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第一章 If loving you is wrong I dont wanna be right If loving you is wrong I dont wanna be right 如果爱你是错,那么我不要做对   If being right means being without you 如果正确意味着生命中没有你,   Id rather live a wrong doing life   我宁愿走上错误的道路一生....... 我钟爱这首英文经典If Loving You Is Wrong。那年冬天,我从Cassandra Wilson的唱片Glamoured里听得此曲,信誓旦旦的对肖展庭说要唱给他听。爱你,真的有错么? 我的家乡在美丽的山城。我成长于一个传统的知识分子家庭,童年时代,母亲在公立医院作医生,父亲在中学当教导主任,外祖父是退休的大学教授,外祖母是退休的小学教师。外祖父早年是留洋的高材生,受西方文字和生活习俗影响颇深,但晚年时又钟情于中国传统文化,教我认字诵诗、习字作画,我三四岁时会认两百汉字,背得唐诗宋词几十首,六岁开始握毛笔习字,上了小学便开始学习中国画,白描、层染、勾勒、烘晕、接染、工笔、以及各种皴法….那时的家境并不宽裕,父母亲也是紧巴巴的过日子,却从不让我吃苦,外公对我疼爱有加,尽心栽培,盼望我长大成为一朵莲花,虽然不是出自什么名门望族,但也算是书香门第,女子一定要知书达理,琴棋书画略知一二也是必要的。.我的童年像一副白描画,干净且单纯,黑是黑,白是白。那时的心境像是被和煦的阳光照着,温和而不刺眼。直到十二岁那年见到肖展庭。 十岁时,父亲工作调动,带着母亲与我迁至最热闹的城区,从此离开外公外婆过三口之家的生活。十二岁那年小学毕业,面临升学问题,那时候读什么样的学校并不由单单由成绩决定,好中学也是要分区划片招生的,我的成绩自然是拔尖得很,保送重点中学不在话下,只是我所在的小学校所对应的重点中学在同类中成绩平平,并不令我父母满意。父亲已升任中学校长,想着法子要我弄到更好的学校去。母亲也说,子璇应该去更好的学校念书。 放了暑假,天气炎热得很,我独自呆在家中画画,外公不在身边,我的画已从国画转为西洋画法,素描、色彩,常常是照老师教的,在客厅茶几铺上桌布,摆出一组静物,支起画架,写生。傍晚时分听到父亲用钥匙开门的声音,我起身。 “令千金在作画,这架势,不得了不得了,以后是个画家。”父亲身后跟着进来一位衬衣西裤的年轻男子。 “子璇,出来见客人,”父亲对我和蔼的笑,“这是肖叔叔。” “肖叔叔好。”我有些害羞,口中轻声应着却站着不动,躲在画板后面悄悄打量他,头发整齐有型,皮肤白皙,脸部的轮廓很深,眼里似乎含着话,身材略微有些瘦削,看上去很年轻,在男人中绝对算得上等姿色,那时候我还不太习惯使用英俊一词。 父亲唤我,又起身去沏茶。我忙过去收拾画具,肖展庭坐在沙发上,“你叫子璇?”眼中含笑。 “嗯,汪子璇。”我收起罐子、蔬菜、这些都是我作画的对象。 我这个年纪早已清楚男女有别,学校课桌上是画了三八线的,课余也很少和男同学搭讪,和男孩子答话也容易脸红,当然,长辈在外。可再看他的时候我还是有一点脸红,从没有见过这般好看的男人。 父亲和他在客厅摆谈,我回卧房看书。过了半小时母亲也回来了,热情的招呼他,还做了可口的饭菜,留他在我家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饭桌上听他们谈话,我才知道原来是请他帮我调换学校的,他在市政府某部门任职,已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三十出头的年纪。我只吃饭不插话,他们偶尔问我一句我才回答,妈妈笑着说我有点内向。 第二章 阳光不再和煦 一月之后果然收到录取通知书,信封上赫然印着几个大字“第五中学”,全市最有名望的公立学校,我拿到信心中大喜,取出来细细的读了一遍,赶紧收好,等晚上交给父亲母亲看。下午没有画画,看儿童剧。那一段时日,中央六台暑期档正在热播《小公主》,我特意将画画时间安排在上午,腾出下午的空闲准时收看。萨拉在英国贵族之家,自幼无忧无虑,过着幸福的生活。父亲鲁奉命前往南非作战,小女儿莎拉没有母亲被寄养在一所贵族学校。有一天,克鲁上尉的名字出现在报纸的失踪名单上,因此无法再缴昂贵的学费,学校把小莎拉赶出原来的房间,莎拉含着泪水做起小佣人。但他坚信父亲不会离她而去,天天抽空跑去医院找父亲,她的那份真情感动了英国女皇,也感动了老天,奇迹终于出现了……煽情的故事,我偷偷跟着掉眼泪。母亲下班回来,我赶紧拿出通知书递给她看,母亲笑得舒心,打开信开始念,我靠着沙发站在一旁默默地听,完毕,母亲抬起头来仔细端详我,表情很奇怪,“眼睛怎么红红的,子璇高兴的哭了?”她微微笑。 “不是的不是的,方才眼睛进了沙子。”我连忙说。他们规定我每天看电视不能超过三小时。 “要好好谢谢你肖叔叔才是。” 晚饭时,母亲将此事告诉父亲。“展庭帮了大忙,答应的事情果然不含糊。”父亲对我们说。 “子璇的教育是大事。启华,我们要好好感谢人家。”母亲一向明事理。 “惠君,改日请他们一家出来吃饭可好?顺便给他的宝贝儿子买点小礼物。”父亲是家里的权威,这个建议马上得到母亲的赞同。 肖展庭是有能耐的人,我心中留此印象。又想起那日见到的文质彬彬的他,心中像是沐浴了一阵春风。 第三日是个星期天,母亲拉了我去商场,那时候市区有一片商业街,几家大百货商场都集中在那里,侧巷有很多可以侃价的小摊店,一到节假日便人头攒动。凡是买大件生活用品,尤其是衣物鞋袜,母亲习惯要去那里遛遛。这次带着我一块,说要给给肖展庭的儿子挑礼物。我平素不爱说话,和家人单独在一起时除外。 “妈妈,你要买什么礼物?”我问。 “给肖展庭的儿子买一套童装,你觉得如何?”那语气并非真要和我商量,我还是小孩子。 “噢。” 在商场童装专卖区,母亲打开一套小海军服,一边对着衣服仔细的看,一边问我“子璇,你说这衣服好看不?” “很乖。” 母亲又走到一排衣服架子的另一边,摘下一套小洋服打开看。小牛仔裤,带领结的小衬衣,现在的童装仿大人样子的多得很,“这套不错!子璇,你觉得呢?” “嗯,嗯。” 她唤服务员开了单子去交钱。 几天后父亲邀请肖展庭一家共进晚餐,在商业区的一家中式餐厅,我天天吃母亲做的饭菜觉得可口,很少出门就餐,尚未去过那么好的用餐地,包间内很清静,青花白瓷餐具,盘子裎亮,浅粉色印花餐巾,我还不知如何使用,站在一旁看。母亲唤我在她身边坐下,等他们来。 “妈妈,肖展庭的儿子多大?那衣服能穿么?”我突然担心起这个问题。 “嘘,小孩子直呼长辈姓名,不礼貌。”妈妈有些严肃的说。 “哈哈哈哈,子璇记性好,尚记得我的名字。可知道怎么写?”我循声望去,肖展庭和父亲已在门口。父亲瞪着我,神色严厉。 我自然不敢回答。 “展庭,来,请坐。”父亲态度很恭谦。 “启华,你和嫂子先坐。”肖展庭穿了件浅红色衬衣配深色休闲西裤,看了觉得眼前一亮,不古板,又不似年轻男孩那般时髦。隐约有香水味,海风一样的清凉,后来才知道那叫古龙水(Eau de Cologne),所含香精量倒数第二。他比父亲小几岁,却不太像是一个年代的人,父亲的穿戴正统得多,红色衣服绝不可能上他的身。 “淑芬呢?”父亲问。 “在后面,豆豆要书报亭上的画报,我叫淑芬买了赶紧带他跟着进来,不用理会。” 话刚落音,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牵着小男孩进来,那是他的妻子张淑芬。父亲母亲热情的招呼,让我叫过叔叔阿姨,大人们又推让了几句,纷纷落座。张淑芬打扮素净,头上吹着当时流行的发式,穿黑色高跟鞋,噔噔响,气质与母亲相似,不俗艳,据说是中学教师。小男孩不像我想象的那般顽劣,乖乖的跟着他母亲,很有礼貌的叫我姐姐,倒是比我热情很多。 “小儿肖立明,乳名豆豆。豆豆,快叫人。”肖展庭介绍道。 “呀,两年不见这么大了!英气得很。”母亲微笑着说。 “豆豆,记得曾阿姨不?”张淑芬拍拍豆豆的肩膀。 “三岁时摔跤磕破膝盖到我们医院缝针,豆豆很勇敢,都没怎么哭。”母亲表扬他。 “记得。曾阿姨、汪叔叔好!”叫得很甜,想必是来之前交待过的。 男人女人都喝酒,深红色的葡萄酒,装在高脚杯里很漂亮。我和豆豆挨着坐。他找我搭讪,姐姐,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汪——子——璇,旋转的旋加一个王旁。他摇摇头,这个字对他来说显得生疏的吧。 “子璇姐姐!”他叫我。 难缠的小孩。“豆豆,你几岁?”我问他。 他摇摇头坏坏的笑。 “只你一半大。”肖展庭走过来,“两个小朋友在说什么故事?” 我说,“晓得你的名字。展翅高飞的‘展’,庭院深深的‘庭’。”回答的是他方才的问题。 “子璇,你看庭院深深?哈哈,大人看的。”他爽朗的笑。 那时电视台喜欢播琼瑶的电视剧,母亲的大爱,我跟着看,但每晚只能看到十点,漏半集看不上,可惜。他们尚不知道我还偷偷翻过父母亲书柜的书——《庭院深深》、《菟丝花》,不知算不算得那个年代的畅销书。 “我还看过这本书。”一不小心说漏嘴,我心里咚咚跳,害怕母亲知道。 “喜欢看书?好习惯。改日送你几本好书。” 肖展庭又过去和父亲摆谈。我由此把肖展庭的话牢记在心,又悄悄怕他赖账。母亲给豆豆买的童装刚好合适,可爱的小大人,张淑芬连连感谢。 暑假结束,我升初中,在大名鼎鼎的“第五中学”。每天坐公交车加上走路,约摸四十分钟到学校,路途不近。家里的经济已稍稍宽裕了一点。开学前几日,母亲替我买了新书包,笔盒。假期里好不容易蓄长了头发,用发箍扎在脑后,母亲却带我去剪掉了马尾巴,留刘海,标准的学生头。 开学第二日,父亲下班到家,从包里抽出几本书,《寄小读者》、《鲁宾逊漂流记》、《爱丽丝漫游奇境记》、《小王子》。我一下气被吸引过去,趴在沙发上翻看,母亲也从厨房出来,“子璇上中学了,展庭鼓励她好好念书。”父亲对她说。 啊!他没有忘记对我说过的话,对小孩子守信用在大人们来说难能可贵。如此一来,肖展庭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又拔高一截。 夏天之后很长一段没有见到肖展庭。直到那年的春节。那时也时兴过节送礼,只是礼物不如现今的贵重、高档。父亲和肖是朋友,又因了我上学之事,春节自然也有走动,父母亲带我去他家拜年,捎上一点礼物聊表心意。张淑芬热情的招待我们,看见我笑吟吟的说,“子璇长大了,好清秀的女学生。” 她说的没错,我已进入青春期,初潮已来,渐渐有了青春少女的味道。只是我的父母亲,仍然把我当小小孩而已。我们长大了,他们就老了,他们不愿意老,于是不想让我们长大。 大人们在客厅里喝茶聊天,他们家是规规矩矩的两室一厅,房子新,而且比我家敞亮。豆豆记得我,仍然喜欢和我玩,拉我去他的小房间看纸片画,我小时候已经玩腻的玩具。我问他有没有其他的玩,他指指床头的木柜子,打开看,有几本小人书,他要我讲故事。我挑了一本《骑鹅旅行记》念给他听,他俯身趴在床上,歪着头托着下巴听,我不知道他听懂没有,看上去反正是意兴盎然的样子。过了一会听见张淑芬去厨房做饭的声音,母亲说要去帮忙。肖展庭对着卧房门口喊,“豆豆,你的巧克力呢?拿出来招待璇姐姐。” “哦!”豆豆从小抽屉里翻出来一块一块的巧克力,包装成元宝的样子。 肖展庭和父亲一齐走进来看,“子璇,好好带着弟弟一起玩。”父亲交代。 “子璇,谢谢你。豆豆最喜欢和大孩子一起。”肖展庭站在窗户边看我们,逆着午后的阳光,有一圈金色的光晕,有些耀眼,确是吸引着我。 从此,心中的阳光不再只是和煦而温和的,渐渐的有些炫目。 第三章 爱恋在岁月里成长 初中的课程多了一些,好在我不偏科,学起英语来还算得心应手,周末仍可抽出时间习画。母亲将我送至少年宫美术老师处学习,假期找美术学院教授开小课。初一的时候仍然是素描及色彩,为考取美术学院附中打基础,二十多人一班,摆两组静物,前排同学坐着,抱着画板;后排同学站着,支起画架,在这班上认识了几个谈得来的朋友,他们常常在课间讨论某某歌星又出了什么唱片,某某影星又拍了什么电影,搭上谁谁一类的八卦,我从不买娱乐画报,对此知之甚少,并不太能插上话,却竖起耳朵听,觉得他们的话题蛮有意思。从此得知有本《当代歌坛》杂志,又见学校里的女孩子看这个,省下几天的零花钱买了一本,拿到手的时候万分欣喜,好像表示我也赶上潮流一般。 其实我仍没有赶上潮流。班上的同学初一已经开始恋爱,半大孩子的恋爱,稍有动静,常常是流言满天飞,譬如,我班班长送隔壁班班花回家,三班的“花蝴蝶”搭上体育委员,本年级公认的美人放学路上遇高年级学生围堵……如此种种。当然,都与我无关,我仍活在自己的世界中,留学生头,穿规矩的衣服,很少男孩子理会我,除去有个一起学画的男孩子邀我参加他的生日会,母亲找了别的理由让我腾不出空闲参加,她从此替我防备他们。 上中学之后,母亲不再给我打扮,我明白她的苦心,打扮的太漂亮,自然讨人喜欢,男孩子最爱招惹花枝招展的女孩,女孩子一旦动了感情再不能专心学习,成绩一落千丈,为了青春期的一点躁动看不见高远的蓝天,影响前途,实在不是一件智慧的事。母亲尽力将我隔绝在浑浊的世界之外,使我的世界单纯一些,盼我心无旁骛的念书,将来考取好的大学,出来可以自己端饭碗,独立、坚强的生活。其实她并不需要防备他们,我心中已有男人的榜样,哪里瞧得上那些毛头小子。用今天的一句话来说,肖展庭已是我心中的极品。 初中的第一个暑假,我回外公外婆家住了一月。那里曾是我童年的天堂,盛夏时节比城区凉爽得多,晚上出去河边散步,捉蚱蜢,看红霞满天。我每天上午做暑期作业,阅读,下午画画,外婆给我熬银耳莲子羹消暑。一月下来将《鲁宾逊漂流记》、《寄小读者》、《小王子》读完,后一本我实在没怎么看懂。外公教我国画,很久不握毛笔,手艺有些生疏,练了好几天才恢复。临摹很久,画出一副牡丹芍药图,外公说好,指导我上淡彩。最后我煞有介事的提了一首蹩脚的诗,“初夏到来,牡丹花开,蜜蜂飞来,采花忙。”盖上鲜红篆字具名印——汪子璇,加押角印。 母亲接我回城,外公叮嘱,“子璇的牡丹芍药图,难得的佳作,带回去找个好地方裱起来。”母亲连连应允。回城后果真去裱了起来,清晰记得当时花了七十五块,不是小数目,放在家中精心收藏。暑期末,张淑芬把豆豆带到我家寄放几天,据说家里老人生病住院,没有人照看孩子,每天早晨来下午晚饭前带走,白天由我带他玩,中午热一点饭菜吃。最后一天是肖展庭来接,并在我家吃便饭。他穿着浅蓝条纹衬衣,同色系领带,西裤,皮鞋,夹棕色公文包,风度翩翩,看上去是参加过会议,一进门便对父亲母亲表示感谢,父亲招呼他坐下喝茶,他给我带来一本书,《少年维特之烦恼》。我接过来看,心中好奇,少年的烦恼是什么?学业?还是与父母的逆反? “子璇,你可有维特的烦恼?”肖展庭问我。 我愣住,并不知道维特的烦恼是什么。抬头望他,他正端起茶杯,手指细长,皮肤光滑,让人不禁想要去握一握。 母亲做好饭菜端上来,父亲热情的招呼他们在家用完便饭再走。“也好,家里正好没人做饭。那就不客气了。谢谢启华和嫂子。”肖展庭说完,豆豆才规规矩矩的上桌,看来还是听他父亲话的。 母亲要我把牡丹芍药图赠给豆豆,我心里不愿,又不敢当面逆着母亲的意思,慢慢吞吞的进房取出画卷来。肖展庭接过画,展开,有半墙那么高,叫了豆豆过去看,小男孩哪里懂得这些,他只爱变形金刚、飞机大炮、小人书,看了几眼没兴趣,手一摆跑一边去了。看着我的画掉落在地上,心里万分委屈。 “子璇画的牡丹芍药两依依,呵呵,我们要拿回家好好收藏,将来你成名后我们就挂在客厅正中专供客人瞻仰。”肖展庭一边说一边拾起画小心的卷起,眼中带着笑意,像是盛夏里的一阵凉风,我倍感惬意,刚才的委屈消失不见,并且十二分乐意把画送给他们。 “子璇,你喜欢牡丹?”他又问我。 “嗯,我喜爱白色的香玉牡丹,粉色的芍药。”我认真回答。 “不错不错。它们常常一起养,好多人并分不出牡丹和芍药来。牡丹的花期大概比芍药早半月。” “牡丹叶片宽厚,芍药叶片狭薄。”我补充。 “牡丹是落叶灌木,木本植物.。芍药为宿根块茎,草本植物。”他这才道出本质。 呀!他知道的真多,不知肚子里还装了多少墨水,我心悦诚服。 我大概从这时爱上他的。 升上初三之后母亲不再带我去学画。开始时我不知缘由,问母亲为何不给我到老师那里报名,记得母亲说,初三了,功课重,要专心准备升本校高中。噢,原以为要让我进川美附中,以后走艺术道路的。后来才知母亲觉得美术是偏门,那行业风气不正,我功课好,不继续走“正道”实在可惜。放弃了多年来的业余爱好难免有些遗憾,最难过的是,我记得肖展庭的话,子璇将来要做画家。 整整一年半没有见到肖展庭,我自父母亲口中得到他的种种消息,每次都尖起耳朵听,有关他的句句话都牢记在心。好在我仍可专心念书,爱上一个遥远的人,少了许多痴缠纠葛,多了几分等待与想象的愉悦。母亲并未看出破绽,直到初三那一年春节。 春节去外公外婆那里拜年回来,父母亲商量着要去肖展庭那里走一趟,据说他又获提拔,前途不可限量。这一次却没打算带我,等了一年半,眼看有个见面的机会又去不成,我心中失望至极,又不敢缠着要去,郁闷得很,一连几天都闷闷不乐。母亲觉察出异样,唤我去问缘由,“子璇,寒假功课太多?” “嗯。”的确多。 “做不完?”母亲又问。 “做得完。”这些功课不足以难倒我成这样。 “那为何不开心?” 我不语,母亲其实最讨厌我不答话。 “是不是有烦心事?当今学业最要紧,不要私下搞名堂。”这是在警告我。 我连连点头。心里七上八下的害怕她觉出端倪,不让我再见他不准我再想他。那时候年龄小,实在有些痴傻,竟然不知道人的思想和内心是无法禁锢的,她不准想我就不能想?想一个人,爱一个人难道也是错? 这件事影响颇深,那时候五中实行月考,初三下学期第一次月考我考砸了,这可算是学业上的第一次失手。第一次模拟中考,仍不理想,丧失应有水准,开家长会时老师和母亲谈话。回家后,母亲终于和我摊牌,声色严厉的对我说,学习要专心致志,不能一心二用。我明白这个一心二用指的什么,我已是心有旁骛。她问我最近和哪些同学来往,还查问最近打电话来的男同学底细。我一一作答,并无明显的不妥。但从此以后只要父母亲在,电话铃响必由他们先接,再转交于我。打电话给我的男同学不多,基本都是讨论功课问题,他们常常请教于我,态度恭谦。观察了一段时间,母亲终于打消疑虑。她不知防错对象。 幸好期中见过肖展庭一次,肖展庭来家中找父亲有事。那一日我放学回家做功课,母亲值班,父亲打来电话说要晚归,让我把冰箱里饭菜热了吃。吃完饭大概有七点钟,突然有敲门声,父母亲有交代遇陌生人不可随便开门。家里还是老式木门,不像现在是带猫眼及天地锁的防盗门。我隔着门问“找哪位?” “我找启华。” 我已听出是他的声音,心中万分惊喜。但程序还是需走完的,“请问您是哪位?” “子璇,我是肖展庭。”声音温和。 我开门,对他说父亲不在家,他笑笑说,“子璇你胆子真大,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不要开门。” “是你也不开?”我心中觉得奇怪,为什么熟悉的人也不能开门。 “呵呵,我是说既然父母不在家,隔着门说话就可以,有事你可以代为转告。不必让他们进门。”语气有些严肃,我知道他是好意,这年头坏人多得很。 “哦,哦。” 他拿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托我转交给父亲。我速速到客厅冲好一杯热果珍递给他,他接过杯子真的喝了一口,看着我温柔的笑,说,“谢谢子璇,这一定是你最喜欢喝的。” 我点头。他又说,你就像这杯果珍。我纳闷,自己怎么会像饮料,奇怪,今天并未穿橙色衣裤….又听见他说,今天没有给你带礼物,下次补上,没过一会便起身告辞,并叮嘱我锁好门。 他不知道这一趟已是最好的礼物。我暗自下决心一定要用心学好这一段,考取了高中可以舒舒服服、肆无忌惮的想他,见他。 第四章 泛着金色阳光的身影 我顺利考取本校高中,中考成绩列年级十五名,在高一新生中排第二十八位。总算没有给父母亲丢脸。那是整个中学时代最轻松愉快的一个暑假。 和父母出门碰到熟人,第一件事准是问我中考成绩如何,高中上什么学校,父亲母亲轻松应付,不厌其烦的重复作答,末了不忘说一句,“子璇念书很少需要我们操心。”脸上的表情很欣慰,我猜他们心里其实还有些得意的,只是顾及彼此颜面,极其低调而已。如果碰上有孩子和我同届的父母,父母亲便很小心。问:子璇考了多少分。他们答:还行。 对方又问:上什么学校。又答:升本校高中。若看对方神情异样,十有八九是子女不争气,便不再多问多说。这便是我的父母亲,从不与人为恶,极其容易相处的两个人,曾为我的童年拉上百叶窗。 父母亲奖励我顺利升学,决定带我旅游。母亲告假三天,加上周末,带我乘三层高的大游船去了长江三峡。那是记忆中的第一次远行,我兴奋的上路,去见识广阔的自然世界。那个年头浩大三峡工程已拉开序幕,大家纷纷抓紧时间去看望这最后的风光。母亲不忘让我背上画板写生。我们过奉节、巫山,游瞿塘峡,见到扬名天下的夔门,两山壁立,有如门户,江面最窄处不足百米,山高水急,极为壮观,难怪人称“夔门天下雄”,此间上岸游白帝城,驻足于当年刘备托孤的地方。后来又进大宁河,观小三峡的秀丽景色。我们的游船行至重庆巫山和湖北巴东两县之间的巫峡,见到沿岸的著名巫山十二峰,大家都聚在在甲板上欣赏这大自然的美丽景观。导游向我们讲述“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浪漫传说。“神女峰!”“神女峰!”有人大叫。顺着导游所指方向,抬头眺望,一根巨石突兀于青峰云霞之中,宛若一个亭亭玉立、美丽动人的少女。母亲举起相机,拍下它的绰约风姿,又叫来旁人替我们拍照。 一路上船行速度较快,我又只顾得愣在船头看风景,游船只在晚间停泊,如此一来画笔未动过一次。有同行的游客找母亲搭讪,我乖乖待在一边,倚靠在船头,感受微风拂面,清爽怡人。也许是风景太好,我不禁在心中默默的想念起肖展庭,好看的眉眼,翩翩风度,还有男人少有的细长手指,美丽的东西总是容易聚在一起吧,就如此时的风景此时的心情,突发奇想要是有一天和他一起游山玩水,应属人生最大的乐事。 五天的行程太短,我意犹未尽,不舍的归来。母亲带了各种纪念品回来赠与亲友,她对这种事总是处理的十分妥帖。 暑假去外公外婆家小住几天,在外公书房翻得一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唐代铜官窑瓷器题诗,陈尚君辑校《全唐诗补编》下册,《全唐诗续拾》卷五十六,无名氏五言诗,第1642页,中华书局,1992年10月版。 我恻然,心中酸酸的。 高一开学遇到张淑芬和豆豆一次。母亲为我添置新衣,带我去商业街转,此时我家的经济状况又有所改善,不再常去小摊店侃价。母亲为我选中一件“伊可爱”的体恤,我拿了衣服进试衣间。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哟,惠君!”我换上衣服探头出来,看见张淑芬和母亲寒暄,脖子上带着硕大的宝石项链,也丰腴了一些,比先前多了几分贵相。母亲和她站在一起,相形之下素雅很多,而两个女人又各有风姿。豆豆在一旁,比先前少了些许稚气,听说已升小学四年级。她向母亲问及我的学业,母亲告诉她情况,未加任何渲染,低调得很,但不忘关心豆豆的成长。张淑芬含着笑告诉我们豆豆的成绩优异,已有让他跳级的想法。母亲连连夸豆豆聪明机灵,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我只在一旁静静呆着不理会她们,半大孩子最不喜欢大人的陈词滥调,没有新鲜感。不过,肖展庭例外,每回见他都觉得新鲜,真叫人期待。 豆豆看上去对大人说话也毫无兴趣,不过他跟以前一样对我热情,“璇姐姐,现在还画画么?”他居然记得我的业余爱好。 “画的少了。初三全部忙功课。” “爸爸以为你将来要进美术学院哩。听说你进了五中尖子班,他叫我向你学习。”豆豆认真地说,佩服的看着我,眼中透出来自小孩的真诚敬意。 “豆豆,你将来比我还厉害。”我说的真的。现在想起,那时候还真有预见性,我的眼光咱能那么准呢?…… 我和豆豆还真投缘,比小时候更有话题,末了,我邀他周末来家里玩,给他念故事听。他很高兴,望向张淑芬征求她的同意。我们都是聪明的小孩,自小会看大人眼色,心里藏得住许许多多事。比如我,偷偷的在心里装下肖展庭,并且能够坚决的保守秘密,连玩得最好的女同学都不会提起。这一点上,豆豆的能耐比我大很多,我与他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这是多年以后才发觉到的。 张淑芬欣然同意豆豆来我家玩,她学校正好那日开运动会。我很惊叹自己那时候就有小小的心计,不忘制造机会见豆豆的父亲。如今的我,在这点上真是愚笨许多。 豆豆在我家玩了一天,快活得很,他父亲说了,豆豆最喜欢和大孩子一起。眼看到晚饭时间,我问豆豆,“豆豆,你曾阿姨说了,你一定要在我家吃过晚饭再回去。” 豆豆在我家流连忘返,“噢,可是,得告诉妈妈。” “我来替你跟你爸爸讲一声,如何?”我问。他连忙说好,谢谢璇姐姐。 “你爸爸的电话号码,你知道吗”我又问他。 他从衣服兜里掏出小本子递给我,上面是肖展庭张淑芬的电话。我拨了办公号码过去,心里有小小的紧张,嘟嘟的响了几声不见人接听,我惴惴的挂掉电话。过几分钟再打,还是无人接听。豆豆说爸爸有手机,我又觉得这样打过去不太礼貌,如果人家在开会什么的,实在是唐突。又过了一阵,还是拨座机号码过去,终于有人接起来,“喂,”肖的声音低低的,比以往说话严肃。 “肖叔叔,我是汪子璇。”第一次与他讲电话,我心里万分紧张,又告诉自己千万要镇静,一不小心还是刻板的报上自己全名,多么生冷。 “子璇,是你?好久不见。”听得出他的语气中有暗暗的惊喜。 “豆豆在我家玩,想留他吃过晚饭再回去。”我照实说,这是个正当事由。 “好好,我刚在开会,还没完,今天要迟些下班,正好去接豆豆。”命运巧得很,我心中大喜。 “那,肖叔叔再见。”我不敢闲聊太多。 “子璇,谢谢你。回头见。”肖展庭是那时候唯一对我认真说谢谢,并且态度由衷、真诚的大人。我怎能不铭记在心? 那日,父亲有事外出一天,也晚归。母亲回家做好晚餐,简单的两菜一汤,豆豆吃的津津有味。在我所认识的知识女性中,母亲是难得的贤惠,厨艺一向很好,可惜我长大了也未能及她一半。这应是父亲一生都对她十分尊重,珍爱不已的原因之一吧。 吃完饭放动画片VCD碟片给豆豆看,一直到肖展庭来接。我趴在窗户上看远处,盼着肖的身影出现,瘦高英挺的身形,仙风道骨的他,令我眼中灼灼生辉。当然,我如愿以偿。他第一次向我伸出手,说,“子璇,谢谢你照看豆豆。”脸上荡漾着温柔的笑意,且使人感觉真诚。 我伸出手与他相握,顿觉温暖。他的手指比我长,手掌比我大,刚好将我的手攥在手心。这一次又为我带来几本书,《家》、《复活》、《泰戈尔诗选》,深奥的名著,也不知是不是补上次的礼物。他并不将我视为小孩子。 家里的大部头竟然多数是肖展庭所赠,我将写字台下面的柜子腾出一个,铺上以前收集的窗帘衬布,将他给我的这些书整整齐齐的码放好,每次看完后原封不动的放回去。汪子璇青葱年少时的珍宝。 高中三年,我继续躲在自己的小世界,用功读书,除去以上的一次,再没有见到肖展庭。这令母亲十分放心。她常常对家里人说,子璇很自觉,我们省了好多心,不像外面的女孩子,天天看言情小说,和男同学拉着手在大街上逛,父母头疼的很……逢年过节必定要去拜访外公外婆,我也是愿意去的,那里有童年时代的蓝天、小河,以及荷塘边上的田埂路、晚霞中的红蜻蜓…..纯净的记忆,我心中美丽的天堂。还有我的书法、我的国画、唐诗宋词,外祖父对我的启蒙教育,令我受益一生。 这三年生活单调下来,在一帮尖子生中,可比的只一样——学习成绩,我不敢想的太多,唯有心无旁骛的念书,直到眼镜片从无至有,由薄到厚,日子越来紧张,直到高三时的三点一线,时时都绷紧一根弦。想念是有的,断断续续,只是没有太多时间,这段心事好似在心底沉了下来。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自己只是爱上肖展庭的影子罢了,而后又搬出来一条一条理由否决此想法,不停的回忆他的脸,害怕忘记掉,又翻出他送我的书,整理一遍放回去,轻轻擦去灰尘。这可算得上少女青涩的初恋? 除此以外,还有两件事要提。我和班上一个叫江毓辰的女孩子结为好友,一起讨论习题以外,还常常互述各自心事,肖展庭一事例外。高中二年级,她暗自喜欢高三年级一个运动健将,校运会跳高第一名,让我代写情书交给他,我以自己对肖展庭的依恋融入其中,写的句句动情。毓辰长相讨喜,那体育健将果真要毓辰做他女友。母亲那番关于女孩早恋的话的得到应验,毓辰恋爱后成绩下滑,和我已不在一个层次。 高二下学期,父亲分到新房,我家自此搬迁到有猫眼和天地锁的防盗门中。五班有一个叫沈聪的男孩和我在同一小区,上学放学常常碰到,后来便是有意无意的一起走。不久,五班风传我们的绯闻,我去找他商量对策,毓辰让男朋友去帮我找他出来,在教室后门的空地,我俩单独说话,毓辰和同男朋友把风。我想叫他不要理会别人,学习是重点,保证成绩别人自然没话说。沈聪脸红不已,神情异样。我敏感的知道他对我已有感情,可我心里根本没有空间放下肖之外的任何一个男人。我对他说现在太早,我得考取大学后才可以谈感情。 高三下期,三次模拟高考的成绩都出来之后,该填志愿了。老师、父母一致建议我报考北京大学,最后的主意还是由我自己拿,如果我有其他想法,他们尊重我自己的选择。我自小没有逆过父母之意,就像父亲母亲也没有那次真正叫我失望过。这次不例外。沈聪找到我,问我填了什么志愿,我将事实告诉他,他略有失落,对我说,“想报中央财经,老师说可以,父母担心考砸。” “那你的三次模拟成绩怎样?”我问。 “从以往成绩看,考那所学校无大碍,只要不发挥失常。” 他最终第一志愿填的西南财大,也许是留个退路吧。我心中对他失望,觉得他怯懦,只有肖展庭,才配称我心中的优秀男人。我时常想起那日在他家中,逆光站立的他,泛着金色光晕,令我眩晕,又好生舍不得闭眼。 第五章 长大 高考三天在紧张的氛围中一晃而过,寒窗苦读十二年等着这一刻厚积薄发,终于得到解脱,我自觉发挥正常,肩上像是卸下千斤担子,心里又有些空落落的。 等待成绩揭晓的一段时日,我到外公外婆那里小住了几天。这次回去已经变了样,小河边上的玉米地消失了,河边建起农贸市场,清澈的河水再也见不到踪影,荷塘变菜地….外公身体大不如前,冬天总得进一次医院,外婆尽心伺候,令我感动。我的书法、国画、唐诗宋词在成长的路上看似不得已的被我丢掉,想去拾的时候却再也拾不起来。记忆中纯净的童年渐行渐远,我感慨逝去的时光一去不复返。 幸好,幸好,我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想肖展庭。长大了,离那些清澈美好的童年时光越来越远,可是不长大,又怎么能够自由的做自己想做之事呢?我又把他以往赠我的书翻出来看,尤其是《鲁宾逊漂流记》,完完整整看完两遍。 没住几天母亲召我回城,等高考成绩出来。同学也都趁这些天成绩没出来,疯狂的玩耍,毓辰找我出去逛街看电影。她的男朋友魏念生在本市上大学,念建筑系,据说在大学里也是校运会上的红人。我和毓辰,在大都会楼上的环艺影城看一个温情的美国喜剧——《诺丁山》那是我第一次进影院,发现这项活动真真好,适合情侣们谈情说爱,在黑暗中更容易沟通。我这才认识大嘴茱莉亚罗伯茨,毓辰笑我落伍。看完电影由魏念生接我们去吃饭,烧烤自助,我从未尝试过这样的新鲜玩意儿,和毓辰有说有笑,魏念生懂得照顾女孩子,为我们烤好鸡翅、牛肉,土豆片等等,叫我们只管吃,别弄脏衣裙。 吃过晚饭回家,魏念生和毓辰决定先送我回去,再送毓辰。那天傍晚正好有徐徐微风,凉爽而不闷热,我们三人没坐车,在街上慢慢走,用魏念生的话说,带两个靓女压马路。他们两个手拉手,毓辰又拉着我的手,三个人一起走,天色渐暗,最后一抹红霞挂在天边迟迟不肯落下。途经一处市政府机关大院,毓辰说,“鞋带松了”,魏念生便弯下腰替她系。 我站在一旁等他们,有部黑色车子停下来等绿灯。我无意识的往那边看了一眼,猛然间瞥见车内有个熟悉的身影,啊!是他。我叫了一声,“肖展庭!”那真是毫无意识的发出声音来,否则绝不可能叫他的全名,母亲说过,小孩子直呼长辈姓名让人感觉没有教养。 车内的人隔着玻璃回头看,他听见了!毓辰问,“你们认识?”我一愣,觉察出刚才的失态。 “嗯,认识。” 绿灯亮,黑色车子往开出去几米,在路边停下。肖展庭下车叫我,“子璇,你在这!”他仍然穿白底浅色条纹衬衣,蓝灰色领带,西裤是很深很深的蓝,还是以前那种发式,整齐不乱。他的样子跟六年前没有分别,抑或时间倒流,恍惚中如回到从前。 “子璇,叫你呢。”毓辰碰碰我我的胳膊。我朝他走过去,他站在原地对我浅浅的笑。 “肖叔叔。”我有些不好意思。 “啊哈,叫我肖展庭,你喜欢这样叫。”他高出我半个头,近了才发现他脸上有几分疲倦意,“高考结束了,该解脱了。和同学玩?”他又问。 “恩,和他们一起吃完饭,正晃悠着回家。”我轻声作答,望了望毓辰和魏念生,又问“你才下班?” “嗯,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他叮嘱我。 “好。”毓辰和魏念生竟然在路边嬉闹起来,看上去极其开心,好亲密。 “不如我送你?正好顺路。”他语气平缓,并无询问的语调。 我扭头看看毓辰,他俩还在打闹,亲热得很,估计已经忘记我,算了,不当电灯泡,转过头来对肖展庭说,“噢,谢谢。” 我向毓辰打了招呼,示意要先走。她抿嘴一笑,“好,”“璇,这个男人,真帅。” 去,毛头小伙子才叫“帅”,肖展庭,一直想不出来一个词能最为贴切的形容他,也许叫做“英俊”?罢了罢了,再耽误下去只怕毓辰又该问,他是谁,做什么的,云云,我招架不来。赶紧向他俩做个拜拜的手势告辞。 肖展庭替我拉开车门,我小心的提着裙摆坐进去,白色碎花长裙,裙角褶皱很多有些啰嗦,害怕挂住。感觉他像个绅士。路上,我俩不急不慢的说话。 “你父母最近可好?”寒暄之词。 “都好,就是爸爸比较忙。你也忙。”后面三个字说得很轻。 “是,人老了,事情倒越来越多。”他感叹。他有多大?三十八、三十九、四十?啊,不,在我心中他还是六年前年轻英俊风华正茂的样子。 “豆豆好吗?” “他还算懂事,学习的事我管的少,淑芬管的多。”豆豆,是他的骄傲吧。 “高考成绩后天出来,紧张么?”他并不如其他人一般直接问,考得怎样?自我感觉如何。 “嗯,有点。”考试成绩早成定局,再紧张也不能改变局势,乖乖等着揭晓吧。遇到他才是我当前最大的紧张。 “看报纸说市招办已开通专门的热线电话,专供考生查询成绩。” “是,只怕到时候电话打爆还有许多人打不进去,呵呵。”我说道,其实心中对结果已有九分信心。 说着说着,就到家了,真快。“子璇,和你说话真有趣。我等着你父亲摆宴席。”他轻拍一下我的头。真对我的成绩有信心,不知是自己哪里展露声色,被他逮住,知道我心中有底。 车停下来,他先下车为我拉开车门,我仍然小心提着裙摆,末了,对他摆摆手,“再见,肖——叔叔。”差点叫出他的全名。 他笑笑,“再见,子璇!”说罢上车。我走远了才敢偷偷回头张望,车没动,直到我进楼,才“呜”的一声发动,没了踪影。我又想起那年独自在家遇到他来找父亲,叮嘱我下次碰见这种情况不要开门,是为我的安全着想。渐渐的有暖意浮现,漫过我的左心房。 进了家门,母亲见我神采奕奕的样子,一边摆上水果一边半开玩笑打趣我,“咦,是约会回来?” 我瞪瞪她,说“哪里哪里,和毓辰看了电影,又吃过饭。”心中却真的像是刚赴了一场浪漫约会,脸色鲜亮,心潮澎湃,半天褪不下来。 父亲自房中出来,“后天出高考成绩,到时候记得打电话查询,号码已抄在本子上,就在电话机旁。” 第三天,母亲迫不及待替我查了成绩,是高分,无须有任何担心的高分。估算起来在全市也应是位列二十名之内。不久收到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像六年前一样开心。父亲决意按照本地的习俗,摆几桌酒席,邀请亲友一起庆祝。肖展庭在邀请之列,这是我向父亲确证过的。“上回听你说肖展庭在那里头很吃得开,恐怕不久将身居要职,我看他未必有时间来。”母亲对父亲说。 “没要紧事一定会来的,他的个性我了解,处理这些事得心应手。”父亲似乎很有信心请得动他。 我知道他会来,一定。 母亲带我去美发店做头发, 高三下期她批准我蓄半年头发,到现在终于可以披过肩头,前额齐刘海大作修剪,打碎打薄,斜在一边,发型师再把脑后的头发修剪出层次,做了时下流行的离子烫,垂顺飘逸….足足坐了四小时,汪子璇变了模样,标准学生头变成清汤挂面,活脱脱一个清纯少女,发型师啧啧称赞。母亲满意的点头,付账,呀,数目不小。又去商业街买衣服,那时最好的商场太平洋百货,走在二楼看到一个牌子“淑女屋”,里面的衣服很有特色,蕾丝花边,褶皱,质地多是特殊的纺布,间或有暗纹,白色、黑色、粉红居多,看上去像公主的衣服,我相中一件素白色布料连衣裙,袖口领口有褶皱,镶很小的粉红色花朵,看吊牌,大大超出我心里的预算,不敢作声,母亲见我喜欢,叫服务员给我取一件合适的号,笑笑说,“子璇,拿去试。”我换上衣服出来照镜子,效果极好!完全是的纯洁的青春少女模样,并且有书香门第之家的小姐气质,有些舍不得脱下。母亲爽快的付账。 母亲终于舍得为我的青春下血本,我自此告别未成年人时代,可以打扮、可以和正派男孩子约会、可以随便看言情小说,琼瑶的亦舒的统统不管。她不再担心我打扮花俏招惹男孩子的麻烦,不必担忧我一心二用,不再替我防着外面的男孩子,事实上,从来无此必要。 第六章 开始新的旅程 摆酒席那日,我穿了那身“淑女屋”素白连衣裙见客人,脚上是白色低跟系带凉鞋,唇上还抹了淡淡的唇膏,母亲为我画的。请了家里的亲戚,朋友。年龄稍大一点的堂妹说,“哇,璇姐姐像公主!”表弟表妹们齐齐看向我。 父亲低调却大方,毕竟这算得上家里的一大荣耀,他包了小型宴会厅,人不算多,摆六桌,亲戚三桌,朋友三桌。我带弟弟妹妹在偏厅玩,他们欢快得很,我心里自然兴奋、又夹杂着紧张,以及期待。父亲母亲殷情的招呼客人,一遍一遍重复答话,他们乐在其中,不厌其烦。约定的时间已近,客人来了九成,他的影子还没出现。我并不着急,一定会来,何必急这一时? 十二点,肖展庭准时现身,一分不早一分不晚,黑色衬衣,浅色裤子,远远的就能区分出来。父母亲将他视为上宾,几句客套话之后,他没有忘记穿过人群和我打招呼,我斜着身子倚在偏厅与正厅连接处门边,看着他七弯八拐走过来, “肖叔叔。” “子璇,恭喜!”他向我伸出手,眼中带笑。 “谢谢!”我与他相握,心中贪恋这一刻,却不敢握得太久。 他递上一只素色纸袋,没有任何商标广告,“淑芬带豆豆去海南旅游赶不回来,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接过来,取出一张《茜茜公主》的碟。 “豆豆指名要送这个给你。”他笑。 再伸手进去。还有一只小小的精美礼盒,我在想是什么惊喜。他正专注的看我。“可以打开么?现在。”我问,实在有些迫不及待,不再顾及淑女的姿态。 “当然,这是你的。”他笑盈盈的,眼角有很不明显的鱼尾纹,仔细看才觉察到。 我拆开包装,是一只紫红色丝绒圆形盒子,系着同色半透明蝴蝶结。没来得及打开,父亲唤我过去,要开席了。我赶紧把盒子装回去放好,过去听父亲说开场白。 父亲简短的说了几句,不外乎是谢谢亲友多年来对我们的帮助,对子璇的爱护,言语实在精炼、不啰嗦不过于客套,完毕开始用餐。我坐在父母中间,旁边是最近的亲戚,姑姑、舅舅、姨妈。外公外婆住得远没有来。肖展庭在相邻一桌。席间不断有人过来敬酒,递红包及礼物。肖展庭也过来,父母亲和他干过一杯,即刻又有其他人过来打断。他没回原位,绕过来我身边,举起酒杯,“子璇,祝你将来一切顺利!永远青春美丽!”声音极其好听。 我起身,拿起先前一滴未动的红酒杯,“感谢肖叔叔!”我们轻轻碰杯,我小呷一口,他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这算是我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喝酒,方才都是拿饮料和他们干。还好没晕。 父母亲带我挨着回敬每一桌客人,我喝果汁饮料,好像是美年达。客人啧啧称赞,培养出这么个有出息的女儿。地上洒了不少酒,我举着杯子小心翼翼跟着他们走,没想到脚下一滑,身子扑出去,情急之中伸出左手抓母亲的肩膀,右手端着杯子眼看着掉下去,突然有只手迅猛有力的扶住我的手腕,又帮拿下手中的玻璃杯,我红着脸抬起头来,肖展庭正对着我温柔的笑,眼睛深邃,仿佛有话,又不知道到底是要说什么,我心里突突的跳。旁人连连说,小心点小心点。没想到还上演了这么一幕蹩脚的剧情,我那样子真囧。也许,生命本就是有太多的巧合吧,很多的偶然造成了今天的必然。 最后,父亲竟然有些醉意。母亲喝了不少红酒,却面不改色,我这才知道女人喝酒厉害起来男人休想对付。 回到家,打开那紫红丝绒盒子,竟然是一条闪闪亮亮的白水晶项链,其间插着几颗紫水晶做点缀,多美,我毕生的第一件首饰!我迫不及待的戴上去,对着镜子照,啊!精巧,雅致,非常适合我的风格,是下了一点心思挑选的。母亲进来,“看看。”我转过去面对她。“哟,好看好看,”她惊讶,“看来人家精心挑选过的,好好谢谢他们。” “是。”我即刻打电话去肖家,想了十声也没有人接听,分外失望。 毓辰考入本地二流重点大学,与魏念生学校只一街之隔,虽然离当初的梦想相去甚远,但总算还有一丝欣慰吧。“子璇,你要去北京念书,好舍不得。” “我们常通信、打电话,好不好?”我问她。 “一定要的。哎,是我自己不争气…”毓辰低下头,恻然。 她当初的目标和我是一样的,现在… 没过多久就开始着手准备北上的行程。十八年来第一次离开父母去一个遥远的城市,独自生活,我期盼已久。小鸟长大了,渴望到广阔的蓝天去飞翔,去未知世界探一探究竟。我一边兴奋着,一边又惆怅,因为这意味着我要离开美丽的家乡,离开我钟爱的家庭,我的好朋友毓辰。还有,肖展庭。怕是再难见到他,每年放寒暑假才可以回来,一年才两次;他又越来越忙;豆豆升中学,现在孩子功课紧,不会再有多少闲暇来我家玩…..还有多少机会见到他呢?我愈想愈觉得苦闷,坐在地板上慢慢拾掇柜子里的书,肖送我的名著,总共十三本,包括以前提过和没有提过的,都是我的宝贝,我央求母亲为我备一只尽可能大的旅行箱,巴不得将这些宝贝齐齐装进去带走。 父亲送我上北京,一只大旅行箱加一个大旅行包,可惜书只能带三本:《少年维特之烦恼》、《家》、《鲁宾逊漂流记》。项链装在随身小包里。临走时母亲虽有不舍又觉得松了口气,操劳十多年终于解脱,她尽可好好利用以后时间从此去过自己的人生。 大学生活的序幕徐徐拉开。我在未名湖畔开始一段新的人生旅程。 进校时听师兄师姐说,大学一年级是最幸福最轻松的一段,要好好利用,多玩,多疯。此话不假。我在经济学院念国际贸易专业,大一只几门基础课程。课余时间我常常泡图书馆。那时候知道有个奇人叫韩寒,去图书馆借《三重门》看,真有些中学时代的感觉,不过并不喜欢其中的人物,稍显稚嫩并不十分丰满。还是名著值得细细的回味,譬如肖送我的几本,我摆在床头的书架上,夜夜伴我入眠,同学问我借,必定叮咛一句,“轻轻翻,不可转借。” 我又去图书馆借了杜拉斯的《情人》一书,悲伤的爱情故事,宿命的阴影,笼罩着一生。 “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读到这句,我想起肖,他会不会老,有一天我会不会对他说这样的话,心里生生的疼起来。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了好几转,终于没有忍得住,潸然泪下。这许多年来,第一次看书看得哭,这本比《少年维特之烦恼》更有意义。 我和毓辰保持书信和电话往来。毓辰进校便有高年级师兄追,并不手捧大束玫瑰呆呆伫立在女生宿舍楼下,而是每天一支的送,弹吉它给她听,很有技巧。魏念生直率并且真真会照顾女孩,却不会下这种心思。为毓辰弯腰系鞋带的男孩,未见得能打败这种老江湖。 学校历来以学术氛围活跃著称,其他风气也自然跟着活跃。宿舍同学带我尝试现代大学生活内容,社团、舞会、男女生搭配郊游,我比先前开朗一些,可比起他们来仍然落伍。 我时时带着那串水晶项链,好朋友都夸,真有眼光,我心中独自喜悦。有男孩子约我一齐看电影,在学校的影院,票价十分便宜,适合学生,我想想便答应下来。想借此让那段感情慢慢的淡下去,反反复复几回,才知道它像是在刻在一块木头上,拂去灰尘,又清晰的显露出来。 那时候时兴节日里互赠明信片,时尚一些的叫法是“贺卡。”譬如圣诞、元旦。宿舍同学宋敏带我一起去小商品批发市场买一打回来,挑挑拣拣寄出去。我选了五张,第一张是国画兰草图,寄给外公,我的启蒙老师;第二张是圣诞树圣诞老人图,寄给父亲母亲,感谢他们的养育之恩;第三张风景图,寄给高中班主任老师,辛勤的培育我们这班学生;第四张是两只小熊过圣诞,送给毓辰,我的好朋友,相依相伴走过青葱年少。最后一张,应该叫做月夜星空下荡秋千的少女,天空是一片寂静的蓝,月亮有星星作伴,戴着花环的粉衣少女,却孤孤单单的荡着秋千…..只写了三行字: 春有百花秋望月,夏有凉风冬听雪,心中若无烦恼事,便是人生好时节。 愿你晨有清逸、暮有闲悠。 及:祝圣诞、元旦双节快乐! 未署名。我不敢,也没有多想。只记得他所在单位名称,不记得地址,还好,诺大的单位,地址不详仍然可以寄到。我赶在圣诞节前一个星期寄出,算是完成一桩心愿。 第七章 又见那阳光 新年钟声敲响那一夜,我给家里打了电话,父亲母亲颇高兴,女儿飞的再高再远也没有忘记他们。外公又住进医院,外婆照看,母亲几兄妹放心不下,雇保姆帮忙做家务,周末由几个兄妹轮流看护,我有些担忧,母亲安慰说,“子璇别担心,过一周就出院了。”我稍稍放下心。还有一事,母亲继续说,“你父亲调至五中任校长。” 我惊喜!我的母校!这可是市里教学质量顶尖的学校,父亲升职了。命运这东西真奇妙。 “说来也巧,子璇,记不记得你上五中是谁帮忙?”母亲问。 当然,毕生难忘。“肖展庭。”我答。 “他的儿子,现在五中念初一,成绩拔尖。”母亲语气十分轻松。 “豆豆?” “是,几年不见长大了好多,戴眼镜了,读书读的。”看来母亲心情不错。 人的命运有时极其戏剧化,就像我们。六年前父亲托肖展庭帮我上五中,我毕业,豆豆进五中,父亲又任五中校长,转来转去,几个人脱不了关系,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这是我听来的一件大大的新鲜事。 母亲讲完电话,将话筒递给父亲。“子璇,在学校过得还好?” “嗯,一切都好,爸爸放心。” “你可记得肖叔叔?他不久要来京出差一趟,问过我们有没有东西带给你。你妈妈给你买了一件保暖的羊毛衣,家里有个新的索尼CD机,你若需要托他带来。”父亲询问我。 羊毛衣可有可无,CD机我固然喜欢,但其实并不用着急这一时,春节回去拿是一样的,只是,可以见到肖,这才是我的新年礼物。“好,爸爸让他带来。”我开心起来。这是又一件新鲜事。 “嗯。只是,有一点要讲清楚,肖展庭现已身居要职。你见他时一定要礼貌,不可没大没小,说话要客气,不要太麻烦人家,最好到时候你自己去他处取。” 父亲很少这样千叮咛万嘱咐的,我牢记在心。放下电话后,心里有点乱,既惊喜又担心,不知那卡片寄到没有,他会不会猜到是我。 同宿舍的宋敏看出我有心事,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人要来。我说不是,是爸妈托熟人给我带点东西。宋敏说家里来人总是高兴的,一个人在这么远的北方城市,关于家乡的一切,想起来都是温暖的。我顿生感慨,是呀,我的家,我的父母、我的外公外婆,何尝没有给我温暖,可为何单单想念一个人? 元旦节,宋敏、佳佳和我一齐去街上逛,在五道口路过一个书店,装修很有特色,好奇的进去看,店里飘着王菲的歌,有淡淡的惆怅,喜欢上那几句歌词: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可是我 有时候 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等到风景都看透 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过了一周多,周四晚上,我上自习做完下周要交的作业,比以往提前回到宿舍,坐在 床边看杂志,《女友》。电话铃响起来,平素绝对有人抢着去听,今天其他人都不在,响到第六声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子璇?”是肖展庭,他居然听得出我的声音。大大的惊喜,我的心差点跳出来。 “是,你是肖叔叔。”家乡话里“您”和“你”没有区分,否则绝对是说“您”,父亲交代的话我记在心中。 “肖展庭。子璇在北京习惯么?”他似乎真的喜欢我叫他的全名。 “习惯,好像,在哪里都一样,慢慢就适应了。前些天听爸爸说,你要来北京出差。”我认真作答,慢慢地说。 “是,你爸爸托我带些东西给你。”他的声音低低的,语调轻盈。 “哦,麻烦你了。何时来?我去取。” “周日下午,到京给你电话,天气冷,不必出来,我送至你学校。” “谢谢你。”我心里感觉暖暖的。 “子璇,不必客气。” “嗯。肖叔叔,你上班还像以前一样忙?”我这才想起还没有问过一句关心的话。 “刚换了部门,需要一些时间理清,比以前事情还多。” “呵呵,你说过,人越老越忙。” “是我说的,你记性真好。”他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愉快了好些。 “嗯,你也没有忘记自己说的话呀,可见没有老,你还那么年轻,好谦虚。”每每和他说话都很轻松,我快要忘记彼此身份。 “子璇,你真有趣。好了,不打扰你们休息,我到了给你电话。”要收线。 “好的,再见!”我没有再叫肖叔叔,又还是不敢直呼全名。 “再见!” 第二天我去眼镜店新配了一副隐形眼镜,毕业时候母亲带我去配的那副已经不知扔到那个犄角旮旯。女孩子鼻梁上架个眼镜怎么看也少了灵气,再大的眼睛也觉得小一半。 周日上午美美的睡了一个懒觉,醒来已是十点,坐在床上摘下项链把玩一番,又擦了擦,亮晶晶的,想起以前许许多多事,每一次相见仿佛都隔着很多东西,许多人,许多事。今天,终于可以暂时的撇开他们。那张新年卡片,他是否收到,若已收到又可否猜到寄信人是谁?我不得而知。 中午和佳佳去食堂吃过饭回来,我一边等电话一边开始收拾自己。头发仍然是清汤挂面,穿了件白色V领羊毛衣,紧身牛仔裤,棕色圆头半高粗跟皮鞋,外面罩一件浅玫瑰红短款小羽绒衣。那时候我还不会化妆,只会涂浅浅的粉红色唇彩。宋敏看着我笑,问,子璇今日不一般,是要约会什么人?我说老家来了一个熟人,捎些东西来。 宿舍电话响了两回,我蹬蹬走过去接,都不是找我。三点多钟电话又响起来,坐在凳子上翻书,没动。宋敏接起来,是找我的。 “子璇,我是肖展庭。”他的声音终于在耳畔响起。 “肖——叔叔,你好。是到北京了?”我的语气有点兴奋。 “刚到酒店办妥手续。你下午有空?一会去学校找你。” “好,我下午都在宿舍不出去。你知道如何来?”我居然担心他找不到地方,多余。 “知道,即使我不知道司机也知道。”他笑。 “噢,那我在宿舍等电话。” “宿舍楼名?”他问的好详细。 “三十一号楼。五零二房间。”其实进不来女生宿舍。 ……. 我收了线,继续看书,半天没翻过一页。约一个小时后,接到他电话,“子璇,我们在你宿舍楼下。” “哦,我即刻下来。”来的挺快。 “不着急,外面风很大,多穿点衣服下来,我带你出去吃饭。”他的声音很低,且温柔。 我已穿戴整齐,搁下电话后拎起包下楼。风果然大,透过宿舍大门厚厚的塑料帘子灌进来,我拉高羽绒衣拉链,捂得严实一点。楼前大树下停了部白色车子。我猜是他们,往那边走,他应是看见了我,打开车门从后座上站出来,深灰色长呢大衣,有版有型的,还有一条白色条纹围巾,黑色灯芯绒裤子,脚上穿厚厚的深棕休闲皮鞋,看起来很舒适,不古板也不张扬。他远远的望着我微笑,待我走近了才叫我,“子璇。” “肖叔叔,你好。” “风大,上车说。”肖展庭拉开车门。 我坐进去,司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回过头来对我微笑示意。“汪子璇,父亲是重庆五中的校长,和我是很好的朋友。”肖展庭介绍我们认识,“这是小杨,北京的朋友,在科学院上班。” 我向杨点头微笑,“你好。” “杨晓峰。幸会幸会。” 肖展庭拿出来一个黑色的布包,说,东西都带来了,在里面呢。我笑笑说,麻烦你了,父亲母亲还把我当小孩子。他又说带我一起去吃晚饭,东西先放车上,回来时再带上去。我没有拒绝。去把去吧,难得的机会。 其实是别人做东给肖展庭接风,约有七八个人,在一家不错的商务酒楼。他带了我去,对他们介绍说,“汪子璇,父亲是重庆五中的校长,和我是很好的朋友。”跟先前说的一模一样。仔细推敲起来,他那话是有歧义的,我的父亲和他是很好的朋友,or,我和他是很好的朋友?他又说我在北京大学念书,众人啧啧称赞,我有点僵硬的笑。 我乖乖坐在他身边,看他们在那里礼尚往来,也没有多少人和我说话,我只顾低头吃饭,小杨坐我旁边,不时关照我一下,是为了避免我受到冷落吧。肖展庭和我说话不多,除去开始时叫我不要客气不要觉得生分爱吃什么吃什么以外,基本没有顾得上和我说几句话,其实也无所谓。我亦不懂得应酬,还是自个呆着干净利落。这顿饭时间不短,快两小时还没有结束的意思,我的肚皮早已经喂得饱饱的,觥筹交错之间有些恍惚,四周的吵闹声似乎都听不见了,竟然瞌睡起来。小杨递我一杯鲜榨橙汁,“来,喝点橙汁,清爽一下。”我连忙谢谢他。喝完之后又觉得肚子更撑了,站起来去洗手间,顺便去大厅透透气。 我在大厅看看墙上的时钟,八点一刻,站了一会还是无聊,又进包间去,刚走到门口还没跨进去,听见肖的声音,“……时间不早,我得送子璇回学校,”……“德培,今天就到这里?咱们下次再叙……” 仍由小杨开车,肖展庭送我回学校。小杨没有喝酒,认真开车。肖和我坐后座,他身上有微微的酒精味,问我吃好没有,合不合口味。我笑,说吃的肚子撑。他又叫小杨与我互相多联系,在北京多个朋友不是坏事。我们走北三环,经过双安商场,肖展庭说,“稍等一下,我去买条领带,明天开会用。” 小杨正好在四通桥底下掉头回去,停下来,肖开门下车,“你们要不要一起上去看看?还是在车里等?” 小杨摆摆手说他就不上去了。 “子璇你呢?”他又望向我。 我想想开了门跟着下车,我也喜欢逛商场,只是平素看得多买得少,无奈还是家庭里的消费者。而且呆在车里有什么意思呢,跟杨晓峰大眼瞪小眼?我并不认为与他有共同话题。肖展庭又向小杨打了声招呼,和我一起进了大厅。 