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簪》 作者:羽意翩然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1、拍卖会 ... 唐代鎏金碧玉簪。 长13厘米,重212克。簪头用金银宝石以花丝镶嵌工艺做成盛世牡丹(宝石多有轶失),花开富贵,并坠有明珠,簪体刻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八字,另有一枚“天宝太真御制”字样的阴文印章。此簪做工精致,质地温润,品相完好,相传为杨贵妃心爱之物,是中国历史上难得一见的珍品。 “起拍价——六十万!” 拍卖员的声音宏亮有力,充满诱惑力和煽动性,将拍卖会再一次推向高~潮。 “六十五万!” “六十八万 “七十二万!” …… 我站在某一拍卖会现场大厅的后面,手中拿着摄像机和话筒,准备结束后能够找个有点影响力的人物进行采访。然而此时此刻,我却内心激动无以复加,着了魔似的,直直地盯着幻灯片中的碧玉簪图片。 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它要是我的该多好?要是我有那么多钱该多好?要是它只是静静地躺在博物馆供人观赏该多好!!! 不知怎的,我的眼前不停地浮现起一个画面:一个着古装的男子挽起妻子的长发,深情款款地在发髻上插上这支碧玉簪…… “五百六十八万,一次——” “五百六十八万,两次——” “五百六十八万,三次—— 成交!” 随着定锤之音响起,那支碧玉簪重新拥有了主人,而我的幻想也最终破灭。 ****** 我叫萧楠,今年二十三岁,是一家二流杂志社的实习记者。我每天的工作就是背着摄影机到处去采访,用撰稿得来的稿酬来维持生计。 我喜欢一切古老的东西,建筑、字画、金玉瓷器。那些在历史的沉淀中保存下来的东西韵味十足,却价值连城,不是我这个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的社会青年消费得起的。 我有个男朋友叫莫路,长得白净秀气,是个阳光大男孩。我不明白他父母为什么给他取这样的名字,曾半开玩笑地问他,你是不是该有个兄弟叫穷途。没想到他却回答我,他有个远方表哥叫吴桥。 莫路在一家电脑公司上班,吴桥是他的老板。 在很偶然的情况下,我认识了吴桥。 那天正在下雨。雨很大,莫路因为没有带伞,就打电话叫我去接他。我到了莫路公司楼下,看见吴桥开着一辆白色宝马车从地下停车场出来。他叫我和莫路一起上车,然后带我们去吃饭。 那是个长相俊朗的男子,三十岁左右,衣着考究,举止有度,眼神中透着一股商人的精明。席间吴桥一直热情地为我夹菜,然后笑话莫路通常都是男生接女生,哪有下雨天让女孩子接自己的道理。这期间,他的眼神向我袭来,别有深意。 面对吴桥的盛情,我措手不及,想要婉言谢绝却怕伤了他的面子,或者在工作上给莫路小鞋穿。莫路没有说什么,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吃菜。 回去后,我们两个人吵了一架。 这次吵架意味着我和莫路的矛盾再一次升级。 莫路是独生子,好像还是三代单传,父母长辈对他的溺爱可想而知。所以他养成了自私霸道的性格。偏偏我也是个倔脾气,自我感觉良好,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莫路说我是不是看他没本事,所以想勾引吴桥想借此机会当上阔太太。我气得七窍生烟,说哪有的事,你不要冤枉人好不好。莫路说,那你怎么表现得那么殷勤,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厌倦了和他做无谓的争吵,丢下一句“随你的便,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之后,摔门而出。我以为莫路会追出来,但他没有。事后我才知道,我和他吵完架,莫路拍拍屁股回父母那儿了。 去你的独生子—— 我直接给莫路发了条短信:我们分手吧。 很快,吴桥给我打来电话,为昨天的事向我道歉。我说这件事跟你无关,只不过是莫路在耍小孩脾气罢了。吴桥说改天我请你吃饭。 我胡乱地敷衍他,说:“好。” ****** 我坐在书吧里,利用那里的电脑将采访来的稿子编辑好发给主编。 书吧很安静,有一片树叶隔着玻璃窗飘然落下。我看得出神,那支鎏金碧玉簪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在想什么?” 吴桥突然出现,笑脸盈盈地坐在我旁边。 “没什么,”我晃过神,笑容淡定:“只是在想事情。” 吴桥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我码字。他的头离我越来越近,身上残存着沐浴乳的味道,淡雅而清新。他的鼻息呵着我的耳根,又热又痒。我有些不自在,往旁边挪了挪。 吴桥怔了怔,嘴角抹上一丝笑容:“可以给我讲讲你写的那个故事吗?” 很少有男人喜欢听这种浪漫却不实际的话题。我有些错愕,却还是娓娓道来:“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玄宗携杨贵妃逃亡四川,至马嵬坡遭陈玄礼兵谏。玄宗无奈,赐杨贵妃自缢。安史之乱平息后,玄宗对其念念不忘,遂派人前往马嵬坡吊唁。然而世道多寡,贵妃墓早已被人盗取一空。那支碧玉簪跟随贵妃多年,沾了她的血后也渐渐有了灵性……” 许久,吴桥轻叹道:“很感人啊!” 我莞尔一笑:“这只是在历史上发挥一点想象的空间罢了。” “不。”吴桥凝视着我:“没有美丽的灵魂,就写不出这么美丽的故事。” 面对他唐突的谬赞,我心跳得厉害。躲开他的眼神,我拿起了包,神色慌张:“我还有事,先走了。” 吴桥尾随而来,“我送你吧。” “不用了。” 从书吧里出来,吴桥抢前一步打开了车门。见他执意如此,我不好意思,便上了他的车。 ****** 吴桥请我到盛唐家园去吃饭。 盛唐家园是一家以唐朝特色为主的食府,装饰得美轮美奂,让人感觉就像回到大唐梦境。扮成侍女模样的服务员将我们领进包房,跪坐在地上,微微颔首,将菜单递给吴桥。 吴桥又将菜单递给了我,笑道:“想吃什么就自己点。” “谢谢。” 我礼貌性地接过菜单,点了杏酪、防风粥、黄耆羊肉三道菜。然后我将菜单转给服务员让她递给吴桥,以避免和吴桥之间出现任何暧昧的桥段。吴桥很有风度地接受,又点了好几道美食。 我吃得很安静,一言不发。吴桥往我眼前的碟子里夹了好几个炒虾仁,笑道:“我记得你很喜欢吃这道菜。” 这菜是吴桥自己点的,并没有出现在菜单里。我忍不住对他的细心产生了好感,客气道:“谢谢。” “你似乎很喜欢说‘谢谢’。” 我回答:“这只是习惯的问题罢了。” “看得出你习惯很好。” 我忍不住又说了声:“谢谢。” “我希望能和你成为朋友,”吴桥笑了起来:“不过是将来发展为妻子的那种。” 像这种钻石王老五,我说不上不讨厌可也算不上喜欢,只是觉得他们凭借优渥的自身条件,游戏人间,玩弄女孩子情感的花花公子罢了。 我虽受宠若惊,却也知道万不能接受:“可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那又如何?”吴桥的语气微微有些变化:“追求你是我的权利。” ****** 我准备和莫路好好谈谈。 吴桥送我到楼下,给了我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猜出里面的东西价值不菲,我委婉地拒绝他:“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真的不能收。” “只是很平常的东西,”吴桥将礼盒直接塞到我手里,半开玩笑:“你是不是认为我是个风流鬼,看不起我?” “不是!” 他的质问让我无从辩驳,只能默默接受他的好意。 为避免莫路无事生非,我没有让吴桥到楼上做客。 房间乱七八糟,一看就知道莫路回来过。我叹了口气,无奈地去收拾。到了莫路卧室门前,我竟然听到里面传来女子娇嫩的呻吟声。 我推开门,竟然看见莫路和一个陌生女子赤~裸地躺在床上,兴致正浓。看着他们惊呆的表情,我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羞辱和愤怒。然后我将灯关掉,转身离开:“打扰了,你们请继续!” 莫路穿好衣服,追出来,并向我道歉:“小楠,对不起!” 我继续往前走,不想看见他:“你只要对得起自己就够了。” 莫路拦住我的去路,跪在我面前,声泪俱下:“是她勾引的我!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犯了!” 见他这么没有骨气,我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你背叛了我们的爱情,将来或许就该是我跪在你前面!” ****** 我烦闷地找了家宾馆,定了套标准间,洗完澡后瘫在床上再也不想动。 我对莫路还是有感情的,但他太让我失望。以前有朋友结婚后丈夫出轨了,我还劝阻她男人生来如此,气坏了不值得。但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我才知道什么叫站着说话不腰疼。 恍惚中,我似乎又看到那个男子含情脉脉,为妻子插上那支鎏金碧玉簪的情景……这么专情的男子,只怕我没有那个福分吧。 吴桥送的礼品盒从包包半拉的链子里掉了出来,半露在椅子上。我伸长胳膊想要放回去,却突然想看里面究竟是什么。犹豫了一下之后,我拆开了包装。 里面装的竟然是那支……唐代鎏金碧玉簪?! 簪子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散发出莹润的光泽。我将它握在手心,细细端详,简直爱不释手。 五百六十八万—— 我清楚地记得成交时的价格。面对这么昂贵的礼物,我目瞪口呆。那件碧玉簪的获得者是场外竞拍,如神龙般神秘,没想到竟然是吴桥。 真是有钱人啊……仪表不凡,举止有度,出手阔绰。这样的男人,但凡女子都会飞蛾扑火一样扑在他怀里,希望他能拥有自己吧? 簪子握得时间久了,灼热得诡异,颜色也越发幽绿起来。我将它放在一边,换好衣服,拿出手机给吴桥打电话。我想告诉他,这么贵重的礼物应该给你未来的妻子才是,如果让我喜欢上他就用真心来换吧。 “喂?” 电话打通了。我正要说话,一道强光却突然射向我的眼睛。 然后,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① 汗,本人没找到唐朝宫廷物件作参照,于是自己YY了一下,还请见谅。 ② 历史七分真三分假,历史小说又假了三分,是为了娱乐而存在。所以,看到有些不符合历史记载,比如改了人物年纪之类、的地方,莫计较;但在这、个是不属于那个朝代的东西,比如清朝的粉彩却出现在宋朝等。 ③ 对于那些诗词之类(文言),相信大家都知道,就不标明出处了,不然很费劲。如有疑问,请找谷哥和度娘,谢谢合作。 ④ 个人认为自己的文笔尚可,尽量做到简洁,不罗嗦。但凡是人写的书,难免都会有疏漏,关键是你对待文章的标准与态度,一些错别字、逻辑上的错误,还请大家能指出来,及时更正。 ⑤ 存稿一年多,终于发文了,内心激动得跟沸水似的,祝大家愉快。╮(╯▽╰)╭ 2、穿越 ... “女士。” 好温暖慈祥的声音。 眼睛有点痛,浑身没有力气。我竭力集中精神,凭借着自己的意志,睁开双眼。还好,我没有变成瞎子。 一个老妪站在我眼前,见我醒了,便将我从床上扶起来。然后她将一个盛满水的粗瓷碗端给我,说道:“汝已昏三日,可安好?饿否?” “谢谢。” 我正好口渴,便接过碗来,一口气将水喝完。真是好水!比我喝过的任何饮料都好喝,清凉中透着一丝甘甜,顺着喉管扩散到胃里,顷刻间身体便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我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不少,忽然觉得老妪说话怎么这么怪?! 老妪也用诧异的眼神打量着我:“汝家乡何处?” 细看老妪,有点像古装电视剧里的人物,一身浅绿色粗布衣,只是上衣稍长些,花白的头发挽了个扁圆形的髻,别着一根还算精致的木簪子。老妪家徒四壁,狭小的空间里除了必要的家具外,只有一台纺车和少量的农具。可能是刚下过雨,房顶和大半个墙壁已被浸湿剥落,露出黄黄的秸秆茬。 从房间的什物来看,我应该是穿越到了古代。(这里没有万恶的易拉罐、手表、烟头、摄像头、高跟鞋、空调、电线杆、路灯以及一切在穿帮镜头中才有的东西,女主怎么可能认为自己是在片场?)只是我不是专业的学历史出身,看的史书不全,也比较传统,对平民生活知之甚少,所以一时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到了哪个朝代。 我顿时脑如浆糊,一团混乱。定了定神,意识到应该确定自己的方位,再想办法离开后,我对老妪说道:“京城。” 老妪一脸茫然:“京城是何地?” 看出老妪没有多少文化,见识也不多,我有些绝望:“甚远,数月路程吧。” 我又问:“婆婆,此为何地?” 她答道:“扬州府。” 老妪起身到屋外做饭。她走起路来颤颤巍巍,一摇三晃,重心明显在脚后跟上——她是小脚女人。看样子,我真的穿越到了对女子压迫日益严重的朝代。 我再看看我自己,运动衫,牛仔裤,帆布鞋。一身现代装束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一双完整的大脚板。老天,我是整个人穿越过来的—— 这是老天对我的惩罚么?因为莫路出轨,我没有原谅反而给了他一巴掌。于是老天爷便将我送到了这里,让我向古代女子学习三从四德。 当心爱的男人和别的女子搞完暧昧后,我要颔首低眉,轻声细语地对他说:“良人是一家之主,操持生计本已辛苦。若纵欲太多,必然伤身。若君早亡,贱妾孤苦无依,自然要随您去了。” 最后我再掉上两滴眼泪,奉上一碗狗肉枸杞汤,给他滋补壮阳——只是不晓得我会不会在里面下砒霜。 衣服可能穿了好几天,有了汗臭味。正好刘婆婆为我准备了干净的衣物,我便换上去,走出屋外。 这里青天碧水,蝶飞鸟啼,十分的静雅。院子里长满了蒲公英,连土墙上都是。老妪佝偻着腰,一棵一棵将它们从土里拔~出来,抖掉根上的泥,然后摆整齐。于是空气中飘起白白的种子,像雪。 花罢成絮,因风飞扬,落湿地即生①—— 我也应该像蒲公英一样生存下去。 ****** 老妪叫刘张氏,我便叫她刘婆婆。据刘婆婆说,她家外子到田间劳作,见我昏迷在路边,便将我背了回来。 我学电视剧上演的古代女子样向她道万福,问她怎不见刘先生。刘婆婆受了半礼,告诉我,她家家境窘迫,已无别室,她家外子不方便,这几日一直睡在田间的窝棚里。 我有些不好意思,说这几日叨扰了,刘先生年事已高,还是让我睡在田里吧。婆婆说不妨事,她家外子生得命贱,这点苦还是受得的。何况我一个女儿家,也不方便,住在外面若遇到什么危险,只会让她良心过意不去。 刘婆婆一直盯着我的脚看,犹豫了半天,问我:“女士是天足?” 我听从了她的安排,弯下腰,和她一起拔掉院子里的蒲公英,“吾家乡风俗,女子皆不裹足,唐代以前的女子也是不裹足的。让女子裹足,只是男子的荒诞嗜好,或是因为无能,怕其妻与他相好,便施在女子身上的枷锁罢了。” 可能是从未听过这么大胆的言论,老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顿时涨得老红,脊背也越发佝偻起来,如弯折的弓,显得身材更加瘦弱矮小。 知道我的话在原来世界中算不了什么,在古代却有可能犯了别人的忌讳,我便不再言语。 那些蒲公英我以为刘婆婆要扔掉,没想到她却做成了粥。正巧刘先生回来,刘婆婆便盛了一碗,让他先食。 粥原本很稀,刘先生的那碗却很稠。刘先生就着腌菜,吃得津津有味,将嘴巴吧唧得直响。刘婆婆坐在一旁看着他吃,浅浅的笑意像藤蔓一样爬上她那满是沟壑的嘴角。 那种感觉,是女人一生的幸福。 我想起了莫路—— 莫路是不吃这种粥的,因为嫌苦。 有次他上火,牙痛,嘴里长疮,疼得睡不着觉。我便趁着休假,到野外采蒲公英给他做粥吃。粥做成后,莫路给自己舀了很稠的一碗,却让我吃稀的。只是他刚尝一口,便抱怨太难吃,将粥毫不客气地倒进了下水道。 等刘先生吃完了,刘婆婆便起身为刘先生盛粥。刘先生折了条腿,一瘸一拐地站起来,背对着,骂刘婆婆是懒婆娘,每次舀饭都会偷嘴吃。面对刘先生的指责,刘婆婆沉默不语,不做任何辩驳,脸上的笑容丝毫未退。 刘先生一共吃了三碗粥,每次都自己盛,盛得快要溢出来。我在心里暗骂,这个老头真自私,和莫路一样,从来都只会考虑自己。 等刘先生扛着锄头出门后,刘婆婆才与我一起吃饭。当我盛粥的时候,却发现锅子旁的碟子里放着两枚熟鸟蛋。其中一枚剥了皮、咬了一小口,粥也变得比原本稠了很多——除了第一碗,刘先生吃的都是汤汁。 我感动不已,心中突然产生了有几分期许—— 莫路不会这样待我,吴桥会么? ****** 刘家有二亩薄田,勉强可以度日。刘先生有时会到婚葬礼上吹吹唢呐赚俩小钱,刘婆婆则在闲暇之余居于家中纺线织布。 他俩独子早亡之后,再无子嗣,所以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我也无处可去,干脆入了当地的户籍,在他家住了下来,顺便帮忙做些活计,投桃报李。 刘婆婆上了年纪,女红却是极好的。她绣的花鸟瑞兽栩栩如生,针脚细密结实,拿到集市上相当好卖。于是我便向她请教刺绣方法,只是我人比较讨巧,画了图样在布上,打好格子,绣十字绣。 她也给我做衣服,用舍不得的缎子,绣上水仙、兰花之类的纹饰做压脚。她总是将裙裾做得很长,用各种手段来遮住我那双在这里会受到耻笑的大脚丫,害我走路都有点不稳当。 我虽觉得别扭,但念在她是出于好意,便选择接受。 知道我读过书,刘氏夫妇并没有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之类的话,反而对我更加关照起来,丝毫不让我干重活。 相处久了,我便给他们讲原来的世界,讲义务教育,讲男女平等,讲飞机电话。他俩觉得荒诞,却也憧憬不已,说那是仙人住的地方。 刘先生也很健谈,给我讲“郑旺妖言案”,讲现在的正德皇帝,讲他和刘婆婆的事—— 刘先生和刘婆婆原本是青梅竹马,只是刘先生家穷,刘婆婆的父母便将她许配给了当地的大户。结婚三年,刘婆婆生不出子嗣,在婆家受尽虐待羞辱,几欲寻死。刘先生不忍她受苦,便与其私奔,几经辗转到了扬州府。 因为身无长物,刘婆婆半道饥饿难耐,小脚又发生溃烂,刘先生便到人家地里偷粮食给她吃,到药铺偷药材给她用,他的腿就是被人逮到后打断的。 我越发羡慕起他们之间的感情来,虽没有梁祝般凄美哀怨,却足以让今人汗颜。 我和莫路从相识到相恋的过程,一开始也是美好的,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起却经历着从恋人到仇人的转变。 也许是我和他都太执着于自己的个性,而缺乏必要的依赖吧。 ****** 没多久,便有媒婆上门提亲。 她们用惊艳的眼光打量着我,称赞我长得有多标致。我在原来的世界只能算是中上之姿,到了五百年前却成了倾城之貌。可见西施貂蝉如果活在二十一世纪,也未必有多漂亮。 也许是吃过这方面的苦,刘婆婆对她们总是客气地招待,只问对方的人品性情,并不问贫富。我随时都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内心也太过迷茫,所以对刘婆婆精挑细选的人家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辞掉—— 这是大明朝,男尊女卑的社会,像刘先生这样豁达的人能有几个?就算是二十一世纪,虽说男女平等,但从心底尊重女性的男人恐怕也没多少。 刘婆婆问我是怎么到这里的,我将大致情形告诉了她。刘婆婆听得糊涂,问我那支簪子是不是很贵重。 我忽然意识到天地广阔,找到那支簪子是难上加难。刘婆婆家境清贫,我亦身无分文,就算见到也买不起。刘婆婆说女子始终是要找个依靠的,如果我不能回去,岂不是要在这里孤独终老?我思前想后,便答应了一门还算不错的亲事。 作者有话要说:① 花罢成絮,因风飞扬,落湿地即生:从百度百科《蒲公英》而来,不晓得写这句话的人是谁. 3、胡八道 ... 正德七年五月。 此时正是黄梅雨季,江南更是阴雨连绵。刘婆婆家刚修葺的新房漏了雨,给我准备的嫁衣上也长了霉菌,不得不再重新做一套。 好容易遇着天晴,刘先生便用糯米浆掺了石灰,又从前朝遗留下的佛寺里捡几片瓦,爬到房顶上去修补漏雨的地方。 我说此事甚危,还是请了工匠来吧。刘先生舍不得钱,说他修只需一餐的时间,请工匠却要费三餐的饭钱! 刘婆婆本来要做饭,看见刘先生在屋顶上,不免有些担忧,仰起脖子半张着嘴,眼眨也不敢眨。刘先生调侃刘婆婆,说她姿态甚愚,似晨鸣之鸡。 刘婆婆气了,提起篮子,颤巍巍地出门,准备到外面挖些野菜回来。我怕路滑,刘婆婆小脚不好走,便扶着她一同出去。 就在此时,一个翩翩美少年敲开了刘家的大门—— 少年身穿白色大袖衫,头戴黑色四方平定巾,一副读书人的打扮。虽然刘婆婆家门前的路早已泥泞不堪,但他的鞋帮和衣摆上竟没有一丝泥垢。 少年向我和刘婆婆作了个揖,用类似山西口音的强调说道:“小生这厢有礼了。” 我在这里已经一年有余,见过的读书人倒也不少,却第一次听到这么酸腐的话。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罢,向他道了个万福:“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听见我笑,少年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我:“玉人,可否赐芳名于小生?” 他长得很好看,白面皮儿,尖下巴,丹凤眼,乌溜的眸子透着些许狡黠。只是身上的花香味过浓,让人想的不是绝代佳人,而是一只试图遮掉骚味的狐狸。 虽然他的话类似于原来世界中极普通的问候,但在古代却是很没教养的。刘婆婆立马两眼怒睁,骂道:“竖子不得无礼!” 少年没有生气,反而笑嘻嘻的:“姥姥勿嗔!小生是来提亲的。” 刘婆婆没好气地说:“吾家女儿已与人定亲,俱晚矣。” 少年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双手奉上,交与我:“烦请玉人过目。” 毕竟这是在古代,男女授受不亲。我怕失了礼数,犹豫很长时间,才接过信来。封皮上用楷书写的硕大的“解聘”二字分外醒目,让我突然有种挫败的感觉。 这是继莫路出轨,穿越到大明朝之后,对我的另一个打击。我强忍着眼睛的酸涩,拆开信封,将信大致看了一遍。 信上用词极其委婉,大致内容是晋太原杨刘两家都是守礼之家,世代交好,原本盼望能结秦晋之美。然他家小儿尚幼,恐负圣人之道,误了仕途,还请暂且将婚事搁下。待金榜题名之时,再迎娶令嫒也不迟。 我哑然失笑,古人向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很多读书人读到老年都不见得能中科举。等到中科举之时,黄口小儿恐怕已经成年,娶妻生子了。 怕和我结婚误了仕途,只是个借口罢了。 刘婆婆一脸担忧,问我可安好。 我原本就该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不该抱任何期望。只是刘婆婆的境遇让我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缕曙光,相信真爱还会存在。但那缕曙光只是亮了一下,便将我重新带回黑暗之中。 我将信撕个粉碎,说道:“婆婆,婚事已无望,还劳您将礼金悉数退还吧。” 刘婆婆有些为难。她是个明理的人,虽然是别人悔婚在先,但再拿人家的聘金不免手短。只是刘婆婆和刘先生的身体向来不好,攒的钱大多换了汤药,或是给我添了嫁妆。虽然聘金只有五两,却也是不小的数目。 她问少年:“这是何故?” 少年打着哈哈,言语中带着一丝戏谑:“与玉人结亲,会被骂作是‘好大脚’。若玉人与他人私奔,赔了钱财不说,岂不是还要在头上戴顶绿帽子?” 我出言讽刺:“那足下还敢来提亲?” 他向我凑了过来,眼睛眨呀眨的,让人看着犯晕,“小生不打紧。” 不打紧?他这是窑子里的嫖客,拿我当妓~女么?我正欲发火,刘婆婆却一口吐沫啐在少年的脸上,挥起篮子朝他打去:“吾家好好的女儿,岂会任汝轻薄?!老妇今日与汝这登徒子拼了!” 少年立马抱头鼠窜,哎呀呀地喊痛。大门口挤着几个毛茸茸的脑袋,白白的,是狐狸。看见少年被打,像是在议论着什么,却始终没有上前。 这个少年……难道是狐狸精?!如果真是的话,他来这儿是为了什么?我挽住刘婆婆的胳膊,一方面是暗示她我会站在她这边,另一方面也是制止她惹祸上身:“此信当真?” 少年用手指着天空,作赌咒状:“吾若撒谎,必遭天打雷劈!” 此言一出,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突然响起一记闷雷,吓得少年立马打了个哆嗦。我再向大门口看去,那群狐狸已经消失无踪。 难道老天真的开眼了?我突然觉得很好笑:“吾姑且信你。” 刘先生见院里有了外人,就从房顶上下来。只是他没踩好梯子,脚底一滑,便重重摔到地上。那梯子不知怎的也倒了,砸在他身上,疼得他立马昏死过去。 刘先生年事已高,加上身有痼疾,这一摔不当紧,将二亩薄田和值钱的家当卖得干净却依旧不见好转后,终于在六月末病故。 刘婆婆哭得死去活来,几次昏厥过去,苦熬不过,也在第二天夜里上吊自尽。虽然她这种以死殉情的做法不值得称道,却是心甘情愿,我也无话可说。 只是她这一去,我在这里便再无依靠。 ****** 刘婆婆离世的第二天清早,我请了当地的族长,将她从房梁上取下,与刘先生挨着,并排放在房中刚卸下的门板上。然后我给她擦净身体,换上寿衣,梳好头,头下点灯,以小米“封口”,以白布盖脸,在大门外烧好“断路纸”后,穿着孝服,拄着“哭丧棒”,挨家挨户重新报丧。 对刘婆婆的殉节之举,族长大肆称赞,说要奏请旌表,以彰其事。我不置可否,哀痛之余,便是希望他们二老能找户好人家投胎,来生再续前缘。 出殡那日,那个少年也来了。披麻戴孝,扛引魂幡,念祭文,一副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样子。遇到邻里询问,他便说是我未来的良人,专程前来吊唁。 我一阵嗤笑,他真是够另类,和我非亲非故,不怕触了霉头么。少年倒是坦白,趁着没人的空当儿,悄悄告诉我他就是狐狸精,修行了八百年的狐狸精。我原本诧异,但后来想到我既然可以穿越到明朝,见到妖精也就不足为怪了。 狐狸并没有骗我,婚事真的吹了。我对感情的事早已经看淡,结婚又怎样,不结婚又怎样,结了婚会伤心,不结也罢。 因为刘婆婆和刘先生去世,我一个人住,多有不便。念在狐狸还算是好狐狸,甘愿做我的裙下之臣,却又好色而不淫,我便与他同住。 但狐狸始终改不了小流氓似的腔调,整天用语言调戏我。搞笑的是,每次他说这种话,老天都会打雷,吓得他立马闭上嘴巴。 狐狸也有些本事。每日到山上捉兔子、野鸡回来,一部分拿来吃,一部分用来换成钱财粮食。他还会喷火,做饭不需要柴,省时省力,非常保护环境。 狐狸没有名字,我说这样不好,不如叫胡子吧。狐狸摸着自己的下巴,自言自语道,他现在没胡子! 我“噗嗤”一声笑了,那叫胡说也成。狐狸像受了气的孩子,一脸委屈,嚷嚷道,他从来不说假话,怎么能叫胡说呢! 胡图?胡媚?胡椒?胡萝卜?狐狸快被我弄哭了,说众生有六道轮回,他干脆叫六道好了。我说叫八道吧,比六道还多上两道呢。 于是我们便围绕着他叫六道好还是八道好,展开了激烈的争论。最后,我以绝对优势胜出,狐狸正式起名为胡八道。 ****** 自从办了丧事,我便欠下大笔的债。整天忙着做活计,却只是杯水车薪。我想出去找个工作,却总受到异样的眼光—— “瞧啊,好大的脚!都快赶上男人了。” “抛头露面,一看就不是良家女子所为!” “这丫头长得俊,只是可惜了……” …… 好容易找到一家机户,愿意让我在他家做工。然而女主人却是个妒妇,我还没开始工作,便已将我辞退。 我虽对迂腐的礼教不能接受,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央求八道,让他把我变成男人。八道现出原形,蜷成一团,九条尾巴跟羽毛扇似的摇啊摇,不紧不慢地对我说:“你最适合当女人。” 亏他还是九尾狐!我气了,抄起剪子,想要剪掉他的尾巴拿去卖。 八道一急,“嗖”地变回人形,躲我远远的,拿起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尾巴,一根一根,小心翼翼将毛理顺,“玉人!这可是我的命根子,没了它就没了我——难不成你盼着良人我早死,你好去当寡妇吗?” 见他那一脸滑稽的表情,我早已笑抽。 那些小狐早已跟我混熟,在我的腿上蹭来蹭去,你一言我一句,为它们的老大求情。 趁着八道不在,小狐告诉我,不是八道不想帮我,只是它们这些狐狸总是被自然界的天敌或人类捕杀,食其肉,剥其皮。八道作为狐族的守护神,自然要保护它们不受伤害。但八道所有的灵力都集中在尾巴上,少一条就会灵力大减,让敌人有机可趁。 而且,将我变成男人是犯了天条的。八道本来就是畜生,修行百年总算有了成果;若这样做,所有功果便会毁于一旦,弄不好还可能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和八道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是我到这里以来最快乐的日子,我并不想改变它。我问小狐狸,八道是不是真心喜欢我。小狐狸一个劲儿地点头,说情比金坚。我又问,把我变成男人会犯天条,喜欢我就不会犯了吗? 小狐狸全都沉默了,告诉我说,也会。我说八道虽然是狐狸,和我不应有夙缘,但我们却可以做朋友,平静地生活下去。 那些小狐狸点头,我们永远是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我又更新鸟,只是为什么可以出现嫖客,但素妓女要被口口呢 4、年关 ... 正德七年腊月。 即便是江南,天也冷了。眼看着要过年,而我却什么都没有准备。八道整天在我耳边碎碎念,他要放爆竹,要吃年糕,要吃扁食。 经不起纠缠,我就让他自己动手。八道兴致勃勃,宰了几只鸡,又和了面,接着让小狐狸去生火。那些小狐狸道行尚浅,还不会喷火,点了柴之后,就拿着被打通的竹竿围成一团用嘴吹。没一会儿功夫,它们不是毛燎了,就是脸熏得跟下煤窑似的。 八道的饺子也包得一团糟,面都没和匀,鸡头掉了、鸡身却还在动。小狐狸的注意力瞬间转移,丢下火,追着鸡到处跑。一时间院子里鸡飞狐跳,好不热闹。 我啼笑皆非,真不知道该拿它们当宠物,还是当小孩子。我起身到院里捉住鸡,宰了;又将面和均匀,将馅儿做好,包好饺子,让八道煮熟就行了。 我以为这么简单的事,八道一定能做好。但是当最后起锅的时候,我却惊讶地发现那些饺子竟然成了片儿汤…… 八道一脸无辜:“玉人,这些事好难啊!” 我彻底无语,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八道是狐狸,是妖精,虽然和人类一样是杂食性动物,但他吃肉从来只吃生的! 我没好气地说:“你吃生肉算了,吃什么扁食?” 八道吃吃地笑,两只媚眼简直能把人的魂儿勾了去,“良人我是想让你吃而已。” 让我吃啊……在这个世界生活了那么久,除了刘婆婆和刘先生外,也只有八道这个狐狸精真切关心过我—— 男尊女卑,浊世黑暗。正德不是个好皇帝,顽劣成性,宠信奸佞,对忠臣的劝诫置若罔闻。群臣为了苟活,早已变节,对上阿谀奉承,陷害忠良;对下欺压善民,狂征暴敛。胆大的早已起义造反,胆小的却只能暂且偷生。 朝不保夕,又怎会有闲情关切他人?如果没有八道,我只怕像蒲公英一样到处飘零,任人宰割罢了。 我突然很想哭。不是怨莫路不懂得珍惜我,也不是怨老天要我在这里受苦。只是身在异乡,每逢佳节的时候,能听上几句温暖的话,觉得很感动罢了。 八道看穿了我的心思,调戏我:“玉人,是不是觉得良人我比贴心小棉袄还暖和呢?” 我真的想要八道的尾巴做围巾,真的很想——那一定比小棉袄更暖和。我对八道说:“八道,你变成人的时候,尾巴怎么还在?” 虽然古人穿的衣服相当宽松,但是八道的尾巴太过蓬松、数量又多。每次他背对着我,我总看到他的腰后鼓鼓囊囊一大块——那些小狐狸尾巴多的三四条,少的只有一两条,幻化成人类孩童模样的时候,基本看不出来。 八道不以为意:“我道行还不够,只能变短而已。” 他调戏我已经够久,终于轮到我反击了。我拉起他早已露出的狐狸尾巴,在末端系上小铃铛,“你这样在人间行走,就不怕被人发现么?” “我这么聪明,怎会让人发现?”八道一摇尾巴,铃铛便发出脆响。他立马扭头,像小猫小狗那样玩弄起来。玩了一会儿,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始终改不了动物天生的习气,不禁犯了愁:“总不能剪了吧?” “八道果然聪明!”我不住点头,非常肯定地说:“既能为我御寒,又能保你性命。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八道的皮毛光亮柔软,摸着跟丝绸似的,做成皮大衣绝对暖和。刘婆婆留下的被褥早已不再保暖,每日入睡,我都要蜷缩着,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却依旧感到寒冷。每当这个时候,八道总便过来将他的尾巴搭在我身上为我御寒,让我睡得很舒服。 不过,有次他半夜饿了,竟把家里的鸡全吃了,并在我旁边放了一晚上的屁。搞得我浑身臭烘烘,跟有狐臭似的。(我对天发誓,我们是清白的。) 知道我又在打他尾巴的主意,八道条件反射般躲得远远的,“玉人,良人我修炼了八百年才长了九条尾巴,容易嘛我?!” 我反驳道:“你寿命那么长,过不了几百年就能长出新的!” 我开始去针线筐里找剪子,却奈何怎么也找不到。自从我产生过剪八道尾巴的念头,那群小狐狸见势不妙,就会迅速把剪子、菜刀等利器藏起来—— 以前父母吵架的时候,我和妹妹也会这样干。不过,他们每次吵都只是摔东西,锅碗瓢盆,布偶枕头,常常让人措手不及。想起相似的情景,我又想哭了。我太想回家,却又回不得。 “好啦,给你就是了。”八道见我大过年却摆着张衰脸,竟然拿来剪子,将自己的尾巴剪了。他疼得直咧嘴,念咒语将尾巴变成围巾后,递给我:“只此一条,下不为例!” 我只是动过念头而已,并不是真想要。见他这般待我,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上面有我一百年的道行……” 八道正要说话,天空却突然响起一声惊天巨响!!!震耳欲聋,吓得所有狐狸全都跑过来,挤成一团。 难道是……天谴?!我看了八道一眼,这家伙竟然浑身发抖,毛都竖了起来,不禁觉得好笑。真是个胆小的家伙呢,也不知道刚才的勇气是从哪儿来的。 窗外接二连三地响起了相似的声音。忽然想起族长幼子今日成亲,那响声可能是炮仗,我便提醒八道,让他出去看看。 果不其然,八道兴冲冲地回来,告诉我那排场有多大,场面有多热闹。八道抓耳挠腮,问我:“玉人在那个世界,可曾与人通婚?” 通婚倒没有,只是与莫路同过居,但分房而睡。当初我和莫路论及婚嫁,只是他的父母对我不太满意,觉得他们的儿子条件那么好,应该找个保姆、性伴、生育工具,外加能为他们的儿子减轻工作压力、提高生活质量、创造经济价值、多付出少抱怨、温柔又体贴的漂亮女人才对。 我父母也不喜欢他,说他不成熟、不是顾家的男人,早晚我会后悔。我和他也曾抗争过,不过反而激化了我俩之间的矛盾,将婚事一拖再拖,最后就此作罢。 我摇摇头,回答:“曾论及婚嫁,不过黄了。” 族长家的上空绽放起了烟花。绚烂多姿,照亮了大半个夜空。八道便和我一同到院子里看。 “一定是那个人伤了玉人的心。”八道突然变得很安静,两只眼睛亮亮的,天真而又认真地看着我:“如果你们再相遇,你还会和他在一起吗?” 我又不是什么贞洁烈女,讲究从一而终,爱上一个人便再也收不回。既然是莫路背叛在先,我又何必自作多情,眷恋所谓的旧爱。我再次摇头:“不会。” “那就好。”八道开心极了,和小狐狸闹成一团。闹够了,他对我说:“玉人一定要说话算数,否则良人我生气起来,后果将无比严重!” 我突然有些悲哀—— 八道啊,别人都说狐狸善于魅惑,我又何德何能魅惑了你?只是你能活千年,而我不过百岁。人妖殊途,无论你怎么恋我,我都会离你而去。 我含糊地点头:“唔。” 远处传来马蹄声。没过一会儿,便有人敲门。八道开了门,见到的竟然是族长。 族长有些醉了,让家丁搀着,东摇西晃,像只大肥鸭。他的儿子刚刚结婚,天又这么晚,却突然登门,所为何事?见身侧那个瘦弱的家丁手中拿着算盘和账簿,我便猜出了七八分。 感情这是像黄世仁那样,过年的时候逼债啊!知道他是个看不起女人的人,我说的话也未必听;按照应有的礼节行了礼后,我便回房睡觉去了。 我对族长的印象不太好—— 族长年满六十,两个月前却讨了一个刚行过笄礼的小妾。而他的长孙女都已嫁作他人妇,为夫家先后生下了三个儿女! 虽然他曾在刘婆婆去世的时候,借我银子,帮我主持葬礼,但在我眼中不过是伪君子的行径罢了。 八道或许看到族长穿的是黄色狐裘,也不太舒服,没一会儿便将他晾在一边,跑了过来。 我说这样不好,即使再不待见,礼节还是要尽到的。八道点头说是,和我一起到厨房,烧了壶开水,又从陶罐里抓起一把风干的野菊花泡进水里,便要给族长送过去。 我瞪了他一眼,接过茶壶,将茶水倒掉,“你什么意思!” 八道嬉皮笑脸:“玉人不正是这样想的吗?” 真是只狡猾的狐狸!我给了他一粉拳,拿出和茶农换的茶叶重新泡上,并嘱托他要好好待客。八道极不情愿:“哪有长辈伺候晚辈的!” “不是伺候,是照顾。”想起族长竟比八道这只八百年的狐狸精看起来老很多,我突然想笑,却又觉得心酸:“我老的时候你也要记得照顾我哦!” “当然!”八道突然在我脸上啄了一下,然后提着茶壶,一跳一跳地走了。他的尾巴从衣服里露了出来,又赶紧塞回去,样子甚是滑稽。 这只狐狸……还真有点喜欢他呢。 作者有话要说:①为了大家阅读方便,本人以后就尽量不用那不三不四的古代白话。O(╯□╰)o,脑细胞死得好惨啊! 5、凝春楼 ... 三日后。 江南风格的建筑,古典雅致,花砖木雕,小桥流水,和我居住的草房形成鲜明的对比——如今连草房也化为了灰烬。 如果这就是我的命,那我便认命好了。 “姑娘,往前走。”① 我便往前走—— 虽然眼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就是墙。 “呀,姑娘别!” 眼见着我直往墙上撞,牙婆赶紧拉住了我。 “姑娘,转身吧。” 我便转了个身。 牙婆上下打量着我,和族长讨价还价:“姿色倒也不错,只是一百五十两也太贵了吧。我就是买个~雏,从小调~教,最多不过三四十两银子。” 我原本只欠了族长八两银子,驴打滚利滚利,竟然涨到了七十五两。 “凭她的姿色,送到青楼去,你赚到的岂止是一百五十两,恐怕一千五百两不止吧。”族长一脸青紫,坐在太师椅上,呷着茶水,不紧不慢地说道:“上次我给你的碧珠,说好卖了之后三七分账,谁晓得你这老妇竟私吞了十两银子。” “瞧您说的!”牙婆打着哈哈,一脸谄笑:“您纪大老爷家大业大,还在乎这点银子么?” 族长正色道:“一个铜板也是钱,我可不能让祖宗创下的家业败在我手里。” “是是是!”牙婆不住地点头,拉起我的裙摆看了看,却又开始摇头:“这姑娘哪儿都好,可惜长了双天足,只怕客人不喜欢啊。” “开国马皇后不也是大脚?”族长是个贡生,在国子监读过书,腰板自然硬一些。就算是谬论也说得跟真理一样:“难不成你要藐视当朝天子祖先,造反吗?” 造反可是重罪,诛九族,凌迟处死。牙婆年轻时被人拐卖,沦落风尘,虽然老了孑然一身,但这么一大顶帽子扣在头上,还是忍不住打起寒颤:“老身不敢!” 族长继续威逼:“那扬州知府巴不得升迁,如果我将你这逆贼交与他——” 扬州知府贪且残,若落在他的手里,恐怕九死一生。牙婆的脸一下子白了,两腿抖得厉害。她跪到族长面前,抓住他的衣袂,哀求道:“老身知错了,求大人原谅。” “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我好歹是故交。”族长为自己的胜利而得意,像对狗一样,抬起脚将牙婆踢开,肥腯的脸上带着世故恶毒的笑:“这桩买卖你还满意吧?” 牙婆的头撞在了对面的黄花梨木椅子上,疼得她掉眼泪。但族长没有去看她是否受伤,反而叫人去检查那把椅子是否损坏。面对这种炎薄的待遇,牙婆却只能强颜欢笑:“老身满意极了,满意极了!” “这就好。”族长将强按了我的手印的卖身契交给牙婆,人财两讫之后,对蹲下来为他整理衣角的另一个家丁说:“阿福,送刘姑娘到凝春楼②。” 天下起了冬雨。 烟气迷蒙,潮湿而寒冷,映着白墙青瓦,就像一副别具韵味的水墨画。院子里依旧贴着大红喜字,还有倒着的福,淋了雨,反而更红,比那天见到的血还要红。 八道的尾巴一直围在我的脖颈上,雪白雪白的,很温暖。绕过走廊,我看到族长家的长工将那些失了法术的小狐狸从笼里拉出来,剥下皮,洗净上面的血后,晾在檐下的绳子上。 狐狸惨叫着,揪得人心疼。仅活着的六道见到我,突然发了狂似的,撞着笼子,想要挣脱出来。站在一旁的道士立即摆出阵式,嗡嗡念起经文:“窃以金书玉笈为入道之门墙,讽经诵咒乃修仙之径路。得入道之门可以复元始之性,获修仙之路,得以晓自然之心。是故道者,住丛林焚香火,三千日里勤功,十二时中无怠,朝夕朝礼圣容,当输自己之诚,殷勤祝厘国祚,必获升仙之庆…… 河海静默,山岳吞咽。万灵镇伏,招集群仙。天无氛秽,地无妖尘。冥慧洞清,大量玄玄也,常清常静天尊……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天清地浊,天动地静。男清女浊,男动女静。降本流末,而生万物。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③ 好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八道啊,你可知道,你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不该来到人类的世界,更不该相信人的鬼话—— 我数着狐皮上的尾巴,一条的,两条的,三条的,死气沉沉地垂着,没有丝毫生气。它们并没有害过人,没有作过恶,只是投身为畜生,便任人屠宰。 六道渐渐安静下来,和我相视着,绝望,无奈,以及对生的渴求,复杂的眼神就像这场冷飕飕的江南雨。 下辈子投胎,不要做人不要做畜生。 阿福引着我经后门出去,驾着马车穿街过巷,到了凝春楼。 凝春楼靠着瘦西湖,风景秀丽,得天独厚。附近都是酒馆商铺,卖茶,卖酒,卖布,也卖人。因为是官府经营,自然比别家的气派些。 错落的硬山式屋顶,金字的招牌,远远便闻见一股脂粉香。很浓,熏得我想要吐出来。因为在下雨,街上行人并不多,两个龟奴站在门口,看到驾着马车来的客人便赶紧地上前招呼。 我也下了车。下车的时候,我的脚崴了一下。牙婆赶紧扶住我,生怕我摔倒。同样都是女人,我对她倒也不怎么憎恶。 一些穿着锦缎的纨绔子弟在厅堂里喝酒听曲儿,见到我便要调戏。问牙婆:“这是打哪儿来的,好标致的人儿啊!今儿晚上一定要留给我才是。” 牙婆也是凝春楼的鸨母,和客人打情骂俏,全没了羞耻。“老娘今日亏大了。哥儿几个要是能将本钱还我,老娘就是把自己贴上去都成!” 客人一脸惊讶:“老鸨,你亏了多少银子?” “三百两!”牙婆尖着嗓子:“是个大脚,你们谁要,只要给本钱我就贱价卖了。” “让我瞧瞧有多大!”其中一个手拿小脚金莲鞋,鞋里放着酒杯,放下怀里的女子,过来便要掀我的裙子。 我一脚踢过去,正中他的眼眶。那个少年失去重心,四脚朝天摔在地上。他捂着自己受伤的那只眼,气得直嚷嚷:“这哪儿是大脚,分明是驴蹄!” 一群人哄笑起来。那个少年骂骂咧咧,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三百两?再送我三千都不要,婊~子!” “爷别说那么难听嘛!”陪伴着少年的女子看起来非常年轻,却很老道。倒了杯酒,喂到少年嘴边,一手帮他揉眼眶,“我亦是婊~子,爷家那位千金小姐可有我这婊~子讨爷的欢心?” 一提到自家的老婆,少年便摇头叹气,一派老气横秋的模样:“要不是我爹不同意,我早休了她,娶你过门儿了。” 女子侧过脸来,冲我微微一笑。那笑媚而不俗,就像盛开的六月雪。接着她又转过头,看那个少年:“我跟你又不是为了什么名份……” 牙婆为少年赔着不是,又添油加醋一番,“这姑娘原本要给纪大老爷做填房,可惜是粪坑里的石头,力气又大。纪大老爷一把年纪,近不了她的身,就给弄到这儿来了。” 人总是对别人的是非很感兴趣:“纪大老爷?哪个纪大老爷?” “就是那个做人市生意,顺带着卖私盐布料,顺风行的纪大老爷。”牙婆记挂着刚才在族长那里受了辱,自然要在别的地方讨回去,“听说堂客是客家女,也是个大脚,好生厉害。看不惯刚讨的小妾受宠,前两天竟当着纪大老爷的面,将她打死了。” “哦?不是说染风寒死的吗?” “那是坑外人的话!”牙婆站着,蹭了几口酒菜后,开始剔牙:“听说给衙门使了银子,自然没人追究。” 有人在唏嘘:“还是小脚媳妇好啊!只会满床爬,任我骑来任我打。” 我一阵嗤笑,若非男人太花心,女人又怎会心生妒忌;若非男人太懦弱,那个羸弱的小妾又怎会死于非命?只会欺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真是无耻到了极点! 一个稍微年长的男子说道:“老鸨,这个女人如此难驯,留在这儿只怕会影响了你的生意。” “可不是嘛!”牙婆也有些发愁:“到我这儿来的姑娘一开始都是要死不活的,可还没哪个敢对客人动粗啊!她倒好,乖乖到了凝春楼,一见面就给袁大公子一大脚!” 少年的眼睛还在痛,女子便跟呵护宝贝似的,对他又吹又揉。少年的同伴又哄笑起来,还吟诗嘲笑他。少年出尽了洋相,又气又恼,恨恨地瞪着我,却又无可奈何。 “我愿出三百两买这位姑娘身上的围巾。”年长男子的行为甚是古怪:“至于这位姑娘,要卖要送,开价多少,老鸨你说了算。” 我一定要留在凝春楼—— 除了迫于无奈外,也是权宜之计。如果我要回到原来的世界,就必须找到那支鎏金碧玉簪。妓院是三教九流的聚居地,凝春楼是官府办的,客人自然非富即贵。 如果我没记错,古代的妓~女,尤其是艺妓,是可以卖艺不卖身的。我虽算不上才高八斗,但好歹是本科毕业,能弹几首古筝,画几笔工笔画。若能讨得客人欢心,自然可以借他们的手,找到那支簪子。 听到客人看中的竟然是八道的尾巴,老鸨有些愕然:“这是穷人家的便宜货,大爷您怎么看上这个?” 那个人头戴冠帽,身着蓝色盘领衣,丰俊神秀,气冠群伦。难能可贵的是,他虽身在花丛,却品行端正,没有对身旁的女子搂搂抱抱,更不似其他人那样,大冬天还拿把折扇臭显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熟悉——是吴桥的脸! 我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既然吴桥能到这里,也就是说穿越时空的媒介并不是那支碧玉簪。那么我只要找出来,就有可能回到原来的世界,甚至可能像多啦A梦那样在时光中任意穿梭! 似乎觉察到我在看他,那个人也看着我。相同的眼睛,眼神却并不相同。意识到那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后,我失望了——我本不该抱什么希望,又自作多情了一回。 他将杯中物饮尽,说道:“这是九尾狐尾,自然值这个数。” 古人说九尾狐出,天下必然大乱。此言一出,那些纨绔子弟都有些不相信:“我看是兔毛才对,朱兄你走眼了。” 他不以为意:“不信就让老鸨拿过来看看。” 牙婆顺从地从我脖子上取下围巾。我不舍,拽着不肯给她。老鸨很用力地抢,只是没一会儿便松了手,并倒在地上。她的手变得跟乌炭一样黑,那黑色又迅速蔓延,密布全身,犹如烧焦了一般。在弹指一挥间,牙婆被风化,化为粉齑。 见到如此骇人的场景,我倒抽好几口凉气。所有人亦是,脸如白纸,面面相觑。那个被我踢了一脚的少年颇为恐惧:“她……是狐狸精?” 男子却依旧神色淡然,举止中透着一股不可违背的控制力,“要是妖精,早要了你的命。” 作者有话要说:① 借鉴于百度百科《扬州瘦马》 ② 借鉴于姚合的《扬州春词》“暖日凝花柳,春风散管弦。 ” ③ 出自《玄门日诵早晚功课经》,经过不懈努力,终于找到一句合适的,修改过来鸟 ④ ╮(╯▽╰)╭,晋江现在口口的好厉害哇 6、藏娇阁 ... 老鸨已死,尸体无痕。 衙门的人过来原本要将我带走问案,但那个和吴桥长了同一张脸的男子在头头耳边说了几句话后,他们便不管了。牙婆是奴籍,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死了白搭。 那些纨绔子弟见死了人,也没了兴致,付完钱便走了。男子等到最后,突然问我:“姑娘是走还是留?” 古人向来重视女子的贞节,一到青楼,便清誉尽毁。尤其是明清时期,对女子的压迫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如果不是我心已冷,想要逃离这个世界,绝不会以身试险。 我答道:“我要留在这里。” 他起身,看了我一眼,之后走了。“既然如此,那朱某便就此拜别。” 凝春楼的老鸨一共有三位。多一个不多,少一个正好。见牙婆死了,其余两个各怀鬼胎,偷偷笑起来。 然后她俩从楼上,急急向我奔来。只是两个人都是小脚,谁也不比谁快多少。那个胖的因为心急,还从楼梯上滚下来,不过没受什么伤。 她们到了我跟前,却忌惮着,不敢碰我一下。我的卖身契在牙婆身上,已经化为乌有。我要走,也没人敢拦我。 只是我不能走。我一介女子,倘若不留在此地,又何处谋生。八道虽然法力高强,但天外有天,不是照样被那个歹毒的茅山道士打败了么?没有了八道,我再要生存下去,就不得不用一些非常手段。 打定主意,我便化了个名,向两位老鸨屈膝行礼,不卑不亢地说道:“奴家刘良女托妈妈们照顾了。” 据说《游龙戏凤》里的李凤姐的原型,便是那刘良女。我一时也想不出好听的名字,便想借她的来用。刘是刘婆婆的刘,良女是我要时刻提醒自己是良家女子。相同的名字,不同的人而已。 那个胖胖的老鸨,顾不得疼痛,看着我,嘴巴笑得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天下刘姓是一家。我也姓刘,以后你跟我就是一家啦。” 买我的钱牙婆已经付清,谁将我拉拢过去,谁便能赚钱。这是无本的买卖,相比之下,我的大脚自然弱化许多。她们的心思,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也许因为那一扶,我竟对牙婆的死有些伤感。我向刘鸨母再次道万福:“还望刘妈妈日后多担待。” 刘鸨母带我上楼,拐弯,再拐弯,一直到最里面的庭院才止步。 此处与凝春楼只有一墙之隔,墙上开着小门,小门上着锁。门上方有一扇形青石,用篆书刻着藏娇阁二字。可以看出是一家的,却有些许不同。 歌声,牌九声,琴瑟声,孩童的哭闹声,还有老妈子的训斥声,声声入耳,算不上太好听。院子里种的几株腊梅已经开了,枯瘦的枝,黄色的花,浸着淫雨,却是另一番风情。 刘鸨母带我到其中一间房,叫几个龟奴烧了开水给我洗澡,又找了几身干净的衣服让我换。 关上门后,她开始给我套近乎:“姑娘芳龄是多少?” 头发经过一年多的时间已经长至臀部,因为没时间打理,便用发带扎着,垂于脑后。我解开发带,脱衣正要往浴桶中跳,忽然想起这是妓院的一部分,难保会有什么不洁之症,便不肯下水。 刘鸨母笑道:“姑娘请放心,这里不同于凝春楼,干净着呢。我可不像她们,买了姑娘便直接让臭男人去糟蹋。” 刘鸨母穿的比谁都富贵。看得出,她是个有头脑的女人。我信了她,跳入水中,“十九岁。” 我已经二十四,说成十五六也没人信。妓~女说白了就是吃青春这碗饭的,说得年轻些,自然能多些照顾。 刘鸨母在身后为我搓背,手指不自觉探向我的胸部:“有些大呢。”我羞红了脸。以前找妇科大夫检查身体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别扭,但考虑到是为健康着想,便一直忍了下来。刘鸨母不是医生,方才却这样做,真是让我难堪到了极点。 刘鸨母很小心翼翼,生怕碰了八道的尾巴,“姑娘可认得字?” 我好半天才让自己的心不再忐忑:“认得。” “姑娘可会唱曲儿?” 《霍元甲》、《沧海一声笑》算不算?王菲、刘若英的也能哼几句,只是这都是几百年后的流行歌。审美观不同,唱了,别人也未必觉得中听。 水有些烫,灼得皮肤发红。我渐渐适应着水中的温度,握着八道的尾巴,暂时拿来当搓澡巾(还好八道不在我身边,不然会气得昏过去),“会唱几句戏。” 戏曲是国粹。父母是个老戏迷,没事总在家中唱上几曲。耳濡目染之下,我也会能唱上几段。虽然我不想篡改中国的历史,但身在此地,多一样才华,便多一点保障。 “姑娘可否亮亮嗓子?” 想了想要唱的曲目,我便唱了起来:“梦到这好时节,为甚花片儿掉将下来,把奴惊醒……” 我只记得汤显祖是明朝人,他的《牡丹亭》在当时很火,却并不记得汤显祖现在是否出生以及死亡。如果这首《牡丹亭》还没问世,却被我拿来用,我只能说句对不起。 从水的倒影中,我看见老鸨渐起的笑意:“姑娘唱的是什么戏?怎这般好听。” 我的调已经跑到了南极,但刘鸨母却没有听出来。确定这首《牡丹亭》还没有诞生,我索性用了个比较生僻一点的名字:“《还魂记》。” “姑娘可否将整个故事讲给我听?” 我便讲了起来:“贫寒书生柳梦梅,梦到一佳人站于梅树之下,便起了相思之情……” 等我讲完,水也凉了,我从水里出来将身体擦干。刘鸨母意犹未尽,盯着我看了老半天,就在我穿衣服的时候制止了我:“可否让我看看姑娘有无暗疾?” 知道她是想借着洗澡的机会,像检查牲口那样检查我。我便躺在床上,任由她研究。她把我当牲口,我自己不把自己当牲口就行了。 刘鸨母将我从头到脚都看了个仔细。当她检查完我的下~体,又拿守宫砂点在我的手臂上后,便乐得再也合不拢嘴:“完好完好!姑娘只要日后听我的安排,好处自然少不了姑娘的。” 知道她检查的是什么,我并不言语。穿好了衣服,用布将头发擦干。刘鸨母派人送了饭菜过来,我便坐下,慢慢吃。 我三天没有进食,也许因为神经一直紧绷着,竟不觉得饿。见刘鸨母暂时不会坑害我,洗完澡吃了饭之后,我不自觉地放松戒备,一时竟有种说不出的劳累。 看出我有些困,刘鸨母便起身出门,对我说道:“姑娘既然累了,就先行休息吧。” 一间小房,一床薄被,这便是我的容身之所。我盖好被子,便糊里糊涂地做起梦来。梦中是那日的情形—— 族长到我家逼债,让我偿还那七十五两银子。我拿不出,族长便要我做他的妾。我不愿意,族长的家丁就想抓我回去。八道现出了原形,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族长不甘心,次日便找了一个茅山道士过来。那道士自以为斩妖除魔,手段好不歹毒。打不过八道,就让徒弟拖延住八道,去抓我和那群小狐狸。眼见着那道士手中的除魔剑向我劈了过来—— 我吓得冷汗直冒,“霍”地坐了起来。 现在是夜晚,天漆黑一片。不时有不同颜色的光映入房间,还有鞭炮声传入耳朵。我用手抹了抹额上的汗,扶着床边正准备起身,却又是一吓——软软的,什么东西! 我触电般地缩回,看向一旁。一双黑亮的眼睛,如月下的湖水般闪起波光,好奇而胆怯。待确定是个女孩子后,我松了一口气。 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她这是要拿八道的尾巴!只差一点,女孩便会化为齑粉。我赶紧将围巾抢到一边,质问她:“你何时进来的?” 她怯生生地回答:“外面放烟花……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被囫囵吞进肚子里。 八道的尾巴遇水未湿,显示出与普通动物不同的特性。这是他算准了会有这么一劫,所以才用这种方法来避免我受到伤害么?我有些黯然,重新将它系在脖子上,缓和了语气:“这是妖物,碰了会死人的。” “那姐姐是妖精吗?” 额……用得着问得这么直白吗?桌子上有半截蜡烛,我想点燃,无奈却找不到点火工具。我正需要有人陪伴,索性将蜡烛丢到一边,逗那个小姑娘:“姐姐要是妖精,那你害不害怕?” “不怕!”她摇摇头:“姐姐就算是妖精,也是不会凶人的妖精。” 这女孩看得出我不会凶人,怎么就看不出我是个人呢?真是搞不明白。我有些无语:“你叫什么名字?” 她不知是否哭了,用手背慢慢擦着眼眶:“田招弟。” 想必是穷苦人家的孩子,父母想要儿子,却生了个闺女。养活不起后,就把她卖到了妓院。也许因为女人天生的母性,我竟有些怜惜她:“你几岁了?” 从身高来看,她应该只有五六岁,瘦弱之极,就像干枯的树枝。她穿得也很薄,这间房的炭火刚熄,温度还不算低,她却依旧瑟瑟发抖:“十岁了。” 我用被子裹住她,朝她笑笑:“招弟这个名字不好,我们另取一个吧。” 她点点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嗯。” 我想了想,说:“叫田甜吧,我希望你能笑得比蜂蜜还要甜。” 她笑了,露着缺了两颗牙齿的门牙,真的比蜂蜜还甜。 就在此时,刘鸨母领着两个龟奴推门而入,见到田甜便气势汹汹,“你这小贱人,竟敢到厨房偷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田甜很害怕,往我怀里缩起来。我护着她:“刘妈妈,田甜偷吃了什么?” “一碗汤圆,两条鳝鱼。”刘妈妈很是生气,从我怀里拉住田甜的胳膊就想往外拖,“那是给客人的,谁想到这小贱人不好好干活,还敢偷嘴吃!” 小孩子都是很敏感的。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受惩罚,田甜抓住我不肯松手。刘鸨母气急,狠狠地掐她的脖子,拧她的耳朵,揪她的头发,边打边骂,骂得甚是难听。 田甜疼得哇哇直哭,我忍无可忍,一把将刘鸨母推开:“刘妈妈积点阴德好不好?田甜只是个孩子。” 刘鸨母两眼如毒蛇,冷而贪婪,“若上辈子没造过孽,老天早让她生得貌美如花,投胎到大户人家去了。我打她,不过是替天行道,积德行善之举!” 我一时惊愕,竟然想不出更好的话来推翻这个逻辑。我干脆对刘鸨母说:“刘妈妈把帐算到我头上好了,田甜吃的就当是我吃的,该受的罚我替她受。” 也许考虑到我能给她带来的商业价值,刘鸨母对我的态度还算客气:“姑娘这是何必呢?她不过是烂命一条,死了也不可惜的。” “无规矩不成方圆,刘妈妈若不惩治,还会有人再犯。”知道不能用人人平等这种观念打动她,我只要换一种说法:“总要有人来承担,以儆效尤。我知道刘妈妈是为我好,只是我决心已定,您无需再劝。” 见我执意如此,刘鸨母便不再反对:“那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毁天灭地的绝世帅哥要出现了,\(^o^)/~ 7、田甜 ... 刘妈妈让龟奴将我关进了小黑屋,顺带着把田甜也关了进去。虽然已经惩罚,但刘鸨母还是气在心头:“这次算便宜你了。再敢有下次,我直接将你剁碎喂野狗!” 田甜瞪着眼,抖得越来越厉害。刘鸨母一离开,她便昏了过去。估摸她除了害怕,更多是饥饿的缘故,我只好拍着门,大声喊叫,让人送吃的。 屋外守着两个龟奴,对我百般调戏,非要我叫他们良人,否则就袖手旁观。知道刘鸨母在的一天,他们也不敢拿我怎么样,我就忍住恶心,叫了两声。他们笑得得意,丢给我两个馒头,又端来一碗水。 我掐了田甜的人中,等她苏醒后,一口馒头一口水地喂她。田甜吃完了,扑在我怀里哭了很久很久。我就这么看着她哭,一直到天亮。 刘鸨母之所以不喜欢田甜,是因为她长得丑。 小眼儿,塌鼻子,厚嘴唇,唇上还长了一个血管瘤。衣服也脏兮兮的,看起来好久都没换。要命的是,她还有一双畸形的半大脚,不伦不类,走起路来怪异得很。我给她讲《灰姑娘》的时候,她便撩起自己的衣服,给我看身上的伤。大伤小伤,新伤旧伤,交叠着,像茂密的枝桠。 她说她的爹爹喜欢喝酒,喝完酒就打她;后娘生了弟弟,看她不顺眼就打她;把她卖给了人伢子,人伢子嫌她长得丑,也打她。我问田甜恨不恨他们。她迷茫地看着我,问道为什么要恨。 到底是小孩子,不记仇,过了就忘了。我说,有时候你明明很努力地付出,不奢求对方给你相等的回报,只要他能对你稍微好一点便足以,但对方连这点都做不到,将你的付出视为理所应当。时间久了,人自然而然就会产生一种不平衡的感觉,会难过,会憎恨,甚至做出伤害对方的举动。 她又问伤害了对方之后,是不是就会变开心。我笑得苦涩,想了想说也许会,也许不会。她若有所思,“哦”了一声,便缠着我讲别的故事。 刘鸨母原本要关我三天,到了第二天便将我放了出来。 因为还在过年,官府富商需要大量歌舞伎进行表演。凝春楼缺人手,刘鸨母便想让我去凑数。她附加了一个条件,只要我能讨得客人欢心,便让田甜给我做丫头。 我答应了,换上一身艳服,梳头化妆,正要坐上马车到知府衙门,刘鸨母却又将我叫了回去。 “此行恐怕不妥,”刘鸨母打着自己的小算盘:“现任知府可不是什么好鸟。姑娘还有命案缠身,万一借此要挟姑娘,只怕姑娘会吃亏。” 我有些无所谓:“那刘妈妈还要将我关回去吗?” “我只是想治治那个小贱人,关姑娘什么事!”刘妈妈让人做了饭菜端过来,又将田甜拉到我面前,“姑娘既然喜欢,那我就做个顺水人情,让她留在姑娘身边吧。” 田甜昨夜受了冻,鼻水直流。见到我,一边笑,一边悄无声息地将鼻涕抹到刘鸨母的衣服上。刘鸨母发现后,伸手要打她。田甜见势不妙,按我教的那样,撒腿就跑。 刘鸨母又胖,金莲不足三寸,追不上。旁边的龟奴也不来帮忙,懒懒地站在一旁看热闹。刘鸨母气得要死,一屁股坐在地上,骂了老半天,竟嗷嗷哭起来。 最后还是我来安慰她:“小孩家不懂事,您又何必跟她一般见识呢。大过年的,刘妈妈应该开心点才是。” “你不知道啊!”刘鸨母哭天抢地,鼻涕一把泪一把:“想当年,我刘婉婉也是名满江南的名妓。只可惜人老色衰,往日的客人都跑到别人怀里去了,见我跟见鬼一样东躲西藏。我无儿无女,要不是生财有道,不被白眼剜死,也会被活活饿死!” 她越说越激动,将自己的陈年往事都抖落出来:“就拿那个吏部郎中吴魁来说吧,当初他穷得叮当响,是我好吃好喝地招待,将自己活命的钱拿去给他当盘缠,让他考科举。现如今他发达了,不见我也就罢了,连欠的钱也不说还!还有那个大理寺评事,太常寺少卿……他们负心忘义,连这个小贱人也敢骑在我头上——老天啊,我不如死了算了!” 她活脱脱就是一骂街的泼妇。对这样一个女人,我实在无法同情:“刘妈妈这是何苦呢!若心中无你,就是当着他们的面去死,人家也不会怜惜你一分一毫,到头来不过是自寻短见罢了。” 刘鸨母安静下来,紧紧抓住我的衣袖,两眼急切又可怜:“那我如何是好?” 她脸上的浓妆早已化开,红一片黑一片,露出难看的皱纹和雀斑。我忽然从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结局,心里很不舒服:“该忘的都忘了,就当从未发生过。” 是啊,该忘的都忘了。莫路是错误,吴桥只能当过客。只是八道啊,你救了我的性命,纵然无缘,我又怎么舍得忘掉你? 刘鸨母或许听了我的劝解,倒也没拿田甜怎么样,还给了她一碗饭。田甜狼吞虎咽,吃完了,又看向我的碗,眼巴巴的。 我觉得好笑,便将碗推给她。她一开始颇为拘谨,犹豫了一阵,便端起碗,风卷残云似的,吃得一干二净。田甜吃完了饭,便跑出去找人玩,只是没多久便垂头丧气地回到我跟前,“姐姐,你给我讲故事好吗?”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像是受了排挤。见田甜还是穿着那一身旧衣,脸也脏兮兮的,我便猜出了其中的缘由。 刘鸨母除了经营妓院外,也做瘦马的生意,从穷人家买来女孩,从小调~教。所以会根据容貌妍媸将女子分为三六九等,分别授予技能,卖入不同的人家。那些漂亮的,卖的价高,待遇自然好些。 而田甜长得丑,是刘鸨母眼中“赔钱货”,待遇自然差许多。那些小孩见刘鸨母不待见她,便仗势欺人,将她孤立起来。 我拜托刘鸨母找来几身孩童穿的旧衣服,又提了两桶水到厨房烧开,给田甜洗了澡。之后给她换上干净的穿着,扎了两个麻花辫。虽然田甜长得不好看,但一收拾倒也清爽了许多。 “姐姐,”她叫着我,有些腼腆:“我要是能像你那样好看,该多好啊!” 她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很是招人喜欢。我心中的阴霾多少驱散了一些:“比姐姐好看的人多着呢!你若见一个像一个,岂不成了四不像?” 她一脸天真:“什么叫四不像?” 见她如此单纯,不染尘垢,又带着几分可爱。我“噗嗤”一声笑了:“是一种动物,似马非马,似驴非驴,似牛非牛,似鹿非鹿。长得很奇特,相传是姜太公的坐骑。” “那它是不是和姐姐一样,都是妖精?” “姐姐不是妖精啊!”我真是哭笑不得:“我和你一样都是普通人。” “哦。” 她有些小小的失望,低着头,不肯再言语。 “怎么了?”我问她。 “姐姐如果是妖精的话,我就可以央求姐姐将我变好看——”她的愿望竟如此简单:“这样就不会有人讨厌我了。” 莫名的,胸口有些闷。身在此朝,要怎么告诉她不要做男人的附属品,女子有才亦是德呢?我摸着她的头,安慰她:“黄月英也很丑,诸葛亮不是照样娶她做老婆吗?真正有德行的人,更注重女子的才能与品行,是不会在意女子容貌出身的。” 她似懂非懂,用神往的表情问我:“那姐姐可以教我读书吗?” 古代的繁体字我还是认得的,可是未必写得出来。记得旁边的庭院每日都会传来稚嫩的读书声,我便问她:“甜儿,这里有教书的先生吗?” 田甜点点头:“有。” 田甜又补充道:“他人可好了。昨天见我饿得厉害,还弄鳝鱼、汤圆给我吃。” 感情偷东西的是他!古代的读书人不是很迂腐吗?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他倒是挺另类。只是为什么敢去偷,却不敢承认,让田甜白白受了一次委屈。 我对田甜说:“你带我去借两本书过来,我先教你认字。” 刘鸨母倒是个讲究的人,虽然教女子读书并非出于善意,却也极下功夫。 那个类似于原来世界中学校教室的房间,宽敞明亮,素洁雅致,整齐地摆放着桌子椅子,还生有炉火取暖。不过窗子却是开着的,倒也不怎么暖和。走廊的窗户上趴着两个有两个小姑娘,羞涩地往里看,想进来却又不敢进来。 因为已经下课,房里只有那个教书的先生。一身白衣,跪坐在垫子上,自顾自地弹筝。琴声悠扬清远,怡然自得,甚是动听。 我在心中揶揄一番,白色本是高雅之色,只是穿的人多了,自然就变得俗不可耐。八道是白狐,变幻成人形,穿白色无可厚非。但此人又不是神仙,装什么仙风道骨?我看更像是守丧才对。 “小女子这厢有礼了。”我走到他面前,向他行了个礼,说明了来意:“听闻先生大名,饱读圣贤之书,可否借上一本让我参阅?” 他手不离筝,继续弹奏:“在下段玄,字墨通,与姑娘幸会。” 断弦①?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错,反正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哪儿的弦断了?不会是脑子吧。” 田甜跟在我后面,一脸的无辜:“叔叔,弦断了是不是就少了一根?” 听出我拐着弯儿骂他,那人不急不恼,抬起头,对田甜笑了笑:“囡囡,赶紧走吧。免得刘妈看见了,又打你。” 他的笑温文尔雅,缥缈而旖旎,犹如最温柔的月光。眼眸深邃漆黑,如浩渺的星空,似醉人的美酒。精致的鼻子,形如悬胆,是上等的和田美玉。粉红的唇瓣好像妖娆的樱花,让人想入非非,恨不能马上含在嘴里。尤其是那皮肤,白皙透亮,精致无暇,比女子还要好三分。 更邪乎的是,他虽是弱冠之年,身上却真有种仙风道骨的味道,似莲花般圣洁,在那身“丧服”的衬托下,越发地超凡脱俗。 经过历史的沉淀,虽然原来世界中的男子外表普遍提升,但这种极品美男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果不是早已过了懵懂天真的年纪,恋情受挫,让我对男子产生了免疫,我绝对会把他追到手。 作者有话要说:①断弦,原意为死了老婆。若这样问,未免太过恶毒。 8、段玄 ... 田甜有些怕,往后退了两步,想要走。 我拉住她的手,暗示我会罩着她。待田甜不再畏缩,我正要说话,那名男子却说道:“段,椎物也,姓也;王昌龄《段宥厅孤桐》诗名上便有此字。玄,幽远也;黑而有赤色者为玄,象幽而入覆之也;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乃《易经》开篇。姑娘应该读过书,不会不知道吧?” 竟然将了我一军。我一时想不出怎么反驳,只好开口道:“刚才我听错了,还请见谅。” “看姑娘面色发白,神情疲惫,应该是肾虚的症状。”他卖弄着自己的才学,得寸进尺:“姑娘应该还头晕耳鸣吧,否则怎会听错在下的名字?” 我嘲笑他脑子少根弦,他就敢说我是肾虚——我可不想跟他斗嘴:“先生可有良策,治治我这肾虚的毛病?” 他答道:“肾出于涌泉,涌泉者足心也。你只要多按摩自己脚底的涌泉穴,自然会缓解病症。” 一曲弹罢,他又换了一曲。是《广陵散》。 见他迟迟不肯拿书,我隐隐有些火气:“请问可否将《三字经》借与我?” 他陶醉在自己弹奏的乐曲当中,爱答不理的:“出门左转,第三间房内,第四排书架从上数第三层,从左往右数第六本便是。” 我拿了书,然后带田甜回房,一字一句地教起来。田甜学得极其认真。没有纸和笔,就拿旧碟子装上泥土,用树枝在上面练习。 五天下来,她将全文背得滚瓜烂熟。背会了,便兴冲冲地跑去找段玄:“叔叔,我会背《三字经》了。” 段玄还在弹筝,笑得很飘逸:“那你会写吗?” 田甜泄气了:“只会写二十个字。” “循序渐进,以后自然就快了。”段玄说:“囡囡,以后别叫我叔叔。我不过比你年长数岁而已。” 今日的窗户紧闭,因此有些闷。女孩子们都在上课,或是背书,或是拿着毛笔练字。见到我和田甜过来找段玄,抬起头瞪着眼,隐隐有些敌意。到底是美男子,还挺受人欢迎。 “你以为你很年轻?”一想到能见到比我早出生五百的古人,我就觉得不可思议,将腔调拖得老长:“叔叔——” 刘鸨母近日总是不断督促,让我找段玄学琴棋书画。我不想去,就用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话来打发她。刘鸨母又是因果报应,说我既要做婊~子,还立什么牌坊!考虑到还要在刘鸨母手下讨生活,暂时不能开罪她,我便只能过来。 田甜一阵傻笑:“叔叔,姐姐在笑话您!” “怎么,刘妈还没把你卖出去?”他真是锱铢必较,以牙还牙道:“凡女子者,应恪守四德,性温如玉,谦卑庄重。你虽非良善女子,若能注重自己的言行举止,将来即使做妾做妓,亦能赢得别人的尊重。你既称我为长辈,就该尊老敬我,怎说话这么不客气?” 看他年纪和我差不多,教训起我来倒是头头是道,一副卫道士的嘴脸。我反驳道:“那男子呢?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又有几人做到?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若比较起来,恐怕那些所谓的君子,还不如一名普通的女子。” 他倒是肯承认:“也许吧。” 段玄起身,立于窗前,将关着的窗子开了个小缝,“姑娘可会弹筝?” 一股寒气直向我袭来,冷得毛孔骤然收缩。我打了个寒颤:“会一点。” 见状,他又将窗子关上,“可否献上一曲?” 我屈膝,直起腰跪坐在垫子上。琴案的高度与段玄的身高相吻合,对我来说却有些高了。我抬起臀部,抚着筝,试弹了一下。琴弦灼热,想必是段玄弹久了的缘故。 对段玄的琴技,我还是很佩服的。每日他弹筝的时候,附近的房顶上都会逗留着各种鸟儿,拉得到处都是米田共,真是壮观到极点。 待调整好音调,我便弹了一首《梅花三弄》。也许是长时间没有练习,我有些生疏。弹到最后竟把曲谱给忘了。段玄示意我起来,自己坐下,将剩下的部分弹奏完毕,“业精于勤荒于嬉,以后要多加练习才是。” “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闲?” 刘鸨母很吝啬,虽然没把我卖了赚钱,却也要榨取我的剩余价值。因为怕我的手脚变粗糙,每日便让我给凝春楼里的姑娘做香囊、绣团扇,活儿虽不重却很费功夫。现如今又要我学六艺,真是累煞我也。 那首《梅花三弄》,他弹了两遍。琴声悠扬,妙韵清丽,让人忘我忘世,沉醉其中。“我亦是寄人篱下,不见得比姑娘好上多少。” 他的神态安然,上善若水任方圆,倒更像是喜欢扎在女人堆里的贾宝玉。我可不认为他的日子有多难捱,“比起我这随时要被卖掉的人来说,强太多了。” 觉得继续在这里说下去不方便,我便要段玄出去谈。他同意了,随我一同出去,到了不远处的墨园。 墨园属于外院,住的都是男人,段玄也住在这里。墨园充分利用了湖边的地势,有假山,有花池。江南的温婉,即使是房子,也多了几分柔情。因为无聊,也为了能顺利逃跑,我便整日瞎转悠,对这里的情况还算熟悉。 墨园有个八角亭。亭子沿着堤岸,直通到湖里去。湖水澄澈曲折,古典秀雅。枯柳干瘦,二十四桥仍在,只是很多景观尚未凑齐,自然是另一番味道。天突然下起雪,扬扬洒洒,落在水面上,融得一干二净。 不远处停着艘客船,从船上下来十几个女孩,哭哭啼啼,如丧考妣。凝春楼的另一个鸨母招呼着龟奴将她们带到内院去,见我和段玄站在湖边的亭子里,瞪大了眼睛,好像等着看我和段玄殉情了似的。 “你会心甘情愿,任人屠宰么?” 在外面呆得时间久了,我手脚早已冰冷,却觉得无所谓:“你认为呢,叔叔?” 段玄捡起地上的碎石,扔进水里。石头击打着水面,响起圆润的“咚”声,然后沉了下去。他说:“你会逃,但是逃不掉。” 以前到瘦西湖游玩过,水深,现在是几百年前,环境好,估计会更深。我刚到这里时,还非常庆幸,认为自己将来可以跳进湖里逃生。但今日却见到湖边多了十几个守卫,还有狗狗在把守,便知道不再可能了。 事到如今,我有些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不过察觉到段玄监视过我,还有可能已经告密,我很是生气:“你就那么肯定?” “还有一种可能,你不会逃。” 说他能掐会算,还真把自己当神仙了。我不置可否:“你不是我,又怎会知道我的想法?” 我拿八道的尾巴做过实验,除了我之外,凡是有生命的东西,只要一碰到就会立刻化为齑粉。只要刘鸨母不介意惹上人命官司,受连坐,就尽管把我卖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语气平淡,一副超然物外的表情:“你手上的妖物纵使可以保你周全。但万物相生相克,有利自然有弊,我劝你还是及早丢掉。” 刘鸨母知道八道尾巴的危险性,必然会想方设法将其从我身边弄走。谁晓得段玄是不是她的谋士,试图用这种手段让我中计。 我猛地拉住段玄的手,凌波微步,与他面对着面,莞尔一笑:“叔叔是不是对我有意,所以故意打击,好让我留下来?” 他竟然脸红了,垂下眼睑,侧过头,赶紧将手抽回去,“男女授受不亲。光天化日之下,姑娘怎可做此等逾礼之事!” 敢到妓院中来,虽不是寻花问柳,却也未必是君子,在我面前装什么正经?我着实好笑,伸出手指,附在了他的唇上,“那我们晚上做好不好?” “在下还有其他事……就先行告退。”他的嘴唇竟然发起颤来,触电般地躲开,转身就跑。跑到半路,段玄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又回过头来对我说:“外面天冷,姑娘也赶紧回房吧,囡囡我待会儿会给姑娘送过去。” 碰触他的感觉依然存在。我蹲□,将手洗了洗。河水冰凉,刺得骨头都是疼的。我哑然失笑,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呢。 第二天我去向段玄道歉,却听刘鸨母说段玄生病,回老家去了。临行前,他将自己的古筝交给我,又给了几本琴艺方面的书籍,让我勤加练习。 我觉得他应该是被我吓病的,心中难免有些愧疚。从龟奴手里接过东西后,便认真揣摩起来。 古代的音阶,宫、商、角、徵、羽,我不甚明了。所幸的是,有些曲子我会弹,将其转化后,便渐渐明白了。 段玄告假,刘鸨母又暂时聘了个老庠生。当我和田甜去找他借《千字文》的时候,一脸鄙夷,说女子读书本是伤风败德之举,而风尘女子读书更是祸国殃民!若我还有羞耻心,就该断了此念头,以死明志,保得一身清白。 我气得发抖,把他臭骂了一通。说他心胸狭隘,为老不尊。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不死何为?如果我该死,那他就更该千刀万剐,下八寒地狱。 老庠生听完我的话,胡子一翘,中风了。刘鸨母赔了笔银子算作私了。恰逢段玄回来,便让他继续授课。 作者有话要说:╮(╯▽╰)╭,我家华丽丽的帅哥,不晓得有几个人喜欢 9、凤求凰 ... 春风缱绻。乍暖还寒时候,腊梅早已凋谢,桃花却结起了花苞。粉嫩而坚~挺,就像女子的乳~房。空气中忽而飘来清醇的酒香,醉得人骨头都酥软了。 田甜蹲在腊梅树下,用树枝在泥上默写,嘴里哼着她娘亲曾教她唱过的《紫竹调》,“一根紫竹直苗苗,送给囡囡做管箫。箫儿对着口,口儿对着箫,箫中吹出新时调……①” 见段玄到了内院,田甜便笑盈盈地跑过去,甜甜地叫:“叔叔。” 因为“病”了一场,段玄清瘦了不少,却显得更加俊秀。一身缠枝宝相花纹样的青色襟袍,宽大的袖子,修长的身材,颇有吴带当风的感觉。他给了田甜一串糖葫芦,“以后要叫哥哥,知道吗?” 田甜开心极了,美美地享受着,立马改口了:“叔——哥哥!” 见我站在不远处看他,段玄的脸蓦然红了。但他还是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姑娘是女儿家,怎可对男子目不斜视?此举未免有失分寸。”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不让我看,我偏要看。我走到他跟前,直直地盯着他:“我又不是色狼,难道会非礼你?” 见我不听劝导,段玄叹了叹气,转身就走,只是没两步却回头,“姑娘可有废弃的布料,借在下一用?” 段玄的两只鼻孔淌起了鼻血,跟漏了的水龙头似的。他的脸色原本苍白,此刻显得更白了。见到如此滑稽的画面,我不得不意淫,“噗嗤”一声笑了个够:“请稍等片刻,我马上拿来。” “多谢了。”段玄用布条把鼻孔堵住,说起话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别多日,姑娘琴技精进了多少?” “那倒没有,只是好玩而已。” 我抱着他的古筝出来,原本是要还给他的。听他这么说,便将筝放在院子的石桌上,弹了首《遯世操》②。 《神奇秘谱》中记载,《遯世操》为许由所作,高洁自在。段玄每日弹奏最多的便是此曲。我没有他那种大隐隐于市的情操,只能奏出音节,却不能奏出曲中的精神。 “姑娘心绪不宁,自然弹不出其中的精髓。”段玄犹豫了一阵,说道:“汝可否为在下弹上一曲《凤求凰》?” 近日来,我总是噩梦缠身。梦中是那道士拿剑正劈向我的时候,三道挡在我面前,替我受了那一剑的画面。