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丁昭和贺肃走在大街上。 2月14日。风很冷,街上的人鼻子红彤彤的,面颊红彤彤的,手里的玫瑰也是红彤彤的。 丁昭说:"是个男人好像都举著玫瑰,红红的,直直的,不知道他们晚上和自己的女人在一起的时候,下半身是不是也能又红又直。" "只要以後你男人又红又直不就结了,你管别人直不直。"贺肃说。 丁昭没吭声。 贺肃知道这小子八成又犯忧郁症了,就拉著他找了几个哥们儿去K歌。一夥人闹到很晚才回去。 第二天上午,辅导员打电话到家里来的时候贺肃还埋在被窝里。辅导员问他昨天晚上是不是一直和物理系的丁昭在一起。 贺肃说,是啊,怎麽了? 丁昭跳楼了。八楼,从实验楼厕所的窗户里,而且是女厕。 "我阉了他,让我看到他我一定阉了他!"贺肃隔著报纸把茶几拍得砰砰响。"什麽玩意儿啊!懂不懂就乱放屁,还他妈什麽的哲学系教授!" 张哲拿起那张报纸来扫了一眼,只见大标题赫然在目:《校园惊现同性恋团夥,贫家少年被逼跳楼身亡》,标题下的正文里绘声绘色地描写著,在首都某著名高校,近日有一名物理系男生跳楼身亡。据调查,这名男生的死因乃是因为不堪忍受校园内同性恋团夥的威逼玩弄。这个团夥的骨干成员由一群高干、富商子弟组成,曾多次利用交朋友、组织社团的名义胁迫贫家子弟就范。由於这些人背景复杂,校方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但不对相关人员做出处理,反而多方包庇。这次的自杀事件,校方仍旧对外声称是由於这个男生忧郁症发作的缘故。但是据记者从一位年轻的哲学系教授那里得到的消息,这名男生的死亡和一名富商之子对他的利诱、猥亵和始乱终弃有密切关系。这名男生在二个月前,曾经找这位老师做过心理辅导,其後一直保持邮件联系...... 现在连大报都这麽八卦了,张哲皱起了眉:"哲学系的?谁啊?" "已经让人查去了,早晚得把他揪出来。妈的看老子不把他大卸八块,哎哟......"贺肃挥舞著拳头,不小心又扯动了背上的伤口,痛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昨天他刚刚被他老爸按著用皮带抽了一顿。退伍军人出身的房地产大亨贺葆耕,不知从哪里看到了这个报道,认定报纸上写的玩弄同学的富商之子就是自己这个从高中起就开始和男人厮混的宝贝儿子,因此大发雷霆,差点扒了贺肃一层皮。 "丁昭怎麽从来没有说起过他找人做心理辅导的事啊?"张哲嘉不理会贺肃的抓狂,径直思索著。 "谁知道那小子怎麽想的?平时就数他心思多。唉,不过也难怪他想不开,老拐也做得太过分了点。"老拐大号许均,是贺肃和张哲的哥们儿,平素最喜欢诱拐良家少年,因此落下这个名号。丁昭刚入校的时候就被他看上了,使尽手段掰弯了拐到手,但等到丁昭真正对他产生了依赖感,觉得离不开他的时候,他又开始厌倦了。 丁昭和许均分手之後特别消沈,贺肃和张哲看不过去,就经常安慰他,拉他出来散心。但是朋友的劝慰怎麽也温暖不了他的心。这种消沈不单单是由於失恋,更多的是改变了性向之後产生的对父母的愧疚、对生活的绝望,以至於最终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想起朋友的死,贺肃和张哲都沈默了起来。丁昭确实是个很可爱的孩子,虽然有点多愁善感,可从来都没有给别人添过麻烦。圈子里的人都很喜欢他。是的,圈子,在X大确实存在著这样一个同性恋圈子,但并不像报纸上报道的那麽嚣张、祸害,大多数人都相当低调,只是想要从中获得在"正常人"那里得不到的理解和认同。当然里面也存在著几个害群之马,凭借二世祖的身份很做了些过分的事情,很不幸丁昭就碰上了一个。 寒假很快过去,新学期开始了。 周二早上,在自己租住的公寓里,张哲刚刚起床洗漱完毕,就接到贺肃的电话:"赶快跟我到F区304阶梯教室上课!" "又抽什麽风?"张哲是法学院的研究生,贺肃是经管系大三的学生,两个人平时根本不在一个区上课。 "我找到那个乱放屁的哲学系鸟人了,他这学期开全校通选课西方哲学史,小爷今天我要去踢馆!" 看来他还当真了。也难怪,无缘无故被老爹抽了一顿,去找许均理论时却发现那小子几乎崩溃了,说是现在才发现自己是真的爱著丁昭的,当时怎麽就没有想明白,愣是害怕被他束缚住硬把他推开了,逢人就祥林嫂一样的念叨:"是我害了昭昭,我有罪,我不是人",一边说一边抽自己耳光,再不就喝醉了酒撒泼打滚大哭不止。 贺肃本来很想抽他一顿解气的,一半为了自己,另一半为了丁昭,但眼看还没抽他就已经不成人形了,只得先把帐记下了。 但是这口气还是咽不下去,这下都算在那个倒霉的哲学教授头上了。 张哲本来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但这次还真想看看这个一边假扮心灵导师、一边又针对同性恋大发歧视性言论的"岳不群"究竟是什麽样子。从冰箱里抓了块面包,咬在嘴里匆匆出门而去。张哲租的公寓就在学校对面,上下课很是方便。和那些平素开著跑车招摇过市地去上课的二世祖们不同,张哲是个相当低调的人,虽然他并不缺乏可供炫耀的资本。 2 张哲赶到的时候,304教室已经坐满了人。要不是贺肃替他占好了位置,他还真找不到地方坐。 西方哲学史现在已经成为了学校里最热门的公修课之一,据说这都是拜主讲教师曾虚白的个人魅力所赐。 听到这话的时候,张哲只是报以一声嗤笑。大学里的所谓"青年才俊"他见得多了,也了解这种"个人魅力"产生的缘由。大多数的时候无非是错把讲台的高度嫁接到了本尊的腿上,以为教室前面的那个人有多麽的高瞻远瞩,博识雄辩。但是一旦走下讲台,也许根本就不是那麽回事儿。所以当初寻死觅活、一定要升级为师母的女生大多数都是会後悔的。但是长江後浪推前浪,每年都会有那麽几朵浪花死在沙滩上。张哲虽然对异性没企图,有时也不禁扼腕叹息。 但是曾虚白却大大出乎张哲的预料。 和那种头大身小,戴著厚厚酒瓶底的典型文科博士的形象大大不同,曾虚白高而且瘦,就算不站在讲台上,也能看出来腿很长。眼睛坦诚而柔和,让人一看就容易产生亲近的感觉。 他据说还不到三十岁,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无疑,他并不是个十分英俊的人,但柔和之中又透露出深邃,斯文的外表下掩藏著令人心悸的生命活力,从张哲抬起头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动摇了那种根本不相信有什麽"个人魅力"神话的决心。 那麽,丁昭就是被他这种亲切的外表所吸引,才去找他做什麽"心理辅导"的吗?张哲手里拿著书本,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著曾虚白。 一边的贺肃却沈不住气了。一边不断"哇靠"著,一边屁股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终於,上课铃响了。 铃音落下的时候,曾虚白开始了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曾虚白......"。 刚说完这一句,下边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鼓掌最起劲的是教室前排的那几行女生。 听到掌声响起,曾虚白并没有流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只是稍稍低下头腼腆的一笑。这一笑,却让鼓掌的人更加起劲了,同时还有刺耳的口哨声响起。 吹口哨的是贺肃。f 轻挑的哨音引得教室里的人都回过头来看他,有的人还露出责备的目光。但曾虚白却只是往贺肃坐的地方扫了一眼,然後沈著地继续他的开场白。他富於磁性的声音一下子抓住了大家的注意力。失去了关注的贺肃无聊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这个学期,将由我来和大家一起对西方哲学史上出现的一些有趣的人和有趣的想法进行讨论。所谓讨论,就不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大家有什麽观点,也可以积极发表......"。 "老师......"底下突然插进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什麽观点都可以发表吗?"又是贺肃。 "是。"曾虚白微笑著回答:"你能想到的和课业有关的任何观点。" "OK,您请继续。"贺肃翘起二郎腿,一副旁若无人的姿态,引得满教室的人都对他侧目而视。 曾虚白深深地看了贺肃一眼,回转身,打开了随身带来的电脑笔记本上的一个文件夹。立时,投影仪将古希腊雅典神庙的残垣投射到了幕布上。 学生的注意力马上又被曾虚白吸引了过去。贺肃轻声的骂了一句"shit"。 接下来,曾虚白开始概述古希腊艺术的辉煌和哲学思想的繁荣。介绍到了犬儒主义的时候,曾虚白讲了一个小故事: "犬儒主义作为一个思想流派是苏格拉底的学生创建的,但是它最有代表性的人物却是第欧根尼。第欧根尼是一个很纯粹的人,他觉得人类生活中的大部分信条和规则都是虚伪的,华衣美食、权势富贵都是身外的累赘,人只需要满足最基本的需求就好。他终日半裸著身子,赤著脚在街道上游荡。饿的时候就讨几口面包和橄榄吃,渴了就喝泉水。他没有家、没有自己的房子,就住在一个大木桶当中,因为人不需要隐私,人们做著同样的事情,没什麽必要把它们隐藏起来。有人说他活得像狗,有人说他是乞丐和疯子,但是他自己却怡然自得......"。 "老师──,我有一个问题!"贺肃拖长了声音,举起右手。 "请讲。"曾虚白稍稍顿了一下,但仍然彬彬有礼。 "这个像狗一样活著的家夥,没有家也没有房子,那麽他有那种需要的时候该怎麽办?"贺肃特地把"那种"两个字咬得很重,"难道就一直用右手解决?" 教室里先是一静,随即有人发出了低低的窃笑,而另一些人则对贺肃怒目而视。贺肃则是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著曾虚白。 曾虚白挑了挑眉毛,虽然动作轻不可见,但还是没有逃过张哲的眼睛。他悠闲地玩弄著手里的钢笔,看这两个人如何过招。 "他不会用右手解决的。"曾虚白的口气非常认真,俨然就是在讨论最严肃的学术问题,"因为他是个左撇子。" 教室里爆发出哄然的笑声,这下子连张哲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贺肃一脸尴尬地坐在那里,显然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 曾虚白扫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眼睛里却有狡黠的笑意一闪而过。接下来开始讲述第欧根尼与马其顿年轻的霸主亚历山大相遇的故事,课堂又恢复到稳定有序的状态。 下了课,曾虚白在一群女生的簇拥下施施然离去。贺肃和张哲也跟在後面走出了教室。 "我改主意了!"贺肃盯著曾虚白的背影,磨著牙恶狠狠地发话:"我不阉他了,我要上了他!" 张哲微微一笑:"你降服不了他的,不如由我代劳。" "你?"贺肃一惊:"你看上他了?不行,是我先发现的!" "大不了同时出手,公平竞争。" "不行!我看上的人你非要来插一杠子,这已经很不公平了!"张哲的手段他又不是没见识过,别看他现在老老实实一副好学生的样子,想当年出来混的时候,也是个拿刀捅人连眼都不带多眨一下的狠主儿。只是在家里出现变故之後,才开始浪子回头的。和他竞争,贺肃还真是没有多大把握。 "就这麽说定了。"张哲却根本不理会他的抱怨,拍了拍他的肩膀,径直转身走掉了。 剩下贺肃自个儿愣了半天。张哲都走出去有六、七米远了,他才好像突然又想起来什麽似的,喊到: "哎,哎,对了,你不是学过西方文化史吗?那个、那个什麽欧根尼,他到底是不是左撇子啊?" 张哲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转身走掉了。 "到底是不是左撇子啊,我怎麽从来没有听说过。"贺肃一边嘟囔著,一边拎著书包往商学院的方向走过去。 3 整整一天,贺肃都在惦记著张哲公然和自己叫板抢人的事。 他贺肃虽然不像许均那样跋扈嚣张,但在学校里也是小霸王一般的人物,旁人轻易招惹不起的,发起飙来,许均都要让他几分。但他却唯独对张哲没辙。这并不是因为张哲有著上将头衔的父亲刚好是他父亲的老首长的缘故,而是因为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没有在张哲那儿讨到便宜过。 张哲外表看著英俊斯文,彬彬有礼,但琢磨起人来,三五个贺肃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张哲自从"改邪归正",下决心做好儿子、好学生之後,就再没对人出过手。这次居然扬言要和他抢人。这让贺肃怎麽能不紧张? 被曾虚白的不实之词害得挨了一顿胖揍的人是自己,又不是张哲,要讨债的话也轮不到他啊? 一边在心里嘀咕著,一边将车开到了张哲租住的公寓楼下。 敲门进去的时候,却意外地看到杨铭知坐在沙发上,眼睛哭得红红的。 "小指头,你回来啦?"贺肃过去金刀大马地坐在杨铭知身边,胳膊搭到他肩上。 沙发顿时陷进去一大块,杨铭知身不由己地向贺肃那边歪了过去。贺肃一米八六的身高,体重有一百七十多斤,吨位相当的大。他这麽一坐一搭,杨铭知看起来好像被夹在老鹰翅膀下的鸽子。 平素这时,杨铭知总要挣扎著逃走,这次却意外地没有动,眼泪反而落了下来: "你们怎麽不早点告诉我?"杨铭知是美术学院大二的学生,寒假到丽江写生,刚刚才回来。 "唉,不是怕你伤心嘛。"贺肃拿手胡撸著杨铭知的头。这时张哲端著两杯咖啡从厨房走了出来。 "他真的什麽也没有说吗?"杨铭知转向张哲。 "没有。"张哲摇摇头,递给他一杯咖啡。 贺肃也伸手来要,张哲却熟视无睹,自己端著另一杯咖啡啜饮了一口。 "他为什麽、为什麽要这麽做!"杨铭知的声音里满是恼恨和不理解。 杨铭知是张哲的远房表弟。在这个圈子里,他和丁昭最为亲厚。丁昭的委屈、不甘和绝望他都能够理解,可是也不能因此就走上绝路啊! "据说他出事之前一直和哲学系的一个老师通信,不知道那些信里会不会透露什麽。"张哲平静地说。 "操!别提了!说不定就是那个假斯文的道德说教才叫丁昭愈来愈消沈的。这鸟人还跟记者说我们是同性恋流氓团夥,害得老子挨了好顿揍,现在屁股还疼呢。早晚老子也让他屁股开花!"贺肃恨恨地说。 "你们说的是曾老师吗?"杨铭知反问。 "你认识他?"r "丁昭跟我说起过他。而且──"杨铭知的脸突然红了一下,"他是我们学院的一个老师的好朋友。" 他的情绪波动没有逃过张哲的眼睛,贺肃却不管三七二十一,性急的问下去:"丁昭跟你说过他?他是怎麽说的?他是GAY吗?"这恐怕是贺肃现在最关心的问题了。 "他说曾老师人很好,对他很有耐心。前一段时间他迷上致幻剂,就是曾老师劝他戒掉的。你说曾老师跟记者说我们是流氓?这根本不可能,他绝对不是那样的人。别再是记者瞎编的吧?"杨铭知的口气很肯定。 闻言张哲摸著下巴陷入了沈思。贺肃却仍然紧追不舍: "那他到底是不是GAY,丁昭跟你说过吗?" "这个,丁昭从来没有说起过。我觉得,不能够吧?"杨铭知犹疑著。 "他要不是的话,他赶著搀和什麽劲儿啊?"贺肃却不愿意相信这个答案。 "是不是,试试不就知道了?"张哲在一边冷冷地说。 "对!"贺肃拍了下大腿,"不过要试也该我先试。" "你们这是干嘛?这又不是曾老师的责任。"杨铭知皱著眉头。 "没事的,你就不用管了。"张哲态度温和。 "没你小孩的事。"贺肃很干脆。 两个人态度不同,意见却很一致。杨铭知知道自己说多了也没有用。索性不去理他们,径自沈浸在失去好友的悲伤里。 ※※※z※※y※※c※※c※※※ 从这天起,贺肃这个自己院里的课很少去上的逃课大王,倒一次不落地上起了他根本没选的西方哲学史。下了课的时候,也捧著书本挤在一群女生中间向曾虚白问问题,同时有意无意地展示著他那身肌肉。 贺肃虽然高了点,壮了点,剪了个板寸头,平时走在张哲身边的时候常常被误认为是张公子的保镖,但是平心而论,从总体上来说他的形象还是满不差的。挺拔魁伟,年纪虽轻,却已经很有大男人的味道。平时在圈里圈外,也吸引了不少女生和小0们的目光。 奈何在曾虚白眼前转来转去,曾虚白却并没有多看他一眼。好在曾虚白也并没有多留意过哪个女生,这让贺肃心里安慰不少。 难道他好的是清秀美少年那一口?贺肃好几次撺掇杨铭知一起来上课,想拉他到曾虚白面前做试金石,奈何杨铭知无论如何也是不从。 相比贺肃的上蹿下跳,张哲就安稳多了。起先也跟著贺肃一起来上课,但是却不再和贺肃坐在一起,下课贺肃挤过去问问题的时候,他也从来不凑热闹,反而故意站得远远的,好像安心要和贺肃拉开距离。到後来,甚至连这门课都不去上了。 贺肃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麽药。旁敲侧击地打听了几次,却什麽也问不出来。张哲越安闲,贺肃越著急。贺肃不想再浪费时间了,他打算主动出击、诱敌深入。 4 贺肃进了门,夸的一声把自己扔进了沙发里。原本坐在沙发上的杨铭知赶紧挪到了一边的椅子上,也不跟他招呼,捧著手机专心致志地发短信。 张哲刚才出来给贺肃开门的时候,手里正拿著一叠材料,见贺肃进来只是匆忙点了下头,就马上回到书房的电脑前面了。 真无聊啊。贺肃下课不愿意回家,反正家里空荡荡的也没什麽人。说是到张哲这里来逛逛吧,谁知到这里也没人理他。 贺肃长吁了一口气站了起来,伸手伸脚的像是要活动活动筋骨。走到杨铭知跟前的时候,突然一伸手把手机给夺了过来。 "给谁发信呐这麽专心?" 杨铭知一个不留神手机被抢走了,急得立马跳起来要抢还过来。但是贺肃人高马大,伸出一只胳膊就把他拦到了两步开外,另一只手举高了手机仔细端详。刚好这时又有一条短信过来。 "‘跟你睡!!!'哇靠,这谁发的短信啊这麽火爆!"短信虽然只有三个字,但是信息含量却很高。所谓言有尽而意无穷莫过如此。 "还给我!你还给我!你,你侵犯我隐私权!"杨铭知的眼睛都气红了。 "小指头!你被破处了?不能够吧?"杨铭知的怒气,贺肃根本不以为意。不但不介意,还对著杨铭知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我看你走路的姿势也没变嘛。难道你们用的是69,哎哟妈呀!"最後这一声,却是因为杨铭知实在气急了,在贺肃胳膊上咬了一口。 贺肃抱著胳膊跳脚的时候,手机又转了手。 原来是张哲看不过去,过来帮杨铭知拿回了手机。 杨铭知悻悻然地拿著手机到书房去了。 "咦?小指头找到主儿了?是谁啊?圈里的吗?。"贺肃还在诧异。 "还不一定吧。目前的进度,估计也就和你差不多。"张哲打哑谜。 "和我差不多?什麽意思?难道他也看上曾虚白了?那是曾虚白给他发的短信?"贺肃怪叫。 "你别瞎说!"杨铭知从书房插话。 "那怎麽回事?你让我看看到底是不是他的号码!"说著就又扑过去抢杨铭知的手机,杨铭知边躲边叫:"就说了不是了......。" 但他哪里是贺肃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就被按在书架上。杨铭知只好妥协:"不是曾老师!是、是容老师!" "容老师?容老师是谁?"贺肃愣了。 "我们院的老师,我们去丽江写生时的带队老师,你不认识。" "你们上床了?" "呸!滚!你以为都跟你似的!" "那他说‘跟你睡'?" 杨铭知的脸红的像粘著露水的西红柿:"那是他误会了,跟我开玩笑的。" "误会?玩笑?嘿嘿嘿......"贺肃一边怪笑著,一边瞄向杨铭知紧攥在手里的手机。 "本来就是误会。"杨铭知嗫嚅著说:"我,我就是问问他在忙什麽,他说去宜家买床。我想提醒他,现在的流行性感冒很厉害,去人多的地方别给传染上了,就发短信说‘小心病毒',他大概误会我讽刺他买床,就回了那个。" 在忙什麽? 到宜家买床。 小心病毒。 和你睡!!! "哈哈哈......"贺肃大笑著倒在椅子上,"这位的跳跃性思维也太强大了吧。他对你有意思?" 杨铭知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半天,低声说了句:"不可能的。他就是爱开玩笑。他结过婚的,有一个女儿。" "是个直的?"贺肃不笑了,"直的你可别招惹,更何况还是个已婚的,你招惹不起,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他离婚了,他老婆出国了。"杨铭知轻声说,显然心里还抱有希望。 "离了也不行!" "那你还不是喜欢曾老师?他不也是直的?" "切!什麽喜欢不喜欢,就你这种妹子型的才老把这个词挂嘴上。他是个直的弯的还说不准呢。再说了,想上他的又不止我一个!"贺肃把脸转向张哲。 张哲只管哗哗地翻著他手里的材料,根本不搭腔。 "不过那个曾虚白还真是难搞,老子围著他转了八百圈了也没有找到下嘴的地方。"贺肃看著张哲波澜不惊的样子,决定爆料试探他一下。 "刚好我爸公司想花大价钱请个知名学者担任文化顾问,打造企业文化,B大都有好几个名角儿抢著想上呢,我跟我爸吹风,把他们都给回绝了,然後正儿八经地向他递出邀请函,谁知道他居然一口回绝了,说是太忙没有时间,也不知道是真清高还是假清高。" "他是真的忙。"张哲还是不动声色,说出的话却差点把贺肃炸飞,"他刚刚同时承担了一个国家级科研项目和一个部级科研项目,再加上还要带研究生,申请博导,当然没时间去做什麽文化顾问。" "你怎麽知道!?"贺肃哗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 "因为他太忙了,学校决定从研究生当中给他招募一个勤工俭学的助理。然後,我就被招募去了。"张哲从他那堆资料中抬起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勤工俭学?"贺肃露出一种吃坏肚子的表情。 "你又不是哲学系的研究生。"杨铭知也跟著吃了一惊。 "对,勤工俭学。我帮他整理输入材料、填写各种表格、采购书籍,然後一个月有800块钱酬劳可拿。"张哲回答贺肃。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还是面无表情,但看在贺肃眼里,却觉得他那张英俊的脸皮就好像是冒了泡的大脓包,表面看著很光滑,里面却一肚子坏水。 "不是哲学系的也不要紧,学校鼓励跨学科学习,学法律也需要哲学功底嘛。"张哲又对杨铭知解释,说罢挑唇一笑,这一笑才露出几分自得的神色,接著又继续埋头到资料与电脑之间。 贺肃一个箭步冲上去,抢过张哲手里的那沓表格,只见最外边那一页上写著:科研项目立项书。承办人一栏下面,签著三个秀劲的钢笔字:曾虚白。 5 门铃响起,曾虚白从书桌旁站起来开门。 张哲抱著一叠材料站在门口,见门打开了之後,脸上浮现出一个恭敬的笑容:"老师好,表格填好了。" "谢谢!小张辛苦了。"曾虚白真诚地向张哲表达著谢意。这个助理细心而勤奋,总是会在约定时间之前完成工作。一开始研究生院办公室的主任告诉他说,他的助理是从法律系的研究生中招募来的时候,他还有点犹豫,怕专业不同不好协调,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张哲脱了鞋跟著曾虚白进了屋。e 虽然不是第一次到曾虚白的公寓,张哲进来的时候还是会有被撼动的感觉。因为曾虚白的书房三面墙壁都是自踵至顶的大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客厅的两面墙也被书占据,只在靠窗的地方放了一个圆桌,几把靠椅。 这个人床上会不会也堆满了书?枕下放的是什麽读物?张哲不由这样猜想。但是卧室的门总是紧闭著,张哲无由窥测。 两人径直走向书房。趁曾虚白检视那些材料和表格的时候,张哲随意翻阅著曾虚白的藏书。 "嗯,非常好。多亏小张,不然这麽多表格和材料我真不知道该怎麽对付。"看到表格填的准确无误,材料条目清楚,曾虚白吁了口气。 "呵,曾老师不要夸奖我了,我也不是无条件服务。"所谓无条件,张哲指的并不是那800月薪,而是曾虚白对他的单独辅导。他从背包里抽出一本书,Elements of the Philosophy of Right,黑格尔《法哲学原理》的英译本。 "噢,有哪里不明白?" 张哲打开书,将做了标记的段落指给曾虚白看。曾虚白捧起书本仔细研读,然後将张哲用红笔标识之处一一讲解。 张哲一副凝神聆听的神态,不时会意点头,眼睛却在曾虚白脸上和颈项之间来回逡巡。曾虚白专注於书本,并没有发现张哲眼神中深藏著的探究的意味。 曾虚白肤色白净,眉毛非常整齐。眼睛下垂看著书本的时候,眼睫就显得尤其浓长。鼻梁挺直,侧影颇有几分米开朗基罗雕像大卫的神韵。 是,张哲承认,他是一个很好看的人。 但是,张哲心里也很清楚,他吸引自己的地方,并不在这里,或者说,并不完全在这里。 从第一眼看见曾虚白,张哲就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力量,一种能够直接穿透人心的力量。 当曾虚白直视他的时候,张哲就感觉到隐藏在自己坚硬外壳下的那个真实自我,仿佛受到了一种无名的牵引,挣扎躁动著想要显示自己的存在。这种感觉,既危险,又刺激。 这是一种巫术吗?还是一种本能? 就是这种特质,吸引著丁昭来和他进行心灵的交谈的吗?而这种交谈,为什麽会以这样的悲剧收场? 张哲想不明白。越不明白,渴望探究的心思就越重。 曾虚白解释完了一个概念的涵义,抬起头来问道:"不知道我这麽解释,能够让你想明白吗?" 张哲稍微沈思了一下,然後慎重地点头,腼腆地笑著说:"谢谢曾老师了。" 曾虚白露出满意的微笑。他确实对这个聪敏好学的学生很欣赏。这个学生有著非同一般的家世背景,但是行为却含蓄低调。