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之恋》全集 作者:姚海纹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第1章 神秘来客 关书爱可说是“老处女”的绝佳形象代言人。 中分的长发在颈后一丝不苟地结成一束,金框扁形眼镜楞是把人衬得俗气了好几分,不论春夏秋冬都是深色裤装,完全的老妈子打扮。 而最令人无法苟同的,是她固执古板的性格。总是紧紧抿着的嘴角从来不见向上弯的弧度,不管是对自己的学生还是同事,都是不苟言笑,冷漠少语。 刚来启明中学上班时,还有些人不畏惧她那带刺的冷漠态度,对她的着装、生活给予善意的建议,但现在,除非必要,再没有人会跟她搭话聊天。 作为一个已经三十三岁却依然单身的女人,身后总少不了一些带着贬损的流言蜚语。 关书爱知道不少人在议论她。 不是美女,又是这样的脾气,会有哪个男人想要。 而那些正值青春年少的学生们,对这样的老师更是不会有好感,而他们的厌恶则表现得更加直接,更加犀利。 她的班里就曾经有一个问题学生,在被她训话后当着她的面骂她是“嫁不出去的更年期老处女”。 对此,关书爱嗤之以鼻。 这些小毛头小丫头,年纪小小,满脑子情啊爱的。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却自以为是。明明还在靠父母帮他们撑起一片天地,却以为自己已经是世界的中心。 她是不是老处女又关他们什么事? 不管他人怎样评论,关书爱依然我行我素。 伤眼的打扮,刺人的性格。 日复一日地这样生活着。 唯一跟她比较亲近的,或许只有她一直养着的一只猫。 放学的铃声一响。 整个学校瞬间沸腾。 课文还剩一小段没讲完,不过看着底下不少学生甚至都已经把书包收好提在手上等着冲出教室,关书爱也没啥讲课的兴致了。 一声“下课吧”解放了整个教室的学生。不一会儿,课室里基本就只剩下几个做清洁的值日生了。 关书爱收拾好讲台上的东西,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别人都是迫不及待地回家,但她不是,每天下班后,她总是喜欢在办公室一直呆到学校清场才走。 她不喜欢在放学时候,和那些肆意美好的青春少年走在一起。 欢快的步伐,张扬的笑声,只会反衬得她更加老气孤独。所以,她都是等到天将黑暗,人声寂静的时候,再自己一个人慢慢回家。 她住的房子离启明中学,搭公共汽车的话要大约四十分钟,在这样的小城里这样的距离不能算近。房子是在一个很老旧的小区里面,说是小区,不过也只有一栋房子,三道楼梯。入口处圈了一小块地方,搭了一个车棚子供人停放单车、摩托,由两、三个得有六十岁的老头轮流看着。 小区之前似乎是某个单位的退休员工宿舍,住的大部分是已经退休的老人家,环境单纯又安静。所以尽管小区比较破旧,周边的各种配套也很不齐全,但关书爱一直没想过要搬离。 关书爱住在七楼,是这栋房子的最顶层。 哒哒哒的脚步声回响在楼道里,显得刺耳而孤寂。 手上提着顺路买来的一袋青菜,冰箱里还有些昨天吃剩下的鱼和鸡蛋,热一热又是一顿。还可以挑点鱼肉拌些饭给家里的大肥猫吃。 转着钥匙,关书爱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门没有锁。 关书爱心下一惊。 她每次出门的时候都会锁门,而锁完门还会习惯性地转至最后一圈再拔钥匙,拔完钥匙甚至还要再推一下门才会放心离开。所以门绝对不可能没锁。 难道是小偷? 关书爱不禁手脚有些发软。 她想到了报警,但万一是她弄错了呢?说不定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太匆忙了,忘记锁门也是有可能的,她的记忆力并不是那么好。 最终,关书爱决定先确认一下情况。已经到了晚餐的时间,周围邻居应该都在家了,如果万一真有小偷还什么的,她大喊一声,估计还是能引来帮手的。住在附近的人虽然是老人居多,但这些老人都有着现在年轻人所缺少的热心和正义感。 轻轻地打开铁门。 关书爱尽量不发出声音,以免惊动可能存在的小偷。 轻轻地打开木门。 从门缝中窥望,室内一片昏暗,半点声响也无。 关书爱依着门,静静等了一会。房子里依旧悄然无声。 看来自己的记性真的越来越差了,忘记锁门了还搞得自己神经兮兮,幸好刚才没真的打110,要不然就真是闹笑话了。 工作了一天本来就累,回到家还自己吓了自己好大一跳,关书爱越发觉得疲惫。 关书爱换了拖鞋。进门右手边就是厨房。她按了开关,电灯滋的一声亮起,墙壁白惨惨的颜色刺得人有些发昏。 随手想把手里提的菜放到桌上时,眼角仿佛掠过什么,瞬间暴出一身冷汗。 她住的房子,只有四十多平米。进门左边是只有十平米大小的客厅,右边则是一小格厨房带着厕所,厨房往里则是她的卧室,卧室对面是一间小客房,但对于不可能有客人的她来说,小客房唯一的用处就是放置杂物。客厅的功用只在于让她吃饭有个地方,甚至连摆在其中的电视她都已经很少开了。 而现在,那个很少被使用到的客厅的沙发上,她的眼角瞄到一个隐匿在黑暗中的人影。 她全身僵直,想稍微转过头去看清楚,颈子都是硬的。 菜刀就摆在流理台上,但她和流理台之间隔着一张桌子。 嘭——嘭——嘭—— 关书爱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心跳得这么响会不会被人听见? 那个人是不是觉察到她已经发现他了? 突然,黑暗中的人影猛然一动。 关书爱脑中一片空白,奋力挤过桌子,扑向流理台,抓过菜刀。 抓到刀的那一刻她仿佛松了一口气,但又突然浑身紧绷,因为她发现那个人影已经在她背后! 她猛地转过身。 那人离她只有一臂之遥,没有动,就站在灯下,面容显得清晰无比。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 穿着深蓝色的条纹衬衫,外罩铁灰色羊毛背心,即使是关书爱这样不讲究打扮的人都能看得出他着装的质感与品味。 而他的脸,那是一张可以称得上相当英俊的脸,尽管在日光灯的照射下,脸色显得有些苍白。浓重眉毛下灼灼的双眼直盯着关书爱。 这样一个男人,实在不太像是小偷。 可能是男人的外表让关书爱稍微放松了一点。她觉得自己的手已经没那么抖,脚也不那么虚软。 她握紧了菜刀,厉声喊道:“你是谁!” 男人听了,嘴角勾起一抹笑。衬着那样英俊的容貌,有种说不出的魅惑。 “你不知道我是谁?” 男人动了动。 “别过来!我不知道你是谁!你想干嘛!我要报警了!” 关书爱一面举着刀,一面暗下观察要如何逃跑。 她心惊地发现,在刚刚拿刀的混乱中,她退到了厨房的里侧,而唯一能够出去的大门就在男人的身后。 她悄悄挪动着,希望能找到机会。 男人似乎发现了她的小动作,转过头,大咧咧地背对着她,走向门口。 砰的一声,本来虚掩着的门被彻底关上。男人甚至从内用链锁将门锁住。 “以我们的关系,就算好几年不见,也不至于就把我忘了吧。” 男人勾勾地笑着,一步一步逼近关书爱。 “别过来!别过来!” 眼见男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关书爱内心的恐惧达到最高点。她举刀,埋头往前一冲! 一阵混乱。 关书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刺中对方了,天旋地转中,肢体不断地冲撞。 突然手腕一阵刺痛,随着哐啷一声,菜刀掉地,关书爱犹如坠入冷海,浑身发凉。 她唯一的武器没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 男人的语气中明显的怒气与狠戾让关书爱怕得不断颤抖。 巨大的躯体从背后将她压贴在墙面上,而她的双手也被紧紧的扣住。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她不断地挣扎却丝毫无法撼动他一分。 “你给我的见面礼就是要捅我一刀子?” 他的脸靠得极近,温热的鼻息喷在关书爱的面颊上,嘴唇似乎也有意无意地触碰着她。她整个人仿佛被一团暧昧而邪恶的气息包围,她的内心生出一股隐晦而难堪的恐惧感。她放弃了挣扎。她发现,以两人现在的姿势,只要稍微一动,就会发生暧昧的摩擦。她知道自己不美,但她也不想遭到任何可能的侵犯。而身后的男人也没了任何动作,只有略微的喘息暗示了他似乎也不那么平静。 仿佛过了一世纪。 关书爱耳边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 “书爱,你就这么恨我?” 接着,她感觉自己的脸被人用力扳过,嘴唇被一个温软而强悍的东西进犯。 刹那间天旋地转。 在她还没来得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整个世界陷入黑暗之中。 “你在干什么!” “你真是个疯子!” “有谁像你这样的吗!” “你不知道我是谁?” “书爱,你就这么恨我……” 猛地睁开眼睛。 关书爱整个人还有些虚脱感。 入目的是白色的天花板,上面装着一盏米色的吸顶灯,灯罩上还有着几处她熟悉的污渍。 这确实是她的房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会睡在床上? 她起身,低头一看。 虽然有些凌乱,但上班时穿着的衣服还在身上。 刚刚发生的事只是做梦吗? 不对! 手腕处还有些疼痛,侵入口舌的粘腻感和身体被紧贴的羞辱感还残留着。 那个男人! 关书爱从床上翻下来,环顾房间,终于让她在门后发现了一根木棍。那是有半年前,家里的一把椅子坏了,一条椅子腿掉了下来,她锤锤打打了好久都没能装上去。椅子本身是丢了,【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但掉下来的这条椅子腿却搁在门后被遗忘至今,现下正好拿来当武器。 木棍上积了很多尘,握得关书爱手上满是灰。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但屋内却被电灯照得极亮。 关书爱像一只受惊的动物,每根神经都崩得紧紧。 她慢慢移出自己的房间,厨房和客厅一目了然。 没有人。 用脚踢开厕所门。 没有人。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关书爱猛跑回自己的房间,做好防备后哗的一下拉开衣橱的门。 除了衣服什么都没有。 关书爱没有放过家中的任何一个角落,所有地方都一一检查,她甚至神经质到连不可能藏入人体的碗柜、马桶水箱都没放过。 除了爬出几只蟑螂把她吓了一跳外,什么都没有。 满身疲惫的她拖拉着手中的木棍,关书爱无法支撑地跌坐在沙发上。 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 九点十分。 她一般从学校到家都是七点左右,也就是说如果之前那个陌生男人是真的存在的话,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关书爱整个人还没恢复过来,被汗浸湿的内衣冷冷地贴在身上,十分不舒服。太阳穴也在隐隐作痛,脑子一片混糊。 手腕上的红痕提醒着她,刚刚发生的一切绝对不是一场白日梦! 但她无法理解的是,现在屋子里除了她绝对是没其他人在了。 窗子都装着防盗网,唯一的大门也从内锁住了。 那,那个人究竟是怎么出去的? 怎么也不可能从外用链锁把门锁上吧。 那就只能从窗子出去? 但不要说她家所有的防盗网都好好的没遭到破坏,就算没有防盗网,除非那人会特技,否则怎么从七楼爬下去?就算他真能徒手从七楼爬下,也不可能完全不引起其他邻居的注意。 那他到底是怎么出去的。 关书爱觉得自己越想越混乱,头也越来越痛,身子不断发冷,肚子也开始感到饥饿。 撑着身子从沙发上起来,关书爱厨房小桌旁。 之前被她拿来当成防身武器却完全没起到作用的菜刀,正好好的放在刀架上。她的手提包和在回家路上买来的菜都在桌上,不像被人动过。 打开包一看。 果然,东西都在里面,钱也没少,手机也在。 拿起手机,关书爱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报警。 打了以后要怎么跟警察说? 说我家来了个陌生变态?我被他亲了以后晕倒醒来时他就不见了?而且我家锁得好好的,他不知道怎么出去的,说不定是穿墙出去? 不被当成疯子才怪! 想到那个人说不定是穿墙出去的。 虽然她一直不信鬼神,但此刻也不禁觉得背后有些凉飕飕。 似乎有人! 猛地回头。 “咪呜——” 之前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的肥猫小言白绒绒的一团,圈在沙发的小角落,咪着眼睛朝关书爱喵了一声。 恐惧、懊恼……突然如浪般席卷了关书爱。 忍不住,她觉得心头一酸,眼眶发热,泪水就这么掉了下来。 “呜……” 手指颤抖着。她用模糊的视线搜索着手机里的电话簿。 里面竟然只有寥寥十几个电话,还都是学校的同事,校长、年级主任和其他几个比较常有工作联系的老师。 在这样的时候,她竟然连一个商量的朋友都没有。 紧紧圈住自己。 痛哭失声。 春末的清风像是调皮的孩子,不理会屋内弥漫的悲伤。 哗啦哗啦。 一下一下地扯动挂在窗边的帘子。 哗啦哗啦。 仿佛有谁的叹息,夹在其中,幽幽的,无人知晓。 第2章 难道是梦 昨天的一切就好像是电影剧情,让关书爱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六点,床头的闹钟准时发出滴滴的声音。 其实,即便是假日,一到上午六点,她都会自动醒来,闹钟不过是一道保险手续罢了。就算经历了昨日那样令人惊恐而疲惫的怪异事件,就算因为害怕在床上辗转反侧到直至深夜才入眠,她仍旧赶在闹钟响起之前就睁开了眼睛。 起床以后,虽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她仍旧把整个家巡视检查了一遍,才放心梳洗吃饭准备上班。 说不定,真的只是自己的一场梦而已。 或许是因为最近年级长越来越常给她找碴,也有可能是因为被分到成为一个问题班的班主任,让她疲倦得有些精神错乱,所以才有了那样奇怪的幻觉。 也许她真的要考虑下是不是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从很久以前开始,关书爱就总是有种很不踏实的感觉,总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好像是假的一样。但当时她并不是很在意,毕竟独自一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生活,又还是个女人,始终会不那么有安全感,特别是她也是个有点喜欢胡思乱想的人。但这种不安的感觉并不是经常纠缠她,只是偶尔让她在夜里会有些害怕睡不着以外,并没有影响到她的正常生活太多,所以她也没太放在心上。 但近几年,随着她身体健康的变差,似乎精神状况也越来越不好,如果已经严重到产生幻觉的话,那就不能置之不理了。毕竟她虽然知道自己被人叫成“怪人”,但这不代表她真想变成一个疯子。 在出门前,关书爱很仔细地将家中的门窗全部锁好,又在门口等地方留了一些隐秘的记号。昨天夜里她睡不着,很大一部分时间也是在想要如何做好防护措施,她有信心,凭着这些记号,即使她不在家,也能知道是否有人进入过这个屋子。 她甚至把肥猫小言“教育”了一番,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虽然它年纪大了,但如果有陌生人进来,逃命躲藏之余一定要警告下妈妈。说完,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弄完一切后,再看了一眼屋子,她毅然将门锁上。 接下来的几天,关书爱在忐忑中度过。 意外的,非常平静。 不管是真实还是幻想,那个神秘而又可怕的男人都没有再出现过,仿佛那个傍晚真的只是一个梦。 而实际上,关书爱的生活却陷入了另一种波澜,因为她负责的班级出了一件大事。 在这个城市里,升学率高、排得上名号的高中也不过就五、六所,而启明中学并不在其中。这所学校创校不到二十年,是一所公立学校,每年政府拨给的资金扣除教师工资、水电等必要开支后就没剩下多少可用的钱。资金不足,自然硬件软件都跟不上,当然也招不到什么特别拔尖的学生,考个什么状元来给学校添声添色。但启明中学总体来说在当地还算是可以,是许多成绩中等的学生的志愿首选。 虽然素质教育提倡了很多年,但去挤挤高考独木桥似乎已成为了学习的唯一目标,因此,升学率仍是每个中学最看重的东西。启明当然也不例外。 为了能够最大的提高学生的成绩,启明中学在学生高二文理分班的时候就有意识地将一些成绩差、问题多的学生集合到一个班级里,以期不要影响那些“有希望”的学生。 放到教育界专家那里肯定要被批个半死,只可惜,现实中此类现象比比皆是。 这样的班级里,老师和学生大多都是破罐子破摔了。思想消极,只会更加恶性循环,问题也只会更多。 关书爱就“不幸”成为了启明中学文科“问题班”的班主任。 小城市人际关系总是错综复杂,因此,有几个“名声”特别盛的学生在还没入学的时候,老师们对他们的事迹就已经有所耳闻。 不过最近让关书爱很是头大的,反而不是这些“坏胚子”。 虽说什么事都有其发生的可能,但关书爱真没想到那两个看起来文静乖巧的学生会闯下这么大的事。 其实事情很狗血也很简单。 关书爱班里有一对小情侣,情窦初开,恩爱异常。原本这也没什么,现在这个社会,小学生谈恋爱都不奇怪了,何况高中生,但偏偏这对小情侣不知在什么时候偷尝了禁果。如果两人稍微有些性知识,懂得做好防护措施,说不定还不会发生什么。但偏偏女孩怀孕了,还是宫外孕。 一开始女孩只是觉得肚子痛,但接着下身大出血,她被吓坏了,向父母求救后,被紧急送去医院。到了医院,医生一检查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因为就医及时,加上年富力强,没有造成什么憾事,但女儿还未成年就怀孕这事令她的父母极端愤怒。小姑娘没啥经验胆子又小,下身出血已经把她吓得够呛,而父母的怒气更是让她一下子就把男朋友给供了出来。 据说女生的父亲揣了家伙,纠集了一大帮亲戚气势汹汹地杀上男孩的家,把男孩一家人吓得躲在屋里直到警察来了才敢开门。 小城市流言转得快,不过就几天时间,启中有个女生怀孕的事情就变成街头巷尾谈论的八卦。而男孩的家长也深觉没面子,反而把矛头对准女孩,说这又不是强奸,是女孩自己情愿的。这种说法更加激化了双方的矛盾。 而学校不可推卸地也要承担责任,关书爱作为班主任则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承受着学校和学生家长的双重压力,为了处理这件事,关书爱简直是焦头烂额,反而不怎么在意之前陌生男子的事情了。 缓缓走在回家的路上,关书爱想起下午去看望出事的女学生。 休养了一段时间,女孩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但整个人却被一种沉重的阴郁笼罩,混合了孩子的无助与女人的忧愁。 她也讲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大略说了让她安心休养,不要想太多,早日回来继续上学,又对她父母说了一些诸如学校会妥善解决,不要给孩子太大压力之类的套话。 她的父亲一边猛力地吞云吐雾,一边大骂那个男孩,说他是畜生。还说学校没有尽到管教学生的义务,对着关书爱的态度也不甚友好,甚至隐隐约约提到一些关于钱的事情。女孩的母亲则在一旁,眼圈泛红,说不到几句就仿佛有些哽咽。 而女孩默默的坐着,仿佛一切都不关她的事。本来白皙干净的肤色此刻却显得她像一个死人一样没有血色。直到关书爱离开,女孩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这种感觉让关书爱有些恍惚,总觉得心里磕着磕着的,仿佛自己也能深深体会那种迷茫、无助与义无反顾。 而男生的父母又是另外一种难缠。 关书爱也去了男生的家,但并没有见到那个印象中总是腼腆微笑的大男孩。 他已经被送到外地亲戚家去。据关书爱所知,他的转学手续也已经差不多办理好了。 男生的家长态度没有那么暴躁激动,从他家的充满书香门第味道的装潢就可以看出,他的父母是高级知识分子。 秀才跟兵说不清楚,不代表他们就会妥协。 如果说一开始,男生家长还被女生家长动刀动枪的气势吓到了,那么在冷静过后,他们显然已经想到了对策。 男孩的父亲态度很和气,但语气却很强硬。首先,他认为自己的儿子在这件事上确实存在过错,他不应该在未成年的时候就和女孩子发生关系;其次,他愿意就此给女孩一方一定的经济补偿,包括出一部分医疗费。 但男孩的父亲强调,对方所要求的书面道歉、巨额精神赔偿则完全不可能。 “我们也不是说想推卸责任,所谓精神赔偿我们也可以给。”那父亲顿了一下说,“但这些都要在合理的范围内。” “而且,难道女方就完全一点责任都没有?虽然还未成年,但也不是什么小孩子了,都十六、七岁了。虽说这样的事是对女方伤害会比较大,但也不能不顾事实,把责任都推我们身上吧。说难听点,那女孩子也是自己不检点,没结婚就乱来!” 听着男孩父亲越来越重的语气,关书爱心中五味杂陈,女孩苍白的脸和死灰般的神情总让她觉得很凄凉。而那男孩,想必也很不好受,但至少他逃离了,不用像女孩这样承受着内外的压力,身心的重创。 双方家长谈不拢,苦的是她这个代表学校的中间人。 校长的意思是这件事已经给学校的声誉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明年学校要争取评上市重点,如果此事一直迟迟解决不了,肯定会对评选很不利。他让关书爱尽可能的从中斡旋,要让学生家长知道学校是很有诚意帮助解决这件事,但也不能让学校在其中的作用太重。最好是处在一个游离的位置,尽量让双方家长自己解决。 说是容易。 双方家长态度都很强硬,特别是在是否道歉以及精神赔偿方面有很大的分歧。关书爱想劝他们双方各退一步,结果引来的是女孩父亲的一顿臭骂,男孩父亲的一阵沉默。 这几天,关书爱为这件事疲于奔命,日常的工作量却一点也没减少。包里还带着一大卷需要批改的单元试卷。 要不看看阅读和作文就好了,前面的填空和选择题明天让他们自己对答案吧。 关书爱觉得自己已经没精力通宵工作了。 边爬楼梯,鼻间边闻到浓郁的饭菜香。 好像是韭菜摊鸡蛋?似乎还有爆炒虾仁的味道。 几种食物的香气交杂在一起,像一首无比吸引的仙乐,引得她的肚子咕咕地和唱。 越接近家门,香味就越重。 难道隔壁的张阿姨回来了? 关书爱这栋楼是一梯两户的设计,她的隔壁原本住着一对七十多岁的夫妇。去年初,久病的老先生没能熬住,终于还是走了。他们的女儿实在不放心母亲一个人,就把张阿姨接到自己家里同住。但张阿姨总说她不放心把家空太久,隔一阵子就要跑回来住几天,打扫下。 这个张阿姨虽然年纪不轻,但身体却很硬朗,也非常健谈。连关书爱这种散发着“闲人勿近”气息的人,她都能拉着家长里短地聊上好一阵。甚至有几次还硬找了理由一定要她去他们家一起吃晚饭。 尽管对这样的热情实在很不习惯,不过关书爱内心还是挺喜欢这个老太太的。 刚要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突然,一件东西让她再次被惊得几乎呆滞。 第3章 再度出现 那是一双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她家的男鞋。 隔着铁门,关书爱清楚看到玄关的墙边整齐地放置了一双男性皮鞋。 她很希望是她一时不小心走错地方了,但男鞋的旁边却明明摆放着她的拖鞋,叫她想否认也没办法。 她很想马上转头离开,远离这个又要开始的噩梦。但这里是她的家!她除了这里还有哪里可去! 而且…… 为什么我要向入侵者低头? 明明我没有做错什么事情,为什么我要逃走? 关书爱狠下心,转动钥匙。 门吱呀一声打开。 男鞋更加清晰地显现在她眼前。 鞋很干净,鞋面擦得乌黑发亮,惹得人……很想一脚踩下去! 握紧了拳头,关书爱感觉到自己手心都是冷汗,连手中捏着的钥匙都有些被濡湿了。 呼吸急促,头脑又开始有种发昏的感觉。 她狠狠盯着木门,仿佛门后就是地狱,恶鬼伸着利爪叫嚣着要将她也拖入那个永劫不复的深渊。 突然,在她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木门咔的一声被打开。 “怎么不进来?” 恶鬼微笑着说道。 不等她反应过来,男子长臂一伸,将关书爱拉入门内,顺手将铁门、木门都关上。 关书爱僵立在进门处,右手还保持着要开门的姿势。 男子也没理她,自己边走进屋内,边说:“你的冰箱怎么会这么空?什么都没有,害我还得专程跑去市场帮你买菜。” 这时,关书爱才回过神来。 满屋都飘着食物的香气。厨房小桌上摆着几盘菜。 韭菜炒鸡蛋、蘑菇炒虾仁、白灼青菜,还有一小盆排骨汤。 “你怎么也没买菜?难道你今天晚上想吃酱油白饭?”男子还在自顾自地说,“幸好你今天没有回来晚,要不饭菜就都凉。我只会用微波炉加热,但这里连微波炉都没有。” 关书爱简直无法置信,这个男人把别人的家当成什么了?而最令她气愤的是,她的小言居然跑到男子的脚边,用它肥胖的身躯磨蹭着他的裤脚奋力地撒着娇。 “哇!你还真重!”男子将肥猫抱入怀里,毫不介意衣服被猫毛粘上。 “怎么肥成这样?之前看着胖了这么多我还以为只是毛长长了。你都给它喂了什么?”男子转过头来,“猫还是只吃猫粮就好了,人类的食物还是少喂。” 小言长长地“凹——”了一声,似乎在抗议它体型标准,它不想吃乏味的猫粮。 男子顺了几下小言的毛,又将它放下。放下的时候还很小心不让它的后脚突然着地。 “抱了你,我就得去洗手啰。” 看到关书爱仍呆立着,男子出声催促道:“怎么了?你也去洗手准备吃饭啊。” 关书爱不知道要怎么反应。 一个陌生人在你家里像主人一样做好了晚饭,然后又像主人一样催促你赶快洗手然后吃饭。 你该怎么做? 关书爱木然地洗了手,又木然地坐在了小饭桌前。 厨房空间很小,饭桌也很小。 本来这里只有一把折叠椅,但男子却把客厅的一个方凳拿了过来,两人面对面地坐着。 木然地看着桌上的几样菜。 虽然是很简单的菜式,但对一个刚下班饥肠辘辘的人来说是很具备吸引力的。 但这些菜却是一个奇怪的陌生人做的。 看着关书爱迟迟不动筷,男子忽然笑了。 关书爱看向他。 “你是怕我下毒?” 男子故意超关书爱眨了眨眼睛暧昧地说。 “还是怕我下春药?” 关书爱脸刷地爆红。 她别开眼,忿忿地夹起一筷子菜塞入口中,用力的咀嚼,好像在咀嚼敌人一样,狠狠地,毫不留情。 男子闷笑了几声也开始拿起筷子吃饭。 两人就在一种奇怪的沉默氛围里用完了他们的晚餐。 不知是不是真的饿了,桌上的饭菜居然被吃了个精光。 “本来我做饭就该你洗碗的。不过今天我特别服务,碗也我洗好了。” 男子微笑着看着关书爱说,而且真的动起手来收拾。 “你是要看电视?还是还有工作得做?” 他边收拾边说,语气自然得好像一个体贴的丈夫在对自己的妻子表示他的关爱。 “你究竟是谁?” 关书爱瞪着他。 “你到底想干什么!” 桌子被猛地推开! 一个放在桌沿的瓷碗被震落到地上。 倾刻粉身碎骨。 男子脸上原本温和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郁而冰冷的神情。 他一言不发,只看着关书爱。 关书爱被他的眼神刺得有些发怵。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看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团迷雾,让她内心升起一种想逃离的恐惧感。但这种恐惧感又很虚浮,不像是害怕坏人的感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隐秘的,更具破坏力,但又很模糊,很难形容的东西。令她整个人被不安紧紧攫住。 “除了这两个问题你就没别的能对我说了吗?” 淡淡的语气,但却犹如平静海面下的暗潮汹涌。 “那要不我该说什么?” 关书爱冷冷地说:“我应该直接报警!” “你要报警抓我?”男子似怒非怒。 看着他的表情,关书爱更加害怕起来,她不自觉地往后退,想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藏起来。 但她越是后退,男子就越是逼近。 关书爱退到了客厅,小腿被沙发一绊,整个人跌坐到了沙发里面。 眼见男子就要欺上来,内心积聚的恐惧终于一下爆发出来。 “不要过来!” 关书爱厉声尖叫。 “工作!生活!一切一切!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真的受不了了! 用力抓着头发,指甲刺入头皮,关书爱将头埋入膝盖中。紧闭着双眼,好像这样一切丑陋、可怕的东西就会消失。 但,热烫的泪还是从缝隙中滑落。 “你快消失!消失啊!” “你不一直都在让我消失吗……” 无奈、痛苦的语调让关书爱抬起了已被泪浸湿的脸。 她深喘着气,无法理解。 消失了。 男人就这么消失了。 如果说上一次这个奇怪的男人由从内反锁的房子离开或许还能够解释,那这一次呢? 前一秒还站在面前的人,下一秒就不见了! 这种诡异的事怎么可能在现实中发生!!! 关书爱踉跄着从沙发上爬起,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卧房。 坐到床上,扯过被子,紧紧包住自己。 抽泣得太过用力,让关书爱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她不知道到底是天地在旋转还是她自己的身体在摇动。 怎么可能! 难道是鬼? 但明明是人啊! “凹呜——” 似乎感觉到主人有些不对劲,小言从走进关书爱的房间,一个漂亮的跃身,跳到关书爱的床上。 “小言……” 关书爱从被子从伸出双手,将小言紧紧抱到怀里。 柔软而温热的小身体似乎减少了一些恐惧。 “我该怎么办……” 只可惜小言也回答不了她。 一整晚的恐惧与无眠的后果,就是凌晨时分撑不住模模糊糊睡去,到被同事询问为何没上班的电话吵醒后,才发现自己发了高烧。 