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 今年我给自已定下了很多计画。但一个个计画摆在眼前皆尚未完成,反倒在预期之外漫衍出许多枝节来。 这个故事,是预期之外。 既然跑出脑海了,好,我接受,我写。 但写写写,却发现,咦,糟了,好像跟我本来计画要写的东西有些不一样了? 哇咧咧好吧,没关系,我接受这个不一样,继续写。 写写写,ㄟ……好像又变了调?一个接著一个的难题在前方等著我,我茫然地看著剧中人物离我原来的设定愈来愈远…… 於是,我妥协了,我顺著楚歌的意思走。 本来这会是一个单纯又轻松的网恋故事的,但她的性格太过鲜明、印象太深,我忍不住就把故事写成了她的日志,心情随她起伏、随她悲喜。 她有一个活在冷雾里面的灵魂,我疼惜地,为她安排了一道温暖的阳光,希望她幸福。 我的灵魂有一部分也住在冷雾里,写完楚歌,感觉上我也寻到了一个出口。这是一本少女日志,更是一个美好的爱情故事。 生活里难免有挫折,但是请相信,雾一定会散。一颗乐观的心就是生命中的阳光。 希望你们会喜欢。 1 假如你坚强 故事总是这样开始的,在很久很久以前…… 我不知道「很久」究竟是多久,但绝对是很久很久没有错,因为我已经记不起是从什麽时候开始,他们说我坚强 「楚歌,你乖,你一向很坚强,我想你一定会过得很好的。要记得尽量别给爸爸添麻烦,嗯?」 当妈妈决定离开爸爸时,她摸著我的头这麽说。 只因为每回他们吵架的时候,我没有哭。 大人总是只看见事情的表面,而看不见真相。 她不知道我没有哭的原因是因为我早就吓呆了,怎麽还哭得出来? 「楚歌,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爸爸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听了不要惊讶。你将要有个新妈妈了,她人很好,我想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爸妈离婚後,我跟爸爸一起住,不到一年,爸爸对我这麽说。 只因为我在变成单亲家庭的七岁「大」儿童之後,真的像妈妈所说的,尽量不给爸爸添麻烦,一直表现得很乖巧。但我想,最重要的原因是,爸爸送我入学的时候,我没有抱著他的大腿哭。 进了小学後,班上有一个调皮鬼老是欺负我。那时候我的辫子留得很长,调皮鬼就坐在我後面,每天都故意很用力地扯我的头发;如今想来我的头发没有掉光,还真是奇迹。 我一直忍气吞声,没有哭叫。调皮鬼大概认为没有把我惹哭不够光彩,有一天上课的时候,他终於忍不住使尽全身力气拉住我的辫子往後扯,结果我被他的力道拉得整个人往後仰,掼到地板上,四脚朝天,头上肿起一个大包。 老师丢下粉笔来到我身边把我扶起,问我有没有事。我觉得这真是一句废话,头上肿了拳头大一个包,会没事才怪。 这件事发展到後来,老师要我决定怎麽处罚那个害我肿个大包的男孩,想了半天,我只摇了摇头,没想到老师竟然称赞我: 「楚歌真是个坚强的孩子,好有度量,竟然这麽大方地原谅了害你受伤的人,你以後一定会有很好的前程,大家要跟楚歌久久学习,知道吗?」 这结果真是令人匪夷所思。我摇头并不是不想处罚他,而是我的後脑勺太痛,一时之间想不出恶毒的报复手法。 好吧,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反正我是个坚强的孩子,明天我自己会在那个调皮鬼的抽屉里放一堆狗大便,臭死他。 被人欺负却不吭声,算什麽? 才小学一年级,我就学到了一个人生的大道理。 这个世界真是奇妙。 我一直没有记住那个调皮鬼的长相和名字,我以为他不过是我生命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然而我又错了,原来真正的过客是我,不是他。 一个学期後,我转学了。 因为新妈妈有了宝宝,而家里原来的一间起居室又辟成新妈妈的书房,所以房间不够住了,我们必须搬家当然,这是爸爸说的。 本来的学校离新家太远,为了不给爸爸添麻烦,我只好跟著转学。 告别旧班级的那一天,我没什麽好留恋的。因为跟同学还不很熟,同学也不怎麽留恋我;小孩子都是很健忘的,即使我走了,明天他们还是会玩得很开心,我也是,所以一点儿也没关系。 不过,那个调皮鬼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他轻轻扯了扯我的辫子,逼我转过头。我第一次正视他的脸孔,发现他其实算是个小帅哥。 「为什麽你都不哭?」他一脸困惑地道。 我也是一脸困惑,不明白他怎麽会问我这个问题。 「我为什麽要哭?」 「你都不痛吗?」 「很痛啊。」我说。鬼才不会痛,你让我拉拉看就知道。 「那你为什麽不哭?!」他纳闷地问。 想了想,我说:「大概是因为我很坚强吧!」 「所以,虽然你要转学了,你也不会哭?」 好问题,但「我为什麽要哭?」 他楞头楞脑地说:「你为什麽一定要那麽坚强?」 我笑笑地回答:「不然我该怎麽办?」 他抓著我的辫子,突然哭了起来。我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 才想问他怎麽了,就发现他嘴里哭喃著一些模糊的字句。我倾耳一听,发现那好像是……你为什麽要那麽坚强? 可是,这有什麽好哭的呢? 而且,我怎麽知道我为什麽要那麽坚强? 对小学一年级的我来说,「坚强」两字已经是个很艰深的词汇,有一次国语科考试,试卷上有个造句测验,题目如此这般 假如……一定…… 我在答卷上这样写 假如你很坚强,你未来一定会过得很好。 阅卷老师在答案卷上打了一个大勾勾。拿到满分,我觉得很得意。 我一直没有发现这个句子其实是要拿零分的,直到我体会到另一个人生的道理这句造句不应该以句号收尾。 我的人生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很遗憾我醒悟得太晚,所以我总是得到失望。因为一直以来,我相信我「未来」一定会过得很好,因为他们总是说我很坚强。 ☆     ☆     ☆ 可以举证的例子当然不止上述种种。 我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曾经有过一次不寻常的经验。 爸爸忙,弟弟又出生了。小宝宝身体不好,常常需要跑医院,所以那个时候,我早就已经d自己上下学很久了。 一天,放学的时候,我一个人独自走在人行道上,一辆箱型车突然停在路边,车门突兀地打开,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失去了意识。 那时候也不晓得自己被绑架了别问我详情,我连我怎麽获救的都不是很清楚。 想不起来整个绑架事件的细节,精神医师说我拒绝回忆起这可怕的经验,所以选择遗忘。 但我觉得,我记不起来的原因,是因为从头到尾我都没有被绑架的感觉。 当时我一直处在昏睡状态,直到爸爸和妈妈眼泪久久地从警察伯伯的手中接过了我。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有一点恍惚。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爸爸和妈妈同时在一个场合出现了,大概有三年那麽久了吧。可是他们不是早就离婚了吗? 刹时间,我的时空有些错乱…… 尽管如此,我还是乐意看见他们同时出现在我眼前,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样相亲相爱,而且妈妈还紧紧抱著我,好像我是她的心肝宝贝一样。 我好高兴,还咧嘴笑了。 一看见我笑,警察局里的叔叔伯伯阿姨都过来摸我的头,夸赞我好勇敢,说我「真是坚强」。 突然间,这句话让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才过没多久根据警察伯伯的说法,距离我被他们英勇地从歹徒的手中营救回来的时间才一个小时不到。 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我的父母从「西线无战事」变成「战地钟声」他们把我丢到一旁,在警局里就大吵起来。 「我把女儿交给你照顾,结果呢?一个好端端的孩子,你照顾她照顾到让她被绑架!你是这样当人家爸爸的吗?」 妈妈离婚後是不是又去练声乐了,不然声音怎麽愈来愈拔高了? 我不由得掏了掏耳朵。 「光会说我,那你又是怎麽当人家妈妈的?楚歌今天被绑架全是我一个人的错吗?也不想想自从我们离婚以後,你回来看过她几次?我每天忙著工作赚钱养家,我给她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难道还不够吗?」 爸爸的狮子吼也愈来愈厉害了。都跟妈妈分开那麽久了,不但没有一点退步,反而还精进了不少。不晓得是不是私底下有在练习?我不禁猜测。 警局里的警察叔叔伯伯阿姨们都被他们这突来的争吵给吓愣了,一时间竟没有人去劝架。 好奇怪,有事情为什麽不能坐下来,两个人心平气和地谈? 印象中,他们也曾经有过和平相处的甜蜜时刻啊。 还是根本没有这回事,是我记错了,这只是出於我的想像? 大人的事情,我不懂。 可他们又老是告诉我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如果我已经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孩子,那麽我应该也是个「大人」了,可为什麽他们的事情,我还是不懂? 他们继续堂而皇之地在别人的地盘上演「战争与和平」。 妈妈冷哼一声,不屑地说:「你以为我不想看女儿吗?我是不想见到你!我们才离婚不到一年,你就另结新欢;不到一年,又多了一个儿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麽想的?有了儿子,你心里还会有你女儿的位子吗?」 爸爸胀红著脸吼说:「「你女儿」、「你女儿」,我女儿就不是你女儿吗?你还是没半点长进,凡事就只会怪我,如果你觉得女儿跟我,你不放心的话,乾脆楚歌就去跟你住好了!」 「那好啊,楚歌以後就跟著我啊,我再也不信任你会好好照顾她了!等我把我那里打点好,我就把她接过去,你一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她!」 「不让我见她?你最好省省力气,当初是你自愿放弃楚歌的监护权的,就算我真的让楚歌跟了你住,我爱什麽时候见她就什麽时候见她!」 「你」 呃……我才刚历劫归来耶,有必要这麽急著吵架吗? 我专心地喝著警察阿姨倒给我的牛奶,不想看到警察叔叔伯伯和阿姨不时朝我投来的同情眼光。 杯里的牛奶喝完了。我抬起头,把空杯子拿给警察阿姨。 「我可以再喝一杯牛奶吗?」肚子好饿。 好心的警察阿姨点点头,立刻从我手里拿了空杯去倒牛奶,这次还多带了几片苏打饼乾回来。 我一边啃著饼乾,一边喝著牛奶。 想要关起耳朵,但耳朵不像眼睛,可以说关就关。 如果耳朵可以像眼睛一样关起来,那麽就可以选择要听什麽、或者不听什麽了,多好。 为什麽上帝造人的时候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呢? 这个世界上一定有很多声音是我们不想听见的吧? 我想一定是亚当的错。 假如夏娃真的是亚当的一根肋骨,难免会遗传到亚当不良的基因。 我听见妈妈尖声地喊:「楚浩远!你是个混蛋!」 耶,爸爸是个混蛋,那我不就是个小混蛋了? 爸爸口不择言地吼回去。「我若是混蛋,那曾嫁给我的你高盈月,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哇,真相揭晓原来我们一家都是混蛋! 妈妈一气之下,往我冲了过来,一手用力地捉住我。 吃了一半的饼乾没抓牢,掉在地上。 「楚歌,你跟妈妈走,以後妈妈照顾你。」 妈妈捉得我的手好痛。 「笑话!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了,还想照顾女儿。」 爸爸捉住我另一只手,也好用力,好痛。 牛奶杯掉了,也没有人管它。 「跟妈妈走!」 我被拉往右边。 「爸爸带你回家!」 我被拉住左边。 右边。 左边。 痛 我皱起眉,细声道:「不要拉了……不要拉了好不好?」 没有人理我。 我只是他们吵架的筹码。如果没有我,他们还吵得下去吗? 啊,难道说……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原来……他们都没有错,错的人是我。 「楚歌,你一向独立,你自己决定,你要跟爸爸,还是跟妈妈住?」 「楚歌,你说,说你喜欢跟爸爸住,你喜欢你的新妈妈,她比你妈妈好多了。」 这是个迟来的问题。当初离婚时,他们从没问过我的意见,现在突然问,没有心理准备的我,有些措手不及。 让我想一想…… 「楚浩远,你不要做人身攻击!」 「记住!这一切是你开的头」 吵吵吵,只会吵,也不看看这是什麽场合,丢不丢脸啊! 「都不要说了!」我大声叫了出来。 我决定了。 我把右手从妈妈手里抽了出来,再把左手从爸爸手里抽出来。 「楚歌……」他们俩讶异地看著我。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没关系……我跟谁住都没关系。」 「楚歌?」 对,真的没有关系。 最好都不要理我,让我一个人住。我不需要人照顾。 我仰起脸,看著他们,有点哀伤,但是很确定地说: 「没有关系,不要为我的事吵架,我没有哭,我很坚强。」 ☆     ☆     ☆ 一直以来,他们都说我坚强。 总算,我慢慢地长大了。 上国中的时候,我被分配打扫厕所,结果一扫就扫了三年,原因是因为我比较坚强。 或许坚强的人注定要多灾多难,不过我觉得纳闷,扫厕所跟坚不坚强有什麽关系? 这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但我知道,当一个富同情心的男孩同时爱上两个女孩时,最後被放弃的,总是比较坚强的那一个。 十七岁的纯纯初恋就这样无疾而终 因为我比较坚强。 他的说法是:「楚歌,你一向坚强,没有我,你还是可以活得很好,但是她不行。」 想当然耳,这个「她」,就是另一个女孩。 分手时,我只是耸耸肩,佯装不在乎地说:「没有关系,你走吧,我会坚强活下去的。」 其实并没有活不活得下去这种问题 我这样说,是不想伤他的自尊心。他看起来很需要我向他挥一挥衣袖,好让他不带走一片云彩。 我顺了他。 对我来说,分手这件事就像跌倒一样,不管有没有人扶你,最终你还是得爬起来,毕竟不能因为没有人扶就一辈子趴在地上! 会这样想,也许是因为我真的像大家说的,很坚强。 也或许是因为,我可能不是很爱他。 当初与他交往主要是一时新鲜,而且有人陪的感觉很好,短短几星期的交往过程里,还是有放进一点点感情的,至於有没有爱,我不知道。 这个问题问我最不适合。 有没有人可以回答我,什麽叫做「爱」? 我不知道什麽叫做爱。 所以我可能有一点爱他,不然不会答应他的追求。 但也不可能非常爱他,不然不会轻易答应分手……不过,这也难说啦。 反正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不弄清楚也不会死。 因为没有迫切需要,再加上偷懒,所以这个问题我并不常去想它。 我觉得这样子比较好。 不去想的东西通常会忘得比较快。 ☆     ☆     ☆ 有时候,我站在路的尽头想要回望,可总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 那个声音这样说:楚歌,不要回头。 我不听话,总是回过头,却发现身後只有大片大片的白雾。每一次回望,入眼都是苍白的颜色。 跟梦境同样化解不开。 若是转过身来再往前走,脚步就会踟蹰。 冷雾弥漫的街道上,冬天萧条地降临。不管再怎样跨大步伐,路程依然如此遥远。 我总期盼著尽头的那一端有著黄昏彩霞般绚烂的颜色,但围绕在身边的雾,似乎没有散去的意图。 深夜里,只听得见脚下的鞋踩著红砖步道的声音,连脚步声都彷佛不属於自己。 抬起头时,偶然可以捕捉到隐藏在冷雾後的星星,但清冷的星光暧昧不明,无法要求它倾听愿望,或赐与一道光。 如果这个时候下起雨来,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而理所当然,我没有伞。 湿的感觉从脚底一路蔓延到鼻梁上,水珠从发梢滴下,如同晨间凝结在叶脉上的湛湛清露。 不可能是我的眼泪,因为我够坚强。 可如果这是眼泪,也只有霸王的别姬才可能看见。 但她事实上是看不见的,因为别姬…… 我的「别姬」,是一个网路聊天室的ID.第2章 2 当霸王遇上别姬 「霸王」是我久久在网路里的昵称。 当初栽进网路这个虚拟世界时,这个名称很自然地就从脑袋里浮现出来。原因无它,只因为我叫「楚歌」霸王四面楚歌的那个楚歌。 当我使用霸王这个代号时,我没有想到,我会在网路的另一端遇上一个别姬。 我们的相遇,要从三年前说起…… ☆     ☆     ☆ 三年一前,我二十二岁,刚从大学毕业,主修电脑资讯。 有很多同学在毕业前半年就陆续寄出求职信,唯独我,在毕业的时候,还没有打算立刻进入职场。 我在一家速食店打工,大学四年的一切花费全赚自这里。毕业後,我仍留在这家速食店里赚取时薪六十五元的薪水。 曾经想过要把它当成正职,倒不是因为喜欢,只是觉得速食店的工作较单纯,所以没有很想离开的欲望。 反正同样是赚取生活所需,当店员跟当工程师对我来说并没有很大的差别。当初我之所以选择念资讯,主要是觉得面对没有生命的电脑,比面对复杂的人脑来得简单,并非对玩电脑特别有兴趣。 有一天,几名意料之外的客人来到速食店。 他们是我大学时的学长,长我一届。 这几个学长毕业後便自组科技网路公司,平常我跟他们只是点头之交,谈不上认识。 我很讶异他们会认得出我,并喊出我的名字。 看见我,他们拉著我聊天,意外地热情;後来连续几天,他们都到速食店来吃午餐,我免不了必须跟他们寒暄几句。 就这样,我被拉进了他们自组的网路公司,共同参与电脑软体的设计。 如此一来,我的生活又与网路脱离不了关连了。 在公司里工作了半年多,无论是工作或生活,都渐渐上了轨道。 我跟几名写程式的工程师经常窝在一间小小的设计室里,有时为了赶件,三餐都是拿泡面来充数。 不知道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原来已悄悄脱离群体生活的我,因长时间工作上的相处,我跟其中一名工程师渐渐有了些联系。 他叫做刘翰青,是学长网罗来的电脑好手。 跟他熟稔,是因为有一回我跟他刚好负责同一个线上交易公司的防火墙case,在检查程式时,我们发现原来的程式里有几个不容易被找到的小bug,为了找出这几条小虫,我跟他没日没夜地闭关在设计室里赶工。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扣除解决生理需要的时间,我们几乎朝夕相处在一起,这种情况持续了将近一个星期。 当工作完成的时候,我们两个双双倒卧在办公室里,呼呼大睡了一整天。 醒过来的时候,很多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公司里开始传出我跟刘翰青是情侣的谣言。 本来我不是很在意,反正这不是真的;但刘翰青似乎对这件事认真了起来,他开始追求我而总共也不过约我吃了两顿饭。我基於礼貌,没有回绝,他便真的把我当成了他的女朋友。 我原来想纠正他,但一次、两次,他都没听进去。而所有人也都认定我跟他已经在一起,再三辩驳总是没有人相信。 好奇怪是不是? 以前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以为我不能懂大人的想法是因为我还小,可我现在已经成年了啊,为什麽我还是不懂他们究竟在想些什麽? 为什麽人们永远只肯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是与不是,竟是可以用选择来决定? 所以我不喜欢跟人相处。跟人们那一颗颗复杂的大脑相较之下,电脑显然简单易懂多了。 瞧,我输入一个指令,它马上就配合地反应出来。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没有什麽一加一等於三的问题。 这样不是很好吗? 简单一点,也轻松一点。生活就应该是这样。 我张大著眼睛继续瞪著萤幕,手指则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 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半午休时间。我正在试写一个程式,趁它在run时候,我利用空档收email. 有十来封,泰半是垃圾邮件。 将广告信函一一删除後,我才开始看其它的mail. 一封是刘翰青寄来的,他问我要不要一起用晚餐? 我简单地回了几句话 改天吧,今天下班後另外有事。 至於是什麽事,那就是个人隐私了,无可奉告。 这样讲比直接拒绝较不伤和气。 我不想惹是生非,毕竟是同事,如果撕破了脸又得天天见面,那多痛苦。 接下来的一封是来讨教问题的,我做了重点式的回覆。 然後是一封电子贺卡。依照mail里的网址点进去後,几秒钟内,一张绘著一个大蛋糕的动画卡片出现在萤幕上。生日快乐,四个鲜红的大字陆续从蛋糕里跳了出来,底下的留言写著: 姊,我生日快到喽,不要忘记了哦。 绝对不会忘记。 我微微一笑,把这张图抓下来存进硬碟里。 这是楚羽寄来的第四封卡片了,大概是怕我会忘记,所以连续几天都写信来提醒我。 其实他的生日距离现在还有半个多月呢,根本还没到。 楚羽刚出生的时候,我以为我跟他会没什麽姊弟缘,毕竟我们之间相差了八岁多,又是不同母亲所生。 妈妈极讨厌楚羽,少数几回不小心看见他时都会皱起眉头,甚至转过脸去,好像他是一条丑陋的虫似的。她连看他一眼都觉得痛苦。 相对於妈妈,爸爸则极其宠爱他。 我不怪他为了楚羽而忽略我,因为楚羽的确需要呵护他是个气喘儿;而我,除了天生健康的优点外,还很坚强。 我没有恨过这个异母弟弟。 而意外的,他竟然也跟我亲近,尤其是在我念大学的这几年,他主动的示好,完全消融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座冰山。 我们常常瞒著所有人,一起溜出来在外面见面。 回覆完所有的邮件後,我检查了一下,发现程式还在跑,於是我回来点选了书签里的一个网址,进入我时常逗留的一个叫做「市尘居」的聊天室。 使用的代号是霸王。 这是一个人气颇旺的聊天室,里面居住著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人。 进入聊天室後,我如以往,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找了一个角落便窝了下来。跟以前一样,不打算在里面发表任何一句话,或者跟任何一个人密谈。 网路世界里聚集著成千成万个寂寞的人,我没有兴趣和他们分享我的心事。 我只想让自己有片刻抽离的时间,独自排遣并不代表我跟他们有著同样的寂寞。 我不寂寞至少不去碰触。 因为,假如你将手指戳进一块黏土里,第一次戳的时候,黏土表面可能只陷入一点点;你再戳一次,它就会陷深一些。如果你不断地戳它,那个被你戳出来的孔就会愈戳愈深,直到它穿孔而出,侵蚀掉整个灵魂。 寂寞就是这样的一种东西,所以坚强的人不会去碰触它。 网路是个虚拟的世界,一切形象与感情皆属虚构。 这个世界里找不到真心真情。没有真实。 霸王可以是个虚拟世界里的人物,楚歌却得活在真实的世界里,所以霸王跟楚歌严格算起来,并不是同一个人。 听起来好像有点人格分裂,但我觉得这很正常。 霸王在这里只是个旁听生。 这是我打发时间的一个方式,这里的言论有时候还挺好玩的。 午休时间,市尘居里却聚集了不少人。