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妖也有春天》 作者:鱼十九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1、神仙 我的名字叫翘楚,是只女狐妖。你们就相信我吧!我真是只狐妖! 虽然我不像正常狐狸那般眼睛艳丽地细长上挑,鼻子挺立地微微下勾,嘴唇勾人魂地轻轻薄薄,但我的的确确是娘的亲骨肉。 娇姨常常幽幽地看着我,叹口气说:“翘楚,若不是我亲眼见着你被翠儿生下来,打死我也不会信你是只狐狸。” 我有时会坐到水边看自己的倒影,两只眼睛滴溜溜的圆,小鼻子丝毫不下勾,圆圆的像滴水,嘴唇也实在说不上轻薄,看了自己都丧气,我总会指着水中的倒影说:“你说你到底像只啥!” 你说我好歹也一百多岁的妖了,还常常要受小辈们的奚落…… “你看那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长成那副模样。” “就是啊,还连一点媚术都不会!” “就是啊,上次有个男人误闯咱山,全山都能魅惑他,就那厮不能,真丢光了咱狐妖的脸。” “听说她还名叫翘楚。” “哎呀真笑死本妖了!” 我心里那个悲戚啊!我学不会媚术也不是我想的吗!打娘胎里我就这副死样,你们要指责就去指责老天,别来找我啊! 有时回去的时候我也会面露死相,娇姨不用说就知道我遇见了什么事,总会伸出她如葱白一般的食指朝我额上狠狠一戳:“你个死心眼!被别的那些只骂了不会回嘴啊!” 我总是扭着衣角不敢说话,若是一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又得被娇姨追着打了。其实我只想说:“我不知该怎么骂……” 时不时的,娇姨会同山中的男狐女狐一起到下山游玩,美其名曰:历练。“历练”二字我还是懂的,起码要历经七七四十九般苦难,忍遍九九八十一般劫数,那才叫历练,可他们每次都满面红光养得红红胖胖的回来,怕是叫山下人“历练”去了吧。 我再怎么不济,山下的事还是听说了一些的。每次回来的男狐们总会唾沫横飞地跟我叙述山下的人们如何如何风花雪月,山下的景色如何如何新奇斑斓,硬是叫我老实本分的心也生出些向往来。 我常会扭着小衣角蹭到娇姨身边:“娇姨……我……我也想去山下‘历练’。” 娇姨每每都会暴殄天物地用她美丽的右手充当扫把来打我:“下山!你还下山!先给我把狐狸心思摸清楚了再想下山!你这死样下山,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你!” 我每每都会很委屈地想:人的心思还能比狐妖更难琢磨吗? 这天,狐狸山上据说要来个男仙,是天界的司琴官,传言他那一把古琴杀过十万妖十万魔,那叫一个天地泣血啊! “新消息,新消息,据说这次司琴是自己要来咱山的,不是奉玉帝王母的旨意。” “啊!不会是又把咱一山狐妖拿来祭他的琴吧!” “你别吓本妖啊!” “你不知道啊,山西边那几只男的跟我说,那司琴长得是虎背熊腰,血盆大口,青面獠牙,比鬼还恐怖那!但凡见到他的,都被他的外表吓趴,连反抗都不会了!” 可是这时的我正兴趣缺缺,全心全意地研究如何才能下山“历练”,没心思听他们唠嗑。 我承认我是个死脑筋的笨孩子,于是死脑筋的我就开始研究如何成为狐狸中的翘楚,也许成了翘楚,娇姨就放心让我下山,不会丢狐狸们的脸。 许是狐狸山宁静太久了。自从上回有只男的跟另一只男的表白以后,山里一直如平静无波的湖面,若是稍有风吹草动,大家都会赶紧兴风作浪,释放压抑过久的激情。于是这位男仙来了,大家圆满了。 “啊!赶紧去看啊!司琴好俊啊!我都从没见过那么俊的!” “啊?不是说长得很恐怖吗?” “你信那些个江湖谣言做什么!连长歌都未必比他帅。” “什么?那可是咱山的第一美男子长歌哎!” “就是啊,不至于吧!赶紧瞧瞧去!” 这天,据说一山的女狐们纷纷用尽浑身解数去魅惑那男仙,媚术不顶用,于是连山下那些传说中的《三十六计》啊、《孙子兵法》啊,统统用上了。结果却长江后浪扑前浪,前浪栽在沙滩上,沙滩沙子不太牢,退到后头再扑一次……女狐们越挫越勇,男狐们呐喊助威,我在家中苦思冥想,实在嫌他们吵得慌,于是我对娇姨说:“娇姨,你去摆平那男仙,让他们都别扑腾了行不?” 娇姨幽幽放下手中摆弄的针线,看了我一眼,我顿时觉得她等我这句话等了太久,久到都对我怨念了。 “也罢,我便出手一回吧。”娇姨幽幽地转身出去了。我打了个寒颤,觉得娇姨也是压抑太久了。 送完娇姨这尊佛,我继续抓耳挠腮,可是从白天抓到黑夜,外头的噪音依旧丝毫不减。于是娇姨回来了,唉声叹气地:“若是谁能魅惑这位男仙,那真是狐妖里的翘楚了!” 我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什么?” 娇姨用无比怨念地眼神看着我,叫我绒毛站了一身:“若是谁能魅惑这位仙人,那真是狐妖里的翘楚了!”她重复了一遍。 我开始没反应过来,渐渐地,灌了浆糊的脑袋被晚风吹得清明了半分:魅惑了他我就是翘楚了?就能下山了? 于是我激情了,我澎湃了,我立刻站直了身子大步迈出屋门,朝人声鼎沸处,灯火通明处走去。 “让让让让。”我豪气干云地从狐狸群中劈出一条小路钻到了被团团围住的屋前,门也不敲了,上去一个狐狸飞腿就踹开了门。 在我面前的是一片光明如白昼的仙屋,从里往外看如同水晶琉璃,清晰无比,从外往里看,便是实心砖墙,吗都看不到。这屋子定然不是狐妖们造的,许是男仙变出来的吧。 光明之下,我混沌的脑袋又清晰了几分:有这般仙法的男仙,连山中媚术最厉害的娇姨都没辙,我一个笨妖能奈他何? 我看向了屋中琉璃桌边站着男子,心绪又惊得清明了几分:这是如何的一只啊!啊错了,他不是狐狸,他是神仙。这是如何的一位啊!朱唇皎目,美得如烟似雾,近在眼前却似乎怎么抓不住。身形如崖边修竹,颀长而坚韧挺拔,推不倒,压不塌,翩翩玉立,衣襟迎风起舞。 我的小心肝颤抖着,连同我原本澎湃的激情。这个……那个……我?一只笨妖?一只连自己人都嫌弃的笨妖?一只连自己都嫌弃的笨妖?去魅惑他? 我看着他定定地目光,腿脚有些站不稳。他是在看我?又不像是我。难道他看的不是我,是寂寞?谁知道? 我微微向左挪了挪,他的目光也跟着挪了挪,我小心肝狠狠一抖,又往右边挪了挪,他的目光依旧跟着挪了挪。他还真在看我? 我集中精神,认真迎向他的目光,心肝又是一抖。他的眼睛里正上演一出故事,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瞬息万变,每个情感都清晰可见,刻骨铭心。我还是觉得他并不在看我,我一只外形这般模样,脑中那般浆糊的笨妖哪能牵出神仙如此多的情绪? 我紧张地微微转头想摸索出夺门而逃的路线,可是还没看到屋门,耳边就想起了丝竹般美妙的仙音:“你愿意随我去天上吗?” 我顿时如遭雷亟,头顶焦烟四起:什么? 我听到敞开的门外有狐狸在鬼哭狼嚎,也有狐狸在喜极而泣。没有天理了吗?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僵在一边,思绪飞到了九天之外,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家中了。 身边的娇姨在屋中来来回回忙碌着,收拾着我的行头,嘴里还在碎碎念:“你上去之后别再四处乱跑,上头不比狐狸山,那都是有头有脸的神仙,在他们面前丢了狐狸山的脸,是不得了的事情,没事就待在自己屋里好了,能不出去就不出去,不能不出去还是不许出去。你上去之后啊,好好跟着神仙,好好跟他学学,若他善心大发,说不定就提点提点你,到时候你也能有望成仙了。你上去以后……” 我脑中的浆糊又黏答了起来:“什么叫我上去以后?我没答应要上去啊。” 2、离开【有待大修】 话说,我们住的狐狸山不是座一般的狐狸山,山上的狐妖也不是一般的狐妖,我们只吃山上的一种草,从不吃肉,周身散发的气息自然与食肉狐狸不同。 很早很早以前,也曾有人上山来偷我们的草,可自从一回被娇姨撞见之后就再没人来偷过,山下的人们都说:狐狸山上住的都是仙人,不可亵渎。 娇姨听到这说法时,当场捧腹大笑:“这些人有没有脑子,再怎么也是‘仙狐’而不是‘仙人’啊!” 我想了想,娇姨的确有大笑的道理,于是我也跟着笑了,谁知娇姨立马收住了笑颜,狠狠瞪了我一眼:“你笑个什么劲。”我的狐狸耳朵当时就耷拉了下来。 若是当真悲剧了百来年,我多半是要去寻短见的。好在女狐狸们唾弃我时,还有男狐狸们爱跟我一起。我琢磨了大约有五十年才明白,世间不爱也不善于揣度狐心的狐狸还是有的,于是我这小白还算有伴。 话说,我也算是个可怜的妖精。娘亲生下我没几天就独自一人跑了,不知道跑哪去了。而我的爹也是个满山都没谁知道的角色。 我自小便跟着娇姨,却毫不见娇姨心疼我、怜惜我。她对我一贯是没好气,有时还又打又骂。说来惊悚,实际上也就是吓吓我的,每每娇姨看似凶狠地打我屁股,其实却跟挠痒痒似的,我都会腆着颜对她说:“娇姨,你还是疼我的,不忍心把我打痛。”娇姨每每都会给我个白眼球:“那是你皮厚。”然后我都会坚定地摸摸自己的脸皮,心说:这一定不是真的。 我承认,我是在自我安慰,因为有一回,山下一个武夫的独子被狐狸叼走了,于是他提着长剑上狐狸山要人。不幸我刚好路过他面前……他不分青红皂白冲我大吼一声:“还我儿来!”等不及我反应,他就一剑戳上我肚子,没扎进去,然后又用力往前扎了两下……还是没扎进去……很快周围就来了许多狐狸,于是我皮厚的事情就被全山狐狸知道了。 那晚,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娇姨的大腿:“不!这一定不是真的!一定不是我皮厚!”娇姨很鄙视地看了我一眼:“你若不是皮厚,难不成还真有神仙的功力?”在哭泣了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真理:只要我坚信自己不皮厚,就足够了! 咳咳……关于皮厚之事……不宜多说,倒是来说说八卦吧。 在八卦上,老天终于给了我一个“得天独厚”。要说狐狸山中八卦最多的,就是我那羞花闭月沉鱼落雁妖见妖爱花见花开的娇姨了吧!有娇姨的地方就有故事,有故事的地方就有JQ,有JQ的地方就有八卦。于是,山中最令我得意的时光,就是坐在竹林间,给周围趴着的一大圈男狐狸讲八卦的时候。 其实,娇姨还是只挺本分的狐狸,但是她不勾搭别只,不代表别只不勾搭她。可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若是我不在其中加点小料,怕是大家都不爱听了,于是我加料的本事越来越强大,已达到了自认为无以复加的地步,也自认为可以弥补我学不会的媚术的缺陷。 不信?我是有证据的!话说那回,娇姨实在安生了太久,于是我就把长歌……对了长歌,说来我也是有青梅竹马的,他名叫长歌,跟我几乎同时出生。不要怀疑,你没听错,的确就是狐狸山第一美男子,长歌。瞧瞧,同八字却不同命啊!人家十足一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淡定无比的狐中翘楚。不,我错了!光称赞他的外表是无比肤浅的,只要是只狐狸就会称赞长歌极具慧根,升仙只是一念之间。狐狸会的他都会,狐狸不会的他也会,总之就是上天入地迷倒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了。说起那回,众男狐坐在我周围静静等待我开口,我却满头黑线,满脑空白。 “翘楚,你倒是说啊。” 叫我说什么……“最近娇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实在没什么事发生啊。” “那就说说别的那些只呗,跟你熟的。” 跟我熟的?除了娇姨也就是长歌了。长歌除了我,几乎都不搭理女的那些只,怎么办?男的一样上吧! 我脑中闭塞的关口一开,立刻思如泉涌:“说起长歌啊!前些日子我出门溜达,一不小心看见一只男的和长歌站在一起,站得很近很近的,就差没贴一起了……”说起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倒比娇姨之事还令人口舌舒畅。 事后想来顿时良心自责:这般诬陷抹黑长歌,实在对不起他。于是我羞愧万分地跑去找长歌主动承认了这原则性的错误。长歌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薄唇微启,吐出撩人万分的声音:“没事,你高兴就好。” 我仔细想了想,我也是只蹬鼻子上脸的东西,长歌不在意,我就更不在意了。于是,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直到后来有只男狐跑去跟他表白,闹得狐狸山上狐飞狐跳,狐狐不宁……哎!我真不是有心的,也尽量不去说他的事情。可是大家都知道的嘛,出来混总有青黄不接的时候,我不过是仗着他纵容我罢了。 说到我这青梅竹马,我也曾坐在小溪边问他:“每只都说你升仙只是一念之间,那你怎么还没升呢。” 他坐在我身边,看着脚边的清流淡淡道:“翘楚,并不是万物都想飞升成仙,比如你,比如我。你说,我在意的都在下头,那我为何要上去呢?” 我摸摸鼻子,告诉自己别再揣测了,长歌是如何的一只?他问出的问题,我就算想破了狐狸脑袋也不可能想通。 我是不指望飞升成仙了,就凭我这媚术都学不会的烂资质,有生之年能下山一趟就是了却毕生夙愿了。可是哎呀个喂喂!现在居然有个不得了的神仙说要直接带我上天?不用下去了,直接上去? 这从天而降的馅饼叫我小小的胃口有些吃不下,但看着娇姨鄙夷的眼神,我还是主动低下了脑袋自己滚出屋去让她眼不见为净。 月黑风高杀人夜,我伤怀地走出屋子,突然感到阴风一阵,面前突然闪出个影子,比我还高大,吓得我一声尖叫,伸手就要推开“它”。 可我伸出的手竟被黑影紧紧握住了。熟悉到做梦也不会认错的触感。 “吓死我了,长歌你半夜三更的干嘛!”我想抽出手拍拍自己受惊的心口,结果未遂。 “你上去之后,若是稍有不喜欢就回来,我等你。”说了是月黑风高,所以凭我那弱弱的功力实在看不清长歌的表情。“等你一个月,你若还不回来,我就去陪你。” 我很纠结:“为什么你们每只都认定我会上去?” 明显感到握着我手掌的手一颤,我还是识相地随大流吧:“好吧我去,我上去还不行么。” 我知道长歌没有逼我的意思,但凡我喜欢的,他都会默默支持。这回应该是我的想法太跳脱了吧。 我看着他朦胧的身形,不知该说什么。我们狐狸是冷的,从头到脚都是冷的,可我不爱冷的双手,冷的拥抱,所以我每次触到长歌,他总是暖的,我很羡慕他有这般法力,起码我是没有的。 我有些贪恋长歌的温暖,一只手窝在他手中不愿拿出。 “别搂搂抱抱了,赶紧进来休息,明天一大早就要上去了。”我一回头,看见了半倚在门边的娇姨。 我觉得“搂搂抱抱”一词十分暧昧,很不适合我跟长歌这般纯洁的战友关系,于是就赶紧抽回了手往屋里走去,走到门口才突然想起该回头:“长歌晚安。” 我看不清长歌的表情,但我想那时他一定是微笑着的,那除了我没对别的那些只有过的微笑。 我心中一暖,像是从长歌那得到了力量:上去就上去吧,不开心就回来,总有长歌罩着我。 翌日,娇姨把我叫醒时我在想,外头会不会有人来欢送我离开。可是我歪着狐狸脑袋想了好一会儿都觉得,不管有没有,那都是杯具,万一大家鼓着掌叫我别回来了,我可多尴尬呀。 “磨蹭什么!难不成你还要神仙等你吗!”娇姨真凶…… 看着娇姨的玉手递来一个足足有半只我那么大的包裹,我顿时觉得娇姨是只刀子嘴豆腐心的家伙。 我热泪盈眶地抓住娇姨的手:“娇姨!我不会忘了你对我的好的!” 娇姨斜了我一眼,甩开我的手幽幽飘走,留下了两个动听的字:“神经。” 我吸吸鼻子,赶紧跟了出去,一出屋门就看到了家门口站着的长歌,不知怎么,我脑中竟飘出了个怪异的念头:难不成长歌在这站了一晚没走?我使劲甩甩脑袋,哎,我是越发不靠谱了:“长歌,好兄弟,你来送我啊。” 长歌递给我一小块晶莹剔透的白石头:“翘楚你收好,千万别碰坏了,若是上去被人欺负了,就拿着这玉去找神仙纠枉,记住,叫纠枉。”他把石头挂在我脖子上,伸手理了理我的鬓发,指尖冰凉。 我把那石头左右盘弄了几下,想到娇姨又会开口催我,于是抬头对长歌说:“长歌,我走了啊,我会想你的。” 我一蹦一跳地跟着娇姨走了,长歌却没有跟来,走到神仙住的屋门口我才觉得他不跟来是明智的,这里狐山狐海,根本没个立足之地。 只听前头的狐狸们一阵惊叹,我踮脚看过去,发现狐群中央那个美丽的小房顶没了。 丝竹般男音响起:“有劳,让让。”狐狸群顿时分出了条小路,我的正前方就是那美貌无比的男仙。已是第二次相见,可他的美依旧叫我惊艳。 他迈步走到我身边说:“抓稳了。” 他把衣角塞到我手里时我依旧在想:这神仙走路的姿势跟咱狐狸也没什么区别嘛。 只听耳边“呼啦”一阵风声,我身形一个不稳,一屁股摔了下去,赶紧抓住手中的衣角,蹲在地上不敢睁眼。 耳边风声呼呼不停,我想这应该是在天上飞着吧,我……怕高……于是很不争气地一直保持蹲地闭眼的姿势,也不知自己蹲了多久…… “下来吧。” 我感受了一下,似乎风声已停,终于舒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神仙从祥云踏到了无边无际的云海上,回过身看着我:“下来吧。” 我心中一个打颤:“我能踩得住吗?”我蹲下去,伸手捞了捞脚边的云海,分明就是普通的云。 神仙淡淡道:“哪片云你踩不住了?” 于是我伸手捞了捞脚下的祥云,似乎也是普通的云。 我一拍手,心中大喜,站起来从祥云上一蹦,落到了云海上,软软的,很舒服也很踏实。 我得意忘形,在云海上踩着跳着:“神仙,你怎么让我踩得住云的?怎么做到的?告诉我吧,告诉我吧!” 神仙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洛禹。” “什么?” 神仙果然沉得住气,若是换做娇姨,早就冲我发火了,他依旧声无波澜地说:“洛禹。” 3、初来【有待大修】 这“洛禹”二字大抵是仙家箴言口诀什么的,要不神仙为何要一遍遍重复? 我无比虔诚地朝神仙一拜,表示对此二字的敬意:“神仙,小妖不敢觊觎仙家秘诀,现在就努力忘了。” 神仙嘴角终于动了动:“叫孤洛禹。” 啊?又多了两字?我瞠目结舌地看着神仙:我都说了努力忘掉,他怎么还继续说给我听呢?难道他故意给我穿小鞋? 这时,我顿觉身侧一阵怪风拂过,耳边传来一句话:“笨妖,他是跟你说,他的名字叫洛禹。”我赶紧回头,看前方飘过个艳红的倩影,很快化成个黑点消失在视线中。 我张着的嘴忘了合上:“天上……果然是……不同凡响……” 只见洛禹浅青的衣衫一飘,转了个身背对我道:“还是让你住在书房旁边吧,过来跟好。” 仙家的住处就是不一样,那么大个院子就洛禹一人住,难道不冷清吗?洛禹领我去了我的房间,那装修叫一个淡雅啊!总觉得跟我强大的气场很不搭。难道洛禹的意思是让我在这样的环境下熏陶熏陶? 包裹刚刚搁下,洛禹似乎并不准备让我休息:“陪我出去转转吧。” 我僵着赔笑地脸:敢情我上来是当小弟的?丫的我在狐狸山上都没给谁当过小弟! “走啊?” 我赶紧回神,狗腿起来:“是是是!” 跟着洛禹踩祥云时,我还是挺怕的,于是一直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也不知飘了多久,我打了个寒颤,只觉脚下的那片猛地一停,我重心一个不稳,扑通一下趴到了洛禹的背上。洛禹没动,也没回头,就这么站着,任由我思绪乱飘:哦!原来神仙是暖的啊!哦!原来神仙跟咱的区别就是站得稳啊! 我也不知自己趴了多久,当我回过神来时才惊觉自己竟把洛禹当了枕头? 我赶紧离开他的背滴溜滴溜跑到他侧面:“我错了!大神!我再也不敢了!” 洛禹出奇的也神游着太虚:“恩?” 虽然我看出他也不在状态,但对于神仙的“恩?”字依然不敢造次。我对这个字还是十分熟悉的,每每跟娇姨认错,她嫌我态度不够诚恳时都会哼出这个发音,于是我会更加详细具体地剖析自己的错误:“我错在……错在不该拿大神您当枕头!” 我身侧的殿门突然打开,门前突然站着一个……神仙?用极其诧异的眼神看着我两。我顿时头皮发麻:天!我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额……”我该怎么办! “洛禹你竟来看他?”那位神仙十分惊讶地看着洛禹,仿佛根本不知有我的存在。 “额……”掩面,我刚刚是在自作多情么? “怎么?”洛禹没什么语调,也没什么表情。 “没怎么没怎么,你看,你慢慢看。”这话没什么问题,可怎么从这位神仙嘴里说出来,就无限地狗腿呢? 洛禹抬腿往殿门内走去,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翘楚,过来跟好。” 丝竹般的声音再次把我的神志拉回正位,我赶紧低着头一路小跑过去。 当小弟就要专业,我们要干一行爱一行。瞧我这姿势,瞧我这步调,一看就是洛禹的小弟。 大殿内有点薄雾缭绕,殿中央坐着一个……神仙?一身血红的衣衫,背对我们坐着。瞧!刚想夸你淡定,你怎么就突然起身了呢? 那神仙急急转身看我们,当我看清他的脸时顿时觉得自己找到了组织!瞧,他的眼睛跟我一样像小鹿一般圆,他的鼻子也是水滴鼻,他的嘴唇也并不轻薄,天!亲人啊!原来这般丑相貌的不止我一个! 我十分感动地抚摸着自己的心脏:天上,果然是好啊!有神仙跟我一个死样是不是就不会被轻易嘲笑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喜欢天上! 跟我一个死样的神仙在我注视着他时,也注视着我,瞧他眼睛似乎比我还激动? 他突然扭头对洛禹说:“谢谢。” 洛禹依旧是一副面瘫样:“别担心,她很好,也一直会很好。” 打哑谜呢? 谁知洛禹突然一个转身:“翘楚,我们走。” 我的腿是跟上了,思绪还留在殿内。我刚刚上天来,他不给我讲解规矩环境,不带我欣赏名胜风景,竟急急带我来见这么个神仙,不知是何用意。也罢,大神的用意,我这么笨的一只必然是猜不着的。 我两刚出门就迎来一声问候:“哟,这么快就出来了?” 洛禹没有语调地回:“楠木你还在?” “我怎么就不能在了?难得有件新鲜事,我就不能看看热闹?” 我摸摸我的狐狸鼻子:原来天上也跟狐狸山一样,都压抑久了。 洛禹淡淡道。“翘楚,过来跟好。” “哦。”我算也摸出了点门道,洛禹说这话,多半是要我贴着他站,准备要横向漂移了。 楠木也驾了片祥云在我们后头追:“哎!慢点,等等我啊!” 我回头看着后面越来越小的身影,感叹着原来洛禹也是有两把刷子的,瞧瞧这速度! 不一会儿我两就回到了洛禹空荡荡的住地。 洛禹一个撩人地转身,站得离我很近很近:“在家待好。”我低着头站在原地,洛禹轻轻的呼吸吹在我鬓角的发梢,挺痒的,但我很有职业操守地忍住了笑。 由于我两站得太近,让我很难看不到他微微一怔的身躯。可他刚怔完就又一个转身离去了,神神叨叨的。 我终于得了空,开始收拾起了我的行李。收着收着,眼泪就收不住了。娇姨把我所有可能用上的东西都包上了,还有那根我向她讨了六十三年都没讨到手的桃花簪,她最爱的那根桃花簪…… 看看身处的这空荡荡冷清清的屋子,我心里顿时悲凉泛滥,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第一次离开家,第一次远走他方,那些好奇的心情过去了,迎接我的就是乡愁。我想娇姨,我想长歌,我想狐狸山,我想山上喜欢我和讨厌我的狐狸们…… “哟,小家伙怎么哭了!” 我抽泣着,抹着眼泪抬头看向来者,是楠木。我不是他小弟,而且我心情不好:“你来干什么!” “哭那么大声,不累吗?”从这个角度看楠木,倒觉得他挺慈眉善目的。 “累。”我很诚实。 “饿吗?” 看他这副嘴脸,像是传说中拿了糖果要把我骗去卖了的坏人,但我还是很诚实,怎么办,我也不想的:“……饿……” “那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果子吧!想去吗?”其实他笑得很温柔,却让我有头皮发麻的感觉。 “想……”我对着手指。若是娇姨看到我这副不争气的死相,一定又要打我了。 “走,哥哥带你去。” 于是我踏上了贼船…… 4、偷桃 “看到里头的舞女了吗?”楠木跟我躲在一棵大树后。 “哪里?不都是桃树吗?”我伸着脖子,眯着眼睛。 楠木伸手拍了我的额头:“谁让你看树了!看树干之间!” “树干之间不还是树干吗?” 我脑门又是一疼,只听楠木在我耳边嚷嚷:“没见过你这么笨的!没看到里头有深紫色一闪一闪的吗!那就是舞女们的衣衫!” 我捂着额头怒道:“你看得到还问我!” 楠木用手扶住了额头,嘟囔了一句:“我忍!” 我揉了揉脑门,再伸脖子细看,果然有深紫色在闪。 “现在你就悄悄进去,找几个大点的桃子拽下来,然后再悄悄出来,别让里头的神仙发现。” 我仰起了头,看向桃树们的枝叶:“啊?你让我爬那么高的树?” “你不是狐狸吗!狐狸连爬个树都不会吗!” 我对手指:“会是会,可是我怕高。” 楠木抽了口气,往我脑门上狠狠拍来的手停在了半路,拐了个弯竟往自己脑门拍去:“我丫的,欠抽,找了个这么笨的笨蛋!” 我惊叹:啊!原来神仙也是会精分的! 楠木用恶狠狠的眼神看向我:“怕高就不会不往下看吗!” “嘘!嘘!”我赶紧示意他冷静,“我们是来偷桃的,是偷!” 楠木用手顺了顺心口:“现在就进去,记得挑大的!拿不下了就扔出来,我接着。” 我想想不对:“你自己不去?就我一只去?” “我丫的要进得去还找你吗!”这凶巴巴地样子是不是传说中的恼羞成怒?“没看到前头的结界吗!法力不够的神仙闯不过去!” 我一摊手:“可我不是神仙啊!” 他又拍了我的脑门:“所以我才来找你!” 额……我得这好处难道竟就因为我是妖? “别磨蹭了,早去早回。”楠木把我狠狠一推,我就踉跄进了结界,畅通无阻。 好高的桃树啊!这么高,得比娇姨的岁数还大了吧!我捋起袖子就往最近的一棵上艰难地爬,一心一意,十分专注,甚至都忘了变身成狐狸会爬地更容易。额……好吧我说实话,我是太久不变狐狸了,忘了怎么变…… 楠木这办法真好啊,不往下看还真不怕高。好不容易爬到树上,才发现大桃果然很少啊!一棵树上能有一个就不错了,于是我使出浑身解数,在桃树间蹿跳着摘。 我兜着衣兜,蹿了半天才摘了五个,真是累了,可我不甘心啊!原本说好了跟楠木一只一半的,眼下五个,难道真要跟他“断袖分桃”? 我猴在树上东望望西望望,眼神似乎扫过了一整盘大桃?我是不是眼花了?定睛一看:嘿!真是满满一盘大个子的。可再扭头一看,这才发现我居然猴在那宴场舞女们身后的树上! 看着身下(……)一地的神仙,我顿时吓破了胆,也不怕高了,一心就想悄悄躲进树叶里去。 可是……悲剧的事往往在这种关键时刻发生……我脚下一空,竟这么当众掉了下去……从我怀中掉落的那五个桃子准确无误地砸中了五个舞女,加上一个我……压倒了那位蹦得最欢的…… 我趴在那舞女身上(……),头皮发麻地抬起了脸,对着一场面色各异的神仙,咧嘴一笑:“嘿嘿……” 笑完我就后悔了,我突然想起了娇姨的话:“每次我看你这么笑,都想抽死你!” …… 身下的舞女“嘤咛”一声哭了起来,怕是被我压疼了吧!(……)我皮厚不怕疼,可这些细皮嫩肉的神仙可说不准。我赶紧从她身上爬起来,拍拍一身的尘土打躬作揖:“抱歉,在下误入此地,惊扰了各路神仙,就此道歉别过。” 一抬头见满场神仙都瞪圆了眼睛盯着我,我顿时僵在原地不知所措了。 刚想干脆转身跑路,突然听人喊了我的名字:“翘楚。” 我左右观望找不到喊我的人。 “翘楚。”一回头,见有个青色的身影从席间站了起来,我定睛一看,哟!洛禹! 坐在座首的大妈突然开口了:“对呀,她该是你带来的。” 洛禹朝大妈作了个揖:“疏于管教,请见谅。” 大妈慈眉善目:“也罢,初来乍到,能误闯进桃园,也是缘分,就请入座吧。” 我讪讪低头,看向洛禹,他已默默挪了挪位置,在身边空出了块地方。 我偷瞄了大妈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不像是要给我穿小鞋,于是我就放心地一路小跑到洛禹身边,学他席地而坐。 原本以为就此尘埃落定蒙混过关了,洛禹突然转头看向我,眼神深邃而严厉,吓得我一抖,赶紧羞愧地埋下头去。 偷东西之事……别说是娇姨了,就算长歌都要对我耳提面命好一番…… 场中央的舞女们被我这么一搅合,也表演不下去了,座首的大妈挥了挥手,他们便退了下去。而我身边的洛禹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场中央对座首大妈说:“今日,我的……”他犹犹豫豫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的……” 座首大妈一副了然的神情看向我:“就是那小兽。” 我惊了,指着自己的鼻子:“小受?” 大妈看了眼洛禹,又向我挑起眉:“小妖?” 我满意点头:“恩,对,小妖。” 洛禹向大妈作了个揖:“今日,翘楚她胡乱闯入桃宴,打扰了各位的兴致,今日在下便为大家抚琴一曲,权当赔罪吧。” 我惭愧,我犯了事还连累他替我赔罪了…… 只见洛禹左手在空中随意一捞,竟凭空捞出了把古琴来,我忍不住轻叹一声:仙法啊!太神了! 只听座首大妈笑盈盈地开口:“已不知几百年没听到司琴的乐声了,今日倒是托了小妖的福。” 我赶紧擦汗。 洛禹席地而坐,古琴搁在腿上,细长的十指就如舞蹈般摇曳起来,那琴音仿佛自天外而来,如潮水般笼盖了我…… 我闭上眼,看到了过去那些快乐的种种:和娇姨的嬉戏,和长歌的相伴,竹林中的侃侃而谈,溪水边的静静聆听,一切美好地让我沉沦…… 突的琴声一顿,琴音一转,我眼前便飘来了那伤心的一幕幕:被娇姨教训,被长歌无视,小狐狸们无尽的讥讽,老狐狸们绵绵的叹息,我觉得很痛苦,很压抑…… 就当我的泪水就要夺眶而出时,琴声一扬,戛然而止。我一个恍惚睁开了眼,看到了满园桃子鲜肥,满天日光灿烂。哦,原来我现在的生活,如此美好…… 周围渐渐响起了掌声,座首的大妈开口道:“好一首《喜乐》,已有千年不奏,现在听来竟是意味更甚。” 洛禹微微颔首,左袖一抚,古琴便凭空消失。他抖抖衣袖,站起身回到了我旁边。 我赶紧拍马屁:“嘿嘿,洛禹你弹得真好啊!” 洛禹转过头来看我,那眼神寒地我忍不住打了个颤,于是赶紧低头装乖巧。 场中央已又来了群歌女唱起上古遗曲,而我在席间饥肠辘辘,全神贯注盯着面前满满一盘的大桃子直吞口水。 我偷瞄了洛禹一看,他正注视着场中央,全神贯注听曲。我给自己壮了壮胆,偷偷摸摸向盘中的桃子伸出了黑爪。 快抓到了,就快抓到了!当我就要感受到桃皮那诱人的质感时,洛禹突然转过头来盯着我,无底的褐目竟像一片寒潭。 我一瘪嘴,低头呻吟:“我饿……” 洛禹依旧不动如山地盯着我,让我心中一个委屈,发出的声音竟带着哭腔:“我真的饿了……一整天没吃东西,饿得……都心慌慌了……” 洛禹抿了抿嘴,挪开了目光,重又观看起场中的表演。 我试探地又伸了伸手,终于摸到了桃皮那销魂的质感,生怕情况有变,赶紧抓到嘴边“咔”地就咬了一大口。哦……果然是天上之物!又脆又香又甜又多汁…… 我赶紧三口两口吞尽桃子,直接无视掉周围神仙们诧异的目光,扭头偷瞄洛禹,忍不住打了个饱嗝。呼呼……好大滴桃子,次滴好苏乎~~~~ 嘿嘿,我都这么大动静了,洛禹依旧不为所动地注视着场中央,只有那漂亮的嘴角微不可见地上扬了。 笑什么?想什么呢? 耳边的上古遗曲始终萦绕着: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垂杨紫陌洛城东。 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今年花胜去年红。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5、赌局 筵席散后,大家各奔东西,我作为一只称职的小弟,紧紧跟随在洛禹身后,直到回到住处也没瞧见楠木的影子,这厮必定是趁早跑路了。 “翘楚。”洛禹转过身喊我,“以后你便跟我四处多走走吧,待人接物都不懂,如何生存下去。” 额……待“人”我自然是不懂,接物还是能行的吧…… “从今天起,你便随我学些仙术吧,爬树还能掉下来,说出去倒也是我这的人。” 额……被嫌弃了。 “出门别人问起,便……便称我为师祖吧。” “师祖?”虽然我把耳朵收了起来,但若它们还在外头,一定立得跟松树般直。 再怎么也是师傅啊,这师祖之说又是从何而来的? 洛禹看到了我疑惑地样子,但似乎并没有解释的意思:“打理打理就来前院,今天便开始学。” 我当时就萎靡了。我一只百年来连门媚术都没学会的笨妖,还学什么仙术啊!还不是只有挨骂的份。 我磨磨蹭蹭去了前院,里头站着一身青衣的洛禹,那把他先前用过的古琴悬浮在他面前,仿佛受了感应般,洛禹看我,它也轻轻仰向我,神奇至极。我忍不住一声惊呼。 洛禹清冷的声音响起:“过来站好。” 我乖乖依言。 “全神贯注,在心中随我默念一段话。” 我自然而然闭上眼,随洛禹默默念着。念完直觉浑身一轻,仿佛脱去一身负荷般,神清气爽。 我惊喜地睁开眼看向洛禹,竟见他双眉紧锁,我心中咯噔一声,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又没做对吗?” 洛禹默默站了良久,终于转身留给我一个背影:“不,你做得很好,今天就到这吧,让我想想该教你什么。”说罢迈步离去。 我抓抓头:他是安慰我吧,我此生有哪次学东西一回就对了的? 我看看自己的双手,竟觉得手上满是隐隐的花朵,瑰丽无比。我赶紧闭眼晃晃脑袋,这叫什么?“眼花”了? 再睁开眼,一切回复如昔。 所谓笨鸟先飞,我想多练练洛禹方才念的咒语,竟怎般都想不起。也罢!我便是这么只笨妖,百年来也安心认了。 没多久,洛禹竟又走了回来,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和他身后粘着的一位……仙女? 那仙女一身彩虹般的衣裳,也够花哨的,不是传说神仙们都穿白衣服吗? “翘楚,我们出门逛逛。”洛禹淡淡开口,但我作为一只称职的小弟,还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厌烦。 仙女赶紧扑了过来:“去哪啊,也带上我吧!” “不带。”洛禹突然变得很有个性,“翘楚,过来跟好。” 我赶紧识相地蹿过去,奈何那仙女偏偏不太识相,还妄想扑上来。洛禹狠狠踏起祥云,猛地带我飞了出去,叫仙女趴在原地扑了个空,啧啧,真惨。 趴在洛禹的背上,我能明显地听到他舒了口气。 我就算再没见过世面,这般追夫的场景还是有人说给我听过的,这么一来便是洛禹不喜欢那仙女了? 我仔细回想了仙女的样子,觉得她从头到脚都没什么不好的,唯一碍眼的也许就是她那身衣服?也许洛禹不喜欢花衣服? “翘楚,乱想什么!” 听着洛禹的话,我一惊:神仙本事通天,难道竟能清楚得知我的想法? “我错了!”跟娇姨这么些年,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面对比你强大的敌人,一定要第一时间承认错误,不管你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明显这一条对洛禹十分有用,他不再纠缠我的错误,认认真真地在前头趋云。 今日许是我桃子吃多了,胆子变得特别大:“洛禹,咱这是要去哪啊?” 洛禹依旧在静静趋云,就当我认为他不会回答我时,他开口了:“天涯。” “什么?”我觉得这两字十分突兀,至少在我看来是的。 “带你去天之涯。”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似乎后头应该跟个“地之角”? “去看看,你来了之后还没四处看看吧。” 我顿时明白了,这就叫公派旅游吧:“太感人了!谢谢洛禹。” “……” 我一路想到目的地才想起在哪听过这“天之涯”,便是那才子佳人,恋恋不舍分离,什么不论你去哪,寻你到天之涯地之角也要寻到你么? “这里便是天涯了。” 云,流云,茫茫流云,没个去处也没个来处,羁留在此,算是同病相怜吧…… 我看着流云,感慨万千,洛禹却看看我,笑了:“我烦躁不安时,就会来这看看。” 他转了身,靠在了白玉栏杆上:“看着它们我就会觉得,天地万物事小,有我立足之处就足矣。” 我看着洛禹的侧脸,微风扬起他鬓角碎发,在茫茫流云中,何等风情。 “你烦躁不安了吗?”我如自言自语般开口。 洛禹依旧看向远方:“是啊,我烦躁不安了。” “为什么?” 洛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为太多了,我多希望能和现在的你一样,烦恼些小小的烦恼,快乐些小小的快乐。” 太文艺了……我不懂。 洛禹又笑笑:“不用懂,不懂,是福。”他立起身来,抖了抖衣袖,“走吧,不好总占着别人的风景。” 我顺着他的目光一看,果然远处的楼台上也站着位神仙看流云,总觉得那身形很是熟悉,定睛一瞧,竟是楠木! 洛禹看我愤愤地样子拉了拉我的衣袖:“走吧,别去跟他计较,他的苦我们谁都体会不了。” 我听不进洛禹的劝阻,只愤愤记得他在我跌下宴席时转身就弃我而去,太不讲道义!无奈神仙的力气总比一只小妖大,他硬拉我踏上了祥云,飞回了住地。 我气呼呼坐在了前堂的座位上,随手抓了杯茶就灌了一口,冷得我当即便吐了出来。洛禹赶紧飞了过来拍打我的后背:“放了千年的水,哪还能喝啊,以后都看着点。” “千……千年?”我惊骇到不行,刚刚那一口水竟比娇姨年纪还大了,“都没换过吗?” 珞禹一边替我拍着背一边答:“我这里千年不见客了,仙家还有谁有口腹之需的?” 我怕是吃了仙桃又喝了仙水,胆子越发了得了:“怕是洛禹你懒得煮水吧!” 洛禹也不生气,反倒是笑了:“没人为我煮。” 我便顺着他的话说了:“那以后我煮吧。”多年以后,想到这话就觉得洛禹腹黑,他自己怎么就不能煮水了? 洛禹伸手一捞,便不知从哪捞出个大桃子递到我面前:“要喝水现在是没有了,桃子我倒还藏了几个。” 我惊喜地夺过,大口吞食起来。说实话,我的肚子是没饿,但如此美食当前,我一只小妖又怎能抵挡那诱惑? “慢点,别把桃核给吞了。”洛禹笑道,“你这般爱吃桃,叫我去哪弄那么多。” 我也没功夫回答他,只管大口吞食。 “翘楚,火和木,你喜欢哪个?”洛禹做到我身边的座椅上问道。 我想也不想地就回了一声:“木。” “为什么?” 我口齿不清地含着桃肉:“娇姨说,我们狐狸山上的小褐草就属木,好吃。” 洛禹被我逗乐了:“你除了吃就没别的喜好了!” 我终于得以安安稳稳吃完整个桃子,吃罢丢下桃核,抚了抚自己微突的小肚皮往椅背上一靠,这才发现洛禹安静太久了。 当我看向他时,他开口了:“也罢,这就是命吧,你今日起便随我修木系之术。” 我想许是洛禹觉得木术比较适合我,我竟当天就学会了通灵草木之术,为了鉴定我的成绩。洛禹还挖了棵仙草给我,让我问它问题。草木能知道什么啊,我百般无聊便问问他们天上什么时候下雨,谁知仙草说:“有没有常识!天上怎么会下雨!” …… 有时它把我惹急了,我就干脆把它浸到我特地留下的千年寒水里,可奈何我看着它在水中吐泡泡的样子又于心不忍,总没折磨它多久就把它捧了出来。于是,我给它起名叫泡泡。 泡泡倒也是个好养的家伙,不给它水,不给它吃的,把它往地上一插,给它阳光它就灿烂。我常会想,若把我和泡泡摆在一起让娇姨挑,她一定更愿意养泡泡。 仙家的日子确实也沉默得紧。每日清晨,洛禹来稍稍教我些仙术就不见人影,再要见到他就得等到午饭晚饭的时候了。我不知这天上该去哪寻吃食,便由他送来给我,开始时还吃了两天桃子,可桃子实在没有几个,很快我就吃起了小褐草。洛禹倒也是有心,他弄来的小褐草和狐狸山上的几乎一个味道。 今日也不知怎么了,楠木那家伙又跑来找我,看他觍着颜的样子,我就心中有恨。 “翘楚,最近实在闲得慌,你陪我下盘棋吧,听说凡间最近实行一种五子棋,你会不会啊?”语气之狗腿难以言喻。 这五子棋长歌倒是教过我,不过我下得很糟就是了,出于这原因,再加上我对他的记恨,我捧着泡泡回了他一个字:“哼!” “别这样,小翘楚,你就好心教教我呗?” 我看他这般狗腿的样子有些叹为观止,反正在我的有生之年,是做不到如此厚颜了,反倒对他生出了些崇敬:“教你了,我有什么好处?” 楠木一脸纠结:“要不?我许你个要求?” 想来我也没什么要求,再看看他无限狗腿的样觉得向他求什么也比较不靠谱,于是我答:“哼!谁稀罕。” 楠木一脸黑线:“那你说怎么办?” 我仔细想了又想,倒也想不出别的法子,于是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至于我这棋术能教出怎样的徒弟……佛曰:不可说。 作为一只笨妖,我还是很低调的,比如我绝不会出去嚷嚷自己的棋术有多好。楠木在学了五子棋,然后连赢我十把之后就宣布自己出师了。之后居然在天上四处嚷嚷说自己五子棋棋术无敌了,如今独孤求败。 我看这厮明显是欠抽了。 这日,洛禹突然兴冲冲跑来找我:“翘楚,紫薇星军他们私下设了赌局,赌明日楠木和纠枉的五子棋局谁会输,你要不要也来凑凑热闹?” 我暗地擦了下汗:楠木,不要怪我…… “我赌楠木。”我还很不厚道地晃了晃手里的泡泡,“泡泡,你呢?” 泡泡哼唧了一声:你教出来的徒弟,能不输吗? 天上终于热闹了,上回的蟠桃宴并不是什么神仙都能去的,再之前有什么热闹事,据楠木说得追溯到百年前了,我顿时很同情神仙们。 在我跟洛禹到达赌场,哦不,棋场,的时候,我十分感慨:原来天上的神仙,比狐狸山上的狐狸多这么多啊,简直是仙山仙海,一眼望不到边。 作为楠木的半吊子师傅,他终于厚道了一回,给我预留了个近处的位置。据楠木说观看这场比赛的好位子都私下卖给前辈们了,我看光是卖座位的收入就足够让楠木开开心心输上个一百回。而我作为一只非常厚道的妖,还凶悍无比地搬走了楠木下棋要坐的凳子,然后把我自己的座椅孝敬给了“师祖”洛禹。 说实话,我的五子棋棋术实在上不了台面,光看楠木没学多久就能打败我的事就知道。而楠木这家伙,我也不得不承认他是聪慧的,即使是从我手下学的棋艺,也能像模像样跟别的神仙杀上十几回合。我是看不懂他们的棋了,于是我坐在众仙拱妖的第一排,打着哈欠。 “你说什么!”我迷迷糊糊间听到似乎有人拍案而起。 “悔棋的都是毛娃和大姑娘。” 我揉了揉眼睛看向面前的棋桌。 “明明十步就能悔一次棋,你无知就算了,还来讽刺我!”楠木怒发冲冠,站在棋桌边指着和他对弈的神仙。 他这话我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哟,哪听来的规矩,赶紧让我见识见识。”被指着鼻子的神仙十分淡定。 我突然又不好的预感。 楠木转向了我:“翘楚!你教我的棋术,你再来告诉他一遍,是不是走十步就能悔一次棋!” 我瞪着我圆溜溜的狐狸眼睛,舌头打结:“额……” 这规矩起码对我来说是有的。在狐狸山上时,每每跟长歌对弈,他都会允我走十步悔一次棋,但是……“按照一般惯例,似乎……也许……大概……是没这规矩的。”只是在我这成了规矩,就改不掉了…… 楠木瞠目结舌地看着我,就连周围的神仙和那与楠木对弈的神仙都瞠目结舌地看着我。 “额……我说错了什么吗?”我觉得,我似乎一举成名了…… 楠木的头发明显有竖起来的趋势,搞得我心里也毛毛的。只见眼前一暗,一个青色背影挡在了我面前。 “楠木,她天生愚钝,你别跟小辈计较。” 我听完这话才明白挡在我面前的是洛禹。可是我横竖觉得洛禹这姿态像是怕楠木把我撕成碎片一般,夸张了点吧。 我从洛禹身后冒出半张脸来偷看楠木,只见他一脸无力,一个转身朝那与他对弈的神仙喊道:“拉倒,纠枉,算我输了。” 我顿时觉得楠木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好歹他面对输赢十分坦然。 当我觉得事情就要这么了了的时候,洛禹没有带我回去,倒是蹲在一座宫殿的侧墙后,不知他要等什么。 “说好让你赢就我七你三,你可别逼我把事情捅开。”额……楠木……我刚刚还佩服你看淡输赢,你现下不是拆我的台吗? “你觉得你那是让我赢了吗?太乌龙了,楠木,说出去我都不好意思,你不觉得该补偿我点什么吗?”好淡定,好欠扁的声音。 “补偿你?我也是受害者,谁来补偿我?” 我囧囧地看向身边的洛禹,他朝我笑笑,继续听外头的动静。 “得了,我们也别吵了,从紫微星君那分来这么点也不容易,要不咱们划拳?” 楠木十分不满:“谁要跟你划拳,一巴掌你就想多占两分吗?天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洛禹身形一动,悠闲地迈步走了过去:“是啊,天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家翘楚辛辛苦苦教楠木学会五子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两分你们也别争了,咱们见者有份,别在窝里斗,给别人知道了,不好!” 我怎么听怎么觉得洛禹这是红果果的威胁呢? 楠木用疑惑地声音问:“所以?” 洛禹心满意足道:“你三,你三,我二,翘楚二。” 我听着这话特别扭,我怎么就二了? 淡定的声音缓缓响起:“……若是司琴你答应保密,分你一些也未尝不可。” “哈哈!我赌赢了!仙丹拿来!”突然从我们头顶传来一声粗狂大喝,我们一群人惊得纷纷仰头查看。 只见身旁的大殿殿顶坐着两位神仙,一个一脸不情愿,一个一脸狂喜。 狂喜的那位伸手夺过小丹药瓶朝洛禹挥了挥手:“洛禹好样的!楠木和纠枉果然不是你的对手!不会少了你那份的!” 我:…… 楠木:…… 纠枉:…… 洛禹微笑着朝屋顶上的人也挥挥手:“给我家翘楚也留一点啊。” 天上的神仙一般黑,我家的师祖特别黑…… 黑师祖啊!还好你是我家的! 直到回到住处,我依旧有些后怕地看着洛禹。 洛禹见我这副神情,便耐下性子来跟我解说:“我不是什么坏人,你不需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一个激灵:“洛禹你成仙前是个人啊!” 洛禹愣了愣,然后展颜一笑:“是啊,我的确是由人修仙,翘楚是如何得知的?” 我哈哈一笑:“那还不简单,你刚刚说‘我不是什么坏人’,要我就会说‘我不是什么坏妖’!” 洛禹一愣:“这倒也是种说法。楠木他从前也是人,只是他一根直肠子,在天上又待得太久了,弯来弯去的肚肠他都忘了。而纠枉是你同乡,狐狸山上的妖也大多比较单纯。所以我把握他们的心思还是容易的。” 他絮絮叨叨地一长串话我没听进去多少,但那句“纠枉是你同乡”倒是叫我一怔。总觉得纠枉这名字十分耳熟,如今想来,他竟是长歌让我有难去求救的人吗?可是他连洛禹都斗不过呢…… “翘楚?翘楚?” 我赶紧回神:“啊?”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贴身挂着的玉石:长歌啊,上来这么些日子,我都从未思念过长歌,想来怪对不起他的。 “翘楚想家了?”洛禹小心翼翼试探道。 “恩……想回去看看。”我低着头对手指。 “真的很想回去吗?” “嗯……还蛮想的。” “一定要回去吗?” 我猛地抬头,看着洛禹的表情,意识到他似乎并不想我回去。 他专注地注视着我,又补了一句:“留在这陪我不好吗?” 我纠结了……其实也不是非要回去,只是想对长歌有个交代。可既然长歌说了,若我一个月还不回去,他就上来,所以再等些日子也不要紧吧? “那好吧,我不回去了。” 洛禹顿时喜上眉梢:“饿了没?我这就给你去摘晚餐。”说罢便开开心心一个转身飘走了。 我茫然地抬头,看了看晌午的太阳,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洛禹前脚刚走,楠木后脚就赶来了:“洛禹那毛头小子呢?” 我如临大敌,赶紧捧起泡泡,心虚地倒退了几步:“他……刚刚出去了。” 楠木东张西望着,想找出洛禹:“死小子去哪了?” 我再倒退一步:“出去给我找吃的了。” 楠木低低咒骂了一声:“来晚一步,算他好运。”他目光移到我脸上,“你那副表情看着我干什么?我对吃肉不敢兴趣。” 我一紧张,赶紧用手遮严泡泡。 他脸部明显抽了抽:“我对吃草也不敢兴趣。” 我依旧不敢放松,再偷偷往后倒退一步。 楠木火了,扬起眉毛嚷嚷:“那么怕我做什么?” “额……你不生我气了?”擦汗。 楠木皱着眉头想了想:“生你什么气?” 我如释重负,嘘了口气拍拍自己心口:“没什么没什么,您慢走,出门右转不送。” 楠木皱着眉头转身走了,嘴里还念念叨叨:“怪里怪气的……” 我发现了楠木一个真正的优点,那就是健忘。您别说,健忘好啊!健忘的人不记仇。像楠木,我坑他很没面子地在所有神仙面前输了棋局,你看他,一转身就给忘了!O(∩_∩)O 我捧着泡泡问它:“泡泡,我们今天下午干什么呢?” 泡泡被太阳晒得很舒服,哼哼唧唧地说:随你,把我留在太阳底下,你爱干啥干啥去。 我拍了下泡泡的叶子:“你个没良心的!” 泡泡竟道:总比你好。司琴大人每天花一上午加一下午来回两趟去狐狸山给你摘草吃,任劳任怨一句闲话都没有,你却开口就说要走,你有良心不? 我僵在了太阳底下…… 6、纠纷 我静静坐在屋中,什么都没做,就这么坐了一下午。 我觉得有些怪异的想法在我脑中流窜,却又想不真切。我觉得自己似乎有什么想问洛禹的,可是真要开口,却又想不出自己要问什么。 夕阳西下,大约是晚饭时间,洛禹将将好回来了。我坐在厅中看着他,而他则是悠然淡定地踱过来,如同过去那十几个日子般,从手中“变”出朵小褐草递到我面前:“翘楚,你的晚餐。” 他从不风尘仆仆,所以我也从来想不到他会那般跋山涉水远赴他乡。额……我这措辞虽稍有不准,但大家意会,意会。 我没看向小褐草,依旧看着洛禹。 “怎么?我脸上有什么嘛?”洛禹不明就里。 我低头看了看小褐草,伸手接过:“洛禹……你……跑那么远,辛苦了……” 洛禹一愣:“我跑哪么远了?” 敢情洛禹当人时,是属鸭子的? 我扭着小褐草嘟囔着:“洛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洛禹大抵是见混赖不过,转过身去叹了口气,稍罢又转过身来看着我:“小翘楚,我想对谁好就对谁好了,需要理由吗?” 我一愣,顿时想起自己原就是狐狸山上的一只笨狐狸,如何能跟大神较劲? 我很不确定地抬头看向他:“不需要吗?” 洛禹没有回答我,只定定地看着我,而我的思绪却飞出了九重云霄: 彼时,我初有意识,第一个认得的是娇姨,第二个认得的是长歌。他两从来都对我好,好得让我觉得这如同我的生命一般理所当然。或许是除了他两便没别只对我好了吧,现在冒出个洛禹,我会突然想起娇姨常对男狐狸们说的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可是洛禹这样一位大神,对我这么一只笨妖,没必要奸也没理由盗,更何况他从未献过殷勤,为我摘草一事甚至不想让我知道,让我十分不得要领。 难道……难道?难道! 这就传说中的……师徒情深? 据说这玩意跟母女情意和青梅竹马是同一般东西,只是我活了一百多年,暂时还没见过。 我一个动情,忍不住喊出了口:“师祖!” 只见洛禹一愣,我几乎能看见他额角的两条黑线:“没外人时,叫我洛禹就好,我并未当真收你为徒孙。” 我赶紧乖巧点头:“师祖说什么就是什么。” 看着洛禹郁闷地转身出去,我十分纳闷自己说错了什么,纳闷地都忘了楠木来找他的事,于是当楠木冲进来时,珞禹被抓个正着。 “还我还我还我元丹来!”我一听外头是楠木的吼声,一个激灵蹿了过去。 外头,楠木揪着洛禹的衣领咆哮着,表情那可不是一般的愤怒。 “你还在乎那点元丹做什么,留给翘楚吧,对她更有用。”洛禹依旧是平静地说着。 “这不是在乎不在乎的问题,这是原则性问题!” “行了,几百个元丹而已,别来纠缠我,我心情不好。”话是这么说,从他声音里,我倒是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你小子还威胁我!”楠木竟把目光移向我,看了我一眼,“你也有个大把柄落在我手里。” 我鸡皮疙瘩站了一身,感觉自己掉进了某个天大的阴谋中。 只听洛禹一声冷笑:“堂堂楠木上神,竟迂尊威胁本小仙,真是荣幸之至。” 我听到上神二字,忍不住抖了抖:“我说……” 楠木把目光移向我,而洛禹依旧背对着我被他揪着。 “那个什么元丹的,我也不怎么感兴趣,你要就拿走呗,别动手动脚的啊。” 楠木字听到我“动手动脚”四字后跟烫了手般丢开了洛禹。我倒是很好奇,以洛禹的身手,怎么也不会打不过楠木,为何会甘愿任他揪着? 楠木开始放临走狠话了:“翘楚这小丫头我还挺喜欢,这次看在她面子上,我饶你一回,下次别再把你的算计埋到我头上。”说起来还真有那个气势啊!完全没了初见他时那狗腿的气氛,看样子是真生气了。 楠木是转身走了,洛禹也抖抖衣衫头也不回地走了,而我愣愣傻在一边,只能去找泡泡说说话。 我想,近来不思念长歌是因为泡泡吧。我不开心了,有心事了,无聊了,没事干了,都有泡泡陪着我。记得在狐狸山上,这些时候,都是长歌在陪我。 我拂拂泡泡的叶子:“泡泡啊,我说你怎么能跟长歌相提并论呢?” 泡泡嫌弃我似地抖了抖刚刚我摸过的叶子:长歌是什么东西?天上的吗? 我囧囧地想:泡泡,你作为一棵仙草,还真有优越感啊! 我静静跟泡泡一起坐了一会儿,左思右想,觉得洛禹待我这般好,我理应报答他,如今他因为我跟楠木闹了别扭,我是不是该去做做和事佬? 我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以前在狐狸山上,我做过几回和事佬,可结果都是,两个人的矛盾,加上我,成了三个人的矛盾。 想来想去,我总不忍心撒手不管,于是还是跑出了屋子,去找楠木。 走出院子我才顿时想起,在天上的这些日子,我竟从未独自出过门,现在出来,发现外面的一切都好陌生,我甚至都不知该去哪找楠木。 我随便找了个方向游荡过去,原想找个神仙问问,可走了好久也没见着个仙影,没走多久就腰酸腿痛,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坐到天都暗下来了,我才感觉到有一阵粉色怪风吹过,我赶紧站起来大喊:“美女等等!” 怪风都吹过好远了,竟又吹了回来,停在我面前的是位笑意盈盈,一身粉红的女神仙:“小家伙喊我啊?” 长歌说得果然对,男的喊帅哥,女的喊美女,没人会不睬你。 “我想请问美女,知不知道楠木家怎么走?” 美女很惊讶:“楠木?楠木没有家啊!” “啊?” “楠木不在天涯就在海角,也说不准在哪,全看他心情,家,他肯定是没有的。” 我愣了,没家?他是流浪汉吗? 我一脸受伤的样也许叫仙女动了恻隐之心:“要不你去问问纠枉吧,他两不打不相识,据说最近倒常一起下棋。只是纠枉心性较高,一般不爱帮别人。” 纠枉?我按住了挂在心口的玉石:“美女你能行行好,带我去找纠枉不?” 纠枉家倒是挺小,跟狐狸山上的房子差不多,哪怕一个人住也不会觉得空旷。 纠枉对我的确是爱理不理,我站在他房门口了,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请问,我能进来吗?”我畏畏缩缩道。 纠枉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一边,没抬头。 于是我不请自入:“能麻烦你告诉我楠木在哪吗?我有点事找他。”我摸出脖子上的玉,“长歌说,我有什么事,可以拿这个来找你……” 纠枉猛地抬起了头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玉:“你再说一遍!” 我缩了下脖子:“长歌说……” “他把这精石都给了你,你却就拿它来跟我找楠木?”纠枉面色有些扭曲。 我蛮害怕的,一只狐狸若是面色那般扭曲,那多半是愤怒到要杀生了。 “这……精石……怎么了吗?”我觉得这时候我应该快快逃跑。 “你好歹也算是狐狸山上的人,你!”他站起来指着我,隔着很远,却让我感觉跟真戳在我脸上似的。 “我?”我挠挠脑袋。不要讲那么含糊嘛,照顾一下笨妖。 “楠木跑王母殿前摆蟑螂了,你滚吧,别让我再看到你。” 我感激拜谢后便逃之夭夭了。妈呀,他的表情还真吓人。我捞起脖子上的玉,这玩意怎么了吗?惹他那么气愤? 我磨搓了它几下,见它剔透晶莹,里头似有灵气流动,我忍不住使仙术跟它说说话:“你叫什么?” 那抹灵气并没有动静。我嘟囔了一声:“也没什么特别的吗,那么生气做什么。” 王母殿头大家都是认识的,我随手逮了过路仙人,他便欣然送我去,路上还非常热心地给我讲解天上的各处名胜,最后送我到达目的地临走时还十分礼貌地跟我道别:“翘楚,再见。” 我想我是真的出名了…… 我走到王母殿前,没见到楠木,绕到侧墙,算是见到了。楠木抓了一布袋的小强,要一只只把它们摆成一个阵型,可是小强们不怎么配合,在地上扭动着,一会儿排成个“S”,一会儿排成个“B”。 我拍了拍楠木的肩:“你在干什么呢?” 楠木头也没抬:“摆蟑螂呢。” “摆蟑螂干什么?” “吓王母。” 我囧了:“王母怕这个吗?”我都不怕…… “她嫌他们脏,她有洁癖。” 我很好奇楠木现在怎么这么沉静,连说话都没什么情绪。月光昏暗,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脸:“楠木?你还好吧?” 楠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很迷茫地说:“好啊,为什么不好?”一只小强歪歪扭扭想逃离原来的位置,楠木一边说话,一边看也不看地用一根手指把它推回原位。 “你……还生洛禹的气吗?”我小心翼翼地问,生怕他又暴跳起来。 结果楠木讷讷地问我:“生洛禹什么气?” 我这才想起,楠木很健忘啊!不错不错,我喜欢健忘的,欺负了他们也不会被报复。 我开开心心随口多问了一句:“你要吓王母干什么啊?” 楠木“哼”了一声:“她一千年前欺负了我,我报复她。”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一千年前的仇都还记得,那他真是健忘么…… 我顿觉周围阴风一阵,在这月黑风高之夜,我寒地一颤,感觉周围除了楠木外,还有个什么东西在阴森森地盯着我,叫我头皮发麻,绒毛起立。 我僵着脖子,怀着巨大的恐惧缓缓回过头去…… 7、连累 “额……师祖好,师祖出来散步啊!嘿嘿,嘿嘿……”我看着洛禹要吃人的表情,心里毛毛的。 感觉脚踝被人一把抓住,低头一看,咳咳……我一步步倒退时,差点一脚踩到楠木的小强,幸好他及时抓住我。再一抬头,哎呀糟糕!为时已晚……洛禹已经黑着脸,站在我面前了。 “翘楚,回家。” 洛禹语气不善,我实在怕怕,站那不肯动。 “哟,原来洛禹的表情也能这么丰富啊!”额……楠木,你这是火上浇油落井下石吗? 洛禹没理楠木,依旧看着我:“翘楚,回家。” 这么一来,我就更怕了!他会不会回去打我屁股?神仙打我肯定跟娇姨打我不一样,会不会被他活活打死? 洛禹见我还没动静,直接朝我伸出手来,一把拉到他怀里,驾了祥云就飘了起来。我被箍在他暖暖的怀里,颤悠悠地说:“洛禹,我也没怎么啊,你怎么那么生气?” 洛禹没说话,于是我抬起头看他。就着月光,我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他,他的睫毛在脸上撒下淡淡的阴影,长长的眼睛被称地十分忧郁,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像是怕一不小心说出了些不该说的话,看起来……挺惹人心疼的。 我忍不住唤出了声:“洛禹……” 其实我也不知自己要说什么,兴许就是想喊喊他,喊喊而已。我想我是越来越笨了吧。 洛禹急促地呼吸了几下,然后就渐渐平静了,我安静地在他怀里待着,直到看见了家门,他突然开口了:“以后,吃过晚饭,没我陪着不许出门。” 这么说就是不准备打了?我赶紧乖巧答应:“哦。” 我两刚走下祥云,就见天边飞来一抹光亮,直直停在了我们面前。我定睛一看:哟,是之前那个一身彩虹般衣裳的仙女骑了匹白鹿。 那白鹿可真美啊,荧荧地发着月白色地光,在夜里真是道风景。 仙女从白鹿上下来走到洛禹身边看看我:“哟,洛禹,倒是被你找到了。”仙女围着我转了一圈,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似乎我就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好好一个坐骑不跟随主人,倒要主人去找你,皮痒了吧?” 我?我是坐骑?我一只笨狐狸还当洛禹的坐骑?不是被他压死,就是迷路饿死,我当坐骑? 我依旧震惊地指着自己的鼻子,瞠目结舌。 “禾及,她是我徒孙,我的家务事,你插手是否不太礼貌?”洛禹放出话来就拉着我进了院子。 我回头看那禾及,啧啧……脸色也跟她衣服似的。洛禹都这么狠了,她怎么还跟过来呢? 洛禹直直把我送到了我的屋门口让我早点休息,然后一闪身就不见人。于是那禾及赶紧追了过去,当我转身想进屋,却发现屋门边有一抹亮影,定睛一看,竟是那禾及的坐骑。 我忍不住走过去默默它的背:“你好漂亮。” 谁知话音刚落,我手下便一空,眼前的白鹿摇身一变,竟化成了一位身材颀长的少年:“雌雄授受不亲,你别动手动脚。”说起来眉头微皱,年轻的脸庞倒让我想起人间的一句话:为赋新词强说愁。 我笑了:“你连一百岁都没有吧。” 白鹿少年依旧皱着眉头:“胡说,我已经一百零二岁了。”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你本来就跟我一样丑,还皱着眉头,更丑了!哈哈!” 白鹿少年的眉头竟舒展开来:“可是我却觉得你很美。” 我拍拍他的肩,坐到了他身边的石凳上:“你真善良。” 白鹿少年似是恼了:“是谁说你丑?他长眼睛了没?在天上随便抓一匹来问都会说你好看。” 我惊悚了:难道,天上和狐狸山上的审美观竟差了这么远吗? 我还愣着呢,洛禹就皱着眉头大步走了过来:“翘楚,回房睡觉去,不许出来。” 我看了看天色还早,旁边还有匹美丽的白鹿,我如何睡得着? 洛禹见我不动,又喝了一声:“回房睡觉去。” 无奈,人家是师祖,我也不好忤逆他,于是只好跟白鹿挥挥手,转身回房,心里忍不住嘀嘀咕咕,想洛禹今天是吃了什么火药了。 白鹿少年又不是他的徒孙,我清楚地听到身后的他竟朝洛禹“哼”了一声。 房门还没关上,就听到洛禹在赶那两只走。 原来神仙也是种别扭地东西。 今日可真是多事啊!睡到一半竟隐隐约约听到有谁在敲我的门?我先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这敲门声锲而不舍地持续了有半柱香时间,我算是忍不住了,爬起来开了门,一看,竟然是楠木? “我说,楠木好好摆你的蟑螂去,没事半夜三更出来吓人干什么!” “翘楚,你帮我个忙吧!”楠木又恢复了他狗腿的笑容。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觉得你是想把我卖了。”抚平自己的鸡皮疙瘩。 “没,我就想你帮我把王母叫出来,那些小强不太乖,在原地待不了多久。” 我晕:“为什么要我叫?你自己干什么吃的?” “王母门口不也有那什么结界吗,我进不去。” 我想到结界就火大:“不去!” 楠木开始了粘人攻势:“翘楚,好翘楚,翘楚最好最善良了……” Balabalabala…… 我打着哈欠,手臂都快被他摇断了:“行了行了,我就去喊一声,你以后都别再来找我了。” 那时,我没想过,楠木半夜在我房门前吵嚷了这么久,为什么洛禹好像没听到一般,到了王母殿前,我算是明白了,他跪在王母殿里呢。 王母十分满意地对洛禹笑着:“我知道最近要你办这么多事很委屈你,不过你放心,翘楚的事,我会替你办好的。” 洛禹背对着我朝王母拜了拜:“王母一言九鼎。” 我躲在门后看着洛禹给她磕拜的样子,心里蛮不是滋味的。王母似乎拿着我,去为难洛禹了…… 想来我这徒孙兼小弟是挺没用的,竟叫人当洛禹的小辫子来抓。 我在这头难过着呢,洛禹竟起身往殿门外走,于是他一抬头就看到了柱子后的我…… “你来多久了!”洛禹似乎是生气了? “没多久……刚来……”我又往柱子后缩了缩。 “何人在殿外?”王母看他站着不动也起了疑惑。 谁知洛禹竟一伸手把我挥出老远,回答王母说:“跑了,我去追。” 也不知他们之前说了什么,竟叫王母也不放心起来,起身也要过来追,洛禹一把抱住我,把我拉到了侧墙后,然后只听王母一声惨叫…… “啊!!!!!!!!!” ……小强被楠木歪歪扭扭摆成了个“死”字…… 只听“砰”的一声,王母大概是躲回了殿内还关严了门…… 洛禹依旧从背后紧紧抱着我,温热地在我头顶喘息:“你听到了多少。恩?” 我琢磨着跟个大神说谎也没什么意义,于是就实话实说了。原本准备等着被罚,谁知洛禹竟深深舒了口气:“回去吧。” 我依旧十分不安地回头看着王母的殿门,她不会善罢甘休吧?还是会来找我吧?那我总归逃不过吧? 洛禹过来揽着我的腰:“放心,她会以为是楠木。” “那楠木岂不是……” 洛禹拍拍我的背:“不怕,她不敢把楠木怎样。”说完竟“哼”了一声,“就算怎样了也是他活该!刚刚是他把你叫来的吧!” 咳咳……您这也不是个疑问句啊…… 楠木作为一个损友,还是很称职的。所谓“损友”,就是要把“损”字发挥到极致,事后还能死皮赖脸来当“友”。 这不,第二天,他就又冒出来了:“谢谢翘楚啊,你干得太棒了!下回咱再去折腾她玩!” 我挥开他搭在我肩上的手:“真有你的,害了我还好意思来。” 楠木腆着颜:“别气别气,我拿元丹来孝敬您。” 元丹?前一阵赌局的事,洛禹那么做似乎就是为了这元丹?可元丹这玩意是干什么用的我还真不太清楚:“你还是拿去给洛禹吧。” “给洛禹干嘛?这就对你有用。” 虽然我有知觉这事不该问,但我心中好奇的小恶魔已经跑了出来:“对我有什么用?” 8、疑惑 “对我有什么用?” 楠木很惊讶地看着我:“你都不知元丹有什么用?” 我迷茫地点头。 楠木更惊讶了:“那你肯定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挠挠脑袋:“我不是只狐妖吗?” 