因此虽然曾虚白对那些自命高人一等的高干子弟素来并无好感,张哲却是一个例外。 现在,他还并不知道,张哲身後轻轻摇著的,并不是犬类的尾巴。 张哲从曾虚白家里出来的时候,看了一下手表,这次呆的时间是一小时二十八分,比上次来的时候多呆了三十三分锺,比第一次来的时候多呆了四十七分锺。 之所以能有效延长时间,是因为他逐渐找到了和曾虚白相处的窍门。只要和他讨论书本,讨论宇宙、生命、存在之类的大命题,他就一定会奉陪到底。不管你的看法有多幼稚,他都会耐心倾听,在适当的时候,发表独特的看法。张哲本来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而引起的话题,到後来自己却也被深深吸引到这种交谈中去。 从外表上看,曾虚白的生活似乎就是那种最中规中矩的学院派知识分子的生活,每天活动的领域不外是课堂、教研室、图书馆和公寓,有时会去操场打打篮球,到室内游泳馆游泳,偶尔购物或者和朋友一起吃饭。 单调乏味的生活难道不是会培养出单调乏味的个性吗?但是,不知为什麽,张哲却觉得曾虚白根本不像他所看到的那麽简单。 有时候,曾虚白偶然间泄露的一个眼神,无意间说出的一句话,会突然脱离那种他一贯持有的中正平和的音调,泄露出非同寻常的情绪。但这些情绪就像是透明而飘忽的触角,还不等张哲伸手去捕捉,就倏忽缩回到壳中。 那些隐藏著的东西到底是什麽?张哲的好奇心越来越重、渴望越来越多,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走得太远了。 6 6 一大早张哲正准备出门,冷不丁儿门铃响了起来。而且一响就接二连三的不停,显然访客并不是有耐心的人。 张哲正在心里计划一天的安排,突然被打断了思路,不由皱起了眉头。 按下开门键,门外不久就传来了铿锵有力的脚步声。 张哲叹了口气,不等敲门声响起,就打开了房门。贺肃昂然走了进来。 "你要出门?"贺肃看到在往背包里装东西的张哲,有点诧异。 "嗯,去学校。" "今天可是周六。" "周六就不能去学校了吗?" "你是去图书馆还是......,去跑腿儿?" "关你什麽事?"张哲和贺肃说话毫无顾忌,一改在曾虚白面前的斯文。 "唉唉,我问你,"贺肃对此毫不介意,而是大力拍著张哲的肩,兴奋地低声问张哲:"你去他家那麽多次了,看见过他的裸体没有?" "不知道你在说什麽。"张哲板著面孔。 "切,别装了!"贺肃不屑一顾。"不过我告诉你,我可看见过。" "一大早的别发春梦了。" "嘿,嫉妒了吧?你还别不信,就是昨天晚上看到的,在室内游泳馆。" 贺肃喜欢运动,号称十项全能,各类体育活动都能来两下。昨天晚上无聊去游泳,刚从入口走进去,就看有人在游泳池边一个优雅的鱼跃纵入水中,潜泳了七八米远才露出头来,惬意而又自在地向游泳池的另一边滑过去。 贺肃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个人原来就是曾虚白。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也砰的一声跳入水中,哗哗哗,如同一个大吨位轮船,水花四溅地追著曾虚白游了过去。 几个来回,终於在曾虚白抠著池边休息的时候,贺肃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他身边停了下来。贺肃和他打招呼,曾虚白马上回应。贺肃长出了一口气:"我还怕不穿衣服您就认不出我来了。" 曾虚白也不含糊:"我光看体积就能认出你。" 贺肃一愣,然後隔著泳帽挠著头呵呵笑了半天。 游几趟,聊两句,一来二去,两个人相处得倒比在教室里融洽多了。 但是游完泳去冲澡的时候,尴尬事就来了。眼看著曾虚白脱下泳裤站到花洒下边去,贺肃突然蹲在地上起不来了。 曾虚白问他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e 贺肃咬著牙,脸色通红,说是没吃饭就来游泳,水又比较凉,胃受刺激了,痛得要命。 曾虚白打开了花洒,让热水淋在他身上,自己匆匆冲洗了一下,到外边小卖部去买热牛奶和面包给他。 曾虚白出去了,贺肃才舒了一口气,遮遮掩掩地站了起来,把水温调低。他是受了刺激了,但并不是那个叫做胃的部位。 幸亏现在还是初春,来游泳的人不多,没有人注意到他,不然真是糗大了。 不过这些他是不会告诉张哲的,只是一个劲地炫耀他看到的"春色": "腿又直又长,肩宽腰窄,後边又翘又结实,前边......"贺肃一边说,一边在自己身上比划著做示范。 正陶醉的时候,冷不防张哲的两根手指忽然叉到了眼前。 "哎哟你干嘛!我的眼睛!"虽然躲了过去,但还是吓了一大跳。 张哲不说话,走到门口换上鞋:"走。" "这麽著急,我还没说完呢。"贺肃还没完没了了。 张哲没答话,只是皱了皱眉,往门口的方向甩甩头。 贺肃吊儿郎当地晃了出去,"真是的,坐都不让坐一会。"嘴里埋怨著,心里却美著呐,嘿,终於扳回来一程。 直走到曾虚白楼下的时候,张哲心里的那股邪火还是没有消下去。按下门铃,深深呼吸,把旋钮调整到乖学生的频段。 进门之後,发现今天曾虚白的状态也不太好。脸色发白,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再加上他今天穿的是黑色的休闲裤和黑色的开襟毛衫,虽然领口露出的格子衬衣冲淡了一身黑色的肃穆,但仍然把他整个人笼罩到一种莫名的阴霾当中去。 张哲很想问问他这几天是不是过於劳累了,想想却又保持沈默。曾虚白这个人看起来很好说话,其实却有著很重的防御心理。关於自身的情况,他很少提及。如果有人问到,他虽然不会直接拒绝,却会用巧妙的太极手推开。明白这一点之後,张哲就很小心的不让自己的好奇心有所泄露,不乱看、不乱听、不乱说,讨论的话题不外乎工作和书本。张哲的有分寸和安静,是曾虚白能够安心放任他接近自己的一个重要原因。 虽然状态都不是很好,但工作还是要继续。教育部项目的有关材料,下周一就要全部交上去了,因此这个周末必须全部整理、校对妥当。 两个人一个检视表格,另一个核算书款和材料费,屋子里除了纸张翻页的声音再没有其他动静。 忽然,嘟嘟的电话铃音响起,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喂,你好。"曾虚白拿起了放在书桌上的话机。 那边的人好像在询问。 "是,我是曾虚白。" 片刻的停顿过後,一个刺耳的女声突然从话机里直直地穿透出来。 或许是房间里太过安静,或许是对方太过卖力,坐在附近电脑桌旁边的张哲能清楚地听到哭骂声的传来,虽然听不清对方究竟在骂什麽。 曾虚白的脸一霎时褪尽了血色,那副在张哲多方刺探後仍然稳稳带在他脸上的完美面具,就在这一刻碎裂了。 7 7 张哲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曾虚白握著电话的手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再接著,嘴角的肌肉甚至也微微抽搐起来。 但是让张哲不明白的是,曾虚白一任对方叫骂,自己却一言不发,也不挂电话,就在那里撑著。 张哲倒是很快回过神来,起身去了卫生间。在马桶盖上坐了很久,出来时看到曾虚白还举著电话,连姿势都未变过。 轻轻掩上门,下楼走到小区的超市,转了一圈,买了几个面包圈,再慢慢往回走。 难道是以前的女朋友?看样子不像啊。母亲?哪个母亲骂儿子会这样狠的?难道是── 情人的妻子? 想到这里,张哲一个激灵。但随即也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要是这样的话,曾虚白大可以挂断电话了事,干嘛要受这种气?再说,这些天他和曾虚白的接触也不算不频繁,他根本不像是有伴儿的样子,无论男女。 带著疑问,张哲又慢慢踱回去。 那个电话终於打完了。 曾虚白燃起了一支烟,坐在书桌前继续他的工作。他看起来十分平静,平静得像不见星月、一片死寂的夜空。这是张哲第一次看见他抽烟。 "早上没有吃饭,刚才饿得不行,买了几个面包圈,老师您要吃一点吗?" 曾虚白微笑著摇头,但是笑容很勉强。 连伪装的力气都没有了吗? 这时候的张哲,突然感觉到一种残酷的快意。他的灵魂像一个嗜血的野兽,悄悄蹲坐在一边,欣赏著曾虚白撕落面具後血肉零落的模样。 现在还不是走上前的时候。 曾虚白悄无声息地坐在那里。这种冷空气并没有冰冻住张哲,他一边咬著面包圈,一边翻著材料。他知道,曾虚白需要的不是小心翼翼,而是平静如常的气氛。 终於,张哲把书款和材料费都核对完了。 放在曾虚白案头的时候,曾虚白抬头向他表示感谢:"又侵占了你的休息日。今天我有点别的事情,改天请你吃饭。"虽然还残留著遭受打击後的虚弱,但显然又重新将铠甲披挂上身了。 张哲也没有推辞:"好啊,我等著。到时候我拿瓶我爸藏的好酒请老师尝尝。" 曾虚白没有食言。周一把材料交了上去,项目的初期准备工作就算暂时告一段落了。周三的晚上,曾虚白请张哲到学校附近的江南春酒楼吃饭。 张哲也没有食言,实际上他甚至是超额了。他带来了一瓶白酒和一瓶红酒。 "不知道老师喜欢喝哪种酒,所以就各带了一瓶。"张哲这样解释。诚恳的模样掩藏了真实的意图:酒掺著喝更容易醉。 "这瓶剑南春是80年代产的吧?"曾虚白很有兴趣的望著那瓶白酒。 "啊?老师对酒有研究?"张哲早知道曾虚白不是书呆子,但是有时候还是会遭遇意外。 "只有80年代的剑南春是这种瓶子,到了90年代就换了新包装了。" 张哲连忙给他斟上酒。 曾虚白抿了一口,露出了一副很享受的神色。 两个人就这样推杯换盏起来。 最开始当曾虚白用一种内行的眼光打量那瓶剑南春的时候,张哲就知道自己将要面临考验,但那时候他对考验的严峻程度还没有明确的估计。 张哲一向对自己的酒量很有自信,但是今天他终於见识到了什麽是强中更有强中手。不过能喝酒的人往往都会有那麽点臭脾气,就是不能遇到比自己更能喝的人,否则一定得把对方干趴下,不然就是让对方把自己干趴下,总之要以某一方或双方的趴下了局。 张哲今天本来是打算听听曾虚白的酒後真言的,不然看看他醉酒後的"真人"也好。但是到了後来,却莫名其妙地开始和曾虚白拼酒。 先是白的,後是红的,然後又上了几瓶啤酒。 最後的结果,趴下的那个,是张哲。 出了酒店,张哲挂在曾虚白身上,摇摇晃晃地向前走。 喝醉了酒的张哲,不知为什麽,感觉特别想和曾虚白谈心。天知道他这是怎麽了,平时喝多了他总是蒙头大睡的。 "老师,老师,你听我说,你别、别总这麽著急往前走。"曾虚白拖拽著他往前走,张哲就往下沈,他还想站住好好说几句话呢,干嘛这麽著急赶路。 "你说,我听著。"曾虚白其实也喝得有点过了。不过他的体质有个好处,醉了只要多喝水,多去几次卫生间,多出出汗,就很快能缓过来。绕是如此,现在他也感觉有点摇摇晃晃的。 "曾老师,曾老师,嘿嘿,我真想不到你这麽能喝酒。"张哲啪啪地拍著曾虚白的胸膛,"好!今天这酒,喝得爽快!我,我佩服你!你,你是个真汉子!"张哲竖起了大姆指。 "谢谢!"嘴里敷衍著,曾虚白不禁苦笑。早就知道这个孩子并不像表面上看著那麽乖觉,而是颇有心机和城府,但是今天这种酒醉之後的江湖气,却是曾虚白没有想到的。 "老师,我决定,从今天开始,我不再只把你当老师了,我们做朋友!"张哲豪气干云。 "好、好。"曾虚白虚应著。 张哲显然对他这种态度不满意,又站住了不肯走,"你说,你把不把我当朋友?是不是你是老师,我是学生,我不配当你的朋友!" "当然不是,不是朋友的话,能这麽尽兴的喝酒吗?"曾虚白信誓旦旦地表示。 "真的?" "当然!" 醉鬼这才听话的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絮叨朋友如何如何,下次再喝什麽酒。越唠叨声音越是含糊,以至於曾虚白问了他好几次住在什麽地方,他都没有说出个所以然。 没办法,只好把醉鬼搬回到自己家里。 终於进了门,曾虚白长出了一口气。 8 刚刚把门碰上,突然一股大力推过来,曾虚白被张哲压到了玄关的墙壁上,酒气、热气迎面扑来。 张哲的眼睛灼灼地盯著曾虚白:"老师,我、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觉得,觉得你特别亲切。" 曾虚白挣扎了几下,却被醉鬼用更大的力气按了回去,只好采取绥靖政策,配合地摇了摇头。 "那、那我现在告诉你,我觉得你特别亲切。特别、特别亲切!"醉鬼为了加强语气,梆梆拍著曾虚白脑袋旁的墙制造音响效果,"你、你知道为什麽吗?" 曾虚白从善如流:"为什麽?" "因为我觉得你特别像我哥哥。"醉鬼捧著曾虚白的脸,声音异样地温柔,"特别像......"。 "他、他比我大四岁。"伸出四个指头。"四岁,你知道吗?四岁你知道是什麽概念吗?" "一、二、三、四,我知道。"曾虚白全当是哄小孩。 "四,不算多吧?是吧?可是,他对我特别好,不仅是哥哥,还像父亲一样。我爸我妈老是忙、忙、忙,打小,是我哥给我洗澡、带我上街、送我上学,我哥还给我开家长会。哈哈,你知道吗,初中生给小学生开家长会......哈哈。" 张哲好像觉得特别好笑,笑出了眼泪。 "你猜他现在在哪里?" 其实曾虚白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但是还是摇了摇头。 "他死了!"张哲突然脸上一片颓败,"他死了。"低声念著这几个字,似乎至今仍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张哲手上放松了力道,曾虚白叹息了一声,想把他搀到客房去。可是刚扶上张哲的肩头,张哲突然抱住了他: "老师,我哥哥,他死了!死了!呜呜......"张哲把头埋在曾虚白肩头,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颠三倒四地诉说: "谁都该死就他最不该死,呜呜......。小时候,整个军区大院都知道他是最好的孩子,学习棒,懂礼貌,整个大院的姑娘、小子都喜欢和他玩儿。小时候我和别人打架都是他护著我。长大了,我犯浑,每次惹事了,也都是他护著我。那年他刚考上研究生,带回家个女朋友,我爸不同意,嫌那女的配不上他,他头一次和我爸顶得那麽厉害,爷俩不说话。可是那一天,那一天,呜呜......"。 张哲又哭又说,时不时还打几个嗝,弄得几乎喘不上气,曾虚白只好慢慢给他顺著背。 "我妈,我妈就说,也不能老僵著,一家人出去吃个饭。刚到酒楼门口,那边就有几个人从暗处冲出来,拿著枪。他们是冲著我爸来的,警卫离得远,我哥转身把我爸抱住了......"。 张哲说的含糊不清,但曾虚白却听明白了。像张哲父亲那种位置上的人,不可能没有几个政敌。矛盾激化,就有了一些过激行为。关键的时候,是长子替父亲挡了子弹。 "死的其实应该是我!是我!"张哲揪著自己的头发,"我哥那麽好的一个人,那麽优秀的一个人!我爸我妈肯定也这麽想,要是死的是我,把我哥换回来多好!" 张哲的情绪有点失控。曾虚白知道,这些话一定积郁了许久。那麽,今天的努力和隐忍,就是对逝去的哥哥的祭奠,对死去爱子的父母的补偿吗? 说实在的,在此之前,曾虚白虽然对这个细心勤奋的学生颇为欣赏,面对他时却实在放松不下来。他那种太过有分寸的礼貌和隐隐探究的眼神,让曾虚白不得不把自己严密地武装起来。 但是,在今天,他和他,都不知不觉卸下了武装。 张哲的眼泪鼻涕揩了曾虚白一肩,曾虚白没有动,只慢慢帮他顺著背。 突然,张哲喉头喔喔做响,曾虚白连忙使尽全身力气把他拖到卫生间。 闹了好一阵,才终於把张哲安顿在了客房里。 盖上被子,曾虚白转身要走,却被张哲拉住衣角:"哥,哥,别走......"。 曾虚白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住了,任床上的人攥住他的衣角,直到张哲呼吸渐渐平稳,放松了手指。 曾虚白到浴室冲了个澡,到书房打开了台灯,坐在书桌前,燃起了一支烟。 ※※※z※※y※※c※※c※※※ 之後好几天张哲没有联系曾虚白。 他觉得这次糗大了。 在曾虚白面前,他一贯是一副有礼貌,有分寸的好学生的样子,谁知道那天喝多了居然会挎著曾虚白的脖子称兄道弟。 那天最後自己都说了什麽话,做了什麽事,都不大有印象了,但是那种倾诉过的放松,却仍然记忆鲜明。 本来算计著想听曾虚白的真言,看他的真人,不成想自己的原形倒先落到了曾虚白眼里。 郁闷啊! 不过郁闷归郁闷,但却没有那种对不对的人说了不对的话之後的後悔。很奇怪,尽管有丁昭的例子在先,张哲却依然直觉地认为曾虚白是值得信任的。 这个周末,张哲没有往曾虚白的公寓跑。 但,没有想到的是,曾虚白居然主动打电话来约他。 9 饭菜是曾虚白自己做的,炖鸡、蒸鱼、油麦菜、荷兰豆,都是家常菜,却美味爽口,吃下去肠胃熨贴到十分。 这一次,曾虚白的态度亲切了很多,不再是那种彬彬有礼却注意保持距离的模样。 这顿饭吃得很有些安抚的意味。 当我是需要安慰的小孩儿吗?张哲心里很不是滋味。 最郁闷的是,对方根本就没有出招,自己就已经先输掉一局。 郁闷的结果就是,嘴里嚼著酥烂的鸡肉的时候,脑子里想到的却是曾虚白的脖子。 曾虚白今天穿著灰色的毛衫,领口露出淡蓝色的衬衣领子。 不知道为什麽,从曾虚白家里走出去好远了,那淡蓝色的衣领还在张哲眼前晃悠,从中午晃悠到晚上,一直晃到张哲的梦中去。 学校是现代社会最具规范性的机构,早操、晚自习,上课、下课,一天很快就过去。 又是周末。 曾虚白这一段时间确实很忙,周末也坐在电脑前用功。本来计划今晚要把书稿的第一部分完成的,但突如其来的访客却打乱了他的计划。 是张哲。 他的突然到来让曾虚白很感诧异,一向做事很有分寸的张哲,这次不但没有电话预约,还带了一身酒气。 怎麽,到这里醒酒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了吗?曾虚白挑了挑眉毛,不过还是给他端来了一杯红茶。 张哲这次却不像上次那样闹腾,只拧著眉毛说:"我能不能在您这里坐一会,您该干嘛干嘛?"说著把自己摔在了沙发上。 曾虚白居高临下看了他一会,说:"好。" 书房的门开著,劈里啪啦地打字声清晰地传到张哲耳鼓中。单调的敲击,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异能。 张哲捧著茶杯发呆。过了一会,闷闷地开口问:"我可以抽烟吗?" "烟灰缸在茶几上。"曾虚白回答。 得到首肯的张哲从口袋里摸出了烟和打火机。这是他刚才喝完酒从贺肃那里顺过来的。他和曾虚白一样,平时不抽烟,偶尔想起来才抽。 不知是第几根烟时,曾虚白站了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出来把客厅的窗户打开,春天的凉风带著些湿润的气息悄悄潜入屋中。 "怎麽了?心里不痛快吗?" 曾虚白的关心,张哲却不想领情,他不喜欢这句话里的那种老师对学生的官样腔调。因此只是点点头,什麽也没有说。 "和家里人闹别扭了?"曾虚白知道张哲没有女朋友,这个年纪的人,如果不是感情纠纷,那就是很可能是对家长的叛逆心理了。 张哲翻起眼睛看了一眼曾虚白:"老师您不用管我。" 曾虚白苦笑,醉醺醺地坐在人家家里,连问也不让问一声,现在的孩子。 还是耐心地放缓了声音说:"尽管有些长辈确实对孩子有太多的控制欲,但是这种态度当中的爱的成份还是不应该被忽视的......"。 "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张哲突然暴躁起来。但是吼完马上就後悔了。在他面前,自己怎麽变得这麽缺乏自制力? "但是你可以告诉我啊。"曾虚白的声音依旧温和平静。 张哲的胸口起伏不定,似乎在极力隐忍著什麽。半天,终於慢慢平静下来,低著头问:"我今晚能呆在这里吗?" 曾虚白半天没有说话,张哲还以为他会找借口把自己支走,毕竟今天已经麻烦他大半晚了,而且还刚犯过冲。但末了曾虚白还是说:"好。"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消耗过多,张哲十点左右就倒在床上了。曾虚白安置好了他,又回到书房。 睡得太早,导致张哲起夜之後,就怎麽也睡不著了。看了看表,才凌晨一点半。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张哲点起了烟盒里的最後一支烟。b 虽然经过了一个晚上的折腾,愤怒和无奈仍然盘踞在他心里,无非拔除。其实很想对曾虚白倾诉,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怎麽能告诉他,自己的父亲,自己的父亲...... 一个远房表叔把小表妹送到北京来,美其名曰是帮忙家务,其实是想靠父亲的影响,给她找个好工作。 但是,今早张哲回家的时候,却看见她衣衫不整的从主卧室跑出来...... 母亲是文工团的团长,前天带团到西北去了。张哲并没有说他今天要回家。 是,他霸道、多疑,做事不择手段,凡事以自我为中心,从来不知自责和忏悔为何物。这也是他历经70、80年代的政治风暴而屹立不倒的原因。 这种事情当然不是第一次。但是,他今年已经60多岁,而对方,还是个有著血亲关系的後辈! 当时张哲什麽也没有说,乒乒乓乓把客厅的东西砸得稀烂,然後一言不发地从家里出来。 想到这里,张哲把手里的烟揉得粉碎。被烟头烫著的时候才惊醒过来。长吁了一口气,扔掉烂成一团的烟丝,又坐著发起呆来。 突然,卧室的门卡塔一声响,张哲猛地回头,却见曾虚白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 是自己吵醒了他吗?刚要开口解释,曾虚白已经走到他的面前,弯下了腰,亲昵地揉著他的头发,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小雨......,小雨......。" 张哲突然觉得头发都炸开了,因为曾虚白的眼睛,居然是半闭著的,根本没有在看他! 张哲悄悄把手放在曾虚白面前晃了晃,对方一点反应也没有。 难道是──梦游?! 曾虚白揉够了他的脑袋,站起身来,往卫生间的方向走过去。过了一会出来时,拿著一个不知从那里掏出来的圆圆的带著壶嘴的东西。张哲端详了半天,才发现那个东西居然是个夜壶! 曾虚白蹲到他的面前,伸手去拉他的睡裤。这睡裤还是曾虚白借给他的。张哲下意识往後缩,曾虚白的手却不屈不挠地跟过来。张哲怕惊醒了他,不敢过分挣扎,终於让这双手抓了个正著! 手是温热的,抓住张哲的那根东西的时候,却让他打了个寒颤。 曾虚白把夜壶对了过来,然後开始"嘘、嘘"地吹起了口哨。 张哲几乎要哭出来了,这种情形,让他怎麽嘘嘘得出来。 曾虚白却很有耐心,口哨声不停。 要是不尽快解决,是不是就得这样"嘘嘘"到天明? 张哲终於狠下了心,闭上眼睛拼命运气!哗哗的水流声终於响起。张哲觉得自己简直都要虚脱了。 曾虚白晃了晃他的东西,把水珠抖掉,给他拉好睡裤,然後端著夜壶到卫生间去了。随後传来了哗哗的冲洗声。 张哲认真地考虑要不要趁机溜回房里去,又怕他回来感觉不对惊醒过来。犹豫著的时候,曾虚白已经折返回来,一只手插入张哲腋下,另一只手托住腿弯,竟然把张哲打横抱了起来。 张哲虽然偏瘦,到好歹也是将近180的身高,130斤的体重,曾虚白虽然勉强抱起了他,却是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吓得张哲出了一身白毛冷汗,连忙抱住了曾虚白的脖子。 曾虚白一片迷蒙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小雨乖......",说话的时候,仍然是半闭著眼睛,看得张哲的胃都揪起来了。 曾虚白把他抱进了自己的卧室,放在床里边,盖好了被子,自己躺到了外边,一只手搭到了张哲腰上。 张哲屏住了气息,一动也不敢动。 10 10 不知过了多久,张哲估磨著曾虚白睡熟了,才敢把他的手轻轻移开,蹑手蹑脚下床,溜出门外带上门,才撒丫子蹿回客房的床上去。 用被子整个把自己包了起来,喘息数声,突然又想起拖鞋还在客厅沙发旁,又回去穿拖鞋。再跳到床上去的时候,连著打了好几个喷嚏。 小雨?小雨是谁? 张哲心中充满了疑问,一时间倒把原先的烦恼抛到了一边。 情人?兄弟?难不成──儿子? 有儿子也不可能这麽大,不然不会把张哲当成是他。 剩下的两种可能,说是情人吧...... 想到这里,张哲突然心里咯!一下,如果这个小雨果真是他的情人的话,那麽他的性向不就很清楚了吗? 如果他是弯的,为什麽还要批评学校里的什麽同性恋流氓团夥?还有,丁昭的事情究竟是怎麽回事? 难道,这都是他的伪饰?如果是这样,那他岂不成了令人不耻的伪君子? 如果是他的兄弟...... 张哲其实更愿意接受这种解释,虽然这样就意味著更进一步的接近会有很大困难。 张哲努力分辨著曾虚白对待"小雨"的态度,为自己的判断寻找依据。但刚才的事情委实太过暧昧,张哲越想大脑越趋於混乱。 最後在临近清晨的时候,张哲终於明白,靠现有的信息根本不可能得出可靠的结论,想要答案的话,必须知道的更多。 於是张哲做出一个明智的决定,先用睡眠把大脑格式化,然後再重新输入数据进一步分析。 尽管睡得很少、心中疑云重重,张哲还是七点和曾虚白同一时间起床,吃完早点就离开了。 死缠烂打不是他的作风。张哲相信,虚虚实实,张驰有度,才是对付曾虚白的最好方略。 但是也不能松弛太久。 所以周三晚上张哲又出现在曾虚白面前,而且还面颊红肿,嘴角带著血迹。曾虚白并没有感到十分惊奇,他甚至没有问张哲为什麽会受伤,还是张哲主动告诉他,他触怒父亲挨了打,现在心情很低落,能不能在这里呆一晚上。 这是他第一次以清醒的姿态提出这个请求。其实曾虚白大可以拒绝,因为他没有义务收留并安抚。但是张哲知道,曾虚白无法说不。他其实比他自己知道的要心软得多,他拒绝不了一个向他求助的人。 张哲并不期望重演上次的"夜半惊魂",但他却还是在曾虚白回卧室後打开了客房的门,并且一夜都没有睡稳。但是,这是一个非常静谧的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张哲关上了门,在等待的疲惫中进入了梦乡。