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气女史》(后宫话风流系列) 作者:卫小游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第一章 帝至孝,昔为章贤太子时迁居东宫,然常于夜中归返永宁宫谒后。后曰:「太子宜以国事为重。」太子对曰:「晨昏定省,儿之职也。今儿臣不能时拜谒母后,已是不孝,夜中安能不定省乎?」后太子继位为孝德帝,每逢后之寿辰,帝必亲持寿典,以慰后心。 (《孝德帝起居注·隆佑十八年·宫廷仪·皇太后寿诞》左史福东风) 「灯油来啦,让让哟!」黑夜中,四名宫人正合力抬着一桶桶灯油,为宫廷里每一处燃着灯的地方添油点火,为肃穆的深宫添上几许节庆的气氛。 皇宫里里外外都张灯结彩,看来比平时更为童缓堂皇。红色彩缎与花灯悬挂在宫檐下,将白雪覆盖下的宫殿妆点出欢乐的气氛。 而宫殿里外往来的宫人,身上都穿上了御赐新裳,脸上悬着笑,愉快地忙碌着,准备迎接皇太后的祝寿大典。 这一年是天朝隆佑十八年,政通人和,百事俱兴。 这位于西土大陆上的泱泱大国,在历任有为国君的统治下,政治清明,市井繁荣,邻国纷纷前来朝贡,一股前所未有的盛世风景即将出现在这治世当中,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某种对于盛世即将到来的隐隐期待。 太阴历十月十六是当朝皇太后的寿辰。这一天,天子与后妃必会带领其他皇子皇女亲自前来太后所居住的白稚宫为太后祝寿。 这是帝王家的盛事,也是宫廷里,宫人们的盛事。 为了这一天,宫中里里外外早已忙成一团地筹备着太后的祝寿大典。入夜后,宫灯一一点亮,将宫里照耀得灯火通明。 忙碌地来回穿梭着的宫人,每一个都脚步不停地奔走着,仿佛连一瞬间的偷懒都会被视为大不敬,以至于当一个缩在回廊边的小丫头为了闪躲提着灯油或其他东西、各司其职的宫人,并讷讷地出声询问时,几乎没人停下来理会她,好像没有人有那个闲工夫。 小丫头贴墙而站,矮小的个子让她得辛苦地仰首看着那些忙碌的宫人们,并且艰难地找寻问话的机会。 「那个,请问这位管事姊姊——」小丫头再度鼓起勇气开口,但那位管事大姊正指挥着一票宫女端着大大的盘子往太后的寝宫走去,完全没注意到小丫头的存在。 小丫头再度被挤到一旁狂汗去。她抹抹脸,相中一名总管模样的男管事,连忙凑上前去。「请问这位总管大人,那个……云芦宫该怎么走?」 太监总管分神看了她一眼。「新来的?」 小丫头连忙用力地点点头。「对、对,我是新来的,我叫作——」 她叫作什么,忙到快昏头的总管委实没兴趣知道,只挥挥手打发地说:「往那儿走就是了。快别挡路,还忙着哩。」 小丫头连忙让出路来给总管及其底下一伙人通过。 往那儿走……那儿是指右边还是左边啊?顺着总管指示的可能方向,小丫头东张西望地找寻着「云芦宫」的所在。 但诺大的王宫中,每一处宫室的建筑看起来是如此相像,以致于个儿小小、年纪也小小的她实在记不起该怎么回到她当值的「云芦宫」去。 再找不到路回去,她铁定会丢了这差事的。愈想心里就愈急,心里一急,脚步就跟着急切起来;急急忙忙转过几个转角,却只是让她愈加惊慌。 转过一个廊角,她停立在一株被冬雪压得低了头的柳树边,努力地辨识自己目前的所在地,才赫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一个人烟稀少的宫院角落,远远地离开了忙碌的人群。这、这里是哪里啊? 她左看右看,一双圆圆的大眼恍如受惊小鹿般,盛满慌张。 强迫自己回想先前春雪姊姊的交代。「妳记好了,兰浔宫隔壁是柳渡宫,得在那之前往右手边儿转个弯,再穿过一个有着朱红色柱子的回廊,沿途会看见一处花苑,后头有座桥,再往前走就是咱云芦宫了。妳摘了花之后,就赶紧回来哪……」 可问题是,兰浔宫在哪?柳渡宫在哪?而这里,又是哪里啊? 夜色中,隐隐传来宫廷专有的鼓乐之声,定是太后的祝仪开始了。那公主早先要插在鬓边的鲜花…… 小丫头无语问苍天地看着手里以金盘捧着的鲜花,忍不住抽噎了起来。 「呜,我想回家……」 当远方传来祝寿的乐歌时,少年突然停下脚步,只手抚着额际喃喃出声: 「糟了,没赶上祝仪,这下子我的耳朵可有罪好受了。要是现在过去的话,铁定会被骂得很惨。既然如此,倒不如晚一点再去赔罪的好……也罢,就这样吧,反正也不是头一遭啦。」 做下了决定,匆忙赴宴的心思暂时放下后,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周身所在。 这里离白稚宫有段距离,皇祖母喜欢幽静的地方,因此前几年就从永宁宫迁居到这位于宫廷北苑的白稚宫来。 雪夜中,悬挂在远处回廊的宫灯透出微弱的光,层层白雪融进夜色中,别有一番幽静。 「今夕是何夕,共此良夜何?」想到一位前朝进士所作的诗句,他自得其乐地赏起这夜雪来。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有人在哭? 少年微挑起眉,抬头环顾四周,却只听见隐隐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而不见任何人影。 此时此刻,几乎所有人都往白稚宫忙碌去了,会是谁跑到这种地方来哭泣?还哭得这么伤心? 忍不住想起从前听说过,这片柳树林中,曾有受冷落的宫妃在林中寻短,因此到了深夜里,经常有宫人在此看见那美丽而哀伤的幽魂。 皇祖母特别钟爱这片幽静的柳树林,春暖时节常到这里来赏春。但平时林中人迹却不多,顶多只有偶然经过的宫仆小婢罢了。 到底是谁在这里伤心哭泣?难道真是失宠妃子的魂灵吗? 没多作考虑,他的脚步已经自动循着那啜泣的声音寻去。 声音从一处雨花石铺成的假山后传来。 少年脚步轻巧地绕过假山,拨开一丛覆雪柳枝,细雪纷纷洒落下来时,他讶然看着蹲坐在地上的女孩。 她身穿一袭白色冬服,梳着两丸丫头髻,两条乌黑发辫娇俏地垂在腮边,腰间系着一条鲜红色的腰带。是宫女常见的服色。 只见她丝毫没发觉他的接近,自顾自地抹着眼睛抽抽答答地抽噎着,看起来好不可怜。 真是,还以为真有什么幽魂在这里呢,原来是个小宫女啊。 那孩子般抽噎的声音使他忍不住笑了出声。 这一笑,哭泣声戛然停止。 眼睛红肿如核桃的小宫女终于察觉有人,猛地抬起头来,眼神里的惊惶使他突生一股逗弄她的念头。 「怎么了,被人欺负了吗?」他笑笑地问。 在宫里,这种大欺小、老欺新的事情不新鲜,只是他还是第一回遇见像她哭得这么惨的。 小丫头没想到会有人出现,一时间吓得答不出话来,只好一味地摇头,原本捧在怀里的花也散了一地。 他瞧了一眼,是那在冬天里绽放的茶梅。 弯身拾起一枝梅枝,一股淡雅的幽香若有似无地沁入鼻端,让他有些失神。凝神再度看向那小丫头时,薄而宽的唇咧开一抹笑。 「如果不是被人欺负的话,那妳到底在哭些什么呀?」难道是想家吗?瞧她年纪小小就入宫来,铁定是出身贫寒,家中养不活才送出来的吧。 她几岁?看起来似乎不到十岁? 小丫头抽抽噎噎地回答说:「我……我迷路了。」说完又哽咽起来。 也许是终于找到一个肯问她发生了什么事的人,她口齿不清、背书般地又说:「春雪姊姊要我去摘花,说兰浔宫再过来就是柳渡宫,在那之前往右手边儿转个弯,再穿过一个有朱红色柱子的回廊,沿途会看见花苑,后头有座桥,再往前走就是云芦宫了……可是我绕了半天,还是找不着路,呜……这件事如果被我哥哥们知道,铁定会笑死——」 她一边抽噎,一边将话说得飞快,他听不清楚她在嚷些什么,只觉得她又急又慌的样子有些好笑。想了想,决定挥手打断她的话。「停,停啊。」 小丫头果然停了下来,不再碎碎念了,两只眼珠子含着水光,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仿佛担心自己会惹出大麻烦一样,下巴羞涩、忧虑地往后缩了一缩,眼神却忍不住往他身上瞧去。 这个人,是谁啊? 幽微的宫灯下,他身穿一身白色罗衣,头发整齐柬起,发髻上结起一块晶莹的玉饰,看起来好像是个很高贵的人。 可今天这时间,在这深宫内苑里,所有高贵重要的人应该都在白稚宫那儿替太后祝寿才是,而他身上穿的衣服,又不像太监一贯穿戴的青服……那、那……他会是什么人呀?好想知道,可是又有点怕…… 听说、听说这深宫里,常有宫女姊姊在夜里看见飘荡的幽魂,他该不会「正好」是个鬼吧? 眼神慌张地在雪地上找寻他的影子。 呼,有个影子,不是鬼,还好、还好……不过,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小丫头滴溜溜的眼神里写的两个字是「好奇」吗?少年眨了眨眼,测试地问:「妳知道我是谁吗?」宫里头若还有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的,那肯定是新来的。 果然,小丫头用力地摇着头,仿佛得这么用力,才能让人明白她的意思。 少年又笑了。「哦,那么妳想知道我是谁吗?」 小丫头点点头。一样很用力。 少年不禁再度微笑。「那妳先告诉我,妳叫什么名字吧。」 小丫头眼神一亮。终于、终于有人想要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了。于是她好开心地大声宣布道:「我、我叫做福气,福如东海的福,春风和气的气,我爹给我取的。」很自豪、很骄傲的说。 少年忍不住一再被她那神情给逗笑。天爷,这丫头没偷哭的时候还满有精神的嘛。 福气呀。「是个好名字。」他说。虽然有些俗气,但贫寒人家的女儿能取出这种名字,也算是很不简单了。总比民间常见的「阿春」、「阿花」来得有墨水多了。 福气、福气,取这名字的人,八成也是希望她能多带点福气吧。 「是啊,我爹很有学问呢。」她点头认同地说。 「那好。福气,妳告诉妳的名字了,现在我也告诉妳我的名字。」仿佛能得知他的名字是天大的荣幸似的。 福气点点头,屏息以待。 「妳听好了,」顿了顿。「我叫作黄梨江。」说罢,他仔细观察着福气的表情。 「呃……」福气一脸茫然。黄、梨、江? 「没听说过?」他挑起眉。 「你很有名气吗?」福气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哥哥说得没错,她确实很孤陋寡闻。的确是该好好检讨了,再这样下去,她铁定一辈子没长进。 「应该算有名吧。」这可是今年新科状元郎的名字啊,借用一下,应该没关系吧。反正本人也不知道。 「喔。」福气点点头,努力记住这个名字。黄梨江、黄梨江……可是,好奇怪喔,为什么她会有点儿没办法把这名字和眼前这人给兜在一起呢? 像她大哥叫作福东风,二哥叫作福西风,三哥叫作福北风,四哥叫作福南风,刚好是东西南北四方位,她向来可以轻易地辨识出外貌相似的哥哥们的特征。 哥哥们总说她愣归愣,直觉却还满灵敏的。可眼前这自称是「黄梨江」的人,她却很难看着他的脸叫出那个名字。真是怪哉。 「妳看起来好像没有很惊讶的样子。」他仍然保持微笑地问:「难道妳没有听说过我的大名吗?」 她突然发现,他脸上好像一直都挂着笑呢{奇.书。网}。大大的微笑、小小的微笑,开口笑、闭口笑,抿着嘴儿笑。咦?有什么事情那么好笑吗? 「呃,我是没听说过。我该很惊讶吗?为什么?」不太懂呢。不过,不怕,哥哥们说过,遇到不懂的事,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继续装懂,一个是问。所以她问了。 福气直率的回问,让少年略略错愕了半晌。 还以为黄梨江算是够响亮了,没想到会有宫女没听说过这名字。宫里头的女人不是闲来无事都会拿好看的男人来当嗑牙的题材吗?看来这丫头入宫一定没几天,而且八成是打乡下来的。 既然不打算去白稚宫祝寿了,他颇有兴致地看着小丫头道:「妳当然该惊讶,因为我可是今年最炙手可热的新科状元啊。」这下子总该吓一跳了吧。状元多难考啊,千万人当中才出这么一个奇葩呢。 「喔。」福气很配合地点点头,可是还是搞不懂为什么该惊讶。「状元郎……很了不起吗?」 他失笑地看着她。「当然了不起啊。要当状元郎,首先得通过朝廷把关的层层考试,最后还要能够获得天子的钦点,前前后后的考试长达三年之久,如果不是才华奇高、学识渊博,还考不上哩。」 「喔。」虽然她知道这些事,不过福气还是很受教地点点头。「那你怎么会在这里呢?难道说,你也迷路了吗?」忍不住转动着脑筋想着可能的理由。「啊,我知道了,想必你也是从没入宫过吧。这后宫好大啊,对不?还有一大堆看起来长得很像的屋檐和回廊,这儿也得转,那儿也得转,转来转去,转得我头部晕了。」 想必这名新科状元郎也是为了同样的理由迷路了吧?嗯、嗯,那她会迷路,也不算可耻啦。这样一想,心里就踏实多了。 「我迷路?哈。」他哈哈笑出声。「据说我这名状元郎,可是跟当今七皇子一样,有着过目不忘的好记性呢,我可没有迷路。」哪像妳呀,小宫女。 福气不大相信。「不然你说说,这儿是哪里呢?」全然不觉得在一个很聪明、很了不起的状元郎面前姿态要很谦卑。 自称是个了不起的状元郎回答:「这里是白稚宫外的柳园,妳刚说妳要到哪里去?说不定我可以带路喔。」 闻言,福气沮丧的表情一扫而空。「真的吗?你可以带我回云芦宫?」救星啊。一整天没人理会的福气忍不住感动地揪住少年的衣袖。 少年笑道:「当然可以。云芦宫就在……」他开始指示方向,但看见福气的表情又开始皱在一起,像团乌云,便中途作罢。 看样子,她已经问了很多次路,也吃了不少闭门羹了吧。可如果都已经问了路却还找不到云芦宫的方向,那么这小丫头在认路方面肯定很有麻烦。 「妳在云芦宫当值吗?」他改问。 福气点点头。「对呀,因为我刚入宫,所以内务府总管派我到云芦宫当洒扫丫头。」 「哦,那里是不是住了一个很美的公主。」不是问句。 「是啊。可是……」 「公主脾气不太好?」 「唔……你怎么知道?」福气讶异地张大眼睛。公主是很美没有错,但脾气也真的不太好。才进宫没几天,她已经从摔碎的瓶瓶罐罐中得到深刻的领悟;也正因为如此,没能即时将鲜花送回云芦宫,才会使她焦急得哭了。怕公主一个不顺心,就把她给撵出宫了。到时她会没脸面对哥哥们的。 「嗯,就说我消息灵通吧。」他回答。「那妳现在回去的话,会不会有问题?」 福气面露苦笑。「大概会挨一顿骂吧。因为公主想戴鲜花去祝寿,可是花却还在我这儿……呀,糟!都掉在地上了。」赶紧弯下腰将散落的茶悔一一拾起。 少年帮着捡了几枝放进她手上的金盘里。「不用太担心。听说那公主虽然脾气不好伺候,却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妳不用着急,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妳说说情。」 福气感激地看着少年道:「你人真好。黄梨……呃,我该叫你黄大人吗?」他看起来很年轻,长她没几岁,叫大人,总觉得怪怪的。 少年犹豫了片刻,才挥手道:「不用。就叫我梨江好了。毕竟,能在这雪夜中相遇,也算是有缘吧。」 「有缘……」福气喃喃念着这词儿,因烦恼而纠结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来。 注意到她神色的改变,少年感兴趣地问:「又怎么啦?」 福气将头摇得像博浪鼓一样,而后笑开道:「没有啦,我只是觉得,我今天会迷路,说不定真是为了要遇见你喔。」 「哦?妳怎么会这么想?」这丫头的想法还满有趣的。 福气笑说:「因为我爹啊。」 「这跟妳爹又有什么关系?」少年好学地问,很想知道有没有人对这丫头说过,她讲话很欠缺首尾?这样会让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更甚者,说不定还会当她是个傻子。 「因为我爹老说:『人跟人的缘分有多少,都是上天给注定好的,莫强求也强求不来。』」 「喔,所以?!」 「所以说,因为我根本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啊。既然我没强求,那我想我今天会遇见你,梨江……大人,肯定是老天爷注定好的。」呃,还是称他一声大人好了,免得被人认为她很不懂事啊。不过,她还是高兴地比手划脚地说着。 「莫强求吗?」看着眼前这比手划脚的小姑娘,心中不是非常认同她的想法,是以他反问:「那么如果有一天,妳非常非常想见一个人,却又偏偏没办法见到他的时候,是不是也要跟自己说,是上天注定好你们不能见面,所以妳就会放弃了?」 他的话使福气脸上的笑意霎时凝住,一双鹿般的眼睛竟又涌出泪来。 还来不及阻止,小姑娘泪水已再度决堤。只不过,这一回已不再是为了迷路而哭泣。 她呜咽着:「呜,我好想回家。我想爹、我想哥哥啊……」 眼泪说掉就掉的速度,真教他看傻了眼。「啊,妳怎么又哭了!」从没安慰过人的他,双手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在哪里。 真是的……都进宫了,怎么可能有办法回家啊。一入宫门深似海,特别是像她这样的贫寒姑娘,大概打入宫起,就再也没有出宫的可能了。 除非有人能作主将她送给别人当姬妾……然而即便如此,那也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罢了。 在宫里这么多年了,他听过、也看过太多像福气这样,年纪小小就入宫,却一辈子等不到出宫机会的女子,更遑论是得到婚嫁的机会了。 她不是第一个。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该铁石心肠地告诉她这冷酷的事实吗? 「唉。」叹息地,他问:「福气,妳多大年纪了?」 福气一边揉着红肿的眼睛,一边抽噎道:「我今年十三岁了。」 「十三?!」她的模样看起来好小,他还以为她该只有十岁左右呢。依天朝律法,女子十五,男子二十即成年。十三岁在本朝,都快是个成年人了。 「嗯,所以我不能再赖在家里干吃饭不做事,不然会变成米虫……」 「嗯。」这就是贫寒人家的苦处吧。所以说,如果这小姑娘在宫里头能够无灾无难过一生的话,未来至少三十年到五十年不等的时间(就看她能活多久),她都不太可能见到她的家人了。 「所以虽然四哥说我可以不用那么早出来做事,但是我想为家里尽一份心力啊。」福气继续伤心地说。 可怜的福气。真是个懂事的好姑娘。他不禁同情地看着她。 福气恍若未觉地继续道:「我也不能让四哥一直牺牲下去……所以、所以我一定要坚强一点才行……嗯,要坚强。」话说到这,她突然用力地就着衣袖抹了抹两只红通通的眼睛,稚嫩的脸孔上出现一抹决心,也不再哭了。 他着迷地看着她的反应和转变,看她想哭就大声地哭了出来,不再想哭时,就挺起肩膀,努力表现出坚强——虽然还是有点不太成功——瞧,她肩膀因强忍悲伤还在颤抖呢,但总归是努力过了。 这名唤福气的小宫女,实在很有意思。 今晚在这雪地中与她聊天,比去祝寿好玩多了。 就着幽微的宫灯,他隐约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变化。 只见她在自怨自艾一番后,因为想说服自己坚强而强自镇定。不久,钟楼传来报更的钟响,使她差点跳了起来。怎么了? 他看见她脸上又抹上一丝惊惶。 「糟了,原来已经这么晚了,我得赶快回云芦宫才行……」 啊,是了,时间已经不早了;得送她回去的念头,竟让他心情有点复杂。 他不常去云芦宫,以后想在宫里遇见她,恐怕不容易,「呃……梨、梨江大人。」 他没有反应。以为他没听见,她又喊了他一声。「梨江大人?」 这回他缓缓地看向她。正面地,眼对眼的。 福气赶紧说:「时间很晚了,我想我还是赶快回云芦宫去比较好。」她有点担心待会儿如果公主回来,发现她还在外头晃的话,下场会很凄惨的。「你、你能不能带我回去啊?」刚刚他好像有说他认识路呴…… 终须一别吗?他噙起一抹嘲弄的笑。「乐意之至。来吧,我带妳回去。」 天之意,莫强求吗?也对。如果有缘,总会再见面的。 只不过,他并非真正的黄梨江,福气要在这后宫深院中再度遇见他,恐怕得有很好很好的运气,以及跟他很深很深的缘分才行。 「跟上来,福气。」他领头走,送她回云芦宫。 福气急忙跟上。 但他脚程快,她步伐小,没一会儿,福气就远远落后地辛苦追着他的身影。 等到他发现她落后太多而回头等她时,她已经气喘吁吁、急喘如牛了。 「唉,你走好快。」她喘着气说。 他只是笑了笑,说:「所以我才说跟上来啊,福气。」转身继续带路,只不过,这回他稍稍放慢了速度,并随时侧耳倾听小丫头凌乱而失去节奏的脚步声。 身后传来「咚」地一声。 跌倒了?唉,她真的有办法在深宫内苑里好好地生存下去吗? 特别是,云芦宫里那位美如天人的公主可是出了名的坏脾气呢。服侍这样的主子可不讨喜。 或者他该直接将她带回自己的宫殿里当值?可那样,他就无法知道福气到底可以在险恶的环境里存活多久了。 况且平白无故地帮助别人,不是他一贯的原则。 可听见身后又传来「唉唷」一声,他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妳还在吗?福气,没跟丢吧?」 「没、没。」呜,他一定得定这么快吗?这里的灯不是很亮啊,路很暗啊。 嗤笑一声。他转过身,伸出一条手臂。「来,捉住我,这条路很暗。」他真是好心! 一双小手感激地揪住他的衣袖。「谢、谢谢。」 「不用谢。」他微笑地说:「因为连我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好心……」 「咦?你说什么?」好像没听清楚。 「没,我没说什么——哪,妳看着,前头不远就是云芦宫了。趁公主去祝寿还没回来,妳快回去吧。」他带着她走过一座小桥,并在桥上停住,伸手指着前方一座植满白芦的宫殿。 福气睁大眼,看着云芦宫的外墙,心情好生激动。终于回来啦! [ Www.【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我就不过去了,妳自己回去吧。」他说。 「喔。」福气提起裙襬,准备偷跑回宫,但还是偷偷回头看了少年一眼。「真的很感谢你,梨江大人。你是今天唯一一个肯为我带路的人。福气在此预祝大人前程锦绣,咱们,后会有期了。」 少年失笑。其实,应该是「后会无期」吧。他一点儿也不认为他们会有机会再见面。他们的出身相距太大,况且,云芦宫已经很长一段时问不欢迎他出现了。 因此,最后他仅是挥挥手,看着福气一路溜回当值的宫中,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正当他意欲转身离开时,一个讶然的声音使他唇边的笑意凝结住。 「七皇子?真是罕见的贵客啊。」 他重新勾起唇畔,转过身,朝那说话人微微作揖。「三公主,许久不见了,妳还是如此耀眼。春雪,妳气色也很好,在云芦宫过得满不错的吧。」 「托福,皇子。」打灯的宫女春雪微微福身,行了一个正式的宫廷礼。 「这赞美我收下了,可惜还不足以使我原谅你。」被唤作「三公主」的佳丽身穿一袭正式的金红色朝晋礼服,站姿挺立,语气冷淡地说。 「我知道。但是我也不会讨饶的;这,妳也应该知道。」 「皇祖母今天一再问起你。为什么没去祝寿?」没打算回应,她质疑地问。 「或许是因为,我不小心迷了路吧……妳放心,我总会找出时间去陪罪的。」 「隐秀!」三公主斥责出声,秀眉因为说不出的忧虑和易怒性格而蹙结。 少年不但没收敛起笑容,反而笑得更张扬。「有什么关系?芦芳,皇祖母一向疼爱我的。」 当今天朝的三公主芦芳,气恼地看着少年,以她那双举世闻名的碧瞳。「别以为你能永远受到疼爱。」 「我不敢这样想。只不过,我现在受到疼爱也是事实啊,既然如此,又何必假装?再说,寿宴应该还没结束吧,妳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尊贵的公主殿下?」 闻言,芦芳公主用力转过身去。「我身体不适。」 「老招了。」他笑着指点:「下次最好换个说词,不然会让人觉得很厌烦的。」 「……」芦芳公主霎时愤怒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别发怒、别发怒。」他安抚道。「妳该学学我啊,要笑口常开才会吃得开啊。再说,天下第一姬的名号如果因为妳太常生气而给丢了,不是很可惜吗?」 「闭嘴,隐秀。」 「好好好,我闭嘴。」说是这样说,可是——「芦芳,天下事哪能尽如人意,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闭嘴。」 「我也很想闭嘴,可是我真的很少见到妳——」不生气…… 「只要你先道歉,我就准你重新踏进云芦宫。」 「然后违背我的原则,为不是自己的错而道歉?」他想了想,笑说:「我得考虑考虑。」 「偏偏我不能等。」公主冷硬地说:「春雪,送客。」 春雪虽然为难,但还是忠诚地摆出送客的姿势。「七皇子,请让我为您掌灯,护送您离开。」 「那就不打扰了。」少年忍不住大笑出声。「劳烦妳了,春雪。」不待春雪将灯笼提近,他率先迈开步伐走离云芦宫的地界。 是的,他不是新科状元黄梨江。 他是当今天朝的七皇子,赐号珐玉,字隐秀。 第二章 珐玉皇子年七岁,能默读诗三千首,帝当庭命皇子即席应答作赋,又以群臣试之,皆能对,所作诗文并有奇气,帝目之以为奇葩,笑曰;「朕有乃子,徼天之幸。」皇子年十七,授佐政官职,号曰皇子大司空。 (《天朝国史·隆佑十九年·帝王世家》太史福临门) 时值正午,靠近王宫之南的御花园小亭中聚集了一群年岁相近、相貌贵气的尊贵少年。他们或坐或站地交谈着,身边带着几名侍童随侍身侧,煮茶添火。 从衣着的服色、装束来看,这群少年身分之高贵绝对无庸置疑。事实上也确是如此。他们正是这宫廷中的主子,也是未来极有可能被选为储君的众皇子们。 隐秀也与他的兄弟们聚在一起,纯白若雪的衣衫几乎和积雪融成一色,他的侍童月兔捧着一盒糕饼站在他身侧,让舒舒服服半躺半坐在保暖皮椅上的主子随时能够茶来伸手饭来张口,悠哉地当个皇家子弟。 「嗳,七皇弟。」原本还闲话家常着呢,可正当隐秀伸手要取一片梅花糕塞进嘴里之际,二皇子突然叹息地唤了他一声。 连忙将梅花糕塞进嘴里,隐秀咧出一抹微笑。「二皇兄?」一脸洗耳恭听诚恳貌。 身穿一袭月牙色玉袍、面若冠玉的二皇子道:「听说父皇有意将我们几个兄弟派往全国各地辅政,不知道你听说这消息没有?」 「呃,小弟不才,还没有听到这样的风声。」隐秀笑笑地说。看起来果真一脸毫不知情的无辜模样。 四皇子挑起一双浓眉。「可是我怎么听说,父皇有意将京城大司空一职授予七皇弟呢?」 隐秀面露十足十的惊讶。「真有这回事吗?四皇兄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八皇子打着绢扇凉凉地说:「七皇兄消息如此不灵通吗?我还以为这从内阁放出来的风声,该已十拿九稳,差事是铁定落在七皇兄身上了呢。」 隐秀忍不住笑出声来。「八皇弟此言差矣。我近日身体不适,一直都待在夏晖宫里,连皇祖母寿诞都没能去了,怎么可能有心力去打听这些消息,说不定又是空穴来风呢。上回不也听说父皇要请太子监国吗?结果终究也只是个传言而已。」 九皇子一身黑袍短衣雪靴,在雪地中看起来格外醒目。他哼声道;「太子!嗯哼,普天之下,有谁不知晓咱们大皇兄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父皇真会放心把江山交给他才怪。」 众多皇子闻言,脸色纷纷转黑道:「九皇弟(兄)不可口出狂言,大皇兄是嫡出,身分与我们本来就不能相提并论。」 九皇子冷笑一声。「有必要这么虚伪吗?诸位兄弟,我们聚在这里,不就是为了想要争一个好职位,好让父皇对你我另眼相看?」 这么直接的将目的说了出来,众皇子一时间竟然找不出话来回应。毕竟,这确实是他们的目的。 当今东宫太子懦弱无能、贪逸荒淫,老早就听说英明的父皇可能会废太子,改立新东宫的风声。虽然目前仍因为有皇后阻碍,此事一直悬着,但重新立嫡的可能性却始终因为太子无能而没有消失。 换言之,当今宫里除了太子以外的十六位皇子,都有可能被选立为储君。 他们这几位排名在第十以前的皇子,身分相当,年纪相若,最多相差三、四岁而已。当今天子风流多情,因此宫廷皇子、皇女也多如过江之鲫。听说新近受宠的兰妃日前已传出身怀六甲的消息,只怕再过不久,又一个皇子或皇女要出世了,届时排名又得再增加一个。 从头到尾,一直在一旁没有出声的十皇子总算开了金口。「七皇兄,你自幼才情就高出我们,如果你是父皇中意的人选,我想兄弟们都会赞同的。」 隐秀笑得眉毛都快打结了。「多谢十皇弟。」这么想陷害他吗?「可是自我年前大病一场后,心力体力都大不如前,想来也是正好印证了那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话吧。」他一脸遗憾地说。 四皇子习惯性地挑眉道:「可我怎么听宫女们说,隐秀皇子生得好,是皇子们中最俊秀的一位?」 八皇子也道:「是听说过这传言。连我宫里的宫女们也经常将七皇兄的美貌挂在嘴边,说是若能换得你一眼青睐,梦中也会笑呢。」 九皇子勾起唇角。「看来七哥艳福不浅。」 只见隐秀泰然自若地笑道:「可惜我命中无福消受,太医日前才叮嘱,要我好生休养才能长命百岁,否则只怕英年早逝,呜呼哀哉。」在人前,他一贯是孱弱多病的。 二皇子道:「那真可惜了,不是吗?这些宫女虽然身分卑微,但是不乏相貌美丽的佳人呢。」 「呵呵呵,可不是吗?」隐秀干笑道。 「要我,就绝对不碰这些民间女子。」九皇子说:「内阁大臣家中多的是名媛淑女,我的皇妃一定得有尊贵的出身才行。」 这样你可会很危险啊,九皇弟。可隐秀什么也没说。毕竟,他又能说些什么呢?他们这些「皇子」的母亲都不是同一个人,同父异母的兄弟能有多亲的手足之情?更何况,他的母亲早在他七岁那年便香消玉殒,他身为七皇子,仗势着一点小聪明博得皇祖母的宠爱,可是这点荣宠能够保他一生无忧无灾吗? 他自顾不暇,又哪里有能力叫这性格率直的九皇弟闭嘴? 只听见十皇子提醒众人似地问道:「那么,七皇兄,如果父皇真授予你大司空一职,你意欲如何?」 大司空是专司京师工程营造的官职,举凡防御工事、宫城维修、铺桥造路等,都在这职位管辖的范围,事务看似繁忙,却不难管,很容易做出成绩来,算是个俗称「肥缺」的差事。 隐秀缓缓地转回一张温和笑脸,看着十皇子阗黑的眸子道:「无论是君命,或者是父命,皆不可违呀。我怎么想都找不到理由婉拒,恐怕还得请十皇弟给愚兄一点建议才好啊。」 十皇子面色不改地道:「既是君命,又是父命,七皇兄确实不好推拒,恐怕也只能欣然上任了。」 「那么届时我恐怕得力荐十皇弟来帮忙才行,毕竟以我这孱弱的身体,也许还没离开王宫,就已经体力不支了哩。十皇弟,你觉得如何?」 十皇子幽幽笑说:「我哪有那个能力辅佐七皇兄呢,皇兄你可是才高八斗,能即席赋诗,并且当庭通过群臣策试,那赫赫有名的珐玉皇子啊。」 隐秀扬起唇角,笑着四两拨千斤。「可不是吗?为了不让父皇在群臣面前失了面子,那天被叫去朝堂的,换作是你或其他兄弟们,也都会全力以赴吧!而群臣明知父皇习性,你想他们出的题会刻意刁难你我等人吗?为了成全这么一件『美事』,大家可都尽了心力啊。这件事,史官当件趣事记记也就算了,可咱们兄弟问怎么也拿这件事来调侃呢?」 他不是没听见过当年从史官处流传出来的那条记载。在本朝国史中,当年七岁的他被形容成百年难得一见的神童奇葩;然而又有谁知道,在这条史料背后,暗含了多少朝廷的政争,又让他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呢? 如今听他轻轻淡淡的提起这段往事的「幕后」,果然获得其他皇子的认同。 「确实有此可能啊,可不是吗?」皇子们纷纷说道。「这世上哪有不拍马屁的大臣。」假使今天是他们被传唤到朝堂当庭对策,铁定也会被认为是奇葩吧。 「不过,说到史官,」二皇子接着说:「听说福太史负责撰写的前朝正史,已经写完了一部列传了,父皇一直想看看本纪的部分,但好像还没写出来呢。」 隐秀瞇着眼笑笑点头,心里却想:废话,要真写出来后,万一写了什么不中听的话,那君上要你改,作为史官,你改是不改?要轻易地改了,那史官所写的史,还有可信度吗?要若选择不改的话,是不是就得等着人头落地? 虽然当今君上正好是他的父皇,然而隐秀不认为这位父亲是个有度量接受负面评价的君王。毕竟,这是人之本性与常情啊。 皇子们的话题逐渐从外派任官的焦点,转向当朝的史官家族正从事的活动上。 当今福太史一家是历代老臣,深厚的家学渊源,使福家世世代代都担任国家的史官;其家族历史可追溯到先世前朝,在朝臣间拥有相当特殊的地位,有时连天子也得敬他们三分。 毕竟,左史记言,右史记行。为了撰写帝王起居注,左、右史可说是形影不离地在帝王身边记录着君上的一言一行呢。 换言之,君上的言行举止都受到史官的监督,这对王权来说,自然是一项极大的威胁。 而历代信史记载中,唯有昏君才会做出杀害史官的事情来;为了不被写成昏君,大部分的帝王恐怕得对这些写史的臣子礼遇再礼遇,维持君臣良好的关系了。 如今在朝廷上,左史是福家长子福东风,右史则是福西风。 第三子福北风,早年即隐入民间,以写野史为职志,目前不知所踪。 四子福南风则因体弱多病,常年养在家中,足不出户;外人只知道南风尚在,却不曾有人见过这个第四子,连相貌是圆是扁,说法都不一。 隐秀静默地听着诸位皇子谈论着从太史阁中流传出来的几条史载是否公允、立场是否客观,有否诋毁王室的嫌疑…… 听着听着,他突然觉得好疲累,竟然坐在椅子上就瞌睡虫上身,睡着了。 一会儿后,终于有人发现他睡着了。 「七皇弟?」「七皇兄!」此起彼落的呼唤依然唤他不醒。 他安稳地睡着,直到他听见皇子们之中有人说:「看来七皇弟身体确实不是非常强健,大正午呢,却这样就睡着啦。」是二皇子。 然后,他又听见有人吩咐他的侍童替他盖毯子、添炉火,别让他冷着,以免受寒。好兄弟。又啰嗦了好一阵子后,御花园中才逐渐静了下来。 当一切归于平静,四周围安静得几乎只剩下他自己的呼息时,隐秀这才悄然睁开眼睛,看着正要往炉子里添炭加火的侍童月兔。 他笑着揉揉嘴角,依然习惯性地笑着。可最近却老觉得笑得有点累。 「啊,皇子,您醒来了,其他皇子们都走了。」年纪小小的月兔今年只有十岁,跟在他身边做事已经半年——他从来不在身边留人超过一年。再过不了半年,也得将他送到别处去了吧。 他笑笑地说:「我知道。」就是因为人都走了,他才自动醒过来的。 「那您……」月兔俐落地拿着披风要帮主子添衣。 隐秀却摇摇头,随手拈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同时起身道:「我去散散步,你把这里收拾收拾。」 说完,不待侍童手忙脚乱地想要跟上,还是赶紧离开此地,偷闲去。 「碧霄阁、秋水亭,红澜院、白虹桥……唉呀呀,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哩。我再想想……红澜院、白虹桥,碧霄阁、秋水亭……」 远远的就看见一个小丫头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地往这头走过来。她走路不看人,眼看一头就要撞上隐秀。 远远地,他就认出她了。 这丫头,不就是福气吗! 宫中如此广大,没想到,相隔快一个月,又碰见她了。 两人相撞的一刻,他伸手稳住她的身体,调侃道:「小丫头在背诗吗?嘴里怎么念念有词的,还是在念经?」 自己跑去撞人,还被撞得七荤八素的福气一听见这调笑语音,迷糊双眸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猛抬起头,想要看清个头比她高出快一个半头的「旧识」,却不料一时没踩稳脚步,差点又要跌跤。 所幸隐秀牢牢捉住她的肩膀,对上她那双又惊又喜、全无心机的眼神,霎时间,一整天的烦闷都不翼而飞了。 这福气丫头有一双好眼。很干净。 「梨、梨江大人?!」她低呼出声,眼底充满惊喜,仿佛一直没有忘记他。事实上,也的确是如此。 自那日他好心送她回云芦宫后,她就特别留意了一份心思,这才发现原来其他宫女姊姊们真的经常谈起有关这位新科状元的种种事迹,而且清一色都是赞扬,没一句不好听的话。看来他可真是一位栋梁之材啊。 梨江?隐秀愣了一愣。喔,是了,在她面前,他是新科状元郎黄梨江,而不是七皇子隐秀。 奇怪他当初怎么会突发奇想,谎称自己是黄梨江?这下子要正名恐怕不容易了呀。可谁料得到这福气会那么相信他所说的话,要是现在承认自己说了个无伤大雅的小谎,似乎有失颜面。 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妳还记得我啊?」上回天色昏暗,几盏宫灯底下根本看不太清楚彼此的长相。 隐秀没去细思,为何在相同条件下,他能够再次准确无误地认出她来。 「我当然记得啊。」福气比手划脚的说:「我记得大人长得差不多就这么高,脸形就这个样子,讲话就这种语气……」唠叨地述说她对他的初见印象。 听见她的形容,隐秀差点没失笑。怎么在她印象中,他是一个「就这个样子」的人呢?至于「这个样子」到底是哪样子,可能也只有福气自己知道吧?她认人、记人的方式还真奇特。 「啊。对了。还有呀,大人,你笑起来就这种表情。」福气看见他嘴边那惯性的笑意,再次肯定她没认错人。对,他笑起来就是「这样子」。 「咦?」隐秀面露讶异地看着福气,有点好奇地问:「我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笑,不就是笑吗? 「唔……」福气因这一问而蹙起眉。「你笑起来……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她困惑地自问自答道:「可既然会笑,就是因为有开心的事情啊,怎么会有人明明心里不开心,却又老带着一脸笑呢,难道是面部抽筋吗?怪啊……」 乍听见她的回答,隐秀突然敛起嘴边的笑意,脸上依然似笑非笑。再听见她那段困惑的低喃,他才又扬起唇角。 「呵,是这样吗?我想妳大概是有哪里弄错了吧。」不想再继续讨论有关他笑得开不开心的问题,他转问:「对了,妳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妳刚刚嘴里在念些什么东西啊?」瞧她专心得连撞上人都没发现。 一被提醒,福气这才搔搔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没有啦,我只是在记每个地方的位置……」 想起她上回的迷途,他不禁笑问;「喂,妳入宫都多久啦?」自从上回碰面到现在,也快一个月了吧。「还不会认路吗?」 福气红着脸道:「因、因为后宫真的很大啊,我才入宫一个多月,要搞清楚哪里是哪里,起码也要大半年吧。」 「哦?是这样吗?」他戳破她的小借口。「那妳总该很熟悉自己当值的云芦宫了吧,不知道此时此刻,云芦宫又在哪个方位呢?」 福气脸上淡淡的红晕霎时转深,她脸颊热烫烫地说;「嗯……云芦宫不就在……在那里……呃,这里、那里啦。」眼神飘移,手指乱指,明显地心虚。 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她,她实在很不会藏心事?心里想什么,马上就浮现在表情上,一脸理不直、气不壮的样子,看起来真是有趣极了。 不打算一下子戳破她的底,因那会减少逗弄她的乐趣,隐秀于是改问:「那上次妳回去后,有被责罚吗?」三公主的性情如何,他很清楚。像福气这样不怎么机灵的丫头,要在芦芳手下做事,得真有很好的「福气」才行。 