我们直接去男士专层,他在登喜路(Dunhill)专柜挑选,我在一旁默默地看,叫服务员拿出几条,一条蓝底银灰条纹,一条深蓝小暗点,还有一条深紫条纹,他转过头看我,“子璇,你觉得哪条好?” 说实话,我对男士衣着搭配完全是外行,看这些只凭直觉,“我眼笨,看不出来哪一条适合你,不过我喜欢蓝底银灰条纹。”我对他笑笑说。 “好,就要这一条。”没等我再说话,他即刻叫服务员开了单子。 女服务生方才还在竭力推荐深紫条纹那个,说是本周才上架,年轻的款式,云云,这一下又满脸堆笑对我说,这位姑娘真有眼光,这一款卖得最好,大方,朗逸。呵呵,我心里想笑。 下楼时路过女士服装专区,肖展庭叫我去看看,我立即会了意,连忙说,“不用了不用了,现在不缺衣服。” “随便转转,看看当季的流行趋势。”他拍拍我的肩膀,带我转了一圈,我没好意思多看,只在Only专柜停留一下,有一条套在模特身上的低腰磨白牛仔裤,我猜一定适合我这身段,瞄了一眼价签匆匆离开。转完一圈,他问,“可有中意的衣物?” “没有喜欢的,肖叔叔,咱们走吧。”我急急的说。 他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浅浅的笑意,没有多说什么,速速带我出商场上了车,路上没有再说什么特别的话。十分钟就到了学校大门,车子一直开到宿舍楼下,肖展庭先下车,绕到一边替我打开车门,并叫我别忘记带上东西,我拿起后座上包跟着下去。 “风大,快上去吧。”他向我摆摆手,头发被风吹乱了,有一缕飞起来。 “好,谢谢肖叔叔。我上去了。”我迎着风掳着头发对他说。 “好,再见!” “再见!” 我转身往回走,听见他在后面轻轻叫我,“子璇,”我心中一惊,回头看他。 “我们做个约定可好?以后,请直呼我的全名,这使我觉得还年轻。” 我感到有点突然,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笑着说,“好,肖——展庭。” 他站在风中,对我摆摆手,身形和初见时一样英挺。我也朝他做了个拜拜的手势,转身进了宿舍大楼。 很奇怪,岁月并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他的面容,从哪个角度看上去都美得充满英气。他一直年轻。 我蹬蹬的跑上五楼,心花怒放的推开五零二宿舍门冲进去。苏敏从上铺探出头来,“子璇去哪里吃大餐了?这么开心?” 我没答话,放下包,拿上洗漱用品哼着小曲去了水房。他让我叫他肖-展-庭,这是什么意思呢?表示我们是平等的朋友,不是长辈和晚辈吗?我直往脸上浇水,好让自己清醒一下,越想越激动,擦干脸顿觉清爽惬意。 周三中午下课回到宿舍,佳佳说有人打电话找我,我哦了一声。她又拿出小纸条递给我,“叫你速回电话,电话号码在纸条上。”我接过来一看,电话号码一三七零五六六七二八,肖。 我的电话卡余额用尽,借了佳佳的卡拨过去,“肖展庭,”我第一次正面直呼他的全名,心里倒生出一点别扭。他说下午飞机回渝,有东西差一点忘记给我,问我下午有没有课。我答,没,在宿舍等他电话。其实有的,马克思主义哲学,算来是我第一次逃课。 一个小时后,肖准时出现的宿舍楼下,这次他没有呆在车里,而是站在三十一号楼门前的大树底下,不远处停了一部黑色车子。我走过去,“嗨!”向他打招呼,还不习惯当面直呼他的姓名。 “子璇!”这成为每一次见面的头两个字,我发现我的名字在他叫来特别好听,有种漫漫流水的意味。 他递给我一个素色纸袋,说下回再来看我,我有些惊喜,不知该说什么,没来得及思考,只见他向我摆摆手便钻进车子里。 “再见!” 我走回宿舍才打开纸袋,留给自己几分钟时间猜猜里面是什么,一边走一边想,又间或回忆刚才的一幕。一直爬到五楼也没有想好那里面应该是什么。进门后打开来看,是那日商场模特身上的低腰磨白牛仔裤,包装的很好,有发票,可以调换。他真是细心。我惊讶的发现,匆匆的岁月竟然也为我带来意外的礼物。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眠,又回想去过去的许许多多事,我童年的天堂,如何上五中,第一次去肖家,我的牡丹芍药图,肖送我的十三本书,以及父亲、母亲,张淑芬和豆豆,感觉他们忽近忽远……我缅怀着远去的少年时代,又对未知的将来忐忑不安。 不论怎样,我还是看到了那炫目的阳光照进来。 第八章 春节 第一学期期末考前夕,宿舍几个同学每晚约着一起去自习室看书,占座的任务常常由宋敏和我完成。我把每门课的复习计划安排好,列在一张单子上,每天按照进度走,加上平时听课还算认真,备考一事显得不慌不忙。佳佳平时忙着和男孩子约会,逃课算是家常便饭,学期末有些手忙脚乱,好在有大家的帮助,笔记借她看,重点帮她划,加上脑筋聪明,临时抱了三天佛脚,通宵达旦,加班加点,总算没有出漏子。其他几个女同学也都顺利过关,宋敏平时最认真,考试成绩最好。 大学第一学期算是圆满落下帷幕,我们各自思忖着回家度春节的事,火车票是在学校登记预定的,只能买硬座。这是第一次自己乘火车回家,有些新鲜,卧铺票买不到,硬座就硬座吧,当是体验生活。我们宿舍在考试完三天内撤完。我和同系一个老乡一道,坐了足足有三十六个小时的普快回到山城,车上极多回城的农民工,都没有座位的,只能站着,人贴人,洗手间都站着人,春节回家真不容易!我两个夜晚没有睡好觉,脚也肿,将鞋子撑得满满的。那日清晨,细雨蒙蒙,南方典型的冬天,潮湿、阴冷。父亲火到车站接我,我像一片风干的树叶,蔫蔫的耷拉着,走在父亲为我撑起的大伞底下。 回到家洗了个澡就上床睡觉,也顾不得吃早餐。家里的床还像以前一般舒适、暖和,一到冬天都用电热毯,在这样阴冷的天气,躺下就舍不得起来。中午起来吃过饭又继续睡,一直到傍晚,我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穿好衣服下床出来,只见桔黄色灯光下,柔情蜜意的母亲,套着围裙正忙着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脸上有笑容绽开,欣慰、满足。我倚在客厅的门框上看她,和她絮絮的聊起大学生活,以及当季流行的服装款式,心里很暖、很暖,一室的温馨弥漫开来。 父亲提前下班回来,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一面和我聊天,从我的大学到他的工作,从家乡变化说到国家大事,我从未发现和父亲有这样多的话题。在这个层面上,我们头一次开怀的畅所欲言。 晚饭有五菜一汤,父亲开了一瓶波尔多红酒,摆上三只高脚杯,先倒上两只,约有酒杯三分之一容量,倒第三只时,我摆摆手说,“我不喝,我不喝。”母亲笑笑,劝我来一点,父亲也说,“子璇试试,只喝一点,不醉。” 我点点头,是第二次喝酒。酒杯窄口宽肚,十分轻薄,只是我还不懂得品酒,只朦朦胧胧记得有句话,“天生刘伶,以酒为名”,古人的酒是剑气月光,今人的酒应是漫天风月吧? 春节假期约有二十来天,在家果然轻松,比在学校省心很多。回到家呆了一周,并没有听到父母亲提起肖展庭,我不清楚两家是否还有经常往来,春节是否还去肖家拜年。母亲仍然带我去外公外婆那里过年,大年三十去,初三回。外公身体大大不如从前,冬天基本足不出户,已是虚弱的老人,我暗自叹息。 初三回到城中,我在客厅看电视,听父亲在房中和母亲商量事情,大概是,新春佳节,哪些人那里需要走一趟,带什么礼品合适,母亲帮他出主意,逐一商妥。记得初中那年父母亲去肖家拜年没有带我,满心的失落,而如今我竟然没有一点失望的情绪,倒害怕起来,担心他们拉我一起去。我并不希望和他们一起出现,说不好缘由,只觉得有些别扭。我不愿意再在父母面前叫他“肖叔叔”,甚至,不愿意在父母面前和他扯上半点关系。我已长大,可以叫他“肖展庭”,我不要再牵扯在父母为我设定的关系中。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想见见肖,又不知如何去见,冒冒然打电话去未免过于唐突,需有个好理由。我想到了法子,拜年总是一个正当理由吧,打他家电话,向他和张淑芬、豆豆拜年,谁接电话都说得通。打他手机显得小气,狭隘。再说,我和豆豆也是有很好的姐弟情谊的。 我拨了电话过去,是豆豆接的,他分外高兴,依然叫我璇姐姐,问我大学生活的新鲜事。我问他学习怎样。他答,作业多,不过还好,应付得来。我不禁感慨,现在的中学生可不好当,叫他好好念书以后到北京来。豆豆说他一人在家,我又和他讲了好一阵才挂掉电话。 父亲母亲都休完春节假期返工。毓辰知道我回来,约我初八下午出去玩。我们仍然便逛边聊,在女人街买得不少小玩意,水钻发卡、小手袋,毓辰会打扮,出落得愈发漂亮,且时尚,她已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逛累了,毓辰叫魏念生出来同我们吃晚餐,念生依然事无巨细的照顾毓辰,周到、体贴,上餐桌一定是预先帮她拉开椅子,牛排会帮她切好,汤会在温度合适时提醒她喝……我看了都觉得有些羡慕,尽管我并不觉得未来的爱人应该如他一般。男人不一定要如此细致周到,但,温柔和煦是大大的必要。 毓辰习惯了魏念生那一套,早已不觉得新鲜,席间呼机响,她找了电话拨过去,回来时悄悄对我说,有人约她明日去南山,叫我一起去,我推辞了,暗自为念生捏把汗。 肖展庭过了三天给我回电话。 那日上午在家睡懒觉,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慢吞吞的去客厅拿起听筒,“喂,”我说的普通话,回家来还没太习惯用方言接电话。 “子璇,”是肖,一听就知道。 “肖展庭,你好。”不用再等他自报家门。 “子璇,春节过得还好?”没说什么“新春快乐合家欢乐”之类的客套话,回头想想,他又几时与我俗套过? “嗯,春节去看望了外公。昨天和同学出去一趟,其余时间都呆坐家中,过猪一样的生活。”我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 “还没起床?”他在笑我。 “是,懒猪一头。”我也笑。 “现在九点半,离中午还有两小时。可否同你一起用午餐?”他故意说的有板有眼,明明知道我没事。不过这却算是一个小小的惊喜。 “可以,肖先生。”我故意笑给他听。 “好,十一点我再来电话。你继续睡,不打扰断子璇的美梦了。” 收了线,我回房躺下,没睡着,起来吃过早餐,穿戴打扮好,边看电视边等电话。十一点过五分,接到他的电话,问我喜欢中餐还是西餐,我说中餐,他约我十二点在商业街那里的一个中餐厅等,直接去肖先生预订的房间。 我穿了件白色短款棉服,下身是他送我的磨白牛仔裤,短靴,我身材苗条,长腿细腰,适合这样的穿着,母亲也爱给我买短款上衣,细长裤子。最后涂上前几日母亲为我挑选的橙色唇彩,带上包出了门。 坐了二十分钟公车到那里,他告诉我餐厅在八一路,我顺着那条街找过去,很容易就看到了餐厅招牌,赫然屹立在街的尽头。有服务员殷情的迎上来,问我几位客人,我说是肖先生预定的房间,她便笑吟吟的领我过去。推门进去,房间的陈设十分雅致,但肖展庭并没有来,我又问服务员现在几点,答曰十二点过五分。他迟到了,这令我感觉有点意外。服务员问我要喝什么,我说暂时不用,过会再点,坐下来,托着下巴等。过了一会,我又问时间,答曰十二点一刻,过一会又问,答曰十二点半。 我那时还年轻,有的是时间等。 十二点四十分,肖展庭终于现身,他穿了件皮夹克,一进门没等我开口就说,“实在对不起,子璇,我迟到了。”脸上带着歉意。 “呵呵,肚子咕咕响。”我并不想责怪他,无所谓了,这时候我还有很多的青春和生命可以消耗。 “好,好,赶紧点菜。我也饿坏了。”他叫服务员拿来菜单,问我喜欢什么菜式。我笑笑说在外面吃得少,一切由他做主就好。 点了一桌子佳肴,都是我喜欢的口味。他问起我的大学生活,我便把学校的新鲜事说给他听,还有许多的校园典故,从社团生活,到图书馆恋情,以及课桌上的打油诗,自习室里的逸闻趣事…….我说的眉飞色舞,他看着我笑,以一种温柔的眼神。我觉得两颊有些发热,可以想象自己脸上泛起红晕的模样,赶紧低下头去喝汤。 他又感慨,年轻真好。 “好么?我还不能独立生活,不能像大人一般恋爱,不能去做很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时候我总觉得长大了好,过大人的生活,而我还算不上真正的大人。 “年龄越大烦恼越多,各人都为生计奔波,没有精力没有心境,也没有时间去享受生活了。”他若有所思的说。 我尚不能完全理解他说的话,低着头,愣愣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又说,子璇,你还年轻,多美。我抬头看他,宁静的深潭。 吃完饭,他问我下午打算做什么,我说去街上逛逛,或者回去看电视,一个人呆在家无趣。他说那就去逛逛吧,买些女孩子喜欢的家什,下班后来找我。 “找我做什么呢?”我坏坏的笑。 “你喜欢的事情。” “我们去看电影可好?肖展庭。”那时候,《泰坦尼克号》在重新上映,看电影对我来说是件了浪漫的事。记忆中这是我第一次提出自己的小小要求。 他答应了,很高兴的答应了,叫我下班时间打电话给他。 事实是,我们没有去看成《泰坦尼克号》。我打电话向母亲请假,母亲说家里来了客人一定要回去吃晚饭。我悻悻而归,不过心里已有小小的满足。 寒假结束,我返校,这次坐卧铺,父亲给我买的票。我重新回到大学生活的轨道,还有很多的精彩等着我。 第九章 明前西湖龙井 大一下学期增加了两门专业基础课。我们在经历了半年的放松之后慢慢沉静下来,有人开始思索如何让自己的大学生活过的有意义,有人还在无所事事中虚度大好青春,有人在空虚烦闷中寻找出路…..我不完全属于以上任何一种,又每种都沾点边。我深受宋敏的感染,认真上课,课余复习,抓紧学英语考级,宋敏说,人年轻的时候多学一些东西总没有坏处,否则愧对大好青春年华。听起来像个大人说的话,但确是对的,她家境不好,却是我们宿舍中最上进的一个,总觉得她将来会有一番作为的。可有些时候我又想,我还年轻,我的青春长着呢,我尚有许许多多的时间去等,去想,去肆意消费,有的是时间去关注一个人,譬如肖。 赵佳佳是另一类典型,上大学之后只读一门功课——谈恋爱,学的尤其专心致志,心无旁骛。每天有男孩在楼底下等,睡懒觉时有人送早餐,礼物多的摆不下,周末两天基本见不着人,据称已游遍北京所有的景点……好处就是我们宿舍省去了每天打开水的活,且每人买了两个大暖瓶,一壶喝,一壶用;外加卧谈会有了丰富的谈资。佳佳算不上传统意义的大美女,但深谙自身优势,极尽打扮之能事,万分妖娆妩媚,难怪众多男同学见过她都心欠欠的,她对人十分大方、热心,我偶尔向她请教女子化妆术,她便用自己的行头现场演示给我看,一边演示一遍讲解。宿舍还有一北京女孩王蕾,常常回家,很少住宿舍,关于她基本可以略去不谈。 我加入了学校的志愿者协会,有时候被安排周末去郊区民工子弟学校服务,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那里的孩子并不如我先前在电视看到的贫苦学生那般听话、沉默,反而比城里孩子更加顽劣,难教难管,有一次由我去给他们上班会活动课,几个淘气的小孩竟然不听招呼嘻嘻哈哈起哄,最后还上来抢走我事先准备的活动“奖品”。我又生气又觉得好笑,哭笑不得。我同情他们,同龄的一些孩子可以在宽敞明亮的大教室上课,有上等的学习条件,有父母接父母送,可他们拥有的仅仅只是这些。我深感无奈的同时,又想起豆豆,他有优越的家庭环境,和蔼可亲的父母,他是否感到幸福并懂得珍惜幸福? 四月,陌上开花的时节,肖展庭来北京办事,周五来,周一回,刚好一个周末。他并未提前给我口信。 周五晚上我独自去图书馆看书,只提一只水杯进去,坐了整整四个小时,读那本《广岛之恋》。这是玛格丽特杜拉斯为同名电影写的剧本,一个法国女演员在遭受原子弹轰炸之后的广岛邂逅了一名日本男子,两人产生一段短暂的爱情,引起了法国女人对往日恋情的回忆。书中有这么一段,让我的思维驻足其间,沉思良久才翻过这一页: 日本男人说:“我是个同妻子在一起过得幸福的男人。”   法国女人说:“我是个同丈夫在一起过得幸福的女人。”   法国女人又说:“我渴望。渴望不忠、通奸、欺骗和死亡。一直如此。我早就料到你有朝一日会遇到我。我那时无限焦急地等待着你,静静地等待着你。” 他们的对话深深的震撼了我,有一些内心深处的东西被触动。那么我,是不是也在静静的等待这样一个人。 当我读到最后,法国女人走到广岛深夜的街头,身后不远处跟着她的日本情人,她的脸因强迫自己割舍欲望而有点扭曲,她的步子有一点点踉跄…….我的鼻子发酸,她真的非常勇敢,这个敢于向爱情告别的女人。 我在图书馆被这书感动的一塌糊涂之后,和其他几个同学一同被图书馆的老师赶了出来,已是晚上十点。慢慢踱回宿舍的路上,顺便去未名湖转了一圈,大多是谈情说爱的情侣,手牵手围湖散步,或者在林子里窸窸窣窣低语。我是圈外人,赶紧走开,以免惊起鸳鸯无数。回到宿舍,宋敏说有我的电话,留下了口信请回电。我接过纸条,一三七零五六六七二八,肖。 他总是在不经意间给我惊喜。春节返京以后,这是第一次给我挂电话来,我不能不说是常常想他的,只是,仅限于想,或者摘下他送我的水晶项链把玩一阵,又或者,取出《少年维特之烦恼》、《家》、《鲁宾逊漂流记》其中的一本翻一翻。这一次,我格外的兴奋,比以往哪次都要开心。不想多耽误一分钟,速速拨电话过去,响三声那边接起来,“子璇,” “是我,听宿舍同学说,你给我打过电话?”我的声音有点掩饰不住的激动。 “打过,你不在。去了哪里玩?这么开心。”他第一次问及我的行踪。 “图书馆,看书,感动的一塌糊涂。” “有意思。哪一本?”他并不着急岔开话题言其他。 “广岛之恋,你知道吗?”我对此书意犹未尽。 “我看过电影,这书实际是为电影写的剧本。一夜情,后来那法国女人发现是真正的感情,间插着她回忆以前与德国士兵的恋爱。子璇,我说的对么?” “是的是的,所言极是。。肖展庭,你知道的真多,好想听你讲故事。”我顿时来了劲头,没有想到竟然与他有这样的话题。 “子璇明天可有安排?我与你慢慢讲故事。”他在电话那边轻笑,我觉察的出来。 什么?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在北京,今天到的。” 他并不故弄玄虚,很快揭晓我的疑惑,这样的交流方式,在我们之间保持了许多年,这使我时常觉得安全。 “哦?舍不得提前告诉我。” “事情多而杂,之前不能确定今天的行程,怕叫你失望。”他缓缓地说。 我顿时觉得宽心,又告诉他明天要去参加社团活动,到郊区的农民工子弟学校去帮忙,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得到下午。他说这是好事,予人玫瑰,手有余香,叫我回来后立刻给他打电话,一起用晚餐。电话号码是六零…….我连连答,好。一切安排妥帖,我全无异议。 周六那天活动回来已是下午五点,困倦得很,但我更想即刻见到肖展庭,给他拨了电话过去,他问我需要多长时间可以出门。我答,约半小时可以。 “四十分钟后在你楼下见。”怕是觉得女孩子容易迟到,留有余地。 我很准时的下去,不习惯别人等,当然最好别人也不让我等。这一次他自己开部黑色车子,我乖乖上车,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尤其温柔,这一次我不再脸红,侧脸对她微笑。 “子璇累得很吧?”他问。 “在公车上睡着差点坐过站。”我并想不问他,你怎么知道。他要知道的东西一定有办法知道,我管不着。 “一会犒劳一下你这个勤快的志愿者,我们去日本料理如何?”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我说好,他笑笑,轻轻拍拍我的头,发动车子。回想起来,凡他的提议,我基本都答,好,从无意见。 他载我去日式餐厅,价格最贵的自助,在单独的隔间,可以点这里的所有菜品,由服务生送来,且不限量。我没有这样正紧的吃日本料理,觉得有些新鲜。他一一介绍,并细心讲述个别特殊菜品的享用方法,声音极富磁性,像是轻轻的在耳边述说,如涓涓溪流从我心中淌过。这家餐厅的菜肴看上去都很诱人,碗盘都古典精巧,食物小而精致,盛在盘中宛若一道艺术品。刺身、炸物、烧物各上若干,“黑鲔鱼刺身,经炭火略为烘烤,十分鲜美,子璇试试。”他一边为我添菜一边说,“北极贝刺身,肉质韧性极佳,我最爱的食物。”他又道。 “我也要这个。”我尝了一块,肉厚密且柔嫩,入口轻香,无腥味,还伴有鲜甜感,我与他一样爱上这道菜。 我和他絮絮聊起大学里面的逸闻趣事,他认真听,说起来话来一语中的,我真真佩服。我问他工作的事,他说忙,且劳心,脸上有种困顿、沉重的表情。 我恻然。但并不知道说什么好,工作之事,我了解的很少。 “子璇,你是我的提神剂。” “Coffee or Tea?”我看着他笑。 “明前西湖龙井,清澈明亮,品一口齿间流芳。”他的脸上有一种令我陶醉的神情,眉宇间散发着英气。 ……. 聊了很久,这顿饭整整吃了三个小时,却并不觉得长。我们的话题里面没有父亲母亲,没有豆豆以及张淑芬,这使我特别放松,先前的倦意早已消失无踪。 我问他何时回渝,他答周一晚上。又问他明天有没有事,他说晚上有事,白天可与我讲故事。我笑笑,低着头不说话。他问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这可是郊游踏青的好时节,不要浪费大好春光。 正是繁花盛开的季节,我想。“植物园。”脱口而出。 他说那明天带子璇小姐去植物园赏花。我的心高兴得活蹦乱跳的,摇摇他的胳膊说,“真好真好,你要是一直在这里就更好了。” “我仍然可以来看你。”他是说以后也会来看我吗,不只是出差的空挡?这话于我来说尤其动听。 他送我回学校,很喜欢他开车,经过未名湖,远远看见有成双成对的鸳鸯在互述衷肠,我心动,说要下去看看,他停下车,我开门下车向湖边走,走了几步发现他并没跟上来,回头望他,他站在车子边上没动,我只好返过去问他,“不过去看看?这可是著名的北大未名湖。” “子璇上车,送你回去吧。” 我有些失望,看着他问,“这又不是在家里,我以为你有兴趣。” 他转过头来凝视我,约有几秒钟的时间,说,“是,这里没有人认得我。”我还是看着他,充满疑惑。 “那么你呢?你在这里念书。” 我终于明白,我同他,与湖边的男孩女孩,大大的不同,同学见了也许会在背后议论,呀,看,汪子璇这是同谁在一起?落人口实太可怕,是为我的名誉考虑。我暗自感慨自己太冲动,他真是老到很多。 第二天去了北京植物园,春光明媚,难得没有沙尘暴,天空湛蓝、高远。我们一前一后的走,并不靠的太近,保持适度距离。有山茶、杜鹃、玫瑰,莲藕,水葱……繁花似锦。走得累了,找一处阴凉处休息。 他站在我身旁,轻轻按住我的双肩,说,子璇,你真叫人舒心。 我说,愿作清茶一杯。抬头看看天空,明媚的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照下来,光影交错,斑斑驳驳的,而他,正如此时的阳光,我一不小心就被晃了眼。 第十章 小插曲 栀子花开的季节,肖展庭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周五傍晚到。 我问,来出差? 他答,不办公事。 我又问,办私事? 他答,对。 我又说,大忙人,又舍不得提前告诉我? 他答,不是这样。 我故意埋怨,来一趟也不提前打招呼,我又不是大闲人一个,没有空。 他说,突然想来看看你,就订了下午机票。 我再问,你那么肯定我一定在,一定有空? 他笑了,说,我仍在机场,你若没有空就立刻飞回去。 我再没有话说,开心得不得了,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呆多久,我便有多少时间。” 他是来与我讲故事的。对他,我有很多很多时间,随时有空,只怕他不来。 第二天我们吃完中饭顺便去逛了商场,经过“淑女屋”专柜,我不禁停下脚步,细细的看,有一条素白暗纹纺布裙子,比高中毕业那年母亲买的那条更加乖巧,小圆领,公主袖,胸前有一排整齐的绣花扣子,腰身收的很好,后面有大大的蝴蝶结。我基本上是一眼相中,真惊叹自己的眼光,穿上去效果极佳,像是为我量身打造一般,肖展庭连连惊叹,太美了。 一看价签,足足够半个月生活费,我赶紧进去换好自己的衣服出来,只看见服务员正把叠放整齐的裙子装进纸袋递给肖,笑盈盈的说,“先生慢走。” 我连忙上前一步,“我自己买,不用你来付账。”那时候心里并不习惯要别人的东西,哪怕是他。 他说这么久才能来看我一次,无论如何一定要给我留些东西,省的忘记他。说的十二分真诚,我只好收下。服务员小姐又在一旁叫我喜欢的话直接穿上好了,他也说好,叫我穿着走。我很听话,乖乖的把新衣服换上,脱下旧衣服让服务员包起来。 好些年以后,我才明白,男人为女人花钱时的心情,在某种层面上,和女人花男人钱的心情,是同样愉快和满足的,当然,仅限于有情男女。 从商场出来看见天桥上有小姑娘在卖栀子花,没有包装,只用细细的丝带扎成一束,很朴素的美。“栀子花,”我说,“有家乡的味道。” 他笑笑,掏钱买了一束递给我,说,“带回去插起来吧,估计能开到我回去的时候。” 那束花比他呆的时间开的长。周六下午手机总响,我还从没见过他同我一起时一个电话讲这么久,有半小时。放下电话后即刻订了周日晚上的回程机票。 自此以后,除去工差时间,肖展庭每一季来一次,这样的情形整整持续了一年半。那是我毕生中最开心自在,又无忧无虑的时光。 这期间发生的事情不再赘述,不外乎是吃饭、看电影、喝茶聊天、公园漫步,等等。最多的时间,我们在聊天,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题,每次都意犹未尽。 有一次,我依偎在他身旁,试着问,“你还爱张淑芬么?” 他不置可否,只说,“张淑芬与我已是亲人。” 良久,我没有再开口。其实我想说,我也要做你的亲人。这一句话迟到了很多年才自我的口中讲出。 又一次,他问我,“学校可有男孩子约会你?” 我说,“很少很少。一般与他们说话的机会都很少。” 他笑笑,“你不给人家说话的机会。”神情淡然,我知道他有十分信心,只是逗逗乐而已。 “哪里哪里,我其实想同他们说话,只是他们不理我,不稀罕和我说话,系里男生都喜欢赵佳佳。”我也打趣的说。 “不是吧,上次那个跟着你走的是哑巴?”他笑,细长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 我就知道是故意逗我的。他说的事情有典故,那个男生叫何谦。 上自习是每晚的习惯,我是个绝对的好学生,多半和宋敏一起。我们常去的固定的教学楼,固定的教室,如果那间有课就在同层另找一间,这是几年内都不曾改变的习惯。有一晚自习时间,我正专心的看萨缪尔森的《经济学》,有个人影从我身边晃过,咦,桌上多了一张纸条,等我反应过来,抬头望去,那人已经出了教室门,只知道是个高大的男同学。我打开纸条一看 “同学,你好! 常常都在这间教室看见你,我也喜欢来这里,不知应不应当算是有缘人。美丽的女孩,很想和你做个朋友,我叫何谦,电话六二七六三零八四。 又及:我猜你不见得会打电话给我。所以,请你留下宿舍电话在下方空白处,离开教室时放于本桌抽屉中,深表谢意!” 我看得想笑,以前在杂志上面看得的情节,没有料到我也会碰上。当然,我没有留电话。我跟宋敏说了一声,自己早早回了宿舍。 那人的样子我没看清,也猜不到是谁,我以为此事应是没有下文了,照常去那栋楼那间教室上自习。过了几天,下了晚自习,我和宋敏一边说笑一边回宿舍。走到一处安静一些的地方,听见有人叫,“同学!前面的同学!” 我转身,看见了一个高大阳光的男孩子朝我走过来,我看看宋敏,她也看着我,不知道叫的谁。等到那个男孩走近了,才觉得熟悉,呀,好像是递纸条的那个。他走到我面前大概一米远的地方停下,朝着我说,“同学,可否借我几分钟时间。”宋敏看看我,会了意,走到几米远的地方等我。 “我是何谦,上次给你留过信。”他倒是爽快。 “噢,看见过。”我打量他,高高大大的,有些结实,单眼皮,眼睛却炯炯有神,高鼻子,肤色健康。 “我想和你做个朋友,”开门见山。 “我并不认识你。” “朋友都是从不认识到认识的。我叫何谦,会计系大三。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么?” 我说,“汪子璇。 “好听的名字,”他又问我的宿舍电话。我没告诉他,我说不喜欢听陌生人的电话。 第二天晚上有课,下课后我直接回宿舍。第三天换了间教室自习。宋敏说其实告诉他无妨,看起来不像坏人。我想想也是,但我并不喜欢四处交朋友。 一周之后,我在图书馆门口碰到何谦。他从远处跑过来向我打招呼,“汪子璇!”好像是熟人一般,其实我并不认识他。 我说,“你好!” 他问我借的什么书,我摊开给他看,《追忆似水年华》,大部头。他一路跟着我走,终于问到我电话。 何谦不时打电话给我,先是和我聊几句就挂,慢慢熟悉起来。他不时在我们常去的自习室等我,帮我和宋敏占好座位。有一天他约我周六去看学校剧团演话剧,我不待见他,说约了同学逛街。后来又约我晚上看电影,我推辞说要写作业,下周交小论文。他总算停下来。 又一周过去,好不容易熬到了周末,肖展庭说今天要来,下午的飞机,正好赶过来同我吃晚饭。下午没课,我又去泡图书馆,五点准时出来,要回宿舍等肖的电话。不巧,在图书馆大门又遇到何谦,他说晚上有刘墉先生的演讲,在百年讲堂,他认识学生会的干部,可以带我进去坐前排,我摇摇头,说,“晚上有事。”只顾匆匆往前走。 他一路跟着我,问我有什么事。我说高中同学聚会。 “为什么?你别怕,我只想和你做个朋友,只是普通朋友,不好么?”他苦恼地说。 “我不需要普通朋友。”我冷冷的回答他。 “那你需要什么朋友,男朋友?”他认真地问。 我愣住,觉得他是在揶揄我。抬起头想要瞪他,突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瘦高、英挺的身形,是肖。他正远远的望着我,对我微笑。玉树临风,我当时只想起这一个词。 我跟何谦讲,“不和你说了,我得走了。再见!”撒开腿往前迈。 只听见他在背后,轻轻的问,你约的就是那个人? 我不管他,自顾自的走,只知道,我要见我的阳光。 大二下期,我们宿舍全体顺利通过英语四级考试,这对于我们这帮“天子骄子”来说只算小case。赵佳佳都拿到八十五分,不费吹灰之力。宋敏全力准备TOEFL以及GRE考试,她说她的梦想是去美国排名前十的大学念书,我和佳佳、王蕾佩服不已,她有这个实力,我相信。 何谦没有再找我,但我在学校食堂又碰到过他,他在几米远的地方对我点头微笑,没有走上前来,我笑笑回应他,他和我不会再有任何话说了,我想,他再也不会来烦我,倒生出一丝失落。 毓辰和我仍然常常通电话,魏念生不再是她的男朋友。“他出局了?”我这样问。毓辰说你不要说的这么难听,是相互选择的结果,不合适而已。真深奥,毓辰的爱情理论还一套一套的,譬如女孩不美男孩不爱,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还有,做什么都要有实力,谈恋爱同之;花开不多时,堪折直须折,无人来折独凋零…….. 第十一章 离婚 大学二年级结束那个暑假,考完试当天下午我就去买火车票回家,这时候已经有T开头的特快列车,缩短了十个小时路程,一天一夜即可到家。我买到卧铺票,提了个旅行包,晃晃悠悠荡回去。父亲母亲都没有来接我,因为我根本没有提前通知他们,我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一直到家门口才想起身上没有家里钥匙,敲门没有人应,找了公共电话打给母亲,没有人接,不知道在做什么,也许在查房?还是出门诊?又给父亲打电话,不在办公室,又打手机。 “爸爸,我回来啦,下午刚到。”我笑嘻嘻的说。 “怎么没给我们提前打个电话,我们在外面开会。”父亲的口气很惊讶。 “噢,那,我找妈妈拿钥匙。” “好,给你妈妈打电话吧,或者直接去医院找她。我明天回。”父亲匆匆挂了电话。 我郁闷得很,顶着大太阳走在街上,无奈之间,给肖展庭挂了电话,他听到我的声音挺高兴的,但正在区县开会……我连放包的地方都没有,只好打出租车去医院找母亲。她看见我真是惊讶万分,“哎呀呀,怎么突然回来了,”脸上还是露出了笑容。 我说没带钥匙进不了门。 母亲蹙眉,略带歉意的说,“今天晚上要值班,你找个好点的地方吃晚饭吧!明天你爸爸回来,咱们三个好好叙叙。” 第一次,我独自一人在家过夜。原来他们不喜欢这样的惊喜,他们凡事都需要计划,甚至需要时间做好心理准备。惊喜?他们这样的中年人,生活不再需要惊喜,一帆风顺,安安稳稳的过就好了。而肖展庭不在此列,他属于另一类。 回到家第二天,母亲中午就回来,买了许多菜,说要好好做一顿,“我和你爸爸平时在家吃得少,在家吃都做得简单,没有时间。” 想起从前,我在家的那些年,每一餐都不会马虎,母亲仿佛工作再忙也有许多时间来照顾我们的生活。我离开家的这两年,母亲倒是轻松自在了很多,不必天天都下厨,每天早起准备早饭,或许她压根不喜欢甚至讨厌做这些。我以前完全忽略了母亲的喜好,竟然傻傻的以为她做的就是她爱做的,我从没有思考过她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父亲也比平时回来的早,我们一家人又聚在一起享用丰盛的晚餐,喝红酒,我已经可以轻松的来上那么两杯。这一次我听来一个令我大大震惊的消息。 肖展庭离婚了,母亲说。语气平缓,对她来说这属于他人之事。 “他和张淑芬?”我问,掩饰不住惊讶。 “嗯,儿子和张淑芬一起生活。”父亲接下去。 豆豆是单亲孩子了,我这样想,心里泛起无比的悲伤,还有愧疚,又必须忍住这种情绪,努力装成一个局外人。 “他们为什么离婚?”我迫不及待的想刨根问底。 “这年纪离婚的多的很,也许一方在外面有人呢。”母亲的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话却说的实在客观,没有偏向男方或者女方。是的,离婚的人多得很,司空见惯了吧,即使没有离婚的也形同路人的家庭多得很,像我们这样的三口之家称的上榜样了。 “张淑芬现在是校长,也不是差角色。”母亲又补充道。 ……… 晚餐吃的实在不是滋味。肖展庭和张淑芬居然离婚了,他们何时离的?为什么离婚?这么大的事怎么我却蒙在鼓里?这跟我有关么?我心里有许许多多的疑问,需要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我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一个晚上没怎么睡着,天亮时才合眼。我思考的结论是,他们离婚很大可能与我有关系,不,是一定有关系,我基本上要把自己当成插足别人婚姻的第三者,并且造成了相当严重的后果,想到这些,心里万分的愧疚,我觉得自己很残忍,伤害别人的感觉实在难受。 而肖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我,我想不明白,因为他还留恋那个家?他像亲人一样爱着张淑芬?或许,他觉得愧对豆豆?我很想向他问个究竟,但我知道,也许事实很可怕,也许我问了会后悔,也许他根本不愿意和我说这个话题。没有关系,我仍然下定决心要问个究竟。 人年轻的时候做什么都有魄力,想要做明白人,可偏偏做不成明白人。 我不打算在重庆向他问起这件事,这里有太多熟悉的人,有太多的牵绊,有很多我控制不了的因素,我害怕事情失控。我要在遥远的北京,只有我和他的城市,向他索要谜底。 过了两天他约我见面,我以马上要去看外公为托词,婉拒了他的邀请。我在家呆到第七天时,对父亲说要回学校参加暑期实践,要他帮我买四天后的火车票回京。 我很快返京,也没有告诉肖。过了几天接到他的电话。 “ 在家没呆几天哟,”他说。 “嗯,呆不住了,天气太闷热。” “回学校也没有告诉我一声。”他略有不快,开始进入正题。 “我是你的什么人?为什么要告诉你?” “子璇心中有气。” 是,我大大的生气,因为他离婚都不告诉我,真奇怪,这对我来说又不是什么坏事。“没有气,只是有些想不明白的事。好了,我要去洗澡了。”我不想在电话里面多说,匆匆收了线。 几天之后肖展庭来京,这回是提前给我留了口信的,他来办公事,周日来,周二回,据说事情很多,可能没有什么时间陪我。OK,没关系。 肖打电话给我,说是周日一来就有应酬,周一晚上同我一起吃饭,我说好,其实根本没有机会说不好。 周一下午他来电话,说还有事情走不开,让我自己在学校吃饭,晚上过来请我吃夜宵。我心里开始不高兴,但并没发作。我发现自己年轻时候的耐心超级好,可能觉得来日方长,还意识不到女人的青春其实是极其短暂的。 吃过晚上我一边在宿舍看书,一边等电话,看的是《女友》。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经常重复着这样一件事,占去了我的许多生命,奇怪的是,当时可并没觉得闷。等到九点终于来了电话, “子璇,真对不起,今天事情太多,刚刚才结束。” “哦,晚上是应酬?” “嗯,特别累,像打场仗。还是和你一起时最舒心。” 好话总是悦耳动听,我的不悦顿时消失一半。“你现在在哪呢?” “友谊宾馆,困得很,”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些醉意。 “不去吃夜宵了?” “去,去,当然要去,我先躺会,一会给你打电话……” 自己又说了些什么记不清楚了,反正没说完那边已经没有声音了,我心里好生气,他这一睡又不知道几时了,索性提了包就冲出去,去找他,我想同他说的话还没有说呢。 我急匆匆的赶到友谊宾馆,在大厅给他打电话,响了足足六声才接起来,他的声音还很迷糊,应该是睡得正酣,没等他反应过来,我就说,我在友谊宾馆大厅,你在哪一栋哪一个房间,赶紧告诉我。他好像一下子惊醒了似的,说了一个地方。我挂掉电话,旋即往他的房间去。他来开门,有很浓烈的酒精气味。 “你来了。”他站的并不太稳。 “是,你一睡又不知道几点了,想半夜和我吃夜宵?” “呵呵,子璇莫生气,今天喝多了,真是抱歉。”如此看来,他好像比打电话时清醒了不少。 “所以我迫不及待的来了,我有话同你说。”我的语气极其严肃。 他从背后圈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头上,没作声,应是等着我说。 我问:你离婚了? 他答:你知道了…..前不久的事。 我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答:子璇,这件事说来话长。 我定了定神,挣脱他的怀抱,转身看着他,好半天憋出一句话:“是不是和我有关?“说完后心里像踹了个小兔子咚咚直跳。 他轻轻抚摸我的脸颊,“这件事与你无关。” 这真是我二十年的生命里听到的最最令人放心的话,简直就是美国总统的特赦令,一颗心又回到原位。“真的?为什么?”我问他。 “婚姻是一门艺术,又是一门生意,需要经营,我们不善经营,各持己见,越走越远,没有办法消除分歧,如此而已。”他说的云淡风清,我猜心里却不如这般释然吧。 我管不得那么多了,继续追问下去对我来讲也没有意义,没有了愧疚,这到底还是令我开心的事情呢,我高兴的一把搂住他的腰,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胸膛,说,“你现在是自由身。” “我是自由身,这算不算值得开心的事情?” “太好了太好了,”我紧紧的抱着他,听见他的心跳的很急很重,还有他的呼吸,愈来愈急促。他吻我的额头,轻轻的一下。我并不觉得脸红,只有我们两个人,怕什么。我抬头看他,坏坏的笑,他又吻我的唇,舌尖轻轻的伸进去挑拨我,在我的唇齿间游离,我回应他,热情的回应他,这算是我们的第一次亲密的接触,唇齿相依。他的分身迅速的起了变化,饱满、坚挺。此时的我并不觉得惶恐,我已经从毓辰那里对男女之事略知一二。 我们并排躺在床上,他静静地拥着我,分身直挺挺的站立着,我捂嘴轻笑,他问我,“怕不怕?” “不怕。” “想不想摸摸它。” 我真的伸手去摸,第一次对男人的私处有触感,坚硬得很,吓了一跳。他的手拂上我的双峰,轻轻的拨弄,我们慢慢的快要融在一起。我在想,呀,就要来了,就要来了,该来的逃不掉。 最后一刻,他停了下来,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问,“怎么了,”他神情悲恸,沮丧,缓缓地说,“子璇,我不知…..不知道怎么向你的父母交代,我愧对他们……” 我一时间愣住,哽咽着说不出话。时间开始倒退,那种感觉又开始重蹈覆辙。原来,我们之间,还是隔着一些人,一些事,跑的再远也抹不掉,很早很早以前,他们已经在那里了。 半饷,他又说,“子璇,我得等你长大。”他轻轻吻我的脸。 好,等我长大。 第十二章 女朋友 我宁愿我的父亲母亲从未与他相识过,我宁愿八年前没有遇到他,我宁愿过去的二十年里从没有与他相遇过,我宁愿我们现在才认识,宁愿我们从现在重新开始…….那样,我将拥有许许多多自由。 现在,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做造化弄人,高中毕业时,我以为自己长大了,如今才发现我只是脱离未成年人称呼的大孩子罢了,只有自己独立,才配称作长大成人。不过,我仍有希望,我日日祈祷自己长大、独立之后可以越过那些人那些事,爱我所爱,行我所想。 我在电话中向毓辰诉说我的心事,我说我喜欢一个男人,估计说出来让你瞠目结舌,马上对我无语。 毓辰说,你说吧,我听见遇见过不少无语的情事,已经有抵抗力了,哈哈。 我说我喜欢的男人按常理来说可以做我的长辈了,说起来父亲算的上我们的媒人… 他是我见过的长得最漂亮的男人。 毓辰连忙喊停,“等等,让我猜猜,是不是我见过的?” 我问你见过的哪一个? 她说,高三毕业那暑假,我和念生一起送你回家遇见的那个? 我开怀大笑,我怎么会忘,这么多年来我和他的每一次相遇,我都记得。我又问,念生呢?你和他还有联系否?毓辰说有的,他说他等我回心转意,我随时有转身的机会。 毓辰太自信了,她不了解等待一个人的滋味,又怎么晓得魏念生会不会有一天找到另一片风景而得以释怀,不再留恋她?难道真是风景这边独好? 肖每季来一次,一直到我大学三年级上期。但凡他来北京和我“讲故事”,比较少找别人借车子,出门多半打车,我想也是有所避讳的缘故吧。 有一回,他神秘兮兮的说带我去看一样东西,我十分好奇,心里一直在猜,思来想去也没有想出个名堂,不过我并不想问,去了就知道了。 我们打车到三环边上的一个公寓式住宅小区,乘电梯到第九层,他说,到了,掏出钥匙开门,我跟着进去。啊!真是惊呆了,他什么时候弄了套这么宽敞的寓所?复式,三层,每一层面积不算大,但加起来就大了,看起来很温馨舒适,房屋结构也有趣。从小到大,我还没有住过这么好的房子,看来在他面前我真要成是土包子一个了。他带我上楼看,新装修过的,还没有人住过的痕迹,稍稍有点空,我仔细打量,不禁想,有人住进来的话应该是一个很安逸的家。只是,谁会住进来,谁是这里的主人呢? 肖展庭看我欣喜的样子,微笑着问,“子璇对这里还满意?” “你是这房子的主人?”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太突然了,房子里一切都已布置妥帖。 “你知道我并不能常住,而你可以常来,只要你想来随时可以来,所以,你将是这里的主人,以后我们在这里编故事。”这话说得有点诡异。 他递给我一把钥匙,温热的,仍带着他的体温,我握在手心,轻轻拽着,有点像在做梦,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时间正好是午后一点,方才吃过饭,困得很,据说是因为吃饭之后血液循环集中在胃部造成大脑缺氧。他说,我们在这休息一会吧。我点点头。我们两个人便兀自斜靠在沙发上打盹。宽大柔软的白色皮沙发,其实很适合不养宠物的单身族,为这个房间增添了许多素雅、幽静的气息。恍惚间开始做梦,感觉他好像站在我面前看我,立刻醒来,却见他正睡得酣。我想到很多金屋藏娇的故事,心里生出别扭,又想,不对不对,肖不同,他是正派男士,不是什么大款,最重要的一点,他是自由身,我们之间很单纯,连那一层关系都没有。头脑昏昏沉沉的,终于满意的睡着了,据肖说,他醒来时正见我带着笑在做白日梦呢。 自此以后,肖展庭每一次来京探望我都不再住酒店,宜园三号,这成为我们的安乐窝。想他的时候,我便找个周末过去住住,房间里充满他的气息,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没有烟草气。他不在时,那里的一切都是他。 肖乐于给我买衣服,让我照着他喜爱的风格打扮,他一直钟爱我一袭白裙的样子,当然偶尔换换新花样也不错。有一次在商场走,看到一条超短的牛仔裤,用鬼佬的话说,非常hot。我想尝试一下新鲜的造型,叫服务员给我找来一条试了试,细腰美腿翘臀,毫无保留的呈现出来,有小小俏皮和性感。肖展庭当即叫服务员开单付账,回到家才告诉我,不许在学校里穿,不许在他以外的男人面前穿。 我捂着嘴笑,“还约法三章哪,就是只能穿给你看呗?” 他也笑了,有点居高临下、满足的说,“又霸占了你们系男生的一道风景,罪过罪过。估计知道了该对我咬牙切齿了。” 我读到大三下学期时,肖展庭来的少了,他说豆豆即将升高中,目标是要保证上尖子班,丝毫不容懈怠,他常常去看豆豆,只要周末有空就去。这一学期,肖一共来京两回,一次公差,一次来探我,每一回都只呆两日。 大三结束那个暑假我留在北京实习一月,八月初才回家。刚到家那几天,肖在外地考察,我约毓辰玩一天,叙叙旧,各自做一下生活报告,说说她的新晋男友,再聊聊我的心事,倒也轻松愉快。 过了两日开始想肖,我便坐在地板上把家中的书柜倒腾一番,那些书静静的躺在柜子里,有几本已经开始泛黄,勾起了我对于往事的回忆。而现在,我的旅行包里带的是《告别薇安》。安妮宝贝写,这是个告别的时代。是的,我们都在不停的告别,告别童年,告别少年,告别一些人。我又想起豆豆,呀,他考上什么学校,是不是尖子班,最近应该出结果了。晚上父亲回到家,我有意无意的提及此事,听父亲说豆豆考分拔尖,稳稳当当进尖子班,根本不用操心。我听了尤其开心,当晚拨了电话给豆豆,是张淑芬接的电话,我说找豆豆,听见她在那边唤,“立明,电话!” 呀,豆豆已经是大孩子了,我居然只晓得叫他的乳名。豆豆来接电话,听到是我,自然开心,但并不像小时候一样惊讶,他的声线已发生变化,典型的青春期男孩,仍然叫我璇姐姐。我说恭喜他考取好成绩,他很礼貌的谢谢我,话不多,但我想他心里应当很多事把。我约他第二日出来吃饭,他很爽快的答应了。 第二天,我请豆豆吃西餐。我叫他不要客气随便点,秘制黑胡椒羊排、芝士焗明虾、金枪鱼西兰花奶酪焗饭、米饭三明治、奶油蘑菇浓汤……他似乎很喜欢西式食物。豆豆已经长得很高,快要赶上他的父亲,高中还会长个,戴细框眼镜,特别斯文。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他的话并不多。他爱听我说大学里面的故事,图书馆、画话剧、各种社团、还有选修课、甚至男女同学的恋爱,十分向往。我想起多年以前给他讲小人书上面的故事,他托着下巴听,如今我又与他讲大学生活中的故事,而他的父亲,又和我一起编故事……. 豆豆问,“璇姐姐在大学里有男朋友吧?” “没有。”我微笑。 “那一定有男孩子追?”他又问。 我笑而不答。问他考入尖子班,父母有没有给奖励。 豆豆想了想,说,“妈妈说进了五中尖子班给我买一台电脑;方绮丽说和爸爸一起带我去海南。” “方绮丽是哪位?”我连忙问他,心里已经噗通一下了。 豆豆伸出手指往上扶了扶眼镜,很不以为然的说,“地税局的方绮丽……哦,你肯定不认识。” 啊!我的脑袋嗡的炸开了,可是我仍不甘心,我还要问,“你爸爸的女朋友?” “不知道算不算。我觉得看上去还没我妈好看。”豆豆很不屑。 我只觉得血气上涌,有点懵!我说什么好呢,我该说什么呢,我还能继续和豆豆聊什么呢?真想头也不回的走掉…… “璇姐姐,不喜欢吃这些菜么?” 我这才回过神来,觉得天快要塌下来似的。一顿饭没有扒几口,待到豆豆吃完,我付了帐匆匆告别。 他何时有了女朋友?那我是他的什么人?他是自由身,就表示他可以同时喜欢几个女人?又想,他几时说过我才是他的女朋友,又几时说过他不会交别的女朋友,我以为离婚是个新的开始,我从此有机会翻盘,谁知道…….越想越伤心,好像我真的被人阴了一把似的。我在街上不停的走,却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回到家,在沙发上呆坐了一下午,心里稍微冷平静了一点,我不停的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不然就彻底输了。我打电话给肖,他说还有三天才回渝,问我怎么听起来不大开心,我没有多说。 母亲回来,问我怎么闷闷不乐的,我说没有,看电视看的。 我决定按兵不动,等他回来。 第十三章 工作 肖展庭三天后回渝。他邀我第二天一起吃饭,我仍说好。我的耐心,足够多等这一天。 第二日,他约了我在扬子岛酒店十六层餐厅见,纵使前几天心里想了很多很多要问的话,捉摸了很多向他开战的“卷首语”,见到他时却不知如何开口,总要找个合适的借口说才好。我心里七荤八素的,说要去下面一层吃西餐,没有扒几口,我又说吃完了去太平洋百货看看当季的衣服。 “去商场不觉得吵?”他看了我一眼,继续吃,似乎没有打算去。 “不觉得,在北京不是也去么?人不比这里少呢。”他越不愿,我越想去。 “子璇,这里人太多,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可好?”他倒是很平心静气。 “人多?是熟人多吧?”,我终于找到了借口,“是不是害怕遇到某位方姓小姐?”我的声音很奇怪,音调提高八度,充满讽刺的意味,完全不同平素的腔调。 “你在气头上,我们换个地方说话。”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看来他已经明白我所指何事,并且理亏,不然不会反应这么快,也不会拉起我的胳膊就往餐厅大门走。我没有嚷,跟着他走,他的真下了些力道,我估摸自己是挣脱不了。 从餐厅下来的一路上,他的脸色冰冷,基本看不出什么表情。我也没有说话,没有叫“放开我”,知道那样反倒会招来人家看我笑话。他把我塞进车里,轰的一声发动车子,带我去了茶楼,单独的包间。 “子璇,你平静一点没有?等你冷静一些我们再说话。”他没有看我,端了杯子喝茶。 “你在这里有女朋友,她叫方绮丽。”我努力让我自己冷静一些和他说,我不要一开始就气哄哄的,那样还没开战就要输了。 “我和方绮丽的确走得比较近,但…..” “有多近?谈情说爱乃至上床,都可以算走得近。”我打断他的话,其实很难按捺得住自己的激动情绪,。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男女关系!”他趁我思考的空当接着说,似乎对我刚才的话有愠气。 “不是,那你告诉我,什么样的关系,还要和你一起带你儿子出去玩?”我盯着他,我要看清他的每一种眼神和表情。毓辰说盯着对方的眼睛,就能知道他是不是在撒谎。 “你从哪里听来的?”他脸上写着惊异,还有一丝疑惑,“我没有说过那样的话。 装得真像,我忿忿的想,别过头去不理会他。 想了一会我又说,“豆豆说的还有假?”他不承认,我更加生气,所以强烈的质问他。 “也许是方绮丽私下和豆豆讲的,”他仍然和先前一个语调。其实他当时没有说假话,这事在好几年以后一次偶然的机会得以证实,此是后话。 我不作声,半信半疑,但总算好过一点。 “子璇,我须等你长大。”他看我不说话了,走过来拥我的肩。 “我是你什么人?你为什么要等我长大?”我还是生气的很,只是没有想好话说,胡乱的发泄一句。 “你是我的小女朋友。”他轻轻的说,我抬头看他,神情严肃。 “那么,你还有大女朋友?”有小的,就有大的。 “不会不会,女朋友只有一个。” 气消了一半,他把我拉进怀里,拥抱我,我没挣脱,许久没有与他这样拥抱过,不过也没有回应他。 我在家呆了两周后返校,除去以上这次,肖展庭与又见过两回,都是吃饭,在人少安静的餐厅。我没有和他继续闹,但这不代表已经原谅他。我心里仍不甘心,我生气。为此,跟他赌了半年气。 大四要找工作,父亲特意给我买了笔记本电脑。有一日下午在宿舍上网,接到何谦的电话,我已整整两年没有再和他说过话。惊奇之余,又暗自有点开心,多一个朋友没有坏处,他这话是对的,至少在没人理的情况下,能找到个说话的人。何谦说好久没有联系过我,在学校远远地看到过几次,一直没好意思跟我打招呼。我问他现在好不好,这真是最最没有新意的问候语。 他说毕业留京已有一年,在普华永道会计师事务所上班,一进去就天天忙的焦头烂额。 我说,“也好,年轻的时候辛苦一点,奋斗一下,老了才不觉得浪费青春。” 何谦又问,“你呢?你也快要毕业了,有什么打算。” 我说我很快将进入求职大军,过狗一样生活。 他笑了,“形势不如你想象的严峻,一年不如一年倒是真的。” 我竟然和他轻轻松松的聊了将近一个小时,遇见他的那一年,我连话都不爱同他多说,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哎,匹夫不提当年‘勇’。”他最后有些自嘲的笑了,想必早已释怀。 “呵呵,我们现在是朋友。”我说,是发自肺腑的,我终于发现有人关心有人惦记是一件好事。 当年他那么想与我做朋友,追的那么紧,我偏偏觉得厌,连朋友都不和他做,如今,他只是来问候,我倒希望有这么一个朋友起来。人心真是难以揣测的东西。 这半年我都没有去宜园三号,钥匙在我包里随时带着,但我偏不去。 肖展庭不时给我电话,每次也不和他多说,我才不要再和他掏心窝子说话。 子璇,毕业有什么打算?……我说考研究生。 子璇,每天都泡在自习室,累不累? 子璇,打电话来你常常不在,下次给你带一部手机来,以便时时联系。 子璇,研究生考试准备的怎样,有底了么 ……… 十月份他来京,交给我一部三星手机,当时很时尚的款式,我不想要,拗不过他,收下来。他仍然来探我,这一学期算上公差时间,他一共来过三次,只是我不与他去宜园三号,他露出奇怪的神色,问我,“不喜欢那里?” “诺大的房间,空荡荡的没有人气,而且我不想在外面过夜,同学知道了不好。” 他没再说什么。 我继续找工作,常常在外头晃,天黑了才回来,凛冽的风刮得我的脸颊生疼,平生第一次有了心里不知道底的感觉,真是惶惶不可终日。我打电话问何谦面试经验,他很耐心的给我讲解,帮我准备常见的英文面试题答案,我和他讲好,拿到满意的offer请他吃饭。 