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将近九点。 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曾虚白留言说他上课去了,厨房有牛奶和面包,可以在微波炉里加热後当早餐。 张哲一边坐在餐桌旁吃面包,一边盯著曾虚白紧闭著的卧室的门。那天被曾虚白抱进了卧室,因为太过紧张,更本没有看清楚里面是什麽样子。 那里面有什麽?能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线索? 喝完牛奶,冲洗了杯子,仿佛纯属无意,张哲在从厨房向书房走的时候,顺手拧了一下卧室的门钮。 门,竟然应手而开。 这扇门在张哲每次到来时都紧闭著,张哲以为它一定是锁著的,谁知道却并没有想象中戒备森严。 事实上,这个房间的简陋连锁闭都成了一种嘲讽。 老旧的五斗橱,简易的木板床,样式笨拙的写字桌和衣柜。推开这扇门,就犹如开启了时光隧道,一下子回到了八十年代。 张哲呆滞了有五分锺,才慢慢回过神来。 一步、两步...... 踏著时光的尘埃,张哲缓缓走到屋子中间。这个凝固的时空,让他这个外来者感到无所适从。 深呼吸,稳住了心神,张哲才有余力去打量屋子里的陈设。本来希望能够看到照片什麽之类的东西,但是除了一些最简单的生活用品,什麽都没有。 没有成人杂志,没有小电视,没有散乱的衣服,甚至连床上单薄的被褥都折叠齐整得能看到棱角。 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张哲退了出来。仿佛多呆一刻都是惊扰。 张哲来到书房,坐在曾虚白书桌前。 这个位置他是很熟悉的,帮助曾虚白整理材料的时候他也常常有机会坐在这里。随手拿起曾虚白放在桌上的书,是一本福柯的《规训与惩罚》。 福柯,哲学家当中的最著名的同性恋者。光头、喜欢开美洲豹,参加各种秘密派对,死於艾滋病。 张哲从鼻子里笑了一声,把书又放回到书桌上。 书本碰到了电话,哢嗒一声,电话线掉了下来。张哲低头一开,随即明白了,电话线原先是被拔掉的,压在话机底下。 有意思。 张哲把线插了回去。坐在书桌边,又拿起那本《规训与惩罚》翻看了起来。 11 11 曾虚白住的地方是校园北部划出来的教工宿舍区,因为是老学校,绿化很好,每到仲春时候,杂花生树,幽香暗浮,加上又安静,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味道。 傍晚,曾虚白从门外进来的时候,身上似乎也夹带著草木的清新。进了门,看到张哲站在客厅里,曾虚白多多少少有些意外。他早上临走的时候留条说,早餐在厨房,如果要离开,把门带上就好。这其实就是一种暗示。 但张哲非但没有领会这种暗示,反而还叫了外卖放在餐桌上,摆明了还想在这里继续呆下去。 曾虚白脸上保持著微笑,心里已经滋生出了抗拒。他,不习惯和人如此亲密。张哲的持续靠近让他觉得有种被凌迫的不安。 这种不安一直在持续,直到吃饭的时候,张哲对他说: "这一段时间打扰曾老师了。我知道我这样挺过分的,但是有些时候,人会变得特别脆弱,需要被扶一把,也许只是一把就够了。所以,曾老师,谢谢你!" 张哲看著曾虚白,眼睛里有不容怀疑的真诚。 曾虚白微笑不语,过了一会,说:"我明白。吃饭吧,菜就要凉了。" 张哲却不愿意放弃这个话题,他的声音低沈下去:"昨天,是我哥哥的生日。他要是活著的话,该有28岁了。" 曾虚白一振,放下了筷子,急切之间,却不知道该怎麽安慰,因为面对死亡,一切言辞都是徒劳。 "道理我都明白,老师您不用安慰我。就当我今天犯混吧,忍不住想胡说八道。但是有时候我看到老师的时候就真的忍不住会想,如果我哥哥能好好活著,是不是就像老师这个样子......"。张哲的眼睛在曾虚白身上停驻,幽深的瞳仁里满是伤感的渴望和痛楚後的沧桑。 曾虚白底下头,他有些承受不了这种眼神。这种眼神他太过熟悉了。他知道,每当他在路上看到别人家的少年在跑跑跳跳,看到大学一年级的新生,进校门时还是满脸青涩,其後却一天天不断成长,他的眼神,势必也和张哲此时的一模一样。 小雨,他永远也没有长大成人的机会了。 悲伤是一种传染力极强的病毒。一霎时,那种熟悉的剜胸之痛又闪电般攫住了曾虚白,几乎使他无法呼吸。 不著痕迹地深吸一口气之後,曾虚白才缓缓开口道:"死是每个人都必须面临的结局。尽管大家都想避开它,装作看不见它,但是我们的整个生活都是在它的羽翼笼罩之下展开的。所谓生的意义,也必须以死的存在为前提。我不想安慰你,我也无力去安慰。我只想说,有些痛,只要活著,你就得承担。" 张哲愣住了。 是,张哲刚才的话都是真的。昨天是哥哥的生日,尽管很不情愿,他还是回到了家里。他当然不奢望父亲能为他的行为表示出悔恨和歉意,但是让他愤恨不已的是,父亲居然毫无收敛,还和平时一样,对母亲颐指气使、呼来喝去。愤怒像阴火一样焚烧著他,再加上悼亡的悲痛,使他终於克制不住自己,和父亲顶撞起来。父亲虽然六十多岁了,常年的行伍生涯却使他臂力奇佳,一个嘴巴过去,张哲的嘴角破裂出血,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以往这个时候,张哲只会自己窝起来舔舐伤口。很奇怪,这次冲出家门之後,他却焦灼地想要看到曾虚白安静柔和的面孔。 他告诉自己说,这是个接近曾虚白的好机会,因为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拒绝你。但是其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楚,这究竟是出於好奇心和谋略,还是源自他内心的渴求。 就像刚才的那番感喟,他同样不知道,他究竟是在试探,还是在倾诉。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麽,事实是,曾虚白已经开始动摇了,他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脆弱和忧伤。 但是奇异的是,脆弱的曾虚白,忧伤的曾虚白,却仍然是坚韧平和的。他很坦然,这种坦然化有剑为无剑,轻易就把张哲的刺探给化解了。 "是啊,我们都需要承担。但愿,我能有老师宽容和坚韧,有足够的力量去面对和承担。"张哲一向自视甚高,但是这句话却是发自肺腑。 曾虚白却笑著摇摇头:"不承受又能如何?" 张哲紧接话头,"老师也有不得不承受的事情吗?" "每个人都有吧......"。 张哲对这种回答很不满意,这明显就是在打太极。但是曾虚白却似乎是洞悉了他的情绪,话锋一转: "当然,我也有。如果有什麽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的话,那就是生和死的问题,是我从幼年起就必须面对的问题。"这时两个人索性放弃了吃了多半的饭菜,转移到茶几旁的沙发上。 曾虚白燃起了一支烟:"因为从八岁起,就要看著自己的至亲在生死之间辗转。甚至有一段时间,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他是不是还活著。" 12 不是鲜血淋漓,谈不上悲壮苍凉,是每个人都有可能面对的过往,密密麻麻,牵牵絮絮,错落盘踞在你生命的根脉里。 小雨是曾虚白的弟弟。不过并不是亲生的弟弟。 曾虚白的母亲曾慧离婚後带著曾虚白从北方辗转来到南京,在一所中学做老师。独身母亲带著孩子很是辛苦,这样维持了几年,经人介绍,和同样也是中学老师的范周结了婚。 一开始的时候,曾慧对这段婚姻并没有抱多大希望,无非是大家做个伴,互相免去了很多单身的麻烦。但是结婚後两个人的感情却意外的好。大家都是脾气温和的人,又都经历过生活的苦难,有什麽问题都能够相互体恤和谅解。 两个孩子也很合得来。孤独惯了,突然多出一个兄弟,就好像夏天走到转角的时候突然碰到一辆洒水车,水花溅到身上来的感觉既惊异又欣喜。 范小雨走在院子里的时候突然神气了起来,因为无论干什麽背後都有了哥哥撑腰。 曾虚白也神气。因为无论走到哪里背後都会有个小跟班儿。 那一年,曾虚白六岁,范小雨四岁。 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小雨因为从小体质就比较弱,染上了当时在孩子们中流传很广的脊髓灰质炎,民间俗称小儿麻痹症。 那时正是八十年代初,时代刚从梦魇一般的民族劫难当中挣扎出来不久,资源和信息都很贫乏,即便是在南京这样的大城市。 幼小的孩子被迫在病榻和医院之间辗转。能去的地方都去了,甚至父亲还专门请假陪他到上海住了一段时间医院,也试用了无数民间偏方。 小雨的命总算是保住了,但是後遗症却无法避免。半年之後,小雨两条腿上的肌肉逐渐萎缩,先是踉跄难行,最後终於失去了行走的能力。 一家人面对苦难,表现出了莫大的勇气和耐心。其他同样疾病孩子,有的在治疗中途被家人放弃了,有的在出现後遗症之後被父母委弃给家里的老人,自己再去生养一个健康的孩子。 在同一条街上,就有这样一个孩子,因为没有得到及时治疗,最後不但导致瘫痪,而且也变得痴呆。父母把他交给祖母抚养,祖孙俩就住在两间低矮的房子里,那个孩子终日躺在床上,由祖母喂食。後来老祖母实在老得照顾不了他了,他就躺在沾满秽物的破褥子上饿得哇哇大哭。 哭声从院子里直传到街上。曾虚白每天从这里经过的时候,都要捂上耳朵,飞跑回家。 推开门看见小雨还好好的坐在他特质的小凳子上,曾虚白便会长长舒口气。小雨看见曾虚白回来,惊喜地叫著哥哥,挪著他的小凳子往门边迎──他的腿无法行走,只能用胳膊拖著凳子一步一步往前蹭。 曾虚白就会掏出从学校门口买来的米花糕、辣萝卜条、芝麻糖给小雨吃。米花糕五分钱两个,辣萝卜条三分钱一小束,芝麻糖一毛钱三个。花的都是曾虚白节省下来的买铅笔、作业本的钱,看小雨吃得香甜曾虚白也会觉得特别高兴。 小雨看曾虚白每天去上学,便也吵著要去。这年小雨七岁了,确实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 范周在二六车後面安了个特质的座位,每天送小雨上下学。但是他自己工作太忙,晚上还要兼职翻译东西,想多赚点钱给小雨治病,一来二去,身体就有些吃不消,最後,是曾虚白接替了范周的任务。 十岁的曾虚白,晃晃悠悠地推著自行车驮著弟弟去上学,因为还不会骑。不过孩子总是很勇敢,骑车很快成了熟练工种,带著人还能在车缝里钻来钻去。因为骑快车曾虚白挨了母亲不少打,但却屡教不改。因为小雨特别喜欢那种速度带来的快意。 小雨的学业时断时续。受到病毒全面侵袭的他免疫系统特别弱,很容易沾染上其他疾病。家庭的大部分收入都用来给小雨看病了。范周甚至还瞒著家人偷偷到医院卖血。 直到范周也病倒了,卖血的事才由医生问了出来。 范周病了半年,在小雨小学毕业的时候,终於撒手人寰。 彻骨的悲凉又一次将这一家人浸没。g 曾慧几乎被接二连三的变故击垮。如若不是顾念著两个孩子,她也想干脆和丈夫一起去算了。 痴痴呆呆,恍恍惚惚,耳边不断出现幻听,总是觉得丈夫在叫她。 十四岁的曾虚白,承担起了照顾母亲和弟弟的任务。每天放学回家,都要忙著煮饭、洗衣、给弟弟洗澡,抱他如厕...... 一切都安置好的时候,才能开始写作业。功课一日比一日紧,曾虚白睡得一天比一天晚,白天越来越没有精神。 一天煮粥的时候,曾虚白站在锅边,一边举著勺子,一边瞟著数学课本,一不留神,粥锅翻了,曾虚白胳膊和手上起了一连串的燎泡。 突发的事故惊醒了曾慧。托著曾虚白的手,曾慧知道自己不能再沈溺下去了。 13 曾慧曾经联系过小雨的生母,问她愿意不愿意把小雨接过去。虽然和范周离婚多年了,但小雨毕竟是她亲生的孩子,平时她对小雨还是很牵挂的。而且她的经济状况比较好,也许小雨跟著她会得到更好的照顾。 但是几次问她,她却吞吞吐吐,不说好、也不说不,显然有所顾忌。加上小雨早就和曾慧及曾虚白培养出了深厚的感情,根本不愿意离开他们。更何况,生母家里的後父和异父妹妹对他并不友好。 於是曾慧便带著两个孩子辛勤度日。小雨的生母时常瞒著丈夫偷偷送些钱过来。曾慧专门记帐,把这些钱拿来当作小雨的医药费和营养费,一毛也不会滥用。 曾慧的精神稳定了,曾虚白的压力随之减轻了不少。他功课越来越好,也一天天长高长大。而小雨却发育迟缓,看上去永远都像个孩子。 "之後呢?"张哲追问。 曾虚白说到这里忽然打住了话头,张哲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下文。 "之後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我高考过後到北京读大学,然後,拿到公费留学的名额到美国读书。然後又回来教书。小雨......,小雨他,已经过世了。" 曾虚白的脸隐藏在烟雾之後,看不清楚表情。 张哲想问的不是这些,他当然知道小雨死了。即便没有从曾虚白的神情、言语当中猜出来,今早接到的那个电话,也足能够使他得出这样一个答案。 是的,电话。 张哲对於他私自接听曾虚白的电话并不是毫无愧疚,但是这种愧疚和那种探究的热情相比起来显得微不足道。 那是个中年女性的声音,有著年深月久的盲目仇恨和歇斯底里: "曾虚白,你给我说话!别以为你每次不出声我就会放过你!别妄想时间长了没人记得了你就安心了你!我一辈子都不会让你安生!凭什麽我的孩子死了你还活得好好的?我的孩子以前病的那麽苦都没有怎麽样,後来情况稳定了倒反而想不开了?你妈那个烂女人,到底对我孩子做了什麽,要是不想养了就别装出一副观世音的样子,别以为她躲到国外去我就找不到她了,你不说,我照样能把她挖出来!烂X养出来的贱种......" 那女人又哭又骂,张哲就一直举著话筒听著,直到确定再也听不到什麽新鲜东西的时候,就挂上了电话,又把电话线拔出来原样放好。 说小雨是不堪曾虚白母子虐待自杀的?张哲一点也不相信。但是,这中间必定发生过什麽。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张哲刚想开口打破这难堪的沈默: "我想每个人都会有......" 话头却被曾虚白打断:"不早了,快休息吧。明天还是回家看看吧。无论如何,父亲总是父亲,赌气、逃避都不是明智之举。有什麽想法,即便是负面的,也还是说明白比较好。" 说著站起来到卫生间洗漱去了。 张哲自己坐了一会,也站起来走回房间。 虽然脑子很乱,张哲却还是在翻腾了几个来回之後进入了梦乡。他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了。 梦里也不安宁,各种黑白的、彩色的意象在他脑袋里吱吱喳喳乱撞。 正被这种混乱所困扰的时候,却看见哥哥来到身旁。 "哲哲,怎麽了,做噩梦了吗?"是哥哥低沈温柔的声音。 张哲心里一阵明亮的喜悦,哥哥来了,什麽都不用怕了。在梦里,他又变成了那个有哥哥在身边,一切都可以无所畏惧的小男孩。 可是,且慢,哥哥不是已经...... 张哲浑身剧烈震颤,颤得有一种内脏移位的痛,猛的从梦中醒来,却发现,自己的梦境并不是没有现实根源,他的手正被一个人握在手里。 曾虚白。他又在梦游了。 曾虚白半蹲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握住张哲的手,一只手轻轻抚摸著他的小臂,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一遍又一遍。 小雨被病痛折磨的时候,曾虚白就是这样安抚他的吗? "哥哥,哥哥......"张哲突然被一种无名的情愫所牵引,禁不住低声呼唤。 "小雨不痛......,小雨不痛......。"泪水大滴、大滴的从曾虚白半闭著的眼睛里滑落,打湿了张哲的手臂。 张哲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不管以往的曾虚白是怎麽生活的,今後,他要狠狠把他抱紧,再不让他有这样的孤独和痛苦! 只有他才能抱慰他的孤独,反过来,也是如此。 因为,只有同样经历过苦难的人,才能对彼此有透彻的理解,才有能力为对方付出足够的感情。 不管曾虚白是不是同道中人,不管他有怎样严密的自我防护,他都不会放弃。 不知过了多久,曾虚白趴在床边睡著了。 张哲很想把他抱上来,用自己的怀抱来温暖他。可是,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想了半天,张哲还是冒险轻轻抱起他。幸运的是,曾虚白并没有被惊醒。张哲把他送到他的卧房去。曾虚白很瘦,张哲抱著他,比那天他抱著张哲轻松多了。 临从曾虚白卧房出来的时候,张哲在床头的柜子上发现了半瓶安眠药和一个空杯子。张哲长长叹了口气。他这几天查阅了不少关於梦游症的资料,知道长期服用安眠药也是导致这种症状的一个原因。 被失眠困扰很久了吗?我知道有一种方法治疗失眠很有效。张哲望著在睡梦中仍然紧蹙著眉头的曾虚白,露出了一个自信的微笑。 14 眼看过了四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贺肃四仰八叉地摊在张哲公寓的沙发上,无聊地打了一个哈欠又一个哈欠。 杨铭知又在摆弄他的手机,张哲一如既往地坐在书桌前翻弄著什麽,时不时停下来做深思状。 贺肃最看不得他这样。 走过去,"啪"地一声拍在他肩上,"别人喂你几把草,你还就真把自己当绵羊了。" 张哲连一点受惊的效果都懒得做给他,继续翻他的东西。 "哎,我问你,你那个,进度怎麽样了?"贺肃弯下腰,谄媚的笑容像一层稀薄的奶油,下面掩藏著庞大的好奇和不服。 张哲自然知道他问的是什麽,也就不跟他打哑谜了。 "不怎麽样啊,你呢?" "真的吗?"虽然犹疑地反问,但还是忍不住发牢骚,"我也是没什麽进度。"明明见到的时候打招呼很亲切,一起游过几次泳,颇有惺惺相惜之意,但是不知道为什麽总有一种无法下嘴的感觉。难道是自己的雷达装置出现了偏差?那个人其实是古今第一坚贞不屈的直男? "鸡肋啊鸡肋!"贺肃夸张地大叫著又重新倒回了沙发上。眼看想要再进一步是困难无比,可是要放手的话又觉得心里痒痒舍不下。 "我就跟你说过不行的,曾老师根本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就算是,他需要的也不是你这种人。"杨铭知用眼尾扫了他一眼,凉飕飕的说。 "耶?你难道知道他要的是什麽?你怎麽知道我不行?"贺肃立马坐直了问。 "他要什麽当然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就是有一种感觉吧,嗯......,我觉得你填不满他。" "哇!受侮辱了!小指头你你你太太太看不起我了!"贺肃跳起来对杨铭知挺起胯,捉起杨铭知的手就往他腰下的部位按,"今天一定要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尺寸!" 杨铭知脸一下子红透了,忙不迭地甩脱了手:"我说的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贺肃哈哈大笑,这一闹才把刚才的沈闷扫荡光了。 "不过,"张哲转过头来,眼中隐隐闪动著狡黠的光芒,"虽然没有什麽进度,但是我却琢磨清楚了他的一点脾性。" "喔?你说你说!"贺肃搬了把椅子到张哲身旁,横跨过椅子坐下来,下巴抵在椅背上。 "他虽然表面架子足,其实是个比较消极被动的人。只要你再热情豪放一点,说不定会有突破。" "是吗──?"贺肃狐疑地问,"那你干嘛不自己热情豪放点,干嘛要告诉我?" "你什麽时候见我热情豪放过?这种路数不适合我。告诉你,是因为竞争激烈游戏才好玩。"张哲波澜不惊地说。 "嘿嘿,是吗?那谢了兄弟!"贺肃热情地又来拍张哲的肩膀,却被张哲闪身躲过了。眼看张哲又去忙他的了,贺肃把头转向杨铭知。 杨铭知抬眼看了他一下,把头转过一边。 切,都把我当冤大头,信你们才怪! 贺肃在心里嘟囔。跟我提建议?张哲能有这麽好心?他的话一定要反其道而行之才对。相反的嘛,意思就是说──像杨铭知那样? 贺肃坐在杨铭知对面,看杨铭知拿著手机羞涩地抿嘴笑了一下,他便也抿嘴一笑。杨铭知一手回短信,另一只手的大姆指下意识地摩挲著自己肉嘟嘟的嘴唇,贺肃也爱娇地摩挲自己的嘴唇。杨铭知轻轻吁了口气,贺肃也随之悠悠一叹...... 杨铭知突然反应过来贺肃在干什麽,指著他叫了起来:"你、你在干什麽?干嘛学我?少恶心了......" "什麽?我恶心?哼!"贺肃一扭腰站了起来,走到浴室的镜子前,一只手麽指和中指捏了个兰花的造型,侧睨著镜子微微飞了个眼风──结果自己也呕得连忙从浴室冲了出来。 恼羞成怒之下,撞到杨铭知跟前,把他从进门起就拿在手里摆弄不停的手机抢过来。 "Y小姐,行了吧,好了吧,我还等著出门呢。" 再往上一条: "小Y,先把你可爱的小尾巴收起来吧。" 刚念了两条,被杨铭知一脚踹在他的大腿上。 "哎哟,哎哟!"贺肃叫了起来。不是闹场,是真的痛。 "谁让你又这样!"杨铭知恼怒地说。 "你说让我别打曾老师的主意,你还不是和那个什麽容画家纠缠不清?"贺肃不服气。 杨铭知脸色变了又变,收起手机不说话了。 "说真的,小指头,"张哲过来也坐在他对面,"你自己也明白,这个人不值得你这样的,他不是你能驾驭得了的。" 杨铭知低著头,闷闷地说:"我知道,我也并不想驾驭他......" 他其实都知道。容光,美术学院的"头牌",新生代画家的领军人物,少年成名,要风是风,要雨是雨,对自己充满信心,对世界充满好奇,有一种艺术家的敏锐和天真,也有著艺术家的傲慢和残酷。他从来不拒绝对新鲜事物的尝试。但也只是尝试而已。 大家都沈默起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怪圈,如果没有足够的动力,就很难跨越。 张哲握紧了拳头,是该有所改变的时候了。 15 曾虚白今天不知道撞了什麽运。 先是下课之後,两个小女生叫住了他,问过问题还不走,扭捏了半天,说想请曾老师一起去听歌剧,曾虚白委婉地拒绝了。 然後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又"偶遇"到站在那里看风景的贺肃,贺肃很"随意"地邀请他晚上一起去游泳,曾虚白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说下次再约。 走到教工宿舍区的时候,终於松了口气,卸下完美老师的面具,解开领口的纽扣,边走边揉著僵直的颈椎。 溜溜达达回家,慢悠悠爬上楼梯,猛一抬头,却看见自家门口立著一个人,手里拎著一个大袋子。 张哲扬了扬手里的袋子,笑得很无邪:"老师,我又来找你喝酒了。上次醉得好不甘心,这次一定要把形象挽救回来。" 其实这次他们并没有喝太多的酒,起码没有上次多,但是因为喝得太猛,所以张哲还是醉了。 这次聊的是轻松的话题,那些沈重的事情,大家谁都不再提起,所以醉也醉得比较舒心。张哲没有闹酒,晕了之後就自觉自动地晃进客房把自己撂床上了。 曾虚白跟在後边,看他摇摇晃晃倒在了床上,在门边站了一会,还是走过去帮他脱掉了鞋子,拉过薄被盖上。稍停,又到浴室拧了一个热毛巾,托起张哲的脑袋,在他脸上仔细擦拭。 那一瞬间,张哲很想握住他拿著热毛巾的手。张哲把手紧紧贴在体侧放著,攥紧的手心里沁出了热汗,终於还是没有动。 张哲这一次,并没有真的喝醉。 他躺在床上,曾虚白在外边慢慢收拾东西,洗刷碗碟,打扫厨房。 在黑暗中,隐隐听著张哲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的声音,看著从门缝里泄露进来的灯光,张哲恍惚有种幼年时躺在床上等著哥哥写完作业来一起睡觉的安然。 其实并不忍心打破这种平静。张哲知道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势必会让曾虚白的生活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是,如果想要抓住并保留这份安然,又不能不这样做。 曾虚白收拾完东西,离开了厨房。 曾虚白走进了书房,有整理书本材料的声音,但他没有开电脑。张哲知道,他今天也喝了不少酒,不会像以往那样工作到深夜。 曾虚白关上了书房的灯,到卧室去了。 曾虚白走出来,进了浴室,关上门,不一会,响起了淋浴的水声。 就在这个时候,张哲一跃而起,悄无声息地溜出客房,潜进了曾虚白的卧室,用手里早就准备好的一个一模一样的瓶子,换走了曾虚白床头放著的半瓶安定。然後又飞速回到客房躺好。 曾虚白回到卧室的时候,还不到十一点。虽然今天喝了酒睡意比较浓,但还是依照惯性倒出两片安定用水冲服了下去。 希望今夜安然无梦。m 曾虚白曾经有一段时间睡眠极差,睡不著的时候累,睡著了更累。梦魇的触角从四面八方向他伸过来,紧紧缠缚住他、拧绞著他,使他无可逃避、无处遁形。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有梦游的毛病。他为此曾经离群索居,也百般纠正治疗,最後终於靠著建立一套极度理性规律的生活习惯把自己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但是前一段时间,噩梦的影子似乎又有回笼的趋势。曾虚白每天坚持锻炼、洗冷水澡,除了工作心无旁骛,硬生生把这种趋向打压了下去。 今天见张哲又拎著酒来找他,曾虚白的心暗地里又紧缩了一下。呵,自己居然有点怕这个孩子麽?他的那种认真探究的态度还真让人有点难以招架。 不过,最让曾虚白不安的还是自己面对这种探究的时候,那种隐隐被挑起的倾诉的渴望。 幸好今天没有再提起那些沈重的话题。也许,年轻人的好奇心总是很重的,但是,却不会持续太久。 朦朦胧胧地想著这些事情,曾虚白很快进入了梦乡。 也许是入睡得太快了,曾虚白觉得自己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上升,上升,到一片宁静柔和的光里去。 