照理说这个聊天室的高峰期是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间,除此之外的其它时间会出现这麽多人,只证明了一件事现在的上班族都挺会打混,不怎麽专心上班。 聊天室系统通告:霸王进入聊天室 跟以往一样,霸王进入市尘居後,便沉默地站在一边。 聊天室里,几个熟悉的人名中断了原先的谈话 美代子:「霸王进来了,你好,安安啊。」 痴情过儿:「今天霸王会说话吗?还是像以前一样,当个沉默之王?」 龙女:「过儿,我们刚刚说到哪了?」 道明寺:^_^ 我好玩地看著这些网客的对话,猜测真实世界里的他们可能会是些什麽样的人? 他们你来我往、兴高采烈地交谈,令我有些纳闷。 我不懂为什麽只凭一些言语上的交流,就能建立起这样热络的交情? 他们彼此相识吗?或者只是来自某一个被遗忘的角落的寂寞灵魂,利用这种方式来排遣? 西门悄悄对霸王说,「嗨,午安。」 一个叫做「西门」的网客,使用密谈找上了我。 我看了一眼,不打算回应。 原想他会知难而退,但没过多久他又传讯过来。 嗨,午安,呼叫霸王,你掉线了吗? 我抿嘴一笑。是的,就当我掉线了吧,我不理你,你不要怪我。 在这里,我习惯旁观,不习惯涉入太深。来来去去的网客那麽多,没有一个让我有开口的想望。 「哔」的一声从电脑里发出来,通知我程式里出了些问题,需要修正。 我收回心神,正打算关闭聊天室视窗,将注意力摆回我的程式里的时候,一名闯进聊天室的新客人不知怎地让我眼睛一亮。 聊天室系统通告:别姬进入聊天室亮红色的大字闪烁著。 别姬? 乖乖,其他网客的反应比我还快。 美代子:「别姬安安,用过午饭吗?」 美代子一向热情,像是市尘居的招待员一样。见有客人进来,便头一个打招呼。 其他人也暂时中断了本来的谈话,对这位新成员好奇起来。 龙女:「别姬,霸王别姬?」 龙女一发言,我才联想到真的是「霸王别姬」,好巧。 痴情过儿:「别姬安安,你跟霸王有什麽关系吗?」 美代子:「是啊是啊,好巧喔。霸王,你的别姬出现了,你是不是该出来讲几句话了呢?」 呃?要我发言?没那麽容易。我端坐电脑前,静观其变。 道明寺:^_^ 道明寺在这里是一个「微笑」的存在。这世上也是有这种人的,谈笑看世情,何其爽落。 西门:「呜呜,都没有人理我,我要走了。」 聊天室系统通告:西门离开聊天室 世上奇怪的人很多,在网路上,你尤其容易见到平常不在人前出没的怪客,这也是其中一个怕寂寞的西门。 大夥儿等了很久,这位别姬连声招呼也不打。 美代子对别姬说:「是掉线了吗?」 龙女:「令天系统好像有点怪怪的……」 道明寺:^_^ 77:「潜水中……」 啊,又浮上来一个。一个来聊天室练习浮潜的数字。 至於别姬,还是不说话。 语言是性格的外衣,不说话比较容易隐藏自己。 痴情过儿:「看来我们这里又多一个沉默羔羊了。」 龙女:「霸王没先说话,别姬怎麽敢开口?要夫唱妇随呀。^_^」 夫唱妇随?没这回事。 我看著萤幕里聊天室访客的一长列名单,霸王在最末端,恰巧与在最前端的别姬遥遥相对,在漆黑的背景颜色里,发出莹蓝色的柔光代表性别是「中性」的蓝光。 这位别姬感觉上有几分神秘喔。不知道她为什麽不开口? 虽然不知别姬的性别,但我直觉该是个「她」。 电脑又传来「哔哔」长声,催促我该关照关照它了。 我没有退出聊天室就直接关闭视窗。反正,霸王是否真的存在於那里并不很重要。 回过头来,把市尘居抛在一边,我开始检查起刚刚跑过的程式。找到问题,做了一些修正後,午休时间也已经结束了。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别姬的真实纪录。 就不知道别姬是不是跟霸王一样,在一片众声喧哗当中,选择以沉默为语言? ☆     ☆     ☆ 六点下班,怕被小刘逮到,我早早便设定好防止机密资料外泄的密码,锁了电脑,只等时间一到,便捉起随身肩包,以跑百米的速度冲向电梯。 电梯从顶楼慢慢降下,在十三楼停下,电梯门一开,我立刻跨步进去,电梯门关,一分一秒都不浪费,在确定小刘没有跟来,我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跟在身後进来的几个同事见我一个人搭电梯,一名女性网页编辑好奇地问:「今天没有约会呀?」 「嗯。」我低著头说。 另一个人笑。「年轻人啊,天天约会终於也吃不消了吧?」 「是啊。」我没有天天约会。事实上,我这个月到目前为止只有一次不小心没推辞掉小刘的邀约,周末的时候跟他去看了一场电影,又恰巧不小心被公司里的人看见,谁知道从此谣言飞满天。 另一名已婚男性工程师深有体会地说:「天天腻在一起也不见得好,小别胜新婚呀。」 「嗳。」是是是。 天气很热,通风口直对著我的脑门吹,头有点痛,我下意识地往後站,不确定自己想躲开的是直吹脑门的冷气,还是众人的误解。 下班时间的关系,电梯有很多人,我从没费心去注意过有谁和我搭同一班电梯。而且电梯大多时候都很拥挤,我只想仰高脖子,多吸进一些新鲜空气好抵抗令我头重脚轻的晕眩。 我好羡慕长得高的人。 身高只有一百六十公分的我,在今日营养过剩的台湾社会里,算是娇小的。糟糕的是,我又不喜欢穿太高的鞋,因为高跟鞋总是害我腰椎酸痛。 羡慕高的人,是因为我觉得高一点的地方,空气好像比较新鲜。 这种想法跟科学无关,就跟吃东西的时候,老觉得别人碗里的食物比较美味是一样的道理。 这样渴望自己所没有的,不知道是不是一种病? 「小姐,终点站到了,你不出去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清清冷冷地唤醒了我。 我怔愣了半晌,看清楚现实。 眼前是一张陌生的男性脸孔,一个穿著蓝色条纹衬衫的男人,他的手指正按著电梯的开关键,而所有的人都已经步出电梯,走向地下停车场。 刹那间,我有些恍惚,不自觉喃喃道:「这的确是终点站了不是吗?」 可是我不应该直接到达这里的。 有时候,终点并不是在旅程中的人想去的目的地。 我没注意陌生人的反应,只抬头说:「抱歉,我想我还得搭回一楼。」我错过了。 男人看了我一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替我按了一楼後,便迳自走出电梯。 这回我没再错过楼层,顺利地走出了这栋承租给各家企业的综合办公大楼。 斜照的夕阳依然有些刺眼,天空是带著灰蒙蒙的蓝。 不必判断方向我也知道该在哪一个街角转弯,但人潮汹涌的瞬间,我总是不自主地停下脚步,淹没在人群中的感觉令我无由地忧伤。 我一直回过头,想看清楚一些我不知道是什麽的物事,它一直就存在於那里我知道的,但我每次回头,却只是更无法往前走去。 ☆     ☆     ☆ 接近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床头上的电话一直响著,我迷迷蒙蒙地接起了电话,纳闷这种时间怎麽会有人打电话来扰人清梦?真不识相。 「喂……」我懒洋洋地接起电话。 等了一会儿,对方没有作声。 我困惑地又「喂」了一声,这时从话筒里传来的粗重喘息声顿时令我愣了一下。 还没意会到这是什麽情况的时候,就听见粗嘎的声音自话筒传出 「你想不想做爱?一个人很寂寞吧,你穿著红色的蕾丝小裤裤吗?它湿了没有……」 变态! 我吓了一跳,用力地挂上电话,瞌睡虫全给这通电话吓飞了。 惊魂未定之际,电话铃声又刺耳地响起来。 我差点没吓得跳起来,抓起电话才听到「嘿嘿」两声便又立刻把电话给甩上。 回头一想,不对,我飞快地拿起话筒搁在一旁,以免那个变态又拨进来。 天啊,在半夜接到这种电话真的会吓死人! 尽管已经拿起电话,确定不会再有人打进来,但那个粗嘎的「嘿嘿」声却仿佛还残留在耳边纠缠著,不肯轻易散去。 床前大片的落地窗令我不安。 厚重的窗帘在我入睡时就已经拉上,窗户也上了锁,但户外冷凉的空气似乎仍从缝隙中钻了进来,引起我全身一阵阵战栗。 很少在这样接近清晨的黑夜里醒著,入睡的城市笼罩著诡谲的氛围。 住宅区里,大部分的灯光都暗著,只有远处少数几扇窗还透著光。而在那些亮著的窗户後方,彷佛隐藏著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心脏怦怦的跳动声和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在暗室里回响,不觉令人毛骨悚然。 黑暗中,我坐在床缘,睡意全消。 犹不能置信我会遇到这种事。 突然间,我有些忿怒起来,而忿怒中还夹带著从刚刚延续到现在的惊恐。 为什麽我必须要面对这种令人作恶的骚扰?为什麽我得承受这样的恐惧?只因为我是个单身女子,一个人独居在外、平日生活检点? 这不公平! 我伸手扭开床头柜上的小灯,懊恼地耙著头发。 心里有些气、有些害怕,两种情绪不时地困扰著我。我想要尖叫。 被搁在一旁的话筒发出急促的嘟嘟声,一旦注意到了,就很难忽略。我拿起话筒,用力挂上。将整具电话抱在胸前,渴望能有人陪在身边。 也许我可以打一通电话给谁,我迫切地需要知道此时此刻,我不是一个人既孤单又无助。 可是,要打给谁? 在这种时候…… 犹豫了一会儿,我将电话放回原处,站起来在卧房里四处走动,等我意识清醒地发现到时,我已经打开电脑,坐在电脑桌前,连上了我的避风港市尘居了。 三点五十七分,这种时间,聊天室里应该不会有人了。 但我还是进入聊天室。 意外的,一抹莹蓝色的柔光清清冷冷地出现在那里。 别姬?! 她在线上。 整个聊天室里,只有霸王与别姬。 其他网客最後离开的时间是两点十九分,发言人是小猫。 萤幕上显示著 小猫:「要看日出要早点起床哦,明夭的日出时间预测是五点零三分。」(2:19) 看来这梯次的网客明天有人要早起了。 我看著那抹莹蓝色的光、看著静静不说话的别姬,心里有种不曾感受过的平静,彷佛她可以了解我的心事,也正在倾听即使我们两个谁也没有开口问候过对方。 接到电话骚扰的焦虑渐渐被抚平了。 那抹莹蓝的光影一直陪伴我直到清晨。 五点零三分,天色渐亮。我站了起来,拉开落地窗的窗帘。 城市的天空仍是灰蒙蒙的,但一抹染上了朝阳的云彩依然那麽妩媚。 我的窗户看不见日出,它面对著西方,永远等待著落日。 但我知道,黑夜,已经悄悄过去了。 再次回到萤幕前的时候,别姬仍然在那里。 不知道她的窗户看不看得见五点零三分的日出? 突然有点想问她她在聊天室里待一整夜做什麽? 但最後我仍只是悄悄地退出聊天室。 ☆     ☆     ☆ 为了避免再接到同一个人的骚扰电话,当天下午我便抽空到电信局换了个号码。 本来不想把新电话号码给人的,但过没两天,小刘过来找我问说: 「小楚,你家电话坏了吗?怎麽我这几天都打不通?」 当时我正利用工作空档在编写我个人的软体程式,听到小刘的话,我暗叫一声糟。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瞪著萤幕,本来想敷衍说坏掉了的,但想想,这样骗人好像不太好,只得回答说:「嗯,我换电话号码了。」 希望他不要问我的新号码,因为我不想给他。 「换号码了?」他有些责怪意味地说:「怎麽没告诉我呢?你这样子临时换号码又不说一声,如果我有急事找你怎麽办?」 我摘下沉重的眼镜,揉了揉眼皮,转过脸看著他。 他从我桌上拿了枝笔和一张便条纸,不容拒绝地说:「新号码是几号?」 「小刘……」我有些无奈地看著他。 「嗯。你可以说了,我准备好了。」 「小刘……」 「以後别再这样了,知道吗?快说吧。」 我垂下头,叹了口气,念出一串数字。 他迅速地记下,摸摸我的头发,笑说:「这才对。」将记有电话号码的纸条折叠收进上衣口袋後,他拉了张椅子在我身边坐下来。 看见我萤幕上显示的东西後,他好奇地问:「咦,这是什麽?」 我稍稍挪开身体,避免与他太过靠近。看著萤幕上一个跳动的光球,我说:「随便玩玩的,我想帮我弟设计一个结合电玩和学习的游戏软体。」 电脑资讯上的交流,我是可以接受的。小刘是一个好手,或许可以提供我一些意见。 「嗯,看起来有点意思,你进行到什麽程度了?」 「有八成了,只剩下一点小地方需要修改。」应该可以来得及给楚羽当生日礼物。 「我可以玩玩看吗?」 我看他那麽感兴趣,心想无妨,便说:「好啊,我先示范一次给你看。」 示范的同时,我将设计原理解释给他听:「这套软体的好处是,系统本身是和使用者一起学习,可以支援网路连线,让多人同时加入游戏,使用者可以自订身分与学习主题,例如要学习占星术方面的知识,可以先选择西洋或东方的情境设定,随著所吸收的知识累积,参加者可以自由运用他所得到的知识参加检定或比赛,合格以後就可以升级,变成占星大师或担任天文台的官吏……现在你可以试玩看看,不过整个作业系统还不是很稳定,可能随时会当机。」 「嗯,我知道了。」 把位子让给小刘,他很快便进入了游戏里。 我看著他专汪的神色,心想还好他是个电脑狂,闲暇之馀才会想起我这个「女朋友」,不然我是不可能纵容他继续误会下去的。 电脑暂时被他霸住,我离开办公室,决定暂时摸鱼一下,到顶楼走走。 这栋商业大楼有三十层高,从二楼开始,分别分租给金融、贸易、科技、通讯、房地产、旅游……各式各样的行业。整栋大楼全天候每一个角落都有空调设备;顶楼则是开放空间,视野良好。 我舍弃了电梯,一阶阶慢慢地从十三楼爬到三十楼。 平常大家埋首工作,很少有人会上顶楼来。 我顶著烈阳走到被晒得发烫的栏杆前,鸟瞰这个有如棋盘一般的城市。 楼上风大,一不小心就会摔得粉身碎骨,但我每次上来这里,除了平和以外,没有其它任何的感觉,包括恐惧;甚至,连自己也好像消失了,整个人像进入一种无物、无我的境地里,只觉一片安详、宁静。 我在楼上持了好一阵子,待心情完全调适好才下楼。 小刘已经不在我的位子上。我看了看周围,没看见他人影,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不过……管他呢。 我坐下来继续完成游戏剩下的百分之二十。 不知道时间又过了多久,觉得腰酸背痛,我结束手边的工作,伸了伸懒腰後,本想起来休息一下,但心念一转,我又连上市尘居,而且没有意外地在那里看到了别姬。 我微微一笑。 这个别姬……不晓得她是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挂在聊天室里?还是我们真的刚好那麽有缘? 平常我上网的时间并不固定。有时候工作烦了,我就会到网路上溜一圈再回来;有时候是在家里,看完晚间新闻和无聊的电视剧後,若是还睡不著觉,便打开电脑连上线,直到眼睛疲劳得撑不下去为止。 网路虽然日益便利,然而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并不喜欢和成天挂在网路上的「网虫」打交道。 我不相信虚拟的网路世界中有什麽真情。 然而每次看到别姬,我的心里总有些异样的感觉。 别姬从不发一言,存在感却非常强烈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有时候,我在一长串聊天室的访客名单里与她相遇。 有时候,聊天室冷清得有如寂寥的大海,大海上漂浮著两艘不曾交集的小船,想像我坐在其中一艘,任潮流带领我漂至某个无人的小岛,而突来的一阵风,使得别姬的小船永远搁浅在礁石之中,与我相望。 对我来说,虽然霸王不曾开口,但市尘居俨然已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而沉默的别姬亦成为市尘居的一部分。 别姬的存在,奇异地令我感到心安,即使我明知道,这只是一种心理的自我投射。 不知不觉中,上聊天室,就是习惯看见她。 第3章 3 你在线上吗? 小刘令我困扰。 他人不坏,甚至可以算是一个不错的工作夥伴,但是他令我困扰。 也许发过牢骚後,心情会好一点,但我不知道我可以向谁发发牢骚。 我考虑过向楚羽说,但他太年轻,他不会懂;而且他又要升高中了,这种非常时期不适合让他替我烦恼。 每次我看著萤幕上那一抹莹蓝色的柔光,我就有一股想要与她交谈的欲望。但我终究没有那麽做,我们维持这样沉默的情况已经有半个月了。 我已经习惯了别姬的沉默,我不敢引她开口,我怕我会失望。 今天是楚羽生日的前一天,我们约好在他学校校门口见面,由我先帮他庆生。 下午,我跟学长老板告了假,打算在见面前去剪个头发。 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剪头发了,因此发型早已全无造型可言。 离开公司时,小刘拉住我问:「你今夭要早退啊?」 我点点头。 「你怎麽不先跟我说一声呢?我本来打算今晚要带你去吃晚饭的,连位子都订好了耶。」他不高兴地说。 我愣了愣。拿开他的手,试图温和地告诉他说:「看来只好请你取消订位了。我今天晚上另外有重要的事情,没有办法陪你。」 他愣了愣,脸色变得阴沉了些。「你有什麽重要的事,不可以为我取消吗?」 为他?怎麽可能。「很抱歉,我不能取消,我有重要的约会。」我急著离开,是以采低姿态。 他追著问:「你要跟谁约会?」 我一愣。「这是我的私事。」没必要告诉不相干的人。 「不然我陪你好了,你要去哪里,我开车送你。」 我眼睛一瞪,意识到事情不能继续这样发展下去,语气顿时冷淡了起来:「小刘,我想你对我有很大的误会,我认为」 「你等我一下,我去填外出单。」 他根本没听我说! 看著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我犹豫了片刻,最後,我决定先把这件事暂时搁著,今天楚羽比较重要,我不想让他等。 不等小刘回来,我拿了皮包便冲下楼。 一出大楼,我拦了辆计程车,要司机直接送我到一家美发沙龙。 见小刘没跟上来,我这才松了口气。 真不晓得这个误会是怎麽造成的,原以为他只是凑合著大家一起玩闹,对我并不是很认真…… 我希望他能够清醒一点,因为我并不爱他。 帮我剪发的设计师叫Molly,有著一头劲爆的钢丝头发型,年纪很轻,大概二十出头。 她先帮我系上毛巾,用手指熟练地耙梳著我的头发,问我想剪什麽样的造型,或者由她来设计? 镜中的我,头发已经长到盖住脖子了。「就照著原来的发线修短一些就可以了。」 她小心翼翼地梳著我的头发。「哇,你的发质很好耶,又软又细又光滑,你一定很少吹风整烫吧,有没有考虑留长发?长头发会很适合你哦。」 我笑了笑,说:「不了,天气热,还是剪短一些吧。」我已经过了绑辫子的年龄了,短发比较不累赘。 Molly笑了笑,不再劝我把头发留长。「好吧,那我剪喽。」 「嗯。」 她先把我的头发用水喷湿,然後便开始修剪,动作非常迅速且自信。 我透过眼前的镜子看著她俐落地操控剪刀,不禁好奇地问:「当设计师辛不辛苦?」 她轻快地说:「那要看每个人对辛苦的定义喽。」 我想了想。「你学了多久才当上设计师?」 Molly手中的剪刀停了一下。她看著我说:「有兴趣加入这一行吗?」 「只是问问。」我说。 头上的剪刀又开始飞舞。她的声音从我头顶上方传来:「我在这里是先当了三年的学徒才慢慢升上来的。一开始的时候非常辛苦,当学徒帮客人洗头,天天要接触那些洗发精和药剂,就连手脱了好几层皮都还不能够休息;每天站著工作,腿都快站成O型腿,累得像条狗似的。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挫折得想放弃……」顿了顿,她声音又恢复原来的轻快。「不过一切总算都过去了。但还真不晓得当初究竟是怎麽熬过来的?」 剪刀来到了额前的刘海,我闭上眼说:「我想你一定很坚强。」 Molly咯咯笑出声。「才不呢,我最爱哭了。」 「呃?是吗?」 「嘿嘿,你别看我嘻皮笑脸的,平常遇到一些比较挑剔的客人,我常常被骂哭呢。」 我困惑地问:「为什麽要哭?客人挑剔不见得是你的错呀,没有人叫你坚强一点吗?」 剪刀已经离开前额了,我张开眼睛,看见Molly困惑的表情。 「为什麽要坚强呢?坚强又没有什麽好处。」她眨眨眼,像分享秘密似的,神秘地说:「如果你坚强,你就不能在想哭的时候,偎进情人的怀里让他安慰;如果你坚强,不小心受了伤的时候,谁替你担心著急?如果你坚强,一切都要自己来,谁来替你打蟑螂、通马桶、搬家具?谁在台风天接送你下班?谁在你觉得最失落的时候,告诉你,你是独一无二的宝贝?而且,当一个男人爱上两个女人,最後被放弃的,一定是比较坚强的那一个我又不笨,我为什麽要坚强?」 「呃?」是这样吗?那为什麽从我有记忆开始,每个人都要我坚强? Molly的脸出现在镜子里,看著我问:「你说我讲得对不对?」 「呃……」回忆过去,我发觉,Molly说得好像都是事实。「可是……」我还记得他们说「如果你坚强,你未来一定可以过得很好」,因为坚强的人是不会被生活中的小挫折所击倒的。 Molly拿起置物架上的电动刮胡刀,轻轻压下我的头,小心地剃掉颈後一些过短的发根。 「问题是」她说:「享受现在生活中的快乐,不是比在未来可能可以过得很好还要吸引人吗?一个人有几年好活?这短短几十年里,真正自由快乐的时光,又可以有多少年?」 我的心怦然一跳。 面对Molly一连串的问句,我发现我心中竟没有可以回应的答案。 MOlly修完最後一刀,拿起一面大镜子站在我身後,愉快地说:「好了,剪好了,看看满不满意?」 我看了看,只是点点头。 接下来洗发、整发,我都没有再开口说话的心情。 ☆     ☆     ☆ 剪完头发,再搭个车,等我到达楚羽学校时,刚刚好是学生的放学时间。 下课钟声一响,数不清的学生从校园里冲了出来,一个跑得比一个快,活像逃难似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学校之於他们,大概就像座监狱吧! 远远地,我便瞧见楚羽飞快地朝我奔来。 「姊!姊!」 我连忙奔向前。「别跑那麽快,楚羽,慢一点。」我大叫。怕他跑太快,气会喘不过来。 但他已经冲锋陷阵地杀了过来,两条手臂一张一收,抱住了我。「姊!」 我有些难为情,稍稍抽开身的同时,注意他泛红的脸色。「跑这麽快没有问题吗?胸口会不会痛?」 他甩甩肩上的书包,翻了翻白眼。「拜托,老姊,我好得很,别这麽大惊小怪好不好?」 看起来好像真的没事。我说:「好吧,我不说。不过身体是你自己的,你得自己负责。」 楚羽拍了拍我的肩,笑说:「对嘛,这才上道。走吧,我们去海吃一顿,我带你去吃五星级餐厅的料理,我请客哦!」 我微微笑问:「你有那个「抠抠」吗?」 他神秘地看了我一眼,笑说:「偷偷告诉你,你要替我保密,这可是我私底下打工赚来的血汗钱哦。」 我愣了愣。「打工?」 「对呀。」楚羽拉著我的手说:「因为用自己赚来的钱请客比较有诚意嘛。」 我皱了皱眉。「什麽样的工作呀?」 「哎呀,很轻松啦。」 想四两拨千斤? 别傻了! 我试著板起面孔。「既然你都已经大嘴巴地说溜了嘴,我劝你还是乖乖地从实招来吧。说,什麽地方?什麽时候?什麽工作?」 「你是当真的对不对?」他抓著头皮。 我翻了翻白眼。「当然!」 他撒娇地抱住我一条手臂,摇晃著。「姊,你看看我,我又长高了耶,已经比你高两公分了哦。」 想打岔?我笑。「我注意到了。」 他眼儿弯弯地眯著说:「这样我们并肩走在一起,人家会不会误以为我们是情侣啊?」 「拜托,你想太多了,我那麽老了。」 楚羽调皮地说:「会吗?才差八岁呀,现在好流行姊弟恋的!姊,难道你都不看电视的吗?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没常识也要看电视呀。」 楚羽活泼开朗,我总是招架不住他。 我手上的小皮包看不过去,K了他一下。「少滑头了,快招,你还没告诉我你在哪里打工。」 「你真的要知道喔?」 「当然。」我双手插腰。 「好啦,我告诉你就是了,可你别让妈知道喔,不然她会剥了我的皮。」 「有那麽严重啊?」已经到了剥皮的地步了,看来楚羽这回有些过分了。 他可怜兮兮、委屈万分地说:「你也知道的嘛,他们老是把我当成病人,这不能做、那不能碰的,什麽都要管、都要限制,结果一个未来可能出现的职篮选手就这样活生生地被扼杀了,甚至连篮球赛都不让我参加。」 我斟酌後说:「球赛是真的太过激烈了……」 「姊!」楚羽大叫,红著脖子看著我。 「好吧,如果你觉得你自己没有问题,那麽应该就真的不是问题了。」我对他似乎太纵容了。 他终於满意了。「就是说咩。」 我们一起走进捷运站里。我推了推他手肘:「口罩呢,拿出来戴上。」 