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养夫》 作者:红摇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萝莉遇到提亲 春末夏初的时节,位于韦州境内的玄天山上,绿意浓淡相宜,风景醉人。隐在绿荫间的玄天教也是一派宁静详和的景象。 晌午时分一队人马抬着数只礼箱进到山门内,玄天教掌门人方中图亲自接待。客人尚未离开,一个惊人的消息便由客人所在的落月祠内传出,犹如一记闷雷,波及全教上下,打破了教中的宁静氛围。众教徒无不东一堆西一簇的凑在一起低声嘁嘁喳喳。 教徒甲:“真的是来提亲的吗?” 教徒乙:“确实是这样说的……” 教徒丙:“小师妹这才七岁啊!” 教徒乙:“嘘!……小声!若是让那小祖宗听到了,还不 ……” “说我什么坏话呢?”一声阴侧侧的问话突然冒了出来。众人惊慌回头,只见一名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站在身后,肤色晶莹,明眸皓齿,柔软的髫发垂在肩上,当真生得粉雕玉琢。正是他们刚才所议论的小师妹——方小染。 如此一个外表可爱的女孩站在面前,众人居然如同见了鬼一样,面露惊恐,哄的一声四散而逃,教徒乙逃的慢了,被一对有力的小爪子揪住了裤腿。 教徒乙求饶道:“小祖宗!不要揪了!再揪裤子要掉了!” 方小染绝不撒手 :“告诉我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没……没什么!” “哼,你要是不说,我就把你跟二师姐在后山做的那些事告诉爷爷!” 教徒乙冷汗下:“我跟你二师姐……在后山做的事?你都看到什么了?” 方小染道:“我全都看到了。你到底讲是不讲?” “我讲,我讲就是了。是知府大人今日差人上山,为他们家的小公子提亲来了。” “哦?他看中了哪位师姐?” “不是哪位师姐……是……小师妹你。” 方小染的一张小脸顿时黑了下来,两只小爪子一摔,扭头就走。教徒乙急忙喊道:“不要告诉掌门是我说的!还有,别把我跟你二师姐的事讲出去!” 方小染“切”的一声,头也不回的道:“你们不就是在后山偷摘果子吃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教徒乙哐当倒地…… 此时,落月堂的待客厅内,玄天教掌门人方中图与来客面对面坐着,面带应付的微笑,手指轻敲着桌面,心中却是盘算不休。 韦州知府大人差人上门,为其十岁公子提亲,提亲的对象,竟是他唯一的孙女方小染。 方小染今年芳龄七岁,非但是方中图的掌上明珠,更是全教派上下一致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因为她的父母早亡,方中图对她尤其宠溺。于是这颗掌上明珠被惯得无法无天,整天调皮捣蛋,搞得教中人头大如斗。教中无论是她师兄辈的,还是师叔师伯辈的,每每被她整到,无不苦笑着称一声“小祖宗”。就连号称天下第一教派的玄天教掌门人、在武林算是泰斗级别的方中图,也时常拿她无可奈何,足见其宠爱程度。 方中图深知,之所以有此“提亲”的荒唐之事,均是玄天教的财势招来的麻烦。玄天教信奉道家思想,在武学方面造诣深厚。自方中图这一辈开始,着手经营 “玄天武馆”,由玄天教的优秀弟子收徒、授艺。凭着玄天教掌门人方中图的威名,玄天武馆的名号迅速叫响大江南北,生意遍地开花,开了数十家分馆,广收门徒,具备相当雄厚的财力。 玄天教有如此实力,就有不少为官者想结交,无非是想凭借与玄天教的交情抬高自己的身价和背景。方中图向来是不冷不热的态度,谈笑举茶间拒人于千里之外。玄天武馆虽是经商赚钱的本质,却是素来行事清高,一向以江湖人自居,不搅入政事,与官场中人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却不料这位知府大人居然用起了“提亲”的手腕,实在是兵走奇招。 此事令方中图有些头疼。知府毕竟是一州之长,若是贸然拒绝,触怒了知府,别的不说,玄天武馆在本地的大小分馆必定会受到影响。官府想整一个生意人是再简单不过的了。可是他决计不可能答应这门亲事的,遂以孙女年龄太小为由推拒,对方信使却态度软中带硬,不肯就此罢休。 他正与信使一来一往的耍着太极,突然砰的一声大响,一名俊俏的小女娃破门而入,一柄短剑径直指住信使的鼻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满是怒气,清脆的大喝一声:“我才不会嫁给你们家那个胖子,还不快给我……” 小染的嘴巴一紧,被爷爷捂住了,方中图顺势一拉将她抱进怀中,手却仍然盖着她的嘴巴,对着信使笑道:“你瞧,江湖儿女性情粗劣,如何配的上知府大人的贵公子?” 信使果然是见过世面的人,彬彬有礼的微笑保持不变,镇定的道:“方大小姐果然性情直爽,充满侠义之风,十分有活力,在下很欣赏!我们家公子定然也很喜欢。” 方中图面露为难之色,还欲再推,怀中女娃被捂住的嘴巴里发出一阵呜噜噜含混不清的怒吼,手中短剑探出去一阵乱挥,信使的一缕胡须飘然而落。 信使深感生命安全无保障,也不敢久留,丢下一句:“七日后知府大人亲自登门聆听喜信”,便脚底抹油了。 等信使走远,方中图释放手中的娃娃,方小染一蹦三尺高:“哪里走!拿命来!”拔腿欲追,却被方中图拎住了脖领子,张牙舞爪而脱身不得。 “染儿莫要胡闹了,他是官府中人,伤不得。” 小脚丫一跺:“爷爷,我不要嫁给他们家胖公子。去年知府一家上山上香,我见过那小子,胖得跟只大馅饺子一样!” 看着小家伙发火的样子,做爷爷的只觉得十分可爱,伸手揪了揪她的鼻尖,故意逗她:“胖子踏实啊!依我看,染儿就嫁了吧!” “哇哇哇!!不要哇!!” 顿时壶飞碗砸,房顶几乎被掀了去,方中图花白的胡须也被一双狂暴的小爪子薅去了大半……方中图因为一时的图开心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足足花了两天的功夫哄劝,才使得小染相信他是在跟她开玩笑。 然而眼看着知府大人上门“听喜信”的七日之期将到,方小染又疑神疑鬼起来。爷爷会不会真的打算把她嫁给那小胖子呀……她宁可一年不吃肉,也不要嫁他(这毒誓发的……)。求人不如求已,关键时刻爷爷也未必靠的住,一定得想个万全之策。 小眼睛一转,“一女不嫁二夫”的俗语浮上心头。对啊,如果能在知府到来之前给自己暂订一个相公,不就有足够的理由推掉那门混帐亲事了?至于这个临时相公……好说,知府前脚一走,后脚她就跟他取消婚约好了。 打定这个主意后,她就开始在诸师兄和师叔间串来串去。把诸位同门的脸一个个看过去,嘴里还嘀咕着:“这个太瘦……这个太胖……这个太老……”师叔师兄们感觉他们像是一群待宰的鸡,凡被打量者,无不感觉毛骨悚然。 正太遇到劫持 师叔师兄们感觉他们像是一群待宰的鸡,凡被打量者,无不感觉毛骨悚然。 搜索中的方小染突然眼睛一亮:“咦!这个很合适!”猛扑上去,捉住了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眉清目秀的小子。 “小师叔!就你了!”她兴奋的揪着小师叔方应鱼的胳膊嚷嚷道。方应鱼是在襁褓中便被遗弃在路边,恰巧被方中图捡到,抱了回来。刚学会走路便与方中图行了师徒之礼,成为方中图的关门弟子,年龄比方小染大不了几岁,论辈份却应是她的师叔。 方应鱼平静的问:“师侄此言何意?” 方小染一语惊倒四座:“小师叔!我们订亲吧!” 方应鱼扫一眼纷纷倒地的同门,淡定的着对小染道:“为何?” 方小染道:“我如果有了婚约,有就足够的理由推掉知府家的亲事了。” 方应鱼点头道:“师侄果然冰雪聪明,此计甚妙。” 方小染喜上眉梢:“那就这么定了。” “可是我们差着辈份,若是订亲,便是乱伦。”方应鱼一板一眼的道。 刚刚捂着胸口爬起来的诸同门再次倒地,有两个已经口吐鲜血了。 小染怔了一下:“乱伦?那又怎样?” 方应鱼一本正经的道:“会被架到柴堆上烧死。” 方小染哆嗦了一下,放开方应鱼,后退三尺。 方应鱼微笑:“师侄还要与我订亲吗?” 小手乱摇:“不了不了。” “师侄明鉴。” “我还是另选一个当相公吧。”小染的目光再度投向其他人。众师兄作鸟兽散,四周顿时清静了…… 接下来的两日,玄天教内盛行“防火防盗防师妹”的口号,凡方小染所到之处,方圆数丈之内雄性生物绝迹。她“找个临时相公顶缸”的计划眼看着就要落空。 约定的第七日转眼间就到了。 韦州境内的玄天山前,有一条入山的必经之途——迷仙谷内,绿意浓淡相宜,青翠欲滴的枝梢低垂至潺潺溪水的水面。草地上鲜花盛开,清香四溢。此时正值清晨时分,薄薄的雾气若有若无的萦绕着。 方小染穿着一身利落的淡青劲装,一把短剑斜挂在腰间,沿着如画的山谷往外走,如同从仙境中走出的一只精灵。她的小嘴紧紧抿着,一脸严肃,急匆匆的像是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 要走到谷口时,路边就闪出一名玄天教弟子,拦住了她的去路。 “呀,小师妹!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把守谷口玄天教弟子方晓风赔着笑问道。 方小染仰脸看着风师兄,严肃的道:“我要出谷。” “出谷啊……” “怎么,不行吗?”小眉毛一竖。 “行行行,怎么不行?只是,可有掌门的手令?” “当然有。”方小染从怀中扯出一张纸,递给风师兄。 风师兄接过纸去,看了一眼满纸歪七扭八的大字,眉头抽搐数下。“小师妹,你的字还需好生练练。” 方小染见不能蒙混过关,转头,对着谷口做忧伤远目状。“风师兄,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去办。” 风师兄暗笑,心想你这丁点儿小人儿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啊?表面却不敢流露出来,佯作认真的问:“什么事这等重要?说给师兄听听。” 方小染道:“你可知道,今天是知府大人上门听‘喜信’的日子?” 风师兄心中一凛,“防火防盗防师妹”的警报在心头拉响,疾速闪身,向后退出数尺,摆出随时逃逸的架式,警惕的道:“小师妹,我们不合适。” 方小染轻蔑的上下打量他一遍:“当然,你太老了。” “哪有!人家才十八岁!”风师兄泪了。 方小染没功夫跟他纠缠:“风师兄,别耽误我功夫了,我得走了。” “走不得!小师妹,那件事掌门会帮你摆平的,你犯不着逃婚啊!” “谁逃婚了?爷爷说过,遇到困难,不能选择逃避,要选择面对。爷爷还说过,遇到困难,要自己想办法解决。我是去找解决办法的。” 风师兄忍住笑,问:“那你想到什么解决办法了?” 方小染双目囧囧有神道:“我要下山去捉一个相公!” “噗……”风师兄险些被雷飞。 玩笑归玩笑,却是绝不敢放她一个人出谷,好言相劝着。方小染做出一个坏坏的笑:“师兄,你若不放我出去,我就把你跟师姐在后山做的那些事告诉爷爷。” 风师兄一愣:“我跟你师姐?……在后山?……”两眼顿时迷茫起来,半晌回过神来,问道:“我何时跟你哪个师姐在后山……咦?小师妹?!” 谷口已空荡荡的不见了小师妹的踪影。方小染闯关成功。 方小染沿着一条曲曲折折的林间小道往前走,一面走一面自言自语:“真是奇怪啊,为什么每次说‘你跟师姐在后山”,师兄们就怕的不得了?这难道是句咒语?回头问问爷爷。” 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方小染眼睛一亮,迅速闪到路边,扒住一棵树的树干,麻利的爬了上去——她的轻功才刚刚开课,还不能像师兄们那样轻松的一跃而上。 没过一会儿,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到一名十岁左右的少年脚步踉跄的走来。他穿了一件金丝滚边的白袍,袍上污渍斑斑,有的地方还扯破了。却仍可以看出那件衣服原本价值不菲。乌发有些凌乱的覆在清瘦的面颊,脸上也脏兮兮的,一对清透如琉璃般的瞳仁却透着冷漠与坚毅的眼神。 这个少年如此特别,使得躲在枝丛的方小染怔了一下,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该干什么。她原本趴伏得不稳,直弄得枝叶簌簌做响,惊动了刚走到树下的少年。 他警惕的抬头看去,喝问了一声:“谁?!” 这一声大喝惊得方小染手脚一颤,顿时失去平衡,伴随着一阵哇哇乱叫,直坠到地上。 少年只觉眼前一花,一个粉团儿般的物件从上面掉了下来,定睛一看,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姑娘趴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他惊奇的后退一步,问:“你是什么人?” “我……我……”方小染狼狈不堪的转头在地上乱摸,终于摸到了她的短剑,拿在手里,忽的站起身来,尽其所能撑起强悍的气势,用胖胖的小爪子握着短剑指向少年,大声道:“我,我是抢劫的。” 少年的嘴角抽搐一下:“抢……劫?”打量了一下对方两尺的身高,脏兮兮的脸蛋儿,因为紧张而分外黑亮的大眼睛,以及抿成下弯弧的小嘴巴。 “没……没错!”抬袖子擦擦鼻涕。 “我身无分文,有什么好抢的?” “我要抢人。” …… 爷爷遇到孙女婿 “我要抢人。” …… 玄天教的门前,摆了一溜大红礼箱。落月堂内。方中图与知府大人相对而坐,两人的笑容均有些僵硬 。 方中图心中已是微怒。他好说歹说,知府大人硬是认定了这门亲事,丝毫不肯退让。他脸上不动声色,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握紧了,就打算与知府大人翻脸。 拚上玄天堂在韦州的生意不做了,也绝不可能把小染许配给知府家的胖公子!银子算什么,孙女才是最重要的 。 此念一起,方中图一向温厚的表情渐渐转阴,嘴角浮出微笑,可是就连那花白的胡须也掩不住这个微笑的寒冷。嘴唇微动,就要跟知府大人直言不讳。 这时月落堂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方中图抬眼望去,只见一高一矮两个娃娃并肩走了进来。矮的是他家孙女方小染;高的是一个满身污迹却相貌清俊的陌生小子。 这小子是谁? 方中图眼角一扫,立刻察觉小染垂下的袖中藏有凶器!大吃一惊,担心孙女闯祸,急忙站起身来拦在知府大人身前,沉声道:“小染莫要冲动,不可伤害知府大人!” 小染眨眨眼,笑眯眯道:“小染怎么敢冒犯知府大人?小染久仰知府大人玉树临风,相貌堂堂,特来拜见!” 方中图回头打量了一下知府大人如鼓的肚皮,心道小染的这两个成语用的不止是卓越不凡,简直是匪夷所思了。这丫头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万一闯了祸……还是快快打发走,此事由他来摆平就好。 回过头来,吹胡瞪眼,低声道:“小染快快退下,爷爷自有……” 小染高声打断了爷爷的话:“我家相公对于知府大人的高大威猛形象也是仰慕已久,我特地带他来见见世面。” “我家相公”四个字由她稚嫩的童音说出来,当真是诡异之极,知府大人大惊失色。方中图也是极为诧异,却是不动声色,目光闪动了一下,落在少年脸上。 知府大人盯着少年,惊声问道:“相……相公?” “这就是我家小相公。”说着,藏刀的右手微微用力,袖中的刀尖隔着衣料戳了戳少年的腰间,以防他矢口否认。 方中图忽然转身,对着知府大人作辑道:“啊,正是如此。老夫之所以对于知府大人的抬爱不敢应承,其实是因为不久前已为孙女选了一名童养夫。因为小染从小体弱多病,老夫担心此儿不能成年,特意给她卜了一卦,卦相显现只有与卯年卯月卯日卯时生辰的男子结下姻缘,才能把小命锁在凡尘。说来也巧,前些日子恰有一对夫妇逃荒路过此地,送这小儿上山求一条活路。我一问生辰,恰恰是卯年卯月卯日卯时,真是天作之合,前世注定啊,哦呵呵呵……于是就招了他做童养夫。小染年纪尚小,此事说出来怕人笑话,所以一直犹豫着不能明言。知府大人,您的美意我们心领了。此事还是……” “罢了,罢了!”知府的语调仓促怪异。 撒弥天大谎正撒得兴起的方中图听到他的语调异常,这才专注的看了知府一眼,却见他的脸色不知何时变得苍白,额头渗出冷汗,双手也微微哆嗦着,一对盯着少年的眼睛里有抑不住的慌乱。 方中图随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去,只见那少年不动声色的站在那里,一对墨色眸子有着碎冰般的寒意,冷冷的落在知府的脸上。破碎的衣衫、脸上的污渍也掩不住身周突然迸发出的凛冽气息。 方中图微微一怔。 知府忽然站起来向门口快步走去,路过少年身边时特意绕道而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连道别的基本礼仪都忘记了。 看着知府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方小染“乌拉”一声欢呼,一蹦三尺高:“坏人走了!庆贺!撒花!乌拉拉~”伸手扯住少年的袖子:“走,我赏你大馒头吃!” 少年看着方中图,没有动。 方中图冲着小染挥挥手:“小染,你先出去,我有话要问这位公子。” 方小染出去后,少年一撩袍脚,跪倒在方中图面前。 …… 没过多久,少年就被横抱着从屋内出来,头无力的靠在方中图的胸前,双目紧阖。一直等在门边,想领着少年去吃馒头的方小染看到这一幕,吓得小脸发白,颤声道:“爷爷,是我把他弄死了吗?” 方中图道:“是他长途奔波过于疲乏,再加上饥渴交迫,刚刚昏了过去,快去叫你二师叔。” 方小染抖着腿儿疾奔着去唤来擅长医术的二师叔。 方中图将昏迷的少年交给二徒弟,自己随后唤了最亲信的弟子入室密谈。 当天下午,一骑快马离开玄天山。 两日后,有消息传来:韦州知府在赶赴京城的路上得了急病,暴毙身亡。 得到这个消息后,方中图松了一口气,却丝毫没有喜悦之情。他不是嗜杀之人,然而有些事却不得不为。 这世间诸多变故,方小染一概不知。她一直坐在客房里的一张脚凳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心惶惶的看着床上躺着的少年。他的脸已被擦得干干净净,安静的昏睡着,一动不动。她时不时的摸到床边,小手伸到他的鼻子底下探一探呼吸。 尽管二师叔告诉她说他不会死,她还是觉得害怕。她从未有过看见一个人在面前倒下、昏迷的事情,在她这样的年龄,尚分不清昏迷与死亡的距离,只觉得这个人曾被她拿刀子顶过,心中升起巨大的负罪感,生怕他一不小心死掉了,她这辈子就无法摆脱罪恶的包袱了…… 在某次她又爬过去探他的鼻息时,手指不小心触到了他凉凉的鼻尖。他的睫颤了一下,缓缓打开,目光带着久睡的混沌迷蒙,呆呆的落在她的脸上,久久的一动不动。 她被这样的目光吓到,手在他的眼睛前面摇了摇,惊恐道:“喂,你没事吧?你怎么了?你不会是变傻了吧?呜……我不会对你负责的!哇哇哇……”大哭不止…… 凄惨的哭声惊动了外面的人,二师叔等人还以为那少年出了什么事,急忙跑进来查看,却见那少年不过是苏醒了,却无力动弹;方小染倒是坐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莫名其妙…… 少年在玄天教的照顾下,虚弱的身体渐渐得以恢复——当然,如果那个聒噪的小女娃能够消停些的话,他或者能恢复的更快些。 这些日子她无时无刻的不在他的四周出没,抢着给他喂药、喂他吃粥,就连他要入睡时,她都要争取给他讲睡前故事——尽管每次都是她趴在床沿上先睡着。在如此热情到过火的照料的同时,时不时的冒出一两句惊人之语: “你不会死吧?” “你不会变傻吧?” “你真的不会死吗?” “……” 这样的疑虑被二师叔反复打消,那小子的状况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方小染终于放心了。然而很快她又有了新的心事,只觉得一天比一天不安。这个小子——她劫持到山上来的小子,身子骨明明是好得差不多了,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居然踏踏实实的在教中住了下来,看那样子,好像打算赖在这里不走了。 想到之前自己逼着他做她的“相公”一事,就觉得浑身别扭。虽然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但想起来就觉得丢脸。还是趁早把他小子打发走,抹去她那一段不光彩的“婚姻史”为妙。 萝莉遇到童养夫 想到之前自己逼着他做她的“相公”一事,就觉得浑身别扭。虽然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但想起来就觉得丢脸。还是趁早把他小子打发走,抹去她那一段不光彩的“婚姻史”为妙。 她跑去找方中图:“爷爷,你快让那小子走吧。” “哦?他不是你的童养夫吗?” 大惊:“什……什么?!” “是你自己说他是你的小相公的。” “我不过是借他用一用呀。” “你是说,用过了就想甩了他?” “对哇对哇。”不甩掉留着好干嘛? “丫头,我们方家人不做那等始乱终弃之事。” “爷爷,这个成语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此以后他便是你的童养夫,你未来的相公。” “爷爷,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要胡闹了。”惊恐…… “我宝贝孙女的终身大事岂能胡闹?我很认真。” “你怎么能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做我未来相公呢?我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对啊……那就给他起个名字吧。” “啊?!” 方中图眯着眼睛,眺望湛蓝晴空。“今天早晨的天气好晴朗啊。就叫做……晓朗吧。方晓朗。” “小……狼?!”方小染惊悚……这就叫做引狼入室吧。 这几日方小染掌握的成语词汇量突飞猛进啊。 因为爷爷的“胡闹”,方小染狠狠发了几天的脾气,甚至到父母的灵位前哭了一场。爷爷却是空前的固执,丝毫不为所动。非但拒不收回成命,还将“方晓朗正式成为方小染的童养夫”一事在全教集会时正式宣布,并迅速传至江湖,有几个好事的友教甚至送来了贺礼。 方小染被爷爷的离奇举动搅得乱了方寸。她七岁的萝莉心感受到了莫大的羞耻。求人不如求已!只要把那小子赶出玄天教,就万事大吉了! 于是方小染气势汹汹的去找那小子。 “喂!小子!”叉着腰,凶巴巴的吼道。 站在院子里发呆的少年微微侧身,俊美的五官,玉白的肌肤,浅淡的唇色,眸色中带了不及掩饰的忧伤,带了蒙蒙水汽般落在她的脸上。 方小染只觉得仿佛刹那间被烟雨包围,不由的怔了一下。 因为身高足足高出她一大截,看着她时低垂了眼帘,长长的睫半覆了墨色眸子,眸色氤氲。玄天教的素袍布衣穿在身上,也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优雅气质。 方小染的嚣张气焰莫名的就被浇灭了。 刚刚她无礼的态度并没有激怒他。毕竟这些日子她总围着他打转,二人也颇为熟悉了。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因为看到她跑过来,眼中闪动着愉悦的神情。 方小染无端的内疚起来。自己好像是个要赶人出站门的恶人啊。原本打算用咆哮方式吼出的话变成了蚊子哼哼:“那个,你,快给我离开……离开玄天教。” 他微抬了一下眉,原本温和的眼神迅速的降温,冰凉凉的砸在方小染的脸上,使得她莫名的心慌起来,一时间居然有逃跑的冲动。 “我不打算走。”他冷冷说道。 “你……你……”她急得嘴巴鼓了起来,结巴了半天,飚出一句巨失败的狠话:“你不走我走!” “好。”他彬彬有礼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方小染呆住。为什么!为什么这小子能把“耍赖”这种事做得如此姿态优雅,高高在上?她的脸涨得通红,小下巴抖啊抖的,眼角飚出两朵泪花,半晌,脚丫一跺,扭身就跑,一面跑一面哭叫:“爷爷~~~方小狼欺负我~~~呜……” 继被爷爷打败之后,方小染又惨败给了方晓朗。 不过她并没有沮丧多久,毕竟是小孩子,很快就将此事丢在脑后。而且童养夫方晓朗很快就从她的视线中消失了。爷爷把他送到不知哪个友教去拜师学艺去了,说是为了“互相交流,共同进步”。 方晓朗的模样在方小染的记忆里很快模糊了,只隐约记得一个神态安静、眼神清冷的家伙。 随着时光流逝,年龄增长,她再也没有见过他,渐渐的就把他忘记了。 。。。 八年后的春日。 玄天教内一处精致的院落里,繁花点缀。一名少女站在院子当中,薄薄的浅红裙衫腰带束紧,勾勒得肩若削成,腰若约素。乌发盘成简洁的双螺髻,垂在肩头的散发编成数条细小的辫子,辫梢缀了豆大的珍珠,珠光映得肤色如玉。她左手捧着一本武功秘籍,右手探指作势,嘴里咕咕哝哝,有一招没一招的比划着。 偶然顺着招式抬起头来,那耀如春华的容颜,与满院繁花交相辉映。一对乌灵闪亮的眸子闪动着碎光,如玄天山中最清澈的泉水。 一招“风舞千叶”懒洋洋的探了出去,却没有按图谱收回,而是顺势变成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宽袖顺着胳膊滑下,露出两截凝雪皓腕。 “哈——欠——” 方小染打了个大哈欠,看着手中的秘籍,发愁得眉尖都蹙了起来。这本令天下武林人士垂涎三尺的武功秘籍《绵绵千指》,在她的眼中,远不如一本艳情野史的小说好看。 院门外忽然跑进一名十一二岁的女孩,眼睛兴奋得闪闪发光,一路跑一路叫:“师姐,师姐!” “小鹿。”小染笑眯眯的看着她。来人是与她最要好的小师妹,进教后也按本教的规矩改了姓名,叫做方小鹿。 “师姐,我们到后山看桃花吧!”小鹿欢快的说。 玄天山后山的数百株桃树桃花盛开,如漫山散落的云霞,美不胜收。小染也想去玩,可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书本,叹口气道:“爷爷令我今天要把这几页的招数练熟呢,晚上他要检查的。再说了,那桃花每年都看,也没什么新意了。” 小鹿神秘兮兮的凑近,低声道:“有新意,有新意的很呢。今天可是人面桃花相映红哦~” 小鹿色兮兮的表情,使得方小染顿时起了好奇心。 桃花深处,传来愉悦的对话声。一个声音是方中图的,另一个声音像是来自一名陌生男子。只听那话音,就如山涧清泉水泠泠落入深潭,清幽悦耳。方小染和方小鹿借着花树的遮掩,小心翼翼的接近目标。 轻轻拨开挡住视线的花枝,向前望去。 待那个身影进入视线,方小染只觉得漫天花瓣落入了眼中,花香袭人,心醉如痴。 花树下的石桌前,一名身着浅紫衣袍的年轻男子与方中图相对而坐,手肘慵懒的支在桌上,万缕乌丝用一根紫带闲闲束着,松松落在肩后;他的容颜——方小染只看了一眼那白皙的面庞,就几乎要窒息了。只有两个大字重重的写在眼前: 惊艳! 是天上的仙者误落凡间么……那人正与方中图闲闲的聊着什么,嘴角噙笑,眼角微微上扬的眼睛里因为蓄满了笑意,眸光如星光隐现,挺拔的眉梢流露出些许极其自然的妖娆风流。 树上花瓣零星飘落,粘在他的发际衣襟,他也不去管,任其锦上添花,身周似乎环绕着淡淡烟霞,勾勒出不似人间的绝美画卷。 花痴遇到桃花 树上花瓣零星飘落,粘在他的发际衣襟,他也不去管,任其锦上添花,身周似乎环绕着淡淡烟霞,勾勒出不似人间的绝美画卷。 他与方中图聊着聊着,忽然像是察觉了有人在偷看,抬眼向这边看来。方小染见他目光微转,只觉得温柔的海扑面而来,几乎将她溺毙。下意识的,低头往后一藏,躲到密密的花后。 “师姐?怎么了?”小鹿问道。 “我……中招了!”她捂着胸口,呼吸接续不上。 “有暗器?!”小鹿大惊。 “没错,就是世上最犀利的暗器——美色。”方小染的两只眼睛,嗖的变成两颗心形。 小鹿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喋喋不休的施展开了小八卦功:“我没骗你吧,今天的美景有新意哦。你可知道这人是谁?他便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鼎鼎有名的袭羽——羽王爷,号称天下第一绝色美少年,今年刚满十六岁,与师姐你同年。京城内外不知有多少女子为其着迷,这些女子统称为‘羽迷’。我也是羽迷之一。”方小鹿做羞涩状。 “据说他一岁识字,两岁诵诗,三岁题文,幼年时便博览群书,当真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自小喜静不喜动,因此体弱多病,但这非但没有影响他完美的形象,反而恰恰激发了天下女子的母性光辉,为他如痴如狂……” 方小染听着小鹿的八卦,脑子里盘旋着方才不似人间的画面,只觉得三魂七魄安稳不住。待回过神来,拨开花枝想再偷看一眼,却已不见了袭羽和爷爷的影子。 “咦?他呢?” 小鹿答道:“走啦,就你刚刚发呆的时候。羽王爷是奉皇上之命巡视民情的时候,路过玄天山下,听人说山上桃花开的好,特意上山来赏花的。现在花赏完了,人家当然会走了。” 方小染失落的从花间走出去,来到那棵花树下,坐在袭羽方才坐过的石凳上,手指贪恋的抚过石桌的边沿——那是他的手肘撑过的地方。指尖触到一瓣桃花,捡起来捏在指间,也辩不清它是否曾在他的发梢停留过。将花瓣捡起来含在唇间,眯着眼,细细的吸吮,清香浸入舌尖。 小鹿端详着师姐的神情,忽然道:“师姐,你是在发——花——痴吗?” “不。”方小染答道,“是桃花运降临到了我的头上。”仰起脸看着漫天桃花,树上落下的花瓣轻擦过脸颊。 方小鹿远目:“师姐,欢迎你加入羽迷行列。” 袭羽……方小染在心中反复的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梦幻般的微笑。 晚饭时间。 玄天教的作息时间极其严格,行动要求整齐划一,一日三餐大家都聚在大饭厅一起吃,只有方中图开小灶,自己单独用餐。 大饭厅内,两个长长的饭桌分开了玄天教的两辈人,左边一桌坐的都是方中图的徒弟辈,右边一桌坐的是他的徒孙辈。各桌座次严格按照入教先后排序。 方小染就坐在右边一桌上。不过今天的方小染心思完全不在吃饭上。她兴奋的坐都坐不住,两眼闪着灼热的光芒,手里握着筷子,却根本不落在菜上,而用来在空气中挥动以加强语气: “善了个哉的……他长的太帅了!太帅了,太帅了……”她又是摇头又是叹息,用肢体语言和夸张的表情表达着语言无法描述的感觉,手里的筷子朝着众师兄弟划拉了一圈,“你们这些人的姿色加起来,再翻十倍,也抵不过他十之一二!” 师兄弟们扒饭的动作停滞了一下,默默的算了一下这道复杂的算术题,得出的结果是自己大约等于那人的一个脚趾甲盖。遂纷纷飞给她大白眼,然后继续扒饭。 方小染完全没有鸟到师兄弟们的敌意,兀自手捂心口,双眼迷蒙,滔滔不绝:“他迷人的目光扫过的地方,万物众生无不为之倾倒……” 众师兄弟:他的目光是龙卷风么?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触过的花朵,会因为自卑而迅速的凋零……” 众师兄弟:他的手指上是有剧毒么? “他的双脚踏过的地方,寸草不生……” 众师兄弟:连脚底板也有毒么? 突然砰的一声!众人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却见方小染已跳到了饭桌上,一手叉腰,一手指天,高声宣誓道:“他袭羽便是我的真命天子!我方小染发誓:非他不嫁!” 门口传来凉凉的答话:“你已是有夫婿的人了,在这里说非谁不嫁呢?” 方小染扭头一看,见是方中图背负着手站在门口。 她惊奇的问道:“爷爷,你说什么啊?谁是有夫婿的人?” “你啊。你难道忘记你有个童养夫了?” “童……童养夫?!” “你的童养夫方晓朗啊。你们的年龄也不小了,待我查个好日子,圆房吧。” “圆……圆房?!”方小染一头栽倒在饭桌上,眼前一片黑暗…… 耳边传来某师兄的声音:“师妹,劳驾把你的脸从饭盆里 □,我要盛米。” 真该死…… 。。。 以方小染对老家伙方中图十四年的了解,知道他虽然对她很宠爱,小事上处处顺着她惯着她,但在大事上很有原则,甚至称得上固执,说一不二。比如说在她七岁那年硬生生认下童养夫方晓朗。 直觉的感到这次爷爷说出“圆房”二字绝不是在开玩笑。她数次溜到爷爷的书房前偷听,发现爷爷已经在安排把方晓朗从友教接回来的事宜了。 她的爱情,她的婚姻,她的前途,她的光明,她的袭羽小王爷…… 不,她是不会屈服于顽固家长的包办婚姻的。 几日后,一个月朗星稀的深夜,一辆马车小心翼翼的驶出了玄天教的侧门,沿着迷仙谷向谷外驶去。 接近谷口,守谷口的弟子闪身拦住了马车。 “车上何人?” 驾车的方小鹿笑盈盈道:“哟,今晚风师兄当值呀。是小染师姐,奉师祖之命,外出办事的。” “请问是办什么事?”怀疑的语气。 车里的方小染沉不住气了,出声道:“办很重要的事啦,不要拦路!” “很重——要的事?”这次干脆是讥笑的语气了,“师祖怎么可能把重要的事交给师妹你……” 方小染“腾”跳起,整个人险些脱窗而出,怒道:“凭什么就不能把重要的事情给我?!” 风师兄见她要毛,赶紧赔笑:“当然能,当然能。肯定是重要的事,看你们的车都如此沉重……”他瞄了一眼陷入泥土数寸的车轮,怀疑的蹙眉道:“车上都装了什么?” “是一些好书。”方小染答道。 “好——书?”凭他方晓风对她的了解,她口中的好书,必定是香艳麻辣系的。她为什么要带着些艳书下山?正色道:“掌门交待过,没有他的手令,不可以放小染师妹出谷。” “手令?有。”一张纸递了出来。 风师兄就着月光看了一眼,嘴角抽搐一下:“师妹,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字长进不大。” 小染恼羞成怒:“风师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在守门呀?” 风师兄被戳中痛处,脸拉长了。郁闷的道:“你到底是想去做什么?” “去把我的未来相公搞到手。” “噗……”与上一次方小染闯迷仙谷隔了七年之久,小染师妹的雷语威力不减当年,被雷飞的感觉依然是那样的销魂…… 收拾起震散的魂魄,正色道:“反正没有掌门的手令,我是不会放你们出去的,二位请回吧。” 方小染使出杀手锏:“你如果不放我出去,我就把你跟七师姐在后山……” “我跟你七师姐已经成亲了。你爱咋说咋说。”不为所动…… “那你想不想知道,七师姐正和四师兄在后山做什么?” 方晓风顿时魂飞天外,怒吼一声:“什么?!” 飞身而起就往谷内跑去。跑了数十米,忽然醒悟过来,扭头往回跑:“臭丫头你又耍我!你给我站住,站住……” 方小鹿已在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记,马车绝尘而去…… 马车趁着如水月色一路狂奔。方小染掀开车帘,催促道:“快些,再快些!” 小鹿一面驾车,一面慌张道:“师姐,咱们偷了师祖的命根子出来,师祖会不会发飚啊?” 方小染:“小鹿……命根子一词不要乱用。” “……” 方小鹿所说的“师祖的命根子”,指的是车厢里满满两大箱的书籍。这些书还真不是方晓风猜测的艳书,它们全部来自玄天教藏书阁。玄天教藏书阁中的藏书,令天下读书人垂涎三尺。方中图嗜书如命,多年来广罗天下珍本,为得到一本有价值的书不惜重金。所收藏的书籍不乏世间仅存的孤本残卷,有的书甚至称得上价值连城。方中图对藏书极为珍重,从不外借,恐怕就是皇帝老子亲自打借条,他也未必肯出借。 而方小染就把这些宝贝书摞巴摞巴,随便塞了两箱子,拖下山了……难以想像方中图知道后会是怎样的震怒。不知会有怎样严重的后果……方小染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她偷出这些有内涵有深度的书籍,当然不是为了提高阅读水平——方小染的读书口味众所周知。之所以带书出来,仅仅是为了小鹿的一句八卦:袭羽跟方中图一样,也是个嗜书如命的人。 这些书,是她用来钓袭羽小王爷的诱饵。多风雅的诱饵啊……方小染的芳心与口水在夜风中飘扬着,逃离封建家长的魔掌,奔向自由恋爱的灿烂明天。 师侄遇到师叔 这些书,是她用来钓袭羽小王爷的诱饵。多风雅的诱饵碍…方小染的芳心与口水在夜风中飘扬着,逃离封建家长的魔掌,奔向自由恋爱的灿烂明天。 经过三日奔波,二人来到了京城。京城中也有玄天教开设的“玄天堂”武馆,设在城北。她们刻意避开,在城南看了一处临街的小院,见院内有四五间房屋,宽敞亮堂,院中有树有花,还有个竹搭的雅致凉亭。最后面有个搭着马棚的小后院,可以放置马车,很是实用,便租了下来。方小染这次离家出走有充份的准备,带了足够的银两。 她对这座小院做了精心的设计规划,两间西厢房作为她们二人的闺房;正房便是营业的地方。两间东厢房闲着,便堆放了些杂物。她打听到了京城里有名的工匠,从里到外进行装修布置。 房子还在大张旗鼓的装修着,隔壁好好的一家商铺却在一夜之间搬走了。方小染正感觉奇怪,就见新来的租客已经在挂招牌了。 她站在门口瞅见了,走了几步去看那招牌,望见四个大字:算命测字。目光扫过正在挂牌子的家伙,咦?!好生眼熟!好像是她的一位师兄!暗吃一惊,头一低,拿袖子遮着脸就逃去,闷头撞到一个人的身上。 道了一声“借过”就想绕道,却听到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师侄是要去哪里?” 讶异的抬头,看到一张如春风拂过水面般淡雅的笑颜。此人身材颀长,麻巾素衣,温雅如玉,正是她家小师叔,年方十八岁的方应鱼。 “协…小师叔?!” “染儿。”他和和气气的笑着,好看的眼睛眯得弯弯的。 她警惕的向后跳了一下,摆出招架的姿式:“你休想捉我回去,你打不过我的!” 方应鱼是玄天教弟子中的另类。自小性情温和,极端不喜习武,却对周易玄学极感兴趣。玄天教本是信奉道家思想,方中图正发愁没有合适的人选传承周易玄学,便选定了由小徒弟方应鱼专心研修,而没有让他习武。所以,方小染的武功水平尽管在教中是倒数,却也有绝对的把握可以打得过她家小师叔的。 方应鱼无辜的眨了眨眼:“我并非是来捉你回去的。”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做生意。”方应鱼平静的指向那个“算命测字”的招牌。 “……” 方应鱼将她让进他的算命铺子里,倒上一杯茶。 方小染坐在桌前,打量着铺子里来来往往的几名同门师兄弟,发现他们是教中身手颇好的几名。苦着脸问:“小师叔,是爷爷派来你来监视我的吗?”没自由啊没自由。 “非也。师父是派我来保护那些书的。” 失落啊失落!在爷爷心目中,她这个孙女居然没几本破书重要! 方应鱼道:“师父说,若是丢失或是污损了一页纸,便将你吊在山门前三天三夜。” 呜……这什么爷爷碍…小心翼翼问:“那,爷爷没说让你捉我回去?” “师父说,如果你一定要自己选,他也不会执意阻拦。” 她的鼻子顿时有点酸酸涩涩的。 数日后,方小染所租下的小院装修完毕。院子里基本维持原来的模样,只多种了些兰花翠竹,更添风雅。 重点装修的是正房。一进门,绕过一道优美的屏风,室内设有一张古朴书案,案上摆了文房四宝、白玉镇纸,博古架上名贵的瓷器流转着淡淡青晕,墙壁上悬挂的水墨字画渲染出风雅的情趣。靠墙立着一个大大的红木书架,上面规规矩矩摆放着一摞摞古旧的书卷,熏香铜炉的郁兰香气轻萦浅绕。 大门外,挂出招牌:珍阅阁。 方应鱼发挥他的特长,替她精心挑选了个黄道吉日,这一天,珍阅阁隆重开业了。 开业这天,门边摆一道小牌子,上书:“阅书费每日十两”。 此牌一出,街坊哗然。想这京城本是读书人云集的地方,书坊、书肆、书摊不知有多少家,便宜的书本几个大钱就可以买下,纸张好些的、厚些的也不过是几钱银子。这家“珍阅阁”开口便是十两,而且据说这里面的书只准阅读而不出售,交了这十两纹银之后,不过是在里面读一天的书而已。 这么贵的价钱,莫不是天宫的天书神卷?人们或惊奇,或嘲讽,一时间成为街头巷尾的热议话题,却没有一位客人光顾。 小鹿坐在空落落的珍阅阁内,托着下巴,百无聊赖的看着方小染:“师姐……” “叫我染掌柜。”方小染纠正道。 “染掌柜,你叫价太贵了啦。把人都吓跑了,一个也不敢进来,没有人替我们做宣传,也就没有了鱼线。没有鱼线,你的美人鱼什么时候才钓的到啊。” 方小染沏了一壶好茶,很有信心的道:“我听说这京城中人,买东西不求最好,但求最贵,图的是新鲜,买的是身份。就凭羽王爷那身份,十两银子还未必吸引得了他呢,如果今天没有顾客上门,明天我改成一百两。” 方小鹿瞠目……切,师姐以为京城里的人拿银子扔着玩么? 仿佛为了验证方小染的话,一壶茶尚微烫着,就见一个身影绕过影壁走了进来,道:“如此贵的书,一定很有看头……爷倒要买买看!喂,哪儿交钱哪?” 方小染笑眯了眼,对小鹿道:“喏,这不是来了吗?” 说话间,一名衣着艳俗的公子哥走了进来,那拿鼻孔看人的跋扈神情,一看就知道是个富二代。小鹿热情的迎了上去:“哟~鱼线……哦不,公子,这儿呢这儿呢,这儿交钱。” 方小染一个白眼砸过去,低低飚一句:“你给我矜持。” 嘴角抿出一个最温雅的笑容,款款福身:“公子是来看书的吗?” 富二代喜悦的点头:“你这儿可有好……书?” “当然当然,全是极好的书。” “呵呵呵,我就知道。只有好书才值这个价钱。”潇洒的一扬手,沉甸甸的一锭银子砸进小鹿早就扎撒在他面前的爪子里。 方小染微笑:“公子这边请。”优雅的将富二代让进正房,请到书架前。 摸了一本,翻翻看。再摸一本,翻翻看。翻了几本便不耐烦了,直接问道:“春宫图在哪里?” 方小染趔趄一下,好险没摔倒,心中那叫一个气血翻涌啊。扶额吐纳一番,总算是气沉丹田:“……没有春宫图!” 富二代不满的皱起眉毛:“那么Y书呢?Y书也成。” “……也没有□。” 富二代怒了:“没有春宫图,也没有Y书,就这些破书,凭什么收费这么贵?!” 方小染嘴角抽动,咬牙道:“退钱,送客。” 小鹿不情愿的摊开手心,富二代一把将那银子夺了去,气哼哼的出去了。门外早就围着一帮好奇群众,见他出来,都围上去问道:“看了吗?都是些什么书?” 富二代气愤的高声道:“是骗人的!根本没有春宫图和Y书,什么《韵集》、《洪歌赋》,又破又旧,连个插图都没有,一点都不好看!还十两呢银子呢,倒贴我十两我都不……” 话音未落,就见方小染手持一支巨大的墨汁淋漓的毛笔,面色铁青的从屋里冲了出来。 富二代倒吸一口冷气,惊恐的倒退了一步:“你想干什么?!” 方小染狠狠瞪了一眼富二代,举起笔来,将牌子上“阅书费每日十两”中的“十”字重重打了一个叉。 富二代得意了:“这就对了,没有春宫图,理应降价。” 却见方小染挥笔在下方添加了大大的“一百”二字,头也不回的转身往屋里走去。 缘分遇到魔术 富二代得意了:“这就对了,没有春宫图,理应降价。” 却见方小染挥笔在下方添加了大大的“一百”二字,头也不回的转身往屋里走去。 众人吃惊,一时间分外安静。忽听一人扬声道:“这位姑娘……真的有《洪歌赋》么?” 方小染止步回身,见是一名衣着不俗的儒雅中年男子。 回道:“有。” 男子面露惊喜,却是半信半疑:“《洪歌赋》据说早已失传,姑娘你这里怎么可能存有?” 方小染回想了一下,道:“仅有半本而已。” 男子惊呼一声:“难道是残卷?!如果是真的,那可是稀世珍品!我一定得开开眼界!” 终于遇到个识货的…… 珍阅阁内。中年男子捧着半本《洪歌赋》,激动得老泪纵横,之乎者也的长呼短叹,大概意思是“这一辈子能看到这本书,老夫再没有什么奢望了,大可以蹬腿去了”。待再看看书架上其余的书,又将“可以蹬腿去了”的意思反复强调了数遍。之后提出一个巨额的数字,想买下半本《洪歌赋》,被方小染断然拒绝。又提出借回家去看,再次遭拒。 这人一直在珍阅阁中读书读到华灯初上,直到方小染再三催促,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他见书阁内仅有一张书案,很担心明天再来时没有座位,想预订明天的位子,身上又没带够银票,这时拿出自己的身份做信用担保,方小染才知道他乃是朝中官员。 他以祈盼的目光看着已俨然化身成为他心目中的女神的染掌柜……方小染考虑了一下,找出八十两的银票退还给他,大方的道:“一百两的价格只是气话,还是按原来的十两算吧。明天位子可以给您留着,只劳驾您多叫些文人雅士来照应小店的生意。” 官员拿着退回的银票,满口答应,欣喜而去。 几乎是一夜之间,“珍阅阁”的名头红透京城的文化圈。珍阅阁中有许多皇宫中也不曾收藏的孤本珍本,令文人墨客无不神往。珍阅阁每天只接待一名读客,预订座位的名帖却在方小染的手里积攒了一大摞。而染掌柜并不接受预订。为了不起纠纷,她自有一套公平的办法,确定接待哪位顾客。 头天下午,她会将预订者本人或是派来的家丁们请进院子里,当着他们的面,将手中的名帖洗纸牌一样洗得乱乱的,然后将名帖倒扣,随意抽出一张,抽中谁,谁便是次日来读书的顾客。 店是她开的,规矩自然可以由她定,众人也无话可说,只能捏着银票,等待好运气降到自己头上。然而数日之后,大家就感觉不对头了。 这一日方小染照例将名帖打乱,抽出其中一张亮给大家看时,全场哗然。有个小书僮不畏权势,大声质问:“为什么羽王爷十次倒有八次能抽中?” 屏风的后面,斜斜靠在书案前的袭羽听到这声质问,目光从书本上抬起,落在屏风之上,看着那个被日光剪出的纤巧身影。 却听染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悠悠叹一声:“这就是缘份吧……” 众人默……冷……抖……鸡皮疙瘩掉落一地。 袭羽听在耳中,唇角微微勾起,眼中蓄起笑意。 只听小书僮大声道:“扯什么缘份啊!我看珍阅阁的书籍虽雅致,掌柜您却是趋炎附势的俗人!既然立了规矩,就得按规矩做事,我看是您抽名帖时做了手脚!” 方小染扬了扬眉:“哦?那么你来抽。” 将袭羽的名帖随手□一叠名帖中,洗了几洗,捻成扇形,将写有名字的一面朝向自己,招呼小书僮上前。小书僮谨慎的选中一张,抽了出来。翻过来一看,顿时惊讶得嘴巴圆圆。 众人凑上前来,看到由小书僮抽出的名帖,赫然还是袭羽王爷的! 方小染无辜的看着大家:“我就说是缘份吧。” 小书僮不敢相信,将所有名帖拿过去仔细检查了一遍,道:“这次不算,再来!”把名帖拿在手中一阵猛洗,打算再抽一次。众人却不干了,有人怀疑小书僮是袭羽的托。 方小染示意大家安静:“大家既然信不过任何人,那可信得过天上的飞禽?” 众人不解:“天上飞禽?” 她将名帖从小书僮手中取回,放在面前的小几上随手一抹,令其均匀摊开,然后对着天空伸出纤纤玉指。 只听扑棱棱一阵翅响,一只米黄色的小鸟儿不知从何处飞来,轻巧的落在她的手指上。她亲吻了一下小鸟毛茸茸的小脑袋,道:“鸟儿,你来替我选出明日的读客,可好?” 小鸟乌溜溜眼珠看看她,再看看名帖,清脆的鸣叫一声,落在几上,尖嘴叼住一张名帖,脑袋一扬,将那名帖扯了出来。 方小染从小鸟嘴中接过那张名帖,看也不看,就随手递给近处的一人。那人打开一看,无语了。 还是袭羽。 “这就是,命中注定啊。”方小染远目,抒情。 众人看着那只乖巧的流连在她指间的鸟儿,只觉得奇异难解,什么话也讲不出来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怪怪的咳嗽声。方小染侧目,见混在人群中看热闹的方应鱼握拳挡着嘴巴,拚命忍笑忍得呛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飞去一记威胁的眼刀:小叔师,放聪明点,不准揭我老底…… 方应鱼接招,将那眼刀甩回去:我教你变戏法的招数,你就用来做这个吗? 方小染目露凶光:少啰嗦,小心我捏死你的小黄毛。 方应鱼眼露惊慌:放了黄毛…… 黄毛是方应鱼闲时驯养的一只黄鹂,也是他变戏法耍花招时的得力助手。玄学本来就是三分真理七分忽悠的学问。研习者为了维持玄学的神秘感,其实添加了许多变戏法的手段在里边。所以变戏法倒是必修的课程。刚才方小染展示的 “抽帖”就大有玄机,其实不论那摞帖子怎样打乱,最终抽出的还会是羽王爷的。而黄鹂也能抽中,不过是因为她以极快的手法在帖子背面粘了一粒米而已。 这等小花招骗骗普通百姓绰绰有余,却是糊弄不了博览群书、见多识广的羽王爷。 染掌柜还真是偏心呢。 屏风后,袭羽脸上的笑意加深了,绝美的笑容如罂粟般妖娆盛放。立在一旁伺候着的方小鹿被耀花了眼,怔怔发起呆来。 屏风上的影子闪动一下,方小染绕了进来。她的脚步踏进来的前一瞬,方小鹿惊奇的看到袭羽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换成一付无比淡漠的表情,目光落在书本上,仿佛从来不曾移开过。 方小染没有注意到小鹿的表情,她的目光只落在袭羽的身上,半分也移不开。她悄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屋子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袭羽忽然头也不抬的冒出一句:“染掌柜?” “嗯……嗯?!”她居然被吓了一跳,睁大眼睛,有些惊慌的看着他。 他的目光微抬,随意的落在她的脸上,微扬的眼角却让原本平淡的目光平添了轻佻的味道。“染掌柜,你干扰到我了。” “咦?我明明很安静,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呀。” “你的目光干扰到我了。” “……羽王爷,是你的容貌干扰了我的目光,我的眼睛已经失去了自由。” 袭羽的嘴角抿了一下,一时间居然想不出如何应对这句话。遂转换了坐姿,拿后背对着她,继续看书。 身后,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嘀咕:“神啊……背影也这样销魂……” 袭羽仰头,吐气,将手中书本丢回到桌上。 方小染眼睛一亮,凑到桌前:“羽王爷,看书累了吧?那就歇一会儿吧!您饿吗?渴吗?冷吗?热吗?您是要点心,还是要茶?想要暖炉,还是想要扇子?要不要给您捶捶腿,揉揉肩,捏捏……” 眼看着方小染的目光狼兮兮的在自己身上流转,袭羽急忙打断:“不必。嗯……染掌柜,你的这些书,是从何处得来?” 方小染麻利的回答:“是师父传给我的。我师父是世外高人,喜欢收藏书籍,因为我一向喜欢读书,所以就把书传给了我。” 旁边的方小鹿听到“喜欢读书”四字,翻了一个白眼。方小染一记眼刀甩过去。 这套谎言她早就编好了。她可不想暴露真实身份。若让他知道了她是玄天教方中图的孙女,然后再知道她有个童养夫,她还怎么追求他呀! 他也没有追问下去,只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看得她背上寒毛都耸起来了。那薄弱的谎言顿时有丢盔弃甲之感。心中懊恼道:如此销魂的眼睛,为什么总拿来凌迟别人的小心肝? 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方小染采取了以攻为守的战术,忽然探手,将羽王爷修长白皙的手指握在了手里。 袭羽微微抬了下眉,也不将手抽回,只是有趣的看着她。 桃花遇到梅花 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方小染采取了以攻为守的战术,忽然探手,将羽王爷修长白皙的手指握在了手里。 袭羽微微抬了下眉,也不将手抽回,只是有趣的看着她。 细滑的触感,微凉的温度,让方小染的手微微颤抖。如此近的距离,他身上散发的特有的馥郁清香淡淡萦绕在鼻际,她费了好大的力才稳住心神。为了不惊吓到佳人,她努力做出一副一本正经的嘴脸,严肃的道:“王爷,闲着也是闲着,让我给你看看手相吧。” “你会看手相?” “略有研究。”方小染握着他的手翻过,细细看着掌心的纹理。“嗯……从手纹上看,您一定出身尊贵。” 这不废话吗。谁敢说他羽王爷出身不尊贵? “哇,桃花纹遍掌盛开啊,您命里的桃花运注定又多又杂。” 袭羽抿了抿嘴角。他的“羽迷”群体大概有几千人之众了吧。而且据说还有不少男羽迷,可真是杂乱的很。 方小染话锋一转:“不过,您的感情线表明,您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已经出现,她将是您未来的妻子。她生得貌美如花,冰雪聪明,温婉娴淑。” “这都看得出来?……貌美如花,冰雪聪明,温婉娴淑?”似笑非笑的神情。 “没错,就跟我差不多。” 哗啦……旁听的方小鹿手中茶壶没端稳,好险没摔到地上。方小染扭头看到她抽搐的嘴角,警告道:“小鹿……你给我稳住。嗯,我们再来看看你的事业线。” 她渐渐的大胆起来,指尖趁机沿着他的掌纹轻轻描摩。那小心翼翼的接触从他的掌心传来,忽然麻痒到了心底,激得他莫名的烦躁。几乎是有些粗暴的,猛的抽回了手指。 方小染刚刚还觉得羽王爷的表情有些春风拂面的意思,转眼间却已是阴云密布。她空空的手停滞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记起收回,一时间有些失神。 那种略略失意,略略受伤的神情落在袭羽的眼里,让他的情绪加剧的烦躁。站起身来,丢下一句:“染掌柜今后抽签还是公正些吧。”甩袖而去。 方小染呆呆坐了一会儿,手指握起,将指尖残留的滑滑触感捏在手心,仿佛这样就可以留住些什么。嘴角慢慢的弯起,眼中渐渐明亮。忽然一跃而起,飞奔进隔壁的算命铺子。 方应鱼正铺开宣纸在案上写字,方小染猛不丁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手肘,欢快的叫道:“小师叔~” 他的手一晃,笔端结结实实顿在纸上,好好的字涂抹成一团。 沮丧的将笔丢进笔洗,瞅一眼他家喜气盈盈的师侄,道:“什么事这般开心?” 方小染握拳:“今天有很大的进展!我,摸到他的手了……” 方应鱼歪着脑袋思索一会儿,猜道:“你昨天缠着我学看手相,就是用来做这个的吗?” “小师叔你好聪明。” 方应鱼做出一个“师门不幸”的沉痛表情。 方小染把手伸到他的面前,显摆道:“你看,我就是用这只手摸的,这只手哎。真舍不得洗手……” 方应鱼忽然捏住了她的手指,展开她的手心,细细端详。 她眼睛一亮,问道:“我之前自己看过手相,这里,看这里,好像是桃花纹哎。似乎就应在今年?我是不是要走桃花运了?” 方应鱼仔细看了一阵,道:“不,你看错了。这是伪桃花,确切的说是梅花纹。” “梅花纹?”她愣了一下,“梅花纹是什么预兆?” “就是要走梅花运。” “梅花运又是什么运?” “霉运。” “……”怒了,抽回爪子,“乌鸦嘴!” 方应鱼道:“师侄,不可唐突长辈。” “我还欺师灭祖呢!咋地?!” “……” 郁闷的回到珍阅阁,找出一根大红的腰带系在腰间。小鹿见状问道:“干嘛要系这样艳的腰带?跟你的衣服颜色根本不搭。” 她闷闷的回答:“冲梅花运。” 尽管她一向对方应鱼的相术水平持怀疑和鄙视的态度,但凭以往经验,这张乌鸦嘴好话说出来未必灵验,坏话说出来却是出奇的准,她还是小心为妙。 然而她担心的事还是应验了。第二天,她一直等到日上三竿。也没等到前一日被黄毛抽中名帖,理应来看书的袭羽。 正当她坐立不安的诅咒着方应鱼的乌鸦嘴时,王爷府派人过来了。传话的小厮毕恭毕敬的立在台阶下说道:“昨夜王爷受了凉,染了风寒,今天不能过来了。王爷说昨天有本书读了一半,甚是挂心,能否把书借回去读?”一面说,一面忐忑不安的瞄了一眼墙壁上“绝不外借”的牌子。 没想到染掌柜一口答应:“王爷身体有恙,当然可以破例。不过……我必须亲自监督,确保书本万无一失。” 小厮松了一口气,麻利的回道:“这个王爷早就吩咐过了,说染掌柜若要跟着来,请来便是。连轿子都备好了。” 方小染这时才注意到门前停了一抬精致的小轿子。顿时有贼心被看透之羞涩感。然而不过是羞涩了一瞬间而已,她飞快的奔进屋里,吩咐小鹿暂停营业——她不在时,不放心由小鹿一个人照应店面。自己则拿了昨天袭羽没看完的那本书,匆匆的就跟着小厮上路了。 在路上她问家丁:“王爷怎么会生病呢?” 家丁回道:“王爷自幼身子娇贵,有个体虚晕眩的痼疾,大概是胎里带下来的,时常会犯,吃药休养几日便好了,但总是不除根。” 轿子一路抬进王府,她撩起窗帘向外望去,只见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奢华中透着雅致。她们玄天教也很富有,庭院广大,但那毕竟是民间的建筑,风格要朴实得多。乍然进到王府中,很是新鲜的东张西望。 轿子停在一处院门外,立刻有丫鬟迎出来,引着她进去。 袭羽的卧房非常大,里面垂了层层幕帘,淡淡的药味飘出来。丫鬟走在她的前面,一路穿过数层帘幕,走到一张遮着纱帐的床榻前,轻声禀道:“王爷,染掌柜带书来了。” 纱帐后传出声线虚软的回答:“嗯……好。你退下吧。” 丫鬟应声退出。 留下方小染抱着那本书,呆呆站在床前。 半晌,纱帐后再响起话声:“还不把书递过来?” “啊?……哦。”她回过神来,向前走了两步,犹豫一下,小心翼翼的抬手,将纱帐撩起。 纱帐后,袭羽倚在床头的软垫上,半坐半卧,软缎薄被遮盖到腰际,身上只穿了中衣,衣领松松的半敞半掩,露出一片细腻肌肤。乌缎般的长发松散的落在肩上,衬得脸色尤其苍白,半阖的眼睛透着病中的慵懒。 他真的病了呢。她想。 他见她呆呆的站在那里没有动作,有些不耐,伸出手来,示意她把书递到他手上。 她却更紧的把书抱在怀中,并没有把书递过去的意思。 他不悦的蹙起了眉:“染掌柜这是何意?难道是将书借到家中要加银子?” “不是的……” “那是为何?” “因为……”犹豫一下,勇敢的抬头直视着他,“因为生病了就该好好休息,不应该看书。” 他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展颜一笑,笑意映得病容都退却了几分。“染掌柜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看到一半的书若是不看下去,心中不上不下的更加寝食难安。” “这样啊……”方小染为难了。寝食难安的话,不是更加不利于恢复? “老毛病了,大概是昨夜被风吹到引发了,无碍的。” “你多大个人了,还会冻到哦。”一句带了关切之意的抱怨冲口而出。等她意识到这句话过于亲昵时,已然晚了。只能急急的把书塞到他的手上掩饰自己的慌乱:“看吧看吧,少看一会哦。” 说完退后几步,缩到墙角站着。 他有些不悦的扫她一眼:“你出去等着吧。我躺着看书时,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盯着。” “不行。”她说,“我必须得在这里监督,确保书本安全万无一失。”开玩笑吗?书要是破损了半点,爷爷要将她吊在山门前三天三夜的。 他微蹙了下眉头,却也没有再驱赶她,只是随手扯了扯衣襟,换了个舒适的姿式半卧着,翻开书页。 方小染随意一瞥,只看见那敞得更开的衣襟处,露出清晰的锁骨,细瘦的腰腹,顿时鼻子发痒,赶紧一扬头,捏住鼻翼。 床榻那边传来戏谑的问话:“染掌柜怎么了?” “唔唔……没什么……王爷,您身体虚弱请捂好衣服,不要再着凉了……” “无碍的,我觉得还是有些燥热。”他变本加厉的再扯一下衣领,这次干脆□出半个曲线优美的肩膀。 作者有话要说:[ 宝兔,冷静…… 请点这里收藏此文章吧~ 真心遇到假戏 “无碍的,我觉得还是有些燥热。”他变本加厉的再扯一下衣领,这次干脆□出半个曲线优美的肩膀。 该死!撑不住了……“我我我出去透透气……”方小染一步三晃的逃出了袭羽的卧房。身后似乎传来一声得逞的轻笑。可恶……他故意的。 明知他是故意要把她吓出去,她却没有胆量走回去直面活色生香。她果然是有狼心没狼胆啊……怀着满心的失败感穿过层层帘幕向外走去。微风穿堂而过,轻帘微扬。他为什么要在屋子里挂这样繁复的帘子?风雅是很风雅啦,就是使得屋子里不够亮堂透彻。 一直走到门口处,尚未掀开最后一层帘子,就听到门外的两个小丫鬟在轻声讲话。 “弦筝姐姐,药煎好了?” “是啊,砚儿快端去给王爷趁热喝了吧。”叫做弦筝的丫鬟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这么久了,还没出来?” 砚儿:“是啊,王爷从不让人在他的卧房里久留的。连我们都只能在门外伺候。这样一个陌生女子……” 这样的对话传进耳中,方小染愣了一下。从不让人呆在卧房里?可以看做是洁身自好吗?可是连丫鬟都不让身边伺候,是否太偏执了? 她没有偷听别人说话的意思,脚步并没有停,一掀帘子便走了出去。两名小丫鬟赶忙闭嘴,恭恭敬敬的福身,名叫砚儿的小姑娘托着一只盖碗走了进去。弦筝也不离开,而是默默的候在一边。 方小染心想她既是王府的丫鬟,不如套套近乎,打听些袭羽的私生活小八卦,以便为两人关系的进展寻找最佳切入点。想到这里,转脸对着弦筝做出一个极友好的微笑。不料却恰巧看到弦筝正悄悄打量着她,探究的目光多少有些放肆无礼。 这样的注视让方小染心中莫名的微颤了一下,套近乎的想法也给忘了。弦筝的目光与她短暂了对视了一下,就迅速的收回,乖乖的落在自己的脚尖上,一付恭顺的婢奴模样。 方小染打量着她低垂下来遮住眉眼的额发,有些迷惑方才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那眼神中,分明有些不祥的味道。 屋子里隐隐传来砚儿有些焦虑的声音:“王爷,生病了怎能不喝药呢?” 方小染看到弦筝的脸微偏了一下,显然也在注意的听着屋子里的动静。 过了一阵,幕帘一动,砚儿走了出来。还托着那只药碗,眉尖发愁的蹙着。 弦筝见状问道:“怎么,王爷不肯喝吗?” “可不是嘛!这么大人了这般任性!”砚儿嘟起了小嘴巴。 弦筝道:“王爷这是怎么了?以前喝药时尽管不情愿,也不见这般固执啊。” 砚儿忽然有些忍笑的意思,看了一眼方小染:“王爷说,要染掌柜去喂,他才肯喝。” 方小染没料到这一出,脸腾的爆红了,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欢喜啊。烫烫的脸颊却忽然被一束目光冰到。转眼,再次捕捉到弦筝那种探究的目光。弦筝的脸上旋即做出笑意:“那,能否劳驾染掌柜?” 她感觉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来,遂点头道:“好啊。” 弦筝示意砚儿端着药跟方小染进去,并嘱咐道:“砚儿好生在旁边伺候着,染掌柜是客,不要劳累到。” 方小染与砚儿返回到屋内。袭羽还是斜靠在软垫上,胸前的衣襟却已经掩好。书丢在褥子上,懒懒的闭着眼睛,嘴角却微微向下弯着,表明他没有睡着,只是在生闷气。 砚儿轻声唤道:“王爷……” 他的睫缓缓打开,眸子流转一下,落在方小染的脸上,嘴角旋即轻轻一勾,弯出喜悦的弧度,原来抑郁的眼神中也瞬间蓄了光彩。 “染儿……”他软绵绵唤道,“染儿喂我,我才肯喝。” 那痴溺的神情,羽毛拂过心尖般的柔声,使得毫无准备的方小染心神一荡,好险没有窒息过去。 怎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刚刚他还不惜牺牲色相以达到将她驱逐出视线范围的目的,这不过是一回头的功夫,怎么怎么就染儿染儿的叫了,那或疏离、或冷漠的神情,怎么就突然升温到缠绵悱恻的地步了?! 当然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事啦,但这转变得也太快了吧,她难以承受难以承受啊…… 她的一缕惊魂尚未归位,砚儿已眼神暧昧的把药碗塞进了她的手中:“染掌柜,有劳了。” 她捧着药碗,颤巍巍走近床前,坐到床沿,眼看着他绝美的脸近在咫尺,却紧张得不知该做什么好,手倒是抖得碗里的药汁几乎要洒出来了。 手背忽然被微凉覆盖。袭羽伸手扶住了她的手,温存的看她一眼,主动的凑到药碗前,就着她的手,把一碗浓浓药汁一饮而尽。 药味太浓重,他大概是厌恶透了这种味道,跌回到枕上,蹙眉合眼,紧紧抿着嘴巴。显然十分难受。 砚儿见他把药喝了,就收了药碗,悄声退了出去。 方小染拿了帕子,替他揩去嘴角残留的药汁。 帕子柔软的触感惊动了他,他睁开眼睛,眼神中仍留着药物带来的苦楚,却再也无方才喝药时烫人的温度。 他又变得冷漠疏离了。那神情分明在说:你离我远些。 方小染完全搞不清状况了。拿帕子的手怯怯得缩了回去,茫然无措。 他嘴巴微动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忽然手捂着胸口伏倒在床沿,紧咬了牙关,额上渗出冷汗,身体阵阵颤抖,似乎在强忍着痛苦。 方小染大吃一惊,也顾不得深究他忽冷忽热的态度,伸手替他抚背,慌道:“怎么了怎么了?你没事吧?……我,我去叫人……” 急急的站起来就向外跑,身后却传来沉沉的一声命令:“站住。” 她停止了脚步,回头看他。他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式卧在床边,脸上的痛苦神情却已然缓解了许多。 “不许声张。”他冷冷的说。 她愣愣的回答:“可是,你……” “不过是喝药喝得有些恶心而已,无碍。”说完,慢慢撑起身子,倚回了垫子上,神态极其疲惫。 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那种手足无措的感觉却又回来了。犹疑的打量着他的脸。 他阖着眼睫,忽然轻声道:“染掌柜,跟你商量件事情。” “嗯?……” “在我病着的这几日,可否留在府中,有人在场时,与我装作亲密的样子?” 她的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哽住了。涩涩的问:“就像……刚才那样?” “对。” 果然,果然是假装。苦涩从心底一直弥漫至咽喉。“……可以问,为什么吗?” “因为……如果你替我掩饰一些事,我或许可以少受一点罪。” “……”她很想问,尊贵光鲜的小王爷,养尊处优的背后,究竟在被什么事情所折磨;很想问究竟要替他掩饰什么,又为什么要掩饰;很想问王爷府中有上千口人,为什么会信任她,让这样一个连真实身份都未表明的人做他的心腹。然而她一句也没问出口,只觉得此时的袭羽卸下了华丽外衣,露出了孤单无助的一面,让她甘愿赴汤蹈火。 赴汤蹈火?她是不是用错词了……不过是与他装出亲密的样子而已,怎么就赴汤蹈火了?她应该求之不得才对。 可是她确是有将要赴汤蹈火的感觉。刚才他温柔的样子真的是销魂蚀骨。可是一旦知道了是假装的,那绕进心间的温柔顿时转化成伤人的软刃。 她真的有足够的心力扮演这样的角色吗? 袭羽见她久久的沉默,道:“如果染掌柜不同意……” “我同意。”她飞快的回答。 她知道,就算是再不甘愿,她也没有能力拒绝他。就因为那一句“我或许可以少受一些罪”。她怎么会为了怕受伤害而弃他不管?她可不可以梦想着,有一天能够假戏成真? 袭羽见她答应,苍白的薄唇抿出满意的弧度。 她问道:“只要装作亲密就可以了吗?” “还要配合我。不管看到我做什么难以理解的事,你都不要声张,对任何人都要保密。可做得到?” “……做的到。” “我感觉得出,我们会很有默契。”袭羽微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她看了看天色,已快日上中天了。答道:“巳时了。” “巳时……”他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御医又该来了。”脸上现出嫌恶又无奈的神情。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抬手,从简单挽起的发髻上拔下一根样式简洁的兽头式发簪,捏住那粒兽头形的簪头轻轻一拧,再一抽。兽头与簪身便分离开来,蓝光一闪,一根极细的泛着蓝光的银针被抽了出来,连接在兽头上,像一把极小的剑。 方小染看着这根隐在发簪中的银针,虽然细小,那诡异的色泽却透着危险的意味,让她隐隐感觉可怕。正想开口问是做什么用的,他却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现出一丝不明意味的笑,仿佛在示意她看下去。然后挽起了左手的衣袖,将匀称的手臂□出来。见到这样的举动,她猜出了什么,心中不安愈盛,忘记了欣赏美色,只睁一双满含惧意的眸子看着。 他用右手小指在臂弯探了一下,右手的针突然落下,深没入肌肤。方小染猛的闭了眼,睫毛剧颤。 直到听到一声带着艰难喘息的调侃:“好了,睁开眼睛罢,胆小鬼。” 这才睁开眼睛。他正将那枚蓝针收进簪中,将发簪重新别到发上。左臂挽上去的衣袖尚未放下。她注意到他的臂弯刚才扎过针的地方,已有许多密密的细小针痕。难道,他这是在给自己针灸?这种事就不能交给朗中来做吗?久病成医能达到这般程度吗?还真对自己下得去手! 他却没有因为针灸过而好些,呼吸反而变急促,全身失气般跌回到枕上,神情萎顿,好像是病霎时间加重了一般。额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一双眼睛睁睁闭闭,目光混沌,仿佛快要昏过去一般。 她看他这般样子,急忙伸手拍他的脸,怕他失去意识,惊慌道:“你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我,我去找郎中……” 他抬手握住了她覆在颊上的手,掌心干燥滚烫。用喑哑的嗓音低声道:“是那针……” 她的动作顿住了,目光落在他发中那只金簪上,记起针上泛着的蓝光。讶异的接道:“……有毒?” 作者有话要说 动力不足。。。不虐不舒服斯基 求催更抽打 良药遇到苦心 她的动作顿住了,目光落在他发中那只金簪上,记起针上泛着的蓝光。讶异的接道:“……有毒?” 他阖了一下眼睫表示肯定。 她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明明知道你还扎?!……” “嘘……御医来了。记住配合我就好,一句话也不要多说。” 她满心的疑问,却依言闭了嘴巴,侧耳倾听。却没有听到有人来。正狐疑着他是不是听错了,就听到砚儿细碎的脚步声响起,隔着帘子禀道:“王爷,董御医来了。” 袭羽哑着嗓子道:“请进来。” 见有人要进来,她下意识的想把手从他的手中抽回来,却被他微用力握住了,眼一眯,警告的意味。 哦,对了,装作亲密,这就该开始入戏了。 砚儿引了胡子花白、身躯肥胖的董御医进来。二人的目光在袭羽和小染相握的手上停留了一下就赶忙移开。 董御医行过礼,问道:“王爷今日可感觉好些?” 袭羽有气无力道:“倒好像更沉重些了……” 董御医道:“王爷莫心急,小人替你看看脉象。” 袭羽这才松开方小染,将手平放在床沿。董御医恭敬的把手指搭在他的脉上,眯眼捋须,眉间隐约有凝重之意。移开手指时神情已淡然,替袭羽将袖子放下,道:“回王爷,您自己虽觉得病势较昨夜是重了,其实是因病征由内而外现于表象,并不是坏事;病症由此渲泄出来,病才能慢慢好起来。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养病之事急不得。” 袭羽语气透着担忧惧怕:“董御医……我身子如此孱弱,这病总也不除根,怕是没有几年好活了。”一面说,眼睛里竟蓄出两汪眼泪来。 董御医急忙赔笑道:“王爷过虑了!只需安心卧床歇息,好生调理,几日内就能大好。小人会按病征重新拟一下药方,使其更加对症。” 他这才破泣为笑:“有劳董御医了。” 董御医退出后,方小染转脸再看向袭羽,就见他眼里的泪水瞬间滤净不见,那一付娇弱堪怜的神情也转眼间阴冷了下去。 他抬眼对上她不可思议的目光,凉凉笑一下:“我若是去做戏子,能否红透中原?” 这话正说中了她此时所想。他的演技可着实强啊,偶像的外表加实力的演技,他若不红天理不容。只是她怎敢将王爷比作戏子?不过既然他先说出口了,她也就不必客气了。佩服无比的叹道:“王爷您一定红的发紫。” 嘴角浮出一丝自嘲的笑:“皇宫却是个残酷的戏台……若是演得不好,便会尸骨无存。”说完这句话,便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方小染被“尸骨无存”震憾到,呆怔怔立了一会儿。见他久久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以为他睡着了。移步上前,替他轻轻向上拉了一下仅盖到腰际的被子。盖好被子,却仍低伏着没有直起腰来。这样近的距离,他的睫毛都一根根的看得清晰。他是如此消瘦……之前她看他只觉得艳姿迫人,怎么就没注意到他其实一直是消瘦苍白的呢? 他却忽然睁开了眼睛。她猝不及防,眼里的疼惜的神情竟不及收回。他的目光仿佛具备了质感,扫过她的脸时,引起心底一阵悸动。 “那针毒,只有一个时辰的药效。”他忽然说到。 “嗯?……”她没有明白他话的意思。 “一个时辰之后,所致的病征就会消失。” “哦……”她这才听明白了。他用那有毒的针扎自己,出现短暂的病征,正是用来骗御医的。他只是在装病而已。可是那毒却是实实在在的带来了与疾病一般的症状和痛苦,想来对身体定是有损害的。装个病而已,有必要这样的拚吗?哦,对了,诊病的可是御医,还要诊脉的,一般的假装哪能骗得过他。目光移到他发中那支金簪上,想起他臂弯处细小的密密伤痕。他是不是经常这样假病? 只是一个时辰的痛苦也就罢了,偏偏还要因为装病而喝药。想起之前他喝药后不适的反应,心中更加酸软起来。对于真正生病的人来说,良药苦口,虽然谁心理上不喜欢喝,但其实身体是需要的。而他是在装病,却还是要喝药,从心理到身体都是抗拒的,喝下去怎能舒服得了?是药三分毒,这般强喝下去,只怕是没有半点好处,只能伤身了。 他究竟都在忍受些什么……这短短半天的相处,让她隐约感觉到了袭羽身后层层的暗影,四周潜伏的不明危机。然而她却是问也不敢问。如果知道得多了,会不会失去继续喜欢他的勇气?这样喜欢下去,会不会被卷入他所处的深深漩涡?她这种毫无涉世经历的人,有什么能力帮他,又有什么能力全身而退? 她不知道答案。趁着还没被卷进去,要不,跑吧?…… 袭羽忽然出声道:“明日……早些来,要赶在药煎好之前。记得带一只易掩藏的水囊。” 祈使的语气,却是柔软的语调,有一点乞求的意味。 她纠结混乱的思绪忽然清明了。不管怎样,他需要她的帮助。至少她可以让他少喝一碗那伤人的药。 “好。”利落的回答着,自己心里默默的体会着些许视死如归的悲壮感。 “你记着,你是我借书时认识并迷恋上的女人,只要扮演好这个角色便好。不要相信任何人,关于病,关于药,不要对任何人提及。” “……我明白。”她想起了送药的那个名叫弦筝的丫鬟犀利的眼神。这王府之中还不知潜伏着多少这样的眼线。 当晚,方小染将袭羽看完的书带了回珍阅阁,找出他指定的第二天要看的书籍,又翻出一只兽皮制的扁扁水囊,备好了明天带过去。 小师叔方应鱼过来串门,询问她在王府中呆了一天,近距离接触袭羽,是否有突飞猛进的发展。 她看着方应鱼,想起他昨天给她看手相,提出的“伪桃花论”。如今她果真遇到了“假装亲密”的奇遇。小师叔的乌鸦嘴还真是奇准无比啊。 她以极度痛恨的眼神瞄着小师叔轮廓柔和的唇线。 方应鱼见她目光怪异,以手掩唇,身体后倾做怯怯状:“师侄,你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如果灵感君、激情群、勤快君到齐的话,下午可能再更一章。求鼓励~ 演技遇到挑战 她以极度痛恨的眼神瞄着小师叔轮廓柔和的唇线。 方应鱼见她目光怪异,以手掩唇,身体后倾做怯怯状:“师侄,你想做什么……” 方小染一记鄙视:“我想撕烂你的乌鸦嘴。” “哦?”方应鱼顿时来了兴趣,“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方小染郁郁不语。她其实有一肚子的焦虑急于找人分担。只是她已答应袭羽保密,不对任何人透露他们的约定。虽然她不觉得让小师叔知道会有什么风险,但少一个知道总是好的。小师叔虽然靠的住,但不能担保不小心说漏了嘴让人猜出端倪。 方应鱼见她情绪低落,忽然绷起严肃的表情,伸手在她脑袋上摸来摸去。 “你干什么?小师叔?” “我来看看你今天碰钉子碰出几个包。” 她嗤的被逗乐了,抑郁的心情顿时消散了不少。 “染儿。”方应鱼忽然一本正经起来,语调温软,“师父为你选童养夫,只是想替你铺垫好人生行程,盼着你能毫发不伤。然而你既然想走自己的路,就难免踏到荆棘。如果痛得忍不了了,回来便是。染儿是玄天教的珍宝,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染儿……” 她的眼眶迅速的飚红,水雾迷蒙了眸子。 “哈……”方应鱼瞬间恢复了戏谑的口吻,手指捏住她的腮帮子前后扯动,“我不过是稍稍煽情了一下,就感动哭啦?” 可恶……“小师叔讨厌!!"出招…… 珍阅阁内回响着方应鱼的惨叫声…… 次日,王爷府的轿子来接时,方小染早就将水囊藏在衣裙底下,捧着包好的书等着了。前来接她的小厮还是那么恭敬,她却敏锐的感觉到,小厮神态中多了讨好谄媚的意味。 她是“王爷看上的女人”一事,一夜之间恐怕已是传遍王府了吧。 砚儿见她到来,也未通报,径直就将她让进袭羽的卧房。 袭羽还是半卧在床上,见砚儿引着她进来,撑起身子,一只手伸向她,唤了一声:“染儿。”眼睛中闪烁着喜悦的碎光。 她明明知道那是假装的,还是忍不住心动,上前几步将手交到他的手里。他拽着她轻轻一带,顺势将她拥在臂弯,唇凑近她的耳边,幽怨的低声抱怨:“怎么来的这样迟?” 他的呼吸扑打在她的耳际,清香侵袭而来,她只觉耳边酥麻得魂飞天外,哪还有什么能力继续演下去,只能像只呆头鹅一般两眼发直的坐着。 砚儿见这情形,掩嘴一笑,悄悄退下。 直到听得砚儿走到了屋外把门带上,袭羽才放开了她。她身体僵硬的站起来,脸颊红潮久久退不下去。 袭羽扫她一眼:“书带来了吗?” “哦哦……带来了。”手忙脚乱的把书拿出来递到他手上。 他捧了书自顾自的看了一会儿,偶一抬头看到她还傻乎乎的杵在那里。便道:“坐吧。” “哦……”她朝椅子走过去。 他却拍了拍床沿儿:“坐到这里。” 她于是折回来,走到床边,却犹豫了。见她磨蹭,他不耐的蹙起眉瞅着她:“坐下埃若是有人进来,看到你这般生分的样子,岂不是会生疑?” 她打量下他衣冠不整的样子,不语。 他挑了挑眉:“怎么?怕王爷我侵犯你么?放心,就你这点姿色,我不至于把持不住。” 她顿时恶向胆边生。狠狠飚出一句:“王爷的姿色虽多,也不要随便春光乱泄,民女是怕自己把持不住。” 他“嗤”的笑了,眯着眼,低声道:“嗯……这般有趣……”忽然探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扯,她便坐到了床沿上。迫她坐下了,手却没有松开,手指仍然绕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举起书本看了起来。 “喂。”她干巴巴的打断他的阅读,“我坐都坐下了,您的尊手可以移开大驾了。” 他不为所动,目光不曾从书本上移开半分,慢悠悠的答道:“你方才的表现太生硬了些。需得适应一下才好。” “……”她觉得,这样的“适应”终会将她推向崩溃的边缘。是她动了真心,才更难以演出假戏。他会邀她出演这个角色,也正是因为看出了她喜欢他,会甘愿为他付出吧。那么他有没有那么一丁点料到她感受到的苦楚? 他忽然闲聊般冒出一句:“你跟隔壁的方应鱼……走的太近了吧。尽管他是你的师叔,毕竟年龄相仿,还是注意些好。” 他居然知道了方应鱼是她的师叔。那么他也早就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吧。他调查过她。他是不是也知道她跑到京城来开珍阅阁,全都是为了接近他? 于是这样肆无忌惮明目张胆的利用她的感情。 心中极不舒服,冷冷的回道:“王爷,我可以把您的这句话理解成吃——醋么?” 他扫她一眼,察觉到了她的不悦。却仍是平淡的回答:“不可以。” “很好。”她拉着脸,不客气的顶回去。 两人随后陷入沉默。手虽然仍拉在一起,却是一个在阴着脸看书,一个在阴着脸发呆。 这诡异的情形被砚儿走进来的声音打破。她慌张调整自己的表情,强做出一付温柔的面目。袭羽目睹她变脸全过程,忍俊不禁。见他笑她,她好不容易做出的温柔脸顿时维持不住,控制不住的化做一脸怒意。 于是砚儿端着药碗绕进帘来的时候,就看到了羽王爷一脸轻佻的拉着染掌柜的手,而染掌柜面带微怒,仿佛刚刚被冒犯了一般。 于是砚儿的眼中八卦星一闪,拥有了广大的想象空间。她微笑着将药碗捧过来:“王爷,该喝药了。” 袭羽看一眼药碗,目光幽怨的转向方小染:“我不要喝……”那种撒娇的语气,闻之令人心肝乱颤。 方小染心中默念两遍“注意演技注意演技”,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蛋:“乖啦,喝药病才能好哦~” 他不情愿的扁扁嘴,勉强道:“那,染儿喂我。” “好,喂你啦。”她从砚儿手中接过药碗,作势向他嘴边递去。 他的唇边刚挨上碗沿儿又闪开了,锁起眉:“好难闻……” “忍忍啦忍忍啦。” 他忽然媚笑一下:“染儿愿与我同甘共苦么?” “当然当然。” “若是染儿用嘴儿喂我,此药再苦,也必甘之如饴……” “……!!!” 作者有话要说: 很洋气很洋气的宝兔 其实在读者看来,作者貌似发了文,就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哪知道作者一有空就死盯着后台评论数猛地刷新,一有新评就屁颠屁颠奔去回复,看到长评更是忍不住要跳钢管舞…… ——摘自BS某君留言,说的太贴切了,正中某摇胸口,走到哪儿念叨到哪儿。 于是,卡在这里,某摇似乎听到了板砖挟着疾风划破长空从天而降的呼啸风声……淡定的把早就准备好的铁锅扣在头上。 女人遇到女人 他忽然媚笑一下:“染儿愿与我同甘共苦么?” “当然当然。” “若是染儿用嘴儿喂我,此药再苦,也必甘之如饴……” 此言一出,岂止是方小染承受不了,砚儿也被雷得外焦里嫩。她看一眼方小染爆红的脸,拚命忍着笑,丢下一句:“染掌柜您慢慢喂,奴婢告退~” 撒开小脚丫子奔了出去…… 方小染仍是捧着碗一动不动,她已然石化了…… 袭羽轻咳了一声:“染掌柜,可以把药倒掉了。一会儿砚儿该进来收碗了。” 她木木的站起来,端着碗原地转了几圈,也不知是找不到适合倒药的地方,还是根本已经糊涂了。 他提醒道:“你没有带水囊吗?” 她这才记起水囊的事。从腰间摸出水囊,把碗里的药汁尽数倒进去,塞好塞子,再小心的藏回衣裙底下。做好这些事后,偷偷瞄一眼袭羽,见他已经在看书了,局促的感觉这才缓解了些。坐回到床边一个人玩着衣角,脑子里却是不可遏制的浮现着用嘴巴喂药的香艳场景。 该死……难道除了这一招,他就没有别的办法把砚儿支出去吗? “你在想什么想得面若桃花?”突兀的一声问话惊想了她的想入非非。 “唔……哪……哪有?1眉毛一竖,就要恼羞成怒。 “谢谢你。”他忽然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什么?”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难得能够逃避掉喝药。” 听到这句话,心中酸软了一下。“……砚儿不像是有心计的人,也信不过吗?” “她虽无心计,却是个竹筒子,什么话也存不住,她看见的事,等于所有人都看见了。” 这倒是……“那为什么不换个可靠的人在身边?” “没有谁是完全可靠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涩涩的问:“那为什么……信得过我?” 他看她一眼,浅浅笑了一下,却没有回答。 她也不再追问,却猜到了答案。是不是因为,他知道她如此迷恋他,所以会甘愿的为他做任何事,而绝不会出卖他?他这样信任她,她该感到庆幸吧,该感到受宠若惊吧。可她偏偏是满心的苦涩。 为什么有种心被践踏的疼痛? 可是她竟没有足够的力量抽身而退,只有这样心甘情愿死心塌地的,出演一个她梦寐以求的角色。 只是演得越久,就越真切的感觉出自己离这个角色其实很远。远得像一个梦境,仿佛永不可及。 转眼又到了董御医前来复诊的时辰。袭羽掐算着时间,又取出毒针,在左臂臂弯一下,很快出现了浑身无力、脉象虚浮的症状,但并没有像昨天那样严重。然后告诉方小染,扎针处略偏离穴位,带来的症状便会轻声,他按照“发病的规律”,每次所扎的位置略有不同,症状也轻重得当,使得这场病来得惟妙惟肖。 还真是做得天衣无缝埃 董御医到来后诊脉,说病情已有所好转,叮嘱了些“注意休息、勿食冷食”之类的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董御医走后,病征还要维持一个时辰之久才会缓解,袭羽合眼卧在床上,唇线绷得紧紧的,隐忍着不适。方小染在旁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显得眉睫漆黑如墨。这时的袭羽卸下了眼角眉梢的轻佻,抛却了披挂在身上的伪装,是如此的真实,如此让人心疼。 如此的孤单。 下意识的,她的手轻轻落在他的黑发上,想给他一点安慰的抚触,却不敢有更多的越礼,就那样小心翼翼的把手指停歇在他的发上。 感觉到那轻盈胆怯的接触,耳廓处传来她手指的温存温度。他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却没有睁开,也没有拒绝。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等待着病征消失。甚至在听到有人进了门,穿过层层帘子走近时,也维持着这样的姿式没有动弹。 方小染本以为砚儿有事进来禀报,不料来人直接掀开了最后一层幕帘,一声焦虑的软声呼唤传来:“羽哥哥,你……” 话语中途残落,方小染抬眼看去,只见一名身着淡雅浅绿罗衣的女子停滞在手撩帘子的动作,一对美丽的眸子看着他们,满眼的错愕神情。