三道被劈成了两半,鲜血淋漓,最后灰飞烟灭。对它的恩德,我无以为报,517Ζ每日的心就像是被刀子一下一下,划过很多遍似的。 我晃过神,有些心不在焉:“好。” 一曲弹罢,段玄问道:“听姑娘的琴音,可是有过意中人?” 如果不是我,八道就不会受要挟,答应那道士将自己封印起来。是生是死,无从知晓。事到如今,我再无心思去关注别人的感受:“可惜苍天无眼,让他死于非命。” “如果……有人要娶姑娘为妻,”他说得极为小心:“姑娘……可愿意再嫁他人?” 我摇头:“不愿意。” 段玄的眼底隐隐露出失望之色:“既然如此,姑娘就该谨慎自己的言行,尊重亡者,莫再拿在下说笑。” 古代的男人还真是纯情!只是个小小的玩笑,就已经当真了么?我哑然:“小女子向来率性而为,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见谅。” “其实也不关姑娘的事,”段玄笑得干涩:“是在下多想了。” 听见我在弹筝,刘鸨母蹒跚着过来。她乐得合不拢嘴,天南海北乱夸一通:“良女这一曲弹得真好,听得老妇我春心荡漾,今夜又该梦情郎了。” 我觉得恶心,起身作揖道:“刘妈妈过奖了。” “下月初三是扬州众青楼举行评花榜、选花魁的日子,先生不如和良女珠联璧合奏一曲。”刘鸨母吐沫飞溅,满心欢喜地打着如意算盘:“不指望良女得花魁,只要能崭露头角,多吸引些客人到凝春楼,好处自然少不了先生的。” 段玄沉吟道:“这恐怕不妥。” 段玄为了讨生活,身在烟花之地,不可避免地要与青楼女子打交道。但他始终有读书人的气节,不愿为阿堵物折腰,所以从未作过淫词艳曲,更不曾为谁弹筝伴奏过。刘鸨母爱段玄的才,却不强求,今日却提这样的事,无非是见他和我走得近,想利用一下人情罢了。 “有什么不妥的?”刘鸨母不依不饶,凭着那三寸不烂之舌,断肠草也能说成牡丹花,“昨日先生来找我,要为良女赎身,却为没有足够的银两而发愁。我不忍先生为难,便骗先生说良女是老妇失散多年的女儿,曾嫁作他人妇,想借此打消先生的念头。今日我忽而想起此事,先生既然对良女情深似海,你我何不各取所需,先生趁此机会赚够了钱,再来纳良女为妾室,享齐人之福,岂不快哉?” 听到此话,我瞠目结舌,僵在了原地。我忘了古代的男子和女人一样保守。八道生于唐朝年间,又是妖精,看得很开,自然没那种顾忌。但是段玄不同,满嘴的仁义道德,很傻很天真。 我无意间触犯了所谓的男女禁忌,让段玄认为我的名节已经被他所毁,或者说我也毁了他的名节——所以他决定对我负起责任!至于是否被我拨动了心中的那根弦,我暂时还不能确定。 “刘妈说笑了,”段玄脸色变了变,尴尬地说道:“我只是把刘姑娘当妹妹看待。既然是妹妹,我替她赎身自然是情理之中。至于男女之情,我想刘妈会错意了。” 是我多想了吧。就凭这双天足,也足够惹人非议。晋太原杨家未曾谋面,却退了婚,就是最好的证明。如今我已沦落至此,又有谁愿意明媒正娶?最多也不过是个妾室,而这概率也是微乎其微。刘鸨母索性将我纳入乐籍,待培训过后,去做大众情人。 而这妓院为了吸引顾客,虽说当红的姑娘“卖艺不卖身”,其实也不过是噱头。那些倾慕才华的男子,投了大把钱财在女子身上,难道只是为了听女子吟诗唱曲?只要不是性无能,恐怕没几个人会甘心去做柳下惠。若是碰上有钱有势的主儿,要女子侍寝,老鸨必定利字当头,逼良为娼。 刘鸨母老奸巨猾,唯利是图,所谓的好心不过是别有居心。段玄非富非贵,无权无势,若真要赎我,也只会被牵制,被利用,掏光了家底,最后恐怕还是落了个人财两空。 评花榜过后,我固然有八道的尾巴做保护,却只怕更难逃脱。 我不想和段玄有任何瓜葛,也不想承他的情:“叔叔淡泊名利,刘妈妈又何必强人所难呢?至于评花榜一事,良女自当全力以赴,但只求刘妈妈帮良女一个忙。” 刘鸨母对我那温顺如羊的态度还算满意,开口道:“良女你说。” “良女幼时家道中落,命如浮萍。两年前流落此地,不慎将传家之物丢失。”我将那支早已画好的碧玉簪的图像,交给了刘鸨母,拜了又拜,“刘妈妈见多识广,良女不求刘妈妈替我赎回,只要妈妈遇见时知会一声就够了。若能觅得此物,良女甘愿为刘妈妈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德。” “这倒好说,”见我的要求并不过分,刘鸨母满口答应:“我日后多替你留意就是了。” 刘鸨母开始给我讲解评花榜的规则,以及历届花魁的状况。 每年春暖花开,草长莺飞之时,天下富商名流,文人骚客,纷纷涌至扬州,踏青游玩,挑选妻妾。扬州瘦马,生意繁华。那些人在停留之际,自然会流连于柳陌花衢之中。 秦楼楚馆为了扩张生意,各出绝招,评花榜应运而生。三月初三那日,由教坊司集资,在长堤上摆设擂台,各家派出当红的姑娘,吟诗作画,弹琴唱曲,比貌比才。 大赛采用的是淘汰制,有点类似于原来世界中的选秀活动。经过几番PK,最后的胜利者便成为当年的花魁,红遍四方。就算当不上花魁,露个脸也行,只要不是太次,总会有人看上。 评委皆为有名望的达官贵人,或者风流才子。当然更少不了观众,虽然他们或许连那些名妓的衣角都碰不到,却是可以制造舆论,将艳名传播得更远更广。 刚来凝春楼第一天见到的女子,便是那蝉联三年的花魁,叫飘雪,乃刘鸨母一手调~教。善围棋,善丹青,善吹埙,善琵琶,善摸牌,真是七窍玲珑,面面俱到。我那些技艺,是抱着娱乐的心态学的,本来就博而不精;与她相比,却连“博”字都谈不上。古人不愧为古人,他们的文化底蕴,艺术修养,我这辈子都无法达到。 不过作为一个现代人,处在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我有着古人没有的优势。就算我黔驴技短,拿那些晚于这个时期的有才之人的著作,生搬硬套,凑合几回应该没问题。 刘鸨母说教坊司的左右韶舞、司乐都是有才之人,诗词格律,吹拉弹唱,各有所长。既然段玄不愿助我,就让我先向他们学习,然后她再另觅人选,与我培养默契。我同意了,问了需要做什么准备后,托刘鸨母给我弄把二胡来。 刘鸨母一走,段玄便开始拆她的墙角,“姑娘若是肯离开此地,在下愿助一臂之力。” 要怎么离开?花钱买,让我沦为商品?段玄如果真当我是妹妹,把我买走了之后,又作何处理?如果他让我做妾,我到底从还是不从?我已是乐籍,就算段玄不在乎我的身份,难道他的父母也不在乎? 《大明律》中规定,凡官吏娶乐人为妻妾者,杖六十,并离异;若官吏子孙娶者,罪亦如之。对段玄的祖宗十八代,我并不了解——但平民之家,又怎生得出有这种气度与学识的人?以段玄之才,不考科举便罢;若是登上天子堂,岂不因为我而耽误了仕途? 虽然这是个男尊女卑的社会,但我有我的骄傲,“我要留在这里。” “姑娘当真要去选什么花魁?”段玄眼睛雪亮,态度愤然。因为情绪激动的关系,他的面颊也跟着红润起来,宛如动人的女子。“你可知道那些烟花女子的下场?能攀上富贵,脱离苦海的屈指可数,更多的是人老珠黄,凄惨一生!” “我知道。” 他的意思我知道,他的心思我也知道。如果被人纳为妾室就不算凄惨的话,一开始那个和吴桥长了同一张脸的男子问我是走是留的时侯,我就该求他,让他带我离开此地。 我学他第一次见到时的样子,弹第一次听他弹的曲子,淡然处之,“故事按照你设定的方向发展,不是很好吗?” “在下从未没见过汝这般不知羞耻的女子!”段玄见我态度冷淡,气得一甩袖子,背过身去,“我不是迂腐之人,要姑娘遵守什么三从四德。但最起码的礼义廉耻,姑娘怎可置若罔闻!” 我原想回不到原来的世界,便和八道以及那群小狐狸平淡地过日子。但老天却不肯遂了我的心愿,让我飘零苟活。试问,我还有别的路可以选择么?我苦笑:“叔叔在这世间可有倾慕的女子?” 段玄转过身来,表情有些错愕:“曾……未有过。” 刘鸨母派人将二胡送了过来。我给琴皮上好松香,又用软布轻轻擦拭掉多余的部分,调整好千金后,拉起了《梁祝》。“那就是了。你没有经历过,又怎会明白我的感受?” 我会拉二胡,便是跟那喜欢唱戏的父亲学的。也许我是乐观的悲观主义者,相对于古筝的淡泊幽雅,反而更喜欢二胡的悲怆沉重。我无法像《梁祝》中祝英台那样毫不犹豫地选择与恋人同生共死;便只有活在阳世之中,承受内心的悲楚。 段玄没有反驳,静静地听着。他叹息道:“姑娘这又是何苦呢?” 倘若觅得真爱,即使满路荆棘,亦不觉得苦;倘若痛失所爱,便如同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再也不知道苦。如果段玄认为我是在自我蹂躏,我亦无话可说:“这或许是命吧。” 段玄伫立良久,忽而开口道:“既然如此,在下愿助姑娘夺得花魁。” 他的声音凄凉,浸着淡淡的忧伤。听得我心脏莫名抽搐起来,竟有些犹疑:“多谢了。” 作者有话要说:① 出自百度百科苏州版的《紫竹调》,我把“宝宝”改成了“囡囡” ② 遯世操,据说是许由所做,参考《神奇秘谱》。“遯”通“遁”。 ③ 不要拍我,要在古代生存,没有两把刷子素不行的,但我家女猪并不是万能女主╮(╯▽╰)╭ 10、牡丹亭 ...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刘鸨母对我进行了一系列的训练。从琴棋书画、歌舞诗词,再到摸牌骨、行酒令,百般淫巧,万分妖娆。 每过一日,刘鸨母脸上的笑意便深上一分,“想我刘婉婉当年,论姿色比姑娘还胜上三分哩。”厅堂里,刘鸨母手持铁镜,将一支簪子插入我的发鬓。翠绿的颜色,和那支鎏金碧玉簪一个样儿。 她低吟浅唱,唱我唱过的《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唱着唱着,刘鸨母竟似醉了。轻舞衣袖,翘起了兰花指。美人迟暮,青楼梦断,剩下的便只有缅怀了。 坐在一旁誊写唱词的段玄,忽然开了口:“刘妈真是风姿绰约,不减当年。” “先生过奖!”刘鸨母洋洋自得,对镜蘸吐沫,将散乱的鬓角理了理,“只可惜徐娘已老,今不如昔了……” 她叹了叹气,将镜子放下,忽而看向段玄,“先生出生之时,我已年近三十,你何曾见过我的风采?” 段玄浅笑,云淡风轻:“在梦里。” 自从答应助我参加评花榜,段玄便变了。不再满口仁义道德,说话温和讨巧了许多。只是我和他之间却像多了道隔阂,本来就不甚亲近,现在反而更疏远了。 “先生真会哄人!”刘鸨母春心未逝,对段玄竟似抛起了媚眼:“先生人俊才高,一直未听你提起过家事,敢问可曾娶妻?” “在下家境清贫,又无媒妁之言,所以尚未婚娶。” 他的眼神向我袭来,别有意味。我装作没看到,转过身,看拿着段玄赠送的毛笔、津津有味地在废纸上练字的田甜,“这个字歪了,再写几遍吧。” 刘鸨母踟蹰:“老妇倒有一番刍荛之见,不知先生愿意听与否。” 段玄客气道:“刘妈请讲。” “先生你也知道,老妇说得难听些,便是那娼门中人。但老妇良心还是有些的,先生做事劳心劳力,老妇眼睛不瞎,怎会瞧不出来?别的事没做,就整天琢磨着怎么报答先生。” 刘鸨母娓娓道来:“俗话说男大当婚,传宗接代方为孝道。老妇手下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子几十个,什么模样儿,什么脾性,先生您也清楚。先生既然瞧不上良女,倒不如从中挑出称意的,做妻做妾,生儿育女……” 段玄打断了她的话:“婚姻大事,须听父母之命。待我问过双亲后,再做定夺。” 刘鸨母说了那么多,却抵不过段玄的一句“父母之命”。她有些气,但段玄虽在她手下教书,却好歹是个读书人,满腹才华。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倘若将来考取了功名—— 刘鸨母自然要客气三分,掌了自个儿一个嘴巴子,赔笑道:“先生说的是,是老妇多言了,还请先生别见怪。” “刘妈本是好意,说得再多也是为了在下。”段玄的态度就像一杯温水,虽中庸无味,却能止人心中的渴,“在下若真要娶妻纳妾,到时就有劳刘妈你了。” 果然……段玄亦是俗人,又怎可能真免了世间男子身上的俗气。他娶他的妻,纳他的妾,道不同不相谋,我以后注意着自己的分寸便是了。 “这是应该的。”刘鸨母满脸堆笑,眼睛都快挤出水了,对此话甚为受用:“若是成了亲,老妇上门讨水酒的时候,可别嫌老妇身份低贱,将我轰走。” 段玄笑得谦和:“我会让您坐上宾。” “刘妈妈,这簪子不是我的那个。” 我将簪子从头上取下,发现那根本不相同。玉质浑浊,做工粗陋,上面没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八个字,更无印章,那残存的几颗宝石则是染了色的劣质玛瑙。想必是不愿费事,又不肯多付钱,便让人随意做了个来糊弄我吧。 刘鸨母说道:“你就将就戴着吧。等哪位有钱的大爷看上了你,穿金戴银,比你那支贵上成百上千倍的都会有人抢着送!” 我原本对自己欲借她的手离开这里而感到一丝愧疚,如今却觉得不必了。我将簪子重新插上,不再言语:“刘妈妈说的是,良女记住了。” “唉!记着有什么用?”刘鸨母看着我,忽而叹起气来:“良女你哪儿都好,怎么就长了双大脚呢!若是不然,必定大红大紫,也不枉我在你身上花费的心思。” 刘鸨母心烦,看见田甜不小心将墨汁弄洒,就更烦了,“你说说你这小贱人能不能安分点!你娘死了,你用得着整日摆在脸上给人看吗?” 田甜吓得慌,往后退了两步,又打碎了一个青花五彩双耳瓶。刘鸨母骂得更凶,甚至还要打她,“你个丧门星,败家玩意儿!长得丑罢了,呆头呆脑,整个儿一赔钱货,怪不得你娘死了,你爹也不要你!当初我眼瞎,那么多漂亮的小娘子不选,买了你这个小贱人回来,真是自个儿找罪受!” 田甜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抬起头,将那双芝麻大的的眼儿睁得跟葡萄似的,怨毒地望了刘鸨母一眼,终于跑了出去。 我感觉不妙,赶紧去追她。刘鸨母失了面子,气得直嚷嚷:“你个小贱人,造反了是不是?看我今天不收拾死你!” 田甜跑出庭院,便藏了起来。我东找西找,喊她的名字,田甜却不肯回答。到了厨房,听见灶台下传来泪落的声音,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但是当我找到田甜、正准备安慰她的时候,却看到田甜颤抖着手,握起菜刀,砍向自己的颈项!我大惊,冲过去握住了刀刃。 见我的手流血了,田甜惊慌失措,哭得更厉害了,“姐……” “你怎么那么傻呢?”疼痛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心脏。我拿出手帕,替她把眼泪擦掉,任由自己的血随意流,“刘妈骂得再毒,你也不能伤害自己啊!你是为自己而活的,不是为了她。” 田甜扑到我怀里,抽噎着,哭得人心都碎了,“我不想待在这里,再也不想了!姐姐带我离开这里,不做什么花魁好不好?田甜会很乖巧,做很多很多事,伺候姐姐,为姐姐洗衣做饭,绝不惹姐姐生气!带我走好不好……好不好?” 离开这里,又要到哪儿讨生活呢?说不定会比现在更糟糕。果然是孩子啊!心突然变得很沉重,我安慰着她,艰难地做决定:“我答应你。” 段玄给我号过脉,包扎了伤口,说没伤着筋骨,不过至少半个月都不能弹琴练字。 刘鸨母很是懊恼,正要骂田甜,却看到田甜一脸仇恨地望着她。她吓得竟把话咽了回去,觉得心有不甘,又开始骂我,说今晚知府还有宴会要我参加,我伤成这样,到时候怎么跟知府老爷交待。 我不急不恼,淡淡一笑:“我照去就是了,妈妈莫气。” “良女啊,你说说这小——”刘鸨母唾沫纷飞,气恼又无奈:“丫头有什么好,你用得着整日罩着她吗?” 我说:“我拿她当自己的妹妹,自然要照顾她。” “算了算了,”刘鸨母刀子嘴豆腐心,拿起段玄开的药方走出屋外,“这丫头以后我都不管了,要死要活,随她去了。” 段玄见没有别的事,便起身说道:“在下还有事,就先行告退了。” 我赶紧叫住他:“叔叔,我有话要说。” “请讲。” 段玄稍作迟疑,微微颔首,重新坐回凳子上。他铺着纸,继续书写那首《牡丹亭》。字迹工整俊秀,神采飞扬,不愧是用毛笔写惯了的。 我对田甜笑了笑:“甜儿,到外面帮姐姐看着,有人经过就进来招呼一声。” 田甜“嗯”了一声,马踏飞燕似的跑出去站岗。我将门关严实,转过身对段玄说道:“还请叔叔帮我一个忙。” 夕阳渐落,因为关着窗子,光线幽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气氛尴尬,又平白多了些暧昧。段玄停笔,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姑娘这于理不合。” 想起我第一次握他的手,他那紧张的样子,我就觉得很好笑:“明太祖以‘重典治乱国’,《大明律》不可谓不严苛,法盲也就算了,为什么那些当官的照样知法犯法呢?” “应该是一个‘欲’字吧。”段玄先是沉吟,接着是惊异:“何为法盲?” 我一不留神儿,就把原来世界中的词汇抖了出来,段玄自然不懂得。我也文邹邹了一回:“法,法律也。盲,失明也。瞎子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知道法律呢?‘法盲’二字,意为不懂法律的人。” 段玄举一反三,继续沉吟:“那不识字的就是‘文盲’,不好色的就是‘色盲’了。” “差不多吧。”我满脸黑线,讪讪地笑,卖起了关子:“人非草木,自然会有欲望。你只说对了一半。” 段玄不耻下问:“那另一半呢?” “你认为《大明律》是否公正?” 段玄又开始沉吟:“律法是人定的,难免有疏漏。但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照你所说,律法不公情有可原。但是——你告诉我,人心中哪有公道!”一想到田甜这么小的年纪就有轻生的念头,我就心酸,越说越气:“同样都是人,凭什么要分成三六九等,男尊女卑?凭什么男人花天酒地,却要女人从一而终?凭什么男人说三寸金莲好,女人就要毁伤自己的身体,美给你们看?!” “你说的是伪道学,不是真理。”段玄的眸子黑亮,如珍珠,如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他叹气,看着我,声音轻柔得就像樱吹雪,“在姑娘心中,我也是个十足的伪君子吧。” 我承认,将压抑已久的情绪宣泄出来,顷刻便释然了,“一开始确实看你不顺眼,不过后来证明你是君子。” 我一直耿耿于怀,觉得段玄当初拿了食物给田甜吃,就该承认,而不是没担当,让田甜去承受所有过错。但今天田甜无意中从灶灰里摸到一锭银子,才猛然想起那些吃食,段玄是按原价给了钱的。只是田甜一见刘鸨母,就吓得不知所措,更把银子弄丢了。 段玄自谦:“姑娘太抬举在下了。” 对这样一个无论从相貌还是人品都无可挑剔的人,我充满着敬意:“叔叔是君子,定然不会做出格的事。我亦不是老虎,会将叔叔生吞活剥。既然叔叔都承认这是伪道学,脚正不怕鞋歪,又何必在意所谓的世俗礼教呢?” “看来我是庸人自扰了,”段玄听我这么说,笑了一声:“姑娘真是个奇女子。与姑娘一番话,胜读十年书。” “要说叔叔是奇男子才对。”据悉段玄虽是养家糊口,却也是为了研究医学,磨砺心性,才专门来凝春楼的。天底下有谁像他那样看破名利,只为追求心中的执念?我给他戴了顶高帽子,“就算在我的家乡,也未必能找到像叔叔这种有气度修养的人。” 段玄好奇道:“你的家乡?” “对。”我笑,有些落寞:“虽然有不愉快的记忆,但我还是想回去。叶落总是要归根的,也不知道我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我家帅哥还素比较不错滴 11、还魂计 ... 谈话愉快地进行着。 我问段玄,如果我要离开这儿,他有什么办法。段玄说他幼时曾拜人学医,知道有一种药可以让人产生假死状态。人死了自然要送到乱葬岗上埋掉,到时候他只要跟着,给一同前往的人点儿好处,让他们在我被活埋之前离开就行了。 此刻,我想到的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中凄美的一幕,而是电影中那恐怖的诈尸情节。我毛骨悚然:“那药管用吗?不会假死变真死吧。” “不会,”段玄摇头:“我以前试过。” 知道段玄是正人君子,不会做出非礼我的事。但我还是有些怕:“大概几个时辰可以醒过来?” 段玄说:“我有解决之法,只需一刻钟便可苏醒。” 我放心了,又问:“你有现货吗?” “现货?”段玄充满疑惑。 我跟他解释:“就是你现如今有这种药吗?” “没有,不过马上就有了。”段玄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我分明感觉他是在奸笑:“姑娘什么时候想通了,不愿待在这里的。” 想不到他这人竟这样开朗随和,我顿觉与他关系拉近了许多,答曰:“从一开始就有,你不是早就发现了么?” 田甜推门而入,提醒我们刘鸨母回来了。段玄跟变魔术似的,给了田甜一支糖葫芦,“囡囡,去玩吧。” 田甜不想与刘鸨母待在一起,“嗯”了一声后就啃着糖葫芦跑了。我继续唱我的《牡丹亭》,“几曲屏山展,残眉黛深浅。为甚衾儿里不住的柔肠转?这憔悴非关爱月眠迟倦,可为惜花,朝起庭院?” 段玄也装得很投入,随声附和:“忽忽花间起梦情,女儿心性未分明。无眠一夜灯明灭,分煞梅香唤不醒。” 残弱的光亮照了进来,地面上拉起长长斜斜的影子。刘鸨母提着药包走了进来,见我和段玄衣衫整齐,坐姿规矩,气定神闲,放心地笑了笑,无比市侩道:“先生!药买来了,要不现在就拿去煎了?” 段玄接过药包,“还是我去煎好了。” “那就辛苦先生了。”刘鸨母说:“我还有事要做,你们忙吧。” 我看着药包,越看越觉得蹊跷。待刘鸨母走了,我问段玄:“你说的药,是不是就在这里?” 段玄点头:“姑娘真是聪慧过人,一猜就中。” 我追问:“如果我没打算走,你是不是就把我毒晕了拖走?” “差不多吧,”段玄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很是可爱:“我一直觉得这里不是姑娘应该待的地方。于是就自作主张,还请姑娘见谅。” 靠!这丫的,竟敢算计我!我真是哭笑不得:“那你说我应该待在哪儿?” “我想不出,”段玄闭眼凝思,睫毛浓密,气质缥缈如仙人,“姑娘身上有太多的迷,水中月,镜中花,让人看不透,猜不透,如同不属于这尘世一般。” 不是看不透,猜不透,而是没说透。对待段玄,我实在不能像对刘婆婆和八道那样,敞开心胸,将自己的一切告诉他。读书人的心,太复杂。他纵有千般好,今日可助我出青楼,明日或许就不动声色地把我卖了。我已经很累,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爱,去防,去猜,去受伤。 我调侃道:“因为我是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女鬼啊!当然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听到这个答案,段玄笑言:“姑娘真是会比喻。” 我忽然想起了那杜丽娘和柳梦梅,他们的恋情和我这话有异曲同工之处,怎么听都像我回阳间是为寻情郎似的。我脸颊微红,岔开了话题:“叔叔能否带田甜一起走?” “有些难,”段玄又陷入思考状态:“若只有一人,我可以告诉刘妈,是身有痼疾,暴病而亡。但两个人就容易让人起疑心,弄不好还会惊动官府。不如在下先将姑娘送走,然后将囡囡赎了,再与姑娘团聚。” 我权衡了利弊,对段玄说:“还劳叔叔费心安排了。” 天黑得差不多了。刘鸨母过来唤我沐浴更衣,打扮一番后,带我从墨园出去,乘着一艘小艇向湖中心划去。 小船在飘摇,湖面泛起粼粼波光,柔和潋滟,像碎了的玉。远远近近漂浮着十几艘美轮美奂的花船,有两丈多长。船上灯火通明,笙歌鼎沸,女子的欢笑声不绝于耳,一派糜烂奢华的景象。 刘鸨母说名妓都是人捧出来的,若是能攀上贵人,自然就一步登天。我明白其中的潜规则,表面听从她的安排,心中却在计划怎么逃走。 小船上一共坐了五个人,船夫、龟奴、刘鸨母、段玄和我。如果我和段玄合作,先将其中二人从船上推下,干掉最后一个,利用小船的轻便灵活,逃逸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伤人性命,我做不出来。 小船靠着湖心的花船停了下来。我提气,登船,进入船舱。 知府大人看到我,眼都直了,举着酒杯,半张着嘴,酒水顺着胡子往下流,露出一嘴黑得发亮、缺了几颗牙齿的门牙,猥琐又邋遢。他拿锦帕把胡子擦了擦,却装腔作势道:“免礼吧。” 我恶心透顶:“多谢大人。” 知府在这里宴请宾客。客人一共有五位,峨冠博带,皆为士大夫。飘雪也在,她陪着另一个客人。可能不是她的小情郎,所以不很用心,见到我,恬淡地笑笑,又继续梦游仙境。 知府坐主位,跟所有人寒暄了几句,经过一番推诿后,让我坐在他旁边。发现我的手被手巾包着,他开始找话题:“良女啊,你是不是伤着了?” 知府向外面招呼一声:“来人啊,将扬州城最好的路大夫叫过来!” “大人!”我不想让知府借机和我套近乎,便对他说道:“今天已经叫路大夫瞧过了,无碍,不牢大人费心。” 那个和吴桥长了同一张脸、姓朱的男子姗姗来迟,叫人搬了张凳子,坐在知府左边,喝酒、吃菜、听曲。那样子内敛沉稳,却又神采焕发,颇有王者风范。 我心中一紧,正寻思他是什么身份,为何频频出现时,知府捏住了我的脚面,逐渐露出了本性:“良女啊,你这双脚真特别。” 段玄坐在一旁弹筝,弹那支《凤求凰》。他弹得潇洒,弹得风流,弹得刘鸨母沉醉其中,恨不能再年轻个几十岁,好去做段玄心中的那只凰。在场的女人无一不用惊艳的眼光去偷瞄他,暗自赞叹,惊为天人。而男人们也纷纷侧目,或是一脸轻视,或是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试图将他拉拢过去。 段玄上善若水,不为所动。只是当见到知府捏我脚的那一刻,他弹错了一个音节,很小,被迅速纠正过来。 真是难为他了。一块干净的玉,为了帮我,假意向刘鸨母投诚,硬要跳入那肮脏腥臭的泥沼中,忍受着,玷污掉身上的清名。 我极不好意思,欲甩开他,知府反而捏得更紧。在离开这里之前,未免多生枝节,我只能暂且忍受,客气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奴家总不能为了取悦大人,将我这双浊了您贵眼的脚削小了吧?” “举国女子皆为三寸金莲,如出一辙,见得多了岂不烦腻?本官就喜欢你这样的奇珍异宝。”知府为老不尊,色心昭然若揭。但因为人多,再加上之前听说牙婆死于我的围巾之下,还不敢太随便。他捏够了脚,又开始摸我的脸颊:“良女啊!你是风尘中人,却要称自己是良家女子,似乎不太合适。” 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心里骂这个老东西,真应该老年变太监。我不咸不淡地问:“那大人认为我应该叫什么?”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知府说:“我看你应该更名为妖女才是。” 下一句是“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我起身离去,佯怒道:“大人虽称赞奴家美貌,说喜欢奴家,却是鄙视之极,巴不得奴家不得好死。既然大人不待见我,那奴家还是先告退了。” “本官怎么不待见你了?”知府拉住了我,一把将我揽入怀中,在我耳边轻声淫~笑:“本官哪是巴不得你死?本官是甘心死在你的妖术之下。” 刘鸨母见知府挺喜欢我,又是给那些士大夫敬酒,又是嬉笑,活像个跳梁小丑。而那些士大夫除了和刘鸨母玩闹外,却是一脸的鄙夷,搂着年轻美貌的女子,与同僚相互吹嘘应酬。 我打了无数个冷颤,心中嘀咕,明朝民风保守,此人尚且如此,若是到了二十一世纪,绝对是个猥亵的色狼,甚至有可能成为强~奸犯。 与其被动,不如主动,我握住了知府的咸猪手,笑得自己都觉得恶心:“奴家曾跟人学过看手相,大人要不要让奴家看看?” 人都怕死,越有权势就越怕,盼着升官发财娶娇娥,却违抗不了天意,再加上古代科技不发达,有很多未解之谜,自然就变得迷信;就算他不信,看我主动投诚,应该也会愿意的。 果然,知府上了勾,摊开手掌让我看,“那你瞧瞧,本官家母身体如何?” 他的同僚笑道:“令堂不是五年前便过世了吗?方才不会又死而复活了吧?” “本官问的是继母,”知府毫不在意:“你还是看看本官长子明年会试能否高中吧。” 知府的儿子是个傻子,连秀才都不曾中过。众人又继续大笑:“若能高中状元,本人一定前来恭贺,送上厚礼一份!” 知府这才感觉到尴尬,窘迫地说道:“那就瞧瞧本官官运如何吧。” 知府的手纹杂乱无章,肤色缺乏光泽,指甲除大拇指和食指外均无月白,还有许多小白点。我叹气,装忧伤:“大人,您官运很好,但是身体不好,以致影响了前程。” 这话正中知府的心坎,他皱眉,问道:“可有解决之法?” 我灵机一动,问道:“大人可曾每日烧香礼佛,给大小寺庙添过香油钱?” 知府点头:“这是自然。本官年轻时屡试不中,正当四十不惑之际,本官的夫人在家中增设佛堂,每日吃斋念佛,供奉观音。一年后本官便高中进士,自此逢庙必进,逢神必拜。” 我顺水推舟:“大人心不诚,无解。” “本官怎会心不诚?满嘴胡言!”知府气得胡子翘了起来。他说话太过用力,牙“嘎嘣”掉了一颗,满嘴都是血,疼得大叫:“来人啊,快去叫大夫,本官牙掉了!” 我觉得老天爷真开眼,想什么来什么。我抿嘴偷笑,决定顺从天意,“大人,阿堵物是给人的,您却拿来玷污神灵,心哪里诚了?佛祖今日小惩大诫,要您尽早改过!” “良女所言甚是!”大夫久久未到,知府痛得不能自已,脸都变形了,捂着嘴巴向所有人告辞:“诸位请随意,本官微恙就先告辞了。这次招呼不周,下次重聚必定好生招待。” 那群士大夫兴致未尽,和知府拜别后,继续花天酒地。朱同脸举杯自斟自饮,说:“此等珍馐美味,大人却吃不下,真是可惜了。” “今日怕是无福消受了!”知府“哎呦”着,偷偷塞给我一块束腰锭,又伸手摸我的脸,怪异地笑着,暗示下次还找我。 我收好钱,腹诽最好永不相见。若再见面,就咒知府牙齿全掉光后,作一脸娇羞状,道:“大人请慢走。” 作者有话要说:o(╯□╰)o唉,又伪更了,作为一马虎的完美主义者,真是被催。 12、落水 ... 靡靡之音,歌舞升平。宴会还在继续,姓朱的男子不需要人陪,我就干坐着,只等着宴会结束,然后走人。 “你过来。” 他的声音冰冷,叫得鬼魂儿都打颤。印象中还有吴桥的影子,精明,儒雅,还有些许温柔。而这个家伙,姑且叫他朱同脸吧,却和这些气质八竿子打不着,身上更多的是霸气,野心,白长了这么一张脸。 知道他不是好色之人,我倒也算放心,走到他跟前,屈膝行礼道:“祝大人安康。” 朱同脸后面站着两个随从,虎背熊腰,看上去很威武。他一扬手,那两个人便上前一步,作揖待命。 朱同脸说了句极没人性的话:“这女子太过放肆,将她扔进湖里好生洗了。” 靠!我跟他无冤无仇,只因沦为贱民,就可以随意践踏我的尊严了吗?我一开始还认为他是个好人,但现在彻底颠覆了这种想法——他就是一头畜生!一头自以为是的畜生! 那两个随从得到命令,架着我的胳膊就往外拖,拖到船板上后,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直接将我扔进了湖里。 二月的天,瘦西湖的水真是冷啊,冻得我打颤。我莫名地想起电视上演的,女人被捉奸在床后送去浸猪笼的场面。我又不是朱同脸的妻妾,非亲非故,却被其扔下水,承受这种待遇,真是可笑之极。 我气得抓狂,竭力咒骂:“今日之仇,我萧楠死了便罢,倘若不死,就誓与你为敌!” 船板上跃下一道白影,“噗通”一声落入水中,激起湖面上的波光碎了又拢,拢了又碎。来人奋力向我游来,只是没两下就游不动了,扑腾着,“咕嘟”地冒了几个泡后,便开始往下沉。 认出是段玄,我感动的同时,又在心中暗骂“百无一用是书生”,天底下还真有人能如此憨直却不自量力的。 那艘大船已经飘远。我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游到段玄身边,把他的头从水里捞出来,架着他的胳膊,向最近的岸边游去。幸运的是,没多远就有另一艘凝春楼的小船经过,将我俩救上了岸。 段玄气若游丝,脉象微弱,四肢冰冷。刚才在小船上,怕惹人非议,便只为他做了胸外心脏挤压。现如今他还在昏迷,见四下无人,我便嘴对嘴做起了人工呼吸。 “姑娘……” 段玄醒了过来,盯着我的眸子看了又看。我压在他的身上,送了半截气,突然愣住。不知道古代有没有人工呼吸,呃,段玄懂医术,应该知道的。他……不会胡思乱想吧? 我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你连游泳都不会,逞什么英雄?” 衣服升起腾腾热气,从八道尾巴周围开始,慢慢变干。刚才我落入水中的时候,八道的尾巴竟然变大,让我轻松浮于水上,带着段玄一起游也不觉得费力。妖物就是妖物,原来还有这种功效。 “我怕姑娘有危险……”段玄干笑:“结果却是我拖累了姑娘。” “没有!”起风了,天有些冷。段玄的衣服湿嗒嗒的,冻得他直打哆嗦。怕段玄冻坏了,我拉起他的手,赶紧回房,“你这叫舍己救人,很高尚的行为。” “姑娘抬举了。”段玄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喜悦,手指颤了颤,并未躲开,“不知何故,每次见姑娘笑,在下就如百爪挠心,难受之极。但今日见姑娘两度发火,却突然高兴得很!” 段玄的手指有茧,手心亦有茧。不过手指的茧很硬,手心的茧很软。我稍用力,他便痛得哼了一声。看出他的茧是新长的,我除了揣测其中的缘由外,又用力捏了两下,“应该是我笑得很难看吧。” “是因为姑娘从未真心笑过。”段玄抽了两口凉气,摇头:“同样,姑娘也从未真心对待过任何人。即使对囡囡,姑娘亦有所保留。” 心在隐隐悸动。我不知道段玄还能看透多少,但我知道他心中有我,而我也试图将他放在心里,“也许吧。” 送段玄到房门口,怕耽误他换衣服,我转身便走。他突然叫住我:“姑娘……我以后能叫你楠儿吗?” 我回头,再点头:“可以。” 月为下玄,半藏在乌云里,清冷清冷的。树影婆娑,似张牙舞爪的手,阴森可怖。我百无聊赖,在园子里兜兜转转,正要回房,却见门前站了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只妖狐—— “玉人,”听见我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良人我想死你了。” 还是那般油腔滑调,却听得我鼻头一酸,眼泪簌簌落下:“八道……” “玉人不哭!”他嘻嘻笑着,对我说道:“玉人见到我高兴吗?” 八道伸出毛茸茸的手,试图帮我把眼泪擦掉,却是一空。我心中一凛,想要抓住他,手指如月光一般穿透了他的身体。破镜重圆后的喜悦,与生死相隔的悲伤,交集着,在胸口弥漫开来,“你的身体?” “良人我现在是只鬼。”八道还是跟以前那样,喜欢悠闲地摇尾巴。只是他即使做鬼,尾巴还是少了一根,就像缺了的羽毛扇。“那个臭道士竟然拿我炼丹药,害我香消玉殒,七魄①跑了三个,还得到酆都追回来。” 酆都么?八道一定受了不少罪,连身体都没有了。只是酆都一行,不知能否追回那三魄。如果追不到,反而跟电视上演的那样让鬼差抓住,送进地府,岂不是更糟糕? 因为关怀,而衍生出对段玄的一丝情意,此时却变成了如同出轨后的愧疚与担心,“不去酆都会怎样?” “魂飞魄散,就再也见不到玉人你了。”八道的表情一半邪恶,一半善良,就像畸形了似的,说不出的怪异:“玉人,你是爱我的吧?” 一股寒气袭来,我莫名地害怕:“对。” 八道继续问:“你是愿意帮我的吧?” 我点头:“对。” 强大的气流如手指般,猛地扼住了我的咽喉,“那就好。” 无形的力量包围着我,就像卷入了龙卷风里,想逃又逃不得。我透不过气,眼睛开始发黑,意识也渐渐模糊。这不是八道啊!昔日的八道虽放纵胡闹,但也算得上是一只善良的妖精。 他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回不了阳世,便要我做鬼来陪他么? 我闭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我始终找不到那支簪子呢,那个能为我插上簪子的人也找不到…… 父母如今过得怎么样,妹妹也应该上大一了吧……若能通过阴间的路,回原来的世界看一眼,我便知足了…… 我很想对莫路说,我已经原谅他了。如果那是个好女孩,就请他珍惜…… 气流突然消失了。 八道一脸惊愕,僵在半空中,不敢看我,“玉……”他转身便逃。 发现自己能重新呼吸,我有种获救的感觉,犹如鱼儿见到了水、花儿见到了阳光一般,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我剧烈地咳嗽着,想要叫住他,却喊不出话来。我可以感觉到,那不是八道的想法,其中定有蹊跷。 精神分裂般啊……究竟受了怎样的罪,才能连自己的灵魂都无法控制。我欲语泪先流,想了想,将围巾从脖子上解下,准备还给他。 刚才八道要置我于死地的时候,那条尾巴就像有了意识似的,试图唤起他对我的记忆,从而保护我。虽然那股力量从属于八道,很薄弱,但应该能消弭那反常的戾气。 八道未听我言,便知我心。离我两丈远,回过头,像做错事的孩子般,想要靠近我,却又踟蹰不前。我心头一宽,抓起围巾向他扔去,开口道:“早去早回,我等着你。” 八道正要点头,一道黑影从暗处飞身一纵,抢过围巾,在空中一旋,如苍蝇般落在了地上。招魂铃响。一纸道符快如闪电,倏忽间便贴到了我的额头上,于是我动也不能动了。 那个阴魂不散的道士,身背除魔剑,又换了道符夹在手上。道士喝道:“妖孽,今日定要你魂飞魄散!” 八道眼冒凶光,低声怒吼,呲着锋利的牙齿,势要与那道士拼个鱼死网破。道士拔出除魔剑,将符咒贴于剑身,一挥,剑锋转为赤红,如地狱的业火般咄咄逼人。风声如哭,幽咽不止,剑气化为厉鬼,向八道扑了过去。 八道被逼得直往后退,双手变成利爪,一抓,将厉鬼撕成碎片。他腾空而起,迅猛如风,跃到道士身后扼喉抚背,试图攻其要害。道士腹背受敌,反而急退,离八道只剩一尺,握剑,快速从身侧向后刺去。 八道急忙躲闪,却迟了一步,被剑气连带着伤到。一团白雾从八道身上分离,他惨叫一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道士收后剑,掏出一只纸鹤。一念咒语,那纸鹤竟然活了,舒展着翅膀,似要飞翔。道士将我扛起,跳到鹤背上,向天空飞去。 八道魂飞魄散,我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那道士感觉到我的杀气,用鄙视的口吻道:“那妖狐不过是又少了一魄,若三日内无法聚合,自当灰飞烟灭。倒是你这妖女,最好安分守己,若敢泄露你的事情,我必对你处之而后快。” 我气愤之余,也觉得未免太好笑。他要带我见谁,至于用这样的语气警告么?我和别人又不熟! 作者有话要说:①八道虽是狐狸,却也修炼成精。作者本人不知道是该给他算多,还是算少,所以就按人的标准算了。 ╮(╯▽╰)╭看到在十一月十一日十一点十一分十一秒作者本人发文了,是不是感觉很欢乐呢?(*^__^*) 嘻嘻……光棍节快乐 13、欲孽 ... 道士带我到一座庭院内降下,收起纸鹤,和正房前的两个侍卫言语了几句后,便推开门将我扛了进去,放在地上。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正主归来,带着一身酒香。道士行过跪拜礼后,将八道的尾巴献了上去,“王爷千岁!” 那王爷竟是朱同脸,不过在我眼里和王八差不多。刚刚将我丢进瘦西湖里洗凉水澡,却又派道士掳我过来,究竟想做什么?因着那道士是他的手下,我便将之前积累的仇愤全都转移到朱同脸身上,恨不得他死无葬身之地。 “道长请起。”朱同脸微醉,手中也持着道符,接过八道的尾巴看了看,说道:“建观之事,待择定良辰便可动工,还请道长暂且等待。” 那纸道符上的咒语是用朱砂混合着狐狸的血写的。因为八道是狐族的守护者,不与同类相残,那道士便利用这一点,破了八道对我的守护。 “贫道先行告退。”道士起身,拜了拜,正欲出去却又回头,劝阻道:“王爷,此女命犯天煞孤星,与王爷八字相克。还请王爷莫贪恋美色,影响了大计。” 朱同脸点头:“道长之言,本王自当铭记。” 待那道士走屋外,朱同脸又喝了些酒,然后蹲下来,揭掉我额上的道符。他撩起我的刘海,面颊潮红,眼神迷离,背弃了刚才做出的承诺:“我要赎了你。” 那道士将我抓来,无非是替这狗屁王爷找个性伴。却因为和我有仇,瞧我不顺眼,便要用一切手段毁掉我,让我无法翻身。而这朱同脸本是有主见之人,或许也清楚我和那道士间的恩怨,所以对他的话模棱两可,不是很相信。 若他是吴桥,或许我会折衷,将他作为以后的依靠。只是这朱同脸位高权重,刚羞辱过我,立马又要纳我做姬妾,未免太反复无常。 我一口吐沫啐在他的脸上,笑道:“多谢王爷抬爱,不过小女子天生的贱骨头,享不了这种福。” “你不是要人尽可夫,与本王为敌么?”朱同脸怒极,扬起手似要抽我,不知怎的,却没有打下来,“本王就遂了你的心愿!” 一扇苏绣屏风,绣着松鹤。屏风后水雾弥漫,香气馥郁,影影绰绰立着两个人影儿,忙碌着,似为伺候主子洗澡做准备。 朱同脸将道符重新贴了回去,借着酒劲,如虎狼般撕开我的衣裳,打横抱将我扔进了屏风后的浴池中。他立于池前,对侍女命令道:“将她洗干净,别让我嗅到一丝其他男人的腥臭气。” “是。”侍女唯唯诺诺,答应着。其中一个拿湿巾将朱同脸脸上的唾沫擦干净,为他宽衣解带,待朱同脸跳入池中后,便非常体贴地伺候他。而另一个看上去年小的则拿起丝瓜,狠命地在我身上搓起来。 身体烧灼般地疼痛,如同剥皮,有好几处渗出血来。我看着朱同脸的身体,却连眼睛都无法眨,便只能忍受这非人的待遇。到最后,我的眼睛累得快看不见了,整个儿人也几乎虚脱过去。 这场鸳鸯浴洗得不痛快,我觉得。被人强迫的感觉,无论是谁,都会让我对他的印象跌至谷底。 朱同脸瞧我受够了虐待,便对侍女说道:“够了,让她出浴吧。” 那个侍女夹着我的胳肢窝,将我从水里拖起。只是她的力量太小,弄得我生疼,好容易将我提到半空却又脱了手。我重新落入水中,水花四溅,更溅在了那个朱同脸的脸上。侍女吓得哆嗦,噗通跪在地上,“王爷饶命!” 我冷笑,莫非朱同脸真的嗜杀成性,为了这点小事开杀戒不成?人啊,为何总要将自己的头颅伸到别人的脚下,任其践踏呢? “起来吧。”朱同脸并未责难,从水中站起,出了浴池。 “是。”侍女应了一声,过去和另一个擦掉朱同脸身上的水,将他伺候好后,便一同将我从池中拉起,用干布擦净我的身体,将我抬到了床上。 卯榫结构的架子床,古色古香,典雅秀美,雕刻着蝙蝠祥云,并蒂莲花。帷幔轻盈,金钩落。枕头、锦被上绣着鸳鸯戏水,止则相耦,飞则成双。然而痴情的鸟儿却是最花心的,此时如鸳鸯,过后不留情。 朱同脸分开我的双腿,坚~挺地进入。手指肆无忌惮地在我的身上揉捏,霸道,嚣张,是野性的兽,宣泄着最原始的欲望。 他的体味清淡,微香,和吴桥一模一样。虽然已过两年,却依旧让我记忆犹新。那个曾让我心悸过的男子啊,可是朱同脸的转世?为何老天让我和他在两个不同的世界相逢,却又在中间不断筑起高墙? 他的青丝潮湿散乱,与我的长发交缠在一起,如荆棘,刺着我的肌肤,更刺到了我的心里。那张道符早已破碎,掉落下来,失去了效力。酥麻的痛感席卷全身,如撕裂了一般。我从未有过如此的绝望,发抖,挣扎,哭咽,遏制不住对朱同脸的恨意,狠狠咬住了他的肩膀。 我舔到了一股液体,腥,咸。朱同脸痛得低吼,却并未停止,终于在一阵痉挛后,喘着粗气,闭着眼,心满意足地瘫在我身上。 然后他捏住我的鼻子,迫使我无法呼吸,只能张开嘴巴。我抓住他的手,伸向自己的脖子,态度决绝:“杀了我!否则总有一日,你会付出代价。” 他歇了片刻,睁眼,不屑地抽手,起身让侍女把药粉撒在我咬的牙印上,又从放在案条上的百宝箱中,取出一枚金锭,丢给我,“若要寻死,自行了断便是。” 还真是可笑!我想要安定地生活,老天却不肯遂了我的心愿,一次又一次地折腾我,连残存的一丝骄傲和尊严都要褫夺掉。我不甘心,想到死,却是如此惧怕。蝼蚁般的生命,轻于鸿毛,就算湮灭在红尘之中,又有几人在乎? “姓朱的,你虽为帝胄,却无太祖之功名。征服不了天下,就来征服女人,算什么汉子!你不过是一个懦夫,浪费米粮的渣滓!”我笑,笑中带泪,喉咙嘶哑,胸口闷痛:“你可以得到女人的身体,却得不到女人的心,更是无耻无用!” 他的侧脸成熟而俊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明显受到我的影响,情绪压抑,声音低沉,攥紧了手指许久才松开,“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以后切莫乱说。” 什么叫大逆不道?就因为他高高在上,我即便被强~暴,也要卑躬屈膝,感谢他临幸了我?这未免太荒唐!八道的仇与我的耻辱,加在一起,不管是谁,我都要他死。 见床边挂着柄长剑,我将其抽出,向他刺去。朱同脸轻而易举躲开,趁势扼住我的手腕,夺下剑后将我随手一推。 我的头撞在了床杆上,一阵疼痛后,便昏了过去。 恍惚中,我以为自己见到了父母,见到了刘婆婆和刘先生,见到了八道,然而却只是梦境。 醒来已是白昼。粗糙的被,快要散架的床,熟悉而陌生。田甜瑟缩在墙角,一脸恐惧,跟受了刺激似的。她的脸上、手上,又添了许多新伤痕,明显在我离开之际受到虐待。 我的心又是一阵抽搐,试图安慰她,她却抓狂,对我又抓又打,尖叫着:“鬼!鬼!鬼!” 是昨夜见到了八道出现的那一幕,吓坏了吗?我流泪,抱紧了她,摸她的头发,却更像是在给自己找依靠,“不怕……鬼有什么可怕的,你看姐姐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田甜如梦初醒,却明显痴呆了,傻傻地笑:“姐姐……昨夜我娘亲来看我了,她还教我唱歌呢!” 说完,田甜便自顾自地玩,唱我唱的《牡丹亭》。稚嫩的童声,没有风情,缺乏娇媚,唱不出杜丽娘的哀怨缠绵。 她娘教她的是《紫竹调》啊……我的心越发凄凉,却又羡慕,若我能像她那样傻了多好。从此再也不受任何情愫羁绊,四大皆空,轻松自在。 门外有些嘈杂,还能听见几句“到XX再找找”之类的话。因为头部被撞,疼痛非常,我头晕目眩,恶心地想吐,根本不愿思考,勉强将昨日穿的衣服换掉,梳好头发后端着木盆走出房外。 刘鸨母见到我,跟宝物失而复得似的,高兴地难以自持:“姑娘昨夜去了什么地方?害老妇找得好苦!” 哦,原来是找我。在藏娇阁呆了这么久,我之所以没被拉去接客,最大的底牌便是所谓的完璧之身。凡是被夫家卖掉的妻妾,或是拐骗来的女子,只要破过身,立马就会被龟奴轮番蹂躏,然后拉去接客。 刘鸨母正期待能将我卖个好价钱,若知道后来的事,对我的态度定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使我的处境更糟糕。我已经棋差一着,不想再满盘皆输。 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昨夜受了点气,情绪欠佳,回来后便在院中赏景,不小心睡着了。所以没听见刘妈妈唤我,还请您莫怪。” 刘鸨母安慰我,说我受苦了、那个姓朱的真是不懂风情的同时,也在我身上瞄来瞄去,像是寻找什么。“姑娘可是独身一人?” 我有些不自在,心虚,扯了扯衣领:“是啊,大概四更回的房。” 明朝一更三点实行宵禁。昨夜洗澡的时候,正好听见远处官衙传来的暮鼓声响。那些官吏手中有权,宵禁形同摆设,就算朱同脸提前离开,宴会也应在三更前结束。藏娇阁并不是很大,何况有人亲眼看见我回来过,寻找也是守株待兔,不会很仔细,一个时辰足矣。 我想了想,又将知府给我的银锭拿出,交给刘鸨母,“这是知府大人给的缠头,还请刘妈妈收好。劳烦刘妈妈照顾这么久,良女无以为报,日后必定百倍偿还。” 刘鸨母未曾怀疑,接过钱,笑吟吟,如同捡到聚宝盆一般,“昨日那招欲擒故纵,使得真妙。这知府大人花钱如流水,如今对你念念不忘,今早还派人送贴,明日申时的宴会指名要你参加。你定要把握住,到时候管他金山银山,全都给他掏过来!” 我对刘鸨母厌恶至极,实在不愿多做纠缠,“您的话,良女自当铭记听从。” 作者有话要说:\(≧▽≦)/,一看自己写的H章,我就华丽丽滴脸红害羞捂脸狂奔鸟,自己当初怎么就意淫了捏? 14、利用 ... 说完我便转身,到湖边盥洗,并打上一盆水,准备端回去给田甜洗脸。我站起来,眼前突然发黑,险些栽倒。有人从背后扶住了我,我一回头,见是段玄。 他朝我笑了笑,拿出一块布条,将手中的药箱系到左手腕上,从我手中接过木盆,“楠儿这肾虚之症,怎还不见好转?” 我突然很想扑到段玄的怀里,大哭一场,但我知道不可以。眼睛开始酸涩,我阖上眼睑,勉强说道:“昨夜撞到了头,可能是脑震荡。” 段玄不懂就问:“何为脑震荡?” 我胡乱解释:“就是脑损伤,还要麻烦叔叔再给我开些活血化瘀的药来。” “是药三分毒,还是诊断之后再说吧。” 段玄没再问下去,摇着头,自己琢磨去了。 回到房间,段玄帮我检查了头部。很大的一个包,青紫,有淤血。段玄要给我诊脉,我不想让他从脉象中看出什么,便不同意。他并不勉强,拿出昨日治刀伤的药方,勾勾画画,又增减了几味药。 段玄昨日开的药方便是那假死药的一部分,增可假死,减则救人。等疾患治愈,再在汤药中增上那缺失的几味,服下后将药渣换掉,便可天衣无缝。只是我又添新症,未免药物相克,又要见到效果,所以颇让段玄费神。 开好了药,段玄又揭开我手上的白布,给我的刀伤重新上药。然而那道伤痕却消失无踪,只留下几条清晰的纹理,刻在雪白的手心上。 段玄一脸惊奇,握着我的手,不得其解。反倒是我,突然拘谨了,将手抽回去,“是围巾的缘故吧,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田甜真成了傻子,拿起我昨日穿的衣服,胡乱套在自己身上,又唱又跳,自我陶醉。她玩得很高兴,跑过来,扑到我怀里,欢天喜地叫:“姐姐,你看田甜多漂亮!” 我原本想夸奖她,然而却在衣服上看到丝丝血迹和交~媾后留下的斑痕后,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扯着衣服,哭喊,责令田甜脱下来。 我快要崩溃了,害怕,恐慌,茫然,无助。段玄稍作踟蹰,将我搂入怀中,低声喃喃:“楠儿……楠儿,汝无恙乎?” 他碰触的地方被人碰触过,他没碰触的地方还是被人碰触过。他的慰藉关怀,男人的体温,只是不断地强化我脑海中关于昨夜的记忆。潜意识中,我已经把段玄当做和莫路朱同脸一样的人,推开他,尖叫:“你给我滚!滚!” 段玄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身子一僵,两只手颓然垂落,愧疚地说道:“在下无意冒犯,还请楠——儿见谅。” 田甜一直在旁边模仿我和段玄说话时的动作表情,忽然又想到昨夜的情景,恐惧地叫起来,声音犀利:“鬼!鬼!鬼!” 段玄正欲离开,却又回身,从药箱中拿出银针,刺在田甜脑后的穴位上。没一会儿,田甜便安静下来,睡着了。段玄给她做了诊断后,开口道:“囡囡和你昨夜可曾遇着什么邪魅?” 我不想去猜测,段玄知晓我被人凌~辱后时的态度。他始终是个俗人,在儒家思想、程朱理学的熏陶下长大,难免心存芥蒂,无非是同情我的遭遇,亦或是鄙视我的不贞。 我不是古代的女人,会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以身殉节。我只知道自己三日之内必须离开这里——不管用什么手段。 我泪流满面,忍了忍,终于扑在段玄的身上。我很恶心自己的作为,却又因看不到自己的将来而恐惧,“我好怕!怕自己会人尽可夫,会死,会成孤魂野鬼……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昨夜的事,出了凝春楼之后,我自当告诉他。他若不介意,待八道魂魄聚拢、可以还阳之后,我便生死追随,凡事以他为大;若他因此瞧不起我,我便离他而去,从此当他是路人。 “楠儿,莫怕!莫怕……离开此地之后,我便、娶你为妻。到时,一切都会终结。”段玄再一次抱住了我,他的脸霍地发红,心脏在胸腔中咚咚直响。他的目光与上次相比,更加坚定,说出的话却是结结巴巴:“若你不弃,在下愿给你一个名分,让楠儿、能有栖身之所。若你心有所属,找到相伴一生之人,在下便自动退出,据实相告,绝不耽误你的——终身。” 娶我为妻……我不敢再有任何的奢望。每次想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平静生活下去的时候,老天都不肯遂了我的心愿。我不相信段玄,更不相信自己,“这……可能吗?你真原意娶我?” 段玄点头:“君子无浮言,还请楠儿信我。” 他的话就像槌,敲在我的心上,荡起回音。我还未来得及感动,刘鸨母便推门而入,撞见了我和段玄相拥的那一幕。 她有些恼怒,将盛饭菜的托盘放在桌子上,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良女何以啼哭?跟孟姜女似的,别说是男人,就是老妇,也看得心疼了。” 刘鸨母早已将段玄看透,利用他对我暧昧不明的感情,左右逢源,打太极。在她眼中,我不过是件商品,价高者得。若段玄出得起钱,我和他即使做出苟且之事,也不会干涉。然而一旦侵犯到刘鸨母的利益,便会为她所不容,撕破脸皮是早晚的事。 我和段玄赶紧松开对方。然后我拭去脸上的泪水,对刘鸨母说道:“我只是适才撞了头,疼痛难忍,差点昏厥过去。叔叔情急之下,扶着我罢了。什么孟姜女的,刘妈妈莫要拿我说笑。” 刘鸨母问我伤得重不重后,说道:“良女你最近是不是触了什么霉神?净是小灾小难的。前日我叫你去拜神,乞求佛祖保佑。你还不听,说什么就算有神仙,也不会管人间的事,任其自生自灭的。你看看你,隔日就破了手,落了水,今天又撞了头。按你说的,老天爷平日谁都不管,一天到晚呼呼睡大觉。偏偏你说这话的时候,他醒了过来,听得一清二楚,便让小喽啰来教训你。不如今日你随我再到寺里拜一拜,托相熟的神仙求个情什么的,也好消灾解难。” “若其他神仙也在睡大觉,听不到刘妈您的心声,岂不是白拜了?”段玄浅笑,澄澈干净。 刘鸨母愕然,转而嗔怪:“拜的神多,自有神庇佑。先生怎么跟良女似的,净往坏处想呢!” 段玄不语,也不好多做停留,说了句道别的话后,便提着药箱出去抓药了。我坐下来吃饭。很简单的饭菜,一肉一素,一碗稀粥,依旧分量很少,却比平时好了很多。 明朝男子喜欢苗条清瘦的女子。刘鸨母为了满足他们的审美,便通过减少食量来控制女子的体形。之前我未能给刘鸨母创造经济价值,这饭菜的质量自然差到极点,只有素菜,飘着少许的油花花,肉末儿也未曾多见。 两个月下来,我瘦了很多。不仅如此,我还患上了低血压,做事稍微长久,便会乏力头晕。昨日我那一剑之所以没刺中朱同脸,除了剑艺不佳外,也因为自己营养不良,根本使不出力气。 就在吃饭的时候,龟奴又进来送了两道帖子,说是千户和左布政使大人送来的。刘鸨母得意之余,略作沉思,便打发龟奴推掉千户的邀请,说是知府大人有约在先,还请他见谅。至于左布政使,刘鸨母则表示会让我准时过府。 知府曾羞辱过刘鸨母,因此之间有过节。知府的宴会在申时,千户的宴会在戌时,并无冲突。刘鸨母不惜开罪于千户,表面看是因为诚信,实际上是想暗示千户,知府不给面子,他要的人让人抢了! 千户是锦衣卫统领官,虽然和知府同一品阶,却直接听命于皇帝,监视着地方官员的一举一动,知府自然忌惮他的势力,尽力拉拢。 若二人起了间隙,则形同吕布董卓之争。刘鸨母坐收渔翁之利,即可抬了我的身价,又能借千户的手,惩治了知府。若是那左布政使也跟着参合,不定又弄出什么事。怕只怕最后的结果,我没当成祸水,反而步绿珠的后尘,成为他们争斗的牺牲品。 当然,刘鸨母的奸计未必能得逞。我可以洞察先机,那千户未必不可以。到最后,刘鸨母聪明反被聪明误,害人终害己。而我,要么成为讨好别人的工具,被人利用一次又一次;要么人尽可夫,凄惨一生。 事到如今,我必须在明日申时之前逃走。至于段玄,我就姑且信了他吧。 我思索良久,开口道:“刘妈日后莫再虐打甜儿了,她是个孩子,恐受不住。若出了人命,刘妈妈岂不是还要偿还?” 说到底,我始终是个自私的人。我只有为自己打算好后,才会去考虑田甜的事。若段玄不能将她一起带走,我也只能祈祷刘鸨母能在我离开的时候,稍微善待她一点。 “良女这话在理。”刘鸨母见我昨日穿的衣物被随意丢在地上,弯腰捡起,抖了抖上面的灰尘,自言自语道:“这衣服怎么破成了这样?” 我心中一凛,手指跟着颤抖,以致汤匙落在了地上。我慌忙捡起,咬住嘴唇:“应该是昨夜落入湖中,被湖里的石子、树枝之类划破了吧。” 听我这么解释,刘鸨母将衣服重新扔到地上,转过头,对我笑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正巧云霓祥①送了几款新样式过来,都是最好的。良女不如挑几件,喜欢就先穿着,若不中意,我再托他们送几款过来。” 她的眼神如刀,寒冷,锋利,像是要将我的肉一块块剜下来。但她的笑容却是温暖如春,甜如蜜糖。我表面波澜不惊,心中却波涛汹涌:“刘妈妈操劳了。” “哦,对了。”刘鸨母忽而问我:“良女,你那白狐围巾呢?今日怎不见你戴着?” 我心乱如麻:“应该是昨夜丢在某处了吧。” 刘鸨母说道:“待会儿我派人找找看。” 作者有话要说:①“云霓”二字出自屈原《九歌 东君》中“青云衣兮白霓裳”一句。“祥”是古代服装店的称呼,比如瑞蚨祥。 意淫得面红耳赤,捂脸狂奔~(@^_^@)~ 15、毒殇 ... 见田甜睡了,刘鸨母索性将她的饭吃得一干二净,然后跟我说我住的地方太过寒酸,反正再过几天便是评花榜,不如今晚就搬到凝春楼里去住,也省得日后折腾。 凝春楼的看守更为严密,刘鸨母摆明了是要看紧我。我颇感无奈,却只能点头,表示同意。 吃了饭,刘鸨母收拾碗筷出去,说要给我布置一下新房间,顺道再把新衣服拿过来。正巧段玄将药煎好了送过来,料想刘鸨母已经看出什么端倪,我对段玄说道:“明日申时,知府请我过府,戌时是千户大人,三日后是左布政使。” 我喝着药,很慢,一口接着一口。药微苦,辛酸,我的心本来就酸涩,此刻便更难受了,眼泪再次簌簌落下:“我以为自己很聪明,结果却是作茧自缚,徒劳惘然。” “船到桥头自然直。”段玄伸手抚住我的脸颊,用拇指帮我擦掉眼角的泪,“楠儿无需忧虑,今夜我便带你出去。”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虽然我的目的达到了,却依旧感到忧虑,更因自己没有真诚待他而歉疚:“若不成功,岂不是会连累了叔叔?” “无碍!”段玄满眼尽是怜惜,略带羞涩地对我说道:“楠儿可否莫再叫我叔叔,这岂不是让我白白蒙受乱伦之冤?” 当初称段玄为叔叔,只是一时兴起。这看似亲昵的称呼,实际上有和段玄保持尺度的寓意。我从未想过自己经历了那么多的波折后,能再次觅得有情人。身在明朝,除去外在的因素不说,若我哪天突然回到原来的世界中,与相爱的人天各一方,岂不是会很痛苦? 我一直在克制自己的情感,不论对任何人。我这样的女子,经历了太多的是是非非,不可能再像情窦初开的少女那样去纯粹地爱一个人。即便如此,我的心还是因他而悸动:“我改口便是了。” 段玄含笑:“不知楠儿称我为夫时,是什么样子。” 我的脸蓦地发起热来:“日后自见分晓。” 酉时刚过,段玄便借别人的手将假死药送了过来。据段玄说,此药服用后,会浑身长出类似天花一样的丘疹,就算尚有气息,别人发现了也会草草处理。只是苏醒后,会有一些副作用,浑身奇痒难耐,不能沾荤腥,不能受风寒。三日期限一过,丘疹自会消失。 我担忧自己会破相,但想要离开这里的心却更坚定。仰着头,端起药碗,正要将汤药一饮而尽的时候,田甜却醒了。 “姐姐……”她似有话要说,却不再言语。只是用那双小而亮的眸子看我,隐隐透着不舍。我的心又是一阵抽搐,那口药最终没有喝下去。 若我不在,刘鸨母答应得再好,也还是会拿田甜出气吧。虽然段玄会留在这里照顾她,但也难免有照顾不到的时候。 我决定冒一次险,利用假死药的特性,让别人先认为田甜因出天花而死,而我亦受感染而亡。虽然经过一段时间,发现别人都不得,难免惹人怀疑,但亦可以解释为其他疾病。 我问她:“甜儿,你真愿离开此地么?” 田甜虽然傻了,但也有清醒的时候。她一个劲儿地点头,害怕而充满期待。我将药碗递到她面前,又问:“若能离开此地,即便是死,你也愿意么?” 我需要知道她的决心,若因此而怯懦,那她骨子里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将来跟着我必定吃不了苦,成为累赘不说,还有可能在我背后捅上一刀。 田甜怯怯的,犹豫了好长时间,才接过碗将药喝下。她说就算死,也要离开这里。我从未料到一个孩子竟有这么大的勇气,震惊之余,心中暗暗决定将来要好好待她,栽培成我的左膀右臂。 药是极苦的。田甜的眉毛拧成一团,停歇了好几次,终于将药汁喝完。过了半个时辰后,药效发作,田甜身上开始出红疹,最后沉沉地睡去。 我看一切准备妥当,便起身去找段玄。 见到他的时候,段玄正满头是汗,从藏娇阁另一侧正门的方向急急忙忙往我这里赶。我将让田甜喝假死药的事告诉了他,让段玄先带她离开此地。段玄略作沉思,便随我一同回到住处。 段玄见到田甜,大惊,急忙为她诊脉。然后他拿出银针,去刺田甜的穴位,田甜却毫无反应。段玄满头是汗,一字一句,竭力克制自己的悲伤:“囡囡,夭亡了。” 我犹如晴天霹雳,急忙去看。田甜的嘴唇和指甲发乌,瞳孔涣散,心跳呼吸均已停止。我正思索是不是因为那碗药的缘故,刘鸨母却如阴魂不散一般,带人破门而入。 她命人将我和段玄捆起来,语气尖酸:“老妇平日里对先生尊敬有加,你若真喜欢良女,为她赎身便是。犯不着私通了之后,因被发现而杀人灭口吧。” 段玄义正言辞:“我与楠儿什么都没做。” “没有?”一人將我的围巾用铁钩勾着,现了出来。刘鸨母指着段玄的鼻子,理直气壮道:“昨夜先生与良女回来后,良女丢了围巾,我今儿个可是在先生房里搜了出来。” 假死药变成了真死药……那条围巾昨夜落在朱同脸手中,现如今却变成了我和段玄私通的证据。朱同脸究竟想做什么?昨夜后悔放了我,今日便采用更卑鄙的手段置我于死地么? 刘鸨母又捋起我的衣袖,将我那被人强行洗掉守宫砂的手臂扭过去给段玄看:“良女的守宫砂也消失了,先生又该作何解释?” 用守宫砂去判断女子的贞节,并不科学。段玄在其他女子的身上做过实验,也不信这一套。我有两次曾把那守宫砂洗掉过,未免刘鸨母起疑,还托段玄为我重新点上。 料到是有人故意陷害,段玄的态度却分外平静:“刘妈既已认定,又何必多费唇舌?直接将在下送至官府便是!只是此事关乎人命,关乎楠儿的名声,刘妈信与不信,都请放楠儿一马。她只是弱女子,很多事都身不由己。” 这最后一句,听得我心酸。仿佛段玄知道我在利用他,也清楚我被朱同脸强~暴了一般。我无地自容,为自己之前并不十分相信他、也不愿向他敞开胸怀而懊悔。 “你以为承担所有的罪名就完事了?” 以刘鸨母的个性,若能诈得钱来,一切自然好办。她一脸的凶恶之气,从腰上抽出一根随身携带的竹条,抽在段玄的身上,“你不过是个穷书生,算哪门子鸟!良女可是我精心挑选出来献给达官贵人的东西,就这么让你毁了,你就是整条命也不够赔!” 那竹条的末梢扫在我身上,火辣辣地疼。我满腔怒火,为段玄抱不平:“你这摇尾乞怜的母狗,蛇蝎心肠的烂娼,讨不到狗粮,便想咬人,阴谋嫁祸吗?!段先生虽是穷书生,却比你高贵有气节,你有什么资格说他!小心你不得好死,下了地狱之后,刀山油锅,再让小鬼勾掉你的舌头!” 我这话倒是震了刘鸨母一下。她暴怒,用竹条连抽我的脸:“想不到你这丫头勾人的本事厉害,骂人的本事也不弱。你不是咒老妇下地狱,不得好死吗?那是死后的事——老妇现在就要看看谁更烂,谁摇尾乞怜!” 刘鸨母说完,便让那些龟奴拖我过去好好收拾。看到那些丑男人脸上淫亵的笑容,和污黑的咸猪手,我挣扎反抗,却因手脚被束缚而显得徒劳。 眼见着刘鸨母要将那肮脏的手段施在我身上,段玄忽而挣脱掉绳索,身若游龙,从刘鸨母手中夺下竹条,以竹条为剑,攻那些龟奴身上的要害,三两下就将他们制服。 我在庆幸之余,忽然发现他的招式——是我曾见过的那茅山道士的除魔三招。只是段玄功力不够,心存仁慈,使不出其中的威力。 段玄,是那道士的徒弟。我愕然,心中百味,苦辣酸咸。 众人倒在地上,呻吟。趁着他们尚未恢复元气,段玄速速解下我身上的绳索,拉起我就往外面跑。 我和他翻墙,跑到了大街上。原以为能逃出升天,谁料到刘鸨母是铁了心抓我们,很快便有更多的人马,分成两路,前后夹击,将我和段玄堵在了一条小巷当中。 来人皆带武器,敌众我寡,胜负早已界定。段玄不急,反而对我温和一笑:“楠儿的脚应该再大些,如此便能跑得更快。” 火光相映,分外倾城。我看着段玄,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道士的徒弟,亦是我的仇人。他的师父欠我的债,他即便对我再好,我也不能和他在一起。 我说:“叔叔还是一个人走吧。我这样的女子,不值得叔叔因我丢了性命。” 段玄护住我,摇头:“碧落黄泉,只有两情相悦,没有值不值得。今日不能与楠儿同生,与楠儿共死也算心满意足。” 我给了他一巴掌,怒吼:“谁要与你同生共死?你有什么权利决定我的人生?不要再自作多情了。” 段玄震惊之极,眼神复杂而受伤:“一直以来……都是在下自作多情么?” 来人上前攻击,段玄手无寸铁,很快便败下阵来。一人手持一把大刀,不由分说,从段玄背后向他砍去。段玄没有防备,眼见着就要亡命于刀下,那个茅山道士突然现身,将刀化为齑粉,又向离他最近的人施了个定身术,抓起段玄腾空而起。 段玄拉住我的手,想带我一起走。那道士不愿意,劝他不要为一青楼女子枉送性命,却被段玄打断。 又有人上前,抓住我,还想将段玄从半空中拉下来。双方僵持不下,段玄悬在半空,就像拔河的绳。我心如乱麻,只能快刀斩,将自己的手从段玄的手里抽出,尽力让自己显得无情:“是,一直是你自作多情。” 一滴泪落在我的手背上。那道士挥起除魔剑,吓得抓段玄的人急忙缩手,瞬间将段玄带得老远。 段玄悲伤的声音传了过来:“可是,我不信。” 我被人重新带了回去。刘鸨母恨不得将我大卸八块,正欲对我动用私刑,我说:“奸夫另有其人,刘妈妈想知道到底是何人吗?” 田甜的尸体已经搬出去,不知去向,只留下记忆的残影,等待着时间的湮灭。手再次被缚住,我艰难地将那枚金锭从怀里掏出,丢给刘鸨母:“那个人姓朱。” 刘鸨母接过金锭,两眼立即露出贪婪之色,放在嘴边咬了咬,又用袖子擦掉上面的口水,摸了半天,看了半天,左顾右盼见旁边站着其他人,生怕被抢了似的赶紧塞进怀里。她虽怒,却因得到钱财而抵消了大半,眼珠一转,问道:“哪个姓朱的?” 脸颊肿痛难忍,心中难受至极。我不语,闭着眼,用关节抵住下关穴,让她自己琢磨去。 经历这么多事,我的心力早已虚耗大半,更因得知段玄是那茅山道士的徒弟而倍受打击。我不知道能否继续活下去。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为八道报仇,找到那支碧玉簪,然后回家——不甘心就这么任人屠宰。 “不可能啊?”刘鸨母将那些手下打发出去,沉吟道:“他扔你进了瘦西湖,又怎么会——是了,你那人命官司还是他摆平的。” 刘鸨母忽然想起这档子事,两眼放光,上下打量着我:“看不出你还留了一手。” 我冷哼:“刘妈妈知道那人的身份吗?” 刘鸨母一脸迷茫:“不太清楚,只听说是到扬州城的采办,不过看上去有些来头。” “他是个王爷。” 我说,心中已经生出一计。 作者有话要说:╮(╯▽╰)╭男主为什么就那么狠下心呢?明明爱着女猪,却要将她逼到这一步。 女猪骂人有点狠了,你们不要拍我,其实小羽我是很温和滴。 16、飘雪 ... “王爷?”刘鸨母吃惊,脸上露出一丝窃窃的笑,却装作不以为意:“王爷有什么了不得的?亲王郡王我见得多了。” 我出言讽刺:“最重要的是,他可以要了你的命。” “那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将你带出去,却又为何将你送回?”刘鸨母给了我一巴掌,嘲笑:“你在人家眼中不过是件玩物罢了,别太自以为是。” 头被迫歪向一边。我咬到自己的舌头,将那一丝腥咸的血吐出后,轻描淡写道:“若刘妈妈认为我已无价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刘鸨母不屑,却又犹豫:“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现在是晚上,府衙早已关门。若要投案,须到明日。而明日则是知府召我入府的日子,若刘鸨母真报了案,污蔑我杀人灭口,我恐怕不仅是知府的阶下囚,更会成为他的囊中物。以刘鸨母的心智,应该能揣测出我会借机拖她下水。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她不会冒这个险——那么我不仅多了一线生机,也会多一丝除掉朱同脸的机会。那道士说我是妖女,是天煞孤星,还算有些道理。 我说:“一直以来,刘妈妈和我无冤无仇,今日却因误会而反目,皆怪良女太过放肆。亡羊补牢,未为迟也;以刘妈妈之能,必有补救之策。还请刘妈妈原谅良女的所作所为,再给我一次机会。” 刘鸨母带着胜利者高高在上的姿态,忽而笑道:“审时度势,与众不同,老妇果然没有看错!之前的事,你我既往不咎,休要再提——” 心口就像插了把尖刀,疼痛难忍。我质问她:“那甜儿呢?我害死了她,固然有罪,但那毒却是刘妈妈派人下在我药中的,刘妈妈你都不怕遭报应吗!” 我原以为刘鸨母会愧疚,露出破绽,进而证明她和朱同脸其实已经勾结。谁料,她在吃惊之余,便是一脸的无所谓:“那毒不是老妇下的,怕他作甚?” 不是刘鸨母下的——看她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那么,便是朱同脸和那道士。 料到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害我,我对刘鸨母说:“有人要我死,还请刘妈妈别再在我身上枉费心思,让我去为田甜顶罪吧。” 刘鸨母纵然恶毒,还是心存妇人之仁,安慰我:“定是那姓鲁的婆娘捣鬼,良女你就放宽心,养好身子,老妇自会保你周全。” 知道她并未猜出真相,我嘱咐自己要多加小心的同时,也暗自庆幸那个朱同脸做事太不谨慎,让我又多了一道护身符。 刘鸨母不再需要任何理由,将我关进了凝春楼。新房间大了许多,装修精美,还有春~宫图作装饰,像一间暧昧的囚笼。 翌日,她以我天癸到来为由,拒绝了知府、千户、左布政使对我的邀请,换了飘雪顶上,又贿赂仵作,并状告鲁鸨母毒杀田甜(但因为知府和稀泥,判定田甜是误食毒药,最后不了了之)。 对这样的女人,我多少有些畏惧。知道自己已被掣肘,我除了休养生息外,别无他法,只能得过且过,整日窝在房里无聊地发呆。 八道的尾巴又被人偷出了凝春楼。没有了保护,我反倒睡得安稳,竟不再做噩梦,对八道的记忆像是冬日的玻璃窗般,成了一团模糊,有些事竟然想不起。 所幸的是,飘雪的房间就在我隔壁。闲来有空,她常常过来陪我下棋。无奈我的棋艺不精(刚刚入门),心中多纷扰,十有九输。 飘雪见我输得多了,总是悔棋,让着我。我觉得无趣,便不肯与她下。她着急,哄我,讨饶,美目盼兮,在桃花妆的映衬下,显得分外娇憨。 我问她年岁,答十八,按阴历算日月竟与我相同。我吃惊之余,看见她眉间那失恋女子才有的忧伤,便问道:“你的小情郎呢,这段时日怎不见他来找你?” “在家中跟着先生念书,明年便是科举考试,他爹逼得紧哩。”她的声音酸涩,忽而推了我一下,作害羞状娇嗔道:“什么小情郎的,姐姐怎么乱说话?” 听到大堂中传来的那个男子和其他女人的欢笑声,我猜出了大概,重新将棋盘摆好,“下棋吧,别再让了。” 这一局,是她输了。知道她无心赢我,我说:“你心中无棋,为何还要下呢?” 这样干净的女子,就是做天仙也不为过,无奈沦落风尘,真是糟蹋了。而她爱的那个男人——在我的眼里,却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房里的炭火快要熄灭,一氧化碳的浓度也越来越高,让人有种窒息的感觉。她不语,将窗户推开,望向远方,良久开口道:“又下雪了。去年评花榜的前一天,也下雪了呢 。” ****** 那一年她十七岁,极美,已是两届的花魁。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虽沦落风尘,却竭力保持着自己的自尊,盼望着有人能为她赎身,脱离苦海。 那是评花榜的前一天,三月初二。雪落纷飞,她坐在天井的台榭上,弹琴清唱,李清照的《菩萨蛮》,“归鸿声断残云碧,背窗雪落炉烟直。烛底凤钗明,钗头人胜轻。角声催晓漏,曙色回牛斗。春意看花难,西风留旧寒。” 那曲应着景,景衬着人,人唱着曲,珠联璧合,引得不少人前来围观。 “容之,她这是在留你哩。” 一群纨绔子弟中,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引得旁人哄堂大笑。那被当作调侃对象的少年,名玖涵,字容之,是告老还乡的前吏部尚书的幼子。因家父管得严,他第一次来烟花之地,还未见过这种场面,立马涨红了脸,争辩道:“胡说八道!” “怎么胡说了?”凡到过青楼的人都知道,从来都是客人挑姑娘,但凝春楼的飘雪却是姑娘挑客人。 相貌丑陋者,拒;胸无点墨者,拒;出言不逊者,拒。那人被飘雪拒了数回,脑筋一转,便想难为难为这个刚结识不久的世家子弟。“你来此地不就是为了看花寻花?这花美艳无边,百年难得一见。我若是你,早化作狂蜂浪蝶,扑上前去嗅一嗅这花香了。” 少年瞟了瞟台榭上的女子,无奈没有底气,只好低下头:“我爹……不让!” 众人又是哄笑。她在青楼数年,还未见过这么怕爹爹的人,不禁觉得好笑,起身作揖道:“公子,你说我美吗?” 眼前的女子,伏犀眼,柳叶眉,朱唇皓齿,雪颈酥手。一身浅色襦裙,风吹裙动,美如月华。雪瓣似那扑向花丛的蝴蝶,翩然若舞,绰态万千。 那少年抬头,再次看去,竟然痴了。呆呆的,半晌答道:“美。” 知道那看不顺眼的人要给少年难堪,她偏不肯让其如愿。折下一枝初青的杨柳,聘聘婷婷,走到少年面前:“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下雪天,留客天,公子今日可愿为我留下?” 少年多情,少年风流。少年接过杨柳枝,犹豫着点点头:“愿。” 寻花如愿,佳人相伴。少年身边一票的狐朋狗友,近墨者黑,在欢场上流连忘返,没有了昔日的羞涩拘谨。她却在情场中泥足深陷,明知没有结果,还是在爱欲纠缠中挣扎,情难自禁。 少年出身士族,是不可能娶她过门的。她只是烟花女子,普通女子不能有的妒忌之心,她更没资格去拥有。 有人要为她赎身,她不肯,只为了能多看他一眼。在这欢场醉梦中,她依旧做她的花魁,他依旧做他的嫖客。醉时相交欢,醒后各分散。 黑云压城,雪花打着旋飘落进来。脸上一阵沁凉,我说:“是啊,不知何时结束。” 三日期限已过,不知八道是否追到了那四魄。刘鸨母只等着我将身体养好,然后出去接客。穿越到古代,居然是要做妓~女。这就是老天为我安排的宿命么? 风吹,飘雪脸上的花子掉落下来。我捡起,想帮她贴上,却忽然看见她脸上的印痕中间多了几个红色的脓包。那个好像是——梅~毒。 她神色慌张,用裹严的手接过花子,胡乱贴上,“不劳姐姐费心,我自己来吧。” 原来,刘鸨母容我,只因飘雪的运势将尽,急需有人撑场面。我愕然,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出:“春天女儿家的肌肤最娇嫩,要多加注意才是。” 她含糊地点头,听见丫鬟叫她出去陪客,答应着,忽而对我说道:“若是段先生寻来,姐姐还是跟他走了吧。若是姐姐执念,只会误了终身。他这样的人,怕是一辈子都难遇到。” 我苦笑,满腹凄凉,突然想到外面走走。 兜兜转转,不知不觉到了藏娇阁。 一墙相隔,却是三十三重天。相逢短暂,眨眼便已分离。教书先生换了,刘鸨母又开始打骂新买来的那个极丑的丫头,如同心理畸形一般。段玄的筝在他的房里,无人弹奏,连鸟儿也不再喜欢光顾这个地方。 可惜了那架好筝—— 我到了段玄的房前。门上锁着铜锁,小时候在家里见过类似的,还曾琢磨如何打开过。我取下发钗,对准锁眼,鼓捣了两下,便将锁打开。 房间陈设简单,满屋子的书。有些乱,应该自那日搜过之后就没再收拾。新来的先生挑剔,嫌这里简陋,不肯居住。刘鸨母也嫌那些龟奴会糟蹋这个地方,便一直让它空着。 墙上挂着柄剑,下面还掉了件破了的道袍。靠窗的桌子上放着那未写完的《牡丹亭》唱词,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拿起看了又看,最后决定烧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还是毁了吧。 在段玄为我煎药的小炭炉旁,我找到了一个火镰子。将唱词点燃,塞进炭炉,那熬药的砂锅竟冒出一丝热汽,还能闻见苦苦的药香。我突然想看看那假死药究竟是什么成分,就将药渣倒了出来,以便仔细观察。 忽然,我瞧见那药渣和锅底上粘附着潮湿的略显红色的白色结晶体——我从段玄留下的药箱中拿出银针试了一下,银针变黑了。我又拿出他开的所有药方,却并未发现任何关于砒霜的字眼。 那日给我送药的狗子,拿着笤帚走了进来,似要打扫。见到我,也许因为曾差点害死我,不好意思,托词了几句后便想溜之大吉。 我拦住了他,问那日的药是不是段先生亲手煎好,才托他送的。他点头,说是。最后还附和说,段先生真辛苦,煎药熏得眼泪流;段先生真刻苦,煎药的时候还读书。 刘鸨母拷问过狗子,狗子说他在送药的途中突然腹痛,曾将药放在路旁,去了茅厕。我原以为要么是狗子在撒谎,要么是在这期间被人投了毒的。殊不知,我是陷入别人的圈套,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山盟海誓,要与我同生共死,原来,一切只是苦肉计。天地君亲师,我在他眼里怎么可能比得过!骗子!!!比我更大的骗子!!! 我彻底崩溃,泪流满面,却笑得放肆:“是啊,段先生还真辛苦!你瞧我都感动得哭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我挺爱写美女尤其是凄惨的美女,擦擦 17、评花榜 ... 这一夜我喝了太多的酒,主动与每一个到凝春楼的客人搭讪,谈笑风生。我不需要给别人助兴,我只想让自己尽兴——男人可以有很多女人,我也可以拥有很多男人。多好啊!多好啊!!!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这几日却梦不到八道?蜉蝣人生,这个世界中只有他真心待我。我愧对他,想见到他,想摸他的尾巴,想感受到一丝温暖。 我拼命地喝酒,想让自己醉了——若他已经魂飞魄散,让我梦到也是好的。 或许是累了,或许是心想事成,终于在曲终人散、快要打烊的时候,我真的看到一团模糊的白影向我走过来。 我已经不在乎那是不是梦,扑在八道的怀里,让他将我抱起。我握住八道的手,哭了,却依然微笑:“对不起,八道!我不该背着你,试图去爱上别人,原谅我好吗?” 这一夜,有八道在身边,我睡得很安稳。明知是梦,却依然感到一丝满足。 翌日清晨。 评花榜已经开始,外面鞭炮震耳,锣鼓喧天,不绝于耳。我昏昏沉沉,将醒之际,忽然感觉那握了一夜的手是真实的。不是八道……究竟是谁? 我松手,睁眼,却见房内空无一人。是错觉吧,也未免太过真实。右手无名指上莫名多了一道伤口,应该是喝醉酒的时候不小心弄的。虽然已经包扎过,但还是有点痛。 我起了床,吃完饭。刘鸨母派人准备好洗澡水,我洗了后,便开始梳头打扮。 我穿了一件蓝色柿蒂芙蓉纹襕裙,上套白色兔皮短衫。