躺在床上,脑袋昏昏沉沉,浑身酸乏无力。 因为害怕她昨晚甚至连澡都没洗,穿着上班时的衣服就这么在床上熬了一夜。 强撑精神,关书爱给校长打了个电话请假,又勉强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舒适的睡衣,找了几颗便药吞下,接着就倒在床上动也动不了了。 这一睡并没有减轻病情。 关书爱一直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各种奇形怪状的影像充斥在她眼前,耳边却还能听到小言在屋子里走来跳去的声响。 她看到白乎乎的吸顶灯模糊地幻化成一张人脸,好像认识又好像不认识。变来变去又逐渐清晰起来。 感觉像是那个出事女学生的脸,又像是自己的脸。接着,又变成一个男人,那是身在老家的父亲的面容。 父亲一脸怒不可遏,似乎在为着什么事情大吼大叫。虽然知道这不是真的,但是关书爱忽然觉得内心升起一种恐慌、羞愧、悲伤,但又隐隐好像混杂着甜蜜?这种情感既复杂又来势凶猛,让她整个人更不舒服了。一下热汗涔涔,稍有动作就觉得被风吹得寒嗖嗖;一下子又发不出汗,热气全闷在了身体里。 喉咙干渴得像火烧一样,因发烧而产生的异相不停地充斥在眼前,现实和幻觉不断地以诡异的方式交替出现。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就像一个快要爆炸的气球,但还有人在不停地往里充气。 曾经在报纸上看过,有独居老人病死在家中,等到尸体都腐烂了才被人发现。 她也会这样吗? 父亲的怒气似乎怎么也发泄不尽,持续咆哮着。当初她不顾父母的大力反对,只身一人来到这陌生的小城,本想靠自己闯出一番天地的。哪知事业无成,朋友也没,更不要说结婚成家了。现在病成这样,身边也只有一只小猫陪伴。 忽然,父亲的脸又变成了那个诡异出现又诡异消失的男人。 因为心中害怕,两次她都没敢仔细看他,只记得客观来讲,那是一个长得相当俊帅又相当年轻的男子。但现在他的样貌却无比清晰的出现。 浓重有形的眉毛,深深的双眼皮配着一对神采奕奕的眼睛。挺直的鼻梁下是一张唇型丰厚而漂亮的嘴。那张嘴的嘴角总是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有些危险,有些吸引。看起来年纪应该比她小,绝对不会超过三十岁。 她从来没有这么细致地观察过他,为什么却能将他的样子记得这么清楚?她甚至还记得他眉角有一颗小痣。 男子的脸忽远忽近,脸上的表情也不停变化。 一下子是不羁睥睨,一下是爱怜亲昵,一下又是厌恶不耐。 而她的心也上上下下,起起伏伏,各种思绪,各种感情,像脱缰的野马一般,喷着气,在她的脑中到处乱跳乱窜。 “怎么烧成这样?” 不只产生幻觉,连耳朵也幻听了。 关书爱想着。 接着她听到急切的脚步声和翻箱倒柜的声音。 不是幻听吗…… 关书爱勉强抬起身子,撑坐起来,内心隐隐知道。 是那个男人。 心才一想,人就出现在房门口。 男子似乎有些焦急,看见她用手肘撑着半身似乎想起来,马上快步走到床边,支住她的身体。 男子帮助她靠到床头,又将枕头竖起来垫在她腰后,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一点。 “你烧得很厉害,我刚在药箱里找了些退烧药。你先坐着,等我去倒杯水来。” 男子快步离开,很快又拿着水和药进来。 他坐到关书爱身边,很细心地把退烧药送到了她嘴边。 关书爱很不习惯,下意识地想躲避,但她现在病得连一丝力气也没有,她只能勉强接过药和水,一口吞下。 刚刚流了很多汗,浑身臭熏熏的,他靠这么近,不知有没闻到。 这种感觉真是太讨厌了! 在想什么呀! 真的是病糊涂了! 反正以自己现在的样子,就算对方想干什么,她也阻止不了。算了。反正她也没啥好让人图的,钱没钱,色没色,最多命一条。 想了下,关书爱似乎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大不了。她也没力气想了,在男子帮她躺下后,药力一发作,一下就坠入梦乡。 再度醒来时,天色是沉闷的阴红,没看时间,但估计也已经是傍晚了。 虽然感觉还是有些昏沉,但脑袋明显清明了许多,看起来烧应该是退了。 关书爱躺在床上,房间外头静悄悄的。 她已经不会用白日梦这种鬼话来欺骗自己了。 虽然她也曾经疑心过自己的精神状况,但幻觉不可能帮她做饭,幻觉更不可能在她病得一动都不能动的时候喂她吃药。 大门处忽然传来门锁转动的咔嚓声。 果然,那个男人有钥匙。 听到脚步声逐渐靠近,关书爱赶忙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干嘛要装睡,但总觉得一切都很混乱,而她不知道要怎么去应对这些奇怪的犹如绞起丝线般难以应付的情况。 感觉有人走进房间。 渐渐地靠近。 靠近。 靠得极近。 近到能够感觉到脸颊边微热的鼻息。 “呵。” 带点调侃语气。 “你装得一点都不像,快起来吃饭吧,我买了些粥。” 被人识破,关书爱也装不下去了,她睁开眼睛,看到男子坐在床边笑盈盈地看着她。 “看你的样子,烧应该退了吧。” 男子伸手,很自然地要摸向关书爱的额头。 关书爱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男子愣了一下,右手举着,有些不上不下的尴尬。末了,他还是将手收了回去,眼神似乎有些落寞。 “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应该很饿了吧。”他不再看向关书爱,“你换下衣服,然后就出来吃饭吧。” 说完,也不管关书爱有没反应就走出了房间。 只留下关书爱一人,满心杂乱。 第4章 登堂入室 又是这种尴尬的气氛。 两人坐在小饭桌上,一口一口吃着男子买来的皮蛋粥。 关书爱内心转了许多转。脑袋不那么迷糊后,她又想到了前一晚,男子从眼前消失的场景。但奇异的,她似乎已经能够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再者,虽然这个男人让她感觉很不好,很想不顾一切地驱离,但至少到现在为止,他并没有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情。 “伤害”这个词,让关书爱突然记起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的那次。虽然在最后时刻失去了意识,但她并没有忘记,这个男人吻了她。 吻…… 想到那濡湿的感觉,关书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开始发烧。 真是下贱! 她在心中狠狠骂了自己。 居然对侵犯者有感觉,真是下贱! 胡思乱想中,关书爱偷偷朝男子瞥了一眼,却发现对方也看在着她。霎时,觉得脸更热了。她强迫自己不要移开眼神,迎向男子的目光。 “你怎么会有我家的钥匙?” 男子挑了挑眉。 “我拿了你的钥匙。” 关书爱顿了一下。 “我刚刚检查过了,我的钥匙还放在抽屉里。” 男子轻轻笑了一下:“你换个衣服做的事还真多。”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件东西放到了桌上。 那是一串钥匙。 只有少少的三把,其中两把关书爱一眼就认出是自己铁门和木门的钥匙。钥匙扣上还穿了一个蓝色毛线勾成的小花挂饰。小花挂饰虽然看起来有些老旧了,但艳绒绒的一朵,很有点女孩子家的可爱气息。 关书爱看着那个挂饰,忽然觉得有点气闷。 钥匙是她家大门的,但钥匙果然不是她的。 从钥匙的磨损程度看,并不是新近打好的,难道是之前的房主? 但也不对啊。当初她买这个房子的时候,把全屋的锁都换了,就算是之前的房主也不可能有现在的钥匙。 “怎么样?有没看出什么名堂?”男子笑得有些痞,但眼睛却非常清亮,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看关书爱没有回答。男子将钥匙拿到了手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那个蓝色小花挂饰。 “这是一个女孩子送我的。可爱不?” 关书爱冷冷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男子也不为意,将钥匙收回口袋里。看到关书爱停下不吃,皱了皱眉说:“怎么不吃了?你感冒总是要拖很长时间,不好好吃点东西很难恢复的。” “你究竟是谁?” 这个人对自己似乎很熟悉,但她绞尽脑汁,都想不起在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中,这个人到底在哪里出现过。 “这就要靠你自己去找了。” 男子无所谓的耸耸肩,迷蒙的灯光在他脸上形成魔魅的阴影,隐隐约约,总让人有心悸的感觉。 “那……你总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吧,要不我怎么称呼你。” 知道名字的话,好歹能查出点什么,就算是假名,至少也存在着从假名中推断出点线索的可能性。 “凹呜~~” 没有感觉到两个人类之间的剑拔弩张,刚刚才跟猫周公下完棋的小言,迟钝地才闻到香香的食物味道,弓着它那肥墩墩的身体,伸展着尾巴,从猫笼子里钻出来。 “那你就叫我小言吧。” 男子朝小言勾了勾手,这毫无善恶是非的猫居然在迟疑了两秒后,径直爬到男子的脚下,任男子用脚跟它纠缠玩乐。 “你是要我把你当成畜生吗?” 没想到他居然如此儿戏的用了猫的称呼,原本想从他名字里套出线索的关爱书忍不住有些口出恶言。 男子喉间发出一阵轻笑。 “我是人,不过,我不介意你把我当成你的宠物。” 语罢,还朝她性感地眨了眨眼。 “我没兴趣养一个怪人当宠物。” 而且还是一个会突然消失的怪人。 “那我们刚好可以凑成一对啊,你的外号不也是‘怪人’。” 我的外号是“老处女”才对。 但这个难听又让她觉得下流的外号,她此刻是绝对不会说出口。 “啊,你的外号好像是‘老处女’吧。”男子的表情无辜得像是真的突然才想起来,“不过他们怎么就能肯定你是处女呢?” 啪! 皮蛋粥全“喂”到了男人的脸上。 *** 由于突然请了一天假,所教的班级课都落下两节,关书爱必须重新调整讲课进度。 课要重新备,之前要批改的试卷也不能不理,顾不得感冒症状还很严重,一弄完其它事她就坐到书桌前开始工作。 但坐了许久,心神却总是收敛不住。 晚饭的时候一时气得失去理智。关书爱顺手就把吃剩的皮蛋粥连着泡沫塑料碗砸到阿言脸上。 她最终还是妥协,用了猫了名字来称呼他。只是虽然比她年轻,但她实在没法对一个大男人用小某这种近似昵称的叫法,于是折衷,喊他为阿言。 那时,他拿了纸巾擦掉脸上的粥粒,斜着眼笑得阴恻恻的。 她有些发怵,就怕他恼羞成怒。 结果,他擦了擦脸后说:“怎么办?你这么一弄,我衣服都脏了,怎么走得出去?看来,我今晚得叨扰了。” 心底的那点惧意马上燃成熊熊的怒火。 关书爱冲上前,用力推着他。 “你出去!出去啊!” “你干什么!” 被她推搡着的阿言,不断往后退,他想抓住关书爱,但两只手上都是湿粘粘的粥,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道怎么下手。 纠缠中,关书爱打开了大门,阿言一下就被她推了出去。 “额……关老师。” 铁门外站着两个女人,面对这样的场景表情都有些僵硬。其中一个老阿姨试探着喊了关书爱一声。 是隔壁的张阿姨! 被人看到自己穿着睡衣,跟一个年轻男子纠缠不休,关书爱又惊又尴尬,嘴唇动了动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而阿言似乎很快就恢复镇定。 他从容地打开了铁门,好像没发生什么一样。 “不好意思,有什么事吗?” 他的笑容极端亲切,加上相貌俊俏。 张阿姨似乎被“电”了一下。 “哎呀~就是我下个星期要到我妹妹那去住,她在北京,我估计几个月都回不来。家里还有以前老头子养的花,怕没人照料,想说托关老师有空帮我浇浇水。就两三盆而已。我女儿家远,又住一楼,半点日光都没有。不知道关老师方不方便。” 张阿姨很健谈很热心,很喜欢被人麻烦,但有时也喜欢麻烦别人。 “啊,是阿姨您啊,刚刚一时没认出来。”阿言绽着足以迷惑上至八十下至八岁女人的笑颜,“您不认识我啦?” 关书爱心里咯了一下。她有些慌乱地看着阿言,而对方则递给她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 “你是……?” 张阿姨露出疑惑的表情,明显不认识站在这里的这个男人。 “您想想看。” 关书爱紧张得手都揪紧了。 他想对阿姨干嘛…… 昏暗的楼梯间仿佛被无形的黑暗包裹,诡异的气息缓缓流动,向身在其中的人吐出邪恶的芳香。 关书爱觉得情况很不对,但她不知道要怎么做。她不知道阿言想对张阿姨干什么,而她也无法阻止。 “哦!”张阿姨似乎真的想起什么,“你是小言!” 阿言咧嘴一笑。 “你什么回来哒?”张阿姨语气热情了许多,“那时我还以为你走了呐。” 说完,还看了看关书爱。 “关老师这几年过得挺辛苦的,一个姑娘家不容易啊,你不知道……” “张阿姨!” 关书爱对眼前诡异的发展,不知道是要害怕还是习惯,但不论如何,这种时候她可不想被这个大嘴巴的阿姨扯出来谈论。 张阿姨觉察她的不悦,赶紧转移话题,毕竟她可是有求于人才来的。 “三个月就行了。每天浇次水,就四五盆而已。”张阿姨笑嘻嘻的,刚刚还说两三盆,马上又变成四五盆。 “但我们不懂得花草,怕照顾不好,把花养死了就糟了。”阿言想了下,家里地方是有,但花草树木这些至少他是真的不会打理。 “没事没事,如果真的养不活,就当给老头子带上去了。”张阿姨笑眯眯的,但说到她去世的丈夫时,笑容还是黯淡了许多。 在这种时候拒绝这么一个老人家,似乎是件很残忍的事。 “阿姨不介意的话,没问题啊。邻里之间就要互相帮忙嘛,何况只是照顾几盆花而已。” 在关书爱还有些犹豫不决的时候,阿言一下子就先帮她拿定主意了。 不仅擅自答应了人家,阿言还很积极地帮张阿姨家搬花,好像这个家是他自己的,想干嘛就干嘛。 虽然数量不少,但都是些小盆栽,摆在原本空空窗台上,增添了几分青翠绿意,反而让整个家忽然多了一种精巧可爱的生气。 张阿姨是女儿女婿开车载她来的,女婿还在楼下等着,不好在楼上耗太多时间。虽然走的时候她还想跟阿言多八卦几句,可惜女儿明显知道自己老妈一开话匣就关不住的习惯,连连催张阿姨走。 张阿姨走后,阿言很自娱自乐地哼着歌摆弄那些盆栽。 而关书爱则坐在书桌前陷入了沉思。 他是用什么方法让张阿姨以为是认识他的? 她试着回想了一下阿言和张阿姨之间的对话。 当时她想,张阿姨很喜欢问长问短,说不定阿言会泄露些什么蛛丝马迹,所以尽管没参与进去,但她很仔细地听着他们聊天。 但直到张阿姨离开,她都没听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阿言完全都是在顺着张阿姨的话聊,在说到一些比较关键的东西,比如阿姨问他现在在哪工作之类的,就会被阿言很巧妙地转移开。 在病了一场之后,关书爱觉得自己似乎冷静了许多。也可能是因为对阿言的存在产生了习惯,对他的恐惧也减少了,所以她能够比之前更客观地思考这件事。 即使长成了大人,她有时也会对某些虚无缥缈的未知的“东西”感到害怕,尽管如此,她并不会把所有不能解释的事情都归结为“鬼”在作祟。 简而言之,她不相信阿言是“鬼”。 回想起来,他们不过也就接触过三次。 第一次,他突然出现在自己的房子里。现在就很好解释了,他有她家的钥匙,当然能轻易的进来。 那时,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她完全思考不了,甚至还晕倒了。醒来后她觉得不能理解的地方在于,房子里只有她,但门内的链锁却是挂上的。 其实链锁要从内挂上应该有很多种方法,比如在门外用铁丝勾上。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而第二次,他突然从她眼前消失。 当时她心神大乱,还用手捂着脸。其实她并没有亲眼看见他消失不是吗?只是手放下来以后,他不见了而已。说不定只是她当时对时间的感觉错乱了而已。她以为只是几秒的时间,其实过了很久? 最后是才发生的第三次。 也可能是阿言一开始说的话,让张阿姨误会自己是真的认识他。然后阿言又顺着张阿姨的话聊天,就更加强了这种感觉。 似乎都解释得通。 但这些仅仅只能用来安慰自己的所谓解释,并不能让关书爱放下多少心。 刚刚,他什么都没说,但张阿姨却说出了“小言”。 张阿姨是有可能知道她的猫叫“小言”,但,就算如此,有人会真的用猫的名字来叫别人的吗?除非她以为这个人也叫这个名字。 但这明明是个假名! 张阿姨明明不认识这个人! 而令关书爱更惶惶不安的是。 “今晚得叨扰了。” 第5章 同居生活 出乎关书爱的意料,这一夜很容易就过去了。 她直到下午才退烧,整个人其实还很疲惫。张阿姨走后,她胡思乱想了一阵,终于还是因为责任心,强撑着做完了学校的工作。 这一撑,简直是累到了极点,完全无法去搭理阿言的事。 但她还是发现,这个男人根本是早就计划好了的! 如果只是一时兴起,怎么会连简单行李都准备好了。当她看到家里一直空着的小客房居然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连床单都换了新的。而他打开的小行李箱里明明塞了好几套外衣! 怎么会有人这么理所当然地住到别人家里! 而那个罪魁祸首居然还嬉皮笑脸地说,因为照顾她的时候没事做,就顺道收拾了下。 关书爱按着太阳穴,那里被眼镜腿夹得隐隐作痛。 原本压下去的病气好像一下又要冒出来。 最后,她还是选择了不去理睬,只是在睡觉的时候把自己房门锁紧,还放了椅子。连窗口都学着电视放了一个瓶子,因为她从来不喝酒,为了找空的玻璃瓶还忙活了好一会。 原本想要和衣而卧,但因为实在很不舒服,于是有些自暴自弃地继续穿着睡衣上了床。 而阿言,笑眯眯地看着她忙来弄去。甚至还主动说要帮她忙,让她有种被逗弄的感觉,心里不禁更气闷了。 她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立马阵亡。 小小的房间似乎成了她的城堡,外头的妖魔鬼怪想要做什么,她都不想去阻止,也阻止不了。 ***** 日子似乎又开始变得异常平静。 学校的事情,在女方家长获得三万块“慰问金”后也基本平息。女孩最终也是转学了事。对两个孩子来说,远离是非之地也许是最好的选择。而他们之间的感情能否继续下去,或许就只有上天才知道了。 少年男女之间的爱情,最纯真,但却总是因为各种风雨霜雹而夭折。 不管认不认同“早恋”,这样的结果还是让人十分唏嘘。 关书爱又恢复到每天除了上班就是窝在家里的日子。 唯一不同的,就是家里多了个人。 她至今都不敢相信,那个阿言,真的就这么赖在她家里。而更令她心惊的是,自己居然默认了这种情况的发生。 其实想想,从头到尾,不对劲的除了那个神秘而又诡异的阿言,自己还不是也很奇怪。 为什么不真的报警呢? 为什么默许他进入呢? 她想不明白。 她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怪圈。 好像身处在一个不停变动的立方体中,永远摸不着方向,永远不知道自己正在往哪里走。 而更令她不安的是,她隐隐感觉自己其实知道出口在哪里,但她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到达。或者说,她不知道该不该到达。 在迷宫以内,尽管不知道出路,但至少只需要不停地走就能继续下去。但一旦到达了出口,说不定那只是另一个更恐怖的世界的入口,说不定会有无数怪物在那里等着喝她的血,吃她的肉。现在这样,虽然有种被困住的无助,但至少是安全的…… 钥匙才插入外头的铁门,里面的木门就打开了。 一张已经变得熟悉的笑脸迎了出来。 这个男人真的很喜欢笑。 “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事就早回了。” 冷淡的回答并没有击退对方的热情。 “我没想到你这么早回来,饭都还没做。” 嗯,这确实是另一个让关书爱意外的地方。 阿言做饭很拿手,尽管都是些简单的家常菜,但现在不要说男人,很多年轻女人都不会做饭。何况,阿言不管是从穿着还是言行,感觉都比较像是一个生活优渥的人,这样的人一般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小时候老妈照顾着,长大了就老婆伺候着。 “我不饿。” 依旧不冷不热地回答。 “不饿也要吃啊。”阿言已经打开冰箱审视里头的东西,“我今天刚好也有事,弄着弄着就忘记时间了。” 最终,阿言快炒了一个木耳肉片炒芹菜,蒸了尾鱼,又打了西红柿蛋花汤。 有鱼有肉有菜,营养相当均衡。 “你觉不觉得我像是被你包养的小白脸?” 吃饭的时候,阿言突然笑眯眯地飞来这么一句。 关书爱听了吓得差点没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你什么意思。” 简直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看,我吃你的,用你的,每天帮你做饭……可惜不让我洗衣。” 会让你洗才怪! 关书爱在某方面有洁癖,她非常讨厌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碰到,特别是男人。自从阿言住进来后,她就把自己的贴身私人物品,包括牙刷、毛巾全部都收到自己的房间里。【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衣服洗完后也晾在自己房间的窗台上。不在家的时候她一定会锁好自己的房间。她下意识地觉得,这个家已经被侵占,而唯一还属于她个人的就只有那个房间了。况且……自己的内衣裤,不要说叫别人洗了,就是被人看到她都觉得不好意思。 “其实……” 阿言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深黑的瞳眸中闪着一种难解的光芒。 “你要不要试试真的包养我呢?” 如果说刚刚关书爱只是被吓了一跳而已,那她现在就真的是被吓得要跳起来。 “你在说什么鬼话!” 她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什么叫做试试!我,我可不是那些富婆!” 她又慌又气,说话都开始结巴。 突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难道……你是……男妓?” 想想,这并不是不可能。以他的长相和那油嘴滑舌的本事,衣服什么的看起来也不便宜,听说干这行的男人都挺有钱的。而联系他的一系列举动,说不定只是想找个女人傍又刚好找上她而已。 但,一阵大笑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也太会胡思乱想了吧。”阿言的眼角似乎还笑出了一点泪花。 “原来我真的像是个小白脸?我还以为别人都觉得我看起来是有担当的男子汉呢。” 他突然缓了一下,语气不再戏谑。 “书爱。包养什么的,只是开玩笑。但……不管你信不信,我是为了你,才会回到这里。或许之前我还有些不确定,但这几天,我已经完全明白……我爱你。” 我爱你。 没有平时的吊儿郎当,她面前的这个男人以无比认真而又严肃的表情对她说出了一句她从来没有听过,而也从不觉得自己会从男人那听到话。 奇?虽然她孤僻又自闭,但抛去那身老土的打扮,她还算是个清秀佳人。在学生时代,还有过几个追求者,但她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人。即便以后想到自己的青春就这么逝去觉得有些可惜,她也从没幻想过某一天会有一个英俊男子对自己表白。 书?但如今,一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一个出现后怪事就接二连三发生的男人,竟然在对她表白? 网?嘴唇抖了几下,她听到自己挤出的声音有点发颤,有点嘶哑。 “不要开玩笑了,说什么喜欢喜欢的。” “不是喜欢。”阿言直视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他的眼神和话语,像尖刺,刺入了关书爱心中最深最柔软之处。 “是,爱!” 面对这样的场景,关书爱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反应。面对一个年轻英俊男人的求爱,不管他的目的为何,她发现自己除了慌乱、怀疑外,内心深处还是隐藏了一丝羞涩的窃喜。 她垂下眼,夹起饭菜,有些机械地一口一口吞咽着。 她怕。 再与这样灿亮而坚定的眼神对视会泄露她最隐密的情绪。那双眼睛里所包含的东西令她心惊,她明白自己是一个多么没有吸引力的女人,再怎么脾气好的男人一旦知晓她古怪的性格都会退避三舍。她不相信爱情会以这么奇怪的方式降临。 但那不是说谎的眼神。 该不该相信呢?相信了又如何呢?难道接受吗? 她的心无比混乱。 关书爱内心思绪万千,而阿言也沉默着。 看到关书爱的逃避,阿言眼中浮现出深沉的痛苦。他似乎还有许多话想说,但最终还是只能沉默。 气氛又开始变得有点僵。 吃完饭后,关书爱马上把自己锁进了房间。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幼稚,很窝囊,但她没办法面对那样的阿言。认真而深沉的阿言她从来没见过。无论是之前几次短短的接触,还是后来两个星期的同住生活,阿言的态度总是有些邪魅而轻浮的。那时候虽然他也说过一些挑逗的话,但玩笑意味很重,所以她虽然有被冒犯的感觉,但却并不太放在心上。但今晚……太出乎她意料了,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忽然,门外似乎有人在大声说话。 关书爱走到房门边,外头的阿言似乎在跟谁激烈地交谈。 从来没有听到他用这么激动的语气说话,更何况在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她并未见过阿言跟其他什么人有联系,关书爱实在有些好奇。她偷偷打开了一条门缝,说话的声音突然清晰了起来。 阿言站在客厅的窗前,其实他说话的音量并不很大,但语气却很激动。 “我知道!但这件事急不来!”他握着手机,手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现在他变成这样,你叫我怎么放得下?而且……是我把他害成这样的,我不能逃避我的责任。我不能再跟以前一样逃避责任……” 阿言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的背影看起来孤独而又悲伤。在窗外深黝夜色的衬托下,他似乎显得特别特别的渺小。 “他”是谁? 阿言以前做过什么错事,害了什么人吗? 关书爱竖着耳朵,但接着阿言的声音一直很低。她只能很模糊地知道,他跟电话那头的人一直都在谈论某个人。阿言似乎因为过去的什么事情想补偿这个人,但电话那边的人不同意。 过了有十分钟,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阿言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转过了身,神情似乎十分疲惫,毫无光彩。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不管怎么样,下个星期我会先回去,公司的事情就麻烦你了,这边的事我会尽量快点解决的。” 说完,阿言默默地按掉了电话。 怕自己偷听的行径被发现,关书爱急忙把门关上。为了不让阿言发现,关的时候她还尽力不发出声音,但在她关上门不过一会,门外就传来了阿言的声音。 “书爱?” 房门被轻轻叩响。 “书爱,我有话要跟你说。” 虽然她很好奇到底是谁给阿言打了那通电话,但关书爱觉得这个时刻,自己还没整理好心情,她不想面对他。 “你有什么就这么说吧。”她在门后说道。 “书爱,开门,我要面对面跟你说。很重要!” 最后那强调的语气,让犹豫再三的关书爱还是打开了房门。 “你要说什么……” 她没有看向他,眼神垂在地上。 突然,她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本能地反抗,但阿言将她紧紧地箍在怀里。他抱得十分用力,被他铁臂制住的地方像骨头要被压断了一样疼。 “书爱……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那似乎痛苦到极点的语气,让关书爱渐渐放弃了挣扎。 阿言的头埋在她的颈边,炽热的气息从领口悄悄地渗入她的衣内,烫得她心里一颤,脚下忽然虚软得无法站立,两人就这么跪到了地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乖顺地任他抱着,或许是以她弱小的力量根本反抗不了他,又或许是他强烈的痛苦震撼了她,让她不忍在这个时候做出拒绝的行为。 “书爱……书爱……”阿言不断喃喃呼唤着她的名字,热烫的唇从颈项、耳垂、颊边,再到她的嘴唇,不停地落下灼热的吻。像是带着一种天地即将毁灭的绝望,沉重到让关书爱不知所措。 终于,阿言停了下来。他喘息着看向关书爱。 他的一双眸子仿若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其上漂浮着悲伤与绝望水光,看得关书爱眼睛也有些发热。 为什么? “书爱,你知道吗?”他说道。 “你病了。” 第6章 似是故人 “书爱,你知道吗?” “你病了。” 他紧紧地抱着她,紧到像要把她嵌入体内。他用那么悲伤的眼睛,对她说出了那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什么意思? 什么叫做我病了? 但关书爱没能思考再多。男人柔软而灵巧的舌头已经探入她口中,浓烈的气息包裹住她的全身,熏得她晕晕然,内心生起一股缠绵而亲昵的愉悦。