这女子身材纤长,容姿美,瓷白的肌肤在两颊处透出浅浅蕴红,乌发如瀑泻在肩头,发间别了一支点翠蝶簪,映得眸色如水;整个人儿散发着清逸脱俗、冰清玉洁的韵味。她的视线落在方小染搁在袭羽发际的手上,一张清淡的朱唇微微颤抖,颊上的洇红失了颜色,琉璃般的墨瞳迅速被水雾包裹。 这女子的神情分明的透露出这样的信息:她喜欢他。她受伤了。 在这样哀婉的注视下,方小染不能顾及她要演戏的任务,也不能计较这样一名绝色女子亲密的称他为“羽哥哥”是多么的让人嫉妒,只是忙忙的把她的爪子收回来,免得这位美女当场崩溃。 然而她的手刚刚收到一半,就被袭羽一把握住了。他修长的手指将她的手包裹在手心,暧昧的轻轻揉捏,狭长的眸子带着凉凉的笑意,看向那女子。 “清茶,你来了。”他微笑着招呼道,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被称做清茶的女子眼神惶惑的左右游移了一下,不肯落在两人相执的手上,颤抖着嗓音回道:“嗯……你……病得……好些了?” “其实已是好了。只是有佳人在旁疼惜,倒让人眷恋起这病,真不情愿好起来呢。”他以极端自然的语气说着极端肉麻的话,目光离开清茶,溺溺的缠绕到方小染有些木然的脸上。 清茶低垂着头,语调中有重重的鼻音:“羽哥哥身体大好了,清茶就放心了。清茶先行告退……”一扭身,快步离去。 方小染分明看到,清茶离去之时,两颗大大的泪珠跌落尘埃。与此同时,她感觉到他的手指瞬间变得冰凉,也浸凉了她的手,冰冷的温度一直传至了心底。 随着外面传来门被关上的声音,他的身体微不可察的颤了一下,甩了一下手腕丢开她的手,抑郁的阴云压抑在眉间。 她看着他,一语不发。 然而仅仅是这样的默默注视也触怒了他。 “你可以走了。”他的声音低哑,却分明压抑着怒气。“出去。” 方小染忽的站起来,急急的向外走去,脚步混乱又僵硬。 走近门口的时候,听到一阵对话声,似乎是一名丫鬟在跟砚儿打探着什么八卦。 “刚刚哭着跑出去的,不是林小姐?” “可不是嘛。定然是看到那位染掌柜在王爷卧房里……王爷也真是的,堂堂相府千金,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哪里不比那乡野女子强?” 方小染手臂加力,哐的推开门,一步迈了出去,冷冷打量着两个小丫鬟,面色铁青,目光不善。 两名小姑娘见状吓得不轻,怯怯得头都不敢抬。 方小染狠盯他们两眼,沉着脸就向外走去。身后传来砚儿小心翼翼的询问:“染掌柜要去哪里?要奴婢让人备轿吗?” “不必1 头也不回的离开。带着一身杀气,雷厉风行的穿过王府,所遇之人无不退避三舍。 用急促的脚步渲泄着充斥心间的复杂滋味。 拿她当盾牌也就罢了,那是她答应他的。可是凭什么拿她当武器? 拿她武器也就罢了,可是凭什么在借她伤人之后,自己又做出一付不甘不愿的样子,然后冲着她这个武器发火? 有没有谁顾及到武器本身的感受?她扮演的这个角色究竟有多可耻,有多可怜…… 暴躁的情绪被疾速的奔走消磨,却有更大的悲哀潮水般弥漫而来哽咽了咽喉。 穿过一道假山下的拱门时,突然一阵劲风从掠过,一个巨大的黑影从侧面扑袭而来,同时伴随着低沉的咆哮!她还没有看清是什么,就被扑倒在地,一对巨爪按上她的肩头,一只硕大如巨兽的黑毛脑袋张着血盆大口,悬在她的眼前,一对金色的眼睛凶狠的盯着她,她都看清了锋利的利齿和鲜红的舌头,张口对着她的咽喉咬下来! 她吓得几乎昏厥过去,没命的尖叫起来。 那大脑袋似乎被某种力道扯住了,利齿停滞在距她咽喉几寸处,发出凶猛的吼叫。同时也响起另一人的惊叫连连:“黑豹,回来,回来,回来-…” 黑豹?! 听到这样的呼声,方小染绝望了…… 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孩拚了命的扯住巨兽颈子上的皮带,他的力气却显然不能与巨兽抗衡,根本不能将它拉开。而巨兽之所以没一口将它的猎物咬死,也根本不是因为男孩阻止了它,而是它暂时还没打算咬死她,只是将她死死按在地上,威胁的低吼。 方小染像一只落入猫掌的老鼠,浑身哆嗦着完全失去了反应的能力,只觉得自己的性命今天交待在这里了,然而她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在王爷府的优美园林中,死于一只丛林巨兽的爪下…… 作者有话要说:周六周日法定双休日,不更。。心虚所以用小字。。为毛法定的权利我还是觉得这么心虚。。。 今天某人说要给我写长评的。。。泪眼望穿。。。。 迷路宝兔。。。 很多童鞋都在猜。。。方小狼是否就是小王爷。。 。 。 。 。 。 。 。 某摇是多么喜欢看乃们猜谜语时激萌的小表情啊~可爱啊。。 来来来,让我挨个抱下~我过去喽~不准咬我哦~ 乖~ 荆棘遇到护翼 方小染像一只落入猫掌的老鼠,浑身哆嗦着完全失去了反应的能力,只觉得自己的性命今天交待在这里了,然而她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在王爷府的优美园林中,死于一只丛林巨兽的爪下…… 这只按住她的巨兽,分明有极强的攻击经验,她直觉的感觉最好的选择就是别动,而不是反抗。反抗必定会招来猛烈的撕咬! 旁边忽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同时响起一声断喝:“黑豹!退后!” “黑豹”立刻松开了按住她的爪子,乖乖退到小厮的脚下,然而颈子上的鬃毛还是兴奋的乍起,喉咙时滚动着压抑的吼声。 已被吓呆了的方小染依旧躺在地上,保持着原有的姿式没有动作。迷迷糊糊的被人扶起,被揽入一个淡淡幽香的怀抱,焦虑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染儿,染儿,你怎么样?” “染儿,你没事吧?” 脸颊被轻轻的拍打,她慢慢的回神,散散的眼神聚焦,这才看清抱着她的是袭羽。他乌发松散,身上只穿了中衣,赤着双足,眼睛里满是担忧。显然是听到喧闹声,急忙赶来的。 她被惊散的魂魄回聚了来,却暂时没能找回发声的能力,心有余悸的望向刚才攻击她的“黑豹”。 这时距离得远了,才看清那其实是一只体型十分庞大的黑毛大狗,足有半人多高,毛发漆黑蓬松,威风凛凛。一对金色凶眸此刻还是满怀敌意的盯着她,利齿威胁的半露。这种充满野性的凝视让她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袭羽感觉到她的恐惧,紧抱住她,对小厮斥道:“还不快将黑豹牵走!” 小厮急忙应是,牵了黑豹离开。直至黑豹摆动的大尾巴消失在视线之外,方小染才松一口气,紧张到僵硬的肩膀松垮下来。 “染儿……”耳边又传来一声呼唤。 “我没事。”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说罢便推了他一下,想将他推开。他眼中闪过一丝责怪的神色,固执的搀住她的手。她也没再推拒,最终还是扶着他的手站起身子。站在原地稳了稳神。 袭羽用歉意的口吻道:“黑豹每日这个时辰要在园中遛的,是我疏忽了。它是头獒犬,遇陌生人闯进家中,就会扑咬。它的年纪也很老了,性情却还这样暴烈。不过它只要能控制住对方,便不会轻易真咬。” 切!她是不是要赞一句“真是条好狗”呀?伸手拍打了一下裙上沾的土,看也不看他,道:“没什么。我走了。”转身便走。 他紧跟上来:“我送你出去。” 她停住脚步,回头盯着他的赤足,蹙眉道:“你鞋也没穿,还是回去吧。再说你还在……养病呢。”故意的把“养病 ”二字咬重了些,提醒他还在装病期间,不要让人看出破绽。 说罢便低头离开。而他果然也没有再跟上来。 出了王府的大门,腿脚渐失了力气,变成了慢慢的拖行,终于走不下去,一转身拐进一个没有的小胡同,靠着墙蹲下身子,把脸埋进臂弯里,呜咽出声。 回到珍阅阁的时候,已然是黄昏时分。方应鱼正坐在算命铺子前的凉棚下,对着一名富态的老太爷忽悠得天花乱坠,抬眼瞥见路的尽头走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慢腾腾的脚步,颈子微微前倾的曲线,被夕阳拉得长长的身影,无一不透露着失意和落寞。 他心头微微一沉,对着老太爷丢下一句“您老能活到至少八十岁”,就匆匆站起来迎了上去。 方小染感觉有人迎面走来,抬眼,看到方应鱼关切的眼神。 “小师叔……”疲惫的声音,疲惫的眼神。 他打量一下她红肿的眼睛,瞥一眼粘染了尘土的裙脚,脸色顿时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一把扯起她的手腕,拉着她走进算命铺子。扶她坐在座位上,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先喝口水吧,嘴唇都干裂了。” 她接过茶碗捧在手中,清香的温热雾气熏着酸涩的眼睛,舒适了不少。轻啜了一口,热流滑过胸口,几乎温暖了凉透的心。 他的手指疼惜地理了理她略显凌乱的鬓发,轻声问:“丫头……踩到荆棘了么?” 她苦苦的一笑:“或许,是个过不去的坎儿。” “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他的手笃定的按在她的肩上,掌心温暖。 “伪桃花还不如没桃花呢……” “什么?”他没有听明白。 “原来喜欢一个人,又知道他喜欢别人的时候,这么难过……” 方应鱼的眸光寒意闪动一下即隐去,仍柔声道:“染儿,小师叔说过,如果走不下去,回来便好。没有谁值得染儿这样难过。” “回去么?”她的眼睛里闪过迷茫。就算是她想回去,心却回的去吗? 看着她坐在椅上微微蜷缩的样子,他心疼不已。摸了摸她的脑袋:“让小鹿做些饭吃了,就快去歇息吧,那么远的路步行回来,累坏了吧……” …… 深夜,珍阅阁内灯烛已熄。屋内静谧,疲倦不堪的小染已然睡着了。 方应鱼却披着星光,立在珍阅阁的门外石阶下,任如水夜色凉凉的浸透衣衫。他似乎是在欣赏路的另一侧夜色下的小桥流水,实则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守护着睡着的染儿。 染儿,是玄天教的小公主,是他们大家伙儿的心肝宝贝。不仅仅是他方应鱼,玄天教的所有人,哪怕是前方遍布毒蛇猛兽,他们也会为她撑起幽静的林荫小道;哪怕是面临惊涛骇浪,也会用羽翼为她铺垫温暖的巢。 他不会容许任何人伤害她。 天色刚刚微明,仿佛被心事催着一般,方小染早早就醒来了。 起床后,坐卧不宁。今天还要不要去王爷府陪袭羽把装病的戏码演下去? 直觉告诉她不要。她不能再在这奇怪的角色中沉沦下去了。捧着一颗真心去演假戏,入戏容易,出戏却难,演着演着,整个人砸了进去,脱离不了角色,混淆了真和假,看不清人,也看不清自己。戏落幕时,他洗尽铅华潇洒谢幕,她却未必再能变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女子。 最终落得遍体鳞伤两手空空的,只是她这个客串戏子。而已。 可是她若是不去……谁能替他挡下那碗难喝的药呢?想起上次他喝药后难受的样子,心中顿时焦灼得难以忍受。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她也愈加的坐立不安。不由自主的算计着时间——快要到弦筝送药过去的时辰了…… 她忽然摒弃了所有犹豫迟疑,一把抓起桌子上的水囊塞进衣服里,拔脚就向外走去。不管怎样,先替他挡一碗药再说! 刚出大门走下台阶,就见一顶轿子停在了门口。这顶轿子眼熟的很,她怔怔的停了脚步。轿旁的小厮把帘子掀开,紫衣缥缈,袭羽走下了轿子。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嘴角荡开一个慵懒的笑:“染儿,今日我来这边看书即可。” 说罢举步走向进门去,与她擦肩而过时,浅笑着侧过脸道:“染儿不进来么?” 方小染固执的在门外坚持站了一会儿,才慢腾腾折回屋内。 袭羽已靠在案上看书了。她刚坐得远远的,闷了半晌,出声道:“你的……病 ——好了?” “该好了,所以就好了。”轻翻过一页纸,他头也不抬的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想去了呢。” “我是不想。”她干巴巴的道,“只是昨天把书落在了府中,放心不下,特意想去取回。” “哦?……”他扫了一眼她的腰间,“难道衣裙中没藏有水囊吗?” “没有!”她粗暴的否定。然而天生不是撒谎的料,恼羞成怒的样子让事实一目了然。 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丝笑意,一付了然的样子。 他这付高高在上胜券在握的德行,终于让她爆发了。她一把扯出了藏匿在衣衫底下的水囊掷在桌上。 “是。没错。我是想跑去帮你挡一碗药。恭喜您猜对了。很好猜是不是?这个女的喜欢你,所以尽可以由你差遣,不会有半句怨言,是不是?哪怕她明明知道你根本没有半点喜欢她。哪怕明明知道你心里已有了别人。她也不会在乎,一定还会帮你,是不是?她可真贱啊,是不是?”她的语调意外的平稳,眼睛意外的干燥。只是眼眶烧红了。 袭羽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渐渐消失,神情渐渐严肃,望向她的目光深邃无垠。 “不是。”他忽然说道。 她喋喋不休的吐槽被这两个字截住,顿时失了决堤破竹的气势,就此收住,胸口无比的堵闷。 不是?什么不是?不是什么?她那一连串数个“是不是”,就被他一句“不是”打发了,顿有四两拨千斤,使她全盘皆输的感觉。 这个不是到底指的是什么?是说她其实不贱,还是说他心中并没有谁谁? 她搞不清楚,也提不起追问的气势。 他也不加解释,只轻声吐出两个字:“抱歉。” 她没有反应。 于是他补充了一下:“昨日……” 又是两个字。他以为他会说二字真言么?她忽然道:“羽王爷……演戏的事,不要继续了吧。我玩不起。” 闻听此言,他的眉压低下去,衬得眸中一片凄婉:“染儿……除了你,没有人能帮我。这样可好?我最近不生病了,只但愿能时常来阁中看书,反正这里不会有外人闯入,你我也不必有亲昵举止,我只对外称是来与你相会,如何?天下之大,就没有如珍阅阁一般清静安全的地方……” 听到他说出这样的条件,她又有些感觉未尝不可了。在这里他看他的书,她做她的事,不必做那些折磨人的假样子,倒也没什么吧。如果仅是为他提供一个避风的港湾…… 却听一句清冷的话音从屏风外传来:“王爷您要寻觅清静,偏生要进到女子闺房中才寻觅得到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每位阅读本文的亲,感谢每位细心留评的亲。。 特别鸣谢为本文撰写了长评的夜未央,蓝妖妖,谈笑樯橹,向西。。。好想圈养乃们。。 男人遇到男人 却听一句清冷的话音从屏风外传来:“王爷您要寻觅清静,偏生要进到女子闺房中才寻觅得到么?” 紧接着传来小厮阻拦的喝声:“王爷在内,不许擅闯!” 一声怒斥:“这是我师侄的店铺,不是你们家王府,爷我想闯就闯,与你何干!” 方小染听到外面的争执声,瞥了一眼袭羽,讥讽道:“王爷好大的威风。” 小厮仍在那里犟嘴不依。袭羽的脸色黑下,在里面沉声喝道:“不得无礼!” 小厮这才退让。 方应鱼进到里面,冷眼斜睨一下袭羽,一撩袍角,坐在他的对面,将方才未说完的话继续说下去:“王爷,您只顾得自己图清静,就不顾及我们家姑娘的清白声誉吗?” 袭羽毫不示弱的拿眼锋扫回去:“这里是开门营业的书阁,并非闺房,何谈有损清誉之说?” 方小染眼看着二人目光相触火星乱迸,暗道不好,有心灭火,横进二人中间,讨好的道:“二位,喝茶不喝?” 方应鱼瞟也不瞟她一眼,沉着脸道:“染儿,去南街买些徐记点心招待羽王爷。” “南街?很远哎。再说羽王爷也不想吃……” “我想吃。”袭羽阴森森道。 “呃……好吧,我去……”方小染很两个男人散发的气场镇压到,灰溜溜的朝外溜去,临走又不放心的回头看了对峙的二人。嗯,一个是算命术士,一个是文弱书生,两只都手无缚鸡之力,应该不会发生流血冲突。她放心了~ 出得门去,正在隔壁与师兄弟闲聊的小鹿看到她,高声问道:“染掌柜,你要去哪里呀?” “去南街给王爷买点心!”她没好气的应道。 周围群众发出一阵暗叹:“好生深情……” 听得方小染出门走远,袭羽盯着方应鱼,目光有如寒冰碾碎。“方应鱼,你该清楚自己的身份。” 方应鱼的目光同样森冷,一字一句的道:“羽王爷,您也请自重。如果没有诚意,就不要招惹染儿。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也不企望你能坦白。但是请您记住,任何事物、在任何时候,玄天教都不会以染儿为代价。” 袭羽不再讲话,眸中风云暗涌。 当方小染提着徐记点心气喘吁吁的跑回来时,发现两个男人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对峙着。她松了一口气,欣喜的拍拍二人肩膀:“这就对了嘛!这才是读书人打架的方式!拿犀利的目光把对方杀死!杀死!杀死!哈……” 两人的目光同时恶狠狠的转到她的脸上。她顿时抖抖索索缩成一团……唔,读书人目光的杀伤力真不是盖的…… 不论方应鱼如何反对,无视染掌柜定下的店规,袭羽王爷砸下重金将珍阅阁包下整整一年,独占了这块书香宝地,隔三岔五的来看书。 方小染看着躺着坐着越来越随意的这位金牌主顾,郁闷的问:“你都不用上朝的吗?怎么会有这么多清闲时间?” 他淡淡的答:“我自幼体弱多病,性情懒散,对政事毫无兴致。一年到头上朝的日子,数指头便可数的出来,皇上也习惯了。” “……” 整天来光顾也就罢了,只是他每每与方小染在门前遇到,当着街上行人的面,总做出一付情意绵绵的样子。哪怕是方小染根本没有回应,他也不强求,一个人演得兴致盎然。一时间,羽王爷究竟是贪色还是爱书的争议遍布大街小巷。每逢这时,隔壁算命铺子里的方应鱼脸上便阴云密布。 而一旦进到门内绕过那道影壁,袭羽脸上表情的温度便迅速的冷却,漠然又疏离,转身之间,判若两人。倒比前几日更刻意的生冷了。方小染感觉到他刻意的疏远。他是在用这样的态度提醒她,他们不过是在演戏,让她千万不要当真么? 她识趣的退离到该保持的距离之外。实际上,她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去争取走得近些。常常是在他来时,一个看书,一个默默看书,一天到晚,没有一个交错的眼神,没有半句对话。她的心境,一天天的凉了下去。 这一日傍晚时分,珍阅阁送走了唯一顾客羽王爷,方小染溜达到隔壁算命铺子里,坐在椅子上,安静的看方应鱼习字。 方应鱼瞥她一眼,道:“染儿最近的性情变了呢。” “嗯?”方小染不解的睁大眼睛。 “好久没见染儿没大没小,咋咋呼呼了。”方应鱼的嗓音里带了点微微叹息。 “有吗?哪有!”她嬉皮笑脸的否认,神态间却多少有些失落。 方应鱼忽然转了话题,微笑道:“为什么总喜欢看我习字?” 她乐了:“小师叔写字时的样子儒雅俊美,很是养眼啊。而且……看小师叔习字,感觉就像是在教中一样……”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方应鱼转脸深深看她一眼:“染儿想家了?” 她垂下目光看着脚尖,沉默不答,眼眶忍不住湿润起来。方应鱼搁下笔,走到她面前,手抚上她柔滑的乌发。“如果想家,何不回去?” “……”沉默…… 他的眉间渐起抑郁,眸色沉暗如水:“我丝毫看不出,这一切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我们染儿,不必忍受这样的委屈。” 她的眼泪顿时刷拉拉落下,拿手遮着脸,叹息般念道:“可是……我喜欢他啊,小师叔……我真的很喜欢他……” 泪水从指缝滑落,哭泣淹没了话语,抽噎着泣不成声。方应鱼脸上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无奈的散去,轻揽了一下她抽泣得颤抖的肩膀,让她趴在他的怀中,痛痛快快哭个够。 她揪着小师叔的衣襟,尽情的发泄心中的压抑,直到哭累睡着。方应鱼让人拿来温热的湿手巾替她揩了揩哭花的脸蛋儿,用斗篷将她小小的身子裹了一裹,横抱着送回珍阅阁,交给方小鹿照顾。 自己则回到算命铺子,久久踱步,思绪百转。嘴角忽然漾出一丝微笑,快步回到案前,撕下一小缕纸条,执最细的毛笔在上面写了一行蝇头小字,塞进一个细细铁筒中。然后抬手打了个响指,他驯养的小黄鹂黄毛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突”的飞了出来。他将小铁筒仔细的系在黄鹂脖子上,然后在它的小尖嘴上亲吻一下,手一扬,它明黄色的小身影投入墨蓝色的夜空中,迅速消失不见。 次日,袭羽来到珍阅阁时,没有看到方小染,有些诧异。问方小鹿:“染掌柜今日不在?” 小鹿答道:“染掌柜有些不舒服,在屋子里休息,不过来了。”一面说一面替他添茶倒水。 袭羽微侧了脸,透过窗棂。望着西厢房紧闭的房门,凝视了一阵,也没有说什么,径自坐到案前看书。 没一会儿,只听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响,他抬眼望去,目光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企盼。然而当看清门里探出身子的人时,眼眸顿时变得阴沉,脸也黑了下来。 居然是方应鱼!方应鱼的目光漠然扫过狠盯着他的袭羽,也不请安施礼,全当没看到这人;只冲着这边喊道:“小鹿,端盆热水,再拿条手巾过来。” 小鹿答应着,他便缩进门去,毫不客气的哐当把门关上。 袭羽啪的一下将书摔在案上,眼含怒意,对着方小鹿质问道:“他为什么会在里面!” 方小鹿一面倒热水在盆中,一面平静的回答:“回王爷,您摔的那本书是珍本,摔坏了要赔。师叔照顾师侄,有什么奇怪的?” “孤男寡女怎能共处一室!”袭羽恼火难抑,全然忘记了自己不止一次与方小染共处一室的过往。 方小鹿眼神毒毒的剜他一眼,道:“王爷,您放心,小师叔绝不会欺负师姐。也不会任师姐……由您欺负。” 作者有话要说: 小狼。。。大家都在呼唤你,快快现出原形吧。。。(某摇也很急) 王爷遇到相士 “孤男寡女怎能共处一室!”袭羽恼火难抑,全然忘记了自己不止一次与方小染共处一室的过往。 方小鹿眼神毒毒的剜他一眼,道:“王爷,您放心,小师叔绝不会欺负师姐。也不会任师姐……由您欺负。” 方小鹿年纪虽小,头脑也简单,然而做为旁观者,却也知道了染师姐每每在睡梦中抽泣,究竟是因为谁。染师姐不顾掌门反对,跑到京城里来,费尽心机接近这个人,最终却得到了些什么? 一甩小脑袋,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量,看也不看王爷那被激怒的脸,端着热水径直送了过去。 袭羽一向伶牙俐齿,居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还忍不住把目光投在小鹿端着的那盆热水上。 为什么要用热水和手巾?……发热了么? 西厢闺房里,方应鱼把手巾浸在热水里,拧干,然后覆到方小染一对红肿得桃子一般的眼睛上。 她拿手摁着温热的手巾,问道:“小师叔,多久能消肿?” “热敷一下,过半个时辰就能好许多。要完全消肿恐怕要到午后时分了。”方应鱼答道。 “唉……我今天不出门了。”粉润的嘴巴懊恼的嘟起。 这时,门上忽然响起了轻叩声。 方小鹿闻声前去,将门打开一条窄窄的缝,很不友好的看着外面的人:“王爷,此屋顾客止步。” 袭羽道:“染掌柜病的如何?是否需要请郎中……”一面说着,目光越过小鹿的头顶,向里张望。 方应鱼忽然闪过来挡了他的目光,然后接替了小鹿的位置,傲慢的堵在门口。“王爷,我家师侄我们自己会照应,不必王爷费心。” 袭羽眼中闪过愠怒,却压抑下了,放低缓了语调,用商量的口吻道:“我可否进去探望一下染掌柜?” “这个么……”方应鱼瞥了眼已放下的床幔,道:“她若是同意,我没有意见。”提高了音调向身后问道:“染儿,王爷可以进来探望吗?” 屋子里立刻传出一声果断的回应:“不行!” 袭羽脸上闪过掩不住的失落,眸色瞬间暗淡了一下。方应鱼对着他无奈的摊了一下手,意思是说这可怪不得我,然后啪的一下就将门在他的鼻尖前合上了。 袭羽默默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也不接着看书,径直打道回府,一路上脸色黑沉得可怕。 珍阅阁二楼闺房。方小鹿心中被怆起的火气尚未平息,忿忿的道:“师姐为什么怕让他看到红肿的眼睛?让他知道师姐有多伤心,多少也有些愧疚不好吗?” 方小染默默的没有回答。倒是方应鱼用平静的语气替她答道:“染儿的心意已表达得够明确了。既然他不珍惜,也不必拿出来再给他践踏。” “小师叔,别说啦。”方小染眼睛上敷着手巾,闷闷的说。 方应鱼闭了嘴,忽然捉起她的右手,将手心摊开,细细查看。她顿时想起他的乌鸦嘴神效无敌,急忙往回抽手:“得啦,小师叔,你若是再给我看出几朵梅花,我还要不要活了?” 他的手指微用力阻止她抽回,语调欣慰的上扬:“我似乎看到了可喜的迹象呢。” “哦?”她一把扯去脸上的手巾,紧张的问:“看出什么了?” “你的梅花运花期已过,似乎有个桃花运的花骨朵含苞欲放呢。”他蹙着眉,严肃的审视着手纹。 “真的?!”方小染惊喜。 “不过这花骨朵孱弱的很,如果不辅以阳光雨露,恐怕要半路凋零。” 紧张……“阳光雨露?”她下意识坐起身来,看了一眼窗外,似乎立刻打算出去晒晒太阳。 “……这只是个比方。我的意思是说,要借助一些外力,才能佑护这朵桃花顺利开放。”说着,变戏法一般从袖中拿出一个竹筒,里面盛着数根竹签,正是他用来混饭吃的家什。 方小染不由的惊叹于他将这样一个大家伙藏在袖子时里而不洒落竹签。他将签筒递进她的手中,道:“摇个签吧。心中念着想问的事,要心诚。” 她原本对小师叔的这一套半信半疑,但此刻心中压着进退两难的疑虑,竟也宁可依赖天意。捧着签筒,闭上眼睛,静了一下心,刷拉刷拉摇起来。 一支签跳出来落到地上。方应鱼俯身替她捡起,递到她手中,让她自己看。她捏着竹签念出上面的一行字:“南天门前月老仙。” 方小染奇道:“这话什么意思?” 方应鱼凝神思索:“染儿心中问的可是姻缘?” 明知他猜的到,她还是忍不住红了脸:“是啊……” “那就对了。月老仙嘛,是掌管姻缘的神仙。” “那‘南天门前’是什么意思?” “南天门?天宫有个南天门。” “难道是让我去天宫找月老聊聊天?!” “这我也想不明白。” “你不明白?!这不是你的签筒吗?你不会解签算什么命啊。” “天意难以揣测,你自行参悟一下吧。啊!在这里呆了很久了,我该回铺子里看看了。”说罢,袍角一撩,施施然离去。 出了房门,听得背后传来方小染又是惊讶又是气愤的嚷嚷:“咦?!我自己参悟要你干嘛?这什么算命先生呀……” 忽然小鹿想起了什么,兴奋的道:“师姐,我好像听街坊提起过京城南边有个名叫天门岭的小山,莫非指的是那里?……” 他闪在门边,暗暗的笑了,袖中露出一支签来,看也未看,便丢入了签筒。那支“南天门前月老仙”的签,他早就藏在袖中。小染摇出的签落在地上时,被他以极快的手法换掉了。这种小把戏对他来说小菜一碟。 …… 这一日袭羽又来到珍阅阁门前时,意外的看到大门落锁,居然没有开门营业。立在门前,一时间有些愣怔。眼光扫向不远处,算命铺子前凉篷下,方应鱼正端着茶碗儿,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折扇,闭着眼睛似半梦半醒。 袭羽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不得不选择去向方应鱼打听方小染的去向。他踱到方应鱼的跟前,轻咳了一声。方应鱼没有任何反应,似乎真的睡着了。 袭羽无奈,只能出声唤道:“方先生……” 刷拉。 方应鱼眼睫没有睁半下,手中的扇子倒是利落的打开了,但见扇面上书写了四个大字:“神算先生”。 袭羽的嘴角抽搐一下。耐着性子再唤一声:“神——算——先生,请问……” 方应鱼仍没有睁眼,刷拉一下,扇子翻了过来,但见这扇子另一面也是书写了四个大字:“问询二两”! 袭羽额上青筋爆爆。想他袭羽,多少年来练的就是“游刃有余”的功夫,为什么这几日频频受挫,每每要忍受吃憋的不爽之感?咬着牙,对跟在身后的小厮吩咐道:“付钱。” 早已对这算命先生的冒犯看不下去,按捺不住怒火中烧却又因为有王爷“不可造次”的警告而隐忍半日的小厮,将二两碎银重重撂在桌子上。 方应鱼听到银子落下的声音,立刻睁开了眼睛,笑眼弯弯:“哟!是羽王爷大驾光临,失敬失敬。请问羽王爷要算前程还是姻缘?” 袭羽不耐烦道:“我只是想问隔壁珍阅阁为何没有开门?” “哦……”方应鱼拉长了声调,“待我掐算一下……” “方应鱼,你有完没完?” 方应鱼看他面色不善,撇嘴一笑,也不再闹腾,身体前倾,神秘兮兮道:“那我就告诉您个准话吧。染儿她,撇下您这朵……梅花,去寻找她的桃花了。” “什么梅花桃花?” “天机不可明言。您自行参悟吧。” “……” 方小染此刻正与小鹿驾着马车,出了南城门,沿着官道前行。一路打听着,很快便远远望见一片青翠的山岭。见路边有个茶水摊子,小鹿便停车问道。 茶摊老板听她打听天门岭,再瞄一眼车上撩起帘子朝这边张望的姑娘,笑眯眯指了一下前面的山岭:“那便是天门岭了。”又笑眯眯问道:“姑娘打听天门岭,可是要去上香吗?” 小鹿愣了一下:“上香?” 茶摊老板道:“难道不是?天门岭前山的月老祠灵验的很,难道你与你家小姐不是去求姻缘的吗?” “月老祠?!”小鹿的眼睛亮了。 一溜小跑跑回马车,欢喜道:“师姐!天门岭前山恰巧有个月老祠呢!小师叔的签好生灵验啊!” 方小染也觉得惊奇,不由得对方应鱼的占卜能力刮目相看。喃喃道:“难道去那个月老祠求一求,便可以心想事成?” 小鹿道:“可不是嘛!刚刚那位茶摊老板说这个月老祠十分灵验呢!” 方小染心中顿时充满了希翼,催促着小鹿快快上路。 马车沿着林荫道行驶到天门山山脚下,远远可望见山中绿树间露出一角古旧飞檐,那大概就是月老祠了。可是前方道路却变成狭窄的石阶路,马车不能继续前行了。方小染便跳下车去,吩咐小鹿留下看守马车,自己则提着裙脚,徒步沿着石阶拾级而上。 一路上树荫浓密,山谷寂静,只响着她轻盈的脚步声和微微的喘息声。 终于来到那个看上去有几分破败的月老祠。祠前荒草萋萋,油漆驳落的木门半掩,很有些荒凉的味道。方小染走上前去,双手推开祠门。“吱呀”一声门轴声在寂静的荒野中骤然响起,有些刺耳惊心。 她这才意识到这山野荒庙中仅她孤身一人,心底隐隐有些害怕。 作者有话要说: 小染需要奇迹 明天,有个神秘人物诡异登场 凡人遇到神仙 她这才意识到这山野荒庙中仅她孤身一人,心底隐隐有些害怕。 可是待抬头看清那笑眼弯弯、慈眉善目的足足两人高的月老像后,没来由的觉得亲切,心中顿时安稳下来。她抬脚进到月老祠内,先是细细的打量了一下里面的情形。到处都积了厚厚的灰尘。褪色的幔帘,彩漆脱落的月老神像,供桌上干瘪的供品,都说明这里并不像茶摊老板吹嘘的那般香火旺盛。 但方小染还是跪在了神像前的薄团上。仰望着月老和气的脸,心里想着祈求些什么。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静静的跪了一会,思绪慢慢的清晰,带着些许酸涩的情绪蔓延,徐徐的开口。 “月老……是您安排他出现在我的面前的吗?一定是的吧。我总觉得,人的一生中若是遇到奇迹,必定是神的安排。第一次见到他时,我本以为他是我的桃花运……”说到这里,忍不住微笑,笑意却旋即变得哀伤起来,“可是,我越来越觉得,他竟像是罂粟花。他的笑容是那样的炫目,却含着让人上瘾的毒素,让我宁愿以身试毒。这样的吸引力或许有着致命的杀伤……他的外貌如仙子般耀得人不敢直视,他自己的眼底却似乎藏着看不透的暗影……是什么呢?仇恨?哀伤?狠绝?我看不清,看不懂……爱上这样一个人,注定会辛苦吧。 “月老,你将这样一个人推到我面前的时候,有没有考虑到我的承受力?他是皇帝的亲弟弟啊,羽王爷。那样高贵的身份,原本是我这个民间女子不该奢望的吧,可是我居然大胆的追了出来,丝毫没有考虑到什么身份,什么背景。我被爷爷他们惯坏啦,以为只要我想要,天下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可是这一次,却扎了手…… 她说着说着,跪得腿酸了,便换成了坐姿,极放松的抱着腿儿坐在薄团上,像跟自家爷爷聊天说心事一般,叙叙叨叨,也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倾诉。 “月老你知道吗?他让我跟他假装亲密哎。你可知道,那有多伤人?我好后悔答应他,原本暗暗希望着假戏成真,却越演,越知道是戏了……越发看不到半点真心。这场戏,他演得越是轻松,我就演得越是辛苦啊。我该怎么办呢?月老?” 她就这样抱着膝,将自己的心事滔滔不绝的向着月老像倒出。这样子倾诉过后,心中感觉轻松了好多。最后她仰脸看着月老像,虔诚的道:“月老,求你一定要成全我跟袭羽。让我最终得到他吧,此生别无他求……你要做个负责任的神仙哦,可别将红线的一头系到我脚踝上,结结实实绊我一跟头,然后另一头,便弃之不管了……月老保佑,月老保佑……哎呀,我原本不知道签上的‘月老仙’指的是月老祠,所以也没有准备些香火供品。怎么办呢……” 月老像一手托着锦囊,一手握着红绳,微笑不语。 她的目光转到墙角,看到那里竖了一个小笤帚,眼睛一亮,笑道:“月老,我看您的身上积了许多灰尘,我便替你清扫一下,权当我没有带供品的补偿吧,如何?” 说完,也不管月老同意不同意,便拿了那个小笤帚过来,登上神座,将笤帚将得高高的,从月老像头上开始清扫灰尘。月老像很高大,足有两人高,她人小手短够不到头顶,便将供桌拖了过来,踩着清扫。月老像头顶灰尘积得太多,一触之下,漫天飞扬,顿时迷了眼睛,呛了喉咙,呛得她没命的咳嗽起来,咳得站立不稳,脚下破旧的供桌被她一晃,居然就要散架,眼看着要摔下去,她急忙伸手去找东西攀扶,正巧抓到了月老举着红绳的手臂上,于是这座两人高的巨大泥胎便被她扯得倾斜,立马就要倒下。她一阵惊恐:这沉重的塑像若是倒下,岂不是要砸死了她?心中哀嚎一声:月老,就算您点错了鸳鸯谱,也不必杀人灭口哇! 眼看着她就要被月老亲自砸扁,忽然之间,她分明感受到了一股相反的力量,月老像前倾的趋势生生被扭转,变成向后倒去! 她只觉屋顶转了个半圈,便听卡嚓一声惊心动魄的巨响,月老像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方小染死死抱着月老像跟着倒地,饶是没有受伤,也被震得七荤八素,以极其沦丧的姿式骑坐在神像上,半晌才惊魂甫定。 这时却从身下传来一声问话,复又惊得她魂飞天外! 只听她抱住的神像发出一声冷冷的质问:“你究竟要骑到几时?” 她呆了一下,低头愣愣看着月老像的脸。月老像……活了?!她旋即爆发出一声恐惧的号叫,手脚并用的爬下神像,想逃跑,却腿软得站不起来,只能屁股蹭在地上向后磨蹭着躲去,惊恐的盯着地上的神像,嘴巴颤抖着发不出声音。 却听哗啦啦一声,原本就摔裂了的神像四分五裂,从碎片当中,慢慢站起一个人来。此人一身白底青沿的衣袍,衣上沾染了些许神像的碎泥屑,凉凉俯视着她。 方小染仰望着这个从神像里钻出来的人,目瞪口呆。 首先夺去她视线的,是一对清冷的深灰色眸子。特异的灰色眼瞳深处,孤天寒月般的冷傲若隐若现,就连那低垂的绵密长睫也是灰色的。两道飞烟黛眉微微的蹙着,很不悦的俯视着她。再就是同色系的长发,如烟雾般堆拢在颈间,流泄至身后,如烟色泽衬得他的皮肤若明珠生辉、美玉流萤。这样清雅的俊美与袭羽的美有很大不同。袭羽的容颜有着饱和浓烈的色彩,充满着蛊惑人心的魅力。而眼前这个人的容颜,再加上浅淡色系的眸和发,分明透着出尘隔世般的美。 看着这个人,她忽然觉得仙子应该长得这般模样。而袭羽那般美艳的姿容,应该更接近妖孽。 她打量着此人绝色的容颜,特异的灰眸灰发,只觉得不似人间俗物。再低头看看地上碎裂的月老像,忽然间恍然大悟。 她哆嗦着嘴唇,眼睛里蓄起两汪泪水,呼的换了个姿式变成跪在地上,两只爪子攀上他的袍角,颤声道:“月老神仙大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砸碎您的金身的!” 她清晰的看到,月老仙的灰眸中寒光一闪,嘴角冷峻的绷紧了——当然了,他当然就是月老本人!不,本仙…… 玄天派信奉道家思想,从小耳濡目染的方小染,对于神鬼之说虽不全信,但总抱有敬畏之心。但从这一刻开始,她相信神仙真的是存在的了。如果此人不是神仙,怎能生得如此脱俗的外貌;如果他不是月老,怎么会从破碎的月老像中钻出来?一定是她失手打碎了他的神像,冒犯了神尊,神仙大人忍无可忍,现出真身,要灭了她…… 想到这里,毛骨悚然,呜的一声,哀求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替您扫扫头上的土!……我也不是故意骑在您身上,亵渎您的……”讲到这里,神仙大人的表情明显的僵了一下。 方小染心中顿时哀号连连。完了完了,她骑了神仙……这话怎么说怎么猥琐啊。她会不会遭天遣啊?急忙泪水涟涟的补救道:“我,我,我真的没有猥亵您的意思!您看您的神像做得老脸皱皱的,我怎么会生出不轨之心?” 神仙大人的眼神越发寒冷了,冷冰冰的砸得她脸蛋儿生疼。 她惊觉自己又说错了话,于是垂死挣扎:“我,我的意思是说,您本尊与神像判若两人,一见之下,惊世绝艳,颠倒众生啊!” 神仙大人的眼睛一眯,用动听的嗓音,轻飘飘落下一句话来:“如此,你可又生出不轨之心?” 方小染惶恐道:“呜……小女子不敢!” 神仙大人的嘴角撇了一下,道:“总之,你要对我负责。” 方小染倒吸一口冷气:“不过是骑了一下,难道就要以身相……” 作者有话要说: 看神仙兔的强大气场!! 明天上午有事外出不能更新,下午三点左右更新哈~群么~ 红线遇到脱线 神仙大人的嘴角撇了一下,道:“总之,你要对我负责。” 方小染倒吸一口冷气:“不过是骑了一下,难道就要以身相……” 话未说完,就见神仙漂亮的灰眸狠狠一瞪,吓得她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只听神仙大人咬着牙道:“你砸碎了我的神像,我在人间无处容身,就由你来安置我的衣食住行吧。” 方小染暗暗心惊。神仙的衣食住行,那得多大开销啊!于是商量道:“不如,我花钱请人替您重塑金身……” “不必。”神仙大人冷冷道,“我恰巧也在这里住够了,想到人间游历一番。” “呜……您老是不是缺个管吃管住管伺候的丫鬟?” 神仙大人以极欣赏的目光看着她,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她做他的丫鬟很合适啊很合适。她这是被神仙赖上了吗?尽管心中百般不愿,却是有苦不敢言。万一惹怒了神仙,玉指一张,一个霹雳打下来…… 念头刚刚转到这个当口,就见神仙大人以徐徐的将手伸向了她。呜……神仙劈人的姿态也这般优雅吗?她抱头缩成一团,嚷嚷道:“神仙大人饶命!” 神仙大人嘴角忍了一丝微笑,旋即又绷紧,平平道:“染儿,平身吧。” 方小染顿时石化了。从胳膊底下露出一对惊讶的眼睛:“你……知道我的名字?” 神仙大人微扬眉,神情淡然:“我是神仙,自然是无所不知。” 方小染的心中忽然闪过明亮的光。“那,刚才我祈愿的话,您都听到了?” 神仙大人眸底闪过一丝暗沉:“自然。” 猛然间被喜悦感包围的方小染完全没有察觉到神仙大人的不悦。她激动得眼冒金星,结结巴巴道:“那,那么……” 却听神仙大人语气冷淡的一句话砸下来:“你可记得,你还有个童养夫?” 方小染惊叹于月老对姻缘簿子居然牢记在心,又因为被戳到痛处而捏紧了拳头:“自然记得……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阴影!都怪爷爷自作主张,我做梦都想抹杀掉那个生命中的污点……” “污点?”神仙大人的语调愈发阴沉了。 方小染猛然醒悟到了什么,眨巴了下眼睛,狐疑的道:“咦?神仙大人您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难道……”倒吸一口冷气,“难道那桩荒唐婚事是您作的孽……哦不,您做的主?” 神仙大人沉脸不语。 于是她泪了……哽咽道:“神仙大人,您点那段姻缘时,困了?饿了?生气了?手抖了?抽筋了?” 他的灰眸中隐现怒气:“你是觉得,那段姻缘是个错误?” “何止错误!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请月老大人更正手误,把我跟那人的红线扯断了吧!” 他的脸色简直发青了。“那个人……就如此不堪?” 她愣了一下:“谁?”旋即反应过来,“哦,您是说方晓郎。我都不记得他长得什么样子了。您想想,那时候我才七岁,七岁啊,懂什么啊?与方晓郎相处的时间也极短,根本都没有互相了解,怎能那样随意的许下婚约?爷爷真是太胡闹了。” 他沉默一下,道:“相处的时间短么?……那么,若是相处的时间长些,相互了解一下,说不定也是有缘分的。” “我才不要见他!就算是见到,也绝不会承认他的。他最好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的世界,更不要在我的世界里走来走去。” 神仙大人的眸色不知为何暗淡了一下。她却完全没有留意到。继续喋喋不休道:“在我记忆中,那个方晓郎哦,性格很拽很冷淡的,一点也不讨女孩子喜欢,我是不会喜欢他的!” “性情冷淡么?”神仙大人忽然若有所思。 她充满企盼的仰望着月老似乎有转晴倾向的脸:“怎样?神仙大人,求您帮我把那段姻缘从命数中抹掉吧?” 他高傲的抬了一下下巴,道:“我指定的姻缘,你说是错便是错么?岂能轻易抹杀?” “呜……” 他语气一转,道:“我得亲自仔细观察验证,确觉得你与……那个袭羽最合适的话,还是会考虑修改的。你需得让我住进你家中,便于观测。” 她忽然看到了美好的可能。月老,月老哎……如果能把月老本尊请到家里供奉着,不是比拜什么庙都强?若是哄得月老开心了,什么姻缘求不来啊! 想到这里,一把握住了神仙大人修长漂亮的手,以热切的目光仰望着他,用崇拜的声音道:“能够把神仙大人请到家里,实乃三生有幸,祖上积德,祖坟头上冒青烟!” 神仙大人居然也没有推开她,借势将她扶了起来,抬起另一只手,轻拂上她的脸颊。 方小染再次石化…… 神仙大人眼中波澜不惊的看着她震惊的表情,道:“染儿的脸上沾了尘土。” 方小染握着神仙的手,泪花飚现。哽咽道:“神仙大人,您不但长得美,而且如此体恤凡人,好有爱心。” 神仙没有言语,也不放开她的手,便拉了她向祠门外走去。方小染被扯着跟随在后面,端详着两人相握的手,感觉不太对劲。天上的神仙与她这个凡间的女子手牵手的,如此亲民,也太亲密了吧。莫非月老他整天撮合姻缘,牵红线牵惯了,见个人就想牵手?遂小心翼翼问道:“那个……神仙大人?一定要拉着手吗?” 神仙大人头也不回的道:“你,扶我下山。” 原来如此……她就知道……迅速的调整心理,定位于丫鬟身份,紧跟一步,狗腿的搀上了神仙大人的胳膊肘儿,谄媚道:“神仙大人,您小心脚下……” 当方小鹿看到师姐与一名有若谪仙的男子手指交缠着沿着山路走来时,惊得险些从马车上坠下去。 瞠目结舌的看着师姐一脸媚笑的把那男子让到车上,她便一把扯住师姐的胳膊,将她扯出八丈远去,窃窃疾语:“师姐!这这这……”她哆嗦着手指指向车厢,“这是你在山上的艳遇么?” “嘘!休要胡言!他可是神仙!月老本人知道不知道!”方小染一脸正色的制止她的不敬。 “师姐,你发烧了吧。” 方小鹿抬手摸上师姐的额头。 “哎呀,”一把打开小鹿的手,如此这般,八切八切把山上的奇遇讲了一遍。 方小鹿听得云里雾里,半晌冒出一句:“我不信。师姐,你想领男人回家就直说,为什么编个神话故事出来?看你们下山时的样子,相依相偎的,分明就是有女干情。” “啊呸,你才有女干情。我那是很恭敬的扶着神仙大人下山好不好。” “你扶他?我明明看到你貌似很娇弱的倚在人家手上。” “……”说的也是,开始还是她扶他的,可是她奔波了一天太累了,不知怎么就变成他扶她了……神秘兮兮道:“那你可见过这种灰发灰眸的人?” “这倒不曾。可这也不能说明他就是神仙呀。 “小鹿,你还记得小师叔的那根支签吗?‘南天门前月老仙’。知道这里有个月老祠的时候,还道是让我去拜拜。不料却请回了月老仙本尊。这才是那支签的真正所指啊。” 小鹿听得惊疑不定,渐渐觉得师姐说的有道理。 方小染又恐吓道:“你要尽量放尊重些,若是冒犯了月老,看你一辈子嫁不出去哦。” 此言一出,方小鹿被成功洗脑,全盘接受了马车上坐了一位神仙的说法。 回程时,方小染没有勇气与神仙同车,打算与小鹿一同坐在车厢外,却被一声“染儿,进来”,召唤进了车厢里。 马车沿着官道平稳的前进,只有轻微的颠簸。神仙大人坐在铺了软垫的座位上,脑袋稍稍后仰,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那灰色长睫却时不时的轻开,微睁开眼睛,露出一星半点柔和的眸光,带着露水的温度落到坐在对面的方小染的脸上,似是若有所思。 每每被他这样打量着,她就紧张得要命。脊背直绷绷的坐着,两只手绞攥着裙子,数度欲言又止。她很想追问一下,她与方晓朗之间的红线,他打算什么时候玉指一掐,将它掐断掉;与袭羽的姻缘打算什么时候帮她撮合成。每每话到嘴边,恰巧神仙大人的眼睫就懒懒的阖上了,使她不敢造次,强忍着不问。万一神仙大人被惹火了,就彻底没戏了。 还是等回到家,有机会时再问吧。不问归不问,心中憋得难受,遂伸手掀开帘子,将半个脑袋伸出去透透气。恰巧车轮硌到一块石头,车身颠簸了一下,她的脑袋冷不防在窗框上狠狠撞了一下。撞得她抱着头泪花四溅。 “痛痛痛痛痛……” 一只手忽然探过来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便将她扯到了对面的座位上去。她反应过来时,已然落座在神仙大人身侧。神仙大人一手扶着她的腰,用另一手的手掌抵着她红肿的额角轻揉,低低的埋怨的语调掠过耳边:“怎么还是如此莽撞?” 因神仙大人的亲民举动而满心感动激动的方小染,忽然觉得这句话的句式有问题。迷惑的问了一句:“嗯?什么?” 神仙大人眸光闪烁一下,道:“没有什么。还痛么?” “不痛了,神仙大人法力无边。”这一揉大概是使用了仙法吧,她非但不痛了,还飘飘欲仙呢~ 神仙大人的嘴角浮起笑意。这一缕笑如月华般耀亮了他的面容,方小染看得几乎呆掉。“神仙大人……你生得真好看呢。神仙都是这样美貌的吗?” 被欣赏的神仙大人的笑意更深了,没有回答,颊上却飞起隐隐红晕。 “呀……不得了,脸红了……更好看了……” 他冷不丁冒出一句:“可比袭羽好看?” “哎?……” 作者有话要说: 每次都精心的找搭调的兔子图。 这次终于找到一根关于红线的。 嗯哼,双休哈。 神仙遇到妖孽 他冷不丁冒出一句:“可比袭羽好看?” “哎?”她愣了一下,“……您是天上神仙,种族不同,就不要放低身架与凡人相比啦。” 神仙大人却丝毫没有种族歧视的心态,不依不挠的追问:“你的意思是我比他好看?” “嗯……这个嘛……”方小染慎重的思索了一下。并非是在思索究竟谁更好看些,而是在思索怎样回答才不开罪神仙。“大人您神仙现世,当然是千美俱灭,万艳同湮,惨绝人寰啊。天上我不敢说是仅有,人间却是绝无啊绝无。不过……羽王爷是我的心上人,在我心目中,仅仅是在我心目中哦,他是最好看的……” 正为自己滴水不漏又对得起良心的马屁沾沾自喜,就瞥见神仙大人脸上迅速罩上一层寒霜,原本搭在她腰间的手也撤了回去,冷冷飚出一句:“与我坐这般近做什么?离我远些。” “哎?”明明是他把她拉来的哇!生气了?怎么,就连在她在心中觉得自己心上人长得好看也不成吗?神仙大人如此小心眼儿!她惊讶的半张着嘴巴看着他,忘记了动作。被他一个冷眼砸过来,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的爬到对面坐着,一动不敢动了。原本打算套问自己姻缘的事也不敢再提。忐忑不安的望着紧抿着嘴唇、沉着一张脸、与车厢左角有深仇大恨一般死死盯着不移动半下目光的神仙大人。 她沮丧的做了个苦苦的表情。完了……神仙大人生气了……神仙都这样极端自恋吗?唉,再说话可得小心些。 神仙大人兀自散发着寒气,车厢里的气氛降至冰点,并一直维持至目的地…… 马车停了下来,小鹿在外面道:“师姐,咱们到了。” 神仙大人起身欲下车,却见方小染没有行动,瞥她一眼,道:“为何不下车?”方小染按着膝盖苦着脸道:“我,我腿麻了……” 他瞅着她,眼神中竟有嗔怪意味。 “哎……”她抱歉的说,“我真的站不起来了,不能扶您了,劳驾神仙大人您自己下车吧,我缓一缓就来伺候您。” 神仙大人撇了下嘴角,低声飚出一句:“笨呐。” 方小染委屈了……心道明明是您老黑着一张脸吓得我一路不敢动弹,这才麻了腿,倒怪起她来了。您暂时放下神仙的臭架子自己跳下去会死啊?!尚在忿忿不平的腹诽不已,却见神仙大人双手一抄,还未反应过来,人已被他横托在手上了。 “神……神仙大人?”她惊疑不定的小小呼喊了一声。他却理也不理她,她只能仰望着他高贵冷峻的下巴,木人一般,任由他抱下车去。 此时正是暮色时分,正是街上小吃摊开始出摊的时候,路人不少,二人这般暧昧的姿态一亮相,原本喧闹的街道顿时寂静了片刻,一道道惊艳的目光落在神仙大人身上,再转到他怀中所抱女人的脸上时,那些目光顿时复杂起来。有羡慕,有嫉妒,有惊讶,有鄙夷。 片刻后,窃窃议论声若有若无的传来。 “那个美人是谁?……” “你是说那个女的吗?” “你眼神不好吗?” “……我只知道那个女的是珍阅阁染掌柜。” “她不是跟羽王爷相好吗?怎么又与那位美人投怀送抱了?” “谁说不是呢?真没有廉耻!你看你看,羽王爷的脸上好像要刮暴风雨了……” 没错。方小染晕头晕脑被神仙大人抱下车后,第一眼面对的,便是袭羽寒冷得跟冰雕一般的脸。他的目光,利刃一般投射到灰发男人的脸上。 她眼前顿时掠四个大字:惨!惨!惨!惨! 被一个男人,还是如此绝色的男人抱着从马车里出来,这误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为了不让误会更加深,她挣了一下试图跳到地下,却分明感觉到神仙大人手臂加力,牢牢箍住了她的身子,让她动弹不得。 她惊恐的抬眼看着神仙大人同样寒冷的脸色,低声求道:“请你……” 却见他忽然俯脸,唇角弯出一痕粲然夺目的笑,柔声道:“染儿莫急。” 抱了她,目不斜视的与袭羽擦肩而过,走到珍阅阁大门前的石阶,也不管阶上有尘土,径自坐下,将方小染搁在自己腿上,一手揽着她的腰,腾出另一只手,以极亲昵的手法覆上她的膝盖,轻轻揉捏,灰眸中泛滥着溺死人的温柔,软声道:“腿麻得好些了吗?” 好个鬼……揉在她腿上,凉在她心里啊。不敢抬头,眼角余光却扫到紫色袍角一撩,一声冷哼砸进耳中,袭羽已转身而去。“呜……神仙大人,求你放我下来。” 他的目光对上她忽然升起泪雾的眼睛,脸上笑意维持不褪,只是低垂下睫,掩住眸中的迅速降温,终于手上的力道放松,任她扑棱一下,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般跳到地上。 她拔脚就向那渐行渐远的紫袍的身影追去。 然而只跑了一步,腕上一紧,就被扯住了。回头,对上神仙大人清冷的灰眸。 “神仙大人,”她强忍住不让泪水冲破眼眶,“您究竟想干什么?”他到底是牵缘的,还是挑媒的?! 他的唇绷成生冷的线,只看着她的眼睛,半晌不语。片刻,又漾出一笑,道:“他不过是在演戏而已,染儿何必认真?” 一颗心顿时沉落下去。他说的没错。她倒忘记袭羽精湛的演技了。收回已迈出去的脚,满脸的落寞。 神仙大人扫她一眼:“不失去则不知道珍惜。染儿就是一向屈尊俯就惯了,他才不将你的感受放在心上。” 她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神仙大人,原来您是在使欲擒故纵的手段哦!” 他还未回答,旁边就传来一声质疑的问话:“神——仙——大人?” 二人转脸看去,只见方应鱼一脸古怪的站在不远处。看到小师叔,方小染顿时兴奋得跳了过去,激动的捉住他的手臂一阵乱晃:“小师叔法眼果然厉害!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方应鱼疑惑道:“我看出什么来了?” 方小染正待解释,神仙大人忽然横里伸过一只手,将方应鱼扯了过去,对方小染款款微笑道:“我来跟他解释。”说罢将方应鱼拉在一边,低声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只见方应鱼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惊奇,等跟神仙大人交流完毕,再看向方小染时,目光已是压抑不住的鄙视。神仙大人抬手亲切的搭在他的肩上,手指却悄悄加力,直掐得他暗暗咬牙。勉强道:“染儿,这位神……神仙大人来一趟人间不容易,你要好生伺候。呃……晚上么,让神仙大人住在我这边好了。” “不行!”方小染断然拒绝,“神仙是我请来的,必须供在我的家里!” 方应鱼额上青筋爆爆,恶狠狠道:“供在我这边一样的,你过来烧根香给他就是了!” 却听神仙大人悠悠冒出一句:“供在谁家,便保佑谁。” 方应鱼对他怒目而视,还欲阻拦,方小染已抢宝贝一样抢住了神仙大人的胳膊,二人飞速的消失在珍阅阁的门口。 她将神仙大人拖进门,回头关门落栓,将试图冲进来抢神的方应鱼关在外面,任他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于是,神仙大人便在珍阅阁住了下来。方小染她们收拾了东厢一间房出来给他居住,又殷勤的烧了热水请他沐浴。神仙大人隔着门,吩咐她去给他买换的衣服。她不解的道:“咦?您不是神仙吗?变出一套来不就得了。” 他慢悠悠道:“变倒是可以变,只不过那是障眼法,看着像是穿了衣服,其实我是光着的。”(熟悉吗?这句台词出镜率极高,曾在摇的数个文中出现,BT摇好喜欢写这句话。) 方小染一口气走岔险些没憋死,跌跌撞撞的跑开,一路奔,一路脑子里不可阻挡的出现某些香艳情景…… 所以当她奔到隔壁算命铺子时,是仰着脖子,拿手指捏着鼻子的状态。她以这般诡异的姿态站在方应鱼面前,伸出另一只爪子过去,道:“小师叔,借套干净衣服来。现在成衣铺子都关门了。” “要衣服做什么?” “神仙大人要换。” “那么你的鼻子是怎么了?” “没什么,天热,上火,流血了。” “?……” 捧着一叠玄天教特制的白色衣袍来到东厢门前,听到里面传来轻轻的撩水声。深吸一口气,压下扑腾乱跳的小心肝儿,小心的敲了敲门。“神仙大人,衣服来了。” 过了一会,门打开一道缝儿。她担心看到冲击力过于火爆的画面,赶紧闭了眼睛。却为了把衣服准确的送上,又不得不睁开一道缝隙。只见门缝中伸出一只线条优美的手臂,伸手把衣服接了过去。 方小染原本在极力躲避的目光无意间捕捉到了什么,瞬间睁大了,吃惊的落在这只手臂的手肘上方。直到手臂消失在门缝,门被关上,她还是满脸惊讶的表情。喃喃道:“那个……那个难道是……?” 在神仙大人赤果的手肘上方两寸处,赫然点有一鲜艳的朱红印记,怎么看怎么像……守宫砂! 作者有话要说: 神仙大人。。。我来了。。。 邪念遇到守宫砂 在神仙大人赤果的手肘上方两寸处,赫然点有一鲜艳的朱红印记,怎么看怎么像……守宫砂!守宫砂,是用验证女子贞操的药物,涂饰在女子的身上,若是与男子有极端亲密的行为,那点朱红便会褪去。这东西方小染是见过的。教中有些师姐的家人不放心女儿在外,就在其身上点上守宫砂,她曾很感兴趣的研究过,所以几乎可以肯定神仙大人臂上的那点朱红是守宫砂没错。 可是神仙大人……他分明是位男神仙啊!她自信这点辨别眼力还是有的。难道,天宫的贞操观念如此之重?神仙大人也不知多少岁了……她默默的想了一下月老的传说有多久,这一想想到了洪荒古代去。心中顿生无限同情。神仙大人大概几千岁了,还是处男一枚……原来所谓不贪恋红尘,不食人间烟火,是这个意思啊…… 想到“不食人间烟火”,她猛然想起了什么,急急出门去了。 神仙大人沐浴完毕时,月已初升。因为身上潮润,也没有穿中衣,直接套了宽松的外袍就走了出来,拿一块手巾闲闲的擦着头发。银灰的长发半湿着,沉甸甸落在肩上,濡湿了肩头,脸上润泽的肌肤映着月色,柔光流转。 一面擦着头发,目光在院子中扫了一下,没看到那个跳脱的身影。却听到门口处传来一处急急的脚步声,转眼望去,就见方小染一手抱着一个大香炉,一手握了一把香火,匆匆走了过来。 他满眼疑惑的问道:“你拿这些东西做什么?” 她献宝一样将香举到他的面前:“这是你的晚饭呀。神仙不都是吃香灰的吗?这是檀香口味的,您喜不喜欢?” 他默默的闭了一下眼睛。半晌才一字一句道:“我,要,吃,饭。” “哎?……”原来神仙也是食人间烟火的哦。 门口处传来愉悦的声音:“啊?开饭了吗?”方应鱼晃着他的折扇,施施然走了进来。 小鹿恰好托着饭菜送到院中竹亭的石桌上,笑道:“小师叔又来蹭饭哦。” 亭中点起一盏灯笼,四人落坐在石桌前一起用餐。神仙大人大概觉得长发碍事,便抬起双手将湿发向后拢了一下,宽袖一直滑到肩上。 方应鱼“啧啧”两声,不满的打量着他□的手臂:“神啊,你穿得也太随意了吧。” 神仙大人对他的指责不屑一顾。 倒是方小染严肃的帮方应鱼的腔:“我小师叔说的有道理,神仙大人,您在家中随意一些便罢了,出门却一定要捂得严实些,不要随意春光乱露。人间是很危险的!若是不小心被夺走了贞操,就要受到天条的惩戒了。” “噗……”神仙大人与方应鱼双双喷茶。 方应鱼茶水呛进喉咙,好险没呛死,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着方小染抖啊抖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方小染将方应鱼拉到一边,俯耳窃窃私语:“小师叔,你不知道哦,神仙大概都是要守身如玉的。” 方应鱼抚胸顺气:“你如何知道?” “他的胳膊上,点有一枚守宫砂!我看到了!” “哦?”方应鱼感兴趣的朝神仙大人看去,移步到他的面前,眯着眼上下打量。 神仙大人被他看得毛骨悚然,警惕道:“你看什么?” 方应鱼冷不丁掀起了神仙大人的宽袖,瞄了一眼他臂上那点朱红。神仙大人一把夺回了袖子,怒道:“你做什么!” 方应鱼满意的点头:“很好,还在。” 方小染附合:“当然当然,若是不在可麻烦了。神仙大人,若是你失去贞操,会不会被开除仙籍?” 神仙大人的脸涨得通红,唇线恼火的绷得紧紧的,一甩袖子,愤然离席,进到自己房间里,狠狠把门关上。 “呀~”方小染快乐的嚷嚷,“神仙大人害羞啦。” 三个家伙笑得没心没肺…… 神仙大人在珍阅阁住了下来。之后一连几日,袭羽都没再来过。天气仿佛在一夜之间炎热起来,夏季火热来临。方小染的心境也如同在烈日下暴晒,一天比一天的煎熬。不知道他是不是打算就此让戏落幕,不必由她再陪他演下去了。 心中迷茫至此,家里明明供着一尊掌管姻缘的真神,却也没有觉得起到什么指点迷津的作用。每当她煎熬得心神不宁,跑去找神仙求他明示时,他总是温存的捉起她的手,凝视着她的眼睛道:“染儿自当安心等候,时机不到,急也无用。此时比的便是耐心,谁若先低头,谁便输了。也让王爷他低声下气一次,可好?” 连日来,神仙大人每每跟她说话,都是这一付深情款款的样子,她猜想是月老特有的气质,久而久之也有些习惯了。反握着他的手,泪汪汪道:“可是,他不过是在假装,心中原本就没有我,如何会低头?” “若是他心中本没有你,那染儿又何必低头,白白失了尊严?” “……神仙大人,你可不可以传授我得到男人的心的仙法,让他刷的一下喜欢上我?” “那就不叫仙法,叫做邪术了。仙法岂能滥用?再者说,强求来的姻缘,必定不会有善终。染儿尽管放完心,缘份该来时,自然会来。不该来时,求也无益。” 神仙大人的一番莫测玄机使得她失了主张,只能百无聊赖的枯等。珍阅阁的阅读权早已被袭羽买断,不能再接待别的客人。她想过借着问“既然不来看书,要不要退钱”的锲机,以打破目前的僵局。又怕万一得到肯定的回答,便完全没了退路,自断了唯一的联系,因此也不敢去问,只能这样每日闲着。 好在有个绝色的神仙大人每天在眼前晃来晃去,使得这难熬的日子有些许缓解。 某个早晨,她一个人坐在回廊下听着蝉鸣发呆,身后微风拂动,不必回头,就知道是神仙大人凑过来了。 他极自然的挨着她坐下,手臂环在她的肩上,将她拥在臂弯。 方小染绷紧脊背坐得直直的,第N次劝诫:“喂……神仙大人,我知道您修为高深定力强大坐怀不乱,您在天上自在惯了,可能不太了解人间的规矩。我们人间,男人和女人之间不能这般亲密的。” “为何?” 他近在寸许的灰眸认真的看着她,长睫掩映似蒙雾霭,鼻息扑打在她的脸颊。 她一阵心慌意乱。急急道:“您的模样生得如此造孽,这样子靠过来,会让人心生邪念啦!” “邪念?”他的嘴角弯起深深笑意,密密的灰睫几乎掩住了眸子,“染儿若有邪念,不妨付诸于行动。” 她倒吸一口冷气,紧紧贴到柱子上,躲无可躲:“我的神……请您珍惜您辛苦保持了一千多年的清白。我一介凡人大不了一死,您月老若是遭到天遣,让成千上万的天下有情人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看着她警惕的缩成一团的样子,他郁郁的收回绕在她肩上的手臂:“这个神仙,做得好没意思,不做也罢。”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思索一会儿,忽然道:“神仙大人,您是不是动了凡心?” 眸光流转,落在她的脸上,并不否认。 她顿生不妙之感。神仙大人是否没有端正月老应有的工作态度?她还指望他帮她抓住袭羽呢。 大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方小鹿前去开门,带进了叫门的人。方小染转眼一看,原来是王爷府上的小厮,顿时紧张得站了起来。 小厮恭敬的作揖道:“染掌柜。” 方小染心中一慌,抢先问道:“可是王爷旧疾又犯了?” 小厮答道:“没有。王爷近日身子还好。这些日子落泓湖上夏荷盛开,一直陪皇上在湖畔行宫赏花避暑。昨日与皇上饮酒时兴起题诗,用到一个典故,曾在染掌柜这里的《韵集》上读到过,却是记不清了,特差小的过来请染掌柜将书过去查阅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小霸王们,还要潜水吗? 上一个文里,此霸王兔一出,创造了单章留言数量的最高纪录。潜水员们纷纷跳出水面,仅要求兔哥露股沟的言论就有数条…… 今天霸王兔哥再次登场,其火爆程度不知依旧否? 清白遇到初吻 方小染心中一慌,抢先问道:“可是王爷旧疾又犯了?” 小厮答道:“没有。王爷近日身子还好。这些日子落泓湖上夏荷盛开,一直陪皇上在湖畔行宫赏花避暑。昨日与皇上饮酒时兴起题诗,用到一个典故,曾在染掌柜这里的《韵集》上读到过,却是记不清了,特差小的过来请染掌柜将书过去查阅一下。” 方小染心中响着神仙大人说过的那句“谁先低头,谁便输了”。他并没有亲自上门,只是差了个人来通知她,让她自己送上门去。这算什么低头?她若是顺从的去了,才是真真正正的低了头,输的还是她。而她又实在不愿放弃这样一次缓和关系的机会。 站在那里纠结不已,一张脸阴晴不定,也不回答小厮的话。 一直站在旁侧的神仙大人忽然开口:“落泓湖,是在东阳城郊吧。路途不近,有大半天的行程。去了之后恐怕也不能当日返回。染儿需得细细准备一下。今天天色也不早了,明天再起程吧。” 小厮狐疑的抬头看了看明明早得很的天色,向着方小染道:“染掌柜……” 她听到神仙大人如是说,已如吃了一颗定心丸。对哦,去归去,也要拖一天再去,多少赚回些面子。手一挥:“就这么定了,明天再走。小兄弟你赶路也辛苦了,住一天歇息一下吧。”容不得小厮争辩,径自招呼小鹿带他就近找个客栈住下。小厮无奈,只能答应。 目送他们二人离开,她转身想对着神仙大人表达谢意,却不见了人。举目望去,却见他已走到院中的小花园中流连花丛,俯脸在花叶间,似乎在寻找什么。 “神仙大人,你在干嘛?”她高声问道。 “找个东西给你,你会用的到。” “什么东西?” “毛虫。” “哎?……要毛虫做什么用?” “等一会我来教你。” 方小染激动了……神仙大人似乎终于肯传授她追男人的秘笈了。可是,毛虫?!…… 不久之后,神仙大人拿了一个小小竹筒走出花丛,将它伸到方小染面前让她看了一下。里面盛了一只毛茸茸胖乎乎的虫宝宝。她从小在山中长大,对这类虫子虽然不怕,却也不喜欢,厌恶的皱着眉头:“这虫子能令他喜欢我吗?我需要念什么咒语?” 神仙大人将竹筒的盖子盖上,道:“不要总想着那些歪门邪道。我们尽量用正常的手法来处理好不好?你与袭羽之间需要亲密的接触,方能触发情感。这虫子不过是小帮手。要这样用的——找机会与他独处,趁他不备之时,丢一条虫子在地上,然后假装害怕,惊叫一声,跳起来扑到他的怀中!记得彼时一定要娇喘咻咻,惊慌失措。那时他一定不会推开你,于是你们便会有突飞猛进的发展。”他一面说,嘴角浮起一丝阴阴的笑。 方小染看在眼中,心中惊悚:“神仙大人,你笑得好阴险。这表情与你神仙的身份很不般配哎。” “为了得到喜欢的人,当不择手段。”神仙大人阴险依旧。 方小染同意的握拳:“没错。不择手段!”其阴险的笑容与神仙大人何其相似。 神仙大人灰眸笑得弯弯的:“为防止出差错,你需得好好演练一下。” “演练?……” “没错。有备无患。我来演袭羽。现在,你假装已把毛虫丢在地上……” 方小染在神仙大人的严格要求下,本着一丝不苟的态度,假装将毛虫丢在脚下,然后憋足力气,一声尖叫,蹦到了神仙大人的怀中。 “好可怕好可怕!吓死伦家啦!”她吊在神仙大人的脖子上,惊呼连连。 神仙大人环着她的腰身,眼睛里是满意的笑意,似乎对她的演技十分欣赏。方小染却是自我要求十分苛刻,不住嘴的问道:“我的脸是不是应该埋进你的胸口,以示娇弱?……不对,还是埋进你的颈中好些,肌肤相触,说不定更能动情。……怎样怎样?感觉是不是更强烈?”神仙大人配合着她的练习,呼吸似乎有些紊乱。专注于摆姿式的方小染却完全没有注意到。 方小染本着极度敬业的演艺精神,一遍遍的练习,以各个角度、各种姿式反复跳进神仙大人怀中,以求最佳的效果。反复响起的惊叫声引来了方小鹿和隔壁方应鱼的围观。两人站在一边惊讶的看了半晌,看得额上青筋爆爆。直到弄清了他们究竟在做什么后,均发出唾弃的声音,抚袖而去。 方小染和神仙大人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眼光,非常投入的演练着。直到某次她再次娴熟的跳进他怀中,搂住他的颈子时,他忽然打乱了练习的套路,手扶上她的后脑,低脸,清凉的唇覆上了她的。 方小染顿时蒙了。柔软似雨雾的触感,浸入唇隙的醇香,让她的头脑一阵晕迷,手仍绕着他,完全失去了反应的能力。他并没有进一步的侵入,只是那样轻轻的吻住。不知过了多久,才将唇移开,一对敛水清眸含了雾气般看着她。 她茫然的退了一步,脑子里乱作一团,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转身逃走,脚步摇摇晃晃有些不稳。他在原地伫立良久,略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小染逃进自己的房间,坐在床沿,手捂着嘴巴,心慌意乱。半晌,拿拳头懊恼的敲击着额头。 糟了,出事了。出事了!她,一个红尘俗人,玷污了高洁的神仙大人!她有罪……她有罪……这会不会是神仙大人的初吻?罪加一等!老天爷,她不是故意的,原谅她吧…… 咦?!不对,好像是他主动吻的她!可是,是不是她演得太过热情,搅乱了神仙清明的心境?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混乱的情形。结果发现记忆已变得混乱模糊,只有他唇吻的感觉,那样清晰,直到这一刻,还残留在自己的唇上。 噢……不能再回忆了。越是回忆,感觉越是深刻。要尽快的把这件事忘掉,忘掉……没什么的,没什么的。亲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方小染一心一意的忙于摆脱犯罪感,刻意的回避一个严重的问题:她那本应留给袭羽的初吻,被神仙大人夺走了…… 亲吻事件发生后,她实在没有勇气面对神仙大人,只推说自己不舒服,晚饭也没有出来吃。第二天天未亮便背着小包袱,独自出门去客栈中找来接她的小厮。小厮将她扶上一辆颇为豪华的马车,驾车启程。 马车行进在平坦的官道上,她倚靠在车厢的角落,丝毫没有预想中要见到袭羽的激动,只有满心的郁闷。心中满是烦乱。懊恼的跺一下脚,不堪其烦的闭上了眼睛。 马车中似乎钻进一缕风来,撩得她额前发丝抚动了一下。她察觉到了什么,睁开了眼睛,猛然发现身边居然多了一个人。唬得张嘴欲叫,却被掩住了嘴巴。 “莫声张,是我。”声音好生熟悉。 她看清了来人的一对灰眸,这才抚着胸口敛了惊叫。他也便收回了捂着她嘴巴的手。 她吃惊的低声道:“神仙大人?!您是怎么上来的?”刚刚车里还只有她一人呢,马车也一直在行进着根本没有停啊!还未等他回答她有恍然大悟了:“哦哦,我忘记了,你是神仙,想变到哪儿去,就变到哪儿去。” 他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神仙大人,你跟来做什么?”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打开,现出里面包着的点心。“你昨夜就没有吃饭,给你送些吃的。” 她心中掠过一丝暖意。她还真的饿了,谢了一声,接过点心,不客气的吃起来。吃得差不多了,他又适时的递上一只水囊。神仙大人真是亲民又细心呢,真是个好神仙! 他打量着她眼睛下方暗黑的眼圈,状似随意的道:“昨夜也没有睡好吧?” 她猛的呛了一口水,边咳边吱唔道:“唔唔,还好还好。” 他顿了一下,忽然道:“抱歉……我……” 她急忙打断他:“没有没有,昨天什么事也没发生,咱不提了不提了,该忘的忘,好不好?”一对眼睛慌慌的不知看向哪里才好。 他的睫低垂下去。半晌,冒出微不可闻的一句:“你想忘便忘吧。却休要管别人是否记住。” 车轮滚动的声音太闹,她没有太听清这句话,疑惑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却看到他的脸色已然转阴,灰眸中是郁郁的暗沉。 作者有话要说: 端午节,吃粽子~啃神仙~ 民女遇到皇帝 他的睫低垂下去。半晌,冒出微不可闻的一句:“你想忘便忘吧。却休要管别人是否记住。”车轮滚动的声音太闹,她没有太听清这句话,疑惑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却看到他的脸色已然转阴,灰眸中是郁郁的暗沉。 咦?生气啦?……她没有脾气。毕竟,那大概是人家保留了一千多年的初吻,猛不丁丢了,他比她更珍惜,更后悔,也是合理的…… 车厢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 一旦沉默下来,实际上整夜未眠的方小染很快打起瞌睡来。随着马车的摇晃,脑袋在车厢壁上清脆的碰了一下。她眼睛睁都未睁,只瘪了下嘴巴,不满的哼哼了一声,却不知改变的保持着原有的姿式继续睡。旁边传来一声微微的叹息。神仙大人伸手揽了她一下,她便顺势枕在了他的腿上,舒适的磨蹭了两下,香甜的睡熟了。他低眼看着她的睡颜,目光中的失落忧伤倾泻到她的脸上,睡着的人却毫无知觉。手指梳进她的发丝,柔滑从指间穿过,难以把握。 小厮将她唤醒的时候,她发觉自己是躺在车厢内备的锦垫上。下意识的向旁边望去,却没看到神仙大人的踪影。嗯……他是隐身了,还是瞬间转移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低头看看自己,躺的舒舒服服的,脑袋底下还塞了软枕,应该是神仙大人安置的她。还是那两个字……亲民!方小染心里感动啊,琢磨着回头写封表扬信,烧给玉皇大帝他老人家亲收。 一下马车,满眼的碧绿铺天盖地。落泓湖宽阔的水面倒有一半被碧荷覆盖了。荷叶似层层叠叠葱绿的裙,随微风起伏摇曳。荷叶间,一支支洁白芙蕖亭亭玉立,冰清玉洁,清香随风扑面而来。远处的是粼粼的凝碧波痕。 这便是有名的落泓夏荷了,是颇有名气的一处观光名胜。方小染很久以前就听说并向往过。然而这样一处名胜,适逢赏荷的季节,时辰也不过是午后时分,举目四顾,湖边竟不见游人的踪影,周围十分静谧。她便问小厮:“这里怎么都没人来看荷花的?” 小厮道:“平日里是有的;只是近日皇上一行入住此处行宫,地方官特意肃清了周围,以免一些闲人烦扰。” 方小染心里不屑的“嗤”了一声。百姓来赏荷是闲人,皇帝在此避暑便不是闲人了?分明是超级大闲人。这落泓夏荷本是天地造化,自然风光,原本属天下人所共有。却为了他皇帝一人,便剥夺了平民百姓前来赏花游玩的权利。他们皇家人还真是霸道啊。 “染掌柜这边请。”正正默默腹诽到走神,小厮的话声惊醒了她。转头一看,见湖边绿树间,露出一座雅致的园林门楼,匾额上书写了三个大字:清涟宫。想来这便是皇帝的行宫了。有仆从迎出来牵走了马车,小厮则领着她进入了清涟宫内。 踏入大门的一刹,她的脚步顿了一顿,回头向身后张望了一下,却不见半个人影。神仙大人还在不在?难道瞬移回珍阅阁睡大觉去了?她心中忽然没着没落起来,对于单独面对袭羽有些退缩。心中的忐忑当然是不足以阻挡她的脚步,她继续向行宫内走去。心里给自己打气:嗯,不怕不怕,说不定神仙大人根本没有走,他存在于无处不在的空气中……呃……好像鬼…… 行宫内绿树翠竹子掩映着精致的亭台楼阁,是极美的园林风格。小厮领着她,沿着曲曲折折的花间石子路穿行。忽然眼前一亮,视野开阔了,落泓湖湖面竟再次出现在眼前,而且从她现在所站的这个角度望去,竟比方才在园林外看向湖面时感觉风景更美。这才知道此处行宫是三面墙一面水,竟霸占了落泓湖最美的观光角度。 方小染心中的鄙夷更深了一层。 前方不远处,临水有一座翘然小亭,里面有两个人在品茶聊天,旁边侍立了几名伺候的宫女。其中一人身着缥缈紫衫,面含浅笑,湖上微风掠过,黑发轻扬。自是袭羽袭王爷。 另一人穿得似乎很舒适随意,然而细细看去,那明黄罗袍上分明绣着龙纹,头发用一顶束发金冠束起,想来便是当今皇帝——袭羽的哥哥袭陌。五官相貌与袭羽似有几分相像,气质却与慵懒柔媚的袭羽截然不同。皇帝察觉到有人到来,转眸向这边看了一眼。目光与方小染短暂的对上,她便有些心慌的移开了目光。她不太敢直视他。并非仅仅是因为他是传说中的皇帝,天下权势最大的人;也是因为他那只平平的一瞥中,目光中的深邃和冷傲便让人心生惧意。即使此时距离不十分近,坐在那里没有动作,她却莫名的感觉皇帝像一柄隐在黑暗中的利器,尽管掩饰得很好,却仍让人隐隐感觉到锋芒的凛冽。 小厮上前几步,正欲通报,袭羽却从皇帝的神情中察觉到了什么,跟着转头,也看到了方小染,未等小厮开口,便眼睛一亮,欢喜动情的叫了一声:“染儿!” 急急的起身,快步迎向她,及至走到她的面前,眸光闪烁,满面深情,低声抱怨一句:“染儿,你可来了。袭羽等得好生难熬。”一面说,双手伸出,来捉她的手。 看着他这付大情圣的样子,她知道他又在演戏了。眼看着他的手伸了过来,忽然感觉到未知的地方有一对眼睛看着他们。无处不在的神仙大人…… 未经任何考虑的,在他手指接触到的一刹那,她的手向后缩了一下,他便捉了个空,手指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 见他这等表情,她心中暗暗懊悔。虽然早就不打算再陪他演戏了,但这场戏的观众可是皇帝,想来是至关重要的一场吧。如果演砸了,会不会给他造成很大的麻烦?一念至此,有些心慌。 却见袭羽浅笑了一下,用暧昧的语气低声道:“皇上在此,染儿便害羞了?” 她迅速的调整心理,配合的道:“嗯……王爷,民女初次面圣也不太懂规矩,我个人觉得,是不是应该先叩见皇上?” 袭羽“哦”的一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笑道:“我见到染儿,欣喜得糊涂了。”挽起她的一只手,领着她向小亭走去。 这次她没有拒绝,配合的由他牵着,走到亭下,脑子里回忆着戏台上平民拜见皇上的戏码,迈着一本正经的淑女步,跪拜在地,高呼道:“民女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头顶传来皇帝愉悦的声音:“平身吧。” 方小染站起来,有些局促不安。袭陌眼含着笑意,打量着她:“这位便是三弟整日挂在嘴边的染掌柜?朕这几日听你的名字,耳朵里都快听出茧子来了。我不过是让他陪我在这边休憩几日,他便日夜不休的念叨,分明是嫌朕耽搁了你二人的好时光。昨天终于让他抓到了理由,说是记不住典故要查书,硬是借着要看书的由头,把你给弄来了。呵……三弟他读书过目不忘,岂能有记不住的典故?” 旁边的袭羽听到袭陌如此描述,厚颜无耻的道了一声:“皇上圣明。”伸手又抄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脸上笑得越发幸福甜美,她也只好配合的笑,只是笑容有些僵硬。她明知袭羽是做戏,心中如同吞下一枚裹了糖衣的苦果,很不是滋味。 只听旁边的一道隐进竹林的小径上传来带着盈盈笑意的女声:“皇上,羽哥哥,来尝尝我亲手做的碎冰西瓜……” 随着话声,浅绿罗衣裙角轻扬,一名婉约女子从竹林间走了出来,捧着一只水晶碗,碗里盛了鲜红的瓜瓤和碎冰,步履婀娜,一对潋月明眸只顾得端详着手里的碗。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来,顿时僵住了脚步,一张明丽的脸儿瞬间变得苍白。 这位女子,方小染是认得的,正是之前曾见过一面的相府千金林清茶。 她下意识的想把手从袭羽手中抽出,却再一次被他握紧。怕太着痕迹让人看出生硬,她也只好作罢。只能侧了一下身子,对着林清茶福了一福。林清茶不知是没有反应过来,还是根本不想搭理她,完全没有动作。 袭陌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不着痕迹的扫了一遍,笑道:“清茶,这里有人急着去……看书呢。这冰镇西瓜只能由我们两人享用了。” 袭羽丢下一句“多谢皇上,臣弟告退”,便扯着方小染,沿着花间石径头也不回的走开。 拉着她直走到一处僻静花间,脚步渐放慢了下来,一直攥紧的手指也慢慢放松。方小染敏感的察觉到了。 想到上次与林清茶打照面后的被他嫌弃的甩开的经历,心中想着不要再遭受这样的羞辱,手腕用力,果断的抽回了自己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兔如小王爷。 明天下午更新。 抹布遇到揩油 想到上次与林清茶打照面后的被他嫌弃的甩开的经历,心中想着不要再遭受这样的羞辱,手腕用力,果断的抽回了自己的手。 袭羽只觉得手心忽的一下变空,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眯着眼睛看向她,眸中寒星微闪。她别开脸,不去看他,闷闷道:“我明白,我该走开了,你一个人专心的明媚忧伤吧。” 她转身便走,却被身后一声凉凉轻笑止住了脚步。 “几日不见,染儿变了不少呢。”他语气凉薄,有嘲讽的味道。 她回头看着他,有些疑惑:“变了?”低头打量下自己,“哪儿变了?” 他低垂了睫,没有回答。 哪儿变了?怎么说呢? 就说,刚才见面时,他伸手去握她手,她那个下意识的躲闪的动作,不情愿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还是说,她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时,分外的果断,是他不曾料到的?之前也知道她不愿意陪他演戏,可是分明又不舍得退出这个角色,哪怕她是演得那样辛苦。可是如今看来,她似乎真的演烦了呢。 她现在睁着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问他觉得她哪里变了。 他怎么回答?怎么回答才不会暴露那点让自己也感到诧异的小小失落感?…… 他就这样发起呆来…… 忽听旁边传来一声嗤笑。他诧异的转眼,看到方小染脸上那个鄙薄的嘲笑。 她扬了扬下巴,说:“什么病啊,药啊……都是借口吧。你拉着我演这样一场戏,是不是因为,林清茶是皇上看上的女人?” 他未料到她会冒出这样的言论,一时间懵住,没有答出话来。 方小染见他不吭声,只道是被她说中,继续用很平淡的声音,将颇有杀伤力的语句纷纷砸下:“就为了不敢跟顶头上司抢女人,就假装不喜欢她,假装心有所属,不惜辜负掉林清茶,不惜让我当炮灰,羽王爷,碍于您高贵的身份,我很想不鄙视你。” 他静静的听她发射完连珠炮般的狠话,眼中流露惊讶的神情。 她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转身就走。心中却觉得这情形十分熟悉。仔细一想,记起来了。这好像是艳书中痴情女指责负心郎的桥段啊!那么,之后的情节……郎追妹,解释误会,冰释前嫌?恶~~~~这样恶心的桥段,让他跟林清茶去演对手戏吧!就让炮灰她清静的退场吧!埋头闷走…… 只听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心中不由怒气升腾。都说了她是炮灰了!她演够了,要退场,退场,退场……猛的转身,捏拳怒目而立,瞪着身后那个紫衫翩翩的人。“跟着我干嘛?没有勇气接受人家,就自己缩到壳里好好呆着,不要再因为我傻就这样没人性的利用我,其实拒绝一个女人,压根儿不需要用另一个女人当武器。” “我没觉得你傻。”平静的凝视着她,真诚的语气。 “那我谢谢你了!”嘴巴里说着谢字,激愤的语气却分明表明她并不领情。“不关您的事好不好。是我自己觉得自己愚蠢透顶好不好。”她从怀中掏出带来的那本身价贵重的书,像扔废纸一样扔到他手中,“书已送到,掌柜我告辞了。”这一语双关,透出彻底退出,彻底决裂的意味。 他拿着书,看着那个炸毛一般的家伙扬蹄奔走,脸上忽然漾起深深笑意。 方小染在曲折花间小径埋头乱走一通,抬起头来时,如愿的发现自己迷路了。她并不着急找路,只随意找了个石凳坐下歇息。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她也坐在那里不愿动弹一下。仿佛她整个人藏到黑暗里,心也便跟着藏到黑暗里,看不清,或许就可以不必面对。可是若再不面对,便是自己欺瞒自己。 夜一分分的凉下去。 最终还是两名宫女找到了她。宫女说是羽王爷差她们来找她的,并将她领到她今晚要下榻的房间里。隔了一会儿,又送来了饭菜。宫女说:皇上的意思是让她一起用膳,但王爷说染掌柜今天赶路必定是累了,不如让她在自己的屋里吃。 宫女一边这样说着,脸上现出忍俊不禁的笑意。她见宫女这表情,猜着一定是皇帝又揶揄袭羽“知道疼人”什么的了。她倒真的是不想与他们一起吃饭。她一个平头百姓,跟传说中的万岁爷一起吃饭,恐怕会紧张得找不到嘴巴在哪里。还有那个林清茶……她不想面对。还有袭羽……她也不想见他。 嗯,这三位,她谁也不想见。所以,对于袭羽特意安排她单独用餐,心中倒是暗暗感激。 宫女摆好了饭菜告退,她谢过宫女,送到门边把门关好。回身走向桌边,眼睛盯在盘子中那只烧鸡上,自言自语了一句:“嗯,要吃饭。多吃饭才能有力量,有胃口要吃,没胃口更要吃!” 一对爪子凶猛的向着肥肥的烧鸡探去……咦?不对……这只烧鸡,为什么少了一条腿啊? 是送来之前就被厨子撕去一只?还是那小宫女路上偷吃了?不对。刚刚宫女摆盘子的时候她就在一边看着,没发现少根鸡腿啊。 她正对着缺腿烧鸡左右怀疑,忽然“啪”的一声,有个硬硬的东西不知从何处飞来,砸在她的后脑勺。她惊得“嗷”的低叫了一声,一跃而起,抱着脑袋左右张望,却不见身后有什么人,窗户也关的好好的。 再低头看地上砸中她的东西,倒吸一口冷气……一根鸡骨头! 屋里有人!借着桌上灯笼发出的光,目光在屋中缓缓游移,最后落在床前低垂着帐子上。嗯,从鸡骨头飞来的角度、力度分析,偷吃鸡腿者应该躲在床上帐中! 她紧张得张嘴欲叫,却见帐子缝隙里忽然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熟悉的声音传出来:“我还要。” 方小染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嘴巴一咧,乐了。是神仙大人的声音嘛。他又“变”到她的屋子里来了。知道神仙大人在这里,一直压抑着的心情忽然松驰了不少,仿佛找到了分担的人。又有些恼怒他不吭一声就躲在床帐中吓她,上前几步,扬手,“啪”的打了一下那只手的手心,斥道:“偷吃我的鸡……” 她手落在他手心的一瞬,他的五指忽然合起,握住了她的手,然后轻轻往里一带。于是她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跌进床帐之中,栽进一个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怀抱,一对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身,一只灰毛的脑袋顺势抵在她的肩侧。 她的手没着没落惊慌的扑棱了几下,想撑起身子,试探了几下,不是按在神仙大人的胸口,便是按在他的腰腹,最终也没找到合适的着力点,整个人失控的趴在神仙大人的身上,形成交颈叠身的沦丧姿势。嘴巴里呜噜一声:“神仙大人……这样不好,让我起来!” 他不理会她忙乱而不得章法的挣扎,慢条斯理的把他的嘴巴在她的肩头磨蹭着,隔着薄薄的衣衫,她清晰的感觉到了他唇的轮廓,软度,和温度…… 她如同被电到一般,一动不敢动了,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他却在蹭了个够之后,满意的飚出一句:“嗯,擦干净了……” 方小染石化……原来,神仙大人是在拿她的肩膀蹭嘴巴上的油啊! 