以为意地道。 到底是哪个混蛋在造谣生事? “就这样?” “要不,还要怎么着?” “不是啊,你应该要很紧张,然后赶紧去找你家相公说个明白。”哎呀,难不成连这种事都还要他教?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可不愿为这种事费神。 她的为人处世相信文字慎很清楚,若是他愿意相信别人说的话,而不相信她的为人,她也没法子啊! “你……”包悦泽蓦地眯起大眼,上下打量着清冷无味的她。“吉祥,咱们说真的,你是不是压根儿不喜欢你家相公,只是为了……” “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事情就是这么一拍两瞪眼;我嫁给他,方巧替自个儿找个绝好的归宿,这有什么不好?”她觉得理所当然地道,美眸不着温度地直瞅着他。 喜欢?什么叫作喜欢?她每天光是忙着生活,便已经将她搞得筋疲力竭了,哪里有心思去想到那门子的事? “吉祥,你该不会是很讨厌我吧?” 包悦泽苦笑地指着自个儿。 吉祥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说呢?”唇角是挑高了,表情也没那么僵硬,但是瞧起来就是不太像是在笑。 “我觉得是……”他苦着一张脸,怎么扯也扯不出笑。 呜,这种事又不是他说就准的,感觉她分明就是不喜欢他嘛。 “你啊……” “吉祥,你在那边做什么?” 方要开口,便听到文字慎的鬼吼声,她不禁回身朝他的方向望去,见他一脸气急败坏,她不由得微淡下眼。 瞧他那神色,该不会真是误会了她什么吧? 哼,她为人磊落光明,倘若他硬是要曲解她,她又能如何?就顺从他,由着他开心吧。 只是,真教人不悦极了。 “我在叫你啊,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文字慎气喘吁吁地跑来,怒眼直瞪着吉祥身旁的包悦泽。“他是谁?” 难不成、难不成她真是背着他…… “老板,我叫小包,我是茶楼的茶博士,我……” “谁在问你话?” 文字慎瞧也不瞧他一眼,噙怒的黑眸难得阴鸷地瞪着一旁像是没事般的吉祥。 他当然知道他是茶楼的茶博士,毕竟晌午时才见过他,而他就是王敬所说的那个少年郎,看起来岁数不大不小,但身子似乎是单薄了些,皮相也没他俊美,她真瞧得上这家伙? 不会吧,应该是不会的? 文字慎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然她不吭声就是不吭声。 她以为不吭声就能粉饰太平了吗? “那个……”包悦泽来回睇着两人,小小声地插话。 “住口!这里有你这个小贱民说话的份儿吗?”文字慎一古脑儿地将满肚子的怒火倾泻在他身上。 见着他就有气,而吉祥一直不吭声,他更觉得心口快要烧火了! “啧,说话怎么……” 包悦泽微恼地要开口,却见着吉祥单手挡在面前,示意他住口,他只好扁了扁嘴地走到一旁。 “他若是贱民,那我也是,是不是我也不该开口呢?”吉祥难得动气地道。 可不是?他高高在上,而她不过是个卖了终身契的奴婢,就算今儿个成了四少夫人,但她骨子里流着的还是下等贱民的血。 “你!”文字慎不禁有些傻眼。“你说的是什么浑话!” 他的妻子怎么可能是贱民?文府可是名门望族、是官宦之后,文府少奶奶怎能和那等贱民混为一谈? “可不是?就不知道刚才相公说的又是什么浑话!”吉祥咬牙低斥,借话骂回。 贱民、贱民,他说得可溜嘴了,但听在耳里却又刺又吵,这刺就像是芒般地扎在她的心头上,难受极了。 “你!” 她顶嘴了…… 这六年来,她温顺乖巧、听话又贴心,然而,如今她居然为了一个小小的茶博土同他顶嘴,这到底是怎么了? “请恕贱民退下。” 她冷冷地欠了欠身,拉着身旁的包悦泽就打算要往前院走。 文字慎瞪大眼,一把揪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拖着她往后院走。 进了后院厢房后,文字慎恼火地将吉祥给摔倒在床榻上。 吉祥淡垂下眼,硬是不瞅他一眼。 他不敢置信地拧起眉,不敢相信她竟是这般拂逆他、这般漠视他……她该不是吃错药了吧?居然为了个伙计同他翻脸?他到底是哪儿做错了? 瞪瞪瞪,她光只会拿一双冷眼瞪他,他哪里猜得中她的心思? “你在生气?”很好,总算知道她有点人味,终究会生怒,可为何要对他发怒呢? “不敢。”吉祥的语气比以往再多了分疏离。 吉祥别过眼,不管他往哪边站,她的目光便往哪边闪,硬是不愿多瞧他一眼,省得待会儿一时控制不住脾气怒言顶撞他,到时可就不好了。 她还想在这儿窝一辈子呢,岂能在这当头出纰漏? “你还说你不敢?”文字慎气得双拳紧握。“瞧瞧你那嘴脸,打从你入府至今,你何时这般漠视我来着?” 她向来没有太多情绪,也不会特别地伺候他,可只要需要她相助时,她便像他肚子里的蛔虫般,明白该怎么做。她是那般窝心,然而如今她竟这般伤他,甚至硬是不肯对上他一眼。 “能是什么嘴脸?不就是贱民的嘴脸?”吉祥扬了扬唇角,依旧没有笑意,却多了分自嘲。 文字慎恼火地单手扳过她的脸,强迫她正视自个儿。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可真是有脾气,是不? 难不成她以往的温顺贴心全都是假装出来的?难不成她打一开始就是觊觎这少夫人的位置,才刻意伪装顺从? 倘若真是如此。那么王敬所说的话…… “没什么意思,相公不用放在心上,原谅吉祥……逾矩了。”她蓦地淡勾起唇,漾上一抹极为飘忽的冷笑。 他瞪大眼,心头为之轻悸。 笑了,总算是笑了,但竟然是冷笑! 她到底是哪里逾矩了?虽说他极为错愕她头一回的拂逆,但与其她认错既是逾矩,他更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教她逾矩了。她到底是在生什么气?