这气生了整整半年,直到春节前我拿到惠普公司的Offer,签了三方协议,当即用手机打电话给肖,“嗨,你在忙么?” “嗯,子璇有高兴事还是伤心事?” “你知道我有事和你讲?” “没有事不会想我,不会想得要主动打电话给我。” 他说的对,这半年来,我基本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他打我接的多,连我自己都没有太注意到。 “我没有参加研究生考试,我找到工作了,嘿嘿!” “在哪里?” “在惠普做采购。”我高兴的说,也是向他示威。 “北京果真这么好,不想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听到他的话,我突然倍感失落,完全没有想中的高兴心情。这意味着什么,我继续呆在北京,在离他千里之外的地方,想他,等他。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的遥远,远到最少也要一个月才能见一次,远到常常需要猜测对方现在在做什么,远到宜园三号已经布满灰尘……. 他叹了声气,好像在对我说,又仿佛是自言自语,“子璇的气消了。” 原来他都知道。 我恻然,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我难道对他说,我跟你赌气呢!什么气要赌到非呆在干燥寒沙尘暴严重的北京不回去的?一定是小气鬼。或者对他说,我喜欢独自生活,离开家离开你远远的?这话违心,要离开的话,上大学那一年尽可以毫不留恋的离开。更不会说,不,我先在就后悔了,我想回家乡,和你在一起?这么大的事情岂是小孩子的玩笑,想反悔就反悔的,我几时低头认过输?且一向不是我与他之间的语言。 突然间觉得想哭。只听电话那边传来他的声音,“春节回来再说吧。”低沉的,柔和的,带着一点点鼻音。 春节回去把工作的事情详细告诉父亲母亲,他们很欣慰,女儿终于能靠自己的双手独自生活。 我约毓辰出来一起聊天,她将在本地一家房地产公司做财务,和前任男友刚分手。魏念生也在本地工作,与她间或有联系。我将工作的事告诉毓辰,她瞪大眼睛看我,好像我的脸上有什么不对,“你,不回来?” 我点点头。 “跑这么远,不想和他在一起?”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把这半年的事情简单告诉他。 “这么大个人,赌气干嘛?自己受罪。”她有些忿忿,还真替我操心。 “也许我可以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和很多很多男人约会,到时候发现好的不只他一个。”我开玩笑地说。 “但愿如此,多交往一些男孩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有参照,有比较,知道自己适合哪种。”毓辰这话说的没错,只是,这许多年我就单单专注的恋这一个,哪里去找参照物? 我约了肖见面,这是半年来第一次主动约他。奇怪的是,我见到他时,什么都不想同他争论了,只想和他好好呆着,安安静静的。他也没有主动提这事,只拉着我的手去了一家五星的酒店请我吃大餐,鱼翅龙虾的,我问他是不是想把我喂成小猪。他握住我的手,很温柔很专注的看着我的脸,说,“找工作累的,瘦了一圈。” 送我回家的路上,他终于开口点中要害,“外面的世界精彩的很,北京好得很呢。”眼睛里带着一种特别的笑。啊,他没有原谅我。 我从小就是不需要也不肯先低头的人,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没有台阶下了,我对他说,“我先在外面呆两年开开眼界再说,多学些东西。” 他没有再问什么,找个路边停下车,伸出一只胳膊拢着我的肩,“宜园三号环境很好,在外面租房子不安全。” 我点点头,侧过身去搂他的脖子,与他紧紧相拥在一起,眼眶里有些湿润,我埋下头没让他发现。 第十四章 初夜 大学四年级下期,我们已没有任何课程安排,任务只一项——毕业论文,小case。宿舍几个女孩早早的落实了去处,佳佳与我都去外企工作,王蕾去一家国有商业银行,宋敏,是我眼中最有出息的一个,她终于收得哥伦比亚大学的offer,全额奖学金,即将远赴重洋。我真替她开心,我和她私下去吃了一顿大餐,庆祝一切尘埃落定,又期盼着一段新生活的开始。 四月中旬论文基本搞定,提前交稿。我干脆收拾行李回家,等到论文答辩的时候再来。在家的一个多月里,我和肖展庭约会频频,两三天必定要见一次,多数都是吃饭、喝茶聊天,看过一次电影。甚至有时候,他中午下班就出来和我吃饭,下午我自己去商业街逛逛,看看女孩子的家什,或者找毓辰出来一起玩,等到他下班了再来找我一起用晚餐,只是,他很少和我去人多的地方。 四月底的一天,吃过晚饭,肖展庭带我去了他的寓所,在江边,新的小区,绿化很好,两室两厅,装修简练,从他家阳台望出去可以看到日落时分充满雾气的江面,以及对岸的万家灯火,房间里的杂物很少,只是没有人气显得空荡荡的。 他拿出上好的明前龙井茶,摆出茶具,泡了给我喝,氤氲的茶香飘出来,舒缓了傍晚时分疲劳的神经,他很随意的靠在沙发上,我像只小猫般倚在他的怀中,替他轻轻的揉太阳穴,他很满足的半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眼角有细微的纹,为这个男人更添几分成熟的魅力。 我忽然想起以前仿佛听父亲说过肖的房子并不在此,而是在城中最最繁华的商业街后面,问他,“什么时候搬到这里的?” “大概三年前,” “呀,可是你离婚的时候?” “是,立明跟他,原先的房子归她,她要的都给她。”他睁开眼,将手中的茶杯轻放在茶几上。 “张淑芬可是个精明算计的女人?”我猜她一定要得不少。 “不怪她,也算是她理所应当的吧。自由需要代价。”他起身,走到阳台上去,远望着对岸初上的华灯,眼神迷离,悠远。 我见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在这个华灯初上的时分,看上去有些落寞。我忍不住走过去,伸出双臂从背后圈住他的腰,脸颊紧紧的贴在他的背上,他也拉住我的手,温暖的感觉立刻弥漫全身。我们紧紧依偎,良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他转过身来吻我,从额头到脸颊,我的唇,我的耳垂…….他柔软的舌尖游走于我的耳根,脖子,后背,酥酥麻麻的,温柔的挑逗,又有些肆无忌惮。我激烈的回吻他,与他纠缠在一起。他伸出手轻轻的摸向我的后背,解开我的衣扣,又毫不犹豫的抚摸我的双峰,那两颗尚未熟透的樱桃立刻变得硬实,他又埋下头去吮吸它们……我不停的吻他,轻轻的咬他,还是不够,他拉我的手,引导我慢慢探进他的私处,坚挺得很!最后,他干脆把我打横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在宽大的床上……. 满室的春光旖旎。 我的初夜,终于揭下神秘的面纱。落红点点,像鲜艳的花瓣,我娇嗔的对他说,“你刚才弄痛我了。” 他伸出有力的手臂环住我,“以后不会再有人能让你痛,” 我愣愣的,他又托起我的脸,双眼对视着我的目光,说,“子璇,你是我的了。”声音极其温柔,却又不容辩驳似的。那时,我愿意,只属于他一个。 他放了一池热水,抱我过去洗澡。细长的手指划过我的每一寸肌肤,光滑、细腻、紧实的肌肤,浴室里腾起一些雾气,我有些茫然,有一瞬间竟然有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他看着我微笑,“子璇,你像一件艺术品。” 他说我的身体?呵呵,这个比喻真的很艺术。腰围一尺七,身高在八个半到九个头长之间,没有突出的小腿肚,腿很直很长,手臂纤细。我说,“哎,要是再高些就好了,可以试试做模特。” “模特?哈哈,没有男人会视如珍宝。” “那我还是当艺术品好了,”我呵呵笑。 他继续说,“不过,我可舍不得这件艺术品摆出去让别人看。” 又在暗示我,我没答话,只笑。他肯定知道他的意思已经表达到了,不再多说。 那一晚我回到家已经十二点半,母亲问我去了哪里,我回答跟毓辰一起看了晚场电影, 母亲问,“什么电影?” “星战前传。”我胡乱说的,我知道母亲很少关注此类信息。 她笑了笑没说话,又过了一会,才问我,“子璇是不是和男孩子约会去了哟?” 我不作答。 母亲又道,“多约约会也好。只是不要太晚。” 我进房关门。 父亲整日忙碌。五中的口碑一直很好,现在稳稳当当坐着市属高中的第一把交椅,并且有越来越不可动摇的趋势,我的父亲总算没有白忙活,我自内心钦佩他。母亲也以他为荣,走出去觉得脸上带光。 五月份,宋敏打电话给我,说是下周论文答辩,我订了三天后的回程机票。临走时,父母亲再三叮嘱我要照顾好自己,工作要努力,少说闲话多干活,小心处理人际关系……我连连点头,耐心的听。小时候听母亲唠叨,嘴上不说,但大多不往心里去,现在大了,反而更愿意听。 我打电话请何谦吃饭,他很客气,推让一番还是让我约了出来。他提醒我接下来需要注意的事情,譬如租房,职场新人注意事项,等等,很尽心。 七月初,我顺利毕业,阔别四年的大学生涯,告别小时候一心向往的未名湖,离开留下了深情厚谊的五零二室,从此结束学生时代,大步跨入社会。佳佳与我上班的地方很近,问我是否愿意同她一起租房,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父母亲已经替我安排好,他们还当我是小孩子呢。”佳佳自己租了两居中的一间,离单位很近的一个小区,生活方便,毕业前几天就开始搬家,奇怪的是这一次居然没有叫男孩子来帮她收拾东西,佳佳说现在没有男朋友,她要彻底告别过去的游戏时代,重新开始奋力工作。 我和宋敏帮她打扫新居,整理杂物,忙活一天,佳佳很感动,请我们一起吃晚饭。席间,我们问起宋敏签证办好没有,何时出去,她说,“正在办,过几天离校,得找个地方在北京住几天,办完签证回去。” 我知道她家境并不宽裕,很想同她说,和我一起住吧。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宜园三号,那是肖展庭给我落脚的窝,万万不可让人发现端倪。 好在佳佳说了句,“子璇那边是父母安排在熟人那里吧,恐怕不方便。敏敏过来和我一起,双人床,这么大,完全足够。”真是替我解了围,我心中感谢万分。 我将所有东西打包,能仍的都扔掉,又联系了一个搬家公司,将所有“家当”搬到宜园三号,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整理、收拾,终于舒舒服服住进去。当天晚上肖展庭给我挂了电话,问家里是否安置妥当,他已经称这里为“家”。 又叫我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我轻声应他,脑海中浮想起初中那一年,独自在家,他同样提醒我锁好门,熟人来敲门也不要开。 十一长假,肖展庭腾出四天时间带我去厦门,他先来北京,和我一起走。那是我第一次在万里高空俯视蔚蓝的大海,一片清澈的蓝色,像最宽阔最温情的怀抱。第一次见肖展庭穿得如此洒脱,浅蓝色方领T恤,米白色休闲裤,脚蹬一双极其休闲的浅色圆头皮鞋,看上去真是风度翩翩,我穿了素白贴身连衣短裙,有弹力的那种,束起高高的马尾,深金色的头发垂顺得很,穿浅棕色休闲皮鞋,和他走在一起相当搭调。下了飞机我们肩并肩的走,在机场不时有人侧身看,便改成一前一后,他总算满意了。 出了厦门机场,直奔鼓浪屿。肖展庭和我一人架起一副太阳镜,款式颇有几分相似,低调的华丽。我毫不掩饰的赞美他,“你是我心中最美的男人。” 他笑笑,没说话,过了半分钟,又说,“这话多么动听,真希望十年二十年以后还能再饱耳福。” 我莞尔。 前两日,我们先到日光岩,那里奇石叠磊,洞壑天成,海浪拍岸,树木葱茏,繁花似锦,我闻见了亚热带的浪漫气息。又一同去看“一片瓦”、“鹭江龙窟”、“古避暑洞”、“龙头山寨”、等景点,再去皓月园观郑成功铜像,最后回到酒店休息。 第三日上午去沙滩日光浴,去海里游泳,我水性不佳,只能带个游泳圈,他便在水中推着我游,我穿了白底蓝碎花比基尼,十分惹人眼球,他推我游了一会便停下来,站在岸边看,笑我说,“子璇今日当模特了。” 我立即会了意,连忙说,“又累又饿,我想回酒店休息一会。”他露出满意的表情,待我上岸带我回房间。 傍晚时分又下海,我换了套连体的泳装,下边是裙子,裙摆盖住大腿根。 事先准备了橄榄油配方的防晒品,但我晚上回到房间洗完澡出来,站在镜子面前一瞧,呀,皮肤已经接近小麦色,朝他撇撇嘴。肖已换了身素色浅纹睡袍,站在阳台的门边,笑吟吟的说,“没事没事,看上去更加健康。” “很多女孩子年轻的时候爱美丽多于健康。”我辩解。 “你一直有自己的判断。” 被他说中。我凡事有自己的想法,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否则不会同他在一起。 第十五章 我爱你 新入职场,一切都小心翼翼,凡事少说为妙,我牢牢记住母亲的这句话。 我很快熟悉工作流程,上手也快,上司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对我还算客气,只是感觉有点不苟言笑。女同事们上班都化妆,头发梳的整整齐齐,一身office lady的打扮,开始的时候有些不习惯,一是我的衣服大多都很休闲的款式,如此一来需要添置几套新衣才好,二是我大学期间化妆很少,平时从来都是素颜,只有几次去见肖展庭,我才化了淡淡的妆,最全的时候也无非是上粉、打淡淡的腮红、刷睫毛膏、最后涂点唇蜜。赵佳佳教我眼线的画法,我练了几次都不成功,稍不注意就成熊猫眼,后面索性把新买的眼线笔也给了人。 一个人住在宜园三号,毕业后的前半年基本不开火,一般都在外面找个快餐店解决晚饭,然后再去商场转转,去西饼店买第二天的早餐,回到家先放满一池水,躺进去痛痛快快的泡个澡,疲倦的时候,差点在浴缸里睡着。洗完澡坐沙发上看电视,或者随手翻翻休闲杂志打发时间。肖展庭的电话常常在晚上十点以后响起来,通常也是很简单的几句,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跟女孩子情意绵绵。偶尔,我在凌晨一点的睡梦中听到电话铃声响起,迷迷糊糊中伸出手抓起听筒,听见是肖的声音,便即刻清醒过来,睡意全无。他常说,“打扰子璇的美梦了。”虽然美梦被打断,我心里却是十分的开心,只是经常假装不露声色。我觉得奇怪,他的精力怎么那么好,有时候一天只要五小时睡眠,第二天仍然精神百倍,我这么年轻,和他却简直没法比。渐渐的,他便不再夜里打过来,我有点失落,又告诉自己少些等待和期望是好的。 平日里有工作也不觉得什么,周末最难熬。在我刚刚搬来宜园三号时尤其明显,空空的房间,楼上楼下的转来转去,竟然找不到一个人说话,这种时刻寂寞的感觉尤其深刻。我给毓辰打电话,她叫我多出去走走,多交些朋友,参加活动,人都是年龄越大越害怕孤单。是哦,想起小时候,寒假暑假,大部分白天的时间都是我一个人在家,却丝毫不觉得寂寞,那时候有我的画,有肖给我的书,便已足够。 渐渐的,肖展庭与我有了一个约定,没有说出来却各自默默遵守的约定——我们每个月必定要见一回,可能是他公差来京,也可能是特意来看我,还可能是我回重庆约会他,当然,他来得多我回去的少。这个习惯,保持了两年多,它使我感觉安全。 春节前夕是我的生日。这种时候,肖展庭照惯例也是要出公差来北京一趟的,俗话称“进贡。”这一趟没有多少时间陪我。他抽出周末晚上的时间,带我在香格里拉酒店共进晚餐。 “子璇二十三岁了,真快真快。”他感叹。 “终于长大,是不是?” 他笑笑不作答,只说,“你长大,我便老了。” 但凡说自己老了的,往往还没有老,因为没有老,所以才不忌讳,说说又无妨。 “你一直没有变化,仍是我第一次见到的样子。”我对他微笑。这是我的真心话。 “第一次?那是什么时候?”他自然不记得了。 “我小学毕业进五中,你帮的忙。”我提示他。 “记得记得,举手之劳,”他想了想,又说,“那一年我才三十三。” 呀!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十年,我和他,认识已有十年。我们举杯共饮。 这一餐很尽兴,一边吃一边聊,竟然揭晓了一些往日的谜底。比如,大一那年我寄过去的贺卡,他收到了,看到邮戳已猜到是我,我笑嘻嘻的埋怨他居然知道了也不告诉我,害我白白担心这么久,心里那个忐忑啊。 “子璇希望我那时说什么呢?”他反问我。 是呵,我想要他说什么呢,怕是当时的我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吧。 吃完饭由肖开车回家,又是别人那里借来的黑色车子,印象中他最喜欢这种颜色的车。等红绿灯时,听见街上有家店在大声的放: If loving you is wrong I dont wanna be right    If being right means being without you    Id rather live a wrong doing life 是Cassandra Wilson的唱片Glamoured里的歌《If Loving You Is Wrong》。我跟着哼起来,问他,“喜不喜欢?” 他说,“你那么喜欢,明天去买回来听吧。” “好,等我学会了专门唱给你听。”我侧过脸去看他,他正看着我笑。 回到宜园三号,我正打开包掏出钥匙,肖展庭按住我的手说,“前两天来京的时候走得匆忙,只带了一个小小的礼物给你。” 我又惊又喜的望着他。 他拿过我手中的钥匙,进屋开灯,我换鞋往客厅去,一边走一边正要开口问,只见客厅墙壁正中多了一件横着的画,鲜艳的大红和浅浅的粉,定睛一看,是我的牡丹芍药图!当年只画了这一副完整的,按外公的吩咐好好的装裱过,赠给豆豆的。我走近了仔细的看,轻轻抚摸,那画保存的相当好,没有一个褶皱,甚至底衬都干净得很,跟新的时候一样。我头一次高兴的要哭。 “你一直保存着。”我过于激动,以至于声音有些变调。 “豆豆不懂的欣赏,我便拿回来好好收着了。”他的脸色很平静。 “展庭,谢谢你。”第一次这样叫他,我用双臂围住他的脖子,他抱着我,我们就这样相对而立,久久的凝视着对方。我吻了他的唇,很熟悉的感觉。 他拉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将头枕在他的身上,长发如瀑泻下。 “来一点酒可好?”他提议。 我对他笑笑,“陪君醉笑三千场,也无妨。” 他起身去壁橱里取出一瓶酒,“马爹尼,如何?” 我说好。 我毕生第一次喝酒尽了兴,他竟然说出许多幽默的话逗我开心,平日里很少见。我们是这样快乐,对于我来说,比拥有全世界还高兴,那个时刻,他完完整整是我的。 不知不觉已是夜里十二点多,平时并不习惯晚睡的我竟然没有半点睡意,倒是几分醉意爬上脸来,他也是。 “子璇,我哪里使你倾心?”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爱你。” “真的?” “想听我再说一次?好,我——” “我听清楚了,我的耳朵,还没有聋,”他对我开玩笑般的笑。 “那么你呢?”我眯着起眼睛望着他,这个动作也许有些轻佻。 “我爱你,不容怀疑。” “爱多久?” “也许会比你爱的久。”他抚上我的背,手心的温度令我感觉温暖。 停顿了一会,他又说,“我头一次希望我仍年轻,最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全因为遇到你。”眼睛里饱含深情。 我明白,成功男人往往喜欢他们中年的时候,事业有成,处理事情游刃有余,子女也不再需要劳心劳神。 “也许那样我们便不会遇到彼此。”我试着按照他的假设去想,那样,我还会遇到他么,还会爱上他么? “但至少可以大大方方的同你在一起。”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们要争到底,我要你。” 没有谁同他争,也没有谁和我争,更没有人同我们争呀,是谁?我的父亲母亲么?我想他有些醉了,竟然这样毫无顾忌的说话。明天起来,他又是另外一个样子了,绝对记不起今夜说过什么。 从那以后,我慢慢学着叫他“展庭”。 那年春节回家,我像往常一样去看望外公外婆。外公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冬天最冷的两个月基本都住在医院。我暗暗担心。 母亲下了几回厨,每次都是满桌子可口的菜肴,害我吃的肚皮胀鼓鼓的,增重几斤。父亲问我工作上手没,我说还好,不必操心。 母亲又问我:平日生活怎样?应付的来不?室友好不好相处,房东好不好打交道。 我说一切应付的来。其实根本没有需要应付的地方,房子里家具齐全,舒适得很,也没有闲人。 母亲清清嗓子,不紧不慢的说,“你长大了,应该学学做家务,以后与人结婚生子,不会做怎么办?” “嗯,嗯。”我连声应她。其实现在的女性比母亲那时代的自由得多,家务不见得非的女人做,男孩子厨艺好的多得很。只是,我想到肖,他是哪一代?反正不是我们这代的,他一定喜欢贤惠的女人,厨艺精湛,持家有方。我想到这里,傻傻的笑起来。 “你笑什么?到时候遇到好男孩,挑剔你就该着急了。”母亲瞪我一眼,父亲没吭声,应是不反对她的吧。 “妈妈为我想的远,所言极是,改日好好教教我。”我连忙说。 母亲真的教了我几手,几道常见的家乡菜,譬如辣子鸡丁,回锅肉,仔姜爆鸭子,红烧鳝鱼,泡椒墨鱼仔。我专心地听,认真记下来,只是实践的少,每样菜也就在母亲的指导下做一次,手艺不到家,做出来的菜与母亲做的味道相去甚远。母亲看我有心学习,很高兴,鼓励我说开始都这样,以后经常做就熟悉了,手艺自然有长进。 我如往年一样和毓辰相约吃饭逛街,她最近的男朋友是房地产老板的儿子,谈了两个月便说拜拜,她开始觉得没有意思,这样的男人谈恋爱像吃方便面,对他们来说,那叫做“爱情游戏”。毓辰又絮絮的提起念生,提起他对她的周到和细致。但那已成为过去式。 节后返京,我陆陆续续买来许多小家当,榨汁机,烘箱,豆浆机,将厨具添置齐全,又抽个周末约上佳佳去书城选了几本菜谱,一本川菜,一本广式煲汤,还有一份西点制作。我要开始学做一个贤惠的女人。 第十六章 寂寞生活 我开始学着充实自己的生活。譬如周末,除了逛逛街,会会同学,我还真听母亲的话,自学烹饪。 通常是周五晚先去超市购买原料,一定要齐全,家乡菜最讲究佐料的搭配。周六上午起来,先喝一杯自制的豆浆啃一块蛋糕填填肚子,将音乐打开,系上围裙,着手准备午餐,主要目的是提高厨艺,所以花多少时间多少精力无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首略带伤感的《If loving you is wrong》伴着我,快乐的忙碌着。有时从十点半忙到中午一点,只为做出一盘像样的仔姜爆鸭子和正宗回锅肉,外加一个炝炒莴笋尖,午餐足够丰盛。肖展庭经常在周末中午打电话来,有一次没说两句我让他等等,等了足足三分钟我才过来重新抓起电话,他还在。那天他没有事,有足够的耐心等我这一趟,问我,“在忙什么呢?” “在做菜,墨鱼炖土鸡,刚才开始腌鸭肉,一会做仔姜爆鸭子。” “子璇有客人?”他很惊讶。 我嘿嘿笑,说“我在等下周末来的客人,哦,说错了,是主人。” 他很舒心的笑了,连忙说好好好,将来一定要体验一下我的手艺。 下午的时间我常常用来上网或者阅读。那几年正是OICQ风行的时代,我也申请了一个,有空就坐电脑屏幕前,等着那些企鹅头像披上彩衣,与我打招呼。刚开始的时候不断加好友,往往过了几天就没有话说,直到人多的分不清谁是谁,我又开始一批一批的清理掉,最后只剩下认识的同学朋友,外加少数几个熟悉的网友。我在那时候认识了一个网友,网名叫做“不羁的风”,他是个真正的朋友,我们的联系保持得很久。 至于阅读,我爱上言情小说,亦舒以及安妮宝贝,看书不仅成为每晚固定的睡前项目,周末没事也翻出来看。越来越发现这些故事比小时候看的名著有趣得多,也许因为它们更像是发生在身边的事,甚至,像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触手可及。晚间和肖通电话,我说我在看书。 他问,看哪本书。 我答,安妮宝贝的《彼岸花》。 他笑了笑,说,新近流行的小资作品。 我说,描述一段压抑而且绝望的感情。 他提醒我,切勿沉迷其中。 …….. 又一次,他主动问我,“最近在看哪一本?” “亦舒的经典《喜宝》。” “什么内容?”他最近越来越有兴趣了解我的阅读内容。 “剑桥大学美女高材生被富商包养的生活。”说出来才发现自己概括的真俗,和街头小报上面的标题没有两样。我喜欢姜喜宝这个人物,喜欢她顽强的生命力和她的性格,她看得开,从不为自己立牌坊,这一点,尤其可爱。 “荼毒青少年,少看为好。”他半开玩笑的说,其实是相当认真。 “噢。” 那以后我不再告诉他我看了什么书,害怕他说女孩子心思多,胡思乱想。其实私底下喜欢得很,买了厚厚的一摞慢慢翻。 五一长假,我回渝,这一次没有告诉家里,直接住在肖的寓所。在重庆呆了五天,哪里也没有去,基本是天天窝在家里,傍晚同他出去吃饭,晚上找个安静的地方喝茶或者开着车子去江边转转。返京的时候心里有很多不舍,相信他一定看得出来,我那些留恋的情绪溢得到处都是,眼睛里,脸上,他却没有安慰我。 渐渐的,我有点后悔当初的决定,毕业了为什么不好好呆在重庆,非要跑得那么远。吃饭总是一双筷子,厨艺再长进也没有多少食欲;生病了没有人照看,连读大学时住宿舍都比不上;大多数时候,我过得清教徒一般的生活,不能与男孩子约会,不能和他们一同看电影、不能与他们去公园散步。两地相隔的感情渐渐变得辛苦。 八月份肖展庭来京看我,此次没有公差。我周五下班就去超市大采购,晚上打扫屋子,整理杂物,木质地板不留一丝灰尘,又将我们去厦门时候拍的照片放大挂在卧房,背景是蔚蓝的大海,在夕阳底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我与他四目相对拥抱在一起,很浪漫的情侣照,当时找个老外帮我们拍的。 一直忙到深夜十二点,我要给他一些新鲜元素,要让他流连忘返,最好他还对我说,“子璇,回重庆吧,和我一起。” 他乘周六上午班机中午抵京。我兴致勃勃的忙碌半下午,只为做出一顿像样的晚餐,他在客厅里面和喝茶看报纸看电视,不时走过来,在厨房门口看我来来去去的忙碌。我放了那首熟悉的《If loving you is wrong》,跟着哼起来,“And am I wrong trying to hold on to the best thing I ever had?If loving you is wrong I dont wanna be right………” 他说,这首歌是男人唱给女人听的。 我问,那你是否愿意唱给我听? “当然愿意,只可惜英文水平太蹩脚,怕是只会跟着街头小子吼go,go,go。”我们笑作一团。 我的厨艺已有大大的长进,四菜一汤,仔姜爆鸭子,红烧鳝鱼,麻婆豆腐,蒜茸丝瓜,竹荪鲜菌汤。全都是我平日里精心操练的结果,他啧啧称赞,有点惊讶,“子璇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 “可算得上比读小说更有意义的事情?” 他笑了,笑得尤其幸福尤其好看。 我心花怒放的。这一回算是个真正的家了,有温馨的烟火气,我之前精心准备过的。他非常非常满意,我以为足以使他动摇。周一早晨起来,他终究还是像以往一样走了,临走时我也没有听到想要听的话。他只叫我去报名考个驾照,给我买一部车子代步,他来了也方便。我失落至极,我不想要车子,我只想和他一起,长时间的在一起,需要他的时候可以找到他,如此而已。 我还很听他的话,报了名考驾照,从九月份开始。 独自在家的时候越来越觉得闷,但总不能天天找同学玩消磨时间吧。我打电话给何谦,我生活中唯一的男性朋友。他忙得很,一周睡眠不超过三十小时,连同我讲电话的时间也没有。我还是同他说,等你哪天晚上十点以前下班,给我电话,我们一起喝咖啡。结果就是一个月也没有接到他的电话。 哎,除了肖展庭,真是没有人记得我了。而且,他也不是时时记得我的。 幸好,还有OICQ。网络是专供寂寞之人消遣的工具。 九月里一个周三的晚上,我挂在网络上瞎晃。肖展庭最近几天都没有联系我,也许今天会打来,我在等。 九点半,不羁的风上线。我与他打招呼。 月亮:嗨! 不羁的风:月亮,你好…….今晚又是独自在家?放着Cassandra Wilson的歌?等着一个人的电话? 月亮:全中。你真了解我。 不羁的风:哈哈,我还不了解你,是你自己告诉过我的,你不记得了。 我的确常常重复这样的生活,只是几时告诉过他,全然不记得,我的脑子只记得肖的话。 月亮:风,你有没有女朋友,可知道为什么和一个人恋爱这么辛苦? 不羁的风:我没有恋爱,我害怕爱成为羁绊,走不远。你觉得辛苦? 月亮:是的。很辛苦。不能朝朝暮暮,我觉得煎熬。 不羁的风:那你当初为什么选择这一条路。 月亮: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 最后,他说,也许我们可以出来喝一杯好好聊聊。我说下次吧,下次我给你电话。我们互相留下手机号码。 过了一周也没有打电话给他,虽然我仍然寂寞。我心里一直在斗争,我可以么?可以去见一个男性网友么?如果肖知道了,他该怎么想?不用猜,他一定不喜欢我同别的男孩子单独约会。可是,我又想,我为什么要让他知道?他有什么权利控制我生活的全部? 九月底,肖展庭出国考察,时间在半个月到二十天左右。走了一个星期也没有给我电话,我实在不爽,打电话约“不羁的风”见面。十月三日,我们约好去一家泰国菜馆。事先发过照片,又将衣着打扮告诉对方,应当没有问题。真没想到,我竟然赶上了时髦,玩起近年来风靡全国的游戏“网友见面。” 我到餐厅时一眼看到“不羁的风”,是一个约莫二十六七岁的男孩,短毛寸,高大而且结实,单眼皮,皮肤是很健康的颜色。我走过去,他起身与我打招呼,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像邻家大男孩一般,在他面前毫无拘束感。他让我叫他“小安。”我欣喜的很,自此以后多了一个说话的人,另一方面,也是算是小小的报复一下肖展庭,虽然他并不知情,但我的心里总算痛快了一点,现在想想,那时的我真是非常非常阿Q。 我好不容易赶在年底拿到驾照,肖展庭送我一辆当年推出的新款车子作为二十四岁的生日礼物,黑色大气的别克车。又是他喜欢的样式,黑颜色,内部空间宽敞,成熟稳重的风格,就像他这个人。其实我并不喜欢这样大个头的车子,灵活的小个头女式车倒符合我的口味,不过,既然是他买的他送的,照他的意思办也算情理之中的事。 肖问我,“喜欢么?” 我怎样回答?自然是说“喜欢。”几时在这种场面逆过他的意思? 真是没有想到,我毕业不到两年居然成了有车族,虽然是他给的,但名义上,是这样的了。第一次开车出去,肖坐在我身边,像一座山一样给我安全感,我心里真踏实,仿佛他在这里就一定不会发生什么。他笑我,“子璇胆子不小哦,慢慢开。” 第二次我自己开,肖不在身边,我很紧张,但一时之间又找不来一个师傅指导,开得尤其小心翼翼。最后终于出状况了,在地库泊车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蹭到右旁边的石柱上,擦掉一块漆,幸好旁边没有车,否则又得掏腰包。我很沮丧的给肖打电话,说,“对不起,今天停车时蹭到一块。” “上次还开得好好的,”他的语气很柔和,“没关系,明天开到4S店去就是了。” “上次有你在,不担心。”我小声说。 “因为我在,所以子璇觉得安全,超水平发挥。对不对?”他笑我。 “如果你一直在身边,就好了。”这是我很久以来想对他说,又没有说出来,一直积攒在心中的话。 “我一直在你的身边,只怕你哪天就不愿意乖乖呆着了。”这话很动听,可不是我想听到的,我说的不是抽象的意义上的距离,我指的是实实在在的空间距离。我想听他说,“子璇,你回来,来我身边好好呆着。”究竟还是没有听到。 第十七章 开宾利车的男人 春节前夕,外公去世,我提前几天回家,一连好些天,我都沉浸在深深的回忆和巨大的悲痛之中。有几夜老是梦见童年时代在外公的指导下练书法、画画的场面,醒来时泪流满面。 初六那天,毓辰来找我,她说一个人累了,想找念生复合。我想起当年魏念生弯腰替她系鞋带的模样,可爱至极,我好生羡慕。只是,那已经是过去好久的事情。他还肯回头吗。 “子璇,我去找他,他说要考虑考虑。”毓辰说。 “当初是你先放弃的,念生说要考虑符合常理。”我安慰她。 “他说过等我,我以为随时可以转身去找他。”她嘟起嘴巴。毓辰长得真漂亮,是那种带着妩媚的漂亮,人人都会说她是美女。 “等一个人很辛苦。” “那,你说他在考虑什么?他的父亲升了官,也许现在不少女孩想和他好。” 这个问题叫我怎么回答?……现在的毓辰还不如高中时候的她聪敏呢。也难怪,被男孩子追惯了,她根本不需要知道人家怎么想的,不需要去了解他们的心思。 “念生,我想他不是这样的人。给他一些时间,给彼此一些时间去修复你们的感情。” “子璇,你也在等一个人,等得辛苦?”她转过来问我。 “我不需要等什么,他早已是自由身。” “噢,这样啊。那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你怕你爸爸妈妈不同意,还是在等他开口,说他要你在他身边?” 啊!我小瞧她了,她仍是那个聪敏的江毓辰,方才只是当局者迷而已。她的话深深刺痛了我,我低下头不说话。真话往往使人难堪。 毓辰大概看出我的不悦,很不好意思的说,“子璇别生气嘛……不好意思,我随便说说的。” “谁同你生气啦。”我拉拉她的手,一齐笑了。 春节期间,我一直住在家中。节后抽了两天时间去肖那里,顺便帮他打扫房间收拾屋子。肖是个爱整洁的人,房间里的一切井然有序,只是打扫不勤,覆盖着薄薄的灰尘。我慢慢的清扫屋子里面每个角落,拭去家具上的灰尘,他坐在沙发上一边喝茶看报纸一边看我干活,“需要帮忙么?”他轻声问。 “不用,你坐着就好。”我微笑着说。 他虽然穿的很家居,却怎么也不像是干这种活的人。我搭着椅子,一边擦书柜上面的灰一边想象他帮我干活的样子,那样一位风度翩翩的男士,帮一个年轻女孩子爬上爬下干家务,是有一点滑稽的。现在很时兴“新好男人”,那种年轻小伙子,有情趣又疼老婆会干活的。我和同龄男孩私交甚少,不太了解他们在家中是怎样一番模样。我只晓得,肖不是这类人。想着想着悄悄笑出声来。 “子璇有什么开心事?”他放下手中的报纸,走过来问我。 “没有没有。”我一边说一边摆手,冷不防椅子一歪,摇摇晃晃的跌下来,他反应快,上前一步扶住我,那双手十分有力而且温暖,我扑到在他怀中。回忆渐渐荡开去,想起高中毕业那一年夏天。 我问他,记不记得我考上大学那年夏天的酒席,你也是这样“救”了我。他居然说记得。我顿觉惊奇,问他为什么记得。 他说,“我发现那天的汪子璇不再是个小女孩。” “那是什么?” “像一朵亭亭玉立的莲花。”他的声音很温柔。 我们都笑了。 节后返京,我继续在这个寂寞的城市里,过孤单的生活,日复一日。 四月份,毓辰来北京出差,推迟两天回去,正好在这边和我一起度周末,我开车带她四处转转。周五下午,她退了宾馆的房间去我那里,我带她住进宜园三号。毓辰是唯一知道我和肖之间事情的朋友,所以我很放心让她住在这里,也是给我做伴。 毓辰问我:这么大的房子,他给你的? 我答:我只是住在这里而已。 毓辰又说:三层,很大哟,布置得很好,不像是无产阶级的生活。 我笑笑说:呵!我还是月光族。 周六白天去了颐和园,晚饭由我在家里亲自操刀,毓辰很惊讶,问我什么时候学会做菜,技术还不错。我说一个人独自在外面生活,逼出来的。她又感叹自己从没想过这些,也许,现在的念生喜欢的就是这样女朋友、妻子。 吃过饭,我们开始商量晚上去哪里玩。说实话,真是难得有毓辰这样掏心的伴和我一起参加什么娱乐活动。她想了想,说要去三里屯的酒吧看看。我从没有去过那样的地方,也不知道那里情况怎样,和毓辰一起,就我们两个女孩子,心里不踏实。毓辰又说,“那你叫一个男孩子出来和我们一起去。”我想想也觉得这个办法比较靠谱,拨了何谦的电话。呜,可怜的他,在外地出差。那还有谁呢?我没有什么要好的男孩子,高中同学?大学同学?平日里难得和他们吃一顿饭,突然发出邀请难免引起人家疑虑。思来想去,我想到了一个人,“不羁的风!”我对毓辰说。 “这是谁?”她问我。 “啊啊,说错了,他有名字的,小安。” 我打电话过去,很小心的,因为我们只见过一次,我还有些不好意思。小安很爽快的答应同我们一起去。我们约好在babyface那里等,他告诉我详细地点,以及驾车路线。 我开车和毓辰一起过去,小安先到,他也是开车来的,已经泊好车,站在门口等我们。那日,小安穿了一件随意的黑色T恤,头发抹了造型膏,很精神的竖起来。我们九点半到那里,开始的音乐还比较舒缓,约摸过了一两小时,音乐变得劲爆起来,那里面真是人声鼎沸,各式的人应有尽有,充满暧昧的气息。许多端着高脚杯的男子,穿梭在人群中,似在寻找猎物。那晚遇到一个穿着Armani上衣身材中等头发有型说重庆话的年轻男孩子主动和我们搭讪,开始的时候我们对他很礼节性的点头微笑,不说话。后来不知怎样的他竟然和毓辰大声聊起来,还齐齐进了舞池。小安和我连忙盯紧他们。还好没一会就出来了,我碰碰毓辰示意她节制一下,没想到那个男孩子竟然对我和小安介绍起自己来,很有礼貌,并不张狂,我也很礼节性的回应他几句。那一夜,我们到家已是凌晨两点,回到家才发现手机上有来自肖展庭的未接电话。 我就这样认识了乔仕恩,对他的印象不坏,但绝不如小安一般的亲切和令人放心,也许是因为在那样暧昧的地方认识的吧。印象最深刻的一点,他开一辆蓝色宾利,尾部的弧线非常优美,漂亮的车子。 第二日,乔仕恩约我和毓辰一起吃饭。我拗不过毓辰,只好陪了她去。餐桌上也就是简单的聊聊家乡,以及北京的生活,跟许多新认识的朋友没有两样,我这才得知他刚从国外回来,已经拿到那边的绿卡,不过工作有一半时间在国内。临走时,乔仕恩对毓辰说,回重庆时去找她玩,毓辰很开心的答应,乔又对我说,都在北京,他的朋友也不多,以后多联系。 当晚接到肖展庭的电话,他没有问昨晚去干什么之类的话,我主动说起昨晚和毓辰在房间里听音乐,没有听见手机铃声,他仍然没说什么,我放下心来。毓辰第二天要回去了,我们俩在房间里聊到深夜。我问毓辰,“你喜欢宾利男?” 毓辰说,“只觉得他好玩,有点像以前谈过的一个男孩,但又有些独特的气质。” 我真不懂她看出什么气质来。 毓辰问我,“你和肖,你有什么打算?” “我没有打算,似乎没有我来计划我来决定的机会。” “男人都是动物,你不说他们哪里知道你要什么?你要什么就要对他们说,你是他的女朋友,有些事情是理所当然的,太骄傲只会亏了自己。”毓辰的语气有些怒其不争的意味,我倒是被她说开心了,心中也觉得这话有些道理。 ……. 过一周,乔仕恩约我出去吃饭,我委婉的拒绝。 过一周,乔又打电话给我,这一次我去了,并且吃的很开心。这才发现宾利男其实挺幽默的,难怪毓辰和他玩的那么高兴。 又两周过去,肖展庭来京看我。再次接到乔仕恩的电话,我说有事推掉他的邀请。 我不清楚肖有没有注意我们的通话,总之他没有任何不悦之色。 后来是我有事请教乔,主动约他出来。我们相处的非常轻松,这种轻松不同于我和肖之间开始那几年的轻快愉悦。和宾利男在一起,我是没有任何想法的,他讲的好的时候我便听,讲得不好我当作耳边风,不需要在意什么,不必期望什么,更不会因为他说了的动听话激动一晚上。 那年六月份,全国高考结束之后,肖展庭来京看我。真不巧,周六午睡时间偏偏接到乔的电话,我很认真的告诉他今天有朋友来家里,推掉了他的邀请,他的语气是无所谓的样子,很轻松的说我们下次再约吧。我放下电话又睡过去。 下午起来的时候看看钟,三点半,肖已经不在房中,想必是早已起来。我穿了鞋子下楼去看他,他不在客厅,而是背对着门,很英挺的站在书房的窗户前,窗帘半拉着,有炙烈的阳光从窗户一角照进来。 “展庭,你在这里。”我一边叫他一边走过去。 他没有答话也没有转过身来看我。 半饷,我听到他说,“不要再和乔仕恩来往。”声音不大,却很低沉,有十足的分量。 我猛地一惊,心慌慌起来,在他的身后愣住,想了一会,才轻声的说,“他也认识毓辰。”说出来才发觉这是一句多余的话,他还认识谁同我们有什么关系,认识毓辰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和方才肖说的话有什么关系。 “以后不要和他来往即是。”他转过身,很严肃的看着我说。 我朝他点点头,他没再说话,即刻走了出去,留我一人独在房中思绪万千。 好一阵,才听见他在客厅唤我,“子璇,穿上衣服,我们出去吃饭。”语气和音调又恢复原样,十分柔和,同先前没什么两样。 第十八章 我和立明 我并不奇怪肖展庭如何晓得乔这个人的,他想知道的事自然有办法知道。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说我不能同乔来往,就因为乔是个男人?或者因为他是个开宾利的小伙子?不不不,他对我没有意思,他只是喜欢找女孩子玩而已,况且,我想他喜欢毓辰那一类的女孩。女朋友?我想乔仕恩不着急有固定女友。开宾利又怎样?我想肖展庭绝对开得上宾利,只要他想……那是为什么?吃醋?说出来自己都不信,即使他想完完全全的霸占着我,他觉得我只属于他一个人,也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法,直接的对我说,你不能同谁谁来往吧。 我试图开口向肖说清楚这个问题,可余下来的时间里,他丝毫没有要提的意思,我的话到嘴边很多次,也都没说出来。他仍然跟平时没有两样,带我出去吃饭,散步,在房间里和我聊天,好像昨天下午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他说到豆豆的高考,提到最近碰见我的父亲,我也和他絮絮的谈起我的生活,工作。可我的耳朵里,反反复复回响着他的话,“不要再和乔仕恩来往。” 肖展庭搭乘周日晚上七点半的飞机回渝。他一离开,屋子里旋即冷清下来。想起他昨日的那句话,说话时的神色以及语调,有震慑人心的力量。我顿觉心烦,随手拿起一本书《假如苏西堕落》,翻了几页没有看下去,又打开电脑登陆QQ,挂了一会有人同我打招呼,不羁的风。我跟他简单的寒暄几句,他觉出来我不开心,问我是不是和谁闹别扭了。 不羁的风:男朋友很久没来看你? 月亮:不是。他刚走。 不羁的风:闹别扭了?你现在不开心。、 月亮:不知道算不算。他没有跟我吵,就是丢下一句话,足以让我难受好一阵子。 不羁的风:他不是头脑简单资历尚浅的年轻小伙子,不会和你多说,沉默是惩罚一个人最好的办法。 月亮:你如何猜到这些? 不羁的风:你一个人住在这样高档的小区,开一部男式车子,他不定期的来看你…… 啊啊啊,经他这样一说,真像是什么神秘的人物一样, 月亮:不不不,也许你想歪了。他只是比我成熟很多而已。 不羁的风:月亮,有些话也许不好听,但作为朋友,我又想对你说。 月亮:你说。我不会介意。 不羁的风:你是否从未逆过他的意思? 月亮:很少。。不过,还是有一次的。 不羁的风:后来如何?没有猜错的话,你一定没有得到令自己开心的结果。 月亮:我………现在还不知道。 除去毕业留京工作这一件事,我真的没有逆过肖展庭的意思,可是这一件,我确是没有得到什么想要的结果,连我自己都后悔起来。肖这个人,那么温和,沉稳,谦谦君子一个,他的话,却对我有如此深刻的影响力,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这样乖乖顺从他。 被人说中的感觉很奇怪。我匆匆的道过晚安下线。 那以后,宾利男又打过两次电话给我。第一次随便聊聊,后一次是向我道别的,他要去美国呆上几个月,临行前将回一次重庆的家,说顺便去看看毓辰。我不想和他多说,害怕他又约我吃饭,不好推脱,但我心里知道自己又是不能去的。谁知道他兴致好得很呢,聊了一大堆。 肖展庭整整三个月没有来,七月到九月。 我八月份回去一趟,依然住在肖的寓所。他对我的态度一如从前般温柔和煦,这使我更加流连忘返。先前的疑惑、不悦消失的无影无踪。立明收到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念建筑系,九月十号到学校报到,张淑芬没有时间陪他赴京,肖展庭更没有来京的意思。这个接待任务很自然的落到我身上,虽然肖没有明说,但他已把报道时间地点以及立明的航班号说的清清楚楚。我主动提出要去机场接肖立明,帮他办理入学手续以及帮忙打理头几天的生活事务。我很乐于做这些,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差事,一是因为有个熟人大老远过来读书,感觉蛮亲切的,另一方面,我尚觉得我和立明之间是有姐弟情谊的,小时候的他,那么喜欢和我一起玩。 肖立明乘十号上午的飞机到京,我开车去接。事先已经讲好,是我的父亲差我办这件事情的。肖立明下了飞机旋即给我打来电话,我们约好在二号出站口等。大老远的就从出站的人群里认出他来,因为他们的身形和五官长得实在是像,身形英挺得很,五官没有什么好挑剔的,只是立明长得更高,我猜他大概有一米八出头,比他的父亲更加清瘦一点。此外,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个眼镜,看上去就是极其斯文的男学生。我远远的踮着脚尖向他招手,没有办法,我又没有他那种鹤立鸡群的个头。 “璇姐姐!”他拖着行李箱大步流星的过来。 “豆豆长成帅小伙了。”我打量他,真的很惊讶。他穿了件浅色花纹T恤,下边是浅色牛仔裤,运动鞋,随意的打扮,给人感觉确是十分好。当年那个俊俏的小男孩已经快成大人了。我需要仰头与他说话。 “璇姐姐在这等一阵了吧,真麻烦你。”他很有礼貌。 “哪里哪里,你是我的弟弟呢,”我看他背着硕大的双肩包又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连忙上前去想要帮他卸下来提着。 “不用不用,我背的动,力气花不完。”他一边摆手一边笑着站到一旁去,“璇姐姐是女孩子…..” 我笑笑没再说什么,多可爱的大男孩!我领他去停车场,将行李放进后备箱,我们坐上车,关好车门,我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 “璇姐姐买车子了?很大气。”立明说。 “家里资助一大半,我供一点贷款。” “比较大哦,觉得好开么?” “对我来讲,什么车都不好开,开始的时候紧张的很。这部是我的父亲替我选的。”还好,我撒谎并不脸红。 “哦,我爸爸也喜欢这样的车子,宽敞大气的,单位配给他那个就是。其实女孩子架起来不够灵活不够轻便。不是他们自己开,站着说话不腰疼。” 所言极是。只是,说的我有些微的紧张。 我带他去学校报到,领了宿舍钥匙,把东西搁到宿舍,已经是十二半,我又带他出去吃饭。清华大学校园真是大,开车也得一会才出来。我们在东门出去的街上找了一家餐馆解决中饭,下午回学校办理入学手续,交学费等等。立明比我想象的能干、活络一些,下午办手续都由他自己跑,倒让我在他宿舍等着,休息一下。宿舍一共住六个人,看得出来他们的家庭背景相差很大。有两个男生是自己来北京的,另外三个均有家长送。学校发了全套床上用品,我帮立明收拾好床铺,又将衣柜擦干净,把他带来的衣服整整齐齐的放进去。有一个男生的家长问我,“你是?” “我是肖立明的干姐姐。”我对他们点头微笑。这样的定位对他们来说很好接受吧。只是,我马上又想到,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和肖展庭结婚,那时候别人问这个同样的问题我该如何回答呢。 等立明办完手续回来,我又带他出去买一些生活用品,一切制备齐全。 晚上带立明去必胜客吃pizza,我记得他喜欢西餐。他很礼貌的对我讲了许多感激的话,我示意他不要这样客气,又告诉他以后有什么事情随时可以找我,千万不要见外,他点点头。 回到家中已有九点半,我打电话给肖展庭汇报情况,他相当满意,说是国庆节很可能过来一趟看我。我说,“立明很懂事。看来你们的教育很成功。” “懂事是懂事,有时候聪敏过了头。你要注意他。”他的声音低下来。 “嗯,我明白。我现在还不想他知道我们之间的事。” “子璇,你和立明小时候起就相处的很好,我真希望以后也能一直保持下去,不论遇到什么事。” “我同你想的一样,我会尽力,你放心。” 我不知道将来有一天,立明知道我和他的父亲是这样的关系,会有什么反应,又将是什么态度。他还会亲昵的叫我“璇姐姐”?或者,叫我“汪阿姨”?“汪子璇?”我更希望是第二种,虽然叫得很老,可我绝不会介意。直呼我的全名,也没有关系。 过了两周,我去清华大学找肖立明,主要是看看他在学校是否习惯,住的好不好,还有什么东西需要添置。他说一切都好,我很放心。又带他出去吃饭,这一回是中餐,在四川省政府驻京办事处的餐厅,传说那里的川菜十分地道。 “璇姐姐国庆节可有安排去哪里玩?”立明问我。 “没有特别的计划,呆在北京吧。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带你去。” “好。” “对了,马上到月底了。爸爸说国庆节前一天过来办点事,当天来当天回。顺便来看看我。”他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说。 “哦。代我向你父亲问好。” 其实我早知道,肖展庭订了三十号中午的机票来京。看来他非常谨慎,只给立明半天时间,以免他生疑。既然来办事,一般不会多呆,假期中办什么事。 我满心欢喜的等着他来,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他说。 第十九章 他不再是豆豆 毓辰打电话给我,乔仕恩前不久回重庆一次,找过她出来玩,还说我有点奇怪。我心里暗暗觉得好笑。 “念生呢?你们有没有约会?”我真心希望魏念生和她重新开始,他是个难得的好男孩。 “我们偶尔见面,我还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他和以前不一样,不再那么热情。”毓辰的口气听起来有些失落。 当然,我们都长大了,魏念生也一样,也许,经历过感情的失败更加的催人成长呢。毓辰以为他还是当年那个肯为她默默的做很多事而不计回报的念生,是那个不会与人争抢的念生。 今年春节,我在重庆见过魏念生一次,是在街上碰到的。当时我们擦肩而过,又很快的认出对方,一齐回头看,真的很巧。他成熟了许多,这是我当时最最深刻的印象。毓辰也许错了,她看不到,念生不只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他还会为自己打算,会掂量一下哪样的女孩子更适合他,以及,他可以选择什么样的女孩。 “不要着急,该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强求不来,如果念生对你还有感情,他会给彼此机会的,如果感情没有了,你逼紧他也没有用。” “嗯,嗯,你说得对,有时候,我真是乱了方寸,找不着头绪。”毓辰有点懊恼地说,但总算平静下来。 感情这东西太复杂,用我的话来说,是一种非理性行为,不是常理可以解释的。 肖展庭准时来京,下了飞机直接去清华大学找立明,吃过晚饭才回来的。 十月一号我们在家呆了一天,中饭在酒店解决,晚餐由我自己动手。二号开车去郊区转了转。三号,我去东方新天地逛了一下午,他约朋友喝茶,等到我采购完毕来接我。我挑挑选选,看中好些秋天的衣服,鞋子,满载而归。我们在外面吃过晚饭又去公园走了走,才回到宜园三号。回到家中,我掏出手机,发现有一个未接来电,肖立明打过来的,我拨了座机回过去,说刚才在外面太吵没有听见手机铃声,很抱歉,又问他国庆这两天有没有去哪里玩。我按的免提,我们的对话,肖展庭可以听得一清二楚。立明说也没怎么出去,就是和几个高中同学聚了一次。他停顿了一下,说明天想去故宫看看,并且问我明天有没有时间。 我望了望坐在沙发上的肖,希望自他那里得到答案。他端坐在那里,对我点点头。 “明天没什么事,我带你去。”我说。 “好,谢谢璇姐姐。” “别客气,明天上午九点左右在你宿舍楼下等,到时给你电话。” “好,明天见!” 其实,我和肖展庭想的一样,这一趟一定要去的,省去不必要的疑心,因为我说过,这几天都在北京,没有什么安排,而且我又讲过有事情随时可以找我,还有一点,我告诉过他,我在北京没有男朋友。 过了一会,肖展庭又很温柔的对我说,其实不必要对立明那么热心,他那么大的男孩子,自己去哪里都可以的。他又摸摸我的头发,笑我,“不要惯坏了他才是。” 第二天,肖展庭约了朋友出去,我到清华大学找立明。九点钟,我准时到达肖立明的宿舍楼下,将车停在路边,往他们宿舍电话,他已经起来了,五分钟之后出现在我面前。“璇姐姐,今天真漂亮。” 这小子嘴真甜,先前还小觑了他。 我穿了条牛仔短裤,运动鞋,上身是件镶着大片水钻的黑色小吊带,大学女生很常见的打扮,清新的风格。立明穿T恤休闲裤运动鞋,和我站在一起真像姐弟俩。 我问他吃过早餐没有,回答是吃过,我便发动车子直接载他去故宫。奇怪的是,进去之后,他好像对这皇帝住的大房子并没有多大的兴趣,走到一处,随便看两眼就出来,又到下一处,有些地方,索性不进去了,走马观花都算不上。我带了相机给他照相,他的表情也木木的,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许他有心事,不肯同我说。 一路上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到了十二点钟,我的包里准备了糕点,掏出来给他,“立明,咱们先吃一点东西垫垫底,看完出去之后再好好吃午饭,如何?” 他摆摆手没有接,倒对我说,“时间不早,璇姐姐也累了吧,咱们现在就出去吧。” 看来他是他没有兴趣逛下去了,也正好解放我。我们出去找家餐馆吃饭,一边吃一边聊,大概一点半才离开,我打算直接送他回学校,他提出要去我住的地方看看,我很诧异,连忙说“乱乱的,没有收拾,见不得人。改天弄好了带你去玩,怎样?” “哦,好的。”他没有纠缠下去。我放下心来。 过了一会,他又说,“咱们回去的路上可以经过你住的地方么?我就是想知道一下大概位置。” 这下麻烦了。我想说,不,不,回学校的路上不经过那里。可是,明明记得自己上次跟他提过大概位置的,这小伙子可不好唬弄,第一次遇到他,我不就这样想过么:难缠的小孩。反正也就是从门口经过,看看没啥吧。再说,肖展庭今天约了朋友,这个时间应该不会出现在小区附近。索性答应他,也好打消他的疑虑,如有的话。 