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绊倒小叔》 作者:古蓝梦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楔子 “风家出事了,你们知道吗?” 日上三竿,岭南郡里最大的福运茶楼茶香满室,坐在楼下大堂中间一桌上的赵屠夫突然吼了一嗓子。 可能是平日里猪肉吃多了,他的中气很足,这一嗓子吼出来,把整个大堂的人都给震了一下,连二楼雅座的客人也有侧目往下张望的。 “风家?哪个风家?就是咱们岭南首富风天化风老爷家吗?” 历朝历代的茶馆酒楼都是八卦消息繁衍生息的最佳温床,闻他一言,背后一桌的酸秀才马上来了兴致。 “什么岭南首富,谁不知道风家家财万贯,说是咱们大钰王朝的头一家也不为过。”对桌的吴相士长叹一声。 “赵大哥,风家出什么事了?”门口一桌的李瓦匠也凑上来。 “你们真不知道?”赵屠夫挑眉,对他们的孤陋寡闻很是鄙夷。 “我知道,我知道。”同桌的周老汉一拍大腿,很是激动,“这事儿出的可不小,还是件丑事呢。” “到底什么事啊?”李瓦匠急了。 “风家的大小姐死了,这你们都知道吧?”赵屠夫俾睨天下的咽了口茶。 “唉,我当什么事呢!”李瓦匠翻了个白眼,把周老汉往旁边蹭了蹭,顺带着把自己的半个屁股安放在了长凳上,“这位风家大小姐当年嫁的是西陵将军家的二公子,嫁过去有五六年了,说是前几个月突然病死了,这谁不知道?” “天妒红颜,风家大小姐的那段姻缘当年还被一度传为佳话呢,唉!”秀才的调调还是一如既往的酸。 吴相士捻须,突然眼前一亮,猛地拍了下桌子,“你说的这件丑事是风家的二小姐吧!” “欸!”赵屠夫重重的点了下头,“话说风家大小姐死了,留下俩孩子,风老爷子看着两个外孙心里不落忍,就想把自己的二女儿嫁过去给二公子做续弦。” “这是好事啊!”钱裁缝也探过头来。 “本来是件好事,可谁曾想这风二小姐不愿意呢!”周老汉丝丝的抽着气。 “西陵家的这位二公子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又家世显赫,按理说这风二小姐不应该不愿意啊!”酸秀才语气里开始有点幸灾乐祸。 “我听说二公子近来身体不太好,好像得了重症,不会是因为这个吧?”钱裁缝摸着下巴揣测。 “这还只是其一,”门口新晃进来的王赖子不屑,“别人家的姑娘都是十四五就嫁了,你们知道这风花月为什么今年到了十七岁还没嫁人吗?你们知道么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吴相士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又是眼前一亮,一把揪住王赖子的衣领,激动的满面通红,“那个传言是真的,是……是……是西陵楚是吧?” “可不是!”王赖子抓起旁边桌子上的花生米往嘴里丢了一颗,“三年前这个风家二小姐跟她爹进京办事,在西陵家小住,无意中遇见了西陵家的三公子,从此就患了相思了,并且扬言非君不嫁。” “她、她、她……她一个闺阁之中的小姐怎能如此放荡!”酸秀才拍案。 “这算什么?更离谱的还在后头呢。”赵屠夫迫不及待的接过话头,“风老爷不是又跟西陵家订了亲嘛,这位二小姐的脾气可大,一个不愿意,就给撞了墙了。” 众人一愣,都用狐疑的眼光看他,“真的假的?不至于吧。” “诶,你还别不信,去风府看病的孙郎中就住我家隔壁,他回来时亲口说的。”赵屠夫也急了。 “哎哟哟,那叫一个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啊。”王赖子咂着嘴,摇头晃脑的晃走了。 “赵大哥,这是真的吗?”众人又迫不及待的凑上来。 …… 福运茶楼的二楼是雅间,其实也就是用屏风把一张张桌子独立的隔开而已。 靠近楼梯口的屏风后面,一个粉嘟嘟的小公子在品茶,身边带着个同样粉嘟嘟的小厮。 那小公子看上去年纪不大,倒茶的姿态却落落大方,很有几分豪气。 小厮看上去年纪更小,一直拘谨的垂着头坐在对面。 小公子若无其事的喝完一壶茶,就撂下银子带着小厮起身下楼。 楼下十来个黑乎乎的脑袋还兴致勃勃的攒在一起,一群人说的口沫横飞。 那小公子嘴角突然抽了一抽,刚要举步,就又面无表情的转向身边小厮,“他们说的是我吗?” 小厮的头垂的更低了。   【零一】 跟头 找死的方法有很多种,壮烈一点的可以跳楼,惨烈一点的可以自焚,猛烈一点的可以撞车,悲烈一点的可以灌瓶耗子药,激烈一点的可以随便找个流氓打一架,一板砖搞定……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作为一个积极向上,有思想有觉悟的大好青年,乐思洛觉得自己死的太窝囊,窝囊的让她难以启齿。 她只记得那天下午她是跟田小刚吵了架,然后就回宿舍拿了两瓶钙片跑到楼顶的天台上就着一阵东风边咬边哭。 咬着咬着西边太阳就下了山,再咬着咬着东边的月亮也出来了,后来她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再醒来,眼前的一切就都变了。 轻罗幔帐,高床软枕,里里外外的丫头婆子乱成一团,床头还伏着个美艳少妇抓着她的手哭的死去活来,一边哭还一边嚎,“月儿啊,我的月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傻啊。” 因为钙片吃多了,乐思洛觉得自己手脚的骨头都有点僵硬,脑袋更是被这个惨烈的哭声震发疼。 她伸手试着推了推这个死命抓着她的手的妇人,妇人却头也不抬的就把她的手给打开了,嚎叫的更加激烈起来,“别拉我,都别拉我,让我陪着她,我可怜的月儿啊,你怎么就舍得丢下我啊!” 感觉手背上被人甩了鼻涕,乐思洛唯有抚额了。 这一抚额不打紧,那真叫一个钻心的疼,而且额头被她一碰,一股粘稠稠的液体就顺势流了下来。 “血啊!”乐思洛尖叫一声,霍的一下就弹了起来。 一屋子的人都被她这么凄厉的一声惨叫镇住,所有人都看怪物似的愣愣的盯着她看,屋子里落针可闻。 “咣当”一个小丫头手里的铜脸盆落在地上,血水溅了一地。 乐思洛头皮一麻,床头的美妇人已经扑上来把她揽进了怀里,调了个音,又开始接着嚎,“月儿啊,你可算是醒了,你可吓死娘了,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让我怎么活啊。” 美妇人抱着她死不撒手的嚎了老半天,就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小丫头争先恐后的嚷,“快快快,都让开,都让开,老爷来了。” 美妇人听到动静,忙擦了眼泪,站起身来。 片刻之后,一个五十多岁,金光闪闪的胖老头在众人的拥簇下快步走了进来。 美妇人见了他,刚止住的泪水马上又泛滥了。 “老爷!”美妇人肩膀一抽搭,就势扑到胖老头怀里。 胖老头眼下却没空理她,两眼带着盈盈泪光的看着床上两眼茫然的乐思洛,鼻子一酸,忙拿袖子拭了下眼角的泪,回头招呼跟在身后的一个背着小木箱的中年男人,“孙郎中,快,快看看我女儿。” “是!”孙郎中卑躬屈膝的应承着,背着个小木箱一路小跑的跑到床边。 先是查了查乐思洛额上的伤口,又抓起她的手腕探了探脉,然后又扒了扒她的眼皮。 因为还没有弄清楚状况,乐思洛也就傻坐着任他摆布。 门口的美妇人双瞳剪水,把手里的丝帕都搅皱了,胖老头抓着她的手,神色也很是不安。 孙郎中给乐思洛里里外外的探查过一遍,就捻着胡子笑容可掬的转向门口的胖老头跟美妇人,“风老爷,四夫人,二小姐没有生命危险了。” “老爷,老爷太好了!”美妇人松一口气,激动的抓着胖老头的手。 胖老头也终于长长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乐思洛看着眼前演古装剧似的阵仗,眼睛一眨一眨的就是不说话。 美妇人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怯怯的转向胖老头,“老爷,你看月儿——是不是吓傻了,我怎么觉着有点不对劲呢?” 胖老头闻言,胖嘟嘟的额头上就堆起了褶皱,扶着向外凸起的肚子走到床边,旁边的小丫头急忙搬来凳子服侍他更加艰难的坐下。 老头抓着乐思洛的手,盯着她的眼睛仔细的看了一会儿,试着在她面前晃了晃那只肥嘟嘟的大手,“月儿?你醒了么?我是你爹呀!” 乐思洛蹙眉,长这么大她就只知道自己有个爸而已。 “爹是个什么东西?”乐思洛一脸的茫然,使劲的皱着眉想了想,突然觉得有个毛毛虫似的东西从她的额头上顺着鼻梁一直爬到了鼻尖,皮肤上面痒痒的。 乐思洛伸手一摸,指尖上华丽丽的都是血啊,然后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临睡前很是哀怨的瞪了旁边的孙郎中一眼。 我靠你个庸医,你倒是给我止血啊。 乐思洛再醒过来的时候大家就都知道,岭南首富风家的二小姐磕傻了,连自己的爹娘都不认识。 四夫人抱着一打帕子坐在她床头哭哭啼啼整三天,任谁劝都劝不走。 人都说心宽体胖,风大财主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书房里转了整三宿(风大财主白天要办公,所以家务事只能晚上处理),次日再推门出来的时候突然就想开了。 他这个女儿虽然像是磕傻了,却比以前听话了,脾气也小了不少,至少不会再吵吵闹闹,丢枕头砸花瓶了。 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所以从书房里出来的风大财主就转到了风花月的卧房,把个扯着嗓子干嚎的四夫人给拽走了。 好不容易得了片刻清净,乐思洛抱着被子倒头就睡。 经过四夫人这几天的哭诉,她已经渐渐接受了一个事实——那夜天台上的那一觉,确确实实把她给睡死了,而且好死不死的,她那颗脆生生的小灵魂还就借着那阵东风给穿越了。 乐思洛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看着眼前曼妙的青纱帐,她觉得自己很想得开。 来了一个多月了,她一直很淡定,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乐观态度,花费了大把的时间与周公纠缠。 有时候她觉得穿越其实跟梦游是一个道理,都是在一张床上入睡,然后在另一张床上醒过来,醒来的时候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而这两者唯一的区别就是梦游症患者迷迷糊糊跨过去的是空间,而她这一觉醒来穿越的是时间。 只不过,一觉睡死,这个事实让乐思洛着实很有些挫败感。 而她现在这个身体的正主儿比她更悲催,很没有技术含量的,大头朝下,磕在了自己闺房窗户外面的石子路上。 她明明就是不小心摔一跟头,可不知怎的,一夕之间,恬不知耻的风家二小姐思恋自己未来的小叔子成痴的传闻已经不胫而走。 有些头疼的揉着右额角还隐约可见的疤痕,乐思洛无语望天。 我说这位小姐,就算您急着逃婚,也不用出自己的闺房都要翻窗户吧? 不就是个一见钟情的春心萌动么?谁没有点少男少女的小心思? 可隔了这么多年了,人家还记不记得你都未为可知,你却这么一厢情愿的搞出这么大动静,这是何必? 乐思洛躺在床上无聊的翻个身,然后让她更头疼的事情就发生了。 外面守门的小丫头碧蓉蹭蹭的跑进来,“小姐,老爷来了。” 说起那个膀大腰圆的胖老头,乐思洛可不敢怠慢,一个轱辘就爬起来。 虽然,这老头长的是挫了点,可乐思洛却终于知道“爹”是个什么东西了。 岭南首富啊,大钰王朝全国财富排行榜第一啊,这是个多么金光闪闪的形象啊。 乐思洛麻利的穿鞋下地,她的财主老爹已经带了一脸慈爱的笑容大步走了进来。 “爹!”乐思洛福身一笑,很有些大家闺秀的温良模样。 第一次看到这么规矩懂事的女儿,风大财主激动的差一点热泪盈眶。 这一天父女俩像久别重逢的老友相谈甚欢,乐思洛一度把个肥肥胖胖的爹哄的心花怒放,临走时还抓着她的手恋恋不舍。 胖老头满意而归,乐思洛松了好大一口气,倒了杯水刚要往嘴边送,她的财主老爹就又折了回来。 “那个......女儿啊,我看你身子也好利索了,那爹这就叫人传信给京城那边,早点把你们的婚事给办了吧。” “咔嚓”乐思洛身子一颤,手里的杯子应声而落。 【零二】 出嫁 胳膊拧不过大腿,心里纵使再不愿意,乐思洛终究还是嫁了。 她的财主老爹乐的合不拢嘴,光是嫁妆就给她备了满满八大车。 流水宴摆了半个月,把风家大宅外面的整条街都摆满了。 大婚当天的阵仗也是异常盛大,光是前来道贺的客人送的贺礼堆了风府的大半个后花园。 乐思洛几乎整夜没睡,被一群喜娘丫鬟像木偶一样折腾了整晚,以至于第二天,看着镜子里那个樱唇凤眼眉目如画的青葱少女时,自己还恍惚的觉得像是在做梦。 有钱人家的婚礼流程很是复杂,一堆的繁文缛节。 反正乐思洛也不懂,就任由那群喜娘嬷嬷带着走,兜兜转转折腾了大半天,饿的头晕眼花、双腿打颤。 好不容易熬到最后,却在给高堂敬茶时出了状况,素来以嗓门大著称的四夫人死抓着新娘子的手就不放了,哭了个死去活来,天地动容。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最后还是里外一把手的风家大夫人亲自出马,带着俩丫鬟把人架走了。 仪式结束,乐思洛就被塞进了京城来的轿子,跟这座才住了两个月不到的风家大宅挥手告别。 队伍出了岭南郡的城门一路向北,因为结亲的两家都家世显赫,迎亲的仪仗绵延数里,吹吹打打,把大半个岭南郡都给惊动了。 从岭南到京城路途遥远,他们又是带着行李妇孺赶路,所以估摸着怎么也要走个七八天。 乐思洛第一次坐轿子,还被蒙了头,坐在里面被颠了个气晕八素,再加上实在是累得够呛,颠着颠着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眼前已经一抹黑了,宽敞的轿子像个小黑屋一样把她封了个严严实实。 乐思洛突然就有点害怕,刚要扯掉盖头,脚下却现出一丝光亮—— 有人把轿帘掀开了,大红的袖口下,一双男人的大掌向她探来。 乐思洛一紧张,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身子,那男人敏锐的察觉到她的反应,伸出来的手微微一顿,然后还是健臂一搂,把她捞了起来。 身子凌空而起,乐思洛一惊,一把揪住了男人胸前的衣襟,靠在了他的胸口。 男人稳健的心跳声隔着衣服传出来,盖头底下乐思洛的脸忽的就红了。 自古就有新娘出嫁脚不沾地的习俗,所以男人并没有放下她,直接抱着她进了一座庄院,大步流星的穿过蜿蜒的回廊和道道拱门,最后进了一间弥散着幽兰香味的大房间。 男人把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坐好,就转身出去了。 房门合上,乐思洛终于长长的松一口气,伸手就要去抓头顶的盖头,却被随行的喜娘拦下了,“小姐万万不可,盖头要姑爷来掀,否则不吉利的。” 她能说什么?入乡随俗呗。 乐思洛悻悻的缩回爪子。 八个喜娘分站两边却没有人说话,屋子里的气氛很是沉闷。 乐思洛坐在床沿上,低头盯着自己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的一双纤纤玉手,看着看着就又被周公拉了一把。 乐思洛一个激灵,猛地又清醒三分,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 “大公子!”守在门外的陪嫁丫头曼蓉低唤一声,急忙推开房门。 那男人先一步跨进来,身后跟着的十来个小丫头也依次进来,把菜摆在桌上放好又垂首退了下去。 饿了一天一夜,乐思洛的五脏庙对食物的味道变得异常敏感,隔着厚重的盖头就肆无忌惮的咽起口水来。 “你们先下去吧。”男人挥了挥手。 “是!”八个喜娘会意,给他见了礼就依次退了出去,走在最后的两人随手又把门带上了。 屋内红烛摇曳,饭香四溢,乐思洛在盖头底下看着男人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站定,迟疑片刻,缓缓向她伸出手来。 烛光下,乐思洛看到那是一只特属于男人的宽厚手掌,手指修长,皮肤略黑,是健康的咖啡色,手腕处却露出半截陈年的旧疤痕。 不过,这道不合时宜的疤却并没有影响乐思洛对这双手的好感,这样的一双手她觉得稳健、踏实。 乐思洛看着这双手有点愣神,却在洞悉了它的意图时没来由的一阵紧张。 风家有钱,西陵家有势,所以风家执意要跟西陵家结亲的原因她能够理解,也正因为知道两家的底细,所以对于这门亲,她压根就没怎么反抗,因为知道反抗也没用。 可面都没见过的两个人就要谈婚论嫁,这究竟算是什么事? 就算是发展一夜情那也得先给了机会喝两盅,彼此看顺眼了再去开房吧。 突然之间,逆来顺受的风二小姐对这种包办婚姻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反抗情绪。 “等等——”在那只手触及她盖头边缘的同时,乐思洛猛地跳开,伸手制止男人靠近的脚步,生硬的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的说道,“咱们可以先谈谈吗?” 她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一丝颤抖,却带着不屈不挠的果敢和勇气。 男人一愣,眼中随即闪过一丝明亮的笑意。 “好!”男人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就算要谈,至少你也要先拿了盖头吃点东西再谈吧。” 一句话,正中下怀,乐思洛那个不争气的肚子顿时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 乐思洛一阵尴尬,下意识的垂了头伸手去捂肚子,却突然觉得眼前狂风扫过,光线瞬时明朗起来。 盖头被抽走时拂过鬓角,带起一缕细碎的发丝从脸颊划过,是一丝柔软的触感。 她慌乱的抬起头,就正好撞进一个男人含笑的目光里。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有着英挺的眉目和俊朗的面部轮廓。 他就站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狼狈,嘴角笑意淡淡,温润一如三月的湖水,平静无波却很容易让人沉溺。 他的眸子很亮,乐思洛看着,突然有种被晃到的错觉。 呃……这就是传说中,西陵家的那个病秧子西陵玥吗?可是从他的身上她却找不出任何一丝疾病的影子。 在乐思洛诧异的同时,男人眼中也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却很快恢复如常。 “吃饭吧。”男人微微一笑,转身向餐桌走去。 乐思洛跟在他身后走过去,面对面的坐着却觉得拘束。 男人把碗筷递给她,乐思洛低垂了眼眸开始往嘴里扒饭,扒着扒着就找到了民以食为天的感觉,大快朵颐的把桌上的八个菜都扫了一遍。 放下碗筷,乐思洛舒服了伸了个懒腰,却发现那男人还坐在对面安静的看她,伸到半空的手霍的又缩了回来。 乐思洛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正常的红,下意识的指了指桌上的残局,“你——不吃么?” “我已经吃过了。”男人摇头,嘴角含笑,“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无可否认,这男人给人的第一印象良好,可是一码归一码。 不过真要言归正传了,乐思洛反倒有点怯场。 “那个——”乐思洛暗暗咬唇,用一种别有居心的目光盯着这个男人,从上到下把他仔细的打量了一遍,最后,放弃了。 既然没勇气现在把人推倒,那就先约法三章吧。 “那个,首先我要强调一点,我对这门亲事没有意见。”为表诚意,她用很坚决的目光与对座的男人对视。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暗提一口气,乐思洛决定快刀斩乱麻,一次说清,“是这样的,虽然我对这门亲事没意见,可毕竟咱们这才第一次见面,对彼此的秉性脾气生活习惯都不了解你说是吧?” 男人很好脾气的继续点头,面色却有些凝重了,“所以呢?” “所以——我看你也不像个随便的人,咱们如果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搅在一起过,恐怕你也不能适应。”乐思洛搅着衣摆,一边努力的在她大脑匮乏的词汇库里搜寻着合适的字眼,一边道,“我是想说来日方长,咱们不妨先接触接触,加深下了解,至于,至于别的事,等到以后彼此都适应了再说。”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当然她所谓的成年更多指的是思想),她这样说,他应该听得明白吧? 乐思洛一口气说完,然后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去看对面那人的反应。 男人的态度一直很温和,并没有翻脸的迹象,只是听了她的话,却渐渐露出拧眉沉思的表情。 乐思洛心里突然很没底,试着开口,“你——不会反对吧?” 男人拧着眉没有抬头,“哦,你说的很有道理。” 乐思洛大喜,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那你是赞成我的提议了?” “我去叫人进来收拾一下,你早些休息吧。”男人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抿着唇起身往外走,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 乐思洛急了,霍的站起身,“哎,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男人如梦初醒般猛地止步,乐思洛满怀希望的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他回转身,浓眉紧蹙,薄唇轻抿,“你的话我会替你转告二弟的。” 再然后,他又回过身去,平静的推门走了出去。   【零三】 隐忧 错把大伯哥认成了亲老公。 乐思洛觉得很尴尬,可她是真的不知道古代还有一种习俗叫“代娶”。 也就是说当新郎因故不能亲自来迎娶新娘的时候,一般就会在同宗同辈的男子中选出一人代为迎娶。 当然,即便古人多有三妻四妾,婚姻也是人生大事,所以若非万不得已,新郎都会亲力亲为,而不会找人代娶。 乐思洛把丹琴跟曼蓉叫进来问了,二人回答说是新姑爷身体不好,亲家老爷怕他经不起舟车劳顿,这才由武将出身的西陵峰代为前来。 身体不好?能不好到什么程度?不过是坐在马车里赶几天路而已。 看来,这位西陵二公子身体是真的很差,而且看情形还有些病入膏肓的征兆。 对于这段包办婚姻,乐思洛本来就没有寄太高的期望值,可如果这一过门就成了寡妇…… 这对她来说,也算是个不小的打击,毕竟她才死里逃生,新生活就这么葬送了总有些不甘。 而且如今让她担心的还不仅仅是这一点,因为,从西陵桑南派来的这个代娶新郎的人选中,她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大钰王朝如今把权的国丈大人跟业已退休在家的老将军西陵桑南是多年的老交情,西陵桑南早年随国丈大人出生入死,半生都征战在外,鲜有时间顾及儿女私情,所以他这一生就只先后娶过两位正房夫人,家中连小妾都没有一个。 作为一个位高权重的英武将军,乐思洛私以为西陵桑南这一生起码有一半是白活了。 咱们言归正传,来说说西陵桑南的这两位夫人。 大夫人何氏,与他相携十载,育有一子,也就是西陵桑南的长子西陵峰。 可何氏没有福气,因为积劳成疾,生产之后就一直卧床不起,西陵峰出世不久便香消玉殒了。 何氏病逝之后,现在的将军夫人李氏才被迎进了家门,李氏后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是二子是西陵玥,另一个就是三子西陵楚。 时年二十有七的西陵峰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年纪轻轻已经是镇国将军皇甫飞虹手下副将,并且在国丈大人的撮合下,于六年前迎娶了当朝大公主夏侯云烟为妻。 所以说,现在的西陵峰头上顶着的是一个副将兼驸马的双重头衔,可谓是西陵一族的贵人。 西陵桑南的次子,也就是乐思洛的准老公西陵玥,时年二十有四,此子精于商贾之道,十四岁起就独立外出经商,为西陵家打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 也是在六年前,西陵玥经商途径岭南,在与风家的合作中邂逅了风家长女风花雪,二人情投意合,喜结良缘。 只可惜好景不长,这郎才女貌、夫唱妇随的日子也就过了五年半,半年前风花雪突然撒手人寰,夫妻二人从此阴阳两隔。 按说在那个三妻四妾、视女人如衣服的年代里,死了个老婆没什么大不了,尤其是像西陵家这种有权有势的大户人家,西陵玥又长的是一表人才,想再找个什么样都不成问题。 可谁曾想,这个外表看似冷冰冰的西陵二公子实则是个人间难得的痴情种,再加之他与风花雪之间乃是自由恋爱修成的正果,感情就更加深厚,所以风华雪这一走可不得了,直接就把个相思成灾二公子给拖病了。 西陵玥这一病就再没有好转的迹象,连宫廷御医都束手无策,只能任由他就这么半死不活的耗着了。 再说西陵桑南的第三个儿子西陵楚,西陵楚与西陵玥同是李氏所出,年纪也只比西陵玥小两岁,可秉性脾气却大相径庭。 这位三公子是京城出了名的浪荡公子,不学无术,成日里无所事事,与京城里以钰王爷为首的一群纨绔子弟纠缠不清,常年游走于花街柳巷、青楼楚馆,是个花名在外的风流人物。 为了把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引回正途,西陵桑南很是费了些心思,可这位三少爷非但死不悔改,还几度把个年老体弱的西陵老将军气的心脏病突发。 养子如斯,也算是西陵桑南此生的一大败笔。 不过,如今西陵玥再度娶亲,西陵桑南也算老怀安慰。 按理说西陵峰既已成婚又公务繁忙,即便是西陵玥不便迎娶新娘,这个代娶的差事也多半是该落在赋闲在家的三公子西陵楚身上才对。 可西陵桑南偏偏动用了西陵峰这个不该动用的儿子,以在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推掉一次挂帅出征的机会为代价。 这绝不是偶然,也不是件小事,西陵桑南行此举,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不想让西陵楚参与这件事。 至于原因—— 乐思洛不愿意去想,却不得不想。 可这会是因为她吗? 颠簸了一天,乐思洛躺在床上却是睡意全无,想起那日茶馆里听闻的流言,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由目前的状况来看,她的处境似乎很不容乐观呐。 一个病秧子的行将就木的相公,一个素未谋面已经让她感到压力重重的公公。 这日子,还有法过么? 可既然西陵桑南对她如此“敬畏”那又何不直接敬而远之,而非要娶她过门呢? 难道——就为了后院那八大车嫁妆? 乐思洛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就懒得再想,直接蒙了被子去找周公叙旧。 可能是藏了心事,也可能是换了地方睡不习惯,第二天乐思洛天还没亮就醒了,看看外面的天色还是半明半暗,重新蒙上被子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 在床上翻腾的累了,索性就跳了起来。 丹琴跟曼蓉还趴在外间的圆桌上打盹儿,丫鬟喜娘没有料到新娘子会起这么早也都没有过来。 乐思洛看着床上摆着的那一套做工繁复的红嫁衣犯了难,几次想要叫醒丹琴或者曼蓉,可是一看到二人趴在桌上那疲惫的睡相,伸出去的手就又缩了回来。 如此反复数次之后,乐思洛发了狠,丫连件衣服都穿不利索,她岂不是连废柴都不如? 气势汹汹的退回里屋,乐思洛把内衫外套一件一件比划着开始往身上挂,等到把那里三层外三层的衣服都像模像样的穿好之后,天已经亮的差不多了。 外间的俩丫头还酣睡正香,乐思洛提着宽大的裙摆蹑手蹑脚的开了门出去。 因为前夜是蒙了盖头被西陵峰抱进来的,这会儿乐思洛出了院子也不认路,索性就沿着花园里的小径一路走过去,聊做晨练兼散步。 他们这一路的住所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不是西陵家的家宅就是风家的产业,所以住着也放心。 这个庄院显然也是为了他们一行临时打扫出来的,花园里翻新的泥土印记尚且清晰。 乐思洛大步的走路,大口的呼吸,看着纯绿色的风景顿时觉得心旷神怡,再回想起钢筋水泥堆砌而成的老家和骑着单车潇洒划过面前的田小刚,突然就觉得有些遥远。 乐思洛被自己心里真实的感觉吓了一跳,脸上肆意绽放的笑容就慢慢冷却。 她到这里才不过两个月而已,怎么可以就这样开始学着遗忘? 站在花圃间,乐思洛开始故意的回想她跟田小刚执手走过的那三年时光,想他在她离开之后会不会有一点点的悲伤。 乐思洛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没了继续散步的心情,一个人兴趣索然的往回走,初升的太阳在她红色的嫁衣上洒下一片光,将她的身影照耀的瑰丽也迷离。 乐思洛低着头慢慢的走,拐过一簇灌木,忽听得身后有人叫她,“早啊新娘子!” 那个声音里带了六分散漫、三分笑意,剩下的一分是妖娆的冷漠。 乐思洛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愣了一下,然后狐疑的转身,就看到那丛灌木另一侧的回廊上一个妖红的身影。   【零四】 妖孽 那是个长相甚为妖娆的男子,凤目狭长,鼻梁英挺,红唇妖艳如血,面部的轮廓居然让乐思洛产生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乐思洛转身的时候,那人正微曲了一条腿,以极其闲散的一个姿势靠着柱子坐在回廊的横栏上,冲着她懒洋洋的笑,一身大红的袍子松散的穿在身上,乍一看去比乐思洛这身嫁衣还要明艳三分。 男子并未束发,乌黑的发丝如瀑布流泻而下,与胸口大片裸、露的肌肤相称,妖娆生姿。 乐思洛觉得他这个造型很销魂啊很销魂,当时就有点热血沸腾春心萌动的感觉。 这就是传说中的妖孽吗? 乐思洛下意识的低头摸了摸鼻子,确定没有鼻血奔涌之后才又抬头,整个人就被瞬间笼罩在一个巨大的阴影之下。 乐思洛傻愣愣的站着,那只妖孽的红衫男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面前,居高临下,笑意很浓的看她。 他的笑容带着玩世不恭的味道,半真半假,唇角微微扬起,勾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有一种异于常人的夭邪的美丽。 他是在笑,可从他的眼睛里乐思洛却看不到丝毫的笑意。 那双瞳孔黑且幽深,不带任何情绪,冥冥之中带着一团巨大的风暴漩涡席卷而来,让乐思洛脑中如电石火光般闪过一丝危险的讯息。 乐思洛一惊,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慌乱中脚跟踩到拖地的裙摆,整个人就向后倒去。 上次就因为一跟头栽出个殉情自杀的绯闻,这一跤下去不知道会不会一命呜呼。 “呀!”乐思洛惊叫一声,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却只看到眼前那张越发清晰的面孔。 红唇美目,笑容蛊惑。 男人身手迅捷的揽住她倾倒的腰肢,足尖点地,是一个轻巧的旋身。 两个明艳的红影纠葛缠绕,于浓绿的灌木间隐约晃动,一眼望去,恍若起舞。 乐思洛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妖孽的红衫男子依旧站在跟前居高临下的看她,唇角的弧度不变。 那一天乐思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当一个女人真的春心萌动时,她是来不及脸红心跳的。 她就只是看着他,安静的看着他,完全没有思想的看着他。 不知道是乐思洛的那一声尖叫起了作用,还是丹琴跟曼蓉醒来发现她不见了。 在两个人静默的对视了足有两分钟之后,远处的园外突然就渐渐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隐约夹着些焦躁的呼喊。 “少夫人!” “小姐,您在哪儿呢?” 乐思洛一个激灵,回头就见曼蓉已经从小径的入口一路找了过来。 诚然,乐思洛当时并没有多想,她完全还以为自己是处在男女平等、公正开明的21世纪。 无所谓的抖了抖身上凌乱不堪的嫁衣,乐思洛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招呼她,“我——” 将出口的话被一只温软的手掌给封回了肚子里,乐思洛一惊,抬头就看到那红衫男子嘴角妖艳的笑。 他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乐思洛就乖乖不动了。 然后他松开捂在她唇上的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往旁边的回廊里跑去,“跟我来。” 乐思洛稀里糊涂的跟着他绕过灌木,穿过花圃,再迈过高高的栏杆,又沿着回廊跑了一小段,最后,在拐角处的一个房间前停了下来。 乐思洛狐疑的侧目去看身边的那只妖孽,那男子嘴角依旧含笑,目不斜视的推开房门把乐思洛拉了进去。 因为是一大早,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这房间又处在背阴面,所以里面的光线很暗,乐思洛只是漫不经心的大略扫了一眼。 屋子很空,只有当中地面上几个布满灰尘的旧蒲团和正中桌上一尊陈旧的观音像,看样子是个废弃的佛堂。 “到这干嘛?”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乐思洛却没有不自在,蹙了眉,问的有些漫不经心。 红衫男子没有说话,还是一副懒散的模样,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就款步走到旁边,靠在红漆柱子上,双手抄在脑后开始闭目养神,“把衣服整理好再出去。” 乐思洛一愣,不明所以的低头打量自己,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追了过来。 “小姐?” “奇怪了,刚我明明看见这边有人影在动的,怎么不见了?” “可能看错了吧?” “我看的很清楚的,人影,红色的,小姐不会是遇到坏人了吧?” “别瞎说,小姐肯定是一个人散步去了,我们去那边找找。” “恩。” 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逐渐远离,乐思洛终于隐约找到了点感觉。 曾经,就因为一跟头,她淫、荡无耻的名声已经传遍整个岭南郡,这要是被人看到她衣衫不整的跟一个同样“衣衫不整”的妖孽男人混在一起,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惊天绯闻。 乐思洛胡乱的扯着自己混乱的衣襟,想到她那个高深莫测、疑神疑鬼的公公,突然就觉得后怕。 外面又一拨的人找过来,再一拨人沿路找过去。 乐思洛心里发毛,个破衣服却怎么也理不顺。 正想着这群人再这么找下去,没准就要挖地三尺甚至动用官府了,那红衫男子却不期然又回到她面前,“我帮你吧。” 乐思洛一愣,看着他露在外面的那个光鲜亮丽的让人垂涎的小胸脯,暗暗吞了口口水。 你丫的连自己的衣服都穿成这样,还要帮别人? 男子唇边笑意不减,看着她满脸怀疑的表情也不介意,从容的伸出手来。 乐思洛惊讶的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红色的布料间灵活的穿梭,像一尾尾灵活的白色小蛇自在而随意的游走涌动。 她从不曾想一个男人可以有这样细致灵活的一双手,像一件瑰丽的艺术珍品,精雕细琢鬼斧神工。 因为这双手,乐思洛觉得,她又有一瞬间的春心萌动了。 她看着他一点一点把她身上皱巴巴的衣襟慢慢理顺,系错的带子解开重新打结,然后,欺身上前,把做工精细的鸳鸯绣带绕过她纤秀的腰肢,细细的整理好,最后在她腰间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欺身上来的时候乐思洛的脸就正好贴在他的胸口,滑软细腻的感觉沿着细小的毛孔一直浸染到骨髓深处。 乐思洛有一种飘忽的感觉,她偷偷的抬眸看这个男子唇边的笑。 他的笑容虽然魅惑却不友好,乐思洛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 可那一瞬间她却觉得他的友好与否都变得无关紧要,就算那是开在修罗地狱的彼岸花她也能甘之如饴的欣赏。 “好了!”男子半跪在地上,把丝带两侧垂下的丝绦整理好,抖了抖自己袖上沾染的灰尘站起身来。 乐思洛回过神来,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这屋里好像有人!”外面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杂乱的脚步声瞬时围了过来。 乐思洛一惊,猛地抬头看向眼前这个妖娆的男子。 那男子却没事人似的浅笑依旧。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透过薄弱的窗户纸,几乎都能看见蜂拥而来的人影。 眼见着外面的人就要破门而入,乐思洛急了,可回转身的时候却见眼前人影一闪,那男子足尖一点,在旁边的柱子上借力一跃,向另一侧墙壁上的窗户飞了过去。 窗户跟房门同时被撞开,乐思洛心下一紧,却见那妖孽男子回眸一笑,整个人已经如一只灵巧的猫儿跃上屋檐。 在众人冲进来之前,最后一片红艳的衣角也消失不见。 “少夫人?”有人大声的嚷,“快去通知大公子,少夫人找到了。” “小姐!”曼蓉从十来个家丁的身后挤进来,抓着乐思洛的手紧张的上下打量,看她有没有受伤。 “谢天谢地,小姐你没事就好。”丹琴也拉着她的手,抚着胸口大口的喘气,“小姐,你一大早的怎么跑这儿来了,让我好找。” 乐思洛这才慢慢的收回目光,刚想说点什么,人群后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乐思洛循声望去,家丁们纷纷退散,已经换了一身玄色长袍的西陵峰一撩衣摆,大步迈了进来。 “没事吧?”似乎是走了挺远的路,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声音里也带了些微喘。 乐思洛牵动嘴角,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西陵峰也是把她上下打量一遍,确定她无碍,这才宽慰的点了下头,随即目光四下一扫,就敏锐的注意到那扇敞开的窗子,眸光突然一敛。 “早上无聊出来走走,听见这里有动静就推门进来了。”乐思洛有点心虚,却还是镇定上前一步,走到他身边抢先开口,“是一只猫。” 乐思洛嘴上这样说,脑海中却飞快的闪过那红衫男子妖媚无双的一张脸。 “没事就好!”西陵峰收回目光,温和一笑,让乐思洛又有种被晃到的感觉,“走吧,回去用了早饭我们也该上路了。” 乐思洛跟在西陵峰身后往外走,临出门终还是没有忍住,回头忘了那窗子一眼。 那妖孽的红衫男子回眸时的那一抹笑颜,仿似还挂在窗口。 乐思洛神色微忪,然后,举步跨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嗯,今天第一更,下一更应该在晚上~ 第二只男银出现,撒花\(^o^)/~ 【零五】 被阻 用过早饭,乐思洛又被蒙上了盖头,两眼一抹黑的被塞进了轿子里,颠簸着通往她那悲催的婚姻坟墓。 不过此刻,她最大的心愿就却是她那个素未谋面的相公切莫这么早就进了坟墓。 当然,她并没有指望能跟他白头偕老,而她到底能跟谁白头到老,也没还没时间琢磨。 只是,一个恬不知耻的“花痴”名声业已在外,她那个纤细柔软的小脖颈是真的再顶不动一顶“克夫命”的帽子了。 车驾仪仗一路的吹吹打打,声势浩大的穿过大小城镇无数。 虽然觊觎风家陪嫁的巨额嫁妆,不过也惧于西陵家的声势,所以并没有草莽、歹人敢打他们的主意。 再加上天公作美,乐思洛他们这一路走来都还算顺利。 前四天他们都是辰时赶路,酉时休息,可是到了第五天却临时出了点变故。 下午未时过半,西陵峰突然下令暂停赶路,所有车马移步到官道西南五里外的清河镇休息。 把乐思洛安排好,西陵峰就带了两个随从匆匆策马离开了。 乐思洛心下好奇,问丹琴跟曼蓉,俩人也只是面面相觑的摇头。 不过乐思洛是个凡事都不愿意想太多的人,难得不用舟车劳顿的赶路,她倒也乐得清闲,索性就大门一关,蒙着被子睡了个昏天黑地。 乐思洛再睁开眼天已经黑了,丹琴想她也该饿了,就命人把厨房备好的饭菜给她送了过来。 睡饱了,乐思洛心情很好,抱着个青花的小碗吃了满满两碗米饭才心满意足的放下筷子。 丹琴带人进来收拾残局,一群小丫头看着桌上空了一半的盘子都暗暗咂舌。 乐思洛坐在旁边淡定品茶,举止优雅,待她们一走,就马上又抱着被子回到床上打滚。 丹琴看着床上翻卷成一团的自家主子,很想说点什么,可犹豫再三还是带上门出去了。 乐思洛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突然想起了什么,就又坐起来,“丹琴,你还在外面吗?” “在!”丹琴推门进来,福了个身,“小姐有什么吩咐?” “现在几点,哦不,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现在——”丹琴看了一眼外间的水漏,“已经酉时过半,就快戌时了。” 酉时过半,接近戌时? 乐思洛很头疼的扒拉着手指头从“子丑寅卯”十二生肖一路数过去,算了好半天才把眼下的确切时间给推算出来。 “快九点了,”她咬着唇想了想,又抬头看丹琴,“西陵大公子还没有回来吗?” 丹琴没有想到她会有此一问,狐疑的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好像还没有,我刚才去厨房的时候还问过,祥叔说还没回。” “都没有人知道他去做什么了吗?” 丹琴为难的继续摇头,“小姐找大公子有事吗?”【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恩!”乐思洛心不在焉的应着,摆了摆手,“那好我知道了,你先去睡吧。” 丹琴退了出去,乐思洛抱着被子苦思冥想,却怎么也想不出这个西陵峰究竟能有什么急事把个新娘子扔在半路就给跑了。 难道——真的是她高估了婚姻大事在这群古代人眼中的价值? 可就算媳妇不值钱,她这可不是一般的身价,她身后撑着的那可是大钰王朝的首富啊。 莫不是她的准老公西陵玥死翘翘了吧? 新郎挂了自然是用不着她这个新娘了,所以西陵峰就跑回去奔丧了? 乐思洛思来想去,就只能想出这个理由,突然就有点不淡定。 如果真是这样,她是不是也该另做打算,趁早打包滚蛋? 乐思洛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就冲到门口。 一把拉开门,乐思洛刚要喊丹琴,张了一半的嘴就尴尬的僵在了空气里。 西陵峰站在门外,右手还保持着一个将要敲门的姿势,见到她,也是微微一愣,随即将擎到半空的手收回身后。 西陵峰也有些不自在,故作漫不经心的移开目光,却又无意间瞥见她裙裾下面两排光洁的小脚丫,俊朗的眉梢顿时蹙了起来。 乐思洛尴尬的缩了缩脚丫,面上的表情也跟着有点扭曲。 “呃……有话进来说吧。”她强作镇定的提着裙摆转身折回屋里,等估摸着已经差不多出了西陵峰的视线,马上鼠窜回卧房把鞋子穿好。 对着镜子深呼吸三次,乐思洛稳定了情绪,这才重新走了出来。 西陵峰正站在墙角的花架前摩挲着一片兰草的叶子打发时间,俊朗的面孔配上微笑的唇角,比墙角那盆来不及开的花还赏心悦目。 见她出来,西陵峰回转身,温和一笑,仿似已经完全忘记了前一刻的尴尬。 不愧是上过朝堂见过皇帝的人物,随机应变的能力确实很强大。 乐思洛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俊美男人,一丝崇拜之情油然而生。 “丹琴说你有事找我,我就过来看看。”西陵峰开口,神情语气都收放自如。 “诶?”乐思洛一愣。 她找他有事吗?难道问他西陵玥是不是业已仙游? 这样的话她说不出口,也不敢说出口。 乐思洛纠结的搅着衣襟,半垂了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西陵峰看着她的样子,又见她半天没有说话就有些了然的笑了,“没事的话就早点休息吧。” 说罢,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忽又回头,“前半个月江北连续大雨,修河堤的工匠运送石料时把桥梁压塌了,现在还在修补,我们暂时无法通行。” “那是要在这里暂住几天吗?”乐思洛脱口问道。 “那倒不用。”西陵峰浅笑摇头,“二弟得知消息已经事先派人联络了渡船。” 二弟?西陵玥吗? 乐思洛有些诧异的瞪大了眼,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二弟心细,处事又一向沉稳,不会有问题的。”西陵峰以为她心里有所顾忌,就继续安慰道,“下午我去看了,船家明天下午就能到。不过咱们人多行李也多,再加上江面又宽,一下午的时间有点紧张,现下江流太急,晚上渡船也不安全,索性就明天再住一天,后天一早启程吧。” “哦!”乐思洛心不在焉的点头,西陵峰的话让她她突然对那个传闻中孱弱不堪的病秧子产生了一点好奇心。 人家带着病还想着为她铺桥搭路,虽然目的不明,可想到这些天来自己总是这么暗地里诅咒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乐思洛就连带着突然有点良心不安。 “那个——” “嗯?” “他——还好吧?” 西陵峰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他”指的西陵玥。 明亮的目光瞬时黯淡下来,西陵峰还是勉力一笑。 乐思洛看的出来他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笑容里还是硬生生的带了一丝苦涩。 是失望,是心痛,也是惋惜吧! 看得出来,西陵峰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很深。 乐思洛突然就有点后悔自己的出言莽撞。 两个人静默的站了良久,西陵峰才平复了心绪,抬头微微一笑,“放心吧,二弟他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他的语气跟表情都显得很诚恳,看似是在劝慰乐思洛,可在乐思洛看来那些话却更多的是在跟他自己说。 酝酿了良久的情绪,乐思洛想对他说一声对不起,却又觉得无从说起,就只是垂下头尴尬的站着。 西陵峰看着她局促的表情,突然就笑了,“好了,我走了,早点休息吧。” 他出一口气,轻轻拍了下乐思洛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乐思洛抬头,目送他离开,忽觉得他这个脊背笔直的背影里是带着一丝无奈的心酸的。 西陵峰出了门,转身轻轻的把房门带上,然后转身往院外走去,脚下步履沉重,似是有些心不在焉。 走了两步,西陵峰温和的眉目间突然眸光一敛,扫向一侧的回廊,沉声道,“什么人?” 天际月弯如钩,星辰隐没,院子里是一片寂静的黑暗。 西陵峰冷冷的盯着那个方位,然后—— “呵——”一声低哑的浅笑之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廊柱后面的阴影中款步走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木评,木收,木动力~ 眼泪汪汪的说,介素今天的第二更,明天继续~ 【零六】 三叔 红衫似血,美目妖娆。 男人把玩着腰间的一块暖玉,笑的有些漫不经心的一步步走来。 神情慵懒,举止散漫。 借着院门外那两只随风摇曳的大红灯笼,西陵峰能清楚的看到他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 “阿楚?”西陵峰狠狠的愣了一下,素来沉静的双眸中是明显的不可置信的神色。 红衫的妖娆男子走到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站定,抬头看了眼天,又兀自俯首把玩腰间系着的那块玉,不无感慨的说道,“大哥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机敏呀!” 西陵峰看着他,好半天才突然回过神来,难掩惊讶的问道,“你怎么在这?” 语气中不无防备。 西陵楚嗤笑一声,目光抬向远处乐思洛的房门,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情,“大哥你代二哥前来迎亲,一路辛苦,小弟只是想来看看二嫂,也算尽一份心意吧!” 他这话说的合情合理,脸上的表情却是半真半假,西陵峰俊秀的眉梢就于不知不觉间蹙了起来。 西陵楚满不在乎的在他面前踱了两步,突然回头,兴奋说道,“大哥好兴致啊,这么晚了还在陪二嫂聊天?” 西陵峰目光一沉,突然增了几分凝重。 “呵呵,好像我来的不是时候!”西陵楚笑,似乎很惬意于看到他如此慎重的表情一般,甩着手里的玉坠,转身往外走,“今天太晚了,我还是明天再来拜会二嫂吧,麻烦大哥,吩咐下人给我安排个住处吧。” 西陵峰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在灯光下越发明艳的背影,目光沉了沉,又沉了沉。 “别打她的主意!” 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阴冷,还似带了一丝愤怒,与平日里那个温文如玉,笑容平和的男子判若两人。 走到门口的西陵楚闻言,脚下突然一滞。 片刻之后,他突然由鼻息间哼出一声不可思议的笑,回转身来,“大哥你在跟我说笑呢吧?” 西陵峰的神色丝毫不见缓和,依旧直直的站在那。 西陵楚看着,眼底突然浮现一层寒冰,面上笑意全消。 “阿楚!”西陵峰闭上眼,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似是有着很深的疲惫。 然后,他缓和了情绪走到西陵楚面前,伸出右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语重心长的说道,“听大哥一句话,别打她的主意。” 他的手用了很足的力气,似乎是想通过这一只手向西陵楚传递一种思想,一种情绪。 西陵楚的目光缓缓移到他的右手上,看了好久,妖艳的红唇边缘突然勾起一个冷酷的弧度。 然后,他重新移开目光与西陵峰对视,“我做了什么吗?” 他的声音很冷,一个嘲讽的眼神里挑衅的意味也是十分明显。 西陵峰从他的神情跟语气中都能看出他的言不由衷,也从他的神情跟语气中看出了自己的无可奈何。 “阿楚,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那件事——”他开口。 “别跟我提那件事!”西陵楚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一把甩掉西陵峰置于他肩上的右手。 他的眼睛充血,带着冷酷的笑意,恨恨的看了西陵峰一眼。 西陵峰被他的这个目光扎了一下,突然就有些无力。 西陵峰摇着头,有些惋惜的回头看乐思洛紧闭的房门,“就算你心里有再多的怨,再多的恨,都不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否则将来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后不后悔那是我的事。”西陵楚并不领情,冷笑一声,却又突然想了什么似的,语气又化作那份半真半假的漫不经心,“别说我对这女人没兴趣,就算我真的做了什么,好像——也轮不到大哥你来警告我吧!” 西陵峰一愣,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嘲讽,竟然有一种近乎心虚的感觉漫上心头。 他今天究竟是为谁说的这些话?难道不是为了西陵玥吗? 心里冷不防升起一股无名怒火,这个素来温和大度的男人突然就有些失控,一甩衣袖,冷声说道,“你没有最好!” 西陵峰的这个反应完全出乎西陵楚的意料,可一念之间,他便嗅出端倪,笑容也化作狡黠。 “我没有!”西陵楚笑,绕到西陵峰面前,逼视他的目光,“可是——大哥你现在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你——”西陵峰大怒,音调不由的提高三分,失控的一把揪住西陵楚的衣襟,额上青筋暴起。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西陵楚却是笑意更浓的看他。 西陵峰觉得有一种被人一点一点慢慢窥透的感觉,心中怒气却在眼前西陵楚这么熟悉的笑容中一点一点冷却下去。 阿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样一种完全言不由衷的笑的? 作为哥哥,他一直都不愿意看到他这样,可是——无能为力。 袖子底下收握成拳的手指一根一根重新舒展开来,西陵峰慢慢松开西陵楚的衣领。 最后,深吸一口气,西陵峰负手背过身,往外走去,“太晚了,我命人给你收拾屋子。” 西陵楚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方要举步跟上,脑后突然袭来一阵强劲的风,一根女人小臂粗细的木棍从背后凌空劈了下来,力道很足。 眸光瞬时一敛,西陵楚身子一侧,躲过攻击,右手迅捷一拿,正好抓住那人的手腕,就把个胆敢暗算他的阴险小人按在当场。 他这一抓手上用力极大,那人疼的尖叫一声,手里的棍子应声而落,就刚好砸在了他脚上。 西陵楚闷哼一声,手上刚要发力,手腕却已被人按住。 西陵峰不知何时已经折回眼前,剑眉紧蹙,目光焦灼。 西陵楚一愣,那个偷袭他的“小人”也就借机回过神来,两个人,四目相对,然后—— 乐思洛当场石化了。 妖孽男! 乐思洛的眼睛瞪得老大,于惊诧中突然就痛心疾首的想起一句话——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阿楚,放手!”西陵峰抓着西陵楚的手腕,沉声道。 乐思洛虽然没有摸清楚状况,不过身边站着个人高马大的西陵峰,她的底气很足,瞪了西陵峰一眼,大声道,“不能放,现在放手就是纵容犯罪。” 西陵峰不明所以,然后西陵楚却是先一步反应过来。 眉梢轻挑,唇角微扬,他笑笑的放开乐思洛的手腕,兀自整理着先前被西陵峰扯乱的衣衫,不以为意的笑道,“我犯什么罪了?” 看他两手空空,死无对证。 乐思洛一愣,难道是她下手太早?可明明就看到他跟西陵峰都动起手来了。 就算没有赃物,却也是被当场抓了个现行,乐思洛眉梢一挑,并不觉理屈,“深更半夜,你私闯民宅,总不见得会做什么好事吧?” 眼见着事情闹起来,西陵峰上前一步,刚想开口却被乐思洛拦下了,她再看他的时候就很有些恨铁不成钢。 “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杀人放火,我不过是在自家园子里转转,跟自家兄弟叙叙旧,难道这也不行?”西陵楚漫不经心的反问。 乐思洛那嫉恶如仇的激烈的运行着的脑细胞突然卡了一下,停留在了“自家兄弟”四个字上,开始原地打转。 西陵楚俯身捡起地上足有她小臂粗的木棍,握在手里颠了两颠。 “如果你这就要把我拉到官府,公堂之上,我只怕就得告你个蓄意伤人了,你说是吧?”他不无惋惜的咂嘴,欺身到乐思洛的面前,略一停顿,唇边笑意更浓道,“二嫂!” 二嫂? 乐思洛觉得好像突然被西陵楚手中这根木棍敲在了脑门上,顿时就找着了点当头棒喝的感觉,小脸煞白,迷迷糊糊的就转向西陵峰。 因为西陵楚这种种举动,西陵峰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却因为在乐思洛面前不便发作。 “莫要再胡闹了。”这会儿找到契机,西陵峰重重出了口气,一把夺下西陵楚手里的棍子丢到旁边的灌木丛后,回头对乐思洛微微一笑,却多了力不从心,“这是三弟阿楚,阿楚,见过你二嫂!” 三弟? 阿楚? 西陵楚?! 乐思洛华丽丽的震撼了,差一点就惊叫出声。 看着她吃了苍蝇似的表情,西陵楚不甚在意的扬了扬唇角,半开玩笑道,“这不是已经见过了么?是吧,二嫂?” 靠,这只死妖孽就是传说中的绯闻男主角么? 怪不得第一眼见他就觉得眼熟,原来是得益于西陵峰那个赏心悦目的长相。 西陵楚一语双关的意思乐思洛听得明白,不过现如今,因为帮她穿衣服而产生的那一点点好感也跟着不翼而飞。 不带这么耍人的! 乐思洛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的抽搐了,笑的很言不由衷的点头,“是啊,都是一家人,三叔不必拘礼。” 【零七】 渡江 西陵楚的出现像瘟疫一样把个乐思洛逼进了新房的角落里缩着,再不敢轻举妄动。 她想起了一月之前在福运茶楼里听到的那个传言—— 风花月对西陵楚一见倾心,西陵楚却对此不屑一顾,然后,风花月思而不得就给撞了墙了。 别的不说,就冲西陵楚那个妖孽的德性,那也是铁铮铮的事实啊。 如果不是她横插一脚,从那个跟头里给摔进了风花月的身体,那这个故事也就算是个天衣无缝的完整八卦素材了。 不过如今,把这只妖孽前后两次出现的现场录像从大脑皮层过了一遍之后,乐思洛就有点坐不住了。 风花月对西陵楚到底存着什么心思她无从考究,可西陵楚对风花月—— 那绝对是居心不良。 神出鬼没,还无事献殷勤,这不是明显非奸即盗么? 可他的这个不良的居心,到底是奸还是盗呢? 想到他居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尾随了他们四五天,乐思洛的头皮开始一阵一阵的发麻,晚上躺在床上就怎么也睡不着了。 为了避开西陵楚,第二天一整天乐思洛都窝在屋子里不敢出门,睡了醒醒了睡,到了晚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在床上折腾了整整一宿,第三日一早还是被丹琴跟曼蓉从被子里挖出来的。 两人把她架着到梳妆台前洗脸梳妆,换好了衣服又架到桌前闭着眼戳了两口饭,再然后就给塞进轿子里抬走了。 因为急着赶路去渡江,这天他们比往常早一个时辰,卯时初就启程上路了。 清河镇到前面的渡口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乐思洛窝在轿子里又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轿身摇晃的厉害,疑似地震。 “丹琴!”乐思洛一惊,一把扯掉盖头就从轿子里钻了出来。 脚底下一晃,乐思洛一个不稳,直接挂到了旁边的杆子上。 “小姐!”曼蓉匆匆由外面跑了进来,见她跌倒,吓了一跳,急忙把她扶起来,“小心点,江上浪大。” “江上?”乐思洛一愣,待到站稳了脚跟四下一打量,这才发现他们正处在一个宽大的船舱里。 不是地震,生命安全起码是有了保障。 乐思洛舒一口气,曼蓉把她扶到旁边捡了个干净地方坐了。 坐了一会儿,乐思洛觉得晕的没那么厉害了,就提议到外面的甲板上看看。 “外面风大!”曼蓉有点犹豫。 “风大也没事,你家小姐我最近吃的多,不会被风吹走的。” 曼蓉翻了白眼,还是不肯松口,扯着乐思洛的袖子不放,“这样不好!” 曼蓉只有十四岁,胆子小,又是个死心眼,所以有时候乐思洛觉得和她沟通真的是很费劲。 乐思洛抓着她的胳膊摇了摇,“我长这么大还没坐过船呢,我们就到外面看看就回来?” “被人看见了——” “不会被人看见的,就站门口看一会儿?” “可是——” “别可是了,走吧!” 见到曼蓉没有再那么不遗余力的坚持,乐思洛终于出一口气,拉着她出了船舱。 江上的风确实很大,乐思洛刚出了舱门就被狠狠的灌了一口,差点背过气去。 艄公站在船尾掌舵,两人提着裙子偷偷摸摸的摸到了一侧的甲板上。 六月正值汛期,江面徒然增宽了好多,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对岸。 十几艘中等规模的运船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一字排开,浩浩荡荡的往对面行进,白色的船帆高高扬起,一眼望去,好不壮观。 乐思洛趴在一侧的船沿上,看着脚下滚滚而动的江水,突然就觉得豪情万丈。 曼蓉紧张的抓着她的袖子,躲在她身侧稍稍偏后的位置,怯怯的缩着身子。 江面上突然跃起一条肥大的鲤鱼,像一只小型的海豚一样,尾巴在空气里很得意的摆了一摆,便又重新钻到水下。 “鱼!”乐思洛突然指着江面兴奋的嚷了一声,整个人都挂到了船沿上。 曼蓉吓得脸色惨白,急忙上前抱住她的腰把她拖回来。 乐思洛还想再扑上去,可是看到曼蓉眼中正在打转的那两颗晶莹的泪珠,一时心软,就没敢说她其实是会游泳的,老老实实的趴在船沿上画圈圈。 “对了,丹琴呢?”乐思洛突然问。 “咱们上船的时候丹琴姐姐正帮忙清点行李,这会儿正跟着大公子在后面的船上呢!”曼蓉伸手朝后指了指,脚下却是小心翼翼的不敢上前,跟船沿始终保持着至少半米的距离。 为了安全起见,前后每两艘船之间都保持着15米左右的距离,乐思洛抬头,顺着曼蓉指尖的方向看过去,就刚好看到后面一艘船上那个修长的身影。 西陵峰依旧是一身玄色长衫,负手站在船头的甲板上,迎风而立。 隔着这样的距离,乐思洛看不到他的五官神色,但见强风过处,墨发激荡、衣袂翩翩,这已经远不是超凡脱俗、玉树临风所能形容。 这人身上,天生就带着那样一种从容的气度,无论何时何地,看了都能让人感到安心跟踏实。 剩下的一半路,乐思洛就保持着这个托着腮的姿势,用一种近乎仰慕的神色看着她身后走过的路,任凭风吹浪打,再没有移动分毫,直至船只将要靠岸,才极不情愿的被曼蓉拉回了舱里。 过了江已经是下午,众人就地吃了点干粮就重新上路。 下一站是北沧郡,因为渡江耽误了些时间,乐思洛他们到了住处的时候天色已晚。 她依旧是一下轿就被送回了房间,晚饭过后,丹琴搬了一个棋盘进来,跟曼蓉两个人趴在外间桌子上对杀。 乐思洛坐在旁边观战,茫然的看着棋盘上丹琴的白子一颗一颗全都慢慢进了曼蓉的口袋,如此下了三盘,丹琴哭了,趴在棋盘上嚎啕大哭,把白子跟黑子都搅在一起扑了满地。 丹琴是风家的长房大丫头,性子稳妥,手脚麻利,既懂事又贴心,平日里也不争强好胜,可唯独在下棋这件事上——她一直很想不开。 曼蓉的棋是丹琴教的,可自从曼蓉三天出师之后,在俩人的对弈中丹琴就再没赢过。 曼蓉抱着棋盘美滋滋的走了,丹琴还坐在椅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抽搭。 乐思洛见她哭的伤心,也不好意思叫她收拾,就从笔筒里拿了根毛笔,蹲地上把混在一起的黑白棋子一颗一颗的往两边巴拉。 一刻钟过去了,她提着裙摆往前蹭了两厘米。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她又提着裙摆往前蹭了两厘米。 然后,在一旁抽搭的丹琴终于坐不住了,蹭的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夺了她手里毛笔扔回笔筒,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了,顺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抽了本书递给她,然后抱着俩罐子把棋子捡起来按颜色分好给送了出去,回来时还顺带着给乐思洛手里塞了一碗安神茶。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乐思洛捧着茶碗窝在宽大的椅子里美滋滋的喝,丹琴去到里屋铺了床,又把漱口水给她准备好,才要嘱咐她早些休息,就听见有人敲门。 主仆二人皆是一愣,互相对望一眼,丹琴便去开门。 “大公子?”丹琴有些诧异。 “少夫人睡了吗?” 丹琴回头看乐思洛,乐思洛已经从椅子上跳下来边整理裙摆边给她使眼色。 “没!”丹琴把门打开,让到一边,“大公子请进。” 西陵峰点头笑了下,举步进来。 对于西陵峰的突然来访,乐思洛有些诧异,却是从案后迎出来,“这么晚了,大伯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再有两天时间就到京城了,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西陵峰的话说到这儿就停了,再没有往下继续的意思。 丹琴马上会意,一个福身就退了出去,“小姐,你们聊,我去给大公子沏茶。” 目送丹琴离开,乐思洛才又转向西陵峰,“坐吧!” “不了,我只说几句话就走!”西陵峰拒绝了,面上的表情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乐思洛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 西陵峰沉默片刻,似是有些犹豫,但终究还是开口,“今天一早,阿楚已经先行回京了。” 怪不得她这一天总觉得有哪儿是不对劲的,原来是没见到那只死妖孽。 乐思洛一愣,顿感一小片乌云飘到了她的头顶,马上又要天雷阵阵了。 可偏偏,现如今她是有口难言,若真要辩解,难免会有欲盖弥彰之嫌。 “那大伯的意思是——” “我没有别的意思,”西陵峰淡然一笑,颇有些无奈的道,“关于阿楚的事,或许你也有所耳闻吧?” “不知道大伯所指何事?”若不是面前站着这个人是她很有好感的西陵峰,乐思洛嘴角就又要抽搐了。 “阿楚是任性了些,行事也有些乖张,这些年为了约束于他,爹娘一直都不准他擅自离京,却不想这一次他竟是耐不住性子,一时好奇就跑了出来,”西陵峰一顿,恳切的看向乐思洛,“我想——这次的事还是莫要惊动二老的好。” “昨晚的事,我会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乐思洛接过话头,牵动嘴角微笑说道,“待回京行过大礼之后,我自会前去拜见三叔。” 西陵峰似乎没有想到她会一点就通,愣了片刻,嘴唇动了一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释然的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西陵峰!”乐思洛突然叫住他,“你真觉得昨晚他是因为好奇才会出现?” 西陵峰脚下一顿,却是半天没有回头。 半晌,他淡淡说道,“你就当他是因为好奇吧。” 话说到这份上,乐思洛已经明了,再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于是微微一笑,“大伯慢走。” 西陵峰推门走了出去,丹琴这才端着那杯快要凉透的茶走了进来,边走还边回头看西陵峰渐行渐远的背影。 “小姐,大公子到底有什么事非要这么晚来找您?” “以后,我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乐思洛嘴角抽了一抽,接过她手里的凉茶仰头灌了下去。 【零八】 洞房 路上又走了一天半,第三天正午时分,迎亲的队伍终于千里迢迢由岭南回到了京城。 之前在岭南虽然已经象征性的行过夫妻之礼,但因为是西陵峰代娶,所以回京之后还要重新郑重的举行一次大婚仪式。 按照大钰王朝贵族阶级的习俗,婚礼都是在晚上举行的,也就是说新娘要到晚上才能正式进门。 所以,那天中午进了城门之后,乐思洛的花轿就被直接抬到了城东的镇国将军府暂停一个下午。 镇国将军皇甫飞虹是国丈杨远藤的得意门生,又因为同是武将出身,所以跟西陵桑南也是交情匪浅。 由于皇甫飞虹父子常年征战在外,府宅之中就只剩女眷家人把手,所以乐思洛呆在那里也比较方便。 因为被婚典的那些繁复礼节吓怕了,中午乐思洛就想抽空小睡了片刻,以养精蓄锐,可谁想才刚躺下,丹琴就带着丫鬟喜娘一大群人蜂拥而至,把她拖起来又是好一番的折腾,直至她再次成功辨不出自己的模样,这才往她手里塞了个寓意“平安喜乐”的红苹果作罢。 前前后后十六个喜娘守在门外,乐思洛放着好好的镇国将军府不能逛,索性就端端正正的坐在床沿上打盹。 傍晚时分,西陵家迎亲的花轿一到,一个巨大的炮仗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天空炸开了。 乐思洛快要点到膝盖的脑袋马上一个机灵,稳稳的落回脖子上。 丹琴跟曼蓉穿着喜庆的红襟小褂美滋滋的带着喜娘进来扶她,才要出门,突然谁喊了一嗓子,“苹果呢?” 乐思洛一愣,摊开自己的双手一看,那么大一红苹果竟然真的就那么不翼而飞。 六月,正是苹果青黄不接之际,乐思洛原先手上的那一个还是将军夫人从荣华宫讨回来的贡果。 眼见着吉时要到,一群人着了慌,床上床下,里里外外好一通翻找,就在束手无策之际,胸丰臀肥李媒婆叉腰站在门口咧着血盆大口大笑一声,“别找了别找了,就没听说谁家不抱苹果就不让新娘上花轿的,赶紧的,都赶紧的,这吉时都到了。” 说罢,一把拉着乐思洛的手就往外走。 什么吉祥如意那都是狗屁,这时候填饱肚子才是关键。 乐思洛一手提着裙摆迈出门槛,袖子一甩,趁机把个苹果核甩到了门口摆着的花盆里。 喜娘扶着乐思洛一路出了府,临上轿前,一年过八旬的老太太抱着一大筐的豆子、谷子一阵狂抛,几度把乐思洛脚下滑了个踉跄,好在有喜娘扶着。 乐思洛有点郁闷的坐在撒满豆子的轿子里又颠了好长时间,等到了西陵家,轿门一开,又是劈头盖脸的一阵豆子雨。 西陵玥的身体不好,下了轿乐思洛是被膀大腰粗的李媒婆给背进礼堂的。 交拜天地的时候,乐思洛忍不住好奇,在盖头底下偷偷侧目看向身边站着的人,就只看到他握着红绸另一端的那只手。 那是一只白皙清瘦的手,因为瘦,手指的关节处微微显得有些突出。 不同于西陵峰那种宽厚的踏实,也不同于西陵楚那种圆润的灵巧,这只貌似孱弱的手,一眼看去却能让人感觉到一种内敛的气度和力量。 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让乐思洛觉得诧异。 礼毕,乐思洛在喜娘的拥簇下被西陵玥一路牵进了洞房。 因为前院正在宴客,西陵玥把乐思洛安顿好,就去招呼客人了。 乐思洛又在床沿上规规矩矩的坐了小半夜,这次因为有了那个苹果垫底,却也没怎么觉得饿,一直到接近三更,门外才又有了动静。 “姑爷!” 乐思洛一紧张,马上绷直了脊背,端端正正的坐好。 守在门外的丹琴跟曼蓉推开门,屋里的喜娘马上迎了上去,满肚子的吉祥话还没出口就被西陵玥伸手拦下了,“你们先出去。” 他的声音不高,带了一丝虚弱的沙哑,却辨不出丝毫的感情。 哪有一进新房就轰走喜娘的,看这西陵二公子也不像个猴急的好色之徒啊? 喜娘们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不知何去何从。 “宝清,带他们下去领赏!”西陵玥再次开口,乐思洛隐约觉得他的声音底下是压了点什么的。 “是!”扶他进来的书童看了一眼他的脸色,马上会意,赶忙招呼喜娘丫鬟出去,“二少爷累了,大家先散了吧。” 听到有赏钱拿,一干喜娘也不再罗嗦,一个个喜上眉梢的说了两句“早生贵子”“百年好合”之类的吉利话就跟着宝清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外面的脚步声和笑声都渐渐远去,西陵玥一手扶着门边的柱子站在门口,始终没有动。 月黑风高,孤男寡女! 小心肝一颤,乐思洛那点紧张的小情绪还没来得及调动出来,屋子里突然响起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气管深处爆发出来,有着撕心裂肺的沉痛。 乐思洛听在耳朵里,头皮突然一阵一阵的发麻,什么也没想就一把扯掉盖头,冲了过去。 西陵玥以拳掩嘴已经咳得直不起腰来,扶着柱子的一只手因为用力过大,关节处都微微泛白。 “你没事吧?”乐思洛奔过去,慌乱的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生怕他什么时候一口气上不来就得给噎死。 “我——身上有帕子!”西陵玥无暇抬头,勉强开口,每咳一声,单薄的肩膀就不受控制的剧烈抖动一下。 “哦!”乐思洛在他身上胡乱的摸了一通,从他胸前掏出一方白色的锦帕送到他唇边,“是这个吗?” 西陵玥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压着她手里的帕子凑近唇边。 他的手掌冰冷,几乎没有温度,这哪里像一个活人的手啊? 乐思洛心里一怕,眼泪就差点掉下来,却还是勉强自己强作镇定的用另一只手给他敲着背。 西陵玥抓着她的手又是好一番咳嗽,半天才似慢慢缓过气来。 “谢谢!”他喘着气,松开乐思洛的手,一点一点直起腰来。 “没事了吗?”乐思洛扶着他的胳膊,问的小心翼翼,一抖手里的帕子,却被那上面殷红的一片血色吓了一跳。 这、这、这……这都咳出血了,不会是传说中的肺痨吧? “血!”乐思洛惊叫一声,猛地甩了手里的帕子,脸色惨白。 “莫要声张!”身子直到一半的西陵玥眼疾手快,一手封住她的唇。 两个人,四目相对,乐思洛突然就愣了一下。 严格说来,与她之前见过的西陵峰还有西陵楚相比,西陵玥的相貌并不见得有多出众,但是因为皮肤白,就将他俊美的五官衬的更加超凡脱俗。 可是西陵玥的肤色又不同于常人的那种白,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连唇边都没有什么血色,隔着这样的距离,乐思洛甚至能清楚的看到他莹润的皮肤下细小的毛细血管。 他的目光很淡,不同于西陵楚那种明显的冰冷,只是于冥冥之中已经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气质使然,纤尘不染,却让人过目不忘。 “莫要声张!”他对乐思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刚想说点什么,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乐思洛慌了,颤抖着爪子不知如何是好,犹豫良久,终于一咬牙,提着裙摆就要往外走,“我让他们找大夫。” “不用!”西陵玥半扶着柱子,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我没事!” “都咳成这样了还没事?”乐思洛不由提高了音调,“生病这事可大可小的,我去叫大夫。” “不要去!”西陵玥没有松手,他是个病人,手上的力道却不见得就那么虚弱。 “可是——”见他坚持,乐思洛也就有些犹豫。 “二少爷,二少奶奶,你们睡了吗?”就在这时,外面突然有人压低了声音敲门。 乐思洛蹙眉,困惑的抬眼看向西陵玥。 “是宝清!”西陵楚掩嘴又是一声轻咳。 乐思洛会意,转身去开门。 趁着乐思洛开门的空当,西陵玥慢慢俯身,把地上的帕子捡起来,不动声色的藏于袖中。 “二少奶奶!”宝清满头大汗的站在门口,见到乐思洛,很恭敬的行了个礼,然后也不等她说话,就直接绕过她快步走到西陵玥面前,把手里那碗黑乎乎的粘稠药汁递给他,“二少爷,药!” 西陵玥也不说话,伸手接了,看都没看一眼,就仰头灌了下去,然后又顺手把空碗还给了宝清。 乐思洛急忙抽出自己的帕子递给他,西陵玥没有拒绝。 把唇边残存的一点药汁擦拭干净,西陵玥又取出袖子里那方帕子,连同手里这个沾了药汁的都一并递给宝清,淡淡吩咐道,“你去吧,把这些都处理掉!” “是!”宝清把帕子揣进怀里,恭敬的退了出去。 送走了宝清,乐思洛终于稍微松了口气,把西陵玥扶到里面的榻上坐了。 喝了药他的面色有所缓和,就只是偶尔压抑着轻咳两声。 乐思洛拿了水给他漱口,然后扶他躺下。 “你去休息吧,我没事。”西陵玥闭眼靠在榻上,眉心微蹙,是一副疲惫的神情。 想到方才那个带血的手帕,乐思洛还是不能放心,就试着问道,“真的——不要请大夫吗?” “不碍的,是老毛病,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西陵玥不再说话,乐思洛在旁边站了会儿,也就上床睡了。 【零九】 断袖 南城门附近有一家叫做醉花荫的酒楼,那里出产的桂花酿香飘万里,堪称京城一绝。 五更刚过,城门大开。 就在醉花荫里酒香四溢之际,一辆轻巧的青布马车由城内匆匆而来,行至城门处,赶车的小厮霍的拉住缰绳,由车上跳了下来。 车厢颠簸间,帘帐微微晃动,隐约可见里面一抹素白的影子。 小厮快步走到守城的卫兵面前交涉了两句,交谈间那卫兵不断向马车张望了两次,然后大手一挥,放了行。 小厮拱手道了谢,便又重新跃上马车,离城而去。 醉花荫二楼一间雅间的雕花木窗不知何时被人推开,窗前站着个身穿月白锦袍的男子,约莫二十岁上下,面容清俊,神色冷淡。 男子静静的站在窗前,一直目送那辆青布马车在视线中消失,眼眸深处慢慢染上一抹浓重的色彩。 他身后的雅间里两个年纪相仿的红衣男子正在相对饮酒,一个衣衫半搭,笑容邪魅,一个锦袍玉冠,放荡不羁。 “嘿嘿!”抱着酒壶歪在榻上喝酒的红袍公子笑的颇有几分倾城之姿,眯缝着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狐狸一样的看着旁边坐在桌前自斟自酌、胸前春光流泻的西陵楚,“我帮你把二少骗走了,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西陵楚唇角邪魅一勾,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自顾给自己斟酒。 “醇酒美人,房产金银,你缺哪样?” 红袍公子眼睛一亮,就从榻上一跃而起,却见西陵楚眉梢一挑,淡淡叹了口气,“可惜啊,你哪样也不缺!” 红袍公子有些悻悻,脸上笑容却是不减,提着宽大的衣袍蹭到桌前与西陵楚对面而坐,凑上前来,略有些神秘道,“那你告诉我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西陵楚斜睨他一眼,不动声色的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在红袍公子持续期盼的目光中,从容的拿起酒壶,继续倒酒。 红袍公子有些急了,一把夺了他手里的酒壶,才要继续追问,窗前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子却是突然开口。 “三少,你这样做不会有些过分吗?” 他的声音冷淡,却隐约透了一丝凝重之气。 西陵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没有说话。 “哎哟哟,这哪有什么过分的,”红袍公子不以为然的往身后的椅背上一靠,提着酒壶直接往嘴里倒了一口酒,“开个玩笑而已嘛,不会玩死人的。” 窗前的男子终于慢慢回转身来,目光落在西陵楚脸上停了许久。 西陵楚的唇边一直带着那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冰冷,自顾低头饮酒。 那男子心中暗叹一口气,这才把目光移给夏侯钰,淡淡问道,“真的不会?” 他的瞳孔幽深,目光沉静,有一种不怒而威的内敛气质。 对视两秒钟,红袍公子突然就心虚起来。 “呃……”他干涩的咽了口口水,带着求救的眼神转向西陵楚,“阿楚,应该不至于吧?” 西陵楚没有回答,从他手里取回酒壶又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往嘴里送,端着杯子把玩良久,突然唇角一勾抬眸看向他,“怎么,钰王爷怕了?” 红袍的钰王爷夏侯钰一愣,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怕了吗? “嗯哼!”察觉自己的失态,夏侯钰挺了挺胸脯,强作镇定的换上那一脸灿若桃李、春风得意的笑容,“我有什么好怕的,我至多不过是贪财好色,怂恿手下不法经商而已。” 他这话明显的底气不足,西陵楚听在耳朵里也只是一笑置之。 “误上贼船”四个字在大脑皮层上一掠而过,夏侯钰突然就有点慌了。 “少华——”他可怜巴巴的转向窗前的男子。 “你们喝吧,我还要尽快赶回漠北,先走一步。”夏侯钰话到一半,皇甫少华突然一撩衣摆,直接闪了人了。 “哎,少华?”夏侯钰匆忙之中追到门口,也只见到他拐过楼梯的一个潇洒的背影。 “一眼看去比谁都冷,真办起事来就比谁都婆妈!”夏侯钰悻悻的折回屋里,败兴的往软榻上一靠,眼珠子突然狡黠的转了一圈,一手撑着脑袋侧身看向西陵楚,“诶,阿楚,话说——少华这一点跟你家二少倒像是如出一辙啊!” 西陵楚目光一滞,突然就深刻三分,全身上下都笼上一层阴郁的肃杀之气。 夏侯钰还嬉皮笑脸的隔着桌子看他,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 西陵楚端着杯子的手停滞在空气里,良久之后,终于还是缓缓放下。 “我也走了!” 说罢,也便径自起身向门口走去。 “这才什么时辰?含烟坊还没开门呢。”夏侯钰半欠了身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声音之大,让楼上楼下的客人都纷纷为之动容。 “我要回家暂住一段时间。”西陵楚冷声一笑,头也不回的踏出门去。 夏侯钰看着他那个明艳的背影施施然的渐行渐远,就兀自笑的更加开心,起身走到桌前,对着他方才放下的杯子轻轻弹了一下。 看似完整无暇的杯子瞬时四分五裂,酒水淌了一桌子。 “哎哟哟,这可是要有好戏看了。”夏侯钰眉开眼笑,装模作样的整了整身上大红的锦袍,真个就风度翩翩的举步出了房门。 等在门外的小孙子急忙点头哈腰的迎上来,双手呈上一把折扇。 夏侯钰接过扇子霍的抖开,一边死命的摇着扇子一边往楼下走。 小孙子跟在身后,试着问,“王爷,这个时辰,咱这是要去园子里听戏吗?” “一个人听戏,你当本王是去找闷的?”夏侯钰继续把个扇子摇了个玉树临风。 冷风阵阵,小孙子缩着脖子打了个寒战,就听他继续说道,“你去后面的酒窖给本王抱两坛陈酿出来。” “您这都喝了一宿了!”小孙子小声嘀咕。 “谁说是本王要喝?”夏侯钰扇子一合,重重敲在小孙子的脑袋上,“本王好久没见着荣华了,怪想她的,这就去荣华宫看看她去。” “我说您是想赶紧找人给您擦屁股才是真的!”小孙子心里嘀咕却再不敢多言,按他的意思去做了。 夏侯钰摇着折扇晃在前头,小孙子一手抱着一个硕大的酒坛晃晃悠悠的跟在后面,主仆二人出拐出了醉花荫,既不坐轿也不上车,就这么招摇过市的往城东方向晃了过去,过客行人纷纷侧目。 眼见着二人出了门,醉花荫里假作喝酒的客人就迫不及待的拉开了话匣子。 “诶,刚出去的那个是钰王爷吧?” “算你小子有眼力。” “话说这钰王爷长的还真是俊啊!” “长的俊有个屁用?真就可惜了这副好皮囊,你说这好好的一大男人怎么竟会是个断袖?” “我怎么觉着先前出去的那个像是皇甫家的少将军呢?” “恩,是有点像。” “那你说人家小两口在这相会,西陵三少又算是怎么回事?” “你懂什么?皇甫少将军不是早在三年前就跟三公主订了亲了嘛,我估摸着着这是要成亲了——” “你是说钰王爷跟西陵三少——他们——” “诶!” 作者有话要说:介素今天滴口粮,一如既往的来更新~ 这两只男银只是来打酱油滴,大家表多想~ 【一零】 公婆 第二天乐思洛醒来的时候西陵玥已经不在房里了,至于他是何时离开的乐思洛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只是想到前夜他咳血的情形,心里还是不寒而栗。 看来,这个西陵二公子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容乐观。 在乐思洛那些匮乏的概念里,吐血跟绝症是可以划等号的,所以,这一夜之间,她对“寡妇”这个词的理解就又加深些许。 只不过一想到西陵玥那个盖世无双的相貌,又总觉得老天如此待他,很有些暴殄天物之嫌。 西陵玥这究竟是什么病呢? 他身体不好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可是想到他们主仆二人那神秘兮兮的样子,乐思洛又觉得他似是有意在隐瞒些什么的。 “抬胳膊,伸腿,转身!”乐思洛一边琢磨,一边在丹琴的指挥下穿衣服。 心不在焉导致的结果,是她把丹琴递给她的整盅漱口水都给吞到了肚子里,最后还瞪着一双迷茫的大眼睛追问丹琴怎么了。 丹琴很无奈,打发曼蓉带着丫鬟们退了下去,然后把乐思洛郑重其事的按在了椅子上,“小姐,你这样不行的!” “怎么?” “一会儿就要去给老将军还有夫人敬茶了,您再这么心不在焉的怕是会出问题。” “能出什么问题?难道你还担心我把茶给洒了?”乐思洛不以为然。 “我是担心您自个儿把茶给喝了。” “呃……”乐思洛心有余悸的把手边的杯子往里推了推,“应该——不至于吧。” “小姐!”丹琴跳脚,“您打起精神好不好,这可不是在咱们风家,老爷跟四夫人他们什么都顺着您,若是一会儿出了什么岔子,惹得将军跟夫人对您不满意,以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啊?” 生存问题可是个严肃的问题,乐思洛拧着眉慢慢陷入沉思。 丹琴站在旁边紧张的看着她,刚要觉得她似是有了那么点重视的意思,却见乐思洛突然抬头,一脸诚恳的看她,“丹琴,他们不喜欢我是不是因为西陵楚?” 丹琴的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赶忙一把捂住她的嘴。 “小姐,没有人不喜欢您,您跟三少爷也没有关系,您嫁的人是二少爷,您现在是西陵家的二少奶奶!”丹琴神色凝重,直直的盯着乐思洛的眼睛,让乐思洛产生了巨大的危机感,“小姐,丹琴的话您记住了吗?” 被丹琴这么强烈的气势给镇住了,乐思洛急忙点了点头。 丹琴出了口气,松了手,跌在旁边的椅子上喘气。 乐思洛回味着丹琴的话,突然困惑的抬头,“诶,我说西陵——” “小姐!”丹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来,再次把她的话给捂回肚子里,“丹琴不是跟您说过不要再提三少爷了吗?” “丹琴——”乐思洛极力拨开她的手。 “小姐!”丹琴得理不饶人,“我听前院的星姐姐说三少爷这两年越发的不像话了,住在城西的含烟坊里几个月都不回家,就他那个性子怎么能靠得住,您怎么就不能理解老爷跟夫人的一番苦心呢?” “丹琴你听我说——”乐思洛争取。 “是小姐你听我说,”丹琴再次把她按下,“您不能再这么任性了,没有老爷跟夫人在身边,你总得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吧?这嫁都嫁了您就别存着些没用的心思了,那样只能害了自己。” “我没——” “换句话说,就算您曾经想过些什么,可那毕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们风家要面子,他们西陵家也得顾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只要您忘了就没人敢提。小姐,您就不能看开一些吗?” 这得是多么深明大义又忠心护主的一丫头啊! “其实——”看着丹琴那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乐思洛都要哭了“我只是想问西陵玥去哪儿了?” “……” 知道自己想偏了,丹琴有点尴尬,顿了好一会才红着脸道,“听说好像是临阳那边的生意出了点状况,二少爷赶过去处理了。” “嗯?”乐思洛一愣,“他去临阳了?” “恩,可能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 “他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不知道?” “天没亮就走了,说是小姐睡得熟就没让叫醒您。” 乐思洛没有再说话,接过丹琴递过来的漱口水重新漱口,目光却是疑神疑鬼的飘向外间那张睡榻—— 西陵玥该不会是为了避她才连夜逃走的吧? 放下水杯,乐思洛伸手摸了摸面颊,风花月的这张脸她曾经在镜子里仔细的研究过,虽算不得国色天香,但好歹也算是清秀可人。 难不成——是这位西陵二公子的眼光太高? 可这娶都娶了,还跑个什么劲? 管他呢,他走了正好,省的她天天晚上伺候病人,还得提心吊胆的担心他会随时要求履行夫妻义务。 不过话说回来,就西陵玥那个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儿,要洞房真的没有问题吗? 乐思洛的思绪越飘越远,丹琴终于忍不住愤怒的一跺脚,“小姐!” “诶?”乐思洛猛地回过神来,赶忙起身整了整裙摆,大义凛然道,“我准备好了,咱们走吧。” 丹琴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倒是忍不住笑了。 西陵玥不在,乐思洛就得一个人去正厅给公婆敬茶。 西陵家的府宅修建的并算不得奢华,进门一个大花园,穿过花园直走就是正厅,四个院子分散花园四周,分别命名浣莲,沧浪,渡月,流云。 据说西陵桑南的第一位夫人何氏是当年京城出了名的才女,这四个别院的名字都是她在世时亲笔所提,距今已有三十余年。 浣莲别院如今是西陵桑南夫妇所居;沧浪别院早年是为西陵峰的居所,由于他成婚之后便随夏侯云烟迁去了朝廷赐予的封地建府,沧浪别院就被改成了客房;渡月别院就是乐思洛现在住的院子,一直以来都归西陵玥所有;至于流云,当然就是给西陵家的败家子西陵楚准备的,不过也正如丹琴所说,他如今常年流连花街柳巷,那个院子也就算是个摆设。 出了院门,沿着回廊直走到花园正中再左拐就是正厅,一路上丹琴一直抓着乐思洛的手一遍遍的叮嘱她不要紧张。 乐思洛胸有成竹的跟她保证没有关系,可是走到半路却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从丹琴手里抽出自己的爪子一看,手心里湿漉漉的一片都是汗。 想当年上学的时候,当着上千人演讲她都没紧张过,这会儿怎么倒是怕起一对儿老头老太太来了? 乐思洛心里犯了嘀咕,就见丹琴尴尬的抽出帕子给她把手擦干净,乐思洛狐疑的捏了捏自己的另一只爪子,悟了: 丹琴啊,感情这从头到尾,你比我还紧张。 “别紧张,没事!”乐思洛笑眯眯的拍拍丹琴的手背。 丹琴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嗯。” 乐思洛迈进正厅的时候,正中的首位上她的公公婆婆已经正襟危坐,等她“大驾”了。 西陵桑南现年应该是五十有六,身材高大,身形偏瘦,虽然续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子,虽然有点老态,却仍能辨出厚重的胡子背后那张清俊的面容。 很显然,西陵家三兄弟的相貌都是得益于他的良好遗传。 因为西陵桑南是二婚,夫人李氏也就四十出头,容貌算不得漂亮,身材也略显丰腴,但脸上笑容却是很和善,让人一看便觉得亲切。 “老爷,夫人,二少奶奶来给你们敬茶了。” 守在门口的小丫头把乐思洛引进去,站在李氏旁边的大丫头星儿就递过来一杯事先准备好的温茶。 “爹,请喝茶!”乐思洛双手捧着茶碗,学着丹琴平日里走路的样子,莲步轻移,一步步走到西陵桑南面前,跪在下人事先准备好的蒲团上,将茶碗呈于头顶。 西陵桑南似是略微顿了片刻,然后沉声“恩”了一声,这才接过茶碗喝了口茶,放下茶碗,从袖子里抽出个红包递过来。 “谢谢爹!”丹琴扶她起身,乐思洛顺手把红包递给丹琴收着,又转向李氏。 回身时,她特意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西陵桑南,老头子一直阴着脸,没一点娶媳妇的喜气。 乐思洛在心中暗叹不妙,却是不动声色的走到李氏面前,依例给李氏也敬了茶。 “娘喝茶!” “乖!”李氏乐呵呵的接过乐思洛呈上的茶碗,眉开眼笑的抿了口茶就赶忙放下茶碗,亲自起身把乐思洛给扶了起来,还顺带着退了自己手上的一只镯子挂到乐思洛的腕手上。 “快起来。” “娘,您这是——”乐思洛受宠若惊,下意识就想退下镯子换给她,却被李氏一把按下了。 “拿着!”李氏佯装生气的瞪了她一眼,然后不待乐思洛说话,便回头对身边的星儿道,“去把孙少爷请来,拜见她母亲。” 【一一】 儿子 啥?孙少爷?还——母亲? 乐思洛一头雾水的顺着李氏那慈爱的目光向门口看去,片刻之后,就见星儿牵着个还没桌子腿高的小不点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来。 小家伙生的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穿一身浅紫色的小袍子,胸前还挂了个纯金打造的长命锁,走路的样子很规矩也很稳当,很有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可是那眉毛,那眼睛,咋就看着这么眼熟呢? 乐思洛皱着眉想了有三秒钟,突然眼睛一亮,就有了拍大腿的冲动。 孙少爷!靠,那不就是西陵玥那两只拖油瓶的其中之一么? 趁着乐思洛走神,“拖油瓶”已经走到屋子正中,有模有样的给西陵桑南夫妇行礼请安,“孙儿给爷爷、奶奶问安。” “羽儿乖!”李氏笑眯眯摸了摸他的圆不溜丢的小脑袋,就连西陵桑南脸上也难得露出一点慈爱的笑容。 西陵家二老的反应乐思洛尽收眼底,看来西陵桑南也不见得就是那么不好相与的一个人,只是好像对她比较特殊而已。 这个发现,让乐思洛在看到一丝渺茫希望的同时,心里的危机感也跟着加重一重。 就在乐思洛暗中开始重新分析自己眼前处境的同时,李氏已经把“拖油瓶”拉到她面前,笑着吩咐,“羽儿,来,见过你母亲!” 呃……母亲,乐思洛这才猛地意识到,眼前这个正好奇的打量着她的小不点不仅仅是西陵玥的“拖油瓶”,而且已经名正言顺的成了她的儿子。 可能是事先知晓了她的身份,自进门起“拖油瓶”那双活泛的小眼珠子就一直在她身上打转。 想起小时候看过无数遍的那些什么《白雪公主》《灰姑娘》的童话,乐思洛觉得鸭梨很大,尤其是在一孩子这么纯真却充满探究意味的审视之下,丫终于有点不淡定了,下意识的整了整裙摆,并且牵动嘴角,也尽可能露出一个相对纯真的笑容来回敬他。 可没想到她这么有诚意的笑容往那一放,“拖油瓶”反倒很拽的移开目光,困惑的仰头看向李氏,“可星星姐姐他们说我娘已经不在了。” 李氏脸上的笑容一僵,星儿自觉说错了话,怯怯的垂首后退了两步。 要知道,虽说生老病死本是稀松平常的事,可要对一个年仅四岁的孩子阐明“死亡”的含义,任凭是谁也是无法坦然开口的,毕竟——这里的“永远”是太过残忍的一个字眼儿。 整个屋子里的气氛都瞬间变得诡异起来,“拖油瓶”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一直滴溜溜的在西陵桑南夫妇之间打转,等着二老给他交代。 乐思洛尴尬的站在当中,觉得她现在作为“上有老,下有小”的典范,是很有必要站出来调节一下气氛的。 暗提一口气,调节了一下面部的表情,乐思洛提着裙摆上前一步,弯腰在“拖油瓶”面前蹲了下来,趁机揩油捏了捏他粉润润的小脸蛋,摆出一副慈母的笑容,“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音带了刻意的甜美,虽然连自己都觉得做作,不过想来在一个小破孩面前装成这样也差不多可以蒙混过关了。 “我又不认识你,为什要告诉你我的名字?” “拖油瓶”很不领情,小脖子一梗,可看到旁边的西陵桑南夫妇,便又不动声色的转了转脖子,做活动筋骨状。 之后,丫又很从容的把目光移了回来,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很无辜的看着乐思洛,无比天真的说道,“除非——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哟呵,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豆丁还是个资深的实力派! 乐思洛来了兴致,故作沉思道,“我啊,嗯,我有好多名字啊,像是乐乐,思思或者洛洛,你喜欢哪个?” 小家伙皱眉,满脸都写着不相信,“一个人可以有这么多名字吗?” 乐思洛也不多解释,明知他不喜欢还故意拉过他的小手做亲昵状,“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了,那现在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叫什么了?” 小家伙瞪着她,似乎在权衡什么,半晌之后才不情不愿的吐出四个字,“西陵乔羽。” “乔羽!”乐思洛默念一遍,在心里记下,然后继续逗他,“那我是该叫你羽儿还是小羽呢?” “爹跟奶奶他们都叫我羽儿。”西陵乔羽小脸憋得通红。 乐思洛看着他袖子底下握紧的小拳头,差点就忍不住笑出来了,“那我也叫你羽儿好不好?” “恩,好!”这一次西陵乔羽很乖的点头,乐思洛突然就有点不好的预感,然后就见他明亮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彩,笑笑的说道,“那我以后就叫你乐乐了。” “……” 旁边的西陵夫人看着眼前这“母慈子孝”的和谐场面笑的就更加高兴了,拿手肘碰了碰老爷子的肩膀,给他递了个眼色,满意说道,“到底是血亲,老爷,这门婚事总算没有安排错。” 西陵桑南定定的看着乐思洛蹲在地上的背影半天,终于出了口气,却没有说话。 毕竟是二十几年的夫妻,对老爷子的脾气李氏是非常了解的,他这样已然表明是放下了心中芥蒂。 李氏也跟着出了口气,微笑上前去把乐思洛扶了起来,“好了,你们娘儿俩有话也等吃完饭再说。星儿,吩咐厨房开饭吧。” “是!” 星儿应声下去,李氏亲热的一手拉着乐思洛一手牵着西陵乔羽往后堂走,可谁想才走了两步,西陵乔羽突然甩开她的手,兴奋的嚷着转身往门口跑去,“小叔叔!” 小叔叔?西陵楚? 乐思洛还没来得及反应,却见旁边的李氏脸色竟是忽的变了,抓着乐思洛的手也是一僵。 乐思洛回头,就见西陵乔羽那个淡紫色的小小的身子皮球一样,直接撞进一簇色彩浓烈的火焰里。 西陵楚嘴角微弯,还是那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俯身把西陵乔羽抱起来高高的举过头顶颠了两颠,然后在他的鼻子上刮了一下,“小鬼头,又重了。” “我长个子了嘛!”西陵乔羽高兴的搂着他的脖子,叔侄二人看上去十分亲昵,反倒看的乐思洛愣住了。 以她见过的西陵楚来看,他不该是这样的人的。 西陵楚抱着西陵乔羽踏进门开,西陵乔羽突然不满的嘟起了小嘴,“小叔叔,你这些天都去哪儿了?我又好久没见到你了。” “我——” “哼!”西陵楚还没来得及说话,西陵桑南突然愤愤的出了口气,黑着脸一句话也不说,袖子一甩就进了内堂。 “楚儿,你回来的正好,”旁边的李氏此时已经恢复了那一脸处变不惊的和蔼笑容,从容的走到西陵楚面前把西陵乔羽抱过来放在地上,然后侧身把乐思洛引到他的视线之内,笑道,“过来见过你二嫂。” 经她提点,西陵楚的目光这才淡淡的移过来,唇边笑意依旧,目光真假掺半,他走上前来的时候乐思洛下意识的就想后退,却还是理智的勉强自己不动声色的站在原地。 西陵楚在她面前站定,拱手道,“见过二嫂!” 如过不是他开口前那意味深长的两秒钟的停顿,乐思洛简直都要相信他们是初次见面了,可是那两秒暴露了一切。 乐思洛突然明白,他这一次的出现跟以往的两次一样都不是偶然,而是早有预谋,至于原因—— 还有待进一步观察。 “见过三叔!”乐思洛牵动嘴角,也是不动声色的还他一礼。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四目相对,她在揣测他的意图,他在研究她的打算,眼前的空气丝丝缕缕突然就变得微妙起来。 “好了好了,都进去吧,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李氏牵着西陵乔羽的小手适时走过来,将两人的对视隔断。 “好的,娘!”西陵楚微笑点头,目光从乐思洛脸上淡淡一扫,“二嫂先请吧。” 乐思洛故作感激的对他点头示意,之后也不客气,亲昵的上前握了李氏的手,“娘,咱们走吧,爹该等急了。” “好!” “我不想走路,小叔叔抱我。”目送二人进去,西陵乔羽就不安分起来,耍赖的张开双臂挡在西陵楚面前。 “好,小叔叔抱你进去。”西陵楚从乐思洛的背影上收回目光,唇边的笑意奇迹般的回暖,然后俯身又把西陵乔羽抱起来,大步往内堂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来更新,话说为啥瓦家滴点击跟收藏比例这么不协调涅? 乃们都是瞄一眼就撤?泪目~ 【一二】 后娘 那一顿饭乐思洛吃的很不开心,乐思洛不开心的原因是老爷子不开心,老爷子不开心的原因是三少爷突然回来了。 你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老爹,儿子于“百忙之中”抽空回来陪他吃顿饭,他还老大不乐意,从头到尾一张脸都沉得跟绵延数里的长白山似的。 那一顿饭下来,还真叫个乌云盖顶,让乐思洛吃了个痛不欲生,好不容易看着大家都放了筷子就迫不及待的找借口溜了。 “小姐!”等在门口的丹琴急忙迎上来,担忧的握住乐思洛的手,“您还好吧?” “走!”乐思洛毫不含糊的反握住她的手,拖着丹琴就快步往前厅走,才走了没几步,就听见后面饭厅里砰的一声瓷器砸门的声音。 乐思洛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登时就又觉得头皮发麻。 “小姐——”丹琴回望一眼身后紧闭的大门,突然就慌了。 “快走!”乐思洛头也不回的拉着她的手,拐过回廊,以最快的速度消失。 一直到穿过前厅进了花园,乐思洛才放慢了步子,抚着胸口出了口气。 “小姐,刚刚在饭厅——”丹琴还是不能很放心。 “不关咱们的事,就当什么也听见。”乐思洛沉声打断她的话。 这他奶奶的算是怎么回事?明明是人家父子闹不和,怎么到了她这就跟自己做了亏心事一样? 不就是个不肖子么?这京城里的纨绔子弟不知道有多少,你说这西陵老头凭啥就认定他家的儿子都得是人中龙凤,要考清华上北大,将来毕了业还得进政府机关做公务员光宗耀祖? 这好事若是都让你们家占了,那别人家就活该几辈子抬不起头,挣扎在社会的最底层么? 再说这倒霉催的风花月,你说你看上谁不好?干嘛就偏偏搅进西陵家的这一团乱麻里?你说你搅和就搅和吧,还把个烂摊子丢给我! 乐思洛越想越郁闷,顺手折了根柳条边走边抽着旁边的花丛泄愤。 丹琴本想制止她,可一看到她黑着的一张脸,张了张嘴终究也没敢说什么,微垂了头,跟在她身后慢慢往回晃悠。 俩人不紧不慢的走着,转过眼前的一片花圃突然听到小孩子自言自语的说话声。 方才饭吃到一半西陵乔羽就先吃完跑了出去,乐思洛脚下一顿,循声望去,果然就看到前面的亭子旁边的那个小小的淡紫色的身影。 看到这小鬼,乐思洛瞬时就来了兴致,之前的沉郁之气一扫而空,她回头冲丹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身提着裙摆蹑手蹑脚的向西陵乔羽走过去。 西陵乔羽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正在凉亭一侧的的草丛里找什么东西,样子很专注,一直到乐思洛走到他身后他都没有发现。 乐思洛在旁边蹲下来,看他蹙着小眉头拿着根棍子在草丛里扒拉,心下好奇就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问道,“哎,小鬼,你找什么呢?” “嘘,别吵!”西陵乔羽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音,继续用棍子在草丛里翻腾。 乐思洛更加好奇,也便跟着在草丛里四下观望,可是看了好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她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却发现西陵乔羽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动作,正瞪着一双无害的大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她看。 接触到这孩子这么纯洁的目光,乐思洛登时就有点紧张,于是尴尬的笑笑,“你在找什么?我帮你啊。” “你帮我?”西陵乔羽不可置信的上下打量她一遍。 “恩!”为表诚意,乐思洛急忙点头。 “你等等!”西陵乔羽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跑到亭子里,片刻之后抱着石桌上的小瓷罐跑回来,双手递到乐思洛面前。 “是什么?”乐思洛狐疑。 “你自己打开看看!” 乐思洛顿感不妙,不过料想这么个小罐子里也藏不了什么毒蛇蜥蜴的大物件,于是就大着胆子拿掉了上面的盖子,然后就笑了。 西陵乔羽没有听到她尖叫还以为她吓傻了,就上前一步,试着扯了扯她的衣袖,“你怎么了?” “没事!”乐思洛把小罐子重新盖好,“你抓这个做什么?” 西陵乔羽看到她真的没事,愣了一下,脸上就有点不高兴,一把从她手里把罐子抢回来,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给爷爷的。” “爷爷要这个做什么?又不好吃。”乐思洛不以为然。 “爷爷下午要去钓鱼!”西陵乔羽怒声道。 “看不出来你这小鬼还很孝顺的。”乐思洛看着他气呼呼的样子就乐了,俯身捏了捏他粉嫩嫩的小脸蛋。 “哼!”西陵乔羽哼了一声,小脖子又是一梗,转身把小罐子在旁边放好,又提着棍子去草丛里扒拉。 乐思洛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就抖了抖裙摆走过去,依旧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脸上气鼓鼓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音。 西陵乔羽故意扭过头不看她,到另一边的草丛里继续找。 都说后娘难当,还真是一点也不假。 乐思洛叹了口气,抖了抖裙子站起身来,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你这么找,找到天黑也抓不到几条的。” 西陵乔羽闻言,手下动作一顿,却没有理她。 乐思洛无奈,走上前去,一手捡起地上的小罐子,一手上前拍了拍他的小肩膀,“走吧,我带你去抓。” “你?”西陵乔羽防备的看她。 “走吧!”乐思洛也不多说,四下看了看就拉着他往花园西北面的矮墙走去。 西北面的那面墙后面有一条小水渠,由于水道不流通,再加上常年背光,如今就变成了臭水沟。 乐思洛跟西陵乔羽两人各自捏着鼻子沿着墙根摸过去,乐思洛把罐子交给西陵乔羽抱着,自己找了两根树枝开始在烂泥里翻,见到蚯蚓就用树枝做筷子给夹到罐子里,不多时,已经黑乎乎的蚯蚓已经装了大半个罐子。 看到西陵乔羽那张黑着的小脸上不觉露出喜色,乐思洛终于松一口气,丢了树枝拉着他原路摸了回来,“够了吧,拿回去洗洗再用,太臭了。” 听到她说话,西陵乔羽马上敛了笑容,捧着手里的罐子却不说话。 你个死别扭的孩子! 乐思洛无奈的白他一眼,“好了我走了,你去钓鱼的时候小心点。” “我又不去钓鱼。”乐思洛抖了抖裙摆,转身往丹琴的方向走去,就听西陵乔羽在身后小声咕哝,“下午我要去找乐乐玩。” “乐乐?”乐思洛一愣,狐疑的回头。 “隔壁刘侍郎家的那条小白狗就叫乐乐,你不知道的吗?”西陵乔羽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她。 “……” 乐思洛气结,这小鬼头还真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那不是跟我重名了?”乐思洛故作为难的摸着下巴想了想,看到西陵乔羽的唇角得意的翘起来,突然沉吟一声,正色道,“我们明天去让他家的狗改名字吧。” “为什么要它改?”西陵乔羽老大不乐意。 “凡事总得有个新来后到吧。”乐思洛狡黠一笑,“而且他们家的狗也没上户籍啊。” 小样,跟我斗?你小子还嫩点。 西陵乔羽再次变了脸,乐思洛心情大为舒畅,转身带着丹琴往渡月别院走去,没走几步就听到小家伙在身后愤愤跳脚的声音。 这小鬼头的脾气跟他爷爷还真是有的比,想到那个脾气火爆的老头,乐思洛不由的暗暗叹了口气。 丹琴听见了不由蹙眉,“小姐,您怎么叹气呢?奴婢看小少爷跟您处的很好呢。” “好?”乐思洛知道她会错了意,也不解释,回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有道是后娘难为啊。” “小少爷虽然是顽皮了些,可怎么说也是小姐的亲外甥,以后他会知道小姐的好的。” 好?只怕是她再好也玩不转这西陵家的一家老少啊。 乐思洛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主仆二人回了渡月别院,丹琴把乐思洛安置在院中就带了人回屋去搬椅子备茶具。 因为西陵玥身体不好,西陵乔羽和西陵乔萱都是跟着西陵桑南夫妇住在浣莲别院,渡月院里就显得有些冷清,乐思洛一个人无聊就在院中四下转了转。 花厅正对院门而开,左右两侧,一为卧房,一为书房,左右回廊的尽头还各有一间闲置的屋子。 乐思洛先去了西陵玥的书房,推开房门里面浅淡的墨香味就扑面而来,西陵玥的书房布置的很简洁,外间一张睡榻,里面正对门口的墙壁之前竖着一个不算太大的书架,上面摆满各种书籍,书架前是一张书桌,桌上笔墨纸砚齐全,然后就是两摞厚厚的账本,再无其他;旁边的屏风后面是一张青绿色幔帐装裹的床,床上被褥枕头都叠放的十分整洁干净。 乐思洛在书房里转了一圈,竟是连一张字画都没有发现,关门出去的时候就觉得怪怪的。 沿着回廊走到尽头,就是那间闲置的厢房,这个房间跟他们卧房旁边那间不太一样,窗纸是新换过的,连窗椽门框也都被精心的擦拭过,乐思洛心下好奇,走到门口,却发现房门是虚掩的,刚要伸手去推门,身后突然有人惊惶的叫了一声,“少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人涅?难道瓦家养着的全素霸王咩? ~~o(>_<)o ~~瓦好桑心~俺这是多勤快的一娃儿啊~ 【一三】 响雷 “少夫人!” 乐思洛一惊,猛地回头,一个穿着湖绿色衣裙的丫鬟放下手里的铜盆,神色匆忙的向她跑过来挡在了门前,怯怯的垂首道,“少夫人,您不能进去。” “不能进去?”乐思洛不解的越过她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房门,“为什么?” “二少爷吩咐过,这个房间是不准任何人随便出入的。” “任何人都不能进?” “是!” “老爷跟夫人也不行?” “是!”小丫鬟咬着下唇可怜兮兮的看着乐思洛,“这都是二少爷的意思,少夫人,您就别让绿云为难了。” “怎么会?”乐思洛干笑两声,就听见丹琴在院子里叫她,于是摆摆手转身往回走,“那你忙吧,我只是随便转转。” 目送她走远,绿云这才出一口气,折回去端了铜盆进屋。 渡月别院里原来负责主子日常起居的两个丫头,一个叫绿云一个叫红月,是一对姐妹,据说也是当年风花雪的陪嫁丫头,现在乐思洛带了曼蓉跟丹琴过来,也用不上那么多人了,红月就被李氏调去了沧浪别院主事,绿云依旧留下来负责这边。 乐思洛回到院子里丹琴已经把一切都打点妥当,一张睡榻,一壶清茶,外加一大盘瓜子,看着眼前袅袅升起的白色水雾,乐思洛当下就又有点小激动。 丹琴坐在一侧的矮凳上绣花,曼蓉在屋里整理衣物,因为琴棋书画一样不通,乐思洛也就只能抱着本书靠在榻上嗑瓜子。 没有ABCD的英语单词也没有C+H的化学公式,连不学无术都可以嚣张的这么坦荡,这得是多小资的日子啊。 乐思洛嗑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的瓜子,眼见着日上中天,主仆二人这才搬着家什进了屋。 因为西陵桑南不在家李氏就派了丫环来传话,说午饭不用去饭厅用了。 厨房把饭菜送过来,因为吃了一肚子的瓜子,乐思洛倒是不饿,草草扒了两口也就作罢,刚要招呼曼蓉收拾了,门外丹琴已经引着一个人快步走了进来。 “小姐,老夫人来了!” 婆婆大人驾到乐思洛可不敢怠慢,赶忙起身迎到门口,“娘,您怎么来了?有事让丫鬟们通传一声,我过去就是了。” “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过来看看你在这住的习不习惯。”李氏很亲热的扶着她的手进了屋子,目光不经意的瞥见桌子上的饭菜,脸色不由一变,“怎么吃的这么少?你早上吃的就不多,是哪里不舒服吗?” 早上吃的不多是紧张过度,可是眼下总不能告诉李氏她如今吃不下东西是事先撑着了吧? 刚进门就给婆家留下个好吃懒做的印象可不好,虽然她本身就很有“好吃懒做”之嫌。 李氏紧张的抓着她的手,乐思洛有点尴尬,不知道怎么解释,却见旁边的丹琴微笑着从容的走上前来,“回老夫人,小姐只是路上颠簸再加上初来此地有点水土不服,奴婢已经熬了粥了,晚点就给她端过来,老夫人不必太过挂心。” “真的没事?”李氏还不是很放心,“要不要请个大夫开几贴安神的药?” “不用了!”乐思洛急忙推辞,“劳娘费心了,我不碍的,若是需要请大夫我一定跟您说。” “那好吧。”李氏又看了她一会儿,觉得她面色无异这才松了口。 丹琴见要冷场,急忙道,“小姐,您跟夫人有话就进屋谈吧,奴婢把这里收拾一下。” “娘,我们进去吧?” “也好!” 乐思洛跟丹琴交换了个眼色,扶着李氏进了房,片刻之后曼蓉又送了两杯茶进来。 乐思洛从托盘里取过茶碗亲手递到李氏手里,“这是我们风家茶园里产的云雾茶,娘您尝尝。” “恩!”李氏接过茶碗慢慢拢了拢茶叶然后轻轻抿了一小口,“茶香浓郁,味浓且醇,不愧是被列为历年贡茶之首的好茶叶。” 