只见福气皱着脸说:「当然有啦。为了那件事,公主现在心血一来潮就会叫我替她跑腿。比方说,她会喊:『春燕,把这匹绢送去柳渡宫。』、『春燕,去藏书阁拿卷诗来。』、『春燕,去跟兰浔宫的主子说,我今天不想去她那儿用膳。』……」 「等等,」隐秀听得有点迷惑。「谁是春燕?」 福气苦着脸指着自己道:「就是我啊。」她解释:「公主嫌我的本名太俗气,给我取了个新名字就叫做『春燕』。可是我爹哥他们自我小时就福气、福气地叫我,我一时间实在反应不过来,每次公主一叫『春燕』,我还当是在叫别人哩,老是慢了好半晌才有反应,结果又惹得公主生气……」 隐秀听得噗哧一声笑出来,有点没同情心地道:「那还真是不方便啊,是吧?」 「可不是吗?」福气唉声叹气地道。新进宫女没有选择主子的权利,一概由内务府随机分派。 「哦,那妳想换个地方做事吗?」隐秀一时善心大发地提议:「我刚好在内务府有点人脉,说不定可以帮妳调个职。」就当作在做善事好了。反正他最近都没积什么德,顺手帮帮她倒也无不可。 可隐秀没料到福气会拒绝。 她摇着头说:「不用啦。其实跑腿这些杂事本来就是我该做的工作啊,是我自己没用,常找不到路回云芦宫……呃,总之是我自己没用啦。再说『春燕』这名字也不错,春天的燕子,多雅致啊,只是我还是比较习惯自己本来的名字就是了。再说,我也清楚,公主虽然爱使唤人,但她心里没什么恶意的。」 「哦,怎么说?」隐秀愿闻其详。 福气偏着头,想了想才道;「因为我觉得……公主似乎是个很寂寞的人……」笑了笑,她说:「说来你可能会笑。」 他没有笑,只是很深邃、很不可测地看着她。 她继续说:「毕竟,公主身边有那么多人在服侍她,更衣、用膳都有专人伺候,偶尔也会跟邻近的几个公主来往,这样好的生活,养尊处优的,怎还会寂寞呢……」 「可是……」她低垂着眼眸,声音越来越小声地道;「好奇怪喔,我没有看她笑过耶。比起民间的老百姓来,明明过着这么幸福的生活,怎么还会如此的不开心呢?」 入宫后,她对宫里的想象与憧憬真的受到很大的挑战。她真的觉得这些锦衣玉食的宫廷主子们,好像没一个是快乐的。 轻轻叹了口气,福气抬起头看着她眼中的状元郎黄梨江说:「其实,你也是呢,大人。我实在不懂,你们为什么这么不开心?」 对上隐秀那双墨色眼瞳,福气突然觉得,挂在他嘴边那抹轻轻的笑意使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吓人。看起来,那笑真的就只像是挂上去,而不是从颊肉里自然牵动出来的。 「呃,梨、梨江大人?」他的表情好可怕。是她说错了什么吗?他怎么不说话? 隐秀迟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梨江,对,他现在是黄梨江。眨眨眼睛,他对福气温和地笑了笑。「福气,这些话,妳对我说说就算了,可别把这话告诉别人。」 「啊,为什么?」福气问。 「因为宫里的人,特别是当主子的人,大多不喜欢听见别人说他们不开心。」 「呃?」福气困惑地眨了眨眼。难道那不是事实吗? 隐秀没打算说太多,只是忍不住伸手抚上福气那张有着自然生动表情的脸蛋。 这么一张脸,没有被隐藏起来的秘密,更没有戴上虚假伪装的面具;而曾几何时,他已经很久不曾看过这么单纯的一张脸了。 下意识地揉了揉酸疼的唇边笑纹,他扯着笑道:「福气,我觉得妳还是叫作福气的好。」 看着她表情发亮,冲动的,他做了个不道德的决定,笑说;「妳想,我可以相信妳是那种守得住秘密的人吗?」 秘密?是指那种只能在两个人之间流传、不能说给第三人知道的事情吗? 通常这种秘密都是很吸引人、很重要的吧?真好奇啊。 福气犹豫了半晌,终于忍痛决定—— 不行,她守不住!她是个人嘴巴,一定会说出去。 可是隐秀已经自作主张地将嘴唇凑向她细致玲珑的耳边,轻声咬了几句话。「福气,为我守住这秘密,让我相信这世上还有能够交付信任的人……」 小小福气根本来不及阻止他将秘密送进她发痒的耳朵里。 当他讲完后,她捣起耳朵,脸颊胀红,小小的身躯充满爆炸般的痛苦。「啊,不可以,我不想听,我没听见——」才怪! 泪眼朦胧的她看着他得意的笑容,忍不住生气的跺起脚道: 「你、你怎么可以……我、我又没同意——」他竟然就这么不顾道德、轻松地将这么隐私的「秘密」告诉她!万一她不小心说出去了,怎么办? 隐秀扬起好看的唇角道:「福气,替我守密。」 他想看看,这么一个没有心机的小丫头,在这后宫中要过多久时间,才会跟他们这些人一样,被权力、欲望、以及各种心眼所束缚。 他不忍心看她一个人置身事外,并用怜悯同情的眼光来见证他们的丑陋面貌。不如一起沉沦吧。 「还有,」不管她气得跳脚,他仍笑说:「以后私底下碰见我的话,叫我隐秀。」 虽然一开始,他有点捉弄她的意思,但不知怎么回事,他发现他不太喜欢她看着他时,却叫着别人的名字。 宫人一般不会直接称呼主子们的名讳,甚至也不被允许称呼,因此大多数人都知道他是七皇子珐玉,却不知他小字隐秀,只有亲人才会这么称呼他。 福气虽然仍愤愤不平地看着他,但眼里却有藏不住的困惑。 「隐秀?」不由自主地在心中默念了几次。 他微笑点头。「记住了,只有私底下没别人时才能那么叫。那是我的字。」 福气困惑而直率地点点头。「好怪喔,我觉得隐秀这名字比梨江更适合你。」 先前总觉得黄梨江这三个字与他这人搭不起来,可当她试着叫他隐秀时,却又觉得这就是真正适合他的名字。怎么会这样呢? 隐秀瞇起眼,轻声应道:「是吗?」看不出来福气这丫头的直觉这么灵敏。 福气没注意到他危险的语气,依旧喃喃道;「怪了……怪了……啊,隐秀……怎么可以这样啦,我不想知道你的秘密啊……」 逐渐的,隐秀脸上泛起一抹连他都没察觉的笑意。这丫头……有意思。 「唔……不能说啊,绝对不可以啊……」寂静黑夜,紊乱的呼息声,以及梦魇般的呓语,共同构成一幅……扰人清眠的图景。 「春燕、春燕。」呃,没反应。 一定是对这名字还不习惯,于是大伙儿改唤:「福气?福气!」 同睡在一个通铺上的宫女们再也受不了她扰人睡觉的呓语,纷纷点亮放在身边的蜡烛,皱着眉看着躺在床铺上、披散着头发、满脸惺忪的小宫女。 福气揉揉酸涩的眼睛,看着点亮蜡烛、围聚在她身边的人道:「呃……诸位姊姊们,是我说梦话吵到大家了吗?对不起……」她忙不迭道歉。 宫里是个阶级分明的地方,即使是仆人身分的宫女也有等级之分。睡在通铺里的都是低阶宫女,平时负责较粗重的杂务,大家白日时都工作得很辛苦,如果晚上没睡好,隔天就会很累的,因此大伙儿通常在工作完、洗完澡后便早早入睡了。 睡在福气身边的春蕊是个年约十六岁的宫女,职责是照料云芦宫里外的洒扫工作,算是福气「上头」的管事。 这宫里,论起资浅,就属她福气占了个第一。 「说梦话?」只见春蕊挑着眉,与隔壁的春梅以及其他被吵得睡不着的姊妹们面面相觑一眼,而后纷纷蹙眉道:「妳在说些什么傻话呀,福气?」 春梅也道:「是啊,妳根本没睡着好不?没睡着怎么说梦话?」 「呃……是吗?」福气苍白的脸庞因尴尬而泛起红潮。「原来我还没睡着啊。」 瞧福气还真以为自己睡着了在说梦话,资浅宫女们忍不住又是好笑又是叹气。这丫头,活脱脱是个傻宝。 发现自己被笑了,福气丧气地喃喃道:「瞧我,我就是那种很会说梦话的体质啊,偏偏要我守密,万一我说梦话时不小心讲出来,那可怎么办啊……」 害得她这几天都不太敢睡觉,就怕一不小心,将秘密道出……结果弄得现在这样,迷迷糊糊的,连自己到底睡着了没也分不清楚…… 「守密?」宫女们耳尖地听到这个关键的词儿,纷纷竖起了耳朵。「守什么秘密呀?福气,说来听听啊。」 福气猛然清醒过来,连忙摇头。「没、没有啦……我只是担心自己睡觉时会乱说话……」一说起谎来,耳根就开始不争气的泛红发热,幸好烛火不够亮,应该没人会瞧见吧? 春蕊有些怀疑地道:「真的吗?真的没有秘密?」长年住在宫中,分享秘密可是她们这些宫女少数的乐趣之一啊。上从君上的小八卦,下至内务府管辖底下太监宫女们的闲话,都是她们感兴趣的对象。 这福气,年纪小小,性子迷糊,老是惹出笑话,每次都教人又想笑又想骂。但问她出身背景、家世来历,却总是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特别是她的一双手,在刚进宫时,软软嫩嫩的,一点粗糙的地方都没有。即使是现在已经开始长茧、变粗,为人也和善,做事不怕辛苦,也不怕挨骂,但大伙儿心里仍然对福气的出身有些怀疑。 先前也猜过她会不会是家道中落的千金小姐,为了还债,不得已才卖身入宫。戏文里很常出现这样的故事呢。虽然这猜想不断被福气的举止所打破——事实是,她完全没个千金样,也好养,从来没抱怨过宫里生活辛苦……这样的姑娘,怎么可能会是出身高贵的贵族小姐呢。 然而,福气的来历,依然是个谜。一听说她藏有秘密,当然得想办法挖掘,才不枉她们一起睡了这么久的通铺啊。 福气很用力、很用力地摇头。「没有,真的没有。」有也不能说,下辈子会变成猪的……呀,猪啊猪,她没有瞧不起猪的意思喔,只是打个比方…… 「那妳为什么不睡觉,在那边一直嚷嚷不可以,到底是不可以什么哪?」春梅好奇问。 其他名唤作春草、春溪、春槐的宫女们也好奇得不得了,坚信其中必有内情。 福气因为缺乏睡眠而头痛起来。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找不出借口地道;「总之,我就是不能说啦。可是我好想睡觉。能不能拜托哪位好心的姊姊,痛快地赏我一拳打昏我,让我直接昏睡到天亮啊?求求妳们……」她真的很担心自己会说出不该说的梦话啊!呜,都是隐秀害的啦…… 宫女们看福气因为睡得少、睡得浅而一脸憔悴的可怜模样,也不好再逼问。众人低声商议了片刻,决定暂时善心地放她一马。毕竟,睡眠对她们这些宫女来说确实非常重要,要没睡好的话,万一在当值时打起瞌睡,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真有秘密的话,反正来日方长;后宫生活是非常漫长的啊,而福气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偏偏主子最近又很喜欢指使这丫头做事,说来她也真是可怜哪。 「好吧。」半晌后,春蕊卷起衣袖,顺手捞来一根硬梆梆的烛台。「福气,妳忍着点,痛一下就过去了。」 福气勇敢地点点头。「拜托了。」她真的很想安心地睡一觉。 接着,后颈一个重击。她眼一黑,真的彻底失去了意识。 春蕊放开沉重的烛台,春梅则拾起棉被帮福气盖好。最后春蕊宣布:「好了,姊妹们,今晚该可以安心地睡觉了。」珍贵的蜡烛在这时纷纷吹灭。 福气也带着放松的笑容进入无梦的昏迷状态中。 第三章 我朝内廷常置女史一人,掌宫闱纪实,兼理后妃礼仪。天朝隆佑年间,后宫有女史氏一人,赐居彤笔阁,每逢朔日,必至昭阳殿讲授女箴,为后宫礼仪之表率。每出行,必覆面,因无人亲见其真面目。民间传闻,臆其若非绝色,即貌若无盐乎? (《我朝宫闱秘辛·女史》秘传手稿逍遥野史福北风) 隐秀一直在等待着。 自从那日有点故意地说出一个秘密后,他一直在等待着这秘密会经由他人口中传扬出来。然而,事隔十多日了,却连一丁点风声都没听说。 一般人往往承担不了保守秘密的责任,多多少少会向第三人说出内情,那么不消多时,这秘密就会满天飞扬了。 结果他这「秘密」,似乎还好好地寄放在福气那里? 糟,好想把那丫头捉来面前问一问,她到底说出去了没? 「你分心了,皇子殿下。」一个清冷的声音不卑不亢地拉回隐秀的注意力。 隐秀回过神来,看着石桌上的棋盘,以及石桌后方那张有着七分俊逸、三分英气俊容的新科翰林学士黄梨江。 石桌上棋局僵持已久,呈现二分天下的局面。隐秀微笑着说:「眼前局势看来是牵一发动全身啊。」 「可不是吗?」正牌的黄梨江低声回应。「七皇子既然有此远见,应该知道,梨江目前也是身不由己。」 他以翰林学士的身分被君上分派到东宫担任太子少傅,成为东宫属官,唯一任务就是辅佐当今那扶不起的太子能尽快培养出帝王的气度。 过去在东宫以太学生身分被选为太子侍读的他,可不是那种一考上了状元就欢喜得昏了头的不知轻重毛头小子,以为从此能够飞黄腾达,无忧无虑。 事实上,他参加科举的目的就是希望能摆脱那自小看到大、凡事不长进的太子。偏偏天不从人愿,最后君上还是指派他回到太子身边。 对此结果,黄梨江只能说是有苦难言。 而在局外人眼里,从这一项人事布局看来,先前谣传将废太子一事,暂时是不会发生了。君上虽然风流多情,每年都有不同的新宠,皇子皇女更是陆续出生,但是对当今皇后却相当礼遇尊重;太子是皇后所出,又是嫡子,即使再怎么不成材,只要没犯下太大的过失,要改立太子还有得等。 正因为如此,极受君上看重欣赏的黄梨江受命辅佐东宫一事,才会被视为君上的表态,外廷暗斗也才暂时沉寂下来,没再听见官员们鼓吹重新选立太子的事。 说起来,隐秀得感激这位黄翰林,毕竟他成功地将箭靶再度转移到太子身上,让前些日子传出内阁建议由他兼任京城大司空一事,稍稍灭了一点火;否则他还真有点烦恼这事情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会比较不招怨呢。 看着黄梨江那张严肃的面容,隐秀笑道:「你身不由己,我自然是清楚的。太子命令大人代替他与我下完这一盘棋,而且不可以输棋,想必是想趁机支开大人,好让他有机会溜出宫去欢乐吧。」 隐秀看着这不相上下的棋局,忍不住有点想知道,若是有朝一日,这棋盘上的局势搬上台面实际操演一番,他们双方又将鹿死谁手? 「皇子殿下果然是明眼人。」黄梨江冷淡地说。「如果殿下不介意,这盘棋是否到此为止?」 「好让大人去找回我那花天酒地的大皇兄?」隐秀笑笑地说出黄梨江心中的隐忧。 看着黄梨江紧蹙的眉头与正经严肃的表情,隐秀真有点怀疑这大才子是否真的与他同年;他看起来是如此老成,该不会是被太子逼出来的吧? 尽管心里焦急,可黄梨江还是镇定地说:「正是。梨江万分佩服殿下的棋艺,但身负重任,无法继续切磋,还请殿下恕罪。」 稍早,太子突然说想找七皇子下棋,硬带着他一起出来。两名皇子见面寒暄后,果然也真的摆起了棋。然而没多久,太子便借口肚疼,要他接手棋局,人却没再回来,想必是早已预谋好要逃之夭夭的吧。 这庸才,脑袋里只想着寻欢作乐! 越想心里就越火!他已经可以预想到,等一会儿该去哪里找那个压根儿没个主子样的「主子」了。 黄梨江不知道,其实何止他没心思下这盘棋,隐秀心中也有着其它的牵挂。 顺水推舟,隐秀大方道:「那么,这盘棋我就让人先收起来吧,来日有机会的话,请大人务必再来指教。」 闻言,黄梨江松了一口气。他礼貌地起身行礼。「那么梨江就不奉陪了。」 「大人请便。」隐秀招人来收拾棋盘,并交代不可移动棋子。 见黄梨江才起身就要往宫外走去,隐秀赶紧阻止他。「且留步,黄大人。」 梨江在宫门口停住脚步,回身。「殿下?」 只见隐秀缓缓地踱步到他面前,微笑道:「黄大人改走侧门。」 黄梨江困惑地挑起眉,但没有进一步询问。他不是那种不能卑躬屈膝的人,因此走侧门也无妨。但一般来说,很少会有人让访客走小门离开的吧?印象中,七皇子不是个爱刁难的人啊。 隐秀又笑了,知道黄梨江误会他的意思了。 这夏晖宫是他母亲的寝宫。根据天朝宫廷规仪,在满二十岁以前,皇子可以住在各自母亲的寝宫里,成年后才需要迁出内廷,到御赐的封地去佐政。 他母亲早逝,这宫殿几乎已成为他私人的住所,平时在这里伺候的宫人知道他的习性,行为举止不会失了分寸,可外头的宫人就未必是如此了。 特别是在这寂寥深宫里,长年不近男色的宫女们,对美男子的倾慕可说如浪涛般汹涌,而这黄梨江又确实是个美男子。 连他这以相貌俊秀著称的七皇子都不得不承认,黄梨江有一种过人的气质与美貌,只可惜他老成面容上的严肃稍稍破坏了他的俊美。 隐秀试着解释:「黄大人你常居东宫,对后宫的情况可能不是很了解。不少宫女们在听见大人随太子入宫时,已经口耳相传地等候在宫外,只为见大人一面。如果大人执意要走正门的话,我自然是尊重大人意愿的。可是这时候,或许改走侧门才是聪明的选择。月兔,替大人开门引路。」 黄梨江半信半疑,因为他一直没有对这些来来去去的宫女们多加关注过;但听隐秀这么一说,他忍不住往正门口瞧去,并且着实吃了一惊。 原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宫门外已经聚集了数十名……甚至数百名宫女,她们纷纷持花持果地站在宫门前,显然在等待「某人」出宫。 这「某人」……不会就是他吧? 深宫内院中的宫女们,多将青春虚耗在这寂寞的宫殿中,宫里唯一的男人除了帝王之外,就是皇子们了。毕竟,太监根本不能算是男人。 而皇子身分何其尊贵,谁敢冒犯? 因此她们唯一的寄托,就是那些亲近王族成员、并且能够偶尔进入宫廷里来的官员们了。 倘若能得到男性官员的青睐,求得君上赐婚,那么或许就能离开这寂寞的宫廷了。因此她们人人都尽力地打扮自己,希望能获取这新科状元郎的另眼相看,以脱离深宫怨女的处境。 赫然发现这情况的黄梨江本已踏出一步的脚又缓缓地收了回来。他回过头,看着隐秀道:「恭敬不如从命,梨江就从侧门离开吧。」 真识相。隐秀脸上从头到尾都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月兔,送黄大人。」 黄梨江离开后约莫一刻钟,隐秀再度来到夏晖宫宫门外,打算出宫。 此时宫外已经没有宫女们守在宫外,他放心地走了出去。没带随从。 与夏晖宫相邻的宫殿是永宁宫,也就是皇后所居住的地方。 因此,在夏晖宫,他的一举一动都格外谨慎。 然而要他整天装病、提心吊胆的过日子,还不如有空时多出去散散心,才不会真的闷坏了身体。 如此看来,或许担任大司空一职,会是一个将现状转变的契机。然而在他还没出宫以前,他却什么事情都不能做。此刻唯一能做的,大概也只有在御花园里散散步了。 他走出夏晖宫,步道上的积雪已被清除,结冰的石砖也洒了木灰,以防行人滑倒。再过不久,就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届时宫廷里的景色就会焕然一新,不再是白雪茫茫一片了。 宫女多穿着白色冬服,有时还真是分不清楚是人还是雪哩。 他走过的路上,零星的几个宫人远远见到他便纷纷低头屈膝行礼,划分出主子和仆人之间的阶级分野。他态度尊贵地走过她们面前,不给予任何的青睐,直到转入雪林里,才扬起一抹笑,也松了一口气。 正要扭头转个弯去白稚宫探视皇祖母之际,积雪林中,一抹娇小而鬼祟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宫女穿着冬日常服,手上拿着一颗大甜枣,左顾右盼,眼神慌张,仿佛误闯秘林的野兔,一时间因迷失了方向而不知所措。 他一眼就认出她。「福气,妳在这里做什么?」 一听见自己的名字,福气连忙转过身来,见到隐秀,她眼神一亮,如释重负地跑向他,却不料脚底踩着一摊融雪,整个人滑了出去。 隐秀顺势接住她扑来的身子,将她稳住。见她忙不迭道谢,他不禁感到好笑。 福气挣扎地站稳后,双颊因欣喜而转为红润。「啊,梨江大人,你在这——」 「隐秀。」他更正道。「叫我隐秀就好,这里没别的人。」瞥见她手中的枣子,想起先前守在夏晖宫外的那阵仗,不禁神色诡异地看着她问:「福气,妳该不会也是来找黄梨江的吧?」 没留意他以第三人称的口吻称呼「黄梨江」的诡异方式,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枣子,福气羞赧笑着承认: 「唉,可不是吗?宫女姊姊们在我手里塞了一颗枣子后,就叫我『快跟上』,说是夏晖宫里来了个美男子,快去看,运气好的话——」 「运气好的话,被这位美男子看上了,说不定能当上一个小妾,跟着出宫快活去?」隐秀替她讲完后头的话。 福气尴尬地点点头。「我原先不知道宫女姊姊们说的是你。春蕊姊姊只说是个美男子,没告诉我是谁。我想说,既然有美男子可看,就跟来瞧瞧也无妨啊,毕竟大家都爱看美男,没想到……」 她的迟疑,使隐秀笑问:「没想到这美男子就是我,或是没想到我是个美男子?」 「呃,」福气老实回答:「都有耶。」因此有点儿失望哩。 隐秀差点掩不住讶异。「难道妳不认为我是个美男子吗?福气。」 这倒新鲜。过去不知道有多少人钦羡赞美他的相貌,认为他是皇子中最俊秀的,而这小丫头却认为他不俊美? 福气为难地看着隐秀说:「也不是这样说啦。只是我从小就在我哥哥们身边长大,我那些哥哥们个个美如天人,看久了就麻痹了。老实说我实在分辨不出你到底算不算是个美男子……」 隐秀闻言,只是微挑起眉,不太相信福气的说词。 本国内如果真有这样俊美如天人的男子,必定会轰动全国。 君不见,东土的卫玠、潘安仁作古不知多久了,还有人在歌颂他们的美貌;而西土史上也不乏有名的俊逸男子,即使身分低微如前朝的弄臣柳芳润、何容之等人,也因为相貌俊美胜过女子,而在史上被载下一笔,传颂至今。 可福气只不过是个寻常的小宫女啊,哪里可能会有一群如「天人」的兄长?这形容会不会太过夸张了点?也许是因为护短或者眼界不高的缘故吧?毕竟,一个小宫女能见过多少男人?而她如此吹捧自家兄长,也是人之常晴。 对此,他也不好责怪她,毕竟,夏虫不可语冰,福气看不出一个男人的相貌是否俊美,不是她的错。如此一想,隐秀心里才舒坦一些。 虽然平时他人夸赞他的相貌,他都只当是恭维,不认为那是真心话,唯有这丫头,他却希望她觉得他是个好看的男人。他不是没意识到其中的矛盾。 注意力改放到她手中的甜枣上,他问:「所以妳也打算在看到『我』之后,把那颗枣子送给『我』吗?」千万要记住,在她面前他是黄梨江,不是七皇子隐秀。 宫女在看见心仪男子时,往往会仿效民间追求习俗,将花果掷向对方,以吸引男子的注意;男子倘若有意,就会将身上的玉饰回赠给那名女子。这习俗源自东土,却在西土大陆盛行多时。 可福气看了看那枣子,又看了看隐秀,眉峰小小拢聚起来。「唔,其实不是很想说。我已经好久没吃到新鲜的水果了,刚刚春梅柹姊匆忙塞给我一颗甜枣后,我就好想自己吃掉这颗枣子喔。」当个小宫女,三餐吃食都很简陋,想吃到当季水果,更是难上加难,不像以前在家时…… 她的诚实回答,再度令隐秀感到错愕。「那如果说,我能带妳出宫,妳会把这颗枣子送给我吗?」毕竟,这不就是大多数宫女们一生中最大的心愿? 「你要带我出宫?」福气瞪大眼睛。 隐秀点点头。只要他愿意,他的确可以帮助福气脱离目前的处境。 可隐秀没想到福气会断然拒绝,就像上次他提议要替她换个工作地点一样。她竟然拒绝他! 「不用啦,我没有要出宫啊。」福气有些着急地摇头说。「而且我也还不能出宫啦,你千万别帮倒忙啊,梨江大人。」 隐秀很少猜错他人的心思,却一再错解福气的想法,这使得他有点错愕。毕竟这丫头是个这么没心眼的小宫女……可是她却说,她不想出宫? 「叫我隐秀。」他不悦地扯了扯唇角,看上去恰恰是个练习过的微笑角度。「还有,妳说我是在帮倒忙?这话怎么说?」他轻声地问。 福气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他那笑容看起来怪可怕的。可又觉得嘲笑别人的表情好像不太厚道,因此她只是回答:「因为我还不想出宫,你现在让我出宫的话,当然就是帮倒忙啊。」 隐秀语气更轻地问:「福气,我问的是,妳为什么不想出宫?」 「因为……」福气苦恼地斟酌道:「我爹和我哥哥们都希望我待在后宫里,我这一辈子都不能离开宫廷,而且……我想我也应该这么做……」这是宿命吧。 隐秀不懂。他想再问为什么,但福气眼神中的焦虑阻止了他。 「啊,不说这些了。在这里遇到你正好,梨……隐秀。」 奇怪?总觉得有点叫不出他的小字,感觉有点冒犯。怎么会这样呢? 之前在别的地方都还好好的呀,为什么在这夏晖宫附近,她就叫不出来了?唉呀,先不管那么多了。 「隐、隐秀,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带我去昭阳殿啊?刚刚宫女姊姊们一听说梨江大人——呃,就是你——从夏晖宫侧门离开了,大伙儿就追了过去,结果我一个不小心落单了。我今天是陪公主去昭阳殿听女箴的,等一会儿公主要回宫时,万一我不在旁边……」那就糟了。 隐秀艰难地从她一长串的话中捕捉到几个重点,忍不住笑问:「妳还是认不得路啊,福气?」 福气羞愧地辩称:「唉,因为这后宫太大了嘛,而且我入宫还不到半年……」这句话好像也说过很多次了呴?唉呀,不管啦,反正她也想不出别的说辞。 虽是如此,可隐秀总觉得,即使再过个一年半载,福气依然还是不会认路。有些人天生就没有方向感,他猜想她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很想嘲笑她,但是见她一脸焦急的模样,他有点心软了。「好吧,我就再做一次好人,带妳去昭阳殿吧。」 福气感激地自动捉住隐秀的衣袖。 往昭阳殿的路上,他问:「听说每月朔日,在昭阳殿宣讲女箴的女史氏,常年都以覆面示人,这是真的吗?」 福气点头道:「是真的啊。」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隐秀坏心地猜测:「难不成是因为她很丑?」 「才不是呢!」福气用力地反对。「是因为她很美、很美啦。」 「哦?妳见过?」当然不可能吧,宫里没有人见过的。 …」福气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看,说不出话了吧。他好笑地想。 「我……没见过……」福气的语气莫名地伤感起来。「虽然我真的很想见她一面。」因为已经好久没见面了呀,自从那时起……就没再见过面了。 隐秀不明白福气那句话真正的意思,也没多心。事实上,他比较介意另一件事。「福气,妳什么时候才会把我告诉妳的秘密说出去?」他有点希望她快点说出去,这样他就不会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没有人是真正可以信赖的,他只要了解这一点就够了。 说到那个「秘密」,福气就火大!她更用力地捉住他的衣袖,又扭又绞,好像那是他的肉,想拧下一块。「还敢问呀!你知不知道你害惨我了?」 她这阵子睡眠严重不足,结果白天工作时就一直出状况,让公主有好多机会修理她。呜哇,她好惨啊。 忍不住地,她向这始作俑者抱怨起连日来的睡眠问题;却没料到,始作俑者竟然越听越开心,甚至还笑了出来。 怕衣袖要被她绞下一截,他翻转手腕改捉住她的手,同时发现她的手比先前粗糙许多,指尖处多了一些新茧,看来小丫头是吃了些苦头了吧。 「福气,我过阵子可能会有段时间不会来宫里,妳自己要多保重。」 不明白为什么想向她交代一下自己的行踪。内阁中有大臣推举他——出自他还不明白、但十分怀疑的动机——迫于无奈,他即将出宫就任京府大司空一职,未来恐怕没办法那么容易见面了吧。 福气突然硬生生煞住脚步。「不能常来宫里啊?为什么?你很忙吗?」 问完,她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笨问题。他当然忙了,毕竟他可是状元郎,前些时日又通过吏部的官职选任考试,入了翰林院,还被御封为太子少傅,是东宫那边重要的属官呢。有朝一日,太子即位,原东宫属宫也会成为新内阁的成员,以他出众的才能,将来势必会成为这国家重要的栋梁之才吧? 隐秀点头道:「我将会很忙。妳想妳会有一点想念我吗?」 这宫廷中过去不存在着值得他挂念的人,但他认为他会有一点想念这个小丫头。起码他会很想知道,她究竟何时才会不小心说出他的秘密。 隐秀没想到福气的反应会那么激烈。才一瞬间,她眼泪便决堤而出,整个人扑向他,不顾分际的紧紧抱住他的腰。 被抱住的那一瞬间,隐秀整个人震慑住,下意识想要推开她。 他不习惯被人碰触。 但才碰到她瑟缩的肩膀,发现她在哭,推开她的手便忍不住转为安慰地放在她肩膀上,有点笨拙地轻拍起来。 「喂,妳——」这样会使人误会吧?他跟她,没什么的…… 福气哽咽出声。「呜,不行啦,如果要很久很久才能见你一次,那以后万一我又迷路了该怎么办?每次我找不到路,都没有人肯替我带路,有好几次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云芦宫的说……」而且这种事情,很丢脸的承认,还满常发生的。 闻言,他沉下脸。原来她是在伤心自己即将失去一个好心的引路人吗?她把他当成什么了? 正想用力推开她,却又听见她哭音浓重地说:「呜,不要啦,隐秀,我好不容易才交到你这个朋友耶,我会想念你啦……」 在后宫里,宫女姊姊们虽然很照顾她,有好事绝对少不了她一份,可她还是觉得很寂寞、很想家呀。 而隐秀……虽然没见过他几次面,但是他都很巧妙地出现在她很需要帮助的时候,因此不知不觉中,他在她心中的地位,竟然也快速地晋升到非常重要的位置上。她想,他该算是她在这宫里所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如果她一辈子都不出宫了,有个朋友可以想念,可以偶尔见个面,也是不错的吧。 想到未来可能会见不到他,福气不禁悲从中来,眼泪几乎沾湿了他的衣袖。 感觉到袖子的布料被某人的眼泪所沾湿,隐秀心中的不悦这才消失。 这还差不多!原本意欲推开她的手改放回她肩上,心中有了一番计量。 「这样吧,福气,三天后,妳来这里……」呃,恐怕她会迷路,他更改道:「三天后,入夜时,妳在云芦宫门外头等着,我拿样东西给妳。」 福气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兀自伤心地啜泣着,直到他再强调一次,她才满脸泪痕地点着头。 那副涕泪纵横的表情真教人忍俊不住,心头也觉得舒畅多了。可惜昭阳殿就在前头不远了,送她到这里,他也不便久留,毕竟若被人看见当今七皇子与一个小宫女不分尊卑地走在一起,那名小宫女可会倒大楣的。 「记住了。」临别前,他再三叮咛:「三天后。」 福气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心中依然惆怅,反而忘记了要担心回到昭阳殿的时间是否已经太晚。 低头看见自己捉在手中的甜枣,忍不住叹了口气。唉,早知道,刚刚就把这枣子给他吃了……因为现在她好像也不太想吃了。 昭阳殿分为内外相连的两殿。此时在外殿里,来自各后宫女眷的女官们都聚在一起,陪伴着各自的主子到昭阳殿内殿中听取女史箴言。 这是每月的大事,只有受到主子们赏识的宫女才有那个荣幸陪伴主子到昭阳殿来,有机会一睹女史氏的丰采。 由于殿里殿外都非常安静,因此那位传说中以覆面示人的女史宣讲女箴的声音,十分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这女史箴,即是过去这西土大陆上第一个盛世王朝的女史氏所留下的道德箴言,为历代女史所继承。因此本朝的这位女史,也有责任传承这样的女箴。 当福气踮着脚尖悄悄地走进昭阳殿内时,正好听到女史对「女德」的教诲。 过去女史所流传下来的箴言就那么几句话,但历代以来,不同的女史根据不同的国情,也会对过去的箴言做出不同的诠解。 这是女史的责任之一。使宫廷仪节有序,消弭后宫后妃为了争宠献媚而造成的种种后遗症。因此太祖在开国后就订下后宫女眷必须定期听讲女箴的规矩,连皇后也必须成为席下一员。 正当后妃公主们坐在屏风前,听着屏风后那女史氏的宣讲时,云芦宫的女官春雪留意到福气鬼祟的身影,连忙将她招到身边,低声道:「妳去哪儿了?公主刚刚还问起妳呢。」 福气咋舌道:「我……我刚去……」看美男……哇,实在讲不出口。而且先前怂恿她一起去看美男的宫女泰半都回来了,多数都是只能守在殿外的小宫女,而她之所以能获准进入殿内陪侍,纯粹是因为近来公主很喜欢指使她,可说是无她不欢啊。 等不及她吞吞吐吐,春雪皱着眉低声交代:「妳自个儿小心一点,公主今天心情不是很好,别再惹事了。」 「是。」福气忙不迭低头忏悔道。虽然她也满怀疑公主有心情好的时候吗?她从没见她笑过啊。 乖乖地跪坐在春雪身边的座席上,福气好奇地看着端身直坐在席上的宫女们。这些宫女年纪比她稍长一些,清一色是资深的宫女,也就是具有女官身分的宫女。虽然是没有正式品第的内职,但却是有名有姓、有资格被记载在后宫女官名册上的人物,而不是那种轮调各处、身不由己的小宫女。 像她这样资浅的小宫女,要多久时间才能晋升到这样的地位呢? 没受过跪姿训练的她,实在无法跪坐太久,没一会儿就因为手脚发麻而扭来扭去。 春雪忍不住推了推她的肩膀,低声交代:「别乱动啊。」 「是。」福气低下头,强忍住脚底传来的刺麻感。唉,真想跟这些宫女大姊们讨教一下,到底要怎么坐,脚才不会麻呢?看来后宫里还有很多事值得学习,就连挺身跪坐,也是门学问呢。 正当福气试着向春雪学习跪坐姿态之际,挡住她们这些宫女视线的屏风突然被搬到一旁,所有跪坐殿内两旁的宫女们齐声呼喊;「谢女史大人宣讲!」福气也傻傻地跟着喊。 不同于其他女官只是拥有名义上的职衔,后宫女史,是这国家里唯一一位正式编列进朝廷职官表的女性官员,而不隶属于后宫内府的编制中。 当穿着宫廷黑色镶金后服的皇后率领众妃与公主们从听讲的席位上冉冉走出时,福气赶紧低下头,额头伏叩至冰凉的青石地板上,以免冒犯到尊贵的皇后。 等到皇后率先离开昭阳殿后,其他妃子和公主们才逐一离去。 三公主来到福气面前时,福气只看见公主的裙襬。春雪拉着她站了起来,随即跟随在公主的身边一起离开昭阳殿。 不料福气两腿发麻,一时间无法走路,竟然硬生生扑跌在地,发出好大一声声响,让所有还没走出宫殿的妃子公主们不约而同回过头来瞧她的糗状,纷纷掩扇嗤笑。 三公主一双碧眸跟面色一样铁青地瞪着她。「还不快起来。想让我这主子跟着一起丢脸吗?」 「是。」福气慌张地爬起来,但双脚还是不听使唤,眼见着又要跌跤了。 幸亏有双手牢牢地搀住她。 「谢、谢谢。」福气忙不迭称谢,完全没注意到在场所有人都惊喘出声。包括三公主芦芳。 只见向来远远地将自己隔绝在众人十步距离以外的女史,不知何时已从内殿的屏风后方走出,优雅高贵的姿态令人不由自主心生倾慕,而她正稳稳地搀扶着一个莽撞的无名小宫女,举止态度雍容而不可亵玩。 福气慢了半晌才察觉到气氛之诡异。她缓缓地抬起头,赫然发现扶住她的人是谁后,吓得脸都白了。 女史虽然以轻纱覆面,但光从那优雅的身形和举止,以及若隐若现的轮廓和一头几乎长及地面的乌发看来,她真正相貌只怕会使日月也黯然失色。这位在内廷官拜正四品的女史,绝对不可能如民间传言般,是个无盐之女。 福气愣愣地看着轻纱下那轮廓姣美的下巴,一股倾慕之情油然而生。这、这才是她心目中独一无二的佳人啊。 「妳叫什么名字?小宫女。」女史轻声询问,其声恍若黄钟清音。 「福、气,我叫做福气。」福气难得羞涩地说。 「福气……」那面纱下的唇是不是微微地扬起来了?「好名字。希望妳在宫中也能够做个有福气的人。」 留意到其他人的视线,福气的肩膀隐隐约约地颤抖起来。「好、好的,多、多谢女史大人。」此时福气的脚已经能够走动了,她赶紧说:「我可以走动了。」 女史闻言,只是不置可否地放开搀扶的手。 那双手,洁白纤细修长,是以朱色彤笔记载宫廷所有秘辛的一双珍贵的手,不宜迂尊降贵搀扶一个莽撞的小丫头。 意识到这一点的福气抖起肩膀。「小婢冒犯之处,望祈见谅。」她真是太不小心了,万一让人发现到她们的关系…… 「无妨的,」女史安慰道;「妳不用惊惶。」 可福气还是怕得不得了,深怕会有人识破她们之间匪浅的渊源。 直到女史率领侍从们走向昭阳殿的大门,福气依然担忧不已。 此时一阵分不清是来自东方还是北方的微风吹来,覆面的面纱微微飘动,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轻薄的面纱,仿佛想看清底下的容颜。 女史氏衣袂飘飘,恍如天人一般。只见她伸手向虚空中轻触那看不见的风,同时叹息也似地说:「啊,这是东风呢,看来春日将近了。」 一听见「东风」两字,福气心中蓦然一悚。她在三公主责备的眼光下,低头站在公主身边,目光却在女史身上流连不去——如同其他人一般,所有人都被女史的丰采给吸引住了。 「不知道来年的西风、北风是否也会如同今年一样,带来国泰民安的时令呢?」女史带着笑意,仿佛自问自答。 这无厘头的一番话,只有福气听懂了。她站在三公主身后,虽然有点害怕,却还是忍不住勇敢地道:「会的。只要南风安好,四时调畅,福气也就临门了。」 女史闻言,果然发出清脆爽朗的笑声。「好个福气临门。」她转向三公主,行了一个极其正式且无可挑剔的宫廷礼。「公主殿下,您有一个有趣的小婢呢。」 三公主皱着眉,以她那对著名的碧瞳瞪着福气。「可不是吗?我常常寻她开心呢。」 福气苦恼地眨了眨眼,半句话也不敢吭一声了。 唉,虽然等会儿八成躲不过一顿好骂,但是能见到南风安好……南风安好啊……思及此,所有的烦恼也都抛诸脑后了。 她忍不住绽开一抹微笑,顿时觉得这寒冷的冬天确实快结束了。 融融春日就要来临了吧。 第四章 孝德帝三公主,名芦芳,其母氏夏妃乃北夷呼伦单于之女,生而有碧瞳,清湛如天池之水,以此赐号天碧,为本朝第一名姬。然公主性情易怒,不苟言笑,芳华双十未许嫁,无人敢请婚,帝欲将公主许与龙泉大将军威武侯之子,公主怒拒,愤而绝食六日,致使形容憔悴几死,帝乃改令四公主出嫁。从此怒公主之名,举国皆知。噫,女子婚嫁多凭父母之言,岂能自主?深宫帝女亦然。唯有怒公主不与世俗同流,敢以身死求其自由。试问普天之下,复有怒勇刚烈如此女者乎? (《天朝·内廷秘史·隆佑朝·三公主纪闻》彤笔阁女史氏) 春天要来了?才怪!天冷得要命。 与隐秀约定那天终于来临了。 入夜后,福气打着一只红灯笼,瑟缩地站在云芦宫的宫墙外。 公主已经入睡了。她刚在澡堂里洗过澡,发梢还有些湿润着呢,没想到一来到宫外,就开始下雪了。此时已经来不及回去拿伞,怕惊动了其他人。福气只好贴站在宫墙短窄的屋檐下,任凭雪花冰冻她的鼻端。 「呼,好冷。」隐秀,快来呀。再不来,她可要冻僵了。 手中的灯笼完全温暖不了她。她抖着身子,缩在墙角,双手放在嘴边呵着气,随时有冻死的可能。 当隐秀打着伞、一身白衣地从雪中走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个冷得不断瑟缩的小可怜。可他第一个反应却是失笑出声。」福气,妳打算冷死自己吗?」 福气冷得牙齿都打起架来了,尽力克制牙齿相撞后,她因寒冷而有些迟缓地道:「你、你骗我……」 「我骗妳?怎么说?」 「你、你说入夜后……哈啾!」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身躯依然抖个不停。「现在、现在都那么晚了……哈啾哈啾!」 见她确实冷到骨子里了,隐秀这才收起调侃,赶紧将她纳进伞下。可一见她鼻端、发顶上的雪花,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天底下竟有像妳这么傻的人。」不敢置信。「明明在下着雪呢,妳就穿得这么单薄地站在没有什么遮蔽的墙边?」 福气一边发抖,一边有些生气地道:「你、是你叫我在这边等的呀,呜,好冷喔。」春天不是快来了吗?都正月了……怎么还会这么冷? 摸索到她冰冷的面颊,隐秀不再迟疑,替她将脸上、发上的残雪拂去后,将手中的伞塞进她手里,随即解开身上温暖的狐裘,将她整个人包进怀里。「对不起,是我来晚了。这样就不冷了吧?」 「呜、呜呜……」福气忍不住哭了起来。刚刚是因为觉得好冷,而现在,则是因为好温暖,温暖中还有一股好闻的气息,是隐秀身上的气味。那是一股淡淡的药革吾。好奇怪,他身上怎么会有这种特殊的气味?没见他带着香包啊。 年方十三的少女,情窦未开,全然没意识到这样被一个男子抱在怀里温暖着是一件多不妥当的事。 而隐秀素来不花心思理会这种小事,他只是想要使她尽快温暖起来。 