楠木长大了嘴,似乎比我还惊讶:“你难道不知道你其实是……” “楠木!”一道清脆而悠远地声音飘来,生生打断了楠木的话。 我跟楠木左右找寻没找出是谁在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远处飞驰来一个彩虹般的倩影,是那禾及仙女还有她美丽的白鹿坐骑:“楠木,王母嚷嚷着说要端了你的老巢,你赶紧去看看吧。” 楠木暗道一声:“糟糕。”然后跌跌爬爬就上了自己的祥云,一路飘远。 我虽比较笨,但还不至于蠢,我看着禾及的喘息的身影说:“你为什么不让他说出来?” 和及愣了一下,朝我“哼”了一声:“自作多情,楠木上神的事比你的破事重要多了,谁要管你那档子事。” 她扬着头,像只骄傲欠咬的公鸡,我寻着她的眼睛:“长歌说了,说话不敢看着我眼睛的,就是心里有鬼。” 禾及猛地转头死死瞪着我:“只有你个不神不妖的东西才会跟鬼扯上关系。” 我并不搭理她,自顾自地说着:“长歌还说了,若我说了刚刚的话就立刻死盯着我的,就是做贼心虚。” 禾及恼了,又“哼”了一声,一甩膀子走了,而她身边的白鹿却似乎很虚弱地跟不上她的步伐。 我抢上前抚抚它,不知是因为白天阳光太强掩盖了他的光彩,还是他真的很虚弱,现在的它看来就是匹太普通的白鹿,完全不似天上物:“你怎么了?看起来好没精神。” 它并没像昨日那般跳起来变身,依旧奄奄地萎靡在我手边,哼唧了一声。我有着不好的直觉,赶紧喊起已经走远的仙女:“禾及!禾及!白鹿它怎么了?” 禾及耳朵很灵,一闪身就跑了回来,扶着白鹿在它耳边低声细语着。 我听不清她的话,也看不清她的动作,最后看清的就是她指尖一闪,白鹿就睁开了眼睛,似乎恢复了精神。 禾及一把扫开我的手,抚抚白鹿的背,它就自己立了起来,似乎又恢复了健康。 治愈术?洛禹倒也教过我一些…… 禾及领着白鹿自说自话就到前厅坐着去了,我们家对她来说一向来去自如:“翘楚,洛禹他什么时候走的?” 我不太关注她,也不太喜欢她,一心蹭到白鹿身边:“不知道,我起来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你怎么当徒孙的!比师祖还起得晚吗!” 我皱了皱眉头:“小声点,吓到白鹿了。” 禾及哼了一声:“你当韶华跟你一样没用吗?” 我看这白鹿的眼睛:“你叫韶华?” 白鹿看着我,并没肯定也没否定,所以我依旧觉得它并不舒服。 禾及一直在我耳边絮絮叨叨,我也懒得搭理她,没过多久,洛禹就回来了。禾及第一时间冲了过去甜甜叫着他的名字,谁知洛禹身后竟还跟来另一个仙女,也在切切喊着他。 眼看那仙女要闯进院子里了,洛禹很及时地反手一拦,竟在院门口拦了个结界,生生把来人拦在了门外。 禾及开心地跑过去拐住洛禹的手臂,朝院外的仙女骄傲地哼了一声,开开心心跟着洛禹往里屋走。 洛禹把小褐草丢给了我,并没说什么,就急急带禾及离开了我的视线。那时我才想明白,原来洛禹待禾及还是不一般的,起码他只让禾及进院子。 韶华被留在了前厅,于是我捧着泡泡,继续去陪它。不知怎的,它今天特别沉默,特别乖,不论我怎么逗弄,它都只是静静蹲在一边,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也许它并不需要我的安慰与逗乐,也许只要我在一边静静陪它就好。 禾及没多久就急匆匆来领韶华离开了,而我则无所事事地带着泡泡去晒太阳。太阳底下,我挺想思考,可是暖暖的阳光又照得我生出了惓惰。我决定,上天以来的头一次,去找洛禹,干脆问个清楚。 洛禹屋外,仙气缭绕,我猜他大概是在打坐运功什么的,连屋门都设了结界,可惜的是,神仙们向来只习惯设拦神仙的结界,对我一向没什么用处。 我推门而入时,洛禹惊醒了,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看着我,看的似乎又不是我,一如当日狐狸山上的初见。 我心中有些恐惧,轻轻唤了声:“洛禹?洛禹,是我,翘楚。” 洛禹依旧是那副眼神,反倒叫我有些不放心:难道是我不该在他运功时前来打扰,这下叫他走火入魔了? 我走上前推了推他:“洛禹?” 渐渐,他那对不上焦距的眼清晰了起来,也叫我深深舒了口气。 “翘楚?” “恩。” “来找我有事?” 我搬了张椅子,坐到了洛禹正对面:“洛禹,元丹对我到底有什么用?” 洛禹微微皱着眉,对答如流:“你体内有妖元,天上仙气太重,对妖元伤害很大,只要往你体内打入九万九千元丹就能净化妖元,化作仙元。” 九万九千?这么多?上回赌局大胜,统共也就赢了两千。 洛禹朝我说:“别怕,你这些日子每天都服用一百个,王母那也很快就能为你集齐。” 王母…… “好了,出去吧。” 许是被这数目震惊到了,又许是被内心的愧疚伤到了,我竟老老实实听从洛禹的话就这么走了出去,留下了太多的疑问没问出口。 楠木来找我时,我依旧在静坐着,甚至都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别发呆了,翘楚,咱去捉弄人玩吧!” 我一仰脖子,只听“咔啦”一声,想是坐着不动太久了,出去走走也好。 我站起来往楠木身后凑,打算搭他的顺风车,谁知他竟把我推了开去:“走开走开,我可没本事带两个人。” 我嘴角差点抽动起来:“你倒也算个神仙,这么弱小。” 谁知楠木竟神奇地没回嘴:“弱小有什么不好?挺泄意的。” 我仔细想想,也许大神跟咱的区别就是总能真相。 “翘楚,你当他徒孙这么久,难道连个驭云术都没学会吗?” 我哼唧了一声:“洛禹哪有功夫教我那么多。” 楠木居然很淡定:“算了,我好心教教你吧。” 我抬头看了看太阳,倒也是打东边升起的。 我想我若是我事先知道要来作弄的是纠枉,我是万万不回来找抽的。 “纠枉啊,快来看看,我带你老乡来看你了!”楠木此时笑得更像个狐狸。 “滚!你跟她,一起滚!”纠枉倒像个一本正经的“人”。 “别嘛别嘛,好歹都是狐狸山上来的,不关照下也好歹认识认识嘛!”我觉得楠木这话像是早有预谋?句句都切中要命的关键。 “楠木!你来找茬的是不是!” 楠木朝纠枉抛了个媚眼:“怎么会呢?” 我终于看明白了,楠木说来作弄纠枉,我就是那作弄他的工具…… 作为一瓶酱油,我觉得鸭梨很大。 那两位在一边哄闹良久,直到小气得出了名的纠枉开始朝楠木砸东西了,他才拉着我准备离去…… “我说……楠木你带我来到底干嘛?” 楠木狗腿地笑着:“你没看出我是来帮你们改善关系的吗?” 我木木地朝他笑笑:“谢谢哦,还真没看出来。” 楠木把手伸到衣袖里:“你猜他刚刚扔给了我什么宝贝?” “宝贝?我连什么是宝贝都不知道。” 楠木摸出个小盒子:“瞧,一整盒元丹哦!起码一百颗。” 我接过盒子看向楠木:“楠木,你太寂寞了,找的乐子都这么无趣。” 楠木倒是不好意思了起来:“哎呀,知道了也不要说出来嘛!”说罢看看我的脸色,“要不?我再给你弄点什么你喜欢的玩意?” 我顿觉头皮发麻:“你又要我去干嘛?” 楠木很委屈地低下头:“人家只是看你心情不好嘛……”真像个小媳妇…… “楠木,”我不动声色地把盒子揣进衣袖,“其实我想问你些问题的,可有人不希望你说,所以我也不为难你。但是……你能别再损着我玩了吗?虽然是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妖,但我也有自己的情绪。” 楠木被我这么一出弄尴尬了:“别那么严肃嘛!人家只是开开玩笑嘛!” “那你换个神仙去开玩笑行吗?”大概是我今天情绪低迷,楠木算是运气不佳。 谁知他竟拍了拍我的肩:“相信我,跟你开玩笑是看得起你。” 我怒了,差点把袖子里的盒子砸向他,拿到手里还是忍住了,于是踹了个狐狸飞腿:“你去死!” “哎,哎,踹不到,踹不到。”楠木蹿得挺快,逃跑的腿脚本事倒比他的仙法强上不少。 也许是追打中痛快地喊闹了,我的情绪舒缓了不少,渐渐又有了当初在狐狸山上简单的喜悲。 我想或许楠木真是来开导我的。 今天,我算是独自驾着祥云回的家,远远就能看到洛禹在院门口翘首立着。 我下了祥云,笑眯眯地看着他,我还没开口,他倒先开口了:“楠木教你的?” 他也并不期待我的作答,继续说着:“也是,你跟他是同一类人。” 我大抵明白他的“人”字并不是说我真是个“人”:“哪类人?” 洛禹都已转过身去要进院子,闻言又回过头来看着我:“明明很美却偏偏不自知。” 于是我化作了一具石像…… ============= 我美?楠木美? 我美的事实,我算是接受了,毕竟在天上,他已不是第一个这么跟我说的。可是楠木美? 我以为,我对雄性的审美已达到生冷不忌的地步,但要说楠木美……光冲着他在神仙群中毫无存在感这一点,我便没办法昧着良心点头。 为此,我还特地去找了泡泡,泡泡告诉我说:“很普通。” “可为什么洛禹会说他美呢?” 我想泡泡若是有手,一定会一巴掌扇在我脑门上:“神仙们的心思也是你揣摩得透的吗!” 我顿时觉得泡泡都比我聪慧许多。 天上的日子比狐狸山上都无趣,若不是我跟楠木整天绞尽脑汁出去找事做,真得把我活活闷死了。 这日,我还没出门,洛禹也还没去给我觅食,院里就似乎有谁闯了进来,还带进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说实话,狐狸山上很少闻到这味道,所以每每闻到,我浑身绒毛都会站起来。我循着味道,朝血腥浓重处走去,竟到了洛禹寝室隔壁的丹药房。推门而入,我看到的是禾及主仆和洛禹,而那血腥味正来自浑身是血的白鹿韶华。 里头乱作一团,禾及哭得死去活来,洛禹在一心施展仙术,两位都没注意到我,倒是倒在洛禹怀里的韶华,扭头看向了我。 我看着他疲惫的双眼,震撼至极,它就像是垂死前流连望望世间般,连眨眼睛的力气都已失去。没多久前,它还是只光芒万丈的神兽,我永远记得,那月夜中,它自天边飞来留下的炫影,如同流星般,照亮了我的小狐心。 我走过去,跪在韶华身边。它已化不出人形,四条鹿腿凌乱地耷拉着,我伸手把它们扶正。可这举动却叫禾及注意到了我,她用尽全力狠狠把我推开,我跪坐在地上,足足滑开了一丈,腿边的裙角被地面磨得破破破烂烂。 禾及冲我哭喊道:“都是你!都怪你!如果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落到我们头上,韶华也绝对不会死!” 我?因为我?我怎么了? 我迷茫地看向洛禹,他匆匆扫了我一眼转头冲禾及低斥:“不要迁怒!它还没死。”洛禹低着头,不再看我,“翘楚你先出去。” 我虽跟禾及不熟,但我起码看得出,她任性,却不会胡为,自然也不会胡说。但显然洛禹并不想我知道什么。 这里这般生离死别,我自然不可能真的走开继续去玩自己的。于是我愣愣爬起来,站在了门口。 洛禹一遍一遍用着各类治愈术,不停喂它各种灵药,可韶华的血怎么都止不住,我看着满满一室的血,想着:难道我体内也有这么多血吗? 洛禹有些丧气地叹了口气,我的心狠狠一凉,洛禹都没辙了吗? 我的腿脚不受控制,心里一个声音在叫嚣着,要我做些什么:“我来试试吧。” 洛禹抬头见我还在,呵斥了一声:“别闹。” 我觉得此刻的我有些不像我,我淡淡在手边挽出朵深紫色的彼岸花:“我也会。” 洛禹和禾及都死死盯着我的彼岸花,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般,我竟没理睬他们,默默走到韶华身边便开始为他治愈。 彼岸花停留在韶华心口,我切切感受到他的疼痛,也真真感受到他的伤来自一种力量,不属于人、不属于妖、不属于神。 我催动仙术,淡然看着它的血渐渐止住,抬起头看向洛禹:“是魔?” 洛禹身形狠狠一怔,依旧沉默。 我心中自有定论,他不说我也知道,于是我轻轻自言自语道:“是魔。” 是魔,并且比洛禹强大太多,所以,他治愈不了。那么为何我就能治愈呢?或许也因为我是妖? 我有些疲倦,转身回自己屋里休息,想来想去都觉得讽刺:我,一只笨妖,使着仙术?还为神兽治愈了得自魔的重伤?世事竟这般离奇。 楠木想是在约定处等我却不见,于是自己找了过来。他看我一手的血迹,竟只麻木地说了一句:“管他们死活做什么?” 我十分讶异,在我与他的相处中,我觉得他不爱行善,但好歹对我还是友爱的,可他现下竟说得出这般冷漠的话来? “你都知道?”我发现虽然楠木在天上总是无所事事,但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楠木过来拍拍我的背:“你现在妖元未除,这样耗费力气对以后不好。” 这时候,我竟觉得楠木给了我一种娇姨一般的感觉,这是母爱?哦不,再怎么也是父爱,虽然我并不懂父爱是什么。 “楠木……” 也许是发现了我今天的沉默,楠木也十分安静,就坐在我身边,陪我看着窗外的围墙:“嗯?” “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楠木揉了揉我的头发:“还想变成什么样?你一辈子都是个笨蛋,变不好了。” 我有些语无伦次:“可是楠木,为什么天上没有云呢?” 楠木揪了一下我的耳朵:“果然是笨啊!云都在你脚下呢!” 这句话竟叫我生出些大气磅礴的胸怀,好像一切烦恼都是渺小的微尘。云,都在我脚下呢…… 9、失散 翌日,韶华还昏迷着,禾及还哭泣着,而我竟不知何时睡着了,醒来时已日上三竿。 我捧着泡泡在院中四处找洛禹却不见踪影,大抵是又为我觅食去了。转念想去玩自己的,却被禾及叫了住:“怪物!站住!” 我一时间没想出谁是怪物,见她盯着我看,屋内又没别人,我还是依言站定。 “你不觉得愧疚吗!” 我低头想了想,大家甚至都不曾告诉我为何要愧疚。 我撇撇嘴,却惹恼了禾及:“你过得太舒心了,我看不下去!” 我头上几道黑线,依旧沉默,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为了除你的妖元,答应了全天上都没人肯做的事,但又为了你的口腹之欲,没工夫去做那些事,所以,我替他做了!” 我猛地抬起头。 “我不忍心他面对那些威胁,不忍心他弄脏自己的手,我愿意为他去做,于是,韶华为了保护我,受伤了,伤得快死了!” “知道为什么他愿意让我去吗?因为他不放心我去给你摘草,怕我害你!哈!于是他愿意让我去涉险,让我去弄脏自己的手!” 我舔了舔唇瓣,从未想到洛禹也是残忍的人。 “你还站得住?我若是你就赶紧跑去帮他了,他正只身在南山大斗妖魔呢。” 我再也忍受不了,一个转身就往外跑,跑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原可以驾朵祥云。 南山是何地?我不认识,但是我可以问。在一路上的神仙和人们惊诧的注视下,我跌跌撞撞,驾着祥云往南山去,那时我才后悔未曾好好修习驭云术,速度怎么这么慢啊! 隔了老远,我在云端中就看见南山上有异光不断闪现,必是洛禹在斗法了。 可是直到看到洛禹对面的魔,我才想起,我一只笨妖,半点本事没有,跑来给洛禹添乱做什么? 洛禹看到了我,那魔也看到了我。我能用“花容失色”来形容洛禹此刻的神情吗? “翘楚!你来做什么!快回去!”他一张口,便有鲜血自嘴角流出,仿佛白纸上的一道朱砂,我惊得猛抽口气。 在转眼看那魔,她挑着丹凤眼,竟一脸悠闲的神色,左右盘弄着自己艳红的指甲。 我再愚钝也看得出,洛禹,必死无疑。 我跑上前扶住洛禹:“走吧,我们走吧,她暂时还不想取我们的性命。” 洛禹神色复杂地看向那魔,只见她弹了弹指甲,细长的丹凤眼看向我:“倒是这小家伙看得清明。”说罢留给我们一个背影,袅袅婷婷走了。 洛禹驭起古琴,想抢上前去再度攻击,却被我死死拉住,声音悲戚:“洛禹!” 洛禹闻言一怔,像魔障了般看着我,又仿佛那在狐狸山上的初见。 我见他不再挣扎,当下唤了祥云把他往天上拖去。 只到把他按到座椅上为他疗好伤,颤抖的双手才微微止息。 我牵起嘴角惨淡地笑笑:我终于了却心愿去了次人间,却是在这般情形下,什么景致都没看清。 洛禹渐渐回过神来,问我的第一句话竟是:“翘楚,饿了吗?” 我顿时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数落他。 禾及依旧在隔壁陪着韶光。韶光的血止住了,可是积劳成疾,伤及内元,我也无力回天。 我没脸再去见韶光,默默回到自己屋里,却见楠木坐在里头。他盯着我的手说:“泡泡呢?” 我不明所以地顺口答:“外头地上。” 楠木看着我的眼睛说:“它不在这里,你把它带出去了。” 我一愣,依稀想起出门时我还捧着它。 我顿时慌了:“泡泡呢?泡泡哪去了?” 楠木过来按住我的肩:“不慌,也许是丢路上了,仔细想想。” 想?如何想得起?一路上,我只想着要救洛禹,竟丢了身边的那个。 楠木陪着我又去了趟人间,我凭记忆,顺着去时的一路找着。人家的夏天,莺飞草长,泡泡一棵普通至极的仙草,跟凡间的草外表上没任何区别,我哪里寻得到?哪怕路过了也发现不了。 我急得蹲在地上哭了起来。泡泡啊,那棵始终默默陪着我的骄傲小草,也不知它在人间能不能活下去。 楠木过来拍拍我的背:“你修习木术,为何不问问这些花草树木?” 我这才慌慌张张找到出路。人间的花草不若天上,那些没有仙元的草儿们长得漫山遍野,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声音,我烦躁到跳脚。在楠木不断的安慰下,我终于找到了一丝线索,据说,南山上有棵仙草被一只魔拾了去。 魔!又是魔! “楠木,魔要拾走泡泡做什么?” “炖汤吧……” 我一想,顿时干呕起来。泡泡……在我心中便是有血有肉的伙伴,把它炖汤就似乎是把娇姨或者长歌炖汤般,我接受不了。 楠木叹了口气:“你越来越麻烦了,回去吧,问问王母,兴许能知道泡泡的去向。” ========= 我不敢独自去找王母,更不敢和楠木一起去,原因大家心里都清楚,所以我只能指望洛禹身体复原后带我去。 洛禹听说我把泡泡丢在人间后,又一次“花容失色”,我大抵明白,这次的篓子捅大了。 韶华依旧不死不活地瘫在丹药房,而禾及也不敢回自己的家,整天趴在药房里,都不去烦洛禹了。我想禾及代洛禹出战的事必是不便让其他神仙知道,否则他们也不至于不敢回家。 天上也是个寂寞到容易滋生八卦地地方,外头早已传开,说洛禹跟禾及怎样怎样,而洛禹捧着受伤的心腹,也没法出去澄清什么。我问过楠木我是不是该替他说点什么,但显然我问错了人,楠木一向觉得没必要帮助他人,哪怕那是我的师祖。 近来也不知是我心情不佳导致没有食欲,还是从此就没有食欲了,我竟再也没饿过,这倒是个不错的征兆。 洛禹看我不吃不喝,竟没很开心,眼神倒是一天比一天担忧,导致我如今每每见到他,开口第一句话都是:“我真的不饿!” 洛禹带我去见王母的那天,我实在忐忑不安,不安地连路都不会走了。于是我又蹭了一回洛禹的免费祥云。 洛禹还是那般生猛,驾起祥云来,那速度可谓是横冲直撞,刚一飞起就叫我一个踉跄,趴到了他背上。 洛禹的背很暖,让我不想离开,我就这么趴在洛禹背上低低问他:“你说,王母会怎么处罚我?” 洛禹在前头闷闷回答,背上也跟着闷闷微颤:“不会怎样,你放心,有我。” 这句话顿时让我安心下来。天上,洛禹就是我一个可靠的所在,或是是因为他是我认识的第一个神仙,又或许是他很强大很疼我,也或许是他是我师祖,一个手把手教我仙术的神仙,我很安心。 这是我头一回这般一本正经地拜见王母,前两回几乎都是笑话。 “你是说那棵仙草吧。”我还没开口,王母倒事先知道了,“我正要同你们说这事。仙草去凡间本就乱了命道,如今被那千年女魔头炖了汤给她徒儿喝,让那徒儿也破了命道,魂魄与仙草的仙元融为了一体。此人修习魔道,又得了仙元,实在留不得。既然这事是因你而起,翘楚,就由你去办吧,能拉他回正道是最好,若是拉不回……你师祖知道该如何做。去吧。” 我惴惴不安地看向同跪在一边的洛禹,他并无任何表情,也许也没多大事情? 我们一句话都没说上就被王母赶了出来,到底是王母啊! 这回是真要去人间了,我倒又怕了起来,不知前方在等我的是什么。 我甚至都还没跟楠木道别,洛禹就要我当夜去南山。 我心有怯意地问他:“能不能晚点?” 洛禹把我按坐在妆镜台前:“别以为我不知道,上回你必是当着凡人的面跌跌爬爬驭云了,这般惊扰他们不好。” 他不知从哪抽出根发带,竟拿起梳子为我束发:“去了要事事小心,多些心眼,在你身边的不再是我,而是恶魔,性命要紧,知道吗?” 洛禹的手很温柔,为我细细梳理着头发,却一点都不痛:“王母要你办的事,办不了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你的平安,我在上头看着呢,你要是把自己弄出些伤来,回来了别怨我罚你。” 洛禹的声音很轻,我竟有些飘飘欲眠的感觉:“恩,知道了。” “尽早回来,别在下面贪玩知道吗?记得我还在上头等你。” 我从镜中看向洛禹,他似是在十分认真地为我束发,可眼睛却一直看着一处,未曾看着自己的手。这洛禹,梳头都能走神吗? 10、南山 一路下去,我的心情很是忐忑。 如果说泡泡的仙元已和那人的魂魄融为一体,那么那人是不是也就是泡泡? 王母说,若是没法把他拉回正道,洛禹知道该怎么做,可是洛禹到底该怎么做?神仙在天地之始就立过毒誓,绝不伤害凡人,那么洛禹若不杀他,又还能怎么做? 洛禹在一面神奇的镜子里指给我看过,我眼前背对着我的那人就是泡泡。 祥云还没落地,我就跳了下去,急急匆匆向前抢了几步:“泡泡!” 那少年停下了脚步,转过了头,面若三月梨花,眼神温文和煦。 我愣住了:这不是泡泡,泡泡是棵骄傲的小草,就该拿鼻孔对着我问候,泡泡绝不会有这般神情。 许是我愣在一边太久了,他开口询问我:“请问这位姑娘是叫在下吗?” 我不知如何回答,我要叫的也许是他,也许又不是。 “姑娘?” “我叫的是你。”不是他又如何?我仍得与他纠缠。 那少年一笑,如同春风拂面:“姑娘可是要掏出个葫芦,把我收入其中?” 我一愣,不明所以。 “姑娘不懂?” 我老实摇头。 “难得见到不食人间烟火之人,姑娘要随我来吗?在下为你寻个住处。” 我是只笨狐狸,但我好歹懂得人之常情,作为一个陌生人,他怎该对我如此亲切不设防? 看着他静静在前头带路的身影,我产生了错觉,他依旧是泡泡,依旧是那棵即使骄傲,也会默默陪着我的小仙草。 “泡泡……”我不知不觉唤出了声,过后才发觉不妥,也许眼前这人,并不再是泡泡。 没想到前头的身影依旧停下了脚步,朝我回眸一笑。 我顿时泪流满面,或许他不是泡泡了,但他依旧是他,那棵孤单时同我相依为命的家伙。 泡泡把我安置在了山腰一间废弃的屋子里,因为屋内满是灰尘,他撩起衣袖,开始为我打扫:“你放心,我师傅下山去了,一两个月内不会回来,你可以安心住着。这原是我爹娘的屋子,自打他们走了,我跟师傅建了新屋,这里就再没人住过,你放心,很干净。” 他絮絮叨叨说着,我却呆呼呼愣在一旁。当他说“下山”时,我恍若隔世,似乎一切都回到了狐狸山上,简单一间小屋,简单的一群狐狸,只是多了一棵泡泡。 泡泡突然停下动作看向我,眉头微皱,随即便又恢复微笑:“你怎么了?不用觉得愧疚。”说罢又继续低下头干活。 愧疚?为何说愧疚? “姑娘能回来,在下还是感激的,这山中夏夜里也寒冷如冬,罕无人烟,原本统共就我跟师傅两人,如今师傅走了,我一人也怪孤单的,所幸有你来陪我。” 我相信,他一定是泡泡,他的所作所为,他如何待我,都和泡泡出奇地相像,即使是温柔,我也可以说服自己:其实泡泡内心也是温柔的,只是很骄傲,不肯表现出来。对!一定是这样! 作为一只笨妖,要说服自己是件不容易也不困难的事,但若是说服了,我便不再把它当心结:“泡泡,你也有师傅啊?你师傅是谁?待你好不好?”我也撩起衣袖,开始跟他一同打扫。 他忙得头也不抬:“我师傅啊,就是那个你们拼命想弄死的魔啊。她待我……是好的,我不后悔。” 我顿时愣住了,其实他一直都知道我是谁,一直都知道我要来做什么…… “泡泡,不是那样的……”脸颊冰凉,我伸手一摸,一手的泪水,“我来并不是为你师傅,我是为你,泡泡,我想你平安。” 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活,站直了与我对视。我从未见过如此纯净地一双眼。 “我信你。”说罢又弯下腰去开始打扫,只是地面多了几滴黑点,或许……是泪…… 此时此刻,我觉得,作为一只笨,却有自知之明的妖,我应该赶紧闭紧嘴巴,默默待在他身边,就像当初的泡泡一般。 傍晚,夕阳西下,天地泣血,残阳挂在山腰,放眼望去,不见炊烟。渺远之处,似有箫声荡起,若即若离,若隐若现。 我忍不住推开窗,迎来一室夕阳,一缕笛音。山尖似乎有个人立着,影若清溪。 他吹的曲,我没听过,但我却觉得熟悉,它仿佛来自我记忆深处,想要带出我前世的愁苦。 我知道,那是泡泡,但我从不知道,泡泡如此孤单,孤单到悲凉。 泡泡一早就告诉了我,我最多只有两个月,如果我不能在两个月内将他带走,那么我,就得独自离开。 可面对现在的泡泡,一切根本无从下手,我似乎毫不了解他,也想不透他的心思。 泡泡的箫音直到夜幕笼罩才终于停下,我产生了他用箫声送日落的错觉。 箫声绕梁,我一夜无眠。 ============ “泡泡你看,我画得像不像你?像不像?”我举着自己的大作,非要伸到泡泡面前让他评价。 泡泡很认真地看着画中的小歪草,点了点头:“蛮像,不过最好再改进一下。” 这句话我已听了快一个月,我诚心觉得,泡泡是在用这种方式让我打发时间。 “那泡泡,若是我画到一模一样,你就跟我走,我们别呆在南山了好不好?” 泡泡很认真地看着我:“好。” 于是我开开心心一蹦一跳继续去画草。 我知道我的时间在一点点流逝,但我劝不走泡泡,泡泡要守着山,至少等他师傅回来,可是他师傅回来之后,他就走不了了。 我托着腮帮子胡斯乱想:“泡泡,若是我把你敲晕了带走,你会不会怪我呢?” 王母所说,把他拉回正道,我并不懂什么是“正”道,起码在我看来,泡泡一点都不歪,我觉得带他离开,一切就圆满了吧。 “可是泡泡,你真的愿意离开师傅吗?” 我手边已再没有泡泡的身影,所以当我自言自语时,不会再有谁来回答我。 其实,这一个月来,我只画了一幅画。我每天拿着同样的画去问泡泡,得到的是同样的回答,我想,当哪天泡泡答应离开了,也绝不会是因为我的一幅画,我只是给他个离开的借口。 我不知不觉已走到了泡泡的屋前,回过神时,手已叩上了门。 我要来做什么?当真告诉他我要敲晕他吗? 泡泡远远地坐在窗边,门却打开了:“翘楚找我有事?” 他从未在我面前显露过法术,这回,是第一次。 “没……没什么事……就是来找你聊聊天。”我磕磕巴巴,有些说不出口。 泡泡微微一笑:“好。” 我磨磨蹭蹭走到他身边,他变出把椅子让我坐下,我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开口,泡泡很体贴地先开口了:“这一个月来,还住得惯吧?” “啊?”这个从未出现过的话题让我觉得惊慌。 泡泡不再看我:“我师傅在提早往回赶了。” 11、沦陷 【番外之桑陵】 在我十四岁生辰那日,家中为我设下盛宴,胜友如云,高朋满座。 那日,我却无比孤独。所有人向我敬酒,却都逢迎地看向我爹。 我借口小解,逃出了宴厅,独自跑到后院的大树边望月。幽幽缺月,是否同我一般孤单? “倒是个极具慧根的孩子!”一道甜美的嗓音将我唤回了头,一瞥难忘。 树梢上倚着位玄衣女子,衣袂飘扬,眉目如画,细长的丹凤眼不经意般看着天地万物,似在诉说:我自夜幕中走来。 “怎样?要不要跟我走?我把你教成强大到可以随心所欲之人,不求天下第一,但求得我毕生所学,如何?”她探了探长长的指甲,妖冶无比。 我轻轻点头:“好。” 她把我带到了南山,看着我瘦弱的身形啧啧道:“养大点吧,这般模样,真怕你活不了。”她不知从哪掳来了一双年迈的夫妇,要他们照顾我到成年,于是,我叫他们爹娘,真心真意。 然后她离开了,离开了整整四年,在我十八岁生辰那日,不早不晚地回来了。 爹娘笑着告诉我,她在山腰等我,我去山腰上,寻了几圈不见她人影,回来时,爹娘已不在了。 她在山的另一处盖了间房,我冲进她屋子时,她背对着我说:“你恨我吗?” 我知道,一切猜测都已成真,陪我四年的爹娘死在了她美丽的指甲下:“不恨。” 她转过身,一脸奇诡的笑意:“你倒也不像个会说慌的孩子。” 我看着她越发美艳的脸:“真的,不恨。” 她不知从哪端出杯茶:“那就给我跪下,喊师傅吧。” 那时的我已不再是那十四岁的少年,我屈膝跪下,却仍不比她矮多少:“师傅请喝茶。” 自此,我成了一个魔的徒弟。 师傅从不打我,甚至从不喝斥我,我一向让她放心满意,她时不时会出山办事,留在山中纯粹是为了教导我。 山中只得我跟师傅两人,日升月落,我几乎不辨朝夕,除了我越发精进的法术,没有什么能证明我又活了许多年。 与师傅相处久了,我会明白,在她永远的笑脸中,什么时候,她会烦躁,什么时候,她当真开怀。师傅出山的时间越来越长,回来时也越来越焦急。记得那一回,她带回了两个孩子,一手一个,丢到我面前冷漠地说:“吸干他们的血。” 我不是个慈悲的人,但我也从未杀过人,我立在原地不动,迎来的竟是师傅的一声叹息:“徒儿,为师的时间不多了。” 她,如此一个恃才傲物的恶魔,曾几何时,也会叹息…… 我看着她抬头望月的身影,按她的吩咐照做了。 她抓来的孩童都不是一般人,而我的功力也在突飞猛进。 师傅越发马不停蹄,脚步再也没停歇过,倒是我,越发悠闲,甚至无聊到揽镜自照,一脑空白地看中镜中那依旧十八岁的少年。 不知师傅做了什么,山中渐渐出现腾云而来的男男女女,我明白,他们是神仙,师傅的天敌。 对我来说,生活依旧是过去的生活,因为没有哪个神仙赢得了师傅,也没有哪个赢得了我,直到看见她。 如果说师傅拉我进魔障,那她便拉我进天堂。而天堂,对我这么个半人半魔的东西来说,就是生命的终结。 那天的她在山脚下摔下祥云向路人慌张问路,然后跌跌撞撞爬上祥云当着众人的面飞走,路人们从怔忪间醒来纷纷跪倒在地,而她却丝毫不知自己的美。 看着她狼狈地样子,我忍不住笑了。她的真身也算是天地间的一只怪物,可她眉目间没有丝毫怨恨,我心中无比崇敬这类能活在当下的人。 我也从没想过自己还能见到她。 她看着我,如同看着一个老朋友,焦急而久违。我明白她来的缘由,前两天,师傅让我吞了棵仙草,而这棵仙草,如今就是我生命的转折。 她总是怔忪地看着我,我想她对我是下不去手的,我相信她是被逼的。 她在我耳边说话,如水般温声细语:“泡泡,你也有师傅啊?你师傅是谁?待你好不好?” 她是关心我吗?“我师傅啊,就是那个你们拼命想弄死的魔啊。她待我……是好的,我不后悔。” 我似乎没说什么,可她却急哭了:“泡泡,不是那样的……我来并不是为你师傅,我是为你,泡泡,我想你平安。” 能有人独独为我而来,我觉得此生无憾。我该笑,可泪却忍不住流下来……她为我而来,嘴里却喊着别人的名字……泡泡…… 她要我做泡泡,那我便做泡泡吧…… 这一个月,她总是坐立不安。她逛遍了整座山,无所事事到开始动笔画草,她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啊。 看着她藏不住心事的眼睛,听着她简单到美好的话语,我觉得世间仍充满着真善美,而我,并不该把她圈禁于此。 我用法术告诉千里外的师傅:天上派了个法力无边的妖来杀我。 师傅是个惜命的魔,而我是她生命的延续,她当即告诉我现在就回。 看着翘楚神游般来到我屋前,我用法术开了门。一切即将结束,而我仍好奇她会如何结束我。 她是惊慌的,过来拉住我的手便想硬拉我走,可站得这么近,我看得分明:她的眼变了,变得赤红,红得如同她发间的丝带,那便是摄魂之术吧。 也好,我一人活着,寂寞无边,她杀我,我又心疼。她把手伸向了我的额头,操控她的人懂,这里是我的死穴。 我拦住她的手,告诉操控她的人:“不要告诉她这一切。” “她”点了点头,我拿开手,把命交了出去,在我能看清她的最后一眼,我心中一阵颤抖:“我叫桑陵。” 她总问我,要不要跟她走,我总回答,我不后悔。 我确实不后悔,只是若能再来一次,我不会再跟师傅走…… 元神涣散之时,我多想再听她柔柔唤我一声,哪怕唤的是泡泡。 12、 归来 我做了个梦,梦到泡泡死了,死在我面前,我想救他,可是有根红色的丝带紧紧勒住了我,我想哭想喊,可身体却似乎不是我的。 我梦到泡泡的身体冰冷,洛禹要带我回天上,我守着他的尸身不肯走,洛禹骗我说泡泡没死,泡泡还在,这人不是泡泡。 可他分明就是。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天上的那个家里,洛禹坐在我身边,一脸死气。 我眼皮困难地掀了掀,说不出一句话。 洛禹的喉结动了动:“翘楚你终于醒了。” 我想问他泡泡在哪,可我喉头干涩无比。 我抓住洛禹的手臂使劲摇晃着,他只木木地看着我,不明所以。 “翘楚!”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我心中一突:长歌! 转眼看去,一身玄衣的长歌大步流星走向桌边为我倒了杯茶,把我从洛禹手臂上拉开,搂到怀里喂我喝水。 嘴唇触到暖暖的水时,我才从见到长歌的震惊中清醒过来:“长歌!带我去见泡泡!我要见泡泡!” 长歌看了眼洛禹回答我说:“泡泡死了,轮回去了。” 长歌不会骗我,泡泡必定是死了:“我不管,就算轮回了我也要去找他!是我害死泡泡的!是我!” 长歌又看向了洛禹,把我的头按在怀里:“他不会怪你。” 我呜咽着:“就是因为他不怪我……所以我才要去找他,他伤心难过都不会跟我说,我要他过得好好的,不要他再受苦了……长歌……你帮我好不好。” 长歌抚着我的头发,毫不犹豫地回答:“好。” “长歌!”洛禹此时出声呵斥了长歌。 我从长歌怀中爬出来朝着洛禹嚷嚷:“为什么不行?为什么不给?泡泡还是你挖回来的呢!” 洛禹皱着眉撇开头不再看我:“他有他的命道,上一世他杀人无数,注定十世非奸即盗,不得善终,你不该插手。” “你胡说!”我还想接着跟洛禹吵,却被长歌暖暖的手捂住了眼睛,拉到了他怀里,我顿时静了下来。 记得那时年纪小,我跟长歌都还是点点大的小屁孩,山中一群小狐妖一起玩游戏,一个孩子被大家轮流蒙住眼睛,猜蒙它的是谁。每每我被蒙住时qǐζǔü,只有一双来蒙我的手我永远不会猜错,那就是长歌的,因为只有他的手是暖的,这是我跟他间不能说的秘密。 每每被他蒙住,我会顿时觉得无比心安,似乎一切都不必再顾虑,因为我身后的那个是长歌。 “饿了没?”长歌靠在我耳边呢喃。 我懒得不想开口,干脆点点头。 长歌把我抱了起来:“我带你回狐狸山吃东西去。” 他把遮着我眼睛的手拿开,我看到了洛禹那复杂的表情。然后长歌抱着我一个转身,洛禹离开了我的视线。 这是我上天以来第一次回狐狸山,看着远处那越来越大的山峰,我突然明白了长歌教我的一句话:近乡情更怯。 “自己能走吗?”长歌靠在我耳边轻轻对我说。 “能!”若是看到我路都不能走,娇姨一定伤心透了。 我两终于着陆,而山上的狐狸们见我两踏云而归,纷纷前来围观。 “这不是那只笨蛋吗?” “对啊对啊,她居然跟长歌一样会驭云了!” “我没眼花吧?真的是那只笨蛋哎!” 我恍惚间觉得一切都没发生过,我还是狐狸山上的笨狐狸,而长歌依旧是那唯一与我相依为命的男子。 我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大圈狐狸:“娇姨呢?” 有只男的朝狐狸群外远远一指:“她在外头,来晚了挤不进来。” 我看着挤得密密麻麻的狐狸群十分无力,挤出去是不可能了,于是我招来祥云,在众妖的惊呼声中跌跌爬爬站上去飞起,只为了越过人群,到外围去。 娇姨抱着膀子看着我:“哟,长出息了!” 我有些站不稳,赶紧拉住娇姨的手臂假装撒娇:“娇姨~~~人家想你了~~~” 娇姨“哼”了一声:“你要不说,我还真以为你乐不思蜀了。” “怎么会呢~~” 我身后的狐狸群分出了条小路,长歌从狐狸群中心遥遥走来:“翘楚这两天身体不好,别站着了,回屋休息吧。” 娇姨柳眉一皱:“你这么皮厚也会有身体不好的时候?”话虽刻薄,眼里却满是心疼。 我也有让娇姨心疼的时候? 狐狸们碍于长歌的威名不敢跟来,我们三只终于得以宽敞地走到家中。 娇姨在厨房来回忙碌着:“有清蒸油炸红烧椒盐的,你要哪一种?” 娇姨不爱吃生草,所以当她有胃口时,我也能享到口舌之福:“油炸!” 长歌看了我一眼,从怀中掏出个小盒子:“闭眼,张嘴。” 我觉得口舌之间有股甘甜的清流滑至喉头,我砸吧了两下:“长歌,好好吃,还有吗?” 不巧这话给娇姨听到了:“长歌你又惯着她!要吃饭了不许吃零食。” 我得意地朝娇姨做了个鬼脸,气得娇姨直接放下手中的活跑来追着我打。 长歌在我身边,我可不怕她哦! 娇姨大概是被长歌拦急了:“你都回山了,还不回自己家去吗!” 长歌笑笑,拉住我的手:“我不放心她,让她跟我一起去吧。” 娇姨挑眉:“哟,急什么?饭还没吃呢。” 长歌笑笑,拉着我转身就走:“她不饿。” 我一摸肚皮,果真不饿了:“长歌你刚刚给我吃的是什么?” 长歌把我拉到僻静的一处:“是元丹,翘楚,你仙元受损,得用元丹重新填补才能恢复原样。” 说起元丹,我就想起了洛禹和楠木。 “翘楚,我来晚了,没能照顾好你,对不起。” 我笑着推了他一把:“少来,谁要你照顾啊!” 可长歌十分郑重其事:“我高估自己了,翘楚,我原以为一个月足够我挨过天劫,可是我却拖了两个月。当我到天上时,你又下人间了。翘楚,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你放心。” 我安慰地拍拍他的肩:“有你在,我还能不放心吗?” 长歌笑了,衬着他飘渺的仙气,我觉得他是从妖精修炼成了妖孽。 长歌和洛禹?恩恩,我又想到新的八卦了! 长歌家,我是来过的,但若如今要我一只来,我是决计找不到的,这房子……还是木头扎的吗?我怎么看着像是金砖砌的。 “长歌大仙回来了啊,快请坐。” 我一愣,这说话的人……是长歌的爹吗? 我看向长歌,他同时也看向了我,暗淡地笑笑:“不了,我来看一眼就走。” 这时,长歌的娘跑了出来:“大仙就这么走了?进来坐坐吧,坐坐吧,你要乐意,提点一下您弟弟奎符吧。” 长歌的手紧紧抓着我的手臂,隐隐生疼:“各凭机缘吧。” 他是匆忙拉我离开的,我在他身后跌跌撞撞,有些跟不上他的脚步。 他一直把我拉到了我两从前常去的溪边,转身一把抱住了我:“翘楚,我只有你一个了,只有你一个了。” 他的脸埋在我颈间,哽咽的颤抖让我微微生痒,我学着他安抚我的样子抚着他宽广的背脊:“恩。” 第一次看长歌哭…… 按照山下话本里的情节,长歌应该紧接着问一句:“你不会离开我吧?永远不会吧?” 可我静待良久,依旧没等到他的这句问话,我忍不住在心中对长歌竖起大拇指:神仙果然是神仙,绝对不会狗血! 长歌在我脖子里待了约莫有两柱香的时间,抬起头来脸上已没了泪痕,我十分扼腕:千年难得长歌掉眼泪,我竟没看到他的金豆豆长什么样? 长歌是不愿意回自己家住了,那么生分的父母,连娇姨都不如,我作为他的发小,自然承担起了给他块地儿休息的责任。 娇姨看我带着他回来,眉毛挑得快到额头了:“哟,就这么难舍难分啊?” 我…… 长歌是不会想睡觉的,神奇的是我竟然也不想睡,也许是他给我吃的元丹起了功效吧。 原先说我两去屋顶看月亮来着,可出门一瞧才发现今天是阴天。长歌把外套脱给我当被子,自己一身里衣躺边上望着黑漆漆的天不知在想什么,而作为一只笨妖的我,就看着长歌想他在思考什么。 怎么着也过了三更天了吧,娇姨睡眼朦胧地神游了出来,往山的西北面去,没多久就捏着根小褐草回来了:“给,你晚上没吃饭,别饿着了。”说完就晃回去接着睡。 而我捧着小褐草,听着它奄奄一息地喊疼声,我一个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它和泡泡一样,是活生生的一条命,是有血有肉有情感的,我过去竟是这般生吞它的吗? 长歌眼疾手快把我手中的小褐草扔出了老远,然后扑过来给我拍背。 我喘息着说:“长歌,你多给我吃点元丹吧。” 长歌柔声安慰着:“别多想,只是因为你懂它了才会觉得不一样。” 我一个辛酸就扑到长歌怀里哭了:“我……再也不吃东西了,直接让我变神仙算了。” 长歌的背脊一阵僵硬:“当神仙不好,翘楚,你不会喜欢。” “可我不想再吃东西了,不管是什么。”我把嘴角的残留的酸水往长歌衣襟上蹭,反正他也不嫌弃。 长歌暖暖地握住我冰凉的手,我顿时舒服了许多:“翘楚,我答应你再不让你想吃东西了,你也答应我,不要做神仙,好吗?” 我并不在乎做不做神仙:“好。” 长歌长长舒了口气:“长歌,做神仙怎么不好了?” 长歌用五指作梳为我顺着头发:“神仙有神仙的责任啊,有许多不得不做的事情。” 不知何时,长歌的眉间有了一道竖纹,我伸手想去抚平,但似乎没什么效果:“你照顾我不也是不得不做的吗?” 长歌看向我,目光如水:“照顾你是我愿意做的,而神仙要做的一些事,却不是我愿意的。” 13、山下 “长歌,我们下山玩去吧!”为了长歌能有栖身之地,也为了我能真正一尝夙愿,我这么只笨妖也算想出了这无双的好主意。 长歌笑了笑:“好。” 看着他那炯炯的眼睛,我心虚地觉得他把我看穿了。 “山下该怎么玩呢?”我可没下过山。 长歌道:“自是体会他们的生活,与他们同吃、同住、同劳作、同享乐。” 深奥了,又深奥了!我还是简单跟着他好了。 他找了个农家,家有只有一对中年夫妇,说是儿子进京求学去了,女儿刚出嫁,于是家中将将好有两空房间,我觉得自己无比幸运。谁知当我看向长歌,他竟一副了然的表情,敢情他早就算计好的啊! 那对夫妇总用一种……暧昧不明的眼神看我两,害得我全身绒毛不停起立。 “逃出来也不容易,想当年,我跟孩子他爹也是这么逃出来的,瞧,我们也过得挺好,你看是不?”那位妇人拉着我的手,无比亲切地跟我唠嗑,我只能连连赔笑,可是谁来告诉我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是身子骨一定要注意,在外头风吹日晒的,自己可要爱惜,要不伤的可不止一条命。”说罢还看了眼我的肚子,怎么?难道我肚皮上的衣服破了?我伸手一摸,好好的啊! 妇人的眼神更暧昧了:“这时候可一定要注意,不能由着他的性子,今天姐姐给你做主,你两分房睡,他要不乐意,让他来找姐!”她一拍胸脯,我更疑惑了,我两难道还要睡一房吗? 那厢,长歌也被这家男主人拉住说话,也不知说些什么,只见长歌的脸色一红一红的。 我顿时信了娇姨的话:人们的心思果然是比狐狸还难懂啊! 妇人把我送进房间,转身离去时还啧啧感叹了两声:“真是对天仙似的璧人!” 我一时还不习惯别人夸我好看,硬是给自己做了一番思想工作才总算把表情拉扯正常了。 山下的夜并不安静,每隔一阵就会有人出来打更,在天上和山上,时间漫漫无边,谁还关心现在是什么时辰? 不过听着这打更声,倒是有些像庙中的晨钟,挺让我舒坦的。 我也不知自己干躺了多久,听见有什么在敲打我的窗户,我起身开窗去看,看到了长歌大大的笑脸:“闷不住吧?我们出去逛逛。” 我一听来了劲,把窗户开到最大,然后爬上了窗框,长歌拉着我的手要带我出去,谁知我脚下一个不稳,竟跌了出去,扑倒在了长歌身上。 长歌忍不住闷闷地笑了,我见他憋笑的痛苦模样,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可我还没笑两声,一直臭鞋就直直向我飞来,长歌一向眼疾手快,准准接住,结果因为那味道又远远丢了开去。 “笑什么笑,半夜三更装笑死鬼啊!”谩骂声很快随鞋而来,我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我两做贼似的拉着手,往街的尽头跑去,就仿佛年幼时相约半夜出去,往欺负了我的狐狸脸上画乌龟一般。 我凑到他耳边轻声问他:“长歌,我们去干嘛?” 长歌示意我不要说话,我大概明白他是要给我个惊喜。 他并未腾云,拉着我步行了好几条街才终于停住,站在一间屋子门口,不请自入,我忍不住惊讶出声。 这屋子从外头往里看漆黑一片,进去之后才发现灯火通明。 “你又来了,长歌。”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我吓得左看右看没见到任何身影。 “是啊,带了朋友来,想请酒一壶。”长歌朗声答道,似乎也不怕再次接臭鞋。 “哈哈哈哈!”屋内终于现身一人,手中还抓着个酒葫芦,“想必这就是翘楚了。” 长歌拉拉我袖子,我赶紧前去问好:“帅哥您好。” 长歌抚额。 我说错了吗?男的都叫帅哥没错啊?难道他不是男的? “有意思,有意思!光冲这有意思的丫头,这酒就送你了!”他向我抛来了酒,可在我看来,那葫芦简直是朝我砸来的。我吓得一声惊呼,赶紧蹲下抱头,再睁开眼回头时,身后的长歌伸手抓着葫芦,眼睛在瞪我呢。额……又丢脸了。 若说我们仨是坐下促膝长谈又不太确切,我们面前各有一杯酒,大家都低头喝着,愣是没谁开口。 我尴尬地挠挠头皮:这是酒还是糖水啊? “我渡不过天劫时,便是无意间得了他赠的酒,才终于安然升天。”长歌端着酒杯,似乎是在跟我说话? “哦。”我低头看了眼杯中酒,刚刚还透明呢。现在怎么是紫色的了? 那人笑了:“这么看来,倒是她更像无欲无求的仙,你更像心事满满的妖了。” 我赶紧摇头摆明立场:“不不不,我不要做神仙。” 那人眼中的兴致一闪:“哦?为何?” 我看了看长歌,挠了挠头:“我答应他不当神仙。” 那人的眼神暗了下来:“现在,上头的日子依旧不好过吗?” 长歌看着酒杯,没有回答。 “早就同你说了,世间万物皆平等,你有享不尽的力量,便有担不尽的责任,可你仍然执意上去。”那人慨叹一声,低头啄酒。 我喝了酒,反倒是脑中清明了:长歌也不想当神仙吧……他好像只是为了上来找我…… 长歌看着我的眼睛,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却被那人打断:“说实话,她倒是世间最幸福的一个。” 我不由自主接话:“对啊,我一直很幸福。” 幸福啊,其实是个自认为的东西,我觉得自己幸福,那便幸福了。 长歌听完这话,合上了嘴不再想说什么。 那人突然豪气干云地大喝一声:“来!我们不醉不归!” 我黑线了,大叔!这酒哪能醉人啊! 怎么说,我们好歹算是欢快散场了。 一出门长歌就对我说:“我醉了。” 我拍了他的额头:“你醉个屁!” 他的话突然没头没尾起来:“他是个谪仙,很久前就下来了,却再也不愿上去。” 我有点想不通他是如何把话题从醉酒讲到谪仙上去的。 “翘楚,”他把我扳着我的肩让我正面朝他,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我希望你幸福。” 我不明所以:“恩?我挺幸福啊?刚刚不是说了一回了吗?” 他好像真醉了,总是唉声叹气的:“咱们回去吧,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我总觉得这对夫妇是属猫的,我两回去时,他们突然打开家中大门,而我一条腿已经伸到了窗内,长歌正在后头托着我。 “你两还真是耐不住寂寞。”大姐说罢很暧昧地笑了,“我也不是死命不愿意两住一起,现在搞得好像我是恶人一样。你两要真想一间屋,那就一间,我还能拦着你们嘛!” 谁又来告诉我她如此隐晦的说法到底是什么个意思?!!! 大门都开了,于是我只好把已经伸进窗内的腿再拿出来,灰溜溜走正门进屋。 一大早,那妇人就睡眼朦胧地跑来找我:“丫头啊,后天就是赶集日,全镇人都会去,你们是不是要住到那一天啊?” 我也不太清楚洛禹的打算,但是赶集,据山上的狐狸们说,是个有意思的玩意:“我们也去好了。” 后来我问了长歌才明白,大姐她那是赶我们走呢……奈何我都放出话了,咱也只好死皮赖脸熬到赶集。 于是长歌去向大哥请教木工,我去向大姐请教刺绣,这样,咱去了集市也有东西能摆出来卖。 看大姐骄傲的神情貌似她是个刺绣能手,于是当我向她问起刺绣时,她也美滋滋兴冲冲地给我讲解。那一针一线的玩意,我这只笨妖是做不来了,于是我趁大姐不在,使了法术完成了几幅刺绣,我自己瞧那针脚,还是挺满意的。 洛禹对我施法术刺绣一事非常不满,因为他的木工是当真一手一手做出来的,于是他呵斥着我,要我再去亲手绣一幅来。 这玩意可要了我的狐狸命,本就只剩一天时间,我还是个新手,歪歪扭扭绣到半夜,连大姐都不忍心要我去睡了,就长歌这家伙非要我绣完。虽然我并不会真的要睡,可也不能这般压榨我呀! 赶集这天我原是铁了心不搭理长歌的,可没想到赶集这天竟也是个节日,集市里欢腾的气氛还是感染了我,我忍不住拉着长歌看东看西。 我两的东西都搁给那对夫妇卖了,卖的钱就当我两这几日的房费,他两恨不得我们再多住几日,一直住到下一回赶集。可是在我把刺绣交给大姐时,长歌眼疾手快抢下了我亲手绣的那块绢帕,塞到了怀里。周围有人看到了就开始起哄,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我们身边就围了厚厚一圈人对我们进行惨无人道地围观,就仿佛当初我们回到狐狸山时一般。 “小伙子,你这样不厚道,抢了姑娘的定情信物,你也该给人一样啊,瞧姑娘气得脸都红了。”大家一阵哄笑,可是你们为嘛要笑?我是气他抢了热心大姐的收入,很不厚道啊。 长歌的脸被他们笑红了,然后犹犹豫豫从袖中掏出面精制的雕纹小木块,递给了我。可是谁来告诉我这是什么玩意? “打开看看。” 我拨弄了半天才发现木头边缘有个小活扣,轻轻一按,木头就能分开两半,里头是面平整的铜,铜中有个清晰的我:好精致的镜子啊! 我开心地正要道谢,只听“砰”的一声,声音又闷又轻,但我听得清晰,不像是人间的声音。 我左顾右盼良久,终于在人群中见到了个熟人:洛禹…… 我刚想跟他挥手示意就见他身侧倚着的墙面出现了条裂痕,从墙顶贯穿至墙角,似乎十分危险! 我忍不住呼喊出声:“小心!” 人群顿时往反方向散开,只有洛禹站着不动,依旧平静无波地看着我。 长歌飞快地闪身过去推住了墙面,我也急急跑了过去,只有洛禹依旧那么站着。 “洛禹?”我皱着眉头,不知他这是怎么了。 他终于换了个姿势,不再靠着那堵危墙:“该回去了吧。” 这么快就要回去吗?我才出来没几天啊…… 我委屈地扭着衣角,洛禹并不理我,一个转身就要离去,可转到一半又定了定,看了眼我手中的小镜子。 我的镜子怎么了吗? 14、诉说 回到天上时,第一个前来迎接我的是楠木。额……我这么说好像有欠妥当,天上会来迎接我的好像也只得楠木一个。 洛禹独自一人回家去了,我跟长歌留下来跟楠木唠嗑。 长歌见到楠木就抱拳作势要跪下:“晚辈长歌……”我赶紧拉住他:“别吓我啊,跪什么呀!” 长歌被我拉住跪不得,于是只好作个揖:“久仰楠木上神,在此替翘楚多谢近日的照拂。” 楠木倒是被他弄得不好意思:“现在的年轻人非常讲礼貌哦,嘿嘿,嘿嘿……” 我是不懂长歌为何对楠木如此恭敬,难道真是传说中的“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长歌被司命的人喊走干活去了,于是我跟楠木这只两游手好闲的家伙跑到了天之涯瞎晃悠。 “你倒是个不记仇的孩子,不管有什么怨恨,一转身就忘了,跟个孩子似的。”楠木嘲笑我。 我琢磨了半天才明白他是有所指的:“你是说洛禹的事吧!其实没什么好怨恨的,他不让我去找泡泡也并不是害我。” 楠木在一边愣了半天,终于回了我一句:“刚刚的话我收回,你不像个孩子。” 说完他又开始看着涯边的流云出神:“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挺像的,但是你比她豁达太多了。” 我琢磨着是不是该开口多谢他夸奖,结果他又接着说了:“瞧来瞧去,竟是只有你,最像个神仙。” 咦?这话怎么有点耳熟来着? 泡泡的事情结束了,可洛禹似乎并没闲下来,我回家的时候,他并不在家,如今没了泡泡的陪伴,我便去找了长歌。 我晃悠到司命那里,身边神仙来来往往,竟也没谁赶我出去,我便凑到长歌身边跟他唠嗑。 长歌一上来就被派到司命手下帮忙,说得好听叫帮忙,其实不过是打杂,想他这般资历甚浅的新神仙,还不便嘱托什么要事。 “长歌长歌,我来帮你干点活吧!” 长歌摸摸我的头:“不用了,费眼神。” 我心里的这方面十分脆弱:“我不会做错的,我有帮你做事没做妥的吗?” 长歌朝我笑了:“这么想帮忙啊?那便来吧。” 听完这句,我算是舒了口气,长歌还真没让我做过什么稍有难度的事。 长歌的活还真够简单的,大抵就是核对命道。世间万物的命道大多是注定的,却也有好一些脱离原路,司命上仙似乎就是负责把脱离命道的那些,因果填平。长歌则负责核查司命的更改是否合乎因果。 我从长歌那搬过来一大打册子,翻看起来,难免唏嘘。有些人几世苦难,好不容易得了个安生世道,还染疾早逝。二十岁啊……二十岁的我还在护着自己的小发髻不让别只狐狸乱揪呢。 在我看来,反倒是有些牲畜活得泄意,原野上肆意狂奔,或是被关在圈中喂到白白胖胖然后继续投胎,总好过常言中的“庸人自扰”。 小册子都是用黑墨书写的,若是变了命数,司命便会用朱砂写出如何更改,可这本上…… 我拉了拉长歌的袖角:“你看这个……” 照黑字看来,此人该是受尽责罚,可朱砂笔竟将他先前的罪状划了去,硬是给他一世福禄。 “这岂不是……”我皱着眉指着那朱砂字,话没说出口就被长歌一把捂住嘴。 这时路过一位男仙,愤愤瞪了我两一眼:“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貌似是他嗓门太大了,周围许多神仙就朝我两看了过来,长歌连忙松开捂着我嘴的手,不幸我之前没说出的词还含在嘴中:“包庇……” 只觉一阵怪风刮来,一位冷美人便立在了我面前:“我看在楠木的面子上随你在此走动,但不代表你能随意翻动司命我的物件!” 原来这就是司命?我瞧那苍劲的朱砂大字还以为是个男仙。 “看在楠木的份上,这回便作罢,我就当没看见,你以后也莫要再犯。” 我是不是也该像长歌般,给楠木屈膝拜拜? 长歌赶紧打发我回家,我也不好连累他看司命脸色,于是乖乖招祥云。 说来也怪,自从我不再饿肚子后,似乎越发见不着洛禹了,这回进院子,又是一片悄无声息。 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我竟对洛禹生出了几分怜惜,这么死寂的家,他一人是如何熬过这么些年的? 我跟楠木混迹了这么久,他会去的地方也就那么几个,找他也不是件多难的事。可今次,我逛遍了所有据点,愣是没见到他的仙影。 我待在王母殿前仔细思考,想起还有两处传说中的地方我是未曾去过的,一处是那“地之角”,另一处是禾及曾提到的他的老窝。下去地之角是不可能了,这一来一去不知得多久,长歌和洛禹必定会着急,兴许我可以去问问禾及关于他的老巢。 我迈进禾及家时有些怔忪。禾及正爱抚着一头美丽的白鹿,可那鹿并不是原先的韶华。 禾及对着那鹿低喃着,满眼喜爱:“韶华,你还疼吗?还疼?这里?这里?” 我咬着嘴唇:“它不是韶华,也不是韶华的替身。” 禾及跟那白鹿玩地太开心了,根本没注意到周围。如今我突然出声,她吓了一跳,看清是我时,表情几度翻转:“你滚,这里不欢迎你!” 我看着那白鹿无辜的眼神,怪心疼的:“韶华呢?” 禾及跳了起来:“你还好意思跟我找韶华?要看它的灵位吗?若不是因为你,它会灰飞烟灭吗?你……”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只清晰地听到“灰飞烟灭”四字。神兽死了,竟连转世都没有吗? 我回过神,看见禾及的唇形依旧在动着,赶紧甩甩脑袋,想去听清她说了什么:“……什么个东西!笑话!你不过是天地间最丑陋的一个笑话!本就是个杂种!你怎么有勇气活到现在?” 嗯? 只听“当”的一声,还微微带有回音,禾及突然口吐鲜血,捂住肚子,鲜血在慢慢染红她彩虹般的霓裳。 “真不巧,有事来找你时正好被我撞上。” 那冷冷的语调从我背后传来,声音似乎是洛禹的,但那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 我扭头往身后看,见到一脸冰凉杀气的洛禹。 “你……居然为了她来伤我?你是想杀了我吗?”禾及嘴一张一合,血中不断从她口中涌出,似乎止都止不住。 我看向洛禹手中那把断了根弦的古琴。 “杀你?下次你再张口骂她,或许我会认真考虑你这提议。” 洛禹的眉角瘆人地上扬,我看着都心惊:“别这样,洛禹,我害怕。” 洛禹看向我,眉头终于微微舒展:“不怕,走,我们回家。” 他朝我伸出手,我马上紧紧握住,似要借他的力止住双手的颤抖。 他拉着我的手,对我说:“翘楚,过来跟好。” 这话十分久违,在我学会驭云术后,洛禹便再也没载过我,如今才发觉,有人载我是多大的幸福。 我上前抱着洛禹的背,随他飞驰起来,周遭再无他人,我一个忍不住便放声大哭起来:“洛禹!为什么啊!为什么会有我喜欢的那些只们因我而死!韶华是,泡泡也是,洛禹……” 我六神无主,讲起话来也随了狐狸山上的习惯,语无伦次。我的眼泪染湿了洛禹的整个背脊,他衣衫的布料很舒适,我不知不觉也往上头蹭起了鼻水。洛禹的背真的很暖,仿佛冬日抱着个暖炉,让我放松了精神。 到家时,我已不再哭了,嗅着鼻子也不想说话。洛禹拉着我去丹药房为我挑了颗护嗓子的丹药喂我吃了,罢了还去给我倒了茶水:“哭了那么多眼泪,喝几口吧。” 我只是摇头。洛禹摸了摸杯子:“的确太凉了,我去给你煮煮。”说罢便要放开我的手往外头的炉子边走去,被我急急一把拉住:“洛禹,不要丢下我一只!” 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那声音听来可怜得不像我自己。 洛禹又一次如狐狸山上初见我一般,眼神模糊。我担心地摇摇他的手臂:“洛禹。” 他很快别回过神来:“那就去休息吧,躺一会儿,你哭这么久,也累了。” 他把我送到我的屋子,用人间的做法,给我盖好被褥。我忍不住笑了,作为一只狐妖,我哪里会怕冷? “洛禹,我睡不着,你给我讲故事吧。”我看着他为我忙忙碌碌的身影,忍不住出声。 洛禹表情十分尴尬,许是从未给谁说过故事吧。 他搬了张椅子,坐到我床边,眉头揪得两根眉毛快变成一根了:“从前……咳咳……有座山。” 我“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洛禹,说个正常点的故事吧。” 洛禹面色一红,像我一般用爪子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洛禹……我把你带坏了:“从前有个美丽的仙女,是王母的女儿,叫织女……” 我乐了:“洛禹,这个故事都被说了几亿遍啦!” 洛禹为难了,我好心开口提示:“要不给我说说你的故事吧!” 洛禹又是面色一窘:“额……不记得了。” “你自己的故事都没一件记得的吗?”我连百年前被长歌当做男孩嘲笑我有小辫子的事都记得。 “那……我就说说刚见你时的事吧。” 我点点头:虽然也没什么事,但总比从前有座山要好。 “那时,我下去狐狸山……找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开口插嘴:“可是狐狸山上没有人啊。” 洛禹被我看得背脊都僵硬了:“闭眼睛老实听!”啧啧好凶。 “狐狸山我是听说过的,因为山上落下了上古仙草的种子,当时,我也不知哪座是狐狸山,看到山西北阴凉面的大片褐色小草,我就知道这就是了。那时候,有只狐妖路过,看到了我,便一惊一乍地四处嚷嚷,结果没多久就围来了一大批狐妖,我真怕他们把那些仙草都踩死了,于是只好跑得远远的再架一间最牢的屋子。” 哈!这的确是山上的狐狸们会做的。 “狐狸山里的狐妖们不知怎的,十分热衷于对我用媚术,那时候我还觉得好笑,难道他们魅惑了我,就能多出千年修为?” 他的故事好干涩啊……真让我犯困。 “狐妖们一批一批往我这来魅惑我,然后一批一批走,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只小狐狸跑了过来,呆呆地看着我和我的屋子,眼睛里满是懊悔。” 我意识迷糊前笑了:那就是我啊,我是脑袋浆糊了才会想到去魅惑你吧。 “我就在想……”后头的话,我已听不清了,只觉得那叨叨絮语,摒去了我一切的烦恼,终于得以安然入睡。 “难道这狐狸也是来魅惑我的?那也来魅惑啊?谁知那小狐狸竟左挪挪,右挪挪,还贴着墙挪。我觉得这狐妖真是很有意思,于是催动仙术去看她的过去和将来,好奇这狐狸为什么会这么有意思?以后还会这么有意思吗?然后我看到了一只呆呼呼却越挫越勇的小狐狸一点点长大,我看到了她将来迷人的微笑,又看到了她哀怨回眸的一个眼神……” 15、池鱼 一觉醒来竟是夜里了,是荡气回肠的琴音把我唤了醒。我听着这琴音,脑中突然回想起了泡泡,他在南山上也吹过一支幽幽的曲。我顿时害怕起来,洛禹不会也像泡泡般就这么走了吧! 我连忙爬起来去找洛禹,只见他一人坐在院中,右臂染血。 我连忙过去挽起彼岸花,他的琴声却戛然而止。他转过头看向我,眼神空洞:“我的琴弦断了一根,调不成调了。” 我拉住他的手臂:“我帮你续弦。” 他眼神一紧:“不用。” 我不再搭理他,努力抓住他想将我挥开的手臂,迅速点上了彼岸花。他顿时安静了,静静看着自己伤口上的彼岸花出神。 花的紫色渐渐退去,然后消失在空气中,我抚抚他的伤口,完好无疤。那不是来自魔的伤,而是来自神仙的,力道并不凛冽,我想,或许只是误伤? 洛禹收了琴默默回屋去了,而我闲来无事,便坐上屋顶看月亮。 那应该是把很旧很旧的琴了吧……如今还在用,洛禹一定很爱惜它,可它好像是打禾及时断的,貌似又是我害的? “翘楚!翘楚!”一个鬼头鬼脑的声音传来,我低头向下看,是一副贼样的楠木,“来帮我把王母喊出来吧!” 我怒:“上回就跟你说下不会为例,别想再叫我帮你做这缺德事!”我转念一想,“对了,我之前到处找你都不见你人,跑哪去了?” 楠木这是恼羞成怒还是怎么的:“你到底来不来!” “来什么呀?”长歌这时也走进了我的院子,咦?突然一下好热闹! 我跳下了屋顶:“长歌你今天的活干完了?” 长歌为我理理被微风吹乱的碎发:“嗯,今天没再闯祸吧?” 我惭愧地低下了头。 “长歌,要不你帮我把王母叫出来?” “什么?”明显长歌不明白楠木的那一套。 最后么……由于长歌敬重楠木,于是就跟他去了,而我么,不放心长歌被害,也跟去了……于是浩浩荡荡三只东西自以为鬼鬼祟祟地往王母殿前挪。 长歌显然比我会做事,他看殿内还有烛火,便站到殿门正前,愣了愣,朗声说道:“楠木上神有事请见王母,不便入殿,让在下请王母移驾。” 我跟楠木躲在远远地墙角边,偷看,听到这里,楠木突然跳出来大吼:“跟那死婆娘客气什么!直接叫那死婆娘有种就滚出来!” 我哪怕再笨,也好歹活了百年,王母必然没“种”这点还是心中有数的,楠木说什么胡话呢?王母这下是不会出来了。 楠木心中也怕她不出来吧,随后补了一句:“你要不出来,我可闯进去了!” 殿门顿时开了…… 王母几乎是从殿内飞出来的,表情十分隐忍,一眼就找到了楠木:“你又要如何!” 楠木一脸暗爽,指着地上的小强们:“看!” 这回,地上的小强排成了一排复杂的字,由于小强不是很老实,那些字有写扭曲,我努力地辨认着:“还我命来。” 只听“啪!”地一声,王母人已不在殿门外,而殿门已死死关严。周围荡起了楠木放肆的大笑:“哈哈哈哈!” 我一脸黑线地拉着长歌走,可他的脚步却异常僵硬。 我停下脚步看他:“怎么了?” 长歌看向我,艰难地开口:“你……最近搬来我这住吧……” 我“咦”一了一声,好奇地看向他,我两倒是从未住一起过,不知他何来的想法。 长歌的脸渐渐从发黑变成了发红,张口结舌的,表情十分可爱:“那个……翘楚,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我真的很好奇。 长歌漂亮的嘴唇张合几次,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盯着他嘴巴,看得都心急,干脆一跺脚:“你到底哪个意思啊!” 他深呼吸了几回,声线终于恢复了正常:“找你来陪陪我不行吗?我一只住一屋,寂寞不行吗?” 我想也不想:“行啊!”可是转念一想,“可是,你的床够大吗?” 于是长歌的脸又开始红了…… 我极度无奈,瞧他又说不出话了,干脆自己猜:“不够大我睡哪?” 说完我才一拍脑门:“对啊!我怎么也忘了我现在不用睡觉了!” 这话出了口,才见长歌的滴血般的脸渐渐恢复正常。 长歌的心思我也是越发不懂了,怪了,我怎么会用“也”? 我踩着祥云细细思量,好像楠木做的事,我越来越不懂了,还有洛禹。 到家时,洛禹竟难得地坐在家中,什么事都不做,就静静望着天空,认真到我都好奇上头是不是有什么,可抬起头才发现,连太阳都西下了,天上什么都没有。 “看什么呢?”我突地扑过去吓他,没想到他竟一脸平静地转过头来,闹得我好生无趣。 “看天。” 我…… “今天难得没事做?” 洛禹又抬起了头往上看,我很不确定地也随他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 “事情办砸了,于是没事做了。” 我微微讶异,洛禹是如何的一位大神,竟也有办砸事的时候? 我指着他昨日受伤的手臂:“那个就是你办砸事情的惩罚吗?” 洛禹并不看我:“不是。” 他似乎并没有和我闲聊的兴致,于是我还是乖乖识趣,回屋收拾行李。 也不知长歌要我去住多久,我还真闹不清该带些什么。 我扒上衣柜顶端,去摸上头的那个木盒,木盒里装的是娇姨割爱给我的那只簪子,可是一不小心,我竟手上一滑,连狐狸带木盒,一起滚落在地,顺便撞了桌角,掀了桌上的茶壶与茶杯,乒乒乓乓一阵响。 一抬头,洛禹站在我屋门口,衣角缓缓从空中落下:“摔疼了吗?” 我爬起来,拉直衣服:“不疼,我皮厚。” 洛禹目光微转,看到了我收拾的那个包袱:“你要走?” 我顺着他的目光敲了一眼:“恩,是啊,我正要同你说呢,是因为……” “不用跟我解释。”他提高了嗓门打断了我。 我觉得气氛不对,小心翼翼看向他的表情,他却依旧一脸平静,说不出哪里不对了。 他一个转身,留给我一个背影:“去吧,想回来的时候,记得我一直都在。”说罢便一闪身不见了,我最后捕捉到的是他高高扬起的衣角,一如他出现在我门口时。 我想不出问题的症结,于是干脆不想了,捡了我的木盒继续收拾包袱。 出门时,长歌竟在门口等我。 我快步迎上,他顺手接过我的包袱,我笑嘻嘻地问他:“来了怎么不进去?我还想问你该带些什么呢。” 他回头看了眼院门:“设了结界,我进不去。” 怪了,好像洛禹没事是不会乱设结界的,最近院中如此安宁,也不知他这是要挡谁。 我跟长歌招了祥云,往他的住处飞去。 