灵魂仿佛被浸泡入了温暖的水域,无比的宁静、无比的放松。真想就此永远停驻在这种让人融化了的温暖之中,曾虚白突然听见一声柔和的呼唤: "哥哥,哥哥......" 是谁?是小雨吗?像是小雨却又不像。但是,只有小雨才会这样呼唤他。 在一片朦胧的光影中,小雨向他伸出了手。 曾虚白突然觉得有些害怕。这个情景,他不止一次梦到过。有时,是在一起上学的路上;有时,是在家里小雨坐在他特制的小凳子上;有时,当他被梦魇重重困扰的时候,小雨就坐在他的枕头边,向他伸出手...... 每一次,他都很努力的去回握小雨的手;每一次,他握住的却都是虚无。 但是,他是不可能拒绝小雨的,哪怕,只是幻影。 他依旧伸出了手...... 意外的,这一次,他的手却没有落空,而是被一只温暖坚定的手轻轻牵住。那只手在拉著他向前走。 "哥哥,跟我来......" 真的是小雨吗?真的是你吗?突如其来的狂喜把曾虚白兜头淹没。他的眼中充满热意,嘴唇颤抖,想要开口去呼唤,嘴唇却突然被一个柔软的东西噙住。 曾虚白一震,突然有几丝清明闪入脑中,却马上被"哥哥、哥哥"的呢喃重新拉了回来。 这一晚,在梦境中,曾虚白彻底沦陷了。 16 梦做得太真实了,以至於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此刻的这种现实存在反而变得不真实。好不容易回神,看清楚了房间里的陈设,却更加糊涂了,为什麽自己不是睡在卧室里,而是躺在客房的床上? 慢慢地转身,待看到身边还躺著一个人的时候,心里猛然一惊。 曾虚白紧紧闭上眼睛,然後慢慢睁开,没错,身边的枕头上向下趴著一个人,难道昨天的事情并不是梦?难道神鬼的事情其实是有的? 希望、惊喜和恐惧霎时在心中纠结如热带植物的根须。曾虚白伸出了颤抖的手,还没有触到对方的肩膀,却见那个人动了一动,侧过了脸,声音微弱地说:"我想喝水......"。 是张哲! 曾虚白哗地翻身坐起,身上的被子滑落在了地上,这时他才赫然发现两个人原来都未著寸缕,而且,趴伏在床上的张哲,红肿的股间一片红白狼藉! 曾虚白的脸一下子血色褪尽,瞳孔紧缩、呼吸急促,仿佛他看到的不是情事後的痕迹,而是凶杀现场。 "老师......"张哲刚开口说了两个字,曾虚白却砰的一下子从床上跌落到地上。 张哲有点懵了。他猜想曾虚白的反应会比较剧烈,却想不到居然会如此剧烈。 没有等张哲再开口说什麽,曾虚白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就往外跑,一直跑到书房,扑到书桌前拿起电话: "喂?120吗?我这里有人受伤了,你们......",话说到一半,却有一只手从身後伸过来抢过话筒扣上底座。 "你做什麽?"张哲压低声音质问,顾不得维持他"病弱"的姿态。 "你会死的!" "我没那麽不经Cao......,"及时刹住,"我没那麽弱不禁风!"张哲一著急,几乎有点口不择言。 曾虚白似乎根本没有听进他的话,眼睛发直,嘴唇一直在哆嗦:"去医院,快去医院!会大出血,会死的!" "不会!不会!你看著我,看我!"张哲摇晃著他,"我还是好好的!" "是我!是我!都是我的错!"曾虚白紧紧揪著自己的头发,几乎要把头发连根拔起来。 "没事的!没事的!你清醒一点,清醒一点!"张哲拼命抓住他的手,不让他伤害自己。 曾虚白大力挣扎,想要摆脱张哲的束缚,张哲紧紧把他顶在桌沿上,不让他动弹。 不知僵持了多久,曾虚白终於渐渐镇定下来,黏滞的眼神慢慢变得清明,似乎刚刚从噩梦中清醒过来一般,他把眼光从莫须有之乡转过来望向张哲。两个人都没有来得及穿衣服,此时正是裸裎相对,看到张哲大腿上斑斑的痕迹,曾虚白咬紧了牙。 张哲此时才觉得有点尴尬,刚想遮掩一下,忽然曾虚白一伸手,打横把张哲抱了起来。 身体悬空的一霎那,张哲的心也悬空了。 他知道他是在冒险,昨天,用致幻剂换掉了曾虚白的安定。他在赌!赌曾虚白的性向,赌他对小雨的感情,也赌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 现在,揭盅的时间到了,结果是输是赢,他却无法看清。曾虚白的反应,让他也陷入了迷阵。 张哲被重新放回了床上,盖好被子。曾虚白慢慢拣起地上的睡衣、睡裤套在身上,然後坐在床沿上,将脸埋在手掌间。 张哲也不说话,他知道曾虚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从酒精、致幻剂和往事所造成的混乱中清醒过来。 良久、良久,曾虚白才抬起头,艰难地开启嘴唇:"我......"。 "不要自责,"张哲打断他,"我不是未成年少女,事实上,昨晚的事情,我要是不愿意,你什麽也做不成。" 曾虚白拧紧了眉毛。 "我喜欢你!我不想拒绝!"张哲表情镇定,话语却炽热。 "我,我怎麽......"曾虚白痛苦地追忆著昨晚,然而得到的只有一团模糊。 "如果老师只是、只是酒後......"张哲的声音转而变得低沈伤感,"那就请你忘记吧。不用担心我。我,我再也不会提起。从此以後,您还是我的老师,呵,只要您还愿意把我当弟子......。" "不,不,我不是......"曾虚白痛苦地摇著头,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双手握紧,指甲直掐进肉里去。 张哲握住曾虚白的手:"我只有一个希望,你,昨天......,是不是也表示你也有一点点喜欢我,哪怕只是有一点点?"张哲的眼睛澄明无邪,说出的话却让曾虚白无处可退。 抽回手遮住眼睛,半天,曾虚白才答非所问的说:"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 张哲心中一阵刺痛,从後边环抱住曾虚白,"在上帝眼中,世人都是罪人。在世人眼中,同性恋者都是罪人。如果昨天晚上是罪的话,我的罪更重。因为......,最後这句话,闷闷的几乎听不清楚,"你是在不知情的状态下,而我是清醒的"。 "是我的责任。无论从身份,还是年龄上来说,我的责任无可推卸。" "那你说这些是什麽意思?希望我追究你的责任而减轻你的罪孽感吗?如果你想要赎罪的话,好吧,我有一个要求!" "什麽?"曾虚白顿了一下,回过头认真地看著张哲。 张哲深深地望著曾虚白,却久久没有开口。 17 "你能不能......,作我的哥哥?"张哲低声轻柔地说,同时靠了过去,用手环抱住曾虚白的腰。 把脸埋进曾虚白怀里的时候,张哲终於松了口气。要知道,做无辜乞怜状可真不是他的强项,说出上边那句话之後,他简直都要被自己麻翻了。他发誓,将来和曾虚白花好月圆的时候,一定要把这段记忆用心里暗示法彻底抹除掉。 然而,当他的脸触到曾虚白的睡衣,隔著那层棉布感受到曾虚白的体温的时候,张哲突然感觉到,原来自己对这体温已经渴望了那麽久,原来自己的心已经空旷了那麽久,冷寂了那麽久。他才发现,"当我的哥哥吧"这句话,却原来是他心底最最真实的声音。 他忍不住把脸在曾虚白身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张哲的身体还是赤裸的,被他抱住之後,曾虚白下意识地扎煞开手,因为稍微一动就能触碰到他光裸的脊背。可是当胸口被张哲用脸颊一下又一下的磨蹭著,慢慢的,就有一种不知名的情绪从那被摩擦的地方渐次扩散开来。被这不知名的情绪牵引,曾虚白慢慢收回架开的手臂,轻轻的、试探性的摸了一下张哲的脑袋。 这轻轻的一触,却让张哲浑身一震。曾虚白没料到张哲会有这麽大反应,有些无措的把手拿开。却被张哲一把捉住他的手,搭到自己背上。 曾虚白就这样被迫地回应著对方的拥抱,没有用力,却也没有再退缩。 在他手臂笼罩下的张哲把曾虚白越抱越紧,简直想要把自己埋进曾虚白的肋骨下去。 曾虚白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正犹豫要不要推开他的时候,却感觉到胸口传来了一片湿意。他哭了! 张哲的眼泪让曾虚白莫名地震颤。 他其实并不明白张哲。有时候,他觉得他做事情特别笃定,甚至可以说是很有心计和城府。有时候,却又显得感伤和脆弱。 张哲是gay,这个他早就猜到了。面对他的接近、试探,曾虚白尽量不著痕迹地应对,力求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 他不想和他过分接近,他不愿意再发生悲剧。就好像丁昭那样。 对於丁昭,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能够帮助他的。那时,丁昭的情绪也确实日渐好转。可是,当丁昭越来越依赖他,不再满足於邮件、短信,而是渴求的更多的时候,他却觉得无能为力了。 毕希纳曾经说过,每个人都是一个深渊,当你向下看的时候,会觉得头晕目眩。这深渊,即便是他合身扑入,也填补不了,因为他没有丁昭所渴求的那种东西。他无力生产,他觉得他能够生产出那种东西的机制,早就已经彻底毁坏了。所以,他只好选择渐渐拉开距离。没有想到,失去了心灵支撑的丁昭会做出那种选择。 尽管这并不完全算是曾虚白的责任,因为丁昭的死,更大程度上是因为对世界的绝望,而曾虚白,经过了丁昭的理想化之後,曾经一度幻化成了这个灰暗世界的彼岸。当彼岸失去之後,丁昭再也没有什麽可以留恋了。 这些,曾虚白不是不明白,但是他还是忍不住痛恨自己,连带著也痛恨自己所处的这个特殊的群体。 是的,他知道自己是哪一种人。尽管他离群索居,尽管他一直成功保持著洁身自爱的禁欲状态。但是在清晨醒来的时候,他知道与本能的战争有多麽辛苦。 可是张哲不同於丁昭。他以一种再正规不过的方式介入了曾虚白的生活,不管他的动机有多麽的暧昧微妙。曾虚白并不是没有警觉,但张哲的每一个要求他都无法拒绝,因为每一个要求背後似乎都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当然,也包括今天的这个要求。 是平素压抑太多,以至於梦里昏了头去侵犯自己的学生吗?曾虚白知道自己被压抑的那部分人格会在黑夜里、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躁动不安,就像阴暗隙墟里蔓延滋生的植物。但是,他相信自己并不是食人的藤蔓,也不会在月圆时分化身狼人。 然而,张哲现在正带著伤痕躺在他怀里。 曾虚白无法停止自责。他并不是没有疑虑过中间发生了什麽意外,但是他的人格不允许他在伤害了一个人之後还恶意揣测对方,更不允许他对这伤害无动於衷。 但是,就这样接纳他吗?他犹豫。 情势却容不得他犹豫。胸口那团潮湿的感觉,正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好像透过了骨肉,直接渗透到他的心脏里去。 不由自主,曾虚白张开了手臂,紧紧抱住了怀里的人。 18 三个人约好去打网球,结果两个人都不在状态。 曾虚白到南方的一个城市去参加学术会议了。张哲知道他是想要拉开一段距离冷静思考最近发生的事情。 他不著急。瞻前顾後、犹豫不安不是他的风格,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对曾虚白这种人,不能逼得太急。 说是不著急,可还是会时不时走神。 张哲虽然有点心不在焉,不过打球还是不失章法。另一个人就没他那麽能撑得住了。杨铭知甚至发球的时候都能拿著拍子发起呆来。最後还是贺肃看不过去,上场抢过他的拍子把他赶下去了。 一起到一家西餐厅吃饭的时候,贺肃看著这沈默不语的两个人,终於忍不住发飙: "怎麽一个两个都是这种德性!还是大老爷们儿不?就算恋爱也不能饭都不吃了吧?" "谁恋爱了?!"一脸气急败坏叫起来的是杨铭知。 "怎麽,你妒嫉了?"慢悠悠开口的是张哲。 "操!我嫉妒?那是我让著你!玩归玩,还能认真和自己哥们儿抢人?"贺肃抄著刀叉比比划划地说。 "那,谢了啊。"m "明白就好。那啥,"贺肃说著转向杨铭知:"小指头你就死了心吧。那个容什麽的,别说不是圈里人,就算是圈里人,也不能和他混。他身边的人走马灯似的,充分体现了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野食战略原则,你和他混,到时候骨头渣都剩不下。" "你自己又好到哪去?你是主动、不拒绝也不负责!"杨铭知一句话把贺肃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伸了伸脖子,好半天贺肃才蹦出来一句话:"我这还不是没找到对的人吗?" "你怎麽知道人家不是在找?" "他和我能一样吗?他那麽一大叔,我是还处在青春迷茫期的花样少年!" 张哲本来一直在端著杯子悠闲看戏,听到这里一口咖啡差点噗了出来。 杨铭知也撑不住笑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诶,什麽叫往自己脸上贴金啊?不信你来当我男朋友试试!我保证做个一心一意,忠贞不二,对第三者嗤之以鼻的三好同志!" "你省省吧,你三好同志,我还五好少年呢。"杨铭知对贺肃的邀请并不领情。 这时杨铭知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拿出来看了看:"我吃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这次你俩谁埋单吧,下次我请客。"说著匆匆忙忙拎起包跑掉了。 "哎!哎......"贺肃话还没有说完,卡在半截好不难受,愣了半天,只好转而拿起刀叉去切割盘子里的牛排。 "真担心的话,你自己上不就得了。反正小指头不正是你喜欢的斯文、白净那种类型的吗?"张哲不动声色地说。 "打住!自己兄弟,哪能随便乱动。" "那你就看著他往下跳?" "那我也得能拉得住啊!"贺肃难得露出无奈的表情,说著低下头专心去吃他的牛排,张哲也不说话了。 两个人结过帐一起走到门外,贺肃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话:"你是认真的吗?" 张哲却一下子听懂了,也不跟他打哑谜:"从来没有这麽认真过。" "好!哥们儿支持你。"说著捶了一下张哲的肩,径直向停车场的方向走过去了。 "喂......"张哲在後边叫道。 贺肃却头也没回,抬起手凌空扬了扬,消失在转角。 "这小子,"张哲恨恨地说:"只顾自己耍酷,也不记得载我一程。"这样埋怨著,嘴角却露出温暖的笑意。 站在街角等出租车,风轻拂过来,撩起他额前的短发,带著初夏湿润的气息。 南方的夏日来得很早,随便走走就出了一身薄汗。 曾虚白站在天桥上,看著南来北往的车辆,向北走的亮著黄色的头灯,向南走的亮著红色的尾灯,一红一黄,交错形成两道不同颜色的车流。那麽多的车,那麽多的人,好像都知道自己在干什麽,往哪里去,只有曾虚白一个人,悬浮在半空中,不知该何去何从。 在过街天桥上站了半晌,又茫无目的地下来向前走。再往前就是这个城市的中心广场了。忽然,从前方传来了悠扬的歌声,曾虚白仔细一听,居然是校园民谣: "青春的花开花谢让我疲惫却不後悔 四季的雨飞雪飞让我心醉却不堪憔悴 轻轻的风轻轻的梦轻轻的晨晨昏昏 淡淡的云淡淡的泪淡淡的年年岁岁 带著点流浪的喜悦我就这样一去不回 没有谁暗示年少的我那想家的苦涩滋味 每一片金黄的落霞我都想去紧紧依偎 每一颗透明的露珠洗去我沈淀的伤悲 在那悠远的春色里我遇到了盛开的她 洋溢著眩目的光华像一个美丽童话 允许我为你高歌吧以後夜夜我不能入睡 允许我为你哭泣吧在眼泪里我能自由地飞 梦里的天空很大我就躺在你睫毛下 梦里的日子很多我却开始想要回家 在那片青色的山坡我要埋下我所有的歌 等待著终於有一天它们在世间传说......" 纯净的歌声漂浮在各种嘈杂的声音之上,像是初春溪流里一块透明的浮冰。这点冰凉刹那间浸透到曾虚白的心中去,让他想起了他曾经哼唱著这首歌走在放学路上的青葱岁月。 19 是谁,还记得这首老歌? 曾虚白寻声而去,看到在地铁的入口处,有一个穿著旧衬衫、破牛仔裤的年轻人,坐在人来人往的台阶旁,自顾自地弹拨著吉它。 曾虚白把兜里的零钱都放在了他打开的吉它盒子里。往回走的时候,不自禁地轻轻哼唱起这首歌:"青春的花开花谢......" 这样哼唱的时候有一种错觉,仿佛一拐角,就能看见那个老旧的教工宿舍区,看见那栋灰扑扑的旧式公寓楼,一级一级爬上水泥台阶,拿出钥匙打开门,就能看见等待已久的小雨展开欣喜的笑颜:"哥,你回来了!" 因为这笑容,曾虚白放弃了很多。放学後的篮球比赛,社团的活动,同学之间的聚会......,这些都和他无缘。 没有人强迫他这麽做,一切都是他自愿的。有时放学後急匆匆往校门走的时候,看到篮球场上生龙活虎的同学,曾虚白也觉得很羡慕,但是想到小雨一个人呆在家里的孤独寂寞,体内跃跃欲试的冲动又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一个人在家的小雨就像一个失去引线的傀儡娃娃,毫无生气的堆缩在墙角,等待有人来赋予他生机。 还是上初三的时候,一次曾虚白实在经受不住诱惑,放学和同学踢了半天足球才回家。刚走进小区,就看见小雨一个人坐在楼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呆呆地望著西沈的夕阳。 曾虚白的步子一下子沈重了起来,慢慢走到小雨跟前,小雨惊喜地叫了一声:"哥哥!"眼睛里闪动著水光。 小雨不会走路,是坐在台阶上用手撑著一级、一级蹭下来的。从三楼蹭到一楼,手磨破了皮,裤子也划烂了。 曾虚白抱起他上楼,不顾他身上的脏污。小雨紧紧攀附著他,两个人什麽都不说。 曾虚白心里有愧疚、有自责、有感动。但同时他也明白,这感动,也是一种逼迫。 但,他不能拒绝。他知道小雨无法不依赖他、不攀附他。因为如果一旦斩断这种联系,小雨就会彻底沈下去,沈在时光之外,沈在生活之外,和这老旧的屋子、过时的家具、缠绵不断的疾病一起,一直沈落朽败为灰烬。所以他本能地想要紧紧抓住他看到的这唯一的一点生机,一点希望。 曾虚白怎能拒绝? 从那之後,曾虚白再也没有无故晚归过。 小雨也知道哥哥为自己牺牲了很多,所以也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弥补。 家里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要先留给哥哥。妈妈要给他买新衣服的时候,总说还是买给哥哥吧,自己却整天穿著曾虚白的旧衣服。曾虚白喜欢吃瓜子──不是葵花籽,是西瓜籽,夏天吃了西瓜,瓜子被淘洗干净之後晒干,小雨就趁曾虚白上学的时候,把它们一个一个剥了壳放在洗干净的药瓶里──往往要剥一整天才能积满一瓶,小雨一个都不舍得动,专等著曾虚白回来的时候"一饮而尽"。 每次曾虚白把香香白白的瓜籽仁塞满嘴巴的时候,小雨总是眼巴巴地在旁边仰著脸问:"好吃吗?好吃吧?" 曾虚白肯定的回答,是对他最好的赞美。仿佛他生命的意义,都被盛在了曾虚白手里那个小小的瓶子里,等待著曾虚白慢慢啜饮。 曾虚白和小雨一直共用一个房间,一来是家里地方小,二来小雨晚间喝水、方便都需要人帮助。每天晚上,曾虚白写作业的时候,小雨要麽在一边戴著耳机听音乐,要麽静静地看书。写完作业、洗漱了熄灯之後,是两个人最快活的时候,曾虚白会把自己这一天的经历挑有趣的讲给小雨听。其实不管有趣没有趣,只要和曾虚白有关,小雨都非常喜欢听。 小雨知道曾虚白每个好朋友的名字,每个老师的性情,知道有一天隔壁班的胖子把车钥匙丢了,他居然把车扛在肩上回家了,知道坐在最後一排的那个冷脸大个子,被不知谁放在他文具盒里的壁虎吓得哇哇大叫...... 直到有一天,曾虚白突然有了他自己的秘密。 那天回家的时候,曾虚白就有点心不在焉。晚上熄灯前的夜谈,和小雨说著话的时候,突然会陷入沈默。 那是因为一封信,一封青涩的情书。 那是个视早恋为罪恶的年代,尤其是重点中学,敢於尝试的人甚至会遭到学校的处分。这封情书是它的主人鼓足勇气才敢放在曾虚白的桌斗里的。 这封信和它的主人,就像是曾虚白生命之流上的一缕划痕,不久就消逝了踪影,并没有留下丝毫印记。但是,这个事件,却让小雨预见到了分离。 或迟或早、无法避免的分离。 20 如何能够阻止这种分离?这成了小雨这卑微生命中最伟大的目标。然而还不等他想出有效的办法,又出现了新的状况。 曾虚白在给小雨洗澡的时候,发现他的左腿有点不妥,到医院检查,才发现长了个小肉瘤。虽然不是恶性的,但医生还是建议开刀去除。 曾慧当时很犹豫。其实照顾小雨到今天,她实在是有些心力交瘁了。但是一想起范周,她就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舍弃小雨。曾慧的第一次婚姻缔结於文★革期间,那时她是遭人唾弃的资本家後代,而对方却是长袖善舞的风云人物。本来这两种人并没有什麽交集,但是在一次抄家之後不知怎麽她就被某个大人物看入了眼。对方以家人的安危相要挟,终於把她捕获到手。但是一待文☆革结束,曾慧马上离了婚。为了顺利离开,她甚至隐瞒了怀孕的事实。 那时她心灰意冷,几乎完全丧失了对生活的热情。是范周温暖了她,让她恢复了对人的信任。这个男人,虽然被前妻嫌弃为没本事、穷光蛋、臭老九,但却至死都保持著他纯良的天性。 虽然生活艰苦,孩子的病总是要治的。不然不但对不起范周,也枉费了小雨叫自己这麽多年妈妈。咬紧了牙,曾慧拿出仅有的积蓄送小雨去开刀。好在小雨的生母这时也送来了一笔钱,这下手术後的营养费也有著落了。 手术很顺利,但术後的康复却成了问题。小雨的刀口迟迟不能愈合,医生说这是因他发育不良所导致。为了促使伤口愈合和成长发育,医生定期给小雨注射激素。 小雨终於开始长大了。一天一天,从稚嫩的孩子变成了清秀的少年,细细的胳膊和腿上也开始有了点肌肉,面颊也不再那麽苍白了。 成长给小雨和家人带来了喜悦,但同时也带来了烦恼。 脾性柔和的小雨慢慢变得阴晴不定,有时躁动不安,有时又异常沈默。曾虚白和曾慧刚开始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後来才意识到是因为青春期到了。 小雨的母亲体恤他的寂寞,买了电脑送给他。电脑在那个时候还属於奢侈品,网费也是一项不大不小的开支,但是小雨有了电脑之後生活充实多了,所以大家都觉得很安慰。 几乎与世隔绝的小雨终於通过一根网线联系上了这个世界。但同时也因为这种联系,使他更加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缺憾。 如果前一段时间还只是情绪不稳的话,接下来的这段时期小雨几乎可以说是阴郁的,阴郁到所有的人都在替他担心,担心是不是不应该让他接触到那麽多的信息,担心是否根本不应该让他长大。 所幸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这之後,小雨忽然变得比以前还要乖巧,并且更加依恋曾虚白。 小雨的这种依恋什麽时候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曾虚白并没有清楚的认知。他只知道,小雨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有种让他无法回视的黏著;两个人的肢体接触,就像抱小雨洗澡、如厕这些以前很自然的事情,现在做起来的时候,却莫名其妙地觉得别扭,好像这些事情,除了兄弟之间的亲密之外,还多了其他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这种感觉往往让曾虚白也觉得很烦躁。但当时的他太年轻了,根本无法了解这些变化究竟意味著什麽。也许是青春期的特殊反应吧,等小雨再大一点就会好的。这样想著的时候,曾虚白对现实选择了逃避。 但是现实却不容他逃避。 那是一个乍暖还寒的春日。子夜的时候小雨想方便,曾虚白睡眼惺松的拿来夜壶,清理过後刚想倒在床上,小雨却说他有点冷得睡不著,要曾虚白过去陪他。这样的请求并不是第一次,曾虚白就挤上了小雨的小床,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 就在曾虚白快要沈入梦乡的时候,却感觉小雨的手探到了他的胸膛,像一尾微凉的小鱼,怯怯的、慢慢的,试探性的向下游过去...... 曾虚白一激灵,按住了他的手。小雨顿了一顿,马上将手抽了回去,接著转过身面朝里。曾虚白以为小雨在和自己闹著玩,没有理会接著睡。 过了一会,却听到耳边传来隐忍的压抑的哭声。 曾虚白吓坏了。他从来不会惹小雨哭,也很少拒绝过小雨的要求,当然这也是因为小雨从来不提什麽过分的要求的缘故。 那麽,如果他只是对正常人的身体感到好奇,为什麽不能满足他的好奇心呢? 曾虚白惯於迁就和妥协,这一次也不例外。从背後轻轻地哄他,把手臂给他当枕头,小雨才慢慢又转过了身来。 就是这麽越界的吗? 只是在那年轻懵懂的岁月呵,无论是他或他,都不知道他们的命运将因为这一晚而彻底改写。 又或者,这本来就是他们应该承受的命运。轮盘早就已经启动,只等著他们来一步一步把空格填满。 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也许是开刀後的激素注射,也许是多年来的唇齿相依;也许需要再向前推衍,是那小小病菌对小雨身体的彻底毁坏;也许更早更早,是曾慧和范周在人群中的相遇,是他们由於无法推拒的原因不得以要和自己以往的人生分离。 也许根本无法追究无法推衍,否则只能最终追问到神或者上帝。 但是,神在哪里? 21 曾虚白一开会回来,就投入到期末忙乱的工作中去了。出题、判卷、登录成绩、分析结果,虽然是很琐碎的工作,认真去做的话还是很占用时间的。所以回来後,还没有单独和张哲见过面。 张哲说不著急是假的。但他知道曾虚白是真的忙,并不是有意躲避他,因此也不去打扰。不过还是忍不住制造了几次偶遇,打招呼的时候,曾虚白冲他笑得温暖而安然,他就知道,结果是不会让他失望的。 到底还是孩子。