靠近胸部的地方系了一根绣着红梅花的缎带,也是白色,又在缎带上挂了装有麝香的红色香囊和中国结作装饰。脚上的翘头高底绣鞋,色彩花纹与缎带如出一辙,上下呼应。 飘雪的丫头是梳头好手,加了些假发上去,为我梳了个坠马髻,又插上几枚素净的簪钗作点缀。她要给我化妆,但古代的化妆品虽说是纯天然,却不够高端,种类也少,化出的妆容不自然。轻了起不到修饰作用,重了又像恐怖电影中的女鬼。 我决定用原来世界中的技巧,来化符合古人审美的妆。为健康着想,我没有用铅制的傅粉打底,直接将胭脂当腮红、眼影、口红使,用黛黑画了眉毛,还尝试用烧焦的柳条冷却后给自己烫睫毛,画眼线。 自从到了这里,我还是第一次自己化妆。我原本并不想,但自己终要走上这条路,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等我打扮好后,刘鸨母这几日一见我就下垂的嘴角,终于又重新扬了上去。她狠狠心,将自己头上那缀满珠玉的金钗摘下,插在我的头上,换掉廉价的饰物,“往常良女就已经是倾城之姿,这下更明艳动人了。” 我笑得酸涩:“若我是男人,定不会去拿一座城,去换一个女人。” “良女莫要自贬身价。”刘鸨母说:“天下男人千万,总会有几个是痴情种。” 痴情种么?想到自己两度遭人背叛,遇见好的却得不到老天的祝福,我的心又是一阵抽搐:“情分很多种,谁晓得最痴心的是哪一个?刘妈妈这么多年,可曾遇到一个爱情不爱命的男人?” “别再说这么伤感的话了。”刘鸨母的脸色变了变,转移了话题。她命人将我那一床的被褥全换成白色,又在床单下放了一个装血的鱼鳔,小心翼翼将凸出的地方弄平整。 那日的事她替我瞒了下来。刘鸨母说若我不想被送到下等妓馆去,就别把这场戏演砸了。我知道她的意思,点点头,表示顺从。 总感觉房里还有一个人,无奈却找不到。我问刘鸨母昨夜是谁送我回的房。刘鸨母随口敷衍,是那打杂的狗子,昨晚抱了我一下,今儿竟美了一整天,到现在还乐着呢。 我随刘鸨母下了楼。凝春楼几乎所有姑娘都在院中举伞候着,见我姗姗来迟,颇不耐烦。有几个瞧我是大脚,还撇撇嘴,很是轻视。 这些女人无一不是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金瓒玉珥,浮翠流丹,并将脸涂得比鬼还要白,再涂上红艳的胭脂,然后唤作桃花妆、晓霞妆、时世妆之类的名目。 被当做众矢之的,我并不在意,只是四下搜寻飘雪的踪影。 雪依然在下,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飘雪没来,所有人只能继续等下去,又冷又气,直跺脚。 那刘鲁两位鸨母,面和心不合,形成各自的阵营。之前她俩就为瓜分牙婆手下的妓~女而势同水火,大打出手;因为这事儿,再加上刚才有两名女子不知谁碰了谁一下,两帮人又吵了起来。 院子里闹腾腾的,像锅八宝粥。若不是评花榜名额有限,去得越早越有优势,这场架不知还要吵到什么时候。 等架吵完了,飘雪还没来,刘鸨母便叫我去找她。我拐弯,从飘雪的窗户底下经过,正要上楼梯,忽然感到背后有条黑影掠过,是物体“啪”地落地的声音。 脖子一阵冰凉。我一惊,回过头,却看到飘雪满身血污地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血溅在雪上,腥红,扩散开来。我赶紧去通知刘鸨母,她却叫住我,气若游丝:“我这一生,半生半死,今日算是解脱了。姐姐莫要阻止,让飘雪安心地去吧。” 她从嘴角挤出最后一丝微笑,痛苦,却是欣慰,阖上眼睑之后就再没有任何气息。 本是天外飞仙,何故凄凉如是?我心如刀割,若不是残存着一丝希望,不甘心,怕对不起父母,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来。 雪突然大了起来,落在她的躯体上,将其覆盖。刘鸨母得知飘雪自尽身亡,也许兔死狐悲,也许相处长久有了感情。命人买了口棺材,将她与田甜挨着,殓葬在瘦西湖旁,并在坟头种上已经过了季的红梅花。 等所有人到评花榜现场时,已经过了申时。天渐昏,桃花灼灼,杨柳依依。长堤上人流涌动,补鞋的,拆字的,卖鸡毛扫的,很是热闹。 长堤半道,有座大宅院。屋宇式大门前蹲着两座石狮子,正门紧闭,只开了偏门。门前排起长龙,十几个穿劲装的侍卫在一旁维持治安,并坐着两个售票人员。票价一吊铜钱一张。这评花榜短则十几二十天,多则一两个月,看这情景,主办人定会赚得钵满盆满。 内里传来丝竹管弦声。待刘鲁两位鸨母与他们打过招呼,领了牌号后,我便跟着走了进去。 这好像是某位官员的家宅,清雅气派。砖瓦石混合铺地,正门前立着块刻有喜鹊、猴子之类吉祥物的石屏风,两侧是抄手走廊。石屏风后是一条甬路,通向客厅。走廊中央有个圆拱形券门,从券门进去,便能看到一座亭台水榭式的院落。 院落很大,小桥流水,花开四季,好像是有钱人家中办堂会的地方。走廊上站满了人,皆为男子,密密麻麻,争相观望。 正西是献宝亭,正东是观奇阁①。观奇阁中央坐着评花榜的裁判,其余则是一些达官显贵,并有其他妓馆的姑娘在里面休息。 扬州城大小妓馆都派了当红的姑娘过来,妍媸美丑,各不相同。献宝亭上站着六名女子,手中拿着表演用的道具,还没开始便被裁判赶下台。 紧接着是其他姑娘上场。长相说得过去的便留下,施展才华,挑出技优者,记下名字,进入下一轮竞选。落选者则从献宝亭旁的另一个门出去。有的看客与那些风骚的女子眉来眼去,臭气相投后也跟着走了。 明朝时期,青楼文化已经开始走向没落,参选的大多是私妓,小门小户,以出卖肉体为主。有些竟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更别提吟诗作画。就算唱曲,也多是《十八摸》之类不堪入目的曲调。 “怎么还是如此。”刘鸨母露出极为轻视的眼光,然后领着凝春楼的姑娘走过场,给那些五侯七贵们道万福。因为是大脚,我只能放慢速度。其他女子走两步,我则走一步,跟在所有人身后,不得不忍受那些看猴似的异样目光。 最后一位裁判竟然是朱同脸,旁边坐着千户。千户大约四十岁左右,穿着飞鱼服,腰上挎着绣春刀,五官粗犷,一双铜铃一样的眼睛炯炯有神,嘴唇周围尽是浓密的青须,像极了我家对门那在武校当教练的宋伯。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迎上前作揖,对千户微笑:“祝千户大人万福金安。” 我永远都会记得朱同脸对我做出的事,以及他对我的轻视。不管是谁,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千户颔首,态度和善。我对朱同脸视而不见,正要走过去,他却拿出一条白色锦帕捏住我的耳朵,轻轻擦拭,“你身上有血。” 脖子上还有一滴。他的动作从容不迫,让人无限遐想。我惊愕,顿时手足无措,发着抖,等他侍弄完毕。我垂下眼睑,说道:“多谢大人。” 那条锦帕朱同脸算是赠给了我。我不知道他到底什么心思,或许是因为尊贵的身世,让他骨子里认为女人是可以随意支配的,尤其是青楼女子,所以才会对我做这样的事吧。 我接过锦帕,快速离开。已经有别的姑娘在悄声议论:“都说大脚女人淫~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你的祖宗可都是大脚,还赤身裸~体在原野上狂奔呢。”我将锦帕随意丢在地上,看向那个说话的女子,冷哼:“怪不得你能当婊~子,原来是遗传!” 那女子虽对我话中的部分现代词汇不太了解,但也悟出七八分,气得竟嘤嘤哭起来。有人指责我说话太过恶毒,大家都是姐妹,何必斤斤计较。还有人随声附和,要刘鸨母回去后好好教训我。 刘鸨母现在当我是摇钱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道:“她连我都敢骂,更何况你们呢!还是忍着吧。” 作者有话要说:①想名字是件麻烦事,╮(╯▽╰)╭,不是重要地儿,就凑合着使吧。 —————————————————————————————————————————————— ╮(╯▽╰)╭女猪因为可怜的命运,日渐恶毒起来。我说那位童鞋,你本身就是妓女,却骂女猪淫荡,这是不是也太五十步笑百步了吧?搞嫉妒不是这样搞的。o(╯□╰)o,本来想让女猪温婉一点,但素发现恶毒风比较给力啊!这叫环境影响性格,嘎嘎。 18、共饮 ... 刘鸨母给了我一枚天字号牌,很快便轮到我上场。 六个人,留下了五个。其中三个来自别家妓馆,一人弹琵琶,弹的是《十面埋伏》,两人随着音律跳舞,一人演项羽,一人演刘邦。她们穿的鞋,底部镂着花纹,并装有红色的香粉,一步印一朵花来。 这些小脚女人平日连路都走不稳,现在却要表演难度更高的舞蹈,真是别扭到了极点。那琵琶曲弹出来的感觉也是软绵绵的,没有丝毫的磅礴与霸气。 这些女子整日沉醉在温柔乡里,连战争片都没看过,又怎么可能感受到那悲壮惨烈的气息?我嘲笑。见那些裁判竟给了个三甲,表示通过后,就觉得更可笑了。 三女得知中选,高兴得连连作揖,踩着雪花铺满的地,在男人眼中如分花拂柳一般地下台。和我一同上场的女人,便是刚被我骂过的那位,见走在最后的女子从身旁经过,竟伸脚踩住她的衣角。 女子重心不稳,一下子从石阶上栽了下去,更连累前面的姐妹一起跌倒。那场面滑稽又可怜,有人在怜香惜玉,也有人露出看猴戏似的笑容。那女子穿得厚,倒也没受什么伤,不过却被两位姐妹嗔怪了几句,十分的委屈,回过头,一脸幽怨地看着我和那个绊她的女人。 我暗自吃惊,这小小的妓院原来也是龙潭虎穴,危机四伏,以后更要小心才是。我一面想着,一面向前迈了两步,作揖后用段玄的那台古筝弹了曲《高山流水》。 我弹得惆怅,压抑,寂寥,远远违背了此曲的意境。那些裁判开始投票,三人投了否定,一人投一甲,一人投二甲,一人投三甲,最后剩下那个朱同脸居然没有投票。 按照规定,若再有一人投否,我便直接淘汰。投二甲的是千户,他想再给我一次机会:“你这曲子不合意境,可否重新弹奏?” 我问:“大人听了此曲,可有何感受?” “戚戚然如猿啼,万分惆怅。”千户回答:“我读书不多,若答得不妙,还请勿嗔怪。” “那就是了!”我笑道,向千户望去,假装对他有意:“高山流水话知音。然而知音难觅,奴家能不惆怅吗?” 这话极富挑逗意味,暗喻那千户可否愿做我的知音。果不其然,千户沉吟过后,也看着我:“你所言甚是。” 似乎是为了仕途,以及与同僚搞好关系。两个投否定的人,见风使舵,居然将我的成绩改成了一甲。倒是那朱同脸,一脸难看,最后给了一个否定——不过我已经成功入选,这根本起不了作用。 我给那些裁判道了万福,然后走下台去。那个女人还想伸脚绊我,却被我洞察先机。我毫不客气地踩在了她的脚面上,手指快速拉下她那系襦裙的缎带。 她的裙子顷刻掉落,露出里面穿着的白色衬裙。那衬裙已经破旧,与外在的光鲜形成对比。她甚为丢脸,急忙去抓,却因失去平衡而瘫坐在地上。 我再次施礼,向所有人微笑:“我们这位妹妹别具一格,要给大家表演脱衣舞哩。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各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就捧个人场,勿让我们这位妹妹唱独角戏。” 众人皆笑,并跟着起哄。那个女人痛得直哭,妆都花了,裙子上也沾满红色粉末,回去得好一阵清洗。她憎恨地看着我,想要站起却怎么也起不来。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做坏事之前,先想好自己的下场再说吧。”我假装好意将她拉起,然后扬长而去。 刘鸨母回到凝春楼后,责怪我怎么那么狠。 我坐在房内的椅子上,从棋盒中拿出棋子,掷向那墙角的花瓶,无所谓地说:“那些大人可喜欢她的脱衣舞?” “什么脱衣不脱衣的!出了这么大的丑,还有心思吗?”刘鸨母说:“那丫头就靠这双金莲招揽客人,如今被你踩得血肉模糊,怕是以后不好过了。” “棋子废了,自当丢弃!”那枚棋子没有投中,我又拿起另外一枚,紧紧捏住,“刘妈妈应当这样做才是。” 刘鸨母惊愕,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看了我许久,说道:“良女,你离开这里吧。” “离开?到哪里去?”我冷笑,这女人将我逼上了绝路,现如今却可怜起我来了?我曾认为段玄是君子,那么相信他,而他却要置我于死地——这世间,我还能再相信谁? “天南海北,找户好人家。”刘鸨母叹气,那张老胖松弛的脸竟然显得可亲起来:“我毁了飘雪的一生,让她白白送了性命,不想再毁了你。” 观一叶而知秋。飘雪的结局,亦是我的结局。我黯然神伤,眼泪不自觉涌上眼角:“天若亡我,挣扎亦是徒劳,刘妈妈勿为我操心了。” 天已黑,凝春楼里灯火通明,脂香浓烈,酒歌酣畅。知府、千户、与朱同脸等人果然来了,要了间包厢,然后叫几个姑娘过去。 那知府虽说是老色鬼,但颇懂为官之道,在评花榜时已经看出端倪。寒暄过后,居然让我坐在那朱同脸和千户中间,自己则转移了目标,与别的女子欢声笑语。 我往千户身上靠了靠,倒了杯酒,端到他的嘴边,俏媚地笑:“大人请喝酒!” 千户客气地将酒喝光。见我一连给他倒了三杯,却不像其他女子那样、也给别的大人敬酒后,搂住我的腰,笑声爽朗:“你这女子怎么只给我倒?还有其他大人呢!若再这样,我便不喝了。” “俗语说老鸨爱财,姐儿爱俏。”我给千户重新满上后,撒起娇来:“这里属您最英伟不凡,我当然只敬您了。” 那些官员无一不笑,发出“本人年轻是帅哥”之类的感慨。 “你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若论相貌,还是你身旁的朱兄高人一等。”千户开怀大笑,再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去!给这俏男人敬上一杯。” “不过是绣花枕头!”我哼了一声,语气轻蔑:“人家是上等人,看不起我这下九流,敬也是白敬。更何况我和他之间还有仇呢。” 我观察过这千户,豪爽,不挑剔,是个粗神经,也没那么猥琐。每次他到凝春楼,刘鲁两位鸨母总是将被客人挑剩下的姑娘塞给他,照样乐得嘎嘎的。那些文举出身的官员平时喜欢拿别人的缺点,藏头露尾地相互嘲笑。当笑起他时,他不知是不懂,还是怎的,也从不在意——若我能吸引到他,让他认为我是个智囊,听我的话,那我便有机会除掉朱同脸。 “一笑泯恩仇。”千户豪爽得也太过了点:“来!朱弟你给良女笑一个,这仇就算解了。” 见朱同脸看我的神色越发苦大仇深,我反而幸灾乐祸:“看吧,人家对我根本不屑一顾。” “明日朱贤弟就要离开扬州,回家乡去了。”知府跟着瞎掺和,半威胁道:“这是朱贤弟的离别酒。这酒你若劝不了,就是不给在座的诸位大人面子。” 深知抱粗腿的重要性,我只好选择妥协:“不过是杯酒,我敬就是了。” 所有人举起酒杯,向朱同脸示意,说一些祝福的话。轮到我时,我便站起,给朱同脸和自己各斟一杯,举杯说道:“祝朱大官人一路顺风,半路牺牲;早生贵子,晚年全死;福如东海,望洋兴叹;亘古长存,乌龟王八蛋。” 我的声音并不大,每句后面那咒他的话更是小到只有看口型才能明白说的是什么。朱同脸气得脸发青,手僵在半空中,半天端起酒杯,“咕咚”一声一饮而尽。 我也喝了酒,坐下后说道:“看!若不是你们逼着,人家还不情愿呢!” 那些官员哄堂大笑,说朱同脸太不解风情。千户笑道:“他不情愿是他的事。来,你陪我喝个痛快!” 楼下大堂人声鼎沸,众人竞相叫价,抢拍那些初出茅庐的女子的初~夜权①。正巧刘鸨母进来,千户便问她:“老鸨,你家良女今夜能否到我府上过夜?” 刘鸨母回答:“大人对不住,我家良女不卖身。” 我接口道:“为了大人,奴家可以破例。” 千户露出得意之色,正与他人客套之际,朱同脸突然开口:“不知大人能否将此女让我?凡是凝春楼里明码标价的女子,只要大人喜欢,都可任意挑选——就当是朱某到扬州多日,承蒙大人关照的离别之礼。” “原来朱弟早就留意着她。“千户恍然大悟,豪爽地将我塞到朱同脸怀里,笑道:“我岂会为一名女子而与朱弟计较?只要你待见,我就当送你了。” 朱同脸一把搂住我,面带笑容,装腔作势道:“多谢。” 我隐隐感到不妙,挣扎,朱同脸却一纸道符封住了我的动作。他附在我的耳边,眼如寒星,声音低沉:“你不是要卖吗?那就卖给本王好了,我会让你欲~仙欲死——更生不如死!” 作者有话要说:①汗,要尊重中国国情,兔子们原谅我吧! o(╯□╰)o女猪越来越恶毒鸟。。。。下一章节,女猪该到南昌了,卖身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嘎嘎,真素快啊 19、赎身 ... 宴会结束,朱同脸在刘鸨母的指引下,到了我的房间。他倒也没像传说中那样大玩S~M,做完活塞运动后便倒头睡了。 我一直睁眼到天亮,也迷迷糊糊地睡了。醒来之际,身上的道符不知何时已经掉了。浑身酸胀,见朱同脸还在睡觉,我顾不得许多,毅然作出决定,拿起朱同脸的衣服穿上,又拿了他的钱财,决定先离开凝春楼再说。 他的衣服有些大,再加上我瘦弱得跟非洲难民似的,穿起来很不利索。一伸胳膊,袖子竟将桌子上的茶杯扫落在地。“砰”地一声,我的心脏也跟着抖了一下。见朱同脸未醒,我心生歹意,捡起碎了的瓷片,向他走去。 朱同脸忽然坐起来,拿起我枕头旁那本从段玄房内拿出的《大明律》,翻了两页,缓慢念出我曾在书中写了无数遍的标注,“明朝藩王擅离封地,则罪同谋逆,处以重罪——你就这么恨我?想杀了本王,连逃出生天的机会都不要?若你在乎贞节,为何还要答应别人侍寝?若你不在乎贞节,为何会对本王这般憎恶?还有你究竟是什么人?写的是明明是汉文,却为何与这个时代的不同?” 朱同脸下床,裸着身子,一步步向我逼问过来。我怕得慌,一步步后退。退至墙角,我咬咬牙,拿起那尖锐的瓷片猛地向他刺去。他并未阻挡,任由瓷片嵌入身体。血流如注,我忽然觉得很解气,拔出瓷片,再次向他刺去。 “够了!”他喝道,握住我的手腕,拔下瓷片扔到一旁。然后朱同脸脱掉我身上的衣服,从里面拿出一块锦帕捂住伤口,又将外衣穿到自己身上。 那块锦帕并不是很干净,还有脚踩过的印迹,好像是他送给我却被我丢弃的那条。朱同脸看着我,半晌说道:“我已为你赎了身,日后便跟着我吧。” 得知我赎了身,凝春楼的姑娘无一不羡慕。在她们的眼中,朱同脸长相英俊、有一定的经济基础和社会地位,这简直是百年难遇的好事。然而在我看来,却是从一个地狱,到了另一个地狱。 我欲借千户之便,利用《大明律》,让朱同脸以谋反之名凌迟处死的想法已被他获悉。试问他怎会好好待我?赎了我,亦是为了更好地折磨吧。 “不!!!” 我绝望地哭喊。刘鸨母却劝慰我,但凡青楼女子能有几个有好下场?我这样已是极好了,难道还想做正妻不成?还是知足吧。 就这样,我被朱同脸雇了一顶小轿,从凝春楼接出,送到了运河码头停靠着的一艘客船上。 一路飘摇,朱同脸倒也没拿我怎么样,只是吩咐所有仆役看紧我,不准和我说话,不准我出卧房,连窗户也是当船驶到河中央,看不清岸边的景物时才打开的。开窗的同时,至少有两个人在窗前站着,窗外根本什么都看不清。身边跟着一群人,每日却听到的只有“啖饭”、“安枕”之类,再无其他。 我也不愿和朱同脸说话,整天不是躺着便是坐着。敲折了瓷勺,欲伤朱同脸却被制服后,所有的餐具便全换成了木制的漆器(相当环保原生态啊!如果有塑料的,估计换那个更好使);半夜睡醒,我猛地卡住他的脖子,谁料他却不慌不忙,轻松地将我的手掰开;我欲咬舌、欲绝食、欲跳河(这不叫自杀,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O(╯□╰)o女猪要灵魂出窍,找八道啊。)……朱同脸总有办法阻止。 “杀了我,否则我会让你不得好死!”我叫嚣。 “那我便让你生不如死。”他回答。 从此二人之间再无话可讲。 一连坐了多日的船,我出现了诸多不适应,头晕、呕吐、腹泻。朱同脸无动于衷,任由我难受着——只有这样,我才没有力气去折腾。 某日见我终因脱水而休克,他这才趁着补给船上的物资,靠岸从临近的小镇上请来了医婆,为我诊治。 “夫人以前身子太虚,这一病怕是活不长了,还是准备后事吧。”那医婆医术不精,装腔作势地把完脉后说道。 “去你妈的!”我醒了过来,听到这句话,立马骂道:“我要看着这猪生狗养的下地狱,少给我胡说八道!” 医婆吓了一跳,左看右看,不知该如何是好。 “原来还这么有力气!”朱同脸见状,却站在一旁冷笑:“她只是我买的小妾,不是什么夫人。你不必太客气,就死马当活马医,医死了也无大碍。” 见那医婆竟然点头,我气得抓狂:“你这畜生!” 朱同脸没搭理我,背着手,大步流星走出卧室。 这医婆还算有医德,施了针灸,开完药方后,建议朱同脸先停船休息两三天,然后再上路。“赶路要紧!”朱同脸以此为由,将医婆留在了船上,并命人通知她家里,照方抓药后立马开船。 我倒也没死成,一路难受着,又熬了几日,症状终于有所减轻。见我有康复的迹象,朱同脸似乎有些高兴,送走了医婆,命人问我想吃什么。 我说:“千年陈谷酒,万载不老姜。隔河杨搭柳,六月瓦上霜。别的一概不要!” 仆役听得目瞪口呆,将此话转给了朱同脸。朱同脸皱眉,沉思良久后吩咐仆役出去。接着他脱了外衣,拉起被子坐我旁边,一声不吭地靠着床头看了四个时辰的书。饭熟。朱同脸又穿衣,撩起纱幔,见饭桌上放了个瓦罐后,命人重新换成漆器后,过来给我穿衣。 饭熟。朱同脸又穿衣,撩起纱幔,见饭桌上放了个瓦罐后,命人重新换成漆器后,过来给我穿衣。 那女仆拿着要多厚有多厚的棉袄棉裤往我身上套,遭到我的强烈反抗。朱同脸故意不让我好过,又派了两个人制服我,强行将我裹成了粽子。 冷风从舱门缝里刮了进来,冻得我打冷颤,却立刻感觉到一丝温暖。我根本没多想,径直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便要吃。 跟着藩王混还是有一定好处的,虽然匿名在外,应有的排场一切从简,但也是好极。一日三餐,餐餐不重样,荤素相宜,精致讲究。最重要的是,我可以敞开肚皮随便吃,不必像在凝春楼里那样,被人强制性地减肥(可怜的女主吃得多不如拉得多,o(╯□╰)o)。 仆役虽对我这僭礼之举看不惯,却也习以为常。在朱同脸的授意下,打开了碗盖,一一介绍道:“这是千年陈谷酒,这是万载不老姜,这是隔河杨搭柳,这是六月瓦上霜。” 我惊愕,李时珍尚未出生,他开的“千年长寿方”就已经有解了?仆役解释道,正所谓“千年王八万年龟”,这千年陈谷酒便是用王八,加入去年的陈谷酒,煨制而成;而这万载不老姜便是用乌龟,加入生姜做成的。 仆役夹了片姜让我尝,问道:“夫人,这姜老吗?” 我咬了一口,清香中带了一丝肉香,也没那么多纤维,便摇摇头:“不老。” 我看向另两道菜,明白了所谓的“隔河杨搭柳”就是在一个盘子里放上一块大豆腐,摆上用萝卜雕成的亭台楼阁,又在豆腐中挖了沟渠,注上水当河流,河面上有一艘小船,那船上坐着两个面人,开船的姓杨,搭船的姓柳;而这“六月瓦上霜”则是将那年糕做成瓦片状,撒上白糖,并摆上两朵完整的桃花。 这四道菜中放了当归、枸杞之类的药材,应该算是药膳,味道很不错。我将筷子放下,故意找茬:“这六月呢?没有六月,能叫六月瓦上霜吗?” 仆役回答:“回夫人,王爷说桃花是三月开的,两朵加起来便是六月。” 靠!我真是服了!!! 见朱同脸过来吃饭,我并未像往常那样去抢他要吃的菜,只是随意尝了几口,便回床上睡去了。 睡到半夜,身体一阵潮热。知道朱同脸又在发泄兽~欲,我故意主动配合。他似乎很高兴,越发起劲地摆弄我。当不该有的一丝欢愉出现时,我笑了,闭着眼,对他表示亲昵:“玄哥哥,你是不是累了?今天好差劲哦!” 朱同脸身子一僵,没有再继续下去,翻身到一旁。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整夜未眠,我一直得意到翌日清晨。睁开眼时,朱同脸却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你这贱妇!” 我捂着脸,冷笑,倔强如铁:“你比我更贱!” 朱同脸气得掐我的脖子,但意识到我是他花钱买来的,死了很亏本,便松了手。 仆役送来了盥洗用具,送来了药物,送来了早饭,全被朱同脸发泄似的摔在地上。从莫路身上,我知道什么叫男人的妒忌。朱同脸即使不爱我,但因天生尊贵而衍生出来的优越感,不允许有任何人来忤逆他的心意,也不允许他要占有的东西被任何人碰触。 那种感觉就像泼了硫酸,强烈腐蚀着他的自尊。若他就这样将我抛弃,或是冲昏头脑杀了我—— 枯燥的水上生活,朱同脸的仆从无一不对他敬畏有加,话也不敢多说。他是寂寞的,所以才会一再纵容我,来挑战他的心理极限。但我终究是他买来的玩物,高兴时逗弄的玩意儿,我和他之间根本不可能产生平等真挚的爱情。 与其这样,倒不如在我的自尊被消磨殆尽之前,结束这一切。 “你这水性杨花的女人,差点被你骗了。”不过可惜,朱同脸很快冷静下来,见我还剩一口气,突然问道:“汝家乡何处?” 我从不奢望他会送我回家,他也没这个本事,说了等于是白说。知他不会给我个痛快,我便只有装聋作哑,闭着眼,躺在床上不理他。 “萧楠,你叫萧楠是吗?”朱同脸见我不理他,便一直盯着我看,许久说道:“本王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我冷哼:“那是在下辈子。” “也许吧。”他拿起我的一缕头发,在我脸上搔来搔去,“从今日起,你便是朱萧氏。以前的恩怨,你我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猪都笑死了!那道士可是他的手下,如果不是那道士,八道怎么会死,我怎么会被人卖到妓院去!!!我非常讨厌“朱萧氏”这个称呼,将头发从他手里夺过来,不惜扯断,“放我走,那我便真的既往不咎。” “离开本王,要怎么生活呢?”他又拿起我的头发继续逗弄,俯□,另一只手滑过我的肌肤,“知道么?若没有我派人在暗中保护,你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一碗水银汤,就够你受的。还想回到妓院去?真是不知好歹。” 他一句一句地告诉我—— “你看你,折腾了这么久,不是一样没成功么?还是放弃了吧……” “我知道你在恨什么。只是本王除了将你占为己有外,什么都没做过……那也是太爱太爱你的缘故……况且段玄是渊湛①道长的徒弟,又怎么可能真心对你……还有那只妖狐,人畜相合必遭天谴,你不会不知道……信不信由你……也许你现在不接受,但到将来就会明白,这是你最好的选择……” “跟着我吧……跟着本王,做我的女人……我会让你享受富贵荣华②……” …… 作者有话要说:①出自《老子》“渊兮,似万物之宗;湛兮,似或存”一句 ②o(╯□╰)o,请尽情YY吧。其实我想说“跟着我……有肉吃……” 晋江的口口如此厉害,唉 20、宁王府 ... 他像一条危险的蛇,眼底充满柔情与欲望的气息。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否全部属实,脑子混乱如麻,突然觉得自己不怎么恨他了。爱一个人,恨一个人,都是很累的一件事,我也不想太过执着。若朱同脸真对我有恩,我自当还他。只是让我做他的妾,我做不到。 “你为我花了多少银子?在还清之前,我会留下。”等他完事后,我说道:“但我不会做你的小妾,虽然你贵为王爷,可我不稀罕。若我还了债,还请你放我走,我们好聚好散,就当是做了一场梦。” 他饶有兴趣:“你要自己赎了自己?” “是。” “为何?” “不自由,毋宁死。” “不自由毋宁死?”他轻笑:“你要什么样的自由?休夫的自由,还是和别的男人敦伦的自由?” 我气得头晕,扬起手给了他一巴掌。他抓住我的手腕,按捺着,使我不能挣扎,“还是省些力气,想想如何筹钱吧。” 朱同脸命人将花在我身上的钱算了出来。赎身六百两(因为刘鸨母还有一点良心,没宰小朱童鞋,这个价格已经算低了);医药费十两(其实只有一两,包含医药费、医婆的伙食费、路费,其余九两被朱同脸打赏给医婆了);补品一千三百六十二两五钱七分(小朱童鞋给女猪可都是鹿茸、灵芝地补,虽然女猪并不怎么吃);衣服二十套,一共二百二十八两八钱五分①;另外还有一些零碎,六两四钱三分七厘(吃饭、糕点、女人的胭脂水粉,一些不知名的地方特产,小朱童鞋对女主还是比较用心的);一共是两千二百零八两二分八厘。 听到朱同脸为我花了这么多钱,我瞬间呆住。以前有八道的时候,我辛苦劳作,一个月最多不过存下五钱银子。就算这样,若要还清,也需要三百六十八年的时间!那个时候明朝已经灭亡,我这个二十一世纪的人也不知道能在这里熬到什么时候。 朱同脸早打好了如意算盘:“放弃吧!你不可能做到。” “不!”我态度坚决:“就算失败,我也要试。” 他倒也不勉强,摸了摸我的脸,说:“那就祝你成功。” 对朱同脸的反应,我愕然而欣喜。我觉得自己又有了活下去的目标,不过心底却多了一丝惆怅。究竟是什么原因,我说不出来。 看我不再折腾,朱同脸渐渐撤消了对我的监视。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跟着他回到了所属的封地。虽然朱同脸对他的一切持保密态度,看上去只是到外地采购物品而已(这还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透漏给女猪的),但我隐隐约约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那个茅山道士也一直跟在朱同脸身边。因为我是朱同脸的房内人,倒也没碰过几次面,更没瞧见段玄的身影。不过这道士一看到我就竖起很大的敌意,不晓得跟朱同脸说过多少次我是个祸害,留不得。概因瞧我的身体极差,连下床走到桌前吃饭都很费力,才未对我实施更恶毒的手段。 某天夜里,船终于靠岸。然后朱同脸弄了一辆马车,让我坐上去,半路又换成小轿,经后门,将我送到了他所居住的王府的一座小院内。 见他如此慎密,生怕我知道他的一丝一毫,连自己在什么地方都不让我知道,我觉得好笑,又觉得很可怜。等他办完事后,便平静地躺在床上睡了。而朱同脸则换上一身保和冠服,匆匆离开——在古代,妾不能陪丈夫过夜。 翌日清晨,我尚未睡醒,便有人过来叫我去给朱同脸请安。我不情愿,那人便大声斥责。我颇感无奈,只好起身,梳洗过后去了朱同脸一家团聚的厅堂——在那里,我见到了朱同脸的正妃和四个侧妃,以及大大小小几个儿女。 华丽的房屋,碧瓦朱檐,飞阁流丹,层台累榭。仅在庭院中行走,便能感觉到一种王侯贵族的庄严气派。进入房内,果然与寻常人家不同,吃穿用度无一不是精品中的精品。 宫廷御用的紫檀木家具本已奢华至极,分隔空间用的白玉描金屏风更是美仑美奂。角落里北宋官窑产的狻猊瓷炉,紫口铁足,青烟缭绕,将室内熏得馚馧馥郁。屋内之人,各个靡衣媮食,由于身份的不同而座次分明,面色严肃端正,犹如三堂会审,让人心里发怵。 仆役端来了两杯茶,还有枣子、栗子,要我给朱同脸和他的正妃跪下奉上。我不愿跪,便直接端过茶盏,并随手抓起一把枣子,递到他们面前。 这王妃看上去很年轻,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按照这个时代的审美观,姿色应属中上,穿一身红色缂丝织锦对襟背子,梳鹅胆心髻,带头箍,显得娴静端庄,贵秀俊雅。她的右侧依次是朱同脸的四个侧妃,皆是俊秀之色,身着一白、一翠、一黄、一紫,或端庄,或淑静,或娇憨,或清雅。 当王妃看我的时候,眼底浮出一丝醋意,还有丈夫被人抢走时才有的酸楚。只是她从小受到三从四德的教导,早已习惯多女共侍一夫,在表现上也算是可圈可点。 王妃身边站着一名丫鬟,名叫朱珠,貌似深得宠爱,穿着绸缎衣服,头上、手上均戴着金银首饰,竟比一般人家的女子还要富贵些。王府上下那么多奴婢,朱同脸到扬州时却选了她,可见对其的信任。第一次接触,给我死命搓澡的就是她,一路上不好好照顾我的也是她。 王妃示意朱珠从我手中接过茶盏,她却不愿,说道:“做什么事都讲究个规矩,哪能敷衍。王妃您说是不是?” 正妃颔首,表示赞同。一路的磨合,朱同脸早已了解我的脾性,知我好容易才平息对他的愤恨,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便选择息事宁人。从我手中接过茶盏,饮了两口:“楠儿身子不好,应有的礼节还是免了吧。” 楠儿……这是段玄当初对我的称呼吧,结果却被朱同脸生生的褫夺掉。 见朱同脸给了我一个台阶下,王妃也不勉强:“王爷既然这样说,那便算了。” 王妃让人搬了把椅子给我坐,询问一些家常。我敷衍了事,当问到我的出身时,我便说自己是妓院出来的。一般的平民百姓,纳妓~女为妾都不允许,更何况是皇亲国戚。我不过是朱同脸买来的床上用品,表面从良,但在别人眼里还是贱籍,不可能有任何名分。 众人听闻此言,顿时惊愕,看着我议论纷纷。王妃意识到要和一个出身不清白的人共侍一夫,脸色立马变得很难看,向朱同脸问道:“王爷您已经有了四个侧妃。按照皇室规矩,要给萧氏一个什么名分?” 朱同脸想了想,回避了这个问题:“就叫她楠夫人吧。” 辰时三刻,朱同脸一家坐在一起早饭。按照习俗,女子不上桌,妾更不可能。我便被打发回去,一个人吃独食。 饭菜很平常,引不起任何的食欲。我将其丢在一旁,躺到靠窗的罗汉床上休憩。朱同脸为我安排的住处,坐南朝北,采光不是很好,装修得还不如凝春楼,园中更是荒草凄凄,清冷万分。和在船上的待遇相比,真是从天上跌到地下。 这么快就将我打入冷宫了?也好,总比跟他在一起过日子舒服。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朱同脸将朱珠带过来,说是来伺候我的。我瞧她面带奸相,不是个善茬,从心里产生抵触。朱同脸没看出这个问题,见饭菜已凉,就让朱珠端下去重新做,顺便再把我的药送过来。朱珠撇撇嘴,将饭菜收进食盒,便出去了。 朱同脸拿了几本书给我,《女诫》、《内则》、《列女传》,皆为束缚女子的精神枷锁。我不愿看,便冷嘲热讽:“要婊~子去遵守三从四德,未免太可笑了!” “还是看看吧。”朱同脸的态度倒也平静:“在离开之前,你最起码要守这里的规矩,免得惹上是非。”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其身不正,虽令不从!”知他并不会真心放我走,却想以此为借口约束我,我很是不屑:“等你什么时候能做到从一而终,当我的表率,再来教训我吧。” “从一而终?本王暂时还做不到,但是我会让你做到。”他笑了,解下我的衣衫,又是一番云雨,“你这身子真叫人怜惜,我怎么会愿意让别人分享?” “你骗了我一路,这么快就露底了?”我恼怒之极,屈膝快速击向他的裆部,冷冷地说道:“我会让你为此而后悔。” 朱同脸没有防备,痛得将身子弓成了虾米。见我起身,一把揽住我的腰,重新将我压在身下。他的眼睛几乎喷出火来,“你这狠毒的女子,究竟想干什么?本王忍你,容你,让你锦衣玉食,不用卑躬屈膝地过活。若换成其他女子,早感激涕零,许下三生了!你为何不感动,不愿正眼看我?” 他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而我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心中渐渐湮灭的恨意再次升起,却带着几分委屈,以及妥协。我吁了口气,许久,第一次正视朱同脸的眼睛:“只要你休了所有的妻妾,我便跟你过活。” 心跳突然停止。我后知后觉,发现他的眼睛竟是如此夺目。略带内双的狭长凤眼,深褐色的瞳仁,光华照得人无法逼视。也许是经历多,他的眼睛看上去有些世故复杂,不如段玄的透亮纯净、不如八道的古怪机灵。然而正是这双眼,却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坚定如铁,犀利如锋,稳重而大气,仿佛能穿透人的内心,像漩涡一样将人深深地吸引进去。 一花一世界,更何况这是一照应千花万叶的眼珠。我突然后悔去看他。 门外传来匆匆而过的脚步声。朱珠提着食盒进来,将小炕桌摆放在罗汉床中间,打开食盒,将饭菜碗筷端出来摆好。 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做了亏心事一般。料到应该听到了我和朱同脸的对话,我却觉得无所谓,起身坐好,拿起筷子吃一口东西,喝一口药。 朱同脸也已穿好了衣服,他说要留下与我共食,让朱珠再拿副碗筷过来。朱珠面露惊异,行了礼之后,便再次出去了。 朱同脸思考良久,答道:“你容我再斟酌几日,我自会给你答案。” 我并不认为朱同脸真会为我休掉所有的妻妾。在这个重视出身的年代里,以妾为妻本是有违例律的事,终会受人耻笑。而且朱同脸有多少个女人,我根本不在乎,因为我不爱他,这只是搪塞他的借口。 我笑了:“那就静候夫君佳音。” 作者有话要说:① 参考了谭文熙的《中国物价史》。但因为社会环境、季节等因素,会有浮动(貌似万历年间的一尺绣花绢布,需要三十厘。古代女人的衣服长裙曳地,广袖善舞,里三层外三层,怎么也需要几丈,再加个手工费、内衣、丝鞋之类的。o(╯□╰)o,好难算)。据《醒世姻缘传》第三十六回说有个叫沈善乐的裁缝,将县官从南京使了十七两银子购得的大红劈丝圆领连同补子、打算做成的吉服给人家做坏了,女猪好歹算皇亲国戚了,布料应该会更好一些,但应该比吉服差一些什么的,再加上地域、时间的差价神马,就这个价格吧。还有就是那补品的价格,咱找不到o(╯□╰)o,不晓得是多还是少。 21、树敌 ... 朱珠为朱同脸送来了碗筷,开口道:“王爷您不是已经与王妃吃过了?”意识到自己多嘴,她立马缄口不言:“奴婢犯了不敬之辞,还请王爷恕罪。” “无碍!”朱同脸没跟她计较,待她将饭盛好后,说道:“夫人身子虚弱,饮食起居皆不可马虎,饭菜要单独做,熬药记得用井华水。夫人喜欢安静,休息的时候莫要惊扰她,记住了吗?” 朱珠点头:“记住了。” 朱同脸吃了饭,叫王府的总管带人过来,将我屋内的家具换成新的,又将园中的杂草清理干净。这园子在王府最偏僻的角落里,好像久无人居,俨然成了一座小型野生动物园。闯进一堆人后,耗子麻雀一溜烟全都跑了出来。 朱珠正坐在房门口绣花,突见一老鼠“吱”地从脚底钻过,吓得连忙跳起,高声尖叫起来。 房内点了香炉,青烟袅袅。我昏昏沉沉,突被惊醒,正巧想找个人说话,便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没有应声,我又问了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朱珠,”她半天才回答我:“夫人你不早就知道了吗?” “是珍珠的珠吗?”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蠢猪至少还能放屁,这珠连屁都不会放一个。” 听出我在骂她,朱珠脸上的表情很难堪。她虽瞧不起我,但我好歹是王爷的女人,就算没有名分也比她的地位高,便只有忍气吞声。 那耗子在房内悉悉邃邃地乱动,实在扰人。我叫朱珠:“去抓只猫过来。” 她还是不吭声。我不得不再重复一遍:“去抓只猫过来,不然你自己将老鼠捉了。” 朱珠这才不情愿地说了一声“是”,然后出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她将朱同脸的正妃也带了过来。 “听说你要王爷休了我们?”王妃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我面前,正色道。她的身后站着一群人,四个侧妃以及一帮奴才,同仇敌忾,像对待阶级敌人那样仇视着我。 有人叫我起来跪拜。可我偏不起,赖在床上,觉得这一群女人真可笑:“你喜欢将自己的夫君与他人共享,自己却随时有可能被休掉吗?你喜欢,但我不喜欢!” 她惊愕,嘴上却是另一番说辞:“所谓夫为妻纲,将夫比天。萧氏你已犯了七出之罪,我有权代王爷休了你。你若认错,我自当既往不咎,给你一次机会。” 我简直高兴极了,赶紧起身,将仪表打理好,向王妃道了万福:“萧氏谢过王妃,感谢王妃替王爷休了我,让我恢复自由身。”说完我便转身踏出门槛,准备堂而皇之地走掉。 “站住!”估摸着我要是真走了,会被朱同脸责难,王妃顿时气煞,大声喝道:“宁王府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还不快给我回来!” “宁王府?”我忽然想起一些历史,转而问道:“敢问这王爷的大名可是朱宸濠?” “萧氏大胆!你不过是王爷买来的娼妓,竟敢直呼王爷的名讳。”王妃训道:“既然进了宁王府,就该恪守妇道。莫要仗着一时的宠爱,得寸进尺,到最后却落得惨淡收场,后悔晚矣。” 知她是那在宸濠之乱中投江自殉的娄妃,我笑了笑:“萧氏有自知之明,不需要王妃提醒。” 那朱珠一脸奴才式的傲慢,狗仗人势,未等王妃下令,上前便给我一个耳刮子,“此人竟不将王妃看在眼里,还请王妃准奴婢替您教训此人。” 那巴掌掴得极狠。我的身体本已虚弱,根本受不住,一个趔趄,便往地上栽。朱同脸正巧过来,撞到这一幕,怒不可遏,顺势将我搂入怀中,训斥道:“大胆奴婢,连主子也敢打!” 朱珠见朱同脸竟然动怒,情知不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道:“奴婢该死,请王爷恕罪!” 朱同脸——不,我应该叫他朱宸濠才是。他强迫我到了宁王府,不能给我独爱,却让我受到屈辱。我逃不掉,便只有克己,以为获得一份安宁,然而只是徒劳。我泪雨婆娑,竟贴着朱同脸的胸口嘤嘤哭泣起来。 朱同脸没想到我会将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他面前,身子一震,抚着我的后背,命人将朱珠拖出去,“给我打二十鞭,不得轻饶!” 朱珠还未被打,就已经开始惨叫,哀嚎。那王妃看不过去,向朱同脸行了行礼,求情道:“珠儿不过是替妾身教训一下萧氏。就算有错,错的也是妾身,王爷犯不着跟一个奴婢计较,要罚就罚妾身吧。” 王妃这招以退为进,果然击中朱同脸的软肋。他深知我的脾性,遇事不肯低头,错也不一定是别人的错。就算王妃犯了妒忌,也是我让他休妻在先。 朱同脸语气缓和了些:“这等奴婢,不知尊卑。若不教训,日后怕还要惹祸。”语毕,却并不退让,任由那朱珠在初春时节被王府里的阉人剥去衣裳,抽得皮开肉绽。 朱同脸说道:“楠儿身子弱,经不起打。若做错了什么事,王妃骂她便是,莫要动手。” 见朱同脸摆明了向我,屋里的人神态各异,或义愤填膺,或幸灾乐祸,或事不关己,但无不透露出一个讯息:朱同脸竟然看上我这种青楼出身的病秧子,真是鬼迷了心窍。 王妃虽面子上难堪,但好歹是大户人家出身,不失风范,再次向朱同脸行礼,道:“妾身记住了。萧氏是王爷的心头宝,妾身动不得,妾身先行告退。” 王妃带着人走了,但我的心却怎么也无法平复。朱同脸就是朱宸濠,正德十四年引兵叛乱,不出两个月便兵败被诛,除去封国。我若真与他在一起,便是自寻死路,而且会死得很难看。 朱同脸用嘴吹我的脸,如温煦的风,撩拨心性。见我垂着眼睑,不动弹,他开口道:“痛吗?” 我摇头:“不痛。” 朱同脸说:“本王会再给你挑个婢女过来。” “不,”我拒绝了他:“我只要朱珠。” 朱同脸依旧怒不可遏:“她目中无人,你要她何用?” “人都喜欢征服自己得不到的东西,难道不是吗?”我转过头,正巧碰上他的唇。古人是不会接吻的①,朱同脸没有任何的反应,可我却为此而心慌气促:“我和你都一样。” “好,依你就是!”朱同脸觉察到我的反应,大笑,还以为我已被他征服,想要那个,便又是一番缠绵:“但凡休妻总要名正言顺,不能图一时之快,落人口舌。不过在这之前,谁若再敢欺侮你,我定不容她。” 和一群将死的无聊女人争名分,实非我愿。我想的始终是如何避免这场灾祸,而不是等朱同脸将我厌弃了之后,还要跟着陪葬。我说:“王爷实在没有必要这样做。她们将自己的一生给了王爷,却落得如此下场,只会让我看到自己的结局。选择在王爷抛弃我之前,先将王爷抛弃。” 朱同脸听出弦外之音,笑言:“你终于对本王动了心么?” “没有!”他的笑像极了吴桥,稳重温煦,却不失精明。我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只是想要安定的日子,碰巧你能暂时给我罢了。” 说完我便困了,浑浑噩噩地睡过去。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我吃了睡,醒了便偶尔到院子里晒太阳,或是躺在床上估摸着如何才能逃掉。我成了最无用的米虫,由于水土不服,又病了一场,几乎不成人形。正因为这样,反而让朱同脸愈加怜惜,一有空便陪在我身边,好吃好喝好玩的差不多都给我送过来,更不用像其他妾室那样每日一大清早就要去做给正妃请安之类的事情。 朱同脸警告那朱珠,日后我不管做什么,都不能与人说三道四,否则惹出什么事来,就让她吃不了兜着走。虽然有朱同脸给我撑腰,但我觉得自己始终不能太嚣张,又见她年纪小,对她还算客气,吃的几乎和我一样,见她偷懒耍滑也并不指责。 她倒好,把客气当福气,越发放肆。几次被朱同脸逮到,要受惩罚,被我劝阻后不知反省,反而认为我和朱同脸一唱一和,甚至常常偷听我和朱同脸的对话,以为我在背后告她的状。 我一直在琢磨怎样教训,才能让她彻底臣服。终于有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①其实这句话有错误,在《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中写道“女握男茎,而女心忐忑;男含女舌,而男意昏昏”可见古人最初是会接吻的。不过后来貌似越来越保守,于是就不再吻了鸟。⊙﹏⊙b汗,羽毛究竟看的都是什么书啊 ╮(╯▽╰)╭这段时间打字太兴奋,一不小心把电脑打崩了。不过咱存稿比较充足,暂时以存稿箱的形式发文,有些口口的地方等着我换新电脑或者旧电脑修好的时候,再来改过来。╭(╯3╰)╮,要记得爱我哟 22、李代桃僵 ... 现已是初夏。一场雷雨过后,天气忽而转冷。我开了窗户,懒懒地瘫在罗汉床上看窗外的景色。 小小的院子,坐西朝东的位置上,又重新盖起一座新房,只剩下屋顶就能搭建完成。一侧的墙被扒开,供人来往,并撒了石灰作界限。地上堆放着木材石料,乱七八糟;杂草早已被除去,却又重新生长,百折不挠,甚至还开出不知名的小花。 清风拂面,空气舒爽。一切井井有条,安然有序。难得的平静,让人眷恋,不忍失去。 朱珠在房内整理衣物,准备拿去洗。我转过头,忽然瞧见她一会儿拿着我的衣服在身上换来换去,一会儿又拿着朱同脸的衣服贴着胸口细细端详。 我瞧出了端倪,开口道:“你在做什么?” 她吓了一跳,却回过头,理直气壮道:“夫人有这么多衣服,却没机会穿,我替夫人穿,有何不可?” 真是个刁奴!我非要煞煞她的锐气,冷声道:“脱了。” “夫人莫气!气坏了王爷怪罪下来,奴婢可担当不起,奴婢这就脱了便是。”朱珠嘴上讨巧,心里却是不服气,胡乱将衣服一扯。只听见“刺啦”一声,我最喜欢的那件浅碧色罗衫被撕成两截。 她立马跪下,求饶道:“夫人,奴婢不是故意的!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奴婢吧。” “撕得好!”知她是故意的,我反而笑道:“来,接着撕!将所有全撕了!真像人心破碎的声音,我很喜欢听呢。” 她没料到我是这种反应,心中没底,犹犹豫豫拿起衣服:“夫人不要这样,王爷会怪罪的!” “他怪罪是他的事。”香炉里加有催眠的药物,我闻了之后,又困了。打了个哈欠,我拿起炕桌上装枇杷膏的小瓷罐,挖了一勺慢慢吃:“你看我,整日对王爷横眉冷对,挖苦嘲讽,不是照样相安无事么?王爷喜欢有胆色的女子,你已经十六,到了该嫁人的时候。王爷虽然比你年长一倍,妻妾如云,论相貌、论修养、论地位,皆比外面那些粗俗平庸的男人强太多。你何不赌上一把?赢了便能像我一样,除了龙袍和别的男人之外,要什么有什么。” 我说的正是她向往的。果然,朱珠面露喜色,却又作矜持状道:“朱珠姿色平庸,出身低微,怕王爷瞧不上。” “这只是借口!你瞧我是青楼出身,王爷不是照样喜欢?关键是要懂得如何取悦——” 我欲言又止,盯着朱珠看。她一脸期待,带着几分怀春少女的羞涩,巴巴地等着取经。我笑,她还真是不成熟。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做个活不了几年的小妾,就算再风光,也是被别人掌控着命运。我问道:“你要不要听呢?” 她在犹豫,怕我害她。我继续蛊惑:“这宁王府中我只认识王爷一人,难免会寂寞,想找个姐妹解解闷。我知道你是王妃身边的人,可是你好好想想,你辛辛苦苦为她效命,到最后她只需一句话,你是嫁那又丑又瘸的孙厨子,还是嫁看门的吴瞎子,根本由不得你。这又是何必呢?你也知道,我和王爷的其他几个姬妾素不来往,就算受什么委屈,她们也不会帮我。你我相识既是有缘,何不学娥皇女英?我的身子这般孱弱,做什么都是有心无力。你若替我伺候王爷,既能得偿所愿,又能帮到我,将来再能生个一男半女,定是母凭子贵,享福一生。” “多谢夫人赏识!”朱珠跪下来对我叩拜,顾虑消除了大半,只剩下一点:“可是王爷他不喜欢奴婢。” “这又何妨?”我笑:“只要生米成了熟饭——” 晚上的时候,我发烧了。原因很简单,中午我觉得热,便去洗了个凉水澡,午睡时又吹了凉风。我没有去请大夫,一个人躺在月洞式门罩架子床上,蒙着被子休眠。 大约辰时,朱同脸过来让我陪侍。按照习惯,他命人烧好热水,准备好洗澡的物什后,叫我过来和他一起洗。可是今日,他让朱珠叫了我几次,我却依然无动于衷。朱同脸没有耐性,亲自过来,一碰到我声音立马变得关切起来:“楠儿,你病了?” 他开始责备朱珠:“夫人得了风寒,还不快去叫大夫!” 朱珠答应着,便出去了。我觉得四周很冷,感觉到人体的温暖后,立马往朱同脸的怀里钻:“不要,这样就好!我喜欢这样……” 朱同脸始终是男人,又怎么可能抵挡得了女人的柔情似水?见我向他撒娇,心中早已是热血沸腾,顺势抱着我不松手:“好,依你就是!” 朱同脸让我重新躺下,掖好被子,然后连被子一起抱住我。我说渴,他便给我倒水;我说想吃天津的狗不理,他便说明天让人给我做。(我汗,他晓得狗不理是什么咩?) 王府的张医婆很快赶了过来,把完脉之后,说我从表面上看是风寒入侵,实际上身体已经较以往大为好转,并无什么大碍。除此之外,她还告诉朱同脸另一件事:“恭喜王爷,夫人有喜了。” 朱同脸很高兴,命人赏了大夫一些银两,连朱珠都有份,可我却不知如何是好。我已经二十五岁,不管爱与不爱,也是该有个孩子了。但若我留在朱同脸身边,且不说孩子和我因为身份的问题而受到歧视,将来也会无辜受到牵连;若离开这里,孩子将过上单亲家庭的生活,而且我也几乎不可能养活他。 那桶洗澡水开始变凉,朱同脸将自己洗了洗,便熄灯睡了。这天晚上,他没有到正妃那儿过夜。我纠结着告诉朱同脸,我不要这个孩子,因为他已经有好几个了,少一个不嫌少。朱同脸说若我不想要,打掉便是,但那也是我的孩子,让我好好考虑。 我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将孩子留下,然后带他离开。至于朱同脸,他是否造反,这是天定的。我不可能改变,也改变不了。 翌日清晨,我的烧已经褪去。朱同脸惦记着我要吃“狗不理”包子,就让厨房揣摩着做了一些。虽然略有不同,但已十分接近,味道也是好极。 我厚着脸皮向朱同脸要了一百两白银,说想到外面买些布料、针线,好给未来的孩子做衣服。朱同脸极为兴奋,像是第一次当父亲似的,问东问西,说我应该多作休息,勿要操劳,有什么需要让下人照办就是。 我想好了,要走,就一定要有钱,有什么都没有有钞票好。之前怕我寻短见,朱同脸并未给我添置首饰金银之类的,以至于私房除了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衣物外,几乎为零(小朱童鞋忘了,把衣服一撕也是可以上吊,可以勒脖子滴o(╯□╰)o)。我要想让自己和孩子生活得不至于太艰辛,最好的办法就是向他的生父变相地要上一笔赡养费。 我说自己到现在都没出过王府的内院,想到外面走动走动,有利于康复,将来生孩子的时候也顺利些。朱同脸一口答应,大方地让总管支了三百两白银给我,说我也应该多添些称心的首饰,好好打扮一番。我答应着,心里却不是滋味,小心翼翼地将那一小箱银子收好。 等朱同脸走了之后,我让朱珠不断地洗凉水澡,终于也将她洗得发了烧。然后她扮成我的样子,躺在床上蒙好被子。而我则换上她的丫鬟服,打扮成她的样子,在身上藏了二十两银子后,静静地站在房门口。 晚上朱同脸再次过来,我低着头向他行礼,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见朱珠躺在床上,还以为是我,便问道:“夫人的药吃了吗?” 朱珠的嗓子哑了,正好可以掩饰我和她声音之间的区别。她替我回答:“吃了。” “这就好。”朱同脸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见朱珠的手露在外面,便重新塞在被子里。忽然,他厉声道:“怎么还烫?那姓张的女人真是庸医!” 朱珠吓得打了个哆嗦。朱同脸察觉到之后,笑言:“本王又不是骂你,你怕甚?” 朱珠大着胆子,说:“很晚了,王爷快睡吧。” “好,本王这就睡。”朱同脸一面哄着她,一面跟我说道:“你去叫张医婆,还有府里的其他大夫,一同过来为夫人诊治。还不快去!” 我没有回答,行了丫鬟的礼节之后,便转身离开,将门关上。 屋里的灯很快熄了。我到隔壁朱珠的房里拿了件斗篷披在身上,然后走出院子。 转了几个弯,到了后门口。我叫醒了看门的吴瞎子,说自己是楠夫人手下的婢女,因楠夫人抱恙,王爷让我到外面请郎中过来。 那吴瞎子嘴里嘟囔着“弥勒真弥勒,分~身千百亿。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其他的话也未曾多说,摸着黑,很利索地将门锁打开。 知他已将我的身份识破,却不并揭露,有意放我走,便晓得是个高人。我犹豫了一下,将自己之前写的一封信交给他。吴瞎子洞悉了我的心思,将信收好,说会替我转交给王爷。 “谢谢。” 这一招赢得惊险。眼见着自己就要与此地阔别,我突然有些不舍,回过头去看这深深庭院。若放在原来的世界,朱同脸会是个好丈夫,只可惜…… 我吁了口气,放下心中的包袱,大步踏出宁王府的大门。 23、将计就计 ... “你去哪儿?” 我刚一出门口,就看到朱同脸站在门外,背着手怒视我。我与他撞了个满怀,知道自己已经露馅,便狡辩道:“我只是想出来透透气。” “透气?”他并不相信,命匆匆跟来的侍卫从吴瞎子手中拿过那封信,递给他。朱同脸拆开信看了一眼,脸色突然一变,淡淡地说了句:“送夫人回房。” 那封信里只有“莫要逆天而行”六个字,算是我对他最后的规劝。料到我已经对他的事情了如指掌,在回去的途中,朱同脸一路无话。 到了我居住的院里,忽然听见屋内传来女子的尖叫。那叫声震惊之极,喑哑而凄厉,像是要将一辈子的绝望都喊出去。侍卫破门而入,却看到朱珠和那孙厨子衣衫不整地躺在床榻上。朱同脸勃然大怒:“大胆奴人,竟敢在王府中行秽乱之事!” 孙厨子吓得滚到了床底下,光着身子哆哆嗦嗦跪在地上,磕头请罪:“王爷饶命,这不关小人的事!这不关小人的事……” 朱珠献身不成,反被别人占了便宜,这本不是她所预见。看到一群男人闯入,慌忙将衣服穿上,豆大的泪滴顷刻落下,哭得惨不忍睹。她用可怜无辜的眼神看向朱同脸,然而朱同脸却淡漠至极,毫无人性可言:“押下去,明日再做处置。” 那张床朱同脸是不愿睡了,也不愿看见,就让人抬出去劈柴烧。然后他带我去了书房,让我躺在内里的小榻上,自己则坐在圆桌前看公文。 这刚才的一切,一看就是朱同脸获悉我要逃跑后,将计就计,演了一出撞破奸~情的戏码。只是我未料到他的反应竟这般快,还真以为自己能有机会逃脱,结果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朱珠告的密吗?应该不可能。 漏壶一直在滴水。见朱同脸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我反倒怕了,“要怎么罚我,都随你的便。” “罚你作甚?”他说道,神态淡定,心思难辨:“能逃跑,说明楠儿你的身体已经好转,我应该高兴才对。” 一句话把我噎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心里没底,干脆拉起一旁的薄被,裹上睡觉。然而我今天却格外清醒,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朱同脸开口道:“楠儿你的字很奇特,能否再让我看一看?” 他铺上一张宣纸,提笔,醮墨,然后等着我。我过去接过笔,却不知道该写什么。天下?放下?反正要繁简相同的字才行。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写道——我困了。 他突然笑了,问我:“你还要再做困兽之斗么?” 知他表面笑容,实际上杀人于无形,阴险得很。我也不敢多言,只是尽量将语气放平静,免得自乱阵脚:“是你的笼子不结实,碰巧让我走出去罢了。” “你很聪明,不过可惜,遇见了我。今晚本王就命人将这笼子好好加固,一定会让你满意。”他从背后抱住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在我耳边厮磨:“还好你不在房里,否则落下和奸的罪名,你与我的骨肉就会万劫不复。到时候,你猜我会怎么做?” 他声音阴冷:“我让所有人跟着陪葬!” 万劫不复——我顿时心生寒意。明、清律有规定,妻妾背夫逃跑杖一百,又改嫁者绞。我有他的骨肉,他不会这样对我。然而朱珠就……若被他当成是我的同谋,应该会被处死吧。虽然我不怎么喜欢那个丫头,但却从未想过真要她怎样,最多不过是让她的梦想落空、或者在我逃跑后受点惩罚而已。 我问朱同脸:“你要怎么处置朱珠?” 他轻描淡写:“送到府衙去,杖八十;或者让她自行了断。” 我震惊之极:“你在草菅人命。” “没有你推波助澜,本王会么?”我犹如提线木偶,被他摆弄来去,最后重重地压在身下,“安静了些日子,我以为你终于死心塌地,原来只是假象。你叫我怎么相信你,认为你不是另有所图?” 既然老天不让我走,那我便暂时留下,又何必徒添罪孽,让别人枉死。但这并不代表,我不会选择离开。我有些喘不过气,侧过脸,握住了他那伸向胸口的手,“积点福吧,算我求你。” “求我?你不过是本王买来的姬妾,有什么资格求我?”他在笑,语气中却透着愤怒,就像那火焰山的火没扇灭反而越烧越旺,“不要以为有了本王的骨肉,就可以恃宠而骄,认为我不会拿你怎样。” “我从来都不这么认为,”我垂下眼睑,表示臣服:“我只是想让孩子平平安安地活着,仅此而已。至于逃跑——那时已经宵禁,我能逃到哪儿去?” 他有所顿悟,缓了缓语气:“要去宗庙祭拜,告诉我便是,本王也好派人伺候你。” “你忘了我的身份?”我笑,明知道他那是监视,却不敢多说:“我根本没有祭拜皇室祖先的资格,也不想落人话柄。” 他沉默许久,躺在床榻上,握着我的手,与我十指交错。他在想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非对我很用心,他不可能从一开始就认出我。 朱同脸开口道:“楠儿你想知道,为何我能分辨出那不是你吗?” 朱同脸的手很修长,像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他留着修剪得极为精致的长指甲,每次碰我,都会让我毛骨悚然地想起李莫愁的九阴白骨爪。但这是地位的象征,就算告诉他里面藏有细菌,不干净,估计也不会剪掉(保养得很好,额……应该不会不卫生吧)。 我点头,有气无力:“想。” “你这儿有个疤,不是很明显,但我能看出来。”他咬住我的右手无名指,眼中冒着酸意:“这是在凝春楼,你喝醉的时候,我弄的。” 原来—— 那天出现的不是八道,而是朱同脸(宸濠)。 到了第二天,朱同脸在王府中摆了几桌酒宴,并宣布朱珠和孙厨子结为夫妇。我不知道这对朱珠来说是福是祸,她和我一样,都是宁王府买来的,没有任何自由。但至少朱珠能有个名分,不必像我一样,连男人都要和别人分享。 因为我那住所风水不好,不利于养胎,打造一张工艺精湛的新床也需要些时日,朱同脸索性让我搬到书房里去住。 书房叫浡滃①居,傍水而建,与王府的花园浑然一体,是个休闲娱乐的好去处。闲来无聊时,我便倚着栏杆,拿起鱼竿,去钓池塘里的锦鲤。钓到后,便放了,然后继续钓,乐此不疲。而朱同脸则在一旁看书,或是与人议事。 对于朱同脸的事,我都尽量回避,做到不闻不问、不与外人说。相处久了,他对我倒也放心,有些事并不瞒我。我渐渐觉得真实的朱宸濠和历史记载的不太一样,怎么说呢,应该是个好人吧,并没有为非作歹,祸害一方。 不知不觉,腹中胎儿已有两个月。有了身孕之后,我的心胸突然变得豁达起来,人也越来越平和,不再像以前那样,埋怨老天送自己到这种受罪,也不再怪朱同脸强行占有我。 相反,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经历,我才能变得成熟;至于朱同脸,当初也有我做错的一面,有些事不能全怪他。若没有他,我应该已经沦落风尘,或者真的死了吧。 “楠儿。” 朱同脸办完公务后,总是这样叫我。 我“嗯”了一声,看了他一眼,然后侧过头继续盯着水面。荷叶清香,锦鲤斑斓。风吹漪动,悬铃作响。鱼标忽然一沉,一股相逆的力量坠得鱼竿往下弯。我赶紧收手,扯过鱼线,将鱼从水里提出来。那鱼不大不小,湿淋淋的,扑腾着尾巴,溅得水花到处都是,在阳光的照耀下金光闪闪。 我正要取下扔进塘里,朱同脸却握住我的手:“钓到了却不吃,岂不可惜?” 语毕,便有阉人朱理端着药玉百合花薰迎过来。我将鱼放进去,又在另一人端着的铜盆里洗净手。见我手腕上系着红绳,朱理开口道:“夫人,明天便是七月初一,您还是将红绳取下来吧,免得惹上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七月,便是鬼月。据说初一那天鬼门关大开,地藏王菩萨会释放鬼魂回阳间。人们在此期间,烧冥纸,设道场,放河灯,念《盂兰盆经》,借以祭祀祖先,安抚孤魂。 八道——我真的想见他。还有刘婆婆、刘先生、田甜、飘雪、以及那群小狐狸……也不知是否已经转生。 朱同脸解下我手上的红绳,将其焚烧。偏逢此时,正妃身旁的另一名丫鬟朱钗过来,通知朱同脸去一家团圆,吃夕食。朱同脸说待会儿会过来陪我吃鱼,将我打发之后便出去了。 没走几步,我就看见四个侧妃领着大大小小五六个孩子,与朱同脸相遇在那幸福的小路上。这几个孩子乖巧懂事,朱同脸喜欢得很,抱一个,背一个,牵一个,腿上还挂着一个,一家人就这样欢天喜地地走了。 朱理搬梯子将房檐上挂着的玉风铃摘下来,正要将我的鱼竿收起,我却重新将鱼钩甩进塘里,嘴角直抽抽:“我要看看自己能不能钓个淹死鬼出来,你先下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浡滃(bówēng) 出自《汉书·扬雄传》“日月之经不千里,则不能烛六合,耀八纮(hóng);泰山之高不嶕峣(jiāo y¨o),则不能浡滃云而散歊(xiāo)烝”一句。 24、祭鬼 ... 王府里变得忙碌而热闹起来。上上下下,蒸糕点,宰少牢(也有一小部分是太牢,专门祭祀明太祖用的),备好脯醢①醴酒,香帛纸活。我的新房已差不多建好,但七月不宜乔迁,便暂时空在一旁装修,顺便通风透气。 作为一个身份尴尬的人,王府里的很多东西我都碰不得。又因为有身孕,我多了张保护伞,较以往自由得多,终于可以出内院了。 我忽然想起那吴瞎子——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必为你开一扇窗。他虽然眼睛瞎了,却能开发其他潜力,比如听觉,比如天眼。 我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坐以待毙,饱食终日,终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未免我真钓个淹死鬼出来,朱同脸已明令禁止我再钓鱼,因而不能给吴瞎子做他喜欢的鱼汤。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到厨房去,另做几道小菜让他尝尝。 没走几步,就瞧见有人正推着一车石灰到别处去。厨房应该有猪油和碱面,我灵机一动,便让他们留下一些,送到厨房。 孙厨子见到我,一嘴一个夫人,满脸都是笑,阿谀奉承,就连我打个喷嚏,也要问问我哪里不舒服。但他的眼神却带着一种意淫式的轻佻,便知不是出自真心。 我问他朱珠过得可好。孙厨子又是一堆无关痛痒的奉承话,说托王爷与我的福,他才能和朱珠共结连理,他对朱珠简直像菩萨一样供着。他虽这样说,但我却在他的手腕处看见新旧两处咬伤。是他自己咬的吗?明显不可能。 孙厨子以为我想吃饭,正要动手做,却被我阻止。我命他拿一些不用的花瓶、陶锅、水仙盆过来,先将石灰加水、加入碱面制取出氢氧化钠溶液。然后让他在厨房外生个小炉子,往氢氧化钠溶液里放入猪油,加热的同时,不停地搅拌。而我则拿起菜刀,开始忙活起来。 明朝这个时期还没有辣椒、更没有味精之类的调味品,但反而更能体现食物的原汁原味。我做了个烧茄子,凉拌马齿苋,青菜豆腐汤,最后用茱萸制的辣米油代替辣椒做了个麻辣鸡丁。做好后,我又准备了一壶杜康酒,一起放入食盒,给吴瞎子送过去。 吴瞎子来者不拒,吃得畅快,直夸我厨艺好,说一听声音便知我是个纯良之人,王爷定不会选错。我笑得酸涩,问他八道魂飞魄散了没有。他说自己只是寻常人,问了也是白问,但上天有好生之德,一定不会赶尽杀绝。听他这样说,我宽心了不少,说声谢谢后就走了。 等我回到厨房,猪油和氢氧化钠已经完全反应。我又倒入饱和食盐水,用盐析的方法析出肥皂,等温度适宜的时候取出来,将上面残留物冲洗干净,并放入水仙盆里干燥成型②。在制肥皂的过程中,我本想再制取些精油,但懒得弄,就放了一些香料、花瓣以及蜂蜜进去。 制成的香皂澄澈透明,香气四溢,精美得如同琥珀标本。我将它连同水仙盆一起端回去,准备放上一两个月再用。 我极少在王府里走动,一是身体不好,二是不想惹事生非。然而在回书房的途中,我还是听到一些闲言碎语。说朱同脸轻浮不庄重,竟然喜婊~子好大脚的;说我是千人骑万人跨、到处勾三搭四、给朱同脸带了绿帽子、腹中孩儿不定是谁的的。 深知解释徒劳无功,惩处不能服人,我便由他们去,自己走自己的路。偏偏不巧的是,朱同脸的长子朱拱橼经过这里,也听到了那些话。 朱拱橼只有十六岁,前几日刚行过冠礼,正是热血偏激的时候。遇见我,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你这狐狸精又想去勾引谁?” 他原本是朱同脸在未成婚之前,与婢女生的孩子,后来被正妃抚养,身份和我一样尴尬。他的眉宇间散发着从父亲尊贵血统中继承下来的高傲,却也因母亲的身份而自卑。这样的人,若碰上和他命运相同者,要么同病相怜,与其为友;要么相互排斥,成为仇敌。 我不想与他一般见识:“我去找王爷。” “不准去!”他张开手臂,拦住我的去路:“你只是个侍妾,未等父王传令就擅作主张——” 水仙盆里溢出馥郁的香气。他嗅了嗅,看着那香皂,又是惊奇又是不屑:“用妖术勾引我父王,未免太卑鄙下流。” 平白当了好几个孩子的后妈,还遇上个自以为是正义的化身、来指责我的。我对他的逻辑真是哭笑不得,转身就走,“我好歹是你的庶母,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轮不到也要轮!”他气得抓狂,又跳到我面前继续阻拦。 “谁要跟你乱伦,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真是没大没小。”我拿水仙盆砸了他一下,趁朱拱橼躲避之际,一个绊子将他摔到地上。他不服,欲对我动粗,却不知我的底细,最后被我踹进池里。 好久没做这么剧烈的运动,我有些吃不消,弄得小腹都痛了,警告他“小心变水鬼”之后回到浡滃居。 我上阁楼将香皂放好。这浡滃居除了看书办公外,也是个藏宝地。阁楼上放了很多奇珍古玩,名家字画。我看着那些宝贝,常常在想,要是我能随便弄几件到原来的世界去,除了玩赏外,也能发笔小财,算是给自己历经磨难后的精神赔偿。 朱同脸晚上和地方官员喝酒搞社交去了,不在。我便抄了本《往生咒》,备好香烛纸钱以及食物。原先的院子为我而空,我便偷偷到那里去祭奠。 夜风很凉,很容易让人想起恐怖电影里的情节。可我却不害怕,因为八道曾说过,若是恶鬼,早在八寒八热地狱中受惩,地藏王菩萨若心存慈悲,根本不可能放他们出来祸害人间。到人间的,大多很善良,只会虚张声势而已。 果然,这天晚上相安无事,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第二天我再去,还是什么也没有。到了第三天,总算出来几个小鬼,说只要我给他们上供,他们就告诉我八道魂飞魄散了没有。 我答应了,取了一些纸钱贡品,烧给他们。他们开心地接受,结果却说自己刚死不久,从未见过八道。而且八道是狐仙,和他们不是一路鬼。不过,他们让我拿些八道的东西,说是可以托见识广的老鬼打听打听。 我想起朱同脸书房的阁楼上有个带锁的紫檀木大柜子。朱同脸的大部分宝贝我都可以碰,但这个柜子里的却不行。按说,他拿到八道的尾巴后,应该就锁在里面。我拿簪子鼓捣半天,发现根本打不开后,就偷偷去厨房藏了把斧子。 我连劈带撬,好容易将柜子打开,却发现里面只有一口大箱子。我将箱子拖出来,再打开锁,结果里面藏的还是一口箱子…… 劈到最后,终于看见一个贴着道符的长宽高均不足五厘米的小盒——那根本不可能装下八道的尾巴,自己是白忙活一场。我累得直不起腰,但在好奇心的唆使下,揭掉了上面的道符。 我正准备将盒子打开,朱同脸却出现了。 “你又要干什么?”看到阁楼上一团糟,朱同脸早已心知肚明。他一把将盒子抢过去, 重新贴好道符,“这是妖物,邪气重。你有孕在身,还是离远些,别再瞎琢磨。” 看他脸上那紧张的表情,我反而对那个盒子愈发地感兴趣,随口敷衍道:“知道了。” 我正要到楼下去睡觉,朱同脸突然叫住我:“楠儿,本王、饿了。” 我“哦”了一声,叫朱理去准备宵夜。朱同脸像憋了很久似的,复而说道:“我……还未曾吃过你做的饭肴。” 知他的意思,我便到厨房,做了几道菜。朱同脸坐下慢慢吃,而我则映着灯火在一旁给未来的孩子做衣物。那件小婴儿服,布料柔软讲究,即使是棉质的,也要印上代表王族的龙纹。虽然看上去尊贵非凡,却让我揪心。最终,我决定在上面绣一个笑脸出来。 我毕竟不是古代女子,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手艺不是很好,速度也慢。好在离孩子出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可以集腋成裘,慢慢来。朱同脸说,莫急,他已经交待了王府里的绣娘,为孩子做衣服,冬裘夏葛,我即使做不好也不要紧。 然而,他又怎会理解女人即将成为母亲时的心思?以前听身边的人和事,很多女子在不幸婚姻中,为了孩子都可以忍下去。我一开始并不理解,认为她们是自讨苦吃,然而当我即将成为母亲的时候,我才真正体验到,爱是可以战胜一切的。 朱同脸吃东西的习惯和吴桥是一样的,总喜欢弄杯酒浅尝辄止。我觉得很熟悉,尝了口他夹到我嘴边的小菜,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肚子,抿着嘴:“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也是。”朱同脸笑道:“以后你每日都为我做一次饭,莫再做给别人好么?” 他又拿出一张道符,折叠好后,放入我的荷包中,“还有,晚上阴气重,那些孤魂野鬼多少会影响到你和孩子,带上这个就不会了。” 见他并不苛责我近日来的行径,我点点头,接过荷包,系在腰带上,“好。” 作者有话要说:①醢(hǎi) ②实验有危险,制作需谨慎。 25、中元节 ... 吃完了饭,朱同脸照例沐浴,而我则光明正大地出去向那群小鬼询问八道的事。回来的时候,朱同脸已经洗完了澡,却不睡,只是面目冷峻地坐在圆桌前,看着文案,将笔握得快要折掉。 这几日他总是很晚才回来,回来后常常待在书房一夜不眠,第二天又是一早出去。看得出朱同脸很忙,却十分压抑。我帮不上什么忙,便只有睡觉,将胎养好。 我刚进入梦乡,就感觉到一滴湿湿凉凉的液体落在脸上。以为那是血,我吓得惊起,冷汗直流。朱同脸过来用手指将那液体揩掉,安慰道:“楠儿,你又做噩梦了?那是墨,莫怕!” 见朱同脸的手指染上一层乌黑,又见地毯上扔着一截断了的毛笔,我松了口气,不禁问道:“怎么了?” “无事!”他强装镇定,却还是一脸鲠愤,说道:“只是江西闹贼匪,俞谏让本王提供粮草罢了。” 正德年间,江西盗匪横行。七年春①,已招安的农民军领袖汪澄二、王浩八等人复而叛乱。朱同脸原以为身为藩王,应该可以领兵平乱,然而朝廷却派了左都御史陈金前来围剿。他忍了近一年,最后一气之下,不顾律令,离开了封地,到江浙一带游山玩水,顺便认识一些能人奇士,打通人脉关节。八年春正月葵酉,左副都御史俞谏代陈金讨江西贼②。时至今日,俞谏除了屡次让朱同脸提供军资外,再无其他。 “何不带兵自己剿?”我提了个建议:“山高皇帝远。俞谏到了你的地盘,就是客人,难不成还反客为主,咬你一口?若是我,早屯田养兵,然后派人围击,一把火烧了盗匪的大本营!” “我这居所在亲戚家中间,位置尴尬。若是亲戚家闹匪贼,正巧被看门狗逮住,跑到本王的地头上打架,也是亲戚家的事。未经亲戚允许,我就擅自帮忙,出力不讨好倒也罢了;只怕亲戚心存芥蒂,不去捉贼,反而真让狗来咬我。”朱同脸“噗”地一声笑了,语气颇感无奈:“匪有万余人,看门狗有万余条;而我虽为郡王,却无实权,护卫不足百。实力悬殊,唯有作壁上观,明哲保身罢了。” “这根本是怯懦!”不管对与不对,我总喜欢挑朱同脸的毛病。反正他这几年也死不了,还不如下猛药,将本地的治安管理好,“你不能剿,却能防。日后加强巡护,凡是偷杀抢夺、坑蒙拐骗的,抓到后一律严惩,斩首示众,没收全部家产。一旦得不偿失,天底下还有谁会去做坏事!” “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若衣食温饱,还有谁愿意做匪贼?”朱同脸过来抱住我,将耳朵贴在我的腹上,又伸手摸着我的脸,“楠儿你这般聪慧,却为何领悟不到呢?” “那你何不将自己的家产,分给穷困之人,让他们盖房种田,安居乐业。”历史终究是胜利者写的,失败者也许没那么不堪。朱同脸固然犯过错,但我也不能对他全面否定。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伪君子的所为,只是希望他将来无论怎样死,下了地狱后不至于太受罪。“这样他们不就不闹事了?” “你这想法固然是好。只是我若贤德,将置当今天子于何地?”朱同脸说:“治标不治本,终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这本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楠儿你还是睡吧。”朱同脸起身,又恢复了以往从容不迫的神采:“明日本王破例带你到宗庙去看看。” 翌日是中元节。朱同脸果然守信,特许我穿男装,跟他出去。 明太祖朱元璋建立明朝之后,大封子嗣为藩王。藩地在江西的有南昌宁王、饶州淮王和建昌益王三府,三府盘根错节,人口众多,其中尤以宁王府势力最大。 那宗庙自然是建得极好。汉白玉的棂星门,雕龙附凤,华美庄严,上有一块直笃牌匾。正门中间则是一条甬路,两旁种着苍松翠柏。棂星门往后有一对华表,再往后是重檐歇山顶式的仪门。穿过仪门,便能看到一座单檐歇山顶的廊庑围成的天井院落。 天井宽阔,中央设了个道场,供品成堆,挂满了锦幙纸幡。现场阵容强大,宗亲官员,守卫侍者,人来人往,无一不衣着华美庄重,却又等级森严。 供桌前站了个老道士,微胖,小眼,团团脸,留着山羊胡子,穿着和渊湛一样的衣裳。一手拿着桃木剑,一手拿着拂尘,手舞足蹈,哼哼唧唧。他的身旁还有几个小道士,口中念念有词,一脸的恭敬。 庑殿的前后门均开着,从门里可以看到后面那座屋宇前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一直延伸到门楣上去。朱同脸是郡王,又是长房长子,自然是众星拱月,穿着一身四爪团龙海水织金冕服,手持高香,在此祈福之后,便穿过庑殿,到后面去祭拜祖宗。 女人进宗庙已是犯了大忌。未免我被发现后受到更严重的惩罚,朱同脸找了个借口,让我在此止步,等他、或者去南昌的城隍庙看看。我也觉得看古人繁琐地祭祀是件无聊的事,便听从他的吩咐,闪到一旁欣赏道士做法事。只是那群道士中虽没有那该死的渊湛和段玄,但我一见他们,火气还是噌噌地窜出来。想起八道的死,和自己的命运,就恨不得将他们全都灭了。 我一步步地往回走,过了仪门,忽然瞧见前方有两个小道士,提着一个贴道符的笼子走过来。笼子里装的是一只红色狐狸,知道自己离死不远,那狐狸竟然瑟瑟发起抖来。它看着我,神态焦急可怜,像是在向我求救,却透着一种莫名的嫉妒。 它在嫉妒我?我觉得不可思议。 人群浩荡,你来我往。一个穿着道士服的单薄身影从身旁经过,超在了我的前头。那群小道士见到他后,立马拱手作揖:“师兄。” 那道士像没了魂儿一样,半天才反应过来,也向师弟们拱手,见到笼子里的狐狸,便问道:“这是何物?” 这——分明是段玄的声音!我一下子呆住,霎时间心中波涛汹涌,满腹悲情。他给了我一个希望,到头来却是在欺骗。不仅如此,他竟然还要害我! 骗子!无耻的骗子! 小道士回答:“禀师兄!是只小狐,今早刚抓到,准备给师父血祭用的。” “放了吧。”段玄伸手接过笼子,将笼门打开:“上天有好生之德,又何必徒添罪孽。” “可是师兄……”小道士也不忍杀生,左右为难道:“师父会怪罪的。” “渊清师叔若要惩处,我便一人承担。”狐狸的腿受伤了,段玄将它抱出来,撕下道袍的一角,替狐狸包扎好伤口。他摸了摸狐狸的后背,将它放到地上,“走吧,以后小心点,别再让人捉了。” 那狐狸一落地,便飞也似的,一瘸一拐地向我奔来。我想起那群曾和我快乐度日的小狐狸,越发地想念八道,便不由自主地张开手,蹲□,抱住了它。 段玄回头去看那只狐狸,忽而呆滞:“楠——” 四目相视,霎时天崩地裂。 26、相见 ... 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告诉我: 他是个伪君子…… 他是个骗子…… 他要杀了你…… “夫人情绪失控,血气上涌,以致昏厥。所幸有人及时施针,母子均无大碍。”是王府郎中的声音:“待鄙人为夫人开几贴凝神静气的药来,自然会好转。” 朱同脸放心了:“这就好。” 我很累,不愿睁眼,抱着狐狸躺在床榻上。朱同脸将我的胳膊拿起来,想将狐狸抱走,但我却紧紧不撒手。他只好作罢,命人做了些粥过来,说是等我醒了之后,端给我吃。 听见朱同脸的脚步挪动,我忽然觉得他才是我的依靠,睁眼,猛地抓住他的手,“别走!” 朱同脸驻足,回眸:“我去去就回。” 可我依然不舍:“不要骗我!” 他握住我的手背,摩挲着,笑得很有安全感:“本王一言既出,便不会食言。” 经历这么多事,我却越来越像个孩子,爱哭,脆弱,喜欢别人哄我,却又害怕那是谎言。我抽噎着,犹豫了很久才松手。 朱同脸命人将药端过来,喂给我喝。这几个月来,我几乎天天吃药,再苦的药,也变得稀松平常。然而顾虑到孩子,我却不肯吃。