她再次试图从他怀中挣脱开,这次他没有再用手臂束住她,任由她跳到了床下。她不知是因为恼火还是因为窘迫涨红了脸,嘴巴鼓啊鼓的,半晌憋出一句:“神仙大人,您不觉得我这块抹布,有些奢侈吗?” “嗯……”他沉吟了一下,似乎真的在衡量她这块抹布的身价,灰眸含着柔和的碎光,嘴角盈着不知为何分外愉快的笑意,郑重做出了评价:“很舒服。” 她忽然感觉不太对劲。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他泛着粉色的面颊。狐疑的问:“神仙大人?你好像很开心?” “嗯,是啊。”他也从床上下来,上前一步,两只手伸出,捧住了她的脸。 方小染泪:“神仙大人,你又在擦手上的油吗?” 他的动作僵了一下,却旋即不轻不重在她的脸蛋上揉了两把:“是啊。” 方小染望天……这是不是就叫——揩油?“我的神啊……” “叫我何事?” “拜托您以后不要这样不要这样。这样的举动,不符合人间的规矩。” 他认真的睁大眼睛:“我是神仙,为何要遵守人间的规矩?” “难道你做神仙就可以没规没矩?”方小染怒了,一把将他的左手从她的脸上扯下,抓住他的袖口,噌噌噌向上卷,全然不顾那一截玉臂露出耀人眼花,只用手指头戳着他肘部上方那点朱红的守宫砂,严肃的道:“人间,是很危险的!人,是很邪恶的!如果你再这样放肆下去,这枚红点儿就难保了!你想因为破戒被压在五行山下吗?(摇:女儿,他不是悟空,悟空也不是因为犯色戒给压在山底下的,你神话故事读串啦! 染:走开!不要妨碍我给神仙普及安全X教育!PIA飞……)你记住哦,切不可对别的女子也这样随意,并不是所有女人都像我这般有定力的!” 他看也不看那枚守宫砂,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如月光流淌:“……为何染儿这般有定力呢?” “呃?”她愣了一下,旋即自嘲的笑了一下。“也不算有定力啦。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什么定力,什么矜持,全都见鬼去了,简直称得上花痴病发……”讲到那个“他”字的时候,声音顿时黯然的低了几度。 他的眸色忽然暗淡下去,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这样啊……原来无关定力,只是没有……放在心上。” 作者有话要说: 徘徊的兔子。 双休日又到了~欢呼~ 约会遇到小毛毛 他的眸色忽然暗淡下去,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这样啊……原来无关定力,只是没有……放在心上。” “嗯?”方小染没有听清他的喃喃低语,迷惑的看着他,想让他再重复一遍。 他却极快褪去了失落的神情,抬眼道:“既然已与他告辞,我便带你离开罢。” “离开?”她愣了一下。 “你……难道没有要放弃他吗?”他的声音忽然晦涩起来。伸手,扯起她的袖子,手指触摸着袖上一片湿透的痕迹。 她沉默的看着他的动作,一直在自欺欺人强撑的神气渐渐零落,此刻的最真实的落寞神情终于露在了脸上。神仙大人果然是无处不在的。她之前与袭羽的对话,他都知道了。从袭羽身边跑开后,她独自坐在昏暗中花间石凳上的那段时间里,感觉得到心中的热度渐渐的降温,一直降至冰点,仿佛有冰凌凝结在了心口。她早就知道这场充满了伪装和假意的戏演起来很难,却以为只要自己努力的挺过序幕,拉着他,渐渐的入戏……可是最终入戏到难以自拔的还是她一个人而已。这场戏再演下去,她只能是自取更多的羞辱。她藏在黑暗中,毫不留情的强迫自己面对这个事实。清晰的告诉自己:趁着自己还有站立的力气,及时退场吧,到时候若是横尸戏台,会死得很难看。就这样暗暗的下定了决心,心口却痛不可当,就举起了袖子,盖在眼睛上,任决堤的泪水浸透袖衫。 …… 神仙大人却连这个也知道,捏着她湿透的袖口,眼睛里有几分疼惜,几分……嫉妒。 被勾起伤心事,又惊叹于神仙大人法力无边无所不知的方小染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神情。只在发了一会儿愣后,声线寥落的道:“神仙大人,你身为月老,难道就不能帮我得到他吗?” 他的脸色阴了一下。“只知道利用、伤害染儿的人,我非但不会撮合,还要将他彻底从染儿的命中抹掉。”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那拜托您,抹的干净些,不要留下些痕迹让人难受。” “好。” “不要光说好,你倒是说说看用什么办法抹净呢?”她急不可耐的摆脱缠绕在胸口的挫败和伤痛……如果能彻底的将他从记忆中清除掉更好。 他沉默了一下,眸光柔和的将她笼罩,这样的注视使她的头脑渐有些恍惚,忽然他唇间吐出轻声的一句:“用……另一个人。” “哎?”她讶异了…… 他却已抬起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专注的眼神落在她的唇上,拇指在她的嘴唇上轻轻摩挲。 她僵着脖子一动没敢动,心中疑惑道:难道神仙大人用指头在她嘴巴上擦抹的动作是在施仙法,这样子就可以让她忘掉袭羽吗? 正乱猜着,就见他的眸中忽起雾霁,眸光渐渐迷蒙,脸渐渐的靠近。略重的气息扑在她的脸上,她忽然意识到了不对——神仙大人难道要牺牲自己,完成任务?!这也太太太敬业了吧! 手臂下意识的在他的胸口一撑,他纹丝未动,倒是她退出了几步开外,后背抵在了椅子上,慌道:“神……神仙大人,您不必这样以身饲虎……哦不,舍生取义……不对,无私奉献……” “我情愿。”他用低沉的声线,清晰的回答。 她只觉得哗的一声,脑中似有一扇一直被风鼓动、却勉强关闭的窗子被刮开了,风卷动着无数花瓣涌入她的脑海,铺天盖地,纷乱迷眼。 他静静的看着她惊怔的表情,耐心的等她镇定下来,清晰的思考…… 然而还未等她彻底的想明白他的意思,门口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她略吃了一惊,转头往门边看去,再回过头来时,神仙大人已从眼前消失了。 她迈着迟缓的脚步走到门边,问道:“是谁?” 门外传来袭羽的声音:“是我。睡了么?” 她脑子里乱糟糟浑沌沌的思绪顿时“唰”的一下被清空,眼中迷茫的眼神瞬间清明了,飞快的回答:“没有。”手果断的伸门栓,开了门。 袭羽披了一身银白月光站在她面前,墨眸中敛着星光水泽,轻声道:“染儿,月下白荷别具风味,一起去赏荷,如何?” 清凉的笑意,如细雨拂面而来。 他这样轻声的一句话,仿佛咒语,如同将她带进了梦境之中。毫不犹豫的抬脚便迈出了门槛,跟在他身后略后的地方,低着头,慢慢走去。完全没有听到身后床帐之中,传出狠狠捏拳的一声骨节脆响。 夜色下的湖畔分外的安静,只有切切虫鸣和微风掠过叶梢的声音。湖中婷婷白荷在如霜月光下,如同披了白纱的美人,清丽婉约,美景醉人。方小染的目光投在湖上,全部的注意力却都在三尺之外袭羽的身上。 他站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乌丝缥缈,墨眸如潭,目光也投向湖面,低低的声音被微风吹得柔软飘忽。 “皇上是否看上清茶,我并不在意。我与清茶,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兄妹,我对她却无非分之想。借机拒绝清茶的好意……倒是真的。拉你作戏,原本不是为此。只是既遇到清茶,便借机而已。我既无意,也不愿她总将心思放在我的身上。我虽然也不愿看到她伤心,但该来的总要来,拖延着不表明态度,对她反而更加不好。”他悠悠道。“让你成为炮灰……很抱歉。”顿了一下,认真的,一字一句道:“我们便褪下戏妆,真正来过,如何?” 这一句“褪下戏妆,真正来过”,让泪雾忽然蒙上了她的眸子。这样一句话,结束了她悲剧炮灰命运的同时,也表达了他想真正的接受她。假戏成真,是她念了多久的心愿啊。可是感觉为什么如此不真实? 他不再讲话,这句话却一直回荡在她的耳边,由清晰到梦幻,她不得不反复的在心中念叨,以免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看着她精神恍惚的样子,他慢慢走近她,抬手抚了一下她耳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凉凉的指尖触到她的脸,她不由的微微颤抖了一下。这样懵懂的反应让他微微笑了,不再惊扰她,手垂下,将她紧张得冰凉的手指握在手中。 感觉到她手的冰冷,低眼看着她:“很冷么?”握着她的手轻拉了一下,便将她圈入怀中。 她脊背挺得直直的,浑身僵硬。 “放松。”他说。 “……给我一点时间适应。”她终于打破魔障,语言功能恢复,成功吐出了被表白后的第一句话。 他深深笑了,揽上她的肩头,尖尖的下巴钻磨着她的脑袋:“好。” 她靠在他的怀中,手却悄悄的摸向自己的腰间,摸出那个神仙大人赠给她的小竹筒,握在手里。这本是利用来实现“投怀送抱”的工具,现在,人家自己送上门了,用不到了。手一松,小竹筒跌落尘埃。 竹筒落在湖边细腻的沙地上,未发出什么声音,他竟然察觉到了,弯腰就捡起,一边说道:“染儿掉东西了。……这是什么?” 她大吃一惊,嚷了一声“没什么”,慌忙伸手去抢,抓住了小竹筒的一端,往回一夺,却恰巧将竹筒的盖子拔开了,竹筒还握在他的手中,而且随着她抢夺的大辐动作,里面的小毛毛脱筒而出,飞上半空…… 眼看着小毛虫飞出老远,就要落入阴影中的草丛,方小染正要暗暗松一口气,却不知从何处袭来一股凌厉怪风,那小毛虫硬生生给刮了回来,径直朝着袭羽飞去,准确无误的落在他的衣襟上。袭羽低头看清趴在身上的小毛毛,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大叫一声:“啊,毛虫!我最恨毛虫了!” 袭羽一向淡定飘逸,何曾露出过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方小染猛然意识到他对于毛虫可能格外的厌恶——每个人都有死穴,她不幸踩中了他的死穴…… 袭羽方寸大乱,慌张的用力用衣袖一扫,小毛毛立刻被打飞,恰巧落进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方小染的领口,消失不见。 方小染呆怔了一下,感觉到那毛茸茸的触感沿着胸前的肌肤一路向下,顿时毛骨悚然,这才反应过来,“嗷”的一声怪叫,原地蹦了一下,拚命抖动衣衫想把它抖出来,却将那小家伙抖到了未知的地方,让她更加慌乱。 袭羽没想到会将毛虫打进她的衣裳中去,见她乱跳乱蹦的样子,也顾不得自己对毛虫的极端排斥,急忙上前扒着她的衣襟帮她翻找,忙乱间两人跌倒在地,也顾不上站起,一个仰着,一个跪着,翻得手忙脚乱,片刻间方小染已是衣衫不整…… 正乱作一团,一阵劲风疾掠而来,袭羽只觉后背一紧,整个人就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拎了起来,堪堪丢至几丈之外,摔得眼冒金星。 方小染忙乱间抬头看去,只看见如烟发丝被月光渲染成银丝万缕,在夜色中狂怒的张扬……神仙大人宽袍一甩,盖住她凌乱不整、露出一抹青葱抹胸的胸口,一对灰眸寒光湛湛,对着摔得七荤八素的袭羽怒目而视。 方小染顾不得其他,一把揪住神仙大人的袖子,狂叫道:“毛虫,毛虫,在里面,在里面……” 神仙大人鄙视她一眼,拎着她的肩膀令她站立起来,一阵狂晃……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被甩了出来,跌进黑暗中消失不见。 方小染松了一口气,往神仙大人的膀子上一挂,有气无力道:“谢谢你救了我……”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问话:“发生了什么事?” 三人转头望去,却见树影下走来二人,正是皇帝袭陌和林清茶。二人正用迷惑的目光望着眼前的奇怪场面:跌倒在地的袭羽,陌生的灰发男子,方小染的……颜色粉嫩的抹胸。 方小染顺着他们的目光低了一下头,倒吸一口冷气,一转身扑到神仙大人怀中,牢牢挂在他的脖子上,狼狈的道:“抱歉,借您挡一下。” 神仙大人被当成遮羞布,却完全没有被冒犯的感觉,欣然将温软幼香的人儿扣在怀中,一对灰眸挑衅的看一眼正慢慢站起来的袭羽,忽然另一手在她腿弯一抄,将她横抱起来,双足一点,翩然飞起,在树梢轻踏几下,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但听林中突然掠过一阵阴寒疾风,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射出,紧紧追随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神仙大人抢了就跑。 感谢每一位阅读和留印的宝贝,抱而狼么之 负责遇到意外 但听林中突然掠过一阵阴寒疾风,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射出,紧紧追随而去。 袭陌从夜空中收回目光看向袭羽:“三弟,我与清茶正在不远处赏月,忽听到惊呼之声,便赶了过来。那个救了染掌柜的男人,是谁?”刻意的把“救了”二字咬得很清晰,偷眼瞥了一下一声不吭、脸色极难看的林清茶。 袭羽的脸色沉得几乎滴下水来,生硬的回到:“臣弟不知。大概是染儿的朋友。” 袭陌的嘴角挂着别有深意的微笑:“行宫防卫如此严密,此人能来去自如,倒很有些本事。也不知是敌是友。是友还好,若是敌……” 袭羽粗声打断道:“多半是敌,皇上不如让封项灭了他。” 袭陌上前安抚的拍了拍他三弟的肩膀:“三弟,仅是你的情敌,你皇兄是不能滥杀的,抢女人用不得蛮法子,得到一个女人也用不得蛮力,今晚,三弟你也未免太……心急了些。”qǐsǔü一面说,一面辛苦的忍笑。 树梢突然又有疾风掠过,一名黑衣侍卫落在袭陌面前。此人二十多岁的年纪,五官有如刀刻,目光阴鸷,单膝跪地,以长剑撑地,禀道:“微臣有罪,竟将那闯入者跟丢了。” 袭陌微吃了一惊,眸色暗沉如夜,低声道:“抱了一个人,却连封项都追赶不上他,这般高强的身手……幸好没有歹意,否则……”眼锋若有若无的扫向袭羽。 袭羽面色一凛,急忙跪下,道:“臣弟有罪。只顾着私心叫了染儿来,却不料招来这等麻烦人物,使皇上处于危险境地,请皇兄责罚!” 袭陌微微一笑,将他搀起来,道:“三弟也不是有意的,朕自然不会怪罪。” 袭陌拍了他的肩膀两下,转身走到一直默不作声的林清茶面前,伸出手去:“清茶,时间还早,我们再去散散心如何?” 林清茶有些生硬的道:“清茶想一个人走走。”也不管袭陌伸在半空中的手,转身走开。 袭陌的手缓缓收回,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声。 月下的行宫中,三人分别走开,各自孤单对影。 …… 怀中的人儿,扭动,扭动……原本沉着脸一语不发、凝神踩着树梢“凌空飞行”的神仙大人忽然间心乱如麻,气息紊乱,脚下居然踩空,急忙敛气收形,抱着方小染在半空中旋转几圈平衡住身形,终于平稳落在一片茂密林间。 他半跪在地上,让她靠在自己的膝头,灰眸中星云暗涌,呼吸有些急促的责备道:“喂,你乱动些什么?” 方小染全然没有心思去注意神仙大人飞红的面颊和深沉的眸色,变本加厉的在他的胸口一阵乱蹭,带着哭腔道:“痒,痒,痒!疼,疼,疼!呜……” 他这才记起了什么,将她放在草地上,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举到她的跟前,借着火光细细察看。只见她颈子上高高肿起一道殷红,直蔓延到领口深处。她因为被放下而得了自由,抬起手来便要在那红肿上抓挠,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别抓。”他说,“是被毛虫的毒刺蜇伤了。若是抓破会更疼痛。” “呜……那怎么办?!痒啊!”火辣辣的刺痒感让她忍无可忍。 “我有药。”他在怀中摸了一下,又摸出一只白色小瓷瓶。方小染十分怀疑他的衣襟之中是仙器百宝囊,想要什么就来什么。 他令她乖乖不动,倒了一点药汁在手指上,小心翼翼的沿着那道红肿涂抹。凡是涂到之处,顿时清凉爽快,刺痒立消。方小染舒心的吐一口气,像只被挠到痒处的猫咪一样伸着脖子,半眯着眼享受药物的清凉。只觉得清凉感觉沿着颈子一路下行,直到锁骨之下时,犹豫的停止了。 她正焦急的想催他继续,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坐正了身子,爆红了脸。他垂着睫任目光散散落在地上,将瓶子塞进她的手中,然后背过身去。只反手举着火折替她照明。 她吐吐舌头,扯着领口往下看了一眼,只见那红肿一路延伸到腰部,暗叫一声苦。尽管神仙大人背着身,她是很紧张,将药倒在手上,伸进肚兜里一通乱抹,便急急的掩好了衣服。红着脸道:“好了。” 他侧回脸来,却没有看她,面颊泛着可疑的粉红,将火折子递给她,道:“路途还远,便在此歇息,等天亮了再走吧。” “……去哪儿?”她忽然有些想回行宫。这样子跟着神仙大人消失,袭羽会怎么想? 他的眼神凌厉的扫过来:“你想去哪?!” 她脖子一缩:“呃……要不,回家吧。” 他鼻子里冒出冷气一股,总算是收敛了眼中的怒意。丢下一句“我去拾些柴禾。”说罢便走到附近去捡柴禾了。 方小染无奈的耷拉了肩膀。唉……也好。行宫中的几个人关系诡异,掺合其中着实尴尬。再说了,她不过是个送书人,书既然送到,还有什么理由走了又回去? 神仙大人很快抱着柴禾走回来,选了一棵大树底下,把柴堆架起,用干草引燃。一堆火很快旺旺的燃起来。他的脸还是红红的。这次却不再是那种从皮肤底下泛上的粉红了,而是纯粹被火光映红的,那阴沉沉的表情与红粉粉的肤色全然不搭。坐在数尺开外的方小染见他面色不善,莫名的心虚起来。 他拿木棍拨了一下火堆,用眼角的余光扫着那个鬼头鬼脑的家伙,终于忍不住出声,颇暴躁的冒出一声:“过来!” ***继续*** 正狐疑不定的方小染仿佛被人在屁股上抽了一鞭子,四脚并用的爬将过来,冒冒失失险些一头拱进火堆。幸好他及时出手,一把扯住她,火焰在眼中映出的两团货真价实的“怒火”,斥道:“为何总是这般冒失!” 她委屈的瞅他一眼。还不是他拉了一张臭脸搞得她心神不定,突然吼出一句“过来”,吓了她一跳。 这样委屈的神情落在他眼中,心中莫名其妙的邪火顿时熄下去,变成明明灭灭,转瞬将逝的火星子。撇了一下嘴角,转过脸去专心的拨弄他的火堆,一脸生闷气的样子。 方小染偷眼看了看他别扭的侧脸,尴尬的抓抓脑袋,犹豫半天,吭吭哧哧冒出一句:“嗯,那个……纯属意外。” 他握着木棍的手突然用力,卡嚓一声脆响,木棍居然被捏断成两截。方小染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小细脖子。他不会是把那木棍想像成她的脖子吧…… 急忙再补充一句:“毛虫掉进衣服里哎,是个人都会本能的脱衣服的……”话说了一半,瞥见他的脸上瞬间结冰一般,声音顿时小下去,直至收声…… 他恼怒的飚出一句:“那也没必要让他替你脱!我看他就是趁人之危占你便宜,你非但不闪避,倒主动任他轻薄!” 她心中那个憋屈啊,暗道那毛虫计明明是他出的馊主意,为什么反过头来指责她?想把这个理由正大光明的提出来,抬眼看到他满面怒容,顿时被打压了下去。小小声替袭羽争辩道:“他也不是故意的啦。” 他的眼睛眯了一眯,灰睫将火光聚敛眸中,竟有几分狠辣之气:“还说不是!那毛虫分明是他故意打到你身上的!” “我觉得不像啦。他好像非常、非常害怕毛虫哎。那毛虫落在他身上时他那副吓丢了魂儿的样子……哎,我说神仙大人,你给我出那个毛虫计的时候,怎么就没算中他恰巧害怕毛虫呢?” 抱怨的抬眼看去,却看到他脸上浮现出一丝似曾相识的阴险冷笑。顿生狐疑。盯着他,问道:“神仙大人,您不会是其实早就知道他怕毛虫了吧?” 他将目光盯在火上,“哼”了一声,竟不否认。 她立刻想起毛虫被从竹筒中甩出去时,明明甩出了好远,偏偏凭空来了一阵怪风,将毛虫刮到了袭羽的身上。她疑惑的看着神仙大人:“你……故意的?” 他僵着脸,不答。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整个人凑到了他的面前,兴冲冲道:“难道,你的本意,是为了成全我?是想把毛虫丢到他领子里,让他自己脱掉衣服,让我看个光光,然后我就可以……” 他的手一抖,火堆中“啪”的炸开一团火星子,灰眸恶狠狠向她瞪来,暴怒锋利的目光顿时将她刺了两个透明窟窿。怒道:“你就可以怎样?!” 她吓得往后一缩,结结巴巴将她的话说完:“可以……对他负责……” 他额上青筋啪啪暴跳,狠狠将手中的木棍砸进火堆,飞溅起一片火星,恰有一阵风吹过,那密灼灼的火星子便朝着方小染扑去。她躲避不及,只惊呼了一声,就有一袭白衣严严笼住了自己。回过神来抬头一看,见是神仙大人整个身子掩了过来,替她挡了火星。他的手臂撑在她的身侧,一对敛水清眸俯视着她,目光中有几许愤怒,几许酸楚。 她恍然意识到什么,却不敢触及,硬着头皮道:“呃……让我看看,你有没有烧伤?”说着屁股蹭着地面往旁边挪了一下,企图爬出他的笼罩范围。 他的另一只手臂却适时的落下,撑在了她身体的另一侧,以压倒性的姿态拦住了她的去路。 作者有话要说: 请抱我回家。 这几天工作上遇到点烦心的事,几乎没有心绪码字。争取从明天开始恢复更新频率,求理解~ 退让遇到逃兵 他的另一只手臂却适时的落下,撑在了她身体的另一侧,以压倒性的姿态拦住了她的去路。 荒效……暗夜……孤身男女……他以如此强势的姿态欺压过来,本应顶着神圣光环的神仙大人,怎么看怎么像是……禽兽。她身体后仰着,拿两只手肘撑着地面,惊恐的仰望着他。 他的眼神却忽然柔软下去,语调晦涩:“负责么?……你可曾想过对我负责?” 轰隆……一直笼罩在她心头的那块阴云终于爆发的劈出了它酝酿已久的闪电。她就知道,神仙是不能乱亲的。亲了,就要负责的。眼泪都快飚出来了。拚了命的辩解道:“可是,神仙大人,我本没有夺您的初吻的意思,那天,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呀!” 他的眼睛闭了一闭,暗暗咬牙。再睁开时,又变得凶巴巴的:“我不是指那个。” “咦?那是指什么?”除了初吻,她还有什么对不住他的地方? “……”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止住了。忽然收回禽兽的姿式,坐直了身体,扭过脸去,拿后背对着她,隔着肩膀闷闷丢过一句:“你一心想甩掉那包袱,我说了又有何用?” “哎?”方小染听不懂他说的话。难道是说……那个初吻,不要她负责吗? 他背影生硬的线条,分明勾勒出萧索的情绪。神仙不都是六根清净,没有七情六欲的吗?这位神仙很不同哎。会生气,会动凡心,会害羞,还会……难过。 啊,没错,她分明觉得,神仙大人是在难过。尽管她不太能把握他究竟在难过些什么,他们之间目前这种生冷的气氛却很让她感到难过。……好吧,他们都在难过了。 她已经习惯了他的那种温存呵护,有几分宠爱的态度。乍然的冷却下来,十分不适应。为了尽快的找回之前相处的感觉,找回那个温柔亲民的神仙大人,她决定主动的打破僵局。 她悄悄的往他身边挪了几寸,凑到他背部仔细看了看,终于让她找到了缓解气氛的契机。 她惊喜的呼叫一声:“啊~你的衣服烧出了个洞洞也~” 格外欢欣的语调招得他回头砸下一记怒目。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用错了语气,赶忙换成沉痛的调子:“呃……烧出了个洞哎……烧伤了没有?痛不痛?”嘟起嘴巴,讨好的冲着那个小洞洞轻轻的吹气。 如兰的气息透过衣裳的窟窿,扑到略有些灼痛的皮肤上,激得他的脊背颤抖了一下。她吃了一惊,抬头问道:“真的痛哦?神仙也会痛哦?” 他忽然转身,一把搂住她,脑袋抵在她的肩窝,烟色长发柔软的蹭着她的脸,叹息一般道:“会痛……心会痛。” 她更觉得不可思议了。“心痛?为什么烫到脊背,心倒会痛哦?” “嗯……痛到心里去了。”他低低的回答,语调中分明透出难掩的痛楚。 “神仙的身体结构还真是奇怪呐。”她满心疑惑的拍抚着他的背心,以期能缓解他的疼痛。“这样好些了么?” “还是痛……” “哎,怎么办啊。”她有些焦急起来。 “没关系……”他说,“我可以等。终会有那样一天……” “什么?!”完全脱线的方小染惊了,“神仙的体质究竟有多娇嫩啊?烫这一小下究竟要疼多少天哇!” 他不再理会她的胡言乱语,更紧密的抱了她,仿佛这样就可以将她护在自己手中,任谁也抢夺不去。 清晨。叶隙漏下的阳光照在脸上,晃醒了方小染。眼睛却不情愿睁开,只因她睡着的地方温暖舒适,清香怡人。脑袋满意的拱了一拱,再睡。忽然意识到不对。她的“被窝”拱起来的感觉,为何如此有弹性? 睁开眼睛看去。烟色的发,被阳光照得半透明。发梢凝结着细小的露水。那低垂的长睫半覆的灰眸,也仿佛当浸了露水,氤氲莹泽。她倦意未消的眨了一下眼睛,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神仙大人是背倚着树干坐着的,将她横放在膝上,手弯让她当枕头,袍襟解开将她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使得她身上没有被晨露染湿一星半点。而这样也就说明她整个人钻在了他的外袍下,密实的贴着他只着中衣的身体,而她的手臂,则找到了最佳的抱枕——他劲瘦的腰身,毫不客气的环绕着他。 见她醒来,他也不主动放开她,只静静的俯视着,眼看着她的神情由初醒的迷茫转变成紧张羞赧,温暖睡眠在她腮上涂染的两酡粉红迅速的弥漫了整个脸蛋儿。 她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从神仙大人的膝盖上爬下去,半天不好意思看他。过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偷眼看去,却见他一脸委屈的揉着膀子。这才意识到他抱着自己睡了一夜,定然十分辛苦,自己应该道谢才对。 正色道:“神仙大人,谢谢你。您真的十分……亲民。” 郑重的做出这个她早就想发表的表扬,却见他不屑的撇了撇嘴巴,仿佛更委屈了。她急忙上前帮他捏肩膀,他的脸色这才欣然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十分享受十分惬意的模样。调整了个姿式,将整个脊背亮给她,一语未发,却分明是在示意她继续伺候。方小染只能卖力的捏捏捏…… 享受了半天按摩,他老人家终于满意的吐出一句:“嗯……可以了。” “呼……”方小染吐出一口气,顺势趴到他的背上。 感觉到温软的身体整个的覆过来,他的脊背僵了一下,有些惊怔,一时间倒不知该做何反应。只听她伏在耳边欣然冒出一句:“那么,神仙大人,咱们驾云起飞吧?” 他就知道…… 背负着一个聒噪的家伙运行轻功,真不是一件易事。 “哇哇,神仙大人,你飞得好高!可是你脚底下为什么没有云朵朵?” “咦?你这飞行的方式跟我们玄天派的轻功好像啊!难道你是在用轻功,根本不是在驾云?为什么不驾云?我要驾云……我都还没驾过云……” “我明白了!难道因为我是肉体凡胎不能驾云?你倒是说啊,说啊,说啊……” “闭嘴!否则我们一起掉下去!” 耳边顿时清净了…… …… 回到京城七八日后,方小染百无聊赖的在珍阅阁的院中小亭下与神仙大人对奕,输了三局之后,愈输愈勇,大有不输掉老命不罢休的势头。方小鹿外出买菜回来,路过亭边时,随意的丢过一句:“师姐,你让我打听的那个人,昨天回来了。” 方小染举在半空迟迟不定的一枚棋子,啪啦一声掉落在棋盘上。 对面,神仙大人原本因为赢了棋,嘴角一直噙着的微笑隐没不见,灰睫缓缓抬起,凉凉的目光砸在她忽然间变得呆呆的脸上。 她六神无主的站了起来,漫无目的便走出亭去。背后传来清冷的唤声:“染儿?” “嗯?”她茫然的回头看着他,两眼却根本没有聚焦,显然三魂倒有两个出了窍。 他指间捏了一枚棋子,眼底忽然浮起一丝乞求,声线也低了下去:“这盘棋,还没有下完。” “哦……”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敷衍的说,“我不想下了。反正总是我输,这盘也算你赢,呵呵。”转身欲走,却又被他一句话扯住了脚步。 “染儿……我让着你,让你赢。”忍让的,退让到没有退路的乞求。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就那么背对着他,摇了摇头。“我不玩了。”轻声说了这样一句,抬脚,回去自己的房间。 他的眸中光亮滤去,如寒夜渐深,寂然寥落。执子的手缓缓落下,落在棋盘上,棋子硌疼了手心。 小染遇到小狼 他的眸中光亮滤去,如寒夜渐深,寂然寥落。执子的手缓缓落下,落在棋盘上,棋子硌疼了手心。 入夜。方小染坐在梳妆镜前。呆呆看着镜中的自己。良久,叹息一声。手无力的举起,拔下发上别着的发簪,头发散开,松松落在肩际。 门忽然被推开,方小鹿走了进来。 “师姐。” “小鹿,这样晚了,还不睡啊?” “何止我没睡,这院子里,谁都没睡呢。” 方小染愣了一下,一时没有明白这话的意思。 小鹿又道:“今日没等到羽王爷,师姐很失望吧?” 她勉强笑一下:“也没有……他刚回京,定然积攒了很多事务要处理,怎能有空闲跑来看闲书?” 小鹿不屑的抿了抿嘴巴:“师姐倒真是体谅人,很会替人找理由呢。你这份体谅,若是分给别人一些也好啊。” 她听得这话里有话,不解的向小鹿看去。 小鹿将手中托着的一样东西递到她的面前。她定睛一看,是她们家的棋盘。奇道:“拿这个干嘛?” “师姐仔细看看。” 小鹿将棋盘移到灯光底下。 方小染仔细看去,惊奇的“噫”了一声。却见棋盘中间的几枚棋子深深的嵌进了木质的棋盘内。她拿指尖触了触棋子,惊疑道:“是谁干的?” “大概是神仙大人。” 方小染睁大双眼定定的盯着棋子,咕噜咽了一口唾沫。“他……他好像很生气。” “不对。”小鹿说,“他不是生气。只是伤心。” 方小染愣了半响,勉强扯出一个干笑:“小鹿,说什么呐,他是神仙,伤哪门子心啊。” 小鹿正色道:“师姐。你真的以为他是神仙吗?” 方小染躲闪着眼神:“唔……他说他是啊。” 小鹿嗤笑一声:“其实师姐早就猜出他根本不是什么神仙了。” 方小染小声的争辩了一句:“我没有……” 小鹿:“师姐,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认定他是神仙,就可以把种族身份的不同,当成天然屏障,就可以对他的心意视若无睹,视他的关照为理所应当?——就可以不认他?” 方小染抵死坚持:“不可能……我记得他的头发和眼睛,明明是黑色的。” 方小鹿乐了。“哈!师姐果然是早就认出他了。太晚了,我去睡了。” 小鹿利落的头发一甩,往外走去。走到门边又站住,回头道:“对了。院子里,有个人在喝闷酒呢。”说罢便走出门去,离开时却有意无意的没有关严门,留了一道缝隙。 她仍坐在梳妆台前,目光落在棋盘上,怔怔的发呆。 她早就知道他其实不是神仙……一开始在月老庙,见他从破碎的神像中钻出来,又生得天人一般,的确以为他是神仙。她又是害怕月老怪罪,又紧张月老一发火挑了她与袭羽的姻缘线,【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一时吓昏了头,也没有猜疑。 及至带他回来,住进珍阅阁,见方应鱼居然那样顺从的接受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住进她的院中,而且两个男人之间居然相处得十分融洽,似乎早就相识一般。那个时候,她就怀疑之前他们曾经认识。 再想起之前的事,想到自己之所以前去月老庙,正是方应鱼的签指引的。那么这个人,也可能是方应鱼事先安排在那里等她的。 方应鱼怎么会安排一个陌生男人在那里与她相会? 可是,陌生吗?细细的偷看他的脸,越看越觉得熟悉。一张清俊的少年面孔渐渐浮现在记忆深处。然而她又不敢肯定,她明明记得那个人是黑发黑眸的。 她也想过找方应鱼求证一下,却在犹犹豫豫间,一直拖延着没有问。 为什么不敢问?……是不是正如小鹿所说,只要认定他是神仙,就可以把种族身份的不同,当成天然屏障,就可以对他的心意视若无睹,视他的关照为理所应当。就可以不认他…… 今天听小鹿忽然说出这些话,便印证了她一直不愿面对的猜疑。方应鱼一定对小鹿背地里说起过。所谓神仙大人,其实就是她七岁那年劫持到山上的那名少年,她的童养夫,方晓朗。 也不知枯坐了多久,起身,轻轻推开小鹿故意没有关严的门,在门前回廊之下站定。 月下,院中的小亭中,那人席地而坐,半倚在亭柱上,长长的腿散漫的伸出,白色宽袍松松挂在肩上,银灰长发如万缕清辉流泄在地上,如霜月色镀在身上,整个人散发着一圈淡淡光晕。他的手中执了一把细嘴银壶,时不时高高举起,一缕纤细的酒液倾入口中时,半开半阖的眼睛顺势望向那一湾半月,将如水月光蓄满眸中。 他或许发觉檐下有人在看向这边,也或许没有发觉。总之他没有转过去看半眼,只一口一口的饮着他的酒。 方小染也不动弹,只站在那里静静的望着,心底自己也说不清的酸涩情绪弥漫开来,思绪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渐渐的失神。清凉的夜风掠过,二人的衣裳都在风中轻轻鼓荡。 当啷啷一阵轻响,是空酒壶沿着石阶滚落的声音。 方小染微吃了一惊,疾步走向亭边,只见那倚靠在亭柱的身体,正慢慢的向一侧倾倒。 她疾迈了一步,伸手接住了他,他便软软的倒进她的怀中。她低头去看他的脸,只见酒意染红了他的双颊,灰睫紧紧的瞌着,仿佛已醉得失去了知觉。 “喂……不要在这里睡。”她用力想把他扶起来,醉酒之人的身体分外沉重,她费了半天力气,竟搀不起来。无奈的嘟哝了一句:“方晓朗,起来啦。” 仿佛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声音,他一直紧紧阖着的睫剧颤了一下,缓缓打开,一对醉意迷蒙的眸子,带着重重的水气,迷茫到近乎天真的仰视着她。 她便重复念了一遍:“去你屋里睡啦,方晓朗。” 他忽然闭上了眼睛,脸一转,埋进了她腰间,手臂也绕了上来,脸紧紧贴着她的身子,一声也不吭,仿佛睡着了一样。片刻之后,【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她只觉得一阵湿意浸透了薄薄的衣衫,皮肤感觉到一丝温润。 这般如柔弱小孩一般的默默哭泣,任她再怎样想逃避,此时此刻,也不能再躲。 …… 情敌遇到情敌 这般如柔弱小孩一般的默默哭泣,任她再怎样想逃避,此时此刻,也不能再躲。 …… 方晓朗从宿醉中清醒过来时,第一个动作便是下意识的攥了一下手指,却发现手中已空空如也。睁开酸涩的眼睛四下打量,发现自己已是睡在自己的床上,身上只穿了中衣,盖了一层薄被,外袍被褪下来搭在床边的椅上。 而手中,似乎残留着某种柔滑细腻的触感。 昨夜,曾经听到她唤他“方晓朗”吗?他曾经伏在她怀中肆无忌惮的落泪吗?她曾经连抱带拖的将他弄回房间吗?他曾经扯着她的手不许她离开么?她曾经听话的留下来,任他握着手,直至他睡熟吗?…… 还是,那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梦境…… 他撑了身体坐起来,扶着跳痛的额角,目光不甘的在屋子里扫来扫去,企图找到些那不是梦的证据。 然而他什么证据也没找到。心一点点沉落下去。或许真的只是个梦而已…… 有些失落的推门出去,被头顶上直射下来的阳光耀花了眼。原来已是日上中天了。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见任何人的踪影,又落在西厢的房门上。那门紧紧关着。她在里面?还是出去了?恨不得立刻看到她,想求证一下昨夜的事,却又害怕真的面对时,她又是一脸没心没肺的笑容,唤他为“神仙大人”。 心不在焉的站在廊下的铜盆前,就着里面的水梳洗,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理着长长的发。忽然,从堂屋中传出一阵对话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堂屋中。榻上长长的红木茶案前,方小染执起青花瓷的茶壶,将对面客人面前的茶碗儿徐徐斟满,清香的雾气缭绕升起。清婉的女子展指颔首,盈盈致谢。抬起头来时,一对美眸仿佛进了茶雾,水莹清澈,连那长长密密的睫毛也似乎被茶雾打湿。此位贵客不是别人,正是相府千金林清茶。 方小染替她斟了茶,便不再言语,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安静的栖落在地面。 林清茶举目在屋内打量了一下,微笑道:“染掌柜这里颇雅致呢。果真是个读书的好所在,怪不得羽哥哥常往这边跑。” 方小染的睫毛微跳了一下,也没有答腔,只微微笑了一下。 林清茶又道:“听说你这里有些旷世珍本,羽哥哥都十分喜欢。我很想买几本送他。” 方小染的语气平平的道:“抱歉,我们的书只可借阅,不可出售。” 林清茶莞尔一笑:“这个规矩我也听说了,也知道染掌柜珍重书本,并非是嫌银子少才不出售。我却还是抱了一丝希望来问一下试试。只因为羽哥哥生辰快要到了,今年我想送他一份别出心裁的贺礼。每年他的生辰时,为了贺礼的事,我都要花好些心思呢。毕竟我跟他与别人不同,送的东西不能落了俗套。染掌柜便为我破个例吧?” 方小染的手指暗暗绞住了衣裙,努力保持着嘴角有些生硬的微笑:“抱歉,不行。” “唉……”林清茶颇失望的幽幽叹息一声,“也罢。毕竟贵书阁的规矩不能破。”嘴角又弯弯的抿起,“不过,好在不论我送什么,羽哥哥总是喜欢的。毕竟我们之间的情谊,任谁也代替不了。” 方小染嘴角的笑弧再也挂不住。一直在闪避的眼睛也抬了起来,正视着林清茶。 林清茶见到她神情的变化,也不再假装下去,也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染掌柜,同为女子,我想给染掌柜提个醒。” 方小染眉毛挑了一挑:“请说。” “染掌柜虽然并非出身贵族,却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 这话分明是在指她出身平民了。方小染面无表情,等林清茶继续说下去。 林清茶接着道:“可是最近,总听到街头巷尾传出些对染掌柜名声颇为不好的议论,不知染掌柜是否也曾听到?” 方小染冷笑一下:“我虽非名门大户人家的女子,却也不屑于流连于街头巷尾,打听那些闲言碎语。” 林清茶被堵了一下,脸上一红,有些尴尬:“我也是听下人们说的。当然我相信那都是谣言,纯粹是对染掌柜的恶意中伤。” 方小染道:“既然觉得是谣言,你还提它做甚?” 林清茶再次被堵,一时无法说下去。 方小染轻声嗤笑一下,道:“您想说便说吧,别忍着。” 林清茶咬咬牙,道:“听下人们传着说,染掌柜借着开书阁的名义接近羽王爷,想借机攀上羽王爷这个高枝,摇身变凤凰。说你时常与羽王爷共处一室,有时便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甚至是投怀送抱……总之,说什么的都有,甚是难听,实在是有损染掌柜的清誉。” 方小染的目光灼亮的落在她的脸上,看了许久,直看得对方心虚起来,忽尔绽开一笑:“多谢林大小姐如此关心。不过你听来的这些闲话,倒也多半是真的。” 一向谨遵三从四德,严格洁身自好的林清茶,何曾见过如此“不知廉耻”的女子,见方小染脸也不红的坦然承认,倒让她顿时乱了阵脚。 窗外廊下,白衣的身影静静的立着,屋内的对话清晰的传入方晓朗的耳中。低垂的衣袖一动也不动,烟色的长发覆了半张脸。 她就那样坦然的承认了呢…… 大门处忽然传来些微的声响,仿佛凝固的灰睫抬了一下,向门口方向望去,只见紫衣飘举,袭羽沿着石板小径朝着堂屋径直走来。快到檐下时,忽然看到了站在那里的灰发男人,不由的停滞了脚步。二人的目光对上,谁也不言语,谁也不示弱。 屋内,方小染笃定的语气、挑衅的眼神,激得林清茶双手隐在袖中微微颤抖,咬了一下唇,脸色微微的发白,眼里因为气极而蒙了一层泪雾,声音也不知不觉的高起来,嗓音微颤:“哈……你可知道,我与羽哥哥有多深的情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称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一直很疼我,对我很非常好。我自打十岁那年,就打定主意非他不嫁!而且羽哥哥对我也非常好,我知道他心中是喜欢我的,只喜欢我一个。我绝不能没有他……而你,你这个女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凭什么喜欢你?凭家世?凭长相?不知廉耻!你根本配不上他!” 林清茶半哭半骂,虽是语无伦次,却是句句击中方小染的要害。之前在行宫中,虽然曾听袭羽亲口说过他心中并没有林清茶,但此时细细去想他对于林清茶那种刻意闪避的态度,还是觉得他的话不可信。他的心中真的完全没有林清茶吗?还是在有意回避自己的感情? 作者有话要说: 是亲们的鼓励给了我休息日加班更新滴动力!深情滴蹭~ 特别用力蹭下12~ 周一继续~ 夫君遇到娘子 袭羽的心中真的完全没有林清茶吗?还是在有意回避自己的感情? 受到对方狂风暴雨般语言的迎头痛击,一直在硬撑着的方小染几乎抵抗不了,挺直着脊背坐着,身体微微颤抖着。她本不是牙尖嘴利的性格,此时心乱如麻,脑子中一片空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忽然一个紫衣的身影一步闯了进来,冲着林清茶道:“清茶!你在这里乱说些什么!”嗓音中压抑着怒气。 林清茶猛的抬头,大睁着眼睛,隔着一层泪雾,看到袭羽因为恼怒而灼灼逼人的黑眸。她半张的樱色嘴唇颤抖着,再发不出声音,密密的睫眨了一下,忍了许久的泪水顿时沿着玉白的面颊倾泻而下。 这付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人望之心疼,袭羽的神情不由的软了下去,声音也不再那样强硬,用商量的语气道:“清茶,休要找染儿的麻烦,回家去罢。” 林清茶下巴一扬,一付豁出去的模样,大声道:“我不走!” 袭羽咬牙道:“莫要闹了!给我走!”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腕,向外扯去。林清茶用力的扳住茶案的边儿不肯站起来,一对大眼睛灼灼的盯着袭羽,倔强的道:“除非你亲口说出来你喜欢我,否则我绝不走!” 袭羽的动作僵住,朝着方小染看了一眼。方小染石人一般坐在那儿,面色苍白,一对漆黑的眸子毫无表情的直视着他。 林清茶的手腕仍被袭羽抓在手中,他却那样凝神的去看另一个女人,让她的感觉宛若一把利刃刺入心口。凄然一笑,用破碎般的声线道:“那么,如果你喜欢的是她,也说出来好了,也好让清茶死心,不必再受那日夜煎熬的折磨。” 他的眼睛闭上,沉默半晌。 这片刻犹豫的沉默,让两个等待的女子的心中,都渐渐的冰凉。 他的眼睛睁开,眸中浮动着阴沉的暗影,沉沉的视线落在林清茶泪湿的脸上。唇终于翕动了一下,却说出这样的话:“休要逼我。” 瞬间,林清茶眼角的一滴泪珠几乎凝结成冰。方小染闭了一下眼,嘴角勾起一抹充满自嘲的笑弧。她这是坐在这里干什么?欣赏一场苦情戏吗?真是悲哀到家的一个观众。 门边忽然传来一声柔转的呼唤:“娘子。” 三人均怔了一下,转脸向门口看去。只见门口站着的人烟发如雾,白衣如仙,脸上的微笑如鸿羽飘落,深灰眸子闪动着湖水般的柔光,温存的目光落在方小染的脸上。 方小染被那一声“娘子”震惊到,完全失语。 袭羽和林清茶也面色复杂的把两个人打量来,打量去。 方晓朗毫不理会三人复杂的目光几欲将他凌迟,淡定的举步,走到方小染面前,执起她的手,对着她木然的脸巧笑嫣然:“有客人来,我来招呼便是,怎能辛苦娘子?我方才在外面,似乎听到有人对娘子……不敬。” 说到“不敬”二字时,原本温存得冒泡的声调骤然转寒,移转到林清茶脸上视线冰冷得几乎凝结成冰凌。 林清茶被他看得心中颤抖了一下,下意识的站起来,瑟缩的向袭羽身边靠了一靠。低垂了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方晓朗面色冷峻,寒声道:“谁若再败坏我家娘子的名声,我不管他是什么王孙公主,绝不饶过。”凌厉的目光扫过二人,林清茶心底不由的打了个寒战。 袭羽终于反应过来,嗤笑一声,反唇相讥:“乱叫人家娘子,才是败坏他人名声。” “娘子怎能乱叫?”方晓朗坦然看着他,“染儿七岁那年便招我进门,我,是染儿的……童养夫。” 说罢,也不看二人的反应,目光再转回方小染脸上时,又变得温柔似水。 他极自然的挨着她坐到了榻上,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伸展开另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肩头,唇靠在她的耳边轻声低语:“昨夜为夫喝醉,多亏了娘子悉心照料。”亲昵的神情,私密的话题,让另外两人顿时觉得像是闯入了人家夫妻的洞房之中。 袭羽强杵在那里,满面阴云密布,并没有退避的意思,目光不甘心的落在方小染的脸上,似乎在等着她否认什么童养夫,什么照料。 方小染却是谁也不看,只凉凉吐出一句:“方晓朗,这里还有外人在呢。” 一声“外人”,砸得袭羽面色发白。落在清茶的耳中,脸上却闪过一丝喜色。 方晓朗仿佛这才想起在场的两个“外人”,抬起脸来,不悦的看着他们,嘴里飚出一句:“慢走不送。” 清茶抬手挽住了袭羽的手臂,轻声道:“羽哥哥,我们走吧。” 袭羽转身向外走去,却借着这个转身的动作,不着痕迹的将手臂从清茶的手中抽走,率先离开。 清茶怔怔望着他的背影,旋即跟了上去。 堂屋榻上。方小染一直强硬的挺直的脊背忽然垮了下去,颈子低垂着弯成落魄的弧度。方晓朗仍是环着她,她的脸便顺势埋进了他的袖中。 “谢谢你。方晓朗。” “谢我做甚?” “……谢谢你帮我做戏,我才不至于太尴尬。” 他没有吭声。 “可以啦,方晓朗。放开我啦。” 没有回应。 她有些诧异的抬起头来,看到他面上若罩了一层寒霜,眸中是愤怒的星芒。 他恨恨的开口,嗓音低沉得有些沙哑。“你是不是做戏做习惯了,以为人人都在演戏?” “……?”这样满是怒气的一张脸逼近在眼前,让她有些惧意,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有力的箍住。 他一字一句的道:“我是你的童养夫,你便是我的娘子,哪一句是戏言?” 她难以置信的眨眨眼睛,强扯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喂,方晓朗,童养夫的事,是儿时的戏言,当年我爷爷开的一个玩笑,如今咱们都是成年人了,难道还要将玩笑当真不成?” 眸色瞬间深沉,重重的伤感从眸底掠过,喑哑的声线绕在她的耳边:“我偏生便当了真了。” 他声音里的苦楚意味让她感觉心绪紊乱,手一挥,半开玩笑的推开了他,下意识的用轻松的态度掩饰自己的不安:“切!小时候也不过是相处了几天而已,而且,根据我的记忆,我记得我们相处那些日子,似乎也不是十分融洽的。你可别告诉我,那时候你就对七岁的我死心塌地了。我魅力虽大,也不过是从十岁以后才打败众师姐,艳压玄天山的。” 故作轻松的玩笑话并没能如她所愿的逗笑方晓朗,她漫不在乎的态度却激怒了他。唇线紧绷如刀刻,灰眸若暗夜般阴鸷。冰冷的语句硬梆梆砸下,砸得她目瞪口呆。 他一字一句说:“方小染。婚姻大事岂有儿戏。我的名字已写入你方家族谱,我就是你的夫君,你便是我的娘子。此等事实,你即使不认,也不能改变。”说罢,再也不发一言,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哎?……”方小染不可思议的叫唤了一声,眼睁睁看着他走进东厢房把门重重关上,半晌反应不过来。 怎么,怎么就成了他的娘子了?! 憋了许久,才冲着那扇紧关的东厢房门嚷道:“方晓朗,你年纪轻轻的,难道就甘愿被包办婚姻禁锢住吗?族谱有什么了不起?请你有点向往自由的精神好不好?我们要争取自由恋爱,自主婚姻!” 任她怎样叫嚣鼓动,门内都是死寂一片。 房内。方晓朗寂寂站立,胸口一团怨气郁结,堵得心口发闷。 自由? 他的心已全然被牵绊住了,若要自由,便要割舍。可是割舍了心,又如何能活?…… 作者有话要说: 呀。。。飞出去的那只好飘逸~ 下一章细细的解释下小狼是如何交付芳心的。 伦理遇到颠覆 他的心已全然被牵绊住了,若要自由,便要割舍。可是割舍了心,又如何能活?…… 他原有许多话要告诉她。 他本想告诉她,多年前那个拿着小刀子将他劫持到山上,强迫他充当临时相公的刁蛮丫头;那个在他病中时忙中添乱的照顾他的小女娃;那个叫嚣着想要赶他下山的臭家伙……在他少时的心中印下了怎样深刻的印象。其实,在他最茫然落魄的日子里,她在旁边笨手笨脚的掺和,并没有让他觉得厌烦,倒是极大的缓解了他的焦虑痛苦。 本想告诉她,当师祖方中图告诉他,会将方小染许配给他时,他也是如她一般诧异和难以接受。实际上他当时的反应比七岁的方小染强烈得多,毕竟大了两岁,知道终身大事的深浅了。但那个时候,一切需得隐忍,凡事都得接受,容不得他提任何的异议,面对着方中图,默默的认了。 在被送到友教之后,那里不同于大家庭般的玄天教,环境冷寂,门人稀少,人缘淡漠。常常会觉得身心都是空寂的,从那繁华的顶端跌落,孤单失落到刻骨铭心。当头发和眼瞳一夜之间褪了颜色,他甚至自己也认不出自己。那是一种被整个世界离弃的恐慌…… 那时候,每每想起那个精灵古怪的小女孩,心想如果她也在就不会这般寂寞了。嘴角会忍不住微笑。最初的逆反心态渐渐平息,心中倒多了一份奇妙的思念。 本想告诉她,虽然数年不曾谋面,她的身影却一直印在他的生活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刻,直至不可磨灭。一年年的,只在心中想像她渐渐长大的模样,描摩的影像一年年变化,一分分的细致,也抵不过在月老祠中再见到她时,那一刹那的惊艳。 本想告诉她,他十四岁那年,师祖以配药为名,从她那里骗了一滴血去,以独门秘方调配成守宫砂,特意赶到友教,点在他的臂上,说是孙女婿在外不放心,要替孙女儿打个标记,以防他做出对不住孙女儿的事。师祖还慈祥的提示说要他放心,以血成砂并非施了咒术,只是一种象征,提醒他要时刻记得他的未来妻子是谁。 这一粒守宫砂,将原本那模糊牵强的缘分,清晰、深刻的印进了命里。 他甚至怀疑,师祖骗了他,这枚以血配制的守宫砂其实是施了咒术的,否则他怎么会如此深刻的思念一个只在童年时期见过的女孩?又或许,真正的咒术,来自他自己的内心……咒术也好,想像也罢,总之他是心甘情愿的沉沦下去,怀了毫不设防的全部心愿,因为认定了她,以为她是他情感的最终归宿。满心的以为,这些年她也会如他一般想着他,全心全意,毫无杂念。 在方应鱼的精心安排下,他终于可以再度见到她。抱了满心的期待,以及数年间对那模糊影像的思念。他那样急切的赴约,提前一天就赶到了月老祠。夜间风大,门窗漏风,他见月老像后侧有个破洞,里面勉强能蜷着半躺,便钻进去避风歇息,就在里面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却被一阵絮絮叨叨的许愿声吵醒。仔细听去,就猜出许愿之人正是方小染,而她一遍遍求的,竟是与另一个男人的姻缘……后来她将他误认成月老,还说希望将童养夫的事从生命中彻底抹杀……那时候他心中愤恨恼怒,却也知道只凭幼年时那段记忆,她会对他存有感情才是怪事。他便顺势假扮了神仙大人,当作借口溺在了她的身边,借地势之利,努力的夺回她那被别人占据的心。 她说他们相处的时候短,他便从此守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她说少年时的方晓朗性情冷淡,他便努力的将自己最温存、最细腻的一面,毫不吝惜的在她的面前展现。 以神仙大人的身份呆在她身边时,她的一颦一笑,喜悦忧伤,清晰的落在眼里,多年来想像中她的样子,与真实的她,渐渐的重合。那份原本不怎么真实的情感,渐在心中烙下了实实在在的印子。 他相信只要尽力做到她的要求,他终能将她的心抢占。 然而她却连与他相认都不肯……也许是真的认不出他吧。毕竟变了发色眸色,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再说昔日稚气的少年长成后,模样也变化很大。他不肯相信她是不愿认他,宁可相信她是真的认不出他。这样想着,心中总抱着一丝希望。 如今她终于认了他了,却以轻松的口吻说:那只是儿时的戏言,一个玩笑而已。还在那里叫嚣着:自由,自由,还她自由。 他对于她,只是个弃之不及的累赘而已。 原来从始至终当了真的,只有他方晓朗一个人。 …… 方小染挥着泪花儿奔进隔壁的算命铺子。 一通狂叫:“小师叔!小师叔!” 方应鱼从里间走出来:“染儿为何神色如此慌张?” “小师叔,方晓朗他逼迫我……” “方晓朗?”方应鱼挑了挑眉。 “少跟我装糊涂。” 方应鱼的嘴角抿起一抹笑:“又不是只有我自己在装糊涂。” “喂,小师叔,我真的没有认出他啦。” “连一点疑心都不曾有吗?” “……有是有啦。可是,他头发变成那种颜色,我也不能确定……” 方应鱼道:“人的发色眸色全变,就会像整个变了一个人一样,再加上只是小时候见过,你是如何猜出是他的?他曾经暗示过什么吗?” “只是……抱怨过。”方小染的话音低了下去。零碎的片断掠过眼前。 在月老祠初遇时,他说:你可记得,你还有个童养夫?……你是觉得,那段姻缘是个错误?那个人……就如此不堪? 在去往落泓湖的路上,他说:你想忘便忘吧。却休要管别人是否记住。 夜宿树林中时,他说:你一心想甩掉那包袱,我说了又有何用? …… 这些话,当时没觉得什么,事后却偶然的在脑海中闪现,配上他那萧索失落的神情,再结合方应鱼对他的接纳态度,其实她早就猜出了端倪,却因为不想面对,自欺欺人的逃避事实。 沉默一阵,问道:“小师叔,他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是怎么回事?” 方应鱼顿了一下,道:“晓朗这些年在寄居在友教,修习医术,常以身试药。不知是误食了什么药物,使得头发和瞳仁都褪了颜色。” 方小染倒吸一口冷气:“以身试药?学个艺而已,犯得着如此涉险吗?他猪头哦!” 方应鱼嘴角勾起戏谑的笑弧:“染儿心疼夫君了?” “咦?哪有!”她的脸涨红起来,恼羞成怒,“小师叔,你设下陷阱,安排他在月老庙里等我,究竟是何居心?快说!” 方应鱼夸张的叹息摇头:“唉……师叔我费尽心机,让分居两地多年的小夫妻终于团聚,到头来却遭到你如此唾骂,我真是一片良苦用心付诸东流,喂了狗啊……”折扇痛心的把自己手心打得啪啪响。 方小染被那句“两地分居的小夫妻”震得毛骨悚然,眼睛里挤出两朵泪花:“小师叔,你怎能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你师侄将来落入包办婚姻的囚笼?!” “何谈将来?如果婚姻是囚笼,那么你已经进去了。自从七岁那年便进去了。当年招方晓朗为童养夫一事,师祖是在全教集会上正式宣布的,在江湖上也是轰动一时呢,谁都知道你方小染已是有——夫——之——妇了。你可以回家翻翻族谱……” 方小染急了:“啊啐!我怎么怎么就有夫之妇了?!那什么族谱,都拿这东西来吓唬我,你跟方晓朗是穿一条裤子的!” “我与他之间是清白的。” 捏拳头:“……小师叔,你不要再嬉皮笑脸了好不好。” “我很一本正经。明明是你在妄图大逆不道的颠覆伦理。” “颠覆又如何?族谱算什么?这种家长包办的婚姻,我不承认便是不承认。我要追求自由恋爱,自己选相公……” 方应鱼冷酷的打断她的憧憬:“你可还记得当初是为何将方晓朗劫持到山上做你相公的?” 她当然记得。“为了推掉知府家的提亲呀。” “理由是什么?” “理由就是我有相公了,一女不嫁二夫呀。” 方应鱼冷笑:“说的好。七岁那年便明白的道理,反而越大越糊涂了么?” 方小染头顶隆隆滚过闷雷。一女不嫁二夫!不管她承不承认,一本族谱,坐实了方晓朗的身份,也将她变成了有夫之妇。如此,谁还能娶她?! 呆了半晌,两眼发直的恨恨咬牙:“我要将他的名字从族谱上勾掉!我要休夫!”信誓旦旦,语出惊人。 ***继续*** 能接受她的震撼措辞方式的,或许世上仅有方应鱼一人。他平静的道:“染儿,据我所知,本朝律法只允许男子休妻,尚未有允许女子休夫的例律。” 方小染举拳过头顶:“这不公平!我要写信给皇上,让他改改律法,朝代进步了,男女要平等。” 方应鱼赞赏的点头:“染儿巾帼不让须眉,有志气,有胆识!不过就算是皇上采纳了,更改了律法,那么还请问,‘七出’之罪:无子、淫逸、不事公婆、口舌、盗窃、妒忌、恶疾。晓朗他,犯了哪一条,致使你要休他出门?” 方小染闷声盘算半晌。最后只卡上了一条:无子……然而子无是无,这条理由提出来,对于身为女方的她,显然是作茧自缚。若是提出来,非但不能休夫,反而很有可能将自己推向恐怖的洞房……寒战一个。 越想越觉得没有出路,扯着小师叔的袖子,泫然欲泣:“那我怎么办?我怎样才能摆脱万恶的包办婚姻?” 方应鱼的声音忽尔认真起来:“染儿,为何不试着接受晓朗?” “这种强迫的方式,我无法接受啦。” 方应鱼的眼睛眯了一眯:“你难道对小王爷还未死心?”盯了她一阵,徐徐问:“……你去到落泓湖畔的行宫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么?” 她的嘴角浮起几分凄凉的笑,轻声道:“他对我说……褪下戏妆,真正来过。” 方应鱼看着她的神情,问道:“然后呢?” “然后?……”方小染的神情顿时晦气下去。然后,那只该死的毛虫闪亮登场,阴差阳错掉进她的衣服里,袭羽为了帮她,几乎扒掉了她的衣服,被狂怒的方晓朗一巴掌打开,皇帝和林清茶适时赶到,看到好戏一幕…… 再然后,眼前清晰的浮现出不久之前的情形。林清茶逼迫袭羽说出喜欢的人的时候,他终于没有给出答案。当时头脑木然空白,此时稍稍冷静一下,再去想那僵持的尴尬场面,只觉得可笑。 不是觉得别人可笑,只是觉得自己是最可笑、也是唯一可笑的一个。 不是难过,不是心碎,而是可笑。是否说明,这一场追逐,曾经满腔的热情终于消磨贻尽,走到了尽头。忽然间疲惫至极。 这时候的她,象一只刚刚挣扎着从水中爬出来的小狗,只想狠狠的甩甩毛,把那些附骨般的烦扰甩掉,然后找个安静的角落冬眠一阵。而没有足够的精神去面对一个口口声声唤她娘子的童养夫…… 她凉凉的道:“没有然后了。” 方应鱼却不知之后这出变故,只道她还是一门心思系在袭羽的身上,嘲讽的道:“没有了?就那么八个破字,便骗得师侄你要背叛夫君,要红杏出墙么?” 方小染的眼睛忽然亮了,一字一句重复道:“红——杏——出——墙?” 方应鱼心中升起有不祥的预感,警惕道:“你那么高兴干嘛?” 方小染托着下巴,阴险的笑了。“我有办法了。”她说,“我只要红杏出墙,便合了‘七出’之罪,方晓朗就可以送我一纸休书了!哦呵呵呵……” 方应鱼悲情望天,哀叹道:“师门不幸啊……” 作者有话要说: 很多人都在骂染儿。 所以,方小狼的最初感情基础是来自 封建思想 和 贞操观念 !!!!(倒地不起) 在重逢以后的相处中,把这份感情坐实了加深了,并在以后的发展中直至刻骨铭心。 方小染现在算是真正与袭羽决绝死心了,头脑还不清醒,判断力失误,不能正视自己的内心,她需要一点时间或是一点刺激。 请继续兴趣围观野狼捕猎慢慢吃掉的血腥过程。 本章已补完。过会儿还有一章。请抚摸作者以示表扬。 阴谋遇到揭穿 方应鱼悲情望天,哀叹道:“师门不幸啊……” “得得,您慢慢感慨,我回去了。”乐癫癫的转身就走。 方应鱼忽然伸臂拦住她,盯着她的脸仔细看了看:“染儿脸上粘了脏东西。” “嗯?在哪呢?” “这儿,我替你擦一擦。”方应鱼抬起手指,细心的在她脸上抹了半晌,脸微微后移打量了一下,满意的说:“好了,擦净了。” “谢谢小师叔~”方小染欣然离去。原本因恐慌而濒临崩溃的情绪,因为看到了解决问题的曙光而重新充满了力量。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满心膨胀的斗志,将之前袭羽带给她的烧燎痛感,冲淡得模糊不清,几乎顾不得去想了。 …… 方小染回到珍阅阁的时候,迎面碰到方晓朗。他瞥了她一眼,原本冰冰凉凉的目光,忽然闪过有些诧异的神情。 方小染对着他绽出粲然一笑,甜甜叫了声:“相公~” 方晓朗一个踉跄,险些绊倒在地。生生的稳住身形,一对灰眸闪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神情间有些慌乱,被她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弄得手足无措。 方小染上前一步,十分贤惠的扶住他的手臂:“相公当心脚下。” 他的手臂被她细细的爪子搭住,一时间竟心跳如捣。目光不敢相信的流转在她的脸上。狐疑的叫了一声:“染儿?” “哎,相公有何吩咐?” “你在打什么鬼主意?”灰眸警惕的半眯。 “呵呵呵呵,瞧你说的,我哪有什么鬼主意。” “你有阴谋。” “乱说,伦家清清白白做人,哪会搞什么阴谋。”信誓旦旦理直气壮,心里却莫名的虚起来,狐疑道:他小子的目光为何如此犀利?!竟能看穿她的心思。嗯,她不能认输,要把休书计划进行到底!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阴险险的笑:“以后搞阴谋时,没必要这样堂而皇之的写在脸上。” “咦?写在脸上?”她愣了一下,还以为他在打什么比方。见他的目光在自己双颊缓缓游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袖一抹,再看袖上,居然沾上了黑黑的墨渍!大吃一惊,扭头疾奔进自己的房间,对着镜子一看,勃然大怒。 她的两个腮帮子上,分明用墨汁描了两个大字:阴、谋! 字迹已被她抹了一袖子,描绘在脸上的字抹得有些花了,再配上她愤怒的面容,使她显得像一只愤怒的大花猫。那两个字,分明是方应鱼的字迹!那家伙刚才假装好心替她擦脸,原来竟是偷偷的用手指蘸了墨汁,趁机把字写在她的脸上,给方晓朗通风报信的! 通风报信也便罢了,至于用这种恶搞的方式吗?!至于吗?!至于吗?!至于吗?!…… “方!应!鱼!”一声咆哮自西厢房响起,几乎掀掉了屋顶。 方晓朗只觉得面前闪过一阵疾风,方小染已冲出门去。片刻,隔壁传来怒吼连连:“方应鱼!方应鱼!你给我出来!你死定了!……” 某师弟惶恐的声音:“师姐,小师叔不在。” “他死到哪里去了?!” “小师叔出门云游去了,近几日可能不会回来……” “啊啊啊啊啊!!!!!” “……” 方晓朗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嗯,他家娘子还是有趣呢。笑容只在脸上挂了一会儿,便凋零下去。方应鱼只知会他有阴谋,却也没说清楚她究竟在搞什么花样,便独自逃命去了。她为了摆脱掉他,还真是费尽心机呢。 那样古怪精灵的家伙,也只有方应鱼偶尔能治得住她。他就不明白了,方应鱼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就总有办法整她,而他则时常有束手无策之感呢?方应鱼不在,暂时不能请教了。那么他就自行分析一下方应鱼的手法,然后付诸于行动吧。 方晓朗背负着手,微抬着下巴,半眯着灰眸,将目光投向湛蓝的天空凝神思索,神定气闲,丰神毓秀,衣袂无风自动,缥缈若仙。 方小染气鼓鼓的回来时,原本打算狠狠甩他一记白眼的,却看到这样一幕,绝美的画面使她瞬间有些失神,怔怔看呆。 忽见他润唇微启,一声几不可闻的自语飘入她的耳中。她隐隐听到了这样几个字: “豁得出去,下得去手。” 她顿觉一股凉气掠过脊骨,毛骨悚然。这十分无爱的台词跟眼前的完全美画面完全不搭,十分脱线啊!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他摆出一副谪仙般的姿态,为何却说出这般恐怖的话语?他刚刚到底是在想些什么……他那付完美的外壳下,究竟隐藏了一颗多么阴险的心?…… …… 吃饭时间。方小染来到亭下石桌前,方晓朗和小鹿已然入座。之前的糗事还让她心情不爽,鸟也没鸟方晓朗一眼,便坐在了石鼓凳子上,摸起筷子。忽然听到旁边传来石头轻轻摩擦的声音。转脸一看,只见方晓朗站起身来,用脚尖抵着他原本坐着的那只石鼓,轻轻推向她的身边,直至与她身子底下坐的那只紧紧挨在一起。 她抬起头来对着他怒目而视,用很不好惹的眼神儿质问他:你什么意思? 方晓朗以和煦的微笑应对,也不说话,袍脚一撩,就紧挨着她坐下了。 她将身子往旁边一侧,道:“喂,坐的离我远些。” 他丝毫不为所动:“娘子何必如此见外?” “不要叫我娘子了。” 他极自然的伸出一只手臂绕到她身后,将她的腰扶住,道:“你不是也唤我相公了么?” “……”今天那锉极至死的一幕又浮现眼前,方小染脸色黑了下来,然而竟找不到反驳的措辞。只好飞去眼刀一记,自行站起身来,扳住自己坐的那只石鼓就想往外挪。他伸出一根手指,看似随意的搭在那只石鼓上面。于是,任她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不能将那石鼓移动半分了。 她盯着他的那根手指,很快看出了门道。又惊又怒:“我爷爷传了你混元一指功?” 他微笑:“蒙师祖疼爱。” “没错!他疼你胜过疼我!他传你这功夫就是让你按我凳子的吗?” “师祖若是知道了,或许不会责怪。” “……”没错……这桩子混蛋婚姻的始作俑者,正是爷爷本人。他们是一伙的。 她不死心的再用力扳了那石鼓几下,终归徒劳无功,气馁道:“你不觉得坐这样近太挤了吗。” 他蹙眉凝思:“是不太舒适。” “就是就是。” 他忽然抬手揽住她的腰身,轻轻一带,她不由自主的转了半个圈儿,回过神来时,已是落座在了他的腿上。 这下子,不光方小染色变,连一直淡定的挟着菜的小鹿,筷子间的一块排骨也啪啦一下掉回了碗中。 方小染撑着他的肩膀想站起来,却被他貌似随意,实则用力的箍住了腰身。她瞪着他,再回头看一眼小鹿吃惊的表情,咬牙道:“喂!你过太过份了哦。” 他左手束缚着她,右手闲定的挟起一枚剥好的鹌鹑蛋送到她的面前,温存的道:“你我既是夫妻,如何亲密也不过份。” “就算是夫妻,亲密也要看场合啊!” 她暗暗的使着劲想站起来,却根本不能如愿。而且即使两人较着劲儿,他筷子上那枚小巧滑溜的鹌鹑蛋也稳稳夹着没有滑落,果然是练家子…… “亲密的场合?……”他的眸色忽然间深沉下去,脸上浮现出某种神往的表情。 这暧昧的神情落在她眼中,只觉心惊胆颤,手指抖啊抖的指向小鹿:“我我我是说,小鹿在这里,这样子会让她很不自在呀。” “有——吗?”他灰眸一眯,瞥向方小鹿。 小鹿顿时精神一凛,凝神屏息,小胸脯一挺,大声道:“绝对没有!我相当自在!师姐和姐夫请随意!”冷静的把刚掉回盘子里的那块排骨重新夹起,专注的啃起来。 方晓朗满意的收回目光,将鹌鹑蛋往她的嘴巴前凑了一凑:“娘子乖,张口,让为夫喂你。” 方小染眼珠转了一眼,忽尔笑道:“这样子喂哪能显得出我们夫妻间的亲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要如何喂?” 她清晰的道:“用嘴巴来喂。”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对面的方小鹿一口食物岔进气管,呛得死去活来。而方晓朗,任他的武功底子再深厚,此时也对付不了那枚小小的鹌鹑蛋了,手一抖,圆白的小丸跌落到地上,滴溜溜滚出老远。 方小染得意的挑了挑眉,乘胜追击。“你的掉了,那就由我来吧……我来喂你。”自己摸起筷子夹起一枚鹌鹑蛋咬在齿间,挑衅的向他脸前逼近过去。 他的脸骤然爆红,绕在她腰上的手臂也失了力道,她趁机“扑棱”一下,跳下了他的膝盖,跳出老远,把那只鹌鹑蛋吞进肚子里,满意的咂巴两下嘴巴,得意洋洋摇头晃脑:“敢跟我斗……嗯哼哼哼……” 灰睫恨恨的阖上,握起两拳,牙关暗咬,念咒一般低声念叨着什么。 方小染站得远,听不清他在念什么,又不敢贸然走近,便问小鹿:“喂,他在说什么?” 小鹿往前凑了凑,仔细听了听,不确定的说:“好像在说……豁得出去?” 豁得出去?……不祥的预感再次掠过她的心头,却又想不分明。 他睁开了眼睛,伸手,将一整盘鹌鹑蛋托了起来,看向她,目光中充满了“老子豁出去了”的坚定和勇敢,几乎是运了内力才稳住的声线显得阴侧侧的:“娘子过来,让为夫全数喂给你。” 墙头遇到红杏 几乎是运了内力才稳住的声线显得阴侧侧的:“娘子过来,让为夫全数喂给你。” 方小染惊退了一步,不由的抬手掩住唇,慌乱道:“我我我吃饱了不饿了想去睡觉了再见!” 拔腿奔进自己的房间,关门,上栓,一气呵成。这才松了一口气,拿背抵着门,捂着胸口,惊魂甫定。呜,他的尺度为何如此放的开?好怀念那个时而亲民,时而羞涩的神仙大人啊。是不是自从剥去他神圣的神仙外衣,便露出了禽兽的本质?早知道这样,她还不如不认他,让他一直披着神仙外衣好了。 正猜疑不定,身后的门上忽然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她惊跳了一下,问:“是谁?!” “是为夫。娘子开门。”门外传来方晓朗温柔的声音。 “我我我不想吃鹌鹑蛋了。” “不想吃便罢了。只是有句话想对娘子说。” “有话快说,说了快走啦。” “为夫只是觉得佩服:娘子居然能想出用嘴喂人吃东西这等妙法,真是冰雪聪明。” 方小染羞涩了:“哎呀,其实我也没那么聪明,是跟别人学的啦。” “跟谁学的?”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缓,却无端多了几分阴森。 她尚未察觉,带着被夸奖后的得瑟,喜孜孜道:“是跟……咦?!”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打住,懊恼的虚抽了自己几个嘴巴。 侧耳听去,门外久久的一片沉寂。难道是他走开了?紧绷的神经正要放松,却听门外飘入一句分明是咬着牙根儿飚出来的低语:“下得去手。” 咦?!…… 尚未等她反应过来,只听卡嚓一声断裂的脆响,门栓生生的断开,门被推开,方晓郎缓步走了进来。彼时她的屋内没有点灯,屋外的灯光投射在他的身后,逆着光线,她只看得见环绕着恐怖寒气的剪影,看不清他的面目,隐约能感觉到眼睛处似乎泛着森然磷光。 让她想起了暗夜中的……狼! 方小染惊恐的倒退几步,跌坐进椅子中,躲无可躲,情急之下抱过桌上摆着的一只大花瓶,举在脑袋前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徒劳的想把自己藏在瓶子后面。 方晓朗缓缓逼近,伸手,取走了她手中的花瓶,她绝望的目光追随着借以藏身的花瓶,眼巴巴的看着它被搁回到桌子上。然后,一直托在他手上的那盘鹌鹑蛋,也被稳稳搁在桌面上。 他两手撑住椅子两侧的扶手,微微伏身,将她笼罩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用貌似平静实则危险的语气低声问:“娘子还没告诉我,是跟谁学的呢。” 她的感觉自己变成一只被按在狼爪下的猎物,某狼似乎已露出锋利的牙齿,描摩在她的咽喉,如果她不老实交待,就一口将她咬死;如果交待了,也不见得有活路,还是一口将她咬死。 呜……这么说,她是死定了? 哆嗦着,看不到存活的可能…… 却听他阴侧侧的替她给出了答案。唇间冷冰冰的砸出两个字:“……袭羽?” 她“呜”的一声,抱住了脑袋,却没有否认。 啪嚓。被他按在手下的椅子腿部断裂……椅子猛的垮塌,她的身体失去平衡,“嗷”的一声惊叫尚未嚷出,他已将她拽得站起,整个人扯进他的怀中,双手扣住她的腰背。 她窝在他的怀中,回头看一眼那把粉身碎骨的椅子,犹如看到了自己的下场,战战兢兢抬头,对上他阴沉得暴雨欲来的脸色,哆嗦道:“我只是听他说过而已,我们什么也没……” 一句解释尚未说完,唇已被狠狠堵住,他怀着深重的怨气,牢牢扣住她的后脑,将这张不轨的小嘴巴重重的蹂躏……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粗暴强势惊到,想挣扎,可是呼吸被掠夺、声音被侵占,双手徒劳的推搡了几下他的肩膀,却根本无法将他推开。 他的头脑愈来愈混乱…… 唇上突然传来锐利的疼痛。方小染逮住机会,用她尖利的小牙重重的咬了他一下。血腥味沁入二人的舌尖。 他吃痛眉头蹙了一下,灰睫打开缝隙,眸中回复一丝清明。她趁机推开了他,顺手甩了他一个清脆的耳光,拔足奔去。 方晓朗独自站在黑暗中,被咬伤的唇上渗出血珠,腥甜的味道侵进嘴中。 这一夜方小染睡在隔壁的房间里,与方小鹿挤在一张床上。她拿被子蒙着脑袋一动不动。即使是那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小鹿也感觉到了她恼怒的刺芒穿过被子透了出来,让人退避三舍。于是尽管这张床是小鹿的,她还是识相的将大部分位置让给了这只裹着被子的刺猬,自己委屈的缩在床角。 方小染胸中的怒气越憋越堵,感觉被窝里也燥热不堪,烦燥的把被子一掀,坐起身来,道:“啊,可恶!” “是哇。”旁边的方小鹿讨好的附和道:“姐夫太过份了,怎能把师姐的门和椅子都弄坏了呢?” “你再叫他姐夫,我揍你哦。” “……师姐,他不过是弄坏个把家具,你就翻脸了哦。” 怒道:“家具不是钱买的么?”复又一头拱进被子里。该死……她可不是在心疼什么家具。她真正恼恨的,是……被冒犯的羞辱感,是……强吻!强吻! 浑蛋…… 早晨。方小鹿做好了早饭,可是喊这个也不来,喊那个也不吃。最后终于发怒,一把推开方晓朗的房门。方晓朗正在自己房里踱步,面色烦恼。 方小鹿道:“姐夫!你做错事了就去跟师姐道个歉嘛!” 方晓朗有些退缩的模样:“恐怕她还在生气。” “正是因为在生气才要道歉啊。不就是弄坏了家具嘛,修一下就好罗。” “……”如果仅是家具的问题就好办了。 方小鹿忽然发现了什么,往他面前凑了凑,踮着脚仔细打量着他下唇右侧的一道血痕:“咦?你的嘴巴怎么了?啊……我明白了!” 方晓朗避开她的视线,脸忽然泛出可疑的粉红。 方小鹿却没有注意到,头顶冒出正义的小火星,响亮的道:“我明白了,原来是师姐打了你!这事明明是师姐不对啊!她得跟你道歉,必须的,我去跟她说……” 袖子一挽,就要去找她家师姐算帐,却被姐夫伸手拦住了。他的脸色看上去有些尴尬,道:“小鹿……还是我去吧。” 举步来到那扇紧关的门外。抬手,轻轻敲了敲。 “染儿?” 门时传来回应:“有事吗?” “是我不好……莫赌气了。出来吃饭吧。” 门吱呀一声打开。方小染婷婷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她似乎经过了精心的梳洗打扮,穿了一身浅胭脂色的纱衫,衬得体态轻盈,肤色晶莹,双眸似水。 “谁赌气了?”她笑意盈盈的回道。 看到她的笑模样,方晓朗本该心安才对,实则不然,他更加的不安了。总觉得她的这个笑容寒凉凉的,让他有不祥的预感。低垂着灰睫,担忧的看着她,低声道:“染儿……” 她打断了他的话:“嗯嗯,饿了饿了,都来吃饭吧,吃饱了我还有事呢。” 说罢瞅了他一眼,目光中含着些阴谋和挑衅的味道,侧身走过他身边。 三人落座在餐桌前。方小染吃得有些急,胃口大开的样子。方晓朗却执着筷子忘了落下,目光犹疑的在她的脸上扫来扫去。方小染也不管他,自顾自的吃完,筷子一搁,转脸对小鹿说:“小鹿我走了。” 起身就走。 小鹿急忙问道:“师姐你要出门啊?” “不。”她站在院子里,回眸一笑。正当那二人露出不解之色时,忽然足尖一点,衣衫飞扬,运用轻功飞跃上了院墙。稳稳站在墙头上,两眼灼灼的盯着方晓朗,嘴角挂着一个坏笑,清晰的道:“我要——出墙。” 衣角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方小染跃然而下,消失在墙头,“出墙”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灰狼啊,你的初衷是“下得去手”,并不是“下得去口”。 下午还有一更。 出墙遇到狗狗 衣角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方小染跃然而下,消失在墙头,“出墙”去了。 方小鹿望着空荡荡的墙头,目瞪口呆。半晌,问方晓朗:“姐夫,师姐她为什么有门不走偏要翻墙?她刚刚说了句什么?……出墙?是不是有个成语叫做……红杏出墙?” “去查书吧。” 方晓朗面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这样四个字,直接从座位上飞身而起,脚踏在饭桌上借了一下力,纵身跃出墙去。 留下方小鹿愤怒的盯着桌面上的一个脚印子,拍案而起,冲着墙头咆哮连连:“你们两个家伙,什么时候能消消停停吃顿饭啊!” …… 方晓朗人在半空尚未着陆,一对眼睛已急火火的四下搜罗,一眼看到家里的那驾马车正沿着街道前行。方小染坐在驾车的位子上,手挽着缰绳,回了一下头,正看到他从墙里跳出来,完全没有吃惊,只挑衅的扬了一下眉。 他暗暗咬了一下牙,飞身便追,衣袂蹁跹,烟发如云,若仙者翩然,使得街上行人以为神仙下凡,响起惊叹声一片。 下凡的神仙很快追上马车,半空中手按了一下车厢借了一下力,轻盈落在方小染的身侧。 方小染侧脸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专注的驾车。他的灰眸中隐忍着情绪,伸手握住了她执缰绳的手腕,用委婉的语调问道:“染儿,你要去哪里?” “松开我的手,你影响我驾车了。”她面无表情,平静的回答。 他不理会驾车的问题,固执的追问:“你要去哪里?” 她用嘲讽的的语调反唇相讥:“怎么?我去哪里都要与你请示吗?好威风的夫权啊。” “……”他被堵得脸色通红,唇线紧绷成又是难堪,又是无奈的弧度。他不再追问,只默默的固执的握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灰睫委屈的垂着。 她瞥他一眼,凉凉笑了一下,反倒是自己说出来了:“我要去王爷府。” 他的灰眸忽的睁大,瞳仁簇然盛起两团火苗,手上也不自觉的加重了力道:“你去找他做甚?!” 方小染手腕被攥得剧痛,大叫一声:“痛痛!”握着缰绳的手下意识的往后撤,马匹被猛然扯住,受了惊吓,一声嘶鸣,四蹄高高扬起,突然停住的马车车身一阵剧烈颠簸,没有防备的方小染惊叫一声,身子向前栽去,眼看着就要栽到马蹄之下。 方晓朗反应极快,探手将她拦腰抄回的间隙里,另一只手接住了缰绳,很快安抚了受惊的马儿。 马儿好安抚,怀中的人儿可不是那么好安抚的。 方小染惊魂稍定,便作出落水小狗甩毛的动作,奋力的甩开他环着她的手臂,果断出拳,一拳揍在他的肩膀上。 “方晓朗!你想害死我啊?” 凭她的这把力气,小拳头砸在他的身上,挠痒都不够。可是方晓朗那付垂头丧气的样子,就像是被暴打了三百遍,低声嗫嚅道:“我……不是故意的。” “切!”方小染恼火的去他手上抢缰绳。 他拿着缰绳的手躲了一下。 她竖起眉毛,凶道:“把缰绳给我!” 他的目光在她的手腕上扫了一眼,低声道:“我来驾车罢。染儿要去哪里,我送你去便是。” 咦?怎么一下子就这样乖了?方小染有些奇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刚刚熄了些许的小火苗腾的又上来了。她的手腕上清晰的印了一圈青紫淤痕,分明就是某人的爪印子。 他怯怯的伸过手来,想捉住她的手腕:“染儿的手伤的怎样?……” 她一甩袖子,将手藏到袖中,怒道:“断了!” 他明知她是说气话,却也是神色惶然,像个做错事的小孩,眼中几乎要急出泪来。 她吼了一嗓子:“还不上路!” 他急忙“驾”的一声,驱车起程。 马车朝着王爷府的方向驶去,却是行得慢悠悠,慢悠悠,慢得不能再慢,就差走一步倒三步了。方小染看着头顶的太阳渐渐爬高,爬高……忽然悠悠的吐出一句:“好远的路啊。照这个速度,及至到达王爷府,恐怕天都要黑了。” 方晓朗没有答话,心中却是窃喜,暗暗得意。 却听方小染又加了一句:“……那就只好在府中过夜了。” 方晓朗面色大变,扬鞭对着马屁股就是一鞭子。 方小染脸埋进袖中,闷声偷笑,笑得肩膀一颤颤的。方晓朗悄悄的横她一眼,不料她忽然抬头,他凶巴巴的目光不及收回,只好在她的狠狠瞪视下慢慢收敛,变成一个极郁闷的神情。 “染儿,”他落寞的开口,“你去他那里……有什么事?” 她这次倒是痛快的回答了:“上次在行宫中给他送去的那本书,他还没还呢,去跟他要回来。” 他脸上的阴霾忽然散去不少,嘴角也浮起一丝释然的微笑。 不料她又加了一句:“顺便借此机会彼此接触,加深一下感情。” 该死…… 方晓朗恨恨的闭了一下眼。 …… 抵达王爷府,二人下了马车,便有府中小厮上来将马车牵去一边。方小染向大门前走去,方晓朗一语不发的跟了上来,她也没有拒绝。守门的门丁见是传言中羽王爷的相好的来了,还没等她说明来意,便上前热情招呼:“染掌柜,王爷今天在家呢。” 这样的问候语让旁边的方晓朗脸色更不善了。 门丁本要放行,却迟疑的看着她身边的沉着一张臭脸的方晓朗,问道:“染掌柜,请问这位爷是……” “这位是……”方小染伸出手,正欲介绍说是她的朋友,却听方晓朗已接过了话头:“我是染掌柜的家眷。” “家……家眷?!”门丁吃了一惊。 方小染伸在半空的手抖啊抖的,嘴角抽抽说不出话来。心中暗暗咬牙:好!我先忍着你!对着门丁僵硬的一笑:“可否让我们一同进去?” “可可可以!”被天降八卦砸得灵魂出窍的门丁将守门的工作流程忘了个一干二净,既没有通报,也没有让人接引客人,便慌里慌张就放二人进去了。望着他们走进府中的背影呆怔了半晌,便急不可奈的四处乱蹿着发布头条,传播八卦去了。 羽王爷看上的染掌柜,是个有夫之妇! 方小染领着方晓朗往府中走了一段,才发觉没有丫鬟或家丁陪着他们,也没有人告诉他们袭羽此时在府中何处。于是她干脆直奔袭羽的寝室。 二人穿过一段园林小径时,她忽然觉得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四下看了一眼,明白了:这里正是上次她被獒犬黑豹突袭的地方。走到这里便下意识的害怕起来,往方晓朗的身边靠了一靠。方晓朗奇怪的看她一眼,发觉她在主动的靠近他,心中虽然迷惑,却是暗暗惊喜。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温存似水。 方小染却是全然不觉,她只顾得四下里的探头探脑的观望,生怕黑豹从什么地方突然扑出来。及至手忽然被握住,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一眼交缠的十指,再抬头看一眼他雾气氤氲的眼神,猛然意识到他误会了。 正要正色抽回自己手来,突然瞥见他的身后黑影一闪。 她脱口而出“当心!”,他已感觉到背后突然袭来的劲风,抱住她的腰身瞬间旋转飘移,偷袭的黑豹便扑了一个空,落在草地上,探首露齿,摆出扑袭前的姿态,一对金色眸子凶猛的盯着二人,喉咙间发出恐吓的低吼,眼看着就要发动第二次攻击。 方小染“嗷”的一声叫,躲到了方晓朗的身后。 黑豹的动作却忽然顿住了,颈上竖起的黑鬃抿了下去,原本因为发怒而紧抿的耳朵扑棱一下竖了起来,面部狰狞的表情放松了,露出一付茫然的神气,金眸中的凶光消失不见,原本缩成一道竖线的瞳孔也变得又黑又大,望着方晓朗,咽喉里发出温柔的咕噜声。 作者有话要说: 一日两更看似很勤快很爆发,实际上某摇是在回光返照,快要更不动了……。 野兽遇到驯兽 原本缩成一道竖线的瞳孔也变得又黑又大,望着方晓朗,咽喉里发出温柔的咕噜声。 方小染听到它的叫声有异,揪着方晓朗背上的衣服,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去,吃惊的看到巨兽般的黑豹此时已是一付温驯的样子,变成了一只大型的乖乖狗,有些茫然,又有些喜悦的望着方晓朗。 她惊讶极了。方晓朗不过是人长的好看些,就能令这只凶猛的大狗另眼相看吗?难道它鉴别是敌是友的标准就是——脸吗?!歧视!这是赤果果的相貌歧视! 忿忿不平的瞥了一眼方晓朗的侧脸,却发觉他面色有异。 他木人一般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悲是喜,灰眸中却明明白白浮起莹然的泪水。她扶在他背上的手,也分明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怎么了? 她正不解,忽然看到黑豹正试探着迈着它粗壮的大爪子,一步步小心翼翼的走近过来。她以为黑豹要发动袭击,“嗷”的惊叫一声,往方晓朗身上一扑,挂到了他的脖子上。 或许是她的动作过于突然,黑豹受惊,再次发怒,“吼”的一声,恢复凶猛本相,就要朝她扑过来。 方小染吓得面无人色,却见方晓朗一手揽住她,举起另一只手,手心朝着黑豹,做了个似乎是“阻止”的动作,黑豹立刻收敛了声气,停止了攻击的势头,伏低着身子,然而看向方小染的目光还是相当不友好。 小径上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那名负责遛狗的小厮急匆匆的跑了来,看到方小染惊恐的挂在方晓朗脖子上的情形,急忙上去牵起黑豹脖子上的皮带,一面忙不迭的谢罪: “小的没的看好黑豹,不慎让它跑开了,惊吓到了二位客人,小的自会到主子那里讨打!”一面说,一面眼泪汪汪的快要哭了出来。 方小染惊魂稍定,道:“算啦,我们不会说出去的。以后你要看好黑豹哦。这家伙可不是开玩笑的,真会咬死人哦。” 小厮急忙应是。见这两个人并不打算去主子面前告他的状,千谢万谢的,想拉着黑豹离开。黑豹却不肯跟着走,执意的向方晓朗走过来。 