曾虚白每次看到张哲,便忍不住在心里暗笑。尽管张哲每次"偶遇"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是眼睛里的渴望和焦灼却是掩藏不住的。曾虚白并不是故意吊他的胃口,只是他觉得张哲也需要时间去沈淀和思索。 他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他不准备逃避了。挣扎和逃避,本来是为了避免伤害和毁坏,但结果,却往往带来更多的伤害和毁坏。 大概这就是宿命吧,是逻辑、理性所无法解释和规约的部分。所以,他决定顺其自然。曾虚白觉得自己的生命荒芜了很久,他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和价值,他怀疑生命的历程无非是从一种虚无走向另一种虚无。那麽,如果自己的存在居然能够使另一个存在变得丰满,感觉到生的欢喜和意义,那麽,这就是值得的吧。 这也是一种赎罪和补偿。不仅是对自己无意之间对张哲造成的伤害的补偿,也是对小雨、对丁昭的补偿。 ※※※z※※y※※c※※c※※※ 终於放假了。 张哲约贺肃和杨铭知吃饭。两人到了包间才发现,原来曾虚白也来了。贺肃在心里暗暗唾弃张哲:噢,合著拉我们来就是让我们当观众的,偷了件宝贝,没办法在大庭广众之下显摆,只好在贼窝里晾晾了。 心里这样想,表面上却不敢带出来,还是乖乖地叫老师。 张哲却大大方方的管曾虚白叫哥,曾虚白居然也答应的特顺溜。 贺肃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不公平啊不公平,自己当初碰了多少次软钉子,也没能有啥实质性的突破,怎麽竟然允许张哲叫起哥哥来了?不知道哥哥弟弟迟早会出问题的吗? 杨铭知看著张哲和曾虚白很有默契的样子,心里羡慕万分,同时也很替他们高兴。虽然他和曾虚白并不熟悉,但是对他却仰慕已久,因此虽然仍有些怯场,但还是很努力的去交流。 曾虚白在饭桌上表现出来的亲和力一点也不亚於在讲台上。不一会,贺肃的不平和杨铭知的胆怯都被打消了,大家谈天说地,好不畅快。到了後来,杨铭知也跟著张哲叫起哥来,贺肃自然也不甘落後,而且为了故意恶心张哲,一个劲儿掐著嗓子叫"哥哥",又借著酒劲把椅子往曾虚白身边一挪再挪。最後还是杨铭知看不过去,趁曾虚白去洗手间的功夫,踹了他几脚,把他的椅子又拽了过来。 有时候就是很奇怪,有的人你认识了很久,在一起的时候却总是觉得隔膜;有的人也许才刚刚开始接触,却直觉地让人能够信任、愿意亲近。 杨铭知对曾虚白就是这种感觉。他鼓足勇气问了曾虚白他早就想问的问题: "你和我们院的容老师是好朋友,是吗?" "是啊,你怎麽知道的?" "呵呵,容老师经常提到你的,每次说起来都很自豪的样子。" 听到这话,曾虚白很开心的笑了起来。张哲拿起茶杯挡在自己脸前,慢慢抿了一口茶。贺肃看到张哲吃瘪的样子,开心地喝了一大口酒。 "你们怎麽成为好朋友的?你们的性格一点都不像啊?"杨铭知问这些问题的时候,简直像个追星的少女。 "我们是大学同学。"c "大学同学?容老师看著好像比你大好几岁呢。" "对啊,他都是大叔了,哪有哥哥这麽年轻英俊。"插话的是贺肃,杨铭知狠狠白了他一眼。 "呵呵,他确实比我大几岁。他考大学比较晚。" "是落榜复读的缘故吧?"张哲也在一边凉凉地说。 贺肃隔著桌子和张哲对视了一眼,这下他们达成共识了。 "好多学美术的人上大学都比较晚,因为如果文化课不过关,专业课分数再高也不行。"杨铭知为容光辩护。 "那是,像小指头这样文武兼备,画得好又爱读书的人真不多。"贺肃赶快抽空拍马屁,可惜杨铭知不理他这茬儿。 "那时我们住斜对面。"曾虚白不管他们如何旁逸斜出,只管抓住主线:"本来不是一个系,说话机会也不多。但是他经常在走廊里晾画,我就站在那里看。有一次他问我对他的画有什麽看法,我就班门弄斧地胡说了几句,然後慢慢就熟悉了。後来成了好朋友了他才告诉我,当时他见我看画的时候特认真,还以为我懂行呢。结果一开口,全是常识性错误。不过好在态度诚恳。" 一桌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那,容老师当年在学校里也是很受欢迎的吧?"趁著气氛好,杨铭知终於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话。 22 "当然!"也许是曾虚白回答得太快、口气太过肯定的缘故,贺肃禁不住冷哼了一声。张哲看了他一眼,随即把眼睛转到别处了。杨铭知脸上露出一种黯然与欣羡交替混杂的神色。 这些都被曾虚白看到了眼里。他继续往下说: "他整个大学时代都被两样事占据:画画和恋爱。所以大家就给了他一个绰号:腐尸花。" "为什麽?"杨铭知稍稍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个外号。 "因为他喜欢从恋爱中寻求作画的灵感,一旦灵感消失了,恋情也结束了。大家说他善於寄生在别人的身体上汲取营养,靠榨取来的血肉开出自己硕大的花朵。" 杨铭知的脸色开始变得灰败,过了一会才小声说:"那曾老师怎麽还和他作朋友?" 曾虚白笑了笑:"每个人都不完美。再说他虽然走马灯一样换女朋友,但是从来不勉强、不欺骗。还有,他对朋友一直都很好。" 杨铭知低下头,大家都不做声。片刻之後,曾虚白又提起另一个话头,张哲立即随声附和,气氛才又调动了起来。不过之後杨铭知的笑容一直都有些勉强。 吃过饭,曾虚白和张哲步行往回走。 "哥,我想去你那儿,行吗?" 曾虚白不说话。 "行吗?"张哲撒娇似的摇著曾虚白的胳膊。 "好。"曾虚白轻轻叹了口气回答,脸上露出无奈又纵容的微笑。 张哲在心里欢呼了一声,很想把胳膊搭在曾虚白肩膀上,就这样和他勾肩搭背地往前走,但是知道这只能是妄想;又想偷偷去牵下他的手,不过这也太孩子气了。折中的办法,就是悄悄伸手握住曾虚白的胳膊肘。 曾虚白让他握著走了两步,随即又甩开了。张哲觉得有点被冷落,正想开口说话,却看到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曾老师刚从外边回来啊。吃了吧?"那人和曾虚白打著招呼,眼睛顺带打量著曾虚白身边的张哲。 "是啊。李老师出去吗?" "吃过饭,出来散散步。" 大家客气的点点头之後,各自走开。 突然,张哲的心就有点往下沈。他不再紧贴著曾虚白,而是和他拉开了两步的距离。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後的走回家。 进了公寓之後,张哲才慢慢缓过来。他很不喜欢刚才那个人看他的眼神。他知道那个人未必能看出来什麽,但是那种刺探的眼神意味著总有人关心他人的隐私胜过自己的生活,意味著每个人都不得不生活在别人的目光里。 他并不怕这种眼光。但是他不愿意因此给曾虚白的生活造成潜在的威胁。 曾虚白却神色如常。 两个人讨论了一番曾虚白这次开会时的见闻,就各自洗漱回房休息了。 张哲很想多和曾虚白呆一会,却又不愿意打破这种平静放松的气氛。倒在床上,来回翻了几个身,本以为会折腾好久才能睡著,不想却很快进入了梦乡。 大概是晚上喝了点酒的缘故,张哲半夜口渴爬起来找水喝。打开门想去厨房,却发现书房的门虚掩著,里面亮著灯。 张哲不由自主地就觉得怒气上升,也不知是生曾虚白的气还是自己的气。迷糊之中没了平日凡事都要反复掂量算计的耐性,反把任性莽撞都带了出来。 径直推门进去,曾虚白正开著台灯在看书。 "你为什麽不去睡觉?是在躲著我吗?" 曾虚白的精神本就有些萎顿,被劈头这麽一问,有点反应不过来,愣愣地望著张哲发呆。 "你──"张哲突然觉得非常不忍,不由放低了声音:"你怕又会梦游,才不去睡的吗?" 曾虚白的神情更加僵硬了。张哲不由对自己居然这麽直接地说出这个词感到後悔。 曾虚白却没有和他计较,苦笑了一下,慢慢和他解释:"我以前一直挺依赖安定的,不吃就睡不著。但是现在觉得这真不是一个好习惯,就想把它戒掉。可能是刚开始戒的缘故,晚上就算很累,也总觉得没有睡意。" 张哲低下了头。"操,真是超级混蛋!"他在心里对自己破口大骂,不但对曾虚白恶意推测,还说出这麽刺耳的话。就算他是因为怕梦游而不去睡的,那又是谁造成的? 眼看张哲头低的都快贴到胸脯上去了,曾虚白不由感到好笑。刚想叫他先睡去吧,张哲却一把拉起他:"我来帮你放松!" 不由分说,把曾虚白往客房的方向带。曾虚白有心挣脱,却害怕大半夜弄出响动影响到邻居。 张哲把曾虚白推到床上,拉过来枕头让他趴著,曾虚白想要起来,却被他一把按住。 "放心,我技术很好的,不会弄痛你。" 说著就动手给他敲背、捏肩。 "这里酸吗?要不要再加重点手劲?"一边动著手,一边殷勤询问,一付比澡堂大师傅还专业的架势。 "手艺不错啊,轻重刚刚好,嗯,这边再揉几下......"曾虚白强不过他,索性放松享受。 "那是啊,我妈每次腰酸背痛都是我帮她捏的。"张哲得意洋洋。 "那个......"s "说吧,还要捏哪里?"张哲蓄势待发。 "你说话能不能小声点,大半夜的听著挺糁人的。" "啊?"张哲这才意识到自己得意之余,说话嗓门越来越大。"好!好!嘿嘿......" 曾虚白不由把脸埋进臂弯里,偷偷笑了出来。 和平素那个眼神里总是藏著一丝阴霾的张哲相比,他更喜欢此刻的张哲,直率、任性、孩子气,还有点迷糊、莽撞。这才是更纯粹的他,是那样的家庭,那样的际遇才逼迫著他不得不变得世故、成熟的吧。这样想著的时候,心里不由生出了几分怜惜。 张哲不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只管卖力地提供著服务,小心地注意著曾虚白的呼吸,渐渐放轻了手劲,让曾虚白翻过来躺好,从揉肩改为敲腿。 曾虚白的呼吸终於变得悠长而富於规律。张哲也累出一身汗。怕惊醒曾虚白,也不敢再去冲凉,就只管躺在曾虚白旁边,很快睡著了。 等他终於睡著後,曾虚白才长长舒了口气。装睡也不是件轻松的工作。犹豫著要不要回自己屋里去,可是此刻浑身都觉得很放松,实在是不想动。 要不然就再等一会吧,等一会就起来...... 左等右等,直等到了梦里去。 23 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曾虚白一向作息规律,像这样一觉醒来不知今夕何夕的时候还真不多,心里不禁有些愧疚。想要起来洗漱,却觉得有什麽地方不对,睁大眼睛一看,却见张哲正侧躺在自己身边笑眯眯的一直看著自己。 经过一夜好睡,张哲此时正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下巴上冒出的青胡茬并不让他显得狼狈,反而看起来男人味十足。 来不及把铠甲披挂上身的曾虚白突然有种被什麽东西击中的感觉,慌忙别开眼。 "哥......"沙哑低沈的嗓音,很像黑巧克力的味道。 "该起床了。"曾虚白趿上鞋子站起来,却被人拦腰在後面抱住,又跌坐了回去。 後边那个人不说话,只管抱住曾虚白的腰,下巴在他肩膀上蹭来蹭去,曾虚白觉得自己好像靠上了一个大蒸笼。 曾虚白并不是个矫情的人,当然知道背後这个人为什麽会有怎样的举动,到底想要干什麽。自从自己默许了他"做哥哥"的要求之後,不就明白终究会有这一刻的吗? 说实话,他对後边这个人并非毫无情意,他的身体也没有毛病,也并不是未经人世的毛头孩子、需要左右试探才能确定该不该把身体交付。 但他确实对这亲密有一种本能的抗拒,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悲伤。 不知为什麽,在张哲的臂膀环抱住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好像漏了一个大洞,有什麽东西正克制不住的奔涌而出。他很惧怕这种感觉,这种失控的感觉是不应该出现在自己身上的。 "我去卫生间。"曾虚白低声说,张哲只好放开了手。 是自己造次了吗?张哲心里七上八下。他并不想让曾虚白不快,实在是自己那双手,等大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跑到它们想去的地方了...... 曾虚白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张哲正懊丧地蹲在门口。 "等急了吗,去吧。"曾虚白权当是他急著上厕所。 张哲站了起来,看了曾虚白一眼,想要说些什麽,终於还是低头进卫生间洗漱去了。心不在焉地方便、冲水。难道他对自己的和蔼态度只是因为歉疚吗?这些天来的这一切都是在迁就自己? 恍恍惚惚来到洗脸池前,突然发现前面放著一个新漱口杯,杯子里插著一只新牙刷,旁边的架子上和曾虚白的洗脸毛巾并排搭著一条新毛巾。 是专门给自己准备的吗?方才的阴霾突然一扫而光,兴冲冲地刷牙洗脸,告诫自己不要性急,一定要慢慢来。 收拾干净了出去,看到曾虚白正在厨房煮粥,张哲在曾虚白身後转了一个圈,又转了一个圈。 "饿了吧?马上好。" "哎?嗯,还好。" 端下来粥,又放上锅子蒸超市里买来的冷冻包子。 张哲在他身後又转了一个圈,向门口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终於过来抱住了他的腰。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知道要冷静忍耐,可是他不知道怎样抗拒曾虚白像磁石一样的吸引力。 曾虚白深深叹了口气。关上煤气灶,拉著张哲从大敞著窗户的厨房回到相对隐秘的客房。两个人面对面站好,曾虚白的眼睛微微下垂,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张哲反而不知道该怎麽好了,扎煞著手站在哪里,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两个人这样僵持了半晌,曾虚白抬起头微微一笑:"去吃饭吧。"说著就要转身离开,却被张哲一把抓住了手臂,随即被扯进了一个炽热的怀抱。 热。 好像这一刻最突出的感觉就是热。张哲的手心是滚烫的,面颊是滚烫的,嘴唇也是滚烫的。滚烫的一片贴在曾虚白的耳後、脸上、唇上,越来越密,越来越重,重得让曾虚白有点承受不住。他下意识地往後退,往後退,一直贴到沁著凉意的墙上。前面是一片滚烫,後面却触手冰凉,冷热的双重交替,就如同曾虚白此刻的心情。 张哲一直得不到曾虚白的回应,从他的颈间抬起头,看到曾虚白脸色苍白,眼睛里茫然一片。 要道歉吗?说对不起之後保持距离?然後等著下一次忍不住再越界、再道歉?不,这并不是张哲期待的过程和结果。 不想让这尴尬的局面反复出现,不想好不容易靠近之後又停滞不前。咬了咬牙,张哲拉住曾虚白的手放在自己身上,低声说:"你来......"。 曾虚白把手放在张哲身上,却僵直的无法移动。 张哲皱了皱眉,拉著曾虚白到床边,转身趴在了床上,拉了拉曾虚白的手。 曾虚白站著不动也不说话。 张哲知道自己故计重施一点也不高明,甚至可以说是愚蠢,但是他没有别的办法,他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想让他接纳他,不管用什麽方式。 曾虚白这时满心都是歉疚。他知道这个大男孩对他讨好、撒娇,忍耐他的冷淡,无非是想要拉近一点距离。他并不想用这种方式推开他。他昨天让他留在这里,不就代表著接纳他了吗?刚才他把他从厨房拉到这里,不也就是默认了他这种表达亲密的方式了吗? 可是,为什麽当他要试图回应他的时候,心里面的悲伤总是不可遏止。这悲伤浇得他浑身冰冷,浇灭了对方传递到他身上来的火种。 24 "是不是只有对著小雨才行?"张哲回过头,黑色的眼睛里似乎有幽火在燃烧。 曾虚白不提防他居然有这麽一问,脸上霎时血色褪尽,瞳孔收缩,整个人似乎罩上了一层寒霜。 张哲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把心里话这麽直接的就问出来了,一时也愣住了。 正不知道如何收场的时候,曾虚白突然吼道: "你这混小子!别赖床,你给我起来吃饭!"说著转身出去,砰地一声把门摔得山响。 张哲吓得噌的从床上跳了起来,乖乖出门跟著去了餐厅。这下好了,什麽小动作也不敢做了,就坐在餐桌前等著吃饭。坐下来才发现,拖鞋居然左右脚都穿反了。 怪不得人家都说越是好脾气的人发起火来越厉害,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但是也怪,被骂了之後张哲反而心里舒坦了。骂也代表著一种亲近,总比不上不下、不温不火的在那里吊著强。 吃饭的时候也不敢说话。曾虚白在他面前的碟子里放了六个包子,其实张哲早上是不习惯吃那麽多东西的,有时候甚至根本不吃,今天却老老实实一个一个都吃完了,撑得直打嗝。 吃完早餐,又抢著去刷碗、收拾厨房。弄好出来的时候,见曾虚白已经坐在电脑前开始工作了。张哲溜溜达达进了书房,曾虚白只管做自己的事,根本不理他。 眼见今天是僵到这里了,张哲决定赶紧收蓬,下次再接再厉。 "哥,看你今天挺忙的,要不,我先回去?"说走其实心里还是很舍不得,先试探试探曾虚白的口气。 曾虚白没吭声,过了半天才说:"下学期该开题了吧?有时间也多读读书好好准备准备。" 张哲心想我读书挺认真的,专业课几乎都是当年的最高分。想是想,嘴里却只管答应好。 "那我走了......"拿上自己的包,张哲又转到了书房。 "好,不送了。"曾虚白还是不抬头。 只听脚步声往玄关那边去了。突然,又啪嗒啪嗒跑了回来,曾虚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啪"一声在耳後亲了一口。 "哥你先工作吧,明天我再来。"说著也不等曾虚白回答,冲到门边换了鞋,开门径直去了。 曾虚白坐在电脑前没有动,半晌,叹了口气站立起来,点起一支烟走到窗边。远远的那个年轻的身影已经快要走出宿舍区了。 当终於下定决心要像兄长那样关心爱护张哲的时候,曾虚白的心境是平和坦然的。耐心、温情、呵护之心,这些曾虚白都不缺乏,但显然,只有这些是不能让对方满足的。 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麽,但是,真的要触及禁区的话,曾虚白却无法消除那种罪感。尽管是对方在主动索取,但自己是兄长,是老师,有引领他走入正途的责任。 可是,什麽是正途?勇敢面对自己身为边缘人的现实?还是努力表现得更符合社会所谓正常人的规范? 曾虚白没有答案。他所有的,只是血的经验。 小雨。z 年少的时候,曾虚白也曾经有过对异性充满好奇和憧憬的青涩岁月,但是这种朦胧的憧憬还没有来得及发芽,就被一种更为强烈的感情碾碎踏平了。 他无法拒绝小雨对他的依恋,无法拒绝他绝望的热情。 青春的冲动,封闭的环境,使得他们忍不住一再偷尝禁果,一步一步越陷越深。终於有一天,小雨说他想和哥哥完全合为一体,用他从网上看到的方法。曾虚白也游移过,退缩过,但还是做了那令他後悔终身的事情。 两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把这件事情当作了一种盟约,一种永恒的约定,包括身体和心灵。但是没有想到,盟约带来的却是永远的分离。 他们都没有意识到,小雨的体质,根本经受不住这样的欢爱。半夜的时候,曾虚白才发现小雨发起了高烧,并且身下流血不止。 那一夜的惊慌和恐惧,使得曾虚白以为世界会在那一刻倾覆。 他用颤抖的手叩响了曾慧卧室的门,请她和自己一起送小雨去医院。母亲弄清楚事情的原委之後,震惊得无以复加。她狠狠打了曾虚白一个耳光,把他反锁到了房间里。之後她是怎麽送小雨去医院的,又是怎麽和医生说的,曾虚白并不知情。 从高三开始,曾虚白离家住校,曾慧严格限制他回家的时间。 从那个时候开始,曾虚白明白尽管他对世界并无奢望,世界仍然比他想象得还要残酷得多。他愧悔,内疚,他唾弃自己,恨自己对小雨造成的伤害,却又停止不了对他的思念。他不明白自己是怎麽了,也不清楚这个世界究竟是怎麽了,他只能在无穷无尽的玄想当中寻求寄托,所以报考大学的时候选了冷门的哲学系。 小雨那次休养了很久才复原。没有曾虚白的混乱和矛盾,他唯一的寄托就是等待,等曾虚白羽翼丰满的时候重新回来找他。 他就那样坚信著、等待著,等著曾虚白上了大学、读研、出国。终於,曾虚白拿到了博士学位,小雨以为曾虚白终於可以回来找他了,但是,得到的却是曾虚白有了女朋友、就要准备结婚的消息。 绝望的小雨吞下了积攒已久的药片。曾虚白匆忙赶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只捧在手上的骨灰盒。 撒谎说曾虚白有了女朋友的曾慧几乎崩溃了,後来被曾虚白定居在美国的大舅父接去疗养。 曾虚白终於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一个人,面对著这个荒凉的世界。 25 张哲汲取了教训,接下来的日子里再不敢急躁冒进了。他依旧隔三岔五地往曾虚白家跑,有时还带著杨铭知、贺肃一起来。这几个年轻人给曾虚白单调的生活带来不少生机,曾虚白恍然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是不能适应人群里的生活,有时候,对这几个人的到来竟然还怀有隐然的期盼。邻居也感叹说曾老师和学生相处得真好,每次听到这些,曾虚白总是微笑不语。 一帮人常常相约游泳、打网球、打篮球,每个人都能从中得到乐趣,每个人都兴致勃勃。看到曾虚白脸上的苍白和心里的阴霾似乎正一日一日减退,张哲心里由衷感到欣悦。 八月的一天,雨後初晴,天气难得的凉爽,张哲、贺肃和杨铭知又一起到曾虚白这里,想拉他一起出来活动。 三剑客进门的时候,却发现家里已经有了客人。还没等曾虚白介绍,杨铭知的脸先红了: "容老师,你怎麽在这里?你什麽时候回来的?"音调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昨天刚回来。"容光大大咧咧地挂在沙发上,脸上带著懒懒的笑容,"小杨,我就两个月不在你就变成曾老师的粉丝了,年轻人真是善变啊。" "没,我不是......"杨铭知结结巴巴的,似乎一见到这个人,平时的机灵就全都没了。 "怎麽,你不服气?"曾虚白过来打趣容光,一面把冰茶递给杨铭知,"我起码比某些动不动就说要出去写生把学生晾在一边的老师强。" "唉,和曾老师比魅力我是比不过的,连我自己都是曾老师的忠实崇拜者。要不然怎麽一回来先得上你这报道来。" 他们两个在这里斗嘴,旁边就好像开了水果铺子,杨铭知的脸红得像樱桃,贺肃的脸黑得像坏了的香蕉,张哲还保持著礼貌的微笑,但暗地里冒出来的酸味赛过青葡萄。 曾虚白一看势头不对,赶快打住话头,给他们相互引荐。但引荐完之後,贺肃和张哲还是闷著头不说话,杨铭知想插话但紧张得不知说什麽好,容光看也不多看他们一眼,自顾自地和曾虚白聊天,大讲他这两个月在西藏的见闻。 於是贺肃和张哲两个人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不过张哲虽然很不喜欢这个人,但是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很出色的男人。 容光高高瘦瘦的样子,不像他们以前想象的装腔作势的模样,反而有点大大咧咧、吊儿郎当的。白色圆领体恤衫随便套在身上,下边穿著旧到磨出毛边来的牛仔裤。手指特别长,关节突出,看起来很有力度。声音有点沙哑,好像一个磨砂的玻璃瓶子。 看到本尊,张哲有点能理解杨铭知为什麽这麽迷恋他了。有男人味儿,又充满不羁的感觉,最能迷惑涉世未深的小男生、小女生了。 曾虚白看这样不尴不尬的也不是个办法,於是就提议大家一起去室内运动场打篮球,杨铭知大力赞同,贺肃、张哲不说话算是默认。容光说:"我随你,你想干什麽我都奉陪。" 到了运动场,又从球场上的散兵游勇里临时拉了一个人,六个人打半场。容光一定要和曾虚白一组,杨铭知也被拉了过去,贺肃和张哲不好出言反对,只好攒著劲儿打算在球场上出气。 本来以为轻轻松松就能把这一组"老弱残兵"打败了,谁知道容光和曾虚白居然配合得非常好,无论是传球还是跑位都非常有默契。容光的体力不如这几个二十出头的小夥子,但是他球打得聪明,三分球投得很准;曾虚白反应机敏,而且擅长在别人防备不到的零角度投球,因此双方的比分咬得很紧。最後还是贺肃靠著一股子蛮劲使出"战车"打法,才勉强以微弱优势获胜。 打完球之後,汗出得特别痛快。杨铭知站在容光身边,像看NBA明星似的仰望著他,一会给他递毛巾,一会又递水。容光仿佛应当应分似的,接过来就用,一点也不客气的样子。 张哲很同情的看著贺肃。贺肃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耸耸肩,然後又向容光那边努努嘴。 张哲回头一看,可了不得了,容光居然把手搭在曾虚白的背上,嘴对著他的耳朵说话!张哲的肺都要气炸了,偏偏又不能发作。平时偷偷牵一下手都不让,居然和他光明正大的勾肩搭背! 贺肃很同情的拍拍张哲的背,在共同的敌人的面前,两个人的革命情谊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前面那三个人又在高高兴兴的商量一起吃晚饭的事情,贺肃和张哲对视了一眼,很有默契的找借口推脱了。 曾虚白居然连句挽留的话也不说!轻松的就打发他们先回去了。 那三个人一走,张哲立马後悔的不行。为什麽不去?他可不是缩头乌龟。呸呸!乌龟这个词太难听了。他可不是软蛋。呸!这个词也欠妥当。总之他可不是胆小鬼,就应该跟著去才是,看他还能怎麽折腾。 可是眼看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又不好意思再跟过去。没办法,只好闷闷的回自己的公寓去。 贺肃默默地在後面跟著,临走的时候一脚踢飞了放在脚边的球,打到体育馆的墙上,发出好大的声响。 周围的人吓了一跳,用同情的眼光看著这个大块头,心想估计是输了球了吧,这麽壮的身板居然输给了对方几个瘦杆子,难怪他这麽郁闷。 