朱同脸知道我的心思,并不勉强,只是问郎中可有两全之法。郎中说他实在很难做到,“不过……” “不过什么?”我问道。郎中说给我施针灸的那位,不过数针,便将我体内积存的病患除去两三成。若请到他,定能药到病除。 朱同脸脸色为之一变,朝郎中厉声叱责:“医术不精的庸医,给我滚!” 药不能吃。为了不让我胡思乱想,情绪波动,朱同脸就命人点上香炉,依旧放一些催眠的药物进去。我一直昏睡到晚上才醒。醒来后,朱同脸不在。我有些落寞,看着那皓皓明月,越发地想念父母,想念一切该想念的人。还有段玄与我重逢时的表情—— 他是无辜的么?这到底怎么回事?是朱同脸的命令,还是那茅山道士自作主张?我要不要为田甜报仇?是找朱同脸,还是找段玄的师父?这仇我能报得了吗?报了之后又该何去何从?我会快乐吗?段玄还会要我吗?我想不透,想不透…… 朱理说,晚上还有祭祀活动,要王爷主持,王爷是不得已才出去的,之前已经陪了我很久。王爷嘱咐,若我觉得无聊,可以出去散散心,到章江①上放河灯都行。 我问朱理:“好玩吗?” 朱理立马眉飞色舞,说好玩得很,每年中元节这天,官府都会取消宵禁。街上人山人海,到处张灯结彩,放鞭炮焰火,还有人搭台唱戏,表演节目。宁王府也搭了戏台,请人舞龙舞狮,所以内院除了我之外,能出去瞧的都已经出去了。 夜空绽起了烟花,比原来世界的逊色太多。但在这里却是有钱人的玩意儿,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我说:“你去吧,我一个人想静一静。” 朱理在犹豫,做思想斗争。他想出去看热闹,却最终选择留下,说道:“若夫人有什么吩咐,还请知会一声。” 我点头,说道:“谢谢。” 花园静谧如尘,风声如沙。月光下的太湖石嶙峋突兀,怪异得很。我出去蹲在粼粼波光的池塘前,将事先准备好的河灯一盏盏放进去,然后推远。那些小鬼今晚没有出现,出现的却是穿着一身道袍的段玄。他从暗处显身,上前抓住了我的手,声音急切:“楠儿,快跟我走!” “到哪儿去?”我甩开他,将最后一盏河灯放入水中,故意装得很冷酷:“在我心里,你早已是个死人。” 河灯很漂亮,五彩的纸,折成各种花样,在烛火的映照下,看上去真像通往幽冥的船。我在河灯上写了段玄的名字,异常的醒目,晃得眼睛酸痛,连带着、心也痛了。 段玄……你是真的爱我么?爱得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我的身份,不在乎世俗的偏见……只想与我长相厮守……只是,我不能爱你……不能爱你…… 段玄声音愧疚:“楠儿,对不起!” “若不是你放过我,我就没有机会在这里享受荣华富贵。”他瘦了很多,有种沧桑的味道。只是眼神还是那么干净,一望如水,如同初生的婴儿。这样的人,就算真的去干伤天害理的勾当,也还是不会改变吧?我苦笑,心中已经凉透:“我应该谢谢你才对。” 段玄一脸错愕,僵在一旁,半晌开口道:“你过得好吗?” “可以有违宗训,带我去宗庙。”我提高嗓门,却显得自己更心虚:“王爷对我怎样,你看不出来么?” 段玄像是没听到,又问了一次:“你过得好吗?” “好与不好,与你有何干系?”我的情绪越来越烦躁:“难道我说不好,一切就会改变吗?” “你还是走吧。”从他在昏迷之时救了我,我便知道,段玄不曾害我。只是真相如何,早已不是我所关心的范畴。我始终活在当下,而不是无边无际的梦幻之中,“我本青楼出身,身份尴尬。若再让别人看见,说三道四,将来更会让我的孩子抬不起头做人。” 段玄颓然后退了几步,一声轻叹,苦涩如毒:“师父说得对!你始终……未信过我。” 听到此话,我两眼一酸,落下泪来,无声,心中却有千愁万绪,“是啊!我为何要去信你?” 有人打着灯笼从花园经过,荧荧如鬼火,段玄只好选择离开。见那人并未过来,一直安静跟在我身旁的狐狸忽然开了口:“你这人真狠。” 见狐狸竟能说人话,我多少有些意外,遂问道:“你是公的还是母的?” 那狐狸颇为自恋,映着池水,东照西照:“连本公主都不认识,真是孤陋寡闻。” 我觉得这只狐狸的出现,不单只是巧合,一定有什么因由。我想试试她是敌是友,趁狐狸不注意,揪起她的尾巴,直接扔她进池塘,“不好意思,我是从乡下旮旯地儿来的,还真不知道你是谁。” 那狐狸在水里扑腾着,大声嚷嚷:“死八道,你不是说她很温柔吗?” “是很温柔啊!”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那狐狸肚子里传出来:“所谓同性相斥,应该因为这样才变凶的吧。” 这……是八道的声音!我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震惊之极,赶忙找了一根断了的竹竿,伸过去,让那狐狸抓着,将她拉到岸上。狐狸浑身湿透,咳咳地吐了好几口水,又从嘴里吐出一个葫芦状琉璃瓶。 她声音幽怨:“你说得对!她一定是嫉妒我的美貌,才会对我下此毒手。” 我没工夫跟那狐狸贫,将瓶子洗了洗,拔掉上面的木塞。接着,一团白光便飘了出来,渐渐凝成一个长着八条尾巴的人形。 八道一见我,就一脸愧疚地说道:“玉人,对不起啊!那日的事……良人我不是有心的。” 生死相隔,我以为再也无法和八道见面。孰料峰回路转,八道虽然依旧是鬼,看他的情形却应是好转。只是这劫后余生的感觉中,多了几分的沧桑和沉重,还有代价。 “你若有心,岂会放过我?”在扬州的日子,恍如隔世,一切都变得太快。我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脖子,很好,一点事都没有。我笑了笑,尽量将情绪放轻松:“对了八道,那天你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记不记得良人我告诉过你,我七魄跑了三个?”八道说:“万物有阴有阳,有正有邪。相辅相成,此消彼长。良人我少的是和魄、义魄和气魄,失去平衡,身体中的恶占了上风,所以才会做出伤害玉人的举动。” 我明白了:“所以我更不可能去怪你。” 那只红狐狸叫香香。据八道说,他到了酆都,三魂七魄几乎全散了,还差点被鬼差捉进地府。幸好遇到香香,他才能重新凝聚,躲过一劫。 说到这儿,香香一脸得意,仿佛在说她是八道的大恩人,她的法力很高强,八道若敢恩将仇报,她就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我觉得诡异,今早那两个小道看起来道行并不高,却能捉住香香,只能说明香香的道行绝对低到艾丁湖面以下。 香香颇为无奈,说要不是为了帮八道,她才不会被天神惩罚,五百年的修行就这样没了。我问她怎样才能恢复到以前的水平。香香回答,还需要五百年,重新开始。 八道一脸不屑,插嘴说就她那点道行,鬼差一来就吓得没影儿了,五百年简直是白炼了,幸好他吉狐天相才没有遭殃。香香不服气,和八道无休止地争吵,举例论证却无法说服对方后,竟然相互背过脸去,气呼呼地让我给他俩评理。 我哭笑不得,敏感地觉察到,他俩应该吵了一路。而且香香喜欢八道,如果按照言情小说的逻辑,他俩极有可能成为欢喜冤家,最后共结连理。 其实这样也好。八道始终是狐狸,说是我的良人,不过嘴上讨个便宜而已。我有些惆怅,问他接下来怎么办。八道说,他要找个刚死的五行属火的人附身,这样就能在阳世走动。接着找到自己的尾巴,有了法力之后找那渊湛和朱宸濠(同脸)报仇。 报仇……谈何容易?障碍重重,我都有些想放弃了。我问八道能否感觉到自己的尾巴在哪儿,在他却连连摇头说自己可以感觉到在宁王府,却没办法确定具体位置。 既然世事已如此,我便说:“可是朱宸濠那时候和渊湛不相识,并不是害你我的罪魁祸首。” “那又如何?”八道一脸火大:“他抢了我媳妇!” 不管八道和朱同脸怎样斗,孩子始终是我的,我绝不允许任何一方来伤害他。我心乱如麻:“你若杀了他,那我怎么办?别忘了,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你难道也将他杀了不成?若是这样,你连我也一并杀了算了!” “倦鸟归巢!”八道说得轻松:“我来当娃儿的爹,给他起名叫胡小道。” 香香听到这话,笑得满地打滚,眼泪都流了出来:“胡小道——到时候我要看看,胡八道你是将自己的尾巴剪了,还是弄几条狐狸尾巴给他装上!不然你的假儿子知道真相,认不认你都是个问题。” 这话击中八道的痛处,他突然沉寂下去,趴在地上,半天不说话。 我也不知道今后的路该如何走,朱同脸的死是注定的,我早晚都要离开他。我一直想回原来的世界,若有机会,生下孩子后我也想带他一起走。但若出现什么变故,我不能带他离开,自己也不能留在这里,我就希望有人照顾他,让他平安地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①章江、章水,即赣江、赣水,为赣江的古称,著名的豫章十景之一就有“章江晓渡”,南昌历史上也曾被称之为“章江城” 27、劫难 ... 又有人从花园里经过,是朱理。八道迅速钻进小瓶子,让香香吞进肚里。朱理过来说,王爷回来了,叫我过去。我点点头,抱起香香,回到书房。 朱同脸见到我,握着我的手让我躺下,叫郎中再次为我把脉。我的身体依然如故,只是情绪越发低迷消沉。朱同脸没说什么,打发郎中走了之后,让朱理备好洗澡水,开始沐浴。 “楠儿,过来给我搓背。”朱同脸突然开口。 朱理出去打水了。我隔着纱屏看到朱同脸那还算不错的后背,以及散开了、墨染过一样的头发。反正闲着无聊,我从小榻上起来,说道:“好。” 香香知道八道和朱同脸有仇,同仇敌忾,一直用仇视的眼光去看朱同脸。朱同脸察觉后,看着香香,忽而说道:“这狐狸好像不待见本王。” 我不想让香香惹麻烦,便过去将它抱到外面,“那我扔了它好了。” “不必!”朱同脸说:“你喜欢就留着吧。” 我“哦”了一声,放下香香,到浴桶前洗完手,拿起瓜瓢舀水给朱同脸冲了冲,接着用丝瓜在他背上搓起来。朱同脸倒了杯茶自顾自地饮着,突然转身抱住我,笑道:“你也进来洗吧。” “太挤了。”他的手臂都是水,打湿了我的衣衫,弄得我有点不舒服。八道在这儿,我和朱同脸不能表现得太亲密,又不能太疏远,免得八道吃醋,或者朱同脸看透什么。“你还是自己洗吧。” “好吧。”朱同脸并未勉强,松了手。但我的情绪却被他立刻觉察出来:“楠儿,你今天有心事?” 我敷衍他:“我想家了,心情不太好。” “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我没有回答。朱同脸加了一句:“楠儿说实话,我想知道你的感受。” “这不是我的家,”我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在这里,我没有安全感。” “没有安全感吗?”朱同脸叹了叹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我:“我也一样。” 我甚为不解,然而心中疑惑终未吐出,只是将他身上打了澡豆,慢慢揉搓。朱同脸问道:“楠儿,你那日放阁楼上的是什么?” 我回答:“香皂。” “做什么用?” “洗脸。” “拿来我试试。” 我说:“还要搁置一段时间,否则会伤皮肤。” “那便算了。”朱同脸脸上的笑容更胜:“我肩膀有些酸,你帮我揉揉吧。” 我答应着,按住他的肩井穴,“好。” 他的肩井穴附近摸起来有些肿胀,应该是操劳过度的关系。我咬过的痕迹,成了一排月牙形疤痕,凹凸不平,像是在时刻提醒我,我不过是他的玩物,根本不可能有情感上的依托。 我只揉了五六下,朱同脸便问道:“累吗?” 我摇头:“不累。” “楠儿,”朱同脸犹豫了一下,突然开口道:“现在兵匪混战,虽然并未结束,但胜负已分。我打算到裴源山去,做好善后事宜,劝落跑的匪贼招降,为我所用,也免得他们四处流窜,祸害乡里。” 我突然觉得不安:“何时出发?” “今夜子时。” 这是谋反的前兆么?我以前是想过让朱同脸因谋反而被凌迟处死,然而见他真的心存谋逆之心,将会落得挫骨扬灰的下场后,内心终是不忍。某种意义上讲,他是我的丈夫,让我衣食无忧,我不能太袖手旁观:“可以不去吗?” “你怕我出事?” 夜太过安静,静得仿佛世界上只剩下朱同脸和我两个人。我站在他身后,静静思考,该如何处理八道和他之间的关系。这些话……八道应该也能听见吧。只是听见又如何?他是鬼,就算还阳,也要重新修炼。虽然非要做我孩子的爹,叫他胡小道。但他始终是妖,怎会有孩子的亲生父亲合适? 犹豫再三,我还是对朱同脸说道:“是。” “真好!”他将手搭在了我的手上,闭着眼睛,温和安宁,让人倍感踏实,“我会平安回来,和你一起看着我们的孩子出生,然后成长。” 我答应着:“好。” 翌日,凡是到王府拜访的各色人等,均被正妃以“王爷抱恙在床,概不见客”为由,拒之门外。我只是朱同脸的侍妾,太多的事都由不得我做主,便只有老实待在浡滃居。 见四下无人,八道从香香的肚子里跑出来,躲在黑暗的角落,语气充满嫉妒:“玉人,你对他动感情了。” 果然——八道吃醋了。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朱同脸给了我一个家,一个孩子,一丝安宁,还有一丝……爱。但这被八道点破之后,我的心居然乱了起来,并对其深厚程度感到诧异。 我没有否定:“感情这种东西,相处久了,自然会有。朱宸濠让我离开凝春楼,活到现在。八道……你了解我,我毕竟是血肉之躯,不是石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对他的感情绝不像你想的那样,只要你让我离开,我绝不犹豫,立马就走。” 人妖殊途,八道对我并不苛责(调戏良家男子,便是他对我的影响),而我也不必承受失身于人所带来的精神负担。所以与他相处,比与段玄轻松得多,我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不用遮遮掩掩装矜持。然而对八道的小孩脾性,我却无可奈何。 “不必了。”八道气道:“反正他活不过三日,玉人你不如就留在这里,将胡小道生下来,以此为家。” 朱同脸这么快就要死了……一切将要结束?不,怎么可能!如果宸濠之乱没有发生,那么历史将会改写,我出生、成长的那个时代也许就会不存在!我的父母会是谁?我会有几个兄弟姐妹?我会怎样来到这个世界?或者我从未来到这个世界——因为根本没有父母会将我生下来! 昨夜走得匆忙,朱同脸只带了两三个随从,那个渊湛根本没有跟去。八道虽然只剩下魂魄,但毕竟活了八百年,一些事还是可以预测出来的。他昨夜并未告诉我,是早就洞悉了我的内心,所以故意隐瞒的么?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的心跳瞬间失去节奏,并感到恐慌:“他是怎么死的?” “在去裴源山途中,被一伙强盗劫掠,然后一刀刺入心脏!”八道眼神中透着些许欢喜:“死得很快,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不,他不可以死!”我尖声叫起来,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我又将声音压低:“八道你若改变历史,这个世界也会随之会改变,你都不怕受天谴吗?” “天谴又如何?”八道的魂魄散发出淡淡的白光,八条尾巴连成一排,却因为中间的豁口而不能呵成一气。他摇着尾巴,自在,却又冷酷:“玉人,你和我做过什么恶事,老天却这般对待?那渊湛是非不分,杀我族类,却不杀恶人,照样活得有滋有味——天谴,不过是骗傻子的玩意儿,我算是看透了!” 一道、二道、三道……全都死了。作为狐族的守护神,八道的内心一定很难受,所以才死撑着,不肯去投胎。我一直期盼能与他再度相见,然而一旦真的见面,我才发现这是更大的悲哀。 只是因为我,八道才变成这个样子,我实在不忍劝阻他:“八道,你说时间可以逆转吗?” 穿越时空,让一切回到从前。没有段玄,没有朱同脸,没有任何恩怨,我还是我,过着平淡如水的日子,跑跑路,码码字,结不结婚都没关系,一辈子就这样过去。或者和八道相识后,让他带我到深山老林,隐居遁世也不错。 八道脸上的表情透着一种挫败感,甚是无奈:“如果我有操纵时间的能力,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是啊!”一切即成事实,说什么都没用。我叹了叹气:“江西正在上演剿匪记,死的人很多,找个五行属火的应该很容易。你不如去看看,先还阳再说吧。” 八道语气坚决:“那些缺胳膊断腿、歪瓜裂枣的,我宁可不要!” 从酆都到江西南昌府,一路上陆陆续续有五行属火的人死去。只是八道不是嫌老,就是嫌长得丑,或者嫌那是个行动不方便的小脚女人。我不知道他还能在阳间待多久,虽然香香可以当他的避风港,但我却总为此感到忧心。 “退而求其次,不失为解决问题的好方法。”我说道:“八道,你也太挑剔了。” “宁缺毋滥!”八道非常臭屁:“良人我可是九尾白狐,没有灵气的躯体,能配得上我吗?” 香香卧在一旁听我和八道的对话,打了个哈欠,很不耐烦地嘟囔了句“论灵气,谁能比得上昨天那个小不点,可惜五行不合”后,便瘸着腿到外面晒太阳去了。 “是有点可惜。”八道顿了顿,想起刚才的话题,继而说道:“玉人,这才是真的历史。真正想改变历史的人,不是我——是你。” 想改变历史的人,真的是我吗?我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应答。我再次叹气,却始终不能相信:“可是我记得以前看的史书上说,宁王于正德十四年造反,兵败被诛。” “是吗?”八道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笑嘻嘻的,一脸痞样儿,“玉人,如果这次他没死,那我就不再找他的麻烦,甘心戴这顶绿帽子。” 我真想揍死他:“你有帽子可戴吗?” 28、刁难 ... 酉时的时候,正妃派人过来,说是厨房做了一些甜品,让我过去尝尝。现已过了吃晚饭的时间,但我不去便是公然与正妃为敌;去,朱同脸不在,若她找我的茬,对我下黑手,我连个靠山都没有。虽然记载中的娄妃贤惠温柔(在男人眼里),然而历史始终是人写出来的,难保没有臆测忽略的成分在里头。 人无完人,尤其是一个打翻了醋坛子的女人。我刚到宁王府,便给我一个下马威,谁能料到她还会使出何种手段?一时的蛰伏,并不代表她会心甘。 八道白天不能显身,香香没有了功力。我心存防备,让朱理领着,走过重重庭院,到了娄妃的居所。 正妃就是正妃,不管是否受宠,排场规格皆比我强。二层小阁楼,自带庭院,里面花团锦簇,鸟鸣鱼游,在夕阳的浸染下典雅安详。另有两三个太监丫鬟投食忙碌,并围在一起说话。 朱理推开那三关六扇的菱花门。我走了进去,行礼,道万福,然后垂手站在一旁,等待着王妃接下来的话语。然而王妃却并不说话,只是与四个侧妃围在一张四方桌前,摸牌,喝茶,欢声笑语。 我站了大概十分钟,腰开始酸痛。知王妃故意忽视我,便再次行礼,准备离去:“王妃,萧氏还有其他事要做,便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慢着!”王妃的态度倒也和气,拿起一张牌打出去,命人搬了把木鼓墩给我,微微一笑:“适才我太过投入,忘了妹妹在这儿,还请妹妹莫怪。” 她绵里藏针,我却不能针锋相对。我坐了下来,答道:“王妃是主,我是奴。王妃能叫我一声妹妹,便是莫大的恩惠,我岂有责怪之理?” “妹妹真会说话!”王妃含笑:“不愧是风尘出身,见过世面的。” 有人端了杯茶给我,却不小心打翻。碧水瓢泼,茶盏碎成几瓣,那舒展开来的云雾茶叶撒了一地,蒸腾起缕缕白汽。幸亏我躲避及时,才没有被烫到。但那个端茶的侍女却立马尖叫起来,被茶水溅到的手背上烫起一大片燎泡,疼得她直掉眼泪。 我以退为进:“我生得命苦,比不上王妃,自小锦衣玉食,众星拱月,什么都不用操心。我这卑微之人,若要生存下去,自然是处处小心,生怕做错什么。否则,轻则受惩,重则丢了性命。” “妹妹到了这里,就不要再拘谨了。”见我这样说,王妃借机显露大家风范,却反衬得她愈加虚伪,“王爷既然怜你,而你又有了王爷的骨肉,也算是苦尽甘来。以后和众姐妹好好相处,遵守规矩,莫再惹事,宁王府自然不缺让你容身的地方。” 王妃紧紧盯着我的眼睛,生怕从我的表情中漏些了什么。见她步步为营,无一不是在向我宣战,提醒我不过是个卑微的侍妾。我心里实在堵得慌:“王妃说的是,萧氏记住了。” 那局牌已经结束,又换了一局。重新洗牌后,我依然无法介入,只能坐在一旁当看客。 没一会儿,仆人端来各种水果,有西瓜、桂圆、荔枝等,用冰镇着,放在茶几上。陆陆续续,又端来糕点以及汤品,色香味俱全,摆放极为讲究。正妃和颜悦色道:“妹妹随便吃,莫要客气。” 冰镇水果虽然可口,但孕妇应当忌食,否则有流产的危险。点心固然诱人,但颇考验吃相,一不小心就会被人抨击出身教养;而且见他人未食,我也不敢食用,生怕会在里面下毒。犹豫再三,我端起一盅汤,打算喝些填填肚子。 汤匙是银质的,遇砒霜会变黑,王妃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我舀起一勺,尝出蟹和其他东西的味道。我顿住,却见王妃端起汤盅,向我以及四个侧妃笑笑:“这是今早送来的鄱阳湖螃蟹和福建沿海产的干货海马,用文火煲了两个多时辰,益气活血,安神通络,正好可以调理身子用。” 四个侧妃听到这话,也端起汤盅,作大家闺秀状,小口小口地抿着,无不温柔一笑,称赞其美味。见我不食,王妃问道:“妹妹怎么了?这不合胃口吗?” 我摇头:“不是,是我对虾蟹过敏,食了会有危险。” “既然这样,那便算了。”王妃倒是体谅:“妹妹还有什么不能吃的,不如一并告诉我,也省得日后犯了禁忌。” “也没几样儿。”我拿起一串桂圆,剥掉外面的壳,含入口中,咬碎了,吐出里面的核儿,心中暗暗记下吞食的数量:“只是张医婆嘱咐我该多吃些水果,尤其是桂圆荔枝之类,说是生出的孩子会水灵。” 王妃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却忽而僵住。她接口道:“水果固然好,只是物极必反,不能太过量。” 我又剥了一粒,向她笑笑:“王妃不愧是大家出身,懂的就是比我多。” 食这一关总算过了。一群女人围在一起话家常,其中一个是素妃,年长,穿一身淡青色罗裙。她与正妃关系最为亲密,开口道:“听说妹妹昨日去宗庙的时候,突然昏倒,不知今日是否已经好转?” 我回答:“托王爷的福,我才能出去长长眼界。宗亲不愧为宗亲,和乡野市井人家相比,就是不一样。至于我的身体,这半年多来,一直不太好,早已习惯,不过还是要谢谢姐姐的关怀。” “天足就是好,想去哪里便能去哪里。“素妃装作很羡慕的样子,又说:“妹妹既是青楼出身,一定懂得如何抓住男人的心。不妨与大家分享一下,也算是姐妹一场。” 姐妹?她的心里未必认同我;而我,也不曾认同她。我暗自冷笑:“王爷昨晚不是去了姐姐的住所吗?我也想向你讨教,年过三十,生了子女之后,如何能依然受宠呢。” “王爷在我那儿只坐了一刻钟,吃了一碗茶,便走了。”素妃一脸的不自在:“听说后来又去了趣妃那儿。” 趣妃拿起点心水果,吃得脸上又是芝麻又是西瓜子。她只有十六七,虽生得一女,心智却尚未成熟,一脸娇憨地回答:“王爷送了个布偶给楚儿,逗了她几下,说楚儿也是个美人胚子,不愁嫁,将来裹不裹足都没关系后,也走了。” 翠妃老实交待:“王爷也去了我那里。不过是顺道路过,有些困,进去打了个盹罢了,连衣服都未曾脱过。亥时醒了,就离开了。” 说了一圈,才知朱同脸真可谓面面俱到,一个都不曾冷落——他的几个女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无一不是心怀鬼胎,有自己的打算。 见大家都是平分秋色,无人能受独宠。王妃面露一丝得意,努力做出一团和气的样子,忽而发起话来:“你们说,王爷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这个问题根本不具备讨论性,趣妃百无聊赖地回答:“只要是美人,王爷大概都会喜欢吧。” 所有人都笑了。王妃开口道:“自从皇妣过世以后,这两年来,王爷变得清心寡欲,不像从前那样风流成性,对各位姐妹也都礼遇有加。这是件好事,只是往后谁想生个一男半女,借此打发寂寞,却变得难了。” 两年……是啊,我到这个世界已经两年了。想要回去的念头一直未断过,心存希望,却又失望,渐渐将自己消磨得没了棱角,变成苟且偷安的无用之人。 王妃拉住我的手,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所以妹妹一定要养好身子,到明年,为王爷生个王子出来。” 我颔首:“萧氏定不负王妃所托。” 娄妃精通诗词格律,兴之所至,自然是满腹经纶。见屋内盆养的红莲有叶子枯萎,便拿起剪子修剪,并赋诗一首:“芙蕖生在淤泥中,一碧莲蓬子不同。今朝虽有千般好,硃明过后是秋冬①。” 这诗一语双关,再次影射,试图再次增加我的屈辱感,让我知道朱同脸虽然宠我也只是暂时的,所生子女根本无法与她生的相提并论。 我略作思考后,连消带打道:“此诗甚好,只是有句不妥。大明王朝千秋万岁,朱氏江山永垂不朽,而王妃却说‘硃明过后是秋冬’——若让外人听见,岂不以为王爷要谋反,或是此朝会被新的朝代更替?这可是诛九族,凌迟处死的大罪。王妃您说话也太不小心了。” 王妃脸色瞬间变白。她轻咳两声,用手轻拍胸口,拿起绣着鸳鸯戏水的白色丝帕掩住朱唇:“一时口误罢了,妹妹莫要告诉别人,免得惹火烧身。” 我点头:“我连王爷也不告诉。” 为了应合娄妃,我将她的诗重新改过,也吟了一首:清水濯濯洗芙蓉,莲蓬如碧子重重。今朝因季而凋落,明年花开依然红②!王妃底气不足,自然说我吟得好。 我正为自己将了她一军而略有得意,却忽觉腹中疼痛无比,有潮热的液体从身体流出,跟大姨妈报到似的,浑身再也使不出力气。王妃看着我,脸色突然一变:“妹妹你怎么了,脸色这般苍白?” 我摇头,淡淡地笑了笑:“王妃!我有些不舒服,就先回去了。” 我起身,刚迈出脚步,却体力不支,倒在地上。王妃神色慌乱过后,却是窃喜,与人一起赶紧将我送回浡滃居,又派朱理去叫郎中过来,便先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①②表拍我,本人的水平就这样了,╮(╯▽╰)╭。 29、保胎 ... 香香见我这般难受,跳到小榻上依偎着我,神色关切焦急。我摸了摸她的被毛,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趁着屋内无人,从枕下拿出一封事先准备好的信,忍着痛,对香香说:“你快去找王爷,让他知道……孩子,我没有能力保住……” 香香点点头,带着信跑了。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我闭上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孩子……母亲的身体太差,就算生了你,你也很难长大吧……但我还是,要跟你说对不起……为了生存下去,我只能这样做……希望你下辈子能找一个爱你的人,当她的孩子…… 对不起…… 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一个日夜相伴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喃喃低语:“楠儿。” 朱同脸回来了……那昨日的预言是不是就不算数了呢?我睁眼,立马扑到他的怀里大哭起来:“孩子……我的孩子……” “孩子保住了,”朱同脸顺势抱住我,拿锦帕擦掉我脸上的泪水,握着我的手,安慰道:“楠儿你就放心吧。” 小腹没有任何感觉。我感到惊骇,只当是朱同脸在哄我,赶紧伸手摸了摸——虽然这并没什么用。知道我害怕失去孩子,朱同脸温柔地告诉我,他只是怕我疼得受不了,便让人封了我的穴位,如此而已。他说他若哄我,就真的王爷变王八。 朱同脸神态困倦,面容中却透着些许欣慰,让人忍不住放下心来。我摸着小腹,感觉到有东西在动后,不禁将嘴角弯了上去。孩子……你舍不得我吗?真好……我以后绝不会这样做了,无论谁要害你,母亲都会坚持下去,绝不会再伤你分毫。 见朱同脸有了黑眼圈,一闭眼就开始打盹,我伸手帮他揉了揉:“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夜寅时。去的时候,速度有些慢,才让那狐狸赶上。”他睁眼,笑了笑:“真是有灵性的动物,忠诚可嘉。” 香香卧在床脚呼呼大睡,那条伤了的腿上又重新换了白布包扎,却还能隐约看见一丝干涸的血迹。其实她和八道根本不需要费这么大功夫去通知朱同脸,只要静静地看着我死,或者朱同脸死就好。 到底不是人啊……所以灵魂才不会受感情控制,因而变得扭曲。 朱理过来取下小榻旁灯台上的纱罩,将燃至根部的蜡烛吹熄。朱同脸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脸去,淡淡一笑,眼中却似有敌意:“哦,对了!楠儿,还不快谢谢墨通道长的救命之恩。” 墨通道长?睡了两天,还是觉得疲累虚弱。我抬起头,环顾书房四周,恍惚中看见段玄坐在窗前的条案旁,将银针用白酒擦拭后一根根收起。他脸上带着劳累后的疲倦,渗出涔涔汗水,在晨阳的照耀下,化成晶莹的露珠。一滴汗水沿着眼角滴落下来,就像那夜流下的眼泪,浸着淡淡的忧伤,克制着,英气,让人心疼。 朱同脸还是将他请来了——无论心中多么不情愿,甚至动过杀机,想要谋害他的性命。然而为了我和孩子,却还是选择妥协。我心中荡起一圈圈涟漪,用手支床,半起身子,向段玄微微颔首:“谢谢叔叔的救命之恩。” “楠——是夫人福大命大,在下只是尽绵薄之力而已。”见我已经醒了,段玄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客气道:“夫人日后莫再食荔枝、桂圆之类,否则在下救得了夫人这次,救不了夫人下次。” 说到这儿,我的眼泪又簌簌落下。朱同脸心疼我,问道:“楠儿,怎么了?” 我不肯说。朱理很有眼色,将娄妃趁朱同脸不在,和其他人一起逼迫我、让我难堪的事,进行一些夸张和渲染后告诉了朱同脸。朱同脸气得脸发青,虽然没立马说要给我出气之类的话,但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朱同脸以后绝对不会再对娄妃和接近她的人有任何好感。 朱同脸破例向段玄行礼,做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道长既然与本王内眷相熟,又医术高超,不如留在王府,将内眷的身体调养好。本王一定对道长感激不尽,为道长建生祠,祈求老天保佑道长成仙得道。” 段玄半天才反应过来:“待我问过师父,再做定夺吧。” “我已经问过渊湛道长了。”朱同脸先斩后奏,语气中带着天生的贵气与强势:“凭我和渊湛道长之间的交情,就算你私自留下,他也不会怪责于你。” 段玄颇感无奈,犹豫再三,道:“好吧。” 段玄煎好了药,便端过来给我喝。药微黄,气芳香。因为怕我承受不了药物带来的副作用,段玄将药的浓度降得很低,并列出食谱,试图通过各种手段来调养我的身体。可是,面对他做出的一切努力,我却无动于衷,并直接拒绝。 “有毒,我不要!”田甜被毒死所带来的恐惧感一直萦绕在我的心中,在没孩子之前,我一直抱着自暴自弃的生活态度,希望最好有人能将我毒死。然而,当正妃用手段要杀我的孩子的时候,那种恐惧感再次来临,在每个细胞中蔓延,让我比死还要难受。 “怎么会呢?楠儿。”药罐旁放着拖到中午还未食的早餐,朱同脸让朱理在浡滃居隔出一个小间,起了炉灶,单独做的。他像哄孩子一样哄我:“我是孩子的生父,虎毒不食子,岂会害你和孩子?” 我现在除了相信朱同脸与孩子之间那点血肉相连的亲情外,谁都不相信。听他这样说,我像抓到救命稻草般,依偎着他,抽噎不止:“田甜就是这样被毒死的,一脸乌黑……比鬼还要可怕!你说我们的孩子会不会也这样死——如果是这样,那我也去死,然后变成恶鬼缠着你,让你不得善终!” 若在从前,朱同脸一定是沉着面对,用最直接的语言动作迫使我静下心来。但事到如今,我和孩子几乎毙命,他也无法冷静下来,身子一震,握紧拳头,眼神变得冷酷残忍:“不……不会!谁若敢伤害你和孩子,将你们从我身边夺走——不管是谁,我都会杀了他,让他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听他这样说,我感到欣慰。但当我提到田甜的时候,我却从他的眼中看到别的东西,惊愕,掩饰,明灭不定。果然……如果没有朱同脸,我和段玄应该早就逃到别的地方去,白头偕老了吧。 我有些幽怨,却很快消散下去,更多是为自己的孩子担忧。我还是什么都不肯吃:“若孩子没了,你再怎么做,都是于事无补。” 在一旁监督朱理做事的段玄,突然拱手作揖,开口道:“若王爷不弃,夫人日后的餐饮汤药,在下愿替夫人尝过,然后再请夫人饮食。” 他气质飘渺俊逸,干净无尘,如谪落凡间的仙。我再次对段玄的人格感到钦佩,却又自惭形愧,徒添悲凉,始终觉得不妥,不想再欠他任何的情。朱同脸也这样认为:“内眷是女子,体质不同,你尝了也未必有用。更何况,你是渊湛道长最重视的弟子,你若出事,只会白白辜负了他对你的培养。” 朱同脸故意加重语气,将段玄和渊湛的关系表达得一清二楚,像烙印一样印在我的心上。我的心不由得抽搐起来,酸胀,快要愈合的伤又被重新撕开一道口子。 我无力地合上眼睑,离开朱同脸的胸怀,躺回小榻上,顺便给他施加压力:“还是算了吧。我只是个侍妾,出身又不好,王爷你位高权重,什么样的女子寻不来?你若真喜欢孩子,不如再讨几个女子,让她们给你生便是。至于我……死了便死了,不需要您留恋。” 朱同脸的表情我不清楚,但一定很难看。那太监朱理是个很会看眼色办事的人,提了个建议:“王爷,听说那朱珠如今也怀孕了,您不如……”朱理没有将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显。 朱同脸淡淡地下命令:“就照你说的去做。” 朱珠就这样被带了过来。她还是穿着以前的衣裳,只是头发换了个样式,表示成为已婚妇女。脸上的表情有些凄楚,怯怯的,透着对命运的妥协。见到段玄、朱同脸和我,便一一行礼,态度谦卑,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当她弯腰时,小腹的轮廓便凸显出来,看上去至少已有三个月。 段玄心存宽厚,觉得让别人替我挡死太不人道,试图对朱同脸进行劝阻,却以失败告终。无奈之下,只有在一旁看着,谨慎之极,生怕出一点错误,让别人枉死。这样,我才吃了点药和食物,一天就算是过去了。 到了晚上,朱同脸又要到裴源山去。想起八道说过的话,我死缠着,生怕他真会死过去,历史变成八道所说的那样。我的父母、妹妹、朋友……都活在那个世界上!虽然宸濠之乱微不足道,只是失败的产物,但若影响到历史的进程—— “我会尽快赶回来。” “不!”我抓狂,拿玉枕砸他,“你若走,那我便去死!” “老毛病又犯了,”朱同脸头一偏,那枕头便掉在地上,磕掉好大一块。朱同脸坐下来,语气呵责却又温柔:“明知根本做不到,怎么还来威胁我?” “你说你要那么多女人干什么?”我哭:“白养着,什么事不做,只会勾心斗角!我讨厌过这样的生活,除了你的恩宠外,什么都没有!” “你不是斗赢了么?”我想朱同脸早已窥探到我的内心深处,甚至了解了整件事的脉络,“这招太惊险,下次不要用了,伤到你或孩子总是不好。有些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无能为力。但是,将来……我定会给你个满意的答案。” 什么样的答案才算满意呢?朱同脸再宠我,说得好听点,我是他的禁脔;说难听点,我和他买的牲口根本没有区别。他是古代人,我是现代人,时代的局限性所带来的思想矛盾,根本无法调和。只要朱同脸不改变自己的观点,认为女人越多越好,这种事就还会发生。 我不依不饶:“我想回家!你送我回去,然后等事情办妥再来接我,好不好?” “好,”朱同脸有意无意地碰触到我的嘴唇,似吻又不是吻:“你先睡吧,明日我便送你归宁,等我办妥了事,定会亲自去接你。” 他的手抚着我的后颈,用指腹轻轻按压我的穴位。一阵酥麻后,我倍感舒服,很快便神游太虚。 隐隐约约,我听见他在我耳边叹息:“可是要怎么回去呢,楠儿?” 30、碧玉簪 ... 再度醒来,朱同脸却不在。我问朱理,他说王爷是丢了要紧的事才赶回来的,戌时的时候不得已又走了。若我要归宁,王爷交待了让他送我回去。我倍感冷落,将他的话打断:“不必了,你去休息吧。” 窗外艳阳高照。一只白鸽扑棱着翅膀飞了进来。香香翻身而起,猛地一跃,一爪将它按在地上,用嘴咬住翅膀,大力撕开。那鸽子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奄奄一息。香香欢喜地吃掉它,弄得嘴上、qǐsǔü地毯上都是血。 朱理看得心寒,将剩下的羽毛、骨头扫干净,并拿来抹布和水,蹲着身子去清洗地毯上的血。“这畜生真残忍!” “她不过是饿了,想吃些食物而已。”那条被我丢弃的锦帕,不知为何,朱同脸捡起后竟然保留到现在。昨晚他忘了带,我随手拿起,叫香香过来,帮她把嘴边的血擦掉,“可是人吃了自己的不够,还总想去抢别人的。” 香香一脸认同,满意地打着嗝,说了句人话:“你说得太对了。” 那朱理瞬间僵住,伸手指掏了掏耳朵,以确定自己是否听错。我觉得很好笑,浑身无力,随口掩饰道:“那是我在模仿别人说话,你莫要见怪。” “是啊是啊!”香香越玩越起劲:“如果骗你,我就是傻子。” “夫人怎么会是傻子呢?”朱理笑笑,然后继续清洗。那血已经渗进地毯的纤维里,极难弄干净。见朱理因为怕受惩罚而越发起急,我便嘱咐他去将我做的手工香皂取来,切一小块用。 朱理刚转身,却见香香出现在他面前。香香没完没了,朝他咧了咧嘴,吃吃地笑:“你错了,夫人我真的是傻子。” 朱理两眼一翻,吓晕了—— 八道躲在香香肚子里,也跟着掺和:“香香,你真有自知之明。” 见我终于笑了,香香一脸郁闷:“谁说我是傻子?” 八道回答:“你自己说的。” 香香生气道:“你再说一遍!” 八道故意气她:“香香你就是个傻子,我家玉人比你聪明多了。” 香香更生气了,抓狂似的,又是打滚又是嚎叫,非要将八道从肚子里弄出来,和他决一死战。但八道就是不出,弄得香香愣是没脾气。 “一切都结束了呢……” 我既然能存在这个世界上,说明那个世界并没有改变。“宸濠之乱”被橡皮擦一样从历史中抹去,如此,这个世界却少了一些生灵涂炭。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吧?死了他一个,幸福千万家。只是……身体仿佛被掏空了一般,留下血淋淋的伤口,再也感觉不到难过。 “玉人。”八道和香香闹够了,突然叫我:“我刚才叫你,你怎么没听到?” 他叫我了么?我半天才反应过来:“对不起。” 我有了孩子呢……情绪太多,总是不好。我什么都没有了,不能连他也失去。朱同脸和我还没给他取名字呢,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男孩子的话,就叫他朱桥吧。至于女孩……就叫她朱浱,也算是一种纪念。 没有了朱同脸,我应该会很快被娄妃赶出去,或者当货物一样卖掉;就算留下,也只会受到排挤和羞辱。我要趁着无人发现朱同脸死之前,收拾好一切,让下半生有个着落,不再飘零无依。 我最终还是哭了,将眼泪抹掉,想了想,对香香说:“圆角柜底下,有个黄花梨木的小匣子,里面有我的卖身契和路引,还有一些银两,你帮我拿出来好么?” 那天朱同脸给我的几本教育女子德行的书里,便夹着我的卖身契。朱同脸以为我不会读,却不知道我为了批判他,将那书翻来翻去,改成骂他的顺口溜。 我拿到卖身契之后,虽然那次逃跑不成功,但朱同脸冷静下来后却又给了我一定的人身自由,还为我造了张路引,允许我到外面看看。相对的,我反而不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哪里,思来想去,便一直留在他身边。 香香答应着:“哦。” “谢谢。” 香香的语气颇不自然:“谢我什么?” “谢你在逗我开心。”我说:“八道,我也同样谢谢你。” “玉人,你真的变心了!”八道在香香的肚子里嚷起来:“良人我好歹是九尾狐,还是个美男子,让那个姓段的小不点戴绿帽子,我还可以谅解——但让这个小不羞的戴,我坚决不服!” “换成段玄,你也一样不服吧?”香香扒开柜门,将匣子叼了过来。我接过来掏出里面的东西,然后拿起给孩子做的棉衣,将银两、卖身契全缝进去,“八道,以后你不要再自称是我的良人了,好吗?” “为什么?”八道气了:“我对你不好吗?” 我笑得苦涩:“人妖殊途,我们之间不会有开始,你对我再好又有何用?” “怎会无用?”八道嘱咐香香将窗子关上之后,现身出来,一脸忧伤:“我知道你认为良人——我是妖精,现在又变成这副惨样子,肯定不会再真心喜欢你,也没有能力照顾胡小道。但我想告诉玉人,你前三辈子每次都是因为本狐才挂掉的,我在你遗体前发过誓,至少要守候你一千年。几个月前,我过了奈何桥,可是亲眼在三生石前看过,你连着八辈子都是我媳妇!” 我的前三辈子……若有的话,不是应该在十七世纪或者十八世纪吗?知道八道在哄我,我说:“那我上辈子是什么样子?” “和现在长得一模一样,是个大户千金,见了本狐第一眼,就爱上了本狐,死缠着要嫁给我。不过你爹却非要你嫁给一个大官的公子,你不愿意,于是就郁郁而终了。” “那我上上辈子呢?” 朱理渐渐苏醒,八道飘过去对他猛地一吓,又将朱理吓晕过去。“是个小叫花。你我相见的时候,天正下着雪,我受伤了,你将讨来的东西喂给我,结果自己却被冻饿致死。” “那我上上上辈子呢?”身体太过虚弱,只这么长时间,我就已经觉得累了。听见一锭碎银落在地上,我却无力去拾,索性将事情丢到一边,干躺着,听八道瞎掰。 “比上辈子更惨——”八道如果不当妖精,那就是一说书的。他越说越带劲:“你上辈子是个尼姑,被我勾引之后想还俗。结果你的师父,那个老尼姑不准,就将你锁进禅房。那天晚上天干物燥,寺庙不小心起火,你就被活活烧死了。” 听他讲完我的前三生,我有一种感觉就是——八道就是个大祸根,迟早有一天会将我克死。我情绪不自觉地被他影响,气得大吼:“死鬼,你给我滚远点儿!” “你这是在叫本王吗?” 朱同脸未见人影,先闻其声。八道咬牙切齿,趁着朱同脸在碧纱橱外驻足的间隙,迅速躲回香香的腹中。见朱同脸推门而入,便让香香带着他溜了出去。 朱同脸穿着一身便服走过来。那衣服上到处都是血,成放射状喷溅着,密密麻麻。位于心口的位置上裂着一条缝,从缝中探望,便能瞧见里面泛起金属的冷光。 昨夜果然遭袭了么?见他还活着,我突然感到惊喜,却又觉得悲凉。老天还是决定让朱同脸多活几年,然后换取更悲惨的下场么……而我,却根本没有能力去阻止任何事。 见朱理瘫倒在地上,他望了朱理一眼,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解释道:“他昨晚守了一夜,困了,我就让他这样睡了。” 朱同脸叫醒了朱理。朱理很有眼色,爬起来,什么都没说,帮朱同脸脱下外袍之后便出去了。朱同脸坐过来,忽而抱住我:“楠儿,你醒这么早?” “现已是巳时。”想到朱同脸昨晚还是选择抛下我去做他的大事业,我忍不住颦起眉头,冷言冷语:“我不过是你的床上用品,厌了便重新换一套,你还是找别人去做你的江山美人梦吧。” “江山美人梦?真是恰当的比喻。”朱同脸似笑非笑,将我的银两、路引、卖身契从衣服里全都掏出来,重新收好,“我想了一夜,怕你胡思乱想,所以决定回来。结果还是晚了——要不是途中遇袭,也许会早一些,不过却见不到楠儿你这张生气的脸了。” 那个洞一直贯穿到里衣,血也渗在上面。我不禁关切起来,将手伸进他的衣里,脱掉,仔仔细细去检查他是否受伤。朱同脸握住了我的手,将胸口上的护心镜取了下来,看着我:“不气了?” 我摇头,只当这是一场闹剧而已。见我变得温顺,朱同脸像哄孩子一样哄我:“我今天给你带了礼物赎罪,你猜会是什么?” 我想起了我朝思暮想、居家必备的东西,便答道:“马桶。” 中国古代早已有下水道系统,但他们方便的方式实在不舒服,累得很,蹲久了还会头晕眼昏。正巧景德镇就在江西地界,朱同脸又是藩王,闲来有空,我突发奇想,便画了个现代马桶的图样,让他托人到景德镇订做几个送过来。 “与本王相比,你好像更惦记那个奇怪的东西。”朱同脸觉得自己为一个马桶吃醋实在没有必要,“噗”一声笑了:“刚才镖局已经托人送了过来,要怎么用你告诉我,我会替你交待——再猜吧,楠儿。” 除了那些衣服首饰、奇玩异物外,他还能送我什么?每次送我之后,都会发现其他妻妾也有一份一模一样的。 我实在没兴趣:“我累了,你还是送给别人,让别人去猜吧。” “那便算了。”顾及到我的身体,朱同脸没有勉强,将藏好的盒子拿出来,然后打开。那盒里放着一支碧玉簪,碧绿的颜色,温润的质感,式样和之前吴桥送我的一模一样。 只是簪上的宝石多了几颗,显得富贵了些,并没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八个字。我不免有些遗憾,将簪子从盒子里拿出,插在头发上。 “似乎少了点东西。”朱同脸盯着我看了半天,忽而开口道。他将簪子取下,拿出刻刀,在上面一点点刻起字来。没一会儿功夫,便显露出八个字——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相隔五百年,我还是要栽在同一个灵魂手里吗?我一时无言,贴着他的胸口,微微颤抖。 31、托身 ... “听人说玉能压惊,我应该早想到才是。”朱同脸将簪子插在我的发间,终于卸下所有的伪装,将经历生死后的疲累和恐慌暴露在我的面前:“昨夜来了十六个匪贼,而我却只带了两个人。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你这性子烈起来什么都不怕,但我却真怕你会出事。还有我们的孩子,若我不在,将来受排挤怎么办?” 我专门为他绣了条手帕,是一对凤凰。我拿出来替他擦掉脸上残留的血滴,他却不舍,拿过手帕收了起来,“你是怎么逃脱的?” “幸好渊湛道长及时赶到,我才躲过一劫。”朱同脸依偎着我,笑得惬意:“这件事太蹊跷,我已派了仵作,去查明尸体的身份。” 又是渊湛——我讨厌他,恨不得他碎尸万段。我忍不住朝朱同脸吼起来:“别在我面前提他!” “可是楠儿……”朱同脸真是嫌我命大,没被气死:“这好像是你提起的。” 我偃旗息鼓,不想再做无谓的争吵:“若不是他,我就不会被卖到妓院去!什么事我都可以不跟你计较,但这件事就是不行。” “放心吧,”朱同脸安慰我,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等时机成熟,我自会取了他的性命,给你个交代。” 我总算舒了口气:“谢谢。” 我想我是爱上他了吧。平平淡淡,没有柴米油盐,也从未经历过懵懂时期的激情澎湃。我和他保持着各自的冷静与理智,礼貌客气,偶尔耍一点心机,也不过是让对方知道自己没有忽略他而已。正是这种感觉,像无孔不入的空气和水,慢慢渗进我的心里,滋润着,让我快要干涸的生命渐渐充盈起来。“那你还要去裴源山,或者别的地方,将我一个人丢下么?” “不去了!我不会再将你一个丢下。”朱同脸态度肯定,顿了顿,顺便问道:“对了。我之前飞鸽传书,原本通知你,我马上就回来。那只鸽子呢?” “被吃掉了。”我看了看卧室,果然见条案底下有一个管状物体。朱同脸也注意到地板上的血,“那只狐狸?” 想必香香是故意的。我说:“我让她吃的。” “让它吃吧,”朱同脸好像对香香和八道的事了如指掌,却不跟我计较:“本王岂会与畜生计较。” 他若跟香香计较,那可真是连畜生都不如了,好歹香香也救过我。 妾本丝萝,甘托乔木。我和朱同脸之间还有六年的相处时间,偷得浮生半日闲,多想想好的,忘记坏的,也会是不错的选择。我忍不住去吻他的嘴唇:“I love you。” 朱同脸呆了呆,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只是笑着问道:“楠儿,你在作甚?” “你不用懂。”我说:“这簪子你命人做了几支?若是让我看见别人佩戴,我立马将它砸碎了,或是戳进你的胸口。” 那原本还算凑合的簪子,经过心爱之人的手,也变成了一件充满爱的物什。我喜欢得紧,将它取下握进手里,越看越待见。只是我并不明白,为什么我重新得到这支簪子后,却无法像当初那样回到原来的世界。不过能否回去,对我来说都已经不算重要。 “只有这一支,独一无二。”他学我的样子,亲吻着我的嘴唇:“楠儿,‘I love you’这句话,我可以对你说吗?” 他说得好正宗!我忍不住心跳加速,为这迟来的爱情而满脸羞红:“你说说看吧。” 刚想夸他一下,那腔调就完全变了—— “爱—拉—舞—油?” “爱—辣—虎—油?” “哀—勒—乌—哟?” …… 看着他脸上那怪异的表情,我瞬间笑崩。 ****** 窗外人影晃过,清清瘦瘦,一看就是段玄。想到我今天还未应诊,也未吃饭,听见段玄的问候,朱同脸便重新穿衣,将仪容打理一番,命人将他带进来。 两个人拱拱手,行礼还礼。然后段玄坐下来,隔着帷幕示意我将手伸出。他似有话说,却因朱同脸在这儿,没有说出口。只是将手搭在我的脉搏上,屏气凝神,施过针之后,出去为我煎药、准备食物。 我感觉身体好了很多,便构思着将原来世界中建厕所的方法大致告诉朱同脸,什么地漏、u型管、陶瓷地板等等。我原本还想将马桶设计成抽水式的,再弄个自来水管之类;但因为结构复杂,这里的工业技术不到家,只好选择放弃。 朱同脸甚感兴趣,很快领悟到,嘱咐朱理伺候我,自己则到外面督工去了。 “楠——”段玄再次进来,欲言却止。最终,他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以沉默的方式离开,“等夫人身体康复了以后再说吧。” 香香闻到饭香,很快跑了回来。朱理心有余悸,便选择离开,到外面守候。八道说:“玉人,我先找个人附身,再回来找你。照顾好胡小道,还有自己。” 意识到自己伤害了八道,我懊悔之至,向他问道:“非走不可吗?” “是啊!”八道有些悲伤:“我会宰了渊湛,还有那个想占你便宜的胖猪①。至于那姓朱的小不羞,就暂且放过他,不过他如果对你不好,我定不会饶他。” 我赢得了卑微的爱情,却失去了生死至交,一时难过不已。但这也是最好的选择吧?覆水难收,我没有能力回报八道对我做的一切,便只有希望他能及早收手,放弃对我的执念。“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八道长久地沉默:“也许过不了两天,也许好几年。总之,我们一定会相逢就是了。”香香蹭了我几下,说她也要先修成人形后,便带着八道一起走了。 ****** 只过了三天,书房旁侧的五谷轮回之所便换了样子。 卍字格镂空雕花门,点着香炉,挂着宫灯,看了风水,吉祥避邪的物什齐全得很。地上铺着青花瓷地板,描绘着百子迎福图。马桶也是青花瓷,上面套着把带靠背扶手的黄花梨木椅子,锯了腿儿,还在椅子中间挖了个和马桶一样大小的圆洞,并放上柔软的棉垫垫臀。 马桶高度正合适,坐上去随手就能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本书籍,薄薄的一册,精短简练,很适合在此打发时间。此外,厕所里还配备了洗手架、衣架、水缸、澡豆等等。 这个厕所初见时着实让我惊艳了一把,不过后来我又觉得那椅子腿底下露着白色青花瓷不太雅观,就让人拿木板将椅子腿四周封住,并做成小暗格,在里面放些备用的厕纸。 宁王府单修一间厕所,尽管已经尽量节省,花费还是比以前刘婆婆、刘先生盖一座房还要多几十倍,让我不得不感叹朱门里的奢华。 “楠儿,你脑子里怎会有这么多奇怪的东西?”朱同脸说道。 卧床五六天,我终于可以起床活动,梳洗打扮。我伸着手臂,将自己一直垂下来、迟迟不肯挽起的青丝全都挽上去,表示自己已经结婚。 “别动!”他忽而叫住我,拿剪子剪下我的一缕头发,又剪下一缕自己的,叠放在一起,交予我。 我将头发编织成同心结,放进布囊内,帮他系在腰带上,抿抿嘴:“这说明头发越长,脑部越发达。” 看他脸上那副怀疑的表情,我笑笑:“你不信吗?” “信!”朱同脸认真地点头:“只要楠儿说的,我都会信。” “如果我告诉你,我来自五百年后呢?” “我也信!” “如果我告诉你,那是骗你的呢?” “我照样信。” “如果我说,‘I love you’是我恨你呢?” 朱同脸笑得精明而狡黠:“我不信。” 我也笑了,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中,以为终于苦尽甘来,遇到了此生的依靠。我给了他一个冗长的吻:“‘I love you’是我爱你的意思。” 他回应着我:“那这是否也是同样的意思?” 我正要回答,却见朱理急冲冲地跑了过来。他满头是汗,亮起那尖尖的童音:“王爷,出人命了!朱珠……朱珠,她投水自尽了!” 作者有话要说:①指族长 ╮(╯▽╰)╭,第一卷这么快就完了,接着是第二卷,貌似会更刺激一点点,嘿嘿 32、坦白 ... 段玄就这样留在了宁王府,为我一日三诊脉。一来二去,我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小腹隆起,身材也变得圆润。我隐约觉得又回到了在凝春楼的日子,只是心境却不再相同。 也许意识到和我之间再无可能,段玄对我的态度总是客气知礼,从不逾越一步。我也尽量避嫌,不与他多说一句话,不与他单独相处。 段玄的到来,在宁王府中引起一股不小的骚动。丫鬟小姐,无一不对其暗自倾慕,一见到段玄就眼波婉转,脸红气促。我看着她们,偶尔会想起自己的初恋。 那个遥远的记忆经历了太多的波折后,已经被尘封在泥土之中,让我再也记不得那是谁。但那种懵懂、青涩的感觉,却还是印在了心底,朦朦胧胧,似曾相识。 某日傍晚,我洗了头发之后,披散着站在花园的曲廊上,凭栏而立。 现已入秋,风和日丽,荷花凋零。身旁花盆里种着的石榴树上结满了果实,有些已经开裂,露出饱满而晶莹的种子。我伸手摘下一个,剥开,取出石榴籽,含入口中。满嘴汁液,甘甜,微酸。 此处正是朱珠自尽的地方,风过无痕,雁过无影。有太监丫鬟从曲廊上经过,见到我便低头作揖,态度甚是恭敬。不再像以前那样,不把我当回事。 那日我差点流产后,朱同脸将正妃训斥了一通,据说还赏了她几个耳光。至于那四个侧妃,也被朱同脸罚了月例,只能在自己房内待着,不准四处走动。经过一系列的事,王府中人渐渐明白,朱同脸对我的感情和别的妻妾是不同的,爱欲弥深,已经昏了头脑,只差找个理由,给我一个名分而已。 “你这样开心吗?” 段玄端着药罐过来,见到我便驻足。 “开心如何,不开心又如何?”我转身,走向附近的凉亭,坐在里面的石凳上。待段玄将药罐放下,便从托盘上拿起药碗放到一边。我正要端起药罐将汤药倒入碗中,段玄却紧随其后,将指尖覆在了我的手上。他的脸微微一红,触电般地弹开手指。 我装作不在意,将药倒入碗中,端起来慢慢喝掉,“现在的我如同新生,自有自的快乐。” “还是我先试过之后,夫人再喝吧。”段玄说道,拿起另一只碗,倒了些药进去,端起来就喝。 “不用。”我制止了他:“这只是我为了生存而施的一点手段,叔叔不必在意。” “你真的变了。”段玄眼中的光彩黯淡下来,“昔日的夫人,虽然总是拒人千里,但骨子里却是善良如水,不卑不亢,让人——”段玄没再说下去。 “你是说我逼死了朱珠?”朱珠死后,虽然朱同脸辟过谣,但她被我逼死的谣言还是流传开来。我对此持无所谓的态度,只是没想到段玄也会这样想。我已懒得解释:“当别人来伤害我的时候,你说我该怎么办?难道洗净脖子,等别人一刀砍下来吗?我不过是正当防卫而已,你不去追究行凶者,反而来怪罪我,是何道理?” “我说不过你。”段玄倍感无奈:“但我还是要劝夫人一句,你虽然正受宠,就算王爷肯为你休了发妻,也还是无法扶你做正室。树大招风,倘若树敌太多,日后难免会被人落井下石。” “你这是在提醒我,斩草要除根,先下手为强么?”我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含笑道:“放心吧,我会的。” “楠儿!”段玄一贯温和的眼神突然变得强硬起来,脱口而道:“你的心怎被腐蚀得这般厉害,成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怪物?为了博取恩宠,连自己都要伤害!” 凝春楼是欢乐场,那些风尘女子卖笑人生,难免会中招,于是想尽了各种避孕堕胎的方法,吞食孕妇禁忌的食物便是其中之一。段玄除了教书外,也是医生,心里很清楚。段玄……你我既然无缘,又何必多此一举?你修你的道,我做我的妾,不是很好吗? “怪物?”我内心的平和,不过是对自己行为上的纵容。一旦受到外界的干扰,便会被瓦解。我轻笑,想起往日的辛酸,眼泪欲夺眶而出,却最终克制,“若我是怪物,那你师父又是什么?他是将我逼成怪物的罪魁祸首!” 我在赌,段玄知道他的师父渊湛犯下的罪行。所以心中有愧,才会留下来,不遗余力地治疗我的身体。然而心病难医,我固然选择妥协,将朱同脸视为自己的归宿,然而风云无常,谁晓得明天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向你道歉……”段玄果然清楚一切,一脸愧疚地说道:“若你心有怨恨,难以消除,在下愿替师父赎罪,死而无怨!” 死而无怨……段玄,你真把自己当圣人了么?还是你,根本就想死?你的师父害我被卖到凝春楼,害我被强~暴,嫁祸你我通奸,将你我拆散——他是罪恶的源头,你替他死了,他若不改又有何用?我合上眼睑,将心中想法吐露出来:“只要你杀了你师父,一切便可解决。” “这——不可能。”段玄犹豫了一下,却又果断拒绝:“他曾救我双亲的性命,我若这样做就是欺师灭祖,不孝不义。” “你还真是有良心!”我早知道段玄会这样说,他的性格正义而富有仁慈,万不会干出欺师灭祖这等事。但他师父逼他与我断绝一切关系也是极不容易的,“你那敬若神明的师父,做尽了伤天害理的事情。要不要我告诉你,我是怎样被卖进凝春楼的?要不要我告诉你,你我是如何被嫁祸的?要不要我告诉你,你我逃跑的前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甜儿是怎样死的?我好容易从凝春楼里出来,活到现在,以为终于找到依靠,可以生儿育女,平静地活下去——” “但是你的师父,却又撺掇宁王谋反①!过不了几年,朱宸濠便会挫骨扬灰,除去封国。先撇开我的私人恩怨不说,为了天下苍生,你说他该不该死?该不该死!”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感慨自己的顽强,想起当初的事,心潮早已不再澎湃。只是有淡淡的哀愁,以及不甘,等待着时间的消磨。 “我会劝阻我师父,莫要逆天而行……”段玄未料到还有这么多事,震惊得不能言语,呆呆的,竭力将自己的思绪理清楚:“可是,夫人!我师父说宁王身上有天子之气,做皇帝是顺天应命——他固然是在冒险,但是你呢?你怎么、你怎么会知道以后发生的事?” 我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全说出来:“因为我来自五百年后的世界。” “五百年后?”段玄喃喃自语,觉得太不可思议:“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见段玄随身带着纸张,我没有别的办法证明,就只好抽出一张将其分割,折成几架式样不同的纸飞机。我拿着飞机,用力掷出去:“这叫纸飞机,你玩过吗?” 飞机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落入池塘的荷叶堆中。段玄看得惊奇,却不以为意:“这算什么?只要将纸折成一定形状,就差不多都能飘起来。” “这只是玩具,确实不算什么。”我将态度放强硬,欲在气势上压过他,让他不信也得信:“但我告诉你,还有比这大成百上千倍的铝合金飞机、火箭、宇宙飞船,甚至可以飞到月球火星上去!光速你知道吗?三维空间你知道吗?相对论你知道吗?那个世界的东西,你这辈子都不会见到,甚至连想都想不出来!” “恕我孤陋寡闻,见识浅薄。”知道了一切真相,段玄倍受打击。他拿起我折的飞机,拆开了又重新折好,学我的样子扔出去,“那你想回去吗?” “要怎么回去呢?我连离开宁王的能力和勇气都没有。”我长长地吸气,吁出去,无奈地苦笑:“我已经习惯了在这里的日子,就算回到原来的世界也会变得不适应。有时候做一只无用的虫蛭,比做自由的鸟要好。” 不用养家糊口,面对巨大的压力,为整个家倾尽所有变成黄脸婆之后却被戴绿帽子,死皮赖脸地与人争夺丈夫、财产、以及子女的抚养权。丈夫本来就是共享的,但至少里面没有谎言欺骗,应该会比原先说要对你一心一意,结果却三番四次出轨背叛的感觉好一些;财产根本不是我的,没有付出,就算丢掉也不会觉得可惜;至于子女,我不是正妻,自然不必去养别人的孩子;就算按照尊卑制度,自己的孩子不能叫我娘亲,但我可以却让他喊我“妈”。 “回不到原来的世界,却可以离开这里!”段玄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目光灼热而真诚,像喷发的岩浆,“楠儿!我们放下一切,离开所有的是是非非。那次我没有带你走,让你受了太多委屈——这次,一定可以!” 见来的人是朱拱橼,我赶紧将手抽出来,一巴掌打在段玄的脸上:“你疯了吗?看清楚,我不是你妈!” 段玄捂着脸,一脸惊愕地看我。他瞥了周围一眼,有所察觉后向我道歉:“在下认错了人,还请……夫人见谅。” 作者有话要说:①那个……渊湛的原型是术士李自然改编的。还有他师弟,原型是李日芳。 ╮(╯▽╰)╭,华丽丽滴口口哇, 33、起名 ... 朱拱橼进了凉亭,向段玄行过礼,又向我拜了拜:“庶母。” 我做出一副长辈的样子,点点头,算作应答。朱拱橼犹豫了一下,突然一跪,向我行了个大礼:“求庶母收拱橼为徒,教我功夫。” 我很是惊讶,看着这个眉宇间充满野气的俊秀少年,“我只是王爷的侍妾,教不了世子你。” “三人行,必有吾师。”朱拱橼说:“庶母你可以。” 不愧是朱权的后代,不像一般少年那样,整日一副羸弱的书呆子样儿。只是在这个扬文抑武的年代中,他若这样做,只会被当做是不务正业,朽木不可雕也;而我也难免落人话柄,让人觉得我不守妇道。 我说:“上战场带兵器的都是兵卒,将军自有人保护,只需一纸兵书,便能指点江山,逆转局势。你是世子,身份尊贵,同样学不学武功,也是无所谓。” “请庶母务必教我。”朱拱橼颇为固执,半含威胁,道:“若庶母不肯,我就——” “你就怎样?”心中的阴霾好容易才压制下去,头却大了起来。邻居宋伯待见我,偶尔教我个一招半式,只是多为防守,讲究攻其不备。上次能收拾他,纯粹靠运气,再加上他轻敌的缘故。现如今居然来拜我为师,分明是高估了我的能力。 朱拱橼抬起头,语气中透着股狠劲儿:“我就告诉父王,庶母你和玄道长通奸!” “通奸?你有什么证据?”见他竟然用这么烂的招数,我轻笑,口气咄咄:“时间地点,起因经过,人证物证——你哪只眼睛看到了?你看到了还是别人看到了?我的亵衣什么颜色?身上有何特征?你都给我一一道来!若说得不对,小心我禀告王爷,让他惩治你!” “就是现在,就是这里。”朱拱橼脸涨得老红,激动地说:“只有我一个人看到——而且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哦?”我蹲□,握住朱拱橼的手,朝他温柔一笑:“我也可以说,是你试图非礼庶母我,却被墨通道长逮个正着。乱伦不成,便想陷害,如此而已。” “你——”朱拱橼气急,赶紧将手抽回去,语气登时软了下来:“拱橼多有不敬,失了礼数,还请庶母宽恕。” “我是长辈,自然不会与你计较。”腹中的胎儿动了一下,感觉这个小家伙因为我情绪的起伏变得活跃起来后,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我的心情也变得温和舒爽起来,禁不住勾起嘴角:“庶母有孕在身,行动不方便。你若真想学,就去求墨通道长吧。他是修道之人,除了能教你文治武功,也会教你做人的道理。” 朱拱橼看着段玄,因为刚才的歪念,他变得很羞愧。犹犹豫豫,也向段玄行了个拜师的礼节:“求道长收我为徒。” “抱歉!”段玄一脸温和,透着些许为难:“在下道行尚浅,还没有收徒的资格。” 朱拱橼遭到拒绝,却没有像对我那样对段玄。面对这个干净如仙的男子,他和我一样,心中那一丝污浊之气会不自觉地被洗濯涤荡,觉得自惭形愧。朱拱橼改变了自己的说话方式,变得极为诚恳真切,却依然透着倔强:“若道长不肯,我便日夜跟着道长,直到您答应了为止。” “那好吧。”段玄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很容易就被搞定了:“不过你莫要叫我师父,在下才疏学浅,实在承受不起。” 将朱拱橼这个大包袱甩给段玄。看着段玄一脸和善地教他基本功,我笑了笑,却又感到忧伤,悄无声息地离去,回到浡滃居。 朱同脸正在对面的客厅里宴请宾客。那些人我大抵认识几个,朱同脸的平辈兄弟朱宸滨①、江西右佥都御史王哲、参政王纶等。我进去向他们道过万福后,退了出去。 宴会出了点小小的状况。右佥都御史王哲饮酒过度,酒精中毒昏迷,送回家去,当晚便暴毙而亡了。王哲与朱同脸政见不合,不肯归附于他,不消说,便有流言说他是被朱同脸毒死的。 王哲死去的第二天是九月十一,朱珠做七的最后一天。晚上似有女鬼悲鸣,呜咽不止。以前在原来的世界,穿堂风大的时候,大白天都是鬼哭狼嚎,早习以为常。现在和八道打惯了交道,怪事差不多见过来,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只是外面的风并不大,此声又太过悲切,我心里发毛,翻来覆去,便提笔抄下《往生咒》,也算是为枉死之人做一些祭奠,希望他们能今早投胎。朱同脸却劝阻我:“楠儿,你可做过亏心事?” 坏事做过,却并不认为有什么亏心的地方。我摇头:“没有吧。” “朱珠可是被你害死?” “不是!” “那就对了。”朱同脸的语气冷定:“你若去了,反倒会落人口实。” 落人口实—— 我瞬间明白,待在房里闭门不出。 之前拿段玄的琴已经物归原主,朱同脸又拿了一架出来。此琴名叫“飞瀑连珠②”,乃宁献王朱权所制,位居明代四王琴之首。金徽玉足,面涂大漆,大漆下为朱砂红漆,再下为纯金研磨,制成底漆漆灰,其上散布细密的“小流水断”间“梅花断”,留有落款“云庵道人”。这张琴的造型、用料,都扬弃奢华,内蕴精气,乃“大雅中的大雅”。此琴音质,“其声铿然”,“其声冷然”,“其声清越”,更是古今独步。 朱同脸说弹琴可陶冶情操,也可当做娱乐活动,打发时间。我觉得也是,正巧今日秋高气爽,云淡风轻,心情随之大好,便弹了一曲《沧海一声笑》。 我小时候是极喜欢看武侠片的,一壶酒,一把剑,在那极富诗意的画面中,酣畅淋漓,快意恩仇。可惜我是女的,便希望有个一袭白衣,气质如仙的美男子,携手天涯,相濡以沫。后来我到了大明朝,俗事缠身,也没有机会,便断了念想。想来,这只是空谈,在严密的封建伦理束缚下,让女子去游历江湖,根本不可能。 一曲弹罢,朱同脸鼓起了掌。他问我此曲的名字,我回答了之后,他便笑言:“楠儿,本王尚未给自己的女儿取名,想了很久,不如就叫她笑儿吧。” 所谓“男尖女圆”,朱同脸便认定我怀的是个女儿。想必儿子有好几个,他也不在乎是男是女,只管喜欢便是。不过这名字起得实在不怎么样,老让我想起以前在网络上看到的,大白猪呲着门牙笑的图片。朱笑如此,朱萧氏亦如此,真是窘到了极点。 我说,这名字不好,换一个吧,叫秀儿、橙儿、朵儿之类的。朱同脸没有接受这个提议,说我的名字里带木,若让女儿按照辈分取名,便犯了忌讳。 我参考了他的意见,说不如就叫朱砂吧。我实在喜欢这两个字,觉得很唯美,很浪漫。有首歌叫《朱砂泪》,“红颜刹那,菱花泪朱砂,犹记歌里繁华。梦里烟花,凭谁错牵挂?”凄婉缠绵,缱绻如画,道尽女儿家的心思。 “朱砂——杀猪?”朱同脸“噗”地笑了,眼睛明亮,可比日月。“让女儿叫这样的名字,你于心何忍?” 即使再开心,朱同脸的面部表情还是内敛有度的。这样给人的感觉很奇怪,一方面你佩服他自我克制的能力;另一方面你却心有遗憾,觉得少了些什么。尤其是他和吴桥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交织重叠,像是同一个人,却又不同。 我有些郁闷:“还请王爷想出个如意的名来。” 期间朱理进来禀报,说衙门的张牢头来见(那些袭击者中留了一个活口,忍受不住折磨,终于招了)。朱同脸让他进来,那牢头跪拜了之后,交给朱同脸一包东西。朱同脸打开一看,眼神骤然变得阴寒,只交待朱理带他到账房支一百两银子,便将张牢头打发走了。 “叫她朱颜吧。”朱同脸将东西收好后过来,瞬间换了一张脸,体贴而不失风度:“有诗意,也好记。” “好。”我不想让一个名字扰乱他的心思,便点头道:“你怎确定会是个女儿?” 他笑:“有个词叫心想事成,我想就是这样。” “万一是儿子呢?”女儿贴心,惹人怜爱。但这里并不是我当家,万一被强拉去裹足,我一定会难过得要死;不去裹,又怕她更被人瞧不起。若是儿子,情况可能会好一些,可以让他自己去闯荡,也不用依附别人。 “就叫他朱拱桥吧。”他又笑:“若是儿子,就只能委屈楠儿你了。” 桥……我和他的想法竟不谋而合。 “有什么可委屈的?不过是个名字而已。”我半开玩笑:“不如叫朱拱棬吧。小猪拱猪圈,岂不妙哉?” “楠儿,”他似要责备,却又带着些许宠溺,一把将我揽在怀里,根本不像古人那样处处都是忌讳,“你若愿意,这样也行。” “若真这样,只怕被人笑话。”我垂下眼睑,作温驯状:“还是叫拱桥吧,我听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① 此人是杜撰。 ② 此段参考百度百科“飞瀑连珠”。因为此琴是真实存在的,作者本人不能有悖事实,便略作修改,在此引用。 34、逆子 ... 到了第二天,我再经过朱珠自尽的地方,却见地上有纸灰烧过的痕迹,虽然已被清理,却还是看得到。 除了我之外,还有人心存不安?我到了厨房,打算准备些吃食,见到孙厨子,却并未在他的脸上见到丧妻后应有的悲伤,只有一丝……遗憾。 真是个薄情的男人。我冷哼,不愿在厨房多待一秒,丢下句“做好了送到书房”后,便走了。 晚上王府里唱堂会,宗亲和地方官员的家眷差不多都来了。茶水糕点,一应俱全,最不缺的就是排场。 开场唱的是《李逵负荆》,然后是《琵琶记》。一喜一悲,笑罢,泪罢,接着是我点的《西厢记》。结果没唱几句,便换成了《晋文公火烧介子推》。 这是某种力量的抗衡。我问朱理,听他说是王妃派人叫去换的。我让他去告诉朱同脸(女主地位低,坐得比较远),得到的答复却是王爷说此戏有伤风化,不能在王府出演。 “这不是自打嘴巴子么?”那些有悖伦理的事情,朱同脸差不多全干完了,现却高举道德的大旗,来教导别人。我有些不悦,起身走到他和正妃面前,屈膝行礼,道:“王爷王妃,萧氏有些累,就先回房休息去了。” 王妃面露得色,起身还礼,笑不露齿:“妹妹有孕在身,既然累了,就先回去吧。” 此言既出,我若留下,就是恬不知耻。我转身就走,朱同脸却拉了我一下,从果盘拿了个橘子,塞进我手里,顺道再摸了摸我的手背,“天凉了,盖好被子。” 我回眸,握着那刚好塞满手心的橘子,莞尔一笑:“谢王爷关怀。” 朱同脸也微微一笑,点头示意,让朱理送我回去。王妃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概因宁王这一系的宗亲眷属差不多都在,也不好失了礼数,便没有动静。 夜幕低垂,天上的月已接近圆满。戏曲到了高~潮部分,跌沓起伏,悲愤激昂,诉尽了介子推忠心护主、最后却被烧死的悲凉。隐隐约约,呜咽又响,细微,被这梨园之声湮没。我绕到走廊上,瞥了瞥园中各色人物,却见朱拱橼的位置是空的——这小子,干什么去了? 正想着,忽然有人来报,说世子在王府花园中祭祀,管家见到后上前劝阻,他竟将管家打了一通,最后跑了!朱同脸铁着脸,立马下令,抓他回来。 一时间王府变得嘈杂起来。有人从我身旁经过,撞了我一下,却有另一只手将我扶住。我靠在那温暖的胸膛上,以为是朱同脸。待站稳了脚步之后,便趁着在暗处,将橘子剥开一瓣,折着手,欲塞进他的嘴里。 这些事,正妃是不会做的。刚才在大庭广众之下,正妃只知道保持着应有的端庄,与朱同脸坐在一起,话也不说一句,完全不像夫妻的样子。虽然因为我,让她和朱同脸之间产生隔阂,但我若是她,就绝对会利用这次机会与朱同脸化解矛盾。 那人却是段玄—— 段玄没有吃,怔了怔,松开手。我颇为尴尬,转过身,将手垂了下去,攥着橘子,淡淡地说道:“抱歉。” “夫人……”他似有话说,却见在前面引路的朱理回头,还是没有说出口:“不必挂怀。” 知道他是想问我要不要跟他走,我心怀歉意,再次转身,匆匆而别。 朱拱橼上蹿下跳,将王府搞得鸡飞狗跳。他爬到了书房的屋顶上,还揭了几片瓦,试图阻止别人攀爬上去。朱同脸先派人前方引诱,又叫两个侍卫出其不意,搞得朱拱橼招架不住,只好束手就擒。 朱同脸命人将他带到书房,让他跪下,打发了所有看热闹的人出去,开口道:“你在祭祀何人?” 朱拱橼低着头,沉默不语,一脸的不服气。 “朱珠?”朱同脸突然问道,似乎早已洞悉他的心思。 朱拱橼一愣,抬头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又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坐在一旁的我,挺直的脊背突然变得颓势起来。他的眼神似有哀痛,应该是动了感情。 朱拱橼应该是喜欢朱珠的,但朱珠喜欢他的父亲,而朱同脸却让朱珠嫁给了孙厨子。我很好奇朱拱橼和朱珠的发展程度,还有朱珠腹中的胎儿——据段玄说朱珠替我尝药的时候,腹中胎儿已有三个月,竟比我还早一个月的时间。 那孩子究竟是谁的?朱同脸?朱拱橼?还是另有其人?这内里的事太纠缠不清,我也不好乱下判断。 朱同脸又问:“朱珠腹中的胎儿可是你的?” 这话像一枚深水炸弹,将原本就不算平静的场面炸了个天翻地覆。外面的哭咽之声越发哀戚,响了一段时间后,突然戛然而止。朱拱橼咬咬牙,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父王您早就知道,我对朱珠有意是不是?” 朱同脸语气冷定,猜不出心思:“她只是个奴婢,身份卑贱。” “那她呢?”朱拱橼指着我,眼中带着些许委屈,气愤道:“她是青楼出来的,不清不白。你为了她,对所有人不管不顾,连嫡母都不想要——那可是为你生了三个儿女,含辛茹苦抚养我长大的女人!你这样待她,谁晓得此人腹中胎儿是谁的野种?” “混账!”朱同脸怒极,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上。我的心“咯噔”一下,所受的委屈再次涌现出来,啪啪地掉眼泪。朱同脸过来安慰我,将火气暂且压下去,朝朱拱橼数落道:“这话谁教你的?不管庶母是什么出身,都轮不到你来放肆!” 也许觉得刚才的话有些过分,朱拱橼又略带愧疚地看了我一眼。见我作小鸟依人状,讨得朱同脸满心柔情,嘴里嘟囔了几句,忿忿不平地从地上爬起来,又重新跪好。 朱同脸倒也不像封建家长那样,以“父为子纲”为准则,一味地体罚。只是让朱拱橼一直跪着,半晌突然开口道:“是该给你说门亲事了。” 说完朱同脸便与我一起进了里间,关上门睡觉。朱拱橼多少有些叛逆,朝门口大吼:“不!”然而朱同脸却根本不搭理,任凭朱拱橼被忽视了之后,像个受气的小娘子似的哭泣。 朱同脸脱了衣服,便掀开被子,搂着我睡觉去了。屋内寂静如死,我的心却怎么也无法平复,面对现实,我不得不妥协,但现实却又像把刀子一样逼迫着我,让我进退维谷。 恍恍惚惚到了后半夜,我忽然听见外面的门“吱呀”一声响了。我拿开朱同脸的胳膊,起床,推开内间的门,却见朱拱橼已经溜出去,不在房内。我忍不住去追,到了外面,看见朱拱橼后立马喊道:“站住!” 前面还有个人影,匆匆远去,像极了段玄。朱拱橼身子一震,止住脚步。他有些心虚:“今日……今日未时,庶母请到阳春书院东门,段……段道长会在那里等你。”说完,朱拱橼便又要走。 我又是一声“站住”,心里实在搞不清楚朱拱橼的想法。按照正常逻辑,朱拱橼既然认为我腹中骨肉不是他父亲的,就应该想方设法地惩治我,幽闭、浸猪笼、去衣受杖,从而维护王族血统的纯净。如今他非但不这样做,反而为我和段玄牵线搭桥,到底是什么打算?看他的样子,应该不是会阴谋算计的人,昨晚的话应该是口快之言,并无恶意——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得小心他被人将计就计,利用才是。 我说:“替我转告墨通道长,让他好好修仙悟道,莫再被俗世缠扰。” 他回过头:“庶母真不去赴约?” “不去!”我态度坚决:“世子你这样做,非但让我背上不贞的罪名,也会污了宗室的名誉。若你知道对错是非,就不该借此试探我。” “我知道,庶母你是……被我父王、用了不太光明的手段强抢回来的。”他半遮半掩,羞于说出口:“若庶母对我父王有异心,不如随段道长离去,也省得被人撞破奸~情。” 这孩子,说他思想开明,他却用封建社会那种污浊的眼光来看我和段玄,认为违背了“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教条,就一定是做过什么龌龊的事;说他思想保守,他又认为爱情应是两情相悦,对女子没有那么强烈的贞节观。 “你想错了。”天色渐亮,寒气和困意席卷而来。我打了个哈欠,不想再与他纠缠:“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好女不侍二夫。王爷为我赎了身,让我免受劫难,而我也有了他的孩子,就应该忠贞于他才是。” “庶母……”他有些诧异,却并不怎么相信:“和墨通道长之间是清白的?” “你认为你的心思谋略胜过王爷几分?”我快被这小子给气死了,长长地吁了口气,无奈地说道:“若你认为我和墨通道长在一起定会做出苟且之事,那么王爷也会想到这一点。而他却在众人的非议中,数次维护我——并不是王爷认为揭穿我和墨通道长的奸~情,会伤了他的面子。而是王爷相信我和墨通道长的为人,那种事根本不会发生。” 他似有所悟,对我的态度突然变得恭敬起来:“拱橼的智谋不及父王的十分之一,也许真的看走眼。昨日出口不慎,对庶母多有不敬,还请庶母见谅。” “我还是那句话,我是长辈,自然不会与你计较。”他虽然已经道歉,但那道伤疤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被人重新揭开。我多少有些酸涩:“回书房吧。先让你父王原谅你这次犯的错,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我回到里间重新躺下。朱同脸突然搂住我,在我的耳边低声说道:“楠儿,谢谢。” “谢我什么?” “你刚才的话,我听到了。”他吻了我:“你不如去了吧,多带几个人,可以照顾你。也顺便转转,添置些衣服,要冬天了。去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么冷的天,你竟然只穿单衣,看得我心疼,却根本带不走你。” 原来……他对我是一见钟情,所以才去会去找那个茅山道士么?我笑了笑,算是撒娇:“我想让你陪我去。” “明日我还要到王哲府中祭拜,没时间。”他拍了拍我的后背,说:“睡吧,醒了还要收拾朱拱橼这小儿呢。” 作者有话要说:╮(╯▽╰)╭,电脑修好了,感冒的症状也差不多消失了,世界真是美好哇。