两个人越吻越深,越吻越急切,连她脸上的眼镜被挤掉到地上,都没有察觉。而阿言的双手也开始探索她的身体,隔着衣服,温柔而怜爱地抚摸着她。 关书爱觉得自己好像化成一滩软泥,浑身的力气都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她的脑子跟浆糊一样,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些什么。 在阿言的手摸入她衣内的时候,她忍不住软倒在地,而阿言也顺势倒在了她的身上。 冰冷的地面宛如一片冰刺,霎时刺醒了阿言。 不行,还不是时候。 他撑起身体,将关书爱抱进自己怀里,轻柔地啄问她的脸面,努力平息已经被撩起的情欲之火。 “对不起,我……” 一颗滚烫而又沉重得好像没有东西能够承接的眼泪,打断了他想要出口的解释。 关书爱已然泪流满面。 为什么要哭? 她完全不明白。 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在等待,一直等一直等,在等一些她曾经也拥有过,但已经失去的东西。 是什么? 她觉得自己像是大海中的一条小船。周围一切除了海,就是天,永无尽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不停地航行,但总是无法寻找到能停靠的岸。她只能任着洋流,无根一般的飘零,孤零零一个,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所爱的人。 她解释不了,也控制不住,眼泪一颗一颗,一串一串往下掉落,任凭阿言如何轻声安慰,也止不了如泉涌般的泪。 最终,阿言只能静静地拥着她,任她的眼泪浸湿两人的衣襟。 她的心很闷很闷,像有一股潜藏了多年的怨气在叫嚣着。它张牙舞爪,想要寻找发泄恨意的猎物,在她体内横冲直撞,从胸口往上冲,一直冲到双目,化为晶莹的泪,汹涌而出。 阿言的体温在这样的深秋里让她觉得格外温暖。她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一声一声的心跳,感觉着他浅浅的呼吸,还有他手上那似有似无的抚慰。 不管他究竟是什么人,他究竟怀着什么样的目的,不管他会带来多少奇怪而诡异的事情。在这么谧静又令人心安的一刻,她知道自己已经对这个男人动心了。 “书爱……”阿言的声音有些低哑。她发现他喊她的名字时,声线总会压得有点低,带点特别的语调,像在亲吻这个名字。 阿言的手从她的头顶顺着长发,抚到她的肩。 “书爱,”他似乎在斟酌着该怎么开口:“我以前年轻的时候太轻狂,做了很多错事,伤害了很多人,尤其是一个……我最不该伤的人。我回到这里就是为了弥补我以前做的一切。” 关书爱静静地听着,联想到之前阿言打的那个电话,还有他现在的语气,难道那个“他”竟是个“她”吗? 这样的猜测让她的心有些闷痛,同时又让她恍然大悟。 自己真的喜欢上他了。 “我之前一直很犹豫。我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朋友也劝我可以不去理会以前的那些事。但我的良知让我无法无视我以前犯过的错。当我找到他的时候,我完全不敢相信。我一直以为自己过的算是辛苦了,但我没想到,他竟然……” “他完全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不记得我曾经多么过分地对待他。我应该庆幸的,但我却觉得很痛苦,痛到想把自己杀了!” 阿言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模糊,他的叙述让关书爱开始累积起一种既不安又麻木的感觉。她几乎可以确定让他如此懊悔又痛苦的,是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 一股恶寒袭来,她急忙打住不敢再往下想。 “书爱……” 不要! “我爱你。” 不要!不要说! “求求你……不要忘记我。” 轰然崩溃! ***** 关书爱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她已经不记得前一天晚上他们两人是如何回到各自的卧室,只记得自己在哭泣后人有些昏沉,因着第二天是周末,于是她便放心地放空思想,进入沉眠。 打开房门,看到的是一脸憔悴的阿言。 他眼圈淡黑,下巴也冒出了青刺刺的一片胡渣,整个人显得无神而颓废但衬着他的容貌与气质,却反而有一种很能让女人心折的忧郁美感。 “原本我是想下星期再走,但早上接到电话,公司那边出了点事我必须马上回去。”阿言深深看了她一眼:“事情一旦解决了我就回立刻回来。” 关书爱呆呆地立着。 阿言上前,一把将她搂住。 “书爱。”他在她发上深吸了一口气,那熟悉的淡馨让他有片刻的迷茫,只想就这么什么都不管只留下陪她到天长地久。 “三天!不会超过三天!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在她嘴角印上一吻,逃走一般的提起行李箱转身离开。 直到阿言的背影离开,大门被关上,关书爱都有点没能反应过来。 怎么回事? 事情是不是发展得有点跳脱? 昨天晚上才对她说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话,让她忐忐忑忑了一整晚,现在突然就离开了? 这个人为什么每次都是这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完全没有顾及到他人的心情! 关书爱有些烦躁。 或许少了夜的迷惑,白天的她总是能比较冷静地思考。 昨晚阿言说了很多,大概的意思就是他们两个以前发生过什么?而且就他的态度,似乎还是很亲密的那种关系,他后来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又离开了,最后经不住良心的谴责回来却发现她把他遗忘了。 但关书爱很确定,在一个月前,她还完全不认识这个人。难不成她有失忆症? 又或者,他们其实交集并没有那么深,只是阿言在她没觉察的情况下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或者还导致了一些伤害后果,但那于她来说可能只是小到连让她记住都不行的小事。而阿言因为心怀愧疚反而对这件事记得很深刻。 但根据这一小段时间的相处,尽管阿言有许多诡异离奇的地方,但他的思维很正常,也不像是那种掐死一只蚂蚁就会日夜祷告的“圣父”。 能让这样的人回忆得要哭出来的事,肯定不会是一件小事。 但她真的不记得自己曾经被谁欺负过啊。 关书爱想了想,走到阿言住的客房里。 她之前不是没动过搜查阿言房间的念头,但一来阿言似乎只在她上班的时候出去,她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二来她自己的教养总让她做不出不经主人同意就乱翻人家东西的行为。 她粗略检查了一下阿言的房间,结果令她失望。阿言似乎把重要的东西都带走了,只除了几件还没晾干的衣服,还有放在厕所里的洗漱用品。 今天,她也是第一次听到阿言提起工作。他似乎是在一家什么公司做事,从他能够请这么长的假,还有如此着急地被叫回去来看,至少应该是一个比较重要的员工。但他却没有透露他从事的是什么工作,公司叫什么,地点又在哪里。什么都没说。 换一下思考方式。 如果从对方身上发现不了线索的话,那不如从自己这边来寻找有用的东西? 关书爱细细回想了一下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到底是在什么不经意的地方,自己曾经与这个男人有过接触? 关书爱可以说是出生于一个书香世家,爷爷在当地是一个颇有名望的书画家,而父母也都是老师,父亲还是特级教师。 父母对她的教育就很严格,而她从小就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基本没让父母操过什么心。读书成绩很好,从小学开始就一直名列前茅,高考的时候也很顺利地考到了一所名牌师范大学。因为学校好,成绩优秀,人又长得好看,她没有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在一所高中当上了有正式编制的老师。而那时,她的很多同学还在求职市场中苦苦翻浮。 后来,她开始不满于平淡而顺逸的生活,不顾父母的反对来到这座陌生的小城里独自寻找未来的方向。因为离开时和家人闹得很不愉快,所以即使她在这边发展并不顺利,她也没想过要回去。而这也是她一开始遇到阿言时,慌乱无措也无法跟家人商量的原因。 当学生时只注重读书,尽管也曾经被人追求过,但她那时完全没想过要恋爱,对每一个接近她的男生都是拒绝了再拒绝。而毕业后,她以无比的热忱投入到工作中,也没有跟谁暧昧过。而她来到这座小城后,初时到处碰壁,久而久之性格也渐渐变得有些孤僻,就更不可能有什么风流韵事发生了。 想来想去,关书爱完全想不起,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有见过类似阿言这样的人。 说起来,自己对他也几乎是完全陌生,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想得起什么线索呢? 其实,等阿言回来,直接问他比自己空回想要好多了。但昨晚阿言那沉重而忧伤的声音又让她内心隐隐作痛。 被人遗忘的感觉可能真的很不好吧。 她该怎么办呢? 问家里人? 但先别说以她跟家里一打电话就要吵起来,如果让他们直到她居然在问一个男人的事情,说不准还要生些事端。而至于去问以前的朋友,她也不想无端让人家去猜测她是否有什么暧昧情事,她极度讨厌成为别人八卦中的女主角。 关书爱回到自己房间,颓然坐在椅子上,眼睛没有目标的四处张望。 “咪呜~” 小言抖了抖它毛茸茸的猫尾,眯着蓝莹莹的漂亮猫瞳向关书爱走来。 “小言。”关书爱将走到她脚下的小言抱到膝盖上。 不知是因为异性相吸,还是因为叫了一样的名字,小言特别粘阿言,而阿言也不吝惜他的疼爱,每天一人一猫总是玩成一块。 而贪吃到极点的小言,之前关书爱屡次逼它减肥都减不成功,结果阿言不过阴沉了几次,它就乖乖只吃猫粮,还定时定量,让关书爱不禁觉得又气又好笑,又有点失落。 抱起小言时,关书爱偷偷称了下。 嗯,似乎真的轻了一点。 “你是怎么把它喂到这么肥的,我记得它小时候很瘦的啊。猫狗太肥很容易生病。七,八岁的猫年纪不能算小了,如果现在不好好控制它的饮食,以后再来控制小言会更辛苦。” 现在想想,阿言怎么会知道小言七、八岁。难道猫和人一样,也可以轻易从外表看出年龄的吗? 阿言总是在不经意间表露出对她的熟悉,这不免让她有种被窥探的感觉。很别扭。 我记得它小时候很瘦的啊。 小言是在她刚来这里时,在路边捡到的小乳猫,不知为何被丢弃在草丛里咪咪地叫着。 那时她孤身闯荡在陌生的城市,一个人住总是会觉得有些孤单和害怕,而那白球状的小家伙伏在草中瑟瑟发抖,是多么的可怜。 她是八年前来到这里,而当时的瘦弱小乳猫最多不超过一年就变成了大肥猫,所以阿言肯定是在八年前来过,才能见到“小时候很瘦”的小言。 八年前,八年前。八年前也没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啊。 关书爱想了又想,直到大腿被还未瘦身成功的小言压得发麻,对阿言的事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或许看看以前的东西,能找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关书爱是个节俭而有序的人,所有的东西,不管年代多久远或是平时完全没有使用到,她都会定期整理。完全不用找,她就从衣橱里的暗柜拿出了几个铁皮盒,里面放的全是她认为重要的,不能丢失的东西。 翻看自己以前的东西总觉得很有趣,关书爱几乎已经忘记了翻看旧物最初的目的,竟兴致勃勃地翻阅起当年的毕业证、求职简历,还有其他一些资料。 因为她皮肤白,人长得又比较秀致,所以尽管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成熟点,当年的她还是非常的学生气。记得当实习老师的时候,还有学生因为她的外表而看轻她。而现在…… 望向镜子。镜中的女人没戴眼镜,天生微卷的长发披在肩头,颇有几分平日里见不到的柔媚。但略显沧桑的眼神,黯淡无光的肌肤,都再再提醒着她青春已逝。 心情忽然变得有些郁闷,关书爱合上放着年轻时期物品的铁盒,转而打开另一个盒子。 这个盒子里面放的是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有她的存折、医保卡、教师证……随便哪一件弄丢了都会是个大麻烦。 虽然觉得里面是不会有她想要的线索,但既然打开了,就顺道检查一下吧。 把上头的几本证件随意翻了下,放在最底的是枣红色封皮的《房屋所有权证》。 当年买这个房子前后只花了不到8万块,而现在,小区里同样大小、格局的房子在中介那里都能挂个20万!不得不庆幸幸好她买得早,要是搁到现在,连个首付都不只8万块。 关书爱随意地翻开房产证,上头的权属人写着“关书爱”。 没啥特别的。 她瞟了一眼,刚想把证件都收拾好放起。 突然,一小行字让她心脏差点停顿。 “共有人:何旭言。” 第7章 寻找过往 “旭言,我还以为你不回来!” 办公室内,张一雄高兴得用力拍了何旭言背脊好几下,“你小子说你要休长假,我以为你就休个一星期两星期,结果居然给我休了一个多月!三催四催都不肯会俩!要不是出事你大爷还真把窝安那边了?”说完,忽然凑近何旭言的脸看了下, “哟,我们帅哥怎么搞成这幅样子,连胡子都没刮,想跟我抢性格猛男的宝座吗?” “要插眼还是插鼻孔,随你选择。”冷冷瞥了张一雄一眼,何旭言伸出两根手指,举了一个V字手势:“公司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谈到公事,张一雄马上凛了凛态度。 “就三、四个月前我大伯介绍的那个小子。” “是不是你大伯母的什么远房亲戚的那个?染了一头黄毛的?” “就是那小子!”张一雄提到这个麻烦货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我本来就不想接收他!我开的是公司,可不是什么家族会所,还接收一堆亲戚。本来想那小子好好干活也就算了,结果昨天夜里他妈的居然联合了外头的人搬走了我们七、八台电脑,还撬了我的柜子!” 何旭言一听,眉头几乎打成结。 “不过幸好那小子搬的是放在仓库里的新电脑,全部都还没用过,要是他搬了旧电脑,东西没了最多损个几万,资料没了公司说不定就倒了。” 张一雄啐了口。 “之前发现那小子每天把止咳药当水喝我就觉得不对,想找个理由踢了他,结果那小子知道我想撵他居然找人来干这么一票!真是找死!” 何旭言眉头皱得更深。 犯事的是一个刚来他们公司干活不久的年轻人。年纪非常轻,才技校毕业。一头染得廉价而土气的黄发,明明不过十八、九岁,眼神却浑浊得像一个垂死老人。他们公司也有其他技校生,学历虽然不高,但因为知道自己没有亮眼的文凭,所以更需要拥有实质的技术和经验,工作都十分努力。而年轻人朝气蓬勃,又肯拼肯干,加上作为大老板的张一雄也是个豪爽开朗的人,公司虽小,但氛围却非常欣欣向荣。 何旭言知道,要营造一个好的团队氛围十分不容易,因此即使他们公司很需要人手,他也不想让一个气质如此不善的人进入,但碍于是张一雄大伯介绍来的人,也不好一下拒绝,想说找个时间再跟一雄商量一下。但没多久,他因为书爱的事情请了大假,这件事也就搁下了。没想到那个年轻人居然是个喝止咳水成瘾的人。 “那人抓到了吗?” “抓到了。”张一雄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了一根咬在嘴里。 “李所长才打电话来告诉我已经抓住,不过偷的东西似乎已经全给他卖了。他妈的!干活的时候跟条死狗一样,销赃却销得这么快!” 吐出一个烟圈,张一雄狠狠地说道。 “我这几天都得到公安局处理这事,估计是没空理公司的事了,所以我才这么急找你回来。我大伯那边也来烦我,要我给这小子留条后路。他妈的!敢磕药,敢偷东西还要人家给什么后路!” 张一雄有些呲牙咧嘴。 看着他狰狞扭曲的表情,何旭言觉得有些滑稽好笑。 “你总是做这种怪样,难怪没女孩子喜欢。” 何旭言忍不住调侃道。 张一雄哼了一声。他长得虽然没有何旭言那么英俊,但也算是个性格型男,只是因为身形高大,加上在社会混了几年,沾染上一些江湖气,看起来总让人觉得透露出一股黑社会气息,偏偏他又喜欢那种小巧乖顺,照他的话就是“像小兔子一样”的姑娘,那些豪爽大方,不惧他凶狠外形的女孩反而不要。结果拖来拖去,相了好几次亲都没能交到女朋友。 听到他提到女孩子,张一雄狠吸了一口烟。他斜眼觑着何旭言,有些欲言又止。 “干嘛?”何旭言学着张一雄,也斜眼看他。 “还能干嘛!你的私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作为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哥们兼放他一个月大假的老板,张一雄当然知道何旭言是为了一个女人才搞得自己这么狼狈。 何旭言垂下眼眸,表情疲累得像是被人一拳击倒,再也爬不起来。 “我终于跟她说了。” 他接过张一雄伸到他面前的烟,含在嘴里点燃。 “但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逃回来。” 张一雄也沉下了脸色:“情况那么糟吗?” “肯定比你想象的糟。她看起来完全是个正常人,但……”何旭言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关书爱的情况太超乎他的想象了,他无法确定自己该如何处理才不会再错一次。 关书爱所以为的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其实并非他们的初遇。 早在他到达那个小城市的第一天,他就回到了那个他曾经熟悉无比的地方。 站在小区马路的对面,何旭言心里是害怕而踌躇不前的。他只能远远地望着小区的门口,观察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寻找里头是否有他期望看到的身影。 第一天,他没有看到那个人。 那天晚上,在旅馆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总之他彻夜无眠,思索着各种事情。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她肯定已经也有了新的生活,如果她过得好他就可以偷偷离开,再也不用被愧疚折磨。如果她过得不好,以他现在的能力,至少他能够在物质方面给予她帮助。这是他想到的所能补偿的一切。 第二天,他依然没有看到那个人。 难道她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但据她的表妹说,她还是继续留在小城里,连过年都没有回家,只是偶尔会打几个电话。 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何旭言还是走进了小区,踏上了他曾经走过无数遍的阶梯。 一级,一级,终于走到了最高的那层。 铁门上的锈多了许多。 他不过用手轻轻一摸,一层赤红色的锈沙就刮到了他手上,像干枯的血迹。 深吸一口气,从口袋中掏出那串被他尘封了多年的钥匙。 钥匙扣上的小蓝花挂饰轻轻晃着,仿佛在对他微笑。 那是多年前,那个温润可爱的女孩亲手织了挂上去了。当时他嫌弃这个挂饰太女孩气,他一个大男人带着这么一个挂饰被人看到了不是要被笑到死。 但她说。 我做了两个,你的是蓝色的,我的是粉色的。这是我们共同的家,所以钥匙也要看起来成双成对比较好啊。 那时候他们的处境非常困难,无论是他还是她,都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四面楚歌、众叛亲离的境地。她柔柔话语中透露出的胆怯和坚强,让他深深地感到无奈和自己的没用。 钥匙被顺利地插入了锁孔。 铁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他看到玄关间内整齐地摆着几双鞋子。 就算他从没见过她将这些鞋穿在脚上,他也能知道这是她的鞋。 这种小巧的码数,这种将皮鞋靠左,拖鞋靠右的摆放方式。 是她…… 她果然还在这里。 看到属于她的痕迹,何旭言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他打开了木门。 房子整洁而明亮。 摆设与他离开前虽略有所不同,但仍让他感到了一种惊人的熟悉感。 八年前的一切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他和她在这房子里,两人相濡以沫,相依为命。这个家是他们流了多少汗,洒了多少泪共同努力构筑的。而为什么当时,他竟能那样毫不犹豫,毫无眷恋地离开呢? “凹——” 突然,一只体型巨大的白色波斯猫靠在墙边,戒备地盯着他。 “是小言吗?” 何旭言蹲了下来,朝它轻轻打了几下响指。他还记得,这只当年他和书爱一起捡回来,又以他的名字来命名的小猫,不知为何非常喜欢听他打响指。都说白毛蓝眼的波斯猫是聋子的可能性很大,但小言每次发现他打响指都会高兴得喵喵直撒娇。 小言似乎觉得眼前的人有些熟悉。它有些试探的走进了何旭言,闻了闻他的手,又围着他看了一圈,最后晃了晃它的肥脑袋往何旭言身上蹭去。 “难得你还记得我。” 小言的友好表示让何旭言忐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他笑着抱起了这只比当年重了有三倍的猫,照着记忆里它喜欢的方式,刮骚着它的下巴。小肥猫舒服得连眼睛都眯上了。 “你自己玩去吧。”何旭言将小言放到地上。小言似乎有些恋恋不舍,在他脚边转了几圈后还是滚回了自己的小窝里睡大觉。 何旭言走进两人曾经同住的房间,比他记忆中的清冷了许多。 房间明明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还有一个衣橱就已经占去了绝大部分的空间,但他还是觉得空荡荡的。 他记得,书桌上应该放着他们两人的合照,而床脚下放着的是他的黑色背包。他还很喜欢把衣服乱丢在床上,然后等着她走进来,边抱怨边收拾。 为什么这些都没有了呢? 他酸涩地想着。 是被他自己丢弃了。 是他的软弱让他失去了幸福。 何旭言猛然一惊。 原来我一直都认为自己的幸福是在这里吗? 这几年来,不管有多少美丽热情的女孩欲与他成就恋情,他都兴致缺缺,原因就在这里吗? 书爱啊书爱,原来你一直都紧紧地抓住我,只是我笨到不自知。 何旭言没想过,自己竟有一天像作贼一样,偷偷摸摸地翻动着她的东西。 他紧张而迫切,胆颤而心虚。他检视着眼前的每一样沾染着她气息的物品。 比起八年前那个喜欢用粉红、浅蓝、嫩黄的年轻姑娘,他现在所处的房间似乎阴沉黯淡了许多,但每一处却又都透露出她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枕头上有着她淡淡的馨香,几根长发俏皮地缠在上头。 他用指尖缠起那有些微卷的发。他还能清楚地记得,它们在她洁白的肩上、胸前弯成美丽、天然的弧度时,是多么的魅惑人,每每引得他忍不住亲吻上去。 走出她的房间,何旭言回到客厅。 客厅几乎没怎么变,连沙发和电视等几样大型家具,都还是八年前他们去旧货市场淘来的那些。说起来,她房间里的双人床也还是那一张,只不过上头的枕头只剩下形单影只的一个。 从屋子的情况看来,除了她以外不像还有其他人进驻的样子。 何旭言好笑地发现自己竟然因此松了口气。 她还保持着单身, 当时自己离开得那么决然,这么多年甚至连一次都没有跟她联系过。 她还能原谅自己吗? 回头审视当年自己的作为,何旭言觉得连他本人都想狠揍自己一顿了。那被伤害得那么深的她,能够原谅他吗? 他真的,真的不敢奢望。 此刻的他,站在小小的客厅中间竟是如此孤立而绝望。他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悔恨和懊恼。 当年的他狂妄自大,自以为有能力解决一切,仅凭着愚勇就带着她离开了家,来到陌生的地方。他以为自己能够应对所有的风暴,哪知仅是几块小冰雹就砸得他满身伤痛,狼狈逃窜。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何旭言没有注意到,门上传来钥匙的转动声。 当他听到身后的响动,转过身时,他看到了她。 “书爱……?” 门口的女人穿着深褐色的外套,窗外太阳的余晖在她的眼镜上反射出一片花白的光芒使人看不清她的模样。 那不是他记忆中书爱的样子。他的书爱,是个有些天真但又热情的女孩,虽然大了他好几岁,但有时却比他还要孩子气。她希望自己显得成熟老练,但却总禁不住爱美的天性,把那些将她衬托得更加学生气的浅淡衣裙穿在身上。 而眼前的女人……即使看不清她的脸,依旧可以从她的装扮看出她的固执与死板。 “书爱?” 何旭言又轻轻唤了一声。 他慢慢移动脚步,靠近那个女人。 而她,立在那里。 一步,一步。 他看到了她的脸。 他看到了她的眼镜后面惊呆了的眼神。 他的眼热烫了起来。 泪水盈满了眼眶。 他大步上前,抱住她,赶在眼泪掉下之前。 他心中有千千万万道歉的语句,但此时,一个字都吐露不出,只能借由拥抱希望她能感受到他的愧疚。 突然,怀中的躯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惊慌了,看着她越晃越厉害。 “书爱!你怎么了!书爱!” “我不要……” 她喃喃说着。 “我不要!” 她发出凄厉的尖叫。 “我不要!不要!” 尖厉的叫喊,像是要呕出灵魂般哀嚎。她的双手狂乱的挥打着,绝望而混乱。 连原本安睡在猫窝里的小言也被惊起,弓着身子发出尖锐的猫叫。 “书爱!书爱!” 何旭言使劲地想要抓住她挥舞着的双手,但关书爱似乎已经不受控制。她猛然用力推开他,像发疯了一样往门外跑。 何旭言猝不及防,被她推倒在地,等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人影了。 何旭言的心狂跳着。 关书爱尖叫的模样让他害怕。他想象过许多种她可能会有的反应,她可能会骂他,打他,驱赶他,但他从没想过她会有这么可怕的反应。 来不及多想,生怕她会出什么意外,何旭言赶紧爬起身追了出去。 第8章 你生病了 何旭言在这个城市也不过居住了一年左右,更何况那还是在八年前。 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凭着点点残留的记忆,到每一个关书爱可能去的地方寻找,一直到天色尽黑都没能找着人。 或许她已经回去了呢? 抱着一丝希望,他回到了小区。 他打定主意,如果到深夜关书爱还没有回来的话,他就得报警。她之前的样子太让他担心了。他无法想象,万一她出了什么事的话他要怎么办。 可能由于已经到了晚上,进入小区门口时,守门老伯还对他这个生面孔进行了几句盘问。何旭言心里正乱,对守门老伯的问话也是虚应过去。 爬上七楼,站在铁门前面,何旭言的心情无比沉重。 深叹一口气,他打开了铁门,突然觉得似乎有些异样,他将钥匙插入锁孔,急切地打开了木门。 温和柔亮的灯光从门缝中泻出。 她回来了! 何旭言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心情,他快步奔入屋内。 扫了空无一人的客厅和厨房一眼后,他径直走向关书爱的房间。 走至门口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几乎要站不住,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心头大石放下后的虚脱感。 关书爱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似乎正在全神贯注写着什么,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到来。整个房间只亮着书桌上的一盏台灯,灯光洒在她的发上、背上,散出一圈冷淡的荧白,衬得她的背影更加弱小、孤单。 “书爱……” 怕自己的突然出现会惊吓到她,他轻轻地,在门边唤了她一声。 但面前的人儿宛如没有听到,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难道她连理都不愿理他了吗? 不肯死心,何旭言故意踩重脚步走到书桌旁边。 他就在她的身侧,但她依然毫无反应。 他弯下腰,靠近她。 “书爱,是我,我回来了。” 他酸涩地对着毫无表情的她说道:“我不求你原谅,只是希望……” 他痛苦地顿了一下。 “希望能看一看你,知道你过得好就足够了。” 关书爱仍然像没看到他一样,继续做着手头的事情。 何旭言终于觉得有点不对。 书桌上摊开着一本高中语文课本,上面密密麻麻地注释了许多不同颜色字句。此外还放了几本讲义参考书,以及一本厚重的笔记本。 这些东西他并不陌生,多年前他也曾经看着她,伏在桌前,认真而又专注地准备着上课所需。她是一个十分负责又对教育事业充满热情的老师,【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总觉得自己对学生负有一种使命感,正义得不像现实里有的人。那时的他觉得这样的人真是可笑,恶劣地想捉弄她,哪知最后却成了他们两人被命运无情地捉弄。 何旭言沉默着,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将他当成空气一般。 一股深寒从脚底下窜起,他觉得好像有一只黑色的爪子,凶蛮狠戾地擒住他的心脏。心脏被掐捏得几乎要爆炸,在胸腔中沉重地砸动,耳膜似乎也一鼓一鼓地疼。