26 从那一天之後,杨铭知就开始频繁地单独行动,把贺肃和张哲抛在一边。这两人眼看劝不住他,只好由他去了。 马上就要到九月了,大家都忙了起来。贺肃上学期挂了两科,虽然他不怎麽当回事,但是为了给老爸一个交待,也只好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看看书准备开学补考。张哲很认真的准备论文开题,到曾虚白家的时候也往往是两个人各据一个书案,各看各的书。这个时候,往往是曾虚白对张哲最和蔼、最亲切的时候。就冲著这份亲切,张哲只好乖乖的当好学生。 临开学之前,张哲在家里好好陪了几天老妈,然後带著大包小包的衣服和吃的回自己公寓。 把带来的东西安置好,看了看表,才8点半,想到好几天没有看到曾虚白了,就想趁时间还早去他那里溜达一圈,看看他正在做什麽。刚要出门,手机响了起来,张哲一看号码,是贺肃。 贺肃的声音有点气急败坏,问他现在方便不方便,要到他这里来一下。 张哲说了声好就挂了。贺肃很少有这麽紧张的时候,肯定是出什麽事了。 果不其然,贺肃进门的时候臂弯里还挂了一个醉得揉成一团的东西,张哲一看,原来是杨铭知。 "才几点就喝成这样?"张哲皱了皱眉。 "他从下午就开始喝了。醉了之後在酒吧里到处问谁愿意带他回家。幸亏被老拐他们几个看见了,不然说不定早被卖到泰国当人妖去了。" 摊在沙发上的人突然坐起来捂著胸口,脸上露出难过欲呕的表情,贺肃赶快一把拎起他到卫生间。过了一会,又湿淋淋的把他拎了出来。 "至於这样吗?又是为了那个容光?"张哲端了水过来。 "那还能是为了什麽?"贺肃一提起来就没好气。 "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容光这样把人吊著到底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显得他自己多了不起呗。妈的,不就是一直大叔吗?有什麽好的!不把亏吃足了我看这傻瓜是不会回头。" 两个人当著杨铭知的面议论他的事情,一点也不避讳。杨铭知并没有醉得不省人事,听他俩这样说,挣扎著从沙发上坐起来: "我,我告诉你们,我,我就是傻瓜,我是超级大、大、大、大傻瓜,你们都别管我了!我也不配!" 说著摇摇晃晃就要往外走,被贺肃伸出一个指头轻轻一推,就又跌了回去。 "你管我!你干嘛要管我?你是我什麽人啊?我当傻瓜我乐意!我就是愿意送上门去给人家羞辱!" 杨铭知一边说,一边在沙发上难受得辗转反侧。贺肃叹了一口气,坐到他身边,一伸胳膊把他揽了过来,另一只手胡乱捋著他的头发:"好了好了,没事了,过去就好了。" 杨铭知挣扎了几下没挣出来,两只手揪住贺肃的领子,又像是要推开,又像是要往回拉。 "你说,我是不是娘娘腔、很恶心?" 贺肃脸色狰狞:"哪个王八蛋说的?胡说八道!以後谁再敢这样说你,你就该当面拿大嘴巴抽丫的!" "你就说我是不是让人看了恶心吧!" 贺肃难得的脸有点发红,红归红,还是毫不含糊地说:"这麽漂亮可爱的人怎麽会让人觉得恶心?除非嫉妒你嫉妒得肠子发青了才会这麽说。" "你觉得我漂亮可爱?" 杨铭知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贺肃。 贺肃被他这麽盯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点著头肯定地说"漂亮!可爱!又漂亮又可爱!" "好吧。那我们来fuck吧!" "发、发......"贺肃瞪大了眼睛,傻了。 "哈哈,你英文真臭!"杨铭知笑得醉态可掬,"就是干!操!你懂不懂?" "小指头你喝醉了,最好先喝杯水休息一下。"贺肃尴尬地想站起来,杨铭知却抓住他的领子不放。贺肃求助地看向张哲,张哲却抱著膀子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说,你懂不懂?敢不敢?"杨铭知摇晃著贺肃。 贺肃不说话。 "呸!软蛋!都是这个样子!我就是这样的怎麽了?看清楚了,我就是男的,我就是有点C,那又怎麽了?你不愿意,我去找别人。我不相信两条腿,不!三条腿的男人我就找不到!"把贺肃推开一边,又要往外走。 贺肃抓住他。 "你到底想干什麽?你不想,还不让我找别人吗?" 贺肃不说话,也不松手。 "放手!放手!"杨铭知死命去掰贺肃的手。 却被贺肃顺手一带倒在了他的怀里。 贺肃胸膛起伏了半天,脖子上的筋都爆出来了,末了,低著头哑著声音问:"你不後悔?" "你别後悔就好!"杨铭知喝醉了之後一改平时的斯文,变得格外泼辣。 "我是谁?"贺肃突然又发问。 "啊?"r "我问你我是谁?" "哈,你以为我喝醉了?我才没醉,贺大头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好!"贺肃大手掐住杨铭知的腰,回头对张哲说:"兄弟,借你地方用用。" 张哲扬了扬眉毛:"你想好了?" "我没什麽不好。" "你不怕他酒醒了恨你?" "恨我总比恨自己好。再说,你那麽信不过我的魅力?" "好,"张哲指了指客房,"我有事出去一下,晚上不回来了。" 说著转身出去,带上门,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 27 贺肃还真有点高估了自己的魅力。 张哲第二天回公寓的时候,里面已经空无一人,进客房一看,立马又退了出来。就知道他俩谁也不会有打扫战场的闲心,索性叫家政来把屋子彻底清扫收拾了一遍。 然後张哲就再没两人的消息了。 开学的第二周,周一上午,张哲去图书馆查资料,正走在校园里的时候,看到那边岔路上有个大块头打著哈欠往这边走过来。 张哲过去招呼:"少见,原来你知道去图书馆怎麽走啊?" 贺肃没精打采地回答:"不然补考你易了容替我去?" "怎麽样?看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春宵苦短吧?" "春宵苦短?"贺肃苦笑:"我春梦了无痕还差不多。" "啊?难道是那一天雄风不振?" "要真那样兴许还好点。" "小指头也跟你来提上裤子不认账?" "何止是......" 贺肃话刚说了一半,就听身後一声断喝:"贺大头!" 贺肃吓得浑身一哆嗦,回头瞟了一眼,立马撒丫子就跑。 "你给我站住!"杨铭知一边喊,一边从後边追了过来,经过张哲身边的时候招呼也不打一个。 贺肃哪里敢停,使出百米跨栏的功夫,跃过花坛,跳过栅栏,霎时跑出去有半里路远,运动会上也没见他这麽迅捷过。杨铭知跑不过他,追出去四、五百米之後,眼看距离越拉越大,一气之下,揪下来脚上的运动鞋,"嗖"的一声当铁饼掷了过去。别说还真准,刚好砸上了贺肃的後脑勺。 贺肃哎呦一声抱住头停了一下,一回头看杨铭知正一只脚没穿鞋一拐一拐地追过来,就撒丫子继续逃。跑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回头看时,见杨铭知蹲在地上捂著脚,好像是被什麽东西扎伤了。 贺肃往回走了几步,停了停,又走了几步,看杨铭知还是没动静,终於走近他身边。 "脚怎麽了?"刚问了一句,杨铭知突然从地上站起来,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你跑啊,你不是能跑吗?你回来干什麽,你管我去死!" 贺肃不敢还手也不敢躲,只微微斜过身子一只手护住头,"嘿嘿,不跑了,下次不跑了。你、你别踢我,打几下没关系。只要你别再说废我命根子,我指定不跑了。" "呸!你这色狼就该废了你!我说废了你、你也不许跑!你这个不负责任的花痴!"一面骂,一面委屈地红了眼圈。又打了几下,贺肃没怎麽样,自己的手先疼起来,然後又觉得脚也疼得不行,翘起脚来看,袜子红了一大片,原来踩上了碎玻璃。 贺肃捡来了他当暗器扔出去的鞋子,可是脚这样了也不好穿。贺肃低头跟他说了什麽,又被杨铭知敲了下脑袋。两个人又商量了半天,最後杨铭知趴在了贺肃背上,贺肃一手托著他的屁股,另一只手拎著他的鞋,两个人往杨铭知宿舍的方向去了。 早上来来往往都是准备上课的学生,开始看到两个人一跑一追,就有人打算牺牲早课留下来看热闹。那边几个男生嘀咕:"嘿,这小个子哥们还挺猛嘿,别是女朋友被那大块头追走了吧。" 这边两个女生在窃窃私语:"你看那个清秀小受怎麽这麽伤心生气啊,是不是被始乱终弃了?" 最後看被打的背著打人的走了,几个男生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耸耸肩上课去了。两个女生眼睛里精光四射,对视了一眼,悄悄跟在後边张望。 远远地把这一幕都看到眼里的张哲,无奈的摸了摸鼻子,转过头往图书馆方向去了。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发短信,不厌其烦地把刚才看到的情景一个字、一个字地输进去发给曾虚白看。 等了半天,就等来两个短句:"好,不错。正准备上课。" 虽然回信加起来不到十个字,但是想到他那麽严谨的一个人,临上课前还给自己回短信,便也不再幽怨了。 □□□自□由□自□在□□□ 这下应该没有问题了。张哲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还时不时会想起贺肃和杨铭知的事情。心里还是很替他们高兴的。毕竟,在这个圈子里,能找到真心相待的人不容易。 谁知这两个人的活力比他想象得大多了。周三张哲再看见贺肃的时候,他不仅一只手被纱布裹成了个肉粽子,左颊上还青了一圈。 "又干什麽神人共愤的事情了?你说小指头平时也挺斯文的,怎麽一碰上你就变得这麽暴力了?" 贺肃想洒脱地笑一下,结果皮肉扭曲了半天也没有作出个笑模样,最後还是自暴自弃地说:"以後这件事就别提了。是我自作多情。他要是不介意,大家还是朋友。他要是还觉得委屈,想怎麽处置都可以。" 张哲想不到闹了半天却是这麽个结果,想问到底是怎麽了,贺肃却死也不开口了。 和曾虚白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曾虚白的态度却很轻松:"不用急。不会就这样算了的。好事多磨吧,我还是挺看好他们的。" 其实张哲也是这麽想的,两个人相视一笑,一种默契感油然而生。 28 曾虚白和张哲料得不错。 又过了一周,杨铭知突然来找曾虚白和张哲,说这周末是贺肃的生日,商量怎麽给他过生日,然後又低了头期期艾艾地说,想趁他过生日的时候给他赔礼道歉。 曾虚白很吃惊的样子,问杨铭知怎麽得罪贺肃了。这句话一出口,张哲先糊涂了,他俩怎麽回事自己不都原原本本打过小报告了吗?侧目看看曾虚白,曾虚白趁杨铭知不注意冲他眨眨眼。张哲心想,原来这个人也会骗人啊! 杨铭知被曾虚白这麽一问,支支吾吾了好一会才说,和贺肃打闹著玩的时候没注意,把他的手指弄骨折了。真的不是故意的。 "噢,贺肃是个大度的人,不会跟你计较的。"曾虚白宽慰道。 杨铭知却黯然摇头:"他一直躲著我,电话也不接......" 曾虚白皱著眉头:"原来是这样啊,这可不太好办呐。" 杨铭知更紧张了,惶急的看著曾虚白。 曾虚白捏著下巴来回走了几步,说我倒是有个主意,就是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照著办。 杨铭知本来就对曾虚白崇拜得不得了,对他的话是言听计从,当然大力点头说曾老师说什麽他都愿意做。 曾虚白把他拉到跟前,低声嘀咕了一通,杨铭知马上闹了个大红脸,张哲在一边听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居然能想出来这样的主意?!这像是为人师表的样子吗?当下狐疑地把曾虚白打量过来、打量过去,好像第一天才认识他。 "这、这能行吗?"杨铭知犹豫不决。 "要这样不行我就没别的办法了。"曾虚白摊开手耸耸肩。张哲不说话,就在一边看著他演戏。 杨铭知走了之後,张哲抱著肘晃到曾虚白跟前:"老师,我也快过生日了,你也送我个这样的礼物吧。" "这麽恶俗的礼物你也想要?"曾虚白用一副别告诉别人你认识我的表情看著张哲。 "我求之不得。"张哲做出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 曾虚白的回答是脑门上的一记弹指神通。 贺肃周末的时候被张哲拉到他的公寓,说是有生日礼物送给他。 贺肃说:"什麽礼物这麽神神秘秘的?快点别吊我胃口,老拐还等我喝酒。"张哲不说话,径直把他推到客厅里,然後带上门就走。 客厅的地板上放了一个包装得花花绿绿的硕大的盒子。这又是哪一出啊?贺肃无精打采地去拆包装纸,最近他总是无精打采的。 盒子一打开,里面噌地一下跳出来一个人。 贺肃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d 跳出来的那个人是杨铭知。其实就算是杨铭知跳出来也不至於把贺肃吓成那样。问题是,杨铭知居然穿著粉红色的兔女郎装,头上戴著长毛耳朵,眼皮嘴唇都涂成粉红色,前面胸膛露出一大截,後面整个背都暴露在空气里,翘翘的屁股上安著一团毛绒绒的尾巴。 见把贺肃吓倒了杨铭知也吓了一跳,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变的他只好按曾虚白的嘱咐,拼命睁大了小鹿一般的眼睛看著贺肃问道:"生日快乐!请问先生你想要一只粉红色的兔子作礼物吗?" 贺肃张大了嘴说不出来话。 杨铭知的声音开始打颤:"你真的不想要一只粉红色的兔子吗?兔子很乖,兔子喜欢吃胡萝卜。"脸烧得通红,但还是严格按照曾虚白的教导,靠近贺肃,颤颤地伸出手来去拉他牛仔裤的拉链。 贺肃的血有百分之九十都冲到了脑门上。说要他收礼物的时候,他就知道张哲他们在搞妖蛾子,但不知道是这种妖蛾子,以为顶多出现个骷髅面具,喷一脸奶油什麽的。 杨铭知兀自不自知的按照台词怯怯地念:"你真的不想喂兔子吃胡萝卜吗?" 贺肃终於回过神来,伸出手去掐住了他的细腰,咬牙切齿地说:"不想!我想扒了兔子皮吃肉!" 张哲在楼下转了几圈,看楼上没有异动,知道兔子这会大概已经完全被送入虎口了,於是笑著叹了口气,走开了。 不想去图书馆,不想回家,曾虚白这会有事也不在家,张哲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穿过马路走进校园,盲无目的乱逛。 曾虚白预料得真是不错。 他曾经问他怎麽劝说杨铭知同意打扮成兔女郎的。曾虚白先是微笑著不说话,後来才慢慢说:"我以前认识一个和小指头很像的孩子,曾经听他提到过说最大的愿望就是打扮成一只粉红色的兔子,被当作礼物送到心上人面前,所以我想小指头也不会拒绝。如果这次贺肃表现得好,那他们真就没问题了。" "你还认识这样的人?怎麽以前没听你说过?"张哲有点郁闷。 曾虚白这次却只笑不说话。 张哲突然感到了空前的失落。表面上看,他和曾虚白很默契、很亲密。但是他心里清楚,这种恰如其分的亲密也意味著恰如其分的距离。 他以前一直以为他在性方面是一个比较古板、多多少少有点心理障碍的人。但是经过这一次他却发现,他跟本不缺乏这方面的感觉,甚至可以说掩藏著丰富的内涵。这让张哲更觉得烦躁了。 妈的!张哲很想抛掉他在曾虚白面前作出来的好孩子的样子,露出他的虎狼本性。但是一想到可能会造成的後果,便又裹足不前了。 难道他还想对小雨守节不成?还是顾忌自己老师的身份?或者不想要婚前性?真不行,干脆拉他到瑞士结婚算了! 这个念头一出,张哲自己都吓了一跳。惊吓过後,便不由自主地考虑起事情的可行性起来。 29 张哲这几天心情特别差。他爸妈又开始闹别扭了,不为别的,还是因为他老爸那些破事。其实以前这些事情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忍的都忍了,但是这次却察觉了他竟然染指後辈,多年积累的怨愤终於爆发出来,使她近乎歇斯底里。 张哲没有办法,只好尽力开解。哥哥去世之後,他就是母亲唯一的安慰了。 家里老妈情况刚刚好一点,突然又接到贺肃的电话,说曾虚白出事了让他快回来。张哲一惊,问是什麽事,贺肃却说只知道是被校方停课了,具体什麽原因不清楚。 曾虚白被勒令停课了?张哲向母亲告了假,风风火火地赶回学校。 直接把车开到曾虚白公寓下边,上去敲门的时候里面没有人回应,打手机也没有动静。绕是张哲,也有点沈不住气了。 回到自己公寓,打电话叫来贺肃。贺肃倒是得到了些新消息,说是校园BBS上有人发帖子,抗议校方对曾虚白的停课处理。有知情的学生出来声援,说曾老师被停课的原因是因为课堂上讲了一些比较激进的话,结果被某个想捞取资本的学生会干部举报到了学校。於是BBS沸腾了,大家纷纷要求扒出那个告密者,而且建议直接找校长抗议。但是热闹了没一会,这些帖子就被删了,而且相关的帖子也再发不出去了。 贺肃摩拳擦掌地要把那个告密的人揪出来废了。这段时间他们总和曾虚白混在一起,虽然觉得很有收益,但是也实在是被拘束得久了,这次有了这个因由,怎麽能不好好施展一番? 张哲拧紧了眉毛。从小生活在官僚家庭中,他的嗅觉比贺肃要灵敏得多。他觉得事情没有那麽简单。其实学校里上课时喜欢指点江山的老师并不止曾虚白这一个,而且这些人大多是比较理想化的海龟派。难道是学校高层对这些人早就看不惯了,拿曾虚白当出头鸟做法? 张哲把电话打到了研究生处的骆处长那里。上次就是通过这个人介绍他去做曾虚白的助手的。他虽然管不到教务的事,但是学校里这麽轰动的事他应该不会不知道内情。而且这个人的哥哥和张哲的舅舅是同学,都是自己人,有什麽话不会藏著掖著。 果然,开始他先是推脱了一番,说他也没有可靠消息,劝张哲还是不要插手,反正只是曾虚白助手,又不是他带的研究生,这事比较复杂,干嘛趟混水云云。但是张哲哪有那麽好打发?最後他只好透露内情,同时告诫张哲千万不要透露给其他学生。 原来是曾虚白那帮年轻学者,因为看不惯学术造假的猖獗,出来指认一批学术论文涉嫌抄袭,而且有的所谓获奖论文,居然全文都是copy国外最新的研究成果,只不过是把原文翻译成中文而已。这帮年轻学者大多有留学背景,外语比一般人都好,因此便发现了其中的诀窍。再加上他们年轻气盛,不懂得圈子里的潜规则,所以便捅了出来。由此得罪了不少人,其中甚至还涉及到一个很吃得开的副校长。这些人被一帮年轻後辈弄得灰头土脸,当然不甘心。刚好这时出现了学生举报的事情,他们借此机会就把文章做大了。 双方现在闹得比较僵。校方让曾虚白写检讨并接受学校审查,但曾虚白说他无须为说真话道歉。另外有几个支持曾虚白的学者写了信到教育部去讨说法,但是很快被压制了下来。他们这几个布衣书生,哪里是那些大人们的对手? 学校说曾虚白如果不服从管理,将有被辞退的危险。 □□□自□由□自□在□□□ 张哲挂上了电话,眉头拧得更紧了。贺肃连连问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却只管低著头不说话。 就在这时候,曾虚白的电话打了过来,说他正和几个老同学在一起,手机调成震动的了,没察觉张哲给他打电话了,看见号码才打了回来。 张哲问他什麽时候回家,他说正往家走,张哲说他马上过去找他。贺肃本来想一起跟著去,後来看张哲脸色发青,就识时务地留在公寓等他。 本来以为说不定第二天才能看见张哲,没想到张哲一会儿就回来了。回来後,脸色更难看了。 原来张哲到了曾虚白的公寓,想要问他事情的详细过程并商量怎麽应对,谁知道曾虚白简单几句话就把他打发了,只说让他好好念书,不要插手这件事情。还让张哲别担心,他并不恐慌,也不打算低头,而且做好了承担一切後果的心理准备。 张哲认为这种对待小孩子的态度简直是对自己智商的侮辱。居然宁肯相信容光那夥人也不相信我,那帮人风花雪月还可以,动真格的行吗?要是换了别人,张哲早就甩手走人了,说不定出门後还要背後再添把阴火。 可是对方是曾虚白,心里窝火是窝火,却怎麽也发不起狠来。 知道他那种不让自己插手的态度是对自己的保护,虽然这种保护忒书呆子气了。一起这麽久了,曾虚白还是没看清楚整天跑到自己膝边蹭脑袋、摇尾巴的东西到底是什麽货色。又或者,是张哲自己装好孩子装得太久了,都有点浑然忘我了。 曾虚白看起来虽然有点萎顿,但还是问张哲要不要留下来吃饭,说著就要去检查冰箱里的储备。张哲这会儿哪里有心情蹭饭?说让曾虚白好好休息,他有事先回去了。曾虚白犹豫了一下,最後还是关上了冰箱门,说:"也好。" 曾虚白把张哲送到玄关,从张哲身後伸出手去放在门把手上,却停住没有动。 张哲这时几乎就站在曾虚白的怀里,一回头,面颊马上贴上了面颊。 突然有点发懵,张哲恍然想到是不是他这时心情太低落了,需要自己用身体来安慰,下意识地就想伸手。 还没等他伸手,曾虚白先伸出了手,亲昵地揉了一下他的後脑门,"乖乖的听话,我没事,不用担心。"然後卡嗒扭开门,另一只手在张哲背後轻轻一送,张哲稀里糊涂地就到了门外了。 "唉......"张哲回身想要说点什麽,曾虚白挥了挥手,卡的又把门碰上了。 张哲居然就这样被扫地出门。 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心里发狠道,我不管?我不管才有鬼呢! 30 X大本来就是风云汇集之地,这次老师因学生举报被停课事件更是被吵得沸沸扬扬。校园BBS上虽然禁止发表相关话题,但是国内的一些知名论坛却为这件事提供了继续讨论的平台,有些人借这个话题,深入剖析中国高校学术及教育体制的弊端,提出变革的要求。 然而就在人们纷纷猜测这个事件的走向的时候,情况突然出现戏剧性的转变。那个举报老师的学生,公开发表声明,说自己的举报并不属实,原因是学年论文写得不好,曾虚白给的分数太低,影响到评奖学金和优秀学生干部,因此想出这个办法来报复。本来只是想恶作剧一下,没想到引发了这麽严重的後果。良心不安之余,出来澄清事实,并向曾虚白道歉请求原谅。 这个声明一出,引起一片哗然。对垒的双方都觉得有些失望。校方不得不撤消了对曾虚白的处理,"清流党"对学术和教育机制的讨论也不得不告一段落。 大家都猜测有什麽外来力量干预了事件的进程,但是却难以推知底里。 曾虚白恢复上课一周之後,那个举报的学生悄悄退学了。 曾虚白左想右想觉得不对劲。他打电话叫来了张哲。没想到一问之下,张哲很痛快的承认了,他去找过那个人。 他的痛快反而让曾虚白沈默了。他知道张哲不是一般的学生,但是曾虚白的原则一向是,不管对方的背景是什麽样的,自己如何评价一个人的依据是他个人的素质和品行,而不是他父亲或者家族的地位。以前留学的时候,同学中间也有议员之流的家族成员,但大家平时该怎麽相处还是怎麽相处,并没有因此趋炎谄媚或者卑躬屈膝。 他非常不喜欢那些热衷玩弄权术的人。但是,现在,他也成了权势的受益者。 他不知道该怎麽对待张哲。他不赞同张哲这种解决事情的方法,但是他无法忽视张哲的初衷。 两个人都不说话,气氛空气前的尴尬。 过了一会,曾虚白习惯性的笑了笑:"他其实不必退学。主要责任并不在他。你是怎麽跟他交涉的?" 张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他不喜欢曾虚白这种职业化的笑容,也不喜欢他这种说话的口气,他觉得这种口气的潜台词就是:你这种做法很差劲,我现在是在容忍你。 我却不能容忍有人想要伤害你、利用你! "我能怎麽跟他说?无非就是威逼了,利诱了,让他自己掂量著办。" 曾虚白本来正要下意识地去拿烟,最近他抽烟抽得特别凶。一听这话,霍然抬起头看著张哲,不由自主皱起了眉,张哲从来没有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过话。 "我并不是在责怪你。"曾虚白尽量把声音放得柔缓一点。 "那您是在感谢我吗?您想说什麽?说我是学生不该参与这样的事情?说我不该动用我爸的关系向高层疏通?在您心里,很不齿我这种典型的二世祖作风吧?"张哲前所未有的咄咄逼人。 看他这种表现,曾虚白也不禁有些恼火了,"我明白你的苦心。但这件事本来是两种观念之间的冲突,现在却变成权势和权势的较量了。那麽开始的坚持,又有什麽意义?" 张哲唇边隐含著一个讽刺性的微笑:"您把自己当成了谁?谭嗣同吗?您以为您正处在哪个时空当中?您的时差调回来了吗?" 他并不是不理解曾虚白,他很清楚地在曾虚白身上看到了那种殉道者的冲动。但是,他认为这种冲动根本达不到他想要的结果。刚开始的时候你期待的是一出雄壮的悲剧,到後来却总是变成闹剧。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承担被当成小丑的命运的,起码他觉得像曾虚白这麽理想化的人根本承担不了。这就是他为什麽非要插手这件事的原因,也是他今天说话格外辛辣的原因。 曾虚白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觉得他好像不认识张哲了。缓了好一会,终於苦笑著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书生意气是吧?做无用功是吧?但是以目前的现实状况来看,任何微小的改变都必须做出很大的牺牲,有些牺牲甚至看起来很无稽......" "但我不希望牺牲的人是你!"张哲突然乓地一拳捶到了桌子上。曾虚白根本不明白这中间的水有多深,高校各个利益集团之间盘根错节,根本不是曾虚白这样毫无背景的人能够撼动得了的。为了压制下来这件事,张哲费了多大功夫,曾虚白根本不知道。母亲正在和父亲冷战,张哲本来是毫不犹豫地站在母亲一边的。为了曾虚白,他却不得不去向父亲屈膝求和,父亲那一副你不是很骄傲吗,干嘛还回来求老子的态度让他恨不得几乎撞墙。这样的罄尽心力,换来的却是曾虚白厌憎的目光。 两个人拧著眉头对望,谁也压服不了谁。m 张哲突然露出了一个苦笑:"我似乎刚刚才发现一个问题,你好像并不喜欢我。在你眼里我是什麽?一个任性的学生?不务正业的公子哥?" 曾虚白有些错愕,旋即撇过头避开张哲的眼光:"现在讨论的不是这件事。" "如果不是这样,你看到的就不会是我用什麽方式去做这件事,而是我为什麽要做这件事!" 曾虚白翻来覆去地看著手里的打火机不说话。 "那你为什麽还要纵容我接近你?"张哲走过来蹲到曾虚白脚边,伸出一只手摩挲著曾虚白的面颊:"因为我太会纠缠了让你拒绝不了?是啊,你一直是彬彬有礼的,像个老派的英国绅士,不想要的东西也不会说不,只会一直晾在那里直到他识时务的走开。你也寂寞吗?看我在这里使尽百宝你开心吗?" 曾虚白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眼睛定定地望著张哲,黑黑的眼瞳溢满了不明的情绪。 "我不是你喜欢的那种人吧?不像小雨、丁昭,纯洁可爱的像天线宝宝。可是,我已经走不出去了。老师,您不是一直都在对我授业解惑吗?您教教我,我该怎麽办?" 张哲把头埋到了曾虚白膝上。曾虚白的手攥得紧紧地放在腿边,却始终没有动。 突然,张哲跳了起来,毫无预警地打开门走了出去,接著砰地一声摔上了门。 曾虚白还是一动不动地紧抿著唇坐在那里。过了许久,才伸出一只手指反复摩挲著膝头上的一块小小的湿渍。刚才它还是热的,现在却已冷却了。 31 不知坐了多久,天渐渐黑了下来。 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曾虚白并不觉得饿,但是多年养成的规律的生活习惯还是促使他站起来去了厨房。煮了一小锅面,吃了几口,就又放在那里了。 收拾了到书房去看书,却什麽也看不进去。胸口像是塞了一大团棉絮,上不去也下不来,无论如何都觉得不顺畅。 张哲下午说的那些话不停在他脑子里回响,曾虚白不由自主地一遍一遍在心里逐句给予回答、辩驳,虽然当时他什麽也没有说。 他并没有想要去触犯谁、和谁对抗,他只是想要在做事情的时候坚持正确的原则。 他不喜欢张哲以权势对抗权势的做法,不仅是因为这与他的原则相悖,而且也是因为权力是一种危险的武器,利用它的同时也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对待张哲的态度,或许使他感到不快,但是,那也是曾虚白对原则的坚持。因为他是师长,他觉得对张哲首先是责任,而後才是其他。为了这责任,他才时时警戒自己不能放任情感,虽然一次次把他推开的时候也觉得不忍,事後也会觉得寂寞。 至於对张哲的的情感...... 这是让他最感混乱的问题。其实,必须承认,他对张哲的心情一直在变化。最初,他欣赏他做事情的认真态度。然後,张哲执意要介入他的生活的姿态让曾虚白抗拒之余甚至有一丝厌恶。再後来,那次突发性的身体接触使他不得不对张哲的感情有某种回应。这种回应,刚开始更多的是出於歉疚,後来...... 後来曾虚白就说不清楚了。他必须承认,拒绝他的亲近越来越难了。 到底喜欢不喜欢他这种人,这是曾虚白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其实曾虚白连自己到底更倾向於同性还是异性都不知道。在一切还在孕育期的时候,他的情感机制就遭到了彻底的打击和毁坏。他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麽,他早就失去了做梦的能力。他曾经尝试过与人交往,男人、女人,但是每一次都浅尝辄止,都让他加倍的感到内心的荒凉。这麽多年来,支撑他的是理性,不是感情。 但是张哲却是他生活的一个变数,越来越无法控制和归类。 曾虚白下意识地在书房里走来走去。他觉得他应该找张哲好好谈一谈。明天吧,今天好好想一想,明天再和他联系。 这样想著的时候,内心的烦躁却怎麽也按捺不下去。不由自主地把手机拿来出来,调出张哲的手机号,神经质地不断默念这一排数字。 一不小心,就按下了呼叫键。按下去之後心倒静了下来,把手机放在耳边。然而音乐响了许久,却仍是无人接听。 那种烦躁一下子又加倍涌来上来。曾虚白提醒自己一定要克制!克制! 一边暗地告诫自己,一边却不停地看表。每过一二十分锺,就再去拨一遍电话。但是每次结果都是一样。曾虚白不由恼火了起来。 到了11点半,电话才终於接通了。曾虚白劈头就问:"你在哪里?"口气颇为严厉。 那边的人却久久没有回答。 "说话!" "你生气了?我还是头一次见你生这麽大气。" "到底在哪儿?" "我一直就在你家楼下。" 曾虚白松了口气,不知道是因为他好好的没事还是并没有离开自己太远。 "你上来!"曾虚白说著挂了电话。 没过一会,门铃声响了起来。 张哲低著头进来,也不看曾虚白,径直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看他这个样子,曾虚白心里五味杂陈。他真是不太适应这种混乱,所以他觉得必须要好好谈谈,让一切重新变得清晰、有条理。 端来一杯热牛奶给张哲,自己也坐在了张哲身边。 "我,嗯,"想说的话很多,起头却很难,"并不想站在一个道德制高点上来责备你,我也没有这个资格,但是你的做法......"。 张哲突然腾一下站起来,放下杯子就往门外走。 曾虚白冲过去拉住他的胳膊一把扯回来:"你!......" "要是你叫我上来只是想说这些话,我没有兴趣听。" "那你到底要怎麽样!?"曾虚白有点控制不住情绪了,他还从来没有这麽光火过。 张哲站直了身体,从上往下看著曾虚白,突然,一把把曾虚白拉到了怀里,嘴唇狠狠往曾虚白唇上压了过去。 曾虚白懵了,僵了半天之後发现肇事者正吮吸著他的唇并试图用舌尖撬开他的嘴巴,曾虚白这下火大了,双臂用力一推,张哲没有防备,脊背砰地撞上了墙壁。 张哲呵呵低笑了一声,慢慢站稳了身体,曾虚白用警惕的眼光看著他。他低下头,用手背抹了抹嘴唇。就趁曾虚白一分神的时候,突然纵身扑上,将曾虚白抵在玄关另一面墙上,饿狼一样低头咬住了曾虚白的脖颈。 曾虚白毫不示弱,揪住他的头发狠命往外拽,想将那个狂热的头颅从自己的颈项上摘下来。张哲虽然痛的脸都扭曲了,但是一点打算放弃的表示都没有。 曾虚白看上边不行,就从下边屈膝顶向张哲的小腹,却被张哲一只手扳住了腿,然後一错身挤进了曾虚白的双腿间,将他那条腿放在自己的腰上。 这种暧昧的姿势都快把曾虚白气疯了。他上半身被压制住动弹不得,便用那条腿勾住张哲的腰一使劲,两个人同时滚落在地上。 就在下落的瞬间,张哲一扭身,後背先著地,把曾虚白护在了身前。 曾虚白却不领情,趁张哲吃痛松懈的功夫,挣开手臂一拳砸在了张哲小腹上,然後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来,剩下张哲捂著肚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32 曾虚白扶著墙缓了半天,才慢慢平复下来。看地上,张哲依然缩成一团没有动静。 "起来!" 不动。 "别耍赖!" 地上的人轻轻蠕动了一下,半天冒出来一句:"我两顿饭都没吃了......"曾虚白才看见张哲一直在抱著胃。 刚才也许真是出手太不知轻重了。这样想著的时候,曾虚白慢慢走到张哲身边蹲下来,去查看他的伤势。 刚低下身子,却被张哲猛地伸手一带,曾虚白顿时被拉倒在地上。张哲一翻身,压在了他身上。 曾虚白刚才已经很小心了,不想还是著了他的道。 "混帐王八蛋!"曾虚白终於连脏话也骂出口了,猛力撕扯挣扎,张哲几乎按不住他。曾虚白的挣扎近乎癫狂,张哲根本没有料到他会有这麽暴烈的一面。有几次他几乎忍不住要放手了,但是想到这一放手不但前功尽弃,甚至以後连朋友也做不成了,於是便又狠下心来。 两个人在地上撕扯纠缠,身体挨擦著身体,气息交错著气息。以前因为种种限制,始终保持著彬彬有礼的距离的两个人,在这种暴力行为中,反而前所未有的贴近。 最後,缺乏实战经验的曾虚白,终究不是军区大院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张哲的对手,被张哲死死地压在身下。 不过两个人都累得够呛,气喘吁吁地说不出话来。 停了好一会,张哲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声:"呵呵,哥,想不到你这麽斯文的人还能做出这麽不斯文的事。" 一听这话,曾虚白又要挣扎,奈何已是强弩之末,很轻松被张哲按了回去。曾虚白气极,一口吐沫吐在张哲脸上,张哲楞了,随即开心地哈哈笑了起来,腾不出来手擦脸,於是低下头全蹭到曾虚白肩上。 "好吧,哥,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让你起来。" 曾虚白别著头、板著脸不说话?j "行不行?行不行啊?好,不说话的话别怪我耍流氓了。"说著又要往曾虚白脖子里亲过去。 曾虚白转头避了过去,皱眉道:"你问!" "哥,那种你喜欢不喜欢我,爱不爱我的肉麻话我就不问了。我只想知道,你对我有没有感觉?哪怕是一点点?" 曾虚白垂下眼睑、抿著嘴不说话,张哲能看到他的睫毛在急剧地颤动。 "怎麽,不想回答?" 曾虚白还是不说话。 张哲长叹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很可能会伤到曾虚白,但是事到如今,他却不能不说了,不然陷入怪圈的两个人恐怕永远都没有走出来的机会。 "哥,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做一个好老师,好兄长,面对贺肃、杨铭知他们的时候是这样,面对我的时候也是这样。"说到这里,张哲顿了一顿,似乎在犹豫,但终於还是继续了下去: "你一直在强调责任,回避感情。那我想知道,你觉得责任和感情是有矛盾的吗?为什麽感情、欲望这些这麽普通的东西,会让你觉得有罪恶感?还是,是同性之间的感情和欲望让你觉得有罪恶感?" 张哲尽量把话说得和缓,但是,身下的人,听到这几句话之後,还是浑身一震。 "你一直教我们应该正视现实,为什麽,你自己却没有正视现实的勇气?" 曾虚白刚才慢慢平复下来的呼吸,又开始急促凌乱了起来。张哲这时反而把不忍之心都丢到了一边,继续他冷酷的拷问: "你觉得只要你约束自己,不对同性产生感情和欲望,你就能够回避身为同性恋的事实吗?你从精神上阉割自己,使自己成为圣徒,就能救赎因小雨的死带给你的罪恶感?" "住嘴!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夥!你有什麽资格来质问我,你有什麽资格!"曾虚白浑身颤抖,怎麽也止不住,张哲已经放松了对他的钳制,可是他还是无法从地上挣扎起来。 "小雨的死并不是你的错,你无力拯救他也不是你的错,他身体上的残疾和精神上的残疾、他的命运始终要靠他自己承担......"张哲的语速越来越快。 "滚!滚!"曾虚白声音嘶哑地低喝。 "哥──"张哲痛惜地想要去拥抱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曾虚白翻过身去,面朝下摊开两臂趴在地上,像一个背朝世人的基督。 张哲蹲坐在他的身边,黑黑的额发垂下来盖住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张哲悄悄伸出一只手来抚摸著曾虚白的脊背,曾虚白毫无反应,像是一堆木石瓦砾。 "哥,我知道我说这些话挺混蛋的。我只是──,我,"深吸了一口气:"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无论什麽样的命运都一起去承担。我不想你总是把自己锁在过去的世界里。也许我的做法不对,可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你觉得我总在逼迫你,你知道吗?你可真是我见过的最顽固的一个人,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刀枪不入、油盐不浸。呵呵,我真没有别的办法了。" 曾虚白还是没有反应。 "今天的事,对不起了,哥。我知道这会儿你肯定巴不得我立马消失。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给你赔罪,要杀要剐随你便。"想了一想,又加了一句:"呵呵,要杀要剐我不怕,就怕你连看我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说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光在室内逡巡了半天,似乎想要寻找到一点可以牵执的东西。但这会已经夜深了,四处静静的没有一丝声响。 张哲暗地里叹了口气,往门口走了过去。 刚到玄关要换鞋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後一个低哑的声音道:"回来!" 33 曾虚白从地上坐了起来,两手抱膝,头深深埋在臂弯里。张哲从玄关走回来,半蹲半跪在他身边。 "哥......"张哲的声音里有深深的眷恋和痛惜。 曾虚白没有抬头,却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张哲的胳膊。他必须抓住点什麽。他觉得有种失重的眩晕。仿佛他不是正处身於自己的房间里,而是被悬置在一个陌生的异度空间中,他必须抓住点什麽,才能防止沈落。 出乎意料,张哲却把他的手轻轻推开了。还没有等曾虚白反应过来,屋子里的灯却灭了。 关上了开关的张哲快步走回曾虚白身边,一把从地上拉起他来,把他紧紧抱进怀里。曾虚白虽然瘦却并不纤弱,但是张哲却像一个扇贝一样尽量展开身体,想要把这个执著却困顿的灵魂紧紧包裹起来,包裹进自己的生命里去。 曾虚白刚开始是紧绷的,而後渐渐的、渐渐的放松了身体。 两个人在黑暗中紧紧拥抱。拥抱著彼此的身体,也拥抱著彼此的痛苦和孤独。在这个拥抱中,失措的灵魂和沈重的肉身逐渐合而为一。 不知为什麽,曾虚白忽然泪流满面。这一刻,他不再去想该不该在一个小辈面前泄露情绪,也没有用意志力去否定这痛苦。在这个男人的怀抱里,他彻底放弃了对自己的逃避。 这眼泪无声无息。再没有比这无声的痛楚更让张哲心痛的了。他加重了手臂的力量,同时用嘴唇徒劳地追逐著曾虚白脸上的眼泪。 曾虚白却错开面颊,反而将唇迎了过去。 张哲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了!他几乎是一口叼住了曾虚白的唇,吮吸之余又用牙齿不断撕咬摩擦。曾虚白也不示弱,反过来咬住张哲的舌尖。腥咸的味道在唇齿之间弥散开来,这味道透过口腔渗透到血管当中,於是张哲的血脉沸腾了,鼓噪得他仿佛整个身体都膨胀了起来。 於是他放过曾虚白的唇,把头埋得更低更深。当他的舌头缠上曾虚白胸前的敏感所在的时候,曾虚白浑身一震,条件反射似的想把他的头扳开。张哲却像一只执拗的兽,紧紧咬住他的猎物不松口。曾虚白向後逃离,张哲却如影随形,一直到他退无可退,被张哲顶在墙上。 退无可退不如以攻为守。就在张哲撕扯曾虚白衣服的时候,曾虚白也去撕扯他的。然而当两个人几乎要裸裎相对的时候,曾虚白却有些退缩了。他推拒著张哲,不让他赤裸的皮肤贴近自己。张哲却毫无顾忌的靠过来。於是爱抚变成了角力,角力的结果又是张哲胜出,就在张哲再次把曾虚白毫无遮拦的抱进怀里的时候,曾虚白同时也一口咬在了张哲的颈侧,张哲痛得一个激灵,但是顶在曾虚白鼠蹊部位的下体却同时更加奋张了。 撕扯著,扭打著,两个人的神经都处於高度亢奋状态。张哲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曾虚白扭过去让他面朝墙背对著自己。当张哲的手指带著冰凉的湿意探入曾虚白火热的体内的时候,曾虚白再生涩也感觉不对了。 "你哪里来的润滑剂?"曾虚白喘息著质问。 "我上来之前买的。"张哲得意洋洋的回答。 "你!"曾虚白想转身给他一拳,放松警惕的那一霎那,却被张哲恶意地向前一顶,将自己埋了进去,两个人几乎同时呻吟出声。 曾虚白深深吸气,试图缓解疼痛。张哲的身体在曾虚白身後火热的颤动著,大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著曾虚白的脊背,帮助他放松。等曾虚白不那麽紧张的时候,又悄悄潜入他身前,将曾虚白微凉的下体温柔却有力的裹在手中。随著张哲身体和手的慢慢律动,曾虚白的身体终於也开始变得火热。 欢愉与痛楚参半,却格外让人沈迷。张哲的动作深挚而缓慢,然而每一次深深的进入都好像是一次彻底的交付,曾虚白感觉自己的空旷正因这种交付而逐渐变得充盈。 这场性爱就好像是骑著自行车攀爬缓坡,滞重、黏稠、无休无止。但是当最後终於达到顶峰向下冲刺的时候,那种无与伦比的快感却使人的灵魂直飞向天堂。 从天堂重新回落地面的时候,迎接曾虚白的是一个强健有力的怀抱。两个人就这样交缠著跌跌撞撞的从客厅走到客房,扑倒在床上。 这一晚上精神和肉体的双重角力使两个人精疲力竭,很快双双进入了梦乡。 天色微明的时候,曾虚白从睡梦中醒过来。意识一回到大脑,脑中立时复现了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很奇怪,想起这一切的时候,并没有激荡不安的感觉,反而是一片沈淀过後的宁静,只有胸口,还残留著一丝血味的甜腥。 不用看身边,也知道此刻只有自己独自躺在床上。曾虚白穿了衣服,走到厨房。厨房里的那个人,正赤裸著上半身、端著锅子稀里呼噜地吃著曾虚白昨天剩下来的面。看见曾虚白过来,很不好意思地说: "嘿嘿,我实在是饿了,就来找点东西吃。吵醒你了吧?" "冰箱里还有牛奶、鸡蛋。"曾虚白说完就往浴室去了。 "等我!我也去!"张哲也不管烫不烫,把剩下的面一股脑倒进嘴里。 那边曾虚白却早就进去碰上了锁。 听著哗哗的水声,张哲在外边转了两圈,终於按捺不住,不知找了一个什麽东西去捅那锁眼。 过了一会,浴室里发出一声低喝:"你怎麽进来的!" "这种锁还能难倒我?" "啪"一声,好像是击打皮肉的声音。 "砰"有什麽撞到了墙上。 再之後,声音就逐渐模糊,渐渐被水声所遮盖。 微凉的晨曦中,水雾从虚掩的门中弥散而出,整个屋子都变得湿润而温暖。 34 曾虚白坐在校车上闭目养神。 这几年因为高校不断扩大规模,校本部容纳不了所有的学生,所以各个高校纷纷在郊区兴建分校。每天早晚有校车来往於本部和分校之间,接送老师上下课。 曾虚白在分校上了一天的课,这会儿已觉疲惫不堪。本想好好休息一下,奈何坐在他身後的两个中年男子却一直在喋喋不休,从国际时政一直讲到同行的八卦。声音不小,曾虚白想忽略过去都不行。 目前他们已经从杨振宁八到了B大的一个同行吕堂之。 "那次开会他带了第三个夫人去。真是很嫩的一个小孩。" "他的第二任夫人不也是个小孩吗?" "这个是更年轻的小孩。而且也是他的学生。" "怎麽换得这麽快?" "据说是对方先提出离婚的。" "难道不是找到下一任才辞退上一任的?" "不是,是因为家庭暴力。" "是吗?他看起来很温文尔雅的一个人。" "不是第一次了。第一任太太据说也曾经被打得很惨。" "那怎麽还能娶到年轻漂亮的新夫人?" "利用小孩子的崇拜心理吧,而且物质诱惑也是个因素。" "其实这个还不算过分的。据说B大经济学的某牛人最近换了第七任太太了。" "哈哈,我倒不羡慕他太太换得勤,我只好奇他怎麽有精力离六次婚。" "要不怎麽就是牛人了。" ...... 曾虚白在前面听得很是无语。其实回国这几年,他还是不习惯国内的许多事情,比如学术界这些被津津乐道的"风流韵事"。 他在美国就读的M大,制定有很严格的防性骚扰法案,如果教师敢於骚扰学生,被投诉的话很可能面临被解雇的命运,而且会成为终身的职业污点。所以老师在会见异性学生的时候,一般都要有第三者在场陪同,或者打开朝向走廊的房门。有些学校制定的规则更为严格,为了防止教师以恋爱的名义诱骗无论从心智还是地位上都处於弱势的学生,连师生恋情也都划归为性骚扰之列。但是在国内,气氛却完全不同。 曾虚白在心里暗叹了一声。如果说他们的做法有悖师德的话,那自己又算什麽?怎麽去分辨真情和交易?虽然这份感情越来越让他难以割舍,但他仍然无法彻底消除内心的罪感。 相较之下,张哲就毫无顾忌多了。上周末,居然拿出来一套迷彩服硬让他换上。曾虚白死活不答应,反唇相讥道你怎麽不穿,结果张哲一点都不难为情的穿上了,而且还在他面前不断摆pose招摇。这倒也罢了,谁知张哲摇著摇著,伸手一拽,上衣忽然被一把揪下,露出精壮的膀子,趁著曾虚白惊愕的时候,又一拽,裤子又凭空飞来下来,连解扣子拉拉链的功夫都省了──原来那是跳豔舞时的专用制服。 想到这里,曾虚白的嘴角挂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暂时把疲倦和忧虑都忘掉了。 尽管前一段时间的投诉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却一点也没有影响曾虚白的威信。相反,很多学生和同行都把他当作了有独立品格的知识分子的典型,每次上课都有很多学生来旁听。曾虚白本来是个很低调的人,并不陶醉於成为名人的虚荣。可是这样一来,那些原本就对他怀有妒恨的人就更加看不惯了。 这些曾虚白并不是不知道,但是──顺其自然吧,计较的话,就会不由自主地陷入党争,把自己的初衷给忘记了。 更何况,现在他的生活中有更鲜活的内容。 张哲越来越得寸进尺,曾虚白不得不花费大量力气去遏制他。张哲嫌曾虚白对他限制太多,又是不准来太勤,又是没事别随时随地打电话,於是提议租一处宽敞一点的公寓两个人搬进去。曾虚白怎麽会同意?马上一票否决了。奈何张哲不屈不挠,最近老拿这个和他较劲。只从前天开始,才老实了一点。原来是因为母亲精神状况不是很好,有些忧郁症的征兆,张哲把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陪母亲了。 但是母亲的这一次发作却不能轻易平复。她总是陷於旧事拔不出来,消极厌世的倾向越来越严重,有几次甚至想拿头撞墙。张哲的父亲本来对妻子的气愤很不耐烦,觉得男人有这些事情很正常,更何况他这种权高位重的男人。但是看到妻子的悲苦之後,也觉得有些愧疚,态度好转了一点,还专门请来有名望的精神科医生来给妻子诊治。医生建议病人最好换个环境,到风景好的地方走走,於是张哲和母亲就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欧陆之行。 走在路上的时候,张哲不停往曾虚白这里打电话,有时是午夜,有时是清晨。哪一天如果有事耽误了不能通话,两个人都会恍然若失。 曾虚白这才知道,原来生活已经有了这麽大的改变。自己,再不是一个人了。说起来好笑,自己三十多岁的人了居然刚刚才开始了解恋爱是什麽滋味。爱,也可以不沈重、不悲苦。 但是还没有等曾虚白仔细去品味这迟来的爱情,新的变故又把他推向了风头浪尖。 35 周四到院里开过会,院长叫住了曾虚白,说是有事要和他谈一谈。 院长一直都很欣赏这个正直的年轻人,因此也没有和他兜圈子,开门见山地说:"周彬的博导资格、行政职务都被撤销了,而且博士学位也很可能保不住了,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 周彬是那位被爆出有抄袭嫌疑的副校长的学生。他本是学术界很有风头的新秀,年纪轻轻就被委以重任。但是後来被发现他不但用以申请博导的科研成果有作伪嫌疑,连他的博士毕业论文也有严重抄袭现象。 曾虚白怎麽能不知道呢?周彬的事就是他的一个好朋友发现和揭出来的,当时也曾经找曾虚白来核对被抄袭论文的出处。所以周彬的这个结局,曾虚白也可算作始作俑者之一。 曾虚白点点头。 "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对学术的认真执著我很敬佩。可是你知道,目前,单凭热情行事是很容易出问题的。上次你们提出要摒弃抄袭、尊重原创,已经触动了一批人了。举报你让你停课的事情,你也明白那不过是一种提醒,後来幸而没有出现让人遗憾的结局。其实到这一步,大家适可而止就好了,为什麽你们还要继续深究下去,把他们逼到这个地步?" 曾虚白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他想说他们没有想要逼迫任何人,他们只是想要维护一些最基本的价值观念。但是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好像太矫情了。 院长看曾虚白不说话,叹了一口气:"把人逼急的後果就是不择手段的报复。上一次的举报没有效果,他们又想出新花样了。" 曾虚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抬起头看著院长。 "这次的理由更无稽。有人说你是同性恋,而且和多个学生有非正常来往。我知道你学生缘很好,和他们交流得比较多。不过最近你注意一点,不要给别人留下什麽口实。其实单纯传这些闲话还没什麽,时间长了自然就水落石出。但是,比较难办的是,他们说年初自杀的那个学生丁昭和你有关。" 听著这些话,曾虚白的血液开始一点、一点变冷,脸上的肌肉也僵硬如冰。 院长看他脸色很差,便开始警示之後的安抚:"年轻人就是要多经历点风浪才成熟。不要紧,院里会全力支持你的。到时候学校如果有人来调查丁昭的事情,你就据实告诉他们好了。救不了他不是你的错,你又不是心理医生。哦,对了,我私人的建议,最好还是赶快找个女朋友。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安顿下来,谁也不好再乱说话了。" □□□自□由□自□在□□□ 曾虚白坐在书房里,一晚上抽了快一包烟。 他虽然对人事斗争从来不感兴趣,但是也知道,在中国,私生活是个可大可小的问题,某些时候,它可以成为彻底毁灭一个人的充足理由;另一些时候,却是无关宏旨的小事。结果如何,一方面看当事人的姿态,另一方面,还要看拥有生杀大权的大人的态度。一般可以接受的姿态是,不管是真的假的,当事人必须要表现得低调、配合,哪怕适当撒撒谎,因为这种姿态表明了你对一些公认的常识的接受,和你对公众及高层的敬畏。相反,桀骜不驯很可能使你成为人民公敌。 这一刻,曾虚白真切地感觉到了恐惧。