乐思洛笑而不语,也跟着慢慢喝了两口,放下茶碗,乐思洛一手摸着另一只腕上的玉镯开口道,“早上仓促,还没有谢过娘亲给我的镯子呢。” 李氏的目光落在她皓白的手腕上有些失神,慈爱的目光就跟着一点一点黯淡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才似是突然回过神来,对乐思洛歉疚一笑,叹了口气“这镯子是当年我出嫁时娘家给我的陪嫁,那一只早几年你姐姐嫁过来的时候就给了她了。” 乐思洛看着她,觉得此时此刻自己是该说些什么,可是搜肠刮肚老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没憋出来,不禁就有些心虚的微垂了头。 李氏以为她是伤心正浓,就伸手握住她的双手,“你也别难过了,这都是命,只可惜了那孩子命苦,这么年纪轻轻的——唉,也可怜了羽儿跟萱萱两个孩子了,这么小就没了亲娘——” 李氏苦涩一笑,眼角泛起一滴泪花,忙拿袖子去拭,乐思洛见状赶忙抽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俗话说“人比人气死人”,看来风花雪跟李氏的婆媳关系真的处的不错,这让乐思洛又于无形中多了一份压力。 看着张氏悲戚的样子,乐思洛心下有些动容,就脱口而出,“我会照顾他们的。” 李氏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就欣慰的笑了,握着乐思洛的手也更牢靠了一些,“娘看的出来你也个懂事的好孩子,你跟雪儿怎么说也是至亲姐妹,现在你进了门,娘也就放心了,只是你这才进门就做了两个孩子的娘,也是难为你了。” 原来您是替孙子来给我敲警钟的,乐思洛也不傻,急忙表态,“没有啊,我很喜欢羽儿呢,那小家伙机灵又可爱。” 提到西陵乔羽,李氏就笑了,“羽儿这孩子是顽皮了些,你也别见怪。” “怎么会!”乐思洛陪着笑脸。 “那我今天就不坐了,你身子不适就先好好歇着。”李氏欣慰的点了点头,拉着乐思洛的手起身,碰到她腕上的镯子,就又顿了一顿,笑道,“这只镯子我本来是准备留给楚儿的媳妇的,没想到却先把你给等来了。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算是娘的一点心意,你戴不惯就收着吧,可别嫌弃。” 乐思洛心跳一滞,感情您绕这么大一圈子,是在这儿等着我呢,枉我还一直以为老爷子最难应付,却不想原来整个西陵家最腹黑是你啊。 “娘您这说的哪里话,我很喜欢啊。”乐思洛不动声色的笑笑,抬眸招呼门外的丹琴,“丹琴,你进来。” 片刻之后,丹琴捧着两个精致的密封了的陶瓷小罐走了进来,给二人见了一礼,“小姐,夫人!” 乐思洛从她手里接过其中的一个陶瓷小罐,对李氏道,“两罐茶叶,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我也不好意思特意过去送,既然娘来了就顺便带回去吧。” 说罢,回头把罐子重新递给丹琴,“你陪娘走一趟,把东西送过去。” “是,小姐!” 李氏没有推辞,乐思洛把她送到门口,目送她出了院门这才转身回了卧房。 老将军的脾气是暴躁了点儿,却是什么事都写在了一张脸上,相形之下,这位将军夫人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之人。 乐思洛回到卧房小憩,睡醒的时候丹琴已经回来了,又坐在外间的凳子上绣花,听闻她起身,就急忙放了手里的针线给她倒了杯水。 “谢谢!”乐思洛灌了杯水提了提神,把杯子递给丹琴,随口问道,“东西送到浣莲别院了?” “没有,”丹琴把杯子送回桌上放好,“走到半路遇到老夫人身边的星儿了,就交给她了。” “丹琴,”乐思洛翻身下地,想了想突然道,“一会儿你去跟曼蓉也说一声,以后在老夫人面前说话行事要注意点谨慎。” 丹琴一愣,困惑的回头看她,“是刚刚老夫人跟小姐说了什么吗?” “这你别问了,”乐思洛走到桌旁,接过她手里的杯子,自己又倒了杯水,“这个老夫人可是精明的很,你们小心点总没有错。” 丹琴诧异的看着她脸上凝重的神色,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点头,“知道了,小姐。” 整个下午乐思洛都跟丹琴还有曼蓉呆在偏厢整理带过来的嫁妆,八大车的东西,像是布料、瓷器这些,大部分都被直接抬进了府里的库房,她就只带了些衣物、细软、补品什么的入住渡月别院。 丹琴跟曼蓉在眼前来来回回的奔走,把东西重新分类打包,最后乱七八糟的整理出来也装了有满满五个大木箱。 从里面捡了几件喜欢的衣服首饰带回房,又吩咐丹琴挑出一些适合老人服用的补品给西陵桑南夫妇送去,乐思洛从偏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见晚。 因为中午说她身体不适,李氏就吩咐厨房做了些开胃的小菜给她送了过来,乐思洛回房吃完饭也无事可做,趴在桌前练了会儿字,突然就又想起上午路过的那个房门半掩的屋子。 西陵玥这么神秘兮兮的,他究竟有什么秘密呢? 乐思洛心不在焉的写了几个字就坐不住了,索性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还在旁边绣花的丹琴一愣,“小姐,您怎么了?” “陪我去个地方!”乐思洛狡黠一笑,然后不待她反应就拉着她出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谁能告诉瓦,瓦家滴这个点击跟收藏到底是咋回事~ 瓦想撞南墙去,泪目望天~ 【一四】 有贼 丹琴提了盏灯笼,主仆二人蹑手蹑脚的出了门,再沿着回廊一路摸到了书房旁边的那个房间外面。 西陵玥不在家,整个院子里除了主卧跟花厅,其他房间都没有点灯。 这个房间位于整个院子的边缘,又掩映在一丛矮树后面,极不显眼,乐思洛试着推了推门却没有推开。 丹琴在身后拉着她的衣角,有点紧张,低声劝道,“小姐,咱们回去吧,你想来明天白天再来不就行了。 “不行啊,我白天来过,绿云看的紧,不让我进去。” 乐思洛并不理会她,猫着腰蹲在墙角,伸出爪子沿着门缝一点一点摸上去,果然在房门正中摸到了一把锁状物。 靠,有什么大不了的秘密,在自家的院子里都要上锁。 乐思洛不由蹙眉,不悦道,“锁了!” 丹琴闻言,如蒙大赦,急忙道,“小姐咱还是回去吧。” “来都来了,不能走!”乐思洛有点不甘心的抓着锁头,咬着下唇沉思片刻,突然伸手对丹琴道,“把你的发簪借我!” 丹琴一边拔了发簪递给她一边扯着她的衣襟四下观望,“小姐您想干什么啊?” “都说铁丝能开锁,我试试能不能把这锁给撬开!” 说话间乐思洛已经摸到了锁眼,小心翼翼的把发簪□去,慢慢的左右活动起来,折腾了足有五分钟,突然听到“咔嚓”一点细微的声响,丹琴略一失神,乐思洛已经小心的把铜锁卸下来,抖着裙摆站了起来。 门吱的一声被推开,因为不知道里面到底藏了什么东西,乐思洛站在门口还是深呼吸了三次稳定情绪,然后不由分说的拉着丹琴走了进去。 眼下已经是六月底,窗外没有月光,屋子里黑乎乎的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乐思洛有点紧张却还是强作镇定的捅了捅身边的丹琴,“把灯笼点上。” “哦!”丹琴猛地回过神来,取出火折子颤抖着双手把带来的灯笼点上。 屋子里的光线瞬间明亮起来,点点韵黄的灯火映出整个屋子的轮廓,这屋子的布置有些奇怪,像是书房又像是闺房,除了床,其余的起居用品一应俱全,不仅有女子的妆镜还有书案、书架和整套的文房四宝,屋子正对门口的琴桌上摆着一把做工精致的七弦古琴,门后巨大的陶瓷器皿里收录了数十卷的字画。 乐思洛的目光沿着屋子里的物件一件一件的扫过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仓库。 看着这些东西,乐思洛心里已经多少有了点数,刚要转身往外走却无意间瞥见书案上放着的一卷宽约一米的巨大画轴,于是就收住步子,转身走了过去。 那是一卷略显陈旧的画轴,从外面看纸张的边缘都隐隐泛黄,乐思洛狐疑的打开,随着画卷在她眼前一点点展开,丹琴注意到她的眉头正在一点一点的收拢,结成一个疙瘩。 “大小姐的琴弹得很好吧?”乐思洛突然问。 丹琴没想到她会突然有此一问,愣了好一会儿才道,“是啊,大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六艺之中尤擅琴艺。” “这就难怪了!”乐思洛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突然释然一笑。 丹琴狐疑的绕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手里展开的画卷上,眼中就蒙上一层迷茫的困惑。 画卷中是一个姿容清丽的女子坐于百花丛中抚琴,丹唇素齿,笑靥如花,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半掩在色彩浓烈的红色花海中,显得轻灵也醒目。 “是大小姐的画像!”丹琴痴痴的道。 不就是个睹物思人余情未了么?也需要搞得这么神秘?就好像她是个争风吃醋的泼妇似的。 乐思洛莞尔,却没有说话,把画重新卷好放回桌上,一抬眼却看到门外的院子里有隐约的灯火闪烁。 “有人来了!”乐思洛心下一紧,赶忙提过丹琴手里的灯笼吹灭。 屋子里瞬时变成黑寂寂的一片,杳无人声又似与世隔绝,丹琴紧张的扯着乐思洛的衣角,“小姐!” “别出声,跟我来!”乐思洛压低了声音,一手拉着丹琴一手提着灯笼,按照记忆中没有障碍物的路径慢慢往门口摸去。 门外那一星半点的光亮逐渐扩大,绿云提着灯笼谨慎的慢慢移了过来,自语道,“明明看见这边有光亮的!” 乐思洛跟丹琴交握的掌心里都出了一层细汗,虽说她们也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这三更半夜被人逮到在自家园子里溜门撬锁也不是件光彩的事,尤其她还是个刚过门的媳妇。 这个人,丢不起。 乐思洛拉着丹琴紧紧的贴在门后的墙壁上,绿云手里的灯笼发出的光亮已经从轻微开启的门缝里透了进来。 怎么办?一定不能让她看到她们,虽然这事实话实说的讲出来也不算大,却不知道西陵玥对此事的态度会激烈到怎样的程度。 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就让他对自己产生戒备的情绪,乐思洛闭着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开始想办法,绿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想从她的眼皮子底下不着痕迹的逃走是不可能了,那么—— 就只能把她打晕了再逃了! 打定主意,说做就做,乐思洛把灯笼塞给丹琴,自己闭着眼在黑暗中乱摸一通,最后从旁边的画卷缸里信手捞过一卷画轴握在手中颠了颠,还算有些分量。 可是要把人一棒抽晕而不是抽死到底需要多大的力气?而且抽哪里比较保险?万一一棍子打不晕让绿云看到她那就真的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是坦白一点还是孤注一掷?乐思洛紧紧抓着手里的画卷,开始有点动摇。 然后,外面绿云已经俯身捡起她先前放在一边的锁头,“我明明记得锁了门的怎么没锁上?” 她的脚步移过来,就在快要跨出门口之前突然又猛地退了回去。 乐思洛暗叹不妙,一时间也管不了那么多,闭着眼就往外冲,双手抓着那卷画劈头盖脸的砸下去。 “快——”绿云的一声尖叫才起了个头,瞬时就湮没在寂静的夜色里,片刻之后就听到她的身子缓缓倒地的声音。 乐思洛双手抓着画卷愣愣的站在原地,却迟迟不愿睁眼,刚刚她这一棒击下去明明是落了空的,可是为什么会有人倒下去了? 不祥的预感一丝一丝慢慢袭上心头,乐思洛暴露在空气中的双手开始瑟瑟发抖,然后一阵清凉的夜风袭来,她就跟着打了个寒战,猛地睁开眼。 绿云手里的灯笼随风而灭,一道人影迅捷的从眼前闪过,乐思洛惊愕的看着那人明朗的五官与重新笼罩下来的夜色融为一体,还不待她反应,身后紧跟着又是一声闷哼。 丹琴! 乐思洛心里一惊,急忙转身,看到的也不过是黑暗中丹琴缓缓滑落的身影。 然后那个人回转身,大片的阴影向她袭来。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据说这就是秘密,需要的尽管抽偶吧~ 继续厚颜无耻的呼唤留言呼唤收藏~o(╯□╰)o 【一五】 记账 最初的恐惧和惊慌过后,乐思洛勉强自己稳定了情绪就要俯身去查探丹琴的状况,不料才上前一步,就被眼眼前那人伸手拦下。 乐思洛恼羞成怒,愤愤抬头,冷声道,“你想干嘛?” “我想干嘛?”黑暗中身形高大的男子像是突然听了笑话,寸步不让的反问道,“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吧!” “我——”乐思洛一怔,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眼前的处境。 凶器尤自在手,眼前还生死未卜横着两个人,她再强辩也不过是欲盖弥彰,可是在西陵楚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分明就是有所图谋,她不能忍气吞声。 故作漫不经心的颠了颠手中画卷,然后不动声色的将画卷从攻击模式变成观赏模式,乐思洛淡淡说道,“我晚上睡不着,在自己院子里走走,三叔你管的太宽了。” 她的镇定,反倒是让成竹在胸的西陵楚愣了一下,然后他便无所的笑了,“月黑风高又四下无人,二嫂这个时候逛园子,真是好高的兴致啊。” 他这话明明就是讥讽,因为始终没有弄明白他的目的,乐思洛就有些把持不住,“我就是喜欢晚上逛园子,不行么?” “怎么会不行,什么时候,想去哪里都是二嫂的自由,只不过——”西陵楚依旧笑的不愠不火,却突然话锋一转,看向乐思洛,“我刚刚好像看到有人手持画卷蓄意伤人来着?” 就知道他在这个时候出现不会是巧合,感情他是想报当日的那一棍之仇呢。 乐思洛有些急了,“明明是你打晕她们的。” “是吗?谁看见是我做的了?” “那么三叔说我蓄意伤人又有何人证明?”乐思洛反问。 “哦?”西陵楚不以为意的浅笑,“二嫂的意思是叫来家丁守卫探查一番,然后你我二人当众把误会澄清?” 他刻意的加重了“误会”二字的语气,乐思洛很明白,以李氏那么精明的个性,如果把事情闹大,她是断然逃不掉关系的。 见她犹疑不语西陵楚就更加得意,“二嫂要我叫人来吗?” “你——”乐思洛气急,愤愤的指着他的鼻尖,黑夜中能清楚的看到他湛亮闪烁的眸光,“你以为把我拉下水你就解释的清吗?别忘了,这里是我的渡月别院而不是你的流云居。” 两败俱伤是吧?那就一起死吧。 乐思洛恨恨的出了一口恶气,甩袖走到一边,可是出乎她的预料,这一次西陵楚并没有再辩驳,只是冷笑一声,走上前从她手中取过那卷画兀自展开。 月黑无光,西陵楚把画拿在手里却像是在很仔细的观摩,乐思洛防备的看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半晌之后,西陵楚突然道,“这间屋子是渡月别院的禁地,二嫂你不会不知道吧?” 靠,故弄玄虚这么半天,居然是想拿西陵玥来压她。 乐思洛强忍着上前抽他的冲动冷冷说道,“谢谢三叔的提点,这事儿我记下了。如果三叔没别的事的话就早点回去歇着吧,我也累了。” 西陵楚没有说话,乐思洛也不想跟他再耗下去,推开他径自过去扶起丹琴,把她的头抱在怀里试了试脉搏,伸手狠掐她的人中。 丹琴一疼,就猛地提上一口气来,身子跟着一颤,确定她无碍乐思洛也就稍稍放了心。 可能是被刚才的那一口气呛着了,丹琴闭着眼咳嗽了两声,眼皮刚刚一动,西陵楚已经如鬼魅般闪到眼前,伸出两指轻熟的在她身上拍了两下,丹琴头一歪,身子就又软了下去。 “丹琴?”乐思洛一惊,试着拍了拍她的脸颊,可是丹琴却是一点反应也没,乐思洛一着急就又掐了她的人中,丹琴还是靠在她的怀里一动不动。 西陵楚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不禁莞尔,“不用白费力气了,你叫不醒她的。” “你把她怎么了?”乐思洛猛地回过神来,愤愤的抬头看向眼前的罪魁祸首。 西陵楚没事人似的理着袖子,淡淡说道,“二嫂何必这么紧张?我不过是点了她的睡穴,两个时辰之后她自然会醒。” 乐思洛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丹琴,“真的?” 西陵楚唇角邪魅一牵,却是说道,“没有外人打扰,现在——咱们可以继续谈了。” “谈什么?”乐思洛蹙眉。 “谈谈这个蓄意伤人的事情要如何解决,二嫂不会这么健忘吧?”西陵楚对着天空轻轻的出一口气,俯身捡起地上的灯笼。 “你想怎么解决?”乐思洛冷眼看他。 西陵楚笑而不语,蹲在面前,伸手向丹琴怀中探来。 “你又干什么?”乐思洛抱紧了丹琴,往后缩了缩身子。 乐思洛一直保持着一种防备的姿势,像一头凶猛的小兽,西陵楚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就放弃了,“借她身上的火折子一用。” 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一刻乐思洛算是把这句话体会了个透彻,心里虽然极不情愿还是从丹琴怀里摸出火折子递给他。 西陵楚吹出火花把灯笼点燃,光线明灭间就更衬的他唇边笑意妖娆如血,乐思洛看在眼里就没来由的打了个寒战。 西陵楚把灯笼挂到旁边的栏杆之上,就蹲在面前,距离很近的看着乐思洛的脸。 乐思洛的表情还算淡定,可眼中敌意却是甚为明显的。 西陵楚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摇头起身,“我突然不想谈了,今天这事儿就先挂账上吧,当我送你一个人情!” 靠,你说谈就谈,说走就走,你耍我呢? 乐思洛深吸一口气,本想借此稳定了情绪,却不想竟是闻到了一股纸灰味,狐疑的看过去,却见那卷画的最后一角也已经带着美丽的小火星化为了灰烬,旁边的地面上尚未收好的火折子还躺在那里一闪一闪的制造光和热。 趁她不注意,西陵楚居然把画卷烧了,看着满眼飘飞的灰烬,乐思洛有点傻眼。 逛园子可以,毁人财物就怎么也说不过去了,尤其是这么有纪念意义的物件。 西陵楚这无疑是断了她的退路,如果西陵玥够细心的话应该很快就会发现画卷少了,如此追查下去,到时候一旦再有人站出来说曾经在这里见过他们主仆,那么她就真的是百口莫辩了。 这小脾气上来是怎么也压不住了,乐思洛双眼通红的看着那人洒然转身的背影,体内的小宇宙终于无穷尽的燃烧起来。 “谁他娘的要记账?”乐思洛怒吼一声。 她如此力拔山河又豪情万丈的一声愣是把前面那人惊的虎躯一震,手里的灯笼都差点落在地上。 “不知道人情债最难还的么?而且你这也叫送人情?”把丹琴小心的放平在地上,乐思洛起身抖了抖裙摆上沾染的泥土,一把将西陵楚揪住。 其实她本想模仿某些电视剧里的暴力女给这家伙来个过肩摔的,可奈何此人下盘太稳又体积庞大,她拉了一下人家愣是纹丝未动。 为了不至于掉气势,乐思洛瞬间决意改过肩摔为借过,又推了他一下,结果——还是没推动。 然后,西陵楚回转身来,饶有兴致的看她,“你刚说什么?” 靠,她可是岭南首富风家的二小姐啊。 乐思洛一愣,随即松开西陵楚的衣袖,强作镇定的与他对视,“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占人便宜,你说要算账是吧?那咱们当场算清吧。” 西陵楚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由上而下的俯视她,他眼中探究的意味让乐思洛很恼火,却不敢再发作。 “巧了,我这个人最见不得的就是欠债不还,”半晌,西陵楚突然笑了一下,“不过今天太晚了,我要先行一步。” 说罢,他便提着灯笼款步离开,临转身还不忘意味深长的看了乐思洛一眼,“来日方长,但愿有朝一日二嫂不会忘记今夜所言。” 作者有话要说:有个地方分段忘了回车,改一下,木有新内容,表看~ 【一六】 生病 西陵楚走了好半天乐思洛还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她总觉得他最后的那句话是在暗示了什么,而那个眼神更是让她觉得诚惶诚恐。 不过眼下却不是研究他心思的时候,乐思洛回过神来看着脚边躺着的两个人犯了难。 好在晚上出入院子的人少,乐思洛摸去曼蓉房里把曼蓉从被窝里挖起来,主仆二人趁着夜黑风高,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绿云跟丹琴分别抬回了各自的房间。 打发了曼蓉回去照顾丹琴,乐思洛又折回犯罪现场把那间屋子的门锁好再把残留的灰烬清理干净,一切处理妥当,已经临近三更,折腾了大半夜,乐思洛也累了,半死不活的扶着腰挪回房间,一转身,又被惊了个踉跄。 听到关门声,睡榻上蜷缩着的那个小小的身子动了一动,西陵乔羽揉着惺忪睡眼从榻上爬起来,“乐乐!” “你怎么在这?” “乐乐你去哪儿了?”西陵乔羽还没有太清醒,闭着眼从榻上爬下来,脚下一个不稳就向前倾来。 乐思洛急忙上前,弯腰把他扶住。 这么一绊,西陵乔羽倒是稍微清醒了些,从乐思洛怀里探出头来,眨巴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她,“乐乐,你刚去哪儿了?” “我——”乐思洛迟疑一下,心虚道,“我睡不着就去院子里走走了。” 西陵乔羽看了看旁边的水漏,狐疑的看她,“很晚了。” “是啊很晚了!”乐思洛打着哈哈,突然想起了什么,就把西陵乔羽抱到矮榻边缘坐下,很严肃的盯着他的眼睛,“这么晚了你怎么跑这来了?奶奶知道吗?” “我告诉奶娘了!” “那你找我有事?” “嗯!”西陵乔羽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他这个模样反倒让乐思洛觉到了一丝不安,然后就听他继续道,“我想睡这里。” “什么?”乐思洛惊叫,马上发觉自己的失态,又缓和了语气循循诱导,“小鬼,你有没有去私塾读书啊?” 西陵乔羽点头。 “那先生有没有告诉你男女授受不亲啊?” 西陵乔羽再点头。 “所以嘛,你是男孩子睡在我这是不对的,知道吗?” 西陵乔羽的小眉头皱起来,没有说话。 乐思洛给他把鞋子穿好,又把他从榻上抱下来,“走吧,我送你回去睡觉。” “可是——”西陵乔羽还想说什么乐思洛却是不由分说的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开玩笑呢,为了一卷破画折腾了大半宿,没有理由让她下半夜再做保姆的。 乐思洛牵着西陵乔羽的手走到门口,刚打开门,迎面一盏灯笼已经迅速由院外移了过来,身材丰腴的将军夫人健步如飞的带着丫鬟星儿兼西陵乔羽的奶娘已经杀到眼前。 “娘!”乐思洛施了一礼。 “恩,”李氏看到贴着她旁边站着的西陵乔羽终于松了一口气,抬头歉疚的笑着看向乐思洛,“刚奶娘过去跟我说羽儿不见了,我一猜他就是跑到你这来了,吵到你睡觉了吧?” “不碍的。”乐思洛陪着笑脸。 李氏赞许的点了下头,对奶娘道,“奶娘,把孙少爷带回去吧。” “是!” 奶娘应声上前,西陵乔羽却是身子往后一缩,扯着乐思洛的裙摆躲到了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可怜兮兮的看着李氏,“我要在这睡。” “羽儿!”李氏有些无奈的敛了笑容,佯装生气的瞪了他一眼,“不能这么没规矩。” 祖孙二人大眼对小眼,奶娘也不敢强行拉西陵乔羽走,场面一时间僵持不下。 作为一个力求合格的后娘,乐思洛不得不再度站出来,俯身拉过西陵乔羽的手,柔声问道,“羽儿,我刚刚都看见你困了,时间太晚了,先回去睡觉好不好?” “可是——”西陵乔羽支支吾吾的抬头看向李氏,“今天没有月亮,我不想一个人睡。” 原来你小子是怕黑呢! 乐思洛强忍着笑意,就见李氏走上前来,“那今天跟奶奶回房睡吧。” “我不,爷爷会打呼噜,我睡不着!” 西陵乔羽小脖子一梗,躲过李氏来拉他的手,一转身就跑回房里关上门。 “羽儿!”李氏有些恼火,就要去追他。 “娘!”乐思洛见状也只得妥协,将李氏拦了下来,“今晚就让他在这睡吧。” 李氏怔了一下,缓缓伸手将乐思洛的两只手都包握在掌中,看了她好一会儿,眼睛里竟是渐渐泛起潮来。 乐思洛一看她的样子就有些慌了,这是多大点事儿,您不至于这就感激涕零吧? “娘——”乐思洛怯怯的唤了声。 “唉!”李氏叹了口气抬头向房门看去,“你姐姐走的时候刚好是月初,突然见不着娘了,这孩子心里别扭整晚的哭闹,玥儿没办法,每月的这几天都把他抱回自己房里睡,这不——就给养成习惯了。” 李氏说着就手忙脚乱的从袖子里掏帕子,乐思洛有点心软,赶忙抽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娘,您回去休息吧,羽儿交给我就好。” 李氏接过帕子拭了拭眼泪,有些过意不去,“按理说你跟玥儿才新婚,不该这么折腾你的——” “娘,您这说的哪里话,”乐思洛急忙打断她,“怎么说羽儿也是我外甥,应该的。” “那好!”见她态度诚恳,李氏也不再坚持,随便叮嘱了两句便带着人回去了。 目送一行人离开,乐思洛终于长长的出了口气,回到房间却没见到西陵乔羽的人影,乐思洛狐疑的绕过屏风进到里屋就看到床上那皱巴巴的一大团被子。 “小鬼?”乐思洛坐到床沿上试着拉开被子,奈何被西陵乔羽从里面死死的拽住了不肯松手,乐思洛无奈,只有放手,“出来吧,他们走了。” 被子下面西陵乔羽似乎是愣了一下,半天没有动静,可能是躲在下面没有听到其他动静,这才慢慢裹着被子探出头来。 “下来洗脚睡觉了!”乐思洛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端热水。 好在这小子够老实,乐思洛倒是没费什么劲就给他洗了手脚,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西陵玥的中衣丢到床上,“我去把水倒了,你自己换上衣服乖乖上床。” 可能是身边的人换了,这一晚西陵乔羽睡得并不是太安稳,其间乐思洛睡的迷迷糊糊的给他拉过六次被子,最后直接导致的结果是她自己一觉不醒,昏昏沉沉的一直睡到第二天深夜,睁开眼就看到李氏守在床边关切的一张脸。 “醒了?”见到她醒了,李氏喜出望外。 “娘——”乐思洛只觉得喉头干涩全身发热,试着想要欠身起来,又是头重脚轻,使不上力气。 “快别动!”李氏急忙招呼丫鬟过来帮忙把她扶起来,在枕头上靠着,又回头对丹琴道,“快去倒杯水!” 喝过水,乐思洛的意识这才渐渐恢复,困惑的看着李氏,“娘,您怎么在这?” “还说呢。”李氏歉疚的拉着她的手,“都是我不好,昨天不该由着羽儿胡来,结果倒是把你给折腾病了。” 昨天?感情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乐思洛还是有点不明所以。 “小少爷晚上踢了被子让小姐感染了风寒,大夫已经来看过了,说休息几天就没事了。”丹琴解释,把乐思洛用完的杯子送回桌上放好,便又转向李氏,“夫人,时候不早了,您回去看看小少爷吧,小姐这有我呢。” “嗯,也好!”李氏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嘱咐了乐思洛两句让她好好休息就走了。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趁着丹琴跟曼蓉去厨房端饭西陵乔羽偷偷摸过来一次,却是一直嘟着小嘴不肯说话,乐思洛逗他他也不回答,垂着小脑袋在床前站了一会儿,听到丹琴她们回来就一溜烟的跑了。 因为嫁的远,三朝回门这种事到了乐思洛这里就成了浮云,所以乐思洛这一病就借口在床上躺了整整七天,其实按照她的意思她本来是想再多躺七天的,可第八天却不得已从被窝里爬了出来,因为—— 西陵玥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介于三少表现太差,瓦决定把二少紧急调动回来撑场子~ 【一七】 问题 所谓“小别胜新婚”,尤其他们还处在这个新婚燕尔的敏感时期,为了把这个“贤妻良母”的角色扮演好,这天一大早乐思洛就被丹琴跟曼蓉两只从被窝里给挖了出来,很隆重的梳洗打扮一番。 因为新婚,丹琴就给她选了一身桃色衣裙换上,衣服刚穿好外面浣莲别院就刚好遣了人来送信,说西陵乔羽也已经准备好了,让乐思洛接他一起到门口迎候西陵玥。 乐思洛不敢怠慢,带了丹琴匆匆出门,刚出了院子,西陵玥还没见着倒是先迎上了西陵楚那厮。 彼时他正提着一壶酒靠在旁边的一张石桌上独酌,身上大红的衣衫趁着旁边灌木更显得夺目。 见到乐思洛出来,他便眉梢微微一挑,慵懒的打了个招呼,“二嫂早!” 看到他,乐思洛就不可避免的想到前几天夜里发生的事,眼下西陵玥就要回府了,她登时就觉出点生死未卜的忧虑来。 “早!”乐思洛牵动唇角,牵强的应了他一句就目不斜视的快步离开。 拐过前面的花圃,乐思洛终于忍不住蹙了眉,对旁边的丹琴道,“你不是说西陵楚不住家里吗?我怎么三天两头遇到他?” “奴婢也不知道!”丹琴满脸都是担忧之色的看着乐思洛的侧脸,“听流云别院的灵儿说三少爷好像搬回来住了。” “什么?”乐思洛大惊失色,不由止了步子。 “小姐!”丹琴一急,忙捂住她的唇,“您小点声,让别人听见了不好。” 乐思洛勉强稳了稳情绪,继续往前走,“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回来吗?” 丹琴摇头。 乐思洛的脸色有点难看,“那知道他准备住到什么时候吗?” 丹琴继续摇头,心道小姐啊,这好歹也是人家家里,就算人家住一辈子也不为过呀。 不过这话丹琴倒是没敢说出口,眼见着乐思洛的脸色又沉了一沉,她忙改口道,“以三少爷的性子,应该是住不久的。” 住不久?那倒未必,听他对她说话间的意思倒像是准备长期扎根的。 乐思洛没有说话,快步往浣莲别院而去。 宝清的信前天刚到,说今日一早西陵玥就能到家却没有给出具体时间,所以乐思洛跟西陵乔羽也都没敢用饭就到门口等了。 不就是出趟差么?回家还搞得跟领导视察似的,越是在这种有规有矩的豪门大户就越能衬出女人的没地位。 因为西陵楚乐思洛心里憋着一口气,这会儿自然还是不痛快,耐性也就跟着消磨的快了,站了没一会儿就有点兴味索然。 旁边的西陵乔羽看到她蔫儿了吧唧垂头丧气的模样就扯了扯她的衣袖,“乐乐,你病还没好么?” 不知道怎么回事,前世的父母家人包括田小刚在内的所有人都唤她做乐乐的,可这两个字每每从身边这个四岁小童口中念出来的时候,奇[﹕]书[﹕]网乐思洛总觉得他那语气像是在唤狗。 “以后不准再叫我乐乐。”乐思洛皱着眉蹲下来,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看他。 “为什么?”西陵乔羽不解。 “因为——” “小姐,姑爷回来了。”丹琴突然惊喜的叫了一声。 乐思洛跟西陵乔羽不约而同的回头,就见一辆外表朴素的青布马车由巷子口拐进来,坐在前面挥动马鞭赶车的人正是书童宝清。 乐思洛站起身来,马车行至眼前,宝清拉着缰绳,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车厢里就传出一声低沉的咳嗽声。 感觉到西陵乔羽的小手抖了一下,乐思洛牵着他的手走下台阶。 “少夫人,小少爷!”宝清跳下车。 “嗯。”乐思洛对他点头一笑,再抬头的时候西陵玥那只清瘦白皙的手已经缓缓从车内探了出来。 乐思洛赶忙让到一边,宝清扶着西陵玥下了车,可能是舟车劳顿的缘故,相对于新婚之夜那次见面时的样子,他的面色更显的苍白了一些,唇边的色彩都近乎透明,乐思洛看了不免担心。 “爹爹!”西陵乔羽这次倒是规矩,很自觉的上前拉住了西陵玥的一只手,并没有太大的动作。 西陵玥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是柔和起来,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今天怎么没去私塾?” “爹爹今天回来,爷爷说我可以下午再去。” “你又顽皮了。”刚好有风吹过,西陵玥就又掩嘴轻咳了一声。 “羽儿,外面风大,跟你爹进去说话吧。”乐思洛急忙上前一步。 西陵玥缓缓抬眸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依旧很淡没有情绪,却不会让人看了不舒服,“走吧。” 丹琴留在外面帮宝清整理东西,乐思洛就跟西陵父子一家三口并肩进了府,路过之前那张石桌的时候乐思洛刻意瞥了一眼,已然不见了西陵楚的身影,只剩下一只酒壶端端正正的摆在桌子正中。 人走了却要把酒壶留下,这唱的又是哪出? 乐思洛心中狐疑脚下就不由放慢了步子,旁边的西陵玥察觉到她的异样,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走吧,一会儿我还要去跟父亲说些事情。” 因为心虚,乐思洛就在心里打了个颤,但见西陵玥的目光淡淡的扫过石桌上的酒壶又淡淡的移开,并没有半分异样,这才松了口气,“嗯。” 西陵玥回房沐浴更衣,出来的时候李氏已经派人把午饭送了过来,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了顿团圆饭,可能是体谅西陵玥的身体状况,这一餐饭下来西陵乔羽竟是出奇的安静没有半分聒噪。 他们父子二人都不说话,乐思洛自然也乐得清静,只顾往嘴里扒饭。 吃完饭西陵玥要去跟西陵桑南谈一些生意上的事,想到老爷子那张喜怒无常的脸,乐思洛打心底里犯怵,就借口送西陵乔羽回浣莲别院没有同往。 她的理由有些牵强西陵玥不是看不出来,却没有点破,任由她去了。 午后,把西陵乔羽打发去了私塾,乐思洛本想回房补眠却被李氏拉住家长里短的聊了差不多整个下午。 乐思洛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色已经见暗,西陵玥还没有从西陵桑南的书房回来,倒是西陵乔羽下了学就直接过来了。 乐思洛懒得搭理他就让丹琴把他按到外间的桌上去做功课,自己则是躺在里间的床上嗑瓜子,顺便等前院的消息去吃饭。 因为早上起的早,白天应付这一大家子又费了神,乐思洛躺了一会儿就有点迷迷糊糊,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突然就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声。 乐思洛一惊,猛地意识到是西陵玥回来了,意识瞬间转醒,登时就从床上爬起来,“回来了?” “嗯!”西陵玥淡淡的应了声,旁边的丹琴已经进来给床边也掌了灯。 乐思洛看着床边散落一地的瓜子皮有点尴尬,不过好在西陵玥似乎并没有注意,只是径自到屏风后面换了件外衫出来。 丹琴忙着收拾东西,乐思洛下床穿好鞋子才发现此时天已经黑透了。 “是不是该去饭厅用晚饭了?”她问。 “不必了,厨房已经把饭菜送过来了。” “以后我们都不用去饭厅陪爹娘用饭了吗?” “嗯!” 乐思洛心下狐疑,见西陵玥没有多说下去的意思也便不再追问。 又是一家三口吃了饭,饭桌上倒还算和谐圆满,可饭后这个睡觉又成了问题。 【一八】 共寝 这是她跟西陵玥公用的卧房,对于西陵玥的存在乐思洛自然是不能存异议的,不过看他那一脸虚弱疲惫的样子,她倒也不担心他会饱暖思那啥,毕竟做运动那是个体力活,就西陵玥目前这个身体状况来看起码十天半月之内是别想有什么动作。 其实乐思洛的打算很简单,只要生活富足不至于受气,怎么过不是一辈子,有时候她甚至会觉得忘了田小刚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对于爱,对于婚姻这种东西她如今已经可以看的很淡。 毕竟这个地方不同于她以往生活过的那个年代,这嫁都嫁了,她倒是没存别的心思,西陵玥这个人虽然性子是冷了点,可她对他却也不反感,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要先培养一下感情。 既然老子的问题不能称之为问题,所以,眼下的主要问题变成了西陵乔羽。眼见着夜色渐深,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瞪着一双圆不溜丢的小眼睛,就是不肯主动开口说走人。 当着人家亲爹的面,乐思洛自然也是不能拉下脸来赶人的,一家三口挤在房间里,西陵玥坐在外间的案后翻看带回来的账本,半天都没有抬一下头,乐思洛不敢先睡,强撑着眼皮坐在里屋的桌前干坐着陪他,西陵乔羽做完功课甩着两条小短腿坐在对面的矮榻上与她遥遥相望。 两个人斗鸡眼似的看了好一会儿,西陵乔羽一直都炯炯有神,最后还是乐思洛先败下阵来,本着“好女不跟孩子斗”的良好心态,愤愤的移开目光去看墙。 二更的更鼓响过,乐思洛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西陵玥缓缓抬头看了她一眼,“先睡吧。” “我还不是太困。”乐思洛牵动嘴角,尽量让自己笑的贤良淑德一些。 西陵玥没有说话,然后低头继续看账本。 大哥,我只是跟你客套一下,难道你听不出来吗? 乐思洛有点后悔,也有点抓狂,可表面上只能淡定的移开目光继续看墙,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觉得好像有人在轻轻的扯她的袖子。 “乐乐!”西陵乔羽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身边,扯着袖子摇她的胳膊,“跟我下棋吧。” 乐思洛正自顾气闷,蹙着眉回头,刚要说不会,却正好对上西陵玥看过看的一道略显诧异的眸光。 “乐乐是我乳名!”乐思洛急忙解释,“你名字里的玥字跟我的月字是谐音,我就跟爹娘他们说了,如果你不介意,以后也叫我乐乐好了。” 西陵玥玩味着她的话,脸上却没有反应,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乐思洛自觉心虚就移开目光转向西陵乔羽,西陵乔羽带着一点期望的神情仰着头看她,“乐乐!” “羽儿!”乐思洛想说什么,却是西陵玥先开口,“要叫娘。”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不带半分感情,却自是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度。 乐思洛一愣,更加诧异的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 “可是我有娘,”西陵乔羽似是有些怕他的,怯怯的回头对上他的目光,困惑道,“一个宝宝可以有两个娘吗?” 都说后妈难当,这亲爹也不见得好做呢,乐思洛不无同情的瞄了西陵玥一眼。 接触到儿子天真的目光,西陵玥的眼神忽的一黯,竟是有些愣神。 虽然接触不多乐思洛却看的出来他是个感情不轻易外露的人,而他此刻的失态就更表明一个事实,那就是即便是事到如今,西陵玥对风花雪也是用情至深的。 “羽儿过来。”西陵玥只愣了一小会儿就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笔。 西陵乔羽乖顺的走过去,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站定。 西陵玥伸手将儿子捞起来抱在膝盖上,摸了摸他的头,唇边牵引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他再次抬头将目光移向乐思洛对西陵乔羽道,“爹跟你说,她呢,是你娘的妹妹,也就是你的姨娘,是你的长辈,你不可以这么没礼貌,知道了吗?” 西陵乔羽看了乐思洛一眼又抬头看西陵玥,“她是我姨娘,可爹爹为什么让我叫她娘?” “因为她现在嫁给了爹爹,自然就是你的母亲了。” 西陵乔羽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没有再辩驳。 西陵玥把他放下来,又替他整了整衣衫,“时候不早了,我让绿云送你回去睡。” “可是——”西陵乔羽犹豫,“可是我想跟爹爹睡。” “你忘了爹爹跟你说过的话了?” “没忘。”西陵乔羽摇头,“可是我想跟爹爹多呆一会儿,爹爹你这次一走就是好多天。” “那我亲自送你回去好不好?”西陵玥无奈,抖了抖衣袍站起身来,谁想刚一动就又压抑着轻咳了两声。 “你身体不好就别出去吹风了,”乐思洛见状,只能挺身而出,“让我去吧。” 西陵玥一怔,看了她一会儿,又低头递给西陵乔羽一个询问的眼神。 西陵乔羽心里不乐意,可是看到西陵玥苍白的面孔就没有拒绝。 “我去找丹琴拿件披风,马上回来。”乐思洛微微一笑,转身向门外走去。 目送她欢快的影子消失在门外,西陵玥纯澈的眼眸深处慢慢染上一层复杂的神色却是转瞬即逝。 西陵乔羽扯了扯他的袖子,“爹爹,我真的不能叫她乐乐吗?” 西陵玥回过神来,俯身蹲在儿子面前,直视他懵懂的目光,“羽儿喜欢她?” “喜欢,羽儿喜欢看乐乐笑,爹爹喜欢吗?” 喜欢?喜欢吗?他这一生所有的爱情都已经挥霍尽了,再不会爱上第二个女人,喜欢与否这些词在他的生命里也就变得无关紧要。 “爹爹......”西陵玥迟疑着不知如何开口。 “我回来了。”一声清亮的嗓音突兀的闯进来,打断他的话,乐思洛身上披着一件披风,手里还抓着一件,大步跨进门来。 西陵玥站起身来,乐思洛走到面前,俯身把手上那件小点的披风给西陵乔羽系上,然后起身拉起他的小手,“我们走吧!” 西陵乔羽看了她一会儿,又不太情愿的回头对身边的西陵玥道,“爹爹那羽儿走了,您也早点休息。” 西陵玥对他点了点头,乐思洛就欢欢喜喜的拉着他,送瘟神一样飞快的出了门。 送走了西陵乔羽乐思洛心情大好,她回来的时候西陵玥已经收拾了笔墨,看到她身后抱着一床新被子的丹琴不禁有些诧异。 “你身体不好,一人一床被子不容易着凉。”乐思洛接过丹琴手里的被子丢到榻上,亲自绕到屏风后去铺床。 丹琴当时就有些急了,惊惧的看了西陵玥一眼,上前拉住她一个劲的给她使眼色,“小姐!” 她的话外音很明显,丹琴听得明白,当然西陵玥也不糊涂,他对此却似乎并没有什么异议,轻咳了一声,对丹琴吩咐道,“把桌上的账本给我送到书房去吧。” 丹琴见他并没有怒色,这才小心翼翼的应着去了,临出门还不忘回头担忧的看了一眼乐思洛忙碌的背影。 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新女性,对于男女共寝一室这种事乐思洛是很看得开的,更何况两个人还有夫妻之名,也没什么好介意的。 乐思洛把床铺铺好,西陵玥也已经洗了脸,脱了外袍。 乐思洛去外间把那床被子抱过来,两个人四目相对的时候突然就都有点局促,乐思洛下意识的移开目光。 过了一会儿还是西陵玥先开口打破僵局,“那些话——大哥都跟我说了。” 那些话?哪些话? 乐思洛怔愣片刻,恍然记起出嫁那天,她把西陵峰错认成西陵玥并跟他说过了一些话,想到那些话脸上登时就有些挂不住,现出一片可疑的红晕。 好在西陵玥并没有注意她,径自脱鞋上床,想了想又道,“眼下不是时候,再过些时日我会搬去书房,也省的夜里咳嗽影响你。” 虽然平日里冷冰冰的,可他这个人……其实也是蛮好相处的吧。 “没关系啊!”乐思洛若有所思的抱着被子坐到床沿上,嘴里不经大脑的小声咕哝,“跟你睡一起总比跟你儿子睡一屋好!” 西陵玥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无奈的摇了下头,“平日里我鲜有时间管教他,羽儿有些调皮了!” 后妈难当,她怎么就不知道字字谨慎呢? 乐思洛有点懊恼,想要解释点什么的时候,西陵玥已经拉过被子侧身朝里躺了下来,“睡吧。” 于是乐思洛也吹了灯,脱鞋上床,拉上被子侧身朝外躺了下来。 【一九】 往事 大户人家的床也够大,乐思洛跟西陵玥在一张床上挤了一晚上却还是睡得非常舒适,以至于第二天自然醒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赖在床上很满足的伸了个懒腰,乐思洛毫无防备的一仰头却对上身后一双湛亮的眸光。 “醒了?”西陵玥斜靠在床铺内侧,目光淡淡。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乐思洛一惊,急忙掀了被子跳下床,有些尴尬的远远看着他,“你也刚起呢?” “多睡一会儿感觉好很多。”西陵玥答非所问,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来,穿鞋下地。 乐思洛明白他没有先起床是怕惊动了自己,心里顿时就涌过一丝暖意,但是他不点明她也便假装不知。 时候已经不早,乐思洛开了门曼蓉就把备好的洗脸水送了进来。 因为西陵玥要去布庄查看生意乐思洛便让他先洗漱,自己去屏风后的柜子里给他找衣服。 西陵玥的衣服大多色素,以单一的白色居多,不过这白色却也刚好衬他的气质,纤尘不染,恍若谪仙。 乐思洛随手从柜子里取出一件长袍拿出来,西陵玥很顺从的换上就带了宝清出门。 西陵乔羽一早就去了私塾读书,乐思洛一个人坐在桌前吃饭,丹琴跟曼蓉两人一左一右站在身后服侍,乐思洛吃了几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就道,“家里的规矩不是一直都是一起用饭的吗?怎么突然就给改了?” 丹琴反应快,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接口道,“可能是姑爷身体不好老夫人这才特意照顾他的吧。” “要照顾以前怎么没见照顾?”乐思洛不屑的撇撇嘴,继续扒饭,“我说是刻意关照我的才对。” “小姐怎么这么说?”曼蓉不明所以。 丹琴瞪了她一眼以示警告,“曼蓉你去厨房看看小姐要的参茶煮好了没有。” “哦!” 曼蓉自知多言,吐吐舌头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关上门,丹琴神色凝重的折回乐思洛身边,本想说什么,但见乐思洛正吃的高兴,就没好意思打断她,垂首站在一边,一直到乐思洛放下碗筷她才递上一杯漱口水,迟疑着问道,“小姐真的觉得老夫人此举是针对您?” “要不你以为呢?”乐思洛含了一口水,开始拼命的活动腮帮子。 丹琴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默默的垂下头若有所思。 乐思洛翻了个白眼把漱口水吐了,擦了擦嘴角又道,“前几个月我没嫁过来的时候西陵玥的身体也不好,却没见谁把饭菜送来房里吃的。现如今西陵楚回来了,他们是怕我跟他在餐桌上吃出什么问题来才是真的。” “小姐的意思是——” “他们防着我呢!” “可是——”丹琴有点慌了,双手不安的交握在一起,“那我们怎么办呢?让将军跟夫人一直这样误会可是不好。” “误会?”乐思洛嗤笑一声,目光突然收冷,转向丹琴,“丹琴,你知道之前的事我都记不太清楚了,现在你告诉我实话,那日福运茶楼里的传言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我——”丹琴一怔,目光闪烁的移向别处,“小姐别听那些人嚼舌头,没有的事儿。” “纵使殉情撞墙的事是假的,那么对西陵楚的那一段呢?总不见得都是流言吧?” “小姐——”丹琴为难的咬着下唇,犹豫良久还是一咬牙转向一边,“小姐您就当都是假的吧。” “那么——”丹琴自顾去收拾桌子,乐思洛见软的不行,便只有硬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丹琴面前拦住她的去路,冷眼看她,“丹琴,大娘跟我娘的关系从来都不是太好,你又一直是大娘房里的主事丫头,自那天出事之后她却突然把你拨给了我,难道你就不想为此说点什么?” “我——”丹琴大惊失色,腿一软就跪在了乐思洛面前,一手抓着她的裙摆一手指天盟誓,“小姐,奴婢一心一意服侍小姐,可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小姐的事。” 乐思洛不为所动,冷声一笑,“可从你嘴里我却是连一句实话也要不到。” 丹琴咬着唇,不再说话。 乐思洛斜睨她一眼,乘胜追击,“记得前几日你曾对我说过要我不管有事没事都忘了西陵楚,你一定知道什么是不是?” “小姐您就别问了,忘都忘了,您就当什么也不知道不行吗?”丹琴乞求道。 乐思洛不以为然的摇头,“就算我愿意自欺欺人,可你也看到了,其他人都并不这样想。现在就算要死,你也该让我死个明白不是?” “什么死不死的,”丹琴急了,忙打断她的话,“小姐您千万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那你就告诉我,我跟西陵楚之间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乐思洛穷追不舍。 “这——”丹琴还是犹豫不决。 “好吧,如果你一定不说我也拿你没有办法,”见她始终不松口,乐思洛终于无奈的出了口气,“明天一早我会修书一封送你跟曼蓉回岭南。” “啊?”丹琴惊叫一声,错愕的抬头,看到乐思洛脸上决绝的冷色忽的就哭了,一把抱住她的腿哀求,“小姐,求您不要送我回去,如果您这样把我遣回去大夫人会打死我的。” 乐思洛心下微微一动,不禁挑眉,“她要你来监视我的?” 丹琴啜泣着怯怯的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原来真的是这样,对于这些古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乐思洛突然觉得有点理解不了。 “呵——”不可思议的苦笑一声,乐思洛顿时就觉得胸口被压了一口气,她愤愤的一拍桌子,顺势坐了下来,“说吧!” 丹琴偷偷抬眼看了乐思洛一眼,见她的样子像是动了真格的,就不敢再隐瞒。 丹琴口中出来的版本的是这样的:三年前风家的胖老头来京城做生意,顺道带了二小姐出来见见世面,那阵正赶上端午节,大公主跟驸马也回京省亲。 五月初一,西陵将军府摆宴招待公主和驸马,请帖自然也送到了风大财主手上。 那天的晚宴上风天化带了风花月出席,宴席之上,风花月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大家闺秀就对外表俊朗不羁,内心龌龊不堪的西陵家三公子西陵楚动了小女儿心思,一直回到岭南还念念不忘。(当然,这个“龌龊不堪”不是风二小姐的本意而是乐思洛加上的主观判断。) 一年之后风花月及笄,风华雪携夫婿西陵玥一同回家参加妹妹的及笄礼,西陵楚游手好闲也跟了去。 再见梦中情人,风花月那点小心思就又跟着萌动冲动悸动并且轰动了,因为丫居然色胆包天,毫不矜持的找到他老爹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风大财主爱女心切,跟大夫人合计了一下,觉得若是能促成这门亲事亲上加亲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于是第二天就把风花雪招到书房,先把这事跟大女儿提了一下。 风花雪冰雪聪明,是个七窍玲珑的的女子,当然是一点就通,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把自己老爹的意思转达给了自己的夫君西陵玥。 既然老婆大人发话,西陵玥这个媒人就得硬着头皮去牵线,可谁想经过这九曲十八弯的层层传达,好不容易找到了正主西陵楚,那小子一听西陵玥的来意居然一脚踹开房门,当天晚上就逃出了岭南。 亲上加了仇,不过好在也只是顺口那么一提,事情并没有真的摆到台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过去了。 可谁想风花月的脾气上来了就说什么也不干了,连续几次把上门提亲的媒人轰了出去,还扬言这辈子非西陵楚不嫁。 家丑不可外扬,劝不动女儿,风大财主也竭力对外隐瞒此事,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风花月久不出嫁,这件事也就渐渐被传了出去。 “小姐,大夫人只是说要奴婢跟着小姐多提点小姐一些,奴婢真的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小姐的事啊!”丹琴膝行到乐思洛脚下,恳求道,“小姐您千万别送我回去。” 乐思洛心烦意乱,自是没有心情理会她,“这就是说这些事也会传到西陵家人的耳朵里?” “西陵老将军人脉极广,大公子又贵为驸马,有权有势,应该是瞒不住吧。”丹琴怯怯的回答,小心的看乐思洛脸上情绪的变化。 按丹琴说的风花月是单恋西陵楚,可他妈的西陵楚这一阵唱的又是哪出? “你说——”乐思洛有气没处出,又重重垂了下桌子。 桌子上茶碗震的哗哗响,丹琴抖了一下,赶忙伏地。 “小姐!”曼蓉从外面推门进来,见到屋子里的情况不由愣在门口瞠目结舌。 “什么事?”乐思洛勉强压下情绪,顺手把丹琴拉起来。 “老夫人说要小姐要是没事就让您去一趟浣莲别院。” 乐思洛跟丹琴交换了个狐疑的眼色,“有没有说什么事?” 曼蓉小心的摇头,还是心有余悸的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二零】 不易 丹琴的两只眼睛都哭成了核桃,曼蓉又是个孩子的个性,乐思洛考虑再三还是带了绿云出门,心情忐忑的来到浣莲别院。 李氏倒是没有别的事,只说该让乐思洛见见西陵乔萱了。 经她一提乐思洛这才想起来,她进府已有十来天,西陵乔羽倒是常见,却还从没见过西陵玥的另一个孩子。 半年前风花雪去世的时候西陵乔萱还没满月,一直都是由李氏带在身边的,相对于西陵乔羽,这个孩子就更为可怜一些。 前些天乐思洛一直称病在房中休养,李氏不好跟她提这事,现在想来是该正式的见见这个孩子了。 乐思洛过去的时候乔萱刚好睡醒,李氏就命奶娘去把孩子抱来,半岁大的小女孩儿,大眼睛小嘴巴,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小衣服小裤子,看上去粉嘟嘟的一团,很是可爱。 因为自幼就是李氏带在身边养的,乔萱就跟李氏特别亲,奶娘抱着刚露了个头她就伸出肥嘟嘟的小手探着身子往李氏身上扑。 “萱萱来,奶奶抱。”李氏乐呵呵的把孩子接过来,祖孙俩笑成一团。 管理这么无组织无纪律的大一家子,还得带孩子,李氏这老太太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乐思洛心里幽幽一叹,一抬头,李氏却已经把孩子送到她面前,“你也抱抱吧。” 说到哄孩子这事儿,乐思洛自认经验还挺足的。 想当年,她上小学那会儿乐思乾才刚出世,她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爬上床掀被子,抓着乐思乾那两只小脚给他换尿片。 只不过,别人的孩子跟自己的娃儿毕竟不一样,不能想怎么折腾都随意。 乐思洛为难的擎着爪子,迟疑半天才硬着头皮把孩子抱了过去,不过好在这小丫头片子并不认生,也没跟她哭闹。 婆媳俩一边逗着孩子,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倒也算快,差不多中午的时候奶娘过来把孩子抱下去喂奶。 恋恋不舍的送走了小丫头,星儿又给俩人续了茶。 李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也是幽幽一叹,“按理说,你嫁过来了我是该把羽儿跟萱萱都交还给你们夫妻来带的——” 她这一叹,哀怨口儿十足,乐思洛被茶水噎了一下,心里琢磨了一下,估摸着李氏这是要给她升职。 虽然她上辈子还没正式上过班,但好歹也知道职场大忌之一就是——锋芒太盛。 现在好了吧,让你出风头,让你冒充贤妻良母,这才刚刚找着点做后娘的感觉,马上就要给你晋级做奶娘了,可这问题是你也得有奶啊。 这会儿,乐思洛顿时就觉得,其实——她也挺不容易的。 勉强把卡在喉咙里的水给咽了下去,乐思洛赶忙谦虚的接口道,“是我疏忽了,前几天一病就把这事给忘了。” “你刚嫁过来就让你带孩子,真是委屈你了,而且我也有些舍不得这俩孩子,这事儿过些时日再说吧。” “孩子本来就该是由我跟相公来带的,总让爹娘代劳,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只是相公的身体——”乐思洛心里松一口气,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突然想起了什么就随口问道,“对了,相公患的到底是什么病?” 提到西陵玥的病,李氏的面色突然变了一变,却很快恢复正常。 “只是旧疾。”李氏笑笑,紧接着话锋一转岔开话题,“我看羽儿和萱萱都喜欢你,这几天你没事就常来坐坐,你爹总不在家,你也顺便陪我聊聊天。” 李氏的反应分明就是在刻意回避什么,乐思洛心中狐疑,却聪明的没有追根问底,只点头称是。 西陵桑南白天不在家,乐思洛在浣莲别院陪李氏一起用了午饭,饭后李氏仍是不肯松口放她回房,又叫星儿拿出一些新绣的锦缎给她看,其中有一块浅蓝色的料子乐思洛看了很喜欢,李氏马上找人包了要给她送到渡月别院去。 乐思洛受宠若惊的同时更觉得如芒在背,急忙起身拦下了,“娘,我怎么好拿您的东西,不用了。” “你这孩子,跟我还见外吗?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当娘给你做件衣服吧。” “可是——”乐思洛还想推辞。 “好了,就这么说了!”李氏不由分说的拉着她的手重新坐下,“我看这颜色倒是适合做套宫装,这样吧,回头你让绿云把尺寸送来,我叫裁缝做好了再给你送过去。” “宫装?”乐思洛困惑却没时间深究,“娘,我——” “你再这么见外我可真要生气了。” 见李氏这么坚持,乐思洛也便不敢再强行推辞,赶忙道了谢。 李氏满意点头,低头抿了口茶,突然想起了什么就回头对身边的星儿道,“今儿个是初几了?” “六月二十九,明儿个才初一啊夫人。”星儿乖顺的回答。 “那不是快要七夕了?”李氏沉吟片刻,又对星儿道,“那件宫装先放放,明天去把城西的杜裁缝请来,先给少夫人做几套常服。” “是,夫人。” “娘,我随身带了很多衣服过来,就不用再劳娘亲破费了。”这一次乐思洛几乎是要诚惶诚恐了。 “娘家带的是娘家给的,娘给你做的是娘的心意。”说罢,李氏回头对星儿使了个眼色,“你先去安排吧。” 无事献殷勤?好吧,乐思洛承认自己最近有点狂想症的征兆,可活在这种虎狼之地…… 唉,谁都不容易。 乐思洛嘴角抽了一抽,终于没有再说话,只看李氏后面出什么招了。 “城西杜师傅的手艺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宫里很多娘娘的衣服都是出自他手,”李氏送走了星儿,满意的笑着回过头来继续喝茶,“过几日衣服做好了,你正好可以穿了去仙女庙上香。” “仙女庙?”乐思洛心里思忖着,回头递给绿云一个求救的眼神。 绿云马上会意,笑笑的上前一步道,“少夫人久居岭南,有所不知,京城这里每逢七夕,所有已出阁的新妇和未出阁的少女都会去仙女庙烧香祈福,据说仙女庙里的那尊菩萨是百年前由西辽国请来的,求子求姻缘都灵的不得了。” 绿云说着,喜上眉梢,向往之情不言而喻。 乐思洛不知道李氏说这话是不是有心,反正她心里有鬼,听了这话就很郁卒。 “媳妇儿如今儿女双全,这已经是世上难得的好姻缘,”乐思洛笑的落落大方,决定避嫌,“来日七夕,就让绿云带着丹琴他们替我去仙女庙上柱香还了愿也就是了。我听说城外南山的鸿法寺供了一座平安佛,如果娘亲不介意的话,那天就让我去鸿法寺上柱香,以求家宅平安,相公身体安泰吧。” 这得是多识大体的的一姑娘才能说出这么一番进退得当的话来,乐思洛心里叹着气,都几乎要对自己瞎掰的本事顶礼膜拜了。 旁边李氏端着茶碗的手抖了一下,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放下茶碗,紧紧的抓住乐思洛的手攥着。 老太太的眼圈有点红,声音也有点激动,“难为你了。” 这么久了,终于有人道出她的心声了,乐思洛顿时就觉得自己更不容易了,也是一阵激动的回握了李氏的手。 烧香的事儿就这么敲定了,相安无事的过到七月初七,这日一早乐思洛就换好了李氏前日里派人送来的衣服,准备去鸿法寺拜佛。 曼蓉想跟绿云去仙女庙看热闹,丹琴不放心乐思洛一个人出门就没有跟她们一起。 用完早饭,西陵玥唤了宝清去书房搬账本,准备去钱庄对账,乐思洛就带了丹琴先行一步。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才出了花厅,迎面李氏已经进了院子。 乐思洛有些诧异,“娘,您怎么亲自来了?” “今儿个七夕,丫头们都出去凑热闹了,婆子走的还不如我快,所以我就自己过来了。”李氏笑呵呵的走到面前,“东西都备好了吗?” “几天前就备好了!”乐思洛笑笑,示意旁边的丹琴把随身带着的篮子呈上前。 李氏掀开盖在上面的红布看了看,俩人正说着话,这边西陵玥已经取了账本从身后的回廊上绕了下来,“娘,早。” 见到他,李氏的脸上就笑出了褶子,“听乐乐说你这几天都算账算到很晚,身子还吃的消吗?” “不过是老毛病,没什么。”西陵玥摇头,目光依旧浅淡,没什么情绪,“娘我赶着去钱庄,你跟乐乐进屋坐吧。” “哎,玥儿!”西陵玥提步就要往外走,李氏却叫住他。 乐思洛顿感不妙,就见李氏上前一步,笑笑说道,“今天你就别去钱庄了,陪乐乐去进香吧。” 感情您老一大早跑来是为了说这个,西陵玥的目光淡淡的扫了过来,乐思洛突然就有点头疼,他不会以为这是她的意思吧? 不过好在西陵玥的目光向来都不在她身上多留,只是轻描淡写的看了她一眼就移向李氏,“仙女庙向来都是女子出入的地方,我去只怕不妥。” “你们这俩孩子——”李氏想拍大腿,手指颤了颤却没有拍下去,只是嗔怪的看了乐思洛一眼又叹了口气看向西陵玥,“你怎么就不知道多关心一下自个儿媳妇,她不跟你说,你也就不问,谁说她要去仙女庙了?你身子不好,她是要去鸿法寺去为你祈福的。” 西陵玥闻言,明显的怔了一下。 乐思洛一阵心虚,立马就站出来打圆场,“你不是赶着去钱庄嘛,我也该走了。” 说罢,不待西陵玥表态就错过他身边往外走,却不想手腕被人一把拉住。 乐思洛一愣,下意识的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成亲好几天,除了新婚之夜那天之外,这还是俩人第一次拉小手。 乐思洛见色起意,登时就有点小激动,顺着那修长的指尖一点一点看上来落在西陵玥波澜不惊的眼眸深处,惊讶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陪你去吧。”   【二一】 挑衅 西陵玥淡淡开口,回头对宝清道,“你去钱庄跟刘掌柜说一声,今天我有事要办,明日一早我会去他府上拜会。” “是,二少爷!” 宝清也不多言,恭恭敬敬的应着,又回身把账本送回了书房。 李氏对西陵玥的举动似乎很满意,笑意绵绵的连连点头。 “走吧!”乐思洛还在发愣,西陵玥已经拉了她的手腕往外走。 乐思洛回过神来,两人刚要出门,冷不防一声轻曼低哑的笑声从院外飘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好热闹。” 乐思洛心中暗叹不妙,鉴于上一次李氏的反应,下意识的就去看她。 果然,听到这个声音,李氏的脸色不受控制的就沉了下来。 西陵玥跟西陵楚可是一母所出的兄弟,是比跟西陵峰还亲的亲兄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乐思洛心中突然就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情绪,让她禁不住暗暗打量起西陵玥来。 西陵玥的表情一直很平静,看不出半分情绪,也没有接话,可是乐思洛注意到他暗藏于袖口下的另一只手竟是不知何时已经收握成拳,而且是用了好大的力气压抑,手背上甚至能看到暴起的青筋。 这是典型的争风吃醋的表现,可看二人的表情却又不像,尤其是说引起兄弟俩内斗的罪魁祸首是她的时候就更显得不可信。 更何况风花月跟西陵楚的事西陵玥从头到尾再清楚不过,乐思洛觉得像他这么有内涵的人,是断不会为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来生这么大的气的。 乐思洛还在走神,李氏已经上前一步,挡在西陵楚面前,“你这孩子,怎么神出鬼没的。” “七夕佳节,我正要出去看看,”西陵楚笑的漫不经心,目光不怀好意的在西陵玥跟乐思洛身上飘了一圈,然后问道,“二哥跟二嫂也是去看热闹?要与我同路吗?”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清闲的吗?”不等等人吭声,李氏就代为答道,“你哥哥嫂子是要去寺里进香祈福的。” “原来如此,”西陵楚唇边笑意更甚,举步走进院来,在二人面前站定,突然道,“二哥如今身子弱,禁不起折腾,莫不如我送二嫂一程吧?” 靠,这就是赤果果的挑衅啊! 乐思洛冷不防打了个寒战,暗暗干吞了口唾沫,不敢明目张胆的看,就只用眼角的余光去扫身旁的西陵玥。 好在西陵玥的功力到位,那张面瘫脸始终如一,可乐思洛却总觉得这兄弟交接在一起的目光中是有猫腻的。 半晌,西陵玥终于淡淡开口,“不劳!” 说罢,拉起乐思洛的手腕举步往外走,丹琴赶忙跟上。 西陵玥的心里压抑了很深的情绪却是再没有说一句话,乐思洛觉得他今天的这个气场有点可怕,也便聪明的选择了闭嘴,紧跟着他往外走。 三人一行匆匆的穿过花园,出了大门,外面西陵玥专用的青布马车已经等在那。 乐思洛跟西陵玥先后上了车,把丹琴手里的篮子也接进去放好,待要伸手来拉丹琴时,丹琴的手却是犹豫着缩了回去,欲言又止,“小姐,我——” 丹琴半垂了头,咬着下唇,脸都憋红了,就是不说话,看的乐思洛的心一抽一抽的。 这丫头反应有点反常,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乐思洛看着她,等她解释。 半晌,丹琴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头,打着商量道,“小姐,有姑爷陪着您——我——” 唉,又是话到一半,等着她去琢磨。 乐思洛这人容易犯懒,若在平时她就能等着丹琴什么时候酝酿好情绪自个儿坦白,可如今车里还等着个西陵玥呢。 乐思洛勉为其难的低头想了想,再看看丹琴那个红扑扑的脸蛋,悟了。 “你不想跟我们上山?” “嗯!” “你想去仙女庙?” “……” 看吧,果然还是女大不中留,乐思洛有点恨铁不成钢。 丹琴啊,虽然你也早就到了那个萌动冲动以及悸动的年纪了,你家小姐我也很能理解你那向往春天的美好理想,可今天你家姑爷这情绪不太对,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冰天雪地里,我他娘的也怕啊。 只不过要扼断一个纯情少女奔向春天的梦,光是想到日后丹琴那个哀怨的眼神乐思洛就浑身发冷。 “那个——”乐思洛犹豫着决定自私一把,可谁想事儿就坏在这两秒钟的犹豫上了,车子里的西陵玥估计是等的太艰苦,终于忍不住替她做了决定。 “丹琴你去吧。” 恶人可以做,但一定要做的无辜,像眼下这种情况,一旦有人唱了红脸,这个白脸的戏份就必须掐 既然夫君大人发了话,乐思洛也便不能再说什么,佯做好心的嘱咐了丹琴两句也就退回车里。 前往南山的路上西陵玥一直安静的靠在身后的软垫上看书,为了不影响气氛,乐思洛就扒在狭小的车窗上看外面过往的行人,出了城门又看外面有过无往的风景。 南山离着城里得有将近一个时辰的路要走,也就是俩钟头,乐思洛在窗口趴了有个把钟头就有点受不了了。 暗暗的打了个呵欠,乐思洛小心翼翼的缩回车里,一回头,却发现她家相公竟然也在走神,手里虽然还握着书卷,眼睛也直直的盯在书上,就是眼神走的有点远。 西陵玥这个人的表情是万年不变的,这会却是轻轻的蹙了眉梢。 他跟西陵楚之间铁定有事儿,乐思洛捏着拳头忍了忍,最终也还是没忍住,就清了清嗓子,“还想刚才的事呢?” 西陵玥走神走的不轻,这会儿压根就没听见她说什么,“什么?” 有些话,问第一遍时可以是一时意气,要再问一遍就需要勇气了。 乐思洛想了一下,觉得自己是没那胆子再问一遍的,于是只能含糊的指了指他手里的书卷,“车上晃的厉害,你还是别看书了。” 西陵玥有些微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册,竟真的就很顺从的合上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又没什么话说,乐思洛有点不适应,目光不由自主的四下游荡起来,无意间就瞥见他方才合上的书。 “这本账册我记得你连着算了好多天的,有什么问题吗?”乐思洛随口问道。 “没什么。就是这阵子布庄的生意惨淡,有些伤神。” 西陵玥把账册拾起来,放进了旁边的小柜子里,眉宇间的神色虽然已经刻意的放淡,乐思洛还是隐约从中看到了一线疲惫的影子。 这些年,在西陵玥的一手操控下,西陵家的生意做的很大,仅凭一家贯通全国的“四通钱庄”加上凭借各种手段关系取得的北方盐市掌控权,已经让它在经济上与岭南风家几乎形成了南北两家分庭抗礼的架势。 西陵玥手下虽然同时也经营着规模不小的几家酒楼,轿行,跟布庄,但与钱庄和盐市比起来,这些生意都不过是些可有可无的摆设。 西陵玥会为了一家布庄这么伤神?乐思洛就算用后脑勺想想都不会信,只不过他不想多说的事她从来也都只是装糊涂罢了。 乐思洛装模作样的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表现的很像财大气粗的土包子,“一家布庄而已,你若累了就直接关了好了。” 西陵玥神情有些微忪,随后也只是抬眸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自始至终都不置可否。 西陵玥默默的低头喝水,乐思洛觉得他的反应怪怪的,想要再深入的观察一下的时候马车却是轻轻一晃停了下来。 【二二】 冷暖 鸿法寺建在半山腰,由于是被皇家盖了公章的高级寺院,平日里前来参拜的人很多,愣是在荒山野岭之间给走出了一条鲁迅先生那样的路来。 山路不便行车,两人便下了车步行攀山,西陵玥身体不好,再加之山野间空气清冷,他没走几步就以拳掩嘴轻咳了两声。 “你没事吧?”乐思洛有点过意不去,赶忙给他拍了拍背。 “不碍的!”西陵玥顺了顺气,直起脊背,继续前行。 “要不我一个人上去吧,你在车里等我就行了。”乐思洛还是有点不放心。 “我只是久不走动,有点不适应,多走两步就好了。”西陵玥淡然摇头。 “可是——” “我也想上柱香。” “……” 两个人走的都不快,这段山路又蜿蜒着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到了鸿法寺已经临近正午,两人刚一露头门外扫地的小沙弥就拖着扫把迎上来,很是熟络的跟西陵玥打招呼,“多日不见,西陵二公子有礼。” “小师傅有礼!”西陵玥双手合十还了一礼,回头看了乐思洛一眼,介绍道,“这是内子。” “师傅有礼!”乐思洛微微一笑,也学着西陵玥的样子双手合十施了一礼。 “女施主有礼。”那小沙弥似是稍微愣了一下,缓过神来也是微笑点头还礼,之后便又转向西陵玥,“小僧引二位进去见主持方丈。” “有劳小师傅了。” 赶上七夕,这庙里却是难得清静,夫妻二人跟着小沙弥进了院子,并没有先去正殿,而是绕过回廊去了后院的禅房。 鸿法寺的现任主持已经是一个过了耄耋之年的老僧,身披黄袍、袈裟,慈眉善目,胡须花白,见到西陵玥那样子却像是老爹见了亲儿子,笑的两眼眯成一条线,上前就来抓西陵玥的手,“阿弥陀佛,月余未见,西陵公子的气色却是见好了。” 西陵玥默而不语,老和尚抓着他的手却是久不肯放。 这反映未免有点过激,乐思洛略蹙了眉梢,看了一会儿才看出端倪,老和尚两指拈着西陵玥的手腕原来是在号脉。 老和尚捻着花白的胡须,气定神闲的号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的手腕,叹道,“根身器界一切镜相,皆是镜花水月,迷著计较,徒增烦恼。” “一切烦恼业障本来空寂,一切因果皆如梦幻,无三界可出,无菩萨可求。”西陵玥淡然答道,“玥一直谨遵大师教诲。” “逝者如斯,又何故念念执着?”老和尚摇头,“施主须知:念动急觉,觉之既无,久久收摄,自然心正。” “怒为万障之根,忍为百福之首。玥之所为,亦是佛法所授。”西陵玥据理力争,不卑不亢。 “罢了!”老和尚久久无言,最终还是挫败的一声叹息,转向旁边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搅得七晕八素的乐思洛,“这位就是新过门的少夫人吧?” “正是内子。”西陵玥温文答道。 “见过寂了大师。”乐思洛合十施礼。 老和尚的目光停在乐思洛脸上看了好一会儿,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新奇之色,赞道,“女施主真是好面相!” 都说得道高僧大都能掐会算,难道她遇到一神棍? 乐思洛登时来了兴致,“还请大事指教。” “皮相天生,何来指教一说!”老和尚半阖了双目,摇头晃脑笑的高深莫测,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老衲这里倒是有句话,不知女施主可有兴趣听上一听。” 乐思洛自幼怕鬼,说道算命这种神叨叨的事情她就有点忐忑,犹豫不决的回头看西陵玥。 西陵玥看出了她眼中的犹豫,微微出了口气便抬眸看向老和尚,代为说道,“还望大师不吝赐教。” “女施主这个面相不是富相却是个难得的福相。”老和尚睁开眼,目光湛湛,“老僧赠你一言:乐天知命,无喜无忧,妙性朗然,其乐难述。” 佛理大法对乐思洛而言无异于无字天书,乐思洛纠结的是他那较为通俗的前半句,她这一世投胎的分明是大钰王朝的首富之家,老和尚居然说她没有富相,这是怎么个意思? “多谢大师提点!”乐思洛一时想的入神把老和尚给抛到了脑后,西陵玥便上前一步,手掌轻轻扶在她的肩膀上,“我们先去正殿上香,日后再与大师探讨佛法吧。” “恩!” 乐思洛点头,房门关上,两人并肩走在陈旧的回廊上,老和尚沧桑有力的声音还是穿透远古的时空落在心头上,“一山一水何处得?一言一默总由伊,全是全非难背触,冷暖从来只自知。” “冷暖自知!”说了半天这还是她唯一能听懂的一句文言文,算起来她也不算目不识丁,乐思洛有点沾沾自喜,突然想起方才老和尚送她的那十六个字,就抬头问西陵玥,“寂了大师刚刚跟我说的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乐天知命,无喜无忧,妙性朗然,其乐难述。”西陵玥缓缓念来,若有所思。 “对对对,就是这几句!”这么复杂的古文都能过耳不忘,乐思洛强烈怀疑他是之前歪打正着在课本上背过,“这几句话到底怎么解释?” “即是佛法,就必须用心领悟,其中道理多数不可云。” 乐思洛对他的故弄玄虚很不满,“乐什么来着?” “乐天知命,无喜无忧!” “乐天知命,无喜无忧!”乐思洛默念一遍,忽觉脑中灵光一闪,待要去捕捉些什么的时候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乐思洛蹙眉,“这两句话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听过?”西陵玥不以为然,继续前行,“回去之后我给你把整句话誊在纸上,你每日多看几遍自会了悟。” “嗯!”乐思洛抬头,对他感激一笑,西陵玥却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只是机械的迈着步子往前走。 回廊的一侧是古老的房屋,另一侧是零星而立的参天古树,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廊上,四下无人,嗅着木头上那古老的清香,白衫青裙相称,虽然不能看到全景,乐思洛突然觉得这画面一定很唯美。 再长的路也会走到尽头,二人去正殿虔诚的上了香,又捐了为数不少的香油钱,就有主事的和尚过来请二人去禅房用些素斋果腹。 乐思洛本来打算吃完饭再逛一下寺院才下山的,可谁想天有不测风云,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大片的乌云飘过来,天色瞬时暗了下来。 西陵玥看了看天不由蹙眉,“山路难行,我们得抓紧时间,赶在下雨前下山。” 乐思洛四下环顾一周,虽然有点不舍也只能遗憾的点了头。 事实上这场雨来的要比料想中早的多,两个人才走了一盏茶的功夫雨点就开始往下落,刚开始雨点掉落的频率不快可每一滴雨水的力量都大的惊人,砸在脸上掷地有声。 随着时间的推移,雨越下越大,脚下陈年的青石板在雨水的冲刷下开始打滑,乐思洛亦步亦趋小心翼翼的跟在西陵玥的身后往山下走。 虽说是夏季,可雨水落在身上还是很凉的,旁边的树丛间吹过一阵风,乐思洛冷不防打了个寒战,前面的西陵玥却不可遏制的连着咳了好几声。 乐思洛的脚步顿住,看着眼前雨幕中那个脊背笔直,却因为压抑的咳嗽而显得佝偻的背影,突然就觉得心疼。 “西陵玥!”她不经大脑的脱口叫住他。 可能是因为这个不礼貌的称呼,西陵玥脚下顿了好一会儿才回转身来。 大雨倾盆而下,隔着四五步远的距离,乐思洛甚至没有办法看清西陵玥的面孔。 抹一把脸上的雨水,乐思洛咬着牙手脚麻利的脱下自己罩在外面的那件外袍,拧干了水,快跑几步奔到西陵玥面前,把外袍抖开踮着脚撑在他头上。 西陵玥静静的站在面前,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 “拿着啊,虽然比不上雨伞,好歹挡挡雨!”眼见着天色渐晚他还无动于衷,乐思洛有点着急,“你身体不好,不能再淋雨了,该生病了。” 西陵玥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雨水的冲刷下她的样子异常狼狈,却是倔强的仰着头看他,神采奕奕。 半晌,他缓缓伸手拉过那外袍的一角,闪身一抖,把两个人都罩在袍子下面,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扶在她的肩头,举步继续前行,“走!” 乐思洛失神了很久才重新有了意识,下意识的用眼角的余光去看他落在她肩上的那只手,穿过一片林荫道的时候脚下的石板上长了青苔,由于分神,乐思洛脚下一个不稳就向旁边栽去。 作者有话要说:要收藏,要留言,逐只戳戳~ 好吧,瓦发现瓦大爱二少了= = 【二三】 相携 “呀!”乐思洛惊叫一声。 西陵玥的手落在她的肩上,感觉到她身体重心不稳,本想伸手拉她,不料才抓住她的手臂却被她身体下坠的力道一拉,自己也跟着滑了下去。 石板路旁边是一个坡度极缓的小山坡,坡上杂乱的生了好些小树和灌木,两个人倒下去就只在坡上滚了一圈就被一丛灌木挡住了。 虽然免了栽到山下的命运,乐思洛还是吓了个半死,惊惧的紧紧闭着眼,好半天也没敢动。 “没事吧?”半晌,西陵玥拿掉护在她脑后的手,先欠了欠身。 听到她的声音乐思洛才慢慢找回失去的意识,缓缓由他怀里抬起头看向那张俊美异常却永远平静无波的脸。 “没!”她摇头。 “起来吧!”西陵玥移开目光,扶着旁边的小树慢慢站起身来。 他身体弱,乐思洛本想先起身去扶他,可脚上重心才一着地脚踝处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涌遍全身,乐思洛一疼,起到一半的身子就又软了下去。 “怎么样?”西陵玥俯身重新蹲在了面前。 “好像扭了脚了!” “我看看。” 怎么说人家也是一豪门出身的大家公子,让他给自己检查脚丫子……乐思洛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乐思洛下意识的把脚往后缩了缩,西陵玥的手在半空顿了一小下,还是继续伸出手去,脱掉她的鞋袜并仔细的检查了伤处,俊朗的眉梢微微拧起,神情专注。 乐思洛静静的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孔,不得不再次承认,无论是论相貌还是论气度,西陵玥都是得了老天的眷顾的,只是—— 像他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人,“天妒英才”这样的话说出来都会觉得折损了他。 乐思洛看着慢慢就有些失神,西陵玥撩开衣服的下摆从里面的中衣上撕下一块布料,把她脚踝的伤处缠紧固定,然后重新为她套上鞋袜。 “很严重吗?会不会变跛子?”脚踝处断断续续的疼,乐思洛有点害怕。 “只是扭了一下,没什么大碍。”西陵玥淡淡说道,扶她起身慢慢挪到原来的小路上,捡起落在地上的那件外袍抖了抖递给她,然后俯身弯下腰,“上来。” 乐思洛错愕的愣在原地,半晌才不可置信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你背我?” “上来!”西陵玥灌了口风就又咳了两声。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的。”让个久病之人背着下山,乐思洛觉得无论从道义上讲还是从良心上讲都过意不去。 为了证明自己能行,她咬牙试着往前走了一步,可左脚才一着地就疼得龇牙咧嘴,西陵玥忙一把扶住她。 见她坚持西陵玥没有再劝她,而是无奈的抬头看了眼天色,“我们要赶在天黑前下山。” 乐思洛为难的看着他又看看自己的脚,她承认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她都不是个吃苦耐劳的主儿,所以现在要再让她忍痛站起来她也是下不了狠心的。 见她犹豫,西陵玥便没有再说话,只是在她面前再次弯下腰。 乐思洛站在雨中,咬着下唇静静的看了他略显单薄的背影一会儿,终于往前挪了一步,欺身趴在了他的背上。 西陵玥的脊背并不是太宽厚,却很结实有力,乐思洛双手环着他的颈项,侧目就能看到他俊朗的侧面轮廓。 雨天路滑,背着她西陵玥又不敢走的太快,没走几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雨势虽然渐缓却还在持续不断的飘,雨水从两人的发丝上划过落在西陵玥的脸上,乐思洛沥干右手的衣袖轻轻替他拭了拭。 西陵玥的身子微微僵硬了一下,却没有说话,继续前行。 乐思洛回头看去,山路蜿蜒,透过稀疏的古木还隐约能看到一点鸿法寺的模糊的影子。 “天快黑了,要不——我们回山上借宿一宿吧。”乐思洛试着问道。 “鸿法寺是不留香客住宿的。”西陵玥的声音淡淡传来,脚下不停。 “出家人积德行善,不就是要为世人大开方便之门吗?”乐思洛不解,“现在我们有难,难道他们还会将我们拒之门外?” “寂了大师一心向善,若我们回去借宿他是断不会拒绝的,”西陵玥说着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却会给他招来麻烦。” “什么意思?但凡寺院不都是主持最大吗?他说不算?” “恩!”西陵玥点头,停顿片刻才又继续说道,“鸿法寺相当于半个皇家寺院,其中规矩自然就要多一些。” “大钰的皇家寺院不是南禄寺吗?”乐思洛蹙眉,又回头看了半山腰那座古旧的寺院一眼,“而且这个鸿法寺的规模也不像啊。” “所以说只是相当于半个,”西陵玥难得有了谈兴,微微牵了下嘴角解释道,“这座鸿法寺本是一座无名古寺,五十二年前,先皇亲征西辽,圣舞皇后于阵前殒命,为了安置圣舞皇后的衣冠冢,先皇回京之后才勒令重新修了鸿法寺。” “圣舞皇后?怎么先皇有两个皇后的吗?太后娘娘不是还健在的吗?” “严格说来,圣舞皇后生前只是先皇的明贵妃,她的封号是死后追封的。”西陵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幽径,眼中闪过些许黯淡的神采,“不过因为她始终是叛臣之女,死后不得入皇家祠堂受子孙供奉,所以先皇才会在此为她建冢安坟。” 听到这一段乐思洛就来了兴致,“叛臣之女居然被追封为后,你们这位圣舞皇后一定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 “据说圣舞皇后确实貌美,只不过——她是个盲女!”西陵玥无奈的摇了摇头,声音里有些轻微的叹息,“据说当年为了她封妃的事,很是起了些波澜。” “什么波澜?” “皇宫内院的家务事,这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那——”乐思洛想了想又道,“她是怎么死的?被人害死的?” “不是!”西陵玥摇头,“当年西辽皇后引发战乱,明贵妃请命随先皇亲征永清城,为了平息战乱胁迫辽后撤兵,她自甘殒命堕入护城河中,尸骨难寻。” “哦,怪不得你说这里建的是衣冠冢。”乐思洛自语。 西陵玥淡淡的回头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有感于圣舞皇后大义,六年前,杨皇后驾崩之时留下懿旨,愿葬身于此常伴圣舞皇后左右。鸿法寺中安葬了两位皇后陵寝,为免惊扰两位皇后,皇上颁下圣旨,除了皇室宗亲,鸿法寺严禁外人留宿。” 乐思洛没有接话,西陵玥以为她睡着了,也便没有再开口,专注的看着脚下一步步往山下走。 乐思洛趴在他背上耸了耸肩,把抓在手里的外袍拧干了水,抖开,双手撑在他头顶。 西陵玥愣了一下,侧过头去却见她正盯着自己的侧脸若有所思的看,嘴角笑意绵绵,“这样好多了吧!” 有那么一瞬,西陵玥突然觉得这女孩子是极可爱的,心下微微一动,便匆匆移开目光。 二十好几的人,都是俩孩子的爹了,居然还会不好意思,乐思洛把头扭向一边,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偷偷地笑。 “西陵玥!” “嗯?” “其实——不板着脸的时候,你这个人还是蛮可爱的。”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目光的能见度也仅限于脚下两步远的距离,由于看不清路,西陵玥的脚下已经打了好几次滑。 乐思洛有点担心,把他肩上的衣服都抓出了褶皱,“西陵玥——” “嗯!” “要不你放我下来吧。” 西陵玥没有说话,脚下步子更急,乐思洛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西陵玥?” 还是没有得到回音。 乐思洛急了,试着伸手轻轻推了下他的肩膀,却不想只是轻轻一碰,西陵玥的身子突然如坍塌的大厦,一个支持不住,就单膝重重的跪在了地上,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虽然落地的同时他竭尽全力护着背上的乐思洛,可是咳起来就有些力不从心,再加上山路狭窄,乐思洛脚下又没有落点,落地的同时就直接扑向一侧的沟壑。 “小心!”西陵玥回身想要拉她,可是因为身体太过虚弱,手才伸出去自己却先倒了下去。 【二四】 相依 “西陵玥!” 天旋地转的滚出去好远,身子终于再次找到平衡的时候乐思洛只觉得浑身酸痛。 “西陵玥?”乐思洛迷迷糊糊的嚷着,胡乱的甩着头力图让自己清醒。 “西陵玥!”没有人回答,乐思洛一手扶着腰勉强坐起来,一手茫然的四下摸索着,又试着叫了一声。 西陵玥还是没有回答,天地间昏暗无光,只有零星的冷雨落在树叶上发出丝微的的声响。 神智一点一点的回归,手下一次次落空的触觉终于让乐思洛如遭雷击,猛地怔了一下。 西陵玥呢?两个人明明是一起滚下来的。 他是个病人,又在大雨中背着她走了这么远的一段路,想到他倒下去那一瞬间如大厦崩塌一般失重的感觉,乐思洛的心口突然一阵紧缩,艰难的几乎无法呼吸。 扶着旁边的灌木矮树爬起来,乐思洛站在清冷的树丛中间茫然四顾,看到的也不过是一片无底的黑暗。 “西陵玥!” 无尽的苍穹如一张黑色巨网当头罩下来,夜风夹着冷雨扑打在脸上却没有一点感觉。乐思洛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气一遍一遍的喊着西陵玥的名字,却始终得不到任何的回应。 乐思洛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应该冷静,可是空前的恐惧跟不安一齐涌上心头让她的声音都止不住的颤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乐思洛喊的累了。 或许西陵玥是摔到了另一边了,怀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乐思洛强迫自己撑着身子靠在一棵老树前站起来,忍着脚下的疼痛一瘸一拐的向着小径的方向摸过去。 因为受伤,脚下迈不开步子,乐思洛才走了没几步脚下就被绊了踉跄。 “咳——”乐思洛惊魂甫定的扶住旁边的树干喘了口气,黑暗中突然响起极微弱的一线咳嗽声。 那个声音很低,短暂的一声,甚至有些微不可闻,可是落在乐思洛的耳中却如同仙乐,丝丝落入心底。 “西陵玥!”乐思洛在心里低念一遍,猛地回头扑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位,伸手在地上胡乱的摸索起来。 俊朗的眉梢,微阖的双目,高挺的鼻梁,抿紧的双唇,清瘦的脸颊…… “西陵玥!”乐思洛颤抖着双手停留在西陵玥的面孔之上却不敢去真实的碰触他,他看上去那么虚弱,她怕自己轻轻一碰他便会像玻璃娃娃一样的破碎。 几个月来从不曾有过的真实的感觉漫过心底,一滴猝不及防的泪水滑过眼眶,砸在了西陵玥如蝶翼般微微翘起的睫毛上。 “咳——”又一声低沉的咳嗽从胸腔深处传出来,却不似上一声那般微弱,随着胸腔的震动,西陵玥的身子抖了一下,缓缓睁了眼。 “西陵玥,你醒了!”乐思洛喜极而泣,胡乱的把他的头揽进怀里,紧紧的抱着他冰凉的身体,“你吓死我了!” “咳咳咳——”西陵玥的声音穿透她的身体透到空气里,却显得艰难,“乐——乐乐——我——” “你怎么样?”乐思洛手忙脚乱的把他扶起来。 西陵玥虚弱的靠在她肩上,闭着眼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起来,沙哑着声音说道,“我刚刚——差点被你憋死!” 在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有这样的幽默,乐思洛明显的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 “呵——”西陵玥的意识可能是有些模糊,听见她笑,竟也跟着沙哑着笑了一声,迎面刚好一阵风吹来,他一口气提不上来就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西陵玥这一次咳的非同小可,带着歇斯底里的沙哑,整个身体都不可遏止的剧烈震颤,仿似随时都有可能飘零破碎。 “西陵玥!”乐思洛惊慌失措,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跪着爬过去扑到他身上,紧紧的抱住他剧烈颤抖的身体。 可能是她这一扑用力太大,西陵玥落在他怀里的时候猛地噗的吐了一口鲜血,整个人瞬时软了下去,压到了她身上。 天黑得很透彻,虽然看不到那刺目的颜色,空气里弥散的血腥味跟指尖上粘稠的触觉都让乐思洛觉得惊心。 心里在止不住的颤抖,乐思洛紧紧的咬着下唇,口腔里都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夜里,她想要努力的抑制住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却还是有破碎的呜咽声从齿缝里迸发出来。 他靠着他,他的身体没有温度,他贴靠在她身上的胸口却还在急促的起伏。 想到新婚之夜他在新房里咳血的情景,乐思洛整个人都傻了,动也不敢动,呆愣愣的坐在地上。 雨停了,夜风很凉,衣服上沾染的水渍未干,乐思洛却感觉背上一层一层的冷汗持续不断的冒出来,让她近乎虚脱。 不知道过了多久,西陵玥的身子终于轻轻的抽搐了一下。 “呃……”沉重的喘息声在耳畔响起,乐思洛愕然,脊背瞬间绷紧,却不敢妄动。 “你醒了吗,西陵玥?”她轻声的问,每一个字都吐露的极其小心。 “嗯……”西陵玥趴在她肩上,含糊不清的点了点头。 感觉到他生命的迹象,乐思洛的眼泪就又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对不起啊,都是我不好,我没想到你会这样的,我不是有意的。” 西陵玥的神智在慢慢清醒,闭眼靠在她身上只是轻微的摇头,“别——别哭——扶——扶我起来!” “嗯,我不哭,”乐思洛胡乱的擦着眼泪就要伸手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你——可以吗?” “嗯……” 乐思洛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然后缓缓抓住他的肩膀,慢慢把他扶坐起来。 雨过天晴,一弯精巧的银色月牙挂在半空,从林间透出一点细微的光亮来,西陵玥微阖着双目,呼吸微弱,脸色苍白的可怕,双唇更是呈现出青紫色。 乐思洛看着他,可是这么近的距离之内她却突然觉得出乎意料的遥远,心里横出一道沟壑,仿似随时都会坍塌。 西陵玥的身体完全使不上力气,只能靠乐思洛支撑,乐思洛扶他靠在旁边的树上,拿袖子轻轻擦拭着他唇边残留的血迹。 西陵玥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他的目光清明,却透着疲惫,缓缓回头看向远处的小径,“宝清一定已经上山来找我们了,你——你到路上去等他。” 一句话勉强说话,他便又靠回树上,剧烈的喘息。 “好,”乐思洛强作镇定,“我们到路上去等他。” “不!”西陵玥挡开她伸过来扶他的手,闭着眼摇了摇头,“我动不了,你一个人过去。” “我扶你过去!” “我——我现在气血逆涌——”西陵玥的声音虚弱下来,“你过去。” “我不!”乐思洛倔强的嚷着,“如果你不能动我就在这陪着你,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 西陵玥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显得很痛苦。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乐思洛惊惶的看着他,却是手足无措。 西陵玥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挣扎了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我不走!”乐思洛疯了似的摇头,眼泪顺势而下,“我不走,我不能留下你一个人,我不能,我不——” 西陵玥的意识再度陷入昏迷,这里离着上山的小径有一段距离,月黑风高即便有人从路旁经过也很难发现他们,乐思洛知道,他们如果留在这里就只能等死。 她踉跄着站起来,想要把西陵玥移到路上,可是稍微一动他就大口的吐血。 看着那么多新鲜的血液从他的口中溢出来,空前的绝望和恐惧感同时压下来,让她连哭都变得艰难。 西陵玥的双唇止不住的颤抖,乐思洛抱着他,眼睛死死的盯着远处小径上动静。 她拼命的揉搓着他的手想要为他取暖,却怎么也感觉不到温暖,只剩下大把的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泪眼朦胧间,她看到那条小径之上出现了一个人。 【二五】 不救 一袭红色衣衫的俊美男子撑着一柄同色的油纸伞静立风中,衣袂翩翩,恍若鬼魅。 他美目妖娆,红唇似血,眼中却是布满寒冰,唇边笑意亦是冰冷。 “西陵楚?”乐思洛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痴痴的看着他的绝代风华。 西陵楚手持油纸伞款步而来,步伐稳健,面无波澜,目光一直死死的落在西陵玥那张苍白的脸孔之上。 他走到面前站定,缓缓俯下身来,将油纸伞放到一边,伸手向西陵玥探来。 他们是兄弟,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出现的那一刻,乐思洛的心里就一直有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盘旋,所以看到他伸出手来的同时她下意识的抱紧西陵玥,防备的向后退了一退。 西陵楚抬眸看她,眼神冰冷却写满讥诮。 乐思洛被他的这个眼神镇住,稍一失神,他已经身手迅捷的在西陵玥身上连拍了七八下。 西陵玥原本紧蹙的眉梢瞬间舒展开来,全身上下都没了动静。 西陵楚唇角微微一勾,重新捡起那柄油纸伞,一句话也不说的转身就走。 “西陵玥,醒醒!”乐思洛无暇顾及他,只是惊恐的唤着西陵玥,却发现他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西陵楚!”她的声音凄厉的叫嚷。 西陵楚止步,却没有回头。 乐思洛愤愤的看着他的背影,布满血丝的眼中染了仇恨的火光,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西陵楚微微蹙眉,缓缓转过身来,表情似笑非笑,“你想我对他做什么?” “我——”乐思洛一时无言以对。 西陵楚冷哼一声,便又要转身。 “他终究是你哥哥!”见他要走,乐思洛一时情急就脱口而出。 “哥哥?”西陵楚嗤笑一声,像是听了笑话,“我当然知道他是我哥。” 他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操控自如,真假难分,乐思洛突然就有点懵了,怎么也分不清他这前后两种表情哪种才是真的由心而发。 见她不语,西陵楚轻蔑的瞥了她一眼,再度转身往回走。 “喂,西陵楚!”乐思洛再次叫住他。 西陵楚回头,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触及他冰冷的目光,乐思洛的心里就又打了个颤,生硬的咽了口口水,“你就这么走?” “要不然呢?”西陵楚反问,饶有兴致的看她。 乐思洛低头看向怀里昏迷不醒的西陵玥,眼前站着的这个人明明是他的亲弟弟,可乐思洛却觉得难以启齿,就好像自己要去求的是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心里完全没有底。 西陵玥睡得很安静,生命的迹象却是那般微弱。 乐思洛的手指颤抖着缓缓抚过他苍白的面颊,她知道自己不能等了,于是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抬头看向西陵楚,“带我们下山!” 西陵楚微微一怔,玩世不恭的目光一寸一寸收冷,化作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一步一步慢慢折了回来,乐思洛却感觉不到希望,只是用更加防备的眼神严密的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重新在面前蹲了下来,只是这一次目光却一刻不离的落在乐思洛的脸上,“你凭什么要我救他?”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来自地狱的幽暗跟寒冷。 乐思洛冷不防打了个寒战,她明白,如今,像“你们是兄弟”这样的话已经起不了丝毫作用,就只是带着最后一丝希望乞求的看他。 “我已经封住了他的七经八脉,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西陵楚一字一顿的说道,目光没有温度。 “可是他这个样子——”乐思洛将信将疑,抓着他的衣袖恳求,“算我求你了,你带我们下山吧!” “求我?”西陵楚冷笑一声,右手捏着她的下颚玩味的盯着她的眼眸深处,“别忘了,你上次欠我的还没还。” “你——”提到上次的事乐思洛就有些愤然,可眼下的境况却不是算旧账的时候,她便只能忍气吞声,“那就当我再欠你一次。” 西陵楚没有说话,目光若有所思的落在西陵玥脸上看了一会儿突然道,“我只能带你们其中一个人走。” 乐思洛一怔,看一眼昏迷中的西陵玥再看一眼自己受伤的脚踝,咬着牙抬头,坚定说道,“你带他走吧。” 西陵楚的目光忽而又变得很深,像是陷入沉思。 乐思洛心情忐忑的看他,等着他的答复,半晌,他却突然一声不吭的起身就往回走。 “喂——”乐思洛叫他,“你不能这么走。” 西陵楚仿似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脚下不停,连顿都没有顿一下。 看着他飘然远去的潇洒背影,乐思洛终于忍无可忍,“见死不救,西陵楚,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人?” “我不会让他死在这,”西陵楚不为所动,红衫的男子渐行渐远,很快在视线里消失,“但是——你想欠我的人情也没那么容易。” 夜重归于静,最后一线希望泯灭,乐思洛突然感到绝望。 “西陵玥你是这样美好清明的一个男子,你是上天缔造的最唯美的艺术品,所以,他一定不会这么容易就收你回去的,一定不会。” 乐思洛紧紧的抱着西陵玥冰凉的身体,空前的无力感袭来,让她昏昏欲睡,意识转为混沌的前一秒,她突然又看到那抹形如鬼魅的红色身影在视线里一掠而过,并于瞬间消失。 乐思洛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她努力的甩了甩头,就听到隐约嘈杂的人声,明亮的火光从远处的小径上一路蜿蜒而来。 乐思洛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睁开眼就看到窗外大片的阳光落在窗前的地板上,洒一地温暖的光晕。 “小姐,你醒了。”见她睁开眼,守在床前的丹琴和曼蓉喜极而泣。 “呃……”乐思洛揉了揉尚且发疼的额角,突然想起夜里山间的那一幕,就忽的出了一身的冷汗,猛地弹坐起来,惊恐的抓着丹琴的手,“西陵玥呢?” 说罢,不等丹琴回答就掀了被子跳下床往外跑,脚踝一疼,险些跌倒。 “小姐!”丹琴跟曼蓉从两边扑上来,把她拽回来劝,“姑爷没事,您别着急。” “没事?”吐了那么多血怎么会没事? 乐思洛判断的结果是这俩丫头骗她,于是不由分说又往外冲,丹琴跟曼蓉一着急,干脆八爪鱼似的一个抱腰一个抱大腿把她拿下。 “姑爷真没事,过午就已经醒了。” “真的?” 二人点头如捣蒜,乐思洛将信将疑的放弃了挣扎,四下环视一圈,“他人呢?” “小姐一直没醒,老夫人就命人把姑爷安置在书房休息了。” 乐思洛回到床边去穿鞋,“我去看看他。” 丹琴跟曼蓉自知劝不动她,也只能由着她去了,帮她梳妆更衣。 因为受伤后没有乱动,脚伤倒不是很严重,只是略微还有点肿胀。 乐思洛换了衣服由丹琴扶着一瘸一拐的去书房,迟疑着推开门,房间里却空无一人,不过桌子上放着的一个空碗跟屋子里弥散着的清苦的草药味却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安心的感觉。 他还能喝药,至少证明他还活着。 “小姐!”乐思洛还在愣神,丹琴突然扯了扯她的袖子,神秘兮兮的指了指旁边的屋子。 乐思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那晚她偷偷摸进去的那间储物室。 房间的门没有关牢,乐思洛心中已经了然,她小心的走过去,果然就看到那个熟悉的素白身影。 经过这一夜的折磨,乐思洛觉得他的身形更显清瘦了些,再想起她趴在他背上时那种踏实的感觉就觉得心酸。 西陵玥背对门口站在里面的墙壁之前长身而立,他面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展开的画卷——百花丛中,人比花娇。 乐思洛远远的看着,再想起夜里她抱着他取暖时的情形就觉得遥远了,然后她默默的回转身,无声无息的走开。 作者有话要说:小楚太贪玩了,o(╯□╰)o更新~ 【二六】 宿疾 李氏亲自带了丫鬟婆子来送晚饭,虽然还是笑容满面的慈爱模样,眼睛那红红的一圈却是掩藏不住的。 乐思洛跟西陵玥各自从房里出来,见了面,西陵玥没有说话,乐思洛也只是牵强一笑,就算是跟他打过招呼。 李氏看到西陵玥,眼圈马上就又红了,乐思洛的那些道歉的话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她就匆匆叮嘱两句离开了。 晚饭两个人吃的都不多,晚饭过后西陵乔羽来看了西陵玥一趟,因为西陵玥身体不适,他只呆了一会儿就很自觉的回李氏那里了。 送走了西陵乔羽,丹琴已经把床铺好了,两个人都早早上床躺下,乐思洛侧身朝里,西陵玥侧身朝外。 说不上为什么,乐思洛总觉的经过那生死相携的一夜之后,他跟西陵玥之间的关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变得更加疏远,不,或者说不是疏远而是脆弱,所以这整个晚上,她都小心翼翼连说话都不敢贸然开口。 安静的躺了好一会儿一会儿,乐思洛觉得西陵玥是该睡着了,这才稍微动了动身子,调了舒服的姿势,闭上眼。 “乐乐!”身后突然突然传来一声轻唤,声音低沉,也没有平仄起伏。 “嗯?” “明日一早——我要离家一段时间。” “明天?”乐思洛一愣,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可是你身体这样,出门没有问题吗?” 西陵玥没有回答,轻咳一声,“我有些急事,需要去一趟关外。” “那——你要去多久?” “我会尽快回来。” 西陵玥说到这里就没了下文,乐思洛明白人家这不过是出于礼貌才给她打了个招呼,她当然也就没有反对的余地。 互相静默的坐了一会儿,乐思洛终于咬咬牙再次抬头看向西陵玥,“爹跟娘知道吗?” “嗯!” 既然二老都没意见,那好吧,她的意见也没了。 “那睡吧!”乐思洛点了点头,再次侧身躺下。 乐思洛本以为她今天晚上是很难睡着的,可事实证明周公同志的召唤力还是相当强大的,不一会儿俩人就牵着手到太虚幻境临江钓鱼去了。 因为白天睡了,所以这一觉只睡到半夜乐思洛就再次转醒,昏昏沉沉的睁开眼却发现外屋的灯亮着。 乐思洛警觉起来,伸手一摸,西陵玥果然不在身边,她急忙披衣下地,绕过屏风,看到西陵玥伏在书案上的身影时一颗心才慢慢落了地。 西陵玥好像睡着了,乐思洛怕他着凉,走过去刚想叫他去床上睡,却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脚上。 西陵玥一动不动的趴在那儿,色彩浓烈的液体一滴一滴的从他身下的桌沿上落下来,已经在脚下汇聚成巴掌大的一个小小湖泊。 乐思洛被惊了个踉跄,猛地后退一步,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小心翼翼的扶起他的肩膀。 西陵玥双目紧闭,眉心蹙起,唇边的血迹尚未干涸,脸色苍白如纸,胸前的大片衣襟已被鲜血染红,触目惊心,桌子上放着的一张信笺纸整个儿都浮在了血水之上。 乐思洛的脸色刷的一下变成惨白的一片,比西陵玥也好不到哪儿去。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她不敢再妄动西陵玥,怕他再吐血,于是强打着精神把他的肩膀放下,脚下磕磕绊绊的奔出去叫人。 “丹——”推开房门,还不待她开口,守在外面的宝清已经迎了上来,“少夫人,出什么事了?” 乐思洛手足无措,惊惧之下一句话也说出来,手脚并用的比划了半天,好在宝清够机灵,当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不是——是不是二少爷?” “快,你看看,怎么办。”乐思洛慌乱的点头,直接把他拽进屋里拉到西陵玥面前,自己却是没头的苍蝇似的在屋子里乱转,转了好几圈才算找回点神智,“我去叫人请大夫。” “少夫人别去!”宝清一边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一排银针逐根往西陵玥的手背上,胳膊上,胸口上,甚至脑袋上扎,一边警惕的瞟了一眼门口,吩咐道,“把门关上。” 生病不让请大夫还这总这么藏着掖着,乐思洛心下虽然不解却还是遵从他的意思去把门关了,她回来的时候宝清已经拔了西陵玥身上的针。 “少夫人,麻烦你打盆水来,再拿身干净衣服给二少爷换上。”宝清擦一把额上的汗,把西陵玥抱起来搬到床上。 乐思洛也不敢怠慢,端了脸盆毛巾送到床边又去柜子里找了套干净袍子拿过来。 宝清扎了针,西陵玥虽然没有再吐血,却也没醒。 乐思洛有点担心,“他怎么样?没事了吧?” “昨天晚上伤了元气,二少爷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宝清用毛巾沾了水给他擦拭脸上、手上沾染的血迹,心急如焚的道,“少夫人,不能等到天亮了,我要马上带二少爷去关外。” “什么?”乐思洛一怔,“他这个样子你还要带他出门?还是请个大夫来瞧瞧吧。” “二少爷受的是内伤,又伤了经脉,一般的大夫治不了。” “内伤?”不是宿疾吗? 乐思洛心里打了个颤,还不待说什么宝清已经招呼她,“少夫人,过来帮我一把,给少爷把衣服换上。” “哦!”乐思洛回过神来应了声,两个人手忙脚乱的给西陵玥把衣服换好。 “少夫人,事不宜迟,我这就带二少爷走,这里麻烦您清理一下。”宝清抱起西陵玥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回头道,“这事少爷不希望老爷跟夫人知道,就告诉他们是去做生意,所以——明天他们要是问起,您就说我们是天亮走的。” “嗯,我知道了!”虽然有千头万绪,可人命关天,此时此刻乐思洛也知道不是追问的时候,给他开了门,“我送你们出去。” “嗯,傍晚我已经把车备好了,我们走后门。” 乐思洛在前面引路,顺便查探有没有值夜的家丁过来,宝清抱着西陵玥跟在后面,前脚刚刚出了院子,乐思洛就狠狠的愣了一下,第二只脚迟疑了半天也没再迈出去。 “怎么了少夫人?”宝清不明所以,匆匆挤出院门,看到旁边石桌前对月独酌的西陵楚也就跟着愣了一下。 西陵楚背对着他们坐在那里,头也没回,只是自顾饮酒,但乐思洛知道,他看得见他们的一举一动,登时就有点进退维谷。 宝清倒没有怕他,只是脚下顿了片刻,便神态自若的对乐思洛道,“夜里天凉,少夫人不用送了,回去吧。” 说罢,全当西陵楚不存在一般,快步往后门走去。 乐思洛也顾不上西陵楚,略一迟疑就赶忙跟上。 看着宝清把西陵玥在马车上安顿好,又目送马车驶出巷子,乐思洛才心情忐忑的原路返回。 这件事确实太奇怪了,西陵玥受了这么重的伤好像整个将军府里就只有宝清跟西陵楚知道。 如果说西陵玥是怕二老担心才没有将事情告之,那还可以理解,可是这唯一的一对儿知情人对待此事的态度也着实让人费解,尤其是西陵楚,他这么漠不关心的态度是搁到哪儿也说不过去的。 路过院外那张石桌的时候乐思洛刻意止步看了一眼,西陵楚已经回房了,桌子上只留下一幅酒盅酒壶昭示了他曾经出现过的痕迹。 乐思洛没有在外面多留,浑浑噩噩的回到房里,关上门就开始心不在焉的清理屋子,把脏衣服收好,盆里的血水泼到门外的花圃里,待到要擦拭书案上留下的血迹时,她整个人就蒙了。 桌子上的血迹犹在,门窗也都关的严实,屋子里没有留下任何人出入的痕迹,可那摊血水之上漂着的那页信纸—— 却是不翼而飞。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走人~ = = 【二七】 试探 在乐思洛模糊的印象里那张纸上是写了字的,字数不多,可慌乱之中,上面究竟写了什么她却是记不得了。 发现信纸失踪,乐思洛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西陵楚,因为在这个院子里他是唯一有理由也有能力做这件事的人。 乐思洛隐隐觉得,西陵楚和西陵玥两兄弟间的关系十分的微妙,这些天乐思洛一直在为参透其中玄机而搜肠刮肚的揣摩。 可偏偏西陵玥就一面瘫,横看竖看,即便是放倒了看也都永远是那一种表情,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那是比登天还难。 西陵楚那厮表情倒是丰富,可那张妖孽的面孔上所有的喜怒哀乐又都真假难分,让人完全辨不出他的真实情绪。 唯一值得肯定的一点是,在这些天里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针对她,当然,如今说是针对西陵玥的理由或许更充分一些。 西陵楚会趁机来拿走那张纸一定是有原因的,而且这个原因极有可能对她跟西陵玥很不利,只不过眼下月黑风高,说是出门偷人倒是会有人信,说是兴师问罪……那就得想想了。 吃力不讨好的事乐思洛从来都不会做,既然明知道西陵楚想找茬,那就索性等他找上门吧。 乐思洛咬咬牙,果断的放弃了去找他泄愤的打算,回头把桌上地上的血迹都一并清洗干净自己也就洗洗睡了。 因为担心西陵玥的状况,整个下半夜乐思洛都没有睡好,第二天也就早早起床去了浣莲别院,说是去给公婆请安,实际上却是遵照宝清的嘱托去给西陵玥圆谎的。 说实话,乐思洛并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虽说出发点是好的,可西陵玥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对于这个善意的谎言贯穿到底究竟会得到怎样的结果,乐思洛觉得很害怕。 对她的话西陵桑南夫妇倒是没有怀疑,因为正赶上用早饭的时辰,李氏就留乐思洛在浣莲别院一起用饭。 刚刚说了谎,乐思洛有点心虚,犹豫着才要推辞,门外西陵楚却是红光满面的晃了进来,那两道含笑的目光不偏不倚就正好落在乐思洛的脸上。 乐思洛心下一紧,旁边的西陵桑南脸色就刷的一下先沉下来,甩了筷子气冲冲的出门去了。 这是父子俩么?就算是仇人见面也不用这样吧。 李氏站在当中有点尴尬,乐思洛赶忙找了个借口开溜,穿过花园的时候远远的就又看到前面拱门旁边那个明艳的身影。 这小子还真是阴魂不散,乐思洛脚下顿了一顿,淡漠的看了他一眼,昂首挺胸,没事人似的继续前行,却在拱门之前被他伸手拦住。 “你就这么不想跟我说话?”西陵楚斜靠在拱门一侧,低头把玩着腰间系着的一个玉坠,神色悠闲。 这不是个适合说话的地方,乐思洛冷哼一声,不耐烦的斜睨他一眼,“你有事儿?” “没有!”西陵楚摇头,笑的漫不经心。 没事就是找茬了?乐思洛有点恼,刚要发作,西陵楚却是先悠悠的叹了口气,突然抬头对上她含怒的眸子。 他的瞳孔漆黑,深不见底,眼神中竟然是带了一星半点的寂寥情绪。 乐思洛被他的这个眼神震的愣了一下,然后就听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可是,我以为昨晚你会去找我!” 