他一直怀抱着她,直到她不再发抖,才听见她闷声说:「我前些天不知道哪里又惹公主生气,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溜出来,见下雪了,也不敢再回去……我不是傻。」 隐秀笑了。放开她后,便直接将狐裘披在她身上,将她密密地包裹着。随后便拉起她的手,一起走出云芦宫的地盘。 他不想在芦芳有可能会撞见他们的情况下,在这里和福气道别。 对于芦芳,他是不担心的。即使他不在宫中了,芦芳也有能力自保。 至于这福气……他即将赴任,离开这宫廷以后,或许再也没机会见到她了。 当然,他也不是那种特别念旧的人,只是福气这丫头怪有意思,他想他或许会有一点想念她。 福气傻愣愣地跟着他走了一段路,才想到要问:「隐秀,我们要去哪儿呀?」 [奇书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隐秀没回答,只是一径儿地往某个只有他知晓的方向走去。 那迂回的道路,福气根本记不起来。现在要回头也太晚了,他已将她带离云芦宫的范围。没有人带路的话,她已经迷失方向。 看他似乎不打算回答,一路上,福气沉住气,在保暖狐裘的保护下跟着他走。 福气的沉默让隐秀有些惊讶。普天之下,他这一辈子到目前为止,也只认识一个福气丫头会在不问前途何方的情况下,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 夜雪茫茫,他的视线多少受到混淆。一路上罕见地渺无人迹,仿佛他是要独自一个人到深山中去寻一个隐谧的地方,远离人间世的喧嚣。 哦,可别忘了福气。她还傻傻地跟着他。 握紧她开始长茧的手,确认她的确还在之后,他带着她来到一道高耸入云的红墙边。 他站在高墙下,手上打着福气的灯笼。 而福气则为了替他挡住纷纷白雪,频频踮起脚尖,试图将他纳进伞下。 他个头好高。 他的头发会沾到雪。 他会受寒。 这些念头让她不辞辛苦地一直踮着脚尖为他打伞。 隐秀注意到了她正辛苦着什么,唇边因此扬起一抹笑。他接过那把伞,将灯笼塞回她手里。 福气这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看了看四周,她困惑地想: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他们应该还在后宫里吧? 可是他们走了很久,而福气不确定后宫到底有多大?她从来没有走遍一遭过。光是在几个邻近的宫殿里外活动,就已经够累人的了。 隐秀终于善心发现地回答了福气的疑问。「这是宫墙,妳看得出来吧,福气?」 福气得意地说:「你还当我是傻子吗?我当然知道这是宫墙。」 隐秀笑了出来。「好,妳不傻。」才怪。「想必妳也知道这是王宫的西墙。但是妳知道这片墙后,又有些什么吗?」 原来这里是西墙啊,福气点头道:「是御街吗?」 她听说过,本朝宫廷与御街相连,只有一墙之隔。为了防止盗匪宵小,这宫墙盖得又高又厚,高入云端,且墙外常置禁卫军守卫,只在岁时节庆时,才会打开宫墙上唯一的一扇大门,让民间百姓得以窥见深宫的繁华一隅。 隐秀没料到福气会知道西墙和御街是一墙之隔,但他也想不出深究的原因,毕竟这也不是个天大的秘密,凡是住在京城里的人应该都知道这件事。 他双手抚上顶端覆盖着黄色琉璃瓦的朱色巨墙,使力推了一推,结果宫墙当然是不为所动。 「来,福气,妳也来推推看。」看看能不能稍稍撼动这象征王权的墙? 福气笑着推了墙壁一把。「我推了。」 隐秀这才笑说:「妳知道吗?一般人多是从御街外看着这面宫墙,却看不见里头的景况。而住在宫里头的人,也很少能穿过这面墙,看见外头的情景。妳有从西墙上看过御街吗,福气?」 福气摇头。 「想看吗?」 福气睁大双眼。「怎么可能看得到?外头有禁卫军呢。闲杂人等根本不能随意地出入啊。」即使是官员,要出入宫廷,也得从北门进入。这是王室的规矩。 「我只问妳想不想看。」 福气先是摇头。 隐秀道:「说实话。」 福气这才迟疑地点了点头。「可是,要怎么做?」她声音中有着渴望,因为她知道,御街外三里远处就是她的家。她虽然不打算出宫了,可终究还是想家的。 隐秀轻笑出声,转身从雪堆里搬出一架梯子,并且飞快地在墙上架好长梯。 福气惊讶地低喊出声。看来他早有预谋。他真的这么常出入宫廷吗?官员身分的他,做这种事,可以吗? 隐秀将伞收起,率先攀上长梯。没一会儿,便高高地趴在琉璃瓦上低头俯瞰着福气。 上来吧。他打了一个手势。 只迟疑了片刻,福气竟也攀上梯子。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攀着梯子,深怕一不小心会摔到地上,到时铁定会很难看。 没多久,福气也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墙顶。隐秀伸手拉她一把,让她挨着他。 一爬上了墙,福气差点没因为那高度而呼喊出声。 隐秀连忙捣住她的嘴,低声说:「小声些,别让底下的卫士们发现了。」 宫墙下当然是有卫士们在巡逻的。 福气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让自己在覆雪的墙上坐稳一点。 两人并肩坐在高耸入天的宫墙上。 雪已停了,天还是很冷,可她身上穿着隐秀的狐裘,所以不冷。 而隐秀好像也不冷,起码他没喊冷。她忍不住摸索着他放在膝上的手,诧异那冰冷的温度。 「隐秀,你的手好冰!」低呼的同时,已经要将身上的狐裘扯下来披在他身上。好奇怪,先前在他怀里时,明明还满温暖的。他真的不冷吗? 「别忙。」他将狐裘拢了回去。「我不觉得冷。」 「但是——」 「我是说真的。我的体温本来就偏低,这种气候还冻不死我,妳不用担心。」 真的不要紧吗?福气有些忧虑地看着隐秀。再仔细一想,先前她会觉得他身体温暖,或许是因为那时她快冻僵的缘故吧。她看了他很久,发现他确实没有因畏冷而颤抖,这才稍稍安心一些。 隐秀坐在她身边,目光投向雪夜中、灯火依然通明的御街。 由这条御街连结出去,就是本朝繁华的市井。整个盛京王都,以这王宫为辐辏,向外延伸为一场繁华的梦。 「福气,妳家在什么方向?」隐秀突然问道。 正贪恋地看着雪中灯火的福气想都没想,顺手就往御街外的某个方向指去。「我家就在那儿。」出乎意料地没有弄不清楚家的方位。 在一片平民房舍与官宅当中,有一间屋舍,是她的家。 隐秀原本只是随口问问,却不料得来这样的回答。他顺着福气所指的方向看去,却只看见本朝福太史的私人宅邸。 太史一家不住御赐官邸,而是住在代代相传的古第当中,是朝中的异类;连带着他们一家子男丁,行事风格也都有乃父之风,且据说个个相貌出众。太史膝下无女,连当今女史,据闻也只是福家的远房亲族,福气自然不可能与太史家有任何的关连。她不过是个小宫女。 可不知道为什么,隐秀心头却始终有那么一点疑惑。 若福气真是个小宫女,为什么初次见到她时,她手上只有新茧,没有老茧?一般平民之女有可能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吗? 若福气真是个小宫女,为什么她不像一般宫女入了宫后便只想着要出宫? 若福气真是个小宫女…… 「隐秀,你的官邸在哪里?」她浑然不觉自己打断了他心头的种种疑问。 回过神来,隐秀想起自己的谎言。是了,在她眼中,他是东宫属宫黄梨江。 可他发现,他现在没有说谎的心情。他大可敷衍地说他多数时间都住在东宫里陪伴太子;太子的东宫并未附属在王宫当中,而是另筑在京城的另一头。 至于翰林院,则是在御街之西。 然而他即将赴任的司空府则在这条御街延伸出去的京畿之西。 思索片刻后,他指向司空府官邸的方向。 「瞧,以后想我时,看看那个方向。」距离宫廷有段距离,但还不够远。 福气慎重地点点头。「很好记。」跟她家是同一路的。 「意思是,妳真的会想我吗?」隐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想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福气诚恳地说;「当然会啊。我会时常想起你。」 其实,再过个几年,就算他能常来宫里,她也未必能经常见到他了。 她是太史之女,理应继承女史的职位,却因为出生得太晚,爹爹在以为这辈子得女无望的情况下,将四哥当成女孩扶养,最后甚至假托远房亲属名义,将四哥送进宫里,并对外宣称福南风身体孱弱,长年足不出户,藉以掩饰四哥人在后宫里权当女史的事实。 这事情如果让外人得知,就算他们一家都是史官,恐怕也难逃欺君之罪。因此,她必须在还没有人发现之前,将四哥换回来。 可是以她现在的学识和眼光,根本没有资格写史。福家人历代都写史,男人记载朝堂上的历史,女人就写后宫的历史。 哥哥们说,先让她磨练磨练,真不行的话,也只好委屈老四一辈子当女人了。 因为后宫不能无史。 历史固然要秉笔直书,不隐善恶,但是从不同的角度来看,就会有不同的历史出现。 因此后宫不能无史。异姓男子不能频繁进入后宫,福家的女性因此舍我其谁。 四哥虽然是个美人,女装扮相堪称天仙,可他毕竟是男儿身,万一不慎被人识破……福气不敢想象后果如何。 为了四哥,为了太史家的信念与传承,她会努力学习当好一个史官的。 隐秀如果知道这件事,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想法? 可她想他们迟早会分别,因为根据历代宫廷仪轨,连君上都不能擅自召见女史或调阅内廷纪录,更不用说与一般官员有任何接触的机会了。 如果有朝一日,她成为女史,住进了彤笔阁,那么他们将永远不会再见面了。 女史虽有品级,是正四品,但是向来不对外透露真实的姓名,连记史时都不署名。一旦她取代四哥的位置,天底下没有人会知道她就是福气。她会变成一个没有名字、但身分重要的内廷女官。 思及此,福气不禁有些感伤起来。 隐秀不知道福气心中也有着烦恼,以为她眼中的忧愁是因为伤心见不到他。至少,他是这么希望着。 「福气,妳眼前有任何的心愿吗?」他随口问道。 「有啊。」她说:「我想快快晋升,从小宫女变成大宫女。」最好可以成为像春雪姊姊那样具有女宫身分的宫女,可以闲闲做事,快乐生活一段时间。 「就这样?」好个心愿,还真是没什么野心哪。 「什么就这样?」福气睁大着眼说:「你不知道那有多难吗?后宫有那么多宫女,要晋升可是得抢破头的。」竞争之激烈,绝对不输科举。 「哦,那晋升成大宫女后,又有什么好处?」过去他从来没关心过这些事情,但见她说得如此慎重,仿佛是一门大学问,他不禁好奇地问。 福气一副他很没见识地扳起指头细数。「好处可多着呢。首先,当大宫女可以有自己的床铺,不用跟大伙儿抢床睡。其次,可以分配到自己的炉灶,自己烧饭吃,那就可以不用吃膳食房那里剩下来的冷饭。每年岁末,也可以多分配到一匹衣料,看是要自己穿用,还是托人送出宫拿去给家里的人。更不用说还可以定期分配到新鲜的水果了。所以当个大宫女是很不错的。」这些事情她原先也不懂,都是入宫后当了小宫女后才知道的。 隐秀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些事。他常常赏赐东西给身边伺候他的人,每隔一年打发身边的人走时,也都会赠送不少财物。他见过许多张因为那些赏赐而感激涕零的表情,却从来没关心过他们是如何在宫里生活的。 即使是他身边的侍童,他也没问过这些事。可听福气的形容,她把那一点点的「好处」讲得如此认真,然而当他提及要帮她调职时,却又毫不考虑地拒绝。这不是很矛盾吗? 在她心中,他好歹也是个正三品的翰林学士兼东宫属官,要帮她关说一下、讨个人情,绝对不是件难事。更何况他并非一个三品官员,而是这皇宫里的皇子,据说还颇为受宠。如果她真的有那份野心,为什么不趁机请他帮忙?他不懂。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呀。」福气说。原来他无意间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她微笑着解释道:「你是个天之骄子,隐秀。你不知道,在我们宫女群里,大家都是凭着努力辛苦地在工作着的,我跟很多人睡在同一张床铺上,用同一个炉灶热饭,一起在大澡堂里沭浴,如果今天我因为仰赖你的帮助而得到比较好的待遇,它日在宫里相见了,我怎么有那个脸来面对那些曾经和我同甘共苦过的姊妹们呢?」 至少她认识的女官们,大多数都是从小宫女渐渐变成大宫女的。如果大家都一样辛苦地在工作着,那么不公平的事情就不应该发生在她们身边。 虽然,偶尔仍会听到这样的传闻。诸如某人用了特殊的手段而受到宠爱之类的,可是那样的日子真的会快活吗? 隐秀听了她的话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的确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在他的想法里,他有一定的权力可以让自己喜欢的人留在身边,并把不喜欢的赶走,而且全凭他个人的喜好。多数住在这宫廷里的主子也多是如此。如果真要像福气所说,依靠辛勤的工作换取比较好的待遇,那么她可能要等上很久很久。也许会一辈子都等不则。 这丫头,真的认为只要她好好做事,有朝一日,她就可以过着比较好的生活吗?他们两个,究竟是谁比较傻? 「那你呢?隐秀,眼前你又有什么心愿?」为了公平,福气也开口问他。 「我的心愿啊……」隐秀看着她童颜般天真的面孔,很怀疑她能懂他的想法。过去他从来没有在人前坦承过他的心愿。 可以吗?在这小丫头的面前。她已经藏了一个他的秘密,他能把内心的愿也交代给她吗? 正犹豫时,停了半晌的雪又开始飘落下来。 「隐秀?」怎么不说话了? 天寒地冻,这宫墙上不能久待,隐秀清了清喉咙说:「飘雪了,先下去吧。」 福气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下宫墙。 雪地上的灯笼还亮着。福气打起灯笼,照亮隐秀的脸庞,想将他看清楚一些。 隐秀撑开伞,遮住两人。 福气正想开口问他有什么心愿,隐秀却从袖袋中拿出两样东西。 「这个给妳搽手。」他将一个玉色的小瓶子塞进她手里,是滋养皮肤的油膏。 但让福气真正感到讶异的是另一样物品。那是一幅精致的后宫地图,做成长幅卷轴,可以轻松地收藏在袖子里,要拿出来看时也很方便。 「这是……」 「地图。」他花了三天时间亲手绘制好的图。 「我知道这是地图,我是问——」 「妳该不会连地图都不会看吧?」隐秀挑起眉,有些嘲弄地道。 「这图——」是完整的禁苑图!而且画得栩栩如生。这图……得来不易吧? 看出福气的讶异,隐秀敛起笑意。「好好收着这张图,别让人瞧见了,会有麻烦。有朝一日,等妳记熟了路,不会再迷路时,记得点一把火,烧了它。」 宫廷禁苑图绘制了所有宫殿的位置,万一落入有心人——比如刺客一类人物的手中,可能会让皇族的安危陷入危机。 隐秀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他怎么会为一个小宫女做这么多事! 可他清楚知道,若是再也见不到她,他或许真会有那么一点挂念她吧。 见她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好像不知道该拿手上的东西怎么办,一脸迷惑,那使他有点受不了。 「说谢谢。」他突然说。 「啊?」福气真的傻住了。 仿佛再也受不了她的迟钝,他下加思索地低下头吻住她唇角。「好了,我当妳道过谢了。」 吓得她更加地发傻,袖中地图也掉落在雪地上。 福气两眼睁大地瞪着他看。他、他对她做了什么呀? 他拾起图塞回她手里。 「别叫我解释。」他说。因为想碰触她的原因,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至于我的心愿……」隐秀低下头,很凝重地看着福气说;「如果有机会再相见,而那时妳还好好守着我的秘密的话,或许妳终会知道的。」 「隐秀……」 「自己保重了,福气。」 「啊,隐秀,」意识到他真的在诀别,福气连忙喊出声:「等一等!」 隐秀挑起眉。「什么事?」 福气犹豫了片刻,才从脖子上扯下一块小小的玉饰。 那是一块透体光泽的软玉,上头雕着一个福字,是小时候爹给她的平安符,要她好好挂在身上,是娘的遗物。娘一生下她就过世了,她从来没见过她,所以她很宝贝这块玉。但现在却觉得隐秀或许比她更需要一个能守护他的东西。 克服了心中短暂的犹豫和不舍,她将玉饰交给他。「哪,给你。」 隐秀依然半挑着眉。「这是什么?」 福气看着他的脸,好半晌才道:「平安符{奇.书。网}。先寄放在你那边,你好好收着,以后有机会再见面时,再还给我吧。」说不定这样他们会比较有机会再见面。 隐秀看着她扳开他的掌心,将那犹带着少女肤温的青玉放在他手里。 那温度,温暖了他有些冰冷的掌心,令他想紧紧握住。「那我就收下了。」 「嗯。」福气用力点头。「会再见面的。」 看着她宣誓般的表情,他突然笑了。没有回应她的话。 会再见面吗?他不肯定。真的不肯定。 第五章 黄梨江,隆佑十八年进士,殿试第一,帝钦点为状元,拔擢为翰林学士,兼任太子少傅,为东宫属官。年十二,入太学,少年早慧。隆佑十三年,帝令太子亲至太学中拣任侍读,太子戏为绝句试之,诸生皆恭敬赞叹,唯梨江斥曰:「此诗尚且不如六岁小儿之作。」太子因亲选入东宫。梨江年十七,即入试科举,其父黄迺,亦为本朝翰林学士。民间因有「一门词客两翰林」之说。 (《天朝国史·士林列传·黄梨江》太史福临门) 半年,可以发生很多事。 临秋之际,王都盛京西郊的阮江畔,一群工人正忙碌着疏浚、筑堤的工事。 这条阮江流贯整个王都腹地,连接全国南北,提供了重要的河运和用水价值,然而泥沙淤积却相当严重,因此每年在夏末前后,都必须加以整治疏浚,以免秋季洪汛来临时,因泥沙淤积而造成严重水患。 身为京府司空,负责掌理王都所有的建筑工事,隐秀甫就任,就面临一个难以抉择的问题——那就是,他是要好好的做事?还是要懒懒的做事? 事情做得好,自然大司空的位置是保住了,但宝贵性命却反会受到威胁。 事情做不好,朝中一向不喜欢他的人就会有话可说,他大概可以想见会有什么话传出来。大抵不外乎七皇子办事不力、不值得托付重任之类的,轻易地就可以将他逐出争嫡的战场外。 推举他出任大司空的内阁成员是向来主张另立新储的左丞相。 但是左相与他并没有深厚的交情,推举他的唯一理由,想来是为了让他站出来当箭靶,好暗中扶助左相一派力挺的皇子。至于是哪个皇子?隐秀心中也有一些主张。 不比其他皇子系出名门,他的母亲来自外族,因此他在宫中一直都处于孤立的境地,尽管受到皇祖母的宠爱,但皇祖母不涉足外廷朝争之事,想在宫里活得长命一点,他只能靠自己。 早在他母亲逝去那年,他就成了只断翅的鸟。在宫廷里,臆测着每张脸背后的真正意图,使他厌烦不耐,却又无能为力。 芦芳以她自己的方式来护卫自己,但身为一名皇子,他注定了要在这权力的海洋中载浮载沉,直到溺毙,或者成功地登上了岸为止。 没有人会在意他是否有夺嫡的野心,反正他在他们心中不过是一个很好用的箭靶罢了。身为一个箭靶,隐秀忍痛让支支飞箭留在他的身上,不能将箭拔去。 他不能把事情做得太好、太完美,所以他得散漫一些。 但又不能散漫到过了头,以免真被砍了头。所以他得偶尔监监工,假装自己也是出于无奈,不得不在工部给的最后期限内,在最后一刻将工事给完成。 要做到这种不上不下的「成就」,让人想挑剔却又无可挑剔,确实是件颇耗费心力的事。为此,他已经「对外」病了五天了,今早才一脸病容地勉强乘轿来到城郊阮江畔,陪着工部尚书巡视阮江疏浚筑堤的工程。 工部尚书身为六部尚书之一,是他的领头上司,也是左丞相一手提拔上来的门生,等于是他的牢头。 在宫里时,时时有人注意着他的举动,深怕当年那个幼年早慧的七皇子会博得过多君上的欢心,被选为储君。没想到出了宫,他一样被人监视着,不得自由。 站在阮江畔,看着那滔滔江水,隐秀顿觉悲哀。当初还以为出了宫后,总该能多喘几口大气的,结果还是只能闷着气,无法自在呼吸。那么辛苦地忙着眼前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皇子看起来十分不适,前些日子的风寒尚未痊愈吗?」巡视了一段疏浚工事后,工部尚书锐利地看着隐秀苍白冒汗的脸庞。 先前服下的药十分伤身,隐秀有点承受不住,因此高瘦的身躯微微踉跄。他让一名侍从搀扶着他,声音虚弱地说:「我不打紧。周大人,快秋天了,疏浚的工程得赶在汛期来临前做好才行,进度已经有点延误了。」 周尚书仔细地观察隐秀一番,确定他并非装病后,才道:「确实是稍微延误了。可是皇子的贵体也得珍重才行,我看皇子还是先回官邸休息吧。」 隐秀抖着唇,勉强笑道:「不敢。父皇素来重视阮江的疏浚,隐秀即使冒死,也必须赶紧监督工人将疏浚筑堤的工事完成。只是……」 「只是如何?」周尚书追着问,似想窥看隐秀是否藏有异心。 隐秀虚弱地叹了口气。「只是隐秀心有余而力不殆,可恨、可恨……」 「皇子何出此言?」 隐秀眼角隐约冒出泪来,嘴角却仍勉强地微笑着。「这……也罢。隐秀本该鞠躬尽瘁,但这半年来,隐秀自知那么多工事能勉强算是顺利的完成,全多亏了周尚书您的大力帮忙,若单凭隐秀一人,以我这孱弱之躯……咳咳、咳咳咳……」他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仿佛要咳出心、咳出肺一般。 侍从连忙为他拍背顺气,舞弄半天,隐秀才渐渐顺过气来;他中气不足,声音喑哑道:「我想为父皇分忧啊……」说着,他红了眼眶,悲痛得仿佛真心真意。 连周尚书都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道:「皇子请勿忧心,还请多加珍重,以免君上担忧。」 隐秀虚弱到必须倚靠在侍从的身上才站得住,他勉强道:「还望周尚书千万别将我这病况向我父皇提起,只要隐秀能力许可,在不耽误家国大事的前提下,隐秀万不敢推辞……咳……」说罢,他两袖掩面,掩住夺眶的泪水。 周尚书一时哑口无言,只能诺诺回应。 而在双袖掩面之下,隐秀无声长叹。唉,作戏作到这地步,也该放过他了吧。毕竟,像他这样一个既忠于君上又病体危弱的皇子,能在朝堂之争上起什么作用?即使当个低不成、高不就的大司空,占了个肥缺,但实际上这职位对国家政策的影响力却相当有限。与其担心他,不如还是多注意东宫那边的动作吧。 半晌,周尚书终于道:「我看皇子还是先回去休息吧。这河道疏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水工局预测今年秋天汛期会较晚发生,延误个一、两天,也还在容许的范围。我会向君上呈报这件事的。」 隐秀半掩着脸,仍然很虚弱地看着周尚书。「隐秀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有劳周尚书了。」顺利骗过这个牢头了吗?隐秀不敢不谨慎些。他知道他还有戏得演。 稍晚,他被侍从搀回司空府官邸。他很谨慎,直到四下无人,才容许自己稍稍放松。服下那伤身不救命的药,确实使他元气大伤。 躺在床上入睡前,隐秀不由得悲伤地微笑起来。前些日子,他已经遣走跟在他身边一年余的月兔,馈赠了一笔财物,让他回乡去了。为了避免让身边近侍太过熟悉他的一切,有朝一日可能会背叛他,他身边从来不留人。 这是不得已的选择。长年以来,身旁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他不是不曾感到孤单,只是身不由己时,就连想要感觉孤单,竟也是一份奢侈了。 掌中紧紧握着一块圆润的玉石,一张天真的圆圆脸蛋隐约浮上心头。 想起了宫里的某个人……不知她可还会迷路?不知她已经如愿地从小宫女晋升成大宫女了吗?不知她是否仍信守承诺,还妥善地藏着他的秘密7不知她……还记得他否? 未出宫前,他没想到这半年来,他度日如年,竟比在宫中时更加拘束。 半年半长不短,可以改变很多事,但也可以什么事情都不改变,比方说—— 「福气那丫头又跑到哪里去了?主子找她呢。」云芦宫中,春雪压低声音询问其他的宫女。 由于福气对「春燕」这名字仍然无法立即反应,到最后,连主子也不再硬要叫她春燕了。 临秋时节,宫女们正忙着将轻薄的夏日窗纱换成秋日用的绸纱,听见春雪这一问,已经调任到公主身边担任梳妆丫头的春梅轻声道:「先前主子不是叫她去四公主那儿跑腿?」 春雪低声说:「那是大半天以前的事了吧,荻雪宫又不远,早该回来啦。」 「呃……那肯定是……」春梅苦笑一声。 春雪叹了口气。「又迷路啦。」 两人无奈地相颅一眼。 「主子那边怎么办?」春梅问。 春雪摇摇头。「算啦,其实公主也早猜到那丫头八成又找不到路回来啦。不过是随口问问,确认一下而已。」 春梅这才松了口气地笑道:「这福气呀……没看过这么傻气的人呢。」 是了,福气还是个小宫女。半年时间在她身上,并没有产生太大的改变。 她还是一样常迷路。而此时,她人就在…… 「咦……」在宫廊里绕了好几圈后,福气这才在一个小亭子里停下来面对一个不得不面对的事实,那就是——「不会吧?我又……迷路了?」 身上穿着秋香色的秋日宫服,福气满头大汗地看着手提银盒里那即将溶化的冰砖——三公主要她送去给四公主的。 这种特制的冰砖,跟一般冰窖里的冰砖不一样,是用天池水在去年冬日冻成,适合煮茶。每个宫的配给有限,恰巧三公主还剩下一些,而四公主的早在夏季就用完了,因此特别向三公主讨了一块砖。 「唉,怎么会这样呢?我明明有看过隐秀给我的地图了呀……我记得……荻雪宫是在……左边还右边?」可问题是,现在这里又是哪里啊?惨丫隆了,真的惨了啦。隐秀如果知道他的地图对她完全没帮助,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眼见着那一大块冰砖逐渐化成了水,福气好想坐下来大哭几声。 呜,没完成公主交代的事,她不敢回云芦宫了啦,也不知道该怎么找路回去。 正当她蹲在小亭子里拚命说服自己要努力之际,远方一阵喧哗吸引了她的注意。 这里是深宫内苑,除了节庆时会比较热闹以外,一般时候是不许喧哗的。 因此她忍不住抬起头看向那人声鼎沸的方向,耳朵正好听见一句: 「黄梨江大人!」 随后便见到不远处一群跟她一样穿着秋日宫服的宫女们拿着初秋绽放的花朵和瓜果追逐着某个快步远去的男子身影。而那男子是…… 「梨江人人!」一群宫女们边喊边追逐而过。 「隐秀……」福气跳了起来,不由自主地跟在那群宫女后头追了过去。 已经有好半年不见了啊。这半年来,她经常听见其他宫人对他的赞扬和倾慕,却始终没再遇见过他。她知道他是太子少傅,除非伴随太子或受命入宫,否则不能自行在后宫里出入。可是她真的很想见他一面。 她想念他啊。 可恶…… 黄梨江一边遮着脸试图闪躲过于热情的宫女,一边咬牙诅咒起他的主子来。 想起今早那个不像主子的主子,哀求他陪伴入宫来向皇后请安,却又在半途跑掉,丢下他一个人应付这些对年轻有为的官员们虎视眈眈的宫女们,他就忍不住火大。 结果现在可好了,他得跟一大群宫女在后宫里玩迷藏游戏。这根本不是他该做的事啊。好在他脚程快,眼能观八方,耳能听四面,费了好一番工夫后,终于成功甩掉了那一票可怜又可怕的宫女。但半天下来,他也快累死了。 倚在无人的廊柱边上,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长长吐出。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如果再继续待在太子身边,他一定会早生华发,得想个办法调职才行。正当他闭目思索该如何请求调职的时候,一个略带些许不确定的声音在他附近轻唤: 「梨江大人?是你吗?」 黄梨江猛地睁开眼睛,没料到会看见一个年纪好小、个头也好娇小的小宫女。她穿着如一般宫女身上的秋日常服——秋香色的衣料搭配红色的腰带,头上梳着两丸丫头髻,圆圆的包子面孔上镶着两朵红晕,水滴般黑眼看起来十分孩子气。 原以为自己已经成功甩掉那些追着他跑的宫女了,却没料到还是被逮住了,而且对象还是这么一个年幼的宫女。霎时间,他吓了一跳,整个人差点没跳起来。 其实何止他吓到了,福气也是吃了一惊。 她刚刚很辛苦地追着他跑,一路上不知道跑赢多少宫女,见他终于停了下来,以为可以见到他了,却压根儿没料到—— 没错,眼前这人是个有着七分俊美、三分英气的美男子。 但他不是、他不是他……不是隐秀! 「呀?!」惊喘一声,福气连忙道歉:「对不起,我认错人了。」还以为先前大家在追的人是黄梨江……隐秀哩。看来她是误会了…… 「等等。」见她往后跳开一大步,活像见到鬼,一副准备要逃走的模样,黄梨江连忙唤住她。 她以为她认错人了,可是他应该没有耳背到听错她先前唤他「梨江大人」吧? 而既然他是黄梨江,她也没有叫错,那么,她为什么说她认错人了? 见他伸长手臂想捉住她,福气一惊,连忙拔腿跑得老远。 虽然他确实是个美男子,可她也听说有时候有些达官贵人会欺负一些落单的宫女,而那些宫女不久之后就会被赶出去之类的事情……可她是要留在宫里当女史的,绝对不能被赶出去。 「喂,妳——」黄梨江伸出手想捉住她,却扑了空。 见那小宫女恍如受惊的兔子般逃得老远,黄梨江顿时感到啼笑皆非,但也没有再上前追逐的念头,毕竟他才刚刚逃过宫女们的追逐,现在还得要命。 只是这小宫女还真是奇怪,她是不是弄错了什么事啊? 唉,算了,他还是把心思放在那个真正令人头痛的太子身上吧。 今年、今年,他绝对要调职,就算是自请外放到地方去任官,也比继续待在东宫好,管他太子身分是不是会被废掉,反正他也看透了,「那个人」是彻底扶不起。 福气吃了一惊逃跑时,压根儿没留意方向。她就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前头有路就乱窜。这一个乱窜,等她终于觉得安全、停下来时,四周陌生的景物才令她警觉的惨叫一声。 「糟糕,这里又是哪里啊?」呜!当初进宫时,没有人跟她说过这后宫有那么大啊。 宫里头人那么多,偏偏她老是往无人的地方跑,结果现在又找不到人可以问路了。无奈地,她翻出隐秀给她的图,准备按图索骥。 咦?等等,这宫门外好像写着几个字…… 未明宫?看隐秀图上的标记,这里距离云芦宫很远很远啊,她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后宫里有七十二宫、一百三十六院,大大小小的宫院加起来,数量非常可观。福气已经试着记下所有宫殿主人的身分,但总还是有漏网之鱼。 比方说,这未明宫,她就不知道这里头住了谁。 她收好禁苑图,放眼望去,只见宫院冷清寥落,附近种植的花草也乏人整理,看起来十分萧条,连宫名也取得有些凄凉,该是哪个不受宠的宫妃的住处吧…… 当今君上风流多情,人尽皆知。当前最受宠的是兰浔宫即将临盆的兰贵妃和柳渡宫新宠柳美人。从她们住处往来不绝的人潮和君上频繁的造访,可以得知一二。 福气该庆幸自己的主子是公主,而不是后妃,否则每天光听主子抱怨君上的冷落和争宠,日子就不会太好过。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内院里有了动静。 「是谁在外头?」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内院里传了出来。 福气回过神来,正准备逃跑,但出于一份史官的自觉,她强令自己留下来,起码先弄清楚住在这未明宫里的人是谁。缓缓的,她移动脚步,往内院里走去。 宫里内外并没有太大的差别,杂草丛生,景色荒芜,显然已经许久乏人照料,宫室也显得陈旧不堪,挂在廊柱下的纱幔似乎已经有许多年没有更换,虽然还算干净,但样式是旧的,也已经褪色到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此情此景,更加肯定了她心中的猜测。 这里是一处冷宫。 福气缓缓朝那声音走去,原以为会看见一个失宠的妃子,穿素衣、容颜憔悴,却没料到会看见一个绝世美人,虽是素服素颜,却神采奕奕,美得令人咋舌,看不出实际的年岁。这样一个美人,怎会沦落到被囚在这冷宫当中? 「是个小宫女啊。」那美人端坐在正殿里,仿佛在等候着什么人。「妳叫什么名字?」 福气不知不觉地走向她。「我、我叫福气。」 「福气……这名字真是俗气。妳是哪个宫的?」美人问。 「呃,我是云芦宫的。」 「云芦宫?是天碧公主那儿?」 「是。」三公主因为有一双碧瞳,赐号天碧。 问了一堆问题后,美人突然不说话了。她一对黑眸盯着福气看,像是要看穿她心魂一般,看得福气头皮突然有些发麻起来,可又不好转身就走。 幸好美人又开口了。「妳知道我是谁吗?」 福气诚实地摇了摇头。「我入宫不久,所以……」 那美人轻轻一笑,倾城倾国。「难怪妳敢走进来。这里平时没人敢过来呢。」 福气闻言,霎时苍白了脸。「呃……为什么?」 美人再度微笑。「妳没看见吗?」她举起藏在宽袖下的两条手腕。 福气这才瞪大眼睛,看着那缚在她纤细双腕上的两条锁链。 端坐在宫殿里的美人,实际上是被两条长链子牢牢地束缚着,无法离开她奢华的囚房。 「这……」福气一时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没有人警告妳千万别靠近未明宫?」那美人挑着一双凤眉问。 福气再度傻愣愣地摇头。别说是警告了,她根本连未明宫是哪里都不知道,又怎么会注意到这些事情?她心中又是恐惧,又是好奇。 指着美人手腕上的链子,她轻声询问:「为什么妳会被铐在这里?妳是谁?」四哥的后宫史里,会载有这么一桩秘辛吗? 「我?」那美人自嘲地看着自己不得自由的双腕道:「我是鬼,是这深宫幽院里的鬼啊。」 鬼?! 福气怕鬼。她吓得连连倒退了好几步后,才听见那美人轻笑出声;而嘲笑的对象,显然正是她。 「好个胆小如鼠的小宫女。会有鬼敢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吗?」美人笑问。 「可、可是妳说妳是……」而且这里确实有种逼人的阴森感。福气害怕地说。 「要我真是个鬼,哪里还会锁在这里?」美人自嘲地道。 福气这才镇定下来,仔细思索一番后,才确定她应该不是鬼,因为她有影子……糟!瞧这日影,都未时了,主子那儿铁定又发现她失踪了吧。 唉,算了,反正她已经有被责罚的准备了,再晚一点回去,也没关系了。 冷静下来后,福气在美人面前跪坐下来。她仔细地端详这冷宫,发现虽然乏人照料,但是美人被锁住的内室,却十分整洁,显然不是真的乏人打扫。 她脑子里记有许多宫妃的名字和封号,却找不出一个符合眼前这名有着颠倒众生容颜的妃子。她乌发披肩,长及地面,当中没有一根银色的发丝。 她到底是谁呢?又是为了什么缘故被锁在这里?难道她曾经犯了什么罪吗? 「妳猜不到吗?」美人等候了好半晌才问:「难道宫里头已经没有人提起我的名字了吗?」这问句中,隐约有着哀伤。 福气只能以摇头回应。「对不起,我真的刚入宫没多久。」半年多也实在不算太久。她没说谎。 「也罢、也罢。」美人悲伤地笑道:「我还能期待什么呢。」 「妳……妳到底是谁?」福气被她语气中那份哀伤给震慑住了,一定要问出个结果。她不能不知道她的身分。 美人低声叹息。「我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君上已经决意忘了我,既然如此,我还能是谁呢?如妳所见,我不过是个失宠的宫妃罢了。」 可福气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一般失宠的把子即使被打人冷宫,也不至于被锁链缚住的。必定有其它的原因…… 发现福气正注意着她的锁链,美人道:「我在这里已经十年了。当年极受君上宠爱的夏妃被毒死后,君上将我囚在这里,命令我一辈子不得出宫,还要忍受被人遗忘的痛苦。所以我是鬼……是未明宫里一个快要被世人所遗忘的鬼……」 「不、不,妳不太像是个宫妃。」从她断断续续的一席话中,福气拼凑出一些讯息。十年前,有人死了,有人付出了代价。这是一桩宫廷惨案,可是被影射是凶手的人并没有死,反而被打进冷宫里。 然而这里并没有半个卫兵守在这里,以阻止像她这样的人意外闯进来,顺便发现一件宫廷秘闻。可见得,这件事确实是有意被遗忘的。 左思右想后,福气突然恍然大悟,她瞪大眼说;「妳不是宫妃,妳是皇后!」 是了!唯有这样才说得通。 当今君上先后立过两任皇后。太子是当今皇后嫡出,但当今皇后是在立嫡后,才册封为后的。在此之前,还有一个没有生下龙子且遭到废黜的前后。 入宫前,她听父兄们告知过这一段宫史。她只是没想到,废后仍在后宫里,而且事涉一件显然和后妃争宠有关的惨剧。这件事,她也听过。 三公主的母亲,也就是夏妃,是北夷呼伦单于之女,由于相貌出众,受到君上宠幸,赐居夏晖宫,封为贵妃,生有一名皇子,赐号珐玉,在皇子中排行第七。 据说七皇子天赋异禀,幼年颖慧,深受君上的喜爱。七岁那年,受诏在群臣面前即席赋诗,应对如流,当时君上尚未立嫡,而皇后无子,因此一度传出君上将立七皇子为太子的传闻。 然而事隔不久,夏妃中毒身亡,嫌疑指向当时的皇后,却又因证据不足而成为悬案,皇后也因此被废。两年后,大皇子入主东宫,太子生母同时立为新后。 由于当时内廷对这件事相当保密,因此即使是担任太史的爹也只是耳闻风声,无法证明事件的始末。谁料得到当年被废的惠昭皇后,会被囚禁在这里呢。 「皇后啊……」美人眼神中盛满了嘲讽与忧伤。「多么尊贵的身分……」 眼前这美人可能是个下毒害人的凶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福气无法怪罪她。 也许是她那悲凉而嘲弄的眼神,也许是因为她双腕上的锁链,总之福气就是无法怪罪她。 甚至忍不住地,福气跪在地上,向这名可能遭到诬陷而被废黜的皇后行了个额头贴地的宫廷礼。 「小宫女,妳为什么向我行礼?」惠昭皇后端坐如仪地询问。 福气摸索着自己的心,诚实地说:「因为我不觉得您是个会下毒害人的人。您很诚恳,而且您是一个皇后。虽然被囚在冷宫,您身上还是有着皇后的尊贵气度。」那使她必须使用敬称,才能觉得自己没有失礼。 惠昭皇后顿时无言,好半晌,才道:「如果世人的眼睛都像妳一样清亮,我又何须以锁自囚来昭告我的清白……」 自囚?福气讶异地看着那由精铁所铸造的锁链。难道那锁,是惠昭皇后自己加上去的吗?当年,惠昭皇后只是被废黜皇后的身分,打入冷宫,并没有听说以锁链囚禁的事……为什么、为什么皇后要将自己锁在这里? 福气不懂,而显然惠昭皇后也不想说,她只是问:「告诉我,妳在云芦宫当值,那三公主……过得好吗?」 福气不知道要如何定义好或不好,因此她说:「公主一向不曾委屈过自己。」这样算过得「好」吗? 惠昭皇后笑了。「那么她是幸运的。」 福气突然很想哭。「我想是的。」现在她知道为什么公主从不肯委屈自己了。 因为这后宫里,太复杂、也太容易令人迷失。只要稍稍委屈自己,就无法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事物。眼前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证? 一国之后,却因为无法自清,而以锁链将自己锁在冷宫里。想必是想等君上有朝一日终于想起了她,愿意相信她的清白,而亲自来释放她的吧? 那锁,竟是锁心的情锁。 唉,看了这么多日子过得不快活的主子……即使是当个小宫女,也会忍不住跟着觉得悲伤呀。偏偏,她但愿无忧无虑过生活啊。 「福气,妳醒醒。福气?」