血液无法流出,指尖冰冷得好像要冻结。 他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放在她面前,压在她正在阅读的课本上,挡住她的视线。 关书爱似乎有些迷惑,她呆了一下,眼睛看着的不知是何旭言的手,还是手下的课文。 忽然,她推开凳子,站起身。 何旭言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他慌忙抽开了压在课本上的手。他不知道自己的举动是否会给她造成什么影响。 但关书爱似乎对此并没有感觉,她走出房间,走进厨房,拿出放在柜子里的茶叶,冲了一杯色泽金黄透亮的茶,拿到唇边轻啜了一口。 一切仿佛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只除了楞在那里的何旭言。 他看着关书爱又回到房间内,继续静静地工作。 何旭言不死心,跟着走进房间。他做出各种响动,只想引起她的注意。但除了猫被声响惊动在门口探望了几下外,人却毫无反应。 他对着她说话,她仿若没有听到。 他将她的书扫落到地上,关书爱只微微顿了一下,捡起书继续备课,好像书本是她自己不小心碰掉的一样。 何旭言试了各种方法,但关书爱都像好无所觉,继续做着她自己的事情。她的世界里不存在一个叫做何旭言的人。 就算以前这个人曾经跟她爱愈生死,但此时此刻,即使他站在她面前,对她而言也只是空气一般的存在。 何旭言颓然摔坐在她的床上。 她明明与他只有咫尺之隔,甚至他一伸手就能触碰她。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已经把她逼疯了吗? 这个猜测让他几乎要崩溃。 “为什么会这样……” 看着那沐浴在夜晚淡淡灯光中的背影,何旭言忍不住上前,轻轻搂住那小小的背,闻着她发上熟悉而又特殊的香味。而她毫无所觉。 眼泪,一颗一颗滴落。 ****** 抱着复杂而又担忧的心情,何旭言在又观察了一天后发现关书爱在日常生活中完全正常,根本没什么问题。只除了“看不到”他。 现在的书爱,无论是她的外表还是个性,都不再是他记忆中熟识的那个关书爱。 但她还是她。 不管表现得多么冷漠,她都不会拒绝门口卖菜阿姨的推销;不管被学生和同事怎样奚落议论,她也总是认真负责地工作。她的心被一层寒冰包裹,仿佛别人一触就会被冻伤。但他知道,在深冽的冰层下还是那个柔软、热烈而敏感的灵魂。 只是这个灵魂决意将他排除在她的生命之外。 他不甘心,也不情愿。 他宁可被她打,被她骂,他也不希望她变成一个精神病人,即使这病症只针对他一个。 不管是否有他的参与,他都希望她能够健康美丽地生活,而不是现在这样封闭孤独。 下定决心后,他以最快的速度订了回去的机票,在匆匆交代几句后以毫无商量余地的态度“强迫”张一雄放他一个月大假,接着又迅速回到关书爱所在的城市。 他一定不能让她继续这么下去。 他要救她! ***** 何旭言以无比的耐心,在关书爱住着的小区附近租了一间短期房。 白天关书爱去上班的时候,他除了利用网络远程处理公司的一些事情外,还去买了好几本有关心理疾病的书籍看。到傍晚,关书爱要回来的时候,他就去到她的家里,希望或许某天她能突然“看见他”。 而关书爱,还是对他“视而不见”。即使他在她面前拿走她的东西,在她走动时挡住她的去路,她都只是呆愣一下,然后将东西拿回来或者绕道而行。 这些几乎要把何旭言也逼疯。 他知道最好的方法可能就是找一个心理医生来,但现下这种情况,他不可能让关书爱自己去看医生。而她多年前就已经和家人决裂,现在似乎也没什么朋友。他不知道除了他以外,还能让谁来帮忙。 再者,他不希望她生病的事被闹开。 何旭言后来才明白,尽管她一直表现得很坚强,他也一度以为她是真的很坚强,但其实她的内心无比脆弱。当年那个看起来总是积极乐观的关书爱都承受不住那些鄙夷恶意的眼光,现在的关书爱呢? 他不能再冒一点可能会让她收到伤害的险。 当年他年少轻狂,既没有真切地懂她,也没有力量保护她,但现在的他至少有能力比当初做得更好,也必须做得更好。这是他欠她的! 何旭言不停的努力。中国有句老话,心病还需心药医。他是她的病因,所以他也可能是她的良药。即使完全被当成透明人,得不到她一丝的回眸与眷顾,何旭言还是在她耳边,不断地诉说着自己的心情。 明白地告诉她,他的悔恨。 与对她的爱。 他不知道她听进去了没有,但至少,这是目前无助的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而让他欣喜的是,关书爱尽管还是封蔽了他的存在,但偶尔,她会对他弄出的一些响动出现惊吓和怀疑的反应。 这是不是说明她的情况在逐渐好转?是不是证明他的方法有用? 那头张一雄因为公司的事情,对他进行夺命连环call,甚至还威胁要开除他这个不听老板话的员工。但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顾得上搭理那个几百里外的,被工作压得言语充满暴力的老友。 何旭言全部的心神都放在关书爱身上,根本分不了心思去管其他事情了。 就这么过了好几天,情况似乎在好转,又似乎没有任何改变。 关书爱依旧过着她平常的生活,何旭言依旧在她的身边作着隐形的人。他希望,她恢复的那天不会太远。他可能放弃自己现在的工作,自己其他的一切,但他真的无法忍受自己的存在被抹杀。任何人无视他都可以,但只有她。 这种心情一天一天强烈。 其实他与她重逢也不过十来天的时间,而他开始近距离地接近她,也甚至连一个星期都不到。但为何,他却觉得像过了一世那么漫长。 在她的世界以外,他在她耳边轻语,在她唇边落下她不愿去觉察的轻吻,只期望某一天她能够有所回应。 每天晚上,过去两人共有的那些美好甜蜜,还有后来的争吵分离交替着折磨他。他觉得自己心中慢慢滋生起一股恨意,不知道是要恨上天的玩弄,还是恨她的封闭,或是,恨他自己种下的因。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崩溃的时候,那一天到来了。 如之前的每一天,他算好了时间,在关书爱下班到家之前回到那里。为了避免被她的同事发现异常,加上他发现她与周围人的关系也是淡漠得可以,所以他几乎没有接近过她的工作场所。 那天关书爱回得稍微比较晚,可能是因为最后一节有课。他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小言蜷成一团倚在他身侧呼呼大睡。何旭言静静地看着窗外艳红如血的夕阳慢慢隐没,黑夜如轻纱一般铺向整个大地。由于已是深秋时节,夜晚总是来得比较早,也让失落的人更加孤独,寂寞。 何旭言没有开灯,静静地任由黑暗笼罩住他。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细微的声音。嘴角勾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笑意。 她回来了。 他依旧静静地,有些麻木地,等着她走进来,等着自己继续成为隐形人。 但过了好一会,她还没走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过一道门间,能发生什么事。但何旭言仍然有些担心,他挺直了背,刚想起身,门就被打开一条缝。 静了一会,才见关书爱有些警惕地走了进来。 她偶尔是会这样,好像发现了他,但结果却总让他失望。 果然,还是那样。 何旭言在阴影中,看着关书爱脱下脚上的皮鞋,换上柔软的棉拖,打开电灯,将手中的东西随意地放到了厨房桌上。 书爱,看过来吧。求你不要再抹杀我的存在了。 何旭言在心中默默的呼喊。 每一次,每一次,他的祈祷都入投入深潭中的小石子。除了有时能够激起些微的涟漪外,毫无作用。 但突然,他发现,关书爱突然整个人有点不对。 他看到她的双肩微微发抖,眉眼轻轻颤动着。她似乎想转向他的方向,但好像因为惧怕而僵硬得动不了。 何旭言觉得自己心头狂跳,他站起身,轻轻地,慢慢地接近她。 灯光直射下,她的面容无比清晰,她脸上颤着恐惧,他发现她的眼神看着前方。 他顺着她的眼光看去,那里摆着的是一把菜刀。 第9章 遗忘之疾 不容何旭言多想,关书爱瞬间已经冲向了流理台,将菜刀紧紧地抓在手上。 她面对着他,容颜苍白,身上黑色的大衣被她的脸色衬托得无比黝黑,仿佛一个将她的身体吞没的空洞。 她手上的菜刀对着他。 她尖声地质问他是谁。 何旭言觉得又好笑又凄凉。 他等了这么多天,做了这么多努力,得到的居然是被她当成一个陌生的入侵者。 或许对于她而言,他真的是一个破坏她幸福的入侵者。 “你不知道我是谁?” 他悲凉地想,到底是要被她无视好,还是像这样被她彻底忘记好呢? 两种结果他都不愿意承受。 发现她的眼光飘向他身后,他仍记得好几天前那让他几乎惊得心脏麻痹的一刻。她跑了出去,回来时就出现了奇怪的病状。 这次她突然能看到他——尽管还是将他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而她手上还有刀。万一她再独自一人跑了出去,【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说不定就不像上次那样回来了。 不能让她出去。至少在她这么激动的时刻,不能让她出去! 何旭言也不管有一把菜刀对着他,旋身走向大门,将门关上,为了以防万一他甚至将门内的链锁也挂上。 这样,至少她就无法轻易地跑出门外。 转过身,看到关书爱仍旧像对待小偷强盗一样,用刀对着他。 何旭言露出无可奈何的微笑。 往好一方面想,至少刚刚他背对着她的时候她没一刀捅过来,不是吗? “以我们的关系,就算好几年不见,也不至于把我忘了吧。” 何旭言尽量将语气放得轻松些,希望能使她不要那么紧张。 但关书爱只盯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接近她,完全没有回应他的善意。 她似乎很害怕,持刀的双手不停颤抖,但仔细看她的面容,何旭言发现,她的眼神不定,似乎在看他又似乎望向远方的某处。甚至在他靠近的时候,他似乎从她的惊声尖叫中听到如叹息般微弱的另一种声音。 轻轻地,飘渺地。 呼唤着他的名字。 书爱,你还是记起我的,是不是? 你还是忘不了我的,是不是? 她的眼中明明溢满了对他的熟悉,但为何她却还是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对待他呢? 看着她往后缩的身体,颤抖得如风中落叶,娇弱而可怜,令他忍不住想上前抱住她,好好地安慰她。 “书爱……我……” 他靠向她,欲张开双臂去拥抱她。 突然,一道凶骛的光芒闪来,何旭言下意识侧身一躲,菜刀险险略过他的胸膛。如果他反应再慢一秒,或是侧斜的角度再偏一分,那把刀此刻可能就已经刺入他的胸口。 何旭言惊得爆出一身冷汗,他没想到关书爱真的会举刀相向。但情况已不容他多想,关书爱的利刃再度向他挥舞过来。他伸出左手格挡,右手迅速击向关书爱的手腕。关书爱手被打到,她吃痛得一松,刀就掉落到地上。何旭言马上抬脚将这危险的东西踢得远远的,同时擒住关书爱的双手,用力一拽,将她拽到墙边,身体同时压了上去,像牢笼一样把她禁锢在墙上。 情况受到控制,何旭言才慢慢反应过来。看着被锁在他怀中还不断挣扎的关书爱,想到刚刚几乎命悬一线,不禁有些气恼。更让他觉得后怕的是,假如关书爱真的杀了他,那她将会面临法律怎样的惩罚?而当她想起他是谁的时候,以她的善良本质又会如何后悔自责?她的余生又将如何悲惨地过下去? “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他低吼道。 关书爱似乎被他的怒气吓着。她的眼镜已经在刚刚的缠斗中掉落,没有了遮挡的双眼漾着朦胧的水光,脸色苍白如纸。她缩着身体,似乎想避免与他的接触,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何旭言看她这样,心中的懊恼怒气早已被一种无可奈何的怜爱替代。 他将脸凑近她,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 在她“看不见”他的时候,他虽然也能如此靠近她,但那种唱独角戏的感觉实在是让人觉得既沮丧又绝望。而现在,她就在他怀里,她的身体因为他的颤抖,尽管那不是因为愉悦而是因为恐惧,但这种回应也让他下意识地感到欣喜。 只是…… 她真的这么恨他吗? 她到底是真的以为他是陌生人,还是……因为希望他“真正消失”? 一想到这里,心又酸苦得好像要滴血一般。 “书爱,你就这么恨我?” 丰润的唇动了一下,似乎想回答什么。 但他不想也不敢听,他怕听到让他绝望的语句。至少在现在这个时刻,让他假装她还爱他,让他假装所有的事都没有发生过,他们仍然是对方最珍视的人。 他以吻,封住她的唇,将所有可能吐露出来的伤人话语都封印在她的心渊深处。 ***** 关书爱晕了过去。 何旭言将她抱到床上。 将外头的凌乱收拾好后,他坐到她床边,看着她的睡颜,是那么平静。 岁月并不算善待她,曾经美丽光彩的脸庞在这八年中还是留下了时间的痕迹。她没有以前漂亮,但为何她在他的心中却更重了? 她的面容平静而安祥,她的呼吸舒缓而绵长。他苦笑着想,假如此刻她在做梦,那她的梦里肯定没有他。似乎从以前,他就只会让她起伏不安。尽管也有快乐的时光,但跟他在一起以后,她似乎就不再有平静安定的时候,而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喜欢喧嚣躁动的人,而他则到现在才发现。 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脸,何旭言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那段自身存在不被承认的日子。那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看着她故意封闭自己的心,故意让他消失。 突然,何旭言感觉到手下的人儿似乎动了一下。 他连忙将手收回。 就在他移开手的时候,关书爱睁开了眼睛。 当与她的眼神相对的那一刻,何旭言感觉自己仿佛掉入了无底深渊,全身一阵刺寒。 她又“看不见”他了。 他看着关书爱从床上滚下,慌乱地寻找到一根木条当武器,然后冲出房外。 何旭言全身无力地走出房间,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悲哀地看着关书爱满屋子跑。小言不知何时从它的猫窝中爬出,懒懒的跳上沙发。暖呼呼的身子靠着何旭言自己旋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又开始睡。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小言也越来越懒,越来越贪眠,有时即使是很大的响动也不能惊动到它老猫家。 小言没理会女主人的急乱,继续美美的睡觉,对它来说女主人怪里怪气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关书爱不停的翻找着,她打开衣柜,趴到床底,她甚至还把厕所马桶的水箱盖搬开看,还被窜出来的小虫吓得尖叫。 她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地方,即使是他坐着的客厅。当她开始检查客厅的时候,何旭言觉得自己不由得有些紧张。 她会发现我吗? 只可惜,关书爱除了翻查电视柜外,对于“空无一人”的沙发只有匆匆地扫过一眼。 最后,她似乎终于冷静了下来。 他看到她像泄了气一样,坐到了他旁边。 她离他是如此地近,如果他触碰她的话,她能感觉到吗?她愿意感觉到吗? 坐了好一会,关书爱起身走到厨房。她拿起自己的包,从里头掏出了手机。她握着手机,用力地按了几个键,但似乎又因为想到什么而停止。 何旭言不喜欢她独自站在厨房里。厨房墙壁反射着日光灯那直硬的白光,总让人觉得特别冷清。而她站在其中那孤独无助的样子,似乎在控诉着他以前的无情。 他站起身,走向她。 突然!关书爱猛地转过头,看向他的方向。 何旭言觉得自己的心突然收紧。他直视着她,但她的眼神依旧没有与他相对。 “书爱。”他试着唤了她一声。 而此时的小言忽然轻轻地叫了一下。 小言的叫声似乎终于瓦解了关书爱的强筑起的坚强。她滑坐到地上,令人心酸的呜咽从她唇中逸出,眼泪像溃堤一般喷涌而出。 她环抱着自己,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书爱,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她的眼泪炸得何旭言的心一阵一阵发疼。他走到她身边,蹲下,将她搂进了自己怀中。 她果然还是毫无所觉。但何旭言已经不想去理会这些了,这个时候,在心底深深叹息,他只希望至少能给她一点安慰,即使她不会察觉。 ***** 那天发生的事好像做梦一样,接下去的好几天,不管他再怎么做,关书爱还是跟之前一样,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连看门的阿伯都跟他熟络起来了,而她却仍不知晓他。 但让何旭言比较没那么沮丧的一点就是,关书爱似乎并没有把那天的事忘记。她每天晚上睡觉前,早上出门上班前,都会在一些小地方撒些粉末,弄些小纸片,做了好几个“陷阱”希望可以“捕捉”到他这个“猎物”的踪迹。 看着她一本正经、如临大敌地做着这些事,何旭言忍不住觉得她实在有些天真可爱。好几次,他恶劣地,故意地弄掉她的“记号”,希望当她回来的时候能够发现,但关书爱每次都会仔细看着被他破坏的“记号”许久,却没有一次表现出发现异常。 何旭言仔细回想了关书爱“见到”他那天的事。但回忆了许久,他也没想到到底那几天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让她突然间恢复了正常。 人的脑子特别奇怪。刺激她的有可能是身边发生的大事,但也有可能是电视剧的一个情节,周围人的一些闲话,如果是后者,那任他想破了脑袋也是想不出来的。 但他相信,这是一个好的预兆,是她逐渐恢复的表现。所以或许目前他仍有些找不着方向,但至少希望还是很大,只要这么坚持下去,总有一天,她能够恢复正常。 而何旭言的期待没有多久就实现了。 关书爱是一个不很爱惜自己身体的人。有时候学校的事务一多,或者学生出了一点什么事,她都会处理到很晚才回家,回到家后就随意处理一点东西胡乱吃。 在经历过一次生不如死的严重胃溃疡后,何旭言就特别注重三餐要定时定量吃,即使工作忙到昏天暗地,他都会尽量保证做到这一点。而关书爱的这种生活方式他看了是碍眼之极。 明明已经瘦成一把骨头了还不注意。 因此在观察她几天后,他就开始不定时地帮她做饭。 而关书爱每次回家看到丰盛的饭菜,总会毫不怀疑地,表现得像是自己做出来的一样,非常自然地享用。 “你还真是享受得理所当然啊。”每当这个时候,一起捧着饭碗的何旭言总会觉得,眼前一脸严肃冷漠的关书爱似乎头上长出两个耳朵,变成了一只狡猾的的小狐狸。想着想着,他自己就会禁不住笑起来,忧愁似乎也被冲淡了一些。 最近几天,她的班级似乎出了什么棘手的事,她每天都回来得很晚,每次回来都是一脸疲惫,看得他好不心疼。 不知道她今天是早回还是晚回呢? 当何旭言发现自己竟然跟个等待丈夫归家的家庭主妇一样,不禁失笑。看着自己打理出来的一桌菜,他想,说不定自己能的有潜力当一个家庭主夫,就不知道关书爱愿不愿意女主外男主内了。 当弄好一切后,他才发现自己似乎准备得有点早,她不一定会在七点前回来。但饭菜都做了,也没办法了。于是,何旭言只好用盘子盖到菜上,自己则坐到沙发上,揉揉擅自爬到他身上把他的膝盖当窝的小言,静静地等关书爱回来。 眼看天已将黑,他正在考虑是不是该把菜再热一下,忽然门外有了动静。 何旭言觉得自己的心砰砰跳。 上一次也是这样。 上一次,关书爱突然恢复的那一次,她也是在门外站了许久才开门。而这一次,刚刚他明明已经听到人的脚步声和钥匙相互击打的清脆金属声,但门却迟迟没有打开。 何旭言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他急忙将膝盖上的小言赶下,快步走到门口。 伸手一开。 门外的关书爱看着他,一脸惊诧。 而何旭言,一脸笑意。 第10章 期待希望 这一次,他们依旧不欢而散。 其实,也不能叫不欢而散,而是关书爱又凭自己的意志,将他从视线中抹去。 一次又一次的希望后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何旭言躺在旅馆的床上,有些烦躁混乱。 刚刚,在接完张一雄一通抱怨电话后,母亲也打了电话过来。母亲让他这星期回家一趟,至于目的,说得语焉不详,但他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们想让他去相亲。 自从八年前那件事发生后,他和关书爱一样,和家里几乎断绝了往来。但没过多久,他就像一条被斗败的狗,狼狈逃窜了回去。尽管双亲将事情的责任全推到了别人身上,对他甚至比以前更加溺爱,就怕他又跑了出去。但不管多久,即使是已经取得了一定成就的现在,他还是甩不掉当时怯懦逃避的那种窝囊、屈辱的感觉。这让他在面对父母亲的时候,内心总是会浮起一种自卑和无力,让他难受不已。 他的家境十分优渥,父母亲是传统的中国人,又只有他一个孩子,所以尽管才二十七岁,一个对男人来说绝对不算老的年纪,他就已经开始承受结婚生子的压力。 又或者是以前发生的“荒唐事”,让他的父母始终感到不安,所以才迫不及待地希望他能够娶妻成家,安定下来。 一两年前,他也确实顺着父母的意愿,见过几个相貌、学历、工作等各方面条件都很优秀的女孩。但每一次,他都觉得索然无味,在勉强见了面后连电话QQ都不想交换,连当朋友都让他感到麻烦不耐。 何旭言长得英俊帅气,性格也非常开朗好玩,从求学时期就有不少女孩主动来认识他,在国外的时候还有金发碧眼的女郎希望能挽上这个优质男人的手臂。但每次不管是多么漂亮热情的女孩来跟他示好,他都会下意识地以各种理由推拒。 当时他隐约知道怎么回事,只不过不愿承认。他不想承认自己还被过去套住,更不想承认曾经将对自己的怒气都发泄到了关书爱的身上。对她的愧疚与自责犹如最尖利的刀刃,每每只要稍微一想起,血肉就好像被一刀一刀凌迟,痛不欲生。 把玩着手中的钥匙,蓝色小花的钥匙扣随着他指尖的动作轻轻跳跃着。 那是他身边唯一一件有她气息的东西。 当时,他怒极离开,身上除了一点钱什么都没带,唯一不经意带走的只有一直随身放在口袋里的钥匙。而在他回到这里后,他在两人曾经一同居住了一年的房子里,也找不到半丝跟自己有关的东西。 他们两人的照片,他的衣物用品,全数不见。如果小言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小生命,而关书爱又是一个善良的人,或许连它都会被丢弃掉吧。想来,那时的她估计也是极力想忘掉这不愉快的过往。 可他也要承认,当时他什么都不带,其实也怀着一点不想再与她有联系的意味。当他发现身上竟然还带着这个蓝色的小花的时候,心就乱了。几次想就这么丢到垃圾桶里,最终还是没能丢得下手,只锁到了自己家中一个不常用的抽屉里,想着眼不见心不烦。 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样回忆过往,懊恼不堪又有什么用呢?最重要的是未来如何。 在清楚自己的心意后,他是坚决不会回去进行那些所谓的相亲了,那不单是在欺骗自己,也是对跟他相亲的女孩子的不负责任。一个心中已有人进驻的男人,怎么会是她们的良伴呢?即使是一顿饭的时间,他都不该去欺骗、浪费她们宝贵的青春。 望向窗外,天已经大亮,日光白闪闪地从窗上的玻璃折射而入。 昨晚,关书爱看他像见鬼一样。 虽然对于他来说,是她对他视而不见,但如果从她的角度看来,应该就是他凭空消失了吧。所以也不难想象她为什么会那么害怕。假设是他眼前有个人突然消失,他说不定也会吓得求神拜佛。 而她从以前对这些怪力乱神就有些畏惧。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是不是已经去上班了? 想到她昨晚的惊恐,何旭言不免有些担心。 还是去看看她吧。 结果才打开关书爱家的门,就听到断断续续而又微弱的呓语从她的房间传来。 何旭言赶忙跑进去,一看,关书爱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半眯着眼睛,眼神迷蒙散乱,嘴里喃喃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而小言似乎感觉到女主人的不适,窝在她枕边,看到何旭言出现就咪呜咪呜地哼个不停,好像在跟他求助一样。 何旭言上前用手一试。 好烫! 怎么会一下子烧成这样。 感觉到身边有人,关书爱勉强将脸转向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已经烧得有点糊涂的她出口的却只是破碎而微弱得难以听清的语言。 何旭言有些紧张。关书爱从以前就是这样,不病则已,一病惊人。如果只是小感冒还好,一旦发起烧来就会烧得一塌糊涂。热度直达40不只,还会烧得看到幻觉说胡话,虽然好得也快,但病时的惨状真是能把人吓个半死。 他凭着记忆,冲进小客房里寻找。他记得以前书爱都会在这里放一些便药。 翻了好一会,终于让他找到了药箱,打开一看,还好有药,而且居然还备了不只一个牌子的感冒药。 何旭言仔细看了说明书,挑了其中一种,又倒了一杯开水,还细心的先放在冷水里凉了下,以免热烫的白开水会烫到她。 折腾了好一阵,终于给关书爱喂好了药。在吃过药后,没一会,她就沉沉睡去,留下何旭言一个反而有点不知道干什么好。 将冰过的湿毛巾折叠好覆到她额上。何旭言心想,她这个样子如果没人照顾都不知道会怎么样。如果到了晚上还没有退烧的话,他就必须送她去医院了。 何旭言换好湿毛巾后,走到小客房,将之前找药时翻乱的东西收拾好。 小客房内堆着一些杂物,这个房间从以前就被用来作储物室。但即便堆着好些东西,看起来仍然很整齐干净,也没有什么发霉怪味,可见关书爱平时还是经常打扫。 看着没人用过的小床,上头放了几个纸箱,何旭言忽然有了个想法。 之前,尽管经常来关书爱的这个房子,但每到晚上他都会回到小旅馆去。一则是因为一开始,看门老伯对他这个生面孔还是有些戒心,而他也不想跟这个老人家起矛盾惹麻烦,二则是因为关书爱这里并没有可供他居住的地方,他既不能去挤她的床,也不想缩在腿都伸不直的沙发上。 但现在,不是有一个现成的地方吗? 打定主意后,何旭言就开始动手收拾小客房里的杂物。其实东西也不多,加上关书爱之前已经打理得很整齐,所以他没花多少力气就把木板床清理出来,还把清出来的东西也整理放好了。 做了这些体力活后,他觉得有些饿,一看表,都已经快到下午一点钟了。 关书爱仍没有醒来,但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缓安顺,也不再呓语不断。用手摸了下她的额头,热度似乎退了一些。何旭言掂量了下,决定暂时离开到外头找吃的,顺道再把自己的行李收拾过来。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趁着此时关书爱既看得到他,又因生病而没那么防备,赶快赖死在这里。 出乎他意料之外,事情竟进行得非常顺利,顺利到让何旭言一想起就忍不住眉开眼笑。 那时她因为他的调侃,而将皮蛋粥泼到他身上。幸好那粥已经凉了,要是刚买来滚烫的粥,那他的这张俊脸不知道会不会就此报销。唉,她以前不会这么凶猛的。 虽然他装作很生气,不过那也只是为了强化她的愧疚和害怕,让他更能够利用这个理由住进来。本来这么牵强的理由,他是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关书爱尽管极度不情愿,但她居然同意了让他住进来。虽然也是在他的先斩后奏兼死皮赖脸之下才答应的。 不过这是不是也表示她对他已经没有那么防备,她在某一程度上已经接受了他的存在。或许再过不久,她就能恢复,想起以前的事情。 但,这又让何旭言有些不安和矛盾。 她想起以前的事情,然后呢?现在对于她来说是陌生人的他,都已经不得她好感了。如果她想起以前,他们是如何争吵,他是如何狠心抛下她的。 她……会不会原谅呢…… 问着心底最深处的那个自己,何旭言发现,比起得不到她的原谅,他更无法接受她的病就这么一辈子持续下去。他可以忍着心痛承受她的恨,但他承受不了她继续这样精神不稳定。 他怀念着以前那个热情又天真的关书爱,尽管他也知道以前的关书爱已经再也不可能回来。而现在的关书爱,已经改变了太多太多。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和家人断绝来往,一个朋友都没有。这个年纪的女人应该是成熟而美丽,有着丈夫和孩子,享受着上天赐予女人最美好的时光。但她的美好却被禁锢在保守而死板的穿着中、古怪而冷漠的性格中,就这样慢慢消逝。 她本不是这样一个人,却被他害成这样!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让她的病痊愈! 或者,在他内心深处还是抱着一个小小的希望,如果这段时间他能够让她知道他对她的爱,或许,他还是有千分之一的机会,能够挽回她,挽回他们的未来。 两人同住的日子很平静。 在关书爱上班的时候,他就利用计算机网络和远在另一个城市的张一雄联系处理公司的事务,若还有时间就拖下地板洗下衣服什么的。下午就买菜做饭,然后等着关书爱回来,晚上则处理公务或自娱自乐。有几次,关书爱做完学校的事情,他们两人居然还坐在一起看了电视剧,他还“贤惠”地帮她倒了茶。 他真觉得自己有当家庭主夫的潜质,看他料理家务料理得多纯熟多理所当然。 而关书爱,想到她对于家中住进一个大男人的那些不自然举动,何旭言就忍不住想偷笑。 尽管让他住了进来,但关书爱对于他的存在十分在意。她把自己的私人物品全部都囤到自己的小房间里,人一走开还要把房间锁得死紧的,深怕自己的东西会被他碰到。 最让他觉得可爱的是,她非常害怕被他看到她的内衣裤。