╭(╯3╰)╮,爱你们 35、赴约 ... 清早起了床,推开内间的门。朱拱橼真是够滑头,听见动静后,立马翻身一跃,“扑通”一声跪在昨晚跪着的位置上。他的嘴里塞着糕点,鼓鼓囊囊,脸上还黏着些许渣滓,一看就是刚刚偷吃过东西。 看着那摆成一排的椅子,还有桌子上被吃了大半的糕点,我觉得好笑,趁朱同脸没出来之前,指了指自己的脸,示意他将脸擦干净,然后过去将椅子重新归位。 朱同脸今早换了一身朴素的白衣出来,见到朱同脸便问道:“你跪了一夜?” 朱拱橼闪烁其词:“是,父王。” 朱同脸冷着脸哼了一声,并未戳穿他,扬了扬手,示意朱拱橼起来。“你先到家塾,告诉先生,这几日不去读书了。等我办完了事,去问问哪家女子待字闺中,再带你登门求亲,将婚事定了。” 朱拱橼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但面对朱同脸这种强势冷静的父亲,又在程朱理学的熏陶下,自然无可奈何:“父王能否……宽限几日,让小子①先做好心理准备。” 朱同脸点点头:“好。” 朱拱橼出去后,我与朱同脸梳洗,吃饭,看半个时辰的书,下半个时辰的棋,到花园里溜达一圈,接着又回书房。弹了半个时辰的琴后,因为有了公事,朱同脸便到一旁办公,而我则开始钓我的鱼。 巳时的时候,朱同脸也出去了。我估摸着时间,叫朱理去准备一辆马车,然后我到阁楼上转悠,拿了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下来,又从自己那个装银两的匣子里取了三两装进荷包内。 那匣子上原先放着一个包袱,是之前牢头送来的。藏青色的锦缎,经纬线交织出无数个卍字,里面有块东西,用布包着,摸上去凹凸不平,硬硬的,像是玉佩之类。我打开包着的布,果见一枚玉质的腰牌,雕琢着蟠龙,翻过来竟看到“东厂”二字—— 我的心突然一惊,朱同脸遇袭那日的匪贼难道是当今皇帝派来的?他们是怎么知道朱同脸的行动呢?莫非……我又拿出其他几样东西,路引,银两,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却依旧能嗅到那残酷的血腥味。 我将东西重新包好,放回原来的位置。待平复了情绪后,便乘着马车,从那不知改到哪里的后门出去,到了街上。 今天天气阴沉,刮起瑟瑟的风。难得出门一趟,我自然是心情舒畅,早忘了那些可怕的事,将车厢弄得舒舒服服,或躺或坐,掀开纱窗四处瞧着,走马观花。 花了将近一个小时,走出宗室官员的居住群,到了商贾之地。照样是熙熙攘攘,修伞的,推车的,卖货的,半路还见着两三个外国人,不过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男人,哪跟电视上演的那样女人满街跑。偶尔见着一两个女的,要么是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要么是尚未到裹足年纪的小女孩——被父亲抱在怀里,哭闹着,非要吃糖葫芦。她父亲千哄万哄,见那卖糖葫芦的渐渐远去,便急忙追赶。 我到布料行买了棉麻绸布和丝线,胭脂铺买了水粉,首饰店买了把桃木梳、一副翠玉耳坠和一个首饰盒。又到一家书店买了两支李渡毛笔、三块墨锭、一打生宣纸和一打熟宣纸,还有几本当下的香艳小说以及唐伯虎画的春宫图。整个花销不足一两银子,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路过一家当铺,据说是王府的产业。门前竖着一排栅栏,栅栏下摆着一溜菊花。那花开得正盛,金黄灿烂,吐蕊含香。黑色的板门上插着重阳节时的茱萸,虽绿却渐渐干瘪。门上的匾额,我没有抬头看,一则费劲,二则有失体面,不过也出不了清末文人朱彭寿写的那七十个字的《字号诗》。 朱理代我推开门,进去后见到一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朝奉,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伙计见到人来,看座,奉茶,端出应季的瓜果,一样也不含糊。我问朝奉有什么吉祥如意的宝贝。他恭顺地应答,拿出件白玉送子观音。那观音慈眉善目,身着袈裟,手持玉净瓶,怀抱婴儿,立于莲花座之上,浑透着股端静祥和的美感。 我估摸着价值不菲,问其价格。账房说这是专门为我准备的,王爷早就吩咐了的。期间有当户到来,这朝奉精明得很。明明是做工精美的宝物,却将其贬得一文不值。那当户唉声叹气,只好忍痛当掉。 我收好了观音像,正准备离开,朝奉却叫住我:“夫人!我在此工作五年,一年到头日日无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昨日老母托人从乡下捎信,说犬子病了,还劳您给王爷说一声……” 知他的意思,我便开口道:“先生辛苦!回头我问问王爷,看能不能给先生涨些薪水,顺便再将您的妻子老母一同接过来。” 他未料到我竟这么容易答应,表情一阵惊愕,却是犹豫不决,作揖道:“有劳夫人了。” 我随口应道:“客气!” 当铺对面是家饭馆。正巧已是中午,我觉得饿,便进去点了些菜,什么三杯鸡、金镶玉、狮子头、瓷泥煨鸡、米粉蒸肉、豆冲炖甲鱼,弄了一桌子。一个丫鬟、一个太监、两个带车夫性质的保镖和我,五个人坐在一起,吃的是肚胀腹圆。 然而就在我起身正要下楼的时候,却看见一只鸽子从当铺的后院飞出来。虽然看似简单,但我总觉得蹊跷。 出了城,我向东南②,依旧让马儿慢速行驶。未时到了某山脚下垭口处,果然看见一尚未建成的书院,名叫阳春。占了很大一块地方,不少瓦匠添砖添瓦地忙碌着,虽然传来劳作的声响,却丝毫没有破坏这质朴幽雅的气质。 此处位置说偏不偏,干活的都是粗人,还能见着几个大脚婆娘前来送饭。既然有女子出没,我也就放心了,不用担心别人的指指点点。 段玄在池塘边徘徊着等我,一脸的不安,却又像是很期待。我将马车停靠在他身旁,下来后,明知故问:“叔叔找我何事?” 书院前面有一小池塘。岸边的草齐腰深,也许是立秋,偶尔看见一两只蟋蟀,却安静得很,只是偶尔才伸伸腿脚,动一动,叫两声,然后像隐身人一样消失掉。 “楠……在下只是想听夫人讲讲那个世界的事罢了。” 段玄语气平静,坦荡之极。然而,他的眼神却出卖了他,苦涩、眷恋,仿佛正在做着一场美梦,却被人叫醒。 池面上积存了大量落叶,两个人倒影残缺,仅能在间隙处看见。又有叶子飘进池塘,那水里的鱼发现动静后,立马簇成一团,将这已不完整的影像再次搅碎。 不远处有个小童哼着小调,提着木桶前来汲水,看见我和段玄站在一起,脸红脖子粗,竟比我俩都害臊,俯下头斜着眼睛不敢看我却又想看。 天下起雨,两个人便到了半山腰的凉亭。这几个随从,吃人嘴软,见我和段玄之间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事,就留在山脚喂马聊天嗑瓜子去了。而那小童,挑着扁担,慌忙走了。 我终于有机会为掌掴他的事道歉。段玄说那只是应急之计,并未放在心上。我问他是哪个宗派的,段玄回答我是正一。我给他讲了青霉素,染色体,印象派,存在主义,杂七杂八,说得很笼统。段玄不明白的时候便提问,像个小学生,态度很是认真。 我也顺便向他讨教,问了一些有关道教、医学方面的知识,比如砒霜除了杀人外还能做什么。他也有问必答,回答我说可以治中风痰壅、恶疮疟疾、还有梅毒等。 两个人无话不谈,如同知己。知己?我笑笑,觉得这人生未免太有戏剧性。当我给他讲女子可以出门赚钱、男子在家做家务的时候,段玄问我:“夫人你当初是不是觉得在下像普天下的男子那样,过于重视贞节名声,不可能真心待你?” 段玄这道士当得实在轻松。高兴时穿道袍,不高兴时穿俗衣,谈谈恋爱,跑跑江湖,随心而至。若不是之前撞见他与师兄弟在一起,还真看不出来他是个道士。 “这种事很难说。”话题实在敏感。我将我和他之间的情愫忽略掉,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比如当朝的唐伯虎以及很多文人雅士,他们可以纳妓~女为妾,或者娶为妻③;而我们那个时代的男子,很多都是非处子不娶。还有叔叔,以及后来的李贽,也算是民主思想的先驱,连我父母都不见得比你们这些古人开明。” “唐伯虎?”段玄惊讶地问道:“是不是江南四大才子中的唐寅?” 我点头:“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很快就会到江西。” 段玄两眼不由得露出崇拜之情:“唐居士如此有才,却心胸豁达不重功名,在下一直佩服之至,到时候定要向其讨教。” “我可是比你晚出生五百年,见识自然比你多五百年,你更应该向我讨教才是。”段玄一定是不知道唐伯虎画春宫图极好的,否则……我有种不太纯洁的想法,甚觉好笑,开口吟道:“寂寞枯枰响泬寥,秦淮秋老咽寒潮。白头灯影凉宵里,一局残棋见六朝。” “西风一夜剪芭蕉,倦眼经秋耐寂寥。强把心情付浊醪。读离骚,愁似湘江日夜潮。” “海天龙战血玄黄,披发长歌览大荒。易水萧萧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 ……” “这些诗词都是你作的吗?”段玄不禁赞叹:“夫人你的才学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要是作诗跟做饭一样简单,我早就发了。”我又笑:“我当初怎么没想到扮成男子,拿着往后的名人著作到处混吃混喝呢?说不定这天下就不是四大才子,而是五大才子了。” 段玄说:“也许夫人是不想弄虚作假吧。” 我呵呵笑了笑,继而说道:“说到这唐伯虎,在我们那个时代可是有很多关于他的演绎,什么三笑留情、华府点秋香,要名气有名气,要运气有运气;他的画在拍卖市场上能卖到天价。然而在这里,他纵然是满腹才华,却还是清贫如洗,坎坎坷坷。第一个妻子早死,继室后来又把他休了。” 段玄有些感慨:“人有了名气,若生前不能享用,死了也不过在为他人做嫁衣。” “也许吧。”原来的职业特性,依然没有被磨灭。我不断地揣测、挖掘,希望将唐伯虎的性格剖析出来。将来他到了宁王府,我可以对症下药,多讨几幅画作,若能带到原来的世界,真是美事一桩。“但凡超脱之人,大多不拘小节,受些闲气也不会放在心上。唐伯虎的继室平日里应该没少挤兑他,结果却不是唐伯虎休的妻,想必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夫人分析得有道理。”段玄听我乱侃一气,不禁笑了起来,倏忽间仿佛天国的花瓣落入凡间,梦幻而优雅,“在下自愧不如,甘愿拜夫人为师。” “叔叔你就别笑话我了。” 雨越下越大,将天地洗了个干净。眼看着这雨未停,申时已经过去,再不走只怕回去晚了。我开口向段玄拜别:“今日是王爷叫我来的。虽然和叔叔聊得很开心,但时间已经不早,我若再不回去,517Ζ只怕会辜负了王爷对我的信任。” “那夫人就请回吧。”段玄突然变得失落起来,却并不强留:“若有机会,在下还想向夫人请教,到时希望夫人能再次赏光——你我是君子之交,在下不会有别的企图。” 我点点头,叫朱理将马牵过来,让丫鬟撑着伞,扶着我坐到马车上。我问段玄:“叔叔不与我一同回去么?” 段玄回答:“我还有事,需到明日才能回宁王府。” 作者有话要说:① xiǎo zǐ ② 我在明朝南昌地图上看,我靠,两张地图一对比,那鄱阳湖现在怎么只剩那么一丁点。还有那个生米镇原来是不是叫生米渡。从生米渡到南昌,明朝地图显示距离大概是十五公里左右,现代的没测量,但是一看就觉得远了很多。难道南昌城向北移,占了鄱阳湖的地儿?本人参考了古代的四大书院,基本都在风景宜人的郊外山区。后来百度,无意间看人家的文说位置在城东南麓,想想南昌东南在谷歌上看真的素很多山啊,所以就干脆把阳春书院安置于此。 ③ 唐伯虎童鞋,第一个老婆早死,第二个老婆把他休了,第三个虽然名义上是妾,但是和正妻差不多吧。娶妓女为妻的,比较典型的就是杨国忠(国忠娶蜀娼裴氏女曰裴柔,后来夫妻两人互戴绿帽子),还有韩世忠娶梁红玉。 36、遇袭 ... 马车向来的方向驶去,渐渐将段玄抛诸脑后,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走到半路,马突然受惊,嘶鸣一声,将车掀得差点翻倒,继而又狂奔起来。我有些受不住,赶忙抓紧车厢里的扶手,用腿蹬住车壁,借此寻求平衡。 那两个保镖不愧是朱同脸指定的,说了句“夫人小心”后,坎坷了半路,终于将马降伏。等车停下来,我掀开纱帘,正要问到底怎么回事,却看见路旁的一棵参天大树倒在了眼前。“哗——咚”地一声,树枝摔成无数段,泥水四溅,鸟儿惊叫飞起。 马再次受惊,前腿却被保镖利索地砍断。那马悲惨地嘶叫,正要往一侧倒去,另一个保镖也迅速跳下车来,扶住车身,斩断连接的缰绳,并用脚勾起一截树枝支撑在车身底下,从而让我避免了从车厢里一头栽下去的危险。 血染了一地,却是黑的,与后来的红混合在一起。那五六个锯树的人,身穿蓑衣,原本背对着坐在路旁歇息。见马车停止不前,忽而站起来,从衣里抽出刀,杀气咄咄地走过来。两个保镖见来者不善,也屏气凝神,护在我旁边,与袭击者厮杀在了一起。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关生死,双方自然是拼尽全力,刀刀见血,环环相扣,不给对方一丝喘息的机会。那两个保镖不愧是朱同脸精挑细选的,剑法刚断凌厉,虽然各自都受了伤,却还是拼命抵挡;就算胜对方一筹,也绝不掉以轻心,始终守在车厢两侧半米左右,不逾越一步。 跟着的不知名的丫鬟见血便晕了过去。而朱理则吓得脸色如白纸,从车厢里下来,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强烈的血腥与微弱的尿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一种讽刺。 对方五个人,目前死了三个,后来又增援两个。那两个保镖虽然技艺极佳,却还是不住地喘息,渐渐露出颓势。 雨还在下,绵绵冷意在周围泛溢。现在的我见惯了生死,性格早已不像当初那般柔弱。直面危险,虽然感到害怕,生存的信念却比任何时刻都要强烈。我拔出出门时带出来的匕首,握紧了藏在袖子里。当两个保镖无暇分~身,让其中一人有机可趁、抓住我想要拉走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出手,刺在了他的胸口上。 血染在了我的手上,温热,然后变冷,被雨水冲刷干净。那人猝不及防,瞳孔渐渐涣散,却在倒地之前落下一滴泪来,疼痛而哀伤——莫名地熟悉,让我的心不由得抽搐起来。我急忙揭下那人脸上的遮挡,见到的竟然是段玄! 我呆住了,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是为了带我走,才与人联合起来袭击?还是发现危险,特地前来救我? 两个保镖终于将其余三人解决掉。接着他俩非常专业地搜了搜袭击者身上的物件,又将随手得来的马拴在车上。我向二人道了谢,并为他俩做了一些简单的包扎。见段玄还剩一口气,又与他俩一起将段玄抬进了车厢里。 朱理从地上爬起来,也想坐进车厢。我冷冷地对他说:“太挤了,你先留在这儿,明日再回去吧。” 绕道回了宁王府。因为段玄有伤在身,急不得慢不得,半路还踢了家医馆,所以直到快宵禁的时候才回来。之后我命人将那两个保镖和段玄送到各自的房里休息,并叫人去传大夫为他们诊治,自己则与来那个丫鬟一起将买来的东西送到浡滃居放好。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朱同脸在房内踱来踱去,见我一身是血,眼神立马变得关切起来:“楠儿,你遇袭了?伤到没有?是不是段玄干的?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让你出去。” 我摇摇头,浑身冰凉而僵硬。朱同脸将我抱到里间的床上,替我脱去身上的衣物,拿被子将我裹好。我蜷缩起身子,颤抖着嘴唇,觉得自己罪大恶极:“我……杀人了……我捅了玄叔叔一刀……” 朱同脸没有说话,只是叫丫鬟用煎茶用的茶灶热了些稀粥,端给我。触手可得的温暖,渐渐涌入胸口,继而填补着那早已空虚的肠胃。 “本王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是这样。时间久了,自然就会麻木,然后忘掉。”朱同脸轻描淡写,仿佛杀人如摘花般轻松容易。他将我拿的那把匕首拿出来泡进水里,捞出来用布擦干净,放在桌子上慢慢晾着。然后过来搂着我,握住了我的手,安慰道:“楠儿你先洗个澡,睡上一觉,明早起来墨通道长或许就没事了。” “我以为你是天生的刽子手。”我看向朱同脸那双漂亮的手,永远干净而尊贵。即使让别人做了刀下鬼,也照样能安然入眠,心理素质堪比《德州电锯杀人狂》男主角。然而正是他的这句话,却让我安心了不少,差点就当成一件微过细故的小事。 朱同脸只当我是在开玩笑,笑了一声,态度理智:“不管是与不是,你只要知道本王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就行了。” 这话着实让我感动。待心情平缓后,我将遇袭的事告诉了朱同脸,又指了指外面那堆被我拿回来当证据的物什,希望对朱同脸调查此事有所帮助。 朱同脸出去看了一眼,回来后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那些都是什么?” 我一直觉得朱同脸很聪明,这话绝对是明知故问。“你看不出来么?” “是证据吗?”朱同脸“噗”地一声笑了,果然明白我的用意,“我还以为你成了捡破烂的,什么都拿回来。” 最近乱子太多,为防止意外,我习惯性地谨慎处事,难为那两个保镖将凡能拿的东西全都拿回来,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听朱同脸这样说,我甚为郁闷:“这些东西多少能说明些问题,只是你看不出来罢了。” “好吧。”朱同脸重新出去,将那些物什提进来放在桌子上,一样一样拿起往地上丢:“这刀有什么用?” 警察在办那些刑事案件中,凶器是非常重要的。我觉得这应该是最明显的证据了,“这把刀刀刃上有个王字,每个袭击者的刀上都有这个字,应该就是铸造者的姓氏。只要能找到出处,一切就会明朗。” 朱同脸说:“这是王浩八起义时统一铸造的。王战败后,因没来得及收缴回炉,大量流落到民间,被一些不义之徒私藏。就算找,你又能找到哪儿去?” 然后是凶手穿的衣服、鞋、头冠。朱同脸看我的眼神极为怪异:“这一看就是从俞谏军队那些死了的士兵身上扒下来的,你居然又从匪贼身上扒下来,真是不可思议。” 我冷汗涔涔:“还有别的呢。” 接着是好几张揉烂的纸,早已湿透。朱同脸一脸无奈:“只要你能告诉我,这是家书、当票、还是什么契约,等雨停了,本王抽空就带你去鄱阳湖逛岳阳楼。” 我过去拿起纸,黑乎乎的一大片,看得头都大了,也没明白上面写的是什么。心里直埋怨明朝人只知道背死书,不知道搞科技创新,导致印刷技术那么差。如果这些都做不了证据的话,其他的比如弘治铜钱、马腿上的毒飞镖、泡水的菜包子,就更不可能成为证据。亏我费半天功夫,费尽唇舌才让王府守卫同意我将这不吉利的东西带进来。 岳阳楼我是去不了了,以我这过度谨慎的性格,真怕还会再出事。“难道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也不是。这些东西虽然没什么用,但至少能看出行凶者试图掩藏自己的身份,固然狡猾,却不是朝廷派来的。而且出身卑微,所以才净贪些小便宜。”朱同脸沉吟道,眼神本已精明,如今变得更加警惕起来,“你经过的地方,方圆十里都是右佥都御史王哲家里的产业。我会派人到王家调查这件事,其他的、等墨通道长醒过来再说。” 贪小便宜……看样子段玄不是和他们一伙的。虽然这件事看上去和王哲家人有莫大的关联,但谁会笨到在自己的地盘上杀人呢?我隐约想起朱同脸的正妃和四个侧妃,忽然担忧自己受宠过度,所以招来嫉恨。 我说自己住在书房不合规矩,向朱同脸提议明日就搬回原来的住所。朱同脸将耳朵贴在我的腹上,笑道:“我听见孩子说抗议的声音了,他说要和自己的父亲共享天伦。” “好。” 听出朱同脸的心思,我抿抿嘴,听从了他的吩咐。 作者有话要说:╮(╯▽╰)╭,武侠悬疑都是本人的大爱哇,所以在自己的文文里试着写了一点,要是觉得不怎么样,勿拍 37、送子观音 ... 雨下了一整夜。翌日正午放晴,却并未出太阳。雨打秋叶,空气湿冷。虽然在南国,一种萧瑟的气息还是渐渐显露出来。 据王府里的大夫说,我那刀虽未刺中要害,却也是极危险的。段玄虽已止血,却因失血过多而处在昏迷状态。我去看他的时候,渊湛也在。 “妖女。”他两眼愤怒,像一条低吠的狗。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让丫鬟将汤药一点点灌入段玄的口中,自己则坐在一旁看着段玄,有些愧疚,却还是将最狠的话说出口:“父债子偿,师债徒还。你的徒弟死了,也是替你还债,应得的报应。” 汤药原封不动地从段玄的嘴角流出,那丫鬟拿手巾擦拭着,竟然因为心疼抽泣起来。听见哭声,渊湛粗鲁地将她推到一旁,刚愎自用的性格不觉显露出来:“若玄儿出了什么事,我定会让你这妖女跟着殉葬。” 活着的时候,不愿让我和段玄在一起。难道死了,让我和他做鬼夫妻不成? “道长好大的口气!”我冷笑道:“你别忘了这里是宁王府,可不是什么山野乡间,能容你胡作非为。” “与其恨我,倒不如想想如何去救你的爱徒吧。”我实在不能与渊湛相处,未等他再次开口便走了。 半路遇见正妃,瞥了我一眼后,匆匆而过。见她对我熟视无睹,我也不在乎,回到浡滃居,去忙自己的事。 那件小婴儿服上的笑脸已经绣好,弯弯的眼,弯弯的嘴,样子很是讨喜。我将最后一只袖子缝上去,检查衣服是否藏针或者硌皮肤的线头后,拿火熨斗熨平整,折叠好收进衣柜里。反正闲得无聊,我又拿出刚买的布料,继续做新的。 朱同脸的墨锭和宣纸正好用完,就取了我昨天买的继续用。他称赞我细心识货,见我买的书的封面因淋雨而受损,便剪了些纸重新包上,并随手翻看起来,顺便拿起我买的毛笔,醮了墨之后开始做批注——此外,还脸不红气不喘地念出来! “别看!”我羞得面红耳赤,急忙将书夺过来。 明朝色~情文学极盛,若不欣赏,实在可惜。只是身为女子,让自己的古代丈夫知道自己有这种想法,未免也—— 知道我有孕在身,朱同脸让着我,却故意挑逗:“楠儿,你是不是想……”言语着,手指已经解开了我的衣带。 我握着他的手,“为了孩子,忍着吧。” “可是我已经……忍了四个月了。”他一脸不情愿:“再忍下去,我就和鳏夫没什么区别。” “妻妾众多的鳏夫?”我发酸的同时,也不忘打自己的算盘,“王爷不如到趣妃那儿去吧,正好我买了副七巧板,也顺便捎给楚儿。” “趣妃那儿我改天再去,”他急不可耐,将内里的门关好,转过身就要脱我的衣服,“现在应该先解决你我的事。” 看他的表情,再不让他发情就该发怒了。我软□子,将他腰上的玉带解下,嘴上却不求软:“事情解决了,你怎么还去别人那儿?” “我只去看楚儿,不会有别的。”他哭笑不得:“你这女子,刚才还怂恿我去,现在怎么说话不算数?” “若算数了,我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戴顶绿帽子?”不管真与假,至少朱同脸愿意哄我,也说明我占了上风。临了,我不忘嘱咐:“轻点儿,小心孩子……” 他笑道:“我知道。” 一场欢愉。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之后我洗净身体,将送子观音从锦盒里拿出来,摆在坐西朝东显眼的位置。 我不是个崇拜神佛的人。无论神佛是否存在,总觉得若是保佑,就是不求也照样吉星高照;若是不保佑,求了也于事无补。然而现在,我真怕自己一时冲动,让腹中的骨肉受连累,便只有双手合十,祈求观音,让他可以平安长大。 朱理一身泥泞地回来。一到花园便哭天抢地,说自己犯了错,求夫人我原谅。看见朱同脸,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用膝盖前行了几步,竟然伸着手试图抱朱同脸的大腿。朱同脸喝止他滚到外面去,他便真的蜷成一团滚了出去,样子滑稽之极,活像个小丑。 我“噗嗤”一声笑了,命他去将自己洗干净,换身衣服再抱。说到底朱理是个卑微之人,身有残缺,若要生存就必须懂得察言观色,性格懦弱也是自然,不能全怪他。 朱理见朱同脸挥手示意,满心欢喜地应着,说了一些吉祥的话后,便回自己房里去了。 我拜完了观音,忽然觉得腹中饥饿,正巧还有些没用来礼佛的糕点,就上前拿起一块不落夹①往嘴里送。 “楠儿,你指甲里是什么?”朱同脸坐在我的旁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应该是观音像上的玉屑,刚才拿的时候弄上去的。” 我以为他是嫌我没先喂给他,故意找借口分散我的注意力。敷衍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折过手去,将糕点送到朱同脸的嘴边:“《神农本草经》上说玉有治五脏百病,柔筋强骨的功效,就算吃上一点也无碍。” “还是谨慎一些好。”朱同脸取下我手中的糕点,将我的指甲嵌进去,粘掉上面的白色粉末后,抠下那一块丢进旁边养鱼的青花釉里红瓷鱼缸里。 鱼在水中游弋,一吞一合地吃着投进去的食物,没多久便停止动静,翻起了肚皮。 我蓦地心惊,急忙拿起那观音,果见莲花座背后的缝隙处填满了白色的粉末。此处隐秘,如果不仔细看,确实会认为是工匠粗心,没擦干净而留下的玉屑,但多看几遍后就会觉得是有人刻意弄上去的。 我又弄了条鱼再试,也照样死了。 那观音像之前一直放在锦盒里,除了我刚才拿过外,就只有当铺的朝奉。我的食物在吃之前都会验过,碗筷也会一一检查,不可能有毒。若想让我死,最好的办法便是让我自己将毒药送进嘴里,或者送到朱同脸的嘴里—— 我现在是孕妇,饭量猛增,礼完佛吃东西的概率很高,水果糕点必不可少,这些食物多会用手拿着直接吃。而这观音像从正面看上去很干净,之前我已经洗过手,不可能再洗。而且,段玄为我开的药中,就有玉屑的成分;就算发现了,估计也会弄下来与药一起煎了。 这幕后主使者简直是在玩一场赌局,固然有失败的可能,却能算计到这种地步,真是可怕。 我想起朝奉昨日的反应,越发觉得奇怪,便将整件事的始末告诉了朱同脸,朱理在一旁听着,也提起朱珠死的那晚他看见朝奉神色慌张地从花园经过,样子很是可疑。我问朱理当时为何不说。朱理回答他也没把握,怕冤枉了好人,也怕传出去影响王府的声誉。 朱同脸命朱理带人到当铺去将朝奉抓过来。谁知朱理回来后却告知,那朝奉服毒自尽了! “又是自尽!”朱同脸大怒,抓起观音像想要摔在地上:“天底下真有那么多人不要命吗?” “又不是这观音害人,你摔它作甚?”我赶紧接过去放到一边,抚住朱同脸的胸口帮他顺气,“生死都是命,见招拆招,拆不了挂了——十八年后,你是美女我是好汉,不管你有多丑,我都娶你做正房。” “想想也是。”朱同脸的脸色缓和下来,命朱理将地面收拾干净,忽而开口道:“做正室是楠儿你的心愿么?我本王一定会满足你。” 我越爱他,也就越在乎名分这种东西。只是像正妃那样有名无实,整日独守空房,又有什么意思呢?除了拿地位压我外,只会让朱同脸认为她有失妇德,对她越发不喜。 “论才智出身,还是娄妃压得住场面;换成我,只怕让人诟病,徒添非议。”我只想沉溺于现状:“只要你能一直这样待我,我就满足了。” 朱同脸说:“若连心爱之人的这点要求都做不到,还算什么男人?” “太监都算男人,你比他多了样东西,怎么就不算了?”我掩着嘴笑,瞧见王妃的丫鬟在花园里晃荡,并注意到我和朱同脸时,越发地粘他,“妾身想给王爷裁身衣裳,王爷不如随我到里间去,让我量一下尺寸。” “好。”朱同脸搂着我的腰与我一同进去,眼睛如一汪浸着蜜意的春水,荡啊荡的:“本王尺寸大,做的时候多少费力些。但若能穿上楠儿缝制的衣服,我一定会乐得摸不着北。” 我笑道:“那就乱摸一气好了。” “本王突然想摸……这里!”他猝然不及,胳肢起我来,顺便将我打横抱起。一进里间,就大力揩油,恨不得将四个月的忍耐全都发泄出来。 翻云覆雨,几番回合,终于获得满足。之后他命朱理带人去将朱珠的骨骸挖出来,并重新验尸,果然在颈椎骨发现断裂的痕迹。而那朝奉,朱同脸则派昨日受伤较轻的那名保镖带着仵作去,也在房内瞧见其死前挣扎的痕迹。 种种迹象表明,暗处有至少有两股力量在与朱同脸作对。当今皇帝、王哲的家属、或者还有娄妃—— 而且,我和朱同脸身边很可能有内奸。 作者有话要说:① 参考《酌中志》 初八日,进"不落夹",用苇叶方包糯米,长可三四寸,阔一寸,味与粽同也。这虽然是四月份吃的,但素,其他月份也能吃吧,就想夏天吃米饭,冬天也吃米饭一样。 38、弃妻 ... 傍晚,朱拱橼被朱同脸叫过来挑选未来的媳妇。 对朱拱橼来说,他的婚姻只是一场权力地位的联盟。朱同脸为他挑选的女子全是名门闺秀,父母亲朋就算不是朝廷要员,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颇具影响力。当然其中有一些出身不怎么好的,只是为了给他当妾用。 朱拱橼随意看着那些女子的画像,然后一一找借口推辞:“这个钩眼尖鼻,乃奸诈阴险、多嘴多舌之相。去!”同时,画像被他随手扔在地上。 我想看看朱拱橼究竟有多少花样,便坐在一旁监场。瞧那女子做正妻身份不够,做妾长相不足,就由着他挑拣。 “这个是人是鬼?”朱拱橼一口水喷在画像上,“去!” “女人颧骨高,杀夫不用刀。去!” …… “这个面如白纸毫无血色,一看就是身体不好、命薄之人。”好半天朱拱橼才算相中一个,不过看了两眼之后,还是找了个借口打发。“去!” 画像在地上摊成一堆,乱七八糟。见朱拱橼总算有一个留心的,缄口不言的媒婆似乎见到一丝希望,将画像捡起来,作揖上前,抻开了让朱拱橼再看一遍,“世子大人,这叫肤如凝脂,一白遮三丑。” “你言下之意,她若黑了,岂不是比钟馗还丑?”趁着朱同脸不在,朱拱橼将架子端出来,还挺像那么一回事,“我好歹是宁王世子,娶个丑妻不让人笑话才怪!” 媒婆被噎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叫她将画像拿过来,看了之后,说:“这只是画,怎会有真人的神韵?娶妻娶贤,看人不能只看外表。” 这个女子我见过,虽称不上美,但也举止得体,性格温婉。她的父亲是兵部尚书陆完,和朱同脸交情颇深。朱同脸暗示过我,若朱拱橼对别的女子无意,便要娶了她。现如今让朱同脸挑选,不过是做选择题,答案早已确定,只是看能否选对而已。 “纳妾纳色,相由心生。”朱拱橼随口应着,拿起另外一张,将卷轴展开了给我看:“这个不错,庶母您看能否与你一比?” “人家是嫡亲的幺女,父母心疼得紧,怎会送你做妾?”这个女子长相固然漂亮,但她的父亲是江西副使胡世宁,和朱同脸不是一个阵营,朱拱橼就是看中了也没用。 “你以为我会像我父王那样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么?”朱拱橼到底没经历过磨难,少年气盛,以为凭一己之力便能扭转命运,最终只会被压垮。看样子,他对整个局势应该是了解的,只是想气气朱同脸,偏不肯让其如愿,“我娶她,自然是做正妻。若我父王反对,我……就不认他!” 朱拱橼说这话的时候,脸色红涨,眼睛发出忿忿的光。他随手拿起观音像前供着的九江茶饼,塞进嘴里就吃。忽然他望着那个观音像,语气变得很诧异:“这不是嫡母房里的观音像么,怎会在这儿?” 听这话,好像是说这观音是我偷来的似的。果然——女人一旦妒忌起来,便会不择手段。说不定朱拱橼替段玄传话约我的事,娄妃也是知道的,所以才安排了这一手。 我已认定娄妃就是这幕后主谋,不由得怒从心生:“难不成你以为是我偷来的?” “不是!”朱拱橼摇头否认:“这观音是嫡母怀柔妹妹的时候,去寺里求的。柔妹妹出生之后就收了起来,再后来整理物什,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丢了,谁想冥冥之中又回到了宁王府。此事绝对与庶母无干,若拱橼说话不慎,还请庶母勿要责怪。” 不知什么时候—— 多么模棱两可的形容词!算计得还真是周密。我冷笑,心中对史书中记载的这个贤淑大义的女子厌恶之极,“既然如此,你就拿回去,当是完璧归赵。” 我将这件事告知朱同脸,并让他休了娄妃的时候,不由得哭成了泪人。 自从那日娄妃害我差点流产,朱同脸对娄妃早已不信任。但因为娄妃的祖父理学名家娄谅,朝廷不少官员是他的门生,人脉甚广。为了今后的发展,朱同脸多少会有顾忌,嘴上说让我做正妻,一旦动起真格,就立马变成了空话。 “这件事有待调查,暂时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我明白了,他说给我,其实是知道我不会要;一旦我真的要,他便不会给了。真是拙劣的把戏!我语气冰冷道:“既然如此,等玄哥哥伤好了以后,我便与他一起离开这里。” “玄哥哥?叫得还真是亲切。”他被刺激到了,铁着一张脸,抓狂,妒如火烧:“你又想走?本王可没给你休夫的自由!” 说到底,我是他买来的玩意儿,本不该要求这么多。我不想和他吵:“一山不容二虎,你不是没看到她是怎样对我的!你想要孩子,我生下后送过来便是;若让我忠贞于你,我就立马遁入空门;若你还要赎身的钱,我就是卖肝卖肾把自己全卖了都会还你——只希望你以后不要说那些不切实际的话来骗我!” “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去,连带着将门摔了,“也罢,一山不容二虎——你就独自当你的母老虎吧!” 见他如此说我,我赌气似的将门拴上,一个人连衣服都不脱,躺在小榻上生闷气。外面风声甚大,像鬼哭,像哀号,像奸笑,仿佛魑魅魍魉妖魔鬼怪斗戏一般,听的人莫名害怕。 我想叫朱同脸回来,但一口气堵在胸口死不认输,就一直气着,直到睡着。苏醒是在第二天早上,一睁眼,手一摸,朱同脸就躺在我旁边。 “醒了?”听他的语气,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怕自己生气伤到孩子,便想办法转移注意力,却始终不给他好脸:“我一直在做梦,今早终于醒了。” 他语气一冷:“这是何意?” “我忘了自己的身份,”我呵呵笑道,故作轻松:“我原本是青楼里出来的,吃你的喝你的穿你的,连这具身体的所有权和使用权都是你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有什么资格来要求你?你骗我的时候,我应该一脸虔诚地听着,并相信着;你若反悔,我也应该去想想你一定有千万种理由,当初是想哄我开心,当真却是我的不对。” 我和他之间根本不可能有平等的爱情。我必须像神一样博爱,忍受他的三妻四妾,与没有血缘关系的(他的)孩子和睦相处;吃醋要恰到好处,既要证明自己在乎他,又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无理取闹的妒妇。呵,还真是难啊! “你若这样想,本王也无话可说。”他这态度,反倒成了我不对,“今早本王便命人将娄氏送出府外,楠儿你可满意?” 我冷哼一声:“手心手背都是肉,让王爷您壮士断腕,妾身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孰轻孰重,楠儿你真的分辨不出来么?”听出我在讽刺他,朱同脸怒道:“若你还是不满意,我就夺了天下,到时我让你当皇后,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你疯了!”我尖叫起来:“谋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我没疯,”他的眼神温暖起来,将我搂在怀里,“楠儿你知道么?从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想将天底下最好的东西给你。既然那正德不让我安生,想置我于死地,我何不反了,与他拼个鱼死网破,赢了便能为王,给你想要的一切!”说到最后,朱同脸的语气越发狠厉,如鲠在喉。 当今的正德皇帝虽然荒诞昏庸,却对威胁到皇权的人绝不手软。一想到朱同脸(宸濠)的结局,我浑身便升腾起彻骨的寒意:“万一失败呢?安化王还有赵鐩叛乱的下场,你不是没看到!” “那就死吧。”他笑了,犹如冬季的阳光,虽暖却寒,“楠儿你其实一直在心里怨恨我,如果是这样的结局,你应该会满意吧。” 他一直记挂着当初的事吧。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耿耿于怀。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我突然有些看不透。“王爷,如果有可能,我想让你做个农夫。每日披星戴月,种豆南山,离那些争斗远远的。” “傻瓜!”他与我厮磨,问我:“没有权势地位,你吃什么住什么?” 也许女人真是听觉动物,对于一个说话体己的人,恨不能将自己的心肝脾肺肾全掏出来。“粗衣淡饭,草舍茅庐,只要能在一起,平平安安,就什么都好。” “然后一个不留神,就被人卖到妓院去?”朱同脸语气中没有丝毫的嘲讽意味,他叹了叹气,道:“没有权势地位,就只能任人宰割。楠儿你就别再胡思乱想了,将孩子生下来最要紧。” 我说不过他,也只有沉默不语,躺到床上去补充亏欠了八百辈子似的、怎么也睡不够的觉。 当朱同脸前去质问娄妃是不是投毒和雇凶杀人的主谋时,娄妃出其不意地承认。朱同脸原本想将她休掉,却考虑到娄妃的脸面与今后的人生,最终作出退让,仅将她送到外面去住,不再当宁王府的女主人。 送娄妃出府的时候,我去看了。她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带着三两个仆人以及极少的行李,样子却是不卑不亢,气度依在。见到我,只是将一幅卷轴交予朱理,并让他向我转告:“替我照顾好王爷。” 说完她便由仆人扶着,上了前往南湖杏花楼的马车。 “站住!”见她没有任何的歉意,我有些愤怒,走过去拦在马车前,“你难道就这么一走了之?” “难不成我还要感恩,谢你抢了我的丈夫,却不让他将我休弃?”她神态自若,那种高高在上的轻蔑感从眼角里溢出来,“你不过是个卑贱的妓~女,就算王爷休了我,也轮不到你来做正妻!” 她命马车前行,丝毫不顾我的安危。我差点被撞上,急忙躲闪,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倒,朱理及时扶住我。他的手绵软无力,仿若女子,扶我的时候非常勉强,几乎撑不住。不经意的,我忽然想起段玄数次在背后扶住我的画面。 温柔的,沉默的,如梁柱般支撑着我将要倒塌的身体。其实,他支撑的岂止是身体?还有我那颗风雨飘摇的心。 段玄……事已至此,你还能站在我背后扶我多少次? 我让朱理将卷轴打开,递给我。 这是一张《夫妻采樵图》。在落款题跋旁,又题诗一首,是娄妃的字迹:“妇语夫兮夫转听,采樵需是担头轻。昨宵雨过苍苔滑,莫向苍苔险处行。” 我有些感慨,厌恶她之前的所为,却又钦佩她此时的从容。娄妃是聪敏的女子,固然有治世之才,对一切了然于胸。只是身在此朝,没有发挥的余地,又因为太爱朱同脸,便只有转移到勾心斗角上了吧。 我叹气:“莫向苍苔险处行,岂是你我能劝阻得了的?”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要给力! 39、救命 ... 我拿着卷轴回去,正考虑是丢掉还是交给朱同脸时,却看见渊湛在花园里匆匆而行。 朱同脸考虑到我的情绪,是不允许他到花园以及内院的。见渊湛这般不懂规矩,我只能选择退避不见。他却飞身一纵,落在我的面前,拦住了我:“求夫人救救玄儿的性命。” 我原本是极关切段玄生死的,只是一牵扯到渊湛,我的心就不由得变冷,进而刻薄起来:“道长昨日不是说要我殉葬,如今却怎么求我来了?我只是弱女子,什么忙也帮不上。” “若不是贫道只懂得斩妖除魔,并无救人的本事,又怎会来求夫人?”见我在拒绝,渊湛犹豫了一阵,竟然跪在地上,“玄儿他七魄已开始溃散,若再不救,必死无疑。只要夫人肯救他的性命,就是让贫道做猪狗也心甘情愿。” “做猪狗?”昨夜又下雨了,哪里都是湿的,风也潮冷得很。腿部有些浮肿,酸痛。我让朱理拿个坐垫过来放在石凳上,然后懒散地坐下。 “当初八道拿自己的性命与你交换,让你放了我和那些小狐狸——但你是怎样做的?同意了之后,将八道封印起来,然后背信弃义赶尽杀绝!你这样的人,我凭什么信你?你就是下十八层地狱都嫌亏得慌!” “夫人固然命运多舛,却始终活着,衣食不愁,深得王爷的宠爱。可是玄儿,他是段——朱家的唯一血脉。若没了,朱家就要断子绝孙!”他的瞳孔骤然收紧,握紧了拳头,阴枭之气在脸上聚拢,爱徒之情也显得愈发深厚,“玄儿一直是对夫人情深意切,夫人就算不念他对你的情,但总要为朱家留下一点血脉。” 朱家的血脉?我实在搞不清渊湛在说什么,但一股怒气还是油然而生,猛地拍住身旁的石桌,“什么段家?什么朱家?我只知道我腹中骨肉是宁王朱宸濠的,和段玄半点关系也没有。道长这样说,岂不是在往我身上泼污水,让人以为我与墨通道长珠胎暗结,玷污了王室的血脉?” “玄儿是建文皇帝的后裔,比王爷的血统不知纯正多少。就算真有发生,又何来玷污一说?”渊湛的脾气暴躁自负,见我屡次三番对他说话不客气,能忍到这种地步真是奇迹。“无论夫人是否相信,若能救下玄儿一命,天下黎民都会感谢夫人的恩德。” 我将大致情节猜了出来,被雷得天翻地覆。靖难之役时,明成祖朱棣带兵攻入皇宫。恰逢一妃子生育,诞下王子。一忠诚的老奴,在留都皇宫大火之际,趁乱将初生的婴儿带出皇宫,并与建文帝的死忠汇合,将王子养大。死忠时时不忘复辟,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却一次都没成功。而那王子为了生存下去,只得改名换姓,在民间娶妻生子,渐渐沦落得与普通百姓并无二致。 当初宁献王朱权曾与朱棣一同起兵,朱棣答应得天下后两人平分却最终食言,并将朱权从河北赶到江西,夺其兵权。正巧宁王这一系大多崇信道教,且对成祖朱棣多有不满。于是一部分建文帝的死忠后裔为了完成祖宗遗训,便投其所好,当起了道士;并想方设法让宁王(朱宸濠)认为自己有天子之气,最终决心谋反。就算不成功,也要闹上一闹,让朱同脸和皇帝拼个两败俱伤。 “一群疯子!”手心震得疼痛。若当初没有朱同脸和渊湛从中作梗,我和段玄会怎样?流浪,安家,结婚,生孩子,白头变老,最后化为尘土。只差那么一丁点—— “不管段玄是什么身份——妄图借用他的名义谋私,就凭这点,我绝不帮你。”我愤然离去,走到半路,却又回头:“要怎样才能救他?” 渊湛说只需要八道送我的那条狐尾即可。我说当初杀了那么多狐狸,弄了那么多尾巴都弄到哪儿去了。渊湛说他收集后,大多拿去炼成内丹给了王爷,只剩下一条在宁王府里。 我又问渊湛这到底怎么回事,昨天段玄还好好的。渊湛回答他生平斩妖除魔,自然得罪了不少鬼怪。那些鬼怪杀不了他,就要杀他最心爱的徒弟。得知段玄命危,便前来试图将段玄害死。 我厌恶渊湛将灾祸引到段玄的身上,让他自己找朱同脸要。渊湛却说求过了,王爷不同意。 我暗自冷笑,他想利用朱同脸,朱同脸怎会不明白?不过是暂且留他性命,成大事之后,诛杀了而已,根本不可能给渊湛任何反噬的机会。但段玄这样的人实在难觅,活着,天下便多了一个好人。 我同意了他的请求,不过却说:“想让我救墨通道长的性命,其实不难——只要你肯死。” 那渊湛原本还侥幸得意的脸突然僵住,他在挣扎,徘徊,抉择,压抑着对我的憎恶,半天都不肯给出答案。呵!所谓的爱徒情深,不过是种谎言,他更爱的还是自己呢。 我嘲弄道:“与段玄相比,你真是个懦夫,根本不配做他的师父。” 回去找朱同脸要八道的尾巴。他爽利地答应,将小榻推开,露出暗藏的格子,从里面取出八道的尾巴交给我。我惊异于他竟不问我用途的同时,又为他在我眼皮底下藏了这么重要的私货而生气。 朱同脸不慌不忙,向我一一解释:“一,本王从未瞒过这里有暗格,是楠儿你粗心大意,又不愿整日待在我身边,自然注意不到;二,本王不问是因为知道你要做什么,既然你已下定决心,本王若阻止也只会让你记恨——” 他认真地看我,目光如炬,似有千言万语,“而我,最不愿的就是你恨我。” 我凝望着他,深深地吸气:“为何要这样讲?” “我做人三十四年,做错了一件事,也做对了一件事。错的事我想道歉,希望用对的来弥补。”我的发髻松了,朱同脸将送我的那支碧玉簪取下来,理了理,又将簪子重新插上,“我发誓我一定会善待你,不会再强迫。” 我一直希望朱同脸向我道歉,如今真的这样做了,我反倒不知所措,只是习惯性地去握住他的手,“人无完人,你只是酒后乱性而已。” “我当时是清醒的,楠儿你应该心里清楚吧。”朱同脸脸上的表情既是亏欠,又是气恼,“那个老贼碰你的时候,你只顾与他说笑,都没注意到旁人对你虎视眈眈么?本王欲帮你逃离,你反倒怪罪于我,骂得如此毒辣。与其让你自甘堕落,倒不如先下手为强,将你占为己有。” 这哪儿是道歉,分明是责怪!我又变得幽怨起来,想了想,不管他是否知道,还是不要向他提起当时段玄和我已打算私奔逃跑,免得他吃醋。“自甘堕落——原来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他向我解释:“人恼羞成怒的时候,自然会失去理智。” 心中残留的一丝阴影慢慢褪去。以前的事早已过去,如今他是我的夫,是我的依靠。我忽然很想挑逗他:“我现在真想让你再失去一次理智呢。” “那我——”他一点就透,将我抱起放到小榻上,不知道有多得意:“就尊重你的想法!” 也怕段玄这么快呜呼哀哉,等朱同脸完事了之后,我急忙穿衣,拿着八道的尾巴过去。 自从朱同脸将八道的尾巴从我身上拿走,我做噩梦的次数就少了很多。我隐隐觉得,这既是八道保护我的手段,也是施在我身上的枷锁——他要我记住,我欠他。 再见段玄时,果不其然,连我这外行都看得出他魂不附己,幸而渊湛用黑布遮挡住屋外的阳光,并封住段玄的穴位,才一息尚存。 渊湛得到八道的尾巴后,急忙赶往龙虎山上的上清宫,只一炷香的功夫就赶了回来,将炼成的丹药给段玄吃了,又施了法,将伺机逃逸的魂魄逼入段玄体内。 折腾了大半天,那渊湛施了太多的功力,自然是虚耗之极,连忙打坐调息,浑身跟烤熟了一般,冒出缕缕白烟。似乎对我不放心,待体力稍微恢复,他便速速离去。 段玄的呼吸渐渐平稳,嘴里开始嚅嗫我的名字。我感到释然,却又心酸,觉得自己对不起段玄,也欠八道的更多了。 沉睡的段玄就像一块千年古玉,朴实无华,淳厚润泽,绝世的外表丝毫没有成为他的羁绊。趁他尚未苏醒,我绞了条手巾擦掉他脸上的冷汗,顺便叫人去准备汤药还有食物。朱同脸恰好过来,看见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楠儿,你遇袭的事我已查了出来。” “哦。”我将手巾拧了拧,折叠好搭在盆沿上,转身问道:“是谁?” “是王哲长子斌。”朱同脸与我一同找椅子坐下,说:“本王去吊唁那天,唯独不见他。起初以为王斌身子弱,因丧父而悲伤过度,卧病在床。后来我查到你经过的那块地,当天卖给了城西宋家,且王斌在那一带出现过。那宋家上个月遭匪贼劫掠,钱财古董抢得一干二净,房子也一把火烧了——损失惨重,又怎会有闲钱买地?原来宋与王是同窗,一贯交好。不知从谁口中得知你从那条路上经过,遂与其子合谋,纠集一帮流民,试图将你格杀。因怕引起别人怀疑,便想出此计试图瞒天过海。” 这宋家莫非也与朱同脸有仇?“罪不及妻儿,祸不及父母”,宋王两家饱读圣贤书,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既然有仇,就应该直接报复朱同脸才是。而那些杀手虽然贫困,蝼蚁尚且偷生,为何出手时却是如此狠辣,不顾生死? 我想起那天出门,当别人在街上看到我从宁王府的车辆上面下来时、惶惶不安以及略带厌恶的表情——这里面固然有我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缘故,但我还是忍不住往歪处想,“那宋家可是你派人劫掠,放火烧的?” “此事与本王无关,楠儿你怎会这样认为?”朱同脸怒了,见段玄似要苏醒,又将声音压低:“我虽无墨通道长那般纯良,但也不至于恶劣到这般田地!” 他虽义正言辞,但我仍半信半疑:“可我听人说……你在外面做过很多伤天害理的事。” “捕风捉影的话你也信?”朱同脸神色凝重,叹气道:“三人成虎,这一次中伤本王不知道需要多少心力,才能挽回自己的名声。” 这难道就是争斗么?暗杀、栽赃、污蔑。得民心者得天下,所以在夺取人性命的同时,也会不择手段地毁掉他的名节,“日后若有证据,还是向王家解释吧,仇家能少一个是一个。” “是啊!”朱同脸握住我的手,摩挲着,“只是让楠儿受惊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不小心狗血了一把。关于段玄的身世。。。。抚额,大家请无视。本人不过是想找个合理的借口,让渊湛和男主之间看似亲密,但其实处在敌对状态。但一不小心,就掰到朱允炆身上了。我汗!!! 40、眼盲 ... 正巧仆人将段玄的汤药连同朱同脸与我的饭食一起端了过来。朱同脸让他们出去,向我嘱咐“楠儿你先吃着,剩下的交给我”之后,自己则起身挽起衣袖,过去拿起手巾,帮段玄擦起脸来。 不嫉妒,不吃醋,不禁止——莫非朱同脸的思维发生了质的转变,认为段玄对我好就是对他好,所以想报答?还是他看中了段玄的外表,打算玩断背?那正德皇帝可是男女通吃,谁晓得朱同脸有无这样的基因。 两个男人在一起,不是什么好现象。我也跟着过去,试图从朱同脸手里拿过手巾,“这些事还是我来做吧。” “我可不喜欢你与他有肌肤之亲,”朱同脸蜻蜓点水般地用唇碰了一下我的脸,笑道:“我知道楠儿你觉得自己欠他,总想着偿还。既然我是你的夫君,从情理上讲,这偿还报答之事,也应由我来做。” 若我想以身相许作为报答,难不成朱同脸也将自己许给段玄么?我觉得太不靠谱,又将盛粥以及汤药的小碗一并端到段玄床前。我喂着朱同脸,朱同脸则喂着段玄,“那就麻烦王爷了。” 所有事准备就绪。我正要与朱同脸一同出去,却见窗外有人影晃过。紧接着一声骇痛的惨叫,鲜血顷刻间便溅在了窗纸上! 与此同时,段玄蓦然惊起:“楠儿,不要杀——我。”最后一个字嘶哑如蚊子,断层一般卡在嗓子里。段玄重新躺下,一脸疼痛,紧皱着眉头,沉默。 朱同脸让我留在这里,自己则出去命人将尸体拖走,并将窗户纸揭掉。重新进来后,他冷定自若地对段玄说:“内眷前日误伤了道长,还请道长见谅。” 见朱同脸用眼神示意,让我向段玄道歉。我便过去,向段玄行了行礼:“叔叔……” 段玄看上去苍白憔悴,又瘦了些,单薄得让人心疼。听见我说话,他转过头,两眼茫然,气息微弱:“楠——夫人是否受伤?” 在鬼门关走过一遭,段玄醒来后竟然说得是这样的话!我未语泪先流,不禁失态,觉得自己欠他更多了。 朱同脸替我回答:“没有。” “一定是我在做梦。”段玄释然地笑了笑,喃喃道:“天这么黑,楠儿应该在自己房里,又怎会来看我?” 这话听着古怪。我拿手在段玄眼前晃了晃,他条件反射般地眨了一下睫毛,之后再无任何反应。我心底一沉,段玄的眼睛—— 他神态平和而哀伤,在这丰神俊秀的外表下,那双干净如晨露的眸子却毫无焦距,只是映着烛火才显出些许光亮。段玄咳嗽两声,以为房内无人,便忍住痛起身,摸索着穿上鞋子,从床边的小方几上拿到火镰子,连续打火好几次,却始终看不到燃起的火苗。他伸手去摸,那火焰猝不及防地烧到他的手指,疼得他抽气,急忙将火镰子丢掉。 “叔叔。”我用湿手巾将他的手指包上,算是对烧伤的简单处理。然后我退至朱同脸身旁,实在不忍将真相告诉他:“并不是天黑的缘故,而是、你的眼睛看不到了。” 皓月当空,月华如水,风沾染着血腥味从没了窗纸的棂格里透进来。段玄蜷了蜷手指,侧着耳朵听声辩位。他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无比震惊,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更是哀到深处:“楠儿……你真的在这里?” 我正欲开口,朱同脸却说道:“道长欲救内眷的性命,却被内眷误伤,本王特地带她前来探望。” 这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毒刺,刺进段玄的心里,但他却只能克制。段玄用手按住伤口附近的穴位,止住痛,坐回床上,勉强笑了笑:“这只是意外罢了,夫人不知道我会出现。” 朱同脸派人查探,在马受惊地点附近的树林里找到一个身型与段玄相似、却被捆绑着的剥光衣服并封了嘴的人。朱同脸询问得知,那人执行任务的时候,突然肚痛,便前去出恭,谁想竟被人从背后打昏了。 不用说,一定是段玄无意间发现有人要对我下手,便混入其中,试图带我脱离险境。只是他没救成人,反被我害成了这样! 段玄为何跟在我后面,这是我最后的疑问。内心揣测懊悔,无以复加,“叔叔,你不该来……” “我只是、路过。”段玄用手按着眼周的穴位,不停地眨眼,活动眼珠。不管用之后,他要了两盆清水,洗净双手,又用另外一盆去清洗自己的双眼。然而,却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竭力保持的冷静终于被击溃,段玄捂着脸哭了起来:“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他哭得那样伤心,绝望,像个孩子丢失了最宝贵的东西。大滴的泪水划过脸颊,沿着英气流畅的下巴线条交汇,滴在了地上、衣服上,摔个粉碎,最后渗进去。 我泪流满面,忍不住想过去抱他。然而朱同脸却拉住我,满含酸意地安慰道:“道长请放心,本王一定会为你寻遍天下名医,将你的眼睛治好。” 朱同脸将王府中的医婆郎中全叫了过来,却没有一人瞧出个所以然。朱同脸不耐烦,叫我随他一同回去。 看着他安静地走在我前面,步履沉着缓慢,似在等我却不回头。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现可能伤害了他,我加快脚步跟上,牵住他的手,胡乱地找话题,“刚才杀的人是谁?” “朱理。”朱同脸将我的手攥进手心,脚步放慢了几许,轻描淡写道:“他是正德派在本王身边的奸细,也许出卖你的人就是他。” 这么说,我的一些生活习惯便是他透露出去的?那个观音像说不定也是他从娄妃那里偷来的?他和那个朝奉是什么关系?朝奉的死可是和他有关?还有朱珠会不会也是他害的——小人物的命运永远是纤薄的,轻微到别人根本不在乎他如何生、如何死。 既然最近这两件事应该都与娄妃无关,朱同脸是不是该打算将她接回来?我有些不情愿:“既然娄妃是无辜的,王爷不如就将她接回来吧,也省得外人说王爷薄情。” “罢了,”朱同脸叹了叹气:“她与楠儿你水火不容,回来也是多生事端。既然一心想留在外面,倒不如就随了她吧。” 随了她……朱同脸心中果然还是有她吗?看来,我并不是朱同脸心中的唯一,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将来……我和他根本没有将来。 翌日清晨,鹊上树梢。朱同脸带了聘礼,与朱拱橼一起到胡世宁家提亲,却惨遭拒绝! 胡世宁本是清官,性情刚正,却又愚忠,早看不惯朱同脸的作为,认为他心存谋逆之心,自然不屑与之为伍。这些事朱同脸本已料到,只不过他想试探,同时也让朱拱橼彻底取消自己的打算。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面对朱同脸的质问,朱拱橼像泄了气的皮球,蔫儿吧唧地跪在地上,“小子无礼,以致父王颜面扫地,还请父王责罚。” 朱同脸早打好了算盘,他不过是想看朱拱橼亲手将希望之火掐灭而已。见朱拱橼如此说,朱同脸开口道:“你与华容①五行相合,可谓佳偶天成。我与陆大人通过信,他已同意你们的婚事,待择定良辰,便可成婚。” 这样的惩罚,太轻,也太重。朱拱橼虽知道自己是父亲的一枚棋子,但毕竟给过他一次机会。若再不听,未免说不过去,只好语气怏怏,道:“小子谨遵父王之命。” 看着朱拱橼那张万般不愿却无可奈何的脸,我心里觉得不太舒服,说了声“妾身到外面透透气”之后,便叫了上次跟我出去的那个小丫鬟,随我到了段玄房里。 历代宁王皆以江西布政司官署为府邸,经过几番扩建,已经很有规模。段玄现住的神农居,位于宁王府西侧外院,有房屋十五间,自带厨房、药库等,并种有寻常草药以及各种制药设备。那些女医婆则与丫鬟同住在内院,白天到这里工作,晚上回房休息。 刚到神农居外面,就听见内里传来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我心底一沉,这段玄虽说脾气不错,但也未必能承受得住这么大的打击。 我急忙过去,却见院内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段玄的房门开着,他在房里跌跌撞撞,打碎了不少东西,却因无法看见杂物的位置而被绊倒、被割伤,弄得手上、脸上脏兮兮的,还流了血。 我着实心疼,喝令那些看热闹的人散开,让丫鬟端盆水给段玄洗脸洗手。段玄猛地抓住她的手臂,整个人慌慌张张,像疯了一样,“楠儿!楠儿,我知道你在这里!我说过要带你走,就一定做到!我们现在走吧……离开这里,马上离开!” 段玄的手抓得太紧,痛得那丫鬟哇地哭起来。听见哭声,段玄恍然大悟,松了手,一脸颓然道:“你不是楠儿——你是谁?” “叔叔……”那个渊湛匆匆而别,根本没将段玄为何会变成这样的原因告诉我。我心里实在拿不准,只能轻声唤他,扶着段玄到床上,让他躺好,“还是先将你的眼睛治好了吧。” “我就是大夫,能不能医好,自己心里有数。”听到我的声音,段玄的脸色变了变,烦躁不安,躺下又坐起。意识到自己说话冲了些,他有些愧疚,调整好情绪后说道:“在下是修道之人,本该心如止水,如今却被心魔干扰,做出不当之举,还请楠——夫人见谅。” 医者不自医,更难医的还有段玄的心病。我黯然,叹了叹气:“可不可以,总要试试。你是被我害成这样的,我自当尽心尽力。” 有利必有弊。八道的尾巴本是邪物,以邪制邪,虽能救人,却也未必不会留下后遗症,段玄的眼睛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看不见的。八道……你现在可安好? 段玄怔了怔,犹豫不决:“王爷……不会介意么?” “我会跟他解释。” “夫人还是回去吧,”段玄在拒绝我:“若让人看见,污了夫人的名节,总是不好。” “可是别人已经看见了。”我无奈地笑笑:“最怕的不是证据确凿,而是捕风捉影。倒不如直截了当地告诉别人,我就在这里。反正叔叔救过我们母子性命,只要拿捏准当,别人也说不了什么。” 段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似在哽咽:“谢谢。” 作者有话要说:①陆完女儿的闺名,杜撰 为了落实后妈这个名头,虐虐更健康哇。╭(╯3╰)╮ 41、慈宁堂 ... “若要谢我,就请重新振作起来。”我抿抿嘴,给他盖好被子,让人将房间收拾妥帖,又准备了饭食。 段玄让我将昨日那些医婆郎中开的药方拿过来,念给他听。接着他沉思片刻,指出错误,重新修改后叫人照此方配药。见段玄这么快就振作起来,我甚感欣慰,与人一起到药库,抓完药拿去煎了。 那些比段玄年长几十岁的人见了段玄开的药方,一脸鄙夷,好像在说就你这黄口小儿,能有多大本事?医者不自医,你非要自医,医死了也是活该。 虽然知道他们是出于嫉妒,但我却突然不放心了,害怕段玄自寻短见,利用自己的医术将自己毒死。将药端过来后,迟迟不肯给他。 段玄用乞求的口吻,道:“夫人,将药还我好吗?” “你不是说没有办法么?”没弄明白之前,我绝不同意:“是药三分毒,这药只怕会让你的病情雪上加霜。” 见我不信他,段玄颇感无奈:“这只是固本培元、清毒的药。” “清毒?”我嘲弄道:“只怕是有毒吧!” 我让那丫鬟将药端出去倒掉。段玄急忙起身,却被床前的脚踏绊了一下,跌倒在地。他笑得苦涩:“我已变得这般无用了么?” “怎会无用呢?”我将段玄扶起来,握住了他的手,“叔叔你貌比潘安,才高八斗,正直善良,优点一大堆。这种妄自菲薄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妄自菲薄么?”段玄的手指颤动,最终将手抽回。他笑了笑,有些炎凉:“昨晚王府有人故去,而在下却无力阻止——一个无法救人亦无法自救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妄自菲薄?” 段玄注定是个好人,正因为太善良,所以活得痛苦。知他或许比我看得更清楚,我只有叹气道:“很多事都不是你我能够左右的,还是看开一些吧。” 转眼已是傍晚,霞光万里,荟蔚婉娈。夕阳的余光从敞开的房门中斜斜地照进来,像个蒸在锅里的熟蛋黄,却澄亮如琥珀,将那棉花似的云朵照得绚丽多彩。院中的花草也镀上一层金色,附近房屋顶上的绿色琉璃瓦更是亮得晃眼。 我瞧着那已经重新糊纸的窗格,隐隐透着光,抹上了一层橘色。心情突然变得飘忽起来,让那丫鬟将药端给段玄,继而说道:“你知道当我最难过的时候,王爷告诉我什么吗?‘若要寻死,自行了断便是!’——呵呵,很残忍吧?但想想我若真的死了,就不会有这个孩子,也不会与叔叔再度相遇。同样,若叔叔真要寻死,我也不会再阻拦;只是叔叔父母应该健在,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未免太自私残忍。” “我的想法和你一样。”段玄循着光的温暖,闭着眼睑,仿佛要将自己融进去。然后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也许在下该重新学习如何行走。” 见段玄半天都无异常反应,我便知他是真的坦然了。段玄说可能就是八道的尾巴,虽然救了他的命,却让他身中妖毒,以致双目失明。我问他可有解决之法。段玄摇摇头,说以他的医术,只能暂且控制毒性的蔓延。 “还是顺其自然吧。”段玄远比我想象中的淡定:“没有了眼睛,我还有心,可以用它来看这个世界。” 也许是残留着对段玄的情愫,我很愿意在这件事上帮忙。 让人给段玄做了根花椒木手杖;将他经常行走的道路进行改造,用鹅卵石铺上一条盲道;帮他训练,通过触觉、听觉、嗅觉来判断东西的形状、材质、甚至颜色。段玄原本天赋就高,自然很快便习惯在黑暗中生活。 出了那么多事之后,宁王府也太平起来。朱同脸忙着给朱拱橼准备婚礼,顺便为其他几个年长些的子女联姻,又是做公务,又是搞交际,像个陀螺似的,除了晚上之外根本没时间陪我。 偏偏我闲得发慌,那些文艺的东西玩久了也会腻,索性女扮男装出门拿朱同脸给的脂粉钱在贫民居住的闾里盘下一家小饭馆,买来粮食和药材,学电视上演得那样为因兵祸或者丧失土地而流离失所的穷苦人家捐食赠药。一来积福,自己也开心;二来为朱同脸营造一个好名声;三来让段玄学有所长,重新体验到自己的价值。 米是买来的,使用的蔬菜和部分药材则是从野外挖的。为了节约成本,也为了长期发展,一天只供两顿饭,每次两百人的量,早上米饭炒菜,下午蒸包子。段玄是唯一的医生,内外兼修,包治百病。而那两个曾保护过我的保镖,则被我指挥着满山遍野地跑,打野味、砍柴火,不亦乐乎。 店面在街道的拐角处,道路极窄,却热闹。只是不知为何,我们忙里忙外了好几天,却光有看的人,却无进的人。找了个人问,结果附近已经有了一家这样的机构(但只供食不看病)。我估摸着弄个招牌,再宣传一下会好些,却为起名犯难。 段玄提议说这是宁王府开的,又以慈悲济世为目的,不如就叫慈宁堂。我觉得段玄实在会说冷笑话,“为什么不叫它慈宁宫?” 段玄一本正经道:“若称之为宫,只怕会让人觉得高不可攀,不敢来了。” 我左右寻思,索性就叫了它了。将招牌挂上后,我叫人在门口大声吆喝,招呼人来。结果一个比一个脸皮薄,跟未嫁的黄花闺女似的放不□段。我气得咬牙:“难不成你们让我一个女子张嘴吆喝?” 众人与我在一起久了,早知道我是没脾气的主,竟齐齐地点头,道:“夫人貌美如花,往街上一站定能引人入胜,一切问题都将不是问题。” 我坚信这话一定是段玄教的,为了作弄我,便用恶毒的眼神看他。段玄却若无其事(瞎子看不到,o(╯□╰)o),坐在一旁手握书卷,背道:“肥人脉细欲绝者死。瘦人脉躁者死。身涩脉滑者死。身滑脉涩者死。身小脉大者死。身大脉小者死。身短脉长者死。身长脉短者死。 …… 黑气起于耳目鼻上,渐入于口者死;白色亦然。赤色见于耳目额上,五日死。面青目黑,面青目黄,面青目白,面青唇黑,皆死。面白目黑,面白目白;面赤目黄,面赤目白;面黑目白,面黑唇青,面黑目青;面黄目白,面黄目黑,面黄目赤。皆死。 …… 心绝;肩息,回眄目直,掌肿,狂乱心闷绝热,一日死。心头痛而咳不止,关节不通,身重不已,三日死。肝绝;汗出如水,恐惧不安,伏卧,四肢乏力,目直如盲,面青舌卷苍黑,泣下,八日死。头痛目眩,肢满囊缩,小便不通;又云∶身热恶寒,四肢不举,脉当弦长,今反短涩,十日死。脾绝;口冷足肿,胀泄不觉,面浮黄,唇反,十二日死。色黄、体重、失便,目直视,唇反张,爪甲青,四肢节痛,吐食,脉当大缓反弦,死。 ……①” 通篇下来,死字出现的频率高得让人惊悚。我无语之至,以为段玄记错,抢过书,让他再背一遍,结果一字不差。不光是我,所有人都一脸怨念,用鄙视的眼神看段玄。我寻思着这古代的医生怎么跟阎王似的,一见人面就先判断他能活几天(或者几年),什么时候死。 段玄说也不尽然。医者仁心,只是出于悬壶济世的胸怀,若能判断患者还能活多久,便可以在死之前尽力救治罢了。 “是吗?”我笑了笑,忽然觉得感动,幸好段玄那颗仁慈纯净的心没被这浊世污染,所以才明知我有了朱同脸的孩子,却还是屡次救我。他这样的人,真是好呢。只是老天,为何让我们生生错过…… 经过这事,所有人一致认为段玄不拘小节,脸皮厚(-_-|||),最适合出去吆喝;于是便将他哄到街上,给了一面锣。 段玄欣欣然地站在街中央,往锣上梆地敲了一声,觉得不雅后,又回来将锣放到一边。众人以为段玄是想耍赖,再度鄙视之。段玄依旧不慌不忙,拿纸折了几架飞机,重新出去后站在棚子底下,一架一架地扔出去。 几个小孩在不远处游戏,眨着好奇的眼,看见纸飞机相继落地,便过去捡起来还给段玄。段玄笑得温和:“谢谢。” 那几个小孩像看神仙一样的眼神看段玄,满怀敬意,问他:“夫子,您的眼睛看不见么?” “是啊!”段玄点头:“看不见。” 小孩又看了看在内堂看段玄的我,“她是您的堂客吗?” 段玄摇头:“不是。” “她是您的妹妹吗?” 段玄又摇头:“不是。” “那她是谁?” 段玄回答:“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愿等尽一生,与之偕老之人。” “什么叫与之携老?” “你们不用懂,”段玄摸了摸其中一个小孩的头,“将来自会明白。” 那群小孩果然不再提,只是问段玄可否将纸飞机借给他们玩。段玄点头,他们立即欢呼雀跃,向他道了谢,拿着飞机到处飞。 我听到了这些话,出来坐在门槛上,看着天空的飞鸟,装糊涂:“你与他们说什么?” 虽然说还没与朱同脸分开就想着他死之后的事,显得不厚道;但我还是无数次去想段玄一直留在宁王府是不是为了等我,以及与他生活在一起的场景。见果真如此时,我着实又感动了一番。 段玄笑得淡然:“他们以为夫人是男子,说夫人像女子般漂亮,我说夫人本来就是女子。” 见他故意隐瞒,不想造成我的困扰。我笑笑:“想不到他们还挺有眼光。” 等这群小孩玩累了,回家吃完饭后又出来,段玄这才拿出包子,问他们:“饿吗?” 他们眼巴巴地望着那个白白的、热腾腾的包子,却因为不好意思而摇头。“咕——”不知谁的肚子叫了起来。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他们显得越发窘迫。终于有一个孩子忍不住开口:“是小达!他爹死了,他娘卧病在床,没人给他做饭。” 明朝虽有养济院,但对名额以及标准有严格的规定,并不是每个老弱病残穷之人都有救济的资格。有亲人扶持的不救,叛逆谋反的不救,不忠不孝的不救。 那叫小达的孩子面黄肌瘦,腼腆却有骨气:“夫子!我可以为您工作,不要工钱,每日只要让我和我娘吃饱饭就行了。” 段玄似乎喜欢这个孩子,点头道:“那好吧。” 段玄将工作分配给小达,让他将这附近的鳏寡孤独废疾者名单说出来,然后挨家挨户地送包子,通知他们过来看病。小达的朋友很热情,争抢着帮他完成任务。 “咕——”每跑一个来回,那群小孩的肚子就叫得越厉害。段玄将包子分给他们,六个孩子,居然吃了七十三个。吃了那么多,竟然还再想拿,真是贪得无厌。 段玄问他们是否还有人没饭吃。那群小孩点头,说还有骗子张和小偷吕,他们平时偷鸡摸狗,饿死了也活该。段玄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因穷作恶本是值得怜悯的事,不管他们是好是坏,总该施以帮助。好人不做好事,就和坏人无异。 这群小孩思索良久,拿着包子说要送给这二人。段玄很满意他们的表现,知小达母亲生病,便前往应诊,后开了一剂防风如神散。 到了第三天,小达他娘亲病好了大半,前来跪拜感谢,祈求段玄收小达为徒。段玄很容易就答应了,小达的朋友见状也纷纷拜段玄为师。 从此,慈宁堂里每天早上都会响起让人发窘的读书声:“爪甲青者死。爪甲肉黑者死。舌卷卵缩者死。眉倾目直者死。唇反人中满者死。阴阳俱闭失音者死。神气不守声嘶者死。汗出不流者死。口臭不可近者死。目直视者死。肩息者死。齿黑色者死。 心绝,肩息回眄目直视者,一日死。肺绝,气去不反,口如鱼口者,三日死。骨绝,腰脊痛不可反侧者,五日死。脾绝,口冷足肿胀泄者,十二日死。肾绝,大便赤涩下血,耳干脚浮,舌肿者,六日死。筋绝,魂惊虚恐,手足爪甲青,呼骂不休者,九日死。肠绝,发直汗出不止,不得屈伸者,六日死。肝绝,恐惧伏卧,目直面青者,八日死。又曰一日死。肾绝,齿落目黄者,七日死……” 作者有话要说:①出自《丹溪手镜》 ╮(╯▽╰)╭,发现这书极端地囧,好多shi字,反而成了另一种快乐 42、吃醋 ... 有了这些孩子,慈宁堂很快便被附近的邻里所熟知。那些民众善良质朴,有柴的供柴,有盐的供盐,有菜的供菜,能帮忙的便过来帮忙。结果算下来,实际费用竟比预算少很多。 不过有个严重的问题就是,这些民众见段玄的医术好,便争先恐后地将病人送过来,甚至包括临产的孕妇—— 段玄是男人,且是瞎子;而我根本没有生孩子的经验,其他人更排不上用场。结果一帮人手忙脚乱,到处打听哪里有稳婆。倒是那个女人争气,自己麻溜地将孩子生下来。第二天她的丈夫送来一篮红鸡蛋感谢,弄得我们非常不好意思。因为除了善后事宜外,我们什么都没做。 因为这事,我便想着该弄个妇产科出来,济世救人的同时,也可以学习一些生孩子的经验。 某日,吃了早饭之后,我正要出去。 “楠儿?”朱同脸忽然叫住我:“你是去慈宁堂么?” 我挺着个肚子,回头,再点头:“嗯。昨天有几个女人来应招,慈宁堂没稳婆培训,我打算去物色一个。” “不是有张医婆么?你可以叫她去。”朱同脸语气怪怪的,泛着酸味:“楠儿,你越矩了。最近王府可是风传你与墨通道长偷情苟合。” 朱同脸派在我身边的丫鬟太监可没少,开慈宁堂也是他默许了的。我和段玄有没有奸`情,他恐怕比我都清楚。 “我只是在做自认为对的事,你说过会尊重我。”见他想变卦,我拿他的话堵他的嘴:“若你不信,就干脆将我浸猪笼得了。” 朱同脸哑口无言,他一把将我拉回去,“这些事本王不是不准你做。只是楠儿,为何自从墨通道长眼瞎了之后,你待在他身边的时间比本王还多?” 多吗?我怎么一点儿不觉得,“除去每晚同床共枕四个时辰,做一顿饭外加吃三餐两个时辰,帮你打理生活一个时辰,在路上来回一个时辰,算下来我与叔叔每天待在一起的时间不超过四个时辰。而在这四个时辰里,叔叔要出去应诊,要给徒弟讲课,要吃饭,要洗澡,要出恭……总之要做的事非常多,并不是时时刻刻都与我在一起。老朱同志,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待在叔叔身边的时间比你还多?” “四个时辰还嫌少?”朱同脸生气起来,眼神冷冽,似笑非笑,如千吨磐石半重重地压过来,有时候真的让人感觉很讨厌,“要不要本王再将自己的时间一并给他,凑够一整天,这样你就可以日日夜夜都陪在他身边,也省得来回折腾。” “朱宸濠!”我怒了:“你蛮不讲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朱同脸死不承认:“你是要拉拢他,还是如何?” “算不上拉拢。”孩子动了一下,我抚着自己的肚皮,想着他这个小家伙还真爱凑热闹。心情不由得好转起来:“只是叔叔人比较随和宽广,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很自在而已。 “妇人之仁!”朱同脸语气轻蔑:“只会哭泣的男人,一辈子都成不了大事。” 他蹲下来,将耳朵贴在我的腹上,对着孩子言语,那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明知朱同脸不待见段玄,但听到这样的评价,我着实不痛快:“叔叔不过是情感丰富了些,但也不至于像你说得那样。” “楠儿!”朱同脸彻底恼了,叫人将我带到里间,看住我,一脸火气道:“你既然是本王的女人,就不该帮着外人说话!从现在起,一个月之内,你都别想再出房门半步。” “不出去就不出去!”我心里不服,嘟囔着,将窗户推开,站在窗前将衣服一件件脱下来,“我倒要看看你除了用强权压制我外,还有什么能耐。” 凉风吹过,我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朱同脸赶紧将窗户关好,将衣服披到我身上,“现如今王府已加强戒备。若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敢到书房,不出三步必被守卫当匪贼格杀。” 他的眼神一凛,冷飕飕的,寒气逼人,进而又缓和起来:“楠儿你若不想让墨通道长受无妄之灾,性命不保,就别再任性。这样只会害了别人,且让我们尚未出生的孩子无辜受牵连。” “原来是我任性?”见他故意针对段玄,除此还威胁我。我嗤之以鼻,突然很想哭,爱也不是狠也不是:“我真不明白,叔叔明知道你陷害过他,却以德报怨,屡次救我和你孩子的性命。以他的条件,若是勾引我出轨,我绝对会不甘寂寞——但叔叔并没有这样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并不是他怯懦,而是叔叔不想伤害任何人,包括你这个用阴谋强占了我的情敌!如今他眼睛看不见了,我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而已。为什么连这些你都不能容忍?难不成非要杀了他,再气死我才甘休!” 与段玄相处得越久,我就越来越鄙视朱同脸的所为。若不是他耍手段,我或许就是段玄的妻,才不会做这蛋疼的妾。腹中的骨肉没准也改名换姓,改基因了。 我实在气愤,随手拿起为朱同脸缝制的衣裳,用力撕扯,想要毁掉。谁知朱同脸却换了张脸,跟个没事人似的,从背后箍住我,制止住我的行为。 “生气了?”他语气温软,仿若香甜的糯米糕:“我方才只是诈你一诈,并未提过要取墨通道长的性命。是你自己以为如此,生了气,可不能怪我。”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说过会尊重你,怎会说话不算数?倒是你,明显护着墨通道长,好像本王有多恶似的。还有这件衣服,我等着穿呢,你竟只做了不到一半就丢在一旁,如今又想毁了——你还想不想让我穿了?不想就别做了,也省得我整天眼巴巴地等。” 这黑脸白脸全让朱同脸一个人唱了,我实在弄不清他的心思。意识到自己最近为了段玄以及慈宁堂的事可能冷落了他,甚至伤了他的心。我垂下眼睑,低声向他道歉:“对不起,这衣服我会尽快赶工。” “这样就算完了?”他不依不饶,趁机与我热乎。热乎完了,开口道:“楠儿,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洗耳恭听:“嗯?” “你心中还有墨通道长么?” 心少跳了一下,平白多了一丝惆怅。见他问得这样直接,我摇了摇头,撒了个谎:“我拿他当朋友,我想叔叔也在努力适应这个角色。” “那我就放心了。”朱同脸的嘴角浮出一丝笑意,眼睛却眯了起来。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条正在狩猎的眼镜蛇,冷静分析,计算周密,绝不给猎物半点回旋的余地,“墨通道长既然身有残疾,一人住着也不方便。正巧乐儿明年行笄礼,看她的样子,应是对墨通道长倾慕已久。不如本王奏请圣谕,将她许配给墨通道长,再挑两个美貌的奴婢做通房丫头,也算是对墨通道长屡次救楠儿和我们的孩子性命的报答。” 心越发慌乱。我没想到朱同脸会是这一手,不知不觉掉进所设的圈套。自己却顾忌着他吃醋的后果,无法赞同,也无法反对,“这不好吧?你还没问过叔叔的意见。” “他会同意。” 朱同脸的笑意越来越深,最后说道。 知朱同脸已经谋定好了计划,我亦无招应对,只能答应替他将此事告诉段玄。作为代价,他同意为慈宁堂投更多的钱进去,且不再过问我与段玄的事。 有了保证,我决心尽力将慈宁堂打理好,命张医婆过来,又请了附近最有名望的稳婆,对那些有生育经验的寡妇进行培训。一来让她们有养家糊口的本事,二来弥补人手的不足。 “楠夫人真是个好人。”那骗子张在一连十几天都吃到小达送的饭菜后,终于坐不住了,到山上砍了柴送过来,又送了两只野鸡,以及一棵野生灵芝。那灵芝硕大肥厚,像柄小伞,泛着温润的褐色光泽,一看就是稀罕物。 “真正的好人应该是叔叔。”当初那些小孩说骗子张饿死了活该的时候,我的想法和他们差不多。没想到段玄却做对了,且获得这么大的回报,“鸡和柴我都要,但这灵芝我却不能收。你将它卖了,换些钱财米粮,去赔偿那些你伤害过的人,剩下的留着好好过日子吧。” “卖也卖不着几个钱,还不如留给夫人补身子。”那骗子张黑瘦如柴,贼小的眼睛,看什么都像鬼鬼祟祟,不敢正眼瞧。他的衣服破破烂烂,身上净是划伤、瘀伤,想必是在山上采灵芝时弄的。 想起之前在当铺看见朝奉压价的情景。未免他受盘剥,我说:“这样吧,你将灵芝卖我,我到府中拿钱给你。一百两不晓得够不够?” “一百两?!”骗子张的眼睛登时睁大,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几乎不能言语:“太多了!太多了!” 我也不知道这棵灵芝到底值多少钱,只觉得一百两银子应该够他过一辈子,便按这价给了。我从荷包里掏出五钱银子作定金,让他在这儿等着,自己则回宁王府,将这灵芝拿给朱同脸看。 朱同脸笑言我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这灵芝至少值一千。他让我到素妃那儿取二百两,超出的一百两算多给。 作者有话要说:男主吃醋鸟。。。。╮(╯▽╰)╭ 43、拖字诀 ... 自从将娄妃送到杏花楼,我又身怀六甲,依制度,素妃作为最年长者自然管理起宁王府的一切家务事。如此,她便利用便利,像个苍蝇似的在自己的居所与浡滃居间来回穿梭。我对她颇不待见,告诉朱同脸,自己想尝尝管账的滋味。朱同脸却说我有孕在身,就算他想将事务交给我,但我的身体不宜劳累,慈宁堂的事已够我忙活,便只能另觅人选。 见到素妃的时候,她正挪着小脚往我这边来。我说明了来意,让她支我二百两银子。