他的家我还从未去过,他静静在前头带路,并不多话,而我努力跟着,速度上微有吃力。过了不多久,长歌很及时地回过头来,见我离他远了,立刻停住了祥云等我。真贴心啊!我卖力追上,握上了他伸向我的手。 暖暖的,很舒服。 “看,那边就是玉帝闭关的塔楼。”他指向远处一座正红色的高塔,那色泽比狐狸山上的狐狸们还要正。 可是……“玉帝?从未听谁说起过他呢。” 长歌看着那塔楼:“他八百年前就闭关了,太久不在,许是大家把他忘了吧……” 想到是自己岁数的八倍,我顿时理解了神仙们的遗忘。 “那要是玉帝不闭关,就是跟王母住在一起,像你爹娘一样?”我说完就后悔了,没事提他的爹娘做什么…… 没想到长歌并没在意,倒是微微脸红地看向我:“恩,像我们一样。” “哦。”我是不知该接什么话,没想到我这一声“哦”却叫长歌的脸更红了,我眼看着那红色从脸上泛滥到耳朵,再泛滥到脖子,然后继续往衣服内延伸。我有伸手拎起他衣服往里看看的欲望,可娇姨曾同我说:男女授受不亲。我忍住了。 也许是我“哦”的这声有点诡异? 长歌的家并不大,一如我狐狸山上的家。我倒奇怪洛禹为何会建那么大个院子,也没见除了王母外的谁有那么大的家。 我收拾着自己的衣服,向长歌询问哪处是我可以占用的,不过我这一举似乎很不厚道,但凡我问过的地方,长歌可能说不给我吗?不过还好我物件不多,也不至于多过分。 我在这头忙得焦头烂额,长歌则坐在一边看着我。 “翘楚,你是乐意住过来的吧?” “乐意啊。”为何不乐意? “确实心甘情愿?” “怪了,为什么不情愿?”我停下手中的活看向他。 “没不情愿就行。” 我瞧他一副清闲的模样,顿时发现不对:“你今天不用去司命那吗?” 长歌得意地笑了笑:“今日我休假。” 休假?当神仙也要休假? “长歌,”我很无奈,“好像你来之后,我才渐渐开始了解这天上。” 长歌过来为我理了理鬓角碎发:“恩,那就听我的,咱不要去做那池鱼。” 什么?“池鱼?可我不是池鱼啊!“长歌眨巴着眼睛看着我,“我是狐狸啊!” 长歌顿时笑了:“我是怕洛禹那儿,殃及池鱼。” 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想通了,可欲要仔细探究时,又忘了自己想通了什么:“洛禹那,怎么殃及池鱼了?” 长歌看向我的眼睛:“翘楚,我不想骗你,那日去王母殿前,我听到里头有个叫禾及的仙女在向王母哭诉。” “恩?”我似乎有些明白了,又有些不明白。 “她说洛禹伤了她,而她……是王母的亲生女儿。” 我脑中一阵清明:“所以你怕王母惩治长歌,我当了被殃及的池鱼?” 长歌点点头,我却急得一拍大腿:“长歌你糊涂啊!我怎么是池鱼!洛禹才是那池鱼!要不是为了我,他能开罪那禾及吗!” 不等长歌回应,我就急急招云往回赶。 16、比试 到家时,洛禹还坐在先前的地方,院子中却多了一群神仙,我希望自己没有错过什么。 王母领头站在最前面,而禾及跟在王母身后,其他貌似都是些不认识的虾兵蟹将。 “早闻司琴收了那翘楚为徒孙,在她身上花了不少心思,这徒孙定是相当了得了。本座先前也收了个徒儿,不算多争气,但也还拿得出手,不若叫他二人切磋切磋。”王母话是这么说,语气却没有丝毫商量的意思。 我从人缝中看去,洛禹看向王母,却没有恭敬以对的意思:“在下不才,徒孙无用,拿不出手。” 王母笑了:“怎么会?我听说她能医好柳絮那魔头打出的伤呢,别谦逊了,叫我们见识一下吧。” 洛禹死死盯着禾及,而我这角度看不到禾及的表情。 “她都来了呢。”王母说这就转过身看向躲在人群外的我……我让绒毛站了一身。 “景行,去请教一下吧。” 王母把一个男仙喊出列,他微笑着走向我:“翘楚,我们又见面了。”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些僵硬:“嘿嘿……帅哥好。” 男仙一脸了然:“就知你一定不记得我了。” 我瞪着他的脸看,使劲讪笑:“那个……有些……眼熟。” 男仙开心起来:“曾有一晚,你托我将你带去纠枉那里。” 纠枉……好久远的一只,我都快把他忘了。 “想起来了,是好心的帅哥你啊。” “听说你治愈术十分了得,而我略微懂些读心术,便先让我瞧瞧你在想什么?” 我还能怎样?只好点头答应,以上眼睛等待。 其实我也不知自己为何要闭眼睛,跟英勇就义似的。 “师傅,对不起,我读不到她的心。” 周围顿时议论纷纷,我也睁开了眼睛。 王母看着那景行:“再试。” 我愣愣看着景行做法,愣愣看着他向王母摇头。 读心?读我的想法?可我什么都没想,你又能读出些什么呢? 王母朝着洛禹笑了:“你这徒孙果真是有能耐!本座也乏了,来日再继续比试吧。” 一行人终于浩浩荡荡地走了,景行和我擦肩而过时还朝我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说:咱两的秘密,嘘! 洛禹依旧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我回来了,洛禹,其实……”我依旧想解释清楚,连我这么一只笨妖都明白,这节骨眼上离开会是多么的伤人。 “不用解释。” 我有些急了:“你这样是不对的,洛禹,你该听我讲完。” 洛禹看向我:“其实我不知该怎么说,翘楚,你回来,我很开心,你不回来,我很放心。” 我看着洛禹晶莹的眼睛:“你早知道他们会来的是吗?所以才设了结界。” 洛禹抬头看天:“我只是不想再有谁来打扰我们。” 这个“谁”又是指谁? “那他们怎么进来的呢?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洛禹嘴唇几次张合,都没发出声音,最后只是说道:“没伤我。” 我觉得他有话没讲,顿时羡慕起景行的读心术来。 我走过去挽起彼岸花,依旧为他检查了一番,确实没伤,但身体似乎很虚弱。 “答应我,翘楚。” “嗯?” “永远别在外人面前招彼岸花。” 不招便不招吧,我点了点头。 洛禹总是有他的理由的,瞧他如今这般虚弱,我也不好再多加询问,直接送他回房休息了。 王母那头也确实锲而不舍,每天都带着禾及和景行来找我比试。景行算是和我稍有私交,每每禀报王母都故意说得我好似深不可测,其实我不过是一无所有。禾及的表情也渐渐从先前的愤恨转为了无趣。似乎别人都不再想折腾这事,只有王母那般锲而不舍。 也不知这么过了多少日,直到一日楠木无聊来找我玩,才撞上了王母的这番架势:“哟?难得见你又出门欺负弱小?”表情极端蔑视。 楠木这人我是彻底看不懂了,对洛禹,对纠枉,哪怕是对晚辈长歌,他都十分狗腿,绝无微词,为何独独对王母这般刻薄?搞得像是王母欠了他什么似的。 王母见楠木前来似乎微生怯意:“我不过是叫晚辈们相互切磋学习罢了,既然楠木来了,我便改日再来吧。”说罢转身就要走。 结果楠木朝她放起了话:“不用再来了,我之后天天来找翘楚玩。” 王母顿时回头看向我,叫我产生了不好的预感。娇姨对我说过一句话:“狗急也要跳墙。” 楠木揉揉我的头:“最近被那臭女人欺负了?” 我诚实作答:“还没。” 楠木竟说:“前一阵哥不在,叫他们蹦跶了几天,我回来他们就老实了,别怕,哥罩你!” 我十分纠结:他何时就成我“哥”了?貌似他比娇姨还老的说。 楠木没跟我说几句就走了,似乎并不空闲。我天马行空地想,他会不会是一回来听说我这有难,特地来救我的? 洛禹近来成日呆在屋中,没有一丝声响。我总会觉得,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于是常常悄悄去他窗下查看。他一直都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 我觉得照这般下去,两个人的院子,似乎也只有一个人在。 他似乎发现了窗外的我:“其实我并未当真收你为徒孙,你不必这么委屈地守着我,去长歌那吧。” 我不知他为何会突然说起这个:“这时候,我是不会走的。” 话虽如此,心里却想着长歌近来怎么都没来找我,他是生气了吗?气我说了去他家又突然跑了。 哎呀我的簪子还在他那呢! 这么想来,我真该赶紧去嘱托他保管好簪子,要么就干脆拿回来放好,那是娇姨心爱的东西,不能在我手里收到一点伤害。 说干就干,我赶紧出了院子,趋着祥云往长歌处去。长歌似乎很忙碌,这时辰了竟还没回家,我是不敢再去司命那找他了,干脆自己拿了簪子就回家。 回家没多久,景行悄悄来找我了。 “翘楚!” 白日里那般玉树临风的景行竟也能这般鬼祟。 我迎了过去:“进来啊?” 他指着院门:“有结界。” 怪了,白日王母走时还没有呢。我迎了出去。 “你明日一定要谨慎,想清楚了再动手。” 我不明所以:“什么?” “总之你一定要想清楚再动手。我知道你心思纯粹,每次探你想法都是茫茫一片,没有一丝杂色,这是好事,也是坏事,翘楚,你一定要多想想。” 他语速很快,我来不及理解他的意思。 “近来你一口咬定不会治愈术是对的,一定要忍住,切不可功亏一篑。” 我还来不及答话,他便一闪身离开了。真是怪怪的。 一回过身,竟见洛禹站在院子里:“你走出去了?” 我近来难得见他立着的样子,微微发傻。 “你答应过我,晚饭过后,没我陪着都不出去。”他唯有喘息。 我赶紧走到结界内来:“门口有结界,我就迈出去一步。” “一步也不行!” 我心中万分委屈,但见洛禹捧住了心口,才忍住不抱怨。 不知为什么,洛禹躺了这么些日,竟越躺越虚弱,他没有伤,我治不了,他只是虚弱,我有些束手无策。 “你……吃些补药吧!”我真挺担心他。 他不再搭理我,径自回屋去了。 直到第二天,我看到了满身是血的长歌,我才明白景行的意思。 如果景行昨晚是来偷偷向我告密的,那么是不是说……就是因为我昨夜去了长歌的家,才会让他被王母害成这般模样,以此逼我当众治愈他? 王母的话似乎很放肆:“昨夜要他去替我办件事,不想事没办妥,回来却弄成了这副样子,听说他是你发小,你也好歹为他医医吧,似乎得赶紧,否则有性命之虞。” 她将一切清楚地告诉了我:不伤害我,楠木不会计较;伤了长歌,我不可能撒手不理。到底姜是老的辣。 长歌已睁不开眼睛,景行死死盯着我,似是警告,洛禹突然迎了出来,或许是闻到了这浓重的血腥气。 周围很安静,我却觉得嘈杂。我闭上眼睛,感受到心口的一样东西在温温发热,我用手抚上,是长歌当初送我的那块玉。 第一次见他时,他还是只不会变身的小狐狸,毛发都是透明的,蜷在一边,连眼睛都睁不开。 后来他会变身了,变成了和我一样大的孩童,成日把我当男孩,嘲笑我的辫子。 再后来,我们成了少年,我整日出门闯祸,他整日为我掩盖祸事。 后来我学乖了,成天老老实实却呆头呆脑,而他则变得少话,默默帮助我,守候我。 我回忆着过去,不知何时,手边已挽出了彼岸花,回过神时,花已渐渐消失,而周围的神仙们都一脸惊诧地看着我。 禾及磕磕巴巴开口:“又是……又是……紫色的……曼莎珠华。怪物!真的是怪物!” 怪物?这个词我已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禾及,我说过,”站在一旁的洛禹开口了,“你再骂她一回,我便不会放过你!” 王母朝洛禹冷笑:“你还想对她动手?我可在她身上下了咒,你若不想死,就杀了她吧,伤她一毫之人,都将被十倍偿还!” 我看向了洛禹的手臂,某日,它流血不止。 王母看了我一眼:“难道她不是怪物?哼!你比我们都清楚!那朵紫色的彼岸花,你见了不止一次了吧。” 他们这般伤害长歌,竟就为了看我紫色的彼岸花? 我很茫然:“你们想要看我的花就直说,何必这般无耻地去伤长歌?它又不是什么稀奇之物。” 禾及笑了:“不稀奇?还不稀奇?我之前骂你的话有一句不对吗?你有胆子变回原形吗?” 长歌渐渐苏醒,听到这里赶紧对我说:“翘楚,走,不要理她。” 我看着禾及丑陋的笑脸,她原本长得挺美,为何要这般丑陋地笑呢?“我是只狐狸啊。” “你是只狐狸?哈!说你是狐狸真是抬举你了!” 洛禹怒吼一声:“禾及!” “怎么!”王母声音威严,“司琴你竟要当着我的面揍我女儿吗!” 好乱!好吵!我看向唯一安静的景行,他用眼神对我说:走,来开这里,远离他们。 好主意,离开,离开!回家去! 17、逃避 当我扑到娇姨怀里时,天已经黑了。可能是我来得太快,娇姨愣了好久,直到我的眼泪染湿了她的前襟,她才回过神来,慢慢拍我的背脊:“就知道你这么笨的家伙在外头不会好过,回来也好。” 听着她难得的温声细语,我也矫情起来:“娇姨,外面真的好可怕。” 娇姨的手不拍我的背了,我甚至能想象到她脸上的黑线,于是乖乖闭嘴。 娇姨把我从她怀里拉开:“不哭了?” 我抹抹脸上残留的泪水:“不哭了。” 娇姨故作惊讶:“看样子也没什么事嘛,说不哭就不哭了。既然这样,就去给我把床铺理好。” …… 我哭了良久,也累了,坐在床边动也不想动,干脆趋了法术,把一切搞定。一回头,娇姨怔忪地看着我:“你……真的成仙了?” 我抓抓头发:“没有啊,就跟洛禹学了点法术。” 说到洛禹,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当我小孩子好骗啊!没有仙元怎么使得出仙术!” 我赶紧跑过去安抚就要跳起来的娇姨:“嘘!嘘!晚了,很晚了,你看月亮都在头顶了!”我顺着自己的手指往窗外一看,额……阴天,于是只好讪讪地收回手。 娇姨抱起手臂等我作答,我扭捏半天也不知该如何说服她:“我真的没成仙嘛,那些仙术我学着学着也就会了。” “骗,接着骗,别停。”娇姨明显不信。 我急了:“你看我这烂资质可能成仙嘛!” 娇姨终于暗自点头:“说的也是,照你这死样,也渡不过天劫。” 我这才想起天劫之说,说是但凡想成仙的,到了最后关头都要渡天劫,由天来考验你是否有资格成仙。 可是我没经历天劫,又是如何会仙术的呢?还是又回到了那个老话题……“娇姨,我……真的是狐狸吗?” 娇姨挑眉:“你不是狐狸是什么?” “我会不会是别的什么……怪东西。” 照例娇姨必是要嘲笑我一番的,可兴许是见我十分认真,于是也认真答我:“你就是狐狸。翠儿生你出来,还能不是狐狸?除非你不是翠儿生的,但若真不是翠儿生的,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家伙早被我丢到山沟里去了!” 照她的脾气,是绝对会这么做的:“那也许我是狐狸和另外什么……怪东西的孩子呢……” 娇姨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扇上我的脑门:“蠢货!你见过梨花的花蕊上沾了桃花的花粉就长出什么不梨不桃的玩意吗?” 我捂住脑门仔细想了想:“是哦!” “你说的那什么怪东西怎么可能存在!”说罢又一想:“你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 我伤心地扭起了衣角,不愿开口。 娇姨倒也贴心,见我这般,她也就不问了,拉着我陪我睡下。 我想着,若我真是狐狸,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于是这些天的疲惫如潮水般一齐涌来,我很快就坠入了梦乡。 梦里我变成了一条小青虫(?),绿色的肉肉却长着蓝色的毛毛(!)。然后爬来一群小青虫,其中还有一条长着长歌的脸(……),他们看到我都怕得不得了:“怪物啊!”然后纷纷缓慢地爬走(……)。后来来了一只小强(?),长着洛禹的脸(!),对我说:“翘楚不怕。”然后我竟囧囧地答他:“我怕什么?你该叫他们别怕。”(……) 我醒来时觉得脸上布满了黑线:这梦是个什么狗屁玩意? 大抵是被这恶搞的梦囧到了,我忘了之前的不快,每天就同娇姨厮混。没混两日,全山都知道我回来了,于是男的们又开始找我讲故事,女的们又开始对我指指点点笑话我学不会媚术。 我好歹也是学了些仙术的,都这般了她们还对我指指点点,老虎不发威,你真当我是翘楚啊!于是我便雄赳赳气昂昂地……低头向娇姨讨教媚术。 后来嘛……想知道吗?想知道吗?我偏不告诉你! 好吧,后来,男的们继续找我讲故事……女的们继续对我指指点点…… 我想过某日天上的谁会来狐狸山看我,但我绝对没想到这人会是楠木。 楠木是肆无忌惮,大白天驾着祥云来的,于是他很必然地被狐狸们围观了。 我想狐狸们也是头一遭见到这等破落的神仙,长得这副模样,还动作这等狗腿。我一听说这事就赶了出来,远远地就看到楠木点头哈腰地麻烦狐狸们给他让出条道,但他这方式显然不太见效。 我亲耳听着狐狸们大声嘲笑楠木,可他却不以为忤,依旧点头哈腰拜托大家让路。我那个恨铁不成钢啊!你丫的欺负王母的气势都到哪去了! 作为他的损友,我好歹该为他出头,于是一怒之下招了祥云,进狐狸群把他拉了出来。 “哟,翘楚啊!我下来玩,顺道来看看你。” 好吧,他是顺道来的…… “你干脆别顺道了,直接该干嘛干嘛去吧。”我赌气。 他赶紧点头哈腰:“唉哟姑奶奶别气,我就想着你老呆着这也不是个办法,总得上天去的。” 我猛地扭过头看他:“为什么,我觉得呆在这挺好。” 楠木微微讶异:“我还以为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原来也不是啊!怕你后悔才来跟你说的,你不领情也就罢了。” 好吧,我成功地被激将了:“我哪里不重情重义了!” 楠木一本正经地说:“先不说那洛禹,单说长歌。你不想想当初他是为谁才上天来受罪的?如今你把他一人丢在天上,自己倒跑了,你把他置于何处?” 我惭愧地低下头。 “还有那洛禹,我若不说,你是不知道的。那天你逃走时,王母是要去追的,你这丫头什么都不管,只一门心思往前冲,哪知道王母朝你打了一巴掌想把你打下云来,结果洛禹生生替你受了一掌。王母不是那么容易罢休的人,这等私事她又不好派人去处理,就想自己去追你,于是洛禹就成天跟着她,绊着她,就为了给你争取几日清静。前日我去王母殿前,看到洛禹一直呆呆地蹲在那,那血啊!啧啧……” 我傻在一边,脑中一片空白。 “我原是不想管这事的,可想着要是小翘楚哪天回来发现洛禹不在了,也许会哭得天昏地暗,我便找不到人一起玩了,所以趁着下来游玩,就顺道通传你一声。” 我恍惚地看着他:“前天?” 他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说,你前天知道的这事,今天才来同我说?” 楠木理直气壮:“是啊。” 我怒了:“那你昨天是干什么吃的!” 18、挨打 这日,我走得匆忙,连去知会娇姨的功夫都省了,直接爬上祥云,剩下的事留给楠木替我处理。 我从未想过洛禹会为我做到这般,我只道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两不过师徒之谊罢了,谁都不会为谁丢了性命。如今看到,我确实是薄情了。 一路上,我都觉心中汹涌澎湃,有什么想闯出心口,却奈何我实在皮厚。 我先去了王母殿前,可除了地上的一滩血水,我什么都寻不着。焦急之下,我循着血水的痕迹追去,偏生飞到了自家院中,里头歌舞升平。 洛禹坐在院门槛上,望着远处的天出神,一如楠木的描述。他胸口,手臂,后背都印着血迹,衣角被风一吹,这才看出血迹早已将衣服黏在了他身上。 我在远处站着,忍不住胸中疼痛,蹲下身捂着嘴角哭泣。何时啊!何时见过洛禹这般光景! 我看向院内,王母携了歌舞班子,竟到我家院中来赏玩,这算什么?蹲守我老窝? 我安抚自己的心绪,站起身往院中跑去,洛禹很快就回头看向我,见他神情一怒,猛地要站起身,却一个踉跄,扶住了院门框。 我抹了吧眼泪,过去扶住他,谁知他竟甩开我的手,凶狠无比道:“谁让你回来的!滚!” 洛禹从未这般凶过我啊! 我们这头的动静到底是惊动了王母:“终于回来了!终归是要回来的。” 我不愿理睬他,拉过洛禹便挽出彼岸花为他治疗,他见着清醒,一急,赶紧站直身子,严严挡住院内神仙们看向我的视线。 花儿立在他胸口,他的伤,我感同身受。 我治愈洛禹便从他身边挤进院去,朝着坐在里头的王母大吼:“一切因我而起,你说禾及的伤要十倍奉还,如今洛禹也算是还你,你还要怎么的?你若还不解恨,就朝我来吧!我受你十掌,该还的就足足都还了,只有多没有少,你来不来!” 洛禹一直在拉我手臂要把我拉出院去,奈何他积伤已久,哪里还是我的对手:“别胡闹!给我回狐狸山去!” 我不停挣脱洛禹的拉扯,又不停被他拉住,锲而不舍地朝着王母嘶吼着:“我就不明白了,我不过是凡间的一只小狐狸,你们这些神仙们为何要跟我纠缠不休?闲太久了找消遣吗?” 我也算是宣泄自己的积愤,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一股脑子喊了出来,我到底是心里藏不住的话的。 王母很有王母的风范,淡淡看了我一眼:“你还真把自己当狐狸了?” 洛禹竟插话了:“你别转移话题。” 王母定定看了洛禹好一会儿,然后瘆人地笑了:“好吧,既然你想挨我十掌,我便了了你的心愿,谁说我们神仙不是予取予求的呢?” 说罢就站起了身,洛禹急急抢身护在我前头。我看着他单薄的身形,才十几天不见,竟清减了这许多。 我一个掌刀劈晕了洛禹,将他拖至一边,驱动仙术,用心腹唤出了一声:“王母,来吧。” 原先,里头的歌舞一直在演奏着,哪怕我们这吵闹成如何都未曾停过,那叫一个专业。可如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地一切,惊异地看着我。 我使了我所看过最柔韧的仙法,任花木在我周围曼舞,偶尔它们挑起我发丝玩弄,我也任它们去了。 王母眯了眼,竟唤起狂风大作,连她身后的天都变了色泽。那金光闪耀的天色,几乎叫我睁不开眼。 我怕自己被恐惧吞没,干脆闭了眼等待,可眼皮还没闭紧,一道针刺般的疼痛就袭向我心头,然后蔓延至全身。我来不及哭喊,因为下一掌马上就会到来,我驱动仙术为自己迅速疗伤。其实我也不知自己哪里伤了,只觉得口中有股咸腥气想奔流而出。 我管好自己身上的每一处,很快迎来了第二掌。这一回,仿佛是个大石头朝我扑面而来,或又是我从高处坠落至平地,清晰的“啪”一声,我觉得自己身上的皮肉都绽开了,心下有些急了,我可从未破过皮肉啊! 我明白了王母有杀我之心,连哭的功夫都没了,只为自己不停地治愈,治愈,再治愈。及至后来,我的意识都混沌了,只会机械地为自己治伤,全身都治,因为我已感受不到哪里在疼痛。 周围有些喧闹,似乎有惊呼,似乎有劝阻,我已没力气去听,只知道不停地为自己治愈,直到有双手拉住了我想再次施法的手:“好了,翘楚,都过去了。” 我不知这人是谁,只觉得那粗糙的大手确实能拉住自己,心中便松懈了下来,嘴巴一张,便有温热的东西覆盖了我全身,十分舒服…… “这回是你运气,若是你又打死了她,你该知道,我便不会再忍了。你该谢谢她,她这般强韧,十掌都还元神完整。当年你打散沛沛元神可只用了一掌……” 也不知是谁这般絮絮叨叨在旁罗嗦,我只道有人来救我了,便放心睡去,最后还不忘喃喃一句:“把洛禹搬回屋去……”也不知那人听见了没。 自从我失了口腹之欲,连睡觉都省了,如今沉沉睡去才顿觉睡觉真是件赏心乐事,舒服得我不想醒来。 真是睡了个好觉啊!连梦都不曾做过。 睡的时候舒爽,醒来的时候可火大了。我道是谁来救我的,搞了半天是楠木。然后那厮就丢了我跟洛禹不知跑哪逍遥快活了,一天终于想起了我俩,才跑来喊我起床。我气得牙都要磨烂了,若是他彻底把我两忘了,那我们岂不是要活活睡死,睡到地老天荒? 如今看着楠木讨好的狗腿笑容,我倒也渐渐平静了,本就是损友,你还能指望他些什么? 爬出房门时,我十分乏力,睡太久了,倒生出了些倦苦。走到院中,见洛禹还露天躺在当初的原处,我连骂楠木的心都死了。哎! 楠木那家伙也真是不靠谱,刚喊他帮忙去丹药房给洛禹拿药,他就号称还有急事,一溜烟跑了,哪来这么懒惰的神仙? 洛禹既是我下手敲晕的,也得靠我才醒得过来。我想驱动仙术,却觉得五脏六腑都虚脱无力,硬是挽不出朵彼岸花来。 我只得拖他进屋,先把自己养好了再治好他。 头一遭自己照顾自己还要照顾别人,我竟心生了些无助出来。在山上,总有娇姨看顾我,若娇姨不在,还有长歌……可如今长歌…… 想想自我回狐狸山后,就再没见过长歌了,也不知他的伤好点了没。他这么久不来看我兴许是真的生气了,我说着去陪他住,却还没住下就跑了,后来因为自己心下烦乱,竟跑回狐狸山,生出了再不回来的想法,他一定是恼我一次次丢下他了,而我也没脸再去找他。 我去丹药房胡乱翻弄着丸药,不识它们的功用,还在里头抹眼泪,也不知沾湿了药丸没。想来我还真是无趣,遇到了挫折就迷恋过去的幸福,搞得自己越发伤怀,真是没出息透了,以后一定要注意。 我收拾好心情,想出去煮些热水,可去水缸一看,里头都干了。这才想起家中的水都是洛禹每日千里迢迢为我从天河边打来的,越发觉出他的好来。 说来我一百岁的小妖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这回真是头一遭照顾别人,来去间倒觉得自己长大了些。 楠木再来时很有良心地为我们带了几瓶药,我倒也不再怨他了,你说一个人人忍让的神仙还能为你做些事,倒也是叫我宽慰了。 我央着楠木为洛禹调理身子,他见鬼似的拒绝了,说是来救我那日已耗费了太多元神,现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我是绝不会信他的,力不足还能四处游逛数月,乐得都忘了病着的我两吗? 楠木给我带了不少元丹来,我也毫不客气地吞了,元丹似乎是我最大的良药,这回我真是病得太久了。 19、别扭 洛禹许是真的累了,为他解了昏睡,他却依旧在睡着,院中始终只得我一个活蹦乱跳的。 说来这些日还真是百无聊赖,楠木若是不来找我玩,我是决计不敢出去找他的,若是洛禹醒来了还觉得哪里不舒服,我却不在,这可如何是好。 我几乎把家中所有能盘弄的东西都盘弄了一遍,最后摸出了腰包里的一块小木头,这才想起身上还有这么样新鲜玩意。 那小木头不就是长歌送我的小镜子么?我不停摆弄着它那小活扣,将它开开关关,它竟也没被我玩坏,长歌的手艺果然靠得住。 木头里头是极平整的铜面,我看这里头睁着大眼睛的自己,不免又嫌弃起来,细长的眼睛才美丽啊! 我伸出手指戳着镜子上自己眼睛的位置赌气,也不知戳了多久,终于警觉院中有人的呼吸,转过身去,竟见洛禹立在一边,看着我手里的小镜子。 我赶紧收了镜子跑过去扶他:“醒了也不喊我一声,怎么自己就出来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谁知洛禹竟不领情,挥开了我,自己扶着墙又回屋去了,还一并连屋门都关上,把我锁在了门外。 这家伙是不是脑子病坏了? 说实话,在这家里,还真没有能关得住我的门!为什么?因为门上都没锁呗! 我大摇大摆推门进了洛禹的屋子,里头凉风习习的,洛禹终于不看窗外,而是面朝墙壁躺着。 我大大方方坐到他身边挽起彼岸花准备为他检查身体,谁知他竟猛一回神,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你身体要紧不!别乱施仙法。” 小样,跟我闹别捏时还关心我,会不会奇怪了点啊! “我好了啊,我都好透了!自那天王母走后,我连睡带修养都……啊!都两年多了!”我震惊了,这百无聊赖过着毫无知觉的日子都两年多了? 洛禹似乎也震惊了:“我竟睡了那么久……” 我想来就后怕:“还说呢,你的身体早就积劳已久,再不好好休息,就……就跟韶华当初一样了……” 洛禹好似根本没听我在说什么,急急抢话:“那日,王母可是重伤了你?” 我一只手被他抓着,只好用另一只去给他拍背:“好了好了,不想了,都过去了,不就十掌吗?看我现在还不是好好的。” 洛禹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皱得叫我看着都揪心:“王母的十掌……那可……”他声音低得仿佛自言自语。 我赶紧安慰他去,这倒怪了,挨巴掌的是我,倒是我安慰他了:“真没事了,楠木给我带了一大盒子的元丹,少说也有七八千呢!” “楠木哪来的那么多元丹?” 我真想扇自己,原想哄他了事,又扯出了其他事来:“我哪知道啊!” 洛禹想了又想:“我总觉得心慌,想着不对,你替我把楠木叫来。” 其实还真没什么好说的,照楠木那死相也做不出大公无私的事来。结果是楠木满院子抱头鼠窜,洛禹满院子追着楠木打,而我在后头追洛禹怕他太虚弱,磕了碰了。为什么打?因为那元丹是楠木跟王母讨来的,说是记到洛禹账上…… 我想着不管洛禹欠不欠王母元丹,他终归要替她办事,那不是他的责任吗?楠木好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若是没有他,想是我也未必能活到今天。 楠木一边跑还一边为自己开脱:“反正你早就跟她讨了九万九元丹,我替你早要来九千也没什么区别嘛,唉哟,别打了!” 洛禹锲而不舍:“谁跟你说我要了?谁准你去取了?我早就说不要那元丹了,你又瞎凑什么热闹!” “唉哟!怎么下手这么狠啊!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嘛!反正你当时两眼一闭也什么都看不到,你没见翘楚那血肉模糊的样!” 洛禹竟停下了脚步,不再追打。 我赶紧抓住了洛禹安慰他:“别听他瞎说,不就吐了几口血嘛,人家每月不都放放血来着,没事。” 洛禹猛地盯住我,我觉得自己似乎是弄巧成拙了。 楠木站老远还要朝这嚷嚷:“别听她胡吹,她当时眼睛都睁不开了,哪知道自己伤成什么样了。那时候话都说不清了,嘴里还念念叨叨,喊‘娘,我疼’。” 这一说,连我都愣住了,我从未见过娘,又怎会突然喊起她来?我看向楠木小人得志的表情,终于顿悟了:“好啊!你骗人!”说罢自己追了过去,脱了鞋就拿鞋底板打他。 楠木还真是可怜,他当时一进来,洛禹就在门口封了结界,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关门放狗吗?结果我两追着打着,突然听见一道关门声,洛禹竟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回屋了。楠木算是经验丰富了,第一时间冲到院门口,结果结界竟解除了,他撒腿就奔了开去。 我跟到洛禹屋前,悄悄将门打开条缝。 洛禹背对着我,临窗站着,原本微微扬起的衣角因我开了门,起了穿堂风,叫他青色的衣袂肆意张牙舞爪起来,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要乘风而去了。然后他朝我蓦然回首,满面泪水。 那时我才知道,洛禹不是宽厚和善的师祖,不是无所不能的司琴,他是一幅画,柔韧地美丽着却其实很脆弱。 我开了门进去,忍不住拉紧他的衣角:“洛禹……不哭。”他其实没有哭,神色依旧宁静,只是泪水在止不住地流,我从没见谁这个样子,心下有些慌了,抓起自己的衣袖胡乱给他擦着。他沾满泪水的脸光滑而冰凉,如同桌上的琉璃盏。 他终于开口了:“翘楚,陪我出去散散心吧。” 我赶紧应了下来。 站在天之涯时,我十分担心,左顾右盼的,生怕别的神仙路过,见了洛禹满面泪水的样子,洛禹该多难堪啊。 他大抵感受到了我的躁动,轻轻唤了我一声:“翘楚。” “我在。” 他的衣角在我手中猛地一颤,转头看我时,泪水竟止住了:“我刚刚哭了。” 我惊愕地暗暗咋舌,他竟这般直白地说了出来。 “我是悔恨了,自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悔恨,为我过去做过的事。” 我不知如何作答,愣愣地看着他,悔恨啊,我三天两头都悔恨呢,他怎会是头一次? 我拍拍他的背,十分词穷,但是是忍不住要说些什么:“没事没事,第一次总会很痛,以后就好了。” 洛禹诧异地看着我,脸色渐渐红了…… 我说错什么了? 他注视我良久,结果面色一窘,拉了我的手便招了祥云。我见这方向不是回家的,便问了一声:“还要去哪啊?” 洛禹站在我前面,头也不回:“凡间。” ===== 虽然不知他为何会有这么一说,但出去玩怎会有不好的?我自然是开开心心跟着去了。 和洛禹去玩到底是不一样的,他总爱往人不多的角落去,不像长歌。若要说在这日找处集市,普天之下总是能找到的,我不明白为何他非要拉我找个集市,飞来飞去白白折腾了大半天时间。反正我也不敢往下看,就一任他拉着。直到他买了把木制的小镜子塞到我手里,我才终于明白他心里的小九九。 “这个送你,比较容易握紧,那个怪里怪气的镜子就扔了吧!”说罢就要来抢我腰包里的镜子。 我赶紧一闪身护住:“那怎么行!这是长歌亲手做的!”我这才发觉出亲手做的好处,若是花了很多功夫和心思,谁舍得随便丢掉啊? 洛禹瞪了我半天,我都捂着肚子严阵以待,在外人看来,我怕是肚子疼了吧。 最后,洛禹竟“哼”了一声,一甩手跑了,跟个没吃到糖的娃娃似的。 我追了上去,看着他的脸色,拉拉他的衣角,他挥开不理我,我再拉了拉,他依旧挥开,我一急,上前拉住了他的手,他脸色顿时变了,慌乱地抽出来,拔腿往前跑。谁告诉我他到底是怎么了? 我看着也无趣,便自己在各个摊位前瞎逛。说实在的,这些东西看过了也就不觉得新鲜稀奇了,来去那么些东西,倒还不比长歌做的镜子有意思。 我蹲在一旁看一位老爷爷捏泥人,看着看着听见前头有人慌乱地跑来,然后脚步停在了我面前,我抬头一看,是洛禹。 我赶紧站了起来:“你怎么生气?” 洛禹喘着粗气朝我怒目,我在琢磨着虽不知自己哪里惹了他,但是不是承认错误了先:“我……” 话未说完,竟被他一把搂到了怀里。身旁的路人开始啧啧暗骂世风日下,我说……每次都是这个词,你们能换个新的不? 我感受着他的不安,拍着他的背安慰他:“洛禹,怎么了?” 他并未回答我,只是紧急抱着,于是我又轻轻问了一声:“洛禹?” 今天的天本不晴朗,眼下竟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虽不至将人淋湿,但也润物细无声,周围的摊位都在纷纷收摊离开,洛禹却依旧紧抱着我站在路中间。 我看着周围的人来来去去,自己巍然不动,倒也觉出些意境来。 渐渐地,雨越下越大,洛禹依旧抱着我站着,不肯放手。我的衣服都湿透的,黏答答地粘在身上,还挺沉的。 又这么站了一会儿,旁边一间原已关上的店门打开了:“你两还站那呢?进来避避雨,别淋病了。” 洛禹终于放开了我,不好意思地朝开门的小伙子笑了笑,拉着我的手往门内去。 这是一间药铺,一进去就闻到一股安抚人的药香。我想把衣服抖松些,可洛禹拉紧了我的一只手不放:“冷吗?” 我摇头,我哪还会怕冷? 他凑到我耳边低声道:“我教你个口诀,你在心中跟着念。” 旁边的小伙子“噗嗤”一声笑了:“你两感情真好啊,这么难舍难分。” 洛禹听了他的调侃,竟脸红了,凑在我耳边,我能清晰地感到他那温度正在升高的脸。 我随着他念了一遍,发觉身上的衣服竟干透了,觉得十分新鲜,乐得蹦跶了两下。 洛禹的衣服也干了,我拉着他的手准备开开心心再往雨里去玩耍,他却抓着我的手立着不动。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旁边那小伙惊讶地瞪着眼睛看我两,动都不会动了,我这才发觉自己竟当着凡人的面使了仙术。 洛禹朝那笑声温文道:“你家几世行善,福泽百代,继续存着善心,必会善有善报。”说罢便拉着我去了,留下身后拜倒在地的小伙子。 “不好不好,果然不好。”我喃喃自语着。 洛禹在雨中凑过来:“哪里不好了?” “惊扰凡人果然不好,我两把他家地面都踩湿了,他还往上头跪,得弄脏衣裤了。” 洛禹“咯咯”笑了,拉着我在雨中奔跑起来,我随着他,也难得徜徉恣肆了一回,这一刻叫我一直记忆犹新。 20、顺路 我随他奔跑着,也不管是向哪去。洛禹拉着我的手,一路跑进了片漫漫竹林。 此时,雨已停了,天却还没放晴,洛禹抽出他的琴,坐在竹林间弹奏起来。竹叶沙沙,曲调悠悠,我抱膝坐在一旁,倚着竹木,闭眼聆听。 洛禹一曲曲地弹着,不知为何,他琴音轻收,就此曲毕,而我靠在一旁,几欲睡去。 “翘楚,想什么呢?”他轻声问我。 我有些慵懒,甚至不愿回话,便有气无力地哼唧了一声:“没想什么。” “什么人!”他突然一声大喝,把我惊得睁开了眼。 “阿弥陀佛,小僧途经此地,听闻天外之音,心向往之,便在此偷听了几分,施主勿怪。”一位老僧从竹林中现身,话语不卑不亢。 我上下打量了他几番,竟觉似曾相识。 “若是要听,便该早早出来说一声。”洛禹的语气竟有些不快。 那老僧爽朗地笑了:“也罢也罢,来此打扰二位确是小僧的罪过了。” 我听着那笑声,顿时明白了:“你也是个谪仙吗?” 老僧满满的惊讶都写在了脸上:“这位施主是如何得知的?” 洛禹似乎对他很不耐:“这位师傅,您该离开了。” 老僧又是一笑,果然一闪身就不见了。 结果洛禹竟转过身又来问我一回:“你是如何得知的?” 我据实以答:“上回长歌带我下来玩时,领我去见了个谪仙,行事语调跟这和尚几乎一个调调。” 洛禹不乐意了:“这回你玩得不开心吗?还总想着上回。” 我抓耳挠腮半天,终于悟到了:“啊!洛禹你该不会是嫉妒上回我跟长歌来玩,所以这回要来补上吧?” 洛禹正襟危立,轻斥我:“胡说!” 我顿时一呆,用“胡说”二字来答我的话,会不会有点答非所问? 洛禹背过身去收琴,我却发现他的耳朵红了,顿时揪住了他的小辫子:“哈!还说不是!” 洛禹挥开我拉着他衣袖的手:“说了不是!” 我再度扑上拉住:“你就赖吧!要真不是,那你下来是做什么的?” 洛禹被我逼急了:“我下来有正事,顺路带你来逛逛的,怎么了!” 他都扯上“正事”了,我算是信了,心里却无比失落:“原来只是顺路啊。”于是丢了手,蹲到一边去盘弄落地的竹叶。 洛禹静静走到我身边陪我蹲着,却什么话也不说,我估摸着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心中一阵烦躁:“走走走,办你的正事去。”说罢揪了他起来就往竹林外走。 走着走着,我想起了初到天上之时。那会儿,我当自己是洛禹的小弟,而如今这情形,我在前头走着,他在后头跟着,倒似乎是他做了我的小弟,我一个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洛禹见我笑了,赶紧跑到我面前:“你不生我气了?” 我瞧他那样,可真真是个战战兢兢的小弟,气也不知飞哪去了:“你难道并没正事要做?” 洛禹低下头,活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有的……” “那就走啊!” 不知为何,来了凡间,洛禹说什么也不让我独自驾云,我正好懒得清闲。天上渐渐放晴,可哪怕我直视前方也能看到远处怪异的黑气。 洛禹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别怕,没事的。” 说实话,我还真不害怕,倒觉得洛禹比我害怕许多。 看着那片黑气,我先前的不满彻底消失了。洛禹是个神仙,他有他必须做的事,他很忙,哪来那么多闲工夫带我瞎逛?能顺路想到我就不错了吧。 我们在黑气中落了地,这里是片山谷,远处隐隐有打斗之声。 洛禹按着我的肩:“你在这等着,别乱跑,我去看看。” 我拉住了他作势松开的手:“我也去,我身体早好透了,倒是你,还虚弱着呢。” 他被我拉着手,沉默了一瞬,竟点头答应了,倒叫我愣住了,原以为还要好好纠缠一番,没想到这么容易。 我两往打斗激烈处走去,远远就能看到火星四溅,原来是在斗法。 遥遥看来,那边有两拨人,一拨统统白衫,一拨统统黑衫,我坏笑道:这打架还统一服装呢。 前方人影闪动,我这眼力根本看不清是些什么人,直到其中一位白衣的顿了顿身形朝我们这喊:“洛禹你怎么才来啊!赶紧滚过来帮忙!”说罢一抹嘴角。这倒也有意思,抹的时候,嘴角没什么,抹完却淌出血来,看他的衣袖,早就血迹斑斑,再一看他的脸,唉哟,竟是纠枉! 洛禹闻言飞身上去,我想伸手拉住时已经晚了。洛禹这久病的身躯哪里经得起重创,心中一急,也抢前几步要跟上。谁知洛禹杀了个回马枪:“给我原地站好!” 我当下装乖立正,一见他加入战局无暇顾我,立马跟了上去,捏起诀,挽起彼岸花,见了白衣服的就为他们治疗。 我两来之前,两拨人马还算势均力敌,看样子也是缠斗了很久,纷纷精疲力竭,我两生龙活虎地一来,黑衣方渐渐不敌。 经过我身边的白衣人不再受伤,我闲得无聊,便开始使劲观战。 我原本是看不清黑衣人的动作的,现下倒是能看清了,许是他们受了重伤,身形都慢了。 我眼看着其中一个黑衣人被纠枉打出的火舌舔到,竟像挨了一巴掌般飞出老远,衣衫还着了火,立马就有另一黑衣人飞到他身边护他。只见那人躺在地上,捧着心腹大喊:“老四快走!”他从衣襟中不知掏出了什么抛了出去,我只觉那物光芒万丈,甚至散了山间的黑气,一时受不住强光闭了眼。 待我再睁开眼时,那物又被抛回了倒地那人的手里,被唤作老四的黑衣人跪在地上捧住心口咒骂:“蠢货!不知我碰不得那东西吗!” 我心下疑惑,便暗自打量起来:疗伤时,我大约明白黑衣人中有魔有妖,仔细看那“老四”,眉眼间该是个妖,那么我也碰不得那物了? 那物很快又被抛了出去,我心下还在胡思乱想,手却动了起来,招了根藤条算准时机卷了过去,竟恰恰卷住了那物。我心下一惊,赶紧回神收藤条,不想藤条没到怀里,却被黑衣人瞄上了,纷纷向我出手。 我光收藤条都忙不过来,哪还有手接他们的招,心下大喊一声:完了! 谁知一个白影闪到了我跟前,只听“啪啪啪”一阵响,我愣住了,眼前这背影不是洛禹还能是谁? 惊诧之下都忘了动作,呆呆看着洛禹向后仰倒,我连藤条也不顾了,一把扑上前接住洛禹。他的胸口已是殷红一片,我急得掉了眼泪,慌慌张张为他疗伤,别的都不管了。 眼看着洛禹睁开了眼,我赶紧问他还有哪里不舒服,谁知他竟回了一句:“翘楚,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我再抬起头,发现白衣人已在我前方列成一排,纠枉站在人墙后头,踩着我那卷着东西的藤条末端。黑衣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不要命地往人墙内攻,攻势之猛烈,叫众仙也渐渐不敌。 我赶紧捏了个大诀治愈了众仙的伤,但看着对面的黑衣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暗自琢磨着,却听得地上小草道:下面来了只穿山甲。 我再看向那些黑衣人,才顿觉其中少了一个,赶紧朝众仙大喊:“小心!” 可我还是喊晚了,在我喊出口的一刹那,纠枉脚下蹿出了个什么东西,竟将他掀至空中,然后那金光闪闪的东西混着一个红色液体,朝黑衣人们飞去:“老大快跑!” 黑衣人们闪身极快,一眨眼就没了踪影,前头几个神仙飞身追去,可没追多远都摇着头折了回来。 纠枉摔到地上,扑腾了一下,硬是站了起来,冲着我大吼:“蠢货!到嘴的肉都能半路丢了!” 我十分不服:“洛禹受重伤了!” 纠枉一跺脚:“饶是要他一条命又怎么的!他……” 后面的话我听不见了,一双温热还混着粘腻感的手捂住了我的耳朵,那手上的血气叫我闻着不舒服,可那温热地触感却叫我很安心。 我的视线迎上洛禹的,他捂着我的耳朵,淡淡地看着我,眼神中带着安慰,告诉我说:没事,我们不听,翘楚,不听。 我眯了眼,不由自主朝洛禹微笑了起来:你没事就好。 21、原形 纠枉他们在收拾一片狼藉的战场,和战场上那只已气绝化回原形的穿山甲。 它本就知道自己碰不得那物吧,竟用性命去抢夺。在我看来,什么东西再贵重也比不得性命啊! 我扶着洛禹站起来,他虚弱得不行,能清醒着已是不易了。 我招了祥云要带他回天上去,却被纠枉喊住了:“站住!” 我回过头,纠枉一副晚娘脸:“上去跟王母说一声,我们就不回去了,继续去追印。” 原来纠枉也是为王母办事的…… 我拉着洛禹上了祥云,这倒是第一回,我载着洛禹飞。 从这里回去,得要大半天时间,洛禹一度站不稳,我便拿自己当墙,让他靠着倚着。我拽着不停下滑的洛禹,心里有些无助,茫茫云海间,只得我跟洛禹两个,若我再不坚强,他该怎么办?于是深呼吸两口,一门心思加快速度。 我算是半拖半拽着把他拉进屋的,他腿脚上已使不上力气。治愈伤口我能行,但调养身体之事我一点不懂。我在洛禹屋里来回踱着,左右想法不出个办法。 他声音微弱地让我替他取了些丹药服下,便打法我出去玩。这时候,我那还有心思玩?看着他苍白到发青的脸色,我横竖放不下心。琢磨着天上也就楠木会帮帮我,于是赶紧出了院子去找楠木。 天之涯边,我没寻着楠木,倒是碰到个不想碰到的神仙:“翘楚,你给我站住!” 我依言站定,回头看禾及略微扭曲的表情:“现在我急着找楠木救洛禹,你下回再骂我吧。” “洛禹又被你害成什么样了!” 这话我听着不是滋味,但仔细一想,洛禹确实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于是闭嘴应下。 “洛禹过去办事从不受伤,所有人都伤了,他都能把自己保护地完好,现在就是因为碰到了你,他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受伤!”她一步步逼近,我一步步后退。 “若是没有你,我两本会好好的,哪能这般吵架!更别说是对我动手了!都是因为你!”她的表情越发扭曲,我真怕她一激动便出手将我杀了。 “你若真想对我动手,先救了洛禹再说好吗?”我也自觉亏欠她,但轻重缓急还得分一分。 一说到洛禹,她便闭了嘴。 “现在洛禹很虚弱,我不知该怎么帮他,若是你懂,就去帮帮他?” 禾及一抿嘴,并不理我,只径自招了祥云飞向我家的方向,于是我也赶紧跟上。 禾及跪到洛禹床边,听着动静,洛禹睁开了眼睛,随即眼神一凛想要起身,腰上动了动,却没能坐起来,我在一旁看得分明:“你来做什么?” 禾及没有回话,径自施起法,一股仙气源源不断地流向洛禹。我站在一边看着,无事可做。 “不用你帮我,翘楚,把她请出去。” 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什么,禾及是我找来的,我又如何会半途而废让她走? 那股仙气渐渐停止,洛禹终于坐了起来。 禾及得意地笑着:“我偏要你承我的情,你又能怎么样?” 洛禹面无表情地看向她:“过去是我有求于你,自然不能亏待你,如今我并未求你,所以现在请你出去。”说罢一伸手,一道结界如同气泡般包裹着洛禹,然后渐渐膨胀,将禾及越逼越远,结界把我也包了进去,慢慢把禾及逼退到了屋门外的院子里。 “你!”禾及气得直跳脚,却又穿不透结界。 她是我找来的人,洛禹不欠她情,可是我欠。我看了洛禹一眼,转身走出了结界,站到禾及身边陪着她。 禾及瞪着结界内的洛禹,指着他骂道:“我算是看明白了,必是你早就看我不顺眼,先是假意对我好,再弃我如敝屣,叫我疼个够!” 洛禹依旧漠然道:“禾及,你想太多了。翘楚进来。” 我迎上洛禹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禾及是我喊来的,我不能亏待了她。” 洛禹眉心微皱,收了手,结界顿时消失:“既然你已叫王母处罚过我,那我便不再欠你了,出门走好。” 禾及站定在院里,并不准备就这么离开:“我没让母后罚你,我不过是心里难过跟她说说罢了。” 洛禹摇了摇头:“是吗,你倒也至少七八百岁了。”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洛禹这是在讽刺:“别这样,她好歹帮了你。” 洛禹皱着眉头看我:“你忘了王母对你做了什么吗?你忘了,我可忘不了。” 禾及顿时跳了起来,食指指着我尖声喊着:“对!是你!都是因为你!就是你来了,他才会这般对我!” 洛禹及时止住了她刺耳的喊声:“禾及,若不是翘楚来了,我也不会求你办事,自然也不会与你多费口舌。” 我喉头干涩:“洛禹……你让让她吧,她好歹是女子。” 洛禹看向我,面色终于恢复了平静。 我扭头看向禾及,她竟蹲在地上双手捂脸,肩膀不停抖动着。 我心下不忍:“禾及……”我蹲下抚抚她的背,“是我对不住你,你若是心里不舒服,就拿我发泄吧。” 禾及闻言竟朝我扬起脸来,满面诡异的笑容,我吓得想往后退,却跌坐在了地上。 “你至今都不知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吧?” 我看着她的表情,发不出声音。 “你怕是连变回原形的咒法都不会吧?我来教教你可好?”她站起来俯视着我。 我直觉她的表情十分瘆人,连作答都不会了。 “要不?我好心教教你?不用太感激我哦!” 洛禹赶到我身边伸手要将我拉起来:“禾及!这里不欢迎你!” 禾及如同没听到般继续说着:“跟我念哦,很简单的!” 洛禹没能拉起我,我四肢僵硬,似乎它们根本不属于我,禾及念得咒法如同一个噩梦,让我避无可避,只能本能地跟着念。 我觉得洛禹在变小,越变越小,小得我必须俯视了,我心中纳闷,洛禹这是使了什么法术?可无意间转眼一看,院墙似乎矮得都不及我的膝盖,整个院子似乎被我一个占满了,院内的石桌似乎只能容纳我的一只脚,我终于懂了,不是洛禹变小了,而是我变大了。 我一下慌了神:“洛禹,洛禹救救我,我这是怎么了!” 洛禹方才似乎也傻住了,听到我的哭腔才回过神,只见他身形越变越大,大得能将我抱在怀里了:“翘楚,不怕。” 我抬起一条腿,上头布满了狐狸的细毛,却无比粗壮,粗壮到傻子都不会以为那是狐狸腿。 我急了:“洛禹!洛禹我到底是什么东西!洛禹!” 洛禹并没回答我,他看向一旁无比矮小的禾及:“好了,现在你如意了,你滚吧,翘楚不再欠你什么了。”说罢一挥手,禾及便跌出了院门。 “翘楚不怕,翘楚跟我念。”洛禹靠在我毛茸茸的耳边低声细语,温热的气息吹进我脑海,终于让我静下了心。我随着他念着,身体在快速缩小,洛禹也随我一道缩着,直到我再次抬起一条腿,发现它已变回了白皙的人手。 我躲在他怀里,后怕之情顿时涌来,我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洛禹,我到底是什么?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洛禹用衣袖一遍遍轻柔地为我擦去泪水:“翘楚,记好,你不是什么,你便是你,你便是翘楚。” 我随洛禹默念着,一遍又一遍,如同在狐狸山上告诉自己并不皮厚一般,说着说着,心便静了。我好像是哭累了,不知何时,竟在洛禹怀里睡了过去。 我做梦了,梦见自己成了吃人的野兽,四处挥舞着爪子要抓人,血盆大口里散发着腥膻气,尖牙上还粘着暗红色凝结成块的人血。 于是我被自己活活吓醒了……一睁开眼,一片昏暗,洛禹不在我身边。我慌了,坐起身刚要喊他,突地听空气中有微弱的声音,一丝一缕,听不真切,但确实是洛禹的声音。我舒了口气,他还在。 我就着月光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没有绒毛,没有鲜血,白白,是双人手,我的心这下才稳了回来,还好只是梦啊! 我下了床,循着声音找过去。月光下,洛禹在对楠木说话,我离得太远,听不清内容,便轻轻靠着墙挪近一些,躲在一根柱子后听着。 “纠枉确实找到那些妖魔的老巢了,这点不必多说。我该找的印已被他们开了锁,这事算是彻底办坏了,明早跟纠枉去夺印也算是将功补过,指望着日后的处罚能减轻些。当然这回是九死一生的事,我一人的安危没什么,倒是翘楚……我在这郑重拜托你,这次替我看好翘楚,别让她离开天上,最好也别让她离开院子。照她的性子是肯定要来陪我的,真到了那样的地方,我看顾好自己已是不易,自知没能力再看顾她了。我知你同她亲厚,必不舍得瞧她涉险,所以,不论用什么办法,请你拴住她好吗?若是我没能回来,便请你尽量带着她,多教她点东西,千万别让她掉到王母手里,她跟着你,我放心。” 我靠着柱子,双腿有些打颤。洛禹这算是交代后事吗? 楠木在远处面对我的方向站着,眼睛一直看着我躲的这根柱子。 “洛禹,你为什么不清清楚楚跟她说?她会听你话的。” 洛禹闻言愣在一边,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越发单薄。 “也罢也罢,不吃点苦头你是开不了口了,这回便由我看着她吧。”楠木的话是说给洛禹的,眼睛却一直看着我的方向,他不会早就发现我了吧? 楠木终于挪开眼睛看向了洛禹,“可是,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话,原原本本告诉她吗?” 洛禹依旧站在那边不动,楠木却转身走了。我看着洛禹在月光下的背影,月白的长衫就着披肩长发,无比静好。 洛禹一直立在院中,我却忍不住悄悄离开了。 他并不愿意我跟去,跟去了也是给他添乱是吗?那我便不去吧! 我从怀中摸出洛禹送我的木柄镜子,就着月光看着,里头只有我模糊的轮廓,和天上如洛禹般单薄的新月。 我靠窗站立良久,心弦微动,便急急跳窗出去,生怕被洛禹发现。 我捂着心口那块玉,一路飞到了纠枉家。 纠枉家中灯火通明,我扣了扣门,纠枉问是谁,我并没应声,又是扣了扣。 对峙良久后,纠枉还是来开了门,见来者是我,愣了愣:“你来做什么?” 我摸出当初长歌给我的玉:“求你明日替我看顾洛禹。” 纠枉彻底愣住了,愣了太久,久到我沉不住气了:“求你!答应我吧!保洛禹平安!他重伤好久了!” 纠枉这才缓过神来,脸上怒色渐渐累积:“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上一回你拿它来打听楠木的下落,这回,你拿它来要我看顾洛禹?你可知你手里那是什么东西!” 我闻言看向手中的玉,它陪着我也好久了,可我并未发现它的特别之处。 “你上天来倒是容易,你可知长歌他上天要经历什么?天劫!懂什么叫天劫吗?就是由天降下重重灭顶之灾,熬过了便成仙,熬不过便成鬼。你见过天劫吗?” 我被他拽着手臂,想后退却不得,慌张地摇着头。 “好!我这就带你去参观渡天劫!” 纠枉是个暴躁的神仙,这点我早早就知道,可直到他带我来到这座山上参观渡天劫,才明白他火爆起来会做什么事。 这是我此生都忘不了的情景: 面前的这一家显然都是人,父母牵着个小孩子,在一旁看着受苦受难的年轻女子,纷纷痛哭流涕。 那女子头顶一小方天上在下雨,瓢泼大雨,那几乎已不是雨点,而是瀑布,女子痛苦地努力呼吸,连叫苦的功夫都没有! 随即开始下冰雹……那女子是修仙之人,也略通些法术,她布了道无形的屏障,可到底赢不过天,屏障开始还有些用,后来便似被打穿了一般,拳头大的冰雹颗颗砸在她头上,清秀的面庞渐渐被鲜血覆盖,她连眼睛都睁不开。她的母亲在一边喊着,不渡天劫了,不要渡了,说着就要伸手去拉她,被她和着一口鲜血喝止:“好不容易挨了一个时辰,你还要我再挨一回吗!走开!” 我看着女子血肉模糊的样,都要哭了,看向身边的纠枉:“我不看了行吗?我不看了。” 纠枉不肯放过我,把我拉到前头揪住我手臂不让我逃。 之后是天雷,只见天上一道道雷劈下,都准准打在那女子身上,她不停施着法想接住天雷,可每一下都让她皮开肉绽。还没挨几下,她便一个撑不住,倒在了地上。她母亲要去拉她,却被她父亲揪住:“孩子都挨到这份上了,再让她熬一熬吧!”她母亲失声痛苦着:“还熬什么!孩子有没有气了都不知道。”说罢硬是跑了过去伸手把女子拉离了那一方天,一切异象顿时消失了。 我双腿瘫软地挂在纠枉手臂上,听着他在一旁怒吼:“看到没?看清楚没?这只是天劫的一小部分!长歌足足经历了全部的天劫才上得天庭。你知那玉是做什么的吗?那玉是我给他的,在最后关头能保住他一命,可他却把这玉给了你。你道他是什么意思?他那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我,你比他的命还重要,要我不论怎样都得帮你!你说你都拿他的心意做了些什么?” 我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要我如何还有脸去见长歌? 22、杀人 我是被纠枉拎回来的,快到家时,我远远就看到洛禹在院门口翘首立着。 纠枉把我丢给洛禹就走了,我站在洛禹面前,泣不成声,却又不知该跟他说些什么。 “怎么了,翘楚?”他凑近我,拍拍我的背。 我看向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进去吧。”他扶着我进屋,便转身要走。 我赶紧喊住他:“洛禹!” 他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明天保重。” 他双肩一颤,便大步走了。 我趴倒在床上,哭着哭着竟又困了,迷糊间哀叹了一声,最近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了,正午的太阳悬在中天,倒叫我有些焦躁。我走出屋子,发现楠木正瘫在院中的石凳上打瞌睡。 我过去伸手推了他一下,谁知他竟迅雷不及掩耳地一个反手揪住了我的手腕,眼睛猛地睁开,眼神凛冽的气势是我前所未见的。我惊愕地看着他:“楠木……你……这是怎么了?” 楠木一愣,这才放开我的手腕,马上变脸成狗腿样:“啊哈哈,是翘楚啊,你醒了啊。” 他抠了抠眼屎:“洛禹天还没亮就走了,我这几天也没什么事,你找找有什么玩的,我陪陪你。” 我看着伸着懒腰的楠木:“我知道洛禹让你看着我,我不会乱跑。” 楠木打了个哈欠:“恩,我也知道。” 那他昨晚必是看到我了:“你说,洛禹这次要多久才能回来啊?” 他不经意地站起来活动筋骨:“谁知道,看他造化吧。快呢就当天回来,慢呢就替他收个全尸吧。” 我连忙喝止:“不许胡说!” 他朝我无赖地笑笑,就拉着我出去玩。 其实我不大想玩,而且天上也没什么好玩的。楠木抓耳挠腮带着我在天上四处瞎逛了一圈,最终还是绕回了天之涯。 在那里,我又碰到了禾及……楠木拉着我就要走,却被禾及及时发现了:“给我站住!” 楠木和我僵住了脚。 “这不是楠木上神吗?见了我母后那么凶,见着我怎么就要跑啊?” 楠木回过身去赔笑:“她欠我的,你又不欠我的。” 我顿时对楠木肃然起敬。 楠木算是插科打诨,拉着我硬是逃离了禾及的视线,最后还是回了家;“翘楚,你实在没事做的话,就看看书吧,洛禹这貌似有不少书。” 我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你也回去歇歇吧。” 楠木一摊手:“回哪去?我又没有家,要不你收留了我,让我在你院里歇歇?” 我再笨也懂得察言观色,楠木不建家必是有他不一般的原因,他不说,我自不会去问。 我朝他点点头:“空屋很多,你就随便找一间吧。” 楠木赶紧摇手:“开玩笑,洛禹的屋子我哪能随便住,万一住了他给什么人特意留的,不把我宰了才怪。” 我不明白生活如此简单的洛禹还会有什么特别的人:“也罢,你爱待哪就待哪吧,等洛禹回来了……” “翘楚,我回来了。”话还没说完,便传来了洛禹的声音,我跟楠木都愣住了。 “翘楚?在家吗?” 千真万确是洛禹的声音啊!我一激动便起身冲了出去:“我在!” “我回来了。”他朝我微笑,“事情不是很顺利,就提早回来了。” 我顿时舒了口气:“没伤着吧?”我拉着他上下打量着。 他笑着拉开我,让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很好,倒是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你尽管开口。” “翘楚!”楠木突然出声喝止我,我回头看着他皱着眉走来,一时想不出他不开心的缘由。 楠木走到我身边看着洛禹:“非得要她去吗?” 洛禹神情落寞,目光看向地面:“那我还能如何……” 楠木摇了摇头:“我不知她会不会恨你,你好自为之。” 洛禹又重复了刚才的话:“那我还能如何……” 楠木离开了,洛禹依旧面对我,看着地面,我轻声唤他:“洛禹?” 他抬起头,神情茫然。 “我愿意帮你。”我不懂为何楠木会说我恨他,面对亦师亦友的洛禹,我也想不出拒绝他的理由。 我随洛禹坐到妆镜台前,他执起梳子为我束发。看着他拿出的红色丝带,我心中闪过一丝异样。 “洛禹,为什么每次下去前,你都要替我梳头?” 洛禹的梳子停了停,笑道:“傻姑娘,你见凡间哪个女孩像你这般披头散发的?” 我想了想:“也是。” 这一回,洛禹让我做的事看似很简单,实则叫我很头疼。 “小兄弟,你把那个钥匙给我好不好?” “不好。” 好决绝啊!我抓抓头:“这个本来是姐姐的师祖的朋友的东西,被坏人抢去的。” 那青年嘴巴一抿,扭头继续犁地。 我跟着他的脚步:“真的,你还给姐姐好不好?” 那青年扭头看了我一眼:“你看上去还没我大。” 我一头黑线,我都一百多岁了!可有求于人不能不低头啊:“大哥,这个真是我们的东西。” 那青年头一扭:“我不管是谁的,别人花钱托我保管,我便替人消灾解难。” 我急了:“那我也给你钱,给你更多!” 那青年停下脚步,朝我“哼”了一声:“他们给的前是用来救我爹性命的,你拿钱却是来抢他人物件的,你说我会给你吗?” 我仔细想想,倒还真是那么回事,可洛禹托我办这事,我怎能空手而归:“那我替你治好你爹还不行吗?马上就治好!” 青年看了我一眼:“我既然答应了别人,就不会失信。” 我急了,一跺脚:“总之你就是铁了心不给我了是吗!” 青年不理我,径自犁地。我急了,捏了个小诀,便瞬间将地里播满麦苗。 青年惊愕地看着我,我抢前一步:“你是说什么都不给我了是吗!” 他捂住肚子:“你是人是妖?想要做什么!” 他把我当恶人了……我无力地仰天长叹,洛禹啊,你可在上头看着? 我朝那青年道:“小兄弟啊!我来凡间一趟也不容易,你便将那物给了我,我也好去交差啊!” 他闻言竟丢了手中的锄头,一个转身便往远处跑去,我一愣,随即脑中“嗡”的一声,便失去了知觉。 我再次醒来时,已经躺在天上的家中了,我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洛禹?洛禹?” 洛禹很快赶了过来:“醒了啊。” 他朝我伸出手,想将我从床上拉起来。 我闭着眼问他:“钥匙呢?拿到没?” “拿到了,谢谢你。” “拿到就好。”我把手放到他伸来的手里,却无意见看到自己一个指甲缝里卡着黑色的污垢。 我心下疑惑,平时我也不做什么事,指甲里从不见卡进什么。我收回手想抠出污垢,却闻见指尖有一股子腥膻气。我愣了愣,将污垢在手中捻了捻,那不是凝固的血液是什么? 我抬头看向洛禹:“这是血。” 洛禹一时语塞。 “这是谁的血?”我上上下下打量洛禹,不见有伤,再上上下下打量自己,也不见有伤。 洛禹一把拍开我手指上的血粒:“不是血,你看错了。” 我急了:“是血!你闻,我手指上还有血腥味呢!” 屋外传来一声呼喝:“洛禹?翘楚醒了没?”是楠木。 楠木不见有人答,便自说自话走进了屋子,见我两这般情景:“哟,这是怎么了?” 我带着哭腔对楠木说:“楠木!我手上有血!” 楠木看了眼洛禹:“不就是杀了个人嘛,别怕。” 我惊住了,洛禹扭头就往屋外走。 “你是说,我杀了个人?”我觉得我的心在下沉,沉进了无底深渊。 楠木坐过来,拍拍我的背:“也不算是你杀的,其实是洛禹杀的,不过是用了你的手。” 我杀人了?“不!我没杀人!” 楠木一愣:“行了,别闹,我可没想过你这么不敢面对现实。不杀人,你怎么可能夺回印?” 印?又是印!又是那钥匙!上回一只穿山甲为它丧了命,这回又有个人死在我手下?这印到底是个什么宝贝玩意!简直是天地间的祸害! “翘楚?翘楚?” 我被楠木唤回神。 “别想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看得开的人。”楠木在一旁冷冰冰地安慰着。 “我?可我根本不是个人啊……楠木。” 楠木将一切都告诉了我。 他告诉我世间有种仙术,凭着一根丝带就能控制别人的意志,他告诉我洛禹便是这么对我的。他告诉我神仙不能伤凡人,妖魔们抓住了这点,而洛禹利用了我。我不是神仙,我不是人,或许我连妖魔都不是,这世间的一切法则都对我无用。 我想到了洛禹说过的一句话:“你不是什么,你便是你,你便是翘楚。” 想到这里,顿时觉得洛禹所作的一切,我都能容忍了。 23、朋友 我问楠木,他为什么会总与我厮混,还时常帮助我。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初见你时觉得你心思单纯,心事都写在脸上,和我的……一个故人……挺像,后来发现你万事都能看得开,于是有些佩服你。” 这么一说倒叫我不好意思起来,楠木至少一千岁了,还来佩服我这年龄少了个“零”的晚辈吗? “那时候吧,我利用你去偷桃,还害你众目睽睽下出丑,你都没跟我计较,要是换了我,肯定把这家伙揍个痛快然后视如仇人。” 我抹汗:“你至于吗!” 楠木竟理所当然道:“昂,至于啊!你别说,洛禹刚上天时,心眼比我还小,真让我叹为观止,要不我也记不得他这号人物。” 我一傻,洛禹心眼小?他那万事都不走心的样,还会跟谁计较?我细细想了想,近来,他倒是对禾及有些刻薄。 “慢慢的,他也变了,大概是忘了自己之前的样子,天上的沉闷把他消磨得没脾气了吧,我是不太懂他的心思。” 我两沉默良久,楠木看了看我又开口了:“杀人的事,你也别怪他了。你没发现,天上有点身份的神仙都有自己的坐骑吗?” 坐骑?“就像韶华之于禾及吗?” 楠木点点头。 我想了想:“可是洛禹并没有坐骑啊。” 楠木笑了:“他若不怜你,你便是他的坐骑了。” 我愣住,想起初见禾及时,她确是把我当做洛禹的坐骑了,可是:“什么叫他怜我呢?”怜我便是借我之手杀人吗? 楠木揉了揉我的头发,到底曲解了我的意思:“怜你,不就是爱你吗!” 爱我?如同我之于娇姨,我之于长歌吗? “神仙有很多事要去做,要去管。可有些事,自己却办不得,便想出让仙兽代劳的法子。这回确实算是大事了,纠枉那头没什么很上台面的神仙,所以王母才想了把洛禹派去,图的不就是他身边有个你吗?” 我不知如何搭话,只静静听楠木说着。 “你若恨他,倒不如跟我一道恨王母去?” 我顿时悟了,他劝了我半天,原来是要拉我一道整王母啊:“其实,楠木啊,你要想我帮你整王母,就尽管开口好了,不用绕那么多弯。” 楠木很直接:“这可是你说的!走!现在就去!”说罢拉了我就跑。 这回他算是想出了新主意,他拿铁丝线圈了个“死”字,然后拉我一道用细线把小强们绑在铁丝上,这样不就固定住了? 我看着小强们在楠木手中挣扎着不停摆动腿脚的样子,死也不肯帮他一道绑,于是只是扶着铁丝看着他忙活。 楠木绑着绑着,突然停住看向我:“你真不生洛禹的气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 楠木很夸张地捏着小强跌坐在地:“哇!