每次洗完澡都畏畏缩缩的,要先观察他在干嘛,然后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捏着手里的一团贴身衣物迅速逃窜到房间里,关上门后才安心。连晾晒的时候,都要把窗帘放下,不让在屋内的他有一丝机会看到。 其实,他想,以前两人浓情蜜意的时候,他什么没看过。更何况他又不是变态猥琐老男人,如果不是她每次都下意识地表现得这么夸张,他根本就不会注意到内衣什么的。再说了,只要他走到楼下,抬头看她的窗子不也什么都能瞧见吗。 他还真有一次就这么不经意看到。他还记得,貌似是很小女生气的白色,样式的话离太远了还真看不清,但以她的性格来说,应该也不用期待是什么性感妩媚的款式。在这方面她真是保守得让人想好好欺负一番。 忽然发现自己竟真的跟一个变态猥琐老男人一样在想象着她的内衣,何旭言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出来, 整个房子都飘荡着他的笑声,连小言都从猫窝中探出它的小脑袋探看,到底这个雄人类在高兴什么呀。 就让他在这个时刻,暂时忘记一切的悲伤与无奈,放肆地笑一下吧。 第11章 发现真相 张一雄静静地听着,尽管何旭言已经尽量长话短说,但聊的时间还是长得足够让烟灰缸里插上好几个烟屁股。 张一雄挠挠他刺猬一样硬直的板寸头。他在做生意方面有些小聪明,但对于这种儿女情长加上心理疾病就真是一点主意也没有。再说了,虽然他和何旭言可以说是从小一起玩到大,但他们高中并没有读在一起。况且当时他为了能和暗恋的女生上同一个大学,正在努力地当一个合格高考生,每天复习功课都来不及了哪有空去理别人的八卦。所以对于何旭言和关书爱的事,他知道的也不过是何旭言告诉他的一些片段和其他人的流言而已。 “我觉得呀,你要不还是送她去医院吧。”最后,他只能给出这么一个建议。 “我之前也想过。”何旭言表情有些无奈,“但我要怎么送她去?对她而言我不过是一个突然闯进她生活的陌生人。你自己想下,要是有个陌生人忽然对你说‘一雄,你是个神经病,赶快找个医生去看看吧。’你会怎么样?” “揍他一拳!”张一雄比了一个左勾拳的动作。 何旭言用眼角睥了他一眼,露出“那不就是了”的表情。 “何况她精神不稳定,我现在都有点后悔当时跟她说她病了。我怕给她压力太大,万一……”万一发生了什么他真是不敢想下去。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何旭言眼神暗了下来。 “我回来之前,她已经很久没发病。除了还是没想起以前的事情外,其他都很正常。”即使是在他回来的前一天,她情绪激动得一直哭,但早上起来的时候除了有些睡眠不足的无神外,她也没再像之前一样出现异常的精神状况。所以他相信,至少到目前,他所用的方法应该没有错,接下去要做的就是继续慢慢引导她。 好不容易有了一些希望,如果在他离开的时候又发生什么意料外的事情的话,那就糟了。 看出何旭言很放不下那边的事,张一雄也放软了口气安慰他:“公司目前的事主要还是那个留学公司的单,前期的东西我基本上都已经理好了,现在就剩下把细则谈一下,把约给签了,这种事除了你也实在没别人能干得来了。顺利的话应该要不了多少时间。” 何旭言点了点头。 张一雄的父亲从商,家里非常有钱,张一雄是名副其实的富二代。何旭言虽然家境也不错,但比起他就真的是小巫见大巫了。 大学毕业后,张一雄不愿接手家里的产业,自己揣了钱出来开了一家小科技公司,专门帮人设计制作网页之类的。而何旭言刚好就是学这个,于是两个好友经过一番商量后,就开始了创业路程。尽管何旭言也算“股东”,不过绝大部分钱是张一雄出的,所以他理所当然的算是这个公司的老板,何旭言也心甘情愿地当起他的“小弟”。 在经过几年的打拼,加上他们的努力,终于做出了成绩。他们的公司在业界开始打出了名气,业务更是蒸蒸日上,前途一片光明。 何旭言知道自己从以前就经常给这个老朋友添麻烦,这次还是在他们事业的关键时期抛下了很多自己应该担的事务,所以这次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再把工作撇下了。 凝了凝神,何旭言抛开了其他思绪,开始和张一雄专心讨论工作的事情。 他默默地祈祷。 希望书爱那边不要发生什么事才好。 接下来的日子,对何旭言来说简直是昏天暗地。 由于他之前离开了好一段时间,许多事情都不是很清楚。而且除了处理留学公司的合同外,还有其他很多事情要他定夺,张一雄又因为偷窃事件忙得分身乏术,整个公司的运作几乎都全压在他的身上。 连着几天,何旭言可以说是不眠不休。他像拼了命一样地干活,只希望能尽量早一刻做完手头上的事情,回到关书爱那里去。 等到所有事情都处理妥当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快一星期。 何旭言急得心里发慌,因为才回来他就发现自己犯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错误。 他居然没有关书爱的电话! 关书爱家虽然有一个座机,但他在那里住了一个月,从来就没见这玩意响过。而关书爱的手机,除了偶尔因为工作问题要和同事或者学生家长联系,她也是几乎不用。可想而知她的生活有多么封闭。 而住进关书爱家之前,何旭言并没有她的号码,等住进去后,由于他基本上都窝在家里,而关书爱的生活又极其简单规律,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完全没有娱乐活动。加上他自己把买东西的活也包了,所以根本没什么机会要用到手机。 结果他就把这东西给忽略了! 走之前,他跟她说,只要三天就回去,但现在拖了有一个星期!第三天的时候他就想跟她联系下,说明自己可能会晚几天再到。但!他真是骂死自己!怎么就在这种关键的事情上粗心大意了!不知道她会不会胡思乱想呢。现在,只能尽快赶回去了。 将事情全部交代完毕后,何旭言几乎是没有停的马上就收拾了东西要走。他真恨自己怎么没有小叮当的任意门,门一开就能到达自己所想要去的地方。虽然路程其实也不是很远,但即使搭飞机,也得耗上近两个小时。 张一雄端着一张臭脸开车送他去机场。他很不满何旭言又要把繁重的公务丢给他一个人,但看到这几天好兄弟跟着了魔一样搏命干活,又想到那边也确实不是一般情况。所以即使心里不爽,脸色欠佳,还是摆了摆手,示意他赶快滚。 何旭言对此也只能笑笑,说了声对不起。 ***** 星期五,应该是许多人喜欢的日子。因为第二天开始就是双休日,有两天可以不用上班、上课,尽情地拿来休息、娱乐。 即使是这样的小城市,到了下午街道还是充满了小周末的轻快氛围。 路上的行人、车辆多了起来,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似乎也比平时更亮更闪,过往的人们脚步也是轻松愉快的。 但,这些都没有感染到关书爱。 阿言是上周五离开的,已经一个星期了。 她有些气恼,为何自己要记得这么清楚? 他回不回来又关她什么事?三天还是三年,又有什么所谓?他不过是个突然闯进她生活的怪人罢了。她为什么要介意他没有在他所承诺的三天内回来? 关她什么事! 只是关书爱没有注意到,自己一直用了“回来”这个词。 这几天,她不停地在想那本房产证。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她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用自己的积蓄买的。那个时候房价还没上涨,市面上的房子都比较便宜,更不要说是三线城市的非繁华地带,和房价就像巴比伦塔一样高的现在比,那时候房价的价格几乎可以算是白菜价了。加上之前的房主急着脱手,给的价钱也比较低,算是给她捡了一个大便宜。 从买,到搬进去住,直到最近,这个房子一直都只有她一个人,为什么房产证上会多出了一个共有人,还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奇?说起来,“何旭言”这个名字里也有个“言”字。跟阿言有什么关系吗?阿言难道就是就是这个何旭言? 书?胡思乱想中,她已经回到了家。 网?在走入楼梯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 灯是黑的。 关书爱觉得好像有块小石头,在看到黑幽幽的窗户那一刻突然蹦跶出来,磕着她柔软的心壁。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很痛,但特别难受特别不舒服。 打开门,迎接她的是一室昏暗。 “凹——” 小言从角落里钻出来,发出不算好听的叫声。难得它老猫家今天居然没睡懒觉,出来欢迎女主人归家。真是少见。 赶紧放好手中的袋子,关书爱有些受宠若惊地抱起小言。小言居然还舔了她的手背一下。有些粗粝的猫舌,舔得她的手痒痒的,隐约还有一股咸咸的猫口水味。 关书爱抱着小言笑了。 长久以来,她总是一个人。而小言,不过是一只又懒又贪吃又不怎么会讨好主人的笨猫,但就是这样的一只小猫,却是她最好最好的朋友。只要抱着它柔软的身躯,心中的害怕和孤寂就会少很多。 她无法想象,没有小言会怎么样。虽然猫可以有十多二十年的性命,但谁知道小言能活多长呢?八岁,不过是一个人类小孩刚能上小学的年纪,但对于猫来说,却已经是迈入中老年了。它必定会先离开她,而那时候,她又该怎么办? 她知道自己很奇怪,为什么毫无预兆地在这个时候多愁善感起来。但她还是忍不住,抱着小言,想象着它离开的那天,她会有多么悲伤。即使以后养再多的猫,它们也都不会是它了。 想着想着,鼻子发起酸,眼眶也热了起来。 “小言……” 蹲在门边,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小猫,将它又肥又软的身体用力揉到自己怀中。想象着它不在的样子,难过得心都要碎了。 小言使劲将头从关书爱的怀里挤出来,它被抱得好难受,呼吸都呼吸不了。但女主人看着似乎很不高兴,算了,它还是忍一忍,乖乖让她抱安慰下她吧。 就在关书爱沉浸在自己想象的小言离世的悲伤中,静静体会着那种终会到来的绵长痛楚时,一句很煞风景的话在背后响起。 “我是晚了回来,你也不用弄得好像我死了一样吧。” 关书爱没有准备,被吓了好大一跳。又因为蹲久了脚有些发麻,整个人就要扑倒在地。早就被她抱得透不过气的小言趁势从她怀中跳出,一溜烟不知跑到哪里去。 “没事吧?” 何旭言没想到不过一句话竟然能把她吓成这样,赶紧放下手中的行李箱,上前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扶的时候还故意顺势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趁着佳人还在发呆,何旭言迅速在她微张的红唇上吮了一口。 真好。 事情发生得有点突然。关书爱直到被何旭言亲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你干什么啊!” 她用手抵着他的胸口。天色昏暗,但何旭言仍可以感觉到她脸颊的热度。 嗯,开灯的话,应该能看到她红成一片的耳朵吧。 真可爱。 何旭言禁不住想象的诱惑,俯首又在她的耳朵上吻了一下。因为怕伤到她的耳膜,他只敢在她的耳壳后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 但就是这么轻轻的一碰,关书爱却窘得好像全身被火烧一样。 “你,你不要这样。” 为什么耳朵会这么敏感! 他的唇上有未刮干净的胡渣,刺在她细致而敏感的耳背上,宛如巨石落水,一下就让她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关书爱羞得眼泪又要飙出来,幸好何旭言马上就放开了她。 “这么多天没见,有没有想我啊。” 他笑得很痞很坏,但语气中隐约又流露出不易觉察的思念。 “才没有!” 她有些负气地说。但异常高扬的声调还是暴露了她的欲盖弥彰。 书爱……你没事就好了…… 何旭言在心中默默说着。在回程的飞机上,他是多么担心。如果这次回来,关书爱又恢复成之前封闭的样子,那他该怎么办? 人的心是多么的复杂,多么的千变万化。蝴蝶一扬翅,地球的另一端就可能卷起飓风。任何细小的事都有可能让他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 而他是多么怕出现这样的结果。 但如今,看着眼前虽然面上还带着微怒的神色,但无比鲜活生动的人儿。他高兴安心得简直想哭。 这边何旭言的内心思绪万千,那边关书爱也有很多很多的问题积压在心里想要问。她咬了咬唇,既然自己怎么都得不出答案,问知道的人不就是最快捷的方法吗? “你的真名是不是叫何旭言?” 何旭言听了,眼神闪出欣喜的光芒。 “你想起什么了吗?” 关书爱直盯着他的眼睛。 果然,这真的是他的名字!所以,那个房屋共有人真的是他?八年前,她真的与他发生过什么?但为什么她的记忆里对这个人是一片空白呢?买房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一件小事。虽然这么多年来她是从来没有去翻看过她的这些证件,但以她的性格来说,当初绝对不可能连房产证上有两个人名都没注意到!为什么! 你生病了…… 透心的寒意像幽魂的双手,贴上了她的身。 太奇怪了!我真的忘了什么吗!我真的生病了吗! 关书爱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被泵得要快爆炸的气球,又胀又痛。空气好像进不到肺中,憋闷得她快要窒息。 她理解不了。 我真的生病了吗? 第12章 击破谎言 “书爱,你怎么了?” 发觉她的异样,何旭言心下一凉。 难道又要发作了吗? 但关书爱只是看着他,用一种无助而又恐慌的眼神。 “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即便那是让她极欲逃避的事情,她也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了。她必须知道究竟曾经发生过什么,究竟她为什么会忘记。她要知道真相! 何旭言的表情也凝重了起来。 他不确定在这个时候告诉她究竟是对还是错。 自从来到这里后,他无时无刻都希望她能够忆起过往,但此时,她要求他将所有一切告诉她后,何旭言却步了。 “告诉我啊!我要知道真相!” 关书爱抓着他的手臂,看着他沉默,她不能抑制自己的激动。难道她真的有问题?即使如此,她也要做一个明白人,她也要知道自己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其实我早该发现了……”泪水从眼眶滴落。 “有这么多不合理的地方……”关书爱知道自己其实一直在自我欺骗。 “为什么好好的,我要离开家来到这个地方。为什么每次我都很害怕打电话回家,一打回去我爸就会把电话挂掉。为什么连以前关系很好的朋友都完全不联系了。为什么小言会起名叫小言,这完全不像是一个猫的名字。为什么为什么,好多为什么!我以前完全没想过!但我现在知道了!因为我有病!我疯了!我忘记了!是不是!” 她禁不住哭喊出声。 她一直认为,是阿言的出现将她的生活全部打乱。但她对别人怨啊恨了很久,才发现原来不是别人把她的生活打乱,而是她的生活本来就是混乱的! “我到底是怎么了……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你知道的对吗?”抬起泪湿的双眼,关书爱全身无力地倚到何旭言怀中。 “告诉我好吗……” 何旭言收紧自己的臂膀,像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一样用力。 “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 关书爱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在何旭言去放好行李的时候,她好好冲了两杯菊花茶。菊花清冽的香气加上茶叶特有的芬芳517Ζ,闻着都让人有种心旷神怡的美感。 她知道接下来何旭言要说的东西,肯定不是让人愉悦的,甚至可能会让人很痛苦。 “可以开始了吗?” 何旭言倚在厨房的门框上,脸上带着想让她安心的微笑。 之前总觉得这个人很喜欢笑,而且笑得不怀好意,而如今看着,却觉得他的笑中总是含着强打出来的镇定和无法掩盖的苦涩。 关书爱拿起手中的两杯菊花茶,越过他,走到客厅中,将茶放到桌上,自己坐下,抬头。 “好了,你讲吧” 何旭言轻轻笑了一下。 她有些倔强的态度,奇异地竟缓和了他的紧张。他跟着坐到了她的对面,将桌上盛着菊花茶的玻璃杯握到手中。暖暖的温度在这略微寒冷的夜里很是舒服。 “在告诉你之前,我能先问你一些问题吗?”何旭言说道。 “你问吧。” “我想知道你的过往。” “那不正是你要告诉我的吗?” “不,是你所‘认为’的过往。” 关书爱垂下眼眸,她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了,但为何只是这样的问题都还是让她感到惶恐不安呢? 一向喜欢腻人又怕冷的小言,看着关书爱和何旭言都坐在沙发上。自己也不甘寂寞,也要来凑热闹,伸展着尾巴,也没经过人同意,就亲亲昵昵地窝到了关书爱身上。 小言的到来让关书爱感到了些许安心。 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即使再怎么害怕也应该去面对现实! 她的“过往”,非常简单。 “我的生活一直很普通,应该跟大部分人一样。我小时候成绩还挺好的,反正读书挺顺利的。小学是实验一小,初高中都在育才中学,大学是Y师大。大学毕业后就在我老家的明德中学教书,大概工作了有三年,就辞职了来这里,然后就一直在启明中学教书到现在。” 好像讲得太过简略,关书爱还把几个时间段她的经历又补充了一些。关书爱发现,前面那一段何旭言并没有什么特殊反应,但到她讲到大学毕业后,他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而凝重。 最后她下了一句总结。 “我的人生一直都很平凡。” 直到你出现为止。 “你还记得你在明德中学教书的事情吗?”何旭言问道。 关书爱想了下,说:“记得。那虽然是一间私立学校,但升学率还不错,教师待遇也挺不错的。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多,管起来比较吃力。” “那你记得你教书时候的学生吗?” 关书爱又仔细回想了下。 “让我一时全部想起来估计是不行了,而且那也是挺久以前的事情了,学生又那么多。还有,我第三年教的是毕业班,只相处了一年,加上高考班的学生一般都在埋头学习,不记得的可能更多。” 单是在明德中学工作的那三年,她给上过课的学生没一千也有八百,就算是当时也不可能把所有学生都记住,何况时间都过了近十年。 “那……有没哪个学生让你印象比较深刻的?” 对于何旭言的追问,关书爱有些奇怪。 难道事情的关键就在明德中学的那几年吗?为何要问她这么多关于学生的事情?她的学生曾经出过什么事吗? 看出她的疑惑,何旭言微笑了一下。 “你猜得没错,可以说你在明德中学发生过的事导致了你现在这样的情况。所以……”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希望,你能好好回想一下。” 发生过什么大事吗? 关书爱被他说得有些紧张不安。 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但大体发生过的事情她还是有印象的。 她是一个孝顺的女孩子,父母又只有她一个女儿,所以即使她是在外地一座大城市读书,她也笃定要回老家发展,陪在父母身边。 她大学的专业是师范,而她也一直立志要和父亲一样当一名传道授业的老师,加上当时比较好的学校就只有明德中学在招聘教职人员,所以她就揣着自己的简历去应聘了。 由于她课讲得好,做事勤奋认真,人也生得好看,再加上父亲在当地教育界也算小有名气,又和这所学校的董事稍有交情,所以她可以说是非常顺利地就成为了明德中学有正式编制的教师。 一帆风顺得令人羡慕。 而当了老师后,虽然工作比自己想象中更累更辛苦,但当看到自己学生的成绩有所提高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很高兴很值得。 那三年中,她教了两批学生,第三年,甚至当了高考班的班主任。有不少老师都很不情愿当班主任,特别是当高考班的班主任。那不是一个“累”字可以形容的。除了上课外,还必须处理许多其他的事情。而且承受着高考巨大压力的学生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但那一年她也顺利过去了。 她带的班级似乎成绩也还不错,甚至还有人考上了中国的最高学府。要知道,全市一年能考上清华北大的也不超过三十个人。而且他们学校还只是一间私立学校,比起那些历史悠久,教学经验丰富又人脉广积的老公立学校来说,各方面都要逊色许多。能有这样的成绩,是非常不容易的。 如果说到学生的话……虽然说起来似乎有点势利,但让她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那个考上了清华的学生。记得是一个头脑非常灵活,性格也开朗的男孩子,各方面都非常优秀,也很有自己的想法,经常让他们这些老师都自叹弗如。 其他的,除了对她教过的班级里的几个班干部印象也比较深刻外,似乎并没有特别记得谁。 她试着说出了那个成绩优秀的男生的名字。 “当老师的果然都喜欢成绩好的。” 何旭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竟然有些酸溜溜的。关书爱却被他的语气逗得有点轻松起来。 “难道你以前成绩很不好?” 她故意问道。 本来她以为他会以轻松的语气来应对过去,哪知道何旭言表情却变得有点复杂起来。 “我确实不是一个好学生。” 他喝了一口菊花茶。 玻璃杯中的清澄透亮的茶水已经渐渐有些失去之前的温暖了。喝进去,有些微微的凉意,沁着肠胃。 不知关书爱在回忆。 何旭言也在回忆。 回忆着那段两人相识的时光。只是这段不知是让人甜蜜还是痛苦的日子,如今却只存在于一人的脑海中。 从关书爱的话中,他已经大概可以确定她到底忘记了什么。 她把跟他有关的事全部遗忘,并且根据自己的意愿进行了更改。她的记忆是真实与虚构混杂在一起。加上她急欲忘记这让她痛苦不肯的一切,所有更改后记忆的不合理,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掩盖了过去。她用只能欺骗自己的谎言构筑了一个摇摇欲崩的城堡,将自己囚禁在这个假象构成的城堡中,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现在,她想知道真相,那就只能将建成城堡的石头,一块一块敲打出来。 放下手中的玻璃杯,何旭言缓缓开口:“你觉得明德中学是间很好的学校?” “嗯,”关书爱点了下头:“待遇算是相当不错,特别是对工作时间不长的年轻老师来说。而且肯给年轻老师机会,像我,才工作两年,校长就把毕业班班主任的重任交给我。” “那你为什么要放弃这么好的工作,来到这里?据我所知,启明中学似乎只能算是中等的学校,老师的工资、学生的素质都很一般。” 这是好一些人的疑问。 当初她来启明中学应聘教师的时候,校长看过她的简历后也觉得奇怪地问过她。 “明德是挺出名的学校啊,你怎么会放弃那边?”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我从小就在那里成长,总觉得没见过世面一样,我想到外面的世界独自闯一闯,证明自己的能力。” 她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但…… 很奇怪不是吗? 教师,本来就是个安定的职业。如果她真的是想闯,想寻求刺激和冒险,又怎么会愿意当一个平凡而无味的中学老师。而她确实觉得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没什么不好。 那她又为什么会为了根本不像是她所想要的生活而离开家,辞掉待遇很好的工作呢? “那你还记得你离开明德中学时候的事吗?”何旭言柔声问道。 “离开明德?我就在学期末,交了辞呈,结了工资就走了。”她记得是这样的。 “是吗?”何旭言的眼神突然变得深幽而难解,“难道,你不觉得其实你是被赶出来的吗?” 脑袋轰的一声。 但,眼前的男人并没有放过她。 “而且……你被学校辞退的理由是……和学生恋爱。” 第13章 回忆过往 九年前。 最近关书爱感到工作压力非常大。 虽然她的能力是有目共睹,但才不过工作了两年,就要教毕业班,对于能不能做好这项工作,她内心还是有点没底的。 “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你又不是班主任。” 比她早进明德中学教书的范玫华说:“其实高三的新课很少,主要都是复习以前的课程。高三老师最重要的工作呢,就是要钻研考试重点。对近几年的高考题你一定要熟悉,还有高考的知识点,一定要给学生明确好。要在考点的范围内“调准焦距”,让学生能够以不变应万变。还有,就是高三学生情绪比较容易因为高考压力低落,这方面你要好好注意一下。” 范玫华虽然算是关书爱的前辈,不过两人都是年轻人,年纪相差不大,兴趣也相同,在认识后不久就成了好朋友。 对于一些工作的“窍门”,范玫华是很乐意和这个认真负责的同事分享的。 关书爱睁大眼睛认真地听着范玫华的“教导”,只差没拿个笔记本出来记录。 “玫华啊,那我负责的那两个班有没什么学生需要特别注意啊?” 明德中学有接近四千名学生,由于收分不算低,因此学生的整体素质还算不错。但私立学校有一个特殊的地方,就是家里经济条件优越,被父母宠坏的“小皇帝”比较多。 虽然成绩优秀的学生在学费上可以得到一定减免,但那毕竟是少数拔尖的学生才能得到的奖励。大部分学生都需要缴纳比起公立学校高好几倍的学费,因此能来明德读书的学生,家境一般都不会差到哪里去,甚至还有好些“二代”。 这些有钱人家的孩子,也不是说坏,但由于从小就要什么有什么,所以在一定程度上并不怎么服从老师的管教。甚至据说在几年前还发生过有学生违反校规带手机上学,结果被老师教育了以后当场摔坏手机,然后回家哭诉是被老师摔坏的事情。而那对溺爱孩子的家长竟也不弄清真相,就告到教育局去。虽然最终还是还了那位老师的清白,但还是让那老师觉得非常打击,好像还因此辞职。 关书爱之前教的几个班级,学生都还挺听话的,这两年来她没有一次和学生起过矛盾。但毕竟她只是个才工作了两年的新老师,现在又要教高考班,还是先了解一下情况比较好。 “你教的是五班和六班是吧?”范玫华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份分班名单看了起来。关书爱也挪椅子靠了过去看。 “是有几个比较难搞定的学生……”范玫华扫了一眼名单表格。 “是哪几个啊玫华?”关书爱急忙问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滋事分子’,就是几个家里挺有钱的小鬼,成绩相当一般,但却很自以为是。” 范玫华指了其中几个名字说道。 “特别是这个。” 关书爱顺着她的指尖看去。 范玫华的手指停留在一个名字旁边。 “何旭言?” 对于这个名字,关书爱倒也知道一点。 这个学生的父母都颇有点来头。父亲之前似乎在某个政府部门当领导,九十年代初辞职下海经商,现在拥有一家规模还可以的制衣公司。虽然在本地算不上大富豪,但这对夫妇有个特别厉害的地方,就是非常懂得人情经营之道。他们哪里的人都认识点,和明德中学的董事、校长,甚至几个年级主任都很有交情。所以,即使单以成绩来说,何旭言就算是缴纳好几万的赞助费,也够不上明德中学已经降低了许多的择校生分数线,但最后还是得以顺利入学。 说到这个学生,倒不是个什么坏学生。虽然成绩不怎么样,但其实是个头脑非常聪明的孩子,就是不肯努力读书。不过对于他这样家大业大的公子爷来说,其实也不用别人一样担心考不到好学校。反正不管怎么读,家里的产业都是要等着他来继承的,还怕什么考不到好学校,找不到好工作吗? 对于这样因为家世优厚而无需努力的人,关书爱不免还是有些轻视。虽然她知道对学生一定要一视同仁,但每次看到那个男生,明明不过是个小屁孩,却装得自己好像很行很厉害的时候,她就忍不住要在心里吐舌头。 “这个学生啊,脑子特别灵活,”范玫华没注意到关书爱已经在心里把这个傲气的男生腹诽了一顿,继续说道:“我们这一年级的那些有钱少爷小姐都喜欢搞小团体,这个何旭言算是他们那个团体的老大。” “不过其实除了态度拽了点,他倒也不会惹事生非。这个学生呢,对他态度不能太硬,太硬了反而会引起他的反弹。反正也没指望他给学校增光添彩,凡事让着他们一些,等他们毕业了跟我们也就没关系了。” 范玫华并没有把教师这个职业看得太神圣。大家都是混口饭吃,她工作认真负责就足够了,别指望她会真的去当什么心灵导师,那对她要求太高。 但关书爱却不这么认为。 “父母花这么多钱供他们读书,难道他们就不该好好读吗?而且,虽然不是说学生就必须事事听从老师,但要老师让着他们,这也太奇怪了吧。” 范玫华一听,就知道这个姑娘的热血之心又被挑起了。 “唉,你可别以为你能改造他们。人家说三岁定终生,更别说十七八岁都快是成年人了,你以为他们是幼儿园孩子等着你塑造性格啊。我们的职责呢,就是把书教好,在学生路走得太歪的时候拉一把,除此之外也干不了什么了。你想想,人家父母两个人都改变不了一个孩子,我们一个老师怎么去改变几十个学生?” “但也不能这样助长他们的气焰吧……” 关书爱还是觉得有点愤愤不平。 “得了,反正你还是听我的吧。你别看他们年纪小,有些厉害着呢,不是你我有精力去对付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不能因为一个学生的事而影响到其他学生。你呢,只要搞定了这个小霸王,他底下的小跟屁虫们也不会找你麻烦。