极其暧昧不清的一句话,乐思洛却是瞬间领会到他想要传递给她的讯息。 果然是他!可是他想要逼她先开口来把事情挑破,好借机抓她的把柄却是门都没有。 乐思洛恨恨的咬着牙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慢慢褪尽眼中愤恨的神色,绕开他继续前行。 西陵楚看着她错肩而过的侧影,不以为意的浅浅一笑。 然后,他放开手里的玉坠缓缓直起身来,又抖了抖袍角,这才不紧不慢的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纸张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暗红色,西陵楚捏着信纸,刷的一下在空气里抖开,语气闲散,“难道——你就不好奇这张纸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乐思洛迈出去的脚步霍的收住,愤然的转身看着他,咬牙切齿的道,“果然是你!” 西陵楚笑而不语,把那张纸重新塞进袖子里,重又抬头看她,“现在可以跟我说话了吧?” 他的语气并不见得有多强硬,却明显的带了三分无赖。 乐思洛黑着脸,看杀父仇人似的瞪了他好久,终于咬牙切齿的吐出几个字,“你到底想干什么?” 西陵楚莞尔,“我们还是换个地方谈吧。” 乐思洛发现自从她进了西陵家门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屋檐,所以也就只能低着头跟他走了。 乐思洛住的渡月别院跟西陵楚住的流云别院是隔壁,中间只隔了一片不大不小的竹林,两个院子的大体布局差不多,西陵楚领着乐思洛回了自己的老窝,因为这院子就他一个人住,负责服侍饮食起居的丫头就只有一个灵儿。 小姑娘二八年华,脸蛋儿生的极其标志,尤其是一双丹凤眼,顾盼之间很有几分勾魂摄魄的威力。 乐思洛跟着西陵楚进院子的时候灵儿正好扭着水蛇腰从旁边的回廊上经过过,乐思洛看看灵儿那个□的身段儿,再看看走在前面的西陵楚那个精壮的背影,突然就有点邪恶了。 就在乐思洛走神的时候西陵楚已经推开花厅的大门,侧身让到一边,“请吧。” 乐思洛瞄了他一眼,不动声色的上前一步却没有进门,而是伸手把刚刚打开的门重新拉上,“我不是来喝茶的,咱们有话就在院子里说吧。” 开玩笑,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动静来,相形之下还是光天化日之下来的安全些。 “好!”西陵楚也不以为意,身形一闪,直接靠着旁边的柱子坐在了回廊上,“你自己随意。” 乐思洛气结,就算我说你不用招待我,你也不见得就这么随意吧,好歹也请我到院里的凉亭坐坐。 当然,以她现在大家闺秀的身份,乐思洛是断然不能像西陵楚一样席地而坐的,索性就干脆站着了,“说吧,你到底想要怎样?” “问你个问题!”西陵楚这次也不拐弯抹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单刀直入的问道,“你准备爱上他了吗?” 这个问题大大出乎乐思洛的意料之外,让她很是吃愣了一会儿,只是狐疑的看着西陵楚脸上经久不变的笑容。 “回答我!”西陵楚重复。 乐思洛觉得好笑却没有笑出来,“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这好像还轮不到你来管吧。” “我只是想提醒你些事情而已。”西陵楚轻声一笑,“如果——你有这个打算的话。” 乐思洛警觉起来,眸光敛起,“你什么意思?” “你先看看这个吧!”乐思洛追问下来,西陵楚反倒不着急了,从袖子里抽出那张信纸递过来。 乐思洛狐疑的接过来抖开,血色渐染的信纸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的书了一行字:乐天知命,无喜无忧,妙性朗然,其乐难述。 最后两个字的笔画有点凌乱,“述”字的最后一画颓然的拖了好长一片的墨迹。 这十六个字是寂了大师送她的,闲谈中西陵玥答应回来替她誊一份在纸上。 乐思洛捏着这张纸,想到西陵玥最后晕倒时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涩的感觉直抵眼眶,差一点就溢出来。 “我想——这几个字是他留给你的吧!”西陵楚的话打断她的思路。 乐思洛强作镇定,冷眼看他,“与你无关。” “我当然知道与我无关,”西陵楚微微一笑,“可如果——也与你无关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乐思洛防备的盯着他的眼睛,可是他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眸深处却看不到任何的痕迹。 “他不会爱你。”西陵楚突然说道,语调不无嘲讽,“你进过那间屋子,所以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想到那间堆满风花雪遗物的屋子,乐思洛心里突然一闷,登时就有点底气不足,“你又不是他。” “他也不是你!”西陵楚无所谓的笑,站起身向她走来。 他的笑容充满蛊惑,乐思洛看着就不由自主的步步后退,直至被他逼进墙壁的死角,退无可退。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乐思洛能嗅到他身上独特的酒香味,登时就有点发蒙。 趁着乐思洛愣神的那一瞬,西陵楚的脸孔已经在眼前无限放大,他欺身下来,鼻尖几乎触到她的,唇边笑意妖娆,在她耳边缓声说道,“并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可以把一些很重要的东西都统统遗忘。” 乐思洛登时觉得有人拿着大锤在她的脑门上狠狠的捶了一下,整个人都变成真空的僵在原地。 对于风花月跟西陵楚之间的事乐思洛其实是很想说点什么的,可是在人家当事人面前,她还解释个屁啊,嘴唇都要抖到抽筋了却愣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你果然是装的。”看到她的反应,西陵楚毫无温度的轻笑之声就在耳畔响起,乐思洛这才猛地打了个寒战回过神来。 两个人的脸孔如此接近,一眼看去就形成了一种暧昧的假象,在意乱情迷之前,乐思洛却是先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可是在她本能的推开他之前,院子里已经响起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三——三少爷,少夫人!”一个小丫头慌乱的跪在地上把打碎的茶盅碎片捡起来,战战兢兢的低着头逃也似的走了。 【二八】 灭口 妈的,日防夜防还是让这小子给阴了。 理智回归,看到小丫头慌乱逃窜的背影,乐思洛想到了杀人灭口,情急之下狠踹了西陵楚一脚,转身就跑。 乐思洛急匆匆的奔出院子,眼前早就没了那丫头的影子,无奈就又折了回来,站在台阶下冲着西陵楚吼,“刚那丫头叫什么?是哪个院的?” 西陵楚站在原地看着她,唇角微扬,愣是不肯搭理她。 想来也是,这事儿本来就是他设计的,现在他又怎会跳出来帮她遮丑,乐思洛恨恨的瞪了他一眼,提着裙摆奔回了渡月别院。 丹琴正在花厅里打扫,见她气喘呼呼的跑回来就急忙放下鸡毛掸子给她倒了杯水,“小姐,先喝点水,您这是怎么,跑的这么急。” 乐思洛上气不接下气,也不急着答话,把一杯水灌下去才算缓了缓气,“往流云别院送茶水的丫头是哪一个?” “各院的水都是厨房的丫头碧玉送的。”丹琴答道,“怎么,小姐要找她吗?” “没!”乐思洛急忙否认,放下杯子,“我去一趟老夫人那。” 话音未落,人已经进了院子。 “您不是刚从老夫人那回来吗?”丹琴略一迟,追到门口,“小姐,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很快回来。”乐思洛头也不回,几步就出了院子。 如今她就只希望碧玉惊惧之下是跑回了自己老巢避难,而不是奔去了老夫人那里告状,要不然她就真的回天乏力了。 乐思洛脚下飞快的往后院的厨房而去,刚一拐过花园的回廊,就再次看到那个阴魂不散恍若梦魇般的红色身影,她便赶忙后退一步,窝在了墙角。 西陵楚这个人好像永远都没长骨头,又是懒洋洋的靠在一株老树上,脚边跪着个绿衣的小丫头,赫然就是方才撞破二人“□”的那一位。 “刚你去哪儿了?”西陵楚甩着腰间的玉坠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随口问道,声音不高,既没有威严也没有气势,却让人听了心里发寒。 碧玉低头跪在眼前,肩膀不住的打颤,“回三少爷,奴婢,奴婢哪儿也没去。” “哪儿也没去?怎么有人看见你从我院子里出来。” “我——奴婢去您院子里送茶了。”碧玉的整个身子伏在地上,都要哭了。 “哦?”西陵玥不以为意起身上前一步,俯身半蹲在她面前,单手挑起她的下巴,“那——你都看到了什么?” 他唇角微扬,含着亘古不变的那一丝笑意,眼眸深处却是森寒不改。 碧玉惊慌失措的看他,眼睛里盈盈有泪,却咬着唇不敢哭,“奴婢——奴婢——” “嗯?” 碧玉终于一咬牙,闭着眼把头扭向一边,“奴婢什么也没看见。” “真的没看见?” “没——没有!” 西陵楚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慢慢松了手,碧玉身子一软,整个倒在了地上。 西陵楚一撩衣袍站起身来,走到一旁,声音突然一沉,“可是——我看到了。” 碧玉一惊,茫然的抬头看他。 西陵楚回头冷冷的扫了她一眼,缓声说道,“上月廿七,二更时分,你在后门那里给了一个男人一包东西。” 碧玉脸色一白,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哭着扑上去扯住西陵楚的衣摆,“三少爷,我不敢了,你饶了我吧。” “饶了你?”西陵楚眉梢一挑,略带几分讥诮,“你应该知道我爹最忌讳的是什么。” 碧玉眼中闪过一丝惊惧的神色,随即磕头如捣蒜,“我知道错了,我弟弟病了没钱医治,我实在没办法才从大少爷房里拿了个花瓶,三少爷,我求求您,您就饶了我吧。” 碧玉膝行上前,死死抓住西陵楚的衣摆苦苦哀求,涕泪横流。 西陵楚不为所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似是有些不耐烦的扫了她一眼,“起来吧。” 碧玉一怔,猛地止住哭声,不可置信的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伏地深深磕了个响头,“谢谢三少爷。” 西陵楚没有再说话,碧玉战战兢兢的在他身后又站了一会儿,终于畏惧着退了下去。 这就是所谓的反客为主?西陵楚这招够狠的。 这件事虽然压下去了,乐思洛却并没有觉得丝毫的轻松,就为了一个破花瓶他就能不动声色的把人家逼到这份上,西陵玥的那卷画如果真被他拿到台面上这还指不定会闹出怎样的风波。 乐思洛咬着唇蹲在墙角,开始纠结于是出去要个痛快还是继续跟他心照不宣的耗着,然后西陵楚的目光已经飘了过来,冷声说道,“出来吧。” 乐思洛四下扫了一圈,并没有看到其他人。 原来是杀鸡儆猴,乐思洛头皮发麻,却也只能强撑着走了出去。 “看够了?”西陵楚走上前来,右手撑着栏杆轻轻一跃就闪进回廊,站在了乐思洛面前。 “你不就是做给我看的?”乐思洛冷笑反问。 “此话怎讲?” “我不想跟你废话,说吧,你烧了那卷画是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乐思洛一语中的,西陵楚反倒愣了一下,然后就无所谓的笑了,“你很想还我这个人情?” “是不是人情你心里有数!”乐思洛冷哼一声,“多说无益,那天的事我认栽了,直接说你的目的吧。” 西陵楚的目光微微一动,蹙着眉想了片刻,突然道,“为什么假装不记得我?” 他这个深沉的表情极具杀伤力,若不是眼眸深处始终如一的寒冷,乐思洛简直都要觉得他是个被人甩了的痴情汉。 “西陵三公子,你自作多情也该有个限度,”乐思洛不耐烦的移开目光,“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说正事吧。” 西陵楚的目光阴晴不定,看了她一会儿才牵动嘴角,邪魅一笑,“如果我说我要你想起那些事呢?” 华丽丽的天雷加狗血当头泼下来,乐思洛的嘴角就又不受控制的抽搐了。 “神经病!”这厮嘴里出来的从来就没有一句正经话,乐思洛也没心情跟他逗乐,瞪他一眼,甩袖就走,却被他一把拽了回来。 乐思洛怒上心头,当即就一巴掌向着西陵楚那张笑意满满的妖邪面孔甩去,可西陵楚非但不躲,脸上笑意却是更深。 他的这种招牌式的笑容乐思洛见得多了也就有了觉悟,知道肯定没好事,心中顿时没了底,可打出去的力道太大这会儿想收手也来不及了。 就在她的手要落在他脸上的瞬间西陵楚突然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就势一拉她的整个人就重心前移落在他怀里。 乐思洛一惊,却见眼前人影一晃,等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西陵楚的双臂已经化作牢笼,将她死死的困在了墙壁跟他的身体之间。 乐思洛心头一颤,西陵楚的眼睛突然危险的眯起来,低头吻住她的唇。 【二九】 麻烦 西陵楚的唇柔软滑腻,带着一丝冲洗不掉的轻微的酒香在她唇瓣上辗转吮吸。 乐思洛错愕的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孔,大脑登时一片空白。 她试着伸手去推贴在她身前的西陵楚,手指却滑进他敞开的衣襟里面,滑腻的触感流过指尖,她马上又惊惧的缩回手。 西陵楚一手紧紧束缚着她的腰身,另一只手探到他脑后,紧紧压着她的后脑,指尖穿插在她浓密的发丝里,两根纯银打造的发簪应声而落,浓密的发丝瞬时铺散开来,洒了两人一身。 趁她措愣的瞬间,西陵楚轻而易举的撬开她编排的贝齿,灵巧的舌尖滑入她的口腔之中肆意掠夺。 一个湿热的吻霸道而强烈,甚至带了一线毁灭性的灼热。 她本以为他只是要制造一个□的假现场,却不想自己居然会一时失策投怀送抱让他借机占了便宜。 由于事出突然,乐思洛一时忘了呼吸,等她再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一口气已经消耗殆尽。 乐思洛的脸憋得通红,差一点就背过气去,全身上下绵软无力,她用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做依托,一脚狠狠的踩在西陵楚的脚背上,然后趁他吃痛,一把推开他。 乐思洛歪在一边,抚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气,“你有病啊?” 本来不就过是个一时兴起的玩笑,西陵楚倒没觉得怎样,只在旁边看着她漫不经心的笑,笑着笑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就忽的一沉,突然说道,“你跟三年前很不一样。” 乐思洛身子一僵,猛地抬头看他。 “真的很不一样,”西陵楚的声音虽然平和,眼神里探究的意味却很明显,“不一样的——就好像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乐思洛恍然明白,原来这些天里,西陵楚所有一切不合时宜的举动都不过是为了试探她,难道—— 他看出来了? 乐思洛一惊,心底瞬时凉成一片,眼中也跟着闪过一丝慌乱的恐惧。 西陵楚看着,唇边笑意依旧散漫,让人看不出情绪。 然后,他俯身捡起地上的两支发簪捏在手里把玩也不急着换给她,眼中神采似笑非笑,“难道你就不想为此说点什么?” 乐思洛有点心虚,可转念一想,不管她内在的灵魂是谁的,她现在的身份都是风花月,这是不争的事实。 “你想让我说什么?”乐思洛强作镇定的反问。 西陵楚闻言,明显的愣了一下,乐思洛顿时就有了底气,梗了梗脖子,眉梢挑起了一丝挑衅的味道。 她的那点小得意西陵楚尽收眼底,却也无话可说。 “我对你的事没兴趣。”片刻,他突然敛了眸光,冷笑一声,不自在的移开目光,随即话锋一转,“只不过我要劝你一句,千万不要自作聪明,毕竟这里是西陵家而不是你们风家。” 他刻意的加重了最后一句话的语气,乐思洛觉得他是在向她暗示什么的,可想了想却没想明白。 这小子到底什么意思?是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么? “莫名其妙!”乐思洛检讨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终于不耐烦的白他一眼,一把抢回他手里的发簪,转身就走。 因为用力过大,其中一根发簪上面装饰的流苏被她直接拍到了地上。 乐思洛逃也似的离开,西陵楚无所谓的看了一眼自己落空的双手,唇边突然勾起一个冷酷的弧度。 然后,他缓缓俯身捡起地面上破碎的珠玉捏在掌中,弹了弹衣摆上的灰尘,款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变态,神经病! “呸!”乐思洛心里暗骂着狠狠的呸了一声,拿袖子胡乱的在略显红肿的嘴唇上抹了一把,红着脸,低着头,气冲冲的始狠命的往前冲。 走着走着她突然觉得屁股后面好像多了点什么,狐疑着回头一看,西陵乔羽正飞快的拌着两条小短腿屁颠屁颠的跟在身后。 乐思洛看看他又回头看看自己刚拐过来的那个墙角,一个头刷的一下变作两个大。 “乐乐!” “回去再说。” 此地不宜久留,咽了口唾沫,乐思洛强作镇定的四下扫了一眼,见到四下无人,就拉着西陵乔羽飞奔回了别院。 “小——小姐?”丹琴看到她披头散发的样子嘴巴震惊的张了老大。 “在花园的时候不小心被树枝刮了一下。”乐思洛没心情跟她解释,随手把手里的两根发簪塞到她手里,就拉着西陵乔羽闪进房里。 “小鬼,你刚刚有没有看见什么?”房门关上,乐思洛迫不及待的弯腰蹲在西陵乔羽的面前,抓着他的小肩膀,正色问道。 西陵乔羽眨巴着一双纯洁的大眼睛盯着她看,一五一十的回答,“我看见乐乐跟小叔叔在那边的回廊上亲亲了!”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乐思洛有点头疼。 都说童言无忌,乐思洛知道,对于眼前这只早慧的豆丁威逼是定然会适得其反的,不过好在他少不更事,只能想办法糊弄。 “哦——你看错了,”乐思洛干笑两声,然后故作漫不经心的起身,走到桌旁倒了杯水,“我们那不是亲亲,是我差点摔倒,他只是扶了我一把!” 西陵乔羽将信将疑,乐思洛心虚的移开目光。 西陵乔羽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没有再强辩。 乐思洛松一口气,又倒了一杯水送到他手上,“喏,喝点水吧。” 西陵乔羽接过水杯捧在手里却没迟迟没有往唇边送,又盯着杯子好了好一会儿,突然皱着小眉毛抬起头看向乐思洛,“乐乐,为什么你不跟爹爹亲亲?” “我为什么不跟你爹......” 乐思洛噎了一下,就见他从容的走上前来,把杯子放到桌上,然后爬到凳子上,两手托着下巴靠在圆桌前很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不解说道,“以前娘就跟爹爹亲亲的!” 西陵玥他们两口子干这种事为毛也不关上门,不知道儿童不宜吗?现在还要她来给他们擦屁股。 这种事情要怎么说呢?乐思洛觉得很尴尬,看着小屁孩纯洁的充满期待的眼神,只好打哈哈,“那不就得了,你不是说我不是你娘嘛,只有你娘能跟你爹亲亲。” 西陵乔羽皱着眉头再度陷入沉思,乐思洛一边防备的拿眼角的余光扫他,一边端着杯子往唇边送。 “哦,只有娘才能跟爹亲亲!”西陵乔羽抿着唇想了想,然后很了悟的点了点头,爬下凳子,抖了抖自己身上的小袍子。 乐思洛放下心来,终于安心的喝了口水。 就见西陵乔羽绕道她面前,扯了扯她的裙摆,仰头看她,深有体会的说道,“我明白了,乐乐你总要我跟萱萱叫你娘,因为乐乐想跟爹爹亲亲!” 噗!乐思洛一口水喷出来,把西陵乔羽淋了个彻头彻尾。 乐思洛扔了杯子手忙脚乱的给他擦脸上的水,西陵乔羽却不依不饶的闹着要洗澡。 因为有把柄落在他手上,乐思洛也不敢太逆他的意,只能吩咐丹琴准备洗澡水。 本着哄骗欺压的原则,乐思洛勉为其难的主动请缨帮他洗,西陵乔羽昂首挺胸的摆出大丈夫姿态,很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四岁的小破孩能有什么看头,乐思洛鄙夷的上下打量他一遍,也抽空去丹琴房里洗了个澡,她这一个澡洗的时间有点长,抖着湿头发回来的时候西陵乔羽已经抱着被子窝到了床上。 看到这个架势,乐思洛不由蹙眉,不过心里想着白天的事情还没处理干净,把他留下也好,于是出去叫丹琴,“晚饭送来了吗?” “恩,还差一个汤,曼蓉去厨房端了。” “我知道了,你现在去一趟浣莲别院跟老夫人说一声,今晚小少爷睡我这。” “睡这儿?”想到上一次的惨痛经历,丹琴还是有点后怕。 “恩,你去吧。” 丹琴狐疑的看她一眼,见她坚持也不敢再多问,点头去了。 乐思洛折回房里,坐到床沿上戳了戳西陵乔羽的后背,“睡了没?” 西陵乔羽迟疑了一下才翻过身,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乐思洛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假装不知道,把他抱起来拉到床边,“穿鞋,吃饭了。” 西陵乔羽的饭量比他老爸强多了,两个人围着餐桌把四菜一汤扫了个精光,谁都没提睡觉这个敏感的话题。 饭后,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揉着肚子回了房间,一个横在床上,一个倒在榻上开始消化。 躺了一会儿,乐思洛觉得这样不行,必须得趁着酒足饭饱心情良好之际跟这个小鬼好好交流一下,于是就冲着床上的西陵乔羽勾了勾手指头,“小鬼,过来。” 西陵乔羽不大愿意动,犹豫了好一会才爬起来,“做什么?” 乐思洛把他拉到身边,盘腿端正的坐在他面前,很严肃的看着他,“白天那会儿——” 西陵乔羽眼巴巴的瞪着她,乐思洛挠头,纠结了半天还是觉得这件事很难启齿,终于烦躁的一拍大腿,放弃了,“唉,算了,没事了,睡觉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据说这就是所谓的强大的JQ,掩面~ 【三零】 迷局 不由分说的把西陵乔羽拖上床,扒光了塞进被窝里,然后吹灯拉被子,乐思洛瞪着眼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身边躺着的可是个定时炸弹,她又搞不定他,如果他明天睡醒时能把今天的事都忘了那还好,如若不然,就死定了。 不过话说回来,西陵楚那只要死不死的死妖孽,到底想干什么? 乐思洛愤愤的翻了身,把床板震得颤了一下,西陵乔羽在身后捅她的背,“乐乐?” “说多少遍了别叫我乐乐!”乐思洛不耐烦。 “为什么爹爹能叫你乐乐,我不能!” “因为——”乐思洛裹紧了被子,懒得理他,“因为他是你爹你不是!” “……” 西陵乔羽没有再接话,乐思洛刚闭上眼,他就又在背后捅她,“乐乐?” “干嘛?”乐思洛被他戳恼了,掀了被子坐起来,气冲冲的瞪着他。 西陵乔羽见她起身也就慢吞吞的爬起来,很认真的盯着她的眼睛,“乐乐,你喜欢爹爹还是喜欢小叔叔?” 乐思洛怔愣片刻,回过神来就知道白天的事是糊弄不过去了。 “那你喜欢谁多一点?” 乐思洛深吸一口气,决定跟这个人小鬼大的小不点儿深入的谈谈,索性就下床重新点了灯。 “乐乐。”西陵乔羽抬头看着她,皱着眉头,正色道,“如果你喜欢小叔叔,爹会生气的。” “嗯?”乐思洛愣了一下,随即无奈的叹了口气,拿手指点了点他的小脑门,“小鬼,成天想这么多大人的事很容易变老头的。” “可是爹爹不喜欢小叔叔。” 原来是自己想偏了!看着西陵乔羽认真的表情,乐思洛也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若不是闹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便是兄弟之间有什么不愉快,西陵玥是断不会在自己儿子面前暴露出这种讯息的。 重新坐回床头,乐思洛拉着西陵乔羽的小手,认真的问道,“你怎么知道你爹不喜欢小叔叔?是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可我就是知道爹爹不喜欢小叔叔了,爹爹以前见到小叔叔不会不说话,还会让小叔叔带我出去玩。” 他这一说,乐思洛也就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丹琴说当年风花月看了上西陵楚,还是西陵玥去西陵楚提的,那就说明两年前他们兄弟的关系还是很好的。 乐思洛沉吟一声,追问道,“你爹跟你小叔叔的关系以前很好吗?” 西陵乔羽没有说话,似乎没有太理解她这句话的含义。 乐思洛也没时间跟他解释,只是进步一问道,“那你小叔叔喜欢你爹吗?” 西陵乔羽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看西陵楚那个样子,倒像是巴不得西陵玥去死。 由西陵乔羽的话来看,这两兄弟之间似乎是因为什么事产生了嫌隙,才关系突变。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西陵楚对她的所做的一切也就都连带着都可以解释了。 可究竟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竟然能让这兄弟两人彻底反目,视彼此为仇敌呢? “那——你知道你爹为什么不喜欢你小叔叔了吗?” “奶奶说是爹病了,才会心情不好,奶奶还说还让我没事都不要来打扰他。” 这显然是李氏用来敷衍西陵乔羽的借口,可如果事情是从西陵玥的“病”开始的—— 难道西陵玥受伤的事会跟西陵楚有关? 乐思洛心下一紧,冷不防打了个寒战,“你爹怎么会生病的?” “娘去世了爹就病了。”西陵乔羽的小鼻子抽了抽,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直觉告诉乐思洛,半年前风花雪去世之后西陵家一定发生过什么大事的,而且很可能是由风花雪而起。 乐思洛想不通的是,如果这事跟风花雪有关,为什么她初来之时在风家呆了将近两个月,竟然连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 这一点,乐思洛百思不得其解。 两个人安静的靠在一起坐了好一会儿,乐思洛想的脑袋疼,就捶了捶脑门,把西陵乔羽抱进被子里躺下,刚要回身去吹灯,他却突然扯住了她的袖子,“乐乐!” “还做什么?” “你为什么跟小叔叔亲亲?” 看着眼前孩子纯真无邪的大眼睛,乐思洛几乎要抓狂了。 这个事情是说不清楚了,既然软的不行就只能来硬的了,焦躁的在地上转了两个圈,乐思洛终于一巴掌扇灭了蜡烛,回头于黑暗中愤愤的指着西陵乔羽的鼻尖,凶悍的警告,“我再跟你说一遍,不该看的不看,你今天什么也没看见,记住没!” “可是——” “没有可是,睡觉。” 乐思洛不由分说的打断他的话,跳上床,蒙被子。 西陵乔羽还想说什么,见她这样也便只有悻悻的闭了嘴,乐思洛闭眼躺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再次睁开眼,“小鬼?” “嗯!” “白天的事是个误会,我跟你小叔叔什么事也没有。”乐思洛不安的动了动身子。 西陵乔羽迟疑着没有说话,乐思洛犹豫了一下还是翻身转向他,“你爹呢身体不好,他生气的话就会生病,你也不想看你爹生病是不是?” “嗯!” “所以呢,白天的事你一定不能告诉别人,知道吗?” 西陵乔羽又是老半天没有说话,乐思洛心中忐忑却也不敢太逼他,就在她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就又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乐乐,爹爹不会有事的,对吧?” 他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的惶恐,想到生死未卜的西陵玥,乐思洛的心情也瞬间黯淡下来。 “你爹不会有事的,他很快就回来了。”乐思洛牵强一笑,把西陵乔羽揽进怀里,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却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嗯!”西陵乔羽窝在她怀里,使劲的点了点头。 这次的捉奸事件就这样被压了下去,次日一早起来二人就都不再提及此事。 用过早饭,乐思洛送西陵乔羽去给西陵桑南夫妇问了安又主动请缨送西陵乔羽去私塾,李氏见二人处的融洽也便没有反对。 把西陵乔羽送到了地方天边的太阳才刚露了个头,难得有机会出一趟门,乐思洛就打发了轿夫先回去,自己带着丹琴拐进了旁边的一条闹市街。 街口的第二间是一家的胭脂店,老板却是个明眼人,一看到乐思洛衣服的料子就知道她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当即就从店里迎出来招揽生意。 乐思洛生平最烦推销,再加上心里一直琢磨着西陵玥跟西陵楚的事就更没心情理他,趁着丹琴跟他交涉的空当就先一步从旁边绕了过去。 胭脂店的旁边是一家老式首饰店,店面很旧,乐思洛从面前经过的时候,目光不经意的扫了一眼,脚下就顿了一顿。 柜台后面站着的是个干瘦的老头,本来昏昏欲睡,见她观望,马上笑意全无笑吟吟的招呼,“这位小姐,进来看看喜欢什么?” 乐思洛径自走到柜台前,从红布上面的众多首饰中间拈出一物。 那是一对纯银打造的手镯,镯子很细,没什么分量,做工却是十分精致,上面的花纹图腾雕刻的很细致,镯子口上各镶了一对小铃铛,晃在手里清脆悦耳。 “这对镯子怎么卖?”乐思洛退下手上李氏送她的玉镯,直接把两只本该分戴在双腕上的银镯子都套在了左手腕上,手腕一晃,叮当作响。 “小姐真是好眼力,小店的首饰都是手工打造,无论是款式还是做工那都是京城里的头一份,独一无二。”对于素雅的银器乐思洛一向情有独钟,老板看她眼中神情甚为欢喜,就更加巧舌如簧的好一番鼓吹才比划了个手势,“十两。” 乐思洛把镯子退下来递过去,“给我包起来吧。” 老板点头哈腰的伸手来接,半路却突然横出一只纤纤玉手,直接把一对镯子抓在了手里,“二十两,我要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狗血女配要出现鸟~撒花撒~\(^o^)/~ 【三一】 心病 小姑娘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长相甜美,衣着讲究,面上表情却是一脸的傲慢骄纵,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小丫头,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孔雀女。 跟小姑娘斗法这种事乐思洛其实是不屑为之的,可是这对镯子她是真的喜欢,更何况这一世她老爹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土财主,没理由为了十几二十两银子的事儿就忍气吞声。 乐思洛当即眉梢一挑,底气很足的一抖衣袖,五根手指头才举到半空就被丹琴从后面拽了回来,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小姐,我们没带银子。” 好不容易找到的财大气粗的感觉瞬时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了回去,乐思洛定了定神,看都没看那小孔雀一眼,只是对柜台后面尚且尴尬着的老板微微一笑,“既然这位小姐喜欢就让给她吧。” 老板见乐思洛退让也就松了口气,笑笑的从柜台下面又捧出个托盘到乐思洛面前,“这位小姐您再看看别的吧,这些个玉饰也是今天刚到的,您看这对耳环——” “改天吧,我今儿个还有事。”乐思洛也不恼,目不斜视的取回自己留在柜台上的镯子。 这只玉镯乐思洛虽不喜欢却也是块剔透的好玉所制,价值不菲。 老板自觉理亏,面上表情讪讪的,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回头对气鼓鼓的小孔雀谄媚的笑,“赵四小姐,我给您把镯子包起来吧,翰林大人近来可好?” 花了银子却没有拿到尖儿,小孔雀恨恨的瞪了乐思洛一眼,把镯子往柜台上一拍,赌气没有说话。 乐思洛不紧不慢的把自己的镯子套好,带着丹琴施施然往外走。 临出门,丹琴有些不服气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道,“狗眼看人低,一个赵翰林有什么了不起,要是在咱们岭南,像这种小店面里的东西,咱们风家都看不上眼。” 风花月的本尊是个刁钻霸道的性子,丹琴今天会说这话,乐思洛自然明白她是怕自己憋屈才故意为之的。 可是丹琴啊,今时不同往日,你家小姐我如今已经今非昔比,跟个路人甲的小丫头片子生气,我犯得着么我? 乐思洛安抚性的握了握丹琴的手,转移话题,“这条街上是不是有我们西陵家的买卖?” 丹琴蹙着眉目光四下扫了一圈,然后指了指街尾的一处两层高的阁楼,“那边的四海饭庄,然后——好像隔壁街拐过去还有个布庄。” “布庄?” “应该是吧,前两天去我跟绿云出来买绣线的时候从这街上过,她好像是这么说的。” “西陵家在京城共有几家布庄?” “好像只有一家吧,钱庄倒是有四五家,大的饭庄也有两家。” “一家!”乐思洛低头略一思忖,突然就狡黠的笑了,拉着丹琴的手快步往街尾走去,“我们去看看。” 街尾拐过去的正和大街南北走向,贯穿整个京城,从南城门的醉花荫一直通到城北的含烟坊附近,是整个京城之内最繁华的一条街道。 乐思洛她们从四海客栈门前拐过去,站在街口,隔着四五家店铺丹琴就远远的指着对街的一个门脸道,“小姐,好像就是那家。” 乐思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装饰很简洁的一家铺子,坐西朝东,店面的大小在附近几家之中算是最大的,门脸正中的牌匾上是三个鎏金大字—— 雪衣坊! “雪衣坊?”乐思洛心下低低的念了一声,突然回头问丹琴,“这家铺子是大小姐嫁过来之后才开的吧?” “不知道,”丹琴茫然的摇头,想了想又道,“老爷没有儿子,早年大小姐还未出阁之时倒是跟着老爷学过一段时间商贾之道。” 原来如此!如果这铺子不是西陵玥送给风花雪的,那便也是两人合开的,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一家店面,也难怪那日提起布庄的情形时他会是那样一副疲惫的神情,舍不得也是必然。 “怪不得!”乐思洛扯出一个微笑,话一出口却不觉的带了几根冰刺。 丹琴诧异的侧目看她,“小姐——” 乐思洛回过神来,碰到丹琴惊悚的目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急忙伸手摸了摸脸颊。 有些僵硬的活动了下腮帮子,乐思洛掩饰性的干笑两声,“我们进去看看。” 说完就绕开丹琴,提了裙摆,几乎是一路小跑的向着那家店面快步走去。 此时正是上午九十点钟的光景,街上人很多,店里却是一个客人也没有,相形之下就显得尤为冷清。 门口朝外的柜台里面一个老伙计在埋头扒拉算盘珠子,乐思洛进了门他都没发现,还是后里面正在整理货架的一小厮回过头来打招呼,“这位小姐进来看看买点什么,无论是粗布,锦缎还是纺纱,小店一应俱全。” “哎,我说你——”丹琴因为小厮的这个称呼深感不悦,上前一步,刚要解释却被乐思洛一个眼神制止。 丹琴噤了声,乐思洛从容的走到架子前,一匹布一匹布慢慢的看,就好像她真要买似的。 虽说是在自家铺子里,可这少夫人第一次过来就搬东西也不太好。 丹琴暗暗捏着自己钱袋里那三两二分银子的私房钱,心情很忐忑。 可能是久不见客人,那小伙计倒是好脾气,也不催,就垂首站在旁边候着。 乐思洛连看了三个货架,也没挑出一匹来,最后在那小伙计偷偷的掩嘴打第四个呵欠的时候,突然止步,回头问道,“伙计,你这店面要转让吗?” 乐思洛语出惊人,小伙计一个呵欠打到一半就噎住了,明显的六神无主,连丹琴也吓了一跳,张着嘴愣了好半天也没吐出字来。 一直窝在柜台后面鼓捣算盘珠子的老伙计闻言,也终于抬了抬眼皮,斜睨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过来,“这位小姐想要盘店?” “老伯您别误会,我只是随便问问,”乐思洛抿着唇,笑的很大家闺秀,“不瞒您说,我们本来是江北的大户,上个月刚到京城,我爹最近忙着找铺子,我刚路过你们门口,见着生意冷清,还以为是要转让,就进来看看。” 乐思洛说的挺顺溜,一整套的谎话出来都不带拐弯的。 丹琴在旁边听的一头雾水,眼见着着自家主子越说越离谱,急了一脑门汗,终于忍不住上前扯了扯她的袖口。 乐思洛面上笑容不减,不动声色的抖开她的手。 “这样啊!”老伙计也不急着回她,只道,“令尊也是做布行生意的?” “我家之前是开染坊的,”乐思洛摇头,“这些年屯了好些布料,眼下布市不景气,家父就听了位友人的指点,想在这京城繁华之地找间铺子卖成衣,把仓库里的存布处理一下。” “成衣?” “是啊,京城里游商旅客很多,裁缝又不好请,大家出门在外也就图个方便。”乐思洛笑的很没心机,“虽都说量体裁衣,我看这男人的袍子其实也都差不多嘛。” 老伙计听着也是眼神一亮,兴奋的拍了拍手掌,“这倒是个好主意,令尊的这位朋友真是不简单啊。” “可能是生意场上混久了的人都比较容易看的透吧。”乐思洛说着又四下环视一圈,“老伯,您这铺子要转让吗?我看这条街上的地界好,价钱什么的不是问题,只要别太离谱,我爹应该都能接受。” “小老儿只是给人看店的,混口饭吃,这么大的事儿我可做不了主,”老伙计眯缝着眼睛笑,有些问难的道,“这位小姐要是真的有意于我家的铺子,莫不如过个十天半月,东家回来了您再过来找他当面谈。” “这样啊——”乐思洛有些失落。 “不过您也别怪小老儿多言,我们东家手里头家大业大,也不会在意盘铺子的这点钱,这店——”老伙计说到这却是欲言又止,回头笑了笑,只道,“他多半的不会卖的。” 这店留着不过是为个念想! 听到他说“不会卖”三个字的时候,乐思洛突然心里一闷,再笑起来就有些勉强,“既然这样那我还是趁早去别家看看吧,打扰了。” “没关系,您慢走。” 老伙计亲自把乐思洛主仆送到门口,前脚出了门乐思洛脸上的笑容就突然一垮,有些力不从心。 丹琴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想了想,临拐弯终还是忍不住叫住她,“小姐!” 乐思洛止步,回头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丹琴回望一眼对面的布庄又回头看她,神色很庄重,“您想帮姑爷为什么不当面跟他说?” 她想帮他?乐思洛觉得有点好笑,想笑的时候眼睛却有点发涩。 她是想帮他,因为不想看他伤神疲惫的样子,既然他那么在意这间雪衣坊,那么她就想替他留下 来,即便他留下它是为了别人。 可毕竟,她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大度啊,当一个人开始在意另一个人的时候…… 很多事就都由不得人来控制。 “目的达到了不就好了?”乐思洛淡漠的浅浅一笑,举步往来时的巷子里走去。 “可是——”丹琴还想说什么,可是看着她孑然一身的背影又觉得无从说起,只得快步跟上,过了一会儿,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小姐,老爷真的有那么一位朋友吗?” “恩!” “可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也只是听说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继续存稿箱发稿= =瓦都要崩溃鸟~ 【三二】 花瓶 之后的日子西陵乔羽时不时就蹭到乐思洛这来过夜,经过那一晚的促膝长谈,两人之间已经形成了“无坚不摧”的革命友谊,乐思洛倒也没太介意,都由着他去了。 只是看着他的时候乐思洛常常会心不由己的想起西陵玥,想两个人走在鸿法寺的古径上的画面,想她伏在他背上匆忙赶路时的感觉,也想两个人同塌而眠时疏远也温暖的尴尬。 所有的回忆合起来只有这么一点点,可是乐思洛却发现,这短短的一天时间之内她竟然可以不厌其烦的把这些事想起来好多遍。 对于西陵玥,她是带着牵挂的,乐思洛坚信这是他们经过共患难之后所结成的伟大的情谊。 住在一个院子里,乐思洛也还是不可避免的经常跟西陵楚“遇见”,知道了他的不怀好意,她处理起来也就稍微顺手了些,一般情况下都当他是空气,直接绕路,若是旁边有人,就皮笑肉不笑的叫一声“三叔”,言辞之间不留破绽,眉目间的敌意却是相当浓重。 西陵楚也不以为意,很快便习以为常,不管有人没人也是一声虚情假意的“二嫂”敷衍。 西陵玥走后的半个月乐思洛收到过宝清寄来的一封家书,之后就再无音讯。 信上只说西陵玥已经无碍,让乐思洛不必挂心,别的一句话也没有多提。 宝清说他没事应该是没有生命危险了,却不知道他究竟恢复到怎样的程度,内伤这个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电视剧上经常有不治身亡的镜头,乐思洛想到这个还是时不时的做恶梦。 日子就这么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过,时间转眼就碾到了八月。 这天中午乐思洛又去私塾接西陵乔羽回家,轿子才拐过街角就被人拦了下来。 乐思洛拨开轿帘,就见隔壁街聚宝斋的老板捧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笑容可掬的走上前来,“少夫人,前阵子的事儿真是对不住您,昨天小店新来了一副镯子,跟上回您相中的那副有点像,我给您留下了,您要不要看看?” 离着上回买镯子的事这都过去有一个月了,这老头的推销意识也未免太强了。 只不过人家送上门来了乐思洛又不好驳回,于是便狐疑着接过那盒子打开。 里面的那副镯子连镯身上的花纹都跟之前那副没什么两样,只是镯口处镶嵌的铃铛变成两块形状不规则的浅蓝色珠玉,让整个镯子看上去在灵巧中又添了一丝端庄的华贵,没那么孩子气。 乐思洛拈着镯子正看着,前面的人群里一个人已经气喘吁吁的挤到面前,“少夫人,大少爷和大公主马上要回府了,夫人让您跟小少爷赶紧回去。” 每年的几个大节期间所有的藩王公主都要从封地赶回京城省亲,宫廷的御宴是定在八月十五中秋的当天的,西陵峰夫妇八月初十就已经抵达京城。 回京之后西陵峰并没有先回家,而是直接陪同夏侯云烟进宫去拜谒他的老丈人,当朝皇帝夏侯子允,并且在宫中留宿一宿。 夏侯烟云的母妃早逝,她在宫中没有牵挂,本来是准备这天晚上就随西陵峰回将军府的。 乐思洛愣了一下,“不是说他们傍晚才到吗?” “小的也不知道,只是刚才宫里来人传了话,说这就回来了。” 西陵峰倒没什么,可他那个明媒正娶的老婆却是当朝的大公主。 公主驾到,这可不是小事,乐思洛也顾不得许多,赶忙让丹琴付了银子,吩咐打道回府。 乐思洛回去的时候公主凤驾还未到,老将军西陵桑南亲率了西陵家所有人丁,上至将军夫人,下至丫头仆人,到门口迎接他的儿媳大驾。 同样是儿媳,这待遇相差怎么就这么大呢? 乐思洛心中暗暗感慨,下了轿,就拉着西陵乔羽一起混迹于人群之中,恭候她的亲嫂嫂。 但事实证明,这些古代人的时间观念确实不咋地。 阖府上下六十八口从巳时中一直等到午时末,乐思洛暗打呵欠无数之后——公主凤驾终于姗姗来迟。 西陵峰穿一身墨绿色的华服气定神闲的高坐在马背之上走在公主仪仗之前,笑容依旧谦和,风姿不减。 见到车驾过来,西陵桑南马上高呼“公主千岁”,带头跪地朝拜。 丹琴在后面狠戳了乐思洛一下,乐思洛乍一抬头,看到马背上那人,顿时就困意全无。 华丽的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了下来,西陵峰翻身下马走到车前,随行的宫女由两侧上来拉开车门,小厮搬来垫脚凳,身着华贵艳丽衣裙的夏侯烟云扶着西陵峰的手款步走了下来,举止高贵,神情高高在上。 乐思洛跟随众人伏在地上偷偷抬眼看去,夏侯烟云长的还算不赖,细眉细眼,跟西陵峰站在一起样子是比较般配,只是她看人时候的那个轻慢的眼神跟西陵峰的温文大度放在一起让人觉得格格不入。 西陵桑南夫妇行了君臣之礼,西陵峰夫妇也上前象征性的给父母问了安,李氏拉乐思洛拉到面前介绍他们妯娌认识。 所谓官高一级压死人,尤其是遇到这么个不近人情的主儿,乐思洛像模像样的给夏侯云烟行了礼,“见过公主。” “嗯!”对方却只是拿眼角的余光淡淡的瞟了她一眼就算认识了。 仪式完毕,下人们做鸟兽状散,乐思洛却不得已跟随正主们去正厅聊天,又一起用了午饭才算罢休。 落座之后乐思洛才发现今天的欢迎仪式西陵楚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她隐隐觉得奇怪,不过他不出席倒省了她不少应对的精神,所以便也懒得去计较了。 这一顿饭又把乐思洛吃了个消化不良,饭后就匆匆奔回渡月别院去补眠,可谁知道才眯了一小会儿,外面就吵嚷起来,曼蓉气喘吁吁的跑进院里,“丹——丹琴姐姐,快——快!” 丹琴正在门口绣花顺便把门,见她喊的大声忙放下针线筐起身捂住她的嘴,“小点声,小少爷还在屋里做功课呢。” “哎呀!”曼蓉抖开她的手有些气急败坏,“快——快叫小姐出来,出——出事了。” 说罢,不等丹琴反应就推开门,直奔床前掀了乐思洛的被子,“小姐快醒醒,出事了。” “晚上不让睡,早上不让睡,白天睡会儿也不行。”乐思洛恼了,只不过在这种高压的环境下生活惯了她还是很容易适应,一边闭着眼狠锤着床板出气一边已经摸到床边麻利的穿鞋,“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还让人活不?” “公主房里招了贼了,说是让所有人都到沧浪别院去。” “丢了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不报官找我干嘛?”乐思洛已经醒的差不多了,想到夏侯云烟那个德行就觉得气闷。 “不知道!” “小姐还是先去看看吧,万一公主怪罪下来就不好了。”丹琴上前帮她整理衣裙,回头看一眼正坐在案后观望的西陵乔羽,“要带小少爷一起过去吗?” 妈的,见过折腾人的没见过这么折腾人的,有个皇帝老爹很了不起么? “去去去,全都去!”乐思洛烦闷的嚷嚷,拉着西陵乔羽往外走,“丹琴你去叫上绿云,连带着院子里的花匠,听她的,所有人都去。” 沧浪别院是西陵峰以前的住所,现在虽然改成客房却也是为他们夫妇留的,得知他们的归期,李氏提前几天就带人把房间里里外外,包括花园都整理一新。 乐思洛带着一群人赶过去的时候,夏侯云烟正搬了一张巨大的太师椅在门口,捧着一碗茶端坐在那里,一张脸几乎黑成了锅底灰。 院子里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几十号人齐刷刷的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丹琴他们几个见到这个阵势,进了院子马上也伏地跪拜,把头压得很低。 虽然乐思洛也不想引人注意,只不过,如今若是让她跪在一群奴才中间无异于自贬身价,她便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站在众人之前给夏侯云烟福了个身,“参见公主。” 夏侯云烟自顾拢着杯中茶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乐思洛起也不是,坐也不是,那一刻她不得不承认,有个皇帝老爹确实很了不起,所以她就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在那里僵着,直至—— 半柱香之后,李氏赶了过来。 “云烟,这是怎么了?”李氏一进院门,看到这个阵势也是不由愣了一下,然后甩开扶着她的星儿的手,直接奔到面前。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她走过来的时候狠狠的撞了乐思洛一下,乐思洛身子一晃,于是——终于可以借机直起腰板了。 “怎么了?”夏侯云烟冷笑一声,她身后的贴身丫头马上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茶碗,“你们西陵将军府里闹了贼了,我的富贵花瓶不见了。” 富贵花瓶?再富贵它也不过是个花瓶! 折腾了这么半天就为一花瓶?乐思洛心里暗靠一声,却见旁边李氏身子一晃,一个不稳已经向后栽去。 “娘!” “夫人!” 几十号人齐声尖叫,整个院子瞬时乱成一团。 【三三】 家贼 李氏只是大脑一时缺氧,身子晃了一晃就在众人合力的支撑下稳住了。 乐思洛看着她的反应隐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一挪,以免发生什么事殃及池鱼。 李氏缓了口气,抓着夏侯云烟的手,颤声道,“你说什么?” 夏侯云烟看着李氏苍白的脸色似是有一丝心软,犹豫片刻,终还是缓和了语气,却压不住心底的愤怒,“我说父皇御赐给我的富贵花瓶不见了。” “这——这怎么会?”李氏六神无主,“上次你们离京之后是我亲手把它锁进箱子,眼看着星儿把箱子放到床下的暗格里的,不可能不见的,这些年只要你们一走这东西一直都是这么放的。” “可它就是不见了。”夏侯云烟回身从身后丫头手里捧过一个不大不小的枫木箱子砰的一下摔倒李氏脚下,“箱子在这,你自己看。” 星儿赶忙跪到地上扶正那个箱子打开,箱子里就只剩下一大块铺垫用的黄色锦缎。 “夫人——”星儿双手一抖,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李氏颤颤的上前,看到空了的箱子又是一口气差点没有提上来,夏侯云烟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丫鬟早有准备,赶忙扶住她。 乐思洛正估摸着她是不是在贼喊捉贼,就见夏侯云烟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看着李氏惋惜的叹了口气,“姨母,不是我肯给你这个面子,若是别的物件丢了也便丢了,可是这御赐之物,兹事体大,父皇若是怪罪下来,莫说是你们西陵家,就算是我那也是担待不起的。” 姨母?乐思洛的脑子一时间又有点拐不过弯。 李氏是夏侯云烟的姨母?那她不就是皇帝的小姨子? 怪不得西陵峰能做了驸马,这些政治联姻所部署的关系网还真是强大,不过好在西陵峰不是李氏所出,要不然这可是要算近亲结婚了? “可是——”李氏抓着手里的帕子,眼睛里都要挤出泪来了,“可是这好端端的怎么会不见了呢?那东西精贵,我一直放的隐秘,全府上下没几个人知道,钥匙也都一直放在我身上,若是真的招了贼,不可能没有人发觉啊。” “或许——”夏侯云烟冷笑一声,“是你们家贼做的呢?” “公主明鉴,奴婢(才)冤枉啊。”她这句话的分量不重,可是话一出口,满院子的人都吓得屁滚尿流,伏在地上求饶。 提到这个“家贼”乐思洛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就想到了那天下午西陵楚跟碧玉在后院的对话,目光下意识的就在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中间扫过去。 碧玉跟随厨房众人跪在最后边,脊背使劲的压低伏在地上,根本看不到表情。 “全都闭嘴。”一院子的人七嘴八舌的告饶发誓,吵闹着连成一片,夏侯云烟被吵得不胜其烦,抓起丫头手上的茶碗就向人群当中砸去。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过后,原本吵嚷不堪的院子登时就安静下来,夏侯云烟回头转向李氏,“这件事耽误不得了,姨母您拿个主意吧。” “我现在心里乱的很,哪里拿得了主意。”李氏焦躁的在庭前不住的踱步。 夏侯云烟想了想,回头对贴身丫鬟道,“你马上带着我的令牌进宫,在朝房门口等候,驸马跟老爷下了朝就马上把他们请回来。” “是!”两个小丫头应声,接了夏侯云烟的令牌风风火火的往外走。 “站住!”李氏略一迟疑,突然呵住二人,乐思洛一愣,就见李氏皱着眉走到一脸怒气的夏侯云烟面前,神色凝重,“这件事绝不能传出去!”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西陵乔羽看着李氏疾言厉色的样子有点害怕,就微微握紧了乐思洛的手,“乐乐!” “没事!”乐思洛拍拍他的手背,递给他一个心安的眼神。 李氏一改平日里的慈爱模样,目光扫向跪在地上的星儿,问道,“平日里负责打扫这个间房的是谁?” 星儿身子一颤,还不待回答,跪在前排的两个小丫头已经一个响头磕在地上,“是奴婢。” “星儿,亦梅,水竹,你们三个先跟我进来”李氏目光阴霾,沉声说道,率先举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了什么,就眸光一敛,转向院中跪着的众人厉声道,“从现在起,所有人都不准离开这个院子。” 星儿,亦梅、水竹,三人不安的对望一眼,战战兢兢的垂首跟了进去,夏侯云烟的目光在院中愤愤一扫,也给丫鬟使了个眼色,搬着凳子进去了。 乐思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碧玉始终跟众人一样俯首在地没有半分异样,也便牵着西陵乔羽的手跟了进去。 李氏跟夏侯云烟分坐在堂屋上首,乐思洛带了西陵乔羽坐在一边,一落座,李氏的脸色刷的一下就沉了下来,“你们三个平日里在这里走动最多,可有看到过什么?” 三个人各自皱眉想了想,都没有说话。 “全都没有发现异样?” 三人互相对望一眼,还是没有说话,然后惶恐的一个响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哼!”李氏愤愤拍案,“亦梅、水竹,这屋子你们两个每天打扫,若是有人撬了柜子怎么可能一点痕迹也不留?是不是你们两个为了逃避责罚所以在故意隐瞒什么?” “没有!”两人急忙否认,亦梅胆子小当时就吓得涕泪横流,“夫人,我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是啊夫人,”水竹也赶忙接腔,“不信您看看,那柜子好好的,钥匙又一直是夫人贴着带着的,我们真的没有想到里边的东西会不见了。” 水竹说着,别有居心的瞟了一眼身边的星儿,星儿一个激灵赶忙膝行上前,拉着李氏的裙摆哭道,“夫人,奴婢五岁就进了府,八岁起就跟在夫人身边服侍,如今已有十年时间,夫人一直视我如己出,我敢诅咒,我绝对没有做对不起西陵家的事。” “只有你能拿到钥匙,除了你,还能有谁?”水竹反唇相讥。 “你——”星儿气急,“你血口喷人。” “你做贼心虚。” 屋子里哭喊声,叫骂声连成一片,李氏忍无可忍,重重的一拍桌子,三人瞬时噤声,“你们真的全不知情?” 三人摇头,夏侯云烟不屑的冷哼一声,“我看他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动刑他们是不会招的。” 三人闻言都禁不住身子一颤,惶恐的看向李氏,李氏蹙着眉没有说话,夏侯云烟素手一扬,吐气如兰,淡淡说道,“全都给我拖出去——打!” “啊!”三人惊叫,却因为知道夏侯云烟的脾气不敢直接去碰她,都争先恐后的扑上前去抓李氏的裙摆,“公主明鉴,夫人饶命,奴婢冤枉啊。” 家丁拖着棍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场面不知何去何从,夏侯云烟冷眼扫过,“还等什么?” 于是六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冲进来,拎小鸡似的把三个弱质纤纤的少女丢到堂屋正中噼里啪啦一通乱揍。 西陵乔羽可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不禁从凳子上爬下来扑到乐思洛怀里,止不住的发抖,这血淋淋的场面乐思洛也是第一次见,也是别过头去不敢正视。 屋子里的人哀号不断,屋外的人胆战心惊,整个院子里的气氛肃杀到了极点,十几个板子下去,亦梅已经撑不住吐了血。 乐思洛紧紧的抱着西陵乔羽,心里正纠结着要不要损人不利己,把碧玉给供出来,牺牲她一个幸福几十口,门外却是花枝招展的晃进一个人来。 西陵楚! 乐思洛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出现也可以如此的光芒万丈,差一点就激动的热泪盈眶。 她下意识的抬眼往院子里看去,就正好对上碧玉惶惶不安看过来的目光,乐思洛心里一颤,总觉得她那眼神里除了恐惧不安还是藏了些别的更加深刻的东西的。 西陵楚不紧不慢的跨进门来,有感于他的强大气场,眼前正举着大棍行刑的几人都是虎躯一震,登时停了手。 这个不肖子的出现也是让李氏万分的警觉,眼中当时就染上一层更加凝重的色彩。 西陵楚走上前来,目光淡淡的扫过眼前横七竖八趴在地上哀号的三个丫头,面无表情的对着夏侯云烟拱手一礼,“公主好大的火气啊!” 夏侯云烟似乎也不待见他,只斜睨他一眼就别过头去,“这里没你的事。” “公主房里能有我什么事儿?”西陵楚牵动嘴角,勾勒出一个浅笑的弧度。 “楚儿!”夏侯云烟动怒之前李氏已经沉声斥道,“你还不出去。” “就走了!”西陵楚无所谓的甩着腰间坠子,对旁边僵持中的几个大汉摆摆手,“你们继续。” 说罢,竟是真的抬脚就走。 乐思洛不动声色的看着,却知道他既然是存心出来搅局就不会这么轻易走掉。 果然,他不紧不慢的晃到门口就忽又止住步子,“前几天我从公主这里拿了件东西,一直忘了放回来,今天公主回来了,我就特意过来知会一声,公主应该不会介意吧?” 怎么他不是来揭发真凶而是来英雄救美的么? 西陵楚话音未落,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乐思洛下意识看向碧玉,碧玉也是也是不可置信的愕然一怔。 作者有话要说:阿楚是来救场滴o(∩_∩)o...逐只摸,要喘气,要吱声,霸王是不对滴~ 【三四】 归期 “是你拿了我的富贵花瓶?”夏侯云烟噌的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上回跟钰王爷一起喝酒,穆小侯爷说想见识一下这个被傲来皇帝视为珍宝的宝贝花瓶,我就拿给他看了。” “楚儿你怎么这么糊涂?”李氏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虽然写满怀疑跟困惑,却还是快步走上前来,道,“御赐之物岂是可以随便示人的?那花瓶现在在哪儿?” “那天我喝多了,就忘了拿回来!”西陵楚无所谓的打了个呵欠,“应该是被钰王爷带回去了吧。” “应该?什么叫应该?”夏侯云烟尖叫一声,愤愤的指着门口命令道,“你现在马上去给我把花瓶找回来。” “公主你昨天进过宫了,应该知道钰王爷去了城郊围场狩猎,估摸着要到了十五的宫宴那天才会回京吧。” “你——”夏侯云烟咬牙切齿,被他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东西没丢就好,”李氏看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样子,出了口气,急忙上前来打圆场,“你还不快进宫去看看,先把花瓶拿回来?” “钰王爷不在,下人们未必找到的到,那样反而会走漏消息,莫不如等上一两天,”西陵楚一顿,转向夏侯云烟,“你说是吧,公主?” “好!”夏侯云烟等着他,好半天才压着火气,恨恨的吐出一个字,“我就再等两天,八月十五,你若是拿不回了,那我就只能去父皇面前亲自请罪了。” 说罢,一甩衣袖,转身就进了后堂。 “赶快都收拾了,把丫头们抬下去上药,其他人也都散了吧。”目送夏侯云烟进去,李氏的表情却并未有一丝松懈,神色凝重的看了西陵楚一眼,重重的出了口气,“你跟我来。” 说罢,也顾不上其他人,率先一步走了出去。 西陵楚也不辩驳,难得顺从的跟着她旁若无人的出了沧浪别院。 有惊无险,所有人都松一口气,各自散开,乐思洛狐疑的看着西陵楚款步离开的背影,也拉着西陵乔羽逃也似的奔离这个是非之所。 因为知道西陵桑南的脾气不好,这事儿李氏就没跟他提起,夏侯云烟可能是气大了,晚饭时就让丫鬟来传了话说身体不适,没有过来。 西陵楚自然还是缺席,所以餐桌上就剩下西陵桑南夫妇,西陵峰,乐思洛外加一个西陵乔羽,这几个人都是比较好相与的人,所以这一顿饭吃下来,说说笑笑倒还算顺心。 饭后西陵乔羽拉着西陵峰要跟他学练剑,乐思洛因为心里有事也没心情跟李氏谈天说地,就自己先走了。 渡月别院跟流云别院是隔壁,乐思洛打发了丹琴先回去,自己迟疑着走过两个院子中间的石桌时,果然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西陵楚还是一身颜色很盛的红色袍衫懒散的坐在那里,抱着一个酒壶自斟自酌。 乐思洛犹豫片刻,生平第一次主动向他走了过去,“我可以坐下吗?” 西陵楚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乐思洛提着裙摆绕到他对面坐下,西陵楚嘴角微微一勾,突然抬眼看向她,“怎么,今天不用避嫌?” 他的话依旧尖刻,只不过这一次乐思洛却没有跟他动怒,只是一笑置之,径自问道,“你为什么替碧玉隐瞒?” 西陵楚捏着酒壶,依旧无所谓的笑,“我做的事也需要理由吗?” “当然!”乐思洛挑眉,针锋相对,“每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需要理由的,只看你想不想说。” “好吧,就算我有理由!”西陵楚轻笑出声,眸光突然一敛,略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直视她的目光,“可是——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乐思洛一愣,才发现自己的多此一举,自始至终,这个人所做的每一件事在她的眼里都是解不开的谜,包括对西陵玥,也包括对她,现在再加上一个碧玉也无可厚非。 “好,既然你不想说就算了,”乐思洛顿了一顿,算是妥协,随即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神色凝重,“可是你把这件事揽下来准备怎么解决?遗失御赐之物,这个罪名非同小可。” “一个花瓶而已,难不成还真能要了我的命。”西陵楚不以为然。 乐思洛思忖片刻,眼睛突然一亮,“你找到了那个花瓶的买主?” 西陵楚摇头,“她没卖?” “没卖?你不是说看到她把花瓶给了别人吗?” “就算她把花瓶交给了别人也并不意味着就一定是卖给了那个人,”西陵楚玩味一笑,略有些叹息的说道,“我们西陵家值钱的东西不计其数,她却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偷这个御赐的花瓶,你真觉得她是为了钱?” 碧玉偷这个花瓶的原因乐思洛之前并没有多想,这会儿一经他提点,倒是疑上心头。 如若她只是为钱,确实犯不着费这么大的力气,可她一个丫头,还能有什么了不起的目的?难不成是受人指使? 乐思洛不敢妄断,只是狐疑的看着西陵楚,等他继续。 西陵楚往嘴里送了一杯酒,这才不紧不慢的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她让那人把花瓶砸了。” “砸了?”乐思洛一愣,瞪大了眼睛看他。 西陵楚无所谓的笑笑,乐思洛的脑子里有点糊涂,想了好半天才如梦初醒,不可置信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是说——碧玉她是故意毁了那个花瓶来嫁祸西陵家的?” 西陵楚的手被她大力一拉,杯子里就晃出几滴酒来,乐思洛察觉自己的失态,尴尬的缩回爪子。 西陵楚不置可否,继续低头饮酒。 如果西陵楚所言属实,那么碧玉跟西陵家有仇这一点就毋庸置疑了,可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会让她如此精心布局要将整个将军府的人一网打尽? 而且既然西陵楚知道了她的目的又为什么没有阻止她,更没有将她逐出西陵家? 养虎为患,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懂。 不过乐思洛明白,西陵楚这样的表现就说明他不想再说下去,所以,虽然心里还有很多的谜团,她也就不再追问。 只是性命攸关,咬着下唇犹豫良久,乐思洛还是不得不再次开口,“那你准备怎么办?” 西陵楚摆弄着手里的酒盅,眸光淡淡,“有富贵自然就有荣华,像这种观赏用的花瓶,从来都不会只出一只。” “你找到一样的花瓶了?”乐思洛心中燃起一线希望,却又总觉得这话由西陵楚嘴里说出来也不是那么靠谱的。 “没有,”西陵楚摇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 “哪里?” “皇宫大内的百宝阁。” “什么?”乐思洛一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可是看着眼前西陵楚泰然自若的神态,突然就有所悟,嘲讽说道,“你该不会笨到铤而走险去宫里偷东西吧?” “我说过,一个花瓶而已,犯不着。”西陵楚故弄玄虚。 “那——”乐思洛将信将疑。 “想见见那个御赐的花瓶吗?”西陵楚突然抬眸看他,话一出口他便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兀自摇了摇头,“怕是没这个机会了,以后再见面就没这么方便了。” 乐思洛觉得莫名其妙,西陵楚已经抖了抖衣袍站起身来,极目远眺,看向天边的斜阳,目光突然一寸一寸敛起,“想知道他的消息吗?” 他?乐思洛心下突然一颤,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西陵楚斜睨一眼她眼中闪烁不定的光彩,继续说道,“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他会回来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空茫的冷涩,似乎是掩藏了很深的情绪。 乐思洛的思绪还停留在那个突如其来的“他”上面,久久没有回旋。 “怎么,不信?”西陵楚见她愣神,也不以为意,唇角微扬,冷笑出声,“每年中秋皇上都会在宫中摆宴,我们西陵家也在被邀之列。” 乐思洛回过神来的时候,西陵楚已经到了数丈之外。 “西陵楚!”乐思洛叫住他,咬着下唇略一迟疑,继而问道,“你跟他之间,到底有什么事?”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把花瓶拿给你看。” 西陵楚没有回头,举步继续往流云别院的方向走去,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乐思洛抬起头,另一侧的天上皓月已然当空。 八月十五将至,西陵玥要回来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消失了亲老公终于又要露面了,二少党的要撒花,知道咩? 【三五】 游湖 这一晚乐思洛没有睡好,整个晚上眼前纷飞来去的都是西陵玥的样子,虽然永远都只是一张刻板的没有温度的脸,却怎么看都赏心悦目。 因为府里多了夏侯云烟这尊神,早饭要照常开,第二天乐思洛天没亮就爬起来梳妆,换好了衣服刚要出门,外面绿云就迎了上来。 彼时乐思洛睡意正浓,在丹琴跟曼蓉的搀扶下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绿云怯怯的看了她一眼,“夫人刚遣了人过来,说大公主身子不适还在房里休息,今天的早饭就不用去饭厅用了。” 一句话正中下怀,乐思洛也乐得逍遥,回头倒在床上继续睡,睡了一会儿,正迷迷糊糊的,就听见丹琴在旁边小声的唤她,“小姐,小姐醒醒!” “又干什么?我不吃早饭了!”乐思洛挡开她的手,翻了个身继续睡。 “小姐,快起来,”丹琴尽量压低了声音,把她从被窝里扒出来,“公主要去游湖,您还是回来再睡吧。” “公主公主,又是公主!仗着自己是公主就天天的这么折腾人,长公主很了不起吗?” 听到“公主”这两个字乐思洛就开始头疼,闭着眼靠在床柱上伸脚到地上摸索鞋子。 丹琴面色尴尬的扯了扯她的衣袖,乐思洛不为所动,又一阵的困意袭来,就又抱着床柱蹭了蹭。 身后一直站着的人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乐思洛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西陵玥!”乐思洛的神智瞬间清醒,不可思议的回头看着眼前那个恍如谪仙般从天而降的男子长身而立的身影。 他的面容依旧清俊,目光淡远,脸上却依稀有了些红润的色彩。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乐思洛站起身来,努力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却仍忍不住手足无措。 “有一会儿了。”好在西陵玥并不在意,淡淡的移开目光走到屏风后面。 趁他转身,乐思洛回头瞪了丹琴一眼,“你怎么也不叫醒我?” “是姑爷不让叫的!”丹琴小声道。 乐思洛整了整衣服西陵玥已经提了件披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单手递给她,“收拾出门吧。” 乐思洛看着那件披风,犹豫片刻才缓缓伸手接了过来,握在手里,想了想又抬头看西陵玥,“你——没事了吧?” “没事了!” 对于这个话题西陵玥显然不想多说,看着他神采奕奕的样子乐思洛悬了一个多月的心终于缓缓放了下来,系了披风随他出门。 西陵玥稍稍走在前面,乐思洛跟在后面,一抬头就能看到俊逸脱俗的一个侧面轮廓,一颗心从里到外都被一种温软的感觉充溢的满满的。 西陵玥素来话少,乐思洛也垂眸不语,两人先后出了院子,走了一会儿,西陵玥脚下突然顿了一下,退到与她平行的位置。 乐思洛一愣,西陵玥却是面无表情的继续前行,淡淡说道,“大公主不是长公主。” “嗯?”乐思洛错愕的抬头看他,就听他继续说道,“所谓‘长’在皇室的排行里有嫡长子,嫡长女的意思,必须是正宫皇后所出,大公主虽然是皇上的第一位公主,但本朝的嫡长公主却是七公主——荣华。” “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些?”乐思洛不解。 “今天是十二,十五晚上宫里会有宴会。” “哦!”乐思洛茫然的应着,想了想突然觉得不对,又仔细的琢磨了半天才悟出一层意思,“你是说我也要去?” “不想去?” 风家虽然家大业大,可像她老爹风大财主那样,再有钱也不过是个土大款,现在有机会进宫去见终极BOSS,乐思洛有点激动,也有点不安,“我只是怕到时候会出错。”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西陵玥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小女子眼中分明是闪着精光的。 “有我在。” 西陵玥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继续前行,乐思洛回味着他这平淡无波的三个字,在心里不由的笑出声音。 两个人到门口的时候西陵峰那一对儿也刚好过去,因为不是正式场合,西陵峰就很随意的穿了一身素色长衫,兄弟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清冷如冰,虽然反差巨大却看不出任何的不协调。 西陵桑南因为有事外出就没有同往,西陵楚向来不按常理出牌,自然也不在此列,李氏带着西陵乔羽,一家六口分乘三两马车往湖边而去。 跟着夏侯云烟一起“玩”那感觉还真就不是一般的难受,不仅要谨言慎行,凡事还要跟在她屁股后面听指挥,这他娘的哪叫游湖?分明就是死刑犯出来放风的。 画舫已经由下人提前准备好了,一家人到了湖边就直接登船,西陵玥吹不得风就留在舱里休息,其他人在甲板上小心翼翼的咬了几口带来的糕点,连大气都不敢喘。 夏侯云烟一直都没有把乐思洛放在眼里,所以连她的茬都懒得找,直接自己搬了架古琴自娱自乐,李氏含笑坐在旁边欣赏的很投入。 此时不溜更待何时?乐思洛试探性的往后缩了缩身子就与西陵乔羽看过来的同样的目光不期而遇,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各自缩到了船舱后面,一路小跑到了船尾会合。 农历的八月,湖中荷花已经开过了,只剩下大片的荷叶掩映下一两点不太分明的残红。 画舫过处,乐思洛顺手从旁边折了两个莲蓬,丢一个到西陵乔羽怀里,自己也抓着一个趴在船沿上剥了莲子往嘴里丢。 莲蓬这个玩意儿西陵乔羽之前没吃过,研究了好半天也没看出端倪,只能再去戳乐思洛,“乐乐,打不开。” 乐思洛白他一眼,本来不打算理他,可是触及他那么纯洁的眼神又有点于心不忍,就把自己吃到一半的莲蓬塞到他手里,回身蹲在他面前帮他剥。 趁着乐思洛掰莲蓬的空当,西陵乔羽已经抠出一粒犹豫着丢到嘴里嚼了嚼,惊喜道,“甜的。” “甜吧!”乐思洛拍拍他的脑袋,又抠出两粒递给他。 西陵乔羽吃的正高兴,眼睛突然一亮,指着远处的荷叶丛困惑道,“乐乐你看,那边那个人好像是小叔叔?” “小叔叔?”乐思洛将信将疑的回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浓密的荷叶连天而起,墨绿激昂的一大片把整个湖色都掩映起来。 “你耍我呢?”乐思洛把手里的十几颗莲子一股脑都塞到西陵乔羽的小嘴里。 “呜呜!”西陵乔羽贼心不死,急得跳脚,嘴巴塞得太满就含糊不清的嚷嚷,“小叔叔!小叔叔!” 一阵强风吹过水面,大片的荷叶随风倾倒,视野拉开,远处的荷丛后面现出一只小舟的轮廓,船上青裙红衫凌乱的纠缠,香肩微露,美臂如蛇,于秋日里泄下一片大好春光。 乐思洛心跳一滞,面红耳赤,赶忙捂住西陵乔羽的眼睛。 强风散去,荷叶倒扫回去,将那男子妖娆却冰冷的一双美目瞬间湮没其中。 “真的是小叔叔!”西陵乔羽挣脱乐思洛的手,指着船尾大声的嚷。 乐思洛手忙脚乱的又捂住他的嘴,压低了声音点着他的鼻尖,正色道,“又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了?不该看的不看,记住没?” 嘴巴被堵得难受,西陵乔羽很识趣的点头,乐思洛这才放开他。 西陵楚的出现煞了风景,乐思洛也没了赏景的兴致,又跟西陵乔羽并肩在甲板上坐了一会儿就准备回舱,沿着一侧的船沿摸过去就刚好跟舱里出来的西陵峰狭路相逢,两人皆是一愣。 “娘他们回舱里去了。”西陵峰微微一笑,打破僵局,“你们也进去吧,我去外面吹吹风。” 说罢,错过乐思洛身边往船尾走去。 一直到西陵峰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乐思洛还迟迟未动,西陵乔羽扯了扯她的袖子,“乐乐?” 乐思洛回过神来,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我把帕子落在甲板上了,你先进去看你爹醒了没。” “哦!” 把西陵乔羽送进舱,乐思洛果断的折回去找西陵峰。 彼时西陵峰正站在船尾,安静的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他便警觉的回转身来,看到乐思洛不由一怔,“是你?” 乐思洛有点犹豫,并没有走上前去,李凌峰眉头微微一蹙,试探着问道,“找我有事?” 迟疑片刻,乐思洛终于一咬牙,坦然的开口,“能告诉我西陵玥跟西陵楚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吗?” 西陵峰闻言,眸光一滞,随即不动声色的移开视线。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已经证实了乐思洛的猜测,乐思洛上前一步,情绪有些激动,“你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不是?” 西陵峰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隔着不到一丈远的距离,乐思洛能清楚的看到他眼眸深处温润的目光。 然后,他回转身,继续看着船后流逝的风景,“很多事可能都不是你看到的样子,将来——你会明白的。” 作者有话要说:三兄弟终于在同一章中都出现了,太不容易了~ 作者很无良= = 【三六】 公主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大钰弘武帝夏侯子允于正华宫摆宴与万民共度中秋佳节。 换上李氏遣人送来的那套宫装,乐思洛不得不再次承认她这个婆婆高瞻远瞩的谋略算计。 衣服的剪裁很合体,浅蓝色的底料以银线镶边,里面的抹胸和裙摆,以及外罩长衫的袖口也都用银线绣着大小不等的牡丹图,腰间配着的是一条银蓝两色相嵌的宫绦。 丹琴手法熟练把宫绦一圈一圈收拢,最后在腰间系成一个优雅的蝴蝶结,看着她纤秀灵巧的手指在腰际灵活的穿梭,乐思洛突然就想起那日暗房里那个为她整理嫁衣的妖孽男子。 “小姐,穿好了!”丹琴退后一步,看着她满意一笑。 乐思洛抬头看了眼旁边的镜子,镜中女子长裙曳地,衣衫翩然,很有些出尘脱俗的味道。 想来李氏的眼光还是相当的不错,就说她不会平白无故送她一身衣裳,却原来是为了这次宫宴做的准备。 乐思洛在镜前转了一圈,整了整领口,随口问道,“姑爷那怎么样了?” “绿云刚已经来过了,说姑爷已经在花厅等着了。” “恩,那走吧。” 西陵玥不喜花哨,便是这样的大日子也只是穿了一件亚麻色的素色长袍,上面隐约现出几片祥云的图案,让衣服的色彩显得不那么单调,长发用一个简单的玉冠竖起,一眼看去很有几分大家公子的华贵气度。 乐思洛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正式的装扮,禁不住多看了两眼。 乐思洛从内堂出来的同时西陵玥也已经看到她,只是目光淡淡的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就放下手里的茶碗起身,眼中居然连一丝惊艳的色彩也没有,乐思洛突然就有些失落。 “走吧,车马已经备好了。”西陵玥却仿似没有发现她情绪的变化,举步往外走,乐思洛急忙收拾了思绪快走几步跟上。 乐思洛他们在宫门外下车的时候,西陵峰夫妇的车驾也刚好到了。 西陵峰穿的是一套紫色华服,贵气十足却不失尔雅之风,夏侯云烟则是一身色彩亮丽的橙色宫装,头上是一套名贵繁复的黄金头饰,乐思洛跟她站在一起就真的能见出草鸡跟凤凰的差别。 “大哥,大公主!”西陵玥带了乐思洛上前给二人打招呼,态度见不得有多热络,却收放的恰到好处也让人感觉不到客套跟疏离。 “二弟,弟妹!”西陵峰温和一笑,迎上前来。 夏侯云烟站在车驾之前没有动,乐思洛虽不情愿,却还是强作欢颜的给二人见了礼,“大伯,大公主。” 西陵峰点头,便将目光转向西陵玥道,“怎么这么早就到了?” “没什么,横竖无事就早点来了。” 西陵峰的目光在他跟乐思洛之间扫了一遍,有些了然的微微一笑,“这样也好,弟妹初次进宫,是该带她好好转转。” 西陵玥这么早过来是为了她?乐思洛一愣,下意识的抬眼向西陵玥看去。 用意被人拆穿,西陵玥脸上有些不自在,微微移开目光看向宫门的方向,“大哥跟公主还要去太后娘娘宫中请安,我们不便随行,就在这里别过吧。” 宫里来接西陵峰夫妇的轿子刚好到了,西陵峰点头,“那我们便先行一步!” 目送西陵峰跟夏侯云烟上轿离去,夏侯云烟竟然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瞄过他们一下。 拽什么拽!乐思洛心中不屑,踮着脚看着轿子远去,拿手肘捅了捅西陵玥,“是不是所有的公主都这样?” “不是!”西陵玥毫不犹豫的回答。 这个爽快的答案让乐思洛强烈的怀疑西陵玥跟这个目中无人的大公主也是积怨已深,不由回头狐疑的打量他。 西陵玥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进去吧。” 酒宴要戌时开始,眼下才刚刚酉时初刻,客人大都还没到,沿路除了往来的宫女太监并没有太多人。 西陵玥出众的外表引得过路的宫女纷纷侧目,乐思洛本来有点得意,可转念一想又有点不高兴,就指了指旁边一条树林荫蔽的小径,“我们走那边吧。” 西陵玥止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刚要说话,前面的宫廷御道上就响起很大的动静,往来的宫女太监纷纷跪到路边,乐思洛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西陵玥拉着往旁边退了两步。 这么大的阵仗,难道是皇帝老子来了? 乐思洛一阵兴奋,抬眼看去,远处马蹄声声,一身明黄宫装的少女高坐在马背之上策马扬鞭而来,奔驰之间腰际火红的宫绦随风而起,光彩摄人,转眼已经如风般从面前划了过去。 “吁!”那少女却突然收住缰绳,掉转马身折了回来,回眸之间,顾盼生彩,乐思洛看了也是不免一愣。 “玥哥哥,数月不见,你身体可大好了吗?”她的声音清甜响亮却毫不做作,唇角翘起,眉毛弯弯,笑起来的样子明朗干净不带任何瑕疵。 说话间少女已经利落的翻身下马,旁边马上有人上来为她牵马。 乐思洛还在发愣,西陵玥已经上前一步,拱手施了一礼,“没什么大碍了,劳长公主挂心了。” 长公主?西陵玥说过,当朝的长公主是七公主,她叫什么来着? “挂心?我才没那么闲呢。”夏侯荣华抿唇一笑,目光流转就落在了乐思洛的身上,不由欣喜的上前,毫不见外的抓了她的手回头看西陵玥,“这位就是新嫂嫂吧?” 大家闺秀要有大家风度,乐思洛自认就不是个认生的主儿,没想到眼前的这小姑娘更是自来熟。 见惯了循规蹈矩自命清高的小姐公主,冷不防遇到个另类,乐思洛就有点不知如何应对,还在发愣,西陵玥已经从容的走到他身边,“乐乐,这是长公主。” “长公主!”乐思洛牵动嘴角,福身一礼。 “玥哥哥你还是这么古板。”夏侯荣华嘻嘻的笑着,抬头看了看天色,“时候还早,玥哥哥你带嫂嫂四处走走吧,这园子我都逛腻了,今天就不陪你们了。” “好。”西陵玥也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旁边的太监恭顺的把缰绳递过来,夏侯荣华刚要上马,突然想起了什么就又回头,“对了,西陵楚来了吗?” 提到西陵楚,乐思洛心下一惊,下意识的抬眼去看西陵玥的反应。 西陵玥眸光淡淡,没什么情绪,“三弟应该去了钰王爷那,可能晚些时候才到吧。” “五哥哥?”夏侯荣华抿着唇略一思忖,抬头就无所谓的笑了,“那我不等他了,上回他让五哥哥跟我说的东西我已经取回来了,你让他有空去我那拿吧。” “好。”西陵玥点头,乐思洛更加诧异的看他,他会给西陵楚捎信?怎么看怎么都有点悬。 夏侯荣华翻身上马,扬了扬手里马鞭,对乐思洛道,“嫂嫂,我先走了,他日有空你跟玥哥哥到我荣华宫去玩吧。” 乐思洛受宠若惊,赶忙点头称是。 “驾!”夏侯荣华娇叱一声,策马而去,直至她的身影在视线里消失,跪在地上的众人才纷纷起身,各自忙碌起来。 “怎么一会儿的宫宴长公主不用出席的吗?”乐思洛回过神来,抬头看西陵玥。 “嗯!”西陵玥淡淡的应了声,举步往一侧的小径走去。 乐思洛若有所思的跟上去,想了想又道,“你不是说宫里是不准骑马驾车的吗?” “嗯!”西陵玥继续前行。 “可是刚刚——”乐思洛困惑的一步三回头。 刚刚长公主座下的那匹难道是木马? “凡事皆不可同日而语。”西陵玥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加快了步子。 仗着自己是读书人,这人没事就喜欢拽文,乐思洛又费了好大得劲才弄明白,合着——这就叫特权啊! 就算都是皇帝的女儿那也是要分亲疏内外的,嗯,想到夏侯云烟的那个德行,乐思洛有点幸灾乐祸。 再抬起头,西陵玥已经拐过了前面的花圃,消失不见。 “西——”乐思洛抓起裙摆才要去赶他,旁边的灌木后面却是传出了隐约的说话声。 【三七】 出墙 是去追西陵玥还是听墙角? 乐思洛迟疑了两秒钟,果断的压低身形,小心的撩开了旁边一簇浓密的叶子。 乐思洛本来就是抱着“三更半夜必有JQ”的信念去的,可谁想一眼看到后面小树林里的那两个人,登时就被打了一管鸡血激动的手足无措。 摄像机,没有! 相机,没有! 手机,没有! 就连迷你录音机都没有一台。 两只手全身上下好一阵乱摸无果之后,乐思洛几乎要捶胸顿足。 树林里的那一男一女似乎是在争执什么,只是因为离得太远,乐思洛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内容,qǐsǔü就只看到两人拉扯不清的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公主出墙,非同小可,夏侯云烟,你也有今天? 乐思洛愤愤的想着,正在考虑要不要做出点动静招几个人来捉奸的时候就猛然间意识到一个严肃的事实: 夏侯云烟是西陵峰明媒正娶的老婆,她出墙,那西陵峰岂不是戴了绿帽子了? 西陵峰这个人还是很不错的,长得好,脾气好,待人也和气,还替西陵玥跟她行过夫妻之礼,乐思洛有点顾忌。 公主出墙的事若是传出去,西陵峰势必会颜面扫地,可如果就这么放过夏侯云烟,乐思洛又觉得对不起自己这双“善于发现JQ”的眼睛。 正在纠结间,树林里的两个人已经拉扯着挪到这边,乐思洛赶忙缓身蹲下,重新从灌木下面的枝杈间偷眼往里看。 那男人气冲冲的从林子里快步往外走,后面的夏侯云烟也气急败坏的追出来,怒声喝道,“你给我站住。” 感情还是个女追男,有戏,乐思洛蹲在草丛里津津乐道。 男人不为所动,脚下加快了步子。 夏侯云烟急了,快走几步,直接一把拽住他。 男人甩开她的手,把夏侯云烟推了个踉跄,犹豫了一下却没有去扶她,直接甩袖站到一边,沉声道,“我不想再提这件事。” 那男人甩袖一站就刚好朝向了乐思洛,眼下是十五,虽然林中光线晦暗,乐思洛还是能隐约辨清那男子的模样——身形高大俊朗,剑眉朗目,鼻梁高挺,虽然皮肤偏白有小白脸之嫌,但总体评估起来,那水平竟是跟西陵峰各有千秋,不相上下的。 夏侯云烟稳了稳身子,怒极攻心之下,银牙一咬,直接上前一巴掌甩到他的脸上,“你给我再说一遍!” 男人似乎是没有料到夏侯云烟会打他,脸歪在一边,好半天才不可置信的回过头来,“皇姐——” 皇姐?难道还是乱伦? 乐思洛震惊之下,身子一颤,肩膀擦过旁边的树叶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动静几乎微不可闻,可那男人却不知道生了双什么耳朵,瞳孔骤然一缩,森冷的目光就向这边扫了过来,“什么人?” 看来是个练家子,这下死定了,乐思洛心里一凉,却突然感觉身后有人在她肩上用力一提,等她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挂在了一株合抱之粗的大树的树冠里。 乐思洛错愕的回头,就迎上伸手西陵玥平淡的目光。 “西——”乐思洛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他,西陵玥赶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下面。 乐思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登时就出了一身的冷汗。 树下她方才藏身的地方已经被那男人撞破,那人正蹙眉站在那里目光敏锐的四下扫视。 夏侯云烟从灌木后面跟出来,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男人沉吟不解,“我刚明明听到这边有动静的,一转眼人却不见了。” 夏侯云烟神色凝重的四下看了看,没有发现异常就松了口气,“可能是野猫什么的吧!” 男人没有接话,脸上的表情也不见松懈,又四下看了两眼,最后目光落在乐思洛蹲过的草丛中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今晚宫宴,人多眼杂,还是改日再说吧。” 说罢,也不等夏侯云烟反应便向一侧的宫廷御道走去。 夏侯云烟看着他的背影迟疑片刻,转身走了另一边。 “他们走了。”一直到两人都在视线里消失,乐思洛才敢喘了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西陵玥没有说话,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带,两个人便如两只轻巧的蜻蜓从数丈高的古树之上飘了开去,稳稳的落在地上。 双脚落地乐思洛还紧紧地抓着西陵玥的衣襟,西陵玥的目光落在自己皱巴巴的领口上,不由蹙眉。 乐思洛愣了好一会儿,才局促的松开手,惊奇的看他,“原来你也会武功的!” “只是略通皮毛以作防身之用。”西陵玥面无表情的低头整了整衣襟,“时候不早了,宫宴也快开始了,我们走吧。” 乐思洛掏出帕子拭了拭汗湿的掌心,跟着他在林子里正七拐八拐转的头晕眼花,才要上前问他还有多远,却见眼前林木忽的散开,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恍若人间仙境一般突兀的出现在眼前。 宫灯万盏,与天上圆月相映,衬出一片别样的繁华盛世,衣衫光鲜亮丽的男女老少往来其间,宫宴用的矮桌从正华宫的大殿之内一直摆到外面的御花园。 乐思洛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盛宴的气场,一时之间有些茫然的无法融入其中。 西陵玥握了她的手,举步迈进那片繁华之中,自在从容的与周围的周旋过礼,乐思洛错愕的低头看向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掌,心里突然觉得满足,然后也稍稍用力,握了他的手。 宫宴的座位是按照官阶家世来排的,以西陵桑南的赫赫战功以及西陵家四通八达的人际关系,乐思洛他们的座位很接近上座,只在皇室宗亲之外。 正主儿皇帝陛下还没有到场,内侍引二人到了预留的位置上,乐思洛微笑道谢,一回头,笑容却是僵在了脸上。 西陵峰贵为驸马,他跟夏侯云烟的位置摆在在内殿,西陵玥跟西陵楚两兄弟却是邻座,乐思洛他们过去的时候西陵楚居然破天荒的提前到了,正懒散的靠着身后的柱子自斟自酌。 他的装束还是一身惹眼大红,胸口微敞,长发垂肩,只用一根同色的缎带在发尾松散的扎起来,一眼望去,别样的风情万种。 看到乐思洛他们过来,他并没有起身也没有打招呼,只是淡淡的抬眸看了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二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上停顿片刻,唇边扬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他的这个表情让乐思洛从心底里升出一丝恼怒的情绪,但是众目睽睽之下却不便发作,也便忍了。 西陵玥目不斜视,从容的由西陵楚的桌前越过,带着乐思洛在自己的位子坐了下来。 随着开宴时辰的逼近,殿内殿外的座位上陆续坐满了人,气氛好不热闹。 这他娘的是谁安排的座位?不知道避嫌的么? 乐思洛微垂了头,目光时而瞟过右侧的西陵楚又时而落在左侧西陵玥的身上,感觉如坐针毡。 “皇上驾到,太后娘娘到,太子殿下到!” 内侍尖着嗓子在门外长啸一声,中间都不带喘气的,乐思洛随众人跪伏在地,一边暗暗佩服他(或者是她)的这份好嗓功,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扫殿外走进来的三个人。 皇帝陛下虽过中年,鬓角也添了白丝,却是生的俊逸不凡,虽然黄袍加身也掩盖不了那种由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斯文的书卷气,一眼看去很是赏心悦目。 太后娘娘一身的凤袍凤冠,雍容华贵的气度良好,虽然笑得慈祥,眉宇间却难掩那股凌厉之风,想来当年也应该是个难缠的人物。 因为皇后驾崩,多年来后位一直虚置,所以就由皇帝陛下扶着太后娘娘的手并肩走在前面,乐思洛的目光不动声色的从这母子二人身上划过去,落在旁边的器宇轩昂的太子殿下脸上时,刷的一 下就出了一身的冷汗。 【三八】 宫宴 器宇轩昂的太子殿下等于被夏侯云烟甩了一大耳刮子的JQ帝? 乐思洛有点小心肝颤颤,一直目送三人去了主位入座还趴在原地没有适应过来。 旁边的西陵玥不动声色的扶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乐思洛嘴唇动了动,犹豫着要不要问问,西陵玥就递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看他这意思分明就是知道内情的,他这一眼不瞅还好,这一看过来乐思洛就更憋得难受。 只不过眼下这个场合,白痴才会喋喋不休的要求八皇帝家的卦。 乐思洛忍着强大的好奇心乖乖闭了嘴,皇帝陛下就宣布晚宴开始。 乐师奏乐,歌舞乍起,身着粉色宫装的宫女游走于各桌之间将香飘万里的佳酿纷纷呈上,觥筹交错间桂花酿醇浓的酒香直抵天际,向着那轮圆月紧逼而去。 因为要顾着面子,乐思洛就只在开宴时饮了一小口便不再去碰酒杯,倒是满腹好奇的四下打量这座富丽堂皇的正华宫和大殿之中的各色人群。 皇帝陛下坐在上首,气度翩翩,皇后娘娘坐在珠帘后特制的座位上,皇家的公主王子都坐在内殿,好一副合家欢乐的景象,只是主位左侧略偏下的一张桌子却是极不协调的空置着。 乐思洛本以为是什么人来迟了,可一直到酒过三巡都不见有人来,最主要的是那张桌子摆放的位置竟是在太子之上的。 乐思洛觉得奇怪,就忍不住回头问西陵玥,“为什么那张桌子没有人坐?” “那张桌子是留给国丈的。” “国丈?”乐思洛狐疑,“怎么内殿不是只有皇室宗亲才能入座的吗?” 西陵玥忍不住回头瞟了她一眼,最终还是耐着性子给出一句,“凡事皆不可同日而语。” 不语就不语吧,乐思洛哀怨的看了他一眼,低头开吃。 亥时初刻,酒宴已经接近尾声,夏侯子允有些微醺就提前离席,太后娘娘随后回了自己的寝宫,终极BOSS一走,就把殿中气氛推向了一个高、潮。 原本正襟危坐的各类政客纷纷拈杯而起,四下攀谈起来,西陵楚被外殿的两个大姑娘羞答答的拉走了,就连万年不化的冰山西陵玥也被对面吴尚书的公子扯到了一边请教些生意经。 周围吵嚷的厉害,女人堆里没有认识的人,她又顶着个有夫之妇的名头,色狼敬而远之,乐思洛一个人坐那也无聊,索性就起身去殿外透透气。 殿里殿外,一道门槛隔开的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远离了喧嚣,三三两两的大姑娘小媳妇聚在一起张加长李家短的闲谈。 乐思洛对西陵玥带她过来的那片迷宫一样的树林很好奇,就想进去再研究一下,可才拐进去就碰见前面的一对,不知是谁家看对了眼的少爷小姐躲在暗处你侬我侬的花前月下。 月黑风高的小树林里果然是JQ遍地,女子的娇喘声丝丝入耳,乐思洛面上一红,麻溜的就给退了出来。 可能是听到了她鼠窜的脚步声,里面的人也慌了,片刻之后一个身穿粉色宫装的小姑娘头埋得很低的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乐思洛悠哉的靠在出口的大树上看热闹,又过片刻—— 乐思洛优哉游哉笑着的嘴角抽搐了,丫如果不是怕疼的话真的是恨不能把自己这双多管闲事的眼珠子给挖出来。 西陵楚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当然,他的衣衫从来就没整过),比乐思洛更悠哉的从树木的暗影里款步走了出来。 靠,这小子还真是阴魂不散,偷人都偷到皇宫内院来了。 两个人,四目相对,乐思洛果断的直起腰板儿,转身就走。 “国丈姓杨,名业,表字远藤,十四岁从军,历经十载,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喂马小兵一路直升跃居到镇国将军一职,战功赫赫,功勋斐然!”西陵楚无所谓的靠在乐思洛方才靠过的树干上,缓缓说道,“镇国将军戎马半生,年过而立才得一女,取字柳依,此女天生丽质又才华横溢,只因生性淡泊,双十年华还不曾出阁,后得太后垂青,册封为后,镇国将军拜为国丈。” 乐思洛闻言,不由止步,就听他继续说道,“当今皇上生性温良,只擅书画,不恋兵法,数十年来我朝与周边傲来、西辽、夜阑等国纷争不断,国丈手握天下兵权,独立支撑,得保大钰王朝不衰之势。” 乐思洛没有想到他会对她说这些,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就是因为如此,皇上才对国丈礼遇有加?” “差不多吧。”西陵楚把绑头发的缎带绕在指尖上把玩,“只不过国丈年岁大了,近年来身体不大好,所以这种宴会已经很少出席了。” “明知他不来还为他预留座位,这是不是也算皇恩浩荡了?” 西陵楚没有再说话,乐思洛思忖片刻,再看向他的时候就有些尴尬,犹豫良久,才试着道,“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呵——”西陵楚由鼻息间哼出一声轻曼的笑意,目光散漫的四下扫了一扫,“我今天心情不错,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或许我可以一并都跟你说了。” 乐思洛不是傻子,他这明明就是借口,乐思洛本来想走,可转念一想,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开了口,“大公主跟太子之间是什么关系?” 西陵楚微微一怔,反应了好一会儿,却是不答反问,“你看到了什么了吗?” 捉公主的奸非同小可,尤其是这种乱七八糟逆反人伦的超级大奸、情,闹不好会被灭口的。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他们姐弟之间好像关系匪浅。”乐思洛打了个哈哈,“你不想说就算了,我先回去了。” 乐思洛作势要走,却不想西陵楚今日的心情是真的好到精神失常,“大公主的母妃贤妃封妃之前是静妃的贴身侍婢,静妃,就是太子殿下的母妃。” 贤妃是静妃的侍婢,也就相当于大户人家的陪房丫头上位,呃……夏侯云烟这个出身的落差,乐思洛一时间不是很能适应。 看到她茫然的神色,西陵楚唇角微微勾勒出一个浅笑的弧度,继续道说,“静妃生性懦弱又不善交际,所以在后宫之中很不得势,她的娘家人经过一番谋算计划就把她身边能言善辩心机深沉的侍婢送入了龙帷,想为她在这个宫墙之内添上一只左膀右臂。” 西陵楚语调一顿,站直身子走出那片树木的阴影,面对当空的那轮皓月负手而立,眼眸深处闪过讥诮的一抹笑意,“他们的计划很成功,李氏虽然相貌平平却很有些手段,上位短短几年时间就为静妃在后宫之中争得了一席之地,并且机关算尽,得到了国丈的支持,推三皇子上位,立为太子。” 看来夏侯云烟跟太子之间还真是颇有些渊源的,也怪不得夏侯云烟胆敢动手打了太子,“也就是说贤妃得感于静妃一家的恩德,如今大公主是女承母志誓要扶太子上位登基才肯罢休了? “你觉得这份恩德还不足以让她们抵死相报?”西陵楚反问,随即冷声一笑,“当年我娘之所以能嫁入西陵家,也是得益于这一层关系。” 这算什么?草鸡变凤凰?还一变就是一窝,这个脱胎换骨的恩德的确是够上了涌泉相报的理由了。 乐思洛低头思忖片刻,脑中灵光一闪,冷不防打了个寒战,“你的意思是说西陵家将来也会卷入皇室的大位之争?” “将来?”西陵楚嗤笑一声,回头看了她一眼,“将来的事,谁知道。你还有别的要问的吗?” 别的?似乎是没了吧,乐思洛想了想,眼睛突然一亮,“你跟西陵玥——” “你为什么不去问他?”西陵楚的目光忽的收冷,截断她的话,“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 敏感话题果然是不能随便提的,不过经过这一番长谈,乐思洛倒是渐渐觉得西陵楚这厮其实也不是那么讨人厌的。 目光四下一扫又看到身后那片阴暗的小树林,乐思洛突然就有些恶趣味。 “嘿嘿,你今天为什么会心情好?”乐思洛不动声色的退后一步,狡黠一笑,贼兮兮的指了指那片幽暗的小树林,“是——因为刚才里边那个?” 说罢,不等看西陵楚的反应就一溜烟的跑了。   【三九】 冤家 想到刚刚西陵楚脸上那个表情,乐思洛心情大好,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的开溜,从正华宫外左侧的树林一直奔到大殿正门前,回头看到西陵楚没有追来,这才松了口气。 酒宴已经差不多散了,陆续有人歪歪斜斜从正华宫里被内侍、宫女扶出来。 刚才她没有知会西陵玥就擅自跑了出来,不知道西陵玥发现没有,乐思洛一边低头整理裙摆一边快步往里走。 因为走得急又没有看路,冷不防就一头撞在一MM香艳的酥胸上,此MM胸部弹性良好,乐思洛的头倒是没疼,就是差点被弹回来。 “对不起,对不起。”撞了人,乐思洛下意识的就要去给人家揉。 可谁想,爪子才探出去MM却惊叫一声,双手护胸往后跳开,引得周围过往的人群纷纷侧目。 呃……女人的这个地方貌似是不能随便摸的。 众目睽睽之下,乐思洛擎着爪子有点尴尬,正在犹豫要不要就势装作替她整理衣服状,就听到头顶传来一个敌意很重的尖锐女声,“是你?” 乐思洛一愣,抬头盯着MM脸颊上那两片可疑的红晕苦思冥想的看了好半天,手指最终还是指向了自己的鼻尖,“我们见过?” “哼!”MM不屑的冷哼一声,很不待见她的别过头,提了裙摆傲傲然的举步就走。 乐思洛一头雾水,MM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还狠狠的瞪了她一眼,目光不经意的扫过她手腕上的镯子,脸色突然一变,忽的就收住脚步折了回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怒声道,“这镯子怎么会在你手上?” 看着她双目圆瞪气鼓鼓的表情,乐思洛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再一合计,得,想起来了—— 有理没理都能这么昂首挺胸的大家闺秀,除了赵翰林家的小孔雀还能有谁。 只不过这位赵小姐也未免太那啥了,上回在店里不顾先来后到的跟人抢镯子也就罢了,这会儿难不成连人家买回家的东西也想抢么? 乐思洛这个人平日里没什么脾气,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能由着别人随心所欲的对着她发脾气。 “你说这个啊?”乐思洛故意抖了抖手腕。 两只精细的镯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悦耳的响声,赵家孔雀的脸色就沉的更深了。 “便宜货,三五两银子买的小玩意儿!”乐思洛笑笑的摆弄着手腕,气死人不偿命的叹了口气,“虽然比不得赵四小姐的那一副,但也凑合了哈!” 赵家孔雀急怒攻心,小脸煞白,紧紧攥着手里帕子,嘴唇抖了半天愣是没说出话来。 就为一镯子,还是别人的镯子,你就气成这样,万一将来你老公纳个妾啥的你还不得活活气死? 说话间,西陵玥已经从殿内走了出来。 乐思洛不无同情的看了她一眼,也懒得再搭理她,直接错过她身边迎向西陵玥,“是要回家了吗?” “嗯!”西陵玥点头,看着她脸上洋溢的神采目光里有一丝困惑。 乐思洛的心情大好,就有点得意忘形,听说要回家也没多想,直接拽了西陵玥的手就往回走。 因为种种原因,她的手他牵握过多次,这却是她第一次主动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掌很自然的交握在一起,女孩子掌心绵软的温度就透过皮肤印刻在了心上。 西陵玥明显的愣了一下,一种无比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感觉从心里的某个地方溢出来,把那一方冰冷的角落填充的满满的。 脚下机械化的跟着她走,西陵玥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侧目看去。 两个人堂而皇之的走在宽广的宫廷御道之上,旁若无人的招摇过市。 乐思洛的脸上带一种有着天然亲和力的笑容固执的看着前方,眼角眉梢都是明媚的笑意。 “不好意思,借过!”乐思洛礼貌的笑笑,笑容里都是张扬的得意。 赵家孔雀气大发了,木头一般杵在那里,乐思洛拉了西陵玥的手,又翘着尾巴从她身边从容的走过去她都愣是没有动一下。 周围的人来有来无往的纷纷向宫门的方向涌去,一场空前繁华的盛宴在午夜里散场。 西陵楚散漫不羁的从旁边的树林里晃了出来,正华宫外已经如雕像般伫立良久的赵家孔雀突然眼圈一红,拽着裙子就奔了过去,张开双臂将他拦下,“西陵楚!” 西陵楚没有说话,唇边笑意半真半假的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你从我这拿走的镯子呢?”赵家孔雀愤愤的望他,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给那张粉嫩嫩水灵灵的小脸孔上又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姿态。 “你不是知道了?”西陵楚是个聪明人,她这样一说他自然明白她定然是已经见了实物了。 “你——”豆大的泪珠坠落在空气里,赵家孔雀终于忍不住委屈的哭出声音,小拳头毫无力道的捶在西陵楚健硕的胸膛上,整个人就势靠在他胸前哭的梨花带雨,“你怎么可以把我给你东西转送给别人?” 西陵楚既不去扶她也不推开她,只是满不在乎的轻笑一声,“难不成你以为我要戴?” 赵家孔雀一愣,猛地止住哭声由他胸前抬起头来,声音里带了一丝恐惧的颤抖试探着问道,“你是为了她才来跟我要那副镯子的?” “要不然你以为呢?”西陵楚反问。 他这样说便是承认了,赵家孔雀一个踉跄,摇着头后退两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茫然的不知所措。 西陵楚淡漠看她一眼,举步从她身边错过去。 “西陵楚!”赵家孔雀一着急就一把拽住他,目光惶恐凌乱的四处飘荡了好久才勉强自己稳住情绪,擦了把眼泪,满怀希望的抬头看着西陵楚,“她是你二嫂,你不会喜欢她的,是不是?” 她努力的让自己的语调显得铿锵有力,却还是掩藏不住里面卑微的颤抖。 西陵楚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缓缓伸手替她擦干了眼角的泪痕。 肌肤相触,赵家孔雀突然触了电一般猛地抓住他的手,双手紧紧的攥着他的大掌,带着乞求的神色望他,“你不喜欢她,是不是?” 西陵楚的唇边勾勒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我没说我喜欢她。” 赵家孔雀闻言,眼中顿时又一次盈满泪水,一个喜悦的微笑还没来得及释放,西陵楚冰冷无情的声音就再次传来,“可我也没说我喜欢你。” 赵家孔雀愣在当场,西陵楚已经毫不留恋的从她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掌,看都没有看她一眼的款布离开。 他温热的手掌抽离她的掌心,赵家孔雀的身体仿似瞬间失去支撑,一阵轻微的夜风吹过,缓缓的瘫软在地。 夜已深,远处的宫灯在骤然而起的夜风中灭了几盏,放荡不羁的妖红身影孤寂的走在空旷的宫廷御道上,神色冰冷。 “诶哟哟,又伤了人家小姑娘的心了。”一声揶揄的浅笑过后,一身大红锦袍的俊美男子从一侧的古树之上滑了下来,身形灵巧的一个翻转,就刚好靠在树干上,提着酒坛,仰头灌了口酒。 西陵楚止步斜睨他一眼,嘴角勾勒出一个冷酷的弧度,“皇家宫宴上公然缺席,这一刻却有闲情来调侃起我来了,钰王爷好大的兴致。” “哪里哪里!”夏侯钰扬了扬手里酒坛嘿嘿一笑,“宫里的那些桂花酒哪比得上醉花荫的陈年佳酿,中秋佳节,一年仅此一次,我自是不能负了这良辰不是?” 西陵楚冷哼一声,从他手里一把提过酒坛也仰头灌了一口酒,清冽的酒水划过舌头的表面带着丝丝让人着迷的甘甜。 “怎么样?比宫里的好吧。”夏侯钰洒然一笑,“醉花荫的桂花酿堪称酒中极品,只可惜最好的两坛我前些日子送给荣华了。” 夏侯钰自吹自擂,西陵楚靠在他旁边又灌了两口酒。 夏侯钰侧目看他,“借酒消愁?” 西陵楚没有回答,只是自顾喝酒,夏侯钰想了想,突然敛起眸光,做出一副很正经的模样,拿手肘撞了撞身边西陵楚的腰,“跟你商量个事儿?” “什么?” “以后能不能别再招惹人家小姑娘伤心了?” 西陵楚像是听了笑话,嗤笑一声,“这话——你跟我说?” 他刻意加重了这个“你”字的语气,夏侯钰心虚的低头抖了抖袍子,“我嘛平时是风流了一点,可我只是做功德,从来没碰过良家女子。” 西陵楚冷笑一声,没有再接话,又仰头灌了几口酒。 夏侯钰苦口婆心,又拿手肘撞他,“我说话你听到没有?” 西陵楚低头沉默片刻,依旧没有表态,半晌之后突然道,“我要的东西拿到了吗?” “应该——没有问题吧!”夏侯钰挠了挠鬓角,“不过可能要你亲自去取。” “嗯!”西陵楚淡淡的嗯了一声,起身把酒坛塞回他怀里,继续上路,“谢谢你的桂花酿。” “喂,你去哪儿?” “去荣华宫拿东西!” “这么晚了还去?不用这么急吧?” 西陵楚没有再答话,夏侯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慢慢诡异的眯成一条线,仰着头开始往嘴里倒酒,酒坛倾了倾,没有倒出来,拉大角度再倾了倾,还是没倒出来。 钰王爷一急,抓着坛口把整个酒坛倒提着往脸上泼去,晃了好半天才有一滴残酒悠悠的砸在了脸上。   【四零】 有染 从宫里回来已经是夜半三更,回到房里就各自洗洗睡了。 夏侯云烟熬了夜,第二天早上就没有按时按点的招呼开饭,乐思洛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西陵玥一早就起身去了钱庄处理生意上的事。 丹琴跟曼蓉服侍她洗漱更衣,坐到镜前梳妆的时候乐思洛却看到梳妆台上端端正正的摆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 盒子不是太大,长约一尺,宽不足四寸,上面雕刻着一幅牡丹朝凤图。 乐思洛抬头看丹琴,“这盒子哪儿来的?是姑爷拿进来的吗?” “不是!”丹琴梳头发的动作突然一滞,面露愁苦之色,为难道,“是姑爷走后三少爷遣人送来的。” “西陵楚?”他们俩有熟到互通有无的地步了吗?乐思洛蹙眉,不由的警觉起来,“是什么?” “灵儿没说,只说要小姐过目,还说请您看完之后尽快归还。放在这儿有一会儿了,我就给忘了。” “给我看的?”乐思洛狐疑着打开盒子,又迟疑着揭开里面的黄布,里面安静躺着的赫然是一个青瓷的花瓶。 “好漂亮的花瓶。”丹琴惊喜道。 花瓶的大小跟盒子刚好相匹配,乐思洛皱着眉,双手小心的托着把花瓶拿在了手里。 花瓶上面是一副牡丹朝凤图,只不过图画并非用彩釉描绘,而是烧制前用精细的金银砂石嵌在上面的,牡丹为银,凤凰为金,雕刻的栩栩如生。 乐思洛捧着花瓶看了好半天,脑子里终于隐约有了点印象,难道—— 这就是传说中那个御赐的花瓶? 乐思洛抽了口气,仔细的翻转花瓶,果然在花瓶底部看到几个端正的朱红小字:傲来永和年制 花瓶失踪事件之后乐思洛曾让丹琴打听过,这对花瓶是出自傲来官窑,送来大钰的时候正赶上长公主降世,夏侯子允龙心大悦,为这对花瓶赐名,一为荣华,一为富贵。 这对花瓶本来是收在杨皇后寝宫的,六年前大公主出阁,夏侯子允无意间注意到这对花瓶就向皇后讨了一只相赠。 随后杨皇后驾鹤西归,长公主在清点皇后遗物的时候就把剩下的一只送回了百宝阁。 现在想来,前夜夏侯荣华让西陵玥转告西陵楚去取的东西应该就是它了。 可是这西陵楚也太奇怪了,这个花瓶跟她又没有关系,他拿回来不直接送给夏侯云烟那只母老虎,怎么反倒先送来给她看了?难道——就因为那日在花园无意间提到的一句话? 不,西陵楚这个人不会平白无故的去做任何事,可他这样做又有何用意呢? 把花瓶小心的安置到盒子里,盖子重新合上,乐思洛若有所思的把盒子郑重的推到丹琴面前,“三少爷送花瓶过来的事都有谁知道?” “东西是我亲手接的,当时曼蓉跟绿云都不在,没有别人知道。” 乐思洛咬着唇思忖片刻,赞许的点了点头,“你现在把东西拿去还给他,就说我已经看过了,劳烦三公子费心了。” “嗯!”丹琴谨慎的点了点头,小心的把盒子捧了起来。 “等等!”乐思洛叫住她,“别让其他人看到。” “奴婢明白。” 当天下午西陵楚就差人把花瓶送到了沧浪别院,干戈化为玉帛,吃晚饭的时候桌上的气氛就缓和多了。 钱庄有事西陵玥遣人回来送信说晚回来,乐思洛就一个人去的饭厅。 饭后李氏要留他们妯娌两个闲话家常,因为知道了李氏跟夏侯云烟之间的关系乐思洛自觉回避,去浣莲别院看了西陵乔萱一眼就准备回自己的住处。 府里的院落布局是对称的,浣莲跟沧浪两个院子毗连并且与流云、渡月隔着偌大的花园遥遥相望,乐思洛从浣莲别院出来的时候刚好迎上从正厅那边回来的西陵峰。 远远的看到那男子踽踽独行的身影,乐思洛刚准备上前打招呼,西陵峰突然脚下一顿,冲着另一侧的花圃喊了一声,“阿楚!” 乐思洛循声望去,西陵楚好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正准备回自己的院子,听到西陵峰叫他,便止了步子,回望过来。 乐思洛一惊,赶忙后退两步,躲在了院门后面。 西陵楚的态度还是一贯的放荡不羁,只是无所谓的站在原地看着他,既没有说话也没有挪步,西陵峰犹豫了一下,举步走了过去。 兄弟两人面对面的站着半天无语,西陵峰背对着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乐思洛觉却得这个场面很微妙,就趴在拱门后面耐着性子看。 过了好一会儿西陵峰才终于迟疑着打破沉默,“碧玉的事——” 乐思洛一愣,电石火光间一个极度狗血版的情杀案浮出水面:小丫头碧玉和大公子有染,可是大公主贵为驸马,公主彪悍不准驸马纳妾,小丫头思而不得,心中愤愤难就动了杀机,设计盗了御赐花瓶,要将公主驸马以及这个封建的大家庭整个儿一网打尽,玉石俱焚。 