我开车经过小区大门,跟立明说了一声,“就是这里。”听到他“哦”一声,我赶紧一脚油门下去,飞快的开走车子。 送他回到学校,又经过方才的紧张,我实在累得很,和他匆匆道别后立刻往家返,只想倒在床上像头小猪似的呼呼大睡。 回到家中,我几下脱掉鞋子,屁股刚沾着沙发,正想歇一下,就听见门铃响起来。呵呵,没想到肖展庭今个这么早就回来了,比我还早,我兴匆匆的跑去开门,打开门看到一双运动鞋顿时傻了眼。啊!是他!!!当时懵了一下,还好,我又立刻镇静下来,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这么好的心理素质。他一定是跟着我的车过来的。看来是来者不善呀,那我就好好的应付,接招吧。 “立明,你怎么来了?”我仍然带着非常惊讶的语气,我想这是他希望看到的吧,他喜欢看,就让他看,无妨。 “璇姐姐,这是你的家?”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很诡异的表情,非常不友好。我从没发现他会这样的可怕。 “嗯,我的家。” “也不让我进去坐坐。”他根本没有征求我同意的意思,也没有看我,兀自闪开我往里面进。 我关上门,走到他的前面去,不动声色的说,“立明,你过来,也不打声招呼。” 他看了我一眼,自顾自的走到客厅中央,站着不动,打量着房子里面的一切,“这么大。看上去比我家还舒服。” 他的目光环视一圈,脸色突然变得很惊诧,直愣愣的看着墙上的那幅牡丹芍药图,对我说,“呀呀呀,真奇怪,那年我就说怎么找不到了呢,明明在家里放着的啊。”语气里带着讽刺和恨意,我从不知道可爱的豆豆竟会这样可怕的说话。 不,我错了,他早已不是豆豆。 我不作声,实在是没有什么心理准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等着看他演戏吧。 “你怎么不说话?璇姐姐。” “你想我说什么?”我冷冷的回敬他。 既然他已经知道,我也不用再掩饰,不用再担心,因为,事实就是这样了,我没有做错什么,没有对不起他肖立明,我不觉得亏欠他的。他的家庭破裂,与我无关。肖立明唯一有理由埋怨我的,不过是我喜欢他的父亲而已,可这又不是我个人说了算的,感情是双向的互动,你情我愿,我不怕。 “讲讲你和我那风流的老爸怎么勾搭上的。”他的语气充满怨恨,眼睛里发出一种锋利的光芒,像一把剑,刺中我的心。 “你说话怎么这么过分,这么难听。我们都有权利和自由选择自己的爱人。”我好生气,他竟然这样诋毁我的名誉。我没有勾搭谁,我只是在谈一场恋爱,从少女时代开始的恋爱。 “你不过我父亲的情妇!”他狠狠的说,同时,一把扯下墙上的画扔在地上,一脚跺过去。 刹那间,我仿佛听见自己的心破碎的声音,一片一片的,摔得满地都是。 突然间,听到一声严厉呵斥,“你说什么!”那声音自楼梯上传来,具有十二分的威慑力,我颤抖了一下,连忙转身看。肖展庭已经直挺挺的站在楼梯那里,啊!他居然在。他又是什么时候下来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的泪水汹涌而出,渐渐模糊了双眼,泪流满面。 肖立明满脸的震惊,可他仍没有解气,他仍然不肯罢休,“你们,你们简直太可笑了,怎么可以这样,我的父亲怎么可以做出这样低劣的事!你们简直是——” 突然听见“啪!”的一声,我抬起来,只见肖立明捂住左脸,呆呆的矗立在那里。高高大大的他,此时此刻却是低垂着头,沮丧万分,他的父亲背对着我,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觉得那背影有些落寞。 我缓缓的踩着楼梯上去,心很痛很痛,也不知道淌了多少泪水,胸前的衣服有些湿。我回到卧房,关上门,躺在床上,眼泪不住的往外流,思维一片空白。肖立明的那句话,深深的刺痛了我。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房子里面安静下来,我听见肖展庭上楼的声音,脚步很轻,门锁轻轻响一声,他推门进来,在床边坐下。我并没转过身去。他轻轻的抚摸我,头发,耳朵,我的胳膊…..我侧过身。 “子璇,你没有睡着。”我当然没有睡着,他明明知道。 “他走了,”他伸出细长的手指帮我擦眼泪,“子璇,”他唤我,又不说话。是在等着我说吧。 “他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你去,你去对他说,我是你的什么人。”我的气可没有消,一股脑的向他发泄出来。 “好好好,我方才已经教训过他。那时他还是小孩子,永远不会明白,也不会理解他的父母为什么离婚,他找错了发泄的对象。” 这样说,我心里好过许多,想想刚才那一巴掌,也真吓人,小时候的豆豆也没有挨过巴掌的吧。我想着想着也解了气。“他怎么知道的?”我又问。心中仍有疑惑。 “他就是聪明过头。早就在偷偷怀疑,‘调查’我了。”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许多事情都明白了,譬如方绮丽,譬如他说我的车子,譬如前几天问我假期可有安排,譬如今中午在故宫,为什么心不在焉,要匆匆回来,又要来我的住处……他一直在有意无意的试探我,今日终于得逞。我的天,北大女学生终于没有搞过清华的男学生! 幸好,肖展庭在家,他出现那一刻,我好像一下子感觉安全了。否则我该怎么收拾残局,我根本不是肖立明的对手。“你今天没有出去会朋友?”我想知道这到底是巧合,还是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去了的,吃过饭立即回来了。我估计他约你出去有些名堂。”他很平静的说。 到底是他自己的儿子,如此了解。 第二十章 “打道回府” 本应是一个愉快的假期,却因那天的事情蒙上阴影。 我的脑海中反反复复回想着肖立明的那句话,原来他一直那样看我,他恨我。在他看来,他们的家庭破裂,有我的一份,甚至肯定的认为父母离婚是因为他的父亲有了情妇,是这样么?可是,肖展庭在五年前告诉我,离婚与我无关,而是因为他们各持己见走不到一起。婚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这么多人欢欢喜喜的跨进去,又落寞的走出来,甚至,不惜牺牲金钱、面子来换取自由?那么肖展庭,经历过一次婚姻的失败,现在的他对婚姻是什么态度? 我第一次认认真真的考虑自己的将来,年底就是二十五岁生日,我早已不再是那个纯洁的白裙少女,突然之间想要有个可以依靠的人在身边,相依相伴,过安稳的生活,以及,结婚,生子。我从没有问过,肖展庭希望什么样的生活,他可愿意给我想要的生活,甚至,与我共度一生? 肖回去那一天,我很有些依依不舍,一直跟着他走到安检口。我对他说,“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他侧过脸来看我,眼睛里又荡起那种温柔的笑意,“子璇真想回去了?” 我很肯定的点点头,这个机会不能放过。“恩,我要回去,想清楚了。”我迫不及待,这句话在心中已经徘徊了很久,对自己说过一千次了。 他轻拍我的肩,说,“我尽快安排。”又伸手拢住我。 这句话像蜜糖一样,甜到心头去了。我心里乐开了花。总算有一桩高兴事。先前的不快可以暂时置之不理! 从机场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放着欢快的音乐,哼着小曲,顺利把车开到家。第二天开开心心的去找佳佳玩,我对她说,我要回家了。 “什么?子璇你要回重庆!”赵佳佳很惊讶我的这个决定。 “佳佳,别这么瞪着我嘛,我不喜欢北京,家里有父母,有朋友,多么温暖,美食那么多,生活又安逸。” “啊啊啊!子璇,没想到你比我还小女人,还贪图安逸,呵呵,以后又少个逛街的伙伴了。”佳佳笑着说。 我只顾着笑。 “子璇,我猜你是有男朋友了,他在重庆,所以你才要回去对不对?”呀,好聪明的赵佳佳。 我点点头,“佳佳,你现在有没有中意的男孩,记得大学时候,谈恋爱是你唯一的一门功课。” 佳佳眉开眼笑的,“你又取笑我。。。。。现在有一个,他在微软做技术,很辛苦,不过踏实,上进。我们正准备置房。” “可是准备结婚?” 佳佳呵呵笑。 那便是了。我的第一反应是,真快哦。细细一想,也不快,我们都是二十五的大姑娘了,他们过一年半载结婚,是最佳的时间。女人在自己一生中最黄金的时间,遇到合适的人,和他结婚,那真是莫大的幸福。太早,尚且搞不清楚自己要什么,太晚,只怕已成别个的枕边人,空欢喜一场,只能错过而已。 那么,我和肖,又是哪一种? 国庆节后上班第一天,我向部门经理提出口头辞职申请,她觉得很突然,问我可是有什么不满意。也难怪,我这种执行力强又不爱啰嗦的员工实在难得,她虽然不亲切,却对我相当重视。我连忙向她解释,我说因为家里的原因要回去,并感谢她这两年来对我的栽培。她有些失望,让我考虑清楚再打辞职报告不迟。我谢过她。 下班回到家,我思忖这事还有什么地方不妥,为什么心里好像有点奇怪的感觉呢。这件事总得告诉父母亲一声吧,虽然心意已决,但征求他们的意见却是必要的程序。我拨了家里电话,母亲来接的,我将此事告诉她。 “子璇,你怎么突然想回来?”她很惊奇,这是我意料之中的。 “一个人呆在北京,没意思。” “交了男朋友就好了。要不妈妈帮你穿线。”母亲完全误会我的意思。 “妈妈,我差不多想好了。”我心意已决。 “噢,等等,我叫你父亲听电话。” 我听见她在那头唤,“启华,子璇有事和你讲。”后面是小声的说话,我听不清楚 不一会,我听见父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禁想起小时候暑假独自在家中看电视,他们规定我每天不超过三小时,每到下班时间,我便把电视机音量调小,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父亲的脚步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我一听见便飞快的冲过去关掉电视机。 “子璇,你要回来?”父亲的声音比以前浑厚一些,但又残留些微的书卷气。 “恩,爸爸,你觉得如何?” “你已经想好了,那就回来吧,只要你高兴,在哪里都可以。”没有想到小时候一直对我严格要求的他,现在却对我宠爱有加。 记得小时候听一个阿姨说,男人越老越糯,脾气愈好。 “谢谢爸爸。”我高兴的说。和他们交代这事真是出奇的顺利,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先前准备的大段台词没有派上用场。 跟父亲母亲讲完,又和肖通电话。我说我想回去和你一起,我想天天见到你。 “不烦不腻?”他问我。 “决不,永远不。”我回答得很坚决。 “不和蹦蹦跳跳的男孩子约会?” “我只和你约会。” “我的乖子璇。” 他笑了,他终于满意。我是一只风筝,线在他手中,风筝飞得再高再远,心也被他攥着,收收线,究竟还是要飞回去他身边。 肖说他会安排一切。 我决定回去,一方面是想安定下来,和他一起生活,另一方面,不用再担心肖立明来找我麻烦,再有一点,也该考虑考虑我们的将来,肖展庭,他心中有何打算,他是否准备接受另一段婚姻,我如何向父亲母亲大人交代,如何让认识的人接受我们……. 我向公司人力资源部提交正式辞职报告。接下来的时间便是交接工作。我只想尽快办妥,早些回重庆,上班之前和他好好待一些日子。我又打电话给我的好朋友们,约他们出来吃饭,一一作别,佳佳,何谦,以及小安。 何谦请我吃饭,我们已经许久没有见面。他问,“怎么突然要回去了?在这里待得好好的。” “家里叫我回去。”我撒谎。 “是他?”他轻声问,又好像自言自语。 “谁?” “你不记得了?我见过他。” 我想起来了,那一年,我大二。“是他。”我很坦白的承认。 “子璇,以后你要多多保护自己,他和我们,不是一类人。”何谦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无比真诚,他是个顶好的朋友。 我有点感动,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说,“谢谢你,何谦。”我想,也许将来某一天,我会后悔的。 我又和佳佳道别,叫她结婚的时候别忘通知我。 我将此事告诉小安。 不羁的风:月亮,愿你守得云开见月明。 月亮:谢谢。 不羁的风:明晚有空?我想邀请月亮小姐去Latinos。 月亮:那是什么地方? 不羁的风:喝酒跳舞的地方。 月亮:好。最后的狂欢。 有了上次的经历,我已不再担心什么。第二天晚上,我翻出衣柜里最性感的吊带裙,紧身而有弹力,适合跳舞。又画了烟熏妆,涂上酒红色的唇,赴小安的约会。Latinos在朝阳公园附近,他开车接我过去。小安熟练的点单,看来应是这里的常客。我呷了一小口酒,看着舞池里面的娇俏女郎,个个都穿得性感,基本是拉丁风。他问我,“月亮,我带你试试。” “我,我不太会。大学里面只学过一点点。” “没有关系,跟着我来就行。”他拉了我去舞池。 小安很熟练,我猜他是拉丁舞好手。我只会简单的动作,余下的基本是跟着他的引导走一下,也不知道有没有会错意,虽然他的示意很明确到位,可我毕竟是个生手。带我跳了两曲,开始有点紧张,越来越放松,跳得很开心,我示意要休息一下,对他摆摆手,“我坐一下,你尽情邀请别的女孩去跳。”他邀了一个穿红色舞裙的年轻女孩。我远远的看着他们激情起舞,红裙女郎性感的扭动着要腰肢,小安非常到位的配合女伴,伴着着两个人眼神的交流,充满了诱惑。后来他告诉我,这种舞叫做Salsa。 那一夜很愉快,回到家大概有一点钟。十一点的时候我找了个僻静点的地方打电话给肖展庭,说在外面和佳佳他们唱歌。这一回我很注意,以避免不必要的疑心。 十月底的一天,工作交接已经办妥,我在家休息。下午接到肖的电话,他说已替我安排好一切。我将去银行上班,在市里的分行,应是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哈哈!我终于可以开开心心回去了,忍不住在电话里“啵”了他一下。我又问,“我需何时上班?” “随你。” 我心花怒放的。第二天打电话订机票回渝,又打电话告诉家里回去的时间。 行李太多,一两个箱子装不完,肖展庭说,“不用一次带完,反正都是自己的家,随时来拿都可以,又没有人动。” 我想想也是。又问,“车呢?” “停在地库,我以后还有用处。” “好。生活用品还有一大堆。” “能少则少,回来买。” 花了一天时间收拾出两大箱子衣服,一大箱子生活用品,外加一只硕大的双肩包,还装进去了大一时候带来的三本书,我的宝贝。我拖了行李箱浩浩荡荡的乘飞机去,小安开车送我,帮了大忙。 父亲母亲来机场接我,看我这几箱子,宠溺的笑,“子璇这么多家什”。母亲也笑笑说,“女孩子的钱都花在穿衣打扮上了。” 回到家中的第二天晚上,父亲问我,“工作有什么打算?” “已经找好,爸爸不必担心。” 连父亲都惊讶,问,“这么快?在哪里?” “中国银行重庆分行。” “嗯,还算稳定。你怎样找的?” 我才发现说漏了。人都没回来,怎么工作就拍板了,连忙想怎么圆了这话,我还没有准备立刻告诉他们我和肖的事情。“有早好几届的师兄在这边工作,推荐过去的,这趟回来要面试一下,过了才定板。” “好好准备面试,”父亲好像还要说什么,又没开口,母亲接过话,“女孩子有份稳定的工作,经济独立,一辈子站得住脚。” 第二十一章 等待摊牌 这一段日子,我常常和肖展庭约会,内容也都是老一套——吃饭喝茶聊天,对我们来说却好像怎么也不会厌倦。 肖带我去了他的另一处寓所,是双层的复式结构,比我先前住的宜园三号大出许多,餐厅壁橱里很考究的摆设各种名贵的酒,皇家礼炮三十八年(ROYAL SALUTE 38 YEARS OLD),茅台五十年珍品,路易十三……书房很大,除去一大柜子的书,还陈列各式物品,书架上摆放着一些玉器、古玩,我通通叫不出名字,算是大开眼界。屋子里面有些地方积有厚厚的灰尘,看样子肖并不常来。我在那里呆了一个下午等他下班,饶有兴趣的欣赏每一件物品,待他回来慢慢给我讲解。我爱极路易十三的酒瓶子,瓶身刻有巴洛克风格的百合花纹,瓶盖及瓶肩都镶有金色雕饰。后来听肖说起,那是巴黎Baccarat世家手工制作的水晶瓶,金色雕饰乃是24K纯金制作,我听后连连朝他吐舌头。 有将近两星期,我每晚十点之前不沾家门。母亲每回都看着我笑,终于忍不住问我一次,“子璇可是有男朋友了?”。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了,已经不能再隐瞒下去。我说,“还在发展中,定了再告诉你们。” 父亲又催我落实工作,问我是否需要帮忙。我摆摆手说,自己能搞定。 再玩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只好收心。入职手续顺利办妥,因为肖的安排,我受到上等待遇,人事部经理和本部门领导都对我客客气气,也不催我上班,只叫我先办完自己的事情。 我又开始正常的朝九晚五生活,这份工作比先前在惠普的时候轻松许多,压力不大,领导态度也很温和,不像以前那样要求效率,对我们一榨再榨。下班后我也不着急回家,在办公室多坐一阵,顺便多做些手头的事情,领导见了常常夸,还叫我事情不多的话可以早点回去。我挺不好意思的,其实是等着和肖约会。 很多时候,我同他一起坐在海逸,万豪或是希尔顿的包房里,安安静静的享用晚餐,享受我那前二十五年生命中从未体验过的尊贵与舒适,一时间竟然忘记身在何处。我这才慢慢的开始了解他的生活。十二岁那年遇见肖,我想也没有去想他将有大展宏图的一天;爱上他的那一年,我没有料到我终于有天会和他在一起;二十岁那年开始和他交往,我完全没有想到他已有今日的名誉以及地位……没有意料到的事情太多太多,我猜,我的人生也许真是注定如此的吧,我们的缘分早已刻在三生石上面。 偶尔,他也带我一起和朋友聚会,当然,仅限于一两个十分相熟的朋友,比如刘志东,以及他的爱人何吟梅,我实在不知道怎么介绍她的身份,暂且称为刘志东的爱人应该合适吧。男朋友女朋友这种叫法太通俗,不合适他们这种身份的人。刘志东是生意人,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单眼皮高鼻梁架金边眼镜,身形很好,与我印象中那种油光水滑挺着啤酒肚的形象相去甚远,我看人的水平已落伍。吟梅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浓眉大眼,高鼻子,有种很大气的美,待人接物也落落大方,连我见她第一面都顿生好感,况且我相信她和刘志东之间是有深厚感情的,所以,我尊重她,尊称她为刘的爱人。 逛街购物这个爱好一直跟随我许多年。肖展庭有应酬的时候,我独自去商场转一圈,又或是去女人街看些女孩的小家什,混混时间等他。偶尔,他也陪我去商场采购几件中意的衣服鞋帽。他一般开车带我去,到了门口我先进去转,他在车里等,我看好了叫服务员开出单子后打电话给他,即刻来付账,然后带着我转战下一家。这样的男朋友这样的生活,我也并未觉得不适应,恋上他的时候已经明白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爱人。 有些时候不与肖约会,我便和毓辰一起逛街散步。毓辰一日比一日开心,她和念生有复合的迹象。直到有一天,她开开心心说要请我去吃大餐,我去了才知道念生做东,庆祝他们俩重修旧好,特地邀我参加,因为我是他们俩爱情的见证人。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又回去了。 我很为毓辰开心,魏念生是不可多得的好男孩,我一直这样认为。现在的他在单位也是出类拔萃的年轻人物,加上父亲的助力,前途一片光明。毓辰很激动,拿出相机要我帮他们拍照留念,照片中,念生紧紧的搂着毓辰,毓辰的脸上充满柔情蜜意,漂亮妩媚到极致,我这才知道幸福的女人真是灼灼生辉。 在家的时间很少,母亲对我的男朋友一事越来越关注,又问过两次。 一次问,“子璇,最近约会的是什么朋友?” 我答,“不用妈妈操心。” 母亲对我眨眨眼,笑笑说,“透露一下。” “一位成熟稳重的男士。” 母亲有点满意的点头,见我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也不再问什么。 又一次,我到家已是十一点半,提了一袋东西轻手轻脚的进卧房,虽很小心,但还是难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被母亲叫住,“回来啦。” “嗯,嗯。” 母亲开了客厅的大吊灯,看见我拎着几只袋子,“又去购物了,你们这些小女孩最烧钱。”虽然这么说,我却分明见到母亲脸上带着笑意,露出左边酒窝。 “嗯。”我一边轻声应她一边转身要进卧房。 母亲走过来看我手上提的东西,“迪奥的包包,上个月你好像才买过一只巴利的女包,”我又把另外一只袋子递给她看。 “这个什么,英文名字我也叫不出来…….是法国货,不便宜哦。”希思黎的护肤品,母亲不认得英文法文,叫不出名字,去年有人赠她一套此品牌的化妆品,她向我请教过名字,转身又忘记了。 我站在一旁只有不停的“嗯嗯”。 “你的那位朋友家境殷实?”母亲的语气很温柔。 “他应是凭自己奋斗而来。”我可没有遇上什么富家子。 “好,好。父母给的不如自己挣的,自己有本事,一辈子不愁。”母亲很欣慰地念叨。我猜她八成以为我钓到金龟。 我不作声,提了东西进屋。她要是知道了我和肖的事情,还会不会露出如此满意的笑容呢?也许,母亲眼中的肖展庭是一位令许多女子倾慕的成功人士,可是,那女主角换作是她自己的女儿,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就像旧时候的太太们看戏。看无关之人演戏总是很轻松,无论演的什么剧情,悲剧喜剧,滑稽的小丑还是悲情的女子,因为大家都抱着娱乐精神去看的,纷纷鼓掌,啧啧称赞。有一刻蓦然发现台上的演员竟然是自己的女儿,是不是会有种倒被娱乐了的感觉? 我和肖的事一定要向父亲母亲交代的,可是得准备好如何开场,演讲稿一定要精彩,打动人心,有说服力才好。我心中矛盾,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只好尽量拖着,等准备充分了再向他们说清楚。 我以上班太远为由,向父亲母亲提出要搬到家里的另一处新房独自居住。那一处房子是父亲最近两年分的,离父母亲的单位都比较远,所以装修好之后一直空着,但正好离我的单位又比较近。母亲开始不允许,我万般请求,兼又软磨硬泡。有一天晚上,熄灯以后,我很久没有睡着,又起身去洗手间,黑暗中听见父亲母亲在卧房中谈话,父亲轻轻对母亲说,“惠君,子璇大了,随她吧。管得太严倒觉得咱们古板。” “这么大了也没有一个正式男朋友。” “女儿长相清秀又天资聪颖,不必担心。”阿姨说男人越老越糯,难道所言属实? “我看她经常买名牌衣物手袋,化妆品用的都是大牌货,怕她被男人迷惑。” “那改日好好问问。” “问过了,她说是个稳重的小伙子,自己很能干。”真奇怪,我从没透露对方年龄,母亲已经默认是个“小伙子”了。 “女儿从小就令人放心,几时撒过谎?多一些时日叫她带来家中认识认识倒是真的。” “嗯,嗯。”……. 他们见我每日上下班跑的远也的确辛苦,终于拗不过,将那边的钥匙交给我。我欢欢喜喜的搬过去。这样一来,即使他们知道我和肖的事情之后有什么意见,我也不会直接受他们监视,尚有余地。 那一年情人节,肖展庭有应酬不能陪我。毓辰和念生邀我一起共进晚餐,我欣然接受,电灯泡已经当习惯了已经无所谓。吃过晚饭我去肖常住的那个家中等他。 十点钟才听见有开门声音。我起身去看,他刚进门,胳膊下还夹着公文包,我忙接过来替他放好。又问他需不需要现在放满热水洗澡。他摇摇头,从大衣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递给我,眼睛里面带着笑,却不说话。 我的心突突的跳,“是什么?” “自己看。” 我接过来,打开,亮闪闪的光芒一时间晃了我的眼睛,是枚璀璨的钻石戒指,将近一克拉大小。这对我来说太意外了,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轻轻摘出来,套上我的中指,刚刚好,又低下头,深情的吻我的手。我心中还在纳闷,好贵重的礼物,人家都用来套无名指的,为何套我的中指。 “子璇,”他唤我。 我抬起头,与四目相对,说“很漂亮,但,”我一边往外摘一边说,“我不能接受。” 他按住我的手,满脸疑惑的望着我。 “人家都用钻戒套无名指。”我的声音很轻。 “将来为你买更加名贵的钻戒,那才配的上你的无名指。这一枚分量轻。”他伸出手轻轻搂住我的腰。 我不知道怎样说,伏在他的肩头沉默了一会,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们的事,什么时候跟我爸妈讲?” “你认为呢?”他没有直接回答我,很高明。 “他们已经知道我有男朋友,最近妈妈又问的紧。” 他拍拍我的肩,“等时机成熟了向他们说。” “嗯。”我用双臂围住他的脖子,趴在他的肩头抬起手看,那枚指环璀璨夺目,光芒四射的,像天上闪亮的星。 我想作他心中最亮的一颗星星。 第二十二章 母亲的巴掌 我偶在肖家小住,母亲有几次晚间打电话到家找不到我,打我手机才联系上。应是起了疑心。 “子璇这是在哪里?”她盘问我。 “回家路上。”我一边说一边起身穿衣,打算赶回家去。 “女孩子在外面呆这么晚,不安全。”母亲的语气严肃得很。 “我知道。下次一定早些回去。” ………. 又一次,上班时间,母亲打电话过来,语气很奇怪,平静的可怕,“子璇昨天到哪里玩的?” “和朋友在苏荷坐到一点半。本想早点走,人家都没动,不好意思先撤。” “几点到家?” “两点。”我想这个时间够晚了吧。 “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的。”母亲的语气一下子变得严厉至极。 “对不起,妈妈。” “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同什么人交往和我们说一声总可以吧!”母亲是生气了。 “嗯,嗯,我找个时间带他来家里。”我连连答应,到这个份上,实在找不到借口了。 我将此事告诉肖展庭,他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无非是叫我等等,时机成熟了跟他们讲。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时机成熟,抑或永远都不会成熟? 我心中苦闷,一连两周只和他见过两次。每次面对肖,我就想起母亲的话,该怎么向他们交代?我也不敢常回家,回家不知道如何面对父母,如何跟他们解释?有时候我想,豁出去了,将我们的事明明白白告诉父亲母亲吧,可耳边又想起肖展庭的声音,“等时机成熟再说。”而且,我也不晓得父母亲知道后会引起什么后果,我害怕去想。 我常常上网瞎逛,挂QQ。有一天碰到“不羁的风”,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他。我太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真奇怪,小时候最善于保守秘密,长大了反而渴望有人分享我的感受。 不羁的风:终有一天要向他们讲明白的。 月亮:嗯,我明白。有时候既期待又害怕那个时刻的到来。 不羁的风:有没有想过你父母知道后的反应? 月亮:我想他们不会同意,除非那天的太阳从西边升起。 不羁的风:你跟定他了? 月亮:这个。。。叫我怎么回答。我活到现在,只爱过一个男人,算来已有十年。你觉得我还有自由投入到其他人的感情中么? 不羁的风:月亮,我不知道怎样讲,我只觉得惋惜,你本可以开开心心的谈许多恋爱,然后和一个平凡的好男人结婚,快乐的生活。 月亮:可是我遇到他,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哎,我妈妈问过很多次了, 不羁的风:该来的逃不掉。。。。你好好想想怎么跟他们说吧。 月亮:嗯,正为这事发愁。 不羁的风:不论怎样,希望你天天开心! ……. 过了两日便是周五,下班前接到肖展庭电话,约我晚上一起吃饭,在老地方。正值初夏,我回家换上白色公主袖连衣短裙去见他,脚上是大红色低跟皮鞋,前两日正好剪过头发,额前有厚厚的齐刘海,后面扎马尾。化了淡妆,好像真的生出了几分手如柔荑,肤若凝脂的味道。 我推门进去,肖已经在里面等,难得。他见了我连连赞叹,“咦,今天美极了!” 我莞尔。他又道,“我的小公主!”,搂过我的肩膀。 我这身非常符合他的口味,是他最中意我的打扮。 吃过饭,又带我和刘志东两个喝茶。何吟梅刚从欧洲旅游回来,带来了礼物给肖展庭,当然也没有忘记我的一份。吟梅带给我的礼物是一只香奈儿的钱夹,经典的红色漆皮加上金属C字扣。吟梅说刚好配上我今天这身装扮,实在像个公主。我还从没有用过这么贵的钱夹子,连忙谢谢她。喝完茶,我们又去休闲中心。 一直到十一点半,肖开车送我回家,是我自己单独的那个家。路上,肖说明天难得空闲一点,邀我和他一起回去度周末。我摇摇头,说,“家里看的紧,半夜打电话来查岗,若不在,不好向他们交待。” 他笑笑,没再说什么。一直送我到楼下,又在车里缠绵一阵,我才蹦蹦跳跳的下车,上楼。 我从电梯门出来一边走一边掏钥匙,隐隐觉得有些异样,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走到家门口,正要将钥匙伸进锁孔时开才发现,门根本没有锁,门缝里隐隐约约透出几丝橘色的光!突然间有一种恐慌弥漫我的全身,心里突突的跳。推门进去,一眼望见我的母亲端坐在沙发上,神色凝重。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该来的终于来了,逃不掉! 很奇怪,每每到这种紧张时刻,我总是先惊一下,旋即镇定下来。 我一边换鞋一边说,“妈妈来了。” “嗯,来看看我们的宝贝女儿都在做些什么。”母亲的柳叶眉略微往上扬,她的神色和言语无形之中制造了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哦。刚和朋友喝茶回来。” “什么朋友?”母亲冷冷的问。 “男朋友。妈妈,我正想跟你说这事——” “为什么是他!!!”母亲忽然站起来打断我的话,音调变得极为尖利。 “啊,谁?……..你知道了。”我有点害怕,我记忆中的她从没有这样失控过。 “我刚才就在阳台上,我都看到了…..子璇,你告诉妈妈,你交往的男人是不是他?”母亲的情绪很激动,她一把抓住我的右胳膊向我发问。 我轻声说,“是他,肖展庭是我的男朋友。”声音越来越小,嗡嗡的像蚊子叫。 “什么时候开始的?”母亲继续冷冷的问。 “几年前。妈妈不要生气,听我说——”我在脑海里反复搜索最近一段日子一直在准备的“演讲稿”。 “子璇你怎么恁个糊涂哟!”母亲的腔调突然变了,不再尖利,而是痛心。 我一下子震惊,呆住,“为什么不能是他?” “外面这么多优秀的男人你不找,怎么偏偏找上他?” “你不也说过他是优秀的男人?” 母亲忽然又放开我的胳膊,看着我的眼睛说,“我知道了,一定是他诱惑你,这种男人,最善于欺骗小女孩的感情!” “我已不是小孩子!我们在一起很久了。他没有诱骗我,我也没有单单找上他,我们只是那样碰到了而已。对不起,妈妈,事先没有征求你们意见。”我低着头说。 “那你现在要听我的意见吗?我告诉你,我和你爸爸绝不会同意!” “因为他比我大很多,因为他是爸爸妈妈的朋友,还是因为他离过婚?” 母亲沉默了半饷没有说话,良久,才缓缓的说,“子璇你还小,社会经验太少。很多事情你还不懂,但将来你会明白的。” “有什么事情是我不明白的?你们只不过是顾及自己的颜面,害怕别人说闲话,用你们的想法要求别人,根本不顾我的快乐我的幸福,太一厢情愿了!” “啪!”母亲给了我一个巴掌,脸上顿时火辣辣的。我没有想到母亲的反应这样的强烈,伤心委屈一齐袭来,无边的痛在我心里蔓延开。我只是在谈一场少女时代开始的恋爱,我没有得罪谁,况且我和他一起很快乐,在他们眼里,我的快乐不是最重要的吗? “子璇,你太让我们失望!”这是那一晚母亲丢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带着那种近于呜咽的声音。她拿起包推门而出,留下我独自一人站在空空的客厅里,泪流满面。 虽然我在心里设想过一千次跟他们摊牌的情形,虽然我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可是当事情突然来临时,我仍然惊慌失措找不着岸。预想过在再多次也没有用,即使我准备了再牢实的风帆,再坚固的浆,当狂风巨浪袭来时,我的船仍然被风吹破了帆,浪折了浆,留我孤孤单单一个人飘荡在无边的汪洋,看不到岸。 我没有立刻打电话给肖展庭。我觉得那是我的事情,我和他在一起,他搞定他那一边,我这一边的事情也理应由我自己来摆平。三口之家的事情,还是由我们自己来解决为好。 当夜,我打了电话给毓辰,告诉她我和母亲的争执,毓辰连连安慰我,又说,“我马上过来找你。” “太晚了你别过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必担心。”我只是想要找一个人倾诉而已,心里已经平静许多,实在不想麻烦她。 “哦,哦,那你早些休息,别想太多,明天过来找你。” “嗯” ……… 大清早听见楼下园子里的小鸟叽叽喳喳的叫,揉揉眼睛清醒过来,墙上的时钟显示才早晨七点,平时上班也不会醒这么早的,还是心中有事,睡不踏实。索性起来洗漱,走进盥洗室照镜子,哎,熊猫眼是一定的了,头发也乱,前额刘海往一边支愣着,脸上又冒出两颗豆豆,急火攻心的后果……..打电话给肖,把昨晚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越说越难过。 “子璇莫着急。” “这两天怕是要来盘问我了。不知道爸爸会怎么说。”我怎能不心焦。 “一会过来接你,中午出去吃饭。如何?” “嗯。”听他说要过来,我的心情又稍稍平复一些。他是颗枝繁叶茂的大树,我是树下郁郁葱葱的小草。 十点钟的时候,接到肖的电话,说已在我家门口,我连忙奔过去开门,看见他就像看到救星一样,我伸出双臂一下子紧紧抱住他。这个时候,没有谁可以给我安全感,除了肖。 “子璇,你今天脸色憔悴,吃过早饭没有?”他摸摸我的脸,蹙了蹙眉,有些心疼地说。 “嗯 ,没有吃。我想了一夜,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妈妈很生气,比我想象的要强烈得多。” “她生气是应该的。”没有想到肖展庭对我说的是这句话。 “从小到大,妈妈一直对你评价不错。只是到了我身上,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弯。”其实我心里明白,评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自然无所顾忌。对于一个与自己的家庭息息相关的人,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角度不同,挑剔的也多。 “不知道爸爸知道后会怎样说我。”我又道。 “我了解启华的为人,他不会舍得把宝贝女儿交给我,”他顿了顿,接着说,“所以,子璇,无论他们怎样生气怎样反对都是情理之中的事。” “当初还是他们让我和你认识的,”我叹口气,说,“想起来,那也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们一定非常后悔当初让我们认识,我也有孩子,我理解为人父母的心情。”他站起身,缓缓的说。 “那我们怎么办?”我茫然的望着他。 “子璇,咱们出去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可好?你没有吃早饭,该补充一点营养了。” “好。”出去说话也好,我的父亲母亲有这里的钥匙,他们随时会来。 我换了衣服,又简单收拾一下自己,扑点粉扫点腮红,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跟着肖出去,还是在老地方吃饭,肖说要换换口味,今天吃西餐,给我点了鹅肝酱,“今天要平底锅煎的,我们中国人最爱的吃法。” 我点点头。无所谓吃什么,反正我也没有心情,提不起兴致。 其实平底锅煎的鹅肝很香,据说是新大陆或者新美洲菜系的做法。大概是切两、三片半厘米厚的鹅肝,然后在平底锅里煎一下, 直到鹅肝外部呈金黄的微焦状,蘸上酸甜口味的水果酱料,味道很美。 待到服务生端上来,我才发现只有一份,问他,“你自己不要?” “胆固醇高,我还是少吃为好。子璇年轻,多多享受美味。” “哦,也是。” 他只吃了三文鱼和蔬菜。 还没吃完午饭,包里的手机响起来,掏出一看,显示是家里的电话,我小小心心的接起来,“喂,” “子璇,你不在家?” “我在外面吃午饭,爸爸。”母亲一定很生气,电话也不同我讲,以往都是母亲给我打电话。 “我们下午过来。爸爸妈妈和你好好谈谈。”父亲的语气凝重。 “哦。” 接完电话,发现手心里都是汗,手机上都有。肖递了纸巾给我,我一边擦一边跟他讲刚才的谈话内容。 “好好和他们说,千万不要激动,心急火燎的说话最容易引起无端争执。”他凝视我的眼睛,语气很温柔。 “哦,哦。我们吃完饭马上回去。” “好,我送你。” 他即刻叫来服务生买单。送我回去的路上,又不忘叮咛我几句,“子璇不要和他们耍小孩子脾气。” “你放心,我本来也不是小孩子了。” “要清楚,他们生气是情理中的事情,切不可胡言乱语钻牛角尖。” “那我怎样说呢?我听他们的话乖乖和你分手?”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哪里舍得,怕是没有人能叫我放手。只是你处理事情的态度和方法要成熟一些,不可像个叛逆的青年一般。” “嗯,嗯,我一直听他们的话,只此一件事情例外。” “我了解你,平日里温顺得很,心里面藏着事情。越是这样爆发出来可不得了。” “我哪里有爆发过?” “爆发倒是没有。呵呵,谁和我赌气堵半年来着?”呀,他还记得那件事,根本没有忘记。 我又忽然想起一个人,“豆豆才是你说的那种,深藏不露那么久,没有想到那么吓人。” “他是,所以也没讨到好。” “嗯,知道了。” 肖展庭很有耐心,记忆中的他从未对我这样千叮万嘱过,今日说话的口气倒有些像我的长辈。他继续开车,我安安静静的坐在副驾驶上,没再说话。仔细回想了一下,其实我和豆豆有点像,心里面装着许多事,只是他道行比我深,厉害许多。 第二十三章 决裂 我回到家洗头洗澡,想借此缓解一下烦闷的心绪。披着湿湿的头发,窝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等他们来。不停的换台,什么都没看成。 三点多的时候,听到有敲门声,“咚咚咚”三下,很有规律的,并不急促。父亲母亲的姿态与教养保持的很好,尚记得敲门,没有如我想象的那样拿着钥匙直接开门冲进来。我起身去开门,父亲母亲一齐站在门口,我连忙叫,“爸爸来啦。” 父亲很冷的“嗯”了一声,母亲压根没吭声,我拿出鞋子递给他们。待到他们坐下来,我才走到沙发的拐角处,缓缓坐下,离他们有一段距离,中间至少能坐下两个人,他们则端坐在大沙发上,这是家庭里面审问犯错孩子的标准架势。大家沉默了好几分钟,我明显觉察到气氛的紧张,连空气都好像凝固了。有点受不了,我边站起来边说,“我去给你们倒点水。” “嗯。”父亲的声音,平静的可怕,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大海。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倒水的时候也故意低着头背对着沙发不看他们。 “中午到哪里去吃饭的?”进门之后一语未发的母亲终于发话了。 “外面的快餐店。”我轻声作答。 “是不是和那个人一起的?”什么时候母亲称肖展庭为“那个人”了,连名字都不说,足见有多忌讳。 “没有。”我将头侧向一边不敢正眼看她,正好瞥见茶几上躺着我常用的那把木梳子,我赶紧抓起来梳头发。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母亲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父亲没说话,我想他们都在努力保持平静。 “我在北大念书的时候。”我并不想隐瞒什么,试图用言辞打动他们。 父亲和母亲脸上的旋即呈现出惊讶的神色,说不出话来。母亲叹了口气,“没有想到你还有这些心思!”她生气的瞪着我,又看看父亲,说“一定是那一回,一定是,我们真不该让他帮忙带东西给你,启华,我们怎么这么糊涂!” 父亲轻轻叹口气,良久没有说话。我心里紧张,抓起茶杯猛喝水,叽里咕噜的把一杯水喝了个精光,又拿起梳子梳了两下头发,反复地用指甲刮着梳齿。 半饷的时间,父亲终于发话,“你不了解他,子璇。你还年轻。”母亲接过话,忿忿的说,“就是,你还小,不懂。这样的男人最会骗女孩的感情,骗她们的青春。你不要被他迷惑。”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爸爸,你不记得了,小学毕业那年你叫他帮的忙。”我试图解释什么。 “如果知道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我宁愿你不进五中,考不上北大没有关系,但你可以健健康康的成长,不会搞出这些事!”父亲声色俱厉。 “爸爸妈妈,我十二岁那年认识肖,你们认识他更久,以前都说他的为人不错。现在,你们觉得他有什么问题?” 我的指甲无意识地划着梳齿,啪,就断了一根。 “原来这个人那么早就打起小女孩的主意!他岁数大,又离过婚,孩子都读大学了,叫你姐姐!你叫别人看了怎么想?子璇,这么明显的道理你都不懂!”母亲开始嚷嚷起来。 “我懂,可我不在乎。这几年他一直对我好,我们在一起很开心。年轻的小毛孩子天天手捧一束花站在楼下,傻兮兮的有什么意思?在一起还不是天天吵架,感情几天就没了,可是我们在一起不会。而且,你以前不也说过张淑芬福气好,下半辈子不愁了。人活着一辈子不就是图个痛快,考虑那么多,憋屈得很,岂不是到这世界上白走一遭了!”我很理直气壮的反驳她。 “他和张淑芬离婚,原来有你的一份!你不知道他站在那个位置上,多少女人投怀送抱,你只是看不到而已!”母亲用手指着我,比刚才更加激动。 “我相信他也相信我自己。”我突然发现我和他们完全不是一路人。 “且不管他对是不是真心。子璇你就不管亲戚朋友怎样看你?北大毕业的高材生,嫁给一个跟她老子一辈的男人,还有他的身份和地位,你就不怕别人说你是个贪图权势虚荣浮华的女人?你读了这么多年书,还念名牌大学,真是白读了!”父亲和母亲不一样,他的语气平缓一些,说的话却刀刀见血。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天哪!他们竟然这样看我,一时间,心里痛得翻江倒海。我从没有贪恋肖的身份,地位,他手中的权力,我爱上他的那一年只有十五岁,那时的他还没有今日的这些光环,我只觉得他是个英俊潇洒的男子,有能力又懂我心思的男人,像一座山一样叫我觉得安全。我捂住脸,呜咽着,“原来你们是这样看我的!太肤浅太庸俗了!” “你…..”父亲终于泄气,神情沮丧的对母亲说,“惠君,看看我们辛辛苦苦教出来的女儿!!” “汪子璇,我们不许你以后和他来往!”母亲不再多说,直接下了命令。 “为什么?。。。。。。。妈妈,我有我的自由。”我先前的强硬语气一下子软下来,央求她。 “因为你姓汪!今日起,我们要好好管教自己的女儿。”父亲一边起身一边回答我,他的神情又恢复先前的镇定,只是那声音冷冰冰的,直接凉到我心里去了。母亲也跟着站起来,拿起包,看样子是要走的意思。 父亲直接大步流星的往外走,母亲夹着包跟在后面,甩下一句话,“下周起搬回来住。” 我愣愣的立在客厅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我的影子投在地上,孤孤单单的,很长很长。 这个时候接到毓辰电话:子璇,你在家,我来找你。 我闷闷的说:我想出去吹吹风,家里闷得很。 毓辰连忙说:好,好,我和念生请你吃饭,去哪里随你挑。 我答:你们定就好,我无所谓,只是不想呆在家里。 毓辰:没问题,我和念生一会来接你。 ………… 半小时以后,毓辰和念生到我楼下,开着一辆崭新的本田雅阁。他们载我到商业区一处餐厅吃饭,要了包间。圆桌子,毓辰与我坐在一起,念生坐在对面,离我们远远的,也不怎么作声,应是留给我们空间悄悄说话。我对毓辰说爸妈知道了我和肖的事情,他们下午来过,以及他们的态度。毓辰叹口气,轻轻拍拍我的肩膀,说,“子璇,看来你和你爸妈之间的持久战要开始了。” 我无奈的点点头,拉拉她的手,“毓辰,他们叫我搬回去住,怎么办?” “你好好跟他们磨,搬回去跟他们大眼瞪小眼的,又不能出来约会,多难受。”毓辰的口气好像有经验似的。 “嗯,我也是担心这个。” 又沉默了一会,突然听到念生的声音自对面角落传过来,“子璇,你已经铁了心和他好?” “瞧你问的,简直多余,若没有决心,子璇不会和父母闹翻。我们女人对于感情的态度坚定得很。”毓辰瞪着一对大眼睛瞥了念生一眼。 “念生,你可有什么建议?从男人的角度来想。”我倒是想听听念生的说法,他是一个理智的旁观者,他的话多半更加客观。 “其实,肖这个人,我爸爸也认识的,我见过一回。”念生想了一下,缓缓地说。 我和毓辰都抬头看他,等着他继续说。等了一会也没有听见他再发出声音。 “继续。”毓辰推推他的胳膊。 “他挺会当官儿的,听爸爸说是那时候有名的青年才俊。” “那现在呢?”毓辰迫不及待的问,抢先一步讲出我心中的问题。 “现在已经上去了啊,坐得稳稳当当的。” “不是说这个,尽讲些无关的。个人作风呢?”毓辰真是好姐妹,连我心中想的什么都知道的那么清楚。 “我只知道他早和原配离婚了,其他的好像还没听说什么。关于他的小道消息很少,离婚那阵倒是在圈子里有点沸沸扬扬的。” 我的心终于落回原位。 席间接到肖的电话,问我和爸妈谈得怎样,我避重就轻的说了一下,没有说的那么严重,怕影响彼此情绪,他缓缓的说,“我和他们是多年的朋友,我了解,他们不会答应把女儿交给我。”我沉默,看来事实就是这样了,一点办法没有。想了想,又将他们要我搬回去住的事告诉肖展庭。 “子璇你怎么想?”他低声问我。 “我不想搬回去,天天跟他们对峙…….” “那就不搬,慢慢来。” “想起来就头疼,害怕。” “子璇别担心,有我在。” 听到他这样说,舒心很多。其他一切空泛之词,都无聊又肉麻。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我来看看你。”他又道。 我将地点告诉肖,他很快就来了,带我去江边吹了吹风,又送我回家,这一回我学聪明了些,在楼下的时候就瞅了瞅阳台和窗户,没有开灯,黑黑的一片,我放下心才转身上去。“子璇——”他叫住我。 我回头看他,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十九岁那年的冬季,身后所有的景物都缓缓后退,旋转,剥落,破碎,消失不见………在三十一号宿舍楼下,我只看得见英俊挺拔的肖展庭。 “我送你上去。”我这才回过神来,他已经走到我的面前,伸出手拢住我的肩。我一边点头,一边细细的打量他,六年过去了,他的眼角竟然也有了隐隐约约的细纹,费点眼神能看见,只是他的模样仍然比同龄人年轻许多,仿佛还是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只是比当年又多了几许儒雅。 肖展庭陪我待到十点半,准备从沙发上起身,我拉他的手,他对我微微一笑,手指拂上我的发丝,又低下头轻嗅我的颈脖,“子璇很香。”又落下一记轻吻在我的耳后。 “我没有涂香水。” “我知道,我喜欢你身体的味道。” 我围住他的脖子,“那,今晚就在这里好么,我想抱着你睡觉。”这应是迄今为止我对他说的最肉麻的话。此时此刻,和他抱着睡觉恐怕是最最令我感觉安全和放心的事情了。 “我陪你多呆一会再走。” 他一直待到十一点半才离开。那时候,我在想,如果没有父亲母亲在身边,我可以随心所欲留下任何一个男子过夜,肖展庭不必离开。就像我们在北京,住在宜园三号一般。 二十五岁的我仍然年轻单纯,从情窦初开的时候算起,我的世界中便只有他一人,我毫无意识的将其他人统统关在门外。我的感情像是被他控制着,没有力气抽身,没有自由投入到其他的感情中。小时候,人人都夸我聪敏,小小年纪吟诗识字,画得好画写得好字,还会念书。而且一直是个听话的好学生,不早恋不和坏孩子厮混,惟有心无旁骛的读书,多么懂事的孩子,高中毕业我顺利考入北大,为父亲母亲脸上长了光。人人都说汪家出了个特别争气的女儿!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蕙质兰心、灵气过人又心静如水的汪子璇,在十二岁那年夏天,遇到这个姓肖的男人之后,已不复存在。 第二十四章 煎熬 周日的时候接到母亲电话,催促我收拾衣物搬回去住,我想出各种理由推脱,最后究竟也没有搬回去。母亲到底老练,又想了个法子约束我。 “子璇,你一个人住那边我们还是不放心,让你小姨来陪你吧,反正小姨父这也常在外面。”母亲的语气有些强硬,没有留给我说“不”的余地。 “哦。”我轻声应她。 小姨比母亲小很多,将近四十岁的年纪,长的水灵灵的,朱唇皓齿,身姿摇曳,看上去很有风情的女人,相对于家里的其他长辈来说,小姨和我最谈得来,一直待我如妹妹一般。小姨父比她大几岁,是个生意人,以前常常在成渝两地跑,近年又拓展业务到了湖北,小姨和他结婚几年后辞掉工作做全职太太。他们没有孩子,隐隐约约记得以前听妈妈说是因为小姨父不能生,所以我那美丽的小姨,常年孤孤单单的呆在家中,闷的时候开一辆宝马到处窜,或者和几个相熟的朋友出去旅游,以及去香港购购物,打发时间。我一直认为,小姨的人生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什么期待了吧,多么空洞无味。 女人像一朵花,含苞待放的少女多么矜贵诱人,而站在枝头怒放的女人又是何等的光鲜,只是,每一种花,盛开的时间如此短暂,刹那芳华过后,若不能结果,恐怕只能剩下慢慢凋零的落寞和空空的枝头兀自孤单罢了。 过了两日,是个周三的晚上,小姨开着她的宝马七系带个皮箱子搬过来同我一起住。母亲派来监管我的使臣终于来了。 “姨!”我还是忍不住亲昵的叫她。 “子璇,我来跟你搭伴。”小姨放下箱子,额前的一缕头发搭下去,伸手捋了一下,抬头对我微笑。 我连忙带她去看卧房,小姨的衣服一定多,我专门腾出了一个衣柜给她挂衣服。指给她看的时候,小姨很满意的点点头。等到她将自己的行李全部收拾完毕,又拉我在沙发上坐下,“子璇,很久没有看到你了。来,我们好好说说话。” “嗯,”我一边坐下一边应她。“姨,我知道是妈妈叫你来的。” 她很专注的看着我的眼睛,又拉起我的手,说,“子璇你长大了,越来越漂亮。” “你以前不是说咱们家的人底版好,个个都好看。”我对她笑。 “是,是。大姐说你一直在和一个男人交往?回来是因为他?” “姨,我的确有男朋友了。”我仍然把她当作朋友,不需要撒谎的。 小姨伸出手轻轻抚摸我的脸,一下一下的,很舒服。过了一阵,才听见她说,“恐怕他不是你的Mr.Right.” “妈妈这样和你说的吧,姨,你又没有见过他,如何下此定论?”我睁大眼睛看她,小姨的眼睛水汪汪的,是那种会说话的,只是,底子再好,保养的再好,女人也是要老的,她的眼角也有些若隐若现的细纹,这使我想起肖展庭,他们都是非常好看又非常年轻的一种人,可女人和男人还是不同。 “那你说说他的哪一点令我这个聪明伶俐的宝贝外甥女倾心?甘心情愿跟着他?”小姨放下我的手,有些疑惑的望着我,等待我的答案。 “小时候见到他那时我心里在想,哪里来的这么好看的男人,”我顿了顿,“后来,我觉得和他在一起很开心,也很安心,他不和我生气,他的心他的怀抱,就像辽阔的大海,最重要的一点,和他一起令我觉得安全,就感觉,天塌下来也没有关系,有他,不怕。” “还有许多男孩,他们一样可以使你快乐。”小姨一边起身去倒杯水,一边轻轻地说。 “不,没有别的哪一个男孩子可以给我这样的感觉,浮躁得很,他们的肩膀还承受不了风浪,又如何让我觉得安心?”我的语气坚定而且固执。 小姨没有再说话。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明天下班就回来,我在家准备晚饭。” “姨!我也许要加班。” “你提高效率,不必加班。” “你还亲自下厨啊,多麻烦。要不我请你去外面吃饭。” “明天我下厨,以后要出去吃也可以,小姨请你。” 看来是没有商量余地了,囚笼政策已经开始执行。第二天一天,我都闷闷不乐的,同事问我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了,领导也关心,“子璇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我连忙摆摆手。午饭也吃得少,没有心情。 半下午的时候接到肖展庭电话,问我这几天怎么样,又说今天晚上过来接我出去吃饭。 “哎,小姨叫我回去吃饭呢,看样子,从此以后要被’关押’起来了。”我很沮丧。 “嗯?惠君真是一个顶顶负责的好母亲。”他这话带着极强讽刺的味道,又夹杂着无奈。 “小姨说她今天下厨,一定要我下班就回去。” “子璇,那你下班回去吧。我改天约你。”他的语气中有隐隐的失落,不很明显。他的心思,我从来没有猜透过。 “我想你。” “嗯嗯,这话十分动听。” ……. 一连几天下班回去,小姨都已准备好晚餐在等,我坐下来默不作声的吃饭,话很少,食量也少,小姨尽量找些轻松的话题和我说,譬如我前几年在北京的生活,譬如本市近两年的变化,以及当季的流行的服饰…….我闷闷的,问一句答一句。后来干脆吃过饭不是打电话给毓辰煲电话粥就是钻到书房里面上网玩电脑。 又在网上碰到不羁的风,我跟他讲了家里的事情,他除了安慰我也说不出什么令我开心的话来,发过来不少笑话,可一点也没有勾起我的笑容,末了,他告诉我,月亮,我在准备明年申请宾夕法尼亚大学的MBA。 月亮:你要出去读书? 不羁的风:嗯,我希望年轻的时候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月亮:祝你成功!