楚羽煞住脚步,为难地看著我说:「很拙耶。」 「捷运站人多,戴上吧。别忘了我们待会儿还有活动要进行,你不戴,我们就站在这里耗时间。」我不允许他在我面前发病。 他闹了一会儿别扭,终於还是不甘不愿地从书包里拿出密封在无尘袋里的口罩戴上。「这样看起来真的很拙说。」 「对,是很拙。」我从皮包里翻出一枚口罩,也戴上。「好啦,两个人一起拙,可以平衡了吧?」 楚羽总算笑了。他拉下我的口罩,笑说:「姊,你不要戴,不要遮住脸,我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我耸耸肩。「听你的,不过别岔开话题,我们刚刚说到哪?」 他叹了叹,拉著我到候车区排队。「你知不知道你好固执。」 我笑说:「这是原则问题,快说吧,不要拖拖拉拉,我不可能会忘记的。」 「车来了,我们先上去。」他叫了声。拉著我依序排队上车。 这时间是尖峰期,搭乘捷运的人以学生和上班族为主。车厢内十分拥挤,几乎连站的空间都没有。 没有空的座位,我只好把楚羽推到靠著座位的角落,以免他被推挤,呼吸不顺畅。 车厢里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似的,我暗暗忍受著被挤迫的不适,对接触到身上某些不适当部位的碰触不敢做太多联想。 拥挤车厢内的性骚扰有时候可能只是自己过度敏感我期望只是自己过度敏感。 还有四、五站才会到目的地,我开始觉得度时如年,同时尽量往里面站。 站在身前的楚羽突然瞪大眼,怒气在眉间涌现。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把我拉到里边,自己则站到我刚刚的位子,为我阻绝後头那一大片乘客的推挤。 我怔愣地看著他,继而担忧起来。 「弟……」 我瞧见楚羽在列车即将靠站时,身体有意无意地往身後重重一撞,一声闷哼紧接著传出。 我扬首一看,发现一个猥琐的中年男人捂著鼻子,踉跄下车。 这楚羽…… 我轻轻捶他一记,他对我笑了笑。 姊弟俩心照不宣。 但随即他又板起面孔。出站後,他追著我问:「为什麽要忍受?你可以告诉我,让我好好教训他呀。」 真是好弟弟。心情大好,我说:「因为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遇上骚扰了呀。」 他还是不高兴。「幸好我发现得早,不然你就亏大了。」 我大笑了出来。在他的瞪视下,顺著他的心意说:「好啦,感谢你。」 他摘下口罩,瞪著我说:「你这样子,会让我这个护花使者很没面子耶!以後你可不可以不要一上车就把我往挤不到人的地方推,别忘了,我要保护你呀!」 小男生的尊严。嗯,我记住了。 我放柔了眼神,拍拍他的脸颊说:「谢谢你,以後我会注意的。」 「真的?」他怀疑地说。 「嗯哼。」 「打勾勾。」他伸出左手小指。 才不。「这是小孩子玩的。」 「不管!」他捉住我的手,用力地盖了印章。「盖了章就不能反悔了。记住喔,你们女孩子是要让男生来保护的,你不要太逞强。」 「喔,好吧。」懒得跟他辩。「对了,楚先生,你到底要带我到哪里吃饭啊?我的肚子在抗议喽。」 楚羽笑说:「我们去旋转餐厅,我订了位。」 「这麽奢侈?」我讶异。「看来你真的赚了不少,嗯?快快从实招来。」 「你还没放弃呀。」 「想得美。」 「哼,又是原则问题。」 我笑。「没错,原则问题,快招。」 他举手做投降状。「OK、OK,我是利用周末下午的时间到民歌餐厅驻唱啦!」 「驻唱?你?」我不信。 楚羽一副受伤地说:「你不知道吗?你弟自从职篮梦破灭了以後,就改行当贝斯手了,呜呜,你都不关心我。」 我巴了他後脑勺一记。「小心我剥你的皮,「未成年少年」!」随即我又想。「确定只有民歌餐厅?你没有到PUB吧?」PUB环境较复杂,空气也不流通,如果楚羽胆敢不要命到PUB去,用不著长辈剥他的皮,我第一个动手。 「我没那麽大胆啦!」他畏缩地说,「又不是不要命了,我可是只去禁菸的地方哦。」 我松了口气。「算你聪明,我饶你一命。」 楚羽谄媚地说:「谢大姊不杀之恩。」 「你当心,别让你爸妈给捉到了。」说完,我才想到楚羽的爸也是我的爸。抱歉抱歉,一时口误。幸好楚羽没发现。 「放心,我每次都有好理由。」 「哦?那今天呢,你编了什麽理由?」 他得意地告诉我:「跟同学讨论功课,会晚一点回家。」 我斜睨著楚羽,有点良心不安地说:「我觉得我好像在教唆你犯罪喔。」 楚羽挂在嘴边的笑容突然掉了下来,他伸手按住我的肩,异常正经地看著我:「那就回家里住呀,我一直不知道你为什麽不肯住在家里,你从来都不说。」 一时间,我做不出适当的反应,只能僵硬地别开脸,避开楚羽那对晶莹的眸光。 「姊?」 给自己几秒钟的时间调适好情绪後,我才回过头,同时改变话题:「我真的饿坏了,我们先去吃饭吧,晚饭後,我们回我公寓去吃蛋糕,你的礼物我放在家里。」 楚羽配合地说:「好啊,我已经等不及要看礼物了。走,我们吃饭去。」他伸出手,像个小绅士,轻轻对我打个揖。 我绽出笑容,将手放进他手里。「那麽今天就谢谢你的招待喽。」 楚羽一笑。「保证让小姐宾至如归。」 我们并肩走进餐厅里。 这个穿著中学生制服的平头少年,是我可爱的弟弟,也是我生命中唯一真实感受过的温暖。 ☆     ☆     ☆ 晚上,我跟楚羽结束晚餐後,我们一起回到我租赁的地方,吃蛋糕、拆礼物。 我送给楚羽的十四岁生日礼物是我花了两个多月设计的电玩软体。 全世界只有这一套,别无分号。 用公寓的电脑大致示范一次使用流程给楚羽看了之後,楚羽问我:「辛辛苦苦设计的软体怎麽不拿来卖个好价钱?」 我笑说:「这是你的礼物啊,我已经把它送给你了,怎麽还能拿它图利呢?」 楚羽直骂我是天下第一字号大傻瓜,但看他兴高采烈的神情,我知道他喜欢这个礼物。对我来说,这就值得了。 晚上十点多,送楚羽回家後,我沿著社区外的河堤步道慢慢散步回公寓。 步道两侧设有夜灯,虽已入夜,但附近仍有少数居民在活动。 车声听起来很遥远,昏黄的夜灯看起来就像是高悬在天上的明月。 夏季的晚风自身後徐徐地吹拂著我的裙摆,两旁的草坪有蟋蟀在呜叫。 这是个宁静的夜。 原以为今晚可以有个好眠,但当我回到公寓看见站在楼下的刘翰青时,我就不这麽想了。 他两手插在口袋里,两只眼睛隔著厚重的镜片仰望著我位在五楼的窗户,不知道在看些什麽东西。 我远远地站著,观看了好一会儿,最後我发现我不能不走向他,除非我今晚不打算睡在我自己的房子里。 我放重自己的脚步,让小刘可以发现我。 果然,他转过头来。 「小楚?」他朝我大步走来。「你总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我掏出裙子口袋里的钥匙,找出最长的一只,打开公寓大门。 「你是上哪儿去了?就算是约会也不必弄到这麽晚吧。」 我看了看表。「还没十一点呢。」 「十一点还不够晚?我以为你懂得洁身自爱。」 我拧起眉、直起身子,没有推开已经开了锁的大门。「小刘,我想有些事情我们得谈一谈。」 没想到小刘亦有同感。「对,是得谈一谈。」 「我想谈的事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样。」我想先给他一点心理准备。 「所以我们才需要谈,你好像一点都没有身为我女朋友的自觉。」 啊,我错了。我要谈的正是这件事。「事实上,我是没有。」 「小楚?!」他瞪大眼。 我有些於心不忍,转过头问:「要喝杯咖啡吗?」听说咖啡因有助於镇定情绪。 「喔,好啊。」 於是我请他上楼。「抱歉,这里没有电梯,你只能爬楼梯了。」 他闷闷地说:「你好客气,我是你男朋友耶。」 我不予置评,拿出另一把钥匙打开我公寓的房门。 请他进屋子里後,我让他在客厅坐,自己则到厨房煮咖啡。 「你的咖啡要加糖和奶精吗?」 「我要一匙糖,不要奶精,你有没有鲜奶?」他坐在沙发上,翻著我的杂志。 我在厨房张罗著,心想,这麽挑剔的男人怎麽会挑上我?不懂。 我给他一匙糖,一个奶油球。「牛奶刚好喝完了,你将就点用吧。」 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我端起杯子,喝了口纯咖啡。 纯咖啡,酸、苦、涩,每次入喉我都想加点糖,但每次我终於决定要加糖时,咖啡就已经见底了。加糖的事情一直不了了之。 小刘挑剔地喝著我煮的咖啡,喝完後,他放下杯子。我知道若要澄清误会,现在是最适当的时机。 他咕哝著说:「当你男朋友也当了几个月了,到现在才喝到你煮的咖啡,却又不合我口味。」 我忍著笑意。「小刘,为什麽你会认为你是我的男朋友?」 他愣了愣。「你这话是什麽意思?」 我想是该摊开来说了。「如果我曾经做过什麽让你误会的举动,我向你道歉。但是我得坦自告诉你,我真的不认为我是你的女朋友,所以自然也不认为我需要向你交代我的行踪或作息时间。」 他张大著嘴巴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残忍。 「你……你是说,你要跟我分手?」 分手?我摇摇头。「当然不是。我们从来没有交往过,怎麽会是分手?」 少数几次我们一起吃饭或看电影,我都坚持各付各的,从来没有占过他一点点便宜。我真的不晓得他怎麽会误会。 「可我一直都当你是我女朋友的。」 「小刘……」 「你真的没办法就真的当我的女朋友吗?」他怀抱著希望地看著我。「你不喜欢人管,我可以依你;你不要人打扰,我甚至可以不烦你,但是你……小楚,我真的很喜欢你,真的。」 什麽叫「就真的」?我眨眨眼,有些困惑。难道小刘他一直就明白,只是不肯承认? 彷佛知道我在想什麽,他苦笑道:「因为大家把我们凑成一对,索性我便死缠烂打,心想,早点把你捉住,也许下一刻你就会改变主意了……但是我似乎用错方法了。」 见我不说话,他又问:「你讨厌我吗?」 「不。」只是困扰。但除却这点困扰之外,小刘可以算是个好同事。 「你另有喜欢的人吗?」 「这是个私人问题,但我可以回答你没有。」 「那麽为什麽不能够给我一个机会?小楚,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小刘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如果我不讨厌他,又没有另外喜欢人,我为什麽不能够给他机会? 我不知道。但问题在我就是不能,而我又不想伤害他。「小刘,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我觉得我们不适合。」 「凡事总得试试看啊。」他说:「你不试一试,怎麽会知道不适合?」 「直觉。」我脱口而出。 「如果直觉错了呢?」 我捂著脸,不敢看他流露出任何哀伤的神色。「没有关系,如果没有试,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我的直觉是对还是错,所以没有错的问题。」 小刘不放弃。「你真的这麽想?」 我点点头。 「小楚……」 「很抱歉,小刘。」我并不认为男人一定会比女人坚强,即使是,我也不愿意看见小刘眼中黯淡的神色。 「不要说抱歉,我没打算放弃。」他站了起来。「小楚,你不记得了对不对?」 「记得什麽?」 「小时候啊,记得吗?有一个调皮的男生最喜欢拉他前面女生的辫子。」他突然弯下身,抚著我刚剪短的发。「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再见到你,可是,当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就知道,我不可能让你再次无声无息地从我身边离开。」 记忆随著他的话回到好久好久以前,我看著小刘,瞪大了眼。「你」 他握住我一只手指。 「对,是我。我们真有缘,对不?」顿了一顿。「小时候,我是调皮了点,但是你一直不理我。」抬起头,他说:「我不想放弃你,小楚,我会一直等到你愿意给我机会。」 说著,他在我错愕的指尖上印上一吻。 「太晚了,我该回去了。记得把门窗关好,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呢。」爱管闲事的他,叨叨絮絮地走出了我的公寓。 我仰靠在沙发上,呼出一口浊气,觉得这件事实在太巧了。 原以为今天把话谈开便可以彻底地摆脱小刘了,谁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我究竟该怎麽办才好? 拒绝小刘纯然是我的直觉反应。但,我今天拒绝他、明天拒绝他……未来的某一天,我有没有可能会点头答应? 我说过,我不懂爱,我不知道什麽叫做爱情。 我不爱小刘,但我真的不爱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必须找个人谈谈,不管他是不是能给我一个答案。 下意识地,我打开电脑,连上网路,进到市尘居里。 这时间的聊天室正热闹喧腾,有数十名网客聚在线上闲嗑牙。 我在访客名单里搜寻著一个熟悉的昵称,期待能够见到他。 没让我失望,他在线上。 我犹豫了一会儿,滑鼠轻轻点选了一抹莹蓝。 萤幕在我按下enter键後,我跟别姬的沉默世界,就此天翻地覆了。 霸王只对别姬说:别姬,你在线上吗? 传出密语後,我开始担心起来。 别姬会怎麽回应? 她会理我吗?或者她根本就不在线上? 要是不说话的别姬根本只是一个网路骗子呢? 重重的疑虑像海潮一样,一波波地涌上我的心头。 终端机那头的别姬,她会怎麽回应? 第4章 4 相遇是因为直觉 我霍地站了起来,不敢看萤幕上是否已传来回应,决定先去洗个澡。 ☆     ☆     ☆ 十秒钟後,我不得不承认,人心真是善变。 我坐回电脑桌一前,看著聊天室的视窗。 正当不知道是该心灰意冷还是松一口气的时候,视窗上,一列文字令我睁大了眼睛。 别姬只对霸王说:「嗨,霸王,你好。」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接触。 别姬传来了她的问候,我愣了下,突然间不知道我该不该回应,或者该给别姬什麽样的回应? 别姬没有给我考虑的时间,在我反应未及之际,她已迅雷不及掩耳,劈哩啪啦地攻了过来 「我很讶异霸王会传密语给别姬,我能向你确认吗?」 我回应说:「是的,别姬,没有错,很高兴知道你在线上。」 「不知道你是否有印象,打从我第一次出现在此地见到你至今,已近二十天,这麽久的时间,我不明白你为何选择在今天打破沉默?有什麽特别的原因吗?我很好奇,能否告诉我?」 我的手指比思想快。「我想你可以将它视为一个求救讯号。」打出字列後,我才想到,原来是这样子,我正在向别姬求救。想了想,我问:「我称呼「妳」为「妳」,正确吗?」 「这很重要吗?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我的答案正确吗?」我下意识认为这位别姬应该是个「妳」。不知道为什麽,大概是别姬这个名字本来就比较女性化。 她回覆得很妙。「你要求正确的答案?」 「如果是错的答案我不觉得有必要浪费时间知道。」我不晓得我诚实的回答会招来一连串的辩论。 别姬问:「呃?你不认为人应该从错误中学习吗?」 我回答:「如果我一开始就做对了,我为什麽要浪费学习的时间?」 她揣测道:「听起来你像是个很固执的人?」 我反驳回去。「我认为这只是原则问题。」 她得到了结论。「固守原则就是固执的某种表现。」 这一点我也同意。「或许,我承认。」 她质疑地说:「那麽为何向我求救?我不见得可以给你正确的解答。」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 「那麽,换个说法吧。」她说:「霸王,你我可以选择不相遇的,在沉默二十多天之後,为什麽你会如此选择?」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直觉。」 「相遇是因为直觉?」 我好像听见她惊讶的声音了。 「啊,是的,我想都没想就这麽回答你了。满意这个答案吗?」 她给我一个笑脸。「^_^.好吧,我想我也需要听听别人的意见。」 「有烦恼?」我猜测。 「没错,但是我的烦恼可以稍後再解决,你的烦恼呢?它可以等吗?」 想起小刘,我苦笑。「也许可以,也许不行。」 「需要我帮忙打电话给消防队或医院吗?」 「你放心,事情未到火烧眉睫的地步,可否匀些你打电话求救的时间,我只是需要一些建议,我想我在这方面的经验太少。」 「哦?哪一方面的问题呢?在你告诉我以前,我得向你坦承男性的阳痿问题请到泌尿科挂号,我没有办法处理。」 我瞪大眼,真怀疑後头那几句话是别姬所说的。「是我看错了吗?为什麽突然牵涉到隐疾那方面?」 「因为最近这几天,我已经受够了许多自称性功能有障碍者的骚扰,不得不先做防范。」 别姬遇到网路色狼?我笑了出来,回应道:「放心。我没有那方面的问题。很好奇你都怎麽处理?」 「其实我很想告诉他们每一位如果你整天对著电脑萤幕手淫,也难怪你会不举。先生,面对事实吧!」 我笑得不能自已。老天,这位别姬的幽默是异於常人。 「那麽你究竟说了没?」我好奇地问。 「当然没有。因为後来我决定,他们不举是他们自已的事,跟我不相干。而且有些人你一给甜头,就会咬著不放,我何苦招惹一身腥?更要命的是,要是不幸遇上一个受虐狂,你不给甜头给苦头,他还会说:「谢主隆恩」。」 我忍不住又笑了出来。好个「谢主隆恩」。「听你这样讲,也许我还是别把我的问题丢给你比较好,免得你向我「谢主隆恩」,我可担待不起。」 「不,霸王,这是两码子事,我愿意听你说。」 「你确定不勉强?」 「问的好,我当然不是因为正义感才这麽说,只是最近实在闷得紧,我需要一些事情转移我的注意力。」 「那麽我们是互相利用了,这样很好,加果只是要你单方面听我发牢骚,我会过意不去。」 「别说「利用」,要说互相「帮忙」。」 「你「帮忙」我,我「帮忙」你?多虚伪,「利用」两字直接多了。」 「太过原始了。人的耳根喜欢听文明一点的东西。」 我不同意地说:「别以为这是不好的词,一个人还有东西能让人「利用」,他应该感到高兴。佛家不也常说自「利」,「利」他?」 「这麽说来,我该为你愿意「利用」我感到高兴喽?」 别姬隐藏在电脑後,我无从得见她此刻的表情。然而看见她说这句话时,仿佛有一股凉风自背後吹来,我觉得凉飕飕的。她生气了吗? 我顺著她的话尾,小心翼翼地问:「那麽,你感到高兴吗?」 「我相信被人利用的感觉不会太舒服。」 「喔哦。」踩到地雷了。 「什麽意思?」 「我想我是触犯了你的禁忌了,你还肯「帮忙」我吗?」 我等著她的回应,想是凶多吉少,我已打算好要离线了。 但她说:「你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你一向都这麽严肃吗?」 「呃……我不知道,我不确定……看来我并不是像我所以为的那麽样地了解已。」她还肯跟我说话? 「没有一个人可以百分之百地说他了解自己,我们常常只是处在一种「误以为」的状态中。人的可能性是无限的,我们随时在改变。」 「别姬,你说话的方式像个学者。」 「幸好也只是像,终究不代表等於。」 「何等口才。」我称赞她。 她又打了一个微笑的符号。「^_^,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欣赏。」 「我想那不会令你有丝毫困扰才对。」 「或许,听说我也是个固执的人在某些方面。」 「之所以固执,是因为有些人、事、物需要坚持,即使其他人永远无法理解。」 「看来这方面我们是可以取得共识的。好了,我准备洗耳恭听你的问题了。」 我没有立刻回应,我在思量著要如何问会比较适当。 「霸王?你睡著吗?」 「没有,我只是在想应该怎么问。别姬,谢谢你,我的确必须找个人谈一谈。」 「想好了吗?」 「还没。」 「那就照著直觉来吧,你不是最相信你的直觉?」 颇挑衅哦。「好吧,我就开门见山了,是感情问题。」 「喔哦。」 我挑了挑眉,问:「这又代表什麽意思?」 「我想我在这方面的经验可能不会强过你多少,不要对我抱太大期望。」 「你放心,我保证只是纯参考用。」 「好吧,请问你的困扰是什麽?」 「我说个故事给你听,可以吗?」 「我会睁大眼睛看。」 「好观众,是这样的」我开始简单地叙述情况。「有个A男在追求一个B女,她不认为她能够爱上他,是以拒绝给他机会,她觉得他们不适合。但他告诉她说,如果她没有试著先和他交往看看,怎麽能知道他们不适合,因此他不愿意放弃。而恰巧他们又在同一个地方工作,面对他的固执,她为此觉得很为难,因为她并不讨厌他……若你是她,你认为她该怎麽办?若你是他,你有没有可能放弃?」 别姬突然陷入沉默,没有回应。 两、三分钟後,我问:「别姬?你掉线了吗?」 「我还在,我只是在思考。霸王,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好啊,什麽问题?」 「你是A男,还是B女?」 我愣了一下。许久才回覆她!「这……很重要吗?」 「我只是好奇,你不想说也没有关系。」 我斟酌了下,日说:「别姬,这个问题目前并不重要,我只是想听听你对这件事的看法。」 这样做也许有点功利,但我还是不怎麽信任网路,说不定我今天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明天我就不见得会再跟别姬讲话了只要我得到答案。说是「利用」,也的确不为过。 「我知道了。」 「那麽,你愿意回答我了?」看情形,她好像没有很失望,我稍稍放心了些。 别姬回道:「霸王,如果我是他,我会固执不放弃的原因必定是因为我已经一头陷入情网,否则我是不可能执著於一个总是拒绝我的人的,毕竟不是只有女人的青春才可贵、才需要珍惜,男人的盛年同样有限。 「而如果我是她,我必须先知道,她为什麽会觉得为难?真的只是因为她不讨厌他吗?爱情是一种什麽样的感觉,没有人真正知道,唯独当自已遇上了才会明白。如果她不曾爱过、如果她对爱情仍有渴望,她为什麽不给自已一个机会去试一试呢?现在这个机会不是只给他一个人而已,同时也是给她自己。我觉得女孩子还是不要太固执比较好,因为,未来的事会怎麽发展,总是很难说。」 我看著别姬一长串的意见,不禁反问自己,我对爱情仍有渴望吗? 「别姬,我觉得你太谦虚了,你几乎说服了我。」 「是吗?我想我得提醒你,这只是我个人目前的想法,也许过了今晚,我可能又会有不同的想法了。如果你是故事中的主角,我认为你最好还是要审慎考虑再做决定会比较好。不过,老实讲,我觉得我们不见得要急著做出什麽决定,有时候任事情自然地发展,可能会比较好也说不定。再强调一次,以上意见仅供参考,假如有什麽不妥当,拜托划怪我。」 我哑然失笑。「看你怕成这个样子!」 她打出一个笑脸,然後说:「^_^.那当然,万一不小心坏了别人的好事,罪过可大了。」 「好大的心理压力喔,你放心吧,没有人会怪你。」我向她保证。 「我可能会责怪我自已。」她说。 我笑说:「干嘛给自已找罪受?当事人已经保证,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让你承担任何责任的。」 「说到这个,你会把事情的「後续」发展告诉我吗?」 「不。」我诚实地说。 见我说「不」,别姬情绪显然激动起来。「哇哇哇!你过河拆桥啊,好没良心,就算媒人没当成,也总该知道事情坏在什麽地方吧?」 「不。」我坚持地说。 别姬不高兴地说:「我是不是太晚察觉到,原来你是个这麽自私的人?」 自私?原来我是自私的人,感谢她看清了我。然而,我仍忍不住说: 「对不起,别姬,如果你的感觉如我所见般敏锐,你应该察觉得到,要我开口向一个陌生人求助,甚至透露这麽多隐私,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件困难的事。我不认为日後我还有勇气向你报备事情的後续,请你谅解。」 说完,我才蓦地发现,我竟在别姬面前,这样赤裸裸地坦露真实的情感!这太危险了,我应该要表现得虚伪一点的。 别姬迟迟不回应我。我猜她真的是生气了。这样被我利用後,又被我一脚踢开,想必不是舒服的事。 我轻轻叹了口气。原以为网路上嘻笑怒骂的人际关系,是最好处理不过了;但今日初试啼声,我才知道我错了。我甚至不必看到对方的脸,情绪就已经受她牵动。 「真的很对不起。」