素妃一脸不情愿:“前两天王爷不是已经支了你一百两么?宁王府虽说是皇亲国戚,一家大小却是坐吃山空,你也不能敲骨吸髓地啃。” 我说:“我本是按王爷的意思花钱,用百两银子换得好名声,对王爷以及宁王府来说都是利大于弊。不过话说回来,我有孕在身,腹中胎儿与我加起来两个人,月例不足姐姐一半就算了,但姐姐也不至于拖了十几天,赖着不给呀!往日娄妃在的时候,可没像你这样。” “不过是区区几两银子,妹妹用得着这么说话么?”素妃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转身就走,到了库房门前,叫管家开锁称出二百零三两银子装进小木箱,“砰”地一声放在我面前。“多给的一两算我给妹妹的赔偿,也省得妹妹在背后说我处事不公,贪了你的便宜。” “那就多谢姐姐了,让我多得了这一两银子。”我冷冷道,窝了一肚子火,正打算走,却突然想看看素妃知道自己女儿要嫁给段玄后的反应,“哦,对了。王爷说要将乐儿嫁给墨通道长,想问问姐姐的意见,不知道姐姐对这门婚事可否满意?” 自己的女儿要出嫁,消息却是从我身上听来的。素妃的脸色越发难看,“王爷真这样说?” “对。”我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巴不得素妃找朱同脸闹上一闹,好取消这门婚事。“提亲的人下个月就会到杭州府,恭喜姐姐又要当丈母娘了。” 我叫人提着箱子出去,又坐马车回了慈宁堂。身旁的太监正准备将银子给骗子张,我甚感可疑,叫人用药秤将银两再称一遍,结果少了足足二十六两四钱! “这个老帮菜!”我骂道,将银子给了骗子张,说这些钱他先拿着,剩下的二十六两以后我会慢慢给。 “不用了,夫人!”他连连摆手,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喜不自胜地将随身携带的破棉袄铺开,将银子从缝里塞进去,又将棉袄穿在身上。因为棉袄太厚,银子又重,他额头汗水涔涔,不停地用袖子擦着,“这已比原来多太多,鄙人一辈子都受用不尽了。” 银子他留下一部分,说是让我们办义塾用的。我原本考虑该要不要,段玄却非常大方地接受,将“子路受而劝德,子赣让而止善”的典故说出来,感谢了他的好意。 送骗子张出慈宁堂的门,他忽而抬头望着房檐上悬着的布旆,问我上面写的是什么字。我回答:“慈宁堂。慈是慈悲为怀的慈,宁是宁王府的宁,堂是公堂的堂。” 他随口嚅嗫了一句:“宁王府?” “嗯。”我点头道:“我是宁王的内眷。” “哦。”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将手伸进袄里弄了弄,然后缩起膀子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秋意绵绵,天气越发地冷了。 到了第二天,小达以及他的朋友没来。不仅如此,连求食问药的也没有。相邻的两条街上,虽然依旧热闹,但离慈宁堂越近人就越少,或者说方圆十米内根本没人。 几桶的大米饭,还有一大锅菜就这样凉在一旁。送饭?谁去都不行,只能在慈宁堂里待着。那斜对面的季老太婆提着木桶到了门口,也不进来收潲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提着木桶回去了。 我叫人拉住她,打好饭给她吃,她却跟逼她吃毒药似的,浑身哆嗦,极不情愿。我只好选择放弃,百无聊赖地回后院坐着,看看凋落的树叶,看看地上的蚂蚁。 段玄端着棋盘过来,说要与我下围棋。我说:“下可以,不过输了可别说我欺负你。” 段玄含笑:“好。” 摆好棋盘,准备好茶果点心。因为段玄的眼睛看不见,便找了个人帮他落子。连下两局,我竟输得惨不忍睹。 我死不认账,又下。眼看着新局颓势渐显,索性从棋盒里捏住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并顺手牵羊,将旁边的白子藏于手心。 “上五九路①。” 段玄侧着耳朵倾听,忽然开口道:“夫人,你作弊。” “是吗?”我捧着热茶,嗑着瓜子,捏起另一枚黑子,趁机将白子放进棋盒,矢口否认道:“叔叔你又看不见,怎会那么确定。” “去八七路。” 段玄让丫鬟帮他把棋子落在相应的位置,转眼间便杀了我一大片。他笑道:“那一步本是死棋,早晚都是夫人的囊中物,却何必操之过急?” 我仔细一瞧,果不其然,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将段玄的一小部分棋子包抄起来。我正得意之际,却发现这只是段玄为了诱敌深入而设的圈套!我顾此失彼,无论如何走,都必输无疑。 我耍起了赖皮:“若你非说我作弊,就请拿出切实可行的证据。” 段玄笑而不语,摸索着将我的棋盒拿过去。结果,他竟真的摸了一枚白子出来!我顿时气馁,但就是不认账:“那是我的黑子。” “这上面有葵花籽的味道。”段玄将棋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继而说道:“夫人喜欢晒太阳又怕晒黑,自然坐在向阳处背对着太阳,但棋盒却暴露在阳光底下。而且夫人用的是黑子,比在下的白子更容易吸热,所以这枚相比较凉一些的棋子定是在下的白子。” “我棋艺太烂,叔叔你让我几步又如何?”我算是服了他了,这么多步棋怎么就能将所有位置记得一清二楚。还有那声音,我之所以嗑瓜子就是为了扰乱他的视听,没想到段玄还是能察觉出来。 “若夫人光明正大,在下让也无妨。”段玄不紧不慢道:“只是夫人总想着偷奸耍滑,在下若这样做,岂不是在助纣为虐?” 遇到段玄这样的人,我真是没辙:“只是一盘棋而已,叔叔你也太夸张了。” 段玄诡辩:“此乃以小见大,见微知著。” 我索性两只手在棋盘上一搅和,将这局棋毁了。挑衅十足,看段玄怎么说,“叔叔,我将这局棋毁了。以小见大,你看我哪天会不会因为自己不痛快,从而报复社会。” “不会。”段玄神态笃定,不温不火地指挥着丫鬟将棋子照原样重新摆好,道:“夫人本质还是好的,只是有些神经病而已。” 听见段玄说出这个很未来主义的形容词,我满脸黑线,再次为段玄的发散思维而感到无语。上次我给他讲心理方面的问题,顺便提到营养失衡可能会导致心理方面的疾病,也就是俗称的“神经病”。本来我也是一知半解,自己糊涂,给段玄讲得也糊涂。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么用上了,而且还用到了我身上! “叔叔,‘神经病’可不是这么用的。”我抚额,汗颜道:“这个词带着贬义,不管是否恰当,都不能随便对人说。” 段玄一脸尴尬道:“抱歉。” 我笑了笑:“没关系。” 这天就这样过去了。下棋,再下棋,直到关门大吉也未见着一个外人进来。我干脆回了宁王府,见到朱同脸,他坐在水台上喝闷酒,那表情跟吃了什么似的,一脸难看。问他原因,只是淡淡道“没事”,什么也不肯说。 我又问伺候的太监,太监悄悄告诉我,素妃下午找朱同脸又哭又闹,死活不让女儿嫁给段玄。朱同脸便将乐儿叫过来,问她的意见,结果乐儿竟然答应了。那素妃依旧不依不饶,撒泼非要提高乐儿的嫁妆,按嫡亲县主的规格给乐儿置办婚事。朱同脸不想她再闹下去,就选择息事宁人,虽然搞定了一切,但心情却变得奇差无比。 我到阁楼上去,果见不少珍物被席卷一空。又下来瞧,朱同脸书桌上放着的一个装戒指的金丝楠木方盒也消失不见。左手无名指空空,正缺少一枚戒指托衬。我无奈笑笑,自己还真是没用,玩借刀杀人这招,永远没朱同脸厉害。 朱同脸突然站在我身后,问我:“楠儿你在找什么?” 我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什么也没找。” “那为何无精打采?” 知他今日因我使了点坏也是不高兴,也怕他早已看穿我的心思,怪我多言、说我花心什么的,我只好开口道:“只是今天慈宁堂一个人都没有,郁闷罢了。” “这是好事,”朱同脸不以为意:“这样你才有更多的时间休息。” “可是你不觉得怪异吗?”什么事都是别人做的,我不过负责监督而已,不休息和休息根本没差别。“平日里慈宁堂车水马龙,今天却无人问津。所有人见到我都跟见了鬼似的,躲得远远的。” “这好办。”朱同脸说:“明日我在街上张榜,谁到慈宁堂,奖他一吊钱。” 我财迷心窍:“你把钱给我吧!” “给你作甚?”朱同脸噗地一声笑了:“这是给孩子积福用的。” 朱同脸这方法固然行之有效,但我总觉得拿钱收买没意思。况且这事很有可能与他有关,别人就算来估计也是利益驱动,或者畏惧朱同脸的地位。“还是算了吧。我再试一个月,如果还是没人,就关门大吉。” “知难而退,乃明智之选。”朱同脸不知是寒碜我,还是夸奖我。他叫我去给他做晚饭,又说算了之后,将我头上的发钗取下来,贴着我,说:“楠儿,你是对的,在感情上应该一心一意。” 呵!看来素妃这一闹,他是明显吃不消了。我故意说道:“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不是很美好么?若有机会,我也想当个男人,娶上一堆老婆。” “我说过,很多事并不像你想得那样。”朱同脸眼神带着真诚,意味深长道:“给我些时间,证明我对你的忠诚——所以,你也要对我忠诚好么?” 莫名地心悸,我含糊着点头:“好。” “所以楠儿……”朱同脸呵着我的耳根,低声喃喃,潮热而暧昧:“将婚事告诉玄道长吧,莫再拖了好不好?” 果然如我所猜,他这样聪明的人,早就知道我在玩拖字诀。只是让段玄娶任何女人我都可以接受,但娶朱同脸的女儿,我实在无法苟同,“王爷还是换个人吧,这桩婚事太亏待乐儿了。” “那是她自己选择的路,所以楠儿你就别替她担心了。” 朱同脸又说:“玄道长仁慈至善,即使爱她不如我爱你这般深烈,也会对她好的。” 自己选择的路么?我想起段玄那天说的话,不由得苦笑起来。等尽一生,无论结果,至少选择权在自己手里。如今朱同脸却将一切强塞给他,段玄……善良如你,到底该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要说:①古代围棋将棋盘分成四块:平、上、去、入。在古代围棋中,“平”指棋盘左下角,“上”指棋盘左上角,“去”指棋盘右上角,“入”指棋盘右下角。比如三九路就是指横着数的第三条线,竖着数的第九条线。明朝过百龄著的《四子谱》中有详细的介绍。如星位小飞挂角便写成“三六路”。 ╮(╯▽╰)╭,继续发扬考据派的作风 44、说媒 ... 又是一夜秋雨。满地残花,如红色的胭脂,在倒映着碧空白云的积水里晕染开来,越发地寥落。 今天还是无人,索性与段玄继续下棋。 杯里的茶换了几次,我犹豫了很久,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跟他提这个话题:“叔叔……一个人住,还习惯吗?” 段玄的脸微微一红,笑得含蓄:“还好。” “饭食呢?” “三餐温饱。”段玄一脸客气道:“还有很多人衣食无着,在下这样已经很满意了。” “冬天……十六世纪是小冰河时期,很冷。”天已这般冷冽,段玄却仍然穿得这样薄,一身半旧素衣,还是夏天的。他父母健在,却舍不得父母伤心劳累,不让其知道自己的遭遇。寄来的冬衣,也舍不得穿,怕穿坏了回家,父母看见了又要做新的。 我看着心疼,手中捧起茶杯,从暖到凉透,“你看你孤身一身,眼睛又看不见,身旁也没有女子张罗——” 段玄怔了怔,仿佛知道了我的意思,有些抵触地说道:“在下有自力更生的能力,无需别人操劳。” 见他在拒绝,我黯然,良久,最终不再拐弯抹角:“叔叔是该成家立室了。” 那两个朱同脸挑选的丫鬟迎上前来,行礼道万福,手里各捧一套为段玄做的衣裳。那衣裳仿佛是为段玄量身定做,虽然是急忙赶工出来,却照样细致讲究,没有一处可挑刺的地方。 “王爷想将乐儿嫁给叔叔,这两位算是县主的陪嫁丫鬟。在叔叔与县主完婚之前,王爷吩咐她们两个先在叔叔身边伺候着。若叔叔想——”最后几个字,每一个都像一只利爪挠在心上,抓得皮开肉绽,又疼又痒,“行周公之礼,也是可以的。” 情敌变岳丈,恋人变岳母。段玄满脸惊愕,端起茶杯,试图通过喝茶来掩饰自己的情绪,却差点将杯子打翻。他急忙扶住茶托,将杯盖盖好,语气冷定:“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茶水顺着桌子流到了我的衣服上,渗进去,湿了一大片。听到这句话,那两个丫鬟立马跪在地上,面面相觑,哀戚焦虑,为自己的命运而忧心,似要求情却羞于说出口。 知道段玄是个善良仁慈的人,朱同脸便拿人命来要挟他,手段不可谓不卑鄙。我懒得去弄身上的水渍,任由它渗进去,“你知道不愿意的后果吗?就是她们两个或被送到妓院,或因你而死。” 果不其然,段玄变得沉默起来。他神色黯淡,半天才开口:“这事还要问过在下双亲。” “王爷已经代你修书问过了。”朱同脸做事真是滴水不漏,什么都考虑到。我将朱同脸事先伪造的信拿出来,念给段玄听:“吾儿!汝幼年身体孱弱,幸上苍庇佑,得以苟活。如今汝已成人,却双目失明,若不能愈,只怕误了终身。父甚忧。幸而宁王宅心仁厚,将爱女许配与你,并赠房屋一所,白银千两,田产数亩,仆人二三。此乃三生有幸——” “别念了!”嗅到胁迫的气息,段玄猛地打断我的话。他紧皱着眉头,疼痛,愤懑,却无可奈何:“既然家父已同意这门婚事,那在下亦无话可说。” 心纠结成一团。我看着段玄那张英俊无比的脸,不知是该庆幸他有一颗舍己为人的心,还是为他食了要娶我的誓言而遗憾。再真挚的爱,也还是敌不过世事的纠葛。正如朱同脸那日最后所言,人这一生有太多东西,若面对选择,只会放弃对他来说最轻微的。 此时此刻,段玄的选择便是彻底放弃我。 素妃不知什么时候从王府过来,见到段玄和我,便打招呼道:“妹妹真是好兴致,和一瞎子下围棋——” 此言一出,她又做出恍然大悟的姿态,轻掩樱唇,笑道:“哦,错了。应是未来女婿才对。” 一听这话,我心里着实不爽。虽顾忌着尊卑礼仪,我还是忍不住冷语相向:“姐姐来此作甚?” “我来看看未来女婿是何等风流人物,竟能惹王爷万般赞誉。”素妃一身红衣,绮襦纨绔,光彩夺目,犹如炉里的炭火。她盯着段玄的面容瞧了瞧,惊艳却又可惜,一副门缝里看人的模样,“果然是天上有地下无,论外表真是一等一。” 她往棋盘上一瞧,不禁再度轻笑:“这黑子谁的?下得真是烂。” 没什么棋艺可言,这点我承认,但也轮不到她来说。我想与她理论,顺便要回那少给的二十六两四钱,段玄却突然道:“素妃可愿与在下下一局?” “这似乎不太好,”素妃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在欺负未来女婿。” “无妨!”段玄摸索着,试图将棋子黑白分开装入棋盒。怎奈他记忆力虽好,方位感却不佳,弄得一塌糊涂。 我压下火,帮段玄收拾。看着素妃那一身红艳,越看越觉得像火烧屁股的大火鸡,便跟她瞎扯道:“姐姐这衣裳在哪儿做的?真是光艳照人。看这样子,定是王爷将乐儿许给了叔叔,又给了一大笔嫁妆;好事将近,姐姐喜上眉梢,连心性也不同了。之前姐姐可一直都是衣着淡雅素面朝天的。” 对这门婚事,素妃并不满意。人品好不如家世好,何况朱同脸是为了在我和段玄之间制造更大的障碍、使我二人束缚在伦理纲常之下才决定的这门婚事。 见我这个与她共侍一夫的女人与她未来的女婿如此亲近,素妃一脸难看,道:“比不得妹妹你,但凡有些好东西王爷都给了妹妹,只余一些边角料,这才算是给自己添了一身衣裳。” “姐姐莫再寒碜我了!”我瞧见素妃的手指上赫然带着枚以玉为环,用金银錾刻掐丝成花朵作戒托,并镶有月光、金绿、鸽血红等宝石的戒指;真是贵重华丽,精妙绮靡。这戒指我认的,就是放在朱同脸书桌上的那枚。 我原本想着若朱同脸不拿去送人,我就拿来戴。没有结婚典礼,没有钻石恒久远,用它冒充一下,也算是给自己的安慰。谁想还没开口,素妃就已经要了过去,“如今姐姐当家,在宁王府每个人身上揩滴油,也就吃著不尽了。” “这宁王府的家可是不好当!”似乎被我戳中心窝,素妃一脸窘态。她作劳累状,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颦了颦眉,唉声叹气道:“偌大的家业,每日忙进忙出,不得清闲也就算了,偏偏一群虎狼在背后盯着你。做得好,未必有人称赞;若做得不好,领月例的时候少了谁一根鸡毛,就恨不能撕下你一块肉来。” 她跟那能说会道的媒婆似的,洁白的手帕一扬一扬,像飞舞的白鸟,只是没有白鸟那般招人待见。“还是妹妹活得自在,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为王爷生个一男半女就一生无忧了。” “那可真是辛苦姐姐了。”说得再好听,她肚子里什么货,我可是领教过了。我冷哼一声,起身将自己的位置让给她,说道:“我还有事,就先告辞。姐姐不如陪叔叔下一局,当是培养感情。” 心烦气躁地离开,反正时辰尚早,我便叫人驾着马车到最热闹的街上去。瞧见一男孩像小达,叫过来一看,果然是。我问他为何不去慈宁堂,他唯唯诺诺,不肯多言。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是宁王府的人都是坏人?” 他急忙摇头:“不是。” “那为何不来?” 他低着头,小声道:“我娘这两天病了。” 他手中既没方没药且没钱,我信了他才怪。“那为什么不去找你师父?” “师父……”他犹豫了半天,终于坦白:“我娘说,夫人和师父都是妖怪,吃小孩。” 吃小孩?看他的表情,或许有更恶毒的话语传进耳朵,只是隐瞒着不说。内斗外斗混合斗,斗来斗去,宁王府与我的名声都不怎么好。我觉得好笑,都有点后/奇/悔自己试图拿宁王府的名/书/头当噱头了,“你信吗?” “不信。”他又摇头:“夫人和师父治过我娘的病,是好人。” 看来这孩子年纪虽小,却是有自己的判断力的。只是碍于娘亲的阻挠,所以不敢来。我摸摸他的头,说:“什么时候有时间,就去找你师父——他很想你。” 他含糊着点头:“嗯。” 我问小达要去什么地方,说是之前我去过的饭馆当学徒。我索性让他坐车上,跟我一起去。走到半道,瞧见一座宅第,门柱贴着挽联,再看门上牌匾,竟是王哲府上。 我大摇大摆地从王家门前经过,那守卫竟然眼都不眨一下,也没派人跟踪。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开始怀疑男主鸟。 45、祭母 ... 平安送小达到饭馆,又从王家门前经过回到宁王府,一路顺当得让人不可思议。 我继续缝制给朱同脸做的衣裳,看着那歪七扭八的线,心中找了无数个理由为朱同脸开脱。他……是为了维护某人?还是没找到幕后黑手,只是不想让我小看他的能力,让我对谁都心存怀疑,所以才这样做的? 朱同脸办完公事以后,站在窗前切了块香皂泡进水里吹泡泡,嘴里念着“一、二、三、四、五……”他将泡泡吹得老大,飘在半空中,一点一点吹到我面前,“嘭”地一声戳破,“好了,楠儿你该休息了。” 水星溅在脸上,凉凉的。我急忙避闪,见他像个小孩般,忽然觉得很可乐,“噗”地一声笑了:“才缝了几针而已,你不是急着穿么?” “但也不能将楠儿累着。”他坐下来,拿起衣服看了又看,赞不绝口:“楠儿真是好手艺。” “是吗?”随便找件衣服,都比我缝的强百倍。我真是自愧不如,欣欣然笑道:“那到时候你一定要天天穿着。” “一定!”朱同脸调侃我:“就是生了跳蚤,我也不会将它脱下。” “真是无良!” 我与他娇嗔,勾住朱同脸的脖子,去看他的眼睛,里面有没有欺骗我的成分。结果却是朱同脸将我看得浑身不自在。 “楠儿,”他说:“再过十天就是皇妣的忌日,本王要到西山祭祀,楠儿你也跟着去吧。” 他的母亲么?是了,朱同脸目前还在守孝。虽然《大明律》中删除了“居丧生子”这一项,明朝风气相对自由,居丧期间吃肉喝酒比比皆是,让我生个孩子没什么,但多少还是会惹人非议。我当初刚到宁王府,受挤兑,相当一部分是这方面的原因。再加上我的出身,反倒成了我怀了别人的孩子,却使计诬陷给朱同脸,才得以从妓院逃脱。 不过,朱同脸说“皇妣”二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语气怪异得很,就跟那不是他亲妈似的。我对上次遇袭的事心有余悸,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去了有什么奖励,我可不想把小命丢了。” “奖励倒是没有,”朱同脸搂着我亲吻,身体貌似有了反应,“只是要与素妃她们一起去。” 我靠,感情是媳妇儿大集合!她们好歹还有个合法的身份,我呢?说难听点,就是姘头。虽然朱同脸待见我,但毕竟有礼法限制,以妾为妻,总会遭人诟病。在家里还算好些,一旦出去,为了树立形象,就是让我受气,估计他也是劝我忍着。而且,他的心里好像还蛰藏着另一个女人。 “娄妃呢?”她是嫡妻,不去说不过去,“你是不是要将她接回来?” “唔。”见我拉下脸来,朱同脸闪烁其词:“应该也会去。” 什么叫应该?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朱同脸当初没休了她,恐怕就是为了等风平浪静的时候,将她重新接回来,只是我没想到会这样快。不管谋杀之事是否与她无关,看来我都不能改变朱同脸的想法,不然衬得我心胸狭窄,且徒劳无功。 “王爷既然惦记着,就干脆让她回来吧。” 翌日,朱同脸派人去接娄妃,娄妃当场拒绝;不得已,朱同脸只好亲自去,娄妃这才算是回了府。 我心里不舒服,感觉就像有人打我的脸一样。但念在朱同脸跟我约法三章,说日后除了节庆忌日外,皆让娄妃住在外面,我这才不与他计较。 十月初八。朱同脸带着妻妾儿女、仆从丫鬟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过了章江,经鸡笼山,到了西山青岚(又叫梅岭青岚)①。此处山势连绵,山中有不少佛寺道观,少不得进去叩拜许愿;又因风景宜人,山水秀娥,树木葱茏,素有“小庐山”之称,自然是游玩的好地方。 按风水学说,西山青岚应是龙脉所在。而那宁王母亲的坟墓,想必是龙的眼睛,或者是巢穴什么的。这多少说明朱同脸谋反之心应早已存在,就算说是要为将我扶成正室创造条件,恐怕也只是哄我,或者顺便而已。 山上有一庄园,是宁王的度假山庄,虽造得不如宁王府那般华丽有气势,却多添了几分精致奇巧。庄园中种着海棠、锦葵等各色植物,又因气候适宜,自然花开如春,艳丽生姿。 我将行李打点好,搬进正房与朱同脸同住。也许是对朱同脸已经绝望,娄妃一路上对他横眉冷对,就算单独相处也视为无物。朱同脸受了气,干脆不再搭理她,只是有外人在场的时候才做做样子,面和心不和。 十月十二,前去祭拜朱同脸之母。因为不是嫡妻,按照祖制,直到朱同脸袭了宁王的爵位之后,她才被弘治皇帝封为宁康王次妃。不过坟墓的规格还是相当高的,并配备有专门的守墓人。 点上香烛,摆上果品佳酿。祭祀完了之后,一群人将贡品拿去分食,顺便在周围玩乐。我找了块平滑的石头坐下,握着小锤一点点敲核桃。瞧见朱同脸与其她妻妾说话,我吃了醋,气得将锤子砸在手指上,“啊”地痛叫了一声。 朱同脸转身,过来握住我的手,吹了又吹,关切道:“疼吗?” 手指有些红肿,但因为力度不大,也没什么大碍。我点头,与朱同脸眉目传情:“王爷,光天化日之下,你与妾身这样卿卿我我,别人见了是要吃醋的。” 朱同脸笑道,眼神带着挑逗,“是楠儿你在拈酸吃醋吧。” “你不是说要给你时间证明你的忠诚?既然如此,我怎会吃醋?”我死鸭子嘴硬。想到他为娄妃歪曲事实,置危险于我身边而不顾时,我的心又是一阵动摇,不知该不该信他。 “王爷,妾身在你心中重要么?” “重要。” “有多重要?” “比命还重要。” 呵!为了安抚各房,这话谁知道说过多少次?听听也不过是寻个开心罢了,不能当真假。我笑:“这话与几人说过?” 他脸不红气不喘,眼不眨一下:“只有你一个。” 或许谋杀之事确实与娄妃无关吧,否则朱同脸应该不会留一个危险品在我身边。我拉他到不远处却无人的地方,朝着山谷大声喊:“王爷说我在他心中比命还重要,如果敢骗我,就让他天打雷劈!” 山间久久传来我声音的回响。朱同脸又气又好笑:“楠儿你过分了。” “是吗?”我又笑,像个任性小女人,将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感受他的心跳,“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你的心在我这儿。” 他的心脏不疾不徐,铿锵有力,温暖的气息传入掌中,让人不觉放松安定起来,越发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朱同脸责怪我:“但你也不至于诅咒本王。” “你怕报应出现?”我佯装生气,往前走了几步,到山崖边上,背对着他:“若你做不到,那在报应来之前,先将我推下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朱同脸吓了一跳,紧张地将我拉进怀里,一脸妥协道:“本王真是怕了你了。” 山中开满不知名的野花,幽香阵阵。我无比得意,与他打情骂俏。想起刚才在山崖边低头看时见到一朵紫色的花,喜欢得紧;就趁朱同脸到一旁方便,过去坐在崖边的石头上,侧着腰小心翼翼地摘下来。 似乎是用力过度,那花被我连根拔起,带出好大一块土。我将土抖掉,磕碎了竟在里面发现一枚圆圆的、泛着优雅光泽的东西——是原来世界才有的白色纽扣。 “楠儿,你发什么愣?” 我回过神来,赶紧将扣子攥在手心,拿着那朵紫花给朱同脸看,“王爷,你说这朵花好看么?” “好看。”朱同脸说:“楠儿,我们该回去了。” “嗯。”既然能发现纽扣,或许还能找到纽扣的主人。我点头,指了指下面那草木苒若、瀑布飞溅的山谷,道:“王爷,我想到山下看一看。” 朱同脸说:“那里有狼,最好不要去。” 狼?我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怎么着也得把朱同脸说服了,“正巧拱橼带了弓箭到这儿打猎,要是听见这个消息一定兴奋,我们不如叫他一起去吧。” “世子可以,但你不行。”朱同脸语气温柔,却透着威严感以及胁迫的味道:“再闹,本王就命人将你捆起来,以后就休想出门。” 又是不让我出门!我郁闷得很,却也有些怕他,想想确实不能因小失大。“大爷,您能不能换点新鲜的?让我打消这个念头。” “嗯?”朱同脸笑得淫~荡:“大爷我想与你做些男女之事,在这荒郊野外成何体统?还不速速离去。” 这算什么理由!我真是拿他没辙:“那就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①参考《明史纪事本末》 卷四十七 宸濠之叛。“六年(辛未,一五一一)冬十月,宁王宸濠葬母于西山青岚,乃先朝禁革旧穴也。” 46、朱拱栎 ... 我刚往前走了一步,攸忽间却瞥见一支冷箭“嗖”地贴着脚后跟,将裙裾死死钉在地上。我顿时脊背发凉,汗毛都竖了起来,想跑却挪不动脚,恐惧而机械地转头又抬头,去看箭射来的方向。果然在身侧山壁的制高点上瞧见一穿青色装束的蒙面人。 朱同脸赶紧将箭拔掉,拉着我正要逃跑,那人又是一箭,射中朱同脸的肩膀。血染锦衣,朱同脸痛得咬牙,与我躲到山壁凹处,大喊着叫侍卫过来。 侍卫听到动静,过来之后对着那人“嗖嗖”地放箭。那人受了伤,立马转身逃跑。侍卫绕道去追,那人早已不见踪影。现场只留下斑驳的血迹,一直延伸到山林深处。 回到山庄,让人将箭从朱同脸身上拔~出来。幸好箭头无毒,也只伤到皮肉,包扎了之后,朱同脸便若无其事地吃晚饭了。 “看你!”我心疼他,嗔怪他:“我都说自己不去了,你还非要我出来,刚才都快把我吓死了。” “你以前可是整日都盼着离开王府,如今怎么不愿意了?”朱同脸取笑我:“笑我是懦夫,搞了半天,你才是胆小鬼。” “胆小就胆小,”窗外乌云蔽月,狼“嗷呜”的叫声传进耳朵。我听着阴森,去看朱同脸那张映在烛光下的脸,越发恐惧起来,终于忍不住尖叫:“鬼啊!”然后我跟鸵鸟似的,缩进被子里。 “楠儿,你出来!”朱同脸哭笑不得:“本王有那么恐怖么?你可是连真鬼都不怕。” 我肯定地回答:“跟罗刹鬼一样。” “说你喜欢我这个罗刹鬼,”朱同脸将手从缝隙处伸了进来,胳肢我挑逗我,“不然本王今晚不放过你。” 我忍住笑,探出头,叹了叹气,故作伤感道:“哎,人鬼殊途!鬼儿你还是速速离去,尽早投胎去吧。” 听到这话,朱同脸不逗我了,起身拉了拉衣衫,背对着说道:“此时正是月黑风高,春宵一刻值千金。与佳人共赴巫山,乃余一大心愿。既然佳人不肯,在下只有黯然离去。” “不过是玩笑而已。”见朱同脸往前走了两步,我还以为他是要去其他妻妾那儿,心里一急,一把将他拉回来,顺势压在身下。我看着朱同脸,四目相对,气有些喘:“你也是开玩笑的对吗?” “你这性子,若是真的,还不吃了我?”他笑,将我放到一旁,自己则占据高位,“我这罗刹鬼该带你去巫山了,轻身上阵,一同随我上路。” 我乐了,轻解罗衫,与他共话云雨。完事之后,我躺在朱同脸的怀里,看着他那张和吴桥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飘渺而迷茫起来:“王爷,你和我以前认识的人很像。” 捡到了那枚纽扣,我首先将怀疑的对象放在朱同脸身上。吴桥、朱宸濠,一样的脸,一样的习惯,甚至连眼神也几乎一样。当初,我在原来世界最后联系的人是吴桥,会不会是他接到我的电话后赶过来,随我一同穿越到了大明朝?不过我对吴桥的了解不深,无法做更多的判断。 而且那枚纽扣是在悬崖边上找到的,或许他掉下山谷摔死了也不一定,也可能掉下去的是别人——希望不是这种结果。 朱同脸饶有兴趣:“是谁?” “只见过几次面而已。”我换了个话题,像抱玩具一样抱着朱同脸那个受了伤的胳膊,将脸贴上去,“王爷,我害怕。” “你怕甚?” “我不知道。”我摇头,笑笑:“你命硬,逢凶化吉,说怕你出事那是假的。想来想去,应该是担忧自己哪天像狗一样被人赶出家门,生活没了着落吧。” “放心吧。”朱同脸似乎明白我话中的含义,抚着我的头发,道:“到时候,我自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难道他真是吴桥,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么? “原来你一直都想将我扫地出门!”我跟他胡搅蛮缠,试图去掩藏心底的悲哀,“我承认自己善妒,三从四德没一样。但我最起码在精神上和肉体上都是忠诚于你的,就凭这点,你就不能这样对我。” “傻瓜!”朱同脸探着身子将灯吹熄,躺下帮我掖好被子,“我怎会这样对你?” 朱同脸说是为了养伤,要在庄园里住上一段时间。话虽如此,娄妃可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第二天清早,我前脚踏出房门,她后脚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坐上马车速速离去。到了中午,太阳出来,几个侧妃约我去打麻将。一群女人坐在一起,少不得在背后说些闲话。 素妃说:“哎!人家是大家出身,做什么都是有底气的,哪像我们?出身卑微,什么事都得掂量掂量。” 翠妃说:“姐姐别这样说!命里无时莫强求,倒不如乐天知命,一生稳妥。” 素妃说:“一大家子的人,全指着你我攀高枝,帮衬着度日。王爷要是哪天不高兴,休了你我;咱们别说稳妥,就连个栖身之所都没有。回了娘家,少不得丢人现眼,惹人白眼,不被赶出家门就已是祖上烧高香了。” “不是还有七出三不去么?”麻将磕碰与女人言谈的声响交杂着传入耳朵,我随手打了张牌出去,作惊讶状:“呀!姐姐犯了多言,该被王爷休了。” “去!”素妃嗔怪,随手拍了我一下,手指上的那枚戒指异常扎眼,似在炫耀。“你个小妖精,若我当休,你都不知如今身在何处。” 手烧灼般地一痛,转眼间,我便瞧见手背上多了道红色的印痕,看上去应是肿了。我心里暗骂你个老帮菜,要是这里有狂犬疫苗我一定给自己打两针;一面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王爷是个念情的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这样做。” “念情?”素妃语气尖酸:“也就是两年前,老次妃弃养了之后,王爷到西山葬母。一开始什么都好好的,没想到回去之后谁也不认了!那时候趣妹妹大着肚子将要临盆,王爷本该对她呵护备至;半路趣妹妹生了女儿,母女二人,王爷却连看都不看一眼,直到楚儿满月才抱了楚儿一下。虽说守孝期间,夫妻不同房,但也不至于这样——想来想去,我们这些女人不过是王爷传宗接代的工具罢了。没有情,又怎会念情?” 像是刻意的,素妃在叙述趣妃遭遇的时候,仿佛是在告诉我,将要重蹈趣妃的覆辙。 “不会啊!”趣妃最大的爱好就是吃,估计朱同脸与食物二者存其一,她一定会选择后者。此刻,她吃了盘红棉虾团后,又捧起一碗汆汤丸子。她吃得极带劲儿,脸颊飞红,两眼发光,樱桃似的嘴唇一撅一撅的,那脸比第一次见面时几乎胖了一倍,“王爷跟我说了,是他觉得我还小,不想再犯错才这样对我的。” 素妃直戳她的脑门,忍俊不禁:“你个傻丫头!” “是谁也不认了,还是谁也不认得?”我心底一沉,想起之前的种种疑问,已然将答案告诉我——朱同脸(宸濠)就是吴桥。但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知道真相? “东风。”朱同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拿起一张牌打了出去。“你们在讨论什么?” 原本一直沉默不语、静如鬼魅的紫妃突然开口道:“大四喜,和了。” “都怨你!”我对朱同脸推推搡搡,无比泄气道:“我再撑会儿就荒牌了,你来捣什么乱?” 有人在一旁提醒我,别跟王爷这样说话,没大没小没规矩。还有人说王爷都快把我惯成孩子了,比王爷的女儿还爱撒娇。素妃见到朱同脸,满脸都是笑意,那眼神带着几万伏的高压电,勾魂夺魄,不把人电死能电晕,“不过是女儿家的悄悄话,王爷不听也罢。” “一定是楠儿在背后骂本王,本王都听到了。”朱同脸睡到现在才起来,双眼惺忪,对素妃的反应视而不见。他制止住我的行为,将原本该下家摸的牌翻过来一瞧,不禁笑道:“怪不得会输,真是顺天应命。” “胡说八道!”他肩膀上有伤,我也不敢太大力。谁想,他却呀呀地喊起痛来,我立马心疼,问道:“王爷今早换药了吗?” “差点忘了,”朱同脸这才想起来,笑道:“本王这就去换。” 我起身,打算随他一同离去。朱同脸说:“楠儿你去准备饭菜吧,本王饿了。其他事自会有人打点。” 我点头,到厨房重新做了碗粥。给朱同脸端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将伤口包扎好,收拾妥帖。瞧见那绷带系得乱七八糟,我正打算解开重新系上。 “要不要再绣朵花?”朱同脸阻止了我:“就这样吧,明天还得换。” 我噗哧一声笑了,松开手说:“那好吧。” 到了傍晚,朱拱橼与侍卫们猎了头野猪回来。朱同脸让人在院子里点了篝火,烤熟了分与众人。一群小孩在玩闹,几个侍卫在守院子并顺带着生火。其他妻妾不像我这般爱抛头露面自然待在房里。 有只蒲公英飘在眼前,我随手抓住了它。 “狐狸精!”朱拱栎不知什么时候跑到我背后,猛地拍了我一下,声音稚嫩地骂道:“你是狐狸精,臭狐狸精!” 虽然不怎么疼痛,我却愕然。再看其他的孩子,除了楚儿在埋头苦吃以及已经成熟了的朱拱橼外,看我的眼神没几个是友好的。 我问他道:“那你是不是狐狸精?” 朱拱栎声音倔强:“我才不是!” “是吗?”朱拱栎是翠妃的孩子,约五六岁左右,粉嫩的脸,小巧的嘴,两眼水灵纯真,穿一身与朱同脸式样相同的绛色常服,简直是Q版的朱同脸。我笑道,糊弄他:“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你看我是狐狸精,那你父王肯定也是狐狸精,不然怎会有孩子?而你不是狐狸精,所以你一定不是你父王的孩子——所以,你是你父王从大街上捡回来的。” 他呆住,脸上的表情不断在变化,由晴到阴再到多云,没多久就该刮风下雨了。见他被我糊弄住了,我甚感好玩,又继续逗他:“因为不是亲生的,所以你要小心哦!哪天你睡觉的时候,你父王或许就钻进你的被窝,一口将你吞掉,然后变成米田共拉出来。知道米田共是什么吗?就是五谷轮回之所里的……” “哇……你胡说,我是父王的孩子!”朱拱栎被我这么一吓唬,一打击,竟然扯着嗓子哭了。见他哭,一群成年人却发笑。朱同脸正向侍卫询问事情,转过头一脸头大地看着我,接着又将头转回去,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朱拱橼说他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嘴巴怎么咧得跟蛤蟆似的,知不知羞。听到这话,朱拱栎还想哭,却迫于无奈,只好忍住眼泪,扁着嘴,腮帮子一抽一抽的。 “那你是不是狐狸精?”朱拱栎看起来挺倔的,不过我年龄是他数倍,搞定他简直是绰绰有余。反正闲得无聊,我不如逗逗他,打发下时间也好,“不是狐狸精,就不是你父王的孩子。” 朱拱栎想了半天才回答:“是……” 我又问:“那你娘是不是狐狸精?” 他被我搞得一塌糊涂,寻思着他母妃那么痛恨狐狸精,当然不会是狐狸精。“不是……” “那你就不是你娘亲生的。”我下了个结论,见他又要将嘴咧起,越发觉得好笑,故意问他:“你到底是不是你娘亲生的?” 朱拱栎再次被打击,越来越不确定:“是……” “那你娘就是狐狸精。”我教唆他:“待会儿你去找你娘,问她是不是狐狸精。如果她说不是,那肯定不是你亲娘,以后就不能听她的,知道吗?” 他糊里糊涂地点头:“唔。” 47、纽扣 ... 为奖励朱拱栎听我的话,我有意讨好他,到房里取了香皂,切一小块泡进水里,拿着竹管,教他吹肥皂泡。泡泡七彩炫丽,飘在半空中,像易碎的梦。 其他小孩瞪着好奇的眼,一开始颇为拘谨,后来终于禁不住诱惑,让我教他们吹泡泡。楚儿也不吃东西了,见那香皂透明而有香气,想来以为是好吃的,竟然抓起来往嘴里送。 “这个不能吃!”我真是哭笑不得,赶紧去掰她的嘴。楚儿不情愿地反抗,“哇”地一声也哭了。朱同脸只好过来哄她,哄了半天,楚儿才算安静下来。 朱同脸说:“楠儿你是不是与孩子天生有仇?” 我非常无语:“这可不能怪我。” 正说着话,翠妃已经过来,我便蹿撮朱拱栎去叫她——“狐狸精!” 翠妃的脸色极为难看,半天才缓过来。之后她故作温柔地对朱拱栎说:“栎儿,你怎可以连母亲都骂?太没规矩了。” 朱同脸的几个侧妃中,素妃嚣张,好胜心强;紫妃清冷,曲高和寡;趣妃娇憨,毫无心机;唯有翠妃,心思细腻,善解人意。然而我却是不怎么相信的,女人的嫉妒心足以让她原形毕露,我非要瞧瞧她唱的是哪出戏。 朱拱栎一脸天真:“萧姨娘说我是小狐狸精,我是母亲生的,所以母亲肯定也是狐狸精。” 翠妃问道:“那母亲不是狐狸精,你是不是就不是母亲生的了?” 朱拱栎实在是搞不清楚,看他母亲脸上的表情应是不高兴。但他父王是狐狸精,他若不是狐狸精,那他就是他父亲捡来的;他是狐狸精,若他母亲不是狐狸精,那他就不是母亲生的。左右为难之下,朱拱栎点点头:“嗯。” “既然栎儿认为母亲是狐狸精,那母亲便是吧。”翠妃和颜悦色道,看上去真是温柔贤惠。她向朱同脸道了万福,又跟我寒暄几句,牵着朱拱栎的手,准备告辞:“天色不早了,栎儿已经困顿,贱妾就带栎儿回房休息了。” 朱拱栎一脸的不情愿,连连回头,被翠妃扯了好几次胳膊。朱同脸见他可怜,便开口道:“拱栎想和哥哥妹妹在一起,你就让他留下吧。” 翠妃犹豫了一下,“可是……” 朱同脸说:“本王自会送他回去。” 翠妃这才从嘴角露出一丝笑,再次向朱同脸弯腰行礼:“那就麻烦王爷了。” “你是不是想与她幽会,所以拿拱栎当借口?”见朱拱栎与其他孩子重新混迹在一起,我略带吃醋道。 “楠儿你误会了。”朱同脸如是说:“本王只是想问问,那话是谁教的。” “还是算了吧。你对我这样好,还不许别人议论,未免说不过去。”我在心里说,就算是翠妃又如何,你也不不见得会休了她。无论她是否真是你的女人,和你生过孩子。 那只猪烤得差不多了,酱黄油亮,香气扑鼻。我将香皂以及肥皂水从事先放置的桌子上拿起来,腾出位置,并顺便教那些小孩如何洗手。腿有些麻,我没站稳,身子一晃,那肥皂水便洒在了朱同脸的衣服上。 “对不起。”我急忙拿手巾去擦,然而已经晚了。水渗进衣里,正好是昨天被箭射伤的位置。 “无碍!”朱同脸倒是一脸镇定,也没瞧见多少疼痛的表情,只是打算独自回房重新处理伤口。我又要跟去,他说:“楠儿你还是别看了,小心晚上做恶梦。” 我直犯嘀咕,我在这里杀人放火、妖魔鬼怪什么阵仗没见过?不过是箭伤而已。知他这是故意避开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愿意,等他前脚走,我后脚跟着到了屋外。 我正准备将窗户纸戳破,然而转念一想:若他真是吴桥,定是有难言之隐,所以才不愿将一切告诉我,倒不如等时机成熟,等他想通了之后,自已与我说;若他不是吴桥,我这样做,就未免显得多疑。 我吁了口气,转身离开,“希望你真给我个满意的答案。” 往后几天,朱同脸的伤口均由他自己包扎。也许是不想将那层窗户纸揭开,给他造成困扰,我也就没问他。到了十月二十五,所有人打道回府。我从后门经过,见到吴瞎子,就将一只烤熟了的鹧鸪打包好递给他。 “多谢夫人。”他拆了草纸,扯下一条腿放到嘴边啃了起来,不禁赞道:“西山的鹧鸪就是美味,怕是神仙都要羡慕我这福气。” 一壶王府中人自酿的天门冬酒,有生津止渴、滋阴润燥等功效。我叫人斟了一杯给他,随口问道:“先生去过西山?” 吴瞎子接过酒杯饮之,回答:“之前王爷为其母修建冢宅的时候,老朽在那儿当冢人。之后随王爷到了宁王府,当起了这看门的。” 没想到吴瞎子和朱同脸之间还有些渊源。这里离段玄的居所不算远,想起段玄,我犹疑着是否去找他,却拿不定主意。“西山风景不错,就是太偏僻,一个人住着不方便,王爷让您下山是对的。” “王爷确实是个好人,考虑周到。”吴瞎子问道:“夫人可玩得开心?” “还可以吧。”我点头,诧异于他提到朱同脸的母亲,用词却仿佛那根本与朱同脸毫无瓜葛;作为古人,也不问我关于祭祀的事,且对朱同脸带我游山玩水毫无异议。那枚纽扣……离守墓人的居所并不算远。 我问道:“先生是一个人吗?怎不见亲人来访。” “还有个孙女,去年嫁掉了。”吴瞎子说:“多亏王爷费心,找了户好人家。” “那就恭喜了。”我又问:“先生之前住在西山的时候,可见到什么奇怪的人?” 吴瞎子回答:“那倒没有。” 秋风乍起,天气阴沉,似乎又冷了三分。我拉了拉衣领,向吴瞎子告别。 “对了夫人。”吴瞎子的语气带着几分犹疑:“那个姓段的小瞎子自夫人到西山,每日都在这里等候。今日这是病了,夫人不妨去看看他吧。” “唔。”心又酸涩了,多少有些感慨。我真不明白段玄为何如此偏执。凡事皆已成定局,这样的等待又能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一生?正想着,双腿已经信马由缰,将自己带到了段玄的住处。 敲门。内里传来咳嗽的声音,我推门而入,瞧见段玄一人躺在床榻上。他房内清冷清冷的,明明有人在,却感觉不到人气。“那两个丫鬟呢?” “我让她们回去了,人多,不习惯。”段玄笑了笑,两眼茫茫。他要起来,我劝阻了他,过去倒了杯茶,却是凉的。 我转身道:“我去烧水。” “不用了,夫人。”段玄客气道:“长途跋涉,你也累了,还是回去休息吧。” “每日坐在车上,不得动弹,又怎会累着?”我保持着应有的礼节,笑笑:“我也该活动活动筋骨才是。” “那就多谢夫人了。” 等段玄开完药方,我去烧水,煎药,将茶壶灌满,又将药端过来,倒了两杯茶,段玄一杯,我一杯。我看着段玄将药喝掉,开口问道:“叔叔这些日子还好吗?” 段玄说:“还好。” 我说:“对你来说,还有什么是不好呢?” “应该没有吧。”段玄整个人身上笼罩着一股祥和温润之气,那双眸子固然瞎了,却丝毫没有失色,反而因为注入了情感,显得越发得夺目生辉。“在下不是贪得无厌之人,能与夫人相逢便是一种福气。” “然后不断等待也是一种福气?”我诘问,苦笑一声:“这又是何苦呢。” “九年①的时间……也不算久。”段玄颔首,笑得淡然,眉眼间的哀愁却刻在骨子里,“我想我有这样的耐心等下去。” 看来段玄已经打定主意,非要等我到朱同脸死了不可。他同意娶妻想必也只是缓兵之计,不会有实质性问题的发生。我不想再劝他,除了不知道是否管用,也因为太感动。 “不说这个了。”沉默了许久,我再度开口:“那天,我在西山上发现了一枚纽扣,我们那个时代才会有的东西。” 段玄颇为吃惊:“你是说有人像你一样也到了这个世界?” “嗯,且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王爷。”我点头,将那枚纽扣拿出来,让段玄摸摸看,“这好像是贝壳做的,不过我对这方面了解不深,没办法做更多的判断。” “确实是贝壳。”段玄用手指摩挲了两下,将扣子还给我,“如果真是王爷,夫人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摇头,想了想,又说:“估计会无法接受吧。他若是我们那个时代的人,却在这里三妻四妾,不管真与假,都是对我的不尊重。” “或许只是巧合。”段玄说:“两个人太过相似,所以夫人才会以为这是同一个人。” “是啊。”我有些遗憾:“如果真是吴桥,估计回原来世界的方法早被他试过,没准已经成功,而我现在正在上胎教课。” 一听这话,段玄突然变得落寞起来,道:“夫人你还想回去吗?” 段玄想与我双宿双栖,而我却一直想回原来的世界。意识到这话伤害了段玄,我慌忙解释道:“只是想找到一种媒介,可以在两个世界中来回穿梭罢了。若能如此,我可以带叔叔到我们那个世界玩玩,看看我给你说的那些奇怪东西。” “媒介?”段玄问道。 “嗯。”我答道:“怎么说呢?当初吴桥送了我一支簪子,我拿着簪子到了明朝。后来与吴桥长得一模一样的王爷也送了支一模一样的簪子给我,可我却怎么也回不去。” “也许那支簪子只是个引子。”段玄沉思道:“夫人还是想想缺了什么东西,另觅他法吧。” 作者有话要说:①段玄连守丧三年都算上了-_-||| 48、下狱 ... 另觅他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想想还是算了吧,留在这里也不错。山好水好风景好,一天到晚都是绿色无污染食品,且不用当房奴。唯二的缺憾就是医疗条件差了点,出行速度慢了点。 向段玄说了声“告辞”,回到最初的居所。书房毕竟是办公之地,不适合生孩子,朱同脸也就趁着这次出去,将我的东西与他的东西能搬的全都搬进去。 新房间看上去不错,小巧雅致,符合养生之道①。我在房内放了些小玩意儿,又摆上一盆滴水观音、一盆秋海棠,然后静下心来给它们浇水。 给朱同脸做的那身衣裳已经缝制完毕。他穿了半天,愣是找不到另一只袖子,“楠儿,这只有一只袖子。” “怎么可能?”我自认为自己心思细密,记性也不错,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你再找找吧。” “好吧。”朱同脸将衣服脱下来,找了老半天,终于从唯一的袖管里神奇地掏出另一只袖管。他将衣服拿起来展示给我看,哭笑不得地说:“你告诉我,到底是这衣服畸形,还是本王长得畸形?” 我真是窘到极点,本来就不擅长这方面的活儿,结果弄了个笑话出来。其实这件衣服的颜色款式和吴桥挺相配的,不穿有点可惜。 我将衣服收起,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会将它拆了,重新修改。” 朱同脸点头:“那就再麻烦楠儿一次了。” 我说:“有什么可麻烦的,这是我应该做的。” 朱同脸笑道:“我娶楠儿,可不是为了做活。” 我很好奇:“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爱……”他笑得暧昧,拥着我的腰吻了又吻。 我心里甜蜜得紧,然后去洗澡。朱同脸脱衣,解下缠伤口的布带,钻进被窝,“浴室地滑,走路小心一些。” 我说要和他一起洗。他说不了,要先给我暖被窝。我心里舒坦的同时,也不忘紧盯着他那个被剑射伤的臂膀看——却瞧见伤口处早已结好了痂,真真切切。 我突然迷茫了,难道这个朱宸濠真的不是吴桥冒名顶替的? 到了第二天,去慈宁堂。 小达以及小达的朋友都在,慈宁堂虽依旧冷清,却比去西山之前热闹许多。我问段玄来了没有,他们说今早在街上捡到一名伤者,段玄正在后院的病房里照顾他。 “伤者?”我觉得怪异,去了那间房,果见一年轻男子在床上闭眼躺着。那人也是十足的美男子,眉清目秀,皮肤黝黑,与段玄相比显得干练硬朗一些。 正好段玄不在,我索性掀开被子去看他伤在什么地方。那人霍然睁眼,怒目圆睁,紧抓着被子,生怕我强了他一般,“你这女子怎如此不知廉耻,竟敢私闯陌生男子的房间!” 说话的语气与段玄当初一模一样—— 我注意到他身上包扎伤口的位置和在西山袭击我与朱同脸的那人受伤的地方大致相同,便问道:“你叫王斌,对么?” 他急忙否认:“不是,在下叫王蔚朗。” “你别拿‘许汉文不是许仙,孙行者不是孙悟空’之类的话糊弄我。”我拿出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看你一表人材,却怎么长了个榆木脑袋?你爹饮酒过度死了,你以为王爷杀了你爹要报仇也就算了。但连我一个有孕在身的女子都杀,你还算不算男人?你爹妈没把你送进宫里当太监,真是屈才了。” 刀刃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王斌屏气,动也不敢动。我拿被子将他一裹,又用床单捆住,正要到外面叫人,段玄却进来急忙喝止我:“楠儿住手!” 小达扶着段玄到椅子上坐下来。段玄开口道:“夫人,蔚朗并不是有意伤害你——” 我也找了个椅子坐下,将匕首交给小达,让他帮我看着王斌。“难不成他是来帮我锻炼心理素质,提高反应能力的?那两次无意可真是够刺激。” “我只做过一次,”王斌不紧不慢道,一脸咒怨地看我,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且那一箭是故意射偏,想给你提个醒。” 天底下有这么提醒的吗?我真怀疑王斌有没有脑子。不喜欢翻白眼的我终于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给他,从嘴里吐出三个字:“我不信。” “确实如此。”段玄说:“上次与夫人在阳春书院拜别,在下回去途中正巧与蔚朗相遇,我原打算到他家奔丧,却见夫人遇袭,剩下的事夫人是知道的。” 原来段玄曾与王斌是同窗,一起云游读过书。只是王斌为何不在家中为他爹守灵,反而出现在外面?那日的歹人全部被击毙,段玄也差点死于我之手,但我却始终没看见王斌的踪影。 我说:“既然你们是同窗,那他为何丢下你独自离开,不与你一起来救我?” 王斌反唇相讥:“我为什么要救你?” 小达拿着匕首,看着裹成粽子的王斌,又看看我与段玄,真是左右为难。段玄无奈道:“蔚朗你有错在先,就少说两句。夫人也不是蛮不讲理的女子,各退一步,解除之前的误会最要紧。” 既然是段玄的朋友,人品就应该不错。但他这态度让我着实不爽:“说!你那天不在家中守灵,出来作甚?” “你这是何态度?”王斌甚感不满,露出伤感的表情,却始终不愿说。段玄劝了他两句,他才幽幽道:“我爹失信了之后,我收到一封信,说有人知道我爹被害的真相,约我出来见面。” 被设计了么?那天的事实在多,我根本理不清头绪。我叫小达将刀放下,问道:“是不是有人说你爹是被宁王毒死的?” “是。”他点头道:“宁王的名声向来不好,我爹突然亡故,我自然会往这方面想。” 名声不好……这事还真难办。先撇开朱同脸是不是吴桥不说,倘若他云行雨施,积德行善,品行如沅茞澧兰,只怕会被正德皇帝以及掌权的佞臣视为眼中钉;倘若作恶多端,为害乡里,地方百姓又会怨声载道,视他为祸害。 我又问:“你是怎么到西山的?难道山上没人看守吗?” 想来王斌应是跟踪了一路。朱同脸的警戒向来做得都不错,但王斌袭击我和朱同脸所处的制高点却是空白。以朱同脸谨慎的性格,应该会派人把守。 “只有一个酒鬼。”王斌的语气轻蔑,却忽而惊惧起来:“难道是宁王有意为之?” 正说着,一群士兵已经破门而入,迅速将刀架在了段玄与王斌的脖子上。为首的大喝一声:“大胆王斌,竟然与人串通行刺宁王,还不束手就擒!” 接着,手下在房内搜出王斌那日行刺时所穿的衣服。王斌成了瓮中之鳖,稍动一下,便被人重重地击向肚子。顷刻间他失去了反抗的能力,痛苦地跪倒在地上,连话也说不出。 士兵将王斌与段玄用桎梏拷起来,也欲将小达带走,我说:“这两位是我的人,你们不能带走。” “对不起了夫人,”头领向我行了个不卑不亢的礼节,却说:“这孩子可以给你留下,但这瞎子却是王斌的同谋,在下公务在身,也不得不捉他回去,还请夫人见谅。” 将王斌和段玄带走之后,我赶紧拿银子到官衙问口风,接着急急忙忙回宁王府,向朱同脸说明情况,让他将段玄放出去。 朱同脸不紧不慢地说道:“明天,渊湛就该出关了。” 我不明就里,实在搞不清他所说的话,“什么意思?” “楠儿你不是要报仇吗?”朱同脸一脸镇定,瞳孔渐渐收缩,那种感觉就像卧在草丛里注视着猎物、准备伺机而动的野兽。“也许就是今晚。” 搞了半天,原来是朱同脸故意为之。为了救段玄,那渊湛已虚耗了大半功力,虽经过一个多月的闭关,他的功力有所恢复,但刚愈合的伤口应是最娇嫩薄弱的,此刻正是攻击的最佳时机。而渊湛的师弟渊清,一心想谋夺掌门人位置,自然与朱同脸里应外合,少不得在背后下毒手。 想不到渊湛唯一有人性的地方,却会害他葬送性命。我对段玄充满担忧,不知他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那叔叔呢?” 朱同脸说:“暂时囚禁,等米已成炊后放出来。” 其实渊湛也不是非死不可,相比较我更在乎段玄的心情。“渊湛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王爷何不等大事已成后再作打算。” “一条随时都想噬主的狗,留到将来也只是祸害,倒不如趁现在除去。”朱同脸主意已定,轻描淡写。一盏孤灯照着他的身影,玉身长立,烛火明灭不定,衬得他越发难以捉摸,让人心生冷意。 作者有话要说:①古代的风水理论有这样一句话:“屋大人少,是凶屋。” 49、逐客令 ... 早上起了床,开门掀起棉帘,已是一地白雪。玉屑似的,飘飘洒洒,积了一寸多厚。冷风一吹,指尖立马冻得和冰棍差不多,哈口气也雾腾腾的。 这是江南初冬的第一场雪,总觉得稀奇。我看了两眼之后,将门一关,重新钻回被窝,将脚伸在朱同脸的肚皮上,“这天冷的,简直是变态。” 朱同脸摸了摸我的脚,见我的脚并不凉后,又拿摸脚的手摸我的脸,“倒挺像你。” “去你的!”我推了他一把。房内生了炭火,又贴着朱同脸,还真是温暖。我说:“也不知道事情变得怎么样了。” 朱同脸说:“此事容不得闪失,若让渊湛苟活,后果便不堪设想。” 我有些急:“那你还敢这样做?” “怎么不敢?”朱同脸真真是胆大包天,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堂堂一个郡王,难道会怕了这装神弄鬼的老道!” 我心里暗骂,你牛逼,你什么都不怕!但我已成惊弓之鸟,若那渊湛活下来,我一定躲朱同脸远远的,免得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厉害行了吧!”此言一出,腹中的孩子竟踢了我一下,似要为其父帮腔一般。我痛得哎呦,急忙捂住肚子,“这小家伙竟然帮你不帮我,真是没天理。” “谁让我是孩儿他爹!”朱同脸得意之至,伸着手帮我揉肚子,欣欣然地跟孩子交流:“我警告你,不准欺负你娘,否则将来打你屁股。” 听到这话,我笑靥如花,却又护犊心切:“这可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你若敢打,我就跟你拼了。” “好好好!”朱同脸妥协地笑道:“我会教育他,让他自己打自己屁股。” “去你的!”我又推了他一把,“我才不要他像我一样没事儿玩自虐!” 到了中午,有人飞鸽传书,果然是渊湛被杀的捷报。 经过一夜激战,上清宫里早已是血流成河,那渊湛被炸得粉身碎骨,连个渣滓都不剩。不过朱同脸派出的九位武艺高强的死士,折损了大半,仅留下两名活口,却经脉尽断,此生怕是废了。 “楠儿你可满意?” 满意吗?我披着斗篷,手里揣着手炉,看着那只白影扑棱着翅膀飞到朱同脸的手里,接着又飞出去,“也许吧。” 七条人命,沉重的代价,虽然将渊湛格杀,然而恩怨却未必能就此终结。若段玄稍有异议,只怕也会被朱同脸解决掉。“王爷打算什么时候放了叔叔?” 朱同脸沉吟道:“你不妨将真相告诉他,等他情绪稳定后再说。” 将真相告诉他——让他仇也报不得,只能痛苦地活着?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么久?” 朱同脸点头:“否则若玄道长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本王也不能保证他的生死。” 用食盒装了一些饭菜进去,提到牢里。 段玄心里素质不错,握着笤帚打扫牢房。那些狱卒瞧他勤快,索性开了牢门,也不管他,让他将整个监牢全都扫了。 我将食盒放到段玄牢房的桌子上,摆好碗筷,盛好饭,连狱卒的份儿都有,然后过去接过段玄手里的笤帚放到一边。“这些事不是叔叔该做的,以后别干了。” 段玄的病似乎还没好利索,脸色有些差,还有些咳嗽。知道我来,他温文尔雅地笑了笑,摸索着坐到凳子上,“天冷了,要多活动活动才是。” 外面天冷,牢房里也不见得比外面暖和多少。因为不见阳光,这里终年阴暗潮湿,又透着霉臭味,真不是人待的地儿。 我叫丫鬟回去抱床厚铺盖过来,又使了银子,叫狱卒端个火盆放到段玄旁边,将他们打发出去。“叔叔放心,这件事我已告诉了王爷,他说过不了几天就会放你出来。” “凡事皆有定数,夫人就莫再为在下操心了。”段玄烤了会儿手,端起碗来却并不吃,只是让我带他走到王斌所在的牢房里。王斌是主凶,又有一身武艺,自然被人捆得严严实实,还挨了一顿打,皮开肉绽,折腾得只剩一口气。 他看见我,却很不友好:“我以为你这女子是墨通的朋友,所以才跟你说实话。没想到你却和宁王一样,早就派人盯着,只等我招供!” “你究竟有没有脑子?”我对他严重鄙视,本来打算骂他,但看他那可怜样儿,想想还是算了,“哪儿不躲,偏偏躲在慈宁堂。你以为天底下就你聪明吗?我告诉你,别看慈宁堂不在宁王府的势力范围内,但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谁都插翅难逃。” “确实如此,”段玄点点头:“王爷派了不少高手保护楠夫人。” “我看是监视吧!”王斌一语道破:“宁王最得宠的小妾乃青楼出身,还是个大脚,只要是男人都会对她不放心。” “蔚朗!”段玄急忙喝止,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剧烈地咳嗽着,胸口起伏不定。 那王斌也不算笨,似乎已将我和段玄之间的关系看得清楚。意识到这话可能伤害了段玄,他有些愧疚:“对不起了墨通,我不是怀疑你和这位楠夫人……” “罢了。”段玄黯然,拜托我能不能将饭喂给王斌。 “可以。”我点头,掏出事先准备的药粉,撒在王斌外露的伤口上。内心无比腹黑,脸上却露出善良宽厚的笑容:“不过之前应该帮他清理下伤口才是,免得留下疤痕,糟蹋了这副天赐的好身骨。” “男女授受不亲,你别碰我!”王斌疼得脸皱成一团,竭力避开。 见他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我索性喊狱卒过来,说王斌对我口出秽言试图轻薄我。狱卒扬起鞭子做出架势,说要替我好好收拾这个不知礼仪的登徒子,还说我若嫌太轻,可以加重刑罚。 牢房里一屋子的刑具,大枷、老虎凳、真是阴森可怖。王斌迫于无奈,只好妥协道:“我出言不逊,还请夫人大人不记小人过。” “现在会说话了,呵!”我拍了拍王斌的脸,将装药的小瓶交给狱卒,吩咐狱卒解开他身上的枷锁,将王斌带到段玄的牢房上药,顺便给他喂饭。 段玄噗地一声笑了,照得整个牢房犹如充满了阳光,霎时明亮起来。瞧他心情好,我也开心:“你笑甚?” “蔚朗说话有些不经大脑,就像夫人所说的……脑子少根弦,夫人别介意。”段玄笑了又笑:“不过夫人能在气势上压过他,还挺让人刮目相看。” “他和叔叔都是羞涩拘礼之人,脸皮太薄,所以才会自乱阵脚。”我将段玄扶回去,又给他盛了碗饭。 那王斌尽管穿着中衣,再次见我还是慌忙用被子裹住,生怕走光。我装作不在意,万分踌躇之下,将渊湛的事告诉了段玄:“叔叔!你的师父昨晚……走火入魔,去世了。” 段玄一惊,面容瞬间苍白,变得哀戚起来。以为渊湛因他而死,他陷入了自责,竟落下泪来,“受生之时,五斗星君、九天圣众,注生注禄,注富注贫,注长注短,注吉注凶,皆由众生自作自受。师父修仙为求捷径,做尽恶事,也算是罪有应得。夫人知他死,想必早已是喜跃抃舞;只是弟子事师,敬同于父。师父虽然严厉,却对在下极好,以致断送性命。所以恕在下不能像夫人那般开怀,也见不得夫人高兴的样子。还请夫人先回去,等在下心情平复了之后再来吧。” 好大的逐客令—— 我噎了口气,胸口闷闷的。只是闻知渊湛死去,段玄已然如此;若知道了真相,只怕我和他之间会彻底决裂吧。 我起身,正准备离开,却见素妃穿着那身红衣如鬼火般飘了进来。她的嘴角讥诮,笑不露齿,声音带着三分刺耳:“妹妹真是无孔不入,连监牢这么晦气的地方都有你的存在。” 我不想与她斗嘴,“我来看看叔叔在这儿怎么样,你不是也来了么?” “我也是来看看未来女婿。”素妃带着丫鬟,上下打量着我:“倒是妹妹,与墨通道长年纪相仿,却整日厮混在一起,让人误以为你们乱伦可就不得了了。再说妹妹的出身,也不是那么清白,就算王爷放心,你也得顾忌着不是?” 两句话将我羞辱得无地自容。王斌估计看不过去,替我还口道:“那老妪你呢?瞧瞧你都有白头发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想老牛吃嫩草——” 见素妃杏眼怒视着他,王斌却满不在乎。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锁骨不经意间露了出来,赶紧拽起被子挡住,仿佛受了侮辱一般,怒道:“你这老妪,本人虽说玉树临风一表人材,但你也不必用如此轻薄的眼神看我吧。以我的年纪,当你的儿子都绰绰有余!” 素妃气得咬牙。见王斌竟是活宝一只,我噗地一声想笑,却又忍住,开口道:“行了姐姐,你我不过是半斤八两。再斗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倒不如各自回房,好好过日子才是。” “是该好好过日子。”素妃笑了,面目可憎可恶:“只是天冷人也寂寞,妹妹回房好歹有王爷陪伴,甜言蜜语,颠鸾倒凤,而我和未来女婿就——” “别说了!”段玄烦躁地打断她的话,不想再听下去,“监牢煞气太重,还请两位未来的泰水早些回去,免得沾染晦气。” 呵!泰水—— 原来我和段玄之间已经不知不觉走得这么远。我突然觉得凄凉,不想再纠缠下去,“既然如此,那我便告辞了。” 50、新年 ... 从牢里出来,雪似乎又大了几分。 不知是该回宁王府,还是去慈宁堂,我索性踩着雪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随手抓起一把雪,团了个雪球,向跟着的丫鬟扔去。她缩着膀子,若木鸡般呆呆地受着,任由雪球砸在头上,碎屑溅进衣服里。 登时索然无味。 段玄变了,我也变了。以前我还跟朱同脸说“不自由毋宁死”,后来却甘居人下,安然若素。而段玄早已对我失去信心,即使我做得不对,也不再发表任何异议。只因为君子一诺千金,他才舍不得放弃我吧。 如今—— 不知不觉到了腊月。喝过腊八粥,吃过灶糖,又在除夕那晚守过岁,便到了新年。因为这是朱同脸其母丧期过了(服丧按二十五个月算)的第一年,自然过得极为热闹。王府各处都挂满了彩灯,又是贴春联窗花,又是放爆竹烟花,还用丝绸做成各色花朵系在已经衰败的植物上。 一大清早,宁王这一系的小孩全都穿门过院,向大人们一一磕头拜年,索要压岁钱。 几个未出阁的闺女不像男孩那般外向,矜持地行过礼,也不肯多言。倒是那楚儿,由于像她娘那般爱吃,趣妃根据我的建议,在楚儿过年的新衣上缝了个口袋,跟个小袋鼠似的,装满了干果。她从口袋抓了一把给我,却从我身旁的果盘里抓了三把塞进去,手中另拿了两个橘子,真让人哭笑不得。 我将事先准备好的红包拿出来,分给他们,轮到朱拱橼时,不禁笑骂:“去!你都半大小子了,好意思收么?” 朱拱橼与我嬉皮笑脸:“庶母,我不是还没成亲么?也不算大。” 自从决定婚事,朱同脸便试着将一部分事项交给朱拱橼处理,并教他一些交际处事的手段。朱拱橼日渐成熟起来,做事也有了分寸,是块经得起磨砺的好料子。 “小滑头!”瞧他懂事,我自然也高兴,将红包交给他,“拿去存着,做些正经的事,怎么着都好。” “我会存着到明年给将来的弟弟发压岁钱。”朱拱橼笑纳,瞧着我那高高隆起的小腹,问道:“庶母,弟弟什么时候出生?” “快了,就这一两个月。”我问他:“你是不是盼着我生弟弟,万一是妹妹呢?是不是就不待见了。” “不会。”朱拱橼说:“若是弟弟,我便教他读书识字,习武狩猎。若是妹妹,我就可以保护她,将来为她找户好人家。” 这话说得我笑逐颜开,心花怒放:“拱橼真是懂事。” 接着轮到朱拱栎,这小子左顾右盼,心思根本没放在上面。半天才反应过来,跪在地上,张起那花瓣似的粉嫩小嘴,竟也香甜起来:“祝庶母一帆风顺,二龙飞腾,三阳开泰,四季平安,五福临门,六六大顺,七星高照,八方来财,九九——” 他想不起来了,抓耳挠腮:“九九?” 我忍俊不禁,问道:“九九什么?” 他有些紧张,脱口而出:“九九归真!” “我又不当尼姑和尚,归什么真?”我笑岔了气,连忙叫丫鬟过来揉肚子,“再说一次,若还不对,庶母可就不给压岁钱了。” 一听这话,朱拱栎立马包起嘴来,两眼汪汪,极不情愿地看我。朱拱橼悄悄提醒他,他这才得以继续说下去:“九九同心,十全十美,百事亨通,千事吉祥,万事如意。” 我将红包发给他,“也祝你快快长大,当一个翩翩君子,鹏程万里,春风得意。” 朱拱橼在一旁假装嫉妒,讨乖巧:“庶母,你祝福他的话,竟比对我说的要好。” “这些你不是已经有了?”我笑道:“难不成我要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早生贵子儿孙满堂?” 朱拱橼悻悻然:“那倒不至于。” 朱同脸出去与同宗的叔伯兄弟施礼道贺,接近午时才回来,带着一身酒气。我叫人去做碗醒酒汤,又将备在暖炉里的热水提出来给他洗脸。 “这些事楠儿你以后就不要做了。”朱同脸眼生怜惜,连忙接住水壶,将水倒入盆中。接着他脱掉吉服,拿起洗脸巾浸进水里,湿了绞干,享受般地敷在脸上,“真舒服。” “不做这些做什么?”我笑笑,等他将洗脸巾取下,我便接过去拧掉水,叠整齐了搭在盆架上,“我又不是什么身娇肉贵,风一吹就倒了,做这些事就当活动筋骨。” “小心变成劳碌命!”朱同脸打趣道,开始与我唠嗑:“这酒真不能喝,若不是我刚才装酒疯,只怕现在还回不来。” 我嗔怪:“那你还喝?” “这是应酬。”他又倒杯水将口漱了,凑过来亲了我一下,“我不是怕你生气,已经尽快赶回来了么?” “算你有良心!”我被他哄得高高兴兴的,顾不得去擦脸上的水迹,开口道:“王爷,你是不是该给我发压岁钱?” 朱同脸哭笑不得:“你还要压岁钱?” “怎么不要!”没到这里之前,我还可以死乞白赖地向父母长辈要压岁钱。如今却身在异乡,为人妇为人母。我马上要生孩子了,虽然朱同脸已将产婆奶娘打点好,然而没有父母在身边,总觉得寂寞不踏实。“压压岁,不是活得长久么?何况又不是给我一个人的。” “这理由不错!”朱同脸笑道:“你想要什么?本王都会尽量满足你。” 我说:“我要素妃手上的那枚戒指。” 朱同脸一头雾水:“什么戒指?” “不是你给的吗?”我说:“就是放在书桌上,王爷上次过寿辰、布政司梁宸送来的贺礼。我一直想要来着,但瞧着贵重,生怕王爷有要用的地方,就一直没拿。” “你怎么不早说?”朱同脸懊悔道:“我以为你瞧见了会自己去拿,后来当你不待见,本王就随手给了她。” 我亲吻着朱同脸的嘴唇:“王爷找她要回来吧。” 此招对朱同脸十分受用。只是素妃实在难缠,且关系到面子问题,让他多少有些为难,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万不会和素妃打交道的。“这好像不太合适。若楠儿你真喜欢,我可以命人造个更好的给你。” 我一脸固执,非要将素妃的气焰打压下去。我可是记仇的,忍到今天就是为了有充分的理由,“我只要这个!” 一听这话,朱同脸便知我是铁了心肠,不达目的不罢休。他只能另觅他法:“亦或是楠儿你自己去要?” “万一她气了,踹我一脚,或者掴我一巴掌呢?”我欠了欠身子,贴着他的胸口,顺道握住他的手放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让他意识到这是个很严重的错误,“弄不好,孩子没了,我也没了,你就——” “不许说不吉利的话!”朱同脸赶紧捂住我的嘴巴,另一只手抚着我的后背,略带调侃道:“本王为了楠儿,甘愿抛头颅洒热血。现如今不过是枚戒指,这就去要回来。” 看他这模样,就像要上战场的斗士似的。我乐得不行,心里念叨着“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妇女们要翻身”,一面起身将自己为他缝的衣裳拿出来,笑容满面:“王爷穿这个去吧。” 浅浅的蓝,没有多余的纹饰,略略有些紧身,是平民百姓的式样——或许将来,他可以穿着它,混迹在人群,得以逃脱。 他将衣服换上,笑道:“好。” 朱同脸出去好长一会儿才回来,却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他一脸愧疚地跟我说:“楠儿,我还是开不了口。” “算了。”我早知道他会这样。为了整个家庭的和谐,即使心在我这里,也会劝我做出让步。若他是吴桥,也许——没有也许。 “楠儿,你再要些别的吧。”朱同脸瞧我一脸落寞,说:“对不起。” “不必道歉。”我将手指覆在他的唇上,笑了笑:“你也有为难之处。” 想到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饭,我说:“王爷,我想做饭吃,你要不要也吃一点?” “要。”朱同脸含糊地点头:“楠儿你做什么?” 我回答:“金丝穿元宝。” 我到隔壁的小厨房,和面、切菜,煎炒烹炸。朱同脸两眼温存,过来给我帮忙,“楠儿,我将玄道长放了出来,今晚让他到府里吃饭。” “好啊。”心里有种酸胀的感觉。那日别后,王斌因故意杀人未遂,却又情有可原,再加上其母求情,被流放到山西户所充军;而段玄则独自呆在牢里至现在。我去看过他几次,但他不愿见我,摆明了要与我划清界限。我也不再强求,只是叫人端些好饭,送些衣裳,让他不受冻挨饿而已。 我将煮好的面和饺子捞入碗中,问他现在是备酒,还是备解酒汤。 “汤。”朱同脸回答:“楠儿,如果……还是算了。” 他欲言又止,像是隐瞒着什么、想告诉却又说不出口似的。朱同脸替我将碗端回卧房,放在桌子上,夹起一个饺子就要喂我,“楠儿,张嘴。” 我有点无语:“这就是你要送我的礼物?” “是。”他点头。 我失望之极,借花献佛也不带这样的。我缴械投降,道:“这礼物,你还是留到明年给颜儿吧。颜儿可以天天吃到父亲亲手喂的饭,一定很高兴。” “楠儿,”朱同脸一脸幽怨,眼中带着柔情蜜意,似在撒娇讨好一般,说:“本王举得手都酸了,你再不吃,我就喂给别人了。” 要挟我。想必他是知道我要抢素妃戒指缘由的,却故意不为,想看看我生气的模样,以此取乐。我偏不让他如愿,开口道:“不过是枚戒指,你都不肯;喂颜儿吃饭,想必亦不会肯;让我做正妻,就更不可能了。不过随你的便,我不在乎。妾嘛,就是有这点好处。哪天你厌烦了,将我转赠他人,我正好可以换换——” 嘴巴被那个饺子塞得严严实实。朱同脸眼中寒光一闪,冷声问道:“换什么?” “口味……”感觉就像他拿刀片我一样,心扑通扑通乱了秩序。我忙不迭地咀嚼吞咽,却被一硬物硌住。吐出来一看,竟是素妃手上的那枚戒指。我赶紧改口,兜回去:“我说呢,这饺子口味怎么这么怪?” 没想到朱同脸真肯为我拉下脸来,我立马心花怒放。不过好端端的戒指,包在饺子里也太煞风景了。那里面可含有重金属,吞下去会死人的;还有这饭,真希望有个仪器,能检验一下是否重金属超标。“这戒指你洗了没有?” “洗了。”朱同脸的脸色依旧不好看:“楠儿你知不知道刚才的话很伤我的心?” “我郑重地向你赔不是,无心之言,不要气了好不好?”我将戒指泡进水里清洗擦干净,戴在左手小指上,然后用筷子串起饺子,再夹起面条,喂到朱同脸嘴边,“只要你不气,我就告诉你个秘密。” “这让我怎么吃?”朱同脸张着嘴,一脸难为地看着送到嘴边的食物,噗地一声笑了,道:“什么秘密,若不吸引本王,今日便不原谅你。” “是关于戒指的来历。”我胡乱地打发,想到什么说什么:“据说左手无名指上有根血管直通心脏,人们称它为爱情之脉。将戒指戴在爱人的左手无名指上,用心承诺,就仿佛两个人的心脏连接在一起——所以王爷你以后千万不要乱送人戒指,知道吗?” “这就是所谓的秘密?真会糊弄我。”朱同脸还是很好哄的,跟吃串烧似的咬住饺子,问道:“不过楠儿,你不是说该戴在左手无名指上么,却为何戴在小指上?” “笨!”我忍俊不禁:“我不是手指胖了,戴不上么?” 51、参辰 ... 晚上一大家子的人坐在一起吃年饭,珍馐百味,歌舞升平。我去的时候,段玄已经更衣盥洗好,坐在客座上了。只是他的面容变得更加悲苦悯默,让人心疼。 每人倒上一杯屠苏酒,举杯欢庆。乐儿对段玄顾盼生辉,眉目传情,百般娇羞。素妃见女儿这样,却板着个脸,冷冷地瞪她,拧了一下她的胳膊,叫她收敛。 虽说是一家子,表面看上去一团和气,其和融融,实则暗里勾心斗角,波涛汹涌。娄妃面无表情,什么都只顾自己,只是瞧见那尚幼的孩儿,这才悄悄落下泪来。而翠妃则借着拱栎要吃我前面的卤花生,屡次拿着小碟到我跟前来取(朱同脸坐女主旁边)。我干脆叫她将整个盘子端过去,省得麻烦。 楚儿也想吃,与朱拱栎争执不下,两个人竟打起架来。朱同脸只好将那盘花生平分给他们两个,并命人到厨房再做几盘过来,千哄万哄,这两个小家伙才算老实下来。 小指上的戒指,红若榴花灿如阳。翠妃眼尖,道:“妹妹这戒指和素姐姐的好像。” 霎时间,素妃的脸色如霜打了一般,又气又怨,却较之以往沉默许多。我也不想让她太丢脸,便说:“只是很像罢了。” “确实很像,不过有所不同。”翠妃看着那枚戒指半天,转而问素妃:“素姐姐的戒指呢?怎不见你戴着?” 素妃的脸色变了变,不自在地说:“今儿个出来,忘房里了。翠妹妹若喜欢,不如跟我到房里拿了送给你。” “我只是问问罢了。”翠妃一脸客气:“姐姐的心头好,妹妹我怎敢横刀夺爱?” 有人建议大家雅歌投壶。谁没投中,谁就要吟诗或者出谜题;吟不出来就要罚酒,被人揭了谜底也要罚。所有人皆拍手叫好,唯有娄妃不识趣,称自己抱恙在身,起身回了杏花楼。 一时间,气氛冷凝了下来。朱同脸略显尴尬,只好由自己开始,投了一次未中后,便出了个谜题:“新月一钩云脚下,残花两瓣马蹄前。” 此时有云无月,有花没马,摆明了朱同脸在糊弄。很快便有人回答是狗熊的熊字,“这谜语王爷您去年前年大前年都说了,今年能不能换个新鲜的?” “是吗?本王已经不记得了。”朱同脸狡辩,自罚一杯,接着对我笑道:“楠儿你也投一次吧。” 这种贵族式的高雅游戏,我根本没玩过,实在捏不准。况且他们是古人,学的就是诗词歌赋风花雪月。我推脱,说自己有孕在身不宜饮酒。立马有人劝我莫要坏了大家的兴致。不得已,我只好投了一次,果然没中。 想了半天,我总算记起以前不知在书上还是网上看到的一句带着典故的谜语联,便说道:“鲁肃遣子问路,阳明笑启东窗。” 鲁肃是三国人物,字子敬,“遣子”剩下“敬”,“问路”就是“指导”。阳明指的是如今南京太仆寺少卿王守仁,“阳明”暗指“光”,“笑”自然就心情欢愉,“启东窗”就是“迎光临”。这本是历史政治上的人物,古代的女子读书只要会算账知礼节就行了,万不会关心这方面的东西。 就凭这点,便少了一半人能猜出答案。一时间,朱同脸的妻妾儿女全都进入思考状态。倒是那几个儿子挺活跃,似乎知道答案,欲要说出口,却被朱同脸一个眼神压制下去,免得我输了之后灌黄汤。 就在这时,段玄突然开口:“答案是‘敬请指导,欢迎光临’。” 愿赌服输。我本以为段玄开口是因为开怀,但却错了。当我端起酒杯犹豫着怎么赖过去的时候,他先我一步将酒杯端起,一饮而尽:“这杯酒就当在下替楠夫人受罚。” 朱同脸的手指僵在了我手旁。他的眼中带着一丝怒意,嘴角却冰冷地挑了起来,笑道:“玄道长再过不久,就要与小女成婚。楠夫人将是你的庶母,你替她受罚真乃孝善之举。” 然后朱同脸从我手中拿过酒杯,命仆人将段玄的酒杯添满,与他对饮道:“本王也敬你一杯,望你今后能善待小女,夫妻和睦。” 段玄再度沉默下去,酒一杯接着一杯。我突然有些惴惴不安,他的眼睛是受不了这种罪的。之前听吴瞎子说,段玄曾与他小酌半杯,就已经痛苦得快要死去。如今,他却愁肠殢酒,不知克制。 莫非他已经知道了渊湛死亡的真相?按朱同脸的意思,是让段玄知道的。只是知道了又能如何?除了多些苦痛外,什么也做不了。 吃了晚宴,宁王府开始放烟花。漫天银色,遮住了星星的光彩。 然而段玄却看不到,只能待在黑暗的角落里,捏住一枝盛开的梅花,放在鼻下轻嗅,“来时梅覆雪,去日柳含春。” “昔为鸳和鸯,今为参与辰。”不知为何,我想到了这句,便走过去吟了出来。虽已入夜,然雀鸟却被这热闹景象吵醒,于房檐底下拥挤在一起,欢腾而寂寞。 去年相识,雨雪纷纷;去年离别,杨柳依人。青山依旧在,只是朱颜改。“叔叔,你醉了。”我叫人送他回房。 段玄举手阻挡,以示拒绝:“我没醉。” 我反驳:“那为何胡言乱语?”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段玄笑了一声,以杖探路,跌跌撞撞地离去,“罢罢罢!夫人说我醉,我便真的醉了;夫人说我胡言,我所说的一切便是乱语。” “站住!”不知为何,我心中生出一股无名之火。意识到自己说话冲了些,我缓了缓语气:“我让下人做了些醒酒汤,叔叔不妨在这里等着,我叫人端过来,喝完了再回去。” “在下若喝了,只怕王爷就不够了吧。”段玄的语气竟带着几分刻薄:“在下做不到的事,王爷却可以,夫人醉心于他也是应该。只是以后还请夫人离在下远一些,毕竟除男女有别之外,你亦将是在下的庶母,总该有长辈的样子。” “墨通说得对!妹妹既然为人妇,总要为王爷留些面子。”不知何时,翠妃突然站在我身后。 我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起来。旁边就是池塘,她只要推我一下,我就会跌进水里——想想真让人生寒。我抚着胸口,不禁嗔怪:“这黑咕隆咚的,姐姐你真是吓死我了!” “是我没注意,在此向妹妹道个不是。”翠妃声音柔柔,像和煦的暖风,吹得人毛孔通畅,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不过妹妹你大过年的,怎还这般口无遮拦?下次说话定要三思而行,莫提那些不吉利的字眼。” 段玄已经走了。我有些不好意思,抿抿嘴,笑笑:“我出身粗野,行事作风随便了点,还请姐姐见谅。” 顺带着,我嘱托翠妃道:“今日所见,还请姐姐千万别告诉王爷。虽说王爷对一切一清二楚,我亦与墨通道长一清二白,但伤到他的脸面总是不好。” “我知道。”