这么看来倒不像是公主出墙,反倒是驸马出轨了? 趁乐思洛走神的空当西陵楚已经冷冷的截断西陵峰的话,“你不用谢我,我也不是为你做的。” 说罢,一撩衣摆,甩着腰间玉坠散漫的晃开了。 西陵峰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是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没有动。 乐思洛狐疑的看着,一直到西陵楚的背影在小路的尽头消失才犹豫着从门后出来,一步一步走到西陵峰身后,试着叫他,“大伯!” 西陵峰肩膀不易察觉的微微一颤,回头见到是她就牵动嘴角温和的笑了下,“怎么还没回去?” “去看萱萱了,这就回去了。”乐思洛指了指浣莲别院的方向。 西陵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却没有说话,乐思洛想着之前他跟西陵楚说的那句话,就有些心不在焉。 西陵峰跟碧玉之间铁定有事儿! 只不过,这种情况下,傻子也不会笨到去跟当事人问:哎呀,你是不是跟那个谁谁谁…… 所以乐思洛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好奇心,“那个——时候不早了,我要先走了。” 西陵峰也不多说,点头让到一边。 乐思洛笑了下,错过他身边往渡月别院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突然听到西陵峰在身后叫她。 “弟妹!” 乐思洛回头,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西陵峰略一思忖还是问道,“二弟他——还好吧?” 乐思洛一愣,随即就了然的笑了,“你要问他的身体呢,那我也不是很清楚,可如果你是要问我跟他处的怎么样,那——我们应该还算处的不错吧,虽然没有相濡以沫,但最起码也算的上相敬如宾。” 她的语气里带了一半的调侃,却算不得抱怨,西陵峰听在耳朵里,脸上还是出现了一丝难掩的尴尬情绪,“二弟是个心性很好的人,多给他点时间。” 他说的诚恳,乐思洛面上故作轻松的表情却是挂不住了,低头想了想才又抬头,“他们的感情很深?” 她问,却是笃定的语气。 西陵峰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其实这样已经很好了。”乐思洛耸了耸肩,“他能给我应有的礼貌和尊重也会给我必须的关心跟保护,至于他的心里究竟放着谁又有什么关系?” 西陵峰沉静的眼眸深处染上一层茫然困惑的色彩,“你真的不介意?” 乐思洛摇头,从容的提着裙摆,飘然离去,“对我而言,惺惺相惜已经足够。” 爱是一场浮华大梦,只会让人执迷沉沦,若不能执手偕老,便只剩遍体鳞伤。 我何必勉强自己要去跟一个已经不朽了的灵魂去争这一席之地?把所有的一切仅仅停留在对彼此的“好感”这个临界点上,是对每个人来说都最好的保护方式。 田小刚,你他妈的别让我再碰到你!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今天的口粮,存稿箱自动发放中,领了的童鞋记得盖戳,扭动遁行ing~ 【四一】 回忆 乐思洛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戌时,回房仍没看到西陵玥,不禁奇怪,“怎么姑爷还没回来吗?” “回来了。在屋里呆了一会儿,见小姐没在就去了书房。” 乐思洛面无表情的去桌旁倒了杯水,喝了才道,“他没吃饭?” “好像没有吧。”曼蓉看她的脸色不好,声音就有些怯怯的。 “那你去吩咐厨房做几样爽口的小菜送过来吧,我去书房看看。” 出了房门乐思洛就做了西陵玥不在书房的准备,所以推门进去没有看到他的时候也没太诧异,只是脚下略一停顿就重新带上门出去,走向旁边的那一间。 这一次房间的门是紧闭着的,睹物思人嘛,可以理解,虽说一大男人天天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悲春伤秋是有点婆妈,但架不住人家情深意重。 乐思洛站在门口,伸出手去敲门的手还是在触到门板的前一秒顿住了,迟疑着收了回来。 回去的时候路过偏厢,乐思洛突然想到当时整理东西的时候,好像还在里面放了两坛上好的菊花酒。 丹琴跟曼蓉都去了厨房给西陵玥准备晚饭,乐思洛就自己回房取了钥匙去开门。 酒坛子摆在西边的墙根下,本来是准备等九九重阳的时候拿出来喝的,差不多两个月没动,上面已经落了好些灰尘。 乐思洛随手把手里的锁跟钥匙丢到桌子上,俯身从桌子底下拖出其中的一个酒坛,蹲在地上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坛子一打开,里面浓烈的酒香就溢满了屋子。 乐思洛回头去关了门,又摸黑从旁边的一个箱子里翻了套茶具出来,搬着酒坛坐到门后,捧起茶碗就开始喝。 菊花酒入口清凉味道甜美,虽说是精工酿制的上品佳酿酒精的浓度不是太高,可酒水入胃还是火辣辣的一片。 以前总跟田小刚去吃学校外面的大排档,三五罐扎啤对乐思洛来说是不成问题的,可风花月这个小姐的身子酒量却是不怎么样,只一碗酒下肚,乐思洛就出现了飘飘然的错觉,很多她刻意逼迫自己不去想起的记忆就随同汹涌的酒意一起浮上来。 十九岁的相遇,她还是一个顶着干练短发窝在桌洞里看漫画的假小子,目空一切,头脑简单。 彼时,讲台上秃顶的高数老师正操着一口东北腔调很重的普通话讲的口沫横飞,下课铃响,乐思洛已经把一本64K的精装本漫画翻到了结局,从桌洞里探出头来,旁边坐着田小刚还在埋着头写写算算,光是草稿纸就铺撒了大半张桌子。 乐思洛咋舌,并且很豪迈的拿肩膀撞了撞这个SB的肩膀:哥们儿,作业借我吧! 公共课的作业都是抄回来的,所以乐思洛用的肯定句。 田小刚的脸长得很一般,他看乐思洛的时候是蹙着眉的,眼睛里带着那个年龄段的男生少有的沉稳与睿智。 在这个借与还不断循环的过程中,田小刚的旁边成了乐思洛的固定座位。 总得来说田小刚算是一个比较安静的人,他不会打扰她看漫画,可有时候他也会告诉她:极限是一个很有趣的概念,数列其实没有那么复杂,所有的集合都是有迹可循的。 半年的高等数学课修完,乐思洛依然没有发现极限的趣味所在,也依然觉得数列是个很复杂的概念,可是在田小刚的视线里,她却慢慢的自学成才,懂得了如何穿衣方显风度,如何说话才显气质。 乐思洛再次见到田小刚是在三个月之后的慈善义演晚会上,彼时,他正抱着吉他在台上唱一首《同桌的你》。 乐思洛扎着亮丽的马尾在台下跟他招手,她觉得那个时候田小刚眼中的忧郁很衬歌词里的“多愁善感”。 再然后,田小刚就经常抱着吉他在幽静的校园一角给乐思洛一个人唱,一唱就唱了整整三年,反反复复都是这一首歌,乐思洛百听不厌。 毕业前夕两个人牵着手去找房子,在学校门口见到一个叼着烟的女人:长发,长裙,眉目含愁,却是满身的风尘味道。 那个时候乐思洛才突然明白,她没有学会复杂的极限运算真的是人生的一大憾事,田小刚的同桌另有其人。 他爱着的是堕落的那个“她”,可他却不想为“她”的堕落买单,然后——她阴错阳差的步入爱局,自编自演,自以为是。 回到宿舍,乐思洛果断的把屋子里跟田小刚有关的大小物件一袖子都扫进了垃圾桶,然后剪头发,买衣服,改头换面。 田小刚再来找她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胡子拉碴,一脸的憔悴。 因为有了切身体验,乐思洛很明白,一个人要变成SB只需一念之差,可要把一个SB重新转变为人,那难度自然就大了。 最主要的是,她是个眼睛里不容沙子的人,她一直坚持的原则是,每个人都可以有过去,但两个人相处的时候却不可以不坦白,那些龌龊事不知道则已,知道了那就得壮烈的见光死。 两个人在宿舍里大吵一架,轰动了整个楼层,把所有该骂的骂完,这三年里修炼出的淑女风度也荡然无存,乐思洛一阵轻松,很满意的抱着修改好的论文甩了他夺门而出。 那天下午乐思洛买了整箱的啤酒,硬逼着楼下超市的店员给扛到了六楼死党李想的狗窝,两个人喝得酩汀大醉,然后抱在一起撒酒疯。 折腾的累了,乐思洛就靠在沙发上声音柔柔的的哼唱那首《同桌的你》。 李想鄙夷的指着她的鼻尖嘿嘿的笑:乐思洛,你没得救了,你真的跟那个田小刚学会了多愁善感了。 乐思洛掐着啤酒罐傻笑,笑够了就捧着李想漂亮的脸蛋儿郑重其事的看她的眼睛,恢复了三年前那个豪放壮烈的语气:想想,三年来我一直以为当年是我用肩膀撞了一个SB的肩膀,现在我才明白,其实,那是一个SB用肩膀撞了另一个sb的肩膀。 李想愣愣的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两个人就捧着肚子笑翻在地,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乐思洛平时心情不好时就有啃钙片的习惯,傍晚回到宿舍就从抽屉里翻出两瓶钙片,借着酒劲到天台上咬。 妈的,就算当时喝酒喝到嘴巴失去了知觉,可她怎么就没看出来那乳白色的小钙片里混了纯白色的安眠药了? 田小刚,你他妈的就算因爱生恨也不至于要我的命吧,更何况从头到尾以为我们会“相爱”的就只有我一个人。 “田小刚!”乐思洛苦笑一声,恨恨的咀嚼着这三个字,猛地又灌了一口酒,把这个名字连带着清甜凛冽的酒水一起送进肚子里消化掉。 酒水见底,乐思洛晃了晃空碗傻呵呵的笑,探身又从坛里舀了一碗,正要往唇边送,手腕却突然被人一把按住。 乐思洛的手抖了一下,酒水洒了一地。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字数有点少,一写到现代的部分瓦就很无力的说,看了起鸡皮疙瘩的童鞋就自动无视这一章吧,千万表抛弃偶,瓦保证,就这么一点,后面再不会有了~ 【四二】 醉酒 八月十六,皓月当空,身后的门轰然中开,洒下大片洁白的月光。 乐思洛静静的看着落在她腕上的那只白皙清瘦的手掌,唇边蔓延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一起喝一杯吗?”乐思洛就势冲他晃了晃手里的茶碗,向后仰着头看他。 西陵玥好看的眉头拧出一个疙瘩,目光沉沉的看了她一会儿,方才夺下她手里的茶碗放在一边,然后俯身就要来拉她。 “我自己来!”乐思洛侧身躲过,自己扶着门框踉踉跄跄的爬起来,却因为喝了酒,头重脚轻,一个转身又顺着门框滑了下来,跨坐在了门槛上。 乐思洛捶了捶发晕的脑袋,觉得这个坐姿很不雅,可要站起来又欠缺些力气,索性就把留在门里的一条腿也搬出来,朝着外面的清风,坐在了门槛上赏月。 仰着头灌了口几冷风,意识稍稍回笼,乐思洛拍了拍门槛,对还杵在身后的西陵玥扬了扬眉毛,“一起坐会儿吧,我看你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 自刚才开始,西陵玥的眉头就一直是皱着的,这会儿听她这么一说,不免皱的更紧了。 对于他的这个冷冰冰的脾气乐思洛早就习以为常,无所谓的收回目光,抱着头继续醒酒。 又过了好一会儿,西陵玥终于还是犹豫着撩起衣摆,俯身坐在了旁边。 西陵玥的身形很高,双腿修长,厢房的门槛又比不得正厅那边高大,他坐在上面的时候就像是高中生坐在了小书生的书桌前,乐思洛侧目看了他一眼,忍俊不禁。 这种坐姿对西陵玥来说这一辈子也是第一次,被乐思洛这一笑他就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一声,难得的开口问道,“为什么在这喝酒?” 乐思洛脸上笑容一僵,悻悻的垂下头,“借酒消愁,你没听说过?” 她的语气有些自嘲,西陵玥沉默片刻竟是耐性很好的问道,“为什么?” 他这个人惜字如金,不到万不得已是一个字也不肯跟她多说的,乐思洛有些诧异,玩性上来就半真半假道,“如果我说——是因为你,你信不信?” 虽然有些玩笑的成分在里面,但好歹她这也算是赤果果的表白,乐思洛有些期待的看着西陵玥的侧脸,可这块木头居然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只是自顾看着眼前被月亮照的白花花的地面摆造型。 乐思洛用肩膀碰了碰他,像当年跟田小刚搭讪的时候一样,“西陵玥!” “嗯?”西陵玥低低的应了声,却没有回头。 原来人跟人真的是不一样的,当年她只是有眼无珠而已,乐思洛心里有些释然,“我好像——从来没见你笑过。” 她这句话的语气很认真,言下之意很明白,西陵玥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很深,看不到情绪,她的眼中却带了不浓不淡的一层朦胧的忧伤。 西陵玥只看了她一眼就径自移开目光,没有说话。 “笑一下对你来说真的就这么难?”乐思洛有些失落。 “只是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事。”西陵玥淡淡说道。 “呵——”乐思洛伸了个懒腰,顺带着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 这真的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乐思洛直直的看着他清冷的侧面轮廓,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就慢慢黯淡下去,突然就有点心疼。 “我给你唱首歌吧。”她突然说道。 西陵玥不说话,依旧毫无表情的看着脚下的地面。 乐思洛也不管他,头微微偏靠在他的肩膀上,西陵玥的身子僵了一下,却没有拒绝。 乐思洛静静的靠着他,目光落在前面晃动的树影上缓缓的哼唱起那首《同桌的你》: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为你做的嫁衣?”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秋风四起的夜色里有些微不可闻,曲子哼完的时候西陵玥的肩膀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这首歌她这一辈子只唱过两次,竟然是百发百中的唱一次哭一次,只是这一次真的跟田小刚半毛钱的关系也没有了。 不知道是其中有些歌词没有听懂,还是真的多少有些动容,西陵玥蹙着眉回头看了看她。 “我知道你不是不会笑,你只是不想对我笑。”两个人的目光相触,乐思洛无奈的苦笑一声,沮丧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 西陵玥怔愣片刻,从怀里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递给她,“把眼泪擦了。” “我没哭,是这酒太辣了。”乐思洛吸了吸鼻子,顺带着用手指抹了抹脸上未干的泪痕,待到抬头看到他递到她面前的帕子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过了好半天才迟疑着接过去,抓着帕子紧紧的攥在手里,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一颗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抬头,带着乞求的神色望他,“你笑一笑好不好?” 西陵玥淡远的眸子里渐渐染上一层浓重的色彩,却依旧是面无表情看她。 “你笑一笑好不好?”乐思洛重复,虽然极尽隐忍却还是哽咽着哭出声音,“我并不想强人所难,可是西陵玥,不知道为什么,你今天肯坐在这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突然就有一种预感,以后我们再不会有机会这样的在一起了。” 乐思洛低头,胡乱的抓着自己的头发,语气中那些矛盾的色彩暴露的很鲜明。 西陵玥自十四岁起就独立外出经商,这些年来也是阅人无数,从见她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她不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女子,虽然很多的时候她的表现都很率真,但她却是很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也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所以这一刻,当她突然不再隐藏的时候,西陵玥反倒无所适从。 “你喝多了。”他说,语气刻意的放淡。 终究,他还是不肯跟她开诚布公。 乐思洛有一瞬间的失神,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深度悲戚的眼神看他,“那你跟我保证我们会一直一直的在一起!” 她的语气很轻,轻到没有底气,西陵玥听在耳朵里却依旧是无言以对的选择了继续沉默,连一句善意的谎言都懒得酝酿。 “呵——”乐思洛仰头望天,苦笑出声。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在我爱上你之前给了我这样坦诚的预警。” 可是西陵玥,为什么你不能对我残忍一点? 虽然明知道你对我所有的好都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可这些冷漠的温情却是我执意沉迷时身不由己的理由。 像以往一样,乐思洛深吸一口气,本想借以稳定情绪,可是清冷的夜风灌入气管却还是逼出了大把的眼泪。 不过是短短的两个月时间,他们真正相处过的时间甚至是可以用小时计算的,可是从鸿法寺下来的那个雨夜里,乐思洛知道,她是动了心也动了情的。 他对她不离,她对他不弃! 即便是情势所逼,可那份温暖,那份相携相依的眷顾已经深深的刻在了心上,让她第一次真实的感受到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存在。 乐思洛一直都不是个懦弱的人,她可以毫不掩饰自己对西陵峰的好感,也毫不避讳的对西陵楚敬而远之,可惟独要把对西陵玥的这份萌动的感情掩藏的小心翼翼。 冥冥之中总有一种感觉,他是不属于她的,以前她觉得是因为风花雪,现在—— 就只觉得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很让人害怕。 “西陵玥,你笑一下好不好,至少等到以后我再回忆起你的时候我还会记得你笑起来的样子。” 乐思洛痛苦的抱着头,喃喃低语,西陵玥始终都没有再说话。 天上的月亮不知不觉中又偏离了一个角度,乐思洛抽搐的肩膀也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再回转头去,已经人去楼空。 西陵玥,你是我在这个世界里遇到的第一个不想放弃也不想错过的人,可是我们从来就没有办法走近。 乐思洛缓缓伸出手去摸了摸方才西陵玥坐过的门槛,唇边有苦涩的笑意蔓延。 然后,她踉跄着起身重新回到屋里,抱着酒坛慢悠悠的把剩下的半坛子菊花酒都灌了下去。 “呵——”乐思洛仰头靠在身后的门板上闭着眼傻笑,笑的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人在拉她手里的酒坛。 “西陵玥!”乐思洛心下一颤,猛地抓住他温热的大掌,等到睁开眼看清楚了他的模样却又触了电似的猛地松开。 作者有话要说:爱一个人真的好忧伤撒,唉,瓦家可怜的闺女撒,亲妈摸摸你,遁走~ 天天加班累的跟狗一样,洗头都米时间,泪奔~ 【四三】 代价 前后不过两秒钟的间隔乐思洛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冷着脸极不情愿的哼了一声,“怎么是你?” 西陵楚的表情依旧似笑非笑,就只是若有所思的盯着他方才被她抓握的那只右手,良久之后唇边才渐渐弯起一个鄙夷的弧度,“你爱上他了?” 他的表情漫不经心,声音却里带了一丝跟表情极不协调的失落感。 这个人一旦出现铁定没好事,乐思洛心里打了个旋儿,懒得搭理他,直接扶了门框起身,摇摇晃晃的就要出门。 她冷漠的态度让西陵楚很难消受,这阴险小人当下就变了脸,眼中寒芒一闪,一把拽住她,冷声道,“你忘了我跟你说的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煞气很大,若在平时乐思洛听了小心肝肯定是要先颤上几颤的,可酒壮怂人胆,此时喝高了倒也没觉得怎样。 “神经!”乐思洛白他一眼,本想甩掉他的手,却不想这小子劲儿忒大,愣是纹丝未动。 退不得,进不得,乐思洛红着眼才要发威,西陵楚这厮却先来了脾气,直接一甩袍角把她按到了身后的门板上。 后背重重的撞在硬木板上,乐思洛疼的龇牙咧嘴,当即就挤出了两滴眼泪。 于是,一向修养良好的西陵家二少奶奶火大了,双目圆瞪,怒声吼道,“你他妈的快放手,再不放手我喊人了!” 她这话不说不打紧,话一出口西陵楚倒是先愣了一下,似乎又被惊的不轻。 不过好在这小子随机应变的能力素来都很强,只顿了片刻就扬眉一笑,“你可以再大点声。” 这可是在西陵玥的院子里,这厮胆子也未免太大了,虽说他俩没什么,可真要被人看见了也是说不清楚的。 乐思洛背上一凉,酒劲全消,登时就出了一脑门的冷汗。 西陵楚看着她的反应,眉梢一挑,松了手,“酒醒了就好好说话。” 说屁啊,乐思洛揉着被卡的发疼的脖子恨恨的瞪了他一眼,“要么你走,要么我走,我跟你没话说。” 西陵楚正在整理袖口的手顿了一下,一个冷眼砸过来,乐思洛就条件反射似的往后缩了缩脖子。 可转念一想,乐思洛又觉得憋屈。 自己一没招他,二没惹他,虽说她这身体的正主儿之前对他存了点非分之想,也不至于为了这么点鸡毛蒜皮的事儿,就要她一辈子在他面前装孙子吧? “好好好,说说说,索性咱们一次把话给说明白!”乐思洛有点恼了,借着酒劲一梗脖子走到他面前,“西陵楚,你这三番两次的到底想干嘛?耍我很有意思吗?” “耍你?”西陵楚玩味一笑,“此话怎讲?” “难不成你这一次次‘机缘巧合’的出现在我面前是因为仰慕我?”倘若这样的假设能成立,我就自己把自己雷死算了。 西陵楚脸上表情一滞,随后就无所谓的笑了,还笑的挺好看,就是眼神儿冷了点,“对,我是在耍你!” 这人还真把她当软柿子呢?欺负人也不带这么明目张胆的。 乐思洛当下就怒了,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她今晚的反应总是慢半拍,又是才要发作,却被西陵楚那厮占了先机。 只见那厮毫无预兆的突然欺身上来,一张妖孽的面孔几乎贴上她的面皮,直逼的乐思洛直往后挺脖子。 最后,他牵动嘴角,带着夭邪的冷笑一字一顿说道,“那也是你自找的。” 他说这话的语气阴狠霸道,乐思洛冷不防就打了个寒战。 干吞了口唾沫,乐思洛的牙齿开始有点打颤,却还是决定搏上一搏。 暗地里深吸一口气,乐思洛回想了一下以前看过的香港警匪片里的女痞子形象,然后又酝酿了三秒钟情绪,终于一咬牙,使劲的在他胸前推了一把,挑着眉梢吼道,“我不知道你跟西陵玥之间有什么狗屁恩怨,可冤有头,债有主,你以后能不能别有事没事的总在我面前晃悠?” 她这话说的不太好听,西陵楚的脸色当时就刷的一下冷了下来,过了半晌才极其不屑的冷哼一声,“你想套我的话?” 用意被戳穿,乐思洛脸上有点挂不住,直直的瞪了他半天,不知如何应对,目光也跟着有些游移不定。 这一次西陵楚倒是没多大反应,只是抿着唇想了一会儿,突然道,“你很怕我?” 怕他?其实算不上怕,就是不待见,只不过在这人面前却不能不服软。 乐思洛努力伪装成鹌鹑状,老实的点了点头。 西陵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就在她脖子快仰断的时候冷不防的轻笑出声,“那你就继续怕着吧,我不会放过你。” 乐思洛哭笑不得,“我跟你无冤无仇,而且我嫁进你们家也是被逼无奈。”你没有理由拿我当炮灰。 “可是没有人逼你爱上他。”西陵楚漫不经心的瞥了她一眼,“我早就警告过你,可是你不听。你想爱他,就要付出代价。” 说罢,还做安慰状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这兄弟俩还真是冰火两重天,乐思洛看的一愣一愣的,过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这小子到底什么意思?合着跟他说这么多都是白搭。 乐思洛愤愤的踹了一脚门板,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背后的痛处就又丝丝的抽了两口凉气。 乐思洛回去的时候已是深夜,丹琴和曼蓉正在收拾桌上的饭菜。 饭菜显然都是未动的,乐思洛进门的时候淡淡的扫了一眼,也不想多说什么就径自回了房。 丹琴见她脸色不好就急忙跟了进去,伺候她洗漱完毕,乐思洛就脱了鞋子缩到了床上。 丹琴犹豫了好几次,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敢问,默默熄灯带了门出去。 西陵玥整晚都没有回来,这是两个月来的第一次两个人同时在家却没有共寝一室,乐思洛觉得心里有点发凉。 心结这可是个不得了的玩意儿,生死有命,就只能看个人的了。 “西陵玥!”乐思洛使劲的吸了口气,抱着被子闭上眼。 第二天乐思洛没有睡的太晚,两个人还是一起到正厅沉默着用了早饭,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样。 早饭不是正餐所以没什么讲究,曼蓉从厨房端了几样清淡的小菜外加些包子馒头之类,最后给两人各盛了碗粥就退到了门外。 可能是因为身体的原因,西陵玥每餐饭都吃的不多,这次也是先乐思洛一步放下了碗筷,“下午我要去一趟城郊的染坊,晚饭不用等我了。” “哦!”乐思洛心不在焉的应着,见他要走,终于还是迟疑着叫住他,“西陵玥!” 西陵玥起身的动作一顿,抬头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乐思洛咬着唇思忖片刻,才试探着说道,“我想把羽儿接回来住。” 西陵玥的目光微微一动,似是有些意外。 “爹娘年纪都大了,照顾两个孩子太累。”乐思洛急忙解释,“而且平日里你不在家,羽儿在身边的话我也好有个伴儿。” 西陵玥抿着唇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才淡淡说道,“随你吧。” 乐思洛松了口气,“我们隔壁那间屋子一直闲着,那我一会儿让丹琴收拾出来?” “嗯!”西陵玥抖了抖袍子站起身来,这一次连眼皮都没抬。 “哎!”乐思洛一急,就直接跟着他站了起来,“你明天有空吗?” 西陵玥显然已是看出了她的别有居心,于是收住步子也不说话,就只等她继续。 乐思洛暗暗的提了口气,一咬牙,鼓足了勇气再次抬头看向他,“明天——跟我去看看萱萱吧。” 如乐思洛所料,西陵玥闻言狠狠的愣了一下,可回过神来却只是淡漠的看了她一眼。 酝酿了半天的气势就这么一扫而光,乐思洛被晾在当场。 西陵玥举步往外走,乐思洛情急之下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嗓子,“你这么逃避有意思吗?” 西陵玥茫然的蹙眉,“什么?” 乐思洛看着他的背影,正色道,“我知道你很爱她,我也知道——”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西陵玥打断她的话,情绪没有什么波动,举步便要离开。 “那这半年来你为什么一直都不肯去看萱萱?”   【四四】 警告 “那这半年来你为什么一直都不肯去看萱萱?”乐思洛凌厉的反问,快走两步绕到他面前。【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西陵玥被她拦住去路,脸色有些微变,片刻之后,也只是淡淡的移开目光,避开。 哀莫大于心死,或许真的是爱到极致才会冷漠的如此彻底—— 七情全无,六欲尽消,甚至连喜怒哀乐都没有。 “他们说萱萱长的很像她,你怕萱萱会让你想起她。”乐思洛站在面前,仰着脸不屈不挠的与他对视,“可是西陵玥,你不觉得这样对萱萱而言很不公平吗?她已经没有了自己的母亲,难道你忍心让她一辈子也见不到自己的父亲?” 她这话说得有些不合乎情理的语重心长,西陵玥紧紧抿着唇,目光沉了沉,依旧没有说话。 “她”是他的致命伤,没有人相信他会忘记,可是这半年来却也没有人会在他面前提起,他们都当他对她情深意重,恋恋不忘,却不知他真正无法释怀的那段过去会是一场究其一生都无法走出的梦魇幻魔。 “这是我的事。”西陵玥终于抬了抬眼皮,目光化作少有的冰凉,“钱庄有事,我先走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冷眼相向,乐思洛突然就想到那日里西陵楚面带讥诮的警告,他说,“如果——也和你无关呢?” 西陵玥这么不留情面的一句话,就好像是这个冰冷的预言被印证了一样。 乐思洛的心里突然疼了一下,神情也跟着有些恍惚。 “我知道你很痛苦,”乐思洛幽幽一叹,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我从来就没有奢望过你会接受我,你不肯接受我我也无话可说,可萱萱是你的女儿,你这样怎么对得起她。” 她的目光灼灼,言辞恳切,西陵玥避无可避之下也终于不得不正视她的存在,那些存放于某个最阴暗的角落里的记忆也跟着一点一点的浮出水面。 他对不起萱萱,他对不起的又何止萱萱一人。 他从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而去迁怒任何人,可眼下这小女子得理不饶人的凌厉气势让他恼火。 “你不懂!”西陵玥忍了好久才暗暗提了口气,绕过她身边径自往外走。 “我是不懂,我不懂你对她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竟能让你将自己是女儿视为仇敌。”乐思洛快走几步追到他面前,再次伸手将他拦下,目光沉痛,“萱萱已经会叫娘了,如果她还活着你们一家四口可以生活的很幸福。我知道她的死对你的打击很大,你放不下也理所应当,毕竟你们曾经那么深深的彼此相爱过。可正如寂了大师所说,逝者如斯,怀念再多也是枉然。你这么执迷不悟,痛苦的不仅仅是你一个人,还有羽儿跟萱萱。如果你们都不幸福,你觉得她的在天之灵还会安心吗?” 乐思洛一口气说完,西陵玥的面色已经铁青,隐藏在袖子底下的手双手亦是慢慢收握成拳。 半晌,他缓缓抬头看向她,平静的一字一顿说道,“说完了?” “我——”乐思洛本想再说点什么,可是看着他充血的双眼,突然就没了底气,嗫嚅着垂下头,“西陵玥,我——” “我走了!”一向修养良好的斯文男子推开她横在面前的手臂,推门走了出去。 乐思洛的身子略微一个踉跄,站稳了身子追到门口的时候西陵玥已经出了院门,很快在视线里消失。 西陵玥,你他——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乐思洛颓然一叹,不死不活的转身蹭回桌子前,再端起饭碗却是没了食欲,擎着筷子呆愣片刻终究还是放下了。 丹琴依例端了一碗温茶从外面进来,低眉顺眼,小心翼翼的呈给乐思洛。 乐思洛心里烦闷也没心情注意她,接过茶碗直接仰头就灌了下去。 丹琴站在旁边,看着她犹豫片刻,突然小声说道,“小姐,您刚刚不该惹姑爷生气的。” 乐思洛眉头一锁,霍的抬头看向她,“你都听见了?” “小姐,奴婢只是刚刚巧过来,并不是有意偷听你们说话的。”丹琴一惊,赶忙跪了下来。 乐思洛没有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反倒是愣了一下,烦闷的摆摆手,“你起来吧。” “谢谢小姐!”丹琴顺从的爬起来,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的打量着她脸上萎靡的神色,突然一咬牙,就又双膝重重落地跪在了面前,“小姐,您别怪丹琴多嘴,有句话我还是要说。” 乐思洛被她大义凛然的样子吓了一跳,登时就有点紧张的手足无措,脱口问道,“什么?” “小姐,丹琴知道您这么说都是为了姑爷好,可眼下真的不是时候,您明知道现下姑爷心里还惦记着大小姐,您现在劝他反而会弄巧成拙。” 这姑娘说的话在理儿,乐思洛听着心里不由苦笑一声,伸手把她扶了起来,“你也看出来他心里惦记着别人了?” 她这话本来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可脸上的表情一时没有控制好。 丹琴看着她那个哀怨的眼神,眼泪登时就在眼圈里打起了转转,“姑爷跟大小姐毕竟是五六年的感情,他惦记着也是人之常情,小姐您放宽心,多给姑爷点时间,以后他会看到小姐的好的,毕竟来日方长啊。” “来日方长?”乐思洛玩味着这四个字,不由闭眼揉了揉太阳穴,“只怕是我来日不多啊。” “小姐!”丹琴惊惧的瞪大了眼。 乐思洛见她又有冲上来抱大腿的冲动,赶忙把空茶碗塞到她手里,阻止她上前。 “我是随便说的,你别往心里去。”乐思洛陪着笑脸后退一步,逃也似的往后堂奔去。 丹琴捧着空茶碗站在原地,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眼泪一颗一颗的掉下来。 接下来这一整天里丹琴都几乎没有露过面,只在中午饭后给她送了杯茶,看她时的眼神里都是委屈,让乐思洛很难受用。 乐思洛知道是早上的那两句话让她会错了意,却苦于无法解释,就只能硬着头皮让她把自己当成个怨妇来瞻仰。 西陵乔羽当天就搬了过来,可是那一晚西陵玥却没有回来。 乐思洛抱着被子坐在床沿上等了他整晚,其间不知道打了多少个盹儿。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的时候,乐思洛困顿着摸下地去倒了杯水。 正喝着,房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西陵玥突兀的站在门口。 可能是没想到她会这么早起床,西陵玥愣了一下才举步迈了进来,“我拿件袍子。” “哦!”乐思洛回过神来,赶忙放下杯子抢先绕到屏风后,从柜子里给他取了件长袍,然后顺手替他换了。 可能是因为习武的缘故,西陵玥虽然清瘦,身上的肌肉却很结实。 西陵玥眼底眉梢都没什么情绪,就那么由着她摆布了。 或许是真的不在乎,才能如此的淡漠彼此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不快。 乐思洛一边给他理着衣服一边想到前日的事,就有些心不在焉。 “你——今天还要出去么?” “嗯!” “昨天的事——”乐思洛犹豫着开口,却又觉得无从说起,只是竭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的毫无破绽,“我没有别的意思,西陵玥,你是个好男人,我只是不想看你这么为难自己。” 乐思洛一根一根很仔细的的给他系着衣衫上的带子,过了一会儿忽听得头顶一个清淡的声音平静说道,“我只是不想让萱萱太过依赖我。” 乐思洛一愣,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诧异的抬头看他,“你的伤——” 西陵玥紧紧抿着唇,目光沉了沉,并没有说话。 通常他这样的表现就意味着不想多说,乐思洛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一颗心悬到了嗓子,只是—— 他拒她于千里之外。 “是我多事了。”乐思洛牵动嘴角,不无落寞的淡淡一笑,转身回屏风后面换衣服。 西陵玥静静的看着屏风后面晃动的影子,眉梢就又拧了起来,目光瞬时变得复杂难懂。 “早饭我不吃了。”片刻之后,他轻轻的出一口气,转身往门口走去,开门前又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迟疑半秒,淡淡的撂下一句话,“不要跟大哥走的太近。” 说罢,潇洒的一撩衣摆,推门跨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这个剧情很复杂,据说是作者故弄玄虚,看的心痒的跟看不明白的都一齐抽瓦吧~ 【四五】 春宫 她家相公的逻辑明显的有点问题,看着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放着好好的花心大少西陵楚不去防,反倒是防起这个尔雅俊逸的哥哥来了? 当然,西陵玥不笨,乐思洛也不傻。 而且乐思洛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有自知之明,所以她是断不会平白无故的把自个儿往绯闻里带的。 听到西陵玥这话,乐思洛第一个想到的人是碧玉。 她总有一种直觉,如果西陵峰的身上真有些什么秘密,那跟碧玉是铁定脱不了关系的。 而对于他们之间的确切关系,乐思洛又有点拿不准的。 这六年来西陵峰已经极少回京,便是逢年过节偶尔回来小住几日,大部分时间也都是在宫里走动。 碧玉是两年前进的将军府,如今不过芳龄一三。 若说少爷跟小姐之间发生点什么事也算正常,可这样的两个人之间,怎么看这□想要发展起来也都是有些困难的。 这件事西陵楚是明显的心知肚明,乐思洛不能去问他,便只能耐着性子等西陵玥回来。 可乐思洛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西陵玥这一走就再没了踪影,傍晚钱庄的伙计来送信的时候,他早已颠簸在了去往衡阳的官道上。 西陵玥留下的便条很简单,只说衡阳有桩大买卖要处理,他要赶过去。 至于其中的真实原委乐思洛也不想去计较,只是按照他的意思,第二天一早就去给西陵桑南夫妇也通了风。 乐思洛过去的时候李氏刚好去了夏侯云烟那里,乐思洛小心谨慎的跟西陵桑南传达了他家儿子再度远行的消息。 彼时老爷子正神色凝重的坐在案后翻阅账本,听她禀明来意之后眼皮都没抬一下,脸上颜色却是瞬时暗下去三分。 乐思洛陪着笑脸被晾在旁边风干,心里啧啧的叹着,姜果然还是老的辣,老爷子这张扑克脸摆出来,的确比她家那俊美无双的相公来的有气势。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一直到老爷子慢条斯理的把手头上压着的那十几页账目翻完,才悠悠的起身扫了她一眼,“还有别的事吗?” 呃……乐思洛有点尴尬的收住笑容,“没!” “那回去吧。” “哦!” 乐思洛进门以来与她公公的第一次的正式会晤以这么干练的方式走到了尾声,真可谓可喜可贺。 老爷子正好要出门,乐思洛活动了下笑的僵硬的腮帮子,中规中矩的跟在他身后。 俩人一前一后的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刚好迎上从外面进来的西陵峰。 似乎是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乐思洛,西陵峰在门口愣了一下才举步跨了进来,“父亲!” 西陵桑南点了点头,“下朝了?” “嗯,刚回来,想过来跟父亲请教些事情。”西陵峰温文一笑,又看了他身后的乐思洛一眼,“父亲这是要出门吗?” “正要去书房拿两册去年的旧账,不碍事。” “父亲有事就先忙吧,我下午过来便是。”西陵峰象征性的跟乐思洛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要转身离开。 乐思洛见状,觉得自己再杵在这儿也不像回事儿,于是上前一步走到西陵桑南面前打圆场,“老爷,大伯既然有事你们就在这谈吧,我去书房给您把账本取过来就是了。” 她这也算是无事献殷勤了,西陵桑南却没见怪,只是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就放在书房的案上,你进门就能看到。” “嗯!”乐思洛如蒙大赦,赶紧对二人福了福身,带上门出去。 西陵将军府每个院子的布局里都有独立的卧房、书房,供各院的主人使用,而真正的大书房则是设在正厅后面的主院里,存放着包括西陵家所有的房契地契以及历年收入支出的明细统计,也有一部分西陵玥手下大小生意的账目总结。 事实上,西陵玥生意上的事老爷子是从不过问的,乐思洛估摸着这一武将出身的老头儿,他应该是不善此道,但作为一个合格的儿子,西陵玥依然给他一家之长应有的尊重,每个月的月底都会着人总结出一份钱庄跟饭庄的账目给他送过来。 乐思洛出了浣莲别院就径自拐过正中的花园往正厅方向走去,除了吃饭待客,这主院里的屋子大部分时间都是闲置的。 书房在右侧的第二间,乐思洛沿着回廊慢悠悠的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想着西陵玥的事,便忽略了沿路环境中那些微妙的变化,以至于当她心不在焉的推开书房大门的时候突然就有了一种混乱的错觉—— 屋子里男女的衣衫散落一地,一侧的隔间里帘帐低垂,床上赤身裸、体的男女纠缠相拥,空气里都充斥着一种让人意乱情迷的暧昧气息,这整个就是一活色生香的春宫啊。 乐思洛站在门口,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就刚好看到那男子销魂的一个背影。 这小身膀儿的比例构造真的堪称极品,脊背宽厚,腰身精壮,每一处肌肉都带着内敛的爆发力。 最值得一提的还是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半截屁股,啧啧,那小屁股真叫一个翘啊。 丫的这不是走着走着又穿了一回吧?这一回穿青楼了? 乐思洛傻愣愣的看着,下意识的就想退回去,看看房门的牌匾上是不是高挂着“怡红院”三个家喻户晓的大字。 乐思洛这一走神,床上正在行云布雨的两人却是听到开门声猛地回过神来,齐刷刷的回头向她看来。 “啊——”那女子惊叫一声,一把拉过旁边的被子裹住胸前春光,小脸儿顿时煞白,恐惧的盯着她。 彼时乐思洛正兴味盎然的数着那男人露在外面的腹肌,心中默念:一二三四。 嘿嘿,刚好六块! 前后一致,这身材,果然是不掺假的。 听到这女子一声尖叫,乐思洛如梦初醒。 撞破了人家好事,她有点不好意思,目光恋恋不舍的顺着男人的胸前不动声色的上移,最后定格在那张面色铁青的脸上,差点就大脑缺氧翻过去。 西——西陵楚? 靠,果然不愧为妖孽,居然这么有料! 可这里分明就是老爷子的书房,西陵楚这厮作奸犯科居然犯到他老爹眼皮底下了,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乐思洛傻了眼,直勾勾的盯着床上的两个人,看了足有两分钟才回过神来,再看看西陵楚那个冷冰冰的眼神,就恨不能甩自己一巴掌。 那一句话怎么说来着?乐思洛的文化程度不高,纠结着想了好半天才勉强把那句经典古训从大脑皮层的最里边给掏了出来—— “食色,性也!” 贪财好色是人之常情,可对她而言是看谁都行,就是眼下这一只万万看不得。 世人皆道她对西陵楚有那意思,眼下她再这么痴迷的一看,不是明摆着坐实了那啥,落了悠悠众口的话柄么? 淡定,千万要淡定! 乐思洛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果然,疼痛是能使人清醒的。 她本想佯装走错门直接给退出去,可再看看床上的两只,人家都跟她坦诚相见了,她再装看不见也未免太欲盖弥彰了。 索性,就将错就错的把淡定帝扮演到底吧。 干涩的咽了口唾沫,乐思洛一抬腿,就无比泰然的走了进去。 目不斜视的走到里面的桌子前,乐思洛煞有介事的在一打账本中间翻拣半天,拣出两本抓在手里,又旁若无人的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出来。 身后的气氛很诡异,床上的两只被淡定帝的强大气场镇住,还在继续石化,愣是一声不吭的看着她从容的来了又去。 乐思洛对自己的应变能力很满意,前脚都出了门口了,突然又觉得自己这么一走了之很不厚道。 “咳——”干咳一声,缓和了下情绪,乐思洛回过头去,对床上脸都绿了的西陵楚扬了扬手里的账本,表情跟语调都镇定无比的解释道,“呃......那个——我只是来帮老爷拿账本的,你们继续,继续!” 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配合上声音显得真诚,以表达她深深的歉意跟深深、深深的悔意,说完之后这才满意的走了出去。 当然,本着对屋里两位负责的态度,为了防止他们春光外泄,她还是很自觉的把房门带上。 房门合上,乐思洛心里又不禁暗靠一声,这男人果然很妖孽,可那小妞哪位?怎么以前没见过,好像不是府里的吧。 脑中不自觉的勾勒出西陵楚那个销魂的背影,乐思洛慌忙甩了甩头,心中默念——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乐思洛抱着账本,低着头急匆匆的往门口走去,一边不自觉的拿袖子扇着风,这都马上要八月底了,这天咋突然就这么热呢? 乐思洛纳闷的想要举头望天,脸扬到一半却华丽丽的撞了墙。 【四六】 非礼 内牛满面,这院门啥时候移位了? 乐思洛被撞的头晕眼花,揉了把鼻子,双手胡乱的摸索着倚在院墙上大口的喘气,可是……可是这墙上为啥蒙着桌布呢? 伸手胡乱的又摸了摸,还热乎乎的?难不成下面还铺了地毯? 乐思洛心下顿疑,连刺激加上刚才撞的,她脑子暂时有点不够用,就更加肆无忌惮的把手伸进桌布底下。 可是……可是——这地毯为毛不但没毛还滑溜溜的? 咚咚,咚咚,耳朵凑上去居然还是带音效的。 乐思洛终于完全的清醒过来,小心的抽出爪子,视线一点一点上移,然后就看到一张涨的通红的俊脸。 “大——大伯!”乐思洛一惊,舌头打结,猛地后退一步。 额滴神啊,乐思洛想抚额。 她今天这是走的什么狗屎运? 先是撞破了小叔子的现场春宫,一回头又非礼了西陵玥的大哥,光天化日之下对他上下其手。 不过值得肯定的一点是——西陵峰的手感不错。 乐思洛看着自己僵硬的爪子,突然就想,幸好没有穿成佩刀女侠,否则她真的能一怒之下剁了自己这两只贱手。 “咳——”西陵峰手虚握拳,尴尬的清了清嗓子,顺带着对她扬了扬下巴,“抬头!” “啊?”乐思洛一愣,没太听明白。 “抬头!”西陵峰见她无动于衷,终于忍不住蹙了蹙眉,一手抬她的下巴,把她的头仰成九十度角望天。 呃......这个动作貌似有点……那啥! 乐思洛心里咯噔一下,这家伙不会是以为自己刚才是在勾搭他吧?可看他脸上那个熟透了的表情也不像啊。 “你流鼻血了!”西陵峰道。 “啊?”乐思洛的思绪一时没有拉回来,下意识的就拿手背往粘糊糊的鼻头上抹了一把,脸上瞬时花了一片。 看着她一张小花脸,西陵峰从刚才起就一直紧绷的面孔才微微有些缓和,无奈的摇了摇头,伸手抽出她袖里的帕子给她擦了擦脸,拉着她往院子里走,“进去找水洗一下吧!” “嗯!”乐思洛乖乖的仰着头跟他走,走了两步,心下突然一颤,就再不肯往前挪了! 西陵峰一愣,回头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怎么了?” 总不能告诉他西陵楚正在借用这块地方表演限制级吧? 乐思洛在心里又把西陵楚暗骂了一百遍,可是每骂一遍都会不自觉的想起他那让人喷血的妖孽身材。 鼻血似乎流的更欢快了! 呃......乐思洛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她流鼻血的原因—— 不会是因为里面那只—— 呃……太罪孽! 从来就不知道,自己对美色居然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那个——”乐思洛磕磕巴巴,为了防止再次丢人,还是果断下了决心,豪气万丈的抹了把鼻涕,干笑道,“我回去洗好了,别把老爷这里弄脏了!” 说罢,重新仰起头,一转身就再度撞墙,这一次是真的墙。 乐思洛再度内牛满面,还好身后的西陵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然后她的鼻血就又华丽丽的喷了他一身。 看着西陵峰胸前被自己抓的那一片惨不忍睹的痕迹,乐思洛有点不好意思。 看她去意已决,西陵峰有些为难,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妥协,“算了,我送你回去吧!” 说罢,不由分说的把她打横抱起来往外走。 “那个——”乐思洛一惊,急忙抓住他的衣襟,“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可以走的!” 她住的院子离这儿隔着好几道院墙的,万一路上被丫鬟下人看到她跟西陵峰这个样子...... 乖乖,流言蜚语害死人啊,一个西陵楚就够她受得了! 想到西陵楚,乐思洛内心难免又是一阵澎湃激昂的斗争,鼻血马上就又欢快的往外涌。 西陵峰以为她是活动过渡,就蹙眉沉声道,“仰着头,别说话!” 这个事儿乐思洛不太好解释,再加上她确实怕自己会因为流鼻血过多而死,也便不敢再多言,只能听西陵峰的吩咐,使劲仰着头把奔腾的热血统统倒流回去。 正午的阳光很是炫目,乐思洛仰着头刚好能看到西陵峰的大半个侧脸。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是一种温暖的让人恍惚的错觉,就衬得他那张原本就俊朗不凡的面孔更加灼灼生辉。 这么靠在他怀里,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不过乐思洛倒觉得这也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多好的一男人啊,可为毛就已经名草有主了呢? 好在眼下不到吃饭的时间,大部分的下人都在各自负责的院子里打扫,乐思洛他们沿路也就遇到两个花匠在修剪新送来的菊花。 回到渡月别院的时候丹琴刚好不在,曼蓉见到两人身上狼籍的一片血迹,当即就吓出眼泪来了。 “快去打盆冷水来。”西陵峰把乐思洛放在桌旁坐了,冷静的吩咐。 “是!”曼蓉带着哭腔应了声,跌跌撞撞的跑去打水。 乐思洛不敢妄动,微微仰了头坐在那儿。 西陵峰从一侧的盆架上取了毛巾,等曼蓉端了水回来就把毛巾浸湿了给她仔细的擦了脸,又用一小块湿布沾了凉水给她冷敷。 换了两回冷帕子,乐思洛的鼻血总算止住了。 “好了,没事了。一会儿让人去请个大夫来瞧瞧吧。”西陵峰唇边绽开一点宽慰的笑容,这才转身去洗净自己手上的血污。 “不用了,应该就是刚撞了一下的缘故,我以后注意点就是了。”乐思洛摸了摸鼻子,见果然再没有持续流血的迹象,这才松了口气。 西陵峰擦了擦手,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忍俊不禁,“你是该注意点了,可是不是所有的墙都跟我一样这么没脾气。” “呵呵!”那人幽默感还挺盛,乐思洛干笑两声,“那个——今天谢谢你啊。” “没关系。”西陵峰整了整袍子,“你没事就好,我先走了。” “哎!”乐思洛叫住他,看着他胸前的那片血污有些尴尬,“我去找件西——相公的衣服给你,你换了再走吧,你穿成这样出去,实在是——” 这样出去,确实有损玉树临风。 西陵峰低头看了眼胸前,也是有些犹豫。 见他没有反对,乐思洛就去柜子里翻个件西陵玥的袍子出来,“你去那后面换吧。” 西陵峰抓着袍子去屏风后面换了,他跟西陵玥身高相仿,虽然身材上较之西陵玥略显健硕一些,但因袍子本身就不是贴身的衣物,做的都比较宽松,所以西陵玥的袍子穿在他身上倒也合适。 只不过同样的袍子,穿在气质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身上,那感觉就真的是谬之千里了。 乐思洛进去把他的脏衣服收起来提在手里,“这个回头我让丫鬟洗了,明天给你送过去吧。” “我带回去就好。”西陵峰从她手里接过来,“省的你院里的人再两头跑了。” 乐思洛一琢磨,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也便不再坚持。 西陵峰抓了脏衣服往外走,乐思洛看着他的背影,眼珠子转了转,突然道,“对了,厨房有一个丫头叫碧玉的——你知道吗?” 西陵峰脚下一顿,肩膀亦是不易察觉的微微一动。 嘿,看来西陵峰跟碧玉之间还真是有事儿。 乐思洛心下一乐,赶忙收拾了那点得意的小情绪,假装茫然。 西陵峰慢慢回过头来,目光复杂的看了她一眼,乐思洛突然就觉得她这个伪装显得很多此一举。 “她——”乐思洛咬着唇,迟疑片刻,终于勇敢的开了尊口,“跟你们西陵家是不是有什么积怨?” 西陵峰的目光微微一动有些黯淡,过了一会儿才道,“都是些陈年的旧事,没什么。” 没什么?都要闹到抄家灭族了还没什么? 西陵家的这一个两个的都是二傻子么?乐思洛有些讶异。 西陵峰的目光沉了沉,神色有些凝重,想了想便又执意的抬眸与她对视,补充道,“是我的一些私事。” 他这样说的意思很明白,乐思洛很容易就心领神会,于是就兀自笑了笑,“我明白了。” “嗯!”西陵峰牵动嘴角,由心而发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虽然略显疲惫,却比他之前的任何一个礼貌的笑容都来的真实,“谢谢。” 乐思洛因为他这个绝美的笑容有些失神,回过神来的时候西陵峰已经走了。 看来他跟碧玉之间的关系真的不简单,乐思洛回头端了污水出去倒,前脚才跨出门去就迎上了西陵楚那一张妖孽的面孔。   【四七】 勿视 “二嫂!”西陵楚倚在门前的柱子上,笑的颇有几分倾国倾城的风姿。 “三叔!”乐思洛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嘴角不自觉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声色的将目光从他敞开的胸口上移开,转身把一盆污水泼到了一侧的花圃里。 西陵楚看着她“淡定”的背影,唇边笑意渐浓。 乐思洛回头不经意的瞥见他的这个笑容,登时就有点不好的预感,头皮一阵一阵的发麻,手里的脸盆都差点就落在地上。 本来还想跟他客套两句,这会儿就连“假装”都淡定不下来了,乐思洛抱紧了脸盆就直接麻溜的往屋里蹿。 西陵楚倒是没拦她,乐思洛进门把脸盆往旁边地上“哐当”一扔,就回身来关门,然后—— 一只宽厚的大掌突然出现,卡在了即将合拢的门缝间。 乐思洛透过狭窄的门缝看着外面那明艳的一抹红,背上刷的一下出了一层冷汗,缓缓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二嫂不请我进去坐坐?”这厮嘴上倒是客气,就是出手从来不用征求别人意见。 乐思洛抽着嘴角笑的很难看,“你哥不在家!” “我知道!” “男女有别,多有不便!” 乐思洛愁的有点想哭,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以前她说不怕他,可这会儿,她知道,她是真的怕了他了,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怕,怕的要死不活,恨不能永不相见。 西陵楚看着她脸上鲜见的生动表情,似是有些意外,目光开始不受控制的游离。 动摇了就意味着有希望,乐思洛内在的小灵魂颤巍巍的蹲在在阴暗的角落里,看到了一线明媚的曙光。 然后,就见这妖孽端着一盆冷水一路小跑的奔过来,毫不手软的当头浇下,“我找你有事。” “可是这光天化日的——”乐思洛争取。 “难道我与二嫂之间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西陵楚反问。 “……”乐思洛词穷。 然后趁她稍一愣神,西陵楚已经从她手边挤了进来。 进了门他也不见外,直接就绕过正中的圆桌,走到最里面的床沿上坐了。 乐思洛站在门口,瑟瑟发抖,自己都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吓的。 这小子此时过来分明就是来找茬的,乐思洛抖了一会儿也终于意识到,以她如今的处境,是很有必要跟他好好谈谈澄清一下“误会”的。 “咳——”乐思洛局促的清了清嗓子,顺带着提了口气,“刚刚——” 妈的,这话该怎么说来着?做亏心事的明明就不是她,怎么到头来还得她来装这个孙子? “嗯?”西陵楚见她欲言又止,索性就身子往后一倾,靠在了床柱上,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等她继续。 “那个——”乐思洛又有了飙泪的冲动,特别想转过身去挠门。 西陵楚看了她一会儿,见她实在是制造不出什么动静了,突然就“噗”的一下笑出了声来。 有这么好笑吗?乐思洛有点不能理解,然后就见他强忍住笑意坐直了身子,开始从袖子里往外摸东西。 这、这、这,他这不会是想要杀人灭口吧。 乐思洛吓了一跳,脚下不由自主的便往门外蹭了蹭,准备等他一亮凶器就马上撒丫子逃命。 西陵楚掏呀掏,掏了好半天,终于别别扭扭的从袖子里掏出两本厚厚的账册出来,扔在了床上。 “二嫂你好像拿错账本了!” 原来是自己想偏了,乐思洛蹙眉,有些防备的走上前去把两本账册拾起来,又拿着回到桌前去跟她带回来的两本比对了一下,她带回来的那两本分明就是一本诗集跟一本史书。 “嘿嘿,好像是错了。”乐思洛尴尬的干笑两声,刚想跟他说声谢谢,一回头,脑袋就刚好撞他下巴上了。 靠,这厮居然不知不觉的又给摸到了身后。 乐思洛也顾不上疼,顿时就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汗毛倒竖,转身就跑。 她这一跑不打紧,整个人都慌不择路,压根就忘了身后是张大圆桌,直接就给呛到了桌子上,茶具、账本扑了一地。 “哟!”乐思洛揉着肚子爬起来,刚一转身,就又石化当场。 西陵楚欺身上前,两手撑在她身子两侧,把她困在了他的身体跟桌子之间。 他的面孔压下来,乐思洛转身的时候鼻尖就刚好擦过他的鼻尖,登时就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乐思洛被他困住起来不了身,只能两个胳膊肘撑着桌子来支撑身体的重量,腰都要向后仰断了。 “你——你想干嘛?”再也无法维持那种伪装的淡定,乐思洛颤声问道。 “干嘛?”西陵楚冷声一笑,反问道,“你说呢?” “我——”乐思洛看着这厮一脸的阴狠,胳膊有点发软,情急之下索性便把她教导西陵乔羽的那套话都给原封不动的搬出来,“非礼勿视,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我指天发誓行么?就算看见了我也可以当做没看见。 乐思洛紧张的盯着他,西陵楚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表情阴晴不定,一会儿额角直跳,一会儿嘴角抽搐,变化的好不精彩。 貌似……呃……戳到雷区了! 乐思洛心里暗呼一声“坏了”,下一刻就被他卡住了脖子。 乐思洛一口气提不上来,双手抓着他的手腕艰难的呼吸,“放——放手——有——有话——好好——好好说!” 西陵楚的唇边带着一个戏谑的弧度,眼神冰冷的看着她。 因为呼吸不畅,乐思洛被憋的脸红脖子粗,眼见着她快背过气去,西陵楚的目光终于动了一动,略微放松了手上力道。 “咳咳咳!”乐思洛抱着脖子一阵猛咳,狠命的吸了几口气,一抬头,那厮的妖孽脸孔就又几乎贴上了她的鼻尖。 “你——真的什么也没看见?”眼波流转,他的声音中竟然带了一丝温柔的蛊惑。 乐思洛不可避免的就又想起他那个翘生生的屁股,脸上刷的一红。 仿似是料准了她的心思一般,西陵楚突然轻声一笑,贴近她耳边低语道,“真的——没看见?” 这一次他的声音放的很低,带着暧昧的情愫在耳边辗转盘旋,唇齿翁合间,嘴唇似有若无的滑过乐思洛的耳垂。 乐思洛打了个哆嗦。 “嘿嘿!”乐思洛哑着嗓子干笑,不动声色的向旁边倾了倾脖子,“都说长嫂如母,我既然是你二嫂也相当于你的半个娘了,老娘看儿子,看两眼有什么关系?” 主要是你这么有料,也没什么怕人看的不是? 乐思洛笑的很憨厚,西陵楚脸上颜色却是又沉了一个色阶。 乐思洛估摸着他这是心理阴影还没散,于是就进一步说道,“你哥还二婚呢,你这个年纪了,找个小情啥的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不风流枉少年嘛,你也别往心里去。” 乐思洛一直都知道自己安慰人的功夫不太到家,可好在咱有诚意在呢,都语重心长到这种地步了,说什么也事半功倍了吧? 西陵楚闻言,先是手下动作僵了一僵,应该是在琢磨她这两句话的意思。 乐思洛耐心等着,可等他把这话中意思消化的差不了,脸色非但不见好转,就连表情都又连带着有点不受控制。 这人怎么就不听劝呢? 乐思洛觉得他又要发疯,趁他正在酝酿情绪的瞬间猛地推了他一把,撒腿就往门口跑。 西陵楚没有防备,被她推了个踉跄,稳住身子的同时,眸光忽的一敛,大袖一挥,掌中带起一股劲风直接推在了门板上。 大门在眼前霍的合上,乐思洛毫不含糊的扑上前去扒门,西陵楚已经追到身后,拽着她右手手腕反手一拉。 乐思洛脚下一个不稳,狠狠的撞在了西陵楚胸前。 因为在盛怒之下,西陵楚这一拉之下手上力道十足,强大的冲击力连他自己都措手不及,两个人直接就四仰八叉的摔翻在地。   【四八】 偿还 “嗯!”后背着地,西陵楚闷哼一声,难得做出个皱眉的表情。 乐思洛倒在旁边也是龇牙咧嘴,脑子里还没反应,身体已经行动开了,手脚并用的就往门口扑去。 西陵楚缓过劲来,冷笑一声,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往后一扳。 乐思洛下意识的一挣扎,肩膀上的衣服就滑了下来,半个圆润雪白的香肩在空气中暴露无遗。 一看这阵势,两个人都傻了眼。 “变态!”愣愣的盯着彼此看了老半天,乐思洛才回过神来,粉面绯红的打开他的手,把衣服往上一拉,就爬起来去开门。 西陵楚坐在地上,看着她涨得通红的脸孔,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霍的伸手抓住她的脚踝。 乐思洛心下一惊,还没来得及回头,顿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就向后砸去。 “啊!”身体落地,乐思洛本能的闭着眼就想尖叫,可喊了一半却突然觉得貌似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疼。 再一反应,靠,这一次她竟然后来居上,直接摔在西陵楚那厮身上了。 砸死你算了,活该! 乐思洛故意拿胳膊肘狠狠的抵着他的胸口一撑,方要起身,他压在她腰间的那只大手却是忽的收紧,她整个人就再度贴合在他身上。 乐思洛一愣,下意识的扭头看了一眼,就被西陵楚脸上夭邪的笑意晃花了眼。 然后下一刻,天旋地转,等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个姿势,反被他压在了身下。 他的脸近在咫尺,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乐思洛脖子以上的部位开始持续升温。 “你——你放开我!”乐思洛试着伸手去推他,毫无疑问,双手就又落在了他袒露的胸前。 他的肌肉结实,皮肤滑腻,乐思洛的大脑登时有点缺氧,手下动作也就跟着一滞。 西陵楚敏锐的捕捉到她眼中迷茫的神采,唇边笑意就更为妖娆,然后—— 俯身吻了下来。 乐思洛惊惧的瞪大了眼,猛地一侧头,他的唇就刚好滑过她的脸颊一路蜿蜒到耳后。 碰触间那点滑腻的触感,激起乐思洛身上一阵的战栗。 “呵——”西陵楚埋首于她耳后的发丝间,却没有了动作,嗓音低哑的浅笑出声。 他这一笑就拉回了乐思洛一半的理智,他奶奶的,这只死妖孽居然胆敢调戏她?! 乐思洛怒火攻心,毫不含糊的一弯膝盖,用力向上顶去。 西陵楚身子一侧躲了过去,然后顺势抬腿一压,就把乐思洛的两条腿都按下了。 这男女PK,她天生就处在弱势啊,更何况这厮还是个练过武的高手,这不是死定了吗? 乐思洛挣扎无果,便只能再抬头对他怒目而视,“我知道坏你的好事是我不对,可不该看都看了,你总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就杀我灭口吧?” 西陵楚倒是不愠不火,拈起她的一缕发丝捏于指间摩挲片刻,然后含笑瞄了她一眼,“那你以为我的便宜是可以随便占的?” 我靠,你一大男人,看两眼会死啊?更何况我又不是自愿看的。 好吧,当时她是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趁机多看了两眼。 乐思洛心中愤愤,可在屋檐下站着站着就习惯性的缩了脖子,“那你到底想要怎么着?” “怎么着?”西陵楚捏着那缕头发在她颈间一划,“当然是占回来了。” “占——占回来?”乐思洛倒抽一口凉气,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就被封了嘴。 因为之前吃过一次亏,乐思洛这一次咬紧牙关,打定主意不张嘴。 西陵楚感觉到她的抵触情绪,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在她唇上流连片刻突然张嘴咬住她的下唇。 “呜——”一线殷红的血丝溢出来,乐思洛一痛就忘了坚守阵地的光荣使命。 不过出乎意料的,这一次西陵楚倒是没有为难她,只是舌尖在她唇上轻轻舔舐一下就退开了,只是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你神经病啊!”乐思洛用尽全力推了他一下,他愣是纹丝未动,然后她就真的有点恼了,怒声吼道,“你马上给我滚,要不然我马上喊人进来。” 姑奶奶豁出去了,了不起就大家一起死吧,这份窝囊气我受够了。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风花月爱慕西陵楚,你猜——”西陵楚不为所动,修长的指尖更是肆无忌惮的缓缓划过乐思洛脸部柔滑的肌肤,激起她一身的鸡皮疙瘩。 然后,他突然邪魅一笑,俯到她耳侧,轻声道,“他们要是看到眼前的这幅情景会怎么想?” 言下之意,你死我都不会死。 “你——”乐思洛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妖孽面孔气得浑身发抖,言语无能。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风家的二小姐对西陵家的三少爷芳心暗,可许西陵三少却不屑一顾。 不管是谁见了现在这一幕,都肯定会认为是她在勾引他,而不是他在轻薄她! 丫的,女人的名节果然很重要,关键时候是能用来保命的,偏偏她现在是个名声不好的女人! 看来今天她是被这妖孽讹上了! 乐思洛心中愤恨却无力发作,狠狠的一咬牙迎上西陵楚好整以暇的目光,直截了当,“说吧,你想干什么?” 听到她的话西陵楚似乎是微微愣了片刻,但只是一瞬便又笑起来,眼神暧昧的顺着她的脸孔慢慢往下在雪白的脖颈间游曳“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有目的,而不是单纯的——” 两个人的距离如此的接近,他的气息喷薄在她脸上,夹杂着略显厚重的喘息声。 乐思洛突然没来由的一阵紧张,觉得口干舌燥。 可是转念一想,回忆起方才在书房里所见的那活色生香的一幕,登时就又回了魂。 “停——”乐思洛怒吼一声,生硬的干吞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冷声开口,“别拿我开涮,还有,你这么压着我很难受,你要是还想跟我谈就先起来,我让丫头去沏壶茶,咱们坐下来好好谈?” 他要是真的对她有兴趣,明天一早起来整个京城的猪都该挂树上了。 乐思洛的表情恢复了以往的淡定,西陵楚又看了她一会儿,却一直没有说话。 见气氛有缓和的趋势,乐思洛也顾不了那么多,用力推开他,自顾坐在地上,嘴里丝丝的抽着凉气,顺带着拿小指擦了擦唇边的血迹。 还好伤口不是太大。 西陵楚一腿弯曲闲散的坐在旁边,看着看着眼中的笑意就慢慢淡了下去。 “他没碰过你!”他突然道,还是个肯定句。 乐思洛还在擦拭唇角的手指顿了一顿,诧异的抬头白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西陵楚唇角微扬,不置可否。 乐思洛狐疑的瞄了他一眼,“我看你的都还给你了,你没事快走。” 乐思洛摸着嘴唇起身往梳妆台走去,走着走着脚下突然一轻,被西陵楚从背后一把捞起来。 “喂!”乐思洛抓着他的衣襟怒道,“你又发什么疯啊?” 西陵楚但笑不语,径自把她放到里面的大床上就开始扒她的衣服。 靠,这妖孽不是来真的吧?乐思洛赶忙护住胸前,踹了他一脚就往另一头爬。 西陵楚蹬了靴子上床,一把抓住她的脚踝就把他拉回来,扑在了身下。 开个玩笑可以,可这闹过火了就说不过去了。 “你——”乐思洛对上他的目光,想要跟他理论,却猛地发现不知何时他眼中神色已经化作冰冷。 这一次——不是玩笑! 乐思洛心里凉了半截,一个失神,西陵楚的吻已经印上她的额头。 绵软细致的吻从光洁的额头沿着脸颊一路向下,在唇齿间简短的纠缠过后继续深入,划过细致的脖子最后在锁骨处流连。 他是个常年流连花间的浪子,他懂得如何撩拨女人的欲望,灵巧的舌尖每每划过都带起她皮肤上一阵身不由己的战栗,乐思洛在挣扎中渐渐失了力气。 这个吻带着一丝怒气在她的皮肤上辗转吮吸,最后牙关轻启,在她的锁骨旁刻下一个美好的印记。 轻微的刺痛夹杂着丝丝酥麻的感觉从颈项处蔓延到全身,不知道为什么,乐思洛的心里突然感升腾起一股强大的悲怆感—— 似是自己由心而发,又更似是从他的意识里传递过来的一般。 “西陵楚!”猝不及防的一滴眼泪沿着眼角缓缓滑下,乐思洛悲戚的轻唤了一声。 她的这一声极其清浅,西陵楚伏在她身上的灼热的身子却是猛然一僵,再没了动作,只是埋首于她胸前,静静的靠着。 “为什么要爱上他,你不该爱上他。”他的声音低到微不可闻,可是每一个字都又都似乎那么深刻。 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他自己。 乐思洛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也不想去看,她只是突然觉得他们之间好像又多出一个人来,正在静静的俯视他们的悲伤。 良久之后西陵楚才似是微微出了口气,起身开始给她穿衣服。 两个人对坐床前,乐思洛静默不语,任由他摆布,就像数月前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那时的他美的仿似超脱尘世的妖孽,她却是懵懂无知的一缕异世游魂。 他灵巧的指尖轻轻挑起她衣服的带子,乐思洛静静的看着眼前男子绝美的容颜,突然发现自己对他的印象竟也是这般深刻了。 然后,猝不及防,房门洞开。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呃,这就是传说中的H吧,瓦实在是H段子无力,乃们凑合吧~ = =囧囧有神的遁走~ 【四九】 捉奸 “你们——你们——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老头子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按着胸口剧烈的起伏,大口的喘着气,山羊胡子一抖一抖的。 这是什么?捉奸在床? 乐思洛的第一反应是,完了! 她跟西陵楚被捉奸在床还是小事,重要的是眼前前来捉奸的这可是一心脏病患者啊! 不会闹出人命吧? 乐思洛的心当下就凉了半截,赶忙拢了拢领口,舌头打结,“老——老——老爷——” 然后,仿似是为了配合她的担心似的,老头子死喘了两口,突然两眼一翻,直挺挺的就向后栽去。 乐思洛本能的想要奔过去救人,却被坐在外沿的西陵楚给挡住了。 她情急之下,手脚并用,拳打脚踢,“快起来啊,没见你老爹挂了吗?” 乐思洛急的一脑门汗,西陵楚这才不紧不慢的欠了欠身。 乐思洛也没空去研究此刻他脸上那不合时宜的一抹诡异笑容,急忙推开他就奔到老爷子跟前,试了试鼻息。 还有气! 乐思洛松一口气,一边掐着老头子的人中一边运着气,气沉丹田冲着门外大喊,“快来人!” 到了这个鬼地方之后她还是第一次这么没形象过,河东狮吼一出,整个屋子都为之一动。 片刻之后,绿云带着另一个小丫头跑了进来,惊慌的嚷着,“少夫人,什么事?” 老头子的人中处都被掐出了两个指甲印了,还是没有转醒的迹象,乐思洛有些心慌。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大夫,老爷晕倒了!” “啊!”俩丫鬟齐声惊叫,看着地上直挺挺的老头,一齐的眼睛圆瞪,再一齐转身,步伐配合无比和谐的奔了出去。 看看,什么叫训练有素,到底是经过正规训练出来的。 有对比就有差距,早上她流鼻血那会儿,曼蓉那丫头就只知道哭。 乐思洛心里啧啧的想着,等她反应过来,想叫她们留下个人来帮她把人搬到床上的时候,俩人早就没了踪影。 乐思洛张嘴看着门外,正在发愁,身后就有一个懒散的声音不紧不慢的飘了过来,“你紧张什么?死不了人的!” 乐思洛一怔,这才想起屋子里还藏着那一只拖她下水的死妖孽,于是怒气冲冲的回过头去。 那厮竟还安然的坐在床上,正双手环胸靠在床柱上看热闹,勾魂摄魄的美目之中居然带了一点幸灾乐祸的冷色。 乐思洛被这个眼神镇住,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直挺挺的老头,一时间有点精神错乱。 地上躺着的是爹,床上坐着的是娃儿。 是这样吧?乐思洛突然就有点不确定,不过眼下救人要紧,她也没有心情去计较。 乐思洛用了吃奶的力气也没能搬动挺尸中的老头,无奈之下只能再次回头朝西陵楚吼过去,“你死人啊,不会过来搭把手?” 西陵楚冷冷的扫了她一眼,压根就没准备动。 乐思洛死盯着他不放,最后看的他实在没有办法,才不紧不慢的穿靴下地,过来把老爷子搬到了床上。 绿云去请了大夫,李氏和西陵峰也随后赶来。 乐思洛站在门口的柱子旁边,看着屋子里进进出出的丫鬟婆子忙成一团,心里很忐忑。 一边想着西陵桑南若是就这么挂了,她得担多大的责任;一边又在想他若是醒了,追究起方才的事自己该怎么交代。 生平不做亏心事,怎么偏偏就遇上鬼敲门了? 这事是说不清楚了! 乐思洛胸中郁结,就抬头扫了一眼正靠在对面那根柱子上看热闹的西陵楚。 这厮的表情倒是一直都淡定无比,唇边甚至是带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浅笑的。 见乐思洛看过去,他也把目光移过来,象征性的跟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就好像她跟他之间真有什么似的! 西陵楚的这个眼神让乐思洛相当的恼火,却苦于无处发作,他却像是很惬意于欣赏她此时的狼狈一般,久久的盯着她不放。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的锁骨处顿住。 乐思洛狐疑的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莹润的皮肤上那一小点桃色的印记分外鲜明。 乐思洛脸色微变,目光四下一扫,赶忙扯高了衣领遮住。 西陵楚看着她紧张局促的样子,不禁莞尔,终于移开目光,一撩衣袍坐在了旁边的栏杆上,闭目养神。 心脏病这个玩意儿非同小可,随时可能要人命的。 大夫在里面忙活了有个把时辰还没抢救过来,乐思洛的心里渐渐没了底,就在这时,院外如众星拱月般走进一个人来—— 是大公主夏侯云烟。 夏侯云烟还是如以往般的骄纵傲慢,在众人的拥簇之下旁若无人的款而来。 一身的锦衣华服,满头的珠玉首饰,十分耀眼。 西陵楚靠在柱子上,动也不动,似是睡着了。 乐思洛站在这边,虽然也不待见她,却还是很识相的往后退了退,给她把路让到最宽。 这只天家的金凤凰素来目中无人,这些天来根本就没正眼瞧过她。 所以这一次,当她在乐思洛面前停下来的时候,乐思洛还是狠狠的惊了一下。 “大公主!”乐思洛僵硬的笑笑,施了一礼。 夏侯云烟并不说话,只是目光落在她脸上上下打量起来,眼神凌厉也冰凉。 乐思洛觉得莫名其妙,也不敢随便搭话,就任由她这么肆无忌惮的看着。 而诚然,这个自幼在皇室的争斗中长大的公主也是生了一双慧眼的,目光在她唇上停留片刻就果断下移,敏锐的注意到她锁骨上那个特殊的印记。 夏侯云烟的眸光一敛,乐思洛也马上明白过来,急忙又拉了拉衣领。 虽然同为女人,可是毕竟这事太不光彩,乐思洛很尴尬。 夏侯云烟冷冷的扫了她一眼,挡开她的手,径自拉开她的领口扫了一眼,唇角微微牵起一个鄙夷的弧度,才要开口,身后的西陵楚却突然打了个长长呵欠。 “公主是这来探病的么?”西陵楚起身悠悠的绕到面前,懒洋洋的靠在乐思洛身后的柱子上,眼角斜挑的角度刚好就落在乐思洛的衣领里面,唇边笑意绵绵。 他这个眼神太过轻挑,其中传达的意思就很明显了。 这个时候不是该避嫌的么?乐思洛觉得脑袋后面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恨不能就地挖个洞钻了。 可众人面前,她也只能脊背笔直的“淡定”着。 夏侯云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的游走一遍,脸上神色阴晴不定,最后又在乐思洛脸上定格片刻才冷哼一声,提了裙摆,昂起她高贵的头颅走进门去。 乐思洛看着她的背影还在风中凌乱,而此次JQ中的另一当事人则是很闲散的就势往旁边的栏杆一滑,继续睡。 如西陵楚所说,这事儿死不了人,只不过西陵桑南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当天的傍晚,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传唤这两个有辱门楣的当事人。 彼时,乐思洛正捧着一碗粥坐在饭桌前发呆,听见绿云进来说老爷有请少奶奶,也不敢怠慢,马上放下粥碗就跟她去了。 老爷子还住在她跟西陵玥的卧房里,乐思洛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才大着胆子推门走了进去。 西陵楚已经到了,正神色坦然的站在屋子正中。 西陵桑南一手撑着床板坐在床上,一脸虚弱的病容。 李氏坐在旁边,小心的抚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另一边却是神色焦灼的不时抬头看西陵楚一眼,显然还没能找着北。 丫鬟下人都被打发的干干净净,屋子里就只剩下这一家三口。 所谓的家丑不可外扬,不管待会儿老爷子会怎么处置他俩,乐思洛进门后还是很自觉的把房门带上了。 乐思洛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来,在离西陵楚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一抬头—— 一个茶碗就迎头飞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逐只戳戳,调戏完,遁走~ 【五零】 耳光 “逆——子——” 老爷子力拔山河的一声怒吼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沙哑,伴随着药碗茶碗满屋子乱飞。 乐思洛看着这架势忍不住的头皮发麻,这要万一被个杯子或者瓷器砸中了,头破血流是肯定的,就算不会死人那也得毁容。 虽然知道此时此刻就算只是为了避嫌她也该离这妖孽远一点,奈何生命诚可贵,名节这种东西她暂且也就顾不上了,脚下很识时务的就往西陵楚身后挪了挪。 只不过,当第四只杯子贴着两人脸边飞过去时候,乐思洛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多此一举。 因为老爷子下手很有准头,所有的东西扔出去,你都只能听见呼啸而过的风,就是砸不到身上。 这毕竟是个上过战场,杀过贼匪的精英人物啊。 乐思洛略微松了口气,依旧低头做鹌鹑状。 旁边的西陵楚亦是不语,神色泰然的看着脚下越堆越多的瓷器碎片,长身而立。 见到这个阵势,李氏也慌了,惊的手足无措,一时间竟是忘了去阻止,就只是茫然的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 老爷子把枕头被褥,连带着床头的小桌子,手边能搬得动的东西一股脑儿都丢了出去之后,终于歇了口气,恨恨的抓着自己身下这张根本不可能搬动的大床的床沿剧烈的咳嗽起来。 “老爷!”他这一咳嗽倒把李氏给咳醒了,赶忙给他拍着背顺着气,“您消消气,可别气坏了身子!” “逆子——”老爷子缓过一口气来,倒好像是把乐思洛这个第二当事人给忘了个干净,指着西陵楚又是破口大骂,“我看这个逆子就是想要把我气死才肯罢休!” “老爷,身子要紧,您有话好好说,这到底是怎么了?”李氏不明所以,急得跳脚。 “怎么了?”老爷子痛定思痛,愤愤的敲着床板出气,一张老脸憋的通红,甩袖指向西陵楚,“你问这个畜生,问问他,他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毕竟是同床共枕二十几年的夫妻,看到老爷子的这个反应李氏自然明白这次的事铁定是非同小可。 而且自家的事自己最清楚不过,西陵桑南跟西陵楚两父子虽然常年不合,最多也不过是相看两相厌,互不搭理,这一次老爷子会发这么大的火,显然是西陵楚做了什么事触了他的底线。 “楚儿,”从老爷子这问不出个所以然,李氏无奈,终于转向西陵楚,“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句话啊,你们这是要急死我吗?” 自始至终西陵楚都是一脸闲散的表情站在当中,唇边笑意恒远,就是不说话。 若不是深知事情的始末,乐思洛简直都要相信他不过是个无辜的旁观者。 知子莫若父,西陵桑南也是早就料到他不会说什么,所以也不指望,只是目光在这两人身上徘徊了好久终究也没能酝酿出情绪,情急之下就只是一下接着一下的拍大腿。 这事儿,确实是太难启齿。 乐思洛站在“局外人”的立场,能深深的理解并且同情这老头作为一亲爹,在面对这件丑事时的心情。 “那个——”乐思洛觉得她是有必要解释点什么的,名节是小,性命攸关,若是真因为这点事把这老头儿憋死,等西陵玥回来她也不好交代。 “他以前跟些个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也就算了,这一次——他——他——他们两个——”老爷子终于鼓足勇气道出了事情的真相,拳头所到之处把个床板拍的啪啪响,“唉,这要是传出去,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乐思洛将出口的话给憋了回去,老爷子捶胸顿足,面上表情已不是用“沉痛”二字所能形容,只能说是扭曲。 “什么?”李氏不可置信的愕然一惊,两眼一翻直接栽到了床上。 “夫——夫人——”老爷子一急,心脏病就又犯了,捂着胸口大喘起来,“快——快来人——” 你说说,这两口子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都是这么个不分青红皂白的急性子,咋就不能等她把话说完再生气呢? 乐思洛想冲上去救人又不太敢,正在踟蹰犹豫,院外守候的下人已经闻讯冲了进来,屋里瞬时又乱成一团。 二老被搬回了浣莲别院,西陵桑南直接把西陵楚带回了书房私刑审讯。 星儿她们几个受了杖刑伤还没好,院子里人手不够,再加上此事因自己而起,乐思洛心里很不安,就跟去李氏房里帮忙。 李氏气得不轻,虽然一掐人中就醒了却是一直死死的捂着胸口,嘴里进的气明显比出的气多。 “我累了,你们——都出去。”李氏靠在床上,有气无力。 看她现在这个样子也就只剩半条命,屋里服侍的丫头虽不敢忤逆她的意思却也不敢贸然离去,一个个的面面相觑。 李氏闭眼缓了口气,对她们摆摆手,“让少夫人留下来陪我就行了,你们都出去。” 这是要关门打狗了? 乐思洛心下一惊,旁边的小丫头已经把药碗塞到她手里,恭顺的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屋子里就只剩下这婆媳二人。 李氏微合了双目,半死不活的靠在床上,乐思洛捧着药碗站在原地犹豫着要怎么开口来澄清这个误会。 其实这事若是说明白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不过但凡大家长就都难免有点护短的毛病,如今这事另一头牵扯的人家的亲儿子,她要开口就得先好好的斟酌下自己说话的逻辑,省的伤了这一家人的和气。 乐思洛知道这事越拖久了越是不好,可她毕竟不是个哭天抢地的怨妇脾气,所以冲上去抱大腿这种事她还是做不来的,心里就开始纠结。 可能是见她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李氏终于忍不住抬了抬眼皮,虚弱的看了她一眼,也不说别的,只道,“把药给我端过来吧。” 李氏的反应出乎乐思洛的意料之外,但转念一想,她这婆婆毕竟是个精明人,而且西陵楚又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德行她应该很清楚,许是这会儿她自个儿想明白了也不一定。 乐思洛承认自己很阿Q,可这样一想心里确实亮堂不少,也稍微有了点底气。 “娘,喝药吧。”强打了精神走上前去,乐思洛俯身半跪在床边,把药碗递到李氏面前,心里还在暗暗琢磨这事儿该怎么说。 李氏欠了欠身,一手撑着床板坐在那,目光黯淡无神,半天没有反应。 乐思洛看她这样,不免又有点心虚,只得硬着头皮重复道,“娘,您先把药喝了吧,关于今天的事,我会给您个交代,其实——这其中是有些误会的。” 李氏闻言,眼珠子终于动了一动,却依然是黯淡无神的又看了她一会儿,这才缓缓抬起手。 乐思洛略微放下心来,把药碗呈上去,深吸一口气,才要开口,冷不防眼前黑影一晃,一股凌厉的掌风瞬息而至。 李氏的这一巴掌来的太过突然,又似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直把乐思洛打的两眼一黑,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嗓子就直接一头向旁边栽去。 额角撞到旁边的床柱上,登时就起了淤青。 乐思洛从不曾想一个病歪歪的柔软女子竟会有这么大的力气,这得有多大的仇啊。 而前后两世为人,这还是她挨的第一记耳光! 乐思洛有点发蒙,歪在旁边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迟疑的捂着脸抬起头来,不可置信的看向李氏,“娘——” “别叫我娘,我西陵家没有你这么不知羞耻的媳妇儿!”李氏厉声道,目光凶狠的落在她脸上,似是恨不能将她吞到肚子里,“枉我跟老爷还一直把你当做亲生女儿来待,今日你居然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情,你怎么对得起玥儿?又怎么对得起我跟老爷?” 虎毒不食子,方才在渡月别院的时候西陵桑南虽然怒火攻心,出手的时候都还处处留着情面,压根就没舍得动俩人一个指头。 乐思洛万万没有想到,此时此刻,不分青红皂白赏她一巴掌的会是李氏。 就算是死刑犯也得给个申辩的机会吧! “娘你听我说,”许是李氏的这一巴掌下手太重,乐思洛竟是到了这会儿也没能认清眼前情形,就只想尽快把这事儿说明白,“你误会了——” “误会?”李氏不留情面的打断她的话,狠声道,“你自己做出这等有辱门风的事,还敢在我面前说是误会,难不成老爷会冤枉了你?也难不成我会打错了你?” “如果您错了呢?”乐思洛苦笑,一种空前的无力感由心而发。 “是我错了!”李氏怒声打断她的话,眼中神色痛悔交加的狠声道,“一步错,步步错,我早该知道,他风家不会安什么好心,千错万错,就错在我一开始就不该应了这门亲事。” 李氏的脸上是一种罕见的阴狠气势,一种能将人抽筋扒皮都毫不手软的冷酷。 她的笑容,她的慈爱,仿佛都在一夕之间化作浮云飘散。 可是她为什么要把矛头指向风家?就算真的有错那也不过是她一个人的错罢了。 乐思洛本来想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凶狠的女人,相处了这几个月,她竟好像是从不曾真的见过她一般。 她突然就想起了夏侯云烟的母妃——西陵楚口中那个有心思、有算计,也有野心跟手段的贤妃。 屡次的试探加上这深恶痛疾的一巴掌,乐思洛也恍然间明白,这数月来,眼前这个女人所表现出来的一切原来都是幻相。 不是自己不曾见过她,而是她隐藏的太过深刻,眼前这嗜血的一面才是她的本性。 森森的寒意从骨髓深处透出来,乐思洛不禁打了个寒战。 作者有话要说:看吧,恶人浮出水面鸟,砖头伺候~ 嘿嘿,砖头给老太太就成,瓦要鲜花,嗷嗷~ 【五一】 两清 短暂的缺氧过后,乐思洛的脑子里就突兀蹦出四个字来—— 多说无益。 因为李氏所要,不是她的清白,只是西陵家的面子。 如今,这面子已经没了,她的清白与否就都变得无关紧要。 乐思洛扶着床柱从地上爬起来,表情竟是奇迹般的平静下来,“如果娘你认为是我做错了事,那么这一巴掌,就算我为此付出的代价吧。” 乐思洛不是个肯吃亏的个性,但毕竟李氏是西陵玥的母亲,这一巴掌,她没法打回来。 可能是见惯了她的温顺跟沉默,李氏一时间有点发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我不能说今天的事跟我无关,但三叔毕竟是你所生,这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相信娘比我清楚。”乐思洛静静的呼吸,俯身去把打破的药碗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此时此刻,这一口一个的“娘亲”唤起来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既然娘不用我解释那我也就不多此一举了,我现在去煎药,娘您歇着吧。” 说罢,也不等李氏点头,直接抬腿就走,反倒是让李氏坐在床上愣了半天。 乐思洛出去的时候西陵楚已经从老爷子那儿出来了,正等在门口。 乐思洛带上门,回头淡淡的瞄了他一眼,本想直接绕过他走开,脚下却像生了根,直直的站在他面前怎么也挪不动步子。 两个人面对面的站着,她仰视他,他俯视她,谁都没有先说话。 良久之后,西陵楚缓缓抬起一只手向乐思洛探来。 乐思洛没有躲,任由他温润的指尖轻轻的落在她肿起的腮边,一下一下轻轻的摩挲。 乐思洛的唇边一直带着一丝静谧的笑意,默默的与他对视,很多的委屈都在他轻微的碰触下决堤,眼泪盈满眼眶却是倔强的不肯落下。 西陵楚的眸子很黑,此刻又塞满了难懂的情绪,他静静的看着她的时候目光就沉得很深。 那是一种会让人产生心疼的错觉的目光,他目光的焦点明明落在她的脸上,可乐思洛却总有一种感觉,他是在看别人。 然后,她扬起手,甩了他一记耳光。 乐思洛的这一巴掌也用了全力,西陵楚没有躲,嘴角当时就起了血丝。 “现在——我们两清了!” 乐思洛平静的开口,一字一顿的说完,然后,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二少奶奶跟三少爷行了苟且之事,这一天西陵将军府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连晚膳都没有开。 乐思洛蹲在空荡荡的厨房一角,摇着扇子给李氏煎药。 丹琴跟曼蓉看不过去她这么作践自己,哭着过来劝了好几次,都被乐思洛用冷眼给扫了回去。 其实乐思洛心里很明白,事到如今,她再做什么都是白搭,根本没人领情。 只不过这一天之内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让她一时间有点消化不了,除了李氏甩她耳刮子的那个瞬间感觉是真实的之外,总觉的脑子里浑浑噩噩的,跟做梦一样。 平日里千般注意,万般小心,怎么这一朝一夕之间她就成了被人从院墙上拽下来的烂红杏了? 西陵楚!西陵楚!西陵楚! 乐思洛暗暗咬牙,心里一遍遍的重复这个名字。 她本来觉得自己是该恨他入骨的,可他奶奶的,酝酿了老半天,这情绪怎么就是调动不起来? 他这可是毁了她一辈子,难不成真就一巴掌还清了?那她岂不是亏大发了? 自己这好歹也算两世为人了,怎么非但不见长进,反倒从SB直接晋升到了圣母,中间连个弯都不拐! 乐思洛拼命的挥舞手中扇子泄愤,心里火旺,就把个炉子里的小火苗也鼓动的蒸蒸日上,直到一股焦糊味儿飘进鼻孔才如梦初醒。 上辈子用惯了带隔热设施的锅碗瓢勺,这辈子也是第一次下厨房,乐思洛自然是没觉悟,直接就伸了爪子去抓那个烧的滚烫的药罐。 “小心!”刚好从门外进来的一小丫头大叫一声。 乐思洛愣了一下,抬头看去,小丫头已经手脚麻利的把手里提着的半桶水放下快步走了过来。 “我来吧。”她道,随手抓起旁边的一块厚抹布垫着把药罐端了下来,然后从柜子里找了个瓷碗,熟稔的把药倒进去。 小丫头年纪不大,却少了她那个年纪的女孩子应有的活泛劲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做起事来倒是有条不紊。 乐思洛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迟疑的指着她道,“你是——碧玉?” 碧玉手下动作一滞,也不答话,然后没事人似的继续把药盛好。 估计这也算是整个将军府里最大牌的丫头了,乐思洛又被晾下了。 不过这会儿她倒也不着急,就站在旁边看她忙活。 碧玉始终一语不发的默默收拾东西,把用剩的炭火收好,把药渣倒掉,又把药罐洗净,再回来,碗里的药也凉的差不多了。 两个人对着那碗药站着,谁都没动,看着碧玉那个阴郁的眼神,乐思洛突发奇想—— 如果她让碧玉去把这碗药送给李氏,那么今晚西陵家会不会再闹出个人命官司来? 然后,仿佛是为了让她安心似的,碧玉在前襟上抹了抹手上的水渍,冷冰冰的说道,“这药还是少夫人亲自送过去吧。” 说罢,转身又去提那半桶水。 这丫头有古怪,乐思洛看着她的影子突然试探着开口道,“或许——从今天开始我就不再是西陵家的少夫人了。” “碧玉还是府里的烧火丫头。”碧玉手下一顿,把那半桶水倒进水缸,犹豫了一会儿,继续道,“少夫人还是不是西陵家的少夫人没什么关系,重要的是,少夫人要记得,您——是岭南风家的二小姐。” 这就是明显的话里有话,只不过她这话的逻辑有点拗口,乐思洛不由的蹙了眉开始参透。 碧玉提了空水桶又往外走,走了两步忽又顿住,回头面无表情的回头看了她一眼,平静道,“三少爷是在帮您!” 碧玉撂下话,提着水桶就出了门。 乐思洛反应了好半天也没能弄明白,眼见着夜幕渐渐拉开也便将这事暂且放下了,端起药碗往浣莲别院而去。 她这倒不是为了讨好李氏,因为到了这份上,讨好不讨好的已经没多大意思了。 只不过这一下午的,家长们都只顾着上火,然后就是争先恐后的晕倒,对这事还没提出个明显的解决方案。 乐思洛估摸着到了这会儿了,火气再大的人也该静下来了,所以她这一趟过去——是接受处置的。 傍晚的时候西陵峰被弘武帝的一道圣旨宣进了宫,乐思洛过去的时候,堂屋里的三尊菩萨已经供上了。 西陵桑南,李氏,夏侯云烟三人在座位上一字排开,显然一个三堂会审的架势。 乐思洛把手里药碗递给门口的丫鬟,丫鬟很识趣的端碗退了下去。 乐思洛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的迈过门槛,走了进去,只在堂中站定也不说话。 对李氏,她已经没有再开口的必要,因为说了她也不会听;对西陵桑南,既然他已经跟西陵楚“深入”的交流过,自然也就没有她再辩驳的余地;至于夏侯云烟—— 那不过是棵栽错了地的辣葱,跟她八竿子都打不着,自是犯不着跟她费唇舌。 乐思洛面无表情的站着,西陵桑南依旧是黑着一张脸,煞气很重,李氏的脸色已经趋近平和,就只是带了丝掩人耳目的愁容。 老两口都沉默着,不知道是不想还是不敢,反正是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僵局。 旁边的夏侯云烟自然也是发现了两人之间这种微妙的情绪,她目中无人惯了,倒也不在乎做这个兴师问罪的恶人。 浅浅的品一口茶,夏侯云烟漫不经心的拢着碗中茶叶,冷眼扫向乐思洛,“跪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嗯,请注意碧玉的这句话!!!!!! 【五二】 贱人 这就是一下马威,若在平时,碍于她的身份乐思洛要想反驳还是要思量思量的。 可如今,反正她也就一破罐儿,怎么摔都无所谓了。 只不过在这么正式的场合吵架实在掉份子,咱得跟她讲道理。 所以乐思洛也不恼,只是淡然一笑,“这里一非朝堂,二非公堂,大公主要我下跪,总得给个理由吧。” “岭南风家也算是个大户,没想到竟会□出这么没教养的女儿!”许是没有想到她会公然顶撞,夏侯云烟愣了一下,嘴角随即泛起冷笑,“纵使如今只在家中,你一个犯了七出之条的贱妇,给公婆行个大礼难不成会委屈了你?” 她冷笑,乐思洛也不闲着,赶忙依样画葫芦,“我们风家自是比不得公主你皇室天家的气度,便是在家宅之中,连爹娘也要礼让三分。” 夏侯云烟仗着自己公主的身份,从来就没把西陵桑南两口子放在眼里,便是这一刻,她一个儿媳都是取代西陵桑南坐在主位上的。 夏侯云烟自知理屈,这会儿当着老两口的面儿也就压下了火气没有发作,只是冷声说道,“君臣有别,本宫贵为公主,自不是你这贱民能比。” 你一个不得宠的公主,还真就以为自己上面没人了? “大公主年岁再大也是公主,难不成还想有朝一日加冕为帝,以一国之君自称?”乐思洛不屑,然后不待她发作便继续说道,“更何况古训有云,出嫁从夫,公主你既然嫁进了将军府就是西陵家的媳妇,想必‘妇德’二字,您比我这一个无知的草民懂的多吧。” “你——你一个人尽可夫的贱人,居然也敢跟本宫说妇德?”夏侯云烟被她的话噎住了,抓着茶碗气的瑟瑟发抖,老半天才缓过气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咬牙切齿道,“你信不信,本宫现在就能叫人把你拖出去砍了!”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杀人是要偿命的!” 言下之意,咱俩一块儿死了,你比我亏。 夏侯云烟柳眉倒竖,终于重重一下把茶碗拍到了桌子上,“宫中刑律,淫、乱大罪可是要乱杖击毙的,本宫一刀砍了你已经是莫大的恩德,你以为父皇会为此怪罪本宫吗?” “公主也说了那是在宫里,可这里毕竟不是公主的烟华宫,”乐思洛眉梢一挑,斜睨她一眼,“现下你我同为人媳,公主你越俎代庖,这似是不妥吧?” 乐思洛的话虽不留情却句句在理,如此几番较量之后夏侯云烟也终于慢慢冷静下来,自知在口头上讨不了她的便宜,于是也便不再硬撑。 “你做出此等丑事,二叔不在,我这个做嫂嫂的就不能训斥你两句?” “嫂嫂”又拿出了天家公主的华贵气度,民不与官斗的道理乐思洛自然是懂。 身份悬殊的优势又把夏侯云烟引到了上风,看着乐思洛眼中犹豫的神色,她不屑的冷哼一声。 然后,乐思洛突然就想起过来之前碧玉跟她说过的话。 她这身份虽比不得夏侯云烟尊贵,可好歹她爹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土财主,这年头,有钱的就是大爷,真刀真枪的打不过人家,好歹在经济战上还是可以一决高下的。 “就算我有违妇德,罪犯七出,他日相公回来,最多也不过是一纸休书,将我送回岭南。”流失的气势再次慢慢聚拢回来,乐思洛就又得意起来,“至于公主所谓的杖刑,我怕是要辜负公主的一番美意了。” 夏侯云烟的脸色在听到“岭南”二字的时候变了一变,乐思洛心中感慨—— 暗暗的又把“钱”大爷好一番吹捧。 然后就听夏侯云烟话锋一转,嘲讽道,“你娘不过是风家的一个贱妾,你以一个下堂妇的身份回去,你以为在风家的日子就会好过了吗?” 贱妾?靠,乐思洛的第一反应是——你妈还是个贱奴呢。 不过人家好歹是一公主,乐思洛的脑子没进水,当然就不会做出侮辱皇室这种脑残的事情。 再者,李氏这“老妖妇”就在跟前,这话说出来也是绝对不行的。 于是脑子了飞速的转了一圈子之后,乐思洛也只淡淡道,“架不住我家有很多闲米养闲人。” 两人互揭伤疤,闹得正欢,就差撸起袖子来互殴了。 旁边的老将军西陵桑南脸上早就青一片,绿一片,这会儿终于再也淡定不下去了。 “荒唐!”俩媳妇当着公公的面吵架,老爷子觉得脸上挂不住,也没心情再去管乐思洛那点破事了,重重的一拍桌子,直接拂袖进了内堂。 “老爷!”李氏见状,赶忙起身就要去追,追了两步突然想起还有正事没办,在门口徘徊片刻就又折了回来。 唯一能撑起场子的人走了,如今这屋里就只剩下李氏跟夏侯云烟一大一小俩“妖妇”一致对外,乐思洛有点傻眼。 这俩人都非善类,夏侯云烟本来就目中无人,李氏若是狠起来只怕有过之而不及。 把她们惹火了,没准她们还真能捂上她的嘴,直接把她给杖毙了。 所谓的双拳难敌四手,乐思洛也嚣张不下去了,只得敛了声势静默的站着,心里突然就有点后悔方才不该逞口舌之快。 夏侯云烟被气的不轻,端起茶碗狠狠的灌了口水。 李氏叹了口气,无奈的摇头道,“回去歇着吧。” 乐思洛不明白李氏此时何故要把这个帮手支走,夏侯云烟心里却不糊涂,自然知道李氏这是在给她找台阶下。 可方才乐思洛的确是触了她的底线,让她就这么撒手她又有些不甘。 放下茶碗,夏侯云烟脸上的表情却不见松懈,恨恨的扫了乐思洛一眼,迟疑着道,“这个贱人——” 张口贱人闭口贱人,乐思洛当时就又有点把持不住,用了全身的力气才狠狠的往下压了这口气。 “我会处理的!”李氏接口道,给夏侯云烟使了个眼色,“峰儿也差不多该回来了,你先回去吧。” 夏侯云烟不再坚持,又回头轻蔑的看了乐思洛两眼,这才优雅的起身离开。 目送夏侯云烟离开,直觉告诉乐思洛,方才这俩女人的目光交流中是有猫腻的。 正想着,李氏已经到了面前。 额头撞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乐思洛觉得头皮发麻,脚下下意识的就想往后退。 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本能反应,脑后的汗毛已经竖成一片。 挨了那么深刻的一巴掌,此时想再让她叫一声娘是不太可能了,乐思洛就只是提高警惕防备着,怕李氏会心血来潮,随时再给自己一巴掌。 李氏的目光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乐思洛怎么看都觉得里面是透了一股狠劲的。 “白天的那些话不用我再说一遍了吧?”李氏道。 硬挺了这么半天,乐思洛的脖子有点僵硬,却还是镇定的点了点头。 “玥儿回来之前,我不希望节外生枝。”李氏继续道。 乐思洛很不喜欢她,可是只要一想起西陵玥就又觉得“讨厌”这俩字用她身上不太合适。 但总归,到了这一步,是没指望能和好如初的。 而且如今她肯这么“和气”的跟自己说话,想必已经算是了不起的让步了。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乐思洛继续点头,“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所以,这段时间之内我不会再出现。到时候——我会回来拿休书。” 她这么配合的态度大大出乎了李氏的意料之外,李氏抬头看了她两眼,嘴唇动了两下,终究是没说出话来。 她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乐思洛也不以为意,不等她发话就自觉消失。 西陵家已然没了她的立锥之地,乐思洛出了浣莲别院,从怀里掏出事先让丹琴准备好的救命钱在手里颠了颠,连衣服也没回去收拾一件,直接就从后门出了将军府。 眼下二更已过,连夜市都散了,要出城也只能等到天亮。 乐思洛摸着黑转了两条街,好不容易找着家客栈就趴在人家门板上死命的敲,一直把左邻右舍的灯都给敲亮了,里面值夜的小二才半睡半醒的揉着眼睛出来开了门。 那小二嫌恶的扫了她一眼,却也没多言就把她让了进去。 古代就是这点好,开房住旅馆统统不用出示身份证的,想怎么胡搞都行,也不用担心半夜那啥的时候有警察临检。 乐思洛掏银子交了定钱,小二把她领到楼上的房间,简单了交代了两句就打着呵欠往外走,嘴里还一边含糊不清的念叨,“这夫妻俩呢没有隔夜仇,吵完了打完了,一觉睡醒也就没事了。” 乐思洛被他说的莫名其妙,关了门去洗脸睡觉,人往脸盆旁边一站,终于迟缓缓的悟了—— 她额上带着伤,嘴唇是破的,脸上指印还依稀可见,连衣服上都是被李氏打翻的药汁。 就这么一副形象往那一摆,人家猜你跟老公打架那都是客气的。 脸上除了肿一点倒没什么,就是额头上那个大包碰一下就钻心的疼。 乐思洛将就着洗了把脸,回头吹了灯,半死不活的摸到床边,两腿刚往被子里一缩,登时就炸了毛,蹭了一下又给跳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离家出走鸟,撒花,瓦们要开始独立自主的新生活鸟~ O(∩_∩)O~ 【五三】 私心 怎么这客栈里还提供暖床服务的么? 屋子里很静,乐思洛有点发抖,也有点不确定,颤颤巍巍的又摸回桌边点了灯。 灯影摇曳,乐思洛强打着精神回过头去—— 床榻上一美人儿侧身而卧,身上衣衫半搭,胸前春光流泻,媚眼斜抛,风情万种,愣是让这间简陋的掉渣的破房间在视觉上上了一个档次。 乐思洛本来很紧张,这会儿却是很淡定。 她故作不经意的目光四下一扫,嘴角就不可遏制的抽了两抽。 “你有事?” 西陵楚不置可否的淡然一笑,“我以为你会问我是怎么进来的!” 乐思洛心中默默吟诵“莫生气”,手下却是不受控制的大袖一挥,指着临街一侧那扇敞开的窗户怒声道,“你怎么进来的现在就给我怎么出去!” 她这个动作气势很大,敌意也很重。 西陵楚不得已收了脸上笑意,正色道,“我有事!” 好好的问你话你不答,非得绕这么大一圈子,先讨顿骂! 你……你……你,你说你这不是犯贱么? 乐思洛嘴角那个抽搐的动作是再也止不住了,只咬牙切齿的吐出一个字,“说!” 西陵楚没有“说”,而是不紧不慢的撑起身子,就那么大模大样的坐在床榻之上,又开始从袖子里往外掏东西。 这回他倒没费什么事,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个褐色的长颈小瓷瓶拈在两指间,在乐思洛面前晃了晃。 乐思洛黑着脸,盯着他,“毒药?” 西陵楚摇头,“跌打药!” 无事献殷勤,他会有这么好心?乐思洛压根就不信这厮一旦出现会有什么好事。 不过他这么一说,她倒真觉得额头撞伤的地方又丝丝的疼起来。 骨气这种高尚的东西乐思洛自是没有,不过脾气多少还是有一点。 “你的东西我不要。”乐思洛冷哼一声,又指向窗外,不耐烦道,“你现在马上给我走!” 见她不领情,西陵楚无奈的轻轻呼出一口气,有些失落道,“我是特意来看你——” “是看笑话才对吧!”乐思洛打断他的话,“你这么处心积虑的陷害我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现在你的目的都达到了,你满意了?还来这干什么?” 西陵楚弯腰穿靴子的动作微微一滞,抬起头来,紧紧的抿着唇想了片刻,突然问道,“你真以为我会这么无聊?” 他说这话时的表情特别认真,跟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 乐思洛僵了一下,突然就想起碧玉最后跟她说过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她说——三少爷是在帮您! 帮她?可从头到尾她明明就只看到他在害她。 想起白天的事乐思洛就觉得憋屈,但是很奇怪的,再见到他她竟然没有想杀人的冲动。 他奶奶的,难不成她真的是圣母体质? “难不成你觉得害的我还不够?”乐思洛很生气,气自己那点出息。 西陵楚也不辩解,款步走上前来,就要伸手来摸她的脸。 乐思洛防备的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 西陵楚的手落了空却也不收回,“不让我看看伤处我怎么给你上药?” 乐思洛不说话,只是将信将疑的等着他,目光很不友善。 西陵楚唇边酝酿良久的一丝笑意终于缓缓展露出来,随即话锋一转,不屑说道,“你以为事已至此,你跟我之间还能撇的清?” 靠,不是你我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这句话正好击戳到了乐思洛的痛处,“不用撇清,撇开就成。” 西陵楚把玩着手里的小瓷瓶,迟疑了一下半真半假说道,“那——就算我给你赔罪?” 赔罪?说的轻松,你赔得起么? 更何况就你这德行,你会诚心赔罪? “用不着!”乐思洛挑眉,牵动额角的伤处不由的就又没了底气,便又改口道,“东西留下,人滚蛋。” 说罢,一把抓过他手里的瓷瓶,转身坐到了桌子旁边去鼓捣。 西陵楚看着自己被她拍掉的右手有点发愣,乐思洛把小瓷瓶拔了瓶塞凑近鼻子底下闻了闻,不由蹙眉,“这怎么用?” 西陵楚回过神来,轻笑一声,举步走过去坐在了她对面的位子上,从她手里接过瓶子,稍微一倾,从里面倒了两滴褐色的液体在掌心里,用另一只手的中指细细揉搓均匀,然后冲她扬了扬下巴,“头发!” 傍晚那一下真是撞的不轻,幸好没有脑震荡,若不早点处理一下,她额上的淤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散。 乐思洛想想也是,她犯不着跟自己置气,于是也不跟他客气,伸手把额上的头发拨开。 西陵楚也不多说,把涂了药液的掌心贴到她受伤的额头上。 药液接触皮肤起初有点冰凉,他手一碰,乐思洛就疼的龇牙咧嘴,却强忍着没吭声。 西陵楚也不以为意,掌心贴着她的额头,力道适中的慢慢揉搓起来。 随着药力逐渐扩散,疼痛感慢慢消退,只剩一层暖暖的气息在血管里流淌。 乐思洛觉得很神奇,就又拿起旁边的小瓷瓶子研究起来。 奇?西陵楚洗了手转身回来,从她手里拿走瓶子,把瓶塞塞好就又揣进了袖子里,自己却还没有要走的迹象。 书?就知道他没这么好心,乐思洛很不待见他的移开目光,“还有事?” 网?“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西陵楚想了想,不答反问。 “难道你想见到我?” 西陵楚抿着唇没有接话,乐思洛也不管他,只是鄙夷的斜睨他一眼,然后径自起身避开他绕到窗前。 “多亏了你,以后就算我想见你也没这个机会了。”她深深的吸了口气,总算把心里那点不平的情绪压了下去,继续说道,“放心吧,过几天等西陵玥回来,我把休书一拿,马上走人。” “休书?”西陵楚似是有些意外。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其实这样也好,如此一来她就有了一个光明正大抽身而退的理由。 乐思洛讥诮的勾了勾嘴角,看着外面冰凉的夜色,眸光一点一点的收冷,声音却是出奇的平静。 西陵楚闻言,明显的愣了一下,有点失神。 他想要的结果?可他想要的结果究竟是什么呢? 不,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结局不会是他想要的结果,开始不是,现在更不是。 嘴角勾勒出一个冷酷的弧度,西陵楚踱步上前,在乐思洛的身后站定,“你留在这,真的就只是为了等那封休书?” “你什么意思?”乐思洛警觉起来,不悦的蹙眉。 “难道你就没有别的目的?”西陵楚笑的妖娆也蛊惑,低头在她耳侧轻笑。 乐思洛一个激灵,猛地回转身,一脸防备的看他。 西陵楚唇边笑意不减,眼神却冷得刺骨。 乐思洛下意识的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心虚的别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西陵楚欺身上前,两手撑在她身后的窗台上,把她锁在身前,温热的鼻息喷薄在她颈项间缓声说道,“比如说——跟他解释一下,以便澄清今天的误会?” 乐思洛头皮一麻,惊愕的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一时间竟是不知如何辩驳。 “不说话?”西陵楚笑,“这么说就是我猜对了?你——舍不得放开他?” 舍不得吗?如何舍得?可她又有什么权利说舍不得? “事情都到了这份上了,你觉得还有这个必要么?”乐思洛勉强牵动嘴角,本想冷笑以对,面上表情却是多少有点不受控制的苦涩。 西陵楚不以为然的闭目摇了摇头,再睁开眼的时候嘴角就勾勒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从她身侧缓缓举起一只手。 乐思洛一惊,脸色刷的一下就变得红白难分。 “所以你准备了这个?”西陵楚捏着手里那个绣功精致的米色小荷包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厢房里的那五大箱嫁妆已经空了,我猜,这里面至少会有七千两吧?这钱是用来逃命用的?” 乐思洛咬着唇,没有说话,西陵楚饶有兴致的看着她脸上不受控制的表情,“我现在很好奇,是什么能让你在口口声声说爱一个人的时候还留这样一手。” “没错,是我让丹琴把那些东西都兑换成了银票。”死就死吧,乐思洛一狠心,抬头迎上西陵楚的目光,“我不为不可能的人浪费时间。” 是,她不为不可能的人浪费时间,或许西陵玥是个值得去爱的人,可是她不能。 乐思洛自己也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可是在田小刚之后,对于感情,她就变得懦弱了。 她不想争,更不想跟一个人的过去去争。 乐思洛的眼中带着很大的决绝之色,掩饰不住的悲怆情绪从目光中流泻出来。 西陵楚闻言,又是片刻失神,但也只是一瞬他便暧昧不明的笑了,“那么谁又是可能的人?我吗?” 刚刚调整起来的悲壮的情绪荡然无存,乐思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妖孽面孔,有点言语无能。 她想说咱能别再玩这种低级的文字游戏了么?可瞪着他看了好半天,就只顾着嘴角抽搐,愣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西陵楚看着她脸上不受控制的表情,笑的很开心,脑袋都埋到了她的颈窝里。 西陵楚笑了好一会儿,乐思洛直愣愣的半靠在身后的窗台上,刚想抬脚踹他,他的笑声却是戛然而止,像是琴弦乍断一般突然。 乐思洛心下一紧,下意识的一侧头,接触到他眼中森冷的杀气不由的汗毛倒竖。 她果断的沿着他目光所示的方向看过去,对面药材铺的墙角里,两颗鬼鬼祟祟的脑袋触了电似的缩了回去。 