我好像总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她总算开口。「你不必道歉。我的好奇心太强烈是我自己的问题,你没有义务满足我。」 「你这样说更让我觉得亏欠你。」 「那麽我要知道後续,霸王,你已经起了头,看不到结尾,我会心痒得难过。」 我犹豫了一会儿,日说:「好吧,如果有後续,你会知道。」 我已经妥协,没想到她竟然说:「嗯,我想,我还是不要知道好了,免得到时候结果不好,我会觉得内疚。」 「那麽我就不告诉你。」这也是我的原意。 谁料她又道:「不不,我想你还是让我知道好了。」 「ㄟ……你这个人,你到底决定怎麽样?」我都快被她搞糊涂了。 「当当当当,公布最後结果请好心地告诉我後演发展吧!」 「你会知道的。」我说。 她这麽颠三倒四,情感又如此纤细,我想别姬应该是个「她」无疑。记得她说过她也正为了一些事情烦恼,我不禁问:「别姬,我的话都说完了,是不是轮到你透露你的烦恼了?」 「咦,这麽快呀,你确定你没有其它事情要请教本人了吗?」 「没有了。」我说:「我现在只想知道你有什麽烦恼?愿意满足我的好奇心吗?」 「其实,说真的,我的烦恼很简单,只是一个选择题而已,而且我怀疑我已经做出了决定,只是还没写在答案卷上。」 我不讶异。虽然看不见别姬的人,但我直觉地认为她应该就是个有主见的家伙。「你做的决定会令你在未来的某一天感到後悔吗?」 「我不知道,但我是个不喜欢後悔的人。」 「所以……」 「霸王,我问你一个问题。」 「好啊,你问。」我严阵以待,准备洗耳恭听。 「你喜欢香草蛋糕吗?」 「啥?」香草蛋糕?这是什麽问题?脑筋急转弯? 「香草蛋糕,你喜欢吗?」 「我需要很严肃地回答吗?」会这样说,是因为觉得她问得很认真。好似我一个简单的回应便会影响她的一生似的。我不禁如履薄冰起来。 但她说:「不需要,我希望你依照你的直觉回答。」 既然如此,好吧!「是的,我喜欢。」我说:「我喜欢香草蛋糕。」 别姬笑道:「真高兴知道你喜欢,因为我也喜欢。」 此时的我,怎麽样也没料到我的一句「喜欢」,竟真的成为别姬生命中,一个重要的转捩点。 这一夜,我们在网海上相遇,遗忘了时间的流逝。 一直以来,存在於心里最深最深处,那一种不完整、无以名状的失落与茫然,在遇见别姬後,似乎正慢慢被填补起来。 那是一种什麽样的感觉呢?我无法描述得很精准,因为过去我一直避免去碰触它;但它如今确确实实在消退,我再不弄清楚,我将永远不会知道它究竟是什麽。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懂了 那是一种……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说英语,只有你一个人说国语的感觉。 那也是一种,舞会上所有的人都成双成对地在跳舞,只有你一个人站在舞池外的感觉。 一种真真实实的孤独感我很久以前就知道它是存在著的孤独感。 但我从来没有承认过。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滴滴答答的声响。 「啊。」我低叫一声。 「怎麽了?」别姬问。 「下雨了。」我飞快地打字。「我去关窗子,暂时离开一下。」 「OK.」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变了颜色,夜里一场猝不及防的雷雨在滴了一阵子豆大的雨点後,突然倾盆而下。 我关好窗子,以免雨水打进屋里来,弄湿了窗帘和地板。 回到电脑桌前时,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凌晨三点钟了。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只不过跟别姬聊了一下,时间就过了三个多小时。 「我回来了。」我知会道。 「雨下得大吗?」别姬问。 「很大,突然下起雷雨。」窗外一道亮白色的光影一闪而过,紧接著远处的天空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闪电划过我的窗子,雷声很大。」 「你那里现在是什麽时间?」别姬突然问。 「呃,凌晨三点呀。」别姬为什麽这样问?难道她的时间跟我的不同? 「晚上下的雨,容易延续到白夭。」别姬说。 「没听说过这种说法。」 「天亮後你就知道了。」 心中存有疑云,我忍不住问:「你那里现在又是什麽时间?」 「啊,是我说溜嘴,还是你猜到了?」 「都有。」难道别姬在不同的时区?她在国外? 她没有迟疑地回覆我说:「我这里现在是格林威治时间晚上八点零三分,你猜猜我在什麽地方?」 时差七小时。「你在欧洲?」 她回说:「宾果,答对了,我在英国。」 英国,这麽遥远啊。如果别姬真如她所说的在英国,那麽网路真是无远弗届。 我还未做出任何回应,别姬又说了一句令我意外的话。「而你则是在台湾吧?台北?」 对著电脑萤幕,我眨了眨眼。「你怎麽知道?」随即我想到电脑位址是可以追查到的。「你查了我的IP?」这种感觉跟走在路上被人跟踪一样地不舒服,别姬会做这种事吗? 「没有。」别姬说:「但我有很强烈的直觉,而且我也来自台湾。你知道吗?每个地区的人说话用语都有独特的习惯,只要细心观察就会发现这一点。」 我看著她的解释,不作声。 别姬又说:「刚刚你是否生气了?」 「为什麽只说是「刚刚」?」 「很简单,因为你现在肯说话了,我相信你相信我。」 我叹了口气。别姬的直觉真的很强。「对,你说的没错,我想我是相信你,但我不知道我为什麽要信任你。」 她提供我一个答案。「因为你也是个直觉强烈的人。」 我没做任何反应。 她又说:「你信不信?我们虽然没有见过面,而且今晚才第一次对话,但要是有一天我遇见了你,我会认得出来。」 我不由得笑了。「你在开玩笑。你不可能认得出来。」 但她似乎不这麽认为。「只要我见到你,我就会认得出来。」 「但是你不会见到我,你在英国。」知道这一点,令我非常放心。 「如果你来英国旅行呢?」 「我短期内没有这个计画。」我原不热中於旅行,而如今我更会避免。 「如果某一天我回国内呢?」 我笑说:「台北市的人口多到让你不可能认出一个你从来没见过面的陌生人。」 她说:「这倒也是,但不知道为什麽,我还是觉得我有可能会认得出你。你一直给我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种感觉会帮助我认出你来。」 瞧她说得煞有介事,好似真的相信她能够认出我,我有些担心地说:「那我们最好还是先打个商量吧,如果有一夭,你觉得你看见了可能会是我的人,拜托拜托,请你不要把我认出来。」我知道她会问为什麽,是以我先回答:「我喜欢让事情单纯一些,生活已经够复杂了,你说是不?」 隔著视窗,我彷佛可以见到别姬正在沉吟。 「你一向如此对不对?好吧,我答应你。」不待我回答,她又说:「假如今天我没有在线上,你会找其他人求救吗?」 「不。」又是一个不假我思索的问题。 「为什麽呢?」 「不晓得。或许,可以这样说吧」我试著找寻合适的字句。「当你第一次进这聊天室里的时候,你就已经开始打破了我的沉默。」 别姬出乎我意料地说:「我明白了,你以沉默为语言。」 这不是个问句,而是结论。 看著她的回应,我有些讶异。 她懂?! 她竟然懂…… 「为什麽这麽说?」打字的手指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当有些事情连我们自已也不明白的时候,你通常会怎麽说?」她反问我。 连自己也不明白的事,却又发生地那麽理所当然,这是为什麽?我直觉地回答她说:「通常,我将它归诸於直觉。」 啊,直觉…… 这就是答案吗? 在广大无边际的网海上,应该要错身而过,但却终究没有。 因为直觉,所以我们相遇了。 第5章 5 有些事情不得不 别姬说,晚上下的雨,容易延续到白天。 凌晨四点多,我们各自下线,入睡时,雨势已经转小,我等著明天出大太阳,好告诉别姬她说错了。 大概是很累的缘故,所以我恨快就睡著了,而且跟往常一样,在醒来时,已经记不得梦境中所发生的事。 我甚至不确定我是否曾作过梦? 对一个没有梦想的人来说,要她带著美梦入睡,似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清晨八点多,当我醒来的时候,我还清楚地记著别姬说的话。 天亮了,我拉开窗帘,心想将见到阳光。因为夏天的雨,通常下得又急又猛,但是却不会持久。 然而当我拉开窗帘,看著窗外一丝丝细雨从阴霾的天空降下时,我愣住了 晚上下的雨,容易延续到白天…… 没想到别姬真的说对了。 不知道昨晚遇见的别姬,是不是也会像这一场从昨夜延续到今晨的雨一样,继续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这个问题,我一直到很多年以後才有了答案。 这跟我不容易被取信的性格有关,即使是命运之神,也必须多花几倍的精神和时间,才能够真正地说服我。 ☆     ☆     ☆ 事实上,在那一天以後,我以为我不会再主动与别姬联络了。 然而每当我在聊天室里看见她的身影,总是忍不住想跟她说说话。即使只是个简单的问候也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真正认识对方的关系,所以面对既陌生又不能说是陌生的别姬,我就是无法再保持沉默。 这一日,我们在市尘居不期而遇。 我们如往常一般并不与聊天室里的其他人对话,仍旧使用著「悄悄话」的密传功能。 这个功能不错的聊天室,成为我们偶尔聊天的场所。 别姬问我:「A男和B女的後续发展不知道进行得如何了?」 我告诉她:「正顺其自然地发展中,欲知後续,且待下回分晓。」 别姬虽在国外,中文能力却未退化。「不可以先看结局吗?」 我笑著说:「你当我的人生是一部小说吗?」还可以先看结局的。若真有这种好事,我倒想看看我的结局。 小刘与我之间,最自然的发展,就是继续当同事。 从那天以後,我们共同度过了一个尴尬的适应期他对我欲言又止,我见他就退避三舍。其他不知情的同事以为我俩吵架了,热心一点的甚至还来劝架,当和事老。 这种情形继续下去实在令人困扰,大概是小刘跟我取得了共识,我们又渐渐地恢复成刚进公司时,两个人纯粹只是同事的相处模式。这种模式令我觉得安全,但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尽管我希望可以永远这样维持下去,但我知道,老天爷总是不从人愿。 别姬问我的ICQ号码,我说我没有。 她不相信地说:「玩网路的人怎麽可能没有?」 我说:「ICQ是跟网友联系用的,而我不交网友。」 幸好别姬没问我她不算是网友吗?如果她问了,我会回她是,而且她不但是第一个,可能也会是最後一个;但我也会告诉她,我不打算为了网友而特别申请一个ICQ号码,我不想我一开电脑就有人知道我在线上,让别人掌握我的行踪和作息会让我浑身都怪怪的。 我知道这样对待一个「网友」是不道德的。可我又自私地渴望别姬的陪伴。 她让我有一种错觉 像是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麽一个她的存在,我就不会有那麽多的孤独感似的…… 假如我回望,围绕在身边的白雾也不会那样浓得化解不开。 别姬像一道误闯进我阴暗世界里的光。 我不知道她来自什麽地方,也不想知道。 但我贪恋她所带来的温度和光明。 我自私。如果别姬知道我有这种想法,她一定会很生气吧! 虽然我感觉我们对彼此都有隐瞒,但我是隐瞒得比较多的那一个。 别姬不见得是最知心的,但每次与她谈话的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在沙漠上迷途的骆驼终於找到了一个能牵引它的旅人。 最大的差别在於他们必须互相信任才能够找到绿洲。 而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相信任何人,所以我将会渴死在沙漠里。 我不相信的事情太多太多了,而这样的事实,令我无由地哀伤。 我悄悄下了线,没跟别姬道别,也没给她我的ICQ,或者任何email address,我想她一定会怨我,但她终究会原谅我。 没有人会为区区一个网友生气一整天。 也许我明天在聊天室遇到她的时候,她就忘了今天这件不愉快的事了。我私心地希望我们可以保持像现在这种只在聊天室里相遇的模式一个可以谈话,又不会带来麻烦的朋友。 ☆     ☆     ☆ 下线後,暂时关掉萤幕。 我站起来伸伸腰,转转脖子,松弛一下全身的筋骨。 电脑虽然方便,但当电脑族最大的坏处就在於容易搞坏身体。 不管是姿势不正确或是使用时间过长,都可能导致文明病的发生。 我的桌上摆了一盆仙人掌,是小刘带来的。他说仙人掌可以吸收辐射线,摆一盆仙人掌在电脑旁有益无害。 他出於好意,我无法拒绝。再加上我们曾经当过一学期的国小同学,重新开始以後,我更不容易拒绝他了。 他是个好人。 即使我不爱他,他也还是个好人。 看了看四周围,肩上突然被拍了一下,我转过头。 正是小刘。 他笑容满面地看著我。「小楚,老板有事情找你。」 「找我?什麽事啊?」我记得我手边的案子到月底才要脚卷呀。现在距离月底还有一段时间呢。 小刘笑容不减地说:「你去就知道了,天大的好消息哦。」 「是吗?」可我右眼皮怎麽一直跳? 「快进去吧,今晚下班,你可得请我吃饭了。」 我耸耸肩,举步走向学长的办公室。 门敲三下,里头人说:「进来。」 我走进办公室里,同时把门关上。「小刘说你找我。」 学长的职称是「执行总裁」。其实公司的总资本额并不高,用「总裁」一词,好像太沉重。不过这公司是人家开的、名片是人家印的,沉不沉重是人家的事,没有我置喙的馀地。他高兴就好。 办公室布置得很舒适、很有现代感,里头摆置了一套昂贵的进口真皮沙发。 看见是我,学长从办公桌後站起来,嘴边笑意连连地招呼我坐在沙发上。 「没错,来,楚歌,这里坐,我有件事要跟你好好地商量。」 我纳闷地坐下,感觉怪怪的。「什麽事?」 他并不直接告诉我,只是微笑地看著我说:「楚歌,我们认识多久了?」 呃?我屈起指头算了算,久久说不出个确定的答案。「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吧?」 学长显然不满意我的答案。 他数数手指说:「四年,我们认识至少有四年了。」 说「认识」好像太沉重了。老板虽是我大学时的学长,但事实上,我们一直不很「认识」。进公司里之後,他也没有特别关照过我,只把我当成一个能力还算不错的手下,薪水也是一般。 记得刚进公司时,曾经有一阵子,老职员们因上司特别挖进我而议论纷纷,甚至猜测是否将有罗曼史发生;但他们很快就失望了我没有当女主角的天分。 学长的条件就各方面来看都还不错,人长得称头不说,身边也小有财产,很符合爱情小说中男主角的形象。 公司里较年轻的女同事都很仰慕他。 一个科技新贵,又是单身,自然是女人眼中的金龟婿,可为什麽我不这麽觉得? 我若知道就好了。 就像小刘如果问我「为什麽不?」,我也答不上来一样。 我没有对他心动过。而我怀疑我这辈子会对哪个男人心动? 我曾经怀疑我是个女同志,但这一点怀疑还不能够确定,因为跟对男人一样,我依然未曾遇到一个令我心动的女人。 不知道爱上同性的那些人是否也跟我一样曾有过这样的迷惘。不知道自己是爱女人还是男人,直到哪一天爱情突然来临,对一个人,莫名地心动了…… 「楚歌?怎麽失神了?」 我回过神,看著学长说:「喔,没有啊,只是在算时间。」 他笑说:「四年不短对不对?」 「对。」可也不长。四年如一梦,偏偏我又是没有梦的人。 他拍拍我的肩膀说:「我就知道你有才华。」 「哦?」所以? 「以前你还没毕业时我就看出来了,事实证明我慧眼识英雄,把一名电脑天才从速食店里发掘出来。」 听起来好像真的很伟大的样子。但他到底要说什麽呢?我按捺著性子,等他继续说下去。 「楚歌,你看看这个?」他把一份文件摊在桌上,看起来像是合约。 我纳闷道:「你要把我调到秘书组吗?」我可不是那块料。 他催促道:「你先看看再说。」 於是我拿起合约,大略地翻看著,直到在其中一张文件上看见我的名字。我抬起头,愕然地看著他。 「这是什麽?」 他依然笑脸迎人。「我不会亏待你。」 这是什麽鬼答案!我只得捉起那份合约,仔仔细细地读过一遍。 依约给与百分之十五的权利金…… 什麽东西的权利金呀? 我抬起头想要问清楚,他便笑说:「很惊讶是不是?想想看,如果软体销售成功的话,百分之十五可不少啊……」 我不懂。「什麽软体?」 他两眼带笑地看著我。「就是你设计的那套电玩软体呀,小刘拷了一份给我看,虽然只完成了八成,但我觉得很好,所以先跟你签下来,已经有厂商跟我表示过有浓厚的兴趣了,我想」 「那套电玩软体?」我送给楚羽的那套?!我顿时脸色发白地看著他。 「是啊,我想」 我急急地打断他的话。「你还没卖给任何一家厂商吧?」 他还在笑。「很讶异是不是?别急,我正要慢慢说给你听,我是想」 「我不卖!」我急於表态。 「啊?等等」他笑呵呵的脸突然变了个颜色,眼睛大张。「你不卖?!」 我把那份未签的合约抛在桌上。「对,我不卖。这套软体是我送给我弟弟的,我原本就不打算要出售图利。」 学长的眼睛愈瞪愈大。「但是楚歌」 我试著和缓地说:「很抱歉,老板,我真的不打算卖。」 他双眼圆睁地看著我,好像在看世界上怎麽会有我这麽一个笨蛋似的。「你……不可能是当真的吧?」 「我很抱歉。」我说。同时觉得很奇怪,我不卖我不想卖的东西为什麽需要道歉?愈想愈不解,我霍地站了起来。「如果没其它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没等老板再开口,我便匆匆离开他的办公室。 小刘见我出来,笑容满面地迎过来。「怎麽样?今晚是不是该请我吃饭?」 我抬头瞪了他一眼,忍不住道:「都是你多事!」 可一骂完,我又後悔了。我绕过挡路的小刘,直接回到我的位子上。 小刘不明所以,追到我身边。「怎麽了?小楚,发生了什麽事?」 坐下来,看著黑漆漆的萤幕,这才惊觉到我是多麽地不识好歹,我刚刚顶撞了老板,坏了他一桩生意,这下子他不会要我走路才怪。 我八成要失业了。 小刘抓著我的肩膀,不停追问。 我转过头,突然觉得茫然。「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设计那个软体是要送给我弟的,我从不打算要卖?」 小刘的脸色渐渐发白,他不知所措地看著我。「楚歌……」 打打闹闹的时候是小楚,谈到严肃话题的时候我就是楚歌了。 「没有是不是?那我不能怪你。」看著他发白的脸,我突然笑了起来。我故作轻松地道:「还好老板还没把软体卖出去,不然公司就要赔一笔违约金了。」 小刘的脸色由白转青。「已经卖、卖了……」 「卖了?」我愣了下。「可老板手边根本没有完整版的软体,他怎麽卖?」 小刘低著头说:「因为对方提出的价格很高,公司正需要资金,而我们以为你一定会答应……」 「你们以为?你们想?」以为没有人会不喜欢钱,是不是?我不自觉地握住了拳头,握住、又松开。 我设计的软体被卖了,而我却是最後一个知道的? 总是别人以为、别人想,为什麽就没有人会想一想我会有什麽样的感觉? 我颓坐在椅子上,喃喃问道:「难道我是一颗石头吗……」为什麽没有人在乎我的感受? 「什麽?小楚,你说什麽?」 我看著小刘那张懊恼的脸,很意外我竟然没有想要站起来打他一巴掌的冲动。 「我要出去走走。」说完,我站了起来,但没走几步我又折回来,小刘忧虑地看我。「我皮包忘了拿。」也不管是向谁交代,我一刻也待不住地往外走。 小刘追在後头。「我陪你。」 「我不需要人陪。」 他在电梯前拦住我。「楚歌,我不是故意的,请你原谅我。」 我冷静地说:「我责怪你了吗?向我道什麽歉?」 「我不该未经你的同意就私下拷贝了一份软体。」 「我也没有说过不行,不是吗?」 「我以为那样对你有好处?」 「是啊,我还该感激你呢,我跟你说谢谢了吗?」电梯门开了,我一脚跨进去。 小刘拉住我一条手臂。「楚歌!」 我回过头,张大眼睛看著他。 他竟红了双眼,眼看著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了。印象中,我也看过他哭过一次,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小刘……」 这回他强忍住,眼泪终究没有掉下来,只是湿了他的眼眶。 他双臂用力一扯,我一个踉跄,被扯进他怀里,他用力地搂住我。 「小刘……」 「不要这麽坚强,我求求你!」 我麻木地感觉不到任何悲伤的情绪,我想哭,但我哭不出来。 多悲哀,连泪腺都不听从我的意愿。 我悄悄挣脱他的手臂,一言不发地走进电梯里。 我的心,随著电梯一寸寸地往下沉。 ☆     ☆     ☆ 「後来,事情变成怎麽样了?」萤幕里,那抹莹蓝色的光影问。 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我什麽事都习惯向她倾吐。 「我就辞职啦。」 「没掉一滴眼泪?」 「没有。」 「那麽软体呢?」别姬又好奇地问。 「我不能不卖。他们的合约都签了,如果毁约,违约金会让公司面临倒闭,很多人会失业,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只得同意把版权给他们。」学长来我住处找我,告诉我这些事情;而我既然残忍不来,除了答应他以外,我还能怎麽样?但愿他能学到教训,不要再发生这种事了。 「那百分之十五的权利金呢?你怎麽处理?」 「我要求增加到百分之二十五。」 「哇,恭喜你大发利市了,不过你还真敢开口耶。」 别姬的语气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一扫眉间的忧郁。「我当然要开口了,这权利金可不是我的,是属於我弟弟的,我自然要替他多争取一点。」 「什麽?你一毛钱也没留啊?」别姬语气焦急地问。 「我又不缺钱用。」至少目前不缺。我平日的花费一向不多,过去的工作让我小有积蓄,支持到我找到下一个工作不是问题。 别姬一点也不认同。「真没见过你这种人,就算不缺钱,留一点当老婆本也好啊!听说娶一个越南新娘就得花十万元呢,不是吗?你有这笔钱吗?」 「假设没有呢?」娶老婆?我可是个女人啊!别姬,你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我就偏偏不告诉你。 「真惨,这麽说你现在是失业在家喽。」 「那又怎麽样?」 「唉!女人最看不起的就是没有家产又没有工作的男人。」 「听起来似乎是很严重的事。」 「就是啊!不要那麽固执,留点钱下来,拿去做投资,我可以介绍你几间不错的投信公司。还有快去找个工作,不要整天窝在家里。」 整天窝在家里啊……听起来好像别姬对我了若指掌似的。可她也真说对了,我现在是窝在家里没错。「但我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下一步要怎麽走。」 「你已经想了一个礼拜了,还没想出来啊?」 「难道男人工作赚钱就只为了存老婆本吗?」 「你认为不是?」 「我怎麽知道?」我又不是男人。 「那就听我的没有错。」 见她这样说,不禁想:真奇怪,她又怎麽会知道? 我耸耸肩说:「我已经在听了啊。」 别姬不相信。「是吗?」 我说:「是啊,而且我正认真地在考虑一件事。」 「什麽事?」别姬问。她一直都很好奇。 我半开玩笑道:「如果我没钱娶老婆的话,乾脆你嫁给我算了,你说好不好?」 原以为别姬会恼怒,孰料她愣了一下後,竟说:「那我们之中得有一个人去变性。」 喔,是的,没错。我想这的确是个有待克服的问题。 既然我不是男人,那麽除非别姬是个男人,否则我们将遭受世人异样的眼光。 这听起来好像满刺激的。 可,别姬是个「她」呀,而她如果认为我是个「他」,我们为什麽需要去变性?难道这意谓著……她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同性恋者? 我思量了很久,得出一个结论 不管是不是都无所谓,别姬就是别姬。 ☆     ☆     ☆ 後来,我才发现,我一直在告诉别姬关於我的故事。