为何偏要在这当头装傻不说? “我命令你立即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了!”他哪里受得了这种混沌不清的状况? 岂不是要急死他了? 吉祥用以往的清冷口吻说道:“吉祥没事,只是有些倦了。”同他说,有什么用? 听她这么一说,他不由得更火,硬是强将她压倒在床榻上。 “我问你,你是不是背着我偷人?” 他不想这么问的,可她的姿态……是她逼得他不得不这么问的! 吉祥身子一颤,感觉文字慎自牙缝进裂的话语正化为利刃杀进她的胸口,教她胸口一紧,一口气哽在喉头上,硬是说不出话来。 真教人不敢置信,他竟是如此耳根软的笨蛋! 他真是信了外头人说的胡言乱语了?她跟在他身边六年,难道这六年来,还是无法证明她对他的忠诚和顺从吗? 别人可以不懂,但他怎么能够? 王八蛋,知道他心高气傲,知道他任性妄为,知道他偏爱与人逞威风、逞口舌之能、逞一时之快,可不知道他竟会笨得听信他人的流言。真是个笨蛋! “还不说?”见她紧抿着唇,文字慎不由得焦躁地催促着。 难道她真是背着他偷人吗?她不可能会这样待他的,谁都有可能,就唯有她是不可能! “相公说是……便是。”吉祥咬牙道。 由着他了,她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就算说得再多,只要他不信都等于是白说,与其同他争辩,倒不如由着他。 他若是觉得她真是那般不懂道德礼俗的女子,那就这么着吧。 她无所谓的,就算不依靠他,这几年她在宅子里攒的银两,也够她在外头租个小铺子营生了。 “你说这是什么话!”文字慎不由得瞳目结舌。 她说这话的意思,算是承认了?可偏又承认得不清不白,什么叫作由着他决定她的清白,这到底算是哪门子的回答? 她知不知道她这么说,就算没有的事,也会招人误解的,或是,她该不会真的对他坦白了吧? 心头狂颤到脑袋发昏,意识在虚幻和真实之间游走,总觉得不踏实,可却又真切地感受到一分突如其来的痛,在混沌之间仿若听见了血液逆流的声响,在他体内掀起了滔滔大浪。 蓦地,文字慎动手拉扯着她的袍子,丝绸撕裂的声音刺耳地充斥在厢房里,不一会儿便见着她细腻如雪般的胴体。 吉祥羞恼地瞪着他,却偏是倔气得不吭声,只是屏息地瞅着他。 他想要凌虐她吗?无妨,只要有一口气在,她会找机会逃,会逃得远远再也不会教他看见,绝不会惹他发恼,自然也不会给自个儿有瞧见他的机会,而乱了自个儿的心神。 以为他学聪明了些,可谁知道他竟然笨到如此荒唐的地步,教人轻易地煽动便听信他人的假话。 混蛋,他火,她也恼极了! “吉祥,我再问你最后一回,你真的背着我偷人?”真是将这如此腐心蚀魂的躯体教别人给看见了? 她真是这般不自爱的女人?不可能的,她不可能会这么做的;再者,她对他能有什么不满,会令她背着他去偷人呢? 她是文府的四少夫人,有身分、有地位;他是不敢说对她极好,但至少敢说自个儿不曾亏待过她,甚至还亲手替她上妆、为她画眉、帮她点唇……难道这样还不够好? 吉祥紧抿着略薄的唇,再次冷声道:“相公说是便是。” 由他自个儿决定吧,若他决定要误解她,那就误解吧,反正她不在乎,她不会在乎的! “你……”文字慎惊讶地瞪视着她,大手直掐在她的臂上,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瘀痕。“你太可恶了!” 她怎能这样对待他?他自问无愧,可她竟是这般待他! 他如恶狼扑羊般地霸占着她柔嫩的躯体,张口咬嚼着她的唇,而她仅能无奈地合上眼,任由他放肆地予取予求。只是这一回,她感觉不到任何的激情热欲,她只尝到口中腥咸的涩味。 · · 第九章 · ·“吉祥,” 听闻身后有人喊着,吉祥头也没回地端着茶盘迳自往前走,突地,一抹身影挡在她的面前,笑得有几分尴尬。 “昨儿个,你没事吧?”包悦泽开门见山地问。 他演练了好几种版本问她,可想来想去,最好的方法还是直接问清楚。 “你说呢?”她扯颜冷笑着。“呃,他欺负你?” 闻言,吉祥越过他的身边,径自往前走。“生意正忙着,闭上你的嘴去干活吧。”她不想提起昨儿个的事,她连想都不愿想起。 痛心哪……怎会又痛了? 六年前被爹给卖进文府,纵然知道爹的无能为力,明白卖了她,家里头不但可以少个人吃饭,还能拿笔饷银养底下的弟妹;但她的心里多少是有几分怨,而如今她是这般尽心尽力地侍奉文字慎,可他竟听信他人的话而误解她。哼,由着吧,她老早以前就觉得无所谓了。 可,心依旧会痛,很痛很痛,痛得快要气死她了! 她这一辈子全都教这干男人给搞得一塌胡涂! “吉祥……”包悦泽紧跟在她身后道:“外头的人都说文府四少的脾性不好,而且他自视甚高,又有架子,所以,其实你当初根本就不需要……” “小包,客人的茶水哩?”另一位茶博士迎面跑来,对着包悦泽吼着。 他不禁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能不能请他们等一会儿?”没瞧见他正在忙吗?“不能等!要是能等,我何必催你?” “真是……”他恼火地正要骂他一顿,却见着吉祥拐进右手边的小径里,连忙又跟上。“吉祥,我话还没说完啊。” “我正忙着呢。”吉祥面无表情地道。双眼直视着不远方,听着拱桥上头的凉亭里传来的大笑声,还有夹杂在笑声之中显得刺耳的丝竹声,见着数个花娘身穿清凉衣裳在亭子外头闻乐起舞,她不由得勾唇冷笑。 哼,打一开始还挺感谢她帮忙挡了那票狐朋狗友的,如今却请他们过府,特地摆上一桌酒菜,还从摘月楼里带了几个花娘助兴。 他可真是了得,那么快便忘了自个儿曾经说过的话。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笨蛋就是笨蛋,绝对不会在一夕之间就变成识得是非的人! 逞一口气能当饭吃吗?只有不懂世事、不解人间疾苦的富家子弟才有本钱同人逞一口气! 