只是,一个人在外面的日子不好过把,我有个大学室友毕业后去美国念书,现在好像在那边工作,她说刚去的两年真是寂寞得很。呵呵,也许你会找个洋妞当老婆。 不羁的风:你忘了我是阵风,不羁的风,风总是四处飘荡的嘛,有一天累了再安定下来吧。 月亮:风,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这样的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羁绊,不像我,早已失去自由。 不羁的风:我看你是心甘情愿被缚住的风筝。有一天累了倦了,就真正的放飞自己吧。当然,最好没有那一天。 月亮:呵呵。 ………. 肖展庭又打电话约我几次,我常常脱不开身,他每次都说没关系,改天再打电话给我,顶顶的有耐心。 有一次我跟小姨好说歹说终于请到假,借口是跟毓辰一起吃饭。其实是和肖一起,等到他处理完那边的事情已是八点半钟,他开自己的车过来带我去海逸喝咖啡。坐了不到半小时接到小姨的电话催,“子璇吃完饭就快些回来吧,大姐晚上要过来。”哎,只好匆匆赶回家去。十点钟的时候,母亲果真来了,说是最近买了两套睡衣,我一套小姨一套,给我们送过来,其实就是来查岗的,再明白不过的事情,看到我在家,也没说什么。那气氛有些尴尬,有些事情,母亲,小姨和我都心知肚明,但是大家又不挑破。 不自不觉过去了一个月,我背着家人和肖约会几次,时间只能改成午间,或者下午。他若中午走得开就约我吃中饭,有时候下午过来接我出去喝茶,我向领导请假两次,谎称去支行办事两次。 我常常在想,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呢。肖展庭倒好象很有耐心,也许觉得日子长着呢,可有一次还是露出了心事,他见到我的时候,叹了口气,说,“现在见到子璇真不容易。” 我咧嘴笑,“以前见你一回也不容易。” 吃过午饭又带我去美美百货采购了一大堆东西,他破例地没有在车里呆着,陪我匆匆逛了一圈。 肖立明放暑假回渝,住在张淑芬那里,这是从肖展庭口中得知的。 我暗暗盘算着,先从小姨那里争取一些自由。这多日来的相处中,小姨待我不如父亲母亲那样严厉,她仍然像一个朋友,只是我们疏远了一些。说来也怪,回到重庆这大半年,我那多年不变的体重蹭蹭的增加了好几斤,短短一个月,又速速瘦回去了,小姨也觉察到我的变化,我的不开心,我的苦闷,她统统看在眼里,只是,她毕竟是一个长辈,有些时候,理所当然要履行职责。若没有这层关系,我想,也许她更愿意我自己去把握自己的路。 有一天晚上,吃过饭,我和小姨破例齐齐的坐在客厅看电视,我只看,一声不吭,空气中有股闷闷的味道。 “子璇最近心情不好?” “小姨明知故问。” 小姨停了停,问我最近可是在和那人约会。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姨又说,子璇,你应该多看些男人,也许会改变一些看法。世界这么大,好男孩也不少。 我想了想,很坚定的和她说,姨,也许,你可以见见他。 小姨说,我见过他呀,在本地新闻上。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姨!那不是真正的他。” “怎么不是了?就是比一般的男人好看那么一点,儒雅那么一点而已。我就知道,你们这么小姑娘容易被迷惑。”小姨的表情有点不屑。 我笑笑,说,姨,如果你有兴趣帮你的外甥女做一下鉴定,改天和我一起见见他。 小姨笑了,那笑容像一阵和煦的春风,她说,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是想看看我们家的宝贝女被何方神圣妖怪的给降住了。 我暗自喜悦,不管小姨讨不讨厌他,这总算是一次光明正大和他约会的契机。我和肖展庭约好周六下午出去,由他开车来接。他没有上楼,呆在车里等我下去,我带了小姨一起下楼。 小姨见了肖展庭,一下子明白了我的心思,汪子璇为什么这么多年来单单喜欢这一个,为他跟父亲母亲闹僵,其他的男孩为何不战而败,她统统明白过来。因为肖,的确是那么有魅力的一个男人,他的英俊,他的翩翩风度,他的儒雅,统统都是我爱上他的理由,而他给予我的那种安心的感觉,才是我真正打定主意跟着他赖着他的原因。 父亲母亲仍然查的严,有时晚饭时间打电话过来,嘴上说是关心我们生活,不外乎是问问我们今天晚餐在家吃还是出去吃,吃的什么…….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有时候晚上十一二点还接到母亲电话,问我睡觉没有。周末是一定要回家和父亲母亲一起过的,什么借口都赖不掉。那感觉有点像在坐牢,所幸的是,他们平日里只是远程控制,而小姨,也不舍得对我严查严办。一周还能争取一次机会和肖吃个饭什么的,只是,仅仅限于吃饭,休闲娱乐逛街购物统统没有足够时间。 生活太闷了。八月初,小姨父回重庆呆一段日子,小姨打算回自己家住几天,陪陪老公。 小姨回去的那天下午,我欢天喜地的跟肖展庭打电话,问他晚上是否有空,他说有北京来的领导检查工作,走不开,我很失落,他也遗憾的叹口气,又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下班后,我一个人在家简单吃过晚饭,小姨不在,说话的人也没有,这才真真感到孤单。思念像潮水一般涌来,止不住的想他,想他这会在忙什么,在应酬什么领导呢,刘志东最近有没有约他吃饭娱乐,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他的生活内容一向不是我所熟知的。终于忍不住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来,隐隐约约听到那边传来沸沸扬扬的人声。我问他今晚的活动什么时候结束。 “可能得很晚,子璇早些休息。明后天空一些了来看你。”他的语气很温柔,尤其是嘈杂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的温情。 “噢,好吧。少喝点哦。” 挂了电话,我独自一人待在空空的客厅里,坐立不安的,这才明白,我哪里等得到明天!今晚就要见到他,迫不及待的要见到他,在这里多呆一分一秒都是煎熬。我拿起包关灯出门,,在车上给他发短信,今天回锦绣山庄吧,等你。 到了他那个家,我好像一下子就觉得安心了,同样是独自一人,可那感觉就是不一样,在这里要心平气和得多。我放出悠悠的音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等到十一点,我放了一池热水好好的泡了个澡,又去卧房找来他的睡衣穿上,套在我身上宽宽大大的,倒很舒适。 大约十二点的时候,门外响起那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我悄悄的躲在门后,等他开门进屋,从身后给了他突然的一记拥抱。那一刻,感觉他的身子颤了一下,我笑呵呵的说,“原来肖展庭也有被骇倒的时候!” 他转过身来抱我,“别人哪里骇得到我,只有你,子璇。”他的身上有一丝一丝酒精的味道,不算很浓烈,但我想足够刺激男性荷尔蒙的分泌。 我拉他在沙发上坐下,他走路并不很稳,看样子是有几分醉意。我很放肆的趴在他的背上,抱着他的背,吻他的耳朵,他转身回应我,热情的,猛烈的,舌尖肆无忌惮的游走在我的唇上,耳背,颈脖,锁骨,直到我的双峰,他的呼吸重重的,越来越急促,我的心被撩拨的痒痒的,有一把火在心里慢慢的烧起来。 他一边喃喃说,“子璇,我的小公主”,一边伸手来脱我的睡衣,这一回,不似以往那么温柔,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他的手指有点颤颤的找不着北,又迫不及待想解开。我兴奋得不得了,一下子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跳下沙发,做个鬼脸问他,“我是公主,那你是什么?国王?” 他没有回答,笑着朝我走过来。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我要好好的享受一下这个美妙的夜晚,哪里肯乖乖的就范,我闪身往楼梯上去,一边跑一边问,“你说,我是你的什么人,你是我的什么人?” “你是我的小公主,”他晃晃悠悠的跟上来,一下子跌坐在楼梯上,缓缓地说,“我是公主的奴隶。”我朝下走了几步,想去拉他,不想被他一把抱住,狡猾的狐狸!他晃了晃站起来,又将我打横抱起,一边朝卧房走一边说,“今生愿为公主的奴隶。”我的脸贴在他的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这时候,他的手机居然响起来,我直接从他兜里掏出来关机。胸中的火焰越来越高,再也按捺不住,和他纠缠在一起。 真是波澜壮阔的一夜。我从未发觉自己竟然有如此强烈的欲望,那种欲仙欲死,酣畅淋漓的感觉,多么叫人向往!好像一下子沉入寂静的海底,忽地一下又跃上云端,跌宕起伏,刺激惊险!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第二十五章 I do not wanna be right 第二天去上班,心里暗暗的祈祷昨晚的事不要被父亲母亲知道才好,就怕突然接到他们的电话,子璇,昨晚去哪了?云云。 一天都没有接到母亲的电话,我终于放心,下了班高高兴兴的回家去。进门才发现不对劲!饭菜已备妥,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呢。完了完了,我当时就这么想。 奇怪的是,母亲除了叫我还不放下包过来吃饭,也没有说什么别的事情。那顿饭真是细嚼慢咽啊,我不敢出声。母亲无非是拉拉家常,聊聊近况,问我这段时间和小姨一起住得习惯不。她问一句我答一句。吃了饭我去洗碗,母亲收拾屋子,我俩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末了,母亲叹口气说,“子璇你真不叫我们省心。” 我很别扭的笑笑,小声地嘟囔,“那妈妈就少操点心撒。” “你以为我们想?都怪我们,以前对你教育的太少,只管你读书,成绩好了就啥都不管了,走出象牙塔一点社会经验都没有。” “妈妈有话直说。” “说过很多遍了,你不要同那个人来往。妈妈另外帮你介绍优秀的男孩儿。”母亲的脸色和语气一下子严肃起来。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负责。”我不开心起来。 “你怎样负责?拿你的青春,你一生的幸福去陪葬?他若对你负责,就不该继续和你来往。” 我一时语塞,真不知该怎样接话,那时候,我真想听她说,随你去吧,我们不管你了。任由我自生自灭好了。 母亲看我不说话,更加生气,“我看你是顽固到底了。不知道被人家下的什么药。” “妈妈!你这话说的。。。。。。”我也生气。 “跟你就是说不通。” ………结果就是我们各自生气,母亲没坐多一会就回去了。 我抓紧时间和肖约会,又把那天和母亲的谈话告诉他。“闷闷闷,早知如此,我就不回来了,一个人在北京呆着自在。”我嘟着嘴巴说。 “这是说的什么气话。”他拍拍我的手说。 “就是这样的啊。如果小的时候有预见性,我就不要——”这话说到一半我才觉出不妥,连忙住了嘴,赶紧喝口饮料。 他冷冷的看我一眼,微微蹙了一下眉,又即刻恢复正常,就那么一瞬间的变化,常人很难觉察出来。 “子璇觉得闷的话,出去玩玩如何?”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又接着说,“去哪里都可以,玩的开心就好。这个季节去欧洲挺好,让何吟梅陪你。” 我摆摆手,“不要麻烦了。人家才去过。” “出去玩玩,散散心,八九月份工作不多,跟领导请几天假没问题。”他的手轻轻的盖在我的手背上,很暖。 “去欧洲恐怕太久,请假太长也不好。还不知道爸爸妈妈怎么说呢。” “那去新马泰玩一圈?去香港澳门看看也可以,特别是香港,购物天堂嘛,女孩子都喜欢去,看中什么喜欢的东西就买回来。” 他用细长的手指在我的后颈处轻轻的摩娑,又捏捏我的耳垂,隐隐约约有些快意。我笑了。“那去香港澳门看看?我向领导请两三天假,加上周末。通行证去哪里办?” “子璇不必操心,我会安排妥当。本应我带你一起出去好好玩玩,最近事情太多腾不出时间,实在是没有办法。到时让吟梅陪你一起,有个伴。” 我搂住他的腰,解开一颗衣扣,掀开一角,对着他的脖子狠狠咬了一口,他抱着我一齐开开心心的笑了。 我想,这个时候,他可以给我的,也只能是这些了吧。 我向父母说了港澳游的计划,他们自然是问我同谁去,去多久,我说和毓辰一起,还有一个男孩子,周末加上三天假期,一共五天。父亲也知道最近不少领导下来走动,肖展庭一定走不开,又觉得我出去走走也好,母亲听我说还有男孩子一起,还挺高兴的。顺利过关。 一周之后,小姨又搬过来和我一起住。这一回小姨的心情不好,人家都说小别胜新婚,可是完全看不到她和老公小别重聚后的喜悦,也许“别的”太久?我觉出端倪,又不好直接问,旁敲侧击的,才知道他们两口子的感情不好。小姨父常年在外面跑,对家里关心的少,只管给钱,感情上面很少沟通。用小姨的话说,也许是因为没有孩子让他牵挂吧。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不能生。我心里愤愤的想。后来才知道问题不仅仅于此,关键是小姨父怀疑我那风情万种的小姨在这边有情人。哎,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港澳通行证很快办妥,肖展庭带我和刘志东何吟梅喝茶,交代港澳游的事情,刘志东笑嘻嘻地说,“吟梅最近也闲得很,正好陪子璇出去,搭个伴蛮好。”我猜是他们最新的楼盘卖得很火,心情大好吧。 何吟梅笑吟吟的看着我,“子璇,我带你去中环和尖沙咀那边的购物中心好好转转,我们挑些中意的东西回来让他们两个男人瞧瞧。” 肖展庭也笑了,对吟梅说,“你们这些女人都是购物狂。”说完,又侧过头来温柔的看着我,捏捏我的手说,“让吟梅带你多逛些地方,看中什么只管买,玩的开心就好,”…… “吟梅,让子璇玩的尽兴才算完成任务,回来有奖励。”刘志东又补充一句。 没坐多久肖展庭就带我起身告辞,家里看的紧,常常打电话查岗,我得早点回去才好。回家路上,车里飘起了那首熟悉的《If loving you is wrong》, If loving you is wrong I dont wanna be right If being right means being without you   Id rather live a wrong doing life “呀,展庭,你买了这碟!”我欣喜不已。 他侧过脸来对我微微一笑,又回过头去认真的凝视前方,把好方向盘,“我唱不来,只能放给你听,算数不?” “算数算数。”我心花怒放的,当年我说喜欢这首歌,我要唱给他听,他说,这首歌是男人唱给女人听的。他居然记得。 If loving you is wrong I dont wanna be right   If being right means being without you   Id rather live a wrong doing life   Your mama and daddy say its a shame   Its a downright disgrace   Long as I got you by my side   I dont care what your people say   如果爱你是错的,那我就不想正确。   如果正确意味着我没有你,   那我宁愿一生做错事。   你妈妈爸爸说这真丢脸,   这是纯粹的耻辱。   只要有你在我身边,   我就不在乎你们说什么。   Your friends tell you theres no future in loving a married man   If I cant see you when I want to   Ill see you when I can   If loving you is wrong I dont wanna be right   If loving you is wrong I dont wanna be right   你的朋友们告诉你,爱一个已婚的男人是没有前途的。   如果我不是在想看到你就能看到你,   我会尽可能地去看你。   如果爱你是错的,那我就不想正确。   如果爱你是错的,那我就不想正确。   Am I wrong to fall so deeply in love with you   knowing I got a wife and two little children depending on me too   And am I wrong to hunger   for the gentleness of your touch knowing I got somebody else at home who needs me just as much   我对你深深的爱难道是错的吗?   我还有妻子和两个孩子靠我养活。   我对你温柔触摸的渴望难道是错的吗?   我还有也同样需要我的家人。   And are you wrong to fall in love with a married man   And am I wrong trying to hold on to the best thing I ever had   If loving you is wrong I dont wanna be right   If loving you is wrong I dont wanna be right   你爱上了一个已婚的男人,你错了吗?   我竭尽所能不放弃我有生以来拥有的最好的东西,我错了吗?   如果爱你是错的,那我就不想正确。   如果爱你是错的,那我就不想正确。   Are you wrong to give your love to a married man   And am I wrong trying to hold on to the best thing I ever had   If loving you is wrong I dont wanna be right   If loving you is wrong I dont wanna be right   你把爱给了一个已婚的男人,你错了吗?   我竭尽所能不放弃我有生以来拥有的最好的东西,我错了吗?   如果爱你是错的,那我就不想正确。   如果爱你是错的,那我就不想正确。   I dont wanna be right if it means sleeping alone at night   I dont wanna be right if it means coming home at night   I dont wanna, I dont wanna   I dont wanna never, never, never be right   如果正确意味着夜里孤独地入眠,那我就不要正确。   如果正确意味着晚上回家,那我就不要正确。   我不要,我不要   我不要,永远、永远、永远不要正确。 这一首歌我听过两个版本, Cassandra Wilson 以及Rod stewart的版本。卡珊卓?威尔森那浑厚带著朦朧雾色般低沉的嗓音,适合独自徘徊在每一个深夜、阳光斜射的午后那些寂寞的人。 这一回听到的是摇滚公鸡洛?史都华的版本,在肖展庭的黑色轿车里回荡,旋转,有些撕心裂肺的感觉,深情的男人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喊出心事,他的不能自已,情不自禁,义无反顾,矛盾的挣扎,执着的坚守……据说歌者把他与女友分手的伤痛寄情于歌中,纠缠不清的爱与恨从旋律中飘散出来,痛彻心扉。如果爱一个人有错,那什么是对的呢? 幸好,幸好,他已是自由身。 第二十六章 扫货归来 我向领导告假三天,何吟梅带我去了香港、澳门。行程和食宿由吟梅一手安排,很是细心,香港已是她常常光顾的购物宝地,熟络得很。 周五下午到香港,入住九龙酒店。晚上接到肖展庭的电话,问我是否安顿好,住的什么酒店,我如实作答,连连说好,全由吟梅安排妥当。他又说,“明后天好好转转,购物的地方吟梅熟悉,你看看有什么中意的家什,买回来我也欣赏欣赏。” “嗯,嗯。我知道。展庭,真谢谢你。”这话是由衷的。 “这是哪里的话,不对你好对谁好。”他在那边轻笑一声。 “只许对我好。” “那是自然。还有什么不放心?” “暂时,没有了。”我想了想回答道。 “祝你们玩的开心。”……… 第二天在海洋中心、海港城新域和马哥孛罗香港酒店商场逛了一圈,在海运大厦购物之余,又到露天的顶层欣赏风景,将优美的海景尽收眼底。半下午的时候,吟梅已收获不少,单单化妆品我想就足够用个两年了,还有零零碎碎的衣物,鞋子,我只买了套Laura Mercier的护肤品,一条六十岁小姐的仔裤。 走着走着在广东道入口看到有家Chanel的店,吟梅一把拉我进去,全是价格不菲的服装、皮具、配饰、腕表、眼镜及珠宝精品,我虽然揣着肖展庭给的一张卡,但从来没有买过这样昂贵的衣物和饰品,也不该轻举妄动。看到一个漂亮的漆皮双C女包,我拿起来细细的观赏,做工实在很精细,非常时尚的款式。服务员说,小姐,好眼光!是最近的新款。一问价格,在一万三出头,我想想放了手。 又看到一套漂亮的衣服,忍不住试了试,即刻彰显出一种平日没有的高贵气质,好像我真的是香榭丽大道上的时尚女郎,只是价格令我咋舌,掂量一下还是算了。正要出门,吟梅叫我等等,我站在门口等她,没想她以极快的速度叫服务员将刚才的衣服和女包包起来,即刻开单付账,我正想阻止,她已经划了卡从服务员小姐手中接过两大袋子笑吟吟的朝我走过来。 我惊呆了,真不知道如何是好,手头又没有现金给她,只好说,“吟梅,我回去把钱给你。” 吟梅摆摆手说,“不必客气,是送给妹妹的礼物。” 我只好找个空闲给肖展庭发短信:在香奈儿店里带了一只包一套衣服,吟梅抢着替我付的账,手头没有现金给她,你给的卡可能取出现金? 过了几分钟收到肖的回复:子璇不必操心。回来我向她结账。 又路过菲拉格慕的店,吟梅拉着我的手一边进一边说,“走,给男士们也带点礼物回去。省的说我们只顾着玩对他们不上心。”我乖乖的跟着她进去。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吟梅带走了两套男士衣物一双鞋子,呀,他连刘志东的鞋子尺寸也这么熟悉。挑选款式的时候很熟络,但又十分细心,办的相当妥帖。我暗暗佩服她,相比之下,我差远了,我并不了解肖展庭的衣物型号,鞋子尺寸,小小心心的挑选了一件衬衣和一个小型男士手包,衬衣尺寸我只根据印象推测个大概,最后还由吟梅给我当的参谋。 午餐和晚餐都在广东道的餐厅解决。晚上又去海港城夜游,回到酒店累得趴在床上起不来,夜里美梦不断。 第三天的主要内容仍然是购物,吟梅带我去中环的置地广场。Chanel、LV、Gucci、Loew、Prada…….我所知道的名牌这里几乎都有,还有许多我先前不知道的名牌,比如MarcJacob。甚至Prada还分成男装、女装及皮件三大间店。不少时髦的女郎行经此地,橱窗里的物品透出最新的流行感觉,不买东西而只逛逛,也是一种视觉享受。我惊叹于香港的繁华和富贵,眼前的东西好像有些虚幻,恍然间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吟梅又购得普拉达的包包和GUCCI太阳镜,看我没有出手,很热情的拉我过去看,问我喜欢什么,我说,“还是青春品牌的更适合我吧,价位也适合。” 我们又去三楼转,基本是些二线的青春品牌,价位要低一些,Versus、O.Z.O.C、D G,我挑了几件中意的衣物,用肖给我的卡付账。真是花钱如流水,也许购物带给女人的刺激感就在于此吧。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花钱也是有快感的,不只是造爱。 晚些时候去兰桂坊的餐厅吃饭,晚上到那里的酒吧小坐了会。 周一上午到铜锣湾的SOGO。我又采购一套化妆品,看中一款蒂凡尼钻饰,虽然价格不菲,但有了先前两天的铺垫,刷卡的时候已不觉得多心疼。余下的时间去浅水湾转了转。 周二去澳门,到有名的赌城看看,金碧辉煌的,像个宫殿一般,吟梅小试几把,赢的少输得多,悻悻而归。我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出手。 这一趟算是满载而归了。回来的时候东西多的装不下,又就地置备一个大皮箱装回来。下了飞机看到刘志东来接,肖展庭没有来,也许是在忙吧,我正这样想,手机就响起来,是肖,“子璇到机场了?” “嗯,刚到的。” “我这边走不开,今天就不过去了,一会志东和吟梅送你回家。” 我心中有点失望,想想又没有说话,我们来日方长,先搞定自己的事情再说。 进了家门,小姨见我拖个偌大的行李箱,连连感叹,“子璇收获不少啊。” 我赶紧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拖进屋收起来,又拿出一套化妆品递给小姨,送她的礼物。小姨看我唏哩哗啦一大堆,要进来帮我整理,我连忙摆摆手,急急的说,“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收拾就好。”她瞥见香奈儿和菲拉格慕几个大袋子,轻声的问我,“也,子璇真舍得。” 我急忙打马虎眼,“哪里哪里,到了香港才知道钱少,积蓄花光光。” “呵呵,是这样的,去年圣诞我去了趟,到处都在促销,卡里打了十五万,算是心里预算吧,结果一分不剩,幸好还有信用卡。” 她看着我把袋子一个一个往外捡,又问,“‘菲拉格慕’是给他买的”? 我不作答。小姨没再问。 吃过晚饭给父亲母亲打电话过去禀报情况。先将这几天的行程如实报告,母亲问我买了什么东西,我拣了几样不轻不重的说,又告诉她给他们带了礼物。当然,也编造些谎话,比如还有一个男孩子同行,带我们玩的开心,其实没有。母亲心情大好,像是遇到喜事一般。连我都奇怪。 过了两天我给肖展庭打电话,要把在香港给他买的礼物带给他,他说太忙晚上没有时间出去,我只好作罢,那就过两天约,忽然间又想起来那两件香奈儿衣服,“吟梅帮我付的钱——” “我会付给她。”他匆匆地说。 “哦,那等你空了给我电话。” “好。” 又过了两三天也没有肖的信儿,心里开始隐隐的觉得不安,到后来越来越觉得慌。周一上班,我将给他带的东西提到单位去,半下午的时候给他挂电话,他说有个会要开,可能比较晚,我告诉他今天向小姨请了假可以晚点回去,等他。收了线心里就在想,OK,我尽可以等。 真是越等越心焦,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这趟回来就不对劲了,哪里不对劲也说不好。一直到七点钟,电话也没响一声,我抓起东西冲出单位去,打车到他单位对面,给他发短信:还在开会么?我在你们单位门口呢,肚子饿坏了,你要能走开就出来一下,我把东西交给你就回去吃饭。 他回复:子璇稍等,我就来。 过了一刻钟看见他出来,在大门口跟司机交待了些什么,开了自己的车出来,我在马路对面大树下等他过来载我上车。“会开完了?”我坐上车就这样问。 “子璇饿坏了,我也饿坏了,让他们早点散了去。”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笑着说,“去老地方吃饭?” “你定就好。”见到他,我的气好像又消了点。 仍然载我去老地方老包间,我将香港带回来的东西和银行卡一并交给他,他收下袋子,卡没接过去,示意我收着,问我,“这趟玩的开心没有?” “开心开心,那边真是富人的天堂。看看我给你带的礼物喜不喜欢?” 他并没有打开来看,倒是搂了搂我的肩,“只要是你买的我都喜欢。” “那为何好像有和没有都没关系一般?”我也不罗嗦了,直奔主题。 他轻轻抱住我,很温柔的摸摸我的头发,“好好抱一下,最近太忙,子璇莫生气。”声音低低的。那一刻我又不知道该问什么了,我本想问他,最近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感觉不一样了呢?可是他这一连串行为和言语,又让我觉得仿佛是自己多心,其实并没有什么似的,刚刚如鲠在喉的话又生生的落回去。 回到家,发现母亲父亲都在,正和小姨聊的火热。不过以他们的表情推断,不是来查岗的,况且对我今天下班后的的行踪根本没有兴趣的样子。我独自回到房间,放好包,呆呆的坐了会,听见父亲唤我,“子璇,出来和爸爸妈妈说说话。” 我换了件睡衣出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爸爸今天空了呀?” “嗯,过来看看你。” “子璇,爸爸妈妈给你说件事情。”母亲笑呵呵的。 “妈妈,什么事?”我有点紧张。 “给你介绍一个朋友,过两天带你见见。”母亲微笑着,很久没有这样温和的同我说话了。 “啊,啊,什么朋友?”这倒是一个意外。 母亲的神色变了,有点严肃起来,“你说什么朋友?明知故问。” 我摇摇头,“我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妈妈不要操心。” “你还想和那个人来往?” 父亲母亲小姨齐齐看向我。我别过脸去不答话。父亲大喝一声,“汪子璇你不要执迷不悟!肖展庭,他才不会舍得牺牲他的名誉地位、大好前途和你在一起的,你们根本不可能!” “你们怎么知道。”我小声嘟囔。 “别管我们怎么知道。我向你保证,绝——不——可——能。”母亲接过话去狠狠的说。 小姨连忙打圆场,叫我们不要生气,让我好好同父亲母亲说话。最后就是父亲母亲拂袖而去,我兀自跑到阳台上面发呆。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母亲说绝不可能,她方才的语气,那么大的把握,她凭什么保证呢?思绪乱的很。我赶紧洗了澡早早上床休息,翻来覆去的想,难以入眠。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把从香港回来后这段日子的一切不对劲,都联系起来,分析个遍,渐渐的,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第二十七章 寻找真相1 赵佳佳即将嫁作人妇,婚期定在十月三日,在同学录上发了置顶帖。佳佳特意打来电话邀我参加婚礼,我很高兴的说一定会去,正好回北京看看朋友。两天后收到婚礼请柬,印着大红烫金“喜”字,还有可爱的新郎新娘卡通图,封面为“结婚报告会邀请函”: “李然同志(男)与赵佳佳同志(女)的结婚报告会将于公元****十月三日中午十一点五十八分,在湘临天下酒楼举行。现邀请汪子璇同志前来参会,欢迎届时携家属莅临指导!” 革命同志喜结连理,有情人终成眷属。我看到那一行行幽默的话语,忍俊不禁,心里由衷的替她高兴,又忍不住羡慕。只是,什么时候才轮到我呢,何时才是我的佳期?想到这里,又不免心生惆怅,我的终生幸福似乎还茫茫无期。 自从那晚和母亲的谈话以后,我心里一直堵得慌,好像忽然间一切都不对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心中的小火星子,愈演愈烈。 我忍不住在一个半下午的时候打电话给肖展庭,他接到电话好像挺欣喜的,“上午在开会,又是和尚念经,他念完了我念,你方唱罢我登场,忍不住想起我的子璇。” 呵,他总能不经意间掌控我的心情,“嘻,没有准备明前西湖龙井?”我记得,他说我说就是那杯茶。 “没有带在身边唷。天天喝,时时喝,我会兴奋的睡不着觉。”当然,我会叫他睡不着觉。 我正想说什么,还没说出口就听见他说,“今天下班向你小姨请假吧,我晚些时候过来接你一起吃饭。”本来是我想见他,他倒先说出来了,他这样明白我的心思,不经意间就讨好了我,看来讨好女孩子是多么容易的事! “嗯好,我有话想和你说。” 晚上到了吃饭的地儿,才发现,并不是我们两个人的晚餐,刘志东何吟梅都在。我那些堵在胸口的话又说不出来了。席间,肖展庭说明天去外地出差,过几天才回来。吃完饭,刘志东又拉了他谈事情,由吟梅送我回家。我心中的不安和疑惑暂时又没有求证的机会了。真是无可奈何,只得等。对于他,似乎我从来都只得等。 小姨看我最近几天无精打采,闷闷不乐的样子,把我盯得越发的紧,又拉我出去陪她逛街看电影,我知道她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只是,这又不是说不去想就可以不想的。我总想忘掉烦心事,不停的对自己说,“别想了别想了,什么事都没有的,爸妈知道这事以后不是一直反对么?肖展庭何时让让我失望过?”又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烦心事,扔在心中哪个犄角旮旯不要出来最好。可它们偏偏不安分,冷不丁的跳出来搅坏我的心情,这才发现我不过是自欺欺人。 我上网开QQ,不羁的风向我打招呼。 不羁的风:月亮最近好吗?好一阵没见你上网呢。 月亮:我?真是大喜大悲,不知从何说起。 不羁的风:月亮,多出去走走,多交些朋友,看看外面的世界,心中自会释然许多。 ……….. 月亮:小安,我国庆期间来京,参加同学的婚礼。 不羁的风:好久不见。到时候一定要出来喝一杯。 ……….. 第二天晚上,我应小姨的提议去看了场电影,《新警察故事》。回家路上,小姨慢悠悠的开着车,我终于忍不住问,“姨!你也坚决反对我和他来往?” 小姨迟疑了一下,转头看我一眼,缓缓地说“我们只是不想你将来后悔。” “不,我不会后悔。”我仍然很坚定。 “即使不后悔,也容易吃亏。有些事情并不是说绝无可能,一定会怎样怎样,只是,朝坏的方向发展的可能性很大,风险太大,后果也不是你可以承担的,所以我们才要阻止你。”小姨轻言细语的和我说。 “妈妈说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我不信,他们凭什么知道别人的想法,凭什么断定肖展庭爱他的名誉他的地位比我多?再说,这两者又未必就是矛盾的。”我不解的问,情绪有点激动。 “你爸爸妈妈全是为你着想,他们可以做任何事情,保护他们的女儿免受伤害。” “不,他们更多的是觉得没面子吧,我没有找一个他们期望中的男朋友,他们自食清高,认为我丢了汪家的脸。”我忿忿地说。 “你认为你了解肖?那你对他的过去又知道多少?子璇你真的很固执。” “他离过婚,儿子都已长大成人,我知道。” “你觉得如果别人知道本市声名赫赫的肖某某居然和他朋友的女儿在一起,并且毫不顾忌人家父母的反对,别人会怎么想他?你又知道人家不会在后面指指点点,说汪子璇多么贪图虚荣,多么势利?”小姨和母亲的口吻如出一辙! 啊!说到痛处,真难受,差点喘不过气。这个问题的确是我一直不敢去想的,回避回避又回避,我以为不去想就没事了,小姨的话又将它生生的呈现在面前。“别人怎么会知道?我们都不说,谁会知道?”我反驳。 “子璇你想得多天真!这和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 ……..我沉默,一时间找不到好理由反驳。 “前些天你不在家的时候,大姐找他谈过了。” 我大惊,脸色都变了,心突突的跳。这几天的担忧终于得到验证。“他们说什么?” “总之,你最好收心,对你好,对他也好。”连平素脾气最好的小姨都生气了,看来我的表现实在令他们失望。 原来母亲找过他。这连日来的奇怪,终于找到了缘由,我的思维慢慢清晰起来。父亲的身份和角色很尴尬,一定是由母亲出面的,她和肖展庭谈了什么?难道他们说通了?难道肖和他们妥协了?因为我的父母反对,因为顾忌他的名誉地位前途,他打算放弃我们之间这多年来的感情?不不不,这太恐怖了,我回到卧房躺在床上,越想越可怕,手心汗涔涔的。如果这是事实,那我的世界末日真是不远了。 可是,我清清楚楚记得,二十三岁生日那个夜晚,在宜园三号,肖展庭带着微微的醉意,对我说,我们要争到底,我要你。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场战争!难道他当初的话又不算数了?酒后吐真言,醒了又不见?我心里的小火焰终于燃烧起来,似有燎原之势。 那一夜,我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辗转反侧,久久难眠,直到下定决心明天去找肖展庭问个究竟。第二天下班,我跟小姨说了声今晚和毓辰有活动,在外面快餐店吃过晚饭直接去了肖的寓所,没有提前约他,到了他家,我又不着急了,我的耐心,绰绰有余等到他回来。 母亲打我手机:子璇,在哪里。我说在外面和毓辰一起玩。母亲又问,这几天有空没,介绍一个男孩子给你认识。我答:最近加班,有空再说。 这一天正好来了例假,整个人就是不舒服,心情也闷。说来也奇怪,回来和他在一起后,我那痛经的毛病倒是减轻了很多,据人家说结婚后就少犯这毛病了,因为有规律的性生活?胡思乱想一会,我在抽屉里翻出一张Rod Stewart的唱片,放起来,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等。听来一首歌——《我可爱的小情人》 Yet youre my favourite work of art你是我最爱的那件作品 Is your figure less than Greek ?希腊雕像与你的侧影相比不值一提 Is your mouth a little weak ?你的嘴唇流露出一丝脆弱 When you open it to speak, are you smart ?当你欲语时你才最为冰雪聪明 But dont change your hair for me不要为我改变你的发型 Not if you care for me.如果你真的关心我 Stay little valentine, stay!不要改变,我的小情人 Each day is Valentines Day.每天都是情人节 我是他的小情人?我想要的,不止这个。 第二十八章 “我会保护你” 肖展庭回来的不算晚,九点半到家。看见我在,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欣喜又惊讶,只短短一秒。“子璇什么时候来的?” “下班吃过饭就过来了。” “不打个电话说一声呢,那我就早些回来。” “你最近似乎很忙。”我淡淡的说,面无表情。 “前一阵领导下来检查工作,这不,检查完了,倒是满意了,立马又布置新任务,‘快马加鞭’就这意思。”他笑笑,看我不高兴的样子,又说,“忙完这一阵好好陪子璇。”说罢,伸手捋我的头发,我闪到一边。“那个来了身体不舒服?”他关切的问。 “嗯。”他听我这样说,起身过去弄了杯热热的红糖水递给我,我接过来,并没喝。他又坐的靠近些,要拉我的手,我躲开没让他碰,这才觉出我的不对劲,并不因为他没有陪我。 “子璇可是有话想问?”他永远是这样,不徐不疾的一句话,击中要害,让我乖乖交待心事。 我也没有心情绕弯子了,“我爸妈找过你?”我凝视他的眼睛,说谎的人,眼神会泄露他的秘密。 “惠君找我谈过。”他的声音低下来,但凡这种场景,他的声音总是低下去。 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生怕漏掉什么。“你们谈了什么?” “我说过,子璇,你的母亲,真是个顶顶负责的家长。”他轻轻哼了一声,极具讽刺的意味,我疑惑的望着他。他继续说,不紧不慢的语调,“她要我放过你。” “哦。为什么?”其实我心里早知道母亲会说这样的话,再明显不过,只是,她以什么理由呢? “我离过婚,儿子都这么大了,半老头子哪里配拥有你?”是一种自嘲的口吻。 “他们思想封建。从前,妈妈还说,你是那么优秀的一个人。”我小声地说,“还说什么了?你怎样回答的?” “还说什么?哈哈,肖展庭简直就是欺骗少女感情耽误人家青春的好色之徒。”他的声音忽的变大了,起身踱到窗户前,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一惊,连忙跑过去搂他的腰,抱着他,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背上,小声的问,“不是的不是的……”,“.你呢?你怎么说?” “没有人能够叫我放手。”一字一句说的很用力。 “那你的名誉你的地位呢,你的前途呢?闹出去被人家知道了会不会受影响?”我小小心心的问。 他终于转过身来,轻轻抱住我,眼睛里放着利剑一样的光,“呵!子璇你忘记了?没有人能够骇倒我,除了你。”我抬起脸望着他点点头。“我这把年纪,人生走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可怕的?” 是的是的,肖展庭若是那样胆小怯懦之人,不可能走到今天,不配拥有今日的一切。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我那悬在半空的心稍稍放下来。 “展庭,你保证不放开我?”女人总喜欢得到一个承诺。况且,母亲那么肯定的说我和肖不可能在一起,肖展庭舍不得他的地位他的权力受到影响,他们到底谁真谁假? “我已无须惧怕任何人任何事。”他的语气镇定,神情坚毅,波澜不惊。我紧紧的搂住他,有一股暖意蔓延我的全身。“子璇,对我来说,失去你,那才是最可怕的事。”他又说。 我爸妈,他们不会罢休,他们不会让我这样逆着他们的意思‘胡来’的,不管了。只是,我对母亲和小姨的那番话仍然心有余悸。“别人知道了会不会说我,说我贪图虚荣势利小人?” “子璇别担心,我会保护你。”我抬头看他,深邃的眼睛里又荡漾起那种温柔的笑意。这句话实实在在的起了作用,胜过一切肉麻的空洞之词,让我的一颗心完全落回原地。肖展庭很少对我说那些柔情蜜意的情话,方才他说的是最最动听的一句。 那一刻,我在想,我们的关系就这样了吧,谁也分不开。我贪恋着那一刻短暂的温存,多么希望时间就此停留! 我继续小心翼翼赴肖的约会,内容很单调,吃饭喝茶,以及做爱,说是约会,不如说是背着我的父母和男人偷情。 奇怪的是,母亲没再天天打电话查我行踪,他们似乎对那天说的话很有把握。日子仿佛又暂时恢复了平静,只是平静的海面之下,又不知道酝酿着多少惊涛骇浪。 国庆节临近,我预订一号的机票去北京参加赵佳佳的婚礼。 母亲一直说要介绍朋友给我认识,开始的时候,我总找出各种理由拖着,后来想想,何不去见见呢,装模作样一回,至少让他们安安心,不要对我看的那样紧。于是我跟母亲说,你安排吧,最近晚上下班有空,母亲脸上即刻露出这些日子来难得见到的笑容,挺欣慰的说好好好,明天就和那边联系。 见面时间定在周五晚,母亲本来要跟我一起去的,对方也是妈妈陪着来,我连忙说,“你们家长就别去了,省的煞有介事的,我们倒还放不开。” 母亲听了也觉得是这样一回事,又说,“那我把你手机号给那个男孩子,到时你们敲定具体时间去见面。” “嗯嗯嗯。”我一边说一边点头。 二十五岁的尾巴尖上,我开始了第一场相亲。那时候我真不觉得相亲能相出个啥名堂来,我只相信青葱年少的那一场心动,相信那个衬衣西裤,玉树临风,气度不凡,眼中含话的英俊男人。 第二天,那男孩发来短信和我敲定周五见面的时间地点,我们约在长江三路上一家安静的中餐厅,六点半。我甚至连他姓啥名啥什么职业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也没问,穿了最简单不过的牛仔体恤去见面。 和我见面的男孩子叫周瑄志,本市著名公立医院的外科医生(算来还是母亲的同行),戴细边眼镜,瘦瘦高高的,长相斯文,虚岁二十九,大我三岁,正是结婚的年纪。周瑄志是家中独子,母亲是市里某机关的公务员,父亲在大学当教授,和我的家庭背景有几分相似,难怪被母亲纳入女婿候选名单。 见了面才知道,周瑄志和我同样是被家里催着相亲的,他工作忙碌,还想好好干一番事业,根本无暇顾及恋爱这一回事,自然不急着早早结婚。而我呢,正相反,我只专心专意做爱情这一门功课,我正急急的把一生的幸福交给一个男人,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原来,想保持单身贵族的生活,想和一个心爱的人定终生,一样的不容易。 “汪子璇,你呢?”周瑄志说完自己的事,又问我。他皮肤白皙,嘴唇很薄,看起来有一点点面,典型的重庆男孩。 “我,我有交往的对象,我妈不同意。”我很直白,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年轻人好说话,容易互相理解。 “哦,他在哪里呢?” 没又想到他还问这个,“很远,他在北京。”我又不想说真话了,尤其是关于肖的一切。 “哦,他一定很幸运。”周瑄志喝口咖啡,又说。 “这也看得出?”我对他眨眨眼睛,好奇的问。 “你应该是个清丽脱俗的女孩,第一印象是这样,”他不紧不慢的说,“我想很多男人都会喜欢的。” 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去。 他见我这样,好像意识到刚才的话不太妥当,连连说,“呵呵,不要误会哟,我的意思是,如果我现在真的是诚心诚意来找女朋友的,一定不会白跑一趟。” 我们都笑了,很轻松。不见不知道,他算是一个值得交往的朋友。就这样,我们都轻松完成任务。 国庆节前三次打电话给肖展庭,两次在开会,一次在出差在外。总之都没有见到,很不巧。我开始有点心神不宁。 他在的时候,他是便一切,他不在时,一切都是他。 每天清晨被手机闹钟吵醒,伸手去关,我会想,手机是肖展庭给我买的;对着镜子整理仪容,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又会提醒我,肖展庭送的;拉开衣柜,思考一下穿什么衣服好,就那么短短几秒钟,我也会想,衣物大都是肖展庭帮我挑的;和毓辰出去玩,想找件鲜艳的衣服穿,选来选去,还是白色衣裙居多,我立刻意识到,是肖展庭喜欢的颜色。 去发廊修剪头发,发型师问我,“小姐烫个卷发试试?新近流行的陶瓷烫,大波浪一定适合你的气质,时尚而且高雅,”我摆摆手,顺口就说了,“不烫卷发,我男朋友不喜欢。”话一出口,旋即发现又是中了肖展庭的毒,他喜欢清汤挂面的清纯少女…….. 舍不得剪掉长发,舍不得烫卷,如同我从来没有勇气走出肖展庭的世界。 如果说在此之前,他还是为我指引航向的灯塔,此时的我,有点找不着北了,我隐隐的担忧,害怕有一天那盏明灯突然不亮了。 渐渐的开始觉得有点压抑。 去北京的前一天,接到肖展庭的电话,“子璇,在家?” “嗯,刚吃过晚饭。”我正坐在地板上,整理前一阵从家里搬过来的那一箱子宝贝。 “子璇明天去北京?”呵!他还是记得这事,我前些日子跟他提过。 “嗯嗯。” “几时的飞机?” “下午两点四十五。嗨,大忙人,终于想起我来了。”我故意装作不高兴。 “一直都在想。何时忘记过?”他在电话那头轻笑。 “佳佳的婚礼在十月三日。真快呀,转眼间毕业已有三年,她都结婚了…..”说到这里,我有点难受。 “明天下午我来机场接你。” 呀!没有听错把,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我前两天都在北京出差,你要来的话我也不着急往回赶了,正好等你参加完婚礼一起回去。”他说道,成竹在胸的口吻。 真是一份惊喜。 第二十九章 花开极致 这趟航班难得的没有晚点,我下了飞机就给肖展庭打电话,他果真来接我,说是已经到机场,刚停好车,一会就过来。我站在机场大厅出口处等他。那日天气很好,艳阳高照,他戴副大大的太阳镜,浅蓝T恤白色麻料裤休闲鞋,在明晃晃的阳光里,远远的走过来,有那么一点点酷。我还是那种白色系打扮,白底条纹吊带T恤,外面罩个半截白连帽开衫,加上磨白牛仔裙。这样的场景让我想起三年前,我同他的那次旅行,在厦门机场,着白裙的小女孩跟着一个大男人一前一后的走,戴着款式几乎一样的太阳镜,他们是什么关系? 那时候我的学生气很浓,扎着高高的马尾,看上去和十八九岁的少女没有区别。虽然只是过去短短三年,但好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我的穿着打扮气质,怎么看也是个成年女人,有时候他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肩头,拢着我,有时候又拉着我的手,很明显,我们是一对情侣。 肖展庭前几日都住酒店,今天接上我去宜园三号,我们的窝。离开整整一年了,房子里面一切如初,只是平日里没有人来,灰尘覆盖每一个角落,我放下行李,直奔卧房换上一身家居服,不由分说的开始打扫起来。拖了几下地就汗涔涔的,“子璇别操心了,找钟点工来就是。”肖正从楼梯上下来,叫住我。 我仰头看他,逆着光,英挺的身形拉下长长影子,“这房子不小,就算加上我,干到晚上也打扫不完的。”说完这话,他已经踱到我的跟前,对我笑。 我想想也是,不比得家里的三房一厅,两房一厅。在家里养成了习惯,屋子从来都是自己打扫,没有请过钟点工。 结果我们打电话叫了三个钟点工两小时就搞定。第二天我就去找佳佳,看看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顺便参观她的结婚服装配饰。周大福的婚戒,钻石不算大,但很亮,婚纱是抹胸大拖尾的那种,足足拖出去三米,礼服还是传统的大红色改良旗袍,我想佳佳穿上去一定很妖娆,就像当年在未名湖畔迷倒系里男生一片那样。 佳佳看到我手上的钻戒,“呀,子璇你结婚了?”我连忙说没有没有,她仔细一看也发现了并不是戴在无名指上的,又揶揄我,“那也是名花有主了。钻不小呀,有一克拉吧,遇到哪个钻石王老五了吧?”我笑笑没有回答,心里想,才没有什么钻石王老五咧。她又和我交待了一下明天的安排,我早晨六点就过来帮她梳妆打扮,并且要和另外几个女孩子一起抵挡抢新娘的大军,嘿嘿,当然也有红包收。 晚上回到家,我跟肖展庭讲了明天不仅要参加婚礼还要去帮忙,他认真地听,问我红包准备好没,我说已经备妥,拿出来给他看,又自言自语的感叹,新娘子好幸福哦,羡慕佳佳之类的,云云。他听出我话中有话,把我的手拉过去轻轻握着,“不必羡慕,子璇将来会是最美丽的新娘。” “你怎么知道?” “当然知道。届时婚纱珠宝随你挑选,一定会风风光光的。”他说的倒是轻松。 我正要问,那一天还有多远?想想没有说出口,我尚年轻,这样说出来好似催婚一般,还没有落到那个地步。那时候的我仍然清高,骄傲着。 佳佳的婚礼阵容强大,足足摆了六十桌,新郎新娘特别风光。这还是头一次见到李然,以前只听佳佳说过而已,李然是个精神干练的小伙子,个头不高,脸部轮廓分明,很man的那种,双目炯炯有神,让人觉得他充满活力和斗志。听佳佳说,为了办好这个婚礼,让她心甘情愿的嫁过去安心相夫教子,李然把这些年来所有的积蓄都取出来了,佳佳工作没几年,积蓄少,但也都掏出来了,两个人一起供房贷,基本没向家里要钱,最近正打算买部车子。他们正奋斗在小康路上。听了这些,我好生羡慕,两个人一起奋斗,一起成长,是件幸福的事,当他们老了,可以坐在摇椅上慢慢的回顾,这漫漫人生路上一起奋斗一起打拼的点点滴滴,回想那些一起攒钱置办小家的场景,一定会露出会心的笑容。就像赵佳佳和李然在婚宴上合唱的歌: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那么我呢,我可不可以和他一起慢慢变老?直到有天他老的哪儿也去不了,我还要陪在他的身边和他慢慢聊过去的故事,我们仍是彼此手心里的宝。 三号晚上收到小安的短信:月亮,你来北京了么? 我:来了,今天刚参加完婚礼回来。 小安:到babyface喝一杯? 我:今天恐怕不方便。男朋友我和一起的。 小安:何时回去? 我:明天下午。时间仓促,都没时间好好见见朋友。 小安:没关系,下次有机会再聚。 肖展庭订了两张四号晚上的回程机票。我们到达重庆江北机场已是晚上十点,我也没有回家,直接和他一起去了锦绣山庄。先前告诉家里的就是五号才回来,也不必担心什么了。 到家后,我立刻放了满满的一池热水泡进去,水蒸气上来,我正在云里雾里神游的时候,肖推门进来了,裹了件睡衣,里面只穿得一条底裤,远远看去,身形仍然完好,与我十多岁见到的没有什么两样,走近了,我仔细的打量,才发现他的肌肉还是松弛了一点,没有大肚腩,但是却不像二三十岁的年轻小伙子那样腹肌八块的了,我招招手示意他踏进来。我们头一次洗这种鸳鸯浴,他的手指划过我的每一寸肌肤,温柔的抚摸我,情意绵绵的,我渐渐的兴奋起来,心里被逗弄得痒痒的,有种按捺不住的冲动,他的分身早已直直的挺立起来,胀鼓鼓的,像个饱满的花蕾,我忍不住轻轻的抚摸它,甚至,亲吻它。我们紧紧拥在一起,他替我擦干身上的水分,裹了条浴巾在我身上,抱起我向客厅走去。 他一边将我放在沙发上,一边爽朗的笑着念出一句词,“西风瞥起云横渡,忽见东南天一柱。” 是辛弃疾的玉楼春 戏赋云山中的一句。此时的他,语气中有种自负的不可一世,霸道且威猛。 我轻轻的呢喃,“展庭,我要。”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地要。 他贴着我的耳朵轻轻地咬,“子璇别急,我们慢慢来,好好享受。”一边说一边缓缓进入我的身体,随着他的深入,我有种逐渐被入侵的感觉。甚至,随着速度加快,有那种献身或是被占有的快感。终于,火山爆发,大坝决堤,我们疯狂的碰撞、摩擦。一切都很自然,每一次都觉得熟悉,但又捎来些许新意。他喜欢征服和占有,而我,恰好喜欢被征服和被占有的感觉,它们让我快慰不已。 一朵花开到极致之时,随之而来的还有苍凉。 第二天,我没有睡懒觉,九点钟就去超市买菜回来做饭,使出全身解数,做了几道自认为拿手的菜,红烧蟮段,姜爆鸭子,凉拌苦瓜,炝炒空心菜,肖展庭啧啧称赞,“呵呵,何时这样贤惠了?” “一直如此,你没有发现而已。”我嘟嘟嘴巴。 “三生有幸,掏到块宝玉。”他帮我添菜,面露笑容,欣慰之极。 “这话真动听。真怀疑你当初结婚的时候,也对别人这样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说,张淑芬并不是那种善于持家的贤惠女人,她手艺不佳,结婚十多年也没烧出什么好菜。