翠妃点头,左顾右盼,问我:“王爷呢?” 朱同脸晚宴一结束就出去了。我说:“请了南昌府大小官员议事,估计现在在玉楼春呢。” 翠妃有些好奇:“玉楼春是什么?” 我让她将耳朵凑过来,悄声说道:“淫乐窝。” 翠妃登时愣住。我“噗哧”笑出声来:“只是家酒楼而已,看把你吓的。” “我极少出门,自然不如妹妹见多识广。”翠妃羞极,却不恼怒:“王爷今晚会回来么?” “应该会。”看时间也不早了,我准备回卧房休息,“姐姐有事么?” 翠妃说:“王爷今天喝了不少酒,妹妹你有孕在身,就怕有个万一。不如今晚就到我屋里睡吧。” 睡别人的床总觉得不舒服。何况人心隔肚皮,谁晓得会不会有人趁机学我,也弄个李代桃僵出来。之前她的儿子骂我是狐狸精,虽没问是不是她教的,但还是防着她点好。 我加以拒绝:“不用了姐姐。王爷酒品很好,轻易不醉,就算醉了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要不惹他,什么事都没有。” 翠妃语气尴尬:“我与王爷夫妻多年,这些竟然不知。” “这个我也是很久才发现的。”嗔拳不打笑面。翠妃论地位在我之上,用这样的语气与我说话,我若显摆就未免不知趣。有时候,我真为自己竟有这么大肚量而感到不可思议:“要不这样吧,你容我回房拿些明日穿的衣物,很快就过去。” 翠妃莞尔:“那我便先回房里等着妹妹。” 我点头,说:“好。” 52、绿英宫 ... 回到房里,叫丫鬟收拾好了衣服。也许心里充斥着对翠妃的不信任,我提笔留了张字条给朱同脸,告诉他我在翠妃那儿。 之后我到了翠妃居住的绿英宫。好家伙,虽然如今天寒地冻,房内却是一片绿色,绿色的房梁,绿色的纱幔,绿色的植物,绿色的床;只差一顶绿帽子,全天下的绿色物件便全齐了。那四面墙上皆装着大镜子,人一动,便映照出千万个身影,一不小心还能将自己吓一跳。 瞧见墙上挂着一副裱过的隶书,字写得不错,我不觉念了出来:“绣针刺破纸糊窗,引透寒梅一线香。”这窗户外就是一株梅花,疏影干瘦,还挺应景。 “蝼蚁也知春~色好,倒拖花片上东墙。”翠妃接了下一句。 字下有一花几,甚高,上面也摆着一盆滴水观音。翠绿葱茏,犹如观音托手般的椭圆型叶子上冒出滴滴水露,将落款遮挡住。我轻轻拨开叶子去看,时间是正德己巳年丁卯月甲子日①巳时,署名为崔英。我问翠妃:“这是你写的?” 翠妃颔首:“这是五年前的拙作,妹妹莫要见笑。” 我想着朱同脸还真会选女人,弄了一群的才女。每日吟吟诗唱唱曲,左拥右抱几下,一天就打发了,怕是皇帝都要羡慕他这福气。 “怎会呢?”朱拱栎由奶娘牵着进来,向翠妃道晚安。我捏捏他那粉嫩的脸颊,笑道:“你母亲是个才貌兼备的女子,你说是不是?” 朱拱栎规规矩矩地点头,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翠妃瞧他困了,原本打算叫奶娘带他回自己房里睡觉。我看朱拱栎好玩,便说道:“姐姐不如就让栎儿留在房里吧。人多了热闹。” “这?”翠妃有些为难:“那好吧。” 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两个女人在一起自然是废话连篇。你一言我一语,前三年后三年,七大姑八大姨,全扯了进来。翠妃千叮咛万嘱咐,让朱拱栎老实点,别踢着我。这小家伙便真的一动也不动了,安静得很。 谈到自己的身世,我不想讲太多,就说自己养父母病故,欠了人家一笔钱,然后被卖到妓院去了。第一天遇见王爷,之后他将我带了回来。 “这么说,妹妹也不算青楼出身。”翠妃说道:“记得刚见到妹妹,听妹妹说身世,一干姊妹全都吓住了。想来妹妹是跟王爷怄气,故意让他丢脸的吧。” 结果却丢到了自己身上—— “是啊!”我笑笑。自己当初真是不懂事,朱同脸说要赎我的时候,我应该先出青楼、其他的以后再说才是,也许情况会比现在好很多。“我拿名分逼他,王爷很为难,我便因此看他不起。其实想想,王爷能给的都给了,我也该懂得退让才是。” 翠妃附和道:“妹妹这样想就对了。人生不过数十载,如白驹过隙,如梦幻泡影,怎能事事如意?倒不如作如是观。” “是啊!” 见她是个豁达的人,我放心了不少,闭着眼睛,沉沉地睡过去。 到了半夜,我因做了噩梦而惊醒。 恍恍惚惚起身,走进旁边的套间,雾气叆叇,隔着重重帷幕,似乎看见一个女子和一个男子在浴池里交欢。 那个男人是……?有冷风从天窗吹进来,我打了个激灵,正要上前看清楚,却在此时闻到一股一氧化碳的味道,接着便窒息过去。 再度醒来,还是在翠妃的床上,伸手便摸到朱拱栎软软的胳膊。 窗外夜色漆黑,静得可怕。墙上的镜子反射着房间的各个角落,幽暗,交折,竟形成无数条蔓延至无尽的通道。那暖炉里的炭快要烧尽,红而黯淡,映在通道上,就像魔的眼睛。 一盏灯亮。值夜的丫鬟将木炭倒进暖炉后向我行礼,“夫人有什么事需要吩咐奴婢吗?” “没有。”头昏昏沉沉,略有些痛,像怎么也睡不醒似的。见翠妃不在卧室,我问道:“翠妃呢?” 她回答在沐浴。 我又问这屋里可有别人进来。 她接着回答没有。 难道是梦中梦?也许吧。瞧她哈欠连连,我说:“弄完了你就去睡吧,别把身体累坏了。” “是。”她再次行礼,低着头却是不敢。 见她这样怕,我说:“难不成你家主子能将你吃了?” 她急忙摇头:“主子心善,为主子守夜是我的福分,不敢偷懒。” “这丫头父母过世得早,因而性格孤僻,妹妹不必理会。”听到动静,翠妃仅着主腰,浑身湿淋淋地从浴室里出来。她命那丫鬟去睡觉,那丫鬟这才到墙角打开铺盖躺下。 翠妃笑道:“妹妹醒了?” “嗯。”这屋里的炭越烧越旺,看得人火烧火燎,口干舌燥。我点头,起身,将被子拉平整,道:“有点渴了。” 我过去拿昨晚喝茶时顺手放在花几上的杯子,转身从桌子上拿起茶壶,倒了杯水,正要饮下去,翠妃却慌忙阻止,“别喝!” 瞧她一脸急切,我心下疑惑:“怎么了?” 她问道:“这杯子昨晚可记得盖盖子?” 我已记不得了,只是刚才瞧见没盖。我摇头道:“好像没有。” “这千手观音虽说好看,却也是毒物,枝叶和滴下的水最好不要碰触,更不能食用。”翠妃重新拿了一个杯子,倒上茶递给我,“昨日我只顾与妹妹说话,太过投机,以致忘了将它搬走。因而差点害到妹妹,还请妹妹见谅。”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个花几会如此高,和房里的摆设毫不协调。原来是怕朱拱栎够到后误食——若她此时心生歹意,选择袖手旁观,也许我就命丧黄泉了。 我登时对她好感大增,竟有些感谢,同时因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对她心存戒备而懊悔不已。“是我该感谢姐姐的救命之恩和博大心胸才是。” 两个人越发地亲密,竟如胶似漆了。 翠妃脱下主腰,将身子擦干了,打算换件干净的再睡。偏偏此时,那门不知是谁忘了闩,朱同脸推门而入,进来后竟撞见翠妃春光乍泄的画面! 这香艳的场景被镜子照得满屋都是,看得朱同脸眼都直了。我心里又气又恼,这个流氓,我委身于你,你看我就够了,还看别人作甚!然而翠妃却是朱同脸名正言顺的妾室,是我向这个时代妥协,试图与翠妃做姐妹,遇到这样的事我也不好发火。 朱同脸原本醉醺醺的,注意到我以及我脸上的表情后,立马反应过来,转过身去欣赏墙上的字画,以此作掩饰,“翠妃虽已生育,身段却如同豆蔻少女,真希望楠儿生了孩儿之后也能如你这般。” “王爷夸奖了。”翠妃略显尴尬,不慌不忙地将主腰穿了,又穿上中衣。“只是身段再好有何用?王爷一见妹妹在这儿,连看都不敢看妾身一眼。” “那倒不至于。”朱同脸含糊其词,拿我当挡箭牌:“只是楠儿一人在此孤苦无依,她这性子多愁敏感,又怀有身孕,本王自然对她费些心力。翠妃你贤淑大度,知书达理,就多担待,帮本王照顾她些。” “你叫妹妹是‘楠儿楠儿’,叫妾身却是‘翠妃翠妃’。这里面的差距,妾身是知道的。”翠妃突然伤感起来:“只是照顾妹妹本是妾身分内之事,王爷如此嘱托,难道是对妾身不信任,怕我会害了妹妹?王爷,你我间竟变得这般疏远客套了么?” “你让楠儿来此,就是为了向本王说这些?”朱同脸打断她的话,似要发怒,却隐忍不发:“放心吧,本王自有分寸,万不会亏待了尔等。” “妾身心里有数。”翠妃眼神凄苦,却不与朱同脸争执:“天这般冷,妹妹又有孕在身,万一出去得个风寒什么的,对母子都不好。王爷不如与她一起留在这里吧,明早再回去。” 留下做什么?玩3P啊!脑子里无数次幻想着朱同脸与翠妃在这丹楹刻桷的屋子里,鸳鸯共浴,旖旎风光,度过无数个欲~火焚身的夜晚。那硕大无比的菱花铜镜将二人交缠的身体照得一览无余——好一派糜烂奢华的景象! 在我的心里,只要是那一张脸,不管他是吴桥还是真正的朱宸濠,只要和别的女人有牵扯,我都受不了。我终于忍不住发火:“吴桥你给我滚,我今天不想看见你!” “你让我滚哪儿去?这里是宁王府,而我……是宁王。”朱同脸真是个无赖,往上一躺,便睡死过去。我和翠妃唤了他老半天,他硬是没一点动静。我明知道他这是在装醉,却无可奈何,平白担心他这是否会着凉,只好拿被子将他盖上。 翠妃起疑道:“妹妹刚才好像叫王爷……吴桥?” “我说的是勿瞧。”我胡乱遮掩:“宁王府人才荟萃,四面八方。我闲得无聊,老爱模仿他们的口音,所以有时候说话会串味儿,姐姐别见怪。” 作者有话要说: ①╮(╯▽╰)╭本人根据朱厚照生辰,弘治四年(1491)九月二十四日(10月27日)申时,也就是辛亥年甲戌月丁酉日。用天干地支表推算,六十年一轮回,1989年二月是丁卯月,2049年二月也是丁卯月,1929年二月也是丁卯月。o(╯□╰)o,至于日柱,真素不会算,不过本人琢磨了一天,发现一规律,如图:点这里万年历参考 我真的不想伪更,据说会掉积分。。。但素晋江口口得太厉害,刚消灭一个口又发现另一个口。。。。 53、偷天换日 ... “哦。”翠妃躺回了床上,与我挨着。因为长久的寂寞,好容易遇见个人,便将自己的哀愁全都吐露出来:“妹妹知道一个人住在这广寒宫般的屋子里,每日对着自己的影子,茕茕孑立的滋味么?” “我知道。” “妹妹知道冬天孤枕冷被,有苦难诉,病了累了,却连个依靠都没有的滋味么?” “我知道。” …… “对不起,我不该与你说这些话。”翠妃眼泪涟涟,却自己擦拭掉,勉强对我笑道:“本来我已经看开了的,只是不知为何,一见到王爷我就……” “我知道。”我安慰着她:“我知道姐姐是真心爱王爷的。但是,我们不该让他好吗?” 呵呵!这根本是个谎言,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呢!只有翠妃温顺地点头:“只要王爷过得好,我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翌日清早,我倒没怎么跟朱同脸置气,只是一言不发地回到房里。我走得这样快,以至于朱同脸急急忙忙拉住我的手,“楠儿你有孕在身,走路慢一些。” 我冷冷道:“我急着去投胎,你管不着!” “我怎么管不着?”朱同脸又好气又好笑:“你这身子和肚里的孩子都是本王的,若记不住,本王就带你到凝春楼找刘老鸨确认一下。” “你——”我转身对他挥拳相向:“昨晚看见多少?” “有区别么?”朱同脸抓住我的手腕,毫不客气,直戳我的痛处:“明知自己没有肚量,却非要逞强。若待在自己房里,不就什么事都没有吗?” 我哑口无言,想起翠妃那悲伤的泪水,心里顿时酸胀起来,感觉像做错了事一般。反正昨天已经说漏嘴了,我干脆选择坦白:“吴桥,放手吧!你和我根本不属于这里,不如选择离开。”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朱同脸——不,我该这样称呼他才是。吴桥浑身的酒气,到现在都没消散。他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平静:“对不起了楠儿,我不是有心瞒你。” 吴桥回房,将整件事的始末告诉了我:那晚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电话突然中断。吴桥觉得不对劲,便通过熟人找到了我订的那间房。谁知房内却是白光耀日,茫茫一片。等他再度睁眼,人已经在江西qǐsǔü。为了谋生,他从一名企业管理者,变成了体力劳动者,后来辗转到了西山青岚为宁康王次妃建造墓穴,并认识了当时的守墓人吴瞎子。 吴瞎子有一孙女,模样标致。那原来的宁王朱宸濠好色无道,葬母时遇见吴瞎子的孙女来给吴桥送饭,遂起了色心,竟在晚上闯入吴瞎子家中,欲对她行奸~淫之事。正巧吴桥做完工,到吴瞎子家蹭饭。看见这副场景,便抄起家伙向宁王打去,竟不小心将他杀了。 杀害宁王,罪不容诛。宁王的随从就在不远处。无巧不成书,那宁王的长相与吴桥一模一样。为了活下去,他情急之下,换上宁王的衣着,偷天换日,成了新的宁王。 “很意外吧。”吴桥笑笑:“我继承了宁王的恶名,来换取短暂的生存,却也被束缚,最终难逃一死。不过很幸运,我可以找到楠儿,并和你有了孩子。” 他将缠了两个多月的绷带解下,拿手巾醮清水擦拭着上次遇袭所留下的血痂。很快血痂消失,只剩下一处干净的肌肤,一点疤痕都没有。 “一开始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知道他是在伪装,我既感意外,却又释然,觉得合情合理。其实我也很傻,当初手上那么深的一道伤很快就好了,而右手无名指上吴桥弄的小伤,到现在还有浅浅的疤。我早就应该注意到,他和别人不一样才对。 “你让我怎么说?”吴桥说:“我想向你解释,但你连机会都不给,再后来已经没有说的必要。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烦恼,或者说漏嘴引来杀身之祸。” “你知不知道你很自私?”头痛不舒服,我深深地吸气,道:“起初我以为你就是你,后来以为你不是你,再后来以为你死了。我以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很孤独,很绝望。当我终于下定决心面对现实,去做妾,去和别人分享自己的男人;你却变着法儿地证明,你对我的忠诚。结果却是我无论如何也做不了正妻,还要去忍受那些莫名其妙的嫉妒。吴桥,我知道你爱我,你的尊严不允许你东躲西藏地过活,不允许我去过苦日子。可是……这样值得吗?” 知道朱同脸真的是吴桥,我想我的情绪有些过于激动,竟嘤嘤哭泣起来。 “傻瓜!”他将我拥入怀中,笑得温暖:“也许只有我死了,你才有机会回去。这是劫数,亦是我的报应,毕竟我杀了人,和那个人犯过一样的错误。” “不,你没错!”我态度坚定:“我们明天就走吧,我不在乎能不能回原来的世界,我只在乎能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们逃到欧洲、非洲,哪里都可以,然后生儿育女。或许有一天,我们用别的方式回去也不一定。” “好。”吴桥答应了我:“我答应你,现在就叫人收拾东西。” “谢谢。” 感觉病怏怏的,我眼前一黑,便天旋地转。 张医婆过来瞧,说是昨晚染了风寒。吴桥不放心,又叫了几个郎中过来,诊断如出一辙。 “定是这孩子在攫取身体里的营养,不然我怎会轻易病了?” 真是,吴桥昨晚在地上躺了一夜也没怎样,而我不过是出被窝倒了杯茶就发烧感冒的。浑身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对鼻孔,看来离开这里的计划要推迟了。“等他出生以后,我定要在他屁股上打三下,算是偿还我这几个月以来的辛苦。” 吴桥笑道:“只要你舍得。” 想想,我还是舍不得的。我悻悻然:“我舍不得打他,可是舍得打你。你皮糙肉厚,想来打几下,肉质应该会变得松软些。” “若真这样,你岂不是要对我煎炒烹炸?”药煎好了。吴桥扶着我起来,将一床被子叠好了垫在我腰下,端起碗拿着汤匙送到我嘴边,“看这小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不好意思,我不做猪肉宴。”闻见那种苦气,我顿时心生惧意,不愿喝下去。“苦成这样,你让我怎么喝?” “忍着!”吴桥噗地一声又笑,叫人端热水拿糕点给我,“你还真是胆大,要让别人知道你拿敢拿堂堂国姓开玩笑,非气死才怪。” “气死就气死!”要不是顾忌着肚里的孩子,我才不愿再服这劳什子中药。我拿起糕点,饮着茶水,这才算将那一碗汤药喝完。“过几天,当别人发现你跟我跑了之后,估计会闹翻天,这才会把他们气死。” “是啊!”吴桥一脸笑容,让我重新躺下,吻了吻我:“所以楠儿你定要养好身体,逃跑的时候才会有体力。” 闭眼睡到中午。 正月初二回娘家。吴瞎子的孙女周吴氏,也跟着丈夫,带着一双儿女到了宁王府。周吴氏果真是个美人儿,来我房里之后,嫂嫂长嫂嫂短的,感谢吴桥当初对她的大恩。我也沾了光,心里乐呵呵的,跟她唠了半天嗑,又吃了饭,接着睡到晚上。 心里始终放不下段玄,总觉得自己该向他道声别,便遣人叫他过来为我再诊。隔着纱帐,他将手指搭在我的腕上,屏气凝神,扇一样的睫毛微微颤动。 “叔叔……”我开口道:“我要走了,和王爷——不,和吴桥一起离开这里。” 段玄有些惊愕,手指不自然地松开。“夫人已经决定了吗?” “是啊!”自己连累了吴桥,让他大好的前程毁于一旦,不能再葬送性命。“本来打算明天就走,谁想自己却病了。” “那就恭喜夫人了。”悲伤孤独的气息弥漫着整张脸,段玄语调凄然:“王——吴桥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不像在下这般懦弱,连、面对现实的勇气都没有。跟随他,夫人会很幸福吧。夫人目前已无大碍,只是体质虚寒,又有孕在身,在下会为夫人备些药材,路上可以有备无患。” 想起他对我的感情,以及所做的一切都要付诸东流。我鼻子一酸,对他万分舍不得:“对不起。” “只要自己觉得开心就好,不必在乎我。”段玄也哽咽起来:“昨日在下情绪低落,向夫人口出恶言,还请夫人见谅。” “你已经知道了吗?你师父的死……”虽然段玄恢复了以往对我的态度,心里却隐约觉得不对劲。犹豫再三,我还是说了出来:“是吴桥做的。” “嗯。”段玄点头,道:“若不是师叔想谋夺掌门人位置,就不会在师父喝的茶里下咒,拔刀相向,师父也不会死得这样容易。吴桥——只是在完成夫人的心意,毕竟师父曾差点害了夫人终身。” “你不恨我?” “不恨。”他给了我一个微笑,如最后的宣言,悲伤却释然:“楠儿你能否给我一样东西,留作纪念?” “好。”想来想去,我从头上取下吴桥送我的簪子,想整支送给段玄,却舍不得,又怕吴桥责怪,便抠下一块宝石放在他的手心。 “这个太贵重,”段玄推辞道,起身摸索着从墙角的花架上抱起我房里的那盆滴水观音。“在下要这个就好。” 我的那盆滴水观音,比翠妃房里的幼小些,却照样也生机盎然,千叶翠绿,托起万世的慈悲。这个东西有毒呢!希望他这是为了寄托相思,而不是自我了断。 “好。” 我点头,目送着他离去。 “楠儿,别胡思乱想了。”吴桥这样劝我:“玄道长是个善良宽厚的人,就算为了别人,他也会活下去。” “希望吧。”我勉强给自己找了个安慰。 54、生女 ... 到了第二天中午,丫鬟来报,段玄在房内服毒自尽,已经死了! “你这懦夫!”我震惊无比,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慌不择路,急忙赶到段玄房里。他人已不在,所有的物什皆已拿走,只余下昨日要去的滴水观音残缺了大半,仿若折断的手掌般破碎。 桌子上放着各种药包,风寒的、止血的、腹胀腹泻的,叠得整整齐齐,并在上面用小楷标注着各自的疗效,以及什么情况下不可服用。“是我害了你,是我……”我愧疚之至,却不相信段玄已经死了,见人一个一个地问,得到否定的答案。 大雪茫茫,天空昏暗寂寥,空无一物。我打发了随从离开,一个人站在走廊的檐下伤感。 不知是谁在背后推了我一下,我从台阶上栽下去。腹部着地,疼痛,痉挛,下~体涌出潮热的液体。我呻吟着向别人求救,接着翠妃出现,将我送回房内。 到了亥时,我生下一个女儿。孩子很小,只有四斤七两①,被打了屁股之后哭得响亮,喂了奶后又睡得安稳。吴桥抱着她,轻吻着我,激动地不能言语,说我辛苦了,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一定会好好照顾我们母女。 我已耗尽浑身的力气,昏昏沉沉,似乎看见刘婆婆、刘先生、八道、田甜、还有段玄站在一起,向我微笑。他们说已经找到回原来世界的方法,问我要不要跟他们走。我也向他们笑了笑,点头说好。 长路漫漫,黑暗荒芜,仿佛没有尽头,却仿佛在尽头有一束光明。吴桥站在我身后,声音急切,叫我的名字,让我不要走。意识到自己忘了带上他,我过去牵他的手。他拉着我,说不要,他要留下来照顾我们的孩子,并劝我也留下来。 孩子…… 疼痛的感觉在身体上聚拢,越来越清晰。我睁眼,天已亮。吴桥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闭着眼睡着了。我一动,他便醒了,放心地笑笑:“楠儿真是辛苦了。昨晚生了颜儿之后,我还以为……楠儿你昨天到现在都未吃东西,饿不饿?” 腹中空虚,不过精神好了一些。我点头,问他:“孩子呢?” 他叫奶娘抱过来。我掀开被子,将她放在臂弯里,看着她那一动一动的囟门②、皱巴巴的小脸、小小的手脚,怎么也看不够似的。“长得真像你。” “是啊!”吴桥高兴极了,打发奶娘出去,让她去给我准备饭菜。“这是本王——我的第一个孩子,楠儿,我们有孩子了。” 瞧他那高兴劲儿,我笑了笑:“看把你高兴的。” “能不高兴吗?”吴桥凑过来去摸孩子的囟门,一脸好奇道:“在明朝,像我这般年纪的人,大都当爷爷了。” 我啪地打掉他的手,怒视他:“你毛手毛脚的,别乱摸。” “为什么不能摸?”吴桥一脸委屈,说:“对了楠儿,你昨天是怎么摔倒的?” “万一按瘪了怎么办?”想起段玄的死,我缄默无语:“好像有人在背后推我。” 吴桥眼中带着狠意,问:“是谁?” 我摇头:“我没看到。” “走之前,我会将这件事查清楚。”他一看孩子就不由得笑起来,想逗她:“我原以为可以将这小家伙打包带走,谁想她竟提前面世了。” “她又不是行李,岂会任你摆布?”孩子真乖,不哭不闹,只知道睡觉,不知道忧愁。我正要夸奖她,谁想她哇地一声嚎啕大哭。我登时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奶娘刚给她喂过奶,吴桥说是不是她尿了,于是将她从被窝里抱出来,检查尿布湿了没有,结果这小姑娘之前没尿,却在吴桥抱她的时候尿了他一身。 “臭丫头,这么小就敢骑到老爹头上!”吴桥一脸窘态,却带着笑意,美滋滋的。 我笑了又笑,说他三十多岁的人竟被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降伏住了。他不以为意,笑呵呵的,学着给孩子换尿布,说这叫一物降一物,他还从来没有怕过谁,怕怕自己的妻子女儿也不错。 接着他换了衣裳,又找奶娘给孩子喂奶,做好了饭菜补品端过来喂给我吃。吴桥是个稳重细致的人,固然没有经验,却照样安然有序,井井有条。我喜欢他,可能就是因为这份安全感,很舒心,很温暖。 吴桥说过两个月再走,毕竟现在天冷,怕我和孩子受不住。我相信他会将一切处理好,便点头说好。 到了初六,请了稳婆给孩子洗三。颜儿哭得稀里哗啦,极不情愿,但一到吴桥手里,立马安静下来,任由他摆弄。 将颜儿洗得干干净净,又换了一身衣裳。吴桥将她抱到我眼前,这小家伙眯着眼,一副老大的派头,还挺像吴桥严肃起来的模样。我问吴桥,我生颜儿的时候,谁踩的生。吴桥嘿嘿地笑,说是他自己,他可不想让孩子像别人一丝一毫。 “像我也不行吗?”我抿抿嘴,想抱下女儿,他却搂在怀里不松手。“奶爸”!我脑子冒出这两个字眼。如果给他一个奶瓶,他一定是最合格的。 “像你可以,不过只能百分之十。”这话听得我犯晕。吴桥是男的,若让女儿像他,岂不是女生男相,让她将来怎么嫁人?! “那就不嫁好了。”吴桥说得轻松:“将来跟着我过一辈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岂不美哉?” “美你个头!”我真想骂他:“你愿意,她可未必。” “那就招个上门女婿,反正我舍不得与她分开。” 都说女儿是丈夫的前世情人,这话一点没错。见他这么疼孩子,我吃了醋:“你是现在新鲜,等到了将来,谁晓得会是什么样子。” “越往后,孩子懂事了,王爷自然会越待见她。”翠妃笑吟吟地出现,替吴桥回答了这个问题。也不知怎的,颜儿突然大哭起来,吵闹得很。吴桥千哄万哄也不管事,翠妃便将她从吴桥怀里抱过来,放到我旁边。 颜儿很快安静了下来。翠妃逗弄着她,笑了笑:“颜儿身子娇嫩,王爷是男人,没经验,抱她又太久,她自然不舒服。” 这话说得吴桥非常扫兴。我也顾不得他,只记着是翠妃送我回房的。我由衷地向她表示感谢,翠妃客气地表示这是她应该做的。 吴桥问道:“翠妃,你那天看见楠儿的时候,可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那倒没有。”翠妃一脸迷茫,仔细回想:“妾身只记得当时好像看见一个女子,又好像不是;穿着红衣——不,白衣。我只看到他的衣角,所以也记得不是太清楚。” 素妃那天穿的是白衣。吴桥面目冷峻起来,正要出去,翠妃却急急拦住他,声音恳切:“也不见得是素姐姐,王爷还是问过其他人以后再说吧。” 吴桥点头,将那日我跌倒的地方附近出现的人全都叫过来一一盘问。问到素妃,她支支吾吾,只说自己病了,到神农居拿药而已。 吴桥自然不信她,冷声责问。谁知她咬一牙跺一脚,一哭二闹三上吊,向吴桥撒泼,看吴桥能奈她何。吴桥杀了宁王取而代之,心中难免有愧,这问题自然处理得棘手。 罪过比较之下,再加上没证据,只能将她关入自己房内,不再让她当家。 翠妃一而再再而三地帮我,自此之后,我与她的关系越发亲近了。 她时常过来,给颜儿做衣裳,教我如何带孩子。反倒是吴桥,整天抱怨翠妃将他与我和孩子交流的时间抢了。我宽慰他,说反正我和他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让人留些念想也不错。何况翠妃如此温柔贤惠,若有可能,真希望做姐妹。 他笑得淫~荡:“你愿意?” “谁愿意了?”见他往歪处想,我嗔怪道:“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以前只有我一个战斗,现在是两个。你若敢这样,我就带着女儿躲你远远的。” 吴桥笑了,带着一丝妥协:“为了家庭的和谐,我敢么?” 我无比得意,吻住他:“就知道你不敢。” 作者有话要说:①古代量制历经多次变革,明代以后才大体稳定,变化较小,一斤基本在595g左右。直至1929年推行计量改革,将旧制595g一斤改为500g一市斤。女猪娃娃的体制是按旧制计算的,所以她的娃应该是五点二八今。千万别拍我,我不晓得生娃娃素什么滋味,连怀孕都是查资料然后幻想的,写得不好请见谅 ╮(╯▽╰)╭顺便祝大家元旦快乐 55、满月 ... 很快便是颜儿满月。 吴桥说要大办,反正一生只有这一次。我觉得既然真相已经明了,再花宁王府的钱总是不好。吴桥说先前的宁王虽是藩王,俸禄不菲,却是个风花雪月的主,早已将宁王府败成了空壳子。他自己毕竟是商人出身,再加上权力铺路,赚起钱来自然得心应手,所以宁王府至少一半的财产都是他赚的,让我尽管花就是。 见他这样说,我也就放心了,任由他操持。到了二月初二龙抬头这天,用葱、用红鸡蛋、石头、金锁片①泡水,给颜儿沐浴了之后,又给她剃发去眉做成胎毛笔,穿上虎头鞋戴上虎头帽。经过一个月的时间,颜儿那张皱纸一样的小脸渐渐舒展开来,粉雕玉琢,甚是可爱。我亲了亲她的面颊,接着让奶娘抱着她出去见人。 天气还算暖和,阳光灿烂,有一种懒懒的惬意。这是我一个月来第一次出屋门,看什么都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走廊踏跺底下的散水铺地上长了一株草,丫鬟蹲□正要拔掉,我阻止了她:“留着吧。” 然后去赴宴。 宁王府开了一个月的流水席,用一个词形容就是太奢侈。这自然引起其他人不满,美其名曰于礼不合。吴桥说颜儿好歹是他的女儿,自然不能让人小瞧,便完全按照他的主张来做。 客厅里宾客云集,往来不息。我和吴桥在这里都没有亲人,所以来的要么是江西的各路官员,要么是前宁王的亲戚以及妻妾的娘家人,还有不少文人雅士,客套而虚假。 我受不了这种氛围,正巧颜儿拉臭臭,便托辞离开。 书房离客厅并不远,我从奶娘怀里抱过她,打算拿本《说文》翻翻,给颜儿换个名字。吴颜——我还无颜面对江东父老呢!以前觉得挺好听的名,换个姓后却成了活生生的杯具。 段玄死了,我又生了孩子,总觉得自己可以彻底摆脱掉身旁的束缚,谁知却更甚。找到书后,我打发丫鬟到门外守着,她们竟是不敢,只说上次我出意外,王爷差点杀了她们,所以她们不敢有任何懈怠。 我只好作罢,坐下后将《说文》随手翻开一页,却第一眼看见段玄的玄字。“玄,幽远也;黑而有赤色者为玄,象幽而入覆之也;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乃《易经》开篇。” 言犹在耳,只是人已故去。那个翩翩男子如落蝶一样闯进梦里,依稀间,我仿佛看见他提着药箱,那单薄的身影在住所与浡滃居间的道路上匆匆来往。他走得急切,月下湖水一样的清亮眸子里浟湙潋滟,浮天无岸。我想去碰触,然他的身影却如大厦一般轰然倒塌,破碎如齑粉。那双忧伤而悲悯的眸子骤然坠入黑暗,无尽的黑吞噬着最后一丝光泽,湮没了一切。 落泪,惊醒,原来自己做了一场梦。颜儿在怀里睡得安稳,呼吸均匀。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起身,抱着颜儿,前往神农居。素妃在花园一隅训斥着乐儿,乐儿小声抽泣,可怜之极。这是她们母女的事,我前去干涉总是不好,便自顾自地行走。 到了段玄房内,触景伤情。那盆我送他的滴水观音残缺如故,却依旧活着。若段玄能像它这般顽强,该有多好?只是人始终不是植物,感情羁绊太多,只好用非常手段寻求解脱。 见段玄包的药少了大半,不知被何人昧了去。想了想,自己让丫鬟将剩下的拿走,接着让奶娘端起那盆滴水观音。 “慢着妹妹,姐姐我什么都能给你,但这盆千手观音不行。”素妃重新换上以前的素衣,淡妆轻抹,与当家时的气势相比弱了许多,眼神中却隐隐流露出些许不甘心,“我家乐儿还未出嫁就死了夫君,虽说她与你无任何血缘,但平时好歹喊你一声庶母,你总该给她留些念想的东西不是?” 素妃说着,手指已经抓住盆沿。奶娘一脸难为,不知该不该松手。我笑得无奈,心里生就出一种凄凉感,让奶娘松了手。谁知那花盆“砰”地一声落在地上,摔碎,散了一地的土。 “对不起了妹妹,我不是有心的。”素妃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啪!”有人打了素妃一巴掌,是翠妃。翠妃皮笑肉不笑道:“姐姐,做人不要太过分。” “你这毒妇,有什么资格说我?”素妃甚怒,与翠妃扭打在一起。翠妃身子瘦小,自然趋于劣势。眼见着两个人针尖对麦芒,势同水火,我急忙命这二人的仆从将她俩拉开。 仆从面面相觑,却是不敢。我喝声说再不劝阻,若出了事,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仆从这才过去,七手八脚地将她俩拉开。 地上的头发一缕又一缕,还有各自的首饰。素妃一口唾沫啐过去,语气刻薄如刀:“贱人,你以为巴结萧氏,王爷就会待见你了?呸,做梦!” 翠妃头发散落凌乱,脸上的红痕触目惊心。她楚楚可怜,捂着半边脸,泪水在眼眶里饱满得快要溢出来。见她受了委屈,反正我横看竖看素妃不顺眼,便开口道:“她是否巴结我与你无干,你管得着么?” “我是管不着。”素妃轻笑:“不过我倒是提醒萧妹妹一句,妹妹与她亲近,还是记得防着她点好,莫被这假象骗了,最后死到临头都不知道。” 素妃走了。翠妃一脸冤枉,委屈地看我,泪水像山上滚淌下来的小溪,怎么也流不尽似的。“妹妹你要相信我!你待我如此真诚,我又喜欢妹妹和颜儿,又怎会害你呢?素……姐姐,这样说是为了破坏你我间的关系。她那个人的脾气大家有目共睹,也怪我刚才太冲动,开罪了她……” “我知道。”隐隐觉得古怪,我没多想,笑了笑,安慰她道:“翠姐姐这般温柔贤惠,我见犹怜,绝不是素妃这个泼妇能比拟的。” 我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看你,两眼都快肿成核桃了。现在可不是摘核桃的季节,你若再哭,小心所有人都将你当核桃树。” 颜儿已经醒了,睁着眼像是在看她,依依呀呀,蹬腿,伸懒腰。翠妃噗地一声笑了,逗弄着她,跟她说话。我将颜儿交给奶娘照看,自己则蹲□来,将滴水观音带土拿起,打算找张纸包住花根,将它带走。 段玄房里的东西,凡属于他的全都随着他的遗体送回了家乡,一张纸也没有。我找了半天,只好叫丫鬟将药包拆开,拿上面的纸张替代。丫鬟做事磨磨唧唧,又因刚才的争执耽搁,直到我将花包好,才用绳子将药包串好提起来。 药包底下有张信封,是段玄父母真正给他的回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手里。我想看看信上写的是什么,打开封口,里面却什么也没有。 信到哪儿去了?我疑惑不解。 “妹妹莫在伤感了。人已故去,无论如何也换不回,小心身子要紧。”现如今换成翠妃安慰我。 我故作释然,点头,与她一起回了浡滃居。 吴桥也在看信。瞧见我与翠妃过来,从奶娘怀里接过颜儿,问道:“楠儿你哭了?” “没有。”我勉强笑笑:“可能是长时间不出屋门,偏偏今日阳光有些刺眼,受不吧。” “明天我让工匠磨个墨镜给你戴,或许会好些。”吴桥瞥了翠妃一眼,说:“翠妃怎么也哭了,且弄得这样狼狈?” 一听这话,翠妃的眼泪再次落下。吴桥问她有什么委屈,翠妃不肯说。反正再过不久吴桥就要与我离开了,帮她一次也不要紧。我索性将事情告诉了吴桥,吴桥一脸头大,说:“不如本王叫素妃过来给你道个歉,就当这是一场闹剧。” “多谢王爷给妾身做主。”翠妃泪痕点点,嘴角弯起一牙钩月,向吴桥屈膝行礼之后,与我一起找了个花盆,将滴水观音种进去,把手洗干净。 吴桥遣人找素妃过来后,让她向翠妃道歉,素妃竟爽利地答应,痛快地赔了不是。翠妃性格温柔,纵然素妃不是真心,却也和气地接受。两个人携手离开,回到厅堂继续赴宴。 “无聊的双簧剧。”吴桥说:“这两个女人不像表面那么简单,楠儿你以后要多加提防才是。” “不是有你么?”防人之心不可无,吴桥这样说,自有他的道理。我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一点弦外之音,低声问道:“吴桥你是不是想留在这里?” “不是。”吴桥含糊地摇头,让所有人都出去:“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需再耽误些时日。等事情办妥,就立马带你和颜儿走。” “好吧。”见他这样说,我也不想勉强。他是个男人,是个要面子有追求的男人,有些东西确实难以割舍,“不过你要答应我,事情一旦办妥,就必须走。” “我知道。”他笑了笑,抱着颜儿进了书房里间,顺带着拉住我的腰带,将我牵了过去,“楠儿,我想……” “我刚生了颜儿,身子还没……你先忍忍吧。”我半推半就,躺在了小榻上。貌似因为时空扭曲的关系,穿越后体质也变了,伤口好得极快,现在做这种事应该不要紧。 吴桥将颜儿放在事先准备的摇篮里,却并不勉强:“那好。” 他笑得淡定,那双凤目带着些许诱惑,勾得人心神荡漾。转念一想,吴桥已经忍了很久,若再不让他发泄,估计就该找别人了,而我绝不给别人有机可趁的机会。我将头上的饰物去掉,又伸手去解他的衣衫,笑吟吟的:“桥……” 吴桥笑得荡漾,顾虑到我的身体,浅尝辄止。 想起段玄的信莫名其妙地没了,刚才又瞧见吴桥在看信,完事后,我选了个暧昧的姿势,靠着他问道:“桥,那信谁的?” “唔,是朱宁②。说本王去年底进贡的灯笼在元宵节那晚引起大火,将乾清宫烧得一干二净。这本是欺君罔上的重罪,不过这正德皇帝是个贪玩的主,巴不得将皇宫火烧一空,自然不予追究。”吴桥长长地吁了口气,依偎着我,摸我的脸和头发,“楠儿你说得对,这里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是啊!”看来吴桥是真的想离开,而不是在敷衍我。我放心了,反正自己仍需要一段时间休养,便说道:“等你办完了事,天也暖和,我们两个就带着颜儿往南走走,找个地方住了,就这样过一辈子。还有,颜儿到时候一定要改名字;你姓吴,颜儿岂不成了无盐女?我才不要她长大了嫁不出去,跟我们过一辈子。” 吴桥抚着我的后背,搂我紧紧的,笑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①参见婴儿满月习俗 ②朱宁,即钱宁。武宗在豹房常醉枕钱宁而卧,与江彬相继得宠于明武宗,正德八年底,下诏钱宁掌管锦衣卫,赐姓朱,自称“皇庶子”。 56、绿帽子+丧女 ... 因为娘家的干涉,娄妃还是回了宁王府。反正吴桥离开后,宁王府也需要人打理。而娄妃似乎早已认清事实,心态竟超脱起来,潜心研究字画,后拜了到宁王府的唐伯虎为师。 二月初九考科举,三月十五是殿试。此后,吴桥趁着大学士费宏审核殿试考卷时,避开他与陆完、臧贤、钱宁等人合谋,向正德皇帝请求恢复宁王府卫队(费宏虽是原宁王的连襟,却立场不同,之前已经交恶,对此事极力反对)。 江西多贼匪,让人保护原宁王的妻妾家人本无可厚非,但此举有造反之嫌。先前的宁王与刘瑾勾结过,后刘瑾伏诛,卫队被取消。吴桥亦贿遍朝臣,希望能有自己的武装力量。 到了四月,正德皇帝同意了他的请求。这时的吴桥已将所有事情处理妥当,我亦替小达他们几个找好了私塾、并将慈宁堂交托给吴瞎子打理。于是吴桥便备好马车,将金银打成板状,作为夹层嵌进车厢;并带上粮食被褥,找了个借口,让奶娘抱着颜儿与我先上车。 他正要叫小厮驾马车出府,素妃却挺着肚子,春风满面地出现在他面前。 “王爷,妾身有喜了。”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我有一种被背叛了的感觉,抱着颜儿下车,狠推了他一把,怒道:“你这个种马,找你的母驴交~配去吧!” “楠儿!” 吴桥急忙叫我。我不听,只顾往大门走,被吴桥派来的小厮拦了下来。我只好回房,气呼呼地坐在床上,指着他,讽刺道:“你不是说要证明你对我的忠诚吗?现在连娃子都有了,看不出你还是个撒种高手,成活率挺高的,呵!老娘我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宁信世上有鬼,也不信你那张破嘴!” “楠儿!”吴桥气得青筋暴起,却因为理亏忍耐下来,“对不起。” “算了。”我说,心里还存有些许希翼。 两年他都能忍,几个月也绝对能忍住。我原以为这件事跟电视上演的狗血剧那样,什么也没发生过,素妃只是弄个假肚子来冒充。让郎中诊完脉后,却是素妃真的怀孕了,已有三个月。 一想到别人居然有了吴桥的孩子,我就哭:“你个混蛋,喜欢孩子我给你生啊!喜欢女人找了就做好善后事宜,别让我知道。你知不知道被人背叛的滋味,真的让人很难受……很难受……” 颜儿仿佛知道了我和吴桥在吵架,哇哇哭个不停。我流着泪哄她,真不知道会是这种结果。 “我会处理好这件事。”吴桥将我搂在怀里。我不情愿地挣脱,却无用。他叹气,良久开口道:“不管原因如何,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自会承担后果。” 他起来,拿起我的那把小匕首,握紧,将另一只手放在桌子上,狠狠地削下去。 “你疯了!”我呆滞了半天,抱着颜儿急忙冲过去。 他的指缝里全是血。十指连心,应该是极痛的,但他却对我笑了笑:“歪了一点,所以没削掉。不过我会再削一次,算作对自己的惩罚。”说着,他又扬起了匕首。 在刀刃快到斩落下来的时候,我腾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别过脸,泪流满面:“你知不知道单手抱颜儿的时候有多累?还不快替我抱着她!” 屋里的那盆滴水观音长新叶了,绿意纵横,朦朦胧胧,欲滴的珠露就像是为我的悲伤而流下的泪水。 先前莫路出轨,接着是吴桥,难道我是被出轨体质么?怀颜儿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他会在这段时间去偷腥。其实只要给我一个充满谎言的借口,我也许就会原谅他。毕竟么,我已经想通了,做人不能太较真。但他却什么也不说,用这种手段来惩罚自己,着实不让我不心痛。 我的眼泪落在了颜儿的脸上,这小丫头伸着舌头舔了舔,竟不哭了,睁着眼看我。吴桥在匕首落下之前急速收手,他的表情依旧淡然,眼神却微微动容,小心地从我怀里抱过颜儿。 “你为什么不解释?”还好指头没掉,只是血流个没完。我用棉花醮黄酒给他擦拭伤口,又用布给他包扎好。 “解释了,你会信吗?”他声音平静,却让人听着极不是滋味。我犹豫着摇头,自己也不知道。 他比我更了解我,早已洞察秋毫。 吴桥说那日他去了素妃房里问她要戒指。素妃说只要他陪她单独吃顿饭,就把戒指给吴桥。吴桥没多想,便同意了。谁知素妃竟在酒菜里下药,等他苏醒就已经赤~裸裸地与素妃睡在一起—— 按说素妃这么嚣张的一个人,早就应该将这件事抖落出去,却忍到现在才说,其中必有蹊跷。是怕有人对她下药吗?虽然嫡庶有别,但多一个孩子出生,就可以多为自己争夺一份财产。 “这件事是我处事不周,楠儿你气我也是应该。只是我不希望为此而影响到你对我的感情。” 是怕他出轨后,我跟当初对待莫路出轨那样跟他闹分手么?这种感觉好比吃鱼的时候被鱼刺扎到。鱼很美味,刺却扎人。是因为鱼刺扎人而弃鱼,还是拔掉刺来继续吃?我和他睡在一起这么久,且有了颜儿,却因为他和别人睡了一次说拜拜——多少有点因小失大。若不是我争风吃醋,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女人强~奸男人的新闻不是没看过,吴桥也算是一名受害者。一天相继连戴了两顶绿帽,我想想都虚脱,无力地闭着眼,躺回床上。只是有一点还是不明白,“你还记得当时的情景么?” “时间太久了,所以记得不是很清楚。” 吴桥给了我一个模糊的答案。 颜儿哭闹个不停,一摸,竟是发烧了。让郎中给她看过,开药煎了,吴桥在一旁拿小勺喂给她喝。药太苦,颜儿死活不肯喝,吴桥只好按住她,捏住鼻子灌进去,结果却把她呛住了,“咳咳”咳个不听。见颜儿咳得厉害,哭得凄惨,我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再次将吴桥推开,抱着她哄了又哄。 吴桥一脸受伤,伫立良久后,转身离开。“我会让素妃打掉胎儿。” “哦。”我冷淡地回答,心思全操在了颜儿身上。孩子……如果素妃真的爱他,应该心很痛吧。只是我是个自私的人,绝不允许别人和吴桥生孩子。 吴桥叹气:“你就打算这样和我僵着么?” 颜儿终于睡了,我将她放到摇篮里慢慢摇,顺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拉到床上,压住狂吻。我想推开他,却又忍住,努力克制着对他的一丝嫌恶——会不会莫路当初也是这样被设计,所以才出轨的?虽说吴桥当初没有授意渊湛在段玄给我的假死药里下毒,却也用龌龊的手段将段玄和我拆散。这种事难保他之前没干过——我就这么吸引他,可以让他不择手段想得到么? “楠儿,再给我生个孩子吧。”他解下我的衣衫,手抚了上来。一股暖流席卷全身,略带酥麻。我僵着身子,任由他碰触,目无表情。 吴桥突然停了下来,一脸冷寂,如灰,惨淡无光。他松了手,穿衣,摔门而去。整整三天都没有回来。 这三天里,颜儿一直在生病,吐奶,溏泻,哇哇哭个不停。 她的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生病,应该是从我的身体里带出来的。我挺后悔当初没有照顾好自己,给她带来这样的体质,却也无能为力。 针灸、汤药,各种手段都已试过,却仍不见好转,终于颜儿在第四天清早夭折。我不知道该怎样做,只是将她整日抱在怀里,希望能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她。 翠妃过来劝我,让我节哀顺变。我猛然想起段玄父母寄来的信消失不见,事有蹊跷,说不定段玄还活着。他的医术这么高明,说不定可以让颜儿起死回生。 我给颜儿换好最近又缝的衣裳,裹上襁褓,让奶娘带着她与我一起找段玄。奶娘一脸不情愿,我拿着匕首指着她,说她若不走,我就杀了她。奶娘这才一脸难为外加恐惧地抱起颜儿。王府里没有段玄,我就到慈宁堂里找,也没有;我就到官衙、到城门口去问,也没有。有人告诉我,段玄真的死了,尸体早被送回老家。 我不信,觉得他一定是躲起来了。我找呀找,恨不得掘地三尺。忽然想起吴桥有个小盒子说是妖物,八道的尾巴可以救人,这个说不定也行。我赶紧回宁王府,到浡滃居里去。找到后,将盒子打开,里面却是吴桥的宝马车钥匙。 骗子!他是个大骗子!心仿佛被毒虫噬咬着,再一刀刀划上去,然后狠狠地碾碎。痛,带着彻骨的冷意。我好悲伤,孤独,却也非常想见吴桥,让他出个主意。他在哪里?在哪里?我正要去找他,翠妃却过来说,王爷现在在素妃房里。 一股血冲进脑子,我拿着匕首冲过去,非要杀了这对狗男女。 作者有话要说:o(╯□╰)o,我代表月亮虐死你们!可怜的晋江以前空两行还貌似有所显示,来表达情景时间转换神马的。如今只显示一行,o(╯□╰)o,老子自己看原稿没感觉,一看这个,塔木德,真的像流水账。 57、失心疯 ... 因为走得急,半道上撞了一个人。抬头一看,正是吴桥。 他看上去有些邋遢,黑眼圈很重,衣服还是四天前出门时穿的那一套。他的身上酒味、汗味很浓,闻起来很不舒服。 昔日的吴桥可是干净讲究的,如今却变成了这样。我看着他,忽然记不起该说什么。哦,对了,我要杀了他和素妃这对狗男女。我握着匕首狠狠向他扎过去,他并未阻挡,只是震惊而哀痛地看我。 靠,在老娘面前装什么颓废!我晃过神,又继续刺。原在一旁经过的娄妃猛地推开吴桥,冲在我面前,闭着眼咬住嘴唇,视死如归。翠妃的距离更近些,却只是呆呆地站着,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的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容,很快消失不见。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想起元日那晚,我只做了一场看见翠妃和别人通奸时、不小心吹冷气的梦,就莫名其妙地发烧——我豁然开朗了,原来那根本是真的。不过翠妃的为人我还是相信的,娄妃身份尊贵,有时候难免仗势欺人,翠妃盼她死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一刀扑了个空,因为吴桥在闪开的同时,连带着拉了娄妃一把。 他和娄妃之间一定有奸~情,否则为何救她?!原来吴桥是这种人,到处勾三搭四,却在我面前楚楚可怜地装受害者——卑鄙!无耻! 我原本还有些犹豫,现在确定了之后,再度扬手刺过去。刀刺在娄妃的胳膊上,鲜血直流。看着她那痛苦的表情,我隐隐有些快感。对,就是她,当初想方设法地谋夺我孩子的性命。我若不杀了她,将来我再有孩子,难保不会被她害死。 这次刺的是要害—— 我还没刺过去,脖颈便被人用手劈了下。一阵疼痛后,我晕了过去。 苏醒过来,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吴桥坐在床沿上握我的手,王府医婆、郎中则轮流坐在帐幕外面给我号脉。屋里人影绰绰,瞅来瞅去,唯独没有颜儿。 “颜儿呢?”我要起来,手脚却被捆住,动弹不得。 吴桥的眼睛又红又肿,弥漫着丝丝水汽。他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却还是忍不住哽咽起来:“楠儿听我说,颜儿、夭折了。尽管你不愿承认,但这是事实。” 他哭了?这可是个有泪不轻弹的主儿,当初还嘲笑段玄只会哭、成不大事,如今却也变成这般模样。是啊,他的女儿死掉了,他为什么不哭呢? 瞧见他那哀伤愧疚的眼神,我想起我要让他帮我找段玄,看段玄能不能让颜儿起死回生。这几天颜儿生病,他可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也不指望他,只要他告诉我段玄在哪儿就好。 我冷声道:“叔叔呢,你把他藏哪儿了?” 吴桥眼中闪过异色,却回答:“玄道长早已死了,楠儿你就莫再挂念了。” 死了?那是他逼死的——他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女儿!若段玄在,颜儿或许还有救。我悲愤交加,一脸仇视地看他,挣扎,叫他把我松开,他却不动;叫别人,没人敢上前。 管他之前是被迫还是自愿,只要颜儿能活过来,他就是当鸭子被天下所有女人都嫖遍,我也不在乎。意识到挣扎是徒劳的,我耐下性子,努力对他笑笑:“你胡说!我知道你喜欢吃醋,不喜欢叔叔跟我在一起,所以才骗我叔叔死了。只要你告诉我他在哪儿——不不,你只要能让他给颜儿治病就行了,我发誓我永远都不再见他,也不见别的男人。我会给你自由,你喜欢哪个女人都随你的便,我保证不干涉,我只要能在你心里有少许位置就好。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吴桥瞬间呆住,不可思议地看我,“楠儿……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最后一个郎中把完脉后,与其他郎中探讨了一阵后,俯在吴桥的耳边,低声说我因丧女而悲痛过度,得了失心疯。声音很小,我却听得一清二楚。我知道我没疯,可是我刚刚答应吴桥,以后不再见别的男人,当然也不能和别的男人说话。 我没有解释,就这么巴巴地看着吴桥将屋里的所有人都赶走,然后将把我身上的绳子解掉。 见他半天不答应,我怒了,就对他又抓又咬,“是你害死了颜儿,是你!你这个魔鬼,杀人犯,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我咒你不得好死!” “楠儿,”他按住我不让我动弹,一脸自责道:“我知道颜儿去的时候我没有留在你身边陪着你们母女俩,所以你恨我……但楠儿你能不能别这样?我会好好照顾你,然后我们再生其他的孩子。” 还要生孩子?生什么孩子!他不是和我已经有颜儿了么,还和素妃有了骨肉——我突然害怕起来,他是不是故意的?因为爱上素妃,且有了孩子,所以嫌颜儿和我碍眼,便想方设法地让我们消失。 这难道是计谋好的么?说要带我离开,其实是想找个借口将我和颜儿杀掉。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我就不信那两年他一个女人都没碰。 吴桥解开我的中衣,说要抱我去洗澡。我感觉他的每根指头都像匕首,随时可能给我致命的一刀。我吓得尖叫,惊恐地推开他,又知道自己反抗不了,便只有蜷着身子缩在床角,希望他念在以往的感情,看我可怜,放我一马。 “楠儿,莫怕!”他一直是个极具耐心且有目标性的人,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我太了解他,即使心在动摇,却仍旧装聋作哑。 吴桥唤了我老半天,见我无动于衷,只好放弃。他脱衣,正要将自己洗了,院门外的太监却领着原来给颜儿接生的稳婆匆匆进来。 那稳婆的怀里像是抱着一个孩子,她笑逐颜开道:“夫人,县主活得好好的,您瞧这小脸多红润啊!王爷这是诓你呢!” 有这么诓人的么?我半信半疑,伸手接过递来的孩子,看了又看。乍看一下,和颜儿长得极像,嚅嗫着小嘴,模样乖巧。再仔细一看,她比颜儿稍胖,个头大了点,眼睛小了点,鼻梁塌了点,耳垂也比颜儿的厚。是颜儿被挤变形了,还是本来就长这样? 我问吴桥:“这真是我们的孩子吗?” “是啊。”吴桥洗了洗脸,闭着眼说:“楠儿你看我们并不需要玄道长,颜儿不是照样活过来了么?所以楠儿你以后不要再提他了好么?” 好吧,不管颜儿什么样子,她都是我的孩子。我摸了摸她的体温,不烧了,脸色红润,呼吸均匀。我开心极了,且意识到吴桥心里有我,更加高兴不已,便连忙点头,抱着颜儿哄了又哄,亲了又亲。 颜儿突然尿了。我拿掉尿布给她换干净的,却突然发现她多了个小鸡鸡—— 颜儿是女孩,怎么会有小鸡鸡呢?是我一直以来没注意么?不对啊,我以前看过的!或者是我糊涂,记错了?我怎么粗心成这个样子!都怪自己奶水不足,又怕累又想用孩子拴住吴桥,所以整天让吴桥和奶娘带着她。我以后绝不这样了! 我着急地去问吴桥,语速跟连珠炮似的越来越快:“怎么办啊?怎么办啊?颜儿长小鸡鸡了,她是不是阴阳人?将来她该怎么办?若受到歧视,有心理阴影,我一定会难过得要死!你赶紧想个办法,我都没主意了!” 朱同脸愕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我。 想起还可以通过做变性手术来解决,只是我无法带颜儿回原来的世界。我无比担忧她的将来,瞧见那太监又进来禀报说翠妃过来看我,立马有了主意。(%>_<%,人家分明一个男娃子哇,就这么不幸地要变成女的了。属下办事太不给力了。) 太监行礼退至屋外,我喝止他站住,问他是在哪儿阉割的。太监一脸窘态,不情愿地将地址说出来。我急忙穿衣,抱着颜儿,头没梳、鞋没穿地跑了出去。 正巧撞了翠妃一下,她差点摔倒,幸被丫鬟扶住,连忙问:“妹妹这是要到哪儿去?” “等我办完了事,再跟你说!”我来不及道歉,去想她此行的目的,便继续往前跑。 “小王爷是不是病了?”翠妃两眼红肿,也像是哭过,却总觉得不对劲。她说:“看妹妹急成这个样子,一定是的。” 小王爷?我生的是儿子吗?难道我又记错了?我自己都搞糊涂了:“你胡说,我明明生的是女儿!” “妹妹说得不错,妹妹生的确实是女儿。”翠妃在我耳边浅笑,一字字像毒针一样刺入脑中,“不过她已经死了,妹妹节哀顺变吧。” 死了……死了……哦,对!她确实死了,不过又活过来了。之前我没尽到责任,连她有小鸡鸡都不知道,以后绝不会这样了。我说:“胡说!颜儿活得好好的。以后你再说这种话,别怪我跟你翻脸。” “好吧。”翠妃无所谓地说:“那就不打扰妹妹了。我做了些饭菜给王爷,妹妹既然出去,我会提醒他给你留点。” 这话说得我就跟当小三抢别人的老公,最后被踢出局一样。而正妻则大发慈悲,愿分我那么一丁点位置出来,却连一根小手指都放不下。 是我多想了吗?或许她真的是好心劝吴桥不要那么自私。毕竟么,翠妃是拥有宁王这个头衔之人的妾,管男人是不是冒牌,她只是在尽本分而已。 我胡乱地点头:“好。” 我继续往前走。朱同脸端着热水,用胳肢窝夹着我的鞋子出来,唤我:“楠儿,出门要记得穿鞋子。” 穿鞋?是了,我现在还光着脚丫子呢!这样出门,让人见了恐怕要笑话。若失了礼数,让别人觉得我态度不真诚,以致颜儿不能及时地纠正性别,我一定会自责的。 见我停下来,吴桥将盆和鞋子放在地上,让太监拿椅子给我坐,叫丫鬟给我梳头,自己则拿手巾给我擦脸又洗了脚。他要帮我穿袜子,但我急着出去,嫌他动作不利索,就拿过袜子自己穿。 吴桥看着我,含情脉脉:“楠儿的手脚很漂亮,和你的人一样漂亮。如今天暖了,很多花都开了,我让人摘了,给你染指甲好么?” 园中竹子青翠,水仙淡雅,牡丹花雍容,还有蝴蝶蜜蜂到处飞舞。奶娘要把颜儿抱过去喂奶,我不让;奶娘在吴桥的示意下只好作罢。 反正他已经给我道过歉,颜儿也活了过来,我就原谅他好了。我点点头,说:“不知道可不可以染头发。” 他笑道: “要不要试试?” 怕染出来效果不好,我摇了摇头。 他又笑:“那找个人试试?” 我点点头。找谁呢?我看着眼前的人,选来选去,干脆选了吴桥。 “楠儿……”他似要责怪我,却带着宠溺,点了点头:“好吧。” 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我越看越觉得好笑。正巧颜儿睡醒了,我便给她念儿歌:“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快开快开,我要进来。妈妈没回来,不开不开就是不开……” 有人在偷笑,被吴桥一个冷酷的眼神瞬间秒杀。“等颜儿大一些,再送她做手术好不好?她还太小,抵抗能力弱,怕出问题。” 想想也是,颜儿这么小,万一出意外不就惨了。我点头,表示同意。 翠妃不打招呼就走了。我朝她的背影挥了挥手,觉得她走路姿势哪像古人说得那样“娉婷袅娜、弱柳扶风”,分明是扭着屁股的鸭子或企鹅。我笑了,春光灿烂。 吴桥好奇地问:“楠儿你笑什么?” 我就是不告诉他,让他自己猜。距离产生美嘛!给他留点秘密,将来揭开也不错。他循着我的目光,看向翠妃,噗嗤一声也笑了:“确实很滑稽。” 趁我不注意,吴桥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还是我家楠儿最漂亮。” 穿好鞋,吴桥带我去采花。 花很漂亮,白的、粉的、红的、紫的,装了满满一篮子。吴桥提着篮子跟柱子似的立在一旁,看着我,哭笑不得,带着些许愁容。他的头上簪满了各色花朵,还有蜜蜂围着他转,扰得他伸手不停地驱赶着。 夕阳真美好,不过照在吴桥的脸上,没把他照出个红脸蛋,却让我瞧见他脸上的淡淡细纹。他已经开始老了么?说到底,吴桥比我大九岁呢!据说夫妻之间年龄相差几岁,生出的宝宝会聪明。颜儿整天俩眼滴溜溜地转,她爹已经够聪明了,我智商也不错,长大了肯定是个聪明宝宝。 我盯着吴桥那张脸看了又看,觉得他面色不怎么红润后,就拿花瓣一搓,将花汁涂在他的脸上。霎时间,吴桥的脸红了一大片,说不出的怪异。 有几个人抬着口小棺材从花园的走廊上经过。心莫名地跟着痛了,眼泪也流了出来。我问吴桥:“那是谁啊?” “是紫妃养的哈巴狗。”吴桥神色变了变,哀伤之至,却朝我弯起嘴角:“楠儿好玩么?” 哈巴狗?我记得紫妃养的是猫不是狗。管他呢,反正与我无关。我点点头,又将吴桥的眼皮、鼻子全染成红的。 吴桥依旧淡定:“楠儿累不累?” 我这次是摇头。嘻!难得他愿意让我这样玩,我就干脆玩个够。平日都是他欺压我,现在换我欺压他也不错。 “那就继续玩吧。” 于是吴桥用很悲催的眼神看了我老半天,任由我涂抹。 作者有话要说:一觉睡醒,居然在凌晨三点。羽毛我好有精神 58、河虾 ... 宁王最得宠的小妾楠夫人因丧女悲伤过度、疯了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南昌府。 很多人说我疯了,但我知道自己没疯,吴桥也说我没疯。吴桥说,他已经将素妃腹中的骨肉打掉了,他只会和我生孩子,不会再有别人。 这段时间,他整天陪我,到哪儿都带着我。我很开心,觉得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且听他说已经调查出素妃和人通奸的证据,所以素妃腹中骨肉很有可能不是他的,而越发感到欢喜。于是就整日对着那些来我房间探望的人呵呵笑。 那些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我,或遗憾,或欣喜,然后一脸侥幸,将自己挑选的女子送上前,谄媚地说:“还望王爷笑纳。” 王爷?他哪是王爷,他分明是吴桥!和我一样遵守一夫一妻制的吴桥!见那人对我熟视无睹,还真当我精神失常,我拿起颜儿刚拉过屎的尿布,直扔到那人脸上,又想捉弄他,便说:“红姨①,你又带清姐姐来看颜儿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是给颜儿做的新衣裳么?颜儿长得很快,你上个月拿的她已经穿不上了。” 那人将尿布拿下来,气恼外加犹疑惊恐。因吴桥在此,便忍让着,胡乱找了个借口搪塞,赶紧走了。 “楠儿你真的看见了么?”吴桥也不喜欢这样,见那人走了,用赞许的眼光看我。 我想作弄他,便笑着点头,问他:“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等你病好了以后,好不好?”吴桥真是有耐心,将所有人打发掉后,拿热手巾给我擦了擦手,“其实我也挺矛盾。之前一直让你活得很憋屈,现在的楠儿虽然有些……我喜欢楠儿你开心笑的样子。要不后天吧,就后天,我就带你离开,我们找个世外桃源隐居,将颜儿养大。如果你愿意,我们再生别的孩子;你若不愿,我们就当丁克族。” 吴桥叹气,一脸苍凉:“若那只狐妖没被渊湛杀掉,我们或许还有希望回到原来的世界,找最好的医生给你看病,也许颜儿也不会这样死——” 狐妖?吴桥说的是八道么?我穿越到大明朝,和八道有什么关系?在我眼中,八道一直是个胆小的家伙,连打雷都害怕,八百年道行还比不上人家的一个阴谋诡计,连我都可以尽情地欺负他。带我回原来世界这种事,他要是能办到,早就办到了。 还有颜儿不是一直都活得好好的么?吴桥明明比以前更关心我们母女俩,却口口声声说她死了,这不是自相矛盾么?也不知道他这当父亲的安的是什么心! 我怒了:“你才有病!你们全家都有病!” “我有病,行了吧?”吴桥哭笑不得:“楠儿想吃什么?” 吃什么呢?我看着长了小鸡鸡的颜儿,她是吃奶的,我作为母亲应该感同身受,她吃什么我吃什么才对。我指了指颜儿,意识到自己和颜儿是吴桥的家人,刚才不小心骂到自己和颜儿了,又不好意思地朝吴桥笑笑。 “你想吃了颜儿?”吴桥明显会错意:“楠儿,这种玩笑开不得。” 算了,若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吴桥一定会笑话我。我摇了摇头,说:“吃饭。” “那你想吃什么?”我早上穿的罗袜不晓得弄哪儿去了,吴桥只好再拿一双给我穿上。他又给我穿好鞋子,让我到镜子前给我梳头发。“吃虾好不好?我记得你很喜欢吃。” 我和吴桥连采了好几天的花,装了好几篮子。花粉粉的,淡淡的,在空气中扩散出一股恬淡的香味。我已经把手指甲、脚趾甲全染了,且将吴桥的头发染成了微红非主流。我觉得颜色还挺好看,反正闲得无聊,就抓了把花瓣放进臼里再加明矾使劲儿捣,准备今晚给自己染。 我看着镜子里的吴桥和自己,他笑,我也笑:“好。” 吴桥梳头比丫鬟仔细多了,碰到纠缠的地方都会很小心地理顺。因为技巧不够,也因为方便。他只将我的头发扎成马尾垂于脑后,但还是将送我的那支簪子插上去。 给我梳好头,我起兴也非要给他梳。吴桥同意了,坐在我刚坐过的凳子上。我拿起篦子,想着将来该怎样给颜儿梳头,于是吴桥的脑袋就成了我的实验品。我的想法换了一次又一次,因为吴桥的头发太浓密又粗硬不好弄,就只扎了两个辫子。他的头上长了两根白发,我将白发拔掉。忽然想起一个笑话,我拔白的,若另外一个女人专拔黑的,吴桥变成秃子会是什么样? 梳好头,吴桥的脸拉得跟马脸似的,又臭又长。我知道他不喜欢,却故意问道:“好看吗?” “好看。”吴桥扬起嘴角,笑得有些不自然:“楠儿的手真灵巧。”(o(╯□╰)o,我要是男主,死的心都有了) 听他夸我,我心里美得很,就亲了他一下。吴桥的脸上留着我的吻痕,一会儿他还要出去,怕被人看到后议论,我又给他擦了擦。于是吴桥的半边脸就这样红了,而他的另半边脸则形成了对比,充满倦意,没有血色。 我拿出胭脂,对他左涂右抹(上次拿花瓣涂脸效果不好)。素妃突然进来,看到这副场景,立马窘掉。 素妃的肚子依旧凸出,她定了定神,恶心地对吴桥笑着:“王爷,这个孩子是你我的骨肉,妾身舍不得打掉。何况您刚刚丧女,就让妾身再给您添一子吧。难道妾身真比不得她这个人——?妾身……” 守院子的太监匆匆跟着进来,似乎是刚才拦她没拦住。吴桥示意他先下去,一脸嫌恶地说道:“素妃你还不明白?本王若想要,即使不得手段也要得到;本王不想要,你就是送上门来,我也只会当秽物一样对待。这种事素妃你就不要再做了,最终的结果只是你在自贬身价,让本王更加厌恶你。” 素妃那一搏早惹恼了吴桥,吴桥之所以没处罚她,只是觉得她不配而已。如今她仍不知趣,前来自取其辱,被吴桥如此羞辱后自然气得咬牙,又因怕吴桥恼上加恼休了她,最终忍了下来:“可是,王爷……” “还有,”吴桥打断了她的话,眼神冷漠且充满怒意:“我已查明,你腹中胎儿是你与账房通奸所孕,根本不是本王的骨血。本王之所以不揭破,只是因平时对你缺乏关爱,略感歉意,所以才任由你胡来。既然你非要将屎盆子往本王头上扣,就休怪本王无情——” 霎时间,整间屋子的温度似乎低了很多。空气被抽走,上万帕的气压就这样压降过来,挤迫着大脑神经,让人——非常开心。 一听这话,素妃面如死灰,恐惧地跪在地上,不断地求饶,泪如雨下:“王爷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王爷……” 吴桥一脸冷峻,道:“你只要告诉本王,你我那日究竟有没有做过那种事。” “有……没有!绝对没有!”素妃原本还死鸭子嘴硬,但瞧见吴桥那种只有在想杀人时才露出的残冷表情,立马承认了:“王爷被妾身——不,被罪妇下了蒙汗药后便倒头睡了,根本没碰罪妇一下。只因王爷即使在梦里也念叨着楠妹妹的名字,罪妇气不过,所以才莽撞行事。罪妇但求速死,只希望王爷莫要让外人知晓,以致父母蒙羞,从此抬不起头做人。” “你起来吧。”见她坦白,吴桥淡淡道:“素妃你好自为之,以后若敢再胡作非为,就休怪本王老账新帐一起算。” “罪妇知道了!” 素妃唯唯诺诺,万般羞愧之下,灰不溜丢地走了。 “楠儿,你看我根本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转眼间,吴桥便像换了个人。他温和地对我笑笑,带着沉冤得雪的味道:“我说呢,其实我早就发现素妃在酒里下了药,只是药效太快,所以才来不及。” 吴桥这种人,不喜欢将脆弱不堪的一面暴露在别人面前,有苦有难也是自己扛着。这是他的优点,却也容易在我和他之间造成误会。不过我还是很开心的,庆幸自己没有和吴桥闹分手,不然真是亏大发了。 我将吴桥的脸涂得又红又匀,说:“桥,我们吃虾。” “好。”吴桥很想把辫子拆了,但我死活不让。他无奈之下,只好找了个冕冠戴在头上,然后出去告诉太监去弄些河虾、顺便把炉子和铜锅拿过来。 回来的时候,吴桥已经把小辫解了,将脸洗干净。意识到他不喜欢,我有些可惜没有相机拍下来,却并未勉强。 “楠儿生气了?”吴桥看着我问道。 我摇头,拿颜儿很短的头发给她扎小辫。颜儿的头发较以前黑了,又浓密了,细细软软,摸起来很舒服。 “你看这样好不好?”见我不说话,吴桥犹豫了很长时间,自己给自己扎了两个辫子出来。那辫子歪七扭八,真难看。吴桥偏要问我:“楠儿,你觉得我的手艺和你相比怎么样?” “真丑。” 我实话实话,扑哧一声笑了个够。 作者有话要说:①女猪住所院子的原主人,老宁王的妾,后来怀孕的时候莫名其妙死了。 59、放风筝 ... 笑罢,吴桥和我生了火,坐在一起吃火锅。 吴桥其实是会做饭的,西餐,只是怕露出马脚便没做过。他调味调得极好,鲜香浓郁,颜色搭配也是一绝。 我剥了虾皮,喂给吴桥:“桥,张嘴。” 吴桥咬住虾,咀嚼,吞咽,满眼都是笑意:“楠儿真乖。” 靠!当我是弱智儿童啊,这话说的。我甚感不满,就说:“吴桥真坏!” “嘘——”吴桥赶紧捂住我的嘴,“小心让人听到。” 意识到危险性,我连忙点头:“我知道。” 接着我剥虾给自己吃。太监又进来通传,翠妃来了。 吴桥问我愿不愿意让她进来。我挺讨厌人来人往的,又想起翠妃那天的反应,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了头。 翠妃进来行过礼后,指了指我,问吴桥:“王爷,她还好么?” “说的话都能听懂,只是脑筋转不过来。”吴桥叹气,说:“翠妃也坐下来吃吧。” 翠妃坐了下来,笑得温婉:“王爷真是变了。以前王爷有个如花似玉的小妾,也像楠妹妹这般情形,不过疯了以后,王爷立马将她休了,不闻不问。” “人总是会变的。”吴桥的脸色变了变,微微有些不自然,将翠妃这话敷衍过去:“还有,别提‘疯、病’之类的字眼,楠儿会不高兴。” 对,我非常不高兴。要不是念在她之前告诉我滴水观音有毒的话,我绝对跟她翻脸。“你才疯了!你们全家都疯了!” 听我骂人,翠妃连忙道歉:“对不起了妹妹,我不是有意的。” “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我顺带着不忘教育颜儿。见颜儿在吮手指,我胳肢她,让她咯咯地笑,因痒而有所动作,从而将手从嘴里拿出来。 等颜儿笑够了,我把剥了皮的虾撕碎,喂给她。翠妃说:“颜儿这么小,喂这些不合适吧?” 哦,对!颜儿脾胃娇嫩,肉类怕她吃了不消化。我记得以前听人家说,四个月后要给婴儿增加辅食,只是我不知道该给她喂什么,怎么喂。“那她吃什么?” “当然吃奶了,”翠妃笑笑,说:“妹妹抱了颜儿这么久,她不饿吗?” 她肯定饿,只是我舍不得将她交给奶娘,这些时日一直是让奶娘把奶挤进盅里送过来,我或者吴桥喂给她喝的。虽然不喜欢吴桥单独和翠妃待在一起,但我更怕奶娘不讲卫生什么的,只好抱着颜儿亲自到隔壁,挤了奶回来喂给她。 外面天气真好,风和日丽,阳光明媚。也不知谁家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像自在的蝴蝶。前两天我和吴桥也做了两个鸳鸯风筝,不过因为他抽不出空,又不想我乱跑,也就没放。 我将颜儿喂饱之后,拉着吴桥说让他带我放风筝。在客厅工作的太监正巧进来,说有客人到。没办法,吴桥只好说:“翠妃还是你带楠儿去放风筝吧,不过要记得看好她。” “好。”翠妃点头,从我房里拿出那对风筝,让我跟她到花园。我不情愿,因为我想和吴桥一起放。翠妃说:“妹妹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么?” 我不愿去,不生气也要说成生气。我装深沉,不搭理她。吴桥笑着劝我:“楠儿去吧,等我会完客,就立即去找你好不好?” 我这才勉强答应,与翠妃一起出去,到了后花园。 花园的花被我摘过之后,又开出新的了。燕子忙里忙外地筑巢,池塘里的锦鲤也活跃起来。翠妃负责放风筝,我坐在秋千上看,颜儿也睁着眼注视着天空。 花花绿绿的风筝被翠妃扬起又掉落,她是小脚跑不动,费了半天力也没成功。一个不小心,风筝落进池塘。 翠妃提着线将风筝拉出水面,风筝湿淋淋的,上面的颜色也花了,风一吹就这么破了。翠妃将风筝放在另一张秋千座上,说:“妹妹,我们到外面放吧。这里有水,风筝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 我想等吴桥来着,但总觉得这些时日自己把他累坏了(o(╯□╰)o,请自行YY),也该让他有时间放松一下。且未免另一张风筝也变成那副模样,我便点点头,表示同意。 接着从后门出去,到了郊外。我仍旧坐在一旁看翠妃放风筝,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连连打起了哈欠,就干脆躺进车厢小睡。 “妹妹……”翠妃叫我。 我迷糊地点头:“唔。” “妹妹你知道么?”翠妃的声音传进耳朵,每一个字都极尽恶毒之能事,像食人花那样吞噬着我生命的气息,“你的女儿不是病死的,而是……我叫周郎故意开错药,害死的。” 颜儿是被她害死的……原来翠妃是这样可恶的女人!虽然颜儿活了过来,但我还是十二万分的愤怒,杀了她的冲动都有。只是我还没动身,脖子就被风筝线紧紧地勒住。 痛,喉管像要断了一样,且大脑开始缺氧。我抓住风筝线,使劲儿往前拉,“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杀人偿命,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 “报应……”翠妃呵呵地笑,将线越收越紧,“你还不知道么?你抱着的孩子根本不是你的,你的颜儿早就死了,这个孩子是王爷从人市上买来哄你的。要说报应,那也是你不知死多久之后的事。” 哄我?怎么会呢?吴桥明明说,这是我和他共同的孩子。况且吴桥那么想要个孩子,如果颜儿没有活过来,在确定素妃所孕不是他的之前,竟能狠心打掉素妃肚子里的孩子,岂不是很愚蠢?万一我不愿再给他生孩子或者生不了了,他又不让别的女人给他生孩子,那他可算得上断子绝孙了! 翠妃似乎抱着我必死的决心,索性将她所做的一切全都说出来:“你那天是我推的……你在王家地头上的那次暗杀,是我指使的。那座观音像上的毒,是我授意别人下的……想不到吧,那个当铺的朝奉是我亲爹,我是被卖到崔家的……为了让所有人讨厌你,我掐死了朱珠,传出关于你的谣言。而段玄师父的死,也是我在你和素妃走后,告诉他的。只是我没想到你命这么硬,居然能活到现在……” “其实之前我一直在犹疑,该不该这样对你。不过后来你撞见我和周郎偷情,王爷那个人城府太深,与其整日提心吊胆,担心你去告密,倒不如死之前拉你做垫背的。” 赶车的车夫被翠妃叫去买零嘴去了;跟着我的小丫鬟和保镖在不远处玩暧昧,越玩越离谱,就彻底脱离视线了;剩下一个跟着翠妃的小丫鬟则早吓得魂都飞了,不知如何是好。 为了自救,我只好耐下性子跟她沟通,“王爷有很多女人,你可以和她们和平共处,为什么不能和我……” “她们出身比我好,王爷要拉拢关系,对她们好我无话可说。只是你,一朝入娼门终身青楼鬼,凭什么能让王爷如此宠爱?凭什么!” 我似乎可以感觉到背后翠妃那张扭曲的脸,以及满身的杀气。“一切都完了”的想法充斥着我的大脑,我想反抗,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啪——”重重一耳光,不过不是打我的。娄妃的声音传进耳朵,却是福音,“至少她不像你这般不知羞耻,自甘下贱。” 娄妃让人将翠妃拉过去捆绑起来,说:“翠妃你偷情也就罢了,竟然还做出伤天害理之事,罪上加罪,我身为正嫡,有权代王爷处置你。” 我总算喘过气来,条件反射般地去摸脖子,很深的一道痕。我松了口气,往车外瞥了瞥,瞧见朱拱橼也来了。据他说是娄妃看见翠妃带我出了宁王府,觉得不对劲,让他带我来的。 朱拱橼说,他拜段玄为师的那天,翠妃也瞧见了我和段玄说话的情景。翠妃过来问,段玄不怎么会撒谎,就说了个大概。在翠妃的建议下,段玄决定让我出府和他会面,没想到却是场阴谋。 娄妃让朱拱橼带着翠妃回去了,她却留下来看了我半天。 我挺害怕,怕她也是来害我们母女两个的。我抱着这个不知道该不该叫她颜儿的孩子,缩在车厢角落,瑟瑟发抖。 “萧楠,对不起!原谅我当初出于对你的嫉妒,所以故意听信谣言,试图褫夺你孩儿的性命,且口出恶言羞辱你。”娄妃充满歉意地笑了笑,坐在车厢边沿,似要与我谈心:“王爷——不,吴桥。你很幸运,可以遇上这样的男人。呵呵……也许你奇怪,我为什么明知道吴桥杀了宁王,却一点也不伤心。我虽然出身比你好,可是身为女子,嫁给一个不爱自己、却娶了自己的男人,那种痛苦你不会明白。” “吴桥换了宁王装束的当晚,我就发现了他根本不是真正的宁王。相处一夜,他并未碰我,相反却对我前所未有的尊重。第二天他要离开,我做了件疯狂的事,威胁他,让他留下。可是我一点也不后悔。相处得越久,我就越觉得宁王和吴桥虽然拥有同一张面孔,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吴桥其实找过你很多次,不过始终没有结果。我和他约定,如果三年仍找不到你,而且也回不到你们那个世界,就跟我过一辈子,哪怕有名无实也好。” 娄妃的双眸就像注满水的泉眼,清光濯濯,冰凉冰凉。先前的端庄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稀薄,如今的她更像是一名为情羁绊的普通女子,“他对你越专情,对别人来说就越是伤害,你的处境就会越危险。其实吴桥一直知道翠妃要害你,我也知道。只是我恨你,所以用尽各种手段来威胁他。只要你活着,他就不能擅自处置宁王府里的任何人,否则我将你们一家三口统统治罪。吴桥不怕死,可他怕伤害你。只是我没想到,翠妃竟然恶毒到这种地步,害死了你的孩子,还要杀你。萧楠,我知道你明白我的话!虽然心存愧疚,可我还是要说——你根本不适合与吴桥在一起!所以请你离开吧!只有你离开,吴桥和你才能活得更好!” 离开吴桥—— 吴桥爱我,我也爱他,我为什么要离开?就因为娄妃可以让他拥有权势地位,让他像在原来世界中那样有滋有味地生活?不不,不是这样的!他爱我,所以愿意和我在一起,抛弃那些浮云。 只是吴桥可以将一切告诉娄妃,却为何拖了那么久才让我知道他的身份?他若是真的为我好,就该告诉我,让我分担他的难处。还有翠妃,他明知道不可信任,却为何不提醒我?还有颜儿,她不是死而复生了么?为什么翠妃和娄妃却都说她死了? 死了……死了……难道颜儿没有死而复生?那这个一直跟我在一起的孩子究竟是谁?! “啊——”头仿佛要爆炸一般,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感席卷全身,痛得我大声尖叫。颜儿,我的颜儿真的死了!她根本没有活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o(╯□╰)o,某个重要人物快要出现鸟。。。不用说你们都知道是谁吧,╮(╯▽╰)╭ 这一卷也快要结束鸟 60、出走 ... 我推开娄妃,一直跑,不知跑了多远,才停下来。 心痛,头痛,脚痛。眼泪哗哗地流淌,像河。颜儿是女儿,且不是正妻所生,又因为病死,所以无法葬入宁王这一系的祖坟。据人说,南昌城外的山上,有片墓地是专门埋葬夭折的孩子的。我便去了,黑咕隆咚,坟包一个挨着一个,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颜儿的小坟。 我太难过,若不是吴桥逼得段玄自寻短见,以致颜儿得不到很好的治疗,让奸人有下手的机会,颜儿就不会死。虽然恨他,却也希望他能来找我。 吴桥真的来了,叫我的名字,让人举着火把上树扒草,地毯式搜索。我反而不知所措,躲起来,在他没发现我之前,顺着身旁的小道急急地往前跑。 我跑呀跑,一直到第二天黎明。我又折回去,想再找找颜儿的小坟,结果吴桥却一直在坟前待着。我又跑,到第三天再去,吴桥还在那儿。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直到第七天,吴桥总算离开。我这才到颜儿的坟前,哭哭之后走了。 然后我找了身男人的装束,又在脸上涂了泥巴,在渡口随意找了艘船坐上。小船飘飘悠悠,日夜交替,也不知过了多久,听那船夫说扬州府到了后,便下了船。 扬州城依旧繁华,柳影轻烟。我稀里糊涂竟从凝春楼门口走过。刘鸨母在门前欢送昨夜留宿的客人,瞧见我,便说:“公子!风尘仆仆,一路劳累,要不要进这温柔乡里坐坐?” 我抬头,木然地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一阵错愕:“良女?” 她让我进去坐坐,我同意了,随她到了藏娇阁以前住的那家小房。她准备了热水给我洗澡,又准备了饭食,静静的,没有了以往的聒噪。我沉默良久,为了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才开口:“刘妈妈,生意还好么?” “还可以。”她的语气有些不自在:“良女你呢?” “生了个女儿,然后死了。” 刘鸨母一阵沉默:“是王爷嫌弃你生的是女儿,所以溺死的么?” 我摇头。 “那为何——”刘鸨母戛然而止。她在风月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女人间的争斗一清二楚。“你是被正室赶出来的?” 我又摇头。这种事太丢脸,就算是,我也不好意思说。 刘鸨母一阵诧异,“良女你是逃出来的么?” 我点点头。 