她居然笨得相信,或许有一天他会有所不同。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吉祥?”见她浮现在唇角的冷笑,包悦泽不禁打了个寒颤。 吉祥面无表情地走上拱桥,端着的茶盘里头却不是茶,而是酒……就见她像没事般地走过文字慎的身旁,放下一壶壶的酒。 “咦?这不是你家的丫鬟吗?”酒过三巡,王敬带着几分醉意突地擒住吉祥的手,对着文字慎道:“这不就是你家那个会偷人的丫鬟吗?怎么她就不来偷我?我倒想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个偷法哩。” 话落,除了文字慎以外,其余一干人皆哄堂大笑,笑声震耳。 吉祥没说什么,只是拿一双冷眼望着不发一语的文字慎,唇角隐隐浮出自嘲的笑意;真是笨,居然还奢望他能够替她解围。 “公子,吉祥想偷也是会挑人的,就可惜你入不了我的眼。”她冷淡地道。 想等人救她,倒不如自力救济吧。 “你说这是什么话?意思是说我配不上你?你以为你是谁啊!”听到身旁同侪哈哈大笑,王敬挂不住脸,直扣住她的手腕拉扯着。“你不过是个小小丫鬟,我要你,是我瞧得起你,要不你还以为自个儿是出自大内的公主啊?” “你……”吉祥吃疼地抿紧唇,见文字慎颤了一下,身子也动了下,但依旧没起身,不由得又扬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突地,有另一只手扯掉抓在她腕上的力道。 “悦泽?” “公子请自重。”包悦泽冷凛着俊脸。 “哎呀,你又是谁?”王敬眯起醉眼,半晌才道:“你有几分面熟,该不会就是这丫鬟的姘头吧?” 闻言,包悦泽抡起拳头,但还未来及得落下,便见着一个人已经跳上石桌,一脚往王敬的脸上踩下。 “全都给我滚!”文字慎忍无可忍地道。 想要闹,好歹也得要先问过他吧? 今儿个不论吉祥到底做了什么事,可只要他没休妻,她依旧是他的妻子,他岂能眼见她遭人欺侮而不吭声? 欺负她,不就等于是欺负他一般?教他怎么吞得下这口气? “是你要我们来的,你又……”王敬已不支倒地,一干人帮忙扶着起身,他不禁虚弱地指责着他。 “怎么着?全都给我滚!要是不滚……难道要我请人把你们丢出去吗?”混蛋,老虎不发威,真把他当病猫了。“吉祥,同掌柜说从今儿个开始,万福宫不卖酒,省得这一干酒鬼成天在这里闹事!” 以往就知道有一些酒鬼总是会趁着酒酣耳热之际对她动手动脚,而她居然笨得任人上下其手,简直是教人不敢相信。 天晓得,她的姘头到底是不是其中一个? 该死,她怎能这么对他? “是。”吉祥点头道。 总算知道酒鬼最会闹事了?了不起,才过没多久,他便已经知道了。 见她冷凝着脸,文字慎跳下桌面对着她,指着一干已经跑远的酒鬼道:“还有你,能不能放聪明一点,那群酒鬼对你乱来,你就笨得让人有机可乘?” 吉祥侧眼睨他,嘲讽道:“往后不会了,刚才英明的老板兼相公已经说了不卖酒,我想往后应该是不会有这种问题。” “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她现在不只会顶撞他,甚至还会拐弯抹角地讥讽他?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吉祥耸了耸肩,却发现包悦泽还在身旁。“悦泽,你还在啊?” “是啊,我一直都在。”包悦泽没好气地道,漂亮的眼直瞪着文字慎,极为恼他没有好生保护吉祥。 “现下是怎么着?”文字慎抓起他的手,而他的手居然还抓着吉祥。“你当着我的面,牵着我娘子的手?” 而她居然还不甩开?乖乖地任他牵着,如何不启人疑窦? 难不成他们俩…… “你不保护你自个儿的妻子,我这个看不过去的下人只好英雄救美了。”包悦泽咧嘴笑着,笑却不达眼,只是冷冷地瞅着文字慎。 这一个表情,让他突地觉得他们两人竟有几分相似? “那是我的事,不关你的事!”文字慎微恼地甩了甩头,气恼自个儿八成是醉了。“她是我的妻子,我想要怎么着便怎么着,你管不着!” “我是管不着,但是……喂喂,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别给我晕在这儿!” 见他颀长的身子晃啊晃的,果真失去重心地往前一倒;包悦泽尽管不愿意,还是对他伸出援手,将他倒下的身子接个正着。 “喂,现下该怎么办?”他无力地道。 “你把他背回后院厢房。”吉祥走近轻探他的鼻息,嗅闻他身上香醇的酒气,不禁微蹙起眉。 说他们是酒鬼,他自个儿还不是一般? “他很重耶!” “你不背,难不成要我背吗?” “背就背嘛。”屈膝将文字慎背上,包悦泽不禁回眼交代道:“对了,吉祥,今儿个还得要你跑一趟,你……” “我知道了。”她淡声道,着手整理一桌的狼藉。 “还有,等他醒来,你可要同他说清楚,别教他误会你了。” 吉祥微挑起眉,不置可否地挑起冷笑。“无妨,他想要怎么想便怎么想,倘若他到最后想要休妻,我也不会太意外,横竖我的东西已经差不多到手了,只要一到手,我立即走人。” 当初他答应娶她,逞的不过是教人激的一口气,过了个把月,他也差不多要生腻了,是不? 腻了也好,就到此为止吧,她倒觉得这样也不赖,省得她心烦。 *** 夜半三更,一抹纤长的身影自万福宫后院的小门闪出,挂在围墙上的数盏灯火投射在她脸上,照出一张清冷的小脸。 吉祥缓步走过依旧人声鼎沸的街,藏青色的身影缓缓地闪进不着灯火的宁静小街,仿若快要隐没在黑暗之中。 他……不知道在哪儿…… 今儿个回房没见着文字慎的身影,茶楼里也找不着他的人,八成是晃到赌坊,再不然就是上妓馆去了。他向来如此,她老早见怪不怪,这一阵子会如此安分地待在茶楼里,她才觉得有鬼。 不过,打从成亲以来,他们一直是同房而睡的,这会儿倒感觉有点空荡。 床榻就是那么大,突地少了一个人总觉得床榻太空,躺在上头,教她翻来转去,怎么也合不了眼。 