凌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分明,乐思洛一惊,猛地推开西陵楚,整个人都挂到了窗台上向外看去。 作者有话要说:阴魂不散滴妖孽= = 【五四】 偷人 半晌,乐思洛回头,冷冷的扫了身后的西陵楚一眼,“是你娘的人?” 西陵楚只是目光淡然的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看来是了,这老太太果然不是凡人! 乐思洛噌的一下就火大了,指着西陵楚的鼻尖刚要开骂:你他妈的刚才是不是又故意整我呢? 西陵楚却趁机一把握住她的指尖,面无表情道,“跟我走,还是继续留在这?” 他这话怎么听怎么像电视剧里,私相授受的一对狗男女相约去私奔时的狗血台词,而且十有八九会被封建家长拖回来,再一顿软硬兼施的暴打,最后弄个一死一伤收场的结局,不仅凄美而且荡气回肠。 要不是眼前西陵楚那个冷冰冰的眼神时刻给她敲警钟,乐思洛简直都要相信她跟眼前这位是情比金坚了。 “走?走去哪儿?”乐思洛蹙眉,脑子有点不够使。 西陵楚斜睨她一眼,径自把那个荷包揣进怀里,“你想躲清闲的话就不该躲在西陵家的眼皮底下。” 这话好像是有道理,李氏那绝对是个狠角色,在她的监视下是不可能有安稳日子过的。 只不过跟西陵楚走——不知道这小子又打的什么注意。 乐思洛有点犹豫,西陵楚已经没了耐性等她权衡利弊,直接揪过她,往肩上一扛就跳出窗外。 乐思洛想说楼下柜台上还压着我的银子呢,奈何大头朝下被他颠的气晕八素,愣是一个字也没吭出来。 西陵楚扛着她,专门捡僻静的小巷子钻,遇到墙就直接跳,足足奔了有个把钟头,乐思洛终于头一轻,摆脱了大脑充血的惨状,被他丢在了一张绵软的大床上。 “你就不能轻点啊!”乐思洛揉着腰爬起来,警觉的四下扫了一眼。 这是一间布置相当精细的卧房,屋内牙床,屏风,软榻一应俱全,全都是黄花梨木所制,雕工精美,不显华贵却很典雅,房间主人的品味可见一斑。 这不像是普通的客栈,而且你见谁住店是走窗户的。 “这是哪儿?”乐思洛狐疑。 “醉花荫!” “醉花荫?” 这名字倒是听过,乐思洛将信将疑的爬下床,奔到他们方才取道进来的窗口往外看去,前面不远处果然就是南城门。 知道了自己这是在哪儿了就安心多了,乐思洛总算松了一口气,慢悠悠的晃回床边。 “你休息吧。”西陵楚懒散的打了个呵欠,转身往外走。 乐思洛一愣,下意识的开口叫住他,“你要回家?” 西陵楚已经迈出门槛的前脚顿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 他缓缓回过头,乐思洛看着他眼中那点别有居心的笑意,登时就想抽自己一大嘴巴。 然后,就听他说道,“你想我留下?” “滚!”乐思洛怒发冲冠,抓起手边的枕头就朝他扔过去。 西陵楚眼中笑意不改,轻轻一个错身躲过,堂而皇之的踏出门去。 目送西陵楚离开,乐思洛才不情不愿的摸到门口把扔出去的枕头又捡回来,然后顺手关了门,有气无力的爬回床边,倒头就睡。 折腾了整天,实在是累的够呛,乐思洛本想多睡会儿,可睡着睡着就感觉西陵乔羽拿了什么东西在她脖子上挠痒痒。 “别闹,小鬼。” 乐思洛迷迷糊糊的打开他的手,翻了个身避开。 可谁想那小子偏不安生,干脆直接转攻她的后颈。 乐思洛有点恼,可又不想起来,索性就直接把棉被一拉蒙了头。 西陵乔羽倒是没来拉被子,乐思洛紧了紧怀里抱着的被角,本想继续睡,脑袋似是被什么重重一击,瞬间转醒。 她猛地睁开眼,被子底下是黑乎乎的一片,仿似天还没亮一般。 这里不是西陵家,不是她跟西陵玥的卧房,所以—— 乐思洛心下一紧,霍的抖开被子,一回头,就刚好撞进一双含笑的美目之中。 那一张完全陌生的男人脸,脸上的五官搭配却美到令人发指,尤其是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弯成弯弯的两轮,简直就能颠倒众生。 这张脸简直美到不是人,西陵家的三兄弟跟他一比,直接就可以丢进太平洋去了。 彼时,美男正以手肘拖着脑袋斜卧在大床内侧,笑眯眯的看着她,一身明艳的红色锦袍虽然规整的穿在身上,却愣是给穿出个痞子样儿。 这……这……这,这不就是小说中经常形容的纨绔子弟么?可小说中没说纨绔子弟都生得这么美啊。 “啊——”乐思洛瞪大了眼盯着他看了有两秒钟才缓过神来,尖着嗓子嚷嚷起来,而手下的反应在嘴巴之前已经摸过旁边的枕头拍在了美男脸上。 这个细竹篾编织的枕头用来打人自是比不得陶瓷货来的有分量,想把人敲晕是别指望。 乐思洛迅速跳下床,刚把被子抓手里,却听得身后“砰”的一声,房门已经被人一脚踹开。 丫的干坏事居然还敢带帮手?! 乐思洛一抖,豁出去了,两手抓着被子兜头就罩在了美男脑门上,然后一个熊抱重新扑回床上,隔着被子死死的抱住了那个圆滚滚的脑袋。 “全部退后,要不然我憋死他!” 乐思洛迅速打了个腹稿,大义凛然的一转身,话还没出口就先愣住了,因为—— 她看到门口站了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光着膀子男人。 当然,两世为人,男人这种生物乐思洛自是见的多了,莫说是光膀子的,就算是全、裸的也见了不少,只不过…… 如果这个男人叫西陵楚呢? 呃……他不是回家了吗? 乐思洛有点发愣,然后被她夹在腋窝下的男人终于挣扎着探出了脑袋,玉冠脱落,头发蓬乱。 乐思洛看看美男又低头看看自己,终于又不淡定了。 两个人衣衫不整的从被子里钻出来,这真的是好盛大的一场JQ大戏啊。 乐思洛生硬的咽了口唾沫,竟然莫名其妙的心虚起来,偷偷的抬眼去看西陵楚。 西陵楚原本是绷着脸的,这会儿脸上的表情却是变换的很精彩,先是抽了抽嘴角,又是跳了跳额角。 坏了!乐思洛情急之下冲着美男的屁股就是一脚,“下去!” “哎哟!”那美男本来已经爬到了床沿,冷不防被她踹了一脚,身子一个不稳就大头朝下整个儿扑到了地板上。 西陵楚盯着她,额头跳的似乎更加欢快,乐思洛心里也愈发没底。 她本来想解释,可转念一想,他又不是她什么人呢,就算她真的偷了人也跟他没关系,遂也就理直气壮的梗了梗脖子,坦然的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默默的对视片刻,西陵楚终于缓缓收回目光,一声不吭的低头把抓在手里的衣服穿好。 欺软怕硬!乐思洛心里不屑的冷哼一声,爬到床边去穿鞋。 那美男似乎是跌的不轻,挣扎了好半天才勉强坐起来,撸起袖子开始揉胳膊。 乐思洛顺带着就又踹了他一脚,“还不走?等着送你去见官呢?” 受此威胁,美男身子一震,半晌才悠悠的回过头来,满脸的无辜加哀怨,看的乐思洛的小心肝都跟着颤了两颤,然后就听他无比委屈的说道,“姑娘,您刚才睡的这张是我的床。” 他的床?难不成这风花月还有夜游症的习惯? 乐思洛怀疑自己听错了,谨慎的四下扫了一圈,确实是昨天西陵楚带她过来的房间没错。 不过看这美男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倒也不像在说谎,乐思洛有点不确定的抬眼看向西陵楚,等着他解释。 西陵楚的脸色不大好,就好像偷人的是他老婆似的。 他盯着眼前衣衫不整的两个人又看了会儿,最后强忍着出了口气,抓过旁边架子上乐思洛的衣服丢到她怀里,不耐烦道,“穿衣服,到隔壁吃饭。” 说罢,也不等俩人反应就转身走了出去。 乐思洛看看他洒然离去的背影,再看看眼前正坐在地上龇牙咧嘴的揉着屁股的这位,难不成—— 他俩认识? 一时间也管不了那么多,乐思洛回到屏风后穿了衣服就去了隔壁。 两间屋子的布置差不多,乐思洛进门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在了桌上。 西陵楚坐在正对门口的位子上,并没有动筷子,只是一手抓着酒壶一手捏着酒盅自斟自酌。 这小子简直就是嗜酒成性,幸而酒品还算不错,可就这么喝下去难免弄一酒精肝。 乐思洛心里叹了口气,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一抬眼就看到里间床铺上凌乱的被褥。 感情这小子又蒙她呢! “你昨晚睡在这儿?”怪不得刚才她一喊他就冲过去了,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 西陵楚抬了抬眼皮,最终也只是把筷子拍到她面前,一个字也没多说。 先灌了一碗粥垫底,乐思洛这才有了精神,“隔壁那人——” “不用管他!”西陵楚头也不抬的打断她的话。 看来他们是真的认识了,可对那人的身份乐思洛又拿不准,看他的衣着打扮肯定是非富则贵,可那举止间又不太像。 西陵楚见她蹙眉,只当她是在介怀方才的事,不禁挑了挑唇角,难得好心的补了一句,“他不喜欢女人。” 言下之意,他对你没兴趣,你不必紧张。 “不喜欢女人?那岂不就是——”乐思洛想的有点多,一愣神手里的筷子落在了地上。 “嗯!”西陵楚只含糊的应了一声便放下杯子往外走,“我出去一趟,你没事就在这房里呆着吧,闷的话就去隔壁。” “哦!”乐思洛心不在焉的应了声,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西陵楚早已没了影子。 乐思洛弯腰拾起脏了的筷子放到一边,又伸手取了西陵楚手边的那双过来用,吃了两口不由的又愣住。 她跟西陵楚什么时候好到这份上了?居然能同处一室还和睦相处? 靠,是饿昏头了吧!这可是阶级敌人啊。 乐思洛郁闷把手里剩下的一角包子塞进嘴里,待再要伸手去拿的时候却摸了个空,再抬头,就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五五】 风尘 趁她愣神的空当,隔壁屋里那绝世美男不知怎么已经走了进来,此时正坐在方才西陵楚坐过的位子上啃包子。 他的吃相非常优雅,并不下口咬,而是用手拈了包子皮,一块一块的往口中送,嚼的也很仔细,一个包子都给吃出了个满汉全席的味道。 这小模样再配上这个做派,那绝对就是一极品美受啊。 乐思洛盯着他眼中绵绵笑意看得入迷,一时也忘了再去摸包子。 美男吃完一个也不客气,伸手就去把盘子里剩下的一个也抓在了手里,掐下来一块刚要往嘴里送,无意间注意到乐思洛僵直的目光就顿了一下,恋恋不舍的看了手里的包子一眼,这才犹豫着送到乐思洛面前,“你要?” 乐思洛有点囧,看着眼前那个缺了一角的包子干笑两声,尴尬的摆摆手,伸手抓了个馒头,“不用,你吃,我喜欢馒头。” “哦!”包子保住了,美男很高兴,就又低头啃了个干净。 乐思洛又看了他一眼也默默的低头,就着咸菜把个没馅的馒头也硬吞进肚子里。 其实乐思洛不是个太认生的人,主要是眼前这位“同志”的身份让她一时间不是很能接受,所以在搭讪这个问题上就欠缺了个合适的话题。 茶足饭饱,两人安静的对面坐着,屋里气氛甚为尴尬,两人的表情却都颇为淡定。 美男的耐性很好,乐思洛觉得再这么互相看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于是问道,“公子贵姓?” “夏侯!”美男很谦虚,赶忙接口答道,脸上笑容有些腼腆的又补充,“夏侯钰!” 美男说到这就没了下文,看样子是不经常跟良家妇女打交道。 乐思洛估摸着他该是被帅哥搭讪搭成了习惯,为了杜绝再次冷场的尴尬,她便只能厚着脸皮自报家门,“我姓乐!乐乐!” “哦,乐小姐!” “呵呵!” “呵呵!” “……” 乐思洛想再问公子在哪里高就,家里还有什么人啊?可想想,眼下这又不是相亲宴,这种太私人话题问了实在是不合适。 想跟他谈点上场面的,侃侃股票聊聊楼盘啥的,他又不懂。 像这种世家公子,一生下来无非就是五件事——吃喝拉撒睡。 俩人刚刚一起吃了喝了,而拉撒两项却是男女分厕,如今剩下来的就有一个“睡”字,难不成要问他:夏侯公子近来经常光顾的青楼是哪家啊? 若换成是西陵楚,这么问问也还罢了,可眼前坐着的这是一同志啊! 话说到这儿就又撂下了,乐思洛脸上维持着疑似淡定的笑容,默默的看着他,心里真不是一般的纠结。 对面那位倒是镇定,估计也是在心里把吃喝拉撒睡都走了一遍,终于无比和颜悦色的开了尊口,问道,“不知乐乐姑娘是哪家院子的?” 哪家院子?渡月别院?呃……怎么这美男知道她跟西陵家的关系么? 乐思洛心里咂摸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味,再一想—— 姑娘?院子?这美男居然把她当成风尘女子了?! 难道她长的很不良家妇女? 乐思洛郁闷的伸手摸了摸脸,终于连伪装的淡定也维持不下去了。 只不过眼下这个情形,与其让人知道她是西陵家的二少奶奶跟着自己的小叔“私奔”了,还不如直接就这么风尘着。 听这美男的语气倒也像是青楼楚馆的常客,她对这一行却是知之甚少。 胡编乱造容易露馅,乐思洛镇定的喝了口茶,答曰,“我个体的。” 这个词有点新鲜,美男没听明白,乐思洛放柔了语气赶忙解释,“小女子初到京城,暂时还没找到地方落脚。” “原来如此。”这美男倒是好糊弄,一点也没再追问她跟西陵楚是怎么勾搭上的。 乐思洛很满意,低头继续喝茶。 美男想了想,“莫不如我介绍姑娘去含烟坊吧?” 乐思洛抖了一下,他便当她是动了心,洋溢着一脸的明媚笑容,很热心的继续说道,“含烟坊是京城里最大的青楼,我和阿楚都与鸨妈妈相熟,介绍你去肯定不成问题。” 乐思洛缓缓抬头,对上美男那满含期待的两道目光,感动的热泪盈眶。 这、这、这,这就是所谓的自作孽,不可活么? 话说美人儿啊,如果我现在告诉你姑娘我已经从良了,你可会相信? 对面的美男很认真的盯着她,等她回话,乐思洛捧着茶碗,嘴唇抖啊抖,然后就见那美男的目光突然往她身后一抛,露出欣喜之色,“阿楚!” 乐思洛回头,果然就见西陵楚那厮正把双臂抱在胸前,靠着门框看她,看那架势似是回来很久了,这会儿见她看过来,他才直了直身子,慢悠悠的晃了进来。 想到方才他就一直站在身后听自己说话,乐思洛就觉得气闷,强压着怒气抬眼去看对面的美男。 美男很无辜,依旧是笑的一脸纯真,眼睛弯弯,狐狸一般。 乐思洛牵动嘴角,也摆出一副无害的的笑容,看向西陵楚,“你回来的正好,方才钰王爷说要介绍我去含烟坊来着,听说你跟那里的鸨妈很熟?”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跟语气都把握的极好,说罢,还似无意的斜睨了夏侯钰一眼。 夏侯钰目光微动,却被眼中那抹明朗的笑意完全掩藏。 大家都是明白人,西陵楚虽然看出她是在故意演戏,却还是很配合的给她整了整领口,漫不经心道,“你若想去,哪天有空我带你去看看?” 她这话本来就只是说给夏侯钰听的,被西陵楚这么一搅和,乐思洛倒是有点意外。 只不过他肯合作,她更是乐见其成。 不动声色的拿掉他的手,乐思洛笑的颇有几分风情,“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不会!”西陵楚笑。 “那就去!”乐思洛扬眉,一回头又把矛头指向夏侯钰,“钰王爷要一起去么?也好顺便把王爷的红颜知己引荐几个给我认识,能得王爷垂青的女子,想必应当是才貌双全的人间绝色吧?” 他是个好戏子,她也不差,他让她出丑,她便戳他的痛处。 夏侯钰不自在的干笑两声,“呵呵,不了,本王有事,这便要先行一步,改日再叙,改日,呵呵。” 夏侯钰落荒而逃,乐思洛看着他一溜小跑的背影,目光一时半会儿也忘了收回来。 西陵楚看着她得意翘起的嘴角,也渐渐起了玩性,伸手揽上她的肩膀,“现在走吗?” “走?”乐思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霍的冷下脸,一巴掌拍掉他的手,“走去哪儿?我有儿有女有相公,你少在这占我便宜!” 对西陵楚她从来就不手软,所以这一巴掌也拍的很响亮。 西陵楚揉了揉手背倒也没跟她计较,只是回身把方才丢到桌上的一个纸包递过来。 乐思洛狐疑的看了一眼,并没有接,抬头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西陵楚不耐烦的扫了她一眼,“去把衣服换上。” 呃……难不成这厮刚才连饭都没吃就是为了出去给她去买衣服? 乐思洛低头看向自己脏兮兮的这一身,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索性就直接从他手里接过那个纸包躲到屏风后换了。 乐思洛再出来的时候小二已经进来把桌上的碗筷收拾妥当,西陵楚正坐在桌前泡茶,见她出来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并未说话。 乐思洛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他始终没有开口的打算,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一手按下了他将要送到唇边的茶碗。 “我们谈谈吧!” 西陵楚盯着她横在面前的手背看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的抬头,“谈什么?” 乐思洛也不跟他拐弯,直接抓过他手里的茶碗放回桌上,单刀直入,“昨天的事,你是不是故意的?” 西陵楚的眼神似笑非笑,他绕开乐思洛的手,从茶盘里拿出一只新的杯子,动作优雅的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慢慢的品,“你不是当时就知道了?” 仿似从第一次见他开始他就已经是这么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态,虽然有时冷漠有时邪佞,却怎么变幻也都卸不掉这份似真亦假的伪装。 乐思洛不明白,究竟有什么原因,能使得一个人掩藏自己的本性到这种地步,可是这种面具下的生活,让她这个旁观者看着都觉得疲惫。 刻意的避开他的目光,乐思洛深吸一口气,“我是说,你是不是算准了老爷随后会去我房里要账本,所以故意利用我配合你演了那一场戏?” 【五六】 摊牌 “还有在书房里被我撞到的事儿,你也是为了老爷准备的吧?” 昨天那一日之间发生了太多的事,纷乱之中乐思洛本来也没有想太多,可平静下来之后,再把整个事情联系起来,就不难发现其中的破绽,因为这所有的一切,无论是大书房里的那一场春宫,还是她房里的那点猫腻,归根到底都是针对老爷子的。 乐思洛一口气道出自己所有的疑虑,盯着西陵楚的眼神多少也有些虎视眈眈的架势,就只等着他点头就能坐实他“弑父”的罪名。 西陵楚安静的垂眸看着桌上的茶具,侧面看过去,他面部的轮廓也算美的没天理。 他并没有乐思洛想象中的恼羞成怒,更没有跳起来杀人灭口,沉默半晌也不过轻声一笑,“理由呢?” 这就是典型的不见棺材不掉泪,不过好在乐思洛这人向来好心,索性也便让他死个明白。 “我在书房里见到的那个女人不是西陵家的人,若单为寻欢,你大可以直接把她带回自己的院子,可你为什么会偏偏选在老爷经常出入的大书房?” 她转身回到桌旁坐下,继续说道,“你知道每年过了中秋老爷就要开始翻看历年的账目,而这些账务他是不允许别人插手的,你也知道昨天书房里的账本老爷必定亲自去取,所以你就事先给他安排好了这一场戏。只是你没有想到西陵峰会突然回来把他给绊住了,偏偏不巧的是我又过去坏了你的事。” 西陵楚终于忍不住挑了挑眼角,侧目看着这个因为揭他的疮疤而显得激动异常的小女子—— 她是在揭露一场阴谋,可是她却忘记了害怕。 “还有呢?”他问,语调依旧漫不经心,目光却是不动声色的盯着她睿智的双瞳,那是一种他在任何其他女人眼中都不曾见过的光彩。 “还有就是我不相信你会那么好心的去给我送账本!”乐思洛撇撇嘴,很不待见的白了他一眼,“你故意把账本送到我那,老爷去书房找不到账本势必就会去渡月别院问我,然后你将计就计——利用我,在他面前把书房里他错过的那一幕给补上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天西陵楚这厮的脾气又好到不正常,居然没跟她翻脸,就这么由着她说三道四。 “我本以为你是跟西陵玥过不去,所以才几次三番的找我的晦气。”乐思洛顿了一下,继而转头看他,颇有些洋洋得意,“昨天我才知道,你所做那一切的目的并不是我也不是西陵玥,而是老爷。” 乐思洛的陈词激烈,眼中光芒四射,灼灼生辉,整个人都精神焕发。 西陵楚的唇边带着那一抹恒久的笑意,只是悠闲地看着她。 他这么无所谓的眼神让乐思洛后背长刺,可真相面前能适可而止的就不是合格的“八婆”。 “我说的对不对?”乐思洛挺了挺脖子。 西陵楚静默的看了她片刻,眼神终于动了动,唇边弯起一个略显明媚的弧度,淡然说道,“很精彩!” 虽然心里已经做了十足的准备,可是在接触到西陵楚这个坦然的笑容的时候,乐思洛还是呼吸一滞,差点背气过去。 “你这么说就是承认了?”乐思洛有点慌了,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笑意久远的男子,“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明明知道老爷心脏不好,你——” 之前的那点自以为是的小得意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恐惧。 乐思洛的目光开始游离,声音里的气势也跟着明显的落下去,只觉得周身的空气都跟着冷下来,让她连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 “你——”她不知道怎样开口才能完好的表达自己的意思,或许不是不知如何表达,只是这简单的几个字太难启齿,因为她想不明白,有什么理由能让西陵楚对自己的父亲起了杀意。 乐思洛的思绪开始飞转,在纠结了无数种不可能的可能性之后——终于被肥皂剧编剧成功的附了身: 西陵楚不是他老爹亲生的,他其实是XX国将军的儿子,他亲爹被现在的老爹乱刀砍死在战场上,但是西陵老头见色起意,对当时还是个娃娃的该小孩爱不释手就给偷偷抱了回来。然后西陵楚无意中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想要杀了这个养父为自己的亲爹报仇,但又因为父子这么多年,动刀动枪的有点不落忍,就想出了这么个含蓄的招,利用老爷子心脏病的弱点来压抑打压。 杀人不见血啊,不见血!果然是阴险至极! 乐思洛在心里暗暗的抽了自己一大嘴巴,把走失的神志给拉了回来,只是带些防备的看着对面的西陵楚,坐等眼前男主角的现场八卦。 西陵楚的目光本来只是有些深刻,这会儿却连唇边的笑意都隐隐的冷了下来,“说完了?” 乐思洛心里打了个颤,不觉往后缩了缩脖子。 西陵楚倒是没动,只是一动不动的盯着她,啧啧,那小眼神,真个儿就锐利的跟刀子似的。 “如果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你觉得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乐思洛闻言,下意识的就偷偷斜眼去扫门口,估摸着如果他发起疯来她有几分胜算能冲出去。 然后,她镇定的抬头,对上西陵楚深不见底的双瞳,笃定的道,“杀人灭口这种事,你不会做。” “我向来不喜欢自作聪明的女人。”他用的是自作聪明,而不是真聪明。 “不喜欢也有例外。”乐思洛谦和的笑笑,眼中却是光彩不减,“你要想杀我,昨天就不会带我来这。” 说与做是两回事,杀人灭口的狠话谁都会说,却不是每个人都会做,西陵桑南不会,西陵楚也不会,甚至于眼高于顶的大公主夏侯云烟也未必下的了手,纵观整个西陵家,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不惜一切的来做这件事,那么就只有李氏。 什么都可以骗人,但一个人在盛怒之下的眼神不会骗人。 “呵——”不知道是不是料透了她的心思,西陵楚不可思议的浅笑出声,“你以为我在帮你?” 乐思洛一愣,不觉想起前日种种,在李氏打她耳光的那会儿乐思洛确信那女人是动了杀机的,可转眼再到了大堂,她竟又一声不吭的放自己离开。 这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让乐思洛心里又有一点不确定。 “难道不是?”她狐疑。 西陵楚浅笑一声,毫不犹豫的摇头,随即眸光一敛,冷声道,“真正帮了你的是你风家二小姐的身份!” 风家二小姐的身份?怪不得碧玉会跟她说出那么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乐思洛心下一惊,不由瞪大了眼诧异的看着西陵楚,“你是说——如果我不是风家的女儿,你娘就真的会为这种事就杀了我?” 西陵楚不置可否,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空茶碗,“白绫?毒药?再或者刀枪剑戟?你喜欢哪样?” 他的语调闲适,神情散漫,乐思洛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小子又蒙她呢,潜意识里却是不由的倒抽一口凉气,手脚冰凉。 这老太太不会这么变态吧?可是看她发疯时的那个样子那分明就是个变态啊。 想到这,乐思洛突然就想起她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姐来了。 脑中灵光一闪,乐思洛脱口而出,“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乃们知道了,阿楚不是花心大萝卜,人家素有目的滴~╮(╯_╰)╭ 【五七】 王爷 西陵楚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震,完好的青花瓷杯就在他手中碎裂成片,茶水迸射出来,溅了两人一身。 乐思洛的一颗心顷刻间绷紧,只是静默的看着他,把一口气提在了胸口的位置,却迟迟不敢呼出。 西陵楚就保持着那个执杯的姿势安静的坐着,任由碧绿色的茶水一滴一滴没入他艳红的袍子里,消失不见。 瓷器的碎片划破手指,鲜血紧跟着也落下来。 他脸上没有表情,仿似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眸子里却是窥不透的黑色旋涡,带着凛冽的气势将整个屋子里的空气统统冻结。 这一刻,她在西陵楚的眼中也看到了杀气,不是燕小六口中那种杀气腾腾的杀气,而是一种凌厉的近乎毁灭性的力量从他周身散发出来,让人不寒而栗。 时间就仿佛静止在了地狱一般,以他现在狂怒的状态,他想扼断她的脖子也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 乐思洛有点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就只是眼巴巴的看着他,因为缺氧,一张脸已经憋得通红。 两世为人,她从来就不曾这么怕过,她知道此时此刻自己不该动,假装不存在才是最好的保护方式,可脚下却是不由自主的往门口退去,一步一步,远离这个黑色旋涡的中心。 西陵楚的思绪沉的很深,深到已经完全脱离了这个世界的存在。 乐思洛慢慢退到门口,压着最后一点薄弱的气息夺门而去,一转身,直接就撞进了隔壁一间夏侯钰的屋子里。 反手合上门,乐思洛的双腿却是再也支持不住身体的重量,顺着门板一点一点的滑软在地。 她压抑着大口的呼吸,仿似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一般,心脏都要破胸而出,无论她怎么努力,就是压不下它跳动的频率,直至—— 一只宽厚的大掌搭在了她的肩头。 颤抖不止的肩膀终于慢慢平复,乐思洛缓缓抬头迎上那男子平静如海的湛亮双眸。 然则只是一瞬,夏侯钰就又弯起眼角,将真实的情绪遮掩起来,大大咧咧的笑着,一撩衣摆就势在她旁边席地而坐。 乐思洛有些讶异,追着他的目光侧过头,夏侯钰把脑袋靠在身后的门板上,仰起脸还是用那样一双颠倒众生的桃花眼回望她。 对望片刻,他又笑笑的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递到乐思洛面前,冲她努努嘴,“喏!” 乐思洛皱着鼻子看向那沾满脂粉香的素白帕子,有些不解,夏侯钰就笑的更加欢畅的拿指头抹了抹自己的眼角。 乐思洛学着他的样子将信将疑的摸了一把脸,指头上都是湿漉漉的一片,她竟然—— 吓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方才西陵楚捏碎杯子的那一刻她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 那不是对生之留恋亦不是对死之畏惧,只是很深的无力感突然压下来,眼前的世界瞬时分崩离析,变成一地绝望的碎片。 乐思洛懊恼的看着落在自己指尖上的液体有些失神,夏侯钰却是很不识时务的拿肩膀撞了她一下,“委屈就哭出来吧,本王不会笑话你的。” 委屈?她是觉得委屈,却没有想到此时此刻跟她说这两个字的会是这个只见了一面的陌生人。 心里有一线温暖也有一线荒凉,乐思洛推开他擎在手里的帕子,自己用手指把眼泪擦干,然后无所谓的努努嘴,半开玩笑道,“有什么好哭的,最多就是过不下去了卷铺盖走人,一纸休书的事,犯得着哭天抢地的么?” “你倒是想得开。”夏侯钰嘻嘻的笑着,提着衣摆往她身边蹭了蹭,身子紧贴上她的。 这好歹也是个王爷,她好歹也是个有夫之妇,这人脑子里怎么就没有点男女大防的概念? 乐思洛皱着眉往旁边让了让,夏侯钰狗皮膏药附身,紧跟着又凑上来,“你喜欢二少吗?” 乐思洛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么私人的问题,愣了好一会儿才回头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夏侯钰见状也不恼,又往她身上凑了凑,嘴角咧的更开的又问,“那你真的那么肯定二少会给你休书?” 问前一个问题的时候乐思洛只当他是八卦无聊,这会儿两个问题放一块儿,乐思洛也终于警觉起来。 她想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却发现在这人面前正经根本不起来,只能瞪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嘿嘿,”夏侯钰干笑两声,“我只是怕你不能如愿——” 然后钰王爷话音为止,却跟所有吊人胃口的电视剧里演的一样,门外一小太监开始柔声细语的敲门。 “王爷?” “什么事?”夏侯钰正在兴头上,不耐烦的问了一句,就又转向乐思洛,兴致勃勃道,“你可能不知道——” “王爷!”小太监也不答话,继续在外面温柔的拍门。 通常遇到这种情况,不是有难言之隐就是事关机密,夏侯钰没耐,只好拍拍屁股爬起来,不好意思的对乐思洛笑笑,“等会儿啊。” 不带这样的! 作为一个资深的八卦狂人,尤其是如今与己攸关,乐思洛很郁卒,纠结着想要上去拉他的衣袖,伸出手去却又强忍着拉回来整了整自己的袖子,“王爷请便。” “嘿嘿!”夏侯钰笑笑,很庄重的整了整袍子,又适当的调整了下面部的表情,这才大模大样的走到门口,拉开门探出头去,“什么事?” 乐思洛自觉避嫌,刚要转身往里屋走,夏侯钰就又缩回脑袋,“找你的。” “找我?”乐思洛诧异的指着自己的鼻尖,夏侯钰已经退后一步,让出门来。 乐思洛从他身后看过去,房门推开,一个身穿玄色长衫的俊美男人款步跨了进来。 “西陵峰?”乐思洛妩媚,不可思议的脱口而出。 西陵峰的眼中本来是带了一点焦灼之色,这会儿见了她,脸上神色却是突然缓和下来,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看的乐思洛春心荡漾。 “你——”关键时刻乐思洛一般都会有点精神错乱,手指里里外外的点了好半天终于找回点神智,“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西陵峰面有尴尬,虚掩着唇边咳嗽了一声。 “嘿嘿,那个——小孙子!”夏侯钰笑的有点贼,冲着门外扯着嗓子喊,“陪本王去酒窖里找坛好酒去。” 说罢,很自觉的带上门退了出去,紧接着是两人匆匆下楼的脚步声。 两人走远,乐思洛这才把目光从闭合的房门上移了回来,直接道,“你来找我是为了昨天的事吧?” 西陵峰的表情有点黯淡,显得有些疲累,却还是牵强的笑了笑,“那是阿楚的问题,不关你的事。” 乐思洛本来已经做好了被求证的打算,可大伯哥这么善解人意的一句话,愣是把她准备好的那些犀利的措辞都给憋回了肚子里。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本不该多言,”西陵峰暗暗提了口气,移开目光不与她对视,“可不管怎样,你至少也该等二弟回来吧,你住在这里,终究——” “西陵峰!”乐思洛突然打断他的话,看着他的侧脸坦然问道,“能告诉我西陵楚跟西陵玥之间到底有什么过结吗?” 西陵峰的目光微微一动,有些不自在,却仍没有看她,“这些事应该由二弟亲口跟你说,毕竟——” “那就算了。”乐思洛再次打断他的话,声音决绝,“我不管你今天说这些话是为了谁,总之你能走这一趟,我很感激你,西陵家我是不会回去的。” “你这样,二弟会很为难。”西陵峰终于回过头,无奈的叹息。 “我回去了他会更为难。”乐思洛不为所动,唇边勾勒出一个冷涩的弧度,抬头与他对视,“或许你不知道,你娘甩我的那一巴掌,我一直都很想还给她。” 既然西陵峰都知道与她无关的事,李氏又怎会不知她是被冤枉的? 说到底,她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将错就错,乐见其成而已。 西陵峰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明显的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目光也变得复杂难懂。 “我没开玩笑,所以你现在应该庆幸我走出来了。”乐思洛并不理会他诧异的目光,“我跟西陵楚之间的事现在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了吧?大公子你贵为当朝驸马,我可不想再跟你也有什么牵扯。” 乐思洛大步走到门口去开门,才刚拉开一道缝隙,就听得“哎哟”一声,一个大活人已经就势从门缝里滚了进来。 “嘿嘿,我刚准备敲门来着,没站稳,见笑,见笑。”夏侯钰有点尴尬,一边拍打着袍子,一边干笑着爬起来,蹭到乐思洛身边,又抬头看西陵峰,“你们——这是谈完了?” 屋里的两人神色本来就凝重,这会儿就难免沉得更深的齐刷刷的看着他,夏侯钰赶忙心虚的低头继续抖袍子。 乐思洛回过神来,强压着火气重新把目光移向西陵峰,“不送了。” 西陵峰蹙着眉又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是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一撩衣摆出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瓦又欠抽了,真相又给憋回去鸟~ 他娘的,今天可算是赶在8点以前下班了,留言应该都回了,明天还上班,瓦现在奔回去码字,马上要弹尽粮绝了,鸭梨好大的说~ 【五八】 蓝玉 “啧啧,大驸马对你真不错啊。” 夏侯钰踮着脚目送西陵峰离开,这才意犹未尽的从门外缩回脑袋,一回头,正好撞上乐思洛抽搐的不像样子的一张脸。 乐思洛一直黑着脸站在原地死盯着他,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钰王爷,听墙角很有意思吧?” 堂堂一王爷,听墙角还被人抓了个现形,向来爱面子的钰王爷觉得脸皮有点挂不住,干笑两声开始打哈哈,“我刚刚可能喝的有点多,哎哟哟,这怎么站都站不稳了呢!” 夏侯钰说着,像模像样的揉了揉太阳穴,不动声色的往里屋磨蹭的时候还不忘象征性的晃了两晃他那个精壮的小蛮腰。 乐思洛本来很生气,但她很快发现,在这人面前,除了没办法严肃之外生气也是不允许的。 然后很自然的,她的气也消了,回头关了门,跟着他走进去。 夏侯钰仿似是料准了她不会跟他计较一般,此时正抱着双臂靠在一根柱子上冲她嘿嘿的笑。 这个靠墙的动作是西陵楚的招牌动作,乐思洛见得多了就有点免疫。 不过话说回来,西陵楚往那一靠确实很有范儿,而相形之下,眼前这位再怎么看最多也就是觉得有点……呃……可爱! 乐思洛蹙着眉看了他一眼,就去桌旁倒了杯水。 夏侯钰很受伤,也没了继续摆造型的兴趣,闲着无聊就绕到窗口转了一圈。 乐思洛连喝了两杯水都再没听见他聒噪,心下奇怪,一抬头却发现他正愣愣的盯着自己出神。 这是乐思洛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笑”以外的表情,心里马上就产生了一种事关重大的错觉。 “你看什么?”乐思洛下意识的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衣裙,并没有发现什么不雅的迹象,不由的更加困惑。 夏侯钰回过神来,重新挂上那个招牌式的笑容,提着宽大的袍子一溜小跑的蹭到乐思洛面前,倾城绝世的一张脸孔几乎凑到她脸上,瞪大了眼细细的观察起来。 浓烈的香粉味扑鼻而来,乐思洛不由往后缩了缩脖子。 不过说也奇怪,这么一绝色美男摆在面前,她怎么就连心跳的频率也没有意思着变一下呢? 这就是所谓的不来电?还是因为事先知道他是一同志,所以潜意识里有了阴影? 这个问题让乐思洛有点纠结,夏侯钰在研究了她好一会儿之后终于慎重的退后一步。 “你让本王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他说。 “嗯?”乐思洛愣了一下,然后也就了然的笑了,“你说风花雪?” “不是!”夏侯钰大大咧咧的伸了个懒腰,又走回窗边趴在窗口上往外看,“是之前将军府里的一个小丫头,好像叫蓝——蓝什么来着?” 钰王爷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败家富二代,从小到大没干过一件正经事,平日里说话做事也是颠三倒四,是个让所有人都头疼的主儿。 乐思洛遇到他其实也挺头疼的,只不过她却很快发现,这个人所说的每一句话细纠起来都是别有洞天的。 “哦?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丫头竟能让钰王爷念念不忘?”乐思洛不动声色的跟着他笑。 夏侯钰却没理她,敲着脑袋想了好半天,终也没想出这个名字,烦闷的抓了抓头发,索性两手一撑就坐到了身后的窗台上,冲她扬了扬下巴,“尤其是你走神的时候,那个神情特别像。” 他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是一脸的皮笑,语气却是认真。 乐思洛也终于无法再维持那种言不由衷的笑容,就只是等着他再说下去。 夏侯钰好像对这件事很上心,闭上眼,撑着脑袋开始模仿思考者,乐思洛坐在对面的桌子上遥遥看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乐思洛渐渐觉得意识有些朦胧,一个点头,夏侯钰却突然睁开眼,霍的一下从窗台上跳下来,高声嚷道,“蓝玉!” 乐思洛被他一吓,顿时就清醒了七分,揉了揉眼睛,“什么?” “我想起来了!”夏侯钰两步蹿到面前,激动的满面通红,“蓝玉,那丫头叫蓝玉,哈哈。” “蓝玉?”乐思洛被他大惊小怪的架势震的有点头痛,才要出去躲清静,脑中却是灵光一闪,想起一个人来。 蓝玉!碧玉? 剩下的三分睡意也荡然无存,乐思洛猛地转身,神色凝重的问道,“那个叫蓝玉的丫头现在在哪儿?” “在哪儿?”夏侯钰抓抓后脑勺,又变回之前那个吊儿郎当的模样,“可能在还在奈何桥喝汤,也可能已经再世为人了吧。” “死了?”乐思洛身子一震,不可思议的脱口而出,心中却是瞬时清明了。 蓝玉死了,这就是了,她若不是死了,碧玉心中又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恨意? “是啊,死了!”夏侯钰打了个呵欠,往床边晃去,“今天真是伤神啊。” “她——怎么死的?”乐思洛跟过去,不依不饶的追问。 “不知道!”夏侯钰的回答很干脆,直接倒在床上闭了眼,“可能淹死了也可能病死了,本王哪有时间去管这些个鸡毛蒜皮。” 这个叫蓝玉的丫头一定不简单,一个真相呼之欲出。 乐思洛站在床边等了好久,夏侯钰却再没有睁眼的打算。 听着他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乐思洛终于放弃了从他这里要真相的打算,回头冲出门去。 因为前夜是被西陵楚扛过来的,这会儿乐思洛也不怎么认路,只能一路打听着往前走。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在这老封建的鬼地方,名节问题可是个大问题,乐思洛估摸着,经过这整整一晚上的时间,足够她臭名远播的了。 不过好在她不常出门,却不怎么担心会有人认出她来指着她的鼻子骂荡、妇! 出门的时候乐思洛的心情很忐忑,完全做好了受千夫所指的打算,可这这一路上她竟然连有关于自己的只言片语都没有听到。 八卦之风素来无孔不入,西陵家上下好歹也有几十口子人。 乐思洛觉得很奇怪,不过转念想想也是,纵使李氏再不待见自己这个儿媳,多少也还是要顾及着她两个儿子的名声跟整个西陵家的声誉。 更何况,乐思洛的身后本身就撑着一个岭南首富的强硬娘家。 可就算是家丑不可外扬,这西陵家封锁消息也不可能这么彻底吧。 乐思洛一路竖着耳朵、小心翼翼的摸回将军府后门的小巷。 西陵家的正主出门自然是光明正大的走大门,下人进出却是要走后门的。 乐思洛蹲在将军府对面的墙角里守了整个下午,来来往往的人是不少,可今时不同往日,她一个被人扫地出门的荡、妇—— 乐思洛蹲在墙角里画圈圈无数,可算来算去,愣是一个人也没敢拦,就只巴望着丹琴或者曼蓉万一出门能被她碰上。 碧玉跟蓝玉这事儿乐思洛倒是不太着急,可她跑路的钱被西陵楚那厮没收了,想要回来的希望不大,如今兜兜里就揣着十多两碎银子也不能过一辈子啊。 话说,好歹你俩也想办法给我弄点钱出来不是? 乐思洛蹲在夜风里瑟瑟发抖,眼见着夕阳西下,夜幕降临,也始终不能盼得二人倩影。 话说丹琴啊,曼蓉啊,别人不心疼你家小姐也就算了,你俩好歹也是我带出来的,怎么就不知道出门找我一找呢? 乐思洛觉得自己其实挺杯具的,不过都到了这点儿了想必也不会再有人出来,只能明天请早了。 乐思洛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跳了跳脚,身上稍微暖和了一些,刚要从墙角里出来,巷子外面就响起了不合时宜的脚步声。 乐思洛赶忙退回去,扒着墙边往外看,片刻之后就见俩小丫头哭哭啼啼的相携而来。 什么叫他乡遇故知乐思洛这一刻才领略的深刻,当时就激动的热泪有点盈眶。 她本想直接冲出去先抱着二人哭一阵再说,可转念一想,眼下风声正紧,三个人比较容易暴露目标,于是便忍下了,俯身从脚边摸了个石子砸在了丹琴的脚后跟上。 “哟!”丹琴痛的哼了一声,随即狐疑的回头扫了一眼。 门口的灯笼透着点微光,见丹琴回望过来,乐思洛赶忙冲她招了招手。 “小——”丹琴一阵激动,话才出口便又忍下了,眼圈却是红了。 乐思洛指了指她身后的曼蓉,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就又退回墙角里。 “怎么了——丹——丹琴姐姐!”这边曼蓉也发现了丹琴掉队,边抽搭着边回头问道。 “哦,没事。”丹琴反应也快,回过神来对曼蓉道,“我的钱袋刚好像掉在巷子口了,我去找找,你先回去吧。” “我——我陪你——回——回去找吧。” “不用,就两步路,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先回去看看,说不定小姐回来了呢。” 听到丹琴提小姐,曼蓉抽搭的更凶了,却还是点点头,先进了门。 看着曼蓉进了门,乐思洛这才松一口气,还没来得及从墙角走出来丹琴已经扑过来,抱着她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大少其实也是有过去的~ 更新,打滚~ 【五九】 乱麻 乖乖,就这分贝,还不得把南山上的狼给招来啊。 乐思洛吓了一跳,赶忙捂住她的嘴,“小声点。” 丹琴眼含热泪,重重的点了点头。 乐思洛看着她那个激动劲儿还是有点不放心,就打着商量道,“要不——咱还是先别哭了行么?我找你有正经事。” 丹琴没太明白,却还是压着泪,又重重的点了点头。 乐思洛又看了她一会儿,见她果然把眼泪圈在了眼眶里,这才慢慢放开她。 “小姐!”丹琴强忍着眼泪握着乐思洛的手,想哭又不敢哭,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看的乐思洛一阵心酸。 “傻丫头,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乐思洛抽出帕子给她擦了擦泪,刚想说正事,她那个不争气的肚子就咕噜噜一阵乱叫。 乐思洛有点尴尬,揉了揉肚子开始干笑,“嘿嘿,在这蹲一下午,有点饿了。” 丹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是诧异的看着她,“小——小姐,您不是带了银子出门的么?” 说到银子的事乐思洛就很肉疼,她那小荷包里可是揣着整整八千五百两的银票呢,眼见着取回无望,乐思洛又在心里把西陵楚狠狠的咒了十遍。 “别提了,刚出门就让西陵楚那混蛋给我顺走了,我真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作孽,怎么会碰上这么个煞星。” 她这话不说还好,话一出口,丹琴的眼泪终于放开了闸门,死命的就往外涌,然后手忙脚乱的就去解自己腰边拴着的钱袋子,“小姐,我这还有五两二钱的私房钱,您先拿着,好歹——好歹别饿着啊。” 丹琴哭的很悲怆,乐思洛捏着她塞到手里的小钱袋子却是一阵揪心。 “怎么又哭了,我跟你说着玩的。”乐思洛扯出一个微笑,心里却是酸酸,重新给丹琴把钱袋子系在腰间,又从怀里掏出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小钱袋子在她面前晃了晃,“你看,这不是在这呢么?” 丹琴止住哭声,还是不很放心的从她手里接过钱袋打开检查了一遍。 乐思洛本以为她看到里面的银子会安心,却不曾想里面白花花的银子一露头,她就哭得更加汹涌澎湃起来。 乐思洛摸不着头脑,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只能干瞪眼。 半晌,丹琴终于抽搭着抬起头,“小姐,您自小就是被老爷和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现在让您一个人在外边——” 丹琴狠狠的抹了把眼泪,“还是让丹琴跟着您吧,好歹也有个照应。” 虽然相处的时日不算太长,可此情此景,听着丹琴发自肺腑的这么一席话,乐思洛若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只不过被丹琴这么一提醒,她倒是想起她所谓的正事来了,也便无暇顾及其他。 “丹琴你现在不能离开这。”乐思洛收拾了散乱的情绪,突然敛了眸光,正色道,“我有件事要你帮忙。” 可能是她的这个表情转变的太快,丹琴一时间有点发愣,却还是茫然的点了点头。 “你帮我打听个人!” “小姐要打听什么人?” “是府里以前的一个丫鬟,叫蓝玉,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死了,我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乐思洛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就又嘱咐道,“哦,对了,还有就是你问问看她跟大公子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大公子?”丹琴终于止了哭声,困惑的蹙眉看着乐思洛。 “对,大公子。”乐思洛点头,“这事你不要太张扬,千万不要让任何人察觉出你是在刻意打听这事,尤其是老夫人的人,一定要避开,明白吗?” 丹琴也是相当机敏,乐思洛说到这她已然明白了其中利害,慎重的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小姐怎么突然想起来打听这个了?” “这个你别问,日后我会告诉你的。”乐思洛一边跟她说着一边目光四下扫了一圈,“总之你自己小心点,最好这两天就给我消息,可如果实在不行的话也别太勉强。这里是西陵家的地界,我不好久留,你打听好了就到城南的醉花荫找我,到时你就说——就说你找钰王爷就行了。” “钰王爷?” “嗯。”乐思洛从她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把钱袋子收好,“好了,这地方我现在不便多留,我要先走了,你自己小心点。” “我知道的。”丹琴点头。 “嗯!”乐思洛冲她笑笑,想再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便又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离开,“那我走了。” “哎,小姐。”乐思洛走了两步,丹琴突然在身后叫她。 乐思洛回头,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当然,这黑灯瞎火的,她这个眼神估计也就自己懂。 丹琴迟疑了一下,声音有点哽咽,“小姐您记得吃饭啊。” “……” 乐思洛愣了一下,然后也是重重的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乐思洛回到醉花荫的时候已经是戌时过半,西陵楚的房门紧闭,灯也熄了,想必是睡了。 想到白天的事乐思洛还是有点后怕,只不过现在却是想明白了,当时自己怕的并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一些事。 路过他门前的时候乐思洛刻意的停了一下,然后径自回了夏侯钰的房间。 夏侯钰没在房里,他毕竟是个皇子,虽然经常在宫外流连却也不是那么随意。 乐思洛心里明白,所以也就没找小二打听,直接就洗洗睡了。 第二天一早夏侯钰并没有来醉花荫报道,西陵楚也没露头,乐思洛刚起床就有人送了早饭上来。 她也没问是谁吩咐的,就只管填饱了肚子再说。 这一天乐思洛都没有出门,自己关在屋子里开始梳理整件事情,却因为缺少了一个合适的切入点而变得千头万绪。 虽然西陵楚近日所为诸事的矛头都指向老爷子,但他跟西陵玥之间的矛盾也是很明显的,而西陵峰的那些话也正好坐实了她的这个猜测。 这所有的事情都是西陵楚挑起的,他究竟有什么目的,又是什么原因让他不惜一切去跟自己的父亲兄弟为敌? 他明明是在利用、陷害她,她却没有从中看到他所能得到的好处。 还有老爷子的反应,李氏的态度,西陵峰跟碧玉的关系,这所有的一切纠结在一起,总觉的真相就在一线之间,却难以参详。 乐思洛烦闷的抓了抓头发,提了空茶壶推门出去打热水,刚往走廊上一站,就见门口一女子正满脸通红的在那探脑袋。 嘿,丹琴呐,没想到你天生还是个做情报工作的料,这么快就有眉目了。 乐思洛心里一阵激动,也顾不得打水,刚忙快步下楼把自家那个傻乎乎的丫头给牵了上来。 “怎么样?都打听清楚了?”房门一关,乐思洛就迫不及待的问。 “没!”丹琴为难的摇头,“据说都是十年前的旧事了,府里的下人也换了好几拨,祥叔他们几个老人又都口风很紧,实在问不出什么。” “十年前?”这个时间的跨度让乐思洛一时间不是很能接受。 十年前西陵峰也不过刚满十七,西陵玥跟西陵楚两只更是刚脱下开裆裤没几天。 西陵乔羽又说西陵玥跟西陵楚的矛盾始于半年前,想必他们之间就不会是因为这个丫头起事,倒是因为风花雪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也有可能是九年吧。”丹琴想了想也不是很确定的解释道,“绿云说阖府上下对这件事都忌讳的紧,她也是六年前刚来那会儿无意中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的。” “哦?那她怎么说?” “说——”丹琴很仔细的回想了一遍,过了一会儿才道,“是大少爷院里的一个丫头,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老夫人赶出了府,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跳了井了。当时就为了这事儿,府里好像还很是不太平了一阵子。” 西陵峰院里的丫头,那就是跟西陵峰有关了,怪不得他会那么袒护碧玉。 合着这折腾了老半天,自己想要的消息一点没套着,反倒是又扯出了别人家的一团乱麻。 话说这怎么像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呢?西陵家这仨儿子就不能消停点儿吗? 乐思洛想着就有点头大,老半天才回了神看向丹琴,“这事儿我知道了,你没事先回去吧,省的惹人怀疑。” “嗯,我跟他们说出来买绣线,这便走了!”丹琴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个信封递过来。 “是什么?” “今天一早从岭南来的家书,说是给小姐的。” “给我的?”乐思洛狐疑的接过来拆来,短短三五行的书信看完,脸色却慢慢沉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瓦突然好还念JQ的说,(~ o ~)~zZ 写阴谋写的好累~ 【六零】 信任 “小姐怎么了?”丹琴见她失神,试着上前扯了扯她的衣袖,“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乐思洛回过神来,呼吸有些不畅的按了按胸口,冲她摆摆手,“我娘染了点风寒,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吧。” “可是小姐你——”丹琴不放心,犹豫着不肯走。 “我没事,就是昨晚睡得有点不够。”乐思洛有点不耐烦,把她推到门外,直接关了门,“你回去替我给家里回封信,就说家书我收到了,让我娘保重身体。” “小姐!”丹琴被关了个措手不及,在外面拍着门叫了两声,没见乐思洛开门,这才迟疑着离开。 送走了丹琴,乐思洛就势倚在门上,直接抖开信纸把上面的字字句句又从头看了一遍,眉头不由就拧的更紧。 风花月的母亲突然得了重症,让她尽快赶回岭南一趟。 老娘病了想见闺女,这事本也无可厚非,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却容不得乐思洛不多想。 只不过在这鬼地方,一没传真二电话,甚至连电报是啥鸟都不知道,即便是八百里加急传信,消息要传到岭南也要个三五天。 如今,自己才刚出了事,紧跟着家里的书信就到了,乐思洛估摸着这事暂时跟她应该还扯不上关系。 只是风大财主的这位四夫人身体向来很好,从乐思洛出嫁到现在,不过短短三个月不到的时间,这就病入膏肓了? 她老娘的病八成是假的,可既然她的财主老爹传唤,也肯定不会是无事生非。 岭南是肯定要尽快回去一趟的,所以西陵家的事必须马上解决。 偏巧又赶上西陵玥不在,也只能再找西陵楚谈谈了! 打定主意,乐思洛把书信收好,就直接奔去隔壁拍西陵楚的房门,拍了两下无果,索性就准备直接踹。 她先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个冲刺的准备动作,可谁想脚一抬,胳膊却被人拽住了。 “西陵楚!”乐思洛心下大喜,猛地回头,脸上表情还没来得及变化就先僵住了,“怎么是你?” 夏侯钰眼中还是那亘古不变的三分笑意,看看乐思洛又看西陵楚的房门,半开玩笑道,“一晚上不见,你对阿楚的态度大有改观啊。” “我找他有事。”他这一说乐思洛又想起了正事,不由的脸色一沉,甩开他的手又去敲门。 西陵楚那厮仿似是下定了决心要跟她耗,任她怎么敲,死活就是不开门。 因为心里有气,这一次乐思洛下手极狠,敲的简直惊天动地。 不多一会儿,左右两侧的房客纷纷都从房里探出头来观望,夏侯钰悠闲的倚在身后的栏杆上笑的春光无限的扇扇子,“没事,没事,新媳妇没见过世面,来找自家相公的,大家继续睡,继续睡哈。” 常在酒馆戏园子混的,大家都是明白人,听他这么一说,众人也没说什么,只是很识趣的纷纷退散。 乐思洛又敲了一会儿,侧目瞥见夏侯钰的笑脸,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停了手,“他没在?” “嘿嘿。”夏侯钰从栏杆上跳下来,整了整自己身上华贵的大红锦袍,“你看着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一到这节骨眼上反应就这么慢呢,这就叫关心则乱?” 她会关心西陵楚?乐思洛嘴角抽了抽,只是冷眼看他,“他人呢?回家了?” 夏侯钰悠悠的晃脑袋。 “不是?”乐思洛的眉梢不由蹙的更紧,明知他是故意在跟她捣乱,也没了耐性跟他逗,“他去哪儿了?” 乐思洛的脸自始至终都没再放晴,夏侯钰也慢慢失了玩兴,收起了扇子,“去衡阳了。” “衡阳?”乐思洛反应了一下,心里突然一惊,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他去找西陵玥了?” “好像——是吧。” “他什么时候走的?” “好像——昨天你出门之后他就走了吧。” 西陵楚去找西陵玥了,乐思洛慌了,霍的放开夏侯钰就往楼下跑去。 夏侯钰既不叫她也不追她,一撩衣摆就随意的坐在了旁边的楼梯上,眼眉弯弯的笑着,奸猾无比,却又透着无穷尽的可爱。 大约过了有半盏茶的时间,眼前人影一横,乐思洛又气喘嘘嘘的站在面前。 仿似是料准了她会去而复返一般,夏侯钰并没有半分诧异,只是仰着头对着她笑眯眯的看。 “带我去衡阳。”乐思洛说。 “你求我啊?”夏侯钰笑的一脸的无赖。 乐思洛没心情跟他多说,直接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把他拖下楼。 无可否认,皇室中人的办事效率还是相当高的,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一辆的豪华马车已经停在了面前。 夏侯钰从车里探出头来,笑的别样灿烂,“嘿嘿,上车吧。” 京城距离衡阳大约需要三天半的路程,若是快马加鞭,两天也就到了,也就是说,如果西陵楚连夜赶路的话,最迟明天一早就能跟西陵玥对上。 乐思洛看着马车后面跟着的那几十人的仪仗有点想死,可是当着这么多皇家保镖的面儿,她也不敢不给钰王爷面子,于是便狠狠的咬着牙挤出一个笑容,“王爷不是说想骑马透透气吗?” 她说的极其隐忍,夏侯钰当然领会的到这些字字句句后面隐藏的情绪,也很识相的挠了挠后脑勺,“本王这不是怕你不方便吗?” 乐思洛心急如焚,有点想扑上去咬人,脸上的表情很怪异。 夏侯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在她扑上来之前,果断的大袖一挥,指着前面拉车的马匹,威风八面的吩咐道,“把这两匹马给本王卸下来,上马鞍。” 王爷有令,这群皇家亲卫队的大兵们自然不敢怠慢,当时就冲上来四五个人,七手八脚的卸马车。 夏侯钰一直趴在车门边上忘了下来,车厢这头一落地,他便一个轱辘滚了下来,直接扑在了乐思洛的脚尖上。 “王爷!”众人惊了,又扑上来把他拽起来好一番扑腾打量,终于在乐思洛彻底崩溃之前把他重新拾掇干净了。 夏侯钰遵照乐思洛的暗示遣散了仪仗队,两人爬上马背就一溜烟的出了城,直奔衡阳的官道而去。 因为死党李想酷爱骑马,乐思洛也便跟着去过几次马场,所以骑马对她而言还算是比较得心应手。 夏侯钰这个人平时说话什么的不靠谱,动起真格的来倒也不至于扯后腿,乐思洛死拉硬拽,俩人不眠不休的赶了差不多一天一夜的路,终于在次日上午辰时末进了衡阳城。 衡阳城虽然也算一座比较大的城市,却怎么也比不得京城的繁华,因为城里路窄人多,两人进了城便不得已下马步行。 西陵家在衡阳城的生意是两家“四通钱庄”的分号,乐思洛打听好了两家店面的位置,回头找夏侯钰的时候他却已经扑到旁边一个卖馄饨面的摊位上等开饭。 乐思洛过去敲了敲桌子,挑着眉梢看他。 夏侯钰顶着两个浅淡的黑眼圈悠悠的抬头仰望她,维持了近二十年的无邪笑容终于挂不住了,打着商量道,“你先让我吃口饭,行吗?” 俩人自前日中午出门到现在还滴水未进,她是皮糙肉厚的一草民,人家可是自幼娇生惯养的金边小龙。 其实夏侯钰能陪她走这一趟乐思洛已经很感激了,要就这么把他饿死在异乡也实在是说不过去。 夏侯钰眼巴巴的望着她,乐死有点心软,目光四下扫了一圈就转身去旁边的烧瓶摊买了一包烧瓶,自己往嘴里叼一个,其余的都丢到了夏侯钰面前的桌子上,“救人如救火,出门在外,你凑合下吧。” 夏侯钰看两眼桌上的烧饼,再看看隔壁桌热气腾腾的馄饨面,脸上的表情明显就写着不平衡三个字。 乐思洛也不管他,径自牵了马往前走,“要吃你就自己慢慢吃,估计一碗馄饨面的钱洗两天碗也就还清了。” 夏侯钰虽然常在宫外晃荡,身边却总带着个帮忙揣钱包的小孙子公公,这一趟远行,乐思洛料准了他身无分文。 果然,惊闻此言,向来衣食无忧的钰王爷就为这一碗馄饨折了腰,极不情愿的收拾了桌上的烧饼兜在怀里就去追乐思洛。 俩人一路啃着烧饼摸到了东大街,远远的站在街口就看到前面“四通钱庄”的招牌。 看着那个在风中摇摆不定的招牌,俩人都不由的止住步子。 夏侯钰舔着唇边沾的饼渣,扯着脖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摸着下巴大大咧咧的笑,“风平浪静,还能顺利开门营业,应该是没出人命,哦?” 乐思洛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握着缰绳的手心里都泌出一层细汗。 夏侯钰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却能明显的感觉到她薄弱的肩膀上轻微的震颤。 面上如花的笑容慢慢的冷却三分,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你是信不过二少还是觉得阿楚不是好人?” 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乐思洛终于动了动,缓缓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她信不过西陵玥吗? 不,她从来都愿意相信他,前提是,只要他肯对她说。 可西陵楚是好人吗? 若是以前,她会毫不犹豫的说——不是。 可是如今——她又不确定。 夏侯钰主动接过她手中缰绳,牵动嘴角,少有的露出一个认真的笑容,“进去吧,别怕!” 乐思洛看着他弯弯的眼眉之下那么湛亮的眸光,踟蹰着不肯上前。 夏侯钰安抚性的又拍了拍她的肩膀,顿了一下又道,“如果你在他那要不到想要的答案,大不了——回头我给你。”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明明就是假的,乐思洛却就那么莫名其妙的信了,暗提一口气,终于鼓足勇气,举步向前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更新,要花花~ 【六一】 欺骗 西陵玥不在衡阳,钱庄的伙计说他两日前去了附近的小镇走一单生意,估计最早也要次日傍晚才能回来。 西陵玥不在,这就说明他跟西陵楚还没有见过面。 这应该算是个好消息,可是从钱庄出来,乐思洛的心情仍然很沉重,一句话也不说的只顾低头走路。 夏侯钰虽然是个玩世不恭的性子,耐不住寂寞,可眼下身无分文,钰王爷站在了矮檐下,自然不敢得罪他的衣食父母,也不得不安分下来,故作深沉的低头跟着她默默的走。 两个人就近在这条东大街上找了家客栈住下,订了房,叫了饭,就回房去等。 不知道是不是在醉花荫的那两日习惯成自然,这次虽然要了两间房,乐思洛脚下却连弯都没拐,直接就跟着进了夏侯钰的房间。 夏侯钰好像更习惯,见她跟进来,也是半分意见也没有。 两人坐在桌前等开饭,乐思洛随手拿起手边的杯子倒茶,走神走的厉害。 夏侯钰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眼中闪着精光,一边长长的伸了个懒腰,一边打着呵欠道,“都说赶早不如赶巧哈,二少居然不在,嘿嘿。” 乐思洛好像压根就没听见他的话,只是紧紧的抿着唇,低头捧着杯子出神。 夏侯钰自感没趣,也便闭了嘴,拿过茶壶倒水。 “为什么骗我?”乐思洛突然低低的出了口气,仍是没抬头。 她的声音有点轻,又是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夏侯钰的耳根子抖了抖,然后就给自动过滤掉,笑意绵绵的低头抿茶。 “为什么骗我来这?”乐思洛重复,这一次她提高了音调,抬头定定的看着他,眼眸之中染上一层薄怒的色彩,“我问过钱庄的伙计了,西陵楚根本就没有来过。” “咦?他还没到么?嘿嘿!” 夏侯钰笑着打哈哈,乐思洛却是一直死沉着脸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她的这个眼神让人有点毛骨悚然,没心没肺的钰王爷心里打了个哆嗦,于是勉为其难的敛了笑容,认真的想了想,试着道,“是——我们走的太急,把他甩后头了?” 他说的煞有介事,乐思洛依然没有反应。 不知死活的钰王爷背上有点冒虚汗,脸上表情却是持续淡定着又想了想,“那就是——他知道二少不在,所以还没找上门?” 乐思洛仍是没有接话,钰王爷有点为难,打着商量道,“那——我再想想?” “钰王爷!”乐思洛嘴角抽了抽,强忍着拍案而起的冲动,就只是执着的重复着同一个问题,“西陵楚根本就没来过衡阳,你为什么要骗我?” 西陵家的家务事,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乐思洛想不通有什么理由能让夏侯钰这么费尽心思的骗她来这。 乐思洛此时的表情很凝重,夏侯钰仔细的观察了她一遍,确定糊弄不过去了,这才稍微放轻了眼中笑意。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由你跟二少面对面的说清楚会比较好一些。” 虽然夏侯钰骗了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乐思洛的心里却始终没有办法真正的抵触他。 面对他的欺骗她既没有愠怒,也没有抱怨,只是有些无奈跟无力罢了。 “就只是这样?”对于自己的心态乐思洛有点哭笑不得,“昨天你在街上弄出那么大的动静又是为了什么?你是想告诉西陵楚我来衡阳了?你想引他过来?你想让他们兄弟见面?你——” “我真没别的目的。”乐思洛这么一堆的问句堆下来,夏侯钰终于有点顶不住了,急忙打断她的话,干笑着指天发誓,“我绝对只是一时好心,而且他俩聚一块,对你也绝对有好处。” 夏侯钰说的信誓旦旦,乐思洛却只是狐疑的看着他。 “你不信?”夏侯钰问,“难不成你还以为他们会打起来?” 真要打起来也不会等到今天,乐思洛嗤笑一声,没有答话。 夏侯钰看着她的样子就又没心没肺的笑了,“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二少?” 喜欢吗?或许是真的已经很喜欢了吧。 喜欢他安静的温暖,喜欢他沉默的陪伴,却更习惯于他一次次不声不响的消失。 可若是真的喜欢一个人,那感觉又怎么会是疏离? 乐思洛兀自摇了摇头,不无自嘲的苦笑一声,“可能吧。” “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的话吗?”乐思洛不再说话,夏侯钰想了想,突然问道。 两人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话却说了不少,乐思洛不解,抬头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嘿嘿!”夏侯钰拖着凳子往桌前蹭了蹭,兴致勃勃道,“想不起来了就先放放,现在咱们先打个赌怎样?” “打赌?”乐思洛蹙眉,脱口问道,“赌什么?” “就赌——你拿不到二少的休书!” 夏侯钰是个爱开玩笑的人,可他说这话的时候乐思洛却不想笑,她眼中神色既没有期许,也没有悲伤,就只是淡漠的看着他。 夏侯钰被她看的有点紧张,低头押了一小口茶水,“我记你们风家应该还有个女儿是不是?” 风大财主上辈子作孽太深,这辈子娶了六个老婆也没能生出儿子,一共就生了仨闺女,除去死了的风花雪,一个就是她,再一个就是上个月刚刚及笄的三小姐风花玉。 乐思洛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迟疑了一下才道,“你说风花玉?” “叫什么就无所谓了,反正都是你们家的事。”夏侯钰抖开扇子,得意洋洋的晃,美目中眼波流转,笑的妖娆生姿,“不过,如果你真的被遣回去,那么我保证,不出一个月,风家就会把这第三个女儿送过来!” 他这些话乐思洛没找着逻辑,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应对,就只是将信将疑的看着他。 “你别不信啊,这事儿我昨天就想跟你说来着,偏不巧大驸马过来捣乱。”见她没有反应,夏侯钰像是受了点打击,霍的一下合了扇子又往桌前凑了凑,“总之风家跟西陵家的这场亲是铁定要结的,而且我保证,风花玉来了,嫁的人还会是二少!”。 夏侯钰言之凿凿,乐思洛终于不得不开始正视这个问题,“为什么?难道两家之间有什么约定?” “这是你们两家的事,你别问我啊。”夏侯钰眯缝着眼睛笑的很暧昧,“我只是想说,反正你们风家横竖都是要有一人嫁过来的,既然你喜欢二少,就索性跟他说明白,毕竟——有机会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也不容易。” 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固然不容易,可最难的却是两情相悦。 只不过,这句话乐思洛没有说。 “钰王爷,你有喜欢的人吗?”乐思洛突然问。 “我?”夏侯钰指着自己的鼻尖笑的神采飞扬,“嘿嘿,本王我玉树临风又风流倜傥,仰慕本王的人自是不在少数。” “别转移话题。”乐思洛截下他正欲送往嘴边的杯子,重复问道,“你有喜欢的人吗?” 乐思洛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如今她这么穷追不舍的态度让夏侯钰很为难。 默默的与她对视了一会儿,见实在逃不脱了,夏侯钰这才又咧开嘴大大咧咧的笑了,“都说了能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不容易了。” 他这话明显就是掩饰,乐思洛却不依不饶,“那就是有了?” “嘿嘿。” “皇甫少将军跟三公主订了亲,应该很快便要完婚了吧。” “噗!” 钰王爷跟皇甫家的少将军私相授受,这在京城里并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这却是第一次,有人明目张胆的在他面前说这件事。 夏侯钰一口茶喷出来,溅了自己一身,一张漂亮脸蛋憋的通红,“你——你怎么也跟些个迂腐的市井小民一般见识?” 乐思洛低低浅笑一声,又喝了口茶,抬起头刚再想说什么的时候就正好赶上小二来敲门,“客官,饭菜备好了,您二位是下楼吃还是小的给送上来。” “那个——我们下去吃。”夏侯钰急忙答道,回头冲着乐思洛嘿嘿一笑,“下去吃饭先。” 说罢,也不等乐思洛答应,直接一溜小跑的推门下楼去了。 乐思洛身上钱也不是太多,俩人就简单的要了两菜一汤,乐思洛追下去的时候夏侯钰已经自己盛了一碗汤在那吱柳吱溜的喝,还哪有一点皇子的架势。 乐思洛无奈的笑了笑,摸到桌边坐下,才捡起筷子,手腕却突然被人一把握住。 乐思洛一愣,沿着搭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向上看去,就刚好迎上西陵楚直视下来的阴霾目光。 【六二】 交换 “西陵楚?”乐思洛一惊,诧异的脱口而出。 “阿楚,你来得正好,来,一起吃饭!”旁边的夏侯钰一边往嘴里扒拉他那碗牛肉羹,一边含糊不清的冲西陵楚招手,好像对他的出现并没有觉得意外。 西陵楚的目光本来是一直落在乐思洛脸上的,这会儿听到他说话才抬眸看了他一眼,黑着脸,目光很不友善。 夏侯钰自知理亏,心里颤了一颤,终于恋恋不舍的放下手里的碗,正襟危坐的对着他傻笑,“嘿嘿,你嫂子着急见你哥,我们走的急了点,忘了给你打招呼,嘿嘿。” 他这话不说还好,话一出口西陵楚的脸色就更加阴沉,连带着额角都跟着不受控制的跳了两跳。 这是要开打了么?乐思洛有点不安,夏侯钰显然也是意识到这一点,紧张的抽了口气,然后低头佯装整理衣袍状。 客栈大堂里人来人往,这两只又偏好这个惹眼的红色,现在再造出这么个气氛,自然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乐思洛犹豫着要不要劝劝,可转念一想,夏侯钰这个人虽然没脸没皮,可西陵楚却是要面子的,料他们也动不了手,索性就坐在旁边看热闹。 西陵楚的目光在夏侯钰头顶上打了两个旋儿,果然还是没有发作,又把目光移向乐思洛。 两个人四目交接,乐思洛心里也是一阵哆嗦,却还是强撑着脖子不肯低头。 “跟我走!”西陵楚一把把她从凳子上拽起来,拉着她不由分说的往外走。 乐思洛被他拽了个踉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门外。 “你放手。”乐思洛想甩开他,试了两下却是徒劳。 西陵楚回头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径自拉着他回到自己的马匹旁边,利索的解开缰绳,把她横着往马背上一扔,还不等乐思洛反应,自己也跟着翻身上马。 “喂!”乐思洛慌了,挣扎着想要往下滑,又被他抓着后背提了回来。 “不想死的就别动。”西陵楚强压着怒气沉声道,说罢,马鞭狠狠一抽,两个人就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杀出一条血路,飞奔而去。 乐思洛倒挂在马背上被颠了个七荤八素,但见两人所过之处鸡飞狗跳,撞翻摊位无数。 我靠,你当你爸是李刚啊! 乐思洛想骂他,可是还不等开口,眼泪却是先被颠了出来。 就这时速,她要是强行跳马那还不得摔一个筋断骨折啊,就算侥幸不死,光是赔人家东西也得赔死她。 有了这点认知,乐思洛就放弃了跳马的打算,就这么半死不活的就由着他去了。 乐思洛眼泪汪汪的也没有办法擦,西陵楚带着她一路奔出了城,也不停,一直策马奔驰了有三五个钟头,终于一扯缰绳又把她拽了下来。 两天之间总共就早上吃了一半大不小的烧饼,这会儿想吐都没的吐,乐思洛扶着旁边的墙壁好一阵干呕,总算是找回了点神智,抬头一看,天都黑了。 “你他妈的到底想干嘛?”乐思洛恼了,也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架势,回头想要去揪西陵楚的领口,一伸手,却发现自己手里还死死的抓着一双筷子。 这……这……这……这他娘的到底算是怎么回事? 乐思洛气势顿减,手里抓着筷子有点囧,旁边的西陵楚却是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不知怎的,他这一笑,倒是把乐思洛心里的怒气笑走了一半。 乐思洛赶忙把筷子丢了,还是紧绷着一张脸虎视眈眈的看着他,刚要发作,西陵楚已经直起身来,上前一步抓着她的手腕,拉着她进了旁边的客栈。 眼下正是晚饭的时辰,客栈的大堂里饭香四溢,西陵楚进门直接去柜台要了房间,点了菜就往楼上去了。 早上那会儿肚子里还有个烧饼垫底,这会儿乐思洛也有点顶不住了,也便没在这节骨眼上再跟他计较,跟着他上了楼。 西陵楚舍得花银子,菜上的也快,一桌子七八个精致小菜小半个时辰就上全了。 西陵楚依旧是一壶小酒在那自斟自酌,乐思洛也不跟他客气,端起碗筷就开始疯狂扫荡。 一顿饭下来,西陵楚总共也没动几下筷子,本来还是悠然的喝他的小酒儿,可喝着喝着就渐渐没了动作,就只是盯着乐思洛筷子所到之处,额角青筋一个劲的抽。 酒足饭饱,乐思洛放下筷子,习惯性的伸了个懒腰,手伸到一半就见西陵楚正捏着筷子对着桌子上一堆的残羹冷炙作沉思状,而且脸色也不太好。 出门在外的还挑食?乐思洛心里鄙夷的冷嗤一声,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冲他扬扬下巴,“你没吃饱?” 西陵楚回过神来,放下筷子,手虚握拳,挡在唇边极不自在的咳了一声。 乐思洛白他一眼,“你要没饱就去让厨房再煮个面。” 西陵楚不置可否,就只是定定的看着她,脸上神色又变得阴晴不定。 “你要不好意思,我去帮你叫,吃个饭而已,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乐思洛说着便要起身,西陵楚终于忍无可忍,冷声吐出两个字,“不必。” 说罢,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看夜景。 没吃饱就是没吃饱,一大男人的,为了一碗饭别扭个屁。 “不吃拉倒。”乐思洛嘀咕一声,招呼小二进来把桌子收了。 西陵楚一直站在窗前,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乐思洛在桌旁摆弄着杯子坐了一会,也就起身走到他旁边站着往外看。 外面的街道不宽,现在入了夜根本就没什么人走动,街道对面是一家木材行,也已经打烊,根本没什么好看的。 乐思洛狐疑的转向旁边的西陵楚,“我们应该已经出了衡阳了,这是哪儿?” 西陵楚侧目看她一眼,淡淡答道,“韩溪镇。” “韩溪镇?”乐思洛低头略一思忖,登时就炸了毛。 她本来以为西陵楚追过来截她,不过是为了阻止她跟西陵玥见面,想要把她带回京城的。 可是京城在北,韩溪镇却是在衡阳城正南,他们这分明就是走了相反的方向。 乐思洛心里突然就没了底,警觉的后退一步,“这不是回京城的路,你要带我去哪儿?” 西陵楚面无表情的回过头来,面对她防备的注视,眼中慢慢染上笑意,无所谓的出了口气,“我带你回岭南啊。” “岭南?”乐思洛一惊,眼睛瞪得老大,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西陵楚看着她慌乱的神色,眼中笑意就更加明显的向她走来。 乐思洛拿不准他的目的,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不动声色的往后倾了倾身子。 西陵楚在她面前停下来,却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就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听说四夫人病了,难道你就不想回去看看?” 乐思洛明显的愣了一下,然后胸中也便有了几分了然。 风家的家书是寄到西陵家的,以李氏的为人,西陵楚知晓了信件的内容也不足为奇,却不知道他出这一招的目的又是什么。 乐思洛暗暗提了口气,稳定了心神,目光平静的与他对视,“你又想干什么?” “我?”西陵楚笑笑,闭目想了一会儿,唇边弯起一个妖娆的弧度,“相对而言,我更想知道风家想要干什么!” 他说这话的语气漫不经心,乐思洛听着不由蹙眉,“你什么意思?” 西陵楚的目光瞬间收冷,却并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关了窗户回到桌旁坐下。 乐思洛狐疑的跟着他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你刚才那话到底什么意思?” 西陵楚依旧没有回答,唇边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半晌,终于缓缓抬头淡漠的看了她一眼,突然道,“你好像并不是太关心四夫人的病情?” 乐思洛心下一惊,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 风花月的娘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妈,莫不说现在是料定了她是装病,便是真的到了命悬一线的境地,乐思洛觉得自己也是不会有太大的感觉的。 也许这就是人情冷暖,也许真的是自己冷血,可无论怎样,她的这种情绪都是不能在别人面前暴露出来的。 乐思洛有点懊恼,她是风花月,她就要对与风花月有关的一切负责。 “哦,好像是我忘了,”西陵楚却是不以为意的浅笑一声,轻轻的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现在根本就记不得她是谁,对她没有感情也是正常。” 他这话像是在为她开脱,可任谁也能听出他的言不由衷。 “我的事,不用你管。”乐思洛故作镇定的移开目光躲开他的注视,“我现在不想回岭南,你马上送我回去。” “回哪儿?衡阳?” “京城。” 西陵楚低着头,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既没有答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乐思洛见他无动于衷也无计可施,暗暗的咬牙,一拍桌子也坐了下来,强压着火气道,“我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总之你别妄想我会跟你回岭南。” 乐思洛的声音决绝,西陵楚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抬头看向她,“我们做个交换吧!” “什么?”乐思洛有点发蒙。 “我解你的一个困惑,你随我回一趟风家。” 作者有话要说:阿楚好不讲理,~~~~(>_<)~~~~ 【六三】 手段 西陵楚这话是在跟她商量,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乐思洛明白,自己现在在他的掌控之下,也容不得她拒绝,如果她不答应,难免这小子不会像白天一样,直接把她劫了走人。 既然结果都一样,那么与其自讨苦吃,倒不如彼此成全了事。 更何况,她心里一直存在着的那个谜团也是时候要一个答案了。 打定了主意,乐思洛的神色也跟着有所缓和,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西陵楚,“好,我答应你,不过——” “没有不过!”西陵楚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条件由我来出,而不是由你来选。” 这不明摆着就是不平等条约么?这厮居然连厚颜无耻都可以厚的这么大义凛然。 “你——”乐思洛气结,愤愤的指着他的鼻尖,想拍拍屁股走人又没那份胆识。 西陵楚也是料准了她不敢跟他翻脸,就势握住她的指尖,唇边笑意丝毫不减,“怎么样?要不要跟我换?” 乐思洛想抽他,可是抽了半天也没能把自己的手指从他掌中抽出来,不由就气得全身发抖,冷冷的别开眼,“我有的选吗?”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西陵楚笑笑,这才松开她的手,随即话锋一转,“我不会让你吃亏的,你不是昨天还在让人打听蓝玉的消息么?” 乐思洛闻言,不由的又是一愣,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西陵楚明白她这已是默许,也便不再磨叽。 “蓝玉本姓王,是我们家一个佃农的女儿,与我大哥同岁。她十四岁入了府,我娘见她手脚勤快也明些事理,就把她安排在大哥的院子里主事。”西陵楚说着顿了一下,兀自一笑,抬眸看向乐思洛,“少爷跟丫头之间的那点事儿,不用我说你也应该明白吧?” 竟然真的是跟西陵峰有关,虽然早就料到如此,可听西陵楚亲口说出来,乐思洛还是不免抽了口气。 “她跟西陵峰之间——” 西陵楚也不避讳,径自点了点头,唇边笑意多少有些讽刺,“我大哥十六岁起就开始跟随父亲和皇甫将军四处征战,少有时间回家,外人都只道他是忙着立功勋才误了婚事,却不知,这其中还有一个蓝玉的原因。” 私相授受这种事,着实外人不明真相也就算了,可是李氏那么精明的一个人—— 乐思洛有些不解,“难道你娘也不知道?” “我娘?她自然是知道,只是装做不知罢了。” 装聋作哑?从李氏对待自己的态度上看,她分明就是个眼里不容沙子的人,乐思洛明白,她若装傻,就必然另有目的。 西陵峰喜欢过蓝玉,最后娶的人却是大公主夏侯云烟。 夏侯云烟与西陵玥同岁,六年前也已经是十八了。 十八岁放在乐思洛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年代还是个如花一般的年华,可到了这里却是要被列入大龄剩女一列的了。 夏侯云烟贵为公主之尊,自然是不愁嫁的,她会那么晚成婚,理由就只有一个—— 她在等西陵峰。 这么一想,乐思洛也便了然,“西陵峰跟大公主的婚事是他们早就安排好的?” “差不多吧。”西陵楚无所谓的笑。 “那西陵峰呢?他也同意这门婚事?” “他同不同意又有什么关系?”西陵楚笑的颇为自嘲,给自己倒了杯水,“只要皇上一道赐婚的圣旨,谁都没得选择。” 感情的事身不由己,婚姻的事也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步棋,即便如今的身份再辉煌,再荣光那又怎样? 曾经失却的那份爱,终有一天回想起来,心里都会有一个憾恨的缺口。 可是,西陵峰的心里会有这样的一道口子吗? “你说——”乐思洛若有所思的抬头对上西陵楚的目光,“西陵峰真的爱过蓝玉吗?” 西陵楚捏着杯子,神情似笑非笑,“这你该比我清楚。” “什么意思?”乐思洛蹙眉。 “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跟她很像?” 乐思洛一愣,这话夏侯钰的确是跟她说过,她当时也只当他是为了挑起话题而找的一个借口。 见她失神,西陵楚又道,“难道你就没觉得大哥对你特别的关照吗?若不是怀念至深,他又何必用那一份心。” 西陵峰对她?确乎是不错的吧。 乐思洛本以为那不过是他本性使然,这会儿被西陵楚一提点才有所顿悟,西陵峰他毕竟也是一朝驸马,他们之前虽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也确乎是有过多次逾矩。 他是一个特别温和的人,可他的笑容再温暖却无法温暖那个自己想要去温暖的人。 “真的爱一个人,难道仅用怀念就够了吗?”乐思洛心中苦笑,却不知是她自己太贪心还是这个世界太无情。 她要的向来都是全部,否则便宁可彻底毁弃,对田小刚是这样,对西陵玥也是这样。 可偏偏,他们都给不了她这一份完整。 有时候乐思洛也会想,会不会是她自己太苛刻,也或许这世上是没有完全纯粹的爱的。 对西陵楚而言,这个问题显然也是过于深奥,他抿了唇,蹙眉思忖片刻也没做声。 两个人沉默片刻,乐思洛看着他凝重的神色忽的就缓过神来。 她居然跟西陵楚这厮在这讨论这么有建设新意义的话题,昏头了吧! 思绪转回正轨,乐思洛正色道,“蓝玉是怎么死的?” 被她一问西陵楚也跟着回过神来,脸色却是不由一变,有了几分阴郁。 “一边是当朝公主,身份地位一应俱全,一边是什么都没有的烧火丫头,换成是你,你怎么选?” 荣华富贵,功名利禄,这些向来都是世人为之折腰的理由。 乐思洛只觉得呼吸一滞,艰难道,“你是说西陵峰为了能够顺利迎娶公主,所以逼死了蓝玉?” “你觉得呢?”西陵楚反问。 不会的,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也不会拖了那么久才正式完婚,更何况—— “西陵峰不是那样的人。”乐思洛摇头,脱口而出,语气坚决也笃定。 西陵楚看着她眼中惶惑的神采,冷然的勾了勾嘴角,突然道,“你知道我们三兄弟中,我娘最疼的是谁吗?” 李氏跟西陵玥之间虽然和睦,却少了那份母子间应有的亲昵,可她对西陵楚却算得上宠溺了。 乐思洛不说话,就只是抬眸定定的看着他。 “不是我!”西陵楚明白她的意思,却是淡漠的摇头,笑的略有几分失意也有几分自嘲,然后在乐思洛越来越惶惑的目光中补充了一句,“也不是他。” “你是说——西陵峰?” 这世上不是没有舍己为人的后娘,可这事儿若是发生在李氏身上……那就是怎么看都不靠谱的。 西陵楚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为什么?” “因为我跟西陵玥是她的儿子,所以她很清楚,我们都不是认人摆布的性子,相对而言,大哥就温顺谦和的多。”西陵楚淡淡说道,脸上已经没了什么情绪,“她知道大哥的心思,所以一直都没有打算动蓝玉,本想等日后大哥大婚之后就给她一个名分,成全了他们,可是——” 西陵楚说到这忽然就止住了,没有再继续。 “蓝玉不肯?”乐思洛试着问,又兀自推翻自己的猜测。 蓝玉毕竟只是个一无所有的丫头,对她而言,这已经是所能期望的最好的结局,她没有理由反对。 如果这件事没有促成,那么原因就只有一个—— 乐思洛脑中灵光一闪,瞬时敛了神色,“是大公主?” “大公主是什么人?呵——” “然后呢?” “然后?”西陵楚笑,无所谓的出了口气,轻描淡写的说道,“然后在后来某次我大哥出征的时候蓝玉就偷了我娘的首饰,事情败露,畏罪自杀了。” 乐思洛脊背一凉,脱口问道,“是你娘逼死她的?” “不!”西陵楚否认,“她是自杀。” 自杀?说到底还不过是别人算计好的路,硬逼着她主动走下去。 “呵——”乐思洛想笑却笑不出来,一想到自己竟然在那样一个环境下无知无觉的过了好几个月,就觉的心里瞬时裂开了一道口子,有阴冷的风持续不断的灌进来,让她又冷又怕。 目光漫无目的的游荡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点理智,乐思洛重新抬眼看向西陵楚,“西陵峰回来也没有追究?” “大哥的案上留着蓝玉的遗书,他倒是想追究!” “一封信能说明什么?连我这个外人都能觉出其中蹊跷,西陵峰又不是傻子,难道他就没有怀疑过你娘?” 一个上过沙场又在朝廷之中行走的游刃有余的人,他怎会看不透其中玄机? 更何况,西陵峰还与西陵楚兄弟不同,李氏毕竟不是他的生身母亲,很多事也便不会有那么多畏首畏尾的顾虑,除非—— 乐思洛不可思议的苦笑出声,“说到底,他也不过是心甘情愿的自欺欺人罢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西陵楚不以为意的挑了挑眉梢,“大哥对我娘自然是没什么顾忌,可是你忘了,这中间还横着一个老爷子。” “老爷?”乐思洛略有几分不解,“你是说老爷也知道这件事?” “这件事算什么,莫不要说这件事,这些年来我们西陵家发生的事有哪一件能瞒得过他的眼睛?你以为他真老糊涂了?”西陵楚冷笑出声,目光中透着一丝狠厉的阴寒,“他不只是知道,而且是默许,甚至于——” 西陵楚顿了一下,乐思洛只觉得心口一紧,所有的情绪还没有来得及调动起来,西陵楚的眸子却是诡异的眯起来,突然欺身上前,用一种魅惑的近乎柔软的声音在她耳畔吐出几个字来,“也有可能是暗中操控。” 作者有话要说:= =存了稿子忘了定发稿日期,现在补上~ 最近忙昏头了,都表抽我~ 【陆四】 内幕 乐思洛身子一震,即便是坐在凳子上也还是差点一个踉跄,反应了好半天才缓缓抬起头来。 她眼中惊惧的色彩很明显,一张脸孔也是血色全无。 这些天里,除了那夜鸿法寺外看到西陵玥生命垂危之时她有过那么深的绝望,这还是第一次,让她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和心境。 一场巨大的阴谋由背后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的黑色阴云笼罩下来,可偏偏她却连自己在这一局中算颗什么棋子都看不清。 人生在世最可怕的事情也莫过于此,乐思洛紧紧地咬着唇,久久不能言语。 西陵楚捧着杯子坐在对面,低着头,亦是沉默不语。 半晌之后渐渐有浓烈的血腥味滑入唇舌间,乐思洛才勉强找回了神智,缓缓抬眸看向西陵楚,“就因为这样,所以,你——恨他?” “恨他?”西陵楚像是听了笑话,嗤笑一声,“我是他儿子。” 西陵楚说这话时的语气真的无懈可击,说的就好像西陵桑南真的是他亲爹似的。 不管眼前的气氛如何,仿佛只要这人一开口就能把她所有的情绪都给调动起来。 乐思洛撇撇嘴,一时没控制好就脱口而出,“那你还往死里气他!” 西陵楚的反应倒是不大,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冷冷的扫了她一眼,反问道,“他死了吗?” 看吧,就说他俩不能是父子,哪有儿子这么不把亲爹当回事的? 可若是真如西陵楚所说,西陵桑南有那么深的城府,那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也就很有的一说了。 这也就难怪西陵楚那么不把他当回事,因为想气死他确实不容易。 可明知道气不死人还这么瞎折腾,他没事逗着自己玩呢? 西陵楚这厮虽然欠抽了点,可光看这个光芒万丈的长相就不该是个智障啊。 乐思洛狐疑的看着西陵楚,眼中探究的意味很明显。 西陵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可以往都是他在用这种眼神看她,如今俩人倒了个个儿,他很不适应。 西陵楚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在,冷哼一声就甩袖往床边走去,“早点睡觉,明早还要赶路。” 连着两天不眠不休的赶路,又是时刻的紧绷着神经,耗时耗力,如今被他一提点,乐思洛也有点撑不住了,就起身往外走,推开门,前脚才迈出去,突然想到了什么就又回过头来,“我住哪间?” 西陵楚淡淡扫她一眼,直接和衣躺到床上,“我只要了一间房。” “为什么?”乐思洛狐疑,“你没带够钱?” 可他若是没带够钱,怎么方才订房吃饭的时候一点也不见手软。 西陵楚没有接话,乐思洛下意识的四下将这个房间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他身下的那张大床上不由蹙眉,“一张床,怎么睡?” “俩房间,我不放心。”西陵楚唇角微弯,声音没什么起伏的淡淡答道。 听他这意思,似乎不是没钱,乐思洛更加困惑,狐疑的里里外外又扫了一圈,“为什么不放心?这个镇的治安不好?” 乐思洛问的很诚恳,自己也把感情配合的很到位,西陵楚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目光有些恼怒。 乐思洛不明所以,就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睛里那点无辜的神色却是毫不掺假,就只等着他回答。 西陵楚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狠狠的吸了口气,闭上眼,不耐烦道,“我怕明天一早起来你已经到了衡阳了。” 这厮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他怎么就知道她想溜来着? 乐思洛琢磨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合着—— 他这不是为了防贼而是为了防她? 先不管他是怎么猜到她的意图的,总之被人揭了伤疤,乐思洛很不爽,胸腔里压抑已久的那簇小火苗刷的一下就烧的老旺,直接从俩眼睛里窜出来。 针尖对麦芒的扛久了,就很容易形成条件反射般的默契,几乎是同时,西陵楚也是一个凌厉的眼神迸射而出。 然后,乐思洛就心虚了,虽然脖子挺的笔直,眼神却明显有些闪躲。 在西陵楚面前,论及体力抗衡她是完败。 乐思洛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想跟自己过不去,狠狠的磕上门,转身回到桌前背对着西陵楚坐了。 西陵楚一手撑着脑袋欠了欠身,饶有兴致的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见她真的没有上床的打算就又起了玩性,,唇边的弧度渐渐明显的问道,“不困?” 不眠不休的赶了整两天的路,若说不累不困鬼才相信。 乐思洛本来是堵着气不想理他,可转念一想,却是不能委屈了自己。 凭什么他就能高床软枕舒舒服服的睡,自己就活该委曲求全的在桌子上趴一晚上? 乐思洛心里相当的不平衡,犹豫一下,起身走到床边,冲西陵楚扬扬下巴,“起来。” 西陵楚的眼神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乐思洛的影子落在他的脸孔上,让他的笑在暗影中更添了一种邪佞的味道。 然后,他顺从的坐起身来,给乐思洛让出大半片床沿,“你睡里边?” 乐思洛死死的盯着他,因为背着光,就显得她的脸色有点昏黑。 可能是乐思洛的这个脸色太压抑,西陵楚稍稍敛了笑意,试着往里挪了挪,“那——我睡里边?” 虽然明知他是故意的,乐思洛还是忍不住的上火,气的牙根打颤,纠结了老半天却愣是没想出一句能用来撑场面的话来。 西陵楚看着她嘴角抽搐的样子,心里早就笑做一团,面上表情依旧持续的淡定着看着她。 乐思洛本想跟他死磕到底,可算来算去,西陵楚终究不是西陵玥,很多事都是没得商量的,更何况眼下她是真的已经累到连继续咬牙的力气也没有了。 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乐思洛终于豪迈的甩了鞋子爬上床,侧身靠墙边一躺,直接拖过被子把自己捂了个严实。 西陵楚看着她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的这套动作,眼中笑意就更为明显。 静坐片刻,他才重新躺了下来,拿肩膀碰了碰乐思洛的肩膀,“哎!” 乐思洛强压着重重出了口气,往里又缩了缩身子,尽量把自己浓缩成渺小的一团,恨不能直接融进床板里。 素来心高气傲的西陵三少见状,居然发扬了厚颜无耻的钰王爷的那套无赖功夫,紧跟着又往里凑了凑,提起膀子再撞,“喂!” 看来他今天是不准备善罢甘休的了,乐思洛把牙咬的咯咯响,使劲的闭着眼,从牙缝里挤出俩字,“干嘛?” “这事你跟他不是经常干?要这么紧张吗?”西陵楚两手抄在脑后,侧目看她,笑的无比悠闲。 他这话明显的有歧义,乐思洛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还是强忍着没有搭话,继续浓缩自己。 西陵楚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小小的后脑就笑出声来,“我虽然不是什么君子却也不是小人,我又不会碰你,你捂那么严实干嘛?” 平日里那么阴阳怪气的一个人,今天怎么就会这么多话儿? “你不是小人,我是行了吧?”乐思洛头大如斗,脑袋里嗡嗡的响成一片,忍无可忍之下终于蹭的一下坐起来,“我警告你,你他妈的再这么没完没了,不用等你碰我,我就先扑了你。” 乐思洛吼完,直接掀了被子往西陵楚头上一甩,近乎自虐的把自己狠狠摔在了床上。 她这话不仅彪悍,还那啥的露骨。 着实风骚无限一如西陵三少也被震在当场,就好像生怕被她一怒之下真给扑了一般,蒙着个被子半天没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乐思洛才听到身后有了点响动,西陵楚默无声息的下地去吹了灯,片刻就又摸了回来,原封不动的躺下。 八月底的天,纵使是在屋里晚上也多少能感受到些许凉意。 碍着面子,乐思洛没有再去跟西陵楚抢被子,就只是抱着肩膀缩回床边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依靠,所有未知的明天都要由自己一个人来独立面对。 她明明是富甲天下的风家二小姐,如今怎么就混到了这个境地? 怪不得寂了大师会说她不是个富贵命,就连路边的流浪猫也不过如此吧! 乐思洛在心里自嘲的苦笑一声,重新闭上眼,把自己抱的更紧了些,然后—— 绵软的被子就又重新裹在了身上。 乐思洛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睁开眼回头看去。 夜色很通透,眼前已经黑成一片,屋子里静的近乎空洞,身边除了那个陌生的呼吸声还能让人多少感受到一点温度以外,整个世界都是冰凉的一片。 乐思洛死死的抓着被角,她突然觉得在这样的夜里,能有一个人陪在身边也是莫大的幸福。 不论立场,不问居心,最起码每一次呼吸起来,周围的空气还是暖的。 被子只有一床,乐思洛迟疑片刻还是又甩了一角到西陵楚身上。 西陵楚的身子僵了一下,也没有说什么,就只是犹豫着握住了被角。 一床宽厚的棉被,两个人各持一角,四个边都透着风,可落在身上的触感还是绵软的温暖。 乐思洛重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安稳的睡去。 【六五】 输家 夜色浓郁,静谧而安详。 西陵玥负手站在窗前,一袭白衣映在身后的灯影里,被窗外吹进来的风轻轻一带,就更显出他的单薄。 三更的更鼓刚过,院子里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之后宝清从外面推门走了进来。 “二少爷!” 西陵玥并没有回头,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静问道,“安排好了吗?” “是!孙乾已经把钰王爷先安顿到到少爷下榻的宅子里住着了。” “嗯,”西陵玥淡漠的点了点头,“让他们好好款待钰王爷,切不可怠慢。” “少爷放心,钰王爷身份尊贵,这一点孙乾他们心里都有数,只是——”宝清顿了一下,犹豫着抬头看了一眼西陵玥的背影,有些为难,“钰王爷说他好不容易来一趟衡阳,非得见着了少爷才肯启程回京。” “见我?”西陵玥垂眸抿了抿唇角,情绪并没有太□动的淡淡吩咐道,“由着他去吧,他住腻了自然会走,你吩咐下去,把回京的家当都提前备好了,以备不时只需。” “是!回头我就让人去准备。”宝清应着却没有马上离开。 “还有事?”西陵玥回头,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宝清斟酌片刻,这才抬头,慎重的说道,“钰王爷这次不顾礼法,私自带了少夫人来衡阳,想必就是冲着少爷来的,您真的不见见他吗?” “他不过是一时贪玩,不用管他。” 西陵玥不是个苛刻的人,却是个极有主见的人,所以很多时候他都不会轻易开口,而一旦他做了决定便不会再擅自变更。 宝清跟了他多年,对他的性子自然了如指掌,而这一次却还是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逾越了本分,“那家里那边——” 西陵玥闻言,不由的暗暗抽了口气。 宝清自觉多嘴,心虚的垂下头,“是属下多事了。” 西陵玥倒是没见怪,只是又静默的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案前,拾起桌上的一个信封递给宝清,“明天一早你先传个信回去,就说我这边有些事需要处理,晚几天回去。” 宝清犹豫的接过信封,不无担忧的道,“可是这次三少爷把事情闹的这么大,夫人只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少爷您暂缓回家虽是个权宜之计,却毕竟不是长久的打算。” “先照我的话去做吧。”西陵玥打断他的话,“家里的事暂时不要管,由着他们去。” “是,少爷!”西陵玥既然发了话宝清也敢太忤逆他的意思,有些不情愿的把信封揣进了怀里,刚要退出去,却无意间瞥见西陵玥正盯着桌上的另一个信封发愣。 这半年来,除了涉及到跟风花雪的事情之外,西陵玥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宝清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迈出去的步子就又缩了回来,狐疑的指着那个信封,“少爷,这信——” 宝清眼中惶惑的神色很明显,西陵玥回过神来,缓缓俯身捡起桌子上的信封拈在两指之间摩挲片刻,这才迟疑着把信封塞到宝清怀里,自己则又不动声色的款步回到窗前站定。 西陵玥的反应有些反常,宝清强压着心里的不安从信封里面抽出一张信纸,目光扫过,不由的脸色大变,“风家要召少夫人回去?” 西陵玥没有说话,安静的看着远处的天空,神色悠远。 “怪不得三少爷会带着少夫人往南去了。”宝清皱着眉自言自语,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瞬时就变得慌乱不堪的快步奔到西陵玥身后急急的道,“少爷,怕是要出事了,风家会这么毫无预兆的召少夫人回去,他们——会不是发现什么了?” “想来他也该是有所察觉了。”西陵玥的目光终于动了动,声音却依旧平静没有起伏,就好像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的事情一般,“岭南首富的名声可是用真金白银堆垒起来的,就算他暂时还看不到我插入到他生意中的暗线,光看这半年来我四通钱庄的生意越做越大,他也不可能感觉不到威胁。” “少爷的意思是——他要采取行动了?” “可能吧!”西陵玥有些疲惫的闭上眼,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坐以待毙不是他的作风。” “那我们怎么办?” 西陵玥重新睁开眼,目光清俊,不染丝毫的杂质,淡淡的说道,“我也等了很久了。” “可是——”宝清急了,目光凌乱的四下游走却找不到一个可靠的落点, “可是少夫人怎么办?” 西陵玥的目光微微一滞,眼前忽而浮现出那女孩子微笑时候的样子。 “西陵玥!”她在身后大声的唤他,然后大步走到他面前,“你身体不好,再淋雨,该生病了。” 雨水的冲刷之下她的样子是那样狼狈,可是当她踮着脚把自己湿漉漉的外衫吃力的罩在他头顶时,她眼中的神采却是那样的夺目。 她对他从来就没有任何的要求,他对她亦然。 这几个月来他们就像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来去过往在同一个屋檐下。 可那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也会慢慢习惯有这样两道清澈的目光疏远也明媚的追着他的一举一动。 曾经,他以为他这一生都再不会为任何人动容,可是那一晚当她哭着要他笑一笑的时候,他竟然心思烦乱到只有落荒而逃。 “少爷您真的相信少夫人也是风家的眼线吗?”见他无动于衷,宝清终于鼓足勇气,小心翼翼的问道。 西陵玥闻言,又是明显一愣。 相信吗?可他又在何时怀疑过她? 人的思维真的是一种很神奇的存在,他居然就会那么毫不设防的相信她,没有理由,也没有条件,就是相信。 可——这世上到底又有什么不是假的? 欢笑?泪水?抑或是曾经那些山盟海誓的字字句句,哪一个不能瞬间幻灭成灰? 他的信任,在自己的心里都显得那么渺小也可笑。 “相信?”西陵玥淡淡的出一口气,缓缓抬头,神情淡漠的反问道,“我还能相信谁吗?” 西陵玥的目光很直接,却透不出任何的感觉跟情绪。 以前的少爷不是这样的,即便不笑,至少他的眼神还是活着的。 一股巨大的悲戚之感从心底升腾起来,宝清看着西陵玥平静无波的双瞳,终还是不忍的垂下头,极尽压抑的低声道,“生意上的事属下不懂,只是风天化这么急着召少夫人回去,属下担心他不会是只为了生意上的事这么简单,少夫人身边的丹琴——” 宝清说到这里突然顿住,偷偷的抬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西陵玥一眼,这才咬牙说道,“是风家大夫人的贴身丫鬟,如今虽然时隔大半年,可属下还是担心,万一她——” “就算他们知道了又怎样?”西陵玥突然打断他的话,唇边竟是出其不意的弯起一个清冷的弧度,“西陵家跟风家的联姻本身就是一桩买卖,既为交易,就不可能稳赚不赔,他风家想一本万利的同时就应该估算到这个可能付出的代价。” 西陵玥的语气平平,眉宇间却是带了一种锐利的锋芒。 这是这半年来宝清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除了淡漠意外的神采,惊诧之余不由怔住,半晌无语。 迄今为止,宝清是这个世界上跟他最亲近的人,如今他却用这种看待陌生人的眼光来看他。 西陵玥,眼前这个睚眦必报,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男人真的是你吗? 西陵玥只觉得胸口一滞,掩饰性的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这不是他要走的路,可他们却逼的他走投无路。 不是他不肯回头,而是事到如今,这世上早已经有没有值得他回头的理由了。 因为他不想承认,在那一场所谓的“交易”之中,虽然风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可游戏的最终输家却是他—— 西陵玥! “说白了,就是他投机我取巧,把这桩买卖给谈崩了,而不巧的是他的损失大一点。”西陵玥冷涩的摇头,目光中竟是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的,“商场如战场,分崩离析也不过是寻常,就算他找上门来,也不过是大家一起把那些个见不得人的过往摆到台面上来一一清算。” 西陵玥说的云淡风轻,言辞之间那种运筹帷幄的谋算精深而高段。 他素来都是个极其低调的人,便是谋算再多也不会轻易把这些话说出来。 宝清愣愣的看着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钱庄那边你去安排吧。” “是!”宝清应着,想了想又道,“三少爷跟少夫人那边怎么办?要劫他们回来吗?” 宝清说的隐晦,西陵玥心里却很明白,出事以后李氏还一直把消息压着,为的就是等他表态。 而如今一旦乐思洛跟西陵楚这么光明正大的走这一趟之后,那件事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不用。”他摇头。 “那——”宝清还是犹豫,“是不是派几个人暗中盯着他们,以防万一?” “你瞒的过阿楚?”西陵玥回头,不动声色的反问。 “……”宝清无言以对。 “他们两个都是我此次的目标,不要节外生枝。” 西陵玥面无表情的重新移开目光,宝清嘴唇动了动,终究也没有再说什么,带上门走了出去。 【六六】 洗澡 第二天乐思洛是在西陵楚的怀里醒来的,她的身量不高,整个人都缩成一团紧紧的贴靠在他身上取暖,小小的脸孔很自然的伏在他胸前裸、露的肌肤上,一抬眼就对上他乌黑深邃的双瞳。 西陵楚似乎已经醒来多时,却还是保持着那同一个姿势让她靠着,目光安静的落在她惊慌失措的眼眸深处,一张妖孽的面孔祥和到没有半分情绪。 在西陵家她与西陵玥素来同榻而卧,这却是她头一次跟一个男人相拥而眠。 乐思洛怔怔的看了西陵楚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双手推离他的胸膛,霍的一下弹坐起来。 虽然曾经有好几次他们都几乎要赤诚相对了,这却是第一次,在西陵楚面前,乐思洛有了脸红心跳的感觉。 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她背离他的目光,飞快的穿鞋下地,抓起脸盆就往楼下逃窜而去。 西陵楚不动声色的继续躺在床上,一直听着她落荒而逃的脚步声在楼下消失,这才撑着胳膊慢吞吞的坐起来。 乐思洛端了洗脸水回来的时候,西陵楚还坐在床边小心翼翼的抻胳膊踹腿,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见到乐思洛进来,他便马上止了动作,不自在的掩嘴咳嗽一声移开目光,却依旧没有下床。 又不是新媳妇,搁床头坐的那么端庄干嘛? 乐思洛狐疑的白了他一眼,径自把脸盆往盆架上一放就又提了水壶下去。 西陵楚就一文盲,愣是不知道“客气”俩字怎么写,等乐思洛再打了水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洗了脸,并且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整理了一番,一眼看去,还真是人模狗样的。 俩人打了个照面,依旧是一句话也没说的各自移开目光,各忙各的。 见惯了西陵楚的苛刻,乐思洛自然是很明白的恪守着“沉默是金”的本分,可想了半天却愣是没弄明白西陵楚又在别扭个屁。 西陵楚下去吩咐小二准备早饭,又趁着乐思洛洗脸的空当出去了一趟。 乐思洛虽然对他的行踪很好奇却也没问,推开窗子趴在窗台上一边看热闹一边等开饭,顺便琢磨着要怎么才能开溜。 经过这一晚上的深思熟虑,就更加坚定了乐思洛跑路的决心。 西陵家的恐怖程度暂且不提,只怕他们风家的如意算盘上也不会是个简单的数字。 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看出任何的端倪,可乐思洛就是能隐隐感觉到那两股阴冷的风正从前后夹击而来,一旦被它们撞上,那么夹在中间的人就非死即伤。 可偏偏西陵楚就是不肯放过她,这么一大潭的浑水,他自己淌也就罢了,怎么凡事还就爱拉着她垫背? 乐思洛盯着西陵楚拴在门口的那匹马转了转眼珠子,心窝窝里的那个小算盘打的啪啪响,就听见远处响起一阵强劲的马蹄声。 乐思洛循声望去,片刻之后,就见一身明红衣衫的夭邪男子极尽狂放之姿的策马而来。 啧啧,就这小模样加这个气派,回头率低于贰佰那都这个镇子上的人就都是先天性近视眼。 乐思洛想着就有点心不在焉,西陵楚转眼已经到了眼前,缰绳一拉,枣红色的骏马长鸣一声,人立而起,打了个旋儿这才停了下来。 西陵楚身姿矫健的跃下马,下意识的一抬头就刚好跟趴在窗口的乐思洛四目相对。 不就骑个马么?谁不会啊? 乐思洛回过神来,挑衅的冲他扬扬眉毛,然后砰地一声合上窗子。 西陵楚上了楼小二随后就把熬好的八宝粥跟几样精致的小菜送上来,屋子里瞬时饭香四溢。 因为不想走,乐思洛就连吃饭的心情也没有,手里捏着筷子却不动,一只眼盯着饭碗另一只眼时不时的就去瞥西陵楚。 西陵楚面上神情依旧慵懒,捏着筷子的样子也吊儿郎当,一眼看去却还是美的那么没天理。 