刘鸨母说:“良女你在这里休息一晚,明日就回去吧。我瞧着那王爷对你应该不错,人么,要知足常乐。只要他是真心待你,其他的都可以无视。” 我原本想说不,但忽然想起刘鸨母和吴桥之前有过勾结,可能会给他传信,便点了头。 刘鸨母给我说起了我走之后评花榜的情形、今年的评花榜情形、以及知府被贬、那纪族长因贩卖私盐被抄家流放、那个袁玖涵科举不中疯了的情形,不胜唏嘘:“真是物是人非!” 我多少有些惊讶,除了感慨世事变幻莫测外,从包袱里拿出出门前佩戴的首饰,犹豫了半天,将一只象牙黑曜石交错、每枚珠子上都刻着天禄辟邪、并缀着一龙一羊和夜明珠的(男女主的属相)镶银手串拿出来,交给刘鸨母,说自己已经没了路费,要拿这个换钱。 刘鸨母望着它,目瞪口呆。她说她没有更多的钱,所以只能给我一千两。我嫌钱多带着麻烦,也太引人注意怕被人抢,就只要了十两银子。刘鸨母说可以找家全国都有分号的钱庄存进去,换成银票。我同意了,等第二天一早拿到银票,便离开了凝春楼。 我买了些纸帛,到飘雪、田甜以及刘先生和刘婆婆的坟前拜祭后,到渡口坐船,前往杭州。犹记得留在段玄房内的那张信封上的地址,又经过打听,找到了段玄的家。 段玄的家看上去不错。两进的瓦房,门前台阶扫得一尘不染。杏花、榴花、葡萄枝纷纷探出墙外,鸡叫、鹅叫、狗叫声从院落中传出来。我想敲门,却又犹豫。段玄毕竟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自寻短见的,且我心里还存有一丝怀疑。若他活着,我该怎样面对;若他死了,我又该怎样向他的父母提起。 就在此时,出来一对年近五旬的夫妇,衣着干净简朴。似乎看出我的来意,他们客气地招待,让我进去坐坐。我说不用,问他们段玄现在在哪里。他们一阵惊愕,支支吾吾地说段玄已经入土为安,不希望我再去打搅,让他不得安息。 见他们有意瞒我,我只好离开,兜兜转转,后又稀里糊涂到了山西。 我去山西不为别的。只因被太原杨家退婚,面子上过不去,于是便想瞧瞧那杨腾有何能耐。结果去了一看,大失所望,无比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嫁给他。 然后我到阳曲,经石岭关、榆枣关到五台县,又经代州过雁门关,最后进入大同境内。 正德九年秋七月乙丑,小王子犯宣府、大同。太监张永提督军务,都督白玉充总兵官,帅京营兵御之。八月辛卯朔,日有食之。辛丑,小王子犯白羊口。己未,小王子入宁武关,掠忻州、定襄、宁化。① 先前鞑靼多次挑衅,边界战乱连年。我到大同府的时候,全城已经戒严。城门上旌旗飘扬,内外皆是守军,根本不准人进。眼看进不了城,我雇佣来驾马车的伙计提议说回来时经过的夏米庄去。 我装了一路的哑巴,怕自己开口露馅,便点点头。接着伙计驾着马车原路折返。 天已漆黑,北国的气候日趋寒冷。风声萧瑟,空气中飘起淡淡的血腥以及火药交杂的味道,偶尔还能看见几具死尸以及伤残者倒在路边。想来应是在我去又折返的途中打了一场仗。 “公子——不,我该称你为小娘子才是。”行至辟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那赶车的伙计来到我面前,淫~笑着,将禄山之爪伸了过来,“其实,我早就看出你是个女的。本来我也不想,只是我正好缺个媳妇,你不如就将就着——” 话还没说完,他的手臂便被一突然出现的蒙面黑衣抓住,然后拧断。伙计痛得哎哟,一听那蒙面人冷声让他滚,就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我隐约觉得这黑衣人很熟悉,正要向他道谢,他却一脸沉默,转身跳到马背上,驾着马车重新往回赶。半路经过一条岔道,将我带到了驻扎在城外的兵营前。 兵营守卫森严,陆陆续续地从里面抬出几具尸体,想来是重伤救治无效死的。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下车正要问那人怎么办,他却已经消失。 “兵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违令者斩!”一粗犷沙哑的声音响起,那说话的人身着红色战袄,腰间佩刀,站在兵营大门前,手中的长矛不由分说向我刺了过来。 “长官且慢!”就在此时,一送饭的火头兵突然出现。他身手极快,原在两丈开外,转眼便到了我跟前,抓住长矛,一用力,那矛“啪”地一声断成两截。 又是一个高手——今天见到两个呢!只是这人的声音也分外耳熟。我扭头去看,发现他竟是王斌! 奇?未料到王斌会出手,那人恼羞成怒:“大胆!你只是个小小的火头兵,竟敢忤逆上级!” 书?王斌嬉皮赖脸,略带谄媚地笑笑:“小人哪敢啊!是长官您大人有大量,不跟小人计较,小人这才能逃脱。若您非要小人的性命,小人恐怕是难逃一死。” 网?那人对此十分受用,面色缓和了一些,道:“念在你懂事的份儿上,吾姑且饶你。” “萧——楠。”王斌也看向我,非常惊讶,赶紧打圆场:“长官这是我朋友,男(楠)朋友,是来找我的。长官,我能带她到营帐里去吗?” 王斌将食盒打开,偷偷给那人看,里面是只鸡。那人嘴角露出些许笑容,又故作正经道:“既然是朋友,那就破例一次,进去吧。” 王斌单膝跪地,抱拳行了个军礼:“得令!” 王斌牵着马,我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到了他给人做饭的帐篷。王斌将马拴好,盛了两碗饭,又拿了三个窝窝头,接着带我到他住的帐篷里,让跟他一起住的同伴暂时先出去,然后将窝窝头和饭分给我。 “你怎么会在这儿?” 两个人异口同声。 我一阵沉默,等王斌先说。王斌抓耳挠腮,说他被充军,因为鞑靼小王子犯边,就被调配到了这里。 “你呢?”王斌小声问:“不是该在宁王府养孩子么?” 眼泪不禁簌簌落下,我咬了一口窝窝头,道:“孩子死了。” “哦。”王斌也沉默了下来,良久开口道:“我第一次见那宁王就觉得不是可靠之人,跟着他还不如跟着墨通,最起码不用受那些闲气。” 段玄?胸口闷闷的,百感交集。我说:“他不是死了么?” “他还活着!”王斌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失言,他犹豫了一下,索性说了出来:“墨通目前在城中为天武将军治伤,就住在大同城内。我明天正巧要护送粮草进城,可以带你去见他。” 吴桥最终还是骗了我—— 我摇了摇头:“我还是不去吧。” “还是去吧。”王斌说:“你待在兵营不方便,外面也不太平,有墨通的话会好些。他这人你是知道的,很可靠。” 我犹豫着点头:“那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①出自《明史 本纪卷十六》 61、山西 ... 出去从车厢里拿了被褥进来,还有一些散碎银两。 王斌将银两一一分给要进帐篷睡觉的人,让他们疏通疏通,先到外面暂住一宿,明天进城他会带些好酒好菜回来。他的同伴见有赚头,自然好说话,卷起铺盖到别的帐篷里去了。 我铺好被褥,躺下正要睡觉,却看见王斌还待在帐篷内。我说他怎么还不走,他嘿嘿地笑笑,说这里的男人好久没见过女的了,就算见到长得像女人的男人都会上前调戏,所以要留下来帮我守夜。 “哦。” 我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你长得真好看,怪不得墨通会喜欢你。”王斌说。 他难得一次夸奖我,我自然听得高兴,同时也觉得王斌未免有些肤浅,竟认为段玄对我只限于外表。谁知他话锋一转,道:“可我爹说红颜祸水,女人长得美,对己对人都是祸。” 我靠!段玄说他脑子少根弦,果然没错!我气得不行,但忍耐着,听他接着往下说:“但我娘说,若男子都像柳下惠一样的人物,坐怀不乱,经得起考验,女人长得再美也没用。” 没想到他娘还挺有意思。我问他:“你有几个娘?” “只有一个!”王斌说:“我爹只有我娘一个女人。” “你娘美么?” “年轻时很美,不过现在老了。”王斌的语气有些伤感:“我想我娘了。” “真好,”我也想我的父母了,“至少你还有机会回到娘亲身边。” 王斌像是在替我难过:“你爹娘仙游了?” 我气得差点吐血,天底下还真有这种囧人。我说:“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我回不到父母身边,难道就不能有其他原因?” “啊?”王斌一脸窘态,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这人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他人其实挺不错的,也不记仇。我也不跟他计较,说:“我还是比较理解你的,你娘养活你肯定特费心,你要是不想她绝对地狼心狗肺。” “那是!” 他咧嘴笑道,根本没多想。 将就了一晚上,到了第二天,王斌跟人一起将粮草送入城中,不过走的不是我昨天去的那个城门。王斌说除了东门外,所有城门都是关着的,而且有时间限制,怪不得我进不去。 我继续装哑巴,进城后找到天武将军府邸,给了后门的守卫些许银两,便跟着守卫和王斌一起到了段玄居住的院子外。 守卫离去。我驻足,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段玄——他的眼睛复明了吗?是否还在介意他师父的死?还有,他……还在等我吗? “蔚朗,你来了。”手杖敲着地砖发出的“笃笃”声越来越近。段玄到了我面前,突然停下脚步,凝神问道:“这位是?” 将近一年没见,段玄似乎长开了,五官越发清晰明朗,身上的气质也由一开始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转变为成熟稳重的男人味。 见我不说话,王斌卖起了关子:猜猜看。” “身上有股淡淡的女儿香,很熟悉,且听刚才的脚步声应是天足——”段玄表情愕然:“楠夫人?” “是我。” 见他竟认出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怎么到了这里?” “被那个臭不要脸的宁王休了!”王斌根本没搞清楚状况,就替我乱回答。 段玄沉寂了半晌,开口道:“进来坐吧。” 进房间,王斌给每个人倒了杯茶。段玄问我:“你有何打算?” 我摇头:“不知道。” 段玄想了想,说:“要不这样吧,夫人你就一直扮作男人。正巧我缺个药童,可以和将军说说,让你留下来。” 他依然叫我夫人,语气平静,不起波澜。想必段玄表面释然,心里还在介怀。我哑然失笑,是啊,自己那么伤害他,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我呢?”王斌两眼巴巴的,装可怜道:“墨通,我也想留下来。咱俩好兄弟讲义气,你看看我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当个芝麻点的火头兵也未免太大材小用了。你去跟将军说说,也让我留下吧。” “做人要脚踏实地,”段玄说:“蔚朗你若表现得好,自然会得到重用。” 王斌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悻悻然趴在桌子上,对着壶嘴将所有茶都喝了,按住壶盖使茶壶一圈圈地转,说:“我既上阵杀敌,又不想当炮灰。哎,真是左右为难!”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蔚朗你再为难下去,脑里的弦估计又该绷断了。”段玄说话真犀利,将当初我说他的话运用得潇洒自如。 王斌很想哭:“墨通,虽然这是事实,但你也不至于这样说我吧。” 听他俩斗嘴,若在以前,我一定笑得嘴抽筋,但是现在已然没有那份心境。 段玄说那天他并不是想自尽,他只是想试试那滴水观音的毒性有多强而已。之后他便中毒,幸好被朱拱橼撞见,及时救治才活了过来。后来他觉得我反正也要走了,不想再徒添伤感,便趁夜离开了宁王府,只是没想到竟让我受到这么大的伤害。 “抱歉。”明明是我伤害了他,结果却是他向我道歉。 我摇了摇头,自己到这里总算解脱了。只是昨天那人仿佛知道我认识王斌一般,让我总觉得自己依然没有逃出吴桥的五指山。他为何不让那人抓我回去?被娄妃胁迫,身不由己?还是看开了,要给我自由? 段玄去给天武将军说了说,便让我留下了。 天武将军府不比宁王府,条件差一些,我只能跟段玄共居一室。我心存芥蒂,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与他相处。虽段玄说他没有自杀,但以他的性格来看,不说只怕是不想让我自责而已。 与段玄尴尬相处的同时,我亦整日沉浸在悲痛之中,时不时地在梦中哭醒。每当此时,段玄总会为我递上擦泪用的手巾,站在一旁安静地陪着我沉默。 过了几天,托人打听到将军府相邻的街上有家带后院的小药铺要变卖;我便买了,与段玄同住(王斌的建议,养条狗看门还得喂饭呢,段玄吃得又不多,还会说人话,多才多艺。╮(╯▽╰)╭,谁晓得他是怎么说动段玄的)。不过他住前厅,我住后院。 药铺老板走的时候,留了些药材。段玄将药铺重新开张,待心情稍微平复,我便开始给他打下手。有了新的住宅,我终于可以换回女装。只是因为不想让人说闲话,所以还像以前那样扮男人装哑巴。 搬进新住宅没几天,就听王斌说那天他回去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鞑靼的偷袭,因为有功,所以调到天武将军身边当贴身随从。天武将军放了他一天假,他便趁空到我们这里帮忙刷墙,还有修补能瞧见天空的房顶。 北国天寒地冻,又因为封城,好容易才弄了点石灰,只能将就着用,和得跟稀面汤似的,勉强将房间涂过。屋里的地砖则是将前厅的两间房打通,用二手砖铺的。 “萧楠,去和点泥!”王斌在屋顶上叫我。 我“哦”了一声,拿锨铲了些土,又提着木桶到街口的水井汲水。北风冷冽,手指冻得冰凉,只能趁着水桶落井的间隙将手伸进井口寻找些许暖意。见邻居孙张氏抱着女儿提着桶也过来汲水,我急忙摇起辘轳,将水桶提出井外。 水桶太重,我拎不动,晃荡了几下,落地。少许水溅在她的鞋面上,我向她道歉,她没有计较,只是让我帮她抱着孩子。我愣了愣,熟稔地接过婴儿。 臂弯微微一沉,虽重,却让人感到幸福。那个孩子脸皴得跟榆树皮似的,真让人心疼。她朝我笑了笑,我顿觉心情好转,也朝她笑了笑。 看着她,我越发想念颜儿——颜儿,我的颜儿。她那么小,每次胳肢她,她都会咯咯地笑。如果我一直珍惜自己的身体,也许她就不会生病,别人就不会有机可乘。 还有颜儿的父亲——也不知道吴桥将翠妃怎么样了。替颜儿报仇了吗?不知娄妃在我离开后有没有将真相告诉他,更不知他到底知不知道翠妃的真面目。说到底,翠妃应该是娄妃的人吧。若不是娄妃一直威胁着吴桥,放纵翠妃的所作所为,颜儿就不会死。 娄妃,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偿命。 “小哥儿怎么哭了?”孙张氏汲完水后,诧异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不舍地将孩子还给她。想起她还要提水桶,不方便。孩子送到她的手上,又重新抱了回来。 药铺出来个男的帮忙将两个人的水桶提到各自的家中。孙张氏接过孩子,问我:“你……是女子?” 我点头,自己这么容易就被看穿了。 “那郎中是你兄长?” 还好,她没往别的地方想。我又点头,不语,到药铺拿了冻伤药涂在孩子的脸上,又将药膏交给她。然后我回去,和泥,弄到房顶上。 过了两天,来了一个媒婆。跟段玄说,要给我说门亲事。虽然我嫁过人,生过孩子,可是人家不嫌弃,只是要做妾。 “楠儿不做妾!” 段玄断然拒绝。 媒婆看着段玄的那张脸早看得痴了,半天反应过来,略带讨好道:“城东还有户人家,妻子早死,虽然家境差了点,不过人老实。” “楠儿不做填房!” 段玄的情绪比我还激动,三两句就将媒婆赶了出去。 这样做的后果便是媒婆在外面造谣,说我和段玄是兄妹乱伦(还有了孩子不过早夭),所以才不舍得将我嫁出去。不过古人对三姑六婆向来持鄙视态度,且段玄心肠好、医术高超,也没人信这种流言。 “小人难养。” 我不想给段玄造成麻烦,打算收拾收拾东西离开。 “给我……一次机会好么?楠儿。”段玄突然叫住我。他走过来,鼓起勇气,从背后抱住我:“三年。如果三年时间,你不愿回去找吴桥,也不喜欢别人,就嫁给我。” 听他又亲口叫我楠儿,我心里霎时涌出千般滋味。颜儿死了,我和吴桥算是分手,八道不知跑哪儿去了,我和他之间再也无法回到从前。我还能嫁给段玄吗?之前我还有心,现在和吴桥分开,反倒没了那个心思。 我用力去掰他的手,却掰不开。我只好放弃,心中涩涩的,不知该怎么说:“对不起,我……” 他像个小孩儿那样哭,浑身颤抖:“不要嫌弃我好吗?我知道自己不如吴桥,取代不了他。但你能不能爱我一下,哪怕一点点就好……” 我怎么会嫌弃他呢?他那么好,就算眼睛看不到,也是他该嫌弃我才对。见他哭,我也不自觉地流泪,“即使我伤你那么深,即使我嫁过人生过孩子,你依然爱我吗?” “爱……”段玄略带羞涩地说:“楠儿,我爱你。” “那好……”有这样一个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愿意默默地站在你身后爱你等你,感觉真好。也许是想偿还欠他的吧,我答应了他:“三年后的今天,我将会嫁给你。” “楠儿要说话算数,到时要给我很多孩子。” “我怕自己一生全是女儿。”虽然我告诉过段玄,生男生女取决于男人,但我怕段玄会重男轻女。 “生女儿很有福气,”段玄很开心:“只要是楠儿生的,我就喜欢。”这话有歧义。段玄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若是我的,我会更喜欢。” 所以当初我怀了吴桥的骨肉,他还是愿意带我离开,想娶我吗?心里暖暖的,我觉得自己能认识段玄,真是十辈子也修不到的福气。 之后两个人说了很多话,感觉很默契。我有点担心段玄的父母不接受我,段玄说让我放心,他会处理好一切。 “我欠吴桥赎身的钱……” 段玄露出一副“一切有我”的表情,说:“楠儿和我一起努力,还了吧。” 心中再次涌出一股暖流,我点了点头:“好。” “你答应了?” 王斌再次休假,知道这个消息后,一脸震惊。 以为他是嫌我配不上段玄,我的态度有些冷淡:“你认为呢?”虽然我嫁过人,生过孩子,但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配不上段玄。 “什么时候喝你们的喜酒?”王斌异常兴奋,转过头去对段玄说:“恭喜了墨通,有情人终成眷属。” 段玄淡淡地笑了笑:“还要再过三年。” “是吗?”王斌有些失望,杂七杂八说了一些话。大致就是他生活艰苦,好容易有个打牙祭的机会,梦想却破碎了。 “还有呢?” 我在这里没有父母,又算得上是逃妾,婚事不可能光明正大。而且现在鞑靼时不时地来袭,动不动就封城,粮食限量供应,就算王斌惦记着也没用。 “没了。” 我将以前的首饰包好交给他,那支送我的簪子最是不舍,却也包了进去,让王斌想办法送到宁王府。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王斌用鄙视的眼神看我:“萧楠你知不知道自己害了多少人?太奢侈了你!” 靠!这叫促进消费,拉动经济增长,为别人创造收入才对!我有些恼:“这不过是些首饰,跟害人沾不上边吧!” 说着说着,我又想吴桥了。心疼得厉害,却止不住。他在我心上留下的烙印,怕是一辈子都磨灭不掉。只是我的存在对他来说是种折磨,他也同样折磨着我。倒不如分开,去选择不会伤害我的段玄。 似乎察觉我有些不对头,段玄的脸色变了变,开口道:“蔚朗你再乱说话,我就开贴药将你毒哑了。” 王斌吓得立马捂嘴,不服气地嚷嚷:“墨通你真毒!” 转而,他又感慨起来:“唉,我何时才能有个媳妇!天苍苍,野茫茫,既有媳妇又有娘。唉,这苍凉而寂寞的人生啊……” 然后王斌故作深沉地离去,留下我和段玄石化在那儿。 作者有话要说:虐虐更健康,但素雷雷也会健康滴,╮(╯▽╰)╭ 62、冒牌皇帝 ... 我和段玄就这样生活着。他对我很好,为我调理身子,安抚我那颗受伤的心。虽然在物质上段玄不能像吴桥那样满足我,但精神生活却是充实的。渐渐地,心中对他的那点情愫开始死灰复燃,继而越发猛烈。 转眼三年已过,到了正德十二年。冬十月甲辰,小王子犯阳和,掠应州。丁未,亲督诸军御之,战五日。辛亥,寇引去,驻跸大同。这就是所谓的应州大捷。因为军队有人员重伤,段玄便前去应诊。 而王斌先前跟着天武将军上了战场,竟走了狗屎运,没受伤且立了功,后被荒诞的正德皇帝待见,收为义子。这下他的刑期被取消,算是鸡犬升天了。不过他还是老样子,说话不经大脑,有事没事往这里跑,给我和段玄挑水砍柴,顺便蹭饭。只是之前只有他一个人,现在开始带跟班了。 根据约定,我答应了段玄的请求,做他的妻子。今晚他回来,我会先与他圆房,然后随他到杭州去。 天冷,我给段玄做了一身棉衣。布料是用给病人看病抵药钱换来的,没有染色,很粗糙。我拿针慢慢地缝。段玄已经给他父母寄去了信,说要娶我,没想到他父母竟然同意了。想来也是,段玄为人如此,他的父母也不会差多少。 “一、二、三、四、五……” 习惯性地一到第五针就会停下来,这是吴桥给我惯出来的习惯。 吴桥——我又想他了。明知道不可以,却还是忍不住。三年前让王斌送走的首饰,前两天开城后,被一件不少地退回来,另有一封信:什么时候回来。 明明心境已经平复,结果又起波澜。若不是封城,他一定会来找我吧。我拿出那支簪子握在手心看了半天,回忆反反复复停留在吴桥为我插上簪子的那一刻。那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硌疼了手心,到头来却不过是句空话。即便吴桥有那个心,但我却耗不起。 “萧楠!今天官府发面,我给你放厨房去了啊。”院子传来王斌的喊声。没两分钟他就推门而入,呼哧呼哧地哈着白气,拿起茶壶就着壶嘴咕咚咕咚地喝水,接着是批判我的手艺,这差不多是每天都会上演的闹剧。“哇!你缝的是什么?我活到现在,还第一次见到这么丑的衣裳。” 手指不自觉地将簪子插在发间。对王斌的回应,我只有一个字——“滚!” “喂喂!”王斌叫嚣道:“萧楠,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我不想和他贫:“有种你就自己缝件衣裳给我看看。” “这就缝给你瞧!”王斌还真坐下来,从针线筐里找出针线,拉过衣裳缝起来。他缝得比我还差劲,歪七扭八,缝不下去了只好拿剪子把线剪断。“咔嚓”一声,竟将衣服剪了个大窟窿。 “赔我衣裳!”我拍案而起。 丫的,这家伙脑子少根筋就算了,还笨手笨脚地搞破坏。 他一脸尴尬,嘿嘿地笑:“反正墨通又看不见,多几个窟窿也没多大关系。” 我极端鄙视他:“这又不是乞丐装,要什么窟窿?没事找凉快啊!” 王斌颇为尴尬,停顿了两秒钟,语带讨好,道:“萧楠,有空你也给我做件衣裳吧。” 我拒绝道:“不干!” 他拿吃的诱惑我:“我今天到山上打猎,捉了两只野鸡,今晚给你和墨通加菜。” 虽说打了胜仗,可开城也是鞑靼求和之后。再加上正德皇帝驻守大同,好吃的全献给了皇帝,如今肉还真是个稀罕物。不过亏王斌有这么好的功夫,居然只打了两只野鸡。我鄙视他:“你打发叫花子呢。” 王斌有些不好意思,又干笑两声:“今天还捉了只豹子,献给圣上了。不然就请你吃豹子肉。” 我还熊心豹子胆呢!感兴趣的东西却吃不到嘴,我继续拒绝:“不干。” “要不我带你去见见皇帝的面目?”王斌的语气和当初在拍卖会见到的那个拍卖员一样具有诱惑力和煽动性:“你不是五百年后的人吗?明朝人见天子都是百年难遇,我带你去开开眼,过了这村没这店。” 见皇帝啊!听说这正德皇帝好色而另类,喜欢已婚妇女和妓~女。但他的手中有世间最大的权力,要不要向他伸冤,让娄妃死、将吴桥贬为庶民从而失去造反的能力?现在的我越来越理性,不会再去做这种概率极低的事情。 “王斌,烧水去。” “快点快点,我都饿了。”王斌突然顿悟:“吓!墨通今晚回来,你是不是要……”他不厚道地笑了笑。 “嗯。”我点点头:“饭等看完那皇帝长什么样子回来再做。” “那给我做衣裳不?” 我点头:“做。” 王斌满意地笑笑,出去将门关好:“我去让兄弟多烧些水,你赶紧换男装去。” 正德皇帝目前暂住在代王府里。 如果说宁王府的建筑风格是精致纤巧,那么代王府便是浑然大气。穿过走廊,到了花园。琵琶声声,花园里摆了无数张桌椅。一群将士呈口字型围坐在喝酒欢呼,中间是跳舞的胡姬。正座坐着穿织金罩甲的皇帝,还挺年轻,旁边坐着个美貌女子。只是距离有些远,所以两人看得都不是很真切。不知为何,那皇帝突然看向我,眼睛跟黑暗中的耗子似的亮闪闪,色迷迷的。 我心里发毛,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刚到没多久,就找个机会溜走了。 回去的时候,王斌的两个伙伴已经烧好水。他俩问我宴会的情况,我大致说了说,两人便欢喜地离开,赴宴去了。我闩好屋门,然后脱衣洗澡。外面月色黯淡,大风刮过,纸窗呼啦啦地响。我没有闩院门,因为段玄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洗着洗着,忽然听见院中传来了脚步声,然后在房门前停止。以为是段玄,我开口道:“叔叔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我继续洗,又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一股凉风从门缝钻了进来,冷飕飕的。我心下可疑,朝门口望去,竟在缝中瞧见一只黑漆漆的眼睛! 我吓得心跳停止,转而懊恼,抓起搭在背上的湿手巾向煤油灯扔过去。房内瞬间漆黑。我蹑手蹑脚地从浴桶里出来,穿好衣服,瞧瞧站在了门板后面。 那人的呼吸一深一浅。我猛地开门,抓住他一阵暴打,顺便屈膝击向裆部。他痛得哎呦,在房内抱头乱窜,急得嚷嚷:“玉人,是我!是我!” 玉人。好怀念的称呼—— 我愣了愣。不,他不会是八道。八道虽然有点色,但还不至于低级到偷窥人洗澡的地步。 管他是谁,就是天王老子我也照打不误。我朝他继续打,那人很快晕倒在地。王斌正好回来,一点灯,立马震惊高呼,“扑通”跪在地上行礼:“陛下!” 这个色狼是皇帝?看他还穿着刚才见过的衣裳,我吓了一大跳。这可是等级森严的朝代,皇帝能对我耍流氓,我却不能反击,否则就是掉脑袋的事。 我将手伸在他鼻下,还好人没死。我正寻思该怎么办,那些长得跟狗熊差不多雄壮的锦衣卫也闯了进来,站了满满一屋子。 “你们都出去……”这皇帝哼哼唧唧,有气无力地扬手示意。 锦衣卫“哗”地一声全部跪下,行过礼后退至房门外。王斌朝我眨眨眼,暗示我也出去,赶紧找段玄逃命。 我刚一转身,大腿却被这皇帝抱住。我甩也甩不开,使劲儿用手掰,他就跟那耍无赖的小孩儿似的不撒手。我急了,想用武力解决。但外面就是锦衣卫,搞不好他一叫,立马涌进来乱刀将我剁成肉酱。 “玉人,我真是太伤心了。” 这皇帝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呼呼地睡过去,再也不搭理我。我非常纳闷,他伤心管我什么事?我就这么站着。还好段玄及时回来,在他手背上刺了两针,这皇帝才因为躲闪而松手。 段玄听说我踹了这皇帝,一脸尴尬,赶紧与王斌一起将他抬到床上,给他号脉。接着打发我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让我进来,告诉我说这皇帝没有生育功能了! 老天!!!古人在皇帝面前说错一句话都有可能弄得满门抄斩,而我却把这皇帝暴打一通,让他从此生不了孩子。这该是什么罪行?挫骨扬灰,五马分尸,还是凌迟处死?段玄说是这皇帝之前就已受伤,跟我没多大关系。我总算松了口气,但自己始终犯了大不敬,估摸着下场也只是会死得稍微好看一点而已。 怎么办呢?我望望天,生就出一种无力感,等着这皇帝给我判刑。只是因为自己没办法活到亲眼看见翠妃和娄妃的下场,而有些不甘。 “你们俩也出去,玉人留下来……”皇帝一张口便是圣旨,由不得段玄和王斌质疑。 反正我是豁出去了,只要这皇帝敢对我动手动脚,我就舍得一身剐拼个鱼死网破先。待段玄和王斌出去后,我说:“放心吧皇上,您得了不育症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但前提是您得保证我的性命还有清白。” 趁着这皇帝还晕乎着,我拿了纸和笔,迅速拟好圣旨,捏住他的拇指用针一刺,等血冒出来后“啪”地在纸上按个指印。然后我将墨迹吹干,折叠好又包了一层纸塞进靴子里,总算吁了口气:“多谢皇上。” “我真是太伤心了!”那皇帝连忙吮住手指,很想哭:“玉人你竟然不记得我了,我是八道啊。” 八道?莫非他附在了正德皇帝身上?我试探性地捏了捏皇帝的脸,他没有反抗,只是两眼纯真而委屈地看我。一看那眼神,我就感觉自己回到了四年前。 我的命算保住了,喜出望外。只是八道换了张脸,且没了尾巴,尤其是现在的身份,我还真不习惯。 我问八道怎么回事。八道说唯一五行属火、且长得比较像人样的就是这正德皇帝。他离开宁王府当晚遇见个鬼差,说皇帝不久就要死了,于是就一直藏在皇宫里。到了第二年正月十五,乾清宫大火,正德皇帝被浓烟熏死,他就附在了皇帝的躯体上。后来被一有世仇(参见成语“狐假虎威”)的老虎伤到①,他原本想再找个人附身,孰料竟然无法脱离躯壳。再后来八道出宫寻我,先在居庸关被张钦拦住②,过了几天使诈总算出关;正巧鞑靼小王子犯边,便跟其打了一仗,到了大同。 而那个跟在他旁边的美女就是香香。她在皇宫收藏贡品的地方找到一枚误被当做夜明珠的狐狸内丹,服了之后虽然没有恢复全部的功力,但好歹能变成人形了。 “玉人,这几年过得很辛苦吧?看你,脸都瘦了,还晒黑了。” 除了段玄没死,见八道还阳也是我三年来最高兴的一件事:“还行吧。” “你现在爱上那个道士了吗?”八道一眼就看了出来,不服气地说道:“玉人你爱这个爱那个,为什么就不能爱爱我?” 我搪塞他:“你不是有香香了吗?” “别提那个臭丫头!”八道气呼呼的,蹭着我,跟孩子似的:“叫她别叫锦衣卫跟来,她还不听。不然我就能跟玉人你多待一会儿了。” 估摸着他更想多偷看两眼我洗澡—— 我呵呵笑了笑:“她这是关心你。” “谁要她关心,只要玉人你关心我就够了。”八道帮我把床拉平整,和衣蜷进被窝,笑嘻嘻的:“玉人,今晚我和你一起睡。我们好久都没睡一张床了,好怀念啊!” 今晚原打算和段玄行房的,但我突然不怎么想。反正我和八道以前就是这么睡的,不过身边还挤了一堆的小狐狸。既然八道提出这个要求,且他不会对我做出什么,我不妨答应,只是让人误会、或者伤段玄的心总是不好。 “可惜没了尾巴给我当被子。”我说:“我去跟叔叔解释一下。” “也没了狐子狐孙,还有胡小道。”八道一阵伤感,突然沉默下来:“胡小道……的死我已经知道了。玉人你要报仇吗?我可以帮你。” 作者有话要说:①《明史 本纪十六》九月壬戌,犯宣府、蔚州。庚午,帝狎虎被伤。-_-||| 伤到的地方,不用猜了,你们晓得的。虽然羽毛我在杜撰,但素想想明武宗生不了孩子,很有可能是这一次出了事故 ②(正德十二年八月)己酉,至居庸关,巡关御史张钦闭关拒命,乃还。丙辰,至自昌平。戊午,夜视朝。癸亥,副都御史吴廷举振湖广饥。丙寅,夜微服出德胜门,如居庸关。辛未,出关,幸宣府,命谷大用守关,毋出京朝官。 ③(正德十二年八月)丙寅,夜微服出德胜门,如居庸关。辛未,出关,幸宣府,命谷大用守关,毋出京朝官。九月辛卯,河决城武。壬辰,如阳和,自称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 63、刘娘娘 ... 一个假宁王,一个假皇帝,却打了一场真的战争,最终的结果就是宁王被挫骨扬灰。而八道的这具躯壳估计也用不了多久,因为明武宗在历史上是个短命皇帝。 我说:“八道你有这份心我很感谢你,但你用什么理由给颜儿报仇呢?” “我是小道的爹——干爹!”八道还是以前那副小孩儿脾性,以为只要他愿意,一切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他故作轻松地笑笑:“不管是谁欺负玉人,我都跟他拼了。” “谢谢。” 不管怎样,有八道这个朋友真好。 既然段玄八道见过了,我便问八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段玄复明。八道说很奇怪,他竟然看不出段玄失明的原因。 “不是中了妖毒吗?” “不是,我在他身上根本嗅不到妖气。”八道是不会跟我说谎的:“可能是我失了法力,所以感觉不出来吧。等下我问问香香,看她能不能闻到。” 我突然觉得疑惑:“哦。” 八道突然惊恐起来,依偎着我说:“对了,玉人!他刚才扎我,你顺便替我报报仇。” 这家伙的报复心理还挺强!谁让他刚才抱我大腿来着,以前的脾性死不悔改。我“噗”地一声笑了:“好吧,你等着。” 出去跟段玄说了说,王斌将我俩拉到一旁瞎出主意:“萧楠你不会真跟陛下……” 我干脆将真相说出来,至少八道若闯出什么乱子也有人帮忙:“皇上——其实是以前那个将尾巴割给我的狐妖。今晚我只是和他叙旧,明早就走。” 大致情形段玄是知道的。他很快恢复镇定,笑了笑:“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楠儿我不会阻拦你。” “这可不行!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你我是路人。”王斌震惊完了之后比段玄还着急,竟出了这么个主意:“要不墨通,你我也去跟陛下一起睡吧,反正有他的把柄,不怕他不同意。”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但我还是这么跟八道说了。八道无奈地答应,因这屋地方小,一帮人就去了代王府。代王原打算另安排两间厢房,但王斌威胁了八道,八道只好同意让人往房间再搬一张床,中间拉上帐幕;我和香香睡里面,段玄、八道和王斌三个人睡外面。 “狐狸啊,你的尾巴呢?让我看看。”王斌真是一点都不老实,光听声音就知道他在欺负八道。 八道不情愿地嚷嚷:“本大仙的尾巴岂是你这肉眼凡胎所能看见的?哪儿凉快上哪儿待着去!” “狐狸啊,据说狐妖都挺有本事,露两手给我看看呗?” “本大仙一出手就是毁天灭地,不想死就别那么好奇。” “切!我看你是没本事吧。” “小屁孩不懂就别乱说!” “那你敢不敢跟我打一架?赢了我就叫你干爹,把你当亲爷爷一样供着。” “打就打!” 段玄欲劝架,八道和王斌却异口同声:“大人说话,小孩儿别插嘴!”(王斌比段玄大几个月。) 我看这样不行,得阻止他俩。正要过去,一直在我旁边沉默不说话的香香“嗖”地一下跑了,接下来隔壁传来王斌“嗷嗷”的惨叫声。 “我叫你欺负八道!我叫你看不起我们狐族!” “姑奶奶,你还是人吗?嗷……我错了!我错了!您别咬了!嗷……” 我过去一看,香香正抱着王斌咬在他的腰上。我一脸窘态,赶紧去拉香香,却不小心栽倒。八道去扶我,两个人一起跌到段玄身上。香香一回头,一松口一松手,王斌的裤子从身上滑落。王斌瞬间愣住,赶紧捂住□,被恼羞成怒的香香一脚踹倒在地。 锦衣卫听见动静,以为皇帝被人行刺,闯了进来,看到这副场景,赶紧退出去关好门。 “淫~荡!实在太淫~荡了!” 第二天一早,无意间听到如斯评价。我无力地望天,这一群人的名声就这么完了。 “敢问娘娘如何称呼?”我正要回房告诉八道,今天要和段玄离开到杭州去。一穿戎装的貌似昨天锦衣卫统领的男人却突然跪在我面前:“微臣朱彬①向娘娘行礼,祝娘娘千岁。” 跟在他身旁的还有几个太监,也一并跪下,道:“娘娘千岁。” 只这么一晚,我就成娘娘了?我有点摸不清状况:“唔,我姓刘。” 朱彬和太监们朝我拜了又拜:“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疯了简直要!宁王府的内斗就已经够我受了,若再让我进宫跟三千粉黛斗,打死我也不干。我转身去找八道,简明扼要地告诉他,我不进宫。 “玉人,八道我怎么舍得让你受气?”八道笑笑:“我们去宣府。” “喂!” 我嚷嚷,突然发现八道也变得腹黑起来。 一行人就这么离开了大同。 段玄和王斌也跟了去。我和香香同坐一辆安舆,在车上她一句话也不说。见她不说话,我也不说。可能是晚上没睡好吧,我有点感冒,“咳咳”咳了两声。 香香给自己倒了两杯茶,一杯饮下去,一杯递给我。“喏,我多倒了一杯,你喝不喝?” 我接过茶杯,冲她笑了笑:“谢谢。” 她有些不自在,狡辩道:“这可不是给你倒的,是我喝不完才给你的!” 我又重复了一次:“谢谢。” 她越描越黑:“我这是看在八道的份上才给你倒的!” 我继续重复:“谢谢。” “你能不能别再说谢谢了!”香香烦躁了:“你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既然讨厌我,为何还给我倒水?”我觉得很好笑:“其实你并不是真的讨厌我,只是你喜欢八道,所以介意我的存在,对吗?” 被说中心思,香香几乎要抓狂:“谁喜欢那个臭狐狸!说是九尾狐,却只有八条尾巴,现在连法力也失了,区区凡人都打不过。”她嘴上虽不承认,神情却将心思暴露得一览无余。 “人妖殊途。”香香是个心地善良的狐妖,很容易沟通。我说:“我是凡胎肉体,和八道在一起最多几十载,而你却能陪他千年。所以香香,你才是八道的最佳人选。他虽然现在不懂事,但迟早会明白。” “我香香公主国色天香人见人爱,又不是嫁不出去!”香香那张变为绝色美女的脸噌地红了。她故意加重语气,却显得更心虚:“既然你这样说,我就勉为其难帮你照顾他好了。先声明我可不是因为喜欢你和八道才这样做的,就当我还他将原本属于自己的内丹让给我的人情债好了。” 原来如此—— 我忍不住又说了声:“谢谢。” 香香暴怒:“早跟你说了,不要跟我说谢谢!” 我问了香香,段玄的眼睛能不能好。香香说她也察觉不到段玄身上有妖气。到底怎么回事,她也不清楚。 “可能是我修为真的不够吧。”香香说。在我心里留下了个巨大的问号。 十二月戊子,一行人到了宣府。先前八道命谷大用守居庸关,群臣不得出关而还。就这样待到正德十三年。二月己卯,太皇太后驾崩,八道不得已回京,到了七月又回到宣府,犒赏应州大捷有功之士五万多人。九月又加封自己为镇国公朱寿,年俸五千石;封朱彬为平虏伯、朱泰为安边伯。 别人称我为刘娘娘,其实我算不上什么娘娘。我并不住在镇国府里,只是挨着租了个小院子,没事的时候就到镇国府里看看八道和香香。而段玄继续当他的医生,王斌当他的侍卫。我将正德皇帝是个短命鬼的事告诉了段玄,说也不知道八道将来会怎样,所以要多陪陪他。段玄虽有些不情愿,却还是同意将我和他的婚事往后拖一拖。 明武宗好色贪玩,八道继续沿袭这一做派,宠信“八虎”,收养义子,念念经练练兵,晚上像土匪似的闯民宅,在身边网罗大堆美女甚至寡妇、孕妇(八道说他最喜欢孕妇和寡妇,独特的审美爱好o(╯□╰)o)。先前的那个朱彬,算是佞臣;因为在老虎嘴里救下八道,八道自然对他格外信任,两个人合起伙来将宣府搞得鸡飞狗跳。 天晓得八道这样做是不是受了刺激,还是他要完成明武宗未完成的使命。对八道的所作所为,我说过他,他也听;只是八道向来贪玩,两天不折腾,就跟得了猪瘟似的有气无力。见他也没闹出什么人命,我索性由他,只是偶尔跟他提提“香香其实很好、覆水难收”之类。大概被我说烦了吧。十二月戊辰,八道丢下一句“玉人,我真是太伤心了”之后,算是离家出走,一直到正德十四年正月壬子才从太原回来。 到了二月壬申,八道又从宣府带我去了京城,让我住在豹房西苑太液池腾沼殿中。 刘娘娘原来只是个虚头,这么一弄,反而有种落实的迹象。几起几落,我早已看淡,只是觉得这样对不起等我这么多年的段玄,而且我发现自己很享受和段玄住一个院子、每天清早起来见面的感觉,一晚上不这样还挺不习惯。但八道为了我付出了一条最重要的尾巴——那条尾巴可是从出生就跟着他,至少相当于他的一条命。 怎么办呢?反正宫里女人多,斗来斗去,多一个少一个,只要皇帝不追究,过不了多久就过去了。最后我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让香香变成我的样子在宫中和八道做恩爱夫妻,自己则出去和段玄暗渡陈仓。 一听我不想住在腾沼殿,还打算和段玄住在一起,八道就用那无辜而委屈的眼神看我,搂着我的腰蹭我,跟我撒娇:“玉人不要跟他结婚,就这么一直陪着八道好不好?” “我不是一直陪着你吗?”一次又一次地食言,总让段玄等我也不是办法。他整天跟我在一起生活,一起吃饭一起说笑,一脸的含情脉脉,但就是不问我什么时候跟他有进一步的发展,弄得我心里都没谱了。一夜不见他,我就在想,他是否也跟我想他似的想我。“我嫁人和陪你并不矛盾。” 八道一脸委屈,但并不勉强:“玉人,你是不是从来都没真正喜欢过我?” “怎么会呢?”我如今没尾巴可摸,只好去摸他的头发。虽然柔顺,但是跟尾巴相比,手感也忒差了点。“八道我说了你别笑话我——自从颜儿去了之后,我好容易才从伤痛里走出来。我想再要个孩子,如果你……那方面能行的话,我就和你……但实际情况,你是知道的。” “玉人你是不是打算借什么生子?”八道问我。 孩子我是一定要生的,再不生我就老了。我含糊地点头:“应该算吧。” “孩子将来要姓胡,叫小一小二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小七小八小九……知道吗?”八道咧嘴笑笑。他其实是明白的,只是向来理解我,不忍我伤心而已。“晚上我会请香香帮忙带你出去。不过回来的时候要小心,别被人发现,让人知道我这个假皇帝戴绿帽子就不好了。” “知道了。”我抿抿嘴,叫香香变成我的模样,自己则里面穿着便衣外面套上太监服,随她一同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①朱彬,即江彬。 ╮(╯▽╰)╭,哇咔咔,终于马上大结局了。这是羽毛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完结的长篇小说哇 64、复明 ... 段玄去年回了趟杭州,接他父母到宣府一起住。他父母住不惯,就又回杭州去了。段玄将我的大致情况经过一部分加工后告诉了二老,说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暂时还不能成亲。他父母见了我的面,对我还算满意,再加上段玄是独子,所以有些惯他,就由着他这样(羽毛感慨,同样都是独生子,为神马素质不一样呢)。 段玄现如今住在什刹海附近的一条胡同里。因为去的比较晚,到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听见我敲门,段玄出来,意外而惊喜:“楠儿。” 心中忽然有种狂野的想法,想让他将我打横抱起。但段玄不是吴桥,不会有这种举动。我随手将门关上,插好门闩,问他:“叔叔,你要我吗?” “要。”他羞涩地点头。 “你吻我吧。”段玄脸皮薄,我应该主动一点。但我是女子,且是他追的我,所以又该他主动才是。 “嗯。”段玄并不会接吻,在一起这么多年我和他还只局限于牵手拥抱而已。他触着我的脸,蜻蜓点水似的将唇覆在我的唇上:“楠儿,我爱你。” 他的唇柔软而温暖,有一种安定人心的香气。我想对他说同样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好将自己的目的说出来:“叔叔,今晚我们……生个女儿或儿子吧。” 段玄问我:“楠儿不再等了吗?” 其实我就那么点心思,别人一看就明白。 “不等了。”我摇摇头:“再等我就老了。” 段玄笑得温暖:“楠儿老不老都没关系,反正我看不见。” 我牵住他的手往屋里走,笑了笑:“其实我更希望你能看见我,然后两个人一起变老。与我年轻时候的样貌相比,你会更爱我那张沧桑的容颜。” 段玄握我手的力度似乎坚定了许多,“从明天起,我会努力医治眼睛,然后天天看着你。” 我笑了:“好。” 然后我去烧水,脱衣洗澡。 洗澡的时候,吴桥送我的那支簪子不小心从发间滑落掉在地上。“哐啷”一声,心脏骤然紧缩,我心疼地捡起簪子。还好玉没碎,只是簪头裂了道痕,固定宝石的托架掉了一小块,以致有块宝石不知蹦到哪里去了。我突然悲从中来,不自觉落下眼泪。 我还是忘不了吴桥……实在忘不了。只是覆水难收,段玄为我做了那么多,我该给他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重新开始。 洗完澡躺在床上,心乱如麻。段玄也洗了澡,过来掀开被角。他穿着中衣,我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还是我自己来吧。”他拘谨地握住我的手,脸红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段玄的身材,很不错,虽然瘦,却结实。胸口近心脏的位置落了一块刀疤,我将手指触了上去。他颤了颤,皮肤滚烫。 段玄笨拙地俯□,摸到了我的身体,却因为不知道该怎样做而紧张,只好尴尬地去摸我的脸:“楠儿,我相信一句话。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铁杵磨成针—— 我有点想歪了,噗地笑出声来:“叔叔,能不能换个说法?这个比喻有点……”心情轻松了许多。知他没经验,我便主动去拥他的背。 “那你能不能换个称呼?整天叫我叔叔,感觉我现在是在和你……乱伦。”段玄一脸羞涩,却真诚,呼吸有些粗重:“楠儿,你我虽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从今往后便是夫妻——不离不弃,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 其实我更想和另外一个人。不过段玄为我做了那么多,就算石头也该化了。 “墨通……我以后这样叫你好吗?” 我分开腿,正欲接纳他,一片红光却从窗外照了进来,紧接着有人敲锣到处喊“着火了”。我和段玄赶紧穿衣,出去一看,大火已经顺着风势从邻居家烧到了房间的隔壁。 官府已经派人来救火,左邻右舍也来了,让我赶紧和段玄离开。于是我就拉着段玄往外跑,跑到了街上,确定安全之后,我大笑:“都说过日子要红红火火。墨通,你看老天爷都来祝福我们了。” 段玄也呵呵笑了笑:“楠儿,只是今晚我们住哪儿?” “住客栈吧。”我说:“我们还有事没做完……”都看到了他的那个,不扑倒绝对可惜。 “那就继续……” 什刹海附近有条商业街。段玄点头,与我一起找了家客栈。 房间在二楼最里面。我和段玄跟着伙计上楼,正要开门,却瞥见对门两个男子一前一后地进屋。前面的男子被挡着,而后面的那个穿黑衣的男人个头身材和之前救过我的那个蒙面黑衣极像。 “王爷。”我听见黑衣这样称呼前面的男子。剩下的话好像被该男子打断,所以没有听见。 可是我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了。不管那人是不是吴桥,只要他在附近,和段玄做那种事总觉得尴尬。进屋后,我对段玄说:“墨通,我……那个大姨妈刚才好像来了。所以……晚几天吧。” 段玄“嗯”了一声,说:“那我……要不要去换间房?” “不用了。”晚上有个人睡在旁边,感觉很踏实。 两个人和衣而睡。到了第二天一早回去,下楼正要走,却又瞧见那个黑衣和前面的那个人!还是只有背影,所以看不清楚。 “楠儿想吃什么?” 我怔了怔,到街上要了碗豆腐脑,又买了些糕点。接着我送段玄回去,看房子已经烧得没法住了,就又和他去了昨晚去的那家客栈。我打算先回豹房几天,“墨通,我先回去了。” “楠儿。”段玄握住了我的手,“你还想让我等多久?” 我呆住,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墨通……对不起。” “没关系。” 淡淡地一句,却痛到我心里。我哭了起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根本不爱你!从一开始我就在利用你,伤害你……” “楠儿,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否则就不会难过。”段玄也在哭,这一次是他主动去吻我:“说你爱我好吗?你爱我……” “我……”还是说不出口。 两个人吻着吻着拥在了一起。干柴烈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像着了魔一样,就这么和他……有了跨越性的发展。事后,我躺在段玄的怀里,一直到晚上,接着又到第二天早晨。 “楠儿……”他呵着我的耳根,“你真美。” 我现在算是出轨么?已经五年了。按照原来世界的法律,分居这么久,法院已经准许离婚;而按照这里的法律,我和吴桥只是事实婚姻,除了卖身契外没有任何的凭证。我呵呵地笑了笑:“你又看不见……” “楠儿,看着我。”段玄说。 我扭过头去,正对上他的眼睛。 段玄注视着我,目光真切,一遍又一遍。他的眼闪着波光,粼粼如水,睫毛又黑又浓,初看还有些失焦,渐渐地越来越清晰。他眨了一下眼,顿时感觉有花瓣抖落下来。他握住我的手放到嘴边吻了吻,说:“伸出手指,问我是几。” 我呆呆地伸出三根手指。段玄回答:“是三。” 我蜷起一根手指,段玄回答:“是二。” 段玄可以看到了——只这么一晚,段玄的眼睛也好了,真是锦上添花。我觉得不可思议。 段玄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能是我太高兴,所以出现奇迹了吧。” 早知道我是段玄的良药,我就该早点和他结合。 可能是长时间处在黑暗之中,段玄对窗外透进来的光极其敏感。见他有些不适,我急忙起来将窗帘拉住,然后坐回床上开始穿衣。其实我也不想,只是八道这家伙爱吃醋,我还得回去安慰他。 “楠儿,不要回去。”段玄揽住我的腰,懒懒的却很紧。他将头挨在我身上,柔软如丝的头发倾泻过来,“我已经离不开你了,不要让我独守空房。” 对门的屋子突然闹出很大动静,像是桌子翻了、瓷器打碎的声音。我将思绪抽离回来,很想笑:“该吃早饭了。” 段玄起身穿衣:“我去买。” “没事吗?你的眼睛……”我有些担心。 “没事。”段玄是个乐观宽容的人,也正是他的乐观宽容,让我决定一步步走下去。“与眼睛明亮却看不到楠儿相比,我更愿意像昨天那样、虽然看不到但楠儿牵着我的手和我一起走。” 段玄出去后,我躺在床上回味到底是谁先突破界限的,居然是段玄。想想他这么多年,还能……守身如玉,我就忍不住窃笑。遇上他这样的人,名节、名分什么都是浮云。 我在床上翻了个滚,又伸伸懒腰,等着段玄买吃食回来。 门似乎响了几下,有人推门而入。我赶紧拉被子捂着,想叫,可是那个人居然真的是吴桥。他一看房间,便知道我做过什么事;扬起手,似要打我。我吓得连忙闭眼,咬着嘴唇微微颤抖,眼泪也不争气地流出来。 谁知,那只手只是轻轻抚在我的脸上,“楠儿……”他闭上眼睛,愁苦而悲伤,然后颓然地离去,无声无息。 对门传来细碎的声响,很快重归安宁。我穿衣起来,想去看看吴桥到底怎么样了。人去屋空,小二正在打扫房间。 “这位客官,这是先前的客人托我转交给您的。”小二见我,掏出一封信来。我拆开信封,却见里面装着我之前未拿走的卖身契,还有似乎是刚写的休书。 他是来接我的吗?过了这么久……一切都晚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奇段玄的眼睛为神马好吗?羽毛我在这文里留了个秘密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本书分解 65、山雨欲来 ... 回房,等段玄回来、吃了东西后,我又有气无力地躺回床上。段玄没有问我情绪突然低落的原因,他也用不着问,一看休书和卖身契就全明白了。 到了第二天中午。我对段玄说去找一下八道,明天回来,让他再去找个住处。他同意了,随我一同出去,各自朝相反的方向走。 到了豹房,换好衣服,去见八道。他正戴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绿帽子,撅着屁股趴在床上摆出个颓废的pose。 “玉人……”他哼哼唧唧地叫我。 见到吴桥,我心情不怎么好,却还是忍俊不禁,上前摘掉他的绿帽。他握住我的手,可怜巴巴地说:“玉人,我吃醋了。” 我故意问八道:”现在还吃吗?” 八道酸气十足:“吃。” 我将簪子交给别人拿去修补,又叫人去拿罐醋过来递给八道,逗他:“那就继续吃吧。” “嗷……”八道接过醋喝了一口,立马酸得龇嘴,在床上打起滚来,“玉人你重色轻八道,我不服!我不服!” 我越看他越觉得可乐,正想法子安慰他,变回原先模样的香香突然跳到八道身上,揪起他的两只耳朵,兴致高昂:“驾!驾!驾!八道快跑啊!越过黄河,跨过长江,跑到喜马拉雅山上。我们的目标是冲出亚洲,走向世界!” “玉人,你也看到了……”八道被压得咳嗽,作吐血状,脸红气涨道:“这丫头叫我怎么喜欢得起来?” “哼,谁要你喜欢!”香香一脸傲气,随口嘟囔:“死八道,没心没肺的家伙。”香香下来,顺带着拧了八道的耳朵。 八道又是哼唧:“玉人,明天我到南郊祭祀天地,我们顺带着一起去骑马吧。” 本来我也不会骑马,怕八道突然冒出个“我教你”之类,便笑笑:“不了,你们两个一起去吧。” “谁要和他(她)去!”两个人鄙视地对看了一眼,别过脸去,异口同声。 ****** 到了第二天,还是那家客栈。 王斌已经娶妻生子,也接了寡母在身边。听说段玄的居所着火,便请了假带着儿子过来让段玄搬到他家去。段玄觉得人言可畏,毕竟他并未正式娶我进门,怕人在背后说三道四,也就没同意。 “那好吧。”王斌让儿子称呼我,却不知道该叫我什么。“萧楠!按说你比我儿子小五百岁,他应该叫你曾曾曾曾曾……曾孙女才是。可是眼下,你比我大四五岁,比他大二三十岁,这该怎么称呼?” 这真是个问题。我说:“不介意的话,就叫我姐姐吧。我以前叫墨通叔叔,按理说该叫你伯伯,你儿子和我是平辈。” “姐姐?”王斌狂笑,上下打量着我:“按年纪,他该叫你叔母才对!要不然,我叫你姐姐,他叫你伯母?” “去死!” 一听别人故意拿我的年龄开涮,我就暴躁。 到王斌家吃了顿晚饭,又喝了点酒。古人睡觉真是早,天一黑,街上就没人了,只遇上打更的还有巡逻的,围着栅栏不让人通过。反正我有腰牌,遇上一亮就可以,索性与段玄手牵着手在街上溜达。 “楠儿,你食言了。”段玄说。 “唔。”本来说昨晚要来找他的,可是八道和香香吵架,我当和事老当得一个头两个大,就干脆在豹房住了一晚。早上起来八道又缠着我非要我跟他去南海子,我是伤了他的小心肝才出来的。 “楠儿,我吃醋了。”段玄说。 我噗嗤一声:“八道和我没什么。” “我知道。”我想段玄的脸应是红的:“我觉得自己像个小男人,整天都在想为什么不是你我最先认识。” 我说:“认识得太早,你未必会喜欢我。” “可能吧。”段玄问道:“对了,楠儿你以前是什么样子?刚认识的时候,我觉得你还是有些开朗的。” “我说了你别笑我。”我突然开始去回忆以前的事:“我以前很花痴,特喜欢帅哥,做梦一梦见帅哥就会流口水……” 段玄果然笑了,半天都止不住:“很难想象你留口水会是什么模样。” “那你呢?”我也很好奇段玄在认识我之前是什么样子。 “我经常把先生辩问得哑口无言,所以教我的先生从未超过三个月。除了张老太医和——”提到伤心处,段玄没再说下去。 我故作轻松:“想不到你是个问题学生。” “是啊!”段玄的笑容有点坏,却单纯:“不过我人比较聪明,未被先生体罚过。倒是蔚朗,经常被先生罚抄书,大半都是我替他写的。有一次,先生罚他抄写《礼记》三十遍,我故意抄成《救风尘》,结果先生大怒,罚他再抄三百,不抄完不准回去吃饭。” 段玄不坏是不坏,一坏起来真是艳惊四座。 我噗哈哈地笑:“王斌真可怜!” “楠儿,”段玄问我:“我们的孩子什么时候出生?” 段玄真单纯,以为只要做过那种事,我就会怀孕。我仰起头望着天空,漫天的繁星,丝丝凉意钻进脖子,我又低下了头:“不知道啊!也许会像哪吒那样怀了三年才出生吧。” 段玄“哦”了一声,又问:“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再……?” 吃了一次荤,就开始惦记了。我的小心肝荡啊荡的:“那好吧。” 两个人回去,亲吻,脱衣,开始滚床单。滚着滚着,床晃了晃,房子晃了晃,地震①了。还好古代的房子够结实,震级也不大,只晃了一会儿就停止了。倒是段玄,下意识地用身体护住我。 “你真的很傻……”我被感动了,也用手护住他的头:“要死就死一块好了。” “我们的孩子还没出生呢。”段玄拿掉我的手,还是那样羞涩而坚定的语气,让人越听越感动:“我想做个合格的丈夫,即使天塌下来,也由我扛着……” 我哭了,段玄在这一点上和吴桥很像。我将段玄一直希望听到的话说出来,吻住了他:“墨通,我爱你。” 段玄拭去我眼角的泪,回应着我:“我也爱你。” 当晚,我和段玄决定离开,回杭州去,顺带着游山玩水。 因为走得急,没跟八道说。八道火了,派人四处搜罗;得知我和段玄跑到了山东,竟然加封自己为太师,借着巡幸两畿、山东②的名义过来寻我。 由于谏阻,兵部郎中黄巩六人被下到锦衣卫狱中,修撰舒芬等一百零七人在午门跪了五天。金吾卫都指挥佥事张英用自杀威胁,被卫士夺刀,没死成;后来将其审讯治罪,用杖刑打死了他。三月戊午,舒芬等一百零七人在阙下受杖刑。四月戊寅,黄巩等三十九人于在阙下,先后死了十一人(八道只是气坏了随口说,但因为政派之间内斗,借此打击报复,后果是他未料到的)。 那段时间,风霾昼晦,天地间笼罩着一股不祥之气,让人有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我怕八道又干出什么荒唐事来,又回去了,劝他多积点福。 八道消了气,想想我说得对,于是就下旨:凡是山东、山西、陕西、河南、湖广五省的流民,回乡继续种田的,官府提供粮食、房屋、牛羊,免税五年。 ****** 转眼到了五月。 我莫名慌乱起来,心悸,失眠,整天都在想吴桥的下场。段玄给我诊过脉,说我这是怀孕的症状,让我放松心情,别太紧张。 知道自己又有了宝宝,我快乐许多。开始忙活着给孩子做衣裳,还有段玄的。段玄是个顾家的男人,他没有很大志向,只要将小日子过好就OK。在这点上我很满意,且他是个有才学的人,日子过得并不枯燥。 与有滋有味的市井生活相比,八道的皇帝生涯似乎更精彩。在豹房中办超市开妓院,吃喝玩乐,根本不是做皇帝的料子。每次说他,他就一脸无辜地说:“玉人,当皇帝好难啊!”真让人哭笑不得。 日有所思必有所动,我时时刻刻都在注意着吴桥的动向。 先前江西巡抚孙燧连续上奏了七份吴桥将要造反的报告。但太监朱宁、伶人臧贤之前与吴桥勾结,而朱彬、张忠却是其死对头;朱宁想着如何将不利于吴桥(宁王)的言论压制,朱彬、张忠却在逼吴桥造反,以此作为打击对方的手段。 没多久,八道又收到一封孙燧的奏书,竟称赞起吴桥(宁王)的孝行来。事有蹊跷,八道为了应付场面,就说:“百官贤当升,宁王贤欲何为?且将置我何地耶?”张忠趁机进言,说朱宁、臧贤等人勾结宁王,图谋不轨。称赞宁王孝顺,便是讽刺皇帝不孝顺;称赞宁王勤于政务,就是在讽刺皇帝不勤于政务。 东厂太监张锐、大学士杨廷和最初党附于吴桥,甚至帮助吴桥恢复护卫。未免自己受牵连,便合谋,让御史萧淮上疏说:“宁王不遵祖训,包藏祸心,招纳亡命,反形已具。”qǐsǔü江彬、张忠非常赞同这种说法,事中徐之鸾、御史沈灼也上疏揭发吴桥的不法之事。 我跟八道说吴桥这人吃软不吃硬,别逼他太紧。八道却说这是天道,迟早会发生,而我则会受天谴;遂同意了他们的建议,但也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派了太监赖义、驸马都尉崔元、都御史颜颐寿等人前往江西劝谏吴桥三思而行,革除宁王府的卫队,同时下旨臧贤家搜索侦卒。 有个叫林华的,正好藏在臧贤家。臧贤家的墙壁是双层,进口用橱柜掩饰,打开橱柜便是长廊,可以通到外面;所以没有抓住他。 就在此时,京城突然传出谣言,说崔元、赖义等人前往江西是为了逮捕并治罪于他。我知道这个谣言是说给林华听的,以他的耳朵为吴桥的耳朵,甚至是有人故意放林华离开,就是为了给吴桥报告假消息。 终于——六月丙子,吴桥以皇帝荒淫无道、不是先帝亲生儿子为借口,号称十万大军,正式起兵谋反。都御史孙燧、按察司副使许逵因不愿归附于他,被当场杀死。御史王金,主事马思聪、金山,右布政胡濂,参政陈杲、刘斐,参议许效廉、黄宏,佥事顾凤,都指挥许清、白昻,并太监王宏,均被下狱。马思聪、黄宏绝食而死。 作者有话要说: ①②《明史.本纪十六》丑,大祀天地于南郊,遂猎于南海子。是日,京师地震。己丑,帝自加太师,谕礼部曰:“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太师镇国公硃寿将巡两畿、山东,祀神祈福,其具仪以闻。”三月癸丑,以谏巡幸,下兵部郎中黄巩六人于锦衣卫狱,跪修撰舒芬百有七人于午门五日。金吾卫都指挥佥事张英自刃以谏,卫士夺刃,得不死,鞫治,杖杀之。乙卯,下寺正周叙、行人司副余廷瓚、主事林大辂三十三人于锦衣卫狱。戊午,杖舒芬等百有七人于阙下。是日,风霾昼晦。 ╮(╯▽╰)╭,发现文里面有繁体字,囧,把明史还是啥的复制文档上,翻译的时候,不小心忘了。 66、宸濠之乱 ... 戊寅,闵廿四、吴十三等人夺船顺流进攻南康,知府陈霖等人遁走。进攻九江,兵备副使曹雷、知府汪颖等亦遁。娄伯进攻进贤县,知县刘源清被杀。 吴桥是个聪明人,果断,善于用人,且兵强马壮,自然势如破竹。他人其实不错,但这是个君权神授的时代,皇帝昏庸有错,他起兵谋反更错。而且,他为了扩大自己的队伍,似乎来者不拒,这其中混杂了不少恶棍以及投机者,难保不会有人接着他的名头做恶事。 “墨通,我想去南昌一趟。”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自从知道他的对手换成王阳明之后。 “我陪你一起去。”段玄知道我放不下吴桥,就像我和吴桥在一起的时候放不下他一样。他对此表现出了理解与宽容。 “不用了。”不想让他看到尴尬的一幕,我拒绝道:“我去找找香香,看她有什么办法,让我既快又稳地到达。” “好吧。”段玄点头,随我一起去了豹房。 知我要去南昌,八道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玉人,我们一起去吧。” 王斌毫不客气地打击八道:“狐狸啊,你说你要本事没本事,去了能干嘛?” 八道咬牙切齿:“你再说我没本事,我就咒你全家!” “咒我全家什么?” 认识久了,王斌太了解八道的个性,根本不当一回事。 “咒你全家变成大胖子,路都走不动!” 香香见不得王斌欺负八道,与八道异口同声。 ****** 七月甲辰,八道下旨安边伯朱泰为威武副将军,率兵先行。香香与我一同去了,出京后,我觉得太慢,就让香香施了点法术,乘风而行。 当时王阳明矫旨使计使吴桥离开南昌(虽说敌不动我先动乃兵家大忌,但吴桥似乎在兵行险着),攻打安庆;安庆知府张文锦、都指挥杨锐、指挥崔文誓死顽抗,安庆久攻不下。王阳明带兵突袭南昌,南昌失守,吴桥回身来救。虽然吴桥在坟厂伏兵,但军中有奸细,早就被出卖。王阳明命知县刘守绪夜袭,将伏兵一举歼灭。 二十三日,(王阳明收到谍报)吴桥的先锋军到达樵舍。没有攻下安庆,再加上长途跋涉,人困马乏,军心渐渐动摇。王守仁命伍文定率兵正面迎战,余恩做后援,邢珣绕至腹背,徐琏、戴德孺两翼分击。二十四日,吴桥的军队逼近黄家渡。伍文定、余恩佯装败北,诱敌深入。穷寇莫追,但吴桥似乎在破釜沉舟(追或许还有出路,不追就等死吧),趁势追击,结果被左右夹击,断了后路。吴桥退至八字脑,停船在黄石矶。 黄石矶,王失机。见吴桥兵败,不少人暗自离去。王阳明派知府陈槐、林椷率兵攻打九江;知府曾璵、周朝佐攻打南康。吴桥大赏将士鼓舞士气,丙辰,杀官兵数百,总算赢了一战。 伍文定斩杀退却者以殉国难,以身作则,与兵士齐心协力,用火炮攻击吴桥的舟船。吴桥再次兵退至樵舍,联舟为方阵。丁巳,适逢刮大风,邢珣、徐琏、戴德孺、余恩等分兵四伏,以舟载薪用火攻。鄱阳湖上火烧一片,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一股怪异的焦糊味,人不是被烧死就是跳水被淹死,哀嚎连天,浮尸上万。 “太惨了。”香香在空中不忍看。 我也不忍,但看见翠妃到现在还活着,便强忍着恶心与惧意,任由她和娄妃因为绝望而跳进江中。 颜儿的仇算是报了,自己已无遗憾。只是千年修得共枕眠,见吴桥欲投水自尽,我让香香阻止了他,并弄了一艘小船让他逃跑。 我又去了南昌。 不得不承认王阳明是个能才,将经过战火洗礼的南昌城治理得井井有条,之前的匪祸也算除了。当初吴桥也想除匪患,无奈有名无权,也就没有做成。 现在的我老爱故地重游,既到了南昌,便去给颜儿的小坟清理清理烧些纸钱,又去了慈宁堂看看。小达他们几个已经长成了少年,有的已经娶妻生子,而慈宁堂继续开着,作为官府发放赈灾粮食的据点。 见不到吴瞎子,我问了问,说是去了城外。反正闲着,我便往宁王府的方向走。远远瞧见昔日那高大的门上贴着官府封条,还有着火的痕迹,成就出一股凄凉萧然之气。 趁夜,香香带我进了以前住的房间,想看看之前给颜儿做的衣裳在不在,还有那盆滴水观音。意外地,我发现我住的那间房布置得和我走之前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很多像是给我以及孩子的小玩意儿。花在,还有我仅为吴桥做的那一件衣裳;整整齐齐地叠着,放在床上。 知吴桥依然爱我,我却越来越平静,只是感慨了一下,转身走掉。 也许是刮风的缘故,娄妃的尸体逆流回了南昌。王阳明将她打捞回来,让人在她的房里找了件干净的衣裳,听话语是要葬了她,却为没有人替她换而发愁。 我从角落里冒出来,说:“我来吧。”死者已矣,她也付出了代价。我已经释然,给她换好衣服后便离开了。 王阳明问我是谁。我淡淡地说:“只是故人罢了。”他没有派身边的侍卫来抓我,便知王阳明是个宽厚仁慈的人。 怪不得吴桥会输—— 我说浡滃居里面有张小榻,底下有个暗室,里面有宁王与大小官员来往的书信,请他不要冤枉了无辜。 “多谢。” 王阳明回答。临走时,我瞧见浡滃居昔日我与吴桥花前月下连枝共冢的屋子的窗户里透出来一团火光。 ****** 回去见到段玄,我吐了好大一会儿,然后扑到他怀里嘤嘤地哭。吴桥谋反也有我的原因。他想给我个名分,可是…… 段玄黯然,抱我的手臂紧了紧,“我一直想给楠儿你想要的幸福,无论你怎样对我,我都会说没关系。现在、我还是会说,无论你去做任何事,我都会尊重你的选择。”吴桥给我的那支簪子似乎修好了,段玄拿出来帮我插在头发上。 他以为我是要跟吴桥复合吗?段玄真是傻。我对他来说是个宝,以前对于吴桥或许也是宝,但现在吴桥对我未必会有失而复得的感觉。 “扔了它吧。”虽然最喜欢这支簪子,但段玄才是我想陪伴一生的人,也不好意思再要。 就在我取下簪子打算掷在地上的时候,段玄阻止了我:“楠儿戴着它很美,喜欢就留着吧。” “谢谢。”轻轻一瞥,我瞧见簪头没了裂痕,已然不是先前的那支。是段玄照原来式样新做的,还是八道? 就在此时,门外有人送信,是八道送来的。我拆开一看,上面写着——玉人,你手上的簪子是假的,想要真的就来找我。你的最佳理想完美夫君:胡八道。 “楠儿,你心中的夫君是谁?”段玄不气不恼,两眼如一汪清水似的看我,却让我脸颊发烫,极不好意思。 “是你——”我给了他深情一吻。 “所以不要去好吗?” “嗯。”我点了点头。 ****** 后来听说王阳明捉住吴桥。知道他必死无疑,我还未开口,段玄便说让我去找八道,想办法再见吴桥一面。毕竟,我和吴桥也曾爱过。 八道说是去御驾亲征,其实是游玩。他是在我回南昌之前走的,以为能半路把我哄了跟他一起去玩。我让香香直接带我回京城,半路遇见他的队伍,但没去打招呼。正巧八道突然回来,我跟他说了说。八道说暂时还不会把吴桥怎么样,不过他在卢沟桥上和香香吵架,情绪一激动就错手把我的那支簪子扔水里了。 “玉人,没有你在身边,好无聊啊!”八道最会用装无辜、岔开话题这种手段来纷扰我的注意力,但他越这样就越让我觉得他是故意的。 “这关我什么事,”我说:“你若无聊可以自己玩自己。” “自己跟自己有什么好玩的。”八道完全不顾段玄那尴尬吃醋的表情,贴着我蹭啊噌的,“玉人,今晚我跟你一起睡吧,我们好久都没——” 话还没说完,八道便“呲”地吸了口凉气,因为段玄在他手上刺了两针。 段玄一脸淡定:“今上手脚抽筋,在下冒昧医治,还请见谅。” 八道特委屈,却对段玄无可奈何:“我抽两下就好了,你也太大惊小怪。” 八道派人在卢沟桥那儿找了几天,总算找到了吴桥送我的那支簪子。反正胎儿已经稳定,我便与段玄、还有王斌夫妇随八道一起出游。不过未免别人发现有一真一假两个刘娘娘,也怕段玄难堪、让人说他老婆被皇帝怎么怎么样之类,就和段玄跟在队伍的最末位,尽量不在有外人的时候活动。 不过还是有人发现了。万急之下,我说自己是刘良女的同胞姊妹。香香及时出现,于是一切相关的谣言被破除,我也得以脱身。 香香说她不喜欢我这张脸,不过八道喜欢,她也就愿意接受刘良女这一身份。 玩了没多久,我说这样太劳民伤财。八道便想了主意,每到一地,就想方设法地从当地的官员身上榨钱,不亦乐乎。 十二月丙戌到了南京。吴桥也被送押至南京。不过我怕自己情绪波动影响到孩子,也就没去看他。八道也挺照顾我,没有对吴桥立即处置。 八道在南京过得很愉快,祭拜了明太祖祈求他原谅之后,看王阳明好玩就故意抢他的战功(不过王阳明贼精,八道也没抢过多少)。似乎为了报复吴桥当初“抢了他媳妇”,就有意羞辱他,在献俘仪式上把他放了又抓起来,让人又气又好笑。 在南京住了两三个月,我生下一对龙凤胎,八道非要起名叫胡小八、胡小六(八道最喜欢胡小八这个名字,所以放前面)。不过段玄不愿意,后来了个折中的想法,乳名女孩儿叫段小六、男孩儿叫段小八。 至于大名,一向博学的段玄竟然想了很久都没想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哇咔咔,下一章就要完了要完了。虽然还有三篇番外,不过只有男主的。o(╯□╰)o 67、大结局 ... 正德十五年六月丁巳,八道去牛首山游玩,人突然消失。众人找了整整一夜,最后他自己回来。然后八道一脸伤感地跟我说:“玉人,八道我的寿限快要到了。” 我心里一惊:“怎么回事?” 八道说他又遇到之前的那个鬼差,说这具躯壳快不行了。 我有些担心:“可不可以再找个人附身?” 八道摇了摇头,跟孩子似的撒娇,转眼变得很乐观:“玉人,认识了这么久,你也不问问我的来历。” 八道不说,我不问。他既然想让我问,那我便问了:“你什么来历?” 八道说他的母亲是个有万年道行的狐仙,生下他后留他在人间修炼。可能是遗传的缘故吧,八道虽然比较贪玩,并不怎么用心修行,但寿命还是比一般的狐狸长得多。在他四十五岁那年,安史之乱爆发,八道亲眼看见杨贵妃被缢于马嵬坡。那可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八道生平最喜欢看美女,于是就整天惦记着,他问同时和他修行的道友,怎样才能再见杨贵妃一面。道友说,只要他潜心修行,道行高了,就可以起死人肉白骨,使用招魂之术。八道便开始潜心修炼,终于略有小成。 到了正德六年农历六月初四(吴桥送女主簪子正好是2011年六月初四),杨贵妃死的那天,八道就用法术试图将杨贵妃的魂魄招来。谁知招魂是禁忌之术,天庭发觉此事,派了天兵来阻止八道。虽然成功制止,却已经晚了。他无意间打通了我的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的连接,正巧我手里有杨贵妃的遗物,上面还残留有杨贵妃的精魂。在八道的招引下,我穿越了。 我问八道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将我送回去。 八道很无奈,说他当时已被天庭惩罚,除去了一些法力,已经没有那个能力。他之所以形体被毁灭,也是因为这件事而受到的劫难。 反正我决定和段玄一起在古代生活,也就无所谓回不回去。只是父母还有朋友在那个世界,多少是个遗憾。 ****** 到了八月,又闰一月。丁酉,八道离开南京。九月己巳,八道在镇江积水池钓鱼,船翻了。虽然被救,但他却得了一场重病,迟迟不能好。 十二月,八道回了通州。眼看着离京城越来越近,我的心越来越忐忑。终于,审判吴桥的日子到了—— 八道不想我难过,就准许吴桥自尽。在行刑的当天晚上,我带了些饭菜还有那身之前为吴桥做的衣裳去了监牢。 见到吴桥,他比上次见到的时候老了很多,身上那股很强的气场已经快被消磨殆尽。一个人只是坐在监牢的角落里发呆,头发凌乱,满脸沧桑。 “吴桥。”我抱着小六,叫他。段玄在外面照顾着小八,这小子在睡大觉。 听见我的声音,吴桥木然地转过头,又瞧见我怀里的孩子,眼睛亮了亮。“颜儿?” 提起颜儿,我又难过,这是我一辈子都会伤心的事,但我对吴桥已然不是爱情,更像是还债。我叫牢头开了牢门,进去后对他说:“她不是颜儿,她是小八——段小八。”为了让吴桥认清楚,我加重了语气,字正腔圆。 “你和段玄……”吴桥迟疑了一下:“的孩子?” “是。” “真漂亮,像你。”吴桥看着小八,欲罢不能,越看越不舍。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看见手心有些脏,又将手收了回去。 长久地沉默。我让狱卒端水给他洗脸洗手,又拿梳子给他梳好头,让他换上干净的衣服。衣服里还包着之前被他退回来的首饰,和段玄与我一起攒的、算是给我赎身的钱。 吴桥安静地坐着,完全一切需要完成的任务。见小八笑,他也扯着嘴角做鬼脸,逗她开心。 我打开食盒,里面还有一碗药,我犹豫着该不该端给他。 “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我原本打算问吴桥知不知道颜儿是怎么死的,想想:“还是算了。” 吴桥跟我搭话:“你现在幸福吗?” “幸福。”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幸福;与段玄在一起的时候,我依然觉得很幸福。 “那就好。”吴桥笑了笑,有种临死前的从容,端起那碗药一口气喝下去。 正德十五年十二月己丑,宸濠伏诛,燔其尸。凡是牵涉谋反的人,除了罪大恶极的伏诛外,剩下的基本都留了条活路。 十六年三月丙寅,帝崩于豹房,年三十有一。五月己未,上尊谥,庙号武宗,葬康陵。 八道的躯壳从正德皇帝身上脱离了以后,鬼差说他已经受够惩罚,可以重新投胎,下辈子可能是人可能是狐狸也可能是别的畜生。纵然如此,香香也甘愿放弃道行,与他一同轮回。 之后我随段玄去了杭州,和他的父母一起住。王斌也说杭州风水好,带着妻儿老母住在段玄家的隔壁。 段玄将我当宝一样对待。即使知道我的那些经历,他的父母也没有嫌弃我,对我格外好,像亲生女儿似的。虽然自己带孩子辛苦点,但是里面的趣味却是前所未有的。 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很幸福很幸福。 ****** 五年后。 扬州城的某条街上。 我与段玄手牵着手走在一起,手里各牵着小六和小八。我又有了孩子,所以走得很慢。前面是王斌和他的妻子(她是天足),也是拖家带口出来游玩。在别人眼里,我们一群人应该很另类吧,管他呢,自己开心就好。 小六和小八因为刚才吃零嘴,不知谁多吃了一点而争吵。 小六说:“娘,小八为什么不是王伯伯的孩子,那他就可以姓王,我就可以叫他小王八。” 我汗颜,还没开口,小八便还击:“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你只要一忙就是小六忙——小流氓。” “咩——”两个孩子谁也不服谁,竞相做着鬼脸。 我再次汗,真怀疑他俩是怎么教育出来。我看向段玄,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试图劝阻他俩:“小孩子不要说脏话。” “我说张(脏)话了吗?”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爱装无辜,鬼灵精怪。“没有啊!我的话里根本没有张(脏)——字。” “没有就没有吧。”段玄一脸无奈,看着这两个小鬼头都大了。不过眼神却是温暖亲和的。 “养不教父之过。娘,爹有过错是不是该惩罚他一下?”这两个小鬼分明在挑拨离间,见路边有人卖搓衣板,就跑去抱过来,抬头坏笑着:“今晚让爹跪搓衣板吧。” 老天!他俩哪儿是六岁的孩童,太贼了也!不过他俩的兴趣很快被一家首饰店门口的两条嬉闹的小狗所吸引。 那狗一白一红。白的虽然少了条尾巴,红的却依然死缠着它,根本不搭理其它的狗狗。 “八道。”我轻轻唤了一声。 “汪!”那白狗立马回应,跑到我跟前,蹭着我的腿,很是欢喜。而红狗则扭过头去,像是在闹别扭。不用说,另一只是香香。 我想将八道和香香带回家,进首饰店里问问看能不能把狗给我。谁知店主却端着狗粮出来,竟然是吴桥。(完) 作者有话要说:《碧玉簪》终于连载结束了,撒花O(∩_∩)O哈哈~。剩下的是三篇番外,算是对女主的那啥啥有个回应。这是羽毛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篇完结的长篇小说,具有非凡的意义。众所周知,羽毛是个很抽的人(甚至别人称为纯爷们,姑娘你就是一汉子之类),在写的过程中产生过无数次雷死人不偿命的念头,比如工业革命啊,女主迷死一大片啊,弄个高跟鞋胸罩车子手机也穿进来之类的古怪想法。而且羽毛在写这篇文的时候,往武侠,仙侠,还有破案之类上徘徊很多次,甚至想把它写成一篇很大气的战争政斗文。但素羽毛最终以坚强的意志忍住,写出这么一篇很平淡的文,一个有平凡的女主,毕竟这文不是架空,而且有时代的局限性。这文发之前已经修过很多遍,╮(╯▽╰)╭,不晓得这个结局算不算烂尾。望天,将来有新的灵感的话就继续修。 下一篇羽毛的新坑黑暗华丽风的吸血鬼文《情魅》开始连载(其实不怎么华丽,只有男女主出来的时候华丽点。羽毛写了篇古文,脑子里全都是古代词汇,现代的词突然不怎么会用了,正在努力脑补中。)那神马你们要渐渐适应羽毛这种喜欢创新、不断换风格的风格,看到神马奇怪的东西请不要觉得奇怪,只写一种类型的文是很无聊的,偶尔要给点阳光我就黑暗神马的。帅哥、美女(羽毛我怀疑我纯爷们久了,对女的的兴趣比男人大),爱恨情仇,欲血喷张,不要流鼻血哦。羽毛为神马这么快滴发文呢?呵呵,《碧玉簪》存得字数太多,以至于后来懒散了。为了抽打自己,所以努力更新(虽然是隔日更)。质量上么,其实羽毛的初稿还是可以的,不过为了更完美,会不断地修。没有完稿前,大家看到我前面的章节除了大字数地再次更新,基本可以选择无视。o(╯□╰)o这文应该也是虐文(现实太顺利,所以有点伤春悲秋无病呻吟顾影自怜顾盼生辉明眸动人吗?耸肩)。究竟是《碧玉簪》虐,还是《情魅》虐,嘿嘿看了就知道了。 《情魅》写完后羽毛马上献上一篇姐妹篇《囧星高照》(浪漫搞笑文,很有可能是在情魅连载的时候就发哦)哇咔咔,难道我莎翁附体,有成为莎翁的潜质吗?又是悲剧又是喜剧的。羽毛我是多么滴自恋癫狂哇! 最后希望大家幸福,╮(╯▽╰)╭羽毛我再虐,结局差不多都是幸福的。这叫毛?风雨过后见彩虹,哭过之后想羽毛! 撒花!番外马上献上,隔日更,要记得追哦。 作者有话要说:囧,番外是个很尴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