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毒,不过是个把月的时间,她竟是这般习惯他的存在。 她入府六年,还是头一回每日都见着他,每日都同他腻在一块儿。这八成是个毒瘾前兆,只是她现下才明白。 哼,常腻在一块儿,怎能不腻? 身为天之骄子的文字慎会腻,她一点都不意外,只是不知道怎地,总觉得心头有点闷,心情畅快不了。 畅快不了,心头闷得胸口都疼了!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着。 风很冻,吹在脸上彷若会刺脸,但她身上明明穿了件他买的水波锦织镶毛大袄,怎么还会冻得剐人心头? 吉祥敛眼在暗夜的小胡同里走着,不着灯火的穷街陋巷,只能凭借着些微的月光朝她想去的地方前进,蓦地,却听着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那是上等锦罗摩擦的声音。难道说,文字慎在后头跟踪她? 她快速地闪进右手边的小巷,向前走了几步,略微回头地瞪着身后的影子,果真见着一抹鬼祟又笨拙的身影紧急地贴在转角的墙上。 真是他? 他跟着后头做什么?难不成他是打算要捉奸在床? 好个混蛋,他为何就是不愿意相信她?难道在他眼里,她是个低下的奴婢,便连最基本的妇道都不懂了? 简直是混蛋! “吉祥。” 她一惊转过身子,盯着往她背后拍了一下的包悦泽。“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应该是在茶楼里的!” “娘病了,我回来瞧她。” “我不是说了我回来照顾她便成?” “可,我也担心她啊。”他不由得扁起嘴。 “啐,依我看,你根本就是偷懒。” “哪有,我是真的担心娘,听你说这话好似娘才是你的,不是我的。”包悦泽抱怨着,然见她眉头深锁,便搔了搔头问:“你是怎么了?臭着一张脸……是不是那家伙又欺负你了?” “不关你的事。”吉祥不予理会,绕过他的身旁走着。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包悦泽忙跟在她身后。“你以为我混进茶楼是为了什么?我是担心你,听人说文字慎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怕你教他给欺负了,所以我才想要混到里头,若是他欺负了你,我还能帮你报仇。” 今儿个才发生的事,她不会那么快就忘了吧? “哼,倘若是担心我,何必等到我嫁给他之后?老早在我被卖进文府的时候,你就该混进府里保护我了。”她没好气地道,径自往前走,压根儿不管后头还有个人正跟踪着。 “我想去啊,可是……” “爹是不可能让你这么做的。”听他嗫嚅着,吉祥贴心地替他接了话。 爹就是为了他才舍她的,又怎么会让他入府为奴?可他的心意,她也是知道的……这六年来,他常在文府附近晃来晃去,为的不就是要瞧她一眼,想知道她过得到底好不好。 当年爹要卖掉她,最不舍的人,不就是他? 她知道,可阔别六年的相处,饶是双生子,也会有些生疏的,是不? 再者,她天性淡漠,尽管心里头有一团热,她想说也说不出口,但只要她懂、他懂,那就够了。 “确实是如此,可是我也曾经想要混进去,可人家不要我啊,他们说要姑娘家,你总不可能要我扮女装混进去吧。”包悦泽双手交缠着,一双眼睁得大大的。“吉祥,咱们可是双生子呢,可我在家里享福,你却到文府里受苦,我真的于心不安,我不舍啊。” 闻言,吉祥不禁微涨红脸,侧眼瞪着他。“我知道,你不要再说了!”真是够了,满嘴肉麻话说得这般天经地义,真不知道他怎么说得出口。 他想说,也得要先问问她要不要听,害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真的知道?可你还怨我?”包悦泽问得更加小声。 她瞧他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圆溜溜的,活似庙外的野狗,可怜极了。她不禁噗哧一声笑出声。 “你笑了。”见她难得发笑,他情难自禁地搂着她。 吉祥赧然地羞红脸,不断地推拒着他。“好了,你放开我……”她这身子就只有她家相公能碰,尽管他是她的手足,她也不允许他随意碰触。 “你总算不生我的气了。”他埋在她的颈窝。“我就怕你不睬我,我就怕你为了我吃苦,就怕你为了我连笑也不会笑了。吉祥,要是你在文府过得不好,你就回来吧,咱们现下的生活已经比以往好多了,再者我长大了,我可以养你。” 闻言,她不禁苦笑。“我过得很好。” 有得吃有得住又有得穿,有什么不好的? “可今儿个,他眼睁睁地瞧你遭人调戏也不动声色,这种男人要怎么托付终生?”包悦泽愈想愈气。“今儿个要不是有我在,你岂不是要教人给欺负了?” “他……”吉祥心头突地闷紧,顿时仿佛教人给指紧了喉头,呼吸上不来。 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为何偏要在这当头提这件事? “你对他有情意?” “与其说是情意,倒不如说是情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六年的相处,再加上他待她并不薄,怎可能对他一点情分都没有?若不是他待她好,她又怎可能如此无怨无尤地顺从到底? 可,她的为人,他怎会不懂? 他若是懂得也就不会误解她,更不会蠢得跟踪她了,是不? 他还在后头跟着,八成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可他定是瞧见她和悦泽两人搂在一块儿的情景。对了,难不成他说的偷人,指的就是她和悦泽? 该不会是有谁撞见她同悦泽在一块儿,才传出这等流言来着? 想到此,她不由得推开他,往转折的街角探去。 “怎么着?” 