你轻松,他们也轻松,何乐而不为。” 范玫华最后有些语重心长地说:“你可真的千万不要有教育他们,改造他们的那种想法。你觉得他们幼稚,他们觉得你更幼稚。而且他们想法稀奇古怪又不考虑后果,你经验也不是很足,教高三的第一年,还是平顺过去就好了。” 看到范玫华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关书爱只能乖乖地点了点头。 ***** “那个关书爱真是太讨厌了。” 周莲娜非常不喜欢这个老师。 “她以为她是谁啊,整天罗罗嗦嗦地说一堆,烦都烦死了。” “你不要因为被人家叫去喝茶就怀恨在心嘛。我觉得她课讲得还可以,长得也挺漂亮的。” 贺恺倒对这个老师印象还不错,他对美女一向都很宽容,很有爱。 “哼!”周莲娜瞪大了她漂亮的丹凤眼:“再漂亮也是老女人!有什么好的!我不过就是没交几次作业,她就来训我!” 周莲娜是个典型的千金大小姐,虽然本性是不坏,但却任性好玩,心思全没在学习上。 他们这一群人,除了少数几个成绩还能达到中上外,其他的老师们基本上都没抱什么希望。加上都已经高三了,之前没打好的基础是很难再补上,老师也更愿意把精力花在那些更有可能提高的学生身上。 周莲娜也是属于被放弃的一员。但她并不觉得有什么,父母、老师不来烦她就最好了。偏偏就是这个关书爱最不识相,三番几次找她去谈话,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是要演给谁看嘛! 但她不知道的是,关书爱是因为发现她其实基础还打得挺牢固,每次考试错误的地方大多是一些要靠背诵的题目,而主观题则得分比较高。而背诵这种东西只要下点心,就很容易能在短时间内提高起来,所以她才找周莲娜谈了好几次,希望这个学生学习态度能端正起来。 只可惜她的一片苦心到了周莲娜那里,全成了老女人的不识相、罗里罗嗦。 何旭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头靠着墙。因为前一天晚上熬夜看足球看到凌晨,他几乎就没怎么睡到,现在整个人都睏得要死,昏昏沉沉的,就想一头栽下睡个好觉。偏偏旁边几个人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特别是莲娜,声音又尖又高,吵死了。 “旭言,那个老师真的很讨厌。你想办法帮人家教训下她,让她不要再来找我嘛。” 周莲娜和贺恺说得有些气闷,转而向何旭言撒娇。她人长得娇艳可爱,家世又好,俨然就是一个小公主,还被封为这个年级的级花,学校里不知有多少男生暗恋她。但其实她心里,就只喜欢这个又帅又酷的何旭言。只可惜不管她暗示明示多少次,就是不见他有什么行动,真是急死人! “切!”贺恺见她说不过自己就向何旭言求助,露出鄙视的眼神嗤了她一声。 周莲娜见状更生气了。 “干嘛我一说那个关书爱,你就要帮她说话!难不成你喜欢那个老女人啊!”其实关书爱不老,才二十四岁,但对于周莲娜这样年纪尚轻的少女来说,只要是“二”字开头的都是老女人! “神经病!”贺恺也被她说得有点火气上升,索性转过头,不理她。 而被人骂是神经病,这种屈辱小公主怎么能忍得住,一双丹凤眼瞪得更大,马上就要当场发作。 “拜托你们两个静一静好不好。”何旭言觉得被他们一吵,他因为缺乏睡眠而隐隐作痛的脑袋更不舒服了。 他看向周莲娜。 “你要我怎么帮你教训她?划花她的脸?找人强/奸她?” 听到他大刺刺地说出“强/奸”这两个字,周莲娜忍不住脸皮发红,觉得有些不自在。 “我没这么说……” 她放低了声音,偷偷瞟了何旭言一眼。 “她要说就说呗。以前教英语的阿唐不也经常叫你去喝茶,怎么没听你要教训人家?” 何旭言把头靠回墙边,闭上眼睛。 如果现在能躺在床上睡一觉就好了。 周莲娜被他一说,觉得有些没面子。阿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其啰嗦程度比关书爱更厉害。有一次她被念得受不了,当场扭头就走,结果就是接下来连续几天每天都要遭受一轮狂轰滥炸。 但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反正关书爱就是让她觉得很烦。她说的倒也不是没道理,但由她口中说出来,就是让自己觉得很不想听。 看到何旭言似乎有点生气,周莲娜有些不安,她可不想惹自己喜欢的男生不高兴。但就在她刚想说些什么好话补救一下的时候,表示上课的音乐声就响了起来。看着依旧闭着眼睛的何旭言,她只能咬咬唇,有些心酸,有些气闷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下一节课是数学。教数学的老师很忌讳学生在他的课堂上睡觉,你不交作业,考试作弊,上课吃东西,他当看不见,理都不理,但一旦发现有谁在上课的时候打瞌睡就要大发脾气。虽然何旭言倒也不怕他发脾气,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数学对他来说还没那么无聊。 撑起沉重眼皮,想到刚刚周莲娜的话。 关书爱,是他们班和隔壁班的语文老师。 课讲得好不好他不清楚,因为对于语文、英语这些枯燥的文科课程,他基本都是糊弄过去的。上语文课的时候,保守估计,他可能有接近一半的时间在睡觉。所以这个老师的能力如何他是没法知道了。 不过,这个老师说好听点就是认真负责,说不好听就是废事特别多。据他所知,班里很多人都被她叫去谈过心。虽然如果是他被叫去,肯定是会觉得烦人,但她在大部分学生中的口碑都不错,可知还是有不少人吃她那一套。 想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何旭言总觉得这个关老师似乎不怎么喜欢他。连周莲娜这样以任性不听话出名的学生,她都想去拯救,怎么好像对他却存有偏见? 算了,有偏见就有偏见。 但这样的问题,何旭言并没打算深究下去。老师对自己的评价如何,他一点也不在意。反正他现在只能撑过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后好好回家睡一觉。 第14章 老师学生 何旭言确定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语文老师真的不喜欢自己。 虽然他也知道大部分老师都不会喜欢自己,毕竟一个成绩不好,总是老师作对,还因为父母有关系而不能拿他怎么样的学生,哪个老师会喜欢? 刚进入明德中学读书的时候,有高二的学生故意来寻衅,言语多有侮辱,甚至想动手打他,最终他一个人在教室里就把对方三个狠揍了一顿。这件事让他甫入学就名声大噪,成为老师们的头痛人物,但也无形中奠定了他“老大”的地位。后来有个物理老师看他不顺眼,总是弄些小动作想给他下马威,结果后来有一次公开课上,他故意提了好些刁钻冷僻的问题。因为这次公开课来的人很多,甚至还有市里教育界的领导,物理老师本来就紧张,结果被他一问更是憋得脸通红,答得一塌糊涂,脸面全无。自此以后,不管是学生还是老师,就再也没谁敢来找他碴了。 其实他觉得自己还是很君子的,就算要整治谁也都是明着来,不会背后下小人手段。前几天被周莲娜烦得受不了,就顺了她的意,故意在课堂上为难关书爱。他文科不行,还为此去翻了好一会书,结果他的语文老师不过挑了挑眉,一下子就回答了出来,还补充了好几个知识点。 他还记得当时,他明确地看到她眼中的不屑与厌恶。 想到那双眼中的闪出的轻视,何旭言忽然对这个老师有了点兴趣。 接下来的几天,何旭言不断有事没事就给关书爱找碴,行动明显得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对此,最高兴的莫过于周莲娜了。 好几天,她都翘着红嫩娇艳的嘴唇,丹凤眼儿笑得弯弯的。她认为,何旭言是为了自己才去给那个关老师找麻烦。而且还表现得那么明显,至少他们这一派的人基本是不会让她好过了。哈!看那个老女人还怎么来烦她。 但贺恺却觉得有些奇怪。 “阿关怎么惹了你了?”他问道。 对于老师,他们客气点的就以姓称呼,不客气点的就喊外号,别指望他们在背后也会老老实实地喊上一声“关老师”。 “没怎么惹,就是看着不顺眼而已。”何旭言随便敷衍了一句。 “都过了快半学期才来看不顺眼?”贺恺知道何旭言虽然叛逆,但一向不是没有理由的人。他忽然想到什么:“你该不会真的是因为莲娜才去找她麻烦的吧?” 一声冷哼就算回答了他。 贺恺心想,看来周莲娜又自作多情了,如果她知道真相,不知道又会有多生气。 而此刻,有一个人是真正在生气,而且是非常非常生气。 教师办公室内,关书爱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声音还是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急,有些大。 “我都听你的话对他多次忍让了,怎么他还这样呢!现在,他们几个连成一片,总是要来干扰我上课,讲又讲不听,又不能对他们发火,你说该怎么呢!”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个“小霸王”,连带成为他们那个小集团的箭靶。 “这事我也听说了。”范玫华也觉得很疑惑,照关书爱讲,她并没有主动去惹那群人,照理他们是不该会这么捣乱的。 “已经传到你那里去了?” 范玫华目前并没有教高三,她带的是比较轻松的高一学生,虽然大家会聚在办公室里聊聊天,但其实高一和高三的教师办公室并不在同一楼层上。因此,不同年级之间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传那么快。如今连范玫华都听说了,那就表示这件事已经有点闹大了。 之前虽然何旭言虽然会在课堂上提一些很难回答的问题,但学生向老师提问天经地义。加上她当时还在想,是不是这个学生终于想好好学习,所以并没在意。结果从上个星期开始,忽然间她的授课总是被各种事情干扰,而且都是何旭言那个小集团里的人物,她才惊觉,自己是不是被盯上了。 她耐着性子,希望能以平和的态度来化解学生的故意捉弄,但几天下来,她发现非但没有效果,有的还因此认为她性软好欺负,越发过分起来。 她没办法,只能来找范玫华商量,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对策。 “哎呀,他们那群人我一个都没教过,我也很难给你什么意见。”范玫华皱了皱眉,毕竟她也不是那种经验老到的老教师啊。 “擒贼先擒王。要不,你找个时间把那个何旭言叫来威逼利诱下,让他别再捣蛋了。”范玫华最后只能给出一个听起来很可笑的方法。 虽然关书爱也知道事情的起因是在这个人身上,但“威逼利诱”?要怎么个“威逼利诱”法啊?况且,为了给老师找麻烦而在这么重要的时候影响其他同学学习,本来就是非常错误的事,为什么反倒是她得去想办法安抚问题学生不要捣乱? 关书爱越想越生气,越想越不甘。而范玫华见她如此,也只能好声劝几句,希望她不要冲动行事。 只可惜关书爱没能听进范玫华的劝,在这种情况又持续好几天后,她还是忍不住在一次放学后把何旭言叫到办公室。 她还记得当她说出“何旭言同学放学后到我办公室来一下”的时候,他脸上那种兴味的表情。 真是可恶! 她就不信自己制不住这个小毛头! 结果关书爱在办公室里左等右等,等到老师学生都回家,整个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都没有出现何旭言的踪影。 关书爱简直不敢相信,居然有学生顽劣如此,竟然放老师的鸽子。 看着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六点半,就算她想继续等下去,看门的保安也不会愿意。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他们学校是六点半就锁大门的。 关书爱只能闷着一肚子的气,收拾好东西走人。 虽然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但教学楼里昏昏暗暗的还是有些可怕。关书爱把自己的大皮包抱在胸口,有些战战兢兢地走下楼梯,走到一楼时还被倒映在正衣镜里的自己给吓了好大一跳。 明德中学占地很大,关书爱办公室所在的教学楼又刚好是几栋教学楼中离学校大门最远的,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才能到达。平日里,走廊上总是有许多学生跑来跑去,嬉笑玩耍,热闹非常。但现在,学生们都回家了,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矮树丛被风一吹发出没有规律的声响。失去阳光润泽的绿色,此刻变得深黑诡秘,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窜出什么怪东西来。 关书爱低着头快步疾走,她控制自己尽量不要看向那些会让她感到恐怖的东西。明明才几百米的距离,她却觉得好像有几公里那么长。 忽然,她眼角似乎瞄到前面走廊柱子旁边似乎有一大团白糊糊的东西。 不可能真的有什么吧! 她吓得脚一软,差点没跌倒。 明德中学创校好歹也有十几二十年了,学校里流传的这种那种故事也不少。而且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这块地其实是一个坟场。因为年轻人阳气足,为了镇住坟场的煞气,才在上面建了学校。 虽然关书爱也知道这些不过是无稽之谈,但此时此刻不知为何脑中突然就浮现了这些恐怖的传说。 白糊糊的影子突然动了一下。 “关老师。” 白影忽然开口,听声音似乎还有点熟悉。 关书爱睁大了眼睛看,发现所谓的白影不过是一个穿着白色校服的人。因为天色昏暗,她又没把眼镜戴上,所以之前才没看出来。 随着白影的走近,她认出了这个白影就是让她气到快吐血的何旭言。 关书爱急忙镇定了一下,说:“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去。” “不是老师你要我放学后来找你的吗?”何旭言一脸无赖笑。 一提到这个,关书爱的心头就有火。 “我让来你为什么不来?” “你只说了放学后,又没说后到什么时候。”一脸无赖马上换成一脸无辜。 关书爱被他气得哑口无语,她走上前正想要好好教训这个专门跟老师作对的学生时,忽然发现。 “你脸上怎么伤了?” 之前光线不好,离得又有点远,现在走近了关书爱才发现,何旭言额头乌青了一大块,还肿了起来,面颊上也有几道划痕,嘴唇上有块凝固了的血迹,模样看起来真有些凄惨。关书爱一时没想,伸手就要去碰他的额头。 “没什么!” 何旭言避开了关书爱的手。 他的父母这一阵子因为生意上的事非常忙碌,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他竟然已经有一个多星期完全没见过自己的父母!说出来有人相信吗? 每天,他们到深夜还没回来,而早上上学的时候他们却还在睡觉。陪伴他的只有一个帮忙做家务的保姆。而保姆也是早上来干活,到晚上给他做完晚饭后就离开。 今天,他的父母又因为不知道要宴请什么大人物而不回来,保姆也打电话说她家里有事,饭已经做了放冰箱里,让他自己回去用微波炉热了吃。 本来想招呼贺恺几个晚上出去玩算了,哪知道一个个都说有事出不来,搞得他一肚子火。放学回去的时候又刚好在路上遇到隔壁十六中以前有龌龊的一帮人,他们见他落单竟一群人来围攻他。他妈的!以为他真的好欺负! 反正就打起来了。 对方起码也有四五个人,虽然也被揍得不轻,但他却丝毫没有落在下风,想想不禁有些得意。 后来他们打得厉害,引起了路人的注意,还有人打了电话报警。一看到有警察,那帮孙子竟然就一哄而散。为避免麻烦,他跟保安谎称自己要回来取落下的东西,躲到了学校里。 空无一人的学校,别有一种静谧和安宁。他游荡了一会,随意找了地方窝下,放任自己胡思乱想。 虽然有不少人觉得他活得很潇洒,很自在,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过得有多么不开心。别人总是羡慕他有个好爸爸,想要什么就给他买什么,成绩不好也能靠花钱上个好学校。每当听到别人这样说,他就无比郁闷!难道他就没有自己努力过吗?当所有人对他的评价就只剩下“爸爸”、“钱”这两样东西时,他还要去努力干嘛? 他真不知道自己活着除了醉生梦死外还有什么意义! 静静地靠着廊柱,感受着冷寂的校园给他带来的一丝平静,慢慢地等待保安巡查到这里后再离开。 忽然,有点急切的脚步声传到他耳中。 原来还有人在学校里吗? 何旭言抬起了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他还是认出了远处那个低着头走路的人,是他的语文老师。 想起今天上语文课的时候她好像有说过让他放学到她办公室之类的话,但他早就抛到脑后去了。 低头看了下手表,现在已经接近学校关闭的六点半,而他们是五点一刻就放学。难道她竟然等了他一个多小时? 说不清心里头是什么滋味,也可能是今天发生的事让他太郁闷,让他忽然想跟人说下话。他一时忘记自己脸上“战绩辉煌”,怎么也会引人疑窦。 “你可不要告诉我这是什么摔着,撞着的。” 别说一张脸青青紫紫的,捋起的袖子下露出来的手臂也布满了擦伤、红痕,再加上这位同学的不良风评。 “你去打架了。” 关书爱说的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 “你知不知道学生打架是要被记过甚至开除的?” 她的声音严厉了起来。 又来了又来了。何旭言想,早知道就不要叫她,刚才被人胸口被人打了几拳现在隐约还有些痛,虽然应该也没什么事,但现在一站起身似乎痛得更厉害。如果还要站在这里听训,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甩头就走。 “你没事吧……要不要到医院看一下?” 看到何旭言表情似乎有些痛苦,关书爱猛然想起他受了伤。虽然就这么看似乎不太严重,但年轻人打架下手不知轻重,难保不会有内伤。 何旭言眯了眯眼睛,对这种关心他觉得有些不习惯。以前打架虽然不是家常便饭,但也并非只有一次两次。他虽然瘦却长得很高,体力也很好,打起架来又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所以毫不夸张地讲,打到现在他还真的未尝败绩。 而每次他打架,朋友会为他喝彩认为他厉害,老师只有责骂,回到家,则只能面对一室的空旷或父母亲在电话里的唉声叹气。 没有人觉得他也会痛,也没有人会问他到底为什么要去打架。 想要人关心,在他看来是一件很逊、很窝囊的事,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觉得累。 关书爱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一个手臂的距离。 这是他第一次离这么近看她。 他突然发现她竟然比他还矮了快一个头,皮肤非常白皙,衬得一双大眼睛又黑又明亮。而那双眼中有着真诚而不容忽视的担忧。 阿恺说的没错,她真的挺漂亮。 “不用啦……应该没事。”他胡乱敷衍,声音有些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何旭言突然耳根一热,不敢再看向她的脸。他不自觉地垂下眼神,望着地。但当他的眼睛望到地上时,一双穿着浅色高跟凉鞋的细足映入他的眼中。 好小的脚。 他想。 她的脚趾非常圆润可爱,和鞋上缀着的粉色小花一样漂亮。脚踝非常纤细。 这样怎么走路呢?不会很容易就折断吗? 何旭言似乎猛然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一个性别模糊的“老师”,而是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女人”。 成熟美丽的女人。 脑袋轰的一声。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情! 一种陌生而异样的东西在心中升起,他完全没有抗拒的能力。他觉得浑身发热,奇怪而急躁。 “还是得到医院看一下。” 关书爱发现何旭言似乎更不对劲了,不管怎么说,她不能让学生出一点事。但她并没有发现让何旭言不对劲的,其实是她自己。 “说了不用就不用!” 以恶声恶气来掩饰自己的尴尬,何旭言不敢再看向关书爱的任何地方,他像逃离什么魔鬼一样,转身就跑。只留下关书爱一人在原地,既担心又莫名其妙。 他们都不知道,已经有东西悄悄的改变了。 第15章 情愫暗生 第二天何旭言没有去上学。 他家的保姆打电话给他的班主任,说他感冒发烧没法上学,特向老师请两天假。 关书爱听了有些奇怪,孩子有事一般来说不都是父母来请假的吗?怎么会是毫无关系的保姆打电话来呢? 李老师笑了下,说:“这个何旭言的父母是做生意的,工作一直都很忙,家里经常就只剩下他和一个保姆。就是因为家长没注意好好管教孩子,所以他才会越来越不用心读书。” 李老师是何旭言高一、高二的班主任,而到了高三刚好又分到了他的班里,所以不管是学习情况还是家庭情况,他对这个学生了解的都比较多。 “有些家长总认为把孩子送到学校,让老师管就行了,自己连孩子平时在做什么都不知道,殊不知家庭教育比学校教育更重要。”李老师摇了摇头:“我看也不是什么感冒吧,估计不是不想来上学,就是又出去打架受伤了。” 明明打架的人又不是她,但关书爱听到李老师的话时不知为何还是感到有些心虚。 没想到原来他的家庭是这样的。 关书爱忽然有些同情起这个学生。 父母因为工作忙碌而忽略了自己的孩子也是需要家庭的温暖和关心,听起来似乎并不新鲜,但关书爱知道,对于孩子来说,任何事物都是无法代替自己的爸爸妈妈的。就算“工作忙碌”好像是个很正当又很无奈的理由,但不管怎么说,忽视,无可避免地都会伤害到小孩子脆弱的心灵,甚至影响到他们以后的成长。 这么一想,原本对他的轻鄙忽然消散地无影无踪。 她从小就生活在和乐而美满的家庭,父亲身为老师,特别注重对子女的教育。但在严厉之余,她的父母对她仍十分关心,甚至一直到她去读大学之前,每年都会为她庆祝生日。所以她特别同情那些得不到家庭温暖的孩子。虽然何旭言的情况也不是说被父母虐待什么,但即便物质上再好再丰富,心灵上的冷漠和忽视还是非常伤人。 想到前一天傍晚,他满脸青紫、伤痕的样子,估计也是不想让人看到他这个模样才请假不来上学的吧。跟他要好的那些同学似乎也不知道他打架受伤的事,可能这件事他谁都没说。 不知道他有没有事呢?只有皮外伤的话还好,如果真的伤到哪里却没有去医院的话,那就糟了。 关书爱越想越有点担心。 虽然之前她一直非常不喜欢何旭言,觉得他既不爱学习又喜欢捣蛋,到后来甚至为了不知什么原因而故意与她作对。 但不喜欢,不表示她就希望这个学生出事,加上今天听了李老师的话,又对他多了一份愧疚,愧疚自己之前竟然带着有色眼镜看他。作为老师,是不应该这样的! 刚好今天下午她没课,只要事情做完,不用等到下班就可以回家,就这个机会去看看他吧。 ***** 关书爱照着从李老师那要来的地址,毫不费劲地就找到了何旭言的家。 他的家在这个城市里最高档的小区内,一提起这个小区的名字,全市没有人不知道,住在里头的人非富即贵。据说连保安、清洁工的工资都要比外面高上一大截。 站在小区门口,望着那无比恢宏,无比华丽的欧陆式风格的铁栅门,关书爱真是有些胆怯。 她自己家里的经济条件虽然也不差,但不管是她自己还是周围的朋友,基本全部都是普通工薪阶层。别说进入这个全市最豪华的住宅区,就是它方圆一百米的范围,她都没接近过。 犹豫了再犹豫,关书爱还是鼓起勇气走进了铁栅门内。在被门口穿着灰色制服的保安询问和要求登记时,她甚至还有些惴惴不安。 进到小区里面,关书爱觉得自己简直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看哪都觉得新奇。 小区从外部看起来似乎并没有那么大,但走到里面才知道占地有多广。不论是高层的楼房还是低矮的别墅,都建得非常华丽雅致,每一栋的造型都不太一样。路也很宽,两边栽种着她说不出名字的高大林木。虽然她尽量控制着不要显得自己好像很没见识,但一双眼睛还是忍不住看来看去。 何旭言的家在小区的园心区域。关书爱数着门牌走了好几分钟,才走到了他家门前。 望着面前带着花园的独栋别墅,那擦得闪闪发亮,嵌在一幅色彩缤纷的大理石艺术墙面上的门铃,关书爱有些忐忑地按了下去。 门铃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音。 关书爱等了一会。 没有动静。 没人在家吗? 她隔着花园的铁门望进去,只看到豪华气派的实木大门。往上,虽然看得到窗子,但窗子里的一切都无法窥见。 她又按了一下。 等了一会,还是没人来应门。 难道真的没有人在? 她看了下手表。 五点半。 这个时间是她算过的。即使何旭言的家长不在,至少他和他家的保姆也应该在,这些都是她从李老师那问来的。而且,这个时候应该也不会打扰到人休息。 又站了一会,似乎真的没有人在家。 她想,算了,那只能等下次了,何旭言明天就去上学了也说不定。 就在她正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门口的对讲机传来了男性的声音。 “关老师。” 关书爱回过头。 虽然经过机器的过滤,声音有些变化,但她仍认出了这是何旭言的声音。 既然在,为什么等这么久才开门呢? 还是说刚刚他在休息? 关书爱忽然有些感到歉意,虽然她本身并没有做错什么。 “听说你生病了,我是来看看你的。你爸爸妈妈在家吗?” 她对着对讲机说道。 对方并没有马上回答,停了一会,很模糊地应了一句什么。 关书爱没有听清楚,才想让他再说一遍的时候,门上的锁突然嘭的一声开了,把她吓了一跳。 推门进入后,关书爱很有礼貌的用手轻轻把门关上,一转身,看到里头实木大门微微开了一条缝。 开门,是为了让客人进去吧?但主人一直不现身却让关书爱觉得有些奇怪。 夏末的阳光即使到了傍晚依旧灿亮,但周围却寂静无声,好像身处在一个没有其他人存在的世界。 关书爱定了定神,迈开步伐,走进了屋子里。 屋里和她想象的一样,装修得十分富丽堂皇,但豪华气派之余倒也显得高贵雅致,不至于有暴发户的炫耀俗气。 玄关处有一个花纹繁丽的鞋柜,旁边还放置着几双明显是提供给客人使用的拖鞋。关书爱将自己的凉鞋脱下,整齐地摆放在鞋柜下面,又穿上了客用拖鞋,才走进了客厅里。 “关老师。” 何旭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钻出来,笑得一脸灿烂,好像一个期待老师到访的好学生,前提是他的脸不要淤青得那么严重的话。 前一天因为光线不好,加上当时可能淤血还没那么严重,虽然看得出又肿又乌青,但看起来似乎还不怎么可怕。但经过了一天,乌青的地方从淡青色变成深紫红,嘴唇上的伤口也结了一个大痂,整张脸看起来触目惊心。 加上他又硬挤出笑容,看起来既滑稽又诡异。 关书爱在他的指引下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何旭言家的客厅是落地玻璃,挂着麦黄色的纱帘,帘上刺绣着深金色的花纹。白灿的阳光透过玻璃,被纱帘滤成柔和而斑斓的斑影,印在地上,显得十分美丽。 何旭言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灰色长裤,有点故作帅气地坐到了关书爱对面。 关书爱发现,平时身着校服的何旭言即使再怎么摆出桀骜不驯的模样,看起来还是有股学生的青涩稚气,而便装的他,在这样的华贵的场景里,即便脸上带着伤,却依旧散发出一种年轻贵公子的味道。 “我爸妈都出去了,请问老师来是有什么事呢?”何旭言摆出一副主人样子。但在关书爱看来,却有点小孩子硬要装大人的感觉。 “你有没有有医院看看?”她问道。 “没有。”他笑着说:“这点小伤怎么需要去医院?” 听到他这样回答,关书爱皱了皱眉头:“不要以为看着没事就是真的没事。有时候一些伤是伤在内理,如果不及时发现治疗的话是很有可能演变成大病的。” 看着关书爱严肃的表情和认真的眼神,何旭言忽然觉得有些异样的感受。 他的父母并不是不关心他。早上,他们看到他鼻青脸肿的样子时都吓了一跳,他父亲还想开车载他去医院检查。但对儿子的关心与担忧抵不过一通公司的电话。 他的母亲走之前还不是很放得下心,啰啰嗦嗦地叮嘱了好些话,但最终还是走了。 保姆今天依旧请假。 整个家又是只有他一个人,空荡荡的,躺在床上也不知道要干嘛,看着白色的天花板,想了许多事情,又似乎什么也没思考。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 他懒懒地躺在床上,没有下去开门的欲望。他想,肯定又是来找老爸老妈的,反正老爸老妈又不在,就当家里没人了。 过了一会,门铃又响了。 来人似乎有点不确定,又有点胆怯,只短短地按了一声。 何旭言从床上坐起,揭起窗帘的一角往外望了望。 一个浅蓝色的纤细身影站在他家的铁门外,似乎有些犹豫不安。虽然粗黑的铁栅门遮去了她的大半边脸,但他仍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是谁。 看到对方似乎以为家里真的没人而想离开,何旭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下床,奔至门边。 “关老师!” 他急忙喊住了就要转身离开的人。 “听说你生病了,我是来看看你的。” 声音似乎顿了一下。 “你爸爸妈妈在家吗?” 他没有发现自己偷偷笑了。 “不在家就不敢进来吗?”他喃喃自语。 之前烦闷的心情全部一扫而光。 本来他的脑袋里转动着各种捉弄她的主意,但当她严肃地告诉他不能轻忽自己的身体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脑袋又开始放空了。 他微笑着聆听着她的“教诲”。在关书爱眼里,他笑得很轻忽很敷衍,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一直到刚才,她问起的时候,他仿佛才确定,自己是真的受伤了。