小厮以为它要攻击他们,拚了命的扯皮带,连声喝止,黑豹却全然不听。 方晓朗盯着黑豹的眼睛,后退了一步,嘴唇不易察觉的做了个口型,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紧挨在他身边的方小染却感觉他似乎是说了个“去”字。 黑豹似乎也看到了这个口型,不情愿的停了脚步。小厮再扯了一下皮带,它便顺从的跟着走了,一面走,一面恋恋不舍的回头望了数次。 直至一人一狗的身影消失不见,方晓朗还怔怔的站在原地,目光望着黑豹走去的方向,出神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至身边传来一声唤,他才回过神来。 “方晓朗?”她唤道。 “嗯?”他恍然回魂,看到她满脸钦佩的神色。 她惊叹道:“方晓朗,没想到你会驯兽术哦。” “驯兽术?”他微微一怔。 “难道不是吗?否则黑豹见到你,怎么会做出一付小宠物的德行?不要告诉我是它见你长的漂亮就喜欢上你了。据我观察它是公的。” 他“嗤”的笑出声来:“染儿是在夸我生得好看么?” 他的笑眼弯弯如月,叶隙落下的阳光碎片在几乎透明的灰睫上跳舞,这绚丽的笑容,让她几乎移不开目光。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目光从他的脸上扯下来,转身便走,扔下三个字掩饰自己那片刻的沉迷:“臭美吧。” 他忽然紧跟上一步,从背后环住了她,紧紧的抱着,脸深深埋在她的肩上。 她的脊背顿时僵硬了,干巴巴道:“放开我,方晓朗。” “让我抱一会儿。”他闷闷的回答,“忽然很想找个东西抱一抱。” “……”她郁闷了。什么叫做找个东西抱一抱?他为什么不去抱树干?或是抱石头?她觉得她应该借着昨日“强吻事件”的余怒,对这莫名其妙的拥抱拒绝、唾弃、甩开,再附赠一个耳刮子也实不为过,然而她却都没有做,就老老实实站在那里任他抱着。 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不拒绝? 她全程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而且找到了答案。 因为这时抱住她的方晓朗,似乎是没有邪念,也没有威胁的。她莫名的感觉到他有些孤单,有些难过,像个没人疼爱的小孩子,伤心的时候抱着他的布娃娃,默默的哭泣。 他的鼻尖抵在她的肩后,她有肌肤能感觉匀称的呼吸透进了薄薄的衣衫,他的情绪还算稳定,也没有哭;可是她还是觉得自己像一只用来寻求慰藉的布娃娃。 他却一定是在难过……这莫名其妙难过的情绪是从哪里来的? 良久,他的脑袋动了一下,变成枕在她的肩上,眸色清澈,带着微微的笑意看着她的侧脸。见他这副模样,知道他已恢复了平静,便往旁边挪了一下,脱出他的手臂,神情有些不自然,道:“前边就到了,走吧。” 率先向前走去。一面走,一面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有些纷乱的心绪沉静下来。 不要忘记今天是来做什么的。她警告自己。 来到袭羽的卧房,守在门口的砚来见她走来,连忙迎上来行礼。 她问:“羽王爷在这里吗?” “在的。”砚儿回答,“王爷今天早晨便头晕,已请御医看过了,说是没有大碍,不过是旧疾又犯了。” 方小染怔了一下,心中顿时酸涩的难过。他们两人翻了脸,他“旧疾”再犯时,就没有让人叫她来替他挡药。茫然不忍的感觉充斥在胸口。 砚儿见她变了脸色,只道她是在为袭羽担心,忙道:“王爷这病也不是大病,喝几付药便会好,染掌柜不必过于忧心!您来了王爷一定开心,我这就领您进去。”却没有立刻进去,犹豫的看了一眼方晓朗。 砚儿早就注意到这个耀眼夺目的人了,却没有敢问是谁。方小染见方晓朗冲着砚儿微微一笑,就要做自我介绍,心知他又要说“我是她的家眷”,没有办法堵他的嘴,也没有办法反驳,只能认命的任他去说。 不料他只说道:“在下方晓朗,粗通医术,王爷若是不嫌弃的话,在下愿意看一下王爷的症状,或者可以提供几剂偏方。” **继续** 砚儿喜道:“如果能有偏方根治,那真要感恩戴德了!王爷这顽疾也治了数年了,御医换了好几个,药不知喝了多少付也不见除根,偏方能治对了也说不定!方公子请稍候,容我跟王爷禀报一声。” 方晓朗点头。 方小染却是狐疑的打量了他几眼,将他拉到一边窃窃耳语:“你会看病?真的假的?” 他凉凉扫她一眼,不置可否。 她疑心更重了:“警告你哦,可不要趁机害他。” 他的眸色暗沉,嘴角浮起嘲讽的冷笑:“我在染儿眼中,便如此不堪吗?” 她不由的红了脸,尴尬道:“不是……我……” 他鼻子里喷出冷气一股,别过了脸,不再理她。 她心中仍是半信半疑,回头看到砚儿在等她,便忐忑不安的跟了砚儿进屋。穿过层层纱幕,二人驻脚在最后一层隔纱外。砚儿轻声禀道:“王爷,染掌柜来了。” 纱帘后没有动静。在二人以为袭羽睡着了,正犹豫着要不要退出去的时候,里面传来闷闷的一句:“进来吧。” 砚儿撩起最后那层纱帘,侧身示意方小染进去。 她的目光望向床帐半垂的床榻,腿脚竟迈不动般的沉重。袭羽是俯卧在床上的,还是只穿了松散的白色中衣,长腿在身体的一侧曲着,没有枕在枕头上,而是将脸伏在搁在床边的手臂中,如瀑黑发在床沿堆积不下,一直流泻到地上。那样蜷屈的卧姿,显然是因为他感觉十分难受。 砚儿见状也吓了一跳,急忙上前问道:“王爷,很不舒服吗?” “没事。”他回答道,却仍是趴着一动不动。艰涩的发声有些吃力。 砚儿着起急来,忙忙道:“我这就让人再去催一下御医!”急急的向外走去,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折了回来,“王爷,门外有位方晓朗方公子,是与染掌柜一起来的,说是会看病,懂一些偏方。我从小就听说偏方治大病的,王爷准不准许他进来给王爷看看?” 袭羽的脑袋动了一下,侧着脸枕在臂上,露出苍白的脸色,额前的发丝被冷汗浸湿,贴在额上。长睫半开半阖,眼神凉凉落在方小染脸上。良久,唇翕动一下:“请进来吧。” 砚儿应声出去。 他有些吃力的撑了一下身子,换成仰卧的姿式。方小染急忙上前,及时的将一个软枕塞在他身后,他躺下时恰好就枕在了那软枕上。这样关切的举动他却不十分领情,始终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冰凉依旧。 她躲出他的视线,轻声问:“刚扎了针不久吗?”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开口便是嘲讽的语气:“你是带了夫君,前来探病么?” “羽王爷。”她有些无奈的插言。 他却不想听她说话,继续用凉薄的语气道:“还是想让他亲口来跟我澄清说他不是什么童养夫,然后与我重修旧好?”探手执起了她的手,将那细嫩的手指轻佻的把弄。 她闭了一下眼,感觉到手指上传来的满是戏弄意味的缠绕,强抑住心中翻腾的那杂陈五味,沉声道:“羽王爷,以您的能力,自然已明确知道他是我的童养夫无疑。而我,也没有什么旧好可以跟您重修。”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黑眸寒光濯濯,阴侧侧道:“那你今日是来做什么?” 她费了些力才把自己的手指抽回来,揉着被捏痛的指头,道:“王爷,我陪您演了那么久的戏,您还我一场,如何?” 袭羽好奇的扬了扬眉。 …… 说话间,砚儿领了方晓朗进来,然后便退了出去。方晓朗进到最后一层纱帘内的时候,一眼看到方小染以极亲密的姿式坐在床沿,一手与袭羽十指交缠的相握,另一手拿了一块帕子,弯着腰,细细的替他擦着额上的一层薄汗。 方晓朗的脚步顿时僵住,灰眸中喷出的怒火几乎要将这二人烧成灰烬。 方小染紧张得寒毛都竖起来了。然而事已至此,硬着头皮也要演到底!无视童养夫方晓朗杵在一边,明目张胆的对着袭羽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尽其所能的用妩媚的声音道:“羽王爷,等一会儿药送来了,我来喂——你哦。” 袭羽微笑道:“好,染儿来喂,苦的也会变作甜的。” 这肉麻的话激得方小染身上机伶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表面却不露出来,神态间依旧是深情款款加柔情万种。耳边清晰的传来方晓朗攥起拳头时骨节的咯嘣脆弱响。她不由的出了一身冷汗,她知道这家伙身手高强,若是发起飚来,袭羽这付柔弱体格能被他拆成碎片,她本人虽有几分三脚猫的功夫,却绝对不是他的对手,既保护不了佳人,又救不了自己的命。心中暗暗叫苦,脸上强挂着笑容,心里拚命的祈祷,盼他能将那句话说出来说出来…… 方晓朗却是一声不吭,眼中强抑着怒气,一步步向二人逼近。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宝贝们的鼓励,某摇最开心的事就是对着大家的留言傻乐了。.. 根据上一章大家的留言的不精确概括,乃们的留言对于码字码到奄奄一息的摇来说,就是人参,红牛,汽油,酱油饭!谢谢! 不要说染儿狠,下一章你会发现小狼更狠。 本章已补完。现在有急事要奔出门去,还有一更。 休书遇到暴力 方晓朗却是一声不吭,眼中强抑着怒气,一步步向二人逼近。 方小染极度后悔没有事先安排一队侍卫过来。原本只想着袭羽贵为王爷的身份,方晓朗不可能对他出手,可照目前的情况看来,方晓朗根本没将他这个王爷放在眼里。若是气疯了这家伙,失去了理智,要与他们同归于尽可如何是好?一面这样想着,下意识的做出了个保护的动作,挡在袭羽身前。强行镇定的道:“你不要乱来哦,王府内戒备森严高手如林,门外有很多侍卫转来转去,他们的武功都很厉害哦。” 这个舍身保护的姿态让方晓朗怒气更盛了,从牙缝中飚出一句话:“娘子,你当着为夫的面,便如此明目张胆的红杏出墙吗?” 方小染忽然间面露喜色,一跃而起,道:“没错!我正是红杏出墙啊!苍天啊,大地啊,你终于顿悟了!” 方晓朗怔忡了一下,眼中满是茫然的神气。 她呵呵乐着,变戏法一样从怀中掏出一张写有字的纸,刷拉一下在他的面前展开。 方晓朗定睛一看,见抬头赫然两个大字:休书。 后面的小字写道:“方晓朗,有妻方小染,因其红杏出墙,故立此休书休之,此后各自婚嫁,永无争执。恐后无凭,自愿立此约为照。” 后面的立约人是空白的,而日期写的便是今日。 这是她早就备好的一纸休书,就等着他签字画押了。 方小染无视他铁青的脸色,笑嘻嘻道:“我与别的男人当着你的面卿卿我我,眉来眼去,好过份哦是不是?受不了了吧?很没面子吧?哎~忍无可忍就不要再忍嘛,这样的老婆不要也罢!既然我红杏出墙在先,那就是犯了七出之罪,你就必须休了我,没的说啊没的说。这桩家长包办的婚姻早就该走到尽头了。恭喜你重获自由,从此以后你便是黄金单身汉一枚,天下美女都在等着你呢,你真有福气啊老兄,我好羡慕你!呵呵呵。” 满腹艳羡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书案上拿来一枝袭羽的毛笔,在砚台中醮了墨,塞进有些呆愣愣的方晓朗手中,再将那张纸递到他的面前,指着立约人的空白处,催促道:“来来来,在这里签个字,再按个手印,乖。” 方晓朗举着笔,目光从休书上缓缓移至方小染的脸上,盯了她半晌,嘴角忽然勾出一个阴侧侧的笑。直让她毛骨悚然。 他执笔的手轻扬了一下,那毛笔便飞了出去,准确的落入远处案上的笔筒之中。 “哎?”方小染失望的望向那枝毛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嗤嗤嗤一阵纸张撕碎的声音,然后有碎纸片雪花一样从头顶落下。 她心疼的看着自己查书据典、苦心撰写的休书被碎尸万段,抖着声音道:“你你你,我都红杏出墙了,你居然还不休了我,你还是男人吗你?” 方晓朗邪邪一笑:“对于红杏出墙,并非只有休妻一条路可选。” “咦?那还能怎样?” 方晓朗脸上的笑意彻底隐去,面如寒霜,目光有如利刃,锋利的将她划来划去。方小染分明的感觉到了……杀气。在这样的眼刀凌迟下,她突然隐约记起,按照本朝律法,对于被捉奸在床在奸夫Y妇,好像是完全没有保护政策的,似乎是可以就地正法的。难道他要?!…… 想到这里,倒吸一口冷气,一步步退到床边,哆嗦道:“喂,你不要乱来呀。” 方晓朗逼近至跟前,鼻尖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眯着眼,眸中闪着凛冽寒光,牙缝里飚出两个字:“让开。” “呜……我爷爷待你不薄,不但出钱供你到友教求学,还把他唯一的亲孙女许配给你,你不能这样忘恩负义呀。” “原来你还记得已许配给我。……你先给我闪到一边。” 难道他要先对袭羽下手?急忙提醒他对方的高贵到不可冒犯的身份血统:“他他他可是王爷!” 他轻蔑的道:“休要拿身份来吓我。” “你若是伤他,可是要诛九族的哦。” 他闻言眉毛挑了一挑。她立刻意识到他便是她家的人,他的九族便是她的九族,懊恼的拍了下脑袋,死死把着床沿不肯让开,他便抬起手来,用两根手指捏起她的肩部的衣服,像拎一只蛤蟆一样轻松的将她拎到一边,还附赠了个一脸嫌弃的表情。然后手敏捷的一探,搭上了袭羽搁在床边的手腕,手指扣住其腕脉命门! 被拎至旁边的方小染呼的扑了回去,抱住方晓朗的手臂,眼泪汪汪道:“不要不要不要,求你不要杀他。” 他的手指扣在袭羽的腕脉上毫不放松,目光凉凉的砸在她的脸上:“他勾引我娘子红杏出墙,我为何就不能杀他?” “没有的事,我跟他什么事也没有。” “娘子当为夫瞎了吗?” “是我让他帮我演戏的,为的就是让你休了我。”她吐噜吐噜全招了。 她正招得痛快,被扣住命门的袭羽忽然微笑着插言:“染儿是在演戏,袭羽却是真心。” 方晓朗眸色一寒,凌厉的向袭羽脸上扫去。方小染大吃一惊,伸手揍了袭羽的肩膀一下:“你瞎说什么!刚刚明明是说好了帮我演戏的呀!” 袭羽的唇角浮起一个有些苦涩的笑,侧脸向床里,合了眼,不再讲话。被捏住脉门的手平平的搁在床边,不挣扎不抵抗,好像所有的事再也与他无关一样。 见他消停了,方小染稍稍放心,额头上却也急出一层汗来,抱着方晓朗的手臂忙忙道:“你不要听他乱说呀,他一定是病得糊涂了。” 方晓朗哼了一声,道:“娘子只说在演戏,我怎知你今后再乱玩这红杏出墙的游戏,会不会假戏成真?” 她急忙信誓旦旦曰:“不玩了不玩了,我再也不了。” “再也不怎样?” “再也不红杏出墙了。” 方晓朗没的接话,只挑了挑眉,显然是觉得这诺言说的不够全面。 她领会到了,努力思索着追加条款:“再也不拉别人的手了。再也不替别人擦汗了。再也不提喂药的事了……” 听到那个“喂”字,方晓朗身周勃然发出袭人寒气,方小染呐呐禁声。他深呼吸一下,努力克制了情绪,忽然冷冷的笑了一声,道:“染儿又是哀求,又是发誓,只是为了保全这个人么?” 眸色忽然暗沉下去,几分怒意,几分悲伤,几分痛楚。 方小染瑟缩了脑袋,低垂下目光,忽然间没有勇气看他的眼睛。手却固执的抱住他拿着袭羽脉门的手臂不肯放开。他烦闷的蹙了眉尖,闷闷道:“松手,不要妨碍我诊脉。” 神医遇到袭击 他烦闷的蹙了眉尖,闷闷道:“松手,不要妨碍我诊脉。” “咦?诊脉?”方小染惊奇的抬眼看去,这才看出他搭在袭羽腕上的手指,用的正是把脉的指法,而不是袭击时拿人命门的手法。原来,他并没有打算攻击袭羽,只是想替他诊脉哦。 该死!……他故意误导她,害得她发了一通誓。 鼻子里冒着忿忿的冷气,却也不再干扰他,乖乖的退到了一边。看他诊脉的样子还像模像样的,难不成他真的懂医术? 他微蹙着眉尖,专注的诊脉。忽然开口问道:“病发时的症状,是不是一次比一次重了?” 袭羽仍是侧脸向里,眼睛没有睁开,却开口应答了:“是。” 方晓朗道:“须得……根治。这病,不可再犯了。虚症已成实病。” 袭羽的睫毛颤了一下,缓缓睁开,转头看着方晓朗,面上波澜不惊。方小染也是暗吃了一惊。方晓朗这话里话外,似乎是知道了袭羽是在通过特殊的办法致病。他的医术竟如此高超?数名医术一流的御医多年来都没查出真正的病根所在,他方晓朗不过是诊了片刻的脉象,便道破了玄机? 她只知道早年间爷爷将他送到“友教”学艺,因为自己漠不关心,也从未问过究竟是什么友教,学的是什么艺。这时细细想来,居然没有人曾提过具体的详情。难道他去学是便是医术么? 只听方晓朗又道:“经脉之间,已蓄积了过多的毒素没有排出,你病得太频繁了。若再不清除,侵入心肺,便成大病。用这种法子,本是不该。” 袭羽长睫缓缓阖上,嘴角勾出一个凄然微笑,低声道:“我别无选择。” 方晓朗缓缓的深长呼吸,似乎是在叹息。亦是低声道:“不可再拖延了。我必须替你驱毒。” 袭羽蹙起眉来,道:“不必。”便想将手抽回去,方晓朗指上稍稍加力,便按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灰眸中是不可违逆的固执,坚定的道:“遵医嘱。” 袭羽犹豫道:“可是……” 方晓朗不容他争辩,果决的道:“你只管闭眼,凝神,放松。我将内力注入你腕脉之中逼毒,有人看到只会当成诊脉。”继而转脸对方小染道:“染儿,去外面守着。有人问,就说王爷的脉像杂乱,极难辨别,须得环境清静。” 一直在旁边凝神听着二人对话的方小染,听到这声命令,答了一声“是”,便匆匆向外走去。临到门前时按住胸口稳了一稳神,这才开门出去。 门外的砚儿见她出来,问道:“染掌柜怎么出来了?方公子呢?” 方小染笑道:“正在给王爷诊脉呢。说是王爷的脉象杂乱,极难辨别,我在旁边发出声音会影响到他的判断,就赶了我出来。” 砚儿叹息一声,道:“王爷这个病不大不小的,真是挺折磨人的呢。如果方公子能给治好了,可真是咱们的大恩人了。……” 二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有一句没的一句的聊着天。 过了不久,大门外忽然有人走了进来。来人蓝衫素裙,手中托着一个漆盘,盘中是一只盖碗。正是前来送药的丫鬟弦筝。 方小染见她到来,心中紧张起来,面上却不露声色。 砚儿已迎了上去,道:“弦筝姐姐,药煎好了?” 弦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方小染身上,施了一礼,问道:“染掌柜为什么不去屋里坐?” 方小染尚未答话,快嘴的砚儿已替她答道:“方公子正在替王爷诊脉呢,说是王爷的脉像难诊,需要清静,染掌柜怕打搅到,便出来等着。” “哦?方公子?”弦筝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是今天早晨,与染掌柜一起来的那位方公子?” 方小染笑道:“正是。姐姐的消息好灵通啊。” 弦筝亦是笑得彬彬有礼:“哪是什么灵通,不过是听遛狗的小厮说没有牵好黑豹,冒犯了二位贵客。两位有没有被伤到?” “没有。” “那真是万幸。与黑豹狭路相逢,能毫发无伤,也算是奇迹了。” “是吗?呵呵呵,那我回家后一定要烧一柱香,谢天谢地。” 说话间,砚儿伸手去接弦筝手中的漆盘:“姐姐把药给我吧。等一会儿方公子诊完脉,我再将药送进去。” 弦筝却自自然然的躲开了砚儿的手,道:“过一会儿药该凉了,喝下去会伤脾胃。就由我将药送进去吧,免得打搅了诊脉,王爷怪罪下来,连累了妹妹。” 砚儿一想也是,欣然答应:“也好。” 方小染却心下凛然。她出身自武林门派,同门中也曾有人中毒,见过运功逼毒的情形,多少知道一些常识。她清楚运功逼毒的过程中万万不可中断。尤其不可突然强行中断。那样不但会使毒素不能被彻底清除,传输在医患二者之间的内力也有可能突然失控反激,对双方造成极大的损伤,严重者可危及性命! 眼看着弦筝托着漆盘举步朝屋门走去,她急忙横身拦住,微笑道:“姐姐,只消稍等片刻就好了。再说了,药凉了可以再温啊。” 弦筝看着她,脸上挂着笑,眼睛却似黑潭暗沉无底,回了一句:“温两遍就减了药效了。”一面说着,用闲着的左手向她推来。 她暗暗运起内力站稳了脚跟,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拦住弦筝,拖得一刻是一刻!闪念间弦筝的手已貌似轻柔的挨上了她的身侧,轻轻往旁边一拨,她顿时感觉那掌心传来绵深的力道,将她推得向旁边平平移开两尺,那力道又及时的收回,她稳稳的站住了。在砚儿看来,方小染就是很顺从的往旁边让了两步,而只有方小染自己知道,她隐在裙底的脚根本没有迈动,在弦筝的掌力下,简直就是虚空的飘移了过去! 王府中的一名普通丫鬟,居然有如此高深的内力!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弦筝的对手,眼睁睁看着门被推开,她故意大声道:“弦筝姐姐,等方公子诊完脉再进去吧,此时进去王爷会生气的!” 弦筝回头扫了她一眼,目光阴沉寒冷,一语不发的快步穿过层层纱帐向里走去,脚步迅捷到诡异的速度,身边带起的风使得纱帐飘摇不止。方小染急忙拔腿跟了进去。 弦筝踏进最后一层纱帐,一眼看到袭羽平静的合眼躺在床上,手搁在床侧,露出一截手腕,而那位方公子正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手指搭在袭羽的脉上,灰睫阖着,眉头微锁,似在凝神思考。 弦筝心中生疑:难道真的是在诊脉? 目光闪动了一下,突然将手中的漆盘一丢,药碗跌落在地,发出碎裂的脆响,同时大喝一声:“你是什么人!为何拿住王爷的脉门!” 猛然出掌,掌缘带起凌厉劲风,向着方晓朗突袭而去! 方晓朗始终闭目凝神,连药碗跌碎的声音也似乎压根儿没有惊动到他。随后跟来的方小染眼看着弦筝已袭至他的面门,不由的一声惊呼! 方晓朗突然睁眼,灰眸中如寒冰凝结,原本搭在袭羽腕上的右手忽然撤回,以极巧的方位与弦筝的手掌掌缘相切,手腕几度翻转之后,人稳稳坐在椅上不曾起身,弦筝那凶狠的一掌却已被化解,整个人随着方晓朗的招式乱了步伐,跌跌撞撞摔向一边,狼狈的跌倒在地,却旋即站了起来,显然没有受伤,满脸胀得通红。 方晓朗面色如常,不悦的蹙着眉头,对袭羽道:“王爷不是吩咐过了不让人打扰吗?王爷府上的丫鬟都这样没规矩吗?” 原本合着眼的袭羽也睁开了眼睛,脸一沉,对着弦筝呵斥道:“哪个准许你进来的?!” 弦筝急忙跪倒在地:“王爷恕罪!是奴婢怕药凉了,不听劝阻,执意要送进来的。” 方晓朗凉凉一笑,对袭羽道:“这位姑娘身手不错啊。王爷府上真是藏龙卧虎,人才济济。” 弦筝惶恐道:“不过是小时候父母传授的一些乡野功夫。” 袭羽闻言更恼怒了:“你居然还敢对客人动粗?” 弦筝忙对着方晓朗磕头:“奴婢一进来便看到这位客人拿着王爷的手腕,想起小时候听人说手腕处是人的命门,拿住了能要人性命的,误以为客人要伤害王爷,护主心切,这才冒犯了客人。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奴婢吧!” 方晓朗笑了一下,打趣道:“罢了。幸好我也会些功夫,否则的话,就要被你这护主的莽撞奴才一掌打死了。看来如今行医也不易啊,需得练好武功,才能保全性命。” 弦筝抬眼仔细打量一遍方晓朗,忽然道:“您……武功高强,外貌特异,莫非是传闻中的神医——黑白判?” 方晓朗微笑道:“你这丫头,见识倒广。” 弦筝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传闻说神医黑白判的医术出神入化,竟夺了黑白无常的买卖,能够定人生死,将死之人也能复生。却是行踪不定,便是皇上想请,也不知道该去何方预约。今日弦筝能瞻仰真容,实乃三生有幸!” 方晓朗微笑一下,不再理她,对袭羽道:“今日被这丫头打断,王爷的脉像也没能完全辩明。我也没心绪再诊了,改日再说吧。” 弦筝听到这话,面露惭色。袭羽愠怒的瞪了她一眼,面带乞求的望向方晓朗:“那就请神医改日再来,我这病,全指望神医了。” 方晓朗不耐烦的道:“再说吧。”起身便欲辞。目光忽然落在地上碎裂的药碗瓷片上。弯腰,用两根手指掂起了一块,凑到鼻尖前嗅了一嗅,道:“连翘?荆芥?防风?菖蒲?……” 弦筝怔了一下,回道:“是,有这几味药,是按御医开的方子抓来煎的。” 他轻蔑的将瓷片丢回到地上,道:“治标不治本,长期服用,还会伤及脾胃。” 袭羽连忙接话:“对对对,喝了这药以后总会心口烦恶。” 方晓朗探手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搁到床边的小桌上,道:“这是我配制的浊清冰辰液,感觉不适时便饮一小口,可以暂时缓解你的症状,那汤药就先不必喝了。待我改天给你诊明了脉,再细细的拟个对症的药方。” 袭羽赶忙致谢。方晓朗就此告辞,袭羽用手臂撑起半个身子示意相送。 “染儿,我们走吧。”方晓朗挽起站在一边的方小染的手。她也不拒绝,任他握着,乖乖的跟他离开。 两人手牵着手,平平静静,自自然然的穿过王府。路上凡遇到王爷中的人,无不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对于“王爷的相好的”如此公然与别的男人表现亲密,均是忿忿不平。 然而方小染却全然顾不得这些人的嚼舌头了。她清晰的感觉到,方晓朗隐在袖中的与她相握的手,寒冷如冰,微微发抖。她明白,他定然是在替袭羽内力逼毒时被猝然打断,又被弦筝突袭,受了内伤。而看袭羽之后的表现,似乎是完全没有受伤的样子,难道是方晓朗他在关键的时刻,将失控内力的反激全数承揽到自己的身上?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必然是伤得不轻了。真难为他在受伤后仍平稳的讲了那么多话,愣是看不出半点破绽。 她的心中满是担忧惧怕。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指,手心里沁出汗来。 二人如散步般出了王府的大门,府中小厮将他们的马车牵了过来。方晓朗低眼对着方小染微笑道:“娘子,为夫替王爷诊病有功,说不定会赏好些银子,娘子便奖赏为夫一次,如何?” “好啊,想要何种奖赏?” “娘子便当一次车夫,让为夫也享受一下。” “咦?好过份。好吧好吧,依你便是。” 他忽然伏在她耳边,以极亲昵的姿态窃窃私语:“如果我在车上睡着了,很快便会醒。染儿不要怕。”这样的姿态,谁都会以为他们在说什么怕人听到的私密情话。 撒娇遇到纵容 这样的姿态,谁都会以为他们在说什么怕人听到的私密情话。 她的心揪了起来,强扯的笑容几乎挂不住。方晓朗却是撤回了身子,脸上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袍角一撩,轻盈的跃上车去,钻入了车厢之内。 当然这只是在旁人眼只的表象。只有方小染知道,若不是她手上暗暗运力,支撑着他上去,凭他自己,恐怕是连爬上车去的力气也没有了。心中哆嗦成一团,表面上只能装作风轻云淡。跳到驾车的位子上坐好,说了一声:“晓朗……坐稳了!” 抖了一下缰绳,马匹一路小跑着,拉着马车向珍阅阁驶回。 方小染直接将马车从珍阅阁的后门直接赶进了后院。先是跳下车去关了后门,然后便急急的返回到马车边,一把扯开了车帘。 “方晓朗……”只唤了一声,视线落进车内,便失了声音。 方晓朗倚坐在车厢的一角,头无力的歪在一边,手臂也低垂在身侧,烟色长发凌乱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手脚并用的爬进车厢中,抖着手指抿开他的头发,露出苍白到几乎透明的唇,以及紧紧阖着的灰睫。鼻息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方晓朗……方晓朗。”她颤着声音唤道。他毫无反应。 她背过身子,拉着他的手臂,将他的身体拽到自己的背上,背负着他奋力的爬下车,向前院奔去。随着她脚步的颠簸,一声轻哼落入耳中。她还以为他醒来了,刚要惊喜的唤他一声,就感觉到肩头一阵温热濡湿,然后就瞥见一缕暗红的液体沿着她的衣服流下。 她的泪水顿时飚出来了,背着他没命的奔进前院。 正在扫地的方小鹿听到动静,回头看到这副情形,惊叫一声:“师姐!……” “闭嘴!”她压低声音吼了小鹿一嗓子。 小鹿立刻识相的闭了嘴巴,将半截惊呼声硬生生吞进肚里。疾走几步率先打开东厢的房门,手忙脚乱的帮着方小染把方晓朗弄到床上躺好。 看着他紧闭的双目和嘴角的血迹,小鹿惊恐的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方小染极力压抑着喉头的哽咽,道:“快去找小师叔。如果他还没回来,便想办法联系他。可是切记要装作无关紧要的样子,晓朗受伤的事要绝对的保密,明白吗?” 方小鹿机灵的没有多问半句话,干脆的应下,跑出门去。 留下方小染,独自面对昏迷中的方晓朗。她用手帕了蘸水,替他揩净嘴角的血迹,手指缠住他的手指,呆呆看着他瓷白得几乎一碰便碎的脸色,喃喃低语:“方晓朗,你说过睡一会儿便醒来的,你要说话算数。” 躺着的人灰睫一动不颤的阖着,寂静无声,安静的样子纯净到不染尘埃,烟色的发,苍白的肤色,素白的衣袍,整个人都是浅色系的,清淡得像个不真实的存在。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片刻也不敢离开,有种奇怪的担忧,生怕他下一秒便会融化在空气中。 方小鹿很快回来了,带来了坏消息:外出云游的方应鱼还没有回来。 方小染茫然的站在床前,想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方晓朗的衣襟内乱摸起来。 方小鹿惊疑道:“师姐,你干什么?” “找药。”方小染道。 方小鹿终于忍不住问:“他伤的这样重,为什么不叫个郎中来?” 她哽咽着声音道:“就是不能叫郎中,怎么办,怎么办……”当时看弦筝闯进去,不论是袭羽还是方晓朗,都刻意的掩饰“驱毒”一事,为了不让弦筝生疑,方晓朗甚至在重伤之后,硬装做没事的样子撑了那么久。他们这般谨慎的态度,让她隐约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尽管并不十分清楚泄漏的后果。而看弦筝的神情,似乎是真的没有起疑心。但也不敢保证没有露出半点马脚。也不知此刻这院子外面是不是已被人盯上。如果去叫郎中,让人看出端倪,会将袭羽跟方晓朗都置于危险的境地。但是方晓朗这个样子,不就医怎么能行啊…… 方小鹿见她左右为难的样子,知道有难言隐情,便安慰道:“我看他只是暂时的昏迷过去,似乎是没有性命之虞的,你也别太焦心了。” 她闷声不吭的在方晓朗怀中搜索。他的身上似乎常备着药物,上次她被毛虫蜇到,他随手便掏出了对症的药膏。这一次在王府中,又是随手一掏,便撂出一瓶治头晕病的药,叫做什么“浊清冰辰液”的。弦筝称他是什么“黑白判”,也难保不是说中了。既然如此,说不定他身上就带了治伤救命的药物! 一通乱翻之后,从他的怀中翻出了各色小瓷瓶七只,木制小盒四个。瓶子里装的都是液体或丹丸,盒子里装的全是粉末,应该都是药物。然而,方小染和方小鹿,谁也无法判断这些药分别是治什么病的。 方小染盯着面前的一溜瓶子盒子,懊恼的拍拍脑袋:“真是的,怎么连个标签都不贴啊!他就不怕给人治病时用错了药吗?” 抱怨归抱怨,药却是不敢乱用。若是用错了,非但不能治病,反而会害人。 只能拂袖将那堆药推到一边,束手无略。床上的方晓朗面色苍白。那对灰睫如休眠的蝶翼,久久的栖息,不肯颤动一下。她忽然感觉他似乎没有了生气。这个念头吓得她打了个激灵,手急急的摸到他的脸上去,触及一片沁手凉意,没有半丝温暖,心中更惊恐了,手指探在他的鼻下,强行稳住慌乱的心神,凝神试他的鼻息。还好,指尖总算是感觉到了丝丝气息微弱的抚过。那气息却凉得异常,再摸到他的手上,也是冰凉侵肤。仿佛他身体的热度已全然流失。 现在是夏季,天气闷热,但他的身体却如此冰冷。她觉得他会感觉到冷,便抱了一床被子过来,将他盖了个严严实实,过了一会儿再将手探进被子中去摸他的手,却还是凉的,并没有因为盖了被子而暖起来。 她心中焦虑到绞痛,眼中的神气却坚定起来,似乎是跟小鹿说话,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不能拖了。”抬头对一边的小鹿道:“我这就去请郎中。就说是你病了。” 小鹿担忧道:“你不是说要保密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顿了一顿,眼中闪过狠狠的光,“等那郎中诊了病,开了药,咱们就将他……” 小鹿倒吸一口冷气:“杀了灭口?!” “啊呸!我怎能做那种狠毒的事?不必杀人,就打晕了关起来好了。” 小鹿冷汗下:“师姐……那也好不到哪里去。” 方小染:“休要啰嗦了,我这就去找郎中,你先去找根粗些的木棒。” 说完,就想站起身来。手从方晓朗的手上抽离的一瞬,感觉他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她急忙将自己的手递了回去,重新握住,满怀希翼的向他的脸上望去。 却见那灰睫已打开一丝缝隙,泄漏微弱星光。她的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缠绕住他的手指,俯低脸到他的脸前,轻声唤道:“方晓郎……” 睫颤了一下,涣散的目光聚焦的她的脸上。良久,苍白的唇上居然漾起一丝笑意,唇翕动一下,发出几不可闻的微弱声音: “染儿……找木棒,做什么?” “打你啊,浑蛋……”她含泪而笑,“你若是再不醒,我就要揍你了。” 他的嘴角向下抿了一抿,露出委屈的神气。 她拿袖子揩了揩脸上的泪花,将桌上那一堆瓶子盒子抱到他的枕边,急急问道:“这里面有能治你伤的药吗?” 他从被子里抽出手,指了指其中的一瓶。 她如释重负,拿起那瓷瓶拔掉塞子,先自己嗅了一嗅,药气清香。然后将他的头扶了起来,将瓶口凑到他的唇边。他却嘴巴一抿,不肯张开。 “哎,张口呀。”她催促道。 “染儿喂我。” “我这不就是在喂你吗?” “染儿用嘴喂我。” 在旁边照应的方小鹿一个趔趄险些没摔倒,尴尬的“哈哈”了两声,夸张的打了个哈欠:“我看姐夫也没事了,好困,我我我先去睡了~” 一步三晃的奔出门去…… 方小染冷汗滴滴。“方晓朗,你半条命都没了,还玩?!” 方晓朗把头歪向里侧,执拗的道:“若是不喂,我便不喝。”任性的把嘴巴闭的紧紧的,呼吸还是深浅不均,灰睫萎靡的开开阖阖。 方小染又是恼火,又是不忍,看他一副撑不下去的样子,心知不能再拖延下去。万一又陷入昏迷,这药恐怕就难喂进去了。心一横: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嘴巴碰嘴巴了。无可奈何道:“好啦,喂喂喂啦!” 他这才偏过脸来,嘴角浮出一个虚弱的浅笑,眸中柔光浮动,看得她心中微动。她仰头饮了一口药含在口中,只觉得这药的味道清香沁舌。急急的俯脸凑向他的嘴边。他配合的张口接住…… 她努力稳住心神,以极强的定力刻意忽略那柔软的触感,将这一口药平稳的渡了过去,便急急的离开。 唇刚刚分离了一寸间隙,却被他扣住了后脑。只听他低低的道:“是药三分毒。让我将染儿口中残留的药清理干净。” 说着,他的手上微用力,将她的唇复又压在他的上,撬开贝齿,仔仔细细,认认真真,里里外外的,将她口中的残药清理了个一干二净…… 清理的工作做完后,方小染几乎软倒在他的身侧,他的面颊泛起病态的红晕,喘息不均,双目迷蒙,几乎要晕眩过去了。她稍稳了一下心神,看他这副模样,气得低声骂道:“真是的……为了占点便宜,命都不要了么?” 他的嘴角弯起得意的弧度,却显然没有精力再闹下去,眼睫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她的手安抚的抚过他的烟色柔发,轻声道:“睡一觉吧。” 轻盈的抚触安稳了他的心神,睫沉沉阖上,却在半睡半醒间又想起了什么,说梦话一般喃喃道:“袭羽体内尚有余毒……驱毒中途被打断……聚于经脉……极易逆发……须得尽快……” “嘘……”她轻声的安慰,“不要说话了,等你好了,再去想这些事……” 他的神色渐渐放松,呼吸终于均匀了。方小染松了一口气,坐在床边守着。都这个样子了,还在惦记着袭羽,他可真是个负责任的医生呢。他睡得并不安稳,显然身体还是感觉不适,时时在睡梦中蹙起眉头,脑袋在枕上难受的辗转几下。 这时她就赶紧轻抚他的头发安慰。某一次他略略的清醒,睫打开一条缝隙,迷蒙的看向她,把脸侧了一下,柔软的烟发和微凉的鼻尖拱进她的手心,满脸依赖的神气,这才舒了眉头,安稳的睡去,静静阖着的长睫轻戳在她的掌心,像栖息的蝶。 她的手拢着他的半个脸儿,不敢撤回,就将手腕搁在了枕上,轻轻的捧着。头发毛茸茸的拱在她手心的样子,像极了一只酣睡的猫儿。她的嘴角忍不住无奈的微笑——这个家伙虚弱的时候,还真是会撒娇呐。 他的鼻息轻轻扑打在她的腕上,气息温热,已不再如之前那般寒凉。 清晨。方小染正伏在床边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到门外传来小鹿急切的声音:“不要进去……” 然后就听哗啦一声,门被一下子推开了,有人直闯了进来。 她虽是睡得迷迷糊糊,实际上即便是睡着,脑子里也一直绷着一根弦儿。猛不丁感觉有人冲进来,没来得及思考,也来不及做其他的反应,下意识的跳了起来,人整个往前一扑,扑到床上去,抱住了躺在床上的方晓朗,将他的身体紧紧护在身下。 师叔遇到闺房 ` 就这样抱着他,闭着眼睛咬紧牙关,拿自己的脊背对着外侧,准备承受想像中要来临的袭击,趴了半晌,袭击却没有到来,也没有再听到什么动静。 小心翼翼的睁开眼,转脸朝背后望去。却见小师叔方应鱼站在门内,风尘仆仆,神色疲惫,看着眼前的一幕,神色怔怔的。 方小染见是小师叔,松了一口气。见他面色有异,这才意识到什么,低头打量一下当前的情形——她以极强悍的姿态匍匐在方晓朗的身上,将人家的脑袋死死的按在怀中。再看方晓朗,当然是早就醒来了,毫不抗拒的将脑袋埋在她的怀中,脸上挂一个极甜美极得瑟的笑。 囧了…… 尴尬的放开方晓朗,往床下爬去,窘迫的唤一声:“小师叔……” 方应鱼却没有应声,转身出屋,顺手把门带上。 方小染有些意外:“咦?”愣了一下,转头问方晓朗,“小师叔怎么不理人哦?”“他害羞了。”他笑笑的道,目光扫向那道合上的门,眸色微凉。 方小染抓抓脑袋。害羞?羞得找地缝的应该是她吧…… 门外,方应鱼出了屋子,急走了几步,走到院子中央,又站住了,怔怔的失神。方才他冒冒失失闯进去,看到染儿以那样奋不顾身的姿态,将方晓朗护在身下,就算是那时有人执了一把刀子捅过去,她也会毫不犹豫的拿自己的脊背承受吧。他不过是出门两日,他们竟已情深至斯了。 他终于是促成了他们二人的缘份,将染儿的未来领到了原本就设置好的路径上去。大功告成,他应该高兴才是。 可是为什么,偏偏就欢喜不起来…… 一旁的方小鹿摇头叹息:“啧啧啧。怎样?我说不让你闯进去的,你偏不听。你应该先敲门的。看到不该看的了吧?小师叔,人家小夫妻的房间好乱闯的吗?”方应鱼烦躁的道:“够了,闭嘴吧。” “咦?……”方小鹿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好事的凑到了他的面前,一对大眼睛仔细的打量着他,“不对不对啊。小师叔,你这别扭的小表情,不单纯啊。” 方应鱼吃了一惊,恼怒的斥道:“你乱说什么?有什么不单纯的?” “我了解我了解……”方小鹿没大没小的拍着小师叔的肩膀。 “你了解个什么?!”一向风轻云淡的方应鱼几乎要失控暴怒了。 “哎……雏儿长大了,总会离开母鸡的翼护,这时候母鸡感到失落,是很正常的。我理解你,母鸡师叔。”方小鹿语重心长的说道。 方应鱼被叫了这样一个毫无美感的称谓,非但没有生气,莫名烦躁的情绪仿佛找到了应有的根源,渐渐的沉静下来,低垂着睫,轻声自语:“是这样吗?……应该……是吧。”低了头,有些自嘲的笑了一下。 身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他转身看去,见方小染和方晓朗走了出来。 二人原来有些凌乱的衣衫和头发已理整齐。那方晓朗明明是自己稳稳的走出来的,偏偏在方小染站定脚步后,就腻歪歪的靠到了她的身上,下巴很舒适的搁在她的肩头。 方小染见他软绵绵的倚过来,吃了一惊,赶忙问道:“怎么了?觉得不舒服吗?” “嗯……有一点。染儿可否让我靠一下?”近在她耳边的话声如在水中揉过,柔软温溺。“靠着吧靠着吧。”方小染很宽容的拍了拍他的脑袋,又不放心的搀住了他的手臂。 于是他变本加厉的往她的颈窝里拱了一拱,一对灰眸却清冷冷的暗暗瞥向方应鱼。 方应鱼平淡的迎视他的目光,面无表情。 方小染对着方应鱼凝视半晌,嘴巴扁了扁,委屈道:“小师叔,你总算是回来了。”想到昨夜的惊慌无助,眼睛里飚上一层泪雾。 方应鱼心头那莫名的阴霾顿时消散,心中一软,迈近一步,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花:“是我不好。以后我若是离开,必定设法能与你随时联络上。” 窝在方小染肩上的方晓朗见他的手在她脸上拭来拭去,顿时不爽起来。眉头一蹙,哼哼了两声。她急忙扶住他,关切的看他的脸色:“很难受吗?” “嗯……”“我扶你去屋里歇息。” 方应鱼不屑的扫了方晓朗一眼,收回了手,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黄缎锦盒,递了过来,目光看向别处,道:“这是天紫丹,治伤圣药,拿去。” 方小染面露欣喜,刚要接过,却听方晓朗缓缓冒出不冷不热的一句:“这药不如我的药有效。” 方应鱼面色一僵。 她见势不好,赶紧伸手接过锦盒,对着方晓朗轻斥道: “知道你是神医啦!小师叔一片心意,你怎么这般不知好歹。”方晓朗撇撇嘴角,没有应声。方应鱼郁郁道:“并非我的什么心意,不过是替别人捎带过来而已。” 她微微一怔,思索一下,这才意识到事情不对,迷惑的问道:“小师叔,你人在外面,是如何知道方晓朗受伤的?这药又是谁让你捎过来的?” 方应鱼“哼”了一声,冷冰冰甩下一句:“我能掐会算,知过去未来,有什么好稀奇的!”转身离去。 “咦?……”她见师叔拂袖而去,看出来他心情不好,却又搞不明白什么地方得罪了他。满腹的疑惑也不得开解,只好不去管他,全当他心情不好。催着方晓朗返回屋内歇息。 他却奇迹般的精神了许多,执意不肯回屋。此时日上中天,屋子里也有些闷热,她也没有坚持,任由他到亭中坐着。方小鹿做了些清淡的早饭送到亭下,他毕竟内伤还没有完全痊愈,不是十分有胃口,只吃了点清粥,便懒懒的半伏在桌边看着她吃。她满心的希望他多吃一点好的快些,劝他再吃一些。 他因为被关心,笑容尤其温润,道:“此时脾胃虚弱,硬塞进饭去反而不好。” “这样啊……”听他说得有理有据十分专业,方小染也不再劝,却记起了他那强大的名号,“对了,弦筝那丫头叫你做什么‘神医黑白判’,是真的么?” 他淡然的道:“不过是几个我治愈的病人乱叫的罢了。” “这么说你真的有这个名号了?你的医术真的很高明哦。”馆 “师祖送我去学艺,主修的便是医术。恰好治愈了几例疑难杂症,我又不太在江湖上露面,便被传得神乎其神了。” “啊呀,你太谦虚了!”方小染又是惊喜又是钦佩的道:“医术高超且不提,单凭医德这一条,就高的不得了哦。” 他的眼中闪过不明的神气,低低重复了一句:“医德?” “对哦!”方小染激动得两眼闪闪发光,“你替羽王爷驱毒时,弦筝突然袭击,你便将失控的内力反激引到自己的身上全数承受,使得羽王爷一点儿也没有受伤。如此高尚的医德,实在可歌可泣。所谓医者父母心啊……” 方小染赞美歌唱的正欢,忽然感觉到他的目光渐渐降温,直至如冰凌般刺在她的脸上,划得皮肤生疼。呐呐的住了口,不知所以然的眨巴着眼睛,不知道究竟是哪句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却听他冷冷一笑,砸下硬邦邦的一句:“是因了那人,才换得染儿的些许关切吗?” “哎?……”她愣住了。 他忽然探手,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带着略略的恨意不轻不重的抚过:“晓朗若不是因他而伤,染儿绝不会如此上心吧。”“我……”她刚想说什么,他却已放开她的下巴,起身径直走回他自己的房间。 愣怔怔的看着他将门不轻不重的掩上,方小染呆了半晌,烦恼的“切”了一声,想发些牢骚,却又不知从何发起。 满腹的烦恼最终只化成砸在石桌上的一小拳头,和一声溃败的嘟囔:“哎,没有啊……不是啊……” 没有什么,什么不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接下来的一整天,方晓朗挂着一张冷脸,谁也不理。珍阅阁的小院里如同秋季提前降临,气氛由原本的温存存瞬间转变成冷嗖嗖的。这急剧的转变让方小鹿觉得莫名其妙。沉闷的小院中便偶然会爆发出小鹿的号叫:“受不了你们——” 午后时分。小鹿握着菜刀,恨恨的剁饺子馅。一边剁一边高声抱怨:“好烦!都不知道你们在搞些什么!姑娘我受不了你们一张张的臭脸!再这样下去,我可不客气了!我要找来马鞭,先抽这个一顿,再抽那个一顿,然后再抽隔壁那个一顿!哼!说起隔壁那个,请他今天晚上过来吃饺子,居然跟我臭着脸甩一句‘不想吃’!饺子都不想吃,还想吃什么?你们这帮子家伙越来越难伺候了!”* 梆、梆、梆、梆……一边抱怨,一边用力剁菜…… 在自己制造出的噪音的间隙里,忽然像是听到了点异样的声音,似乎是有人进来了。猜想着也许是来看书的读客,她正不耐烦着呢,懒得将菜刀放下,拎着就出去了,嘴巴里说着:“谁呀?打烊了打烊了!……” 话音未落,只觉颈间一寒,一道寒光凛凛的剑锋抵在了她的喉间! 方小鹿手中的菜刀“当啷”一声坠在地上,身体僵直,一动也不敢动,生怕移动了半分,不小心会将喉咙在剑锋上划破对面传来阴沉沉的声调:“大胆民女,皇上在此,你手执凶器,妄图何为?!” 皇上?! 皇帝遇到欺君 皇上?!这样光芒万丈的字眼落入方小鹿嫩生生的耳朵中,那是名符其实的如雷贯耳啊。 她战战兢兢抬起目光,对上一对阴鸷的眼睛。这才看清是一名黑衣侍卫模样的人,手执长剑指住了她。黑衣侍卫身后,站了一名身穿琥珀色长衫的男子,面如冠玉,神色冷傲。 那个人……皇上?……这个黑衣服的人说她……手持凶器?……菜刀?!……呜……她不是故意的呀……会不会杀头?…… 利刃在喉,方小鹿吓得眼泪都冒出来了,哆嗦成一团,哪还有能力辩解。 眼前忽然白影一晃,有人突然从侧旁飘移过来,伸手握住了方小鹿的手臂将她往旁边轻轻一带,以极诡异的角度从剑下移开。 黑衣侍卫封项做为皇帝的御前侍卫,在大内高手中也是一流的身手,怎能容得有人从自己的掌控之下逃脱。半点也没有犹豫,剑锋一抖,鬼魅般追索而去。 却听“铮”的一声清亮剑啸,封项只觉得剑身剧颤,震得虎口发麻,生生偏离了方向。剑锋略偏的间隙,眼前的两个人已疾速移至两丈之外的安全距离。 封项定睛看去,看清了剑下夺人的白衣人。但见他长发如烟,清眸冷冽,正是那日在清涟宫中他追丢了的闯入者。细细回想一下方才剑身剧颤的情形,竟是此人伸指在剑脊上弹了一下,使得他几乎掌握不住长剑。心下不由凛然。以他的剑法和内力的修为,竟经不起那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弹,此人指上究竟是何等神力?! 封项正愣怔怔的满心诧异失落,方小染横里扑了过去,扑到方小鹿身边,上上下下一阵乱摸,嘴巴里慌张道:“有没有事?有没有伤到?……” 见方小鹿惊魂未定的摇了摇头,又没有发现伤口或血迹,这才抚着胸口,松了一口气。正庆幸着,忽听对面传来冷冰冰一句: “皇上在此,尔等还不快快参见万岁?” 方小染眉毛一挑,抬眼向对面看去,目光从皇帝袭陌波澜不惊的脸上,缓缓移到封项黑沉沉的扑克脸上,再缓缓移到明晃晃的剑身上。然后,就停滞在那儿不动了。 僵持半晌,袭陌终于发话:“封项,先把剑收起来。” 封项依言长剑入鞘。方小染这才扯了一下方小鹿的袖子,二人一齐跪下参见万岁。方晓朗慢了一拍,却也是规规矩矩的行了叩拜之礼。 袭陌终于得到了应有的待遇,明显的轻松了许多,愉快的道:“平身吧。刚刚是封项太冒失了,染掌柜不要介意。” “没什么没什么,民女不敢。”方小染充满敌意的瞄了一眼封项,往旁边走了几步,靠近那把落在地上的菜刀,伸出脚尖,当啷一声,将菜刀踢得远了些,然后冲着封项灿烂一笑, “我家小鹿不该拿这等可怕凶器切菜,吓到了侍卫大人,抱歉。” 封项面色一红,脸色更臭了。 袭陌呵呵一笑:“封项是太紧张了,是咱们未敲门便闯进人家的院子,怎么如此无礼的亮出兵刃?回去后自领三十杖责。” 封项抱拳应下。 方小染给小鹿报了仇,顿时觉得精神舒畅,嘴角勾起得瑟的微笑。 袭陌的目光落到方晓朗的脸上,正色道:“这位,可就是神医‘黑白判’?” 方晓朗道:“不敢当,那是江湖中人乱起的外号。在下本名方晓朗。” “神医过谦了。朕久仰神医的大名,今日能见,可谓十分有缘。”袭陌蛮有兴趣的打量着他,“你的发色瞳色如此特异,难道是异域人士?” “不是。在下是中原南方人,外貌原本也与常人无异,只是研习药理时,以身试药,不慎用量过度,虽捡得一条命回来,却致使内理失衡,瞳发褪色。” “哦?是这么回事。”袭陌露出惊讶的神情,“神医不惜冒险以身试药,令人钦佩啊。不过……”他和熙的微笑道,“人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若是变了,就象是整个换了个人一样呢,怕是连亲朋好友再见了,也认不出来了吧。” 方晓朗的目光淡淡的扫向方小染,又转回来,落到远处,郁郁的道: “认出或是认不出,只看想认还是不想认了。” 袭陌察觉到什么,眼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两圈,呵呵一笑,转了话题:“染掌柜,不请朕参观一下大名鼎鼎的珍阅阁吗?” 方小染正被方晓朗一句话旁敲侧击得心虚不已,听到袭陌发话,如遇大赫,忍不住呼了一声:“皇上英明”。惹得袭陌抿唇而笑,方晓朗则不屑的扁了扁嘴巴。 她引着袭陌走向正堂。一面走着,袭陌对方晓朗道:“听朕的三弟袭羽说,神医昨日亲自给他诊脉了。神医赠与他的那瓶仙药,尤其有效,三弟他饮下之后,今天早晨起来,就觉得神清气旺了。真乃奇效啊。三弟能得到神医的亲自问诊,实乃三生有幸。” 方晓朗凉凉的瞥了方小染一眼,道:“是染儿去找王爷……有事,去了才知道王爷病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话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些烦心的事,原本平淡的神情变得不耐烦起来。 袭陌暂停了脚步,满怀希翼的看向他:“依神医看,三弟的病可能除根?” “诊脉中途被打断了,也没有诊清楚。只大概觉得不会十分难治。” 袭陌欣喜道:“那能否请神医抽空再细细诊断,替三弟开个根治的方子?” 方晓朗面上淡淡的:“再说吧。” 方小染在旁边听得分明,见皇帝大人客客气气,他倒是摆起了架子,眼看着一句“再说吧”,堵得皇帝面色发青,不由得心中发慌,忙忙的插言道:“当然当然,一定要去的,给尊贵的王爷看病,咱们求之不得!” 方晓朗一个眼刀甩过来,她狠狠的瞪回去:敢拒绝皇上?你找死啊? 他小子却不领情,眼看着他唇角一动,就要飚出大不敬的话来,方小染及时探出爪子,借着宽《奇.》袖的遮掩,握住了《书.》他的手指,告饶的握《网.》了一握,看向他的目光也软绵绵的极尽哀婉之所能。—— 若是惹恼了皇帝,非但他小命不保,更有甚者诛起九族来,她本人也是九族之一啊。 指端传来的柔滑缠绕的力道,让他倔强的眼神软了下去,勉勉强强道:“好,明日便去。” 这句颇为勉强和“明日便去”,显然离袭陌原本料想的“草民三生有幸求之不得”,有极大的差距,但看这小子一脸不情不愿的神气,他也不必有过多期望了。暗暗的在肚子里记下这笔小帐,暂不与他计较。脸上漾开一个微笑,道:“如此甚好。我们去看看阁中收藏的珍本吧。” 进了珍阅阁,袭陌闲闲的翻着一本本的珍本残卷,也许是见过大世面,并没有十分惊讶赞叹。一边翻看,一边与方晓朗闲聊。 “神医的医术如此高明,不知是师从哪位名医?” 方晓朗回道:“家师是师祖的好友,虽医术精奇,却不喜张扬,早年间就隐居世外。因家师不许徒弟道出他的名讳,恕晓朗不敢违逆师命。” 袭陌“哦”了一声:“谨遵师命,应该的。” 没有追问下去,只状似无意的问道:“那么,神医的祖籍是南部何处?” 方晓朗答道:“赤州。” “赤州。老家还有什么人吗?” “幼年时赤州大旱饥荒,家里老人都饿死了,我随父母逃荒路过韦州,父母将我送进玄天派讨一条活路,然后他们便离开了。后来师祖曾派人沿饥民逃荒的路途找过我的父母,也不曾找到,多半是早就过世了。” 袭陌叹道:“是啊,那年大旱……我随父皇在外巡游,路上也遇到过难民,印象尤其深刻。想不到神医竟有如此凄凉的身世。……” 一旁端茶倒水的方小染听着他们的对话,倒是满心的迷惑。方晓朗说他是难民逃荒路过韦州,由父母送到山上。可是她怎么记得是她亲手拿着刀将他劫持到了山上,而且当时他身上的衣着也不是十分寒酸啊? 这时才恍然记起爷爷在“劫持”事件之后,半哄半吓的叮嘱她不要把方晓朗的来历讲出去,之后不论是对教中子弟,还是在宣布招纳“童养夫”的教众集会上,对于方晓朗的身世,说的都是刚刚他自己的那一套说辞,而这套说辞,也正是当时爷爷顺口编来应付上门提亲的韦州知府的那篇话。 爷爷,还有方晓朗,还有教中少数几个知情人,都掩藏了方晓朗的真正来历。而方晓朗也将这套谎话大大方方的摆给了皇上。这是欺君之罪啊。 他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隐瞒真实的身世? 天色渐晚,方小鹿窝在厨房里,含着眼泪惊恐的担心着“皇上如果要留下来吃饺子我该怎么办”的时候,袭陌终于告辞了。于是方小鹿恭送皇上时尤其的欢欣啊。 送走了皇上,方小染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总算是走了。天子可真是不怒自威啊,可紧张死我了。” 旁边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偏偏让她的耳朵捕捉到了,转脸,恰巧看到他一脸嘲讽的睨着她。 她“哎”了一声,凑了过去:“方晓朗,你刚才的表现很冒险哦,万一龙颜大怒……” 他的嘴角不屑的撇了一下,转身走向自己的厢房。硬生生的把话讲到一半的方小染丢在那里,她的后半句话也有气无力的消散在风中…… 看着他头也不回的消失,她恼火的揪着自己的小辫子,忿忿自语道:“哎……我都主动跟你说话了,你还要怎样哦!” “师姐……”旁边的方小鹿说道, “开口就指责人家,你这也叫主动说话?” “哎?我哪有指责他,我不过是没话找话罢了,我很辛苦的。” “……” “……嗯,好吧,我承认这个话题找的不够好。” 饺子遇到喂食 月华初上,照映着花木扶疏的小院。方小染捧着一只盖碗,向方晓朗的房间走去。走到门边,抬手想敲门,又想到了什么,趴在门上听了半晌,听到门内静悄悄的。犹豫一下,探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的把门推开,尽量不发出声音。 透过推开的门缝可以看到,屋子里亮了一盏光线柔和的灯。而方晓朗就如她猜测的一样,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灰睫静静的低垂,面色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透着几分苍白。 练武之人调息之际最忌打扰,她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轻轻的又把门合上。捧着盖碗站在门前犹豫半晌。碗身透出的热度已不烫手,碗里的饺子出锅已有一阵子了。 饺子刚出锅时小鹿就过来喊他了一次,他言说不饿不想吃,也不肯出屋。小鹿便把饺子盛进这只盖碗,塞进方小染的手中,一语不发的冲着东厢房打了个眼色。 方小染的脸上做出个发愁的表情。小鹿眉毛一竖,眼睛一瞪,然后方小染就没脾气的捧着盖碗溜了过来…… 想到之前方晓朗横眉冷对的样子,她踌躇的抱着碗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最终心一横,来到他的门前。正欲敲门之际,听得里面毫无声息,这才想到他或许是在打坐调息。轻推开门看了一眼,果真如此。 于是退到门外,坐到了阶上,想等着他调息完后再把饺子送进去。可是手中的碗温度渐凉了下去。他身上本还有伤,再吃些凉东西,岂不是会伤肠胃?略想了一下,便掀起衣襟,将碗整个塞了进去,紧紧的抱着,以防冷掉。心中忽然升起些说不清的酸软滋味。就那么呆呆的发起怔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门吱呀一响,里面的人走了出来。她那游走到天际的神思一时间收不回来,恍然回头,脸上浮着茫然的神气。 方晓朗调息之时,曾听到微响,料想是她过来了,心中还憋闷着赌气——今日皇帝来时,提出让他给袭羽看病的事,他还没说什么呢,她又是拉手,又是拿小狗般苦兮兮的眼神看他,就生怕他丢下袭羽不管。为了袭羽,她还真是装可爱兼装可怜,使尽浑身解数啊。 心中酸溜溜的生闷气,仗着是在调息,也没有睁眼理她。之后听到几声轻盈的脚步声,便再无声息,只道是她已离开了。此时推门出来,意外的看到她坐在冰凉的阶上,蜷成一个小虾米的样子,手抱在怀中缩成一团,抬脸看向他的样子,莫名的像一只迷路的小猫。 心中微微的疼痛起来。上前一步,低声嗔道:“怎么坐在地上?看凉到了。” 伸手便去搀她。这时她忽然回神,对着他弯出一个大大的笑:“不会凉,暖和着呢。”手腕一转,从怀中托出那只尚还温暖着的盖碗,笑道:“来吃饺子。” 他怔怔的看着那只被她藏在怀中暖着的碗,心中顿时充满复杂的滋味。 方小染站起来,一手抱着碗,一手扯了他的手腕往屋子里拽去,道:“哎呀,快些来吃,不然就要凉透了。” 他顺从的由着她拉进屋去,坐到桌子前面。方小染掀开碗的盖子,拿手心捂在碗口试了一下,道:“还温着呢,快吃快吃。” 他没有动,目光只温软的流转在她的脸上。 她忽然发现了问题:“哎呀,忘记拿筷子了。我去拿筷子。”急急的就要起身,却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 “不必了。”他说。 她以为他又在拒绝进食,顿时急了:“哎,你怎么能不吃东西呢?本来身上就有伤,不该运内力的,今天为了救小鹿,拿手指弹开那侍卫的剑时,是运了内力的吧?伤上加伤了吧?你的药虽然好,也抵不过好好的吃一顿饭!俗话说灵丹妙药比不过一日三餐,有胃口要吃,没有胃口更要吃!你给我乖乖的……”忽然顿住了啰里八七,狐疑的看他一眼:“咦?你笑什么?” 方晓朗的嘴角弯起深深笑意,道:“我只是想说,厨房那边没有点灯,不必摸黑过去拿筷子了。” “……”原来是这样。“没有筷子怎么吃啊。” 他的眸中映着暖暖的灯火碎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是轻声道:“我原以为,染儿丝毫没将晓朗放在心上。” 握在她左腕上的手轻滑了一下,手指与她的绕在了一起。 她的脸微微的红,顿了一下,目光躲闪着,微不可闻的嗫嚅道:“方晓朗……我固然希望袭羽能好,可是,你也不要有事……” 她分明的感觉到他的手指僵了一下,便抬眼去看他。他却没有看她,半垂着睫,目光无目的的落在桌上那碗饺子上。半晌,忽然紧握了她一下,抬眼望住她的眼睛,微微一笑:“至少,一样了是吗?” 她没有听明白,茫然反问:“嗯?什么?” 他道:“没关系,我可以慢慢全部抢来。” “……”她隐约听明白了。一样?似乎,也不是那么一样。 目光犹犹疑疑的看向他,尝试着想说点什么,他却瞬间转移了话题:“嗯,饺子。” 她这才又记起了饺子的事,急忙道:“对了,饺子,再不吃就冷透了。没有筷子怎么吃啊?” “用手。”他简洁的给出了答案。 “唉,好吧好吧,将就一下,你就下把抓吧。” “我的手没空。”他懒懒的说。一面说,一面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一手握着她的手背,一手闲闲的把玩她的手指。 “哎?”她讶异的看着他“很忙”的两只爪子,再看看自己空闲的右手……唉,这个耍赖的家伙。如果她拒绝喂他,他又要说“若是不喂,我便不吃”了吧。真败给他了…… 无奈道:“好吧好吧,我的手很闲。” 探指捏起一只白胖的饺子,喂进他的嘴巴里。他张嘴接过去的样子,半眯着眼睛香喷喷品尝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像只小狗。她一面喂,一面忍不住微笑。 …… 次日早晨,方小染走出自己的房间,却没见到方晓朗的踪影,便去问方小鹿。 小鹿道:“姐夫说前日给羽王爷诊脉没有诊清,今日去复诊了。他让我告诉师姐不要过去,在家里等他。” 方小染心中咯噔一下。复诊!确切的说,是去替袭羽将体内未清完的余毒清除干净。他那日受伤后临睡前,曾嘟囔过“不可拖延” 之类的话。昨天又在皇上面前说好了今日前去替袭羽诊脉。 昨天晚上,考虑到他身体还弱,喂他吃完饺子后,便催着他去睡了,没有来的及跟他讨论一下白天时皇帝突然造访的事。皇帝圣驾光临她这个不起眼的小院儿,真的只是因为听说方晓朗是神医而慕名而来,替他的三弟要求复诊吗?皇帝状似无意的探问方晓朗的身世,而在她听来,方晓朗明显的掩饰了真实的身世。他为什么隐藏自己的身份?皇帝又为什么对他如此感兴趣? 这一切虽然她猜不透其中玄机,却隐约感觉到了潜伏的危机。 追问了小鹿一句:“是皇上传旨来要他去的吗?” 小鹿答道:“没有,是他自己要去的。” 并非是皇帝要他去,而是自己要去的……那么就说明替袭羽驱除余毒的事一日也耽搁不得了,非去不可。看皇帝那不明的态度,如果早已看出端倪,早有准备,存心试探,而方晓朗还是有伤在身…… 她机伶伶的打了个寒战。心中顿时满是焦灼。方晓朗心思缜密,这些事情她能想到,他必然也已想到。只是袭羽的病情不可拖延,才迫不得已要去的吧。他故意撇下她独自前去,也定然是因为不想将她卷入危险之中。 而她怎么能任他一个人拖着伤病之躯,独自涉险? 一念至此,拔脚就向后院跑去。方小鹿奇道:“师姐,你要去哪里?姐夫要你在家等的!” 她头也不回的道:“去接你姐夫。”急匆匆的跑去,没有留意到自己无意识的顺着小鹿的话说出的“你姐夫。” 小鹿倒是留意到了,望着师姐的背影,笑弯了眼:“呀~承认了呢。” 方小染跑进后院,将马从棚中牵出,也不套马车,直接给马装备上了鞍辔,牵出后门,翻身上马,策马赶往王爷府。 到达王爷府附近,她有意放慢了速度,压抑住紧张的心情,策马缓步来到王爷府门口,下了马,貌似轻松的走近门房,笑着问道:“王爷可在家吗?” 门房作辑道:“王爷陪皇上围猎去了。” 她心中一惊,问道:“什么时候走的?” 门房道:“一早便起程了。” 昨日皇上登门时,方晓朗当面答应说今日来给袭羽诊脉的。明明知道今天方晓朗会来,为什么要带袭羽出门?是忘记了吗? 心中疑惑,面上只是装作微微讶异的模样道:“狩猎?王爷的病才刚刚好些,便出去奔波,不太好吧?” 门房道:“王爷服了神医的药,病已大好了。” “什么啊。”方小染蹙着眉微微嗔怒,“那药不过是暂时的缓解症状,治标不治本,应该多多休息几日才是。若是劳累到了,岂不是又要重了?”顿了一顿,问道,“有没有随行跟着御医什么的?” 门房回道:“没有看到。” 方小染听门房这样说,便知道起码方晓朗没有露面。他们起程那么早,方晓朗多半是没有赶上。可是她这一路上也没有遇到他,难道是袭羽的病情不能耽误,他追随围猎的队伍而去了?在旁人看来,袭羽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诊个脉而已,早天晚天没什么要紧。他巴巴的赶去,岂不是太露痕迹。 难不成他仗着功夫高,悄悄跟上去,找机会替他逼除余毒?那也太冒险了!皇帝身边那可是集中了一流高手啊,万一被察觉,仅一条“窥伺在侧”的罪名,就可以要他的命! 小染遇到野狼 ... 心里焦灼,面上却不敢过度的表露出来。心知不能就此放手不管,脸上做足小女儿态,蹙眉嘟唇道:“我得去提醒他,不可以劳累到。他们在哪里围猎?我得去找他。” “西……西山。” 门房有些愣怔的道,抬手指了指方向。 “知道啦。”方小染上马绝尘而去…… 门房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呆怔良久,怀着复杂的心情,啐了一声,自语道:“前日还在这门口与那神医‘娘子来、为夫去’的,今日又跑来对我们家王爷情深意切的。这女人,脚踏的这两只船,也忒大了些吧……” 方小染半路上在一家伞铺前停了一下,买了一把天青色绢布小伞,复又上路。 西山围场位于京城西郊,是一片丛林茂密的低缓山丘,占地数十顷,是皇家专用的围猎场地。时值初秋,林中草木仍然枝叶茂盛,只树梢上略染秋意金黄。这里土生土长的野物并不多,为了皇家人娱乐和练习骑射,特地放养了些麋鹿一类的野物,因此四周均用围栏围了起来,因为今日皇帝在此,更加把守严密,隔不远便有卫兵守着。围猎场内,隐隐传来阵阵猎狗的叫声。 方小染骑着马,冲着那个巨木垒成的围猎场大门就过去了。 门前守着的一队卫兵中,其中两名见有人闯,出列向前,手中长枪刷的一下横在马前,大声质问:“大胆!是什么人?” 方小染跳下马,笑嘻嘻抱拳道:“各位大哥,不要紧张,我是方小染啊。” 两名卫兵对视一眼,用眼神互相交流了一下:方小染?没听说过! 其中一名高个卫兵大声吼道:“今日皇上在此围猎,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退后!速速离开!” 方小染拍了拍震得生疼的耳根子,苦着脸道:“大哥,说话没必要那么大声,我又不聋。我可不是闲杂人等。我知道皇上在此,还知道羽王爷也在此呢。我是来给羽王爷送东西的。”手腕一转,从背上取下那把青绢小伞。 高个卫兵疑惑道:“送这个东西做甚?” 她手捧着小伞,深情款款的道:“天气太热,王爷身子虚弱,给他遮遮太阳。” 高个卫兵的嘴角抽搐一下,大吼道:“你这个女人有毛病啊——” 旁边的矮个卫兵大概觉得这小妹妹很有意思,伸手拍了拍高个的肩膀,道:“哎哎,哥,别吓到小姑娘。我知道她是谁了。”他冲着方小染一笑,小眼睛眯得几乎踪影不见,“小妹妹,你是羽迷吧?” 方小染眨眨眼睛,点头:“我是资深羽迷。” 矮个子道:“理解理解,比你更疯狂的羽迷我都见过。可是今天不能放你进去啊。我这是为了你好,知道吗?今天皇上和各位武将的狩猎对象可是十数只野狼,虽然是刚从笼中放出来的,可那些野狼平时都是喂活物的,凶猛着哪。现在这个时辰,皇上他们刚刚进去不久,围猎还没有开始,野狼们都在这林子里溜达着呢,你这水灵灵的小姑娘一进去,那可是羊入狼群,美味可口啊。” 矮个子兴致勃勃的讲完,满以为会把这小姑娘吓哭。不料却见她缓缓抬起头,嘴角浮出一个诡异的笑,一字一句道:“小哥,为了见到羽王爷,我什么也不怕。” 说着,退后了几步。卫兵们听到她的话,又见她向外走开,只一脸茫然的看着她。就在他们以为她要离开的时候,方小染突然侧里飞跑几步,足尖一点,腰身一扭,轻盈的飞跃几名卫兵的头顶,落在木制的围栏上,回头笑了一下,大声道:“我叫方小染,我轻功很厉害的,狼抓不住我!” 说罢借力踩踏一下,纵身跃向近处的树木,身影闪了几闪,便隐没林中,不见了踪影。 卫兵们呆了一呆,猛然反应过来,大叫一声:“回来!”拔足便追。然而树丛茂密,哪里找寻得到? 围猎场内。十几名武将身着劲装,骑在一匹匹高头大马上,排成一列。一只只威猛的猎犬在马匹脚边,因为嗅到了丛林中野物的气味,兴奋得蹿跳不止,利齿毕露,低吼连连。牵狗的小厮们用上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缰绳死死挽住。 位列马队中间的一黑一白两骑最为显眼。黑色马匹上,坐的是皇帝袭陌,着一身黑底金边的劲装,头发用耀眼的束发金冠束起,手持劲弓,显得英姿飒爽。白色马匹上,乘的是小王爷袭羽。他却没有着猎装,仍像往常一样穿了浅紫的衣袍,随意懒散的模样,根本不像是出来打猎,而像是出来踏青了。 袭陌侧目打量着他的穿着,道:“三弟,喊你出来围猎,是想让你活动一下筋骨,看你的打份,莫不是又要将打猎的任务全数交给黑豹?” 袭羽瞅了一眼马前威风凛凛的獒犬黑豹,笑道:“黑豹自己便可以搞定,我又何必操心?唔……好晒……”抬起一只手放在额上遮住日光,目光留恋的看向马车那边,仿佛立刻就想跑进去躺一躺。 袭陌摇头道:“三弟你的性子真是太懒散了。你就是不爱活动,身子骨才这般娇弱的。今日怎么也不能任你窝在车里了。此次围猎的猎物十分凶猛,你跟着我,不可落单。”关切的神情,看上去很是兄弟情深。 袭羽一脸发愁的样子,却是懒懒应了声:“遵旨。” 袭陌满意的微笑,目光落在袭羽座骑前黑豹的身上,眼神不易察觉的暗沉了一下,“说起黑豹,它曾是二弟的爱犬吧。不知不觉间,已过去七八年了。” 袭羽微叹了一声,嘴角弯起凄凉的弧度,道:“今天出来是开心的,不提也罢。” 袭陌打个哈哈:“说的对。过去的事就莫提起伤心了。如此,我们便开始——”边说边扬起了右手的马鞭,清脆的落在马臀。马儿一声嘶鸣,率先冲了出去。整支队伍随即沸腾起来,马匹和猎犬喧闹着奔腾起来。 袭羽则在自己的马上轻抽了一小鞭子,冒出一声:“走~”慢悠悠的跟上。 忽然一名卫兵疾奔而来,嘴里嚷嚷着什么,神色慌张。原本能策马跟在袭陌身边的御前侍卫封项敏感的意识到有事发生,提醒了袭陌一声,自己勒住马匹迎向卫兵询问。 袭陌没有理会,径自领着队伍向丛林深处挺进,并发出了“散开包抄”的口令。 封项听卫兵汇报完毕,急催马赶上袭陌,禀道:“有个叫方小染的……为了见羽王爷……闯进了猎场……” 这话,恰巧被慢腾腾走来的袭羽听了个正着,惊疑盯着封项的问道:“——你说什么?” 未等封项重复,袭陌便笑道:“三弟,这方小染虽然有了婚约,却是对三弟锲而不舍呢。” 袭羽此时却顾不得说这些闲话,白着脸急急道:“染儿进到猎场中了?!这林中可是有数十只野狼!大家的弓箭也不长眼,万一误伤了……” 袭陌眉头一蹙,发出了集合的号令,随着哨声响起,已散入林中的马匹陆续撤出,集结而来。袭羽却是心急如焚,等不得大家集合,不顾袭陌的阻止,狠狠在马上抽了一鞭子,策马奔入丛林去寻觅。 袭陌目送紫衣的身影消失,目光中犹疑不定。低低对封项吩咐一句:“跟上。” 封项闻令,也不策马,甩开马蹬,直接从马背飞身跃起,跃到最近的树梢之上,疾速跟去。 袭陌收回目光,环视一下集结来的众骑,道:“有名女子误入丛林,大家分头去找。勿要轻易开弓,以免误伤。” …… 此时的方小染,颤巍巍坐在树枝上,死死抱着树干。 之前她不过是自言自语的念叨了几句:“大灰狼,大灰狼,你在哪儿啊?”……就招来了两只货真价实的大灰狼尾随而来。她惆怅了……她找的不是它们,是另外一只另外一只啊! 在她容身的这棵树底下,两只眼冒绿光的野狼围着树打转,喉咙着发出沉闷的低吼,呲着牙齿,流着口水,贪婪的盯着树上那只鲜嫩的猎物。那模样,分明是饿了好几天了。 方小染居高临下的对着它们摇着头:“啧啧……你们放出来之前到底饿了几天了?各位狼哥,回头我到皇上面前告御状,告他们克扣你们的饲料!” 其中一只大个头的狼凶猛的往上扑了一下,企图跳上树去。显然它们对告御状没兴趣,还是觉得直接把她吃掉来的实惠。方小染明知它跳不上来,还是不禁哆嗦了一下。 好在据说狼不会爬树的,这高度,狼跳不上来!抱紧树干,四下张望,看能不能看到她家那只大灰狼的身影。估计现在她闯入猎场的事也传开了,方晓朗应该能够听到消息。 她只顾得张望,却没有注意到树底下的情况有些异样。一只狼前爪搭在树干上,直立了起来。另一只狼退后几步,突然疾冲,踩着前面那只狼的肩部,猛然一跃!方小染眼角瞥见黑影从下方袭来,下意识的脚一缩,一只血盆大口在她的脚原先垂着的地方咬空,发出 “卡嗒” 一声清脆的牙齿碰撞声,那狼旋即落回了地上。 方小杂惊悚了。“呜……不带这样的!你们居然用叠罗汉这一招,大哥,你们只是禽兽而已,没必要这么聪明的!” 野狼一试失手,却显然觉得很有希望,很想再来一次。那只负责当脚踏板的狼的身形愈加稳健,负责跳跃的那只则拉开了更长的助跑距离,两只都是一脸势在必得的表情…… 得撤!要么离开这棵树,要么爬得更高些!方小染经刚才一吓,爪子有些哆嗦,手忙脚乱的想往上爬,希望避开第二次袭击。野狼不想给她逃离的时间,以惊人的弹跳力猛然跃起。 她下意识的号陶了一声:“方晓朗……” 狼遇到狼 ... 饥饿激发了野狼的潜能,弹跳力十分惊人。只要咬住猎物的一片衣角,就可以将她拖下树来,美餐一顿…… 在它的利齿触到方小染的衣角的一刹,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响起,野狼的天灵盖被生生拍碎,直直的坠向地面。 方小染旋即落入一个有力的怀抱。睁眼看去,看到一对满含嗔怒的深灰眸子。 “方小染。”他咬着牙道,“你跑到这里做什么!” 她拍着胸口,惊魂甫定,低声急促道:“找你呀!祖宗!” “找我?”他愣了一下,想起方才她危急之际呼喊的名字,眼底顿时有温柔漫溺上来。 “可不是找你吗?你不是来替羽王爷诊病的吗?你也真是的,这种事怎么能单独行动,不叫上我?皇上身边那么多人,怎么可能有机会与他独处,我特地来搅和一下。” 他的眸色黯然了一下。原来,还是为了那个人啊。 她没有察觉他的失落,四下张望一下,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走,我们去找找羽王爷。我这样一闹,现在估计围猎的队伍都散开了,找到他以后,你们找个僻静的地方把活儿做完,我替你们把风。” 方晓朗早已潜伏在围猎队伍一侧良久,并已暗地里引起了袭羽的注意,满心希望袭羽能以身体不适为由离开队伍,不料袭陌却说出让他随其左右不许远离的话,他若再坚持,就太露痕迹了。正焦虑时,却听得卫兵来报,说是方小染闯入了猎场。顿时慌了神儿,急忙进入林中寻找。幸好来的及时…… 因为她冒险乱闯,原本想狠狠训斥她一顿,却又听她说,是为了助他为袭羽诊病而来,让他顿时没了训她的立场。心中酸楚得难以自持——为了那个人,就命也不顾的闯入恶狼出没的丛林吗? 然而方小染的到来却的确可以给他创造机会。遂也不作多言。估摸了一下袭羽可能过来的方向,牵着她的手臂,借着枝叶的遮掩轻捷前行,途中遇到其他搜寻的人,小心的绕行躲避。 忽听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和慌慌的呼唤:“染儿,染儿!……” 是袭羽的声音,焦虑而急切的声调。方晓朗将方小染安置在一个三叉树枝间,示意她坐好,过了一会儿,袭羽骑着马路过树下,一对眼睛慌慌的四下里张望。 方晓朗飘忽飞出,袭羽察觉到了,猛的抬头,看清了是方晓朗,眼神惊疑不定,却没有呼喊。方晓朗掠过他身边时,探手握住了他的右臂,足尖在马背上借了一下力,转眼之间,已提着他跃上了方小染藏身的大树。 轻盈至极的动作都没有惊到马匹,马儿背上空空的,继续向前奔跑了。 袭羽抬眼看到她,欣喜的唤了一声:“染儿!” 方小染竖指在唇上示意他噤声,低声道:“你们快些,我去把风。” 说罢纵身一跃,跃到附近的大树上,向四周张望着。方晓朗则与袭羽隐在原先的那棵树的枝叶间,将驱毒的工作进行到底。 只是过了片刻时间,方小染就觉得一阵阴风掠过,一道黑影疾速从眼前不远处闪过!她吓了一跳,定睛看去,见那背景有些熟悉,似乎是皇上的侍卫封项!看他目标明确的样子,不像是在找她这个闯入者;再看他所去的方向,是追随袭羽的座骑而去。 他在跟踪袭羽? 如果让他追上那匹马,发现马背上是空的,定会生疑,说不定会沿路途搜索! 情急之下,纵身向封项追去,半空中大喊了一声:“封侍卫!救命呀!” 封项脚步一滞,急急的刹住了脚步,回头一看,见那个名叫方小染的女人,斜刺里从树林中冲了出来,张牙舞爪的向他直扑过来。他吃了一惊,接也不是,躲也不是,一犹豫的功夫,这女人已重重砸进怀中,砸得他站立不稳,踉跄着后退了数步,运足了内力,才总算是站稳了脚跟。 而方小染,死死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封项黑着一张脸,怒道:“喂!下来!” “救命呀!有狼呀!”方小染绝不撒手,闭着眼睛乱叫乱嚷。 “哪里有狼?” “有的有的,在后面追我呢!” 封项向她的身后张望了一下,没看到半个狼影。“狼已经走了!”用力去扳她的手,想把她扳下来。 不料这一扳之下,她箍的更紧了,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号叫道:“我不要下去不要下去!有狼有狼有狼!” 封项气得脸都扭曲了。望了一眼袭羽所去的方向,泄气道:“您下来罢,我送您出去。” “我死也不下来!” “!……”青筋爆爆。 “我吓得脚软了,走不了路。你背我。”方小染以他的脖子为轴心挪了挪,生猛的攀爬到了人家的背上…… 封项面部扭曲着,向着袭羽消失的方向张望一眼,郁怒之极又无可奈何。想运起轻功把这女人送回去再来找袭羽,不料她像八爪鱼一样死死缠在他身上,就差被她勒死了,轻功难以施展得开517Ζ。只能背负着这只大麻烦,沿来路步行走回去。 这段路途用轻功来时只花片刻时间,步行着走却是颇费功夫。总算是到达目的地,来到等在原地的皇上面前,刚要对背上的异物做出解释,突然一名烟发灰眸的男子疾速的从入口处的来路冲了过来,身后追着一群大呼小叫的卫兵。 来人正是黑白判方晓朗。替袭羽驱完余毒后,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出了猎场,绕到入口处,明目张胆的踢飞几个卫兵,直闯了进来。他径直落在封项面前,凶神恶煞的嚷嚷道: “放开我家娘子!” 封项彻底的怒了,冰山变火山,强烈爆发:“让你家娘子放开我!” “……”众人冷汗下。 方小染呼的从封项的背上跳下来,眼泪汪汪的扑进方晓朗的怀中:“呜呜……伦家差点让狼吃了!” 方晓朗接住这团软玉温香,全然不顾杵在一边的皇帝和几名武将灼灼的目光,旁若无人的抱着怀中人儿抚慰,温柔的责怪:“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你跑到这边来了。不老实在家呆着,来这里做什么?” “呃?……”方小染卡了一下。该死!没有事先对好的台词!囧囧的瞅了一眼旁边的皇上等观众,见他们都竖着耳朵很好奇的听着哪。 无奈,反手从背上取下那把青绢小伞,结结巴巴道:“是来,是来给羽王爷,送东西的。” 方晓朗眸色一寒,目光落在那把小伞上。半晌,微微一笑。 包括方小染在内,所有人都为他的反应感到诧异。自家娘子当着相公的面,亮出与别的男人私相收授的礼物,这做相公的反而面露笑容,不是有病,就是气疯了。 不料方晓朗愉快的伸手把那小伞接了过去,道:“伞,散。好礼物。娘子送伞给羽王爷,意思是说从此与他一拍两散,毫无瓜葛吗?” 一面说,一面看向她的眼睛,半眯的灰睫中间,寒星微闪。嘴角的笑意也变得阴森森的,仿佛她只要说出半个“不”字,他就不惜惊惊圣驾,让她血溅当场。 方小染咕噜咽一下唾沫,睁大眼睛,结结巴巴回答:“嗯……是……是吧……” 尽管这答案一半源自挟迫,一半源自形势,但他还是满意的弯了嘴角,道:“你可听清了,羽王爷?……羽王爷?”转眸两边看去,仿佛这才注意到袭羽不在现场。 袭陌瞥了一眼封项,该人还在恼火的摸着脖子上被勒出的印子。袭陌不得不咬着牙出声提醒:“封项……” 封项这才记起自己最初的任务,慌忙道:“臣这就去找!”转身匆匆奔进林中。 方小染不禁变了脸色,看向方晓朗。这个家伙,难道履行完毕医生的职责,便将病人撂在丛林里不管了?他救死扶伤的工作精神能不能彻底一些呀!羽王爷那副柔弱的身子骨,若是落入狼口,可是极鲜嫩的一顿…… 方晓朗明明白白看到了她眼神中的担忧,面色一沉,别过脸去。 半晌之后,林中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期盼的望去,却见是封项牵着一匹白马走来,正是袭羽的座骑,马背上却空无一人。 封项跪倒在袭陌面前,沮丧的禀报道:“禀皇上,只找到了羽王爷的座骑,没见到王爷的影子。请皇上下令搜山吧。”心中暗暗惨呼:若是只找到一把野狼啃剩的骨头,他可就惨了,说不定要陪葬…… 袭陌面现怒意,正欲开骂,忽听另一个方向传来一句悠悠的话声:“不必找了,我回来了。” 众人转眼看去,只见袭羽跟在獒犬黑豹的后面,手中挽着绳子,慢慢走来。 袭陌狠狠剜了一眼封项,眼神中表达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还不如一只狗能干! 翻身下马,匆匆的迎向袭羽,拉起他的手来,关切的道:“可担心死朕了。你怎么步行着回来了?” “一不小心,从马上掉下来了。”袭羽淡定的回答。 袭陌和众武将的面色僵了一下。眼睛里掩饰不住的流露出“真是根废柴”的鄙视神情。 袭羽忽然看到了方小染,立刻把自己的手毫不客气的从他皇兄手中抽离,将黑豹的缰绳交到小厮的手中,自己快步走了过来,欣慰的唤道:“染儿,你没事吧……” 尚未走近,唰的一下,一柄青绢小伞突然在方小染的身前撑开,将他严严实实挡住了。袭羽怔了一下,不知是何状况,往旁边挪了一步,却正对上撑开伞的人冷冰冰的灰眸。 “羽王爷,”方晓朗声线阴寒,“这是我家娘子送你的礼物。” “……礼物?”袭羽尚未弄明白,伞柄就被塞进了他的手中,愣愣的拿着,看一眼伞,再看一眼方小染,满眼的迷惑。 “没错。”方晓朗道,“是一拍两散,毫无瓜葛,永世不相往来的意思。是吧,娘子?”擅自把该礼物的含义深挖并引申到了极致,微微浅笑,手指捏上方小染的下巴把玩着。 方小染认命的远目:“是。” “娘子真乖。”方晓朗满意的表扬她。 小狼遇到黑豹 ... 袭羽的眼神黯然下去。低下头,慢慢将小伞合拢,握在手中。默然半晌,忽然复又将伞撑开,遮在头顶,伞荫下抬起睫看向方小染,眸中已然漾起温软笑意,用清亮的嗓音道:“多谢染儿。染儿的心意,袭羽了然于心,不会听他人解析。” 方小染望天无语。深深的领悟到,这一出戏中,有两个至关重要的道具:一个是那把小伞,一个就是她本人。貌似女主角的她,其实就是一道具啊道具。 男主角之袭羽将目光转向男主角之方晓朗,高傲的又不屑的眼神。方晓朗阴寒的看回去,毫不示弱。 两位男主的目光对杀了几个回合后,方晓朗对着皇帝行礼道:“皇上,我家娘子的礼物既已送到,我们便回家去了,不耽误皇上围猎了。” 袭陌深深看他一眼,哈哈一笑:“也罢也罢,这种事情须得缘分的,强求不来。还望神医宽宏大度,改日还要替三弟诊病才好。” 袭羽在旁边哼了一声:“不必了!” 方晓朗全当没听见,瞥都不瞥他一眼,只对袭陌道:“两码事。既答应皇上了,自然不敢反悔。” 执起方小染的手,对着她甜美一笑:“染儿,我们走罢。” “好啊。” 她顺从的答应着,二人转身之际,忽听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哀怨无比的呜咽。这声音引得所有人都转眼看去。却见被小厮牵在手中的黑豹,安静的站着,却是将头颅压得低低的,一对金色虎目眼光温存,似乎闪动着泪光,定定的望着方晓朗,方才那一声哀鸣,正是它发出的。 这样一只巨兽般的獒犬,做出这等委婉的神态,众人均感到诧异。袭羽面色平静,隐在袖在的手却是紧紧握起,手心沁出冷汗。 方晓朗回头盯着黑豹的眼睛,眸色寒厉微闪。黑豹忽的就趴了下去,巨大的脑袋平放在地上,乖乖的趴着,一对眼睛仍然望着方晓朗。 方晓朗平静的拉着方小染离开。 直至目送二人的背影消失,袭陌下令继续围猎。袭羽似乎随着方小染的离开,瞬间失了神彩。神情落落的道:“臣弟走得累了,想到车上歇息。” 袭陌带了几分戏谑看着他:“一个女人而已,姿色也不是十分出众,且又已与他人有婚约,三弟何至如此?” 袭羽的眼眸暗沉如夜,低低道: “这个女人,我看上了,要定了。婚约这等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袭陌无奈的笑了一下,温和的道。“三弟既累了,便去歇息吧。” 袭羽独自回了车厢。封项走近袭陌身边,低声道:“皇上,方才我在林中搜索时,见到一具狼尸,天灵盖被一掌拍得粉碎。出手者身手必定不凡。” 袭陌微眯了眼睛,半晌,悠悠开口:“黑豹……今天似乎有点反常呢。”神情渐渐阴郁,眸若寒潭。良久,又问:“方晓朗的底细,查的怎样?” 封项低声禀道:“查过了。玄天教对所有入门弟子的本名和籍贯都登记在册。‘方晓朗’这个名字是入教后,掌门为其命名的。本名叫做刘胜,登记的籍贯正是赤州。按登记的详细地址派人去当地查证过,刘家祖上宗祠仍在,刘胜的名字确在族谱当中。当年赤州大旱时,刘家死了不少人。据查,刘胜十岁时确是跟父母逃荒去了,之后再无音讯。刘家族谱中记录的刘胜的生辰,与玄天教中所记录的一致,恰巧是‘卯年卯月卯日卯时’,也正因为这个生辰,当年玄天教掌门方中图才将其招为方小染的童养夫。只是这些年玄天教究竟是将他送到何人门下学艺,没能查出。恐怕是只有教中极少数人知道。” 袭陌的目光落在远处,悠悠吐出一句:“毫无破绽……若非纯良,即是大患。” …… 方小染被方晓朗扯着手腕一路出了猎场,走得脚步踉跄。抬头仰望他在前方晃动的后脑勺,分明散发着侵人的冷气。 她不太明了目前的状况,只感觉这个人心情坏极,最好不要招惹他,他要牵她去哪里,就去哪里好了。可是,还是不得不出声: “喂……” 这样畏畏缩缩的发声,却像是砸到了他的痛脚,猛然停下了脚步,搞得毫无防备的她一头撞在他的背上,又慌忙退后了一步。 他侧了半个脸过来,用冷冰冰的目光砸她,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要狡辩些什么? 顿时将她原本想说的话砸得七零八落,油然而生老实交待的冲动。结结巴巴吭哧道: “我……我……” 他却显然没有耐心听她吭哧,鼻子中喷出不屑的冷气一股,扭头就要继续扯着她走。她这才记起自己想说的话,急急的道:“你感觉怎么样呀?” 他复又停住脚步,回头,把目光化成薄薄的锋利刀片划向她,从牙缝中飚出极轻却极寒冷的一句:“我家娘子当着我的面,与别人私相授受,眉来眼去,你说,我的感觉会怎样?” “咦?