见方才投射在街角的影子消失了,不知怎地,她的心也空了;老觉得这一双脚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连踩着地面都不觉得踏实,总觉得有点浮、有点虚,整个人都快要恍神了。 “你到底是怎么着?脸色不大好,是不是冷着了?”见她有些失神,包悦泽不禁轻摇着她的肩。 “不……我没事。” 文字慎终究没走上前来问个明白。可不是吗?他哪里拉得下那一张脸? 衔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啊,向来恣意妄为、骄纵任性,若他真的误解了她和悦泽,他又怎么可能上前问明白? 看来,她是注定要离开文府了。 “吉祥,你的气色真的不妥,先到里头歇歇吧。”包悦泽拉着她走过一家妓楼的后头,闪进一幢简陋的房舍。 吉祥借着里头昏暗的灯火,来回看着简素的客厅,还有两间隔间的房间。“悦泽,我要真的回来了,你真愿意养我?”这儿可还有她的立身之处? “嘎?” 见他张大嘴,下巴都快要垮掉,她不禁扬唇轻笑道:“说着玩的,你甭放在心上,我去探探娘。” 包悦泽望着她向来不急不缓的脚步,总觉得她不对劲极了。 · · 第十章 · ·天色夹杂在黑蓝之间,只有一抹近圆的清月依旧斜挂。顶着快亮的天色,吉祥才踩着缓慢的步伐走进万福宫里。 走到后院厢房穿过花厅,轻推开卧房的门,见着一抹身影端坐在圆桌旁。 文字慎一双眼睁得大大的,红丝布满其间,就连向来意气风发的俊脸也显得憔悴疲累,下巴也布上淡淡的胡髭。 她就停在门前,动也不动地注视着他,水眸偷偷地停在他身旁的一包细软。 他……决定要赶她走了吗? 文字慎微拧起眉,大眼紧眯成一直线,紧抿的唇突掀道:“你上哪儿了?” 圆润的嗓音显得干哑而低嘎,仿若是隐忍着怒气,又像是等上一整夜未合眼、未开口所沉淀的干涩。 “我回老家。”吉祥据实以报。 早猜到他定会问,可是问了又如何?他会信吗? 他若是会相信,就不用开口问了,也不用跟踪她,更不需要坐在这儿守上一夜,无端端地把自个儿搞得狼狈。 “鬼扯!”文字慎猛然拍桌站起。 她的老家在哪儿?难道她的老家是那个男人? 他瞧见了,他知道她到底是同谁在一块儿了!等着,他绝对不会让他们好过,绝对要让他们也尝尝他的疼! “我说的都是真的,至于相公所见到的男子……” “我认得他,他是小包,是茶楼的茶博士!”也就是王敬那时候说的那个小子。她居然背着他和那小毛头搅和在一块儿,混帐!“三更半夜,你趁着夜色去找他,你没料到我就跟在后头吧!你和他之间的事,全都教我给瞧得一清二楚,你甭想要辩解!” “是,他是小包,也是我的双生弟弟。”她的口气依旧淡漠。 “胡扯,事到如今,你还想要骗我。”双生弟弟,真亏她说得出口,把他给当成傻子不成? “相公可见着我和他独处一室,或是我们同睡一榻了?相公若要定罪也得要有证据,空口说白话,好似给我栽了个莫须有的罪名一般。”吉祥微动气地闭紧唇,倔强得不打算同他再说清楚。 都说了包悦泽是她的胞弟,倘若他不信……她也无法可施。 “我栽了莫须有的罪名?你们两个孤男寡女在三更半夜里碰头,哪里还需要什么证据来着?你也该知道自个儿的行为不合礼教!”要不要他拿本女诚给她多念个几遍? “我说了,悦泽是我的胞弟,我同他在半夜相见,是因为我要回去探望生病的娘,他……” “我亲眼看着你们两个又搂又抱的,你居然还说他是你的胞弟。”这种天大的谎话,她要说给谁听?以为他会相信吗?“我要把你们两人抓起来一起浸猪宠!”文字慎怒不可边地吼着。 他不会那么简单地就放过她的,绝对不会! “相公,若是将事情给闹大了,难堪的人会是谁?丢面子的人会是谁?吉祥不过是下等贱民,这么点斐短流长是不会放在心上的,但你呢?你承受得起吗?”吉祥捺着性子对他说理。 被误解的人是她,又何必连其他无辜的人都给卷进来? 该说的都说了,他再不信,她也真的没有办法了。 只见文字慎紧握着拳头,怒声咆哮道:“你给我滚!滚出南京城!永远别再教我看见你!” 贱民、贱民,亏她好意思频频拿出来说嘴! 是她不自重要犯贱的,怪谁呢?尽管在这个关头,她这一张利嘴依旧不放过机会,抓着了话便要反咬他一口。现下都什么时候了,为何她还能这般沉着冷静,好像她压根儿不在意丢了四少夫人这身分,她可知道城里有多少姑娘巴不得能戴上这名号的? 为何她可以如此云淡风轻地同他谈判,然而他却躁得不能自己? 他都气得无法克制了,为何她还是这般冷淡?是因为她从不在乎他,还是她的温顺是骗人的,她的贴心是骗人的,才让她连一点情分都没有?倘若今几个她伺候的主子不是他,想必她也会一样顺从敬重吧。 可能她并不是非要他不可,而他现下就要失去她了,心疼若刀剐……却见她神色未变,不怒不怨、不气不恼,似乎不放心上,难道她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饶是他这天之骄子都觉得心如刀割,她何以能不以为意? 六年的相处,她对他只是一般婢女对主子的情分,可他呢?他要的岂只是如此?他要的岂只是这般简单? 可她却给不了! 她凭什么这般伤他! “那可不成,尽管相公想休妻,可我依旧是文府的奴婢,要滚也是滚回文府,要是相公不想见着我,那就别回文府,不就得了?”吉祥直视着他,见他毫不掩饰的怒气,心头战栗着,险些站不稳脚步。 他真要赶她走了?真要她走?可……她不想走啊。 她没法子如自个儿所想的那般洒脱,说走就走……说她贪图荣华富贵也好,说她爱慕虚荣也罢,她就是不想走。 但他会留她吗? “你作梦!谁准你回文府来着!”文字慎漾出冷笑。 想留下?可以!只要她低头认错,他可以考虑不计前嫌地收她在身旁,但她再也不是正室,顶多只是小妾,他的侍妾! 他要把她给关起来,把她拴在身边,不准她瞧别人一眼、不准她出现在茶楼里、不准自个儿以外的男人碰触她;她的一双眼只能瞧着他,要她只能伺候着他,要她一辈子都顺从着他! “可吉祥当年卖的是终身契,没有老爷答允,吉祥不能走。”