这样都能原谅他!” 我…… 楠木要我去喊王母出来,我是决计不从了。为毛?因为王母要再不知道我是帮楠木来整她的,她就不是王母了,是母王了! 于是楠木只好自己冲到王母殿前,踹了门把绑有小强的铁丝扔进去,然后再关上门。 我躲在一旁,听殿内一声惨叫,然后是乒乒乓乓一阵响,王母就狼狈地飞了出去。 楠木在一旁大笑着,我斜了他一眼:“这么大的人了,无聊不!” 谁知楠木突然不笑了:“那我还能怎样……” 神情一如当日的洛禹,洛禹也说:“那我还能如何……” 真的,洛禹又能如何呢? 我觉得自己确实是幸福的,我没有他们的那么多责任,那么多无奈,那么多忧愁。 我拍拍楠木的肩:“我真的原谅洛禹了,既然也不能怎样,你便也原谅王母吧。” 楠木牵起嘴角,却没有微笑的表情:“翘楚,我不是你,我看不开,怎么办?也许我是世间最看不开的一个了。” 我觉得那一刻,楠木无助得像个孩子,于是我过去抱抱他,拍拍他的背:“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楠木背脊僵直:“不会好了,她的魂魄早化为灰烬了,再也寻不着了。” 我不知他的伤痛,再没资格安慰,我能做的就是静静陪在他一旁。王母殿前长长的阶梯上,只剩沉默的我两。 “我母后呢?”突然有人出声,我和楠木齐齐抬头。 面前站着个仙子,定定站在我们面前:“楠木,我母后呢?” 楠木答道:“出去了,不知去哪了。” 那仙子点点头,转身要走,目光扫到我:“这位是翘楚吧?你好。” 望天……出名了,我真的出名了…… “央寻,你在这等等吧,说不定王母很快就回来了。”楠木拉着我要离开。 那央寻莞尔:“又是你吓唬她了吧!” 我看着央寻的笑容,心中感叹:同是王母之女,禾及和央寻还真是天壤之别啊! 楠木拉着我回去,到家门口时,他又拉住了我:“差点忘了说,你取来的那枚钥匙在你体内,吸附在额头里,你别让人轻易碰那儿。” 我傻住:“什么意思?” 楠木倒是耐心了一回:“你大概也不知道这事。我听说,你取那钥匙的时候,把它吸入了体内。我说你也别把它拿出来了,反正不落到下头那些妖魔手里就行。” 这个消息我无法消化,钥匙也能塞到我额头里吗?我伸手抹了抹额头,很平整啊? 楠木已经走了,我还站在院门口。直到听闻身后有风声,我回头,见洛禹从云上下来,看着我。 我侧着身子与他对视着,他僵着背脊,眼神微动:“翘楚……” 我沉默良久,心中翻滚,最后还是归于平静了,扬起微笑:“进去吧,站着做什么。” 似乎……这件事就这么了了?我就会努力把它遗忘。 我两的生活又回到过去,我成日与楠木厮混,洛禹成日被派去各处收钥匙。我不知世上还有多少枚这样的钥匙,自然也不知洛禹还要忙活多久。 这好一段时间里,我终于明白了我跟楠木混在一起的根本原因:我跟他是天上唯一无所事事的两个。 我想过,我没事做是因为我本不属于天上,可楠木没事做难道就因为王母有愧于他?我觉得说不通,责任这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什么理由都逃避不了。 “楠木,”我跟他在天之涯边呆立着,这是我唯一敢开口问他禁忌问题的地方,“王母不派你事做是因为你仙法太低微,什么都办不了吗?” 楠木哼唧了一声:“管它呢。” “如果王母派你去杀人,你会怎么办?找我代劳吗?”哎!我还是在乎的…… 楠木撩开鬓角挠着他脸的碎发:“要去她自己去。” “你就这么不怕开罪她?要是她哪天生气了把你宰了怎么办?” 楠木终于看了我一眼:“她不敢,我对她来说还有用。” 我好奇了:“你仙法那么低微,能对她有什么用?” 楠木被我缠久了,终于不看流云了,恢复了他一贯的笑容:“怎么?把我摆那儿观赏不行吗?” 我作呕……就你……还不如观赏洛禹。 “你那是什么表情!” “楠木,你以后别来天之涯了吧!”我由衷,“你每次来了都不太对劲。” 楠木笑笑:“也就你说我来这里时不对劲,别的神仙都说我平时不对劲。” 我很顺口地说:“那是他们不了解你。”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不了解他的只有我一个…… 楠木就这么从我的损友,上升为了好友,并且是好友兼师傅。 洛禹已太忙了,终日与我厮混的楠木便担起了教导我任务。而我,在天上神仙们的眼里,也成了楠木的小尾巴,去哪都跟着。 楠木问我:“你是不是害怕呆在家里见到洛禹?” 我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洛禹害怕见到我。” 楠木抚抚我的头:“可怜的孩子。”也不知他这话说的是我,还是洛禹。 一日,楠木没来找我,我便待在自己屋中不出去,生怕有撞见洛禹,看到他那纠结愧疚的眼神。可是却有人来敲了我的屋门。 我懒洋洋爬过去开门,却看到个让我惊诧的人:“央寻?” 央寻笑了笑,清风托起她的长发,让我第一回感慨:雪白长裙便是为这样的女子量身定做的! “真没想到你在家,楠木没来吗?”她看了我屋内一眼,“我能进去坐坐吗?” 愣在门口的我连忙把她让进屋:“你坐。” “我回来地不太巧,正好赶上洛禹忙活的日子,今日来找他总不见他人,挺说你是他徒孙却也不见你人。” 我按着狐狸山的习俗想给她倒茶,忙乱间才想起,她不用喝茶,我这也没茶水。我有多久不煮水了?自己都不记得了吧…… “洛禹都什么时候回家啊?” 我挠挠头:“我也不知道,我在家的时候他都不在。” 央寻用食指戳了我一下:“你啊,真不关心自己的师祖。” 我顿时觉得我两的关系近了,美好的事物总是让人想亲近吧:“你们都这么喜欢洛禹啊!” 央寻看向窗外:“谁说不是呢?他总是从容地来,从容地去,一身逍遥,一手好琴,几人不爱呢?” “是吗?楠木说洛禹刚来天上时很小心眼呢。” 央寻淡淡应了一声:“是嘛,他刚来时,我还没出生呢。” 我陪她坐了下来,屁股挨着凳子了才想明白的她的话外音:眼见为实,别的不信。 可我却信楠木呢,于是心下便尴尬起来。 “你说,洛禹可有什么喜好?总觉得他太像个神仙了,不容易亲近。” 喜好?我哪知道他的喜好?“他不是司琴吗?应该是喜爱弹琴吧。” 央寻一副吃惊的模样:“你还真是从未关心过他呀!” 央寻这么一说,我便觉得确实如此了,顿时惭愧起来。 央寻见我这副死样,便又安慰起我:“也罢也罢,还是个孩子呢,以后会懂事的。” 我顿时窘迫了。一百多岁虽然不大,但也绝不算小孩子了,这么听来倒怪别扭的:“我很快就会长大的!”话一出口,我后悔了,这么一来就真像个小孩子了…… 央寻微笑着拍拍我:“我也不叨扰了,你忙你的吧,我下回再来碰碰运气,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在家。” 我连忙答道:“我会帮你留意的。” 央寻微笑着点点头:“谢谢你,翘楚。” 真美啊……我脸红了…… 央寻转身出去了,我却盯着她背影消失的地方发愣。 “哟,央寻你来了啊?来找洛禹的?” “是啊,可惜总碰不上他。” “翘楚在家吧?” “在的,你去看吧。” 似乎是楠木和刚出去央寻碰上了,我追了过去,央寻已经走了。 “翘楚,”楠木皱起了眉头,“央寻来找过你了?” 我点头:“见了她才明白什么叫仙女呢!” 楠木很不满:“离她远点。” 我更不满:“为什么!” 楠木瞪我:“还问我为什么,你看不出你远不是她对手吗!别被她卖了都不知道。” 怎么可能!她那么美好! 我不搭理楠木,他便提高了嗓门:“听到没有!” 我觉得自己回到了狐狸山上的时光,那时娇姨常追着打着让我老实点,不许想下山之事。 良久之后,楠木叹了口气:“现在你身边的人都不会害你,但别人却未必。” 我咬了咬嘴唇:“楠木,你不知道我的苦……”我酝酿良久,却不知从何说起,楠木拉我到院中石凳边坐下,“我从来没有女的朋友,不知为什么,女的那些都不喜欢我,和我说话和我玩耍的从来都是男的。” 楠木顺手从旁边的树上揪下片叶子叼着。 “我都不知有女的朋友是什么感觉,楠木,我虽然笨,但也会向往。她是第一个向我示好的女子,我很珍惜。” 楠木漫不经心道:“翘楚,我不是干涉你。我自己就不擅跟城府深的人打交道,你跟她一起,若是吃了亏我帮不上忙。” 我点点头:“谢谢你,楠木。” 楠木也点头:“恩,要的。” 24、错了 我今日早早打发了楠木,让他近几日都别来找我了,我准备乖乖在家等洛禹。谁知楠木闻言竟开心得一蹦三尺高,欢天喜地飞走了。 我…… 不想陪我还每天都来做什么!可转念一想又释然了:不想陪我还依旧陪我,得友如此夫复何求啊! 咦?我是不是变聪明了? 我坐在院中,倒是此生头一回发现天上的草木之美。枝叶随风婆娑,碧草游丝般摇曳,我心中竟生出些修行的意味来。 我一整日看着太阳在空中挪动,突觉一日竟如此短暂! 日已落,天已昏,归人未归。我趴在石桌上赏起了月,不由想起了某日夜里,洛禹单薄的背影,便又觉一日无比漫长了。 兴许盼着什么了才会觉得漫漫无期,无所盼了便是弹指一挥间? 我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瞪着眼朝向院门坐着。便当我觉得天都快亮时,才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进院来。 我“唰”地站了起来:“洛禹!” 洛禹竟生生被我吓了一跳,看他狼狈惊恐的样子,我几乎要以为自己是食人的猛兽了。 “你……你……”他窘迫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等你一天了,你怎么回家还要鬼鬼祟祟的?” “我……你……” 我无奈了,过去拉住他的手,将他牵往屋内。 “翘楚……”他低低唤了我一声。 我回过头看他:“你是好久不回来了,还是总趁着夜深人静才回来?” 洛禹没有答话。 我想起了央寻的话:“好吧,是我太疏忽你了,都不懂要关心你。” 埋在心中觉得愧疚,说出来倒觉得坦然不少。我自说自话地忙碌起来:“你这回什么时候出门?是休息一下还是怎么?我帮你铺床?” 洛禹喊住我:“翘楚,”他眼中感情几度翻转,终于定了下来,“我来取瓶药,马上就走,他们还在等我。” 我顿时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哪里伤着了?” 他眼中温柔渐起:“没,是虎踞他们的仙元受损,需要补补,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我也定定回望他:“那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准备些茶果什么的。对了,你可有喜欢吃的东西?” 洛禹的声音更轻柔了,近乎耳语:“什么都行……”他似是顿了顿,“别累着了。” 洛禹离开时,眼中竟有莹莹泪光,我喉头也不觉一哽:他也不容易啊…… 洛禹去丹药房拿了些瓶罐,一步三回头地往家门外走,最后竟像下了大决心般一甩头驾云而去。而我,一路目送。 我从怀中摸出两块木头,一块是长歌给的镜子,一块是洛禹送的镜子。我捏着长歌的那块,咬了咬唇,塞进了怀中,握着洛禹的镜子打量了起来。这叫什么?睹物思人? 我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睹物思人似乎是男女之情啊!错了,错了!我草草收起镜子,无所事事起来。 又剩我一个了呢……我终于有些后悔了……楠木啊!你还是继续来找我吧!我真的无聊没事干…… 我最终是坐在家中等了,等央寻来,告诉她那些她想知道的。说着说着才发现,洛禹竟没说何时回来呢…… 央寻亲热地拉着我的手道谢,而我却不觉得开心。 我闷闷地一人离了家,无意间竟朝狐狸山飞去。发现这点时,我已落在家门口了…… 我走到窗边,娇姨竟在里头刺绣。看着她专注的样子,我想起了幼时她为我做衣服的情景,不免唏嘘感叹光阴如梭。 “谁在外头!”娇姨到底是发现了我。 我推门进去:“娇姨……” 谁知娇姨见到我竟没一丝喜悦之情,她一挑眉:“又在天上受欺负了?百多岁了还这般没用!” 我郁闷:“没受欺负就不能回来看看嘛?” 哪知娇姨一口咬定了,就是不信:“说吧,是不是跟长歌闹别扭了?上回就没见他跟你一道回来。” 我听到长歌的名字,呼吸一窒。 “瞧,被我说中了吧!” 我连忙申辩:“不是……”只是不愿多想自己的过错…… “行了行了,不跟你折腾了。没事也得回来看看,这么大的年纪了都不懂顾家,不懂孝顺……”娇姨在一边碎碎念,我倒认真听了进去:原来我的确还没长大…… “长歌那孩子也是,毕竟这么多年的情分,居然还闹这么久的别扭,羞不羞。” 我赶紧为他辩解:“不关他的事,是我不好……” “瞧!还说没闹别扭,这都承认了!” 我低着头对手指,怎样都说不过娇姨啊! “真不知怎么说你们,一出生就认识的两只,多难得的缘分啊,还这般闹别扭。哎!别提你出生的事了,想了就窝火!” 我好奇心作祟:“怎么了?” 娇姨继续低头刺绣,嘴却不停歇:“你刚生下来时啊,突然满屋白光,本就是晚上,给你这么一弄都睁不开眼。等光亮退去啊,才发现你竟化作人形了,我可是修炼了三百年才会化出人形的,当时还道得了个世间奇宝。当时听说山那头也有家生孩子的,我还抱你过去跟人家得瑟。谁知人家家的小狐狸也资质不凡,开口就道:我以后肯定比它强。” 我忍不住接话:“那就是长歌?” 娇姨应道:“可不是?当时我还嘲笑了他几句,谁知你越长越不成器,人家却越长越厉害,想到当初我还去他家得瑟,悔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我笑了,头一遭听娇姨说起,真不知还有这么一茬。 “搞得后来你被长歌欺负,我都不好意思去他家理论,反正是你自己活该!不过那次之后,他就再没欺负过你,我倒也安心不少。”说罢丢了手中的活,“哎,我说你们这次是怎么回事?从没见你们闹这么久的。” 我愧疚地低下头,不敢说出自己对他的所作所为。 不多时,娇姨叹了一声:“罢了罢了,我也不问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现在回想起来就发愁,我当初是哪来的耐性把你带这么大的?现在真恨死小孩子了!” 我傻兮兮说了句:“难道你以后就不要孩子了?” 娇姨啐了我一声:“谁要孩子就给我找别只去!” 我暗暗惊奇:没孩子的话多冷清啊!要我就得生他一屋,把洛禹空空的院子全都塞满!。 想着想着,我忍不住掩嘴笑了。 闹腾了好一番,娇姨问我是不是要住下,我看向自己原本放床的位置都已改放了大衣柜,只得摇摇头:哎!有些东西,总觉得不同了……是不是长大了就会孤单? 趁着天没黑,我还能辨认方向,我急急回了天上,可飞到家门口时愣住了。 洛禹如同一尊石雕般立在院门口,任吊在他手臂上的央寻如何撒娇都不动,呆呆看着我归来的方向。 我心中顿时一片悔意…… 洛禹嘴唇动了好几下,才终于发出声音:“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我看向央寻,她却依旧笑着看向洛禹,没看我。 他又逼问了一遍:“是吗?” 看着他眼中翻滚却倔强不滑落的泪水,我心乱如麻,竟胡乱点了点头。 洛禹说:“好,如你所愿。”说完便架着央寻转身走了。 我顿时觉得自己做错了。我这算不算是为了自己的友谊,把洛禹卖了? 看着黏在一起的两人,我心里很不舒服。洛禹不论做什么,央寻都抱着他手臂不放,洛禹也不挥开她,就这么任她抱着。 我走到一边默默看着。洛禹来来去去几次路过我身边,都只把我当透明。看久了,我也觉得没意义,看了不舒服还站这干嘛? 我刚想离去,却见家门口来了个小仙,眉目紧锁:“司琴,在下前来打扰是有些不妥,但您今日这般草草了事急急离去,可有想过会有诸多善后事宜我们根本处理不了?当时只道您事务繁多十分忙碌倒也理解。如今一看……”他看了眼挂在洛禹手臂上的禾及,“竟只是为了泡妞吗?” 我立在旁边倒抽一口气。昨夜便是我要他早早回来的…… 我已忍不住要哭出声了,看向洛禹,他仍面无表情:“这回是我错了,走吧,这便随你去处理。”说罢终于抽出央寻怀中的手臂,随那小仙去了。经过我身边时,仍未看我一眼。 我看着他们离去,使劲忍住眼泪。他都是为了我才匆匆赶回,可回到家迎接他的却是什么啊…… 我的双手被握住了,我抬起头,是美丽的央寻:“谢谢好翘楚,若是没甚意外,我会是你的师祖母了,你可高兴?” 我觉得泪水快要决堤,赶紧胡乱点了点头,抽手跑走。 真的……央寻的亲近,让我一点都不开心…… 我回到自己屋中,关上门便开始哭。我也不知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有人敲了我的门,才慌张抹了眼泪过去开门。站在我门前的是楠木。 楠木紧锁着眉看着我:“我都知道了。你这么做,可有想过洛禹他乐不乐意?” 我一愣,顿时蹲在了地上,哭得更大声了。 楠木急了,赶紧进屋关上门:“你这是做什么!朝我撒泼吗!到时洛禹还当是我欺负了你,又是一顿好打。” 我急得脱了鞋子就去砸楠木:“别说了!你别说了!” 楠木想是见我哭得太惨,终于喃喃闭嘴:“哎!瞧你都干了些什么事……” 也不知楠木是来安慰我的还是火上浇油的,他一开口就没好话,不让他开口他就默默走了。 我独自躲在屋内,也不知哭了几日。终于有一天,我的房门被踢开了,洛禹站在我门口看着我:“出来走走吧,总闷在屋里不好。”说罢便大敞着门离开了。 我这般待他,他还关心我做什么!楠木不是说他出奇的小心眼吗? 于是又忍不住趴在床上,掉了好一会儿的眼泪。直到一只温暖的手拉住我,一直把我拖到太阳底下才松开。 “洛禹……”我声音嘶哑而颤抖。 他猛地背过身去:“你这是做什么,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嘛。”说罢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我跟上几步,听到外头传来央寻的声音,欢欢喜喜的,似乎很美好:“洛禹你看,这一对紫微星君送给咱两的香囊,你一个我一个,要一直带着不能离身哦!” 我愣住,连抽泣都忘了。竟觉得“咱两”二字无比刺耳。 洛禹伸手接过香囊,突然回头看我,于是央寻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我:“呀,翘楚,怎么眼睛红红的?谁欺负你了?快告诉师祖母,师祖母替你去报仇。”她拉着我的手,认真地对我说。 我心中很不是滋味:“没什么……” 她摇摇我的手:“好了好了,多大了还哭鼻子。快来帮师祖母挑挑哪种料子给你师祖做衣服比较好。” 我喉头一呜咽,险些发出声来,赶紧想办法逃跑:“只要是你做的都好。我去找楠木玩。”说罢连忙埋着头逃出院子。 我逃到院墙外,脑中回响起某日洛禹说的话:“什么都行……”后面多该理所当然地跟一句“只要是你做的都好。”可他说的却是“别累着了。” 我捂住了嘴:为什么?为什么他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我狼狈地直起身招云,一路飞到了天之涯,不想却在涯边看到了静立着的楠木。 我没喊他,径自走到他身边一同立着。 “翘楚?” 我嗯了一声。他没再开口,我两便静静站在了涯边。 我看着流云,回想着家中的一幕幕,越想心中越难受,我这是怎么了? 看着央寻抱着洛禹的手,我会想拉开,看着她给洛禹成对的东西,我恨不得抓来烧了,看着央寻和洛禹出双入对十分般配的身影,我真想抢了洛禹就跑。我到底是怎么了?从前见禾及缠着洛禹也并无任何不适啊? 也许是我太笨了吧,想了很久都想不出答案,于是只好开口了:“楠木……你说我是怎么了?” 楠木扭头看了我好一会儿,噗嗤一声笑了:“翘楚你爱上洛禹了。男女之情的爱。” 我顿时惊悚了!“什么时候的事!” 楠木伸手揉我的头发:“真是个笨丫头,比她笨多了。” 他这算什么答案?或许我那也根本不算个问题?连我都不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楠木说的必是对的。我左思右想,我那些奇怪的感受也只有这一种合理的解释。或许我就这么爱上了洛禹? 可是这样对吗?他是神,我是妖。不,或许我连妖都不是…… 在狐狸山上时,山下那些话本早被我说过几百遍了:神和人的爱情,人和妖的爱情,神和妖的爱情,无一不是悲剧。这感情……是错了吧?确实……错了吧? “楠木……” “嗯?” “我这感情是错了吧?” 楠木又笑了:“翘楚啊翘楚,你什么时候才能学着长大?你说错了便是错了吗?你怎么还不会为洛禹想想?去告诉他吧!问问他的想法。这毕竟是两个人是事情。” 我认真地看着楠木,他并不像在出歪主意,或是故意捉弄我。于是我徘徊良久,终于想通了,欢天喜地跑回家。 还好央寻已走了。我追进洛禹的房中,不请自入。 洛禹衣衫半解,正在给自己使用治愈术。我的目光迎上他肩头贯穿至胸口的一道伤痕,赶紧跑了过去,挽起彼岸花。 彼岸花点在他心口,我真切地感受着他的伤痛……和心痛? “洛禹……你有什么伤心事吗?” 洛禹穿好衣衫:“没有。” 我这才想起自己前来的意图:“对了,洛禹,我好像是爱上你了。” 我微笑地看向他的表情。他猛地愣住,连系着腰带的手都停住了。 我见他没反应,便又重复了一遍:“洛禹,我好像爱上你了。” 洛禹双手微微颤抖,系好腰带,便转身走到窗边背对我,颤抖的呼吸把周围的气氛都扰得凌乱。 “洛禹?”我走过去,将手搭上他的肩,他确实颤抖得厉害。 他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平缓,我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十分不确定地再问一遍:“洛禹?可以吗?我可以爱你吗?” 我不知静候了多久,直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却开口了:“不可以。” 我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不可以!” 我急了:“为什么不可以!” “我是你师祖,这是乱伦。” 我反驳:“我没有拜谁为师,也只在有外人时喊你师祖。” “所以在外人眼里,我就是你师祖。” 我看了眼自己搭在他肩上的手:“那你为什么颤抖得这么厉害?” 他伸手扫开了我的手:“我受伤了,疼的。” 我急得一跺脚:“你管那些外人做什么!” 他平静道:“事关名誉。我不过也是个沽名钓誉之人。” 我眼泪便忍不住了:“你的名誉竟比活生生的一个我还重要吗!”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你不懂。” 我又恨又急,气得一跺脚:“什么叫我不懂!那央寻就懂了吗!我就知道爱你是爱错了!”拿衣袖一抹眼泪,我转身便跑了。 我听见身后的屋内“砰“的一声,我脚步停了停,最终还是一狠心,不去管他,自己离开了。 25、试探 我还能跑去哪?现在的我只有去找楠木,好在楠木依旧独自站在天之涯。   楠木见我抹着泪回来,十分惊讶:“他竟然拒绝了?”   我揍了他两下:“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我就知道错了!”   楠木一脸了然:“你不试试怎会知道呢?”   我怒:“现在试过了,还不是一样!” 楠木伸出食指摇了摇:“不不不,我是说,不试试他,怎知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呢?”   我疑惑地看向楠木,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有些将信将疑:这不会又是个馊主意吧? 但我最终还是屈服了…… 其实我很难按着楠木的话做。为什么?因为我一回家,发现洛禹竟倒在地上! 我过去扶起他,发现他的头磕在桌角破了,五脏六腑皆有创伤。头上的伤还好,这五脏六腑就麻烦了,刚治好立马又受伤,也不知这伤是哪来的。 我无计可施地把他拖上床,他还昏迷不醒着,可我却怎么都抽不出自己的手。 我好声好气跟他说:“洛禹?你放开我的手?我给你去拿药?” 没反应…… “洛禹?你这么抓着我,万一我要小解怎么办?”   我一想,没说服力,貌似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这种需要了。 “洛禹,你抓疼我了。”   再一想,更没说服力,我皮厚不怕疼啊。   可是他的手却松开了……这是什么状况? 我按着楠木的话,去挑了身布料最少的衣服,然后到洛禹房里摇醒他。 洛禹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我这副打扮,眼睛顿时瞪大了几分:“翘楚,你热?” 我按照台词:“恩,我热~~” 洛禹道:“我冷……” 我一想,不对,我两台词念反了……现在怎么办? 得了,我讪讪答道:“冷的话,我去给你找床被子。”   出了屋门,我一郁闷,扔了袖中的剧本。 我去自己屋中搬了自己多年不用的被子出来,到他屋里时,他已皱着眉头睡熟了。 看着他愁苦的样子,我有些不忍心打扰他,便又抱着被子退了出来。 我站在他屋门口,十分无力地仰天长叹:“哎~~~~~~~~” “哟,小翘楚也有烦恼了啊?”我低头看向院门口,是央寻。 她往院内迈了一步,却不知被什么挡了回去。她衣袖一挥,结界顿时消失,她便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洛禹好好的设什么结界?   “洛禹呢?” 我这才想起身后熟睡的人儿,这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说道:“他睡着了。” 央寻有些惊讶:“伤成这样?都睡着了?” 我被噎住。 “翘楚你不知道?神仙只有受伤了才会睡过去。” 我还真是一无所知啊……“可我治不好他,他的伤奇奇怪怪的,我没见过。” 央寻道:“我去看看吧。” 我只好让开放他进去。 央寻学了凡间大夫的样子,为洛禹把了把脉便拉我退了出来:“这是心病。” 我眼睛一瞪:这算什么病? 央寻笑了笑:“心病只得心药医。” 我挠了挠脑袋。我能学会一门治愈术已经是天大的奇迹了,哪有本事给他弄心药去? 央寻似是看穿一切地盯着我,我迎上她的目光,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翘楚,你就让他睡吧,我带你四处玩玩去。”她牵了我的手便要上祥云,我只好赶紧也招一片跟着她飞。 我从未接触过天上的孩子,所以眼下,我十分慌乱。央寻竟带我来了她哥哥的家中,那三个小毛头啊,蹿来蹿去,绕得我头都晕了。 “别跑!你个二十多岁的小破孩!看掌!”呼啦烧来一片火,我赶紧让开以免被殃及,然后转身捏灭发稍染上的一点火星。 “你敢说我小破孩!你也就三十多岁好不好!”啪的一声惊雷,还好,这回离我比较远。 “你两吵死了!都给我闭嘴!”哗!一盆冰水,把那两个小的淋湿了,也把我淋湿了…… ……天上的孩子打架都这么强悍么…… 央寻在老远处和她哥哥叙旧,我似乎也就走慢了两步,怎的就绕进小鬼头的圈子里呢? 我捏了个诀把自己烘干,赶紧连跑带飞地来到央寻身边。央寻回身朝我笑了笑:“你倒也不生气。” 我回头看看小鬼头们:“他们挺可爱的……”多热闹,多快乐。 央寻话里有话地说:“这么喜欢小孩子啊!这样的话……只能等我跟你师祖生了。”   我心里一堵,顿时没话说了。 有个小男孩一路朝我跑来,绕到我身后一个转身,抱住了我的大腿:“你打啊,你打啊,有本事你连她一起打!” 孩子他爹呵斥了一声:“阿宝,休得无礼,这是客人!” 我两忙摇手:“没事没事,让他们玩吧,反正也伤不到我。”话刚说完就听“pia”的一声,我头顶冒出了青烟…… “没种的家伙!你躲女人身后我就不敢打你了吗!” 他们老爹动怒了:“阿福你太胡闹了!” 我又连忙摇手,手上还飘着缕缕青烟:“没事没事,小意思。”我挽了彼岸花,把自己上上下下检查了一边,还好皮厚没受伤。 “你就是那只……” “六哥!就是她。”央寻打断了他的话。 我傻了……貌似全天上都知道我是只什么,只有我自己不知道…… “翘楚,再陪我去看看我九妹吧。” 我坚定地点头。然后到了目的地,我很后悔:央寻的九妹……是禾及。 “滚滚滚!你两都滚出去!”禾及还不乐意见我两呢。 央寻娇嗔了一声:“别闹,有外人在呢。” 外人…… “你两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物以类聚,滚!”禾及伸手推开我两。 禾及……你跟你姐站一起,还真是差距啊! “妹妹!” 禾及双手插了腰:“谁是你妹妹!谁要做你这荡丨妇的妹妹!你爱勾引哪个魔就远远地勾引去,跑来祸害洛禹做什么!你就这么看不得我好过嘛!” “啪!”的一声,我吓得捂嘴。央寻扇了禾及一个大嘴巴…… 央寻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在这么些年,天上都没人管教你了!” 说罢便转身走了,禾及捂着脸,恨恨地盯着央寻的背影,我连忙转身跟央寻一起走,生怕禾及拿我出气。 我跟她在云上没沉默多久,她便一个微笑和我说起了话:“劳烦你陪我走这一遭了,下回你有什么事,尽管和我开口。” 我愣愣点头。真强啊!变脸够快! 想来她也不容易,看个妹妹还被骂荡丨妇,我顿时怜惜起她了。 “你进去吧,我就不去吵洛禹了,明天再来看他。”央寻把我送到家门口就走了。   我进了洛禹的屋子,以为自己幻听了。洛禹竟在睡梦中喊着我的名字:“翘楚,原谅我,求你原谅我!别走……翘楚……” ======== 我有些疑惑:原谅他什么?是原谅他拒绝我吗?拒绝了又要我原谅做什么? 我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当洛禹睁开眼睛时,我竟把话问出了口:“原谅你什么?” 我看洛禹也是没睡醒了,看见我简直如遇大赦般一把抱住我:“你还在,你真的还在。” 他抱我抱得太紧,作为一只皮厚的妖,我不会觉得痛,但我会举得不舒服:“洛禹你放开我,放开我。” “翘楚?”楠木的声音突然传来,总算把洛禹惊醒了,他连忙放开了我。   “翘楚在不?有结界,我进不去。翘楚?” “我在!”我只好迎了过去,“楠木,你是真进不来还是懒得进来啊?央寻都能破了结界进来。” 我迈出结界,看着楠木理所当然的表情:“废话!看央寻那长相也知道她仙法比洛禹高,当然能进去。” “你本事大,看人长相还能看出仙法高低来。” 楠木推了一下我的额头:“笨蛋,这都不知道!仙法越高,长得就越美!”   我错愕了:“原来我长成这样完全是因为仙法低微?” 楠木嘴角抽了抽:“你都这么漂亮了,还想怎样?” 我抓耳挠腮:“对哦,你们天上总觉得我漂亮。” 楠木语重心长:“翘楚!女子并不是只有长得像狐狸才好看。因着你是狐狸山上长大的,便顺了狐狸山上的审美。可世上有个词叫不拘一格,你可知道?” “哦!”我顿悟了!“所以我仙法再高也不会变漂亮了?” 楠木气得甩袖而去:“不可救药!” 我挠了挠脑袋,却又见前头的楠木折了回来:“险些忘了,教你的法子,你用了没?” 这下换我甩袖而去了,他那破法子还好意思跟我提!我一回身,却发现洛禹站在院中看着我。   我回头瞪了眼楠木,便朝洛禹冲了过去:“洛禹~~你真的不要我吗?真的吗?不可以说谎哦!” 洛禹顿了顿:“现在不说这个好吗?” 我顿时垂头丧气地走了。 作为一只乐观向上的笨妖,我是没那么容易被打败的!于是这些年来,这类戏码每天都会上演: “洛禹~~~你不要跟央寻在一起嘛!人家不乐意!” “当初不是你要我跟她在一起的吗?” “人家后悔了啦~~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好嘛~~”   “不好。” …… “洛禹~~~来嘛~~站住!帮我搓搓背嘛~~人家够不到。” “用仙法自己搓。” “别跑啊!回来,洛禹~~” …… “洛禹~~~央寻老是跟人说你们要成亲了,说了这么多年,我耳朵都长老茧了,你灭了她的幻想吧!” “嗯。” “啊?真的?那你跟我在一起吧!哎,别走啊!别走啊!” …… “洛禹,我给你做了身新衣,你试试看吧!” “嗯,你出去吧。” “我帮你换吧!” “出去。” “不要嘛~~哎,别蒙我眼睛啊!” …… 这么多年过来,我简直把这当做了习以为常的消遣。 楠木说:“结果都是一样,你不过是寻求着过程的快感罢了。” 我问他:“那你说,我还要继续吗?” 楠木很欠揍地笑了:“随你吧!在天上能找个乐子是很难得的了,反正你家洛禹一直愿意配合。” 时光容易把人抛,可我不是人,我也抛不了。现在这日子,除了逗洛禹玩还有点意思,已再没别的什么能让我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我常听人说,我跟楠木是天上最寂寞的两个。可我并不觉得寂寞,当寂寞已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时,缺了它,倒觉得不自在起来。 “可是楠木,洛禹为什么就不要我呢?” “翘楚,相信我,你已是幸福的了,那个让你纠结的人还活着。” 那时候,我觉得我和楠木不是朋友,而是相依为命的两个。 26、相逢 当长歌站在我面前时,我希望自己是在做梦,可周遭是如此真切,想弄错都不可能。 “翘楚,我终于查到了。” 我缓不过神:“恩?” “我查了这么些年,终于查到桑陵的下落了。” “谁?” “就是泡泡。” 我这才清醒过来,呆愣地重复着:“泡泡?” “走,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长歌拉起了我的手上了祥云,而我跌跌撞撞也招来一片爬上去。 感受着他温热的手,我心中汹涌澎湃,发出的声音都颤抖了:“长歌?” 他知道我的想法:“我不在的这十四年,对不起。你怪我吗?” 我看着他俊美的侧脸:“长歌……你没有遗弃我?” 长歌捏着我的手紧了紧:“我怎会遗弃你?永远都不会。” 我眼泪包不住了:“长歌,这么些年,我连你一面都没见过。” 长歌赶紧捏捏我的手安慰:“以后不会了,以后有什么事都提早跟你说。” “长歌,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都不敢回想过去,我怕自己太伤心。而我能做的也只有不去想。” 长歌猛地把我拉上他的那片云,搂着我让我在他怀里哭。 其实我不该怪他。他是怎样的一只,我又如何会不了解?他这般一面都不见我必是有事在忙。可我没想到,他忙了十几年,竟全是为了我,当初任性的一句话。 “长歌!带我去见泡泡!我要见泡泡!” 十四年来,他对我不闻不问便是要取得司命的信任,这样他才有机会接触到泡泡的那本册子。我想……我会想他,所以他也会想我。我尚有楠木陪伴,而他人生地不熟的,这十四年来,他是如何度过的…… 他被王母利用,他受伤,他废寝忘食为司命卖命,他独自忍受十四年的孤独,我的罪状越发沉重了…… “长歌……”我十四年来的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长歌打断了我:“到了,翘楚。” 我两已落地,看向周围荒凉的山地,我顿时心疼起泡泡来:住在这里,他连吃的都难找吧。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突然跳出个络腮胡子执着刀冲我两嚷嚷。 我看向长歌,长歌用眼神向我示意了一下,我的眼皮顿时跳了起来。 我按住太阳穴朝那络腮胡子问:“泡泡?” “什么?”络腮胡子这一声并没哑着嗓子,声音很年轻。 长歌轻声对我说:“孟婆汤。” 听到这三个字,我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泡泡你当了土匪?” 络腮胡子终于觉得不妥:“难道你认识我?” 我终于爆发了:“你太不争气了!当什么不好你要去当土匪!” 我驱了仙法飞到他身边把他一把拎起:“你家住哪!” 泡泡被我吓坏了,手颤颤巍巍地指向一个地方。我招了祥云想把他也放在云上,奈何他竟踩不住云,一路拎着他,我十分吃力。 “你爹呢?你娘呢?不好好管教你是不行了!” 长歌这时追了上来:“他爹娘很早就饿死了。” 我愣了愣,闭上了嘴。 泡泡吃力地仰头望着我,我发现了便回瞪他一看,他立刻低下了头。 泡泡所谓的家只是一间用茅草铺了顶的木头房子,很小,窜风,好在这山头很少下雨。 “你们不是人?”泡泡不太确定地看向我。 我坦然点头:“我们不是人。”(亲妈在这忍不住六个点一下:……) “还有一个不是人的前几天来找我,要我跟她走,说能让我好吃好喝,心想事成。可我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不能跟她走。” 我有不好的预感,看向长歌,他也皱着眉看向我。 泡泡继续说着:“我觉得,哪怕我住在这荒山野岭,哪怕我要靠打劫度日,我也不能跟她走,好像那是条不归路般,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那么想。” 我的头又突突地疼了起来,我伸手按住太阳穴:孟婆汤,他喝了也能记住前世的东西,那该是多强烈的意念啊! 我埋着头问他:“是不是你没喝掉碗中孟婆汤的最后一滴?” 泡泡神情很为难:“我哪知道啊……” 长歌插话了:“你如何会问得这么详细?你很了解孟婆汤吗?” 他这一问,我傻了,这是我头一回听到“孟婆汤“三个字,可我却对它如此熟悉。 我按紧越发疼痛的太阳穴:“或许也是前世的记忆吧。” 一只温暖的手覆住了我按着太阳穴的手,然后轻轻拉开:“翘楚,别乱按,都被你按红了。” 我深呼吸几回,抬起头,睁开眼,面前的长歌竟被我吓了一跳,好在很快就恢复正常了。 我对泡泡说:“你先歇歇,我们去给你弄点吃的。”说罢就拉着长歌离开了。 长歌一出门就拉住我的双手:“翘楚,你没事吧?” 我鼻子一酸:“长歌……他不是泡泡了,他喝了孟婆汤,他重新投胎了……” 长歌抱住我,拍着我的背:“不哭,翘楚,他还是泡泡,他体内有仙元,不管怎么投胎,他都还是他。” 我呜咽:“我不信!喝了孟婆汤,他就不是他了!” “他是的,有仙元就不一样,翘楚,他还是,否则我也不去寻他的册子了。” 我将信将疑:“真的?” 长歌笑笑不答,为我抹去脸上的泪水。我知道,他从不骗我。 我想来想去,还是打算把泡泡带出这座山,这里的生活太艰难了。可是泡泡居然不肯,他说他爹娘的坟墓在这里,他不能走,他要尽一世孝心。 我不懂他的感情。我没有爹娘,或者说我有爹娘,但我从没见过他们,和他们没有感情。 长歌去为泡泡打水供他洗澡,而我蹲在泡泡身旁想替他刮胡子,奈何泡泡死都不从。 我插了腰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要命还是要胡子!”并且招了根藤条作势要勒死他。 他终于屈服,主动取下了一大把……假胡子:“我不贴胡子没气势,不会有人信我是土匪……” 我呆住了,那大胡子下的,不就是当年南山上那个泡泡俊俏的脸庞吗?他果然还是他,怪不得他师傅还会来找他。 我一把抓住泡泡的手:“泡泡,你随我修仙吧!别再随你以前那师傅修魔道了!上头容不下你,会来要你的命!” 我以为泡泡会纠结好一阵子,可他却想都不想地点头了。 “真的?”我惊讶。 “什么真的?”长歌挑了水回来了。 我急急赶他走:“去去去,你再去多挑几缸来,别打扰我们说话。” 长歌一边干活一边笑:“十几年没见,你倒不想多看看我,尽把我往外赶。” 我闻言又转过头看他:“那你想看我吗?” 长歌啐了我一声:“谁要看你啊,都看了一百多年了,闭着眼都能画出你的样子来。” 我一回过头,大怒:“泡泡你那是什么表情!” 泡泡捂着眼睛:“曾有个路过的书生跟我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长歌哈哈地笑了:“孺子可教也!” 我气得直跺脚:“你们说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这笑闹的日子倒有种久违的美好…… 27、再别 说起教泡泡修仙,我还真是吹破了牛皮。我从未修过仙,又如何教他呢?在这种无比关键的时刻,长歌便主动顶上了。瞧,还是发小了解我。 我也不知自己在山中过了多少日子。这片山太干旱,干到草木不长,鸟兽不往。每天,我就坐到光秃秃的山头,看远处的飞沙黄风,看偶尔来往的行人商队,看天上难得的云卷云舒。 我觉得,这里寂静的日子和天上没多大差别,唯一不同的就是长歌和泡泡会陪在我身边。 长歌静静坐到我身边。我懒在地上,动都不愿动,直接把头靠在他肩上,连脖子都不用花力气了:“泡泡睡了?” 长歌轻声回答:“嗯,他是个天才,要不了多久就能悟出正道了,也难怪他师傅又来寻他。” 我皱了皱眉:“你说,他师傅还会再来吗?” 长歌握住我冰凉的手,那暖意让我安心:“必是会的,天纵英才,她怎会舍得放弃。” 我顿时坐直了身子:“那怎么办?我们斗不过她啊。” “我们只能指望泡泡在他师傅赶来之前渡过天劫。” 我紧张地回握住长歌的手,心中七上八下:“我能做些什么?” 长歌替我抚顺头发:“你好好的就行,一切有我。” 我渐渐静下心来:“对了,你最近不用在天上干活吗?” 长歌抚着我头发的手停了停:“不用。” “那是不是就能多陪我一阵?你一回天上就忙起来了,好久都见不到你一面。” 长歌的声音沉了下来:“这回多陪陪你,能陪多久,就陪多久……” 我满意点头,继续欣赏天上仿佛伸手可及的星星。 身后“吱呀”一声,我和长歌回过头看,泡泡那小木屋的门刚刚关上,我两对望一眼,泡泡必是都听到了。 其实听到了……也好。 自此,泡泡越发勤勉。 我每日负责为泡泡寻吃食。说实话,这是件不容易的事。作为一只妖,我只要吃吃小褐草就行,可泡泡是人,讲究营养搭配,荤素结合,下山一趟真要废我不少脑筋。 可长歌似乎更废脑筋。他说泡泡资质比他好太多,他过去只是循序渐进,泡泡却是突飞猛进,他不知该如何教导。 而泡泡……我觉得是最辛苦的一个。我每回半夜去他屋里,都见他盘着腿,睡倒在墙边,必是累极了也不愿睡去。看着他年轻的脸庞,我很为他心疼,十四岁啊!十四岁时的我还扎着小髻,拖着鼻涕,满地找蛐蛐玩呢。 我把这想法告诉长歌,长歌却说:“他是人,你不是,不一样的。” 我嘟着嘴反驳:“怎么不一样?不都只看了十四年的太阳吗?” 长歌这才点点头。 “长歌,要是还像一开始时就好了,我们三个每天玩玩闹闹,多开心。” 长歌叹了口气:“有些日子,是回不去的。” 我仰望长歌美丽的侧脸,月光中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深沉而忧郁,我忍不住又问:“若能重来一次,你还会这么走吗?陪我上天,独自花十四年帮我找泡泡?” 长歌侧过脸来看我:“翘楚,我做事从不后悔。” 那一刻,我觉得他依旧是狐狸山上的那只长歌,高深得令我膜拜。 “就是那里!” “那边好像站了两个人。” “官爷,你别吓我,这半夜三更的。” “确实站了两人。” 我两循着声看去,山下来了一队人。我就着月光数了数,大约十来个。 “那怎么办?咱还去抓吗?” “官爷,我身家当都被抢了,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那咱去?” “去!” 长歌凑到我耳边轻声说:“这山头就泡泡一人,必是来抓他的。” 我一愣:“那怎么办?把他们赶走?” “只能这样了,泡泡不会轻易离开这里,我们得为他挡到渡过天劫才行。” 我点点头:“你上还是我上?” 长歌找了祥云:“你在这歇歇就好。” 我脑中一闪:“别伤了他们啊!说是神仙不能伤凡人。” 长歌应了一声就飞过去了。我听着下头那些人一惊一乍的喊声,倒有点位长歌担心。 “各位不用怕,在下不是妖怪,是仙。来此探望友人,不想友人竟做了土匪,必是得罪了各位,在下替他赔不是。当然,他已被我训过,现在正在改过自新,也望各位能放他一马。”长歌娓娓诉说着。 “你……你……不要乱来啊!装神弄鬼的我们也不怕你!” “在下并没装,也不会伤害你们,若是真要动手,你们早就站不住了。”说罢,长歌挥手扬起一块巨石,比他的身形都大上十多倍。下头的人惊呼着不停倒退,就差没拔腿逃跑了。 长歌把石头丢到了很远处的一座空山头,一声轰然巨响震得山地都抖了抖。 “有高人在此训讨,恶人必能改过自新,我们也就不叨扰了。收队!” “官爷!等等我啊!” 我看着长歌悬山间的背影,心下十分叹服。长歌回过头来,我朝他微笑,可笑完了才发现,他看的不是我,而是我身后。我转身看去,泡泡站在我的不远处,也看着长歌:“我只抢了他十两银子,只够吃半个月,别的什么也没拿。” 长歌飞过来落地,然后嗯了一声:“哪怕十两也不是什么好事,好好修炼吧,以后便没有口腹之欲了。” 泡泡默默转身回屋,留下我与长歌对望:“长歌,不要怪他,他住在这里弄不到吃食。” “别为他说话,他硬要住在这里,就是执念。” “或许他只是太想和父母在一起,不是他的错,长歌。” 长歌叹了口气:“或许谁都没错,一切只是命。” 我不知长歌为何如此感慨,仿佛官兵要捉拿的不是泡泡,而是他:“世间皆有因果,不论他这么做是出自什么目的,报应总是会来。” 我听着长歌的话,莫名地惊恐起来。 “所以翘楚,当那天到来之时,你不要悲伤,谁都有自己的去处。” 我冲上前捂住长歌的嘴:“你不要说这些,不要。” 长歌的嘴唇冰凉而柔软,我的手轻轻覆着,他轻轻吻了我的掌心:“翘楚,你记着,我从不后悔。” 长歌在我手心喃喃说着,微微的颤动叫我手心发痒,可我怎么都笑不出:他这话,怎么听,怎么像诀别。 “长歌,你又要去哪?” 长歌拉下我的手,紧紧握住:“天地之大,我一直在你身边。” “哟!小丫头,这回换了个男人啦。”我两转头看去,吓了一跳。昏暗的月色下,竟是泡泡前世的师傅坐在高处看着我两。她是何时来的?我竟一点不知。 她从山头上跃了下来,落地竟没扬起一粒灰。 长歌紧紧抓着我的手:“你来得很快。” 她弹了弹手指,嗤嗤地笑:“我若再不来,好徒儿就要被你们带走了。” 我抢前一步:“他不想跟你走。” 长歌猛地把我拉到身后:“难道你要强行带他走吗?” 这时,泡泡推门而出,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三,眼睛瞪得老大。 那魔头看了泡泡一眼,又继续对我们说:“上回我没跟他多说什么,是因为我有急事。如今,我闲下来了,自然要把这事好好处理处理。”她弹了弹指甲,一如十四年前。 长歌飞身过去,挡在魔头和泡泡之间。 女魔头有些不耐烦:“桑陵,到师傅这来。” 泡泡皱着眉头:“我不会跟你走的。” 女魔头盘弄指甲,低着头,扬起眼,看了泡泡一眼:“这样啊,那臭小子,你让开。” 长歌沉声答道:“不。” 女魔头突然伸手一撩,长歌心口顿时染出五条血印。我惊得刚想冲上前,长歌顿时大喊一声:“原地站好!不许过来!” 他紧紧盯着我,让我动弹不得。我急得一跺脚,挽出彼岸花,点过去为他治疗。 女魔头“咦”了一声:“我倒没注意,小丫头居然有点来头。喂,丫头,既然你不是天上物,那为何还帮着他们?你的祖上可站在我们这边。” “什么?”我不懂她的话。 “别听她的,翘楚!”长歌突然大喊出声,被女魔头又划一掌,还好他及时驱了法术抵御住。 女魔头朝我走过来,只听“砰”的一声,一层结界碎在她脚下。她回头看向长歌:“小子,别白费力气,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她继续向我走来,又是“砰”的一声…… 她回头“啧啧”两声:“得了,看你也折腾得够辛苦,我不过去就是了。丫头,好歹你也是半只妖,天山容得下你吗?” 我看着她褐色琉璃般的眼睛:“为何容不下我?” 她笑了,仿佛月下盛开的罂粟:“你这么只半狐狸半麒麟的怪物,天上天下就此一只,天上那些个大惊小怪的家伙们难道没前赴后继地来杀你吗?” “半狐狸半麒麟?” “翘楚!”长歌大喊着,被女魔头一挥手,死死封住了嘴。 听到这里,我心中已没有起伏了。早知自己不普通,具体是什么已觉得不重要了。 她回头看着我,诱导着我:“你有没有觉得天地不仁?有没有觉得凭什么自己是怪物?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会是怪物?有没有想过是谁把你变成怪物的?有没有觉得恨?” 我摸着自己的心,仔细想着:“我是怪物吗?我只是和长歌不同罢了。是谁把我变成这样?”我笑了,“当然是我爹娘了!有什么好恨的?” 女魔头抚额:“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我挠挠脸,傻笑了笑:“嘿嘿。” “那你说,你到底是个什么?” 我对答如流:“我啊!我就是我,我是翘楚,不是什么。”说着这话,我想到了洛禹,心下冰凉了几分。 女魔头快被我气死了:“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啊!”她突然惨叫了一声,我往她身后一看,长歌满手是血,女魔头转身狠狠给了他一掌。看着女魔头破了个血窟窿的背,我挽了彼岸花,驭过去替长歌疗伤。 “紫色彼岸花?”女魔头看着点在长歌身上的花,十分诧异。 她像盯着怪物般地盯着我:“丫头!你果然是个怪物!来我们这边吧!你本就该跟我们一起。” 我摇了摇头:“现在,和我在一起的人都没把我当怪物,真把我当怪物的是你,那我又为何跟你一起呢?” “你不来会后悔的。” 我笑了。我在狐狸山上说故事,每次都会说到这句,被用烂了。 我还不及多想,就看魔头转身扬手,随即而来的便是长歌的一声闷哼。 我急急转眼看去,他已跪在了地上,站不起来了。 泡泡伸手搀扶着长歌对女魔头说:“你走吧,我永生永世都不会跟你走的。” 女魔头好奇:“为什么?” 泡泡没有看她,捏了个治愈诀为长歌治疗着伤口:“不为什么,我只觉得,跟你走,我会后悔。” 长歌伤口上的血根本止不住,我知道,是泡泡的法力太微弱了。 我不顾三七二十一,闪身跑到长歌身边为他治疗。 女魔头又冲我说起话来:“丫头,你很有前途,来我们这吧,我们能让你万人敬仰,而且不用跟桑陵分开。” 我抬头:“桑陵是谁?” 女魔头顿时猖狂地笑了:“桑陵啊桑陵,你还同她一起做什么?她连你名字都不知道,只会念叨那棵仙草。” 我愣住。 泡泡直起身看着女魔头:“我不在意,我只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跟你走。” 我看着泡泡:“所以,其实你不是泡泡?泡泡已经被你吃了?它已经死了?” 泡泡低头看向我:“我不知道,你们说的都是我前世的事了吧。” 女魔头又插嘴了:“没错,他不是你那仙草。你那棵宝贝仙草早被我炖了汤,要不桑陵怎能转世后还是桑陵呢?这么说来也要谢谢你那仙草的仙元。你要是心疼它?就也随它去了?” 我一直盯着泡泡,或者说是桑陵,他也看着我,目中波澜不惊。其实他是最无辜的一个啊…… 我觉得背后一痛,听到长歌的喊叫声,我知道自己被魔头抓伤了。 我依旧看着桑陵,手中挽了彼岸花为自己治疗。女魔头抓的伤当下疼得凛冽,能叫我一时爬不起来,可治愈好后便无大碍了。和王母打的伤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 我的背在一阵阵的疼着,而我并不去理会。我挽着彼岸花,一遍一遍治愈,眼睛却一直看着桑陵。于是,桑陵回望我的眼神越来越迷茫。 我不停挽着彼岸花,静静等着下一阵疼痛的到来,可等了良久都没等到。我回头一看,长歌竟拦在我前面,用身体挡着女魔头的攻击。 我转身抱住长歌,他的眼睛已睁不开了,可腰却挺得笔直。我慌了,赶紧为他治疗起来。他的身体很虚弱,身上的伤口早已数不清了。我抹了把眼泪,恨恨地抬头看向女魔头,却发现眼前一片黑暗。又有人挡在了我们身前。 前头那人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了地上,我这才意识过来:“泡泡!”他还是肉胎凡体,哪里经得起魔的创伤! 我扑到泡泡身侧,赶紧为他治疗。可泡泡拉住了我的手,想要张口说话,双唇微启就从中溢出了泉水般的血液:“你们走吧……如果我的幸福要以你为代价……那还是让我下地狱吧……咳咳……” 他口中咳出的血喷在了我的衣服上,我的脸上,我的手上。我反抓住他的手,泣不成声:他是不是泡泡又有什么关系?他不就是他吗?一个我在意,又在意我的人。 “桑陵……”我捂住了嘴,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我做不到,“我不会让她带你走的,死都不会!” 我放开他,转身站直面对那女魔。她对我的反应有些吃惊:“不容易,真不容易,最近很少遇到找死的人了。” 泡泡在我身后不停拉扯着我的衣角,当我并不理会,捏了诀,召唤了一片花木同我一起应战。 我并未成仙,如此庞大的仙术几乎抽干了我有限的灵力。眼前的花木得了我的意志,都在死命与那女魔痴缠。女魔的道行很高,但她总敌不过千军万马。 我爬在一边喘息着,眼看着长歌在一旁虚弱地现出了原形。他艰难地爬到我身边,用嘴拉扯着我的袖角。我知道,他想要我离开。 我伸手抚着他沾满粘腻血液的绒毛:“长歌,也让我守护你一次吧!” 长歌这时突然撤开嘴,向我背后蹿了过去。 我追着他的身影看去,那女魔竟已毁了我的大片花木,衣衫褴褛却恨意十足地朝我伸出手,将将被长歌咬住。我看着长歌小小的牙齿下渗出血色,看着他小小的身体被女魔挥开,我听着自己大喊出口:“长歌!” 几片残存的花叶飞了过去,接住了长歌的身体,我稍稍舒了口气。 女魔瞪着我说:“你能有这本事倒也有资格让我送你个痛快了。” 我踉跄着爬起来,觉得腿脚沉重万分:“我不会死,我还要带他两离开。” 女魔又是一掌划来,我使出全身灵力,硬是结出个屏障,却被她一击而碎。这一刻,我终于为自己未曾成仙而后悔,原来我的灵力是这么的有限…… 她又是一掌划来,我再也无力抵抗,生生挨了一下,当下就趴了。 我疲惫地睁开眼,发现那女魔离我越来越近,然后,她在变矮,在变小,在变得惊恐:“你……果然是个怪物……”她怕得倒退了两步。 我笑了,我是灵力耗尽,变回原形了吧……她原本还拉着我跟她一起,如今见了我的真身,居然怕了呢…… 她胡乱出着掌,我庞大的身躯再感受不到那微弱的疼痛,怎么?变回原形,我竟是变强了吗? 我呼出口气,却忍不住咳了两下。看着自己口中的血喷得她满身都是,我笑了:狗血淋头? 女魔头狼狈地抹着满脸的血迹,似乎生气。她念了条很长的咒语,手中的蓝光越来越亮,她要使出撒手锏了? 我再无力反抗,紧闭双眼,等待那致命的一击。 可我并没等到疼痛,只听到一声轰天的巨响。 我掀起眼皮,发现自己面前豁然出现个巨坑。再低头一看,小小的桑陵跪在我身前,手上还残留的施法后的仙气。 他缓缓地倒地,我痛哭失声,想喊出他的名字,喉头却只发出难听而怪异的嘶吼。 稀星朗月的天空发出阵阵闷雷声,我顿时停了哭声抬头看去:一片阴云悬在我头顶,闪着隐隐的雷电。 “天劫!”我前头的女魔突然大喊出声。 天劫?我要渡天劫了?可我并没修仙啊? 女魔声嘶力竭地喊着:“你们太过分了!离我上次见他才过了一个月,你们竟要他渡天劫!他哪有足够的修为啊!” 桑陵要渡天劫了?可我……没要他现在开始啊……难道是他刚刚使出的仙术让上天认为是时候了? 我低头看桑陵,他倒在地上,如同死了一般。这样的他,怎么能渡天劫!必死无疑啊! 我想伸手撩开他。可深重的前蹄根本动不了。我恨得想打自己嘴巴,这等关键时刻,我竟还这般无用! 我看向前头的女魔头,如今只有指望她出手把桑陵带走了。 她与我对视了一会儿,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然后缓缓接近。 我在心中默默呐喊着:快点!你快点! 眼看她的手要碰到桑陵了,天上忽降一道玄雷,生生把她的手劈了下来。 天上沉沉传来轰鸣:“大胆槐树魔,竟敢在此作孽!”那只落地的纤纤玉手渐渐枯萎,化作了一柄枝叶。 我抬起头,见天上飞来一大队神仙,男男女女,白衣翩翩,在夜色下十分显眼。 再低头,那女魔已不知逃去哪了…… 我眼睁睁看着天上的怪云将馒头大的冰雹砸向桑陵,可我却在他身边,无能为力…… 我就这么盯着桑陵,感受着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随着呼吸喷出的血污让我眼前一片迷蒙。 突然,我感受到一个温暖的怀抱抱住了我:“好了,翘楚,没事了,都过去,没事了……”是洛禹…… 我看看洛禹,看看身后已化作原形的长歌,再看看身边血肉模糊的桑陵,仰天深深长啸,那声音竟如哭泣一般:“呜……” 28、无力 我被洛禹带回了家,长歌也被司命带了走,央寻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散了场,桑陵被抛弃在了那座荒山上,一任天劫折磨着。 洛禹喂我吃丹药,逼我吃元丹,给我渡仙气,哄我睡觉,可我眼睛都一直睁着,我动不了,我也睡不着。怎么可能睡着?桑陵或许会死在那荒山野岭,竟没一个神仙出手相救? 洛禹懂我的心思,轻拍着我,哄着我:“睡吧睡吧,他有他的命道。那天劫,过得了过不了都是他的命。人死依旧有轮回,你别担心,睡吧,睡吧。” 我觉得那并不是桑陵的命道,若不是为了救我,他不会逼自己使出超越自我的仙法,自然也不可能招来天劫,该受天劫的是我啊! 我已渐渐变回人形,我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对洛禹张着口型:我要修仙。 我要修仙,修仙了才够强大,够强大了才能保护身边人。 “我不同意。”洛禹沉声呵斥。 我瞪着他:为什么!起初你不也想喂我吃九万九千元丹吗? “我现在反悔了。” 我心中长叹一口气:我要见桑陵。 “别去,好好休养。” 我不再同他多费口舌,挣扎着要坐起来。我的血已将床单染得红透,于是我挽了彼岸花开始为自己治疗。 “我不许你再走!”洛禹一把抱住了我,我手中捧着彼岸花,却被彻底束缚住了,“再也不许你离开,太可怕了,翘楚,太可怕了!” 我浑身无力,纠缠不过他,只好任他这么抱着。可不论过多久,他总得放手。 “哎哟喂!我来得不是时候!”我向门口看去,是楠木。 洛禹终于放开了我,我便赶紧为自己疗伤。 楠木见我的伤口沾得洛禹一身是血,很夸张地吸了吸口水:“有看头!集禁忌与虐恋为一体,果然有看头!” 洛禹竟朝楠木嚷嚷起来:“翘楚都失踪一个月了,你怎么现在才出现!之前都干什么去了!” 楠木今日居然倔了起来:“干嘛!我就不能有自己的事吗?再说了,翘楚吃了那么多廖草,死了转世了也还是笨翘楚,那么紧张干什么!” 我愣住,这才想起洛禹曾说过,狐狸山上的小褐草也是上古仙草。其实我和那些魔也没什么区别吧,还不是吃了那么多仙草?或许那些仙草也是别人的泡泡? 我有点坐不住了,想下地去找长歌,却发现自己腿脚发软,根本站不住,被洛禹一把箍到了怀里:“你要去哪?” 明知我说不出话来,他还问我做什么? “唉哟,洛禹你别折腾她了。小翘楚,来来来,哥这有个宝贝药丸送你。这可真是宝贝啊,赶紧吞了。”楠木把我拉出洛禹的怀抱,安置在椅子上,塞了个大药丸给我。这药丸真够大的啊!可以叫“药球”了。 我拿着药丸看着楠木。他等我一眼:“赶紧吃了!这可是我辛辛苦苦从王母房里偷出来的。” 我咬咬牙,使劲吞了下去,楠木又叫唤了:“唉哟!叫你吞,你还真一口吞啊!那么大一颗,你不会嚼一嚼啊!” 晕! “坐好啊!哥哥我要发功了!”楠木双手抵上我的背,开始为我渡仙气。没过多久,我竟觉得精神了好多。 “去吧去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哥哥我替你做主!” “楠木!”洛禹不乐意。 可不乐意也没用,我想做的事,总会去做。 我头也不回地朝司命那飞去,后头的洛禹一直在喊我的名字。我觉得有些好笑,不要我,却又留下我,这是什么意思? 司命那里依旧门庭若市,可我却没找到长歌,也没找到司命。我想长歌兴许是伤重了,也回家休养了,便再往长歌家飞去。 “哎?翘楚?”我抬头一看,是之前和我比试的那个男仙景行。 “你找谁?长歌?还是楠木?” 我朝他道:“长歌。” “长歌被带去我师傅那训话了,你在王母殿外等等吧。” 我对他微笑。 “等等!”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你小心点,别被我师傅看见了。她正在气头上,若是见了你,也不会让你好过。” 景行总在我危难时帮助我啊:“谢谢。” 我心下十分忐忑,照景行的话说,长歌现在必是不好过了。 当我到王母殿前时,远远就看到长歌还是个狐狸样,奄奄一息地被司命抱着念着:“你这倒霉孩子。我若知道你那么想要桑陵的册子就偷偷给你了。可你闷头十几年,一声都不吭,活该被发现。不是我说你,你沾染谁不好,偏偏招沾染那笨蛋翘楚,你难道不知道?王母不爽她很久了,若不是司琴硬是护着她,她早不知上哪报道去了。你这家伙没靠山还去沾惹她,不是找打吗?王母对她的气统统发你身上了。王母这头发火还算有谱,下头那些魔哪管你死活?这次要不是央寻及时发现你们,找了人去救助,我可又要为你写一回册子了!这下可别说我同行一场没帮你,王母说了,要是有下回,这次的帐也要一起跟你算了,你可得惜命。” 她边说边走,一直走到我跟前才愣了一下:“翘楚?哭什么?快走快走,到别处哭去,别叫王母看见你了。”说着就把长歌塞到我怀里。 我看着怀中点点大的长歌,心中有些惊叹:头一次抱他的真身啊!原来这么可爱。 “别愣着啊,快走快走。”司命催着。 我挽了彼岸花为长歌治好伤口,转头看着司命:“司命大人……你在我心中威严凛冽的形象崩溃了。” 司命朝我一挑眉,我接着说道:“原来你是个婆婆妈妈还很怕死的神仙。” 司命朝我怒目:“有本事你就别再下凡投胎!落我手里不会让你好过!” 我笑了:“嘿嘿,我知道您只是说说的。” 好像我就这么跟司命勾搭上了? 司命看我的眼神柔和了:“我建议你还是下去看看桑陵吧,他一时半刻是投不了胎了。若是运气好能碰上阎王,你再跟他说说情,凭你两的交情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我的太阳穴又突突跳了起来,我腾出一只手按住:“您能帮我照看一下长歌吗?” “怎么?” 我死死按住太阳穴:“帮我一下吧。” 司命终于明白了:“找楠木送你去吧,早去早回,在那里呆久了对身体不好。” 她伸手接过长歌,我赶紧两手按住太阳穴,疼得蹲下身,泪水成河。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29、地府 地府,很冷…… 我抱住双臂往身后看了看——一望无垠的黑暗。而我前方有一条路,仅此一条。 牛头马面们不停将新鬼送来我身边,他们和我一样,观望着身前和身后,然后纷纷向前走。我站了好一会儿,终于也随着他们迈开了脚步。 地府让我很冷,真的很冷。可冷的不是皮肉,而是骨骼。我每走一步,骨头都“咯吱”一响,和左右的新鬼一模一样。 我听这声响很不舒服,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后头的新鬼伸手推了我一下,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挡了路,赶紧退到路边。 路边同样是无止境的黑暗,可我却觉得腿上微微发痒,好似碰到了什么。 我知道,在我腿边的是彼岸花。别问我是如何知道的,我就是知道,没有缘由地知道。 我蹲下身,抚着它吻了一下,仿佛一切都是那样顺其自然,仿佛这个动作,我已做了千万遍。 小小的花点上我的唇,让我浑身一暖。我心下欣喜,便赶紧站起身继续赶路。 这条路很长,长得漫无边际。我身边的新鬼都十分疲惫,我倒还好。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头终于亮堂了起来。那里有条河,河边有间小屋,小屋前围了很多很多新鬼,多得都把路给挡住了。 我左右的新鬼也纷纷围了上去。反正路被挡住,我过不去,便也走去瞧瞧。 “于是,我最疼爱的儿子便用手中的菜刀,砍了我的脑袋。” “哎!可叹可叹啊!” 新鬼们手中都捧了一个碗水,有的喝了就继续向前赶路,有的则停滞下来互相述说着自己的故事。 “哎!后面来的都渴了吧!来拿个碗去河边舀点水喝吧!”有个很熟悉的声音在鬼群中心嚷嚷着,然后周围一阵骚动,一位女子挤到了我们身边:“来,一人一个碗。” 她把碗塞到我手上时一愣:“啊!阿瑶姐姐你来看我啦!” 我看看左右,只得我一个女子,只好看着她,牵强地笑了笑。 她亲热地拉住我的手,暗暗拿走我手中的碗,将我拉离新鬼群:“阿瑶姐姐,你真没良心,百多年了才想到来看我,我都要生你气了!”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微笑:“那个……不是……” 她一跳脚:“还不是来看我的!好吧,你肯定是来看阎王那老小子了!真是的!” 我果然和阎王有交情? 突然,旁边的鬼群一阵骚动:“我不喝!这根本就是孟婆汤!“然后是碗被摔碎的声音。 我身旁的女子一跺脚:“又是一个碗!真当地府钱多得没处使吗!”随即转身对我说,“我不管,阿瑶姐姐,这钱可得你们天庭出!” 我们?天庭? 我不知如何搭话,只好搪塞过去:“这事,你也得先跟阎王说啊。” 那女子很惊讶地瞪着我:“阿瑶姐姐,你转世一回真变了好多啊!以前你从不喊‘阎王’,都喊‘那老小子’的!” 新鬼那头吵闹着:“年青人,为何不喝呢?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不愿忘记?跟我们说说吧。” 我回身看去,那女子便也过去再取了个碗塞到青年手中:“再打了要你赔!” 我这才意识到,刚刚在跟我说话的女子竟是孟婆?那个……好年轻的“婆”啊! 我朝孟婆喊了一句:“你先忙吧,我接着赶路了。” 她跳出来朝我挥手:“记得常来看看我啊!” 我有些为难,但终究是点了点头。 前头有不少新鬼,拿了碗就很爽快地喝了水,然后继续赶路。我便随着他们一起。 这段路并不长了,过了一座小桥,我们便来到一座殿前。殿门口有好几个守卫,纷纷嚷嚷着要大家排好队进去。