自己身上的痛,原来并不是虚假的。 “我没有把你打架的事情上报学校。” 关书爱发现何旭言似乎并没有认真在听自己说话,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太敏感,总觉得好像……越来越有点不自在。 “既然你没什么事的话,那就尽快回来上课吧。虽然不知道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但高三是个特殊时刻,希望你回来后能好好遵守课堂秩序,不要影响自己也影响到其他同学。时候也不早了,那我就先走了。” 关书爱说着,站起了身。 反正她来的最主要目的也只是看看他受伤是不是真的不严重。现在看来,似乎确实没什么事。本来还想跟他的父母谈谈,但他的父母果然都不在家,那也只能等下次了。 何旭言看到她要走,心里忽然有些着急,他连忙也跟着站了起来。 “老师要不要留下来吃完晚饭再走?” 话音一落,何旭言简直尴尬得想给自己一拳。 关书爱回过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看,发现了何旭言似乎有些懊悔的表情。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有个讲客套话却被人当真的笑话,想着,禁不住就笑了出来。 “谢谢,不用了。我还得回家帮忙做饭呢。” 何旭言没再说话,他默默地将她送到大门口,才小声地说了一句再见,态度也似乎严谨了许多,也没在摆出奇怪的笑容。 他这样,还是有把她的话听进去吧。关书爱心想。 不管怎么说,完成了一件事,还是让她心情非常轻松的,步伐似乎也轻快了起来。 她不知道她身后的何旭言,此刻所想的,是与她想象完全不同的事情。 望着她被橘色的夕阳残晖染得艳亮的背影,何旭言不能自已地回味着,刚刚她低头穿鞋时,从淡蓝衣领里伸展出来的那段雪白而优雅的后颈。 第16章 回到现在 何旭言慢慢的叙述着。 这些都已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他一度以为自己只能回忆出大概发生过什么,但当他开始回忆的时候,他才发现,即便是最微小的细节,都还深深地刻印在他的脑海里。 “你……就只是因为我关心你就喜欢上我?” 关书爱手中的菊花茶已经变得冰冷。 她静静地听着那些可能是被她遗忘了的过往。 何旭言微微一笑。 那段时间可以说是他们之间的恋情最美好的时候。当时虽然只是高中生,但他并不缺乏女孩子仰慕的目光。就连被称为“级花”的周莲娜都在喜欢他,只要他点点头,这个娇艳美丽的女孩就会成为他的女朋友。 但那时的他心中总是有一股苦闷,像一只被压抑在胸口的兽。 他放任自己,肆意而自由地生活,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无法获得平静和安宁,心中的戾气和狂躁越来越严重,重到他就想这么爆炸掉。 虽然,他曾很短暂地跟几个女孩子交往过,但总是没过多久就觉得索然无味,以至于后来,即使周莲娜对他再好,他也兴不起去恋爱的心,甚至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喜欢这么无聊的事。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为什么。 她不是他第一个女朋友,却是他真正的初恋。 “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对我而言,那却是极珍贵的。”这些他也是后来才想明白。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是过得很开心的,我爸妈非常宠我。但后来他们开始做生意后,就渐渐变得非常忙。钱越赚越多,房子越换越大,但我却越来越难见到我的亲生父母。我有很多的不满,却只懂得以调皮捣蛋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到我比较大的时候,我已经不再期望他们的关心,但之前养成的那种叛逆却也改正不了了。” 想想那个时候的他,虽然觉得自己很世故,但其实却单纯到不行。 “你很热心,又很温柔,还很懂得体贴人的尺度。” 对他好的人很多,但只有关书爱给的是他想要的那种关心。她会管束他,但又不过分干涉她。 在那次家访后,关书爱似乎也对自己以前的处理方式有了很多新的想法,她不再以看坏学生的眼光看他。一开始,他还想继续捣蛋激怒她,但她的态度却十分平和。她并不是跟别的老师一样,破罐子破摔,就等着他赶快毕业走人,不要再给学校老师添麻烦。 她给予了他对大的关心和宽容。 “你像姐姐一样爱我,包容我。但你有时候又天真得像一个小孩子,让我觉得自己得像一个男人一样保护你。我那时候很自以为是,总觉得只要是自己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而且一定能得到。” “但,我怎么会喜欢你呢?” 关书爱有些试探地问。 她总觉得,自己怎么会是一个跟学生乱搞男女关系的人呢?即使眼前的男人看起来再怎么有吸引力。 她完全想象不出自己会对一个小毛孩产生兴趣。 “因为我有魅力啊。” 何旭言不知不觉又开始有点不正经起来。 关书爱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其实我足足缠了你大半年,你才答应的。” 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处在那个情窦初开的时候,或许他永远都不会以那么真诚的心,和那么激烈的手段去追求一个女人。 为了能够得到她嘴边的一朵笑花,他上课认真听讲,回到家就努力复习功课,只为了能在考试的时候有所提高。当她夸赞他有进步的时候,他不能控制地感到无比欣喜。 他想尽办法去接近她,讨好她,获得她的好感。而她一开始却以为他是想通了要好好学习,甚至为此非常高兴。等到后来,他终于跟她说出了自己的爱意,她吓得有一个多星期不敢看他,不敢跟他说话,不敢跟他独处。 年少时自我意识过剩,觉得她会喜欢上自己是理所当然的,但等到年纪大了,成熟了以后,何旭言也想过,到底那时候为什么她会接受自己? 她长得漂亮,性格也好,有稳定的工作,出自书香门第。不要说学校里有不少男老师虎视眈眈,外面也有好些青年才俊想要追求她。为什么会接受一个思想幼稚、自以为是的小鬼呢? 虽然当时他是用尽了方法去追求她,但怎么想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难道,这真的是上天的安排? “后来呢?”关书爱问道。 后来……是他最不想提及的…… “后来……虽然我们两个交往一直很秘密,但还是被人发现了。” 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殊不知周围的朋友早就起了疑心,特别是周莲娜。女孩子对于喜欢的男生的一切总是特别敏感。她很快就发现了异常。当她知道对自己爱理不理的何旭言竟然在和一个远不如自己青春娇丽的“老太婆”交往时,她几乎气疯了。 周莲娜笃定,肯定是关书爱无耻地勾引了何旭言,要不,他怎么可能会对一个老女人有兴趣。她偷偷地跟踪他们,拍下了他们亲密接吻的照片,连着一封措施十分严重的举报信送到了教务处。 当时正好处在高考刚结束的微妙时段。 虽然不很确切,但高考过后,学生和学校的联系就变得十分微薄。如果是之前,这对学校来说绝对是个极大的丑闻,但既是之后,就留下了许多操作的空间。绝大部分的学生都不会再回到学校,因此实际上这件事并没有传播出去。 加上关书爱在领导和同事间的评价很不错,和所有人相处得都很好,所以校长虽然生气,但也有意想帮她压下这件事。 学校方面似乎有惊无险地过去了,但真正的狂风暴雨却在后面等着他们。 “不管怎么说‘师生恋’听起来总是不那么好听。而且又是女老师和男学生,我们双方的家庭也非常不谅解,所以我们就一起到这里来了。” “这里?” 听到这个地方,关书爱似乎终于有了一点熟悉感。 “嗯,当时我考上这里的大学。这个房子也是我们一起买的。” 听到这句话,关书爱想起了房产证上的共有人。 “再后来……生活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困难太多,那时候的我吃不了苦,撇下你一个人逃走了……直到现在。” 不同于前面两人还在学校时候的事情,离开家后的事,何旭言叙述得极其简单。似乎对他来说,那是一段不想提及的过去。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后来他们又是因为什么事而分手的呢?她当时真的爱他爱得那么深,深到他一离开,宁可让自己发疯也无法承受这种结果? 不是的…… 很爱他……但…… 是我的错…… 突然,眼前闪过电光火石一般的场景。 红色……白色…… 很可怕很可怕! 不是真的! 是我的错!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 玻璃杯从手中滑落,与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杯中剩下的茶水撒得满地都是。 蜷在沙发上的小言被吓得喵的一声窜回了它的窝里。 不能回想!不能回想!不能回想! 不能记起来!不能记起来! 不行!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怎么了!” 何旭言不知道是自己的哪句话刺激到了她。 他急忙从茶几的另一边屈身扶住她。 关书爱像是浑身都失去力气,他坐到了她的身边,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 “你想起什么了吗……” 何旭言小心翼翼地问。 刚刚她听他讲述过去的事情的时候,就像在听故事一样。他以为提起他们相爱的那段日子,多少能勾起一点她的回忆。 但没有,她半分异样的表情都没有。 后面的事情他尽量轻描淡写地说过去,没想到她却竟然产生这么大反应! 难道对她来说,他们之间的关系,让她铭记的就只有痛苦吗…… 想到这里,何旭言心中忍不住泛起了苦涩,手不自觉地搂紧了她。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好像呓语一样虚幻。 “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我不能去想。一想……就会很可怕很可怕。” 她下意识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有一个声音在警告我,叫我不要去想,想了的话……” 她抬起头,眼神迷蒙,似乎在看着一个他所不知道的,难以企及的地方。 “死……” 那个字,虽然模糊,但却听得何旭言心惊肉跳。 “好,我们不想。不说了,什么都不说了。” 他在她耳边温柔地说。 窗外,暮色已经掩盖了大地。对面楼原本被夕阳照得通红的白色墙体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青蓝。 何旭言轻轻地抱着她,感觉她的呼吸已经变得舒缓而平静。 他换了语气说:“天都黑了。你饿不饿?这么晚了做饭也来不及。” 他看向她,将眉眼弯成一道笑弧。 “从我回到这里后,我好像还没有请你吃过饭,今天就赏脸陪我一起下个馆子好不好?” 看着何旭言有些故作轻松的表情,关书爱不忍拒绝他的好意,肚子也确实有些饿了。于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见到她答应,何旭言有些松了口气。 虽然之前就有预想过,过往的回忆可能会在某种程度上刺激到她,但当真正看到她虚弱、煎熬的样子,他的心又痛得发颤。 而这些罪本就不应该由她来承受。 两人又静默了一会。 关书爱终于退出了他的怀里,站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她似乎还有点没恢复过来,动作十分缓慢,甚至换衣服的时候也不像以前那样将房门关上,尽管也不过就是套上了一件外衣。 等她准备好的时候,何旭言也把地上的茶水收拾干净。 他放好拖把,上前主动牵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握到自己的掌心里。 小周末的夜晚特别热闹,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接踵摩肩。各大餐厅都呈爆满状态,换了好几家才终于找到位置坐。 关书爱穿着她平时穿的黑色长外套,下身是铁灰色的西装裤,鞋子也是最普通的黑色皮鞋。但一头长长微卷的发丝并不似平日里那样束起,而是披在了肩头。脸上的神情有种迷蒙的轻愁,像卷着雨丝的风,缠绵而美丽。 何旭言看着菜单,向服务员念到:“三鲜水饺、京酱肉丝、炸茄盒、孜然牛肉、上汤豆苗、松子玉米、纸包鲈鱼……” “你点这么多怎么吃得完?”关书爱听了急忙制止。 “但这些都是你喜欢吃的啊。” 他有些无辜地看向她。 关书爱没再浪费时间搭理他,直接拿过菜单,点了一荤两素和一个汤。 “难得我请你出来吃饭,怎么就只点了这么点。”他似乎很失望地说:“书爱,你不用帮我省钱的。” “就算你有钱,也不该这么浪费粮食!世界粮食危机就是被你这种人给弄出来的。”她白了他一眼。 看到她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何旭言悄悄放下了心。 他是故意点那么多菜的,服务员也看了出来,在他念到上汤豆苗的时候就没再往下记了。 之前谈话后,她就一直不那么对劲,即使跟他一起出来了,神情也是恍恍惚惚的,虽然人就在他身边,但神智似乎却坠入另一个世界。 如果耍一耍傻,能让她恢复生气,那叫他绕着餐厅倒立行走他也愿意。 虽然客人很多,但上菜的速度倒是挺快的。 吃完饭后两人十分平静地慢慢散步回家。 一路上,关书爱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而何旭言也不敢开声打扰她。但他很喜欢和她一起并肩走着的感觉,仿佛时间还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还在热烈相恋的时候,没有压力,没有争吵。平静而安详。 第17章 历史重演 “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这是前一天晚上他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重新开始……? 关书爱望着镜中的自己。 昨天,他说了他们以前的事,总觉得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这些真的曾经在我身上发生过吗? 但她知道他没有骗她。 或许那些事还镌刻在她的记忆里,虽然被她自己紧紧地锁住,但作为上锁的那个人,她还是潜意识里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她想了解所有的一切,但却不能去知道。 她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害怕,但…… 如果知道了的话…… 心绪又开始紊乱起来。 关书爱闭上眼睛,手不自觉地捂着胸口,尽力地缓和自己的呼吸。 不要再想了。 不要再想了……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镜中的女人似乎又憔悴了几分。 心烦意乱地将镜子盖起,起身躺到床上。 现在的他们到底算什么呢? 久别重逢的恋人? 就算他们曾经是恋人,但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两人之间发生过的事,这样能重新开始吗? 就算真的重新开始,他们的恋情这次能顺利吗? 虽然他说得语焉不详,但她大概还是能猜测出他们来到这里后过得并不那么快乐。毕竟她已经自己独自生活了这么多年,她怎么会不知道生活的艰难?更何况是一对私奔的年轻情侣。 ^奇^胖胖的猫躯挨在她的腰间,焐得她的腰腹暖烘烘的。 ^书^“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网^关书爱侧过头,用手把小言从腰间捞到胸口。 肥猫安眠被打扰,有点不爽地睁了睁眼睛,和女主人对视了一会又埋头继续睡觉。 这么复杂的问题不要问它啊。 男人就在房间外头等着她的回答。 但她无法像他那么坚定。 即使没有发生过以前的事,他们之间也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一个容貌俊美,年轻有为的男人,和一个已经三十多岁,摆出去相亲都没人想见的女人。昨天他们一起走在街上的时候,她不是没忐忑过。 别人看到他们会怎么想呢? 绝大部分人都不会觉得他们相配吧。 拒绝他吗?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连着几次的情感失控,她知道,她拒绝不了。 算了……先这样吧。 她很鸵鸟的想。 能拖得一时是一时吧。 何旭言并没有因为她的逃避而恼怒。 这么久他都等了,难道还急于在这一刻得到答案吗?他知道,有些事情并不是强逼就有用,而他也不忍再给她压力了。如果暂时缓和一下是她的希望,他又为什么不能满足呢? 更何况,他懂得,女人是不会让自己不喜欢的男人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特别是像关书爱这样的女人,更不可能会让自己不爱的男人吻她。 而且,能像现在这样平静地陪在她身边,又有什么不好呢?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不再提及有关的事。 但何旭言对她的亲密动作却更多了,经常亲吻和拥抱她,但只要稍微感觉到她的不情愿,他就会停下,并开始用玩笑的语气来缓解尴尬。 两个人像恋人一样生活,但又不是真正的恋人。单薄如纸的隔阂在横他们之间,但却又无人去捅破。 日子似乎又变得平静无波。 如果就这么一直下去的话,关书爱想,或许也挺好的。 但上天似乎并没有眷顾她的意思。 像历史重演一样,她和男人同居的事情被传到了学校里。 ***** “关老师,可以请你解释一下吗?” 校长的表情黑得可以拿来当木炭。 而关书爱脸色则苍白得像是一张白纸。 她坐在校长办公室内,面前摆着几张照片,是她和何旭言的照片。虽然因为是偷拍而显得有些模糊,但仍可以清楚地认出是她。有几张甚至是不知从什么地方,透过窗户拍到了她的家里头。 关书爱有些恍惚,又有些麻木。 她以前应该也经历过这样的事吧。 她和自己学生的恋情被曝光,四面楚歌,被迫逃离。 而现在呢?未婚同居,又会让她怎样? “关老师,我不是想干涉你的私生活,但前不久你班里才出了一件学生怀孕的事,怎么才没过几个月,你这个班主任又被人举报说和人未婚同居?”校长气急败坏地说:“明年初学校就要进行市重点的评定工作了,怎么总是在这个节骨眼出问题!不是你班里的学生就是你!” 关书爱默默地听着校长的训斥。 虽然她和何旭言确实同住了好一段日子,但如果说她跟他除了拥抱和亲吻外,其他都是清清白白的,会有人信吗? 她单身的时候被人非议,现在和一个男人一起了也被人非议。难道,她就这么不讨人喜欢,不管她做什么都会让人讨厌以至要这样来对付她? 但不管怎么说,她是老师,为人师表本来就应该严于律己,以身作则,如今,她被人揭发还未结婚就和异性同住在一起,确实是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我……对不起。” 她不知道要如何向校长解释这一切,最终,只能低声地道歉。 “说对不起有用吗!你的班本来问题就多了,你这个班主任不好好想想怎么管你的学生,提高你的成绩,现在还闹出这种丑事!”校长似乎越讲越生气,满脸通红,双手狂舞,口沫横飞。 “你别光给我低头,别光给我说对不起!你去想办法!这件事绝对不能影响到学校的评级!” 校长将她狠狠地狠批痛骂了有大半个小时,其中不乏难听侮辱的词语。 待她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里头原本喧嚣热闹的气氛顿时冷却下来。之前唧唧喳喳议论着的同事们,见到她立刻安静下来,装作干别的事的样子。 关书爱看了他们一眼,走回自己的座位。 一整天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走到哪里似乎都有人在她背后窃窃私语,像一群从地狱跑出来的小鬼,躲在黑暗中狰狞地嘲笑她。 虽然这个地方对她来说,一向就不是天堂,但一瞬间突然挤满了可怕的魔鬼,从四面八方扑向她,撕扯她。 不知为何,她除了对给学校带来困扰感到愧疚,和在被校长骂的时候有点害怕外,竟然就没有其他太多的感觉了。 是因为以前也经历过所以麻木了吗? 以前的事她不记得了,但光想象那时她应该压力也很大吧,所以才会逃走。 这次难道也要逃走吗? 说不定逃走之前就先给人家撵走了,还省了逃的功夫呢。 想到这里,关书爱忍不住讽刺地笑了一声。 周围的眼光似乎变得更加异样了。 关书爱不知道自己的承受能力是不是变强了,但至少现在她不想呆在学校里被人指指点点。课一结束,她就收拾了东西离开。 回到家时,何旭言似乎正窝在他的房间里用手提电脑做着他公司的工作,见到她站在自己房门外,一脸惊奇的表情。 “怎么才四点多你就回来了。” 关书爱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说。若跟他说,又要怎么开口呢? “怎么了?” 看到她似乎有些不对劲,何旭言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发生了什么事吗?” “被知道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向他。 “学校知道我们的事了。” 何旭言闻言愣了一下,但马上就明白过来。 “你是说你的学校知道我们住在一起,然后要处罚你?”何旭言皱起眉毛,眼中有着怒火:“他们怎么这么无聊,别人的私事关他们什么事!有哪条规定说老师不能谈恋爱的!” 何旭言的眉毛很浓,眼睛也大很有神,平时因为总是喜欢摆出不正经的笑脸而模糊了他的眉眼,现在他因为发怒,神情变得凌厉,整个人显得生气勃勃、熠熠生辉。看在关书爱眼里,似乎比平时或者吊儿郎当,或者深沉忧愁的样子多了一种男人强悍的味道。 “不是恋爱。”关书爱忽然想逗逗他:“我们这叫做非法同居。” “书爱!”他有些心慌,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开玩笑的。” 她轻轻拨开他的手:“没关系,过一阵等流言散了就好了。只是以后窗帘要拉好点,都不知道谁这么恨我,要拍到七楼的里面还得爬上隔壁小区的天台呢。” 难得一天这么早回,刚好今天天气又很暖和,她决定忘掉这些烦心事,给许久不曾洗澡的小言好好清理一番。 像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她微微笑着对何旭言说:“我一会要给小言洗澡,你有空的话就帮我一下忙吧。” 说完就去跟知道要洗澡死命用利爪扒着猫窝的小言战斗。 她不知道,身边的男人已经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 “关老师,李校让你去他办公室。” 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嗓子。 最近几天校长几乎是把她当仇人一样地训斥,好不容易他似乎心情好了点,安静了一下,怎么又要开始了吗? 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想去也得去。 还没进到校长办公室,就听到里头传来说话声和笑声,似乎有人正相谈甚欢。 关书爱有些奇怪,李校长这个人虽然骂起人来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但好歹还是会给人留一点情面,不会当着其他人的面教训某一个人。 越接近校长办公室的门口,声音也越大越清晰。办公室里似乎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李校长,而另一个…… “书爱。” 何旭言坐在校长的对面,笑得一脸灿烂,而校长似乎也很开心,也是笑眯眯的。 “关老师,来来来,坐下坐下。” 校长笑着招呼关书爱,何旭言也递给了她一个暗示的眼神。 关书爱不明所以地依照示意坐到了何旭言的旁边。 “哎呀,关老师,你之前怎么不说明白呢。”校长一副有点责怪的表情:“有好消息怎么都不告诉大家,反而遮遮掩掩的徒惹误会呢。” 什么好消息?什么误会? 关书爱被说得一头雾水,她看了看何旭言。 肯定跟这人有关。 “校长,您也知道书爱这个人性格就是有点闷,有什么都不喜欢说。其实这次的事情我也有点错,摆不摆酒席其实也无所谓,我有时候脾气也是冲了点,就把她给惹生气了。要不是我觉得她这几天不对劲,问了下,还不知道闹出了这么大个误会。给校长您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 就算不知道他们之前谈了什么,听到什么酒席之类的,关书爱大概也猜出了个题目。她刚想出声反驳,手就被何旭言用力地捏住。 校长没看到两人手底下的暗潮汹涌。对他来说,不是奸夫yin妇,而是未婚夫妻,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他乐呵呵地说:“哎呀,关老师,不是我说你。其实这种事也没什么好不好意思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结婚嘛,多开心的事,你的男朋友又这么年轻……一表人才。” “校长您真是太夸奖了,我这人就是天生娃娃脸,您看不出我其实跟书爱同岁吧。出去工作也总是被人看轻,觉得不够成熟稳重。” “话可不是这么说,只有无识人之慧目的人才会从年龄、外表去判断一个人的能力。像我,首先看的是你这个人的言行举止。一个人能力、素质如何,其实说几句话就看得出来了。” 校长话匣子一被打开就滔滔不绝。 而何旭言居然很有耐心,满脸笑容地点头称是,还不时加入,适时说上一两句奉承的话,捧得校长更加高兴。关书爱则只能在一边听着发呆。 当两人终于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她将他送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发现周围看她的眼光又有了变化。 何旭言要离开的时候刚好是下课时分。不知是不是有意,在走之前他还故意凑进她脸边说了几句道别的话,完了还替她把颊边的一缕发丝塞回耳后。要多亲密有多亲密。 等到关书爱回到办公室,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人在关注自己。 “关老师,听说刚刚那个是你的男朋友啊?” “是怎么认识的?看起来很不错啊。” “你们是要先扯证还是先摆酒?怎么也要等这个学期过了吧?” 一群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此刻都围在她旁边问东问西,八卦至极。 这一天,关书爱又是很早回家。 她被问得落荒而逃。 第18章 分手原因 “你到底跟校长说了什么?” 回到家,关书爱觉得之前被人背后恶意议论那会还没这么累。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事情能让人这么感兴趣,甚至还有学生来问她。 她简直快要被烦到发疯了。 “你怎么跟刚打完仗回来一样?”何旭言似乎早料到他的行为会引来什么后果,表情忽然一下变得有点无辜。 “你不会生气吧?其实我也只是权宜之计,总不能让你一直让人误会吧。” 关书爱没有理会他的装无辜,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好吧好吧,别生气了。我只是跟他说,我们是在你老家相亲认识的,已经在准备结婚的事宜了,但因为一些小事正在闹别扭,所以才迟迟没有公布。”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口才这么好。而且怎么你一说他就相信了?” 何旭言又笑得一副很天真无辜的样子:“我可是我们公司的外联男公关,口才不好怎么行。而且,我还送了他两瓶特级茅台以增加我的公信力。” 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末了,关书爱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不该把谎扯得这么大,以后这要怎么圆?” 听到她这样说,何旭言脸色忽然有些阴沉。两人静了一会,他终于开口,语气很轻很轻。 “我们真的结婚不好吗?” 她霍地看向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久久,关书爱终于垂下眼眸,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或许是故意借着事情曝光的机会来催促她赶快下决定,但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实中,似乎除了她记忆仍有缺失外,似乎一切的障碍都已经没有了。 他们均已经独立生活,不再需要受到家人的桎梏,也再没有“师生恋”这么严重的帽子盖在头顶上。而他又那么爱她,为了她放下自己的工作,放下自己的身段,守在这里就只是希望能再续前缘。而她也知道不管以前如何,至少现在她的心已经无法拒绝一个这样的男人的感情。