……”她惊讶了,“原来你是在气这个呀,我还以为你在为那只大狗……”她分明看到他的眸中暗沉了一下,下意识的切住了话头。心中忽然升起莫名的恐慌。或许是为了逃避那突如其来的恐惧感,飞快的捡起另一个话题: “嗯,那个,给羽王爷送伞的事,不过是往这边赶来时,半路上绞尽脑汁才想起来的一个办法。否则的话,我有什么借口闯入猎场呀。” 听着她这样急巴巴的解释,瞥了她一眼,虽然仍沉着脸,眼神却是柔和了许多。抿了抿嘴角,冒出一句:“走吧。” 她拉住他:“我是骑了马来的,我们不必步行。”打了个唿哨,在远处啃草的马儿很快小跑了过来。二人共乘一骑,方小染在前,方晓朗在后,驱马返程。 马背上,方晓朗只管掌握着缰绳,沉默不语。她感觉到身后的人仍然阴郁的气场,不由的僵着脊背笔直的坐着。偏偏刚才数度被堵回去的话憋在嗓子眼处,憋得难受。犹豫半晌,终于忍不住侧过脸去,再次发问:“哎,你,身体……感觉怎样?” 他忽然看着她,不说话。她以为他没听明白,左右张望一下,确定近处无人,扶着他的手臂,略倾了身子,凑到他的耳边悄声问道:“你的伤还没有好踏实,又是运功,又是驱毒的,有没有事呀?” 问完了,微微歪着脸,等着他回答。他只是低垂着睫看着她,目光如水,却不答话。她满心的担忧渐渐露在了脸上,险的要慌。他忽然微颔了胸口将她往怀中窝了一窝,执缰的手收回一只来环住她的腰身,嘴角一丝微笑深了下去,轻声道:“无碍的。” “呼……那就好。”因为只顾得急切的等待他的回答,现在听他自己说没事,很是松了一口气,竟也没有留意自己已倚在了他的怀中。又想起一事,恼恼的道:“以后再有类似的事,不要逞能自己冒险,多少跟我商量一下,我就算是帮不上忙,出出主意也好!” 他深深的笑了,贴在她的耳边吐气如兰:“都依娘子。染儿方才说话的语气,好贤惠啊。” “……”囧!半天没好意思再吭声。过了一会儿,才问:“羽王爷身上的毒,驱除干净了吗?” “干净了。改日再做做样子替他诊脉,开些调理的药给他,从今以后就不必再强迫自己受那些罪了。” 听他说起袭羽自刺毒针装病的事,她忽然噤了声音,紧紧闭着嘴唇,不敢说一个字。忽然间很怕知道更多的事。心中那隐隐的恐惧,越来越鲜明。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在怕些什么。 恍惚的神思被肩头轻轻的话音扯回。她这才察觉到,他已用极亲昵的姿式环着她,下巴自然的搁在她的肩头。只听他悠悠的道:“染儿是先问的我,后问的他呢。”极满足的语气,仿佛刚刚被喂了一个甜枣儿。 她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嘴角忍不住微笑——他还真是斤斤计较啊。 二人正策马慢慢溜达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呼喝之声。回头一看,只见一头漆黑的庞然巨兽足下扬起滚滚沙尘,疾速奔腾而来,正是獒犬黑豹!它的一对炬目闪着兴奋的光,直奔他们而来,身后紧紧追着封项等一干侍卫,侍卫们都紧张得大呼小叫,唯有封项面无表情,眼中却有精光微闪。 方小染第一个念头就是觉得黑豹挣脱了牵狗小厮的掌控,跑来找方晓朗了。之前它与方晓朗两次打照面,都仿佛是认识似的,而且十分亲近的模样。而方晓朗出于她猜不透的某种原因,显然不愿意与它相认,以特殊的方法暗示,阻止了它上前。虽然不明就里,但她隐约猜出,如果让人知道黑豹是认得他的,后果将会十分严重。 然而现在黑豹似乎是失控了。 命运遇到选择 ... 抬眼看向方晓朗,果然,他望着飞奔来的黑豹,面色有些紧张,微微发白。她心中顿时跟着紧张起来,不知所措。眼看着黑豹已跑近,她甚至看清了大狗那对黑亮大眼中莹莹的泪光。忽然见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一下,用极低的声音道:“勒我的脖子!” 她未及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下这个指令,就下意识的按令行事了,抬起胳膊,狠狠勒在他的脖子上。这个动作,在封项等侍卫看来,似乎是这女的因害怕而抱紧了男的;在黑豹看来,却是方晓朗的安全受到了侵犯。 黑亮的瞳孔刷的变成竖瞳,两眼泛着金色凶光,面部狠戾的皱起,利齿暴露,喉咙中发出凶猛的吼叫,猛然加速跃起,血盆大口直取方小染! 还差一大截距离的侍卫们齐齐惊呼。方小染与方晓朗原来就抱在一起,除了被那对凶狠金眸锁定的方小染,旁观者谁也看不出黑豹的攻击对象是会是藏在方晓朗背后的女人! 黑豹跃在半空,利爪挟雷,齿间喷出的腥风已扑到方小染的脸上,她尖叫着闭上了眼睛…… “砰”的一声闷响过后,是重物坠地的沉闷声音。 侍卫们短促的惊叫过后,一片寂静……方小染哆嗦着睁开眼睛,看见黑豹落在马后一丈多远处,四肢朝一侧平放横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像一只沉睡的猛兽。硕大头部的底下,迅速洇开一大片鲜血。封项等侍卫奔到近前,有人上前查看一下,对封项禀道:“已经死了。天灵盖全碎了,好重的手。” 封项阴亵的目光看向方晓朗,目光有些复杂。 方晓朗缓缓收回手,木木的僵直着脊背坐在马上,面色苍白得嘴唇都失了颜色,望向黑豹的目光有片刻的呆怔。那一抹茫然痛楚的神色瞬间隐没在他沉沉的眸色中。他回身抱住了她,紧紧将她窝在怀中,柔声道:“吓到染儿了吗?” 她没有被扑来的黑豹吓到,却真的,被黑豹的死吓到了。方晓朗,打死了黑豹……那个用乖巧的目光看他的丛林巨兽一般的家伙,奔跑着追随而来,仅仅是想跟他亲近一下,却没有得到一下爱抚,甚至一个宠爱的眼神,就死在了他的掌下。 即使它能像人一样聪明,即使它去了另一个世界,也永远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吧。 她全身忍不住发抖,也分明感觉到他隐在袖中抱着她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抬头去看他的脸,却只看得见他专注看她的眼神、宠溺担忧的神情。 一阵马蹄踏踏声由远及近。她从他怀中露出眼睛望去,是袭陌和袭羽骑马跑来。袭羽匆匆跳下马去,奔到黑豹尸身旁边,单膝跪在地上,手扳着黑豹的脑袋看了一下,脸上顿时失了血色,猛然抬眼看向方晓朗,黑眸中闪着不知是仇恨还是哀伤的光。紧咬的齿缝中飚出一个颤抖的字眼:“你……” 方晓朗凉凉的看着他,将怀中的人紧了一紧,用平平的嗓音道:“你家的狗吓到了我家娘子,死有余辜。” 袭羽猛的跳起,扑到旁边一名侍卫身边,握住他腰间的刀柄,“刷”的一下抽了出来,握在手中。那沉重的刀握在他白晰修长的手中,细弱手腕不堪重负的颤抖,刀身晃得厉害。他就这样颤巍巍的执着刀冲到马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呼的朝着方晓朗劈去。方晓朗拿手护着方小染的脑袋,漫不经心的偏了偏身子,轻轻松松躲过了这秀气的一刀,却有一缕烟发被削断,跌落尘埃。方晓朗也不在意,嘴角浮出一个不屑的嘲笑。 袭陌终于看不下去了,让人上前将袭羽劝了回来,夺下了他手中的刀。发话道:“三弟,朕知道黑豹是二弟的爱犬,于你的意义非同寻常。可是这次是黑豹突然发狂来追咬人家的,错不在方神医,你也莫要追究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黑豹会突然追来?”目光状似无意的瞥向方晓朗。 方小染感觉到方晓朗身体微微一僵,似乎不知如何应对这个问题。她顿觉不妙,迅速的做出了反应。怯怯的举了一下手,说道:“大概,是因为我。” 包括方晓朗和袭羽,都微微诧异的看着她。她尴尬的道:“这只狗,不知为什么总看我不顺眼,见我一次,咬我一次。” 有侍卫忍不住偷笑了。 方晓朗微微一笑,朗声道:“既然皇上不怪罪,我们便告辞了。” 告别了众上,二人共骑往回走的路上,他始终紧紧的从背后抱着她,象是抱了一根救命稻草,脸搁在她的肩上,闭着眼睛,睡着一般一语不发。只有那深深浅浅不均匀的呼吸,泄露了他心中翻涌的波澜,刺骨的痛楚。 她忽然觉得,好心疼啊。 他忽然觉得手背有湿凉的水滴滑过,睁眼看去,恰巧看见方小染飞快的举起袖子擦了一下脸庞。他又闭了眼睛,心中复杂的滋味,铺天盖地。 回到珍阅阁时,方应鱼正急得在院子里团团转,看到他们平安回来,长出一口气,道:“晓朗,你来。”说罢率先走进方晓朗的房间。 方晓朗随后跟进去,掩上了门。 方小染则去洗脸,奔波一天,身上风尘仆仆。洗到一半,怔怔发起呆来。目光望向东厢房合着的门。心中没着没落的:不知小师叔找方应鱼谈什么事情。旋即又自嘲的摇摇头——他们男人之间爱谈什么谈什么,关她什么事? 可是一转眼的功夫,那种隐隐的烦躁又袭上心头。细细想去,应该是小师叔进去之前,脸上略带凝重的神情,使得她心中不安。小师叔可是很少露出这般正儿八经的模样。 晚饭方晓朗没有过来吃。她端着给他送去房间时,发现他蜷坐在墙角,抱着酒壶,已经醉得一塌糊涂。她上前轻拍他的脸,他睁开眼睛看着她,满眼的茫然水气。被酒浸得润红的唇微微翕动,发出低低的呢喃: “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它都认得我。……它只是一只狗儿,何罪之有?……它不会明白我为什么杀它……即使杀了它,它也不会恨我……它不会相信那是真的……我宁愿它恨我……” 她跪倒在地上,将他的脑袋揽进自己怀中,他用额头抵住她的身子辗转厮磨,不知如何才能化解心中的痛苦。 将醉酒的方晓朗服侍睡去时,已是深夜。方小染劳累一天,原本是极困倦了,应该早些休息,却在沐浴之后,散着半湿的长发,到隔壁的算命铺子去串门儿。 这个时间方应鱼一般是在习字的。今日宣纸在案上铺开,毛笔却没有醮墨。方应鱼背负着手,站在窗前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她进来,回过头来,笑颜清凉:“染儿,不累么?为什么还不去睡?” “嗯,睡不着,来找小师叔聊聊天呀。” 方应鱼含笑看着她随意的坐进圈椅中,脱掉鞋子,脚一蜷整个人窝进椅中,下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半湿的发梢扫到白皙的脚背上。嘴角噙一个浅浅的笑,那笑意却多少有点心不在焉,如水墨瞳中,隐隐有些许不安。 “染儿?”他唤了一声。 “哎?”她恍然抬头,“什么事,小师叔?” “你不是来找我聊天的吗?为什么不说话?” “哦……对哦,呵呵。”她似乎是鼓了鼓勇气,“小师叔,方晓朗他,到底……” 话要问出口时,又忽然对即将得到的答案感到害怕。方应鱼微抬起右眉,表示他在等她说话。 她终于一鼓作气的问了出来:“为什么,方晓朗会对袭羽舍命相助;为什么,方晓朗要对皇帝编造自己的身世;为什么,袭羽家的那条大狗黑豹,似乎是认得方晓朗的;为什么,为了不让人看出黑豹认得他,不惜把它打死;为什么,爷爷会将他指为我的童养夫……方晓朗,他到底是谁?” “染儿。”方应鱼走到圈椅前,蹲□子,将她的两只小手捧在手心,抬眼看着她微微润泽的脸儿,一向清亮的眼神闪动着疼惜。他轻声说:“染儿,今天猎场中的事,我听晓朗说过了。我十分后怕……” 听他说到这里,她不由得默默闭了一下眼。耳边隐隐又听到了一声碎裂的闷响。黑豹天灵盖被拍碎时,那可怖至极的声音……暗暗打了个寒颤。 方应鱼继续道:“无论如何,不应该把染儿置于危险之中。或许,让你远离那一切,才是最好的方式。掌门的决定,或许是错了。”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掠过一丝惊怔。呐呐道:“——远离?” 方应鱼点点头:“现在,还来的及。我早应该明白,不应该把你卷进来。掌门本来也是为了你好。可是并没有问问染儿的选择。当然了,那时候你还小,拿不了主意。” “……我的选择?” 方应鱼的脸上的神情渐渐坚定明晰:“染儿,小师叔不怕杵逆掌门,趁现在还来的及,我送你离开吧。找个地方隐姓埋名,等这一切都平息,小师叔会去找你。” 她的指尖变的冰凉。木然的重复着方应鱼话中的某个词:“离开?” “是。离开这里。离开玄天派。离开方晓朗,袭羽……” 离开玄天派。离开方晓朗,离开袭羽……这一切,都是危险的吗?连生她养她的玄天派,都要离弃吗? 手指微微的发起抖来。方应鱼手上微微用力握住,掌心温暖。清晰的说:“染儿如果要离开,今晚我便将你送走。跟其他人解释的事,交给我好了。” 太监遇到刺激 ... 她蜷在椅上,像是被突然吓到的小动物,面色苍白,眼里浮出两滴冰冷的泪,含在眸中迟迟不落。目光从方应鱼的脸上移向窗外的暗黑夜色。外面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尤其陌生。 他轻轻扯了一下她的手让她回神,低声唤道:“染儿……”清透黑眸中,是强韧到不可摧毁的坚定,一字一句道:“染儿放心,小师叔会把你藏的很好,任它外面风浪涛天,也不会让染儿受到一丝惊扰。” 这样的许诺,是多么的让人心安。小师叔柔弱的肩膀,其实是世上最坚强的倚靠。 方应鱼忽然站起身来,下定决心一般,说道:“我简单收拾一下,连夜上路。”转身就往内间走去。 身后却传来一句轻轻的、稳稳的话:“我不离开。” 他顿住脚步,慢慢转身。她抱着膝,看着自己的脚尖,道:“小师叔……离开你们,我会更害怕。” 方应鱼不以为然的笑了一下:“今日猎场之中,染儿身处险境,难道不曾害怕过?究竟是哪里更让人害怕,或许染儿尚未弄清。因为染儿刚才问的那几个问题,我还没有回答……” “我不想问了。”她果断的打断了他的话,抬眼看向微怔的小师叔,浅笑了一下,道:“我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知道的多了,就害怕了,没有勇气了。小师叔,对我保密吧,我胆量有限,不要把我……从你们的身边吓跑。” 他不甘心的道:“染儿……” “好了,太晚了,我要去睡了。”她飞快的趿着鞋子,踢踢踏踏跑了出去。 方应鱼站在原地,良久,幽幽叹息一声:“这是……染儿的选择吗?” 窗外,檐上,坐了一人。白袍,烟发,眸中月色倒映。方晓朗仍带着些许醉意的眼睛俯视着檐下,目光追随着那个一路小跑过去的身影。纤细的背影,扬起的发丝,或许是因为拿定了主意而格外轻盈的脚步。 他紧攥的手指慢慢放松,露出手心的浅浅伤痕。刚才听到那个“离开”的话题,心猛然揪紧,指甲掐进了手心。在今天之前,若是谁敢提让方小染离开他的话,他必定将那人一顿胖揍。可是发生了黑豹的事后,突然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他真的有能力,保护身边的人吗? 他知道,此时如果她真的离开,他不会阻拦。这一走或许意味着永不再见;可是“离开”对于她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他不知道理智和感情交锋时会是谁胜谁负;却是清楚的知道:若是放她走,他自己会痛得死去活来。 死去活来,也会放她走…… 然后他竟然听到一句:“我不离开”。 他几乎懵了,呆呆的坐在檐上。 她不离开…… 或许 她留下来是因为玄天派血浓于水的亲情。他方晓朗,也不知是否能算几分牵挂的重量。可是毕竟她留下了——不论方晓朗是谁…… 看着方小染的身影隐进珍阅阁的门口,月光落在他玉白的面颊,眼中泛着碎星光泽。轻声道:“无论怎样,我定要护你周全。” …… 过了几日,某个上午,忽然有宫里的人来请方晓朗去王府,参加袭羽的生辰寿筵。方晓朗面露疑虑,尚未做答,方小染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 一个箭步走上前去,盯着那个奶声奶气的小太监问道:“王爷的寿筵,为什么宫里的公公来请?” 小太监怕怕的看着她,哼哼道:“羽王爷一直不肯让人请方神医诊病,今天皇上前去祝贺王爷的寿辰,皇上就借机令小的来请神医……顺便为王爷诊脉,赐 个除病根的方子。” 方小染明白了……记起那天在猎场时皇上说起诊病的事,袭羽就一脸“死也不要他治”的别扭神气。为了让他乖乖就诊,皇上居然来硬的了。看起来,皇上 似乎真的待他不错啊。 不过…… 总觉得有些不安呢…… 担忧的回头看了一眼方晓朗,却恰巧看到他目光水水的看着她,嘴角挂了一个极甜美的微笑。这样近 的距离,险些被这个笑容耀花了眼。 “呃……你笑什么啊。”没事干嘛乱放光芒…… “染儿肯跟晓朗说话了么?”轻轻的,欣喜的语调。 “呃……我有不跟你说话吗?”脸红红的抓抓脑袋。 “染儿这几日都在躲着我。”委 屈的神气。 “没啊,你太多心了,呵呵呵。”尴尬的打着哈哈……眼睛心虚的四处乱看。她的确是在躲着他,几乎是望风而逃,话都不敢说上一句。只是因 为他身上明明背负了许多秘密,她却不敢知道。却又怕自己忍不住问,也怕他会忍不住说。说出来了,也不知自己有没有足够的勇气留下。所以,像只缩头乌龟一样 躲着。 他走近了一步,伏在她的耳边轻声道:“染儿不想听,晓朗便不说。染儿不要躲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心中忽然酸软。 他全都知道啊…… 旁边的小太监不得不咳嗽了一声,提醒他们注意,不要拿这种甜甜蜜蜜的样子刺激他这个永远无法享受该种甜蜜的人。方小染这才回神,窘迫的往回抽手, 却被方晓朗握住了。 他淡然的对小太监道:“我这就随你去。” 方小染忧心道:“喂,你真的要去啊。” “皇上的圣谕,岂有不遵之理?染儿安心在家等我。” 却听小太监道:“皇上有令,请染掌柜一道去。” 方小染惊奇的“咦”了一声。方晓  朗眼锋向小太监扫去,冷冷道:“染儿何必要去?” 小太监尴尬回道:“呃,这个……其实是羽王爷的意思。羽王爷说,染掌柜若是不去,神医便是去了,他也不要治;于是皇上便在圣谕中加了这条。” 方晓朗一听这缘由,火不打一处来。他给别人医病,莫不是还要附赠自家娘子吗?!“哼”了一声,就要拒绝,方小染却急忙抢着说道:“好好好,我去啦 去啦。” 他恼火的瞪她:“染儿!……” “哎呀,圣谕哎,违者杀头!我们去准备一下,公公请稍等啊~”推着他的脊背一直推进了堂屋。进屋之后,他冷不防一个回身,她结结实实撞上他的胸 口,倒退一步,捂着鼻子眼泪汪汪哀怨的看着他——他能不能把突然刹车的毛病改一改啊! 他凉凉的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染儿就这般迫不及待的 要去吗?” “是啊是啊,我必须去的。”笃定的点头。 灰眸中温度愈发冷冽:“染儿早就知道今日是袭羽生辰了,是吧?” 她不好意思了:“知道是知道,可是忘记了呢。”袭羽的八卦她可是了如指掌。可是这几天实在是心烦,竟然就忘记这回事了。 “忘记了啊……” 方晓朗的脸上顿时寒冰融尽,如沐春风。忽然又反应过来,再沉了一下脸,道:“既记起来了,便这样急着去庆贺吗?” 庆贺?她气馁的抿了抿嘴角。他羽王爷的生辰寿筵,大概会搭数个戏台子,王亲贵族纷纷登门道贺,欢声笑语,热闹非凡,奉上的寿礼也必定是奇珍异宝, 礼单大概要扯出几丈长。她一个小小民女,有什么身份去凑那个热闹?现在之所以想去,是因为,担心皇上此次召见的目的不单纯。 为了不让外面的小太监 听到,她往前迈了一步,手罩在嘴边,凑到方晓朗的耳边压低声音,严肃的道:“我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随着话音,吐气如蝶翅般扑打在他的耳边,意料之外的答案,他让别扭的撇着的嘴角放缓了弧度,灰眸怔怔的看向她,忽然间有些失神。 “喂。” 神经紧张的方小染没有注意到他微妙的神情变化,拿指头戳了戳愣愣的他,问道:“既是去赶赴生辰寿筵,总不能空着手去吧。也没有准备寿礼给他,怎么办啊。” 他不屑的嗤了一声:“怎么没有?我会带药给他。” “哎呀,开药归开药啊,拿药当成寿礼多晦气啊!……不成了咒人生病吗?”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小了下去,变成嘀嘀咕咕——他们二人之间的针锋相对, 他巴不得咒一下袭羽吧。 却不料他眉头一蹙,同意附合道:“送药一说确是不妥。去既去了,顺手捎点东西也好。” 他这样顺从的答应了,倒让方小染颇感意外。果然是医者父母心啊~ 却见他将目光转向书架:“他既喜欢看书,便随便挑本书拿去吧。” 方小染倒吸一口冷气,横迈了一步,张开两只胳膊拦在书架前,果断否决:“不行!书少了一本,爷爷会抽死我的!” 他微怔了一下,笑了:“染儿不——舍——得啊,那就算了。”嗯……她连一本书都不舍得给袭羽呢。美美的笑得愈加明媚灿烂。 方小染继续发 愁:“唉,送什么好呢。” 方晓朗忽然道:“礼物我倒有一个,就由染儿奉上吧。药么——还是要开的,既不吉利,那就换个说法好了。” “?……” 二人一起上了小太监带来的马车。马车平稳前进,裹着兽皮的轱辘在平整的青石板上滚动,没有一般马车的噪声,十分安静。担心说话的声音被车外的小太 监听了去,二人也不便对话。方晓朗却有他自己的方式,来与方小染友好对话。 他强势的以手臂撑着车厢壁,将方小染逼在角落,灰眸半眯,目光有如寒 刃,在她的脸上划来划去,只用眼神,就清清楚楚表达了对她的要求。 眼刀在她的眼睛上描来描去——不准跟袭羽眉来眼去,只准跟我眉来眼去。 被强有用的手臂禁锢、被眼刀的利刃震慑住的方小染,睁一双恐慌的眸子,别无选择的点头,点头。 眼刀在她的嘴巴上描来描去——不准跟袭羽说话,只准 跟我说话。 冷汗,点头,点头。 眼刀在她的手上扫来扫去——更不准对他动手动脚,准许你对我动手动脚。 咦?!方小染有些怒了,狠狠 瞪回去:谁要对你动手动脚! 嗯?不服?视线转回到她气得鼓鼓的樱色嘴唇上,眼刀渐渐化作绵雨——这个家伙一见到袭羽,就容易失了魂魄。不如……他 在她的魂魄中加盖个印章吧。 他的脸忽然前倾,唇密实的覆在了她的上。刚刚还在承受眼刀凌迟的方小染,万万料不到接下来是如此绵软温存的刑罚。眼睛 忽的睁大,忘记了躲闪,怔怔看着他近在眼前合上的灰睫,根根纤毫可辨,又渐渐模糊…… 只听车厢外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到了,二位请下车”,车帘随即被撩了起来。然后,可怜的小太监,又被他永远无法享受的甜蜜场景刺激到了…… 仙丹遇到石头 ... 二人下了车以后,方小染还是一付晕头转向,魂不附体的样子……方晓朗瞥她一眼,满意的弯了嘴角。显然,盖章有效。抬眼望去,意外的看到四周是一片宁静的园林,并没有想像中王爷寿筵热闹喧哗的情形。 小太监看出了他心中疑惑,解释道:“羽王爷一向喜欢清净,再加上身子又弱,受不了吵闹,早晨迎完宾客后,便到这后园来躲着了。前边还在那里热闹着呢。”说着抬指指了一下,远远的果真传来了锣鼓喧天的声音。 小太监引着二人进了一处颇为雅致的院子,院内一株茂密的合欢芙蓉树正在盛开,茸花在墨绿叶间点出片片粉色胭脂,花香醉人。树荫下,皇帝袭陌正与袭羽对弈。棋桌一侧,淡青罗衣的林青茶倚在桌边,含笑观棋。 茸花偶落,落在棋盘上,一朵养眼的洇红。林清茶探指将那茸花掂起,往桌下丢去,抬眼却恰巧看见方小染等人走了进来。面色微微的变化,掂在指间的花朵也忘记了丢弃,揉捻进了手心。 方晓朗大礼见过皇上,转眼看到方小染仍是愣愣的没有反应,便悄悄的轻推了她一下。她这才恍然回神,急忙拜了下去。 袭陌让人撤走了棋盘,给二人赐座,几人客套了几句,除了袭陌还热情些,其他四人疏离的疏离,走神的走神。 方小染一直在走神啊,拽也拽不回来。其他几人的讲话声完全成了过耳云烟,目光无论扫过谁的脸都是涣散的,连林清茶那略带敌意的眼光她都视而不见。最后干脆仰脸看着头顶的朵朵如雾浅红,思绪迷茫的彷徨在同一件事上:她没有推开他。 没有推开没有推开没有推开他…… 也许是事发突然,她没有反应过来。可是,似乎是吻了好久。那忽然间的沉迷…… 也许是他的手臂拦住了她,她躲无可躲。可是,她连脸都没有偏一下…… 也许是知道他力气很大,她推也白推,于是逆来顺受。可是,她连象征性的些微反抗也没有做。 似乎是为了给她提供一个良好的思考环境,四周越来越安静了……耳边忽然响起方晓朗的声音,她微吃一惊,这才恍然回魂,意识到圣驾在此,她走神走得太嚣张了。扫视一下眼前的情形,看到方晓朗的手指正从袭羽搁在桌上的腕上收回,这才知道请脉已毕。 只听方晓朗道:“羽王爷原本没有大碍,只是先天虚弱,体单畏寒,极易困倦,劳累到或是略一着凉,便会头晕目眩。随着年龄增长,会愈发沉重……”叭啦叭啦拽了一通高深玄妙的医理,最后总结道:“王爷平日里服用的多是止晕驱寒的药剂,只能起一时之效,并不除根。常年服用,反而伤了脾胃,体质越发虚弱。上次请脉虽是被打断,却也心中略有了解。今日再看,当初所料果真不差。如此,仅让痼疾痊愈还不够,还需将常年服药带来的损伤平复才是。” 袭陌关心的问道:“那神医可有除根的灵药?” 方晓朗微微一笑道:“药是没有,倒有仙丹一瓶。” 袭陌奇了:“仙丹?” 连一脸漠不关心,似乎病人根本不是他本人的袭羽,也诧异的抬眉看来。却见方晓朗笑盈盈从怀中掏出一只普普通通的小瓷瓶,上面贴了一张纸条,赫然写了两个字:仙丹。 袭陌一脸怀疑的接了过去,很快发现那糊纸条的浆糊还没干透,分明是不久前刚刚贴上去的。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因为今日是袭羽生辰,“送药”一说犯着忌讳,故而换了个名目而已。 袭陌忍不住笑了:“方神医倒是有心。” 袭羽听了这话,也很快看明白了其间原委。抿了抿嘴角,转眼看向别处,仍是一脸不在意的样子,神情间却是缓和了许多。 袭陌抚掌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便入席吧。” 宴席就设在这个院子的堂屋。长长的矮桌摆在榻上,摆了数样华丽的菜色,美酒香醇。入席的仍是只有他们五人。或许是因为方小染是与神医一起来的,又或是见她的目光与袭羽都没有交集,林清茶心中暗暗放松,对她也有了些许笑意,神情友好了许多。 席间,袭陌舒缓扬眉道:“若是三弟服了这仙丹之后,身子健壮起来,也免得朕日日挂心。” 方晓朗摇头补充道:“王爷的体质先天娇贵,是难以改变的。这仙丹,若能抑制旧疾反复,修复体内损伤,就算是有效了。” 袭陌听他如此说,点点头道:“这样也是万幸了。”叹了一声,语重心长道:“二弟先前遭了不测,三弟若再有闪失,让朕如何向故去的槿太妃交待啊。” 袭羽懒散半垂着的睫颤了一下,面无表情。方小染与方晓朗则是一脸茫然,不知道袭陌在说些什么。 袭陌深深叹一声,似是忽然忆起了往事,看着袭羽的脸:“我至今还记得槿太妃年轻时的模样,笔墨无法形容的绝美容颜……安静不语时,仿若仙子。展颜欢笑时,艳惊四座。难怪父皇对她宠爱至斯。二弟出了意外之后,槿太妃一病不起……升仙后,父皇竟那般不舍,不久后也驾鹤追去了。三弟的容貌与槿太妃竟有五六分的相像呢。” 袭陌这样说着,目光却瞥向了方晓朗的脸,细细深究的打量。后者仅是一脸彬彬有礼的凝重。袭陌收回目光,摇摇头道:“今天是三弟大喜的日子,朕不该提这些伤心往事的。喝酒喝酒。” 过了一会儿,压抑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袭羽的目光忽然盯在方小染的脸上,微微不悦的道:“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方神医送的是仙丹,那么染儿呢?可有礼物送我?” 方小染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也带了东西,急忙捧出小锦盒一个,双手奉上。袭羽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接过打开,露出里面一块白白润润的小圆石子样的东西。 “这是?……” 方小染接话道:“玉石,很值钱的,嗯。”方晓朗将这块小石子给她,让她权当寿礼时,就是这么跟她说的…… 袭陌探头看了一眼,见那小石子不够洁白,也不够润透,称为玉石实在是抬举它了,简直象是从水边捡来的小鹅卵石。话说,这破石头该不会真的是这女人随手捡来,糊弄他三弟的吧。这女人还真不把袭羽放在心上呢,三弟这般迷恋她,有他的苦吃呢。 袭羽却珍重的将那破石头纳入怀中,认真的道:“只要是染儿送的,就是无价之宝。我会将它做成坠饰,贴身佩带。” 听到这话,方晓朗的脸又是黑了一黑,林清茶的脸上简直是阴云密布了。 这时袭羽的小随从进来,提醒袭羽说前头宾客们已入席,他是今日的寿星,是不是要过去敬酒。 袭陌点头对袭羽道:“你去转一圈再回来吧,你不过去,他们不便开席。朕就不过去了。” 袭羽依言而去。 袭陌与方晓朗聊着天,相谈甚欢的样子。林清茶只微笑倾听,高贵优雅的样子神态。手中执着酒壶给各位添酒。方小染既听不进去,也插不上嘴,又默默的发起呆来。听到皇上说“请”时,便随着大家端起酒杯饮酒。空杯放回桌面时,立刻有清亮涓流注入杯中,抬头一看,原来是林清茶在给她斟酒。连忙颔首致谢,林清茶也报以微笑。 如此饮了几杯之后,手腕忽然被握了一下。转眼看去,是方晓朗在桌下暗暗握住了她的手腕,一对灰眸不悦的盯着她。咦?干嘛又拿眼刀划她?她什么也没做啊,没跟袭羽眉来眼去,半句话也没说,更没有动手动脚。 蹙起眉尖,鼓起嘴巴,恼恼的瞪了回去。方晓朗见她没有领会他的意思,撇了下嘴角,牵出一个生硬的笑,用凉薄的声线道:“王爷家的酒虽美味,染儿也须悠着点儿喝。” 她这才恍然醒悟。皇上数次邀酒时,并没有要大家干出来,她心不在焉的居然一口一个。她的酒量本来就小,饮得如此急,此时脑袋已是昏昏沉沉的了,而且有越来越重的趋势。糟了……她必须保持清醒,在皇上面前醉酒失态,皇上会不会看着讨厌杀了她干净啊…… 双手扶着桌沿儿,不知是因为窘迫还是酒意上头,腮上的红重重的晕开。一 对醉眸诚惶诚恐,又迷蒙似水。 只听袭陌哈哈笑道:“方神医不要客气,都不是外人……” 方小染只觉得神智越来越飘飘欲仙,只拚了理智,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硬装清醒。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忽然奔进一个小厮,面带忧色的禀报说,王爷在前面敬酒时多饮了几杯,竟然醉了,往回走时,走到一棵花树下,竟怎么也不肯走了,偏要在树下的石凳上睡一觉,谁劝也不听。 醉酒遇到秘密 ... 林清茶一听,顿时急了,道:“在那里睡不是要凉到?” 忙忙的就要站起去看,忽然撑在桌上的手背上一重,被袭陌按住了。他按着她的手,身子略略向她倾斜过去,黑眸半阖,用混涩不清的声线道:“我也醉了,清茶扶我去歇息。” 林清茶面色犹疑——他明明没喝几杯的,何致醉成这付样子?手微微有往回抽的意思。袭陌干脆脸一低,将脸枕上了自己的手背,将她的手死死压在了最底下。闭着眼,冒出一句:“劳烦染掌柜去看看三弟吧。或许他会听你的话。” 林清茶的长睫跳动一下,神色惶然。 连半醉的方小染也看清了这复杂的情势,心中叹息连连,转脸对方晓朗道:“晓朗,我们便去看看羽王爷吧。” 方晓朗微微一笑,点点头:“皇上和林小姐放心,我与娘子去照应王爷。” 林清茶听到那声“娘子”,脸上神情忽尔放松了一些。 方小染扶着方晓朗的手才勉强站起来,跟着领路的小厮摇摇晃晃的出了庭院,向园林深处走去。走了没多远,脚下愈发软弱,原本只是扶着方晓朗的手,后来干脆靠在了他的肩上,一边走着,眼睛倦倦的睁睁闭闭。 偶一睁眼时,望见一株白兰树下一抹紫色,便抬手一指,欣喜的道:“啊,在那里。” 格外欢欣的语气,招得搀着她的方晓朗砸下一记冷眼,她却完全没有发觉,只因为总算找到了人,她艰难的步履也可以歇歇了而感到欣慰。 袭羽坐在长条石凳上,倚着树干,头抵在树干上,黑发柔顺的垂在脸侧,双颊醉红,长睫密密的覆着,似已睡去。 领路的小厮先一步跑了过去,轻声唤道:“王爷,莫要在这里睡了,方神医和染掌柜来请您回去了。” 他的睫颤了一下,却仍未睁开,闭着眼睛道:“我没有睡,只想在这里坐一会儿。你退下罢。” “这……”小厮犹疑的看向方晓朗。 方晓朗点头道: “我们来照料王爷罢。他若睡着,我会叫人过来。” 小厮这才退下。 方晓朗扶着方小染在长凳的另一头坐下。方小染总算是挨着了凳子,舒适的倚着方晓朗,眼皮沉重的抬不起来。嗯,她要睡着了……一杯杯的闷酒,灌的倒是直爽。 袭羽的嘴角忽然勾出一笑:“你……就将她交与我吧。” 方晓朗眸如碎冰,扫视过去:“你若再来搅和,休怪我不客气。” “呵……”袭羽复又合上了眼睛,脸抵着树干笑得妖娆万分,“方晓朗……你快意江湖,学来的这些任性不羁的脾气,当真是酣畅淋漓,让人艳羡呢。你竟忘记了自己原本不是江湖中人吗?……若是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又何谈保护你的女人?” 方晓朗硬梆梆道:“我自然定能护她周全。” 袭羽泪花都笑出来了:“你能?……只凭着一味蛮勇,你凭什么说你能?你离开这阴险繁局太久了,忘记它的利害了。那明刀暗箭,风起云涌……儿女情长,何处容身。自己的命运,还有……都无能为力……连一条狗,都成了牺牲品……”声音谙哑下去,直至无声。阖了眼睛,方才笑出的泪花濡湿了睫,笑意却隐然不见。 方晓朗的眸中,也忽然满是悲伤。那日他一掌击毙黑豹,袭羽冲上来,看似笨拙的一刀,斩断他一缕银丝。那是他们二人对于无辜死去的黑豹……单薄的告慰。 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心中淌着血,默默的在沉重如山的仇恨上,再添一笔新帐。 袭羽沉默片刻,又莞尔一笑,转眸向方小染看去,“不如……把她交与我吧,我会让她平安幸福的。” 方晓朗眼眸中感伤滤去,锋芒毕露,声如刀刻:“我自家娘子,不劳你费心。”嗓音忽然低下去,多了几分阴狠:“你若敢染指她半分,我绝不饶你。” “哈……方晓朗,蠢货……”袭羽抱着树干,笑得死去活来。 方晓朗不理会他的疯状,低声道:“那白石子,是惊蚕之茧。茧震为信。” 惊蚕,一种极为稀有的蚕虫,经过特殊药物喂养,成茧时茧似白石,只有听到主人特殊的召唤才会醒来,却又无法突破那坚硬的茧壳,突动一阵后再度沉睡。 袭羽听到“蚕”字,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伸手拿出方小染赠给他的那个锦盒,捏在两指之间,面露嫌恶:“可恶,为什么偏偏用这个?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虫子的。”又记起了落泓湖畔那只破坏好事的毛虫……这家伙好生阴险…… “它闻信只会动,却不能破壳而出。” “那也够讨厌的。”想到要将这个装了恶心虫子的东西随身佩带,连连皱眉,将小盒子丢进袖筒中。 瞥一眼睡着的方小染,嘲讽的一笑:“她知道吗?” 方晓朗沉默不语。他什么也没告诉她。不是因为多想跟她隐瞒,而是因为他承诺过:她不想听,他便不说。 可是她不想听,是因为她自己清楚没有足够的执念吧。而他,也巴不得不说吧。坦白了,捅破了,如果,无法坚持下去呢?…… “呵……还不知道啊。”袭羽笑得更欢畅了。“你也连她是否愿意,都没有问过罢。” 方晓朗的膝上,卧着的方小染脸枕在自己的手背上,眼睛缓缓睁开一道缝隙。她是醉了,可是没有完全醉翻。二人的对话,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传入了耳中。如滚滚的闷雷,掠过她醉意朦胧的意识。她喝醉了,这些话,虽是听到,却没有过多的精力去思考。 方晓朗不再理会袭羽嘲讽的话,只将膝上的人儿扶起,换了个姿式,手抄着她的腿弯横抱了起来。脸抬起的一刹那,方小染闭紧了眼睛,仿佛睡的正沉。 方小染窝在他的怀中,被他抱着走了仅几步,就随着他轻稳的脚步,真正的睡着了。 …… 方小染这一觉醒来时,已是深夜时分。头还是有些晕眩,口渴难耐。打量下四周,发觉是被送回了自己的房间,桌上点了一盏光线柔和的灯,灯下搁了一只盛着水的碗。随手便端过那只碗来喝。入口酸甜清凉,应该是醒酒汤。 一口气饮下,顿时觉得清爽了许多。却是再无睡意。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在王爷府中醉去时,方晓朗与袭羽的对话,片片断断的浮上来。 “你竟忘记了自己原本不是江湖中人吗?……你离开这阴险繁局太久了,忘记它的利害了。……把她交与我吧……她还不知道啊……” 听的时候,因为醉着,根本不能理解这些话的意思。然而即使是清醒了,细细想去,也是晦涩难明。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是早就认识的,且有着某种特别的关系。然而,那与她这小小女子有关吗? 越想越心烦,反正也睡不着了,干脆到院中散散心。披了外衣,轻手轻脚的打开门走出去。初秋时分的夜晚,已有些许寒凉。月色倒是尤其清朗,洒下一院清辉。 院中,负手而立的白袍身影,听到动静,转脸向这边看来。 她没有料到方晓朗会在,愣了一下,随即走了过去,问道:“为什么不去睡啊?” “不觉得困。”他答道,又瞥她一眼,问道:“酒醒了么?” 她不好意思的道:“一不小心喝多了。” 他不屑的抿了抿嘴角:“是王爷府的酒尤其美味,还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她听他的话中带刺,争辩道:“什么啊,我不过是走神了。” “何人值得染儿如此魂不守舍?” “……”听到他的语气不善,她的嘴巴鼓了一鼓,心头小火咕嘟起来,恼怒道:“何人?我怎么晓得是何人。” 听到这充满怨气的话冒出来,方晓朗只觉得她的态度恶劣,脸一沉,一脸怨妇的德行,转身就走回到自己的房里去了,重重把门关上。 留下方小染僵立在当场,惊讶的盯着那紧关的门,气不打一处来。半晌,从袖中扯出一条小手绢拼命的扇,怒道:“什么啊。不想跟我聊就算了,还摔门!哼!” 于是天亮之后,小鹿恼火的发现,某两只又进入了闷死人的冷战状态…… 某天早晨方晓朗走出房门,状似漫不经心、实则别有用心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遍,只有小鹿拿着笤帚在树下清扫被秋风扫落的黄叶,却没看到某人的身影。仔细的再留心了一下,似乎也不在房间里。眉头一蹙,走到方小鹿的面前问道:“她去哪了?” “姐夫在找谁?”小鹿头也不抬的明知故问。 方晓朗的眉头跳了一跳。这院中统共住了三个人,他还能找谁?拿这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毫无办法,忍气吞声的补充道:“方小染去哪了?” “姐夫每次只管找人,找到了又臭着一张脸不理人,如此这般,又何必找她?” 方晓朗撇了一下嘴角,道:“我找她,就是要给她脸色看的。” 他见她实在是困倦得不行,就轻揽了一下她,她便顺势趴在了他的膝上,惬意的蹭了一蹭,舒舒服服的打起盹来。 袭羽睁开眼睛,头抵着树干略转过来,有些朦胧的目光看向睡着的人,用浸了酒意的慵懒声音道:“嗯,染儿醉了呢。” “是啊。”方晓朗答道,低眼,冷冷的视线砸在膝上那一袭乌发上。这个女人,看到袭羽与林清茶在一起,就失态了呢。 洞房遇到逃婚 “……”牙尖嘴利的方小鹿也囧囧然。 他略略不耐:“究竟去哪里?” 方小鹿看他灰眸中闪动的不悦,也不敢再逗他,乖乖道:“去街东头卖肉的王五家。” “三两头往肉铺里跑什么?”几似乎去肉铺去的有频繁,而饭桌上并没有多几个肉菜,“那王五什么年纪?长的如何?成亲没有?” “姐夫,想的可真多。” 他不再与小鹿废话,袍角撩就打算去肉铺看看,那王五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招得那喜欢红杏出墙的家伙流连忘返! 尚未走出门口,就与恰巧回来的方小染迎面遇上。两手捧在胸前,睁大眼睛看着他,似乎是吃惊的模样。他从头到脚瞄遍,带着脸戾气问道:“大清早跑去哪里?” 眨巴眨巴眼睛,没有回答。 他很快看出问题。灰眯微眯,盯着拢在胸前的袖子:“拿的什么?交出来。” 坏脾气的命令口气让方小染不爽的抿抿嘴,不但没有把怀抱之物交出来的意思,反而很爱惜的拢拢。 他愈发狐疑,失去耐心,伸手就去扒的手看,惊呼的躲开:“喂喂喂,轻些轻些,吓到它啦!”   “吓到谁?……” 笑笑的略松松袖子,扑噜下,个软茸茸的小黑脑袋从的手间冒出来,蓬软的黑毛,潮湿的黑眼睛,润润的小鼻头,奶声奶气的哼哼。 是只黑色的小狗崽。   捧着狗崽,眼睛笑得弯弯的:“是王五家养的狗生的小狗崽,窝里就只纯黑的,早就跟王五好只给的,可惜之前太小不敢抱来。今王五可以断奶。”托着狗崽往他的面前递递,“……要不要抱抱?” 他低眼看着手上的团小家伙,沉默着语不发,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目光闪闪烁烁,忽然后退步,也不接那小狗,转身走开。 托着狗儿愣半晌,慢慢把狗狗收回,抱进自己怀里,抚着它软软的头顶,沮丧的自语道:“哎……好像又做错呢。本以为会让他高兴些的……可是,好像更难过呢。”   自从黑豹那件事后,虽然他不再提起,却知道他直是痛心的,偶然看到掠过他眉间重重的阴云,便猜着他是不是又想起那惨烈不堪的幕。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直到有去王五家肉铺买肉时,看到他家的母狗生窝小狗,三只花的,只黑的,当时心中动,与王五好,等小狗断奶,将只黑的送。   虽然只是只普通的小土狗,与血统纯正的黑豹无法相比,但他既然是爱狗之人,不定能缓解些许心中的阴郁……可是他的反应完全不像想的那样呢。或许,不该去揭那个伤疤……心情沮丧之极。手中的狗崽被抱得太久有些烦,哼哼唧唧的扭动,便将它放在地上,任它迈着小短腿跑进院子里。   方晓朗立在廊角,背抵着根柱子,嘴角绷紧,灰睫密密的阖着,压抑着眸中翻涌的情绪。脑海中反复闪现着方才的幕:毛茸茸的小黑脑袋从怀中探出来,眼睛里闪烁的光,嘴角明亮的笑。如此温暖……他不得不跑开,才能有足够的空间体会那瞬间柔情的膨胀,才能抑住忽然涌上眼眶的泪意。 脚边忽然感觉到柔软的触碰,低头看,团黑毛球般的东西滚过来,小胖爪子玩弄着他的袍角。他弯腰把小狗崽抱起来,捧在脸前,秀挺的鼻尖凑到它的小脑门上拱拱,眼睛微笑着弯成月华的弧度。亲昵够,顺势坐在廊下木栏杆上,斜倚着柱子,将狗儿放在膝上,看着它笨笨的拱动着玩耍。 狗崽玩会儿,踩着他的胸口路攀爬,他也不阻止,放任的由它直爬到他的肩膀上,湿乎乎的小鼻子在他的脸侧探探,忽然触到他柔软的耳垂,小眼睛亮,口含住,叭咂叭咂……它把他的耳珠当成妈妈的咪咪…… 不知是因为痒还是因为有趣,他放声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如秋日的明亮阳光,洒落满院,深深的渲染到远处偷看的方小染的心底。 是第次听他如此开怀的大笑呢……   入夜。狗崽已蜷在檐下当做狗窝的小木箱中熟睡。方小染站在院中,脸上带几分犹豫的神气。方晓朗曾过:“染儿不想听,晓朗便不。”那时候,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真相,以及真相可能带来的坎坷将来。如今,似乎觉得,有足够的心力分担他的秘密。知道,才可以共同面对。 念至此,抬脚向方晓朗的屋子走去。原本睡着的狗崽似乎被的脚步声惊扰到,抬起头来,哼唧声。闻声偏脸往它那边看眼,时忽闻阵清幽香风迎面袭来,如此沁人心脾,也不知是什么花朵在夜里盛放,绽出迷人香气。忍不住深呼吸下…… 然后,便失去知觉。   醒来的时候,睁眼,只见满眼的轻红妙曼。混沌的意识没有清醒,只望着那仙雾般的颜色,恍然不知是梦是醒。忽然张俊颜进入视野,从上方俯视着,对墨晶的眸子,满含着妖娆笑意。 半睁着迷蒙的眼睛,怔怔的盯着张脸看会儿,半晌,嗫嚅道:“羽王爷?” 对方微微笑:“染儿醒?” 忽的坐起来,起得甚急,若是不袭羽躲得快,两人额头准对撞。惊慌四顾,见自己身处座大房子内,屋内帘幔装饰均是鲜艳的大红,而所躺的张大床上,也铺着喜庆颜色的锦缎被褥,再看自己身上……穿着大红的喜服!再看躺在自己身边的袭羽的身上,也是大红的喜服…… 等下!躺在自己身边的……袭羽?! 倒抽口冷气,个鹞子翻身……摔到床下。趴在地上半晌,战战兢兢冒头,扒着床沿,再看眼横阵在床上那个笑意嫣然的人……没有看错,人正是袭羽无疑!   哆嗦着问:“王爷,,是什么地方?” 的f 他用动听的嗓音道:“是与染儿的洞房啊。” 洞房?!方小染惊悚。旋即狠狠晃晃头,自言自语道:“嗯,怎么可能。不是真的。定是在做梦。” 忽有凉凉的手指抚上自己的脸颊,抬眼,正对上袭羽深情款款的眸子。他手指的触感如此真实,不像是梦…… 袭羽含笑道:“染儿做梦都想嫁给吗?” 忽的往向闪下,躲开他的手,坐倒在地板上,结结巴巴道:“的意思是,不可能不可能哇……” “怎么不可能?”袭羽下床,赤足走到的面前,蹲下身子,伸出食指去挑的下巴,“与染儿情投意合,洞房,不是迟早的事么?”   再度躲开他的手指,屁股蹭着地面向后蹭去,嘴巴里乱七八糟语无伦次:“不是,个,那个,……,把掳来里,是怎么回事呀!” 袭羽挑挑眉:“掳来?染儿心甘情愿,何谈‘掳’字?只不过是请染儿来的方式略霸道些。不能怪。谁让那只…… 狼,虎视眈眈的看的死紧?”仅是**而已…… “等下!谁心甘情愿啦?”   袭羽睁大眼睛,认真的道:“染儿对的心意,自然是十分清楚。”   “也许不是那么十分清楚……”   他的根手指抚上的唇,打断的话:“知道,”他, “染儿是顾忌与方晓朗的婚约。婚约算什么,今日便与染儿成婚,那不情不愿的婚约,自然就作废。”单膝跪在地上,身子向倾去:“拜堂什么的都省,们直接洞房吧……哎哟!   膝盖痛,被某人的蹄子踹中,分神的功夫,方小染四脚并用迅速的爬走,打开门冲出去…… 袭羽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用手揉着隐隐作痛的膝盖,危险的半眯黑眸——脚踹的,还真是果断呢。 方小染冲出“洞房”,闷头蹿出段路,举目四顾,只见到处是花木翠竹,环境却是十分眼生,似乎不是在王爷府内。此时已是清晨时分,视野倒是清晰,可惜被枝叶遮挡视线,压根儿看不到究竟门口在哪儿。犹犹豫豫间,感觉袭羽就要从背后追上来,瞅见路边丛矮树,遂头拱进去,抱头缩成团。 半晌,却听头顶传来幽幽声叹息:“逃个婚而已,至于如此狼狈吗?” 惊悚的抬头,看到几步远的大树上艳红夺目,正是袭羽无疑,长腿闲散的支在枝干上,幽怨的俯视着。大吃惊,脱口问道: “是怎么上去的?” 小狼遇到X药 ... 袭羽所处的位置离地面足足有两三丈高,那树干也光溜溜的没有攀爬的借足之处,不会武功的袭羽,是怎么爬上去的?! 他完全没有理会她的疑问,只俯视着她,目光柔软:“染儿,嫁我吧。” 她抱膝坐在矮树丛中,保持着缩成一团的姿式,仰头望着他,答道:“不,我不要嫁你。” “为什么?” “我有婚约了。” “你又何曾将那婚约放在眼里过?染儿喜欢的明明是我。” “……那是以前。” “哦……染儿移情别恋了啊。”脸上浮现出失望的神情,“又或者说,是出墙的红杏想回头了?”笑着摇头,“我应该趁你还喜欢我时,及时吃掉的。” 咬牙……“羽王爷,你心中已有了别人,就不要想着乱吃零食了。” “哪有,我心中只有染儿一人,绝无二心。” “王爷,您没我坦诚。” 他歪着脑袋,甜美笑容掩住眼底的隐隐苦涩:“命里不该是自己的,又何必徒增烦恼?我们若是在一起,染儿喜欢过我,我也会真心待染儿,你总有一天会爱上我的,我有信心。” “王爷,这个事情,不是靠信心就办得到的。” “呵…… 那个人,难道就足够的可信?”袭羽语气中,忽然带了些许嘲讽。 “你这话什么意思?” 长睫将眸光压成一隙寒星:“若是有一天,他负了你呢?” “他不会。”干脆利落的回答。 “嗤……”不屑的笑声,“染儿说得未免太武断了。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他会告诉我的,不必麻烦你。”固执的不想从别人口中了解他。 “那么如果有一天,看到方晓朗与别的女人在一起,染儿可接受得了?” 方小染油然而生想把他从树上打下来的冲动,默默的从地上摸了一块石头,捏在手里,冷冷道:“那不可能。” “染儿未免太自信了。” “嗖……”石头丢了出去。袭羽闪身避开,装出一付委屈的样子笑道:“染儿谋杀亲夫啊。” 方小染伸手又去摸石头。袭羽急忙伸手示意对方停止火力,息事宁人道:“得得,我不说了。我只不过打个比方,你便急眼,可见你们的关系是多么的不堪一击啊。话说……如果这比方真的发生了,你将如何?”又摆出一付招打的嘴脸。 “你这个比方比较欠揍。”石块在手心威胁的掂动…… “哈……染儿不敢回答了么?” “这有什么不敢的!当然是休夫了!” “然后我可否乘虚而入?” 被他越来越离谱的“比方”炝得火起,手中的石头又丢了出去……他再次避开,顺势轻飘飘落下树来,半空中红衣飘举,如一朵妖艳落英。轻盈的落在方小染身边,侧脸微笑。 方小染惊诧得睁大眼睛问道:“你……你会武功的?”这轻捷的身姿,绝非一年两年练出来!羽王爷不是自小体弱多病,一副养不活的德行吗?居然暗中身怀武功!他不光病是假装的,连那柔弱的姿态都是假装的。他藏得可真够深的——究竟还有多少层面具? 看她满脸惊疑的样子,他前迈一步,将食指压在她的唇上,凑近她的脸前,轻笑道:“保密哦……” 保密就保密,犯得着用这样暧昧的姿态提醒吗?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喧闹之声。袭羽眼光微转,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直起腰来,愉悦的道:“大概是方晓朗找你来了,我们过去看看罢。” …… 方晓朗昨夜直至夜深时也没有入睡。满腹的心事,怎能成眠。忽然听到对面屋子的房门轻轻打开,有人走了出来。嘴角不由钩起一抹微笑。走到门边,手搁在门把手上,算计着在她走到门口时突然开门,且吓她一吓。这时候,似乎又听到某种异响。侧耳听了一下,发觉不对,急忙开门后,院中空落落的,已不见了方小染的踪影,唯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独特香气。这味道,他并不陌生。 他毫不犹豫的冲向了王爷府,一脚踢飞守门的,踹开大门,直闯了进去,王爷府中顿时鸡飞狗跳,跳上来阻拦的护院家丁们被揍得横七竖八,丫鬟婆子哭喊成一片。 一通乱找之后,几乎将王爷府拆掉了半个,也没见着袭羽和方小染的踪影。顺手拎了个小厮过来,手掐在他的咽喉上先捏个半死,阴森森问道:“袭羽去哪儿了?”问完了,指劲稍松,给他些许够讲话的气流。 “不知道……” 眸光凛冽,指上再度用力。 可怜的家伙划拉着爪子发出垂死的声音……再度松开,阴侧侧道:“说是不说?” “爷,奴才真不知道……” 嘴角扯出冷酷的弧度,就打算不再废话,不如把这一只捏死了,另外再捉一只问。小厮见他特异的深灰眼眸深处掠过杀气,竟恍若地狱阎罗,慌忙扯着脖子嘶哑大叫:“王爷定是宿在念园了!” “念园”是袭羽的一处别院,他平时用来消闲散心的地方,位于城郊。方晓朗赶到时,已是早晨。照例踢飞守卫,踢开大门,一眼看见院子里装饰的喜绸红灯,顿时炸毛,一路所向披靡,抓住一个小厮,逼问袭羽在何处。小厮哆嗦着指向不远处的一间屋子。 方晓朗想也未想,踹门就闯了进去。尚未看清屋内情形,一把香气馥郁的粉末迎面撒来…… 以方晓朗的医术水平,立刻判断出该药的特殊性质:春~药。 …… 袭羽领着方小染不急不缓的来到一处屋门口。方小染狐疑的停了脚步,警惕的扭头看着袭羽。袭羽脸上挂着高深莫测不怀好意的微笑:“染儿不是来找方晓朗吗?他大概就在里面。” 仿佛为了验证这句话,紧关的房门之内,传出了某种可疑的哼唧之声。方小染越听,脸色越是难看。突然飞起一脚,踹在门上。门哐当一声开了,方小染一步闯了进去。只见雕花床上,锦被底下,有物体蠕动得波浪起伏,同时传出些含混不清的声音。 她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站在她身后的袭羽,嘴角却勾起一丝得逞的笑意。 方小染原地呆立一会儿,指甲掐进手心,眼眶微微发红,在“冲上去”还是“冲出去”之间纠结半晌,心一横,几步迈到床边,手扯住锦被猛的一掀,露出了底下的人…… 只见一名穿着薄透露的妖冶女子横陈在床上,手脚被捆着,嘴巴被塞着,一对美目泪水横流,咿咿嗯嗯呜咽个不停。 然而却只有这名女子,没有别人…… 方小染惊奇的看一眼女子,再看一眼袭羽,满眼的迷惑。却见袭域也满脸诧异的神情。这时只听头顶传来一声颇为恼怒的问话:“染儿你穿的是什么?。” 二人抬头望去,只见方晓朗坐在房梁之上,眸中寒星闪动,忽的跃了下来,一把握住方小染的肩膀扳到一边,从上到下打量一下她身穿的大红喜服,再看一眼同样打扮的袭羽,灰眸中火焰簇簇。 方小染被他杀人的目光惊得一跳,麻利的抬手指向袭羽,毫不犹豫的把王爷卖了:“不关我事,是他强迫我穿的!” 方晓朗一把扯上她的衣襟,只听“嚓嚓嚓嚓”数声,那喜服就被撕成了碎片,片刻之间,只剩一个身穿中衣哆哆嗦嗦的家伙…… X药遇到落水 ... 撕巴干净了,又觉得她只穿中衣甚是不妥,利落的脱下自己的长袍,将她卷巴卷巴,裹了个严实。护食狗儿一样将粽子似的家伙护进怀里,一对极不友善的眼睛瞥向袭羽。 后者正一脸茫然,喃喃道:“不会啊……我的‘凡心散’可是顶极春~药,纵是天上神仙,也扛不住啊,不可能无效啊。”黑眸一眯,扫了扫床上那个扭动得一团糟的女子,恍然大悟的一拍手道【www.【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你不过是速度快些而已,你已经完事了!染儿,他和那女人已经……” 话未说完,方晓朗就一脚踹了过去,被袭羽阴笑着轻灵避开。他还欲追击,却被某女人一把抱住了膀子。尚未明白过来,就见方小染两只手把着他左臂的袖子,噌噌噌往上卷,卷到手肘以上时,露出一点鲜艳朱红。 方小染的表情顿时轻松了,呼出一口气:“还在……” 方晓朗脸上浮现出其乖无比的笑容:“晓朗自当为染儿守身如玉。”又将唇抵在她耳边低声道:“染儿方才闯进来时的模样,好生凶悍呢。” 方小染脸色涨红…… 袭羽也疑惑的看过来,问道:“什么还在?……”瞥见那点鲜红,倒吸一口冷气,惊呼道:“守宫砂!”不堪的大摇其头,面露不堪的神色:“玄天教果然是邪教!这种邪门花招也使的出来!” 方晓朗的眼锋瞥向他,冷笑道:“言重了,论起邪门,玄天教怎能与王爷您相比。这些龌鹾的手段,你真是学了不少。” 袭羽也是笑得阴寒:“若是没有些龌鹾手段,我如何能活到今天?”自嘲的摇着头,气馁的叹息一声:“我已尽力了,你好自为知吧。” “尽力?”方晓朗面凝寒霜,冷声道:“可惜我并不领情。”话音未落,挥起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袭羽的面部狠狠揍去。袭羽的身手虽是不错,但还是比对方慢了半分,没能躲开,左颊着着实实挨了这一下,一声骨骼相击的闷响,踉跄着后退数步,拿手捂住脸,半天抬不起头来。待抬起脸时,只见他左脸青肿了一大块,嘴角都肿得鼓了起来,有血丝溢出,眉眼痛苦的皱着。 见他好端端一张俊脸被揍成这等德行,方小染虽然对他的余怒未消,也不由的心生不忍,从牙缝中咝咝的吸冷气表示同情。 方晓朗拥着她向外走去,临出门时又想起了什么,嘴角浮出意味深长的笑回头对袭羽道:“对了,你那凡心散被我全数反激给那女子了,你……设法解决吧。” 方小染这才知道床上那女子为何扭动得那般激烈……看上去,极度饥渴,极度危险呢……【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袭羽漂亮的五官微微扭曲。 “好生享用。”方晓朗阴险得瑟的丢下一句祝福。 “王爷保重。”方小染忧心忡忡的送上一句关怀。 在袭羽恼羞成怒出招之前,方晓朗拖着方小染飞奔而出…… 奔走了没多远,方小染就不慎踩住了拖及地面的衣袍下摆,若不是方晓朗及时搀住,好险摔下跟头。原来是身上披的这件白袍太长,她短小的个子根本撑不起来,拖在地上好大一截,饶是她拿手拎着,行走起来也拖拖拉拉,极不方便。方晓朗见状抿嘴一笑,伸手横抱起她,穿过院子,大摇大摆从正门走了出去,招招摇摇打道回府。一路上,人们对这身上只穿中衣的男人和被男装裹着女人纷纷注目,暗暗传播着八卦。 羽王爷强抢人妻,又被对方强抢了回去,脑袋还被揍得猪头一般的消息,估计很快就会传遍京城。 念园位于城郊山青水秀的地段,要回到城里,路途不近。方晓朗抱着方小染步行了一阵,呼吸慢慢急促,抱着她的手臂也越箍越紧。方小染原本甜兮兮的窝在他怀中颇为惬意,忽然察觉他呼吸声有些紊乱,不由的诧异。以他的功夫底子,抱着她这样一个人走路,无异于掂了一根稻草,怎么会累得喘息呢?难道是旧伤复发了? 一只手担忧的抚上了他略略潮红的面颊,问道:“你哪里不舒服吗?” 他的脸被她的手指触到,浑身忽然颤抖了一下,猛的转换了路线,一语不发的折进路边茂密的树丛中。方小染惊讶的正要问他要去哪里,他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却是没有松开手里的人,仍是紧紧的抱着,脸埋进她的颈窝里辗转磨蹭,灼热的呼吸烫到了她颈间细嫩的肌肤。 她惊慌万分,双手捧住他的脸用力的扳起来,看着他混乱迷蒙的眼睛,一叠声问道:“你怎么了怎么了?”触手处,他的皮肤炙热烫手,她旋即意识到紧贴着的他的胸口,也有烫烫的温度隔着衣服传了过来。 “你发烧了!”她惊呼一声。 “不是……”他压抑的声线微微颤抖,脸偏转进她的手心磨蹭不停,“是凡心散……不小心还是吸入了一点……”话未说完,失控的探出舌尖,舔舐着她柔嫩的手心。 “凡心散!”方小染失声惊呼。袭羽说过那可是顶极CHUN药……惊悚的问道:“糟了……是不是如果……不那啥的话,就会七窍流血而死?”艳情小说中都是这样写的! 她惊怔不知如何是好的当空,手心传来的柔软湿润的轻扫,引起她串串的惊悸,下意识的缩了手,他失去了赖以厮磨的手心,竟直接低脸吻住了那张因为惊慌而微微张开的小嘴,热辣绵长的一个深吻。过程中两人跌倒在地,他的手失控的抚上她的腰身,身体紧密的相贴,厮磨的唇际飘出缠绵的呼唤:“染儿……” 这样的状况让方小染惊慌失措,被堵住的嘴巴唔唔嗯嗯的出声,手越过他的肩膀拍打着他的背部,希望能唤醒他的理智,却似乎根本起不到作用。他偶然睁开的眼睛里,流泄狂乱炽热的光,唇吻点啄着下滑,在她锁骨处咬啮出浅浅的齿痕,错乱的呼吸,微微的刺痛,透骨的诱惑。 混乱中,方小染严肃的权衡了一下利弊,分析了一下后果,咬了咬牙,眼一闭,心一横,放弃了反抗,四肢一摊平躺开来,坚定勇猛的吼了句口号:“舍己救人!功德无量!” 方晓朗的动作忽然僵硬了一下,停滞住了。略欠起身,稍稍清醒的眼神落在身下人的脸上,看到她紧紧闭着眼睛、绷着小嘴,一脸英勇就义的神情。他猝然松开了她,翻落到旁边,片刻未停的爬起来就跑,直向着丛林纵深处狂奔而去。方小染见他突然奔走,状似发狂,愣了一下,跳起来提着袍子就追。 追了没多远,就听到前方传来扑嗵一声落水声。她大吃一惊:难不成他精神错乱跳水自杀了吗? 疾冲过去,穿过一片树丛,视线忽然开阔,一个水潭出现在眼前。却不见方晓朗的影子,水面上正泛着大大的涟漪,显然刚刚有人跳了进去。她惊慌的叫了一声:“方晓朗……”冲到水边就想看个究竟,不料慌乱中脚踩住了袍脚,一个前栽,扑嗵…… 初秋季节凉凉的潭水瞬间将她包围,侵入口鼻,毫无防备的方小染,一口水就给呛晕过去了…… 意识有些微清醒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就是觉有人捏着她的两颊,有冰凉的柔软落下,覆住了她的嘴唇。迷迷糊糊的想:老娘都要蹬腿了,某狼还在兽性大发…… 眼未睁开就挥拳去敲打埋在自己脸上的那个脑袋,却因为昏厥带来的失力,手上没有力气,软绵绵的落在他的后脑。 方晓朗猛的抬起头来,轻轻的晃她,又惊又喜的唤道:“染儿!” 她睁开酸涩的眼睛,视线被头顶树叶间漏下的阳光耀得有些发花,半眯了眼睛,才看清方晓朗湿漉漉的脸,泛红的眼睛,哆嗦的嘴唇。 “喂……你……” 她气若游丝的刚冒出两个字,就被他一把抄起来砸进怀中,抱得死死的,脸埋在她的肩头啜泣。他真的吓得肝胆俱裂……做为医生,方才应该也能判断出她并无大碍,可是,她在水中缓缓下沉的样子,让记忆深处一幅撕心裂肺的画面再度浮现。 水中漂浮的黑发……舒展有衣袂……渐渐模糊的美丽的脸……那刻骨铭心的绝望,险些让他窒息昏迷。幸好,幸好,救得了她……那样无能为力的诀别,再也不要,再也不要。 胸口跳动着旧伤新痛,让他呼吸困难,啜泣一般念道:“险些被你吓死……为什么要跳进去?!”后半句,变成又后怕又恼恨的责怪。 “是你先投水自杀的……” “投水自杀?”他怔了一下,旋即更紧的抱住了她,嗓音因为感动而微颤, “染儿以为我自杀,即使不会水,也跳下去救我?” 方小染道:“我其实是……咳咳……”他要把人勒死般的拥抱将她几乎勒断气,后半截话没能完整说出来。她本是想说:我其实是想到水边看看你淹死没,一不小心栽进去了…… 听她咳嗽,他急忙松开了她,将她扶了起来,让她靠在她的肩上,轻抚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方小染好不容易缓过气来,问道:“你,不是想自杀啊?” 他的嘴角勾出深深笑意,眼睛里闪着碎星光泽,道:“有染儿在,晓朗怎舍得死?” “切……”这肉麻的话让她有些难为情。这时忽然想起重要的一事,偏头,警惕的看着他:“你那……啥药解了吗?” 他微微笑眯了眼:“被凉水一浸,好多了。” 她恍然大悟:“哦,你跳水原来是为了这个啊!怪不得你突然跑开。” 他的笑容里忽然添了几分暧昧,几分委屈,唇抵着她的耳边低声道:“我不愿仗着中了药神志不清,欺侮染儿。” 她猛的记起当时自己“舍身救人”的蠢念头,脸腾的红了,急忙顾左右而言他,语无伦次的道:“啊,太阳好高啊,这什么地方啊,衣服全湿了啊,你没事了吧,咱们回去吧……” 他顺着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衣服,目光立刻发直了——全湿了呢,都贴在身上了呢……某药原本被冷水浸熄的效力忽然来了余劲儿,呼吸不自觉的急促起来。唇湿润的在她的脸颊上点了一下,用谙哑的声线呢喃道:“还有点问题……” 师叔遇到麻辣 尚未等她问“还有什么问题”,就封住了她的嘴巴,用实际行动给出了答案——给他点零食,解解那余毒吧……方小染很快就眼冒金星了……呜……她刚刚落水尚未完全恢复呢,为毛又来掠夺她宝贵的空气…… 方应鱼率领着算命铺子中全体弟兄,风尘仆仆、心急火燎的出现时,这两只正啃得欢畅。方应鱼捏紧了手中的扇子,别过脸去,咬牙望天。昨天半夜小鹿过去砸门,说这两个人失踪了。他心中惊骇,担心出什么意外,当晚差人四处暗查,很快得知方晓朗大闹王爷府的事,也打听到方晓朗之后去了城郊的念园。方晓朗既然找人找得如此张扬,他也不再忌讳,拉上人马就杀去念园。这帮兄弟的身手在玄天教中可都是一流的,所以念园的下场比王爷府好不到哪里去……终于从袭羽口中得知方晓朗与染儿已从念园离开,而他们来时并没有遇到。方应鱼十分担忧,便顺着这段路搜寻,连路边丛林也不放过。 他们一众人千辛万苦总算是找到了这二人,却见到这样湿身缠绵的一幕。显然这两只快活惬意的很,他的操心多余的很。……他怨念了半天,那两只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终于忍无可忍的用折扇狠狠砸了一下手心,“啪”的一声,响亮又清脆。 方小染吃了一惊,这才察觉到旁边有人,手抵着方晓朗的胸口将他推开,转头看去,惊见黑着脸杵在不远处的小师叔,及他身后的一众目光如炬的师兄弟……她悲怆的转脸看向那个水潭……好想再跳进去…… 方晓朗的下巴抵在她的鬓角,面色微微潮红,X药的余劲儿让他的神态平添了几分妩媚,灰眸微眯,妖妖娆娆的目光含着挑衅看向方应鱼。显然他早就察觉到他们来了,却故意没有停下正在进行的活动。 方应鱼面对他的恶劣态度,照例不屑的撇了撇嘴角,扫一眼衣冠不整的二人,转身,对身后的师侄们吩咐道:“去找驾马车来。” 某师侄道:“城郊这里大概不好找马车。” “去羽王爷的念园抢一驾。”方应鱼果断的冷冷说道。 小弟兄们响亮的答应着,面露兴奋之色,雀跃而去。他们身为玄天教弟子,平日里教规严苛,虽然闯荡江湖多年,绿林好汉劫富济贫的行为可是第一次有机会尝试,更何况劫的是堂堂王爷的家——真是绿林的极品,抢劫的巅峰。 没多久,一辆豪华马车就被他们赶了回来。方小染和方晓朗坐进车厢里,其余人骑马随行,一路上师兄弟们因为刚刚的壮举兴奋得大呼小叫,颇有凯旋而归的气氛。唯一与这热闹格格不入的,是骑马走在最前头的方应鱼,神情间带了几分阴郁,一路上一语不发,十分沉闷。 车厢内却是满满的粉色旖旎……方小染被纠缠得头昏脑胀,抬起头来深呼吸,哀怨道:“药劲儿还要多久才过完呀!” 他探手攀着她的后颈压了回去,啄下那已然微微红肿的唇,媚眼如丝:“还需再喂一点点解药……” 她的嘴巴就这样被当成解药,任他啃了个饱,衣衫乱得一团糟…… …… 回到珍阅阁后,已是华灯初上。小鹿烧了热水给他二人泡澡,方晓朗还特意在水中放了驱寒的草药。方小染先洗的,坐在院中树下的椅子上晾干头发。方晓朗洗完出来后,她的头发已半干,散发着淡淡草药的清香。 他走到她的面前,湿发滴下的水洇透了一大片肩头,面庞如玉温润,灰眸中氤氲的雾气流转,弯下腰,鼻尖埋进她耳边的发中,深深的嗅了一嗅,满意的嘟哝道:“嗯~好香。” 她警惕的后仰了脸,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神情,确信没在他脸上发现“X药余劲儿”的痕迹,这才放松了些。他的目光滑落到她因为微微红肿而诱人的鼓着的唇上,忍不住贪馋又回味的吮住了自己的下唇,轻飘飘飚出一句:“袭羽的X药,也并非一无是处……” 她的脸腾的爆红,立刻就想遁走,刚要站起来,他的手臂却忽然落下,撑在椅子两只扶手上,她欠身刚到一半,脑袋在他胸口拱了一下,很有弹性的跌回椅中,张眼看当下情形,已被他严严实实锁在椅中。可恶……又来这一招! 他的灰眸颇玩味的半眯着,闪着些许危险的光,缓缓道: “有件事还没问染儿呢。在念园中见到染儿时,你身穿喜服……” 方小染立刻睁大眼睛撇清道:“那可不是我愿意穿的,我是在中了迷药的时候不知怎样被套上的。” “哦~”尾音满意的上扬,“那么穿了喜服以后可曾拜堂?”嗓音里也带了几分危险。 方小染很轻松的乐了:“当然没有了!袭羽说了,拜堂省了,直接洞房……” 卡嚓一声断裂的脆响,椅子被他的手上骤然爆发的力道按垮,方小染惊呼一声,往下跌落,被捞起来,抱进怀中……哇呜,多么熟悉的场景。 在厨房忙活的方小鹿闻声冲了出来,一眼看到那把椅子的悲惨尸身,正欲发怒,却生生被美人在怀的姐夫的凛冽眼锋逼迫得忍气吞声。 “小鹿,有事吗?”方晓朗控制住方小染乱扭着企图逃生的腰身,淡定的问。 方小鹿神色一凛,大声道:“没啥大事!小鹿就是特地来通知一声:家里四把椅子已坏了两把,姐夫你今晚只能站着吃饭了。” “不会。”方晓朗暖暖的笑道,“可以让你师姐坐在我腿上。” “姐夫英明!师姐姐夫请继续!” 方小鹿严肃转身,昂扬而去。对于身后方小染发出的一声哀怨的“小鹿救命”,充耳不闻。 眼睁睁看着见死不救的方小鹿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战战兢兢抬头看方晓朗阴沉沉的脸色,只能把生存的希望寄于积极自救。她勇敢的看着他,冒出了一句自以为既尊重事实又很有安抚力的解释: “我跟他除了睡在一张床上,其他什么事也没做。” 然后,她就遭到了灭顶般的惩罚……于是她泪了……她什么也没做,凭什么如此丧失人性、如此充满兽性的收拾她…… 将她整个人揉得一团糟,又呜呜叫着忿忿的在她锁骨处咬了几个兽类的牙印儿后,某狼的怒气全数过渡成扯不清、撕不断的漫天柔溺…… 方小染手臂吊着他的颈子,脸靠在他的胸口,喘息良久才平。脸埋在他的肩头,也不抬头看他,低声问道:“方晓朗……能告诉我你的事吗?” 他顿了一下,手掌落在她的发上,微笑道:“染儿愿意了解晓朗,我很开心呢……只是,要保密哦。” 拉着她到亭下石桌前坐下,轻声慢语间,用平稳的语调,简洁的叙述,道出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 八年前,还是先皇——即袭陌的父皇当朝执政。那一年是个极不太平的年头。先后出了两件震惊朝野的大事。第一件,是当时的军机大臣陆谢仁,被查出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巨额军饷,被撤职查抄,抄家时发现龙袍龙冠一套。意图谋权篡位的罪名坐实,尽灭其族。陆家数百口人,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初生婴儿,全数处决,无一幸免,血染刑场,浸土成浆。 第二件大事,是半年之后,当时的皇太子袭濯,伴驾游山时,不慎落入无底深潭身亡,尸首都没有打捞出来。这两件事看似无关,其实暗中有着密切的联系。 原因一句话就可点明:陆谢仁的夫人,与太子袭濯的生母槿妃,是亲姐妹。有了这层裙带关系,可想而知,陆谢仁自然是支持袭濯的太子党无疑。 先皇共有三子,长子袭陌,次子袭濯,三子袭羽。长子袭陌是当今皇太后所生。次子袭濯、三子袭羽,系先皇槿妃所生。先皇十分宠爱槿妃,再加上手握兵权的军机大臣陆谢仁的这层裙带关系,先皇竟破了祖例,越过皇后所生长子袭陌,立了次子袭濯为太子。 而之后陆谢仁的倒台,导致太子党根基的崩塌。实际上,所谓贪污,所谓谋反,所谓落水,也许都是虚假表象。 袭濯落水身亡后,余下二位皇子袭陌和袭羽。长子袭陌聪慧稳重,文武双全;而当时年仅九岁的袭羽,身体孱弱,个性懒散贪玩,连槿妃也说他不是担当重任的材料。太子之位再无争议,袭陌理所当然的顶替了袭濯的位子。 ……宫廷,斗争,陷害,谋杀。 简短的一段话,让倾听的方小染几乎嗅到了重重的血腥气,阴谋的意味让人感觉乌云压顶般压抑。她难以想象那般可怕的情形…… 方晓朗用平平的嗓音道:“我,就是陆家长子,陆霄。” 方小染小小的惊呼了一声: “陆家长子?难道不是……”及时的收住了口。紧闭着嘴巴,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他。他难道不是“落水身亡”的二皇子袭濯?他与袭羽之间的惺惺相惜;与黑豹之间的熟悉,以及他与袭羽密谈时的话题,都把她的思路引向了“方晓朗就是袭濯”的方向上去。难道,完全猜错了? 谎言遇到心机 方晓朗道:“没错,我是陆霄。家中一名老仆,趁乱将我救了出去,又舍了自己儿子,装扮成我的样子,替我赴了黄泉。我随他出了京城后,不敢再累赘他,就与他分道扬镳。” 是这样啊。方小染叹道:“真是忠仆啊……” 方晓朗握了一下她的手,接着道:“我一路漫无目的逃亡。走到韦州境内的时候,遇到一对夫妇跪在路边,抚着一具少年的尸身哭泣。我上前询问,得知他们是从从赤州逃荒路过的此地,不料他们的儿子,名叫刘胜的,不堪疾病和饥饿,就此死去,他们连安葬爱子的法子都没有。我忽然心生一计,拿出身上仅有的几两碎银,让他们安葬儿子,条件只有一个:让我顶替他们儿子的身份,送我去附近的玄天教,并对此事永久保密。如此,我便可以拥有一个新的身份。这对夫妻不明就里,却为了儿子能入土为安,痛快的答应了。就这样,我以刘胜的名字进了玄天教。” 方小染正听得入神,听到这最后一句,眼中却升起迷惑之意。不对啊!他不是她七岁那年拿小刀子劫持到山上的吗?怎么变成由一对逃荒的夫妇送去的了?这个说法倒是跟爷爷编的那套谎言十分锲合。但是他明明知道,她知晓那是谎言啊…… 正欲发问,却感觉到被握在他手中的手指被暗暗的捏了一下。抬眼,看到他眼中闪动着警告的意味。 她脑海中立刻出现四个大字:隔墙有耳!他的这段话中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明显是说给第三者听的。最终是撇清了玄天教与此事的干系,给方中图留了一个“不知情”的退路。而从方应鱼的态度看,玄天教明明是知道他的背景的。 难道是他讲身世讲到一半的时候发觉附近有人偷听?这样一来,他的死罪之身还不是暴露了!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脸色发白,眼睛不敢乱瞟,只看着他,满眼的恐慌。他却微微一笑,拉着她的手将她拽到自己膝上坐着,手抚上她的脑袋,按进怀中,将她那张惊惶失措的脸藏了起来。轻声道:“父辈遭遇的那些事,如今我也不晓内情,只觉得父亲即使是贪财些,怎么可能存有反心,定是遭人陷害。晓朗这些年隐姓埋名,混迹江湖,却不料娘子跑来京城了,就要被人骗去了,只得追来……我幼年时时常随父出入宫中,与他们兄弟两个也一起玩过的。幸好那年我因错服药物变了发色眸色,袭羽也没认出我来。我的模样随我母亲,袭羽的模样随槿太妃。她们二人原本长得很像,所以我与袭羽也有几分神似。幸好袭羽当局者迷,没有看出什么。见他有病,我念着当年的交情,便顺手替他治了一治。倒是他家那只曾与我熟识的黑豹,着实有灵性,辨别出了我的气味,几次三番的欲上前亲近,我只得出手杀了它。” 这话,把袭羽撇清了出去。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低沉得不像是说给第三人听:“染儿若是跟着我这带罪之人,必会受苦,若是不幸暴露了身份,还会受到诛连。染儿还是趁早……” 方小染用力拢了一下他的腰,笃定的道:“不管你是谁谁谁,我只知道你是方晓朗。”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甜美的弧度。 方小鹿忽然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踮着脚,探头探脑的向屋顶上张望。 方小染问道:“小鹿,看什么呢?” “总觉得屋顶上有什么东西!上面晾着咸菜干呢,是不是有野猫在偷吃?”天色昏暗,看不分明,小鹿就顺手捡了块石子丢到斜坡屋顶的另一侧去。隐约听到 “扑”的一声轻响,似乎击中了什么软物。屋顶那一边轻轻几声猫足踩踏般的声音响起,之后便再无声息。 方小鹿满意的拍拍手,走开了。 方小染拿眼神儿问方晓朗:走了? 方晓朗微笑点头,道:“其实我刚才说的……” “打住!”她抬手盖在他的嘴巴上,“不要再提这些事了,真让人听去可完了!” “可是……” “知道知道,有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是吧?我求你不要再说了,万一还有人……”心虚的瞥瞥四周,只觉得草木皆兵,“我知道你一定想报仇。可是现在当务之急是……逃命。” 那个偷听的人应该是跑去报信了,不管方晓朗方才说的那个身世有几分真假,总之是个足够掉脑袋的身世,不出意外的话,官兵很快会杀过来。她扑棱一下从他怀中跳出去,慌张张的掉头就跑,却被他拉住了手腕:“染儿……” “啊呀少啰嗦!我去简单收拾一下东西,你快去通知小师叔一起走!快去!”用力搡了他一把,疾奔去找小鹿。 方晓朗平静的从袖中掏出一只寸许碧色玉笛,含在唇间,凝气吹动,却没有发出半丝声响。 皇宫中,袭羽正因为“强抢人~妻事件”被皇帝连夜传唤,在清风殿外等候面圣。忽然感觉胸前传来一阵簌簌震动,抬手摸到颈间红绳,将贴身佩带的那枚 “白石子”拎了出来。“白石子”用红璎珞细致的缠锁着,此时,正急速的微微跳动,似乎里面有个东西急着破壳而出。 方晓朗说过,这是“惊蚕之茧”,闻信而震。 封项一身夜行衣,急急往清风殿走去,快要走近时冷不防撞上一人,那人顿时横飞了出去,跌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定睛一看,被他撞倒之人竟是袭羽王爷。急忙上前搀扶:“卑职不小心冲撞了王爷,卑职有罪……” 袭羽面露苦色,扶着他的手颤巍巍站起来,揉着胸口,半天才顺过一口气,苦笑道:“险些把本王撞死。封侍卫这样着急去做什么?” “卑职有要事跟皇上禀报,走的急了些。王爷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他认命的挥了挥手,“既有要事,那就快去吧。”一股无味的轻尘随着他手的挥动掠过封项的鼻端,封项却全无察觉。 “是。”封项行了一礼,转身向清风殿快步走去。却在快要走到门口时,忽然慢下脚步,捂着肚子佝偻了腰,嘴里咒骂道:“该死,肚子好痛……好像是吃坏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哎呀忍不住了……”掉头直奔茅厕而去。 望着封项一溜烟消失的背影,袭羽的嘴角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轻轻抚去手掌中剩余的毒粉。这时,清风殿内走出一名小太监,传羽王爷面圣。 袭羽站在皇帝袭陌面前,脸上姹紫嫣红犹在,一脸愤懑的神态。袭陌不堪的对着他大摇其头:“三弟,你多少有点出息好不好?你强抢人~妻,又逼迫得人家小两口跳水逃生,险些淹死的丑事,全城已传得沸沸扬扬了,明天早上你看吧,大臣们参你的折子准要把朕压死!一个女人而已,你犯得着吗?” 袭羽一脸不服气:“那方晓朗毁我宅子,打伤我下人,抢我马车,毁我容貌,求皇上替我做主,治方晓朗的罪。”自怜自艾的抚着脸蛋,含泪欲滴。 袭陌头疼的揉着额角:“朕替你做主?你强抢人~妻,朕有什么理由治人家的罪?” 袭羽阴阴一笑:“如果这个方晓朗,是在逃钦犯呢?” 袭陌目光一凛,灼灼的看向袭羽。袭羽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手一松,垂下一枚银色丝绦系着的碧绿剔透的玉佩。圆形玉佩周边雕刻着繁美的花纹,中间以透刻的手法,雕了一只形神丰润的梅花鹿。 袭陌缓缓接过玉佩,对着灯光细细端详,目光转到袭羽的脸上,眼眸幽深似潭。“三弟——这是何物?” “是方晓朗,昨日来我家闹时,无意间落下,被我捡到的。” “一块玉佩而已,又说明什么?” “这块玉佩,我分明记得,是罪臣陆谢仁的长子——陆霄贴身佩带之物。” 袭陌微眯了眼,目光犹显锋利。脸上仍旧不动声色:“你是说……” 袭羽一字一句道:“方晓朗就是陆霄。” “仅凭这块玉佩,就能断定吗?” “尽管他的眸色发色全变,使得容貌难以辨认,可是细细想来,之前也有些蛛丝马迹,但臣弟大意了,并没有生疑。” 袭陌若有所思:“怪不得,觉得此人看起来,有些面熟呢,长得有些像……” 袭羽微抬眉:“像谁?” 袭陌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倒是更像……二弟呢。” 卫兵遇到船戏 袭羽的神色黯然下去。叹一声:“若是他,倒是好了……” 袭陌扬眉拍拍他的肩:“我就说不可能啊。二弟当年落入无底深潭,打捞了几天几夜也没找到尸骨呢,怎么可能生还?方晓朗既是陆霄,长相与二弟有几分神似就不奇怪了,你们三人本是表兄弟嘛。” 袭羽微微歪了歪头:“有吗?我倒没觉得。” “旁观者清。”袭陌双目突然精光灼灼,别有深意的打量着袭羽:“三弟,陆霄与你可是表兄弟,你们过去的交情也甚好。而且……他对你似乎没有恶意呢,还赠药予你的呢。你为何就这般……绝情?” “论起亲近来,这世上与臣弟最亲近的,莫过于皇上。陆霄不过是借臣弟接近皇上,图谋不轨!也别提他赠我的那‘仙丹’ 了……” 袭陌诧异的抬眉:“怎么,那药……” “臣弟险的吃了,幸好留了个心眼,先差人细细验过,里面竟有慢性毒药的成份!” “他又为何害你?” “定然是为了染儿!我与染儿两情相悦,偏生与他有婚约,他便如此不容我。其用心狭隘恶毒,令人发指。” 袭陌扬了扬下巴,眼眸中已有些许满意的微微闪光。 却听袭羽又补充了一句:“他既如此绝情,我也无甚顾忌。为了得到染儿,当不择手段。”袭羽无耻的扬了扬眉毛。 袭陌“哧”的一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弟,你真是栽在那个女人手里了。” “皇上,封侍卫求见。”外间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袭陌道: “进来罢。” 封项走了进来,脸色腊黄,微微佝偻着腰,脚步虚浮,见过皇上,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袭羽,欲言又止。袭陌道:“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封项:“是。今夜卑职潜入珍阅阁,探听到一件大事……” …… 将方晓朗对方小染解说的那一番身世,原原本本复述了出来。袭陌将玉佩在手中细细的把玩,又举到封项面前轻晃:“羽王爷先你一步看透了呢。” 封项一愣:“卑职惭愧。卑职已知会珍阅阁附近的眼线严密观望。” 袭羽隐在低垂长睫后的眼眸中微微闪动一下。早就严密布控了啊。 袭陌面色肃杀,召来驻京禁军统领,下达了旨意:烟火为令,京城内外各关卡严阵以待。驻京禁军听从御前侍卫封项调度,连夜抓捕珍阅阁连同算命铺子中一干人等,反抗者,可先斩后奏。同时派人送信去赶往韦州州府,查封玄天教总舵,教主方中图及教中主要首领暂时收监。 袭羽在一侧听在耳中,膝盖一软跪在袭陌面前,哆嗦着嘴唇道:“皇上,不关染儿的事啊!求皇上不要抓染儿!” 袭陌道:“虽然以方晓朗的说法玄天教似乎并不知情,但此事还需再确认一下,先一并抓起来审了再说。至于方小染……既然是三弟心爱之人,她若是愿意与方晓朗——或者说是陆霄,撇离干净干系,朕会看在你的面子上,慎重处置。” 袭羽含泪谢恩。 封项领命即要出发,袭羽急忙跟了上去:“封侍卫等等我,我与你一同去,莫要伤了染儿……” 袭陌唤住二人,看着袭羽道:“三弟,你既执意要跟去,朕也不拦了。只是你手无缚鸡之力,朕赐你一个防身的武器。”接着转向封项吩咐道,“将那支袖箭拿来。” 袭羽微微色动:“袖箭?” 不多时,封项取了一支袖箭来,按袭陌的吩咐,帮袭羽装在右手臂上,并教了他发射的法子。袭陌在旁边关切的道:“三弟小心,这支袖箭的箭头喂有见血封喉的剧毒。除了防身之外,若是有机会,也可用来射杀逃犯。方晓朗知道你不会武功,或许对你不加防范,你可以择机射出,替朕了断这个心头大患。” 袭羽伸着手臂,被动的由着封项打理,目光落在袖箭上,面色微微发白。袭陌黑潭般的眼眸打量着他:“三弟脸色不太好。” 袭羽抬眼看向袭陌,目光中满是畏惧:“皇兄也知道臣弟一向害怕这些刀刀枪枪的。” 袭陌嘴角弯起一个别有深意的笑:“不想射杀的话,不必勉强。” 袭羽眼眸深处颤了一下,旋即坚定了目光,沉声道:“臣弟虽然无能,只要力所能及,也愿全力以赴。”将袖箭隐在袖中,脚步稳稳的与封项走出清风殿。 身后,袭陌沉沉的目光相送,眼底有意味不明的暗流。 很快,京城内已是兵戈铁马铿锵嘈杂,迅速把珍阅阁连同旁边的算命铺子围得铁桶一般,火把映红了深夜的天幕。寻常百姓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关门闭户,大气不敢出。 百名弓箭手弯弓待发,箭头对准了两座宅子的大门。 珍阅阁和算命铺子内灯火通明,却是安静无声。封项问一直盯守在附近的眼线: “今夜可曾有异动?” 眼线回答:“没有,一直很安静,也不见有人走出来。” 封项锁紧了眉头看着珍阅阁的大门,令人上前叫门。士兵上前敲打叫嚷了几声,没有任何回应。封项一声令下,士兵大力撞开了大门。 士兵蜂涌而入,很快搜遍小院,回来禀报:珍阅阁内空无一人。隔壁的算命铺子在搜查之后,也是不见半个人影。 听到这个消息后,一直跟随在侧的袭羽发出一声半喜半忧的叹息。那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招得封项冷眼阵阵。黑着脸,虎目泛寒。眼线扑腾一声跪在地上,号陶曰:“小的们一直守在四周,眼都不带眨一下的,确是不见有人出来啊!” 封项瞥也不瞥他一眼,冷声道:“量你也没有欺瞒的胆子。这两座宅子中必有暗道。给我找。” 暗道的入口意外顺利的找到了。一个三尺多高的洞口,隐在算命铺子后院的一座假山腹中。 封项冲着身边的士兵手一挥:“进去。” …… 横穿京城的运河中,一艘普通商船在出城河口码头靠岸接受检查。守码头的卫兵上了船,例行公事的检查了一下。这是一艘来京城贩茶的商船,做完了生意,正要返乡。空茶筐一摞摞的堆在船尾。时值深夜,水手和伙计们除了驾船和值夜的,横七竖八的睡在甲板铺开的铺盖上。一个外表清秀文弱、书生模样的男子揉着惺忪的睡眼,手提着灯,配合的替检查的士兵照明。 卫兵走到遮着帘子的船舱前,问道:“里面有什么人?” 盘腿坐在舱门口打盹的一个小丫鬟模样的丫头,打着哈欠回道:“掌柜的和夫人。” 卫兵撩起帘角往里瞅了一眼,瞥见锦褥底下明显卧了两个人,从他的角度能看到一支光洁的玉臂和堆满枕边的乌发,赶紧放下了帘子,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 书生眼睛一眯,满脸不悦。 卫兵自知失礼,打了声哈哈,唤着弟兄下船,放行。 商船缓缓离开码头,沿着河道驶离京城。船身尚未完全隐在黑暗中,就见天空划过信号烟火,赤红的颜色,尖锐的啸叫,意味着“禁止放行”。卫兵小头目见到信号,精神一凛,赶紧提醒兄弟们注意。有个小兵抬手指了指渐行渐远的商船:“哥,那艘船刚过去了啊。” 小头目犹疑的盯着船影,道:“这艘船就是贩茶的,没什么可疑的。再有船只要出城,一律截住,绝不放行!” 方应鱼站在商船的船尾,看着城口码头上的灯火渐渐远去。城墙内却有红光隐隐。想来此刻已是全城戒备。 不久之前,方晓朗、方小染、小鹿翻墙进到算命铺子中,所有人从假山内的秘道内撤出。