一个守卫路过我身边时惊了一下:“哟!阿瑶姐姐你来看我们了?”随即朝另几个守卫大喊起来:“喂!大家快来看啊!阿瑶姐姐来看我们了!” 我……跟你们都很熟吗? 一群穿盔带甲的大男人都围了过来,仿佛众星拱月:“阿瑶姐姐!你终于来看我们了,听说你是要成仙的,我们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是啊是啊,我们扳着手指数了一百年都还没来,只好去问阎王,他还说你再也不会来了。” 我想他们的亲热其实并不是对我的,心下倒有些不舒服。可看着他们一双双渴盼的眼睛,我又不忍心告诉他们事实:“嗯,我这次回来找阎王有点事。” 他们连忙给我让出条路:“哦,那你先忙,我们不妨碍你了,记得要常来看我们啊!” 正所谓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当第三人跟我打招呼时,我终于开始怀疑自己了:难道我真的认识他们? “哟!阿瑶!百多年不见啊!还知道回来,算你有良心。” 我…… 所谓欲哭无泪,也就是现下的状况吧。 “你能回来多半是有事找阎王了,来,我带你去。” 哎?这个好! 他一边给我带路一边和我唠嗑:“这一世过得怎样?” 我点头:“挺好的。”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不错,你果然是看明白了。” 什么? “过得好就行,凡事看开点,别就盯着眼前的喜悲,知道不?” 我抓了抓脸:“嗯。”这家伙跟娇姨似的,不停念我。 “见了阎王别再老小子老小子的喊了,以前能当你还小不懂事,现在再这般就是没礼数了。” “哦。”我嘴角抽了抽。 “你自己进去,我忙去了。” 我朝他挥挥手。 面前是扇黑色的大门,要不是双眼已习惯了黑暗,我真会以为面前什么都没有,直接一头撞上去。 这门看上去很大,但轻轻一推就开,发出绵长的“吱呀”一声。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把我吓了一跳:“阿瑶,你还是这么没规矩,进来前不会敲门吗?” 我抬眼看去,突如其来的亮光让我眯了眼。再睁开眼时,终于明白了这“老小子”的称呼:这人正襟危坐的,蓄了个胡子,可脸庞却十分年轻。 我一不小心说出了口:“哈哈,老小子。” 阎王一愣:“臭阿瑶,你一来,准没好事!” 我嘿嘿地笑着:“阎王明鉴,我想来看看桑陵,顺便求您让他早点轮回。” 阎王一脸郁闷:“你一拍马屁我就知道不好办。他是渡不过天劫才死的,照惯例得在地府任职一百年。” 我觍着颜:“您那么有本事,稍微通融一回也没什么嘛!” 阎王怒:“你这么狗腿是跟谁学的!” ……楠木呗。 “好阎王,帮帮忙吧!”我就差没跪下了。 阎王语重心长:“你这是何必?我知道你心软,曾亲手杀了他你觉得愧疚。但这么些年了,你还看不透?你只是给他个再世为人的机会。他那一世修习魔道,天上不可能放过他,就算被他逃过了,等你两兵戎相见时,你才该真正悔恨啊!” 我脑中“嗡”的一声炸开了:那一世,是我亲手杀了他? “在地府待一阵又何尝不是历练?对他来说是福,你回去多想想,想清楚了。你走吧。” 我耳边嗡嗡直响,什么都没听清,只听到句“你走吧”。 我僵硬地捏了诀,一个转身回到了阳间,身后传来阎王自言自语的声音:“怪事,真就这么走了?” 30、故事 我一路乘云飞驰,直直飞到天之涯才停下。 楠木这才赶上我:“事情没办妥?” 我看着茫茫流云:“桑陵的前一世,是我亲手杀了他。” 楠木愣了一下:“那又如何?你给了他一个重生的机会,他那般活着也不幸福。” 我转身看着他:“楠木,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楠木盘腿坐在了地上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太久不讲故事,如今这般久违: “从前,有个女子,天真烂漫,貌美如花。父母总觉得自己女儿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为她挑选夫婿也百般苛刻。到了女子十六岁,她终于出嫁了!嫁给了朝中一位英俊的官员,官职不大不小,为人刚正不阿,最难得的是,他十分喜爱这女子,后院中惊鸿一瞥,便自此一往情深。” 其间,景行带着他的两个朋友路过,见我在这头眉飞色舞,便远远的跟我打招呼,我没有回应,他站了一会儿,便带着那两个朋友也坐到了我面前。后来禾及也来了,她张口想找我的不是,结果景行做了个让她噤声的手势,她哼了一声,便靠在我身边的围栏上也听我讲,我同样没理她。我说故事必会一心一意,全神贯注。我若分了神便是不尊重听故事的人,也是不尊重故事里的人: “女子见自己的夫婿如此优秀自是欢喜,两人一直伉俪情深,难舍难分。可故事到此并未结束。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女子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她的夫婿不在意,可她在意,她的婆婆也在意,于是她的婆婆为她找了个大夫,而大夫则为她带来了个灭顶之灾,说她此生都无法生育了。无后,在人间是多大的罪恶啊!” 我叹了口气,孩子,也是我所向往的。 “那一晚,她哭了,哭得天昏地暗,几欲昏死,而她温情的夫婿一直抱着她,安慰她。她夫婿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没有孩子也挺好:说,只此一心,尽数予你:说,此生有你足矣。几天下来,她的心情也就平复了。她相信自己嫁了个好夫婿,她相信不论怎样,她的夫婿都会不离不弃。自此,夫婿越发疼爱她,娇宠她,而她的婆婆则想尽了法子弄走她。” 我环顾周围的一圈听众,仿佛又回到了狐狸山上的时光: “她确实有个好夫婿。婆婆说要给他纳妾,他坚决不从,婆婆说要休她,他只说永远同她一处。婆婆无计可施,能做的只有恨那女子。其实她自小就被父母宠坏了,也被夫婿宠坏了,她的快乐是天,别人的苦楚她并不搭理。这天,她的夫婿官场不顺,心情极其烦躁。他回到家后,女子也不关心夫婿的心情,想着夫婿有件家事没办妥,开口就数落他没用,这下把夫婿的火气生生撩了起来,于是朝她多嚷嚷了两句,确实有些口不择言。女子哪里受过这些?当下就心生悲戚:他已对我爱意全无,不再心疼我啊,不再爱护我了。想着夫婿当初信誓旦旦,如今不思其反。想着自己不能生育,又不再得宠,以后日子堪忧,或许夫婿会从了婆婆纳妾,甚至休了自己也未可知。她一个被休过的女子,还如何有脸苟活于世?” 我叹了口气: “几日来,夫君都忙于政事,恰巧没空哄她,于是她便胡思乱想了好几日,越想越不勘,竟生出了轻生的念头。终于有一天,她婆婆见她一人在家,得了空子就去找她的不是,什么不堪骂什么。她本已万念俱灰,这般一来,直接出了家门,寻了个山头,就那么利利落落跳了下去,当下就毙命了。” 一旁的禾及“啊”了一声,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肉身已死,魂魄却游离在周围。她亲眼看着野兽们分食自己的肉身,亲眼看着带血的白骨被日光晒干,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夕阳西下之时,她的夫婿和婆婆打听到了消息,寻到了这个山头。她飘回山顶,看着婆婆转过身暗笑,看着夫婿哭得昏厥过去,她觉得寒冷,透骨的寒冷。那日起,他的夫婿每日都呆在那山头,茶饭不思地跟她道歉,跟她诉衷肠,有好几次,说到情动之处,都朝山崖边奔去,想要殉情,还好险险被家丁拉住。她看着又心疼,又不舍,不舍到百般逃避牛头马面的捉拿,七七四十九日后,就这么成了孤魂野鬼。” 周围一片静默,我停了停,接着说下去: “她的夫婿这般吃不动喝不下,硬撑了四十多天就彻底昏厥了过去,家丁把他抬回家去,女子的魂魄便也尾随着。回到家中时,她傻了,她的婆婆把家中布置得一片喜庆,分明是要娶亲了。她这头尸骨未寒,那头就已张灯结彩,这便是人情冷暖吗?她的夫婿一直昏厥着,而她的婆婆在很欢喜地挑着新媳妇,没过两天就安排好了婚礼。家丁把一直昏迷的夫婿拉进大堂拜完了礼,然后直接拖进了洞房。女子这么个孤魂野鬼,开口喊,别人听不到,伸手抓,也抓不到,于是她眼睁睁地看着夫婿被拖进洞房,却无能为力。这一天,她终于后悔了,为她当初冲动的轻生而后悔。” 禾及叹了口气,我转头看她,发现她呆呆地盯着地面: “她的夫婿醒来后自是大怒,他不能对自己的母亲如何,于是他便把所有的怨恨发泄在了新媳妇的身上。其实,新媳妇……是个好人。她面对夫婿所有不堪的辱骂都微笑以对,最后轻轻为他递上一杯茶水:‘我认真听着呢,小点声好了,别喊坏了嗓子。’女子看着都觉得惭愧,她过去确实错了,其实该道歉的是自己啊!可是哪怕她这般不懂事,她的夫婿依旧爱她,所以女子越发觉出夫婿的好,越发不舍得离开。” “不离开又能怎样?人死了,难道还能复生吗?”禾及竟开口发问了。 我笑:“确实也不能怎样。日子这般过了一年多,她的夫婿也明白了。在女子一周年祭日这天,她的夫婿在她的牌位前不停流泪:‘巧巧,我前几日看了本书,书上说……若生者全心挂念死者,会勾住她的魂魄,让她无法安心投胎转世。巧巧,我很担心,你好吗?转世了吗?’女子想伸手擦去他的泪水,却无论怎么擦都碰不到他。她夫婿的泪水已染湿了衣襟:‘我想,这一年来,我都做错了,我该早早祝福你投胎去个好人家,转世嫁个好夫君,莫再碰到我这伤害你的人了,我想,我该向前看。’女子拼命摇头,可是夫婿看不见。‘我想我该给你个未来,也该给朱碧一个未来。’朱碧,便是她夫婿的新媳妇……‘巧巧,我会努力不去想你,把你埋到心底最深的角落。巧巧,你要好好过。’女子恼了,使劲踢打夫婿却都是无用功。直到夫婿离开了,烛火熄灭了,她才安静下来。她茫然地在家中又呆了十几日,直到每日进出家中的大夫道喜说新夫人怀孕了,她才跌坐在地。寻死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啊!活着就有时间,而时间便是世间最强大的东西。好死不如烂活,哪怕像新媳妇这般活得伤怀,也可以有明天,也有希望幸福啊!” 禾及问:“那后来呢?那女子怎么办?” 一阵微风吹来,我转身看向流云,看着它们被风抚乱,混沌地转动着:“还能怎么办?那女子便随牛头马面去了。” 禾及急了:“就这么投胎了?就这么算了?” 我冷冷地看她:“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那女子未必爱她夫婿,却也真心喜欢他,她不可能想尽法子毁了那新妇,再毁了她夫婿。禾及,世上有种东西,叫舍不得。” 禾及愣住了,我扭头不再理她。楠木开口问我:“这是谁的故事?” 我一愣:“这是我编的故事啊。” 楠木很坚定:“我不信!” 我瞠目结舌好一会儿,只得回一句:“不信拉倒!” 景行也开口了:“故事里的想法和人情太真实,不像假的。” 楠木点头:“而且凭你这资质和阅历,哪里编得出这样的故事?你可以否认,但我心里认定这是真实的事情。” 被他这么一说,我都开始怀疑自己了:难道这确是真事? 我不记得自己听谁说过这事,但故事就在我脑中,我只要一开口,它就会自己流淌出来,自然而然般。 我不知如何解释,只得尴尬地挥手:“说完了,都散了散了。” 31、司命 当神仙散尽,只剩我与楠木两个时,他开口了:“翘楚,我收回之前说桑陵的话。” 我无言以对,只得点点头。 “回家吧。” 我再点点头。 今次,楠木难得飞在了我前头,我默默跟着他,猜想着他是不是不开心了。可到了家门口,落了地,竟见楠木笑嘻嘻地转过身来说:“翘楚,是不是刚才话说多了,现在口渴了?这么安静。” 我一脸黑线,明明是他怪异地沉默着。 突然,院内的门猛地被撞开了,洛禹跌跌撞撞冲出正厅门外看着我两。 楠木伸手揉揉我的头:“好了,回去吧。”随即朝院内的洛禹喊道,“我可把她完好无缺地带回来了。” 楠木离开了,我和洛禹隔着院门对望着。他为难似的开口:“你……还好吧?” 我愣了愣,畅快淋漓地说了一场,心情都舒畅了许多,于是一笑:“我很好。” 洛禹很不放心般过来紧紧拉住我的手,把我拉进了屋子:“翘楚,我从没骗过你,只是有些事情,我没有告诉你,请你相信我。” 我傻眼:“怎么突然没头没脑地说这些?”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翘楚,我不会害你,永远不会,请你一定相信我!” 我觉得很为难:“相信你就相信你呗,这么严肃做什么?听得我心里毛毛的。” “你简单地回答我,信我,还是不信我!”他轻摇这我的双肩。 刚刚去地府废了我不少灵力,背他这么一晃就头晕得厉害,于是赶紧求饶:“好了,我信你,信你,你快别摇了。” “玩闹什么呢?也带我一个吧?”院外传来了央寻的声音,洛禹的脸色顿时一沉。 “总算让我碰着翘楚了,上回我来时,洛禹还不让我见你,说你受惊过度不宜见客,可我也算客吗?”说着她便现了身,白衣飘飘,丝发飞扬,“我就琢磨着他根本不想让我见你,于是我偷偷溜进来一趟!可你偏偏又跟楠木走了。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她微笑着走到我身边,亲热地拉过我的手。 我也对她报以微笑:“说来是我的不是了,央寻你及时救了我和长歌的命,本该我先过去跟你道谢的。” 央寻柔柔戳了我的脑门:“你啊!跟我还客气什么!” 我赶紧点头。 “走,咱两到那边坐着聊。” 她拉着我要往我的院中去,偏偏被洛禹喊住了:“央寻!你应该也有事忙吧!” 他的口气很生硬,明显是在赶人,我顿时尴尬了,紧张地看向央寻。央寻抿着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袅袅婷婷地笑了:“再忙也没翘楚重要啊!翘楚也有自己的想法,她现在想见我,那我再怎么也不好违了她的意,你说是这理不?” 我看向洛禹,他一脸平静,脸色却白得发青,倒叫我有些担心。 “翘楚,我们走。”我的眼睛一直看向洛禹,手却被央寻牵着,拐了个弯拉进了我的小院。 “哎!翘楚,你说洛禹是怎么了?自我接你回来后,洛禹待我的态度就奇奇怪怪的,也不知是哪出了问题。”说着,她叹了口气。 我连忙安慰:“一定没事,我替你问问去!” 央寻连忙按住我的手:“好翘楚,知道你想对我好,可这男女之事,你可千万别去替我说,这东西很微妙,不知哪里一碰就不对了。” 我听着她所谓的“男女之事”心里还有些不是滋味,可她毕竟是我跟长歌的救命恩人,我只得赔笑。 “我私下就暗自琢磨,难道是我救你时做错了什么?叫他怨恨起我了?” 我连忙辩解:“不会不会,你能来救我就是对我天大的好了!患难间才能见真情呢。” 央寻轻拍着我的手:“有你懂我的心就好。” 我赶紧点头:“嗯嗯,我很感激你,会好好报答你的,我的命都是你救来的呢!” 央寻笑了,弯弯的嘴角划出好看的弧度,哪个男人见了能不动心呢? 送央寻出去时,楠木竟和洛禹一起在院中站着。楠木见我两走来,竟用一副……便秘般的表情看着我,待我送走了央寻,他这才开口顺气:“我说……你碰上了她就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了,翘楚。” 我不满:“别说得那么难听嘛!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别说是救命之恩了。” 楠木像看傻子一般看着我:“你可知当日,王母派了多少神仙去寻你两?大家寻了这么些时日都没寻到,怎么单单她在槐树魔出现后寻到你了?你可有想过?” 我撅嘴:“世上凑巧的事多了去了,这叫缘。” 楠木怒了:“蠢丫头!早叫你离她远点!之前她是出过事的,但年代太久远,没人记得是何事了,她未必是善意的,翘楚。” 我也有些不快了:“救了我的性命还能不是善意吗?” 楠木走到我身边弹起了我的额头:“你还不信我!你这丫头又蠢又不受教,到时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平复了心绪,捂着额头看向楠木:“楠木,我不是不信你,只是被她救了性命的不是你,你自然能讨厌她。可我若不待她好,又怎么偿还她的救命之恩呢?” 楠木撤了手:“也罢,你别真心待她好就行,要多留个心眼。” 我为难了:“待人好还分真心假意吗?” 楠木被我气得撒手就走,可走到院门口又折了回来:“给你气得都忘了要说什么了。我就让你去看看长歌,他现在恢复了人形,可虚弱得慌。” 我按了按太阳穴,真是一刻都歇不了。出发前,我去洛禹的丹药房搜刮了不少补药,洛禹抢都抢不下来,被我抓了就跑。到长歌家时,却发现有个男仙在照顾他。 等等,男仙?我想多了,一定是我想多了! “哟,翘楚来了啊,那我走了。”男仙收了手打算离开。 我赶紧制止:“没事没事,是不是我来得不是时候?”长歌闭着眼睛在床上喘息了一下,还是没能说出话。 “得了,要不是司命喊我来,我才不来照看个半死不活的小神仙。”男仙收拾起自己的物件,一盒子的瓶罐丸药。 我探头打听:“请问……您是大夫?” 男仙头也不抬:“算是吧,他服了药休息休息就好了,你别多打扰他了。” 我替长歌压压被角:“那你歇着吧,我也去司命那晃晃。” 长歌挣扎了一下,赤丨裸的肩膀从被中露了出来,我赶紧把他按回去。其实……手感比他小时候要好。 我跟大夫并肩往司命处飞驰着:“大夫,请问怎么称呼?” 对方很酷,很有个性:“你问我就得说?” 我愣了好一会儿,想了个冷笑话:“嘿嘿,您名字还真长啊!” ……果然很冷。 “好吧,叫我二爷。” 原来是二字辈的……对于这类很有个性的家伙,我一向很没辙,于是只能默不作声地一路飞到司命处。还没到达,远远就看见个魁梧大汉堵在门口,身形是别人的两倍。 我疑惑地看一眼二爷,他很淡定,于是我只好自己走过去围观。 “你要再不把她弄走,我两真得死在南天门了。” “至于嘛!不就是个小妖吗!一百年都熬过来了,我就不信你们多熬一年就会死。”是司命的声音,好像司命也站在门口,只不过被那大汉严严挡住了身形。 “真会死啊!你不知道,那小妖打不过我们就耍赖、偷袭、还频出损招,过去每日三回,如今涨到每日五回,你没亲身体会,不知我们的苦啊!” “关我什么事?你们苦去找王母,找我做什么?”典型的司命口吻。 大汉急了:“王母要是搭理我们,那还用来找你嘛!” “我算明白了,别家懒得搭理的就来找我?当我这是什么地方?滚蛋滚蛋!” 大汉被司命用仙法推远了,我这才过去拉住司命的手:“司命,你很忙啊?” 司命甩开了我的手:“拉拉扯扯的是跟谁学的?站好站好。” ……跟央寻学的。 “找我有事?”她一边朝里走一边说。 我紧紧跟着:“我是来谢你的,谢谢你让我去地府,谢谢你照顾长歌。” 她停下脚看了我一眼,然后接着往前走:“你不后悔就好,虽说我是司命,但我始终觉得命运是自己掌握的。” 我听着,愣住了,呆立了好一会儿,顿觉自己落后太远了,这才小跑追上:“司命,其实我的册子也在你那里吧?” 她静静往前走,没有搭话。 “其实你也看过我的册子吧?” 她依旧没有搭话。 “或者也修改过我的册子?” 她停下了脚步,我赶紧绕到她前方挡住她的去路:“那能帮我再改一改吗?我不想周围的人再因我受伤害。” 司命眉头微蹙:“翘楚,女子当自强。你自己都不够强大,别人又凭什么帮你?怜悯吗?” 她绕开我,径自走了,而我依旧傻傻站在原地,内心翻腾着。 长歌凭什么帮我?就因为我两一起长大?相依为命?其实从来都是我依靠他。 洛禹凭什么帮我?就因为是他将我带上天,这是他的责任?其实我的死活一向与他无关。 楠木凭什么帮我?就因为传说中的“两人很像”?鬼才跟他像! 那央寻又为什么帮我?怜悯? 司命说:女子当自强。 可是怎样才叫强?怎样才能强?我……不懂…… 我不知自己傻站了多久,直到司命又来到我面前,我才回过神来。 “傻丫头。”她的语气难得地宠溺。 “司命……” 她拉我半靠在墙上,与我肩并着肩:“其实我也不想逼你,你是个好孩子。” 我低下头,十分惭愧。 “我想,你也能感受到,天上的神仙们不管是你认识的,还是你不认识的,大多都想对你好。因为你单纯,因为你笨,因为你就像幼时的我们。我们都知道,越长大越孤单,越长大越混乱,我们都童心不再,所以很珍惜你那孩子般的心,希望你永远像孩子般幸福。” 我看向司命,她很专注地看向对面的墙,让我一度怀疑墙上是不是有什么。 “我也曾想永远孩子般单纯,可那毕竟,只能想想。我和洛禹楠木一样,来自人间,那时的事情我大多不记得了,但我记得自己有一支妙笔。哦,其实妙的不是笔,而是我的手。我发现自己写出的一切都会成真,初时我很开心,四处帮助朋友,可后来,这事传开了,我的人生就变了。” 她看向我,微微一笑:“我被父母伤害,被朋友利用,那时候,我觉得世间一片灰暗,觉得大家都好可怕……直到有一天,一个谪仙碰上了我,对我施了仙法冻结了我的妙笔,我这才明白,除去天赋异禀,我真的一无是处。那时候,我终于懂得,我该学着长大了。” 我的心砰砰跳着。我能感受到,那其实是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却被司命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了。 “一味留恋无忧无虑并不明智,所以,翘楚,你也努力吧!酸甜苦辣,缺了哪一味都将乏味,倒不如一味味细细去品尝。” 自此,司命在我心中的形象比谁都高大。 32、历练 司命要我历练,可她说真要我去陌生的地方历练又不安全……我有那么脆弱吗?于是我在司命这里当起了差,顶替起了长歌缺席的位置。司命,你确定不是哄我来当苦力吗? 司命这里还真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啊! “翘楚,这一堆是检查出有误的,你再确认下,这两堆是含糊不明不知是对是错的,你斟酌一下啊。”我看着面前的三座大山,觉得自己直不起腰来。 我刚鼓起勇气,伸手摸了一座大山的顶端,就又来了位同行:“翘楚,这一堆是检查有误的,你最好再确认一下,这三堆是对错不明的,你自己拿捏啊。”我的下巴快掉地了。 很好!又来了一个:“翘楚,这两堆是……”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长歌的屋子跟个大殿似的宽敞了——太小了堆不下册子…… 我用司命的话鼓励着自己:女子当自强!我自强! 深呼吸一口,我翻开了手中的册子。 那些确认有误的册子还好办,那些对错不明的直叫我不辨黑白。 花花公子负了一女子,让她心灰意冷,寻死寻活。是该让花花公子娶她为妻,还是该让花花公子孤独终生? 一女子爱上了自己的杀父仇人,是该让她报仇雪恨,还是该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父子两为了儿子娶妻的事反目成仇,是该让父亲无人送终,还是该让儿子与爱人分离? …… 长歌的屋子没有窗户,我不知自己在屋中坐了几个昼夜,直到司命打开了我的门,我才见到了屋外的阳光。 “你就这么坐了五天?快出来走走!” 司命的背影衬着她身后的阳光,刺眼地让我眯了眼。 “翘楚?”她担心起来,“看册子看傻了?” 我的双眼渐渐适应了阳光,看清了司命清瘦的脸:“我不知该选哪个。” 她走过来伸手夺了我的册子。 “我怕自己选得不对,害了他们。” 司命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我双腿麻木,脚下一软,又跌回了椅子上。 她嘟囔了一句:“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看别人。” 我撑着椅背站起来,活动自己的手脚,这才发觉最全身最难受的不是腿,而是手臂。我伸右手撩来册子,用左手翻动纸张,于是两只手昼夜不停地劳动了五昼夜。 司命要把我拉出屋子,走到我门口我顿时拉住门把手:“等等,我只给你看,那边是确认过的,那边是我不确定的,那边是我还没看的。” 司命皱了皱眉,硬是把我拉出了屋子。二爷幽幽地从对面走来,停在了我面前,手伸到身后的编筐里摸啊摸啊,摸出一个布袋递给了我:“我每天都要来去十多趟,从没见你出来过。真是个没用的家伙!以前的册子可都是竹简做的,你是不是要死在里头?”说罢又晃悠晃悠地走了。 我低头翻看布袋,里头有一小盒元丹,还有一小瓶药丸,瓶上做了标记:疏通四肢。 我转身看向二爷的背影: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司命直直把我拉倒长歌的家门前:“今天放你的假,明天再来吧。” 我拉住她的衣角:“哎!还有很多册子没看完,今天倒又要送新册子来了。” 司命甩开我的手:“咋呼什么?等长歌好了自然会来做完。” 我擦汗:“你给他的活会不会太多了点?” 司命理所当然道:“不把所有册子都看一遍,他上哪去看桑陵的命数?” 我能骂她吗?压榨了长歌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我推门进去,长歌依旧闭着眼躺在床上。我过去挽了朵彼岸花去感受他的内息,他体内的仙气十分平和,我想他确实是好多了。我看着他白皙的脸庞,长长微颤的睫毛,此生头一回觉得他是脆弱的。长歌?你梦到了什么? 我在他身边静坐了一会儿,便蹑手蹑脚退了出去,飞身回家。 身体虚弱的我无力驭云,几次险些从云上栽下来,算是好不容易才到了家。 家里前院的正中央,洛禹搬了张椅子坐着:“才回来?这几天都在陪长歌?” 我累得无力解释,只摇了摇头。 洛禹站起来走向我:“说了晚上没我陪着都不许出去,你答应过我,怎么能食言!” 他的气势逼迫着我,让我觉得窒息。 “长歌他病了就这么了不得吗?几天几夜不回来,还连通知我一声的工夫都没有?你说话啊!” 他抓着我的手臂摇晃着,我很吃不消这个,当下就头晕目眩,双腿一软,往地上瘫了下去,幸好洛禹一把扶住了我。 我努力站直双腿,挥开他的手,从腰间摸出二爷给的布袋,一股脑吞了所有丸药,这才缓过劲来。 “翘楚?你怎么了?” 我看着他疲惫的脸色,淡淡答道:“前几日,司命留我下来帮她做事了,确实是我不好,忙得忘了通知你,我在这里跟你道歉。但是你说长歌的话很不公平,当初你昏睡在家中,我整整守了你两年,就算现在去陪长歌几日又怎么了?我过分了吗?” 原本心境还算平和,却被自己说得上了火气,当下觉得不解气,又多加了一句:“你是我师祖,又不是我爹,凭什么管我的来去?”可是……貌似我爹也没管过我的来去,因为我根本从没见过他。 我抬头挺胸回了自己的屋子,坐下来静静一想,先是骄傲了:哟!我也强悍了一回!再一想:我似乎不该对他强悍?他毕竟也是关心我?而且貌似他等我回家也等了很久…… 我正懊恼着呢,楠木这家伙就嚷嚷着来了:“哟!司命放你回来了啊!真不容易!” 咦?“你知道我在司命那?” 楠木自说自话到我屋中拉出张椅子坐了下来:“昂,我去长歌那看了,你不在,铁定是在司命那了。” 是啊,那为什么洛禹宁愿坐着干等,也不去长歌家找我? 话痨楠木继续道:“要不这天上你还认识谁?纠枉?” 说到这名字我就得抖三抖:“别吓我!纠枉……” “怕他做什么!那小样也不怎么样,前几天遇到个两百岁的小魔就把他揍得走不动路了,现在还趴着呢。” 虽然……他不想看见我,但作为他的同乡…… “楠木……你说我……要不要去看看他?” 我眼睁睁看着楠木的眼神慢慢发光发亮,简直像是发现了一出精彩好戏:“我看行!” “我还是不去了……”看着他的表情,我就心里发怵。 楠木站起来,撩了衣袖:“想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说罢就招了根仙藤拴了我拉着往前走。 我这时才确定,楠木绝不是怜悯我——怜悯我又怎会拿我寻开心呢? 到纠枉家门口时,楠木连门都不敲,直接一脚踹上去,门就开了。屋中的床上没有人,只蜷了一只灰溜溜的狐狸。 “唉哟!挨了两下就能伤这么重啊!不容易啊,纠枉!”楠木这算不算火上浇油? 纠枉看了楠木一眼,便“呜噜”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我们。 藤条离了我的手,我这才发现,自己来看望病人竟空着双手?于是在自己身上左左右右寻出了个小包裹,里头是我从洛禹那搜刮来留给长歌却没用上的补药。 我颤颤巍巍拿着包裹往纠枉床边走去,却被楠木一把拉住:“这药可不能乱用!”说罢抢过我的包裹往自己衣袖里一塞,“这么好的补药,他那么虚弱的身子可消受不起。” 纠枉顿时转过头来瞪着楠木。 楠木一见有反应,立马又掏出包裹在纠枉眼前晃了晃:“想要?想要就叫声好哥哥。” 楠木……你连只重伤的公狐狸也要调戏吗? 纠枉瞪着他,没反应。 楠木把包裹上的布拆开,露出其中精美的瓶子:“哟!这可是太上老君五百年才炼出的大还丹啊!吃一颗就能包治百病,甚至起死回生啊!洛禹跟太上老君果然私交不浅!” 纠枉的小狐狸眼睛都要直了。 “再看看这个。哎呀!翘楚你怎么把洛禹的压箱底货都翻出来了!这一颗就抵凡人五百年的修为啊!” 纠枉小狐狸顿时叫唤了一声,喊完就埋下了头去,没脸见人了。 楠木茫然地问我:“他刚刚叫唤什么?” 我汗颜:“他喊:臭哥哥。” 楠木顿时喜笑颜开,把手中的瓶瓶罐罐都抵到纠枉的狐狸脑袋边:“你记好啊!这可不是你楠木好哥哥为你讨来的,是小翘楚给你专程送来的,你可别当白眼狼!” 楠木!你还真会两头做好人啊!小本本记下来,回家好好学习! 逗弄完纠枉,楠木终于心满意足地领着我离开:“其实,我挺羡慕你们的。” 我不解:“谁?” 楠木并没马上回答:“带你去个你没去过的地方。” 我大致也猜到了,他会带我来地之角。 这里是大地的一个细长尖角,幽幽延伸进汹涌的大海。楠木站在尖角的最尖处,而我自幼没游过水,见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海水,心下惧怕,便躲在了后面。 楠木看着海,开口问我:“翘楚,你不喜欢这里?” 我拼命摇头,楠木背对着我,看不见:“真羡慕你,我可喜欢这里了,比天之涯更喜欢,这里给我种濒临绝境的快感,我很享受。” 楠木他……又不对了。 “为什么我总羡慕别人呢?羡慕到嫉妒的地步,要我去帮那些我嫉妒着的人们,没门!” 我挠了挠脑袋,不知如何接话。 “翘楚,我是真的很羡慕你们。现下的神仙都爱化作人形,而你们受伤了,虚弱了,会变回原形,于是别人就会前来探望、送药、百般关怀。可我们本就是人形,再怎么虚弱,别人也看不出,只好一人暗暗咬牙忍受。翘楚,若我也是只狐狸,现在必已蜷成一小团了。” 我连忙走过去挽出彼岸花:“要怎么帮你?哪里不舒服?还是需要些什么?” 楠木回身看我:“翘楚,什么时候开始,你也会关心人了?” 我连黑脸的功夫都没有,点上彼岸花,感受着他的内息:一个神仙,灵力为何能如此微弱?这几乎察觉不到的灵力是怎样让他成为神仙的? “楠木……”我十分担心,“那几瓶给纠枉的药,其实你也是需要的吧?” 楠木笑了,笑得无比潇洒,让我恍惚间错觉他是位美男子了:“那些个俗物,我楠木哪会稀罕?倒是洛禹,你也关心他一下吧!” 33、鬼煞【捉虫】 我算是匆匆忙忙赶回去的。我早就见洛禹脸色不好,原本以为他只是等我等累了,如今想来,我的猜测果然幼稚。 我气喘吁吁奔下祥云冲进院子,夕阳西下,洛禹依旧坐在院子正中央,静静看着院门。斜阳染红了他的衣,染红了他的眉。 “洛禹……”我不知如何开口。 他轻启干涩的双唇:“曾经,你只待在家中,哪都不去。” 我咬牙:“我总得长大。” “然后呢?离开我?” 我跑到他身边按住他的肩,俯身看着他的双眼:“洛禹,你这是何必?” “我又哪里知道自己何必?” 他的神情越发颓废,我看着都不忍于是转移话题:“你最近怎么都在家?” 他苦笑:“大家都伤得爬不起来了,还怎么出去?” 我闻言赶紧挽出彼岸花为他治疗。他胸口有处伤已化脓溃烂,我不用看也知道那伤惨不忍睹:“拖了那么多天,怎么不找人替你医治?” 他拉住我的手:“我以为一回家,就能看到你在……”他后面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差点流出泪来:“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你不再是我的小翘楚了吗?” 我不敢看着他,扭过了脸:“我不是翘楚还能是谁?” 他紧拉着我的手不放:“你还曾说,以后你都会替我煮水,翘楚,我渴了。” “别闹,你哪会真要渴。”我想抽出我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翘楚,你可有哪一句话还作数的?” 我使尽全力抽出我的手,却见他衣襟一片殷红,夕阳下,这篇殷红竟成了我熟视无睹的罪孽:“你伤糊涂了,去睡一会儿吧。”我一掌劈晕了他,终于得以安安稳稳治好他身上的大小伤口,可是……那片殷红还在。 我将他拖到床上,为他盖上了被褥,看着他蜡黄的脸色,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洛禹,我越来越不懂你了,你不是不接受我的爱吗?又为何要困住我不放呢?” “翘楚,翘楚到家没啊!这洛禹有病啊!有事没事都设个结界!翘楚!在不在啊!”姗姗来迟的楠木在院门外嚷嚷着,我赶紧松开洛禹的手过去制止楠木叫唤。 “别吵,洛禹睡了。” 楠木依旧十分不爽:“能睡着就不错了,你出来,咱出去逛逛。” 我转身看了看背后洛禹的房门:“算了,我在这陪着他。” 楠木嘀咕了一句:“你可把他宠坏了。”说罢还是独自走了。 明日便要回司命那,守他一晚也算是对他的补偿。 我站在院中,想起他刚刚的话:翘楚,你可有哪一句话还作数的? 我惭愧到无以复加,一时再无脸去见他。 他默默守着对我的誓言,而我却背信弃义,还口口声声说爱他,我哪里爱他了? 我坐上了洛禹搬到院中的椅子,和他先前一样就这么静静坐着。他等的是我,而我等的却是明天。 迎着日出,我落在了司命的门口。她的大门紧锁,想必大家还没开工。 我站在门口独自慨叹:“神仙又不睡觉,怎么也学着人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有些东西,养成习惯就改不了了。”二爷从我侧面走来,取出一大串钥匙开了门。 “奇了!竟是二爷开门,而不是司命?” 二爷伸手推开门:“女孩子家,太辛苦了不好。” 所以二爷这是心疼司命? 我来到长歌的屋子,里头尽是堆积成山的册子,难道他每天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二爷跟在我身后:“你大概看看吧,司命只想让你多见识见识,并不真要你做这些。” 我谢过二爷,依旧认认真真干起活。我不做,长歌回来依旧要做,我还是为他多分担一些吧。 我拿起一本对错不明的册子,看了半天终究是放下了,改拿起了鉴定有误的再次核对。当司命来到这间屋时,鉴定有错的册子已去了大半:“你悟到了吗?” 我茫然摇头。 司命难得地语重心长:“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时,你便遵从心的选择吧,但记好,做了就别去后悔。” 我把她的话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好了,你回去休息吧,长歌听说你来替他干活,非吵着今天就回来。” 我一惊:“他身体好了没?这么快就来?上回我师祖可睡了足足两年呢。” 司命瞪了一眼:“以后别有事没事在长歌面前说你那师祖。” 我抓抓脑袋:“有什么不对吗?” 她回了我一句:“笨丫头!” 我尾随司命出去,还没走到门口就遇上了长歌:“翘楚,你真傻,来做这些干什么!累到了吧!”他伸手抚着我的刘海。 我摇摇头:“不累,你才累呢,每天都要看那么多册子。身体好透没?没好透可别硬撑,伤到了很难补回来的哦。” 长歌笑了:“别担心,我壮着呢,不信你打我两下?” 我啐了他一声:“我没事打你做什么?” “好了好了,该干嘛干嘛去吧,站这儿挡着路了。”司命把我往门外推,我只好回头跟长歌挥挥手。 司命一个闪身把我拉到了拐角处:“长歌摆明了没好透呢,你别老让他分神,去你师祖那多弄点补药来,这玩意就他最多。” 我拜别了司命回到了家,洛禹还在屋中睡着。我去看了他一眼准备去隔壁找补药,却被他突地一把拉住:“你要去那?” 我看着他警觉的双眼,有些不忍:“我只是去隔壁。” 他松了口气:“早点回来。” 他随我拿什么都行?这倒叫我不好意思了起来:“我想替长歌挑点补药,上回的那些我给纠枉了。” 洛禹点点头:“也好,我带你去挑。”说罢就起床下底,把我吓了一跳。 “小心啊!你身体好透没?” 洛禹笑笑:“我壮得很。” 我汗颜了,这洛禹和长歌还真像啊! 他为我挑好药拿布包好,这才递给我。 我的手触到了他冰凉的指尖,始终不太放心:“洛禹,你也吃些补药吧。” 他咧嘴笑了,笑得像孩子似的,我险些以为他突然变傻了:“你笑什么?” 他就差“嘿嘿”笑出声了:“你也终于知道关心我了。” 我苦恼了:过去的我当真这般不堪? “翘楚,我想喝水。” 对于他这算得上是非分的要求,我竟然无法拒绝:“家里没水。” “咱两一道去挑水。” 洛禹千里迢迢,带我来到了凡间的一座山上。人间盛夏日当午,阳光,清泉,洛禹,没什么比现下更美好了。 洛禹用双手捧了一勺水凑到我嘴边:“翘楚,你尝尝。” 我就这他的手喝了起来:“咸的?好像混了你的汗水!” “有吗?”他也就这喝了一口,“甜的,好像混了你的口水!” “洛禹你耍流氓!”我一怒之下便追打起他,他和我跑着闹着,脚下一个不稳,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我感激过去扶住他:“好了好了,不打你了。有没有伤到哪?我替你看看。” 我挽出彼岸花,却听见地上传来一声惊呼:“阿瑶姐姐!” 哎?这名字有点耳熟? “阿瑶姐姐!是我啊!” 人还没看到,就听洛禹一声大吼:“何方妖孽!” 我环顾四周,发现空中有个隐隐约约的身影,好似当初地府的……“鬼?” “阿瑶姐姐!是我啊!狗剩儿!” 洛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先是一怔,然后立马捏起了法诀。 我赶紧按住洛禹的手:“等等。” “阿瑶姐姐,你不记得我了?” 我想了想才开口:“这位小兄弟,我叫翘楚,也许是你认错人了,也许我上辈子真叫阿瑶,但那也是过去事了,现在我只是翘楚。” 空中的小鬼愣了好一会儿:“不可能啊?你投胎时分明没去喝孟婆汤,怎会不记得呢?” 我笑了:“那你多半是认错人了,我哪还有什么前世的记忆。” 小鬼很肯定:“不可能认错,一模一样的气息,怎么可能不是同一人!”他想了想,然后朝我伸出了手,“来,我带你回去看看,你一定能想起来。” 受蛊惑般朝他伸出了手,我看着自己隐约的一个影子在与自己错开身,心中又惊又慌,偏偏身体却动弹不得。 “当当当”只听一阵琴音乱响,那小鬼收了手慌乱倒退了几步,我顿时得以自己,看向琴音的方向,是按着琴弦的洛禹:“极凶鬼煞!你何以从地心逃出来!” 那小鬼得意地看向我:“要不是阿瑶姐姐曾常来劝我们,咱身形小的家伙们全都出来玩了!” 又是阿瑶…… “难道是守地心的神兽出了问题?”洛禹暗自思忖着,那小鬼却默默向我飘来。 他那没有实体的手碰到了我的手,然后在轻轻牵引着,我看着自己一个半透明的手型在与自己的身体错位,惊得想喊,偏偏喊不出声。 “叮”的一声,小鬼牵着我的手停了停,转头向洛禹得意地笑:“你以为,凭你那没有魂魄的琴也能打到我吗?顶多扰扰我心神罢了。”他笑着朝我道:“阿瑶姐姐,我们走,不理他。” 我想摇头,却发现自己四肢僵硬。我用余光看向洛禹,他召唤了一根仙藤,挥舞着向小鬼打来,就当我快要魂魄离体时,那小鬼一声惨叫,生生被劈下了一只手,我的魂魄顿时缩回体内,吓得我顿时跌坐在地。 我看着同样跌坐在一旁表情痛苦的小鬼:“你……想带我去哪?” 他痛得抬不起头来:“去地心,我们的家,你来过几回,还说我们都是傻孩子。” “极凶鬼煞,别再多费心思了,只要今天我在这里,就不会让你碰翘楚。” 小鬼皱着眉抬起头来:“现在你叫翘楚?” 我的恻隐之心微动,看着他痛苦的表情,真想去替他医治,不知不觉间竟朝他走了过去。 “翘楚!不可以!”我回头看向洛禹,“它是上百年驯服不住恶鬼,这种鬼名叫极凶鬼煞,不怕阳光,不怕无魂之物,又能牵引人的魂魄,不是好物,你离他远一点!” 小鬼竟骂起洛禹来:“你才叫极凶鬼煞,你们一家都叫极凶鬼煞!我有名字!我叫狗剩儿。” 我确实怜悯起这小鬼,也许他真的什么都没了,有的只剩这个名字。 “阿瑶姐姐!你再去我们家看看我们好吗?大家都想念你和你的故事。”他满眼期待地看着我,我几乎都要点头了。 “呼啦”一道破空之声,那小鬼一声惨叫,藤条生生刮在他的心肺处,他是鬼,没有血,若是有血早得血流成河了吧。 我朝他伸出的手不再有回应,他捂着伤口匆忙飞身逃离了。 我想着狗剩儿期待满满的眼神,心下越发不忍。突然,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我依旧伸向狗剩儿离去方向的手,是洛禹。 “翘楚,咱赶紧回去,下头不知出了什么大事,极凶恶鬼都能逃出来,凡间不知多少无辜人会被祸害,我去通报王母,你先回家歇着,最近别下凡间了。” 他急匆匆拎着我回天上,而我却依然看着渐渐远去的那座山头:也许狗剩儿只是想要几句安慰,只是想听几个故事…… 34、地心【合并2章】 近来,我的心绪越发烦躁,一人在家竟是呆不住了。我在每个屋中都踱了好一会儿,终究是出了家门。 司命那头又有魁梧大汉堵在门口:“再不将她弄走,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司命啐了他一声:“没用的家伙,人家小妖挫败了百来年也不见去寻死,你们两个大男仙倒在这哭爹喊娘的,羞不羞!走开走开,你站在我门口,我都觉得丢人。”于是魁梧大汉又被司命挥开了。 “哟,翘楚来了!怎么?前两天干活干习惯了?清闲下来倒觉得无聊了?” 我认真想了想,兴许真是这个理! 司命带着我来到她干活的屋子,这间还真不必长歌那间小!“你要真闲得无事就替我修改册子吧,写好怎么处置,然后我描一遍。” 我顿时受惊,这等关人性命的事,我怎能随意来做? “瞧你吓得!算了,我自己干吧。”她提起笔,用仙法翻着册子,这主意真让我叹为观止!省力啊!但我一只未成仙的小妖可没有这取之不尽的灵力,没翻一会儿就得趴了。只是睡一会儿倒还好,若是变回原形,司命这屋子……怕是都不够大吧…… 司命提笔修改册子,而我则在一边替她校对,她的速度比我快多了,没一会儿我的面前就堆起了小山。 此时有一人不请自入,径直走到了司命桌前,我抬头一看,是二爷。 二爷从腰间摸出个小布袋,放在司命手边,只见司命头也不抬地从布袋里取出一粒什么直接往嘴里放。 乖乖!有二爷就是好啊!药丸都当糖果吃! 二爷看向我:“翘楚,别那副表情,这本来就是糖果。” 司命闻言也抬头看了我一眼,再与二爷相视一笑。 老天!这就是传说中的奸丨情吗? 据说人间有句话叫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我很主动地蹑手蹑脚出了司命的屋子,可刚出去又被撞了回来:“翘楚你让让,司命,极凶鬼煞不知怎么竟跑到了人间,现在已有五百七十九人无故失魂,而且人数在不停增加,你看看该怎么补偿。” 我沉默了:狗剩儿,你们干了坏事?为什么?我以为你本性不坏…… “翘楚让让,司命,又有三百八十人无故失魂。这些是册子。”册子噼里啪啦掉在司命面前,跟下雨似的。 “哎,翘楚你挡路了。刚刚是三百八,你刚走,后头又来通传是五百三了。这里是册子。”噼里啪啦…… 人数增长这么快,必不是一两只小鬼做的,这得多少鬼逃出来了啊…… 司命愤怒了,撩起衣袖简直要往桌上爬:“让这些个他妈乱七八糟的小鬼都滚去死!!!” 二爷赶紧为她拍背顺气:“他们是鬼,早就死了。” “那就都给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急了,刚想去制止她,二爷倒先发话了:“你也就乱嚷嚷,真要你这么做,你舍得吗?” 这时又冲进来一位神仙:“不得了了二爷,今天去执事的神仙也有一位失了魂,魂魄是寻回来了,可是离体太久,竟牵不回去了,您快点去瞧瞧。” 二爷拍了拍司命的肩,便随那神仙去了。我在司命屋中寻了个角落静静坐下。 狗剩儿,你们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理由?可再有理由也不能这般害人啊。天上都已这般忙乱,凡间还不知有多人心惶惶呢。 我竟生出去见见狗剩儿的念头。 我拜别了司命,独自一人在天上瞎晃,突然不知被谁狠狠撞了一下,直直跌下了祥云。狼狈地抬眼一看,竟是洛禹。 “翘楚!”他冲过来扶起我,“我不许!我决不许你去!不管是谁来带你,我都不放!”他情绪有些激动,一把抱住了我。 “洛禹,你这是怎么了?” 他松开我,看着我的双眼:“王母要把你的魂魄送去地心,太危险了翘楚,若是去久了,魂魄会归不回体,若是地心的极凶鬼煞不放你走,你便永远被关在那里了!我不许!” 我有点明白了:“不会的,洛禹,正好我自己也想去看看。” “你胡说什么!” 这时楠木赶了过来:“洛禹,别胡闹,她若是不去,要怎样才能控制这事态?翘楚不会有事的,你不是有你的独门武器吗,那东西也能绑在魂魄上。” 洛禹一愣:“我不想再那么做。” 楠木恨铁不成钢:“你这家伙,该用它时你不用,不该用它时你乱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脑子!” 我身后传来大批人马飞驰的声音,我回头看去,还没看见人影,就脖子一痛,昏了过去。 当我迷迷糊糊醒来时,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我感受不到身体的重量,感受不到周围活物的气息,这里昏暗一片,只有一星星淡蓝的光勉强照亮周围物件。 我起身观察四周,这好像是在一间屋子的门口。我起身敲了敲,里头竟有人应声:“进来吧。”这声音竟有些耳熟,我推门进去一看,里头躺着的是断了只手的狗剩儿! 我惊诧地看着自己,再看着他:“我……我这是死了?这里是你所说的地心?” 狗剩儿见我来了十分欣喜,双眼神采飞扬。可我却被吓坏了,掐着自己的脸,想确认这只是梦境。 狗剩儿开口了:“你或许不是死了,也许只是魂魄离体了。” 我回忆起之前洛禹的话,终于明白自己是被送来了地心。 “阿瑶姐姐,我就知道,你不是遗弃我们了,他们还都不信,真该叫他们来看看,你确实会回来的!” 我闻言放下了自己的纠结,过去安慰这更需要安慰的小鬼:“你的手没事吧……你别怪洛禹,他也只是怕我受到伤害。”我伸手挽出彼岸花,看着狗剩儿的手一点点从伤口上重新长出来。 倒是狗剩儿看呆了:“阿瑶姐姐!你怎么变得这么厉害!” 我笑:“这就叫厉害了?”我得意狂笑,“我讲故事的本事那才真叫厉害!想见识一下不?” 狗剩儿崇拜地看着我:“我们都见识过,是很厉害。” 我苦恼了,他们啥时候见识过?难道他口中的阿瑶姐姐也擅长讲故事?完了,那我可不能输给她! 我扭头仔细打着腹稿,想得差不多了,潇洒甩回头:“我给你说个富家小姐和讨饭乞丐的幸福故事吧!” 谁知狗剩儿竟来了一句:“是不是乞丐为小姐苦读五年考了个探花回来娶她的事?” 我惊得下巴落地:“你怎么知道!” 狗剩儿不满:“哎呀,这个故事你说过了!” !!!我刚想出来的故事,什么时候说过? 也罢,我重想一个呗!“要不讲个金蚕妖放弃修行,与人类男子结为夫妇的故事吧!” 狗剩儿嚷嚷起来:“哎呀阿瑶姐姐!这个也说过了!就是人类男子后来娶了三房小妾喜新厌旧,金蚕妖被笨道士打死的故事嘛!” 老天啊!请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况! “那我就说个龟公看上……”我发觉他总是盯着我的头发,伸手一摸顿时火冒三丈,“臭洛禹!这又是做什么!”我死命拉扯着头上的发带,可怎么都拽不下来。原来楠木说的独门武器竟是这个!难道洛禹又要用我的双手杀了狗剩儿吗? 我又气又恨,恨不得把头皮整个扯下来,可那不现实,我连躯体都没有,又哪来的头皮呢? 狗剩儿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袖:“别管它了,阿瑶姐姐,那人也是为你好。” 我这才撤了手乖乖认命:“好,我还是给你讲故事吧!”我想了又想,“我也不知哪些是你听过的,所以我还是说你一定没听过的真事吧!” 狗剩儿认真点头。 “从前啊,有座狐狸山,山上住的都是狐妖,狐妖里有一只特别笨的,偏偏父母起名叫翘楚,这可被山上的妖精们当了笑料……” 我一心一意把自己的经历当故事般说。和我曾说过的万千故事一般,现在,我只是个旁观的说书人,故事中的人,也只是故事中的人。 狗剩儿也同样专心致志在听我讲。 “结果这天来了个神仙,据说是凶神恶煞,青面獠牙啊!”我笑着一回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围坐了一圈小鬼,都认真地看着我,听着我说故事。 我朝他们报以微笑:“谁知这天,神仙真到了山上,所有狐妖都惊艳了!……” 我身边围着的小鬼越来越多,当我再次回头时,连狗剩儿家中的窗上都趴了几个小鬼的脑袋。 我想,其实他们,只是太寂寞了…… 我回过身,身后是为我送行的浩浩荡荡一大群小鬼:“别送了,就到这吧。” 狗剩儿抢上前:“阿瑶姐姐,你一定要常来看我们啊!我们这里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我使劲点了点头。众小鬼齐齐向我挥手。 “阿瑶姐姐,上到这阶梯顶端会有只大麒麟堵住去路,你就跟它说,你要出去为祸人间,他就会放行了。” 我点点头,挥别了他们,径自上了阶梯。这是我头一回见到真正的麒麟,它比我的真身还要高大几分,美丽的金色鳞片在黑暗中也闪耀着骄傲的光芒。它如同石像般呆立着,仿佛不似活物。 我惊叹地仰望它良久,从挺立的麟角一直观望到垂顺的尾巴,心下难免百味陈杂:我与它究竟是不同的。 不知不觉间叹了好几声气,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要开口:“我要去为祸人间,麻烦让条路。” 麒麟“呼哧”地喘息了一下,一条壮实的腿动了起来。只见那金色的前腿缓缓抬起,耀眼的鳞光与凝固的结界错开了一条缝隙。 当个魂魄倒也有点好处,至少不用仙法就能飞起了。我道了声谢,便飞身上去。那条缝隙挺小,只够狗剩儿那样半大的孩子通过,我若真想挤过去,怕是会十分吃力辛苦。于是偷懒的我捏了个诀,将自己化作一缕青烟飘了出去。 结界之外是个长长长长的井穴,我仰望头顶,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亮点,大约那就是出口吧。我起身轻轻一跃,轻无重量的魂魄便向那亮点飘去。 我不知那亮点究竟有多远,只是一直紧紧盯着它。身处的井穴在宽宽窄窄地变化着,唯独那亮点,丝毫不见扩大。我不知看了它多久,终于心生疲倦,不知何时,竟一闭眼睡着了。 这回,我做了梦,因着上回睡觉已不知是何时了,做梦倒成了我的稀罕事。 梦中,是我曾去过的地府。那里有漫无边际的彼岸花,红得如同病美人唇边淌下的鲜血。我顺着那熟悉的路走着,前方便是那忘川边的那间小屋。一位温婉的女子站在屋边与地府的侍卫说着话,那侍卫原本面露哀色,说着说着,便释然地笑了,那温婉的女子看了看侍卫的面色,嘴角也微微扬起。我心下好奇,便想走近去听,谁知那侍卫转身就走了,我站在原地愣了愣,不知该不该继续上前。 我身后的路上来了一大批新鬼,见前头有小屋,便纷纷围了过去。那温婉的女子回身拿了一叠碗:“都渴了吧?拿个碗去河边舀些水喝吧!” 咦?这事不该是上回那活泼女子做的吗? 一位长者接过了碗,双手微微颤抖着立在原地,其他新鬼都抢着去河边解渴,没睡搭理他。那温婉女子走了过去:“老伯。”她只唤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只是陪他一道静静站着。 “我还不想喝,我想等我老伴一起。”老伯眼中晶莹,我竟不知鬼魂也是有泪的。 那女子幽幽念着,轻得仿佛自言自语:“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话音刚毕,老伯的眼中便落下了一滴泪。我看着那浑浊的泪珠落地,满满都是一世辛酸。那泪珠如同施了法,点到地上便有一株绿苗破土而出,眨眼间绽放出一朵艳红的彼岸花。 我惊愕地看着那异象,脑中顿时空白一片。突然见,我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双白皙的双手,它用指尖轻轻刨开了泥土,将那株彼岸花连根捧起。我抬头一看,原来就是那女子。 她转身把花苗放到了路边的空地,又用指尖轻轻挖了个坑,再将花苗整齐地种上。 我诧异地看向路边成片的彼岸花,那些难不成都是她种的? 当我再回头看那老伯时,他已去到了河边,舀了一碗水…… 那女子种好彼岸花,也走到河边洗了洗手,起身对那老伯温声说着:“有缘来世自会相见。放下,往前走吧。” 老伯看了她一眼:“谢谢。”说罢,将手中的水一饮而尽,喝完一抹嘴角,释然地笑了。 那女子也笑了,笑得那般满足。我迷惑了,她为何那般喜欢帮助别人,又为何帮助别人让她如此快乐?我不知不觉间向她走去,伸手想去拍她的肩,却总觉得有谁在拉我衣角,我不断挥开,他不断拉扯,拉得我都要生气了,刚想回头骂一句,却突然被人从背后抱住:“翘楚!等我!” 谁?洛禹?可为何洛禹的拥抱如此寒冷?是病了吗? 我看看眼前的女子,又想想身后的洛禹,心下还是担心洛禹的身体,于是挣扎了一下想要转身看他。 我眼前一阵模糊,觉得十分刺眼,拿手遮了遮,这才得以睁开双眼。我看着四周围的一大群神仙,心下感叹了一声:刚刚的果然只是梦。 “翘楚!你醒了!”洛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回头一看,果然是这厮抱住了我。 四周的神仙不知为何,突然齐齐开始对我鼓掌,鼓得我云里雾里。这时王母走到我面前:“翘楚,这回你立了大功,极凶鬼煞已把所有牵走的魂魄释放,二爷也已主动请缨去人间引魂。事情能这么快办妥,多亏了你。” 我眨了眨眼睛,突听身边的洛禹大吼一声:“滚!你们都滚!不要出现在翘楚面前!” 王母身边的几个神仙似要呵斥洛禹,却被王母拦下了。她看了我和洛禹一眼,一挥手就真带这一屋神仙出去了。我环顾四周这才傻眼:这是王母的大殿啊!她出去干啥? 洛禹一把抱住我:“翘楚!你去了那么久,那么久,魂魄都险些回不来了!你怎么这么傻!自己的命都不顾!可你也要想想我啊!你不在了,我怎么办!你要再晚点回来,我就去陪你了!” 这时,殿门“砰”地被撞了开,洛禹看也不看,又是一声大吼:“我说了滚出去!” 那头没有动静,我抬头看去,原来是喘着粗气的长歌:“我都不知你去做了那么危险的事……” 洛禹这才看向门口,一时殿中安静得诡异,他两对视了起来,气氛渐渐不太对了。 我愣在一边看着他两,不知出了什么事,也不知如何打破这寂静…… 就当我尴尬得双腿都站不住了,终于又有一神仙从殿外进来:“咦?怎么就剩你们三了?哦,翘楚醒了啊!” 我们三个都看向来者,是央寻。她亲热地过来拉我的手:“这回真是辛苦你了,走走走,出门透透气。”说着,拉了我就往门外走。 我看看身后两人,他们终于不再对视,于是这才松了口气。再看向身边的央寻,她的双眼竟红红的:“央寻,你……怎么了?” 她有些慌乱:“没什么,刚刚出去吹风,被迷了眼。” ……即使是笨透了的我,也不会编这么拙劣的借口。我想去安慰她,便学了梦中那女子说的话:“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求不得……”这句话,我说着竟这般流畅,仿佛早已说过千遍般。 央寻突然甩开了我的手,有些声嘶力竭:“我不是人!我也不要受那些苦!我就不信,以我九百年的修为,换不来那一味心仪的甜!”喊着喊着,眼泪便滴答滴答地掉了起来,我看着都慌了。 她一抹泪,转身上了祥云便飞走了,我还想再安慰两句,谁知她飞的竟那般快,快得连洛禹都比不上,眨眼间就没了影子。 我……弄巧成拙了? 我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我是该回王母大殿,还是回自己的家?也不知洛禹现在在哪。 当我左右为难时,有人喊住了我:“翘楚。” 我转身一看,是楠木。他走到我身边,把我扳到背对他。我只觉头上微微发痒 ,明白他是在替我拆发带。他没说什么,而我也不知该说什么。他把红色的发带绑在一旁的小树枝上,于是我两就那么在一边坐着,看着那发带在风中飞扬。 35、告白 和楠木一块儿消磨时间,必须学会一件事:无视他。眼下的我正看着飞扬的发带多愁善感,恨不得拿副纸笔将这情境画下来,谁知我身旁竟传来的打呼声…… 侧头看去……楠木!你不知道张着嘴睡觉很可能会流口水吗? 黑线完毕,这才想起楠木睡觉必是虚弱了,于是捏起彼岸花为他探查。他的身体没有伤口,只是灵力依旧那般微弱。反正我也无计可施,只好任他去了。 我起身离开这鼾声震天之地,在附近四处乱逛,居然碰上了二爷。 “翘楚醒了啊,终于见到一个了!我回来后都傻了,原先王母殿中那么多人,现在一人都没有。” 我笑:“辛苦二爷了,我替地心的小鬼们谢谢您。” 二爷微微讶异:“哟!这么快就懂人情了,不错。回头你也别跟王母她们客气,有什么要求尽管提,这回你立了大功,她不赏你,你就自己去讨。” 我细细一想,自己竟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倒不如为地心的小鬼求求情,让他们转世去吧:“二爷,你说……我要是求王母放地心小鬼们去转世,你看能成不?” 二爷一瞪眼竟呵斥了我:“搞了半天还是个笨蛋!那些极凶鬼煞就是自己死活不愿投胎,在人间晃荡了几百年硬是给捉去地心的,王母想让他们投胎也得有那本事!对了,你跟他们相熟,为何不自己劝劝他们?当初司命为他们的事操了多少心,这事要办妥了,也算替司命了了桩大事。” 我一阵错愕:他们不愿投胎必有自己的原因,那原因背后还不知是怎样凄凉的故事,叫人哪舍得提起。 我叹了口气,二爷则拜别了我忙自己的事去了。我琢磨着去找洛禹询问小鬼们事,走到王母殿前才想起二爷说殿中无人,一时拿不定主意去哪寻他,便愣在殿前发傻。 “翘楚!” 我闻声回头,是长歌。 “翘楚!我……”他张口结舌,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 我看着他说句话如此之痛苦,自己也跟着着急:“你什么啊!” “翘楚,我……” 我瞪着他心下郁闷:这家伙到底要说什么啊! “你们还在啊,需要我回避吗?”我转头瞧去,王母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我这才想起我两正堵在王母殿门口,于是赶紧拉着长歌去别处。当我的手一碰到长歌,就感到他手臂一缩:“怎么了?受伤了吗?” 我扶着他走到一旁为他治疗。他是被一个神仙打伤的,而这仙气让我如此熟悉:“洛禹打你?!” 长歌竟笑了:“他也没占到便宜。” 首先,我想歪了……然后,我又想直了:“你跟洛禹打架?!” 于是他又磕巴起来:“翘楚!我!……” 我掩面,兄弟啊!我的亲兄弟!你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他看我掩了面,深深吸了口气:“翘楚我爱你!” 我惊得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他的脸颊绯红,是我从未见过的神色:“你……你是说……爱、爱、爱我?” 他羞涩点头。 “那个……长歌……话不能乱说。在我这,爱跟喜欢是不一样的。” 他很肯定地点头。然后换我摇头:“你逗我玩呢吧!” “我没有!”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我也相信他没有,于是,我扶着肚子:“让我回家消化消化。” 请问……是我的狐狸尾巴上开桃花了吗? 到家之后,果不其然,洛禹也在嗑药丸。我心情烦乱,看到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多大的人了,还学小孩子打架。”说完悠悠然飘走。 好好的一个长歌怎么就看上我了呢?我是百思不得其解,但由于我此生不解的事太多,横竖解不干净,也就不去想这没意义的事了。 问题是,长歌爱我,那我该如何…… 36、旧事 我坐在房中想自己和长歌的过往。自小那般要好的两只,如今竟和情爱搭上了边,想起幼时他欺负我的情景,一时唏嘘万分: 那时的长歌只点点大,终日独来独往,却总有一群小狐狸想跟随他。那日似乎是他修炼完毕出来散步,不巧撞上坐在溪边垂头丧气的我。 可怜的我啊,不论怎样都学不会媚术,刚被娇姨骂了一顿,独自逃到溪边,看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自言自语。我似乎也没招惹谁啊,只见晴天一道雷,我身边一块青草地“pia”的一声,当时就燃尽,黑得冒了烟。我吓得顿时摊倒在地,差点没栽进溪中。 “小时候不是挺得意吗?我还拿你当对手,现下怎就成了脓包?” 我颤巍巍回头看去,是扬着嘴角的长歌。我看着他那从不沾尘土的浅青色鞋,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他右手一扬,又是“pia”的一声,直直打在我发髻上,雷电擦上我耳边的皮肤,散开一阵刺痛。我四肢一麻,屁股一滑,直直栽下了小溪。溪水清浅,刚刚没过我腰迹,我没有危险,却十足狼狈。 跟着长歌的那群小狐狸纷纷用手指指着我嘲笑起来。我看着湿了大半的衣衫,心下委屈至极:“你这是干什么,我哪里惹你了……”一咬嘴唇,眼泪就掉了下来。 长歌没有笑,也没任何表情,他静静看着我,站在身边的那群里,十分突兀。 我的委屈随着眼泪流去了一些,心里便好过点了。我挣扎着从水中站起身想要上岸,可脚下溪石似是长了青苔,十分滑腻,只听“噗通”一声,我又摔了回去,然后再站起,再摔回去……小狐狸们的笑声越发猖狂了…… 我使劲埋着头,手脚并用地从水中爬上岸,然后才挺起腰站直。 我头发散乱,肩膀以下的衣衫尽数湿透,袖角和裙摆还滴着水,要多狼狈就多狼狈。 我看了看平静的长歌,然后懊恼地埋头搅干衣袖。 “你……是女孩子?”浅浅的童声被埋在笑声中,十分微弱,却足以让我听清。 我茫然抬头,看到了注视着自己的长歌:“什么?” 小小的长歌挠了挠头:“真没那东西!我竟是欺负了女孩子吗?”说罢竟懊恼地埋头转身走了,留下一群错愕的小狐狸,其中包括了我。 这……是什么情况? 记得我回家后不仅没得到安慰,还被娇姨一阵好打……这疯狂的世间啊! 再见到长歌已是几天后的事了,我去到小溪边,竟发现自己常爱坐的那块岩石被长歌占用了。 我的脚步声打扰了正出神的长歌,他回过头来,我看着他完美的侧脸,心下忍不住惊叹:真是个好看的男孩子啊! “你还好吧。” 从他的语气里,我听不到敌意,于是便放心回答:“我很好啊。” 他从岩石上站了起来:“对上次的事,我向你道歉,之前我不知你是女孩子。” 我纳闷了:“欺负我跟我是不是女孩子有关系吗?” 他笑了,笑得那般温和,全然没有前些天朝我劈雷的凛冽:“真是个没长大的傻丫头。” 于是我黑线了,站到他身边用手比了比我两的身高:小子!貌似我还比你高一些哎! 长歌仰了仰头,避开我比划他身高的手,坐回了岩石上,然后向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块地方:“坐。” 我自然而然和他并肩坐到同一块岩石上,看着面前涓涓的清溪,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 “翘楚,”长歌突然开口,“初见你时,我对你的特殊还很不服气。直到那日,见你百折不挠地从溪中站起,转身又豁达地不再同我追究,我想娇姨为你骄傲是正确的。” 自此,我便明白长歌的话是笨笨的我领悟不了的:摔得那么狼狈,娇姨还为我骄傲?这话可别让她听到。 渐渐地,我总能在溪边碰见他,有白天,有黑夜。他就像一个心照不宣的所在,你知我知,便足矣。 这日,我在洛禹的书房看到一句话,说的不正是我与长歌吗?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房门“吱呀”一声,推门而入的洛禹错愕地看着我:“翘楚?你怎么在书房?” 我汗颜:“偶尔来陶冶一下情操。” 洛禹不信而怀疑地看着我。 我加重语气坚定地说:“真的!” 洛禹收了表情冷冷道:“我没把补药藏到书房。” 我的笨脑袋转了好几个弯,终于明白了洛禹的所指:“长歌没伤那么重,不用补药。” 他背过身朝向书架:“整天长歌长歌的!要住我这就别提他名字。”说罢从书架上抽出本书,扬起一片灰尘,一阵风似的走了。 不是他暗示说长歌要补药的么……男人心,海底针啊! 我在这书房呆着也确实是因为没个去处。楠木还打着呼,长歌还不知该如何相处,找央寻?我刚把她弄哭…… 我放下手中的诗集,出了门招了祥云,回过神来时,我已在司命的门口了。我暗叫糟糕,万一在这碰到长歌可如何是好,立刻转身要离开,却被背后的声音叫住:“翘楚!” 我定睛一看,这不是当初与我比试的景行吗?他和司命并肩出来,手中还抱了两本册子:“在这碰到你正巧,不用我再去司琴那跑一趟了。” 司命跑过来一把拉住我,冲着景行嚷嚷:“说了我们翘楚不会去的,要去叫你们王母自己去!” 景行眉头微皱地看了司命一眼,继续朝着我说:“翘楚,这事你心里不大乐意,但若你不去做,别的神仙去了,未必还有命回来。” 司命揪着我的手并不松开:“别来找借口,你们就是上回在她身上得了便宜才想到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她!” 