一个恼人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干扰她小睡片刻。 福气不甘愿的睁开眼睛,在看见那张日思夜想的容颜后,喜悦瞬间跃上脸庞。 「隐秀!」她低呼出声,不敢相信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这不会是个梦吧? 为了确定自己不是在作梦,她一边捏了捏自己的脸颊,一边问:「是我在作梦,而你入了我的梦,还是你在作梦,而我入了你的梦?」 「真拗口,睡昏头了妳。」隐秀只是笑道:「这不是梦。」 那笑容,她好久没见到了,还是一样的不自然。这么难看的笑,天底下也只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了。果然是隐秀!她使劲飞扑到他身上,用力抱住。 「我想你,我真的很想见你。我以为……大半年了,你都没出现,是忘记我了。你没忘吧,我们是朋友……」 隐秀并没有费劲扳开她的手,仿佛很欢迎这样的接触。他斜着头看她。「我没忘。可是,福气,妳是不是忘了什么事?」那惯性挂在嘴边的笑容,皮笑肉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阴森。 福气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我……忘了什么事?」很重要吗?她会忘记什么事?她怎么想不起来? 「妳是不是忘了要替我守住我的秘密?」他危险地逼问:「这些日子我从别人口中听到了我告诉妳的那件事,妳是不是终究还是说出去了?」 福气一时语塞。瞧他说得好像真的一样,她是不是真的在无意中说溜了嘴?也许是在说梦话的时候?可、可是…… 「隐秀……」不会吧? 「别再找借口了,妳还想骗我吗?妳没有遵守承诺!」他突然愤怒地指责。 福气着急起来,想澄清这个误会,因为……「我不可能说啊!那种秘密,我怎么可能有办法对别人说出口!况且我也没答应要守密吧。」 「哦?妳还记得我跟妳说了什么秘密吗?」隐秀笑得很诡异地问。 「你不就跟我说过你身上有……」等等!福气掩住嘴,突然领悟过来。「等一下!你骗我的对不对?我不记得我有告诉别人这件事啊。」甚至她一直想忘记这件事,以免不小心说溜了嘴。她几乎以为自己快要可以成功地忘记了。 「是吗?妳肯定……妳没有不小心泄露出去?有关于我……」隐秀靠得越来越近,近到她可以闻到他身上的……脂粉味?咦?怎么会有脂粉味?她记得他身上的气味是一种混杂了很多不知名药草的气味啊。 「等一下,你、你不是隐秀?你是谁?」福气害怕地警觉起来,同时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逐渐溶化、扭曲、变形。 等到那张脸重新恢复正常的人形,福气瞪大眼睛。「咦、咦、咦?!春雪姐姐!怎么是妳?咦……妳眼睛抽筋?」不然怎么拚命地眨着眼? 春雪本想尽量维持面无表情,却还是破功了。她掩住脸,叹了一声。「福气!」 身边顿时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是其他宫女们。 福气这才警醒过来,注意到那不寻常的压力来源。吓!公主怎么在这里? 三公主面露怒色。「还在作梦?还不清醒一点!」 福气吃了好大一惊,连忙跳了起来,这才发现她手上还拿着扫帚……她、她、她……不会吧?原来她已经练成站着也可以睡着的功夫了? 公主很生气。她这辈子还没见过有人可以扫地扫到一半径自睡着作梦去的。这还是头一遭。 福气连忙抹掉嘴边的口水,如受惊小免般跳到一旁,以免惹主子恼怒。 然而公主却沉声命令:「等一下,回来。」 福气慌忙跳回公主身边。「是。」 公主拧着眉。「妳刚刚在睡觉时,嚷嚷着一个名字,那是谁?」怎么听起来很像「隐秀」? 福气慌忙摇头。「没有没有!只是个朋友,不是什么大人物。」 公主不怎么相信。「妳确定?」 福气老实回答;「不、不确定。」 这反倒令公主啼笑皆非,但仍然一脸怒容。哪有人连朋友是谁都不确定的?不过若是福气这丫头……的确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妳那个朋友,叫做什么?」 福气不知道能不能说。 「老实回答就好。」看出她的心思,公主逼问。 福气皱起眉。「他叫做……他叫做……啊,等一下。」她低声自问:「福气啊福气,现在到底是不是在作梦?」 公主怒笑道:「不是。」 福气偷偷捏了自己一把。唔,不怎么痛耶,所以,是梦喽? 公主很乐意敲她一记,让她弄清楚自己是不是在作梦。 「哇,会痛!」福气捣着额头。 「快说。」公主命令道。 福气苦着脸,吞吞吐吐地说:「他叫做隐秀。」 公主脸上看不出特别的情绪,只问:「妳知道他是谁吗?」 福气点点头。「翰林学士黄梨江大人。」 「谁?」 「黄梨江大人。他说他小字隐秀。」 公主总算弄懂了。「我知道了。」丢下这句话后,她转身离开。「把落叶打扫干净,再打瞌睡我就把妳撵出去。」 就这样?福气讶异地想。公主不打算继续逼问吗?比方说,小宫女是如何认识一个翰林大学士的?换作是她,也会想知道更进一步的内情吧? 可是公主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对这件事的兴趣到此为止。冷淡的反应,反倒让福气百思不解。 一片秋叶掉落在她头顶上,春蕊笑着帮她拎起。「别再发呆了,福气,赶快把落叶扫干净吧。」 「是。」福气答应了声,赶紧加入其他宫女的行列。 宫殿外种植了许多树木,一年从春到秋,都得时时清理落叶,只有冬天落叶凋零殆尽,才能稍微偷懒一下。 福气一边扫着落叶,一边想:如果这是个梦,会作这样的梦,一定是因为她太想念隐秀的缘故吧。 半年了,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此时此刻,他可好吗? 福气不知道,先前转身回到殿内的三公主芦芳对她身边的侍女春雪说:「天底下还会有第二个隐秀吗?」 春雪知道公主并不是真的要她回答这个问题。即使身为高阶女官,她们依然不该议论主子的是非,因此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傻丫头,」公主说:「大概被人耍得团团转也不知道吧。」 虽然春雪不觉得七皇子是那种会故意耍弄他人的人,但对象是福气……很有可能是误会一场。 坐在窗帷边看着秋日宫苑,沉吟片刻后,公主决定——「等一会儿叫福气送个东西去夏晖宫。」停顿了片刻,又补充说:「春雪,妳带她去吧,免得又迷路了。」 第六章 惠昭皇后,年十二,入宫选为章贤太子妃。后太子即位为孝德帝,改元隆佑,章贤太子妃为正后,母仪后宫,时年二十,无子。隆佑八年,帝宣七皇子临朝对策,未久,夏妃氏薨,同年四月,废后。隆佑十年,正新后,明光太子入东宫。 (《天朝·内廷秘史·隆佑朝·惠昭后纪闻》彤笔阁女史氏) 惠昭皇后,隆佑八年遭废,居未明宫中,以钢锁自缚。吾曾亲见后,其朱颜依旧,容止不废。然隆佑八年夏妃氏暴薨一事,至今仍为疑案。后尝曰:「唯有君恩亲至,锁方能除。」私以为惠昭后乃以此自清,无奈君恩日远,恐将含恨终身? (《天朝·内廷秘史·隆佑朝·惠昭后纪闻·续记》彤笔阁女史氏) 夏晖宫,传说中,那名七岁就能诵诗三千首的神童七皇子的寝宫。 正确来说,是七皇子生母的寝宫。 七皇子与三公主乃同母所出,然而福气却很少看到这两个人有密切的往来。 入宫也有一段时间了,公主从没在人前提过七皇子的名讳,因此当春雪姊姊告诉她,公主要她送个东西到夏晖宫来时,福气是有那么一点错愕的。 福气不喜欢跑腿的差事,因为她会迷路,然后又会挨骂。但是春雪姊姊说她会陪她一块来,福气也没有说不的权利,当然只能乖乖地跟着来。 两人并肩闲聊着往夏晖宫的方向走来。 福气来过这附近。大约是在半年前吧,当时为了追逐美男子……结果不小心在这附近迷了路。后来才知道,其实也不是什么美男子,就是隐秀而已。 沿路上,福气把握机会向春雪讨教当个高级宫女的秘诀。 春雪回答得很简单,她说,要当个成功的宫女,得要有三个心——虚心,细心,用心。 虚心留意别人做好事情的秘诀,细心做好自己份内的事,用心注意主子的眼色,随时待命。如此「三心皆备」,就能做好宫女的职务。 福气赶紧将这三心秘诀背起来,并搔了搔头,笑说她也有三心。 春雪忍不住问:「妳有哪三心?」三心二意的「三心」吗? 福气认真地回答:「这个嘛,我做事经常不够小心,让别人对我不放心,所以只好老是赔小心啦。」一语道尽自己的特质。 春雪忍不住笑骂出声。「可不是吗!妳既然都知道妳这『三心』,那还不快些改掉,就不会常常被骂啦。」 「我知道啊,可是真的很难改嘛。」福气皱着眉说。 春雪连连摇头。两人说说笑笑地来到夏晖宫前,春雪上前向守门的宫人道:「三公主让我们送补品来,要我们顺便探望皇子贵体无恙否。」 那宫人年约二十来岁,是个宦官。由于他认得春雪,便道:「皇子日前才回宫,君上和太后已经命太医来诊视过了,一整天都有人来探访,现在正在小憩呢。」 福气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问:「皇子病了?」先前公主只要她送补品来,并没有提及七皇子的病况。 那守门的宦官说;「病得可重了。本来皇子还坚持要监督完成阮江疏浚的工事,但是工部尚书担心皇子病况沉重,所以连夜入宫延请太医为皇子诊治,惊动了君上,因此才改派二皇子暂代大司空的职位,召七皇子回宫休养。」 「原来是这样啊。」福气稍稍了解状况了。 那么现在这位皇子心情一定很不好吧?以前她听爹提过,说大司空这官职是个肥缺,一般都会让皇亲国戚来担任,反正事情又不难做,不过就是些工事,如期完成就可以了。半年前,听说七皇子将出任京府司空一职时,还传出谁能担任这职位,谁就是最有可能取代现任太子的人选呢。 然而这些事情都只是传闻而已,而宫里,最不乏的就是传闻了。 福气睡了半年多的大通铺,可不是白睡的。跟其他宫女姊妹们挤在一起的好处,就是能够交换彼此从各地听来的八卦,外加茶余饭后一番。 由于七皇子是三公主的胞弟,再加上听说七皇子相貌俊美,丰姿如濯濯春月柳,因此当时听见这消息时,宫女们还兴奋地讨论起来呢。 福气是不怎么明白什么叫做「濯濯春月柳」啦,但大概可以了解那大概是在说一个人非常好看的意思。 当今三公主是天下第一名姬,想必同母所出的七皇子,定也是俊逸非凡。 可惜一直没有机会亲眼见到这名皇子,现在总算有机会啦。等一会儿见到七皇子,她一定要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做「濯濯春月柳」。 「那,福气,妳自个儿进去吧。」春雪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啊,什么?」福气猛地回过神来,还有点儿迷糊。 春雪敲敲她的头说:「瞧妳,又不专心啦,真不知道妳这脑袋瓜里,都在想些什么呢。公主让我带妳过来这里后就赶紧回去,说是另外有事情要交代我,所以等会儿妳自个儿把东西送进去,回云芦宫时如果找不到路的话,尽管问其他宫人就是了,别不敢问。」 福气不好意思地承认自己的确有些失神。看着自己手里捧着的东洋摹材,又听春雪这样说,也只得点点头。「那我进去喽。」 春雪挥挥手,转身走了。 福气只好自个儿走进夏晖宫里,沿途询问宫人,这才找到七皇子休憩的内室。 其实她有点不懂为什么得亲手将补品送进来,她们大可请夏晖宫的宫人代为转送的。而且她想,以七皇子的身分,太医那边想必已经给了最好的照顾,公主选在今天表现姊弟之情,还要她代为探望皇子的病况,实在很不合常理。 可是谁叫她是个跑腿的呢,也只能遵命照办了呀。 隐秀躺在床上,背对着内室门口,对宫里来来去去的人群感到厌烦,却又得挤出笑。 没想到,真的是没想到……这回装病真的装过了头,他还真的病了,刚好给了左相和周尚书那些阁员一个好理由将他换了下来,改派二皇兄去代他的职。这下子,他不仅是办事不力的七皇子,还成了个体弱多病的七皇子。 这半年来,他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低不成、高不就的佐政司空,就是为了避免惹来杀机。如今看来,他这「箭靶」的身分暂时可以卸下了,尽管他还不能肯定是否能就此长保平安。这结果,算幸还是不幸? 回宫三天,光是那群太医在他身上试药就试了半天,父皇和皇祖母不用说,老早来探视过他,就连其他感情并没有那么好的手足们,也都来晃了一遭。 人来人往的,夏晖宫已经许久不曾这么热闹了,让他只得继续病下去,才能不负众望。这情况的确令人啼笑皆非。 内室门没关,远远的,就听见外头有人在报家门,寻他来了。 隐秀刻意翻身面墙,假装睡了。但他耳朵依然锐利地听到一个笨拙的脚步声在其他宫人的陪同下走进内室里。他听见他们低声交谈: 「皇子入睡了。」 「那就不打扰了。不过我奉三公主之命,定要亲眼见到皇子,不知是否能让我走近一些探视,好给公主一个交代……」 咦?这声音,有点耳熟。 三公主……芦芳!是她派人来?等等,她派了谁来? 「我瞧一眼就好。就一眼。」芦芳派来的那人低声地说,似乎怕吵醒他。 那种压低声音的方式,那气音,以及那种奇特的感觉……难道—— 隐秀霍地睁开眼睛,但仍背对着来人。他刻意伸了伸腿,背着身体出声询问:「月兔,是谁来了?」 两个跪地叩头的声音紧接着出现。 「启禀皇子,我是乐弥。」说话的人是隐秀的新侍童。 隐秀心一沉。遣走月免已经一个多月了,怎还改不过来?该罚。 「乐弥,是谁来了?」隐秀缓缓坐起身,看向跪在地上,额头伏地的两人。 「是三公主的侍女。」乐弥恭敬地回答。 而跪在乐弥身边的那人也答说: 「启禀皇子殿下,小婢是三公主的侍女,奉公主命令,送来东洋的高山参材,并且探视皇子的病情。」福气跪在地上,对着地面讲话。 「……出去。」沉默半晌,隐秀突然沉声道。 小侍童乐弥颓丧着脸,请福气离开。「麻烦妳……」 「不是她。乐弥,你出去,顺道把门带上,再有人来就说我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是。」小侍童连忙离开,并将门带上。 待内室里只剩下一名穿着秋日宫服、梳着两丸丫头髻的小宫女时,隐秀坐在床榻上,开始犹豫着该怎么处理眼前这件事。 唉,福气…… 好熟悉的嗓音。 还有那背影……躺在床上的那背影、那腰身……福气一踏入七皇子小憩的住处就隐约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她不傻。至少,不真的傻。所以这种不应该出现的熟悉感,在此时出现,一定有原因。 很快地,她发现了原因。 她跟着乐弥一起跪在地上,几乎五体投地,额头叩着地板,双眼瞪着青石地板说话,但那熟悉感却越见强烈。 她不傻。 她当然知道……知道,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不能只看、只听信表面。可、可是……当那熟悉感对应到她所认识的某个人身上时,福气不再确定了。 她所认识的隐秀,怎么会化身为七皇子,离奇地出现在夏晖宫里呢? 隐秀他、他应当是翰林大学士,身兼太子少傅,是东宫属官,以及当朝第一美男子……他是个旧识,他还对她很好,他、他是个朋友啊!他…… 福气没有察觉自己的额头开始冒汗,跪在地上的两条腿也开始发抖。 当侍童乐弥离去,并关上门扉,屋里只剩下他与她两人,他浅浅的呼息声清晰地伴随着她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而后他仿佛叹息了声,并说:「起来吧。」 福气应该要起身答应,但是,她发现她的膝盖黏在地板上,起不来了,只好死命跪着。肩膀开始僵硬,双腿发麻,呜……好想哭。 「唉……」隐秀无奈地看着死命跪在地上,双肩还微微发抖的福气。 他想,她必定是知道了。诚如他知道眼前人是她一般。 从她入门到现在,他都还没见到她的脸。尽管他也有些讶异,何以远远的一听见她的嗓音,他就能断定是她?瞧瞧他,连贴身侍童的名字都还会突然忘记呢。 在芦芳那里当值的宫女起码有十来个,他怎么能确定一定是她? 隐秀心中没有答案。或者说,是那答案太过明白了,才无法说出。 他很想见她。自离开宫廷后,就一直想见她,无日不想。 而她,不过是个小宫女。真的,不过是……吗? 隐秀此刻还无法明确地告诉自己那个答案,可是他也不能让她一直跪着。 在这里。 在夏晖宫。 他是主子,她是仆。 他可以叫她站起来,但是得用命令的语气。 可是他也知道他没有办法板着脸叫她站起来,仿佛在命令一个仆人。因为在他心中,她不是。 在很短暂的时间里,他的心里掠过了不少思绪,其中一条,使他叹息。 他下了床,移动身形,在那跪伏于地的小小身躯前站定。 他请她站起来。但她不。 他伸出手,想扶她站起来。但她仍不。 于是他再度叹息。「唉。」负着手,他低声询问:「小宫女,我问妳。」 不待她有所反应,他已经开口询问:「假如妳有一个旧识,他隐瞒了妳一些事情,但并不是恶意的,妳能原谅他吗?」 福气瞪着冰凉的地板,犹豫着该不该回答。半晌,她说:「那要看他为什么要隐瞒那些事。」 隐秀居高临下地看着福气,知道她傻归傻,但是不真的笨,所以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原谅他欺骗她真实身分的行为。 于是他继续说:「也许,他也不是故意的,或许只是因为……一种习惯吧。」回想第一次遇见福气的情景,那已是许久以前的事了。 当时他究竟为何会告诉她他是黄梨江,而不说明他皇子的身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在那当下,总觉得不想告诉别人自己是个皇子。 而当时他更没想到,偌大的后宫里,每个人都认得出他,却竟有一个小宫女真信了他的谎话。当下,谎言一发不可收拾。 「皇子是说,那个人,他习惯说谎吗?」福气突然有点不敢置信。难道隐秀先前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还有,隐秀真是他的字吗? 那日误打误撞见到真正的黄梨江时,福气还说服自己,那人应该不是黄翰林,是她弄错了。后来也不愿意去多想这件事,可是心中总有点不安。 如今,此刻,正要印证她的猜疑,福气还是很不愿意相信。 隐秀,那个带她爬上宫墙,好心为她指路,还送她禁苑图,让她全心全意想念着的男子,竟可能一直在欺骗她? 是因为她身分卑微的关系吗?所以十分容易玩弄?他是刻意地想捉弄她,以此为乐吗? 隐秀蹙起眉,看着福气握得关节处几乎泛白的拳头。他不自觉放柔表情,在她身前蹲下。 他其实可以不用理会她的感受,甚至不需要澄清什么,毕竟他是个主子,而她身分低微。然而他知道他不可能那样对待她,无论如何,就是做不到。福气在他心中,很重要。 思虑着该如何解释。该保留几分真相?或者全盘说出?半晌,他轻声道: 「我不知道我现在说的妳信几分,可是我真的不习惯在人前有话实说。我是一个皇子,福气,我有我的难处,这后宫当中有不少人在等着看我犯错,而我不能。妳了解吗?我不是那种才见面就会对人掏心掏肺的人,除了妳,我只有对妳隐瞒我的真实身分一事,其它都是真的。福气,请妳抬起头,站起来好吗?」 放弃了假设性的语气,他抛弃身分和一切不切实际的考虑,他只想要她抬头与他平等地看着对方。 他可知,以他的身分而言,这是很卑微的道歉?福气知道要一个主子向仆人道歉,是件不容易的事。可是他说得那样字字肺腑,让她不得不相信。然而她还是很受伤,不想面对刚刚承认了自己说谎的他。可是、可是……他是隐秀! 「你真的……字隐秀吗?」她苦涩地问。 他忧虑地看着她。「如假包换。我是七皇子珐玉,字隐秀。」 [ Www.【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福气微微吁了口气。难怪她总觉得叫他黄梨江时,感觉不很对劲;而叫他隐秀时,感觉就对了。 「福气,可以请妳站起来了吗?」他几乎想恳求她了。从刚才听见她的声音到现在,她都还没抬起头看他一眼过。半年余未见,他想见她,面对面的。 可她却说:「不行。我没办法。」 隐秀面露苦笑。「妳真的不能原谅我一回?」如此低声下气的求人,还是生平头一遭。 「不是啦。」福气猛然摇头,知道他误会了。「是因为我——」为了避免误会加深,她努力地想从地上爬起来。可、可是……呜,她爬不起来啦!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我的脚麻了。」 挣扎而起,她两腿发麻踉跄跌出。 隐秀忙张开双臂稳稳扶住她。 双手、双眼接触的剎那,他知道他没做错。 他喜欢他们之间能够平等对待的感觉,他不要她跟他之间有主仆的分野。 认知的当下,他已然心折。 「我得说我真的很抱歉。福气,原谅我好吗?」 福气倚在他只着单衣的单薄胸怀里,还来不及回应他的请求,她已惊喘出声。「你瘦了好多,你真的病了!」语气十分地担忧。 「是啊,我确实是病了。」隐秀扶她站好后,脸上已冒出冷汗。 福气连忙搀扶他回到床边,让他稳稳地坐下。「你,笨蛋笨蛋、笨蛋啊!」一时间,忘了主仆的分际,她焦虑地骂道。 隐秀只是挑起眉,淡淡地笑着。看她为他忙碌,殷勤照料,她原谅他了? 「还笑!」太多的情绪使福气忍不住爆发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欺骗人很过分?还有,你笑起来真是难看透了,我从来没见过像你笑得这样难看的人。你、你让我……失望透顶!什么濯濯春月柳嘛……」越想越觉得好笑。到底,这人就只是隐秀而已啊。 见他不吭声,只是微笑地看着她发火,福气突然间没了火气。 他瘦了。 他病了。 他就是那个七岁时丧母的七皇子。传闻三公主与七皇子失和,正是因为当年那桩宫廷惨案,内情则不详。 他笑起来好难看。 还有件重要的事……他是个主子,而她只是一名卑微的小宫女。 他们之间天差地远。 呜……最后的这项事实,使她忍不住哭了出来。「惨了,我以后该怎么面对你……」纯真的心因此而焦虑。 隐秀淡淡一笑,低声问:「福气,这半年多来,妳想念我吗?」仿佛想寻得一个承诺或保证。 福气站在床沿,边哭边点头。 隐秀再度微笑,拉她坐在床沿,伸手替她抹去脸上的泪痕。「那么我还是我,我是妳认识的那个隐秀啊。还有,我也很想念妳。」 福气突然止住了泪意,讶异地看着他。「你想念我?」 「我想念妳,以及我寄放在妳身上的秘密。」他一直很想知道,她何时会将秘密说出去。 可福气只是点点头,很务实地说:「那个秘密……我没有说出去,还没有。」 他看着她,眼神舍不得一瞬。「我知道。因为妳看起来都没有变。告诉我,福气,妳还常迷路吗?」 福气的脸突然烧红起来。「我、我才没有常迷路。」 隐秀有点讶异。「我不是给了妳一份禁苑图?」 福气脸红得更加厉害。「喔,那图……我好好地收着呢。」顾左右而言它,脸也转到一边去。 隐秀觉得她脸红得很可疑。「福气,妳告诉我,夏晖宫是在云芦宫的东边或西边?」 福气整个人如遭电殛。「是……西边?」随便猜一个好了,千万别承认…… 「呵。」隐秀突然笑出声。 福气猛地转过脸来。「你笑什么?」 「是东边。」他抚上她细致的脸颊。「我现在知道妳为什么会迷路了。」福气根本不是记不得路,而是分不清楚东西南北的方向。 「我、我没有、才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妳入宫还不满一年,要认得路,委实困难了点。」他替她找台阶下。 福气非常用力地点着头,附和他的话。 隐秀觉得好笑,又笑了出来。没留意到自己是虚伪的,或是发自真心地想笑。 「等一会儿有办法自己回云芦宫去吗?」 福气正要点头说「当然」的时候,在隐秀洞悉的眼光下,讪讪地收回了话。「嗯……唔……」支吾起来。 隐秀慵懒地斜坐在床上。「还是……妳干脆别回去,留在我这边,怎么样?」 既然芦芳都知道了,那么他也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也许他可以将福气留下来。反正她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分,他也不想再有所隐瞒。 「不行!」福气猛然摇头。「我不能留在这里。」 隐秀拧起眉,语气转为危险地笑笑询问:「哦,为什么不能?」 「因为、因为……」福气看着隐秀,突然忘记了为何不能留在他身边的理由。 他只淡淡问了一句:「妳不想留在我身边吗?」 他可以照顾她,使她不受人指使欺负;他想要她留在他身边,想就这么自私一回,让她进驻他寂寥的生命,不想要考虑以后的事,只想要现在的快乐。 福气能使他感到快乐。回宫这几日,他一直闷闷不乐,和人虚与委蛇,直到她出现在他面前,他才想起原来他不是个假人,而是一个有着真实情感的人。 而且他信任她,无由地想信任她。自七岁那年,母亲辞世之后,他就不再信任任何人,直到现在……只有福气…… 看着隐秀那张已然熟悉的俊容,福气有点犯傻地摇了摇头。「没有、不、但是……我不能……我想……」吞吐的语句里,有着难言的隐忧。 她看起来心事重重得像是吞了苦瓜,脸都皱起来了。隐秀很专注地看着她表情的变化。她在忧心什么? 有一瞬间,福气想答应,她想留在他身边。可是理智的那一面提醒她,她当宫女的日子有限,总有一天,她会进入彤笔阁里成为一代女史,届时她该用什么理由离开他? 她的表情已经清楚地表明了她的想法。 「别敷衍我,福气丫头。」隐秀说:「告诉我,妳为什么不能留在我身边?」他想要知道自己被拒绝的理由。召唤着过去的记忆,他记起他也曾经被她拒绝过好几次。一个小小宫女怎能有那样的决心拒绝那些太好的提议? 在他审视的目光下,福气顿时觉得自己无所遁形。冲动地,她不顾尊卑地伸手遮住他那似足以洞悉一切的深眸。 隐秀没有一双碧色的眸子,但那对墨色的眼眸却幽深得有如两潭清澈的黄泉之水,仿佛能映照出世事的真相。 她不能被看穿。她也不想对他说谎。 他是隐秀。她不愿意骗他。 她遮住他的双眸。「别问,隐秀,别问。」 覆在他眼皮上的掌心传来温热的少女气息,隐秀大可以拿开她的手,坚持她说出答案。然而,也许是因为自她掌心传来的微微颤抖,生平第一回,他容许另一个人遮住他足以洞悉一切的目光。 「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末了,他说:「妳想留在我身边吗?」 福气咬着唇。「想。」 她想。好,所以不是她不想,而是不能。 他只是想确认这一点。轻轻拿开她的手,他重新让她的身影映入眼帘。 两人对视良久,隐秀终于道:「福气,妳有秘密呢。会有一天,我能从妳口中听到这个秘密吗?」 福气只是摇头,那使隐秀忍不住叹息。「我想也是。可是,妳也未免老实得太过分了。妳就不能稍微敷衍我一下吗?」就像他常常「敷衍」别人那样。 福气睁着大眼看着隐秀,不敢置信地道:「敷衍你?你在开玩笑吗?隐秀。你刚刚才要我别敷衍你呢。」 隐秀愣了一下,咧嘴道:「或许我改变主意了,或许我也很矛盾,我不希望妳敷衍我,是因为我不想妳有事瞒我,可是当妳丝毫不想掩饰这一点时,我又忍不住希望妳能多少敷衍一下,起码那还表示妳有一点在乎我。」 福气咬着唇,思虑半晌才道:「你是个主子,隐秀。」 「那又如何?」他不高兴地问,但脸上仍挂着习惯性的微笑。 福气觉得那样子的笑容实在很丑。「你不该跟我这个小宫女走得太近。」 「那又如何?」他不在意地反问。 「我很高兴。」她垂下眼睫,没看见他挑起眉的表情。 「哦?」高兴什么? 「我很高兴你是隐秀。不论你是谁,你就只是隐秀而已。」福气很认真地想将心里的话说清楚。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隐秀专心在听,听到后来,他懂了。于是这才释怀。「我也很高兴。」 她抬起头,脸上浮现藏不住的喜悦。 隐秀扯了扯唇角,拉出一个微笑的弧度。「我是隐秀,而妳,是福气。」 福气点点头。不论世事如何变化,不论他们谁将是谁,不变的唯有一件事,就是他是她心中的他,而她也是他心中的她。回归本质与真相,身分已不再重要。 在这秋日的深宫之中,两人的情谊迅速地加温滋长。尽在不言中。 唯一略有微词的是…… 「对了,妳刚刚说什么『濯濯春月柳』?」 隐秀听过其他人耳语过这句话,知道那是在形容他丰姿清朗俊秀如春天的杨柳。当今世风盛行以华词品评人物,在诸位皇子中,他的相貌素来为人所赞颂,民间还有人称呼他为「春柳皇子」,令人啼笑皆非,庆幸还好不是「花柳皇子」。然而听福气的语气,她似乎不赞同? 福气眨了眨眼。「哦,那个啊……因为大家都在说……」该怎么说呢? 隐秀语气危险地问:「妳不赞同吗?」 福气圆睁大眼。「赞同你像一棵柳树?」 隐秀噗笑出来。「妳装傻。那句话是在赞叹我的相貌俊美无匹。」 福气也笑。「我当然知道。不过,我不想敷衍你说我很认同之类的,而且我记得我跟你讲过了啊,我实在分不出男子的美丑,因为……」 「因为妳的兄长貌若天人,天底下没有男子比得过他们。」隐秀当然还记得她以前说过的话。 福气用力点头。「也没有这么夸张啦,但是我哥哥们是真的很特出……」 隐秀摇摇头。「福气,妳真会使一个男子的自尊心受伤。」 福气很是无辜地想要抗议,但隐秀笑着转移了话题…… 事后,云芦宫的三公主很是讶异。 原以为福气会在得知隐秀的真实身分后恼羞成怒,愤而与隐秀一刀两断。但是事情似乎并未如她预期地发展。 可转念一想,福气这丫头,素来就与旁人想法不同。 她看着福气在她身边一日日成长,由一个懵懂少女逐渐脱胎换骨。 她看着隐秀对这小丫头的依恋日渐加深,却因为想保护她而隐藏心意。平时他们不常见面,通常是隐秀假装不经意地与福气不期而遇,以为如此的「不经意」便能保护她,然而那是因为还没有人留意到福气这个小宫女对他的价值。 她将一切看在眼底,心中满是忧虑。忧虑他们一个是主子,一个是仆人。 在这尊卑分明的宫廷之中,要越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代价,也许高过于想象。 偏偏他们姊弟俩失和已久,芦芳找不出理由提醒隐秀注意这件事。 第七章 吾妹福气,心性纯良,自幼不以太史之女身分示人。太史家之女,生而名不载于世,以备有朝一日选入内廷,掌女史。初,吾父以为无女,令南风以女子身入宫闱,不意老来得女。福气年七岁,初见南风,惊为天人,始一意勤读经史,誓入宫代兄任女史。年十三,入宫为宫女,习宫廷事。年十六,出宫,后入彤笔阁,为女史,掌彤笔记功书过。而南风以病由出宫,重返太史家。吾妹入宫前曾涕泣不能止,问其故,竟不能答。南风忧其不能忍深宫寂寥,力劝阻之,然吾妹入宫之意坚定若盘石。是日别后,虽曾于宫中偶见其身影,然妹以覆面示人,兄妹相见而不能相认。此乃生为太史家女子之悲。 (《福氏家史·女儿篇》第二十一代福家子孙福西风) 人人都说在深宫里,白头宫女日月长。福气虽然头发尚未变白,但她却老觉得光阴似箭。 初秋时,隐秀回宫。不久之后,兰浔宫的贵妃娘娘产下皇子,轰动了整个宫院。贵妃临盆那几天,多情的君上经常夜宿兰浔宫;由于云芦宫就在邻近,因此君上也来探访三公主几回。 君上每到后宫,都会掀起一股风潮。宫女们纷纷为之雀跃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经年伴随君侧的左右二史。 左史记言,右史记行。福气往往跟在人群后头,渴盼地想要见那两位传闻中丰姿有如天人的左右二史一眼。 有一回,君上走进了兰浔宫,左右二史侍立在宫殿的外室,她被情绪激昂的宫女们挤在前头,一个不留神,被推挤到二史的跟前。 左史大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右史大人搀她站起来,还关切地问她有没有跌伤,当场使得一票宫女惊叫出声,咬起帕子欣羡那短暂的互动。 哦,对了,顺带一提,左右二史是双生子,相貌几乎如出一辙。那么她怎么分得出谁是谁呢?嗯,因为右史西风是她二哥,左史东风是她大哥啦。 他们已经有多日未见,兄妹三人在内宫中相逢却不能相认,使得福气几乎要伤感地哭出来,可是她很勉强地忍住了。 西风趁着没人注意时,拍了拍她的头,几不可闻地在她耳边低语而过。「小妹,妳长高了。」 福气一动也不敢动,深怕让他人看出异样。 她跟哥哥们长得不相像,她相貌平凡,哥哥们却个个俊美无匹,在宫廷之中,极受荣宠。然而她仍是太史家最年幼的女儿,将来她会成为女史,在宫闱中尽己之力,为宫中女子留下信史。 所以,她很忙。忙着学习宫中大小事。 隐秀要见她还真不容易。偶尔夜阑人静时,他会步行到云芦宫外寻她,有时没约好,一等就是大半夜。往往等到了人,也没机会聊上几句,还要担忧过分关切福气,会替她惹来是非。偶然思念突上心头,也只能强自忍耐。 日子悠悠过去。 秋去冬来,到了岁末春节时,西墙的宫门开了。 君上在官员的簇拥下,出宫接受百姓与外国使节的山呼,与百姓同乐。 从正月初一到十五,西墙的宫门会连续开放十五日。 御街上,灯火通明,灯山和纸扎的百戏人物妆点出年节的气氛,美酒美食任人取用不竭。百姓与官员们通宵达旦地庆贺着丰足的一年。这是个太平年。 福气出了宫门,站在御街角落,欣羡地看着这繁华的盛京街景。 不同于被伺候的宫妃们经年深居宫中,不得擅自离宫,年节时,宫人们倒还有一点自由,可轮流休假。 初十,轮到她休假一天。过了子时后,她就随着人群来到西墙宫门处,出宫与民间百姓同乐。 她已经换上自己最好的衣裳。没有提灯,因为御街上如画的花灯点亮了黑夜。她只等候了半晌,身边就传来动静。 她没有回头,因为那股淡淡药香已经说明来人的身分。她没有察觉到他们已经过于熟悉对方。 隐秀换上民间一般百姓的常服,虽依然是白色衣衫,作寻常男子打扮,举止却仍雍容,不同于一般男子。 他说:「我从来没在年节时逛过御街,今晚委屈妳跟我作伴。」语调中分不清是真心还是略有讽刺。 典型的隐秀。 福气笑出声,任他挽起她的手,两人走进人群之中,当一日的平民百姓。 御街上人潮如流水,为了避免撞倒行人,车辇管制,不许进入。 这条御街,连结了富贵的宫廷与民间市井,全国各地最新鲜的东西都可以在这里看到,甚至连异族、海外的珍奇玩物,也都集中在这条街上。 御街在天朝开国时曾拓宽过,一路直抵阮江埠口,连接两条纵向的运河,是整个天朝的繁华缩影。 福气不算是在市井中长大,但是太史家宅第就在这条御街上,她也曾在幼年时,在乳母的陪伴下,见识过市井的繁华。直到她稍稍晓事后,稍能了解身为太史家之女应该背负的责任,这才深居简出,彻底隐藏自己,为入宫作准备。 事隔多年,今晚重游御街,虽然不能回家过年,但心里仍有股异样的感受,仿佛是在即将来临的风暴前夕,偷得一夜的快乐。 会有这种感觉,也许与身边的人有关。今晚,陪伴在她身边的人,是隐秀。 街上人潮汹涌,仿佛整个王都的人都集中到这条街上来了。每走两步,就得停住,等前头人潮过去了,才能顺利前进。 隐秀原本只是松松地拉着她的手,现在却紧紧捉住,还交代她:「小心别走散了。」似乎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人一起出现在御街上。 福气以手劲回应他,表示她会注意。冬夜里,他袒露在衣袖外的手有些冰凉。虽然他说过他不怕冷,但她仍忍不住回握得更紧一些,想让他的手温暖一点。 虽然她觉得隐秀比较担心的是她可能会迷路,但是这条街直直通向一个方向,就算她再怎么弄不清楚东南西北,也不至于迷路啦。 御街可容三十二马并排同行,十分宽敞。两侧挤满了从各地赶集而来的摊商和应景搭建的鳌一山,各类细食零嘴的香气混杂着燃香与灯油的气味,灯火下,市井一片氤氲,人声鼎沸,几乎无法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后头的人潮自会推着前头的人们往前走。 远远的,一条光彩夺目的灯龙在舞龙者的牵引下,往这方向而来。人群纷纷笑着让开,让灯龙通过。 鞭炮伴随着各式的烟火纷纷燃起,福气惊眺起来,松开了紧握的手。 那灯龙就在数十位舞龙者的操纵下,将御街分成两条路。人们被分隔开来,才一瞬间,福气已瞧不见隐秀的身影。 待灯龙远去,人群再度汇聚一处,福气无法一直站在原地,被不断前进的人潮推挤着往前走。处处见不到隐秀,她开始着急起来。 他身体不够硬朗,可能会被挤得头昏眼花、站不住脚,万一跌倒在地,还可能会被杂沓的人群踩伤。 思及此,她慌张地四处张望着,然而只见到一盏盏缤纷夺目的花灯与穿着各色罗纯的人群,鼻端嗅进扑着香粉的纷杂气味,教她也头昏眼花了起来。 糟了糟了,他们还没有约好万一定散了要在哪里会合,这下子要她怎么在这片茫茫人海中找到隐秀? 她瞇起眼,强自镇定地在人群中搜寻。须臾,眼角瞥见一抹白色的身影。隐秀爱穿白衣。她伸手去拉那人的衣缘。「隐秀!」 那人转过身来,是一名蓄着胡须的中年汉子,福气连忙松开手,连声道歉。[奇书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如此错认几回后,她有些慌了。 身不由己地被人海推挤到一个由长竹搭起的戏台前,台上粉墨登场的杂剧演员正唱着「太平令」、「庆宣和」等等的应景曲调。戏台周边,则是吞刀、走索、傀儡、弄猴等百戏表演。 台下许多人群围观着。福气被迫在戏台下看完了半折戏,但心思完全没在台上。 她急着寻找隐秀的身影,没注意到杂剧已经演完退场,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唱挽歌的男子。 这年头,挽歌的演唱在民间渐渐形成一种风尚。 出色的挽歌歌者邀约不绝,在达宫贵人府第出入,或者在庆寿、或者在欢乐的场合,唱那令人哀伤流连的挽歌。 男子才开口清唱,那清绝凄冷的声音低低地穿过喧杂的人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中,使原本喧闹的御街逐渐安静了下来。 福气抬头,就看见那名身形清癯的男子。他松松地扎着一头长发,手抱七弦琴,看来历尽风霜,声音却无比绝妙。 他以古挽歌「薤露」开场唱道:「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起初那声音是低沉幽微的,有如清晨时下的一场雨,骤雨初歇。而后那歌声突地清亮起来,仿佛穿过浓浓的浓雾,来到苍穹之间,化作一声响亮的清啸,撞击进听者的内心。即使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那清越之声撞开心门。 福气从来没听过这么动人的挽歌。「薤露」是一首送葬的古曲,歌词内容在讲述人生短暂有如薤叶上的露水,今朝露水干了,明朝还会再有,但人若一死,就永远不会归来。 先前她一直觉得在这种吉庆场合唱挽歌、听挽歌的风尚很奇怪,直到现在,听了这声音凄绝清越的男子清唱挽歌后,突然有种错觉,好像人生果真短暂,必须更加珍惜眼前的光阴。 还来不及思索更多,那男子又扬声唱道:「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 当下在场听见这曲子的人纷纷掉下了眼泪。福气不由自主地拭泪时,也深觉骇然。 「好悲伤的蒿里曲。」此时福气身边一个陌生的男子突然慨叹道:「传说太山万里是人死后的去处,不论身分尊卑,不论贫穷贵贱,当生命终了时,都由不得你不去啊。这世间,怕是只有死亡才是公平的吧。」 福气悄悄瞥了身边男子一眼,发现他乍看之下英姿飒爽、气度非凡,虽然穿着寻常百姓的服饰,却恐怕不是一般平民。 这人,八成是个王公贵族吧。在宫里待久了,哪些人出身名门,哪些人出身寒微,福气是能稍稍辨识得出来的。 