是的,恐惧,这是在上一次的停课事件中他所没有感受到的。那一次他坚信正义是在他这一面的,而这一次,他无以自明! 他不想被当作邪恶的病毒携带者。但大多数人却仍然会毫不迟疑地将同性恋看成肮脏的疾病,有人甚至直接把它和艾滋病划等号。 他憎恨自己的恐惧,却又无法完全消除它。 但是他不想说谎。说谎不仅是对自己的背叛,更是对那些爱他的和他爱的人的背叛。如果他撒谎,他会觉得无颜面对他们,尤其是,张哲,因为那就等於从根本上抹杀了他在他生命中的意义。他觉得这是一种精神谋杀。 屋子里一片冰冷,只有指间升起的烟雾还带有几分暖意。突然,曾虚白很盼望电话铃能够响起,盼望能听到那远在异国他乡的他的声音。但是,整个晚上,电话都像是死灭的火山一样毫无生气。 很快同事们开始在背後议论这件事。虽然不好意思直接问,但总有人忍不住来旁敲侧击。曾虚白一直保持沈默。但是,他知道,沈默并不能保护他。 终於,校委员会开始正式著手调查丁昭的事情,调查的目的,就是为了弄清楚丁昭的死,是不是因为受到了诱骗和胁迫。矛头被直接指向了曾虚白。 36 其实早上刚通过电话。 张哲在电话里跟他讲伦敦的Kings cross车站,哈里?波特就是从这里出发去魔法学校的,讲在公园里喂小松鼠,讲他给曾虚白买了一条苏格兰短裙...... 他讲著这些的时候,曾虚白就在电话这头轻轻的笑,就好像他一贯所做的那样。他没有告诉张哲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 但是就在下午参加咨询会之前,曾虚白却忍不住又去拨张哲的手机。那边有一个温柔的女声告诉他说机主已关机,请他稍後再拨。他知道此时他不会接听,因为他正在由爱丁堡飞往罗马的班机上。一遍一遍按那些熟悉的数字只是某种形式,他需要从这种形式中寻求勇气。 下午即将面临著什麽,曾虚白心里很清楚。鲁迅说他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曾虚白此时想起这句话,只觉得脊背上冷气森森。 解剖旁人的隐私,一向能给看客以充裕的快感,尤其是和性有关的。更何况,这次的事件不但涉及性,还是性关系当中最为尴尬的一种。 可以辩白说我并没有什麽不同,只是所选择伴侣的性别有点特殊吗?没有人会听。因为在审判之前,罪就已经定好了。 在会议室门口,院长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示意他只要好好解释就会没事的。但曾虚白知道,他注定了是会让他失望的。 距上次学生举报老师上课有不当言辞的事件两个月之後,X大又爆出了新话题。那位曾经被当作是独立知识分子代表的曾虚白老师,公开承认自己是同性恋者,并被校方怀疑和一名物理系男生的跳楼自杀事件有关。当事人坚持说,他确实是一名同性恋者,也和那名物理系男生丁昭有过邮件联系,讨论过一些心理问题,但是却并没有超出正常师生关系。至於该名教师是不是确实存在有悖师德的行为,校方还在继续审查中。 X大的BBS再次火爆起来。和上次对听课事件的严加限制不同,这次校方并没有制止BBS上对这次事件的讨论。骂的、笑的、捧的、嘲弄的、分析的,一时之间各种观点纷至沓来,还不时有人以知情人的身份爆出小道消息,仿佛一场小型狂欢。 这件事本来是应该在小范围内解决的,因为无论如何当事人的隐私都应该受到保护和尊重。但是现在却以如此迅疾的速度流播了开来,不用想曾虚白也知道是哪些人做的。 曾虚白又开始失眠,整夜和衣仰面躺在床上,疲倦至极却毫无睡意。如此连续两天,整个面颊陷了下去,脖子上的筋都突了出来。 但是该做的事还是要做。每堂课都精心准备,甚至比之前还要认真。旁人踩踏唾弃,自己却不能放弃自己。 曾虚白课堂上的旁听人数激增。有很多人分明只是抱著猎奇的心理,不但不听课,反而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曾虚白尽量提高声线,但有时还是压不住那喁喁的噪音。提醒了两次,却一点不见好转。曾虚白低下头,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深深吸了口气,正准备再扩大点音量的时候,突然一个男生在下面低喊:"安静点!别说话了!" 众人一愣,教室里出现了一片真空,突然,有人低声说了句什麽,旁边的一群人哄笑了起来,那个被嘲笑的男生立时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握紧了拳头,几乎立刻要爆发出来。 这时候突然站起来一个高个子女生:"都他妈给我闭嘴!再说话就滚出去!以後不是我们系的人就别来上我们的课!"後边随即有大片学生附和。 那些人一看势头不对,只得闭上了嘴巴。 终於到了下课的时间,曾虚白慢慢把参考书收拾起来,拿起背包往外走。刚要走出教室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後一个声音大声喊:"曾老师,我们永远支持你!"这个声音使大家都吃了一惊,片刻安静之後,教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掌声。 曾虚白站住,回头,展开一个微笑,慢慢点了点头,然後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怕停得久了,会让他们看见自己的眼泪。 第三天的凌晨,曾虚白终於在倦极之後进入了梦乡。朦朦胧胧中,他发现有人坐在自己床头,他竭力挣扎著看过去,是小雨。 梦魇黑沈沈地压在曾虚白身上。他想呼唤小雨的名字,却什麽也说不出来。想挣扎著坐起来,却浑身无力。 小雨静静地坐在那里,用怜悯的眼神看著徒劳挣扎的曾虚白。过了一会,忽然缓缓向曾虚白伸出一只手来。 "小雨,小雨,你是来召唤我的吗......"曾虚白在心里默念。拚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一只手臂去回握小雨的手。 伸出来的手感觉到了森森的凉意,但是他不怕,也许只要能握住前面那只手,一切都可以结束了,从此就是永久的解脱。 眼看两个人的手就要相握了,突然响起了刺耳的铃声。 曾虚白一惊,从床上坐了起来。起得太猛了,只觉得一阵眩晕。好不容易稳住了精神,再睁开眼,屋子里依旧是自己一个人。那铃声是从门边传来的。 曾虚白打开门,带著满面风尘之色的张哲站在外边。 进了屋,刚关上门,张哲就一把揪住了曾虚白的胳膊:"你!......"他连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匆忙安置了母亲,就往曾虚白这边来了。一路上他极力克制才没在母亲面前泄露自己的狂躁。这算什麽?出了这麽大的事情居然不告诉自己!不是贺肃和杨铭知通知,他现在肯定还是一无所知! 还没等张哲发作,曾虚白突然回握住他的胳膊,像是不敢确定似的在晨曦里来回打量著他,终於,长长舒了口气:"是你回来了......"说著把头埋在了张哲肩上。 张哲抱住这消瘦的身体,满腔的怒意顿时化为无限心酸。他抱住了这个人,紧紧地抱住,永远都不撒手。 37 张哲回来了,这让曾虚白心里踏实不少。但是他却不让张哲再到家里来找他,也杜绝杨铭知、贺肃来访,因为他不想影响到他们。 还记得在会议室亲口承认自己同志身份的那一刹那,那些人如看待异形生物的眼神。 还记得院长会後的痛心疾首,和"就算......,也不能这麽自暴其短"的埋怨。撒谎起码还表示了对法则的敬畏,承认却意味著蔑视和挑衅。 曾虚白当时回答得很平静:"我不能在指责别人造假的同时自己也撒谎。"但是,当那一切结束回到家里的时候,曾虚白却几乎因胃痉挛而昏倒。 走到校园里的时候,常常能感觉到背後的指指点点。上课的时候,学生偷偷拿手机拍照、录像。 网络上,更是流传著各种流言蜚语,有的简直污秽不堪。 窥视的眼光似乎无所不在。每一分、每一秒,似乎都要面临新的拷问。 而这一切,只因为你作了一种和旁人不同的生活选择。 如果有可能,曾虚白希望张哲、贺肃、杨铭知他们永远也不要面临这种拷问,它打击的不仅是自信,更是对尊严的剥夺。 曾虚白本来以为以张哲的脾气,肯定会对他这种疏远很恼火,谁知张哲这次却很配合。曾虚白不让他来,他便不来,但是电话、短信却接连不断。 看不见的时候,默契反而更深。每天晚上,曾虚白都是在和张哲煲完电话粥之後才带著疲倦却安稳的心态入眠。如果夜半惊醒,无论何时打电话过去,张哲都会立刻接听。 其实曾虚白很不愿意表现得这麽软弱。但是他觉得自己又冷、又疲惫,忍不住想往温暖的地方靠过去一点、再靠过去一点。 他知道张哲也想要尽力帮他,但是,他也知道,即便是借助他父亲的力量,也无法轻易将事态平息。因为对方这次并不是自上而下施加压力,而是利用了公众舆论的力量。他们,是真的想置他於死地,并借此彻底打击那些自命不凡、想要从主流派那里瓜分声望和权力的清流党。 而那些曾经在停课事件中支持他、称赞他、为他加油助威的同仁,此刻却一致选择了沈默和回避。曾虚白能够理解他们爱惜羽毛的态度,但是却不免感到苍凉。 曾虚白不让贺肃和杨铭知他们靠近自己,杨铭知很听话的照著做了,贺肃却不管那麽多。在校园里见到就飞跑过去打招呼,看到网上有诽谤曾虚白的就气得过去回帖叫骂。曾虚白很感动於他这种热情,但是这种对抗就好像是无物之阵中的征讨,除了落下更多的话柄,并没有实际的帮助。 几个回合之後,好勇斗狠的贺肃也沈郁了起来,开始更深切地看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开始明白这次张哲为什麽孬种的选择了回避,因为有时候站在暗处反而更容易发力。 张哲一连几天跑得不见踪影,贺肃想找他商量事情都找不到。再看见他时,张哲整个人瘦了一圈,嘴唇上起了大大的燎泡,脸色十分晦暗。不用问也知道,事情进行得很不顺利。 这次他父亲不但不肯出手帮忙,反而告诫他要收敛点,知道他打得是什麽主意,但是玩玩可以,却不能卷进这种是非里。他将来是要进入政界的,正常的性向和幸福的家庭是他晋身的必要装备,其他那些"爱好",私下里消遣就好,影响大局的话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张哲不敢勉强,不然只会适得其反。 还要怎麽办,才能保全他,让他免於伤害,维护他的骄傲和尊严?张哲不是没有想过挥袖而去,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不了可以先出国。但是他了解曾虚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脾性,此时如果选择逃避,肯定会被他视为终身的耻辱。 而且,就这麽灰溜溜的走了,真他妈太不甘心了! 但是显然无论公众舆论还是官方态度都对曾虚白极为不利。张哲已经通过校某高层得知,如果校委员会认定曾虚白和丁昭有暧昧关系的话,曾虚白很可能会被辞退,而且有了这种经历之後,肯定不会再有高校愿意聘任他。 更糟糕的是,那些人在曾虚白承认了自己的同志身份之後就已经给他定了罪了。同性恋就是私生活混乱的代名词,他甚至连替自己辩护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次,张哲也开始彻夜难眠了。 曾虚白失眠是疲惫过度,张哲失眠却是精神高度亢奋。 我们都不会放弃,我们都不会屈服的。张哲躺在黑暗里,睁大眼睛望著天花板,握紧了拳头。一个又一个想法飞速从他脑海中流过,他反复思考掂量著这些方法的可行性。 走上层路线不行的话,只能靠自己了。目下之际,唯有背水一战。 凌晨一点半,张哲拨通了曾虚白的电话。 "你和丁昭的通信,还保存的有吗?" 曾虚白沈默了半天,才缓缓开口: "第一,如果你想公布信件来为我洗白,那没有用的,因为淫者见淫,带著有色眼睛看,反而会把它们当作罪证,或者说是假造的,筛选的。第二,这里面涉及到很多丁昭的隐私,我不能给他们侮辱和意淫死者的机会。" 张哲在电话那头笑了。他觉得非常自豪和骄傲。因为他爱的人不但是个英雄,还是个智者,这个时候还能保持这种理智和清醒。 "不会,我保证不会外传,相信我。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由此来思考对策。丁昭也是我的好朋友,我想这种时候,他不会介意的。" "......" "相信我!" 张哲的声音,让曾虚白难以推拒。他叹了口气:"你拿笔记下邮箱和密码吧。" 38 将近期末的时候,大家对丁昭事件的讨论热情逐渐消歇。似乎一切都已铺陈就绪,就等著校方最後宣判结果。 然而,事情突然又发生了转折。 有人在BBS上发贴声称,他才是丁昭的男朋友,丁昭之死的起因乃是由於两人的感情纠葛。一开始,还有人怀疑这是恶作剧,也有人说是枪手有意替曾虚白开脱。但是这个发贴人陆陆续续写到了他和丁昭交往的许多细节,从起初的相识、接下来的甜蜜、再到後来因为家庭和社会压力的过大而分手,直到丁昭因为情绪抑郁最终做出了那个决绝的选择,自己获知这个消息之後的痛不欲生,文字直白坦诚,看得出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很难编出这麽可信的情节。同时有自称是丁昭同学的网友站出来证实了这个帖子的真实性,甚至有人连贴主的名字都扒出来了,就是本校的混世魔王许均。许均前两年行事十分嚣张,最近一年却变得阴郁低沈,这种转变据说就是从丁昭出事的时候开始的。 贴主通篇没有提到曾虚白,只是叙述自己和丁昭的情感历程。但是在这种叙述中,丁昭的死因昭然若揭。舆论的风向一下子开始转变了。 但是这还不是最让人震惊的。两天之後,一个更具有爆炸性的帖子在X大BBS上出现,而後迅速被其他网站转载。 发贴的人,自称是曾虚白的恋人。帖子里并没有过多涉及他们的生活细节,只是用平实的语调说,他相信自己的爱人,觉得他是一个正直、坚强、有责任心的男人。他决不会违背自己的职业道德,也不会背叛他的信仰。不管旁人是出於什麽目的硬要把他和丁昭牵涉在一起,也不管以後他们还要面临什麽样的考验,他都会永远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在这个帖子里,最吸引眼球的是文字之後的帖图。第一张是一副照片,照片是夏天拍的,上面的曾虚白和他身边的那个年轻人都穿著短袖T恤,曾虚白眼睛看向镜头,正微微地笑著,他旁边那个人手里拿著一个篮球,稍稍把脸侧过去专注地望著他。两个人都神采焕发,鬓边甚至还能够看见汗水,显然是刚刚运动过。 第二张是一副油画,油画的主人公就是照片上出现过的两个人,另外还有一只牧羊犬。两个人都穿著宽松的休闲毛衣和牛仔裤,隐隐有著情侣装的味道。年轻的那一个似乎刚和他的爱犬在草地上打闹翻滚过,头发上还粘著草叶子,此刻他正盘腿坐在地上,狗狗在一边扒著他的腿。而年长的那一个,正带著纵容的微笑,半弯著腰给他摘头上的草叶。坐著的那个似乎很享受这种待遇,眼睛瞟著狗狗,嘴角挂著一点孩童似的小小得意。 内行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幅画正是出自美术学院的首席画师容光之手。虽然容光其实很少走这种温馨恬淡的路线,但是他一贯精确细腻的风格还是通过画面很好的呈现了出来。 但是对於更多的人来说,照片是谁拍的、画是谁画的并不重要,问题是,画面里的那两个人,一个儒雅却不文弱,一个冷峻而又深情,两个人都是少见的天然派美男子,组合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赏心悦目。最难得的是,虽然图片里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夸张,甚至有种隐忍克制的情调,但正是这样,两个人之间流转的情愫才显得非常干净、性灵,而且很具有张力和弥散性。即便是对於同性恋情没有好感的人,也无法找出一丝猥亵肮脏的味道。而那些彩虹旗的拥护者,则更是送上了大把的祝福和支持。至於那些喜欢浪漫恋情的年轻人,简直要对著这帖子尖叫了。 图片里曾虚白身边的那个年轻男人,自然就是张哲。这种公然出柜,对恋人不离不弃、支持到底的做法,不仅感动了网友,也引发了一些社会知名人士的注意。有记者就这个事件采访了李银河,李银河说:"我觉得他们是在向中世纪的力量开战。他们是真的勇士,我很敬佩他们!"广州的某社会团体公然发表声明对这对恋人进行支持。这件事甚至还引起了国外媒体的注意,甚至有文章说,这个事件是一个很有意义的个案,因为它提供了一个了解中国高校的精神机制的契机。中国这些年一直试图在打造世界一流高校,而世界一流高校的指标并不是由投入资金多少、占地多寡来决定的,更重要的是对某些价值理念的坚持,以及思想氛围的宽容和自由。 当记者就此事询问校方意见,问他们是不是在丁昭的事件上误解了曾虚白,这种误解是不是出於对同性恋者的歧视的时候,校方一开始避而不答,声称要深入调查之後才能得出结论。一周之後,迫於舆论压力,校方不得不站出来发表声明:丁昭的自杀确实不是曾虚白的责任。相反,曾虚白还曾经尽力帮助过丁昭。校方对曾虚白的调查并不是出於对同性恋者的歧视,而是出自对混乱社会风气的担忧,怕这种风气影响到校风,於是对此类事件采取了谨慎态度。如果有不妥当之处,只是出於误会,还请大家理解。 至此,一出闹剧,却出乎意料地以喜剧收尾。大跌眼镜的人很多,但是更多的人却因此对这个世界又多了一份乐观和希望。 起初,这些帖子发出的时候,曾虚白并不知情。他很久没有上网了。虽然他并不脆弱,但是面对网上有些人毫无道理的谩骂、歧视,他仍然会觉得难过。是容光打电话叫他到网上去看的。当曾虚白看到画面里张哲那真挚的表情,画面外坦诚的言辞的时候,毫无预警地,泪水突然就爬了满脸,怎麽擦也擦拭不完。 39 傍晚的时候,张哲斜躺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看电视。电视是新买的,正在播CUBA联赛。张哲一边看一边把玩著一个新篮球,抛起──接住,抛起──接住...... 抛了几个来回之後,篮球就被撂在一边。坐起来向厨房张望,曾虚白正在里面忙活,没功夫理他。 张哲颇有点百无聊赖的感觉。 他都作了好久的"土豆人"了,每天不是种在床上,就是沙发上,感觉整个人都快生锈了。有时候想做几个俯卧撑活动活动,被曾虚白看见了还要骂一顿。 张哲的小腿骨裂了,现在还没有长好。本来张哲觉得是小毛病,又不是骨折,大不了走路慢一点就好了。但是曾虚白一定要让他躺著休息,张哲一想起来走动,曾虚白就皱眉头,吓得张哲只好老老实实地卧著当猪,前一段时间消耗掉的体重迅速恢复过来,而且还有继续增长的趋势。弄得张哲暗暗发愁,这不眼见就要变成贺肃第二了吗? 不过优惠还是很多的。要不然曾虚白也不会为了照顾他搬来和他"同居"。虽说现在是"暂时"的,但张哲有信心把它变成永久的...... 张哲的小腿是被他爸踢骨裂的。事情捅出来之後,张哲知道纸里包不住火,反正迟早会传到他爸妈耳朵里,被举报还不如自首,於是第二天就回家去负荆请罪了。刚把事情交待清楚,父亲马上大发雷霆。其实儿子的性向他早就知道。张哲从小桀骜不驯,发现自己性向异於常人的时候,不愿意和家里人掖著藏著,一早挑明了。父亲当然不能接受,父子关系一度极为恶化,老子一见儿子就怒发冲冠,儿子见了父亲也是横眉冷对。後来,张哲哥哥的意外去世,使一家人在痛苦之余重新调整了彼此的关系。父亲默许了儿子的不同,张哲也一改平日的暴烈,开始变得稳重内敛。 慢慢一切开始步入正轨。张哲这些年的表现,基本上也能让他父亲满意。至於那种特殊的癖好,只要合理控制、不影响大局就应该没有问题。谁知道突然凭空冒出来这样的事情。张哲的父亲怎麽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儿子居然会干出这种自暴其短的蠢事,这简直就是亲手断送掉了自己的大好前程。喝问他为什麽要这麽做的时候,他居然说认定了这个人就是今後的伴侣,所以无论如何不能撇下他不管,一定要同生死共患难。 听了这话,老爷子简直要七窍生烟了,二话不说上来抽了两个大嘴巴,下面脚也踹了过来。刚好他那天穿的是硬头军靴,张哲又直直的站著躲也不躲,没几下就被打得东倒西歪。母亲听到张哲的坦白本来也很震惊,但看到儿子被打成这样,马上又心痛的不得了,赶忙过来阻拦。但是父亲正在气头上根本拦不住,指著张哲的鼻子痛骂: "老子怎麽生出你这麽个混蛋!看你那点出息!就为了那麽个男人你就把自己给搭进去了?目光短浅的东西!将来功成名就的时候,你要什麽样的找不到?要多少找不到?滚滚滚!姓张的没你这样的蠢货!" 张哲的妈妈一听这话眼泪马上就掉下来了:"就这麽一个儿子了你还想把他赶走?好,我们母子都走,省得碍眼。不过你也别得意,看你将来老了、威风不起来了,那些人谁有耐心伺候你!" 张哲他爸一听更火了:"我教训他你掺和什麽?他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难道不该教训?" 张哲的妈妈顺从了丈夫一辈子,从来不敢违逆他的意愿,这次却再也忍耐不住了:"他乱七八糟?我看我儿子比他老子强多了!不管爱的是男的还是女的,他能一心一意、不离不弃,你呢?仗著自己有点权势,搞了一辈子作风问题,你、你、你连小辈都不放过......"张哲妈妈哽在心里多日的怨愤终於倾泻了出来,忍不住放声大哭,张哲伸手抱住了母亲。 张哲父亲的脸一下子憋得通红:"你、你当著孩子说这话什麽意思?我、我,像我这种身份地位的人,哪一个不是这样的?这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噎了半天,又说:"是她自己硬要蹭过来的,我能怎麽样?"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挺没意思,只管喘著粗气,倒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 张哲的妈妈哭得站立不稳,张哲只好扶著她回卧室休息,一面又赶快打电话叫医生。 一场风波就这样不了了之。 不过张哲知道这才是个开始,公然出柜之後,除了家庭压力,还要面临很多问题。但是他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是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他终於可以光明正大的去找他,可以无所畏惧地表达自己的心意。 他想他这一生都无法忘记,那天,曾虚白打开门之後看到他时,那一瞬间的眼神和表情...... 那一刻,张哲知道,尽管未来还有很多未知的坎坷,但是最珍贵的东西,已经牢牢握在了手中。 那个瞬间,总是让张哲禁不住在心里反复回味。 "吃饭了!" 听到这声招呼,张哲赶快收拾起脸上的花痴表情。曾虚白把一个小矮几推到沙发前,两菜一汤,外加一个甜点陆续端上桌。菜里面有张哲最喜欢的辣椒酿馅,就是把肉馅调好塞到青椒里,先放到油锅里炸,再用葱姜烩。并不是什麽名贵菜品,但是张哲却觉得美味无比,常常点了让曾虚白做给他吃。手续虽然比较繁杂,不过曾虚白每次都做得很精心。 这道菜不但张哲爱吃,贺肃和杨铭知也很喜欢。打从曾虚白搬到张哲公寓之後,那两个人就常常来打秋风,弄得张哲每每都要上演虎口夺食。没办法,杨铭知还好,贺肃实在太能吃了,吃酿椒就好像猪八戒吞人参果一样。 今天两个人没来扫荡,张哲可以细细品味了。 刚拿起筷子,张哲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喂?老拐啊,什麽事?" "上次不才给了你五千,这麽快就没了?" "丢下你不管?哪儿能啊?真是有折子要下个月才到期,你先将就两天。" "好,好!过两天我给你打电话。" 看张哲收了线,曾虚白问:"许均吗?" "嗯。他钱又花完了。"自从和丁昭的事暴光之後,许均虽然没有像张哲那样挨打,但是却被经济制裁,每个月只剩下了2000块钱的零花钱。其实家里以前也不是不知道他的那些烂事,不过只要不出乱子也就稀里糊涂的过去了。这次动静实在闹大了,他爸妈也就借机发作,说要好好整治整治他,让他以後老老实实读书,别三天两头生事。 许均是个花钱如流水的主,2000块还不够一晚上的酒钱呢。回家找他妈闹没有结果,回头就找上张哲了。谁让张哲非要把他拉下水?还拿出丁昭当初写给曾虚白的倾诉失恋痛苦的信来打动他。 "我这里还有一些,你先拿去给他吧。"曾虚白说著就要站起来,却被张哲一把拉住。 "让他多为难几天,这才是对他好。他大少爷当得太久了,生存本能都快退化了。" 曾虚白笑了起来:"什麽对他好,你不想破费倒是真的。" 最近两个相处越来越放松。说说笑笑,一顿饭很快吃完了。 饭後两个人各自做自己的事情。临睡之前洗漱的时候,曾虚白先把牙膏挤好放在漱口杯上,才去把张哲扶到卫生间。 曾虚白的睡眠依然不是很好。虽然不再梦游了,但还是会受到噩梦的惊扰。 晚上睡到半夜,曾虚白又被噩梦魇住了,呼吸急促,手脚痉挛,额头上冷汗直冒。 张哲马上感觉到了曾虚白的异常,迷迷糊糊之中,他摸索著把他揽进怀里,口齿不清地在他的耳边念叨:"我在这儿,没事了,我在这呢......"。 听到耳边的呢喃,曾虚白慢慢停止了挣扎,他的手不断在身边摸索,好像在寻找著什麽、确定著什麽。 张哲一挺身,把自己温热的阴茎塞进曾虚白的手里,曾虚白感觉到了手里的温暖和实在,握住紧了一紧,安心地叹了一口气,往张哲身边靠了靠,又睡了过去。 交付了它,似乎就是交付了整个的自己。握住了它,仿佛就是握住了全部的对方。 这是个奇怪的办法,不过,每次都很有效。 清醒的时候谁也不提这件事,似乎黑夜里的脆弱和不安并不存在。但是其实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对彼此体温的依赖正越来越深。 夜长正好眠。尤其是当你爱的人就在身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