景行站直了正视司命:“司命,你是前辈,我一向敬你,但你别总不把自己当神仙,当真天下大乱了,你有什么好处?” 司命嗤之以鼻:“一个槐树魔就天下大乱了?哪天那老麒麟真放出来了你们是不是都去死?” 我终于忍不住插嘴了:“要我做什么事啊?” “翘楚别问,跟你没关系。”司命拉着我就要往殿内走。 “那桑陵的师傅不知如何立刻得了他的消息,现在正在地府闹事呢,已出手伤了很多无辜的鬼和鬼差。”景行急急扬声喊了出来,我也停住了脚步。 “这么快?”我回身看他,有些错愕,“她可有见到桑陵?” “阎王派了个鬼差来送信后就再没消息了,这头资历高点的神仙全出去办事了,根本没神仙能下去,只有指望你了,翘楚!” 司命松开了手:“你想去?” 我点点头:“还蛮想去的。” 司命正色道:“我知道你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可王母那头可不这么认为。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这你也切身体会了,我不拦你,但你一定要想清楚。” 我有点为难:“可我确实想去看看。” 司命道:“不用同我说,你去做吧。”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有些无奈地看向景行:“司命是不是不高兴了?” 景行安慰我:“她也是为你好。” 我懂……我只是,不想关心我的人不快乐。 去地府已不是第一回,现实也好,梦境也好,那已是一片我熟识的地方。景行一直把我送到地府入口:“进去了别怕,阎王和鬼差都与你交情匪浅,必会尽力保护你,那槐树魔也知你底细,多少会存些拉拢你的心思,不把她惹毛多半不会对你出手,桑陵那头,若是在地府比较安全就留在那,若是不安全,你便把他带出来。来,我教你仙术。” 我心下很没安全感,仅此一回,涉险时洛禹不在身旁,头上又没扎丝带。现在想来,那丝带竟算个可爱之物了。 “好了,去吧,搞不定就赶紧回来,不要恋战。” 我吞吞口水,使劲点头,算是告诉景行,也告诉自己。然后捏了个诀,飞出魂魄飘进地府。 我一进去就傻眼了:其实事实并没神仙们想得复杂。眼下,那槐树魔只是变大了身形,严严堵住地府的出口不让任何人出去……这就是传说中的……耍赖皮…… “我说了,不把桑陵交出来,你们谁也别想出去!” 我说:“那你能放我进去吗?” 她看也没看:“进来可以。”说罢微一挪腿想让我进去,谁知几个鬼差伺机而动,立马扑了过来,手中还拉着个鬼魂。我吓得赶紧退回了出口处想给他们让出条道来。 “想逃?”话音刚落,鬼差拉着的鬼混就被她两指捏住,然后甩回了原位。 那对牛头马面无奈地对望一眼:“怎么办?这抓错的再不送回去就回不了原体了……” “哎……看样子一时半刻是出不去了。算了,送她穿越了拉倒吧!”说完两人就架起那鬼魂往里头走。 眼见没人再敢冲出来,我便再次弱弱出声:“有劳,放我进去吧……” 她依旧没回头看我,直接挪腿放我进去了。我飘到她面前,向她招了招手:“你好,能跟你谈谈吗?” 身后突然想起一声呼唤:“是阿瑶姐姐!”一石激起千层浪,鬼差们纷纷喊起了这名字,即使我不是阿瑶,出于礼貌,还是回头跟他们打了招呼。 只听前头一声巨响,是槐树魔娇愤的跺脚声:“又是你!” 我有些不好意思,这“又”字叫我情何以堪……“嘿嘿,是啊。” “我后悔了,我现在放你出去,你离开我的视线行不?” 我摇了摇头,她气得又是一跺脚,巨大的身形震得大地都颤了几颤。我重复了先前的话:“我能跟你谈谈吗?” 她怒瞪着我不语。 “那个……我只是想问问,你为什么非要缠着桑陵。” 她“哼”了一声:“你问我便要说?” 我黑线了……二爷,她是你亲戚吧!“我也是关心你们嘛……” 她竖着眉毛:“你爹被关在太上老君炼丹室内面壁你不去关心,你娘住在南天门前极乐山上每日与门将斗智斗勇你不去关心,居然闲得来关心我们?“ 我沉默了很久很久:“你再说一遍……” 37、幽幽 槐树魔挑了挑眉:“真要听?” 我用力抿着嘴: 你爹被关在太上老君炼丹室内面壁你不去关心…… “谢谢。” “别担心,她很好,也一直会很好。” 你娘住在南天门前极乐山上每日与门将斗智斗勇你不去关心…… “你要再不把她弄走,我两真得死在南天门了。” “至于嘛!不就是个小妖吗!一百年都熬过来了,我就不信你们多熬一年就会死。” “真会死啊!你不知道,那小妖打不过我们就耍赖、偷袭、还频出损招,过去每日三回,如今涨到每日五回,你没亲身体会,不知我们的苦啊!” 一切历历在目,其实他们一直在我身边…… 我似是突然得了力量,沉声喝道:“你放过桑陵,我放你离开。” 槐树魔哈哈笑了,猛地伸手一挥,我紧紧盯着她,及时侧身避开了攻击。 她抚弄起长长的指甲:“我这只新长出来的手还没试用过,你是想我拿你试一试?” 身后有鬼差要冲上前去,被我双臂一拦,统统挡在身后:“你放过桑陵,我放你离开。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你成不了事。” 她微有惊讶,眉毛轻挑了一下:“哟,几天不见,换了个人似的。” 我没答话,侧脸朝身后的众鬼道:“你们后退,不管发生什么都别过来。” 众鬼略有迟疑,倒都很服从,我回头仰望槐树魔:“你叫什么名字?” 她沉默了一会儿:“幽幽……” “幽幽,我能知道你非收桑陵为徒的理由吗?” 她听我唤了她名字,眼神一动,似有泪珠闪现:“他……是我找了很久的天才,唯有他能在几年之内继承我一世所学,替我……活下去……” 我关切道:“你怎么了?身体不好吗?” 她缩小了身子,抱膝坐在了彼岸花丛边:“没,只是……哎……一时也说不清。我一世无子,生命没个延续,天知道我多么贪生怕死……哎……” 那傲气而凛冽女子竟这般无助地蜷在地上,她身旁的彼岸花替我感受着她的哀伤,我心下一痛,便走了过去,跪到她身边搂着她的肩轻拍她的背:“说出来吧,说出来会好些,我一直在这好好听。” 她轻声轻语说了起来,我却心中慌乱没仔细听。因为幽幽放开了地府出口,鬼差们纷纷开始悄然进出,而我看着眼前的一切,竟觉得自己对她的安慰是有预谋的…… “……我从未想过,那无上尊贵的神仙们竟会找上我夫婿!”她突然抬高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注意力,“他从未伤害过谁,他只是株刚化作人形的荷花啊!” 我惊觉衣襟已湿,低头一看,她竟趴在我怀里哭了,我赶紧安慰道:“幽幽不哭!” 她竟哭得更凶了:“我拦着他们,不让他们带我夫婿走,他们竟说:我们挑的是世间最纯净的灵魂,槐树妖,这是你夫婿的荣耀,也是你的荣耀。哈!去他的荣耀!” 我顿时后悔自己错过了先前的一段:“你竟字字都记得……” 她把牙咬得咯咯响:“是,我字字都记得,字字都刻在我骨肉里! 我抚着她的长发:“后来呢?” 她怒道:“还能有什么后来!我两刚化作人形,哪有什么法力同神仙斗!他自然是被带走了,抽了内丹打进麒麟伏乙的体内换了一小块仙元出来。” 我眼角一抽,脑袋一阵疼痛,似是想到了什么,却又转眼忘了,我自言自语重复着幽幽的话:“抽了内丹……打进麒麟伏乙的体内……换了一小块仙元出来……”我看向幽幽的发顶,“伏乙是那只关在地心的那只金麒麟吗?” 她迷茫抬头看向我:“是啊,我同你说了啊。” 我尴尬:“咳咳……我记性不太好。” “我同你说了这么多没忌讳的也是无所畏惧了,反正事情早晚要做,而我早晚要走。” 我一愣:“为什么要走?走去哪?” 她对我温柔地笑了,我第一次觉得她的笑是那么美:“去陪他。我知道,他已化在了付乙体内,再也救不出了,我只想带着那仙元化到付乙体内与他相聚。我是贪生怕死啊,我为了长长久久地活着,那般艰辛地修炼了五百年,可最终,对夫婿的爱还是占了上峰……所以翘楚,”她看向我的眼睛,“你得了付乙的仙元便舍予我吧。” 我不知不觉抚上了自己的额头,回过神来时才纳闷自己为何没事抚额:“幽幽,还是活着吧!尽量放下那些伤心事不好吗?” 她在我衣服上蹭了蹭眼泪,我这才惊觉她能哭得如此优雅,鼻涕都不流?“我的故事与他的生命一起到此为止,死了便是放下,不是吗?难道要我艰难地守着对他的回忆一直痛苦下去?” 我错愕:她的爱竟与生命相连,不可转移吗? “他的内丹被吞噬,不再有轮回,我无处寻他,那同他在一处不是最幸福的事吗?翘楚,我可没那么大能耐,能守着回忆和痛苦强撑千万年。这五百年,我为了保住回忆花了太多心血,已是我的极限了。” 我黯然:时间果然是最强大的啊! “所以翘楚,把你额中的那块仙元给我,算是成全了我,好吗?” 我顿时明白自己为何抚额,据说那里吸附了一枚“印”啊! “怎么给你?” 她双眼发亮:“只要用食指按住两侧太阳穴,稍稍集些仙气,轻轻一顶就出来了。” “哦。”我依言用两指点上太阳穴。 “阿瑶。” 我运了些仙气到指尖。 “翘楚!”一声沉喝,我本能停手回答:“恩?” 我扭头看去,阎王站在不远处朝我怒目:“你根本没有恢复记忆!” 我挠头:“恢复什么记忆?” 阎王两条眉毛都快揪成一条了。 一旁的幽幽焦急起来:“翘楚,把仙元给我啊!” 阎王怒骂:“你敢!” 幽幽站起身看向阎王,又恢复到了原先骄傲的神态:“这是我跟翘楚间的事,没你插嘴的份。” 只见阎王大手一挥,一道刀锋般的蓝光便砍了过来,幽幽伸手一拦,“叮”的一声断了枚指甲,她面生惧色,退了半步。 我赶紧冲过去劝架:“有事好好说,做什么要动手呀!行了,咱们走了,幽幽。” 她表面上依旧骄傲地与阎王对峙着,脚下却早已轻浮,一推就推开了。 “统统不许走!”阎王又开口了。 我回头朝他皱眉:“你明明有本事赶她走,刚刚却硬是不来处理,让那么多鬼差延误了行程,如今却要来捡便宜吗?” 他瞪我:“我有的是要事要忙,哪有空搭理你们这些破事。”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这都不算要事,那他到底在忙些什么?“我答应过放她走。” 我不再理他,转身拉着幽幽走,却突感身后袭来阵盘旋的怪风,于是赶紧捏个诀,结了个花墙挡住袭击。风平浪静后回头一看却被自己吓了一跳:这么茂密繁复的花墙竟是我结的? 顾不得惊讶,我赶紧拉着幽幽往地府外走,并且边走边回身看阎王有没有追来。刚拐了个弯看不见我结的花墙了,幽幽就拉住我停下了脚步:“翘楚,谢谢你,已太多年没人喊我名字了。”我越发怜惜她:“不多说,咱们快走。”我两的魂魄一到阳间顿时吃不消正午阳光的攻势,各自捏了诀回到躯体,竟就这么眨眼间与对方分离了。 我睁开眼睛,身体已在天上的家中,洛禹守在我床边,我半坐起身:“你还在家?是不是伤势没痊愈?” 他侧身坐在我床边,我看不到他的脸:“你又一声不吭去做危险的事……” 这不是个问句,我自然不需要答。 “我真挫败,翘楚,遇见你后,我越发觉得自己窝囊……” 我爬起身扳他的肩,想看看他的表情,可他倔强地一挺肩,硬是不让我看。我感觉到他的异样,小心翼翼地问:“洛禹……你怎么了?” 他突然回身一把抱住我,抱得那么紧那么紧:“翘楚,我多想把你好好地养在家里,让你什么事都不用操心,什么烦恼都不要有,可我居然没这本事……” 我笑了:“什么嘛!根本不需要啊!没点事做我反倒闷死了。怕什么?又不是我做不来。” 突然之间,脖子里一滴冰凉,我双眼一眯,心里柔软了:“洛禹,与你比肩,为你分担,我觉得,挺好。” 他突然放开我,用那朦胧的泪眼与我对视。良久良久之后:“不论付出什么,我只愿你幸福。”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我牵了牵嘴角,其实我从来都不是他的徒孙,他也从来不是我的师祖,我两到底算什么关系?我也说不清…… 我刚推开房门想出去,禾及竟迎面走来。我错愕地看着她走近,这人已很久不在我面前出现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禾及娥眉一竖,“我不过是来警告你,央寻可不是什么好鸟。”说完就匆忙飞身走了。 我无语望天:央寻她本来就不是鸟啊! 禾及前脚刚走,央寻后脚就来了:“翘楚你回来了啊!听说你卧病在床,身体没事吧?”说着伸手摸了摸我额头,再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好啊,没事多出来走动走动,老闷在一处不好。”她笑着来牵我的手,“想不想四处逛逛?我给你领路。” 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自己的亲娘还在南天门前的极乐山上住着:“我想去南天门!带我去!快!” 她了然地笑着,招来一片五彩的祥云,伸手拉我上去。 38、娘亲 这是我有生以来搭过最快的顺风云,风刮过我的脸都如刀割般疼痛。央寻的法力远在洛禹之上吧!还不待我多胡思乱想,祥云已载着我们到了南天门不远处。 央寻没将我载至南天门下,远远就停住了,我下了祥云,翘首望了望,刚想走过去,就被央寻一把拉住。 我诧异地回头看她,前头却传来清晰的说话声:“既然二位如此坚持,寡人也只好不客气了。”说罢一阵浑厚的气流翻滚起来,我极目看去,是个黄衣男子在施法蓄气,那金色的光团在他手上越积越大,竟有吞云噬日的气势。 两个高大的门将很有默契,一个向前一步,一个向后一步,各自捏起了诀。门将到底是门将,在对方作势要攻击时,两人同时快他半步丢出了攻击。只听“轰轰”两声,耀眼的金光迷了我的眼。我忍不住伸手挡了挡,听前头又传来说话声:“即使是人间帝王,也该遵循天地规律,不渡天劫便要上天庭,说实话,会伤您五脏六腑。我等也是为您好,请回。” 我再极目看去,那黄衣男子已然捧住心口,但头依旧高昂着,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那必定是不羁的:“天地间岂有寡人办不到的事!” 那一刻,我竟想到了楠木,曾经地之角畔,他逆风说道:“那些个俗物,我楠木哪会稀罕?”竟是一般的意气风发,一般的傲视天下。 我被一阵阵打斗声换回思绪,看向前方,金色光芒不停闪动,三人都在拼命缠斗。只听一位门将大喝一声:“注意身侧!” 另一门将转身看去,突见一团红色东西直直朝南天门内飞窜来,那门将赶紧飞身去拦,于是被那红色东西直直撞上心口,听他“唉哟”了一声。 那红色物体落了地,被路边一株仙草挡住了身形,我正欲迈步过去看,却发现自己的手臂依旧被央寻拽着,我皱着眉头朝她说:“放开我啊。” 央寻稍稍沉默了一下:“现在过去危险,等等。” 我挣扎了两下挣脱不过,只得踮起脚尖往前看,那红色的一小团在慢慢变化,变白,变大,渐渐成了人形,我看着那还变化着未褪尽的红色细毛,这才意识到那是只狐妖。 只听前头又是“轰”的一声,我抬眼看去,原先那一身鲜亮黄衣的男子已灰头土脸,满身疲惫,周身还隐隐冒着被天雷劈后的青烟。 “我留你个尊严,你走吧,按部就班对你来说不是坏事。”前头的门将收了兵器,走回到另一门将身边,而那黄衣男子稍稍立了立就转身离去了。 “你今天已经来了五回了,这是第六回,你这是又要涨吗!”一门将怒目道。 半跪在地上的女狐妖仰起头看着他们:“我要进去。” 听着那轻柔的声音,我心中一动,仿佛生命之始,懵懂之初,曾有这么个声音带着凄迷唤过我:“翘楚,我的小翘楚。” 我不知不觉轻唤出声:“娘……” “说了多少回!你一个妖精,上了天庭也受不了这里刚烈的仙气,多半要死在上头,你怎么就这么固执!” 她不再看门神,而是盯着南天门内,爬起身,又要往里冲。两门神都立刻动了起来,一个去拦她,一个到门后守着以防万一。 只见她把身体缩成一团,飞身一翻,直直撞上第一个门将的手臂,只听那门将“嘶”的一声,忍不住手臂一收,竟让她蹿了过去,直直扑向第二个门将。守在后头的门将见同伴受伤,大脚一跺,竟祭出了兵器。那大大带刺的狼牙棒比她化作人形的身躯都大上了一圈。那门将先是伸手挡住了她的去路,然后准准朝她一棒挥去。 只听“砰”的一声,我忍不住尖叫出声:“住手!”可为时已晚,只见那女子被狼牙棒打飞了出去,不巧撞上了南天门粗壮的柱子,又是带着回音“砰”的一声…… 我吓坏了!死命挣脱着央寻的桎梏,最后忍无可忍,伸手向身后的她打了一掌,这才重获自由。 我跑到南天门边抱起她,然后怔忪了:还有什么说的呢?我长得跟她并不十分像,但全身上下都有她的影子,那般天生骨肉相连的感觉,已不需要任何言语。 不知为何,我脸上一凉,一滴眼泪掉到了她脸上,她眼皮一动,却没能睁开眼睛。我深呼吸一口,让自己镇定了一下,便挽出了我那紫色的彼岸花为她治愈伤口。 她的身上大大小小,有数不清的伤疤,有些长好了又裂开,裂开了再长好,不用看我都知道那有多狰狞,多痛苦……我抹泪看向一旁的两个门将:“你们打她!你们竟打她!” 他两看着我,面上竟有些尴尬;“翘楚……这……也不是我们的错……” 怀中的女子突然喃喃出声:“翘……楚……” 我低头看向她,她努力地掀着眼皮,眼睛却永远只睁得开一条缝。 “娘!”这一声叫得我心肠百转千回,不痛、不痒、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她伸起手,要来抚我的脸庞,伸到一半,竟一个脱力掉了回去:“娘!” 我刚要起身带她离开这仙气刚烈的天庭,一位门将拉住了我,我抬眼看去,他尴尬地递过来一个小瓶子:“补药。” 我可不跟补药过不去,伸手接过,便背着娘起身离开。 “翘楚!”一个女声唤我,我便回头去看,只见央寻擦着嘴角残留的血迹,踉跄着跑过来喊我。 我想起先前情急之下打出的一掌,顿时愧疚了起来。这时,娘在我背上一阵剧咳,我心下一急,顾不得央寻,便急急起身飞出了南天门。 离开南天门不多久,娘就缓了过来,喘息了两声:“翘楚?” 我赶紧应道:“我在!” “你真的是翘楚……”她哽咽了起来,呜咽了几声,又咳了起来。 我连忙安慰:“别说话了,注意身体,我带你回家……那个……家在哪?” 她的眼泪滴到了我肩上,和着她咳出的血将我的肩和她的下巴黏在了一起:“家……家在狐狸山上。” 我现在空不出手来,要不必定挠了挠脑袋:“我是说,你在极乐山的家。” 她十分固执:“家,只在狐狸山上。” 我被她颤抖的语调感染,心下微动:“好,你忍忍,我们回家!”我想将娘放在云上,却险些将她摔下去,她根本踩不住云。 我吃力地将她背背好,艰难地将手中的补药塞进她嘴里。 她和着口中的血“咕嘟”一声吞下药丸:“翘楚,你像他。” 我怔了怔,这“他”必是说我爹了。我想起了初到天上那日,空旷大殿里的那个红色背影…… “你一直在天上,必是见过他的,你爹他……过得好吗?”她说到后头,语气急促了起来,一个忍不住又咳了几声,免不了喷出些鲜血。 “他……”我想起那几乎与我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长相……我怎么那么笨?如此明显的事实摆在了眼前竟还看不透,“我只见过爹一面……他……平安,但我看不出他过得好不好。” 娘喃喃道:“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心中一惊:“娘!别睡!” 她用沾着凝固血水的脸蹭了蹭我的脖子,蹭给我一脖子的硬血粒:“翘楚不怕,娘不会死的,受点伤罢了,习惯了……” 听完这句,我终于心中一酸,娘这百年来是如何度过的啊!一时心下悲戚,也说不出话来,两人便沉默了。 到了狐狸山时,我的双臂已麻木了,娇姨惊呼着接过昏睡的娘,拉了好几下,硬没从我手里将娘拉走。 娇姨慌张地看着我:“翘楚?” 我脖子僵直,脸上努力扯出个笑容,必是比哭还难看:“你帮我把手掰开,我没感觉了。” 娇姨捧住我的脸,靠着我的额流泪了:“翘楚啊……” 山上的狐狸们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很快就围了过来,娇姨这才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将娘背进屋去。 我僵直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娇姨前前后后忙碌着,一边忙一边嘴里念叨:“真是的,怎么弄成这样!”她每说一句,我便在心中默默回一句:她每天都弄成这样……这越想越难受,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抽得一顿一顿的,自己都觉得难听。 也不知抽了多久,抽到都打起嗝来,娇姨那头才终于打点完毕。她重打了盆热水来,搅了把热毛巾为我轻轻擦脸:“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好了好了,不哭了,你娘回来了,也没事了,不伤心了昂!” 她擦完一把毛巾还嫌我脏,转身又去搅了一把:“你娘一向身体复原得快,我估摸着没多久就会醒,不哭了,省点力气想想和她说什么吧!” 我一时止不住哭泣,依旧一抽一抽的:“说、说什么?” 娇姨伸手打了我一下:“笨死了你,这么多年没见,你就没什么话同她讲,没什么问题要问她吗?” 热热的毛巾覆上脸来,我闭上了眼睛:照寻常段子里说的,这般母女相见,合该女儿问一句:“为什么当年要抛下我?”一番纠缠之后,母亲多半还要问句:“你能原谅我吗?” 我皱了皱脸:她这些年这般渡过,当年抛下我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从未怪罪过她不是吗?打从知道她为我起名翘楚,我便知道她是爱我的,是希望我优秀幸福的,那我又何必多加为难呢? 再睁开眼睛时,我已没了开口说话的兴致。我正想要站起,却双腿僵直,眼看着身体不稳要摔倒下去,恰恰娇姨端着一盆子热水经过我身边,及时扶了我一把。可那一盆热水却因没了执盆的手,尽数翻到了我身上。躺在床上的娘,顿时翻身坐起,迅速奔到我身边上下查看我。 我和娇姨都愕然愣住……她早就醒了啊! 娘见我两这副反应,终于不好意思起来。娇姨伸出食指戳了她的脑门:“你啊!百多年了还是这么鬼灵精!”我心下顿时平衡了!原来娇姨的食指不只戳过我! “你们聊吧,我回我自己家收拾收拾。”娇姨说着便要出门。 “啊?”我糊涂了,这里不是娇姨家?这些年我一直同她住这里的啊。 娇姨到底是了解我的:“啊什么!你个可怜孩子再寄住到别人家岂不委屈死了?”说完便走了。 娇姨……我从不知道她这么疼我,竟为我离家百多年…… 大门关上后,屋内悄然无声。娘和我就这么面对面站着,却谁都不开口。最后还是娘出声了:“别着凉了,换身干净衣服吧。”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穿了身湿透的衣服。我一向不怕冷,站着不动也不觉得难受,看着娘关切的眼神才终于捏了个诀将衣服烘干。 “你一生下来我就知道你像他,”她看向窗外渺远之处,“必不是凡物。” “其实我离开你时就想好了,即使你什么都不问,我也会讲。你果然是像他啊,站了半天也不开口。”娘笑了,我不知不觉也随她牵起了嘴角,“他是如何温柔似水的一只啊!可当年初见时他就同我说了,我两无法长久,但不长久又如何?我活了这些年,终于寻到了今生爱人,只想无怨无悔去走这一遭。于是我怀了你,然后很快地,他就被抓了走。我不知他回去了该受怎样的责罚,如何都放心不下。可我不能带你去,未来路那么凶险,即使我保不住他,也起码要保住我们的孩子。你在我肚里时是那样不乖,可我将你生下后,就一点气都没有了,这样一个集天地灵气的孩子竟是我的女儿,翘楚,我为你骄傲,也越发舍不得你。”她叹了口气,“于是我在生下你的当天就不再见你,身体一复原就踏上了极乐山再不回来,我怕回来见了你,就舍不得再走了……” 她背过身哭了起来,我便上前扶住她的肩。我长大了,个头比娘还高些,这时我觉得,我可以保护她了! “娘!”我坚定地说,“我爱你,即使我从没见过你,我也爱你。” 她猛地转身紧紧抱住了我,来去说着这句话:“翘楚,我的小翘楚。” 她是个固执的爱人,是个狠心的母亲,可我依旧爱她。她孕我十多载,生我三天三夜,便因她几乎用生命才换来我的生命,我愿意永生无条件地爱她……只因为她是我娘。 我扶着她消瘦的肩膀:“娘不哭,我去把爹救出来,我们一家团圆,以后都好好过!” 她用手抚上我的脸:“我的小宝贝长大了!” 被娘这么一叫,我有生之年终于觉得自己是件宝贝了,免不了心头甜甜。 娘的眼突然笑得眯了起来,弯弯的像个月牙儿:“你看,我小宝贝笑起来还是像我的。”我不知怎的,经返老还童了,靠到娘肩上嗲嗲地撒起娇来:“娘……” “嗯。” “娘……” “嗯。” 我叫一声,她应一声,我心下满满,恨不得把这百多年缺的称呼统统补回来。 直到景行来了,我才从娘的怀里出来。多神奇啊!竟是景行找了来。 娇姨领他进来时还诡异地看了我一眼:“翘楚,每次来的都不一样啊!” 我觉得这话似曾相识,仔细一想,竟是坊间段子里嘲笑女人水性杨花的,顿时炸了毛。还不等我跳脚,娇姨就幽幽一个转身离开了…… “翘楚,”景行神色焦急,也不顾其他了,把我拉到无人之处,还结了隔音结界才开口,“你赶紧回去瞧瞧吧!楠木在王母殿边昏睡了好多日都叫不醒,这是从未发生过的。寻了多少大夫都弄不醒他,只能指望你去瞧瞧了。” 我看着他这般郑重其事,又仔细保密,还以为是什么正事:“嗨!就让他睡几天吧!他也虚弱得紧。” 景行十分紧张:“不行!这事要传了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我抓了抓脑门,以为他先前的话我记错了:“是楠木睡太久没醒?” 他认真点头。 我连着之前对娇姨的炸毛一同爆发了:“这屁大点的事你这么千里迢迢来找我至于吗!” 显然,我的反抗是没用的,我被景行用气泡般的结界直接绑回天上了…… 我在气泡中反抗良久,最后忙活累了趴了下来,脑中竟回响起了先前与楠木的对话: “你就这么不怕开罪她?要是她哪天生气了把你宰了怎么办?” “她不敢,我对她来说还有用。” “你仙法那么低微,能对她有什么用?” “怎么?把我摆那儿观赏不行吗?” 我沉默了,这观赏……到底是什么意思…… 39、救人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二次见到这么多聚集的神仙,上一次是楠木和纠枉的五子棋比赛……王母殿周围密密麻麻围满了神仙,我踮起脚尖都看不见王母大殿的门。 景行在一旁轻说了一句:“有劳让让,翘楚来了。” 挡在前头的神仙回头一看,顿时大呼起来:“翘楚来了!翘楚来了!”刹那间一传十,十传百,人群纷纷回头,然后齐齐给我让出了条直通王母殿门的路。万众瞩目下,我胸中豪气顿生,有生之年,我也能成为他人的景仰啊……我迈起大步向前走,众神仙的目光齐齐追随着我。 王母殿门大敞着,老远就看正中的塌边围了好几个神仙,其中一个便是二爷。 王母坐在一旁休息,见我来了便站起要同我说话,谁知我身边的二爷先开了口:“那天你从地心回来后,楠木就一直睡着,直到昨天我无意间走过发现他还躺在原地,喂了很多补药都像投进了无底洞,根本填不满,检查了好几圈也找不出有什么毛病,你来看看吧。” 我刚想挽出彼岸花,却被二爷暗地里一把按住手,我看向他,王母则走到了我身边:“翘楚,你若治好了他,我便允你个要求。”然后,二爷的手就松开了,我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要医也得讨点好处。 我想也没想就开口了:“你放了我爹。” 王母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而二爷又一次按住了我的手,这不可行吗?我尴尬了一下,赶紧改口:“好吧,我的要求先欠着,等我想好了再问你讨。”话毕,二爷还没放开我,于是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在场的所有神仙都见证着呢,王母您不会耍赖吧?” 王母笑了:“允你就是,动手吧。” 二爷这才放开我,我扭头看他,他双眼却一直认真地看着楠木,未有异样。我当众神仙的面挽出了我紫色的彼岸花,看着那幽幽的深紫色,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这一回,他们不再把我当作怪物,而是当作希望…… 我将花点到楠木身上细细探寻,他确实如二爷所说,是个无底洞,我甚至觉得自己的彼岸花在被他吸进去。抬眼一看吓了一跳,那花竟一半都没进了楠木的身体,眼看着整朵都要被吞噬了。 周围的神仙都被这异象惊住了,我赶紧用背遮严楠木,不让殿外的神仙瞧见,伸手多挽出几朵往他身上丢,竟也眨眼间没进了他的身体。 我暗自定了定心情,捏了个大诀,招了满天的彼岸花。我当时便一怔,照理我是招不来这么多花的,似乎是我最近法力变强了?也不知是不是我常常操练的缘故。花儿下雨般往他身上落,竟都如雨点落入湖面,一眨眼就不见了…… 我吓得倒退了半步,紧紧盯着楠木的睡颜,只见他眉头一皱,平静的呼吸凌乱了起来,口中弱弱吐出句呻吟:“千千……”不知别的大夫听清没,我是听得分明。我脑中突然浮现出一句话:彼岸花香引回忆。 虽不知他为何会有动静,但我的花必是有用的,于是我赶紧上前再捏诀,引了大批的花往他身上砸,没多久,他竟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脸…… 我停了仙法,伸手摇了摇他:“楠木?楠木!”他又皱了皱眉,眼睛竟缓缓睁开了:“翘楚?”他环顾了四周,坐起身:“哎!原来是梦。” 周围的大夫都还愣着,殿外就响起了欢呼声。 是啊,我还真是唤醒了楠木…… 我松了口气,到底不负众望。 “翘楚,这是怎么了?我病了?”楠木环顾四周问着我。 我看向他挺直的背脊:“没什么,你只是累了,睡了一会儿。”何必追究为何昏睡?他本已很辛苦了不是吗? 王母出去挥手要大家散了,我跟楠木也走出了王母大殿。 “翘楚!”我停步回身,是二爷,“你爹的事,同王母说也没用,你去见见他就明白了。” 我朝他微笑:“二爷放心,我知道你阻止我是为我好。” 我转身刚要离开,却又被两个声音叫住了: “翘楚!” “翘楚……” 听着这两个声音,我顿时背脊僵直,不敢转身去看。直到有双手拉过我:“翘楚!”是长歌…… 我很纠结地看着他,对于他,我还不知如何应对。他眼神闪动地看着我,同样不说话。 我两也不知这么站了多久,直到被撞了一下。“唉哟,对不起。”我低头看去,是楠木被绊了一下,他抬头看我:“翘楚啊,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这才拉着长歌到一边说话:“那个……” “不要拒绝我。”他抢着开口,于是我更尴尬了…… 我看向他的眼睛,他眼中似有晶莹滚动。 “是不是还没想好?”他轻声问我。我便赶紧点头。 他抿住嘴,双唇用力到发白,我看了有些不忍心。 “翘楚,你说我两以后……会不会连朋友都做不得了……”声音越说越低,到后头竟微有些哽咽。我话都不会说了,连忙摇头。 “好!我再等等,等你的消息。”说完竟转身招了片祥云急急飞走了…… 我看着他的云投下的阴影,直到小得看不见了才看回自己的鞋面。我好像又做错事了? 不多久,我眼前出现了另一双鞋面,我刚想抬起头就听来者说起了话:“记得早点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声,低着的脖子僵得无法抬起。是啊,刚刚那么多神仙都在,长歌和洛禹又如何会缺席?这一路来他们都看着我,也不知作何心情。 洛禹的鞋面已离开了我的视线,我巴巴地抬腿要跟他回家,却被另一个声音叫住了:“翘楚。”今天我这名字的出现率还真高啊! 循声望去,是楠木。我四处找着洛禹的身影,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没见到。 “别看了,人都飞走了。”他过来拉拉我衣袖,一副精神抖擞的样。 我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睡饱了?” 他依旧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是啊!” “我说,你要睡的话能回家睡吗?露天的是想晒太阳?” 他笑:“我哪有家啊。” 我似乎触到了敏感话题?当下尴尬起来。倒是楠木自己解了围:“你这笨丫头,真是什么都不明白!” “啊?” “其实你心里早有了定论吧!长歌又何尝不懂?他说的那些话还不都是自欺欺人?不过是暂时留个念想罢了。我只是看不清楚,你还喜不喜欢洛禹了?” 我看向他:“楠木,谢谢你。洛禹和长歌都不爱开口,我身边只有你常同我讲讲心里话,谢谢你,我很幸运。” 楠木没搭理我:“到底喜不喜欢洛禹了!” 我抬头看向天空:“喜欢啊,你该问,我爱不爱他了。” 楠木沉默了良久,久到我以为之后便无话了,他终于开口:“爱这字太矫情,我年纪大了,已不适合说它了。” 我回头瞪他,他竟也随我看着天空。可天上一无所有,连片云彩都没有,他看个什么呢? “年纪大了就不能说爱了?什么谬论!” 他痞痞地笑了起来:“唉哟?小丫头片子还教训起我了?” 我傲气地一甩头:“你的命还是我救回来的呢!要不你就睡死了!” “我倒宁愿睡死。”他这话本该是赌气,被他淡淡地这么一讲,倒成了真的遗憾,叫我一阵心惊。 “你想什么呢!上次还同你说了个故事,再怎么也要留住命啊!你要相信,世上总有奇迹的!”我急得跺脚,最看不得别人有轻生的念头。 楠木淡淡地笑笑:“得了,我死不了。” “翘楚!”我顿时擦汗。今天这一个个听墙角的人还真多啊!“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要同你私下讲。”是二爷。 我看了楠木一眼,他挥挥手要我去,我便跟二爷乘云边飞边说。 “楠木昏睡前可有渡仙气给你?” 我认真回想了一下:“那是好些天前了,我受了重伤从凡间回来,他替我渡了些。” “那就是渡过了?” 我愣了愣:“很久前了,那之后他还活蹦乱跳了好一阵子。” 二爷摇摇头:“楠木不一样,只要渡过给你,就算隔了十万八千里也能再给你渡去。你这些天可有觉得仙力大增?” 我有些明白二爷的意思了,想到刚才还得意洋洋说自己是他救命恩人,心里很不是滋味,便冲着二爷使劲点头。 “我思寻了半天,也朝央寻打听了你的消息,仔细算了算了时间也确实对的上,所以我想事情多半是这样:那回王母要你去地心劝极凶鬼煞,结果过了太久你都没回来。你绑了移魂丝带,于是王母殿中的那面镜子就能看见你所看的。那日我不在,也不清楚你经历了什么,多半是涉险了,楠木便暗地里给你渡了不少仙气,自己就虚弱了。待你平安回来后,他便心中一松睡了过去。” 我依旧紧闭眼睛,使劲点着头。 “今日我探究他仙元,发现他在拼命耗着仙力,多半是想唤起久远的记忆,我们喂他多少补药他就耗尽多少,渡他多少仙气他就用尽多少,没边没际不是个法子。最后我估摸着是你的彼岸花助他找到了记忆,于是停止消耗,终于得力醒了过来。” 我早该想到,楠木也是个有故事有回忆的人。而我又该如何谢他?我从未想过身边的这些人都待我这般好…… 40、秘密 回到家中,洛禹却不在,我也不知为何,竟独自坐在院中等他。 等一个人的感觉确实不好,坐在空旷的院中就这么盼啊盼啊,总是什么都盼不到。有时恍惚一抬头,见太阳又挪了位置,心中反倒会松口气:又熬过去好一会儿啊! 等得急躁了就会对自己说:洛禹常在家中等我呢!他都熬过去了,我也必能熬过去! 直到日落月升,繁星满天,洛禹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也许楠木真渡给我不少仙气,漆黑夜色下,我竟能看清楚洛禹乍见我时微怔的双眼,和随后柔柔扬起的嘴角。 我站起身迎过去:“洛禹……” 他替我掸去肩上沾着的花瓣:“今天怎么这么乖,在家里等我?嗯?”他靠在我耳边说着,如同相爱的恋人。 我的心都要化了,一个忍不住问出了口:“洛禹,你现在还要我吗?” 洛禹轻敛笑容,浅浅在我耳边低喃:“当哪天洛禹不再是你师祖了,就要你。” 可是洛禹,一日为师,终生为师,那天又真能到来吗? 我的心有些枯竭,低头轻喘两下,差点哭出声来。我卖力忍住,嗅了嗅鼻子:“洛禹,带我去见见我爹吧,我不认识路。” 洛禹扶着我肩的手僵住了:“太上老君的炼丹室,人人都认得,你问问路好了,我……最近忙……” 他仓皇要逃,被我及时喊住:“洛禹!注意身体,别累坏了,你脸色不太好,如果要我帮忙……” “不用!”他抬高了声音打断我,他喘息了好几下才平复呼吸,“也没什么……只是天上出了奸细,楠木昏睡的事传了出去,他一醒,下头又立刻得了消息,有点棘手。” 我愣了愣。 “翘楚,以后除了我跟楠木,你莫跟别人走得太近。”我刚要开口,他又及时打断我,“别跟我提那人的名字!” 我啧啧舌:小气的洛禹啊!说下长歌的名字都不让。 “今天太晚了,就别出门了,明早再去吧。” 我眼看着他关上房门,消失在我视线中。 等待一天,相见一眼…… 我后悔吗?不悔。 反正我也睡不着,索性去了书房翻出些仙法书籍来学习。没有一技傍身又如何独自行走呢? 以前我只知随着直觉施法,却不知这花木之术也是有体系的。看了书籍,确实大有收获。不知不觉间竟已黎明时分了。 洛禹诧异地推门进来:“翘楚?你竟在书房?” 我黑线:“你不至于这副表情吧!” 他笑了:“我出门了,你注意安全,凡事留个心眼,记得天黑前回来。” 我受不了他碎碎念,丢了手中的书同他一道出门,只是去的并不是同一个方向。这竟是头一次,我两各站云端,依依不舍地相互挥手。 我就不信他真的不爱我…… 太上老君的炼丹室是我甫上天就来过的。看着那熟悉的殿门,我想起了当初洛禹暖暖的背脊,和楠木狗腿的笑容,不禁微微一笑,伸手推开了殿门。 那红色身影依旧坐在殿中的蒲团上,仿佛这么多年都未曾动过。我想起他与我七成相像的脸,忍不住喊出了声:“爹……” 前头坐着的身影一怔,猛地回过头来,眼中竟噙着泪:“孩子……” 照坊间的段子,在这之后本该两人扑在一起抱头痛哭,但我站着没动,因为照常理,他本该应我一句:翘楚。 想起娇姨和娘同我说过的往事,我爹在我没出生时就被抓走了,而我的名字却是娘在我出生后起的。我心里微微酸楚:“爹……我叫翘楚……” 爹也再说不出话来,只是驼着背,无声地流泪。 生活总爱跟我玩刺激,我当了百来年孤儿,如今突然有了娘,又突然有了爹。也许是太幸福了吧,我并没有哭,只是走到他身边,轻轻为他拍着背,心里默默念到:爹,不哭…… “师傅都告诉你了?”他没头没尾地冒出来一句。 “谁?” 爹用衣袖抹了眼泪:“师傅就是司琴,上回带你一道来的男仙。” 我被吓到了:“洛禹是你师傅!”我终于明白了所谓“师祖”的称号是从何而来的。 我想洛禹拒绝我是对的……若是他同我在一起了,那我岂不成了自己爹爹的师娘?这尴尬至极的混乱辈分确实让人拿不出手…… “是啊,我原该是师傅的坐骑,他心肠好,将我收做了徒弟,一直待我很好,我无以为报。”他看向我,“翘楚,你同他一起必定过得很好。” 我咬牙点头:“师祖……确实待我很好。” “翘楚,你莫要怨他,那一切并不是他的错。很多事情都不是他能控制的,而我也自愿替他受罚。毕竟我们神兽没有来世,上头不会重罚我,若是换了他,免不了要受轮回之苦。” 我听得满脑浆糊:“等等,爹,你说你在替他受罚?” “翘楚,爹是自愿的,你莫要劝爹,这五百年的面壁是因果,早晚要受。” 我无法跟上爹的思路:“爹?你要在这守满五百年?” 他没有回答我,静了一会儿问我:“你娘……她好么?” 我无法独自思考,只得跟着他的问话:“娘在我刚出生时就跑到南天门下极乐山上长住,每日变着法子闯南天门弄得伤痕累累,就是想救你出来。我直到昨日才头一回见到她,这些……爹都不知道吗?” 爹怔住了。 我低下头喃喃自语:“爹替洛禹受罚,娘来救爹,我随娇姨过了一百年,所以……这一切竟都是洛禹造成的吗?” “翘楚!不关师傅的事!”爹有些急了。 其实我不想寻根究底,只是我真的很想知道,是什么事让我没爹没娘了一百年:“爹,你能告诉我当初是出了什么差错吗?” 爹皱眉:“翘楚,你原来不知道?” “告诉我吧,爹,我不恨他,真的不恨,他待我如此这般,我又如何恨得了他?” 爹的眉头终于展开:“也不过是些寻常事罢了。当初师傅保管的一样东西不知叫谁从家中偷了去,师傅不敢声张,暗暗下界寻找,后来得了消息,是在个很强大的魔手里。他为夺那东西受了重伤,我便替他去夺。师傅确实待我好,还特地寻了颗能保神兽性命的奇药给我,可我还是没能夺回那东西,反倒破了天规,还走漏了消息……其实根本是我的错呀,为何人人都说师傅有罪呢?” 奇—)听到之前,我很好奇,听完了才发现,原来我也不若自己想象的那般好奇,只淡淡应了一声:“哦。” 书—)爹还是不放心:“翘楚,你真不怨他吧?他对我恩重如山,我们不该怨他。” 网—)我听着爹一再的劝告便心烦意乱了起来:“爹,我们父女好不容易相聚,就非要说洛禹吗?” 其实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我竟一点都不怨他,对那些过往根本毫无想法。他陪我熬过了那么多事情,如今想来只觉得温馨,偏偏爹却不信。与洛禹的那些事,我对爹是绝对说不得的,如今唯有换个话题才能安稳。 “是,爹这百年来都未曾陪伴你,是爹的不是。” 我自己倒是不打紧,只是想到了娘倔强的眼神和满身的伤疤,我不得不劝他:“爹,你要守五百年是吗?” 爹惭愧地点头。 “如今已守够了,走吧。” 他十分错愕地看着我。 我心下难受,低头拨弄自己的袖角:“你守了一百年,娘拼命了一百年,我孤单了一百年,娇姨带了我一百年,还有南天门的两个门将,也煎熬了一百年,算起来已是六百年了。爹,去狐狸山吧,去陪着娘,再也别离开了……” 说着说着,我的视线模糊了,爹过来抱住了我,同我一起流着泪。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白发白须的老人看着殿中的我两:“嗯?这是什么状况?” 我和爹赶紧擦干眼泪。爹唤了一声:“老君。” 太上老君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翘楚?!是不是司琴派你来偷我丹药的!老实说!都拿了什么!”他吹胡子瞪眼的样子,一点都不凶…… 我无辜地打了个嗝:“什么啊!我只是来看看我爹。” 太上老君一愣:“你爹?”他甩了甩脑袋,“哦对!若谷是你爹!瞧我,酒还没醒透呢。”他又甩了甩脑袋:“等等!若谷是你爹?对了!司琴!就是司琴偷了我宝贝丸子!” 爹赶紧拉起我往外丢:“快走!他又要发酒疯了!” 爹把我丢了出去……还顺便关上了殿门……可是爹……我是来劝你回狐狸山的…… 其实爹啊!我不怨娘,不怨洛禹,倒是怨你的。我自己伤心也就罢了,你怎么舍得让娘伤心啊? 殿内乒乒乓乓的响,太上老君不停嚷嚷着“还我丸子来”,而爹也一直喊着:“冷静啊老君!那丸子吃都吃掉了!冷静!” 我跌坐在殿外懒得站起,听了一会儿里头的打斗觉得挺没意思,还是爬起身走了。 她嘴角都淌血了,也不知伤得重不重,于是我驾起云去寻央寻的住处。 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绝不相信这么气派的大殿会是小小央寻的住处。我赞叹着缓缓走过去,却听殿内传来说话声。确实要感谢楠木的仙气啊!我觉得自己中用了很多。 “……我最后再问一次,到底是不是你?”居然是王母的声音。 里头的央寻坚定地答:“不是!” 王母叹了口气:“好吧,我信你。孩子,别辜负母后。” 对话就这么完了?我生怕王母这时开门出来,撞上了我偷听的样子,于是赶紧先发制人,敲起了大门:“央寻?央寻在不在家啊?有人在吗?” 里头的央寻高声应道:“我在,你请进!”说罢猛咳了几下。 我进了门好歹要做做样子:“啊,王母也在啊!打扰你们了。” 央寻回道:“没事的。咳咳咳……” 我顿时愧疚泛滥:“对不起央寻……你好心带我去,我竟然还出手打你,你的伤要紧吗?” 王母突然松了口气笑了:“原来是翘楚打的伤啊!” 我顿觉头皮发麻:我把她女儿揍趴了,她还很满意? 王母微笑道:“你们聊,我先走了。” “恭送母后。”央寻躺在床上还规规矩矩应话,我顿时尴尬地挠头:原来王母离开时还要这样恭送啊…… 不待我多想,央寻又咳了起来,我赶紧过去抚她心口为她顺气:“都是我不好,怎会伤你这么重。当时好像还好啊。” 央寻赶紧安慰我:“不怨你,真的!主要是我心口早就有陈年旧伤,那天我又对你不设防,于是打到我伤口就不巧裂开了,没事,休息一阵就好了。” 我垂头丧气:“哎!都是我不好!你帮了我,我还伤你。” 央寻柔声细语安慰了我好一会儿,当我意识到自己打扰她休息了,才赶紧起身道别。 出了殿门还没走几步,突然一只手将我拉进了旁边的树林。我刚想叫唤,却被一把捂住嘴:“笨蛋,别叫,是我。”我扭头一看,竟是禾及?“跟我走。” 她揪着我跑了老远才放开手:“说了央寻不是好东西,你怎么就是不听!” 我愕然:“禾及……你……这是在关心我?” 她一愣,狠狠“呸”了一声:“我讨厌你,但我更讨厌她!” 我无法连接起她前后的话。 “你这么蠢居然还没死在她手里,真算你运气!狗屎运!哦不,也许死在她手里的还没轮到你?” 我诧异了:“禾及你在说什么啊?央寻好歹是你亲姐姐!” 得知自己爹娘还在世,我才明白亲情的可贵。禾及怎么就这么不珍惜! 禾及对着我,一脸“你无可救药”的表情:“你就排队吧!”说罢就转身跑走了。 我“哎哎”了半天都没叫住她。真受伤……这里是哪儿?我可从没来过,但愿别迷路了。 我招了祥云想往高处飞,可头上貌似结了结界,根本上不去,只能靠两条腿走。 我循着禾及离去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着。这片林子里罕无人迹,树干枯槁,连片活着的树叶都没有,虽是大白天,虽然亮堂堂,但我依旧觉得阴森。 走着走着,我就迷失了方向。什么东南西北的我本就闹不清,再来个陌生树林,真让我很想撞墙。 我狠下心肠不管不顾,随便挑了个方向一心向前,我就不信这林子没个尽头! 可走着走着,我好像听见远处有脚步声。我循着声音走了几步,见前方有个身影一闪而过,马上就被树干挡住再不见背影了。我心中小小地燃起了希望之火。 朝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走了几步,我突觉脚下一软,“嗝啦”一声。我小退半步蹲下来查看。 地上藏了个暗门,拨开枯枝叶,掀开暗门,里头是个小小的地窖,只有一臂深,里头藏着些盒子画卷什么的。 好奇心驱使之下,我伸出了手,摸了个盒子出来。盒子没有锁,里头似乎是块瘪得成了小半盒干粉的胭脂。怪了,刚刚那背影似乎是个男仙啊。 我盖上盖子又拿了个盒子出来,这一盒有点重,打开一看,尽是女子的珠钗饰物,看似有些年头了。我的目光遂又落到了个大大的圆鼓鼓的东西上,那玩意拿了个白布遮着,强烈挑起了我的求知欲…… 我伸手抓住了白布的一角一掀,下头竟是女子出嫁戴的凤冠!那凤冠上的珍珠个个都有半个拳头大,真叫人叹为观止。 我赞叹着捧起它,刚想仔细瞧瞧,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吓破了胆:“放下!” 我跌坐在地仰头看去……居然是楠木! 太阳在他头后照着,让他阴着的脸越发恐怖:“我说,给我放下!” 41、 了结 “我说,给我放下!”他的吼声吓得我双手一抖,差点松开了凤冠,还好,我稳住了。照他现在的状态,若我真摔了凤冠,他大概会让我横着出林子。 我顶着千钧的压力,小心翼翼把凤冠放回原位,还拿白布重新盖好,再抬头看楠木,他的脸色终于不那么紫青了。 他淡淡吐了一个字,却杀气十足:“滚。”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赶紧爬起身想走,远远就听见禾及四处唤我的声音:“翘楚!翘楚你在哪啊!翘楚!” 我回头看了看楠木的背影,始终不敢出声,可禾及的声音在林中回荡,我根本辨不清她的方向,只得随便一埋头,先远离了楠木再说。 还好老天庇佑我,叫我走着走着就遇上了禾及,她看见我一瞪眼,劈头盖脸就骂了起来:“你怎么这么笨!跟着我走路都能走丢,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我仿佛又回到了狐狸山,低着头站在娇姨面前似的:“我……一个不留神就没跟上……” 禾及耳提面命,颇有长辈风范:“没跟上不会分东南西北啊!不会找进来的方向啊!” 我就快把头埋到胸口了:“这里的树木都是死的……我……问不到路……” 禾及没了声音,我抬头看她,发现她正看着我身后。我回头看去,又见到了脸色不佳的楠木。 “都给我闭嘴,滚。” 禾及听了楠木的话,如临大敌,如母鸡护小鸡般将我护在身后:“楠木你冷静点,这是翘楚。” 我看着禾及惧怕的侧脸,觉得她的害怕有些过火,楠木又不是洪水猛兽。我拉拉她的衣角:“我们走吧。”拽了两下都拽不动,低头一看她的双腿,竟在微微发颤。 我只得招朵迷魂花将她迷晕,然后拖着她离开楠木的视线。我正卖力地拽着禾及,楠木却默默经过我身边,走到了我前面,我意识到他也是要出林,便只好硬着头皮跟着。 这片树林并没我想象中的大,可那萧索的景象却叫我先前胆怯了。出了林子,楠木独自招了祥云飞走了,而我见危机解除,便弄醒了禾及,自然免不了又被她一顿臭骂。回家时已是傍晚时分了。 到家门口时,我竟看见央寻拖着病体怏怏地站在门口翘首往院子里看:“央寻?” 她面色苍白地回头朝我一笑:“洛禹布了结界,我进不去……” 见她双腿不稳,身体向后一仰,我赶紧扶住她:“病了还不在家好好休养啊。” 她低头委屈道:“好久没见过洛禹了……” 我心里一堵,再说不出话来,想扶她进去坐坐,却发现我进去了,央寻还被挡在门外。她叹了口气:“算了,我现在一点法力都没有,破不了这结界,算了。”说罢就转身走了,我觉得按道理我该留住她,可愣是怎么也开不了口。也许是禾及再三的警告产生了作用?抑或是我私心不想她见洛禹? 我比较笨,分不清。 我在院子里看着院门口的结界,那是扇奇特的门,一扇只为我打开的门。 我愣站了一会儿,一回首就看到了站在院中的洛禹。他笑着对我说:“还好你现在回来了,要不我可要生气了。”我看着他的笑容,却从中读出了后怕。 洛禹过来拉我的手:“最近是多事之秋,若没有楠木带着,你还是别出门了,好吗?” 楠木?我方才似乎触了他的禁忌,他怕是一年半载都不会原谅我了。于是我又想到了长歌,想到了司命,他们也是我信任的人,但却不被洛禹信任。也罢,我这做徒孙的也少让洛禹操心吧:“好,我便不出去了,哪天你允我出去了我再走。” 他揉了揉我的头:“这么一说倒可怜兮兮的,叫我舍不得了。要不?现在我带你出去玩玩?” 我当下就乐了,上回他带我出去玩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说吧,是想在天上玩还是下去玩玩?” 谁要在这四季不分的天上玩呀?“当然是下去玩!”其实我心里有个小小的邪恶的想法,我想带他回狐狸山去,给娘看看,给娇姨看看,让他们见证我曾爱过这样一个男子,哪怕不能在一起,依旧是美好的回忆。 这回,我死乞白赖要洛禹载我,我好赖在他背上最后享受他的温暖,告别这份不能有结果的感情。 到狐狸山时已繁星满天。从窗户中看去,娇姨在家陪着娘,我两拉着手去敲了门,娘起身走来开门。 “娘!我回来看你啦。” 娘却没在看我,而是看着洛禹:“是你……”我看向洛禹,他皱着眉。娘突然歇斯底里大吼一声:“是你!” 娘要伸手去打洛禹,被我一把抓住:“娘,干什么,有话好说。” “是他!就是他!血洗了蒹葭山,还带走了你爹!”娘盯着洛禹愤恨地控诉着。 蒹葭山?仿佛是百里之外的另一座狐狸山,据说那里的狐狸也算是我们的亲戚。我确实听说百年前有人血洗了蒹葭山,可这人怎会是洛禹?他是个那么温柔的男子……我不信。 “翘楚,别抓着娘啊!快放手。” 我倔强地看着她,使劲摇头。 “孩子,你傻吗!就是他害我们一家骨肉分离。” 我摇头:“我不怪他。” 娘想抽出手,奈何我法力比她强,她急得直跳脚:“就是他不分青红皂白杀了你的舅舅啊!当时的场景你没见到,一山的狐狸,统统死在他的琴弦下,蒹葭山上的瀑布都被染红了!” 我听着如此真实的描述,心中略有动摇。 “翘楚你不信?你居然不信!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天界的司琴官啊!他那一把古琴杀过十万妖十万魔。他是什么东西难道你不知道吗!” 听着这话,我觉得有些耳熟,琢磨良久才想起,他初来狐狸山前,山上也流传过这样的说法,还说司琴长得虎背熊腰,血盆大口,青面獠牙,比鬼还恐怖,但凡见到他的那些只,都被他的外表吓趴,连反抗都不会了。 亲眼见了他后还道那是戏言,难道果然是假中掺真? 我看向了洛禹,发现他正皱着眉看着我,目中晶莹闪动。我竟觉得此刻的他极度脆弱。 “这是真的吗?”我开口问他,“你果然是传说中的那个司琴吗?” 他开口叫了我的名字,声音竟在颤抖:“翘楚……” 我想到了他为我绑的红丝带,或许他真是狠心的,只是我从前不愿明白:“我明白了。” “翘楚!”他把我抓着娘亲的手拉了过去,两只手都被握在他手中。 “你干什么!离我女儿远点!”娘过来打他踢他,可他硬是抓着我的手,一动不动。我看着他嘴角渐渐渗出鲜血,看着他被打伤筋骨,右腿一抖,可他还是抓着我,看着我,一动不动。 是的,我心疼了,我承认我心疼了:“够了,娘。” 娘必是没想到我会这个语气同她说话,她愣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我咬了咬牙:“是啊,但那即将成为过去了。” “翘楚!” “翘楚!” 有两人同时喊出声,一个是站在一旁的娇姨,一个是几乎落泪的洛禹。 洛禹抓着我的手越来越紧:“是因为我过去做的事吗?那都过去了,翘楚,而且那并非我所愿。不能原谅我吗?”他问得小心翼翼,极其卑微。 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偏过了脸看向满天的辰星:“与那些无关,洛禹,我本就决定放弃你了。” “为什么!” 我叹息,似乎每个段子里,都会有这样的话语:为什么?他不懂为什么吗?最先明白的不就是他吗?所以他拒绝了我,所以他一早就让我喊他师祖。 “你懂的,没结果的事情,我……还是别做了吧……”我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留下来,“我会努力不让自己想你,不让自己为你吃醋,不让自己跟你走得太近,这样……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我手背一凉,惊得我一阵颤抖,抬头看洛禹,他竟已泪流满面:“我若说不是,你信吗?” 我感觉自己的眼泪再包不住了,赶紧低下头来不让他看见,然后使劲摇头。我不懂,我无法懂,不要我又想我继续爱你,你……何时如此自私? 他霍然放开我的手黯然转身:“翘楚,我说的每句话都永世作数。” 我在他背后使劲点头,也不顾他是否看得见。 “翘楚,你我今生都是被命运掌控之人,但愿来世,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他说完便伸手招来了祥云,默默一人离去了。 我哪里舍得,我哪里当真舍得!我抢前几步看着他孤单的背影:刚刚来时,我还扑在他背上,笑着与他同乘一片云,离开时,他流着泪,孑然一人…… 我想着他离开时的话:“翘楚,你我今生都是被命运掌控之人,但愿来世,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我用衣袖抹了自己的泪。我不该这么对他,不该借着他血洗蒹葭山的旧事同他了结。他必须听从王母的指示,他做的一切都身不由己,他本就不愿…… 娇姨走过来将我拉进怀里,我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她怀里便撒泼似的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将天边的残月都惊醒了…… 42、奸细 娘和娇姨原先是留我在家过夜的,但我横竖不想睡,留在家中扰他们清梦吗?便坚持着回天上了。 大抵是哭累了,我上了祥云竟迷迷糊糊见洛禹的祥云停在天上,本还以为是眼花了,飞近了一瞧……洛禹真的站在祥云上,根本没有飞远:“你……”我不知何言以对,他站在这难道是在等我吗? 他的眼神有些渺远:“最近天下不太平,我护你一起回去。” 我的鼻子顿时又酸了,我那样伤害他,他还这么关心我,傻傻在这儿愣站那么久…… 我两一前一后疏离地飞着,我一向磨蹭,原先是飞在后头的,洛禹非要以保护我为由要我飞在前头。想着他在身后看护我,我竟有一种无法言语地满足感。 安静了好久,他突然开口:“翘楚,你信我吗?” 我有些不舍得回头,怕一回头就看见他受伤的双眼:“恩?信你什么?” 他长叹一声:“也罢,你到底是不信我的。” 我皱了皱眉头,什么叫信什么叫不信,我的生活无比单纯,我只明白同谁一起,不同谁一起。 到家后,我两各自回屋,再没说过话。我答应他不出门,那便不出去。这些天,央寻病了,楠木又跟我闹了别扭,多半是没人来找我了,我便十分认命地在书房研究仙术。花木之术的书一共九本,没多久就看完了,于是我百般无赖,研究起其他仙术来。想起之前被个小毛娃用雷劈地头冒青烟,便伸手抓了天雷术的书,一边看,一边练。 虽然这雷之术比花木之术简单,但对我来说却远没花木术得心应手。我正皱着眉头学着呢,却渐觉外头喧闹,并且嚷嚷声一声高过一声。我先前还能无视,到后来就实在受不了了,推了门就要出去骂,谁知走到前院子里,就见院门口围了黑压压一群神仙。 我愕然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挤在最前头的一个神仙说:“翘楚啊!你饶了我吧!我家就在你家隔壁啊!你劈完自己屋子可别去劈我屋子啊!我弄间房子出来也不容易啊!” 我抓耳挠腮不得其意,于是又挤过来一个,我定睛一看,竟是楠木:“翘楚啊!你是不是跟洛禹吵架了啊,吵架了也别拿房子出气啊!你招的这五雷劈了东西可是修不好的啊!你家洛禹本就不容易啊!你还要拆他房子何苦啊!” 神仙们一个个都带着哭腔,我挠着脑袋回头看去,这才顿悟为何方才我觉得书房内越来越亮堂,被打穿的房顶还冒着青烟呢…… 我一缩脖子:要命,我顺手练雷术呢,忘了自己在书房内了…… 楠木又哭道:“你对洛禹是有多大不满啊!随便拿个小雷劈劈也就算了,何必去招五雷啊!那么大的雷你招着不嫌累吗!不过还好你不去玩火,若是弄个三昧真火烧烧,以后连棵小草都长不出来了。” 我兴奋了:“什么火?这么厉害?” 楠木大哭一声:“天啊!收了我吧!” 一旁的神仙赶紧扶着楠木大呼“使不得”,我的邻居又钻空子挤过来发话了:“王母大殿东边的小树林就是先前用三昧真火烧的,你瞧现在都长不出活物。这火可不能玩啊!所谓玩火自焚啊!” 王母大殿东边的小树林不就是昨日撞见楠木小秘密的枯树林吗? 后头有个神仙嚷嚷开了:“三昧真火倒不用怕,她哪使得出那般强大的术法?你们真当她是玉帝和楠木那样的上神啊!” 院外顿时安静了……所有神仙都惊恐地看着楠木,似乎他真是吃人的野兽。谁知楠木却左看看右看看:“关我什么事啊!” 这话其实没啥杀气,可众神仙一见他开口就一溜烟都跑没影了……于是院里的我和院外的楠木就开始无奈对望。 “这疯狂的世间啊!你们一个个都在玩什么!”楠木很夸张地仰天长啸,我顿时觉得他还是以前那不记仇的楠木。 “楠木……昨天的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顺了顺衣摆:“什么事?我都不记得了。” 哎?这么快就原谅我了? 我开开心心跑出院子,可余光却看见一旁还站了个神仙,生生吓了一跳:“长歌?!” 楠木教训起我来:“你也不知自己闹出了多大的动静,我估计整个天上都听见你这儿pia、pia、pia的声音了,你自己倒也不嫌吵?” 我缩着脖子,偷看这长歌,他似乎是急急赶来的,现在还喘息未定。 楠木随着我的眼神看去:“算了,你们聊吧。”转身就走了。 “翘楚。”长歌唤了我一声,就没了下文。 我有些尴尬:“那个……你今天不用干活?” 他道:“今日天界休假。” 我傻眼:“当神仙还要休假?”但想到他们都很忙碌辛苦,倒也理解了。 “就是因为在休假,大家都在休息,才会特别受不了不停的打雷声。” 长歌……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 他接着道:“我也才有空来看看你,翘楚,你……” 完了,又来了…… “你不用害怕,我再也不逼你了,我想着,一切就顺其自然吧,你觉得能同我过一辈子,自然会来我身边,不是吗?” 终于不逼我了?我如释重负:“我就说嘛!长歌最疼我了!”刚想过去拉他闲聊,却突然想起先前答应洛禹的话:除了楠木,不许跟别人出去。于是停住了脚步:“那个……既然休假,你就好好休息吧,每天被司命压榨,你也辛苦了。”虽然我不知洛禹为何如此紧张,但他的紧张总是有道理的。 长歌沉默了一会儿:“翘楚要我回去,我便回去。”说完就走了。他这样看得我很不是滋味,觉得自己好像欠了他很多。 正看着长歌离去的背影呢,我的额头突然被打:“搞什么呢你!两头都闹别扭,你还要不要好好过了!” 我捂着额头看向躲在一旁偷听的楠木:“那我该怎么办?” 楠木一脸踩shi的表情:“你看上哪个就跟哪个好呗,还要问我?!” 愁人啊!看上了就能在一起吗?若是跟洛禹在一起,那我爹如何自处,洛禹如何自处,我又如何自处啊!若只是两人的事,不管不顾也就罢了,如今扯上了我爹,又怎好叫我爹难堪啊! “楠木……我心里不舒服,想去天之涯。”想去天之涯哭一哭…… 楠木这点就是好,一见我情况不妙,赶紧噤声招云老实陪我去。 天之涯是个伤心人的地方,这回去,竟见央寻正站在涯边无声流泪。 楠木拉拉我袖子,示意我撤退,我刚点了点头就听前头的央寻说:“你们在这玩吧,我走了。” 说着便回过身抹着泪要离开,我跟楠木对望一眼,也不必跟她客气,便跑去占据了涯边的有利地形。 “央寻!”突然传来一声大喝,那声音分明是洛禹的,我跟楠木都回身去看。 洛禹一脸愤怒地瞪着央寻:“果然是你!” 央寻嗅嗅鼻子:“怎么了?” 洛禹一个飞身过去捏住了央寻的手臂:“那天打伤那蓝衫人心口,你就恰好被翘楚打伤,当时我就觉得太巧了。如今一看必定是你!神仙十年才休假一回,下头那些妖魔怎能不乘机出手?今天可好,把印放在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身上都没妖魔去抢,这正常吗?你为自己开脱的方式太明显了!本该半年后才休假,改了日子也是你在王母耳边吹风的是吧!走!今天必要将你揭穿了!” 谁知央寻竟哭倒在地上:“你再放我一回吧!我……只是太想他了……” 他们的意思,我有些明白了,又不是很明白,看了眼身边的楠木,他打了我的头:“笨蛋!那央寻和妖魔混在了一起要偷咱们的印,上回差点暴露了,于是想让自己洗脱嫌疑,但是招数太烂,被发现了。” “可是……偷了印对她有什么好处?” 楠木聚精会神看向“戏台子”:“我哪知道,问你家洛禹去,瞧他那样多半是姑息了央寻一回了。” 我只是太想他了?央寻是这么说的?所以她喜欢的人其实不是洛禹?那她为什么要骗我? “你们手中还有三十六枚印,伏乙出不来的,你就再饶我一回吧……” 伏乙……不就是地心那只金麒麟吗? “我……只是看不得他那样……”央寻哭得好伤心,如同我昨晚哭的一样伤心。 洛禹的手松开了,央寻顿时滑倒在地。我看向洛禹,他并没什么表情:“我可以再饶你一回,但你要记住自己的诺言。” 央寻埋着脸拼命点头。 洛禹随即道:“翘楚楠木,今天的事别说出去。”我跟楠木吓了一跳,还以为他没看见我两呢。 43、 央寻 洛禹说完就离开了。还哭倒在地上。我看着她颤抖的纤瘦背脊,能感受到她难以承受的悲伤,心中一软,便向她走了过去。 刚迈出一步,手臂就被拉住了,我回头看向皱着眉的楠木,然后看了看央寻,再看向楠木。我想楠木多少是懂我的,当我再次迈开步伐时,他没有拦我,而是与我一同走向央寻。 我想央寻必是哭得神智不清了,当我轻轻搂住她肩时,她竟看都没看就扑倒在我怀里。 我知道此时不该开口,便静静陪着她,轻拍她的背。 “翘楚……”她哭着唤我,倒是叫我一愣,原来她神智清晰。 “我在。”我是多么喜欢这两字。每每我幼时梦见爹娘抛弃我而生生哭醒时,只要大喊娇姨,她就会立刻回答:我在!这两字有神奇的魔力,能立刻抚慰我不安的心。 央寻搂住了我的腰,在我怀里蹭了蹭泪水,我也由着她了:“想说什么就说吧,说出来会舒服些。” 央寻抬头看我的眼睛,我能看出她的疑虑,也能看出她的挣扎,我再又拍拍她:“不想说便不说,我一直都在。” 她又趴回我怀里,小声诉说着:“七百年前,天上地下尚未时兴幻化人形之时,我偷偷下凡游玩,在蛮荒之地,遇见了一只美丽无比的麒麟……” 听着她的故事,我暗暗慨叹:央寻也有年少天真的年华啊! 让我同你们说说吧: 那时的央寻喜好猎奇,学着一些山间野人的装束,穿着些藤叶得意洋洋四处游玩,觉得身上的“衣服”别有一番风情。那时的她头一回见到伏乙。伏乙在一望无垠的荒漠中,似乎顶天立地般高大,他那一身金鳞在炙炙烈日的照耀下,闪耀得扎眼。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萎蔫了的叶子,此生头一回自惭形秽了。 伏乙低下头看向央寻,那双眼睛竟如泣如诉。年少的央寻在它庞大身形的压迫下竟也无惧无畏,倒是好奇地问了句:“你哭了吗?” 麒麟低吟一声,央寻懂,它在说:“没有。” 央寻仔细看着它的眼睛,又道:“我不信。” 央寻自说自话,变大了身形走过去抱住了伏乙。伏乙在她怀里很安静,并没有丝毫抗拒。央寻用手抚着伏乙的背脊,当触到它的麟角时才发觉那对麟角有着五彩奇异的光泽。 “丑女人,别碰我的角。”伏乙没有动,轻声呵斥她。 听到这里,我是诧异的。在我看来,央寻细长的眼睛美得如同盛开的木兰,在麒麟眼中,她竟是丑的吗? 央寻自幼被她父皇母后宠坏了,哪里容得伏乙说她不是?当下就跳了脚:“臭麒麟!我不要理你了!”说了就甩了膀子往远处走。 其实这是央寻管用了伎俩了,每每她这般闹别扭,父皇母后都会去拉住她,哄着她,可人家一只陌生的麒麟哪会那般待她。