这条秘道自他入住之日起就开始设计开挖了,内部不但设有重重机关,还隐含了天罡八卦的迷局,进入者别说追上他们,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更何况他们真正所走的那条岔道已然封死。秘道直通向运河的一条泄洪涵洞。这个季节雨水少,水位低,涵洞里面根本没有水。从涵洞那头出去便是运河的河面。那里已有接到信号的兄弟,驾着一条伪装的商船在等候。就这样,所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从门外诸多眼线的眼皮子底下逃脱。 码头的灯光渐隐入黑暗消失不见。方应鱼沉声令道:“全速航行。” 甲板上原本睡得死猪状的众伙计仿佛被踢中了屁股,一跃而起,扯帆的扯帆,划浆的划浆,船速骤然加快,船头激起尺高的浪花。 船舱内。听到甲板上的嘈杂,方小染松了一口气,悉悉簌簌把有意裸~露出的一支手臂和半个香肩往衣服里缩去。身边一直连脑袋蒙在被子里的人突然暴跳而起,抄起被子,把她整个人死死裹住,只露个脑袋在外面。方晓朗从被子外面用力箍着她,双目泛红。 她被他狂怒的模样吓到:“喂……你干嘛呀?” 戏遇到插足 他的嘴角绷成冷硬的弧,半晌,低哑着嗓音道:“竟让染儿受此羞辱……染儿放心,他日晓朗定要了那小贼的性命!” 她见他双目中满是腥红的杀气,吃了一惊,努力扭动几下,把没来得及塞进袖子里的胳膊抽了出来,拍拍他的脸:“哪有那么严重啊!你就饶他一命吧。” 想到她方才自作主张的把手臂伸出去,恼火的揉了她几揉:“染儿何必非用这一招!” 她也是迫不得已才用这一招的呀。方晓朗特异的发色如果被看到半点,绝对印象深刻,不利逃亡。她不用出点绝法子,怎能保万无一失? “哎呀,我不用难道你用?我可不想让别人把你看了去。”为了逗他消火,她胡言乱语起来。 他忍不住哧的一笑,气恼未休的在她的肩窝拱了一拱。她的衣衫尚未整好,这一拱,他的鼻尖触到一片细腻肌肤。如同狂风掠过脑际,他的思维忽然混乱,唇克制不住的贴在了那细致的锁骨上。 她只顾着嬉闹,锁骨处忽然落下的温软接触,波及开阵阵的酥麻,让她顿时乱了方寸。身子尚被被子缠着,只有一只没被束缚的手,无力的落在他的脑后,手指柔绕进丝缕烟发中。 旁边突然传来“嗷呜”一声叫,一团茸黑扑了上来,加入纠缠之中……是那只小黑狗崽。虽然走的急,但他们还是把它也带出来了。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小家伙,见这两人搂来啃去的玩的不错,便也兴奋的加入了战团~ 它把自己肉滚滚的小身子强行挤进两人中间,舔这个脸一口,舔那个脸一口,表示自己是很重要的一只……惹得方晓朗气急败坏,方小染乐不可支。 啪,啪,啪。船仓外传来三下的敲击声。方应鱼手执折扇站在外面,只听得舱中嬉闹之声传来,不由的青筋爆爆。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玩!不耐的催道:“二位,该弃船了,可否快些?” 方小染面红耳赤的把方晓朗推开,急急把胳膊往袖子里塞。方晓朗却半眯了眼,无耻的探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一脸魇足的德行,不慌不忙的起身,烟发拢了几拢,用玉簪挽起。一面挽发,目光暧昧的瞥向方小染,直看得她心跳如捣。 哐当一声。方应鱼等的不耐烦,踹了船舱一脚。方小染一把抄起小狗崽抱在怀中就冲了出去:“来了来了……” 方应鱼瞅见她脸颊上来路不明的红晕,心中邪火莫名蹿起,硬梆梆砸下命令:“上岸,沉舟!” 此时船已靠岸,岸上是一片黑压压的林子。一行人迅速离船,最后离开的人利落的击穿船底。船缓缓漂开,渐渐下沉。方应鱼发出一声信号,没过多久,林中走出来一名布衣少年,方小染借着月光仔细看去,竟是教中的一名小师弟。 小师弟引着他们一行十几人进到林子中。林中有片小空地,那里已燃了一堆篝火,火堆旁侧停着一溜马车,一辆乘人的座驾,其余六七辆车上码着些麻袋,看上去像是贩粮的马队。小师弟从马车上拿出一些衣物给他们乔装打扮。方应鱼在脸上涂了些暗色的粉末,又粘了胡须,俨然变成一付精明商人的样子。方晓朗则为了遮掩烟色头发,头发盘成发髻,拿头巾一直裹到鬓际,又戴了一顶帽沿低低的斗笠,遮去了大半个脸。方小染和小鹿则换成了男装打扮。 乔装完毕,方应鱼打了个手势,众人就默契的散开,有的席地而卧,有的围火而坐,有的去到远处把风。 方晓朗与方应鱼凑在一起低语了一句,便分头走开,方应鱼去到火堆边合眼静坐,方晓朗则走到有些方小染身边,揽住她的肩,柔声道:“染儿困了吧?倚着我歇息一下罢。” 她有些呆怔的由着他拉着坐在离众人较远的草地上,靠进他的怀中,旋即身上一暖,这才察觉他拿一只厚厚的斗篷裹住了她。 抬起眼,目光带着深深疑虑落在他的脸上。斗笠的帽沿投下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他被她盯得心头酸酸的疼,无声的叹口气,抬手,遮在她的眼上,低声道:“吓到染儿了。” 她任他的手遮着眼睛,干脆闭了眼。地道……商船……马队……步步为局,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如此周密的出逃计划,当然是早就设计好的。 早就准备好了应对围捕。早就知道方晓朗的身份要暴露。亦或是故意暴露? 为什么…… 这一场设计中,方晓朗是什么角色?他真的是陆家遗孤陆霄吗?方应鱼又是什么角色?看今夜他镇定自若大气沉稳的表现,他还是那个胸无大志的小师叔吗?玄天教又是什么角色?为什么要围绕着方晓朗费尽周折导演这一场戏? 感觉到手心里她的睫不安的颤抖,方晓朗伏在她的耳边,低声道:“全都告诉染儿……” 他之前说的那番“身世”,果然是假的。因为一开始就察觉了有人在屋顶偷窥。而他等着有人来偷窥的机会,也等了很久了。那一番说词早就预备好了拿出来混淆视听。 而方晓朗的本名当然不是陆霄,而是袭濯。 听到这话,方小染虽然之前就有所猜疑,却还是感到心惊,不安的扭动了一下。他的唇吻随即落在她的发际,安慰的吻了一吻,使她静下心来,继续聆听。 方晓朗平稳低哑的声调,将一段腥风血雨、明刀暗箭的往事,带到了这沉沉的夜色中,泛着血腥的味道。 当年先皇立他为皇太子,一半靠的是老皇帝对他母妃槿妃的恩宠,一半靠的是他的姨父、陆谢仁的实力。那时的槿妃得尽恩宠,陆家权倾朝野,二者间紧密维系,互长互助,当真是春风得意。及至皇帝越长立幼,立贵妃所生的二皇子为太子时,这种得势也到达了巅峰。 所谓物极必反,乐极生悲,陆谢仁贪污军饷一案,抽去了这权势宝塔的第一块地基石……接下来陆家抄家时抄出的龙袍,纯属栽赃。偏偏老皇帝最忌讳这个,不听辩解,未做细查,便抱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态度,诛了陆家。槿妃牵着袭濯和袭羽的手,眼睁睁看着血亲们被押赴刑场,却无能为力……此事之后,老皇帝对槿妃虽然未加怪罪,却是冷淡了许多。 半年之后,太子袭濯伴驾巡访民间,在一处山中歇脚时,随侍的一名宫女,叫做睡莲的,说在附近发现一个风景秀丽的湖,拉着他去看。这睡莲是把他从小带大的,他与她一向亲近,想也未想便跟着去了。 那一处湖水,蓄在悬崖之下,水面不大,却深不可测。与睡莲站在湖边赏湖时,睡莲忽然低低叹了一声,小声说道:“太子殿下你知道吗?我领你来到这儿,是刚刚奉了皇后秘令,要我趁你不备,拉着你一起跳进水里,赴死的呢。” 从小养尊处忧、高高在上的小皇太子,被这句话惊吓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睁了一双惶恐的眸子,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向睡莲的面庞。 睡莲对着他安慰的一笑:“嘘……莫要声张。也莫要回头。我们背后远处的草丛中,有人盯着呢。殿下……我怎么忍心呢?我怎么舍得……可是皇后她,答应给我的家人丰厚的报酬。我当然不贪图钱财,只是清楚的知道,拒绝的后果,不是失去报酬钱财,而是全家人的性命。我只能答应啊,殿下。” 少年的面色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惶惶然看着她哀伤的侧脸。睡莲是个丰润秀美的女子,比他大不了几岁,在他的心目中,一直将她当成姐姐。即使是她此刻说出要拉着他一起“赴死”的话,这种感觉也并未改变。 真相遇到血腥 睡莲眼里闪着盈泪的笑意:“可是睡莲是最疼殿下的啊。睡莲可以死,殿下不能死。苍天有眼,要给殿下一条活路。此地是睡莲的家乡,恰巧知道这口潭水的底细。这是一口无底深潭,潭底有强流漩涡,通着地下洞穴,人一进去,尸骨无存。可是在水深一丈处的崖壁上有一个小洞,如果能抗过漩涡之力,游到小洞处,可以顺着那里钻出去,屏息前游数丈,可以进到山腹之中的一处洞穴,里面无水,可以容身。你可以躲在里面,估计着天黑时,再从山体另一侧的洞口爬出去。” 他的额上沁出冷汗。 睡莲继续道:“出去后切不可返宫,否则的话,还会招来杀身之祸。等你足够强大的时候,才可以回来。这时要做的是隐姓埋名,设法前往韦州玄天教。玄天教与槿贵妃大有渊源,可以收留你。他们也可以帮你与槿贵妃联络上。” 他终于颤抖着找回了因慌乱而失去的声音:“你难道不与我一起吗?” 睡莲笑盈盈的执起了他的手,另一只手爱抚着他稚嫩的肩背,道:“我尽力跟上。殿下,其实睡莲多么希望殿下从此远离皇家,做个普通人,平安快乐的过一辈子……那么,屏住呼吸,我要推你了……” 她的手臂猛然用力,抱着他滚落潭中…… 冰冷的潭水瞬间包围全身,本来水性还好的他慌乱中竟乱了方寸,四肢胡乱挣扎几下,就感觉被强力的水流携住,沉重的向无底的深处坠去。 腕上忽然一紧,抬头看去,看到飘舞发丝中睡莲的脸。睡莲用力的拉他,试图与潭底漩涡的力量对抗。他慌乱的心神略略沉稳,配合着她踩水,终于上浮了一点点,顺着睡莲拉扯的方向,艰难的游向一侧。终于看清了山壁上一个黝黑洞口。睡莲费力的先把他塞进了洞口。他回身想拉睡莲一把时,却看到她大概已经用尽了力气,再也抗不过漩涡,被水流卷着向沉沉深处坠去。 漂浮的黑发,舒展的衣袂,渐渐模糊的美丽的脸……她似乎是看着他微笑了一下,轻轻扬了一下手,便消失在深深水底。 憋在胸口的空气变成利辣的刀,搅入肺腑。 他扳着滑溜的洞壁没命的前游,不久游到了尽头,哗的一下冒出水面。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慢慢爬到岸上,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喘息着,咳嗽着,呜咽着。潮湿洞穴中的不明生物被惊动,冰凉的掠过他的脚,他也浑然不觉。 一直罩在他头顶的华丽黄金框架,突然间崩塌,他曾经拥有的一切瞬间灰飞烟灭,再加上眼睁睁着看着睡莲淹死,他的神志几乎被打击成了碎片,蜷在冰冷的地上,神智模糊,潜意识中甚至盼着就此死去。 忽然的,睡莲的话音在混乱的脑际响起:“等你足够强大,才可以回来。……” 他猛的睁开了眼睛。黑暗中,眸子闪着灼灼的寒光。等他足够强大…… 等他足够强大,他要把失去的一切夺回。他要让罪魁祸首付出代价。他要给陆家人、还有睡莲的在天之灵一个告慰。 强打起精神,估计了一下方向,摸索着找寻出口。跌跌绊绊终于走出去时,眼前已是一片星光夜幕。隐隐听到远处有马匹喧闹声传来,猜想着是在打捞“太子尸体”的人。这帮人必定是个个神色凝重甚至涕泪俱下,然而又有几个是真情,几个是假意? 袭濯漠然转身,走进茫茫黑夜。 一路上昼伏夜行,到达韦州玄天山下已是数日之后的一个清晨。正要上山,却被一个女娃娃拿着刀子,抢上山当相公了。 …… 方晓朗……袭濯? 方小染的手抚上他因为讲到睡莲,忽然满是伤感的脸,眼里蓄着满满的心疼。当年那个小小的少年,蜷在黑暗的山洞里,那样无助,绝望,悲伤。但愿此时的轻触,能温暖时光深处深刻的伤。 她轻轻开口:“所以你回来,是要夺回你的地位,也为了给陆家人和睡莲报仇吗?” “不仅仅是陆家人和睡莲。” “什么?” “还有……父皇和母妃。” “?!……”她震惊得张口结舌,“槿贵妃和先皇不是因病去逝的吗?” 方晓朗冷冷一笑,眸如碎冰:“谁都以为他们是先后因病去逝。一开始我与袭羽也是如此以为。直到师父在我们成年之后,告诉我们真相。” “你们的……师父?” “我不是有个外号叫做‘黑白判’吗?其实黑白判不是一个人,是两个。黑判擅用毒,白判擅医术。” 方小染恍然大悟:“啊……哦,我知道了!你是白判,袭羽便是黑判!” “正是。” “怪不得他又用毒针,又用迷药,又用X药的,原来都是亲手制作的呀!哎呀,他怎么这么不学好呢?同样是兄弟,差别咋那么大呢?”幸好她家这一只走的是正道。 方晓朗道:“你把我劫到山上后,便遇到了当时的韦州知府。这个人是见过我的,自然也知道不久前袭濯落水身亡的事。当时他分明是认出了我,脸色剧变,却假装没有认出。这足以说明他是皇后的人了。他下山后连夜启程赶往京城,就要去报信。幸好师祖及时派人半途中追上杀了他。” 听到这里,方小染机伶伶打了个寒战。方晓朗察觉到了,住了口,低脸看着她,面色隐忧。她的眸底泛着惧意。爷爷……杀人?尽管是为了保护方晓朗……爷爷在她的心目中一直是个慈祥的、可爱的老头,从未想过,爷爷的手上也会沾染血腥。方晓朗说玄天教与槿贵妃颇有渊源,究竟是什么渊源? 看着她的脸色微微发白,他又是无奈,又是担忧的唤了一声:“染儿……” 她回过神来,催道:“没关系,你说接着说。” “染儿还要听吗?” “要听。” 他紧了一下怀中的人,接着道:“染儿会奇怪师祖为什么肯为我杀人吧。其实,玄天教,正是陆谢仁和母妃暗中扶持起来的。在母妃得宠、陆家得势的时期,他们认为,仅靠在朝中的实力还不足够稳妥,需得在民间暗藏退路。经过慎重选择,选中了当时还是个小教派的玄天教……” 玄天教创教多年,经历了几任掌门,虽然本教武功造诣高深,却因为家底单薄,一直没有发展壮大。陆谢仁与当时还年轻的方中图相约秘谈,达成了合作的协议:陆家为玄天教提供足够的财力支持和暗中的势力支撑,让玄天教壮大门户,广收门徒。玄天教则要为陆家、槿妃效力。而遍布各地的“玄天武馆”收罗众多子弟,则形成一股人数可观的、随时可以转型成兵的弟子。 方中图是个胸怀大志的人。将本教发扬光大,是他的梦想。与皇家得势之人结盟,玄天教也就有了最有力的后台。他接受了陆谢仁的盟约。在之后的袭濯夺嫡、最终战胜皇长子袭陌被立为太子的过程中,玄天教暗中起了不小的作用,免不了肮脏,免不了血腥。 玄天教不是个纯粹的武林门派,袭濯的太子位得来的也不是十分光明磊落,以后皇后和袭陌的反戈屠杀,其实也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历来宫廷恶斗,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怎扯得清谁对谁错,谁欠了谁? 方小染心下一片茫然,玄天教,爷爷,方晓朗……莫名的感觉陌生。这突如其来的陌生感让她感到恐慌,用力窝了窝身子,躲进方晓朗怀抱的深处。仿佛这样,就可以藏起来,不让那些腥风血雨沾染到身上。仿佛紧紧的抱着,可以把那陌生的嫌隙粘合。 谋杀遇到蓄势 只听方晓朗接着道:“师祖收留我后,很快与母妃取得了联系。母妃当时以为我已死去,伤心欲绝,卧病在床。得知我尚在人世的消息后,甚是欣慰。不过她的意思是我暂时要隐藏身份,不要回京。陆家倒台后我们失去了支撑,而当时皇后和袭陌已得势,我回去无异于自寻死路。她令我隐姓埋名,令袭羽收敛锋芒,等待时机。 自韦州知府认出我一事,师祖意识到玄天教人多眼杂,不能将我留在山上,需找个不为人知的地方躲起来。师祖这些年送我去学艺,其实是拜师祖的一名至交好友为师,师父的名号叫做‘鬼仙’。师父功夫极高,医毒两绝。他性格怪僻,常年隐居深山,行踪隐秘,跟着他利于我隐藏身份。我只道是藏个一年半载,就有机会重回皇城,摆明身份,揭露皇后一干人的罪状。不料半年之后,却收到了母妃病重而逝的消息。我难以接受。母妃自从知道我逃过一劫后,病情应该慢慢好起来才对,怎么病情反而愈发沉重,直至不治呢?母妃的病逝让我失了主心骨,不知该如何是好。又过了不久,竟再传来父皇因母妃逝世,伤心过度,急病身亡的噩耗。而袭陌,自然是顺其自然的登基了。 在我惶然无措之际,师祖特意赶来,带来了几经周折传终于传到我耳中的母妃的遗言。母妃说:龙潜布衣,藏器待时。让我与袭羽宫墙内外暗相呼应,潜心修习武艺,精学文韬武略,待我兄弟二人成年之后,率玄天教夺回江山。 我听从母妃的遗训,跟着鬼仙师父学习武艺和医术。为了更好的隐藏身份,师父特意调制了药物令我服下,使得眸色和发色变了颜色,再加上随着年龄增长脸型身形的生长变化,即使是熟识的人也极难相认了。 师父有时候会外出好多日子不归,后来才知道他是去了京城,潜入袭羽的“念园”,乔装成下人,暗中传授他武艺和毒术。这也是师祖的安排。我们兄弟二人一个白判,一个黑判,一个习医,一个研毒,将师父的医毒双绝分开学了来。至于为什么让我们学这个,我们也没有多问,只知道让学什么,就学什么,多会一分本事,就多一分底气。 那些年间,因为担心走漏风声,我们兄弟二人一次面也没有见。其实我跟着师父生活虽然清苦,环境却是让人安心的。袭羽却是独自留在宫中,身边遍布了眼线,只能藏锋敛芒,如履薄冰,平日里装出一付懒散无为的样子。习武时也只在相对安全的念园。为了使敌人松懈,甚至请师父配制了毒药,经毒针刺穴使脉息微弱,使太医把脉时非但不能察觉他有功夫,还断定他体虚病弱。可是几年前的一个深夜,袭羽突然赶到师门……” 那个深夜,袭羽撞门而入,疯了一样,两眼通红的找到师父。方晓朗见到弟弟来,冲上来抱他,也被他一把推开,径自跪在师父的面前,嘶哑着嗓音问道:“我们母妃和父皇,是不是死于中毒?” 袭羽在家中研读师父给他的毒经,读到某一段时,忽然记起了母妃和父皇去世前的一些症状,心中顿时起疑。而时隔多年无从取证,直觉的感觉到师父会了解真相,独自暗中离开京城赶往玄天教,由玄天教的人领着来找师父求证。 师父微叹了一声,道:“我听中图说起过贵妃和先皇病逝时的一些细节,应该是死于不易察觉的慢性毒药。担心你们二人年少气盛,做出莽撞的事来,因此暂且隐瞒,打算过几年再告诉你们。” 那一刹那,什么权势,什么王位,都统统退后。袭羽转过头来,与方晓朗深灰的眸子对视着。他们在彼此的眼中,只看到了如风暴肆虐般的仇恨。他们知道,从今以后,只有复仇,生命才有意义。他们有相同的冲动:疯狂的把整个世界摧毁。 相隔多年的兄弟重逢,没有问候,没有拥抱,没有眼泪。只有被火烧红的两对眼睛,相互凝视着达成一个共识:复仇,复仇,复仇。 鬼仙师父告诉他们:方中图安排他们二人一个习医,一个习毒,是因为:欲成大事,须不计小节,不择手段。正道的法子用得,歹毒的法子……也不必忌讳。 袭羽回到京城,方晓朗留在江湖。两人不在一地,却是同样陷入了仇恨的漩涡不能自拔。方中图知道后,适时的出现在方晓朗身边,开导劝解,使他的情绪很快沉淀冷静下来。袭羽却没有那么幸运。皇宫之中,抬眼可见弑父杀母的真凶或帮凶,整日与他看似温厚、实则心机深重的皇兄假惺惺的相处,内心忍着仇恨的煎熬,没有一个人与他分担。 说到这里,方晓朗的神情中带着深深的疼惜:“袭羽的性子有些扭曲,就是这样熬出来的。他时不时有些怪异的想法和举动,我气归气,想起这些年他身心所受之苦,也还是不忍真正怪他。” 方小染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最初跑到京城,出现在袭羽面前时,袭羽大概就知道她的身份了——方中图的孙女,方晓朗的未婚妻。他看似草率的将她当成心腹,不避讳对她暴露装病的隐情,还拉她替他挡药,原来不仅仅是因为自信她喜欢他,还因为他与玄天教有这层关系。 可是他明知她与方晓朗的婚约,她也算他未来嫂嫂~为什么他这个小叔子非但不避嫌,还明目张胆的又是表白,又是抢亲?仅仅是为了以“抢女人反目成仇”的名义,斗给袭陌看的吗? 又或是……脱口问道:“他是不是有点恨你啊?” 话说出口,顿时悔青了肠子。忙忙抬眼去看他的脸,果然见他的眸底掠过重重的阴云。想挽回说错的话,却已是来不及。 只听他闷闷开口:“或许吧……一切都是因我而起……若不是我被立为太子,所有事或许都不会发生。很多人……都不会折了性命。”语气中,深深的自责。 她急忙道:“不是的,那些事不是你能控制的。我虽然对那些争权夺位的事不懂,但也看过些皇家争斗的杂书野史。皇宫里那些事儿,不是你不去争,人家就不去害你的吧。” 这胡乱浅薄的劝慰竟让他心里好受了不少,眉间有些许释然:“染儿说的有道理。”实际上,经过如此坎坷的阅历,这个心结如果看不开,又如何能成大事? 方小染见劝解收到初步成效,心头略略放松。想前想后,犹疑道:“这么说,在珍阅阁中时,你知道有人偷听,故意编造了那一套身世?” “那套身世是师祖早就精心设计好的。为了圆我当时初上山时,师祖顺口编出的那套‘卯年卯月卯日卯时生辰、逃荒而来’的说辞,师祖特意差人去到当年发生大旱的赤州,不计繁琐,暗中查访到一个年龄与我相仿、随父母逃荒、死在外面、生辰又恰是卯年卯月卯日卯时的男孩,将他的祖籍等详情记录在入教名册上。” 方小染低声道:“爷爷的心机好周密啊。我从来不知道爷爷这么精明的。” 方晓朗:“师祖心中深谋远略,整个计划,其实都是师祖的精心策划。” “是啊,深谋远略……”方小染说,“一切都在爷爷的计划之中。连我本人,也是吧……” 听得她的语气有些异样,他低头去看她的脸,她却把脸低伏下,看不清什么表情。诧异的唤了一声:“染儿?” 她的音线略略有压抑的颤:“我,是交换条件吗?亦或是,交换条件之一?”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慌乱:“染儿……” “爷爷把你指为我的童养夫,是因为将赌注押在了你的身上,将我的未来,也押在了你的身上……” 小师叔说过:掌门本来也是为了你好。可是并没有问问染儿的选择。……原来,说的是这个意思。爷爷尽力的为她铺就了一条辉煌至极的道路——如果成事,方晓朗会成为皇帝,而她,就能成为享尽荣华的皇后了;玄天教,也会确立前所未有的地位,无可估量的前途…… 当真是,好一个,宏图大志。 然而……正像小师叔说的那样,爷爷并没有问问她的选择。她能不能、敢不敢担当那一国之母的位子。爷爷也没有问方晓朗,愿不愿接受他的孙女。又或者爷爷知道方晓朗不情愿,却趁人之危,硬将孙女塞了上去。 “染儿,师祖只是为你好。” “是啊。爷爷是为我好……”可是她的心中偏偏如此堵的慌。“方晓朗,可是你并非情愿的,是吧?是形势所迫才答应的吧。或者说是被爷爷所迫。他甚至在你胳膊上点了守宫砂防你毁约……” 他伸手去摸她的脸,她却把脸向自己臂弯的深处藏去。他按捺不住有些暴躁,强行探手捉住她的脸,用力捧起,将她的一脸惶然捧在手中。灰眸中跳动着烦躁的火苗,粗着嗓子道:“休要管我当时的想法,此时晓朗只有一个答案:情愿,情愿,情愿!……”披在她身上的斗篷失去把持,滑落在地,也无心去管。 袭羽遇到袭濯 ... 她茫然的望着方晓朗的眼睛。他之前回忆的那些宫斗屠杀的场面清晰的浮现在眼前。比起之前听时的印象,愈发真实得可怕,仿佛亲眼目睹,仿佛就发生在身边。 听他叙述时,已是心战胆寒,此时知道自己有可能进入那深深宫闱之中,面对类似的重重心机,顿时隐隐感觉到了切肤之痛。只觉得那金银窝儿成了龙潭虎穴,可怖之极。 她有足够的勇气和能力接受那样的身份吗? 如果没有,可以放弃。没有谁拿刀逼着她非要接受。可是她哪有能力放弃方晓朗? 脑子里混乱成一团。 她的眼神惊怔惶乱,这样的反应让方晓朗始料未及。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忽然有种让他恼火不已的感觉,觉得她的心脱离了他的掌控。又急又怒,恨不能动手把她跑偏了轨迹思绪扯回来,一把握上她的肩膀,用力的晃:“你在乱想些什么!……” 略略高的声音惊动了火堆那边的方应鱼,不悦的投过一个警告的眼神。他们可是在逃亡,咋咋呼呼的,想暴露身份吗? 横惯了的方晓朗不客气的瞪了回去…… 趁着二人目光交锋,方小染缩了一下,从方晓朗的手臂底下钻了出去,向一边小跑着溜走。 方晓朗伸手就去捞她,他的手法何等之快,凭她方小染怎么可能从他的掌心逃脱?一片衣角就被他揪住了。 她站住脚步,手扯着衣襟微微与他较着劲儿,低头不看他的眼睛,轻声道:“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他仍坐在地上,抬头看她,只看得见扭到一边的一片细白脸颊,和因为心绪不宁而颤个不停的睫翼。 目光下滑,落在她倔强的揪着衣襟、指关节攥得微微发白的手。忽然有些理解此时她心中是如何的惊涛骇浪。他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给她机会“静一静”。不给她时间,她理不清自己的情绪。给她时间,说不定她会把情绪理成一付他不想见到的样子。 这个死丫头,究竟想怎样?…… 他烦乱不堪的间隙,不知不觉的放松了手指的力道,被她嚓的一下,抽走了指间的衣角,一路小跑着跑向一边。 这危机四伏的暗夜深林,怎能容她乱跑?他正欲追上去,就见方小染脚尖一点,飞身上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树,找了个舒适的树杈,枕着手臂,横躺了下去。 他犹豫着要不要跟着跳上去,却听方应鱼飘过一句:“给她留些余地吧。”轻声的一句话,却配了锋利的眼神,冷冷的划过来,“休要强迫她。” 方晓朗呆愣的立了一会儿,慢慢坐回草地。休要强迫她……可是他真的很想按着她的脑袋,蛮横的砸进自己怀里,什么余地,什么选择,半点都不要给她,她只给他死心塌地跟在他的身边就好,一个人跑到树上去胡思乱想,万一想出什么破点子可如何是好?…… 心中纠结得难受,眼光时不时的瞟向躺在树上的人儿,默默衡量着自己的承受底线,掐算着时间,准备忍无可忍时,就上去把她拎下来。 这时,一阵夜猫子的叫声在远处突兀的响起。 方晓朗等人顿时警觉起来。这是把风的兄弟发出的信号。有追兵接近了。独独方小染不知晓这个声音的意思,依然卧在树上发呆。方晓朗略一思索,就决定暂时让她躲在那里算了。 方应鱼做了个手势,大家都收敛了警觉的神情,状似放松的各归各位,躺的躺,坐的坐,实则在怀中已隐好兵刃。 空地上这一番暗暗波动过程,不曾有说人半句话,也没做什么大动作,所以树上的方小染完全没有察觉。直到听到纷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才意识到有情况,有些惊慌的坐直了身子。方应鱼抬眼对她做了个“藏好”的手势,她立刻心领神会的伏低身体,借着枝叶遮掩藏了个严严实实。 很快,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官兵出现在空地,将一众人团团围住,方应鱼面色惊慌的站了起来,拱着手,“军爷,军爷”的迎上去,一名骑兵手执长矛,直指方应鱼的鼻尖,大声喝道:“所有人原地不准动!接受盘查!” 方应鱼一脸唬得面如菜色的德行,浑身抖得筛糠一般。 躺在一边的方小染看在眼里,心下赞叹不已——大家都是演技派啊演技派。 一名军官一声令下,士兵们散将开来,有的领着之前蹲守在珍阅阁外的眼线,令所有人抬起头来验看相貌;有的去检查马车车厢;有的拿着长矛,挨个麻袋扎,麻袋的破口处簌簌落下些粟米。方应鱼见状哀叫连连,直到一支长矛指住脖颈才勉强收声,追着军官求道: “军爷,我们是贩粟米去南边的粮商,全是良民啊良民,求军爷手下留情,手下留情……”暗暗的将一大锭银子塞到军官手中。 银子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军官的袖口。他终于板着脸发话:“可查到什么?” 卫兵的小头目们依次禀报说没有发现异常。军官点了点头,正欲收兵,却有一个小兵突然拿长枪指住远离众人、单独窝在一边的一个裹得紧紧的斗篷团。他们原本以为只是一团被褥的,仔细看去,好像有人裹在里面。小兵大声喝道:“里面是什么人?出来!” 方应鱼等人心头均是一凛。 军官也警惕起来。一个手势,数名士兵围了上去。被数支泛着寒光的矛头的斗篷团儿动了一下,慢慢掀开,一个裹着头巾的脑袋缓缓的探了出来,露出半个脸,眼睛困倦的闭着,嘶哑着声音问:“……该吃药了?” 小兵愣了一下,凶道:“吃什么药!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躲起来?” “咳咳……”方晓朗发出两声干哑的咳嗽,用半死不活的声音回道:“小的……小的没躲,只是生了点小病,怕冷……其实……小的病的不重,不重……咳咳……” 见他咳得厉害,包围圈自动的后退了一些。却听方应鱼对军官道:“军爷,我们的这个伙计是得了伤寒,所以让他睡的远些,免得传染。” 此言一出,包围圈哗的一下散了,迅速的撤出数丈之外。方晓朗的脑袋哆哆嗦嗦的缩回了斗篷之中。 军官嫌恶的盯一眼斗篷团儿,连带着看向方应鱼的眼神变得异样,拿手遮掩着口鼻,骂一声:“晦气!”下令收兵。 一队人马正欲撤离,树影中忽然又走来两骑,打头的一人问道:“这是些什么人?可有搜到什么?”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方应鱼等人刚刚要放松的心弦又紧绷了起来。是御前侍卫封项的声音。 军官急忙上前禀报道:“回封大人的话,是个贩粟米去南边的马队,已搜过了,没有人犯在内。这里有伤寒病人,腌臜的很,请羽王爷和封大人莫要走近了。” 后面一骑马上的袭羽听闻此言,慌忙抬袖子掩住了口鼻,道:“本王身子弱,可不敢过去。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些走吧,再向前找找看。” 封项道:“咱们沿着河道快马加鞭的追赶,也未见那贩茶商船的影子,真是奇怪了,船怎么可能行走得那般快?我看还是在这一带的河岸细细搜一下。” 说着往马队那边张望了一下,未看出什么可疑,便勒转马头准备带人离开。刚刚转过半个马身的功夫,只听“扑噜”一声,一个黑绒绒的毛团自马前跑过,定睛一看,是一只黑色的小狗崽子,径自穿过人群,直扑向那个裹在斗篷里的“伤寒病人”,跳上跳下的撒着欢儿,又拱又钻,分明是想把里面的人拱出来跟它玩儿。 方应鱼和躲在树上的方小染登时冷汗就下来了。刚刚大家驻营时,小狗崽儿初到野外,兴奋得忘乎所以,奔进树林里玩去了,所有人都各怀心事,竟忘记这小家伙了。它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在官兵要撤离时跑出来了。 封项手上微用力,勒住了马头,定睛看着小狗儿,面上神情若有所思,脸色渐渐泛寒。这些日子,守在珍阅阁外的眼线,事无巨细均向他禀报。记得眼线曾提过方小染从肉铺里要了一只黑色小狗崽。 他凝神观望的功夫,身边传来羽王爷略略不耐的催促:“封侍卫,走啊。” 他略略收敛了目中锋芒,应道:“好。”作势策马,却突然从马背上飞身而起,半空中青剑吟啸出鞘,以雷厉风行之势向着斗篷底下的人刺去! 原本死趴趴窝着的斗篷团儿,在剑尖触到的一刹,诡异的滚动了一下,就像是里面的人懒洋洋翻了个身,却恰巧躲过了这一剑。封项这一剑欲置对方于死地,用足了力气,一击未中,锵的一声,剑身深深插入泥土之中,只余一小截在外面。 见对方躲得这样灵巧,封项心中已是有数,反手想抽剑再击,但剑身没入土中太深,拔剑的速度稍滞了一下,这电光火石的功夫,斗篷底下的人已跃然而出,手揪着斗篷,迎面向封项砸去,重重抽在他的脸上,抽得他眼冒金星。 待封项从土中拔出长剑时,那原本柔软面料的斗篷在方晓朗的手中甩了几甩,已拧成了一股,如灵蛇探信,以舞鞭手法,挟着阵阵风雷向封项招呼而去。封项手中长剑虽然锋利,却远没有方晓朗手中的 “长鞭”力道强韧,被击得截截后退。 其余官兵见情况突变,迅速反应过来。军官一声令下,士兵们执起武器包抄向前。师兄弟们纷纷抽出怀中兵刃,与官兵们厮杀在一起。 混乱中,只见军官发出烟火讯号,四周搜索的禁卫军很快就会赶来增援。 方晓朗深知师兄弟们虽然身手高强,但终究禁卫军后援强大,其中也多的是大内高手,我方难免寡不敌众,当速战速决,方能减少伤亡顺利逃脱。 封项再次挥剑袭来的时候,方晓朗腕上铆足力道,“长鞭”旋出一道花儿,死死绞住了剑身,再猛的一甩,想让封项长剑脱手。不料封项竟死死攥着剑柄绝不撒手。 方晓朗这一绞的力度何止排山倒海,只听得一阵金属绞扭声之后,传来一阵骨骼碎裂的脆响,封项整个人被甩出数丈,忍不住长声痛呼——他的右臂骨头竟被生生绞断了。 如此神力,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惊骇,连缠斗中的玄天教弟子和众官兵都不由的暂停了打斗,面带震惊的看向方晓朗。 只听跌在远处的封项突然嘶哑着嗓音发出一声呼喊:“羽王爷!……” 大概是被混战的场面吓到、下了马躲在马背后瑟缩着观战的袭羽,听到这一声呼喊,转眼向封项看去。 只见封项抱着右臂倒在地主,面色煞白,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一对眼睛却寒鸷如鹰,直直盯着袭羽。 袭羽脸上顿时也失了血色。他明白封项的意思。封项是让他用袖箭射杀方晓朗。 他转眼看向方晓朗。当然,他可以假装害怕,躲着不发射袖箭。他也可以假装没有准头,把箭射偏。 又或者,方晓朗可以仗着身手好,躲开这一箭。 可是无论什么理由,都是理由。这一箭若是不中,袭陌就不会彻底的打消疑虑。袭羽嘴角紧绷着,面无表情,黑眸沉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袭羽颤颤的举起了左臂,袖箭却准确的对准了对方的心口。 方晓朗一看这动作,就明白他袖中藏有暗器。血脉兄弟,只一个简单的对视,双方的想法已是了然于胸。 袭羽别无选择,只能射杀。袭濯别无选择,只能受这一箭。 袭羽右手扣上了袖箭的机关,沉声唤了一声:“陆霄。” 方晓朗回应的声音里带了诧异,仿佛是看出了袭羽要对他下手,却不敢相信的样子:“羽王爷?” 袭羽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绝决,扣在机括上的手指果断按下,一支八寸长的短箭疾速射出,漆黑的箭头凌厉的划破空气,直取方晓朗的心口。 躲在树上的方小染,一开始并未看明白袭羽这个动作的玄机,不晓得他的袖中藏有暗器,只是突然觉得他眼中的那抹狠绝似曾相识。 方晓朗掌毙黑豹时,脸上就曾掠过这样的神气。 方小染的脑际,一刹那掠过一个念头:必要的牺牲。 醒来遇到妖怪 ... 时间太仓促,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念头冒出来,也来不及理解透这念头的深意,身体便抢在思维之前,下意识的做出了反应。 等她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不知如何飞身扑下了大树,挡在了方晓朗的身前。她觉得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耳边传来方晓朗撕心裂肺的呼喊。她茫然抬头,看到他几近疯狂的眸子。 身体仿佛变得不是自己的,失控的倒在他的怀中。倒下的动作突然使得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诧异的低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截箭尾突兀的竖在自己的胸前。 意识忽然间模糊起来。视线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刻,隐约瞥见不远处的袭羽注视着她,眸中似是闪过一道愧疚的暗光,他旋即仰头喷出一口鲜血,直直的向后倒去。 方晓朗的呼唤声、众人的打斗声、士兵的疾呼“王爷”声……迅速的远去,她的意识沉沉陷落,仿佛一个人坠入了漆黑无底的深谷。 。。。 她是在一阵悠扬的丝竹声中醒来的。眼睛未睁开,已有丝丝甜香侵入鼻际。深深呼吸一下,懒洋洋睁开眼睛。入眼处,是身边落得厚厚的樱色花瓣。抬眼向上看去,一株花树上还有花瓣不断纷纷扬扬的落下。 这是什么地方?她怎么会睡在这儿?眯着眼仔细想了一会儿,居然想不起来。连睡去前发生过什么事都想不起来。 远处还有丝竹乐声传来,悠扬悦耳。她决定过去找人问一问。站起身来,抚去衣裙上沾染的花瓣,慢慢穿过如云如海的花树,循着乐声寻去。脚踏在地上厚厚积累的花瓣上,轻盈得没有一丝脚步声。 花海的景色如此迷人,有那么一会儿她简直忘记了要去找人问路,就要放任自己迷失在花海中,愿意永生永世不要走出去。 那乐声却又细细的钻入耳中,在她混沌的意识间注入一股清泉般,给她带来一丝清明。她这才记起来:哦,对了,我要去找人问问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个简单的竹屋,屋前,有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多岁的模样,身着轻软纱衣,男的飘逸出尘,抚一支碧萧吹奏;女的婉若仙子,抚着一张古琴。 方小染看着这不似人间的一幕,不由的站住脚步,怔怔的看呆。 女子忽然抬头对她一笑,笑容温婉柔美,似曾相识。方小染忍不住也对她笑了一笑,心中升起莫名的亲切感。 女子停下抚琴,对她招招手:“染儿,过来。” 方小染愣了一下:“你认得我?” 男子也放下了萧,温存的对她微笑:“自然认得。” 方小染略略吃惊。她何曾认识这样两位谪仙般的人物?受宠若惊的走了过去。女子拍拍身边的草地:“染儿坐下罢。” 她紧挨着女子坐下,脑子里有些迷糊,似乎是思维生了锈,不太能思考,整个人有些呆呆的,只知道仰脸看着女子的脸,怎么看也看不够,移不开目光,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会如此着迷。 女子纤细的手指爱溺的抚上她的脸颊,手心温暖。喜悦的叹道:“染儿长成大姑娘了。越长越漂亮了。” 男子也走近过来,俯低身子看她的脸,笑道:“是啊,越长跟你越像了呢。”说着,伸过手来,宠爱的揪了揪她的鼻尖。 方小染微微诧异。这男子虽然看上去比她要大几岁,可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居然如此越礼的来揪她的鼻子!不过她也并不觉得被冒犯了,只觉得这个动作十分自然。脑筋有些浑沌的她,只看着那男子傻傻的笑着,身周莫名的感觉被温暖包围着。 笑着笑着,眼皮渐渐沉重,睡意上头,慢慢在琴案上伏了下去,就要睡着。 耳上忽然微疼,被人拎着耳朵,迫使她坐直了身子。委屈的睁眼看去,竟是那男子揪着她的耳朵,微蹙眉道:“染儿不可以睡。” “我困。” 女子伸手环住她,将她拥入怀中,柔声道:“好不容易见着了,染儿就只知道睡,也不陪咱们说说话的。这转眼就要分别,我却有好多话想叮嘱你呢……” “叮嘱我?……”满眼的茫然…… “是啊。分别之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你。千言万语,几日几夜也说不完呢。只是时间匆忙,来不及说呢……”女子的音调中带着深深的伤感。 男子插言道:“鹭儿,咱们只需告诉染儿,咱们如今过得很好,染儿也要好好的,莫要有怨……。” 女子点头,恋恋的拉着方小染的手,眸浮泪光:“是啊,染儿一定要好好的,莫要有怨……” 莫要有怨?什么意思?方小染有些莫名其妙。忽然听到有呼唤的声音从遥远天际传来,却又听不分明,不由的侧耳去仔细倾听。 男子也听到了,急忙催促道:“染儿该走了!” 女子却忽然落下泪来,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一种生离死别的痛楚突然袭来,她惊恐的反握着女子的手也不愿松开。 男子面露焦急,又哄又劝的将二人分开,抬手给她指明了方向,命她沿着一条小路向前走,不准回来。她只得离开,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心中有个模糊的疑问不停的涌动,无奈思维不是很清楚,又想不明白。 只听男子对女子道:“鹭儿,我们奏曲送染儿一程。” 女子抚琴,男子吹萧,悠扬的乐声具备了柔软的质感,如同仙云一般,托着方小染原本沉重的脚步,轻盈的飘去。 方小染低头蹙眉反复念叨:“鹭儿。鹭儿……”这个名字,为什么如此熟悉? 再次回首时,他们的身影已变得模糊,如同前些年反复出现在她梦境中的那对身影一样,看不清,摸不到,却如此温暖。一道白光闪电般掠过她的脑际,她忽然间恍然大悟。猛的转身就想跑回去,那音乐声却一直推着她向前不允许她后退…… 她号陶大哭起来,大声叫道:“娘亲!……爹爹!……” 鹭儿,是她去世的娘亲的闺名啊。这两个人,是在她两三岁时便过世的爹爹和娘亲啊……为什么,没有早一刻想到?…… 音乐声如同推手一般,将她推入一片和风之中,她的身体随风飘转着,渐渐融化。全部的感觉化作一滴眼泪落下…… 耳边传来怪异的陌生声音,仿佛是两个人在齐声说话:“会哭了,活过来了。” 随着这话音,她原本已飞散得虚无飘渺的知觉忽然回来了,魂魄渐渐凝聚,沉重不堪。 是谁在说话?她这是在什么地方?下意识的想睁开眼睛,眼睫却沉重得睁不开。想动弹一下,手指却像变成石头般丝毫动弹不得,整个人就像魇住了一般。 似乎有手指细腻地抚上她的眼际,替她将那滴眼泪拭去。这是谁啊,这么温柔?正觉得心中暖暖的,脸颊却突然传来重重的揪痛,象是有人狠狠拧了她的脸一下! 立刻有个清朗的嗓音高声怒道:“你干嘛掐她!” 另一个声音妖柔阴毒:“刺激一下会醒得快啊,我是为了她好。” 紧接着方小染觉得另一侧脸颊一痛,又被掐了一下…… 清朗的声音彻底怒了:“你还敢掐!我好不容易救活的要被你掐死了!我打死你!” 砰的一声闷响…… 清朗的声音和妖柔的声音齐声呜咽:“呜……痛死了……” 妖柔的声音:“该死的,下手这么重……” 清朗的声音:“该死的,还不是你惹的……” 方小染只觉得被吵得头嗡嗡响,不满的哼哼了一声:“吵死了……” 那两个怪异的声音顿时停止了斗嘴,她感觉到有人趴到她的脸前盯着她看。清朗的声音柔声鼓励:“染儿,把眼睛睁开来。” 她努力的想睁开眼睛,睫毛微颤,却艰涩难开。只听妖柔的声音不耐烦的道:“笨死了,我来把她的眼皮扒开。” 听到这话她吓了一跳,一使劲儿,眼睛居然就睁开了。初醒的视线混沌不堪,却也看清一只手正向她的脸上伸来,就要来扒她的眼皮。她想躲,苦于脖子僵硬不能动弹。眼看那手要戳上她的眼睛,只听“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另有一只手打上了这只手的手背,将它拍了回去。 妖柔的声音:“干嘛打我?打我你就不痛吗?” 清朗的声音:“她明明睁开眼睛了,你还扒!” 妖柔的声音:“这些日子净你拿她玩儿,我都快闷死了,碰碰都不行啊?!” 清朗的声音:“不行!让你碰过的人还有活路吗?……” 这两个声音吵得热闹,方小染,却又快要晕过去了……因为,似乎是有两个人吵得激烈,但她看来看去,却只看得见一个人…… 现在的时辰似乎是深夜时分,她置身于一个光线柔和的房间里,四周的摆设十分熟悉:正是她在玄天教中的闺房,她是躺在自己的床上。床前站了一个身着素洁白衣的人,看不出是什么年纪,银发如雪,在头挽成特异的发髻,余下散发柔顺的顺肩滑下;耳边又别了一朵夸张的妖娆紫色花朵,与那身素袍的风格十分不搭,相当别扭;脸庞光洁如少年,五官精致俊秀,只是眸色十分怪异:左眼碧绿,右眼赤红,看上去阴气森森。而且右颊上明显有一块红肿,似乎是刚被打的——莫非他刚才是自己打自己? 这张精致的脸上神情怪异,一会儿一变,随着表情的变化,嘴巴里一会儿发出“清朗的声音”,一会儿发出“妖柔的声音”。 敢情刚才又吵又打的“两个人”,是同一个人啊?!……是人吗?如此诡异至极的情形,让她感觉十分惧怕,生出逃跑之意,微微动了一□子,却从胸口处传来一阵闷痛,痛得她呻吟一声,险些窒息。 鬼遇到仙 ... 自我吵架的那一个人(?)听到动静,立刻住嘴,凑到她的面前俯低身子,怪异的一对异色眸子盯着她,清朗的声音关切的叮嘱道:“染儿不要动,你胸口处的箭伤颇深,尚未完全愈合,扯动了会很痛。不过染儿放心,有本仙在,你很快会好起来。” 他正说得好,脸上神情忽然一变,变成一副讥诮的德行,嗓音也转作妖娆:“吹吧吹吧,现在敢吹了,前几天是谁说‘死马当活马医’的?” 眉毛一竖,清朗的声音:“烂鬼,闭上嘴滚!” 同一张脸上,眉毛一扬,妖柔的声音:“我滚走了你难道能留下吗?” 听到这怪人用两种声音自己跟自己争吵,一碧一红两只眼睛的眼神也是一时一变,诡异万分,方小染只觉得十分恐怖,搞不清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不知道对面这一只(或两只?)是妖是鬼,脑袋被吵得嗡嗡响,胸口的痛钝钝的传来,呼吸有些困难,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门突然被推开,有人闯了进来,沙哑着嗓音急急的问:“师父师叔,你们吵什么?染儿不好吗?” 尽管声音嘶哑,方小染还是听出了是谁。正慢慢沉入昏迷的意识忽的清醒了些,艰难的微动了一下脑袋。 这细微的动作被方晓朗看到,忽的扑了过来,单膝跪到床边,布满血丝的灰眸睁得大大的,不敢相信的看着她的脸,颤抖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干裂的嘴唇翕动一下:“染儿……醒了?” 她脸上露出一个委屈的神气:为什么让我跟妖怪在一起? 看到这张沉睡多日的小脸上出现这样一个有生气的表情,万般情绪顿时从他的胸口涌上咽喉,手紧紧扣上她的手指,脸一低,伏上她的肩头,久久不动,只是紊乱的呼吸急促得透着疼痛。 她的手被他握着,心下一片喜悦。虽然她并不清楚自己是昏睡了多久,却隐约也猜到是经历了一番生死而重逢。中箭昏去前的事情也慢慢想了起来。他告诉了她全部的真相——皇家的明争暗斗,自相残杀;玄天教与他的盟约和交易;袭濯如何成为方晓朗,方晓朗如何成为童养夫。 初闻这些内情时,她感觉难以接受,方晓朗的过去和未来,都繁复得令人望而却步,瞻前顾后,忧心忡忡。甚至有那么一会儿,畏惧得生出退缩之心。 可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她险些再也见不到他。在生离死别面前,所有的一切,都算不了什么。她是如此感激命运没有让她就此死去,而是将她送回了他的身边。她只愿意抓住上苍赐予的机会,死也不放手。 这一刻她笃定了心愿:不管方晓朗是谁——白判也好,袭濯也罢;平民也好,王子也罢;前方路上坦途也好,荆棘也罢,她愿意陪他。 因为打定了主意,心中一片安然,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忽然却感觉方晓朗有些异样,他伏在她肩上的头越来越沉重,握着她的手的手指也变得冰凉。她诧异的张了一下嘴巴,却没能发出声音。 倒是方晓朗身后的那只“妖怪”也发觉了,上前扶起方晓朗。他的身子便随之向后倒进“妖怪”的臂弯,面色苍白,灰睫密密阖着,已然昏了过去。 方小染见状心下大急,一直未能发出声音的嗓子挣扎着唤出一声:“晓朗……”身体的知觉居然也复苏了,手虚软的探了一探。 “妖怪”忙安抚道:“染儿莫急,晓朗这些日子是太累了,见你苏醒,悲喜交集,心力不堪才昏过去的,没有大碍。”这次讲话的是“清朗的声音”。 说着说着,嗓音一转又变成“妖柔的声音”,自说自话:“是啊,这几日他不是阵前指挥,便是照料染儿,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干脆让他睡一会儿好了。” 方小染侧过脸去,看向昏睡的方晓朗,借着灯光,看到他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疲惫,身上穿的不是平日里那一袭白袍,居然是一身铠甲战袍,粘染着灰尘和斑斑血迹。 外面,打仗了吗? 见她打量着方晓朗的身上面露惊惶之色,“妖怪”明白了她的担忧,清朗的声音道:“这不是晓朗的血,是别人的。我的徒弟不会那么没用。” 妖娆的声音突然无端发怒:“你什么意思?难道我的徒弟就没用?枉我被栓在这里照顾你徒弟的媳妇儿,自己的徒弟如何了都顾不上管!” 清朗的声音也怒了:“管什么管!把我徒儿的媳妇害成这样,我见了他立刻拍死他!” 妖柔的声音:“你敢!我现在就弄死你徒儿……” 说着手一甩,故意将方晓朗摔到地上,脑袋砸在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也没有将他摔醒,兀自蜷在地上昏睡的深沉。 方小染心疼的啊,无奈爬不起来。 而“清朗的声音”见方晓朗被摔,怒不可遏,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 总算是有人推门进来,一个威严的声音结束了这场混乱:“鬼仙!你们别闹了!想把晓朗玩死吗?趁前方战事稍缓,还不快带他去歇一会儿!” 方小染转眼看去,望见门口那个铁塔一般的身影,终于觉得回到了人间,泪水顿时涌了上来,哽咽着声音唤道:“爷爷……” 方中图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抚着她的头发,虎目含泪,花白的胡须都微微颤抖了:“臭丫头,睡这样久……” “爷爷,我见到爹娘了……”方小染说。 “你的爹娘?”方中图知她是在说梦中的情形,脸上露出深深愧疚,“染儿,爷爷错了,爷爷悔死了,不该把染儿卷进来。你若是有个好歹,爷爷以后没脸去见你的爹娘……” 这边爷俩儿说着话儿,那边“鬼仙”悄无声息的抱起方晓朗,送去别的房间休息了。 爷爷坐在她的床边,像她小时候给她讲睡前故事一样,慢悠悠的将她受伤昏睡后错过的事情讲给她听。这时,她才知道自己昏睡了半月有余了。 那个暗夜深林中,袭羽射向方晓朗的那枝袖箭,是袭陌所赐,原本是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的。那是袭陌用来刺探方晓朗身份的最后一个筹码。袭羽若是有半分手软,哪怕是有充分的“射不中”的理由,袭陌也会生疑,那样的话,就全盘皆输了。 现在没有见到袭羽,方中图只能自行揣度他当时的筹划。当袭羽举起的发抖的箭,或许是精准算计好的。习毒术者,暗器是必修课程,精准无比。或许,他算计好了要将此箭射在方晓朗心脏边侧的位置,看似严重,却不伤及心肺,而方晓朗就可趁机乍死。当时那一队官兵中高手中有封项一人,封项手臂已被方晓朗绞折,失去战斗力,玄天教众带着方晓朗趁乱逃脱并非难事。 而箭头上那见血封喉的毒药——袭羽是谁?最擅用毒的黑判!早在袖箭被装上袭羽手臂后不久,就被他悄悄涂抹上了相应的解药,早就解了毒性。 这一环环的心机,均在当时袭羽与方晓朗的片刻对视中,交流完毕。 万万没料到的是,从天而降冲下一个方小染,挡在了方晓朗的前面。 看到方小染要害处中箭,方晓朗登时疯了。而袭羽,居然喷了一口血出来,昏死过去。这情形落在封项等人的眼中,自然是理解成“王爷误杀心上人,心碎吐血”。 而只有深知内情者,才知道袭羽实际是有效的利用了方小染中箭一事,用内力逼出鲜血一口,制造混乱。讲到这里,爷爷叹了一声:“袭羽这孩子,心机何等深沉机敏,细细想来,连我也不寒而栗啊。果然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方中图话说了一半即打住了。方小染会扑出来给方晓朗挡箭一事,袭羽他,真的“没料到”吗?他早就知道被搜查的这一队人正是方晓朗他们,以他的目力和听力,方小染的藏身之处绝对逃不过他的眼睛。 而且袭羽清楚的知道,在计划的下一步中,方晓朗要担当重任,若中了这一箭,即使不死也是重伤,全盘岂不是要乱了阵脚。 如果他连方小染会义无反顾的替方晓朗挡箭一事都算计在内…… 那真是算得天衣无缝。 可是,袭羽算计的可是他方中图的宝贝孙女。方中图把孙女带进这个局中,是为了让她将来享尽荣华富贵的,可不是为了当箭靶子、踏脚石的!方小染横里猛的冲出来,那一箭,根本是不知深浅凶险至极。他袭羽,是做好了准备,要垫上方小染一条性命的。 皇家人,果然都是冷血无情。显然袭羽没有充分估量方小染在方中图心目中的份量。如果染儿有个好歹……方中图嘴角刻印冷硬的弧线——去他的大业,去他的天下,他立刻与他们兄弟二人翻脸成仇。即便是如今染儿已无性命之虞,他心中仍是恨之入骨,这仇算是结下了。等见到袭羽这浑小子…… 想到这里,方中图面上凝起森森寒意,拳头捏得骨节咯嘣响了一声。 方小染见爷爷突然住口,面色肃杀,一开始没有回过味来,过了一会儿,细细揣摩爷爷那句“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才后知后觉的醒悟,猜到了一种可能。 果然够狠……心中难以抑制的翻涌起来。既庆幸自己的牺牲总算是有点意义,方晓朗可以免于负伤;又对袭羽的心机之深暗生惧意。方中图见她呼吸突然短促,面色有异,知是她心情不稳所致,不由的懊悔与她说的太多。 师父遇到师叔 ... 方中图赶忙软声劝慰着,她才慢慢平静下来,催着爷爷继续讲。 见她想听,他便接着道:士兵们见羽王爷那等情状,顿时乱了,方晓朗等人也带着她顺利逃脱。她的箭伤伤及肺部,情形十分险恶,幸好方晓朗医术高明,随身又带有缓命的药物,才吊住她一口气儿。然而追兵在后,不能停下好好医治,奔波中受到颠簸,她的伤情一度恶化。 半途中,方晓朗就给他的师父“鬼仙”送了信去求助,等他们接近韦州时,与前来接应的玄天教众遇到,鬼仙几乎是同时赶到,将给方小染治疗的事接手了过去,而此时已是她受伤两日之后。 方中图说:“鬼仙,我早年间结交的朋友,是方晓朗和袭羽的师父,又或者说‘师父们’。鬼仙是一个人,又是两个人。他只有一个身体,身体里却住了两个人。或者说,他自小就患有某种神志分裂的病,本是一个人,却自以为是两个人。究竟是怎么弄成这样的谁也弄不清楚了。这一个身体里的两个人,一个自称‘鬼’,一个自称‘仙’,鬼擅毒,仙擅医,鬼是袭羽的师父,仙是方晓朗的师父。鬼和仙性格迥异,分别用两种声音轮流说话,做动作,甚至是打起来……染儿,我这样说,你能听明白吧?” 方小染叹息点头:“爷爷你不必解释了,舌头都打结了。刚才我已见识过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给她解释一天一夜她也未必听的明白,也难以相信世上就有这种“一个身体,两个灵魂”的奇人。想起刚才方晓朗进来时称鬼仙为“师父师叔”,极自然的将其当成两个人……诡异! 鬼仙中仙师父的医术不知要比方晓朗高明多少倍,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但看过方小染的伤情后,居然冒出一句“死马当活马医吧”,险些把硬撑的方晓朗击垮。可以想像,当时她的伤势严重的程度。 讲到这里,方中图冷硬的补上一句:“我将宝贝孙女交与他方晓朗,他却这样给我送回来,若不是当时他自己也几近崩溃,我就一掌拍死他了。” 其实谁也容不得方晓朗倒下去——此时整个韦州,已被玄天教占领。其实在京城事发的数日之前,在方应鱼的暗中调度下,全国各地“玄天武馆”的教徒们都已悄悄撤离,聚集在了韦州玄天山的总舵。各处玄天武馆只留了几个人作幌子,院内的人实际上都已撤空。 京城事发的次日,在朝廷“查抄玄天派”的旨意尚未到达韦州府时,方中图就收到了方应鱼传来的信号,当天率玄天教上万教众装备上早就藏在山腹内的军甲武器,转民为兵,突然起事,俨然一支训练有素的大军,轻而易举攻下知府官邸,当地驻扎的军队几乎没来的及反抗,就被全线降伏,韦州一夜之间沦陷入玄天教手中。 方晓朗等人回到韦州后仅一日,朝廷大军就压境而至,将韦州城团团围困。任方晓朗他风尘仆仆,心乱如麻,也只能套上战甲,协助方中图,临阵指挥。一个消息迅速散播出去:玄天教在新任教主、钦犯遗孤——陆霄的带领下,揭杆造反。 两军几次对抗下来,方中图已看出他运筹帷幄,足智多谋,比起自己来有过之无不及,逐渐将兵权交与了他的手中。只是他人在前线,又挂念着后方方小染的伤情,着实辛苦。 方小染听到这里,想到刚才方晓朗心力交瘁的样子,满心的担忧,出声问道:“咱们教众虽多,可是不过是占了一个韦州,又能与朝廷的强盛兵力对抗多久?” “染儿莫要心忧这些事。”方中图疼爱的抚着她的头发,“此事谋略已久,自然有很大的胜算。咱们玄天教弟子个个身手高强,再加上准备充分,粮草丰足,就是一年半载也能扛了。其实也不必等那样久。如今咱们只等袭羽来了。袭羽佯装喷血病倒,自然要再病几日。如今他应该取得了袭陌的全部信任,接下来的事就会顺利得多了。……再者,就算是失败了,爷爷也不会让染儿再受任何连累……” 方中图讲述的过程中,喂给她一点水和清粥。些许水米入腹,她的精神有些困倦,昏昏欲睡。方中图像哄婴儿一般轻轻拍抚,她很快沉入睡眠。真正的睡眠较之前的昏迷,沉稳安然了许多。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感到身边卧了一人,脸边毛茸茸的拱了一个脑袋,一支手臂环在她的腰上。她微微侧脸,只看到根根灰睫近在眼前,紧紧阖着,脸上残留着几抹硝烟灰烬,眉宇间积着深深的疲惫。 疼惜的抬手,轻轻落在他的眉间,试图抚平那紧锁的眉心。指尖刚触到他的肌肤,他便被吓到一般,猛的睁开眼睛,几乎是惊跳了起来,惶惶然将她从头到脚的乱看,待望住她一对澄然如水睁着的眼睛时,才从懵懂的慌乱中清醒,长出一口气,伏在她的颈窝,叹息般唤道:“染儿……”又抬起脸来问道。“染儿觉得痛得如何?” 她抬手在胸口厚厚的绷带处摸了摸,道:“不动是不疼的。”对着他安慰的笑了笑,神气那般安宁,没有一丝的委屈和埋怨。 他的胸口愈加苦涩得心都绞了,眸中掠过重重湿气,想说些什么表达他的痛惜、后怕、悔恨,也想说些什么去承诺今后不会再将她置于危险境地,嘴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如今再说什么,也是苍白无力。他曾对自己许诺说要护她周全,可是他没有做到。 他几乎对自己丧失了信心,不敢再做出什么承诺。只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这样的失而复得,已是上天眷顾。再也不要,体会那种抱她在怀中,却把握不住她的生命的绝望。如果就那样失去她,接下来的路,他不知道该如何走下去。 忽然想起染儿长时间仰卧会很累,轻手轻脚的扶着她半坐了起来,稍侧了身子,让她靠在他的身上。她将脸舒适的搁在他的胸口,清晰有力的心跳声响在耳边,让她觉得十分心安。 方晓朗顺便将手搭在她的腕上试了试脉,轻吁一口气,轻声道:“染儿的脉息已很平稳了。你若觉得身上有了力气,可以起来坐一会儿,但不要坐太久。你放心,有师父在,染儿的伤再需十天半月就能大好了。” 听到“师父”二字,她好奇的问道:“你的鬼仙师父……呃,或者说,你的‘师父师叔’,真的……好奇怪啊。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他……呃,他们,是这等奇人的?” “我即使说了,染儿也听不明白,白白弄得头疼。” 汗……“那倒是。” “师父师叔这样二位一体的状态,偏偏又是性格不合,明明用着同一个身体,又常常发生冲突,吵闹撕打得一塌糊涂。师父偶然救助个病人,一不留神又被师叔毒死了……所以即使是他们医毒双绝,也极少在江湖上行走。” 方小染巨汗…… “师祖早年间遇到鬼仙师父,见他们情状混乱,医毒两项绝学就要失传,便许诺说要给他们物色两名徒弟,将医术和毒术分别传承。后来我与袭羽赶上了这机缘,便让我们分别拜仙师父和鬼师叔为师。我不在的时候,你与他们相处也需得小心。仙师父定然不会害你,可是鬼师叔性格尤其怪异,一个不开心就要用毒,你需得防着点。” 方小染泪了:“呜……他们是同一个人啊,我可怎么防?” “染儿莫怕,鬼师叔其实也没那么可怕,有仙师父在,他也不敢真把你怎样。” 看到她惊恐的样子,他偏偏不能长久陪伴在侧,心中十分愧疚,又无可奈何,只能柔声安慰。 他转脸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是午后时分。低脸恋恋不舍的啄着她的嘴唇,道:“时候不早了,我需得在天黑前赶到阵前,防范敌军趁夜突袭。” 她眼中掠过惊慌,揪他的袖子,想说些叮嘱小心的话,又觉得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想要他早些回来,又怕让他阵前分心。最后只能闭了眼,在他胸前溺溺的拱一下,轻声道:“要安然回来。” 他嘴角的笑意一直深到心底:“定然还染儿一个全手全脚的相公。” 她终是悬着心不能释怀,又问道:“咱们兵力有限,究竟有几分胜算?” 他顿了一下,才道:“这要看袭羽的本事了。咱们只在等他暗夺兵权,成功策反……” 她心下不由讶异:“夺兵权?如何夺?” 他犹豫一下,眼中忽然积起重重的阴云。才道:“染儿,我没有估料到袭羽竟狠辣至斯,居然走这步棋。若知晓他想以染儿为代价,我死也不会答应……” 她的心中也是暗生疼痛。虽然她早先对那份对袭羽的迷恋已然释怀,但总觉得至少算得上朋友。他就那般绝然出手,让人心寒。可是,既然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就算是让时间倒流到那一刻,给她思考的机会,也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方晓朗安然无恙,这比什么都强。 可是这话她没有说出来。她知道再说下去,势必会惹得他更加难过。只回味着他那句“死也不会答应”,美美的微笑,在他怀中拱动了一下。他却没有因为她的不介意而欣慰多少,看向她的目光中的情绪,竟越发的低落。她感觉到些什么,凝目去看他的脸。 睁眼看到小狼 ... 他却一偏头将脸埋进她的发中,道:“我必须得走了。应鱼师叔在前方盯着,有什么事的话恐应付不了。一会儿师父会送药过来,你需得乖乖的服用。前方不吃紧的时候我就会回来。” 见她乖顺的点头,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门外早就有人等着进来了。方小鹿站在门口翘首以盼,见方晓朗出来,迫不及待的就往里跑。方晓朗叫住了她,叮嘱她照顾染儿。小鹿响亮的回答:“姐夫放一百个心!”方晓朗这才去了。 小鹿一溜烟的跑进来奔到床边,抱着方小染一阵呜咽:“呜……师姐,你总算是醒过来了,吓死我了……” 方小染却顾不上跟她抱头痛哭,只急急的问:“小鹿……现在外面是个什么情形?” 小鹿怔了一下,旋即抿出一个笑:“外面啊……师兄们都穿上了威武的铠甲,骑着从韦州驻军那里降来的战马,手里拿着寒光闪闪的武器,又威风,又帅气!” 方小染眼中仍满是焦急:“那么……可有伤亡?” “啊……伤亡的都是敌军!现在咱们已把韦州城占领了,韦州城的城墙高大坚固,城墙外又有宽宽的护城河,咱们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听说他们每一次的攻城都被姐夫他们打得落荒而逃呢,昨天敌军还撤出三十里休整呢。师姐,我虽没到阵前观战,但听回来的师兄们说,姐夫站在城楼上调兵遣将,威风凛凛,让人折服呢!” 听小鹿把方晓朗夸得天花乱坠,想像着方晓朗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英姿,也不由得心中喜悦,再追问一遍“真的没有伤亡?”,得到小鹿肯定的回答后,总算是略略舒心。 门边传来愉悦的清朗话音:“染儿,该吃药了。” 小鹿回头一看,见是鬼仙端了一碗药走了进来,惊悚的缩了一下脖子,低声道:“师姐,我走了,你保重。”顺着墙根便往外溜去。 方小染原本还指望着小鹿陪着她一起面对鬼仙,没想到这个刚刚还让方晓朗“放一百个心”的家伙,这就要脚底抹油了。不由的呜咽一声企图挽留:“小鹿……” 鬼仙忽然媚眼斜飞,妖妖娆娆招了一下手:“鹿儿别走,陪我说说话儿~” 方小鹿一个踉跄好险没摔倒,头也不敢抬的加速消失在门口。鬼仙娇嗔的跺了一下脚,斥道:“小妮子溜的倒快!哼!下次见了毒死你!” 方小染鸡皮疙瘩风起云涌…… 鬼仙走到床边的时候,面色已变得沉稳,温声道:“来,染儿起来喝药。”一手托着药碗,一手将她扶了起来。她用手扶着碗沿送到嘴边,刚要喝,又生疑虑,不放心的抬头去看鬼仙那只碧色左眼,试探着唤了一声:“……仙大人?”唉,她想不出除此之外该怎么称呼……她必须确认一下喂她药的是鬼是仙,万一是鬼的话,那这药的成份就说不准了。 鬼仙微笑点头:“是我。” 她这才放心的将药喝尽。药的苦味中透着清香,并不十分难喝。记起方晓朗之前用过的几种药物,都不像一般药物那样或苦口,或难闻,反倒有些可口宜人,显然是得到了仙大人的真传。 鬼仙把碗收走,妖妖娆娆道:“染儿真乖~” 她的心中顿时又忐忑不安起来。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狐疑自己喝下去的究竟是药是毒。鬼仙误以为她是在担忧自己的伤,又换成清朗的声音安慰道:“染儿不必焦心,你仙叔的医术还靠的住,十日之内,包你伤口痊愈,能下地行走。” 她感激的道:“谢谢仙叔。” 鬼仙突然眉目一竖,不悦道:“怎能以‘叔’辈称呼?我们与她的爷爷是平辈朋友,这么叫岂不是乱了辈份!染儿,叫我鬼爷爷。”显然,讲话的这位是鬼大人了。 清朗的声音不屑的反驳道:“晓朗是我的徒儿,她是晓朗的媳妇,怎么能以爷爷辈称呼?染儿乖,以‘仙叔、鬼叔’称呼即可。” 旋即面色一变,用妖娆的声音怒道:“要当叔辈你自己当好了!反正得叫我爷爷!” 清朗的声音不堪其烦,道:“好吧,染儿,你叫我仙叔,叫他鬼爷爷好了。” 妖娆的声音满意了:“如此也好。” 方小染却泪了……硬让她把一个人当成两个人对待已够混乱了,如今这两位再差出个辈份来,她说不定会疯掉。哽咽道:“二位,饶了晚辈吧。我称你们为‘仙大人、鬼大人’如何?” 鬼仙满意的点头,两个声音齐声夸她:“还是染儿聪明。” 她往被子里缩了一缩,只求二位(一位?)祖宗快快离开,小心的道:“二位大人,染儿累了,想睡一会儿。” 仙大人道:“这药喝了之后会有些困倦。染儿小睡一会儿,我让厨房备些清淡饮食,你醒了好吃一些。” “多谢仙大人。” 鬼仙端着药碗转身往外走,路过方小染的梳妆镜时,无意间往里瞥了一眼,突的站住了脚步。狠狠盯着镜子,一只碧眸几乎喷出火来。另一只红眼,却挑衅的半眯。 他突然举起手,一把捋下耳边的紫色大花摔在地上,怒道:“你什么时候戴上这花的!谁让你又戴花的!你明知道我最讨厌戴花!”是仙大人在发火……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摔在地上的花,把另一只手里的药碗狠狠摔碎在地上,尖声道:“你讨厌可是我喜欢啊!我都容忍你穿这身无趣的白大褂子了,你就不能容忍我带朵花吗?!”鬼大人也火了…… “白袍清雅高洁有什么不好的? 我已经准许你盘这个俗气的发髻了,你还得寸进尺!大男人带花才恶心!”是仙大人在说话。 “我让你高洁……”随着鬼大人的恶毒话音,哧的一声,鬼仙抬手撕碎了白袍的前襟…… “我让你臭美……”随着仙大人愤怒的咆哮,鬼仙抬手把头发挠得鸡窝一般…… 方中图闻声赶来,才算是劝走了这疯狂的二位一体,对着藏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对眼睛心惊肉跳的观望的方小染撇下一个无奈的眼神:知道鬼仙为什么很难行走江湖了吧…… 每天与鬼仙这等奇人相处,使得方小染养伤的日子非但不枯燥,反而时刻惊喜(险?)连连,使得她对于前线的方晓朗、方应鱼等人的牵挂不那么揪心。正午太阳好的时候,鬼仙或小鹿会将她移到院子中的躺椅上,围着被子晒晒太阳。一开始需要人抱出去,两三日后,就能由人扶着慢慢走出去了。 第五天,她照例躺在椅上暖暖晒着,被阳光晒得睁不太开的眼隙,扫见头顶枯枝上最后一片黄叶零落飘下。已是深秋时节,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寒意萧萧,这阳光底下却温暖干燥得让人觉得自己是一只猫儿,毛发间都是金色的暖。 那只小黑狗崽儿,在院子里撒着欢儿,时不时奔过来,用毛茸茸的小脑袋拱一拱她的脚,鼻子里哼哼唧唧,希望能邀她起来一起游戏。她暂时还不能起来陪它,只轻轻的动动脚尖,就惹得它上蹿下跳,把这只脚想像成敌人,抱着她的脚闹玩般忽尔又扯又咬,忽尔腾的跳出老远,奔一圈再扑回来,兴奋得小牙外露。 她用脚尖逗着小狗儿,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只曾惹下大祸的小家伙,谁也弄不明白它是怎样一路跟来的。那时候谁也顾不上带它,它居然也没掉队,硬是跟着来到了玄天山,算得上是个奇迹。 空气中时不时飘着淡淡的药香,大概是鬼仙又在替她熬药了。 肢体被晒得暖洋洋的懒散无比,心底却总有一块郁结的阴沉,暖不透,化不开。 方晓朗自那天离开,一趟也没有回来呢。幸好每天小鹿都来告诉她从前线下来的师兄们捎回的口信。他每日都差人报个平安,嘱咐她安心,再问清她身体恢复的情况,详细的给他报回去。有一次的口信还是小师叔方应鱼给她带回来的。方应鱼现在军中担任方晓朗的军师,事无巨细都要操心,简直比方晓朗还要忙碌,百忙之中抽了个空儿,才能跑回来探望让他揪心的染儿师侄。 这样的联络让她多少心安,却仍免不了记挂。眼前总闪着那天见到方晓朗时,他战袍上沾染的血迹。虽然不是他的血,却透露了些凶险的信息。她怎能放心得下?闭了眼,心中默默的念叨——不要受伤,不要受伤,不要受伤…… 眼前忽然一暗,有人遮了阳光,阴影落在她的脸上。她以为是鬼仙来了,感觉压力很大,干脆闭着眼睛装睡。忽然有一滴清凉水珠落在鼻尖,溢着淡淡清香。 诧异的睁眼,只见方晓朗手撑着躺椅的扶手,微含着笑俯视着她,似乎是刚刚沐浴过,原本白晰的皮肤因连日风吹日晒,变成小麦色,又浸了水汽,微微润泽。头发湿湿的落在肩上,刚才落在方小染脸上的,便是沿着发丝滑下的水滴。 染儿遇到瞳儿 ... 他的嘴角噙了一个浅浅的笑,灰眸中却压抑着深刻的疼惜,探出手指替她揩去鼻尖上的那滴水珠。她抬手捉住他的手,欣喜的唤道:“晓朗……” 时时刻刻揪心牵挂着的人,忽然这样健健康康、清清爽爽的站在了面前,一直压抑在心口的阴霾瞬间散去,阳光直抵心底,暖到深处。 攀了他的手欠着身想坐起来,却被他轻轻扶住:“染儿小心,不要扯痛了伤处。”然后俯低身子将她小心的托起在怀中,自己坐进躺椅中,让她顺势侧伏他的身上,脑袋就枕着他的肩头。他将她往怀中窝了一窝,只觉得小小的一只,轻盈得像只猫儿。 他低眼看着她的脸。因为见日光少,她的皮肤白晰到透明,额角处几乎透出淡青的脉络。这次受伤使得她元气大伤,瘦弱了许多,好在治疗调理得好,腮上洇出浅浅的红,预示着气血正在慢慢恢复。只那一对眼睛清亮如昔,因为看到了他,喜悦得弯弯的若水蓄月华。他侧了一下脸,珍爱地在她的发际落下一吻。低眼看着她,密密灰睫下,眼神儿松散慵懒。这样半躺的姿式,让他连日疲惫的精神有些涣散,睫开开阖阖,睡意上头。 她抬脸看向他清瘦了许多的脸颊,看到他满脸的困倦。抬手盖上他的眼睛,吐气如兰:“睡一会儿吧。” 她微凉的手指覆着眼睛,让他感觉十分舒适。嘴角勾起的一抹弧度尚未落下,已然沉入梦乡。感觉到他的长睫安静的栖息在手心,听得那呼吸也沉稳绵长了,她才小心翼翼的将手拿开,伏在他的脸边,静静的看他的睡颜。看的久了,几近沉迷。 他的睡梦中忽然蹙起了眉,鼻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头微微的辗转一下,复又睡沉。她却从那声呻吟中听出了些许痛苦的味道。神经狐疑的紧绷了起来。略想了一想,便轻手轻脚的去解他的衣襟。 他刚刚沐浴过,衣带不过是散散的系着,里衣也是松松垮垮,轻易的就被她解开了,露出一半肩膀和胸口。目光触上他的肌肤时,她只觉得眉间某处疼痛的跳动了一下,心也随即揪成一团。他的衣袍底下,胸口处缠裹着绷带,雪白绷带上,有淡淡的血迹洇出,肩部也有一处两寸长的划伤,大概是因为伤口不深,已止住了血,所以只涂了药,没有包扎,伤口鲜红的裂着,让人看一眼心尖都疼痛起来。这不过是掀开了他衣服的一角,她看不见的地方也不知有多少处这样深深浅浅的伤。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没有一回来就第一时间跑来看她,而是特意沐浴之后才过来。原来是换下染血的战衣,洗去身上的烟尘,掩藏起身上的伤口,做出平安健全的假象,以免她忧心。 鼻尖一酸,眼泪落在他胸口的皮肤上。 他被心口处忽然落下的一滴湿热的温度烫醒。睁眼,看到自己的衣襟略略打开,方小染伏在他的胸前,一动不动,呼吸却带着重重的鼻音。知道自己的小伎俩被发现了,不由的心中懊悔,没有把伤处藏得更严实一些。定然惹得她伤心了…… 手抚上她的头发揉了一揉,用轻松戏谑的口吻调笑道:“染儿趁我睡了,占我便宜么?” 她没有抬头,反而把脸往他衣中藏了一藏。 他脸上的笑深下去,灰眸中的温存浓郁的积起。伸手去捞她的脸儿,摸到一片湿滑。他手上微用力,将这张泪湿的小脸捧起来,唇安慰的落在湿透的睫毛上,低声嘲笑道:“这样一点小伤,哪值得染儿落泪?” 她的手试探的抚上他胸口的绷带,闷声闷气问:“这里面伤的怎样?” “划伤而已。只是皮肉伤,根本不算什么。若随我的性子,才不值得管它。只是怕留下疤痕,染儿不喜欢,这才上药的。” 她不禁红了脸,啐道:“关我什么事……” 他见她脸色微微好转了些,也跟着笑得满眼碎星,伏在她耳边窃语:“晓朗的身子是染儿的,自然要替染儿好生保管……” 她被他说得脸似火烧,又羞又恼,恨得牙根痒痒,想揍他,低眼看到满身的伤痕,又实在下不去手,只恨恨的在他脖根儿处不轻不重的挠了一下,斥道:“起来!让我看看别处还有什么伤!” 他顺从的起身,扶她在椅上坐直身子,自己则站在椅前,任她掀着他的衣服,前前后后的仔细检查,感受着那一对小爪子在背上细细的爬,惬意的闭上了眼睛。 方小染的眼中却又忍了泪。她在他的前胸后背总共发现了六处伤痕,好在除了胸前绷带缠的那一处,其余的只是小伤。 他转脸看到她盈盈含泪的样子,就蹲了下去,枕在她的膝头,歪着脑袋,半眯着眼睛,一脸满足的微笑:“嗯……这点伤,还真是伤得恰当呢。” 她愣了一下,问道:“此话怎讲?” “轻来轻去的小伤,既要不了命,又得到染儿疼爱,真是……值得了。” 她心中酸疼成一团,恨恨轻掐了他的耳朵一下,道:“我心疼死了,你可开心?” 他抱住她的腿儿,抬眼认真的看着她,道:“晓朗自会珍重自个儿的性命。今后,还有数不尽的日子,要陪染儿渡过呢。” 她的嘴角忍不住弯起柔和的弧度,眸中含着水光,低声道:“好,你不要食言。” “绝不会……” …… 她很希望方晓朗能在教中略略休养再回去,但他当晚就重返战场。这一去,又是七八日不见影踪。而方小染的伤已好得差不多,已经能自如走动,只要不做大动作,几乎没有痛感了。在最后一次拆开绷带换药时,经鬼仙查看,外伤的结痂已退去,不需要再上药包扎。只需继续口服月余时间的汤药,调理一下肺部的损伤和气血的亏损即可。 自受伤回到玄天教以来,她因行动不便,半步都没有出去院子,期间,除了方应鱼和小鹿,其余师叔、师兄弟、师姐妹们均没有过来探望她的,小鹿对她解释过,说是前方战事紧张,大家或是上了前线,或是准备军需,忙得都顾不得过来。她心中对众人颇是挂念,却也知道是无可奈何。这长长的养伤的日子,多半是在小鹿的陪伴和鬼仙的搅合下渡过的,虽然也不十分沉闷,但关的久了,就很希望到外面走走,看看阔别已久的玄天山,探访下同门们,即使帮不上忙,就在旁边看看他们也好。 但是谁也不允许她走出她自己的小院儿。 爷爷下了命令,说她伤还没有全好,让她老老实实呆在院里,不准迈出半步。她争辩说自己的伤已经好了,出门走一走没有关系的,爷爷也听不进步,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叮嘱小鹿好好盯着,不准她出去。 她只当是爷爷疼她,既无法说服他,也只好驯服。 只不过,是表面驯服。她方小染,从来就是一只关不住的兔子。这一日,听小鹿说山中的栗子落果了,收了不少,便做出一付很嘴馋的样子,说是想吃糖炒栗子。 这些日子来,她大伤初愈,理应好好食补,但因为心中记挂着前线的人,食欲总是不振,吃什么东西都看着勉强。这时候忽然来了食欲,小鹿自然是大喜过望,有求必应,颠颠的就去了。糖炒栗子做起来很麻烦,十分费时。这当口,方小染瞅了个鬼仙也不在的空隙,溜出了门去。 出得门去,只觉得附近一片安静。慢慢走着在近处几个院落转了转,也没看到人影。大家果真都去前线作战的作战、帮忙的帮忙了吗?正失望间,忽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吃力的提着一只木桶,匆匆的走过。那是一名五六岁的垂髫小童,圆圆的脸蛋儿水灵粉嫩,一对大眼睛十分精灵,因为提了重物,小嘴巴吃力的抿得紧紧的。 她仔细看去,认是五师叔最小的徒弟,三岁时便被穷困的父母送上山来,入门后方中图照例给他改名,见这娃娃一对大眼睛十分有神,遂起名叫做方晓瞳,大家都唤他瞳儿。今年正好五周岁。有半年不见,瞳儿个子长高了一大截,提水桶的样子也象模象样的。 方小染望见他,喜得眉花眼笑,唤了一声:“瞳儿!” 瞳儿停下脚步,抬眼向这边看来,待看清是她,把水桶搁在地上,蹦跳着就奔了过来,惊喜的叫着:“染师姐!染师姐!” 待跑的近了,又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的抱住了她的腿,乖巧的抬眼看着她:“染师姐,你的伤好了吗?”这小子怕冲撞了她的带伤之躯,因此十分小心。多日不见,这样懂事了呢。 她疼爱的揉着他软软的头发:“好了。原来瞳儿还在山上,也不来陪师姐。” 瞳儿的大眼睛一眨巴,眼看着就要滚出泪珠:“瞳儿很想去看染师姐,大家都想去看染师姐,可是师祖不准。” 听到这话,方小染愣了一下。不是说大家都很忙,顾不得过来看她吗?心中狐疑,追问道:“为什么不准呢?” “怕咱们的嘴巴不严,一不小心说漏了,引得染师姐伤心。啊……”瞳儿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巴,乌漆的眼珠左右转了一下,一脸懊恼的模样。 梦境遇到现实 ... 她却已听出了不对。是什么事瞒着她,怕引得她伤心?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面色微微发白,却努力的不露出来,对着瞳儿笑道:“师姐的伤已经好了,自然不必瞒师姐了。师姐已经知道了。” 瞳儿惊讶道:“原来师姐已经知道了哦。那,师姐要过去看看大家伙儿吗?” 她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却硬装出平静的样子,微笑道:“这正是要过去啊。咱们一起过去好吗?” “好啊。我刚从鬼仙师傅那里提了刚刚熬好的药,给伤员们送过去呢。”他迈着小短腿奔回去又提起那只木桶。那只桶盖了盖子,晃动间,缝隙中冒出缕缕热气,重重的药气飘了出来。 方小染忽然明白了每天空气中飘的药香味的来源。她一直以为那是鬼仙在给她制药散发的气味,却没想仔细想想:仅给她一个人熬药,哪来那么持久的药味? 她伤未全好,不敢提重物,只能由着瞳儿吃力的提着大大的木桶前面带路。二人一起去往东边师兄弟们集中居住的院子。 远远望见院门儿时,就看到几个人倚着墙根儿在门外晒太阳,有的头上扎着绷带,有的腿上绑着夹板。望过去,有的认得是本门的师兄,有的不认得,估计着是外地玄天武馆来的师兄弟。 路过他们身边时,她的目光在他们的伤处掠过,只觉心下一片茫然,神情也木木的,连其中一个认得她的招呼她“染师妹”,她也呆呆的没有反应。 待进到院子里时,看到满院子摆着的担架上躺着或呻吟、或沉睡、或聊天的同门,重重的血腥气和药味儿扑鼻而来,几名师姐妹紧张的穿梭其中照顾着他们。尽管进来时有心理准备,还是被胸口传来的钝痛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分不清是伤处在痛,还是心攥起的疼痛。不得已,扶着门边儿站了一站。 忽然听到一声惊讶的唤声:“染儿!你怎么过来了?” 她强稳了心神,睁眼看去,见是教中颇擅长医术的二师叔。二师叔四十多岁,面貌清濯,刚刚大概在给哪位伤员处理伤口,两手沾满了血迹。他见方小染面色苍白,额上浮着冷汗,不由的惊诧担忧,想上前扶她,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又顿住了,转脸喝斥旁边的瞳儿:“瞳儿,还不快扶一下你染师姐!” 瞳儿这才察觉她面色有异,急忙把药桶搁在脚边,搀住了她的手臂,担心的问道:“师姐你怎么了?” 二师叔斥道:“你还敢问!谁让你把师姐领过来的!” 瞳儿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又是急,又是委屈,大眼睛里浮出泪水:“我,我……” 方小染急忙摆了摆手,替他说情:“二师叔不要骂他了,不怪瞳儿,是我骗他带我过来的。我早就该过来了,帮不上忙,来看看他们也好。” 二师叔叹了口气:“咱们也很想染儿啊。只是掌门怕你看到师兄弟们受罪会难过,才不瞒着你的。染儿的伤可大好了?” “已全好了。” “伤的那样重,还是不要累着的好,这里气味重,莫要熏着了。快回去歇着吧。” “我刚来怎么就要我走?让我在这呆一会儿吧。” 有伤员发出痛苦的呼喊,听得她心中一颤。二叔师回头看了一眼,匆忙道:“我得过去了。染儿想呆一会就呆一会儿吧。瞳儿,给师姐拿椅子去。”伸手提了瞳儿提来的药桶,急忙的去看伤员了。 瞳儿小跑着去找椅子,方小染则慢慢走进了院子,抬眼将伤员们一个个看过去。每个人都伤得不轻,大概伤的轻的也不会送到山上来休养。有的醒着,有的昏睡着。有认得她的,还笑笑的朝她朝手,她想对他也笑一笑,嘴角弯起,泪珠却滚了下来,急忙抬袖掩住眼睛。 瞳儿搬来了椅子,扯着她的衣角让她坐下。她却没有落座,问道:“为什么大家都躺在院子里,不在屋子里歇着?” 瞳儿答道:“今天太阳好,二师公让把伤的轻的、可以挪动的伤员抬出来晒晒太阳。” 这些居然还是伤的轻的。想起之前她问小鹿是否有伤亡时,小鹿说“没有伤亡”时那笃定的语气,虽知道是为了怕刺激到她,还是不由的暗暗埋怨小鹿瞒她。但是话说回来,打仗定然会有人受伤,这是无可避免的,只怪她想的太天真了。她转身朝那排屋子走去。 这排房子原本是师兄们的宿舍,里面是长长的大通铺。走进去,看到通铺上躺着七八名伤员,都是一动不动,昏睡不醒。 身边传来瞳儿的声音:“染师姐别担心,鬼仙师傅医术很厉害的,他每天都过来看这几位师兄,说是保他们死不了。”小手软软的、安慰的握住了她的手指。 还好,有鬼仙在。她心中略略好受了些。低头对着瞳儿笑了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这小家伙还真是善解人意啊。 怕打扰重伤员的休息,她只挨个儿看了他们一遍,就悄悄退了出去,想在院子里帮帮忙儿。二师叔看到她东瞅西瞅的找活儿干,急忙上来阻止,令瞳儿把她送回去休息。 拗不过二师叔,只得随着瞳儿回去。 走到半路上,忽然又转起了心思。遂停住脚步对瞳儿道:“我看那边人手很紧,瞳儿回去帮忙吧,我一个人回去就行。” 瞳儿不答应:“二师公让我把师姐送回去的,我还是送到地头儿吧,否则又要骂我了。” “都快要到了,真的不必送了。我又不是不能走。我帮不上忙已经很难过了,还要多占个人来送我,这让我更过意不过了。”一面说着,露出一个极伤心的表情来。 瞳儿急忙拖着她的手儿哄道:“师姐别哭!瞳儿回去就是了。” “嗯好好,快去吧去吧。” 瞳儿抬脚小跑着往回走,一路上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两三次,看到染师姐微笑着在朝他挥手儿。这才放心的回去了。 眼看着瞳儿的身影消失在一个拐角儿,方小染嘴角的那一抹笑零落下去,抬眼望向后山的方向,脸上浮起忐忑不安的表情。原地犹豫的站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举步向后山走去。 后山原本是片风景秀丽的天然园林般的所在。漫山遍野是或天然、或人工栽种的果树,方小染第一次见到袭羽,陷入幻想般的迷恋时,就是在后山的一片桃树林中,彼时,桃花开的正好。 此时已是深秋季节,所有果树的叶子都已或枯黄,或凋零,桃花不再,绿叶无存,只有灰色的枯枝交织,与林间那密密麻麻的新坟,构成一幅无比凄凉,无比萧索的画面。 方小染的双膝像被抽去了骨头,瘫软的跪倒在这片坟茔前。后山已有一小半土地被新坟覆盖。一共有多少座坟墓?一百座?两百座?她数不清。模糊的视线扫过一道道当墓碑竖立的木牌,上面用墨写了墓主人的名字。其中有很多是她熟悉的,每个名字背后,都有一张亲切的笑脸浮现。 在她的印象中,他们都是笑着的。大概是因为他们每次看到她时,都是对她宠爱地笑着的,才会给她留下这样的印象吧。 如今斯人何在?笑容何在?他们都睡着了,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宠爱的唤她一声“染师妹”。 心口处深深的绞痛,痛得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迷蒙间,那些树的枯枝上似有繁密的樱色花朵绽放开。她隐约又回到了那个梦境,见到爹爹和娘亲的梦境。爹爹和娘亲的坟墓就在这附近。原来梦里的地方,就是这里。那个世界是与这个世界重叠的吗?另一个世界的桃园,桃花是永开不败的吧。 在那个梦境中,爹爹和娘亲说:不要有怨。 说的是让她不要因为些数不清的坟茔去埋怨爷爷,和方晓朗他们吗? 她不怨……她没有更多的心力去怨。