这一次他倒是没喝酒,就着小菜把一碗粥吃的津津有味。 因为前夜的晚饭没吃多少,这顿早饭西陵楚吃的时间比较长,乐思洛就那么了无生趣的盯着他看了一个早饭的时间,一下筷子也没动。 她的眼神很纯粹,又是一句话也不说的默默的看,西陵楚第二碗粥吃到一半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重重的丢下饭碗,恼怒的抬头看了她一眼,“看够了没?” 咦,不是说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么?怎么风流成性的西陵三少也害怕被女人看? 这就叫以毒攻毒咩? “嘿嘿。”乐思洛又有点恶趣味,笑的很憨厚的故意恶心他,“没。” 乐思洛的目光很纯粹,就只是一句话也不说的默默看着他,那眼神几乎算的上的有一半崇拜的了。 “你——”西陵楚手里的筷子都要捏断了,一张俊脸憋得通红,恨恨盯着她看了半天,愣是无言以对。 在跟西陵楚的交锋中,乐思洛只是第一次占了上风,心中得意之情不言而喻。 西陵楚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瞟桌上剩下的半碗粥,终也还是没勇气再端起那个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恋恋不舍的又看了那粥一眼,甩袖先走了出去。 西陵楚给她买了一匹马,乐思洛便免了被横搭在马鞍上度日的境遇,两人先后策马出了韩溪镇,继续南行。 韩溪镇往南是一片山路,约莫要走一天半左右的时间,他们本该是在野外露宿一晚的,可西陵楚是个天生的少爷命,说什么也不肯将就,要死要活的拖着乐思洛赶路,终于在夜半三更之时敲开了一家野店的门板。 荒郊野外,小地方的人都没什么见识,半夜被人拍起来态度就不大好,西陵楚倒也不小气,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往桌上一拍,马上就又是上房又是夜宵的伺候上了。 房间西陵楚依然只要了一个,乐思洛虽然不乐意,可知道跟他说了也没用,索性也就不说什么了。 俩人在楼下吃了饭,回到房间的时候洗澡水都准备好了。 “嘿嘿,终于能洗上澡了。” 看着满屋子白腾腾的水汽,乐思洛压根就忘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路小跑,兴冲冲的奔到浴桶前就开始宽衣解带,衣服鞋子瞬时飞了一地。 别看她穿衣服没手艺,脱衣服的速度那可是一绝,只消片刻功夫身上就只剩一套单薄的中衣遮羞,透过薄薄的衣料,里面素色的肚兜轮廓都依稀可辨。 等她再要脱时,尤自站在门口的西陵楚终于看不下去了,手虚握拳重重的咳嗽了一声。 你说他既没病又没伤的,总学他哥干嘛? 他的这个毛病虽然不讨好,却很有效,乐思洛登时就觉得脑后汗毛倒竖,一把拢紧领口回过身去。 两个人四目相对,因为身上衣服太少,乐思洛觉得自己脸上有点烧,背上开始往外冒冷汗。 西陵楚直直的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点怪异,似是想笑却没笑出来,似是要怒,也没见他有什么反应。 乐思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总算是有点明白过来了。 不动声色的调整了下表情,乐思洛努力的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无辜一点,再无辜一点,然后伸手怯怯的指了指身后的浴桶,“要不——你先洗?” 西陵楚脸色一沉,额上青筋就又欢快的跳了起来。 就知道你小子不敢玩真格的,小样儿,我还治不了你了! 反调戏的感觉确实良好,乐思洛扳回一局,心情大好,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眼中神采却是甚为欢快。 她的那点小得意西陵楚尽收眼底,向来以逗人为乐的西陵三少方才反应过来,他竟然在不知不觉中两次被眼前这丫头给涮了。 一个贪玩的人,一生中最大的得意莫过于能够遇到一个志趣相投的玩伴。 胸中那点郁结之气一扫而光,西陵楚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笑意,突然大步走上前来。 西陵楚的这个表情转换的太快,乐思洛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面前,弯腰探了探水温。 这厮不会真就这么不客气吧? 乐思洛看了看手边尚且冒着热气的水,登时就有点后悔自己不该逞口舌之快。 乐思洛正懊恼着,西陵楚已经直起身来,手也没擦,直接用湿漉漉的指尖暧昧的轻轻划过她脸部的轮廓,唇边笑意很盛,“还是一起洗吧。” 作者有话要说:HOHO~介奏素所谓滴调戏与反调戏~ 亲爱的们,平安夜快乐~明天跟后天都有更,嘿嘿~ 【六七】 一样 乐思洛身子一僵,顿觉五雷轰顶,又被雷了个外焦里嫩,直挺挺的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 西陵楚看着她脸上的青一阵白一阵,变化的好生精彩的颜色就又忍不住的笑出声音,“怎么样?洗不洗?” 他这一笑,就刚好把乐思洛震到半空的魂儿给招了回来。 “洗你个头啊,要洗你洗!”乐思洛一巴掌挡开他的手,脚下下意识的后退一步,脚跟就刚好抵到身后的浴桶。 进而不得,退而无路,抬头看西陵楚都得用仰视的。 玩来玩去,怎么就是玩不过他?乐思洛很不甘心。 西陵楚无所谓的笑笑,捡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然后长长的打了个呵欠,悠闲无比的转身回到床上躺下。 乐思洛看着那缓缓垂下的帘帐,气的浑身发抖,握着拳头在原地站了好半天都没反应。 西陵楚终于忍不住挑起帘帐的一角趴在床上冲她抛了个媚眼,“再不洗水就凉了啊。” 乐思洛一动不动,脸色沉的很难看。 西陵楚撑着脑袋想了想,似是有所顿悟,指天发誓,“我保证不偷看。” 他刻意的敛了神色,面上表情显得很庄重,只是那双勾魂摄魄的丹凤眼落在她身上扫来扫去的却是明显的别有居心。 乐思洛顺着他目光所到之处低头扫了一眼,不由的怒上心头。 “你去死!”乐思洛怒吼一声,抓起脚边的衣服鞋子劈头盖脸都朝他扔过去。 虽说一只鞋子砸不死人,可乐思洛的这个架势分明就是动了杀机的。 西陵楚侧身躲过她的一只鞋子,一手抓着她的外衫直接就重新倒回帐子里,没了动静。 乐思洛正在气头上,也就什么顾忌都没了,脱了衣服把自己往浴桶里一摔,水花登时溅了一地。 要死要活的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没想到竟然在这个荒郊野外的鬼地方洗上了澡。 身体泡在热水里,全身上下所有的毛孔都舒展开了,乐思洛心里的郁结之气也就跟着烟消云散。 人的情绪果然是个掌控不了的东西,乐思洛在心里笑笑,回头斜睨一眼摆在房间另一端的那张简陋的大床,漫不经心的问,“喂,你哪儿来的银子?我昨天没见你身上带着钱的?” 床板震了一下,帐子里西陵楚似乎是翻了个身,懒洋洋的答道,“在这种小地方还是现银用起来方便,早上我出门的时候顺便兑了张银票。” 看吧,夏侯钰跟西陵楚身上这就是富二代跟官二代的区别。 西陵楚这个人虽然不咋地,最起码跟着他不用担心会饿死。 乐思洛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把整个身子都沉到温热的清水中,惬意的闭上眼。 因为连日疲累,乐思洛这一觉就睡的很沉,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还是西陵楚健硕的胸膛。 长这么大她都没有抱娃娃的习惯,这才出门不过两天,怎么就天天的都往人家怀里贴?这算是个什么毛病? 西陵楚也还没有醒,安静的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压下来,那样子倒真的像个超完美的大娃娃。 乐思洛揉着尚且昏昏沉沉的脑袋爬起来,只觉得身上有点不对劲,胸前似乎有点空的慌。 低头扯着身上宽大的外袍看了看,衣服是自己的,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劲。 乐思洛睡眼朦胧的又呆呆的坐了一会儿,突然就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她这全身心的一抖动静太大,身边还在安睡的西陵楚也是猛然一惊,霍的睁开眼,目光敏锐的四下一扫,但见没什么动静刚刚欠起的头颅便又重新落回枕头上,乌黑柔亮的青丝洒了满床。 “早啊!”西陵楚笑笑,懒洋洋的打了个招呼。 “我怎么会在床上的?”乐思洛有点小激动,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看着她那个慌乱的神色,西陵楚已经心中有数,眼中笑意就更为明显。 然而他并不急着回答,而是不紧不慢的欠了欠身,胸前半敞的靠在身后的床柱上,冲她挑了挑眉梢,“在冷水里睡一宿,我怕你今天就起不来了。” “是你把我弄床上的?”乐思洛的声音不由就提了一个音阶,虽然竭力的稳定情绪还是有点打颤。。 “嗯!”西陵楚看着她的眼睛,很正式的点了点头,唇角含笑,显得礼貌也文雅。 这个时候,他为毛要这么诚实?说说瞎话难道不好么? “你——”乐思洛有点想死,噌的一下就跳下床,狂躁不安的扯着身上宽大的外袍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才面前辨出方向,再看向西陵楚的时候都要哭了。 “嗯?”西陵楚目光坦然的与他对视,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就算眼神伪装的再纯粹,可他这也分明就是挑衅啊挑衅! “你——我——”乐思洛的嘴角抽搐了好半天也没能抽出个明白的意思。 西陵楚倒也不急,就那么耐性很好的倚在旁边看着她。 乐思洛憋得满脸通红,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转了好几圈,终于纠结着脱口问道,“你都看到什么了?” 自己都□了,他能看到什么还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乐思洛心里纠结的那还真就不是一星半点儿,西陵楚脸上表情似笑非笑的反问,“你说呢?” “那——你什么都看见了?” 话说这位大哥,你能告诉我你是个高度近视加青光散光白内障么? 乐思洛问的小心翼翼,西陵楚却是目光湛亮的看着她,含笑点了点头,竟然一点都没觉得不好意思。 乐思洛当场石化,言语动作同时无能,就只是很想以头抢地。 不知道西陵楚有没有弄明白她内心深处这个悲壮的意图,总之那厮却是满不在乎的站起身来活动了下筋骨,“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女人嘛,都大同小异。” 靠,这就是所谓的得了便宜还卖乖么? 乐思洛怒了,豪气冲天的一挺胸脯,反唇相讥,“女人的胸起码还是分大小的,男人的才都一样呢。” 好吧,其实男人的也是分大小的。 乐思洛承认她这话有点偏激,可谁让西陵楚这厮把她惹毛了呢?人在气头上也就顾不得什么公平公正的江湖道义了不是? “咳!”西陵楚一口漱口水直接从气管呛了进去,好半天没缓过气来。 话一出口乐思洛也就觉出点不对味儿,她这话这么听着这么猥琐呢? 可说出去的话却是没指望收回来的,面对西陵楚看过来的两道惊悚的目光,乐思洛一梗脖子,硬生生的就给迎了上去,行动间想要表达的意思只有一个—— 这话就是我说的,你怎么着吧! 乐思洛始终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西陵楚青着脸盯着她看了半晌,嘴角终于牵动了一下。 乐思洛马上调整情绪,准备迎战。 西陵楚的嘴唇动了动,又看了她好半天,最后竟然只是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然后整了整领口推门走了出去。 乐思洛对着空荡荡的门口有点茫然,反应了一会儿才有所顿悟: 就说这小子玩不了真格的,横竖也就一绣花大枕头。 俗话怎么说来着?人善被人欺。 对西陵楚这厮还真就不能心慈手软,再惯着顺着他就该蹬鼻子上脸了,关键时刻铁定是要动强的。 摸透了西陵楚的内在属性,乐思洛的小日子就过得滋润的多了。 她不再避讳他,大而化之的在他面前招摇过市,晚上往床上一躺就有意无意的往他身上蹭,直把个游戏花间的西陵三少折腾的哭笑不得。 因为碍着面子西陵楚也就一直忍着没说什么,唯有一再退让,退着退着,有两次都差点掉到床底下,退着退着,也就把乐思洛的脸皮给磨厚了。 乐思洛本来想着把他整恼了他就会主动要求分房睡,可如此过了两天都没见他有这个觉悟,乐思洛后来就渐渐习惯每天一早醒来趴在他胸口上研究他那个正在持续不断的加深的黑眼圈。 如此又走了三天,俩人总算慢悠悠的过了江。 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作为一个地域广阔的国家就难免有京城那边的势力鞭长莫及的地方。 在大钰,这条浩瀚大江就是一道天然的分割线,江北以内是处于皇权严密的管制之下的,相对而言江南之地的领域就自由的多。 两人牵着马匹下了船,乐思洛心里忽然一阵轻松,大口的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 西陵楚在旁边斜睨一眼她惬意的样子,玩味的勾了勾嘴角,不动声色的问道,“还要休息吗?” “不用!”乐思洛爽快的应了声,从他手里接过缰绳。 乐思洛翻身上马,西陵楚却还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盯着自己手里剩下的另一根缰绳没有动。 “走啊!”乐思洛回头,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西陵楚抬头,看着高坐在马背之上的女子那一脸清爽的神色笑了笑,唇边的弧度妩媚也蛊惑。 “好!”他笑,这个不染瑕疵的笑容让乐思洛心里下意识的一阵冰凉。 然后,还不待她有所反应,西陵楚却突然由袖间抽出一把短刃,狠厉的刺在马股之上。 拔刀的瞬间有殷红的血色四散开来,马儿吃痛的一声长鸣,然后撒丫子跑路,一转眼已经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又太过血腥,乐思洛一直傻愣愣的坐在马背之上,脸上血色全无。 西陵楚从容的由怀里抽了方帕子把短刀上的血擦拭干净,收刀入鞘,重新放好,一个翻身已经跃上马背,紧紧的贴靠在了乐思洛的身后,一手抢过她手里缰绳,一手揽住她的腰身策马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_<)~~~~ 阿楚是坏银,瓦家闺女被占了便宜了,抽他~ 【六八】 心惊 耳畔的风声呼呼而过,乐思洛猛地回过神来。 两人共乘一骑,形成一种相拥的暧昧姿态,西陵楚的身子紧紧贴靠在她背后,一只宽厚的大掌刚好掌控在她纤细的腰间。 他身体的温度明明就是灼热的,乐思洛却觉得脊背上一阵一阵的发凉。 她试着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摆脱他的钳制,不由的回头对他怒目而视,“你有病啊,那一匹马也是几十辆银子呢。” 西陵楚并不恼火,唇边笑意妖娆的低头看了怀中的女子一眼,朗声笑道,“那匹马昨晚巴豆吃的太多,留下来也赶不了路了,索性就由它去吧。” 他的声音爽朗而有力,因为两人贴切的太过紧密,这每一个字符都是沿着两人身上的骨骼交会相通的。 强大的震慑力仿似由内心深处爆发出来,乐思洛如遭雷击,身子徒然一僵。 西陵楚感觉到她的变化,也不多说,兀自收紧了落在她腰间的手臂,继而狠狠的抽了下两下马鞭绝尘而去。 迎面而来的秋风跟身后那人温热的呼吸夹击之下,乐思洛彻底没了反应,只僵硬的落在他怀里,眉心拧成不大不小的一个疙瘩,神色凝重。 乐思洛这一次的计划很简单,她一没准备干粮,二没搜刮银钱,连后半生的富贵荣华都暂且放下,只在前天晚上西陵楚去银号兑银子的时候偷偷让小二买了包巴豆喂了他的马,本打算今天一上路就直接开溜,到时西陵楚的马已经拉的腿软就铁定追她不上了。 虽说算计别人还被人拽住了小辫子是件很丢脸的事,可求生保命是人的生存本能,乐思洛也不觉得不光彩。 她现在唯一想不通的就是,为的了不引起西陵楚的怀疑,她这次的行事已经竭尽所能的低调再低调了,可西陵楚他妈的这双眼睛到底是什么做的? 胜败乃兵家常事,计划失败了不可耻,乐思洛这一生最痛恨的是欺骗,最受不了的是从头到尾自己都像一个小丑一样被人牵着鼻子耍还津津乐道的不自知。 在田小刚那吃过一次亏,这辈子乐思洛对这类似的事就特别敏感,可偏偏西陵楚就有这样的算计,能从头到尾的把她玩弄于股掌。 怪不得他说她自作聪明,回想起这几个月来的种种,似乎从她第一次见到他,她就已经是他控在掌中的一粒棋了。 莫要说她那些荒唐的行径,便是她的喜怒哀乐都逃不过他的掌控。 巨大的悲戚之情由心底弥散开来,乐思洛突然觉得好累好累。 “停下来!”乐思洛闭上眼,疲惫的叹息。 她的声音很轻,比耳畔过往的风更显得无力,西陵楚的耳力却是极好,仍然听的一清二楚。 只是平日里见惯了她的凶悍泼辣甚至像模像样的庄重,西陵楚闻言不由的一愣,下意识的低头看了她一眼,脱口问道,“做什么?” “停下来。”乐思洛一动不动,稍稍提了点力气,重复道,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丝愤愤不平的怒气。 乐思洛反应很反常,西陵楚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妙,脸上却还是不动声色的笑道,“到了地方我自然会停下来,你若困了就睡会吧。” 他这话说的体贴入微,再配合上眼中魅惑的笑意就跟显得锦上添花。 若在平常乐思洛最多也就是嘴角抽上两抽,远远的避开,可这会儿她却是完全没心情跟他逗乐。 “我说叫你停下来,你听不懂啊?”乐思洛试着忍了忍,可是没忍住,忽的一下睁开眼,怒声吼道。 虽然两人面对面的时候时常是剑拔弩张的互相叫嚣,可乐思洛这一嗓子吼出来,西陵楚的心里却是没有来由的震了一震。 西陵楚眼中笑意尽散,不由的抿紧了唇角,全当做没有听懂她的话,继续策马奔驰。 耳畔的风声越来越大,乐思洛眼中闪现出恼怒的神色,回头恶狠狠的瞪他一眼,“你他妈的到底停不停?” 西陵楚心里暗暗抽了一口气,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眼,没有答话,手下紧接着又狠狠的抽了两下马鞭。 乐思洛终于忍无可忍,一咬牙,回身狠狠的推了他一把,然后趁他身形不稳,掰开他揽在她腰间的手,一弯身就从马背上滑了下去。 乐思洛明明就是个贪生怕死的性子,西陵楚没有想到她真敢跳马,怀里突然一空的那个瞬间他就跟着慌了,伸手捞了一把没有捞住,便下意识的弃了马,本能的跟着她一起滑了下去。 马匹奔驰的速度极快,乐思洛情急之下又没有准备,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 西陵楚比她稍好,单膝落地,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得以稳住身形,然后几乎是在落地的同时他便飞身扑到乐思洛面前。 他本能的想要伸手去拉她,手伸到一半忽又顿住,兀自盯着自己的指尖发起呆来。 这些年来他虽不敢夸口无所畏惧,可活到今时今日,却是真的不曾因为什么而觉到恐惧,而眼下胸口剧烈的撞击声却让他清楚的认识到,刚才那一瞬,心脏急剧收缩的紧迫感不是假的。 有生以来,即便是当年面对那一场生死大劫他都不曾有过这样强烈的感觉,可方才乐思洛坠离他怀抱的一瞬间,他竟是真真切切的体验了一次心脏悬空大脑空白的感觉。 他突然觉得长这么大,他竟好像是并不了解不了自己的。 越是运筹帷幄的人就越怕失去掌控权的感觉,一向机关算尽的西陵三少还在失神,乐思洛已经龇牙咧嘴的揉着撞疼的肩膀坐了起来。 看到他置于面前的手,乐思洛怔愣片刻,诧异的抬头迎向西陵楚犹自茫然的目光。 被她一看,西陵楚就猛地回过神来。 看着自己这个滑稽的动作,西陵三少脸上的表情很淡定,内心却是十分的纠结。 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做这么掉份子的事,这丫头明明就是自己找死,他为什么要来扶她?可这手都伸出去了,再要收回来也是需要莫大的勇气的。 乐思洛看怪物似的看了他半晌,西陵楚虽然不知道什么叫绅士,可作为男人,他最怕的也不过是被女人评价为小气,尤其是眼前这么个苛刻的女人。 落在空气里的指关节下意识的抖了两下,西陵楚掩饰性的干咳一声,刻意的移开目光躲开她的打量,半嘲讽的冷声道,“没摔死你已经算你的运气了,还不起来。”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被你逼的,我至于么我? 先前,碍着自己风家二小姐的身份,人前人后的乐思洛的行为举止多少还有所收敛,可眼下她在西陵楚面前却是越发的没有顾忌。 “关你屁事。”乐思洛回瞪他一眼,就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这样一来某人好心贡献出来的援助之手就彻底落了空,而且是被嫌弃了。 心高气傲的西陵三少有点接受不了这个打击,也不知道是羞愤过度还是怒气太盛,总之脸色是红的不太自然。 尴尬的将手掌收握成拳收于身侧,西陵楚强忍着一撩衣摆,站了起来,绷着脸道,“没事了就走吧。” 开玩笑,我要真准备跟你走还用得着这么大义凛然的跳马把自己摔这么惨吗? “走?”乐思洛冷笑一声,神色敛起,抬头看他,目光少有的庄重,“西陵楚,咱们索性一次把话开吧,你要怎样我管不着,可我是说什么不会跟你回风家的,你要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就最好不要勉强我。” 乐思洛说这话时的语气不卑不亢神色泰然,跟平日里那些刻意的庄重或者随意的疯癫模样都不太一样。 那是一种不该出现女人身上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大气派,即便是无法无天如荣华公主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气度。 “你忘了我们的约定?”西陵楚眼中燃起一寸笑意,就只是玩味的看她,“还是——你想出尔反尔?” “随便你怎么说!”既然把话说开了,乐思洛也就什么都不在乎了,冷然的勾了勾嘴角,“你别跟我讲那些江湖道义之类的狗屁东西,那些东西我压根就不懂,而且我之所以跟你做那个交换的理由你比我清楚,那是因为我没的选,既是不平等条约,你又凭什么以为我就会遵守?” 你不是君子,我也不过是个女子,咱们半斤八两,谁都别对谁要求太高。 乐思洛斜睨他一眼,冷冷的别过头。 乐思洛已经拉开了世界大战的架势,不料西陵楚闻言却只是轻声一笑,不甚在意的反问道,“你以为现在你就有的选?” 西陵楚这话不是随便说的,她一个一无所有的小女子又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你——”乐思洛恨恨的咬着下唇迟疑片刻,一改往日里的温顺脾气,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冷声道,“选不了生,那我选死总可以吧?” 女子的眼眸深处带了一丝玉石俱焚的惨烈色彩,西陵楚心下一怔,不由的抽了口凉气,眼中笑意瞬间消散。 【六九】 无奈 乐思洛的脊背笔直,无所畏惧的看着他。 空前的紧迫感一波一波的袭上心头,西陵楚强行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平静说道,“从这几天你这么配合的跟着我一路南下起,我就知道你是在等今天?” 他本来就已经把她的一举一动都研究的很透彻,所以此时他说这话的时候乐思洛也没觉得吃惊,只是淡漠的斜睨他一眼,然后不屑的重新移开目光。 平日里针锋相对的杠惯了,如今乐思洛的沉默着实让西陵楚觉得别扭,就好像蓄势待发的一拳重重落下去却打空了靶子,全身上下都不舒服。 “没错,过了江的地界的确不在西陵家的管辖范围之内,可普天之下要找一个人,对西陵家而言也非难事。”西陵楚紧紧的抿着唇,思忖了好半天才再斟酌着再次开口,神情跟语气也都变作难得的庄重,“不是我夸口,即便是不动用太子跟大公主的眼线,只要你人还在大钰的范围之内,就永远没有逃出生天的那一日,换而言之,就算你侥幸逃出大钰,只要有心之人稍稍做一点小动作,不出三天,便是走到天涯海角,你也必得重新回到这里。” 西陵楚说这些话虽然不排除有恐吓的意味在里面,可乐思洛也明白他并非危言耸听。 从决意脱离西陵家的那一天起她就考虑的很清楚,以西陵家四通八达的关系网,只要他们想,要找她不过是手到擒来,任她离的再远也是枉然。 只是眼下命悬一线,又迷雾重重,她完全没的选择—— 争,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不争,便只剩死路一条。 “你何必要拿这些个家国天下的事来给了长脸?”乐思洛强压着心里的焦虑,冷静的开口,“我自己有几斤几两重我清楚的很,除去风家二小姐的名头,我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小女子,是生是死身在何方真的会有这么大的影响?真的会有人会了找我这样一个人而大动干戈?” 她的存在本就是联系西陵家跟风家的纽带,如果真如夏侯钰所言,她一旦离开便马上会有风花玉来做这个链接,那么她的存在与否对西陵家的影响就几乎可以设定为零,他们也就没有必要为了她的行踪而劳心劳力。 当然,这只不过是一种微小的可能,也有可能—— 他们会杀人灭口。 虽然眼下她完全看不到全局的走向,可她已入局,这是不争的事实。 但凡成大事者都有一颗杀伐屠戮的决绝之心,她既已为子,就没有在终局之前悔棋的理由,除非—— 被吃。 生与死的界线就在控棋者的一念之间,乐思洛现在所赌,便是这些人的不纠。 乐思洛的眼中带着很大的决绝之色,西陵楚突然就有点无奈,“万一在他们心里你比自己想象中的要重要呢?” 西陵楚此时绝对是带着三百分的诚意在跟她谈正事,可他口中的这个“他们”却是不可避免的让乐思洛想到了西陵玥。 上一次见他也不过是几天前,可为什么现在回想起来的感觉却已经那般的遥远了呢? 看吧,有些人之间天生就存着这样的隔阂,便是离得再近,不用千山万水,咫尺间已经相隔天涯。 “充其量我也不过是你娘心里的一根刺,”乐思洛心里苦笑一声,不以为然的摇头,“只要你离我远一点,怕是她现在还就巴不得我滚的越远越好。” 兜来兜去竟然最终还是把矛头指向他,乐思洛的不配合让西陵楚很头疼。 “好,就算如你所说,西陵家肯放过你,可是风家呢?” 既然硬的不行,就只能来软的了。 西陵楚改变了策略,竭力让自己的话显得语重心长一点,以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跟西陵家的纠葛不过是一纸休书的事儿,可风家与你却是血脉至亲,你这么一走了之,风家必将颜面扫地,你真就准备连个招呼也不打?” 你还别说,这小子蒙人的功夫还真有两套,若是再早两个月,乐思洛听了这话或者还会为她那个胖乎乎的财主老爹稍稍动容,可眼下—— 她要再傻了吧唧的为那些人考虑,那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二百五。 更何况西陵楚这厮连他自己的亲爹都能狠下心来往死里整,他会在乎别人家的骨肉亲情? “你不用诓我,我没那么笨。”乐思洛鄙夷的冷声一笑,“你想利用我?门都没有!” 西陵楚脸上颜色一沉,乐思洛就冲他挑衅的扬扬眉梢。 他这也算活了这小半辈子,何曾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西陵楚有点想掐死她的冲动,额上青筋跳了两跳,藏于袖口下的拳头也是不由收紧,可最终也还是甩袖移开目光,沉声道,“我利用你什么?” “你敢说你这一趟死拉硬拽的逼着我跟你回岭南不是另有所图?”乐思洛口齿凌厉的反问。 西陵楚被她问的愣住,一时间竟是不知如何答话。 说谎这种事,西陵楚其实是不屑于做的。 高傲如他,以往每每遇到需要隐瞒的事也不过是选择缄默,一个冷眼下去,秘密就还是秘密,从来就没人敢再多问什么。 可是这一次,就因为眼前这丫头,他真可以说是把坑蒙拐骗所有下三滥的伎俩都用上了,到头来还要被她指着鼻子质问。 他从不曾想,要哄骗一个半大不小的丫头片子乖乖就范,竟会是这样一件劳心劳力的事情。 都说女人好骗,可他娘的编个故事怎么就这么难呢? “好!”西陵楚心里有点火大,强压着一口气,也就豁出去了,“我不怕实话告诉你,今天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根本不用等西陵家动你,风家的人首先就不会放过你。” 风家跟西陵家之间果然是因她而藏了猫腻的,换而言之,她的她的财主老爹让她嫁到西陵家也是带着别的目的的。 在这盘棋上,她本以为自己是西陵家所控的子儿,到头来却发现这是一局棋中棋。 在西陵家与太子一党谋算天下的大棋盘上还摆着跟风家之间的小棋谱,而这个摆棋者不是别人,正是她的财主老爹。 两家之间本来一直都存着心思算计,这也就难怪李氏对她的态度会转换的那么极端。 乐思洛这样一想,反倒有些了然。 “你不信?”见她愣神,西陵楚不由问道。 乐思洛回过神来,抬眸看他,“如果这样,那眼下摆着的就是我跟风家的事,与你何干?” 乐思洛问的云淡风轻,西陵楚又被噎了一下,半晌才不可思议的问道,“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原因?” “不想!”乐思洛果断的摇头。 在阴谋算计之中,最怕的就是毫无好奇之心的旁观者。 乐思洛虽然不是这种超然世外的大智者,却懂得明哲保身,即便是好奇心再重她也是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来开玩笑的。 乐思洛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让西陵楚措手不及,明显的愣了一下神之后西陵楚就有点把持不住了,“你以为你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能活命吗?” “可我确实什么也不知道。” “你——”以前只道她是故作深沉,很会装蒜,却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竟会软硬不吃。 盛怒之下西陵楚那一张妖孽的面孔被憋得通红,再没了那种笑看众生的风度,乐思洛却是无所谓的看着他。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掌控全局,从不曾想会阴沟里翻船,让这丫头反客为主。 收握在袖中的手指紧了紧又紧了紧,西陵楚无计可施之下,终于再次狠狠的咽下一口气,一字一顿,极尽压抑的说道,“我会告诉你!” 西陵楚这样已经是做了极大的让步,那些她曾经想要的答案都近在咫尺,乐思洛心中一动,眼中也跟着闪过一丝精光,诧异的抬头看向西陵楚。 西陵楚恼怒的移开目光,不肯与她对视。 在强大的诱惑力的驱使下,乐思洛的嘴唇略有些不受控制的动了动,看着他近乎完美的侧面轮廓半晌,却是突然神色一敛,转身向一侧小径走去,“知道的越多就死的越快,我什么也不要知道。” 【七零】 讲和 看着那个绝然离去的小小背影,西陵楚有些哭笑不得,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就两步追上前去,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你到底想要怎样?”他问。 “我自然是想走。是我的话还没有说明白还是你听不懂?”乐思洛看着他落在她手腕上的修长手指蹙眉反问,语气里有些不耐烦。 “你——”西陵楚气结,看着她的眼睛都要喷出火来,忍了好半天才勉强压下情绪,冷声道,“我也说过,你若是想走就只能跟我走。” 西陵楚这话说的理所应当,语气调调都霸道的不像话。 “凭什么?”这小子当他自己是谁?乐思洛也有点火大,一梗脖子,使劲的甩掉他的手。 “凭什么?”西陵楚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漫不经心的四下扫了一眼,突然问道,“你猜——这周围的树林里能藏多少人?” 乐思洛不动声色的斜睨一眼四下密不透风的小树林,心里一个激灵,脸上表情却是持续强硬的与他对垒,“你还真别吓唬我,如果这林子里真的藏了人,那少说也得有个上百号,就凭你?我还真就指望不上,咱们还是趁早散了各谋生路去吧。” 乐思洛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点发虚,动作上却是毫不见拖泥带水,说完转身就走。 乐思洛走的大摇大摆,步子迈的很豪放。 这一次西陵楚也没去追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等她快要走到前面的岔路口的时候,他突然在身后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扬声道,“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虽然乐思洛心里认定了他是在故弄玄虚的恐吓她,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真的就被镇在原地,犹豫了好半天也没有再迈开步子。 西陵楚看出她的迟疑,甩着腰间玉坠款步走到她身后,从背后弯腰探过脑袋在她耳侧轻声笑道,“怎么,怕了?” 乐思洛猛地回过神来,一回头就看到他近在咫尺的妖孽面孔,跟那一幅等看好戏的表情。 “要你管!”乐思洛狠狠的瞪他一眼,挡开他的脑袋就要抬步往前走。 “不信你就走走看,”西陵楚无所谓的低头看着脚下,缓声道,“我保证,只要你出了我的视线范围十步之外,马上就会血溅当场。” 经过时间短暂的洗礼,西陵楚的情绪也稍稍冷静下来,语调见不得有多森寒却也是透出了丝丝凉意。 乐思洛有点头皮发麻,可这时候服软却不是她的作风,便强撑着继续淡定的往前走。 “我们打个赌好不好?”西陵楚只是站在原地,笑的无比悠闲。 乐思洛闷头走路,心中恼怒却是一句话也懒得多说。 “你猜先动手的会是西陵家的人还是风家的人?”西陵楚想了想,又道。 乐思洛脚下一顿,终于忍不住霍的转身,怒气冲冲的奔回他面前狠推了他一把,“你还有完没完?你真把我当三岁孩子蒙啊?” “西陵家想要踹开我用得着这么麻烦吗?风家就算对我有什么不满也不会在正式见面之前做出这么出格的事儿。”西陵楚被推了个踉跄,脚跟还没站稳乐思洛已经逼到眼前,怒气冲冲的继续吼道,“我要真的跟你去见了我们家那土财主那才是离死不远呢。” 气愤之余,乐思洛拿着手指在他裸、露的胸口上狠命的戳。 为了躲避人身攻击,西陵楚只能蹙着眉丧权辱国的节节后退,唇边仅剩的那一丝残笑显得颇为无奈,“躲的了一时逃不过一世,他们迟早会找到你,既然结果都一样,又何必非得闹的这么麻烦呢?” “是你麻烦才对吧。”乐思洛不屑的冲他挑了挑眉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既然横竖都是死,我又为什么要成全你?” 乐思洛的话一针见血,西陵楚哑口无言。 的确,自始至终,从他强行带她踏上这趟岭南之行起,就是存了利用之心的。 他一直觉得自己跟老爷子是不同的,可惟独对她是有失公允的。 从一开始他就跟所有人一样,把她的身份定义为风家的内线,一次次不怀好意的接近,一次次亦真亦假的试探,最后这一步虽不是他的本意,他却还是阴错阳差,成为将她逼入绝境的最后凶手。 这样也就算了,谁让她是风家的人来着。 可眼下明知道她此时的处境,却还要为了一己之私逼着她回风家去送死,他这样是否做的过分了些? 西陵楚紧紧的拧着眉心,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他开始检讨自己的功过是非。 就知道这厮没安好心眼,乐思洛看着他失神沉思的样子冷哼一声,果断的转身就走,临了还不忘指着他的鼻尖叫嚣,“我警告你别再烦我了,要不然我马上死给你看。” 乐思洛这话说的极其凶狠,配合上她方才发狠的表情很有些骇人。 西陵楚知道她这回没在开玩笑,可是看着那个大模大样离去的小小背影却很有些哭笑不得。 “喂!”他扬声叫住她,上前一步扯了她的袖角,“我保证你没事行么?” 平日里这厮是嚣张惯了,要想拦她最可气也是直接抓手腕,要么就是直接用扛的摔的压的,此时此刻,他这突如其来的卑微一扯反倒让乐思洛无所适从。 乐思洛愣了一下,下意识的低头看向他落在她袖口上的手指。 “跟我走,我保证你这一趟的安全行么?”西陵楚重复,声音不大,语气却是空前的慎重。 乐思洛愣了好半天才缓缓抬头对上他乌黑的双眸,看怪物似的看了她半天愣是没吐出一个字。 西陵楚被她看的不自在,干咳一声就移开目光躲开她的注视,正了正神色道,“反正眼下你也是骑虎难下,我开这样的条件,你也不吃亏。” 西陵楚这个人虽然平时经常抽风做事不按常理出牌,可他的保证,乐思洛还是信得过的。 乐思洛垂眸想了想,正如西陵楚所言,她现在的处境确实不容乐观,西陵家显然是已经开罪了,风家那边又不知道打的什么注意,孤立无援之下,西陵楚这个西陵家三少爷的身份还是值得一靠的。 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吧,这么一想,乐思洛倒是看开了。 “好!”乐思洛欢快的扬了扬眉梢,西陵楚脸上表情一松,就听她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我还有别的条件。” 得,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这会儿他是被这丫头讹上了。 西陵楚的嘴角不觉抽了一抽,耐着性子道,“什么条件?” “介于这个人有前科,很多事我都不放心,所以咱们还是要提前讲清楚的好。” 乐思洛笑的很无害,西陵楚听的很无奈。 “你说!”西陵楚狠抽了一口气,眼睛里都要压出火来,“只要不是太过分,我都可以考虑。” 听他这意思,他这一趟岭南之行的图谋应该是不小的,也就说他要利用她的地方一定很棘手。 乐思洛心里底气更足,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往他身边蹭了蹭,拿胳膊肘撞了撞他的腰,很不好意的跟他递了个眼色,扭捏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你这人没事总好动手,我又打不过你,所以这一次咱们提前说好了,这一路上你得听我的,而且意见不合的时候也不能用强。” 乐思洛说的很诚恳,西陵楚挑了挑嘴角,眼中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看了她一眼,反问道,“听你的?” 他的这个眼神明显就是在说我信不过你,因为自身对西陵楚也一直存着同样的防备,乐思洛便很快心领神会,赶忙竖起三指指天,“我保证,一定乖乖配合你回岭南,在你办完事之前绝对不动私逃的心思。” 这丫头转弯转的很快,西陵楚总觉得她不能就这么顺了他的意却又看不出什么破绽,索性就一直盯着她没有说话。 乐思洛心里有点发虚,估摸着她这条件是不是开的太大了些,表面上还是大着胆子回瞪他一眼,“怎么样,答应不答应?你一大男人的,就为这么点事儿,婆妈个什么劲儿?难道我还能吃了你?” 西陵楚想想也是,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片子,虽然暗藏的心眼不少,但她要真想有什么诡计也是断然逃不过他的掌控的。 “我答应你!”西陵楚舒一口气,无所谓的活动了下身子,眼中又恢复了一贯保持的那三分笑意,“现在可以走了吗?” “嘿嘿,可以了,可以了。”目的达到,乐思洛的眼睛都笑成了弯弯的一条线。 两匹马,一匹被西陵楚赶了,一匹也在慌乱中跑掉了,如今俩人只能步行赶路。 乐思洛一边抖着裙子上残存的草屑,一边跟在西陵楚身后屁颠屁颠的往前走。 刚才落马的时候摔的惨了点,乐思洛的手腕和胳膊被石子硌破多处,方才盛怒之下也不觉得疼,这会儿神经放松下来就觉得浑身都疼。 乐思洛动了动眼珠子,突然狡黠一笑,止住步子,“喂。” “又什么事?”西陵楚回头,声音里带了老大的不高兴。 乐思洛也不见怪,为难的揉了揉膝盖又抖了抖手腕,“我刚才磕着了,走不了了貌似。” 这协议才刚达成她就开始耍花样,西陵楚心中冷笑一声,却是不动声色的晃了回来,好整以暇的道,“然后呢?” “嘿嘿!”乐思洛干笑两声,小心翼翼的指了指他背后,“麻烦你——背我一段路呗。” 【七一】 调戏 西陵楚脸一黑,额上青筋就紧跟着跳了两跳。 乐思洛抓着手腕上蹭破了皮的伤口可怜巴巴的看着他,等他表态。 两个人彼此淡定的对望了得有半分钟,西陵楚嘴角终于弯了一弯,伸手一把向乐思洛抓来。 乐思洛警觉的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防备的瞪着他,“干嘛?” “你不是走不动吗?”西陵楚勾了勾嘴角,唇边笑意很冷。 “那也不用你扛,我又不是麻袋。”乐思洛瞪眼,“刚刚才说好了不动粗的,男子汉大丈夫的,你想出尔反尔?” “你——”西陵楚被她将了一军,伸出去的手僵在空气里半晌,脸上颜色不大好看。 乐思洛并不买他的帐,只是挑眉看着他,“到底走不走啊?再不走天黑就找不到地方投宿了。” 面对乐思洛挑衅的眼神,西陵楚感觉内心鸭梨很大,十分的纠结了好一会儿,终究也没有勇气弯下他那铁打的脊背,却是趁着乐思洛一个不注意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 就知道这厮靠不住,本来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跟他开个玩笑,却不想一试一个准。 不过这样也好,趁着现在还没吃亏,了不起就立马翻脸一拍两散。 乐思洛做好这个悲壮的决定,刚要发飙,脚下却是瞬时一轻就被西陵楚一把捞了起来。 乐思洛惊叫一声,下意识的就要去抓他的领口,可这厮穿露胸装穿惯了,压根就没有领口。 乐思洛惊惧之下两只手臂一勾,直接就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个姿势貌似有点……呃……那啥! 西陵楚脖子一僵,脚下也跟着迟疑半步却没说什么,就只是抱着她大步往前走去。 乐思洛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一手仍然挂在西陵楚的脖子上,一只手惊魂甫定的按了按胸口,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你动手之前不会先吭个气儿啊?吓死我了。” 西陵楚的心里憋了气,看都没看她一眼只顾往前走,冷声笑道,“这就吓着了?你不是连死都不怕么?” 这厮有点阴阳怪气的,乐思洛愣了一下,随即也就想明白了他的那点小情绪。 “嘿嘿!”乐思洛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两手很自然的往他脖子上一搭,讨好道,“我这不是为你着想么?我要是半路死了,多耽误的你的事儿啊。” 西陵楚也不看她,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你会有这么好心?那我岂不是要谢谢你?” 话说她又什么时候存过坏心了?西陵楚这话怎么就这么不中听呢? 不就是借他的腿走两步路么?一大男人的要这么小气么? “就算我不是好心,可好歹咱们现在也是合作伙伴,说的通俗点就是栓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乐思洛撇撇嘴,无所谓的甩着自己的一缕发丝打了个呵欠,“人前我陪你演戏,人后让我享受点福利也是应该的嘛。” 这丫头还生了一张得理不饶人的利嘴,西陵楚本能的想要辩驳竟是无从说起。 误上贼船的警钟在大脑皮层上猛敲了几下,他一时间就只觉得胸口憋得慌,暗暗的吞下一口气,没再吭声。 这……这……这,这就是所谓的风水轮流转么? 在两人长达几个月的交锋对决中,还是第一次取得了这么具有历史意义的胜利,乐思洛心里得瑟的几乎都要泪奔了。 西陵楚的怀里要比火车的卧铺舒服多了,乐思洛揽着他的脖子睡了一觉天就黑了。 离着下一个镇子还有些距离,西陵楚不愿意再当牛做马,当天晚上俩人就在沿路的一户农家里凑合了一晚。 农户的院子不大,里外三间房,住着爷孙三代人,小夫妻俩一间,爷孙俩一间,还有一间房杂物的房子正好能给乐思洛他们腾出来。 出门在外的,西陵楚倒也不挑,还很装模作样的给人家道了谢。 吃了晚饭,那家的小媳妇进去给他们收拾屋子,乐思洛跟过去帮忙,她死活不让插手,乐思洛拗不过人家也就给退了出来。 彼时,西陵楚跟人家男人在堂屋里聊天,那叫一个和颜悦色,那叫一个彬彬有礼。 这还是那个风骚无限、目中无人又蛮不讲理的西陵三少吗? 乐思洛看的一愣一愣的,站在门边就忘了动,直至西陵楚抬头递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她才如梦初醒,嘴角抽了一抽,转身进了院子。 农户家的小孙女儿也就三四岁的年纪,正是调皮的时候,正趁着夜色在旁边的草丛里抓蟋蟀。 乐思洛坐在门槛上看着,忽然就想起西陵乔羽来,心情瞬时就莫名的失落。 她这一趟走的很仓促,连招呼都没有打,也不知道小家伙怎么样了。 这一次若是真的后会无期,这孩子,可能也会是她在西陵家最后的留恋了吧。 有时候想想人生的机遇真的是很神奇,就好像所有的事都在冥冥之中存了一个定数一般,容不得世人努力分毫去换一份让人心满意足的荣光。 曾经她那么满怀憧憬去经营的那份所谓爱情,竟会以那样一种让人啼笑皆非的方式收尾,她以为这一次新生便是上苍给予的补偿,却不曾想,她这么尽心尽力去维持这一场婚姻也马上要走到尽头。 眼前长路漫漫,自己的这一趟岭南之行又生死未卜,是又要一无所有了吗? 沧海浮沉,繁华逆转,即便经历再多,她无法参透的始终是自己的命运。 乐天知命,可若能为世人所悟的,又怎会是那变幻莫测的未知命运。 乐思洛垂眸叹了一口气,再抬头的时候西陵楚已经从屋里出来。 乐思洛本想跟他打个招呼,他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径自走到那小女孩面前,企图搭讪。 “小妹妹,陪你玩好吗?” 西陵楚的身形很高大,俯身蹲在小女孩儿面前的时候像一座小小的山峰,形成一种很强硬却又很耀眼的气势。 小女孩歪着头,眨巴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很果断的摇了摇头,“不好。” 小女孩儿不给面子,向来自认魅力十足的西陵三少有点受不了这个打击,很是尴尬的愣了一会儿,“为什么?” “我娘说过小姑娘要和小姑娘一起玩的。”小姑娘啃着手指头,目光很纯粹。 西陵楚有点不死心,倾国倾城的轻声一笑,“我也是女的啊,你和我玩吧。”【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这只死妖孽,居然这种话都能说的出来,这不明摆着诱导祖国的花朵公母不分,是非不明吗? 若在平时,乐思洛是肯定会横插一脚,给他搅和搅和的,只不过眼下心情不佳也就懒得动,只坐在旁边很鄙夷的扫了他两眼,没有说话。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又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很迷茫,显然是已经动摇了。 西陵楚赶忙用力的点了点头,以加深自己这话的可信度。 “我不信!”小女孩努力的想了想,最终还是死命的晃了晃脑袋,“你把裤子脱下来让我看!” 小女孩的目光依纯洁无暇,西陵楚脸色瞬时一黑,当场石化。 小姑娘见他没了动静,很鄙夷的哼哼了一声就蹒跚着小步子走远了。 风月场上的调情高手西陵三少居然被一个三岁女童给调戏了,这……这……这,这也太他妈的给力了。 “噗!”乐思洛一时没忍住就给喷了,之前的那点小情绪也跟着一扫而光,笑的前仰后合,差点从门槛上摔下来。 乐思洛笑了好半天才勉强直起腰,拿手指抹了抹眼角的泪花,不经意的一个侧目却发现西陵楚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旁边,正在兴味盎然的看着她。 乐思洛不明白他何以会有这样的表现,就愣了一下。 “呵——”西陵楚无所谓的打了个呵欠,就势靠在身后的门板上,依旧是一脸吊儿郎当的神情的看着她,“这世上有很多的事情都不是人力所能操控的,但惟独人的心情可以。” 西陵楚眼中目光深刻,唇边笑意妖娆,整个神情配合起来又是半真半假。 他这句话说的并不深奥,乐思洛是一下子就能听明白的,可若是专程说给她听的—— 乐思洛有些诧异也有些惶惑,直愣愣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却是几次三番的欲言又止。 西陵楚也不见怪,径自牵动嘴角笑了笑,就那么靠在身后的门板上笑意很浓的默默与她对视。   【七二】 安心 第二天一早起来,西陵楚用一锭银子租了农户家的驴子,俩人打了个驴的继续上路。 西陵楚随遇而安的仰躺在平板车上,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闭目养神,那小模样要多销魂有多销魂。 乐思洛跪坐在旁边掰着手指头想事情,偶尔也抬眸看他一眼,却不说话,眼中神色有些怪异。 十几里的山路,颠簸了小半天才算进了城。 那农户辞了二人去给老婆孩子扯花布,西陵楚带着乐思洛去重新添置了马匹、衣服,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午。 乐思洛蔫了吧唧的拽着他的袖子,“喂,找地方歇半天吧,明天再走。” 西陵楚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居然没有反对。 “好!”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西陵楚旁若无人的把乐思洛往马背上一扶,就招摇过市的带着她去城里最大的酒楼改善生活。 俩人胡吃海喝了一顿整个下午也就过了大半,乐思洛不想动说要回房休息,西陵楚又是小人之心,怕她趁机开溜,所以也不敢远走,直接跟着她回了房间。 两个人对面而坐,相顾无言,含情脉脉的捧着杯子对望了半晌也觉得无聊,然后乐思洛就提议早点洗洗睡了。 那时候的光景差不多相当于现在的下午三点半,乐思洛再睁开眼的时候俩人刚好围着时钟睡了一圈。 因为前几天一直都在暗暗谋算着怎么逃命所以精神紧张,这会儿睡饱了乐思洛的脑子也就跟着清醒了。 乐思洛翻了个身,戳了戳身边的西陵楚,压低了声音道,“喂,醒了没?” “嗯!”西陵楚没动,只是应了一声。 “蓝玉跟碧玉是什么关系?” 西陵楚可能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轻曼的浅笑出声,半戏谑道,“你不是不想知道吗?” “此一时彼一时。”乐思洛不以反复无常为耻,“而且是你自己说要告诉我的,我别想反悔啊。” 西陵楚好像被勾起了谈兴,翻了个身,侧身朝向她,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拈起她枕边的一缕发丝捏在手里,“怎么,这会儿不怕死的快了?” “我的安全你来保障,这话是你的说的。”虽然屋子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见,乐思洛还是习惯性的冲他扬了扬眉梢。 “呵——”西陵楚笑的颇为无奈。 “别笑!”乐思洛拿胳膊撞了他,“说话!” 西陵楚沉默片刻,似是有些犹豫,过了一会儿才道,“姐妹!” 果真如此,这就对了。 心里盘桓多日不去的谜团总算解开一个,乐思洛心里一阵轻松,索性也便侧了个身,撑着脑袋在黑暗中跟西陵楚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对望,“那她来你们西陵家就是为了替她姐姐报仇的?” “嗯!” “这件事你爹跟你娘都不知道?”既然西陵楚知道,他们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当年蓝玉是随她父亲逃荒至此,我们家人,除了我大哥,没有人知道她在这世上还有别的亲人。”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个花瓶。”西陵楚道,“所以我查到了她的底细。” 如果碧玉是带着复仇的决心进的将军府,那么这件事就非同小可。 “那——”乐思洛咬着唇思忖片刻,“她的目的是你娘?还是——” “她恨我们西陵家除了我大哥以外的所有人。” “这也难怪,”乐思洛努努嘴,低低的出了口气感叹道,“毕竟血浓于水嘛。” 她本来也不过是随意一说,却不想西陵楚听了这话竟是突然有些不高兴,重重的翻了个身重新仰躺回床上,语气恶劣的重复道,“我说过,蓝玉是自杀。” 他的这个特意的强调让乐思洛有点发蒙,怔愣片刻,还是不以为然的哼哼,“就算她是自杀,那也是被你娘他们逼的。” “是她自己笨,甘愿为了我大哥的功名前程去自寻死路。”西陵楚有些不耐烦的出了口气,“我不能说她的死跟我们西陵家毫无关系,可归根到底还是她自己太傻。” 西陵楚这些话听起来多少有些无情,乐思洛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怒其不争的意味来。 如果真如西陵楚所说,那蓝玉确实是太傻了,是的,傻! 因为她在自认为死的伟大的同时却将一把枷锁扣在了西陵峰的身上,断了他的所有退路,让他不得不沿着李氏他们设计好的路往前再往前。 而归根结底,我们竟是不能评定她的对错是非。 那是一个勇于为爱牺牲的悲情女子,她的爱没有错,她的勇气也没有错,即便是用错了方式,那一份真情挚意也是没有人忍心亵渎的。 乐思洛悠悠的叹了口气,也重新躺了下来,“这件事,碧玉知道吗?” “我说了,可是她不信。” 乐思洛给西陵楚的配合度打了一百分,两个人都压低了声音,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这会儿骤然停止,幔帐之中的气氛也是奇迹般的维持在一个零度以上的氛围。 因为精神集中,乐思洛便没有察觉到空气里这个微妙的变化。 西陵楚不再说话,乐思洛抿着唇想了一会儿,又试着道,“如果——你娘知道了碧玉的身份,她——会怎样?” “会死!” 西陵楚答的毫不含糊,介于眼下的气氛,他的声音不高,语调也算平稳,可是这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乐思洛还是感觉到了脊背上森森的凉意,霍的一下就坐了起来。 其实这样的结果也是在她的料想之中的,只不过任她再怎么想,那充其量也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猜测,可一旦从西陵楚这里得到了证实,那便是铁铮铮、不可动摇的结果。 因为这个结果,乐思洛的心里有些压抑也有些不忍。 其实严格说来,她跟碧玉之间最多也就算是有过数面之缘的陌生人,可出府那日碧玉跟她说过的几句话却让乐思洛觉得,她是欠着碧玉的一份人情的。 “西陵楚!”乐思洛是轻易不求人的,可眼下碧玉的境况又让她很为难,犹豫良久,终究还是迟疑着开口。 “嗯!” “你——帮我个忙好吗?” 西陵楚没有马上答话,沉默片刻才似是自嘲的冷哼一声,“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第一次听到西陵楚说出这么掉价的话,乐思洛先是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困惑着道,“可是你是西陵楚啊。” 乐思洛的语气半梦半醒,还没找着北,西陵楚闻言不由的浅笑出声,乐思洛这才发觉自己这话的因果关系完全不成立。 他是西陵楚又怎样?可在潜意识里她竟是不知不觉的将他定义为一个无所不能的存在。 这个突然的认知让乐思洛至极郁闷,她估摸着自己一定是被他欺压惯了,所以有了心理阴影了。 西陵楚并没有理会她的纠结,继而平静说道,“那些事大哥自然会做,而且他做起来也更有立场。” “可是你娘——” “你不会真以为大哥会是个任人摆布的性子吧?他隐忍这么多年,你又以为他为的是什么?”西陵楚不以为意的冷笑一声,不待乐思洛回答又继续说道,“如果时至今日他还保不住他想要保护的人,那么他这一生也未免过的太窝囊了。” 其实关于西陵峰的为人乐思洛并不了解,在她的印象里那就是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喜怒哀乐所有的情绪都放的很淡。 可他的宠辱不惊并不代表他会永远沉默,越是这样的人,有朝一日爆发起来才会更加可怕吧。 李氏他们机关算尽,在不惜一切把他推上高位的同时自然不可能忽视这一点。 所以,为了防止这颗棋子失控,他们竭尽全力排除他身边可能干扰他的一切障碍,让他在孤立无援的同时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蓝玉的下场,就是最好的榜样。 这一刻乐思洛才算真正领会到西陵玥那句警告的含义,也怪不得碧玉会说西陵楚是在帮她。 因为在西陵家,任何有可能撼动西陵峰想法的存在都是不被允许的。 那天在老爷子的书房外,西陵峰送她回渡月别院的事儿只怕是当时就传到了李氏跟夏侯云烟的耳朵里。 换而言之,若不是西陵楚及时出现将所有的矛头都揽到自己身上,那么眼下她乐思洛的下场也就只有一个,那就是—— 死! 想到那日里李氏那两道嗜血的目光,乐思洛的心脏突然一阵紧缩,就觉得后怕起来。 乐思洛在黑暗中静默的坐了好久,直到外面有隐约的光亮从窗纸上透出来。 天要亮了,乐思洛的目光慢慢回拢,看向身边安睡的男子,即便是睡着的时候他的嘴角也是带着那个俾睨天下的轻曼弧度,美丽且带着致命的诱惑。 乐思洛不觉伸出手去,指尖沿着他弧度良好的唇瓣一寸一寸的游走。 清晨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冰凉的指尖上,心里的某个角落突然就被充斥的暖暖的,唇边也就跟着荡开一个微笑的弧度。 然后,西陵楚如蝶翼般的长睫突然煽动了一下,霍的睁开眼。 作者有话要说:╮(╯_╰)╭好吧,真相大白了,瓦家阿楚准备好,需要道勤的娃儿们排队了嘿嘿~ 【七三】 入戏 为了不至于被他察觉,她的手下动作本是极轻的,怎么这就能把他惊醒? 偷摸人家还被抓了个现行,乐思洛有点囧,一张脸从耳后直接红到了脖子根,惊诧之余愣了片刻才想起要缩回爪子。 却不想,她念头方动,指尖却先一步被人捉住。 乐思洛一惊,下意识的抬眸看向西陵楚。 西陵楚依旧躺在那里没有欠身,目光却在一瞬间沉得很深,仿似在浓黑的暗夜之中卷起的风暴,稍一动作便能将人吞噬。 乐思洛惊愕的看着他,心口没来由的突然一滞。 然后下一刻,眼前人影一闪,乐思洛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的一黑,等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俩人已经落在了窗外的马背上。 “驾!”几乎是在重心有了着落的同时,西陵楚扬鞭一甩策马疾驰而去。 耳畔的风声呼呼作响,乐思洛惊魂甫定的回头,就只剩下那被撞开的两扇窗在摇曳不定的空晃。 这是个什么情况?乐思洛有点发蒙,扭头看向身后的西陵楚。 西陵楚紧紧的抿着唇,目不斜视,脸上竟是出乎意料的没有表情。 难不成是有伏兵?连刺激加害怕的,乐思洛心下一阵紧张,也便敛了神色,端正的在西陵楚身前调整了个尚算无畏的姿势坐好。 两人从黎明时分出的门,一直到大中午的才在野外的一间茶寮前停了下来,却始终不见后面的人追来,估计是甩掉了。 乐思洛打起的十二分精神在西陵楚拉她下马的同时卸掉一半,深深的出了口气,回头摸了摸马儿的鬃毛笑眯眯的感叹道,“这马的脚力果然是强,驮着两个人都能把他们甩掉。” 西陵楚正在把两匹马往树干上系,闻言不由一愣,脱口道,“他们?” “是啊!”乐思洛正自顾瞻仰她心目中的宝马,并没有太在意他这个狐疑的语气,喜滋滋的又拍了拍大红马的脖子,这才回头看向西陵楚,“从头到尾我都没见那些追兵露头,话说你们这些练武之人的耳力还真是够那啥的哈。” 这是这丫头第一次用这种坚定不移的近乎崇拜的语气跟他说话,可西陵楚却感觉很难受用。 他该怎么跟她解释,其实后面一个鸟人也没有,他这么匆忙的拐着她上路是怕再在那样的气氛下僵持下去自己会把持不住再把她给按下了。 她只不过是轻轻的碰了他两下而已,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即便是曾经与她赤、裸相对时都不曾动过的邪念却在那些似有似无的碰触间下被瞬间被引燃。 他还还能清楚的记得那个瞬间她微笑的模样,迷蒙中带着一丝满足的甜美,恬静的近乎不真实。 她指腹间的温度似乎是到了此刻扔停留在他的唇瓣上,细小的摩擦力激起他血液里一种原始的悸动,火热的游走遍四肢百骸。 对他而言,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西陵楚紧蹙着眉梢,不觉用舌尖舔了舔嘴唇。 乐思洛本来看着他凝重的神色还对周围的环境带了几分警觉,这会儿却有点摸不着头脑,眼神越来越困惑的上前戳了戳他的肩膀,“喂,跟你说话呢!” 西陵楚猛地回过神来,脱口问道,“什么?” “我问你刚那些都是什么人?” 什么人?没有人! 西陵楚脸上的表情抽搐的极不自然,直直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竟然就在她那么满怀期待的目光中甩袖进了茶寮。 不说就不说呗,可你看看你这都是什么态度?! 乐思洛看着他那个销魂的小背影不屑的撇撇嘴角也跟着走了进去。 因为想通了西陵峰的事儿,乐思洛对西陵楚的敌意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于无形,只不过两人呛惯了,一时间这习惯也改不过来。 乐思洛倒还好,平日里跟他耍耍嘴皮子也没当回事,可西陵楚的脾气却在那一夜之前变得让人很无语。 以前即便是打起来他也是玩世不恭的一脸皮笑,现在倒好,人前人后两张脸,背地里俩人几乎都是一言不发的各走各路,可每每到了闹市人群就又把乐思洛往自己马背上一揪,当街搂搂抱抱的秀恩爱。 西陵楚此举的意图乐思洛心里是有几分清明的,只是他不解释,她也不追问,他玩世不恭的轻笑,她便跟着傻乐。 总之,按照之前的约定,乐思洛觉得自己配合他已经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至于原因—— 可能是想要还他的情,也可能只是为了自己的后路打算。 乐思洛不愿多想,她只是觉得这样的走一路下去其实她也不亏,虽说眼下还是被西陵楚牵着鼻子在走,可好歹这福利待遇也是在的。 有这么大一美男陪着,任打任骂任调戏,还管吃管住管保安,实在不成就当公费旅游了呗。 在这件事上,乐思洛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很大度了,就只是西陵楚那个越发变本加厉的坏脾气让她很压抑。 人前还好,大家都是言不由衷的做戏也没什么顾忌,可只要关了门他马上就是一张扑克脸,还不爱说话。 这剧情不都是按照他期望的走向来的么?怎么到头来还是他有意见? 乐思洛百思不得其解,任她想破了脑袋了也不会想到其实不是自己的演技有问题,而是他们的编剧兼总导演的西陵三少因为自身入戏太深而纠结着走不出来。 这个问题乐思洛研究了好久,在暗暗观察了他好几天之后终于有了点眉目,她觉得——可能是因为钱的事儿。 因为俩人这一路小半月的走下去,西陵楚兜里的银子确实没少往外流,要不说人家是世家子弟,享受惯了呢。 俩人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就连座下两天一换的马匹也都是万里挑一的良驹,那做派,整个儿就一暴发户。 虽说俩人一起上路花销是大了点,可你不包吃包住,谁跟你出差啊? 不就花你点银子么?你说你至于这么苦大仇深的么? 乐思洛本来还挥霍的挺心虚的,总觉得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可西陵楚这态度一差,她也就越发有恃无恐的折腾起来—— 每到一处,不是最好的客栈不住,不是最好的酒席不吃,连换洗的衣服也要找各地有名的裁缝连夜赶制,天亮之前做不好,当天就罢工不赶路。 乐思洛本以为用不了两天西陵楚这厮就该受不了跟她翻脸了,却不曾想,西陵楚竟就这么由着她一路的折腾。 三五天下去,上千两的银子已经出了腰包,乐思洛看着西陵楚那个不甚在意的态度,总觉得怪怪的。 在武林高手屁股后面玩追踪,那纯属找死,所以下一次西陵楚去钱庄兑银子的时候,乐思洛就大摇大摆的拽着他的袖子跟了去。 大庭广众之下,西陵楚自是什么都顺着她,只是当他堂而皇之的从那个贴身的米色荷包里往外掏银票的时候—— 乐思洛脸上维持着的那个淡定的微笑终于忍不住垮掉了。 就说这厮再不食人间烟火也不能这么拿自己当冤大头,合着这一路走下来都是慷他人之慨,怪不得掏钱的时候一点也不手软呢。 可你他妈的败家也别败我头上啊,我跟你非亲非故的。 乐思洛有点火大,想到这些天里花的银子都是从自己的小金库里流出来的,就觉得浑身都疼,眼睛一红,差点就哭出来。 西陵楚从柜台上换了银子,回头没事人似的冲她笑笑,“走吧。” 乐思洛想扑上去挠他的脸,拳头握在袖子里不断的打颤,既不走也不说话。 两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钱庄大堂里“含情脉脉”的对望,乐思洛牙齿咬的咯咯响,看了他半晌,还是没忍住黑着脸上前一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沉声道,“拿来。” 一直都当这丫头是个深藏不露的怪胎,却不想她竟能为了这区区几两银子吃人。 一个人一旦有了弱点就必得受人牵制,西陵楚低头看着她白净的小手片刻,眼中笑意就越发显得妖娆生姿。 然后,在乐思洛的耐性告罄之前,他缓缓的垂眸一笑,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递到她面前晃了晃。 乐思洛一把从他手里夺了过来,压根就忘了财不外露的古训,当即就解开荷包紧张兮兮的扒拉起她那堆宝贝银票来。 此时的西陵楚又恢复了那种镇定自若的微笑,不说话也不反驳,只靠在旁边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等到乐思洛把手里的一把银票理顺,脸上已经跟锅底灰差不多一个颜色了。 看着她的样子,西陵楚就笑的越发有恃无恐的直了直身子,走到她面前,神情暧昧的揉了揉她的头顶的发丝,“现在可以走了吗?” 乐思洛并没有理他,把手里的银票收了贴身放好,只留了两张捏在手里这才抬头狠狠的白了西陵楚一眼,“钱袋给我。” 西陵楚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神色,却也还是很顺从的解下腰间沉甸甸的钱袋子递到她手上。 乐思洛一手抓着银票一手抓着钱袋,并没有出门而是转身回了柜台,很土鳖的把两张大额银票往柜台上一拍,对里面傻了吧唧等着看热闹的账房扬了扬眉毛,“给我兑了。”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撒花\(^o^)/~ 【七四】 罪过 那账房愣了一下,似是没有反应过来,身后的西陵楚也是不由的抽了口气,款步走到她身后。 “我说把这两张银票都给我兑成现银,你听不懂啊?”乐思洛的态度不大好,甩着手里的钱袋子重重在桌上磕了两下。 账房这才回过神来,虽然还有点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得罪大客户,赶忙点头哈腰的去后面办了手续。 不多时,两小箱,整整一千五百两的银锭子就被搬了出来。 乐思洛冷眼看着眼前白花花的银子,身后的西陵楚在若有所思的看她。 乐思洛蹬了他一脚,“去点数儿,愣着干嘛。” 西陵楚无所谓的勾了勾嘴角,半死不活的走上前去对着箱子扫了两眼,片刻又折回来,懒散道,“一千五百两。” 他说对那就应该没问题,乐思洛顺手在他腰际摸了摸,摸出一块碎银子丢到小伙计怀里,“去给我雇辆车来!” 小伙计麻溜的蹿了出去,约莫有半盏茶的功夫才赶着辆牛车慢悠悠的转了回来,看在乐思洛一脸的歉疚,“车行的马车昨儿个都走了远道儿没回来,小的只在对街的老李头家借到了这个,不知道——” 即便是他笑的再憨厚,这其中那点猫腻儿乐思洛也不可能看不穿。 只不过眼下她也不愿为了那半分碎银去跟个路人甲多计较,只是冷然的牵了牵嘴角,“把箱子给我抬上去吧。” 小伙计没有想到她这么好说话,当即就眉开眼笑的招呼人去了。 乐思洛指挥几个人把箱子搬上车,忙活了好一会儿才算打点妥当,而自始至终,西陵楚都没有说过半句话。 乐思洛拽着西陵楚上了车,又从他怀里摸出一块银子丢给那伙计说晚点就不来还车了,那小伙计自然是乐意的很,送菩萨似的把两人送到了街口。 俩人架着一辆破烂的牛车,拉着整整一千五百两银子走大街上,西陵楚甩着手里的鞭子,迎着沿路无数诧异的目光,脸上笑容犹且自在的回头冲乐思洛挑挑眉梢,“钱财乃身外之物,你不是要带着这么些个银子上路吧?” 身外之物?合着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说风凉话是吧? 乐思洛没好气的白他一眼,“你少跟我装蒜,我们现在去你哥的四通钱庄。” 西陵楚本来是带着十二分的玩笑情绪,这会儿闻言却是不由的神色一敛,抿着唇没有再说话。 俩人忙活了差不多整个下午才把从风家万利钱庄取出来的银子重新在西陵玥旗下的四通钱庄存好,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见黑。 因为乐思洛收回了财政大权,所以这一顿饭俩人倒是没怎么讲究,只在楼下凑合了一顿。 可能是饭菜不合胃口,西陵楚没吃几口就先回了房间。 乐思洛很鄙视他这个挑食的毛病,目送他上了楼,又悠悠的把桌上的饭菜扫光才意犹未尽的回了房。 乐思洛推门进去的时候西陵楚正背对着门口泡在浴桶中洗澡,乌黑柔亮的发丝披散在那个半裸的小肩膀上别样的风情万种。 乐思洛突然想起书房里那一场春宫,脸上登时就有点烧,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调整了下情绪走了进去,走过西陵楚身后的时候,一时没控制住,下意识的就向着浴桶深处扫了两眼。 可奈何浴桶水深,啥重点也没看见。 罪过,罪过,乐思洛发现自己又邪恶了,赶忙甩甩头,从腰间解下那个沉甸甸的钱袋随手扔到了桌上西陵楚的那堆衣服上面。 西陵楚本来是靠在浴桶的边缘闭目养神,这会儿听见动静终于忍不住抬眸扫了一眼。 钱袋的口子没有系牢,白花花的银子合着一打银票瞬时就滑了出来,刚好是方才存入四通钱庄的一千五百两。 乐思洛扔下东西就径自倒回床上,西陵楚看着桌子上的东西微微有些发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弯了弯嘴角重新闭上眼。 “这就想明白了?”他问。 “想不明白!”乐思洛朦胧的摇头,“只是以防万一。” “哦?”西陵楚玩味着她的话,不动声色的继续道,“万一你估计错了呢?两千五百两可不是个小数目。” “所以我才要狠命的花呀。”乐思洛撇撇嘴,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沉重,“我这个人吧,虽算不上嗜钱如命,却不喜欢便宜别人,换句话说就是损人不利己。与其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损别人手里,倒不如百分之百的被自己挥霍掉,你说是吧?” 古代的钱庄都是私立的又没有法律保护,自然比不得现在的人民银行,因为小的银号信誉不敢保证,所以在离开西陵家之前,乐思洛就以李想的名义把她那五箱嫁妆折合出的八千五百两银子分别存进了全国最大的两家钱庄—— 分别由她的亲老爹跟亲相公控股的万利钱庄跟四通钱庄。 又因为当时在京城四通钱庄的生意做的比较大,所以她有六千两的巨款是分几批存进了四通钱庄的几个分号,而余下的两千五百两则是入了风家的万利钱庄。 西陵楚就是个不靠谱的个性,所以这几天光见着他死命的花钱乐思洛也只当他是平日里挥霍惯了所以没有收敛,即便是今天突然发现他竟然一直抓着她的钱袋子在撒钱也没多想,但他手里剩下的那一打银票却让乐思洛警觉了起来。 因为离着岭南还远,从衡阳出来一直走到现在,沿路上明显的就是四通钱庄的分号要多,可西陵楚手里支出的银子却尽数出自为数不多的万利钱庄。 西陵楚不该是个舍近求远的人,他这样做一定是有目的。 联想到西陵家跟风家之间那种微妙的若隐若现的关系,乐思洛心里突然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不是在单纯的无度挥霍,而是在借机将这些钱从风家的控制之下转移出来。 换而言之,就是不久的将来会有大事发生,并有可能会波及到在大钰王朝已然根深蒂固的万利钱庄。 风家虽然老本雄厚,可这几年下来,西陵家已经今非昔比,不管是论及家世还是背后的支撑力量风家都远不是西陵家的对手,如果西陵家会对它有什么动作,那它只怕是难逃一劫。 虽然到目前为止这还不过是一个猜测,可她依然不能冒这个险。 也尽管她手里的这笔钱本身也都是出自风家的小金库,可这都是到手了的保命钱,她也是定要攥牢的。 所以她便依照西陵楚所设计的思路更进一步,在事发之前率先把这一部分银子也转移到西陵玥的旗下,以防血本无归。 风家给了她一个富丽堂皇的身份,和曾经那一段衣食无忧的生活,乐思洛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很有点龌龊也有些忘恩负义之嫌,可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在这种世家大族争名夺利的斗争中,她很清楚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分量。 这些天里,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她不敢轻言对错,可苍穹之下,日月之间,她再自私,争的也不过是那一点的立锥之地。 以前是,这一次,也是! 与其以卵击石,莫不如抽身而退,更何况,穿越浩渺时空而来的她本来就没有半分牵挂。 也不知是赞同了她的这个论调还是鄙弃她的这个观点,总之西陵楚只是轻笑一声,并没有接话。 乐思洛仰面朝天,舒服的吐了口气,侧目看向他的背影,“你说过会保证我这一趟的安全,如果在这期间风家跟西陵家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你说过的话还会算数吗?” 乐思洛的语气半真半假,西陵楚闻言仍是一动不动的闭着眼,沉默片刻,才冷然的勾了勾嘴角,“我的事,与别人无干。” 他这样说便算是一个承诺一个保证了吧,虽然语气跟言辞间都显得生硬,也虽然明知他的另有目的,乐思洛还是觉得自己已经被伪装的坦然的心跳似乎又坚定了一点。 乐天知命,无喜无忧,她要的也不过是风雨过后那么一点平静的生活而已。 西陵楚洗完澡回到床边的时候乐思洛已经抱着被子窝在大床一角睡着了,面容很平静,看不出心思也看不出算计,让人很难想象到她把一切的恩怨情仇都划归到自己利益之外时的狡黠模样。 也许真的是有这样一种人,他们可以不在乎任何的恩怨是非,茫茫人世间就只看自己要走的那条路。 曾经,他也以为自己可以,可以用游戏人间的态度掩盖所有的欲、望奢求,去走一条完全属于自己的路,可终究—— 他不能呵! 命运之神不给他这样的机会,绕来绕去,最终还是退回到那个最见不得人的原点,被所有的对错是非禁锢成的那把锁套牢,再也逃不脱。 “身在局中,你——真的逃得脱吗?”西陵楚坐在床边,指尖轻轻的划过她脸部柔顺的轮廓,似笑非笑的神采中隐约透出一丝阴霾的味道。 夜已深,便是色彩再浓烈的暗夜也挡不住梦里那一片繁华的艳阳天。 乐思洛歪着脑袋把脸孔凑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睡意丝毫不减。 偷摸这种事原来也是会传染的,西陵楚看着她安睡的模样,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唇边不觉勾勒出一个浅笑的弧度。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应该像是揭开一点真相了吧~ 【七五】 释怀 过了江离着风家就近了,本来不过五六天的路程,俩人磨磨唧唧的走了小半个月才勉强摸着岭南的边儿。 因为当天的天色已晚,俩人就没有赶着进城,直接在城外一间简陋的客栈落脚。 西陵楚依然要了最好的房间,吩咐小二准备了晚饭才带了乐思洛上楼。 这一天乐思洛的情绪不高,只是一句话也不说的低着头,默默跟着他走,回了房也只是捧着杯子安静的坐在桌前,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乐思洛的眼中很少有这种颓靡的近乎空白的神采,对她而言,喜怒哀乐即便是心思算计也都是会从眸子里透露出来的。 她的这个深沉的模样让西陵楚觉得很受煎熬,为了不至于掉面子,他很是用心的酝酿了一会儿情绪才展开一抹夭邪的笑意,“不过是一个风家,没什么大不了的。” 西陵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不甚在意,轻蔑中透着不屑。 见过自大的,没见过这么自作多情的,乐思洛懒得搭理他,索性就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西陵楚觉得乐思洛的这个表情还是有点不对味儿,士气根本就没有调动起来。 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这话说的太不讲究,好歹对面那位是人家亲爹不是? 于是他就斟酌了一下,换了个说法,“我说过的话,绝对算数。” 乐思洛闻言终于抬了抬眼皮,表情很木讷的盯着他脸上自信满满的表情,“我只是想说,其实——这一顿的饭钱我们是大可以省下来的。” “……” 也不知道她是有意还是无心,西陵楚好不容易调动起来的那点积极性就这么被拍的烟消云散,嘴唇很不自然的抖动了两下愣是再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你这么大张旗鼓的折腾了一路,不就是为了为了告诉他们我是跟你在一起的吗?”乐思洛看着他脸上僵硬的表情很鄙弃的挑了挑眉梢,“想必风家跟西陵家的人都一路盯着我们呢,这会儿知道我们到了岭南,他们也应该很快就找上门来了。” 这丫头的观察力着实惊人,而更值得一提的是她按兵不动的那份定力。 因为事关几身,一般身在局中的人,都很少能有这份默默隐忍的决心,偏偏她心明如镜,洞悉一切又把一切都拿捏的很好。 纵观全局,她都不过是别人名利场上微不足道的一颗棋子,按照别人的谋算步步向前,完全的由不得自己选择。 可是这一路走来,从设计从西陵家出逃的那一刻算起,她却在这些算计中步步为营,几次三番稍一偏转,便从死门中给自己开出一条生路。 她是不争,她最擅长的却是在默无声息的忍让中绝处逢生。 西陵楚想着就哑然失笑,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一次你怎么打算?” “我?”乐思洛愣了一下,然后就打着哈哈伸了个懒腰,“这从头到尾的哪件事是由着我来打算的?还不是得听你的。” 乐思洛这话说的很小家子气,明显的言不由衷,西陵楚却不想揭穿,只是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你信我吗?万一我只是骗你,再或者事到临头心有余而力不足,那怎么办?” “所以啊,”乐思洛笑,“最不济你也得让我做个明白鬼不是?” 果然,她还就不能这么糊涂着算了,而这个解释是他欠她的。 西陵楚无奈的摇了摇头,低头捧着手里的茶杯慢慢敛了神色,“这件事其实并不复杂,说了白了,从我们西陵家到你们风家都不过是太子用来巩固自己地位的工具而已。” 风家有钱,西陵家有势,合起来刚好是不大不小的一道屏障。 可乐思洛却明白,眼下摆在他们面前的局势是不可能这么简单的,因为即便是仅凭当日中秋晚宴上的那一眼,她也能断定,这个太子殿下与他那个文弱斯文的父亲并不是同一种人。 “你不是说如今在大钰国丈已然是只手遮天,有他支持,太子他还有必要搞这些小动作吗?”乐思洛不动声色的明知故问。 “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当年国丈推太子上位,奠定了他一国储君的地位,而人在高位就难免患得患失。”西陵楚轻轻的出一口气,也不揭穿她,“就因为太子是由国丈一手扶持上位的,所以在心里就对他始终都存着顾忌。而在控制不了他的情况下,他们便只能通过他身边的人来给予牵制。” “你是说老爷?”乐思洛狐疑着开口,可如此复杂的政局之下,所谓杨远藤“身边”的这个概念又该如何划分呢? 西陵楚不置可否,只是自顾说道,“我爹从十六岁起就追随杨远藤左右,与他共同经历大小战役无数,很得他的信任,虽说自从十年前受过那次重创之后已经鲜有参与政事,但在杨远藤面前,他却还是有着一席之地的。” 这就难怪,乐思洛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所以大公主嫁给了你大哥,再加上你娘的作用,你们西陵家就被吃的死死的了。” “表面上看这是这样,事实上却也不尽然。”西陵楚语气不轻不重的挑眉看了她一眼。 他的这个眼神带了七分轻曼三分冷漠,游戏谈笑间却是隐藏了很深的情绪。 表面上?听这意思是应该还有内情? 乐思洛揣摩着他的话刚想再问,西陵楚却是话锋一转,继续道,“纵观朝野,整个朝廷之内,杨远藤这一生最信任的人共有三个,我爹只是其一。” 三个人?乐思洛扒拉着手指头算了一遍,也就只得出两个,便只能再看西陵楚。 “再一个是国丈的义子兼得意门生,也就是现在的镇国将军皇甫飞虹,”仿佛是能够完全的了解她的困惑似的,西陵楚只是轻声一笑便兀自移开目光,神色有些凝重,“因为他自幼就是在国丈身边长大的,国丈没有儿子,一直视他如己出。” 皇甫飞虹!对于这个人乐思洛也是有一些印象的,初入京城的那一日她便是借他的府宅聊做了娘家上的花轿。 可对皇甫飞虹这个人,她知道的并不多,只道他是个战功赫赫的武将,在整个京城中却是不显山不露水没什么曝光率。 相对而言,他那个独子皇甫少华跟夏侯钰之间的断袖之说倒很是风风火火的闹了一阵。 乐思洛拧着眉,想要从这几个月的见闻中再搜罗出一些跟皇甫飞虹有关的讯息,可想了半天,也只能在脑海中勉强勾勒出一个五大三粗胡子拉碴的破老头儿来。 就算是因了杨远藤的关系他才能坐上镇国将军的位子,可能在这个位子上坐这么久的,想必也不会是个凡人。 “这也是个狠角色?”果然还是人不可貌相,乐思洛试着问。 “皇甫飞虹这个人性格耿直,没有什么心机,却对杨远藤忠心耿耿,对于杨远藤的决定他从来就不会反对。”西陵楚道。 乐思洛更加不解,“照你这么说他就是所谓的愚忠?” 如果真是这样,太子一党似乎也就没有必要为了这么个没有主见的人费心思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做人的准则,愚钝或者聪慧往往只在一念之间。”西陵楚不以为然的勾了勾嘴角,随即神色一敛,慎重道,“皇甫飞虹虽然不会阻挠杨远藤的任何决定,但是他的立场很重要,甚至——会影响杨远藤的决定。” 一个给另一个绝对的忠诚,另一个回报他以绝对的信任。 在如今大钰王朝这么复杂的形势下,这种情谊,便是生身父子间也不见得会有多少,西陵桑南跟西陵楚之间就是最好的榜样。 乐思洛心中微微一震,略有些诧异的抬头看向西陵楚。 西陵楚自然明白她心里是在拿自己做了个对比,却也不想再说什么,只是冷声一笑便移开目光,“三年前皇上给三公主和皇甫少华指了婚,到时只要少华一成婚,那么他就是太子的亲妹夫了,皇甫家自然也是要死心塌地了。” 一个人或许可以安之若素的不争不夺,却极少有人可以把送上门来的富贵拒之门外。 不管皇甫飞虹跟杨远藤之间的关系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可一旦杨远藤成为过去式,皇甫飞虹便是再傻也不会将未来的储君这棵大树靠牢。 到时西陵峰加上皇甫家,这二者手上掌握的兵权合起来刚好可以在武力上跟杨远藤对垒。 虽然眼下国泰民安生平盛世,可这个局面已经足够给杨远藤造成压力。 这个太子,果然不是池中物。 乐思洛的思绪被拉了回来,目光也不再朦胧,而是换上了比西陵楚更加深远的色彩,“第三个人就是多年前的丞相大人,如今的岭南太守——司马望?” “恩!”西陵楚毫不避讳的点头,“司马望比国丈虚长几岁,跟他之间是亦师亦友的交情,而且他这个人是文官出身,在政务上很有远见,在这三个人中也是最不容人左右的一个。” 这个弯儿绕的是够远的,也难怪她察觉不到。 “所以在应对他的计策上,他们就又不得不多绕了一道,从风家下手?”乐思洛如释重负的出了口气,冷不防的一声冷笑溢出嘴角。 “司马望早年家境贫寒,夫人风氏与他伉俪情深共度难关,所以一直以来,他对这位夫人都很感激也很敬重。”西陵楚道,“风氏自幼便是孤女,唯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弟弟,也就是你父亲,所以,风家就是他们接近司马望的唯一途径。” 呵,怪不得李氏会说出那样的一番话,果然是一步错,步步错,原来她与西陵玥之间所有的因缘际会也不过如此—— 拐了几道弯儿也不过是一场算计,一场过失罢了。 她是一颗棋子,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不爱那么顺理成章,而她的爱却是错,之前的种种,那都不过是她身在局中不自知而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而已。 这样想着,乐思洛突然就有些释怀,原来深埋心底的那些不舍和遗憾也都变成了不遗余力的讽刺。 “那么——”乐思洛顿了一下,借以缓和自己处于极度疲惫之中的情绪,继而平静的抬眸看向西陵楚,“他们之间呢?” 【七六】 暗夜 他们之间与她无关,可是她不想就这样把西陵玥推到那样一个残忍的位置上。 她虽曾经试图入戏,如今也是抽身而退,她可以接受他的不爱,却不想承认他的无情,他们之间可以陌路可以再不相逢,可她却不想错过那一幕人生初见时的美好。 乐思洛口中的“他们”——是风花雪和西陵玥。 这两个人都是西陵楚面前的大忌,乐思洛知道她不该提,提了也不见得会得到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这事儿其实挺无耻的,尤其是当别人的痛苦也不能换来自己的快乐的时候,乐思洛便更觉得不好意思。 西陵楚闻言,整个身子都明显的震了一下。 乐思洛登时就有点紧张,强忍着夺门而出的本能反应,犹自把大半个屁股稳稳的安放在椅子上。 好在这一次西陵楚并没有发疯,只震了那么一下,连点余震都没有,就一直低着头连话都不说。 乐思洛坐在对面,神色黯然,眼中却带了一丝期翼的光彩静静的等着他的回答。 西陵楚低着头深沉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重新对上乐思洛的目光,唇边缓缓的绽开一个亦真亦幻的微笑,“如果——我说他们跟你是不一样的,你会难过吗?” 他的神情有些渺茫,语气有点忧伤。 乐思洛又被晃了一下才找着感觉,只不过相对于西陵楚的不正经,她却是很认真的摇了摇头,“我不难过,只是会有一点遗憾。” “遗憾?”西陵楚蹙眉。 “遗憾!”乐思洛重复,“爱人不易,被爱不易,我只是遗憾他们没能把这份美好维持到生命的终章。” 乐思洛的眸子里不再沾染任何的情绪,西陵楚抿唇看着她,眼中探究的意味越发明显。 你说你不信也就算了,这怎么还整的她跟怨妇似的? “你不必用这种同情的目光来看我,我说的是真的。”乐思洛想要拍桌子,可是想了想又觉得眼下的情况和颜悦色似乎更具说服力,于是就那么堂而皇之的洒然一笑,“我不否认我对西陵玥一直都是存了好感的,只是那离着爱情还差了一点,所以很多事也就自然而然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乐思洛知道这话她不该跟西陵楚说,也料准了就算她说了他也不会信,可有些事在心里压抑的久了,豁然开朗之际就真的管不了那么多。 “你又何必伪装的这么辛苦。”西陵楚果然是不屑的哼了一声,乐思洛刚想辩驳,就见他眼中寒芒一闪,继而冷笑着补充了一句,“谁比谁也不见得好的了多少。” 谁也不比谁好多少?谁是谁?风花雪还是——西陵玥? 乐思洛一愣,酝酿了一半的情绪就这么被冻住了,她觉得自己没怎么能理解西陵楚这话的意思,想要刨根问底的要一个真相的时候,心里突然就觉得很不安。 对于西陵玥,她明明已经放手,却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一刻竟还是那么介怀跟他有关的一切。 在她的潜意识里,像西陵玥那样一个谪仙般的男子,就该是一种纤尘不染的存在,她既怕听到他的不幸又怕听到他的痛苦,怕真相揭开的那一瞬,坏了生命中最美的幻境。 乐思洛暗暗的攥紧袖子下面的拳头,强迫自己把思绪移开,言不由衷的开口道,“在这件事上,你不觉得太子他们太多此一举了吗?” 西陵楚显然也是在走神,这会儿也有点没大反应过来,只随口问道,“什么?” “杨远藤这个人今天能走到权臣这个位置上,定非等闲之辈,当年他既然肯扶三皇子上位,那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像改立皇储这种大事,他应该不会出尔反尔,闹不好就会出乱子,难免到时候不会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作为一个权臣,杨远藤最擅长的手段里定然少不了运筹帷幄这一条。 虽然从这件事上不得不肯定太子的谋略,可杨远藤既然肯在他身上下注,就不可能没有控制他的办法。 乐思洛分析的很到位,西陵楚面无表情的低头把玩着手里的杯子,半晌才抬眸看向她,“按理说是这样,只不过还有一个人的存在不可忽视。” “什么人?” “荣华!” “荣华?”乐思洛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是说长公主?” 如果夏侯荣华是个男人,那么依仗杨家的势力,眼下的储君之位也轮不到夏侯康来坐,可错就错在她生了个女儿身,就算杨远藤再疼她,夏侯子允再宠她,她也不可能变了这个王朝的定数。 在华夏大地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上,女帝也就出了武则天一人,乐思洛自是不信这区区一个公主就能换了大钰王朝的天。 乐思洛满脸的狐疑,西陵楚歪着头看她,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我爹他们三个人加起来的分量也比不过长公主的一句话。” “至于嘛?听过怕老婆的没听说过怕孙女的。”乐思洛不以为然的撇撇嘴,可西陵楚神色太正经,让她不得不又绕回到这个严肃的立场,“而且就算如你所说,长公主能影响国丈的决定,所以太子对她有顾忌,那直接去巴结她不就得了,毕竟他们是兄妹,哪里犯的着绕这么大的弯子。我见过一次那个小公主,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那么难相处的人。” “如果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皇室之中,哪有什么兄妹亲情之说?”西陵楚唇边扬起一个似有似无的弧度,“而且这世上总有些事有些人是算不准的,荣华的个性——” 西陵楚说着竟是有些失神,顿了好一会也没再吐出半个字。 乐思洛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下文,终于按耐不住,拿胳膊碰了碰他的手腕。 彼时西陵楚手里的花茶已经凉透了,他抬头淡漠的看了乐思洛一眼,仍是没说话,然后起身走到窗口把茶泼了出去。 话说一半,不带这么吊人胃口的。 “你——”乐思洛拍案而起奔到他身后,本来想跟他叫板来着,可手指刚触到他的袖子就又强忍着垂了下来,好声好气的道,“喂,你刚才到底想要说什么?” “没什么。”西陵楚淡淡的出了口气,神色忽而又变得凝重,“总之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杨远藤虽不是个佞臣,可在他的有生之年,只要长公主的一句话,那么——整个大钰王朝就会天翻地覆。” 西陵楚静静的站在窗前,外面吹进来的风卷起他的发丝,带着狂放的张力在暗夜中舞蹈。 听着他越说越玄乎,乐思洛的心里也渐渐的没了底,她不能估算出这个所谓的天翻地覆会翻到什么程度,不过这么一理解,太子的这些防备就又好像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了。 乐思洛默默的把西陵楚的这些话都又慢慢的琢磨了一遍,突然发现自己又差点被西陵楚给绕进去。 这小子的口风是够紧的,合着绕来绕去说了这么半天,说的都是别人的事儿,他自己的事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乐思洛有点气闷,还是强忍着只是戳了戳他的腰,“说了这么半天,这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西陵楚倒是坦白。 “那——”乐思洛咂摸了一下,突然狡黠一笑,试着道,“你这一趟要办的是私事?” 西陵楚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深,看不出情绪。 乐思洛也不避讳,依旧歪着头盯着他看,顺带着冲他挑了挑眉梢。 两个人默默的对视了一会儿,西陵楚终于卸下那一脸深沉的表情,伸手轻轻的把乐思洛肩上散乱的头发理顺,“这事儿你就先别问了,我答应过会让你死个明白,就自然不会食言。” 乐思洛看着他眼中妖娆的笑意,嘴角抽了一抽,“你也说过会保证我的安全,就是说我不死就别想明白了是吧?” “呵——”在这种事上这丫头的脑子转的是够快的,西陵楚忍不住轻笑一声,“那我给你个机会,用你的命来换我的秘密怎么样?” “你爱说不说!”乐思洛从他手里一把抢过自己的那缕发丝,抓在手里甩着玩,“我是无所谓啊,只不过以后剩下的这几十年里恐怕就要委屈你三少爷寸步不离的守在我身边,省的哪天我一不小心摔个跟头什么的把自己给挂了,你也好赶在最后关头实现自己的诺言不是?” “寸步不离?”西陵楚哑然失笑,顿时就起了玩性款步踱回她身边,身子紧贴着她的肩膀蹭了蹭,神情暧昧的低声道,“要不——咱们试试?” “你少来。”西陵楚的目光佯装不在意的在乐思洛身上扫了一圈,乐思洛登时就有点不自在,拿肩膀撞开他的身子,顺带着凶悍的白了他一眼就径自往门口走去。 她的举止上带着刻意的散漫,脚底落下去的每一步却都出奇的慎重。 门外踟蹰的马蹄声,楼下喧嚣的吵嚷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既然西陵楚是冲着风家来的,那么,过了今晚,所有的秘密就都将不再是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季榜也下了,瓦家文文好冷清的说~ 蹲墙角转圈,对手指~木榜的日子咋过撒~ 【七七】 心跳 乐思洛神情淡漠的拉开门,门外站着一长溜短装打扮的家丁,从门口一直排到了楼梯口。 为首的是个面生的中年汉子,身量不高,却浓缩了一身的精华,模样儿挺面生,却是精神抖擞,满面的红光。 乐思洛开门的时候他的手正擎在半空准备敲门,看到乐思洛出来本来是没多大反应,可目光稍往她身后一移,脸上红光瞬时就越发的明艳起来。 乐思洛觉得莫名其妙,不过好在这小个子的应变能力够强,只是稍微尴尬的愣了数秒之后就果断的垂下头,顺带着垂了手,恭谨道,“属下唐突,打扰二小姐了。” 他的这个表情跟这个话都有点歧义,乐思洛面无表情的回头看了一眼,西陵楚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她身后,此时正靠在门板上带着他那个招牌式的笑容安静的盯着她看。 这厮难道是会瞬移的么?乐思洛狠狠的愣了下神,重新再找回知觉的时候就差点被他那个明媚的眼神晃花了眼。 瞧瞧,就冲着这个含情脉脉的眼神,说你俩清白无辜,谁信啊。 不过好在眼下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极品JQ的气氛,乐思洛就权当西陵楚不存在,直接冲小个子挑了挑眉梢,言简意赅道,“名字!” 小个子闻言,又是微微一愣,却没敢抬头,直接回道,“属下苏青。” 风家后院的女眷乐思洛倒是认识不少,说到这个家丁保镖,其实她也就是随口一问,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乐思洛这一问也不过是走个过场,是问给西陵楚听的。 虽然知道名字这玩意儿是可以信口胡诌的,可如果她这一趟真的有去无回,西陵楚要找起来也好歹有个不靠谱的根据。 虽说是回家,可乐思洛在潜意识里还是觉得自己这一趟走的是挺悲壮的,趁问话的空当就又回头看了一眼。 西陵楚眼中笑意很浓,依旧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这就是说他有把握? 以前乐思洛最讨厌的就是看到他这一副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的表情,可这一刻,她却觉得他的这个表情很美很销魂。 乐思洛承认自己就一凄然怕硬的主儿,于是也不罗嗦,直接在心里整了整情绪就豪情万丈的跨出一步,“那走吧。” 苏青可能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配合,愣了一下,却没移步,只是迟疑的抬头向她身后看去,似乎是对西陵楚有所顾忌。 乐思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就觉得底气更足了。 “你等一下哈。”乐思洛止了步子,本想做娇羞状,可嘴角咧到一半还是成了极不自然的干笑。 感受到手心里滑腻的汗渍,乐思洛终于承认,即便是她伪装的再淡定,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她也是控制不了自己内心的恐惧的。 既然伪装不好,乐思洛索性就敛了笑容,直接大大方方的折回去,手下动作很是柔情似水的给西陵楚掩了掩领口的衣服。 西陵楚不拒绝也不闪躲,只是静静的垂眸看着她,从门外的位置乍一看去是一副郎情妾意的和谐画面。 乐思洛微垂了头,手下的动作很慢,指尖上是带着轻微的颤抖的。 最后,她把掌心轻轻的覆在了西陵楚胸口震颤的最有力的那个位置上。 因为长年暴露在空气中,西陵楚胸口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古铜色,这样就更衬得乐思洛的手掌小巧精致。 西陵楚低头看着落在自己胸口的那只白净的小手,眼中的笑意就渐渐的淡了。 乐思洛一直没有抬头,他看不清她精确的表情,只能透过发丝的间隙看到一两点模糊的轮廓。 在十几个人的呼吸声中,这个世界就这样安静到了极点。 然后她缓缓的倾身向前,把脸孔也一并埋入西陵楚的胸前,隔着自己的手掌聆听他的心跳。 这就是活着的感觉,这感觉那么深刻也那么美好。 “西陵楚,别骗我。”乐思洛闭着眼轻轻的笑了下,顺带着张开双臂象征性的拥抱了他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仅限于他一个人的耳力所及。 西陵楚的身子明显一僵,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乐思洛已经退开一步,没事人似的站在面前冲他眨巴着眼睛笑,“我要回家看我娘了,可能——今晚就不回来了,你先睡吧。” 乐思洛的表情云淡风轻,就好像她真的只是回一趟娘家那么简单。 西陵楚依旧是靠在门柱上静静的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却仍是一语不发。 “呵——”乐思洛耸耸肩,无所谓的笑笑,也不再多说什么,回头对苏青笑了下,“我们走吧。” 乐思洛提了裙摆率先跨出门槛,苏青却是站在原地不肯动。 乐思洛止步,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苏青犹豫着抬头又看了西陵楚一眼,脸上表情有些尴尬的转向乐思洛,“老爷得知西陵三公子亲自护送小姐回来,所以想请三公子也一并回府一聚。” 她家的财主老爹要见西陵楚?是——因为俩人这一路上闹出的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还是西陵家发生的事已经传到了这边? 按理说老丈人见女婿实属平常,可西陵楚这一趟明明就是有备而来,这件事绝不会这么简单。 乐思洛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的回头去看西陵楚的反应。 西陵楚倒是不觉意外,闻言也只是慢悠悠的欠了欠身,走到乐思洛面前。 两个人一起回去?如果出了什么事连个传信的都没有。 乐思洛有点犹豫,西陵楚却似乎并不担心,手下动作很自然的伸手揽住她的肩,唇边笑意蛊惑的淡淡说道,“走吧,送你回去。” 乐思洛虽然不愿意,可众目睽睽之下,她也是不能说什么,便只能随他下楼。 苏青准备的马车就停在门外,乐思洛站在车前仍然有些犹豫。 西陵楚从背后走上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发丝,“上车吧。” 乐思洛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似是下了决心,双手一撑,刚要往车上跳却被西陵楚抢先一步给抱了上去。 风家的马车也算的上有些排场,乐思洛坐车上也依旧只能仰视西陵楚,眉心有点微皱。 “进去吧。”西陵楚无所谓的笑笑,抬眼看了看天际,“睡一觉就到了。” 他的话其实是没有多少可信度的,可是说不清为什么,这时候乐思洛还是觉得自己是相信他的,只要看着他在身边就会觉得安心。 “嗯!”乐思洛乖顺的点了点头,转身拨开帘子钻进了车厢。 西陵楚看着她笑笑的背影隐没在那辆华丽的蓝布马车里,目光略有些游离,苏青见他好一会儿没动,就上前一步,拱手道,“西陵三公子请!” 苏青的言辞之间是极为客气的,脸上却是不卑不亢,没什么表情。 西陵楚回头目光很深的看他了一眼,然后就懒洋洋的伸了个舒活了下筋骨,让到一边,“不了。” 苏青身子一震,能明显的感觉到衣服下面肌肉收缩的趋势。 西陵楚似乎并没有感觉到空气里剑拔弩张的声势,只是无所谓的甩着腰间玉坠笑的颇具倾城之姿的继续道,“车子里面闷得慌,我还是骑马吧,刚好透透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明明是打了商量的,却在无形中却给人一种很强的压力。 不过他没有明着找事儿苏青也不好勉强他,只是不动声色的吩咐下人去牵了马。 车子里面乐思洛也是听到动静,因为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从窗口探出头来。 西陵楚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手下摸索着玉坠略一停顿,然后突然发力把坠子给拽了下来,反手扔到乐思洛怀里,“拿着。” 乐思洛一愣,捏着尚带着他体温的玉坠老半天没有反应,下人已经牵了马过来。 “请三公子上马。”苏青恭敬的递上缰绳。 西陵楚大而化之的接过缰绳握在手里,乐思洛回过神来,见他真的上了马也就没说什么,这才迟疑着退回车里。 苏青骑马在前开路,手下家丁护卫着乐思洛的马车跟在后面,西陵楚错过大半个车身,也是不紧不慢的跟着,后面又是几个下人垫底。 车子走的很平稳,乐思洛捏着西陵楚丢给她的玉坠沉默着思忖他此举的用意,然后困意袭来,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马车越走越远,逐渐的在视线里消失不见,西陵楚控着马缰踟蹰在原地,唇边已经带着邪佞的浅笑,目光森寒。 十几个家丁分散四周围城不大不小的一个圈,苏青策马上前,依然是礼貌的拱手一礼,“属下只是遵家主人的吩咐在车厢里放了点迷香,只要三公子肯配合——” 这话说的,就好像他才是该多在乎她的那个人似的。 “我明白,”西陵楚有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打断苏青的话,“我们走吧,你家主人也该等急了。” 作者有话要说:~~o(>_<)o ~~瓦家乐乐要有危险鸟~ 【七八】 暗杀 乐思洛的马车向西,西陵楚一行往东,两路人马不紧不慢的离了客栈各自远去,星星点点的火光伴着杂乱的马蹄声隐没在幽静的夜色里。 客栈东南不远处是一个野生的小树林,因为无人修剪,树木的枝叶都生的很繁茂,一眼看去是黑压压的一片有些骇人。 乐思洛他们方才离去,原本寂静无声的林子里突然就传出几声沉闷的声响,大群的鸟雀受了惊吓四散飞去,只消片刻就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林子的另一边直通着官道,一辆极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就停靠在路边树木的暗影里,远远看去,很不分明。 马车上没有点灯,夜色中显得有点神秘也有点恐怖。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过后,宝清带着四个小厮把一个五花大绑的黑衣人从林子里推了出来。 在方才的打斗中黑衣人的嘴角见了血,身上沾了土,样子有些狼狈,脸上神情却是凛然不可侵犯。 因为首领被制,身后紧跟着二十多个同样装扮的黑衣人虽然个个手持凶器,却也只是戒备的跟着,没有人敢贸然上前。 宝清在马车前止步,取下架在那黑衣人脖子上的短剑,上前一步,略微放稳了声音对着密闭的车厢道,“二少爷,人带来了。” “嗯!”车子里的人沉默片刻才低低的应了声,然后平静的吩咐,“给他松绑。” “是!”虽然处在重重包围之下,宝清却丝毫没有质疑西陵玥的决定,直接抖剑挑开黑衣人身上的绳索。 自始至终那黑衣人都不曾反抗一下,这会儿也是一声不吭的抖开身上束缚,然后不等西陵玥开口便径自上前一步,对黑暗中的车厢拱手一礼,沉声道,“不知道是二公子在此,属下方才多有冒犯,请二公子见谅。” “不知者不罪,没有提前跟王头领打招呼,是我的不对。”西陵玥依然没有露头,说出来的话虽然中听,可语调中那种没有平仄起伏的旋律却是硬生生的让人感觉到冰寒。 西陵玥会出现在这里绝不会是偶然,这一趟的差事怕是轻易不好办了。 王头领心中苦涩的赶忙接道,“二公子言重了,属下惶恐,您去哪里自是用不着跟属下打招呼。” 这个所谓的王头领本名王爽,表面上是西陵家的家丁头子,实际上则是太子安排在夏侯云烟身边的暗卫之首。 这个人是草莽出身,心够狠,手够毒,也很是经历过些风浪,很得李氏的信任。 因为不是直属于西陵家的编制之内,所以严格说来,西陵玥就不算他的主子,如今他肯这么低声下气的跟自己说话也无非是碍着李氏的关系,这一点西陵玥自然明白。 “不。”西陵玥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接道,“我要在岭南呆几天办点事情,这些天里咱们应该是少不了会碰面,还是提前知会一声的好。” 西陵玥这明明就是话中有话,可强人所难的同时偏偏用了这么个恩威并用的语气。 王爽在西陵家混了也不是一年半载,对西陵家这仨儿子的性格都了若指掌。 西陵峰虽然是个主事的却不好惹事,西陵楚虽然事多却不管事,西陵玥最不多事,可一旦他开了尊口的事,那就意味着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只不过眼下西陵玥还没有把话完全的挑明,他也便刻意的装糊涂,“二公子的意思是——” “你是个聪明人,”西陵玥淡漠的接下他的话茬,语气依旧清冷,“我不想跟你为难,你也用不着跟我装糊涂,我的话你听得明白。” 王爽身子微微一动,心中暗暗盘算着着抬头看了黑暗中的马车一眼。 车厢的四周遮掩的很严实,根本看不到里面一丝一毫的迹象,他却也能隐约感受到里面透出来的一股冷气。 西陵玥的话他是听的明白,可眼下这个情况他却必须不能明白,因为他虽不尊他为主,却也得给他三分薄面。 “冒犯了二公子是属下的过失,只是眼前属下有命在身多有不便,日后回京,自当登门领罚。”心中泛起一丝冷笑,王爽扔是极尽躬亲之姿的垂下头。 “王爽!”西陵玥还不待发话宝清已经却是先恼了,霍的拔剑出鞘,直指王爽的颈项,“你好到的胆子,就算老夫人再依仗你,你也不要目中无人。” “就凭你?”王爽并不闪躲,冷眼盯着他手里宝剑,冷声道,“我不怕实话告诉你,我确实没把你放在眼里,若不是耍些阴谋偷袭的小手段,这把剑如今会抵着谁的脖子你心里有数。” “你——”宝清被人戳中软肋,脸上有些挂不住,马上就要跟他动手。 “宝清!”西陵玥喝住他,平静的开口吩咐道,“你先退下。” “少爷——”宝清心有不甘,手里抓着剑迟迟不肯收回。 “退下!”西陵玥重复。 宝清恨恨的咬着牙又瞪了王爽一眼,这才不清不愿的收剑入鞘,对着马车的方向拱手道,“是!” 王爽冷哼一声,鄙夷的瞥了他一眼,再次抬眸看向西陵玥的马车时就连脸上的冷笑都不再掩饰。 “宝清都是按照我的意思做的,”西陵玥的声音平静的传来,语气依旧不愠不火,“同样的事,我不想再做第二遍,应该怎么做想必王头领心里也该有数了。” 西陵玥这么说也就是明摆着要保西陵楚跟乐思洛的命,老娘要除掉的人偏偏是儿子的心头肉,这个夹生饭的狗屁差事还真他娘的不好做。 西陵玥都撂了狠话了,王爽觉得这事开始有些棘手了,也便只能搬出幕后黑手来救场,“二公子,夫人的意思是——” “我娘的吩咐你不用跟我交代,我不想插手。” 王爽这一趟的任务双方都心知肚明,西陵玥却不给他这个点破的机会,先发制人。 “可是夫人要属下——”王爽急了,突然就有点后悔自己方才不该耍那点装傻充愣的心眼儿。 “你要做什么我不管。”西陵玥再次打断他的话,“总之,不要妨碍到我。” “二公子!”我不妨碍你,可你这是在妨碍我啊,王爽心里有苦说不出,差一点就苦笑出声,“属下此次南下是带了夫人的命令,若是事情办砸了怕是没法回去复命,夫人那边——” “你可以实话实说。” 你们娘儿俩的事儿,为什么你不去说? 王爽倒抽一口凉气,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西陵玥却是有些不耐烦的率先开口道,“我话已至此,宝清,我们走。” 西陵玥素来都是个没有脾气的人,这样的态度已然是动了怒。 王爽虽然心里不快,却不想跟他正面冲突,只是静立在原地,脸上表情沉的很难看。 宝清错过他身边径自边跳上马车,带着四个小厮扬长而去。 周围戒备了好久的黑衣人终于松一口气,各自收了武器聚拢到王爽身后。 “老大,我们的行动还要继续吗?”其中一人试着问。 王爽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盯着远处渐行渐远的马车,眼神中透着狠厉的森寒,半晌才突然冷笑 一声,回头扫了那说话的黑衣人一眼。 黑衣人感觉到他目光里的寒意,心里一颤,赶忙垂下头。 王爽闭上眼缓缓的出了口气,狠声道,“计划不变。” 黑衣人身子一僵,显然还是有些犹豫,“可是二公子要插手这件事,万一——” “没有万一,绝不能让风氏父女见面!”王爽霍的睁开眼,冷声截断他的话,“全力奔袭,把人做了,天亮之前启程回京,出了事,我担着。” 有了王爽的这层保证,黑衣人们也不含糊,互相对望一眼,齐齐拱手道,“是。” “走!”王爽大袖一挥,飞身一跃便已经在眼前失了踪影,身后的黑衣人也如法炮制,十数条人影飞纵,瞬时都隐没在林子的另一端。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码字很吃力,要摸摸~ 【七九】 险情 远处的官道上西陵玥的马车在夜色中匆匆奔走,剧烈的咳嗽声在车轴的转动声下亦是听的格外分明。 自那日里从鸿法寺下来之后西陵玥的元气就一直没有恢复,眼下又舟车劳顿了这么多天,这已然是超过了他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宝清驾着车出了一身的汗,只恨不能再生出两只翅膀,好快点找个地方停顿下来为他疗伤。 “宝清!”西陵玥咳了好一阵才勉强有了些力气,虚弱的唤了一声。 “二少爷!”宝清手下继续奋力扬鞭,顺带着抹了把额上的汗水,“您再撑一会儿,前面就进城了。” “停车!”西陵玥强提了口气,又顿了好一会才继续挤出几个字,“别再走了。” 宝清心急如焚,听他这么说就只当他是颠簸的难受,于是收住缰绳往路边停了下来,摸出身上的火折子照了亮摸进车厢。 西陵玥正微阖着双目虚弱的靠在车厢一角,火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脸色在苍白中添了几分诡异的光彩。 “二少爷!”宝清赶忙点了车厢壁上的一盏油灯,弯腰挪到西陵玥面前,掏出随身携带的银针给他身上的几处要穴扎了针。 短暂的沉寂过后,西陵玥缓缓睁开眼,又是忍不住的掩嘴咳嗽了两声。 “二少爷,您怎么样了?”宝清扶住他,捋着他的后背给他顺了顺气。 “还好。”西陵玥撑着座下车厢直了直身子,从怀里掏出一枚竹制的小巧哨子递到宝清面前,“马上召集暗卫,我们回去。” “回去?”宝清抓着手里的哨子,情绪没控制好就惊叫了一声。 “嗯。”西陵玥闭了一会儿眼,强压着一口气点了点头,“王爽现在一定是已经折回去了。事不宜迟,快!” “少爷才刚警告过他,他不敢吧?”宝清回头看了一眼,有些狐疑。 “这个人是个亡命之徒,他不会听我的。”西陵玥勾了勾嘴角,闭着眼轻轻的摇了下头。 “可——”宝清更加困惑,“那您刚刚为什么还——” “我刚有点不舒服,如果被他们看出来他们就更加没有顾忌了。”西陵玥又缓了一会儿终于重新睁开眼,目光里透着深不见底的冰寒,“现在没事了,我们马上追上去。” “可是少爷你的伤势又发作了,实在不宜再跟人动手了。”宝清低头想了一下,继而握紧了手里的哨子抬头迎上西陵玥的目光坚定道,“我让小四他们送您回去休息,这里我带人回去就行了,我保证一定会把少夫人安然无恙的带回来。” 少夫人?听着宝清这么信誓旦旦的保证,西陵玥突然就愣了一下,下意识的他觉得宝清是曲解了他此行的目的,可细纠起来,他却又为什么非要保她无恙? 她的存在对他的所有计划都构不成任何的威胁,他这么不远万里的走这一趟究竟是为了什么? 夏侯钰给他的理由是,既然做了,他就该亲眼来看风家的下场,于是,他来了。 “你拿不住他,我一定要亲自回去以防万一。”收拾了散乱的思绪,西陵玥神情淡漠的继续摇头,随即眸光一敛,看向宝清,“放心吧,我会量力而为,我还要等着看他们的下场,不会有事的。” 但凡西陵玥的决定都是轻易不容人改变的,宝清抓着他的手腕,还是有些举棋不定的犹豫了一下这才从怀里掏出个紫色的小瓷瓶,从里面倾出两颗白色药丸递到他面前,“少爷还是先把这个吃了吧。” 西陵玥盯着那两粒药丸怔愣片刻,然后抬眸递给宝清一个安心的眼神,接过那两粒药丸吞了下去。 宝清见他坚持也不再说什么,转身退出车厢。 清幽的哨音嘹亮凄婉,暗黑的风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带着强大的煞气再次将林子里安睡的鸟雀惊醒。 远处的天际无数飞禽四纵而去,不消片刻林子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感受到空气里不同寻常的气氛,西陵楚眸光一敛,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 苏青见状,也是心下一紧,赶忙控着马不动声色的往他身边靠了靠以防万一。 夜色中有微风穿行,西陵楚静静的盯着身后的那片夜色,半天没有动。 苏青怕他临时变了主意,心里有些惴惴,却是不动声色的靠近他身边,“三公子,可是落了什么东西在客栈吗?” 西陵楚没有回头,眸中神色深不见底,妖娆中透出一股冷涩的冰寒,只是死死的盯着黑暗中的某个方位,仿似暗夜中能够窥透某个未知的空间。 因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苏青也不敢再多言,只是提高警惕死死的守在他旁边。 半晌之后,西陵楚终于收回目光,侧目转向苏青,“护送风花月的那些都是什么人?” 话说您老看了这么小半天的,原来就只为这事儿,不放心就直说好了。 苏青暗地里松一口气,刚要答话,身后的小路上却是突兀的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苏青对旁边的随从使了个眼色,“去看看。” “是!” 那随从向着来人迎去,西陵楚的神色瞬时敛起,突然用力一甩马鞭就向着来时路疾驰而去。 “三公子!”苏青一惊,急忙掉转马头就要去追,那随从已经连滚带爬的折了回来,惊惶道,“苏头领,有人劫了二小姐的马车,出事了。” “快回去,不能让二小姐有事。”苏青愕然一怔,跟着脸色大变,一扬马鞭也跟着折了回去。 西陵楚控马奔驰在茫茫夜色中,不消片刻,那抹妖红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夜色中的风贯穿耳际,带了猎猎声响,他听到的却是自己更加狂烈的心跳声。 此时此刻他还能清楚的记得方才她手掌停靠在他心脏处的感觉,她低弱的声音里带了那么深刻的绝望,指尖上的那丝颤抖已然透过皮肉印在了他最原始的血液里。 的确,他的初衷不过是在骗她。 她够自私,他也够绝情,谁都没有把谁真的当成统一战线的战友,彼此利用而已。 他跟她之间有的,那不过是一个聊做权宜之计的约定,可是说不上为什么,这一路走来他竟然就这么把她放在了心上,虽然没有开诚布公的信任,却习惯了她挑衅的目光和倔强的对抗,只要突然想到从今以后她会永远在自己的世界里消失,心口的某个位置就会变成空旷荒凉的一片,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充斥的满满的,压抑的近乎不能呼吸。 他不是西陵玥,可以把所有的爱恨都一并泯灭在自己孤独的感情里。 既然舍了会痛,那么就算她只是一颗棋子,他也是宁肯悔了整盘棋也要保住她。 这——就是他跟西陵玥之间最大的不同。 一侧的林木后面已经能够听到隐约的马蹄声,西陵楚目光敏锐的四下一扫,然后暗提一口气飞身而起,足尖在马背上轻轻一点就借力往旁边一跃,妖红的身影如鬼魅般迅捷的穿过枝叶繁茂的树丛,落在另一侧小路上正在疾驰的一辆马车上。 驾车的黑衣汉子反应也是相当灵敏,闻见动静回头的同时手里的弓弩已经拉满了弦,两只泛着幽蓝色光泽的毒箭对着他的胸口疾射而来。 西陵楚半跪在车厢顶上身形往右侧悬空一侧,想要躲过去,不想身体失去重心,一个不稳就从车顶落了下去。 驾车的黑衣人眸光一敛,扔了缰绳,刚要翻身上车顶,背心却被人狠踹了一脚,硕大的身子整个儿就飞了出去。 西陵楚的身子在半空中一个回旋,借着踢开黑衣人的反弹力轻轻一跃就又落回了车上。 “风花月!”一手拉住缰绳,西陵楚的另一手已经抖开帘子探身进了车里。 车厢里还是乐思洛初上车时的摆设,空气里还透着轻微的缕缕幽香,只是已经人去茶凉。 居然是空城计。 西陵楚抓着厚重的帘帐盯着空空如也的车厢迟疑片刻,眼中升腾起浓重的杀意,然后甩了帘子,身形一闪就上了马背,与此同时抽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划开马背上的束缚,弃了后面的车厢,直接策马继续往前追去。 风家精挑细选出来的良驹自然也是有几分脚力,追了约莫有半柱香的功夫前面就又远远的现出些人影,隐约夹杂着兵器的碰撞声。 十几个蒙面的黑衣人将一个浑身染血的汉子困死在中间,那汉子被逼迫着步步后退却是退无可退,却还是以一种防备的姿态护着身后的一匹矫健的黑马。 西陵楚抬眸看去,一眼就看到他身后倒着耷拉在马背上的那一剪小巧的身影。 紧缩的心口有一瞬间的放松,西陵楚方要策马向前,那领头的黑衣人已经敏锐的察觉了他的存在,为恐迟则生变,拔剑直接就向着那汉子的胸口刺去。 那汉子惊惧的后退半步,慌乱恐惧之中却是突然举刀向着黑马的马股狠狠的劈了下去。 “走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天际,汉子轰然倒地,从背后到胸前被贯穿了一个血窟窿。 黑马吃痛,嘶鸣一声就冲破人群奔驰而去。 西陵楚神色一敛,果断的调转马头,先一步追了过去。 “追。”黑衣人始料未及,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领头的一声令下,十来号人上就纷纷爬上马背声势浩大的蜂拥而上。 黑马因为受了惊吓,脚下是卯足了劲在往前冲,一群人在后面追了半天却是被落的越来越远,反倒是有脚程快的慢慢近了西陵楚的身。 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而且眼下这也实在不是个打架的时候,西陵楚心里火大,伏在马背上恼怒的回头看了一眼,反手一扬,三柄飞刀直接消掉了俩追兵。 许是没有想到他会下杀手,身后的黑衣人中间闪现出一种惊惧的情绪,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西陵楚冷然的勾了勾嘴角,狠抽了两下马鞭,再一回头,前面奔驰不止的黑马突然长鸣一声,人立而起,来了个紧急刹车,由于惯性的作用,马背上原先挂着的那个小小的人影直接就向着面前的山涧飞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心情极度抑郁,满嘴起水泡,几天没上网,今天一看居然掉收藏~ 挠墙,这日子没法过了~ 【八零】 疤痕 “乐乐!”男子低哑的怒吼声带着强劲的爆发力扫过暗夜中压抑的风声,只在瞬间便被掩埋。 西陵玥的身子方才探出车厢一半已经被宝清一把拉住,与此同时,一道亮丽的红色身影飘若闪电般划过天际,直跟着那个小巧的浅色影子一同向着山涧落了下去。 西陵玥身子一僵,脸上惊惧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伸出去一半的手掌僵硬在空气里,半天没有反应。 不过是一步之遥,不过是一念之差,曾经他可以不顾一切去做的,如今真的再也没有办法重来一次了。 不是不够信任,只是不够勇敢,再也没有勇气抛开一切迈出那一步了。 西陵玥愣愣的盯着远处那个空洞的方向,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宝清在旁边看着他脸上异常苍白的颜色,担忧的试着唤了他一声,“二少爷?” 西陵玥回过神来,缓缓的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擎在半空的指尖上,突然觉得自己的这个姿势很讽刺。 曾经,爱一个人让他不顾一切,如今,爱之于他,竟然成了这么一件至奢华的事。 不爱了,就不会伤,也再没有立场去失去,他终于练就了这样一副铁石心肠,一眼看去,掌握一切,可这样的距离——真的是他想要的位置吗? “二少爷,您没事吧?”宝清不安的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重复问道。 西陵玥静静的摇头,目光已经化作冷静的冰凉。 唇边勾勒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伸出去的右手亦是慢慢收握成拳藏于袖中,西陵玥淡漠的回头看了宝清一眼,然后一声不吭的退回车子里,淡淡的吩咐,“我们走吧。” 走?宝清一愣,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涧,“三少爷跟少夫人——” “留下人把这里的事清理干净。”西陵玥说着一顿,继而冷声道,“不管他们。” 西陵玥的无情让宝清心下不禁一凉,诧异的抬头向着马车看去,“可是——” “不要管。”西陵玥重复,语气有些难掩的烦躁,“阿楚他自己捅的篓子,也是时候让他长长记性了。” 西陵玥的声音很平稳,平稳中带了一种冰凉的冷漠,言语间却是再不肯提及乐思洛分毫。 明明就是关心,不远万里的跋涉而来,却还是硬要做出这样一幅完全超脱于世俗之外的样子。 六年的时间消耗了他全部的感情,换来的却是一个身心俱乏遍体鳞伤的结果,那份痛,那种恨,宝清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也能领会的透彻。 曾经以为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一切的过往就都可以随风而散,现在才明白,随着时间的迁徙,划在心头的那道伤口虽然可以愈合,但那一道丑陋的伤疤却是将心门封死,再不给肯给任何人一丝一毫靠近他的余地。 本以为乐思洛的出现会是一个转机,可眼下不过是一念之差,一切的一切就又退回到了原位。 “少爷——”曾经他是那么仰慕主子处事时那种波澜不惊的胸怀,这一刻宝清突然就有些后悔,后悔方才情急之下不该去拉他那一把。 “什么也不要说了,我们走。”西陵玥冷然的截断他的话,语气不容辩驳。 宝清的目光在透过远处混战的人群在西陵玥的马车跟那道山涧间来回游移了多次,嘴唇颤抖到近乎抽风,到了最后终究也只是在心里暗暗的叹了口气,一咬牙,跃上马车疾驰而去。 *分割线* “风花月!”西陵楚绝望的嘶吼一声,身子如同离弦的箭直射而出,猛地跃入山涧,借助起身时强大的冲力扑将上去,一把将乐思洛小小的身子揽入怀中。 两个人的重量叠加在一起,自由落体运动带起的风声充斥着耳膜,那感觉异常的悲壮。 西陵楚身形一个翻转,果断的将乐思洛递交到自己的左手上,同时,得空的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匕首,用力钉入一侧的峭壁上。 匕首直刺入石缝激起火花四溅,承受着两个人的体重在坚硬的石壁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裂痕,最后卡在两块巨石中间的缝隙里稳了下来。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黑衣人并没有追过来对他们落井下石,可两个人挂在石壁上也不是闹着玩的,就算西陵楚的胳膊受得了,那柄匕首也毕竟是耐力有限。 这道山涧并没有武侠小说中描写的悬崖峭壁那么夸张,撑死也就百来米的高度,可俩人这么摔下去也得落个终身残废。 “风花月?”西陵楚不敢妄动,强掩着胸口剧烈的喘息声又嚷了乐思洛一嗓子。 可能是苏青把迷香的分量下的有些重,虽然经过了这么一番生死大劫的折腾,乐思洛却还在昏迷中,整个人都毫无知觉的瘫软在他强劲的臂弯里,一点反应也没有。 西陵楚叫了一声见叫不醒她也便不再强求,抬头向崖顶看去。 此时俩人距着崖顶约莫有四五丈的距离,这个高度对乐思洛来说是难如登天,对西陵楚来说却是小菜一碟,就算直接手脚并用的爬上去那也不过是三五分钟的事儿,只不过眼下怀里揣着个人也就另当别论。 头顶的石头缝里不断的有碎石屑落下来,西陵楚知道不能再拖,目光敏锐的四下扫了一圈,就突然松开了抓着匕首的右手。 耳畔复有呼啸的风声震彻耳膜,可能是感知到了眼下的处境,睡梦中乐思洛的眼皮不由的跳了一下。 然而俩人只往下坠了一丈有余,西陵楚的足尖就刚好抵到从石壁上横生出来的一株松树的树干上。 因为岩缝间比较贫瘠,那小树长的极其瘦弱,树干还没有婴儿手臂的粗细,当时就咔嚓一声给折了。 小树折断的瞬间西陵楚已经借助脚下这点微小的支撑力一个纵身往上飞去,脚下以两侧的石壁做支撑,分别换了几个点,转眼已经如一只灵巧的猫,重新回到了方才乐思洛落马的半山腰。 “风花月,醒醒!”将乐思洛放平在草地上,西陵楚也顾不得其他,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急忙探了探她的鼻息。 乐思洛的呼吸很平稳,却是安静的闭着眼,依旧没有转醒的迹象。 如果只是一般的迷药不应该会有这样的效果,西陵楚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妙,刚好苏青带了人从山下追上来,见到乐思洛昏迷不醒的样子也是吓了一跳,“这——二小姐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西陵楚眼中蓄满杀气,冷冷的抬眸扫了他一眼,“我还要问你呢?” “问我?”苏青一愣,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惊愕加恼怒的神色交叠不已的看着西陵楚阴阳怪气道,“西陵三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您该不是怀疑我对小姐做了什么手脚吧?” “你说呢?”西陵楚反问,“你对她下了什么药?” “二小姐好歹也是我的主子,就算是关心我家小姐,三公子你说话也要有个分寸。”苏青冷哼一声,强压着胸口的怒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扔过去,“这只是普通的迷药,而且为了怕伤身,我下的分量也是极轻,绝不会伤及二小姐分毫。” 西陵楚接过那个小瓷瓶,拔掉瓶塞远远的闻了一下,并没有察觉什么异样,又转念一想,若是苏青真的有心对乐思洛不利,她也不会是昏迷不醒这么简单。 “不是你就最好。”扔了瓶子,西陵楚稳了稳情绪,这才又抬头不冷不热的看了苏青一眼,“车马还都在吗?” “马车毁了,马匹都还在。”苏青会意,点了点头,“麻烦三公子先照料我家小姐片刻,我这就带人去牵马。” 苏青拱手一揖,可是因为方才西陵楚对他的误解,语气多少有点不恭,说罢,直接就甩袖离开。 目送苏青离开,西陵楚又试了试乐思洛的脉搏,仍旧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无计可施之下就又把她扶坐起来,以掌抵在她的背心试着给她送了点气。 练武之人最忌真气流失,看来这厮这回是真的舍了大本钱了。 乐思洛本来没准备反应,刚好一阵风吹过,带起浓烈的血腥味呛入气管,乐思洛胃里一阵抽搐,实在没忍住就霍的一下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这文压抑了,瓦突然很想奔向新文的怀抱调解下情绪~ 打滚,喜新厌旧是不对滴,努力码字去~ 【八一】 晚了 干呕了好一会儿,乐思洛才算勉强顺了气,抚着胸口缓缓的直了直腰板,一回头就刚好对上西陵楚铁青的面孔。 就说一点迷香不能让人睡这么久,怎么就没想到是她自己在捣鬼? “你——”西陵楚额上青筋越发明显的抽搐了两下,手掌收握成拳,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收在了袖子里,强压着一口火气冷声道,“是什么时候醒的?” “嘿嘿!”乐思洛自知理亏,咧开嘴就先心虚的干笑了两声,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他的脸色,试着道,“如果——我说刚刚,你信吗?” 这还真不是个开玩笑的好时候,眼见着西陵楚脸色一黑,乐思洛就赶忙改口,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整了整散落一地的裙摆,实话实说道,“我压根就没怎么睡着。” 西陵楚仍是没说话,就是死死的盯着她,眼神毒的想吃人,看样子是气的不轻。 “这么辆破车里面还熏香,他们把我当白痴啊。”乐思洛理所应当的撇撇嘴,陪着笑脸道,“我上去就把香炉给浇了,所以也就昏昏沉沉的眯了那么一小会儿就醒了,嘿嘿。” “压根没睡!呵——”西陵楚不可思议的冷笑出声,一拳狠狠的捶在地上,语气有点郁卒的想死。 “其实也不能说完全没睡,”看来这个玩笑开的有点大,乐思洛见着西陵楚的脸色不好也不敢太刺激他,坐在地上,就地伸了个懒腰打着哈哈解释道,“从马背上被甩出去的时候我确实是晕了一小下,不过只一下就醒了。” 所谓处变不惊的境界也莫过如此吧,乐思洛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为了增加这话的可信度,还很自觉的用两根指头比划了一个微小的距离,冲着西陵楚得意的眨了眨眼睛。 合着,从头到尾这丫头都在暗地里看他的洋相? 乐思洛的那点小情绪落在西陵楚的眼里就完全理解成了另一种含义,西陵楚就只觉得心里闷得慌,目光不自在的四下扫了一圈,最终去无可去便只能再移回乐思洛脸上,沉声质问道,“醒了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说话?一开始确实是为了保命,可后来西陵楚出现了就完全是为了好玩。 呃……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才算标准答案呢? 乐思洛低着头,不想让西陵楚看到她心虚的表情,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才能把这事给糊弄过去。 “我问你既然醒了为什么不说话。”西陵楚得理不饶人,抓着她的手腕狠拽了一把,阴阳怪气的斜着眼角瞥她,“又琢磨着怎么蒙我呢?” “我这也是为了自保,那么多高手摆在那,不装死就得真死。”乐思洛甩开他的手,强作镇定的梗了梗脖子。 可是说瞎话的时候还要泰然的跟当事人含情脉脉的对望,这难度确实是大了点,说着目光就不自觉的偷偷往外移去,落在不远处那一堆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登时就惊惧的叫了一声,整个人都不受控制的一窜,挂在了西陵楚的脖子上。 “这……这……这里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多死人?”乐思洛是那种典型的关了灯就自己吓自己的无神论者,这大半夜又荒山野岭的,看到这么些个东西,自然是舌根打颤,一眼也不敢多看的把脸埋在西陵楚的颈窝里也总觉得脑后嗖嗖的吹冷风。 西陵楚被她这一扑扑了个踉跄,缓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本来还在气头上,这会儿见着她这么没出息的样子,所有的怒气就瞬间都消了,身上一阵放松,索性就任由她那么抱着也懒得动了。 “你有病啊,三更半夜的呆在这种地方,我们快走啊!”乐思洛偷偷的抬了抬眼皮还是没胆子往西陵楚胸口以外的地方瞥。 “你先放手。”西陵楚被她勒的喘不过气,终于忍不住试着去掰她箍在他脖子上的手臂。 乐思洛脸都没抬,窝在西陵楚怀里使劲的摇了摇头,就是死赖着不肯放手,总觉得这种情况下,还是手里抓点热乎东西会比较有底气。 西陵楚实在是被她抱的难受,又甩不开她,无奈之下,只能把她抄起来,顺带着起身往山下走,去迎苏青他们。 乐思洛闭着眼趴在他怀里,一直到出了前面那一排浓密的灌木丛这才试着探了探头,眼珠子咕噜噜的转着还是丝毫不肯放松的挂在他脖子上,“喂,刚那些到底是什么人?” “该死的人。”西陵楚的唇边带着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继续往前走。 不该死也死了,你这不是废话吗? 乐思洛撇撇嘴,其实西陵楚不说她心里也有数,这么迫不及待想让她死的,除了西陵家的那个老巫婆只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是你杀了他们?”乐思洛试着问,相对而言她更理解不了的是西陵楚的立场。 从种种迹象来看,他并没有舍弃西陵家的打算,眼下却是这么大张旗鼓的跟李氏为敌,这着实是有些说不过去。 “你希望是我吗?”西陵楚沉默片刻,然后突然低头看了她一眼,不答反问。 他的这个眼神有点太过认真,言语间的意思又模棱两可,乐思洛听着,忽觉得头脑一热,登时就有点发蒙,瞪眼看着他老半天没有反应。 西陵楚见她不语,也不急着赶路了,索性就止了步子,也盯着她看。 “这一次不是我。”西陵楚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摇了摇头。 乐思洛正纳闷他说这话的语气听着为什么会有点酸溜溜的感觉,就见西陵楚突然眸光一敛,凛然道,“可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我会亲自为你做一次。” 亲自?还——为她?这是怎么个概念? “你——”乐思洛喉头干涩的咽了口唾沫,试着咧了咧嘴角,一张嘴却抽成了不受控制的傻笑,“这大半夜的,别开这种血淋淋的玩笑,嘿嘿,小心晚上做恶梦。” “不是玩笑。”西陵楚看着她,依旧是面无表情的继续摇头。 不是玩笑就不是呗,干嘛还给整出这么个作报告的严肃气氛。 乐思洛仰着头,直视他近在咫尺的妖孽面孔,渐渐的就有点顶不住了,目光开始有些慌乱的四处游移,只觉得胸口收缩的频率有点紧张。 为了缓解这种奇怪的情绪,她试着动了动身子,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此刻还窝在人家怀里,登时就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那个——你先放我下来。”小心翼翼的拿开绕在他脖子上的手臂,乐思洛尴尬的扯了扯嘴角。 西陵楚不置可否,就只是看着她,手下压根就没动。 见西陵楚不肯撒手,乐思洛就只能重新抬起头可怜巴巴的看向西陵楚,打着商量道,“我可以自己走了,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西陵楚依旧没有动,乐思洛有点急了,就试着自己蹭了蹭。 乐思洛这一动,西陵楚就马上洞悉了她的意图,唇边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突然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去。 “晚了!”他说。 乐思洛挣扎到一半,闻言不由一愣,诧异的抬眸看他,“什么晚了?” 西陵楚无所谓的垂眸看了她一眼,眼中恢复了那种妖娆的笑意,“从衡阳出来的这一路上你都不说放手,现在——我突然就不打算放手了。” 西陵楚的语气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显然是又动了什么坏心思。 他这话好像有点不对味,乐思洛在心里咂摸了一下也懒得多想,就只是不动声色的狡黠一笑,“你的意思——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看上你?看前还是看后?乐思洛悠哉的挑着眉梢,就只等着西陵楚变脸,可是等来等去就只等到他更加妩媚妖娆的一个笑脸,“如果——我说是呢。” 如果?还不如苹果呢,关键时候好歹顶饿。 “哈哈!”乐思洛想了想,一时没想到合适的词儿来接茬,突然就扯开了嗓子大笑起来。 西陵楚静默的看着他,双眸璀璨如星,脸上微笑的表情亘古不变。 在这个淡定表情的渲染下,乐思洛只笑了两声就卡了壳,心里突然没来由的慌成一片,目光游离不定的飘了好半天,脑中终于灵光一闪,伸手就要去探西陵楚的额头。 “别动!”西陵楚无所谓的笑着侧头躲过,目光定定的往前方一移,“有人来了。” 乐思洛手下动作一滞,下意识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面不远的小径上,几束火把映着些人马的影像正匆匆往这边而来。 到了嘴边的话复又重新咽了回去,乐思洛收回目光又蹙着眉看了西陵楚一眼,这才心有不甘的重新闭上眼,脑袋往他胳膊上一耷拉,继续装死。 西陵楚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轻笑一声,继续又往前走了几步,苏青的人马已经迎了上来。 随从把缰绳递上来,西陵楚也不客气,直接就抱着乐思洛上了马,掉转马头往山下走去,一直走到山脚下前面的岔路口才收住缰绳。 苏青见状,策马上前一步,看了一眼他怀里犹且昏睡不醒的乐思洛,不无担心的拱手道,“三公子,天马上就要亮了,我们现在过去应该正好赶得上开城门。” “不急!”西陵楚长长的出一口气,不冷不忍的抬眸看了他一眼,指着另一侧的小路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过了前面那片林子应该就是你们风家在城郊的别院了吧?” 苏青愣了一下,也不敢强辩,于是坦言,“是!” “正好,那我们就先去那儿落脚吧。” “可是——”苏青心里丝丝的抽了口气,“我家主人还在府中恭候公子大驾。” “在你们风家的地盘上,我又不能跑了,你紧张什么?”西陵楚半嘲讽的摇头笑了笑,然后突然眸光一敛,低头看向怀里的乐思洛,“别的事都等她醒了再说。” 西陵楚说话的语气并不强势,却能让人在无形中感知到一种不容击溃的压迫感。 苏青拧着眉思忖片刻,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策马往旁边给他让出路来。 西陵楚微微一笑就控马错过他身边往别院方向而去,苏青心里的怒气多少还是有一点,却无处发作,便只是沉着脸跟在后面。 拐弯抹角,不知道这这厮又想做什么。 乐思洛偷偷的眯缝起眼睛仰头看了西陵楚一眼,西陵楚却只是没事人似的冲她扬眉一笑,然后策动马鞭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每次只要登录上来看到大家的留言马上就会觉得精神,很想飞奔下去码字~ ~~o(>_<)o ~~下班前一定再来看一遍,然后马上回去码,然后小声的说,下周这个时候乃们最想看的一章估计就能被憋出来了~ 【八二】 真心 乐思洛揣着一肚子的疑问却只能一路装死,下了马也是在苏青的护卫之下被西陵楚抱进了别院的卧房。 因为是乐思洛的卧房,苏青谨守本分,就没有跟进来。 苏青等在外面等着,为防事情露馅西陵楚也不敢在房里多呆,把乐思洛在床上安顿好就起身准备出门。 又是没头没脑的被他牵着走了一路,乐思洛心里有点气闷,一时没忍住就霍的一下睁开眼,一把拽了他手。 西陵楚起身的动作一滞,下意识的就回头向她看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西陵楚的目光静的有点不正常,乐思洛突然就想起回来的路上他那么深情款款的一席话。 甭管话真话假,但总归是不能让人无动于衷。 乐思洛的爪子一僵,悻悻的刚要收回来,却被西陵楚反手握在掌中。 乐思洛脸上一烧,就条件反射似的使劲往回一抽。 西陵楚的反应也是相当灵敏,乐思洛只是稍有动作便感觉到他手上突增的力道。 毕竟两个人的力气相差悬殊,乐思洛心下一紧,本来是没抱多大希望,却不想西陵楚力气使到一半身子竟是微微一震,就霍的松开了手。 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掌瞬间滑开,乐思洛跟西陵楚不约而同的低头看去。 西陵楚愣了一下,随即无所谓的莞尔一笑,就将落空的右手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袖子里。 乐思洛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他右手虎口处那条隐约的血线之上,心里愕然一惊,半张了嘴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呵——”西陵楚似有似无的轻声一笑,也不多说什么,直起身子为她放下帘帐,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西陵楚出了门也不远走,只在门口跟苏青交涉了两句,苏青就以请大夫为名告辞离开。 西陵楚一直目送他出了院子这才重新推门走了进来,关好了门回头,乐思洛已经不知何时起身,正一手撑着床沿坐在正对面挑着嘴角盯着他看,“半路折到这里来,你又打的什么主意?” “不就是在帮你圆谎?”乐思洛的这个表情分明就是挑衅,西陵楚脸上却还是不以为意的笑着径自走过去,然后很自来熟的一撩衣摆坐在她旁边的床沿上,伸手就来给她顺脑后乱了的发丝。 他俩啥时候发展到这么情意绵绵的地步了?分明就是无事献殷勤! “你少来!”乐思洛瞪他一眼,脑袋往后一偏,顺带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给压了下来,然后起身往梳妆台走去,“你那点花花肠子我会不知道?你要是没有别的目的,我就马上撞死给你看。” “呵——”西陵楚也不恼,往身后的床柱上一靠就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她,“那你倒说说我的目的是什么。” “无非是为了你们西陵家跟风家的那点破事,还能有什么?”乐思洛也不回头,只自顾在那一溜抽屉里翻腾了好一会,最后抓了个褐色的小瓷瓶跟一卷纱布重新折了回来。 西陵楚看着她手里突然多出来的东西,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乐思洛也不管他,一屁股重新坐下来,然后拽了他的袖子就开始往他的伤口上涂药。 略显苦涩的草药味在屋子里慢慢弥散开来,屋子里的气氛静的有些诡异。 乐思洛咂摸着嘴想了一想,才又犹豫着打破沉默,“你故意让我察觉到万通钱庄跟四海钱庄之间的猫腻,又放任我做出那么大的动作去给风家人提醒儿,我虽然不知道西陵玥究竟想要对风家做什么,可你的意图都已经这么明显了,如果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那这么些年我就真的白活了。” 乐思洛低着头,手下动作毫不含糊的给西陵楚把绷带绑好,这才重新抬头看向他,“我本来是以为你来岭南是为了找风家的晦气,可实际上恰恰相反。我们家老爷子也应该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迫不及待的想要见你,否则在眼下这么紧要的关头,苏青也不可能对你这么客气。” 乐思洛撇撇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声音也是平静的好像在叙述与己无关的话题。 西陵楚只是听着,自始至终,到了这会儿才浅浅的出一口气,又盯着手上洁白的绷带看了一会儿这才抬眸迎上她的目光,“没错,我带你回来的初衷就是要化解这一场干戈的。” 乐思洛的眼中写满困惑,怔愣了好半天才艰难的开口,“可是——可是——为什么?你跟西陵玥——你们明明——” 乐思洛觉得自己又被困住了,这一路走来的种种迹象都表明西陵楚跟西陵玥之间那些所谓的隔阂都只不过是一种混淆视听的存在,可是眼下西陵楚却这么坦然的承认他不远万里的奔赴岭南的目的是为了破坏西陵玥打击风家的计划。 这是为什么?难道之前的种种她都估算错了?西陵楚跟西陵玥之间真的是有嫌隙? “我们?你觉得我该成全他吗?”西陵楚轻曼的冷笑一声。 西陵楚的目光冷的有一线荒凉,乐思洛的心口也跟着猛然一震,惊恐的瞪大了眼睛看向他。 料准了她这会儿是拢不起思路来问什么,西陵楚就话锋一转继续接口道,“一码归一码,我跟他的事迟早会有一个了断,可眼下这是两回事,并没有人说风家跟西陵家就必须得你死我活。” 西陵家跟风家本来就是太子想要同时掌控的棋,虽然眼下他们因为某种原因而处在一种极其微妙的关系网中,可在家国天下这个大棋盘上,他们仍然具有兼容性。 可话虽如此,现在不得不算的是西陵玥跟李氏的态度。 有了西陵楚的这番话,西陵玥想要击溃风家的目的已然非常明显,而对于西陵玥的所为李氏自始至终都不曾阻止,这就是说李氏也是乐见其成的。 如今西陵楚非要横插一脚,从中作梗,这岂不就是明目张胆的与他亲娘李氏为敌? 收拾了散乱的思绪,乐思洛紧张的咽了口口水重新看向西陵楚,“可是你疯了吗?” 西陵楚有些不甚明了的抬头,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你——”乐思洛看着他面上泰然的表情片刻,不可思议的苦笑出声,“你明知道你娘对待这件事的态度还来淌这趟浑水,万一你坏了她的事,你确定她会饶了你吗?” 都说虎毒不食子,可作为一个野心家,李氏的手腕着实让人想来都觉得毛骨悚然。 乐思洛的目光游移不定,渐渐的染上一种复杂的光彩。 “不确定。”西陵楚看着,唇边的弧度就愈发明显,然后他摇了摇头,直接往后倒在了身后层层叠叠的幔帐里,“不过我的命本来就是她给的,最糟糕也不过是原封不动的还给她。” 言语之间,西陵楚玩笑的意味很明显,可生死之间,就是这么简短的两句话却让乐思洛的心口猛地一缩。 “你开什么玩笑?”胡乱的抓开帐子,乐思洛探身进去扯着西陵楚的衣襟把他揪起来,神色焦灼,“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万一惹毛了你娘,到时候哭都没处哭去。” “哭?”刚躺下就被强行拖了起来,西陵楚却也不恼,只是含笑的看着她,揶揄道,“如果这次真出了什么事,你会为我哭?” “我——”乐思洛一愣,回过神来就猛地松开他的衣领,心虚的别开头,“关我什么事!” 乐思洛说这话的时候明显的底气不足,会不会哭她不知道,可是关联到“死”这个字眼的时候,她的潜意识里是真的会难过。 那一晚,鸿法寺外,当西陵玥生死未卜的昏死在她怀里的时候,她心中充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恐惧,可是这一刻,只要突然想到西陵楚很可能会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难过的无法呼吸。 从害怕失去到不能失去,这个微妙的跨度让乐思洛的心里一阵迷茫。 “呵——这确实是不关你的事。”西陵楚低头整了整领口,不以为意的笑出声音,“明知道我不该给风家提这个醒儿,可机会摆在面前的时候你还不是毫不手软的去做了?如果真关你的事,把银子搬出去的时候只怕你也不会这么干脆。” 西陵楚说话的语气明明就是不痛不痒,可落在乐思洛的心里却成了哀怨无比的叹息。 “不是的!”乐思洛慌乱的打断他的话,“我当时是真的没有想那么多,如果早知道会连累你——” 乐思洛说着,声音戛然而止。 原来对于风家,她仍做不到不管不顾,不过如若早就想到这件事会牵连到西陵楚这么多,那么在走那一步的时候,至少她是不会那么的心安理得。 西陵楚帮过她也救过她,可即便是在假设的情况下她都做不到爽快的拒绝他一次。 如果诚实算是一种美德,那么由此暴露出来的自私又算什么? 乐思洛突然就开始鄙弃这样的自己,指甲掐在掌心里,留下疼痛的挣扎。 西陵楚伸手拉过她攥紧的拳头,把她用力扣紧的指头一根一根的扳开,“你还真是没有良心。” “我——”西陵楚悠然一叹,乐思洛突然就觉得心里堵的难受,下意识的想要解释些什么,可才开了个头就又猛地止住,不知从何说起。 乐思洛一直都没有勇气抬头,这气氛,搞的就跟他在翻旧账似的。 “欠债也不过还钱,没什么大不了的。”西陵楚的唇边勾勒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径自摇头出了口气,“没关系啊,之前我找了你不少的麻烦,这一次就算有什么事,也就当是连本带利——” “我不用你还。”乐思洛心下一惊,霍的伸手捂住他的唇,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恐慌,急切道,“我不要你还,而且你也不欠我什么,可是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真的要表白了,太不容易了= =~ 【八三】 永远 西陵楚一愣,半真半假的笑容就那么猝不及防的僵在了脸上。 “你倒是说话啊。”西陵楚抿着唇不肯说话,乐思洛情急之下也忘了避嫌就一把拽住他宽厚的大掌用双手紧握在掌心里,“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可如果你没有把握,那我们现在就走,这趟浑水谁爱淌谁淌。” 被她一拽西陵楚这才回过神来,若有所思的低头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掌,仍是不置可否。 西陵楚不是个做事拖拉不定的人,联想到当前这重重迷雾包裹下的处境,乐思洛心里就慌了,霍的一下站起身来,拉着他就要往外走,“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安全的离开这里,你一定不能食言,我们马上就走。” 乐思洛这一拉用了全力,两个人的手掌却在这力道的作用之下滑开。 乐思洛的身子一僵,下意识的回头,却见西陵楚仍是直直的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你——”无计可施之下乐思洛只能恨铁不成钢的折了回来,“风家的事我都不要管了,你到底在计较个什么劲儿?” 劝不动西陵楚又不能拿他怎么样,乐思洛的情绪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缘,焦躁的在面前来回踱步。 西陵楚并不理会她,低着头思忖片刻,突然道,“回答我一个问题!” 乐思洛一愣,止住步子,诧异的抬眸向他看去,“什——什么?” 西陵楚不以为意的勾了勾嘴角,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声音平静的问道,“你突然这么迫不及待的劝我离开,就是为了不再承我的情?” 因为不想偿还,所以不愿一而再再而三的接受他的施舍跟帮助。 这么名正言顺的一个理由,可是当要拿到台面上来说的时候乐思洛却是犹豫了。 她是不想承他的情,可相对而言,真正让她觉得恐慌跟无助却是他口中那个生死未卜的“万一”。 他那么鲜活的笑容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如果有一天突然伸出手去就只能捕捉到空茫的一缕青烟,这世界将会荒凉的多么可怕。 不,绝不能有这样的意外! “我是怕承你的情,我更怕永远都没有机会还你的情。”乐思洛低着头轻轻的出一口气,半晌才鼓足勇气重新抬头对上西陵楚的目光,“曾经钰王爷很肯定的告诉我你好人,我虽然分不清什么是非对错,可你就当我是欠你的也好,或者是别的什么都好,总之现在我就只要你没事。” 乐思洛的目光很诚恳,诚恳中带了一层期望的光亮,西陵楚定定的看着她,突然觉得她此时的目光很耀眼。 “呵——”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好一会儿,西陵楚突然就牵动嘴角洋洋洒洒的笑了满脸,“你喜欢我吗?” 就说这人自恋,到了这会儿了也改不了。 乐思洛想瞪他,可试着调动了半天情绪就是拿不出叫板的感觉。 “不知道!”乐思洛不耐烦的甩袖转向一边,“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你,我只是觉得没有你的日子会变得很可怕。” 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蹦出来,连自己都觉得荒唐。 乐思洛说着就不禁自嘲的冷笑出声,“我知道你不信,我自己都不信,可是西陵楚,不管你信不信,至少,我从没想过要为了风家去为难你。” 风家给了她一个重获新生的机会,她再自私却不能忘恩负义,做不到对风家的劫难不管不顾。 可是这一刻,乐思洛更清楚的知道的是,如果风家出了什么事,她心里有的最多也不过是遗憾跟歉疚,而这整份罪孽压在心口一生的分量都抵不过一个言笑晏晏的西陵楚。 活着,是一个人在一生之中最奢侈的妄想,她最自私的念头就是—— 她活着,同时,他也要活着。 乐思洛的目光灼灼,闪耀着坚定的光彩,似乎是要通过目光之间短暂的交集把一种信念传递给他。 西陵楚会心一笑,低头又抬头,“你要我活着?” “我要你活着。”乐思洛斩钉截铁的点头,“我们都要活着,其余的——什么都不重要,好吗?” 不说喜欢他,也不说爱他,只要他活着。 放开西陵玥也不是为了风家,这一次就只是她心里最纯粹的一点愿望。 “我本来也没想过要为了风家来麻烦我自己。”西陵楚低头想了想,突然释怀一笑,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将乐思洛的手握在掌中,“可是我不确定接下来的几天到底会发生什么,你——保证不后悔?” 西陵楚的表情身肃穆,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乐思洛并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将目光缓缓移到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掌上。 被抛下山涧的那一瞬,他毫不含糊的握了她的手,那是两人相识以来第一次毫无嫌隙毫无算计的牵了手。 那一次因为形势所逼,谁都没有来得及权衡利弊,揣摩生死,可是这一次,他再执她手的时候,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换句话说,这并不是一次简单的牵手,而是一个需要莫大勇气去背负的承诺。 他握了她的手,从此以后,在这个世界上她就不再是孤身一人,可如若她回握住他的手,再要松开就只有两种契机,人死,或者心死。 可能是打小儿生活的环境使然,乐思洛在骨子里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她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收手,可身体的动作却在意识支配之前开口道,“那么——你还会再放手吗?” 西陵楚含笑轻轻的摇了摇头,就势将她拉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如果可以放开的,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去抓,除非——” “那就行了。”乐思洛迫不及待的打断他的话,抬头直视他看过来的目光,抓着他的手拉到两人的视线之内,果决道,“今天,我不后悔握了你的手,将来的某一天,你也不能让我后悔今天握了你的手。” 乐思洛的目光灼灼生辉,眉宇间自是有那么一种枉顾一切的冲天豪气。 西陵楚看着她,再看两人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掌,将要出口的后半句话竟是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好!”西陵楚倾城一笑,轻轻的揽她入怀,妖艳的眸光却在她看不见的身后沉入无底的黑暗,“我永远都不会放开你的手,永远!不会!” 除非—— 有那么一天,你自己执意离开。 可是在这之前,我会不惜一切把这种可能性抹杀到最低限度,因为我能做到的事,他永远都不可能做到。 “嗯!”乐思洛闭着眼使劲的点头。 乐思洛的鼻子有点酸,她想说相信他,却没了那份执着的勇气,只能把脸紧紧的贴靠在他的肩窝里感受来自他身体的气息和温度。 平日里,乐思洛很少有这么温顺安静的时候,西陵楚倒是很惬意于享受这样的时光,也不打扰她,就这么由她靠着。 乐思洛却是安分不了,安静了没有几分钟,就霍的一下睁开眼,“苏青应该很快就会带着我们家老爷子的密令回来了,你有什么打算?” 海誓山盟的前奏刚过,怎么一下子就转折到了腥风血雨了? 这么煞风景的事儿也就只有乐思洛能做出来,西陵楚额上青筋跳了一跳,就权当没听见。 乐思洛等了片刻,没有等到西陵楚的反应,终于有点坐不住了,拿指头戳了戳西陵楚的胸口,“睡着了?” “没!”西陵楚暗暗的吞了口气,耐着性子应了声。 得到回应,乐思洛就又清醒了不少,仰起头就只看到他刚毅的一个下巴,“苏青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西陵楚的反应仍是不大,只模棱两可的“嗯”了一声。 你说说这都什么节骨眼上了,这厮怎么就这么沉得住气呢? 乐思洛有点着急,就在他怀里蹭了蹭,“我跟你说话呢,一会儿苏青回来,你到底有什么打算没有?” 一而再,再而三,这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浓情蜜意的气氛就这么消失殆尽。 想再这么安安稳稳的靠下去是没太有可能了,可西陵楚还是有点不甘心。 “我说过会带你离开,一定不食言。”把乐思洛又往怀里箍了箍,西陵楚依旧强忍着不肯睁眼,低头靠在乐思洛的肩头半梦半醒道,“现在,配合我一下。” 配合?难不成是有情况?苏青回来了吗? 乐思洛的心口条件反射似的一阵紧缩,强忍着从西陵楚怀里抬头去探虚实的念头,整个人就没了动静。 屋子里再次恢复了一种静到诡异的气氛,乐思洛这么不遗余力的配合反倒让西陵楚好不容易找到的那点感觉彻底的烟消云散。 稍稍放松了环抱着她的手臂,西陵楚狐疑的低头,就刚好跟乐思洛咕噜乱转的眼珠子碰了个正着。 两个人,四目相对,西陵楚不由的蹙眉,这么凝重的神色,铁定是身后有事。 乐思洛绷紧了神经却不敢回头看门口,心里一紧张,就麻利的甩了鞋子拽着西陵楚的衣领把他按到身后的帐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前奏,前奏撒~ 又掉收藏,瓦家乐乐跟阿楚才牵手,乃们就弃瓦而去了咩?泪目~ 【八四】 占据 连知己知彼都做不到,还谈什么策略,那索性就大家一起躲到暗处,好歹在心理上找个平衡。 “咳——”西陵楚的衣领冷不防被人狠揪了一把,因为没有心理准备,一口气提不上来就差点背过气去。 这动静岂不是要暴露,乐思洛一惊,本来是要探头到帐外去看动静,这会儿也顾不上了,赶忙回身扑向西陵楚,伸手捂住他的唇。 两个人的重量加上巨大的撞击力的共同作用,那张硕大的雕花木床就吱吱的晃悠了两下。 这小声音,节奏感还挺强。 乐思洛囧了一下,有些尴尬的拿开压在西陵楚胸口上的手肘。 西陵楚刚被她大力一扑,身子撞到床柱,整个人都半倒在那里,胸口半裸,衣衫不整,脸上表情却是镇定无比的看着她。 乐思洛有些不好意思的重新把他揪起来,指着帐外,压低了声音解释道,“嘿嘿,劲儿使大了,刚苏青该不会听到我们说话吧?” 这丫头捕风捉影的功夫还真是不一般! 西陵楚也被她勾起了玩性,并不点破,只是绕开她,煞有介事的从两挂帘帐中间的缝隙里往外瞄去,“我看看。” 乐思洛跟着他爬到大床外沿,也伸长了脖子往外看,可能是因为视角的关系,看了老半愣是没见半点端倪便只能侧目去看身边的西陵楚。 西陵楚的“偷窥”工作做的很到位,此时仍是一丝不苟的盯着门外的动静,正对着乐思洛的半个侧脸刚好把他五官搭配中最完美的角度给摆了出来,凤目勾魂,红唇妖艳。 既然看不到什么,乐思洛本来是想退开,可是被眼前这美色一惑,也不知道抽的哪门子的风,突然就色胆包天,动了一亲芳泽的念头。 制胜之道,贵在出其不意。 色心一起,乐思洛嘴下的动作也不含糊,直接就往西陵楚的脸上招呼。 也不知道是她动作的幅度太大还是西陵楚本身就有退回来的打算,反正就是乐思洛刚往上一凑,不知怎的那边的西陵楚就刚好回过头来,俩人在咫尺之间打了个照面,鼻尖几乎贴到一起。 西陵楚明显一愣,神情有些微忪,乐思洛则是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僵在那里没了反应,只剩下眼珠子还在身不由己的活动。 偷香窃玉这种下九流的勾当本来就被人民大众所不齿,更何况她不仅行动未遂还被逮了个正着。 乐思洛觉得这事很丢脸,比丢脸更郁闷的是丢了面子还没占到便宜。 纠结中乐思洛被惊飞的神智重新回拢,涣散的目光也慢慢的收了回来。 两层轻纱幔帐的遮掩下,光线有点偏暗,是个浑水摸鱼的好机会。 乐思洛自我安慰了一番,果断的想要抽身往后退,却跟西陵楚停留在原地的目光不期而遇。 不同于以往的冷漠或者妖娆,这一次他的目光很静,沉静中带了一丝浅淡的笑意,温柔的让人沉迷。 隔着这么一个若有似无的距离,乐思洛惊奇的发现,她竟能看到他黑色的眸子里清晰呈现出来的自己的影像。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光是镜子就照了无数次,乐思洛还是头一次发现,原来看到自己的影子竟会是这样一种神奇的感觉—— 两个一模一样的小人儿湛亮的印刻在他璀璨的双目之中,不染尘埃,不带瑕疵,那感觉,竟像是陈列在大英博物馆里的最有价值的文物一般。 这个突然的发现,让乐思洛惊奇不已。 神情恍惚间乐思洛的唇边渐渐显出一个明媚的弧度,在电石火光间突然欠身在西陵楚的眼睛上印了一个吻。 西陵楚的睫毛微微一颤,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竭力维持平衡的心口上划过,然后心跳的节奏瞬间决堤,激烈的仿似要破胸而出。 然后下一刻,但见眼前人影一晃,乐思洛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西陵楚压在了身下。 他妖孽的面孔近在咫尺,收敛了那份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眸深处的色彩就更显浓重,这样一来乐思洛的影像也就越发的清晰起来,玲珑剔透的像嵌在琉璃中的翡翠。 “你的眼睛里能够看到我,这感觉真好。”乐思洛的唇边绽放出满足的笑意,眼眉弯弯,毫不避讳的伸手去触摸他眼眸的轮廓。 女孩子指尖的滑腻流过肌肤的表面,西陵楚的心跳突然空了一拍,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在意识里晃过,他猛地一把抓住乐思洛不安分的指尖。 “别再玩了。”西陵楚的呼吸有些不畅,刻意放沉稳了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压抑不住的轻颤。 两个人,四目相对,西陵楚的眼中燃着一把火。 这样暧昧的玩笑他们之间有过多次,几乎是下意识的,乐思洛的心口就跟着紧了一下。 这个习惯——真可怕! 乐思洛想着,不禁哑然失笑。 西陵楚不明所以的拧了眉,趁他失神,乐思洛突然狡黠一笑,柔若无骨的双臂灵蛇般攀上他的颈项,身子借力一拉,直接把唇压在了西陵楚紧抿的红唇之上。 西陵楚愕然一怔,眼睛瞪得老大,整个身子都僵硬到了极点。 乐思洛把唇贴在他的唇上,也不做别的,只偶尔眯缝着眼睛,用眼角的余光去瞥一眼他失措的表情,然后在心里偷偷的笑。 西陵楚的呼吸停了好一会儿,一直把一张脸憋得血色全无这才似是隐约看明白了眼前的状况,在负责任的推开乐思洛之前,先是不由自主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唇齿间有细微的空气流动,乐思洛眸光一闪,小巧的舌尖趁虚而入,毫不费力抢占了她曾经输给他的那片领地。 两个人的舌尖相抵,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西陵楚似是下意识的闪躲了一下,动作虽然不大,乐思洛的心里还是突然一空,登时就有点荒凉的苦涩。 若论调情,她自然不是西陵楚的对手,可若论整人,乐思洛却是自认不会输他多少。 几乎是带了一种自暴自弃的心里,乐思洛心不在焉的闭了眼,舌尖略显笨拙的在西陵楚毫无准备的唇舌间肆意扫过,然后移到他的唇上,脖子上,牙关轻启,辗转不去。 轻微的疼痛中带了丝丝惩罚性的怨怒随着激进的血液直抵心口,西陵楚的心突然跟着疼了一下,两手抓着乐思洛的肩膀将她按回到床上。 乐思洛也不挣扎,就那么安静的仰躺在床上,扬眉看着他,唇边弯起的弧度上挑衅的意味非常明显,西陵楚披散的发丝落了几缕在她的脸孔上,又让她的表情显得不太鲜明。 两个人静默的对视,乐思洛忍不住悠闲的吹了两口气,覆在面上的发丝轻舞飞扬,就让她不甚在意的慵懒笑容中凭添了一丝妖媚的蛊惑。 “别再逼我了。”西陵楚的声音沙哑,沦陷的目光中压抑了很深的情绪,有愤怒也有挣扎。 因为失控,西陵楚手上的力度有点大,乐思洛强忍着咽下本能一声闷哼,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漫不经心的笑着伸出手掌反反复复的把自己手心手背都看了好多遍。 西陵楚蹙着眉,不解的看着她。 “我不逼你,可是我怕我的手掌太小,将你握不牢靠,”乐思洛眨眨眼,笑的半真半假,“我要你——把我放在这里。” 西陵楚一愣,顺着她突然敛去笑意的目光看去。 乐思洛的唇边带着清浅的笑意,手掌轻轻压在他心口的位置蹭了蹭,然后重新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明媚中不知何时竟是挂了莹润的水色,“这个位置——是我的吗?” 是它已经被别人占据,还是你始终都要把它留给你自己? 西陵楚,为什么,为什么在你握着我的手说永不分开的时候我仍然会有心悸的颤抖。 这一天我们彼此交付了承诺,可为什么也是在这一天让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慌跟无助? 我愿意忘记是非对错走到你面前,可是我竟然从来不曾完全的相信你,因为你的心始终掩埋太深,我永远都看不清。 西陵楚不说话,乐思洛突然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滑稽的像是在无理取闹,她想要适可而止,可脸上不受控制的笑容却是闪耀的越发绚烂。 “或许,这真的是一个劫数。”乐思洛的脸上带着最唯美的笑容,赶在眼窝里那两湾积蓄已久的液体挣脱束缚之前艰难的别过头。 “不要这样!”西陵楚压抑的叹息,双手有些微颤的托起她的脸颊,目光慌乱,“不要这样,我只是不想伤害你,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我——” “可是遇到你,我已经注定逃不脱了。”乐思洛有些失控的打断他的话,凄然的话语中带了无助的恐慌,“而且我也不相信时间,你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吗?今天握在手里的,明天一觉醒来都有可能错失掉,可是我握不住你啊。” 曾经,我就是以这样的方式与西陵玥错肩,你来告诉我这世上还有什么会是永恒? 乐思洛的眼泪落下,顺着脸颊滑落在西陵楚干涩的掌心里,带来的是灼伤般的疼痛。 在她为握不住他而不安的同时,他又何尝不是活在迟早有一天会失去她的恐惧里? 西陵楚的眼中染上痛苦的神色,低头想要吻干乐思洛脸上崭新的泪痕,可乐思洛的眼泪却像是一夜之间决堤,怎么也止不住。 他是要保护这个女子的,可如今连自处都变得不知所措。 “你要我怎么办?”慌乱中西陵楚感到深深的无力,重新抬眸近在咫尺的看着她眼中驱散不了的水雾,疼痛道,“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两个人的鼻尖相抵,呼吸交汇,不管未来怎样,至少在这一刻,这些目光交汇中的怜爱和伤痛不是假的。 “西陵楚,我们在一起吧。”乐思洛努力的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也学着西陵楚的样子很认真的捧起他的脸孔,再一次倾身吻住他的唇。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还是前奏,那啥,为毛瓦会觉得瓦家闺女是倒贴~ 【八五】 亲密 唇齿交合,这一次西陵楚没有拒绝,灵巧的舌尖果断的卷住她小巧的舌缠绵沦陷。 不是乐思洛最后的那句话打动了他,也与身体里那些最原始的欲、望无关,这就是一种单纯的渴望,想要将她融入血肉里,完全的占有也完整的守护,就像是找回生命中原本缺失的一角,将曾经空洞的残缺补充到完整。 虽然之前他强吻过她,她也侵犯过他,这却是两人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亲密接触。 或许是这一个全身心投入的吻耗费了两人过多的力气,西陵楚把湿热的唇停滞在乐思洛的额头低低的喘息,“在我彻底失去理智之前,你现在说停还来得及。” 乐思洛的脸孔埋藏在他的颈窝里摇了摇头,扶在他肩膀上的纤秀手指顺势滑入他敞开的领口之内,指尖在他不断升温的皮肤上寸寸轻移,从脖子到胸口,持续往下,一点一点的感知到他紧致收缩的肌肉下面不断灼烧的情愫。 “嗯!”西陵楚突然闷哼一声,腹部的肌肉在乐思洛轻微的碰触下本能的一阵紧缩,竭力压制住的渴望终于冲破理智的束缚,猛地噙住她粉润的唇瓣,一手探到她的外衫里面托起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熟的挑开肚兜的带子。 衣衫滑落,乐思洛胸前突然一空的同时,西陵楚已经覆身上来,将突如其来的冷空气尽数隔离在两个人的身体之外。 主动权丧失,乐思洛色令智昏,早就丢了争强好胜的念头,就像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也充满未知恐惧的孩子,带着一种极度矛盾的情绪,任由他带着在那片神秘的领域里探索。 帐子里的气氛随着两人不断飙升的体温越演越烈,抛开了所有的心思算计,也不去估算那些吉凶未卜的明天有多遥远,这一刻,他们就只想以最诚实的方式交付对彼此的渴望。 “疼!”最后的关头,乐思洛突然低低的惊叫一声,有些痛苦的蹙了眉梢,本能的伸手撑在两人身体之间,想要将西陵楚推开。 西陵楚的身子微微一震,挺身的动作突然收住,一手迅捷的捉住她突然横出来的指尖,就势拉着她的手一路往下。 “怕吗?”西陵楚的脸孔伏在乐思洛耳边轻声问道,不受控制的厚重呼吸喷薄在她耳后,感觉痒痒的。 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乐思洛的爪子一僵,大脑登时一片空白,但又很快恢复神智,从他的颈窝里抬眸向他看去。 西陵楚也缓缓抬起头,俯视下来的目光深不见底,迷离中带着狂乱的火焰映射在乐思洛同样绯红的面孔上,乐思洛突然就觉得有点紧张,不知何去何从。 乐思洛的目光有些犹疑,西陵楚鼻尖上的一滴汗毫无征兆的砸在了她的额头上,就好像平静的心海之中突然落了一滴水,将之前的阴霾尽数驱散。 “我不怕。”深吸一口气,乐思洛毫不避讳的迎上西陵楚的目光,抽出被他禁锢的一只手,两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身,轻轻的浅笑出声,“我知道你不是贪恋我的身体,可是,我们在一起吧。” 乐思洛的目光明亮,语气坚决而勇敢,手臂却还是有些不受控制的微颤。 “就只疼一小下,别怕,嗯?”西陵楚的唇边勾勒出一个浅笑的弧度,伸手拉过她的一只手紧紧的攥在掌心里,抬眸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乐思洛愣愣的看着他眼中笑意,萦绕在心头的恐惧感竟然真的就这样丝丝缕缕的消散。 “嗯!”像是受了蛊惑,乐思洛着了魔似的重重点了下头。 “呵——”西陵楚满意一笑,拨开她额上被细汗浸湿的刘海,闭上眼又在她额上轻轻的印了一个吻,然后那本该是撕裂般的痛楚就奇迹般的随着身下绽开的花朵一点点化开。 从陌生的恐慌到盈满的充实,没有疯狂的毁灭也没有不遗余力的反抗,肌肤相亲,汗水相溶,心灵相通,所有的一切都圆满的水到渠成。 路上一趟大折腾,床上一番小折腾,等乐思洛小眯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的时候还是觉得身上疲累的紧,偏偏西陵楚那厮还把一只手臂搭在她那个快要裂成两截的小蛮腰上,又酸又痛又不能挠。 彼时西陵楚还正睡得安稳,两排长长的睫毛压下来,唇边还带着那个若有似无的妖媚弧度。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乐思洛偷偷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本来想直接把他的手拍开,可转念一想就又改了主意,小心翼翼的咬着唇,蹑手蹑脚的把他的手臂搬开。 西陵楚似乎也是累得不轻,并没有转醒的迹象。 乐思洛的胆子大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自己扯过被子一角裹住胸前坐起来。 先前不动还好,这一动,全身的骨头就跟散了架一样,生怕一不小心就给动散了。 怪不得上学那会儿体育课门门不及格,运动这码子事儿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乐思洛强忍着往旁边挪了挪,龇牙咧嘴的揉着她的小蛮腰,可怎么揉都觉得不得劲,心里头正要郁闷,却忽觉有一只温热的大掌覆在了她赤、裸的脊背上。 乐思洛的脑神经短路了一秒,有些尴尬的试着回过头去,果然就对上西陵楚好整以暇的目光。 就知道这小子不地道,居然装睡,这明摆着就是打击报复! 可是自己有错在先,乐思洛接下的这颗苦黄连就卡在了喉咙里,不知道该吞还是该吐。 乐思洛走神的间隙西陵楚的手掌已经逐渐下移,从她的背心滑到了腰根处,力道轻柔的反复摩挲,眼中微笑的神色暧昧不明,“累着了?我帮你?” 做这种运动伤了身,乐思洛觉得怪丢人的,却还是硬撑着面子打开他的手,“不用!” 一转身,又疼的暗中丝丝的抽气。 西陵楚无所谓的笑笑,也跟着坐起身来,伸手就要来抓乐思洛。 乐思洛早有防备,身子往后一缩就给躲了过去。 西陵楚看着自己落空的右手出了口气,才又重新抬眸看她,语气有些遗憾道,“真的不用?” “不用!”乐思洛白他一眼,伸手去够衣服,可手才挨着床边,身子却是突然一轻,被西陵楚给拦腰抱了回去。 “呀!”乐思洛一惊,赶忙拽紧了手里的被子。 西陵楚把她箍在胸前,下巴抵在她的肩头蹭了蹭,还有些不死心,“真的不用我帮你揉?” 西陵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线蛊惑的温柔喷薄在耳后。 这不是引诱无知少女犯错误吗?乐思洛一个激灵,不自在的往旁边侧了侧脑袋,言不由衷道,“用不着,我好着呢。” “呵——”西陵楚轻声一笑,眼中跟着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贴在她耳边轻声道,“那——我们再来一次?” “什——什么?”乐思洛身子一僵,紧接着就拼了老命的往床边爬去。 “别动!”西陵楚一把拉住她,重新将她扯进怀里。 开玩笑呢,这还让人活不?这腰还要不要了? 乐思洛想哭,死命的挣扎了一下半突然就又没了动静,下意识的低头看向身上裹着的被子,被子底下西陵楚的两手正控在她的腰侧力道适中的揉捏,指尖过处的关节和肌肉都跟着一阵舒驰,痛还是有点,可是动起来却没有那么僵硬了。 “第一次是这样,以后习惯了就好了。”西陵楚在她耳边轻笑。 乐思洛脸上一热,回头斜睨了他一眼,因为贪图享受,再加上美色当前,突然就有点犯懒,于是乖乖的靠在他怀里不动了。 乐思洛觉得自己是又睡了一觉,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从西陵楚的怀里回到了床上,神智朦胧间下意识的往身边摸去。 身边的位置还是暖的,心口却突然灌进来一阵强劲的龙卷风,不知道要将什么带走。 乐思洛手下的动作一僵,猛地睁开眼。 西陵楚正坐在床沿上穿靴子,感觉到身后的动静也回过头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乐思洛抓着被角欠了前身,表情木然道,“你要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瓦实在是床戏无能,这已经是极限了,捂脸,乃们凑合吧~ 瓦家楠竹跟女猪终于圆满了,内牛满面的自己先撒把花先~ 【八六】 如果 西陵楚手下动作一滞,愣了片刻又继续低头把靴子穿好,这才重新转向乐思洛,连着棉被一块儿将她拉入怀中,“怎么,又装睡?” 乐思洛没心情跟他凑,依旧是面无表情的重复道,“你要出去?” 乐思洛不依不饶的追问,西陵楚唇边笑容有些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慰道,“有点急事要办,我很快回来,嗯?” 西陵楚是要去见她那个财主老爹,这一点毋庸置疑,虽然他自己把握十足,可乐思洛却总觉得不放心,死咬着下唇半天不肯松口。 西陵楚脸上妖孽的笑容演变的颇为无奈,低头把唇印在乐思洛的额头上摩挲着缓缓道,“睡吧,我只出去一会儿,等你睡醒了我就回来了。” 西陵楚的声音低沉而蛊惑,就算看不见脸,那杀伤力也是首屈一指。 不过好在眼下正处在关键时期,乐思洛的免疫力也是当仁不让,否则还真就被他带沟里去了。 乐思洛有点气闷,却知道此时不是跟他讲理较真的时候,略一迟疑就侧头躲过他的唇。 “你一定要去?”西陵楚笑的云淡风轻,乐思洛却是死不松口,就只是神色凝重的盯着他璀璨的双眸,仿似就要一眼将他看穿。 “我很快回来!”遇到个软硬不吃的主儿还真是难办,西陵楚心中苦涩,无计可施之下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伸出自己小指在乐思洛面前晃了晃,“我跟你保证!” 西陵楚极少有这么较真的时候,乐思洛看着他桃花乱飞的一双眼,再看他擎在半空的小指,眉头就慢慢拧起,犹豫了好半天才迟疑着抬起手臂。 两个人的指头轻轻相触,西陵楚的脸上笑意渐浓,乐思洛紧锁的眉头却是一直都没有舒展开,心里闷气一堵就顺势把西陵楚的手给压了下来。 “我现在没有心情跟你玩!”乐思洛烦闷的转过身去,抓起中衣披在身上,“我就只问这一次,你要死要活的非得去风家,到底有什么目的?” 乐思洛突然把谈话引回正题,而且还是不留情面的直入主题,西陵楚目光一闪,紧接着又是吊儿郎当的笑“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顺道儿捡个便宜。”, 他这神色一紧一缓之间,乐思洛已经看出了破绽,本能的就想到西陵玥,脸上神色不由的一紧,脱口问道,“捡什么便宜?” “自然是捡风家的便宜。”西陵楚依旧是笑,无所谓的靠在身后的床柱上舒了口气,“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风家这个大钰首富的名头可不是白来的,哪有那么容易被整垮?我的介入其实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但既然结果都在伯仲之间,那我又何乐不为,借机去承他这一个顺水人情?” 虽然从名义上讲她是风家的人没错,可对于风家到底有多少家底,乐思洛却是没谱。 “顺水人情?”乐思洛蹙眉,狐疑道,“你——对风家还有所图?” “没有!”西陵楚淡漠的摇头,笑的随意也自在,可他显然就是还没有说实话! 在这件事上乐思洛本来也没报多大的希望,所以也就谈不上失望,只是西陵楚这样的沉默就好像是隐约中印证了那个埋藏在她心里的最可怕的猜想,让她觉得恐慌。 “你是——为了西陵玥?”她问,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了小心翼翼的隐忍。 西陵楚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微凉,却算不得冷酷。 每次谈到这个话题他就自动回避,乐思洛也没多大指望,只是压抑住呼吸,想要从他的眉宇间看出些蛛丝马迹。 可是出乎意料,这一次西陵楚失神的思忖片刻之后,突然就毫不避讳的迎上她的目光,淡然道,“算是吧。” 乐思洛一愣,西陵楚这么坦白的回答让她一时间有些茫然无错,就只是瞪大了眼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你想要借风家来打击西陵玥?” 从目前的状况来看,这俩人之间想闹出人命也不太现实,可她想不通的是,这兄弟之间,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恨能让西陵楚如此的念念不忘,甚至于不惜身处险境也要对西陵玥的事横插一脚? “那倒不是,我向来不喜欢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西陵楚无所谓的挑眉轻笑,“我跟他之间确实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但不是现在。” 西陵楚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乐思洛的眼眸深处,言辞之间想要表达的意思非常明显。 乐思洛心下微微一动,却明白这分明就只是他敷衍自己的一个借口。 “你少拿我说事儿,我的事儿拿到你俩中间根本就不叫事儿了!”乐思洛冷着脸白了他一眼,一手抓过外衫继续往身上套。 不是我拿你说事儿,而是自始至终你都没有完全的将他放下。 西陵楚看着乐思洛留给他的背影,心中冷涩一笑,玩味的挑了挑眉梢,“你答应过我的事还算数吗?” 呵—— 西陵楚这是要她在他和西陵玥之间做一个选择吗? 乐思洛觉得荒唐,居然到了此时此刻,他最念念不忘的还是跟西陵玥之间的那些所谓恩怨。 “你为什么一定要走这一步呢?”乐思洛的心里有一瞬间的荒凉,手里抓着衣服猛地回过头来, 虽然强压了胸口的那股气,语气里还是带了藏不住的火药味。 “你忘了?我这个人本来就睚眦必报!”西陵楚与她四目相对,仍是笑毫无顾忌,“其实我这一生所图不多,可是别人欠我的,便是一分一毫我也誓要讨回。” 西陵楚的目光浅淡,语气温和,可是这种和煦中却带了一种让人甚为无奈的坚决。 “你——”乐思洛锁了眉头,嘴唇动了动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很清楚西陵楚的个性,这么久以来他心心念念的好像就只有这么一件事,现在要他放手,简直难如登天。 而她,虽不愿为任何事冒险也不屑于为任何人牺牲,可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己所能的成全,因为—— 她要他活着。 狠狠的吸了口气,乐思洛缓了缓情绪,终究还是妥协,“好,如果你一定要见了风家人才肯罢休,那我们之前的约定也算数,我会配合你把之前的戏演到底,一会儿——我陪你回风家。” 乐思洛一口气说完,就不再看他,转身继续去穿衣服。 西陵楚有点儿愣神,抿唇看着她忙碌的侧影好一会儿,才似是下了决心,迟疑着开口道,“风花月!” “嗯!”虽然这是西陵楚第一次主动叫出她的名字,可因为这名字压根就不是自己的,所以乐思洛的反应并不大,就只是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连头都没回。 乐思洛无所谓的态度让西陵楚心里升起一种莫名烦躁的情绪,又是踟蹰了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乐思洛的衣服套到一半,目光不经意的一斜,就刚好撞见西陵楚那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 他的目光不知何时又沉得很深,凝重的让人不安。 乐思洛愣了一下,手下动作不由止住,就只是直直的看着他。 两个人,四目交接,西陵楚突然就没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于是牵强一笑,“没什么,就是——风家那边你暂时还是不要过去了。” “为什么?”乐思洛蹙眉,下意识的脱口而出,“难道你怕我会坏你的事?” “不是!”西陵楚拧着眉当机立断的摇头,想要再说什么的时候目光却又变得闪躲。 “那是什么?”乐思洛的唇边不禁牵出一个冷涩的弧度。 虽然有些事她刻意的回避不去提起,可注定要被伤到的感情就不可能安然无恙。 她跟西陵楚还有西陵玥三个人之间始终的存着一个坎儿,必须面对面的走过去,否则便是在一起,大家的心里也都别惦记会舒坦。 乐思洛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西陵楚却是先一步迟疑着开了口,“关于风花雪的事——” 西陵楚说着又是欲言又止,有些话说出来她的立场就会变得很尴尬,不说又显得他不坦诚。 乐思洛做梦也没有想到西陵楚会主动提出这个话题,心跳紧跟着停了一拍,大脑瞬间短路,再没能和前面的思路的接上。 “算了,以后再说吧。”屋子里突然的静默让西陵楚的心里又是一阵压抑的烦闷,迟疑着握了下乐思洛的手。 “西陵楚!”乐思洛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拽住他的手,目光里有惶恐也有不安。 西陵楚看着她眸子里掩藏的不住的恐惧,目光也慢慢变得复杂难懂,犹豫片刻,欠了一半的身子就又重新坐回床沿上。 “你刚刚说——”乐思洛试着开口,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 “如果——”西陵楚低头思忖片刻,似是酝酿了一会儿勇气才又重新抬头迎上乐思洛的目光,字字清晰道,“如果我说风花雪的死与我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 =JQ转阴谋,瓦好慢~ 【八七】 你我 乐思洛闻言,脸色瞬间苍白成一片,目光游移不定的四处漂移,嘴角抽搐着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怎么——不是你娘吗?” “我只是说如果!”西陵楚重复,“如果风花雪的死与我有关,你会怎样?” “如果?”乐思洛像是听了笑话,不可思议的笑了一声,“可是这个世界上哪有如果啊?如果你只是杀了人我可以毫不犹豫的包庇你,可是如果——” 乐思洛努力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西陵楚的表情平静的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不能只把这当成一个玩笑来听。 西陵楚和风花雪?呵,怪不得,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风花雪的死,西陵玥的伤,再加上西陵楚的恨,半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将整个西陵家折腾成这副德行。 西陵楚不可能是一个清白的人,在选择他的那一刻乐思洛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现在事到临头,她想要学着西陵楚以往的样子,笑着来面对这件“往事”,可笑意蔓延出嘴角却成了苦涩,“你——你跟她——” 乐思洛使劲的咬着牙,不想让心里那种近乎崩溃的情绪表露出来。 就在前一刻,她还是那么义无反顾的抓着西陵楚的手说:我们在一起吧! 如果转瞬之间就是两个天地,那这个玩笑也未免开的太大了。 “你让我想想!”乐思洛颤抖着声音,强作镇定的想要挣脱被西陵楚握着的手,“我要想一想!” 可是你让我怎么想?只要是你跟她,我就想不明白啊,而且我也不能想明白。 “你跟她——你们——”乐思洛狠狠的闭了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忽的就笑了,耸耸肩抬头看向西陵楚,“我今天有点累,还是你来告诉我吧,你跟她之间有什么关系?” 如果我真的错了,那么还是由你来告诉我吧,这同样的错误,我是真的没有勇气承认第二次。 乐思洛的语调刻意的放松,明媚的笑容中却是带了很深的绝望,透过眼眸印刻在了西陵楚的心底。 就是这么一个毫无根据的“如果”就能将她击溃,原来她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 看着她痛苦挣扎的样子,西陵楚在心痛之余突然就感到后悔。 “我跟她没有关系!”把两个人即将脱线的双手重新抓牢,西陵楚一把将乐思洛扣入怀中,紧紧的拥着。 听到他的话,乐思洛正在挣扎中的身子一僵,就缓缓的由他怀中抬头,将信将疑的对上他的目光。 西陵楚的唇角勾勒出一个绵软的弧度,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没有我跟她,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我跟你!” 西陵楚很少有这么忘情的时候,他的话乐思洛自是信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她却是始终无法轻易释怀,“那你刚说的那个如果——” “没有什么如果!”西陵楚与她对视片刻,终还是有些闪躲的移开目光,“半年前发生了些事情,我只是——” 西陵楚不是个做事喜欢拖泥带水的人,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乐思洛悬着的心始终没法放下,“是关于风花雪的?” “嗯!”西陵楚神色凝重的静默片刻,终还是艰难的点头,继而话锋一转,重新抬眸看向乐思洛,“这些事不方便由我来告诉你,可是不管曾经发生了什么,那始终都是他们夫妻间的事,所以,我不愿意你多想。” 西陵玥跟风花雪?他们夫妻间能有什么让人难以启齿的事?更何况如若真有什么,西陵楚也犯不着这么为难。 西陵楚说这话,明显有些牵强,乐思洛若有所思的垂眸不语。 “好了,我现在要急着去一趟风家,别的事等我回来再说。”西陵楚淡淡的出了口气,起身往门口走去。 “西陵楚!”乐思洛一急,赶忙就赤着脚跳下床。 西陵楚的身子微微一震,虽然止了步子,却是刻意的没有回头。 乐思洛神色慌乱的站在他身后,突然间就丧失了贸然上前的勇气,就只是紧咬下唇不安的望着他宽厚的脊背。 西陵楚停了片刻,本想就这样一走了之,脚下却像是生了根,怎么也不能洒然的迈出那一步。 良久之后,乐思洛终于鼓足勇气试着道,“风花雪的死,是不是也跟风家有关?” 如若不然,西陵玥对风家也不可能存有这么大的恨意。 可如果风花雪的死是跟风家有关,那这一切就另当别论,而同时也可以用这个理由来解释西陵楚的这些欲言又止和百般试探,因为他真正担心的不是她为西陵玥夫妇的事多想,而是牵扯到风家,她的立场就会变得尴尬。 “是风家或者是西陵家,这有区别吗?”西陵楚微微的抽了口气,不答反问。 的确,无论是风家还是西陵家,她都左右不了,既然横竖都已经是这样一种结局,她再追究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给自己徒增困扰而已。 乐思洛若有所思的不再说话,西陵楚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回头的冲动平静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对或错,但总归你要知道,你爹是个生意人!” 西陵楚说完,不等乐思洛反应就一撩衣摆径自推门走了出去。 生意人?把自己的子女都摆放到金钱交易中的生意人吗? 西陵楚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乐思洛愣了一下神,等她反应过来,西陵楚早就走没了影儿。 等乐思洛着装完毕追去花厅的时候,西陵楚跟苏青苏青已经交涉完成,正准备出门。 见她出来,二人不约而同的都是一愣。 西陵楚明白她的意图,抿着唇没有说话,苏青拱手施了一礼,“二小姐!” “恩!”乐思洛也不绕圈子,莞尔一笑算是跟苏青打了招呼,然后上前走到与西陵楚并肩的位置,大庭广众之下毫不避讳的挽了他的手臂,扬眉道,“我出来晚了,我们走吧。” 乐思洛这话用的是肯定句,就好像是事先跟西陵楚达成了共识一般,连商量都省了。 西陵楚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样子,心中颇为无奈行动间却没什么表示,就只是泰然的站在原地,不说走也不说不走。 按照国际惯例,这么发展下去的结果就是“默许”,西陵楚虽然沉得住气,有命在身的苏青却不敢冒这个险,只得硬着头皮挺身而出,“老爷只说要见西陵三公子——” 苏青说这话,明摆着就是把她当外人儿了! 乐思洛当时就变了一张脸,目光忽的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是我爹他不见我?”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二小姐不要多心,老爷没有说过不见您,只是——”乐思洛这人平时是挺好脾气的,可若是真的发起脾气来也是够横够不讲理,苏青急了一脑门汗,无奈之下,战战兢兢的抬眸看了西陵楚一眼,“今天恐怕有所不便。” 苏青这话其实挺容易理解的,乐思洛还想装傻充愣,旁边沉默多时的西陵楚却突然拽了她一把。 西陵楚拿手背蹭了蹭她的脸颊,柔声道,“昨天折腾一宿,还不累?回去歇着吧,我很快回来。” 西陵楚把这个场景演绎的挺浓情蜜意的,让乐思洛想撒泼都觉得不得劲。 旁边苏青还在看着,为了把戏演好,乐思洛也不好明着扫西陵楚的面子,想了想就只能咬牙妥协了。 “那我今天就不去了!”不无遗憾的叹一口气,乐思洛低头揉了揉手腕,再抬头看向西陵楚的时候目光就演变的有了点儿深意,“记住你答应我的话,我们回头见。” “嗯。等我回来!”西陵楚释然一笑,伸手摸了摸乐思洛的头发,然后转向苏青,“走吧。” “车马已经备妥,就在门口等候,请三公子移步。”苏青点头示意,自己却是一动未动。 西陵楚淡淡的抬眸看他一眼,苏青便是有些心虚的别开目光。 西陵楚又顺着他眼角的余光的指向回头扫了乐思洛一眼,乐思洛宠着他没心没肺的笑了笑,脸上的表情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也难怪苏青会临时改了主意,不肯同往风家。 心中悠悠的叹了口气,西陵楚也没多说什么就跟着小厮出了门。 一直目送西陵楚出了院子,乐思洛都站在花厅当中一动未动。 苏青上前一步,试着道,“请二小姐回房休息吧。” “我现在不累。”乐思洛收回目光,眼中依旧笑意绵绵,“能不能麻烦苏头领给我备辆车?” 作者有话要说:回家咯~O(∩_∩)O~ 那啥,初步估算了一下,准备99章完结,每周更四章,元宵节那天大结局顺便开新坑~ 激动,努力码字ing 【八八】 归家 苏青心下暗暗抽了口凉气,脸上却还是很配合道,“二小姐要出门?” “怎么,我连门都不能出了?”没有西陵楚在面前,乐思洛也没了顾忌,脸一拉,冷声道,“你们——这是要软禁我?” “属下不敢。” “我当然知道你不敢。”乐思洛无所谓的轻笑一声,还不等苏青的那口气送出口就忽的眸光一敛,反问道,“那就是我爹的意思了?” 苏青是个恪尽职守的人,将她禁足在此即便不是风天化亲口吩咐的,也该是苏青揣摩了他的意思。 严格说来其实这两者的区别并不大,但眼下乐思洛处心积虑要钻的就是这两者间的空子。 “不是!”苏青一惊,惶恐道,“二小姐切莫误会了老爷,老爷也绝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为了小姐的安全考虑,属下才斗胆自作主张,请小姐在园中休息。” 既然不是风天化亲口吩咐的,那这事儿也就没有这么绝对了。 乐思洛心下狡黠一笑,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的斜睨了苏青一眼,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有什么不安全的,我又不去做别的,就是想回家看看我娘。” “可——” 苏青刚想辩解,乐思洛却是强行打断他的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在他面前晃了晃,“前些天收到的家书,说我娘得了重症让我回来看看她,难道这不是我爹的意思?” 乐思洛突然搬出风大财主来压人,苏青有苦难言,只能咬着牙点头,“是老爷的意思!” “那我们就走吧。”乐思洛心中大喜,提了裙摆就要往外走。 “二小姐!”苏青赶忙上前一步伸手拦住她,衷恳道,“二小姐连日里赶路奔波,昨夜又受了惊吓,莫不如先休息半日,下午再回府不迟。” 下午?等你去跟你家主子通了风,我还能回得去么我?再说了,等到下午,黄花菜也都凉了。 乐思洛自然也不听他忽悠,脸一沉,一把推开苏青横在面前的手臂,“用不着,我现在急着见我娘,谁也别拦着我。” 苏青是风家的老人儿,对于风花月那个刁钻的个性自然也是清楚,再加上确实没有得到风天化的明确指令不准她回家,也就不敢强行拦她下来,情急之下就只能带了人亦步亦趋的跟了她出去。 虽然乐思洛再三催促,可是为了防止她追上去闹事,苏青还是强行压下了马车行进的速度,等乐思洛火急火燎的奔回风家,也就刚好赶上目送那一剪妖红的背影拐过回廊的一角,消失在内院苍翠的花丛灌木中间。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乐思洛还是很容易的从那翩飞的衣衫一角里认出了西陵楚。 她本来想喊他,可是碍于身后一群人跟着也就强忍了下来,一把拽起她那一堆拖拖拉拉的裙摆就往院里冲。 风家大宅的建筑风格沉底沿袭了暴发户的一贯作风,修建的富丽堂皇,光是院墙就里里外外修了好几道。 乐思洛急匆匆的穿过一道拱门的时候,差点跟里面杀将出来的一队人马撞个满怀,不过好在她的反应还算迅捷,当即就身子一侧跳到了旁边的花圃里,等站稳了脚跟,一抬头才发现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风天化的大夫人秦氏。 秦氏的性子偏冷,是属于那种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的人,平日里喜怒哀乐不形于色,但做起事来却是井井有条,举止间尽显大家风度。 虽然在风家只住了两个来月,但总的来说,乐思洛对秦氏的印象并不坏。 只不过眼前刚有了李氏的前车之鉴,这一次再见秦氏,乐思洛的心里就莫名的加了一份小心。 “大娘!”因为是不请自来,乐思洛有点尴尬,别扭的扯着裙子从草丛里规规矩矩的走出来,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的扫了她两眼。 秦氏脸上那个肃然的表情跟以前相比仍是没什么两样,可就是脸上颜色有点不大好看,看到人挺压抑的。 风天化跟他这位大夫人相敬如宾,无话不谈,乐思洛估摸着肯定是她那点有辱门楣的丑事已经进了风大夫人的耳朵,警觉心一起,就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小步,以防突如其来的耳刮子。 “回来了?”突然见到她秦氏也没见得怎么吃惊,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两眼,嘘寒问暖的语气都跟以往没什么两样,既不热络也不恶劣,就是有点气虚。 “嗯!”乐思洛心不在焉的应了声,低垂了眼眸,眼底防备的神色不减。 “回来就好!”李氏轻轻的出一口气,顺手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去见过你娘了吗?” 这位大夫人还真沉得住气,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能这般泰然的闲话家常? 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真个儿遇到了无声机关枪,一切尽在不言中就这么过去了? “还没!”乐思洛牵动嘴角,笑的略有些牵强,“女儿才刚到家,正准备去拜见父亲。” “那——”秦氏还想说什么,突然一口气走岔了气管,就捂着胸口惊天动地的咳了起来。 “夫人!”跟在她身边的小丫头惊了,手忙脚乱的上前来扶她,又是捶背又是抚胸口的给她顺气。 这是怎么个情况?乐思洛被这个阵仗吓了一跳,反应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赶忙上前帮忙把秦氏扶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了。 片刻之后就有丫头端了雪梨羹过来,秦氏灌了两口,这咳才算是勉强止住,原本一张苍白的面孔,这会儿却是红的可怕。 “大娘,您这是怎么了?”到了这会儿乐思洛才隐约有点明白,秦氏的脸色不好貌似不是被她气的,而是病的。 风天化给她的信上只道是她亲娘四夫人范氏病重,可是看眼前这架势,这会儿乐思洛倒是怀疑是不是写信的人手误,把病号履历给填错了,看秦氏这样子倒像是没几天混头了。 “没——没什么!”秦氏抓着帕子拭了拭嘴角,却连直起腰的力气都使不上了,“我就是受了点风寒,你去吧。” 秦氏虚弱的样子终于让乐思洛突然有一点心软,不知不觉就卸了防备,可是因为心里记挂着西陵楚,所以也没心思在这里多留,又安慰了秦氏两句就起身离开。 路上被秦氏这么一耽搁,乐思洛追到风天化书房外的时候就已经没来的及赶上西陵楚。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非得追着西陵楚过来是要做什么,在潜意识里也不是担心他会出事,就是看不见他的时候心里头有点慌。 对着那两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乐思洛抬手又收手的来回演习了老半天,直至最后确定自己是真的没有那个胆量破门而入,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转身晃到不远处的池塘边。 乐思洛耷拉着脑袋半死不活的蹲在池塘旁边一颗一颗的往池子里丢石子,时不时就心不在焉的回头看一眼花圃这边紧闭的房门。 西陵楚和老爷子之间的秘密会谈已经持续进行了大半个时辰,可到了现在里边居然连只茶碗都没摔,这也太不正常了。 不是乐思洛不爱护古董文物,主要是如今西陵家跟风家的关系已经僵成这样了,怎么说也算是个攸关生死的时刻,就算大家都是文明人不随便动手,可好歹你也摔个杯子花瓶啥的,这也算配合下气氛。 可这小半天下来,里面竟真是静的如同一潭死水,连点争执声都没听见。 西陵楚不是个善碴儿,这乐思洛知道,可她家老爹难道就能是个任人揉捏的软面大包子? 虽然人都说心宽体胖,可这并不代表身为胖子就该没有脾气,好,再退一步讲,就算她家的财主老爹已经发成了巨型面包,可那整垛的银子砸下来也不可能完全没声儿。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屋子里头铁定有事。 要不是对西陵楚那个阴险狡诈的小人德行了解的一清二楚,乐思洛几乎都要觉得是不是她爹在屋里设了埋伏,西陵楚进门就被撂倒了。 身后的门迟迟不开,乐思洛悬着的心就一直放不下来。 池子里的鱼又游了一个来回,都挤在脚下瞎撺掇,乐思洛有气无力的又甩了一颗石子过去。 叮咚一声,水花四溅的同时,上百条红白不一的鲤鱼就一哄而散,争着抢着往对岸蹿去。 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的散去,乐思洛轻轻地叹了口气,托着下巴抬头看了看天色。 午膳的时辰马上就到了,对过儿的回廊上穿红着绿的丫头婆子端着器具碗碟一趟一趟的走,也时不时有好奇的往这边看一眼。 在那些探寻也淡漠的目光中不乏她曾经熟悉的影子,可是这一刻,乐思洛的心里却是清明的意识到,在这座繁华依旧的风家大宅里,她—— 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局外人。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是时间变迁的太快?还是她自己执意走的太远? 风家还是那个风家,她的头上顶着的也依旧是风家二小姐的头衔,可是这一草一木落在心里的感觉,竟是比半年前初到这里时更为陌生。 有时候想想,人生的际遇还真是奇怪。 乐思洛心里无奈的苦笑一声,却听见身后吱呦一声,紧闭多时的书房大门就应声而开。 乐思洛的思绪瞬间回笼,猛地回头,西陵楚的前脚已经从门槛里跨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掉收藏掉的瓦好无力,泪奔,为毛还不放假撒~ 【八九】 商人 红衫醒目,妖颜惑世。 悬了半天的心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着落,乐思洛的眼眶突然就有点湿。 西陵楚站在门口,无意间抬眸看到局促的站在花圃另一侧是女子,脚下步子也是不由一顿。 两个人隔着一段不算遥远的距离静默的对视片刻,乐思洛突然展颜一笑就提了裙摆大步向他跑了过去。 西陵楚还在发愣,等他回过神来乐思洛已经奔到面前狠狠的拥抱了他一下。 心里那一片波澜不惊的湖海突然被洒上大把的阳光,不再空旷冰凉,西陵楚的唇边荡开一个温柔的弧度,幽深的眼眸中都跟着染上一层明亮的笑意。 乐思洛埋首在他胸前蹭了一下,使劲的吸了吸鼻子才重新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没事吧?” “呵——”西陵楚摇头,宠溺的揉了揉她脑后发丝,才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乐思洛的目光突然不自在的一闪,略有些局促的往后退了一小步。 西陵楚瞬间会意,回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门内珠光宝气一身富贵的风大财主——乐思洛她亲爹,就只是面无表情的扫了两人一眼,然后一转身就晃着他那个宽厚的有点过了头儿的身板儿负手而去。 就算是对待一个走错了门的路人,也不该是这样一种完全淡漠了的态度吧?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是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乐思洛的还是觉得心口被堵得难受。 “父亲!”几乎是下意识的,乐思洛突然就急切的往前追了一步。 风天化的身材臃肿,脚下动作稍一迟疑就能明显的感觉到他身体的震颤,腰间的金银饰物叮叮咚咚响作一团,只是—— 他并没有回头。 许是被金子晃花了眼,乐思洛眼睛一涩,就什么也顾不得的挣脱了跟西陵楚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快走几步追到风天化面前直视他的双瞳。 “父亲!”这一个陌生的称呼加上这一次的对视,乐思洛觉得是用尽了她毕生最大的勇气,“我想跟您说几句话,可以吗?” 因为心中有愧,乐思洛的目光中带了一种与她果决的表情不相协的怯懦的闪躲,风天化迟疑片刻,拒绝的话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乐思洛松一口气,想再回头找西陵楚的时候西陵楚已经走到她身边。 “西陵楚,我——”乐思洛为难的牵了牵唇角。 “去吧!”西陵楚无所谓的扬声一笑,目光四下扫了一圈,指着不远处的亭子,“我在那边等你。” 说罢,不等乐思洛回答就一撩衣摆,风度翩翩的晃了过去。 “进来吧!”乐思洛有些失神,风天化不咸不淡的看了她一眼,然后率先转身又回了书房。 西陵楚不轻不重的反应让乐思洛矛盾至极的心情多少有了些缓解,乐思洛回过神来对着他的背影不禁会心一笑,这才跟在风天化身后进了书房。 风天化的书房乐思洛还是第一次进来,跟她想象中的金碧辉煌或者附庸风雅都截然不同。 靠墙两排巨大的书架,架子上琳琅满目的书籍账目摆放的满满的,有些书本的边缘因为长期的翻阅已经变得陈旧。 书架前面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桌子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砚台上的墨迹干了又湿,已经凝结成厚厚的一层。 一株君子兰和一株盆栽的松柏长在临窗一侧的桌子上,一株色泽鲜亮,一株色泽厚重,给屋子里添了一种与众不同的生气。 远离窗户一侧的墙根下也是一个架子,上面稀疏的摆放着几样古物,模样都不显眼,倒是墙上挂着的那两幅拓写下来的碑文夺人眼球,字体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整个屋子里墨香浓郁,内敛中透着古朴庄重的气息。 有人说书房布置的品味最能彰显个人内在的档次,进了这间房,乐思洛心里原有的那些顾虑跟担忧也跟着烟消云散,再抬眼看她家土财主时就有些望而生畏。 这一刻她才是真的信了西陵楚的那些话,风家这座深宅大院里的一砖一瓦都不是平地而起,因为在它身后站着的这个人非同等闲。 所有准备好的言语都瞬间变成多余,在心中豁然开朗的同时,乐思洛突然又觉得无话可说。 风天化负手站在窗前,乐思洛看不到他的表情,可单从那个背影看,却是深度内涵一应俱全。 许是风大财主也觉得这个造型很有范儿,本来想多保持一会儿,奈何身体条件不允许,只站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有点两腿打颤,只得转身回到了案后。 屋子里静默的气氛被打破,风大财主端坐在他那张舒适的太师椅上,眼中神色有一瞬间的尴尬却很快被压了下去。 “你要跟我说的话,我心里都有数!”风天化移开目光去看窗外,虽然声音已经尽可能的冷静,却还是能品出那一星半点不对味的叹息。 这么大张旗鼓的闹了一路,想让您没数都难。 外遇这码子事,若是搁在现代那根本就不叫事儿,可如今放在这个老封建的国度里,乐思洛也挺能理解她老爹此时的心情的。 乐思洛有点心虚的垂了垂眼眸,尽量保持认错的态度诚恳,“女儿让父亲为难了。” 你这也叫认错?看这架势是压根就不承认自己有错。 乐思洛觉得就算风天化脾气再好,这次也得发飙,就算不体罚好歹也大声训斥两句,最不济也摔本书扔个笔筒啥的,可是等了半天,眼前那位仍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乐思洛有点有点熬不住了,偷偷的抬眸看了一眼。 她不看着一眼还好,这个“唯唯诺诺”的小动作往风天化眼里一搁,伪装淡定的风大财主终于一口气没憋住,把这一声隐忍了很久的叹息给重重的吐了出来,“决定了吗?” 风天化对这件事的态度太过云淡风轻,因为闹不清他在想什么,乐思洛就只能硬着头皮死撑到底,“请父亲成全!” 因为这个成全兹事体大,风天化闭眼揉了半天眉心,再直起身子的时候却是出人意料的摆了摆手,疲惫道,“随你吧。” “父亲!”乐思洛惊愕的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桌子后面一脸坦然的风天化,嘴唇动了半天却连一个感激的字都吐不出来。 “你这既然都已经是决定了,我还能说什么吗?”风天化看出她的困惑,只是更加平静的反问。 这、这、这,这怎么会有这么深明大义的家长? 这意思是说这事就这么解决了?她爹脑袋没缺氧吧?不仅不反对自由恋爱还赞成自家闺女胡来? 虽说这闺女是个不折不扣的冒牌货,可这是亲爹吗? 连惊带吓的,乐思洛差一点就热泪盈眶,不可思议的抬头看向她家老爹,潜意识里就研究起他的长相来。 可能是乐思洛这个探究的眼神表现的太过炙热,风天化一时不查就给会错了意,心里一阵纠结,脸上却还是没什么表情的躲开她的目光,“如果就只是为了跟西陵楚的事,那你可以出去了。” 虽然乐思洛总觉得这事儿还没完,可谈话到了这个份上好像确实已经没有了继续下去的必要。 虽然脑子里还是千头万绪,乐思洛的脚下还是不由自主的慢慢往门口挪去。 “自己选的路永远都不要后悔。”风天化失神片刻就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冷然的继续补充道,“出了这门,以后你也不要再称呼我为父亲。”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刀两断?就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风平浪静的解决了。 风天化这类似威胁的一句话让乐思洛的理智瞬间回拢,她猛地止步,转身奔回案前,一手合上他面前的账本,“我还要问你一句话!” 乐思洛的动作不仅无礼而且粗鲁,风天化看着她强行压在他账本上的右手片刻,终于不得已的抬头。 “父亲!”乐思洛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这才鼓足勇气迎上风天化的目光,“事到如今,我知道我已经没有资格再这么称呼您,我忤逆了你的安排,辜负了你的期望,我不配做风家的女儿,你怎么对我我都无话可说,可是我想知道,如果没有这一次的背叛,我在您的心里到底会有怎样的位置?” 乐思洛的目光决绝,咄咄逼人的语气中带了很大的怨念。 “既然你已经不是我风家的人,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风天化看着她脸上肃然的表情半晌,终还是再一次的移开目光,淡然道,“你不是不配,而是自始至终你都没有把自己当成我风家的女儿。” “我——”乐思洛本能的想要辩驳,可扪心自问,她竟是无言以对。 风天化说的对,既然连她自己都从未把自己摆在风家人的立场,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别人将她拒之门外。 在她自作聪明的同时,风家人也不是傻子,原来这世上不喜欢自作多情的人并不只她一个! 这样一想的同时,乐思洛反倒有所释然。 “是,不肯做你平步青云的棋子的都不是你的女儿,可是心甘情愿为你牺牲的又是什么下场?”乐思洛冷笑一声,凌厉的反问。 风天化闻言,脸上神色不由一滞,半晌无语。 “西陵楚说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所以纵使你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摆放在了交易的台桌上我也不能指责你什么,是吗?” 乐思洛自然而然就把他的这种表现理解为心虚,她狠狠的闭了下眼,把眼窝里凝聚的那些情绪都倒流回心里,再睁开眼的时候情绪却是更加失控。 风天化不语,就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一直用清冷的目光把她眼底的悲尽数转化为恨。 “他说得对!”最后,他泰然承认,“我——是个商人!” 我是个商人,可是有些东西,我永远不会拿它当做交易的底牌。 风天化平静的吐出不轻不重的一口气,低头重新翻账本,“午膳的时辰就到了,这顿饭我就不留你吃了。” 呵——这些人果然都是些不折不扣的疯子! “好一个商人!”乐思洛一个踉跄,猛地后退一步,再抬头的时候眼睛里的迷雾就尽数散去,只剩下明澈的恨意。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迈出去又觉得不甘心,走了两步就又迟疑着止住,深吸一口气,平静道,“在你心里——真的从来就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女儿?”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发错的章节,昨天补完忘记解锁了= = 【九零】 狠心 乐思洛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人能体会到那一丝深埋在绝望之中的渺茫的希望。 风天化愕然抬头看着她静止中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是好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呵——我明白了!”乐思洛深吸一口气,冷静的点了点头,后面的语气却是不受控制的激烈起来,“什么风家,什么西陵家,你们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就算当日被李氏甩了一记耳光也不过是觉得委屈。 这一刻,强烈的愤怒感充斥到胸口,让她忍不住的爆发,连冷笑以对都做不到就猛地推开门夺门而出。 房门开启又闭合,巨大的冲撞力造成的效果就像是要拆房子,就在这光线的一明一灭间映出风天化眼中极深的无力感。 乐思洛从风天化的书房出来,埋着头一句话也不说的就直接冲进亭子里,拽着西陵楚就走。 西陵楚只当她是跟风天化吵了架心里不痛快,脚下也就没动,只是就势握住她的手。 乐思洛抬头对他怒目而视,“你事也办完了,还不走?” “还有些事情需要善后,可能多留两天。”西陵楚唇角微挑,心平气和的解释完,然后话锋一转,“怎么,吵架了?” “没事吵什么架?我就是不想在这里多呆,你到底走不走?” 虽然平日里耍赖的时候不少,可乐思洛却是很少有这么不讲理的时候。 西陵楚隐约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由的蹙了眉梢,抬头看向远处风天化的书房,“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乐思洛不耐烦的抖了抖裙摆,“你要是不想走就自己呆着,我可不想等别人赶我出去。” 乐思洛正在气头上,不由分说的就往外走,西陵楚无奈只得强行将她拽住,试探着问道,“你们——闹的很僵?” “我们?”乐思洛像是听了笑话,自嘲的冷笑一声,心里的火蹭蹭的往上冒,冷着脸抬头迎上西陵楚的目光,衣袖一挥,指着远处闭合的书房大门一字一顿说道,“你听好了,我跟风家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我不是风花月,这里不是我家,里面那胖老头也不是我爹,你以后再不要把我跟他们扯到一块儿了,OK?” 乐思洛一口气吼完,说到最后几乎都成了咬牙切齿。 也不知道是被她这个气场镇住了,还是被她那个“OK”给噎了一下,总之西陵楚是在一时之间没什么反应。 乐思洛的耐性已经消耗到了极点,狠瞪了他一眼就提了裙摆往外冲。 西陵楚回过神来,才往前追了一步,迎面已经有一嬷嬷带了俩小丫头堵在了亭外。 “让开!”乐思洛的心情不好也不跟他们客气,不等来人说话就一把推开那嬷嬷从旁边挤了过去。 “二小姐!”老嬷嬷被推到一边,俩小丫头慌了,想要上前拦她又不敢贸然伸手,只是怯怯的挡在面前。 “我叫你们让开,你们听不懂吗?”乐思洛恼火的厉声喝斥。 “二小姐!”俩丫头胆小,眼泪马上就在眼眶里打转。 “二小姐您消消火,老奴是来给您传话来的。”那嬷嬷站稳了身子急忙快两步走到面前,笑容可掬的冲乐思洛行了个礼,“不知道您这就回来了,您先前您住的院子没来得及收拾,夫人让老奴过来引您跟——” 老嬷嬷说着却在这个称呼上犯了难,尴尬的抬头看了西陵楚一眼,马上又笑出一脸的包子褶,把俩丫头往乐思洛面前一推,“三小姐那边的院子已经让出来了,这俩丫头就先调过去服侍你们。” 都说抬手不打笑脸人,可乐思洛耐着性子听她说完,脸上神色却不见放晴,只是冷冷的盯着她,“说完了?” 老嬷嬷一愣,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说完了就让开,别碍事!”乐思洛说着又是一把将她推来,绕开几个人就快步往前走。 西陵楚无奈,只得跟上。 乐思洛正在气头上,脚下节奏很快,老嬷嬷年纪大了,人又生的臃肿,才跟她过了一座吊桥就已经落下好大一截子。 俩小丫头怕乐思洛怕的紧,也是跟在老嬷嬷身边左右的跺脚。 穿过两道院门,身后的仨人已经没了影儿,乐思洛刚要松口气,旁边的西陵楚却是突然神色一敛,止了步子。 “怎么了?”乐思洛狐疑的折回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一丛灌木。 “有人!” 乐思洛心下一惊,西陵楚已经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一个纵身,眨眼间已经揪了灌木后面一鬼鬼祟祟的丫头丢在了乐思洛脚下。 小丫头吃痛的一声哀嚎,乐思洛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待到看清她的长相却是不由一怔。 “碧蓉?” “小姐!”说话间那丫头已经扑倒了脚下,抱着乐思洛的大腿就是哭天抢地好一顿嚎。 乐思洛被这个阵势吓了一跳,想跳又跳不开,愣了好半天才想起来要俯身拉她起来,“你先起来!” 碧蓉恋恋不舍的松了手,乐思洛赶忙抖了抖裙子,裙摆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碧蓉是自幼就跟在风花月身边长大的,在整个风府里,除了风花月的父母,乐思洛也就属跟她最熟。 “真是的,哭什么啊!”乐思洛见不得她哭,掏了帕子给她擦眼泪。 “小姐!”碧蓉这才直起身子,听她一问,就又扑通一声重新跪了下去,“小姐,您快去看看四夫人吧!” 乐思洛闻言,手下动作一僵,怔愣片刻,脸上神色竟是忽的一敛,突然松了她的手。 听到自己亲妈有事,这态度也太反常了。 碧蓉不由的止住哭声,眼里尤含着泪花抬头怯怯的看她,“小姐?” “我现在还有点事,晚点过去,你先回去吧。”乐思洛不咸不淡的出了口气,抬脚就要往前走。 碧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马上反身一扑又将乐思洛的双腿牢牢抱住,“小姐,四夫人病的很重,又想小姐想的紧,您还是先去看看她吧。” “我说了一会儿去了!” “可是四夫人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你——” 碧蓉死抓着她的裙角不肯撒手,乐思洛想踹她又下不了狠手,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身后的西陵楚终于看不下去走上前来,蹲在地上冲碧蓉努努嘴,无奈的出了口气,“你先去旁边等着,一会儿我带她过去。” 碧蓉将信将疑的瞪着西陵楚看了一会儿,可能是西陵楚的长相太妖孽,让人不忍心拒绝,也可能是对着乐思洛的倔脾气真的没办法,总之小丫头迟疑半天最终还是犹豫着起身,一步三回头的出了院子,在拱门外局促的站着。 目送碧蓉离去,乐思洛一回头就刚好对上西陵楚好整以暇的目光。 “呵——”两个人四目相对,西陵楚轻声一笑,站起身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西陵楚目光中饱含深意,在他开口之前乐思洛已经冷然的转向一边,先发制人,“所以你什么也不用说,刚才在书房里我已经跟他说的很明白了,所有的事情都到此为止,不管是风家还是西陵家的事我都不想再介入。” 乐思洛的脾气大的有点不寻常,语气决绝,言辞间一点情面也不留。 “有些事不是只用说就能说清楚的。”西陵楚无奈的出一口气,眼中仍是带了心平气和的笑意握了乐思洛的手,“有些牵绊与生俱来,想撇都撇不清。” 西陵楚话中有话,其实乐思洛又何尝不明白,那些事不是撇不清,而是放不下。 乐思洛低头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再回想起方才跟风天化之间的那一席话,突然就又觉得烦躁。 不管风家对她存了怎样的心,至少她自己是从未坦诚过,换而言之,她跟风家的关系走到今天的这一步,真的就只是风天化一个人造成的吗? “说不清楚也没办法!”乐思洛觉得心里添堵,不愿再想,带了几分怨气的抬头对上西陵楚的目光,“你们一个个的——有身份,有背景,有心机,有手段,我拿什么跟你们斗啊?我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还哪有力气去管别人的闲事?” 这么偏激的论调,乐思洛居然个吼出了个大义凛然的架势。 这丫头真倔起来也够人受的,西陵楚心里苦笑一声,“那个人不是别人!” “不管她是谁都跟我没有关系,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么大的责任推给我?”