央寻走了十多步见它还没来拉自己,郁闷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它。伏乙依旧淡然地看着她,一双眼睛里有着说不完的忧伤。于是央寻心中起了异样,竟老老实实走了回去:“我不走了,你别哭好不好?” 伏乙依旧是那句话:“我没哭。” 央寻心知问不出什么,便不再开口了。走回到麒麟身边,默默陪它站着,这一站就站了两年。央寻是好动的性子,但在伏乙身边站着,她就能感受到一股安宁。她看第一年一直在看日升日落,第二年便一直看着身侧的伏乙。 直到一阵沙暴来袭,她终于回了神,一看周围,原本的荒漠已成了沙漠,一身的“衣物”早已风化消失,该露的不该露的都露了出来。她也顾不上沙暴了,忙着用法力变出衣服穿上。 那时的她资历尚浅,法力微弱,每穿上一身衣服便被风沙撕破,她只得不停遮掩,十分狼狈。 突然,她身边的伏乙长啸一声,吼声中带着巨大的法力,竟在顷刻间平息了剧烈无比的沙暴。 伏乙转过身来看向央寻:“做什么非要穿上,又没看头。” 央寻这回没有跳脚,她明白了伏乙平息沙暴是为了她,一颗心顿时化作一滩春水:“你叫什么?” 伏乙依旧看着东边的天空:“不知道。” “没名字吗?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伏乙没有吱声,于是伏乙成了伏乙。 “伏乙,你在这站了多久了?” 伏乙轻声道:“不知道,我来这里时,面前是片大海。一眨眼见日出,再眨眼见月升,我也数不清是多久了。” “那你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呢?” “我也不记得了。” 央寻笑着摇了摇他的前腿:“那我带你出去逛逛吧!” 伏乙终于看向央寻,良久之后竟答:“也好。” 伏乙在央寻的要求下化作了人形,同央寻假扮夫妻,四处游玩。伏乙一路很照顾央寻,有什么事都挡在她前头,她不舒服了他总是会来安抚。央寻渐渐明白自己爱上了伏乙,但到底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她自己也搞不清了。于是有一天,央寻对伏乙说:“伏乙,我带你去见我父母吧!” 伏乙和央寻一道游历人间,那些个人间习俗自是明白的:“你是要我娶你为妻吗?” 央寻红了脸,倒是有些恼羞成怒了:“干吗!你不要拉倒!” 伏乙一如既往地平静:“我是麒麟,而你不是,我们不会有孩子,你还想嫁给我吗?” 央寻愣了愣,脸更红了:“要什么孩子,咱们两都一堆杂事,烦都烦死了。” 伏乙沉默了一会儿,说:“也好。” 央寻开心地一蹦三尺高。伏乙看着她,第一次笑了…… 央寻说到这里便泣不成声,我看着不忍:“好了好了,咱不说了不说了。” 我想伏乙至少是喜欢央寻的,因为在我看来,哪只男的肯与你成亲,甘愿一生一世都看你那张脸,便是很感人的事了。 央寻哭得嗓子都哑了,还非要接着说下去:“可是刚回了天庭,一切就变了,都变了!我的父母成了伏乙不能容忍的仇敌,而伏乙成了我父母必须降服的凶物。这是为什么!都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命运会如此荒唐……” 我稍稍用力地拍她的背,希望把她从痛苦的回忆中拉出来。 “我去拦伏乙,拦不住,我去拦爹娘,同样拦不住。我成了恶人,两头都是恶人。伏乙再强大也抵不过天庭成千上万的神仙,最后一刻,母后问伏乙:你后悔认识央寻吗?伏乙竟答:后悔!” 我皱了眉:“那你为何还继续帮他!” 央寻哭得剧烈喘息:“是我害了他啊!就因他说了后悔二字,我母后便生气了,竟下了旨意,要抽尽他的魂魄,叫他成了只能喘气的石像,永世不得动弹,我怎么劝都没用!伏乙啊!当初在荒漠中主宰一切的伏乙啊!我怎么忍心看他落到如此凄惨的地步……” 我抿了嘴,心中无限唏嘘。 我身边的楠木突然发话了:“那你后悔当初两头都拦吗?” 央寻突地声嘶力竭尖叫起来:“后悔!后悔得要死!若再来一回,哪怕要与父母动手,哪怕结局依旧是输,我也必帮伏乙!” 我傻住了,我想若换了我,必不会同父母动手,人与人确实是不同的吧。 央寻哭得累倒在我怀里,我和楠木将她送回了家,还去找了王母想要她来看看央寻。谁知敲了王母的门她却死也不肯开门:“我知道是楠木和翘楚,别想再丢蟑螂进来,我已经把门窗都封住了!” 摊手……真叫人无奈啊无奈。 横竖是她女儿,她爱看不看。我看天色已晚,急着赶紧回家,楠木却拉着我絮絮叨叨:“回去后一定要向洛禹问问清楚,他到底跟央寻做了什么交易,不问清楚很危险!” 我敷衍着他:“知道了知道了。” “央寻和伏乙那事儿,你别四处去说,就当不知道,免得惹祸上身。” 我想甩开他揪着我的手:“行了,知道了。” “还有,夺印的事你千万别去掺和,那事根本说不清谁对谁错,听到没!” 我本能反应道:“你是怎么知道我想掺和的?” 我恍惚间错觉楠木的一头长发全部竖了起来:“你敢!!!!!” 摊手,我能有什么不敢的吗? 44、恩情 洛禹和央寻的交易我是真不好奇。其实洛禹与长歌都是这样的人:喜欢一声不吭,将所有事情默默扛下,哪怕受了委屈也不解释。我想洛禹不论有什么事都不会害我,便不去胡乱好奇给他生事吧。 我真正好奇的,倒是伏乙与玉帝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我原本跑到司命那里想托长歌查查伏乙的册子,却叫司命半路截住,说长歌实在很忙,我便干脆问司命。司命只答我说,伏乙是上古神兽,不入轮回,不归她管。这倒成了我很想知道的谜。 有兴趣就有动力,有动力我便越发勤勉起来。我几乎天天蜗在书房里看书学习,连楠木来找都不同他瞎混了。我想把自己塞得满满,好偷偷跟洛禹出去围观夺印之事。 当我翻箱倒柜找出了书房角落里的影遁术法书,顿时觉得柳暗花明。我想上天收走了我的一部分,就会多补我另一部分。所以我笨虽笨,却在仙术上得心应手。那影遁术最高的第九重我研究了两日竟就学成了! 为了验证自己是否成功,我还特地去偷看了洛禹洗澡。说来是偷看,其实倒是潇洒得很,直接隐身过去,站在洛禹身边猛瞧。那可真是边瞧边流鼻血啊! 这影遁之术确实好玩,我得瑟地捏着诀,四处瞎晃悠,无意间竟看到央寻鬼鬼祟祟左顾右盼在赶路,好奇之下便跟了过去。 央寻一路左拐右绕地来到了王母殿前,越发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好好的来亲妈这里做什么还那么鬼祟?于是我一个闪身,随央寻进了王母殿。 “母后,今天是给我印的日子了。” 我闻言一惊。 王母不动声色地继续翻看手里的册子:“本月不给了,你们已让伏乙吸回了一半的内丹,不能再多了。” 央寻情绪激动起来:“母后!你给我印难道不是想偷偷替我放了伏乙吗!” 王母头都没抬:“放他?放他做什么?再来把天掀了吗?” 央寻走过去摇晃起王母的肩:“那你先前为什么要给我!为什么!” 王母挥开她的手,满眼不耐烦:“央寻,你在人间生活了那么多年,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若不多给那些位居闲职的神仙找点事,他们游手好闲的难免生事。就该叫他们统统忙得筋疲力尽焦头烂额,他们才没空想些歪门邪道的心思。那些个司琴啊,司棋啊,你不让他们多跑跑路,他们成天蹲在那还能干嘛?央寻,你是该继承帝位的长女,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将来如何驾驭天界成千上万的各路神仙?别叫母后失望,知道吗?” 我脑中“轰”地炸了开来,接着一直嗡嗡响。王母一面下令夺印,一面又将印丢去人间,竟只为了驾驭神仙?洛禹啊洛禹,你成日忧心忡忡,满身伤痕累累,诸多身不由己,竟只因你身居闲职,王母怕你心生歪念?王母啊王母,我原道你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成日被我和楠木捉弄都不来还手,还同情你,想着以后少欺负你,没想到啊没想到,竟是可怜之人也有可恨之处啊! 央寻在殿内歇斯底里地尖叫着,而我脑中混乱,便默默离开了。我不能去告诉洛禹,我无法想象信仰崩溃对他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又或许他根本就不信我无凭无据的话?我觉得有点累,去丹药房随便抹了两颗补药吞了便又开始修炼影遁术,打定主意明天要随他一同去夺印。 我脑中很混乱,说不出是该帮他夺印还是阻止他夺印。我没个主意,却觉得非去不可。于是我一直隐着身蹲守在洛禹门口,他一开门我便跟了上去。 与他搭档的依旧是纠枉他们,一行神仙浩浩荡荡下凡间,竟没一个发现我的,我也安心不少。 我隐着身随他们飞了许久,终于见他们停了下来。 “洛禹,你确定他们还没进去吗?” “自然,我昨日在洞口设了结界,至少能抵挡半日,你瞧,现在结界还在。” “那咱们就在这里等?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纠枉你别急,他们必定在这附近,看见我们来了很快就会现身。” “不愧是司琴!”远远传来的回声叫我辨不清来人的位置,还好他们很快就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你这结界确实厉害,又挡妖又挡魔,不愧是杀了妖魔无数,经验老道的刽子手。” 我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舒服…… 前头人影一晃,我目光跟去发现纠枉已蹿到了妖堆里,果然直奔主题不多废话。 纠枉很快就与他们缠斗了起来,奇就奇在剩下的神仙一个都不去帮他,只远远看着。我眼看着纠枉挨了好几下揍,洛禹他们眉头都不皱一下,必是觉得这点小伤已不算什么了,心下难免伤怀:纠枉你何必如此卖命,王母不过是在消遣你们罢了…… 纠枉几次出手,似是摸清印在谁身上,不顾别人的攻击,只盯着一人猛攻。我细细瞧了瞧情势,对方也有四人只守住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并不出手。我原还好奇守着做什么,哪知被楠木缠住的那人扛不住猛攻,将手中一个金色的东西丢了出去,立刻就有两人迎过去要接。这时,洛禹他们终于动了,前后几人似是摆成了个阵势,有的飞身去夺,有的捏诀护法。纠枉也撒了手,同一窝妖魔一道涌向了那金色的物体。 我在一边看着纳闷了:上回不是少有几个妖魔敢碰那印吗?这回怎么如此大无畏? 我的目光转悠了两圈,发现丢出金色物体的魔竟暗暗朝那地洞走去。难道丢出来的那个不是真的印?真的还在他身上?我心下焦急,偷偷使了个风诀,拦了拦他的脚步。混战的人群里头突然有人喊了一声:“翘楚!” 我心下一惊,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依旧是透明的啊?谁能发现我? 这么一来,大家便回神发现了地洞边的魔,又纷纷朝他扑去。纠枉抢到了那金色物体,看着它正发傻。我走近一瞧……原来是个施了法的金元宝……其实也是好物撒。 余光瞥到空中一物一闪,我抬头看去,呵!这回总是真正的印了吧!如今人人都在抢,无一遗漏。我看着他们拳掌来来往往,偶尔还喷出些鲜血,心下难免紧张。 看着那印飞来飞去,不论落到哪方手里,我都急得直跺脚。眼看着洛禹施了个咒,让那印向他飞去,我心中一乱,竟出手招风,将印往妖魔那头丢。 洛禹一声惊呼:“翘楚!你干什么!” 我惊到了,他如何知道是我在捣鬼? 那印稳稳洛禹妖魔手中,我纵观地势,发现他们竟不知不觉间离地洞那么近,好吧,这下我又急了…… 天知道我怎么想的,那印落到谁手中我都不开心,见妖魔们拿着印,飞身要地洞里跳,我一急也跟着跳了进去,身后传来了洛禹的吼声:“翘楚!你做什么!快回来!回来!” “洛禹你疯了吗!你哪只眼睛看见翘楚了!你要做什么!你这么带着身体跳下去是极伤内丹的!别动!冷静点!” 洛禹不停嘶吼着:“翘楚就那么下去了!翘楚下去了!” 我感受着下落的身体,思绪乱作一团:洛禹竟能看见我吗?那我昨日偷看他洗澡他也是知道的吗?天,我都做了什么? 我抬头看去,这里给我的感觉十分熟悉,我头顶上有个亮点,是我跳下的入口,在这洞里,我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窄窄地通道仿佛就是那回从地心出来的路。 或许这就是通往地心的路?或许妖魔们这就要把印装回伏乙体内?寂静之下,我默默扪心自问:我到底想要怎么做! 将印还给伏乙势必引发一场天地间的恶斗,若是留给洛禹,又要叫央寻伤心,叫洛禹纠枉他们无谓地劳心劳力…… 这仿佛就是司命那里正误不明的册子,叫我无法决断。再回神时,竟已能瞧见伏乙金色的鳞片了。这果然是地心! 我眼瞧着妖魔们到了伏乙身边,一个个挤进地心,我赶紧用力一蹬,飞身赶上了最后一个魔,化作轻烟也挤了进去。 “住手!”我现出身形,呵斥出声。 妖魔们统统被我吓了一跳:“你是从哪冒出来的!” 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我便没有回答:“把印交出来。” 原先藏着印的那魔站了出来:“原来你是天庭的人。那不叫印!那是伏乙的内丹!他身体的一部分!生命的一部分!只有天上那些个家伙才做得出这么惨无人道的事来!” 我心中挣扎,说不清王母这样是对还是不对,可是:“不管怎样,把印给我。” 那魔当机立断:“你们拦着她,我去推印。” 我也不愿伤害他们,当下捏了影遁诀,让他们立刻找不着北。抓着印的那魔慌了:“你是谁!你别乱来!你也要像天庭那王母一样吗!你也没一点人性吗!他吸回这枚内丹就能开口说话了!” 我听到最后一句,终于停下了脚步。我想我也需要他开口说话,有些东西只有他会告诉我。 瞧着那魔慌张地模样,我现了身:“行了,你动手吧,我不拦你了。” 那魔多半还是不信我的,其余妖魔们赶紧上前挡在我身前护着那魔。我陈恳地往地上一坐表决心:“我真不出手,你忙吧。” 看着妖魔们战战兢兢的样子,我倒没想过自己也有让别人惊惧至此的一日。 这是我头一回亲眼看着妖魔把印推回伏乙体内。那魔捏了个诀,接着竟将自己开膛破肚,从体内取出个青灰色的发亮物体,然后把那金色的印放入体内,双手颤抖着再捏一诀,回头决绝地看了大家一眼,仿佛是在永别:“我活到今日,已是足够,娘子,儿子,我来陪你们了!” 我心中一颤,果然是要用命换伏乙的自由吗? 他全身泛出金色的光芒,渐渐光芒渐渐刺眼起来,我实在忍不住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地上只剩那青灰色的内丹,人已不再…… 突听四周响起一声慨叹。那原是一声低吟,可我竟能听懂其中的意思:各有各的抉择,各有各的命…… 我与周围的妖魔一道左顾右看,大家都是一脸无辜。我灵光一闪,想起了那魔死前说的话,难道…… 我看向了伏乙,它恰恰又叹了一声:怪只怪前缘难舍,前路不明…… 我听了心中一阵绞痛,仿佛前尘往事中也有那么一段,最是应了他的话。 “伏乙……别说了。”我捧着心口喊出了声音。 它并未理会我:“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放不下。” 我猛地抬头,原来我曾口口声声念的道理,竟还有下文…… 放不下!最是这放不下叫人辗转难安,硬拗出些伤人伤己的因缘际会啊! 众妖魔终于寻着了说话的人,纷纷朝伏乙跪拜下来。伏乙突然说起了人话:“莫要拜我,拜我作甚?我不是那些个佛祖,无法予取予求。” 其中一个小妖开了口:“佛祖也未予取予求啊!当天界司琴屠尽我一洞花蛇时,我心中不停祈求,可佛祖去了哪!” 我眼皮一跳,赶紧伸手按住。 “在我心中没什么佛祖,给我希望的,那就是佛祖。伏乙大人!请替我们报仇雪恨吧!我们的希望都在您身上了!” 周围的妖魔都在喊着“是啊”,伏乙沉默良久:“你们先离开吧,这里的煞气极伤你们内丹。” 妖魔们纷纷相互搀扶着挤出地心,而我在这时才觉得有些不适,也难怪他们都说只有魂魄能进来。 “你还不走吗?” 我也站了起来:“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伏乙又低吟起来,我想那是麒麟族的语言,我能听懂:“何苦何苦,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放不下。” 我静静听他念完:“那你真的放下了吗?” 伏乙笑了:“我若真的悟了,又何必口口声声念这话?” “那便同我说说吧,为何要与天庭为敌?” 伏乙叹了口气:“那都是顶久远的事了。其实丫头,你算是难得的局外人,何必淌这浑水?” 我无法理解,我周围的人们都被此事所累,我又如何去做个潇洒的局外人? “我看得出你是半只麒麟,我很羡慕你,你是天之骄子。” 我不得其意:我这般悲剧还能是天之骄子? “别那副表情,你可知天下的上古神兽统统被神仙抽了仙魂?” 仙魂是毛? 伏乙还真贴心:“没有仙魂,你便永世修不成仙,死了便魂飞魄散,你可有试过修仙?” 我摇头。 “你周围亲朋可有阻止你修仙?” 我点头,长歌有过。 “你是天下最奇特的一只,我不知你有没有仙魂,但神兽们都是没有的。” 他轻叹了一声,我想若它能动,必会低头唏嘘:“在天地间还没神仙时,就有了四方神兽,我们镇守天地四方,得天地之力,自是比神仙强大。当神仙出现后,他们便容不下我们了。他们靠着人数众多一轮轮围剿我们,我们中的两族没多久就降服了,另两族也没熬过多久。他们逼我们繁衍,驯化我们的后代,要我们为他们所用,匍匐在他们脚下,我看不下去,却又劝不回族人,便独自离开了。” 我的眉头越皱越紧…… “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女子……她……叫央寻……”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若不是我事先知道他两的事,都不知他说的什么名字。 “她……是个神仙,是个仙胎神仙。”仙胎神仙我还是懂的,就是两个神仙生下的孩子。“她和过去那些神仙不同,她只是个……单纯刁蛮的小丫头。她的出现,挤走了我千百年的孤寂,让我终于体会了一次欢乐。” 我联想起央寻说的往事,一时心中酸楚:他两不正是相爱的吗?“那你为何要说后悔认识她!” 他愣了一下:“呵!你都知道了。若是换做你,你能不后悔吗?原本快快乐乐的姑娘,为你那么为难,那么悲伤,你能不后悔自己的存在吗?” 我生气了,非常生气:“那你为什么不说说清楚!她一直当你讨厌她!” 突然之间,我两相对无言了。我默默地驼着背流泪,无意间一抬头,竟见他也在流泪:“你……” 他打断了我:“说点别的吧!”他调整了呼吸,“我随她回了天上,原想为了她和和气气走这一遭,却没想到自己亲眼见了族人魂飞魄散,显然是没有轮回了。我当时很惊讶,天下哪有谁会好生没了轮回呢?于是就着手去查了,谁知一查便查出了神仙们最恶毒的心肠。他们怕神兽们轮回后力量渐长,干脆一把抽了它们的仙魂,这样便一切尽在掌握了。” 我听着越发不辨是非。我身边的神仙都十分善待我,可他们竟这般对待神兽吗? “成王败寇的道理,我算是彻底懂了。我与央寻不会有孩子,那我的族人便是我的孩子,我已不去管他们如何活着,但起码要一直活着,如今我若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还活着做什么呢?” 我无法开口呵斥他,其实说起来,谁都有自己的道理。 “输便是输了,我唯一懊悔的是没能给央寻一个美好的生活,要她受尽了世间百苦,看着她一步步变成了满腹心机的女子,其实她遇见我……是她没有福气……” “你怎么能这么说!与你在一起便是她的福气,惘你活了千把年,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吗!”我差点指着他的鼻子骂。 他滴下一滴清泪:“情字,不就是求个善始善终吗?我却未曾给她。” 这下我当真指向了他的鼻子:“你这是胡扯!”他眼神渺远,我不知他在不在听我说,但我依旧是说了,“情字求的哪里是这个?爱过了,便无怨无悔了,哪怕没缘由,哪怕没结果,回想起来依旧会觉得甜蜜,不是吗?更何况你两未必没有结果啊!你们的生命都无穷无尽,情又怎可能到此为止了?” 这一席话,我说得十分顺溜,似在心中预演过千百遍般。或许对洛禹的感情,我也一直是这么想的吧! 伏乙笑了:“你说得对,谢谢你。” 我朝他点头致意。 “你还跟以前一个样啊!谁都要帮。” 他这话叫我一愣。这以前指的是我的前世? 我当下身体不适,即使很好奇也不会去问了。我什么也不说,急急和他挥了挥手便离开了地心。这地方似乎真把我的内丹伤到了。 我在窄小的洞道里时已觉得眼皮沉重,当我终于拖着疲乏的身躯冲出洞口时,我看见了守在原地的洛禹,心中一松,向他伸出了手,便安安心心昏倒了过去。 不知我这回要睡多久,便也让他守我几年吧! 于是,我又做梦了。我怎就那么爱做梦呢?以前娇姨就哄我说,是前世死不瞑目,今生还耿耿于怀,听得我毛骨悚然,坚定地认为这不是真的。 不过这个梦还是挺美的。 我梦到洛禹坐在我床头跟我诉衷肠,说怎么怎么爱我,怎么怎么不想离开我,叫我等他之类的,美得我绝对相信这是个梦。 我还梦到长歌站在我床边威胁我说,我要再不醒来就把我小时候的糗事都拿出来四处宣扬。长歌你是欺负我在做梦么!算了,看着你为我担忧的小眼神,我还是欣慰一下吧。 接着还有楠木,楠木可好,当着洛禹的面,待我老好了,结果洛禹一转过身去,他就揍了我一拳,还暗暗道:你这不省心的臭丫头!算了,看在你也是为我好,我就满足一下吧。 还有纠枉,他竟也出现了,但依旧是一副纠枉的做派,见了我就大呼小叫说:你怎么还不去死!不过还是纠枉让我就开心,为毛?因为洛禹当场把他爆扁了一顿,我真是暗爽到内伤啊! 话说禾及竟也入了我的梦,她一副耳提面命的样子:“瞧瞧,瞧瞧,说了你要被央寻害死吧!这么快就排到你了。”虽然小有点不爽,但念在她来看我的份上,我就饶恕她了吧! 央寻也来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啥啊!还说些个没头没尾的话,什么我用命来帮助她的恩情她一定报答,什么她一定会为我把事办好之类云云的,总之就是不懂。 还有最可怕的王母居然也来了,那岂不是要成恶梦?哎呀洛禹啊,快把她赶走吧!哎,我这么一想,洛禹还真把她赶走了。两个字:神奇! 我在心里扳着手指头算了算,说了要常去看狗剩儿那群小鬼的,都好久没去了,于是咱就去吧!梦里就是好啊!想去哪就去哪,没人拦着挡着,咱也充了回老大哇!要见狗剩儿就得路过伏乙那里。伏乙那丫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哦不,是麒麟嘴里如不出人牙,居然跟我说:“嗯?你死了啊?”我特么的火冒三丈:“你才死了呢!你们全家都死了!”真不和谐,不去理他。狗剩儿他们热烈地欢迎了我,我陪他们玩了好几天,结果他们欢送我时却还喊的什么“阿瑶姐姐”,反正是在梦里嘛,也不用管什么形象不形象的,我直接作泼妇叉腰状:“去他丨妈的狗丨屎阿瑶姐姐!老娘叫翘楚!”于是他们很乖巧地齐声说:“翘楚姐姐,我们最爱你了。”这极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于是我十分满意! 我琢磨这反正都下来了,要不顺便去看看桑陵吧!于是到了地府,姐又享受了一回众星捧月,大家领着我去了桑陵那里。梦里的桑陵神气啰!穿着一身铠甲,手中执着大刀,倒也像模像样,十分英挺。他见到我也十分惊喜,拉着我说这说那,十分开心。可是总有不和谐的家伙出现,比如阎王那老小子。这老小子可牛了!见我就一顿臭骂:“你$#@*&^%+!~%(脏话要和谐)怎么跑这来了!给我赶紧滚回去!”说罢一拎我衣领,一脚就把我踹会回了家中,牛得我险些拜倒在地。过了一会儿仔细想想好像也不需要崇拜他,反正是在梦中嘛!现实里他未必有这么厉害。 结果没过多久,司命又出现在我梦里,她像是闲得不行了,坐在我床边跟我絮絮叨叨了好久,竟抱怨说二爷怎样怎样爱吃醋,连阎王那老小子的醋都要吃,怎样怎样。我顿时佩服起自己来,如今我添油加料的本事越发通天了,连司命和阎王这两毫不相干的机会都能联系到一起。 后来我爹也入梦来了,我爹居然跟我说,若我赶紧醒来,他就不再面壁了。于是我努力跟自己说:醒来醒来醒来。可是梦这么美,哪可能这么容易醒来呢?反正这也只是个梦。于是我就由着爹在梦里陪着我。说实话,我更希望爹去陪陪娘,可梦里的我竟发不出声音。刚还郁闷呢,洛禹就跑来把我想说的给说了,结果爹他朝洛禹三叩九拜就真回家找娘去了。这个……明显是个梦哇!现实里哪会那么容易! 再后来连太白星君都出现了……所以说我这梦里只要是见过一面的都会来露个脸?太白星君本就长得很抱歉了,他还要一脸抱歉的跟洛禹讲话。说什么救不了我,对他有愧,什么洛禹想要什么随他拿,算是补偿他之类的。可我好好的啊,救我什么呀?结果洛禹说了要个什么什么丸子,直接把太白星君气炸毛了。太白星君活该,咱家洛禹有多腹黑难道你不知道吗? 这是个多么有声有色妙棋横生的梦啊!可洛禹却跟我说要把我叫醒。不要嘛!人家不要嘛!梦中的洛禹突然凶我:“那副表情做什么!想醒也要醒,不想醒也得给我醒!” 好嘛好嘛!醒就醒嘛!不要凶人家撒。 我突然觉得嘴唇暖暖,有股源源不断地力量涌入我体内,令我神清气爽。不是吧!真要醒了? 我大概睡出了惰性,竟混赖着闭紧眼睛不想醒来。可惜事与愿违啊!我眼皮还硬是闭不住了……悲剧…… 我睁开眼睛,竟觉得身上很重,低头一看,洛禹居然昏倒在我身上。不是吧!我刚醒,他又倒下了? 我刚刚醒来,仍旧体虚,没法将他弄回他自己屋子,便让他在我屋里睡了。他若睡觉,多半不是什么好事,我便按照老一套,去丹药房多抹几盒补药想给他灌下去。 幸好司命及时赶来,及时制止了我:“妈呀!你给他灌滋阴补肾药做什么呀!” ……我能再窘一点吗? 司命要我带她去丹药房,为洛禹挑着补药:“我说,你以后可得好好孝顺你师祖,他花了九成的仙力才救回你命来,你以后可得好好听他话。” “嗯!“我乖巧地答应。 “哎!还想让你去劝劝长歌的,如今洛禹倒下了,也只好长歌去了。” 我自然会问一句:“去哪儿?” “去夺印啊。说是最近印丢得特别快,能动能喘气的统统得去帮忙。” 我咬牙:“那本就是折腾闲职神仙的玩意,长歌他那么忙还去凑什么热闹!” 司命不得其意:“什么折腾闲职神仙?” 我只得改口,毕竟手中无凭无据,何苦拖司命下水?“没什么,长歌他在哪?我去劝他。” 司命紧紧拽住了我:“去什么呀!我若走得开也得去夺印,说是天上都没剩几枚了,形势很不妙。” 我默然,多半是事态发展得让王母无法控制了吧:“我能做什么吗?” 司命埋头捡足了药丸:“你体内不久存了一枚吗?管好那枚就行,那凶兽少了一枚印都动不了。走,喂药去。” 我这才想起额头内还有一枚印,下意识地伸手捂了捂。 司命喂药很讲究,哪个药先吃,哪个药后吃,哪个药须先喝水,哪个药吞了再喝水,哪个药要和哪个药一起吞,哪个药不能和哪个药一起吞,总是来来去去诸多说法,我是记不住的:“司命,你怎会精通医术?” 她不经意道:“久病成医嘛。” 于是我八卦了:“所以二爷实在给你治病时和你看对眼的?” 司命朝我一挑眉:“你这丫头思春呢?没事尽说这些玩意。” 犀利!果然犀利! 洛禹吞了药丸,竟翻了个身睡去了,那安稳的样子都让我错觉他只是累了。司命摇了摇头:“仙力耗费过度,加上长期劳心劳力,不妥。我喊二爷来瞧瞧。” 我拉住了她:“我还是想去劝劝长歌,大不了我去夺印。” 司命皱了眉头:“翘楚,你这是跟长歌见外还是怎么的?洛禹为你耗费仙力你就能坦然接受,长歌为你去夺个印,你就偏要阻止他?” 我低下了头:“我只是觉得欠长歌的太多。” 司命咄咄逼人了:“那你欠洛禹的就不觉得多了?” 我依旧是那句话:“洛禹是我师祖嘛……” 司命嗤之以鼻:“少来!你见过哪个师祖为徒孙这般卖命的!” 我顿时窘迫了,我两尴尬而上不了台面的关系竟是这般昭然若揭吗?我慌张开口:“司命你总帮着长歌说话。” “那是自然了,你那损友楠木还不整天在你耳边说洛禹的好,我要不帮着长歌,还有谁会帮他?” 我被她逼退了半步:“司命……你别这样……” 司命叹了口气:“也罢,爱情这玩意也不是谁更爱你,你就会爱谁的,这类事我也瞧得多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司命说完就转身走了,我悄悄跟上她的脚步,发现她没赶我走,便一直尾随她到了长歌处。 长歌的屋内永远有堆积如山的册子,若是让我成日带着如此压抑的屋子内,不出一年必定要发疯。 “翘楚?你醒了!”长歌开心地蹿到我身边上上下下打量我,而一边的司命默默离去了。 我点点头,直奔主题:“我已经好了,你便别去夺印了吧。你本就很忙了,若还要去夺印,那多辛苦啊。” 长歌很欣喜地看着我:“翘楚,你是怕我累到,是吗?没关系,为翘楚累一点,我很开心。” 我没脸说出不是的话来:“那个……我现在也好好的,可以自己去夺印,我可以的。” 长歌的脸迎了阴:“可以什么!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你整整睡了三个月!” 原来我睡了三个月啊:“可是三个月又怎么了?以前洛禹还睡过两年呢。” 不好!长歌阴转多云了! “两年?你也想睡足两年吗?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带着肉身就下地心了,不是找死是什么?” 我愣了愣,若是换作洛禹,他多半会酸溜溜地说:“哟!你可记得真清楚啊!” 他两确实是不同的,可又哪能说得清谁更爱我呢?兴许只是性格和方式不同罢了。 “翘楚!翘楚你有没有在听!” 我终于回神:“啊,对不起对不起。” 长歌又担忧起来:“是不是刚醒来还很疲惫?要不你赶紧回去休息吧。夺印的事你别再操心了,我琢磨着洛禹要照顾你,便请求替了他的位置,王母那头早就允了,你就好好休息吧。” 看样子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那你是跟纠枉一伙吗?” 长歌点头:“是啊,洛禹原本也是跟纠枉一起的吧!” 我点点头就告别了长歌。 可我似乎又想去纠枉那里自讨没趣了…… 上了祥云,我才发现自己想不起纠枉家在哪里,又是一路问过去的。每个神仙见了我都是一副又惊又喜的表情:“翘楚你醒了啊!”以前,从来只有我叫得出别只的名字,别只却叫不出我的名字,现在是反过来了吗? 纠枉并不在家,我便坐在了他家门口耐着性子等他。其实等了半天,我似乎也只有一句话要对纠枉说,想着家中洛禹或许还要我照顾,便变出套纸笔,给纠枉留个短笺:“请替我看顾长歌——翘楚留”。写完还觉得不够诚意,我便把脖子上那块长歌送的玉包在了短笺里头。谁知我正包得欢呢,旁边突然有人哈哈笑出声:“翘楚啊翘楚!你终于干了件像样点的事!” 我转头看去,竟是纠枉躺在他家边的大树上,敢情他刚刚一直都在啊! 他手中拿了只葫芦,一口一口地喝,仿佛是在喝酒:“你都满身是伤了,还喝酒?” 他从树上跃了下来,果然是只身形矫健的狐狸:“你替我治治伤,我便替你照看长歌。” 我仙力有些虚脱,但还是硬把纠枉治好了。 “第一回,你拿这玉跟我找楠木;第二回,你拿着玉叫我看顾洛禹;第三回,你终于让我看顾玉的主人了!怎样?你想通了?要同长歌好了?”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这玉我还是不拿了,你收收好,这是长歌送你的定情信物,怎能说拿出来就拿出来?” 我摸了摸腰间的精致小镜子:“如果玉是定情信物,那这镜子呢?” 纠枉眼睛都快看直了:“那……就一个是定情信物,一个是聘礼!” 我想我一定是没睡醒,竟又将腰间的另一面镜子拿了出来:“那洛禹送我的这个呢?” 纠枉又大吼了起来:“翘楚你怎么不去死!” 于是我被没收了玉,还被赶走了…… 我想就算我不去找纠枉,他也会看顾长歌的吧,毕竟他挺疼长歌的。 问题是,我手中的两面镜子该怎么办?貌似这两玩意的涵义都不太妥当。 45、参战 “翘楚?!你怎么在这!”长歌十分讶异地看着我。 “我来帮忙夺印啊。”我朝长歌身后的纠枉挥挥手,纠枉朝我“哼”了一声。 “不行,这太危险了!你快回去!” 我笑:“哪有!我又不是第一次参与了。”我回头看看身后地心的入口,“不信你问纠枉。” 纠枉依旧是“哼”一声,算是默认。 我拉着长歌的袖子摇了摇:“人家只想来帮帮忙嘛!” 就往插嘴:“越帮越忙!” 于是长歌护短了:“好,这次让你立个功!” 这里聚集了很多批神仙,我按照站立的位置数了数,至少有五队。地面渐渐开始隐隐颤抖,我问了问身边的狗尾巴草,它们告诉我有大批的妖魔过来了…… 周围的神仙们大概常遇这情形,一队队都摆好了自己的阵势,长歌纠枉他们也站了个奇怪的图案。神仙群中,只有我格格不入。我站在原地,郝然发现自己竟站在最前头,慌乱间想往后逃时,妖魔们已出现在了视线中。我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足无措起来。 “翘楚,别怕。”长歌平和的声音传来,如一捧冰水,镇静了我的心。我抬头看向妖魔们,他们男男女女,面上都有着相似的决绝。 “大胆孽畜,还不快快交出金印,我等权且饶你们一命。”我身侧有位神仙沉声喊开。 那头很快就应声了:“你们神仙自己种的孽障,必有一天得自己偿!我们就算与你们同归于尽也不会屈服!” 我看向周围的神仙,他们大多皱着眉头心事重重,而妖魔那头都抱着必死之心前来缠斗,我们光是接招是赢不了的…… “你们何必如此……好好活着往前走,不好吗?”我小声嘀咕了一句,那头的妖魔竟都听到了。 “你懂什么!” 我低头。我知道天上做过些伤害他们的事,可他们又何必用天上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呢?或许我是真的不懂,我无法理解他们的恨,因为我心中从没有过恨,兴许是我还没遇到能令我如此在乎,在乎到恨的事物吧!可我好歹会心疼自己的生命:“一条生命的诞生,可不容易……” 妖魔们不再同我这小丫头片子废话:“看来你们是不会让路了,那么就动手吧!” 两头都有策略,纷纷有组织地亮起招来。我在长歌的示意下,只得后退。 我看着妖魔那头的动静,一步步倒着退步,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险些摔倒,低头一看:“楠木!你怎么来了?” 周围渐渐躁动的气氛,刹那凝结了……虽有人都看向我和楠木。 楠木坐在地上,从衣袖里掏出把瓜子,一下一下磕了起来:“没事,你们继续,我就是无聊,来围观一下。” 大家依旧警觉地看着他,他摆出个“受不了”的表情,朝我伸出了手:“翘楚,嗑瓜子吗?” 我有点云里雾里,呆呆站着不动。楠木出手拉了拉我:“来坐。”接着朝战场又喊了一句:“你们继续,别停啊!” 大家这才相信了,顿时嘶喊着打斗了起来。 我看楠木如此潇洒,想这应该没什么事,便放松下来,和他一起坐在了地上。 楠木没有骗人,他果真是来看戏的,不论是神仙倒下了还是妖魔倒下了,他都比看戏还淡定,眉头都不皱一下,我却在一边干焦心。 其实,神仙的力量到底是大的,可是妖魔数量众多,一回一回的车轮战,神仙们难免要负伤。 我眼看着一个小妖趋着法器往长歌身上丢,一个着急便跳了起来大喊出声:“长歌小心!”只在一霎那,一个白影飞在长歌身前,接下了那个法器,我定睛一看,是纠枉。好纠枉,不负我所托啊! 我刚松了口气,就见纠枉猛地喷出口鲜血,我一惊,赶紧捏诀要为他治疗,咒才念了一半,就被楠木拉住了:“我建议你别出手。” “嗯?”自己人受伤了不救? 楠木语重心长:“这种场合,你以什么立场出手?你不是神仙,也不能说是神兽,根本算不得天上人。别忘了,你体内还有一半狐妖的血,你帮了神仙,回狐狸山后如何立足?你帮了妖魔,又如何回天上同洛禹交代?” 这是个复杂的问题!很复杂!就在我愣着的当口,纠枉又喷了口鲜血,我皱了皱眉,挥开楠木的手,捏了个治疗诀丢了过去,转头对楠木说:“我仔细想清楚了,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更多死亡!” 楠木冲我摇了摇头:“冲动了!就知道这孩子要冲动了!” 我不再同楠木多话,直接冲进战场一路跑一路喊:“别打了!都别打了!”途中挨了两个火球,免费为我剪了好几撮头发,挨了一个冰球,全身凉爽了一下,“住手!都住手!” 显然我微弱而缺乏说服力的声音是没用的,站在混乱的战场,硬是没妖魔来碰我一下。我呆立良久,想到前些天,我的五雷咒把方圆百里的神仙都逼来了,手下赶紧捏了个咒,天空顿时阴暗下来,隐隐作响。可惜……依然没人理我。 一不做二不休!只听一片炸响之声,周围顿时失去了杀气……胆小点抱头逃跑,镇定点的立定在原地…… “他妈丨的翘楚!是不是你!”纠枉一声大吼,惊得我抖了三抖。 “那个……”周围还立正着的神仙们都对我行注目礼。 “他妈丨的五雷咒不能在人间随意使用!被雷劈过的地方会寸草不生!就知道有你在的地方没好事!” “看着我干什么?想下去就下去啊!”我回头看向出声的楠木,他面前站了个魔,正胆颤心惊地看着他。 “给我站住!别想进去!”被纠枉这么一吼,那魔反倒是回了神,一个闪身就跳进了无人防守的地心入口。 大家顿时无语了……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还说我呢……” 有位领头神仙发话了:“行了,都别互相责怪,他们手中还有五枚印,能站起来的继续防守,站不起来的都送回天上请求增援。” 神仙们重又动了起来,我看着地心入口出神。楠木当真如此袖手旁观? 我的肩膀一重:“翘楚。”我回头一看,是长歌,“你没受伤吧?累了就先回去吧,看这情势,没有十天半个月,我们是回不去了。” 说实话,我没在听长歌的话。我想起了之前那个魔,掏出自己的内丹,吞了印跳入伏乙的身体……不知还有轮回没…… 心中想着,手上已经动了,我回忆着当初楠木教我的魂魄离体诀,直接离开了自己的肉身。我看着自己倒在长歌怀里,十分放心,便往地心入口跳去,耳边传来楠木的大喊声:“翘楚你发什么疯啊!” 坚持本心,不后悔,如此而已。 这条通道我已十分熟悉,我蜷成一团,抱着自己的双腿,觉得十分安心。我一路在想,是该阻止那魔,还是仅仅袖手旁观,想着想着,便已是去迟了。原本伏乙堵住的出口,现在打开着,出口中央只有个小小的人形站着。 “翘楚,你又来了。” 我愣了愣,这分明是伏乙的声音。我看着眼前这男人,他眉心有着深深的一道皱痕,如同刀割般深,可那到纹路却似为他添了种沧桑之美,只觉得他沉稳而又内敛。 “那个魔……已经死了?” 伏乙化作了人形,可他依旧动不了,直直看着前方道:“莫说死,翘楚,结束,何尝不是开始?” 我抓耳挠腮:“别跟我说大道理。” “这是大道理?”伏乙自嘲地笑笑,“我不会劝人,甚至都劝不了自己,说的尽是这些大道理。” 我想了想:“要不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不用了,你的故事,还有哪个是我没听过的呢?” 我听了心里不太舒服:“我现在大致是相信了,你们都认识我的前世,而那前世做了不少事情,让你们都印象深刻,是吗?” 伏乙道:“你这是在吃自己的醋?” 我说不出心中苦涩的感觉,大家觉得前世和我是同一个人,可在我心中,不是!完全不是! 伏乙见我不说话:“也罢,你去玩吧,不给你找不痛快了。” 我呆呆地顺着他的话向地心内走,直到看到了地心的小鬼头们才想起,我这趟是专程来看伏乙的啊! “翘楚姐姐?大家快来啊!翘楚姐姐又来看我们了!” 我惊得一抖:出什么事了?他们居然改口叫我真名? 狗剩儿第一个冲了过来:“翘楚姐姐!你这两天很闲吗?又来看我们。” 我黑线:“来看你们还不好吗!”说完一想,“不对!什么叫又来看你们?我前两天有来吗?” “你怎么忘了啊!你来陪我们玩了好几天呢,走的时候还骂着脏话要我们喊你翘楚。” 晴天一声雷!那不是我梦里的事情吗!怎么成真了! 我心中突突跳得慌:“你没逗我玩吧!” 狗剩儿一撅嘴:“翘楚姐姐不信问他们嘛!”他指着渐渐围过来的小鬼们。 我一擦汗:毁了!形象全毁了!“那个……你们玩啊!我还有点事,去趟地府。”难道我也去看过桑陵了? 很好,地府的家伙们口供一模一样:“翘楚姐姐,你又来了啊!” 我…… 别急,后面还有更强悍的话:“你姘头也在里头,你来找他的吗?” 我本能地问了句:“谁?” “还问谁?不就是天界那个司琴嘛!” 天啊!收了我吧!地府都知道了我两的JQ啊! 46、暗涌 众星拱月之下,众鬼差将我推挤到了阎王殿前,我刚刚抬手想敲门,只听“哄”的一声,阎王殿门被众鬼活活挤塌了…… 一见闯祸,众鬼顿时一哄而散,留下还举着手的我,和阎王、洛禹大眼瞪小眼…… 只听阎王突地狠狠一拍桌,“啪”一下,吓得我差点没趴下,好大的回声…… “你们一个个都要死不活!当我阎王殿是观光景点呢啊!” 我挠挠头:“其实……我只是顺路……来看桑陵的……” 阎王圆眼一瞪,我真怕他眼珠滚落下来:“当我傻啊!看桑陵跟我这是反方向!要找司琴就直说!” 我这才看向洛禹,他侧身回头看着我,一袭青衣映得脸色惨白。 “洛禹?你怎么来这里了?二爷不正在救醒你吗?” 洛禹看着我,眉头紧皱,沉默不语。 “洛禹?” 他似乎铁了心不开口,双唇紧紧闭着。 阎王看不下去了:“行了行了,男人间的事,你问个什么劲!司琴也是,你那事我会考虑的,去吧。” 洛禹立定不走:“请您务必答应我。” 阎王下了座位走向洛禹:“有完没完!给我该哪去就哪去!”说罢便朝着洛禹一脚踹去,没想到洛禹竟被他生生踢飞了出去,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啊……原来那真的不是梦……”我不知不觉赞叹出声。 阎王瞪了我一眼:“梦你个头!还没醒啊!”他坐回了座位,“直说吧,你来到底有什么事。” 我顿时觉得这语气与司命很想,再一细想便回忆起梦中司命同我吐槽的话:“阎王啊,我说……你是不是和司命有着什么故事?” 阎王老脸一红,千万别以为胡子能遮住脸:“八婆个什么劲!你自己的事还没想起来倒来追究我的事了。” 这话成功转移了我的注意力:“你是说我前世的事?” 阎王老小子一挑眉:“怎么?想不想回忆起前世的事?” 我低头沉默,我只是纯粹好奇另一人的故事,可如果那人是我……“不想。” “切!就算你想,我还没那本事呢。”他翻起桌上的案卷。 “不过我愿意听你说说看。” 阎王抬头朝我怒目:“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我赶紧抱头逃跑:“别踹我啊!”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谁说的?揍他! 被阎王这么一搅,我也没兴许闲逛了,便垂头丧气朝地府出口走。 “阿瑶姐姐!阿瑶姐姐!” 我垂头丧气地走着,心里一直在不爽刚刚洛禹不同我坦白的事。 “阿瑶姐姐!”我肩膀一重,回过头去,发现是个面善的女子。 “阿瑶姐姐?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巧巧啊!” 好耳熟的名字,我某个故事里的女主角也叫这名吧!【亲妈剧透:请见30章】 我铁了心要为自己正名:“我叫翘楚。” 那女子一愣:“还姓孟吗?” 我跟着她一起愣:“我好像没姓。” “嗯?那你能不能姓一下孟替我顶一阵班?我想去投胎啦,但等了好些年都没等到不想投胎的孟姓女子。”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好不好嘛!”她晃起我的肩膀,死穴啊死穴。 “等等,先别摇,我投胎转世啦,前世的事情都不记得了,所以不太明白你说的话。” 那女子吓了一跳:“什么?我没给你喝孟婆汤啊!难道是阎王!” 得了,还是别说了,越说越头疼:“这样吧,我给你顶一阵也是可以的,只是我这回不声不响出来,周围的朋友都不知道,我怕他们担心,先回去跟他们说一声再来,你看行不?” 那女子不好意思起来:“要不还是不麻烦你了吧,你帮了我们这么多,太麻烦你也不好。”说罢就转身要走。 我伸手要叫住她:“哎哎哎!真没事!” 那女子回眸一笑:“阿瑶姐姐,你还是老样子。” 我郁闷了,低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回到躯体时,我正被长歌抱着,躺在战场边角。 “醒了?”他柔柔地笑着,“回去休息吧,离体那么久也累了。” 我伸了个懒腰,还真有点累了:“那我改天来看你。” “顺便把楠木也带走吧,他在这里占地方。” 我回头看去,地心入口边俨然出现了一座半人高的小山,当然,那小山是用瓜子壳堆成的。我黑线:“楠木!跟我滚回天上去!!” 好吧,我老实招了。我回天上不是因为累了,而是想看看洛禹回去没。他那副虚弱的样子还去了地府,我真怕他是死了被鬼差抓去的。我可再欠不起这样的情。 “对了长歌,”我从腰间摸出他送我的小镜子,“原先我呆呼呼的什么都不懂,这个还是还给你吧。” 长歌僵住了,没有伸手接。 “你别怕别怕,等我什么时候觉得可以收下了,再来问你讨。” 长歌一副悲戚的样子,必是不信我吧!其实未来的事,谁说的准呢?司命都有改册子的时候。 长歌没有为难我,还是接过了镜子,我朝他点点头就拽着赖在地上不愿起来的楠木飞走了。 “翘楚,”楠木坐在我的祥云上继续磕瓜子,“神魔大战时,你会帮神还是帮魔?”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我觉得我不会丢失我额中的印,自然伏乙也无法离开地心:“还没大战呢,想这问题做什么?” “未雨绸缪啊,小翘楚。可别到那天了,你还不知所措,两头不是人。” “像央寻一般?” 楠木“嗯”了一声:“可别悲剧重演。” “我会好好考虑的。”但愿我能想出个结果。 到家时,二爷依旧在我屋内:“你可终于回来了。” 我看向依旧紧闭双眼的洛禹:“还没醒?” “准备后事吧。” 我跳脚:“什么!” “怎样都不醒,估计魂魄都过了奈何桥了。” 我拽住了二爷:“我刚刚还在地府看见他了,阎王把他踹回来了呀!” 谁知二爷竟狠狠甩开我的手:“去他的阎王。”说罢转身要走。 我赶紧一把拽住他:“他有救的吧!一定有救的吧!要是救不醒就不让你走!”为了显示这话的真实性,我特地接了个堵花墙,严严封住了房间的门窗。 二爷回头怒瞪我:“有救还不行嘛!你这是干什么!” 我这才松了口气。 “你们那伟大的阎王都把他踹回来了,那再过一会儿就醒了,我能走了吧!” 我和他对视良久,相信他不是糊弄我,这才放他出去。 “我死了,你会着急吗?” 声音来自我背后,我急急回身,洛禹竟以睁开双眼看着我,刚刚那些话他都听到了? “我死了,你会来找我吗?” 我有些生气了:“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好好的说什么死不死的!” 他坐起身叹了口气:“也罢,随缘吧!事不临头也不会清楚自己的选择。” 我很不厚道地在此刻摸出了洛禹送我的镜子:“这个……不管是象征什么,拿着总叫我心里有疙瘩,还是还给你吧……” 洛禹许是彻底没想到我会这么做,惊得浑身一颤:“有必要这么决绝吗?” 我低头看着镜子中的我:“长歌送的我也还了……” 一只大手伸到我面前拿走了镜子,只见我的脸在镜中一晃便再也寻不着了。 “好吧。” 其实还镜子只是个形式,不是吗? “阎王说你技艺渐长,他都对你刮目相看了,我便来好好探探你的底吧。” 他说着就要下床,被我立马拦住:“你要看什么我便表演给你看好了,你刚醒来,需要多多休息。” “五雷咒和花藤之术就免了,你这屋顶现在都被花藤盘得严密,不透一丝阳光,必是了得了。我还是看看治愈之术吧。” 我挽了彼岸花,落在他肩上,静静聆听:“你在担忧,在伤感。” 洛禹笑了:“果然熟能生巧,确实该让你多出去历练,如今我这师祖也能告老还乡了。” 我不喜欢他的说法,告什么老?还什么乡? “好了,你去玩吧,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我出了屋门,便循着梦中的痕迹一处处找寻,最先想到的是我爹。 太上老君殿中已空空如也,我坐到殿中的蒲团上,想着爹大概真的回去狐狸山了,却想不起洛禹和他说了什么,竟三句两句就劝走了他。 “嗯?翘楚?”我果然是名人了,抬头一看,是永远醉醺醺的太上老君。 “你爹都走了,你还在这干什么?没了没了,剩下的半个丸子也没了,别来偷了啊昂!走走走。” 我被他往门外轰:“丸子到底是什么啊?” 他顿时停住了脚步,悲从中来:“丸子啊!我那宝贝丸子啊!神兽吃了都能起死回生啊!竟被这么糟蹋了!天哪!”嗓门之大,让我不得不捂住耳朵,速速退散。 一出门就撞上个神仙,不巧正面撞到,苦了我那本就不够挺的鼻梁:“嗷!央寻你看不看路啊!” 央寻的视线一直集中在太上老君的炼丹房内:“果然!他竟挖出了这等消息!” 我揉着鼻梁:“什么消息?” 央寻这才低头看向我:“翘楚,你想不想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 看着她星光熠熠的双眼:“什么真相?” 她如同拿着糖葫芦诱惑我的坏蛋:“你若好奇,我便替你去查。” 我琢磨着反正有白来的八卦,不听白不听:“好啊。”管它是什么事情的真相。 “你放心,这回我不会骗你。”她说完一笑,便驾云飞走了。 我追过去观望了一会儿,竟被几个飞驰而来的神仙“啪啪啪”撞了好几下。怎么最近大家都行色匆匆的?发生了什么事? 我听闻呼呼风声,警觉地一闪身,又与几位飞驰的神仙将将错身,刚刚小小得意了一下,就被“砰”地一声撞飞了…… 虽然我皮厚不怕痛,老被这么撞来撞去也不是办法。 “翘楚,你没事吧!”一双手扶起了我。 我抬头一看,是景行:“你们这是干什么呢!我都被撞了十二连环了。” “你没事吧?没事我就走了,赶时间。” 什么?要逃?一把拉住:“这是出了什么事了!一个个都走得那么急。” 景行向前一指:“你占着道了。”我前后一看,果然是挡路了。 “去去去,找楠木玩去啊,在天上乖乖呆好。” 我果然是受训的命,想来没什么要事,竟当真去找楠木玩了。你们道楠木在哪?我回来时,将他丢在了北天门门口,如今一瞧,他还坐在原地堆小山呢。 “最近迷上了吃瓜子?”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继续埋头苦干:“最近怕死,这可是仙草籽炒的,多吃点死后能轮回。” “你是神仙,死了本就有轮回啊。” 楠木“呸”了一口瓜子壳:“我是给神兽们准备的,可他们太忙,没空嗑瓜子,我只好自产自销了。” 我沉思:“最近是不是出事了?这气氛不太对。” 楠木又“呸”了一口瓜子壳:“这你都不知道?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啊!告诉你吧,除了你头上那个,所有的印都在下头了。” 我惊叫:“这么快!?” 楠木看了我一眼:“内忧外患的,能不快吗。” 我抹上自己的额头:“伏乙会对神仙们出手的,是吗?” 楠木终于停下动作:“你帮谁?” 我沉吟:“我也不知道,我跟两方都无冤无仇的,也没亏欠了谁。” 楠木摇摇头,继续嗑瓜子:“我可不信你会袖手旁观。” 我想了想:“所以景行让我找你玩。” 楠木顿时来了劲,终于丢下瓜子:“那王母身边是一个神仙都没有了?” 我黑线:“还去?” 楠木拍拍手:“这回咱来个新花样,直接拿瓜子壳埋了她!” 一回比一回幼稚! “我能不去吗?”丢脸…… “不能。” 好吧,于是我与楠木一起见证了王母默默流泪的真实场景。 她身著霸气十足的金衣,却一边流泪,一边口口声声念叨:“我错了吗?我真的错了吗?”情景甚是凄凉。 我与楠木对望一眼,瞧瞧退散。人家都这么惨了,再欺负她就没人性了。 “王母也会认错?”我挠头。 “说不上众叛亲离,也是腹背受敌了,哪能不检讨自己啊!”楠木看得十分透彻。 “所以是央寻偷了天上所有的印?” 楠木摇头:“怕是不止她一个啊!她若要你做什么,你可千万别答应,尤其是关于你那印。这开启天地间灾难的钥匙可就在你身上了。” 我手捂额头:“你放心,我一定会保住它的!” 楠木注视我半晌,竟摇了摇头:“也罢,你的保证也多半不靠谱。” 我顿时萎靡了…… 47、真相 “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我和楠木经过一间大殿,竟听见里头有孩子的哭喊声。我两对望一眼,齐齐下去围观。 这殿头似是来过,有些眼熟。我推门进去,发现门口有个结界,幸好这结界挡不了我,但是挡住了楠木。 里头是三个泪汪汪的小孩子,见了他们我才想起这里是央寻一个哥哥的家。 “翘楚?你是翘楚吗?”一个小男孩用袖子擦了下脸,楚楚可怜地望着我。 看着他的眼睛,我哪能不心疼,赶紧过去抱起他:“连你都知道我名字了啊!” 另两个孩子一人抱着我一条腿:“翘楚姐姐,放我们出去吧!我们想跟爹爹一起,不要他下界!他每次下界回来,都浑身是血,我们好害怕!这次爹和娘都出去了,他们会不会都不回来了呀!” 我想起了自己年幼时被别只孩子喊作没爹没妈的野孩子,当时毫无知觉,现在才顿觉酸楚,眼泪竟包不住了:“才不会!你爹娘只是出去散散心,有你们在等他们,他们怎么舍得不回来呢?” 我怀里的这个孩子尤为牛叉:“你当是骗小孩呢!他们分明是去和妖魔们拼命了!” 我看着他点点大的小脸蛋,泪水化作了黑线…… “放我们出去!我们也要和爹娘并肩作战!” 我安慰他们道:“你们才多大,他们在战斗时还要照看你们,会更危险的。” “那翘楚姐姐替我们去帮爹娘好吗?翘楚姐姐可厉害了,能救醒楠木上神,还会好多超强的咒法,帮帮我们好不好嘛!” 我想了想,正准备点头答应,却突地被楠木喊住:“翘楚!” 我回头看殿外的楠木,他招招手要我过去。然后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你千万要想清楚了,只要你呆在天上,那最后一枚印就也在天上,那些妖魔可没法来天上夺。你若是下去了,万事就不好说了。大家都不告诉你发生了些什么,就是希望你好好呆在天上,这样他们便能放下一条心。” 我看看身后的三个孩子:“可是看着他们……我又不忍心。” 楠木盯着我的眼睛看着半晌:“你这般疼爱孩子?” 我点点头:“他们都是幸福的源泉呀!以后我一定也要子孙满堂!” 我头一次见楠木这般惋惜痛心的表情,他重重叹了口气:“我一直当你是最幸福的人,没想到你却有莫大的悲哀。翘楚啊翘楚,上天入地,去哪找一只跟你一样的玩意和你生孩子啊!你若当真那么爱孩子,就多陪陪他们,把他们当自己生的吧!” 我愣愣地站着目送楠木离去,心中的酸与苦如同在一锅内翻搅,难受得我面无表情。 其实我早就知道的不是吗?天底下同类才有后不是吗?可爹娘生下了我,创了天地间的一宗奇迹,我一直抱着侥幸心理想着也许奇迹会重现呢!原来奇迹称之为奇迹,就是因为不可能呀! 我的呼吸渐渐急促,可却流不出眼泪,也许眼泪已无法宣泄我的伤痛了吧! 当我心情渐渐平缓,回过神来时,东边的太阳已挪到了西边,夕阳斜晖扎到了我的双眼,有些刺痛。我眯了眯眼,低头一看,三个孩子都围绕着我,默默仰头注视我,也不知他们这么站了多久。 我赶紧抹抹泪想恢复笑颜,却发现脸上什么都没有,尴尬的咧咧嘴:“好了好了,我陪你们玩游戏吧!” 孩子哪能不爱玩?他们当时就欢呼了起来。 看着他们的笑颜,我也不自觉地笑了,我摸摸自己的嘴角:孩子确实是幸福的源泉啊! 我豪气干云地一拍胸脯:“来来来,就算把屋顶拆了也由我抗着!” 顿时“pia”的一声,小男孩狡黠地眨眨眼:“你说的哦!” 我抬头看想被雷劈穿的屋顶,赶紧捏了诀将它修复:“哼!有种上五雷咒!” “真的真的?翘楚姐姐你连五雷咒都会?教教我们吧!好不好嘛!” 我果断摇头,谁知他们三个很有默契地一同跳到我身上,一个吊着胳膊,一个抱着腰,一个拉着腿,千钧重量啊!我顿时嗷嗷叫了起来…… 哈!闹闹还真欢乐啊! 就这么玩闹了三天,头顶这座大殿已被五雷劈得只剩四面墙。墙上还竟是水渍果浆,花花绿绿,煞是……丑陋。三个孩子个个衣衫褴褛,身上还沾满干涸了的泥浆,气味……恶臭。我呢?低头看看,手臂上也缺了好几块衣料,之前变出原形吓他们玩时,还有几撮狐狸毛没收好。 “翘楚,找了你半天,你怎么在这?”我看先殿门,来人竟是央寻。 “别闹了,有正事同你说。”她向前迈了一步,被结界挡在了门外,她微皱眉头,伸手一挥,结界就破碎了。 我惊讶地看着她:央寻法力果然不简单! “之前我说了要替你去查事实真相,如今有眉目了。” 我迷糊:“什么真相?” 央寻看了三个孩子一眼,他们三都两眼亮晶晶地望着央寻。央寻把我往门外拉:“我们出来说。”说罢又在殿门口织了个结界,惹得孩子们顿时哇哇直叫。 “事情得从你爹下界开始说起。” 我站站直,整理心情,准备听个长长、长长的故事。 “那时司琴受召去凡间杀个人,这种事情神仙自然不能亲自动手,司琴就派了他的徒弟,你的爹爹替他动手。谁知这凡人之前竟在毫不知情之下娶了个千年女魔为妻,那魔自然不能让你爹杀了自己的丈夫。你爹是只资历不算深的三百岁麒麟,法力自然不能同千年女魔比,于是被女魔几次重伤,后来不得不逃走保命。他奄奄一息之下,遇见了你娘,并为你娘所救,他们两只日久生情,便生出了长相厮守之心。” 她惭愧地看我一眼:“至于他两如何能生下你,中间有何曲直,你还是去问你爹娘吧。总之在你娘还怀着你时,此时便被天庭知晓,派你司琴将你爹捉拿回去。我询问了一下,天界大抵是好奇你的诞生,想从你爹嘴里套套话,便宣召只惩罚办事不力的司琴,这惩罚无非就是投入轮回,受百年轮回之苦。可你爹却硬是一肩挑起了所有罪名,要天庭惩罚自己。神兽是没有轮回的,我母后拗不过他,便答应了让你爹替太上老君守五百年炼丹炉。司琴竟也一句都没劝阻。” 她嘲讽地笑笑:“不过好歹他有点良心,偶尔也会去看看你爹。终于有一天,你爹对司琴说,想看看自己的孩子,司琴便应允下来,第二天便下界去寻你。” 我的怒气在慢慢燃起。我能忍受我的感情没有结局,却不能忍受相逢之处,不是因为缘分,而只是个刻意的顺路。 “我想司琴愿意让你爹面壁也有推卸责任的意图,他身边若没有神兽,我母后便不会派给他些杀人的任务,他倒也清闲了百年。后来他又出于一些原因,将你留在了天上,母后自然恢复了他的许多任务。而在他不能出手时,便必须借你的双手去杀人,比如之前你口口声声喊着的泡泡,还有曾经那个护着印就是不给你的凡人。” 她看向我,笑了一下:“后来我同你们走得近了,发现他对你异常的好,又是小心翼翼,又是关怀备至的,似是生怕你不开心了。起先我还不明白是为什么,后来我才晓得你体内存着枚印。这印可被视为天家圣物,丢了可是重罪,他自然得小心翼翼伺候着你,生怕你一不乐意,将印丢下凡间,那他可得受重罚了!” 我气得都快哭了!我早就奇怪为何他都不要我还会对我好,还要将我圈在身边,原来一切都不是因为喜欢,都是因为印,因为这破印! 我边哭边笑,伸手摸向额头,恨不得扣进去将印拿出来。 央寻伸手制止我:“别这样伤害自己,两指按住太阳穴,稍一用力,印就出来了。 我按她的话照做,果然从额间溶出枚流光溢彩的东西。我看着它,满心怨恨。 央寻试探地看着我的眼睛:“你可知司琴为何会留你在天上?” 我抬起头与她对视。 “因为你前世是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他必是念着旧情留下了你。” 我仰头哈哈地笑开了,前世!我终究脱不过前世!“阿瑶呀阿瑶!你太厉害,我比不过你,”我眉峰一敛,“那我不比了还不行吗!”我恨她,彻骨地恨她!狠狠咬牙将手中的印往地上一砸。那印穿过层层重云,掉下了凡间。 哈!什么师徒情深,什么狗屁缘分!老娘不奉陪了! 央寻微笑着看了我一眼:“谢谢翘楚,战场之上,我们不会对你出手,帮你之事,我也必会圆满完成。”说罢便起身飞走了。 她的话,我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无心追究。似乎我百年累积的伤痛忧愁在一夜之间爆发,简直要冲破我小小的躯体。我有些无法承受,一蜷身子便化作了原形,望着西下的落日长长咆哮:“呜……” 48、罪孽 我嘶吼了没多久,楠木便匆匆忙忙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看着他惊诧的双眼,低喃了一声:楠木,我伤心。 作为一只莫名其妙的怪物,发出的莫名其妙的声音,楠木竟是能听懂的。他走过来轻抚我的前腿,因为他矮小的身形只够得着我前腿,还慢慢安慰道:“不哭,翘楚乖,不哭。” 我呜咽着:楠木,我太难受,把印丢到下面去了,怎么办? 楠木依旧是安慰我:“丢就丢了,没事。” 我继续哭道:楠木,要是有事,你替我扛着。 楠木这下不干了:“你爱哪哭,上哪哭去。” 我摸了摸眼泪,摇身变回人形:“楠木,这回我是不是闯祸了?” “祸么,闯了就闯了罢。” 我泪:“可我真的难受。” 楠木弹了我的额头:“先前还特意让你小心着印,结果你还自己丢下去了。也罢,反正这事本就与你无关,大不了,咱现在就跑路吧!” 我眨眨眼:“楠木,你很幽默。” 他瞪我一眼:“你不跑,我自己跑!”说罢还真驾云开路了。 可是……我挠挠头:楠木他跑什么啊?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大批神仙,一个个都歪歪扭扭的,还带着熏人的血腥气。我做贼心虚,赶紧寻了个附近的墙角躲起来偷看。 那些个神仙都伤得血肉模糊,显然是经历了场恶战。我原准备等他们走了再开路,却突然想起长歌也在下头,这才急急跳出来,抓了个还能自己走路的神仙问话:“请问出了什么事啊!大家怎么都伤成这样了?” 那神仙居然都认识我:“翘楚?你没去?还不是那印的事。本就还剩六枚印了,之前那些妖魔拿了五枚想冲进地心,我们已经很吃力了,结果刚刚又来了批妖魔,说是连最后一枚也拿到了。那些妖魔跟打了鸡血似的,就剩一口气了还能爬起来,我们这些重伤的都被派回来治疗休养,顺便来请王母亲自出手。对了翘楚,你也来帮帮我们吧,你治愈之术了得,大家靠着你也能多撑一会儿啊。” 我惭愧低头,自己不仅没去帮他们,还为他们添了麻烦。 “对了,你与楠木相熟,你知道楠木在哪吗?咱们也得去找他帮忙了。” 我终于明白了,楠木跑路是怕被喊去帮忙啊! “那长歌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神仙愣了愣:“长歌是谁?” 我默……只好放开那神仙。 “翘楚,替我把胳膊装回去吧!” 我闻言一惊,再看他手臂,果然一只手正抓着另一只,硬抵在肩上呢:“这个……你是要新手臂还是要原来这个?” 他顿时喜得丢了断臂:“还能长新的?谢谢翘楚啊!” 我抹汗,然后还是让他长了新手臂。这下可好,周围的病号顿时围了过来: “翘楚也替我医医吧!” “我也要我也要。” 正所谓一石激起千层浪,一人的秘密成了全天上的秘密。我看着密密麻麻的神仙群,真后悔没跟楠木一起开溜,但想到这祸横竖是我自己闯的,也就咬牙捏出了彼岸花。 治好他们后,我原想赶去看看长歌,却硬是被他们拉去王母那里了。在王母殿里,我看见了洛禹。 天知道我多么不想见到他,可他却一直看着我,目光铺天盖地般袭来,叫我避无可避,只得对视。 王母看到我,十分纠结:“你……” 我无颜面对王母,只得低头。 “人在就好,人在就好。”洛禹……印都被我扔了,你还替我说好话,是念在前世旧情吗?我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被我休好身体零件的神仙们纷纷来到了王母殿,一同商量御敌之事:“王母娘娘,如今下头还剩我们一半的人马,虽是久战疲惫,倒也还能抵御一阵,但一直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王母点头:“眼下就是要好好部署。”王母来回踱了几步,“这样,有神兽的都到我面前来。” 于是神仙群一阵骚动,我看到了禾及,而她也看着我。 “金罗、北海他们还在下头?景行,去把他们喊来。” 一旁的景行上前禀告:“师傅,莫要喊他们了,他们现下的神兽都是麒麟……都……叛变了。” 我惊得猛抬起眼,而王母却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那算了,就这样安排吧。禾及、暌卫你们,让神兽化作原形,上前盯紧伏乙,尽量给它绑上迷魂丝带,若能绑上,便是大功。司琴司画你们,在一边不停扰乱它心智,能让它弱一分就是一分。百花、百草,你们……” 神仙们纷纷出列领命,最后,整个大殿内只剩我一只站在原地,身边站着的神仙都不停偷瞄我。我心下又别扭又惭愧,犹豫了半天,只得向前迈出一小步:“要不……我也帮帮你们吧。” 众神仙齐齐瞪向我,我都快被他们瞪成马蜂窝了:“那个……那个……”我揪着衣角。 王母看了我良久才开口:“听闻翘楚能够驾驭五雷咒,便同我来前头一道负责攻击吧。” “不!”攻击?我如何能向伏乙下手?我两不算交好,倒也无冤无仇,他不是坏人,搞不好还是我祖宗呢…… 王母正色道:“你说要来帮忙,却又不遵从安排,那你道要怎样!” 我继续揪着衣角:“我……我给你们治愈吧。” 王母严厉道:“我们最缺的是攻击手。” 我低头不语,她也拿我没辙:“也罢,治愈便治愈吧。你就跟着你师祖,保证在你身边倒下的都能再站起来。” 虽说跟着洛禹我不乐意,可横竖是我自己提出的,我也只好上前领命,终于算是摆脱了众神仙的目光。 “好了,大家各自回去整装待发,半个时辰后北天门集合,切莫落单下界,被妖魔们寻到偷袭之机就亏大了。”王母的话让我听了不舒服,妖魔怎么了?我们狐狸山上的狐妖个个都是好妖,从不做亏心事,从不伤人的。可王母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我也无从追究,只得默默跟着洛禹往家飞。 “翘楚,”洛禹飞在我前头,留给我个凄楚的背影,“虽然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可你看我的眼神那般哀怨,多半是关于我的。