这一点,我倒是没有看出来,那时候,我以为张淑芬和母亲一样,都是贤惠的妻子,看来很多事情并不如表面一样光鲜。 吃完饭收拾一下,肖展庭就送我回去了。小姨不在,她回自家过国庆。我先在自己单独住的那个家放了东西,就马不停蹄的赶去父亲母亲那里报道。 母亲见我主动过来看他们,还是高兴的,“回来啦!你同学婚礼怎样?”我简单向他们说了一下情况。母亲趁机会旁敲侧击,示意我也该考虑终生大事了。父亲在一旁不插话,他一向少发言,有什么意见常常自母亲的口中说出。我嗯嗯的应着母亲,其实一点没听进去。 “对了,你上次和周瑄志见面到底怎么样?”母亲又发问了。 “不咋地。一般一般。”我只想几句话敷衍了事。 “我看挺好,小伙子品相不错,年轻有为。” “妈妈,那是你的看法。” “你觉得哪里不符合你的要求?女人一辈子,也不求大富大贵,只要安安稳稳,衣食无忧就好,你看看那些有钱的大老板,有几个专情的?”她又在映射我。 “我又没说什么,你们的女儿岂是贪图荣华富贵的俗人?”我为自己不平,我又没说周瑄志哪里不好,她的意思就是她觉得好的,我一定也要觉得好才是正常,算起来,和母亲这样眼光一致的情形,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如今,母亲的思想和态度越来越专横,容不得我有什么疑义。 母亲看我有点不高兴,又缓和一下,问,“七天长假快结束了,瑄志可有约你出去?”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正好找到块挡箭牌,不是我看不上他,而是他对我没有兴趣嘛。 “哦,知道了。”母亲若有所思的说。 第二天接到周瑄志的短信:今天有空?到南滨路吃个饭如何? 我问:你不值班? 他回:今天休息。 我又问:不回家陪陪你父母? 他回:已经陪过。平日里也是常回去住的。 我只好说:今天不舒服不想出去,下次吧。 过几分钟又来条短信:子璇,是我妈妈叫我约你,看来两位母亲大人殷切的期望着呀。 哎,皇帝不急………. 第三十章 淑芬的电话 那些迷茫的,开心的,不知所措的,激动的,烦闷的心绪交错着,日复一日。只是无论我们快乐不快乐,都阻挡不了时光匆忙的脚步,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肖展庭与我的事,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我和父亲母亲之间,是很忌讳谈这个话题,它们一直没有松口,但并不像开始的时候逼得那样紧,自从母亲和肖谈过一次,他们好像对于此事有些把握一般,已不再一味强硬,而是换了迂回的战术。比如介绍周瑄志给我,便是很好的一例。 我们的事,连张淑芬也知道了,打电话来问。也许她早就知道,肖立明早就可以告诉她。 那一天,我和肖展庭在希尔顿酒店吃饭,包间里面安安静静的,就我们两个。他的手机响,第一遍没有接,又响起来,这一回没有人接誓不罢休的感觉,外套挂着呢,我帮他取下来,掏出手机,悄悄瞄了一眼,啊!“张淑芬”三个字在硕大的手机屏幕上明显的闪烁着,还是彩色字体。看见了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急急的递给他,他拿起来很自然的按下接听键, “展庭,最近可好?”手机的声音不小,房间里又安静得很,那边说什么都听得清楚。 “很好,就是事情多。”肖的声音很平静。 “立明国庆节回来了。”张淑芬的声音很亮,有点尖,不像个失意的中年女人。 “哦?也没听他讲。呆了几天?” “三十号回来,四号上午就走了。怎么给你讲,那几天打你家里电话都没人听,我叫他打你手机,儿子懂事得很,他说,爸爸忙,不打扰你了。”张淑芬的话中带着几分责备的语气。 听他这么说,肖展庭倒是露出几分的遗憾和愧疚的神色,就那么短短一瞬。“嗯。我下次出差过去看他。”我想,毕竟还是父子情深。我干脆肆无忌惮的趴在他的背上,凑近他的耳朵听。他也不躲开,任我听。 张淑芬清清嗓子,“听说,你和汪启华的千金有来往?” 真没料到她也知道了,还这么直接的提起。毕竟是他的前妻,我的脸上像是着了火,烫得很,一下子不动了,静静的趴在他背上,他仍然没有闪开我,只低低地说,“淑芬,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打探这些小道消息。” “我可没有打探,豆豆说的还有假。”张淑芬还轻轻哼笑一声,语气说不出来的奇怪,又道,“展庭,你我夫妻一场,中不中听都要提醒你一句-------”张淑芬说得自己好似真是个大好人一般。 “淑芬,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肖展庭冷冷地说。 “可我还是要说,当初为了儿子,”。。。。。。“你在本市也是有身份的人,就不怕人家笑话?咱们都一把年纪了, 你还和这种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来往。” “个人有个人私生活,就像你我离婚,呵,我看并未受到歧视。”肖展庭的声音冷冰冰的。 “汪启华和曾惠君,咱们都是多少年的老熟人了,你也真是抹得开这个情面。。。。。。听说还是北大毕业的高材生,看来你还真有几把刷子呀。。。。。。启华答应把宝贝女儿交给你?说出来我都不信--------”听到这些,我的耳根子都红了,像是发了高烧,脑海里嗡嗡作响,赶紧从他背上下来乖乖的站在一旁。 “淑芬,我们分开已久,各走各的道,互不干涉可好?”肖展庭打断她的话,伸出一只胳膊搂住我的肩头,想要安慰我。我呆在一边不动,害怕再听来什么更可怕的话。 “我还没说完呢,当年除了方绮丽。。。。。。只是你,总该顾及。。。。。。头脸,顾及。。。和儿子的颜面吧---------” 中间那几些没有听清楚,没等她说完,肖展庭就打断了她“我还有工作要办,有事的话改日再谈。”急急的收了线。方才的话,我听她提到方绮丽,多年前自豆豆口中听说,还为此跟肖展庭赌半年气,那个我从未谋面的方绮丽。可是后面又没听清,心中顿生疑惑,“她说方绮丽什么?”连忙问他。 “她翻旧帐呢,但凡和我熟点的人都扯出来说个遍,子璇不要多虑,方才她说的话,别想太多,只当耳边风。”他连忙搂我过去,安慰我,温柔的吻我。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不知怎么的,我心里翻江倒海,七荤八素,特别不是滋味,也许因为张淑芬刚才的话,至少代表了旁人的一种看法。我们究竟还是躲不开的。 新上的一份鱼翅也没有怎么动,一顿饭草草了事,他送我回家,路上又安慰我几句,我闷闷的也没怎么说话,他看我不做声,也沉默下来,我们各怀心事的回了家。 家乡的面貌真是日新月异,一幢幢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短短几年时间架起好几座跨江大桥,轻轨列车投入运营,俨然成为一座现代化的大都市。 我回老家探望外婆,见到她老人家身体还好,筋骨活络着,和她有说有笑的唠叨半下午, 知道外婆的头脑还清醒得很,才觉得放心了。我又去墓园看望外公。从外婆家出来才发现,小镇边上那青山绿水,田园牧歌一般的生活图景也已经消失很久很久,再也寻不着踪迹。 那片公墓在郊外的一座山头上。我从外婆那里出来,乘上一辆过路的长途大公共,在盘山路上走了约半小时才到站,我下车,眼前矗立着一座高高的牌坊,匾上写着:凤灵山公墓, 旁边的大粗石柱上雕刻着富贵的龙凤图。外公的墓立在一座小小的山头上,墓碑的样式与碑文看上去都极其考究,前面有一块空地,足以站下五六个人,空地的角落还有一棵常青树,站在这里放眼望去,视野极其开阔,远处的绿水青山尽收眼底,我想,外公长眠于此,应是欣慰的吧。我又将事先准备的一束金灿灿的菊花献上眼前,我的唐诗宋词,书法,国画,还有我的工笔牡丹。。。我走得太远太远,回头望去,他们都不在了。一阵山风吹来,凉幽幽的,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看见墓碑上面外公的照片,他的音容笑貌,又将我拉回从前,许久迈不开步。 外公,您最疼爱的小外孙女长大了。小时候,您说,女娃娃要多学知识,要学乖,要贤良淑德,也要独立坚强。。。。。。不知今日的子璇是否让您失望? 我不听爸妈的话--------不乖; 我任性,小小年纪就开始爱慕已婚人士------何来淑德?可是,爱一个人有错吗? 一个无所事事的周五,也许是周末的原因,领导也不派什么新活了,吃过午饭,闲得无聊得同事们聚在一起吹牛,几个女同事不外乎讨论一下哪里的商场打折,谁谁做了新潮发型,谁的老公公出去法国,带回来什么化妆品衣物。。。。。。男同事,不外乎是说说市里新开的楼盘,新出什么车子,股市走向,以及所谓的“内幕消息”。。。。。。 开始的时候,我还拿起一本金融市场业务的书翻翻,旁边同事的声音吵得很,看了几页方觉得困顿,忍不住趴在桌上小憩。手机嘟了一声,有短信,我翻个脸面又迷糊过去。手机又嘟嘟响两声,我终于清醒过来,拿起来一看,两条来自周瑄志:汪小姐,晚上可有安排?汪小姐,今晚若有空,能否赏脸同我吃个饭。 再往下翻,还有一条来自肖展庭:今晚有事要办,明后天再约子璇。他总忙,浓浓的空闲。肖曾对我感叹,“终日昏昏醉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对于他来说,终日奔走忙碌,也是身不由己的吧,难得半日清闲,偶尔得闲散心,是很不容易的人生一大快事!对于这些,他很无奈,而我除了向他娇腆一句,轻叹一声,也无他法。 我向周瑄志回复短信:周医生,你有兴趣约女孩吃饭?不会又是你妈妈的主意吧。不到一分钟,周瑄志的电话直接打到我手机上,我接起来听,他说不是他妈妈的主意,是他今天倒休,一个人在家无聊想要请我吃饭的,语气诚恳。我想想反正今晚也没有安排,和他吹吹牛也好。 周瑄志和我约在南滨路上一个有名的餐馆。他的言语不多,点单的时候讲究且细心,可能与职业有关。他向我介绍他的工作内容,以及医院里面的种种事,我耐心地听,这才知道他是位外科医生,每每上手术台都需要全神贯注,一来就是好几个小时,特别辛苦,一场手术下来,回到家里只知道呼呼大睡,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我想,这也是他一直没有女朋友也不愿意谈恋爱的原因之一吧。我猜他一定是位尽职尽责,作风严谨的医生,不像肖,在自己的地盘上面呼风唤雨的,活络得很,虽然忙,但到这个年纪还有心境谈情说爱。肖展庭,他的精神世界,是否也寂寞过? 席间,我突发兴致的问周瑄志,“周医生怎么想起约我?” “就想找个朋友出来一起吃饭,拿起手机第一个就想起你。” 我轻声笑,“是不是因为其他女孩子都对周医生心有向往?而我什么企图也没有。” “汪小姐,不,我可以叫你子璇吗?” “当然。” “子璇,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虽然只是为了应付我妈才去相亲的,但那天回去后, 我却感觉要是没走这一趟,我真会后悔。”周瑄志很认真的对我说。 “什么意思?”我一时间愣住了,真没有想到。 “真要谢谢两位母亲大人,介绍我们认识。上次想要约你吃饭,其实不是在应付我妈,我是真的不想错过。”他的声音有点颤,低着头不好意思的样子。 “周医生,我想咱们之间没有沟通好。我很高兴认识你这个朋友,但那一次的确实被我妈逼着去相亲的。。。” 。。。。。。他的脸红了,一直红到脖子跟。那场面尴尬,我和周瑄志的样子都很囧,他很慢很慢的夹菜,都夹到碗里却没有吃,我拿着勺子舀汤喝,一碗接一碗成了水饱。我猜他没什么经验,从未被女孩子拒绝过,而我,很久没有这样拒绝过男人了。就连何谦那个风风火火跟着我追的样子,也是多年以前的记忆了。 第三十一章 乔的再次出现 毓辰和念生订婚了。我在本市生活多年,并未听家里长辈提起订婚这一习俗,据说是江毓辰家的主意,她的爷爷奶奶一辈是从福建迁过来得,那边的姑娘出嫁前要先订婚的,一年之后再正式结婚。 念生的父亲行事低调,在酒店小摆十桌,只两边的亲戚密友参加。我精心挑选了两只施华洛世奇的水晶跳舞小熊赠给他们,祝他们以后的生活甜蜜美满。他俩连忙谢过我,毓辰脸色鲜亮,千娇百媚,念生也是神采奕奕的样子,脸上露出阳光般的微笑,拉起毓辰的手穿梭于人群中。 只羡鸳鸯不羡仙。 晚上回到家中,独自一人对着空空的墙壁发呆,佳佳已经结婚, 毓辰也订婚了,他们都是我成长路上的同龄伙伴,而我呢, 虽然我也有爱人,但我们的关系远远不如佳佳或者毓辰他们那样简单。想到这些,不免心生落寂。有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但为何这么多人还急急的踏进去?前赴后继,在所不惜。难道,爱情不是以婚姻为归宿的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管他坟墓还是什么,我和她们一样,我也想奋不顾身的跳进去再说。 想到这些,忍不住给肖展庭打电话,说我的心事。展庭,今天我去参加毓辰的订婚筵,好幸福的一对哦。。。。。。。。过些日子我就满二十六岁了,奔三的老姑娘了。。。。。。 他说,子璇别担心,还年轻得很,在我心中,你永远是小女孩子,我的小公主,老了还有我给你垫底。……她们都结婚?我知道,女孩子容易互相影响。婚姻是座城,当你困在其中无法抽身的时候,才悔不当初。。。。。。 全然不是我想听的话。“那么,你对于婚姻一点兴趣也没有了?”我突然打断他的话问。 “当然不。只是,我会考虑更多,我会尽量准备充分,打好婚姻的基石。“ 他这样讲,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电话里安静下来,似乎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过了一阵,才听到他的声音悠悠的响起来,“子璇,我若再婚,新娘一定是你,如果你还看得上我这半老头子。” 这句话动听,一时间,我的鼻子发酸,泪盈于睫,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轻笑,“嘿嘿!” “嗯?” “被你宠坏了,我已看不到别人。”我小声的答。 我反反复复回想肖的话,心里甜甜的,仿佛我们之间的横着的那些人,那些事,一下子消失不见。夜里还做了个甜蜜的梦。 早晨醒来,阳光透过窗帘一角照在我的床头,留下斑斑驳驳的影子。黑暗使人迷惑,光亮使人清醒。我知道,我和肖之间,尚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要跨过那些人,那些事,并不容易,比如我的父母。而且,他说“若再婚”,也不知道那将是什么时候了,如果不。。。。。。 这一年的冬季很冷。一连几天阴雨连绵,整个山城笼罩在薄薄的雾气之中,阴冷潮湿,典型的南方天气。整整两周,除去和肖展庭的几次约会,我都是一下班就往家里钻,跨进家门就打开空调送暖风,直到一个屋子都暖暖的,我才脱去厚重的外套换上家具服。进屋就喜欢脱外套,是在北京的六年养成的习惯,一直没有改掉,连肖展庭也说我,“子璇总喜欢脱外套,穿件单毛衣我看了都觉得冷。以后外套置薄点,里面多穿两层,冻坏了可不好。”那口吻越来越像我的父亲,我还在家中念书的那些年,他们经常这样嘱咐我。 有一晚上,我临睡前缩在被窝里看书,手机提示有短消息,一个陌生的号码,打开来看:子璇在北京么?我前几天回国了,有空出来聚聚? 我在脑海里搜索一圈,也不知道是谁,宋敏?乔仕恩?小安?他们都出国,或者说过要出国。想想不对,小安前一阵只说在准备,一定不是他。宋敏?前一阵在校友录上还看到她的留言,没说最近回来。一定是乔,上一次肖展庭不许我和他来往之后,我已把他的号码从手机通讯簿里删除掉了。我回复他:我已回重庆。 过一阵接到他的电话,说他过一阵也要回重庆,到时候约我和毓辰出来聚聚。我连忙应付他:到时候再联系。 这以后也没有再和乔联系。直到我的二十六岁生日那天。 那一日本来和肖展庭约好去万豪酒店吃晚饭,他再带我去娱乐中心玩玩。半下午的时候,肖突然打电话给我说有事情,晚饭也许不能和我一起吃,我当即变了脸色,只是他看不到而已,正要生气,听到他说,“子璇下班后先去万豪吃饭,想吃什么自己随意点,吃完在那里等等,我这边忙完就过去找你。”他安排的还算妥当,总比爽约强。 下了班又在办公室多坐一阵,直到引来领导的关心,我才有点不好意思的离开。在路边招了出租车直接去万豪酒店。我独自一人,也没有叫别的朋友一起,要包间实在浪费,我便兀自走进中餐厅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叫来服务生点单,常常来,已不觉得什么稀奇,没多大新意,吃饱肚子就好,也不用看菜单,闭着眼睛叫了一份鸡茸燕窝,是潮汕做法,另蔬菜一份,点心一份。餐厅里放着经典的蓝调曲子,和我此时的心情倒是般配,吃到一半,隐约听见有人唤我的名字,“子璇------”,我下意识的转头看,也没瞧见什么人呀,再说,我的朋友来这里的很少。又转回头来自顾自的吃。 几秒钟之后,又听见有人叫“子璇------”声音比方才大,是个年轻的男声,我正要抬起头来四处看,有人已经举起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哟!抬头差点撞在乔仕恩那张笑嘻嘻的脸。 “呀,是你!真巧真巧。”我连忙起身。 乔朝我伸出手来,我也伸出右手与他相握。他说是刚和朋友吃晚饭,正好一个人不知道干嘛,看见我真是太惊喜了,说罢,直接拉开椅子坐到我的对面和我聊起来。我不得不承认,乔是个幽默风趣的人,和他说话很有意思,自他口中得知不少逸闻趣事,从美国佬的生活说到本市的新变化,以及新开的商场,夜店,似乎无所不知,不知不觉和他吹了一个多小时,桌子上的菜已经凉透。 我这才想起,还没有告诉他今天是我的生日哩。他知道后惊喜万分,提议一会儿叫江毓辰一起区苏荷酒吧坐坐,为我庆祝生日。我急忙告诉他今天约了人,他又无比真诚的说今天一定由他埋单,正想和他推辞,他已经兀自离开座位去结账了。我追过去,不想要他买单,正要推诿,只听见服务生用那种脆生生的语调很客气对我们说,不好意思,已经有人为这桌埋过单。 乔仕恩愕然的看向我,我立刻意识到什么,赶紧从包里掏出手机来打电话,显示有一条来自肖的未读短信:楼下等你。 我慌慌忙忙的和乔仕恩道别,急匆匆的赶下去,那辆熟悉的车子停在边上一个不显眼角落里。我又一路小跑过去轻轻敲敲窗户,又拉开车门坐到后座上。有点心虚,不敢坐他旁边。 “子璇吃完饭了?”他问。我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肖的脸上尚无表情。 “嗯,吃得很好。你今儿个这么快结束?”我小声的问。 “今天是你的生日。礼物在后座上,你看看。”他冷冷地说。 我低头一看,有个小小的纸袋,里面有一个珠宝盒子,卡地亚钻饰。我连忙说,“喜欢喜欢,谢谢。” “喜欢就好.” 他没再带我去哪里,只冷冷的说,“送你回家吧。”直接向我家方向驶去。我知道不对劲,却不知道如何开口解释,情急之中憋出一句。“今天去你家吧。”他也没应我,掉了车头往他家方向去,一路上沉闷得很。 开门进屋,肖并没理我,直接去饭厅泡茶,不时听见一声瓷器碰撞的声响,很轻,很轻。好一阵,才见他端着杯铁观音慢悠悠的出来,一面在沙发上坐下,一面看着我的脸说,“我说了,不要和乔仕恩来往。” “我没有,今天只是凑巧碰上。” 他沉默了一阵,说了句,“越来越不听话了。”眼睛都没抬一下,根本不看我,我顿时觉得委屈,也没犯什么错呀,今晚的确是凑巧碰到乔。“就要我听话,那你呢?你可有为我着想过?。。。。。。多个朋友有什么不好,乔仕恩对我又没兴趣。你就希望我乖乖待着,只属于你一个,那你呢?你可是只属于我一个?” “勿庸置疑。” “呵!胡说!” “那子璇觉得怎么才算属于你一个?” “同我结婚!”我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将多日来闷在心中的话大声地喊出来,痛快! 他愣了一下,缓缓地说,“当然,子璇我不和你结婚和谁结婚?只是,需要一些时间。你的父母现在也不可能同意。” “那他们永远不同意呢?” “你不要这样任性好吗?”他的语气一下子变得很严厉,旋即又缓和下来,“子璇,听我说,我们还需要一些时间互相磨合,也需要给别人一些时间,去接受。。。。。。”后面的话我根本没有心思去听,我只觉得,那个像山一样给我安全感的肖展庭,再也寻不着。有些时候, 我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那夜,我仍留宿肖家,头一回晓得什么叫同床异梦的感觉。睡得不踏实,连夜做梦,一下梦见小时候和外公一起去河边钓鱼,我在河岸的土洞里发现一条蛇,吓了一大跳,醒了, 又梦见和肖去大峡谷旅游,我俩落在大队伍后面,后来竟然连他也跟丢掉,我落了单找不着路出去,心里的惶恐呀难以形容。 早晨起来,各自去单位。 元旦节后的一天下午,毓辰约我一起吃晚饭,溜达一下去苏荷坐坐,乔仕恩也去,我婉拒了她。肖展庭说过,子璇你不要同乔来往。 周末和毓辰一起逛街,毓辰拿着念生的卡付帐,比以前收敛许多,大手大脚的毛病好像改掉大半,看来是真心实意要和念生过一辈子。路过苏荷酒吧门口,她突然想起来什么,对我说,“子璇,前几天约你怎么不出来呢?好久没去那里坐坐了,蛮好玩的。” “哦,哦,那天正好有事。” 乔仕恩还和我说起你,上次在万豪碰到你来着,你急急忙忙的走了也不理他,他还以为哪里得罪你了,哈哈。” 毓辰有点疑惑的看我一眼。 “哪里哪里。那天我生日呢,肖在楼下等我,跑得急了。”我连忙解释。 “哦,这样。咱们都是二十六岁的大姑娘了。”。。。。。。“对了,乔仕恩-------他还真是个神秘人物。” 毓辰盏盏眼睛说,睫毛忽闪忽闪的,漂亮的娃娃。 “什么?” “那天念生来苏荷接我,回到家,他告诉我她认识乔。” “他们认识?”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太劲爆了。 “哈哈,也不是互相认识。准确地说,念生知道他,他不认识念生。” 毓辰慢慢地说。 我摇摇毓辰的胳膊,示意她继续。“记不记得乔市长?前些年在本市,后来调去北京那个。” “啊!有点印象。乔仕恩是--------” “他儿子!”我和毓辰异口同声说出来。 我终于明白,肖展庭为何如此忌讳我和乔仕恩来往,而且从未解释过原因,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并不因为乔仕恩是个年轻开朗,喜欢往女人堆钻,会逗女孩子开心的小伙子;也不是因为他的多金,开着蓝色宾利车很容易吸引小姑娘,但对于我无效。肖一直牢牢的控制着我的感情,我早已失去自由投入到其他人的恋爱中。 肖和乔的父亲,是一个圈子的人,他们不但认识可能还很熟悉,我想,这种场面上的人,应该很忌讳彼此介入的私生活的吧。他们那些人“潜规则”多,而我知之甚少。 第三十二章 将来 母亲操心我的终身大事,不时问起。先是试探,“子璇,周瑄志有无约会你?” 我答有的。 后来一次回家去,她又问,“和周医生约会都去做些什么呢?可有请你看电影陪逛街?晚上有无送你回家。。。。。。” 我连连摇头说,“没有没有,不会再有下文了。” 母亲颇为失望,“哪里不满意?” 我想想说,“一心扑在事业上,闲暇太少,救死扶伤本是医生的天职,恐怕难有改观;读书读太多了吧,有点木讷。” “医学硕士即使本硕连读也至少七年,怪不得他。本分一点的好,男人的花言巧语最容易使人迷惑,一不小心掉进坑里。”母亲语气柔和,连连为他说好话呢。 “爸爸年轻的时候可是这样的人?”我笑笑,转移话题。 母亲故意瞪我一眼,脸上却露出一丝甜蜜,“别转移话题啊,你爸爸年轻时候很上进,但又顾家,我们那个年代,优秀的男人一般都是能兼顾事业和家庭的。” 结果是,母亲要继续为我物色男朋友人选,让我先提要求,免得她找的我不满意。我想了一天,胡乱说了一堆,总之越难找到越好,省去应付的麻烦。我的要求是:第一点,人品一等一的好。第二点,要有在美国名校留学的经历。第三,上进且顾家。第四,父母一定要豁达宽容。母亲柔声笑,说,要求不少,既然这样,我再给你加一条,年龄相差不超过五岁。 她一直防备着。 春节几天回老家去看望了外婆,老人家年事已高,但精神烁烁,儿孙们都觉得欣慰。外婆不忘关心孙女的终身大事,有一回拉着我手小声地问,璇儿有没有男朋友了?我笑笑,回答暂时没有。外婆又说,她已不了解现在年轻人的心态,不过有了男朋友一定带回去叫她瞧瞧。我莞尔。 初五初六去肖家帮他收拾屋子,这一举动似乎已成习惯。 节后返工第一天晚上,我早早的洗完澡,缩在沙发里看电视,也许是春节期间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十点多的时候已经困乏得很,正要上床睡觉,手机响起来,居然是何吟梅。 “子璇在家?”吟梅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嗯嗯。吟梅姐姐有事?” “子璇那里有无房间借宿一晚?” “有的有的,姐姐过来正好和我作伴。不知发生什么事?”我有些疑惑,以往每一回见到何吟梅,都是落落大方从容镇定地样子,今日她的口吻心急火燎的,应是遇到了什么大事。 “一会儿过来再说吧。”她的整个语调变了,似有鬼魂附身。 没过多久,吟梅拎着一个小皮箱站在我家门口,只穿一件莲娜丽姿薄呢大衣,里面一件塌塌领羊毛衫,脸上的妆残了,睫毛膏掉落在眼睑下方,晕开一团暗影,标准的熊猫眼,嘴唇干瘪,头发也不像往日一样打理的整齐有型,棕色的大波浪已经不成卷,散作一团,加上脚上那双复古风的高筒皮靴子,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我一边唤她进来一边帮她找鞋子和睡衣,“吟梅姐,随意坐,我正好一个人在家无聊呢。” 吟梅把箱子拉到卧房放好,连连向我道谢,又说想先洗个澡,我看她也没带什么洗漱用品,赶紧去橱柜里面找出干净的毛巾牙刷递给她。 那晚上和她聊了好久。吟梅告诉我,她年纪不小,眼前就要青春不再,也想要一个归宿,提出要刘志东离婚,娶她。刘志东和老婆的离婚大战就此轰轰烈烈的拉开序幕,最近,刘夫人发了疯似的到处打探他们俩在外头的窝,找上门来打闹,吟梅实在住不下去只好搬出来避避风头。我为吟梅感到悲哀,也为刘夫人感到悲哀,她们俩个女人的命运都交由一个男人来掌控,也正因为这个男人,两个毫不相干的女人不可调和的对立起来,到如今,一方的“幸福”必须以牺牲另一方为代价。吟梅是个不折不扣的第三者,用大众的道德观点来衡量,一定是众人唾弃的对象。但有些时候,女人的命运并不是由自己掌握的,她们不过是一场男欢女爱的游戏中注定的悲剧人物。比如吟梅,刘夫人,张淑芬。。。。。。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好在吟梅是个乐观的女子,她尚存希望,毕竟刘志东愿意为她和原配提出离婚,这不是个容易的决定,人家都说有钱男人最怕原配老婆离婚,旧的分走一半家产,新人也不知道能否长久,得不偿失。我一直认为吟梅是个美好的女人,她的美丽,她的落落大方,为人处事的熟捻和恰到好处,单纯的讲,足足配上刘志东这样的多金男人。 从那时候起,我开始思考自己的命运,自己的人生,未来的路茫茫,我并不甘心把自己的命运拱手交于他人手中,暗暗下了决心,要早些为自己争取才是。 我和肖的约会,有时候简直像在偷情。既要瞒着我的父母,还要尽量避开一些嘴碎的闲杂人等。在肖那里再没有发现张淑芬的痕迹,也许已经妥善处置?毕竟他们已经各走各的路,张淑芬最多只是唠叨一下,实际无权干涉。又或许是张淑芬从豆豆的角度说是,矛盾并未解决,致使不让我发现而已。 肖立明才是真正的麻烦。上次见他,在宜园三号,已经是一年半以前的事。最近一次提起他,是我和肖展庭一起去郊区的休闲山庄泡温泉的时候。那日,他和我两个人在新开的一处地儿泡温泉,据说水质很好,我们在池子里呆了很久,我主动问起立明的近况,虽然他那样恨我用那样的言辞攻击我,但事情过去这么久,伤疤还是平复了许多。况且,我也想知道他如何做立明的工作。 “我们打算送立明出国念书。张淑芬也希望儿子出去开开眼界。”他不徐不疾地说。当然,费用也不用张淑芬负担,出去开开眼界镀镀金没什么不好。 “本科毕业了出去?”我问道。 “不一定,最好早些,年轻点出去,不耽误时间。”他又道,已有所安排的意味。 “哦,也是,清华建筑系本科需要念五年。”我接过话,不动声色的说。其实心里有点小小的高兴,早点出去当然对我们好,少一份阻力。 “耶鲁大学,普林斯顿大学的建筑系都是上佳之选,还不知道他想去哪个。” “哈佛与宾夕法尼亚大学设计学院建筑系,也是世界闻名的。”我想了想,不禁又感叹道,“我小时候也梦想出国留学,体验西方世界的生活。” 他轻轻抚摸我的脸庞,深情的凝视我,“子璇想去广阔世界寻找新鲜?。。。。。。也是,年轻时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蛮好。被我耽误了。”眼神中有落寞。 “说说而已嘛。” “以后有机会办移民过去,实现你的梦想。”他对我温柔的笑笑。 “那你呢?”我伸手过去挽他的胳膊。 “我退休了和你一起过去养老。” 再好不过。我憧憬着,也并不感觉久远,那一刻只觉得,我们的未来不是梦。只是,就那么短短的一瞬。 第三十三章 寻找真相1 -----关于方绮丽 母亲再次逮住我的把柄。其实自从他们反对以来,我并不常留宿肖家。好不容易有一晚没有回去,母亲凑巧打电话找我有事,打到家里座机没有人接,她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也不给我打手机,等到半夜两三点又起来打这边的电话,仍然无人接听,这下子证据确凿了。 第二天下班回去,他们正襟危坐的等着我。母亲和父亲一唱一和,轮番上阵。那场景真是别开生面。他们确是一对合拍得模范夫妻,不折不扣地好拍档。父亲说,“子璇你还在和他来往。” 我低头,沉默不语。 母亲又道,“有人在海逸门口看到你们一前一后出来。” 我仍然不说话,怎样?我承认:是,我还在和肖交往? 父亲神色严厉,“不听劝告,总要吃亏!” 母亲接着说,“你到底了解没了解他是怎样的人?我们给你时间,一是让你多交些朋友,慢慢忘记从前,走出樊篱;二是让你自己通过各种渠道去看清楚他,这社会上的事情早已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单纯。” “我知道你去找过肖,你说什么?叫他放手?不可能,这么多年的感情,我和他都不会罢休。你们到底想说什么?何不直接告诉我。”我愤愤然。 母亲终于不再绕弯子,清了清嗓子,拉开了天窗,“你以为他会多爱你?他身边不会缺女人的,不是你就是她,张淑芬和他离婚,你以为真是性格不合?照那样说来,天底下所有的人分手都可以说是性格不合,他早在外面有情人!说是协议离婚,也不知道张淑芬要了多少才答应的。” “谁?”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看样子母亲说到的“情人”应该不是我。况且,他离婚的时候我和他还没交往多久。 “听说是个机关的公务员。淑芬也不是没有找那个女人谈过,有什么用?但凡男人有点权势就喜新厌旧,女人偏偏头脑发热,硬要送上门去。” 啊!她是谁?难道是那个叫方绮丽的女人?肖立明说过她,张淑芬上回在电话里也提到她。真的是她?这些神秘消息越来越令人窒息,一时间只觉得血气上涌,喘不过气。 “子璇你怎么能和这样的愚妇一般!你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天之骄子,新时代的女性不都提倡自尊自爱,独立自主?越活越回去了。。。。。。”父亲的面色是一片痛心疾首的样子,与其中有怒气不争得意味。 我不知该不该相信他们的话,也许是杜撰出来好叫我分手呢?“这些事情,你怎么知道的?”我盯着母亲问。 父亲接过话,“淑芬是你妈妈和我的大学同学,那一阵闹离婚也是搞得沸沸扬扬,一起到市教委开会,看她脸色不好,问起来告诉我的。一个女的离了婚带个半大孩子不容易。你妈妈还去看过她。” “子璇,你长这么大还这样天真!” 说的对!头一次发现他们说的对。 我的父母和张淑芬之间居然是这层关系。我一直以为,肖展庭才是父亲的朋友,而张淑芬,仅仅是他的妻子而已。原来,我还有太多太多的不明了,以致于十多年来一直把主次颠倒,父亲母亲认识张淑芬,才认识肖。所以,离婚这件事,他们作为局外人,应该是站在张淑芬这一边的。而且,听父亲母亲的口气,张淑芬不是个讨厌的女人,她们同情过她,关心过她。一时间觉得恍惚起来,仔细搜索记忆的每一个角落,还有什么事使我所不知道,或者一直被自己的误解蒙蔽着的。 张淑芬已是一段明明白白的过去。关键是母亲提到的那个女人,她是谁?是方绮丽吗?她的身份以及她和肖的关系,母亲所言是真?顿时疑窦丛生,思绪乱七八糟的。 当晚,母亲的后脚刚跨出门,我毫不犹豫地给肖打了电话,“我们谈谈好吗?” “子璇遇到何事?”他那边有杂音,一定在外头。 “有话和你说。” 肖告诉我,他这两天在下面的区县开会,电话里面也说不清,过两天回来即刻来找我,我们再谈,我也没多说,这些事情当面说比较好。 天下没有再巧不过之事--------第二天,我照常去单位上班,有电话打到办公室的公共机子上,找汪小姐,同事接的。办公室就我一人姓汪,不过对方不知道我的分机号,应该不是很熟的人。我接起来,“喂,你好!” “汪小姐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成熟的女声,听起来非常陌生,年纪应该比我大。 “正是。你是?” “我是肖展庭的老朋友,我姓方,也许你没有听说过---------”她的语气尚且平静,应是有备而来。 “你是方绮丽--------我知道你。”我打断她。 “看来还是有人记得我呵!”她的语气变得奇怪,有点自嘲。 我又问她,“找我有事?” 她倒不含糊,直接说要约我见面聊聊。我心中本来就攒着许多疑惑,正好有人可以解开,我迫不及待的答应了,对她说,“那,晚上下班后约个地方见吧。” “好,真爽快。汪小姐想去哪里?”她倒问起我来。 “安静一些的地方。”这个时候于我来说,去哪里都行。只要人少安静的地方就可以。我已经急不可耐想要见识她的真面目,以及肖的过去。 张淑芬代表了肖展庭过去的一面,大家都看得见的一面,没有追究的意义。而她,不知道是不是将会解开什么鲜为人知的秘密。 我的思绪正要飞到九霄云外,这个神神秘秘的方姓女人忽然说了一句让我震惊,甚至呆住的话,“不如,咱们在锦绣山庄**号见。绝对安静,也没有闲杂人等,再好不过。八点半。” 那语气有些得意,我可以想象一个女人她抬着下巴,斜着眼睛说话的模样。 刹那间,电闪雷鸣的,我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她居然知道肖的那处住所,门牌号都记得清清楚楚,毫不含糊。 如此看来是有来头的。她没等我答应就挂了电话。 我向领导告假,提前半小时下班,返回家中换了身亮丽点的衣服,化淡妆,特意准备一番。晚上要见方绮丽。我心中忐忑,有种不好的预感,无形之间已对她有些敌意。 第三十四章 寻找真相2 -----关于方绮丽 我吃过饭,特意打扮一番之后,打车去了锦绣山庄。今晚有谜底将要揭晓。 进了山庄大门,我就紧张起来,甚至有点害怕。人类的恐惧源于对未知的担心。我心里的恐惧同样出自于对过去的无知,以至于身处被动的局面。 今夜,方姓女人想要和我说什么?她是特为来告诉我关于他们的过去,向我示威,让我不得快活?或者是要向我证明什么?抑或是来索要?她又是如何探听到我的联络方式?照此看来,我和肖的交往,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远远望见房间的窗户漆黑一片,四周静寂无声,在夜色中显得十分的诡异。我进屋开灯,墙上的钟显示八点整,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达。我放起音乐,又去厨房泡了杯明前新茶,算是给自己提提神,压压惊,准备今晚的好戏。淡淡的雾气升起来,氤氙的茶香萦绕,小饮两口,顿觉心旷神怡。我亦渐渐爱上这种茶,肖展庭的大爱。 八点半,门铃准时响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起身“迎客”,门外站着一个约摸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头发剪了最时尚的式样,后面盘起小小复古发髻,有点松松的垂着,丹凤眼,柳叶眉,略为丰满的鸭蛋脸,嘴唇略宽,但只薄薄的两片,整张脸上了浓浓的妆,深色眼线,睫毛涂得很浓很密,两片唇呈现深红色,勾勒一条深色唇线,面孔保养的不错,但上了年纪还是看得出的,身体略微呈现出那个年纪女人的丰腴。她身着时髦的衣服,与她的年龄不甚配合,但看上去也不觉太不顺眼。 “你好。”我不轻不重的说。 “汪小姐?”她挑起细眉看我。 “正是.” “我是---------“ 没等她说完,我打断她,“你是方绮丽,我知道。随便坐。”我咧咧嘴,本想挤出一丝笑意,却没有笑出来。 “哟,展庭还向你提过我?”她一边往沙发上坐一边说,声音尖且亮,他们那个年代的人似乎大多如此。 我去厨房倒杯橙汁递与她。她没接,一边把自己的鳄鱼皮小包往沙发上面放,一边从头到脚打量我说,“饮料喝了发胖。不像你们这些年轻小姑娘,怎么吃,小蛮腰都不会加一寸。。。。。。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她的话里有暗暗的惊喜。说罢,她兀自起身去取杯子倒了杯白水,熟络得很,好像是这里的常客一般。 “方小姐,你也没有老。”我想了想说出这样一句没由来的话。 “跟你们这样的小姑娘比起来,就老的很了,哪里竞争得过。。。。。。”她用手指轻轻的敲着杯壁。 “方小姐电话里头说是要和我聊聊。不知道要聊什么?”我坐在沙发的另一角,双膝并拢,规规矩矩的。 “你可知道,这里原来的女主人是谁?”她抬着下巴看我一眼,两条腿很随意的叠放着。 我只知道这是肖的一处住所,其他的,别无所知。而她这样讲,应是话中有话。“这是肖展庭的住所。”我冷冷的回答她。 “哈哈,你以为是张淑芬?据我所知,张淑芬来这里不会超过三次。”她很得意的看着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问她,心里已经猜到大半。 她突然站起来,绕着客厅在一楼转了一圈,个个房间都望了一眼,最后立在楼梯处不动,缓缓的说,“他都换了新的,沙发,壁柜,餐桌。。。。。。呵!竟然连窗帘都换掉!真是旧貌换新颜,旧人去,新人来。。。。。。”语气中有说不出来酸涩,讽刺。 “你什么意思?”我心里已经明白她所指何事,只是,一时间无法接受,偏要问个清楚,以为她说出来才算数。 “当年他们离婚,张淑芬还跑来找我闹,要我退出,我要死要活不答应,白白挨了一巴掌,都给你这小狐狸精当了炮灰!”她指着我,眼睛里充满恨意,先前的姿态旋即消失,十足的怨妇模样。 我惊呆。他们真的有过,她真的是他的情人!母亲说的没错,肖展庭在外头有情人。一时间,我哑口无言。只觉得心中被人刺了一剑,落入无底深渊。 她看我不说话,继续道,“那时候,每个人都以为他们离婚是因为我,我还傻戳戳的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他真的愿意为我和张淑芬离婚,娶我。真是糊涂至极!其实人家都看我笑话呢。她离了婚也没娶我,我就觉得不对劲,没有想到,居然是你这么个小姑娘!” 我怔怔的看着她,心里又气又痛。好似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抽不出身。 “我真是蠢到家了,被人卖了还在帮别个数钱,当了炮灰都不知道。”说到这里,她气急败坏的样子有点吓人。 “不,不,我没有想到。。。。。。我根本不知道你。。。。。。谁知道说的真的假的。”我有种被欺骗的感觉,肖从未提过还有这么一段,并且因此危及婚姻。我一直以为他只有一段过去,张淑芬就是他的过去。我不知道他还有情人。当年,他告诉我,“我们不善经营,各持己见, 越走越远,没有办法消除分歧,如此而已。”说的那样云淡风轻。我心中干净儒雅,仙风道骨的肖展庭也未能免俗,更准确地说,他也是大俗人一个。出轨,情妇,这些低俗的事情真实的存在与他的生活中。 “不相信?你有理由不相信。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这里的一切都是我布置的,以前,窗帘是我喜欢的深紫色,外面罩着白纱,餐桌上还有古典的雕花。。。还有,这个沙发,原来是他喜欢的黑皮沙发,他说大气,沉稳。。。。。。还有浴室。。。。。。”她的眼神闪过片刻的迷离,惆怅,“他还把这里换的真快!跟他换情人一个速度!” “我不信。谁知道你有什么居心。”尽管我口中那样说着,心中确是信了八九成。 眼前的这个女人几近于情绪失控,先前还带着几分妩媚的眸子只剩下怨恨,愤怒。“哈哈,那我说,他的那里有颗深褐色的圆痣,你信不信?” 我顿时如鲠在喉,脑袋也懵了,连忙拿起杯子去餐厅加水。 过了好一会,我出来,只见方绮丽浑身无力的跌坐在沙发上,万般沮丧,“我仅剩的青春,都耽误在这里了。” 她带着一脸苦相,即刻显出颓废老态,眼窝深陷,眼角的细纹随着干涸惨败的粉显出一道道印子。 沉默半晌,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她,“方小姐,你今日来到底是想做什么?”声音很轻,我底气不足,并且经过刚才的一系列打击,已没有太多力气与她争论。 “不为什么,我就来看看-------我不甘心。。。真没想到你这样年轻,这么美好的年纪,我做梦都想回去。”她轻声地叹。看来是恢复了平静。 后来听她絮絮的说,我才知道她至今未结婚,孤身一人。听她的话,好像是三十出头的时候跟了肖几年。那个时候我还在念高中,我还记得肖展庭在我大一下学期的时候离的婚。 没过两年就和她分手了。那个时候,是我和肖正式恋爱的开始。 我一直以为,肖展庭和张淑芬离婚之后,我们才正式开始,先前的一切,不过是清脆而且悠扬的前奏,肖的婚姻是一定会死去的,我们只是碰巧在那个时候不约而同的看到对方而已。今天我才知道,竟然还有个方绮丽!她是肖的情人,又是肖和张婚姻的第三者,不折不扣地第三者。那么我呢?我可是方绮丽和肖展庭的第三者?天哪,我竟然在无形之中插足别人的感情。虽然方绮丽的身份非常的不光鲜,我呢?又一个方绮丽?我不敢往下想。 我对肖展庭有了恨意,一是因为那时候的他尚且是有妇之夫,在外面有个情人,不论从什么角度都是不道德的事情,如果说先前我还对他的感情的责任感,对爱情的专一深信不疑,现在,我却不得不对此大打折扣。二则是因为这样一来,我的身份变得尴尬,我搞不明白,我和方有什么区别? 真是难熬的一夜。我回到家里立即关掉手机上床睡觉,躺在被窝里,眼泪哗啦哗啦的留下来。伤心,委屈齐齐袭来。很心碎的感觉如此折磨人,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打电话给毓辰,只是哭,呜咽着说不出话。毓辰吓坏了,赶紧过来陪我,我答应了,这个时候我太希望依靠。二十分钟后,毓辰出现在我的家门口,念生送她来的,我们并排在沙发上坐着,我只红肿的眼睛不说话,念生问,要不要他也留下陪我们。我摆摆手,毓辰说,“不用了,让我们两个女孩子好好说说话。” 很晚的时候,肖展庭打电话过来,毓辰接的电话,朝我挥挥示意,我摆摆手,她对着电话说,“子璇已经睡着了,”又看见毓辰拿着电话过了一会也没有放下,八成是肖不相信,让毓辰把话筒交给我,我接过来,啪的一声挂掉,毫不犹豫拔了电话线。 第三十五章 过去,现在,将来? 时光匆匆它总是催人老,世间情爱总使人烦恼。 掐指一算,我和肖展庭交往已有八年。这是第二次和他闹腾。第一次是大学三年级下期的暑假,时隔多年,记忆有些模糊。第一次因为方绮丽,这一次仍然因为方绮丽。 第二天上午,毓辰去上班,我向领导请了半天假。在镜子面前一站,眼皮肿肿的,脸色实在憔悴,见不得人。吃过午饭之后才将手机开机,有来自肖的短信:明天下午回城,子璇不要乱想,且听我慢慢和你细说。这口吻应是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也很清楚我为何生气。显示信息接受时间为凌晨一点半。我没有回复,化了淡妆穿上规规矩矩的OL衣服和高跟鞋去上班。比起昨夜,我的情绪总算平复下来。 奇怪的是,这一回不似以前和肖展庭闹别扭一般,以前,总想快快见到他,当面问他,听他的解释。这一回,我却没有一点急切想要见肖的心情,相反的,当我看到他的信息说今天下午回城,脑海中倒闪过一个想法---------有点害怕见他,害怕他用那些温情脉脉的言语,用他的温暖怀抱,温情眼神又一次的打动我,使我将心中的委屈,苦涩,甚至对他的恨意,一下子丢弃掉,仿佛方绮丽从没来过,或者方绮丽真的只是一段历史,与我们的现在真的就毫无关了。我中了肖的毒太深太深,太久太久,连我自己都怀疑,如若有一天,离开他,我还能痊愈么?若不能,我到哪里去找更好的药来医治自己?我像一只风筝,线在他手中。而这一回,风筝能否挣脱线的束缚向更广阔的天空飞翔呢? 下班前接到肖的电话,“子璇,我刚回城里,一会接你下班。” 我没说话。他从不向我报告行踪,一定是自己已觉得有负于我。 “子璇?” “我没有空,今天下班得回家。”我冷冷的说。 “子璇-------好些天没有见到你,我们好好说说话。”他的腔调十分柔软,深情而且温柔。那向来是种毒药。 “改天吧,今天真的要回家去。”我心中忐忑,真害怕一不小心就心软了。乖乖被他控制。没等他说话,我已收线。 离下班时间还差两分钟,我迫不及待的提起包包往外冲,只想早些回家,要是他再打电话来,真不知如何是好。领导见我着急得样子也说,“子璇慢点!当心脚下。” 心中感到隐隐的不安,刚走出大门,那部熟悉的黑色车子映入眼帘,就停在不远处的路边上。啊!是他!被他逮住了。那一瞬间,心中居然闪过一丝惊喜,本来不想见他,可是他来了,究竟还是觉得舒服。和肖交往的这些年,我总感觉是我在逮他,大学时候我,等他来北京,毕业两年后,我回重庆,不也是因为我想将他抓得更紧么?今日,感觉正好相反,原来,被一个人逮的感觉真的那么刺激,使人兴奋,当然,仅限于有情人之间。 我仍然自顾自的走,假装没有看见他的车子,心里仍然非常生气呢,对我来讲,他和方绮丽不是个可以原谅的错误。肖开门下车,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叫我,“子璇,子璇!” 他叫我的名字,我就心慌,一直以来就数他叫得最动听。我只好装作没听见,也不转头看他,只顾朝前走,越来越快。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视旁边的动静,下班时间已到,熙熙攘攘的人流涌出来,他已经上车,发动了车子沿着路边缓缓地开,不远不近的跟着我,窗玻璃贴的最深色的膜,根本看不清里面。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一慌,竟然小跑起来,高跟鞋在人行道上砸的啪啪响。跑出好远好远,我回头张望,没见肖的车子,忍不住停下来喘口气,刚扭回头来,迎面走来一个牵着金毛犬的老太太,赶紧绕开,那金毛也怪,在我脚边一蹿,我躲闪不及,脚下一崴,一屁股跌坐在人行道上,那老太太看我穿着双八九厘米高的细根鞋子,也吓了跳,连忙一边帮我拾起掉在地上的手袋,一边说,“姑娘摔到哪里没?真不好意思。”我拍拍屁股站起来,讪讪地说,“没事没事,”接过自己的包继续前走。走了几步才发现,脚脖子好痛,估计是崴到了,唉!只好一瘸一拐的去打车回家吧。正想着,今天真够倒霉,突然感觉有人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那力道,不大不小,不紧不松,我就知道是他,扭头看,肖展庭正蹙着眉头看我,“子璇,跟我上车。”我被他扶着,一瘸一拐的上了车。 “带我去哪里?”我一边问一边脱鞋子,刚才那下真的扭到了,脚踝处肿起一块。 “去我家,”他很认真地把着方向盘,平静地说。 “你家?算了吧,你要说什么就在车里说,我着急回家。” 他也没回头看我,只缓缓地说,“去我常住的那个家。你崴了脚需要先涂点药。鞋跟这么高还跑,当我是老虎呢?”那语气,听起来倒像是我理亏了。恨得我牙痒痒。 肖展庭在地库泊好车,又过来帮我开车门,我拎起鞋子放在地上,正要伸脚进去,被他拦住,“还穿!鞋跟又细又高,怎么走路。女人就喜欢给自己找罪受。” 我咬牙切齿的,不理他。他把鞋子接过来,扔到后备箱,我怔怔的看着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说话,转过身去,半蹲下来,轻声地说,“子璇上来.” 我恻然,乖乖的趴上去。他打电话叫工人开了另一部备用电梯,我们从那里直接上去。一路上,我的双手垂在他的颈脖旁边,也不去搂他的脖子,静静的趴在他背上不动,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香水味儿。有那么短短几分钟,恍惚间只觉得温暖,宁静,仿佛一切的烦扰都不在了,只剩下电梯间的我和肖,只有我们两个人。那种温暖,使我想起小时候生病发烧,父亲背着我,爬一路的坡,带我去儿童医院看病,每次都是,出门时烧到四十度,一到医院门口就降下来,医生一测,只得三十七度多一点,奇怪,奇怪。 回到家中,他将我放在沙发上,微微的喘着气,额头上有密密的汗珠。那样子,煞是好看,就像初见他的那一回,我便惊觉-----怎么会有如此好看得男人。进门以来,我们没说一句话,他进房取出云南白药喷在我的脚踝处,轻轻地抹开。 “你有话和我说?”我问他。 “嗯,子璇,我们先吃点东西再说可好?”他总是轻而易举控制我们之间的一切,节奏,局势。。。。。。 “不,有什么话请先讲吧,一会我回家吃饭。”我坚决地说,这一次,我得当心,一不小心又中了他的温柔计。 “好,”他一边说一边坐下,就在我身旁。“昨天有个叫方绮丽的来找过你。” “是,方绮丽找过我,”他总有办法叫我先开口说。我继续道,“你们是情人?她曾是你住所的女主人。” 我们四目相对。他看着我,也不躲闪,“方绮丽已是过去,我们早已分手。” “你们是什么时候的事?” “很早以前,那时我和淑芬感情不和。”他平静地说,也不避讳。 “你那时候竟然有情人?你还没同张淑芬离婚呢。怎么可以?”我问他。 “子璇,请相信我。有了你之后,便不会再有别人。”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他起身去饭厅倒水,屋里十分安静,只剩下接水的时候饮水机里发出的“咕咚咕咚”声音,“我和张淑芬早已经没有感情,我们经营不善,各持己见,越走越远。” “不,你出轨,危及婚姻。”我愤愤然。 他将水杯放在茶几上,缓缓的说,“那段婚姻寡淡无味,越来越觉苦闷。我和淑芬,困于城中,不得脱身,都觉得煎熬。而方绮丽和我,是彼此生活的一剂调味品,她正好是那个时候出现的新鲜元素,加速了我和淑芬的分手,我和她七年前已没有来往。子璇,你不同,你是一股清澈,充满青春活力,又让人觉得舒心。”他拉起我的手,轻轻的抚摸。 “你为自己狡辩。”我猛地挣脱他的手,停顿片刻之后说出这么句话。 “我承认,那时年轻糊涂,我和方绮丽是个错误。可是子璇,你不明白?我和张淑芬一定会离婚的,碰到方绮丽,离得更快而已。她还向你说了什么?无非就是她的青春都耽误在我这里,新人换旧人,肖展庭是个见异思迁的男人,之类的?”呀,他猜得八九不离十。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惊讶的忘着他。 “哼!惯用伎俩,我怎会不知道她?当年,她竟然主动找到张淑芬那里去,要我们离婚,太贪心。 “那你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娶她?” “她一开始已清楚这点,可她不守约。我已尽力补偿,她仍不甘心。同这样的女人结婚多么可怕。”肖展庭露出那种复杂的表情,说不好是什么,有些愤愤,也有鄙夷,还一点往事不堪回首,追悔莫及的感觉。 “那我呢?又一个方绮丽?”我质问他。 他轻轻抱住我,声音低下来,温柔的,“子璇,这怎么一样?我和你在一起,如沐春风,仿佛自己又活过来一般。” “这些事,你从未提起过。原来我是这样不了解你。”这一次,我没有挣脱他的怀抱,继续将头搭在他的肩上。 他见我这样,继续说,“方绮丽只是一段错误的过去,你才是我的现在和未来,不要被她的话蒙蔽眼睛,这女人最擅长离间别人感情。” 我木木的不答话,听他往下说,“我的前半生,都给了事业与功名,浑浑噩噩的走过来,并未真正幸福。直到那年,你考上北大,我受你父亲之邀赴那场酒席,再次看见到你,心中不禁暗自感叹,‘怎么有如此清丽脱俗的女孩子!’” 呀,他说的,正如我十二岁那年初见他时的感觉。 “子璇,你就像一条潺潺小溪,哪怕路途遥远,长途跋涉,我仍甘之如饴。”他将我身体扶正,深情的凝视我。 我推开他,脸别传一边,“请你不要继续说下去。。。。。。你不负责任,或许,从没有想过要对别人负责任。” “子璇,在这一点上,你的确不了解我。我只对值得负责任的人负责。你认为我不愿和你结婚?请不要那样想。我一直想娶汪子璇为妻,并且心情越来越急迫。邵华易逝,红颜易老的道理我当然明白,况且,我的时间显然不比你多。只是,请给我时间。” 不知什么时候,肖展庭已经拉出一把椅子,坐在我的前面,微微弯着腰,拉起我的双手,不住地抚弄,轻轻的,温柔的。 天知道男人说的鬼话能否当真,一觉醒来抛到九霄云外。再说,张淑芬何尝没有清丽过?方绮丽何尝没有妖娆动人过?我抬眼看他,眸子依然深邃,鼻梁高高的挺立,当年,我正是这样中了他的毒。沉默良久,他问我,“子璇,可否原谅我一回?”声音低低的。神色有些微的凄惶。定睛一看,鬓角有几根白发。 交往这些年来,从未见他如此。我恻然,答,“我需要时间冷静冷静。” 。。。。。。 他做了再普通不过的面条,一人一碗解决晚餐,味道还不错。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他亲自下厨,换作他时,定是一场浪漫晚餐。 肖送我回家,我穿了他家拖鞋出来,依靠在宽大的后座上,一路上都是沉默。车上放起一首歌,老歌,“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 到了我家楼下,他一手帮我拎鞋一手牵着我进去。