她只觉得心疼,心疼,心疼…… 小鹿发现她不在,找得天翻地覆时,还是那只小黑狗崽儿,拚命尖叫着撕咬小鹿的裤脚儿,才引起众人的注意,领着人在后山坟地找到她。她已蜷卧在一座坟茔前昏厥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被送回了她的闺房。睁开眼,看到方中图面色忧虑的守在床边,将她的一只手紧紧合在他满是茧子的大掌之中。 “爷爷……”她唤了一声。 方中图见她醒来,松了一口气,忧心的问道:“染儿心口可觉得痛?” “痛呢。可是不是因为那伤,是因为心痛呢……”眼泪顺着眼角滑下。 “染儿……”方中图心疼的用粗糙的手指替她抹着眼泪,“你怎么会跑到那里去呢?” 她很想问,爷爷,你怎么舍得将你的徒弟徒孙们送上前线,他们如今丢了性命,你不心疼吗?他们的家人将他们托付到你的手中,你该如何他们的父母交待?可是话到嘴边,看到爷爷近日里忽然苍老憔悴了许多的脸,竟没有忍心问出来。师兄们多数是他看着长大的,如同自己儿孙一般,他心中的悲痛,比起她来,是有过之无不及吧。 只能叹了一声,问道:“爷爷,这样做,值得吗?” 相聚遇到甜睡 ... 听到如此一问,方中图眼中原本蓄着的温存迅速的沉淀,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酷的神情。他依然合着她的手,目光似是落在她的脸上,却又在未知的深远处聚焦。“染儿,”方中图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值与不值,谁也说不清,只看各人心中的一杆秤如何衡量。咱们今日到了这一步,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爷爷是押上了全部赌注,必是要付出沉重的代价,要么全盘皆输,要么获得巨大的回报。我要的是玄天教与方晓朗共拥江山,同享天下。成功与否,在此一搏。” 此时的方中图,狂傲,霸气,气势迫人,让人不敢说半句杵逆的话。这样的方中图在方小染看来,是如此陌生。然而这才是真正的方中图吧。那个慈祥可亲的爷爷,只是在他的小孙女面前才展示的一面而已。 她明白,她一个小小女子,在这如浪滔般的大势面前,劝说的话说也无益。爷爷也罢,方晓朗也罢,他们胸中的江山丘壑,不是她所能左右的。她只能做爷爷身边的小孙女,方晓朗身边的小女人,静静的接受,默默的支持。 手指轻柔的绕着爷爷骨节粗大的手指,闭了眼,轻声道:“爷爷……染儿别无他求,只但愿爷爷你,还有方晓朗,还有师叔师兄们……能够……” “平平安安”四个字,哽在喉咙处,硬是没能说出来。 已经有那么多人付出了生命,以后,会有更多。平平安安……是如此沉重、又如此无力的叮嘱。 方中图的脸上又恢复了慈爱的神情,伸手抚着她的头发,叹息道:“染儿或许想不通……” 想不通吗?也不是。只是她一直躲在温暖屋子中,风吹不着,雨打不着。当现实如突然冲开门窗的狂风暴雨扑面而来时,将她冲击得措手不及,七零八落。如果一直参与其中,可有早就慢慢接受、并热忱的为这份大业献身了吧。因为大家太疼她,将她保护的很严,反而在突然面对的时候,难以接受。 看到她的神情呆呆的,方中图静静退了出去。方小染一个人卧在床上,纷乱的思绪慢慢沉下。 过了一个时辰,方中图不放心的回来看她时,她已不在屋子里。不由的吓了一大跳,直到找到伤员住的东院,看到坐在伤员中间笑笑的陪伤员说话的小身影,才松了一口气。 远远望着那张笑脸,那明媚的笑容底下,把悲伤掩藏得严严实实。 方中图不禁暗叹了一口气。心中些许放松,又些许沉重。他的孙女似乎忽然长大了呢。做为长辈,赋予她这样的成长,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愧疚。 然而,他还是没有把所有事都告诉她。她若是知道,他们的代价早在十几年前已沉重地付出,用血味的辛辣,坚定了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念头。 已付出那么多,他须得讨还报答。否则,怎过的去,怎对得起…… 眼前的状况已令染儿堪堪的承受不住,哪敢再将那过往的伤疤再掀出来。 永远不提起,也无不可。 接下来的几日,前线偶有伤病员送过来,人数却是很少。据说前方进入了僵持对峙的状态,已有几天不开战了。方小染整天在东院里帮忙照顾伤员。她的身体也渐渐好起来,一些轻拿轻放的活儿也能干的了了。 这一日,几名小兵送几个伤员回来,鬼仙得信前来问诊。一名小兵望见鬼仙,径直跑到他的面前,说道:“鬼仙师傅,军师让我跟您要一味‘集晶芝’的药物。” 这句话落在方小染的耳中,她却没有反应过来“军师”指的是谁。 只听鬼仙问了一句:“集晶芝?这是治眼伤的药物。是晓朗要的吧?谁的眼睛伤了?” 小兵道:“不知道,是军师传的话。” 鬼仙见来的几个伤兵的伤情都不是十分紧急,道了一声:“随我来取。”起身领着小兵去他的制药房取药。 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方小染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军师”指的是方应鱼。方应鱼传方晓朗的话,让人捎治眼伤的药?谁的眼睛伤了?心中忽然生出芒刺一般扎得难受,手中捧的一只碗啪的跌在地上摔碎了。 大家都在忙碌,谁也没有在意她摔碎了一只碗。 她六神无主的呆立了半晌。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会不会是方晓朗的眼睛伤了?是不是?是不是? 强烈的不祥猜疑让她心慌意乱,越想越觉得是方晓朗有事。梦游一般出了院子大门,朝着城门方向眺望。韦州城占地广阔,玄天山接近城郊,算是前方战场的大后方了。从她所站立的位置望去,只看得见薄雾轻笼着地平线。胸口郁结着担忧,心却长了翅膀飞出去,投进那迷蒙雾气中,不知下落。 她没有想找人打听是否是方晓朗的眼睛受伤——他若是想瞒她,小兵的嘴巴定会很严,问也问不到真相。多想立刻飞去前线,去亲眼验证一下。冲动间,转身就想跑去跟爷爷申请去一趟,跑了一步又顿住了脚步。 以爷爷的性格,定然不准她前往战火纷飞的战场。 心中正纠结着,瞥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车上装了满满的各色草药,正在整装待发。这辆马车原是运送伤员回来的,返程时要带上各种药物,供给前线带伤上阵的伤员和病号。 方小染眼珠转了一转,飞快的跑去找了个纸笔,在纸上简单写了几个字:“我去随马车去看看晓朗就回。染儿。” 她打了个如意算盘:悄悄的跑去前线看看方晓朗有没有事,没事最好,就当给他个惊喜。如果他同意她呆在身边照顾他几天那就更好了,当晚差个人回来知会一声即可。而天黑前不会有人想起来找她,到时候瞳儿把信交给小鹿,他们知道她的下落,也不会过于焦急了。 把纸折成小小的一块,找到瞳儿,将他拉到一边,神神秘秘道:“瞳儿,想不想当个小信使?” 瞳儿只是个五岁小童,自从战事开始,一向觉得往来于玄天山和战场之间的信使兵十分威风,分外仰慕,一听这话,顿时兴奋得大眼睛闪闪发光:“好啊好啊。” 她把那张折好的纸塞塞进他的衣兜中,道:“等天黑后把这张纸交给你鹿师姐,你就是咱们合格的小信使喽!记得,一定要天黑已后才可以送过去哦。” 天真的小娃抿着嘴儿,捂着口袋中的信郑重点头。 看着小娃认真的表情,方小染一阵愧疚:抱歉,好瞳儿,再三的利用你,大概又要害你挨一顿骂了……谁让你很傻很天真呢?不利用你利用谁? 交待好了“小信使”,方小染瞅了个没人注意的当空儿,迅速的爬上装满草药的马车,埋身在一袋袋蓬松的草药中间,藏了个严严实实。 不一会儿,跟着鬼仙去要“集晶芝”的小兵回来了,招呼了同伴一起坐上驾车的位子,驱车下山。谁也没有发现车上还藏了一个人…… 从玄天山去往城门的路途可是不近,要走半天的功夫。出发时已是暮色时分,估计到达目的地时天也就黑透了。方小染躺在散发着药香的袋子中间,被行驶的马车一路摇晃着,只觉得睡意上头,很快就香喷喷的睡着了。 她这边睡的香甜,浑然不知她的擅自出走已引起一场大乱。因为……瞳儿那小子,劳累了一天,到了晚饭时间饿急了,只顾着吃饭,吃饱了就去睡了,竟把“小信使”的职责忘得一干二净。 方中图和小鹿天黑后才发觉方小染失踪不见,在教中一顿疯找,也不见她的踪影,而谁也想不到去把睡得肚皮朝天的瞳儿晃起来问一问。在大家慌神儿之际,小鹿灵光一闪,猜着方小染是不是因为思念方晓朗,跑去前线了。 大方向猜对了,却没有人想到方小染是跟着送药的马车去的。 于是派了人马,打着火把,沿着从玄天山到军营一路寻找,一直找到军营时,已是深夜时分,却也没有找到方小染的人影儿。 他们慌里慌张的跟官兵们打听有没有见到方小染时,恰被方应鱼听到,惊声问道:“你说什么?!” 一座军帐的门帘一撩,披着麾敞的方晓朗走了出来。看到众人慌乱的神情、方应鱼苍白的脸色,便问道:“出了什么事?” 方应鱼沉着脸,硬梆梆道:“染儿从教中出走了,估计是往这边来了,可是路上并没有找见。” 方晓朗愣住,眼中掠过惊怔。半晌,沉声吩咐道:“备马。” 方应鱼一把扯住了他的手臂,道:“敌军伺机待发,随时可能进攻,你身为统帅怎能擅离职守?多派些人手沿途再搜索就是了!” 方晓朗头也不回的飚出二字:“放手。” 实际上也由不得方应鱼不放手,他一甩手腕,就将方应鱼的手甩了出去。径直走向马匹。 方应鱼怒斥道:“方晓朗!你如此任性妄为,日后如何能担当大任!” 方晓朗的脚步顿住,虽未回头,却显然是迟疑不定。 未等他决定是坚守阵地,还是去寻找染儿时,忽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天哪!怎么有个人啊!” 是卸车的士兵,在搬开一个麻袋时,露出了底下睡着的人儿。 方晓朗与方应鱼怔了一下,拔脚跑了过去。火把的照映下,方小染头枕着一个袋子、怀里抱着一个袋子,兀自沉睡不醒。这么大的动静,居然也没将她吵醒。 方晓朗一个箭步跳上车去,先试她的呼吸和脉搏,只觉得略显沉缓,并无其他异常。抱起她轻声呼唤,也唤不醒。心中又担忧起来。 好在很快就找到了原因所在:她枕的那个药袋子,恰巧是鬼仙配好的用于麻醉的草药,散发的药气也有催眠安神的效力,她正是因为呼吸着这药香,才睡得尤其深沉 军营遇到圆房 ... 弄清楚了原委,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方应鱼目送着方晓朗抱着怀里的人儿径直走向军帐,刚刚松弛的心境莫名的有些空落。然而不过是在转身之间,又淡然漠视自己的内心。吩咐了人回玄天山报平安,然后独自慢慢走上城楼,一可瞭敌,二可吹风。 军帐内的摆设很简陋,只有一张书案,一副兵器架,一张席地而铺的虎皮和薄薄的被子。 方晓朗担心睡着染儿会冷,将她安放在虎皮上,将薄被盖在她的身上,又扯了自己的麾氅再裹了一层,还是不放心,喊人进来,让点个炭盆送进来。 炭盆还没有送来的当空儿,被柔软包裹着的方小染睡饱,舒服的拱了一拱,鼻间发出猫儿一般的呜噜,从黑甜的睡眠中醒来,睁开了惺忪的眼睛。被睡眠揉得松散慵懒的目光,看向那对凝视着她的灰眸,浑然不知自己置身何处,只觉得安稳宁静,迷迷蒙蒙的微笑,打哈欠,揉眼睛。 揉着揉着,头脑慢慢清醒,渐渐意识到什么。揉眼睛的手顿了一顿,唰的放下,两眼睁得大大的看着抱着自己的人。待确定自己不是做梦后,探手朝他的脸上摸过去,慌乱的语无伦次道:“眼睛,眼睛,你的眼睛……” 方晓朗愣住,问道:“我的眼睛怎么了?” 她又是拿手摸,又是用手在他的眼前晃,半晌才半信半疑问:“你的眼睛……没事?” “没事啊。” “呼……吓死我了。没事就好。” “染儿以为怎样?” “……你让人跟鬼仙大人要集晶芝,我还以为你的眼睛怎样了。” 他哧的笑了,眸中却蓄满温柔:“是一名士兵眼睛受伤了,又不肯回去治疗,才跟师父要集晶芝——所以染儿才偷偷跑了来?” “嗯,是偷跑来的,不过我留了信,让人交给小鹿,家里不会担心的,你放心好了。” “哧……傻瓜……”不会担心才怪,已经人仰马翻了,这个家伙还在得意自己安排的稳妥。不过这个时候他一点儿也不想跟她提这些,没有她的莽撞冒失,此刻又如何能将她拥在怀中。 她却不肯好好被抱着,爪子不老实的往他的怀中探索深入。这细碎的动作搅得他麻麻痒痒,只觉得心底有火星子一闪,转眼间烈烈燎原。压抑着眸底的暗涌,呼吸有些紊乱,说话的声线也有几分喑哑:“染儿要干什么?” 她严肃认真的道:“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又受伤。” “没有。” “那我看看上次的伤好了没。”专心致志的解他的衣襟…… “好……”顺从的平仰了身子,任她解析。 凝神检查身体的方小染,完全没有注意到被检查者飞红的面颊、如水的眸光、起伏加剧的胸膛,自顾自的将他的衣襟解得大开,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腹。帐内灯光融暖,照见他的胸口处一道红红的印子,显然是恢复得不错。却仍透着受伤时凶险的走势。她的手指疼惜的沿着那红印的边缘描过。 只听他发出一阵吸气声,吓得她赶紧撤了手,慌道:“怎么,还会疼吗?” 她的腰身忽然被他揽住,天旋地转一下,被他牢牢困在身下。灰眸中闪动着危险的光,盯紧了爪下的猎物。 方小染讶异了一瞬,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本能的小小推拒了两下,捕猎者纹丝未动,她推拒的爪子却莫名的自行绵软下去,脸儿涨得通红,一对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才好。 这个当空儿,门帘子一掀,一个小兵端了红通通的炭盆送进来了,那小兵放下炭盆儿,正欲告退,转眼瞥见兽皮上姿式沦丧的两个人儿,两眼顿时睁得大大的,与某只被笼罩住的某猎物面面相觑。正呆愣间,捕猎者灰眸一眯,目光带着杀意扫过来。小兵精神一凛,啪的一声,把一只手盖在了眼睛上,手底下小脸涨红,一语不发的转身,摸索着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方小染呜的一声,把脸藏进方晓朗怀中,羞愧难当。呜咽道:“被看到了,他一定误会了!” 方晓朗捏着她的下巴迫她抬起脸儿,嗓音低柔:“谁说他误会了?……”话语的最后两个字,模糊在两人的唇吻之间。 深吻和轻触,让猎物那一点点本能的自卫消失贻尽。 虎皮纹理的野性衬着娇怯的躯体,灯光涂抹上一层温暖的金。 甜美的骨肉,让他贪婪地沉迷其中,一遍遍的品尝不够。 那个送炭盆的机灵小兵脸皮虽薄,嘴巴却快。“统帅夫人夜探夫君、军帐中共衾而眠”的八卦,连夜几乎传遍了军营。是夜,素日里兵戈铁马、寒意萧索的阵地,从未有过的想入非非、臆想情愫,在大家的调笑之间,柔软浮动在兵士们被战火燎得粗糙的心上。 次日清晨。 方晓朗坐在虎皮的边缘,衣服松垮垮披着,举起手臂将烟发慢慢拢起,微侧了脸,慵懒的目光落在那团裹得紧紧的被子上。 被子团儿裹得包子一般,里面的人一动不动,似乎是还没有睡醒。 他的嘴角抿起深笑……真的没有睡醒吗? 手落在被子包上,唤道:“染儿?醒了吗?” 被子里面传来闷闷的回应:“唔……嗯嗯。” 他伏低身子,凑在发出声音的部位问:“不起来吗?” “唔……你先去忙,我想再睡会儿,再睡会儿。”被子里的人闷声回道。 害羞了呢……他忍不住笑得肩膀都抖了。 忍下笑,沉声道:“染儿起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恩?什么东西?以后再看吧。” “不行,须得现在就看。” 听他说得严肃,她只好听从。被子包儿拱动了一下,被头儿处露出两只鬼鬼祟祟的眼睛。 却见方晓朗嘴唇郑重的抿着,将原本勉强挂在身上的衣服掀了一下,袍子就滑落到腰际,袖子也松松挂到了手腕,几乎赤果了上身。 她倒吸一口冷气,眼睛惊慌的睁得大大的,俩手扯着被沿儿就想钻回去,却被他一把按住了。 她呜咽了一声:“呜……天都亮了,你又想干啥?” 他险些没忍住笑:“染儿以为我想干什么?” 她自知失言,心中懊恼,含糊道:“啊……没,没什么……” 他俯视着她,低声道:“染儿好好看看。你可看得见什么?” 好好看看?她都快被这逼近在眼前的香艳闪瞎了眼,哪有能力好好看! 目光慌不迭的乱躲,应付道:“唔……看见了看见了。快收起来吧。” 他却没有依言“收起来”,不依不挠,语气中反而有些恼火:“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看见了。……噗……”话说出口,就被自己雷得险些吐血。 他再也忍不住笑,戏谑道:“染儿究竟在看哪儿?” “呜……我哪儿也没看!”心一横,眼一闭。 下巴却被他捏了一下,循循善诱道:“染儿睁眼,往这里看。” 她小心翼翼的睁眼,见他把自己的左臂横在她的眼前,问她:“可看见什么?” 她仔细看了看,没看出什么不对,迷惑道:“没有什么呀。” 他的灰眸一眯,语调中多了危险的意味:“对,正是什么也没有了。” 她不解的眨巴着眼睛。眼看着他眼中的怒意越积越重,越积越重,直至寒眸一眯,把她的脸狠狠按到他的手臂上,她才猛然顿悟,“哦”了一声。 他顿住准备惩戒她的动作,追问道:“哦什么哦?” 她心虚的咽了下口水:“……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 脸洇上浅红:“……守宫砂。” 算她识相,答出了正确答案。若是答不出,他定然会好好收拾她。然而她居然没有第一时间麻利的答出来,也让他感觉十分不满。唇贴在她的耳边,以极轻的声音,飚出威胁的话语:“染儿既然知道,当对晓朗负责。” 这话说的,让初经人事,还未从紧张羞怯中脱离的方小染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缩着脖子不知往哪里逃才好。 方晓朗没得到期待中的肯定答案,只看到一个想逃跑的家伙,不由的满腹狐疑。手一探,把住了这张左扭右扭企图逃避的小脸儿,逼问道:“染儿为何不回答?难道是不想负责?” “呜……没,没有啊。” “真的?” “真的真的。” “那么,说一百遍‘我会对方晓朗负责’。” “什么?你开玩笑的吧。” “军令如山,岂能戏言。” “呜……你是统帅不假,可是我又不是士兵。” “这倒是。如此我给你个特权。你可以选择在军帐内说,或是在军帐外说。” “呜……”军帐外?会不会被围观致死? “选好了吗?”挟迫的姿态,寒冽的眼神,不容杵逆的语气。 “……选好了。” 方晓朗军务很忙,已有军官在帐外等着汇报情况。他端坐在书案前,军官们陆续进来汇报。他们退下时,无一不好奇的瞥一眼蹲在旁边,一边念念有辞,一边在地上画线的某人。念一遍,在地上画一道线。隔一会儿会停一下,用手指头戳着数数所有的线,似乎是不够数,苦恼的继续念…… 路过她身边时,他们全都会拚命竖起了耳朵,想听清她在念叨啥。 “我会对方晓朗负责……我会对方晓朗负责……我会对方晓朗负责……” 这样的嘀嘀咕咕飘进他们的耳中,听者不由的嘴角狂抽不止。 某个嘴角抽搐的家伙,正忍笑到内伤,准备逃出帐外找地儿狂笑打滚一番,却被一只小爪子扯住了裤脚。 偿还遇到疯子 ... “这位军官大人……”脚边传来方小染怯怯的招呼。 “染师妹,什么事?”这位军官自然也是教中的人,虽然方小染不认得他,他对她却是久仰大名。 方小染鬼鬼祟祟瞅一眼在听取另一名军官战报的方晓朗,小声问:“你们统帅大人,对犯了错的士兵,一般会怎么处置?” “军法处置。” 方小染冷汗下,咕噜咽了一下唾沫,强调道:“不是很严重的错误,只是一点小小的,小小的错误。” “哦。那就是把正确的做法重复一百遍。” “……我明白了。” 方晓朗忽然察觉了她的开小差,视线寒寒的扫了过来。她急忙头一低把脸埋下,继续念道:“我会对方晓朗负责……”画线…… 军官擦汗退出…… 军帐外的时不时会爆发出一阵众人的笑声,还在苦苦画线的方小染,在心里想着说,原来前线的将士们闲暇时还挺欢乐挺热闹的。完全没有领悟到他们是在因谁而笑~ 方晓朗觉得军营中虽然安全,但总归是离战火太近,原本打算在天黑前让她返回玄天山,但是方小染苦苦哀求着,想要多呆几天。方晓朗原本就舍不得她走,被她一磨,就答应了,只是将她禁足在安全范围之内。让往来于前线和玄天山之间的信使带了个信儿回去,顺道儿给她捎来了每天都要喝的调理草药和换洗的衣服。 方小染在军营中一连呆了几日。这些日子敌军进攻了几次,却是始终拿这座防守严密的稳固城池没有办法。几度远远退出休整。而韦州这边也不追击,双方就这样耗着。 方小染也半懂不懂的问过:如果朝廷的大批增援军队到来,咱们还撑的住吗? 方晓朗眼底闪过暗光,答道:正是在等着增援军队到来。说罢便沉默不语。 方小染迷惑了。也不再追问,他那胸有成竹的样子让人心安,她又何必操心些自己不懂得的事? 白天除了替方晓朗打理生活,还会照顾营中的病号。晚上方晓朗与方应鱼等人商讨战况时,她就在一边照应。方晓朗却不会让她于劳累,她毕竟是大伤初愈,元气未完全恢复。常常他们还在促首商谈时,她已被他赶到虎皮褥子上和衣而睡了。直到深夜时,众人退下,他吹熄了灯,钻进被子里,悉悉索索解她繁复的衣扣,一层层的将睡得迷迷糊糊的她像剥果肉一样剥出来,将这颗半睡半醒的果子,贪贪的吃掉。 第六日上,有战报送来,说朝廷集结十万大军正压境而来,五日内抵达韦州。 得到这个消息的当晚,方晓朗登上城墙远眺,一把沉重的剑悬在腰际,麾氅被风卷起,猎猎作响。方小染跟在旁边,看他眉间锁着深思熟虑,也就不出声去打搅他思考,只静静的在一边站着,却管不住自己的目光要落在他的侧脸。他微微扬着脸,目光冷静而踞傲,透着君临天下的气势,夺人心魄。她看向他的目光,是如此着迷,又隐约透着一点不安。 为什么,站的如此近,却有离了很远的感觉? 她的目光或许惊扰了他,他从出神中收回思绪,转眼看到她眼中的一丝疏离,不由的愣了一下。虽未看得分明,心中却隐隐沉了一下。暗暗有些担忧,又有些着恼,伸手捞了她过来,将她裹进自己的麾氅,卷进怀中。 唇贴着她的耳边问:“染儿在想什么?” 那隐约的感觉一掠而过,她自己也看不清摸不透,如何能够说的清?只笑笑答道:“没想什么呀。” 他低眼凝视半晌,也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干脆紧拥了她,下巴拱着她的软发,低声道:“战事吃紧,染儿不能在军营久留了。” 她的脊背不由的僵了一下,方才那种莫名的隐隐不安、隐隐恐惧现度来袭。 方晓朗感觉到她的异样,只道是她不舍得分离,用低缓、笃定的语调说道:“等这一切过去,我们就日夜厮守,再不分开。” 还未等方小染甜甜细品这句诺言,不远处的暗影里,就传来“哧”的一声不屑轻笑。一个隐约的身影闪了一闪。 或许是因为城墙高处疾风呼啸,以方晓朗的耳力,之前竟没有发觉有人在近处。他怎能容得有人窥伺在侧,旋身之间青剑出鞘,以风雷之势破空袭去。 剑尖直侵近到对方鼻尖,那人却不闪不避。电光火石间,方晓朗也看清了对方盛满寒水般的笑意的眸子。及时收住剑势,剑尖却悬在那人身前一尺处,没有落下。 “是你。”他沉沉的道。 “是我。”对方回答。 对方这一出声,方小染才听出是谁。袭羽。他穿了一身夜行衣站在暗处,只隐约看得清一对眸子映着远处的微光。 一时间,她的心中满是复杂的滋味。 方晓朗的剑尖凝住,没有前递,也没有收回。 袭羽笑了一下,笑容如暗夜罂粟,妖娆盛开。冷不防向前一扑,把自己的颈项朝着方晓朗的剑尖送去。 方晓朗万万没料到他会有此等举动。大吃一惊,急忙撤剑,已是不及,剑锋划破了袭羽颈侧肌肤,绽开艳丽血花。 方小染惊叫了一声,方晓朗也是满脸错愕。 幸好他抽剑及时,仅仅是划破了皮肤。他若是稍反应慢些,此时袭羽的喉咙会有个透明窟窿。 二人愣神的时候,袭羽笑笑的站着,也不去掩伤口,任鲜血沿着颈项流下,渗入黑色衣服中。 他望着方小染笑道:“染儿,本想拿这条命还你的。可是我的命暂且还有用处。等用完了,你再来讨还,可好?”脸上笑着,眸底闪过暗流,看不清是愧疚还是酸疼。 方小染与方晓朗均是惨白着脸,面面相觑。他既然敢冲剑锋撞过来,自然是因为知道方晓朗不会任他被刺死。可是凡事没有万无一失,万一方晓朗走神了,撤剑晚了那么一毫,他这条“暂时有用”的命岂不是已废掉? 半晌,二人齐声憋出一句:“疯子。” “哈……”袭羽仰天大笑,真笑得跟个疯子似的,“你们可真是……默契啊。” 有卫兵听到异常,围拢过来喝道:“是什么人?” 方晓朗道:“自己人,你们退下吧。”卫兵依言退下。 方晓朗瞥了袭羽一眼,道:“来吧。” 三人避过众人耳目,绕道回到方晓朗的军帐中,又安排了数名士兵在周遭把风。 进到军帐中后,方晓朗找出一瓶药丢给袭羽,冷冷道:“自己处理。” 袭羽默默的打开盖子,将药膏倒在指上,往颈子的伤口擦。因为伤处他自己看不到,姿式十分别扭。 方小染看不下去了,说了一声:“我来帮你吧。”眼睛却小心翼翼的瞥向方晓朗。方晓朗撇了下嘴角,虽然脸上的表情郁郁,却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她这才放心,伸手从袭羽手中取过药瓶,细细的替他涂药。 她的手指触到渗血的伤口,不由的胆颤,袭羽却浑然不觉得疼一般,伸着脖子,惬意的半眯着眼,像一只享受着搔脖颈的猫儿。慵懒的目光妩媚地落在方小染的脸上,轻声道:“看到染儿活着,总算是舒心了呢。” 方小染的动作僵了一下。 原来,他真的是做好准备,要垫上她的命的。 他又道:“我知道染儿恨我……” “我不恨你。”她飞快的回答。她是心寒,是惧怕,可是唯独没觉得恨。她知道袭羽走的一条没有选择的路。他走得比方晓朗要狠,要绝,因为他已亲手断了所有退路。对这样一个绝望跋涉的人,她恨不起来,只有不忍。 这个对自己、对别人,都舍得痛下杀手的人…… 横里突然伸过一只手来,拿去了她手中的药瓶。方晓朗横她一眼道:“让我来吧。你去把应鱼师叔叫过来。” 方小染点头应着,袭羽却忽然道:“不必了。” 方小染的动作顿住,看看袭羽,再看看方晓朗。方晓朗的面色变幻了几下,深深看一眼袭羽,转头对方小染道:“那就去让人送茶过来。” 方小染收敛了眼中的疑惑,低头走出去。 方晓朗则将那药瓶子倒过来,将硬硬的瓶口略用力磕着伤口边沿涂药,疼得袭羽蹙起眉,牙缝中咝咝抽冷气,怨念的瞅着他那不爱护幼弟的哥哥。 方晓朗近距地直视着他,眸子的异色显得尤其冷冽,目光寒到刺骨,用低得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道:“染儿,还玄天教所有人,都是我的至亲。你再想以他们为牺牲时,要先问问我答不答应。你若再敢……” 袭羽哧的笑了,轻浮的神态让他的严重警告生生哽死在喉咙。 “你还真是,性情中人呢。”尾音轻飘飘的上扬,轻佻的语气让方晓朗恨不能捏死他。 看到方晓朗脸色黑沉,再戳下去定要爆掉,袭羽见好就收,抬手推开他执药瓶的手,道:“好了,说正事吧。” 方晓朗便也敛了眼中锋芒,二人坐到案前。这时方小染端了茶进来,搁在二人面前,自己则远远的坐到旁边。二人的对话声虽低,仍是清晰的传入耳中。 方晓朗问:“那名老御医,安置得可隐秘?” 袭羽道:“从江湖郎中中间挑来,随军担任军医,没有任何破绽。” 方晓朗微叹一声:“幸好,他还活着。” 袭羽也颇是动容:“老御医对我说,他活着就是为了有一天把证据送给我。” 谋杀遇到证据 ... 他们所说的老御医姓迟,正是多年前被皇后授意,用慢性毒药毒杀皇帝和槿贵妃的人。接到这个命令的时候,他就明白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悬在了自己的手上。他原本像所有郎中一样,医者父母心。然而为了保全家人,他终是昧着良心做了这恶事。先后在槿贵妃和皇帝的汤药和补药中,添加了致命的毒。 也将自己的灵魂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一开始他就明白,事成之后,皇后不可能留他命在。于是他早早有了准备,赶在皇后对他动手之前,服用了一粒乍死药。皇后只道是他识相自我了断了,却不知他两日后就苏醒过来,在儿子的掩护下离开京城。下葬的,不过是一具空棺。 从那以后,他便隐姓埋名四处流浪,当了一名江湖郎中。他乍死逃生,并不是因为贪生怕死。他心中负着重重的罪想要偿还。除了尽其所能救死扶伤,换取些许心安以外,他的怀中还揣了一张重要的证据,默默的等待着机会。 证据是他巧用心机留下来的。他精通的是医术,不是用毒高手,入皇帝口的东西都是要经过数道检验的,一般的毒物混在药中易被察觉,因此这毒药的配方,是皇后不知从何处得来,又教与他的。此方十分巧妙,极难验出,效力长缓,不知不觉中取人性命。皇后为了不留痕迹,是当面口授于他的。 在那味毒药配方中,有一味叫做“莨菪”(读音:làng dàng)的,字颇为生僻。这味药本身就具极强毒性。他推说不晓得这味药,不知是哪个字。皇后便执了笔,让他摊开手心,写在了他的手上。 他借着垂袖的动作,悄悄将手心里的字印在了白色的内袖之上。 那是皇后的字迹。告辞回到家中之后,将印有二字的一方白袖剪下,稳妥地收起。直到假死、隐居,这方白布他都一直贴身带着,不敢有丝毫差错。 数年之间,在他的授意下,他的儿孙亲人逐步搬离京城,改名换姓,散居到不知名的偏乡僻壤。这个过程历经数年进程缓慢,以致于没有人在意一个大家族的渐渐消隐。 而在这个过程中,朝中的袭羽王爷也长大成人了。他费尽了心思,才终是与袭羽联络上。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袭羽竟早已知道先皇和母妃是死于中毒。 迟御医本人以及那印了两个字的一方白布,如今成为袭羽和方晓朗手中的筹码。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一位重量级的人证。迟御医只道那毒药方子奇妙,却不知皇后是从哪里弄到的。待袭羽让迟御医默出那方子时,心下已然明了。这毒方,袭羽在鬼仙师父传给他的毒经上读到过。 他去找鬼仙求证,鬼师父说多年前确有一女扮男装的人,费尽心机找到了他,重金买了这个方子去。 袭羽问说对方既是男装,又如何看出是女的? 仙师父接话说:他眼毒。 后来鬼仙又找机会在暗处观察了一下当今皇太后的外貌,断定就是当年女扮男装之人。 而皇太后也定然对鬼仙印象深刻吧。到了当场对质那一刻,如何不慌?马脚一露,就再难掩饰。 此刻,军帐之中,袭羽从怀中掏出了那方白布,道:“太后的字体,真是颇具风味呢。她素来擅长诗词歌赋,性情却又孤傲,不准许别人临摹她的字体,于是这字迹的真实程度就更令人信服了。” 方晓朗点点头:“你如今在军中是什么身份?” “监军。”袭羽答道,“我跟袭陌说染儿是因你而死,要来替染儿报仇……”说到这里,笑笑的瞥一眼坐在远处的方小染。 方小染的脸沉了一沉。她究竟要被利用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袭羽看她面色不善,笑得更深了。接着道:“我一边说,还一边时不时吐口血,袭陌见我那副样子,定然是认定我会在征途中劳累致死,就爽快的答应了,顺手封了我个监军。” 方小染腹诽:您的演技蒸蒸日上突飞猛进啊…… 方晓朗问:“你军的将领可好掌控?” 袭羽寒寒轻笑:“待兵抵韦州,即与他摊牌。若是攻心不下,我种在他身上的毒物,就要抽枝开花了。 方小染机伶伶打了个寒战。好毒……好毒…… 只听袭羽接着道:“届时二军汇合,倒戈相向,便是中原最强的一支军队。袭陌所能调动的兵力,不过是京城中的一支禁卫军。其他兵力,均散在边疆,远水救不了近火。”袭羽的手指徐徐敲打着桌面,道:“不过,就算是京中的禁卫军,袭陌也未必能顺利的调用。林丞相那里,已谈好了。” 方晓朗愣了一下,没有答言,脸色难看起来,不由自主的朝着方小染的方向瞥了一眼。 她被他视线的边缘扫到,心莫名的沉了一下,却又搞不清为什么。见那两人忽然都闭了嘴,沉默不语,顿时觉得像是有什么话不愿让她听到。这么一想,如坐针毡。 低声说了一句:“我出去走走。”便站起来走了出去。 站在夹棉的厚厚门帘外,闭眼,深呼吸了一下,压下心中忽然泛起的疏离感。方晓朗刚刚瞥她的那一眼,有几分不安,几分掩饰。 被当成了外人的感觉,十分糟糕。 隐约听到方晓朗的声音在帐内响起,压抑的怒气冲冲的声音,其间夹杂着袭羽呵呵的轻笑。 她甩了甩头,大步朝远处走去。不想让她听,她不听就是了。那是军事机密,她听也听不懂,不如不听。 可是心里总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不祥的信息潜伏着。 烦烦的穿行在营帐中间,忽然天上落下个什么东西,敲打了她的脑袋一下。诧异的抬头,看到小师叔方应鱼站在旁边一座高高的瞭望塔上,倚着木栏,笑笑的俯视着她。今夜无月,营地篝火的光暖暖的映着小师叔清秀的笑颜。 她仰着脸,极自然的也跟着笑了起来。小师叔就是有这么一种神奇的功效:让她只是看着他,烦躁的心境就能沉淀安静下来。 她伤后还不敢轻易运功,就沿着瞭望塔的木梯慢慢攀了上去。快要攀上去时,方应鱼俯身伸手过来,她握住这只手,借力跳了上去。 他却没有立刻放开她的手,握在掌心,稍用力握了一握,疼惜道:“染儿的手都纤瘦了好多呢。要多吃些进补的东西才好。” 她瞅见他另一只手心里托着数颗煮花生——方才他就是拿花生砸的她的脑袋,喜道:“你这不是有花生吗?给我吃几个补补!”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敏捷的把花生抓了大半去。 他空空的手默默的握起,看她一眼,又将目光投向远处,问道:“袭羽还没走吗?” 她愣了一下:“你知道他来了哦?” 他冷冷笑一下:“这营地内外,我以天罡八卦之法遍布了机关,就是天上过去一只鸟儿,也未必逃得过我的监控。” 那么,他也必然领悟到方晓朗与袭羽密谈,却没有让他参与了。 她沉默下去,心也跟着慢慢发凉。 他却又对着她展开一笑:“染儿,等这一阵子忙过去,小师叔要找个山清水秀的小地方隐居,过闲云野鹤的日子。染儿可愿偶尔去探望小师叔?” 她呵呵笑道:“偶尔怎么够,要长住才好。” “说好了哦?” “说好了。” 两个人都是含着笑望着深远天幕,安静不语。自从战事开始,她很久没有这样轻松愉悦的心境了。 方应鱼忽然道:“袭羽走了。你回去吧。” 她四下乱看:“走了?你怎么知道的?我怎么没看到?” “说过鸟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小师叔,你刚刚是不是说了脏话。” “没有。小师叔只是打个比方。” “……”小师叔你无敌。 方小染往回走时,半途中就遇到了前来寻她的方晓朗。他执住她被夜风吹得凉凉的手,微微埋怨的语气:“风这么冷,跑出去凉到怎么办?” 她腹诽道:还不是因为你嫌我碍了你们密谈,我才跑出去的! 想归想,却只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拿麾氅将她遮住,环进臂弯,却没有急着往回走。掩了一掩按进怀中,她小小的身子就几乎隐没不见。 她有手臂环在他的腰上,因为心中的莫名不安,不自觉的用力,抱得有些紧,像藤一样缠着。隐隐害怕会抱不住、抓不牢。侧脸贴在他的胸口,强健有力的心跳声清晰响在耳边,多少让她心安。 他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却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抱紧了她,声音通过胸腔浑厚地传到她的耳中。 他说:“染儿,你记着。袭濯也好,太子也好,未来……君王也罢,终归都是方晓朗。晓朗永不会辜负染儿。你要信我。” 一瞬间,她飘忽茫然的思绪似乎浸了水,沉甸甸的,慢慢沉落,安然谧静。 她的脸藏在他的衣中,嘴角深深弯出笑意。 “好。” 她简洁的、清晰的回答。 穿越营地的风,冷冽呼啸,却侵不透一袭麾氅拢住的温暖。 对垒遇到倒戈 ... 因形势已到紧要关头,方晓朗不能分出精力照顾方小染,再者也担心营地不安全,他再不允许她留在军营,次日,即执意差人将她送了回去。 分别时,满腹叮嘱要保重的话,不知从何处说起。直到最后一刻,才凑到他的耳边,小声道:“你的身子是我的,要替我好生保管。” 他笑得满眼碎星:“晓朗记下了。” 她坐在马车中渐行渐远,掀开的车帘久久不肯放下,直到那个相送的挺拔身影在视线中消失。 回到教中,一下马车,就远远望见了瞳儿小小的身影。欣喜的唤一声:“瞳儿!” 瞳儿一转头看到是她,却没有像她预想中欢快的扑过来,而是站在原地,大眼睛满是怨怒和委屈,眨巴了两下,飚出两朵泪花来,小嘴巴一扁,带着哭腔嚷了一声:“染师姐大坏蛋!” 小屁股一扭,拔腿奔走…… 方小染呆了,张口结舌半天,憋出一句:“怎么了这是?……” 直到见小鹿,才问清了瞳儿闹脾气的原委。 原来在她跟着马车前往军营的那天晚上,瞳儿忘了把信交给小鹿。当晚大家找人找得人仰马翻,他也完全不知情。第二天早上起来,忽然想起来这回事。他认为虽然送信的时间延后了,但只是个游戏而已,晚一点没有关系。于是欢天喜地跑去把信交给小鹿。 小鹿接过去一看,立刻明白是他小子送信送迟了,顿时炸毛,一把扯过他小子按在腿上,将小屁股结结实实抽了一顿。抽得他小子号陶大哭,却不明白为什么挨打,委屈的跑到临时分管事务的二师公那里告状。二师公叫了小鹿来,拿过那封信看了一看,就对瞳儿说:去罚抄某武功秘籍十遍。 瞳儿为这不公平的对待震惊了…… 据说,瞳儿在抄武功秘籍时,抄一句,哭一句:“染师姐大坏蛋!” 他那不明就里的小脑袋,认定了是方小染给了他一封谁看谁打人的破信,肯定是故意在陷害他。 听完了小鹿的叙述,方小染这才明白,自己给无辜的瞳儿招来如此多的不幸。心中愧疚不已,抱了大包的糖炒栗子去讨好瞳儿,足足花了一整天的功夫,才哄得他小子回心转意,暂时原谅了她。 送方小染回来的士兵还带来了给方中图的战报,方中图看后,知是关键时刻到来,沉吟良久。接下来的几日,前线的战报频繁往玄天山递送,方中图阅后只是不动声色,对于战况的事,绝口不提。方小染知道问也无益,只是心每日里悬着。照料伤病员的间隙,就坐在高处,望着战场的方向发呆,时时刻刻的煎熬。这期间,鬼仙大人也赶赴了前方,所以,也没有重伤员再送回山上,她连个打听的人也没有了。 第十日的清晨,远眺的方小染忽然望见一队官兵,大约有百人之多,列队沿山路而来。领头的人一骑轻盈,不徐不疾的往山上来,马上的人素色衣袍随风扬起。那个身影望上去有些眼熟。她急忙站了起来,沿着路小跑着前去迎接。跑得近了,马上的人对着她微笑。笑容比阳光要清凉几分,又比月光温暖几分,有着专属的温度。 她顿住了脚步,看清了来者是谁。旋即又惊又喜的跳了一下:“小师叔!” 方应鱼回来了。 方应鱼下得马来,方小染扑上去在他脖子上挂了一下,又急急的松开,拽着他的袖子问:“战事进展得如何?方晓朗他……” 方应鱼道:“他很好,没有生病,也没受伤,染儿放心。” 她明显的松了一口气,因为紧张睁得大大的眼睛闭了一闭,复又睁开,眯眯的满是喜悦。 他的嘴角勾起来抹疼爱的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方应鱼吩咐了队伍前方一名军官几句话,军官便领着队伍开进山上,择地扎营去了。 方小染也不及多问,就挽了他的手臂,欢欢喜喜的去见方中图。 方中图一看见他,即吃了一惊,问道:“应鱼?!你怎么不留在军中辅佐晓朗,跑回来做什么?” 方应鱼接过方小染递过的茶水喝了一口,道:“师父,袭羽已用那些或正或邪的法子,控制了对方将领和所有副将,夺过了兵权。昨日两军对垒之时,袭羽当着十万大军的面,请出了当年参与毒杀老皇帝和槿贵妃的御医,亮出了物证……” 方应鱼说,两军城墙内外对垒之时,对方将领突然喝停,与袭羽和一名胡子雪白的佝偻老者登上高处。军士们茫然不解的观望着,不知将领是何意图。只听袭羽大声道:“迟御医,把当今皇太后和袭陌谋害太子袭濯、毒杀先皇和槿贵妃的罪证拿出来给大家伙儿看看吧!” 众军士静了片刻,旋即一片哗然。却见那老者哆嗦着手从怀中掏出一方有些黄旧的白布,小心翼翼的摊开,将有字的一面反拿,背着阳光,颤颤举起。阳光透过白布,将那两个原本是反印在白布上的字迹显了出来。 莨菪。 众军士又是一阵议论纷纷:这什么字?怎么念?什么意思? 老者用几乎透着血丝的声音嘶声道:“莨菪二字,是一味剧毒草药。我用它配成毒药,掺进先皇的补药汤中!” 此言一出,近处的军士们就像是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置疑声就像波浪般迅速扩散开来,汹涌卷遍整支大军,顿起骚乱。尽管有多名已经归顺的副将努力压场,却仍是险些镇压不住。 却见那老者举着那张纸,扑嗵一下跪在地上,对天悲泣,其状凄惨,军士们不由的逐渐安静下来,齐齐望着这哀嚎的老人。 只听迟御医泣道:“老身有罪!当年,当今太后将这二字写在我的手上,我悄悄将字印在内袖之上,才得以保留证据。这歹毒的妇人,令我配制成慢性毒药,添加到槿太妃和先皇的补药中。为了保全一家老小的性命,老身听从了太后和当今皇上的指使,先后毒杀了槿太妃和皇上!老身自知罪该万死,太后也不会放过我,却耍了乍死的花招,苟且活到今日,只为了有朝一日有赎罪的机会,看那毒杀先皇、谋害太子、夺位、篡权的主谋人头落地,老身才死而无憾。” 众军士听到这大逆不道、惊天动地的言语,如五雷轰顶,竟都呆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只直直的望着迟御医,呆呆的没有反应。袭羽早就料到会是此种情形,事先安排好了托儿。一名副将混在军士中,大声反问:“你只说了当今太后和皇上毒杀先皇和槿太妃的事,那谋害太子是怎么回事?” 袭羽朗声接话道:“我的兄长袭濯、当时的太子十岁那年落水身亡,正是太后授意宫女睡莲,趁他不备,将他推入深潭之中。” 副将又大声道:“死无对证,又怎么能证明太子不是失足落水?”副将看似在质疑,实为问出众人心中所疑,各个击破。 袭羽微微一笑:“是啊,除非死人复活。因此睡莲断然不能活,否则日后揭露了真相可如何是好?可叹的是,这名叫睡莲的宫女,实是忠肝义胆,拚了自己葬身水底,也要保住太子的性命。” 副将高声问:“王爷是说太子还活着?” “不错!”袭羽道,“太子袭濯在宫女睡莲的拚死相救下,沿水中一条暗洞潜游而出,得已逃脱魔爪,幸存了下来!他流落民间,被玄天教收留。为了不被太后和袭陌发觉再来加害,无奈服用毒物,使得眸色、发色变成灰色,以掩饰真实身份。”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抬头向韦州城的城门上方望去,所有目光集中在那名身披战甲、巍然屹立、烟色长发随风飘舞的敌军统帅身上。 静了一阵。将领忽然高声道:“太后、袭陌毒杀先皇、谋害太子、谋权篡位,行径令人发指,罪不可赦!袭陌理应退位!咱们拥护太子袭濯即位!” 将士们的情绪已被事态的发展激得群情澎湃,该将领原本在军中又极具威望和号召力,他一带头,众人都跟着喊起来:“请太子即位!请太子即位!” 袭羽见时机成熟,给将领使了个眼色,将领会意,立即双膝跪下,高呼万岁。 方晓朗始终一语不发,挺拔的身躯屹立城楼,浅色双眸犹如冰雪碾碎,冰冷的视线扫过全军。衣袂临风,烟发舞作万缕银丝,透着风骨和傲气,有如神邸降世。 底下跪着的人仰视着他,被这迫人的王者之气压弯了膝,十万余众的大军,从前方开始,依次跪伏,像狂风吹折一片森林。 …… 方中图听方应鱼讲述完,道:“如此,一切进展得十分顺利?” 方应鱼道:“虽也有数名不服之众,当众处置,以一儆百,大势算是稳住了。双方汇合成一支足足十二万众的大军,留了小部分兵力驻守,其余已于今晨开拔,杀回京城,这江山,不日就可物归原主了。方晓朗担心大军调离之后,玄天教防守空虚,怕有不测,特意拨了支队伍回来镇守。” 方中图扬了扬花白的浓眉,满眼诧意:“既如此,你如何在这里?你身为军师,不是应该跟在晓朗身边辅佐吗?” 方应鱼抬起袖子,掩在口上,咳了两声,才道:“师父,徒儿病了,虚弱的很,若再行军劳顿,说不定会病死途中。” 方小染一听此话,吃了一惊,急忙上前搀扶住他的胳膊,责怪道:“小师叔你病了怎么不说哦!那就快去歇着吧……” 方中图打断了她的碎碎念,目光沉沉的盯着方应鱼:“军中有鬼仙和晓朗两大神医,你一点风寒小病,倒要跑回来休养?” 方小染也顿悟——对哦,这点子小毛病,治疗起来对于方晓朗来说易如反掌啊…… 只听方应鱼笑笑的、恭敬的道:“是啊……应鱼为这一点小病找方晓朗告假,他便准了。因此应鱼就回来了。” 方中图的眼底似寒潭深冷,方应鱼则平平淡淡迎视着他。半晌,方中图道:“应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功成遇到背弃 ... 方应鱼隐了脸上笑意,神色沉静如水,道:“应鱼知道师父的心愿。师父待方晓朗恩重如山——从早年间辅佐槿太妃,助他夺得太子位,后来又收留他,保护他,养他成人,授他技艺,贡献出数以万计的玄天教众拚死替他夺回天下,甚至……”他顿了一下,看了方小染一眼,没有把话讲完。 方小染忽的低下头去,已猜出了他的言下之意——甚至,把心爱的孙女儿也许配给了他…… 方应鱼继续说道:“方晓朗得天下后,自然应该感恩戴德,给予丰厚的回报。可是,您的这份恩情太过厚重,他大概不知该如何做,才能回报。” 方中图冷硬的道:“如何回报,我已明确的告诉过他。” 方应鱼抬了一下眉:“对,您要的是与他共享天下,摇身成为皇亲国戚,封官加爵,子子孙孙,荣华富贵,玄天教这些原本是穷苦人的教众,个个都能跟着涨了身份,吃上皇粮,光宗耀祖。……您觉得要这些就够了吗?” 方中图有些诧异,不太明白他的这个小徒弟的意思,只答道:“够了。” 方应鱼生硬的道:“方晓朗却未必认为够了!” 方中图越发疑惑:“你究竟想说什么?” “师父。功高盖主、大恩难谢。” 方中图脸色铁青:“方晓朗自然了解我的为人!我方中图岂是那种得寸进尺之人。” 方应鱼呵呵一笑:“就算您不会功高盖主,那您是否想到一句俗语:鸟兽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方中图一掌击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跌落在地,摔成碎片。怒道:“方晓朗不是那种人!” 方应鱼飞快的顶道:“那他为何准我告假?” 方中图竟答不出话来。 方应鱼冷笑道:“只因现在袭羽已与他汇合,袭羽计谋过人,方应鱼若是留下,非但多余,还十分碍眼。师父,咱们献出的万名教众已视方晓朗为正主,唯方晓朗之命是从!方应鱼没用了,师父您,也没用了。” 一直默默听着的方小染面色微微发白着,原本搀扶着方应鱼手臂的手,变成了纠扯着他的袖子,将那柔软的粗棉布料缠在指上,攥进手心。 方中图怒不遏,呼的扬起手掌,就想抽方应鱼耳刮子,挥到一半又滞了一下——他小子弱不禁风,说不定这一掌下去就拍死了。 方小染见方中图发怒挥手击来,急忙扯着方应鱼的袖子拽了一下,方中图的这一掌也就顺势拍了个空。 “臭小子!你敢躲!”做势抬手又要打。 方小染连忙拉着方应鱼逃跑,身后传来方中图的连连怒吼。 两人跑了一阵,回头看看方中图没有追来,这才放慢脚步。方应鱼刚才跑的气喘,拍着胸口咳了两声。 方小染见状问道:“小师叔,你去找三师叔要点药吃吧。” 方应鱼笑道:“我没有病。是刚刚让风呛到了。” 原来,称病只是个借口,或者说是试探啊……记起方才他说过的话,不由地沉默地低垂了睫。 方应鱼瞥她一眼,道:“染儿,我那样说方晓朗,并不是怨他、责怪他。君王之心在于天下,有些事需顾全大局,也是身不由已,不得不为。他虽得兵权,在朝廷官员势力中却无甚根基,师父的要求,在方晓朗初得天下、朝野不宁之时,是极易激起异变的因素。如今,他是意识到这一点了。” 方小染问:“那你怎么早没跟爷爷讨论这些事?” “我也是自那夜袭羽来访后,才顿悟的。或许方晓朗和袭羽原本是将玄天教视作盟友,但是随着事态发展,他们逐渐发现,玄天教可以只是个工具。在他们皇家人的心目中,信义二字,毫无分量。” 方小染忽然抬眼望着方应鱼的眼睛,笃定的道:“不,方晓朗不是那种人。他说过的。” 方应鱼低眼看着她,纤长睫后目光如水:“他说过什么?” “他说,袭濯也好,太子也好,未来君王也罢,终归都是方晓朗。”……晓朗永不会辜负染儿。不过这后半句是私密之语,她没有说出来,只在心中默默的念完。 还真是深情意切,海誓山盟呢。方应鱼的嘴角浮起一个轻笑:“我并不怀疑他说这话时的真心。不过,并非是他想做谁,就能做谁的。有些事情,由不得他。还有,染儿,你真的做好准备担任一国之母了吗?” 方小染愣了一下,道:“我只是方晓朗的妻子。” 方应鱼没有接话,只是浅笑一下,就让她气馁了下去。 方晓朗是要做皇帝的。他的妻子就是皇后,可不就是一国之母。 这高高在上、光辉万丈的身份和名号,耀得人眼花。心中忽然间烦躁不堪,丢下一句:“我去看看伤员。小师叔你也累了,早点歇着吧。”便低着头走开。 往年冬季的玄天山,虽然漫山树木繁叶落尽,山泉都结了冰,却因为接近新年,反而更显得热闹。师兄们会采购进一车车的年货,赶着一群群的牲口回来,师姐们有的忙碌着置办过年的点心和肉食,有的聚在一起,裁布给众人做新衣。处处飘荡着阵阵欢声笑语。 今年的冬季,却没了往年的热闹,尤其冷清萧索。师叔师兄们大多跟着军队踏上了征途,留在山上的几十人也是有伤病的。另外还有十几名师姐留下照顾伤员,其余的有家可归的,自战事稳定之后,就陆续暂遣回了家中。 除这些人外就是那帮方晓朗派来驻守的官兵了。这百名官兵并非玄天教子弟,而是从袭羽那方队伍中调拨过来的。他们素日里军规严格,不苟言笑,一个个冷硬得跟铁板似的,很难沟通交流,就别指望他们带来点活力生气了。 这队官兵是来保护他们的。但是,有件事却让方应鱼觉得不安,这期间他想将有家可归、或是能投靠亲戚的一些伤员遣送回家休养,却遭到了军官的拒绝。军官说,他奉有命令,自驻扎玄天山起,山上不得少一人。 这命令的意思,应该是说要保教中人的性命安全。可是从另一层意思理解,居然有软禁的意味。 方中图在方应鱼说了此事后,也微微诧异。良久不语,最后只说道:“晓朗的意思是想保全我们吧,或许别无他意。” 方应鱼也不再吭声。只是在那之后,带了几名伤好得差不多的教徒,刻意避开官兵的监视,在教中来回转悠,布置下些防范的机关。 方应鱼不肯随军,战事的消息却也在方晓朗的指示下、由信使不间断地给方中图按时送回来。 这些战报中的内容方中图会跟方应鱼讨论,方小染也跟着听听,虽然听不太懂,却也了解个大概。 ……大军平稳推进,一路攻城掠地,所向披靡。 ……攻到京城了,将京城围困十日十夜,为尽量不殃及城内百姓,没有强攻,巧取而下。 再后来继续传来的消息,方小染听着就不由得胆颤了。 ……攻进皇宫了,太后与迟太医和鬼仙当面对质,无可推脱,被迫自缢身亡。 ……袭陌服毒身亡。 袭陌死了。那个颇有心计的皇帝,终于没能算过他的兄弟。袭陌在位的数年间,边疆安稳,兵力强盛,五谷丰足,其实还算得上国泰民安。然而方晓朗要夺回天下,袭陌不能活,只有死。尽管有着杀父弑母的血海深仇,可是他们其实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终归却是血脉相连。痛下杀手之时,可曾有一丝丝手软? 或许不会。方晓朗与袭羽走到这一步,已是具备足够坚硬的心肠。 那么他们的心底又可曾有一点点颤抖?……或许,也不会。 ……方晓朗,不,新帝袭濯正式登基。 ……朝官内乱,在设法镇压平息。 很好,尘埃慢慢落定。 信使送给方中图的大信封里,偶尔会套着一个小信封,那是专给方小染的。 在这漫长等待的日子里,那小小的信封,便是方小染最大的企盼。每每有信使来时,她便忐忑不安的远远跟着。走近,怕只有战报,没有给她的,失望会太大。走远,又那样渴盼着,视线眼巴巴的粘在信使的手上,不敢离开。 若是方中图拆开蜡印封着的信封,从中抽出一个写着“染儿亲启”的小封时,她便兔子一般跳过去,抢在手里,拔腿就跑,找个没人的地方展信细读,眼里闪着光,脸颊飞着红,抿着嘴,甜甜的笑。 信使第二日往回走时,怀里便揣了她的回信。目送信使的座骑绝尘而去,心也跟着去了,遥遥不知返途。 韦州距京城路途遥远,快马加鞭也要三天的路程。书信一来一往,六七日就过去了。随着局势渐渐好转,信件渐渐少了。至方晓朗登基后,一连多日不见消息,偶有信来,也不再夹着小信封。大概是他太忙了。 方小染就这样日日夜夜的等着、牵挂着,心被煎熬,觉得日子如此难熬,点点滴滴的时光苦涩得啃不尽、嚼不透。 然而若是她知道接下来要经历的事情,她会知晓这煎熬再苦,至少也是有着盼头、透着甜的,她即将要面对的,才是苦入骨髓、痛彻肺腑的滋味。 那天午后,方小染百无聊赖的跟方应鱼饮茶聊天,一个明黄的小身影突地从窗外投进来,扑棱着翅膀落在方应鱼的面前。 她定睛一看,竟是方应鱼驯养的那只小黄鹂。惊喜道:“咦,黄毛!好久没看见它了,原来它还活着啊!” 方应鱼和小黄毛齐齐怨念的瞅了她一眼。 方应鱼伸出手指,黄毛就跳到他的手上。他在它的小腿爪上拨拉了一下,掂起拴在上面的一个铜制小筒,用指甲挑开扣盖,一根卷得细细的纸条滑落出来。 他扬手放飞了黄毛,任它自己去找地儿洗澡找食儿。两手捻着纸条慢慢展开,看了一眼,目光跳动了一下,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方小染好奇的伸头过来看,嘴巴里问着:“什么东西?写的什么?黄毛是从哪里飞来的?” 未等她看到,他就将纸条揉捻成一团捏在手心,瞥她一眼道:“密信。不让看。” 她不屑的缩了脑袋回去。 方应鱼随即站起来一声不吭的走开,一付魂不守舍的样子。方小染目送他的背影,心中起疑,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咦?不太对头啊?难道……是未来小师娘传来的幽会情书?” 站起身来,猫腰踮脚,悄悄地跟了上去。 跟着跟着,却见他一路进了方中图的屋子。方小染顿时兴趣索然。不是去跟未来小师娘幽会啊…… 直起鬼鬼祟祟猫着的身子,转身想往回走。屋内方中图的一句高声,却如同惊雷一般将她击中。 方中图的语调又惊又怒:“立后?!” 闯关遇到羞辱 ... 方小染的脚步僵滞。脑筋慢慢转,慢慢转。立后。皇后。皇帝的妻子。皇帝。方晓朗。 她转身走到门前,一把把门推开。 方中图与方应鱼面对面站立着,见她进来,一齐转脸看向她,脸上的神情,躲躲闪闪,欲言又止。 她瞥见方中图手中捏着那张黄毛捎来的小纸条。两步迈过去,一把夺了过来。方中图与方应鱼对视一眼,没有阻拦。 她把纸条捏在手里,目光从二人阴沉沉的脸上扫过,才低头去看纸上的字。那只是几个简单的蝇头小楷,却是字字化做利箭,射入她的瞳中,让她的眼前一阵黑暗。 “立林相之女为后。” 方应鱼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手,急急的解释:这密信是他安插在军中的亲信传来的。立后之事,定然是因为方晓朗和袭羽在朝廷官员中无甚根基,为稳定大局,需得拉拢住朝中举足轻重的重臣,才能稳定江山。林宰相位高权重,立他的女儿为后,定然是一个交换的条件…… 方小染抬头望着小师叔满是疼惜、担忧的清濯眸子,只觉得他的话音隔了雾气远远传来,听不太分明。倒是纸条上那几个字,在耳中啸响,震得她头颅深处刺痛不已。 立林相之女为后。立林相之女为后。立林相之女为后。 林相之女?……哦,对了,林清茶。那名美丽婉约的大家闺秀。 记忆深处如有狂风掠过,吹散了最后一层迷蒙的雾气。过去她一直没有想通的一些事,在这句话的面前,露出了清晰的面目。 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袭羽明明与林清茶互相青睐,却又绝情地不接受林清茶的示好。当时她也曾解释为袭陌也喜欢林清茶,袭羽不想因为女人与皇帝发生冲突。可是自从知道袭羽与方晓朗的长远谋略之后,这个解释又不太能说得过去了。他们既计划好了要将袭陌推下皇位,就算是袭羽暂时不能跟林清茶说明,完全可以含糊暧昧着,等大事已成,再袒露心扉。没有必要表现得那样决绝啊。 再有就是袭羽对她方小染的态度。自打方小染去到京城,出现在袭羽的面前时,他尽管早就知道方晓朗是她的童养夫,她是他的未来嫂嫂,却从未把她当做嫂嫂来保持应有的礼数和距离,甚至让她假装他的相好,期间毫不避讳,有许多时候是在有意勾引。 再后来,方晓朗出现后,袭羽虽然并不是真心喜欢她,却一直热衷于拆散她与方晓朗,还当着方晓朗的面说“把她交给我罢,我会让她平安幸福的”,最后不惜使出“强抢人妇”的招数,动用了春~药,想要离间她跟方晓朗。 那时候不仅方晓朗恼怒,她也感觉十分烦扰头疼。却并未深想,只道他们闹来闹去的,只是为了在袭陌面前演一场“抢女人反目成仇”的戏码。 如今看来,袭羽,这个被她认定为满腹阴毒的小王爷,一开始,竟是为了帮她。 想让她不要对方晓朗付出太多。 想让她不要从高处跌落。 想张开手臂,容纳这个他并不爱的女人。 是为了她好。真的是为了她好。 袭羽早就知道,方晓朗坐上皇位之后,不能立她为后。 方晓朗,自然也是知道的。 记起之前他们在军营中会面密谈时,袭羽说了一句“林丞相那里,已谈好了”,方晓朗那古怪的脸色、突然的缄默。原来怕她听到的,是这话。 他们早就违反了与方中图的盟约,选好了未来的合作伙伴——林宰相,选好了未来的皇后——林清茶。而不是让方中图的孙女当皇后。天下都夺回了,让方中图的孙女当皇后能有什么用?那样华丽、那样诱人的一个位子,当留给有用之人。 而袭羽,早就知道林清茶会是方晓朗的女人,所以才不能接受。早就料到了方小染的下场,所以,想接纳她。 袭羽,袭羽。你其实有时候是个好人。 她呵呵的笑出声来,为发现袭羽的好,感到开心。纸条攥进手心,碾成纸屑。看她不哭反笑,神态怪异,方中图和方应鱼十分担心,小心翼翼的唤道:“染儿?……” 她摆摆手,笑道:“我没事。你们聊,我出去走走。” 说罢抽出被方应鱼握着的手臂,转身走出门去。方应鱼和方中图惴惴不安的目送她的背影。却见她稳稳的走了一段后,突然拔足飞奔而去。 方中图嚷了一嗓子:“快追!” 方应鱼紧跟着就冲了出去。 方小染可是会轻功的。尽管伤愈后为避免落下病根,一直没敢运功,但这时也顾不得了,提气飞奔,直朝着马厩而去。正在喂马的师兄见她直冲冲的闯过来,上前询问,被她一把推开,两眼闪着几近疯狂的光,抢了一马匹,翻身跃上马背,在马臀上狠狠抽了一鞭子,直冲出去,险些将随后追来的方应鱼踏死在马蹄之下,她都没有察觉。 她不相信那是真的,她要去京城,找方晓朗当面问个清楚。 方小染策马下山,沿着迷仙谷飞驰到山门入口处,却被守住谷口的那队卫兵拦住了去路。卫兵见她来势甚急,大声喝止,甚至举起了兵器对准了马头。 方小染被迫勒紧了马缰,满面怒容,喝道:“给我让开!” 一排卫兵不为所动,面无表情,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倒是领头的军官站了出来,恭敬的作揖道:“方姑娘,我等接到军令,现在外面局势动荡,很不安全,请教中所有人暂时留在山上,不得离开。” 方小染面如寒霜,按捺不住暴躁的情绪,怒道:“我不怕什么不安全,我有要事要办,你们给我让开!” 军官面色沉冷,态度恭敬却毫不让步:“方姑娘,莫要让小的们为难。” 方小染没耐性跟他啰嗦,唰地拿马鞭指着他的鼻尖,咬牙道:“你若再不让开,休怪我不客气了!” 军官平平回道:“方姑娘请三思。小人军令在身,莫要逼迫小人对姑娘冒犯。”说完发出号令,更多的士兵聚集过来,军甲发出金属的摩擦声,一排排密密的矛,尖锐、寒冷地闪着光。 方小染身下的马匹被惊到,轻嘶一声,后退了一步。方小染满面惊异,不相信的问:“你们难道要对我动手吗?” 军官冷声回道:“小人也不愿,方姑娘莫要逼迫小人!” 方小染面色惨白,半晌才憋出话音:“……好,好。你接到的军令便是——我若硬闯,就杀了我吗?——方晓朗,你有种!”最后一句,是用马鞭指着京城的方向,嘶声喊出来的。 军官插话道:“方姑娘……” 一言未毕,唰的一声,方小染手中的马鞭狠狠抽中他的脸,抽得他一声痛呼,一道血印子清晰地印在脸上! 她毫不犹豫的再度扬鞭抽下,这次是抽在马臀,马儿痛嘶一声,顾不得前面拦着尖矛,猛的前冲,撞翻了最前面的几名士兵。军官见状大急,捂着脸急呼:“拦住她!” 后排的士兵一阵急嚷,扯缰绳的扯缰绳,用矛杆别马腿的别马腿,眨眼间马儿被绊倒在上,方小染跌落马背,人刚落地,便抬腿向近处的人踢去,踢出一片痛叫连连。 旁边挤着太多士兵,她施展不开拳脚,尽管此刻的她凶悍得似一头发疯的野兽,却仍是无法突围,很快被反扭着胳膊按倒在地,兀自挣扎不休。渐渐力尽,脸被按在地上抬不起头来,脸颊上沾了泥土,与不知何时冒出的泪水混成泥泞,涂抹了一脸。嘴巴里却仍是“混蛋、王八蛋”的乱骂,不知是在骂方晓朗,还是在骂这些官兵。 身心被寒透,绝望到崩溃。他早就谋划好了。早就谋划好了。派这队官兵来不是保护他们的,是要监禁他们。免得在“立后”的消息传来时,她会跑去京城搅他的大局,坏他的好事。他做的真是周密,真是够绝…… 忽听一声怒喝从远处传来:“放开她!” 军官扭头一看,原来是方应鱼策马赶到。他知道方应鱼是方晓朗的军师,之前对于这位军师大人的智谋就颇有耳闻。尽管他本人来自袭羽那边的军队,但现在二军已合并,奉方晓朗为统帅,其军师的职位自然是远远高于他本人,对其身份很是忌惮。 听到方应鱼要求放开方小染,他不得不考虑是否服从。但这个女人……现在的状态如疯了一般,放开的话,伤人事小,要是跑了,他可如何交差? 这么一犹豫的当空儿,方应鱼已下马走到他的面前,抬手就是一个耳刮子,抽在他的脸上。 这大概是方应鱼有生之来第一次动手打人。虽然他外表文静,手指修长,但这一掌因为盛怒,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力道也是不小。 “没听到爷的话吗?”方应鱼咬牙道。清俊的面容寒似冰雪,明明很瘦弱的身躯,偏偏散发着不可侵犯的浑然傲气。 失恋遇到灭门 ... 军官先被方小染的马鞭抽,又被方应鱼的耳光抽,一张脸上姹紫嫣红,心中憋屈到要爆,却又被方应鱼的凛然威严生生压制了下去。忍了几忍,终是发出了命令:“放开她。” 士兵们得令松手。被放开的方小染其实已经耗尽了力气,保持着原来的姿式跪伏在地上。 方应鱼疾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臂想将她扶起来,她却忽然自己飞速的爬起来,一头拱进方应鱼的怀中。他愣了一下,竟垂着两手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觉得她在自己的胸口用力拱,拱…… 待他反应过来,想抱住她的肩时,她却已抬起了头,后退一步,把刚刚在他的衣服上蹭得干干净净的脸儿扬得高高的,冷冷扫视一眼众官兵,冒出凉凉的一句:“小师叔,我们回。” 转身往回走去。 方应鱼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被抹花的一团,苦笑了一下,自嘲的摇摇头。他就说,她为什么会忽然扑进自己怀中呢。原来是为了擦净脸上的狼狈,将她那不屈服的小脸色亮给官兵们看——刚刚发生的一幕,说不定会被这军官原原本本地转述给方晓朗,她不愿在最后落一个落魄、失败、垮掉的收尾。 倔强到让人心疼的家伙。 方应鱼深深吸一口气,压伏下胸口的微疼,也不看那帮官兵,抬脚跟上去。 一路跟到她的闺房外,她手扶在门上,头也不回的道:“小师叔,让我自己呆一会儿,我没事的。”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他却知道她的脸上必然已泪湿。 他点点头道:“好。”然后转身去找方中图了。 方小染进了房间,反手把门在身后合上,拿脊背倚着门,手垫在背后,就维持着这个动作站立着,一动不动。脑子里混乱的响着以往的一些只言片语。 他说:“今后,还有数不尽的日子,要陪染儿渡过呢。” “染儿,你记着。袭濯也好,太子也好,未来……君王也罢,终归都是方晓朗。晓朗永不会辜负染儿。你要信我。” 如此信誓旦旦,如此不堪一击。 在王爷府的花园中,他对袭羽说:“我自然定能护她周全。”袭羽当时就毫不留情地嘲笑了他。 在城墙之上,他对她说:“等这一切过去,我们就日夜厮守,再不分开。”……袭羽躲在一边,再次嘲笑了他。 袭羽抢她成亲,又被他搅了,袭羽说:“我已尽力了。” 袭羽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她往悬崖下跳,她却不知好歹的执意要跳,袭羽也没能救的了她,袭羽尽力了。 军帐中,方晓朗让她念一百遍:我要对方晓朗负责。 她乖乖地念啊念啊,却忘记了让他说一遍:要对方小染负责。 不过就算是说了也没用,诺言又算什么东西。 时光里对话的碎片,在她的脑中沉沉浮浮,纷纷乱乱,夹杂着他的一回眸,一展颜,一声笑,半声叹,光影综错,眼花缭乱。曾经的怦然心动,心意深许,此刻化成生着倒刺的刀刃,勾进了血脉,想要拔出时,皮开肉绽,生不如死。 方晓朗,你既然早就知道不能许给我未来,为什么又让我如此投入,不给我留半点退路? 只是为了——得到方中图的信任,骗去玄天教的万众教徒充军的吗? 她方小染的心被骗去又踩烂——也罢了;那许许多多为了他的大业送了命的师叔师兄们,对于他们的泉下英魂,是怎样的践踏。 她的视线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又或许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东西是真的。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她的一付毫无防备的血肉之躯,不知该如何招架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许最好的办法是躲起来。她爬到床上,把自己紧紧的裹进被子里,像乌龟缩进壳里一样,不听,不看,不想。或许就此冬眠,一觉醒来,已是来世,忘了前生。 半睡半醒间,似乎是有人推门进来,在她的被包外轻轻抚了抚,又在床畔静坐良久。她猜到是方应鱼,却没有半点精力去面对任何人,只裹头苦睡,不做反应。这样时而昏睡,时而微醒,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她虽未打算这么躲藏着睡一辈子,却也打定主意至少要睡它个几天几夜,待心中的疼痛稍钝时再站起来,设法面对,想想今后的路该怎么走。可是竟连这样简单的疗伤机会,她也得不到。 就在次日的深夜,突然一声尖锐的哨声远远传来,透过厚厚的被子钻入她的耳中。 她条件反射般,呼的坐了起来。这是本教中特定的一个信号,遇紧急情况时,快速集合的信号。她却因为已在被子里窝着睡了一天一夜,头脑混沌,反应迟钝,起来归起来了,却不知下一步该做何反应,迷迷瞪瞪呆坐着。 门突然被撞开。方应鱼一脸紧张的冲过来,将她身上的被子一把掀走,也不管她只穿了中衣、头发蓬乱、赤着双足,就连扯带拽的将她拖下了床,吼道:“快走!” 她惊疑道:“出什么事了?” 方应鱼扯着她的手臂一路奔走,匆忙道:“有人突袭!” 她尚未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却看到门外已有一名师兄执剑等候,见他们出来,即护着二人,沿着利于躲避的曲折小路离开。暗影中,有看不分明的人影晃动,偶尔可见兵刃的闪光。实际上他们所走之路是方应鱼之前设下的迷局曲径,对方即便是看见了他们,想过来袭击,却又被局所迷,莫名其妙的无法靠近,转眼之间就已跟丢。沿途有的建筑已然起火,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味。 她惶然无措地跟着方应鱼向方中图的藏书阁,径直按下机关,进到藏书阁下的密室之中。此间密室是专为珍贵书本所修筑,平时除了方中图,谁也不能擅自进入。 可是今晚,留在教中的所有人都集中在藏书阁里了。大家正围成一堆堆的,个个面色慌乱。 她的心中猛的一沉。张口想问问“出什么事了”,却没能发出声音。方应鱼拖动着她沉重的脚步走上前去。她终于看清了其中一个被被围在中间的人。方中图躺在一张竹榻上,身边半跪着二师叔,正在紧张的拿绷带往方中图身上缠裹着。旁边的地上还躺着几个受伤的师兄,有的伤的极重,师兄师姐们都在忙乱成一团急救着。 方中图平平躺着,脸色发暗,紧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胸前已缠了一半的绷带上,有血迹在不断的洇出、扩大。她颤声叫了一声:“爷爷……”方中图却毫无反应。 她又哆嗦着看向二师叔:“二师叔……” 二师叔简洁地道:“掌门中了迷烟,又被偷袭。伤在胸口。情况不太好。” 她的头一阵发晕。惶然大睁的眼睛含着哆哆嗦嗦的泪珠,嗫嚅道:“怎么,怎么……” 方应鱼道:“我前些日子在师父居所周围设了警戒机关,师父与我赌气,不知何时竟自己拆除了,让刺客有机可乘。……刺客身份不明,人数不明,但是下手狠绝,又四处放火,很可能是抱着将我教灭门之心。此处密室并非十分隐秘,咱们带上伤员,尽快撤离。” 密室外,隐隐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兵甲的铿锵摩擦声,有人在大声呼喊:“方掌门!……方姑娘!……大家都去哪里了?快出来吧!” 方小染惊喜了一下,对方应鱼道:“小师叔,是守山的那队卫兵!”尽管这帮卫兵软禁了他们,但同时也负有保护他们的责任啊。 方应鱼抬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如今敌友莫辩,不要贸然暴露。” 看着方应鱼凝重的脸色,她心中忽的起疑,却又不敢相信。只白着脸,闭着嘴,看着爷爷灰暗的脸,惶然不知所措。 番外 纪念黑豹(上) 黑豹是一只獒犬。 獒犬是一种身材高大、勇猛擅战的犬种,性格傲慢,不可一世。獒犬中的“獒”字,就是由“傲”字去掉“人”字,加上“犬”字而成。古人造这个字时,一是形容此犬种的高傲,二是说獒的书质高贵、智商极高,拥有与人平等的地位。 獒犬的智力很高,记忆力极强,接触过某个人,多年后还能认出。 黑豹的父母都有着纯正的血统,尊贵的身份,因此它从一出生,就命中注定是尊贵的。人分三六九等、高低贵贱,狗也是如此。可是对于黑豹本身来说,它根本不在意自己身份的高低。所谓贵贱,不过是狗随主贵、狗随主贱,全是人眼里的贵贱,不是狗眼里的贵贱。 在狗的眼中,主人就是主人,不论他是贵族还是平民,总归是它要一生忠诚、永不能背叛的人。 而獒犬又是犬类中忠诚到偏执的一个种类。这种犬类一旦认定了主人,就会入骨地忠诚,绝不再认他人做主子。严格地、无条件地执行主人的命令,就算是前面是万丈深渊,主人只需说一个“跳”字,它也会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黑豹还是一只团绒绒的小狗崽时,就遇到了它这辈子要忠于的主人。 那一天,一个身穿明黄衣袍的男人领着一个七八岁的锦衣男孩来到狗舍,让他挑一只狗儿。男孩往它和它的兄弟姐妹这边扫了一眼,目光一下子就锁定在它的身上。 “我要那一只纯黑的。”男孩说。 负责养狗的太监急忙上前抱起它,递到男孩面前。 男孩两手托着它的腋窝,将它举起到脸前,抿着嘴儿,笑眯眯地端详着它。它也看清了男孩的脸。男孩是生得极俊秀的,可是一只狗儿的审美观与人类肯定有差异,它没有感觉到他的漂亮,只觉得男孩的笑容很亲切。 它虽然直觉地对这男孩有好感,但血统里的傲慢不允许它如此轻易地接受一个人。所以它努力稳住本能地想摇晃的尾巴,绷着一张小毛脸儿,严肃地、挑剔地盯着他。盯着,盯着……终于绷不住了。 忍不住探出粉红的小舌头卷了卷,想舔舔他,却因为离他的脸还有一段距离,只舔了个空。它的黑溜溜的眼睛里露出失望的神气。 男孩却看出了它的心意,主动把脸凑了过来,于是它终于成功地舔到了他的脸蛋儿。 男孩的鼻尖被舔得湿漉漉的,咯咯地笑得十分开心。它那绷了半天的尾巴也摇成花儿一朵。 这也算是一见钟情吧,俗称看对眼儿了。 男孩将它带回了自己的住处,给它取名叫“黑豹”,把它安置进气派的狗舍,有专门的太监负责照顾它。但男孩总是亲自喂它、给它洗澡、陪它玩耍。 这些其实是让獒犬认主的手段。通过这些基本的照顾、密切的接触,没多久,黑豹就认定了男孩是它终生要跟随、保护、忠于的主人。男孩有很多名字。有人称他为“濯儿”,有人称他为“太子殿下”,有人称呼他为“二哥”,有人称呼他为“小祖宗”,但在黑豹的眼里,主人只是主人。 主人也是真的十分喜欢它。他训练它一些动作,坐,卧,咬,等等。黑豹十分聪明,总是能很快掌握这些技能。每当它做对了,主人就会把他的小手插~进它蓬松的颈毛里一阵乱揉,欣喜万分地夸它:“啊——黑豹你真厉害,真厉害!” 每当这时,黑豹心中的快乐就几乎要溢出来,热情地扑到主人身上,两只在地上嬉闹着滚成一团。它觉得,只要能得到主人的赞赏,它可以做任何事。 它也有犯错的时候。每当犯错,主人就会严厉的盯着它,说:“不行,黑豹。” 只这样一句批评,一个责怪的眼神,就让它十分沮丧,往地上一伏,下巴搁在前爪上,哀求地看着主人:我知道错了,不要这样对我。 如果它骨子里不是那么傲气,定然会眼泪都下来了。 它还犯过很严重的一次错误,那次主人动手打了它。那是跟主人一起去狩猎时发生的事。当时它已经快一岁了,主人还不到十岁,它跟主人站在一起,昂起头时,高度几乎要与主人的肩膀平齐了。远远看去,它显得那样硕大、威猛,像丛林巨兽一样守护着它的小主人。 参加那次狩猎的都是小主人的家人。为了防止黑豹攻击,小主人之前都把家人介绍给黑豹过。 ——黑豹,这是我的父皇。这是我的大哥。这是我的三弟。 黑豹认真地嗅他们的气味,打量他们的脸,牢记在心,并把他们划在安全人员范围之内——这些人,可以接近主人,可以接触主人,就算是跟主人扭作一团的时候,也可能是在嬉戏,它要判断是嬉戏还是攻击后,再决定管或不管。 獒犬就是这般聪明。 狼犬也是很聪明的,却比獒犬要差的远。主人的大哥的猎狗就是一只大型狼犬。这家伙不知少根筋,还是搭错筋,总之,主人路过它的身边时,无意中瞥了它一眼,就莫名其妙地激怒了它,吼一声,向主人扑了过来。 狼狗的缰绳原本是握在主人的大哥手中的,可能是事出突然,狼狗这样猛的冲出,缰绳居然脱出了他的手。 在狼狗的利齿要咬上主人的小腿的前一刹那,黑豹庞然的身躯如乌云盖顶般将它扑倒在地,一张巨口准确又凶猛地死死咬住了狼狗的咽喉。 主人的哥哥哭叫起来:“我的狗,我的狗,放开我的狗……” 黑豹当然是置之不理。敢袭击主人者,杀无赦。 它暴怒、紧张、凶悍,一边撕咬着狼狗的咽喉,一边发出可怕的猛兽的低嗥。 口腔中第一次浸入新鲜的血液,激发了它狂野的兽性,让它几乎失去理智。以致于在主人连喊了数声“黑豹,松口,松口,松口”时,它也没的反应。 直到脑袋上突然挨了重重一记马鞭,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地松开狼狗。而主人又接连抽了它几鞭子,抽得它瑟缩着连连后退,缩成一团呜呜哀叫。鞭抽得虽然很疼,但看到主人脸上愤怒的模样,它心里的疼要疼上一万倍。 它简单的思维里,弄不清主人为什么要这么生气。狼狗袭击主人,它才反击的。给主人带来威胁者,杀无赦——那是它的职责所在,是千百年来通过血液遗传下来的不可动摇的信念。 它错在哪里?主人为什么要打它?它混乱了,伤心得要命。 而狼狗的主人——主人的大哥,抱着狼狗的尸首,跪在地上,号陶大哭:“我的狗——它死了,死了!父皇,您要为我做主,杀了黑豹给它报仇,杀了黑豹……” 手指直直地指向还在被主人劈头盖脸地用鞭子抽打着的黑豹。 “父皇”终于发话了,语调冷淡。他说:“陌儿,是你的狗攻击濯儿在先,黑豹此等反应只是出于本性。莫要计较了。回去后,到犬舍去挑一只最好的狗赔你就是了。” 父皇发话了,主人的哥哥不敢再说什么。只是抱着狼狗的尸首,眼睛里满是仇恨,死死盯着主人,不肯移开目光。 是它咬死了他的狼狗,又不关主人的事,为什么用这样危险的目光看它的主人?这样的目光让黑豹都感受到了强烈的敌意,护主心又起,虽然已被打得缩起,但眼中忍不住一阵火苗跳动,很想惩戒一下他的极度不恭,但被主人一鞭子抽得又低伏了下去。——不能,不能,主人不同意。 那一整天,它都垂头丧气地没有精神。主人还是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儿,主人恐怕是不喜欢它了,它伤心极了。 直到深夜时,主人忽然轻手轻脚地挤进了它的狗舍。他通常不会这么晚过来的,这让它觉得很奇怪。主人让它卧在地上,然后他也坐下,半个身子伏在它宽厚的背上,手臂抱住它的脖子,脸贴着它的大脑袋,轻声细语地跟它说话。 主人说:“黑豹,对不起。今天我不该打你。我知道你只是想保护我。其实那只狼狗是大哥故意放出来咬我的,为的就是激怒你,让你咬死狼狗,然后求父皇杀了你。因为当初选狗时,父皇是让我先挑的。所以他嫉妒了。他是陷害你,想害死你。我只有打你一顿,才能救的了你。其实我不舍得打你啊,我很心疼呢,很心疼。黑豹,这些事你听不懂的,你只是一只狗儿,你怎么可能懂?……” 黑豹是听不懂。可是它却在这温暖的拥抱中,明白主人还是爱它的。这就够了。一颗忐忑害怕的心,总算是安然了。它乖乖的趴着,任主人絮絮叨叨地说话,小脸在它蓬松的毛发中拱动。它的心里暖暖的被充满,那对让猎物腿软的凶猛的瞳,温柔地扩大成湿润的黑亮。 番外 纪念黑豹(下) 獒犬简单的心目中理想中的完美,就是跟在主人身边,一直到死。黑豹笃定的认为,它会拥有这样完美的生命,它不可能离开主人。 可是主人却忽然消失了。他似乎是出了一个远门,临走前还特意来跟它告别,告诉它说过些日子就会回来。 过些日子?那是多久? 黑豹不识数,没有时间概念。但是主人既然说了会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不管“过些日子”是多久。 它耐心地等。等待的日子,时光显得尤其漫长难熬,但它是坚忍的獒犬,没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它坚信有一天,会远远听到主人的脚步声,然后能看到主人的身影,他会在它的面前蹲下,【www.【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手亲热地挠进它脖颈的毛发中,它会扑到他身上,一起打滚儿。 这样的信念,某一天,遇到了挑衅。那天,负责喂它照料它的太监,想把它牵到另一个院子中的狗舍里。一开始它以为这太监只是带它散步,串门。可是在接近陌生的狗舍时,它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是给它的新窝。他把它骗离它的家,带到了这个地方。这怎么可以?如果主人回来找不到它,可怎么办?这个太监,肯定是个骗子。 它给了太监的腿肚子狠狠一口,从他手中挣脱,扬起四足逃回了家。身后,太监一边哭一边追,嘴里骂着“喂不熟的白眼狼”。 它躲进自己的窝里,任太监怎么驱赶,死也不肯出来。 最后还是八岁的袭羽出马。袭羽是主人的亲兄弟,他们有着相似的容貌,相近的气味,这让它觉得像是主人站在面前,愤怒的情绪不由地安稳了下来。 一岁的獒犬已很高大,袭羽站在它的面前,刚刚跟它一般高。袭羽的小手轻抚着它的脊背,抽泣着说:“黑豹,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父皇怕母妃伤心,这个园子以后就锁起来了。咱们要搬家了。你以后跟我,我做你的主人,好不好?” 它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用眼神告诉他:不可能。主人会回来。他说过的。 袭羽哭得更厉害了。 这个哭泣的小孩让黑豹觉得十分烦恼,又有些担心。它知道这小孩是主人疼爱的弟弟,现在主人既然不在,它有责任替主人照看好他。 但它实在不擅长安慰小孩。它擅长的是把敌人按在爪下,咬断喉咙。现在这个小孩哭个不停,它该如何是好?真烦。 袭羽呜呜地说:“跟我走吧,黑豹……” 为了不让他继续哭下去,它犹犹豫豫地跟他走了。 虽然搬到了新的院子,住进了新的狗舍,但它还是始终坚信,主人会回来。这个坚定的念头历经八年,从未磨灭过。 獒犬的寿命不过是十几年,它的大半生竟用来守候主人的一句“回来”。 八年后,它已经九岁了,对于獒犬来说,已是步入了老年。它终于在有生之年等到了主人回来。当主人真的出现在面前时,它惊喜得要命,但丝毫没有觉得意外。它就知道,主人说了回来,就一定不会食言。 看到主人第一眼时,它并没有立刻认出他来。它差点把他当成擅闯私宅的闯入者,如果不是主人闪得快,它恐怕就把主人咬伤了。——那样的话,它就一头撞死算了。 主人的模样变化很大。他离开时还是个清瘦的少年,现在却是身材高大;原本乌黑的发和瞳,变成了浅色的;五官也长开了,很难辩认出以前的影子。 可是不论主人的相貌变化有多大,那熟悉的气息是改变不了的。主人的气息铭刻在它的脑子里,永不忘记。它认出了他。它是多么开心啊,它日日夜夜思念的主人就在面前,它激动得不知该怎样表达自己的欢喜和思念。 主人会像以前一样走过来,挠一挠它,抱一抱它,跟它打个滚吧?它做梦都是这样的情形。 可是主人却在原地站着,没有反应。于是它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想靠近主人。这时主人身边的那个女人,突然叫一声,扑到了主人身上——她想干什么?攻击主人?! 它愤怒地吼叫了一声,就想对着这个这个危险的女人扑咬。这时,主人却对着它做了一个不起眼的手势。这个手势它懂,意思是“停止”。 它是条训练有素的狗,立刻收敛了攻势。这时负责喂养它的小厮上前牵它的皮带,想把它拉走——它才不会走呢!它好不容易见到主人,还没跟主人亲近一下呢! 但是主人又发出了一个命令:去。 只是一个口型,一个眼神,它却敏锐的领悟到了。对于主人的命令,獒犬只有一个选择:服从。 它只好跟着小厮走了,满心的遗憾,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它不明白主人为什么不跟它亲近。但主人总是对的。它没有异议。仅仅是看到了主人,也让它十分满足了。 再次见到主人并没有隔的很久。在狩猎场上,它看到主人跑了过来,跟别人说话。它十分高兴,但有了上次主人不准它亲近的经历,它不敢贸然上前,只能隐忍地等着主人先忙完他的事,再来管它。这一次,主人会把它领走,再也不分开吧? 可是主人说完了话,办完了事,手里领着那个女人,转身就走,看也没多看它一眼。它委屈极了。若不是它的性子如此倔强、坚忍,它一定已经泪如雨下了。它低着头颅,不甘心地、哀怨地呜咽了一声。 刹那间,所有人都看向了它,包括主人。它的心中升起了希望:主人看到它了,看到它了,这一次,可以带它走了吗? 可是主人只一个警告的眼神,就打消了它的念头。它沮丧至极,趴在了地上,眼巴巴地望着主人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 正失落间,有人走到了它的面前。是袭陌,主人的大哥。袭陌弯下腰,用只有它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黑豹,你还记得多年以前,你在这里,咬死了我的狗吗?” 这句话太复杂,黑豹听不懂。它只知道这个人是主人的亲人,它应该对他友善。所以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它也还是摇了摇尾巴,表示尊重和友好。 袭陌又说:“你,认得那个人吗?” 袭陌一边说,一边抬手,指向主人消失的方向。它似乎领悟到了袭陌要它去找主人,这正中它的下怀,兴奋地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期待的咕噜声。 “那就,去吧。”袭陌的眼神忽然变得森冷。 “去吧”这简单的发音,它是听得懂的。它去找主人的期望得到了鼓励,不由得热情高涨,猛地冲了出去,牵狗的小厮毫无防备,被拽了一个大跟头,皮带脱手,黑豹狂奔而去。 它不顾一切地循着主人的气息追去。 近了,看到主人和那女人骑在马上的背影了。主人回过头来了,看到它了!它狂热地向主人跑去,求一个爱抚,一个拥抱,想舔舔他的脸,就像它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它看清了主人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复杂,它看不懂。却顾不得那么多了,只想着扑到主人怀中。 突然,那个女人尖叫了一声,抬手勒上了主人的咽喉! 咽喉,在黑豹看来,是人最脆弱的部位。它捕猎时,对方的咽喉是首选的攻击部位。这个女人居然勒住主人的咽喉!它绝不能容忍主人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 脚步未停滞半下,立即进入攻击状态,怒吼一声,黑瞳化作两道金色竖线,利齿毕露,凶猛地扑向那女人。 它似乎听到了一声闷响。眼前看到漫天的红色,紧接着是无尽的黑暗。 黑豹死在了主人的掌下。主人的掌法狠,准,绝,它死得毫无痛苦。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它的思维,定格在“保护主人”的一念之间,就此烟消云散。它永远不会知道,它用它的死,最后一次保护了主人的隐秘。 如果狗也有灵魂,如果它的灵魂能明白前因后果,它会有些什么话想对主人说吗? 也许它会说: 来世,我不要再做帝王家血统高贵的獒犬,我要做一只普普通通的小土狗,出生在平民家中。可是主人,你要记得去找我。为了你能认得出我,我还会是一只小黑狗。你千万别忘记了啊,主人,一定要记得来找我。 离别遇到相依 ... 方应鱼走到那个摆着书本的紫檀书架前,将其中一格上的书搬开,手探进去,对着后面的那一块青砖按下。