眼下这情形,你先别同我计较,等这事了了,你再同我算总账好吗?” 我没有搭话,他竟绕到我身侧,低声下气求我:“翘楚,好吗?” 这般卑微的他是我不曾见过的,我有些窘迫,便就点点头答应了。 他拉我去丹药房,险些把一柜子的补药都喂到我肚子里,我很想问他为何自己不吃,也想问他为何如此不心疼,但想着他伤害了我的事,便倔强地不问出口。 我两按照安排,都换了白色衣衫,很快就准备就绪了,出门之时,洛禹突然站在院门口,恋恋不舍地回望,仿佛再不会回来般,我废了老大的劲才压住心头的好奇。 一群白衣神仙浩浩荡荡乘白云下凡,就这湛蓝的天色,确实是一幅极尽壮观华丽的画卷。我回头仰观,心下不禁赞叹。 到达战场,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不论谁死,横竖就是那么一滩血,妖也好,魔也好,神也好,这许是众生平等的一种昭示? 不论谁死,血液横竖淌在地面,妖的,魔的,神的,统统不分彼此,混在一起,这许是恩仇泯灭的一种暗语? 而这一望无垠的战场啊,尽数被鲜血覆盖,竟是比万千神仙下凡的场景还要凄美,有种慑人心魂的力量。 身旁的神仙都神情肃穆,似是祭奠,似是朝拜,横竖也说不清了。 王母回身大喝起来:“布阵,换下之前那批,待我将他们部署好,再一道火力全开!” 我随洛禹落在了战场后部,他上前询问原在战场留守的神仙:“请问,现在到什么地步了?” 那神仙回身看他,一张口便流出一泉鲜血,我赶紧上前为他治伤:“那五个都投进去了,现在在死守最后一个。” 我赶紧低下头:最后一个……不就是我一怒之下丢下去的那个吗…… 洛禹请拍那神仙:“去上头休息一下吧,王母要安排阵法。” 环顾周围,一道来的神仙都在交班,秩序不是一般的混乱。妖魔们好眼光啊!就在这时突然发起猛攻,一大队人马护着一小队人马,眼看就要冲到我跟前了,洛禹迅速闪身将我挡在身后。 其实他太紧张了,妖魔根本不朝我们这来,倒是突破重围,一路冲到了地心入口处,那里的几个神仙连神器还来不及祭出便被他们打倒了,果然是快!狠!准! “追上他们!拦住他们!”王母在天上遥遥大喊。 离地心近的几个神仙顿时倒在了地上。 “翘楚你去护法!”王母都开了金口,我总不好不照办,便也捏了诀,魂魄离体,飞向了地心。 许是我来地心的次数多了,路也熟了,很快就追上了前头的神仙,但却怎么都追不上前头那队妖魔。直到看见伏乙,大家都立定了,我才发现妖魔里领队的竟是那槐树魔,桑陵曾经的师傅,可怜的女子——幽幽。 我方九人,他方十七人,另八个神仙们立刻缠斗了上去,一挑二地开始恶战。 我静静站在后方看着幽幽,而幽幽也发现了我,开始与我对视。整个地心平台上,只有我两和伏乙静立不动。 “翘楚!上啊!”一位神仙架着两个魔经过我身边时回头大喊,话刚说完就被那两魔狠狠一击,顿时弯了腰。我赶紧挽了彼岸花为他治疗。他抬头怒道:“治什么治啊!上去夺印啊!”说罢赶紧迎身应战。 幽幽终于朝我开口:“翘楚……看在我给桑陵当了一世师傅的份上,了我这最后的心愿吧!” “翘楚!”一个熟悉的声音让我回头看去,果然是长歌。 长歌赶到我身边:“你没事吧!我来保护你!” 幽幽急急又喊了一声:“翘楚。” 这一声成功吸引了长歌的注意力,他见是曾经的死对头,立马亮了身段要上去缠斗,被我及时一把拉住。 “翘楚,了我最后一个心愿吧!我只想同我相公在一处。这愿望已盼了我五六百年了!” 我听得百感交集:能修成正果的相爱之人,在我看来,都是天地间最珍贵的奇迹。我得不到,便但愿别再有人得不到吧…… 长歌看向我:“翘楚,我听你的,不打是吗?” 我看向长歌,没有说话:长歌,为何我爱上的不是你呢? 只听一道撕裂之声,我两齐齐看去,竟是幽幽拉开了自己心腹,去除了自己的内丹…… 那血淋淋的痛,我不敢面对。 幽幽拿出了印,染得周围一片金黄。神仙们见着急了,拼命要向她身边冲,纷纷被妖魔们拦住。 一阵光刺眼地袭来,我顺从地闭上眼,静待一会儿再睁开时,伏乙已恢复了自由身,起身向地心出口飞去,再不见幽幽的身影了。 也不知我这算帮了她,还算害了她。只希望她得偿所愿。 “哼!我就知道有麒麟血统的都靠不住,看到了印都能站定不出手,我估摸着通敌了都说不准!” “就是,旁边那小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还纵容她!回去后一定参你们一本!” 有几个神仙们朝我们怒目,另几个便劝说着要大家赶紧回战场。我看着他们闪身离开,抱歉地看了眼长歌:“对不起,连累你了。” “跟我别见外。”他拉起我的手,也将我往地心出口带。 我有些不敢想象,这事了结之后,等待我的将是怎样的重罚啊! “五术轮攻!”一出地心就听到了王母的指挥声,我与长歌赶紧分开,速速回到各自躯体各就各位。 洛禹停下抚琴的手:“翘楚,你没受伤吧?” 我朝他摇摇头,爬起身便捏起大诀对神仙们群疗。 远处那不凭任何物体飘在空中的伏乙,竟比神仙还像个神仙……我极目远眺,在他身边为他护法的,似乎是……央寻……以及,一大群神兽麒麟…… 我不禁暗自庆幸:还好我爹回狐狸山了,还好! 只是不知王母与央寻母女相向,都是怎样的心境。 洛禹在我身边拨动琴弦,我竟听不到一丝琴音,走近一些,依旧听不到,我想他的琴音应该是尽数飘向伏乙那里了吧! 我又捏了个群疗诀,纵观整个战场:神仙到底是神仙啊!连打架都是美的享受。身边有神兽缭绕,前头有天女散花,后头有琴棋书画助兴,中间还有节奏地划出五彩光焰。苦中作乐,便把这当做是一场盛宴吧…… 咳咳……盛宴……我这心态还真是扭曲啊…… 胡思乱想之时,我的双手并没停下。我不停挽出彼岸花,不停捏着诀,不到半柱香时间,便觉得灵力耗尽,头重脚轻,差点晕倒。 “翘楚!去招地府的彼岸花来帮忙!”洛禹急急朝我大喊。 地府的彼岸花?我从没招过,也不知该如何招,只能闭上双眼,心中不停念叨:来帮我吧!都来帮我吧! 我没念多久,就听到了周围神仙们的惊呼,我睁开双眼,看见了悬在空中,严严遮住天的蓝色,把整片天空都遮成了红色的大片彼岸花。 花儿们衬着满地暗红的血渍,便如同天地泣血。 我朝花儿们轻念:替我治愈神仙们吧。 只见神仙们统统身板一挺,突然活力十足起来。这些花儿还真神奇啊! 伏乙顿时吃不消我方的猛攻,竟是身形一顿,化出了原形来。我原先还觉松了口气,却听周围神仙都嚷嚷说不好了。 只见前头的伏乙一挥闪亮的金爪,原先在他面前神仙绕来绕去的神兽们便被他一掌尽数挥飞了。我方的队伍顿时颤了颤。 只听王母大喊一声:“坚持住!翘楚速速治愈!” 既然被点名了,我自然要越发卖力。有了地府彼岸花的帮助,我每次施法确实轻松不少,只是漫天的花朵,怎么没过多久就只剩一半了呢? 伏乙身为神兽,确实是皮厚的,天女不散花,不论谁都打不动他,他连挡都懒得挡一下。好在有天女减益,王母那头还不至于多丢脸。 前方不停有伤员被抬至我处,皆是疑难杂症,我不得不另捏治愈诀一个个治疗。 只听不知哪个大喊一声:“翘楚快跑!” 还等不及我反应,一阵如大刀般凛冽的飓风就向我袭来,我仗着皮厚,想尽力站稳,可那股力道浑厚而充满后劲,我没坚持多久还是噗通一声栽倒了。我都身处后方了,这是谁的力量?竟能打破重围,一路扑到我处? 我抬头一看,伏乙仰天大张的嘴还未合上……我顿时理解了央寻所说的,伏乙那平息沙暴的巨大仙力了! 我赶紧爬起身寻求彼岸花的帮助,却发现彼岸花之力已远不够用,抬头一看,天色已蓝,花已用尽,于是赶紧又从地府招来一批。 伏乙似也受了伤,只是那点小伤对他那庞大的身躯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 “减益呢?琴声呢?”王母回头大喊,我扭头一看,身旁的洛禹依旧躺在地上,紧闭双眼。 我赶紧扑上前去查探,顿时羞愧无比。先前我只关注身前的神仙们,忘却了身后的他,他也是,被打到了连哼都不哼一声,如今发现时,他已伤到五脏六腑了。 我捏了诀为他治愈,一遍不行再来一遍,我就不信自己治不醒他! “怎么回事!翘楚!治疗啊!” 我匆忙间抬头,见远处王母的金色衣襟上已满是血迹。只得丢下手中的洛禹,先捏群疗大诀,情势就这么混乱了起来。 我前后左右,乱作一团,手忙脚乱之下,见一个身影飞了过来:“翘楚,我替你照看洛禹,你只管群疗。” 我回神一看,是血迹斑斑的二爷。便放心地点了点头。 伏乙似是烦躁了,出手越发凛冽,我抬头看去,见他身边不再有央寻的身影,倒为央寻担忧了一把。 “群疗别停!” 折腾了快半天了,即使借助地府的彼岸花,我也已双手瘫软,拇指食指无力,难以合拢捏诀。 只听背后一声闷哼,我回头一看,二爷竟挡在洛禹身前倒下了……洛禹反倒渐渐睁开了双眼。 我赶紧过去查看:“洛禹你还好吧!能起来吗?” 话刚说完,前头就嚷嚷开了:“群疗呢?不许停!” 我有些丧气,拉下一大堆彼岸花将二爷连同所有神仙都医治了一边,再想拉朵花来为洛禹查看,竟两次挥手都没拉到,抬头一看……天上又干净了…… 一瞥之下,我似是看见了狗剩儿他们,再一回首,当真看见了地心的众小鬼。他们纷纷从地心飞出来,四处找寻着,看见了我便奔走相告地朝我飞来。 前头的王母急急回头大喊:“小心后方,极凶鬼煞来了!” 可狗剩儿他们并没要伤害我们啊,他们只是笑意盈盈地飞到我身边:“翘楚姐姐,阎王那老小子刚刚气急败坏地跑来地心托我们带话给你,说地府的彼岸花都被你拔光了,光秃秃的地面还时不时蠕动着几条骷髅虫,要多丑有多丑。” 周围的神仙正要捏诀攻击小鬼们,被我大声喝止:“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有个神仙朗声问狗剩儿:“你们站在哪处?” 狗剩儿笑嘻嘻地看向他们:“翘楚姐姐在哪处,我们就在哪处。”众小鬼纷纷应声表示赞同,这才叫神仙们收回了手再次面向伏乙。 “伏乙!束手就擒吧!连极凶鬼煞都站在我们一边了!”前头的王母得了消息,竟这般宣扬。 狗剩儿他们顿时不乐意了:“我们才不跟他们一起,我们只跟翘楚姐姐一起。” 我赶紧安抚他们:“乖,姐姐亏欠了他们,这回必须帮助他们,你们能帮我把伏乙的魂魄吸走吗?” 狗剩儿他们互相对望了好一阵:“我们试试吧。”说罢便向伏乙飞去。 我在后头追了几步大喊出声:“注意安全啊!” 话刚喊完,又是一阵凛冽劲风袭来,我这回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了,直接跌倒在地,喘了两下,竟闻到了自己嘴里的血腥气。 我有些慌了,刚想拉朵彼岸花来,却发现天上湛蓝如水,哪还有一朵彼岸花啊…… 刚挣扎着半爬起身,又是一阵劲风袭来。这下我实在忍不住了,嘴巴一张,就喷出了口鲜血。 “翘楚!快去把楠木找来!”洛禹远远地朝我大喊出声,语毕还伴随着一阵咳嗽声。 前头早已飞出去的狗剩儿竟跌回了我身边,挣扎了两下,慢慢合上了双眼…… “快去啊!” 我回头看向依旧悬在空中昂首挺立的伏乙,有些绝望了:“找楠木有什么用啊!他的法力连我都不如!” 洛禹皱着眉:“叫你去就快去!”这是他头一回朝我大小声。不管他是真觉得楠木来有用,还只是一种骗我跑路保命的说辞,看着他焦急到愤怒的双眼,我无法拒绝,只得鼓足力气抬起腰,打算跪着爬起身。 可这时又袭来一阵劲风……还夹杂着炙人的火焰…… 我再一次……趴下了…… 我要就这么死在今天了?我环顾左右,还好,有朋友,有爱人,是否不会孤单? 我努力朝洛禹爬去,想在最后……再握握他的手,感受他那久违的温暖。可这段路真长啊!地上又满是血渍,十分滑腻,爬前一步,滑退半步…… 我想起他之前低声下气同我说话的声音,其实那时候,他离我特别近,我甚至能听到他稍快的心跳声:咚咚,咚咚…… 我想起他每次回望我的眼神,其中似乎总有说不尽的话语,道不尽的情感…… 我想起他永远消瘦又萧索的背影,远看心怜,近看却又出奇地感到安全…… 我想起他对我认真的承诺,一字字一句句,无一不切实实践…… 我想起了他拒绝我时面无表情冷酷的样子,和后来被我逗弄,面红耳赤的样子…… 我想起了他为我挡去灾难,我想起了他利用我后伤心欲绝…… 我还想起了来天上之初,他带我去看爹,停下祥云时,那天上地下最令我安心的温暖背脊…… 在狐狸山上初见时,他看着我,良久良久:“你愿意随我去天上吗?”…… 即使我怨恨你……可在死亡之前,允许我再抱你一回,再亲你一下,好吗? 洛禹看着我的动作,眼神都柔和了,他动了动手臂,却没能举起,只得在原地看着我。 洛禹,洛禹…… 我在心中遍遍喊着,喊一声、爬一步,慢慢慢慢,终于爬到了他身边。 我搂上他的腰身,也不管他的一声闷哼,把嘴凑上去在他嘴上狠狠一咬。嗯,圆满了! 正啃着呢,突听周围一阵惊呼,我还当是大家看到我这大逆不道的举动,十分不满。滚开身抬头一看,才发现我们头顶上飘着一位白衣飘飘的男美人。 他也像伏乙般,不凭任何物体,漂浮在空中。他那墨色绸缎般的披肩长发,他那无可挑剔的白玉般面颊,他那从头到脚,连鞋底都是白色的衣物,无一不若画中人……原谅我的词穷吧,我有多笨,你们都是知道的。我想所谓山河失色,也就是形容他的美吧! 伏乙低低咆哮起来,他那不停踢动的前腿暴露了他的不安。是什么样的人,竟能让伏乙如此不安呢? 到底是伏乙先沉不住气了,他又是一声长吼,我赶紧把头埋进地里,生怕被劲风刮到。可我的汗毛却告诉我,劲风吹到一半,却被生生撩了回去,我抬头看去,只觉得可怜了前头被风刮了两回的倒霉神仙们。 只听一阵念咒声传来,那声音时高时低,时急时缓,可我竖起狐狸耳朵也没听清那咒语念的到底是啥。只觉眼前白光大作,便赶紧把头埋进土里,还生怕埋得不够深了…… 一股暖流流遍我全身,我顿时感觉舒服了很多,喉头也不腥涩了。 再抬起头时,白衣美男依旧在我头顶,伏乙却已不在空中了…… 我惊愕地看向头顶的美男,怎么会有人可以一招制服伏乙! 我不知不觉问出声:“你是……玉帝?” 美男低头看向我,摄人心魄的双眸叫我不敢直视:“玉帝?他上次被伏乙揍得现在还在闭关疗伤呢。” 这口吻……我觉得可怕地熟悉……“那你是……” 美男一笑,我差点被迷死过去:“报答你教我五子棋之恩。” 我基本上、原则上……算是昏倒了,谁来行行好,告诉我其实他是在开玩笑? 这牛叉哄哄的美男怎!么!可!能!是!楠!木!!!!! “别装死了,回去了,这回你可得好好感谢哥。” 我闭着眼睛就能当你还是以前的楠木,于是我装起了瞎子,抬头嚷嚷:“你刚刚不说了是报答我的么?还谢毛!” “我不在上头……我现在在你旁边!” …… 要把满地的神仙弄回天上可是个体力活,这种体力活楠木是必定不肯做的。于是他治好了几个神仙,便要他们代劳了……“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忙昂!” 原来他变美了,却依旧那么欠抽。 我目送楠木那雪白的身影消失在天际。原来这本书写到末尾,终极大boss才现出原形。 不是长歌,不是洛禹,不是王母,也不是伏乙,竟是狗腿子楠木…… 景行走到我身边半扶起我:“翘楚?还能自己走吗?” 我点点头,赶紧少添点麻烦吧,今次我算是罪孽深重了!回去后,也不知王母要怎样同我算账。 我暗暗调息了一会儿,偷偷挽出了彼岸花点到洛禹身上,他眼皮疲惫地眨动着,从头到脚,无一处安好。我用尽最后一点灵力,偷偷将他治好,便眼皮一沉,睡了过去,耳边响起了洛禹的惊呼声:“翘楚!” 是不是我多睡一年,就能晚一年被惩罚?我还真被楠木带得胆小怕事了啊! “翘楚,别睡,千万别睡,你睡了,我怎么办啊!”洛禹?你爱干嘛干嘛去,最好死去找你前世的青梅竹马。 “翘楚,千万不能睡啊,你要是睡了,王母来欺负长歌该怎么办啊!”长歌?是啊我今日还连累了长歌。不行!我一定要保护长歌!我不能睡! 49、去处 我终于醒来时已是在家中了,我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慌张间想找洛禹问问,可找遍整个家也没找到他的身影。 我坐下来静静想了想,这才向王母大殿飞去。 大殿前神仙山神仙海,反倒叫我安心了些:还好,还好没睡太久。 我挤进神仙群最前头,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昏迷在地上的巨大伏乙,以及在伏乙身边沉睡,满身是伤的央寻。 “翘楚,你醒了啊,帮我把楠木找来好吗?” 我抬起头,迎上了王母陈恳甚至带些哀求的目光,本能地点点头,便朝天之涯飞去。 我去了天之涯,楠木不在,去了枯木林,楠木还是不在。我仔细想了想,分别时他是在凡间,照他懒惰的性子,也许是在地之角? 那令我害怕的巨涛边,确实站着个白衣仙人。海鸟在他四周静立,海浪在他面前止步,那完美的侧脸,那飞扬的衣袂,让我终于觉得,这,才是传说中的神仙…… “翘楚,这么快就醒了?”他没有回头,低声轻问着,那声音丝毫没被海水拍岸声淹没。 我愣了愣:“王母让我喊你回去。” 他又如同从前的楠木般懊恼地抱怨:“我就知道不该露脸,真有没完没了的事情。”话虽如此,他还是转身同我走了。 看到他的正脸,我依旧傻了傻,真美啊!美得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愣着干啥?走啊!” 王母喊楠木来为何,我大致是猜到了。 “楠木,这回各位仙家的赏罚,我们已大致讨论出了结果。只是这伏乙是你抓来的,最好由你决定去处,还有央寻……她是我女儿,由我定夺怕是不能服众,也劳烦你了。”王母话虽理性,两眼却含满泪水,神情尽是乞求。 楠木瞥了她一眼,甚是不屑。 王母似是急了,急急向前抢了一步,大喊一声:“千千!千千过来!” 楠木顿时怔住了,我顺着楠木的眼神看去,大殿后的屏风边站着个女子,十分静好。可若她是千千…… 我仔细打量起她,这女子实在算不上美丽,甚至还不如禾及,体内甚至有入魔的气息,我只能说她那眼睛还算有神,她那笑容还算甜美,但她绝对配不上楠木。 然而,我立刻推翻了自己的定论:千千看见了楠木,便迅速不顾仪容地冲了过去,然后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她完全不顾风化体统地挂到了楠木身上,双手缠他脖子,双腿夹他腰,简直就是……物以类聚!绝配!绝配! 两人喊着对方的耳珠,一遍遍呼唤对方的名字,虽然没有礼义廉耻……但倒确实真切感人。 王母在一旁细细解说着,却不知他两听了没:“其实当初我打散她魂魄见你那般悲伤时就有些后悔了,后来我失踪一年,其实不是在闭关,而是去九州大地寻她散落的魂魄了。这么多年,我将她关在我贴身镯子内养着,没能力让她成型,因为她的仙元是由你的仙力凝聚而成的,而你这些年都封着仙力去保留回忆,所以千千的仙元也被压抑住了。说实话,这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是有私心的,我原想等哪天需要你出手帮助了,再将此事同你说,可没想到这次你主动解了仙力帮了我们,于是千千的仙元也得以释放,凝成了完整的魂魄。所以楠木,其实放过别人,就是放过自己。” 楠木终于松开了千千,原来他是有在听的。我虽是认真听了,但还是不明白其中的来龙去脉。我疑惑地看看楠木,再看看王母。 “楠木,如何惩治他两,请你定夺。”我顿时咋舌,王母!够狠啊!及时送了个天大的人情! 楠木眼神似有松动,他看看千千,再看看伏乙和央寻,捏了诀将他二人唤醒:“也罢,但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吧!伏乙,我不再抽去你的仙元,但让你永世看守地心,你可服气?” 伏乙化作人形,抱住了一旁的央寻,省出了一大块空地:“落在你手上,我无话可说。” 楠木又看向央寻:“央寻,我便让你永世同他关在一起,哪怕是在不见天日的地心,你可愿意?” 央寻的眼泪刹那涌了出来,她推开了伏乙,向楠木跪下深深一拜:“谢楠木上神成全。”如此大礼让我吓了一跳,而楠木却坦然受下了。 楠木捏了个诀,做了个巨大的泡泡,将他二人裹了进去,然后那泡泡飞了出去,载着那对相拥而泣的神仙眷侣,越飘越远。 王母也泪眼婆娑:“楠木,谢谢你。” 楠木依旧不太买账:“那翘楚呢?你要怎么办?” 我赶紧抹汗。要命了,最后那枚印可是我丢下去的。 “由我替翘楚承担!”一个响亮的声音飘来,神仙群一阵骚动,我回头一看,是洛禹。 “不!翘楚的罪由我承担!”又一阵骚动,长歌挤了过来。 王母却道:“你两都丢过印,本就该罚,若是再替翘楚领罪,怕是……” 我急了,所谓急中生智:“王母!有一日,你托我救醒楠木,曾答应许我个要求!” 王母点头:“所以你要救谁?” 一个是我的授业恩师,一个是我的青梅竹马…… “到底救谁?” 我十分决绝:“我救长歌。” 楠木皱了眉头:“翘楚!” 我很肯定:“救长歌!” 长歌十分惊讶,我再看向洛禹,他的眼神却十分柔和,似是早已料到一切。 王母微笑:“救他是可以,可应有的罪责必须有人承担,否则坏了因果,破了规矩,便成了我的罪过了。” “他两的罪责都由我承担。”洛禹十分坦然,坦然到……让我忍不住心痛:他竟这般不爱惜自己啊! “好,便这样吧,天界司琴,玩忽职守,四度丢失天家圣物,致使妖魔肆虐凡间,生灵涂炭,另担下长歌翘楚的罪责。因果轮回,善恶有报。罚司琴抽去仙元,贬入凡间,永世不得成仙。” 我如遭雷亟,险些站不稳。果然是重罚,太重太狠,让我难以接受…… 楠木看向我,我也回望他。 王母问道:“翘楚,你可同意?” 我苦笑,旨意都下了,哪里还轮得到我不同意? 王母又问:“翘楚,你可后悔?可要重新决定?” 我笑出了声,只是难听至极:“不后悔。”受此重罚的若不是洛禹,便该是长歌了…… “翘楚,别这样。”洛禹的眼中满是心疼。 我静了下来,再不想待在此处,哀怨地看着他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我笨,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或许也根本不想明白。 但不论是想明白了抑或没想明白,事情也只会是这样,你们便由着我去罢。 之后几日,我都把自己关在屋中,不论谁来敲门都不理,我知道禾及来过,长歌来过,甚至景行和太上老君都来过,但我只想独自静一静。直到楠木踹开了我的门,然后那个和我只有一面之缘的千千极度狗腿地拽着我的衣袖足足一个时辰不放……我只能答应同他们去天之涯走走…… 我敢发誓,楠木和千千的距离始终保持在零,也就是说,他两若不是拉着手,就是蹭着肩,总之永远有一处黏在一起,真叫我羡慕啊…… “翘楚,”楠木十分严肃,“今日是洛禹受刑下界的日子,他现在应该还在轮回井前,你当真不去送送他?” 我看着流云,头一次觉得索然无味:“不了,去不去都一样,何必找事?” 千千一只胳膊拐着楠木,另一只拐着我,总之就是不放:“那你想知道那什么禹的去处吗?我们知道的,就是……” 我打断了她:“我不想知道!” 楠木看向我:“你还是没能原谅他吧。” 我低下了头:“既已分离,何必重逢。” 楠木重重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便多去看看长歌吧,他那里……也许会是个好去处。” 千千有一下没一下摇晃着我的胳膊,午后阳光下,我仿佛躺回了狐狸山上的竹编摇摇椅,那日子澄静又愉悦,无忧又无虑。 50、除却巫山(上) 那时的楠木还年轻…… “掌柜的,我要间房。” 柜台上的人连头都没抬:“客满。” 楠木不爽,变出锭大大的金元宝往柜台上狠狠一砸:“客满就给爷腾出间房来。” 京城最大客栈的展柜哪里还会缺钱,只瞥了眼金元宝,依旧没抬头:“给我座金山也客满。” 楠木突然一拍桌子,把掌柜吓了一跳,只得抬起头看他,谁知楠木竟一副狗腿样:“哎呀好掌柜,您就行行好吧!我只想体验一下住在京城最大客栈是什么感觉,这么点小小的心愿都不能满足我吗?” 展柜愣了:“这……这位……这位神仙……我没能力满足你啊,要这里住的任何人离开都会掉脑袋啊。” 楠立刻变脸,直接一个雷劈到掌柜趴着的柜台上,弄得焦烟四起,气味呛人:“那我就要他们现在集体掉脑袋!” 周围人都吓坏了,女子纷纷尖叫,男子抱头鼠窜,掌柜的腿都抖了,直直拜下身叩头:“魔……魔王饶命!” 楠木气得脸都绿了,刚想开口就听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你才魔王!你们一家都魔王!” 掌柜傻眼:“千千……你是我女儿,也是我一家的人啊。” 那名唤千千的女子不理他爹,直直扑到楠木身上八爪鱼般抱着他:“仙人!你怎么能这么合我胃口!仙人!你让我每天都跟你一起好吗!” 楠木也傻眼:“什么?” “仙人!不管你答不答应!我都是不会从你身上下来的!” 千千吊着楠木的脖子,微有吃力,慢慢开始下滑,于是四肢一使力,往上爬了爬。楠木见她爬得辛苦,不知不觉将她向上托了托:“这个……千千姑娘,所谓男女有别,人神不同,我觉得你的建议不太现实。” 千千直接把脸往楠木脖子里一埋:“现实是个毛!我不管,你是神仙,你得罩着我!” “给我个理由先。”楠木一牵嘴角。 “理由?本姑娘活到十九岁,以为要孤老终生了,终于碰到个对味的,难道还要孤老终生?” 楠木又牵了牵嘴角:“你是否孤老终生跟我有半毛钱关系吗?” 千千把脸从他脖子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有啊!你不是神仙吗?” 楠木点头。 “神仙不是要普渡众生吗?” 楠木点头。 “我不是众生中的一个吗?” 楠木点头:“好吧。那你一生还有多久啊?” 千千瞪眼:“你问我?你是神仙不会自己算吗?” 楠木施了法,见千千只剩五年阳寿了,想想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便答应了下来:“满足你。” “爹爹再见!不用想我!”千千吊着楠木的脖子,腾不出手来道别,只回头嚷嚷了一句。 楠木弱弱道:“可我想住住这家客栈……” 千千脖子一扬:“走,住我屋子去!” 楠木变出桶热水要洗澡,见千千一直趴在一旁笑嘻嘻看着他,解腰带的手停下了:“难道凡间不讲究男女有别了?” 千千摇头晃脑:“楠木,你是神仙,还要遵循凡间的规矩?” 楠木眨眨眼:“我只是怕你一会儿把持不住扑过来。” 千千冲他抛了个媚眼:“放心吧!” 楠木点头,结果千千接着说:“不管你脱不脱,我都会扑过去的。” 楠木不解:“难道我最近法力又高了?以前也从没见谁来扑我啊。” 千千大喜:“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楠木瞪她一眼,转过身继续脱衣洗澡。 千千用衣袖一擦鼻子,啥都没擦到,可擦完后鼻子却流出血来:“楠木,你当我相公吧!” 楠木抬头看了千千一眼,见她雪白的小脸上那抹猩红十分扎眼,瞪着她爬出浴盆过去给她止血。谁知千千当即误会了,一个转身扑上楠木,却没能将他按倒在床,又挂在了他身上,不上不下的,不过她依旧很高兴,她手下可是楠木的裸背啊! 楠木转身微蹲,一使法力将千千丢到了床上,自己继续回浴盆洗澡:“天上没有相公这说法。” 千千翻身趴在床上,双手撑着脸继续观摩楠木沐浴:“那天上把相公叫什么?” 楠木低头舀水,长发三千,飘在水中,如云丝般妖娆:“天上都叫仙侣。” 千千想了想:“仙侣二字听着好疏远,反正我也不是神仙,若不叫你相公,便还是叫你楠木吧!你便……叫我千千好了。” 楠木抬头看了千千一眼:“我倒是对一件事很好奇。” 千千大笑:“哈哈,若要我回答,便得先答应陪我一生。” 楠木笑笑:“你倒不贪心,只要一生。” 千千得意:“那当然,爹娘老说我口味怪异,否则怎会看上你?但若来世我口味正常了,你却还得陪我,岂不我闹心,你也闹心?” 楠木多看了千千一眼。 千千在床上翻了个身,古灵精怪地倒着脸看楠木:“怎么?你的问题不敢问了?” 楠木道:“有什么不敢的?才一生而已。我只是好奇你为何会来扑我,一直盯着我看的倒是不少,却只有你一个敢扑过来。” 千千认真想了想才回答:“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也许是你太……遥不可及?所以大家却步了?又或许大家见你性子与常人不同?觉得怪异,不敢苟同?呵!我可说不清。不过你放心啦!我是不会嫌弃你的,只是待我这世过后,希望你偶尔能想起我这不嫌弃你的人。” 楠木也同样认真道:“我尽量吧。” 千千与楠木同床共枕一晚都没能扑倒楠木,一来是因为楠木是神仙,比她强大太多;二来千千也不急,他们有一世的时间呢。 只是她不知这一世只剩了五年。 其实楠木一晚都没睡,他哪会需要睡觉呀,纯粹是顺着千千的要求。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渐渐移动位置,看着太阳渐渐升起,直到日上三竿,千千一觉睡到自然醒了才同她一道起床。只是和千千一起出门时,差点没被千千她爹活活瞪死。 千千说要同楠木一起游遍人间美景,楠木自是同意的,这本就是他下界的目的,多带个千千,差不多就是多带个包裹。千千什么都没带便同楠木离开了,临走还朝她爹说:“我走了啊,不用挂念我,有神仙罩着我呢,只是我死前也未必回来了,天下之大,也不知一生能否玩遍呢。” 楠木顿时觉得千千不是个一般女子,当然,一般女子也不会想和他共度一生。 走时见千千他爹老泪纵横,心下微动便暗暗挥手给了那店百年的福祉。 “楠木,我想吃炒瓜子。”千千爬在楠木背上撒娇。 楠木闻言便在偏僻之处飞回地面,任千千扒在背上背着她去瓜子摊买瓜子。 楠木所到之处都是赞叹声一片: “好俊的小哥!” “那哪是俊啊!神仙也就是那样了吧!” “什么啊!神仙也没他好看啊!” “他不会就是神仙吧!” “你没见他背上背着个女人吗!神仙会背女人吗?” 千千回头瞪了观众们一眼:“不许看我相公!” 周围一地心碎的声音。 “小哥,买一斤瓜子。”楠木说着便要腾出只手便元宝。 千千在他背上赶紧嚷嚷:“五斤!要五斤!” 那卖瓜子的小哥放下锅铲,“嗬”了一声:“这么俊的小哥还这么疼娘子,难得啊!” 千千竟红了耳朵,只是楠木看不见:“那就五斤,不用找钱了。” 观众们的眼睛都直了:“那女人是哪世修来的福气!” 一个小乞丐摔倒在楠木脚边,叫他一个仙法扶住了:“小心走路。” 千千笑嘻嘻地说:“楠木,我就喜欢善良的男子。” 楠木淡淡开口道:“普渡众生是我的责任。” 千千竟史无前例地敏感起来:“好,我明白了。”如她所言,她只是众生中的一个,没什么特别的。 楠木怎会不知她的伤心,当下想要补救:“那个……要不?我给你跳支舞?” 千千心情很差:“谁要看你跳破舞,你还是普渡众生去吧。” 楠木尴尬了:“别这样嘛,你说我要怎么你才会开心起来?” 千千把下巴搁在楠木肩上:“当我相公吧,你做些相公会做的事,我就开心了。” 楠木很懒:“要不你就直接跟我说要做些什么吧!” 千千看看他手里的瓜子包:“陪我找个风景幽静只有你我两人的地方,吃吃瓜子,聊聊天吧。” 其实千千的要求很简单,只是想要楠木看起来是爱她的就行了,只是楠木没爱过什么女子,不懂如何去爱,【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怎样才算爱。 “千千?请问姑娘是千千吗?”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经过他两身边。 千千愣了愣:“你是那个谪仙!” 男子见楠木坐在一旁的藤椅上,便朝楠木行了个礼再朝千千走去:“千千都长这么高了!” 千千开心地迎过去:“谪仙是途径此地吗?” 谪仙回答了,确实朝着楠木:“我在千千幼时就算到她会有此劫,当局者迷,楠木上神,你如何看不清,这不是帮她,是害她啊!” 楠木不看那谪仙:“何为帮?何为害?在我看来,助她做件无怨无悔的事,便是帮了。” 谪仙辩道:“暂且不说她,楠木上神,你难道都算不到,这是你的劫吗?” 千千大喜:“桃花劫吗?” 谪仙凶她:“大人说话,小孩子一边去。”说罢继续转向楠木:“楠木上神,请多加思量啊!” 千千继续问谪仙:“是不是说楠木会爱上我?” 楠木猛地转头看向千千,心中暗想:我会爱上这女子吗?我这趟下凡也能体会到爱吗? 谪仙长叹一声:“我是做错了吗!” 天边远远一声惊雷,楠木和谪仙都听到了,谪仙赶紧道别:“那头有个老友要渡天劫,生死之事,我先去帮帮他。” 楠木依旧看着千千,千千激动道:“楠木,我以为这一世都不可能让你爱上我了,居然我是能做到的!楠木,你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努力,试着爱上我?” 楠木叹了口气:果然,世间是需要希望,需要寄托的。 除却巫山(中) 他两还没出游几日,人间就爆发了瘟疫,百年不遇的瘟疫,楠木是神仙之躯自然无恙,千千却病了。 那时的楠木还是个守规矩的神仙,他并没有出手替千千治病,他知道这瘟疫多半是上天注定对人间的洗礼,他不该插手。 “楠木……我是不是要死了?”千千躺在病榻,声音虚弱,眼神却依旧明亮。 楠木揉了揉她的头:“别多想,来把药喝了,生死在天,咱们就尽人事听天命吧。” 千千不喜欢他的这幅腔调:“我都不信天命,楠木,难道你会信?” 楠木愣了愣。 千千眼神凛冽了:“你信不信我们千年前便见过?” 楠木错愕,很肯定地摇了摇头。 千千笑了,笑得无比温柔:“那时候,只点点大的你总来我的铺子边盯着豆浆看,也不买也不讨,就看着,好像看着看着就能喝到嘴里似的。” 楠木疑惑了,难道确有此事?听起来很像真的。 千千瞪了楠木一眼:“一回我心里一软,便盛了一碗给你喝,谁知你这家伙特别不识好歹,不加糖的豆浆还不要。” 千千笑了,楠木也笑了。 “你一定不记得了吧,你喝完豆浆还对我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豆腐西施你要我如何报答你?你猜我说了什么?”千千朝楠木眨了眨眼,“我说:西施我又老又丑,就盼着有生之年能嫁出去,要不你来娶我?” 楠木大窘,那神情逗得千千“咯咯”直笑:“别说,你还真一口答应了,顺便还拍了我马屁,说:西施你不丑,那些疤痕跟你的美丑无关。我当时一听,便又盛了碗甜豆浆给你,现在想想,自己还真是好骗。” 楠木手足无措了,千千看够了他红脸的样子便饶了他:“放心,我当时就说了,等你长大能娶媳妇了,说不定我都死了,病死也好,老死也好,你的那些花言巧语,我是没法找你兑现的,只要时不时来逗我开心就行了。“ 楠木冷静下来想了想:“你这是编故事拿我寻开心呢!” 千千“咯咯”直笑,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只说:“楠木,你信不信缘?” 楠木点头:“信。” 千千摇了摇头:“你说的缘和我说的,不是一样东西。我说的缘是无论命运怎样折磨,两人都从不去想分开,那种执着相守的默契。而那种默契,无坚不摧!” 楠木眉毛一挑:“别再跟我顾左右而言他了!再怕苦也得喝药!” 千千顿时嗷嗷直叫,拼命用被子蒙住头。楠木便也不用法力,一手端药碗,一手去掀她的被子,两人闹着闹着,药也就凉了…… 千千的病稍有好转便吵着闹着要继续游玩,楠木看着不远处衣馆里每日抬出的尸体,硬是没有答应,千千急了,便想方设法往楠木床上爬,还威胁楠木道:“不带我出游,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楠木的脸皮多厚呀!每每都回她一句:“大爷!温柔点啊!” 千千便无力了…… 这日,店小二来敲了门,那时楠木出去买药了,千千很辛苦地爬去开了门。 “这位姑娘,你也病了吧!你还是早点离开吧,我们店的掌柜已染瘟疫死了,店里所有小二都染了疾,眼下就要关门了,店里的客人已全走光了,我劝你们也早点离开吧。” 千千闻言笑了:“好的,谢谢。” 小二转身离开,后头站着的楠木映入了千千的眼帘:“千千,你笑什么?” 千千看向他:“我开心啊,这样就有理由继续出游了。” 楠木摇头:“不对,你的笑容不是这个意思。” 千千笑容不变,视线却挪向了别处:“果然是神仙啊,瞒不过你的眼,可你既然是神仙,怎么就看不出我大限将至呢?” 楠木皱眉,嘴唇张合几次,都没说出一句话。 除却巫山(下) 楠木和千千沉默了一宿,一个字都没说,最后千千熬不住睡着了,楠木却还睁着眼,直到第二天千千醒来,见楠木依旧那么坐着,生生吓了一跳:“你不会是一夜没睡吧!” 楠木走上前拉起千千就替她套外衫:“我已经结了账,咱们现在就走。” 千千依旧半梦半醒:“去哪?” 楠木看了她一眼:“云游四海。” 千千笑了,这是想在她死前了她一个心愿吧! “娘子,你笑什么?” 千千愣住。 “娘子?” “楠木你叫我什么?” 楠木神情笃定:“你不是想让我当你一个月的相公吗?” 千千顿时眉开眼笑:“相公……” 楠木背起千千,一个飞身上了天,那飘逸逍遥的身姿都把千千看痴了。 “娘子,我们还是一路北上吗?” 千千傻着呢…… “娘子?” 千千这才回过神:“到!” “咱们是不是继续北上?”楠木少见的不厌其烦。 “恩。”只听“咕噜”一声,“相公,我饿了……” 楠木总犯这样的错,自己不饿就想不起千千会饿。他狠狠自责了一下:“这就带你去喝粥。” 千千撒娇:“相公,不要嘛,人家连喝了好多天的粥了,人家想吃大鱼大肉。” 楠木装凶:“胡闹什么!你怎么还能吃大鱼大肉!” 千千咬了一下楠木的肩膀:“好吧,就当我吃了口神仙肉,满足了!那我能吃瓜子吗?嘴里淡的快尝不出辣味了。” 楠木沉默半晌:“娘子,大夫同你说了很多次,你现在这样只能吃流质,莫要被口腹之欲掌控了。我这也是为你好,少吃一粒瓜子,也许我两的时间就能多一天……” 一时气氛凝滞,两人都忍不住满眼泪光,最后是千千往楠木脸上“吧嗒”亲了一大口:“听你的,相公,我不能吃瓜子,你就替我吃吧!再怎么也让我闻闻那销魂的香味撒!” 楠木笑了:“销魂……哈哈哈哈!” 其实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它就在你的脖子上套上了锁链,当你终于发现时,已逃脱不开了。 就好像楠木,当终于有一日,他唤了声娘子,没听到应声时,终于知道慌了。他回身去看床上的千千,只见千千疲惫地掀了掀眼皮,却没能睁开双眼…… 他把千千死死搂在怀里:“走,我们去找大夫。” 千千拽着他的衣袖,努力摇了摇头。 楠木抓着她的手腕,感受到她带着死气的脉搏,眼泪不知何时滑了下来:“娘子是不是想按计划去地之角?” 千千牵了牵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楠木抱着千千,起身出门,却不知自己的一滴眼泪落在了千千嘴角。千千舔了舔,流着泪笑了…… 地之角并不适合病人前来,这里海风如刀,连康健的人都觉得凛冽。楠木心疼怀中人,结了个结界挡住了风浪。 他低头看向千千,千千已睁不开眼,看不见周围的景致。他微喘两声,泪水流地更凶了。 千千感受着楠木的心跳,使劲朝他努起了嘴。楠木愣了愣,半天才明白她的意思,赶紧将自己的嘴唇覆了上去。 说出去怕是没人信,这竟是他两的初吻…… 楠木感受着千千冰冷干涩的唇瓣,心中狠狠痛着,只到千千猛咳了两声,他终于忍不住对千千用起了仙法。 千千惊愕地睁开了双眼,看着楠木满是血丝的眼眸:“楠木?” 楠木终于想通了:“叫我相公!从今天起,你随我修仙!” 事情不就是这般吗?当你习惯了一个人在身边笑闹,离了她,生活又该如何继续? 千千从未评说过楠木的决定,她只是默默跟随着他,他说什么,她便做什么。 楠木变得很严肃,很不像他自己。他总是皱着眉头,一丝不苟地监督千千,再没了以前混赖的样子。 千千也变得沉默了,她有了许许多多的心事,却绝对说不出口。 按照狗血定律,坏人总会在要命的时候前来雪上加霜,于是王母出现了……(亲妈:不要打脸!!) 王母似是早盯上了她两,挑了一个楠木外出的日子,找上了独自一人的千千。千千可以不知道她是王母,但看她满身的金光也知那怎么也是个颇有道行的神仙:“楠木不在,他出去了,得晚上才会回来。” 王母自说自话,找了个凳子坐下了:“我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千千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我不会离开楠木,除非他让我滚。” 王母点点头:“但你心里其他的想法,我都知道。” 千千皱了眉头。 王母用仙法为自己酌了杯热茶:“楠木是什么?他是我爷爷奶奶还没出生时就得到成仙的上神,他是天上地下最强大的支柱,他是所有神仙视为典范的所在,他是不该被你毁了的人。” 千千双手颤抖得厉害,赶紧用右手按紧自己的左手,却依旧止不住颤抖。 “你原是阳寿已尽该转世为男人,娶一妻四妾,育九男六女,楠木却将你救了下来,害得世间多少姻缘错乱!多少魂魄无处投胎!他已是犯了大错,如今还要让你跳过天劫直接成仙,你可知,若是事成,他得接受怎样的惩罚?他又该如何面对满天的仙友?” 千千有些站不稳。 王母并不看她,继续道:“你在他的保护下,未吃过什么苦头,你可知他也是一介凡胎肉躯经历千辛万苦,遭受重重劫难才得以修炼成仙的。如今你两是如胶似膝,待到感情淡去时,你可有想过,楠木他会不会后悔?他的悔恨,你又如何承担得起?” “你来做什么!”一声大喝从门口传来,王母千千纷纷转头,见识怒发冲冠的楠木自外头回来了。“我早觉得今天有些不对,原来是你!给我滚,这里不欢迎你!” 王母很识趣地起身离开,楠木赶紧过去抱住颤抖的千千:“她对你说了什么?你别离她,她说话都是放屁。” 千千使劲摇头,楠木看着心疼,将她更紧地抱住:“不怕不怕,我们明天就渡仙元,渡完仙元,她就不能拿你怎么样了。” 千千在楠木的怀中一夜无眠。今天她才明白,楠木是爱她的,也是今天她才明白,楠木为了爱她犯了怎样的错,或许他两的爱情本就是错? 一早起来,楠木自是发觉她的不妥,但紧要时刻,他已没有时间多说什么:“娘子你一定要全神贯注,莫要胡思乱想,这时候心思不纯净很容易走火入魔,倒时就全功尽弃了。现在我便将自己的仙元分你一半,从此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不再离分。” 千千胡乱点头,心里依旧一片混乱…… 由于后妈遵循狗血定律,于是王母带着大批神仙,赶在楠木为千千渡仙元渡到一半不能动弹时出现了…… 千千忍不住睁开眼看向大批的神仙,他们对楠木的眼神中充满了不解,充满的痛心,充满了难以置信,千千心中一酸,气息便乱了…… 王母看着千千,似笑非笑,叫千千心中越发不好受。 千千感受到一股暖流滑进自己胸中,和着本就躁乱的心事,一阵翻江倒海,嘴唇一张,生生吐出一口血,低头一看,那血竟是紫色的…… 王母张狂地扬声说:“今日带众仙家前来,便是斩妖除魔的。正如大家所见,此女子已入魔怔,不日便会成魔,众仙家作个见证,今日我便手刃妖魔!” 千千与楠木尚未缓过气,王母便一掌袭来,那仙法金光闪耀,正气凛凛,那样美,却那样叫人绝望。在楠木的惊呼声中,仙法打上了千千的躯体,只听一声巨响,金光刺眼,所有人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千千,已尸骨全无,魂飞魄散。 楠木看着王母,眼中满是伤痛,满是恨,满是决绝。他少了一半仙元,好似断了条手臂,虚弱地站都站不起来,却依旧费尽力气,招了道雷电狠狠劈了王母,只听一声轰鸣,王母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衣襟刹那染满血色。众神仙一声惊呼,赶紧七手八脚扶起王母,飞身带回天庭疗伤。 留下了楠木一人,昏死在空旷的小院…… 那时楠木才明白,纵使他处处循规蹈矩,纵使他事事为众生着想,纵使他长相绝美无比,会始终想着自己念着自己关心自己的,也只有千千一人。 而如今,千千不在了…… 让楠木再次醒来时,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走出院门,人间满目疮痍……他所在的小镇已全然被瘟疫征服,镇子周围被官兵用铁栏围了起来,不让大夫进来,也不让患者出去,生怕瘟疫传播出来。 楠木惨然笑了笑,转身走回镇子里。还活着的都围去镇口求官兵救命,在镇子中央的,只有没了气的尸体,楠木环顾四周,大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流泪,似是要把心肺都笑出胸口来。 他边笑边走,简直像个疯子,可走到河边,他停下了。他看见了一个女子,脸色青灰,已是病入膏肓,却在柔柔地微笑着,笑得那么满足,那么安逸。 楠木走了过去:“你笑什么?” 那女子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河水微笑:“我在开心。” 楠木嗤之以鼻:“开心个什么。” 这不是个问句,那女子却回答了:“我有个青梅竹马的爱人,他走了,似乎是去当神仙了,走之前对我说他会回来的,可我命不好,没法在这里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不过现在我要去地府了,在那里应该能等久一些吧!所以我开心啊。” 楠木也看向了河面。也许……也许他的千千也会回来,他是不是也该等等? 曾经沧海 我名叫孟瑶,是名普通的女子,如同万千普通女子一般,自小有个青梅竹马。 多么俗套的故事啊,据说我自小便嚷嚷着要做洛禹的娘子,双方父母本就交好,便订了门娃娃亲。其实后来想想,那时的我哪懂什么是娘子啊! 洛禹许是被我缠烦了,便也不再赶我走,一回被他父母瞧见了,便揶揄他道:“哟,这小子,这么点大就知道要心疼媳妇了,以后可要好好对人家知道不?” 小小的洛禹当时抿了抿嘴,没说话,但他确实待我一天天好了起来,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我这人自幼便没什么梦想,我琢磨着我这一生不过是要嫁给洛禹,再生一群儿女,然后相夫教子,如此而已,谁知谁知,洛禹竟遇上了个疯癫酒鬼,跟他修起了仙…… 他从未跟我解释过什么,于是我万事都自己琢磨:其实修仙没什么不好的,人还是那个人,只是活得久一些吧……当时的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我和他都在渐渐长大,见面的次数在慢慢减少,一日我猛地意识这情形,便去问了我的母亲,母亲一脸暧昧:“哟?女儿急着嫁人了?” 我想了想,摇头说不,母亲还一脸你知我知的神情:“是是是,我懂的。” ……其实我真没急着嫁人,只是觉得有些纯纯的关系在渐渐消逝,有些不知所措罢了。 一回,邻居家的丹丹扭着手帕跟我说,她喜欢上了对街铁匠家的二儿子,我呆呆地问她什么是喜欢,她讶异地回问我:“你不喜欢洛禹吗?” 我怔怔看着她,依旧就是那句话:什么是喜欢。丹丹吓了一跳:“那你是真不喜欢洛禹了,你喜欢上了就会明白,那是种很特别的感觉,你忽视不了。” 我仔细想了想,我确实不喜欢洛禹。 我的不喜欢一直持续到了十六岁那年,那一年,洛禹已能御风而行了。一日,他从天而降来到我面前,认真地看着我的双眼对我说:“阿瑶,你等我回来娶你。” 我被那飞扬的衣角迷了心智,呆呆地问他:“洛禹,其实你也不喜欢我吧?为什么还要来娶我呢?” 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并没他不笑的时候冷艳,却似乎搅动了我的心,有什么东西在破冰,在融化:“这是我的责任啊!即使不相爱,缘分也已注定,怎么也是三生修来的福分吧!” 他的话我句句都懂,合在一起却给了我不一样的悸动。三生修来,多美好的字眼啊!于是我轻轻点了头:“好的,我等你。” 就在那一刻,我莫名其妙地动了心。也许动心这玩意本就不需要缘由吧! 然后在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中,我目送他远去,我等待他归来。 女人真是个痴傻的玩意,我等啊等啊,把自己一个十六岁妙龄女子等成了个个二十六岁的老姑娘,他依旧没有回来。所有人都对我说,洛禹成仙去了,不会回来了,而我依旧在守着自己的坚持,他说过的话,就不会食言,他是个负责任的人啊。 有时坐在河边,我会在想他为什么还不回来,想着想着,周围的人就渐渐死去了。我不知死亡和想念,究竟是谁引发了谁,总之当我蓦然回首,这个镇子只剩下了我一人,满面疮痍。 有个神仙般的人物走来问我为什么在笑,我抹了抹脸,呵!我果真在笑,于是我便信口胡诌了:“我有个青梅竹马的爱人,他走了,似乎是去当神仙了,走之前对我说他会回来的,可我命不好,没法在这里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不过现在我要去地府了,在那里应该能等久一些吧!所以我开心啊。” 或许这并不是信口胡诌的,要不我怎能不假思索张口而出呢? 那神仙般的人物沉默了一会儿:“你莫要担心了,你与他世代姻缘注定,他总会来寻你的。” 我终于回头看向了他:“谢谢大仙指点。”我终于舒了口气,闭上了双眼,任自己的身躯沉进河底,真凉爽舒畅啊! 地府是个美丽的地方,鬼们都亲切而友善,也许是生时都将坏事做尽了?我看见了传说中的忘川,一望无垠的彼岸花丛,和那忘川边静好的孟婆。当她递给我一只空碗时,我礼貌地回应:“谢谢你,孟婆,可我不想喝,我还在等人,我不想在他寻到我时,我却忘了他。” 周围的新鬼们纷纷惊得摔了碗:“你是孟婆!你是要给我们喝孟婆汤!” 那位婆婆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吵什么?我在跟小姑娘说话呢,你们都到那头等着。”说罢随手一指。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里围坐着几位老人,都幽幽地聊着天。孟婆伸手拉过我:“姑娘,我见你面色不喜不悲却又不愿忘却,有何特别缘由啊?”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个人人都有的故事罢了。” 孟婆竟是红了眼:“惭愧惭愧,一个百年都没过满的小娃子竟比我看得透啊!” 我笑了:“我若当真看得透,便不会执意等他了。” 孟婆沉默半响,似是做了很大的决定:“丫头,你姓什么?” “我与您是本家呢。” 她咬了咬牙:“那你便留下等你的他吧!我替你投胎去。” 我错愕:“这样也可以吗?” “但你必须做个合格的孟婆,若想离开,也只能找同姓孟的女子代替,这是当年那个娃子唯一的坚持。” 我将她送到奈何桥,她回身朝我挥挥手,转身唱了首回肠荡气的歌,那沙哑的声音如泣如诉:“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我不知不觉随她幽幽唱了起来:“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她愿向前走,便是比我看得透,不是吗? 我回到了忘川边的小屋,做起了孟婆该做的事。这里的鬼都是可怜鬼啊,活过了一辈子,谁没有一点伤心事呢?我听着他们互相倾诉,心下有些不忍:世间的痛苦已是太多,能少一些便是一些吧!我开始伸手帮助别的鬼,在他们的笑容中,我无穷无尽的时间终于得以平静流淌。 死过一回的鬼们都是感恩的,我帮了多少鬼,便是交了多少朋友。这几百年来,全地府的鬼差们都认识了我,这几百年来,阎王都跟我嬉皮笑脸,这几百年来,我创了个记录,成为了地府史上任职时间最长的孟婆。大家说我想不开,我却不敢苟同,时间如同忘川,百年的时间早已清空了我的记忆。我大致记得自己在等人,却早已忘了等的是谁。 于是在百年后的一天,我又遇到了个名叫孟巧巧的悲情女子(详情参见30章《故事》),她便成了我迷茫离开的借口…… 阎王殿从来都是我不请自入之处,阎王那老小子还想跟我唠嗑一番,没想我却毫无心情:“让我投胎吧。” 那老小子掏了掏耳朵:“你等等,我好像耳鸣了。” 我一点都不想笑:“你没耳鸣,我说,让我投胎吧。” 阎王老小子果然是见过世面的:“哦。那你要喝孟婆汤么?你要是不想喝,我也能给你瞒过去。” 我淡淡道:“喝不喝有区别吗?” 阎王纠结了一下:“就算我愿意给你喝,那些个小鬼也不同意啊,你也不是不知道,他们把你当亲娘似的,一点委屈都不能让你受。” 我环顾四周都没个凳子,于是我把老小子拉了下来,自己坐上阎王座歇腿:“那你就去偷。” 老小子指着自己的鼻子,瞠目结舌好一会儿,还是出头丧气出去偷了。哎!那副表情做什么?我不过是不想你难做。 我端着那碗孟婆汤,如同我端过的千千万万碗,区别只在映在汤中的倒影是自己的。 我刚要一饮而尽:“等等!”我抬头看他,“你想投胎做什么?男人还是女人?” 我磨搓了下碗边:“别做人了,来去都是空,不是当个禽兽来得爽快。” 我抬起碗要喝,又被他喊住:“那还要认识你那青梅竹马吗?” 认识又如何?不认识又如何?“随缘吧。” 说罢低头要喝汤,再次被他喊住,我不满了:“你个倒霉老小子究竟要干嘛!” 他嬉皮笑脸道:“那个……最后一件事,就最后一件,你以后若是见了司命,能否帮我美言几句,顺便把她骗来地府玩玩?” 我急着喝汤,敷衍了一句:“哦。”一饮而尽时才想起自己没问他所谓的“司命”是什么玩意…… 结局(上) 我想我是老了,老得耳聋目盲记忆衰退了。 我常常会恍惚间看见长歌捏着镜子站在角落,一脸便秘地看着我,再一转眼,又好像从没人来过。 千千常来跟我唠嗑八卦,可听着听着,我便觉得天地间静得可怕,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我常能想起狐狸山上的事,却总想不起昨天我是如何度过的。 我问楠木:“楠木,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楠木怒发冲冠:“你一个两百多岁的还让不让我活了!” 我感叹一声:哦!原来才过了五十年啊!我还以为要地老天荒了…… 我已不再出门了,整日呆在家中的院子里,坐着也好,站着也好,总是无所事事到荒凉。 一天,司命风风火火把我从院中的草地上拉起来:“翘楚!你不能再这样的,你坐在这里一个月没挪过了,这片地都被长不出草了!你给我出去走走动动,一百年内都不许回来了!”说罢将我丢出了院子,还封上了结界。 离开了这里,我还能去哪呢?只有狐狸山了吧! 我再次回到狐狸山时,山上依旧狐山狐海地围观,但是竟鸦雀无声,狐狸们看向我的眼神近乎膜拜,让我想到了许多许多年前,洛禹来到山上的情景。 我茫然搜寻着狐群:“娇姨呢?” 被我问到的狐狸一愣:“在屋里带孩子呢。” 我望天,带孩子?娇姨? 说罢捏诀要向家中去,却被刚刚那狐喊住了:“狐仙怎么不问问自己的爹娘?” 我茫然:“爹娘?”哦对了,我是有爹娘的。 “他们就在你娇姨家隔壁。” 我想我真的老了,原想着要去看我爹娘,却不知不觉,顺着儿时的路,走到了娇姨家门前。 我听着里头稚童天籁般的声音,和男人温柔的轻声细语,举起要叩门的手却停住了。 娇姨说着不要孩子的,却也有自己的家庭了…… “唉呀妈呀!吓死我了!翘楚你不声不响站门口干什么呀!”娇姨突的开门,被我吓到了…… “我……”我看了眼她身后的屋内,不知如何开口,娇姨也离我远去了啊…… 娇姨突然尴尬起来:“那个……不是不是,你看错了,我相公只是个平凡的妖,不是什么神兽,你真的看错了。” 我茫然抬头看她。什么神兽? 娇姨眼中突然出现了担忧:“翘楚你怎么了?遇到了什么事?精神不太好啊。来来来,跟娇姨说说,你这傻丫头成了神仙还是傻乎乎的。”娇姨依旧如同从前拉着我的手,将我牵到桌边,我的泪水莫名其妙就掉了起来。 娇姨,她没变。 我轻轻搂着她的肩,依旧如同儿时般将眼泪鼻涕统统蹭到她衣服上。 我正哭得旁若无人,突然有什么拽了拽我袖子,我低头看去,撞上了一双销魂的狐狸眼。 “别哭了,本就长得够丑了,还哭。” 娇姨啐了一声:“乱说什么!没大没小!快叫翘楚姐姐。” 那小男孩骄傲地一撇嘴:“我才不要这么丑的姐姐。” 在天上呆太久了,太久没人说我丑了,如今听来真是恍若隔世,又或许那些天上的来来往往都只是个漫长的梦? 一旁一个男声尴尬道:“真是你啊,翘楚。” 我循声望去,床边坐着个男人,身周仙气缭绕,听口气像是认识我,我正琢磨着在哪见过他,就听娇姨啐了他一声:“呆子!一开口就露馅!算了翘楚,自己人我也不瞒你了,他确实是天上来的。可如今他是我孩子的父亲,我不能让他回天上去,不能让我的孩子没有父亲。” 我点头:“所以?” 娇姨一怒:“我看你是越活越笨了!所以你要为我保守秘密,也别让他回天上去。” 我点头:“可我为什么要让他回天上?” 娇姨对我表示放弃:“没什么,你还是接着哭吧。” 我趴回娇姨肩上,却发现自己不再想哭了,便又茫然抬头。 “扑哧”一声,那小男孩笑了,“你这丑女人笨得够呛啊!” 娇姨作势要打他:“老娘太久不管教你了!又得瑟起来了啊!” 我拉住娇姨袖子不让她动手,她抱歉地朝我笑笑:“不好意思,这死小孩早慧,早慧。” 我茫然点头。 “说来他还跟你很有缘啊,他出生时的情形几乎跟你一模一样。” 我“哦”了一声:“也是狐狸和麒麟的孩子,自是一样的。” 娇姨愕了愕:“你都看出来了啊。我原还以为我跟他不会有孩子了,我两根本不是一类东西,可他带来半颗药丸,说是有用,我起先还不信,没想到果真怀孕了。”娇姨满面慈爱,像个发光体。 那小男孩上前拉住我的手,小小的手硬想包住我的手,最后却只能抓住两只手指:“她又要回忆当时的情景了,我听得耳朵都要出老茧了,走走走,我们还是出去玩吧。” 我没想到小小的孩子力气还不小,竟被他硬生生拽出了门。 “丑女人,你叫翘楚?”他走在前头,头也不回,老气横秋地说。 “恩,你叫什么?”我似是和他年纪颠倒了,乖乖回答着他的问题。 “我叫镜华。你是隔壁那对夫妻的女儿吧?要不要去看看他们?” 我想了想:“总是要去的吧。” 小镜华回头看了我一样,便走到前头的屋子前敲响了门。 里头传来爹的声音:“谁啊?就来了。” 小镜华朝我回眸一笑,一种似曾相识之感漫天漫地将我笼罩,我心中满是恐惧,再也听不见其他…… 小镜华飞身离开了,而我如同一个木娃娃,被爹娘拉扯摆弄着,却动弹不得。直到许久许久之后,在尴尬之中离开了家门,我才终于蹲到地上,大口喘息。 怎么了?我怎么了?想到了什么?那么可怕?那么伤人? “你真没用!见个爹娘还这么怕。”稚嫩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抬起头,又见那双勾魂的小狐狸眼。 “你没走?”小镜华站在我身边,让我十分惊讶。 他竟伸手拍了我的额头:“瞧你那笨样也知道你搞不定。算了,你还是到我家住吧,大不了我再给你搭个房间。” 他使劲将我拉起来,仿佛他是个大人,我才是个孩子。 他没将我拉回娇姨家,倒是往狐狸山深处去了,穿过丛林灌木,我来到了个狭小的山洞前。 那山洞只够我蹲着进去,并且浅得只能蹲三人。小镜华拍拍我的手:“进去坐坐呗,你会觉得安心点。” 我倒不知狐狸山还有这样的一处。 小镜华推了推我,也挤了进来,小小的身体靠着我,暖暖的:“这里是我发现的妙处。我和你一样学不会狐狸的那些玩意,那时候又没学法术,总被其他小狐狸欺负,一回我被他们追打着胡乱逃跑,便撞上了这处,那次可真爽快,我只要守着这小小的洞口,谁想钻进来就直接一脚踹去,搞得他们只能干瞪眼。”快乐倔强的语气感染了我,我一阵安心一阵疲惫,竟靠着小小的他睡着了……多久没睡过一觉了? 当我再次睁开双眼时,发现爹、娘、娇姨、和娇姨的丈夫都围着我急得团团转,还有个小小的镜华皱着眉,紧紧抓着我的两根手指。 “丑女人,你醒了啊,还好吧?” 众人闻言速速围了过来。 我坐起身安慰他们:“我没事,只是累了,想休息一下。” 爹隐忍地看着我:“要不,我上去……换点药给你。” “换”点药?拿自由来换?“不用,我没事,若是需要,我会自己去那。”为了证明自己没事,我下了床,站了起来。 被这么多人死死盯着,我很不自在:“我带镜华出去玩,你们忙你们的。”说罢抓着小镜华逃也似的跑了。 “胆小鬼!”小镜华又骂我。 生可忍孰不可忍!“小屁孩!再废话小心我拿五雷咒劈你!” 小镜华居然笑了:“你也就这点出息了,吓唬小孩子。你那些糗事我娘全跟我说了,在我面前你还是夹紧尾巴低头作狐吧!” 我萎靡了……娇姨……你让我怎么活啊! 小镜华又笑出了声:“睡了一觉,你就变了个人似的,活过来了。” 我愣住。 “之前你都死气沉沉的,像具尸体。” 我被他的说法吓得抖了抖。尸体…… “之前你是怎么了?” 我想了半天:“也没怎么啊,可能就是困了。” 小镜华小声嘀咕了一句:“笨蛋!” 好吧,就是这样了,我和他的角色自此完全颠倒。我成了跟在他屁股后头老实听话的跟班,而他总对我趾高气扬的。 他跟我说话时有个习惯动作,就是先按住我的肩,强迫我蹲下,我仰视着他,他俯视着我,他才肯开口说话。 他知道我的名字,却总是丑女人丑女人的叫我。 他除了我,没有任何朋友,一如当年的我。 他很倔强,练法术时遇到难题也从不问我,只一个人皱着眉,反复的试着。 大约是惺惺相惜同病相怜吧,狐狸山上,有他就有我,有我就有他,说我返老还童也好,说他早慧早熟也好,总之我两成了形影不离的玩伴,分开也只有在如厕和洗澡时吧…… 碍于有个大人跟着,我倒从未见过别的狐狸欺负他,直到这一天,小镜华在空地上一人练法术,而我帮娇姨的麒麟丈夫砍柴,搞得浑身大汗,便又跑去洗澡,回来时,镜华已不在原地了。 他练功时何其认真,是绝不会乱跑的,我有些担心,便驾云上天,从天上看山里的情景。 在不远的一条小溪边,我看到了闪动的火光,心里一惊便赶紧飞了过去。 小镜华被那些狐狸推到了溪中,衣衫尽湿,粘在身上如同缰绳,让他动弹不得。有的狐狸在对他拳脚相向,有些在一旁对他用迷魂术。小小的镜华不停催动法术,可惜寡不敌众,加上实战经验不足,已被打得嘴角溢血,鼻青脸肿,左腿似是被打折了,身体一歪一歪,硬是站不直,可嘴角却依旧倔强地撇着。 我看着一个心疼,便冲上前放了个大雷吓唬那些小狐狸。狐狸们见个大人来了,便一哄而散,顿时没了踪影,只留小小的镜华,一个扑腾,倒在了小溪中。 我赶紧冲上前把他抱起来,甚至忘了用仙术。谁知小小的他在我怀里狠狠一挣扎,又重重掉回了溪水中:“谁要你来帮我!谁要你来救我!你一个丑女人来救我,叫我以后还怎么过!我是男的!应该我来保护你!你走开!你走!我不想见到你!” 我见他这般声嘶力竭,竟有些怕他:“别气别气,我这就走,你小心别摔着了,我让你爹来接你啊。” “你走!”他撩了些水泼向我,可他手臂也受了伤,根本没能泼到我身上。 我赶紧转身离开,走了一阵又不放心,偷偷转身来瞧他。 只见小溪中静静坐了个小小的身影,面色十分悲戚,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再打转,眼见着要掉下来。 我悄悄走过去:“你……你还好吧?”我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又惹恼了他。 他一抬头,眼泪猛地滑下了眼角:“你这又丑又笨的女人,让你走,你还真走了。” 我顿时低下了头:“你也知道的嘛,我很笨……” “丑女人,拉我起来。” 我又要上前抱起他,被他一巴掌打开:“我又不是小毛娃,不许这么抱我!” 要求真多…… “丑女人,”他拽着我的手,一拐一拐地走着,“以后,我被欺负了,不许出来帮我,要妻子来救的男人,哪还有脸活着。” 等等,我耳鸣了,我幻听了:“什么?” 他低着头,低骂一声:“笨蛋!”骂完才抬头看我,那是我头一次知道,原来细长的狐狸眼也能那么亮,那么耀眼,“你这么丑,还这么笨,注定是没人要了,反正天下间就我两是同类,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生一对吧,那我只好委屈自己,娶了你这又笨又丑的女人了。” 我有点晕眩。孩子,你也太早熟了吧!我在你这年纪时,还流着鼻涕,哭着嚷着要娇姨买糖葫芦给我吃呢…… 小小的他默默站稳了,放开我的手,郑重其事地到胸口的衣服里摸出个小东西,阳光下,那东西猛地一闪,让我迷了眼。 “这个给你,这是我打娘胎里带出来的镜子,它可是我的命根子,你可要保管好了,若是丢了摔了,我可就不要你了!” 他把镜子递到了我面前,我鬼使神差地要伸手接过,可抓了几次,都没抓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头,它们颤抖得厉害。我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想要稳住它们,却抖得更厉害了…… 这是面满街都有的普通镜子,可其中的气息,其中的温度,却让我怎么都不会认错。它曾在我怀中呆了几十年,日夜陪伴着我,硬硬嗝着我的皮肤,隐隐生疼,让我永远忽视不了它的存在。 镜华见我好久都不接下,小嘴一嘟,直接踮起脚,把穿了绳的镜子挂在了我脖子上。当我回过神来时,小镜华早已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迈不开步伐,觉得下巴微痒,伸手一抓,竟满是泪水。 洛禹送我又被我还回去的镜子,为何会出现在此时,此地…… 不知为何,我竟不敢回娇姨家,踌躇良久,招了片云回了天上,对自己解释说:我是回去替小镜华拿药丸的。 一路风吹日晒,倒叫我清醒了些,或许这镜子只是流落人间也未可知。 家中依旧封着结界,我只得去找了司命,让她放我进去一趟。去了司命处,有一人竟迎面而来,看见是我便掉头就躲,那人是长歌…… 至于吗?至于要与我这般吗? 自然,我没机会去问他为什么。 我很容易就寻到了司命,可惜正上演劲爆戏码,司命和二爷正吻得难舍难分呢…… 我咳了一声,十分尴尬,司命倒大大方方走过来招呼我,真彪悍! 她领着我往我家去,路上与我唠嗑:“怎样?回狐狸山收获颇丰吧?” 我嗯了一声:“还好。” 她一笑:“果然见了洛禹就醒过来了。” 我一愣:“什么洛禹?我只见了洛禹的镜子。” 司命用手指戳了我的头:“笨蛋!见了镜子还不知道谁是洛禹吗!” 我如遭雷亟。 “翘楚?” “翘楚?” “翘楚!” “翘楚!!!!!” 我大口喘息着看向司命。 “你这笨蛋!真当天下有那么凑巧的事?有你这一只怪物已是奇事,哪能在你必经之处又冒出来一只?你当人家天女央寻是吃白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