我没有留他。临走时,他对我说,子璇,想好以后来找我,我等着。我轻点一下头。 肖离开后,我突然有种冲动,想回原来那个家住一段,父母亲在的地方,总有温暖。无奈今天崴到脚,肿起来好大一片,又不好回去叫他们担心。 接到毓辰的电话,关心的话。我简单告诉她肖展庭找过我,“子璇你要和他继续?” 毓辰问。 “我需要时间想明白。”如果他的身后还藏着什么事情是我所在乎而又不知道的该怎么办?我们的感情,岌岌可危。到此为止,是否应该画上句号,或者只是又一个逗号而已?To be , or not to be. It’s a question. 连夜做梦,自己不知不觉走到悬崖边上,一只脚伸出一半踩着空气,眼看着要栽下去,又收不回脚,生生的粘在山巅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大汗淋漓。。。。。。 第二天打车上班,连蹦带跳的,领导见了我忍不住过来关心,“哎哟,严重不严重呀,昨天跑那么快,我就说。。。。。。” “年轻人,容易激动。。。。。。”办公室的大姐又说。 三十六章 分开 我的天空变幻莫测。先前几天是乌云密布,旋即就电闪雷鸣,倾盆大雨砸的我睁不开眼,现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连绵不绝,夹杂着萧瑟的风,有侵骨的寒冷,好像南方深秋的某段日子。 如若方绮丽真的是一段错误的过去,那么,一个人的过去不应该追究? 脚踝处的肿块一连几天都没有消下去,下班后哪里也去不成,又不敢回母亲家。肖展庭打电话给我,问起脚上的伤好点没,我连连说好了好了,又简单的说两句便收线。害怕听到肖的声音,或是看到他的面容,唯恐他影响我的判断,中毒太深戒起来难搞。 这些天的晚饭,不是叫外卖,就是简单做个西红柿炒鸡蛋或者肉末四季豆之类的搞定。初夏来临,空气中有些潮热,吃过晚饭洗完澡,换上最凉快的丝质睡衣,开始我的晚间活动-----看电视,看小说,以及上网。电视里头在放《流星花园》,王子和灰姑娘的故事,仅供娱乐而已,有点受不了**人的嗲声嗲气。有一台播《中国式离婚》,我不禁想,肖展庭和张淑芬,是不是也是这样离的婚?又反应过来,不对不对,张淑芬工作能力不奈,并不是全职太太。那些烦闷的心绪一点一点蹦出来,搞得我心里毛毛的,燥热得很,索性关了电视机,回房找书看。 肖送我的名著,上次搬了过来,泛黄的书页,有些怀旧。我拿出来,一口气把它们通通摔在地上。又找出几本别的书,随手翻出来。《喜宝》是本经典,值得重温。拿起来翻了几页,蓦然想起来,肖展庭说,“茶毒青少年,少看为好。”声音犹在耳边。关于他的东西最好不再触碰。再打开《假如苏西堕落》,此书已翻过三遍,年轻可爱的苏西爱上父亲的老朋友,一个离异的多金男子,不惜为他放弃遗产,最后两人喜结连理,有情人终成眷属,是我喜欢的故事。这故事那样熟悉,和我的经历有许多相似,苏西的结局,曾被我奉为奋斗目标。今天,我才发现这仅仅是一个故事而已,并不是人人都能如愿以偿。 上网闲逛,再次碰到不羁的风。 不羁的风:月亮,我拿到宾大沃顿商学院offer。 月亮:梦想成真,恭喜恭喜! 不羁的风:近来可好? 月亮:甭提了。前两天扭了脚,晚上只得闷家里。 不羁的风:还有其他烦心事吧? 月亮:如若有一天,你突然发现最亲近的人居然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会如何? 不羁的风:什么性质的秘密?  月亮:不如以往的恋情。 不羁的风:记得那句谚语么―――每个人衣橱里都有一具骷髅。 月亮:记得。A skeleton in the cupboard。 不羁的风:听起来情况较早糟。 月亮:很糟。也许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不羁的风:看起来心中已有答案。 月亮:还没有决定,我舍不得过去的八年,他已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我怕自己戒不掉,不习惯。 不羁的风:叫一个老烟鬼戒烟,的确有点难。有些人宁愿牺牲健康,缩短寿命,也舍不得戒。 月亮:我想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不羁的风:月亮,出去散散心。 月亮:有何建议? 不羁的风:过几天就是五一长假,我计划去华东五市,看看乌镇,再南下姕源。感兴趣的话和我一起,不介意多个美女作伴。 月亮:脚伤未愈,还不能出行,怕是赶不上。 月亮:若能赶在节前痊愈,一起出游。呵呵,你最想去哪里? 月亮:我想去漓江,阳朔。 不羁的风:呵呵,为什么想去那? 月亮:那是传说中充满浪漫气息的地方,我想去看看烟雨漓江,去遇龙河漂流,甚至徒步暴走漓江边上。 不羁的风:别忘去西街看热闹。 月亮:呵呵,差点忘记有名的西街。 不羁的风:想动身时告我一声,或许可以一同前往。 月亮:好。 肖展庭不时给我电话,并不频繁,大概隔天一次,有时候接起来和他寒暄两句,他也不多说,只问我脚踝的伤好没有,吃过晚饭没有,工作忙不忙之类的话,每次通话不超过三分钟。心情烦躁的时候,只要看到来电显示是他的办公室或者家庭电话以及手机,我通通不接。 五一前两天,我已能正常行走,只是不能跑跳。出游的心情越来越迫切,我估摸过几天便能成行,向领导请了五天年假,接着五一休,领导看我最近状态不佳,八成猜到有事,很爽快地准了假,还劝我遇到什么困难要放宽心,趁假期好好休息,调整。母亲打电话来叫我五一那天回家吃饭,我心中倍感温暖。 长假的第一天,我总算舒舒服服睡了个懒觉,也许是因为前些日子心中痛苦烦恼不堪,睡眠不好,欠觉太多,一直睡到十点半才醒。起床后,洗洗漱漱,再做个面膜,十一点还没出门,直到母亲打电话来催,“子璇,收拾好了没?” “快了快了,十分钟后出发。” “嗯,打车过来.” 我没顾得上化点淡妆,提起包匆匆出了门。到了那边,还在玄关换鞋子,母亲笑吟吟的走出来,轻声对我说,“子璇,今日家中有客人,注意仪态。” 啊。。。。。。我连忙进屋,看看母亲为我准备的什么惊喜。 是个瘦瘦高高,斯斯文文的男孩子,戴细边眼镜,身穿一件带领T恤,米色休闲裤。风格和周瑄志有得一拼,母亲喜欢的男孩子都是这膜样,书生气很浓,斯文但不潇洒,她还不知道我不喜欢架眼镜的男人。那男孩子看见我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很礼貌的向我伸出手,“子璇,你好!” 第一次见面,叫得这么亲近。周医生头一次见我,也叫“汪小姐”。毕竟是客人,我仍很礼貌的和他攀谈。 过了一会才看见,沙发另一角,坐着一位中年妇女,看上去比母亲大一点,体态丰满,烫着波浪头,见了我连连说,“惠君,你的女儿真不错,见了就忍不住喜欢。”母亲很礼貌的回应,和她在一旁轻身说了两句,朝我走过来,“子璇,这是张阿姨,我们以前是很好的同事.” 我忙和张阿姨打过招呼,她也乐呵呵的和我说话。午饭在家吃的,父亲也在,母亲主刀,张阿姨打下手,配合的很好。 我这样认识的崔晗-----母亲给我介绍的第二个男孩子,他博士毕业于本市某重点大学,留校教书不到两年,将近三十岁的年纪。他的母亲和我的母亲是多年前的同事,现在卫生局坐办公室。临走时,崔晗要了我的手机号,说是改天约我一起玩。我讪讪的笑,哪有兴致。 三十七章 “岂知阳朔更怡情” 又过两天,脚踝的伤痊愈,我立马决定出游,在网上搜索资料,基本决定-----就去阳朔!将此事禀报父亲母亲大人,他们问我有没有人一起去,我说有一个的,又叮嘱我小心,唠叨几句,终于同意。想到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城市,暂时可以将心中的阴霾统统丢在脑后,心情一下亮丽起来。打电话给小安,响了很多声都没接,我挂掉,过了一会,他回过来,“嗨,月亮!”他一直叫我的网名。 “敢问你身在何处?”我嘻嘻的笑。 “西湖,断桥上。” “美好的风光!我想过两日出行。” “去哪里?” “想去-----阳朔。”我轻声的说。 “哪一天出发?联系好酒店了么?”他关心的问。 “后天出发,即刻联系住处。” “我明天南下姕源,过两天,我们在阳朔汇合。” 听他这么一说,连连叫好。真觉得安慰,有个人作伴,少去旅途寂寞,也免去许多担心。我立即打电话订机票,酒店,一刻都不耽误。 我搭乘五日上午的飞机到桂林,飞机上睡了一觉,迷糊中想起许多关于阳朔的游记,它们无不暗示着下一个邂逅艳遇的就是你。 下了飞机,掏出事先准备的阳朔旅行攻略,乘车到阳朔,入住丽景假日宾馆。到了那里才知道先前预定的房间并不是对着西街,而是蟠桃路,有些嘈杂,仔细询问,黄金周人太多,房间已经订满,不过我来的晚,这两天已有客人返程,服务员说若有对着西街那边的房间立刻通知我。安顿下来之后就给小安打电话,“嗨!我到阳朔了,住在丽景假日宾馆。” 小安告诉我,他已订好明天的机票过来同我汇合。 他真的来了。接到小安的电话正是傍晚夕阳西下的时辰,他说已经在大堂办理入住手续,天,他居然订到对面西街的房!小安收拾好行李过来找我,他的头发刚修过,短毛寸,穿条宽松的七分仔裤,黑色圆领T恤,运动鞋,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十分阳光。我抱怨这边的蟠桃路太吵,小安对我说了声“等等”速速出门去,过几分钟,进来对我说,“月亮,收拾东西准备换房间吧,换到朝着西街的房。”我再高兴不过,顿时觉得他真有两下子。 第二日,我们去遇龙竹筏漂流,是阳朔著名的旅游项目。天下风光数桂林,岂知阳朔更怡情,这话说得没错。我和小安包了一条筏子,穿上救生衣,只听见划竹筏的老师傅喊了声,“坐稳啰!”筏子一动,我们顺水而下。遇龙的翠竹,倒影及绿色清山如情如梦。雨后初晴,白色的带状岚气**着群峰,刚入夏季,水量大,大多数的坝都可以一冲而下,有的坝高达四,五米,冲坝时的“有惊无险”那份感觉真的很刺激,青山绿竹间畅游,嬉水赏景,水花飞溅,洗涤心灵的疲倦,一时间,仿佛心中所有的烦恼都已散去,伤疤都平复了。不由得想起一句话,心中若无烦恼事,便是人生好时节。 晚上,在西街月色餐厅里面吃饭,葫芦丝的悠扬乐曲带着我们一齐享受着短暂的美好时光。 走在街上,手机响起来,是肖,我没有接,难得好心情,就让它多晴两天吧。西街酒吧有种独特情调,华灯初上,白天出门游玩的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们回到了西街,一种梦幻般的感觉悠然产生。西街的古朴加酒吧的现代,缺了哪个因素,都会令它黯然失色。有句话说得妙--------人家都在西画中,风景尽在西街中。据说,风景区是许多浪漫故事的开始,而阳朔西街一百多对涉外婚姻证明确有其事,下一对会不会有我? 酒吧太多,从西街月色出来之后,实在不知道去哪一家好。小安提议,“从现在起,走一百步,走到哪个门口就进去哪家。”我连连赞同,越走越快,最后到了蓝岛酒吧门口。 据说,这里有西街最动听的歌。我和小安,在悦耳的歌声中,一边品尝这里的小酒,天南地北的侃。白天拍得不少照片,我拿过他的大索尼照相机慢慢地翻看,设备还蛮专业的吗,摄影技术也不错,很能捕捉人物活动的精彩瞬间。上午去漂流的照片,好些都是他抓拍的,我并未意识到,现在看看效果蛮好。有翻看他前些天在苏杭游玩的片子,竟然还有两个美女,一个短发,穿着简练,很个性的女孩,另一个长发飘飘,清新俏皮的淑女。 “哟,还有美女作陪?“我笑他。 “哈哈,人生一大快事!月亮你亦是美女。”小安眨巴眨巴单眼皮答道。 “你的女朋友?”我指着照片问。 他的神情稍稍严肃下来,“不是。” “都不是?” 我以为他会指着其中一位对我说,“这个。”看他的眼神有些迷茫,又仔细想了想刚才要说的话,沉默一阵,终于问出来,“可我感觉,你心里有人?” 小安沉默一阵,替我到了酒,示意我干杯。那种气氛,很适合小饮几口,一切烦恼困惑都在酒精中得到舒缓。他放下杯,缓缓地说,“她已在别人的船上。” 他喜欢的女孩子已经有男朋友了,应该是这么回事。“呵呵,男子汉大丈夫,奋起直追,抢过来,没嫁人都不作数的。”我嘻嘻笑。 哈哈,他和我笑作一团。后来才知道,他说得女孩,确是照片中的一位。 晚上回到房间,速速洗澡上床休息。也许是酒精起了作用,大脑,有一点混沌。其实也没喝几口,或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吧。肖展庭再次打来电话,我不但没有接,还直接按掉。头一次发现拒绝他是件刺激的事。竟然有种快感。女孩子能摆布他们的也就这几年,况且我已经站在青春的尾巴上。他有耐心并且愿意等的时候尽情让他等好了。可怜我现在才意识到这点。 后面一天,我们各自背上一只背包,带着遮阳帽,徒步暴走漓江。头天夜里刚下过雨,空气清新,田野里仿佛还散发着泥土的香气。站在江边远眺,层层叠叠青翠的山峰倒映在江水中,若有若无的水雾罩着轻轻摇曳的竹林,一叶竹筏荡于江上。从杨堤码头出发,看见了望夫石,九马画山。。。一直到达兴坪古镇,约摸十七八公里的路程。小安的包里塞满我们这大半天的食物和水,而我的背包只放些女孩子的小家什,譬如太阳伞,防晒霜,驱蚊液,湿面巾。。。空空如也,有点惭愧。我们真正融入了漓江山水,一路上走走看看,四处张望,感觉极其美妙。我被太阳晒蔫了,虽然涂着防晒霜,戴着遮阳帽,可太阳实在炽烈,露在外面的皮肤被晒得通红。 回到宾馆,疲倦至极,小安和我约好,各自回房洗澡休息,晚上出去吃饭,再去西街的酒吧坐坐。我痛痛快快冲了个澡,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没有做梦,真香。直到六点钟被电话吵醒,小安叫我准备出去吃晚餐。晚上,我们去了家老外开的酒吧坐坐聊聊,以及跳舞。上一次和他跳舞,是在北京的Latinos, 他带着我跳拉丁,这一次,是很随意的舞蹈。 开始的几首曲子音乐舒缓,有种浓浓的怀旧味道,陈年旧事随着音乐一点一点泛起来。我一边跟着他轻快的移动舞步,一边问,“她也喜欢跳舞?”我仰头看他。 他点点头。停顿了一下说,“我们去Latinos.” “呵呵,那她一定跳得不错。” “月亮,你好奇心重。”他笑笑,我连忙低下头,噤声。不一会,又听见他的声音响起来,“舞姿优美,娇羞,偶尔一点俏皮。说实话,你和她有点像。” “哦?不胜荣幸。她一定是个俏女郎。我给你加油,把她追到手。” “月亮,你呢?为什么和男朋友吵架?看样子这一架打得狠。”他似乎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抬起手,我很自然的随他的示意转了一圈。 “说来话长。小安,你可知道,我的男朋友比我大出很多。从前,他是我爸爸的朋友。”我轻声地说。借着一点酒精的刺激,终于向他抖落出来。 “前头那句我已猜到。后面这句在我意料之外。”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的过去,十分复杂。” 舞曲到这里终止了,小安拉我回吧台,“月亮,我们过去坐坐,”“看样子,你的事情不是一时半会能搞定的。” “嗯,我和他交往已有好些年。今日才恍然大悟一般。有没有好的建议?” 他小饮一口酒,缓缓放下杯子,“月亮,我还没有那样多的人生阅历,很难从他的角度去考虑。既然还没有拿定主意,我想你还没有大悟呢。” 唔,也是。我频频举杯,奇怪,今日酒力甚佳,难得的兴致,这应算是头一次和男孩子长时间的单独相处,并且是出远门,还这样放开的跳舞。约会的感觉很好。 第三十八章 阳朔之行------错过 那夜,我和小安继续跳舞,热情奔放的,借着酒劲,又放得开。跳累了坐下来,边喝边聊,一直到深夜一点半才回宾馆。手机显示有个未接来电,来自肖。奇怪,昨天拒绝他电话还觉得痛快呢,今天没有接到又有些隐隐约约的不安,感觉有点遗憾,并且,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她的面容,清晰如在眼前。终于忍耐不住,拨了电话过去,响两声又挂掉,我心中矛盾,既想听听他的声音,又担心无言以对。正踌躇着,他打过来了,我毫不犹豫的接起来,不说话。 “子璇,”他叫我。 “嗯?” “你不在家。”他低声说。 “嗯。”我只支吾一声,这一回总算没有被他牵着鼻子走。 “去哪里散心了?” 真没想到他说“散心”。我答,“阳朔。”他正要开口问什么,没等他说出口,我已抢在前头说,“和朋友一起。”他又问我住什么酒店,去了哪些地方,叮嘱我注意安全,等等。感觉比以前唠叨,像一个家长。末了,问我,“打算呆多久?还去别的地方么?” “再呆三天吧,节前跟领导请了五天年假。”我答。 他“唔”的应一声,叫我玩得开心点,收了线。 接完电话继续躺在床上好一阵睡不着觉,给小安发短信,也巧,他说还在倒腾相机。嘻嘻,说是倒腾相机,不知是不是流连美女照片呢?我走到窗户边,咦,整个天幕是深邃的蓝色,繁星满目,在北京看不到的。 小安发来短信:月亮,快看天空,繁星点点,闪烁于静谧的天幕,美不胜收。 我回:要有个露台多好,坐在露台上边喝茶边欣赏夜色。 小安:明天换马可波罗酒店吧,那边的房间带露台。 我;好极! 我期待着明晚在马可波罗酒店的露台上看星星。 第二天上午去月亮山。那里是喀斯特岩溶地貌区域,很适合攀岩,小安喜欢这样的户外运动,兴致勃勃,我倒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下午回来换住处,准备住到马可波罗酒店去。虽然五一长假已结束,可我有年休假期,小安拿到宾大的Offer后已经辞职,我们都是时间宽裕的人,不着急回去,凑在一起还挺合拍。 我正独自坐在房间里收拾行李,手机响起来,屏幕上提示毓辰的名字。我接起来就发现不对劲,那边的气氛很诡异,“子璇,”毓辰呜咽着,发音不清。第一反应是,有大事。 “毓辰,怎么了?”我小心的问。 没想到这样一句,她即刻啼哭起来,抽着鼻子,好像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一般。“别着急,慢慢说。”我安慰她。 “子璇,出事了.” “什么?” “我和念生出。。。车祸。。。。。。”她已经语无伦次。 “什么?到医院了么?”我震惊,不禁为他们担心。 “在医院。。。。。。好多血。。。。。。我真害怕。。。。。。” “伤到哪里了?”我问她,她只呜呜的哭,说不出话来。 我着急,问她也问不清楚,回过神来想想,毓辰还知道给我打电话,能哭,如此看来,问题不大,倒是念生。。。。。。我充满担忧的问,“毓辰,念生怎样?” “在抢救。。。。。。”话没说完,毓辰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等她哭过一阵,我又问了几句,从毓辰断断续续的话语中,我才知道,他们开车去长寿玩,回来途中经过一段山路,与迎面而来的货车撞上。。。。。。我不敢想象那种惊心动魄的场面,但从她的话中,能听出大概,可以肯定一点-------后果很严重,我的心跟着悬起来。 和毓辰讲完电话,小安正好拖着行李来找我,看我惊魂未定的模样,问“有什么事?” “实在抱歉,我不换酒店了,直接退房,想即刻回去。”我急急地说。 小安说好,沉默一阵,看样子有些疑问,但也没多问。我还是同他说了,最好的朋友出事了,得回去看看,他想了会,很干脆的说,咱么一起走吧。 我们立刻打电话订机票,正好有一班傍晚的飞机回重庆,我赶紧用信用卡授权出票,他也订了张稍晚一点的机票回北京。我们乘大巴到桂林,正好能赶上回重庆的航班,怕耽误时间,先安检进去了才在里面找个餐厅地方吃饭。急急忙忙赶了一个下午,肚子空空,终于有个空隙坐下来休息一下顺便填饱肚子,还没咽下两口,手机振得独独响,肖的名字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我接起来,“嗨!” “子璇,今日玩得可好?” “乐不思蜀。” “你已不住在丽景假日宾馆。”居然知道我行踪。语气却出奇平静。 “嘿嘿,我已退房。”我不想告诉他我要回重庆,省得又要解释一大堆。 “那现在何处?我已在马可波罗酒店订好房间。”他终于有点着急了。 呀!难道他到了阳朔?订了那个有露台可以看星星的房间?我正喝汤,一时间呛得透不过气。小安拍拍我的背,说,小心小心。 我问肖,“你在哪?” 他的语气即刻恢复平静,刚才的着急全然不知所踪,“我在阳朔。刚才去丽景假日宾馆,前台说你已经退房,我在马可波罗。。。。。。” 我打断他,“我已在桂林双江机场,一会的飞机回重庆。” “子璇,我特意来-------” 我再次打断他,“真不巧,临时有事,改变计划。”我冷冷的说,心中却七上八下的,真怕自己沉不住气,不小心又被他俘虏了去。 讲完电话,我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小安看我的神色异样,早已觉出端倪,问我是不是男朋友的电话。我点点头,告诉他方才电话里面讲的,他笑笑,无奈的耸耸肩,摊开手,也没再说什么。 我登上回程飞机,结束四天的阳朔之旅。小安与我相处愉快,他是个很好的出游伙伴,其实年轻男孩子也有他们的可爱之处,阳光朝气,活力四射,有时候,偶尔,还有那么一点点酷,以前是我关起门来看不见而已。毓辰和念生出事,真是一桩意外,我在飞机上都一直担心。意外之意外,肖展庭居然来阳朔找我,事先也没有对我讲过,想想也是,他的行程何时需要向我报告?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他阴差阳错的扑了空,世间的事情竟然这样巧妙,难道真是因缘已定?我们就这样错过了这趟逍遥时光,心中有异样感觉,但也并不觉得多遗憾,说不清。 第三十九章 彷徨 到家已有十点,速速打电话给毓辰,问她在什么地方,立刻过去,她说已经转到新桥医院。我心急火燎的赶到那里,全体在休息室等,魏家的人都在,神色悲恸,魏母小声啜泣。毓辰坐在一边,头上贴着胶布,左手打着石膏固定,眼睛红肿着,像个破洋娃娃。毓辰母亲坐在她的旁边,一只手环住女儿的肩膀,像在安慰她。我朝她们走过去,毓辰站起来,我们轻轻拥抱。 魏念生仍在抢救中。 没过多久,有位神色凝重地医生出来,众人齐齐围上去。我远远站着,透过他们身体的空隙,依稀看到医生做出无能为力的手势,又听见医生叫家属进去见最后一面。于他们来说,我是外人,只站在门外等。先是魏父魏母进去,然后是毓辰。她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不诚人样,拉我陪她一起。 念生躺在白色被单底下,脸颊上有干涸的血迹,床头分布各种仪器,监控他的生命迹象。平素精力旺盛的人,曾经的体育尖子,此时此刻却安静的可怕,他的生命活力正在消失,我仿佛嗅到死亡的气息。毓辰伸进被单拉住他的手,念生微微侧过脸望向她,面色苍白,眼中诸多不舍,嘴唇动几下,声音含糊不清,毓辰俯身,低下头将耳朵贴近。。。。。。 我不清楚念生在他短暂生命的最后时刻对毓辰讲了什么。我想,爱人之间一定有很多语言,我们用一辈子的时间和自己的爱人说话,以及倾听。只是他们之间的话,再也讲不完了。 恍然间,我想起多年以前,我们三个手拉手走在大街上,念生弯腰替毓辰系鞋带的场景,恋爱中的幸福溢出来,令我深深感动,那一幕至今珍藏于我心中。 念生的葬礼定在三天后举行。 我亲眼目睹了一个年轻生命的离去。当时的感觉就是,生命的消逝,似乎成了眨眼间的事情,而我们又那样无能为力。这件事深深震撼着我。毓辰从开始的嚎啕大哭,泣不成声,到后来的呜咽,只剩下无声的流泪。有个晚上,我过去陪她,她将中指上的那枚指环脱下来把玩,我们这样在电视机前怔怔的坐到深夜。我们在一张床上睡觉。半夜醒来,听见她在擦眼泪,我不知怎样安慰她。 “子璇,我们都快要结婚了。”半晌,毓辰说出这么一句。 “毓辰,一切都会过去。”我翻身过去抱她的肩,试图安慰她。 黑暗中,毓辰抓住我的手,惶惶的说,“你不知道我多想做他的新娘,心中已经想了那个时刻一千次,日子早已定下,我就眼巴巴盼着那天的到来。” “他知道的,在他心中,你已是他的新娘。” “可是现在。。。。。。再也见不到他了。。。。。。子璇你不明白,失去他多可怕。就好像,突然之间天塌下来。。。”她的声音颤抖,那种悲伤的情绪感染了我。 是的,爱人的生死离别,一定撕心裂肺的,尚未经历的人怎能完全体会? 念生的死带来的悲伤如漫漫流水一般,侵蚀着以后的每一个日子。毓辰在家休息一个月,胳膊的伤基本复原,可心里的伤,恐怕再难平复。 毓辰搬出了魏家为他们结婚准备的新房。那天,我去帮她收拾行李,她对我讲,思念在这里一刻都不会停歇。 我叹口气,“念生已经不在了,你总要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她怔怔的告诉我,念生临走时也对她说了这样的话。眼泪顺着她瘦削得脸颊淌下来,怪可怜。 毓辰,我要走了,你以后一定要快快乐乐的生活下去。我在心中思索,念生可是这样说的? 我常去看她,屋子里弥漫一股颓败的香水味。江毓辰像个破洋娃娃,脸色苍白,头发枯燥,衣服裙子一律是复古的颜色,倚在沙发一角,抽一根长长的雪茄。她抽那种细的,据说,那东西抽多了会有点醉,疯疯癫癫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开心。 肖展庭最近少来电话。我帮着毓辰忙她的事情,时常陪她待到很晚才回家。夜深人静的时候,常常翻来覆去难以成眠。Cassandra Wilson的老唱片被窝翻出来,耳边悠悠的响起那首熟悉的《If Loving you is wrong》。听这首歌,便情不自禁的想起我和肖的前尘往事。 有一回,肖打电话给我,“子璇,最近的事忙完了么?” “你也知道了?”虽然这样问,但心中并不觉得惊讶。凡本市的新闻,他总有耳闻。 “嗯,听说了,很可惜。我与魏国名有一些私交,葬礼那日已差人送去花圈。” 我“噢”了一声,一时间竟然再没有找到话说。 “劝小江节哀.” “子璇,你再没有话想和我说了?”他带着些鼻音,闷闷的,听起来不舒服。 “你的声音听起来奇怪,感冒了?”这就是我想到的蹩脚台词。 “嗯,办公室冷气太足。明天周末,你可愿意过来同我一起用午餐?”他等着我的回答,这一回,不似以前那般有把握。 “明天,明天我已约好毓辰逛街买些衣物。”我口气平和,撒个小谎已不至于心跳加速。 “下回吧。”他的语气中有明显的失落,旋即恢复平静。 第二天,毓辰约我晚上去苏荷坐坐。我化了小烟熏妆,穿性感的小黑裙子,带Miss Sixty的俏皮手包,毓辰短信告诉我已经在角落的小沙发上等。我走近了,方才看见旁边还有一人,正同毓辰说话,很熟悉的背影。忙向他们打招呼,那个人转过脸来对我笑,是乔仕恩!他又回来了。上次见他在半年前,我的二十六岁生日。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看样子乔对最近发生的事情已有耳闻。一会又来一个朋友阿潘,和我们一起喝酒聊天。毓辰咬着根长长的雪茄,那玩意和这里的氛围不搭调。乔仍然幽默,毓辰开心的笑,看上去觉得很别扭,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开心。乔讲了一个超级笑话,我们立即捧腹大笑,毓辰笑得最猛,最后,笑着笑着,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砸在玻璃茶几上,形成小小的一汪水渍。乔和阿潘都呆住了,我凑近毓辰,轻轻拍她的背,嘴巴凑近她的耳朵,“毓辰,一切都会过去。” 乔拿掉她手里的雪茄,递过来湿纸巾,毓辰接过来,一边擦一边哭,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掉,她转过脸,大声地对我说,“子璇,我想他,太想他,没有他我不知道怎么办。” “念生若看见你的样子一定伤心,他一定希望你快乐生活下去。” 这话稍稍起了作用。大家半晌没再说话,直到毓辰停止啜泣,抬起头来看着我,“念生走的时候,对我说,‘辰辰,你以后遇到好男孩,要好好珍惜,不要捉弄他们,生命的长度不是我们自己把握的,人活着的时候一定要珍惜自己所爱,开心快乐。’唔,我们兜了那么大的圈子重新走到一起,快活得日子却这样短暂。” 我的鼻子一酸,泪盈于睫。念生说的对,生命的长度不是我们自己所能把握的。活着的时候,就应当开开心心,互相珍惜,这样才不会到离去的那一天,后悔自己还有很多的愿望没有实现,有很多事情没有去尽力争取,心中有诸多的爱没有来得及表达。。。。。。那么我呢?我和肖尚有回旋余地?我该不该给彼此一个机会,争取一次? 正发呆,手机响起来,是肖。我找了个稍微安静一点的地方听电话。 “子璇,” 我即刻接过话来,“我和毓辰在苏荷。” “女孩子少去。”他低声说。 “许久没去了,今天正好有朋友约。” “一会来接你,我们一起吃宵夜可好?”他的声音温柔,刹那间,许久以前有过的感觉好像又开始重蹈覆辙。 “我不知何时才能结束。”我说实话,今夜准备陪毓辰直到她想离开。 他稍稍停顿一下,轻声的笑,“别晚到肚子饿的咕咕叫。” “事先和毓辰讲好的,今晚要尽兴。” “年轻人,怕是怎样玩也不能算作尽兴。。。。。。没关系,我和志东多坐会,子璇,结束了尽快给我电话好吗?”他今日倒很有耐心,以前总是我等他,等他开完会,等他应酬活动结束,等他。。。。。。 那一晚,毓辰喝了很多很多酒,却没有醉,她和乔一起疯狂的跳舞,扭动腰肢,像一支盛开到即将凋零的玫瑰,娇艳却落寞。我远远的坐在角落,透过人群看她,她和念生的故事自此结束,美好往事只化作一段悲伤的回忆。 我们的故事呢?我的青春已溜走一大半,如果保守一些,大可以从此退出,寻一个平凡可靠的人安安心心过以后的日子,做贤妻良母。可我不甘心,我舍不得。我害怕有一天,我会后悔,当初这样无声无息的退出来,没有尽力争取这一段感情的归宿。更害怕,我这样的退出,和方绮丽的结局有什么两样,输了全部。 第四十章 复合 在苏荷玩到凌晨一点半,仍不见毓辰和乔有半分离去之意,我继续和他们玩筛子,喝威士忌,毓辰赢得多,乔输得多,我和阿潘居中。其间收到肖的短信:子璇,玩得尽兴? 我:还好,还好。 肖:肚子咕咕叫。 我:我尽快结束。你饿了?要不你先去吃宵夜。 肖:我在苏荷斜对面的街角。 我着实惊一跳,行动这么快,这样子,我只好乖乖退场。向毓辰和乔以及阿潘打过招呼之后,我从喧闹的苏荷酒吧出来,走了几步,回头张望,巷子里的几间夜店灯红酒绿的,大大的铭牌在山城的夜色里闪烁着,他们的夜生活才刚刚上演,而我,并不属于这里的一员。 那部熟悉的黑色车子静静的停在对面街角的大树底下,只隔一条宽马路,却是两个世界,马路这边霓虹闪烁,歌舞升平,马路对面一片宁静。算起来,我和肖展庭一月有余未见面。我踩着高跟鞋小小心心的过马路,“子璇!”他唤我。 我抬头,不知他何时开门下车了,站在车边上,一只手扶着门,迷离的夜色笼罩,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你来了,”我一边说着,一边速速开门上车。在副驾驶上坐定,他转过身来,伸出细长的手指,轻轻抚摸我的脸庞,我侧过脸去,对上他的眼睛,深邃的眼睛,此刻充满疲惫,脸色憔悴。他一向精力旺盛,比常人能熬,记得那些年,一天只要五小时睡眠,第二天仍然精神百倍。今时今日却不同,那种倦意,像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积攒了很久,并不因为熬夜的缘故,也并非睡觉可以解决的。 “我们去南滨路吃夜宵可好?”声音仍然温柔动听。 我专注的凝视他,恻然,轻声的答,“好。” 他发动车子,不徐不疾的往南滨路驶去。我们吃过广式夜宵出来,已是凌晨两点多。从餐厅出来的客人纷纷离去,街上已经人烟稀少。他拥着我的肩,沿着江边缓缓地走,最后停在两江汇合的地方看风景,微风佛面,顿时清醒了几分。 我趴在护栏上,望着对岸的灯火,他站在我身后,伸出双臂将我紧紧地搂于怀中,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我心中仍存芥蒂,有些不习惯的挣脱开。 他将我的身体掰过去,我们四目相对。“子璇,不要再和我生气了,好吗?”他用那双疲倦的眼睛望着我,深情地目光使我难以抗拒。 我低下头,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岔开话题,“志东呢?我以为你们会坐到很晚。”我记得,以前他们常常在一起喝茶闲谈,或者去酒店休闲中心,直至深夜。 “他着急回家陪娇妻呢。”他轻轻的笑。 “他离婚了?他和吟梅--------” “他们即将结婚。” 我的脸色由惊诧演变为一抹笑意,何吟梅终于有了正式身份,希望是一段美好姻缘。“真好,替我祝福他们。” “何不亲自送上你的衷心祝福,他们一定会邀请汪子璇参加婚礼。” “好,好。” “子璇,明天来我那里烧饭,很久没有吃到你做的菜,想了一个月。”他拉起我的手。 “你天天去大饭店,尝尽人间美食,我的不过是糙手艺,哪里拿的出手咧。”我歪过头不看他。 “从前,老太太总说,媳妇作的饭其实是最好吃的,男人越吃越馋,越吃越刁,媳妇不好做。” “唔,那你找个手艺好的媳妇。” 肖展庭脸上笑意更浓,一把搂过我,他已知道我心中的答案。我们紧紧拥抱。 我已原谅他。 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年,众人纷纷聚在一起赴一场盛宴,开始的时候,各人神采奕奕,谈笑风生,渐渐的,有人倦了,有人急着赶赴别处的宴席,也有人乐不思蜀,留恋于此。总之,不断的有人来有人去,最不希望看到的便是有人离场,因为我们谁也不会知道,到最后,餐桌上会剩下哪些人?谁和谁,在曲终人散的时候还拉着手? 我在这场宴会上已经迟到了许久,遇见肖的时候,他已驻足此地许多时辰,连先前的女伴都已退场。不知,等到众人纷纷谢幕散场,我和他,还能不能找到对方,是不是还牵着对方的手? 我们在南滨路逗留至半夜三点,迎着徐徐的晚风,肖载我回他的住处。我已疲惫不堪,洗过澡速速上床休息。他倒比我精神,洗过澡穿上件蓝底小花丝质睡袍,不慌不忙地泡了一杯西湖龙井,坐在安乐椅上慢慢品,先前的倦意褪去不少。透过窗户望出去,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浓浓的睡意蔓延我的全身。“子璇。”他在房中轻轻唤我。 “嗯?”我早已一头栽倒在床上,姿势都没有换。 “困了?” “有一点。”我抬起头,透过卧室门正好可以望见他,正坐在安乐椅上,从未见过他如此的放松。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干坏事了?顾不得那么多了,我的眼皮耷拉下来,“展庭,我想睡了。” “好。我也有些困意,一起睡觉吧。” 我已睁不开眼,只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种熟悉的淡淡的古龙水味道顺风而来,我猛地清醒了一下,睁开眼睛。他的脸近在咫尺,好久没有那样仔细地端详他的面容。长长的睫毛,鼻子高而挺拔,脸部轮廓很有立体感,充满英气,只是,眼角多了几条浅浅的细纹,在灯光下看得清楚。岁月不饶人,哪怕是肖,也有倦的一天,也终有一天会老去的吧。我想起那首老歌,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我将头枕在床边,褐发如瀑泻下。我告诉他,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他一起慢慢变老。 他笑笑,轻轻抚弄我的发丝,缓缓的说,“垂垂老矣,佳人愿意作陪?” 我甩开他的手,“得了便宜还卖乖,那我陪别人去。” 他轻笑一声,“你已是我的人。” “没有法律证明。女性权益亦得不到保障。”我哼哼的说。 “一纸婚书,为何女孩子喜欢得不得了?”他问,好似真有疑惑。 “法律保障,身份证明,女子在家庭中的地位由此提升,人格得到尊重,权益亦有理论上的保障。”我振振有词。 他哈哈大笑起来,“女性地位和个体特性有关,有些人永不可能得到尊重,有些人一生都会受人尊敬爱戴。。。。。。子璇,我会尊重你,保护你。你早已在我心中安营扎寨。” 唔,自肖展庭口中说出的最最动听之语言。 “法律保障亦不会缺,我明白,安全感对女孩子至关重要,如果纸面的东西真的可以使你安心,我们就去办。不论怎样,我一定不会辜负子璇。” 喏!那么大件事,自他口中说出,好似成了一个女孩子的小小要求。也罢,不同他争论,大男人总有自己的道理。 我关心的是时间,他好似看穿我的心思,接着说,“把它作为子璇的二十七岁生日礼物,可好?” 我颔首。 那夜,我躺在他的臂弯里睡得很香,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我站在高高的山巅上,幸福之花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触手可及。我正要伸手去摘,却醒了。 我真希望和他一生一世爱下去,一刻不要停歇。 这一段日子,大悲大喜,好似一下沉入黑暗的太平洋海底,又忽的飞上云端,刺激的令人眩晕。 周末回家探望父母。父亲母亲各自忙碌,平日难得一起吃顿饭,只有周末,稍稍抽出一些时间在家“联络感情”。母亲问我有没有和崔晗联系,我摇头,又问起最近和男孩子约会情况,和什么人,去哪些地方。我草草应付几句,她大概知道我有事不想说,便不再多问。前阵跟他们说过毓辰和念生的事情,这会父亲还关心起来,问我魏家的事处理的如何,小江情况怎样。我一一作答,只听到他连连感叹,“可惜了可惜了,这么好小伙子。” 母亲又说,“就是,父母不知多伤心。。。。。。” “现在城里的小孩又多是独生子女。”父亲道。 “父母的心头肉啊。”母亲接过话去。 。。。。。。他们一人一句的说,我默默地听。父亲母亲近来很少管我,他们大概知道前一阵我和肖闹过一回,但丝毫未提我们的近况。父亲的鬓角有了新生的白发,长出来没有来得及染,母亲还好,看上去年轻,烫着棕色的大波浪。或许,连他们也累了,不再与我执拗,是生是死由我去。我的心中升起愧疚感,小时候乖乖的听他们话,长大之后反而不能令他们满意,要他们操心,忽然之间觉得非常对不起他们。 我和肖的和好,我们的决定,来得太快,一时间不知如何向他们叙说,须找个好时间慢慢同他们解释,我相信他们会理解的。 第四十一章 幸福,近在咫尺 周末时间回老家探望外婆, 老人家身体还好, 只是有些瘦, 精神依然矍铄.外婆会长寿. 外公的书房一直保留原样,多年以来没有改变,我拿了鸡毛掸子,挨个扫去书架上的灰尘,翻出那本<全唐诗补编>,下册,泛黄的书签夹于其间,第1642页,我看见了那两行熟悉的诗: "君生我位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十五岁那年初见此诗,已经铭记在心.我轻轻的将它放回原处,继续打扫,书架的顶层,掉下一本书,<中国历史文学作品选>,书页翻开,趴在地上,我小心拾起,起来映入眼帘的是白居易的长恨歌,最后几句: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期望悲伤的情诗,缠绵悱恻,书恨杳杳无穷,情真意切. 我只希望比翼齐飞. 在网上碰到不羁的风.上次的阳朔之行记忆犹新,可惜没有和他一起在马可波罗酒店的露台上面看星星,当属此生莫大的遗憾.小安关心我的感情生活,我很欣慰的告诉他,我们已经和好,一下子站在幸福之巅,还有点不习惯,感觉很恍惚. 不羁的风:终于要到八月十五了.我等着看月圆. 月亮:可惜,没有在露台看阳朔的星星. 不羁的风:来日方长,以后和心爱的人一起去,岂不更好? 月亮:也是哦.你呢?什么时候出去? 不羁的风:正式OFFER已经收到.正在办理签证手续. 月亮:她呢?你放的下? 不羁的风:我们本没有开始过,也无所谓放得下放不下. 月亮:噢.你会向她告别? 不羁的风:应该会...... 不羁的风:说实话,我有点担心,她将来不幸福. 月亮:这话从何说起? 不羁的风:她喜欢的人,并不是个理想选择. 月亮:那你冲上去,抢过来,守护她. 不羁的风:我做不到,相信她也不愿意. 月亮:哎!出去吧,开始新的生活,也许可以忘记烦恼.小安,我希望你的生活尽快翻过新的一页. 不羁的风:嗯,谢谢你.其实我的烦恼和她比起来,很少很少.我发现,女孩子常常在感情中用尽全力,不留退路. 月亮:女人可以一直做恋爱这一门功课.男人不行,(*^_^*)嘻嘻...... 不羁的风:也是.单身男人需奋力打拼,希望以此提高资本,讨到好老婆. 月亮:你一定是众多女孩的爱慕对象. 不羁的风:关键在于质量.我只希望爱一个人,和她终老. 月亮:看不出来你竟然有这样的爱情理想,嘿嘿.我以为你是个洒脱的人,酷酷的,很多事情都不在乎......我们的聊天直至深夜. 我开始着手准备婚事.那一夜,肖展庭说了,他要送我二十七岁"生日礼物"大礼.礼物我已经等待多年. 如何将此事告诉家里人是件头疼的事.事情我想了很久,绞尽脑汁,发挥各种想象,估计把二十多年来都没动用的潜力都开发出来了.一种方案是早些和他们说,软磨硬泡,慢慢说服;一种就是掖着藏着,悄悄的进行,等到木已成舟.还有一种,我希望肖和我的父母好好谈谈,若能消除芥蒂固然很好,即便不能,至少表明了我们的一种姿态,尊重父母,希望得到他们的同意,我并不想做逆反青年. 有一回,我们在万豪的包间里吃饭,提到此事.他沉默很久,没有动筷,我只顾着喝汤,不敢看他的表情.半饷,听见他说,"我和他们谈一谈". "真的"?我睁大眼睛看他. "为了你."他轻轻的拉起我的手,握于掌中,我尽情感受他掌心的温热. "你的手好凉."他对我微笑,那样子最好看.冷气十足,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凉,简直暖到心窝子里去了.抽出手去摸他的面颊,伸出一根手指扫他的睫毛.他也不动,随我拨弄.我们俩的样子一定滑稽得很,幸好是在包间. 不得不说的是,方绮丽打过一回电话来.我正和肖一起,手机放在桌面上振的篤篤响,我伸头看,见是陌生号码便没有接.一会发来条短信,说她是方绮丽,有话和我说.不一分钟电话又响起来,我正要去接,肖展庭在我伸手之前拿起我的手机...... 肖的每一句话都再简短不过,非常精炼,我忍不住想,他开会发言是不是也这种风格.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语气平和的可怕.我有些不自在,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已挂掉电话.我没有多问. 立明回来度暑假.肖展庭叫他出来和我们一起吃饭,我有些顾忌,他倒是十分肯定不会再出状况.想想我们即将在一起生活,不能不面对他的家人,鼓起勇气就答应了.我们正好顺路去张淑芬家中接他. 张淑芬住在一个新的高档小区,应是两三年前搬进去的,绿化很好,交通方便,小小复式跃层,精致简练的风格.肖展庭待她不薄,夫妻一场,立明也一直跟着他. 我在肖的车中,远远的望见他们父子在楼下说话.时隔两年,立明长大了,成熟不少,短毛寸头,高高的个子,不似以前那般清瘦,英气十足的小伙子. 一顿饭吃得很平静.立明礼貌的和我打过招呼,他仍然习惯叫我"璇姐姐",也不知是否已经消除心中芥蒂.肖家父子俩聊了一阵,我静静坐在一旁,少说话.后来,立明的话也少了,肖展庭看我们都默不作声,迅速的结束了这顿晚餐. 一直很少提及我的工作,也许,在我的生命里,工作从来没有成为首要,我至今也没有成为职场老手,只踏踏实实做事,没有野心.不过,最近蒙领导器重,获得小小升职. 一日,半下午的时候,接到肖的电话,叫我下班后在单位多呆会,晚点过来接我. 约摸七点半的时候,肖来了,说在楼下等.我提着包包高高兴兴的下楼去找他,最近心情倍好,走起路来都觉得脚下生风.在单位门口四处张望,也没有见到他的车子呀,正觉得纳闷,手机响起来."小丫头别愣着。" "啊!在哪里呀?"我四处张望. "往右一百米." 我终于瞧见他,站在车门边上远远的望着我,带着浅浅的笑意,粉红色短袖衬衣,休闲西裤,头发在微微的晚风中显出几分飘逸,翩翩君子.换了部新车子,仍然是他钟爱的黑色,宽大的车身,漂亮的流线型,从我刚才的角度望过去,车牌号正好被路边墩子遮住一截,害我一时找不到.这一部比先前那部更加宽敞,装饰更加考究人性化.难怪女孩子都喜欢豪华轿车,夸大的后座,坐进去舒舒服服的,车内的设计尤其尊贵典雅,偶尔跑一回长途也没有关系,可以歪在后座上看DVD嘛. 我们先去老地方吃晚饭,末了,他说要带我去看样东西,神秘兮兮的笑,我也没问,对于他为我准备的礼物,从来不问,眼睛看到作数.他带我过了长江大桥,往龙湖西路去,呀,一不小心进了香樟林别墅. 九龙湖近在咫尺,湖畔的微风夹着白玉兰香气袭来,通过草坡和木栈桥,可以步行到田野去.肖带我进去.五室三厅两卫,当我被他拥着站在巨大的落地式玻璃窗前,远眺湖光山色和万里晴空的时候,"今生何其有幸"幸福的感觉像花朵一样在心底开放.放眼望去,湖水清亮得像儿童眸子,垂丝海棠,水晶蒲桃,合欢,欢乐栀子已及银杏,楠木,桂花,红枫和由此命名的香樟,数万株植物围着湖畔编制了一个草环,浓荫蔽日,幽香脉脉.栋栋别墅藏身其间,临波照影,好似隐逸派的避世之居. 肖展庭轻拍我的肩头,微微俯身,贴近我耳朵说,"子璇,以后我们就住这里." 我回头看他,眼神迷离.这一切,在我看来如此不真实,以前,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住进这样的房子,忽然间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我不禁想,我还太年轻了吧,还应该住住青年公寓,单元房.人过早地静下来,心胸会狭窄的,会厌世的.这是生命的规律.太年轻,老外出,别墅有点浪费.而且,这里太太,一个人在家一定孤单,说不定还会害怕呢. 他好似看穿我的心思,思考将我的身体转过去,我与他四目相对,情不自禁的去搂他的腰,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些激动,心绪还有点乱."哈哈,子璇觉得太空了吧?我也觉得有些冷清.以后还住那边,想过来清静下的时候就来小住几天,好不好?" 我点点头.他又说,“这里属于你.”我惊讶的抬头看他."写你的名字."他又说,眼睛荡漾起一片浅浅的笑意. 我有点慌了,"不,我实在受不起,心里不安." 他紧紧的搂住我,一记轻吻落在我的脸颊,有瞬间的快感,"子璇,你应心安理得接受才是,我应该给你的." "可我并不为此而来."我心里惶惶的. 他温情脉脉地注视我,眼中含话,"你的心意,我全都明白,我的小公主." "我不会要.你也不要让我不安."我仍然坚持. 肖展庭颚首. 我终于放下心来,认真的看着他,"其实,其实不必新置一处,真的,锦绣――" 他的眉心微蹙,不由分说的打断我,"锦绣山庄已转手."语气中有种不容置疑,不容挑战的干脆. 好象突然间拔掉了我心里的那根刺,猛地痛了一下,又顿觉爽快,轻松! 方绮丽再没有在我生活中出现过. 第四十二章 准备 刘志东何吟梅在万豪酒店大宴宾客,举行盛大而隆重的婚礼.据吟梅说,他们特意去香港拜会了一位有名的大仙,择良辰吉日.婚礼定在那日的十一点十九分举行,场面宏大,豪华气派,本市的商界名流纷纷前来祝贺. 吟梅终于修成正果,多年青春,总算没有白白耗费.她很幸运的赶上了房地产市场的好行情,刘家的生意蓬勃发展,离婚的代价固然高,但对他们来说根本是小菜一碟. 肖只待了短短的几分钟,在一个远远的不起眼的角落小坐一会,待到仪式完毕,向新人道贺之后即刻离去,他对这种场面相当低调.我从头至尾观完整个婚礼,直到婚宴结束.我向吟梅送上精心挑选的礼物,她激动万分的拥抱我. 我只希望我们的婚礼有几个至爱亲好友参加,得到他们的衷心祝福,不需要在豪华酒店大肆铺张,更不需要繁琐的仪式.简洁,温馨极好. 肖展庭让我着手挑选衣物首饰,他没有足够时间陪我. 我去探望毓辰,屋子焕然一新,收拾的很干净,复古的紫色窗帘换成淡淡蓝色,她仍然坐在沙发一角抽长长的雪茄,但裙子却是鲜艳的粉红,香水也换了,散发着甜甜的水果香.头发扎起来,前额续着厚厚的头发帘,桃红色嘴唇,圆润并散发光泽,眸子明亮闪烁,似芭比娃娃.看样子,她的心情已有所 "毓辰,最近都有什么娱乐活动?"我试着问她. "逛街,看片.乔给了我一堆大片,慢慢看." 我仿佛看见伤口在慢慢愈合.想想还是没有将我和肖的事情告诉毓辰,害怕刺激她. 肖找我的父母谈了一回.我没有在场,事后才告诉我的.他很认真的看着我,"子璇,我已见过你的父母." 我一下紧张起来,心快提到嗓子眼,"说了什么?" 他的视线仍然没有离开我的眼睛,按住我的肩膀,"子璇别担心......你的父亲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说一切由你自己决定." "真的?"他们终于松口,也许是觉得该说的都说了,不管我了.这不是我盼着的么?可突然之间有些伤心."妈妈呢?"我又问. 他松开我,起身踱到窗户面前去,望着江对岸,留给我一个背影.天边残阳如血,肖的影子拉的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过了一会,他转过身来轻轻的笑了,"我拐跑了她的宝贝女儿,惠君不会原谅我." 我的母亲,她一直没有想的开,女人的确是不容易想开的,譬如我,这么些年也没有想开啊,不然还要回来守在这里做什么,早可以离开,何谦,周瑄志,以及令我难忘的小安......都是我的机会.我和曾惠君真的像. "展庭,我真的很抱歉,这样多麻烦."我倚在沙发上,柔软的靠背让我感觉很舒服. 他终于缓缓的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拥抱我."对我来说,这都算不上麻烦.你开心才是最大的麻烦." 我甜蜜的笑了. 许久没有如此放松,我们度过美好一晚.我惊讶的发现有时候自己的欲望强烈得天崩地裂.有些时候,我爱上了那种令我窒息的快感. 父亲打电话叫我回家.已有心里准备,总要好好向他们交代一回的.我也有几个星期没回去拜会他们,特地去商场买了些礼物. 父亲态度还算和蔼,关心我的工作,对于我和肖的事情,他说已经知道了,我已经长大,完全可以决定自己的生活,选择什么样的婚姻,我自己决定就好.不过,父亲仍然提醒我,"子璇.切忌冲动之下做决定,凡事三思而行没有坏处,自己做的事情,不论什么后果,都要由自己承担,所以,你还得为以后的生活做好心理准备." 我点点头,"爸爸,谢谢你." 男人越老越糯,小时候那位阿姨说的没错.他们越来越宽宏大量,越来越想得开,我的父亲以及后来的肖,都证明了这一点. 吃饭的时候看得出来母亲的气还没有消.不过,曾惠君了解自己的女儿,我们其实很像,对男人一心一意,不容易想的开.母亲的话没有出乎我的意料,"该说的都说过了,要怎样随你吧,以后吃了亏不要回家来哭就是!" 我握着筷子不动,脸上发烫,还是父亲打圆场,"好不容易回来一次,都要被你说跑了.吃饭吃饭." "半老头子,嫁给他过不了几年好日子." "他又不老,精力比我旺盛着." "女人总想有个孩子做生活寄托的,要吧,孩子得你操心." 我稍稍松口气,"母亲最伟大.我小的时候,也是你操心的多." "反正将来自己的事自己操心,管不过来就扔给他.我们还想退了休享几年清福."母亲终于松口,像是消了气. 肖展庭第一次带我去了他的父母家.在南岸四公里一个安静的小区,肖母七十岁出头,肖父大年前办过八十大寿,两位老人看上去还算健康,身板硬朗.肖母是个气质优雅而且待人和蔼的老太太,肖父是一个老式的知识分子,他们早已不插手儿女的婚姻以及家庭生活.那日还见到了他的姐姐妹妹.姐姐大概有五十岁,妹妹看上去是四十不到的时尚女郎,我想她是唯一可能与我有点共同话题的人.据说妹夫是在深圳做生意的老板.肖家上下都待我客气,肖母和妹妹对我尤其热心,妹妹悄悄对我说,"妈妈最喜欢哥哥.爸爸最疼我,他四十五岁那年才有的我,算是'老来得女'吧." 呵呵,我喜欢这一家人.先前的担心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小安已经办好签证出国,我们互相留下EMAIL地址.乔仕恩频繁回渝,每次回来都约毓辰和我出来,有时候去KTV唱歌,多数时间还是去苏荷坐坐,喝一点酒,随意跳几支舞.我将肖和我的事情告诉毓辰,她惊讶至及,激动的说不出来话,由衷替我高兴.我们又恢复一起逛街的习惯,一边逛一边聊,述说各自心事. 有一天,我们逛了一个下午,她陪我看戒指,婚纱以及礼服,服务员小姐都觉得奇怪,因为没有男人一起吧。走得脚脖子发酸, 在大都会里面找了个西餐厅坐下来休息,顺便吃晚饭。我们从衣物饰品聊到工作升迁,还说起本市的变化,譬如新修的几座大桥,以及最新的楼盘,我不禁想起香樟林别墅。吃着吃着,毓辰对我说,“听乔说,最近本市将有大动静。” “什么意思?” “上头要换领导了。这年头,都是地皮子刚踩热就走。” 这倒是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好快啊。一把手这么快就要换?” 毓辰和我凑近了些,轻声地说,“嗯,听说是要换。据说。。。要来,铁腕。” “也是,该走的走,该来的来。”我应者,心里升起隐隐约约的不安。但凡这种大动作,底下的一帮人总要人心惶惶的,尤其是原先那些紧紧跟党走的红人,一定担心坐到冷板凳,又不知道要去哪个没人待见的清水衙门。或许,更有人天天烧香拜佛的担心帽子保不住。 “你没有听他说起?”毓辰问。 “没有呢。我们很少说这些。” 我细心观察了好几天,肖展庭除了最近忙一点之外,完全看不出任何变化。他晚上谈完事情,只要不是很晚,都来接我过去。有一回,我试着问他,最近工作如何?有没有烦心事? 他很平静的笑了笑,说,“子璇关心起我的工作?最近还好,就是忙一点,没有多少时间陪你。” 我稍稍放下心来。 过些日子,乔仕恩回渝,又约毓辰和我去唱歌,提到此事,我忍不住想打听详细一些,毓辰也说,“乔,透露详细一点嘛。”乔仕恩笑笑,“我也是听我父亲说的,这回是。。。来。八九不离十。”他看了我一眼,又道,“你何不回去问肖?我是局外人,道听途说。” 我没有问肖,对于他工作之事,我极少探听,他也讲的少,他曾说,“子璇,我希望给你单纯快乐的生活,这个社会复杂兼黑暗,女孩子少知道为妙。”他不希望我关心这些吧。 有一天同刘志东何吟梅吃饭,吟梅心血来潮的说要去香港,“子璇妹妹和我一起去吧,女人互相作伴才玩的开心,你也该好好准备些结婚物品了。” 没等我开口,肖很从容的接过话去,“过些时候我带子璇去挑吧。” 