乐思洛吼,因为心里烦闷就越发的不讲理,就差扑上去挠人。 真是风水轮流转,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他要看她的脸色过活了? “好吧!如你所说,就算是责任吧。”西陵楚有苦难言,既然强词夺理不是对手就只能采取迂回政策,动之以情,“不管你们母女之间的感情有多淡薄,她始终是你娘,如今她重症在身,你就真的忍心弃她于不顾?” 风花月她妈的死活关我什么事? 乐思洛本能的想要辩驳,可既然所有的事都与她无关,冥冥之中她又为什么还会挣扎的这么痛苦? “她病了可以看大夫,见我有什么用?”乐思洛略一失神马上又强打了精神凌厉的反问,可是碰触到西陵楚眼中认真的神色突然就又没了底气,心虚的背过身去,“你是第一天知道我狠心的吗?” “呵——”看到她眼中局促的神色西陵楚哑然失笑,从背后拥她入怀,“你不是狠心,你只是对我没有良心。” 这是要糖衣炮弹攻击了咩? 乐思洛的第一反应就是长刺儿,可革命意志不坚定导致的结果是,毛竖到一半就在人家的怀里化为了绕指柔,别说发狠话,就连气势都没了,“你那是自己愿意!” “是啊,我是自找的!”西陵楚笑,也不辩驳,拿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 注意力转移,乐思洛的心情有所缓解,闭上眼轻轻的舒了口气,却听西陵楚话锋一转,在她耳边颇为无奈的商量道,“还是回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放假了,明天除夕,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撒~所以乃们还是忽略瓦这个大悲剧的文吧~ 【九一】 活着 乐思洛瞬间警觉起来,猛地睁开眼。 西陵楚料准了她此时的反应,在她挣脱之前手臂稍微用力将她牢牢的缚在胸前。 “你放开我!”乐思洛试了两下没有挣脱就恼了。 “别这样!”西陵楚埋首于她发间,嗓音低哑的诱惑,“就只去看看她,我陪你去,好不好?” “不好,我说了我不去不去不去了!”乐思洛死命的挣扎了好半天最终也只是徒劳的瘫软在他怀里。 “西陵楚,你放过我吧,死一次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西陵楚在这件事上的执着程度让乐思洛深感无力,在这个进不得退不得的处境之下,硬生生的就给逼出两朵泪花来,“我知道我不聪明,论心机论算计我都离你差得远,可我不过就是想活着。” “我知道,我知道你要活着,可是我更要你开心的活着。”乐思洛猝不及防的眼泪让西陵楚慌了手脚,一手胡乱的给她抹净脸上的泪痕,一手不禁将她拥的更紧,“如果你真的不在意他们,刚才见到风天化的时候也不会追上去那一步,如果我们就这样走了,你真的放得下?” 如若真的毫不在意,她又何必如此心虚的想要落荒而逃? 就是这么一个微小的举动,西陵楚已经将她隐藏至深的心思看得透彻。 不知道是无地自容还是有所动容,乐思洛闻言身子微微一震,僵硬了好半天才缓缓回头看向西陵楚。 “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我不想你在心里背负了歉疚跟遗憾去生活。”西陵楚的言辞恳切,明亮的双眸之中有一种很露骨的情绪涌动。 乐思洛读得懂,那种目光叫做心疼。 刚刚止住的泪水再一次汹涌而下,乐思洛就势扑到西陵楚的怀里,终于可以放肆的哭出声音,把这么久以来积压的所有情绪都尽数释放到他宽广的胸膛里。 “可是我很怕,西陵楚你知道吗,人的生老病死真的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我知道你们这两家人都不简单,我怕哪一天——”乐思洛说着,猛地抬头,惊恐的对上西陵楚的目光。 “不会那样的一天!”西陵楚猛地截断她的话,“我跟你保证,不会有那样的一天,再多给我几天的时间,我会尽快把这两边的事情都了结,然后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 西陵楚灼烈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眸深处,虽然不过是一个空口白话的约定,乐思洛却像是着了魔,不由自重的重重点头。 “呵——”西陵楚轻声一笑,把她脸上半干的泪痕一下一下仔细的抹净,“那走吧,我们现在先去看看四夫人。” 西陵楚突然提到范氏,乐思洛脸上神色又是不受控制的一僵,略有些迟疑的移开目光。 “别怕!”西陵楚微微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一切有我,嗯?” 乐思洛的目光重新移回两人交握在一起是双手上若有所思的沉默片刻,再抬头看西陵楚的时候终于咬牙点了下头。 西陵楚带着乐思洛往前面的院子走去,碧蓉见状赶忙迎上来,看乐思洛时还是有些怯怯的,“小姐!” “嗯!”乐思洛爱搭不理的应了声,并没有多说什么。 西陵楚看着小丫头局促的样子不禁浅笑出声,上前一步刚要说什么,却见院外匆匆跑进来一个小厮正站在回廊那头冲他招手,“三公子!” 西陵楚的眉梢不由蹙起,抿着唇神色凝重的思忖片刻,却还是转向乐思洛,唇边牵出一个惯有的妖娆弧度,“我们走吧。” 乐思洛回头看了两眼,“你去看看吧。” “没关系,回头再说。”西陵楚摇头,笑的云淡风轻。 乐思洛还在犹豫,回廊那头小厮见西陵楚并没有过去的打算就又试着叫了他两声。 不得已,乐思洛还是从西陵楚掌中抽出了自己的手,“你去吧,我娘那边我一个人先过去,几个月不见,她应该会有些话想单独跟我说。” 乐思洛说的在理儿,再加上看那边小厮的样子确实很急,西陵楚不敢掉以轻心,只能妥协。 “那好吧。”无奈的出一口气,西陵楚冲乐思洛笑笑,“你先过去,我去去就来。” “嗯!”乐思洛给了他一个宽慰的笑容,为了不让他分心,就率先一步转身跟了碧蓉往她亲娘范氏的院子而去。 碧蓉就只是低垂了脑袋脚下急匆匆的往前走,一句话也不多说,推开了房门就垂首站到一边。 屋子里苦涩的草药味扑面而来,乐思洛不由蹙眉。 风天化的这位四夫人好胜,平日里就属她院子里头热闹,可是乐思洛这一路走来竟是连一个丫鬟仆人都没有见着。 就算是树倒猢狲散,也不该荒废的这么彻底。 乐思洛心下奇怪,站在门口,目光不动声色的四下打量了一遍,见里里外外没什么异常这才勉为其难的抬脚走了进去。 范氏屋子里的摆设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布置的精细讲究。 屋子里没有外人,乐思洛是一直走到了床边才见着范氏的,短短几个月时间,原本如花似玉精神焕发的一美人儿病歪歪的躺在床上,眼窝深陷,形容枯槁,就只能听到微弱的呼吸声,那也是出的气比进的气足。 乐思洛不得不承认,信上说她身患重症却确实还是保守的说法,而跟她这一比,秦氏那点小咳嗽也就不算啥了。 也不知道这一阵子风家是走的什么霉运,怎么这一个个的都半死不活的。 乐思洛觉得心里有点压抑,没控制住就轻轻的出了口气。 范氏阖了眼躺在床上,本来是睡着的,却不想人在病重也是相当敏感,只这点小声音就把她唤醒了。 “你出去,我不吃!”范氏醒了却也不睁眼,因为没有力气就象征性的往内侧偏了偏身子,发起脾气来也是有气无力,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个呼风唤雨的架势,“有能耐你们就让我直接死了吧。” 听了她的前半句,乐思洛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本来是想上去唤她,可再听了后半句,脚下却是一僵,愣在当场好半天没反应。 “出去!”范氏见她迟迟不走,急怒攻心嘶哑着嗓子嚷着,强撑着身子睁开眼就要去抓床头矮桌上的茶碗,可是因为太过虚弱,身子才起到一半就失重的趴了下去。 “娘!”乐思洛鼻子一酸,赶忙奔上前去扶她。 范氏身子猛地一震,本来处于极度混沌之中的神智在听到这个朝思暮想中的声音时顿时突然出现了一种莫名的空白状态,过了好半天才一寸一寸的缓缓抬头,泪水早就爬了满脸。 “月儿!”费力探出的右手跟声音一样颤抖无力,范氏的指尖怯怯的在乐思洛眼前晃悠了好半天愣是没有勇气碰触她的面颊,就只是带了一种期许跟卑微的目光紧紧的盯着她的脸,“你回来了?” “嗯!”潜意识里乐思洛想哭,却还是勉力挤出一个微笑,抓着她的手贴近自己的脸孔,激动的重复,“我回来了,娘我回来了。” “月儿!”范氏发愣的手指反复在她脸上摩挲了半天,终于一把将她搂入怀中悲戚的哭出了声音,那阵势比她们初次见面时都有过之而不及。 乐思洛被她震得耳朵疼又不好推开她,只能强撑着好言相劝,“娘,您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没想到的是范氏这人还挺听劝,听她这么一说就立时止了哭声,两只枯瘦的手掌扳过乐思洛的肩膀,死盯着她的双眼一脸惊恐的表情道,“你怎么回来了?” 乐思洛一愣,却不能跟个病人较真,只能陪着笑脸安慰道,“娘您不是病了吗?我回来看您的啊。” “看我?”范氏由喉咙深处爆出一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然后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忽的就跳下床,两手并用,不由分说的就把乐思洛往门口推,“我没病,我不用你看。” 乐思洛没想到她会有这反应,一时不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推到了门外,范氏砰地一声将房门关死。 “娘!”乐思洛冲上去敲门。 “你走,你赶快走!”范氏用被抵着房门不肯让,嘶哑着嗓子吼,那声音阴沉如同鬼哭,“你赶快回西陵家去,我没病,我不用你看。” 范氏近乎癫狂的状态让乐思洛一阵无措,本来不想刺激她,可听她突然提到西陵家就恍然明白,她其实并不糊涂,而且心明如镜。 是风家的事,又跟西陵家有关? 乐思洛心里冷笑一声,眸光忽的收冷,回头去看身后的碧蓉。 许是她的这个眼神太过凶悍,碧蓉脸色刷的一白就心虚的垂下眼眸。 乐思洛不依不饶的走到她面前站定,不由分手,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快乐亲爱的们O(∩_∩)O~虽然瓦家闺女这几天日子过得有点那啥,但是大家一定开心的过每一天撒~ 【九二】 真凶 乐思洛这一巴掌打下去之前没有任何征兆,下手又是不留情面,碧蓉没有准备,身子一歪就踉跄着往旁边退了好几步。 “小姐!”碧蓉反应过来,捂着挨了打的半边脸颊,两眼含泪委屈的抬头看向乐思洛。 “你是我房里的丫头,可是你吃里爬外,不忠不义。”乐思洛的眼中带着冰冷的决绝之色,寒声道,“这一巴掌是我打的,给你长长记性,也好让你知道身为奴才的本分。” 碧蓉的眼泪落到一半,这会儿闻言却是不由收住,目光有些闪躲的垂了头,“小姐的话,奴婢不明白。” “不明白?”乐思洛冷笑,扬起左手对着她的另半边脸又是清脆无比的一巴掌。 这一次碧蓉直接就栽到了地上,乐思洛冷眼看她,“现在——明白了?” 碧蓉怕再挨打,死死的咬着牙,坐在地上不说话。 “那我就再告诉你。”乐思洛上前两步,俯身蹲在她面前,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刚才这一巴掌是替我娘打的,因为你恶奴欺主,害够了她又想害我,这些年我自认也算是待你不薄,没想到你竟是这么个狠心的丫头,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该把你带回来,让你在街上活活冻死今天就不会再留下来害人了。” 乐思洛说的狠厉无比,碧蓉闻言慌忙的跪起来,抓着她的袖子哭道,“小姐,小姐冤枉啊,奴婢没有,奴婢没有害任何人,四夫人这样不是奴婢害的,是——” 碧蓉说到这里猛地打住,愕然捂住嘴,神色惶惑不定的四下游移。 果然是这样,就说这好端端活蹦乱跳的一个人不能突然之间就成了这么一副德行。 纵观整个风家,有胆子也有能力把范氏整成这样的就只有两个人,可是风天化连她都没有为难,就更不可能去为难一个什么都不是的范氏。 强压着心中怒火,乐思洛把碧蓉拉起来,给她弹了弹裙子上的泥土,“你走吧,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 许是乐思洛的这个态度转变太快,碧蓉愣了一下,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乐思洛。 乐思洛不耐烦的瞥她一眼,“还不走?” “小姐!”碧蓉看着她眼中厌恶的情绪,嘴唇动了动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娘,你把门打开!”目送碧蓉出了院子,乐思洛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重新回到范氏的房门前,“如果你再不开门我就只能去找我爹了。” 门内范氏的呜咽声戛然而止,乐思洛又耐着性子等了片刻房门就再次被拉开,范氏半人半鬼的站在门口,面如死灰。 乐思洛硬下心肠,也不说什么,直接进门把她扶到床上,看着她正色道,“娘,我跟你说实话吧,这一次我回来是瞒着西陵家的,以后我也不可能回去了,所以有什么话你大可以对我直说。” “你——”范氏闻言,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目光中全是惶恐。 “娘你也别多想,我只是觉得我跟西陵玥合不来,所以不想将就。”。乐思洛安慰道。 “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范氏看了她半晌,终于忍不住再次落了泪。 乐思洛就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哭,范氏哭了会儿可能是觉得不过瘾就又一把揪了乐思洛的手,“我没听他们说二公子要遣你回来,你们只是闹别扭了是不是?” 范氏问的满脸期许,乐思洛嘴唇动了动却不知如何作答。 “娘!你为什么宁肯让我看一个外人的脸色过活也不让我留在你身边?”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只要知道你好好的,不管是在哪里娘都能安心了。”范氏抓着乐思洛的手,神色焦灼的往门口看了看,见没有别人这才突然压低了声音凑到乐思洛耳边小声道,“我听他们说咱们万利钱庄的生意已经停了,看来这次二公子是狠了心了,你现在马上回去求他,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应该不会为难你的。” 又是西陵玥,乐思洛突然就觉得很恼火。 “你跟我爹都做了多少日夫妻了,你现在这样他可有管过你?” 范氏眼圈一红,静默的垂下头来半晌无语。 乐思洛越发的看不惯她这个唯唯诺诺的样子,不由的提高了音量脱口嚷道,“风家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西陵玥的事,让你们一个个的都这么难以启齿?” “是他对不起我们风家!” 阴郁的说话声突然从门外被轻飘飘的送进来,范氏身子剧烈一颤,脸色蜡黄中又添了一份惊惧的白,不由的攥紧了乐思洛的手,恨不能将她揉碎了捏在掌心里。 乐思洛循声望去,门外风大夫人秦氏正在俩嬷嬷的搀扶下跨进门槛,神情阴冷,目光阴郁。 乐思洛提高了警惕冷眼看她,可是还不待她走近,身旁范氏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乐思洛拉到身后护住,自己挺了挺那个瘦弱的小身板踉跄着起身走到秦氏面前。 平日里以姐妹相称相亲相爱的女人,用一种乐思洛完全陌生的目光互相对望片刻,然后范氏突然膝盖一弯,重重的跪在了秦氏面前。 “娘!”乐思洛一惊,赶忙上前要去拉她,“你这是做什么?” “你别管。”范氏用尽全力推了乐思洛一个踉跄,回头一把拽住秦氏的裙摆,目光中盈盈有泪,“姐姐,我知道,因为大小姐的死您心里头存着不甘,可那些事都跟月儿无关啊,算我求你了,看在咱们姐妹一场的份上,你就放过她吧,不要让她去送死。” 风花雪死的蹊跷这可以理解,可这怎么就又跟她扯上关系了? 乐思洛听的莫名其妙,想笑的时候心口却开始一阵一阵没来由的持续抽搐,让她想说一句话都变得困难,就只是傻愣愣的盯着眼前这俩女人。 范氏哭的声泪俱下,手下拽的秦氏一愣一愣的。 秦氏的样子像个木偶,任她怎么哭怎么拽,就始终面无表情的摆着一张臭脸不为所动,过了好半天才冷冰冰的抬了抬眉梢,“你的女儿不能去送死,那我的阿雪呢?” “我——”范氏闻言猛地止住哭声,僵硬在原地愣了好半天,突然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秦氏冷漠的看了范氏一眼,然后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乐思洛脸上。 乐思洛被她这个阴郁的目光一射突然就镇定不少,一边上前去把范氏扶起来一边抽空回头扫了秦氏一眼,“我的个性大娘应该知道,这所有的事情我自己可以做主,您犯不着跟我娘商量。” 这一刻乐思洛才算是明白过来,风花雪死在风家,秦氏想找个人替她报仇,而偏不巧她如今西陵家二少奶奶的身份占了天时地利,所以,范氏之所以被弄到这境地都是为了逼她就范的。 “月儿!”范氏一惊,想说什么的时候乐思洛却给了她一个制止的眼神,径自把目光移向秦氏,无所谓道,“你是想要我一包老鼠药灭了西陵家满门?还是要我一把火烧了他那座府邸?只要大娘您吩咐,我照做就是。” 她这位大娘也未免太瞧得起她了,杀手这个职业真就不是她能胜任的。 乐思洛语带嘲讽,秦氏那一张死气沉沉的脸上却依旧是不愠不火,“我的女儿不能白死,西陵玥杀了她,那你就去杀了西陵玥。” 范氏语调平静,就好像在讨论晚饭是该切萝卜还是剁白菜。 秦氏居然让她去谋杀亲夫? 虽然已经准备好了一万种可能,连西陵楚都估算在内,可是在听到“西陵玥”这三个字的时候乐思洛还是心跳一滞,慌乱的忘记了呼吸。 “你说什么?”乐思洛本来想严肃的对待这件事,可是话一出口就成了不可思议的笑,“西陵玥?” 郎才女貌,情比金坚,天作之合,难不成在这么华丽丽的一场良缘最后是要再加一个反目成仇来结文? 西陵玥杀了风花雪?这怎么听都像是个天大的笑话。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秦氏冷漠的看她,“一个月,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只要西陵玥死了,我不仅保你娘安然无事,还会给你准备一大笔嫁妆,送你跟西陵楚成婚。” 死一个换两个,这笔买卖怎么算就是她赚了。 乐思洛想要再笑,可秦氏那么阴森的目光让她觉得心底凉成一片,怎么也捂不热了。 乐思洛木然的站在原地,一点反应也没有,范氏忽然就慌了,眼泪汪汪的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西陵家有权有势,二公子又是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你怎么斗得过他们,你别去,娘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去冒险。” 范氏哭的悲痛欲绝,乐思洛沉入谷底的心终于跟着慢慢浮出水面。 “好,我答应你了。在这段时间里我不希望看到我娘再受到任何的委屈。”杀人这种事我虽是做不到,可如若这就是真相,最起码我也要再见西陵玥一面,听他亲口说出来。 乐思洛看都没有再看秦氏一眼,伸手掏了怀里的帕子给范氏抹眼泪,目光没有落点却冷涩异常。 “嗯!”秦氏首肯,目光不经意的在乐思洛身上又扫了一遍,突然愕然一怔,然后不待乐思洛反应就一把推开身边丫鬟的手两步奔到面前,顺着从她怀里露出来的半截红线扯出一件东西来。 那块玉是西陵楚给她的,乐思洛本能的想要抢回来,可是碰触到秦氏眼中凄然的悲恸,伸到一半的手就又迟疑着收了回来。 秦氏抓着那块玉看了良久,眼窝里聚满的泪水断断续续的落了好几颗之后才似是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乐思洛的双肩,声音里带了失控的颤抖问道,“阿雪自幼贴身的物件怎么会在你的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好吧,这就是所谓的真相~但是还有点不完整~ 话说瓦今天已经回来上班了,崩溃,又米时间码字了~ 【九三】 骤变 乐思洛神情恍惚的从范氏那里出来正赶上西陵楚从这边匆匆赶过来,远远的看见她无恙西陵楚也就安下心来,唇边牵起一个妖娆的弧度快步迎上来。 乐思洛听见脚步声抬眸,一眼撞上那一团浓烈的火焰,眼圈突然就有点湿,脚下动作略一迟疑就快走两步直接扑到了他怀里。 西陵楚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两手擎在半空不知所措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无奈的垂下双臂,“这是怎么了?” 乐思洛埋首在他胸前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的叫了一声,“西陵楚!” “嗯!”西陵楚笑,等她继续。 “西陵楚!”乐思洛重复,却仍是不说范氏房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嗯!”西陵楚很配合的又答了她一遍。 乐思洛不再说话,又抱着西陵楚蹭了一会儿,突然赌气似的猛地推开他的胸膛,仰着头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我想你了!” 这就是赤果果的表白,西陵楚愣了一下,然后就无奈的笑了。 乐思洛见他笑,脸色忽然一沉,老大不高兴的揪着他的领口把他的脖子拉低,又在他耳边加重了语气重复一遍,“我说我想你了。” 前后连半个时辰都不到,这话有可信度吗? 看着乐思洛那个半无赖的表情,西陵楚的眼中都溢满浓浓的笑意,低头在她额上轻轻的吻了一下,“我也想你。” 再美丽的谎言,都抵不过这妖娆一笑倾城! 因为眷恋着他的笑和温暖,便是他的目光再远,心思再沉,她却始终舍不得将他推离到天涯之外。 乐思洛踮起脚尖,就势搂着西陵楚的脖子将他抱紧,把她的脸和呼吸都尽数埋在他的颈项间,久久的不肯撒手。 西陵楚伸手环住他的肩膀,轻轻的在她背上拍了拍,笑的有七分宠溺三分无奈,“一会儿该有人来了,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虽说乐思洛压根就没把当街搂搂抱抱当回事,可一考虑到眼下的基本国情就还是不情不愿的松了手。 “好!”乐思洛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衫,突然想起什么就道,“刚刚小厮找你有什么事吗?” 西陵楚闻言,脸上平和的笑容瞬间转为僵硬,抿着唇沉吟片刻才勉强开口,“情况有变,我们——可能要马上回一趟京城。” 西陵楚是个闲散的个性,这么火急火燎毫无准备的赶路不合他的作风。 “马上?”乐思洛潜意识里觉得定然是出了什么大事,神色不由的跟着一敛,试着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嗯!”西陵楚忧心忡忡的出了一口气,稍微移开目光,“事情有点复杂,路上我再跟你细说,马车现在就在外面等着,我已经差人去客栈取行李了,一会儿我们去驿站换了马匹今天就走。还有就是——” 西陵楚说着语气一顿,迟疑片刻才有些为难道,“这边的事——” 能让西陵楚都这么手足无措的事定然不会是小事,乐思洛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向范氏的院子,眼中神色就跟着慢慢沉了下来。 “我知道这样对你来说有点强人所难,可是眼下这个情形——”西陵楚上前一步,将右手轻轻的扶在乐思洛的肩膀上,轻轻的出了口气,“我也实在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 范氏的安危不能放任不管,京城那边的事又亟待解决,乐思洛缓缓回头,目光落在西陵楚修长的指尖上有些游离。 “我跟你回京城!”半晌,乐思洛突然深吸一口气,抬头迎上西陵楚的目光,“不过在走之前——你帮我个忙吧。” 西陵楚没有想到她会答应的这么爽快,先是愣了一下,缓过神来便扯出一个微笑,“你要我怎么做?” 不问原因,不谈回报,西陵楚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乐思洛漂泊已久的心间凭空添了几分暖意。 “我娘这边出了点麻烦,你——能找我爹谈谈吗?” “嗯?”西陵楚一愣,但旋即也就跟着明白过来,再看乐思洛的时候目光就有些复杂,“怎么说我也是个外人。” “可是你有跟他谈判的本钱!”乐思洛明白西陵楚所指,转身不肯与他对视。 “我只是怕你日后难做,毕竟——” 你说对你亲爹你都能往死里气,怎么到了我这你就唧唧歪歪没完没了了? “我现在只求目的!”乐思洛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话,深吸一口气,神色冷然的继续道,“没有什么好难做的,这件事之后我跟风家就再不会有任何的交集。” 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既然风天化已经把我推到了这个位置,这个台阶我没有理由不顺着下。 但显然的,西陵楚并不这么想,见她如此坚决也只当她是跟风天化闹的太大,余怒未消。 “还生气呢?”西陵楚无奈的苦笑一声,想要伸手触摸乐思洛脸颊的时候乐思洛却是不留情面的躲开了。 “我承认,因为欠着他们一份恩情,所以对于他们的死活我心里始终带着惦念,可是如今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就算你说我自私也好,我不想再为难自己。” 她天生胆小,而且目前为止也再没有什么能让她为之勇敢的理由。 乐思洛的语气决绝,神色冷然,西陵楚落在空气里的右手半天找不到落点,嘴唇动了动也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的那点小心思,可是对于她的自私他却自始至终无话可说,因为对她而言,风家的确是一个她背负不起的担子。 她是个足够聪慧的女子,懂得明哲保身的艺术,虽不助人亦不害人,论及功过是非谁都无话可说。 “那好吧!”西陵楚出一口气,轻轻的拍了拍乐思洛的肩膀,“马车就在门口,你先到车上等我。” 西陵楚去了不过一盏茶稍过的时间,出来之后两人就直接上了车往城北的驿站而去,而对于在范氏院里发生的事,两个人之间就像是达成了天然的默契,全都避而不谈。 一路上乐思洛都低头摆弄着一套茶具解闷,西陵楚可能是累了,就斜靠在车厢上隔着一张矮桌静静的看着她的侧影,但是走神走的厉害,显然是在想别的事。 乐思洛一句话说到第三遍已经完全没了耐性,索性猫了腰起身摸到他旁边抵着他的肩膀坐了,低着头苦笑一声,“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与我有关?” “别多想,跟你没有关系,是宫里出了点乱子!”西陵楚就势揽住她的肩膀,往怀里带了带。 乐思洛将信将疑的抬头,西陵楚就递给她一个宽慰的笑容。 她这不声不响的跟着西陵楚出来已经有大半个月了,想来也是该到了东窗事发的时候了,如今两家的冲突已经进入白日化的状态,怎么可能还放任她的事不管? 乐思洛脸上担忧的神色不见缓解,为了不让她担心,西陵楚本来还想继续保持那一个云淡风轻的表情,可是被乐思洛一感染也就没了那份处变不惊的好心态,目光沉了沉,正色道,“少华悔婚,皇上已经降旨解除了他跟三公主之间的婚约。” 因为牵扯到西陵家跟太子一党的纠葛,皇甫家的少将军跟三公主夏侯锦玉之间的婚事乐思洛是知道的。 “悔婚?”乐思洛蹙眉,不可思议的嗤笑一声,“你是说三公主跟皇甫家的婚事吹了?” “嗯!”西陵楚肃然点头,神情举止间都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 皇帝降旨赐的婚,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更何况如今连婚期都定下来了,突然之间又生出这么大的变故,着实让人匪夷所思。 最主是在这种以政治为背景的联姻中所牵扯的人事关系都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很多的事都很有可能因此失控。 可这究竟只是一个意外,还是背后有人操控有意为之? “那这是不是意味着太子一党要跟皇甫家反目了?”乐思洛问。 如果太子的地位受到威胁,那么作为他最大支持者的西陵家就不可避免的会被卷入这个漩涡,这也就怪不得西陵楚会这么急着赶回去,因为这件事对西陵家而言确实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不知道,但不排除这种可能。”显然的,西陵楚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神色凝重的蹙眉思忖半晌,终还是不解的摇头,“少华是个很理智的人,按理说这桩婚事当初他既然应承下来,就不该会中途变卦。” 乐思洛垂着脑袋也跟着他一起沉思,皇甫少华的名字让她突然想起那个桃花眼笑的风姿绰约的钰王爷,虽然明知道这个时候的话题应该严肃,还是没忍住激动的一把拽了西陵楚的袖子,“你说——这会是因为钰王爷吗?” 乐思洛的目光灼灼,带了极大的期望。 西陵楚被她的这个动静给震了一下,虽然情绪极其低落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只不过那神色有点不好理解,似怒非怒,似笑非笑的。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有这么纠结吗? 男欢女爱,是人之常情,就算是不为世人接受的禁忌之恋也有修成正果的理由不是? 乐思洛觉得莫名其妙,想再追根揭底的问点什么的时候,座下马车却是悠悠一晃停了下来。 “下车吧,具体的原因还要回了京城才能知道。”西陵楚赶忙借机截断了话茬,率先跳下车,又伸手来接乐思洛。 乐思洛撑着西陵楚的胳膊跳下车,眯缝着眼睛抬头扫了一眼驿站的招牌,“那我们就快走吧。” 乐思洛提了裙摆往里走,西陵楚看着她明媚的小小背影有点失神,乐思洛走了两步见他没动就又折了回来,“你怎么了?” “没什么!”西陵楚摇头轻笑,眼中神色却不见得有所缓解,思忖片刻终于还是赶在乐思洛再转身之前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目光深沉,“回京之前,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要你知道。” 西陵楚这个异常慎重的表情让乐思洛下意识的心口一紧,脸上却还是强撑着一个微弱的笑容,抬眸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什么事?” “是——”西陵楚定定的看着她,抿唇酝酿了一会儿情绪才终于鼓足勇气开口,“昨晚在山上的那些刺客是——” “这位小哥儿您就放心吧,我这脚力最好的两匹马都给您套上了,这车啊跑起来保证稳当。”西陵楚这边才开了个头,门里头的管事已经一路乐呵呵的高唱着引了俩客人出来。 乐思洛下意识的循声望了一眼,就只觉得脑门被热血一冲马上又转为彻底的空白页,完全失了知觉。 作者有话要说:嗯,跟二少的事也有马上要明朗化了,激动ing~握拳~ 【九四】 重逢 西陵楚的声音戛然而止,门内一身素白衣袍的清瘦男子已经在管事引领下跨出门来。 宝清走在前面,一眼看到乐思洛,脸上就跟着闪过一丝惊喜的情绪,才要上前一步,再一抬眼看到站在她身后的西陵楚,脸色就又瞬间沉了下去,神色复杂的看了两人一眼,闪身让到旁边低声提醒西陵玥,“少爷!” 西陵玥不明所以,抬头看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移过去就刚好和乐思洛看过来的目光交接。 西陵玥的脸色很差,和上一次见面的时候相比更是清瘦了不少。 乐思洛站在原地,静默的看着这个如谪仙般再次降临到她面前的男子,她努力的想要回忆起他们初次见面时的模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即便是真实经历过的种种也都会觉得陌生跟遥远。 两个人,四目相对,谁的眼中都没有情绪。 “咳!”西陵玥掩嘴轻咳一声,目光只从乐思洛脸上轻轻一晃,再淡漠的扫了她身后的西陵楚一眼,就转身往旁边停着的一辆马车走过去。 “少爷!”宝清不知何去何从,情急之下快步追上去,目光却是恋恋不舍的落在乐思洛这边,嘴唇动了半天,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西陵玥那单生意已经打点的差不多了,旁边的管事就迎到西陵楚跟乐思洛面前笑容可掬的邀二人进门,“您二位是租车还是买马,进去谈吧?” 西陵楚的目光自刚才开始就一直跟着西陵玥在转,自然是没空理他,乐思洛勾了勾嘴角,笑的不咸不淡,“我们急着赶路就不进去了,之前我着人在这定了两匹马,麻烦管事的给牵出来吧。” “哦!”那管事的一拍脑门,指了指另一侧门口拴着的两匹枣红马,“这两匹就是,你们的行李早先也送过来了,您二位稍等,我这就进去叫人搬出来。” 乐思洛从西陵楚的怀里掏了锭银子把账结了,回头西陵玥那边也是打点妥当,宝清亲自驾车,车马行动间,帘帐里就隐约现出那个清冷的轮廓。 马车行至跟前,宝清还是神色复杂的看了乐思洛一眼,然后用力一扬鞭,策马疾驰而去。 目送那满目烟尘散去,乐思洛跟西陵楚也分别翻身上马,紧随其后往北城门跟了过去。 这一路上乐思洛都神色无异,言笑自如,西陵楚的情绪却陷入一种空前微妙的漩涡之中,眸中敛起的神色自始至终都没有再放开。 出了城门的岔路口,西陵玥的马车直接往西北方向一拐,很快消失在小路的尽头,乐思洛也是无关痛痒的调转马头往正北方向的官道去了。 西陵楚看着她脸上自若的表情,终于忍不住拍马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意欲扬鞭的右手给按了下来,“我的话刚刚还没有说完。” 西陵楚的声音很沉郁,甚至是带了丝恼怒的情绪的。 “你要跟我说的不就是这个?”乐思洛无所谓的抬头看了一眼方才西陵玥走过的小路,又将目光移到他脸上看,“昨晚在山上替我们解围的是西陵玥的人?” 乐思洛问,却是笃定的语气。 西陵楚看着她脸上波澜不惊的表情半晌,最终竟然也只能极尽隐忍的点了下头,“是!”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或者你就会发现我其实不过是一个趁人之危的无耻小人。 “没什么,”西陵楚深吸一口气,努力的压制住自己的情绪,“我只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好啊,我知道了。”乐思洛的唇角微微一勾,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现在我们可以赶路了吧?” 乐思洛的态度一直不愠不火,这份已经趋近于不正常的冷静让西陵楚越发的沉不住气,手上一用力就把乐思洛带到了他的马背上。 “我不否认,在一开始我是有意想要瞒着你的。”西陵楚心里窝着一口气,狠抽了下马股,“现在我只想告诉你,他能做的,我都可以做到,他做不到的,我也可以。” 座下是清脆的马蹄声声,耳畔是他的声音低旋不去,这样的承诺已经接近于决绝,可是乐思洛唇边洋溢的笑却慢慢化为凄苦。 因为陆路颠簸,西陵玥一行取行水路,乐思洛跟西陵楚则是一路策马疾驰,两班人马再次不期而遇已经是在五日之后,京城的南楼门外。 因为连着几日顺风顺水,西陵玥的马车先到一步,乐思洛他们赶过去的时候宝清已经跟城门外的守军交涉完毕。 双方打了个照面,西陵玥一行便先进了城,直接往城北的西陵将军府而去。 乐思洛跟西陵楚各怀心思,也都有意回去一趟,奈何才过了安检斜对面醉花荫的二楼上已经有人冲他们招手。 依旧是一身大红锦袍的钰王爷大半个人都挂在了窗口,双手挥舞的频率跟幅度都大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就差两行热泪来烘托情绪了。 他那个长相本来就惹眼,再这么大张旗鼓的一招摇,几乎整条街的人都在向乐思洛他们行注目礼。 乐思洛觉得有一位王爷做朋友真的是一件很丢脸的事,不无同情的斜睨了西陵楚一眼,脚下不由的加快了步子就只想马上消失。 西陵楚从后面拽住她的手,冲醉花荫那边使了个眼色,“上去看看。” 乐思洛本来不想去,可转念一想,宫里出了事夏侯钰这边的消息应该是最可靠的,所以也就勉为其难的跟了去。 两个人先后上了楼,钰王爷迎面就给老友西陵三少来了个友谊式的熊抱,待回头要来扑乐思洛的时候,西陵楚却是眼疾手快的顺手一拉将乐思洛拉到了旁边,眼神有点不大高兴。 “嘿嘿!”夏侯钰扑了个空人已经到了门外,回转头来捕捉到西陵楚眼中这点微妙的情绪,目光中就多了狡黠,抖着袍子重新晃进门来,“多日不见,看你俩这气色,想来这一趟岭南之行玩的不错哈。” 夏侯钰笑的像只狐狸,一双桃花眼都眯缝成了两条线,明显的言不由衷。 “我们这一路风餐露宿,哪比得上钰王爷安稳自在。” 我们这是去玩的吗?乐思洛嘴角抽了一抽,斜睨他一眼就跨进门来。 “嘿嘿,一般一般,无聊的很。”夏侯钰看着眼前满满一桌子的佳肴美酒,心虚的挠了挠后脑勺,打着哈哈跟了进来。 西陵楚更是不客气,进门直接往桌旁一坐就先灌了口酒,放下酒杯就突然眸光一敛,正色道,“少华那边到底怎么回事?这一路上闹的沸沸扬扬的,听说皇上已经降旨解除了他跟三公主的婚约?” “可不是!”夏侯钰闻言也是稍稍正色,眼中戏谑的神色却是掩藏不住,“你是不知道,就为这事,前些天从朝堂到后宫都闹翻了天了。” 夏侯钰说着夸张的咂了咂嘴,西陵楚眼中神色就更加凝重,“到底怎么回事?这门亲事两年前就敲定了,现在这婚期才定下来不久,少华不是个出尔反尔的人。而且事关皇家颜面,皇上怎么会就这么准了?” “不准怎么办?”夏侯钰靠在椅背上不徐不缓的吐了口气,“少华不吃不喝在正华宫外整整跪了三天三夜,任谁劝都就是不起,父皇又舍不得这个栋梁之才,总不能真的让他跪到死吧。” “呵——”西陵楚沉默半晌终于像是听了笑话,冷笑一声抬头对上夏侯钰的目光,“那么原因呢?” “我哪知道?这你得去问他啊!”夏侯钰笑,悠闲无比的拿指头敲在椅背上解闷,“少华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连皇甫老将军都问不出个所以然的事,他怎么会跟我说?” 这么关系重大的一件事,从夏侯钰那里吐出来就成了无关痛痒的小事。 西陵楚越想越觉得好笑,可是想笑的时候又怎么也笑不出来。 乐思洛的目光不断的在俩人中间来了又去,看着西陵楚这边那个肃然气氛本来是不好意思贸然插话,可是再一看夏侯钰那个吊儿郎当的表情,就又忍不住拖着凳子往前凑了凑,犹豫道,“那个——钰王爷,这事儿该不会是因为你吧?” “噗!”夏侯钰刚倒进喉咙里的一口酒喷了自己满身,可是还不待他说话,旁边的西陵楚却是重重的一拳捶在了桌子上。 “荒唐!”西陵楚闷闷的低吼一声。 头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乐思洛正琢磨这是在说她的这个想法还是说这整件事,西陵楚已经霍的起身,抓了她的手腕就往外走,走了没两步,又猛地回头,哭笑不得的重新转向夏侯钰,“这件事就这么了了?” “不然你还想怎样?”夏侯钰一边抖着袍子上的水渍一边心不在焉的反问,“父皇已经降旨将少华贬到了漠北戍边,三天前他都已经启程上路了,圣旨上说在他想明白之前不准他回朝,我看这回是悬了。怎么说也是十多年的老友,我这里出京不便,你要不嫌麻烦就多准备几件衣裳有空去塞外看看他吧,也不枉这朋友一场的情谊。” 夏侯钰说的云淡风轻,西陵楚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我现在要马上去一趟荣华宫,”再没心情听他继续说下去,西陵楚转向乐思洛,有些歉疚道,“你暂时也不要回将军府了,就先留在这儿吧。” 西陵楚说着意味深长的瞟了旁边的夏侯钰一眼,言下之意都很明白,夏侯钰虽然没点正经事,但他这个皇子的身份在必要的时候做挡箭牌却是极稳妥的。 “嗯!”乐思洛首肯,两人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西陵楚就一撩衣摆转身匆匆下了楼。 乐思洛站在原地一直目送他出了楼下的店门才折回桌旁,彼时夏侯钰正翘了二郎腿优哉游哉的哼小曲。 “皇甫少将军这么走了,钰王爷你倒是清闲的很呐!”情郎都被流放了还能过的这么逍遥自在,乐思洛挺看不惯他的,说话时就难免带了刺儿。 “忙里偷闲,难得清静!”夏侯钰嘿嘿的干笑两声,抓了把瓜子开始往嘴里丢,吃了两颗就又悠然一叹,略有些惋惜的摇了摇头,“就是怕荣华又要头疼了,也不知道阿楚跟二少谁的脚程快些。” 听他这意思——是西陵玥也要去荣华宫吗? 乐思洛蹙眉,防备的看向夏侯钰,“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大意思,就是清闲大了,嘿嘿!”夏侯钰从榻上爬起来,煞有介事的抖了抖袍子,突然神秘兮兮的抬头冲乐思洛使了个眼色,“我带你解解闷去怎么样?” 解闷?乐思洛的第一反应是逛窑子,可是还不待她思绪拉开夏侯钰已经拽了她的袖子,拉着她踹开房门跳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桃花眼的钰王爷再度出现,筒子们出来撒花撒~嘿嘿~ 那啥,最近事多,新文才码了两章,某蓝表示。。。。。。呃,鸭梨很大~ 【九五】 不配 平日里风平浪静人迹罕至的荣华宫外这一天突然加了里三层外三层百十来号的精兵守卫,西陵楚远远的看见心里就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却还是翻身下马径自向紧闭的荣华宫大门走去。 “西陵三公子!”门口负责守卫的禁军统领迎上前来,对西陵楚拱手一礼。 “前些日子事多,没赶上沈统领的升迁酒,对不住了。”西陵楚笑的风姿绰约,拱手还了一礼。 两个人本来就相熟,这一番客套下来,西陵楚倒是谈笑自如,沈骆脸上的表情却有些不自然,尴尬的扯了扯嘴角也没有多说什么。 西陵楚无所谓的笑笑,扬眉看了看眼前守卫森严的荣华宫,“这么兴师动众的,可是荣华宫里招了贼了?” “那倒不是!”沈骆客气的解释,“皇上只是为了长公主的安危着想,安排我们过来也只是防患于未然。” 西陵楚问的言不由衷,沈骆答得也不过是些场面话,还虚张声势的搬出皇帝陛下来压人,看来这事是不好糊弄了。 眼下国丈的势力还如日中天,皇帝陛下不可能会软禁长公主,这事儿,八成是夏侯荣华自己个儿给整出来的,却不知道她目的何在。 西陵楚心里拐了几个弯,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的笑道,“麻烦沈统领着人进去报一声,就说是西陵楚前来拜会长公主殿下。” 西陵楚一边说着,一边很自来熟的抬腿往里走。 沈骆见状,赶忙伸手强行将他拦下,“长公主有令,荣华宫今日闭门谢客,请三公子见谅。” “见与不见,你总要先进去通禀一声再来传话吧?”西陵楚依旧笑的不愠不火。 “恐怕没有这个必要了,”见西陵楚坚持,沈骆面露难色却仍是不肯松口,勉强道,“我知道西陵三公子与公主交情匪浅,可是这两日公主凤体违和,已经颁下手谕不见任何人,早前连宫里遣来诊病的杜太医和前来探病的德妃娘娘都被挡在了门外,所以——还是请三公子见谅吧。” 既然是荣华的意思,那就意味着再没有转圜的余地,而他也就没有那个再磨叽下去的必要了。 可如果这件事要是跟杨家牵扯上什么关系,后果只怕会远比想象中的严重。 如若是因为国丈对皇甫飞虹有所暗示而促成了皇甫少华忤逆天颜的壮举,那西陵家这个铁杆的太子拥护者以后的日子只怕不会好过。 “既然长公主身体微恙,那我也不便打扰。”西陵楚暗暗提了口气,脸上淡定的神色不改,“回头长公主什么时候好点了,麻烦沈统领派人知会我一声吧。” “这个自然!”西陵楚没有闹事,沈骆如释重负的点头。 西陵楚微微一笑,洒然转身便马上换了副表情,脸上神色凝重脚下却依旧是晃得不缓不急,施施然的拐过前面的街角。 既然夏侯荣华避而不见,那么现下的当务之急就只能回将军府看看能不能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整明白了。 荣华宫色彩绚烂的重重围墙在身后隐没,西陵楚站在街口脚下动作一滞,然后果断转身,刚一抬头却见小径尽头一袭白衫的清俊男子正迎面而来。 两个人的目光与不经意中相撞,西陵玥眼中神色微微一滞就淡漠的转移视线,脚下步伐稳健的继续前行。 西陵楚愣了片刻,眼中继而浮现出戏谑的一抹冷色,脚下刚欲起步的动作就势收住,就那么安然的杵在道路当中。 眼见着西陵玥越走越近,西陵楚却一直没有退让的打算,西陵玥走到他面前半步之遥的地方不得已又抬眸看了他一眼,然后脚下动作略一迟疑就从他身边蹭了过去。 这条路本来就不宽,容三个体态正常的男子并肩而行已经是极限,狭路相逢,西陵玥错过去的时候两个人宽大的袖缘就不可避免的扫在了一起。 短暂的交集,然后再一次更加绝然的错过。 “既然你那么在乎对错是非,又何必假惺惺的走这一趟!”西陵楚妖艳如血的唇边勾勒出一个冷酷的笑纹,语气刻薄。 西陵玥置身事外,脚下步子不停,神色淡漠的继续往前走。 这个人,真的是愚不可及。 “如果自欺欺人就能让你活的心安理得,那你就这么逃一辈子吧!”西陵楚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气息里带着震怒,衣袖一甩也是大步向前。 自欺欺人?这不过是欠债还钱而已! 西陵玥薄弱的肩膀微一震颤,想要继续向前脚步却是不由收住。 “如果你对是非对错真的没有半分执着,今天你也就不会站在这里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西陵玥的语调淡漠,平地而起的风声将他的声音吹出几分清冷的狂傲。 西陵楚眸光一敛,忽的转身,像怒不可遏的一阵风瞬间刮到西陵玥面前,眸光中燃着极大的愤怒,咬牙切齿道,“你不要跟我讲曾经,别忘了当初是谁不惜一切将我们二十余年的兄弟情谊斩断,我今天的态度,也不过是还你那一掌的馈赠。” 所谓当年,是这半年来两兄弟之间心照不宣的致命伤,毁了他,也伤了他。 “平心而论,真的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冤枉你?”西陵楚的言辞激烈,让西陵玥想要避而不谈都难。 “你不要把事情往我身上推,”西陵楚盛怒之下一把揪住西陵玥的领口,恨恨的盯着他平静的双瞳怒声吼道,“事情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她是你的女人,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却不肯相信她,六年的感情加上一条性命,这样的代价真的不值你一句谅解吗?” “阿楚,你够了!”西陵楚这么咄咄逼人的态度让西陵玥也跟着一起失控,可是话一出口他便察觉自己的失态,稍稍稳定了情绪就只是低头盯着西陵楚落在他领口上的手言辞犀利的反问,“如果这一切都是我的问题,那你又为什么要恨我?” 恨,这个字眼太过严重,可他们兄弟间偏偏就是走到了这一步,只是他恨他的立场却显得那么荒唐。 “对,我是恨你!”西陵楚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了手愤恨的甩袖走到一边,坦言道,“我承认我对她是有好感,可她是我二嫂,我对她有的只是仰慕跟敬重,而不是男女之情,所有的这一切我都问心无愧。是你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也不敢承认自己的过错,真正不敢面对现实的人是你!” 西陵楚字字犀利,每一句话都不留情面的直戳在西陵玥心头隐藏最深的那道伤口上。 西陵玥的脸色已经由苍白化为铁青,藏于袖口下的双手收握成拳,额上青筋跳了两下,半晌没有吐出一个字。 “呵——”西陵楚斜睨他脸上不受控制的表情,鄙夷的冷笑出声,一字一顿的接着说道,“你这样的一个人,你不配拥有她。” 不配?可是曾经我以为我们是绝配呢!是谁毁了曾经的誓言,又是谁让这些真实的温暖都变成梦幻? 我错了吗?就算如你所说自欺欺人也罢,我都不会承认! “好,好一个仰慕,好一个敬重,好一个问心无愧!”西陵玥针锋相对的冷笑出声,随即神色一敛,冷然的抬眸迎上西陵楚的目光,“就算当时是我错怪了你,那么现在呢?从岭南到京城,这几个月来你所做的一切又是存了怎样的居心?你还敢说是问心无愧?” 从起初的心怀不轨到最后的身不由己,虽然自始至终都能给自己找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也虽然明明就是西陵玥亏欠他的,可他就是再不能说一句问心无愧。 西陵楚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是真的无话可说。 此时的他们就像是两只被关在斗兽场上的困兽,唯有以攻击对方的方式来作为保护自己的手段。 西陵楚犹豫不定的神色让西陵玥心里那些压抑已久的情绪淋漓的释放出来,西陵玥在心里冷笑一声,“还是因为我曾经误会了你,你就要坐实了这个罪名来给自己讨一个公平?” 不可否认,在乐思洛的这件事上,西陵楚的心里是一直带着负罪感的,他想要照搬西陵玥的话违心的说一句“欠债还钱”,可话到嘴边就是迟迟无法吐出来。 西陵楚的神色恍惚不定,西陵玥冷冷的看着他,然后冷哼一声举步离开。 “西陵玥!”西陵楚闭上眼,平顺的深吸了两口气,突然道,“你爱她吗?” 西陵玥脚下步子顿住,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西陵楚的唇边微微挑起一个冷涩的弧度,霍的睁眼,幽深的瞳孔中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冷漠死盯着他的背影,“我要的是你欠我的公道,不是违心的施舍,如果你觉得把你的女人强塞给我之前种种就能一笔勾销,那么对不起,我不接受!” 西陵玥,你何必这么虚伪? 那晚之后我们就已经不再是兄弟,更何况我也早就不是那个贪恋玩具的孩子,你何必假惺惺的扮出一副慈父仁兄的嘴脸? 西陵楚的声音里带着沉闷的愤怒,就只差爆发。 又一阵风侵袭而过,西陵玥站在风中的背影有些恍入仙境的俊逸和飘渺。 “随便你!”他说,然后再一次举步,洒然离开。 “呵——”西陵楚看着西陵玥飘然远去的背影,不可遏止的笑出声音。 “懦夫!”西陵楚甩袖,转身的瞬间目光不经意的瞥见一侧的街角,脸上的表情霎时凝滞,沉入一片死寂的空洞。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但是听瓦解释一下,这不是虐,真的~ 【九六】 成全 前一刻还晴云万里的天空,转眼间就换了副背景,秋风瑟瑟乌云盖顶。 西陵玥踽踽独行的背影如一叶翩飞的蝶,在视线中越飞越远,直至最后静默无声的消失在这个世界的尽头。 天空中乌云翻滚,地面上风卷残叶,西陵楚孤身站在开阔的路口中间,一身浓烈的红衫艳到妖冶,墨发狂舞,在天地间撑开一片近乎痴佞的绝望。 冷雨萧瑟斜飘,将他沉入深渊的目光彻底掩埋,乐思洛站在对面的街角静静的微笑,雨水打湿发梢,滑过眼角,洗尽这一路走来的风尘,也将她的妆容洗劫到最原始的狼狈不堪。 “这鬼天气也太不给面子,下雨都没提前给个预兆,”乐思洛一手扶在腰后吐了口气,一手抹了把脸上滂沱的雨水,挺不待见的抬头看了看天又转向西陵楚,笑嘻嘻的打哈哈,“我应该给你送把伞来着,没表现上,你不介意吧?” 乐思洛笑的没心没肺,这个声音,这个表情,还有这个动作,怎么看都是谈定的无可挑剔。 西陵楚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目光片刻不离的追着乐思洛的身影,神情困惑也恍惚,却在乐思洛脚下不动声色的往后退去的时候猛地上前一步,将她按了下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可能是秋雨太冷,西陵楚的表现一眼看过去虽然比乐思洛还要淡定三分,可那声音居然是打着颤的。 怎么会在这?还不是那谁—— 乐思洛回过神来,四下转了一圈,好像在找人,转了一圈之后却是徒然的耸耸肩,“你先别管我为什么会在这儿,还是先想想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吧!” 乐思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仍是带着笑的,平日里西陵楚倒是蛮欣赏她这种带点小聪明也带点狡猾的笑容的,可这会儿却被她笑的心里没了底。 “我——”西陵楚死抓着乐思洛的手腕不撒手,想说什么的时候又是半天吐不出一句话。 乐思洛耐着性子等着他,一直到被雨水刷出两个冷战也再没能等出一个字。 看着挺大方一人,咋一遇到这事儿就扭捏了,你说我一被耍的都没啥表示,你一耍人的要这么难为情么? “行,你实在说不出来,那就我问吧。”乐思洛一咬牙下了狠心,搓手跺脚的先热了个身,“刚才你跟西陵玥的话我没太听明白,当然了,你们仨的事儿我明不明白的也没多大关系,我只是比较好奇这块玉——” 乐思洛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玉坠在西陵楚面前晃了晃,“这玉明明是你一直随身带着的,怎么一转眼就成了风花雪的贴身之物了?难不成你跟她之间还真有点不得不说的事儿?” 乐思洛问话的态度挺好的,既不发火也不逼供,西陵楚胸口的那口气越压越深,就是吐不出来。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西陵楚压抑着情绪解释,却是怎么说都不得劲。 “哦?”乐思洛咧嘴,笑的更大方,“那是什么样的?” “我——”不怕软的,不怕硬的,就怕这个不软不硬的,西陵楚挫败的狠狠甩袖,想要站到一边,又没那个决绝的勇气,只得再转回来,一把抓住乐思洛的右手使劲的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这个位置一直都是为你留着的,现在也已经被你占满了,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乐思洛心里合计了一下,虽然之前含含蓄蓄断断续续的情话也算说了不少,可这回总算是点名道姓,坚贞不渝的真表白了。 “嘿嘿!”修成正果,按理说是该皆大欢喜了,为了配合气氛,乐思洛象征性的咧嘴又笑了笑,然后又抬头迎上西陵楚的目光,不依不饶道,“还有呢?” 都这么明显的表了态了,还有? 西陵楚愣了一下,恍然明白这一回乐思洛的真的不准备善罢甘休了。 从感情上讲,虽然有欲盖弥彰之嫌但他还是想解释点什么的,可从原则上讲,又觉得这种辩白很小人。 “不想再说了?”见他犹豫,乐思洛又试探性的冲他扬扬眉。 西陵楚紧紧的抿着唇,透过雨幕,神色复杂的盯着乐思洛的脸。 “嗯,那轮到我说了!”乐思洛清了清嗓子,低头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已经完全的换了副表情,“我这个人吧挺烦翻旧账的,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也追究不起,可是——我不喜欢被人利用的感觉,你明白吗?” 以前彼此没有关系的时候我们可以做交易,可以互利合作,也可以不择手段的互相利用,本就没什么大不了,可是如今牵扯到感情,你就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我没有利用你!”西陵楚迫不及待的解释。 “可是你好像骗了我!”乐思洛脸上的笑意敛去,眼中尽数渲染的决绝之色让人胆寒,“你承诺会永远牵着我的手,可是你跟西陵玥好像不是这么说的,是不是只要他开口,我们之间所有的承诺所有的约定就都可以当空气,一口气吹过去,要滚多远就滚多远?” 乐思洛的话不太中听,平稳的语气中却带了份让人捉摸不透的冰凉。 “你何必这么挖苦我。”西陵楚看着她,目光沉痛的苦笑出声,“如果要考虑到他,当初我根本就不会选择和你在一起。” 这一声苦笑将西陵楚此时纠结的心境暴露无遗,这话说的,就好像乱伦这码子事就坑你一个人似的。 乐思洛心里噌的一下就火了,脸上还是不动生声色的微笑,“好啊,那你就再告诉我一遍,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乐思洛无所畏惧的扬眉浅笑,那份挑衅的眼神里明显就写了刁难,可是要重复一句曾经说过的话,对于此情此景之下的西陵楚而言却是难如登天。 “我不会放开你的手!”西陵楚闭上眼,狠狠的吸了口气,乐思洛心一沉,果然就听到他话锋一转,冷然道,“可如果是你执意的离开,我也不会勉强。” 乐思洛已经提到喉头的一线笑声爆发出来就成了不可思议的苦笑,目光茫然的四下飘了小半天儿才重新找回落点降在了西陵楚死气沉沉的面孔上。 这算怎么个说法?西陵楚这是信不过她还是根本就是在找借口? “好!”乐思洛牵动嘴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那我就成全你。” 说罢,不等西陵楚反应就抓起湿透了的宽大裙摆转身往西陵玥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雨水奔泻而下,这个世界却顷刻间沉寂的可怕,就好像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水会延续到天荒地老,再不能放晴了一般。 西陵楚站在原地,目光静默的注视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以最快捷的方式消失在眼前流泻的雨幕里。 终于你还是做到心中完全无他,终于—— 原来这一次还不是我的啊! “呵——”他无所谓的笑,脚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本想就这样潇洒的离开,可是脚下才旋到一半就又忽的回转身,发了疯似的向着方才乐思洛消失的街角追过去。 乐思洛一脚踹开房门的时候夏侯钰正趴在二楼的窗口抱着个酒壶自斟自酌,好不逍遥自在。 乐思洛黑着脸站在门口,嘴唇冻得发青,整个一索命女罗刹。 “嘿嘿!”夏侯钰抓着酒壶的手抖了一抖,暗暗的咽了口唾沫,咧嘴笑着从窗外缩回脑袋。 乐思洛本来想冲进去直接把他暴打一顿再说别的,可是身上的衣服湿透了,被窗口的冷风一吹,马上就牙齿打颤,于是就抱着膀子蹿到了被窝里,一边往下撸衣服一边狠狠的瞪了夏侯钰一眼,命令道,“你!去隔壁给我拿身衣服来。” 可能也是意识到自己先前这事做的挺不地道,钰王爷脸上虽然依旧是笑的满面春风高贵的不得了,却还是去隔壁西陵楚房里给她找了身干净衣服换了。 乐思洛换了衣服,又把夏侯钰命人端进来的姜汤灌了一碗,唇色终于慢慢恢复正常,身上也不再抖了。 彼时夏侯钰正捏了鼻子窝在房间一角,远远的盯着桌上那一大锅姜汤发呆,见乐思洛看他便马上回魂给她陪着笑脸打哈哈,“下雨了,我回来拿伞,刚准备给你送来着,没想到你这就回来了。” 就这种谎话,说的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 “给你两个选择!”乐思洛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也不接他的话茬,“第一,跟我说说西陵玥,西陵楚还有风花雪的事儿。” “你们家的家务事,我一外人——”夏侯钰尴尬的扯了扯嘴角,“这不太合适吧!” “背后论人是非是挺不地道,”乐思洛低头想了想,然后很通情达理的出了口气,“那就换第二个吧,这个好回答,我就是想知道,一个一点武功都不会的人,怎么才能在两个绝顶高手的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的来了又去还不被发觉,我好像听说,皇上的第五个儿子是个不学无术的不肖子来着。” 乐思洛问的挺诚恳的,带了一脸迷茫的神色,无辜的盯着夏侯钰等他回答。 夏侯钰顶着一脑门的汗,艰难的思考了老半天,可能是觉得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有难度,终于不得已抬头对上乐思洛的目光打着商量道,“那个——还有第三种选择吗?” “既然脑立题这么不好答,那就换个不费脑的。”乐思洛看着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有点心软,于是就大发慈悲现场开发了个即兴考题,捡起窝里的勺子在姜汤里搅了两下,很为难的叹了口气,“第三种,你把这锅姜汤喝了吧。” 夏侯钰小脸刷的一白,回过神来的时候乐思洛已经端着那锅姜汤蹲在了他面前,冲他努努嘴。 夏侯钰捏着鼻子使劲的往后耸脖子,被辣味一呛,登时又是鼻涕又是眼泪,哭的好不狼狈,“你拿开,我选第一种,我选第一种还不成么!” 目的达到,乐思洛很爽快的把汤锅端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夏侯钰还抓着帕子在那抹眼泪,“怪不得人都说女人小气,就为这点事,你至于么你!” 夏侯钰委屈的像个小媳妇,乐思洛看着心里头乐,湿了快毛巾递给他,“那锅汤我就放在门口呢,你应该不想我再端进来吧。” 夏侯钰一听,马上一个激灵,哀怨的瞪了乐思洛一眼也不再磨叽,“这事吧,还得从你那个财主老爹说起,说之前我得先问你一句话,你对他到底了解多少?” 作者有话要说:= =预算失误,瓦恐怕要写到100章才能完结了~ 那啥俺家王爷一出来就占了镜头了,木有写到想写的那部分,下一章真相一定大白~ 【九七】 阿楚 提到风天化,乐思洛不免愣了一下,虽然从行动上她已经彻底的否定了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潜意识里其实她却是一直在逃避这个话题的。 见她发愣夏侯钰心里也有几分明了,也就不再追究,擦了把脸,把湿毛巾甩了这才切入正题,“风天化膝下无子,长女风花雪却是聪敏异常,在风家她自幼就是被当做儿子一般来教养的。风花雪长到十四岁已有才女之名,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博览全书,对当前的政治局势也是了若指掌,更是继承你父亲的衣钵,对商贾之道研习的很深刻。” 风花雪有多出色,不仅是在风家,就算在整个岭南郡都是家喻户晓的事,所以西陵玥爱上她并不奇怪,甚至于西陵楚对她存点什么想法也都不为过。 乐思洛拧着眉,神情有些恍惚,夏侯钰在心里叹了口气继续道,“可能是自幼受到的教育使然,风花雪虽是个女子却有着一般男子无法企及的抱负。风天化是个白手起家的商人,风家虽然家资殷实,可是风花雪在接手了你父亲的生意之后却不甘于继续做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商人。” 夏侯钰说着语气一顿,乐思洛回过神来,心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然后呢?她——做了什么了吗?” “其实也不算什么!”夏侯钰伸了个懒腰,笑的没心没肺的靠在椅子上,目光顿时陷入空茫,“就是几个各有所需的有缘人见了个面,再然后,岭南巨富的风家跟京城里有权有势的西陵将军府就因为机缘巧合结上了亲家。” 怎么会是这样?难道这一切竟然都跟风天化无关? “什么叫机缘巧合?”乐思洛不可思议的冷笑出声,“呵——你是说,是风花雪一手设计了她跟西陵玥之间的这一段所谓天赐良缘?而她的目的仅仅就是为了实现她在家族事业上的抱负?” 这要生成一男人得多出息啊。 恍惚间乐思洛又记起那日鸿法寺内西陵玥跟寂了大师之间那一番激烈的驳论,她一直以为寂了大师极力劝阻西陵玥应该是放下的是他跟西陵楚之间隔阂,这一刻才恍然明白,他真正执迷不悟的是跟风花雪之间那一段因果循环的孽缘。 风花雪设计了西陵玥,回头东窗事发,西陵玥又因爱生恨杀她灭口。 李氏为了自家儿子被人算计儿耿耿于怀,秦氏因为自己闺女被杀心有不甘。 风天化因为眼见着自家闺女走上一条不归路而没有加以劝阻心存愧疚,所以对秦氏放任不管,西陵桑南又因为合计着心中大事,就对李氏所为装聋作哑。 风天化是个爱心泛滥的商人,西陵桑南是个野心勃勃的将军;李氏是个丧心病狂的妖妇,秦氏是个心碎欲绝的疯子;风花雪已经烟消云散,跟她有关的一切都无从说起,可是西陵玥呢? 纵使天地倒置,宇宙逆转,乐思洛都无法说服自己相信他会是一个冷血到连对自己的结发妻子都能下毒手的人。 乐思洛掩饰性的笑声里带了掩饰不住的颤抖,狼狈的表情无以言喻。 这丫头要是真疯起来也指不定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夏侯钰侧目看她,急忙撇清,“我什么也没有说,我也不过是道听途说,至于是谁算计了谁或者谁亏欠了谁,这你得找当事人去问啊。” 经夏侯钰这一提醒,乐思洛处于极度震惊跟混乱中的思绪也瞬间回笼,忽的神色一敛,“那她是怎么死的?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不——”夏侯钰本能的想要说不知道,可一看到乐思洛这个要吃人的表情就马上改了口,面露难色的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不是不知道,不过可能也就知道那么一点点!” “哼!”乐思洛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虽不情愿,还是冷涩问道,“是跟西陵楚有关吧?” “这个——也不算吧!”西陵楚狠起来也是个六亲不认的性子,夏侯钰更加为难,心里打了个腹稿才继续道,“去年冬天静妃寿辰那天父皇在宫中设宴,席间风花雪跟太子妃在御花园中相会,交流些感情上的事儿,而偏不巧的是阿楚刚好路过洞悉了这个秘密。” 风花雪算计他亲哥被西陵楚抓了个现行,怎么闹到最后却是西陵楚为风花雪打抱不平,还跟个受害者的西陵玥反目成仇了? 乐思洛越发不解的蹙眉,“然后——他告诉西陵玥了?” “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阿楚!”夏侯钰摇头,略有些叹惋的呼出一口气,“跟我们都不一样,阿楚把他的每一个家人都看的很重。” 因为珍重所以不忍心伤害,也因为珍重所以才会伤害更深。 这是认识这么久以来唯一一句他用心去说的话,乐思洛怔怔的看着夏侯钰眼中似真似假亦真亦幻的神采有些茫然无措。 下一刻夏侯钰已经恢复了那一脸无所谓的痞子笑,“阿楚什么也没有对二少说,只不过那天宫宴散了之后西陵家就跟着出了点事。” “什么事?” “阿楚酒后失德,意欲非礼亲嫂,而更不巧的是刚好被二少逮了个正着。” 显而易见,最毒妇人心,这是风花雪眼见阴谋败露,想要借刀杀人了。 你说这人家都算计着要他的命了,他居然还想护着人家,这就是传说中的圣父潜能吗? 西陵楚,就冲这事儿,说你对她没想法,谁信啊。 乐思洛胸口被闷气一堵,脸上颜色就更加难看,“西陵玥的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西陵楚伤的他?” “你也该知道,这种事是个男人就受不了,二少当时就急了,不由分说的兄弟俩就大打出手!”夏侯钰赶忙倒了杯水递给她,让她顺口气,“两个人都下了杀手,阿楚一掌将二少打成重伤,二少——” 夏侯钰说着,声音戛然而止。 西陵玥的伤果然是西陵楚所致,乐思洛捏着水杯惶惑不解道,“西陵玥没有还手?” “若是没有还手就不是今天的局面了!”夏侯钰惋惜的叹了口气,突然就冷不防的笑了一声,“你是不知道之前他们兄弟间的感情有多好,可是就为了个女人——” 按理说西陵玥的武功应该并不在西陵楚之下,如果两人都存了杀人之心,至少也应该是两败俱伤,难不成又是风花雪从中做了手脚?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可怕? 乐思洛的目光惶惑不安的四下游移,却是再没有勇气追问下去。 “呵——”夏侯钰摇头晃脑,没事人似的继续煽风点火,“二少的一掌直接把风花雪给拍死了。” “是后来西陵玥突然想明白了?”乐思洛越听越糊涂,难不成这兄弟俩演的是一出无间道? “如果换成是你,你在那个时候还有心思多想?”夏侯钰不以为然的咂嘴,然后紧接着又是言不由衷的一声长叹,“是最后关头风花雪突然挺身而出替阿楚挡了那一下。” 不遗余力算计害人的是她,最后以命赌命,救人的还是她,这女人这不是有病吗? 乐思洛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冷笑一声接着一声从喉头溢出来。 夏侯钰看她的样子觉得有点瘆人,就试探着拿手肘戳了她一下,“你没事吧?” “没事!” 夏侯钰还是觉得她这态度不大对头,琢磨了一下就决定好心当一回和事老,“其实阿楚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过是在跟二少较劲,你干嘛非得把他那些混话当真话听?” “照你这么说,我还该体谅他了?”这话不说还好,一想到西陵楚的那些话乐思洛就来气,“他说都说了,难不成我还得闭上耳朵装作没听见?” “可这事真跟阿楚没多大关系,”夏侯钰说着幽幽一叹,脸上惋惜的表情表达的惟妙惟肖,“若要细算起来还是二少比较命苦,连着丢了俩媳妇,还搭上一兄弟。” 没想到这人的强项除了浑水摸鱼好像还有幸灾乐祸,乐思洛斜眼看他,嘴角抽了一抽,没有说话。 “要不你换个角度想想?”夏侯钰又试着开口,若不是那满眼的桃花乱飞,那劝人的语气简直可以算是苦口婆心了,“好歹人家也是搭上了一条性命,你就不能大方一点?” 这根本就不是大方跟小气的事儿,乐思洛拍案而起,针锋相对的刚要辩驳这才猛地意识到眼前坐着的这位是兴风作浪的钰王爷,而不是那个活该千刀万剐的当事人西陵楚。 “女人嘛,有时候还是糊涂一点的好,你瞧这不是挺好的吗?”见她犹豫,夏侯钰就更来劲,感同身受的叹了口气,“更何况那个人还是你的亲姐姐。” 乐思洛本来想把这股邪火强压下去,可是夏侯钰眼中的绵绵笑意也着实让人难以受用。 “你怎么不说西陵玥还是我亲老公呢?” 啪的一声,乐思洛咬牙切齿的把手里的杯子拍到夏侯钰面前,一抖裙摆就往门口走去。 谈话还没尽兴这人怎么就走了?夏侯钰赶忙招呼她,“喂,外面还雨还没停呢。” 因为方才受了凉乐思洛心有余悸,脚下步子马上就停了下来,可是还不等夏侯钰得意起来她已经顺手抄起门后的一把雨伞就要去拉门。 “哎,你去哪儿啊!”夏侯钰急了,直接窜过去堵在门口一脸的紧张。 乐思洛冷眼看了他一会,然后深吸一口气很心平气和的解释道,“你不是让我大方点吗?我听你的,现在就回去看看我家相公!” 说罢,趁夏侯钰吃愣,将他往旁边一推就一把拉开房门。 这玩笑不会是开大了吧?夏侯钰被她的话噎了一下,回过神来很没技术含量的直接扑上去抱大腿。 乐思洛被他拽了个踉跄,硬生生的就退回门内,才要回头骂他却见头顶又是一小片乌云罩下来。 西陵楚直愣愣的站在门口,看着门内两人怪异的造型满脸的煞气,“你们做什么?” 夏侯钰脸色尴尬的松开手里抓着的乐思洛的那一截裙角,直身抖了抖袍子,淡定道,“没什么!” 西陵楚将信将疑的看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向乐思洛,乐思洛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就绕过他往门外挤去。 西陵楚下意识的就要伸手去拉她,手指才触到她的袖口却听见身后夏侯钰接着方才的话茬又漫不经心的补了一句,“她说要回家去看她亲相公,我送送她。” 乐思洛大脑充血,猛地愣了一下,西陵楚伸到一半的手却是再没有办法推进一分一毫,手指弯了又伸,在空气里僵硬了好半天也没舍得收回来。 乐思洛盯着他手下这个万分挣扎的动作,积压已久的火气噌的一下全窜了上来,直接撞开他就提着裙摆出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到目前为止已经写的很无力,现在开始倒计时,周二还有一更,最后两更会在周四发,嘿嘿,最后一天双更撒~ 【九八】 无心 乐思洛气冲冲的赶到西陵家时天已经放晴,傍晚的阳光斜照下来,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折射出星星点点闪烁的光圈,将这座宅子衬出几分迷离的味道。 星儿牵着西陵乔羽的手从一侧的街上拐过来,身着宝蓝锦袍的小人儿脚下步子稳健,每一步都显出非凡的气度,眉宇间那种独属于西陵玥的高傲气质也越发的鲜明。 乐思洛站在另一侧街角,目光复杂的看着这幅遥远的幻境,一直到两人先后进了门这才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 可能是得知西陵玥要回来,这一天门口是由老管家祥叔亲自把守的,乐思洛过去的时候他正神色焦灼的扯了脖子往这边看,一不小心瞥见乐思洛,愣的连下巴上那一把山羊胡子都差点结冰,惊愕的瞪了她好半天,一直到乐思洛走到面前站定才似是恍恍惚惚的回过神来,不可置信道,“少夫人?” 如今的身份跟立场结合起来,乐思洛觉得这个称呼很刺耳,只是尴尬的牵动嘴角笑了下,“祥叔!是我!” “少夫人您——您——” 也不知道这近一个月来李氏是怎么交代她的行踪的,总之祥叔看她的表情依然像是见鬼。 乐思洛心里正烦,也没心情追究这事,客气的问道,“西陵玥在家吗?我有点急事必须马上见到他。” “这——”祥叔闻言,脸上神色更加怪异,闪躲着移开目光。 “他不在家?”乐思洛试着问。 祥叔还是吞吞吐吐的不肯答话,也不正视她的目光,一张本来就不光滑的脸上突然之间就添了好多道褶子。 莫不是他们离开京城这些天李氏跟夏侯云烟又闹出了什么事?还是如西陵楚担心的那样,因为皇甫家的事使西陵家受到了冲击? 乐思洛想着,眸光不由一敛,正色道,“祥叔,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这——”祥叔带着一脸的难色,抬起头看了她半晌,最终也只是再一次颓然的移开目光,“家里没事,少夫人您还是走吧,二少爷不在家,就算是在,他也是不会见你的。” 这是什么话?莫不说她现在还是西陵玥名义上的妻子,就算是个陌生人,这见与不见的也不该由一个下人来拿捏决定。 “呵——”乐思洛觉得莫名其妙,待要说话的时候就又恍然意识到点什么,目光不由的收冷,“您是听到了什么谣言了吗?” “老奴——”祥叔一惊,想解释什么的时候又是欲言又止的避开,“老奴什么也不知道,少夫人,您还是请回吧。” “祥叔,我要见西陵玥!”果然是这样,乐思洛心下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更加不依不饶的冷声道,“如果您觉得我进出这道门有所不便,可以叫他出来见我,如果他不在我也可以等,总之,我今天要是见不到他我是断不会离开的!” “少夫人,您这是何苦呢?不是老奴为难您,二少爷是真的不在家,您还是快走吧!”祥叔被乐思洛一逼,眼泪都要挤出来,捶着自己的大腿直叹气,“我不瞒您说,早两天夫人已经让人把丹琴那丫头给关进了柴房,只等着二少爷一回来就送官究办了,唉——” 祥叔这话表达的挺含蓄,无非就是说风家的眼线已经暴露,可是听到丹琴被关的消息乐思洛还是难免震惊,“丹琴被关起来了?” “唉!”祥叔叹气,“真是造孽啊!” 这么说就是真的,乐思洛一个踉跄,情节之下一把揪住贺叔的袖子迫切道,“那曼蓉呢?” “曼蓉也被赶出了府,所以——您还是快走吧!”祥叔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虽然有些不忍却还是将她推着送到了台阶底下。 既然风家跟西陵家已经撕破了脸,那么丹琴被关曼蓉被逐也是理所应当。 乐思洛神情恍惚的一步一步往回走,走了十来步又忽的停住,脚下稍一迟疑就又重新奔回来,目光近乎疯狂的抓着贺叔的胳膊好一阵摇,“我必须要马上见到西陵玥!” “可是——”贺叔被她摇的气晕八素找不着北。 说话间身后已经传来车辙碾过水湾的声音,两人俱是一愣,乐思洛试探着回转身去,果然就见那辆熟悉的青布马车正从街角拐过来。 “西陵玥!”乐思洛欣喜的低呼一声,赶忙提了裙摆迎上去。 可能是因为路上的事宝清对她还有成见,直接横在面前把她拦下,冷着脸死活不肯让路。 乐思洛被他堵得没辙,要打也打不过,无奈之下也只能强压着脾气扬声冲着马车嚷嚷,“西陵玥,我有话跟你说!” 马车里寂静无声,乐思洛算准了西陵玥面前宝清也不能强行把她架开就索性赖在车前也是死活不肯让。 西陵玥被卡在中间进退维谷,不得已终于下了车。 “西陵玥!”乐思洛如释重负的出一口气,想要上前又被宝清拦了一下。 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往日睡在一张床上的人现在竟连说句话都费劲。 乐思洛耐着性子进一步再申请特权,打着商量道,“我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不会耽误你太久!” 西陵玥面无表情的抬眸看了她一眼,宝清紧张的刚想说什么西陵玥已经给了他一个制止的眼神,转身往旁边的小巷走去。 乐思洛站在原地做了两次深呼吸,然后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的追过去。 “你要跟我说什么?”站定之后,西陵玥一改平日里的冷傲作风,率先开口。 西陵玥问的很坦白,反倒是让乐思洛无所适从,嘴唇动了动,心口虽有一万句话徘徊却是理不出一个完成的逻辑,迟疑道,“前些天——” “风家的事已经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你还是什么也不要说了,”乐思洛才开了个头西陵玥就不耐烦的打断她的话,随即话锋一转,冷声道,“至于别的事——还是让阿楚来跟我当面谈吧。” 让西陵楚来谈,他以为她要说什么?西陵玥什么时候也变成这么刻薄的人了? “现在要说的是你跟我的事,为什么要别人来谈?西陵玥,你这话什么意思?”乐思洛像听了笑话,可是因为心虚,想笑的时候又笑不出来,就只剩下小心翼翼的隐忍。 西陵玥神情淡漠的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一手捉住她的左手手腕举到两人中间,袖子滑落下去,一对纯银打造的手镯映在阳光里,上面镶嵌的珠玉闪闪发光。 “你二人私相授受,这对镯子就是证据。”西陵玥道,神情跟语气都冷漠的不留半分破绽。 “镯子?” “这副镯子是怎么到了赵雨婷手里又是怎么回到你手里的我一清二楚,别的你什么都可以赖,这镯子上嵌着的碎玉你不会告诉我你没见过吧?”西陵玥言之凿凿,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打开,里面横卧着的恰是那支碎了玉饰的发簪。 这支发簪乐思洛认得,恰是当日她无意中打落在西陵楚脚下的那支,可这支簪自从损了之后她就随意的扔在了梳妆盒里,怎么又会突然被西陵玥握在手里,更让人无言以对的是,发簪上陨落的珠玉此时竟是恰恰嵌在了她手上的这对镯子上。 西陵玥说这是西陵楚有意为之?那都是多久以前了,那时候他俩私相授受么?就算这镯子是西陵楚千方百计塞她手里的,那时候他的目的也不过是为了栽赃陷害。 西陵玥这分明就是给她的欲加之罪,乐思洛想要辩驳,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又觉得到了这会儿再说这话很矫情,正在为难之际忽觉得脊背一凉,猛地抬头看向西陵玥,“你派人监视我?” 西陵玥眼神一黯又很快恢复正常,不置可否。 “你真的派人监视我?”乐思洛一个踉跄,猛地后退一步,目光中带着陌生的嘲讽,就好像从不曾认识眼前这人一般不可思议的苦笑出声,“我跟西陵楚之间发生的一切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是不是?呵——西陵玥,你到底存的什么心?” 在你的棋盘上原来我真的不过是一颗棋子,只要尚在局中,任你掌控,其他的都不重要,这就是我存在的价值吗? “我没有心,所以我不相信任何人!”面对乐思洛的质问西陵玥只是淡漠的移开目光,转身走到一边,“而事实证明,我的怀疑没有错!” 西陵玥说的理直气壮,可是面对今天这样一个结果,乐思洛竟是无言以对。 “好像到了今天也不过是我一个人在自作多情!”其实这样的结果也未尝不好,至少对于你,我不必再心存愧疚。 “我一直都想为你做一件事,可是现在——没有这个机会也没有这个必要了。”乐思洛牵动嘴角,扬声一笑,再转向西陵玥的时候目光就慢慢沉静下来,“最后求你一件事可以吗?” 这一辈子她只要求过他这么一次,还是用了“求”这么一个严重的字眼儿。 西陵玥的目光沉了沉,却没有回头,算是默许。 乐思洛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冷静的开口,“你让我把丹琴带走吧,她不是风家的眼线!” “我说过,不谈风家的事!”西陵玥眼中寒芒一闪,果断的拒绝。 “你只是不想谈风花雪而已!”乐思洛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西陵玥被戳中痛处,脸色忽的一沉,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很可笑是吗?我竟会为了那样一个女人走到那么一个身不由己的地步?” “扪心自问,西陵玥,你真的在意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吗?”西陵玥眼中痛恨交加的表情纠结起来简直就是自暴自弃,乐思洛看着眼中着实有些不忍,“这些天来,你真正耿耿于怀的根本就不是她的算计,而是她最后替西陵楚挡下的那一掌。” 西陵玥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难道我不该介意?” “她是为谁才挡下的那一掌你心里有数,难道真的是为西陵楚吗?”乐思洛问,然后不等他回答就目光沉痛的继续道,“其实你心里很明白,她是为你做的,即便当初她嫁给你是另有目的,可是她爱上你也是不争的事实,最后她为西陵楚挡下的那一掌就是证据。她宁肯放弃她处心积虑谋算多年的抱负,甚至于不惜舍命,为的不过是不想让你因为骨肉相残而背负一辈子的歉疚。西陵玥,心思清明如你,难道你会不明白?” “我确实不明白!”西陵玥脸色铁青的厉声道,眼中狠厉的神色有些骇人的紧紧逼视乐思洛的面孔,一字一顿道,“不管你给他们编派怎样的理由,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背叛过我的人。” “你不是不肯原谅她,你也不是恨他们,你只是不敢否定你自己。”乐思洛咄咄逼人,寸步不让的仰头与他对视,“说到底还是因为那一掌,如果没有最后那一掌,你就可以大义凛然的去恨,可是那一掌,把你围困在爱与恨的交界点,进退维谷。其实你根本就不恨风花雪也没有怪过西陵楚,你真正恨的是你自己。你恨自己杀了她,却又无法否定你自己,所以你才把这一切都归咎到西陵楚的身上,如果这一切都跟西陵楚有关,那么你就可以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去恨了。” “我没有。”西陵玥失控的大吼。 “你有!” 乐思洛针锋相对的顶回去,等到她发现的自己的失态想要挽回的时候,西陵玥却再不肯听她多说一句就一撩衣摆往巷子口走去。 乐思洛一手抓空,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往巷子口一扫,却见一道冷厉的寒芒横空出世,直向着西陵玥横扫过去。 【九九】 决绝 “西陵玥!”乐思洛失声惊叫,下意识的扑上去将西陵玥推开,自己的左臂却被锋利的刀锋划出一道寸余的口子。 西陵玥始料不及,两个人都狼狈的摔在了脚下湿漉漉的地面上,裙摆袍子脏成一片。 那持刀的樵夫眼见着一击不成,马上一个反身,又向着这边砍过来。 这一次西陵玥有了防备,一手按着乐思洛的伤口一手带着她闪身退到了巷外。 宝清听到打斗声已经带人赶了过来,十几个壮实的家丁将那人死死的围困在狭窄的巷子里。 西陵玥拿出随身带着的帕子替乐思洛简单的包扎伤口,可能是伤了血管,手帕才贴上去外侧就见了血,可是乐思洛就好像完全不知疼一样,带着一种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慌乱的表情盯着箱子里的动静。 那刺客虽然杀起人来稳准狠,但专业知识却不够强硬,宝清亲自操刀,不过十数个回合已经将人拿下,连拖带拽的拉到西陵玥面前。 挣扎间那刺客头上斗笠脱落,墨发顿时四散,现出一张年轻女孩子的圆脸,就是目光凶狠的很不协调。 “是你?”宝清一愣,不可置信的脱口而出。 乐思洛早就猜到八九分,虽然压根就没有回头看,此时此刻还是忍不住的抚额一叹。 西陵玥神色静默的站在原地,抿着唇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哼!”曼蓉冷哼一声,带着一脸悲愤的表情恨恨的盯着西陵玥的脸,狠声骂道,“我家小姐不会白死的,今天就算我杀不了你,我家老爷和夫人也不会放过你!” 十四五岁天真浪漫的女孩子,真狠起来竟然也能是这样一幅狰狞的面孔。 西陵玥若有所思的愣了一下神,然后摆手示意宝清把人带下去。 毕竟主仆一场的情谊,更何况她还那么小,曼蓉被拉下去的时候乐思洛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犹豫着抬头看向西陵玥,“你——准备怎么处置她?” 乐思洛刻意保持平稳的目光里明显的掺杂了不忍的情绪,西陵玥的目光落在她的瞳孔深处又扫过她受伤的手臂,突然就觉得心烦,“你可以带丹琴走!” 用曼蓉换丹琴?虽然如今曼蓉是罪有应得,可这并非是她的初衷。 乐思洛有一瞬间的失神,刚要说话,西陵玥却突然甩袖走到一边,闭上眼长长的出了口气,语气淡淡的开口,“合离吧!” 乐思洛愣了一下,西陵玥可能也是知道她这脑子在这么关键的时刻转弯比较慢,就勉为其难的又补充着解释了一遍,“你我的夫妻缘分已尽,合离吧!” 合离?这词儿挺新鲜。综合着西陵玥这前后两句话,乐思洛又琢磨了一会儿才隐约有点明白,西陵玥这意思似乎是要跟她协议离婚? 按理说他俩走到这一步,这也是唯一的出路了,所谓的买卖不成仁义在,谁也不至于太抬不起头,好聚好散嘛,而且她这一趟来找西陵玥本来也就是为了研究这事儿。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再看着西陵玥的时候,乐思洛突然就觉得她那份已经决绝的心境之上凭空的积压了好多的情绪,无法轻易的放下。 西陵玥,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其实是有很多个瞬间,我都动了心,只是你不肯给我机会。 曾经我那么单纯的想要帮你找回你失去的快乐,可是这个愿望注定要成空了。 曾经,那些曾经真的已经好遥远了,曾经我有那么多的话想要对你说,可是现在—— 终于这一切都变成了名正言顺的多余。 “不!”乐思洛若有所思的低头又抬头,最后却是果决的摇头。 西陵玥闻言,身子微微一颤,却是强压下一口气,忍着没有回头。 “我要休书!”乐思洛深吸一口气,绕道他面前,仰起脸,表情平静的与他对视,“今日你立下一纸休书,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 合离必是心甘情愿的一拍两散,既然我们不曾相爱,也从不曾彼此走近,又何来离合一说? 我知道你是要给我留下最后的一线尊严,可是事到如今,你我之间已经没有这个必要。 要断那就彻底的做一个了结吧,今天你亲口告诉我我们不能在一起,从此以后我们分道扬镳彼此都再不会有牵挂。 乐思洛的目光湛亮,带着一种异样的华彩。 这种明亮的信念是他穷尽一生都给不了她的,西陵玥静默的看着她,眼中神色晃了一晃,终于轻轻的点了下头。 尘埃落定,乐思洛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绸缎裹着的玉镯子递到西陵玥面前,“这镯子我没福气戴,还给你,替我跟老爷说一声对不起。” 西陵玥迟疑片刻,还是缓缓伸手将镯子收了去。 乐思洛拿了休书从西陵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星星点点的光亮从遥远的天幕上放下来,在地面上打出一片灰暗的影子,然后走着走着,脚下的影子就变成两个。 “见着二少了?”那人问。 “嗯!” 乐思洛答。 “都说什么了?”那人又问。 “该说的都说了!”乐思洛目不斜视的继续前行。 时间在静静的流逝,薄雾下的影子又从两个变成一个,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乐思洛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慢慢的走,月影横斜将她纤细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一侧的河道里摇曳不定。 石桥的另一端有红衫的男子迎风而立,目光深远神情萧索,修长挺拔的身影在拱桥中央落下一大片浅淡的轮廓。 乐思洛的目光落在这片影子上有一瞬间的愣神,然后缓缓抬头看到对面站着的人,脚下动作略一停顿又是目不斜视的继续前行。 两个人眼见着就要错肩而过,衣袖相抚的一瞬间西陵楚突然伸手捉住乐思洛的手腕,紧紧的攥在掌中。 乐思洛抬眸看他,衣衫染血,面容憔悴,可是平静的眼眸之中却是没有半分情绪。 西陵楚的心跟着疼了一下,抿唇暗暗提了口气,“我有话跟你说。” 说罢,不等乐思洛反应就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就走。 乐思洛既不说话也不反抗,就这么任由他抱着往醉花荫的方向而去。 西陵楚脚下生风,两个人叠合在一起的影子很快在清冷的夜风中消散不见。 先前的拱桥上不知何时又多出两个男子并肩而立,一个红袍夺目,一个白衫飘飘。 红袍的公子笑的半面春风半面叹息,“去留一念间,二少你终于放下了,可是本王却不知道是该祝贺你终于走出了曾经的阴影,可以大义取舍,还是该叹一声在这场中途退场的感情里空留的遗憾。” “我试过了,所以没有遗憾!”西陵玥的面容平静,音调没有起伏转身离去。 我本以为这一生我都不会再为任何人动情,却不知道是我高估了自己还是轻算了别人。 乐乐,你说的对,我一直介怀阿雪对我所做的一切是因为我一直都爱她,现在我放下了,你不知 道的是,我在放下了那份恨的同时也就意味着放下了我对她曾经的感情,可是对于你—— 是我醒悟的太晚,一切的一切都来不及了。 白袍的男子衣衫渐远,静且悠远的声音留在身后浇凉了一地破碎的月影,“也许真的如你所说,是我不够爱她,所以才可以这般轻易的放手!” 从河边到醉花荫的这一路乐思洛自始至终都是一语不发,死寂般静默的气氛一直持续到西陵楚替她处理好伤口又要帮她换衣服的时候才在乐思洛不冷不热的一声闷哼中告终。 “我自己来。”乐思洛伸手去接衣服,西陵楚却没有松手。 乐思洛强压着耐性抬头向他看去,目光并不友善,西陵楚的眸子里塞了满满的情绪与她对视片刻,终还是执意将她抓握在手里的衣服抽回来,不由分说就帮她宽衣解带。 以俩人之前关系也没有必要为这事扭捏,而且乐思洛也知道自己拗不过他,索性也就不再坚持。 西陵楚小心翼翼的避开她手臂上的伤口替她把外衫脱了扔到一边,藏在衣服里的那张纸毫无预兆的飘了出来,西陵楚心下好奇就俯身去捡,乐思洛却是抢先上前一步一把夺了回来。 西陵楚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狐疑的抬眸看她,“今天你去找他——” 乐思洛的心里窝着气,不冷不热的扫他一眼也不解释什么,自顾低头把那纸往袖子里揣。 西陵楚知道她还在为之前的事耿耿于怀,无计可施之下只能自力更生,重新将那纸从她手里抽了回来,展开。 纸页上熟悉的字迹陌生的内容交叉着映入眼底,西陵楚原本冷涩的眸光就慢慢演变的复杂也纠结的重新移回乐思洛脸上。 乐思洛梗着脖子目光毫不避讳的与他对视,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西陵楚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却是一撩衣摆,转身就往门口大步走去。 “西陵楚,你站住!”乐思洛看穿他的意图,厉声吼住他。 “有什么话都等我回来再说。”西陵楚沉声道,也不回头,推门就要往外走。 “我知道你要去找西陵玥,你放心,我不会拦着你,但是有两句话我要先说在前头。”乐思洛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将他拦下,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抬头平静的与他对视,“你跟他之间的事要怎么处理我都没兴趣知道,只是你也别把我算计在内,至于我跟他之间的事要怎么处理那就是我的事了,你也无权干涉。我这么说,你应该能听明白我的意思吧?” 乐思洛的语气很冷静,西陵楚看了她半晌也没能找出一星半点玩笑的迹象,最后只能不可思议的苦笑出声,“怎么能与我无关?你是在拿这事儿跟我赌气是吗?” “我只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乐思洛摇头,目光坦荡,“说出来或许你都不相信,可我真的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你爱我的心,我也知道在你们血脉相连的兄弟情意之间这爱就要退而求其次,可是西陵楚,我虽不要求你为了我而跟他兄弟反目,但我也不是你们兄弟间用作偿还的砝码。” “兄弟?”西陵楚忽而觉得这个字眼儿的可笑,冷笑一声,甩袖转向一旁,“他不是我的兄弟。” “呵——西陵楚,你说西陵玥自欺欺人,你自己又何尝不是口是心非?”乐思洛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话到一半突然忍无可忍,愤然的一把将他揪回来,“我不知道你跟风花雪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你虽然口口声声的说你恨西陵玥,却为什么每一次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你仍是救他一命?” 自欺欺人是吗?莫说你不信,这些天里我又有哪一刻是真的相信过? “我——”西陵楚被她问的一愣,反应过来下意识的想要反驳,乐思洛却是先一步打断他的话,“你不要跟我说些救他是为了折磨他的鬼话,我不信。” “你说的对,我口中所谓的那些恨都不过是用来自欺欺人的借口而已。”沉默半晌,西陵楚闭上眼沉重的呼吸,眉宇间痛苦的神色溢于言表,“我爹这一辈子心机太重,城府太深,因为目睹了杨远藤一路走来的风光,他就把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看成他生命的全部,虽然为了维持表面上那一副贤臣的模样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在我娘的身上,可是在他的心里也只有可以帮他达成心愿的我大哥才是他的儿子,至于我们兄弟——” 怪不得西陵楚跟西陵桑南之间看不到一丝一毫父子间应有的亲昵,也难怪他会几次三番的找老爷子的晦气,也更难怪夏侯钰会跟她说了那样的一句话。 乐思洛隐约有些明白,若有所思的蹙眉,“你跟西陵玥——” “呵——”西陵楚自嘲的冷笑一声,“从懂事以来一直都是他把我带在身边,陪我读书教我练功也给我讲很多做人的道理,我把一个儿子对父亲应有的所有的崇拜跟尊敬都给了他,可是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他不仅不相信我,竟然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我承认,那一刻我真的是恨惨了他,可是这么久以来我真正介意的却是自己伤他的那一掌。” 这个误解就是埋藏在兄弟二人中间的心结,原来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简单。 乐思洛在心里不可思议的冷笑一声,“所以你就想要把我让给他,以弥补你内心对他的亏欠?” “我没有!”西陵楚急切的否认,想要解释什么的时候却是神色闪躲的欲言又止,“我只是——” “你只是无法在我和你的家人之间做一个明确的选择而已!”乐思洛笑,替他接下后面的话茬,不无落寞的转身走到一侧的窗前,“西陵玥做不到的你也一样做不到,西陵楚,我不怪你,说到底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不该投错胎成了风家的女儿,风花雪的妹妹。” “跟风家没有关系,跟风花雪也没有关系,。”西陵楚上前一步,从背后将乐思洛揽入怀中,情绪激烈言辞悲恸,“我之前是对她存了好感不假,可那离着喜欢还差的远,而且我天生就不是个以德报怨的人,那个女人她死有余辜,白天你听到那些话只是——” 有些话是他一直避讳的,他虽不是个君子却也不齿于暗箭伤人。 西陵楚再一次欲言又止,乐思洛气闷的厉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扳开他的手臂回转身,一句话也不说的从他怀里把那块玉坠摸了出来,坦然的抬头与他对视,“只怕之前你口口声声在为风花雪辩白的那些话的也都是假的吧?” 乐思洛一语中的,西陵楚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玉坠上神色深远的看了片刻,然后缓缓伸手接了捏在掌中,唇角轻扬的瞬间莹润的玉坠就在他指间碎裂成两截。 “我只是看不惯他陷在那个漩涡里的窝囊样子。”西陵楚的目光没有落点,半晌之后才回过神来重新对上乐思洛的目光,“你说的对,我是对他心存愧疚,因为——我要带你走!” 西陵楚的语气果敢也坚决,乐思洛身子一僵,下意识的抬头看他,目光惶惑也茫然。 “回来的路上我还一直在犹豫,可是今天在荣华宫外我却突然明白,你说得对,每个人都有他自己选择的路要去走,那些可能的代价也必须要承受,而你跟我都太过渺小,很多事我也真的不该太执着。”西陵楚抓着乐思洛的手,目光灼灼,“既然你还愿意握着我的手,那我们就走吧。” 功名利禄,富贵荣华都不过大梦一场过后的一朵浮云,只有掌心里最贴切的温度才是真的。 乐思洛的眼圈有点发热,牵动嘴角重重的点了点头。   【一百】 玩笑 三月的天,转眼便是早春时节,赶在节气交替的间隙,五丘小镇的地界之内又降了匆忙的一场雪,白色的雪花纷纷扬扬的飘了整夜,一直到第二天早晨仍没有消停的迹象。 街道上的石板路已经隐没了踪迹,偶尔也有几个行人裹着厚重的斗篷匆匆行,一眼看去,整个镇子的气氛都显得异常宁静而平和。 得益于这场雪的洗礼,街道两侧所有的店铺都歇业大吉。 楚月轩是年前街上新开的一家酒肆,规模不大,一座古朴的二层小楼矗立在众多的茶馆酒楼中间并不显眼,店里出产的桂花酿却是香飘万里,堪称酒家一绝。 眼下早饭的时辰刚过,楚月轩临街的阁楼上就半开了一扇不起眼的小窗,屋檐上的积雪被屋内热气一蒸,才要坠成冰凌又马上在屋内暖流的烘托下融成雪,沿着雕花的窗棂滴滴答答的落,在楼下的雪地上砸出一排深浅不一的冰洞。 窗内若隐若现的青烟间燃着一个精致的红泥小火垆,炉子上已经蒸熟的酒水发出咕噜噜的响声,甘醇的酒香从窗口攀爬出来,在雪色中流连不去。 火炉旁边稍微靠内的幔帐下面摆着一张色泽古朴的睡榻,火红的裘皮大氅包粽子似的裹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上面,只露出小半张红扑扑的脸蛋儿。 屋瓦偶尔有强劲的北风吹过,带起一两片雪花飘落在女孩子长长的睫毛上,马上融成晶莹剔透的小水珠。 楼下刚好一阵有节奏的轻微脚步声响起,女孩子半阖的眼眸轻轻一颤,就又拽着厚重的大氅往脑后柔软的靠垫上蹭了蹭。 不多一会儿,丹琴手里捧着一碗热茶从楼梯口转上来。 “小姐?”丹琴试着唤了一声。 乐思洛似乎是睡得很熟,只是轻微的动了下身子,并没有转醒的迹象。 丹琴无奈的出了口气,就径自走到窗前去关窗。 “哎,别关。”乐思洛眯缝着眼睛,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她的动作,噌的一下就跳了起来。 因为穿不惯厚重的棉服,乐思洛的里面就只穿了两件单衣,屋子的温度虽然还算尚可,可裘氅滑落的瞬间她还是被冻得一个哆嗦,赶忙扯了大裘重新缩回榻上。 “嘿嘿。”丹琴回头看她一眼,乐思洛掩饰性的干笑两声,“别关,留着透透气。” 丹琴作势去关窗的动作就此打住,伸长了脖子探到窗外看了看,强忍着笑意回头,“楼下我留了门,这青天白日的,三公子就算回来也不会翻窗子的,还是关了吧。” 心思被料中,乐思洛的心里多少有点不自在,只不过在跟着某些人天长日久的厮混惯了,脸上嬉皮笑脸的表情却见不出尴尬,只是干笑着裹紧身上大裘又往榻尾缩了缩,“开着吧,没事的时候我也能顺便看看风景。” 这冰天雪地的,你又窝在墙角里,能看见啥? 丹琴虽然心里明白,可见她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稍微把窗子掩了掩,转身回到榻边坐了,把茶碗塞到乐思洛手里,“小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嘿,谢谢!”乐思洛捧着茶碗呵了口气,只用双手抱着取暖,并没有往嘴边送。 丹琴起身往外走,回头看见乐思洛缩成一团的样子就无奈的叹了口气,“外面天寒地冻,一会儿我再去抱个手炉上来吧。” 丹琴转身下了楼,乐思洛探头喝了口茶就又缩回大裘底下,等着丹琴给她送手炉。 这一趟丹琴走的时间有点长,乐思洛等得有点困,刚好窗子又被风吹开了一点,时不时一阵小风儿灌进来,乐思洛刚要点下去的脑袋就瞬时一个激灵,又被吹了个精神抖擞。 最后,在乐思洛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之后,楼下有节奏的脚步声才姗姗来迟。 望穿秋水的等这一手炉,就算是纯金打造的这也不值啊。 乐思洛使劲吸了吸鼻子,强打着精神欠了前身,探头往楼梯口看去。 红衫妖娆,笑容邪魅,片刻之后,西陵楚就手里擎着个青铜的手炉从楼梯口款步绕了上来。 乐思洛的反应像是见了空气,面无表情的盯着他看了他两眼就放松了神经,往身后的软垫上一靠,连个招呼都懒得打。 西陵楚只是笑笑,也不见怪,径自走到窗前去把窗子拉上,然后转身折回榻前,“往里挪挪。” “哼!”乐思洛正躺的安稳,先是狠瞪了他一眼,这才不清不愿的让出点地方出来,往旁边侧了侧身子不理他。 “呵——”西陵楚把手炉放到一边,然后毫不客气的一撩衣摆俯身在乐思洛边上蹭了个地方把屁股安顿好。 趁着西陵楚落座的空当乐思洛也不客气,赶忙把手炉抢在怀里又抱着缩回大床底下。 西陵楚不以为意的浅笑一声,然后就轻门熟路的脱了靴子也跟着上了榻。 因为乐思洛睡觉不老实,这张睡榻是定制的,比一般的榻稍宽,再加上乐思洛本身就身量小,平时一个人窝在上面的时候就相当于一张小床,可若要同时容纳两个人就难免显得有点拥挤。 乐思洛本来想踹他下去,脚丫子伸出一半就感觉到他衣服上沾染的袭人的寒气,心一软,本来伸出去准备推他的爪子顿了一下,就顺势抓起大裘的一角,没好气的甩到西陵楚怀里,自己仍是主动别过头去不肯主动说话。 西陵楚无奈的出一口气,也不急着解释,脱了外袍扔到旁边的架子上,一手拉过大裘的同时另一只手就来拉乐思洛。 乐思洛象征性的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跟每次真人PK的结果一样,毫无悬念的落在了西陵楚的怀里。 西陵楚由背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大半张脸孔都埋在她的发间,闭上眼贪婪的嗅着那独属于她的气息。 从不曾想自己也会迷恋一个人到这样的地步,只是分开了一天一夜,那感觉却像是比一年更加久远的一段光阴。 乐思洛娇小的身子完全被他圈在怀里,两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互相渗透,带着一种能让人感到充实跟满足的安全感。 “舍得回来了?”乐思洛又往他怀里蹭了蹭,“京城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西陵楚宠溺的拿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神色凝重的缓缓说道,“不出所料,国丈的死讯一出,太子那边已经蠢蠢欲动,想要搜集证据将杨家残存的势力一网打尽。”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纵观天下历史,有几个功高盖主的权臣身后还能留一个好名声? 如今杨远藤这一死,夏侯康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如此一来这天下还能太平吗? 这一年来西陵楚一直执意不肯离开五丘小镇远走的原因乐思洛很明白,国家大事虽然与他们无关,可他始终无法完全放下的是西陵家。 “那——”乐思洛沉吟片刻,不无担忧道,“镇国将军那边呢?皇甫跟西陵两家不会因此动起手来吧?” 皇甫少华跟夏侯锦玉的御赐良缘告吹,皇甫家跟夏侯康之间的牵连也就跟着断了,可皇甫飞虹却仍旧是杨远藤视如己出的义子,这一点不得不防。 “呵,动什么手啊,少华父子都还在关外没回来呢!”乐思洛忧心忡忡的拧着眉,西陵楚心不在焉的应着,低头在她眉心吻了吻。 “我跟你说正事呢!”乐思洛往旁边缩了缩脖子,刚一转头西陵楚却就势含住她粉嫩的唇瓣将她按在了榻上。 这青天白日的,这厮怎么一点忌讳也没有。 “呜——”乐思洛想要推他,却被他这狂热的一个吻夺了声势,手指落在他的肩胛骨上很没定力的一点一点后移勾住他的脖子,循序渐进的回应起来。 “我想你了!”西陵楚闭着眼,火热的唇瓣在乐思洛唇上流连,嗓音沙哑不轻的吐字。 “可是——”乐思洛侧头躲过他的吻,两手撑着他的肩膀使劲将他推开一小段距离,“可是现在不行啊!” “那——”西陵楚沮丧的四下扫了一眼却仍是不死心,眼中带着无辜的眼神再次看向乐思洛,商量道,“我们——小心一点?” 乐思洛拧着眉就是不松口,可是看在西陵楚那么可怜巴巴的眼神又不忍心拒绝。 西陵楚的嘴角微微勾勒出一个妖媚的弧度,趁她失神,抓着她的手一寸一寸下移,最后落在自己的小腹上。 乐思洛觉得指尖被灼了一下,身子一颤猛地回过神来,一抬头就刚好迎上西陵楚俯视下来的妖异双瞳,然后就再次僵在了那里。 西陵楚埋头下来,鼻尖低着她的鼻尖蹭了蹭,诱惑道,“好不好?” 乐思洛心里还是有点纠结,偷偷的瞄一眼楼梯口,然后一咬牙,两手一抄就把西陵楚的外袍扒了下来。 由于不常运动,这一番折腾下来乐思洛又睡了一个下午,再睡饱了爬起来已经是当天的夜里。 因为最近起夜喝水已经成了习惯所以乐思洛也没太在意,可是伸手去摸外袍的时候却赫然发现枕边竟是空着的,再四下一看就看到屹立窗前的那一个熟悉的背影。 大学初霁,大片的月光落下来,映着窗外明亮亮的一个世界,恍若白昼,虽然没有开窗,还是将窗内西陵楚那一个夺目的轮廓描画的异常生动。 看着这个背影,乐思洛心里突然没来由的慌了一下,然后强压着这种躁动的情绪爬下床走过去。 可能是走神实在是走的太厉害,西陵楚并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乐思洛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去,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顿了片刻,似是提了好大的勇气才终于缓缓伸出双臂从背后保护他。 五个半月的肚子已经稍具规模,虽然有些吃力,乐思洛还是习惯性的把脸贴靠在西陵楚宽厚的脊背上,手臂紧紧的拥着他却没有说话。 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西陵楚愣了一下,然后就牵动嘴角露出满足而无奈的一个微笑,用自己的大掌包裹住乐思洛环在他腰上的双手,“怎么起来了?” “是不是——”乐思洛并不理会他的话,强压着心里的不安把脸在他背上蹭了蹭,语气有些闷闷的,“你不是说京城那边已经没事了吗?现在杨远藤已经死了,太子顺理成章的上位置后,老爷的心愿也就跟着达成了。” 乐思洛的话句句在理却是点到为止,不是她再挖掘不出再深一步的逻辑,只是她不想。 表面上风光半世的杨家虽然是渺无声息的归为尘土,可一旦夏侯康或者夏侯荣华之中的任何一个人突然不安于现状,谁也不保证将会发生什么。 “眼下虽然暂时还没有什么事,可——”西陵楚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显然也是在担心这个。 “你去吧!”西陵楚话到一半乐思洛却突然开口打断他,转身走到一旁。 西陵楚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就无奈的一声浅笑,跟过去,学着她方才的样子由背后抱住她,温热的掌心轻轻的贴靠在她凸起的腹部上,轻声问道,“生气了?” “没有!我只是——”乐思洛抿抿唇,想说什么却是欲言又止,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想了想才深吸一口气,转身迎上西陵楚的目光,表情认真道,“我知道,如果我阻止你也勉强会听,可是跟你一样,我也不想你背负了歉疚跟遗憾去过我们剩下的人生,所以今天我不拦着你,可是——” 乐思洛说着却是戛然而止,再一次背过身去,“你去吧!” 这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西陵楚自然明白,怔愣了好半天才又洋洋洒洒的笑了满脸,重新上前将乐思洛圈入怀中紧紧的拥着,“乖,等我回来。” 乐思洛不置可否,紧紧的抿着唇死活不肯说话。 这一夜乐思洛再没有睡,第二天黎明之后才稍稍有了点睡意就听见楼上楼下乒乒乓乓,稀里哗啦好一阵的闹腾,又是翻箱子又是挪桌子,倒腾的好不热闹。 虽说是有小一年没出过远门,你说你至于闹这么大动静么? 丹琴进来取西陵楚的衣物的时候乐思洛心里就越发堵得难受,明明醒着却是故意背过身装睡。 丹琴见她睡着也没敢打扰,匆匆收拾了东西就抱着下楼去了。 里里外外翻腾了足有一个多时辰楼下才慢慢恢复平静,屋子里瞬间就显得空旷也冷清,窗外踟蹰不前的马蹄声夹杂着马匹厚重的喘息声时不时的飘进来,乐思洛往被子里又缩了缩身子,心里一闷就霍的睁眼跳下床直接扑到外间的窗前,“西陵楚,你要是敢死在外面,我马上带着你儿子改嫁。” 乐思洛凶相毕露的冲着窗外吼,声音虽然不算高亢,可是这个狠毒的语气还是把楼下的十几号人都震在了当场。 不就是出门办点事么,楼下这七八辆的马车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还要驮着房子去? 乐思洛囧囧的挂在窗口,在茫然的同时更是为了方才家丑外扬的一幕尴尬的红了脸。 楼下正在往车上递包袱的丹琴先反应过来,不禁抿唇一笑冲她招手,“小姐,您再不起来咱就只能等到明天再走了!” “咱们?”乐思洛愣了一下,楼下就刚好有脚步声响起,片刻走后西陵楚已经笑笑的从楼梯口拐上来。 “我们要回京城吗?是不是——”乐思洛狐疑的看他,在他走近的同时防备着后退了一步。 “我们不回京城!”摊上个心思太活泛的娘子也够人受的,西陵楚心里暗暗的出了口气,无奈道,“你不是嫌总北方天冷吗?我们南下,换个地方安家。” 从去年秋天开始这些话她叨叨小半年了这厮都无动于衷,这会儿怎么就跟马蜂蛰了屁股似的急着走了? 西陵楚的体贴落在乐思洛这里就掺杂了落荒而逃的意思,乐思洛眼珠子转了转就又惊慌的迎上前来,“这两天镇国将军就该回京奔丧了,该不会真的出什么乱子了吧?” “要想出乱子那也得有引子!”西陵楚无奈的摇头,“太子虽然有意挑事却怎么也抵不过长公主技高一筹,国丈大丧当夜灵堂上的一把火已经把整个杨府烧了个精光,连一片纸屑都没剩下。” 杨家家大业大,如此付之一炬所付出的代价着实让人震惊。 “烧了?”乐思洛一愣,诧异的抬头看他。 “是啊,烧了,所以现在就天下太平了!”西陵楚长叹一声,还是强行将她拉过来。 以荣华的个性,做这种事是绰绰有余,乐思洛若有所思的低头想了想,忽然想起了什么就有拿胳膊肘恨撞了一下西陵楚的胸口,“那你昨晚还编瞎话诓我?” “呵——”西陵楚哭笑不得的揉了揉胸口,“我好像什么也没说吧?从头到尾都是你在替我拿主意。” “我——”乐思洛扯着脖子本能的想要辩驳,因为理屈声势就先弱了下去。 西陵楚笑着上前拥着她往楼下走,走了两步突然就脚下一顿,没了动静,若有所思的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乐思洛狐疑的折回去,“想什么呢?” “我在想——”西陵楚拧着眉神色凝重,看的乐思洛心下一阵紧张,然后就见他唇角一扬,牵出一个妖媚的笑容,继续道,“我在想如果我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就你这脾气,能不能再给我儿子找个爹都成问题。” “西!陵!楚!”眼下肃穆的气氛一扫而空,乐思洛直接扑上去手脚并用对着西陵楚好一阵挠。 西陵楚半推半就的闪躲,不一会儿胸前衣服就被乐思洛抓的凌乱不堪,风情万种。 乐思洛闹累了就靠在他胸前喘气,“西陵楚!” “嗯!” “以后——我们都不要开这样的玩笑了好不好?” 西陵楚愣了一下,反应了小半天才像是一点一点明白过来,双臂将她紧紧的禁锢在怀里安静的微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