似是察觉了福气正盯着他看,那飒爽男子突然笑看着她。「小姑娘,妳也爱听挽歌吗?听说这歌者是近日在王都极出名的挽歌唱师,今日总算见识到了,确实名不虚传。在吉庆的年节里听见如此清越的挽歌,真教人忍不住想到那首『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古诗,而不得不心生秉烛夜游、把握韶光的念头呢。」 「呃……嗯……」福气没有与陌生男子攀谈的习惯,霎时有点不自在。 猛然想起隐秀,她忘了挽歌的事,开始东张西望。 那人带着有趣的眼神看着她。「跟家人走失了吗?要不要我帮妳找找?」语气有些轻浮,跟他身上那「乍看下」有别于平民的非凡气度十分冲突。 「呃……不、不用了……」糟糕!她没有想到只身一人在外头逛御街可能会遇到麻烦,比如遇上一个登徒子之类的。 仿佛没看见福气脸上的惊惶,那男子竟率性地执起她的手。「没关系,正好我有空。」非常热心地提议要帮忙找人。 不习惯被陌生人碰触,福气整张脸都泛白了,她慌张抽回手。「不用、真的不用。」 「不用客气啊,我不是坏人。」那男子大剌剌缠着福气,让福气躲也不是,跑也不是,小手被拉着走,几乎要哭出来。 呜,隐秀…… 「放开她。」一句清冷的声音突然介入拉扯的两人之间。 福气泪光一闪,那男人手一松,她避难也似地躲到再熟悉不过的男子身后。「隐秀。」 隐秀一手将她藏到自己身后。两人被灯龙给冲散后,他找她找了许久,现下终于找到了她。先前那种仿佛遗失了重要珍宝的感觉这才消失无踪,心头一块空空的地方再度被填满。 还来不及责备她,只顾着紧紧将她锁在自己身后,隐秀这才有心情面对那名想要拉走福气的鲁男子,俊秀的脸庞谨慎地藏起讶然的心情。 是了,他早该想到,不是只有他会想在年节时微服出来逛御街。 「大皇兄。」 「嘘。」那名男子连忙将手指放在唇边,暗示隐秀噤声。 倒是躲在隐秀身后的福气愕然地探出头。这轻浮男子竟是太子?怎么会…… 太子将注意力放在隐秀身后那张仍带着稚气的小小圆脸上,唇边浮现笑意。 隐秀注意到太子视线所在,连忙松开紧拉着福气的手,稍稍将她推离身边,一脸毫不在意地笑道:「怎么了,一个随身伺候的丫头有什么好瞧的?」不理会福气突然僵住的身体。 太子笑吟吟地看着福气。「你不用那么紧张,隐秀。我没有要对你的小丫头做什么,只是觉得她很可爱。你知道吗?她刚刚听挽歌,还听到哭了,真是个感情充沛的小姑娘呢。」 「说什么傻话呢。」隐秀持续笑道:「不就是个爱哭的丫头吗!哪里有什么可爱不可爱的。」 福气在隐秀身后听见这话,眉毛都竖起来了。怎么她不知道隐秀原来这样「看重」她?! 「偏偏我就喜欢这种性情纯真的小姑娘。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不如让她去我那里吧。」太子笑着建议。 隐秀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倒不认为这是个好建议。」 「哦?」太子很有求知心地问。 「这丫头手脚笨,不会伺候人,唯一的好处就是还算老实。要让她去了东宫,一个不留神,怠慢了皇兄,恐怕不是隐秀所乐见的。」 「是吗?」太子讶异地道:「看不出来呢,真有这么笨手笨脚?」 「笨透了。不是打翻东西,就是听不懂交代,还会迷路。」隐秀继续抹黑福气,丝毫不理会身后的本人已经气到头上都快冒烟了。 太子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配合地说:「既然是个笨丫头,也罢,还是留在你那边就好了。不过……隐秀啊,下回出门别把她带在身边,免得被人瞧见了,还以为你身边专出笨手脚的仆人哩。」 隐秀的表情看不出半点情绪。「我知道了,多谢皇兄提醒。」 看来以后不能带福气出门了。放她在他身边,久了一定会引来他人的注意,届时会害了她的。今夜他运气好,碰上的是太子,改日若遇见老四或老十或是其他人呢?思及此,他心一沉。 太子原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他目光一转,瞥到人潮后方的一抹身影,拉下脸苦笑道:「我的煞星来了,不能多聊,得走了。今晚既然出来了,没道理不玩个通宵。一年里,像这样被允许公然玩乐的日子可不多,后会有期了,七皇弟。」 隐秀没有回头去看太子口中的「煞星」是谁,只拱手道:「隐秀且祝皇兄步步高升、事事如意。」 太子挥挥手,也道:「恭贺新禧。别说你见过我呀。」快溜方为上策,转身混进人群之中。 福气还来不及和隐秀说话,另一名男子便出现在眼前。她赶紧低下头,因为此人正是正牌的翰林学士黄梨江。她曾经错认过他。 只见黄梨江穿着一袭民间男子常服,束发凌乱地从人群中走来。 见了隐秀,他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但并未多说什么,只拱手道:「御街上,恕梨江不多礼。」他想七皇子既然微服出游,一定不希望被人知道他的身分。然而他刚刚远远地便瞧见七皇子站在这里与什么人说着话,必定是宫里的旧识。 因此他问:「请问我在找的那个人……」 隐秀点头回应,伸手指向太子先前消失的方向。「往那儿去了。」全然没有想替太子隐瞒行踪的意思。黄梨江这东宫属官立场十分艰辛是有目共睹的,他不想为难他。 「多谢。」黄梨江再度拱手为礼。「失礼了,梨江先告退。」说完,便匆匆往同一个方向追去。 待四周恢复平静——一贯的人声鼎沸——隐秀才回过头,专注看着福气。 她正想开口,但他摇头,示意她别说话,随后带着她转往人潮较少的摊货区,买了两只应景的皮制面具。 「戴上。」他说,递给她其中一个云纹面具,自己则戴上另一个绘制着凶猛饕餮纹的面具。戴上面具,遮住了脸,就不用担心被人看见了。 福气好多话闷在心里,一戴上面具,便脱口道:「我不笨。」 隐秀就知道她会不满他先前贬低她的那席话。 正待解释,她却摇头道:「你不用解释,我其实懂。」 「妳懂?」饕餮面具下,目光如星。 「我懂。」福气点头。「你想保护我,害怕别人会因为你的缘故来伤害我,甚至是透过我的存在来伤害你。这些事情,我不是不了解。可也正因为这样,我很担心……」宫廷事是如此地复杂,有时她怀疑她是否能有修成正果的一天。 她果然懂。 隐秀目光如星地看着福气,有点讶异她比他想象中更能洞悉宫廷中那复杂的一面。他很讶异平时手脚并不怎么俐落的福气,有时心思却异常地聪慧,她往往不经意地便直接说中他的心思。 「隐秀,我担心……」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妳不用担心。」他将她的手握住,包在掌心里。「那种事,由我来操心就可以了。」 「可是……」她会担心他。「我不想变成你的弱点。」如果跟隐秀当朋友会为他带来麻烦,那么她会考虑离开。 他低笑出声。「妳不是我的弱点。」他很清楚地道。福气不是他的弱点,他既不打算娶她为妃,也不打算改变两人的关系,那么她就没有理由成为他的弱点。他会极力确保这件事永不改变。 不想讨论这个敏感的话题,他故伎重施,开始顾左右而言它。「妳刚真听挽歌听到哭了?」 福气叹了口气,不是下明白他想改变话题的用心。「我才不是个爱哭的丫头。」 他揉揉她的发。「妳不爱哭?不,我不这么认为。」 「是那个歌者将挽歌唱得感人肺腑,可惜你没有听到。」福气反驳。她才不爱哭,她只是偶尔哭一下而已。那样不算爱哭啦,她有很努力坚强一些的呀。 隐秀只是微笑地说:「那才好。我不爱听挽歌,那是送葬的曲子,除非我死了,不然我一辈子不想听见挽歌——这样吧,如果我比妳早死,妳到我坟上给我唱首挽歌,是妳唱的我就听——」 「别胡说!」福气突然伸手掩住他的嘴,彻底吓到了。「我不给你唱挽歌!我不唱!」 隐秀感受得到她语气里透露出来的惊惶。他的死……吓到她了? 才松开手,她便孩子气地扑抱住他的柳腰,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瞧瞧,是谁刚刚说她不爱哭的? 隐秀素来不爱被人碰触,然而他却不想推开她。 月上中天,灯火如画。 旁人的感受与他无关,他只想珍惜眼前这样微薄的温暖。 福气的拥抱好暖。 她的眼泪沾在他的襟口。衣衫下,他的心也是暖的。 特别是在这样的冬日雪夜里,他怎能不贪恋如此短暂却温暖的碰触? 她怎会是他的弱点? 一个小宫女呵,他从来没料到,她会成为他的心继续跳动的理由。 若不是有她,他早已厌倦了宫廷里的生活。 七岁那年,他早慧外显,震惊宫廷,母亲受他牵累,那杯掺了剧毒的茶,原本该是他要饮下的。自那时起,芦芳便不肯原谅他。 夏晖宫成为他祭吊母亲芳魂的坟冢。 他是一个守坟人。 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御花园里的茶蘼花开始凋零的时候,宫人们也将身上的粉色春衣收起,换上了柳色的夏衫。 在四季分明的天朝里,春花、夏木、秋月、冬雪的变化使这盛世之人,对季节的递嬗感受相当深刻。 然而宫廷里,各色奇花争放,使得季节之感稍稍减弱,长年深居后宫的皇族女眷,往往是在勤快的宫人们开始换上新一季的宫服后,才惊觉时光荏苒。 那日云芦宫里,公主正在午憩。宫殿内外,宫女们纷纷为即将来临的夏季做度夏的准备。在内务府发出公告后,她们开始换季,面露微笑地穿上这质地上佳且轻软无比的夏服。 当福气将去年的夏衫从箱笼里拿出来不久,其他正忙碌着的宫女就听见她低呼起来。循声一看,才知道—— 「唉呀,福气长高了。」春蕊拿着福气去年的夏服衣长在她身上比对着,发现足足短了好几吋。 其他宫女纷纷欣羡地道:「妹子还有向上增长的空间,真好。不像我们,都开始烦恼往横向增肥了呢。」她们之中以福气年纪最小,入宫时才十三岁,两年匆匆流逝,才一眨眼,女孩长成了少女,当年入宫时发放的夏服已经不合穿了。 「真的呢!」福气拿着那套夏衫,在自个儿身上比划良久。她已经许久没照过镜子,因此没有注意到自己外貌上的变化。 依天朝仪制,女子下裳长度若遮不住脚踝,是相当失礼的事。在讲究礼仪的宫廷里,福气已不能再穿去年过短的旧衣裳。 最后是春雪拿出她以前的旧裳,修改后让福气换上。 换上夏眼的福气拿起扫帚,将宫里宫外打扫得一尘不染。 春末夏初,日光融融,一只金色的蜻蜒停在她的扫帚上,日子好像好跟着停住了般。 原以为日子会如以往一样平静,然而,一件意料不到的大事发生了。 原来君上来到了皇后所居的永宁宫小住,突然问起了三公主的年岁,这才惊觉原来三公主已经二十岁了。 长公主、二公主早已出嫁多年,相夫教子。君上猛然发现公主竟已如此「年长」后,急召公主到永宁宫晋见。 依照宫廷礼仪,晋见帝后必须穿着正式礼服。刚好春雪带着几个宫女去内务府拿夏季的用品,不在宫里,福气被叫去帮公主着衣。 她谨慎地帮公主穿上内衫、单衣、挂单、腰带、罩衫、披肩,下着内裙、外裙、长绅、礼履共十件装束,挽发时,春雪回来了,接手替公主戴上礼冠。 折腾了大约一个时辰后,才乘宫辇到永宁宫谒见帝后。 公主要她和春雪随行,当公主谒见帝后时,福气和春雪就在宫殿外头侍立。 福气不知道君上召见公主有什么事情。她只知道一个时辰后,公主从内殿走了出来,神色凝重。 她跟春雪都不敢问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自那天起,公主开始拒绝进食。 消息依然是从别的宫里传过来的。据说君上要公主下嫁龙泉大将军威武侯之子,公主严词拒绝,忤逆君上,君上大怒,下了一道命令软禁公主,甚至还遣来一队禁卫军守在云芦宫周围,不让任何人离开。 当公主开始绝食,一天、两天之后,云芦宫里的宫女们开始面露惊惶神色。 她们自入宫以来就在云芦宫当值,三公主虽然刚烈易怒,却不曾苛待宫人。起初宫女们担心公主不进食身体会支撑不住,后来大伙儿开始担心,万一公主绝食而死,云芦宫所有宫人都得陪葬。失职的宫人必须殉主。 公主绝食的第二夜,几个小宫女忍耐不住心情的煎熬,开始低声哭了起来。 春雪和春梅守在公主身边,几度想劝公主进食,都被斥退。 如今三公主抗婚绝食一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后宫,震动了帝王之都。 君上拉不下脸,无论如何都不肯撤回成命。 而公主性格刚烈,宁可一死,即使让众人为她陪葬,也在所不惜。 第三天,公主将云芦宫里的宫女全叫到眼前,对所有人说:「妳们是我的侍从,今天不论我是死是活,都得准备好跟随我,别再哭哭啼啼惹人心烦。」 公主话才说完,云芦宫便传出宫女们压抑的啼哭声。 每个人都烦恼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公主若是死了,她们这些宫女也难逃一死。死亡是如此迫在眉睫,她们顿觉食不下咽,镇日以泪洗面。 公主抗婚的意志是如此的坚决,但是多日没有进食,金枝玉叶的身体哪能负荷,她在第三天夜里就倒下了。 福气缩在宫殿角落,突然想起年节时与隐秀微服出宫,在御街上听见的挽歌,这才惊觉原来人命竟是如此地渺茫,随时都可能魂归蒿里。 她已经十五岁,公主也不过才双十年华,如果公主真的不吃饭,饿死了,她也不用想当女史了,因为她也得陪葬。 每个人都在哭。大家都还不想死。 可一向爱哭的福气竟然哭不出来,她看着容颜憔悴的天朝第一名姬,心头突然浮上一种莫名的悲哀。 每个人都在啜泣的时候,福气忍不住走到公主身边,低声询问:「公主,妳为什么不嫁威武侯之子?」 躺在床上,有点头昏眼花的芦芳有点讶异地转过身来,看着蹲跪在身前的小宫女福气。 讽刺地,她笑问:「怎么了,怕跟着我一起死?」也想劝她改变心意? 「是怕呀。」想了想,福气说:「而且妳不吃饭,我们也吃不下,肚子真的好饿。」她今天也还没进食呢。饿肚子很难受,她决定等一会儿要去填一填肚子。 芦芳仿佛没料到福气会说得这么直接,她冷哼一声。「不要以为这样说,我就会心软。即使妳们全来当我的陪葬,我也不会有半点良心不安。」 福气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可是她还是想知道。「公主,妳究竟为什么不嫁威武侯之子?我听人说,那少将军武艺奇高、有谋略,身形魁梧俊俏,人品极佳,堪称是人中龙凤,君上亲选他来作公主的夫婿,很多人都称赞是一桩良缘呢。」 芦芳冷冷一笑。「那又如何?不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者是另一个人,到底都是当今那圣明天子的决定,并非出于我自由的意志,那不是我的选择。」 看着福气那似懂非懂的表情,芦芳有些生气地道:「妳懂吗?福气,那不是我要的!」 福气很仔细地想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我懂不懂,可是我想,若是有人硬逼着我去做一件我不乐意做的事,我也会很难受吧。」 公主没有回应福气的话,只是半坐起身,靠着床头道;「去取我的琴来,外头哭哭啼啼的,很吵。」 福气取琴过来,忍不住又道:「公主妳别生气,生气很花力气,对身体不好。」 芦芳只是哼笑一声,纤指弹起了琴,甚至还唱了一、两首歌。公主歌艺不算绝佳,离婉转动听还有一大段距离,但弹琴自娱还是可以的。 多年后,福气偶尔忆起这件事,还记得当时公主歌声中的悲伤。她想三公主之所以如此易怒,也许泰半是因为身为帝女的关系。 公主绝食的第四天,后妃们纷纷带着香气四溢的食物前来探视劝说,但是全被公主冷漠地拒绝。 第五天,隐秀接到皇太后懿旨,要他到云芦宫劝芦芳放下身段,接受君上的赐婚,让整个事件收场。 他听说芦芳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他还听说,如果芦芳死了,所有云芦宫的宫人都要因此陪葬。福气是其中之一。 因此他去了。 见到福气时,他有点讶异她看起来心平气和,不像其他宫女愁容满面。那一瞬间的眼神交会,已经让他了解,福气懂得他的心情。 他去看芦芳。 芦芳已经身虚体弱,如花容颜仿佛在一夕风雨中凋谢零落,见他来,只哑声问了一句:「你是来劝我的?」 隐秀摇头。他握住她的手,手足之情从未真正断绝。「不是。我来帮妳挡下外头的那些风雨。」他知道再过不久,太医院那里一定会受君命前来这里强行灌食。 芦芳也知道。因此她微掀干涩的唇角。「别以为我会因此原谅你,你、你一直没道歉……」 隐秀笑说:「我不敢那么想,也不打算道歉。那件事不是我的错,我不是不毒的人,妳不能因为我没喝下那杯毒茶就一直怪我。再说那天被父皇叫到朝廷上去炫耀一番的后果,哪里是七岁时的我能够想见的。」他握住亲姊的手。「算了,不说了。妳睡吧,我在这里守着。如果妳死了,我会亲自为妳造坟,就造在母亲身旁,好吗?那个可以看见北方天雪群山的地方……」 芦芳没有回答,她昏睡过去。 隐秀一抬头就看见福气,她对他嫣然一笑。他们没有交谈。他想她应该已经看够了这宫廷里的丑陋与束缚的一面。她是如何做到让自己的眼睛依然如此澄净? 如果芦芳宁可死,也不愿不自由,那么他会成全她。 因为他很清楚,今天换作是他做下这样的决定,她也会支持到底。这是不需要明说的事。 当天夜里,太医来了,准备为公主灌食。 但隐秀守在芦芳身边,不让人靠近一步。 太医无计可施,狼狈离去。 第六天平旦之际,天色未明,显然已经一夜未阖眼的君王穿着宫廷常服,在没有随从、只有左右二史伴随的情况下,走进了云芦宫。 隐秀也一晚上没有阖眼。他看着他的父亲,想起他们之间实为父子,名为君臣的身分,知道他应该要对这男人行礼,但是他现在不能离开芦芳。两人无语凝视对方。 君王蹙眉看着他的第七子,这有着玉颜英华、天资睿颖的第七子,多年前在朝堂上,他使他这个为人父者脸上有光。他的容貌肖似他的母亲,他的眼神却像他。 当年他十分喜爱他的母亲——夏妃,那名异族女子眼中经常闪烁着关外之人不羁的目光——他想驯服她,却失败了。诚如她为他所生的一双子女,他想驯服他们,却也没有成功过。 他看着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的女子,他的第三女,容颜绝美,被国人誉为天朝第一名姬,性格却也刚烈难驯,宁死不屈。 身为一国之君,他无法容忍有人胆敢不服从他的命令。 毕竟君无戏言,君权不容挑战。 然而身为一个父亲,他却无法真的看着他的子女在他眼前死去。 叹息一声,他摒退所有人。发现二史依然伫立身侧时,他再度叹息。「两位爱卿,可否别在起居注上记载这件事?」否则他这君王真会脸上无光了。 福东风与福西风相觎一眼。福东风拱手道;「帝王家女眷内史,不在臣等的记录范围。」自有女史负责记录这件事。 总算有人肯尊重一下他这个君王了。得到不列入记载的保证后,君王转身看向隐秀。「太医就在外头候着,等会儿朕离开后,让他进来看看芦芳。」 隐秀这才松了眉头。「儿臣代芦芳恭谢父皇。」 「不用谢。等这件事过后,芦芳还是得给我一个交代。不过这一回,朕会让她自己来选择。」 隐秀没有答话。他知道,这已是最大的让步和底限了。 后来,君上改令四公主下嫁威武侯之子。由于正史没有记载这事件的始末,因此后世无人知晓孝德帝最后决定让步的原因。 独独隆佑年间内廷秘史有记载,某年月日,孝德帝亲访云芦宫一事。详情付之阙如。 三个月后,三公主的身体逐渐康复。 御花园中,太阴历七月十四是秋禊日。天朝一年两禊,{奇.书。网}春禊在三月三。春秋两禊都必须到水边以清水洗涤手脚,以祓除不祥。 秋禊日这一天,君上趁着在御河流过的御林苑中大宴群臣时,特意召来天碧公主,令她亲选夫婿。 天朝女子一般满十三即可嫁人,没有道理公主年届二十却仍无婚配。这是于礼不合的事。 当时园中有满朝未婚且适婚的文武官员、俊秀名士若干位,皆应君王诏命,梳洗装扮,个个看来都是一时之选的风流人物、栋梁之材。 恢复花容月貌的公主穿着秋日礼服,恭身询问君上:「敢问父皇,是否这里所有男子都可由儿臣任意挑选?」 君上说:「我儿但选无妨。」 「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 三公主环视御苑四周,神色凛然,傲视群臣。在场每个男子都为公主的美貌所倾倒,纷纷展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盼望获得公主青睐。 虽然怒公主之名早已远播海内外,但天朝第一名姬的身分以及君王的宠爱,仍使天碧公主炙手可热。 公主不慌不忙地环视众男子,其中不乏当今朝堂的名流风范,更不乏千金之子、侯门将相,能在这么多男子中得到选择的主动权利,已是极为特殊的待遇了。 她很清楚,今天她势必得给出一个交代,以挽回君王之前丢失的颜面。 她忍不住揣想着这些入之中,谁是君上属意的人选? 黄梨江?朝堂第一美男子,未来内阁成员之一? 句彻?新科武状元,掌八十万禁军的羽林郎? 木瑛华?当今吏部侍郎,下一任首辅大臣的人选? 世俗女子,能有这些不俗的男子作为夫婿,也该知足了吧? 然而天碧公主一一走过他们面前,对诸君品头论足,使这些身穿锦衣华服的人中龙凤面露诧异,那一瞬间,仿佛自己竟成了待价而沽的羔羊,任人挑选。 可尽管如此,仍无一人雀屏中选。 最后,公主竟走向园林角落,伫立在一名身着朴素粗服、身形清癯,面容沧桑的男子面前。 认出那名男子是先前受召入宫来唱挽歌的歌者时,君上脸色遽变。「慢着——」 天碧公主站在那名男歌者的面前,凝视他半晌后,回身禀告君上。「儿臣选好了。」没有分神留意男子脸上的诧异。 君上正要开口,天碧公主却先一步道:「谢父皇容许儿臣自择婚嫁的对象。」 君上怫然变色。「胡来!他是个唱挽歌的!」 因是秋禊日,祓禊事后,宫里举行宴会,才从外头请进来表演。这年头,挽歌的表演俨然形成一股风尚。 当着群臣的面,天碧公主轻声提醒:「君无戏言。」 君上却恍若未闻。「朕命妳重选。」 公主再次恭身行礼。「君无戏言。」 一瞬间,君上的脸色由黑转青,又由青转紫,俨然已在盛怒边缘。 群臣默然不敢作声介入君王与公主之间的家务事。三公主固然怒名在外,君王之怒也不容小觑。 只见公主毫不畏惧地迎视君王愤怒的目光,不肯让步。 许久,脸上无光、非常下不了台的君上咬牙道:「从来没有帝王家的公主下嫁平民的例子,如果妳执意妳的选择,妳必须自王家除籍。」 他以为最终可以迫使她重选一位他合意的人选。今朝他特意邀集未婚的臣子齐聚一地,就是为了让这个女儿能够嫁得一名人中龙凤。 但她甚至连考虑一下都不。当着众臣的面,她脱下象征帝王家的礼服外衣,卸下礼冠,拆下配戴的璎珞珠玉,直到身上只剩下一件素衣纯裙,任一头乌黑长发披肩而下。 不顾众人的眼光,她在绝美凄艳的淡笑中,跪地行谢君礼。「那么从今以后,还请君上多加珍重,芦芳就此拜别。」 君上从未如此愤怒。他猛然别过头去,怒道:「把他们撵出宫!从此我天朝再无天碧公主之名!」 即便是女儿,他也容不得她竟然胆敢挑战王权的尊严。 他容不得,也不能容。 第八章 隆佑二十年,我朝天碧公主薨逝,芳龄二十。帝甚爱此女,遣工匠于临皋之地造墓,名曰公主墓,殉以无数金银绢帛。 (《天朝国史·隆佑二十年·帝王世家》太史福临门) 我朝有一公主,号天碧,名取芦芳,性刚烈,有怒公主之称,为本朝第一名姬。隆佑二十年,公主薨逝,帝以厚礼殉葬。然公主墓成未久,即遭盗墓者挖掘,乃传言墓中有棺无尸。有一说曰公主未死,而乃隐入民间,为挽歌者妻。此歌者生平不详,但以其声清越哀凄,往往使人感伤堕泪,至今仍有人言曾于某时某地听挽歌时,见一绝代佳人素颜粗服相伴其侧,貌似天朝三公主,疑其即帝女耶? (《我朝宫闺秘辛·帝女》秘传手稿道遥野史福北风) 也是在那太过仓卒的一日,三公主在御苑被君王逐出宫廷的消息如风般传到了后宫里。 当时已近黄昏,暮色中,一匹快马、一名骑者从西宫门疾驰而出,直奔西城门方向。 王都虽无夜禁,但行人只被允许在日落前出入城关,以确保都城的安全。 那匹自宫里疾驰而出的快马在城关前并未受到刁难,骑在马上的男子不发一语地通过卫兵的临检,箭矢般奔向落日的方向。 王都盛京座落在一处地形平坦而辽阔的平原上,落日时夕照平野,大地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辉中。 如此暮色中,隐秀出了城,远远遥望已经出了关、走向落日的芦芳。 她没有带走任何一件属于宫里的物品,就那样绝然地随一个陌生男子远走他乡。再走远一些,就要看不到她了。 他急声唤她;「芦芳!」 那远去的身影似听见了他的呼声,稍稍停住,却终究没有回头。 当消息传到夏晖宫时,隐秀并没有很震惊。或许是因为早已料到,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发生这样的事。然而当她果真这么做了,他心中仍然五味杂陈。 如果这是妳的选择,芦芳……以后可还有相见的一日? 或者这是我们姊弟俩最后的诀别? 为什么不回头? 隐秀没有追上那抹走向黄昏的身影,他静默地以目光遥送那身影逐渐远去,直到夜幕低垂,再也看不见了为止,才掉转马头,往身后那囚笼般的王城行去。 今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吧。 不是不晓得一个人在苍茫寒夜里独行有多么寂寞。可一个人冷到发抖,总比两个人一块冻死来得好。 迟早都得选择的,下是吗? 去吧,芦芳。 不管我们选择了什么,妳说过的……妳说:「别后悔。」 回宫时,隐秀脸上没有哀凄,只有一抹浅浅的笑。 他没有回夏晖宫,而是来到已经没了主子的云芦宫里。 发现福气就坐在宫殿前的石阶上发呆时,他也没有很讶异。 过分静谧的宫殿里弥漫着一股诡谲的气氛,可宫外,福气发呆的模样,仿佛她还在状况外,没听说发生了什么事。仿佛。 他在她身边坐下,也跟着发起呆来。 久久,支在下巴的两条手臂酸了,她换了个姿势,转过头看隐秀的侧脸。 又过了久久,她看得累了,才问:「想说话吗?」 他没有转过头,只凝神看着远处一朵含苞待放的秋花。「不想。」 她点点头,随后站起身来,伸了伸腰,转身走进宫殿里。 半晌后,她端了两碗粥出来。「我饿了,你要不要一起吃?春雪姊姊煮的。」 早已过了用膳的时间,隐秀确实有点饿。他看向福气;入夜了,但宫灯点亮了她的脸庞。 「好。」他接过一碗粥,与她并肩坐在石阶上吃了起来。 热热的粥滑过空腹时,身边的小女子突然长叹一声。「好吃。我吃饱了……原来天塌下来的时候,也还是会想着要填饱肚子呢。」 这是什么领悟!隐秀差点捧不稳手上的碗。 「小心洒了。」福气连忙帮着捧住他的饭碗。「快吃吧。」全然忘了他是主子,她是仆。 隐秀也不打算提醒她这一点;他原本就不爱主仆的分野。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坐在一个小宫女身边,吃着一碗宫女熬煮的菜粥。 半晌后,他将碗里食物吃得涓滴不剩,空碗还给她时,她再度起身走回宫殿里。 当她回到他身边时,手中多了两颗李子,一颗已经在她嘴边啃咬起来了。 「要不要?」她递出一颗。 隐秀无言地接过,也咬了一口。 酸中带甜的李子滋味美妙,他可以用十种以上的辞藻来形容这李子的味道。 等他将果肉吃完后,福气拿着一条手绢,向他讨果核,他又无言地将果核放进她的手绢里。 她解释:「听说南方人大多喜欢在自家宅子附近种几棵果树,宫里的当令果子全是各方进贡的上等货,这李子核如果拿来种,应该也会长出好吃的果子吧。」 隐秀没有应声,只是静听她述说。「春雪姊姊和春悔姊姊要去白稚宫伺候太后。春蕊姊姊本来是从内务府的掌灯部调来的,听说那里的女官空了一个缺要她去补。其他几个姊姊也都被别的宫要走了,以后,云芦宫这儿,或许也会有别的主子迁进来吧。」 他一直听到最后,才问:「那妳呢?妳会被分派到哪里?」 「我?」福气突然摇摇头,笑道:「每个管事都知道我笨手笨脚,我想大概会让我去哪个宫里继续当洒扫丫头吧。」去哪里都没关系,反正都是在这后宫里。 「是吗?」原来芦芳早已为她的侍从们悄悄做了安排,确保她的侍从都有去处,却独独没有安排福气。是因为知道他会想留她吗?他看着福气,好半晌才问:「那……妳要不要来我身边?」这是他第二次问她了吧。 「嗯,不要。」福气摇摇头。 「为什么不要?」 福气突然扭过头去,心里想:因为我不能一直待在你身边啊。总有一天,我也会离开……就算会再回来担任女史。不过那时即使见了面,也不能跟你说话了。既然如此、既然如此……还不如现在…… 他扳回她的肩膀。「福气,来我身边。」 她被扳转过脸庞的同时,眼泪突然夺眶而出,似已压抑了许久,早该嚎啕大哭一场。 啊,爱哭的丫头。 隐秀捧着她的脸,任她那热泪沾湿他的掌心,眷恋那温暖。 她稚气地抹着脸。「不行,我做不到。我很想答应你,可是我不能。」 他有很多的疑问,但是她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因为你今天又笑得那样难看,我不想老是看到一个人明明心底在滴血,却又不得不强颜欢笑,好像不这样做会死掉……」 「就因为这样?」他追问。总觉得绝不只因为如此。福气藏着秘密啊。 「泰半是因为这样。」她诚实地回答。 「另一半呢?」 「……」思及另一半,她才刚抹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个泪罐子啊。隐秀强忍着将她拥入怀里的冲动,静待她的回答。 可她却扯着他袖子问:「……公主走了,你心里难过吗?」 从来没有人这么直接地问他的感受。隐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样的问题。也许他自问过,但那毕竟不一样。 不意外这问题是由她来问的。事实上,他还无法好好思考这件事,因此,当试着厘清时,他零碎地说:「芦芳一直有她的想法。我知道她在宫里不开心。我想不管她做了什么决定,我都不会阻止。」 「可是你还是会难过?」福气不知何时,已经将他盛满她眼泪的双手包在自个儿小小的掌心里。 隐秀想了想,才点头。「说没感觉,是骗人的。」顿了顿,又说;「然而,然而……我不是不羡慕她,我的想法很矛盾。」讲到这里,他微扬起唇角。 由于一直被人说他笑得很丑,留意到自己表情的变化时,他忍不住问:「我现在的表情看起来怎么样?」 福气睁大眼睛仔细地看了又看,最后她摇摇头,评论道:「还是很丑。」 隐秀闻言,忍不住放声笑出,连眼神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表情放松下来。 这使得一直看着他的福气愣了一愣,双手忍不住抚上他的脸庞。「现在这样就很好……是了,这才是春月柳……」 他凝住笑,眼神专注。「妳这丫头真怪,有时看起来傻傻的什么都不懂,有时却又像是什么都懂……」他目光转深。「福气,来我身边,我需要妳。」一出口,他才蓦然领悟,他确实需要她的陪伴。 我需要妳。 不过是清浅的几个字,却有如千钧力道狠狠撞进她心底。她的心怦然而动,使她差点冲口答应,但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哽住。 看出她的迟疑,他敛起笑容。尽管唇边还挂着笑,但已经不是真笑了。 她想拒绝他。 又一次。 到底是为了什么? 隐秀不自觉微微蹙起眉头。「福气,在妳心底,我是什么人?」 福气讶然。「你……是隐秀啊。」 「隐秀又是谁?」他追问。 「呃,就是你呀。」见他摇头,福气猜测着他想要的答案。「你是隐秀,是七皇子,是个主子。」这么多的身分,他想要她回答哪一个? 「不。不是这样。」他说:「如果我是妳的朋友,妳怎么会忍心拒绝我?而如果我是个主子,妳又怎么能够拒绝我?」 注意到这其中的矛盾了吗?不管他是谁,福气都没理由拒绝他。 福气呆住。像是领悟了什么,她猛然站了起来。「对不起!隐秀,我……」无法解释。 他扯住她裙襬,硬是拖住她亟欲逃走的身势。「福气,我问妳最后一次。」 福气不敢和他拉扯,以免扯破了衣衫。一张小脸因为急切和不知所措而皱了起来。「隐秀……求求你……」 「求我什么?」他瞇起眼,冷笑起来。到底有什么天大的理由,让她不能将事情说清楚? 芦芳已经离开了,他还有什么好顾虑的?突然间,他觉得自己无法忍受福气对他有所隐瞒。其他人,他都可以不在乎,只有她,只有福气,不可以。 「快说!」他想逼她说出真相。 但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女史在历代史官系统中,一向都是被秘密地隐藏起来的。历史上,没有一个女史的身分被公诸于世。 隐秀见她咬牙咬唇,十分苦恼,于是放开她的裙襬,改捉住她细致的脚踝,将她轻轻一扯。福气低呼一声,跌在他身上。他捉住她的腰,与她鼻碰鼻,眼对眼,用吓死人的目光锁住她的心。 福气从没见过这样执拗的隐秀,忍不住吓了一跳,颤抖起来。 「隐秀,拜托你不要这样……啊!」秋夜里,竟无端打起了雷。震耳的雷声让福气吓得尖叫一声,扑倒在隐秀身上,双肩抖得犹如不胜风雨摧残的雏菊。 「雷呀!打雷了!」呜,这是上天在处罚她没对隐秀说实话吗?才想着,雷声又接连隆隆作响,福气连忙将头埋在隐秀怀里。 隐秀从没在打雷时跟福气相处过。她抖得像只兔子,全身透出失控的恐惧。 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 她怕雷。 见到她受惊害怕的模样,他反倒冷静了下来,抚着她的肩膀道:「别怕,这是秋雷呀。俗谚说,秋禊夜里打秋雷,雷响三声庆丰年。能听到这雷声是件好事,别怕。妳再听听,雷声已经过去了。」 也不晓得福气听进去了没有,她好像止不住战栗,隐秀拥她许久,才听见她细声说:「我小时候,贪玩,躲在破水缸里,不小心睡着了……没想到后来下起了大雨,还打雷,一个大雷就打在我的头顶上,有棵树倒下来,压在水缸上,我爬出不去,只能一直哭一直哭,等我爹回家来救我……呜……隐秀,请你不要生我的气,我……我真的有苦衷……」 起先,他听她说起幼年的事,还觉得有点好笑,可听到后来「苦衷」两字,想起先前他所下的通牒,隐秀不发一语的将福气扶稳,让她站好,见她还断断续续地掉着眼泪,他索性拿袖子替她抹脸。 待一张哭红的脸抹净了,他才转过身去,轻叹一声。「福气,妳听好。」 虽然没回过头,但是他知道她屏住了气息,这才说: 「宫廷里有个规矩,妳也许听过。皇子在二十岁以前可以住在后宫里,但在年满二十岁、行过冠礼之后,就必须接受君上诏命到分封的领地,担任正式的佐政官职。我是个皇子,明天春天,我就满二十了,届时我会被派到我尚不知道在何处的封地去,一年当中只能在九月朝觐时回京一个月。如果政务繁忙,或许会有好几年无法回京,除非君上下诏……妳有听懂我说的这些话吗?福气,如果妳不来我身边,当我离京之后,也许我们不会再见面。」 福气不仅听懂了,还听得非常清楚。如果她现在不到隐秀身边,明年春天以后,她有可能会一辈子再也见不到隐秀!那使她无比愕然。 他没回头。「我不知道妳的苦衷是什么,但我真的想要妳陪在我身边。这是我最后一次问妳,如果妳还是不能……那么我们从今以后最好别再见面。」他才刚刚送走芦芳,如果注定还要失去些什么的话,也许长痛不如短痛。 福气瞪着隐秀的背影,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以后不再见面……永远都不能见面……光是用想的,心就像是被冰钻凿碎,又哪能真的面对那样的结果! 在她的想象里,当然,有一天,她还是会离开的,只是她原以为那时她将会笑笑地对他挥手,预期还有相见的一日,思念是必然的,却不至于要了她的命。 她以为她还有时间,起码还有一段不短的时间;她可以慢慢地将他的身影镂刻在心底,永志不忘。 可原来那只是她一厢情愿罢了,摆在眼前的事实是,隐秀明年会离开王都,而过了今晚,她就会失去他。 因为无论如何她都没有办法到他的身边去,四哥还在等她入宫替代他。 好痛。 她做下出决定。 胸口好痛。 好奇怪为什么连身体也跟着疼痛起来,好像有一股闷痛感聚往体内不知名的深处,然后涌现,那陌生的痛觉使她冷汗直流,身躯发颤。 她咬着牙,深怕自己会痛叫出声。 她想要冲上前去紧紧抱住隐秀的腰,但脚却生了根似的,钉在地上,连抬都抬不起来。心被自己的矛盾割裂,身体也像是在同时间被撕裂开来。 隐秀迟迟等不到她的回应,轻叹一声,没有回头地走了。 福气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却没办法叫他别走。她抱着疼痛的下腹,眼泪和汗水浸湿了她的脸庞。 那种痛的感觉,就此烙印记忆深处里。每月都要痛上一次。 十五岁的少女初潮,伴随着懵懂的情愫,染红了她失落的心。 后来,福气被分派到梅贵妃居住的绶梅宫里当值。 一样是当个洒扫丫头。初来乍到新地方,等级仍是最资浅的。 梅妃育有一子,即是当今十皇子。福气镇日在外殿里扫落叶、抹灰尘,从来没见过这名皇子。听其他宫人说,十皇子十分好学,几乎夜夜留宿在专门教导皇子们习书习武的杏黉学馆里,与老师们切磋。 梅妃背后的家族势力十分庞大,当今左丞相即是梅家人。福气虽然被分派到绶梅宫里做事,却因为这里规矩分明,资浅宫人不得进入内殿,因此从来只是远远地看着新主子的身影,从来没真正见过主人一面。 她日日扫着落叶,转眼间,竟又过了数月。当冬日第一场初雪鹅毛般落下时,她才扫走秋日最后一批黄叶。 那轻盈的初雪,又轻又软,碰上她仰望天际的鼻尖,一下子就融化了。 那纷飞的白雪,教她忍不住想起一个爱穿白衣的年轻男子。秋禊那天晚上,他说不再与她见面,竟是说真的。从那日以后,她真的不曾再见过他。 第一次,福气真正体会到深宫岁月的漫长。她也很少笑了。 「妳是谁?」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召回她的心神。 福气眨眨眼,这才发现自己在流泪。她赶紧抹干脸,看向那名很显然是在问她话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银衣玉袍,头戴珠冠,桃腮粉面,容貌竟比女子更为精致,年岁大约和隐秀相去不远。福气不曾见过这个人,但从他可以自由进出绶梅宫这一点来看,她想,他必定就是那名好学的十皇子了。 他一脸兴味的盯着她,福气赶紧恭身道:「小婢是刚调来的宫女。」 「我知道妳是新来的。我没见过妳,我是问妳的名字。妳是从哪里过来的?」他看她身上的冬服并非簇新,可见她必定不是刚入宫的新人,而是从别的地方调过来的。他不曾见过她。 「我……小婢名叫福气。」她低着头说。 「福气?」十皇子起先没有特别的反应,直到他脑海中闪过一件事。「妳是从云芦宫过来的?」这名字他似乎是听过的,但先前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毕竟,她不过是个小宫女而已。 福气依然低着头。「是。」 「妳抬起头。」他命令道。 福气缓缓地抬起头。 十皇子端详了她的脸好半晌。「妳在云芦宫里待了多久?」 「两年多。」 「不算久。妳可曾在云芦宫里见过七皇子?」 隐秀?福气眼底霎时闪过一丝犹豫。她不是没耳闻过父兄们谈论过皇子们的争斗。十皇子跟隐秀是属于哪一种关系?是友还是敌? 「怎么不回话?」十皇子专注地看了福气很久,似想看出什么端倪。 福气连忙再度恭身行礼道:「见过的。」 「哦?都是在什么情况下见到的?」 十皇子慢慢想起某些曾被他忽略的传闻了。他曾听说隐秀与云芦宫里的一个小宫女过从甚密,或许那名小宫女现在就在他的眼前。 只是传闻毕竟只是传闻,如果传闻可信,他不以为在云芦宫的宫人被遣散后,她会被分派到绶梅宫来。隐秀应该早将她收到身边才是。 初看这丫头,相貌平常,个子不高,也没什么气质,就是个普通的小宫女罢了。地上有一推散乱的落叶,显然做起打扫工作,手脚也不是很俐落。隐秀会特别看重这样笨拙的小丫头吗? 