吉祥旁敲侧击着,他会懂吗? 当年,爹决定要将她卖入文府时,她表面上没说,可她心里却是诸多不愿意离家,然她却是说不出一句拂逆的话,顶多也只是从旁暗示着,希冀爹会明白她的意思,然而爹却不懂…… 即使是现下,话,她依旧说不出口,若是他懂得她的心意,他会留她;但若是不懂,就当是缘尽。 不想走,也得走。 闻言,一股恼火无力边抑地冲向脑门,他拿起搁在身旁的行李往吉祥身上一丢,狂咆怒吼道: “给我滚!区区一张卖身契,本少爷说无效就无效,你现下就给我滚,本少爷这一生一世都不愿再瞧见你!” 事到如今,她心系的居然是一纸契约…… 她的膀子就这么硬,硬得不愿低下;她的心就这么狠,狠得不愿求饶认错,难不成她是冀望他这主子留她吗? 做不到,就简单的一句话,他做不到! 做错事的人是她,凭什么要他先低头?他怎能为了她低头?就算她真的不在他身边,他的日子一样逍遥、一样快活,横竖老管事早就不在,他也长大了,再也不需要她替他串应了。 吉祥怔愣地睇着砸在胸口掉落在地上的行李,缓缓弯腰拾起,再缓缓地屈膝跪下,俯首一拜。 “吉祥拜别小爷。” 他不懂……那就当是缘尽,是她的命。 文字慎怒瞪着她拜别,在她抬起小脸,乍见一滴泪从她眼中滴落,仿若是滴在他心头伤口上,疼得他无以复加;见她起身,要走,他是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踉跄着脚步,走到门边瞅着她的背影。 她就走得这般决绝,毫不留恋,就连回头再瞧他一眼也不肯。 “可恶,你走了就不要给我回来!”他对天怒咆着。 倘若她不在乎,他也不会在乎的,他一点也不在乎!可恶,他的心好疼,他是不是病了? *** 数日之后—— “老板,没有茶了……”掌柜在万福宫的后院厢房窗前,小小声地说着。 “你不会去找老板娘啊!”文字慎倒在床榻上,放声大吼着;厢房里酒气冲天,从窗台往里头探,还可见着床榻边上摆了几壶酒。“混帐东西,我不是说过了,不准来烦我,为何还是不停地跑到我耳边喳呼着?” 现下是怎么了?造反了不成?没人要听他的命令了? “老板,不是我想要吵你,而是老板娘不知道上哪儿去,这万福宫里头有些杂务没人处理,我……” “她不在,你不会自个儿去处理!”文字慎怒咆一声,随手拿了一只酒壶就往窗外丢。“我要你这个掌柜做什么?连一点小事都不会处理。你再敢来烦我,你就准备回去吃自己!” 掌柜接住砸到窗外的酒壶,二话不说地便往前院跑,就怕再多待一会儿,又会飞出好几只酒壶。 文字慎气喘吁吁地撑起身子,将另一只拿在手上的酒壶丢到一旁,随即软倒在床榻上头,失焦的大眼直瞪着屋顶。 可恶,每个人都在同他作对不成? 他知道吉祥已经走了,知道她不要他了。不要就算了,他何时需要他人怜悯?要走就走,别奢望他会低头去求她! 只有他不要人,没有别人不要他的道理! 是他不要她才赶她走的,才不是她抛下他。吉祥没资格,她不过是个奴婢,凭什么不要他? 她不够格! “酒啊!混蛋,给我拿壶酒来!”文字慎胡乱地吼着。 多喝点,他再多喝一点,大醉个三天三夜之后,他就不会想起她了。才不管当时她滴落的那一滴泪…… 她为何在那当头哭了?她到底是在哭什么? 不想走就说啊,同他认错嘛,他是这般宽宏大量的人,只要她乖乖听话,只要她同以往一般温顺,他岂会不原谅她? 可她偏是吭也不吭一声地走,真的说走就走,教他找也找不着人。原以为她八成会回文府,可想不到她没回去;想知道她老家在哪儿,偏偏老管事已经过世,而爹又在京城,大哥又醉得不省人事。居然没半个人知道,就连那个混蛋小包也失踪了。 南京城就这么一丁点儿大,他怎么可能会找不到? 他可不是想要找她回来,而是要找她认错,只要她肯认错,什么事都好商量,是谁要她说走就走的,是谁准的! “混蛋!?文字慎恼火地从床榻边捞起一只酒壶便往窗外砸。 “哎哟,暗器……” 突地听见耳熟的声音,倒在床榻上的文字慎随即撑起身子,涣散的大眼望向窗外,果真见着他。 “你……”他倏地跳下床,跟着踉跄的脚步跑到窗台边,一把抓住他的襟口。“说,你到底是把吉祥藏到哪里去?你把她还给我,她是我的,我没准她走,你敢带她……” 话未完,他便教包悦泽一把推倒在地。 “好臭的酒味,这房是酿酒场不成?”包悦泽挥了挥手。 “你敢推本少爷……”文字慎咬紧牙站起身子,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有几分杀气。“你信不信本少爷教人把你给拖出去,把你浸死在湖里?” 他居然敢碰她,她是他的人,他居然敢对她下手! 非杀了他不可! “哦?若我淹死在湖里,你就永远不知道吉祥在哪里了。”他咧嘴笑着,对文字慎的胁迫根本不放在心上。 嘿嘿,那是因为他的手上有王牌啊。 “把她交出来,本少爷可以饶你不死。”他拖住椅子硬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你该知道我爹在朝为官,就连本地县府都得要给几分薄面;若我真是要一个人的命,他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是没杀过人,但若你不把她交出来,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我好怕哦!”包悦泽拍了拍胸口,笑得万分得意。“可是你若动我的话,就怕吉祥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多可怕的威胁啊。哼,看来外头的传言是真的。 外头的人说,文家四少不知道是怎么了,关在房里大醉数天,完全没出大门半步,压根儿不管万福宫的生意;大伙儿还说,肯定是和少夫人吉祥莫名失踪有着相当大的关联。如今一看,好似真有那么一回事呢。 文字慎狼狈极了,居然放任自个儿如此邋遢,和以往光鲜亮丽的外表大相迳庭,而现下一开口就是找他要人。