而我对别姬的所知不过是少得可怜的一些直觉。 我只知道她很善解人意。我知道她人在英国,而且时常在欧陆各地旅行,法国、义大利、西班牙等等,而不管她人在哪里,她总会尽可能跟我联络。她说她在学习,至於学什麽?我不知道。我对她可以说一无所知。 但别姬知道我辞职了,闲赋在家。 她知道A男跟B女的故事终究没有发展出下文。 她也知道我丢开旧业,转进另一行我不熟悉的工作环境里。 放弃电脑工程师的优渥工作後,我到一家美容沙龙当助理,俗称叫学徒,一切从基础学起,就像当初为我发型操刀的设计师Molly说的一样每天帮客人洗头洗到手快烂掉,累得像一条狗,整整三年才熬出头。 三年来,我所发生的许许久久,别姬全都知道。 如果我不说,她也会问。她说她关心我。 渐渐地,不需要她问,我自然而然地当她是一台录音机,习惯在固定的时段上市尘居等她,向她报备我的近况。 我不知道她是怎麽看待霸王这个网路身分的? 也许她当他是个无聊时用来打发时间的消遣对象,也许她诚心祝他为朋友……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问过别姬对霸王的看法。我害怕问。 然而我知道,三年岁月在市尘居里的交往,别姬对霸王来说,已经变得非常重要。 太过重要了…… 在情感上,我依赖她甚於她需要我。 当一个人在情感上依赖另外一个人,他就不可能坚强得起来。 意识到这事实的时候,我一度感到惊慌。能够平静下来的原因是因为我知道别姬永远不会见到隐藏在霸王身後的那个我。 我并非赤裸裸地在她面前坦露我的情感。霸王会是面良好的面具,可以保护我不致於受伤。 我总是提醒自己,我很坚强。 即使我全然赤裸地站在别姬面前,也永远不会允许她揭开我的面具。 而幸好她从来没有叫我要坚强,也从来没有替我造另外一个「假如……一定」的句子。 为此我感激她在她面一前,脆弱是一件太容易的事。 如果你曾经拥有一个懂得你的人,而他总是一眼望穿你的灵魂,你就会懂我的意思。 好了,说完我跟别姬相识的经过了。 故事很长,三年已经飞逝,接下来,真真正正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我不知道未来有什麽事情在等著我,但请跟随我的脚步,陪我一起走下去吧! 你不想?没关系,别姬会陪我。 第6章 6 全新开始 换上设计师专业制服的我站在镜子前,略施薄粉的脸看起来有些苍白。 「伊丹诗美容沙龙」,早上十点开始营业。 现在是早上九点五十分,店门再过十分钟就会开启。届时有预约的、没预约的顾客就会陆续上门来。 Molly帮我束好袖子上镶有店徽的袖扣,然後拍拍我的脸颊,让它看起来有一点血色。 年轻的她站在我身後,双手按住我的肩膀说:「是不是很紧张?别担心,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本店的十一号设计师了。熬了三年全为今天,一切都会顺利的。」 是的,熬了三年,全为了今天能穿上这袭设计师的制服,替上门的客人设计造型。 镜中的我,穿著雪白的长袖衬衫,左臂上束著金色的店徽袖扣,下身搭配黑色宽管八分长裤,颈上和腰间系著工作裙的裙带,而工作裙上的三个大口袋里也已经放好了基本的美发工具。 身後,其他设计师也在忙碌著,大夥准备开店了。 「真不知道我怎麽会站在这里?」我有些迷惘地喃喃道。 「别问我,我也很怀疑。」身边的Molly不客气地说:「三年前你到这里来跟店长你说想当助理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大概是哪根筋出了问题吧!没经验的门外汉,看起来又那麽老了不是说实际年龄。真难以置信你跟我同龄,你那时候看起来足足有三十岁耶!不好好去当你的高薪电脑工程师,居然跑到这里来说想学美发,真是发神经。」 不等我开口,Molly又说:「我们都在打赌,赌说用不著三天,你就会哭著要回回家了。谁知道,没见你哭过,三年如一日的,居然也让你熬成婆了。啧啧啧,想当初你还是我的顾客呢!」 Molly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Joria,你老实告诉我,你晚上到底有没有躲在棉被里偷哭?」在店里,设计师都取洋名。Joria是我的名字。 「没有。」我摇摇头。 「开头几天,我看你手都起水泡了不是?不会痛吗?」 「很痛啊。」我看著自己的双手,仿佛还能见到旧日的伤痕。 「我刚进来的时候,几乎天天躲在棉被里哭,可你却是一滴眼泪也没掉,害其他新来的助理都不好意思叫苦了,真是罪过罪过唷。」 我笑了笑,不知道要怎麽接续Molly话题。 「小楚,你老实再告诉我一件事,你真的跟我同年吗?」 我看著镜子里的我,黑发素颜,因紧张而紧绷的肩膀渐渐地放松下来。 「你看过我的身分证了。」 Molly惑地看著我的脸。「可……三年前你看起来就是像已经三十岁的女人,没道理现在看起来只有二十五岁呀。」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脸皮,谄媚地道:「怎麽返老还童的啊,教教我吧?」 我笑道:「是你的错觉吧?哪有人在三年前看起来像三十岁,三年後却反倒变年轻了,没这回事。」我拍拍工作服的口袋,感觉里面沉甸甸的工具。「走吧,时间到了,准备开店门了。」 我离开休息室,来到店门前,跟著其他设计师在透明的玻璃大门前一字排开。 Molly在我身边站定,偷偷打量著我,突然恍然大悟地说:「啊,我知道了,你去拉皮了?」 我咯咯笑出声。第一天正式操刀的紧张感一扫而空。感谢Molly鼎力襄助。 十点钟一到,两名小助理拉开店门,今天轮班的八位设计师连同我在内,在店门开启的刹那,进行一个工作天最先开始的仪式。 伊丹诗仿效日式企业作风。我们弯下腰,齐声喊道:「欢迎光临,今天也承蒙您的照顾了,感谢您让我们在此为您服务。」 在我们这里,绝对是顾客至上哦。 ☆     ☆     ☆ 一天的工作结束後,在我的夜半时分、别姬的晚餐时间,我们在聊天室里闲聊 电脑那头的别姬传来讯息:「今天顺利吗?」 我边擦著湿发边回她说:「出了几件小插曲,但都解决了,我想整体来讲,可以打个八十五分。」 「才八十五分?真谦虚。」 我笑著解释为什麽是八十五分。「这样才有进步空间啊,如果一开始就九十九、一百分了,那多没意思。」 「我可以请问那十五分扣在什麽地方吗?」 「想知道那几件小插曲是怎麽回事吗?」我笑问。 别姬回说:「我洗耳恭听。反正我已听了你三年来大大小小的琐事。」 我佯怒道:「听起来像是情非得已。」 「实际上是「不可一日无此君」。霸主,你好心提供我一些有趣的故事,英国这里甚是无聊。」 听起来像是一个有点熟悉的故事情节。「一千零一夜?」 「啊,可不是,你是每天早上要杀掉一名妻子的苏丹,我是为了生存不得不掏空心思讲那些个吊人胃口的小故事的妃子。」别姬与我的思想丝毫没有衔接上的问题。她一向聪颖。 我指陈道:「弄错了吧!现在是谁在讲故事?」 她反应亦不慢。「没错,吊人胃口。」 好个别姬。我笑道:「只是开场白。」 「我想暖场的工作已经做得很周到了。」 我接受了她宛转的暗示。 我把毛巾包覆在半乾的头发上,匀出双手,两手并用地敲著键盘,用手说那第一千零二夜的故事 今天开店不久後,一批客人便陆陆续续地上门来消费。 我的第一位顾客是一个准备在中午参加一场婚宴的中年妇人。 她要我帮她做一个造型。 替她洗好头发後,我审视著她的头型,想弄出一个适合她脸型的发式。 在动刀前,我先把我要怎麽做扼要地说了一遍,她没有很仔细听,只说一切由我。然後她便拿起杂志翻阅。 一个随性的客人,通常这种客人分成两种,一种是真的很随性,你给他什麽,他就接受什麽;另一种则不然,这种客人表面上很随性、好说话,但等到发型设计出来,他看了看,觉得不满意,你就得再重新弄一次,直到他满意为止。 就不知道这位太太会是哪一种客人了。 我开始动起剪刀,喀擦喀擦地剪下一小截头发,突然,她大叫一声,说:「慢著!」 我吓了一跳,移开剪刀,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麽事。 我怔愣地看著她拿著手上的杂志兴奋地大叫:「我要改做这个造型。」 真相揭晓,原来只是要改变发型,我松了一口气。 接过那本杂志仔细研究,同时偷偷看著我刚刚已经剪下的那截头发。 重新研究好要怎麽落刀後,我一剪子剪下 「等一等!」 我又愣住,看了看已经躺在地下的那撮头发,又抬起头看她。 这位太太翻著发型杂志,慢条斯理地说:「我想我又改变主意了。」 哇咧看来这是一位善变的客人喔。我得小心应付,以免她临时又改变主立息。 一个小时半後,我的第一位客人满意地顶著她在第五次改变主意後所决定的新发型离去。我则似经历了一场生死交关的大战,Molly向我竖了竖大拇指,我回她一抹真心的微笑。 任务顺利完成,我真的是一位设计师了。 十一号设计师。 没有多久,我的第二位客人到了。 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设计师已经轮班去用餐。 这是一位小姐,年纪在二十五至三十岁左右。 她不是事先预约的客人,走进店里後,她环顾一圈,最後视线停留在我身上。 我指引她在椅子上坐下来之後,我用手梳著她烫直过,看起来很滑顺的头发,礼貌地询问对於她的头发,她是否已经有计画。 她指著我的头发说:「要跟你的一样。」 我愣了愣。原来她一进店里就把所有设计师都打量过一番,为的是挑选一个发型模特儿? 不过……跟我一样? 不会吧?我的发型很普通耶。既没染又没烫,只是剪得短一些而已。而且这还是MOlly剪的,不是我自己动的刀。 我迟疑地问:「你确定要剪成我的发型?」 她毫不犹豫地说:「对,愈短愈好,我要换个心情。」 啊,原来只是想要把头发剪短而已。 她没指定三号设计师Jerry,铁定是不想理光头,而我们这里,不把Jerry算进来的话,我的头发算是最贴、最短的了。 看来这是一位想藉著改变发型来转换心情的客人。 我顺著她及腰的长发,替她不舍地道:「真的要剪这麽短吗?一刀剪下去,要留很久才留得回来喔。」 「没关系,你剪吧,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还是犹豫。「你要不要先剪一小段就好,不要一次剪太短?」 她摇头说:「不要、不要,一刀剪了吧,我恨死这一头长发了!快剪吧,我没有太多时间。」 见她这麽坚持,我只得一刀剪下去。 然而才剪下了第一刀,第一撮乌发飘落,她突然呜咽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不敢再动刀。店里所有的人都好奇地朝我们的方向看过来。 她不断地哭泣,我则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笨拙地递面纸给她。 她边啜泣边道:「快剪,不要理我……」 我只得再度动起剪子,同时观察著她,害怕她会有比哭泣更剧烈的反应。 所幸直到最後,她都只是哭,没有做出其它更歇斯底里的举动。我拿了条缎带把她剪下的长发束成一束递给她。 她低头看著那束断发,喃喃道:「一切都结束了……」 我不知道她究竟发生过什麽事,我只能拍拍她的肩膀说:「别担心,事情会过去的,很快地你就会重新站起来。」 她点点头。我听见她说:「下一次不找喜欢长发的男人谈恋爱了,他们多数喜欢幻想,又不切实际。」说完,她潇洒地将那束头发抛进垃圾筒里,签完帐後,又很潇洒地离开。 这是第二位客人。一位刚刚自错误的恋情解脱出来的勇敢女性。 应付完这一位,我靠在椅子上喘著气。怀疑接下来要面对的客人是否也有些特别的怪癖。 我怀著志怎不安的心情等待我的第三位顾客的来临。 这回来的是一个戴著帽子的男士,年约三十至四十之间。 这位先生一坐下来就说不剪发,只要洗发和护发。 我想这回总算可以轻松应付了,孰料他拿下头顶上的帽子後,我当场愣住。 这……这开玩笑的吧? 这位先生他……秃头耶! 我迟疑地看著他光秃秃的头顶,怀疑这有没有可能是「国王的头发」,需要超凡的智慧才看得到? 他催促道:「请快一点,我待会儿有约会。」 「喔……」我用力挤出洗发精,怀疑待会儿怎麽替他「洗发」。 这位先生一边看著今天的报纸」边说:「请小心一点,我的头发很珍贵。」 我睁大眼睛努力地想找出他珍贵的头发,终於,皇天不负苦心人,我在他的後脑勺找到了三根。 三根!真正弥足珍贵。 我小心翼翼地对待这三根看起来颇为强健的头发。 四十分钟後,我送走这位「三毛先生」,其他暂时没事的设计师跑来搭著我的肩,把我拉到一旁,小小声地说:「哪里来这麽个稀奇古怪的人?」 我张大著眼睛看著他们,疑惑地问:「你们以前没遇见过类似的吗?」 他们哈哈大笑。看来也是各有一番奇遇。 吃这一行饭,本来就免不了必须和各式各样的人接触。 我早有心理准备,但从未预料到,只不过才进行到第三位客人,我就已经遇上了三种不同类型的怪客。 第一位是善变的中年太太。 第二位是失恋的爱哭小姐。 第三位是弥足珍贵的三毛先生。 现在是我的轮休时间。在休息室里,大家讨论著我这三位客人,个个笑翻了天。 六号设计师Pitters扔给我一罐冷饮,笑著说:「加油了,Joria,我们都期待著你下一位客人的精采表演。」 我拉开易开罐的拉环,喝了口柠檬水,微笑地说:「谢谢,我也很期待。」 ☆     ☆     ☆ 从她的用字和发言的状况里,我可以想见别姬正捧腹狂笑著。 感染到她的愉悦,我问说:「怎麽样,我这一天过得还算精采吧?」 别姬没有立刻回应,我猜她还在笑。 又等了一会儿,萤幕上传来她的回应:「霸王,你真是有趣极了,如果我是天方夜谭里的苏丹,我一定会舍不得杀掉这麽会说故事的妃子。」 我笑著说:「这表示我可以活著见到明天早上的太阳喽?」 她回应道:「我想这表示,我可以体会故事里的苏丹主何以舍不得杀掉他那擅长说故事的妃子了。男人很难不去爱上一个他认为生动有趣、生活里充满了故事的女人。」 这是什麽话呀?我怔愣半晌,想了想,调皮地带著玩笑的意图问:「那麽,相对地,这表示你别姬已经情难自已地被我这个霸王所吸引喽?」 别姬那抹莹蓝色的光影在萤幕上十分醒目。 她淡淡地说:「霸王,你的确很吸引我。」 我揣测别姬的言下之意但是在网路上所建立的感情是脆弱的,它不够真实,甚至可能只出自於单方的幻想。 我不愿意把这种期待又怕受伤害的感觉当真。 因为它不是真实的。 我希望别姬也能够这麽想,因为我是这麽认为。 她说:「我跟你说恭喜了吗?」 「嗯哼?」我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她继续说:「恭喜你,十一号设计师,从今天起就是一个新的开始了,你准备好面对明天以後的每一分、每一秒了吗?」 好大的一个期许呀,我暗自想道。我心头暖意十足地回说:「是的,我会准备好面对明天以後的每一分、每一秒。」毕竟我从来就不曾没有准备好过,不是吗? 我的准备,就是没有准备。 我面对的方式,只是接受,接受而已。我坚强,不是吗?不管发生什麽事,我总会接受它的,然後去面对。 「很高兴知道你准备好了,因为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麽事?」我好奇地问。 别姬卖关子地说:「霸王,先深吸三口气。」 好,深吸三口气,我看见她打出:「我要回台湾了,你想要见见我吗?」 什麽!我一口气差点梗住。 别姬要回台湾了,还问我想不想见她? 别姬看不见我千回百转的心思,她继续说:「我不知道你的意思如何,但我对我认识三年的霸王可是相当好奇,我想见你,你愿意跟我见个面吗?」 见面?让别姬知道现实中的我是多麽地平凡、不堪、无聊?让她知道霸王不过是个幻影,隐藏在它面具下的真人真事根本不值得她投资三年的时间来陪伴? 天啊,见面?我想都没想过。 我当然好奇别姬在真实世界里是一个怎样的人。我想她必定如我所认识般幽默风趣、例落直爽,但……好奇归好奇,我永远不会与她见面。 见面了,好奇心是满足了,可要是就此失掉一个可以说真心话的对象呢? 太划不来了。 出於很自私的原因,我不会跟她见面的。 「霸王,你的答案呢?」她问。 我飞快地告诉她我的答覆:「别姬,请务必原谅我,我不能够与你见面。」 「不能够?」 我叹了口气道:「正确的说法是,我不愿意。」 别姬沉吟良久。「为什麽不愿意见我?」 我老实地说:「我怕你会失望。」 「失望什麽?」 显然她决心把事情弄清楚。 我说:「你知道的,网路是不真实的世界,与真实世界有著隔阂,现实里的我……非常不擅於言词,你会失望……」或者我会失望。现实里的真实有时候会教人更为沮丧。 「很难令人相信,在我看来,在言词方面,你相当有潜力。」 我急躁地说:「所以我说真正的我会令你失望,我不想失去你。」 别姬说:「换句话说,你认为你我见面之後,我会疏远你?」 我忧虑地说:「或者是我疏远你。别姬,我不希望这种情形真的发生。」 「我认为……你太过保护自己了。霸王,为什么如此畏惧受伤?」 我瞪大著眼看著别姬传给我的话 我畏惧受伤? 我否认道:「我并不畏惧!」是吗?那麽我的手指为何在颤抖?忽略它,我说:「你不要妄加猜测,我只是想预防一些可能的尴尬情况发生而已。」 「我直觉认为你没有说实话。」 「别姬……」 「你告诉我那麽多,我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你在害怕,或者……畏惧些什麽?」 「别姬……」不要这麽了解我,我恳求地道。 「我猜对了吗?」她不理会我,继续发表高论。「有时候你令我迷惑,你坚强你总是有意无意地透露这一点。但是霸王,你真的如你所给人的印象般那样地坚强吗?」 不要试图剖析我。我无声地呐喊著。 「也许你真的是,我无意质疑你,但你总是」 我阻止她继续透视我。「可否别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别姬顿时沉默不语。良久,她说:「我不想道歉,你明白为什麽。」 是的,我明白。该道歉的人是我。这一段关系里,我是话比较多,又比较不诚实的那一个。别姬不需要向我道歉。 她说:「我很想对你生气,但我不认为这会有助於事情的改善。」 我松了一口气。「谢谢你的体贴。」 「你跟三年前一样」我感觉得出她的失望。她说:「你躲在你封闭的壳里不肯出来,像一只臭掉的鸡蛋。」 我失笑。好严重的控诉,但比喻得如此恰当。「我想我不能反驳。毕竟,在遇到你之前,我就已经是个臭蛋了,你不能要求一个早已死亡的胚胎孵出雏鸡来,是不?」 别姬飞快地打出一行字:「你知道吗?这就是我不忍对你生气的理由。」 我自我解嘲道:「因为没有人会对一只臭蛋生气?」 别姬出乎我出息料之外地说:「不,是因为在已经受伤的伤口上洒盐,是一件不道德的事。」 好一会儿,我说不出话来。 从来……没有人一眼就看见了我极力隐藏的伤口。 「显然地,你受过伤,而且一直不曾痊愈。」别姬显然自以为十分了解我。「而且我想,恐怕你未痊愈的伤口不仅只一处……但愿这只是我的臆测,并非事实。」 我完全愣住了,无法反驳别姬的话。 别姬又问:「告诉我,霸王,当你受伤时,你可曾放声哭泣过?」 别姬的话带给我莫大的冲击,我摸著脸颊上热烫的液体,出神地看著指尖上的湿润,好一会儿意会不来那是什麽…… 我深吸一口气,回答别姬的问题说:「没有,一次也不曾。我向来坚强。 别姬不再说什麽,她只淡淡地道:「我希望你真如你所言一般坚强。晚安,霸王,时间应该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晚安,别姬。」失去了谈话的兴致,我也向她道别。想了想,我又道:「虽然我们不会见面,但还是欢迎你回来。」 另外又想到一件事,我再补充说:「虽然台湾的人口稠密,但难保有一天我们不会在路上擦肩相遇,如果你觉得你看见了我,请你不要来认我,我认为保持神秘是维持一段友谊最好的方法。」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只要我见到了你,我就会知道那是你?」 「难保它不会发生,不是吗?」 「你真的很担心,嗯?」 觉得有必要表明一些什麽,我斟酌地说:「我想是因为……我非常在乎你。」 「很高兴听见你这麽说。你不用担心,我记得我已经答应过你。晚安。」 「晚安。」 我们在同一时间下线。 关掉电脑後,我躺在床上,以为我会失眠一阵子。 知道别姬即将回国,我有些不安。担心未来我们所建立的特殊关系会有所改变,我会失去一位谈心的朋友。 然而我并未烦恼太久。白天工作时,一整天精神处在紧绷的阶段令我疲惫不堪。很快地,我便在烦恼中入睡。 这是个新开始? 第7章 7 惊人的发现 我知道别姬已经回国了,我们没有见面。 那日长谈後,有好一段时间,别姬没出现在市尘居里。 三天、五天过去了,我告诉自己,别姬正在忙,又未安顿好,没有时间上网是正常的,她不是故意不理我。但是八天、十天过去了,我开始有些担心她是否不再愿意与我说话。 遇见别姬以前,我不曾觉得寂寞。 但失去别姬的这几天,我开始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 所幸别姬在第十三天後重新出现在我眼前,我这才明白,她在我的生活里已经扮演起吃重的角色。 不可一日无此君…… 是的,这个世界上,如果真的有人了解我,那个人就是别姬。 我不知道我该为她的存在感到欢欣或悲伤。 欢欣,是为了失落的一角,终於找到契合的另一半。 悲伤,是因为我永远不会知道,我能拥有我这另一半多久。 我期待,接著必然就会失望;期望愈多,失望也就愈多。 最近我们没有时间聊很久,别姬显然很忙非常非常地忙,她说她正在忙著开一家店,但说的并不很清楚,而我也没有时间问她详情。因为近日来,爸爸突然关心起我的婚姻大事。 那天,妈妈来店里找我,下午,店里人手还足够,我向店长告了假,跟著妈妈到外头一家咖啡店坐。 「听说那个老家伙要安排你相亲,是吗?」 「消息传得真快。」我说。 这几年,他们两人的关系愈来愈差,甚至已经不肯叫对方的名字。 提起爸爸,妈妈就说「那个老家伙」。 提起妈妈,爸爸只讲「那女人」。 这两个人曾经是一对恩爱的夫妻。我不懂是什麽原因让他们在离婚後仍然如此仇视对方。如果真有什麽恩怨的话,理应该早在当年他们离婚时一并了结的。 妈妈看著我说:「你的年纪不小,是该有个对象了,可他挑的人我不放心,你不要接受他的安排。」 事实上这「对象」是方姨挑的。我不敢告诉妈妈,怕她会更加不高兴;她一向与爸爸再娶的妻子水火不容,不会乐意知道这次的相亲,方姨也插了一脚。 「我以为你在国外,不会听到这个消息。」 爸在讨论这件事时,很高兴知道妈不在国内。 我很怀疑妈在国内布了眼线。 「事情关系到你,我不可能听见了还当作没听见。毕竟你是我唯一的孩子。」 「是的,我相信。」过去有太多类似的经验了。 我升高中、我选择外宿、我上大学……每一件我人生中的大事,他们都想替我做决定,而通常意见总是相左。 曾经我以为这是他们都关心我的缘故,但一次又一次的,我感觉到这样的冲突与争夺,并非单纯地出自於对我的关心我只是他们两个人的战争里,关系到谁胜谁败的一只棋子。 谁左右了我,谁就暂时领先一局。 妈妈喝了一口咖啡,眼神在我身上打量著。「楚歌,你老实告诉妈,你身边真的连一个男人也没有吗?」 我搅拌著浓稠的咖啡,端起来,热热地喝了一口,感觉十分苦涩。 「楚歌?」 「没有。我身边没有男人。」 「不可能。」妈搁下咖啡杯。「除非那些男人都瞎了!我把你生成了一个美女,你有一张美丽的脸。」 显然我身边没有男人,让妈妈大受打击。 我说:「也许那些男人都知道我不是一个谈恋爱的好对象。」 「胡说!」她瞪大眼睛,然後又眯起眼仔细地看我。「你为什麽不打扮?如果你肯花点心思稍微打扮一下……」 「没有必要。」我截断妈妈的话。「我的工作并不需要我打扮得花枝招展。」 「我们现在谈论的并非你的工作 说到你的工作,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你干嘛放弃高薪的工程师职位。当美发师会比较快活吗?」 我皱了皱眉。「我以为我们现在讨论的并非我的工作。」 妈耸耸肩,说:「楚歌,不是我爱说你,你的个性实在太消沉了,这一点都该怪那个家伙,他只会给你坏影响,你该积极主动一点,你还这麽年轻」 我咧嘴道:「你刚刚才说我的年纪不小了。」 