福气盯着地上的落叶,头皮发麻地道:「没有特定的情况。七皇子每次到云芦宫时,都会被公主撵出去……」所以他从来没走进云芦宫里,只除了公主绝食那一次。 的确。隐秀与芦芳失和的传闻由来已久。他的人通报给他的消息也是如此。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事情不应该这么简单呢。 缓缓勾起魅惑的唇角,他又问:「妳知道我是谁吗?」 福气握紧竹扫帚的把柄。「知道。」 「妳见过我?」 她战战兢兢地回答:「没有。可是听其他宫人说,十皇子容貌肖似梅妃娘娘,还十分好学。」她刻意将视线投往他手上的古籍。 他当然注意到了。挑起眉,他微微一笑。「妳心思倒还算细腻。」 如果是在平常,福气会说:「当小宫女的本来就要学会察言观色。」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十皇子面前,她一句俏皮话都说不出来,心底直发冷,只好嗫嚅道:「多谢皇子殿下称赞。」 见落雪沾了她满头,十皇子瞇起眼,若有所思一番后,决定暂时放过她。可才转身走开没几步,却又回过身看了福气一眼。那一眼,令她浑身打颤。她将脸垂得更低,这才听见他轻笑一声,往内殿走去。 福气松了口气,赶紧将地上又被风吹散的落叶扫起来。 看来往后在绶梅宫的日子,得小心一点才行。她得千万记住,每个主子的习性都不同,别逞强才能平安度日。然而就连这样小小的心愿,都很难实现。 她还是经常迷路,天生就分不清东西南北的她,在这偌大的后宫中,更宛如一艘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船。 再次见到隐秀时,已经是来年初春了。 隐秀毫无预警地来到绶梅宫,当时福气正在清扫昨夜被雨打落的春花,才听见那久违的声音,回首就看见了他……以及站在他身边的十皇子。 两人并肩站在绶梅宫的花园前,看起来贵气逼人,周遭的宫女们忍不住纷纷停下手边工作,仰慕地看着他俩。这是一对长得并不怎么相像的异母兄弟。一个是「冉冉云中月」,一个是「濯濯春月柳」。 她不止一次听到宫女们耳语「春月柳」三个字,知道深受仰慕的对象是谁。 她悄悄地站在角落,眼里有难以掩饰的渴盼。然而在她眼中,她没看见那些外在的赞美,她只看见隐秀。 仿佛察觉到她的存在,十皇子转过头来,唇边扬起一朵如花的微笑,伸手招她。「丫头,过来。」 福气瘦削的肩膀一缩,想要假装没听见。 但十皇子又催促:「快过来。」 不得已,福气只好假装若无其事,步履艰辛地走到两位皇子面前后,福身行礼。「参见皇子殿下。」 她没有抬起头,因此没看见隐秀正漠然地看着她。「十皇弟,你叫个小宫女来做什么?她看起来笨手笨脚的。」 只见十皇子微笑道:「七皇兄好记性,这丫头在云芦宫当值过呢,我想皇兄应该很思念三皇姊,所以才叫她过来让皇兄瞧瞧。」 隐秀冷然一笑。「十皇弟此言差矣。皇姊已经薨逝,连墓穴都造好了,就算这丫头曾在云芦宫当值过,跟我又有什么关系?」看都不看福气一眼。 十皇子只是轻轻笑说:「是吗?那墓穴不过是用来欺瞒世人的障眼法,三皇姊与七皇兄同母所出,我还以为皇兄会爱屋及乌呢。」 隐秀脸上依然挂着浅浅的笑容。「芦芳与我失和已久,即使我再怎么顾念手足之情,也不至于心胸宽大到连她底下的人都一起照顾吧。再说,行过冠礼后,我就要离京赴任了,我本还以为十皇弟邀请我来是要送我一件大礼,不知道那件大礼现在在什么地方呢?不会是诳我的吧?」 「是这样啊,那看来是我误会了。」十皇子神色如常地道:「我原还想皇兄可能会想要留一个云芦宫的宫女在身边,所以打算把这丫头送给皇兄呢。」他看向低着头、一脸胆怯的福气。 隐秀一脸疑惑地道:「你要把这丫头送给我?」他看向福气,命令道:「把头抬起来,小宫女。」 福气勉强地抬起了头,对上隐秀深不见底的黑眸,她心一慌。 「妳除了扫落叶以外,还会做什么?」他突然问道。 福气圆睁着大眼,困惑地扳起手指细数起来:「呃,我会折衣服、换窗纱、抹桌子、扫地、浇花、倒茶水、洗帕子、端菜饭……」都是入宫之后才学到的本事。 隐秀闻言,猛然大笑出声,笑得让福气忘了继续细数自己的「才能」,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隐秀将手指支在下巴上,微笑地看着十皇子说:「这丫头可真能干,我想十皇弟还是留着她吧,我就敬谢不敏了。」 十皇子好半晌没有出声。他先斥退福气后,才拱手道:「看来皇兄确实不喜欢这件礼物,是我失礼了。我书房里有一批上等古砚,还请皇兄随我去挑选几样喜欢的吧。」 隐秀微笑点头,经过福气身边时,脚步连停顿都没有。 那样陌生的态度,仿佛,他不曾在雪夜里为她引路;仿佛,他不曾邀她一起攀上高不可即的宫墙,竟夜长谈;仿佛,他不曾挽她的手共赏元月花灯;仿佛,他不曾说过,他需要她……一切仿佛如梦,而今连梦也似将烟消云散。 明知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可福气还是忍不住难过。 他的冠礼将在三天后举行,她却连一滴眼泪都不能掉。 虽然隐秀说过,她不是他的弱点,可是在十皇子那么想要证明她确实是他弱点的情况下,福气也得努力不成为隐秀的弱点。她连一滴眼泪都不能掉,绝不能。 当她快要忍不住泪意,拚命强忍,从而扭曲了表情,转哭为笑时,她才赫然明白,原来,原来隐秀脸上那难看的笑容是这样子来的。 当一个人不能自在地放声哭泣时,若不笑看世间,又能怎么做呢。 辛苦了,隐秀。 以及,再见,隐秀。 她已在半个月前做好了决定。 半个月前。 「福气,妳该醒来了。」 福气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时,只见到戴着面纱的南风。 「我……女史大人,我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哪里?」 南风微笑道;「这里是彤笔阁里的石室。」并没有解释他是怎么把福气带到这里来的。 石室?福气环顾四周。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个地方来的,原本她正和其他宫女一起挤在通铺上睡觉的说。 房里尽管只有他们兄妹俩,但南风依然穿着女装、戴着面纱,仿佛那已是短时间内无法改变的习性。 福气坐起身来,看着这间收藏着许多简册和书籍的石室。 这里没有窗子,也看不到门,空间虽然宽敞,却暗无天日。若非四周点满了烛火,这里恐怕就会像是一问墓室了。而那微微晃动的烛影,说明了这里虽然没有窗子,却下是完全封闭的空间。有风透进石室里来。 她眨了眨眼,想象南风在此记录后宫的秘史。 仿佛是明白她的心思,南风挽着她的手站起来,环顾四周。「妳应该听说过,彤笔阁里专门放置后宫秘史,可那里其实只有一般性质的史料。这石室就建在彤笔阁的地底下,连历代皇族都不知道它的存在,眼前妳所见到的这些史册,才是真正重要的纪录。放在这里头的东西,没有一件是可以公诸于世的。」 福气凝重地点点头。南风所说的,是只有福家直系的继承人才会知道的事。这些事情倘若泄露出去,会牵连到很多很多人。 真正的信史往往只能被记录,而不能被流传。所有可公诸于世的史料,或多或少都必须经过修饰。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必须入宫当女史的原因。 在福家,女孩比男孩的地位更重要。 多年前她就立下宏愿,要入宫当女史。可是好像才一眨眼工夫,就已经到了要做最后决定的时刻了? 见她出神,南风叹息了声。「福气,妳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J福气迟疑地回答:「二月十三日?」 南风摇头。「不,已经十六日了。福气,妳满十六岁了。」 十六岁?!真过到连日子都忘记了?她已经十六岁了! 福气蓦地想起三年前入宫时,家里人的决定。当时他们说好,等她年满十六之后,再来做最后的选择。因为一旦入了宫,除非死亡,否则一辈子都不能走。过去在宫里担任女史的福家女子,无一例外。这是个艰辛漫长的工作。 可她是初生之犊,什么都不怕。南风坚持要她满十六岁后再来做决定。 石室里,就着烛光,南风仔细地端详着福气的神情。 福气七岁那年,他们兄妹俩见过一次面。之后她果真入了宫,这三年来,福气在宫里的大小事,他多少略有耳闻。曾几何时,当年那个无忧无虑、天真纯良的小福气已经长成了一个懂得忧愁的少女了? 他静静瞧着她,试探地问:「其实,妳可以不用入宫的,福气。」 福气猛地睁大眼睛。「不行的,女史大人,我一定得——」 「妳先听我说。」南风打断她的话。「为世人留下历史的纪录固然是重要的,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做这项工作。事实上,在妳还没出生前,我就已经在做入宫的准备了。我一直被当作是女子在教养着,我入宫多年,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但妳不一样……小妹……」 也许是那声「小妹」,使福气忍不住泛起了泪光。 她已经很久没有喊过南风一声四哥,在她心中,南风一直是崇高而遥不可及的女史;可矛盾的是,她又觉得不该让男儿身的四哥一直待在后宫里。 南风轻声劝说:「小妹,妳正值荳蔻芳华,妳的人生还有很多的可能性,将来,妳或许会为了一个丰姿绝代的男子心动,妳或许会爱上一个人……」 他不是不知道七皇子与妹妹之间隐然的情谊,他们当史官的一向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见福气低头不语,南风又道;「倘若妳入了宫,当了女史,有朝一日,妳可能会后悔……」 「不。」福气摇头说:「我不会后悔的。」隐秀已经要离京了,他们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而且当女史是她这一生的志业啊!早就已经决定好的事,怎能中途改变。 「别逞强。」 「我真的不会后悔。」可当她凝神看向南风时,已经泪流满面。 「那为什么流泪?」 福气猛然摇头。她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心头有一种闷闷的感觉挥之不去,就像初潮来时的感受。 南风怜惜地看着自家小妹,叹道:「小妹,妳该知道,这宫里有多污秽吧。」他虽久住后宫,但一开始时也很不适应。 福气想起未明宫里的惠昭皇后,想起被逐出宫廷的三公主,想起多少冤死在这华丽宫殿里的幽魂,想起隐秀那难看至极的笑。 她眼神随之黯然。「我知道。」 「我已经住了很久,再多看一些也无所谓,但是妳还很干净,小妹。」他举起烛台,照亮福气的眼眸。「看着这火,妳不是飞蛾,妳可以远离这些。」 福气抖着唇,双手抚上南风的面纱,轻轻将面纱摘下。 「大人……四哥……」面纱下,是一张绝代容颜。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那遥远的东土汉朝协律都尉李延年的佳人歌是这么歌咏的。一首佳人歌,从东土流传到西洲。 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这绝世容颜时,她就再也无法辨别其他男子的美丑了。「四哥……你才二十四啊。十年深宫岁月,也该够了。你该离开这宫廷,去看看外头的世界,让世人知道,天底下竟有如你一般的神人丰采,那些胆敢自称绝世美男的世俗平庸男子在你面前都该自惭形秽……至、至于我呢,我是福家的女儿,打出生就注定了要当女史的。你别跟我抢,好吗?也让我这当了不少年米虫的幺女有机会为咱们太史家做些真正重要的事吧。」 没有面纱的遮蔽,南风那双温润如星的眼眸教福气看了直想哭泣。 如果南风不是在十四岁那年就入宫当女史,他们兄妹俩会有更多相处的时间。在福气心里,她一直无由地觉得自己愧对这个年长她八岁的四哥。 许久,他揉了揉她的额发,轻叹道:「吾家有妹初长成。」 那句话,使福气又高兴又难过。她扑进兄长怀里,贪恋手足亲情。 南风眼中仍有忧虑。让福气入宫写史,真的好吗? 如果可以的话,他愿这个小妹能无忧无虑地过一生啊。 第九章 临穹为国境极北之城,地势奇高,终年有雪,气候冰寒,为群山环绕,其最高峰为天雪山,北夷人称此山为「圣山」,夷人多依山而居,善牧牛马。化外之民,难以辖管,太祖初建国时,即采羁縻政策,与北夷单于之女和亲,每年赠以金银绢帛各十万之数,免其朝贡仪节。三代以来,边地无事。至隆佑朝时,以夏妃薨殂一事,遣皇子珐玉治临穹,任经略宣抚使,兼任中郎将。 (《天朝国史·地理志·临穹》太史福临门) 男子二十岁行冠礼,代表成年,足以承担责任。 隆佑二十一年,七皇子年满二十,行过冠礼后,皇子便奉诏前往位于北境的封地,临穹。 临穹位于边地,与北夷接壤,过去由于两国王族接连三代通婚,才将这素来难以纳进天朝版图的民族收为臣民,两国缔结友好的关系。 然而由于夏妃的死亡,导致近年来这难以控管的边陲之地有蠢动的迹象,因此才由拥有一半北夷血统的珐玉皇子前往绥抚。 皇子启程那天,君王下令各宫宫人都夹道送行,仪仗绵延数十里之远。 珐玉皇子排名第七,过去当然也有不少已成年的皇子被分封到各地去,但宫廷的仪仗规模却没有这么大。 朝廷中因此出现两个不同的看法。其一认为,这样的排场,是君王为了将七皇子安置到边陲之地,形同放逐边疆的补偿。其二则传言,君王虽将皇子远放边境,却是不得已的决定,因为在诸多皇子当中,只有七皇子是夷夏混血,唯有派遣珐玉皇子治理临穹,并将这座城赐给他作为封地,才能消弭北夷人的怨恨。 种种的传言铺天盖地而来,却没有人确实知道君王做此决定的真正原因。 就连七皇子本人也不能肯定君王的用意。 在出行队伍的最前头,隐秀单独坐在一匹通体雪白的御赐骏马上,身着皇族男子的正规黑底银镶边礼服,表情深不可测。 福气也站在奉命送行的宫人之中,但她个儿矮,一直被人推挤到后方去,直到最后队伍出行了,她还是没能见到隐秀。 所以,就这样了。以后也无法再相见了吧。 她忍不住一路哭着走回绶梅宫,却在中途不小心迷了路,等她发现时,她已经来到无人居住的云芦宫前。 重回旧地,她痴愣地看着昔日的景物。 那株很会掉叶子、让她扫得很辛苦的槐树,在暮春时节里枝叶向荣,全然没有一丝萧瑟气氛。 忍不住的,她拾起一把不知道被谁丢在草堆里的竹扫帚,耐心地打扫起宫苑来,直到忘了时间。 她是那样的专心,是以当他来到她身边时,她到最后一刻才猛然发现,手里的扫帚已捉在胸前当成护身符。 「隐秀?!」 他身上还穿着先前离去时的正式朝服,黑色服饰不是他惯穿的服色,但穿在他身上,却更加衬托出他的俊秀。多日不见,他看起来跟以前不太一样,却又教人说不出是哪里不同。 最重要的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不成我是在作梦?」他明明已经离开了呀。福气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一下,怕那一瞬间,他就消失了。她瞠目伸手往自己脸颊捏了一把。 「咦,不痛……」所以真是梦喽? 只见他沉默地伸手向她脸颊,用力地捏了一下。 「呜,好痛!」她痛呼出声,却也因此领悟过来。这不是梦。 她自欺欺人的行为十分可笑,可是他却笑不出来。他的随从还候在北城门外,他却不顾一切奔回宫里。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也没去细想他究竟要做什么。这种不在计画中的冲动行为,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直到茫然地闯进了云芦宫,巧合地看见了她……不,这不是巧合。他明白,他之所以能在云芦宫里见到她,是因为他认为她一定会来这里。因为,假使她对他还有那么一点点在意的话,她一定会到这个地方来凭吊他的离去。 这半年来,他知道她人在哪里,却不能接近,那几乎令他发狂。 去年秋楔夜里,他不过是在说气话。等他冷静下来的时候,她已经被调到老十那里。那使他不能、也不敢靠近她,怕为她引来杀身之祸。 直到现在,他终于见到她了,才豁然明白原来他想要的其实只是…… 狠狠捉住她胸前的扫帚,将之扔到一边,之后,他拥她入怀。 很想欺骗自己,却做不到。曾几何时,他已经中毒太深,就像是自七岁以来,他不曾间断地服下那使他身虚体弱的毒药一般…… 他说他羡慕芦芳,并不是说假的。他也想丢开身分,丢开这恼人的一切,唯一丢不开的,只有怀里这经年守着他秘密的小姑娘。 当年他戏弄地将秘密寄放在她身上时,并没有想到他会把心也一起托付给她。她使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涓滴穿透的石。 她老是迷路,分不清楚东西南北,怕打雷,胆小如鼠,偶尔却又胆大包天。 可是她也让他欢笑,真心的笑。 她还让他想要哭泣…… 只有她,无论如何他都丢不开,到哪里都会牵挂。 被拥得死紧的福气快要不能呼吸。 「隐、隐秀……」挣扎。 他收紧双臂,恨不得将她揉进怀里。 「唔,我不能呼吸——」无力地挣扎。 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唇,度气给她。 当下福气好想哭。因为,今早她什么都没吃,偏偏吃了山葵……后来她就加入送行的行列了,还找不到时间漱洗,如今那气味……让她好想哭。 但隐秀好像一点儿都不在意的样子。她圆睁着眼,忘了要呼吸,着迷于他表情的变化。 起先他仿佛发了狂一般,眼神如鹰隼般扑向猎物。之后他边叹息边度气给她。他睫毛好长。随后他开始拧起眉,将舌头探进她嘴里,她吃了一惊,差点咬了他。 而现在,他捧着她的头,神情很凝重的说:「妳吃了山葵?」 她呆愣地点点头。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她会改吃蜂蜜。 他垂下眼,轻声说:「很好,我喜欢山葵。」 他说谎。他不吃山葵。可是总要找个理由才好继续亲吻她。 福气一时反应不过来,又让他吻住。 他吻得很深,让她呼息困难,头脑又开始晕眩。 当她终于意识到她容许他对她做了什么的时候,她的脸颊轰然烧红。 在宫里待久了,她或多或少听说过一些男女之事。有些太监和宫女甚至会搭伙住在一起,称为菜户。宫里的男女之防并不像外人所认知的那样严谨,当然有一些事情是绝对不能做的,可除此之外,能做的事还有很多,比如此刻的事…… 隐秀在吻她。他、他还碰到了她的舌头! 呃,他真的那么喜欢山葵吗? 福气不知所措地站在他身前,躲也不是,回应也不是,因为在心里,她也喜欢他,她没有办法将他推开。 隐秀较福气年长,很清楚她在男女情事方面的无知,可是他无法不碰她。 「这样,妳懂了吗?」他吻着她软嫩的唇,上瘾般又咬又啃,像是要强迫她承认什么似的,直到她双唇红肿,他才稍稍放过她。此时她已双腿虚软,他弯身将她抱起,让她坐在他的腿上。 好半晌,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隐秀抚着她的背脊,担心自己会不会下手太早? 虽然女子十六岁已经可以嫁人生子了,可十六岁的福气跟十三岁的她看起来几乎没两样。她还是那么样的纯真,宛若当年初相见。 他回来是想要带她走。临穹在国境极北,若能带走福气,他甚至可以一辈子不回京。然而……该死的,此时此刻,她人都在他怀里了,他竟然不敢问出口。 她拒绝过他很多次。每次一提到出宫的事,她从不曾应允过他。 他直觉认为她的秘密必定与出宫这件事关连重大。 福气绝不是一般平民女子。 可是三年来,她什么都没透露,口风竟比他还要紧。 他不是没去内务府查过她的档案,可内务府的档案上只记载她在某年某月入宫,连籍贯、户籍等看起来几可乱真,而他不认为那是真实的资料。她甚至连个姓氏都没有,名册上只有「福气」二字。家世背景下详,他查不出她的来历。 如果他今天不能带走她,他怀疑他可能会再也见不到她了。这就是他即使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也要回宫寻她的原因。 该拿她怎么办才好?隐秀苦恼地看着眼神渐渐恢复清明的怀中人儿。 福气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顺过气来,慢慢地恢复正常的呼息。她倚在隐秀怀里,嗅闻着他身上那已然熟悉的药草香味。 当脑袋再度开始运作时,她想道,他刚刚似乎逼着她承认了某些事情。当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她也喜爱他。 她喜爱隐秀,喜爱到几乎会心痛的地步。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她也说不上来。然而无论如何她都知道,她不可能跟他走。 四哥已经做好了安排。再过不久,她就会暂时离开宫廷一段时间以避人耳目,之后她会回来取代四哥的位置,当一个她一心向往要成为的宫廷女史。 所以她希望他不要问,她无法对他说谎。她抬起头,决定先行开口。 「妳——」 「你——」 两人话到喉头,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看见他一脸无奈又沮丧的模样,福气突然心软了。她抚上他纠结的眉,疑惑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很少在脸上挂上笑容以外的表情?而此刻他非但没有笑,甚至还眉头深锁。他必定是想带她一起走的,可惜她不能答应,好遗憾。跟隐秀在一起时,无论是欢笑还是忧愁,都让她觉得好快乐。 「隐秀,我不能跟你走。」在他试图捉住她之前,她先一步站了起来。 「我知道。」隐秀随即跃起,想要将她捉回怀里。「所以我决定不问。」敲昏她,直接把人带走比较省事俐落。反正他体内有一半北夷的血统,北夷族人做事素来不讲礼貌,做了再说。 但福气摇摇头,连忙逃开。「不要过来,隐秀,如果你现在强迫我跟着你走,总有一天,我会恨你的。」 「我不认为妳会恨我,福气,妳的心太软,终有一天妳会原谅我。」隐秀开始追着她跑。 福气再度躲开。「不,你想想看,当你以后娶了妃、生了子,而我还得伺候你们一家子的情况,就算我的心再软,我也不会开心到哪里去的。」 「我不打算娶妃生子,眼下我只要妳留在我身边,其他的妳都不用管。」隐秀伸出手,却只捉住一手掌风。 「那是不可能的事!」福气急切地说:「你是个皇子,就算你到了天涯海角,你还是个皇子,是帝王之后,一出生就坐享锦衣玉食的你肩负着无法逃避的责任。」就像她也有无法逃避的责任一样。 对于所谓的「责任」,隐秀嗤之以鼻。 「妳是指,像我这样一个混种的皇子,为了在宫廷里安身保命,夜不能安寝,日不能安食,随时随地担心被陷害、被暗杀、被下毒,还要费心朝堂上的争斗,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敢留在身边,如今好不容易想要一个小宫女相伴,还得忍受她一再拒绝,像我这样的皇子,天底下如果有谁想当,我让给他当!」 福气倒抽一口气!她知道要在宫廷里生活不容易,但是她没想到……隐秀的日子过得这样凄惨。可尽管如此,她还是不能答应他。 「我很同情你的处境,可是时候不早了,你该上路了。」日影已上三竿,此时他人应该要在前往北都临穹的官道上。 「是不早了。快过来,福气,我不需要妳的同情。」他不肯让步。 两人在一根大柱子前后僵持着,宛如孩童玩着迷藏游戏。 隐秀不是没留意到这种情况很可笑,他已经很久没躲过迷藏了,但是他不能退让,一旦退让了,他就会失去她。可惜她没有同感,显然她心里有比他更重要的事,那让他十分不是滋味。 福气躲在柱子后,努力不被捉住。她很意外她居然是头脑比较清醒的那一个。隐秀此刻的行为活像个大小孩。 两人目光交会。他黑眸深邃,使人晕眩,不能久视。 利用她闪神的那一瞬间,隐秀出手拉住她的衣袖。 福气惊叫一声,慌忙挣脱。 隐秀再一次扑空时,忍不住恼火地气愤起自己以前为何没有好好习武。如果他武艺超群,小丫头早就手到擒来。虽说在装病的情况下,要习得一身好武艺确实不容易。太难骗过其他人了。等到了临穹之后,这一点得改正过来才行。 福气滑溜得很;见逮不住她,隐秀索性赌气地坐在廊下,目光直视前方,像是终于放弃了。 「好、好,我知道了,妳果然不在乎我。」他赌气地说。「反正我只是个一无是处的皇子,无法左右妳的意志,可如果妳还有一点点顾念我们旧日的情谊的话,今天我违抗了君命,没有在选定的时辰里启程离京,他日可否请妳到东城门下吊唁我的人头,也算是有情有义了。」 福气差点被自己的一口气给哽住。这位爷……是在耍赖吗?可是他若再不走,万一真被砍了头……君上都能将三公主逐出宫廷,对世人谎称公主薨逝了,再多砍一个皇子的头也不是不可能。 「隐秀,求求你快走吧。」福气哀求道。 「何必求我?」他冷硬地说:「还记得妳欠我一首挽歌吗?」 他说得让福气都要为他抱屈起来了。「隐秀……」 「妳知道吗?」他突然扬起一抹讥讽的笑。「芦芳始终认为,若非我七岁那年在朝堂上露才扬己,我们的母亲也不会因此受到牵连……如果我也同意了她的看法,那么我等于是害死自己母亲的祸首……本朝以孝治国,依律,不孝子要受千刀万刚,我早该一死——」 「别说了!」福气绕到他身后,纤细的臂膀从他背后拥住他,没有办法再任他细数自己的「罪状」。 就算隐秀再如何天纵英才,当年也只不过是个七岁的孩童啊,哪能了解复杂的宫廷斗争呢。 虽然她没有亲见事情始末,但思及那个七岁丧母的隐秀,再思及坐愁冷宫里的惠昭皇后……宫廷事,不是三言两语能道尽。[ Www.【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有一瞬间,隐秀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当年那个亲眼看见母亲死在自己面前的七岁小童,刚刚受到父皇的嘉许、百宫的赞扬,母亲因他早慧的表现而悲欣交集。当时他不懂为什么母亲喜悦的碧眸中藏有一抹晦暗的阴影。是他表现得不够好吗? 很多年后,隐秀渐渐长大成人。他始终怀疑母亲早已预料到后来的结果。自此他不再认为自己聪明,相反的,他应该是世上最愚蠢的人。当年他不懂得隐藏自己。 福气怀疑他是否知道惠昭皇后的事。当年的宫廷血案,受害者不只隐秀一人。 四哥说,这宫里很污秽。污秽的是人心。 她不知道告诉他那件事情有没有帮助,可是她试着说出她在未明宫中的所见所闻。 一个遭到废黜的皇后,一个失去生母的皇子,一个封闭真实情感的公主,以及许多藏在深宫禁苑里的耳语。 静静聆听的隐秀没有多加评论,当福气说完后,他捉住她的手,凝重地说:「福气,我要妳把这件事彻底地忘了,以后千万别再提起。」 福气有点讶然。她本以为隐秀会想追究,当年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一切?或者他心中已有答案? 然而隐秀只是摇头,他的神情看来无比悲伤,却也无比透彻。 「这些事……太脏了。」他将她捉到身前,圈住她腰身。「要注意,别让这些肮脏的事沾惹到身上,静静地看着就好。假使妳做不到,那就连眼睛都闭上吧。」诚如他这十几年来所做的那样。 福气的表情看起来是那样的迷惘,似懂非懂。若把她放在宫里,他可能会为她烦恼到白头。 「福气,我该拿妳怎么办?」为什么她不能稍稍让步?他只不过想要她陪伴他。 福气看着他许久,心中有百般思虑,小手无声地爬上他轮廓分明的脸庞,拧着眉,叹了口气。 四哥顾虑的没错,她或许会为一个丰姿绝代的男子心动,也或许会爱上一个人,更或许,这个人早已出现,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了烙印。 当一个小女子从小就立定的志向与她成年后遇见的情感相抵触时,她该怎么抉择?这是个没有办法鱼与熊掌兼得的难题。女史和隐秀,她只能二选一。选择前者,她的心会很失落。选了后者,她会一辈子愧对四哥和自己,良心一样不好过。她甚至不想把隐秀拿来和任何事物相比。 隐秀是个皇子,他还有很长的人生路要走。今日一别,也许他会短暂地思念她,但是终有一天他会成为一个坚忍不拔的男子,会有很多人爱他。他会忘记她。 他得离开,而她想要他打起精神来。 「对不起,隐秀,」她决定换个方式道:「这样吧,我们来玩个游戏。」 他眨动长睫,幽深的眸子注视着她。 游戏?自他们相遇的当下,游戏早已开始。他假装自己是别人,与她玩着身分上的游戏。而她安于当一个小宫女,以玩弄他的心为乐。好吧,最后这想法是偏激了点儿,但是谁能说他不对? 福气站了起来,举起双手,看着因劳务而形成的粗茧。她低头看了眼地下的落叶,又抬头看他,她努力微笑。 「我今年十六,你二十。我们以十年为期,未来十年,我都会在后宫里等待着,当然我不会待在现在待的地方,如果你找得到我,我就告诉你我最大的秘密——那个你一直想知道的秘密。反之,若你找不到我,我会在你百年之后,到你坟前给你唱挽歌,然后,告诉你我的秘密。」 他挑起眉,考虑是否要陪她玩这场游戏,但对其中规则却有疑义。「万一我活不到一百岁呢?」她是希望他长命百岁吗? 「那就只能跟你说抱歉了。我会带着我的秘密进坟,一辈子不说出去。」所以你要活到百岁,变成一个长寿之人啊,隐秀! 「那万一,妳比我早死呢?」虽然很不愿意想象她死,但是如果要玩,规则还是得先讲好。 福气咬着唇道;「这就是风险了。天朝女子的寿命一般比男子多上三年,我比你年幼,当你一百岁时,我才九十六,你得相信我会比你活得久。」 她在计画什么,他不是不知道,她想要藉此打发他离开。若非他也清楚这是她最后的让步,他绝不会接受这种不公平的挑战。 「妳说,我有十年的时间?」 她点点头。「对,你每年都有机会回京,等你回来时,我会在宫里等你。」 「而我所要做的,就是在后宫三千佳丽中,找到妳?」他不无讽刺地笑问。 「不难,对不?」福气困难地挤出一抹笑。「而且决定权完全在你手上,要不要来找我、找到什么时候,十年内,都由你决定。」 他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有一丝藏不住的渴望。他想要她一辈子在他身边,但是眼前他只能接受次一等的选择。 他不喜欢她把十年时间说得那样轻率。他的人生已经历过两个十年,他很知道若是没好好珍惜,十年一眨眼工夫就过了。 「我会找到妳。」他斩钉截铁地说。「把妳那天大的秘密准备好,要不了十年,妳就得告诉我一切。」到时他就不会再放她走。 他接受了?福气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叹息。因为她知道他下可能找得到她。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的聚首了。为此,她冲动地走向他,以唇轻触他不高兴的唇。 「再见,隐秀,多保重。」 不够。这不够!隐秀想要用力的、深深地吻她,让两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一起呼息,一起喘气。他知道,从今以后,只要吃到山葵,他都会想起她。 可是他不敢碰她。现在不敢。否则他会走不了。 他轻轻推开她,从她身边走开。「福气,以后别再吃山葵了。」 她愕然笑道:「好,我答应你。」 隐秀最后深深看她一眼,然后猛然转身离去。 十年为期的约定,自此开始。 边都临穹距离王都盛京有干里之远。隐秀这一辈子从未到过如此遥远的地方。尽管,母亲的家乡就在一山之隔,可他自小接受天朝的文化教养,再加上母亲辞世,他对北夷的认识几乎全凭幼年时的记忆及史书里的记载。 越往北方,人口越是稀少,景色也越荒凉。他们的车队在通过了一处名为「望京门」的天险后,就进入一片高原地带。夜里扎营布满石砾的上地上,睡不着的时候,隐秀常常听见雪狼凄恻的嗥叫与冰雨打在油布篷上的声音。 越往北方,气候就越寒冷,随行的侍从都已经换上镶着毛皮的冬衣。隐秀以「经略宣抚使」的身分前来这御赐的领地时,依礼,他必须穿着正式的朝服,因此他并未换下衣裳,只在身上多加了一件腥红色的大氅。幸好他体温本来就此常人低,习惯了冷天气,因此即使碰到了积雪的山隘,也不至于冷到无法接受。 漫长车行一个多月之后,他终于踏上临穹的土地。 那小小边城,几乎抵挡下住城墙背后那巍峨的壮阔群山。此时季节大约是春末夏初,那片山却仍有一半覆盖在积雪之下,山高地北。 穹者,天也。 临穹即是临天。这个「天」,不是指天朝,而是天雪山。 临穹在天雪山下,这座高山矗立于群山之间,成为北夷人们口中的圣山。山巅有天池,整座山终年为白雪覆盖,天池却不结冰,被视为是圣池。 北夷的部落就散居在这绵延不绝的群山峻岭中,以畜牧为生。 隐秀站在临穹城池的关门前,他的一名随从已经拿着他御赐的使节旗帜先行策马到关口,要求守城的将领打开城门。 不久,城门开了,一队戎服士兵骑着马往隐秀所在的方向而来。 远远地,隐秀见到一面紫色的龙形王旗,是天朝的象征。来人应该是守城的将领。 但在王旗后头,却还有一队人马冲出,身穿北境人一贯的皮毛装束。那群人所骑的马匹远较前头那队人的马儿来得更加高大强壮,后发先至,竟比持王旗的队伍更先到达隐秀面前。 荒凉雪地中,隐秀身穿黑色朝服,身披氅衣,他独立残雪中,虽不言语,却散发出尊贵的气度。 雪是白的,他的脸色也是白的。 雪是冷的,他的身体也是冷的。 但他没有颤抖。 甚至在那群后来居上的人马气势喧腾地来到他面前、将他及随从隔开,团团包围住,使他孤立无援时,他仍凛然以对。 高大的马匹在他面前停下,为首的是一名身形高大壮硕、身穿北夷装东,以蓝色布巾半遮住面孔的男子。 隐秀认出他的身分,是因为他有一双碧色的眸子。像母亲、像芦芳一样的碧眸。当下他微微震颤,因为这人必定与他有着血缘上的关系。 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孤单无依多年之后,他回到母亲的故乡,这才猛然想起,这些人与他母系的关连。 那人俐落下马时,缓缓扯开布巾,露出一张隐在暗红色落腮胡下的脸庞。那张脸令人意外的年轻。 他音质醇厚有力,有着不容质疑的权威。「你就是珐玉?」 隐秀注意到他没有尊称他为皇子或他的官职。 他虽然比这名为首的男子更加年轻,但他同样没有畏惧。 只见皇子隐秀沉着地互击双臂,拱手,以额短暂碰触相接的双手,行天朝使者之礼。「吾乃天朝临穹经略宣抚使,奉敕治理临穹之地,见过大单于。」 那对碧眸隐然闪动,落腮胡下的唇线线条微微向两旁扯动。 「不错,颇有胆识,可惜外表太娇,你应该再壮硕一点。另外,我们北夷人常常被你天朝人称为化外之民,是无礼之徒,所以你尽管行你的朝廷大礼,可别指望我回礼。」 隐秀墨色的双眸同样闪过一抹诧异。再然后,他听见那人说: 「况且在我们这里,没人叫我什么『单于』,难听得要死,活像『蟾蜍』,大伙儿都叫我『头儿』,你也可以那样叫我。不过既然以后我们应该会经常见面,那么我想,你可以叫我一声『舅舅』,或者直接叫我的名字——穆伦沃萨克。意思是……」 「草原上的狼。」隐秀接口道。多年前,他曾经听过母亲说过一些家乡的事,其中包括母亲这个最年幼的弟弟。他只是没想到,北夷的首领已经易代,不再是呼伦沃萨克的天下了。 穆伦碧眸再度闪动,仿佛没意想到这名天朝皇子会懂得一点北夷的话。正想进一步考验他时,突来的清风拂来一丝来自隐秀身上的香味。 他立即拧起浓密的红眉。「你服毒?!」 隐秀很清楚他瞒不过穆伦这件事,因为他经年服下的毒药,正是母亲嫁妆里的「冰涎」。这种毒,毒性温和,除非过量,否则不会致人于死,但也不能经常使用。由于「冰涎」无臭无味,服下后却会使身体散发出微香长达一年之久,因此有些北夷女子会拿来当作香精使用。天朝的宫廷御医不曾见过这种北境之物,因此隐秀才能用它来装病。 「我已经没再服用了。」在边境这里,可没有太医时时监控着他的身体状况。天高皇帝远,早在离开盛京时,他已经停止服毒,但身上那股香气却仍未消失。 「最好如此。」穆伦道:「除非你想死,否则常年服用冰涎的人,最后往往会因为体衰虚弱而死亡。你服了几年?」 冷列的风吹动隐秀的黑发,他平静地回答:「十三年。」 穆伦无法想象怎会有人胆敢连吃毒药吃了十三年!就算那种毒药毒性不强,终究还是毒药啊!愕然的神色浮现在他碧色的眸中。 随即他想起多年前隐秀的母亲朵哈儿沃萨克在宫中猝然死去的讯息。他重新审视站立在高原上的隐秀,半晌,他垂下眼眸。 「我收回我先前的话。虽然身体看起来不顶壮,但你的心似乎比我想象的还悍。在高原上,我们族人有个词叫做『阿思朗』,你知道它的意思吗?」 隐秀知道。「意思是,明知道眼前是悬崖,却还是要跳下去的傻瓜。」 穆伦眼中浮现一丝满意的神色。「我想你的北夷名字可以叫做『阿思朗沃萨克』,因为在我们这里,傻瓜和勇者经常只有一线之隔。」 隐秀先是一怔,随即大笑出声。那笑声中有一抹对于自我的嘲弄,穆伦听出来了,也跟着爽朗笑开。 雪原中,两名截然不同而各有千秋的男子,以他们的笑声响亮了这片广大的土地。 终于赶到隐秀所在之地的临穹守将乍见这景象时,全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这位宫廷派来的皇子,他黑色的眸与黑色的发,看起来像是雪地里最华美的色调。 北夷人多逐水草而居,在天雪山群的高原地带,以部族散居的方式经营高山畜牧和矿石、药材的采集。 虽然在与天朝百姓通婚后,有少数人选择居住在地势较为平畑一的临穹城,但多数人仍然选择依山而居,依山而食。 他们豢养能够适应高原地形的马匹,饲养皮毛保暖珍贵的羊群和牛只,无论男女,都是家族部族财富的生产者。他们在春天时赶牛丰上山放牧,秋末时再将牛丰赶回山下牧场。 春夏时气候较为温暖,便入山开采珍贵的玉矿,所出之玉,称为「冰玉」,通体透明而温润,海内外各国都视为奇珍,不惜花费重金购买。此外,不同季节里生长在山中的药材,因为物稀为贵,奇货可居,也是部落的财富来源。 由于这个国家的人民散居在一般人难以到达的高原上,因此多数人对于他们的人数多寡、财富多寡、矿藏多寡……等等,都不算了解,是一个相当神秘的国度……或者,连「国」都称不上,因为当地居民只有「部族」的概念,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国。 或许就是因为他们的「国境」所在太过偏远,再加上要统治这群人并不容易,因此许多朝代的统治者在处理北夷的边防关系时,往往采取「放任」或「羁縻」的策略。天朝即是采取后者的方法,以通婚的方式,确保友好的关系。 然而谁又能料到,北夷女子进入天朝宫廷之后所面临的种种问题呢? 隐秀印象中,母亲虽然受宠,却不算快乐。在她有生之年,她经常看着北方,当时他不懂那就是「思乡」。 而历代史书中关于北夷的记载也太过简略。隐秀想,恐怕即使是福太史那样曾遍历每一吋天朝国土、学识丰富的史官,也无法详尽说明有关北夷的风俗民情。 过去他虽然曾经听母亲说过家乡的风情,但毕竟不多。 比方说,他就不知道,这里的人是如此地强悍、热情,个性外放不羁,对于礼教几乎完全无视,但家族间的阶层与统治关系,却又相当稳固,并非真是茹毛饮血的「化外之民」。 隐秀身为帝王的使者,照理说应该留在临穹城治理他的领地,然而临穹城的边防几乎形同虚设,北夷人出入这关城犹如出入自家厨房,往来无阻,相对的,临穹边地居民也深受北夷风俗影响,半夷半夏。 因此他明白,他坚持在这连春天也寒冷的高原上穿着天朝服饰,在人们看来可能太过矜持,然而,他又能如何? 