一切一切,似乎都已经很完备了。 那…… “书爱,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走到她跟前,小心翼翼地捧住她的脸,希望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什么。 “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分手的?” “书爱,我没有骗你。虽然听起来似乎很可笑,但我们确实是因为生活的压力而分开。正确地说,应该是我独自一个离开,逃避了这一切。” 那一段回忆是他极不愿去回想的,那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令他感到羞愧和耻辱的一段。他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能懦弱到那种地步,完全就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行为。 “当时,我们的事被知道后,你父母非常愤怒,甚至扬言要和你断绝关系。你一直很孝顺,道德感又很强,你家人的这种做法几乎让你崩溃。那时候我头脑发热,觉得这是拯救你,拯救我们唯一的办法,于是,就带着你离开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 “现在想想,可能当时我还是有一种英雄情结在作祟吧。你带着你工作几年的积蓄,我也把我以前积攒的压岁钱什么的,还有当时一雄也借了我一些钱。一雄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长得很像黑社会流氓的家伙,是我的好兄弟兼现在的老板。总之,因为我大学考在了这里,所以我们就一起来了这个城市。” ***** 联系前后,关书爱大概了解了当时他们所经历的事情的一些细节。 何旭言之前虽然成绩不好,但后来为了讨她喜欢竟放了心思下去学习,加上他人又聪明,高考的时候运气也好。本来可能连专科都考不到的人,居然考上了本科,虽然也只是一个三流学校,但对他来说已经是非常好的结果了。 他本来想反正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干脆直接去工作算了,但关书爱极力反对他放弃好不容易考到的大学,再三商量之后,两人一起来到了这里。 他们的恋情,不管是在哪一方的家庭,都遭到了极为激烈的反对。特别是关书爱家。 她的父亲教了几十年的书,是一个真正将“老师”这个职业看得很神圣,并严于待己的人。女儿继承了父志,工作又受到上下的一致认同,本来是一件让他很高兴的事。但没想到,不过两三年的时间,女儿居然就闹出了一件“师生恋”的大丑事。 师生恋并不是没发生过,甚至在他自己任教的学校里就有学生在毕业后嫁给了当年教过自己的老师。但那些都是男老师与女学生,且都是在毕业了许久后结婚了才让人知道的。虽然也不是什么多好听的事,但好歹似乎还说得过去。可一旦转换为女老师和男学生,怎么听怎么觉得是女老师去勾引了男学生。不过只是性别的不同,差距就如此巨大。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 关父为了这件事,气得第一次动手打了女儿。他觉得自己一生累积下来的名誉全部都被这个女儿给毁了,走到哪里都被人笑话,见到谁都抬不起头。 而何旭言那边情况也没比关书爱好得了多少。 他的父母也是极度生气,但他们因为溺爱儿子,反而把矛头全部对准了“勾引”儿子的女老师。 他们动用人脉关系给明德中学施加压力解聘这个老师,他的父亲甚至说,以后关书爱别想在本市的任何一间学校找到工作。同时还找了好几个保姆、保镖,没收了他的手机,实质上的把何旭言软禁了起来,不让他去见关书爱。 但那时的何旭言正值性格叛逆,冲动无畏的时期,这些暴风骤雨一般的阻碍不过让他的爱情更加坚定和浓烈。 而关书爱背腹受敌,四面楚歌,不仅失去了让人羡慕的工作,甚至连最尊敬的父亲都说要和她断绝关系。当何旭言从家里逃出来,要带她一起走的时候,她几乎没有想的就答应了。 然后两个人一同来到了何旭言考上的大学的所在地,也就是现在他们所处的这个城市。 王子与公主的故事总是到他们结为连理,幸福生活的时候就结束了,但现实却远远不像童话这么美好。 当他们来到这座城市时,平静而质朴的氛围一下就让身心疲惫的两个人喜欢上,并决定从此长居此地。 他们买下了现在关书爱居住着的房子,光是首期就花掉了他们带出来的大半金钱。房子才刚收整好,又值何旭言大学开学,一年几千块的学费也不是小数目,加上平时的吃穿用度,钱很快就花得不剩一毫。 关书爱以为以她亮眼的学历和之前的工作经验,应该不难找到新的岗位,但事实证明,她实在想得太天真了。 先不说她在明德中学的辞职显得突兀让人生疑,小城市的人际关系网错综复杂,什么都要靠关系。像她这样完全没有后台,没有门路的外地人,几乎不可能在较好的学校里找到工作。 经过近两个月的辛苦求职,她最终不得不放下身段,在一间远离市区的城乡中学当了代课老师,每个月只有不到七百多元的工资,上下班单程就要花上一个小时的时间,每天早上不到六点钟她就得起床收拾出门。 而何旭言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再也不能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家少爷生活。他读的专业是这个学校里压力最大的专业,四年的学时达到200多,才上大一各种公共课、专业课就排得满满。而他在学习之余还得做一些家教之类的兼职,否则失去家庭支援的他们,光靠关书爱一人的工资是怎么也无法过活。 虽然一开始,困难的环境似乎让他们的感情更加紧密,但日子一久,繁重而辛苦的生活压力还是让两人都逐渐有了改变。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关书爱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为了一点小事也会生气发火。一开始,何旭言还会好声劝慰她,但几次三番的无理取闹下来,何旭言也开始厌烦。 不到一年的时间,两个人就有了争吵,甚至愈演愈烈。 说到这一段的时候,何旭言的表情很痛苦。 “那时候,你的压力比我大很多,有时候脾气大了我本来不该和你较真,但那时的我,少爷娇气还没退,也无法理解一向温柔的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渐渐地就住在宿舍里不回来,也不跟你说话,不听你的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会走到那一步,总之,在一次大吵之后,我离开了这里,离开了你。可笑的是,我现在甚至连我们当时是因为什么而吵架的都忘记了。” 根据何旭言的说法,因为完全不知道要怎么生活下去,他硬着头皮回到家。没想到他的父母却认为是他想开了,为此还很高兴,并且很快帮他申请了美国的一所学校,【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让他出国去镀镀金。 那时他整个人都呈放空状态,父母让他干啥他就干啥。直到出了国,才发现原来另有一个世界。而之前和关书爱在小城的一年生活,也让他深刻地体会到,单靠父母的荫蔽而没有一技之长的人终究是要被社会所淘汰。 在美国的日子,他不像其他一些自费留学生,整天混在华人小团体里,一有钱就出去旅游。他拼命地学习语言,学习技术,不停地吸纳知识,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而在国外时,虽然有父母的资助,但生活的一切全得靠自己来,这时候他也才清楚了解到,当年关书爱每天除了上班外还要料理家务是多么的辛苦。 再后来,他回国,刚好他的好朋友张一雄打算自己开公司,又正好需要一个懂得计算机专业知识的人,于是两人就一直合作至今。然后就是一切安定之后,他又开始想起被他无情抛下的她,原想偷偷探视下知道她过得如何就好,结果却发现了令他意想不到的事实。再后来的事,她大概也清楚,不用再赘叙了。 至于她为何会失忆,他也不知道原因。但据他猜想,可能是因为她一直是一个道德感很强烈的人,和自己的学生谈恋爱这件事给她的压力本来就很大。她和他不同,非常重视自己的家庭,和家里人关系又十分亲密,突然一下子就断了,也很让她受不了。 而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她以失去全部的代价换来的爱情就惨遭破灭,对她来说更是无法承受的事情,她可能为了保护自己,而选择了遗忘与他有关的一切。 关书爱毫不怀疑当时自己有多么的爱他。 有时候,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那强烈到令自己害怕的情感。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知是被锁住的记忆在悄悄浮现,还是她自己的感情在加深,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无法拒绝他,她甚至不能想象,如果他再度离开的话,她会不会真的完全疯掉。 但…… 还有什么东西。贫贱夫妻百事哀这样的残酷现实确实造成了当时他们恋情的破裂。 但她不只是因为这样……她知道……还有一个,她最害怕的,最不愿意去想起的,不能想起的……什么事。 红色…… 死…… 血。 她兀的打了一个激灵,窒息而冰冷,好像刚刚从黑色深渊的水底被人狠狠钓起。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当她差不多要想起那个关键的时候,就会恐惧得像急刹的列车一样,即使会车毁人亡,也必须停住! 这样的她,真的能与他结婚吗?还包藏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这样的她,能跟他一起生活到老吗? 她哀哀地,有些悲观地想。 第19章 最后真相 关书爱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得如此迅速,不过两三天前她还在想着两人是否能有未来,而今天…… 看着手上那本枣红色封皮的《结婚证》,她有些恍惚,她是不是还在梦里没有醒来。 旁边的何旭言从刚刚领了证件后,就开心得一直絮絮叨叨个不停。他甚至当下就打了电话给他的几个好朋友,说他已经结婚了的事。她似乎还听到其中一个电话传来“你已经请了那么多假,不可能再有婚假”的咆哮。 想到中午,在学校饭堂,她突然接到他的电话。 “书爱,我记得你今天下午只有一节课,你能尽量提早回来吗?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 电话里的他语气是少有的严肃,害她也不禁有些紧张起来,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路上她甚至有些惴惴不安,想,他是不是后悔了,不想再等下去了,想得她的心开始发酸,开始惶恐。 结果回到家,一进门,他就以很郑重的态度跟她说:“书爱,虽然我很想给你多一点时间,但总是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一听,心开始沉下去。 “书爱。”他的表情无比认真:“所以,你能答应我吗?” 答应什么? “我感觉得出来,你是愿意的是吗?况且你学校的同事都已经知道了,其实真的没必要犹豫了,还是说……你依旧没办法信任我?毕竟我以前做过那样的事,还害得你失去记忆,你心里有阴影这也是很正常的。” 不是的……我只是害怕那个我还不知道的秘密,我怕那会是一个毁天灭地的秘密,但我甚至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我怕……我怕我们的感情会再次被破坏,这次,我真的会承受不了的。 “书爱,你告诉我好吗?你愿意吗?”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吓到她,又像是在徐徐诱哄。 “我……” “答应我好吗?” 一个大男人,用这种小心翼翼的语气、乞求的眼神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还能怎么样?关书爱被他看得心下一软,不自觉地就点了点头,也没想他到底要她答应什么。 看到她点头,何旭言突然一下子笑眯了眼,什么小心翼翼,什么乞求全部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我们就马上走吧,要不他们就要下班了。你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放在哪?我们还得先去照相呢,得快点才行。” 在关书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何旭言就以迅雷般的动作,不容反抗的气势,拉着她去照了快取的双人合照,才从照相馆出来,马上又跳进一辆的士,去到了民政局,前后不过一个多小时,一式两份的枣红小本本就到了两人手里。 看着比房产证小,但颜色样式都十分相似的封皮,关书爱心想,和他有关的证书,有多了一份。 直到回到了家,关书爱脑中还是一片空白。 他们真的就这么结婚了? 为什么不过一个下午的时间,她所有的忐忑,所有的担忧还留在心头,但他们却已经结婚了? 何旭言还一直处在兴奋状态,关书爱有些心不在焉的态度也没影响到他的好心情。 “书爱,以后每年的这一天就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了。”他看进她的眼睛,她看到自己的脸映在他乌黑的双瞳中。 “书爱,我知道你是有点被我赶鸭子上架,但我真的不想再这么不前不后的干耗下去了。或许我有点卑鄙,但我已经想得很清楚。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我,我现在已经有了能为你档风顶雨的能力。而且我也反复问过我自己,是不是不管发生什么事,即使再度遭到所有人的反对,生活变得穷困,你脾气变得更坏,我都能够接受?” 他的眼睛熠熠生辉,像最灿亮的星辰。 “我反复地问自己的心,它只给了我一个答案,就是我爱你。” 眼泪毫无预警地掉了下来。 不管从前发生过什么事,既然他能够下这样的决心,那她为什么要害怕呢?她明明比他大了好几岁,为什么还不如他勇敢成熟呢?难道她要因为未知的恐惧而裹足不前,然后到老时来懊悔曾经没有伸手去抓住自己所爱的人吗? 幸福已经走到了门前,她为什么不能打开锁,去迎接它呢? 含着泪,她吻住了他的嘴唇。 当柔软的唇瓣轻轻相触的那一瞬,何旭言将她紧紧地揉到自己怀中,他的吻犹如暴风骤雨一般,将她袭击得意乱情迷。 事情就这么自然而然的发生了。 他们用力地拥抱对方,仿佛要把这么多年的分离与愁苦通通以爱来化解掉。分不清自己脸上的是泪还是汗,她全身的神经只能感觉到身上的这个男人。当极乐的一刻来临的时候,她感觉有些东西和喜悦一起炸开,散落到脑海。 “你还好吗?” 他用手肘撑起上身,另一只手将她被汗水粘在脸上的发轻轻拨开。 关书爱没有回答。她侧过身,把脸颊贴到了他的胸前,他的味道淡淡的萦绕在鼻间。 她还不想告诉他,她想起了一些事情,虽然模模糊糊的,但她知道,被锁上的匣子已经打开。她不知道那个最后的可怕的秘密,会不会一起从匣中飞出,可她不会再怯懦了,她要好好地去面对。 他总是说当年的他太懦弱,只懂得以逃避来应对一切,但她又何尝不是呢? 她的父母将她保护得太好,教养得太好,以至于她出了社会,想法却依旧幼稚得不行,比起何旭言,她又好得好哪里去!毕竟当时他也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但她却已经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却还造成了这种结果。 现在,她也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关书爱了。 以前的关书爱虽然天真热情,但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大孩子,现在的关书爱,或许仍旧有很多不足,但在经历了这许多事情之后,她的心境也有了很大的改变。 嗅着他的气息,她想,如果能有他为伴,即使前方是怎样的刀山箭雨她也不会害怕吧。 最终,为了不让他担心,她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我果然不是老处女。” ***** 想了很久,关书爱还是提了一袋喜糖和几盒喜饼带到了办公室。 何旭言知道后,硬拉着她去商场买了好几套亮色的衣服,说新婚一定要给人喜庆的感觉才行。 如果是那个古板固执的关书爱,肯定会掉头就走,除了黑灰深蓝,她不会再接受其他颜色穿到自己身上。 但随着记忆的恢复,失忆前后有些矛盾的两个她又开始慢慢结合。 最后,她没有同意买下那些大红大绿的衣服,而是挑了一套浅蓝色的衣裙。 何旭言看着从试衣间里出来的她,有一刻愣仲。 “怎么了,不好看吗?” 看着他呆呆的样子,她忽然有点想笑。 “没,只是……觉得好像看到了从前的你。” 她有些想故意为难他地问道:“那你是是喜欢从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他笑了一笑:“从前的你,现在的你,不都是你吗?” 当她穿着那套衣服,拿着喜糖喜饼出现的时候,整个办公室几乎沸腾起来。 “哎呀,关老师啊,你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结了婚就是不一样啊。”一个姓张的老师说道,语气有些不知道是真心恭喜还是言不由衷。 关书爱笑了笑,开玩笑地说:“是啊,毕竟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一嫁出去赶快出来跟大家普天同庆。” 见到她态度温和,还说了玩笑话,不像之前只要一被问到这件事就态度烦躁,许多老师都大了胆子围过来问东问西。关书爱微笑着,几乎是有问必答。她的转变,大得所有人都惊诧不已,她甚至还听到有人喃喃自语说:“原来结了婚真能改变这么大啊。” 和同事的关系越来越好,但她内心还是有着隐忧。 在考虑了很久后,她决定,不管如何,还是要和何旭言说。 那个最后的秘密,她已经想起来了。 想起的那一刻,她的心宛如被生生剐开,痛到她几乎窒息。 “旭言。你应该也发现我已经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吧。” 何旭言有些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之前,是你告诉了我以前的一切,但有些事情你并不知道。”她看着他,眼里闪着泪光:“这次,让我告诉你。真正逼得我不得不去遗忘的是什么事。你能原谅我吗?当我告诉你的时候。” 他的回答是给了她一个深深的吻。 像前一次一样,两人坐到了沙发上,只不过叙述的人从何旭言换成了关书爱。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虽然曾经很犹豫,但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她眼中的柔情满得几乎要溢出。 “分手之前我们有许多不愉快,虽然你不愿意去回想,但你还是记得的吧?” 何旭言微微点了点头。 她继续说道:“那时候我脾气变得很不好,一点小事就喜欢生气。我自己也知道这非常不好,但却总是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烦躁。当时我也以为是因为生活得太辛苦才会这样,但后来……我知道不是。” 她咽了咽口水。 “是因为……那时……我怀孕了。” 第20章 牵手未来 那一阵子,关书爱总觉得心中很烦躁。 除了工作不顺利,和何旭言也多有争吵以外,最让她觉得很是心烦的,是她怀疑自己得了妇科疾病。 下腹总是有些胀痛,例假来了许久都没退。虽然她的生理期一直都不准,但似乎还是第一次这么紊乱。 之前有一次,跟她一个办公室的几个已婚女老师妇检后凑在一起聊天。其中一位似乎因为自己的检查结果不那么好而不开心。 她还记得,那位女老师说,女人就是这么可怜,一旦跟男人有了什么以后就容易这个病那个病。而另一位老师则打趣说,要不跟男人有什么,也容易得病啊。然后几个女人笑成一团。但从来没主意过这样的事的关书爱,却也知道了有过性行为后,女人就必须很注意自己的身体。 这种羞于告人的病痛,她根本不好意思跟何旭言提起。而想到要去医院看病,她也有些却步。 如果医生问她结婚没,她要怎么回答? 而且检查妇科不是要躺在床上张开腿让人家看那地方? 她一想就觉得很羞,很难接受。 更何况他们的钱已经用得差不多了,现在上一次医院动辄都要上百,不到最后时刻,她也实在不想花无谓的钱。 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病的影响,她总是觉得头很晕,打不起精神,但一堆工作和家务又不能不做,虽然何旭言也很努力地想帮忙,但他对家务事几乎是一窍不通。 袜子和内衣裤一起塞到洗衣机里洗。让他煮个饺子,水还是冷的就把饺子下下去,结果煮出了一锅叫人看着就没胃口的饺子糊。 未免他越帮越忙,关书爱宁可自己动手。 她知道这样不行,她也感觉到何旭言的态度也越来越不耐烦,甚至后来他总是以功课忙,学校有活动之类的住在学校的宿舍,而不回他们两人的家。 她知道他们两个已经越走越远,但她不知道怎么阻止。 果然这一切都是错的吗? 在他们分手的前一天,她打电话给何旭言,接电话的居然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声。 对方的语调带着一丝敌意和炫耀。 “他有事走开了,你有什么事告诉我就行了,我一会跟他说。” 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被点燃。 她几乎将屋里能摔的东西都摔了,在何旭言踏进屋子里的一刻起,她就不停地哭,不停地骂。她觉得自己简直痛苦得快要死,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家务,在学校学生不听话,男同事又对她多有骚扰。 而她的身体又出了这种难以启齿的病痛。 “你在干什么!”何旭言抓住她乱打的双手,眼睛差点就被她的指甲刮到,原本拿在手上的手机也嘭的一声掉到地上。看着周围狼藉一片,他的怒火也熊熊燃起。 “你真是个疯子!有谁像你这样的吗!” “我是疯了!我是疯子!你有种就不要跟我这个疯子在一起啊!” 她满脸泪水,不敢相信他竟然以这样恶毒的话来说她。 “不跟就不跟!你这种疯样子,谁敢跟你在一起!” 说完,狠狠地将门一甩,竟然头也不回地走了。 关书爱像是没能回过神来,她脸上的泪还在不停地流着,整个人软软地坐倒在地上。 “旭言……” 她不敢相信他真的就这么走了。 看着地上杯子、碗盘的碎片。这些真的是她弄出来的吗? 想到何旭言说她是个疯子的话,难道这个样子还不算疯吗?谁愿意跟疯子一起呢? 忍不住,伏在地上大哭。 她是希望他安慰她的。告诉她那个女生真的只是刚好帮他接电话而已;告诉她,她的身体很快就能恢复;告诉她,他还是很爱她不会离开她。 但,他头也没回,就这么走了。 小言在关书爱开始摔东西的时候就已经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关书爱哭了许久许久,可惜,她的悲伤的泣鸣只有自己能听到。 那天晚上她也不知道自己哭到什么时候,早上幽幽醒来的时候,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下身好像有些濡湿,有点像来例假时晚上睡觉不小心侧漏的感觉,但又有些不像。她的例假在两三天前终于停了,但下腹的疼痛却并没有停止。 她想起身掀起被子看看,但却发现手竟然一点力气都没有,全身酸软得像瘫了一样动弹不得,肚子有一种沉坠感还隐隐发痛。 到底是怎么了? 反正褥子也弄脏了,她想,就好好再躺一会吧。 终于又过了一会,她觉得似乎力气有点恢复,慢慢把被子拉开,眼前的一幕吓得她几乎尖叫。 一片血红。 被褥上全是鲜血。 她下身的衣裤也全被染污。 关书爱吓得眼前有些发黑,几乎昏厥过去。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难道…… 她想到了最大的可能性。 难道我流产了?! “虽然当时我已经二十五岁了,但我真的毫无保护自己的意识。” 关书爱的语气有些幽幽的,对于她来说,这恐怖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但何旭言的眼眶却已然泛红。此刻,如果有把刀,他真的会剁了自己。 “我们的避孕并不彻底,而我竟然没有想到自己身体的异常可能是由于怀孕导致的。我竟然把流产的出血征兆误以为是例假。像我这样粗心大意的母亲,怎么可能会让孩子喜欢,所以他才不愿意当我的孩子是吗?” 何旭言抱住她。 “不会的,他只是有些怕羞,还没想好要来到人世。这次,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名正言顺地把他生下来。到时候我一定要打他的小屁屁,说,为什么之前要让妈妈伤心。” 关书爱泣不成声。 那一次她流产的情况很严重。而她的身边竟没有一个能帮忙照顾她,安慰她的人。失去孩子的痛苦,她无法向任何人倾诉。她只能独自一人,躺在冷冰冰的医院里,独自承受着与爱人分手,还有孩子死去的痛苦。 当她好不容易回到家的时候,也接到了由于她旷工超过一周,被学校要求自动离职的消息。 那一刻,她全然崩溃。 她记得自己捂着肚腹,无法想象里头曾经有过一个小生命,但却在她还不知情的时候就化为血水,从她的身体里流走。 这是她的罪,是她无法承受的罪。 然后,当她再次从黑暗中醒来的时候,她忘记了一切。 何旭言紧紧地抱着她。她能感觉到有暖暖的泪滴落在她的发上,缓缓往下流。 “对不起。” 他不知道如何以言语来安慰她。时隔七年,他竟然到今天才真正知道,她到底受了多少的苦。 那一天,他们一起,流了许多的泪水。 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重改,只能成为伤害在心中慢慢结痂。但未来还有很多可能,只要两个人能够同心协力,又有怎么样的难关不能渡过呢? ***** 何旭言一醒来就看到她对着镜子梳妆打扮。 关书爱转过头来,对着他温婉地一笑。柔和的晨曦洒在她身上,晕出一圈朦胧的光辉,看得何旭言心中满溢着柔情。 他下床,从身后轻轻搂住她的肩。 “怎么变得这么爱美。” 关书爱看着镜子中的两人,调侃着说:“不打扮得年轻点怎么行?被说是你姐姐就好了,我可不想被人家误以为是你妈。” 她和他毕竟相差了六岁之多,而她看起来就是三十多岁女人样子,他也不是显老的面孔。有时候两人牵手走在街上,还是会接收到一些探询好奇的目光。 何旭言把脸贴到她的面颊上,装模作样地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 “这哪是我姐姐,明明就是我老婆,而且是世界上最漂亮的老婆。” 虽然已经不是青春少女,但她皮肤白皙,眉眼秀丽,微卷的长发散发着成熟的撩人风情。在经历过了这么许多事情而又释然之后,她的整个人被一种温润而优雅的气质所包围,双眸仿如蕴藏着海一般的柔韧多情,漾着如春风般的眼波,总在不经意之间吸引住男人的目光。相比之下,他总觉得站在她身边的自己像个躁气的小毛头。每当有男人看她的时候,他总是感到又得意又嫉妒,又矛盾又不安。 唉,既希望她向世人展示她的美丽,又希望这美丽只能为他所独有。 “少贫嘴,你可别把你的工作用口才使到我身上,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语气似乎有点恼怒,但镜中的佳人却一脸柔笑。 “你这么久都不回去行吗?” 关书爱有些奇怪为什么之前一直狂打电话催人回去的张一雄最近都安安静静的,半点声响都没有。 “既然我决定要在这边定下了,那他肯定也得跟着挪地方了啊。” 嗯……真香,何旭言在她的颈后深深亲了一口。 关书爱有些嗔怒地推开他的魔嘴。 真是的,总是喜欢这么不正经。 “好啦好啦,其实是他想在这边开设一个分公司,叫我帮他坐镇。”何旭言有一下没一下地撩着妻子的发丝。 “旭言,我以前见过你爸爸。” 突然来这么一句,何旭言还真有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那时我是以你的班主任的身份去见他的。”她转过身,直视着他,目光温柔而又深情。 “这次,我想以你的妻子和他未来孙子的妈妈的身份,去见见他。” “好啊……什么?” 才反应过来的何旭言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 “孙子?是说我要当爸爸了吗!” 回应他的是闪着幸福光辉的笑容。 “我……我……”他简直高兴得手足无措。 “我好想把你抱起来转圈。”他拉着她站起来,但突然又紧张兮兮地说:“不行不行,孕妇不能做剧烈运动,从现在开始,你得好好注意身体。” “嗯。” 在喜悦过来,他忽然安静了下来。 “既然你这个媳妇要见公婆了。”他可不会说自己的老婆是“丑媳妇”。“那我这个丑丈夫也得去见见孩子的外公外婆啊。” “嗯。” 爸爸会原谅她的,她相信。不管是他的爸爸,还是她的爸爸。他们都已经有了足够的能力和事实去说服他们。 在经历了这么多后,他们更加懂得如何去体谅迁就对方。 轻轻倚靠到他怀里,她有信心,他们能够这么一直幸福下去。 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