这代表他猜对了所有的事。 虽说吉祥那丫头一声不响地跑回家去,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提,整天恍恍惚惚,心神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不过,如今两相比对之下,他便知道自个儿猜对了;遂这事,他是管定了。 他可受不了两个笨蛋分散两地相思。 “哼,你果真是她的姘头!”文字慎怒瞪着包悦泽,手里又抓上一只酒壶。 包悦泽见状,忙阻止他。“你在胡说什么啊?什么姘头,我是她双生大哥耶!”他再不赶紧把话说清楚,岂不是要被这只沉甸甸的金酒壶给砸死了? “大哥?”文字慎不禁仰天大笑,却倏地敛笑瞪着他。“她说你是她的双生弟弟,你却说你是她的双生大哥。想撒谎,好歹也先串好供词吧!” 当他是傻子不成? “哎呀,她真是这般同你说?”包悦泽不禁气恼。“我没骗你,娘同我说是我先出生的!吉祥这丫头肯定还气我,气我害得她落到被卖的下场;我也是很内疚啊,可这主意不是我出的,是爹说要卖她的,当初我也是坚决反对,可六年前我还小,爹根本就不听我说,我也是很无奈啊,我……” 杵在他面前的文字慎听得一愣一愣的,双眼直瞪着他生动又鲜明的表情,蓦然发觉他和吉祥还真有几分像。不知是他喝醉看花眼,还是真的像? “你……”如果吉祥也有他这般生动的神态,那么还真是愈瞧愈像了。 “我跟你说,我真的是大哥,这是真的,只是她……” “谁管你是大哥还是小弟?我是要问你,吉祥到底在哪里!”听他聒噪个没完没了,文字慎不禁发火地暴吼。 他们若真是兄妹,那可真是绝了。 两人根本就是南辕北辙,一个静默、一个聒噪;一个清冷、一个热络。这是哪门子的龙凤胎? 可不管到底是不是,他想要知道吉祥到底在哪里! “等等,你说我同她像不像!”包悦泽根本无视他的怒火。 “我……”文字慎一把扯住他的襟口。“我才不管你和她到底像不像,我只想知道她到底是在哪里!”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包悦泽挑起浓眉,笑得很坏。“你很在意我妹子啊?”呵呵,一个心高气傲又不可一世的官宦子弟,居然能为吉祥这般狼狈憔悴;倘若不是真心,那可真是有鬼了。 “我不是在意。”他咬牙道。 “既然不在意,何必找她?”包悦泽不禁冷笑。“乖,叫声大舅子,大舅子我就帮你撮合,你觉得怎么样?” “我……”文字慎咬紧牙敛下双眼,听着心头正在哀泣,泣诉着他正准备向他低头。“大舅子,你让我见见她吧。” 他最好真的是她大哥,要不然……铁定教他尸骨无存! “你想她啊?” “我……”该叫的都叫了,他还想怎么样? “在大舅子的面前,不需要逞能,尽管说清楚,我才知道要怎么帮你。你说,是不?”包悦泽笑得很得意。“大舅子都唤出口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咱们都是男人,我懂你的心思,可若是你不直接同吉祥说,我保证她不懂;所以啦,我不介意同你演练一次,待你演练好了,咱们再去见她。你说,好不?” 呵呵,好过瘾啊,可以这样支使他,真是爽快到不行哪! 谁知道文字慎敛下沾染肃杀之气的黑眸,擒在他襟口上的力道又加上几分,将他拉到面前,恶声地道: “不好,我现下就要见她。” 包悦泽瞪大眼,干笑道:“要见她……不难,倒是你,要不要先去梳妆打扮一下?”真不是他要嫌的,一头长发乱成一团,衣衫也沾上了酒渍,襟口散开,浑身酒臭味…… “你别想要乘机支开我!”文字慎怒眼瞪着他,一副快要将他拆吃人腹的模样。“我要你立即带我去,大、舅、子。” 他在威胁他耶……好个妹婿! 算了,看在他唤他一声大舅子了,他就好人做到底啰。 · · 尾声 · ·“吉祥,我回来了。”走进小小又简陋的房舍,包悦泽便拉开喉咙吼着。 听见吼声,在房里的吉祥随即掀帘走到外头,方要开口,墓地见着蓬头垢面的文字慎,不由得震愕得说不出口。 文字慎贪婪地直盯着她,仿若快要教脑海里的思念给淹没了般。 “说啊,还杵着做什么?”包悦泽推推他,随即闪进房里躲在帘子后偷窥。 “吉祥……”文字慎低哑地喃道。 是她,真是她。老天,他好似几百年没见着她了,好想她,恨不得赶紧将她圈入怀里。 见他探出双手,吉样忙转开身子,冷声道:“这小地方怎么容得下文少爷这尊大佛来着?还是请离开吧。” 怎么搞的,居然把自个儿弄得这般狼狈! 他向来不是最爱穿金戴银,最爱将行头穿戴到外头逞威风的吗?如今,发也没梳、胡髭没修、衣袍也没换,怎么把自个儿弄得如此狼狈,想要激起她的同情吗?混帐悦泽,他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居然带他回来! “你……”文字慎轻咳两声道。“倘若你肯认错,我可以接你回去。” “究竟是谁该认错?”事到如今,他居然还要她认错,她何错之有? 他会找到这儿,表示悦泽那长舌家伙定同他说了什么,既然如此,岂不是代表他都已经知道她和悦泽的关系了?既然已经知道,还说什么认不认错? 都到这当头,他依旧死要面子,拐弯抹角地绕胡同。 “我……”话语翻到舌尖,他就是吐不出口。“吉祥,你知道的,我……” 她那么清楚他的性子,定是明白这等话,他是说不出口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吉祥双手环胸,挑眉睇着他。 他打算认错吗?有这可能吗?他那骨头弯得下来吗?可以的话……她倒可以洗耳恭听,她倒是会考虑他的提议。 “小包说,他是你的双生大哥,他说……” “他是我的双生弟弟。”吉祥不动声色地打断他的话。“我告诉你,我和他都是下等贱民,咱们招惹不起你这种官宦子弟、大富人家;这种小地方,就怕会弄脏了你的锦靴,你还是请回吧,不送。” 