妈愣了愣,说:「是没错,你不小,但也不至於老到哪里去,是该对自己的人生有些打算的时候了。」 「我现在过得很好。」我看著玻璃窗外的街景,很高兴我们选了靠窗的位子。 「我们谈的是你的将来。」 我淡淡地说:「将来的事,将来就会知道了,现在谈它没有什麽意义。」就跟读书计画表一样,列了满满一张,时间到了总是做不到。 「怎麽会没有意义?你需要好好规画你的将来。」 「例如?」 「例如你该挑个好对象嫁了,我们不可能永远照顾你一辈子。」 「我以为我可以照顾自己。事实上,我十分确定我可以照顾自己,而现在我也就在这样做。」 「这跟你能不能照顾自己没有关系。」妈说:「我们谈的是你未来的幸福,一个男人可以为你带来一些生活上基本的保证。」 犹豫了片刻,我看著她说:「嫁了人就一定能保证未来生活美满了吗?妈,这一点我想你应该是最明白的,不是吗?」 「该死,楚歌!」妈喊了声。「不要用那种态度跟我说话!」 我垂下眼。「对不起,我道歉。」 妈的眼底流露出一抹忧伤。「我跟你爸之间是个错误,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婚姻都会带来不幸,只要你慎选对象。」顿了顿,她看著我,说:「你知道我爱你,我希望你快乐。」 我低著头。「是的,我明白。」 我不明白的是 「爸再婚了,这麽多年来,你却还是单身,为什麽?你看起来还很年轻,我知道有很多人在追求你,不是吗?」不想让话题围著我打转,我问了我一直想问的。 妈妈显然不愿意多谈她自己,她脸色一凛。「别管我的事,我今天是来劝你的。我讲了那麽多,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我归纳重点说:「你要我不要接受爸的安排,可你又要我找个男人嫁,听起来好像有点冲突。」 「一点都不冲突,那个老家伙的眼光有问题,他挑的人我不放心,除此以外,你自己挑的,只要不太差,我都可以接受。女人一生终究要有一个归宿。」 我以为离过婚的女人会有比较不一样的见解,而不是像大多中年女性一样,认为女人一生的希望全在於找一个男人嫁。 看来妈妈仍是老一派人的思想。 我想试著陈述一些观念。「现在不结婚的人愈来愈多了。」 她斩钉截铁道:「我的女儿不会是其中一个,那些人头脑坏掉了,他们不知道有人作伴的好处。」 我不同意地说:「只是要作伴的话,不一定要结婚呀,同居不就好了?」 「那不一样。同居可没有法律保障,哪一天感情淡了,人也就散了;婚姻就不同了,小心一点的话,两个人不是没有可能相伴到老。」 「感情淡了的话,在一起也没意思呀,倒不如分了的好。」想了想,我抬起头看著妈说:「你跟爸离婚是因为感情淡了的吗?」 妈的脸色僵了僵。「怎麽又扯到我身上来?我们在谈你的事」 「你回答我,我就不问了。」 「你问这个做什麽?它无关紧要,我们早八百年前就已经离婚了!」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麽一定要问,大概是这件事情,曾经给我很大的震撼吧……」更正确地说,是盘桓住我一生的一个问题。 妈妈突然安静下来,她一静下来,咖啡馆里播放的音乐就清晰了起来。 「妈?」 我等了许久,终於,她开口说:「当年你还小,可能不记得了。我跟你爸……我们,时常吵架……」 「我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 「啊,对,而且你很乖,都没有哭。」妈的眼神失去了焦点,彷似将回忆拉到了从前,他们吵架,而我躲在楼梯上偷看,吓得连哭都忘了怎麽哭,只会呆呆地等他们发现我的那时候。 她说:「我们那时候几乎天天吵架……婚姻生活并不适合我们,你爸爸他,他认为我太依赖他了,他说我夺走了他喘息的空间,跟我在一起,他不能呼吸……而那时我年轻气盛,不能容忍他刻意忽视我,我那麽爱他,不想跟他分开,我没有安全感,而他却在我们之间筑起一道墙,要求我给他空间……我试著给,但结果是造成了两个人的距离……」她的眼神渐渐凝聚起来,仿佛正从过去的回忆里抽回来,然後她停顿住,不再回忆过去,匆匆下了结论「我们离婚是因为我们并不适合彼此,我们的观念相差得太远。」 也许是血浓於水,我直觉地知道妈妈并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 如果真的如她所说,因为发现彼此不适合而离婚的他们,离婚已近二十年来,不可能还存有那麽强烈的恨意。但妈显然已经不想再提,我便不再追问了。 妈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著我说:「女儿,现在话题可以回到你身上了吗?」 「你的咖啡喝完了,要续杯吗?」 「不要管我的咖啡,我们现在要谈你的事。」 我抬起眼。「好吧,要谈什麽?」 「为什麽不交男朋友?」她问得很直接。 「其实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定睛地看著她,考虑著即将说的话会不会引起过大的震惊。 「是吗?想出了什麽结论?」 「嗯……我在想,我有没有可能会是个同性恋者」 「楚歌,」妈脸色苍白地瞪著我。 我无辜地耸耸肩。「我对男人没有兴趣。」 妈惊恐地打断我的话:「不要再乱说了,你只是还没遇到一个你喜欢的男人而已,我的女儿不会是女同性恋!」 「万一我的确是呢?你会排斥我吗?」 突然我想到,「霸王别姬」也是一部以同志为题材的电影,真巧,说不定我下意识地选择「霸王」这个代号,正好暗示了我的性向。难怪我对别姬的感觉比对一般人都特别。 既然我不懂爱情,对别姬那种特殊的感觉也许就是爱。 说不定我还真爱上了她呢! 呵,如果别姬知道,会吓一跳吧? 「楚歌!」妈再也忍不住地大拍桌子。「不准再说了!」 看来要我真是个拉子lesbian,第一个反对我的人就是我母亲。同时可以想见我那位顽固父亲的脸色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假如我还住在家里,极有可能被扫地出门他们从来不愿意花时间接纳他们的女儿假如我刚好又不爱男生…… 我想这很可以解释我为什麽对大多数的男人没有感觉。 我开始相信,我极有可能是非异性恋者。 这真是个惊人的发现。 「连想都不准想,听见没有!」妈紧张地说:「一定是你身边没有好对象的关系!不行,这样不行!从明天开始,我会帮你留意人选,你等著我帮你介绍几名有为的青年你不准说不。至於你爸那边的,你就不用理他了,听见没有?」 我翻翻白眼。 「楚歌!」妈歇斯底里地尖叫出声。 我赶在其他客人被妈吓跑前安抚道:「是,我听见了。」 她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全身还是绷得紧紧的,好像真的要跟我脱轨的思想及性倾向展开一场长期战斗。 稍晚,我被爸爸召见,妙的是,爸也跟妈同一个反应。 当我告诉他「我可能是个同性恋」的时候,他气昏头了。 真难得,凡事意见相左的他们居然在这一件事上,终於有了相同的看法。 我想笑。 我忍住笑意,听他咆哮:「你这礼拜一定得去相亲,这件事情,我不准你说不!」 我终於忍不住呵呵地笑出声。 他被我惹怒,大声地吼我:「楚歌!不准笑!」 连笑都不准?真专制。我眨眨眼,掩住仍在抽搐的嘴角。 他懊恼地说:「都怪我给你太多自由了,瞧你现在变得这麽反叛!」 我反叛?我看著爸爸两鬓的银丝,在心里道:不是的,爸爸,不是你给我自由,而是很久以前你就放弃了我。 我抖了抖肩膀,咧开一条唇线。 事後,楚羽拉著我到一旁说话,小心翼翼地问:「姊,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是同性恋?」 我看著眉清目秀的楚羽,笑道:「如果我说是呢?」 我想看看我这个十七岁,已经高出我一个头的弟弟的反应,他会排斥他的同性恋姊姊吗? 楚羽焦急地道:「姊,你不要笑,我是很认真的。」 我还是笑。「我也是认真的呀。」 他不悦道:「不准笑、不准笑,你这样笑,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真的呀,那我不要笑了,我现在要严肃一点了,我很严肃了喔。」於是,我不笑了,正经八百地看著楚羽。「也许我真的是同性恋呢?小弟。」 只要有一天我确定我爱上了一个女人,我就绝对会是。现在这个假设的真实性需要时间来验证。 他苦恼地看著我:「你可不可以不要当同性恋?」 「为什麽?」我好奇地问。 楚羽热切地说:「那很可惜耶,你不觉得这个世界上,帅的男人很多吗?像是木村拓哉呀、张东健呀、陈冠希呀,他们都是男人耶,如果你是同性恋,不就不能够喜欢他们了吗?那会很可惜哦。」 「真的耶。好像满有道理的。」 楚羽的眼神顿时闪闪发光。 我笑道:「可,这个世界上好看的女人也不少呀,你算算看影视圈里是女星多还是男星多?好像漂亮的女星是多了点喔,如果我是同性恋,那我可以选择的不是就更多了吗?」 楚羽看不出是失望,还是绝望地说:「听起来好像也是有道理,可是、可是……好奇怪喔。」 「奇怪?会吗?我还是我呀,你会因为我喜欢女生而讨厌我,甚至觉得我恶心吗?」 「当然不!」楚羽激烈地道!「你是我姊姊,不管你爱女生还是爱男生,你都是我姊姊。」 我温柔地看著楚羽道:「谢谢你,小弟,我很高兴听你这样说。」 楚羽拥住我。「别担心,姊,不管你是不是同性恋,我都支持你,你别担心。」 如果爸妈也能像楚羽这样就好了。但我十分明白,就如同他们无法改变我一样,我亦无法要求他们改变。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的,黑色是黑色,白色是白色。 ☆     ☆     ☆ 夜里与别姬在市尘居相遇,现在我们处在同一个时区了。 如此接近,却又如此遥远。 她就在我脚下的这一块土地上,和我看著同样的一轮月光。也许我们去过同一家超市、逛过同一条街、看过同一场电影。 她回国了,每一个经过我身边的陌生人都可能是别姬,也可能都不是。 这种感觉非常奇怪,比她在国外时更让我不能够适应。 不知道为什麽,我觉得今天别姬心情好像特别好。 想起白天与家人的对立,我把同样的一个问题拿来问别姬,好奇她会有什麽样的反应。 「别姬,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麽事?你说。」 「你听了别太惊讶。」 「我会做好心理准备。」 「好,那我要说喔,别姬,我觉得……我可能是一个同性恋者。」 接下来她会怎麽反应? 「哦,是吗?」 「就这样?」哦,是吗?就这麽简单。 「不然你认为我要怎样?」她冷冷淡淡地说,没有什麽激动的表示。 「难说,我以为你至少会表示一下怀疑或是震惊。」这是我预想中,一般人应该有的反应。 「哈哈哈……」别姬大笑:「我为什麽要震惊?」 我困惑地想,终於想到或许是外国的风气较台湾开放,刚从国外回来的别姬当然觉得稀松平常。 我丝毫没吓到别姬,没想到她接下来说的话反倒让我吃了一惊。 她说:「事实上,我旱就怀疑我自己是同性恋了。」 我讶异地道:「你说什麽?」 别姬说:「如果你也是,那就再好不过了,不是吗?这样我就不必烦恼是不是我自已有问题了。」 什麽意思呀?听不太懂。什麽叫做如果我也是,那就再好不过了? 如果我是同性恋,在别姬眼中,我应该是个gay,而不是lesbian才对。 而如果别姬是lesbian,那麽在她眼中,应该是个gay的我,是怎麽样也不可能跟她凑成一对的呀? 这……是哪里搞错了? 好怪!我跟别姬之间的关系,真是愈来愈怪异了。 别姬彷佛能够洞悉我心中混乱地说:「霸王,你不必想太多,这个社会虽然是异性恋者的社会,但我从来不认为同性恋者是错误的存在。我建议你不妨放下心石,一切顺其自然吧!」 我挑了挑眉。「顺其自然?」 「是的。」 「你把事情说得很简单。」 「事实上,事情本来就该这麽简单,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莫过於人的心思。」 最复杂的是人的心…… 我细细咀嚼别姬的话,觉得深有道理。 「别姬,你究竟几岁了?」别姬的老成稳重时常让我怀疑她不是我这个世代的人。没有一番人生历练的人是不会有她这样的见识的。 她笑笑地道:「终於对我有兴趣了,嗯?」 好像很得意的样子。为了得到答案,我说:「是,我怀疑你是山顶洞人。」 「哈哈哈……」别姬大笑著。她说:「关於这一点猜测,恐怕你得失望了,我保证我是个文明的现代人。」 「哦?我如何相信你?」 「我已经在证明给你看了,我想没有一个山顶洞人懂得使用先进的电脑科技。」 「噢,是的。我想你说的没错,但是……」我停顿了下。「回到我们先前的话题,你愿意透露你的芳龄吗?」 别姬没有回覆。 用网路交谈有一个坏处,那就是我随时会怀疑她那边是否不小心突然断线了。 好在我只等了一会儿,对话视窗里传来了别姬的答覆:「这样子没创意。」 一个令人摸不著头绪的答覆。 我快速地回传:「什麽意思呢?」 她说:「我刚刚本来想直接告诉你,但是我又小心眼地想到,我好像也不知道你的年龄。我认识你三年了,霸王,我自已都无法相信我会和一名我连他年龄、背景,乃至性别都不清楚的人维持这麽久的友谊关系。你是如此地小心翼翼,连带我也觉得向你透露我自己是一件太过冒昧的事……说真的,我不敢相信。我想请问你,霸王,你诚实告诉我,对你来说我究竟算是什麽?请你回答我,就当我请你满足我一点点的好奇心吧!」 我瞪著别姬一长串的话,一时之间,脑袋一片混乱。 直觉告诉我,这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必须非常谨慎,乃至於严肃地处理。 别姬在考验我。如果我不够诚实,回答的答案不能令别姬满意,她绝对会拂袖离去。我必须非常非常小心。 萤幕上,她的光影在发著光。我知道她在等待我回答。 我沉吟著。别姬究竟算是我的什麽人? 我让她等太久了。她状似哀怨地说:「很难回答是吗?我想答案一定是我不想听的吧。没关系,你不必想办法修饰,我不会那麽容易受伤的。告诉我吧,霸王,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似乎真的让她等太久了。抚摸著键盘,我犹豫地打出: 「别姬,这对我来说,真的很困难。」不待她反应,我又打:「你知道,我一向不擅於表达自己。就连现在这样的表达,对我来说,也是困难的。」 只因为我是在面对著你我看不见的你,陌生,却又如此亲密。 「别姬」我深吸一口气,道:「相信我,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啊,最重要的朋友,绝不能够失去。我在这个时候才突然懂得别姬在我生命中的重要性。 许久,别姬传话来:「即使你对我一无所知?」 这就是整件事情最荒腔走板的地方。我讪笑自己。「是,即使我对你一无所知。」 别姬试探地问:「我猜你会比较想维持现在这样一无所知的状况?」 我说:「我对你当然好奇。但是你说的没错,我想我是情愿相信我所知道的是你最真实的部分。」 我期待地看著别姬,但她出乎我意料地告诉我: 「你错了,你所知道的,不过是一小部分的我。」 我著急地说:「你的心、你的诚实、你的幽默、你的善解人意?」如果是这一小部分,我是可以接受的。 但别姬嘲讽地说:「很高兴在你眼中,我具备这样多的美德。但我想,你是太天真了。你所看见的「美德」,现实上不足以构成一个人的要素。做为一个人,他多少都会有一些缺点。」 缺点?我闷闷地说:「缺点……你是有呀。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太了解一个实际上并不想被人这麽了解的人?」 她说:「那并不很困难。你知道的,该说的,你都说得很明白了,要了解你并不困难。」 我恐惧地想到一些可能性。「别姬,不管发生什麽事,请你千万不要不理我。」我害怕地说。我害怕有一天,她真的会因为我的隐瞒而不愿意再理会我。 别姬再一次出乎我意料地说:「那才是我要说的,霸王,我已经收不回我对你的关怀……天知道我怎麽会说出这麽恶心的话!近墨者黑,一定是你的坏影响。好吧,我乾脆也明说了,反正,承认情感对身体有益无害,老实告诉你,你也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不管发生什麽事,你也不可以不理我。」 我松了口气,心头一阵温暖。也许承认情感对身体真的无害。 「这表示,我们现在是在同一艘船上了?」 「恐怕是。这艘船如果沉了,我们将会一起溺死。」 我说:「但愿可以一直一帆风顺。」 别姬却不这麽想。「人生的海面上不可能永远不起波涛。」 「我们会有办法克服它的。」 「是吗?我怎麽觉得我们恐怕连第一个暴风雨都克服不了?」 「别姬,你要对我有信心。」 她更正。「我会努力试著对你有信心。」 我再度更正她:「我想这很容易。」 「是吗?」她显然不怎麽相信的样子。 「是的。」 「霸王」她说:「我今年已经七十八岁。」 「呃?」我眨了眨眼,瞪著出现在萤幕上的数目字七十八? 「你不是好奇我的年龄吗?」别姬说:「我想我还可以透露更多一些,我不仅已经七十八岁,我还是个七十八岁的老头子,我上网的原因是因为我老伴死了,一个老头子平日闲著没事,芳心寂寞,想在网路上寻找我的第二春告诉我,霸王,你是否愿意跟我见面?或许你会认为老男人还是很有魅力。」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别姬的「自白」。 如果是其他人,我一定置之不理。但这些话出於别姬之口…… 这是第一个考验?既然如此 「好吧,我告诉你,别姬老先生,恐怕我年轻得不会合你的胃口,我今年二十五岁,性别为女,单身但我记得你说你是个同性恋者,如果你愿意改变性倾向,我会很乐意跟你有进一步联系。」 开开玩笑,应该无伤大雅吧! 我认定别姬是在跟我开玩笑。要是她认为我会因为她谎报的年龄而翻船的话,她就要失望了。我不会的。 就算她真的是一个七十八岁、正在寻找第二春的老先生,我也不会推翻我对她友谊的看法。 「这是真的吗?霸王「小姐」,如果我改变性倾向,你真的愿意与我有进一步发展吗?」 我开玩笑地问:「如果你有很多遗产,你的续弦可以继承吗?」 别姬仿佛正在慎重地考虑中。终於,她说:「我所选择的伴侣无论是男是女,都可以分享我的一切。」 「好大方。」 「这句话并非是玩笑。」她表态道。 「哦?」我依然认为是玩笑呢。 「我是认真的,霸王,请跟我见面,我有一个很重要的理由。」 我好奇地间:「什麽理由?」 她说:「我知道你不相信网恋这回事,但我认为我已经爱上你了不管你是男是女。我必须与你见面。」 第三次!或者更多。今晚,别姬已经不止一次令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认为她爱上我?我小心翼翼地问:「这可是第二个人为的考验?」 「不是。」她令我为难地说。「这是我必须要求与你见上一面的理由。」不等我反应,她又说:「对於一个已经如此袒裎的人来说,我想你不会再拒绝这个会面的提议吧?」 我惊疑不定地挣扎著。 别姬悄悄地问:「这个礼拜日,可以吗?」 「你确定你要见我?你知道,有时候,网路很不真实。」 我就知道,当事情涉及爱情,通常就会变得很麻烦。 我试著说服别姬她只是错认了自己的感情。因为,就在不久前,我也以为我爱上她,但那毕竟只是「以为」,它不是真的。 「是的,我确定我要见你。不管网路真不真实,在你将我牵涉进你这三年来的生活时,我就已经打算要见你一面,我必须要确认那份感情,不是吗?」 我沉吟良久。「好吧,你说服了我。」 她惊喜地道:「这个礼拜日?」 「不!」我几乎没低叫出声。「太快了,你得给我一些时间做好心理准备,而且这个星期日,我要去相亲。」 「相亲?」 「嗯。」我无奈地说:「我爸爸安排的。」 别姬说:「告诉我,在没见到我之前,你不会爱上那个跟你相亲的人。」 我笑了。不正面回答她。「下个礼拜等我准备好要与你见面了,我再另外跟你约时间。」 「不反悔?」别姬问。看来她不太信任我。 我保证道:「绝不。别担心我会反悔,别姬,即使当不成情人,你还是我的朋友。」 她似是安心了。「最重要的?」 我说:「是的,最重要的。」这一点,我已经非常确定。 这也是我决定与她见面的原因。 第8章 8 香草屋的香草蛋糕 最近,伊丹诗对面街上开了一家新店。 每天早上十点过後就大排长龙。那是一家名叫「香草屋」的蛋糕店,每天有两个出炉时间早上十点以及下午两点。 我常经过那条街。 但总是没有时间在那里逗留。 伊丹诗也是早上十点钟开店营业,而晚上十点钟开店门的时候,那家蛋糕店便已经关门了。 连续好几天,我和店里的其他人已经被不时飘进店里来的蛋糕香给熏得馋死了,但谁也没空去买光排队就得排好一阵子了,更遑说那家蛋糕店的生意好得常常连排队也买不到。 只能闻香,却吃不到,真是太可恨了! 早上要开店,太忙了。 今天下午,店里所有人总算下定决心地派了一名小助理lily守在香草屋店门外,打算在下午两点钟,蛋糕出炉的第一时间冲进去搜刮。 下午两点钟,每个设计师都心不在焉地帮客人弄造型,心思大概都飘到对街上那家蛋糕店去了。 今天「香草屋」外头同样热闹,人龙排了长长一队。 希望Lily今天能拔得头筹,完成任务。 两点半,店门开了。 一道小旋风冲了进来,店里,每个人都停下了手边的动作,睁大著眼睛看著小助理Lily手上抱著的两个大袋子。 沉静三秒钟後,店内突然爆出一声欢呼 「蛋糕!」 所有人都顾不得形象地抛下正在服务的客人,冲向那传出阵阵诱人香气的蛋糕袋子。 一时间,所有的蛋糕已经被我们这群过境蝗虫瓜分完毕还好还有人想到要留几块给出钱请客的店长和等得不耐烦的客人。 好一个午茶时间。 我捧著我分到的一块心型小蛋糕,精致美丽的蛋糕令我舍不得一口咬下。 周边传来此起彼落的赞叹声。 「哦伊西呢!」 「哇……」 「太感动了!」 日语、叹词,各式各样的评语一时间都出炉了。 我看著我的小蛋糕,小小口地尝了一口。忍不住闭上眼仔细品味蛋糕融在嘴里的感觉。 嗯……香草的。 带给人幸福的滋味。 ☆      ☆     ☆ 晚上我轮晚班,十点半多回到家,梳洗过後,我跟别姬联络上。 忍不住的,我告诉了别姬今天的「午茶」事件。 别姬好奇地问:「你说那家蛋糕店就在你们店的对街?」 回想著那块香草蛋糕的美味,我轻快地说:「对呀,香草屋已经营业一阵子了,我是今天才知道那家店每天人都那麽多的原因。连排队都要排好久喔。不过,呵呵,辛苦排队是有代价的。」 别姬笑说:「是吗?那你今天吃了什麽口味的蛋糕?」 「香草口味的。」 「好吃吗?」 「非常好吃。」我尽可能地想形容那块蛋糕的美味,但不管怎麽想,都无法找出合适的字句。最後,我只有办法告诉别姬说:「我想,吃那块蛋糕的感觉是我这一辈子所体验过的最幸福的滋味。」 「幸福的滋味?那麽你经历的幸福一定很少。」她说。 我愣了愣,笑道:「或许吧。」至少我的记忆从来不曾有过一块蛋糕那样的甜蜜。我不想费事去否认。「只可惜好难买,人好多,我下班的时候又早就关门了。」 「你都几点下班?」 「不一定,轮晚班的时候到十点,不用轮班时就到下午、六点,可那家店生意太好,每次蛋糕一出炉就被买光了,我常常看它不到五点就歇业了。」顿了顿,我说:「我想店主一定是不想赚太多钱。」 「也许。」别姬问说:「你自已进去过香草屋吗?」 我回答说:「不曾,我没有时间站在店门外排队。」 「喔,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我纳闷地问。 别姬神秘兮兮地说:「霸王,有空的时候到那家店走走,你会有惊人的发现。」 从她的话意,我猜测:「看来你是不打算解释何谓惊人的发现了?」 别姬说:「我现在觉得保持一点神秘也很好玩。」 「这表示你愿意取消我们见面的事?」我抱著希望地问。 「我正在等你为这件事做好心理准备呢,所以,你说呢?」 「喔。」我失望地说。同时赶快转移话题,以免今天的谈话又扯到别姬的感情世界。 听见一个人说「爱我」,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尤其说那句话的人是别姬。 我想我还不习惯,而她很有可能是搞错了。我这个人,没有什麽值得别人爱的地方。 ☆     ☆     ☆ 香草屋里究竟会有什麽惊人的发现? 我知道它是一家新开不久的蛋糕坊,自制的蛋糕拥有天下无双的美味,很多人慕名前来,店门外常有一大群人在等著新鲜蛋糕出炉……但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早上九点半,我到伊丹诗上工前,特地在挂著「香草屋」典雅招牌的店门外流连了一会儿。 别姬的话挑起了我的好奇。 店门外悬著一小块「请稍候,我们还没开店」的压克力牌。 如过去几天来,已经有几位不用上班的家庭主妇提著菜篮和购物袋站在店门外边聊天边等著香草屋开始营业。 我从洁净透明的玻璃大门望了进去,有一男一女穿著蓝色围裙的店员正在店里穿梭,一盘盘看起来精致美味的糕点陆续被摆到台子上。 等他们转身转进玄关处时,窗明几净的店内又空无一人了。 我看了看表,已经九点四十分,我犹豫了片刻,忽略掉那块压克力告示牌的暗示,忍不住推开香草屋那扇玻璃大门,想要看看我能在这里找到什麽惊人的发现 门上的铃铛随著我推入的动作叮叮作响,通知店里的人有人进来了。 我预料著刚刚那两个店员的其中之一很快就会出现。 果然,不久後,一个高瘦的人影端著两盘蛋糕钻出玄关走了出来。 我听见他明快的语调说:「很抱歉,我们还没开始营业哦。」他的声音听起来醇厚而带有磁性。非常悦耳。 我目光迎向走出来的那个人,看著他忙碌地将两大盘糕点摆置好。 身材高瘦的他穿著白色的衬衫和一条蓝色牛仔裤,且同刚刚那两位店员一样,系著一条围裙,有些过长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後。 所以我猜……他是第三位店员? 我猜他大约有三十岁。但不能肯定,也许还要年轻一些。 将手上的盘子摆好後,他转过身来,清俊的脸庞因嘴畔的笑容而显得亲切。 我眨了眨眼,好一会儿只是呆站著看著他。心底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一个陌生人。却令我觉得好似曾经在哪里见过他,心底那种奇怪的感觉竟像是似曾相识? 他的声音打破了我心头突如其来的迷思。 「我猜你不是等不及要买蛋糕才进来的吧?我能为你效劳吗?」 「呃……」意识到我的唐突,我尴尬得不知道该怎麽处理这情况。我左看看、右看看,最後,在他等待的凝视下,我的视线回到他的脸上,被一眼摄入他打量的眸光。 在他打量的目光面前,我觉得赤裸而无所遁逃。 他为什麽这样子看我? 我困惑地看著他。直到听见他说:「你相信你的直觉吗?」 我愣了愣,醒神过来。「你说什麽?」我没听清楚。 他却只是神秘地投来一个淡淡的笑。说:「你看起来很年轻,我想……二十五岁?」 我又是一愣,但我甩甩头,没有怀疑他为什麽猜得那麽准。我很快地把那萦绕心底的奇怪感觉抛开,我今天已经失神太多次了。 然後我意识到,一直站在这里任人打量不是办法,而且很蠢。我看向距我最近的那盘蛋糕香草口味蛋糕。 忆起那份美味。我吞咽道:「我能先买走一些蛋糕吗?我待会儿要工作了,恐怕没有时间跟大家一起排队。」希望我的要求听起来不会很无理。 他彷佛眨了眨眼,但我不确定,我听见他说:「当然可以,你喜欢什麽口味的?」 我不假思索地道:「香草。」 他一下子就替我装了满满一纸盒的蛋糕。「这个先给你,快十点了,快去上班吧!」 我愣愣地接过蛋糕盒,任由他推著我走出店门,没有考虑到他怎麽知道我十点上班。 我回头看他一眼,他的表情似笑非笑,又似有一抹玩味。他向我挥手,我转过身往沙龙走去。 一直到我走进店里,手边的蛋糕被还没吃早餐的众人瓜分光了,我才蓦地惊觉 哎呀,我还没付钱哪! 而别姬所说的surprise,我依然想不通。 ☆     ☆     ☆ 下午时,大家彷佛吃不腻似的,又嚷著要派代表去排队买蛋糕。 我刚替一位客人染完头发,坐在一张椅子上喝水休息。 这个时候,店门被推了开来。 我抬头一看,发现进来的人是上午蛋糕店里的那个男人。我直觉认定他是来收帐款的,於是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招呼他。 他看见了我,咧嘴道:「可以剪头发吗?」 我愣了愣,说:「当然。」然後我引他往里面走。「有固定的设计师吗?」 他说:「没有,我第一次来这里。」 「你可以指定任何一个设计师 只要他现在没正在忙。」我瞥了一下四周围:「现在空闲的有四号、六号、九号」 「十一号设计师,麻烦。」走在我身边,高出我几乎一个头的他说。 「什麽?」我抬起头瞪著他看。 他对著我笑。「11是我的幸运数字。」 可是我才刚忙完,还想再休息一下耶。我看著他诚挚的表情,只得领著他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 我公事公办地说:「你好,很高兴有这个机会为你服务。我是十一号设计师Joria,请久久指教。」 ☆     ☆     ☆ 他的头发很细很软,摸起来很舒服。 我耙梳著他的发丝,研究适合他的发型。 他现在的头发有些过长,但是很乾净,理短一些会很适合他。 我注意到他有一个很好看的额头和一副挺立的颧骨。 「Joria是一种羊毛的名字,你怎麽会用这个名字?」 他没有翻看我拿给他打发时间的杂志,反而一直试著与我交谈。 「是吗?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是店长取的。」原来「Joria」这个怪怪的英文名是羊毛产地啊。 「那麽你的名字呢?!你叫什麽?」他又问。 「Joria.」我说。 「中文名字。」 我停下耙梳的动作,纳闷地看著他。讶异的是,虽然觉得他怪,但我还是说了:「楚歌。我叫楚歌。」 「四面楚歌?」他点点头,似有领略地说。「楚霸王的典故。」 我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没问过我爸妈为什麽给我取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很好。」 「是吗?谢谢。」我拿水罐喷湿他的头发,同时拿出扁梳梳出发线。 「谭达夫。」他看著我说。 「什麽?」我停下动作,视线与他的在镜中交会。 「我的名字。」他眼眸带笑。「言覃谭,达观的达,好丈夫的夫。」 我笑了。「谢谢你的自我介绍,非常清楚。」 我从他後脑勺的头发开始落剪。 注意到他一直透过镜子的倒影盯著我的一举一动,我困惑地问:「有什麽问题吗?」我以为他已经把为他设计发型的绝对权力赋与我了。 他笑笑地说:「没有,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嗯?」 「你把我归类成哪一种客人?」 这可奇了。「你认为我有归类客人的习惯?」 「我很好奇。」 事实上,我承认我的确是有。我告诉他说,「你是喜欢跟人聊天说话的那一类。」 他笑问:「给你带来困扰了吗?」 「没有。」我稍稍在他颈後施压,让他低下头。「你让我感觉你跟我聊天另有意图,我怀疑那是什麽?」 「我对你很好奇。」 「感觉得出来。」显而易见的事嘛! 他呵呵笑道:「真有那麽明显吗?」 我说:「你并未加以掩饰。」 他但笑不语。闭上眼睛让我修剪他前额的头发。 「你很久没剪头发了。」我喃喃道。 他含糊地说:「最近没什麽时间。」 扶著他的下巴,我感觉到他新冒出来的胡髭。这个大概也是因为没时间吧!我猜。 「你的头发剪得很短,你怕热?」 「短一些比较方便。」 「那让你看起来少了一点味道。」 女人味?那不是我需要的东西。我笑著重复:「比较方便。」 「你男朋友没有抗议?」 我说:「我没有男朋友。」 「哦……」他语音拉得长长的。感觉上这才是他要知道的。他在想什麽? 「楚歌?」 「什麽?」 「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吗?」 我回过神。「啊,再等一等。」我替他拂掉那些落在他脸上的短短发丝,以免掉进他眼睛里。「好了,现在可以睁开了。」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适应光线的短短几秒钟里,我注意到他的眼皮跳了好几下,然後又恢复成湖一般的墨蓝色。 注意到他一瞬也不瞬地看著我,我的心怦然一跳。 要命,怎麽没发现他有一双迷人的眼睛?我急急移开目光,修饰著几撮发丝。 「早上的蛋糕好吃吗?」 提到蛋糕,我眯起眼,幸福地回味:「很棒。但是我只吃了一块,其它的都被同事抢光了。」 「是吗?」 我好奇地问:「不知道香草屋的蛋糕师傅是谁?他手艺真好。」 「他花了很多时间在欧洲各国学艺。」 「真的?那一定很辛苦。」我说。 「很值得,不是吗?」他看著我说:「能够做出美味的蛋糕,带给人幸福的感觉。我想他不会後悔他的选择。」 「呃?」我有些反应不过来地看著他。 他笑问:「你平常都这麽迟钝吗?」 我讶异地道:「是你?」 他不可置否地。「什麽是我?」 「你是烘焙蛋糕的人,你是香草屋的店主人?」我得意於我的新发现。 他挑起右眉说:「是吗?你看出来了。」听起来像在嘲笑我。但,笑我什麽呢?我不明白。他隐瞒著什麽事情不告诉我? 替他洗头时,我用指腹按摩著他的头皮,他闭著眼说:「你的手很巧,很舒服。」 我客气地道谢。 他却说:「这不是恭维,尤其是对一个朋友来说。」 朋友?是指我吗? 他神秘地笑道:「告诉我,楚歌,你总是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吗?我总觉得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太久了……也许超过三年了也说不定。」 我困惑地看著他。更讶异我对他竟然也有相同的感觉。 这是什麽样的巧合啊? 我不明白。 稍後,我替他吹整好头发,在他准备付帐的时候,我急忙阻止。「早上那些蛋糕的钱我还没给……」 他坚持在柜台付清了该付的金额,笑著说:「你不用付我钱,那是我送给你的。」 「送给我?」我瞪大眼。 「对,一份见面礼,很高兴知道你喜欢。」话才说完,他便礼貌地向我道别,离开沙龙。 我目送著他的背影,参不透他话中的玄机。 ☆     ☆     ☆ 谭达夫是个怪人。 我没想到从那天以後,他会每隔一天就到沙龙里报到。而更怪的是,他每次来都会「顺便」带来一大盒蛋糕,说是要送我;即使他没来,也会找其他人代送。 谭达夫头发已经够短了,不可能一夕之间需要修剪他宣称要洗头和护发。 沙龙的午茶时间竟就这样固定下来了。大家都拿这件事在开玩笑。 MOlly露出欣羡的眼神看著我说:「看来终於有人发现小楚的优点了。」 Jerry分食著谭达夫送来的免费蛋糕,也说:「这样很好啊,每天都有美味的蛋糕可以吃。」 Molly鼓励我说:「加油啊,小楚,别让他太早追到你,这样我们才可以吃久一点的免费蛋糕。」 听听这是什麽话呀!真是有够现实的。 他又来洗头,我按摩著谭达夫的头皮,忍不住低声与他交谈。「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再清楚不过。」他说。 「是吗?那我能不能请问你,谭先生,请问你究竟在搞什麽鬼?」 他看著我,淡淡一笑。「我很讶异你竟然看不出来,我在追你呀,楚歌。」 「追我?」我不自觉加大了些力道。猜测是一回事,证实自己和旁人猜测却又是另一回事,後者显然令人震惊多了。 「很讶异?」他挑了挑眉。 我回答:「当然了,谭先生,你不可能天真地以为几个蛋糕就可以打发我吧?」 「我没有这麽想过。」 「呃?」 他神色自若地说:「我早知道你很难打动,送蛋糕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 「障眼法?」我扯了扯他的头发。 他吃痛地皱起眉,但那并未阻止他继续说出口的话。「我需要一个可以正大光明接近你的方法。」他突然不顾头顶上推高的泡沫,转过头,带笑的眼睛直看著我说:「你不觉得用蛋糕作为我们之间的开始是一件很美丽的事吗?」 他头顶上的泡沫流了下来,眼看著就要流进他的眼睛了。我赶紧用毛巾吸乾那些多馀的泡沫,心里想著拒绝的理由,却又忍不住同意他所说的。 用蛋糕作为开始的确非常美丽。尤其是我喜爱的香草蛋糕。 「我怕你会白献殷勤。」我试著说服他放弃。 但他只是眉头一耸。「我想你对每个有意追求的人都这麽说。」 我愣了一下。他头上的泡沫又变多了,这回我让它流了下来。他连忙闭上眼睛,以免刺激性的泡沫流进眼睛里。 「是又怎麽样?」我有些恶意地说:「有没有人警告过你不要随便猜测别人的心意?」 他答非所问:「你对我真的一点都不心动?」 我看著他紧闭的双眼,思索地说:「我已经有心上人了,谭先生,我是一个同性恋者。」就算不是,我与别姬也早已发展出超出一般朋友的情谊。 他笑了笑,显然没被吓退。「真的吗?你是如何肯定的呢?」 我没有回答。事实上,我并不能肯定;在见到真正的别姬以前,我无法确定。 「楚歌?为什麽不说话?」他闭著眼说。 我再次擦掉他脸上的泡沫,让他得以睁开眼睛。但我事实上有点不想这麽做,因为他直直看著我的眼神,总像是要一眼看穿我。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就像现在,他又有了新发现了。「不必怕我会看穿你的一切,楚歌,我不会用我对你的了解来伤害你。」 瞧,他自以为他了解我。而该死的他又说对了。 我不解地看著他。「你为什麽想追求我?」 「你没有睁开眼睛仔细地看过,否则你早该看见隐藏在表象後的真相了。」 「我所仅知的真相是你我相识不过短短一个礼拜不到。」 他摇头笑说:「我所知的恰恰与你相反,我觉得我已经认识你几乎有一辈子那麽久了。」 「荒谬!」我不禁说。 他依旧故我。「很高兴我们有共识。三年前,当我在两条人生的道路上犹豫时,我对於突然闯进我生命里的一个陌生身影也曾经觉得荒诞,如今事实证明那是一个美丽的意外。」 我皱起眉。「你到底在说什麽?」 他只是笑。「我在想,你是不是该把我头上这些讨厌的泡沫冲掉了?」、 我烦恼地看著他。觉得他是继小刘之後的另一个困扰…… 第9章 9 这个世上没有永远 「那个人让你觉得很困扰?」 「是的。」我叹了口气说。 别姬永远是最懂我的人。这几天我所困扰的事,当然只有她能够了解。 「我好像记得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 「你的记性绝佳,你没记错。」我相信别姬还记得A男跟B女的故事。 「你……觉得他很令人讨厌吗?」 我诚实地说:「讨厌倒不至於,只是不知道该怎麽处理。」 「听起来像是要处理一袋垃圾。」 不知怎的,我觉得别姬似乎不太赞同我的用词。 「不是垃圾。抱歉,我不该误导你朝那方面想。」 「没有关系,我想你只是缺乏经验。」别姬说:「霸王,你害怕爱情是不是?」 我反应激烈地说:「你怎麽能够肯定那是爱情呢?我并不是一个值得爱的人!」 「不值得爱?」别姬讶异道:「你怎麽会这样想?」 我苦笑道:「你不够了解我。如果你真的见到了我,你就会知道我说得没错……而这也是我不想和你见面的原因。别姬,你对我太重要了,我不愿失去你。」 「我倒不这麽认为,霸主,你太杞人忧天了。当事情还没发生前,你不能先决定它要发生的方向。」 「我只是想避开一些可能的伤害。」 「却也同时伤害了你自已。」别姬冷静地说。 「我没有!」我急切地道。 但别姬道:「何妨给自己一个机会?我觉得你躲在壳里太久了。」 我不语。 她又说:「如果你不出来,那麽我就要把你给拖出来喽!」 我呐呐地道:「那你得先找到我。」 「相信我,这不是最困难的事,记得吗?我说过我的直觉会让我轻易认出你。」 我失神地道:「你一直在提醒我,我很难忘记。」 别姬说:「可不可以解除诺言,如果我认出你,让我们表明身分?憋著不讲会让我严重内伤。」 别姬的话令我无来由地不安。「你已经认出我了?」怎麽可能?我毫无所觉! 「迟早的事不是吗?」她不正面回答。「何况我们已经约好要见面了。你决定好时间了吗?」 我的确想见别姬,因我想确定我究竟爱不爱她。我认为我见到她以後,我会得到答案。 而得到答案後,我会找个地方,偷偷地把这件事藏起来。 我犹豫道:「好吧,我们见面吧!我想我们终得这麽做,是不?」 「没错,时间由你决走,我会尽力配合。对了,你相亲的事进行得如何?」 「没有後续发展,不值得提。」去相亲只是为了应酬爸爸而已。对方是他公司里的人,周末吃过一顿晚餐後,我任务终了,便藉词退场。 我翻著我的行事历,想敲出一天时间。 就下个礼拜吧!礼拜三,我想。这一天我轮休。 下决定是困难的,我得趁著决心还没改变前赶紧跟别姬商量好时间和地点。 丢开行事历,我飞快地输入一串字句 「别姬,下个礼拜三,晚上六点,在东区「李。西餐厅」外的天桥上见,可以吗?」 打完了字,我顺手按下enter键,但萤幕上却迟迟未出现应该更新的字幕。 等了片刻,我纳闷地再重新输入一次,然後,我愣住了 是电脑当机,还是聊天室挂了? 一会儿後,整个视窗冻结住。 我猜是聊天室挂了。 真是的,怎麽在这节骨眼上? 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尝试退出聊天室再重新进入,但是我无法退出,只得重新开机、上网。 在找到熟悉的网址後,我点选进去,然後坐下来等待。 伺服器跑得很慢,起先我以为是网路塞车,但最後跳出萤幕的画面,却令我瞠目结舌 等待时间过久,中断连线。 我愣了一愣。又试著连线了几次,结果都失败。 聊天室真的当掉了。 这还是三年来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过去市尘居的系统一直很稳定的,不知道怎会突然出了状况。 我闷闷地关了电脑,决定等明天聊天室恢复正常以後再跟别姬约时间。 ☆     ☆     ☆ 我没料到的是,市尘居当掉後,就没再修好过。 三天後,它甚至被人整个从网页上移除了! 我瞪大著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聊天室原来附属於一个私人网站,它当掉以後,我看见这个私人网站的站长关闭了整个网站空间,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启示通告说 这个世上没有永远。 我曾经相信我们之间有著天长地久,但我发现我错了。 这个网站将无限期关闭。 站长启 真该死! 一个失恋的站长,他不相信永远是他家的事,他不该波及到我跟别姬! 市尘居是我与别姬唯一的联系,如果它关闭了,我该怎麽跟别姬联络? 我失去她了! 而我们甚至还没有见过面,如果聊天室不恢复,我们就无法再联络了! 我心急如焚地瞪著一片漆黑的电脑萤幕,觉得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麽办。 这时我才真正後悔起,为什麽之前不肯给她其它的联络方式? ☆     ☆     ☆ 我懊恼地抓著手中头发。 谭达夫随即皱起眉。「心情不好吗?」 我松开了他的头发,不想回答。 他不怕死地说:「说来听听如何?憋在心里太久会内伤哦。」 我用力戳起他的头皮。「那不关你的事。」 「你不说,我怎麽会知道关不关我的事?说不定就是因为我呢,否则你干嘛这麽恨我?」 「我没有恨你。」 「听起来不太有说服力,你快把我的头皮抓破了。」 「啊……」我松开手,看见他吃痛的表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揉著头皮说:「没关系,我很荣幸能当你的出气筒。」 我抿起嘴,不悦地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天天来洗头?」 他说:「我没有天天来。」 「可你至少两、三天就来一次,这也未免太频繁了些。」 他振振有词地说:「我在追你嘛!」 我翻了翻白眼。「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很多次了,我不想一再重复。」 「那就不要重复。我也不想一直听你那些不成藉口的藉口。」 「你」 他淡淡地投下炸弹。「你根本是个胆小鬼,楚歌。」 「你」 「你为什麽不把眼睛睁大一点?看清楚在你面前的人究竟是谁?」 「一个讨厌鬼!」我口不择言地说。 「真的?」他挑了挑眉。「有多讨厌?」 「你」 「得了吧!我们都知道那不是你的真心话,别浪费口水了,我不会相信的。」 「自大狂!」 他呵呵笑出声。「这个我承认,不过可以再做一点修正我是自知,不是自大。」 我头痛地道!「拜托……不要再说了好不好?」 「好。」他出乎我意料的听话,果真闭上了嘴。 我沉默地替他冲掉泡沫,再吹乾头发,顺道再替他刮了胡子。 我毫无迟疑地重复著简单的几个步骤。太常为他洗头、梳发,他发丝的柔软度和头骨的形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牢记於我的心中。 这几天我为了别姬的事一直闷闷不乐,工作也没什麽效率。 像今天这种情形,也不是第一次了。早上店长召唤我,说要放我几天假,我一口拒绝了。 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只会让我更加心烦。我宁愿到店里来,能做什麽就做什麽。 「开心一点,楚歌,别老是抿著嘴,你笑起来好看多了。」 我无心应和他的话。 「你今天工作到什麽时候?」 我根本不想理他。孰料不远处的Molly代我回答说:「她今天到六点。」 我瞪了Molly一眼。他们这群人怕我小姑独处,嫁不出去,又被蛋糕收买,一颗心早早投靠到姓谭的那边去了。 他朝Molly笑了笑。回过头对我说:「下班後别急著走,先到我店里来一趟。」 我昂起下巴,恶毒地说:「蛋糕我早吃腻了。」 他不愠不恼。「你来就是了。」 才不!我暗下决心,反正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拒绝。 ☆     ☆     ☆ 今天没轮到排晚班,六点下班的时候,我换下工作服,打算回家。 经过Molly身边时,我跟她道再见。 她跟我说拜拜後,突然又说:「别忘了去香草屋找谭老板哦。」 我愣了愣。不作声,匆匆走开。 经过Jerry身边时,他拿著梳子的手挥了挥,说:「F嘿,Joria,祝你今晚约会愉快。」 我低头随意答应了声。心想,根本没有约会,不可能有! Molly冲出来叫住我,甜甜地笑著说:「一定要去哦,不然谭老板会很失望的。」 我蹙起眉,忍不住道:「为什麽我一定得去?」 Molly眨了眨美眸,看著我说:「为什麽不?给自己一次机会,试试看而已嘛。小楚,放轻松点,事情很简单的,不要把它想得太复杂了,嗯?拜拜啦!」 我看著Molly回到她的工作岗位上,而其它人则一致地用眼神鼓励著我。 我泄气地推开店门,沉重的步伐彷佛有自己意识似的,穿过大街,来到对面的街上的香草屋店门前。 香草屋已经打烊,店员做完收拾工作,早已下班。 店内开著灯,谭达夫真的还在里面等我。 有时候我不禁想,他对我真的是认真的吗?我有什麽好值得他如此对待? 我一直想问别姬,爱情究竟是什麽? 她声称她已经爱上我,我想知道爱上一个人的感觉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要怎样才算是「爱」? 失去了,会疼痛的感觉算是「爱」吗? 这几天,一想到我可能会就此永远失去别姬,那感觉就有这种疼痛感。 有时候,夜里,我醒来,看著眼前的一片黑暗,感觉空荡荡……这种感觉总是令我心头紧紧地揪了起来。 这会是爱情吗? 我不确定,也无法确定。我从来就不认识爱情真正的面貌。 我轻轻推开店门,走进香草屋里,等了半天,却不见有人出来。 烘焙房里原本有细碎的交谈声,但那声音突然不见了,静了下来,好一阵子,不再有动静。我忍不住趋前一探究竟。 我看见里头,有一男一女。 他们拥抱在一起。背对著门口的关系,他们没有看见我。 男人的背影是我熟悉的,他是约我来这里的人。 想起很多人曾经对我这麽说过给自己一次机会? 我不禁笑了出来。 我不应给自己这个机会的。机会不曾善待我,它通常只会带来伤害。 我悄悄离开现场。 