福气说得没错,不管他到哪里,他都是个皇子,倘若他轻易舍弃了这身矜贵的服饰,骨子里,他还剩下什么呢? 于是他穿着象征王权的华丽衣装,跟随穆伦前往沃萨克部族在天雪山群中的夏季牧场,同时也遭到许多「亲戚」的讪笑。然而那些嘲笑没有半点恶意,甚至还有许多「表兄弟姊妹」打起赌来,看谁能让「阿思朗沃萨克」换上适合雪原的服饰。隐秀不打算让他们如意。 随着丰美的草原养肥了羊群和牛群,隐秀在北夷男人看来「太娇」,但在天朝却极受欢迎的体形渐渐变得健朗。 穆伦嘲笑隐秀好比是他们沃萨克家族豢养的那群牛羊,被天雪山的好山好水养得漂亮极了。隐秀花了一些时间才能接受这里人讲话那种不加修饰的方式。 他们想笑就笑,完全不顾念被嘲笑的人可能会自尊受伤。隐秀当然有他昔日的自尊要把持,他毕竟当了二十年的天朝皇子。 当然,也有人不怎么欣赏他的「过去」,但是他一身傲骨,不曾把那些奚落当成一回事,即使他心里确实有着疑惑,他到底算是哪一个国的人? 过去在宫廷里,他的血统偶尔会困扰他。如今在这雪原中,他的血统似乎仍然是个问题。他没有芦芳那天池水一般的碧眸,他的五官其实肖似他的父亲,只有他的轮廓稍有一点形似天雪山冰壁的线条。 而在这种种问题之下,眼前他更加无法释怀的是秋季的到来。若依照太阴历的算法,正月到三月是春天,四月到六月是夏天,而韶光如梭,转眼间,已到了秋天了。九月则是各地诸侯朝觐天子的日子,如果他要赶上朝觐的仪节,至少要提前一个月启程。这里距离王都实在太过遥远。 虽然第一年初到封地的皇子可以不行朝觐之礼,他可以不用急着回京复命,但是……不为了朝觐,他有个非回去不可的理由。 「阿思朗,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回冬季牧场?」穆伦骑在马上,看着慢慢转黄的高山草原。秋天到了,很快地,他们就必须赶牛羊下山去过冬,北地的冬季来得早,也十分的漫长,因此当年轻人上山时,年老的族人往往就留在冬季牧场里为族人准备过冬的粮草。冬季牧场是他们真正固t正的家。 穆伦喜欢在人前称呼他给隐秀取的北夷名字,但隐秀一直觉得这名字很像是个玩笑。 他穿着保暖丝绸裁制的窄袖猎服,领子上披着有精致刺绣的羽毛大氅,看起来与这高原的山、雪、人,格格不入。但这是他仅有的矜持。 他没想到他会喜欢这个地方;如果可以,他愿意永远不回京,就在这里终老一生。但是眼前他还有个牵挂。 不是芦芳。尽管芦芳此时早已行踪成谜,但是他牵挂的不是她,因为不管身在何处,她总能照顾自己。 他也不能叹气,因为穆伦会嘲笑他多愁善感。他不喜欢太经常给他人嘲笑自己的机会,那会害他们笑到严重内伤。 因此他只简短地说:「暂时不。」 穆伦看着隐秀高踞大马上的傲然姿态,老实说,他有些讶异这年轻人能驯服得了那匹才刚捕获不久的高山野马,可是他做到了,也因此为自己在沃萨克部族里得到一些尊重。 这个血统不纯的甥儿,是他唯一的姊姊所出。第一次见到隐秀时,他面无血色,娇得不得了,他从没看过哪个男人有像他一样细的腰。 有些女人家见了他也差点吐血。隐秀的腰竟比他们族里一些女人的还要细! 如果这是天朝人普遍的男子身形,那他简直不敢想象天朝女子的腰身到底有多细了。说不定连两只手合握都绰绰有余呢。 好在隐秀那腰,在他不着痕迹的催食下,稍稍粗了一点。他身子骨虚,或许也和他过去常年服食冰涎有关。那种毒即使在停吃之后,还能在体内残留数年之久。虽然他已经很努力让人调制解毒汁偷偷掺在他的食物里,但成效仍然有限。穆伦发誓,他一定要将他那娇得不象话的身体给养肥养壮,起码也要养出一点胸肌来,那才叫做男人。 他正想利用回冬季牧场的几个月里让族里的长辈好好养他,他却说……什么?「什么叫做『暂时不』?」不就不,还有暂时的吗?「你不想见见呼伦吗?」 呼伦沃萨克,前任部族首领。他的外祖父。 隐秀掉转马头,看着穆伦道:「想。但是我得回盛京一趟。」 「回去向你的帝王老子复命?」穆伦嘲弄地撇了撇嘴角。 那嘲弄的表情,使隐秀惊觉他们之间确实存在着血缘上的关系;穆伦那表情很像他。不自在地抚了抚嘴角,他说:「不是。」 随即,他看见穆伦眼中射出好奇的光采,忍不住失笑。如果他说出他一定得回京的原因,恐怕这位「大单于」会笑死吧。他一直认为他很娇,如果他再表现出一点点「儿女情长」的样子,不知道会被说成什么样子?娇滴滴?啧。 隐秀决定闭上嘴。他不想说出自己果真是「儿女情长」。 天雪山的确景致壮阔,足以使人忘却世俗的烦恼,却仍不足以使他遗忘心中的牵挂。 敏锐地发现到隐秀转开了脸,穆伦立刻瞇起眼。 不想说是吗?可是他也不是笨蛋。他回想着这个夏季以来,经常在隐秀脸上看见的表情。他经常将目光放到很远的地方去,像是若有所思…… 穆伦毕竟比隐秀年长,不是没见识过男女间的欢爱。 北夷族人在情感上非常坚定,只要爱上一个人,就会倾尽全力,直到得到对方,或被断然拒绝。他当然看得出隐秀脸上的表情意谓何事。 「阿思朗,你有没有考虑过接受部族里姑娘们的示爱?」穆伦说:「据我所知,有几个年轻的姑娘们很喜欢你,为了你,只差没打起架来听。」 这可是真实不虚的话。虽然这小子血统不纯,但是他那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弥补了他的小小「缺陷」,让很多颇有家业的女子们纷纷想招他入帐为婿。 隐秀是何许人物!想与他比心机、套他的话,穆伦还得勤加练习。他不无讽刺的哼笑出声。「如果你是想要知道我是不是已有意中人,其实告诉你也无妨。」 北夷各大部族的族长有男有女,在这里,不只有男人才能当家,也有不少女子拥有广大的牧场和家业,可以招男人人幕当丈夫。这在只有男子能在外奋斗的天朝来说,应该足以惊世骇俗吧。 只是隐秀很讶异,以这些高原人的审美角度来看,他算是很瘦弱的那种男子,竟有女人想要为他相争,倒是十分地新鲜。忍不住想起在宫里时,福气那丫头似乎始终不认为他相貌俊美。思及福气,他的眼神由冷转热。 穆伦见到了隐秀的改变,有些讶异地听见他说:「我确实有个意中人,只是我得先找到她,这是个约定。」 穆伦再怎么样也没料到,像隐秀这样一个外表冷然、凡事漠不关心、总在一旁冷淡看着的男子,内心也有燃烧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女子,竟可以点燃他心中的火焰?使他不再那么高高在上、不再那么矜持?他真的、真的,好奇了。 「找到她以后,你会把她带回来吗?」穆伦觉得自己会十分想会会那个奇妙的姑娘。足以使隐秀丢开脸上的面具,表现出真实情感的姑娘,一定很奇妙。 隐秀猛地回头,黑色的深眸转向穆伦。 他知不知道他刚刚说了什么话?「你想要我带她『回来』?」仿佛这雪原才是他的家乡。 穆伦不觉得自己有哪里说错了。他不以为意地笑道:「怎么,有问题?我不都叫你『阿思朗沃萨克』了吗?」如果隐秀自己找不到归属感,那是他自己的问题,不是他们的。沃萨克族人一向有容乃大。 隐秀反被质问,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耳畔,他听见牛羊自在吃草的声音,不远处有马鸣萧萧,他胯下的野马也跃跃欲呼应,雪鹰飞翔过苍苍天际,谷地间有雪羚掠影,从深山谷地里吹来的风带来几丝令人清醒的冷意。 在这里,没有丑恶的权位争夺;在这里,不需要忧心言行上是否不够谨慎;在这里,可以愉悦地尽情大笑,被嘲笑时大可以嘲笑回去,也不用烦恼是否会被人记恨心里。 他不知道父皇到底为什么要派他到这个地方来。 是为了绥抚边民?还是因为知道他已经无法忍受那乌烟瘴气的宫廷?所以让他来临穹之地,真正要绥抚的其实是他自己? 那个人……一国之君,隐秀突然发现,他似乎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池。 初秋时节,隐秀启程回返王都。 九月之际,他回到宫廷里,与其他自各地返回的皇子们共同拜行朝觐之礼后,又拜谒太后,并回住夏晖宫。 昔日的宫人依旧,但身边的近侍已非乐弥,或曾经伺候过他的任何一个人。 初回宫,宫里的繁文褥节竟使他有些不适应。勉强敷衍一番,总算克制住翻脸的冲动,脸上虚伪地挂着安全的万年微笑。 这辈子,他既没有当太子的野心,也不想争夺些什么。同父异母的兄弟间明争暗斗,使他感到不耐烦,索性避居夏晖宫里,谢绝客访,并将所有的时间用来找寻福气。 她说过,等他回来时,她会在宫里等他。 他相信她。他相信她会在这后宫里。福气不是那种会说谎的人。 他原本认为,只要他花点心思,即使后宫宫女无数,要找到一个人也还不算太过困难。他绝对可以找到她。 他错了。 当他开始找寻时,他首先调阅内务府那边的档案,上头竟然记载福气在他远赴临穹不久后便因染上急病而病危,被送到伤寒局照料,没多久就猝死宫外。 一般宫人如果染病,都会集中送到伤寒局。如果病愈,就可以回宫,反之,就会被送到坟场埋葬。 隐秀从来没去过坟场,不知道原来宫人死去后,那些坟上的墓碑都没有刻字。荒烟蔓草中,只有萧瑟的秋风回应他的呼唤。 若非他不相信福气会死。 若非她跟他还有十年之约。 若非他知道她从不说谎骗他,只是略有隐瞒,乍听她的死讯,他一定会发狂。 然而、然而……虽然相信她仍在宫里的某一个地方,但是无论他如何寻找,就是找不到她。 他拜访了后宫里七十二宫、一百三十六院的主子,逐一看过每个宫女的相貌,然而,福气不在其中。 这是个艰难的游戏。当其中一方有意躲藏时,他得花更多心思来寻找。 他不想去怀疑,也许她终究还是骗了他。 隐秀努力地找,直到一个月的朝觐期满,他不得不回到临穹。 第一年,他没找到她。 到了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时,他还是没找到她。她竟然不在任何一个宫人之列! 上穷碧落下黄泉。隐秀即将为她发狂。 「福气,妳在哪里?」为何他会遍寻不着? 第十章 隆佑二十一年夏,彤笔阁女史氏病危,太史福临门乃为女史氏奏请陛下,乞请出宫。然后宫不能无史,同年秋,选入新女史一人,年方十六,试其诗书,立马写就,凡有关后宫规仪掌故、箴规训言,俱能把握,堪为后妃之师。 (《孝德帝起居注·隆佑二十一年·宫廷仪·女史》右史福西风) 福气,妳在哪里? 悠悠秋日,宫廷深处,彤笔阁,正趴在书堆上打着瞌睡的女史突然惊醒。 猛抬起头时,覆在脸上的纱巾差一点震落,是身边拿着扇子替她扇风的贴身侍女替她将面纱调整好。 紫纱巾下,一双圆形大眼眨了眨,仍然有些困意地问:「楼然,方才有人叫我吗?」 「没有啊,是作梦吧。女史大人刚刚似乎不小心睡着了。」名唤楼然的侍女回话道。 「哦……」扭头看向窗外,只看见一片绿荫,夏虫悄悄。「现在是什么时节了?」 「是秋天了。」楼然看着手中的素面纯扇。「过几天可以把夏天用的扇子收起来了,天气比较没那么热了。」 「说实在的,一直覆面,真的很不通风,好热。」感觉脸上冒汗,忍不住朝面纱吹了吹气。真奇怪,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件事呢?还以为女史的工作轻松又简单,结果全然不是那样。 「前任女史大人比较不怕热。」楼然淡淡陈述。 「真的?」现任女史很好奇地问。 「正是。前任女史从来没抱怨过戴着面纱不舒服,也不需要我帮忙打扇。」楼然依然陈述着过去的事实。 现任女史也不生气,只笑道:「或许那是因为前任女史冰肌玉骨,自然清凉无汗。」 「前任女史确实不太流汗。」楼然依然只陈述事实。 感觉比较清醒了。隔着面纱,她瞅了眼侍女楼然。楼然照料过前后两任女史,是福家一手安排进宫廷里的「贤内助」。没有楼然,就像是没了手脚,彤笔阁恐将无法运作。 楼然跟在南风身边十数年之久,现在女史换成了她,她不确定楼然心里有何感想。她不是不好奇,过去楼然与前任女史共事时,他们之间…… 「告诉我,楼然,妳曾经帮前任女史更衣过吗?」她入宫掌宫廷史将迈入第六年,发现楼然不仅武艺奇高,且文才丰美,堪称是最好的贴身侍从兼护卫,想必一定帮前任女史做过不少有意思的事情吧。 「自然。」楼然没有迟疑地回答。 就这么简单?没有任何暧昧的空间?她接着又问;「那么前任女史的身材是否……」虽然这么问有点对不起某人,可是她真的很好奇。 楼然机警地瞥她一眼,几不可察地一笑。「我是个侍女,主子衣裳底下的身材不是我该评论的事。」 她摸摸鼻子道:「我……只是好奇。」 十几年前,前任女史带着楼然一起入宫;在她看来,楼然几乎可以算是半个女史了。这几年来,几乎都是由她协助处理那繁琐的宫廷记闻。 善尽侍从的职责,楼然拧来一条冷毛巾让现任女史大人擦脸,她那张看不出实际年龄的脸孔平淡地说:「如果没有足够的好奇心,就没有办法当一个明察秋毫的史官。这几年来,大人的好奇心的确非常地旺盛。」 女史微微一笑,仿佛得到了赞许的孩子一般。显然楼然不想讨论前任女史的话题,她也就不再逼问。 女史的工作其实十分繁重,宫廷大小事都会定期回报到彤笔阁里,包括君上临幸宫妃的时间,哪个新妃子入了宫、获得宠幸、有妊,皇子或皇女出世、以及种种可以想见的宫廷细闻,都必须详加记载。除此以外,还有每个月都必须举行的女箴宣讲,她几乎一刻不得闲,因此刚刚才会不小心睡着。 初入宫时,她年纪太轻,曾经有点畏惧执行宣讲女箴的工作,毕竟她要面对的是皇后和群妃,尽管隔着一面屏风,压迫感还是很强烈。 幸亏有楼然。楼然不厌其烦地教导她该如何宣讲女箴,有如她的老师。 因此她忍不住会想关切一下楼然心里的想法也是很自然的。 擦了脸之后,感觉比较清爽了,她微微掀起面纱,让微风拂过面颊。这风已经不再带着夏天的热度,偏凉。秋日确实近了。 六年来,每年到了这时节,她总会忍不住感到些许惆怅。 脑中浮现先前的残存印象,使她恍然如梦地说:「楼然,我刚刚好像真的作了一个梦呢。是不是在午后打瞌睡会比较容易作梦?」 「不是。大人您不管什么时候睡觉,都很会作梦。」 「咦?妳怎么知道?」楼然务实的回答使她愕然。一个人睡着后有没有作梦,不是能轻易看得出来的吧? 答案揭晓。「因为您每次睡觉时都会说梦话。」 纱巾下,小脸胀红。「那……我刚刚说了些什么?」 「您说了两个字。」 「什么字?」这楼然真爱卖关子。 「隐秀。」 「……」一时哑然无言,她起身站了起来,站在阁楼中央,仰头看着层层环形的建筑。她多在阁楼中记史,写好的史料则交由楼然收放到不同楼层的架子上。平时其他的宫女不被允许上来这个地方,只能在底下的楼层做些杂务。 这小方间不仅是女史起居所在,也是她实现毕生职志的地方,然而,却也成了她的囚房,真是始料未及。 白天时,她在阁楼里记载一般的见闻。夜里,她会前往密室,记载真正不可外传的秘辛。 以前远远地看着南风时,她从来没有想过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要怎么度日?会不会想出去飞?然而她也不能说她后悔,因为事实上,她并不。 在彤笔阁里,她以朱色彤笔写下宫廷纪事,为许多丑恶的、悲哀的事情作见证。这世上,总要有人来做这些事。不是她,就是南风,不然也会是其他人。 很久以前她就做选择了,不是吗?她想她可以继续胜任十年、二十年,乃至四、五十年之久。在这里,她将会看见权位的更迭、新旧的替换。新人笑、旧人哭,有朝一日,当今的帝王会退位,届时会有新王即位。没有任何事情是长久的,只除了……年少时候的思念。 是了,思念。她对隐秀深深的思念。 这六年来,她知道他不断地在找寻她。因为他每年九月都会回宫里来,结束固定的朝觐仪式后,他会在宫里寻寻觅觅。 有好几次,她甚至曾隔着人群,远远地见过他。不是没注意到,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也许是因为旅途奔波,也许是因为在临穹之地风霜磨人,连带着也将他的轮廓磨成了刚硬的铁,使他目光如刀般锋利。 然而她藏身在这彤笔阁里,宫廷的禁地,长年覆面的纱巾为她阻绝外来的窥探。曾有几次在宫廷中偶遇,他对上她的视线,使她双膝发软,然而隔着一层纱,他没有认出她。 天可怜见的是,当年那名小宫女福气已经不在这世上了。荒冢堆里,有她没有名姓的墓地。而她这个女史,掌宫闱纪实,唯一不载于史册上的,将是她自己的名字。缥缈天地间,倘若仍有人在寻找那名叫作福气的小宫女,上穷碧落下黄泉,他不会找得到她的身影。 隐秀,对不起…… 「楼然,临穹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看着窗外的季节递嬗,她忍不住喃喃询问。今年九月时,他会再回来吗? 「与北夷接壤的偏远边境。」 「那北夷又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她忍不住又问。 「化外之民所居住的化外之地。」 「就这样?」她蹙起眉。「没有更清楚一些的记载吗?」据她所知,楼然一向消息灵通。 「没有。历来没有一个史官真正到过那么远的地方,我们对北夷所知有狠。」 又是一针见血。「楼然,妳知不知道妳说话的方式很不宫女?」 「所以我从来不在其他人面前开口说话。」 「呃,真是辛苦妳了。」 不再打听有关边境的事宜,她回神过来,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档案。唉,有空发呆的话,还不如捉住时间赶紧处理这些史料吧。 秋季,天雪山群高原上,羊儿肥、马儿壮,只有人……呃,不怎么肥也不怎么壮。 高山上的牧民们一边吆喝着羊儿、马儿快吃草,再过不久,地面上开始结霜时,他们就要进行每年一度的大迁徒,回到冬季牧场准备过冬了。 隐秀策马加入牧人的行列,有一头牛只走错了方向,隐秀距牠最近,他驱马上前,让训练有素的马匹自动驱赶牛只回到牛群之中。 穆伦远远地看着隐秀熟练地当起一个高原上的牧人,脸上不禁浮现一抹骄傲。算算日子,这年轻人来到高原将近六年了,他不仅学习能力绝佳,很快就掌握了高山畜牧的方法,骑术更是精湛。闲暇时,也常与族人一起入山去开采矿石,且运气奇佳,每次都能找到很好的矿脉,而且从不据为己有。 高原上风大,几年下来,他细致的脸庞挨不得风雪刮磨,虽然已经用布巾裹住整张脸,还是变得较为粗糙。但是那一点痕迹却只让他更像他们沃萨克家的人,丝毫无损他的俊美。 他不穿北夷的服装,在高原中十分地显眼。早就有其它部族的女财主来向他提亲,但隐秀完全不感兴趣。若不是他一年之中总要回他以前住的那皇宫里头找人,穆伦真要怀疑起他的性向来。 已是第六年了,他知道隐秀再过几天就会下山去准备回盛京的事宜。 这几年,他这个天朝皇子就像是被他老子给放逐边陲一样,几乎不闻不问。那正合穆伦的心意,他希望隐秀永远别回山一边的那个国家。阿思朗应该属于这片高原,不是那种人情虚伪矫饰的地方。 然而穆伦却也有点不安。因为过去的每一年,当隐秀从宫廷里返回天雪山的时候,他眼里的失望就会加深一分。他始终没有找到那个与他订下约定的姑娘。 今年他即将启程回宫,穆伦忧心这一次隐秀又将带回失望。为了避免那样的情况发生,他决定这一回他要插手这件事。 穆伦策马来到隐秀身边,示意他到一旁讲话。隐秀沈默地跟着他远离吵杂的羊群,两人并辔骑到一处背风的山坡下,下了马,同时拉下蒙在脸上的布巾。 「穆伦,什么事?」隐秀催着座骑到一旁吃草去。 穆伦蹙着眉,仿佛下了个重大的决定。他咬牙道:「今年我跟你一道入宫。」 隐秀停止为马儿拭汗的动作,他站直身体,视线找到穆伦。「你说什么?J穆伦清了清喉咙,好半晌才找到声音。「我跟你一道入宫。」 隐秀突然笑了。「你在开玩笑。」 穆伦一向讨厌天朝的繁文褥节。而且据他所知,天朝虽然将北夷视为属国,但是北夷人们却没人有同样的想法,他们并不认为自己臣属于谁;特别是穆伦,他还经常拿他身为天朝皇子的事情来嘲弄他。 穆伦知道隐秀在想些什么,因此他忍不住胀红了脸,过分大声起来。「也该是时候了,你们天朝不是一直想要我们的友谊吗?」 「不只是友谊。」隐秀直率地道:「若非天雪山地势过于险峻,天朝军队不善于高山对战,北夷早纳入天朝的版图。」 「反正那是没有可能的事,叫你老子不用想。」抢在隐秀开口前,穆伦再度说道:「阿思朗沃萨克,我是说真的。尽管我不喜欢复杂的地方,但是这一回,我要跟你去。不是随你朝觐,男儿膝下有黄金,沃萨克家族的男人不随便下跪的。」 隐秀挑起眉角,好笑地看着穆伦自清。「不朝觐,你怎么跟我一道入宫?」 穆伦早已考虑清楚。「你贵为一国皇子,总需要有人帮你牵马吧?」就这一回,他可以委屈一点。 「我放在临穹城里的随从多得很,要人牵马,随便找一个就行了。」隐秀毫不领情地说。 不是不明白隐秀正在拒绝他,穆伦火大了,他冲上前去,大手揪住隐秀的衣襟。「听着,阿思朗,我要跟你去的原因是因为我知道,如果这一回你还是找不到你要找的人,你会发狂。呼伦年纪大了,就算他是头虎子,也老了,我可不想让他成天看你失魂落魄的样子!你听懂没?」 隐秀冷冷地看着穆伦。「放开我。」 穆伦冷瞪回去,但手已经松开。 隐秀转过身,长腿用力踢起一块石头,将石头踢得老远。他深吸一口气道;「你不用跟我去,我不会发狂。」还不会。十年之约还未履行,这不过是第六年而已。 穆伦浓密的红眉差点没倒竖起来。「是吗?我怀疑。」从过去这两、三年来开始,他每次回来,眼里都有一种濒临疯狂的神色。他忍不住猜想:「想必是个大美人吧,让你魂牵梦萦的?」 大美人?隐秀笑了出来,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不是,差得远。」福气不是个美人,顶多就是……让人看得很顺眼而已。 「不是大美人?那你一副要死要活的是在做什么?」穆伦夸张地道。「草原上多少美丽的姑娘等着招你入幕哩。」 「你不懂。」隐秀懒得跟一个大男人讨论自己的感情事。 「你错了,我懂。」穆伦煞有其事地说:「别忘了我可是穆伦沃萨克,是高原上最富有的部族的首领,说起我的情史……」 「我没兴趣听。」隐秀冷淡地泼他一盆冰水,转头牵起辔绳,准备回牧区去。穆伦如果真有轰轰烈烈的情史可说,也不至于在他第一任妻子过世后,到现在还未续弦。高原之人虽然对感情十分坚定,一夫一妻,但是为了生存的理由,当配偶过世时,仍允许另一方可以自由再嫁或再娶。 「什么?!你这无礼的小子!」居然敢不听老人言。 隐秀哼笑道:「我无礼?问问看是谁教我的?」 穆伦还真的问了。「是哪个王八羔子?」 「瞧瞧是谁?」隐秀笑道:「穆伦沃萨克。」 「嘿,你这小子——」竟敢戏弄舅舅! 「穆伦,我是说真的,别跟着我。」光是要找回福气,就已经够令他头痛了,他不想分神照顾在宫里一定会很不自在的穆伦。 他不否认这个长他四岁的舅舅是个铁铮铮的汉子,但高原与宫廷,完全是两码子事。 悠悠秋日,隐秀回到宫里时,事件接踵而来。 首先是东宫生变,太子遭到废黜。 不久,白稚宫传出皇太后病危的消息。隐秀日夜守在太后榻前,亲侍汤药。太医来回白稚宫中,几乎将门槛踩破。 就在这时候,天公不作美,下起了连夜的大雨。作为天朝经济命脉、已有许久不曾泛滥的阮江一夕暴涨,初秋时筑好的河堤一夕溃堤。 君王下令百官全员投入救灾的工作,同时严令防范下一波洪水的侵袭。 一向以孝治国的君王在这危急之秋,也无法尽到身为一个人子的责任。 只好由隐秀守在太后身边。他看着不知何时已发白苍苍的皇祖母,尽管太医全力诊治,却还是抵抗不了人生必然要面临的生死问题。 隐秀真心喜爱这位皇祖母。他想起从前母亲刚过世时,他和芦芳顿失依靠,在后宫里无人庇护,是皇祖母将他纳入保护的羽翼下,让他得到喘息的时间,逼迫自己找到足以自我保护的力量。虽然他曾经疑惑何以尊贵的太后会在众多皇子中独独格外宠爱他,但隐秀依然感激在心。 当太后在沈睡许久后睁开眼睛时,隐秀连忙让宫人去唤太医。 等待太医前来的片刻里,年迈的太后因病而混浊的眼睛突然稍稍明亮了起来。 「皇祖母。」隐秀紧握着她的手,深深感受到他们的确有着血缘上的关系。他身上流着半夷半夏的两条血脉,其中一条,来自这名即将弥留的老人。 所有回京的皇子都随官员投入防堵阮江的工事里,只有他,被默许留在宫中,陪伴太后。 太后睁开眼睛,看着隐秀半晌,才认出了他。「孩子,你吃苦了。」声音不复以前的活力。 「没有,我不苦。」隐秀连忙说。 体力不支,虚弱地问:「阮江如何了……太子如何了?」 阮江泛滥,太子被废黜,隐秀无法说出实情。他只能道:「一切尚好。」 「隐秀……」 「隐秀在这里。」 「祖母累了。在睡着前,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听完后,别怪祖母,好吗?」 「不,请皇祖母好好歇息,太医就在外头候着,好好调养一阵子,皇祖母就会康复了。」 太后勉强地睁着眼睛。「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从小就聪明……先别让太医进来,我得把事情告诉你,关于你母亲的死……」 隐秀却打断太后的话。「求求您不要说出来,隐秀不想听。」 「你不想知道……当年……是谁害死你母亲?」太后讶异地问。 隐秀用尽全身的力气,摇头。「不想。」 他不想开始去憎恨这么多年来一直宠爱着他的人。宫廷里的仇恨已经太多,不需要再添上这么一桩。已经快二十年了,就算他明白,能让当年的君王不惜废后也要保护的人是谁,也改变不了母亲谢世的事实。 久久,他才听见病榻上传来的一声叹息。 「……唉,你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么多皇子里,就你最像你父皇……偏偏你不适合当太子……」说完了这句话,太后已经无力再言语。 「我知道。」隐秀小心翼翼地为太后拉好床被,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痕。「所以我从来也没想过要争什么。」一个血统不纯的皇子,即使天赋再如何聪颖,也不可能登上帝王之位。「皇祖母,您知道吗?父皇那张玉座,太冷了。当一个多情帝王,得娶无数个妻子,可是我只愿取一瓢饮……您知道吗?」 他颓坐在床榻边,看着再度垂下眼眸的老人,轻轻叹息了一声。 随后太医来为太后诊治,隐秀离开床边,看着窗外的秋月。 这是个多事之秋。 好在暴雨已经停了,只不知这一场水患能否跟着雨过天青? 至于过去的事,他早已不想追究。 何必追究?世事如梦。 半个月后,阮江水患平息。 同月十九日,皇太后崩,册谥慈宁,入葬皇陵,举国同吊。君王衰服为大行慈宁皇太后祈福;同一年,大赦天下。 「原来是她……」彤笔阁的石室里,福气看着二十年前有关夏妃之死的相关记载。 当时担任女史的人并非四哥南风,而是另有其人;也许是家族里的某个女性亲属,但是由于女史不署名,因此连福气也不确定当时的女史是谁。 日前她无意中检阅到过去的记载,将所有线索拼拼凑凑之后,得出了结论。这才终于明白,何以无罪的惠昭皇后会遭到废黜,何以隐秀曾要求她别再讨论这件事。他必定早就知情。 秋日洪灾过后,由于太后崩逝,东宫虚悬,让原本早该回到封地的众皇子们纷纷留在王都里,隐秀也不能例外。[奇书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朝廷里,上从君王,下至百官,纷纷换上白色的丧服。后宫里,后妃与皇子公主们也依礼服丧。让原本就有些鬼影幢幢的深宫内院,在即将来临的冬日前夕,更添凄凉。 冬日第一场初雪选在深夜里无声地落下。 清晨醒来时,屋檐上已经覆盖了浅浅一层薄雪,光秃的柳枝丛上也一夕白发。福气推开彤笔阁的窗子,突然觉得这宫里是如此地幽寂。 大地一片白茫茫,宫女冬、服也白茫茫,服丧期问,丧服也白茫茫。 谁能料得到这一片洁白的雪世界,揭开冰雪,底下,是不堪的泥泞。 噫,大清早是谁踏着泥泞朝彤笔阁走来? 福气突然觉得脸上没戴纱巾,感觉好赤裸。她连忙离开窗子,眼神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忍不住又悄悄探出头去,刚好看见隐秀远去的背影,胸口一阵哽息。 这么早就起来散步?她想他或许又一夜没睡吧。 稍晚,楼然端来盥洗用的热水时,就见到福气打开了窗子往外看,寒意不断涌入阁楼里。 她先将热水放在架子上,随后走向窗边,将窗子关起来。「窗户开这么大,不怕着凉?」 福气散发坐在床上,看着楼然忙进忙出,身手俐落,忍不住使她想起自己十三岁初入宫当宫女时的糗态。当时她真的很笨拙,还常迷路,幸好有隐秀…… 唉,又想到他了。 她好像老是想着他。他不在宫里时,她想念他;当他人在宫里了,她只会更加想念。当一个人成天不由自主地一直想着另一个人时,她还能做什么正事? 「发什么呆?大人。」楼然来回抹过了一遍桌子,净了手,回到福气身边,顺手拿起小桌上的梳子,开始帮她梳发。 「楼然,今天还是得去昭阳殿宣讲吗?」一般官员十日一旬休假一天,在后宫当女史的人不知道能不能也跟着休假? 「您身体不舒服吗?」虽然楼然使用了敬称,但是福气还是觉得她的口吻不像宫女,倒像是她的姊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发梢。「没有……只是累,昨晚弄得很晚。」 「下雪了,天很冷,石室不够暖,可以缓一点等春天时再去。」楼然一边梳发,一边建议。 「可是……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总觉得时间不够用、不够写,得快一些、快一些留下这时代中的史实才行。 梳发的手一顿,楼然突然反问:「记下来了,又如何?」 「记下史实,给后世人来看。」福气从小接受父兄的史观,她相信历史必须留给后世人以为见证。这是史官秉笔直书,不隐善恶的职责所在。 「倘若后世人见到了,又怎么样?」楼然又问。 福气有点讶异。从来都是她问楼然,不是楼然问她。她跟在南风身边那么久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史官一脉相承的想法? 然而,因为这是楼然不轻易问出的问题,福气很郑重地回答:「东土李唐有个太宗皇帝说过一句话:『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每一天都有许多事情发生,我们记下这些事,让后世人知道,我们心中判定是非的标准;有朝一日,当问题重复出现,后世的人会知道前代人怎么看待相同的事件。」 楼然当然听过这些论调,然而——「照这样讲,后世的人们都应该记取了足够的经验和教训才对,那为什么历史上还是一再发生战争、一再出现昏君、一再重复前人所犯过的错?」大一统的天朝并非西土大陆上第一个存在的大国,过去也有不少朝代在这块土地上扎根过,但终究免不了被后世人取代。 福气一时间被这犀利的质问问得哑口无言,心头只冒出一个想法:楼然果然不能跟别人说话,尽管她相貌平凡,但一开口就会被识破她绝非一名普通的宫女。 「记下信史固然重要,」楼然看着仍是一脸稚气的福气,想起南风对这个妹妹的牵挂,她说:「然而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事才对。因为史书是写给后世人看的,永远都是后见之明,但是人却活在当下。」她目光转柔地看着福气说:「您知道吗?大人,您昨晚虽然晚睡,但是依然说了梦话。」 福气还在思考楼然那令人震惊的言论,突然被这么一点,她眨了眨眼,脸微微沈下。「我又说了梦话?」 「两个字。」楼然说。 福气没再问是哪两个字。 但楼然还是尽责地重述了一遍。「那两个字是『隐秀』。」 趁着她还头昏脑胀之际,楼然给出最后一击。「一如您过去六年来,每次作梦时一样,前任女史大人特别要我提醒您,人应该活在当下。」 「是吗?是南风说的……」 「花了他十年才得到的领悟。」楼然说:「至于您,大人,容我私人提醒,您入彤笔阁已经六年了,或许可以开始考虑一下刚刚说的那些话。」 福气推开冬被走下床。「等一下再考虑。今天还是得去昭阳殿。」好像没人想到,一个正四品的女宫也会有想休假的需要。 隐秀一夜无眠。自九月回宫以后,他就经常睡不着,总觉得这宫廷当中,到处鬼影幢幢。生生死死的事情见得太多,有时候连他自己也像个幽魂。 天未亮,他已在后宫里四处走动。曾经,他天真地妄想,也许会因此在宫里某个角落找到福气。那当然只是妄想。 他下意识地定向了云芦宫。六年前,福气在这里与他立下约定。六年后,没了主子的云芦宫并未挪作它用,如今竟已被丛生的杂草淹没,成了座废弃宫殿了。 他走向亭子里,在石椅上坐下,思索着要如何才能实现他给穆伦的承诺。 他不能发狂,还不能。 他还有四年的时间,这四年当中,他一定得找回福气。如果他现在就发了狂,那个约定也就失去了意义。 可是他找了那么多年、那么久,后宫再大,也仍有宫墙为界。在这小小的四面墙中,如果福气真的身在其中,他怎会找不到她? 「……所以女子宜主德,并非才貌不重,而乃因后妃有德,则帝王家宁,家宁则邦兴,才与貌,配德而后能不衰,此安邦定国之道也……」 精致的屏风后,覆着面纱的女史专心地宣讲这自古以来即流传不朽的女箴。当今世道,已有不少女子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大大限制了女子的可能性,然而那只是纯粹扭曲了「德」与「才貌」之间的关连而已。 试想一个有才貌而无内德的女子,必定恃才而骄,恃貌而宠,处处计较,费尽心机达成目的,无视于自己对其他人造成的伤害。那么这样的才,只是陋才,那样的貌,也是丑陋无比。 福气尽管不算认同天朝重男抑女的传统,但是女箴并非天朝君主制订,而是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女书文字。后世人曲解女箴,大多背离了原始的诠解。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对女箴的解释是否符合原义,但起码是她能够认可、也能接受的诠释。 尽管隔着一面屏风宣讲,但她仍然能够感受到后妃之间隐隐的暗潮。如今东宫虚悬,皇后的地位不如以往,群妃之间想必正算计着如何将自己的皇子送入东宫吧。 结束了这一天的宣讲,她端跪在地,向后妃们行礼如仪。等候所有妃子们答礼后,她端坐席上,并没有马上离开。 许久许久,连随行的宫女们都鱼贯走出昭阳殿了,福气还是维持相同的动作,等楼然来搀扶她,因为,她的脚又麻掉了。 真是!这毛病大概是改不过来了吧。可不能让那些奉她为女师的后妃们发现她其实一点儿都不喜欢端端正正地坐在席子上。 待经血重新活络之后,福气才让楼然伴着走出殿外。 虽是冬雪日子,但昨夜雪止后,却天晴了。她的披肩忘在了殿里,楼然又回头去拿。 冬阳和煦,她站在昭阳殿外头,忍不住仰起脸,享受那难得的温暖。 几个年幼的皇子从另一个宫院边玩耍边朝这头跑了过来,其中一个有着黑发黑眼,容貌俊秀,年约七岁的男孩,她认出他是兰贵妃所出的十九皇子。 同样是七岁的年纪,福气忍不住拿十九皇子和当年七岁赋诗的隐秀来相比。 眼前这名小皇子,恐怕比隐秀幸运太多了。 以往在宫里遇见这些男性的主子们时,她通常会尽量回避他们。 原因无它,她知道自己覆面示人,使得不少人想争睹她「无双」或「无盐」的容貌。她可不想让这些人失望,因为她谈不上「无盐」,更称不上「无双」。再者,她也不能让人认出她曾经是个小宫女。 在皇子们追逐玩耍着来到她面前时,她稍稍往回廊退去,不料廊上早有个人站在那里,视线相对的那一瞬间,福气无法呼吸。 是隐秀。 他一身白衣似雪,脚步轻缓如一抹魂魄。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福气整个人僵立雪地上,慌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过去,他们也有几次这样不期而遇的机会,但都因为距离遥远,她还可以藏住自己颤抖的双腿。 可现在……他就近在咫尺。尽管容态憔悴,那双深邃如星的眸子仍仿佛能看穿一切世相的丑恶。他向来如此。 尽管他看起来……沧桑了点,却也成熟了些;倘若过去他还有一点点年少的稚气未脱,现在站在她面前这个男人,也已是个十足十的男人。 有一瞬间,福气觉得他的视线穿透了她的面纱。她不敢出声,怕他认出。她也不敢转身走开,生怕一动,虚软颤抖的双腿就会出卖她。 因此她留在原地,不开口说话,不移动身形,仿佛一株梅花端立在皑皑白雪中,坚忍不屈。直到他率先开口。 「妳……」隐秀蹙着眉,心中有一份无法抹除的熟悉感。「我见过妳。」他肯定地道。 福气倏然一惊,正要否认时,又听见他说:「是了,我的确见过,妳是女史。」 光凭她以覆面示人,他就该想到才是。普天之下,能在宫中覆面的,也只有这个身分了。 福气一颗心差点没跳出来。她强自镇定地站在原地,也不回应他的话。乍看之下很有孤傲的气度,实际上她已摇摇欲坠,偏偏又舍不得转开视线。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接近地看过他了。 面纱下,她浑然不觉自己的目光正贪婪地收尽他的身影。 他随意披散的发、宽松白袍下劲瘦的腰,挺拔身形,以及春月杨柳般的丰采。 这是隐秀。 不会再是其他人了。 福气突然悲伤地了解,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爱上其他丰姿绝代的男子。她闭眼睁眼,都只看见一个隐秀。 「妳在发抖,妳很冷吗?」隐秀犀利的目光没有遗漏掉她微微的颤抖。初冬的寒冷程度根本无法与天雪高原相比,虽然昨晚才下过雪,但现在雪止天晴,她衣着也不算单薄,竟还会颤抖,他想她应该十分畏冷。 福气也是个怕冷的姑娘。明明肤温远高于他,却还是怕冷怕得不得了。 思及福气,隐秀脸上表情很是复杂。 「……嗯。」久久,才得到女史一个简短的回应。 隐秀猜测大抵因为女史常居彤笔阁,几乎不与男子接触,才会如此不自在? 原来,他也会令人感到不自在?隐秀几乎想笑了。过去他总是努力让人觉得跟他相处自在愉快,没有任何威胁,所以他总笑口常开,是宫人们口中和善易与的皇子。可现在他却让一个女子不自在……是因为这几年在高原上,被风霜雕琢出太多刚硬线条的缘故吗? 忍不住抚上自己的脸颊,他突然惊恐地想到,会不会就是因为如此,所以他才会找不到福气?万一有朝一日,他尘满面、鬓如霜……有没有可能,连她都认不出他了? 隔着一层纱,她清楚看见他脸上表情的变化。那让她觉得好痛!无法再看下去,她转开视线。 已经过了六年了,再四年,若还找不到她,他就会放弃了吧? 那群年幼的皇子们追逐过昭阳殿前,又喧闹地离去,全然无视宫廷礼仪的规束。等他们长大一些,终究也要被收编进入后宫的常轨。 福气轻叹一声,试着稍稍挪动身形。发现她总算能动了,她悄悄地往内苑退去,独留隐秀一人站在原地,陷入过往的追忆中。 没有人料得到—— 冬日里,朗朗晴空竟然也会打起雷来。 晴天霹雳之时,福气吓得惊叫出声。 冬雷震震,福气无法控制地以双手抱着头,将脸埋在衣袖里,每震一响,她就惊喊一声。这儿时留下来的记忆伤痕,使她成年后也无法理智面对。 她吓得像个孩子一般,全身颤抖,无法自已。 当第一声雷响伴随着她的惊喊时,隐秀猛然将头转看向她;接着他的心也随着那雷声一响响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看着宫廷礼仪的表率、四品女史,不顾礼仪地被雷吓得抱头鼠窜,像个小姑娘一般。 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他目光如炬,心热欲狂。 当雷声停歇,福气这才慢一步地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全身僵住,在他如炬目光下,顿时失去所有的伪装。 摸上覆面的纱巾,确认还完好没有掉落,然而她已经不敢正面回视他的目光。 