青砖应手而陷,另一面原本完整墙上,出现一个三尺高的洞口。方应鱼又将那格书放了回去,回过头来,眼神冷静,声音沉稳,道:“此处暗道直通咱们山腹中原来储备军需的仓库,出口即在山后,咱们带上伤员由此撤出。”环视一圈,道:“走吧。” 大家也知道不能拖延,提上屋内的灯,互相扶持着,扶的扶,背的背,依次进了秘道之中,昏迷的方中图也由一名师兄背着,二师叔和方小染在旁边照应着钻了进去。 方应鱼走在最后,他进去后即扳下洞口内的机关,洞口关闭,密室内书架后的青砖亦归哪里有原位,看不出丝毫痕迹。 这个秘道早年间就修成,只有方中图和几名亲信弟子知晓。小部分是人工开挖,大部分则借用了山体内原本就存在的溶洞。 一路向下盘旋曲折的石阶,直通山底一处空间极大的天然石洞。那里数年来一直暗囤着用于此次战事的军甲、武器、粮草和火药,一个加了厚铁甲门的支洞中,用作存放军饷的银库。 现在军资已然消耗得差不多了,石洞显得尤其空旷。众人抵达石洞时,方应鱼提醒拿火把的人:“这里还存着部分炸药,躲闪着些。”抬手指了指一处角落中堆着的几个木桶样的东西。” 方应鱼让大家停下,想要叮嘱一下出去以后的事,却听得被别人背着的方中图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唤:“染儿……” 方小染急忙过去握住了他染血的手,含着泪道:“在,在,爷爷,染儿在这里。你不要急,二师叔已给你包扎了伤,你不会有事的。” 他的手却动了动,示意让人把他放下。 几个人七手八脚扶着他平躺在了地上,方小染抱着他的头,让他枕在自己的臂上。这当口,二师叔摸了摸他的脉像,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方应鱼。两人默默交换了这一个眼神,心下均已了然回天无力。 他二人均视方中图如父亲一般,此时此刻,任他们阅尽生死,也难免痛入锥心,眼中泪水难抑。方小染偶然间抬头看见他二人的脸色,原本抱满了希翼的心仿佛被狠狠重击,绝望的坠落下去。 不自觉抱紧了方中图,低头看向他的脸时,目光已是六神无主。 处在弥留之际的方中图,神色中带着些许愧疚,看着他心爱的小孙女。有些吃力的说道:“染儿……爷爷对不住你。” 她用力的摇头:“没有,没有,爷爷对染儿最好了,爷爷最疼染儿了。” 方中图:“爷爷想给你一个光耀的未来,却是输了。” 她的思维很混乱,嘴巴里只是下意识的答话:“我不要什么光耀的未来,我不要。我只要爷爷好好的。” 方中图的目光仿佛穿过她的脸,在另一个空间聚焦:“你爹娘去时,我在他们灵前许诺过,要给你最好的未来做为讨还的补偿,却终是没能做到。” 方小染迷蒙的意识被这句突兀的话扯动了一下,茫然回问:“什么?我爹娘?”爷爷什么突然提起过世的爹娘? “当年方晓朗夺太子位时,你的爹娘,在一次清除异已的暗杀任务中,送了命……是爷爷害了他们,也让染儿,小小年纪没了爹娘……我想替你讨还……没想到又害了你……我真是,错到家了……应鱼说的对,大恩不报。唯有杀了恩主,就干净了,不必报了……” 方小染的魂魄如被狂风卷住,又撕扯成碎片。 原来爹娘并不是如以前爷爷告诉她说“因病去世”,他们像玄天教许许多多付出生命代价的教众一样,是为了这个宏图大计而牺牲。爷爷原本以为,牺牲的人牺牲了,至少活着的人可以享受成果。可是他们竟这样如丧家犬般被踢出了局。 在梦境中,爹娘对她说:不要有怨,不要有怨。 她知道,卖命是他们情愿的。她知道,那本是一笔交易。 是他们奢求的太多,到头来才落了一场空。 可是又何必这般赶尽杀绝? 她想不怨,却又如何不怨? 方中图断续的呼唤:“应鱼,应鱼……” 方应鱼急忙上前,跪在他身边,将他的手握住,尽力压下喉中哽咽,道:“师父,应鱼在此,有何吩咐?” 方中图涣散的目光聚焦在他的脸上,吃力地道:“应鱼……染儿,你替我照顾她。” 方小染呜咽着插言:“我不要,我只要爷爷照顾我。” 方应鱼沉声道:“我会的,师父您尽管放心。” 方中图的脸色略略放松,有了些许欣慰。问:“洞中可还存有炸药?” “还有一些。” “设法点燃炸药,炸塌了这洞,出去以后放出传言,说我们一众人均被掩埋在这山洞之中……以免后患。” 此言正中方应鱼下怀。在谋划这条逃亡路线之时,此然谋划此计。点头道:“师父所言极是。咱们这就出去。” 方中图却抓着他的衣袖,道:“你们走……我留下。” 方小染急道:“爷爷你说什么!咱们一起走!” 方中图的大掌抚上她的脸颊,微笑道:“爷爷是不成了,不必拖一具尸首拖累你们。” 方小染用力摇头,眼泪甩飞出去:“您不要胡说!二师叔医术很高的,有办法的!是不是?二师叔?”满怀希翼地抬眼去看二师叔。 二师叔却明白方中图能讲这么多话,已是回光返照,见方小染睁一双泪湿的眼看过来,不知该说是,还是该说不是。只躲闪着目光,嗫嚅不言。 方小染二师叔这等反应,绝望得几乎崩溃,抱紧了方中图,忽的就往上扶,嘶声道:“爷爷,我带你去京城,找方晓朗,找鬼仙,他们一定能救你的,一定能的!”混乱到发疯的脑袋,根本不去想以方中图的伤势,可能一里地也捱不出去,怎么可能赶到京城? 方中图拚尽了力气推了她一下,吼道:“我死也不要他们救我!” 随着这一声怒吼,血箭自口中喷出,气绝身亡。一世雄才伟略,便如此凄凉落幕。 方小染嘶声叫了一声,便呆呆怔住,抱着方中图的尸首,只低脸看着,不动,也不哭。 方应鱼等弟子纷纷跪下磕头,哭声一片,各人悲伤难抑。然而时间十分紧迫,秘道极有可能被发现,需得尽快离开。 方应鱼第一个从悲痛中冷静下来,沉声道:“大家出去后不要集体行动,有家可归的各自带上无处可去的,分头散去。” 一直处在呆滞状态的方小染,忽然感觉袖子被怯怯的扯动,低头一看,原来是小师弟方晓瞳。他一只手紧紧抱着那只已半大的小黑狗崽儿——这两只不知是什么时候粘到一起的——此刻大眼睛里正骨碌碌的滚出泪珠,扯着方小染的袖子:“师姐,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方小染低脸看着他的小脸,胸中痛楚终于突破了咽喉,抱着方中图的尸身失声痛哭。 方应鱼见她哭出来,心下些许放松,接着道:“玄天教就此解散,从此不再有玄天教一说。你们今后也不要提起曾是玄天教的子弟。” 此言一出,非但师姐妹们哭成一团,师兄们也哽咽不止,有脾气暴的,怒道:“老子生是玄天教的人,死是玄天教的鬼,他妈的要灭门的尽管过来,老子与他同归于尽!” 方应鱼眼里也含着泪,声音却十分严厉:“此刻意气用事,只能徒然送了大家的性命!”情绪激动的人被镇压住,只压抑着抽噎。 方应鱼又叮嘱道:“大家可散播一个流言:就说玄天教一众人从军火库逃跑时,无意间引爆炸药,均已葬身山腹。以免日后再遇到麻烦。”然后,迅速的分了一下组,有家的带没家的,健康的带受伤的,大体商量了一下出去后各自的出路。 贴在方小染身边的瞳儿慌了,拽着她的衣服哭道:“染师姐,我怎么办啊,我去哪里啊?我不知道我爹娘住在哪里呀,呜……” 方晓瞳的爹娘是走江湖的卖艺人,带不了这个小儿子,才将他送到玄天教的。他们常年流浪,根本居无定所,让方晓瞳到哪里去找? 瞳儿神色惊惶,小手死死地抓着方小染,如同一只生怕被兽群抛弃的幼崽。 方小染小心的把方中图放在地上,转身把瞳儿抱在怀中,哽咽道:“瞳儿不怕,瞳儿跟染师姐。” 瞳儿急忙点头,一脸依赖的神情。正是他的这种依赖,让方小染感受到了肩负的责任,能够尽快地从悲伤中站起身来。 流浪遇到安家 方应鱼从方中图身上找出银库钥匙,打开那扇厚重铁门,进去查看了一下,见里面的箱子里还余有数百两银子。将这些银子分了分,各组分得几十两带在身上作为路费。 方应鱼发出“出发”的命令时,方小染没有犹豫,只跪在地上对着方中图的尸身磕了几个头,深深再看了一眼遗容,便拉着瞳儿,果决回头,跟随众人出了山洞。 洞口位于山后脚下,距离山顶虽然远,但深夜四周杂音少,山上的喧闹仍是隐隐传来,夹杂着士兵的呼喝之声。他们还在不死心的搜索吗? 方应鱼先是遣散了众人各自离去,最后只余下他与方小染、瞳儿、还有那只小狗崽儿。他让方小染领着瞳儿往远处走了一段,自己则返回洞中,打开一桶火药,从里到外洒下一道细细的药末,一直延伸出洞,直至安全距离,这才用火折点燃。 火团簇的燃起,沿着药线迅速移向洞内。方应鱼则飞快的跑开,拉着方小染和瞳儿跑开,那只小黑狗则紧紧跟在瞳儿脚边,一直没有掉队。 他们跑出没有多远,身后即传来一声闷响,随即山体崩塌的巨响。 奔逃中的方小染忽然意识到:随着这一声爆炸,爷爷永远被掩埋在山石之中,再也见不到了。仿佛这时候才真正接受爷爷过世这一事实,脚下一软,扑倒在地。 方应鱼急忙将她搀起,催促道:“染儿,此时不能停!爆炸声定会招来追兵,咱们需得跑得远些!” 瞳儿捉住她的一只手,跳脚道:“是啊是啊,师姐快跑啊!” 她低眼看到瞳儿,顿时来了勇气——对方下手狠绝,志在灭门,她死活无所谓,可是怎能让这稚嫩的娃娃遭到连累? 强压下心中悲痛,打起精神,三人一犬沿着小路,逃入茫茫夜色之中。 半年之后。从韦州往南千里之外,有一个边陲小镇,叫做黑石子镇。黑石子镇附近有一条河,河水冲刷而成的石子滩上,夹杂着些许半透明的黑色鹅卵石。这种石头叫做黑晶石,传说有占卜神效。当地居民有意将这个传说渲染得神忽其神,捡个儿大的、成色好的黑晶石,做成黑晶球出售,被神棍神婆们买去当做混饭吃的工具。这项特产渐渐小有了名气,出售黑晶石球成为当地大多数人谋生的方式,一个小镇沿着这条河渐渐兴建了起来,镇名顺其自然的就叫做“黑石子镇”。 时值初夏,天气微热,河水清凉。一辆马车在河边的路上缓缓停下。跟随在马车旁边的一只黑色狗儿,不消停的围着马车打转儿,时不时的抬爪搭在车沿儿上,哼哼着想邀请车上的人下来陪它玩耍。 驾车的年轻男人回身冲着车厢道:“染儿,这里河水清浅,咱们停下洗把脸吧。” 车里传来女子的回应:“好啊。” 话音刚落,车帘哗地掀得飞到半空,一个小男孩率先冲出马车,蹦跳着冲向河水,一路哇啦啦大叫:“啊——有河啊——抓鱼啦……”黑狗儿也欢快地跟着奔去。 车帘再度掀起,露出方小染笑盈盈的脸儿,对着男孩的背影喊道:“瞳儿慢些!看摔到了!” 方应鱼也笑着,伸出手去。方小染扶着他的手下了车,提了裙脚,两人一起也向河滩走去。 他们走过去时,瞳儿早已挽了裤腿儿趟进河中去了,扎撒着两只小手,眼睛亮亮的盯着河水,发现了鱼,就一爪子猛按下去。鱼灵巧的游开,他大呼小叫的冲黑狗嚷嚷:“包子!去你那边了!拦住它!” 被唤作“包子”的黑狗扑腾一下跳下去,撒欢儿的一阵乱搅,自然是水浑鱼跑,什么也抓不着…… 瞳儿站在水中冲他们两人招手:“爹,娘,下来玩水呀!” 方小染笑着摆摆手:“你与包子玩吧。” 自逃亡开始,他们就伪装成一家三口,让瞳儿称他二人为爹娘。叫的久了,瞳儿也习惯了,不管人前人后都这样称呼。 方小染坐在水边的大石上,脱了鞋,赤足浸入清凉水中,望着这一娃一狗嬉闹,呵呵地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忽然觉得有湿漉漉的目光投在自己的脸上。转眼看去,只见方应鱼在距她几步起的地方,刚刚洗了脸,眼睫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正出神地凝望着她——怪不得觉得目光湿漉漉的。 见她看过来,他旋即一笑,眼晴弯起,睫上的水珠随之抖落。他说:“染儿,此处已是边境,再走就要走进荒蛮异国了。咱们就驻脚在此处,好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眼睛似乎在看着方应鱼,目光实际上已失神地望向虚空。半年前那个不堪回首的深夜,逃离玄天山后的遥遥路途,像一条隐约的线,连接着过去。 当晚他们连夜逃离,在附近村落中偷了人家晾在院中的的衣服,扮成探一家三口,蒙混出城。京城在韦州城以北,他们出城后,就向着与京城背道而驰的南边而去。 他们身上带有几十两银子,虽然数目不小,但不知道此次逃亡要历经多久,也要省着些花。考虑到瞳儿年幼、方小染伤后初愈不宜劳累过度,半路上置办了一辆马车以代步。为了节俭,也为了尽量避免住店打尖留下线索,除了天气恶劣的晚上,一般都是方小染和瞳儿宿在马车中,方应鱼则在车外打地铺。有时睡到半夜实在太冷,方小染会叫他也到马车中睡,各人和衣裹着被子,蜷着挤成一团,就温暖了许多。 也许是逃出的教众们散布出了他们已“爆炸身亡”的消息遮了人的眼目,后面也没有追兵跟来。 方应鱼的本意是找个偏僻的地方暂且隐居着就好,途中经过了许多合适的城镇,可是方小染却一直说要往前走,往前走。 她想离京城远一些,再远一些,最好是远到世界的尽头。 想离方晓朗远一些,更远一些,最好是远到不在同一个世界。 奔波的日子里,有了足够的时间来回忆、分析那一夜玄天教突然遭袭、致使方中图身亡的事。 爷爷临终之时的一番怨怒的遗言,认定了是方晓朗卸磨杀驴。当时她心绪混乱激动,也认为是自己之前硬闯山门要去质问方晓朗“立后”一事,使得他衍生出杀人灭口、以绝后患之心。 杀了方中图,就没人去跟他讨要报偿。 杀了方小染,就没人去搅乱他的后宫。 但等她静下心来,细细思量,总觉得这不是方晓朗的能做出的行径。 她总是觉得,就算是他已是君王,性子里的血性情义,不会那么绝然的就能撇开。可是若不是他的指令,谁又敢动玄天教? 终是方应鱼一语点破,道出了她心中也在重重猜疑的对象。方应鱼说:“大概,是袭羽瞒着方晓朗干的。” 是了,是了。除了袭羽,还能是谁?这样狠绝的手段,也只有袭羽才下得去手吧。 如果真的是这样,方晓朗事先就是不知情的。 可是就算是他不知情,这一切的发生,也是因他毁了与玄天教的盟约而致,与他脱不了干系。 她该恨他。做为一个有血性的江湖儿女,或许她该揣上利器潜入皇宫,杀了他和袭羽,给爷爷报仇。 可是她是如此懦弱没用,别说去杀他,就是想一想要靠近他,心口就疼痛得站立不住。 她知道,那个她刻骨铭心爱着的人,弃了真心,披了龙袍,娶了皇后,变成了她不敢相认、不能面对的人。她只能没骨气地逃跑,逃跑。或许逃的远了,就能够淡泊,能够忘记。那些日日夜夜咬啮她的心脏的爱和恨,就可以消磨。 于是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 方应鱼顺从地依她,只要她不同意停下,就陪着她,一路远行。 就这样走了半年多,从冬季一直走到了初夏,居然就走到了边境。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世界的尽头吧。从这里到京城,真是远到了天边的距离。这么远,应该足够躲避那段不堪的时光了吧。 此时,对着方应鱼的发问,她从良久的出神中醒转来,微笑着点头:“好啊。” 方应鱼眼中的笑意浸了水,如这南国的雾气一般濡湿柔软。他冲着河水中嬉戏的两只招招手:“瞳儿,上来了,我们到家了。” 瞳儿怔了一下:“到家?”旋即又惊又喜的回头招呼狗儿:“包子!走了!咱们到家了!” 方小染望着这一娃一狗踩着水奔上岸,身后溅起飞扬的水花一串,如此欢闹,又让人心境如此安宁。 小黑狗的名字“包子”,是她给取的。当初瞳儿想要给狗儿起名字,又起不出来,来找她商量。 她看着狗儿,心中忽然升起些复杂的滋味。这只狗儿,原本是她特意从肉铺的王五家要了来,送给方晓朗,想用它来安慰他失去黑豹的痛苦的。如今,方晓朗不要她了,也不要狗儿了。她跟它一起流浪,不知终点。 默默想了一下,道:“就叫包子吧。” 瞳儿不是很满意,嘟着嘴道:“包子?这名字也太不威风了吧。娘你是饿了吗?” 她微笑道:“贱名儿好养活。我知道有一条名字很威风的黑狗,后来的下场……很可怜。”瞳儿为了狗狗的平安,勉勉强强同意了,跑去找到狗儿,“包子”、“包子”地试叫,越叫越顺口…… 她的心中却在想着另一只曾经威风凛凛、状如丛林巨兽的獒犬——黑豹。那条拥有高贵血统、尊贵身份、威风名字的狗儿,幼时便与主人分离,待数年之后终于相见了,主人又不肯认它,最终还死在主人的掌下。尊贵有什么用?它是世上最可悲的一只狗儿。 哪能比得上日日跟在小主人脚边厮磨玩耍,寒夜里也跟小主人背贴着背取暖的小包子? 给狗狗起名叫包子,取的是“黑豹”二字中“豹”的谐音,缅怀可怜的黑豹,用的却是土里土气的“包”字,是放弃尊贵,甘于平凡的意思。 她方小染也是一样。爷爷想要她争取的那个皇后的位子,只带给了她痛苦和厄运。或许,弃开那一切,甘于平凡,才能安然。 十几日后,黑石子镇最繁华的街道上,多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铺子。铺子前挂出的招牌与这街上大多数铺子差不多:“起卦算命”。 伦理遇到无视[VIP] 这条街是黑石子镇有名的算命一条街,无疑也是黑晶石带动起来的商业。这里无论男女老幼,随便拉住一个,都能给你过去未来的扯上一段,当然扯出的内容不尽相同。本地人其实都清楚,此街算命铺子虽不少,真正的高人并不多,多数人靠的还是连蒙带骗的忽悠。但算命一条街可是名声在外,不少人慕名而来,盼着能有被占卜前途,指点迷津。 方应鱼做为一名颇有两把刷子的神棍,来到这个地头儿,名符其实的如鱼得水。他们所剩的银子也没几两了,遂卖了马车和马匹,用换来的钱租下这样一个小门面。临街的一间南屋用来做生意,后面还有一间堂屋、两间厢房用来居住。每日里方应鱼在前面看相算命,方小染就负责照顾饮食起居,瞳儿也入了当地的学堂。 在街坊们看来,这一家三口的小日子过得可谓是踏踏实实,和和美美。殊不知每天打烊之后的夜里,方小染带着瞳儿睡一间屋,方应鱼睡另一间——他们并不是真的夫妻。 方应鱼精通易经玄学,还懂得阴阳风水,这个小小的门面很快就小有了名气,“鱼大师”的句号叫响了小镇。靠占卜看风水赚来的银子够供三人吃住和瞳儿念书了,可是方应鱼还是很努力的赚钱。经常有人请他去看风水,尤其是看阴宅时,要跋山涉水,十分辛苦,他也从不推辞。 这一日,他外出看风水回来,方小染替他清洗鞋子,看到鞋底几乎磨穿了。就端了热水去他房里让他泡脚,瞥见他脚上磨出的血泡,心中十分不忍。 劝道:“小师叔,你不要那么辛苦,咱们的钱够花就好,少赚一些也没关系的。” 他嘴角噙一个暖暖的笑,说:“我要早日赚够银子,把这宅子买下来,给染儿一个安稳的家。” 于是她便噤了声,深埋着头,藏着眼中忽起的泪意。 她知道,小师叔是港湾,不论她这只船儿如何飘摇,他总愿意接纳她,让她容身,避风,疗伤。 什么感激的话也说不出。对于小师叔为她所付出的,一个“谢”字太过无力。她只掩饰着神情,将擦脚巾递给他,端起用完的脚盆,道:“你今天累了,早点歇着吧。”便向外走去。 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唤:“染儿。”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还有事吗?” 他手撑着床沿儿,赤足垂在床边,以放松的姿态坐着,灯光下,肤色如玉,明净的眼睛如秋日的水潭。嘴角时常噙着的笑敛起,十分认真地看着她。道:“我所说的安稳的家,并非仅指的是一座房子。” 她愣了半晌,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小师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他坦然地揭露她。 “呵,小师叔总是这么聪明……”她故作轻松地嬉皮笑脸,“嗯……可是我记得很久很久以前你就跟我说过,咱们差着辈份。” “辈份那种东西,我从来就没有放在眼里。”挑眉间,就把“伦理”二字踩烂在脚下。 “呀……乱~伦是要被架到柴堆上烧死的……嘿嘿……” “染儿。”他打断了她的打聊,看着她。 在他的注视下,她渐渐收起了嬉皮笑脸,脸上的神情,暗暗的漫上忧伤。轻声说:“小师叔,我……” “我知道。”他再度打断了她的解释,“我现在说这些,不是想让你现在答应我。我知道你还没有忘记他。没关系,我可以等。我只是告诉你一声,我等在这里。等有一天你能忘记他了,不许去别处,只许到我这里来。” 她低着头,沉默得时间那么长久。终于用重重的鼻音,清晰的答道:“我知道了。” 转身走了出去。 出去以后,没有敢立刻回自己的房间。因为瞳儿已睡了,她怕她压抑的抽泣声吵到他。她走到院墙角,蹲在地上,将嘴巴藏在袖中,低声的哭泣。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感动,还有对自己的恼恨。 小师叔,怎么会这么好。 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男人,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不介意她的过去,不介意她心中一直想着别人,心甘情愿的等,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地等。 这么好的男人,她为什么不立刻点头?小师叔的臂弯是这个世上最安全的地方,投进去,她就可以什么也不用管,什么也不用想,她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是,总觉得自己的心丢在了远方,没有找回来。空空落落,牵牵扯扯。一个没有心的方小染,就算是给了小师叔,她自己会愧疚,小师叔他,也未必肯要。 就这么等吗?等她找回自己的心,再完完整整交到他手中吗? 如果,永远也找不回了呢? 时光的流转在这南国小镇也仿佛分外悠然。冬季悄然来临时,方小染他们已在黑石子镇住了有半年了。南国的夏季很漫长,冬季很短暂,也不十分冷。大多数乔木常年青绿,叶子都不曾黄过。最冷的时候也就是感觉像家乡那边的初秋时节一般。 算命铺子里的桌案前,今天拉了一道薄透的帘子。有熟客来时,一看那帘子,就知道鱼大师外出看风水去了,今天不在家,是鱼夫人坐镇。鱼夫人只看手相,客人可以从帘子中间的缝隙中伸进手去。 然而大多数客人,明智地跑了,决定等鱼大师在家时再登门。只有少数不知鱼夫人底细的,冒冒失失将自己的手相摆出来,听鱼夫人侃得天花乱坠,人生顿时越发迷茫。 因此,鱼夫人坐镇时,生意是很萧条的。 方小染坐了半天,都没有客人上门,就抱着一本手相书,躲在帘子后面苦读。 扯这么一道薄帘,一是因为她身为女子抛头露面不合适,再者她每当给人评手相,评到语尽词穷时,可以偷偷地翻翻书照着念一念…… 她研究这本手相书有好久了。因为方应鱼经常外出看风水,铺子里就空着了,常常有客人失望而归。方小染眼睛绿绿的看着客人离开的背影,像是看到了长了腿跑走的银子。于是发愤图强,立志要学个一招半式,也好在方应鱼不在时顶顶班儿。 小师叔买下的一些易经玄学的书籍她都大体翻了翻,风水的太难,命理的太复杂,于是选择了相对简单些的手相学。可是这手相书,也是挺难的啊…… 因为她的水平搬不上台面,于是就在形象和道具方面做足了功夫。特意做了一件胸前绣着阴阳太极图案的袍子穿着,表示自己这方面很懂;发式盘得老成持重;然后桌子上还摆了一只大大的本地特产黑晶球。前来卜卦的外地人很迷信这玩艺的,冲着这大球,也先高看她一眼。 但总靠包装和道具、打小抄糊弄人,迟早要砸了小师叔辛辛苦苦撑起的招牌。努力读书提高自身含金量,还是必要的。 可是书上一只只掌纹图在她的眼前翻飞,晃得她头晕眼花。胸口一阵闷燥,抬袖掩口,咳了两声。 帘子缝隙里忽地探进一只小脑袋,是瞳儿。这半年来他的个子又蹿高了一截,小模样长得越发俊俏可爱了。他锁着小眉头,拿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严肃的盯着她,说:“娘,你又不听爹的话了。爹早晨临出门时明明是吩咐过,说你这几天总是咳嗽,要你卧床休息,不准干活的。” 她笑笑的伸手拧了拧他的小鼻尖,道:“没事的,可能是吃咸了。别跟他一样大惊小怪的。他回来你不准告状哦。” “你若再不去歇息,状我是一定要告的。”瞳儿倔强地嘟起了嘴巴。 “得得,我再看一会儿书就去歇着,快去玩吧,学堂里好不容易放个假。” 今天是学堂放假的日子。瞳儿依言到门口去玩了。 方小染那句“看会儿书就去歇着”,自然是用来打发小傻瓜的。几声咳嗽而已,也没觉得十分不舒服,怎么就那么娇气要去躺着了?她还想坐这儿多骗点银子呢。呃……骗?……罪过罪过,她是算命女先生,手相高人,何谈骗字?咳咳…… 一整个上午都没做成半笔生意,直到暮色西沉时,从门口照进来的薄薄夕色,忽然将一个身影投映在帘上。方小染心头一喜:有生意上门!两眼灼灼地抬起,透过薄帘看向来人,却瞬间如被雷电击中般,目光呆怔,头脑一片空白。 -------------------------------------------------------------------------------- 作者有话要说: 宝兔送月饼来了~中秋节快乐~ 感谢宝贝们在我忙碌不能及时更新的日子里,不离不弃的等待。 占卜遇到骗子【VIP】 这道帘子用薄透的布料制成,外面的人在明处,方小染在暗处,外面的人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一个人影,她可以透过帘子看清外面的人。 此时,帘外正站了一个熟悉的挺拔身影,身穿青丝锁边的白袍,烟发如雾,俊颜如昔,一对深灰眸子落在帘中人影上。 方晓朗。 一刹那间,她以为他看清她了,认出她了。 神思瞬间恍惚,分不清究竟是现实,还是坠入了夜夜纠葛的梦境中。 直到方晓朗开口说话,才猛然将她惊醒。他彬彬有礼地问:“是鱼大师吗?在下听闻黑石子镇的鱼大师占卜之术高强,特地不远千里,前来拜访,以求指点。” 方小染浑身颤了一下,脑筋如生锈的轴咔咔地艰涩地转,半晌才找回了声音,艰难地用沙哑的声音答道:“鱼大师不在。”她伪装了口音。故意用黑石子镇本地的方言腔讲话。那沙哑倒不必硬装,她的嗓子是真的突然干哑了。 方晓朗脸上流露出失望,追问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方小染只急于将他打发走,胡乱道:“一年半载回不来。” 听到这话,方晓朗有些迷惑,又有些怀疑:“请问您是?” “我?……我是鱼夫人,鱼夫人。” “原来是鱼大师的夫人。”方晓朗见不到鱼大师,十分失落,呆呆站了半晌,转身欲走。方小染刚想松一口气,他却又转了回来,似乎不甘心就此离开,再问道:“那么,鱼夫人必然也深谙占卜之术吧?” 方小染道:“不不,我不懂的,什么也不懂的,您快些走吧。”态度已恶劣起来。 突然,旁边传来焦急的童声:“不,我娘占卜很厉害的!娘,你就不要客气了呀!”是瞳儿,见有个衣着不俗的客人来,想着娘亲有银子赚了,就欣喜地跑进来看,没想到娘亲不像往常看样牛皮吹得花儿朵朵开,竟砸起了自己的招牌,只觉得十分不解,眼看着生意要黄,一着急,就替她推销起来,大眼睛还用力地对着帘内的方小染使着眼色。 方小染暗里号叫一声“你小子掺和些啥”,哑着嗓子道:“先生不要听小孩子胡说,我哪会占卜,全是蒙人的,快去别家铺子问吧,莫要误了事。” 方晓朗却已感觉出不对。凡是算命卜卦者,哪个不是不懂也要装懂,吹得开花乱坠的?像这般有生意不做、自己说自己蒙人的算命先生,倒是第一次遇到。莫非……有什么隐情? 想到这里,袍角一撩,竟在帘外凳子上坐了下来。灰眸半眯,凉凉盯住帘内身影,道:“我倒想听鱼夫人蒙一蒙。” 方小染暴躁得几乎坐不住,心中怒吼:说了是蒙人的,还自己找蒙,犯贱啊!压抑不住烦躁的情绪,口气恶劣地回道:“您的身份太金贵了,我给您占卜会折寿的,您快走吧!” 闻听此言,方晓朗非但没走,眸中视线反而瞬间凛冽如寒锋,一字一句道:“你,看出了我的身份?” 方小染惊觉失言,急忙补救:“没有,没有,我什么也没看出来。” 这样慌张的掩饰欲盖弥彰。方晓朗默默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已压抑着收敛了,叹道:“果然民间有高人。鱼夫人,我并非要您占卜我的命数,我只是想占卜一个人的下落。这应该不犯您的忌讳吧。” 方小染听到这话,只觉得灵魂呼地一下被风刮到了半空一般,飘摇茫然。明知不该问的,声带却如失控一般自行发出了声音:“是谁?” 方晓朗的声音低了下去,喑哑,深沉,苦涩。“她叫……方小染。” 她久久地没有答话。他在找她。在找她。他不远千里跑到黑石子镇来,就是为了找算命先生占卜她的下落吗? 他为什么还要找她?嫌她恨得不够深吗? 她都没有找他去寻仇,他有什么颜面来找她? 她已做了最怯懦的让步,他做他的皇帝,她做她的民女,天各一方两相忘,不是很好吗?明明不愿见他,命运轮盘偏又鬼使神差地把他推到她的面前来。 她究竟要跑多远、跑到哪里去,才能听不到他,看不到他,忘得了他? 方晓朗见她久久地不作声,按捺不住心中焦灼,追问道:“鱼夫人,她人现在究竟在哪里,您能给个指点吗?”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鼻尖几乎触在帘上,急切的神情露在脸上,他眼中压抑不住的痛苦生出无形的芒刺,直刺入她的心脏。痛得她不得已佝偻了身子半伏在桌上,捧着心口,突然失控地用破裂般的嗓音嘶声道:“你不用找了!她已经死了!” 他浑身猛地颤了一下,惊怔的眸中瞳孔倏然缩小,整个人僵住了。然而片刻之后,便勃然大怒,猛地抬手扯下了那道帘子! 与此同时,方小染身子一低,躲到了桌子下面。方晓朗不依不饶,没有半分犹豫,一把将桌子掀飞,桌面撞到墙上发出可怕的碎裂声,地上只余一个抱头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家伙。方晓朗俯视着这个身穿怪里怪气的袍子的单薄女人,浑身散发出的可怖怒气,几乎要将周遭的一切摧毁。 开口讲话时,他的嗓音里几乎带了血丝,透着来自胸腔深处的切实痛楚:“你休要给我胡说。”他用极森冷的语气道,“你再胡说,我要你的命。” 说罢,仿佛是怒极,又仿佛是怕“鱼夫人”真的再胡说出些可怕的话来,一刻也不愿停留,转身就朝门外冲去,莽莽撞撞间竟撞到了敞开的门扇上,把半边门都撞裂了,他也不管,眼中充斥着疯狂的光,疾步而去。 他前脚一走,方小染就急急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也顾不得脸上泪水泥土涂抹成一团,伸手从破碎的帘子上撕下一块,三下两下蒙在脸上在脑后系好,一边系着一边朝门外跑去,路过吓得呆怔怔的瞳儿身边时伸手抚了一下他的脑袋:“瞳儿在家看门,我去去就来。”瞳儿这才缓过神来,还是有些愣愣的点头应下。 她看方晓朗离开时的神态几近狂乱,心中放心不下,忍不住想跟上去看看。 一出门儿,就看到方晓朗的身影快要消失在路的尽头,急忙抬脚追去。她深知方晓朗轻功高深,疾跑起来,她很难跟上。暗中提起内气,运起轻功,生怕跟丢了。不料他跟得根本不快,似乎是并没有运功,只像个神志疯狂的普通人一般,踉跄着脚步,半走半跑,似是在逃离什么,又似在追赶什么。 他的背影如此孤单、虚弱,看得她心中一阵刺痛。 那个傲气、强大的方晓朗,如今有了至尊至贵的身份,不是应该拥有更加伟岸的身姿吗?为何看起来孱弱至此。 他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走着,一直走出了镇外,到了那条河边,又沿着石滩继续茫无目的地走着。在方小染以为他会永远这么走下去不停止的时候,他的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渐渐沉得抬不起来,站住了脚,背慢慢地佝偻了下去,最终单膝跪倒在石滩上。 方小染大吃一惊,再也顾不得隐藏形迹,大步急冲了去过,跪倒在他的身边,石子硌疼了膝盖也浑然不觉。只见方晓朗一手撑地,另一手手紧紧攥着心口处的衣襟,面色苍白,唇色淡得全无血色,牙关紧咬着,双目紧闭,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急忙弯下腰,惊恐地道:“你怎么了?……” 他听到声音,睁开眼睛,侧脸看过来。此时已是月华初上的时刻,光线昏暗,他看不清她的脸,却看清了她衣上那个大八卦图,意识到是那鱼夫人,顿时发怒,伸手去推她,低声吼道:“走开,江湖骗子……” 若是以他平时的力气,这一推恐怕要把她推得翻筋斗云,但此时他似乎身有病痛,手软软的没有力道,只推得她晃了一下,竟没能推开。 她压抑着眼中的痛惜,用鱼夫人的口吻道:“你病了。” “与你无关,走开,骗子……”他的状况本来就十分糟糕,这时候又动怒,又动手,脸色更难看了,呼吸也短促起来,左手紧紧扣在自己胸前,指尖竟破入衣襟,似是心口处极端疼痛的模样。 看他几乎要晕去的模样,她急得眼都红了,催促道:“你这样不成,快吃药啊!身上带药了吗?” 他的声音却忽然低缓了下去,眼神也变得柔和:“死了也罢。反正,她不在了……” 什么?他竟因为她的一句“她已经死了”而求死吗?他口口声声称她江湖骗子,心里却是信了她的话的。她心中默念:长痛不如短痛,就此咬定方小染死了,他以后放弃寻找,安心去做他的皇帝,是最好的。可是现在看他万念俱灰的模样,着实让她心中沥血。不由地闭了眼,隐忍地偏转了脸去。 腕上突然一紧,被铁钳一般的手钳握住。她吓了一跳,惶然睁眼,看到他灰烬般的眸子突然复燃,闪着灼灼的光彩,死死盯着她:“告诉我,你是江湖骗子,是乱说的。” 方小染分明感觉到他已失去理智,她只要说出半个“不”字,他就立刻会杀了她。她犹豫的当空儿,见他的眸底闪过几近疯狂的森然杀气,腕上瞬间剧痛,立刻要断了一般,意识到下一秒他就要动手,求生的本能让她一手抱头,没命地大叫起来:“是!是!我是骗子!我乱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 出版和结局的安民公告 本文于约一个月前与魅丽花火签订了出版合同,大约在明年上半年上市。按编辑要求,书版结局要想发布在网上,必须在书上市三个月以后。但如果因此停更,相信诸位猫猫会带着匕首和花圈来探望某摇。摇怕死啊,力求拿出稳妥解决“出版”与“V文结局”之间矛盾的方案。经与编辑的讨价还价,拿出如下方案: 我拟了两个同等精彩的结局大纲,结局都是小狼与染染在一起,但其中情节设计、细节描写以及在一起的方式完全不同。请出版编辑挑一个。另一个做为网络结局。对于两个结局,某摇会以同等的认真态度去对待,绝不会因为是网络结局而糊弄、偷工减料。保证同样精彩!又或者,网络结局会更符合追文读者留言中所期待的发展。 不过,写同质量双结局,是很容易患精神分裂症的。万一确诊了,摇的后半生,要靠猫猫们喂养。 从现在开始网络结局会以正常速度更新下去,所谓正常不是指日更,那个某摇做不到,尤其是最近的假期如此折腾,更新生物钟可能混乱;“正常”指的是不会因为出版而有意拖稿和停更,一有存货马上奉出!现在离正文结束大概还有二万字(估计),完结后,计划中会陆续有鱼师叔、小羽毛、林清茶、宫女睡莲的番外推出。 疼痛遇到纪念 ... 一瞬间,他眼中似有清风疾过,阴霾散去,若秋日晴空般明净,狂喜的神情浮上眉稍。他离她如此之近,借了月光,她能看清他睫上莹然的光彩。不由地怔怔看呆。 他的嘴角浮起欣慰的笑:“原来如此……”语气却莫名地阴森。 方小染听他语调不对,悚然而惊,只见他松开她手腕,一掌冲她的面门击来!她吓得尖叫一声,打了个滚儿,连滚带爬跑出数丈远,回头看他有没有追来时,却见他仍坐在原地,缓缓收回那一掌,冷笑道:“刚刚只是吓吓你,再若行骗,必定不饶。只因有人送我一只黑石子镇特产的黑晶球,还吹嘘说镇子上高人济济,尤其是一个叫鱼大师的,更是神乎其神。此时见识了鱼夫人的本事,鱼大师本领如何,也可想而知了。” 方小染这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等巧合。定然是当地的地方官拿黑晶石进贡到宫里,又添油加醋地宣扬镇上的算命行业,而“鱼大师”在本地已小有名气,被地方官拿出来炫耀也是情理之中。方晓朗听到这些,却是动了到此处占卜寻人的心思。 方晓朗迫着她承认“是骗子”,脸上的神情渐渐放松了,似乎是疼痛稍减,原本捂在心口的手也慢慢放下,盘膝坐着,合目调息。方小染见他调息,怕打搅到他,深深再看他一眼,就想悄悄地离开。抱着青紫的手腕往上起身的间隙,胸口忽然闷痒,忍不住捂着嘴巴咳了两声。 身后忽然传来话声:“鱼夫人。” 她吓了一跳,急忙回头摇手道:“我不是故意弄出声音的。” 他已睁开了眼睛,望着不远处的女子,声音平平地道:“鱼夫人,方才听您咳嗽的声音,应是肺部受外伤之后,没有得到充足调理所致,一遇冬季天寒就会犯病。若不及时调理,长此以往,必成重疾,有早夭之虞。” 听到“早夭”二字,方小染呆呆怔住。这时她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咳嗽。当初伤愈之后,鬼仙开给她调理的药,要她服用月余方可停药。但最后药还剩下几付未吃完的时候,教中遭遇灭门,那般紧急的情况,根本忘记了把药带出来。再加上之后逃亡之路颠沛流离,难免劳累到,就这样坐下了病根儿。白判方晓朗的医术是何等高明,只听她的咳声,就断定了病因所在! 可是不知为何,听到他说出“早夭”二字,她的心脏如同猛然被攥起般难过,震惊稍缓后,接下来竟没有多么害怕。反而有释然的感觉。借了夜色的遮掩,恋恋的目光看向那烟发如雾的身影。若是不能相守,又揪扯心肺般的日夜牵挂,那么活的太久也没什么意思。想到这里,眉间的压抑反而散去。 方晓朗听她久久不作声,还以为她吓傻了,遂放缓了语气,道:“倒也不是不能治的,只是药须得对症。此处没有纸笔,待明日我拟个方子,给你送过去。” 她一听他还要来,急忙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 一般人听到“早夭”二字,早就吓慌了,她反而不急着求医,倒让他觉得奇怪起来,不由多看了她一眼,觉得她可能会怀疑他的医术,于是补充道:“你的这种病症,若是错开了药,服下后不能治病,只会伤身。我的医术,还过的去。” 她看他向这边看过来,急忙低下脸,道:“既然你懂医术,为什么不把自己的病治一治?” 他怔了一怔,忽尔目光失神地望向远处,唇角浮起微笑,抬起左手,盖在心口处,轻声道:“这点病痛,是一点报应,也算她留给我的一份纪念,我舍不得治,要留着。” 她的额角不由地爆跳起青筋,脱口骂道:“你神经病啊,生病算什么纪念品!” 他睨她一眼,声音冷了下去:“休要管我闲事。你,又懂得什么?这疼痛,是她逃跑时,留在我心上的空洞。我不要填上它,就这样空着,等你回来。” 他话语中的人称也忽然变了,声音渐渐梦幻起来,由“她”变成了“你”,惊得方小染浑身颤了一下,以为他认出她了。旋即却发现他是在对着前方的空气说话,语气如坠入一个噩梦。 “你们的厄运,全是因我而起。那天听说教里出事了,传话的人,说你们全都被埋在了炸塌的山洞中,无人生还。我绝不相信。那一定是应鱼师叔设的烟幕。为了证明你们活着,我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令人日夜不停地挖掘。第三日上,却真的挖出了师祖的遗体……师祖待我如同亲祖父,走的时候,却是恨着我的。……我觉得像有尖刀戳入心口,昏厥了过去。醒来时,再也没有先前的信心。挖出了第一个人,很可能会有第二个。你,也不知在不在其中。每搬开一块石头,心都悬起又坠落,生怕下一秒就挖到尸身。一直挖了足足一个月,半个山几乎挖去了,直到袭羽硬将我拖走。连日不食不寐,心力交猝,落下这个心疼的毛病。 有时候半夜梦回,我会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弄不清身处何地,此为何时。白昼里坚信染儿没有葬身山腹,定然还活在世上的信念,会在深夜里忽然动摇起来……我忽然发现,染儿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给我,连一个小小的物件都没有,干净得,仿佛她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念头让我惧怕……幸好,能得这个病。疼的时候,我会知道此病因她而生,这便是她来过的证据。疼也比没有感觉好,不是吗?” 一面轻声自问,嘴角浮起欣慰的笑,眼中浮起的雾霭似天空中半遮了月的薄云,拢着清辉的柔软。 方小染粗着嗓子骂道:“这什么破道理啊。”强压着喉头的哽咽,声音却忍不住颤了。 方晓朗的恍惚的神思被粗鲁地打断并否定,不屑地横眼去过:“你懂得什么!”这一眼,却恰巧看到鱼夫人飞快地抬手揩了一下脸。这样的动作让他诧异了一下。她是在撩开落到脸上的一缕乱发,还是……擦泪? 隐约的疑惑刚刚升起,忽听河滩远处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伴随着高声疾呼:“主子!主子!”就见一帮子侍卫急奔了过来,领头的冲到方晓朗面前,扑地跪下,带着哭腔道:“主子,小的总算找到您了,您也不说一声就自己从客栈里走了,到处都找不到您,可急死小的们了!” 方晓朗尚未答话,那一边就响起“刷刷”的亮兵刃声,有侍卫拿刀指住了方小染,高声质问:“你是何人?有何图谋?” 方晓朗出声道:“她并非歹人,休要为难她。” 侍卫这才收了兵器。方小染一声不吭地站起身来,低着头匆匆离开。方晓朗又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单薄的身躯,仓促的脚步。月色下,朦胧的有几分熟悉。 这样的感觉掠过心头,尚未抓住,就被嘘寒问暖、问长问短的侍卫打断了。 方小染回到镇子时,已是深夜。沿着青石板路,神志恍惚地走着。肩膀突然被抱住,恍然抬头,才发现小师叔不知何时挡到了面前,满面焦灼。他捏着她的肩膀,怒道:“你跑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我找了你一个晚上!” 她飘忽的神思许久才收了回来,露出一个疲惫的笑,道:“有个客人,看了卦,又不给钱,我追上去要钱了。” 他听到这话,更加生气:“多少钱也不值得你冒冒失失去追讨!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她讨好地笑:“小师叔……” 看她疲倦可怜的模样,他也不忍再说她。叹道:“先回家吃饭吧。以后赚钱的事由小师叔来,不许你再插手。” 握了她的手腕欲领她回家,不料她却发出一声痛呼,吓得他赶忙松了手,看到她抱着手咝咝地直吸冷气。 他急忙去看她的手,她却抱着不让看,直到他发火了,这才不情不愿地把手腕子亮了出来。虽然月色迷蒙,他还是看清了她腕上那一圈重重的青紫。顿时勃然大怒:“是谁干的?!” “呃……就是那个赖帐的客人。” “他现在在哪里?”森冷的语调,分明是立刻就要去找那人算帐。 “算啦,小师叔,是我一不小心乱说不吉利的话,惹恼了人家的。” “那也不能对一名弱女子动手。他人呢?” 她讨好地扯住他的袖子:“小师叔,算啦,你打不过他的。”真打不过…… “读书人杀人不必见血。”方应鱼眼一眯,杀气毕露。 方小染只好换招:“我饿了,我要吃饭。” 听她这样说,他也只好做罢。 回到家时,瞳儿早已睡下。方小染奔波了半天,身心俱累,吃了一点东西就去睡了。 方应鱼拿了一盒活血化淤的跌打药膏,轻轻推开她卧房的门走了进去。坐在床边,从被子里拿出她受伤的手腕,在青紫处涂上药膏,轻轻揉着助药物渗透。 揉着她的手腕,目光却忍不住落在她的脸上。心中抑郁难过得不能自已。她被人欺负了,不想找他哭诉委屈,也不想要他去替她出气,只想着藏起伤处,隐瞒隐忍。 她还是拿他当外人。 求婚遇到拒绝 ... 她在睡梦中或许感到了腕上的疼痛,微蹙了一下眉心,睁开眼睛,偏转了脸过来。看到小师叔在床边,又感觉到腕上传来的清凉,知道他是在替她涂药,却是困倦得说不出话,只朝他笑了一下。 他柔声道:“染儿只管睡就是。” 于是她的睫沉沉合上,安心地沉入睡眠。睡梦中,偶尔咳嗽几声。方应鱼心想,这咳嗽也有几日了,明日定要带她去看郎中。 第二天,方应鱼提出带方小染去看郎中,她的反应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毛一乍,用力地摇着头:“我不去!” 他耐心地劝道:“生病了怎能不诊治?”一面说,一面向前迈了一步,想拉她走。 她记起方晓朗说过的她的病根所在,以及那“早夭”二字,忽然对于就医心生惧意,绕着桌子躲去,争辩道:“几声咳嗽而已,可能是着凉了,没事的,多喝水就好了。” 方应鱼有些生气了:“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怕见郎中呢?” 她见他执意要让她去,只得说道:“你替我去说一下症状,抓点药好了。反正我不去。” 方应鱼搞不清她哪根筋犯邪,又拗不过她,再想到她咳嗽的症状也并非十分严重,恐怕就是着凉了,只得答应着,自己出门去给她抓药去。 方小染见他走了,这才松一口气。扶着桌子沿儿,慢慢坐在椅上,手抚着心口处曾受过伤的地方,望着桌前火光明灭的炭盆,怔怔出神。 他说心疼症是她留给他的纪念,这来自胸腔深处的咳,又何尝不是他烙在她命里的印记? 大门那边,忽然传来彬彬有礼的敲门声。她回过神来,走到前堂去,只见一名平民打扮的男子站在半开的门边,问道:“请问是鱼夫人吗?” 她站起来应道:“是。您是?” 男子双手奉上一个信封,道:“我家主子差我将这个给您送过来。” 她不解地接过信封,还欲再问,男子已转身匆匆离去。她低头打量一下手中的信封,空白的没有任何字迹,封口也是敞开的,里面装了一张薄薄宣纸。抽出来,打开,熟悉的字迹跃入眼中。 这是一个药方。方晓朗开的药方。 他虽然已贵为皇帝,却还是不忘郎中的职责啊。即使认定了对方是江湖骗子,也要出手相助。 她拿着这张药方,梦游一般走回去,坐在桌前,将它摊在膝上,低头看着,久久地一动不动。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只是痴迷地描着那一笔一划,字迹都具备了表情般,化作他的音容相貌,跃然纸上。 也不知坐了多久,前堂忽然传来方应鱼的话声:“染儿,郎中说定然就是着凉了,药抓来了,快去煎了喝……” 她吃了一惊,急急站了起来,想找地方把药方藏起来。不料手指虚软,竟没有拿住,药方从指间滑落,掉到了脚边的炭盆之中,一挨火炭,边角立刻焦黑卷曲了起来。她心中一痛,伸手就想把纸张救出,手伸到一半却又停滞住了。眼睁睁看着火焰跳跃而起,瞬间将药方吞噬,焚为灰烬。 烧了也好。留下物件在身边,睹物,心殇,不如不留。 纸张燃烧时飘起一缕青烟,钻入她的喉咙之中,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方应鱼听到咳声,加急了脚步穿过前堂和院子,进到她的房里,见她扶着桌沿儿,咳得死去活来,泪水都冒了出来。 他急忙上前搀住了她,替她拍背顺气,满面焦虑,道:“怎么突然咳得这般厉害了?” 半晌她才止了咳,眼泪却没能止住,拿袖子擦了又擦,总也擦不尽。一面把脸抹得一塌糊涂,一面竟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没事的,是让炭盆的烟呛到了。” 她明明脆弱得几乎要倒下,却强装欢笑硬撑的模样,让他心疼得暗暗抽搐,想要抱一抱她,又被她刻意疏远的笑容阻住了动作。 他被这刻意的疏远搅得分外恼火,忽然间抛开了一切顾虑,将她扯了过来,抱入怀中。 她愣住了,伏在他的胸前,竟全无反应。 他说:“染儿……我不能再容那个人占据着你的心,又要毁了你的将来。既撑得很累,就不要坚持,到我这里来,让我来帮你忘记他。我不在乎你还想着他……嫁我吧。” 她久久地低脸伏着,鼻尖感觉得到他胸口的热度,又被自己的泪水浸凉。 然后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小师叔,我不嫁你。你是我最亲的家人,可是我不能嫁你,现在不会,今后也不会。” 一个把握不住自己的心的女人,一个很可能命不长久的女人,绝不能给小师叔。 她摇头的动作,更象是趴在他胸前痛苦地辗转着脑袋。那一下下努力的辗转,用力的拒绝,似是耗尽了她的力气,又要强地自己苦苦撑站着。任他满腹经纶,也搞不懂她到底在硬撑些什么。 虽然被拒绝了,他却没有放开她,而是更紧密地拥了拥,让这个拥抱变得更加温暖包容。“染儿真傻。我其实比方晓朗好得多。我才是做相公的最佳人选。”故做轻松的语调,声音却因为有泪意硬压回喉咙,酸涩到哽咽。 方小染含泪笑道:“是啊,我真蠢啊。都是因为先入为主,心里腾不出地方了。” “你七岁那年选相公时,明明是先选的我。” “呵呵,如果当时你同意了,说不定早就乱了伦了。谁让你不同意的,还用架柴堆上烧死的话吓我。现在后悔了吧?” “该后悔的是你!喜欢上那个家伙,要受多少罪啊。你为什么不也拿匕首逼我做你相公?嗯?”“哈哈,谁说不是呢,我后悔死了。” ……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含泪嬉笑怒骂,吵闹间,从最初的最初开始回忆着,一路笑,一路哭,一路叹。一开始错过了的两条红线,难道就永远也打不成结了? 方小染没有急着去煎药,而是故意找些理由,磨蹭到天黑,等方应鱼和瞳儿去睡了,才去厨房里煎。一面煎着,一面探头探脑张望方应鱼房间的动静。终于见他的窗户黑了灯,这才灭了炉火,端了砂锅子,轻手轻角来到院墙一角,把药汁慢慢倒掉,渗进泥土里。 方晓朗说过,她的病如果吃错了药反而会伤身。她虽无意治病,却还不至于有意糟蹋自己的身体。 终于将药汁全倒光了,松了一口气,拎着砂锅子释然转身,猛然发现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人,吓得倒吸一口冷气,砂锅子险些摔到地上,心虚地叫道:“小……小师叔……” 方应鱼阴沉着脸,道:“你在干什么?” “我……我……嘿嘿,嫌药太苦,不想喝,就倒了。” “不要撒谎,你不是那么娇气的人。”他的目光澄净,犀利,如薄薄的刀片剖析着她的神情,让她的躲闪企图无处藏身。缓缓问道:“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别瞒着我。” “小师叔总是这么聪明。”她淡淡地笑着,知道说假话没用,瞒不住他,神情于是也坦然下来,道:“今天我见到方晓朗了。” 方应鱼虽然料到她有事瞒他,却万万想不到方晓朗会出现在这天涯海角,不由大吃一惊,愣了半晌,眸中惊怔褪去时,渐被怒火侵占。眼中火苗爆跳,声音压抑不住怒气:“这,就是你拒绝喝药治病的原因?不过是看到了他,就让你不想活了么?” 她摇着头争辩道:“不是的……” “那为何将药倒掉!” “我……” “你真没出息!”方应鱼盛怒难抑,破口怒骂。 看到他生气,她的脸憋得通红,结结巴巴道:“我……我……”一急之下,竟说了出来:“这药我喝了没用的!” 方应鱼诧异地停顿了下,问道:“你怎么知道?” 她惊觉失言,慌忙掩饰:“没有,我……就是觉得……没必要喝药……” “染儿。” 面对着方应鱼仿佛具备穿透力的目光,她知道在他的面前撒不了谎,呐呐地收声,低了头,不再言语。 他再唤一声:“染儿。告诉我。”语气中,是不容推诿的追问。 她低着头,道:“方晓朗没认出我,只听我咳嗽,就开了个方子给我。” “方子呢?” “掉炭盆里……烧了。” “你竟有意作践自己的身体吗?!”方应鱼恨不得抽她一巴掌。 她慌忙抬头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如果能治,我还是……想治的。” 方应鱼咽下怒气,隐忍地点头,问道:“那他说,这病是什么症候?” “是那次箭伤,没好利落。” “原来如此。如果不照那方子服药,会如何?” “呃……也没什么呵呵……” 虽然她的态度故轻松,他却从她躲闪的目光中猜到了什么。忽然转身,疾步冲了出去。身后传来方小染的喊声:“哎,小师叔,你去哪里啊?” 他也不理,急急而去。方晓朗既然来到此地,必然会住最好的客栈。但愿他还没有离开。 求医遇到鬼仙【VIP】 夜深时,方应鱼才回来。满身疲惫,满脸失望。方晓朗一行一早就离开了镇子,他借了马匹追赶,也没有赶上。 方小染见他的神情,已猜到了大概,也不多问什么,只拿了一条手巾,替他扫去衣上尘土。 他看着绕前绕后忙活的她,道:“染儿,明日收拾一下东西,进京求医。” 她的动作僵滞住,愣了半晌,才摇头道:“不,我不要见他。” “不是去找他。我打听过了,鬼仙也在京中,你若不想暴露身份,就乔装打扮一番,请鬼仙诊断,开了方子,即刻便离开,可好?” 这个建议听起来甚是稳妥。虽然她很不情愿去京城,因为只要离方晓朗近一步,她便慌乱一分。但若是放任那病不管,总是不对的。就算是她自己灰心地没有多大兴趣去治疗,方应鱼也绝不容许她放弃。在方应鱼面前,她半点厌世的意思都不敢露出来,否则的话他真会拿耳刮子抽她。也幸好有方应鱼在,她才能够始终保持清醒。 此时方应鱼提出这个求医的办法,看似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实则根本不容她推脱。她只能点头同意。 三日后,二人收拾了些简单的行装细软,买了辆马车,带着瞳儿和包子,离开黑石子镇,赶往京城。瞳儿小孩子心性,只说要去京城玩儿,开心得不得了。 路过一个较繁华的大市镇时,瞳儿忽然站住脚儿,指着墙壁上贴着的一溜画像中的一张,大呼小叫:“娘亲快看!这张美女画跟你好像啊!” 方小染定睛看去,不由得大吃一惊。墙壁上贴了七八张画像,其中有江洋大盗,有连环杀手,个个是朝廷通缉的重犯,凶神恶煞,面目狰狞。在这一串恶人画像的最首位,竟是一名女子的画像,画的模样还颇俊俏的,赫然正是方小染的脸! 经瞳儿这么一嚷,她险些魂飞天外,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鬼鬼祟祟朝两边张望一下——幸好没人听到!再不敢相信地去细看那画像——可不就是画的她!头像上方标注着大大的“寻人”二字,下方赫然写着:悬赏纹银万两!后面盖着官府的印鉴。 画像排在头号通缉犯的前头,她位置挺重要的。 纹银万两……也挺值钱的。 身边忽然多了一人,吓了她一跳。待看清了是方应鱼,才拍着胸口压惊。看到方应鱼眯着眼读寻人启事。“你在他心目中份量不小啊,足足万两之重呢。” 她顿生狐疑:“小师叔,你不会是想拿我去换银子吧。” 方应鱼探手,扯下她腰间的帕子,替她蒙在脸上,在脑后打了个结,慢悠悠道:“不卖。” 脸蒙着帕子也会惹人生疑,在客栈住宿时,从来不施粉黛的方小染买了些脂粉,化了个夸张的妆,跳到方应鱼面前让他看时,惊得他后跳出三尺,抚着心口连呼惊悚。于是她知道安全了。 赶往京城的路上,凡是重要城镇、交通要道,都可见到那寻人的画像,纸张有新有旧,显然已张贴了不少日子了。而黑石子镇大概是因为位于边陲,又是个很小的镇子,所以画像没有贴到。 当初从韦州逃出时,茫无目的,不知所终,一路走走停停,走了半年才到的黑石子镇。这次却因为目的地明确,行的快了许多。上路时虽是冬季,但南边气候暖,也不是十分寒冷,待走到北方的时候,冬季也过去了,这一路上方小染的病也没有重起来,倒是随着气温的上升而隐起了症状。正像方晓朗说的那样,只有冬季天寒的时候才会犯。 三个月后的春浓时节,抵达了京城。京城内外春意盎然,杨柳青茸,深深浅浅的花色点缀其间。方小染内心不禁感慨万分,记起几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京城时,也是这样的季节和景色。那时候她的心里单纯地装着对袭羽的迷恋,对自由的向往,眼角眉梢都是飞扬的神彩;那时候玄天教家门兴盛,武馆和弟子遍布天下,总有一大帮子师兄师姐,还有师妹小鹿——围着她,护着她,就算是她跑到京城也不例外;那时候,爷爷健在,像一座永不倒下的高山,屹立在她的身后。 她原本以为这一切都会永远存在下去。可是,似乎只是转身的功夫,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站在京城宽阔的石板路上,她的神智瞬间有些恍惚,分不清是身处何年何月,记不起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搞不清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左手轻轻地被握住。转脸,看到小师叔了然的、安慰的眼神。 ——唯有小师叔手心的温度,始终未变。也唯有小师叔,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他们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稍事休息,方应鱼便出门去打听鬼仙的所在。幸运的是鬼仙目前的确是在京城里,而且热衷于行医的行当。但是行踪不定,据说经常会撑一个游医摊子给人看病,诊病异常准确,开药手到病除。但是皇帝本人似乎非常不支持他的这位帝师行医,小摊儿一旦被京中巡逻兵发现,就会取缔他的摊子并试图把他带回宫里,京中百姓都不明白为什么。 方应鱼听了,却是明白的很:自然是怕仙师父救人的时候,鬼师父冒出来杀人。 接下来几日,方小染和瞳儿在客栈中足不出户,他便出去走街串巷地找寻,终有一天在某个隐蔽的街角见到了一个简易的摊子,摊子后面是坐姿妖娆的鬼仙,正在自说自话。 仙:“我说,把你的兰花指收起来。你这副德行,病人没来,说不定会招来登徒子。” 鬼:“哟~~他快些来,我毒死他。” 仙:“全是因为你,晓朗才不让我过行医的瘾的。” 鬼:“我还想过杀人的瘾呢。可惜这太平盛世的,都不给人家杀人的机会。” 仙:“你闭嘴吧。看把病人都吓跑了。你给我听着,以后在我给人诊完病之后,不准跟一句‘客官有没有仇家需要灭口’之类的话。” 鬼:“只准你玩,不准我玩啊~~” …… 躲在不远处观望的方应鱼听到这番话语,擦着冷汗退开,火速回到客栈,让方小染化了重重的怪妆,又拿帕子蒙了大半个脸,领着她赶往鬼仙的行医摊子。他在军营中时曾与鬼仙打过交道,露面极易被认出来,为防万一,就躲的远远的没有过去,只让方小染自己走过去就诊。 方小染低着头,扭扭捏捏地走向摊子。鬼仙见有人来,一红一碧的双目一亮,热情地招呼道:“这位夫人,是来求医的吗……还是来寻死的?”一句话,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调。 可想而知,说前半句的是仙,说后半句的是鬼。这样诡异的话冒出来,鬼仙自己的脸先就绿了,若不是有人在场,早就撕扯起来了。 方小染用伪装的口音,惊颤颤道:“仙大人,我是来求医的。” 听到此言,鬼仙有些讶异地扬了一下眉,看了她一眼,目光甚是凌厉。方小染被盯得暗自心惊,明知自己的妆容化得亲娘都认不出来,却还是心虚地低下了脸。 好在鬼仙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收敛了目光,道:“给夫人请脉。” 方小染伸出手搁在桌上的腕枕上,鬼仙搭了手指上去,异眸半眯,细细诊察。 收回指后,道:“肺部外伤之后,未得到充足的调理。以致冬季天寒时会咳嗽,若不治疗,随年龄增长,日渐加重,甚至伤及性命。” 她钦佩地点头:“仙大人说的极是。” 鬼仙执笔开好了方子,递与她。她千谢万谢地接过,细细吹干,仔细折起来放进怀中。 鬼仙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的动作,直到她开始找钱袋付诊金的时候,才忽然前倾身子,压低嗓音,道:“我以前开给你的那些药,你难道没有全部吃完么?” 方小染听到这话,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鬼仙认出她了!她顾不得去想是怎样被认出的,只是觉得脑子嗡地一声,惊惧万分地跳了起来,慌不择路拔腿就跑!跑了没几步,听得身后猎猎衣响紧随而来,伴随着一声妖媚呼唤:“染儿~” 她知道鬼仙的功夫出神入化,跑是跑不过,急中生智,回头指着他(他们)的脑袋大声道:“鬼大人,你的发型乱了!” 鬼仙顿时站住了脚,抬手去抚弄头发,脸色却是变得激怒,用仙大人的声音道:“破头发有什么要紧,快追,人要跑了!” 鬼大人对于发型却有着可怕的执念,依然抚弄个没完,一鬼一仙一个想站着,一个想追赶,脚步顿时乱了套,跌跌绊绊站都站不稳了。 方小染见状,赶紧趁机想溜,却听仙大人一声断喝:“染儿!” 她下意识地回头,只见鬼仙的抬起一只手,玉指朝着她的方向遥遥一弹。紧接着就觉得前额微痛,似被凌空击中,吓了她一跳。 腕上忽然一紧,被人扯住。是方应鱼横里冲了出来,拽着她的手用力拖了一下,她这才反应过来,恢复了行动能力,随着他慌里慌张地跑走。 鬼仙没有追赶,只笑笑地站在原地,望着两人背影消失在街角。 --------------------------------------------------------------------------------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国庆快乐!!国庆期间如有更新,纯属意外。 公 告 由于本文已签出版,为了跟书版结局有所区别,所以特地重新设定了一个网络版结局。书版结局中,小狼还是至真至纯的那一头,激萌可爱招人疼,另外书版中还有极可爱的小萝莉出场,对小正太瞳儿对手戏,萌到翻。。。那才是真正的结局。 而从下一章开始进入的网络版结局,由于情节设置的不同,在网版结局中染染与小狼没有最终在一起,而是跟了小师叔方应鱼!!师叔是沾了网版的光了。 实体书上市三个月后,某摇会来发布书版结局。 MUA~MUA~爱你们! 新婚遇到牌位【VIP】 这边鬼大人好歹把头发抚弄得满意了,道:“好,现在咱们追吧。” 仙:“还追什么追,人早跑了!都怨你!……把脸涂成那付鬼样子,还真是没认出来。不过她第一句话就露了馅了。大家都称咱们为‘鬼仙师傅’的,也就这小妮子称咱们‘仙大人、鬼大人’的。再接着一诊脉,旧伤的位置和深浅了然指下,自是她无疑了。” 鬼:“嗤,她妆画得再离谱,我也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仙:“就你眼毒。” 鬼:“啊呀,你的宝贝徒儿找她是找疯了的。若是让他知道我为了弄头发,把人放跑了,他说不定会将咱们的头发剃光。” 仙:“我没意见。” 鬼:“我有意见!” 仙:“哼,指望你什么都完了。幸好刚才我在她脸上打了个标记,再找起来,就容易得多了。” 鬼:“什么标记?” 仙:“咱们快些回去,让晓朗传旨下去,封锁各城门,在城中搜查一名额上有红印的女子。” 方应鱼和方小染慌里慌张的跑回客栈,找到瞳儿,急急地就收拾行礼,立刻准备动身离开京城。二人正忙乱间,方应鱼的目光偶然扫过她的脸,怔了一下,道:“染儿,你额上是什么?” “什么?”她转头去照镜子,看到眉心偏上出现一点艳丽殷红,吃了一惊,道:“这是什么东西?”拿手指去抹,却根本抹不掉。于是到脸盆边用水洗,洗了半天,浓重的妆容都洗去了,那红点却红艳依旧。在镜前细细观察,发现红色似乎是由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颜色又鲜艳得不像是淤伤。 忽然记起刚刚从鬼仙处逃离时,鬼仙的虚空一弹,额上似乎是被轻轻击打了一下。这红点定然这么来的。鬼仙定然是用了特殊的指法,甚至加了药的——给她打个标记。 想清了这一点,她就放弃了将红点弄掉的努力。既是鬼仙的招数,凭她肯定没有办法弄掉。呆愣了一会儿,找出帕子来,就往额头上系,却被方应鱼拦住了:“没用的,这样不是欲盖弥彰吗。” 她泄气地跌坐到床边:“那怎么办?” 方应鱼沉吟道:“京城内外定然会很快戒严,搜索额上有红印的女子。此时不能出去,你且稍安勿躁,若有人来查,就卧在床上,就算是官兵,也不能硬闯进女子卧房。等我细细想个逃脱的策略。这点事还难不住我。” 听他这样说,她的心神顿时安稳下来。小师叔在,主心骨就在。 方晓朗听到鬼仙告诉他方小染的事时,手中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成碎片。 他万万想不到,一年多来苦苦寻匿的人以这种方式出现——求医。外伤所致的寒咳。他立刻记起在黑石子镇时,有同样症状的那名“鱼夫人”。会有如此巧合? 细细回忆与“鱼夫人”打的几个照面,曾经无痕掠过的某种熟悉感从记忆中隐约翻起。他很快意识到:鱼夫人就是方小染。 他悔得五脏六腑缩成一团,扶着桌沿儿,几乎直不起腰来。 他与她曾经离得那么近,在他心疼病犯时,她甚至还搀扶过他的手臂。他毫无知觉,而她也竟那样绝决地没有相认。她的心中,对他究竟有多深的隔阂? 头脑混乱得轰轰响。鬼仙的声音远得似从天际云端传来:“晓朗,我在她的额上点了红印为记,你是否传旨下去,把守城门,满城搜索?” 他努力克服着袭上眼中的雾气,开口时声音已颤抖得嘶哑:“是。传旨……” 他的激动慌乱的情绪影响了在场的人,拟旨的、接旨的都十分紧张。一片忙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名小太监不着痕迹地溜了出去。 小太监直奔林相府上。他是林相收买的埋在皇帝身边的眼线。一路进了相府,见到林相,伏在他的耳边,如此这般小声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林相听着,眼中精光闪烁。厚厚的打点了小太监。小太监揣着银票,喜孜孜地走了出去。 拐过一个廊角时,迎面碰上了一个人。是一身素衣、不着脂粉的皇后娘娘——林清茶。小太监急忙跪下请安。 林清茶微笑道:“平身吧。公公今天来,可是带了什么有用的消息?” 小太监愣了一下。之前只听说皇后娘娘自打立后之后,不知为何不肯住在宫中,回了娘家,皇上也不曾挽留。想来是皇上是念着那个流落民间时认识的女人,对她甚是冷淡。但皇后总是皇后,况且还有林相在,日子久了,皇上自然会看清形势,回心转意。今日他也知道自己带来的消息事关重大,在林相和皇后面前算是立了一件大功。林相那边已得了赏银,此时在皇后娘娘面前再表一次功,定然能再领一次赏。 于是忙不迭地、献宝一般,将皇上下旨搜寻“额上有红印的女子”一事,再跟皇后娘娘说了一遍。林清茶听了,却并没有像林相那样露出激动的神情来,而是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也不看那小太监一眼,一语不发,抬脚就向前走去。 小太监没得到预想中的奖赏,失望而去。 林清茶径直走向父亲的书房,轻手轻脚的走到窗前,侧耳细听。屋内传出林相吩咐心腹的声音:“各城门都暗中派去人手,另外也差人在城内暗察,一旦发现额上有红印的女子……杀。” 窗外偷听的林清茶打了个寒战。听得屋里有人走出来,急忙转身走开。一路匆匆地走向后院的园林深处,进到一间偏僻的屋子里。推开门,屋内虽然布置得一片喜红,却有清冷之气扑面而来。这喜房一般屋子正当中的黑漆案上,赫然供着一个牌位。喜红与牌位冲突映衬,形成极为诡异的画面。更奇怪的是,那竟是一个无字牌位。 她跪在灵位前的蒲团上,抬头望着无字牌位,轻声道:“夫君,我们快要相见了。父亲欠下的血债,就由我偿还吧。” 这个牌位,是为死去的袭陌而立。 她原本是个满心只在意风花雪月的大小姐,整天为了皇帝袭陌的紧迫追求、心上人袭羽的刻意疏远而烦恼。直到宫变那一日,她亲眼看到袭陌接过袭羽递上的毒药,饮下后,对被人拖住的她投来微笑的一瞥,笑容未落,斯人已逝。 她的眼前一片腥红。隐约间,看到袭羽走过来搀她。她仇恨地盯着他染了血腥的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他嘶叫道:“别碰我!” 她看到袭羽的手僵在半路,面上的神情如残秋寥落。刹那间,两人之间那隔的那一步距离,远过千山万水。 后来的一段日子,她的意识都是混沌的,不论是睡着醒着,脑中只飘浮着袭陌的音容笑相貌,点滴过往。他一直在锲而不舍地追求她,有时温存,有时任性,有时霸道,却从未拿皇帝的身份,勒令她做他的女人。 她从未给过他半分真心,再三或明或暗的推拒,碍于他皇帝的身份,才没彻底翻脸。她甚至没有认真看过他一眼,她的目光总是胶着在袭羽的身上。果真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当袭羽将毒药递上的时候,她看袭羽的眼神,满是恐惧和陌生。 在她自闭地把自己关在家里这期间,父亲居然告诉她,她将成为皇上袭濯的皇后。而立后大典的日子定得十分仓促,就在两日之后。 她惊奇地看着父亲,刚开始没有明白过来事情为什么会这样。但她毕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很快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权力交易。 看到她脸色异样,林相知道她并不情愿当皇后。于是也沉了脸道:“我知道你心中惦记着羽王爷。但是,这桩皇亲关系着林家的兴衰成败,甚至是你父亲我的生死。只有你成为皇后,才能稳固我在新朝中的地位。生为林家女儿,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作主,你莫要跟我耍小女儿脾气。” 她冷冷地看着父亲,半个字也没说。 当天晚上,更令她意外的事又发生了。袭羽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她的房间,跟她解释说:让皇上立她为后只是权宜之计,皇上本人也是心系他人。他已与皇上说好,她这个皇后只是有名无实,意在与林相合作,拉拢势力,稳定朝野。待江山稳固之后,就废去她的后位,到那时,他袭羽要娶她。 她被这离奇的安排惹笑了。袭羽在她凉凉的笑声中变了脸色。他听得出,这笑绝不是因为开心。 她说:“这个要立后,那个要娶我,可问过我究竟愿意嫁谁?” 袭羽听她语气古怪,诧异道:“清茶……”一向胸有成竹的他忽然乱了方寸。想要追问,她却已偏过脸去不看他,望着未知的暗处,目光死寂。 次日,林清茶令人将后院园林深处一间空置的屋子打扫了出来,扯上一道道红艳的喜绫,自己穿着大红的喜服,抱着一只无字牌位,竟站在那屋子正中,行拜天地之礼。 林相闻讯赶到时,见此诡异情形,又惊又怒。碍于立后之日在即,又不敢声张,遣退了下人,责问她这是在做什么。 她捧起那无字牌位给父亲看:“您可知道这是谁的牌位?” 这等冷静、疏寒的神情,他还是第一次在女儿的脸上看到。心头侵上寒意,下意识地答道:“……袭陌?” 忠诚遇到利用 林清茶笑了:“父亲大人,您自己知道就可以了,这事要传出去,是要杀头的。” 林相惊惧地压低声音:“清茶,你休要胡闹了!” 林清茶道:“父亲,当皇后的事,事关林家兴亡,我自会顺从。那是一场交易,做为交易中的牺牲品,我别无他求,只愿天上神明知道我是谁的女人、我真正的夫君是谁,就知足了。” 林相讶异道:“你喜欢的不是袭羽吗?怎么又……”见她神情固执,知道劝也无益,恨恨甩下一句:“背地后里你折腾就折腾了,只是万万不可让人知道这牌位是谁的!只要立后之事你不要再出妖蛾子了!”甩袖而去。 她低脸看着无字牌位,嘴角溢出安然的微笑。 当晚,她要独自一人,呆在这间屋子里,焚清香一柱,陪着无字牌位渡过。之前林相特意下了命令,令下人不得进入。不过就算是他不说,下人们也不愿靠近这鬼气森森的屋子。 但是夜深时分,林相竟推门进来,还带了一人。 林清茶吓了一跳,以为父亲是来逼迫她离开的。正盘算着怎样抗拒,却见跟进来的那人扑的一下跪倒在牌位前,哽咽难言。她心下诧异,仔细一看,发现那人竟是袭陌生前的御前侍卫——封项! 他居然没有在宫变中战亡,让她感觉十分意外。却听林相语调沉重地道:“封侍卫,如今你相信老夫了吧?” 封项含泪道:“林相竟在自家供奉先帝牌位——虽然无字,但足表林相对先帝的一片忠心!” 林相忧心忡忡叹一声道:“只要我家小女成为皇后,那天下就有一半在我手中了,已是有一半胜券在握。只是,袭濯毕竟曾与那个叫做方小染的女人有婚约,我担心立后那日,她来闹场。袭濯对那女人可是极用心的,万一立清茶为后之事被搅黄……” 封项恨恨道:“方小染,不就是帮凶玄天教的教主、方中图的孙女吗?此事,交给我来办好了。” 林相拱手道:“如此就全仰仗封侍卫了。对了,袭羽派去软禁玄天教百名官兵,似乎也是你的老部下,一干口令密语似乎还未来的及更改。” 封项眼中微闪,冷笑道:“属下知道如何办了。” 说罢,冲着无字牌位再磕一个头,便起身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林清茶在旁边看着,没有听懂他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不安,去问林相时,林相却冷冷睨视她一眼,道:“还不是为了让你当稳这个皇后!你现在胡闹我先容忍了,你最好早日清醒过来,想想如何做好一国之母,为林家争取最大的利益!” 听父亲这样说,她心中不胜其烦,转头不再理他。 又过了一日,立后大典如期进行。而她在成为皇后的当晚,并没有在宫中过夜,而是低调离开了皇宫,回到相府娘家。这一离奇举动,皇上竟也没有阻拦。 尽管这天子大婚有名无实,但林相国舅爷的身份是坐稳了,再加上他之前的势力和根基,与当朝执政者联手整顿朝野,天下改朝换代带来的动荡日趋安稳。 在“立后”数日之后,林清茶再次在家里园林中见到了封项,只不过这一次,封项已是个死人。她是在子夜时分,无聊之际到园林中散心时,被一阵铲土的声音吸引过去的。心中奇怪:谁会在夜里的园中挖土? 借着树影的遮掩,悄悄走了过去,探头观望。彼时月色惨淡,照映着可怖的一幕:林相警惕地守望着四周,一名家仆奋力地在空地处挖着坑,旁边躺着一具尸体,尸体的脸色青黑,分明是中毒身亡,五官看不太清,只觉得熟悉。林清茶压抑住心口的惊恐,仔细看那尸体的面容,认了出来:赫然是封项! 封项死了。无疑是死在父亲手里。这是怎么回事?不久前他们不还是一付惺惺相惜的模样吗? 她自小居于深闺,心地单纯,对于权势争纷从来就没人让她知道,忽然遇到这样的事情,更让她混乱。 直到有一天,听到下人们在议论玄天派被前朝余党灭门之事。前后一联系,这才恍然大悟。方小染与皇上之前的婚约一直是林相的一块心病,即使她林清茶做了皇后,皇上也难免不记挂着方小染,无疑是对林清茶后位的一个威胁。这时袭陌的死忠封项到来,林相有效地利用了“无字牌位”一事,使得封项相信他仍忠于旧主,将女儿送上后位是为了有朝一日夺回政权。从而进一步唆使去往玄天山,假传口令,带领守山的官兵剿灭玄天教。封项就这样成为林相杀人的利器,而皇上等人只当灭门是封项独立的行为。而方中图、方小染等人,大概都在血洗玄天山中被杀害了。为了不使事情败露,在封项回来复命时,林相就杀人灭口,毒杀了他。 她们林家,从此负了累累血债,数也数不清。林清茶的心中一片茫然,只觉得那血腥气染到了身上,浸入了命里,洗也洗不脱,甩也甩不掉。忽然间对人世厌恶透顶。 就在她极度消沉之时,却听到方小染仍在人世,并且来到京城,而且父亲正打算赶尽杀绝。 她不容许这样的事情继续发生,她要结束这血腥肮脏的一切。 方应鱼用红颜料和一点面筋,把方小染额上红印的位置,伪装成一个惟妙惟肖的伤口,再以绷带缠裹,做成头部受伤的样子,二人领着瞳儿和包子,准备混出城门。 一出客栈,就见街道上乱糟糟的,有官兵四处逡巡,见到年轻女子,就令其撩起额发,查看额上是否有红印。方小染心中紧张,紧挨着方应鱼,把脸埋得很低,尽量避开官兵。 方应鱼小声道:“你越是躲避,越容易惹人怀疑,不如大大方方的抬起脸来。” 她一听也是,遂昂首挺胸。但一瞬间又低了下去,同时用力扯了一把方应鱼的袖子,颤声道:“是他们……” 方应鱼转脸一看,只见街道尽头,走来两骑,马上的人一个紫衫一个白袍,正是便装的袭羽和方晓朗。急忙扭转了身子,顺便也将方小染挡住。马蹄踏踏从身后路过,只听袭羽道:“皇兄莫急,各关卡已传令下去,城内也已展开搜索,必定会找到染儿。” 方晓朗道:“这一次,定然不容她再逃走。” …… 马蹄声远了,方小染才敢略略偏了脸,呆呆看着渐远的挺拔背影,一时失神。直到方应鱼的声音将她的神思唤回:“染儿?……” “啊,小师叔。” “现在,还来的及……” 她猛地抬眼看他,道:“什么来的及?” “去相认。” “小师叔,你乱说些什么。” “你总是忘不了他的,不是吗?” “小师叔,我与他之间积了太多血债,是无法逾越的。仅凭了感情,根本承受不起。” “染儿……” “好了,小师叔,你不要乱说了。我们快走罢,趁着这时分出城的人多,说不定查的不严。……瞳儿!” 瞳儿立刻凑了过来。 她将在客栈里就嘱咐好的话再叮嘱一遍:“瞳儿记得等会要怎么说吗?” “记得!” “娘头上的伤怎么来的?” “跟爹吵架,爹打的。” “军爷说:你爹看起来文质彬彬,不像是会打人的样子啊?” “军爷,人不可貌相。”瞳儿板着一张小脸,一付小大人模样,分外可爱。 她满意地摸摸他的脑袋:“很好,不错!咱们走!”她不容方应鱼再多话,扯着瞳儿就率先上路。 他们走到城门附近的时候,有意放慢了脚步,先观望一下。只见城门处足足守了二十名守卫,过往女子但凡看上去年龄差不多的,均被命令站住脚,仔细查验额头,查一遍还不算过,还要被数道关卡先后验过,才放出城去。 方小染更慌张了,不知道伪装的伤口能不能蒙混过关,脚步也迟缓得厉害。他们犹豫的当空,有一名大户人家丫鬟模样的女子擦肩而过。这女子低头脸,额发压得低低的,方小染也没有看清面目,只恍惚间觉得她的步态身姿有些熟悉,不由的愣了一下。 方应鱼见她神色有异,问了一句:“染儿,怎么了?” “啊?……,没什么。”刚才的疑思没有抓住,一闪而逝。“这样站在这里反而让人怀疑,我们壮胆子上吧。” 方应鱼微微一笑,道:“好。”认不出好,被认出了,也好。也许,坦诚地面对,比逃避一辈子要好。他既然不知何去何从,就让上天来定吧。 面对遇到转身 由于城门查得严,出城的人群排成了队,慢慢地前移。方小染他们就排进了这支队伍里。随着越来越接近,正忐忑不安时,队伍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有士兵指着正在接受检查的一名女子的额头,大呼小叫:“长官!找到了!这女人头上有个红印子!” 方小染惊讶地伸头看去,见是那名刚刚与他们擦肩而过的女子,静静地立着。看着她的背影,熟悉感再度袭来。 官兵们听说找到了,均是喜悦异常,仿佛看到了厚厚的赏钱,呼啦围了过去,领头的军官着急地握着那女子的手臂拽了一下,让她转过半个圈,好让他看个清楚。这一转,方小染也看到了她的脸。 她顿时惊讶地喃喃道:“林清茶?……” 那个女子,分明是林相之女、当今的皇后娘娘、林清茶!林清茶的额上,赫然有一个鲜艳红印!此刻她静静的微低头站着,神情寂然,对于士兵的粗鲁冒犯也置若惘闻。 方小染糊涂了。林清茶为什么会一身平民打扮,额上点着红印,出现在这里? 只听军官得意地大笑起来:“弟兄们立功了!皇上定会重重犒赏!……”一语未完,语调突然转变得惊恐至极,叫道:“你做什么!” 只见围住林清茶的士兵中的一名,袖中寒光一闪,有利刃刺入了林清茶的身体!林清茶佝偻了身子,无声地软倒下去。军官大惊之下,出手去攻击那下杀手的人,那人身手了得,一两招就将军官撂倒,手持染血凶器突围而去,吓得围观百姓惊叫躲避。眼看凶手要逃走,迎面突然斜飞来一人,一掌击在凶手肩部,重重闷响混着骨骼碎裂的声音,凶手顿时向后横飞出去,摔在地上,昏厥过去。 众人定睛看去,见打倒凶手这人一身白袍,那一袭显眼的烟发,正是当今皇上的显著特征。他与袭羽骑马在城中乱转,期望能巧遇方小染,经过此处时,恰遇上这场混乱,见有人持刀疾奔,便果断出手。方晓朗负手而立,问道:“出了什么事?” 军官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跪倒在地,带着哭腔道:“皇上,小的刚找到额上有红印的女子,就被这个人杀了……” 方晓朗似乎没有听明白这话的意思,茫然看了军官的脸一会儿,才缓缓抬头,看到不远处俯卧着那名女子。心口猛然搅痛,视线一片模糊。想走过去,腿上却失了失气,单膝跪在了地上。 袭羽扶了他一下,又旋即放开,先跑过去查看。在他靠近之前,已有一名头上缠了绷带的平民打扮的女子先一步过去了,并将卧着的人的身体翻了过来,手忙乱地去堵她腰间涌血的伤口。他只当是出手相救的路人,也没有细看是谁。 然而当他走近,看清受伤女子的脸时,如被雷击一般僵住了。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清茶——”红着眼睛,四下张望,嘶叫道:“快来人,救她……皇兄,皇兄,是清茶,你快来救她……” 方晓朗混沌的意识根本分辨不清这话的意思,还呆呆地跪在原地,猛不丁有人扯着他的胳膊拽了起来,将他硬拉了过去。他茫然偏过脸看是谁拉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应鱼师叔。” 方应鱼狠狠掐着他的手臂将他掐醒,大声道:“被刺的不是染儿,是林清茶!快去救人!” 方晓朗回过神来,急忙低头看去,见林清茶仰在地上,睁眼看着跪在她身边的另一名女子,吃力地道:“林家,欠你的,我还了。” 那女子点头,大滴泪水砸在地上。林清茶欣然微笑,吐出最后一口气时,目光涣散地望着虚空,似是低声念了一句:“袭陌……” 方晓朗未来的及出手施救,一缕香魂已然散去。 袭羽如变成石人一般,久久跪着不动。良久,抬指,抹过林清茶额上那一点嫣红。红点随之消失不见,他的指尖上残留一片胭脂。 “为什么……”袭羽喃喃念道。 方晓朗缓缓抬眼,看向那名头上缠着绷带的、默默流泪的女子。 这,才是方小染。 他伸手去握她的手臂,她却一闪身躲开了。他急切地唤了一声:“染儿!” 她急急忙忙地转身一边小跑一边乱找:“小师叔!瞳儿!……” 瞳儿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娘!” “瞳儿,小师叔呢?” “他一个人走了。他说以后让我和包子跟着你。” “什么!谁让他走的!他往哪走了?” 瞳儿指了指城门。她扭头就追,却一头撞进一个人的怀中。方晓朗死死抱住了她,恨声道:“你往哪里跑,嗯?” “放开我,我要去追小师叔。” “不放!染儿,我找你找得快要疯了,岂能让你再溜走……” “皇上!请您放开我,我有急事。” 皇上……。这样生疏的称呼,让他的动作僵滞了一下,竟让她脱出了手臂。她退出几步远的地方,深深看着他。仿佛要把所有的眷恋一次耗尽,从此诀别。 他伸出一只手,急急道:“染儿,你别这样。我们之间一定有很多误会。林清茶为何会额点红印出现在此,又为何会有人刺杀她,那刺客是受何人指使……这一切很可能与玄天教灭门、师祖被害一事有关,等我一查到底,澄清事实,你会知道我是不知情的,你我之间的误会自会解除,咱们还会像以前一样……” “皇上。像以前一样,是不可能了。”她的声线带几分凄凉,“林清茶刚刚跟我说了一句话:林家欠我的,她还了。我大概也猜到了林相在这中间扮演的角色。可是即使是你不知情,我们也无法无视过去发生的一切。那些过往像是厚厚的阴霾隔在你我之间,透过阴霾看你,我觉得很陌生。我们原本不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人。我站在这里,却根本不想走过去。我只想……去追上小师叔,问问他为什么要丢下鱼夫人,一个人走了。” 方晓朗听她自称“鱼夫人”,缓缓摇头:“不,什么鱼夫人,那只是你们假装的身份罢了。你是我的娘子,我才是你的童养夫。”这样争辩着,心却绝望地坠落,分明看到自己是在无谓地挣扎。 方小染道:“过去的事,自是刻骨铭心,可是时光不能逆流。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从新来过的。鱼夫人本是假装的,可是现如今我忽然觉得,想做真正的鱼夫人了。……皇上,您保重身体,有病需得及时治,这话,算是替天下百姓请求。”说罢,微微福了一下身,领着瞳儿和包子,徐徐出城门而去。 留下方晓朗站在原处,背后衬着京城辉煌的背景,也掩不住极度的失落孤单。 方小染和瞳儿、包子沿路急急地追赶,直奔走到天黑,也没看到方应鱼的影子,无奈只能先找客栈打尖住店。进到客房以后,她才发现方应鱼把装了盘缠的包裹交给了瞳儿背着,打开包裹,里面的银两半点不少。他什么也没带就离开了。身无分文,在外岂不是会吃苦?虽然她相信凭方应鱼的本事,就算是身无分文,也自会有办法填饱肚子,但心中还是忍不住担忧。 照料着瞳儿睡着后,她坐在床沿怔怔发呆,心中空落。她与瞳儿这一路行来走的不慢,也没有追上方应鱼,大概是追错了方向了。他究竟朝哪边走了呢?天下之大,她要去哪里寻找才好? 想了良久,忽然站起身来,到客栈柜台上跟掌柜的要了笔砚和一叠纸,回到房间,伏案书写,直到天明。 第二日上路之时,一出客栈门口,先从怀中掏出一张昨晚写好的纸张,仔仔细细帖在客栈门外的墙上,后退一步,满意地欣赏了一下。 纸上写着一句简单的话:“鱼大师:鱼夫人在家等你,速速回家团聚。” 然后领着瞳儿和包子出发,目的明确:黑石子镇。但凡路过村村镇镇,她都会把那寻人不似寻人、告示不似告示、信件不似信件的纸贴一份在路口。一张张的像是路标,一直延伸向黑石子镇。 一年之后,黑石子镇的算命一条街。一名富态的老员外怒气冲冲地从一家算命铺子里走出来,走到门口,回头怒骂道:“啊呸!什么鱼夫人,乌鸦嘴!我在外经商一年多,怎么可能三个月后就生儿子?”甩袖而去。 瞳儿从门里追出来,着急地呼喊:“哎,客官,别生气呀!下次我娘会算得准一些,相信我……” 客人却是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只好气馁地转身想回屋。忽然瞥见街对面站了一个人,正微笑着看着这一幕。 瞳儿怔了一下,惊喜地叫道:“爹!你总算是回来了!你要是在不回来,咱们的招牌就彻底毁在娘的手里啦!” 听到这一句,正坐在铺子里沮丧不已的方小染,提着裙角就跑了出来,站在台阶上,看到路站着对面风尘仆仆的方应鱼,隔了一步的距离,含泪相视而笑。 (网络版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