推开香草屋店门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忠实地响了几声,但我想里头的人不太可能听得到,就像我刚刚进来的时候一样。 我走在街上,天空突然下起了毛毛细雨。 街上行人纷纷撑起了伞,有的则闪躲到骑楼下;我没撑伞,也不躲开,任雨丝如飞絮般沾上我的眼睑。 这是秋天的雨。 风刮下树枝上逐渐泛黄的叶子,眼看著夏天就要结束,季节即将步入萧条的秋天了。 就像时间一直在前进一样,人群的脚步也没有停下来过。 我忍不住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驻足,一瞬间便让杂杳的人潮所淹没。 我原来是这麽这麽地孤独…… 身边来去的人是这样地多,我的别姬会是这些人之中的某一个人吗? 别姬总是声称能用直觉找到我,我却没有把握我能用相同的方法去辨认出她。 人太多了! 直觉,那是天大的笑话和谎言。 我不可能找得到她,我已经彻底失去了,就像飘过昨天天空的那一朵云,不可能再出现的。 我张望著夜幕低垂的天空,觉得没有一刻比现在还孤单…… 「找到你了。」 一个浑厚的嗓音从我身後传来。 别姬? 我讶异地回过头。 一把黑伞穿过重重的人群,遮住了我头顶上的天空。沁入心头的冷雨,不再飘落。 我怔愣地看著谭达夫向我走来。 我无法动弹,直至他将我拥进怀里。「霸王,你在发什麽呆?」 我不敢相信! 一点儿也不相信! 但我那直觉却轻易地相信了。「你……别姬?」 我看著他的眼睛,所有的芥蒂、不信任、迟疑与退却,因为他暖意盎然的眼神而逐渐消融。 他的眼睛在笑。「我说过我会找到你,我的直觉一向不曾出过差错。」 我推开他,瞪著他说:「你……我不相信!」 他摇摇头。「别说谎,我知道你相信。」 我选择不要信任我的直觉。「我以为别姬应该是个七十八岁、芳心寂寞、想找第二春的老男人。」 「我倒很庆幸知道霸王是一个二十五岁、单身,并且怀疑自己是同性恋的年轻女郎我很高兴你没有说谎。」 我欲出声抗议,他「嘘」一声阻止我。 「现在,让我们来澄清一些事。」 我怀疑地看著他。 他说:「如你所见,你所认识的别姬是一个三十岁、芳心寂寞,单身未婚的年轻男子,而你,霸王,如果你之所以认为你是玻璃圈里的人是因为你错认了别姬的真正性别,我很乐意为你修正。」 我呆滞地看著他,喃喃道:「我果然不该相信网路上所谓的真实。」 他皱著眉说:「除了你我的背景在认知上有误差之外,其它的都是真的。」 「我不是要否定一切。」我抚著额头说:「我只是……天啊,我实在不知道该怎麽形容我现在的感觉。」这简直是……一片混乱。 「楚歌……」他伸手拉住我的手。 我没有挣开他的手。 三年多来,分享心情的那些夜晚,我没有忘记。但是要将一切从虚构的世界里落实到现实世界里来,我深深明白这其间有著一段不小的差距。 就像我初见他时,明明觉得似曾相识,但我终究否定掉那一份可能,只因为我是多麽地害怕,我害怕这现实里所出现的一切,不肯承认别姬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的手坚定地握住我的手。「楚歌,你的手在颤抖?」 我张大眼睛。「你让我吓了一跳。」 「很抱歉。」他追著我逃避的眼神说:「我原本想用委婉一点的方式告诉你,但聊天室突然关闭了,而我又心急……你对谭达夫这个人一直没表现出好感。」他自嘲地道。 「他,那个站长,他说……这个世上没有永远,但是我以为我永远见不到你了,那天晚上,我本来已经决定好时间要见别姬……」 他笑说:「他说的对,这个世上没有永远,你不会永远见不到我,因为我已经先一步找到你了。」 我兀自回想著。「是我透露了线索对不对?」 他点点头。「你说你工作的沙龙在香草屋对街,我这才知道,你一直都在我身边。」 果然。「我还以为台北市的人口算是很多了。」 「是很多。」他点点头说:「但,该遇见的,就会遇见。」 我深思著他的话。心想,我为什麽没有早一点发现他说话的模式几乎和别姬一模一样? 「你没有听从你的直觉,楚歌。」他抬起我困惑的睑说:「你刚刚进去过香草屋,对不对?」 在香草屋所见的那一幕蓦地跳到眼前来。「你们抱在一起。」我颤抖地握紧双拳。 他看著我,露出玩味的笑容。「你猜我抱的那个人是谁?」 「跟我没有关系的人,一个女人。」我别开头说。 他扳回我的身体。「不,你错了,那个人跟你有绝对的关系。以後你嫁给我,就要叫她大姊,记住了吗?」 双颊蓦地胀红。我说:「我不会嫁给你。」 「那怎麽成?」他懒洋洋地笑说:「你欺骗了我的感情整整三年之久,你认为我会轻易放你走吗?」 我固执地重申道:「我永远不会嫁给你!」 他只是笑。「霸王,话别说得太早,我了解你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了,我刚刚不是告诉过你了吗?这个世上没有永远,永远不要说永远。」 我傲然地抬起下巴。「我们可以试试看,如果世上没有永远,也就意谓著你也不可能会木远只等我一个人。」 他没有懊恼。「你很固执。」 「不,我认为这只是原则问题。」 他愕然,而後笑了笑。「霸王总是这麽说。」 我看著他,也笑了。「是的,我现在相信你真的很了解她了。」 「是吗?你真的这麽认为?」 有那麽一瞬间,我心目中的别姬几乎与眼前的他重叠了。 我忍不住伸出双手,抚上他的脸颊说:「别姬,我最重要的朋友,多麽高兴还能够遇见你。」 他的左手按住我的右手,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捉住伞柄。「我也很高兴听见你这样说。」 他专汪的眼神只看著我,无视於身边来来去去的行人,他只看著我。 当他只看著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才蓦然发现,我并不像我以为地那样孤独。 他看著我…… 生平第一次,我不想再回望身後那一大片穿不透的雾。 这一次,我真的想听从那个声音,不要回头。 我想看看前面的路还有些什麽在等著我,我想要往前走。 坚定而不犹豫地往前走,不要回头。 第10章 10 等在前方的幸福 时间是深秋了。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我完全无法反应地愣住了。 楚羽……楚羽在我面前发病! 我看著他在我面前痛苦得无法呼吸,我吓呆了! 小时候,我曾亲眼目睹他发病过一次,我现在的反应跟那时候一样,慌得不知道该怎麽办! 他会死吗?楚羽会死吗?他不能呼吸了,谁来救救他啊! 「别慌,楚歌别慌,快打电话叫救护车!」一双结实有力的手按住我的肩膀,成功地抚平了我的慌乱。 我镇定下来,摸索著他递来的行动电话上的按钮。 救救楚羽……我在心底呐喊著。同时看见别姬正用双臂环住我弟弟,努力在使他镇定下来。 「来,听我的话,吸气、吐气……对,再来一次,吸氧、吐气,慢慢吸,别急……」 电话接通了,医院的救护车马上就会到这里来。楚羽会没事的,他会没事的。 我紧握著电话,忧心地看著楚羽渐渐找回呼吸的规律但还是很急促。 我不该鼓励他的、我不该同意的,我懊悔地看著楚羽苍白的脸色。 假如我没有鼓励他参加这场全国性的词曲创作大赛,他也不会因为太过紧张而在会场上发病。 我好後悔! 我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知道救护车终於来了,医护人员立刻帮楚羽戴上氧气罩,抬上担架。 救护车绝尘离去,我感觉别姬拉著我的手,我们一同奔出会场,拦下一辆计程车到医院。 别姬通知了爸爸和方姨,他说他们很快会到医院来。 我们等在病房外,我瞪著白色的天花板,心里除了懊悔,还是懊悔! 这整件事,从头到尾,我都要负责,可最糟的是,楚羽在我面前发病,我却无法反应。 如果……如果没有别姬在,事情会变得怎麽样?我不敢想像。 我紧绷著的神经一直到看见爸爸和方姨从走廊尽头那边急匆匆地赶过来,才倏地松开。爸爸来了,楚羽会没事的…… 「爸……」 「混帐!」一个巴掌不由分说地甩向我。 左颊热辣辣地烧痛起来。 「浩远!」方姨惊叫一声,双眼瞪得老大。 「楚歌!」谭达夫诧异地搂住我失去平衡的身体。 爸爸红著眼怒骂道:「你明明知道你弟弟有气喘,你是要害死他吗?」 我捂著脸颊看著爸爸,回想著他一巴掌挥向我的瞬间,我在他眼中所看见的事实他恨我,那不是我的想像。 方姨拖著爸爸的胳臂道:「浩远,你冷静一点,别这麽冲动。」 他忿怒得好像随时都要扑过来揍我一顿似的。 方姨歉疚地看著我说:「楚歌,对不起,你爸爸是急疯了,楚羽的情况怎麽样了?」 楚羽的情况……我看向谭达夫,医生刚刚是怎麽跟他说的? 别姬捕捉到我的眼神,代我开口道:「他没事,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医生刚刚替他注射了药剂,几个小时以後楚羽就会醒了。」 听到别姬的说明,方姨明显松了口气;爸爸也是,但他显然仍旧非常生气。 方姨看向我,眼神不安地在我左颊上停留了几秒。她走过来,伸手想要碰我 「楚歌……痛不痛?」 我愣了一下,别开脸,闪避她的碰触。她的手又缩了回去,眼神若有示意地看向爸爸。 爸爸用力地哼了一声,看向别姬。「他是谁?」 我不想回答。别姬替我开口说:「我叫谭达夫,是楚歌的朋友。」 爸爸牛铃大的眼瞪著别姬扶在我腰侧的手,冷声道:「你抱著我的女儿做什麽?她自已不会站吗?」 别姬并没有因此而放开我。我感谢他。因为如果他松开他的手,我可能就会跌倒在地上了。 我的双腿从刚刚就一直在颤抖。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我最平静的语调道:「既然你跟方姨已经来了,楚羽也没事了,我想先离开。」我拉著别姬的袖子,希望他懂我的暗示。 快点带我走。我不确定我还可以再支撑多久。 爸爸气冲冲地说:「你你要先离开?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你给我在这里等,等你弟弟醒来才准走!现在你给我解释清楚,事情到底是怎麽发生的?」 我身体摇晃了下。 别姬担忧地看著我。「楚歌……」 「快走……」我紧捉住他的手臂,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里。咬著唇不让破碎的声音逸出唇外。我不能在这种时候表现出脆弱,快走……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懂我的意思了。只见他突然将我打横抱起,向我爸爸说:「对不起,楚歌人不舒服,我带她到外面透透气。」 我感觉到他跨了几个大步,然後又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声音一如以往般清晰地传进我耳中。他回过头说:「楚羽发病是突然的事情,谁都没有办法预测,你不应该把所有的错怪在楚歌身上。那一巴掌也许只是你盛怒下无法控制的产物,可楚歌却有理由因为那巴掌而恨你,你必须向她道歉,因为你伤害了她。」 我的脸埋在他怀里,我看不见爸爸的表情,只听见他好像惊喘了一声。 但我不在意,真的不在意了…… 我早该知道的,我不是他想要的孩子,对於一个很久以前就被放弃的孩子来说,爸爸是不是爱我,并不很重要。 我早就已经过了需要父爱才能成长的那段岁月了。 ☆     ☆     ☆ 别姬抱著我走出医院。 在一张石椅上放下了我。 他蹲在我面前,关切地轻触我红肿的脸颊。 我逐渐找回声音的碎片,试图让它们完整地拼凑回来。 「刚刚……谢谢你。」如果我们生在中古欧洲,我怀疑别姬可能为了我向爸爸丢白手套要求决斗。 他轻抚著我的左颊。「我以为你会痛得哭出来。」 「不。」我轻声道:「我不会哭,我很坚强。」 他望著我的眼神闪动了下。「那样没有比较好,你知道,我希望你哭出来,那样你会复原得比较快,我也才有理由用我的拥抱安慰你。」 我忍不住牵动一抹笑意。「今天一切都要谢谢你。」想到楚羽差点就会死掉,我心中闪过一丝恐惧,身体也忍不住抖颤起来。「如果没有你,楚羽他」 「他没有事。」他很快打断我的话,坐到我身边来拥著我说:「你才是有事的那个人,你吓坏了,现在忘了这件事。」 「但是」 「楚歌,听话,忘掉它。」 我摇摇头,茫然地说:「不可能,我总是记得每一件事,不管我想不想。」 「所以你才背负了那麽多伤痛,嗯?」他看著我说:「你很知道怎麽让我舍不得。」 我瞪著他。「我没有。」 他不笑也不怒地专注看著我。他的手指轻轻爬上我的脸。「这里,你痛,我会不舍。」手指滑过脸颊後,来到我的左胸口。他厚实的大掌覆住我胸口。「这里,你痛,我更不舍。你常问我,为什麽我会知道我爱你?这种感觉就是原因之一。」 被他大掌所覆盖的心脏蓦地乱了一拍。「刚刚……我真的差点哭出来,我想我并没有我想像中坚强。他们说我坚强,不过是为了方便他们自己;一个坚强的孩子,比较不会惹麻烦。」 「没有人是真正坚强的,楚歌,我们都有脆弱的时候,即使再坚强的人也会受伤、流血,不要对自己太严苛,想哭的时候就大声地哭出来,哭泣不会让一个人变得脆弱,那只是一种自然的情绪反应,你必须找回你自己。」 他期待地看著我。 我咽了咽口水,困难地问:「你认为……坚强,不好吗?」 「这没有好或不好的问题,那只是个性。」 「但我觉得坚强……不好。当一个男人爱上两个女人,最後被放弃的,一定是比较坚强的那一个。」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缓缓地说:「如果一个男人声称他爱上两个女人,那也没必要为这种男人伤心。不管他选择了哪一个,又放弃了哪一个,对於一个用情不专的男人来说,他永远不会知道他损失了什麽。」 我眨了眨眼。「永不说永远,记得吗?」 他笑出声。「这是例外。」 我清了清喉咙说:「我觉得我现在有一点脆弱。」 他露出好奇的眼神。「真的吗?为何这麽认为?」 我别开眼,避开他的注视。哑声道:「你不知道吗?当一个人在情感上依赖另外一个人,他就不可能坚强得起来。」 他温柔地看著我。「这对你来说,很陌生对不对?」 我点点头。 他将我拥进怀里。「别担心,以後你会慢慢习惯的。我会教你。」 「包括哭泣?」我放松自己。依偎在他怀里,令人觉得很温暖。 他的嗓音催眠了我:「是的,包括哭泣。有时候,我们必须从一些外在的表现来判断一个人需要自己的程度。你不让他们知道你真实的情绪反应,他们会错以为你跌倒了不会流血,如果他们因此伤害了你,他们可能连自己也不晓得,你说是不是?」 我站了起来,离开他温暖的怀抱,回过头看他。「你不能要求别人懂得你心里真正的想法,是吗?即使这个「别人」是自己的父母?」 他点头说!「不是每个人都会细心地注意到别人的感受包括父母。」 我迟疑地看著他。「但是你却总是一眼就看穿了我。」 他对著我笑。他很爱笑。「那是因为我比别人用心,再加上我有强烈的直觉,尤其是对你。」 我忍不住问:「那麽你认为,如果我往前走,我需要走多远才能找到属於我的幸福?」 他温柔地张开双臂。「不用走太远,到我这里来就行了。」 「如果我不呢?」 他显然早有对策。「那麽我就自己走到你面前。」 「你认为我会相信你的话?」 他胸有成竹地说:「时间会证明一切。」 「却不见得能够改变什麽。」起码不可能改变我的父母强施在我身上的坚强意志。我不知道真正的我坚不坚强,但我已经无法摆脱掉这一层坚强的外衣。我已经习惯了。 他笑著说:「我不像你这麽悲观,我认为时间会改变很多事除了我想爱你的决心以外。我保证我会珍惜你,永远不伤害你。」 「永不说永远。」我淡淡地提醒。 他很有自信地说:「这个也是例外。」 我笑。「你的例外很多。」 他向我伸出手,深情地道:「楚歌,到我怀里来。」 我看著他深情的眼眸,知道他是真心的。但我只是笑了笑,对他说:「让我考虑考虑。」 此刻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去面对。 我必须找回我自己,而我不确定那要花上多久的时间。 也许,是一辈子。 ☆     ☆     ☆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我把美发店的工作辞掉了。 现在我是一名专职翻译。 妈妈听闻我又换了工作,气得好一阵子不理我。她说:「你这孩子是怎麽搞的?你不是对美发有兴趣吗?怎麽说不做就不做了?简直任性极了。」 我想我是真的很任性,我很高兴知道自己还有任性这个特点。在家工作的生活平静而安定,而我正需要一段时间来仔细地看看自己。 这一份翻译的工作能够做多久我不确定,也许哪一天,我觉得厌烦了,又回去当设计师或者另寻一份新职也说不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季节更迭的原因,我最近变得十分容易感伤。 这个城市的冬天湿冷不容易看见阳光,早晨偶尔有雾,大多时候天空都灰蒙蒙的。 我跟别姬约看晚场电影。下午,我出门到香草屋等他的时候,意外地看见据说要出国的妈妈。 我陪她在街上逛了一下子。 我们并肩走著,丝毫没有母女间该有的亲昵。 显然她是注意到这个问题了。在街上,妈妈突然说:「有时候我会有点後悔,也许当初我应该争取你的监护权。」 我愣了愣,说:「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别人照顾我。」 妈妈摇头说:「如果你跟我一起生活,或许我可以比现在更懂你一点,我老是猜不透你脑袋里在想什麽。」 我轻轻笑道:「每个人都有秘密。」 妈妈停下脚步,看著我说:「楚歌,你老实告诉我,当年我跟你爸爸离婚的时候,你恨我们吗?」 我跟著停下来,回望著她,许久,我摇摇头。 「我不恨你们。」回想著当时的心情,我艰涩地说:「你知道吗,妈,我那个时候很害怕,每次看到你跟爸吵架,我都快吓死了。我并不像你以为的那麽坚强,我不是不想哭,我只是吓呆了。」 妈妈讶异地眨了眨眼。「是……是这样啊,我还以为……」 我抬起头,如释重负地笑说:「没关系,都过去了。」 「楚歌……」妈妈歉疚地看著我。那一瞬间,她时髦的装扮似乎稍稍褪色了些。我看见藏在她眼中的疲倦和衰老。 忍不住的,我伸出手抱了抱她,动作有些生疏,但没办法,我缺乏练习。 我抱著她说:「别觉得歉疚,妈,我不怪你,真的。」 妈妈迟疑地伸出手拥住我的肩头。「楚歌,对不起,我从来不知道……」 我摇摇头,手指按著唇说:「嘘,别说,妈妈,我们一起忘了它吧!只记得那些甜蜜的,好不好?」 妈妈含著泪,点了点头。「那……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点头笑说:「非常好,我想往前走。以前我不晓得前面有什麽在等著我,现在我知道了。妈妈,你也不要回头,忘记爸爸吧,你对他的感情,不管是爱是恨,都太强烈了,我不希望你受伤。这回出国,好好去玩吧!如果你能带个帅老公回来,我会当你伴娘的。」 妈妈瞪大眼。「楚歌!」 我又搂了搂她。这次好像顺手多了。「好啦,我跟人有约,再不去他会以为我出了什麽事,他很爱大惊小怪的。」 妈妈挑了挑眉。 「他?」接著她怀疑地问:「是男是女?」看来她还是担心她唯一的女儿选择当同性恋。 想起别姬,我不由得咧开嘴。「放心吧,他现在是男的了。」 妈妈大大地松了口气。接著她突然在我身後叫唤道:「改天记得介绍给我认识认识啊。」 呵,我当作没听见。我走远了。 别姬前几天愁眉苦脸地问我决定了没,我笑笑地答说:「我还要考虑考虑。」 他不知道我早已走向他。 当他伸出臂膀等著我的时候,我就已经走向他了。 我往前走,那是因为我知道等在前方的,是我渴盼已久的幸福。 尾声 雾一定会散 谭达夫出生於一个饭店集团的家族中。从小他就被视为接班人之一,被家人送到国外培训,为将来接掌家族企业做准备。在二十五岁以前,他在国外陆陆续续拿下了好几个硕士、学士学位。 二十五岁的这一年,他在英国牛津念饭店管理。 在谭家一大群年轻的继承人当中,他是较没有野心的一个。事实上,他厌倦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 他想当一个蛋糕师傅用美味的蛋糕带给他人幸福的感觉。 为了这件事,他已经和家人闹翻过一次。在遇见霸王的那时候,正是他心情最低落的一段岁月。 那一天,他上网搜集蛋糕食谱,却误闯了一个私人设置的聊天室。在那里,他遇见了沉默的霸王。 一开始他只是一个普通的guest,没有固定的ID,但这位神秘、不说话的霸王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玩心一起,便用了「别姬」身分进入。 他没有想到他一时的好奇会让他遇见一个既孤独又容易受伤的灵魂。 霸王的一句喜欢香草蛋糕,让他鼓足了勇气,在拿到饭店管理的硕士学位後,他不顾家人的拦阻,开始在欧洲各地寻找蛋糕师傅,学习每一种蛋糕的制作方法。 别姬愈接近霸王,就愈无法离开。等到他发现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完完全全地陷入了。他爱上了这个在当时还不知道究竟是男是女的神秘网客。 当下他决定见见这位霸王。他为了她,把他的第一家蛋糕店开在台湾。 一块香草蛋糕是他们美丽的开始。 现在他正在筹办香草屋的分店。最近这一阵子,他与楚歌两个人都在忙。楚歌翻译工作的截稿日期逼近,前几天她在偷懒,现在只好熬夜赶译,他们一星期难得见上几次面。没办法见面的时候,他们只得运用现代科技送送Email. 市尘居一直没有复站,因为站长仍然认为世上没有永远。霸王与别姬只得开始使用电子邮件联络。 二○○一年即将步入尾声,新的一年就要来临了。 谭达夫站在楚歌公寓的大门旁等候。 现在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向上望去,可以看到楚歌的窗子里透出明亮的光线,三十分的时候,灯突然暗了,不一会儿,一道人影急急忙忙地从楼梯上冲下来,正是楚歌。 看见谭达夫,她立刻张开双臂扑进他的怀抱里,露出抱歉的笑容。「对不起,我差点忘了时间。」 他把脖子上的围巾围到楚歌身上说:「没关系,现在去还来得及。」 楚歌点点头。「我们小跑步去。」 市府广场前已经聚集了大批群众,他们在开始读秒前赶到广场上。 两个人挤在群众中,感觉上冬天似乎没那麽冷了。 最後的三十秒,他紧紧牵著楚歌的手。「要开始倒数读秒了。」 楚歌淡淡地说:「这是我第一次不是自己一个人守夜。」 谭达夫低下头,温暖视线寻到她的。「以後你都得记得加上我咱们两个人。」 楚歌没说话,她正专注体会著把手让另一个人牵的感觉。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 午夜零时零分零秒,广场上每个人都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庆祝新一年的到来。 楚歌当然也不例外。她紧紧抱著她的别姬,感受他身上的温暖。 突然间,她回过头去低喊了声 「怎麽回事?」他问。 再抬起头时,她露出灿烂的笑容说:「散了,雾都散了!」 向前走吧,不是每场舞会都会令人心碎 全书完 後记 漫谈上网经验 我的网路年龄并不高,数来大约只有三年多。 回想当初,我年少轻狂,一进网路世界就得罪了不少人。然後,这些人跟我成了朋友。 网路其的是一个很奇妙的世界,在这里,什麽人都有,什麽情况都可能发生。 一开始,什麽都是新鲜的。这里头潜伏了许多危险,我很庆幸我遇到了几名长辈级的朋友在那时候扶了我一把,我才没有笨笨地把我所见的网路面貌视为理所当然的真实,虽然我总是想要相信。 我遇过网路色狼,也看别人谈网恋谈得火热。 可能在聊天室里打发无聊时间的时候,跟你闲嗑牙的那个人就是个骇客,正打著算盘要侵入你的电脑。 一个网站的诞生可能是为了将在这里发生的恋情;也有人因为恋情上的不如意而关闭了这个伤心地。 在网路上,我看见了许多人愿意让别人看见的面貌,不管是虚是实,都实在有趣极了。 但这里头毕竟存在著风险,提醒亲爱的读者们,在利用网路时,请注意安全。^_^ 另外,在故事最後,我所使用的那句话乃衍自另一本书的书名。 在此向叶倾城女士致意,这本书书名为《不是每场舞会都会心碎》,感觉味道刚好对上了,故借用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