他认出她了? 「女史大人,您没事吧?」楼然选在这时介入,她手上拿着她的披肩,飞奔而至,将福气搀起。 福气无暇怀疑楼然怎么拿个披肩要拿那么久,她全神贯注在隐秀的反应上。 刚刚的失态他全看见了,他认出她了吗? 想起他们的约定,此刻,她的心,惴惴不安。 然而隐秀出乎福气意料地只是微微一笑,语调平静地拱手道:「女史莫惊,冬日打雷虽不是顶常见的事,但是雷声大而无碍,不用太过惊慌。恕我先行告退。」 话才说完,他转身离去,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福气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忐忑不安。 他那种笑,她以前常看见的。是很丑的那种笑。 福气不是第一天认识隐秀,她知道他确实认出她了。 多年前约定的游戏,结束了。 未尽之章——露华卷 冬雷震震那日,深夜里,所有人都入睡了,整个宫廷只有守夜的宫人提着灯笼站在宫门前打着小小的瞌睡。 彤笔阁中,一名覆面女子站立窗前;小阁中灯火俱熄,只有淡淡月影偶然穿过云层,斜照进一缕月光。照无眠。 当他来到她身边时,她是清醒的,正如他一般。 鼻端才嗅进熟悉的药草香,下一刻,她已被拥入怀中。 「终于找到妳了。」男子伸手取下她的纱巾,宣告十年约期的游戏提早结束。他已经找到她,却克制不了发狂的心。就在这一夜,这一刻,他为她而狂。 失去了面纱的保护,福气感觉无比脆弱。暗夜里,他凝眸织就情网,将她密密网住。 福气从来没有检视过自己这几年来的改变;{奇.书。网}如今她依旧带着些许的稚气,却又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在隐秀的目光下,她的改变、她的存在、她眼中藏不住的情意,都无所遁形。 他已经不需要问,但他需要她亲口告诉他。「妳是谁?」 福气无法逃避。她颤声道:「我是福气,是太史福临门之女,左右二史是我的兄长,我是福家直系继承的女史氏……」 他没有听完她的身世,因为他早已知悉。满满相思之苦盈满胸口,他缠绵地吻住她。 「不管妳是谁,现在妳是我的了……」他吻她,无尽的吻。「我的福气。」 他眼中的激狂令她颤抖,她没有想到他会找到她。倘若不是冬雷震震…… 因此她从没有考虑过,万一他找到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而眼下,她也无法思考。他眼中的激狂使她一心只想安抚他,此刻他一身逆鳞,稍稍碰触都会使他濒临极限。 当他不只吻她,还伸手探索她柔软的胸前时,她惊喘一声,无法阻止他越过雷池。今晚,她将如他所说,是属于他的。他的福气。 阁楼的房门紧锁,侍女们已经在楼下入睡,没有人会上来打扰他们。以楼然做事的方式,肯定会确保那一点。 她轻怜蜜意地回吻隐秀,一旦越过雷池,就无法不碰触他。 「福气……」绫罗帐内,他哑声唤她,仿佛想确认她的确存在,双手抚遍她全身,两人身上的衣裳不翼而飞。 「我在这里。」她吻着他的长睫,以她的柔软感觉他坚硬结实的身体。这是隐秀……再没有别人了。 得到她肯定的回应,他胸口涨满柔情。过去有多少幽寂的日子,他频频唤她,却得不到任何回应。而此刻,她就在这里,在他身下。 夜华深重时,他将自己托付给她。 隐秀不是个轻易交出自己的男人,一旦给出,就是毫无保留,全盘地给。 得到他的时候,福气痛出了眼泪。不为那贯穿的痛楚,而是为他深深感觉心痛。为她终将辜负他。 自那冬雷震震的一夜后,沉寂的后宫仿佛也随之惊蛰而起。传闻渐渐流布开来。重点是一条流贯宫廷的御河。故事从某日开始讲起,与一首以槐叶为笺的骚体诗歌有关。 某日,一名宫女为了捡拾不慎掉落在御河里的头簪,无意间看见浮着碎冰的河水里飘着一片片槐叶,叶上有字迹。每一片槐叶上头都写着同一首工时。 当其中一片槐叶笺被好奇地捡拾起来后,那诗歌便在每个宫人间传开: 冬漫漫兮夜无眠 思伊人兮心伤悲 将何往兮寻芳踪 日逾迈兮空徘徊 诗歌大旨是讲,在漫漫冬夜里因思念伊人而难以成眠,遍寻伊人倩影,但日月递嬗,韶光飞逝,仍寻不着伊人的芳踪,只好在夜中独自徘徊。 于是,一个追求而不得的故事在耳语间逐渐发酵。 寂寥的深宫,一首诗开启了宫人们对于情爱的渴盼。 于是,在经过御河时,人人都忍不住多花些心眼看看那浮着冰的水面上是否还有人写下诗笺?结果竟然真的有! 同样是以槐叶为笺,只不过这次是以朱墨写就,风格与第一首被发现的诗迥然不同,但同样人人都能朗诵。 日逾迈兮君亦知 莫蹉跎兮空徘徊 心黯然兮妾怀忧 难两全兮勿相催 这首诗的意思是说:您也知道时光飞逝,既然如此,就别再蹉跎岁月,把握自己的前程吧!尽管妾心也黯然忧伤,只恨世事难以两全,还请您体谅,万勿催促。 两首诗前后出现,显然是赠答之作。于是,人们忍不住开始臆测,诗歌里的「伊人」与「君」究竟是谁? 在深宫内院里,后妃禁止与帝王或皇子以外的男性接触,能如此大胆地在禁苑中以诗歌表白心意的,恐怕是已经绝望到极点且颇有文采的宫人。 也许是一名爱上宫女的官员,偶然见到了佳人后,念念不忘,却碍于后宫森严,难以亲近。 也或许是经常在宫里发生的太监与宫女的情感纠纷,透过诗歌的书写,来表达内心的倜怅。 也许也许……种种的也许不断地被人臆测着,然而始终没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因为从来也没有人亲眼见到写下诗歌的人,宫人们只是在御河中三番两次看见那写满心绪的槐叶随着御河河水悠悠流过深宫,从冬天到春天,整整一个季节。从追求、到追求不果,到心灰意冷决意放弃。 人们看到的最后一首诗,是出自那位男「君」的手笔。诗笺上只有简短两句—— 心欲狂兮情难抑 意相违兮将远去 自那久冬雷震震的一夜后,他总在深夜时来拜访她的香闺,在天明前离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福气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既无法拒绝他,也赶不走他。 隐秀来时,往往只是一味索求,从来不提一句要她放下一切跟他走的话。 他只是一再地写着那槐叶上的诗,向她表明他的心意。 这是后宫里的一桩奇事;对宫人们来说,这些诗歌仿佛是寂寥岁月里的慰藉。身为女史,自然有人为她送来「证物」,于是她的桌上摆满了槐笺,句句诗里都藏着他不再在她面前提起的隐隐情澜。 隐秀,她该拿他怎么办?他现在之所以还留在宫里,是因为还在丧期中。等到丧期在一个月之后结束,他就会离开了。 深夜里,他一如往常地前来造访她的寝房,像花又像雾。 缱绻过后,他在黑夜里拥着她,耳边低语:「我只问妳一句,肯不肯放下一切跟我走?」 终于还是得面对这个问题了吗?「隐秀,你知道我不能……」 「没有能不能,」他悲伤笑道:「只有爱得够不够的问题。福气,妳爱我终究不如我爱妳。在妳心中,妳把写史这件事情看得比我还重。」 福气猛地摇头。「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她从来没将隐秀和写史这件事拿来比评过。他是她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但她仍必须留在宫里记史,不能伴随他到天雪高原去。这原该是两件不相干的事。 几个春梦般的深夜里,他在她耳畔述说着那雪原上的种种。她知道他想要回去。在那里,可以自由地笑、尽情地表现自己。 然而他也要她。他表达得非常清楚。 常常,福气都忍不住为那份情意深重流泪。偏偏,世事难两全…… 隐秀一直以他的方式试着打动她的心,无奈小小福气的心却坚定若盘石。 她从来没有在两难的情况下选择他,即使在他们已然如此亲近,几乎要融入对方体内的情况下,她将自己给了他,却仍给得不够。 那使他无法忍受。瞥见桌上的槐笺,他拿起最近的一片。 「心欲狂兮情难抑,意相违兮将远去。若是妳,妳怎么回应?」 福气闭上眼睛,轻吟:「路迢迢兮途漫漫,愿珍重兮身常泰……」 尽管早有预期,隐秀仍不禁苦笑。 他摘下颈上的玉饰放进她的手里。「这是当年我出宫去担任大司空时妳给我的平安符,我现在把它还给妳。福气,我不会再回来了。以前妳给我十年的时间,现在距离十年的约期还剩三年,换我给妳三年的时间考虑清楚,对妳来说,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妳要我,那么这一次,妳得自己来找我。我得先说清楚,我只接受全部的妳,全部,而不是一部分,妳懂吗?」 福气无法点头回应,她紧握着那块玉饰,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隐秀最后一次拥她入怀。「福气……不知道我会不会终究将为妳而发狂?」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在深夜中见面。 丧期结束,隐秀出宫,他真的再也不曾回到这个宫廷过。 半年后,她就听见了他的死讯。 隆佑二十八年初秋,北夷穆伦单子前来朝觐天子。这是两国间前所未有的大事。两国虽曾通婚,但过去北夷从不曾派遣使者前来盛京朝觐过。 在无预警的情况下,穆伦单子带来隐秀的死讯。 七皇子在高原上不慎坠马,跌入深谷中,粉身碎骨。 尽管福气怀疑这死讯的真实性,但在听见宫人转述这个由穆伦单子亲自带来的讯息时,她还是捣着胸口,「哇」地呕出一口血,当场昏厥。 三日后,福气清醒过来时,是深夜。彤笔阁里来了意外的访客。 她睁开眼睛,虚弱地看着父亲、兄长——大哥、二哥、四哥……以及,许久不见的三哥,北风。连他都来了! 他们全家人已经很久没聚在一起过了,大家都很忙。 不论是在朝廷还是民间,总有记不完的事件、查证不完的真相。福家人一向缺少自己的时间,他们忙着为后人留下信史,却忘记多留一点时间来审视自己。 房里挤了一堆大男人,大家以眼神无言地讨论之后,决定让南风来开口。 南风走到榻前,坐在福气身边,犹豫片刻后才道:「小妹,考妳一个问题。」 福气不敢相信,在她吐了血、身体如此虚弱的情况下,哥哥们竟还有心情考她! 她理智地拒绝:「四哥,你还是有话直说吧。」 伎俩被戳破的南风只得陪笑道:「好吧,那我就说了。小妹,妳,有娠了。」 福气胀红了脸,似乎没料到自己的情事会让父兄知道。她又羞又好笑地瞥了站在远处的楼然一眼。 「别开玩笑了,四哥。」如果她怀孕了,早在隐秀离开的几个月内,她就会知道了。距离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已过半年,如果她怀了孕,现在早就大腹便便了。 叹了口气,看来小妹傻归傻,可一点儿不笨哪!南风总算决定切入重点。「小妹,妳把女史的职位还给我吧。」 福气瞪大双眼。「四哥——」 南风打断她的话。「难道妳还不明白吗?尽管我是男儿身,但我比妳适合待在后宫里。我跟妳一样,从小就想入宫写史,我从来不觉得我当女史是一种牺牲,相反的——」 「他乐在其中。」站在角落的楼然有些嘲讽地开口道。 南风回以一笑。「多谢妳的补充,楼然。」 「是、是吗?」福气无法相信,转而向父兄们以眼神征询。 福太史首先点头。「确实是这样,女儿。」[ Www.【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东风与西风也点头。「没错,老四打出生起,我们都当他是女孩。」 福气转头看向北风。「三哥,你怎么说?」 福北风一身褴褛,不知道刚从什么地方回来。他天香国色地微笑道:「我想我不会用『乐在其中』来形容老四对于当女史的热中。」 「哦?」总算有人持不同的意见了。福气松了口气。 但北风接着说:「老四的情况,比较像是如鱼得水、逍遥自在、游刃有余。」 福气的小脸垮了下来。 南风拥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小妹,妳当女史十分地尽责,也十分称职,但是妳并不真的快乐。妳可以问问爹,他写国史时开不开心?妳也可以问问老大和老二,当他们捉到君上言行上的小辫子时,有没有很有成就感?再不然,你还可以问问老三,他在民间和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起街谈巷议痛不痛快?」 福气再度以目光逐一询问。 男人们纷纷点头如捣蒜。 「而我,」南风说:「我确实喜欢女史的工作,特别是有楼然在一旁协助我。」 「不用客气。」一旁的楼然忍不住插嘴道。 当下,福气沉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了朱红色墨水的手。这几年来,以彤笔记史使她的指缝中经常沾染朱砂的颜色,一时间很难洗去。 她辛苦耕耘着自己熟悉的领域,付出青春,而今却得被迫承认,她当女史当得并不快乐。不,她不同意。 南风看出她的不豫,他说;「小妹,人一生中有无数可能的际遇,最初决定的方向未必就是最好的选择。人会老、会成长、会改变,今日之我与明日之我,在面对同一个情况时,也许会有不同的看法,因为考量的层面不再相同。因此,尽管妳一心想在后宫里完成自己从小立定的志向,但眼下,妳却必须问自己一个问题。妳……爱他吗?那个让妳无忧无虑的眼神蒙上一层轻愁的人。」 南风一席话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道理简单,却撼动人心。 福气闭上双眼后,又再度睁开。她不是不明白父兄们今日齐聚一堂的原因。他们关心她。可惜,她早已决定—— 「爱。」她毫不迟疑地说。与隐秀相遇、相识、相知、相爱,将近十年的岁月里,她从来不曾怀疑过自己对他的感觉;种种深厚的情谊背后,是她对他无法克制的关切、不舍与思念。能让她轻易接受了他的一切的人,这世上,唯有隐秀。 她想她非常爱他。 北风在这时候拍手大笑。「那问题就解决了。」 福气好笑地说:「好精采的演说。四哥,你果然是宣讲女箴最合适的人选。可惜你们是白忙一场——」听到这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垮了下来。 福气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先前……呃,我昏睡几天了?不管,总之,先前我一听见他死了——这一定不是真的——可当下我还是明白,我没办法继续若无其事地留在后宫里。我得去找他,亲眼看见他活得好端端的才行。」她抬起一只手臂伸向她的父亲。「爹……」 福临门上前抱住女儿。「傻孩子,爹知道。」 福气认真地道:「我从来没有这么爱过一个人。我不能放弃他。」 见此情景,男人们纷纷松了一口气。北风笑道:「那么接下来,就是安排出宫和一趟北境之行了。小妹,我自愿当妳的车夫,这种深厚的手足之情,真教人感动吧。」 相貌几乎一模一样的东风西风不约而同道:「你少耍点嘴皮子,会让人更感动一点。」 福气破愁为笑。 而楼然,站在角落的楼然看着这一幕,也不禁欣羡起来。 南风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边。「羡慕吗?」 楼然瞅他一眼。「我不回答这种私人的问题。」这句话使南风也随之微笑。 终章苍雪卷 九月,天雪山夏季牧场已开始降霜,今年霜期稍晚,牧人们正准备迁徙牛羊群到山下过冬,羊儿马儿牛儿纷纷对这块土地上的草根报以留恋的嘶鸣。 谷口,一匹快马飞驰而至,报信的牧人远远便高呼起来:「阿思朗!你有访客!」 正躺在结霜的草原上看着羊群的年轻男人一跃而起,顺手拍去身上的草屑,回应道:「就来。」随即往报信人的方向走去,发现是沃萨克家的人,他的一位表兄。「咦?罕木夏,你不是在冬季牧场那里修补栅栏?怎么上山来了?」 罕木夏道:「山下来了一个客人,说是来找你的。」 「找我?」年轻男人笑道:「该不会又是其他部族的女财主吧。」 这半年来,又有不少人去向穆伦提亲。笑话!穆伦哪里能代他决定终身大事。天雪山上的人们可是一夫一妻的,婚姻大事绝不能儿戏,要慎重考量才行。 「想得美。真搞不懂那些姑娘是看上你哪一点?要胸没胸,要膀没膀的。」罕木夏摇头。「不过这回不是那些水姑娘,是个干巴巴的小丫头,说是从山那边过来的,走了一千多里才到咱高原这边。」 山那边?年轻男人瞬间瞇起了眼。这是北夷人对天朝所在之地的称呼。两国以天雪山为界,而北夷疆界大部分都位在高原中。 一个干巴巴的小丫头?走了一千多里?有可能吗? 穆伦日前才启程到盛京去传达天朝珐玉皇子的「死讯」,他人也才刚刚回来而已,有可能那么快……是她吗? 罕木夏没留意到阿思朗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他开拉大嗓门说:「呼伦要我来催你下山,他说你可能会想看看那个小姑娘。」 那么,应该就是她了。阿思朗眼中有一闪而逝的激动,他将马鞭收进腰带里,回头看向羊群。「我再个把月就会回去了,你其实不用特地跑这一趟。」 高原地形崎岖,光是单马来回夏季与冬季牧场两地,就要花上半个月的时间,更不用说要赶着羊群下山时,时间得花上双倍。呼伦让罕木夏特地上来这一趟,有点太过焦急了。 罕木夏终于发现阿思朗似乎没有很高兴的样子。他皱着眉问:「你不打算先下山吗?呼伦特别要我好好看一看你听到这消息时的表情,他说你会开心到在地上打滚。呃,可是我还没看到……」 阿思朗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呼伦年纪大了,他喜欢开玩笑。」 「我怀疑。」穆伦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边,双手插在挺拔的腰后,带着笑意的碧眼闪烁好奇的光芒,直勾勾地看着身穿北夷皮毛服装的阿思朗。「如果来的人就是『那位姑娘』,照理来说,你现在应该已经抢上了马背,冲下山去才对。」 一定是因为血缘关系作祟,不然穆伦不会这么清楚他的想法。「听罕木夏的形容,我想是她没错。」 话才说完,他就发现罕木夏和穆伦纷纷期待地看着他,似乎真的很想看他在地上打滚。可惜他们要失望了。 「我不能现在就下山去。」不待询问,他自己招了。「万一她只是来看我死了没有,那看到我以后,她就会走了。」他不能让她走。 罕木夏完全不了解这是哪一国的想法。他搔搔头,偏着脸道:「可是你不去见她的话,万一她等得不耐烦想走了,可来不及留住她。」 穆伦赞许地瞥了罕木夏一眼。说得好。 阿思朗沉声道:「那我就更不需要提早下山了。」他早已说过,这一次,如果她要他,那么她得自己来找他。给出全部,他才会接受,否则他宁可思念至死。 穆伦若有领悟地告诉罕木夏说:「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所有高原上的姑娘都爱他了。」 罕木夏非常有求知意愿。「为什么?」也教教他吧,他到现在还娶不到老婆呢。 穆伦咧嘴道:「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罕木夏可不欣赏这种方式。「可是我想被人得到。」 阿思朗爆出一声笑声。那不再怀有幽愤的清朗笑声在秋季雪原上,响彻天地。 那拜访沃萨克家冬季牧场的姑娘,确实是福气。 北风将她送到临穹后,历经多方的打听,才找到沃萨克家的营区。 时值深秋,她单薄的身子骨很难适应这极北的高原气候,更不用说那较平地稀薄的空气使她无法上山寻找隐秀,只好与北风暂居好客的沃萨克家族的冬季牧场,等待隐秀归来。 起初,当她表明她要寻找的人是隐秀时,所有人都一致咬定那位天朝皇子已经死亡。然而北风早已得到消息,在这高原上,有个人的形貌和特色恰如隐秀,他们猜测那就是他,一个叫做阿思朗沃萨克的年轻男人。 北风闲不住,早早启程拜访沃萨克家族和其他雪原上的部族,做起了边境史料的搜集工作。 福气苦于身体不够强健,坐困冰天雪地。当她听说那个阿思朗不打算提早下山时,她立即明白,她不能坐在这里光是等待。她得找些事情来做。 比方说,她不会骑马,于是她开始学、努力地学。[奇书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又比方说,她不会在天寒地冻的高原上生火煮饭,于是她虚心求教,努力把食物炊熟。她不能去想,万一阿思朗沃萨克不是隐秀,她下一步该怎么办? 一个月后,她终于稍稍适应了高原的生活。北风则到了另一个部族去,仿佛非常放心她一个人待在这里,接受呼伦的指导。 「妳得多摆几块石头在锅子里,肉才煮得熟。」呼伦是上一代的族长兼首领,虽然年事已高,须发尽白,但是身体仍然十分强健。 福气照着他的话在大锅子里放下洗净的圆卵石,再赶紧把锅盖盖好。这里虽是地势较低的天雪山下,但还是位在高原区,食物不容易煮熟。 「把柴火再烧旺些,就这么丁点火,东西只会煮烂,可熟不了。」 呼伦边说,福气边添火,直到双颊被柴火给烘热,水滚了,她捞出肉块。「这样可以了吗?」 呼伦拧着眉头看着那半生不熟的肉。「姑娘,妳以前没煮过饭吗?」 福气倏地胀红了脸。「当然煮过啊,我当过三年的宫女耶。」呼伦的表情使她惭愧地低下头。「是说……也没有煮得很好啦。」 「这样下去可不行喔,姑娘。」呼伦很实际地说:「沃萨克家的阿思朗在高原上很有名气,每个女人都想要他,如果妳不加把劲,恐怕只好将他拱手让人。」 那怎么可以!绝对不行。福气坚定地说:「如果他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我不会把他让给别人的。」 呼伦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忽地,他远远地看见一群肥壮的牛羊从山上的坡道往牧场的栅栏奔去,后头有一群驱赶着牛羊的牧人。 「啊,羊儿都回来了。」他转过头,咧嘴笑道:「姑娘啊,快去把脸上的煤灰洗掉,沃萨克家的阿思朗回来了,妳可以去看看他是不是——」 福气早已拔腿狂奔,但不是跑去洗脸,而是奔向羊群所在的地方。 当男人们正协力将牛羊分别赶到不同栅栏里时,福气就在远远的一旁看着。 等到所有的牛羊都安顿好了,马儿也喂饱了,男人们都跑进主屋里洗脸吃饭了,福气才真正走向他们。 她没有在第一时间见到隐秀。 因为所有的男人都穿着类似的衣着——毛皮衣领、窄袖紧腰的皮制上衣、长裤、长靴以及腰间赶牛用的马鞭,头发则隐藏在毛帽底下,看不清楚谁是谁。 直到那群男人注意到她的存在。想必经过罕木夏的大肆宣扬,她千里寻人的事情已经传扬开来,不然这群牧人们不会用那种「原来就是妳」的眼光放肆地打量起她来。 「你们看,我就说这姑娘干巴巴的。」瘦小得不象话。山那边的姑娘如果每个都这么娇小,那还是高原上的姑娘们比较高挑美丽。 干巴巴?是在说她吗?福气横眉竖眼起来,正待反驳,孰料已有人见义勇为。 「她没有干巴巴,起码,我不觉得。」 这声音……她飞快地望去,果然在人群中找到了他。 是隐秀没有错!她就知道他没有死! 对上他调侃目光的那一瞬间,她突然啜泣出声,仿佛已等候千年。 不待催促,她冲上前抱住他,没注意到他迟迟没有回应,双手也垂在身体两侧,像是在等待些什么。 直到她说出:「隐秀,我不能没有你。你要我来,我来了!」 之后,他脸上的冰雪开始崩落。 她又说:「你说我爱你不若你爱我的多,你错了。我可以不当女史,但我不能失去你。」 冰雪溶化,他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激狂,双手扶上她的腰。「福气——」 「唷,阿思朗,这听来好像是在向你求亲呢。」人群中,一名红发碧眸、蓄着大胡的男子调侃地道。不是谁,就是穆伦。 其他男人纷纷鼓噪起来,笑声不绝。 隐秀正想制止这些亲戚的捣乱,福气脸皮不够厚,他不想让她害臊。 但穆伦先发制人。「这位姑娘,妳可能不知道,在这片高原上,沃萨克家的阿思朗人人抢着要,身价极好。身为沃萨克家的族长兼高原十三个部族的首领,我有权利向提亲的人收取聘金,因此我得先了解一下,妳有多少财产?」 福气傻眼。她是听说高原上的富有女子可以招婿入幕,但是她没想到……要带聘金来?女子招婿,在天朝可是惊世骇俗的事。 隐秀全然不理穆伦的玩笑。「福气,妳不用理会他。」 穆伦火大了。「谁说的!我可是北夷首领,这块土地上的所有人都得听我的。」他难得露出蛮横的霸气来。 福气皱着眉道;「那个……我没有聘金,不然我写封信让我兄长——」福家不是最富裕的家族,但也不穷,起码过去她从来没烦恼过钱的问题,所以也不知道家里的收支状况到底怎么样。而在宫里,凡事俱足,也花不了什么钱…… 「什么,妳没有聘金?!」罕木夏很夸张地大喊道:「没有财产怎能成家!」 福气小脸眼红。 又听见罕木夏问:「那妳会牧羊吗?」 福气摇头。 罕木夏玩出兴致来,又问:「妳会采矿吗?」 福气仍然摇头。 隐秀蹙起眉。「福气,妳不用回答这些问题。」 穆伦再度介入,不理会隐秀明显的护短。「没财产、又没能力养家活口,我不能答应妳的提亲,否则部族里的姑娘们会不平的。她们个个家财万贯,畜牧能力一流,又会持家,是高原上不可多得的好帮手,然而阿思朗却不要她们,这叫她们的颜面要摆到哪里去?」 「穆伦。」隐秀警告出声。 但穆伦全然不理会隐秀的警告,他有义务仲裁高原上的纷争,于是他咧开嘴说:「为了公平起见,避免不必的纷争,维护高原上的和谐,身为头儿,我决定这高原上将举办一场招亲大会。至于你,阿思朗,我以首领的身分命令你,在招亲大会以前,不准再跟这个姑娘见面——嘿,大伙儿逮住他!」 罕木夏和其他男人纷纷涌上前去,将隐秀与福气分开。 「而妳,姑娘,」穆伦笑道:「我建议妳好好想一想,要怎么在大会上夺魁。」 福气傻眼。她看着被几个大男人困住手脚的隐秀,忍不住抱着肚子笑了起来。如果北风在这里,他也会跟她一样觉得事情发展得很好笑吧。 「隐秀,没关系,我不会把你让给别人的。」她转身跑开,去找呼伦求助。 半个月后,沃萨克家冬季牧场里涌入了大量的人群。一车车的篷车搭载着高原之人的家当,往沃萨克家的领地而来。 一场招亲大会即将展开,参赛者多是历年来向阿思朗提亲却遭到拒绝的女财主们。她们在牧场上扎营,准备在这次的盛会里抱得美男归。 空地上搭起了一个个穹庐状的帐篷,福气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盛装打扮的北夷美女齐现一处。这些女子个个身材高挑、容貌秀丽,有着浓密的眉、丰满的唇与窈窕的身材,以及色泽美丽的头发和眼睛。她们穿上最华丽的服饰,戴上闪亮的金银珠宝,尽情展现所拥有的财富。 无数的牛羊、矿脉与上地,是高原财富的象征。 这些人到底有钱到什么程度?连福气也看得瞠目结舌。 反观自己,她穿着呼伦送给她的冬季服装——因为她所带来的衣服不够保暖,偏她又怕冷——身上毫无缀饰,乌黑的长发编成长辫垂在背后,不适应高原气候的脸庞因干冷而脱皮,在厚重衣物包裹下的身材更看不出什么曲线。 一站出去与人相比,她就输了。 可是为了隐秀,她不能那么轻易认输。 一大早,回到牧场的北风一边惬意的与呼伦聊天,一边对她挥手,祝她好运。 因为今天她们将以抽签决定要用哪些方式来一决胜负,抱得郎归。 而奖品,此刻正被人关在屋子里,不能见客。 看着覆盖着皑皑的天雪山头,福气不觉得她会好运到哪里去。 总之,豁出去了。 在穆伦的主导下,招亲大会如期展开。 共有八名竞争者,包含身无家产的福气。 为求公平,八支签里,有三支是可以决定竞赛内容的主签,谁抽到主签,就可以决定比赛的项目。当然,可以挑选自己的专长。 福气没有抽到主签,因此比赛的项目分别是——赛马、赶羊、以及采药。分三场举行。 第一天的赛马,福气不仅殿后,还摔得鼻青脸肿。 第二天赶羊时,其他人都俐落地将走失的羊赶回栅栏里,只有福气跟着羊一起迷路,到了天黑比赛时间结束时,才被人找回来。 到了第三天,福气已经几乎没希望了。因为夺魁呼声最高的两位竞争者已经出炉,分别是夺得赛马第一的隆赛尔家的丝珈丽,以及赶羊第一的特纳家的菲娜。 福气背着药篓上山采药时,已经忍不住一边哭泣、一边抹泪了。 最后一项采药的比赛,不是比速度,而是比所采回药材的珍贵。 天雪山群中有不少珍贵药材,然而福气完全不懂药理。她出发前一晚,才拜托呼伦告诉她,在哪个山区里可以采到哪些药。 北风怕她迷路,让她带着恒指北的磁石针和多日的粮食,因为不知道要在山里待多久。这是一项考验体力、耐力的挑战,因为冬日的高原上常有觅食的雪狼出现,因此也得懂得防身。 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中,她启程去采药。 两天之后,丝珈丽带回一朵老灵芝,暂居第一。 两天半后,菲娜也带着难得一见的雪心莲回来,与灵芝几乎同样珍贵。 五天之内,参赛者陆续返回,但都没有人可以胜过丝珈丽和菲娜。 到了第七天,福气还没有回来。被限制行动、只能在牧场看着竞赛进行的隐秀已经担心得吃不下饭,他无法再继续忍耐而不行动了。 虽然穆伦打凉地说:「聪明的男人要懂得哄抬自己的价值,偶尔也得让女人等待一下才行。」 可已经七天了。福气从来没有到过这么偏远的地方,更不用说进入地势险要的高原地带采药了。她哪里会懂得这些事!她从小养在深宫中。 先前看她被马儿摔下地,幸亏地面上覆着厚厚积雪才没有受伤。又看她在寻羊时迷路,当大伙儿出动去找她,她怀里抱着一头小羊,眼泪涟涟,已看得他心痛不已,恨不得一把抄起她远走高飞。 若非她眼中的坚持告诉他,她还没放弃,他会比她更早放弃这项竞赛。 已经不需要再证明她的心意,他只在乎她的平安。 到了中午,还不见福气踪影。她身上只带了七日粮食步行上山,可能已经撑不下去了。 不待穆伦终于下令组队找人,隐秀早已准备出发。他焦急得没注意到其他人在做些什么,但突然间,他听见了他们逐渐吵杂起来的声音。 「看哪,在那儿,姑娘回来了!」人群中,不知谁先喊出。 隐秀倏地往山隘口望去,只见一名娇小的身影缓慢地涉过积雪三吋的地面踽行而来。 心上一块大石落了地,隐秀想冲上前去,但穆伦阻止他。他说:「阿思朗,这是比赛。」 「去他的比赛!」他粗声道。但仍强迫自己留在原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那小小身影终于艰难地走向人群中心时,喧闹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待看清楚她狼狈的模样时,每个人都说不出话来。她四肢伤痕累累,好像跌进山沟里过。 只见她拿出空空如也的药篓后便颓坐在地,掩着脸孩子般嚎啕起来。 她失败了。她没有采回珍贵的药材。 所有人还是说不出话来,只有隐秀温柔地将她拥进怀里安慰着。 好半晌,穆伦终于找回声音。他清了清喉咙,对众人道:「既然这是比赛,一切还是要照规矩来……」 隐秀根本不理他,很明显地涉嫌图利特定对象。他轻轻抹着福气脸上的刮伤,怕她痛,温温地替她呼着气。 「隐秀……」福气担忧她将失去他。 但隐秀轻声耳语:「没关系,我们私奔吧。」去他的比赛。 穆伦好笑地看着隐秀,无奈笑道:「作啥私奔?你的姑娘已经带回无比珍贵的药材,足够当你的聘金了。」 福气眨了眨眼,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穆伦来到她身边,从她乱糟糟的头发里取下一坨被冻结住的东西。「这是雪鹰石,价值连城,足够买下好几座牧场了。」 「呃?」福气整个人呆掉。什么雪鹰石?那是鸟粪吧? 只见隐秀进一步解释道:「雪鹰终年只在人无法到达的地方栖息,只吃一种仅能生长在天雪山壁间的龙珠果,龙珠果的籽据传有回春之妙,但因为稀少珍贵,再加上无法采集,因此只能透过雪鹰粪石来获得这种珍贵的药材。」揉着她的发,他笑了出来。「福气,妳果真福气!」 「所以,现在有三位姑娘胜出。」穆伦宣布:「阿思朗你可以——」 「不,只剩下一位了。」丝珈丽和菲娜同声道:「我们退出这场比赛。」 「呃?」穆伦顿时哑口无言。真搞不懂这些姑娘的心思啊。 只见有着一头金发的丝珈丽嘲讽地道:「这场比赛从头到尾都不公平。」 高姚的菲娜也说:「没错。打一开始就很明显了。」她指向福气说:「这个平地姑娘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在高原上几乎是个废物。」 福气肩膀一缩。她的确很废,不过她有别的才能啊。谁料得到她这辈子会有来到高原的一天,她本来是要当女史的哩。 丝珈丽说:「像她这样的姑娘,除了阿思朗以外,大概没人敢要。」 「连赶个羊也会迷路的露露儿塔玛非,还是生平仅见。所以我们决定——」菲娜故意停顿了下。「大发慈悲,阿思朗就让给她了。」 当两名姑娘落落大方地退出时,所有人一致为她们喝采。 隐秀颔首向姑娘们致意,随即不再理会众人,径自抱起他脸儿红红的姑娘往主屋走去。她需要洗个澡,还要上药。 「隐秀……什么是露露儿塔玛非?」福气疑惑地问。 「北夷话。」他简单地说。 「我知道。我是问这话的意思是?」 隐秀扬起唇。「愚人之妻。」 「愚人?」指谁? 「就是我。」 一个月后,依旧是冬日,他们在高原上举行了盛大的高原婚礼。 这位「愚人之妻」终于在高原上混熟了一些,也交了不少其他部族的女性朋友。虽然她还是很拙于家务,但她总算知道「露露儿塔玛非」是什么意思了。 北风将在婚礼后离开,再度浪迹民间,写他的野史去。许多年后,民间开始流传着一部与官方正史不同的边境史,署名福字,有人怀疑是福北风所著。然而他却否认。 新婚之夜,福气对丈夫道:「你骗我。」 她的丈夫——阿思朗沃萨克——停止亲吻她的脸颊。「我骗妳什么?」 「露露儿塔玛非不是愚人之妻的意思。」 「哦,那是什么意思?」装傻。 「意思是……你别脱我的衣服!我话还没讲完……」 隐秀才不理她,继续努力地完成丈夫的责任。毕竟,他可是她以重金聘入的夫婿,必须让妻子觉得有价值才行。 「那意思是……」唔,要被吻住了,她喘息地道:「为爱痴狂的女子……」 隐秀没有回应她。他早已知道,她为他痴狂。就像他为她痴狂一样。 漫漫久、季即将要结束了,从寂寥宫廷到这极北的高原,他的心终于自在了。 散佚之章南风卷 某年某月春日,女史在彤笔阁无意间看到一卷史料,是前任女史所记,内容相当有意思,竟是女史自记她自入宫后与某位天朝皇子的纪闻。 从相遇、相识、到爱情萌生滋长,这名女史最后决定放下宫廷,到天地尽头去寻找今生至爱。 彻夜读完后,南风惋惜这篇记载并未署名,诚如过去在彤笔阁里鞠躬尽瘁的无名女史们一般,也诚如他。 斟酌半晌后,他取来朱笔,在卷轴最后补记: 女史氏福气,为隆佑朝太史福临门之女。于隆佑二十一年至二十八年间任后宫女史,与天朝七皇子相恋。今乃不知所终。 然而信史不可尽信,后世人若有见此记者,是非真假,由人自断。 彤笔阁女史氏福南风 小妹,妳会幸福吧? 朱墨干后,南风缓缓收起卷轴。而故事,仍未尽…… 后记说不完的故事 天啊,故事怎么写不完啊……哀嚎声中,字数爆炸。 总之,当故事写太长时,后记就不能写太多,以免版面挤不下。请容我简要说明。只想单纯看故事的,这篇后记可以略过不看。至于还没看过故事,有先看后记习惯的,拜托也请看完故事再来看后记,因为下文有副作用,会使人失去想象的空间,请注意。 「天朝」一词,在中国历史中本指如汉代、唐代那样盛世的朝代。选定「天朝」作为故事背景,纯粹是因为看起来很帅、很厉害,适合一个盛世太平的王朝。 而「女史」一职,在历代后宫中原本不止设置一人,所掌理的事情也不完全与故事里的设定完全相同。最早关于女史的记载,出自《周礼》:「女史,掌王后之礼,书内令,凡后之事以礼从。」《汉书》亦载:「女史彤管,书功记过。」《诗经》曰:「诒我彤管。」彤管,就是赤管笔,也就是红色的笔,是女史所用。这大抵是在设定女史这个职位上的原型。「女史箴」原是西晋张华所作,历代有许多画家以此作为题材,其中以顾恺之「女史箴图」为代表,今存唐代摹本。至于历代后宫中的女史,官品与人数和职责各不相同。好在这是个朝代架空的故事,可以任意天马行空,转用典实。我想,写个四品女史,应该会很有趣。 基本上,故事中的朝代设定,比较接近宋代,以运河作为经济命脉的北宋时代。关于宋代的典章制度,除了正史以外,还有许多宋元笔记可以参照。南宋《东京梦华录》一书中,作者孟元老以前朝遗臣身分写下北宋时代的见闻,对于市井、节庆的描写生动有趣,可以对照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其后的《梦粱录》、《武林旧事》等,参照「梦华录」一书写成,记南宋史事。周密《武林旧事》中有一条极为有趣的记载,是关于宋代帝王赠花典故,讲帝王寿典上,百官侍卫吏卒等皆簪花从驾,各竞华丽,一片锦绣望去,只有君王不戴花的故实。书中引姜白石诗为证:「六军文武浩如云,花簇头冠样样新,惟有至尊浑不戴,尽将春色赐群臣。」另引杨诚斋诗:「春色何须羯鼓催,君王元日领春回。牡丹芍药蔷薇朵,都向千官帽上开。」对照宋史记载,相当生动有趣。宋人爱花戴花,连帝王招待新科进士的宴会上也要赐花戴花,可说史上有名,因此当时供人赏花的园林也特别多,非常时尚。整体来看,宋代虽然武功不盛,外族侵逼,却是个非常繁华有趣的时代。 至于在故事里出现的挽歌,是送葬时所唱的丧歌。《薤露行》与《蒿里曲》是古诗中少数留下的古挽歌,有学者考证,战国末年已有唱挽歌的记载。东汉人对于死亡非常重视,在佛教传入中国成为普遍信仰以前,汉人对死亡的想象极为神秘,如今已出土的东汉墓室以武氏祠为代表。这种对死亡极其看重的态度,或许影响到六朝人的死亡观?当时甚至盛行在吉庆场合表演挽歌。著名的田园诗人陶渊明也写下「自挽」的组诗,在当代已有学者在研究这块领域。直到唐人传奇里,仍有挽歌表演的相关记载,最著名的篇章应是白行简的《李娃传》。 品评人物是魏晋时期的时代风尚。「濯濯如春月柳」原是《世说新语》里有关美男子王恭的赞词,恕我借来一用。 再来,骚体诗自楚骚以降即相当盛行,适用于抒情的场合。反复斟酌后,最后决定以骚体来表现主角的情感,虽然被两位主角写起来有点像日本的和歌……当然,可能有读者联想到野史中,唐代宫廷里红叶传诗的典故。我想在每一个朝代的宫廷里,应该都有这样浪漫的情事发生,只是有没有被记载下来而已。毕竟,就现实层面来看,后宫实在不是女人应该久待的地方。 所以本来我信誓旦旦地说,我要写一个轻松嬉闹的宫廷故事,结果还是有那么一点沉重无法回避。这个后宫,除非只有皇后一个人,否则现实上很难避免得了种种的明争暗斗吧。 《正气歌》:「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每次看到这两句诗,都忍不住为这些不畏生死的史官们叫好。齐太史不畏生死,记载崔杼弒其君,崔杼杀之,太史弟复记之,又被杀,复记之。(显然这是个家族事业啊!否则哪有那么多人可杀?)此时有南史氏带着简册赶赴齐国要记下这件史事,在得知史实已被记载后才作罢,英勇得让我忍不住萌了。晋太史董狐也是类似的例子。因此,才有了福太史一家人。历史的角度应该是多元的,也因此,才有了不同的历史记载。 看到这里,大家昏头了吗?请原谅我已经语无伦次。回到故事里,得承认这故事不重在朝堂的斗智,想看这方面情节的读者可能得有个心理准备。这终究是个单纯的后宫故事,源自对女史职位的好奇,一心想写个小宫女的爱情,如此而已。 故事真是说不完的,且让小作者自我期许,书能写快一点,可以赶快再与各位见面。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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