见她转身要走,文字慎一个箭步向前,将她狠狠地搂在怀里。 她不由得瞪大眼,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一道暖流滑过心底。 “吉祥,别走,我好想你……” 搂着她的感觉竟是这般好,仿佛成了行尸走肉的他,在瞬间又活了过来。 “你会想我?”吉祥不禁冷笑。“你不是说再也不想要见着我了吗?” 狠话都教他说尽了,就算他现下认错,又有什么用?这和捅了她一刀,再同她道歉有什么两样?根本是于事无补。 “我好想你!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何时见我这般狼狈,何时见我如此牵挂一个人?依我的性子,又怎么可能说得出这种话?那是因为你,因为我不想失去你,才会咬牙说出口的!”都说到这种地步,她还不相信?要不要他以死明志? 哼,还真是委屈他了。“你要的不过是个听话的下人,相信你只要在这南京城里再努力找找,应该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你不需要屈就于我。”她何德何能啊! “你不是下人,你是我的妻子!”文字慎懊恼地吼道。“倘若不是对你有着特殊的情愫,我又怎么会娶个婢女当妻子!”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吉祥往帘子探去,发觉里头没什么动静,才又淡声道:“你不过是逞一口气罢了!不就是二少爷和三少爷逼着你的吗?他们拿话激你,才会教你一怒之下答应了。” “你认为我是那种人吗?”他在她跟里怎会如此不堪? “倘若不是,你又怎么会因为耳根子软而听信流言,以为面子挂不住才要赶我走?” “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要赶你走,是因为你一直不同我认错,我才会……” “我明明没有错,为什么要我认错?”怎么事到如今,他还是执迷不悟? “不是……”文字慎恼极地爬了爬发。“你听我说,我那时以为你同小包有染,可我竟爱你,爱到就算你真背叛我,我还是要你,你懂吗?” “你爱我?”吉祥眨了眨大眼。 “我何时如此低声下气地求过人了?”他气恼道,感觉耳根子又热又烧。“倘若不是……不是爱你,我……” 不行了,他说不出口,真的说不出口。 “真的爱我?”吉祥惊诧得难以置信,心头狂颤得让她发晕,险些站不住脚。 “别再说了,同我回去吧,我又没修休书,你依旧是我的妻子,你自然得要同我回去!”够了吧,这么说够了吧? “不要。”她甩开他的手。 “吉祥!”那种不要脸的话,他都已经说出口了,她还想要怎么着! “不准你再误会我。”吉祥突地道,教他一愣后,随即点头如捣蒜。 “还有,不准你再说我们是贱民,就算是别人也不准说!” “可以,但是往后你也不能同我以外的男人凑得太近。”他也有条件。 “那好,往后不准你上妓馆。” “嘎?你以往不曾这么说过的。”一下子开出这样的条件,会不会太狠了一点? “你以往也不曾这么管我。” 闻言,文字慎不禁深锁着眉,暗自盘算着,就先这么着吧,却又听到她说:“还有,不准上赌坊、不准上舞坊;而且不准再胡乱逞气、不准胡乱逞威风,不准教人一激,你就随便逞一时之能!” “我……”他真有这么糟吗?怎么听起来挺笨的。“你怎么说就怎么好。”算了,先把她给拐回去再说。 “真的?”吉祥有些意外,不敢相信他居然愿意这般屈就。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文字慎义无反顾地道。 闻言,她不由得轻点着头,感觉这涣散了数日的心神,直到这当头才顿然清醒。难道她真如悦泽说的,对他有情? “虽然,你骄纵放肆、执拗又多疑、又喜与人逞威风,但我一直很庆幸伺候的是你,嫁的人也是你。”她清冷淡道,然瞧着他瞬息万变的脸,她不禁低声笑了。 他由原先的怒瞪眼,而后是攒眉不展,随即又摸着胸口扪心自问;随着她的一言一语,他瞠目结舌地呆愣了半晌,俊脸飘上一抹绯红,随即又傻愣地扬起笑。 “你这句话是说,其实你是挺喜欢我,所以才愿意这般伺候我、这般顺从,所以才愿意嫁给我?”文字慎一把将吉祥搂进怀里,笑得几分傻气,开心得快要飞上天了。 她温顺地任他搂进怀里,尽管心底有千万热情,却依旧说不出口,只是敛下眼任他搂着,放任着耳根子红成一片。 文字慎轻咬着她小巧的耳垂。“我没说错吧?” “不要这样……悦泽躲在帘后。” “我去赶他走!”他拉起袖子。 “不成,他是我弟弟,你别对他动粗。”吉祥挡着他。 “啐,我是大哥,娘都说我是大哥,你怎么还老说我是弟弟!”包悦泽突地从门帘后头跳出来;他本来不想打扰小俩口的,但事关他的事,他就不能不说。 “你是长子,但你是我弟弟,不信你去问娘!”吉祥也没好气地道。 “我是大哥!” “我才是大姐,你怎么笨得到现下还不清楚?” “你胡说,我……啊!”包悦泽话未说完,便被人一脚踹到外头去了。 “这下子,就没人打扰我们了。这地方虽小,但是可以凑合一下。”文字慎搂着傻眼的她,直往另一扇门去,却又蹙起眉。“这不是厨房吗?” “不好意思,这儿小得很。”她解释道。“你要感谢我其他弟妹不在,要不然到处都是人。” 文字慎沉吟一下便拉着她走。“我们先回去,咱们回去后再好生商量一下,在后院辟个院落,到时候再把他们一道接过来。” “你要接他们……” “反正万福宫挺大的,再者我的银子花不完,花一点在你家人身上也不算什么。不过,咱们先走吧!”发觉她走得慢,他不由得打横将她抱起,快步离开。 “你要做什么?”吉祥双手紧圈着他的颈项。 “你说呢?” 见他笑得很贼,她脸颊染上一抹绯红,无奈地合上眼。 “由着你了。”横竖,他霸道惯了,她也温顺惯了,就这样吧! —全书完— · ·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