、 “肖先生,终于舍得时间陪佳人啦!”吟梅小吟吟的看着我们。 “唔,好像我原先对她多薄情似的。人生大事,尤其是你们女孩子更是看的重,总得认真严肃对待。” 这话合情合理,但我听起来总觉得异样,隐隐的感到有些不妥,从他的表情又看不出什么。先前还一直叫我自己早做准备,怕没时间陪我呢,并且最近他也一直忙,突然有时间? 第四十三章 劫难 肖出差去北京,五天之后回来。 他不在的这几天,我那些隐隐约约的担心越演越烈,有时候搅得我心神不安,离开我的生日还有三个月,我愈来愈害怕出什么茬子,真希望时间过得快一些,最好,一觉醒来,我就二十七岁了。 奇怪,从小到大,我对很多事情,好的不好的,都有预感,但凡有不好的预感,也向来没有能力扭转局面。 有一日,下班之前接到肖的电话,说是一会过来接我,今天回家吃饭。他果真准时出现在我们单位楼下,接我去超市买了一些菜,我在家里忙活了一阵,做了两菜一汤,我们很少在他家开火,算起来一年不超过十次。一起在家吃饭,真有些小家庭的感觉,好像这样才真真正正是一个家了。 吃过饭,他主动说去刷碗,我倚在厨房门边看,他摆摆手叫我去休息下。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乐频道,正在放周杰伦的歌。肖过来了,将两杯刚泡的铁观音放在茶几上,在我身边坐下,“子璇,” “嗯?”我扭头看他一眼。 “你喜欢这样的家庭生活?”他深情地注视我,眼中含话。 “今天这样的?” “唔。” “喜欢呀,你呢?” “这是我想要的家庭生活,这使人轻松,愉悦。外面的世界常常使人绷紧神经。”他微笑着说。 “我会做个乖乖老婆。”我傻傻的蹦出这样一句。 “子璇-------有件事情要和你商量。”他先前的笑意一扫而光,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我们的婚期,可否推迟一些?”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这大约是我此时此刻最不想听到的语言之一,满眼慌张的看着他,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顿了顿,“明年吧,可以么?” 我如鲠在喉,想了想,压下心里的火气。“明年何时?”我竭力使自己的语气平静一些。 “明年你的生日。”他的声音低低的。 呵!这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这话听起来,好像结婚对他来说根本是种负担,先前是为了满足我,现在,现在他反悔了,仅此而已。“为什么?如果你不想结婚,先前就不要做出那样的承诺,男人总是憚于履行他们的诺言!”心里有火苗有丝丝的往上窜。 “有些事情很难解释,子璇,相信我,我非常非常想把你娶回家。”他拉起我的手,我缩了回来。 “因为你的事业,你的工作?”我索性把话摊开来说,一定要弄清楚,“最近要换领导了,你们都害怕,害怕出岔子影响前途,是不是?” “的确是要换人,风声紧,稍不注意就要出漏子。”他有些沮丧的说,头一回在这种事情上对我这样坦诚。 “子璇,你不明白,换新人,对我来说即是挑战,也是个机遇。我们这行,很多时候也靠机缘。我们等等好不好,等一切理顺了--------”他试图伸手过来搂我的肩,我向旁边坐了坐,闪开他。现在,我跟他已不在一条船上,还是离得远远的好。 我心里当然明白,这一等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也许就没有将来了。现在顾忌着这些,那么以后呢,会不会又有别的想法冒出来?并且,看样子他不是担心跌下去,而且还有高升机会。只怕要是更上一层楼,就顾忌的更多了!我和他的地位他的名誉,第一次这样残酷的对立起来。 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没有希望。位置越高,顾忌越多,反而是底下的小兵,活得自在。可男人偏偏喜欢坐的高望得远。 “说到底,你还是为了你的名誉你的地位!你爱他们比爱我多很多!”我很伤心的说。今天,我终于有勇气正视这个存在已久的事实。一个男人如果真的那么在乎这些,女人再好也没有用,等多久也没有用。 “不,我爱你更多。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他很坚决地说。 “那,你今天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子璇,我只是想,也许可以两全其美-------” “不要说了!虚伪。”我已失望至极,如果他说的真的,今天就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如果他果真那样看得开,哪里用得着兜兜转转这么些年,早就和我在一起了,不是吗?我终于大彻大悟! “如果你不相信,我们明天就去登记!”他将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眼中透着焦急,非常非常的着急,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子的他。 我不知道这是一种做给我看的表象,还是真情实意的流露,在我看来,这句话,分明就是在挑战我。他太了解我,吃定了我,我不可能真的说,“走吧,那我们明天就去!”那样岂不是人家又有话说了,汪子璇多么自私,一时意气根本不顾忌他多年奋斗得来的一切,根本不为他的前途着想!自古以来,女人为了男人牺牲就是天经地义的,就应该乖乖站在他们背后。 我心痛至极,此时此刻,再也想不到什么办法扭转局面,我只能愤愤然的出气,“你一直都没想过要给我正式名分,以前是,现在更是,先前的一切都是谎言!卑鄙!” 他震惊的看着我,眼睛像要冒出火来,应该是有些生气了,我才不管呢,他越生气我越觉得解气,可恨!气得他牙痒痒才好,他不也是这样让我伤心的么? 我站起来,脸扭转一边不看他,“你根本不想和我结婚,你害怕我将来像张淑芬一样和你分家产!你害怕我像方绮丽一样阴魂不散!对你来说,我不过是个宠物!高兴得时候就拨弄几下,不高兴了就扔一边-------” “啪!”脸上一烫!我怔怔的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又仿佛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一片一片的摔在地上,碎成太多块,怎么拼凑的起来。 我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穿着只有一根带子的夹脚拖鞋。泪眼朦胧的,最后一眼依稀看见他的眼眶有些红,一副惨痛的样子,神色沮丧的立在原地。 出来之后才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拿,包包还在他家,钥匙手机通通在他家。我在九月山城潮热的空气中穿行,不停地走,汗水打湿了我的头发,衣襟,我像个孤魂野鬼一般,穿过大街小巷,不知道往哪里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闷热的空气终于演变为一场雷雨,一时间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砸下来, 我站在一个报刊亭底下避雨,只想打一个电话给毓辰,希望能够打个电话给家里,一会他们来接我的时候帮我付钱。老大爷看我失魂落魄的样子,也许是有点可怜我了,“姑娘,打吧。” 毓辰的电话通了,响了很久,却没有人接。哎!不知道会不会又是在苏荷,那样喧闹的环境打多少遍都听不到。其他人的电话,我也记不得,又不能打给家里,他们一定担心。没有办法,我拨了小姨的电话。 小姨很快的赶到这里,一起来的还有个白衣男人,不是小姨父,四十多岁的年纪,衣着考究,小姨没有开自己的车,而是搭了这个男人的车子来的。白衣男人送我们到楼下之后就离开了。小姨父像往常一样不在家。我洗过澡倒在床上,累得不能再累,终于沉沉的睡去。半夜做了个噩梦,惊醒过来发现汉涔涔的。漫漫黑夜中,我泪流满面,以前抱着他睡觉总是那样安心,他不在的时候,我也会想,再怎么孤独,也算不上无助,再怎么寂寞,又算得上什么,当我寂寞的时候,还可以想着他,那也是种甜蜜。可现在,只觉得,我的心已经死了,让我的眼泪流干,流到再已无法溢出眼睛,一切的快乐和悲伤,都在今夜到此为止吧。 第二天在晨曦中醒来,小姨轻轻抚着我的额头,问我要不要去上班,我咕咚一下坐起来,动作太猛,眼前一黑,顿时觉得眩晕,过了几秒才缓过来,“去,去上班!”我头一次不想因为这些事情耽误工作,穿了小姨的衣服鞋子,提了她的包包去单位。坐在办公桌前心神不宁,尽力使自己精力集中,但无论如何也集中不起来,心里翻江倒海,伤心,难过,绝望?。。。五味陈杂。半上午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居然是肖的妹妹,“子璇,你在上班?” “嗯。敏真,有事?”肖敏真的语气听上去十万火急的,我心里突突的跳。 “哥哥在医院。昨晚开车出了事。” 我的心像一下子被人揪紧,紧张得喘不过气/“在哪里?” “西南医院。你看看没要紧的事就请个假过来吧。也不要太担心,不严重。”肖敏真又安慰我说。 “好好,马上来。” “到了医院门口给我打电话,我在门口等你。”敏真又说。 我急急得搁下电话,跟领导说了一声就心急火燎的往外面赶,还好今天穿的小姨的平底皮鞋。坐上计程车才想起来手机昨晚落他家里了,一会怎么给她打电话呢,只好赶到医院再说。 第四十四章 “劫后” 去医院的路上,我一面担心的要命,一面又反复的思考一连串问题,他怎么会那么不小心,平时开着都很稳妥地,会不会有事?阿弥托福,希望不要是什么大意外。又想,于我有关么?我应该如何面对他?肖的妹妹知道我们昨天的事么?她会怎么想? 昨天晚上,我才下定决心要让所有的快乐伤悲到此为止,这会又紧张兮兮心急火燎的样子,到底为了哪般?老天并没有眷顾我,倒是以折磨我的心灵为乐。 约摸半小时,到了西南医院。我付钱下车,肖敏真已经站在医院大门口等我。我一溜烟的跑上台阶,“敏真,你在这里等我?” 肖敏真轻拍我的后背,“哥哥说你昨天把手机落在他那里了,我想你到了也不方便打电话呀,就出来等了。走,进去吧。” 我心里更加忐忑不安,“哦,怎么回事呢?他平时都小心开车的。”我小小心心的问。 “肋骨有三处骨折,需要好好养养了。其他的都是皮外伤,” 我心里一紧,我没有什么骨折的医学常识,那种严重么?我担心起来。 “你们昨天怎么啦?他到处找你呢,还叫我一起去找?疯了。”敏真很奇怪的望着我,她是个率性的女人,这种性格让我觉得她年轻并且可爱。 我不敢正视她,“没,没有,就是小别扭,拌了几句嘴。”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没有底气。 “哥哥还开车到处找,找不到叫我一起找,那么大的雨,我开车开的很慢都看不清楚,好危险,在交叉口那里撞上了。”肖敏真歇了口气,拉起我的手。“走吧走吧,上楼。” 我一边跟着她走,一边觉得很心痛,又很愧疚。敏真看我的神色难堪,快要掉下泪的样子,安慰我说,“不晓得他怎么回事哦,这么大岁数人,可能吃了火药吧。子璇不要担心。” 走到病房门口,我停了一下,心理惴惴不安,从没有见过肖出什么事情,他一向不需我担心。有些害怕。敏真拉我,“子璇,走,哥哥在里面。” 我进去了,这是一间高级病房,套房式的,干净舒适,电视机,空调机,热水器,洗手间等等一应俱全。我站在敏真的身后,一时间也不知道上前去,立在两米远的地方看他。他呈一种半卧的姿势,盖着薄被单,左手打着点滴,额头上有淤青,下巴磕破一块,看得出是皮外伤。脸色蜡黄,憔悴不已。我从未见过这样子的他,不再像我心中的那座山。 我顿觉心痛,立在原地。直到敏真说话,“哥,子璇来了。” 我上前去,握住他的右手,焦急地望着他,“感觉怎么样?”。他抬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抹笑意,低声说,“这样子吓到你们了吧,子璇不要害怕。”我的手被他紧紧地攥在掌中。 我伸手想去摸他的腹部,但还不清楚状况怕碰到伤处,“痛么?医生怎么说?” “没有事,休息一阵就慢慢愈合了。”他居然挤出一个笑容,眼角的细纹一下显现出来。 “还说没事!拍片子看,三处骨折!我都不敢跟爸妈说。昨晚打止痛针呢,不然根本睡不着觉。医生开了三天的口服止痛药。”敏真抢过话去。 “跟他们说做什么,这点小事,叫老人家担心。”他对敏真说。 我更加难过,一时间,我只觉得责任全在我,要是我不那么任性,要是我不发脾气到处跑。。。。。。我完全可以和他坐下来好好谈,那么意气用事干什么?弄得他出事情,我自己也伤心,内心也更加不安。“对不起。”我怔怔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来,低着头不想让他看见。我们之间,痴缠纠葛这么些年,怕是再难分清。 他抽出手来轻轻抚摸我的脸颊,一行热泪滑下来,落到他的指尖,他连忙替我擦眼泪,“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小丫头,别担心,没事的,养一养就好了,最近太忙正愁没时间休息呢。” 他笑了笑。 我抓住他的手,紧贴我的脸颊,久久不想放开。 不知何时,敏真已经退出房外。 我在那里守了一天,也许是不能固定的缘故,肋骨骨折的确是很痛的,躺在床上不敢随便动,翻身也得小心,不能伸长手去够东西。吃止痛药可以稍稍缓解,但吃太多对身体又不好,只好忍着。夜里我仍能听到他的动静,估计是醒来了又睡不着。虽然他没有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难受。医生说,这种伤只能静养,待到骨头生长,慢慢愈合。不很危险,但是过程长。 刘志东何吟梅当天下午就来了,他们很关心。吟梅问我怎样弄得,我不知如何作答,敏真替我解围,我很感激她。 第二天我本想再请假,肖叫我去上班,免得行里的人知道了影响不好。开头几天,白天由敏真和大姐轮流照看,我一般晚上过去,有一回,敏真硬叫我回去休息,说是我工作忙,她比较清闲,晚间也由她留在那里。大姐是个不多话的人,真是劳心劳力,忙前忙后,天天煲汤过来,又带来许多滋补品。前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各色各样的人,同事,朋友。毕竟肖在本市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医生对我们毕恭毕敬,极其重视,和小心的提醒我们少让些人来,打扰病人休息。我们连连应是。过了几天,到了晚上他便将我们统统赶回去,说是完全没必要陪在那,又不是老弱病残。一个星期以后,皮外伤已经愈合,往日那种神采恢复大半。只是肋骨的伤还没有大的好转,但疼痛已经减轻许多,不再需要每晚吃止痛药睡觉。医生说了,一切得慢慢来。 入院的第三天,张淑芬来探望,提了水果,还炖了海参,虫草一类的,我见到她,便觉得尴尬,有些不好意思,正要退出房去,肖叫住我,“子璇,我还没有正式介绍过你们。” 其实我们早已认识,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只是没有以这种身份而已。他将我介绍给张淑芬,淑芬善意的对我点点头,对我说,“辛苦你了!” “哪里哪里。谢谢你来。”我轻声回应。 淑芬又问,“我打电话告诉立明一声。父亲住院总得回来看看才对。”正要掏手机,肖展庭制止了她,“先别告诉他,不是什么大事。” 我想张淑芬在相当一段时间内确是没有将此事告诉立明。 第四十五章 我想我应离开 在此期间,还有一事要提。有一个周日,我去医院探望肖,穿了身淡蓝色棉布裙子身姿摇曳的走在住院部的长廊上,一手拎包,一手提着保温壶,淡蓝色的外壳,印着两只小熊仔的图案。里面装着新炖的鸽肉虫草汤。肖的房间在长长的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傍晚的夕阳透过走廊的窗户斜斜的照进来,弥开一片淡淡的温馨,驱散了医院里面消毒水带来的那种特有的冷漠。 “汪子璇!”有人轻声叫我,应是把握不太大,怕认错人,所以不敢大声。 我回头看,那人穿着白大褂,中等个子,瘦瘦的,逆着光,面部很暗一时间看不清楚。 “汪子璇,真是你!”那人朝我走来。待到他走得近一些,我才看清楚他的面容。 “周医生。”我对他笑。 “家里有人住院?” “嗯,”也没来得及多想,顺口就回答他了,再说,不是家人又是什么人呢?手上还提着保温壶。马上又想岔开话题,“好久不见,最近忙?” 他扶了扶眼镜,“天气凉快了,手术开始多起来。这层都是高级病房,你们家哪位住院?用得上我帮忙尽管吩咐。” “你太客气了。谢谢。”我并不想和他多说,迈开脚步要走。 “不客气。那------下次见!”他的脸上闪过一抹笑意。 “再会!”我径直往病房里去。 推开门,肖不在床上,正坐在房间的小沙发上看一本书呢,看见我进去,抬起头,放下书,对我微笑。 “今天好些了么?这就下来乱动。”我一边将保温壶放下来一边说。 “今天又提来什么好东西呢?”他正问呢,突然响起来轻轻的敲门声。 门没有锁。“进来!”我说道。 门开了,周瑄志探进来一个头,加上半个身子,做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可不希望他进来,连忙往门边走,把他堵在门口,“周医生,什么事?”我冷冷的看他一眼。 “不知道可不可以请你吃个晚饭?”他轻轻拉拉不知道怎么翻上去一截的衣袖。 我往门外探身,示意他出去说话。“不好意思,恐怕不行。” “是高级病房。这是,你的叔叔?”他问我。 我没答话,他有些尴尬,恐怕以为猜错亲属关系,又道,“我想,我应该------跟他打声招呼。”他很热情地说。我完全相信,他是很善意的,想认识想熟悉我家的人。 “不必。他要吃饭了呢,不然一会就凉了。”不知道怎么想出来这么个理由。 周瑄志还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这正是我想要的,他最好少说话。“周医生,你还忙吧,那不耽误你了,我先进去。” “好,改天见。”我推门进去,吓了一跳,肖展庭站在门口,看样子是正要开门出来!差点没撞上他。 “门外是谁?”他盯着我的脸问。 “周医生。”我低头不看他,把双层保温壶的盖子打开,“快来吃晚饭。” “不记得给我看病的有个周姓医生。”他的语气中透着一种压迫感,看样子还没有打算放过我。 “以前认识的,好久没见过了。。。。快过来嘛,一会就凉了。炖了一个下午。”我轻轻拉起他的胳膊示意他过来。 他看了看我,眼中像是有话,但是没说出来,而是换了个轻松的表情,一边轻轻按着腹部缓缓坐下来,一边说,“好,看看小丫头今天又给我做的什么美味。”肖展庭在医院总共只呆两周多一点,回家只休息了一个星期,也没顾上多养养。那以后,我们对那天晚上的事只字未提,联系少起来,见面更少。我们都需要一些时间各自冷静冷静,理清头绪,他也忙着自己手头的事情吧。 十月中旬,肖立明回来一趟。周末的时候,他来找我。那天,我刚洗完头,正在梳理头发,发梢挂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掉。不禁想起,有时候在肖家,我洗过头总是擦不干,湿淋淋的滴着水,他便帮我擦头发,用那种吸水毛巾轻轻柔柔的擦,我喜欢他的手指划过我的头发,偶尔碰到头皮的感觉。 开门那一刻,真的是很惊讶,万万没有料到立明会上我家来。他穿了休闲裤运动鞋,一件连帽T恤,俊俏又散发着英气,阳光的大男孩,模样越来越像他的父亲。 没等我开口,立明先微笑着和我打招呼,“璇姐姐,我不请自来,希望没有打扰你。”他将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看我又低下头看着脚下。 “欢迎欢迎,进来坐。”我冲他笑。心中已无芥蒂,对他的态度也坦然许多。或许是因了最近发生的许多事情,看得开了,自然计较的少,心里反而坦荡荡,反倒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讨厌他不欢迎他的理由。 他在客厅中央站定,我一边去倒水,一边招呼他,“立明,随意坐。” 他在沙发上规规矩矩坐下。 “怎么突然有空回来呢?什么时候到的?”我放下一杯橙汁在茶几上,用透明水晶玻璃盛着,那种纯纯的颜色在午后斜射的阳光底下显得格外甘甜。 “前天下午的飞机。”立明捧起茶几上的杯子。 “唔。” “回来看爸爸。”他停顿了一下说。 他终于知道了,还是张淑芬告诉她的吧,又或许是肖敏真讲的?他也应该知道的。我希望他们父子有一天可以敞开心扉,尤其希望立明不要再记恨他的父亲,不要记恨与他父亲有关的女人,这样于我们所有人都轻松许多。 “他已痊愈了吧?”我问。 立明惊讶的看了我一眼,“你们没有见面?” “最近,没有。”我站起身,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对着阳光树影,开始梳理头发,有些干枯,在发尾处打结,梳不开。 “我帮你。”我回头,非常吃惊的望着他,他从我手中拿过梳子,一只手挽起我的发梢部分,捋开,轻轻柔柔的。“璇姐姐,我将去美国做交换学生。” 这消息有些突然,以前倒是听肖提过,将来要送他出去读书,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还没有等到毕业呢,只能先做交换学生吧。“什么学校?” “University of Taxas-Austin”立明一边说一边将木梳还于我手中。“去开阔下眼界,也好,为以后出去进一步深造做准备。”我小心的说。真是没有想到。 “我不太想去。”立明猛喝一口橙汁,声音低低的说。 “机会难得。”我没看他。 “心里不踏实。。。” 我立即噤声,心中忐忑,害怕他又说什么可怕的话来。沉默了好几分钟,各自都不说话,他猛灌饮料,一下子喝个精光,我又替他盛满一杯,他再端起来,眼睛看着杯子不说话。我侧着脑袋梳头发。 “璇姐姐,我有个小小请求。”他突然抬起头来,很认真地看着我说。 “你说。”其实,我想我已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请你离开我的父亲。”半晌,他说出这么一句话,语气很软,像是一种请求,但一时间足以让我无法呼吸。 我深吸一口气,稍稍舒缓一下紧张的神经,“请给我充分理由。” “璇姐姐,你是那么好的女孩子,美丽温柔,完全可以找一个更好的归宿,何苦执迷不悟。” 我低头不语,也许他说的对。 “你们并不适合。。。” “适合不适合你怎么知道,你并不了解我们之间的事情。”我绝不容许别人对我们的感情妄加论断。 “你们在一起,只会互相羁绊。”他居然说出这么一句,小小年纪不简单。 我笑了,很自嘲的笑了,“当然,我对他的名誉,他的地位来说,是个潜在危险。” “璇姐姐,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先前有方绮丽插足我的家庭,我原以为你和她是一样的,后来我觉得你不是。” “那,谢谢你的理解。” “小时候,我敬佩你,尊重你,甚至------倾慕你,我还想,也许将来可以找璇姐姐作我女朋友。因为你是清丽脱俗的璇姐姐呀。为什么等我们长大后,一切都不一样了?”立明呆呆的立在客厅中央,那样疑惑的看着我,看得我心里不自在,我从没想过他曾经对我有那种情愫,但,这不是重点。 “我们都会长大,长大了会谈恋爱,会喜欢人会爱人,你将来也是要有女朋友的。”我轻拍他的肩膀。 “但,你完全可以找个般配的哥哥恋爱,结婚。我不明白,我父亲到底哪里那样吸引你,让你迟迟丢不开。。。。。。他配不上你。” 我万万没有料到立明会说出这样的话,突然间,心有些痛了,说不出来为什么。他对他的父亲,有爱,有怨,也有恨,很难说清。看来,他们父子之间,有很多很多的结,积攒多年,一时间没法打开。 “不要这样说,你还不够了解他。” “请你相信我,离开他。”立明的语气坚决,有一秒钟,他那样毅然决然地看着我的样子,使我有压迫感,这一点,像他的父亲。 “我会考虑。”虽然,我早已对我和肖之间的感情纠缠有了想法,但总不能输给一个年轻小伙子吧,并且,我的确需要时间做最后的决定。 。。。。。。 我想我应该离开,其实很早以前就应该转身离开,可我的眷恋,让我一直走不出来。 我不禁想起那一夜他对我说的那些话,事实上,他从那时已经放开了我。不知什么时候,我们把彼此弄丢了。 立明说的对,我们在一起只会互相牵绊。他顾及他的名誉,地位,无可厚非,爱情?于他来说,恐怕只能作为一种消遣。我再强求也毫无意义,难道要他不管不顾今日的一切?对他太残忍,我做不到。即使我们爱得再深,也有分开的那一天,不如趁早,对彼此都是一种解脱。现在,我只能对亲爱的你说声再见。像一首歌里唱的,放了我吧,放了我的一切,忘了我吧,忘了那激情的缠绵,让我们都过得轻松一点。 第四十六章 作别 立明的话,对我触动很大。若说先前我还有一些犹豫,还有几许彷徨与不舍,那么他一席话,大大的促使了我下定决心。 就好像,前一段日子一直阴霾,我躲在阴暗的角落已经多日不见阳光,突然见有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子璇,天晴了,出来晒晒”,我迈出房去,募然发现屋外已经雨过天晴,阳光明媚,一片生机。这才恍然醒悟,走出去,很好。若不迈过那一步,如何见得着这派大好春光呢? 我决定离开他,尝试过新的生活。 最好,去到一个没有他的地方,见不到他的深邃眼睛,闻不到他的香水味,没有他的温暖怀抱。也许我会孤单寂寞,也许我会在深夜静寂的房间里,无聊的抽一支烟,看一本小说,听一段歌曲,但是,再不会心痛,不会受伤,不会因为和一个人苦苦痴缠而心力交瘁。 也巧,总行前一阵开始在系统内部招人,当时肖还没出院,我和领导说想去北京发展,轻松的拿到了行长的推荐信,怀着复杂的心情,瞒着肖,报了名。最近得到通知,下周就去北京笔试,面试,我兴致勃勃的翻出几年没沾的专业书,专心备考。 周末的时候,肖展庭打电话给我,先是寒暄几句,“小丫头,最近在忙些什么?”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叫我的。 “好好学习专业知识,努力工作。” 他哈哈笑,“小丫头忙起来就不记得我了。” “没有啦,你是大忙人,怕打扰你。” “我有说过我很忙?” 。。。。。。不知何时,我们之间竟然变得这样生疏,绕来绕去,无聊至极。 我顺利通过笔试面试,获得去总行工作的机会。 因为上次的意外,我和肖,再没有提过结婚的事。毓辰问起,三缄其口。 得到正式通知那个星期的周五,接到肖的电话。他约我周六晚上一起吃饭,我没有推脱。不知为何,在电话中竟然对自己报名去总行应聘的事情只字不提,不想告诉他,还是害怕告诉他,我自己也说不好。结果,他的意思是带我去超市买菜,在他那里做饭。我曾经对此极有兴致,可那个时候没多少机会,他很少时间能够呆在家里好好用餐。 我穿着围裙,带着袖套,忙活整整一下午,身上微微出了汗。肖展庭坐在客厅看书看报纸,不时过来探查厨房的情况,还连连说,“准备这么多菜呀,要不少作两个吧?” “不行不行,都已经备好料了。” 。。。。。。 “小丫头累了吗?过来休息一会。”他又在客厅叫。 “别打岔。” 。。。。。。 这一回我终于大显身手,弄了五菜一汤,辣子鸡丁,红烧鳝段,肉末茄子,炝炒空心菜,小葱摊鸡蛋,海参炖鸡。肖展庭看我端上的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很舒心的笑着,连连夸我勤快,手艺好。 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安安静静吃一顿饭了。 “小丫头做这么多菜,怕要撑破我的肚皮。”他对我温柔的笑。 不知为何,我心中酸酸的,不禁想,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有机会给他做饭了。一时间只顾着想心事,犹豫着如何将我去北京上班的事告诉他,怎样开口,对于他又说了些什么一点没听进去,“子璇?”他终于放下碗筷唤我,脸上透着隐隐约约的担忧。 “啊?”我回过神来。 “子璇有心事吧。”他微微蹙了一下眉,脸上比以前瘦了一些,轮廓更加突出。 “没有。你以后少皱眉头唷,容易起皱纹,当心老得快。” “唔,好的好的。” 。。。。。。总觉得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面对他时已无法敞开心扉。想了很久,我终于鼓起勇气,一字一句的说,“我------要------去------北------京------上------班------了。” 他吃惊的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抹异样的云彩,且不像以往那样一下之后便匆匆收起惊讶的神色。“什么时候的事?” “前一阵总行内部招聘,我已通过所有考试。” 他稍稍垂下眼睛,“一直没听你提起。看来你已有自己的决定。”语气中有深深的失落。 “是,我已决定。” 我们一齐陷入沉默,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半晌,他抬起脸来,拉过我的手握于掌中,“一定要走?” 我颔首。 “如果我请你留------” “对我们都好!”没等到他说完,我连忙打断他,真害怕一听他说下去,我便动摇了。 他细长的手指轻抚上我的脸颊,“以后我去看你。” “好的好的。”我扑在他的怀中,他将我抱紧,用力的箍着我的腰。 再次体会到伤心的滋味。为什么呢? 送我回去的路上,邓丽君在唱,“好花不常开 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 泪洒相思带 今宵离别后 何日君再来。。。。。。” 我将去北京工作的消息告诉毓辰,她嘻嘻笑,“转来转去就这两个城市,有点新意好不好?” 我不作答,又问她将来有什么打算。 她的大眼睛里漫起一层雾气,有浅浅的哀伤,“过两年再说吧。” 我劝她,“过去的已经过去,好好过以后的日子。念生一定希望你快乐。” “嗯,我明白这个道理。但我还需要一些时间。” 。。。。。。 收到小安的Email,他在宾大安顿下来,适应很快,我想,他终于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又将近日发生的种种事简单的叙述一番,将我的近况和决定告知他:我将要去北京工作,离开两年后重新回到原点,不知会不会物是人非? 我们约在清晨七点上QQ聊天。我将emai中提及的事件一一详述,他多半是听,不做任何评判,待我敲字敲到手指发酸,他才问:去北京住哪里? 我明白他的意思,当然不住宜园三号了,打过去俩字:租房。 不羁的风:打算在哪里租? 我:单位在复兴门,我想就在不远的地方找房子吧。 不羁的风:月亮不介意的话,住我那里就行,就在西单附近。。。。。。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我:这样呀?那真是谢谢咯。。。你的房子多大呢? 不羁的风:两室两厅,你爸妈偶尔过来也住得下。。。。。。 我:这么大!实在感谢。房租------ 不羁的风:你帮我看家,帮了我忙呢,不收租。 我:那怎么过意得去。 不羁的风:那就每个月两百块钱当家具折旧费,如何? 我:小安。实在不知如何感谢你好。 不羁的风:将来有机会的话一起去看星星。 我:好。 第四十七章 北京,我回来了 我将去北京工作的决定告诉我父母亲,父亲只点头不做评判,想必他们已猜到有事,不点穿我而已。母亲也明白一定是有事情,婚是结不成了。虽然我的决定正好也是他们原先一直期盼着的,但真的到了这一步,她又特别生气,把肖从头到脚数落一顿,又说,“子璇,以后再也不要和他来往。叫我见到了,我可不会客气的。”末了又叮咛我好好照顾自己。 我预定十一月十八日的机票北上,临行前一周把手头的工作交接完毕,请领导和同事吃饭,感谢他们两年来对我的关心和帮助。同事们纷纷祝福,好像真的去了总行就高出一截,前程似锦一般。这其中的心酸有谁能体会?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周日,我在家收拾行李,他虽然不在,但这里的一切都是他。打开衣柜,一件一件的整理,一半以上是肖给我买的。衣物太多,带不了,只能挑些实用的带上,本打算不要白色衣裙,可选来选去都是白色系。又看首饰,卡地亚钻石项链,蒂凡尼铂金钻戒,还有几条小的钻石项链,宝石项链,手链,没有哪一件不是他给的,很多女人梦想着拥有它们,毓辰曾经劝我,既然不能完完全全的拥有一个人,那么,尽可能多的拥有他给的东西,既可作为一种自我安慰,又是无可厚非的。可我极其不愿意再去触碰这些身外物,那样,即使走到天涯海角,也没有用,总会睹物思人,我们的心依旧逃不过一个人束缚。 我只能将串水晶项链放进行李箱,这么多年过去了,它仍然好好的躺在系着半透明蝴蝶结的紫红色丝绒圆盒里。于我来说,那是逝去的青春年少里最最美丽的记忆。 没有向他道别,只害怕一道别便走不掉。。。。。。 父亲开车送我去机场,母亲脱不开身没有来。车子行驶在二一零国道上,父亲开车谨慎,不徐不疾。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面那些一闪而过的景物,想起了肖,不禁怀想起我们的旧日时光,唉,他开起车来比我的父亲更加稳妥舒服,那一夜,怎么会那样不小心呢? 跃过一万英尺的晴空,北京,我回来了。从这里出发,又回到原点。 我去小安所说的地方拿钥匙,在一栋气派的写字楼里面,楼不高,我要找的人在第八层。进了大厅,前台小姐用招牌式笑容迎接我,“小姐找哪位?预约了么?”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小安告诉我的人名以及电话,前台小姐看了之后,打了个电话,好像是什么王秘书,搁下听筒热情的招呼我进去。后来有人过来招呼我,估计是刚才提到的什么王秘书吧,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打扮得体,姿态优雅,她告诉我,潘总不在公司,让我跟她一起去拿我要取得东西。我拿到钥匙,她又笑吟吟的问,“我带汪小姐过去吧,地方不好找。”我点点头,连连谢过她。对那片小区不太熟,又拎着大行李箱,的确是不方便。 约摸半小时,到了小安的住所。那是一套中规中矩的公寓房,算是中等偏上的档次吧,屋子风格简练,从装修至家具摆设。印象中的小安就是这种气质。屋里的东西很整齐,主人离开之时应该是好好整理一番的。我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做清洁,主要是打扫灰尘,又把带来的行李一一收拾好,弄完之后痛痛快快洗个澡,出去吃了晚饭,顺便四处转转,熟悉环境。晚间时分开QQ,这已成为我的例行公事。八点钟,小安准时上线。每晚的聊天似乎已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渐渐地形成了默契,我一般都隐身上线,默默地蹲在角落不吭声。小安上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和我打招呼,如果我在,就回应,如果没有回应,他稍呆 一会下线。 不羁的风说,嗨!月亮。我向他道早安并感谢他为我提供这么好的住处。他问我是否顺利拿到钥匙,我将中午的情形大概告诉他,他似乎对那个带我过去的王秘书很感兴趣,仔细询问。我这才知道他的父亲做房地产生意,家境富裕,他没有如很多人希望那样继承父业,大学毕业就独立出来了,房子是他自己攒钱买的。 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十二点,小安提醒我去睡觉,奇怪,我仍然清醒得很,一点睡意也没有。。。。。。 偶尔,会接到小安的电话,简单闲聊几句,不经意间给我惊喜。 来北京的第三天,肖展庭来了电话,“子璇,何时到北京的?” “前天。知道你最近忙,没有和你打招呼。” “唔,宜园三号的钥匙带着的吧。”他又问。 “我住在朋友的房子里。”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的。他出国了,便宜出租给我。我已住下,离单位也近。”我照实向他汇报。 “子璇,宜园三号环境不错,适合你。” “也许小一些的房子更适合我,不会空荡荡的令人害怕。”我心里真是这么想的。以前那些年,一个人住在宜园三号,寂寞的时候,想起他便不觉得孤独,可是现在,我时时提醒自己,不可以再想,不可以再贪恋过往。 “我想过些时候来看你。小丫头欢迎么?” “当然。” 。。。。。。 一个月过来,肖展庭没有来。 母亲打电话来,要介绍男孩子给我认识,据说现在在美国,过一段时间回来。我欣然应允。 圣诞节前两天,满大街都喜气洋洋的。这年头,商家都使出浑身解数,利用这个机会制造各种噱头赚钱呢。我没有收到圣诞礼物,想想也没有什么,这是年轻情侣最爱过的节日,同我没多大关系。 平安夜那天,我从下午开始打电话,想约个朋友约下了班一起吃饭,至少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孤单。打了一圈也没有约到人,有和恋人约会的,有打算和老公回家共度良宵的,也有加班的,终于发现,离开肖,我什么也没有。 无奈之下,下班之后提着包包独自跑去西单的商场里转了两圈,买了两件并不是很满意的衣服,一双运动鞋,回家。也许因为平安夜大家都出去吃饭的缘故,电梯里面,走廊上也都空无一人,只有我的高跟鞋轻轻磕着地面的声音,别人听了一定会猜,那可是一个孤单的女人落寞的脚步声?终于,我在离家门几米远的地方愣住,一身黑色羽绒衣,剪着板寸头的小安双手抱于胸前,靠在门边对着我灿烂的笑!我像个小鸭子一样,提着包包,摇摇摆摆的跑过去,“小安!真的是你?”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金色晨曦。这个圣诞节不会再孤单。 圣诞那天,我和小安在侨江南吃晚餐,接到肖展庭的电话,无非是祝我节日快乐之类的。“是他?”小安问的云淡风清。 “是他。” 沉默了半分钟,小安继续说,“吃饭吃饭!” 我笑笑,赶紧动筷。 末了,他说有圣诞节兼生日礼物给我,我掏出来看,是一把小小的Leatherman美国军刀!新鲜玩意,我拿在手上转来转去的看,“这是------” “用来防身!”小安对我坏坏的笑。 我“噗哧”一下笑出声来。酷酷的军刀,是给我防身的呀?防着谁呢?外面的色狼,坏蛋? 小安计划在北京待十五天。我们约好元旦节去郊区滑雪。小安开着那辆白色宝来载我去了怀柔的滑雪场。一路上说说笑笑,十分轻松。他的车上有周杰伦的碟,最近这些年红透大陆的个性歌手。只听见有个酷酷的声音边念边唱,“就是开不了口让她知道我一定会呵护着你也逗你笑。。。”是谁开不了口呢? 上午十一点到的,我们休息了一下,早早吃过午饭去滑雪,我是头一次玩这种项目,只能在初级道上面玩,摔了几个趔趄。玩了好久,终于累得动不了,小安看我这样子,连喊,收工收工。胃口出奇的好,我竟然吃下满满一碗米饭,吃过饭才六点钟,又一起窝在他的房间里面看电视,本地台在放经典的《大话西游》,中间插播广告,我走到阳台上去透气。“今晚有月亮,可惜没有星星。”小安的声音越来越近。我回头看他,很灿烂的对着我笑呢,前两天剪过头发,新修的鬓角整整齐齐的,头顶上竖着一些,十分精神。“北京没有星星,天空太灰,看不见。”我喃喃的说。 “哪里有呢?” “我们老家边上的农村就能看见。” “哦?那什么时候去看看。”他的声音有种挡不住的活力。 小安很认真地看着我的脸,我也盯着他看,就这样对视了足足十秒,这才反应过来我们刚才的话,对视眼神以及感觉都不太对劲,不知怎么的,心里竟然有些忐忑不安。我在担心什么?是担心喜欢上他么?为什么要担心呢?原来不是那样迫切的要走出肖展庭的影子么? “咳!”我转身去包里掏手机,一边在包包里摸一边说,“手机调成振动没有换过来,我看看有没有电话。” “噢!有点渴。。。”他也发现空气中的异样,转身去倒水喝。 真的有未接电话,来自肖。 第四十八章 纠缠 手机上面显示有来自肖的三个未接来电,六点五十一个,七点一刻一个,七点五十一个。现在正好是七点五十五分,我拨了他的号。 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以往总是等他先发话,这一回轮到我先说,“嗨!刚才手机调成振动没有注意到,不好意思。”也不知道啥时候变得这般客气。 “小丫头不在家?” “和朋友在外面玩。” “唔,我在宜园三号。”他若有所思的说。 “呀,现在?”我惊讶的快说不出话来。 “嗯,现在。傍晚到的。”他的语气仍然平静。 “哦。。。。。。”我正思忖着接下来说什么,又听见他问,“你们活动何时结束?” 我正想说,明天才回来,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我在担心什么,顾忌什么呢?搞不清楚,心里乱七八糟。他听我好半天不出声,问,“子璇?在听么?” “在听。。。。。。”突然有杯子翻倒的声音“砰!”我回头看,小安正对我摊开双手,做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 “小丫头在哪里玩呢?”他好像觉察到什么。 我侧头看看小安,说,“在娱乐城包间。” “哪里的?” “呃,呃,西单这边。。。。。。” “一会结束时告诉我,过来接你。” 我一时语塞,在他面前还不太会撒谎,没有时间打草稿的时候,编不圆。我支支吾吾的说,“哦,嗯。” 挂了电话,才发现小安在一旁看着我呢,“要回去?”他笑得淡然。 “不,不用吧。”我拿不定主意,这样回去实在扫兴,我和小安本来约好轻轻松松玩两天的。 他好似看穿我的心思,“想回去的话,收拾东西吧。我送你。”我心中十二分过意不去,“天色已晚,时间来不及了吧。” “现在还来得及,给你半小时决定,收拾东西,晚了真来不及啰。” 我回房,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走。小安的意思我明白,他叫我选呢,回到过去or 留在现在,迎接未知将来。我坐在床边,想着想着开始发呆,手机再次响起,仍然是肖。“告诉我地名,我来接你。”想必他已猜到我有事想瞒。 “不用了,我已在回来路上。”我慌慌张张收拾东西去隔壁找小安。他看到我那副急急得架势,什么都没说,做出一个走的手势。 小安开车送我回宜园三号,一路上找些不咸不淡的话题聊,到楼下已是十一点半过。我抓着背包不动,看着他的侧脸,心中颇不是滋味。小安侧过脸来看我,嘴角上扬,努力作出一个笑的表情,“上去吧!”我深吸一口气,“哦,再见!”开门下来。 “小安-------真的,谢谢你!”我转身对他喊。 他对我摆摆手,笑了一下,云淡风轻的样子。 我转身进楼。身后隐隐约约传来一声轻叹,我仿佛听到是小安,回头张望,只见他已经飞快的发动汽车消失在夜幕中。 也许,从那个时候,我已失去了一样宝贵的东西。 我乘电梯上去,门是虚掩着的。肖不在客厅,我转了一圈,发现他在书房中,穿着深蓝色棉布睡衣,端着一杯茶,半卧在安乐椅上,合着眼,像是睡着了,又或许是在冥想?我轻手轻脚进去,拿掉他手中的杯子,杯中茶已凉透。 “子璇!”他醒过来,唤我。 “我回来了。” “玩的开心?”他转身。 我将事先编好的一套话说给他听,和谁,在哪里,做什么,应有尽有,又问他怎么想到今日过来。 “来看看你。” “今晚可是有男孩子约会?”他又问。 “我们几个朋友------” “你还是回来了。”他有些居高临下的对着我笑,没等我说完。 我很不舒服,难道我不能有自己的自由?他怎么就那么吃定了我。“我们------”我想提醒他我们已经分开,但说这话时底气不足,声音愈来愈小,小到自己听不见。我知道,匆匆赶回来这趟,已经投降。 “你只属于我。”他轻轻把住我的肩膀,无形中有股令我难以抵抗的压迫感。 他将我搂在怀中,微笑着,轻轻呢喃,子璇玩累了,又叫我去洗澡放松一下。我点点头。 洗到一半,肖推门进来,说要帮我洗,我没有拒绝。仔细打量他,这会正是满面春风,神采奕奕,双目炯炯有神,和方才瞌睡着的模样大相径庭,暗自惊讶,呀,精神头还这么足!怎么跟年轻小伙子差不多。龙井茶真是提神佳品? 那一夜,满室春光旖旎,他载着我一齐飞上云端。缠绵之后,我们筋疲力尽的倒在床上,重重的喘气,他说,子璇,你是可爱的小火焰,刚才燃烧的太炽烈,叫我热血沸腾。我在他的臂弯里笑不做声。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欲火焚身?他起身,披上睡衣去盥洗室。我还躺在床上兀自发笑。 突然听见“咚”的一声闷响,是钝物着地的声音。我心里一惊,赶紧跑过去看。肖倒在地上,疲软的身体,和方才大相径庭。我吓得心都要跳出来,那一刻,真害怕他不会醒来。我手忙脚乱的扶他起来,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踉踉跄跄扶着他到了地库,我赶紧开车去医院,一路上,只见他脸色难看,表情痛苦,一言不发。 还好,留院观察了大半夜已无大碍。天亮的时候我去诊室找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带着眼镜,她上下打量我一下,问,“你是病人的家属?” 我答,“我是他的女朋友。” 医生顿了一下,清清嗓子,慢慢的说,“血压偏高的人,服药后行事要相当谨慎,知道么?” 服什么药?需要谨慎什么? “还好,人年轻,我开了点药,再观察半天没事就可以回去了。少食盐,少喝酒,少抽烟。。。切记。”女医生的语气倒很平静,司空见惯了吧。 这才反应过来,刹那间我什么都明白了。只是他几时开始血压高,我怎么不知道?我只突然觉得我们越来越陌生,我越来越不清楚他的状况,在想什么,又要什么,在乎什么。 “谢谢医生,”我满脸堆笑,说,“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请医生多多指点,以后一定注意。” 女医生看我这副虚心请教的样子,又和和气气的说了一大堆,最后,说,“男人不懂得珍惜身体,你得提醒他们,年轻时就要注意,否则到了四五十岁就知道厉害。”说完,她笑了一下,我知道那是善意的。 女医生眼里尚浅,不知道他已经是四五十岁的人,我看她说话的表情及其自信,估计毫不怀疑的认为肖还是四十不到的青壮年。 我连声感谢出了门,我们办妥手续离开医院。回到宜园三号家中,我望着他,又心疼又生气,认真地说,“男人单身的时候最不会照顾自己。” “还好有你在,”他拢住我的肩膀,却不看我。 “我又不能天天同你在一起。昨晚真叫我担心。”我心里有些恼火他。 “好了,好了,子璇别生气,以后我一定注意,不让你担心。”他抬起我的脸,细长的手指拂过我的发梢。 “医生说,男人最不懂得照顾自己,年轻的时候就应该注意。”我继续说。 他眼中的光黯淡下来,神色黯然的对我说,“我已是‘半老徐娘’。不如年轻小伙有竞争力。” 我恻然,伸出双臂去搂他的腰,脸紧紧地贴在他胸前,喃喃的说,“我同你一起,你会永远年轻。” 他没作声,轻轻叹息。连自己说过的话也不记得了。他曾说过,和你在一起,使我觉得年轻。 “你仍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仙风道骨,才华横溢的肖展庭。”我抬头望着他笑。 他眼中的光又亮起来,“呵呵,子璇,你真是我的兴奋剂。” “我仍是那杯茶。”我轻轻的说。 只是茶已凉。 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良久没有分开。 第四十九章 抉择 小安再没有主动联系我。节后上班第一天,我给他挂电话。小安告诉我,已订好回程机票,就在后天。本来说要待上半个月,现在却要提前回去了,我心里七荤八素,不是滋味。人和人就是这样奇怪,一不小心便错过了。 从那以后,我和肖表面上好像又和好如初,回到从前,可我心里明白,有些东西,是真的真的不一样了,我们回不去了。很多原因,我一时间走不开,但却是别有一番心境。 母亲托人给我介绍了一个男孩子,在美国念完研究生,现已在那边上班,将长期定居海外。他小的时候是个好好学生,长大了是好好儿子,一直忙于学业,工作,感情一片荒芜,据说赴美之前谈过一个女朋友,分手告终。现在已到而立之年,家里想帮他找一个内地的媳妇带过去。母亲说,春节前那男孩要回来一趟,到时候约我在北京见面。因为和肖又有来往,我对相亲一事没提起多大兴趣,母亲觉出端倪,警告我,“别想东想西的,以后绝对不能再和姓肖的来往!”。。。。。。“再耽误就成老姑娘了!” 是的,我已耽误不起。 为了不让母亲大人失望,我认真打扮了一番,去相亲。对方是江浙人,我们约在杭州新开元酒楼见面。母子两人都来了,是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子,单眼皮,高鼻子,面相非常普通却使人感觉亲切,说起话来有点海龟的味儿,但并不令人生厌。他的母亲看上去是那种传统的居家女人,衣着得体,待人热情。他叫袁自立。自力更生,丰衣足食,当即就想到这句话,我喜欢这个名字。袁自立当属自力更生的典型,他的家境并不富裕,出国念书的花销全凭自己挣来。 第一次见面,对彼此印象还不错,我们都算是顺利过关吧。袁自立在北京呆了三天,住亲戚家。他约我一起看电影,打球,吃饭,喝咖啡聊天。他是母亲介绍的男孩子当中,唯一让我感觉舒服,轻松,并且有想跟他说话的欲望,想和他做朋友的兴趣之人。母亲打电话来仔细询问我们见面及交往情况,她担心我嫁不出去,她说,袁自立是个理想的结婚对象。 我打算呆在北京过春节,给家里打了电话,他们拗不过我,也没多说。 春节期间,除去大年三十去赵佳佳那里过年之外,我基本都窝在小安家里宽大的沙发上看片。肖展庭在深夜十二点拨电话来,他总知道我还没睡。 初三那天,肖展庭来京。这一回,据称是有重要事情和我商量。我提前一天回宜园三号打扫房间,请了两个钟点工,手脚麻利,两个多钟头就把屋子收拾得极其整洁。肖展庭乘晚间的飞机过来,九点半到机场,我开车去接。我离开了这里两年,车子已经换成一部新的沃尔沃,我喜欢这样的风格,朴实,低调,一点不张扬,适合在这个城市里踏实工作,平平淡淡过日子的人。我穿一件鹅**短款羽绒衣,方格呢子裙,高筒靴,在熙熙攘攘的机场大厅里等他,据说飞机晚点,我等了很久很久看见他出来,我就那样隔着人群远远的望着他,他披着件白色长呢大衣,系蓝白相间的格子围巾,手指微曲着从包带间穿过去,握住一个棕色手包,整个人比去年的时候瘦了一些,脸部轮廓更深,走近了,笑着叫我,“子璇!等了多久?” “我也不知多久,反正是很久。”我嘟着嘴巴跟他逗乐。 “明天好好犒劳一下小丫头。” “得了得了。对你,永远都是等。等习惯了。”我故意说。 “以后不会再让你等。”他搂着我的肩膀,眼睛里闪过一个神秘的微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已不再等待。从我来北京之时,已决定不再等他。我曾经那样的想做他的家人,想听别人说,这是肖展庭的太太。可现在,一切不同了,虽让,我仍然丢不开,放不下,舍不得这多年来的感情,但,和他结婚已成为一个逝去的梦想,我现在需要新的生活。爱一个人有很多种方式,我希望是一种更加平和的方式。 肖对我讲,“记得子璇说过,希望出国留学,体验另一种生活。现在呢?还想不想出去读书?” 我不作答,压根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肖希望我出去读书。我问他,去哪里? 他答,加拿大。 我又问,为什么是加国? 他说,容易移民。 原来,肖希望我去加国生活,他帮我办移民,过去读书,工作都可以。当然,最好是读书,如果我高兴,可以读一辈子,拿N个学位,当个老学生。他说我不适合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女孩子一旦有了风尘气便不再招人喜欢受人尊重。 我心中纳闷,不知他叫我出去时什么意思,对他有什么好处?他好似知道我在想什么,拉着我的手,专注的看着我的眼睛,“子璇出去可以过更好的生活,无忧无虑。” “你------” “明年,明年我们结婚。” 这恐怕是这半年以来我最忌讳听到的字眼,结婚两个字自他口中讲出,实在滑稽,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不知道可以信他几分? “你真的要结婚?呵呵,不会吧。”我捂着嘴巴笑,够讽刺,真的,交往八九年来头一次听他主动这么说。先前,也不过是对我讲,“如果纸面的东西真的可以使你安心,我么就去办。”简直居高临下,好像是一种赏赐。 他的神色有些失望,或许先前以为我应该高兴得合不拢嘴?“子璇不想?”他低声问。 “为什么要我出去念书?”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我喜欢的眼睛,此刻却让我感觉陌生。 “加国适应华人生活。子璇出去,也当散散心。想回来就回来住,不好?”他轻抚我的双肩。 “为什么要移民?” “社会福利比这边优越许多,且适合子女教育。。。。。。” 呵!好似考虑得很长远。不过,我却没有一点高兴劲,我想过出去念书,可没想过定居海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做什么?一心一意享受生活?明年和我结婚?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曾经,我那样渴望得到他的承诺。如今,他对我许下一个未来,却让我忐忑。 他正细细回想着刚才的话,他唤醒我,“子璇?” “请容我考虑一下。” “好。。。。。。子璇,你知道我不再是年轻小伙子,也许,没有充裕时间。”他看着我,眼中含话,神色复杂,有些着急,又好像欲言又止。 “我尽快决定。” 我仔仔细细思考了一个多星期,回想我们这一路上的点点滴滴,快乐伤悲。我常常在凌晨两点,待在冷清的客厅里,放着老电影,咬着雪茄,蜷缩在沙发角落,发呆。江毓辰曾经告诉我,抽雪茄会使人醉,慢慢的湮没在那种落寞的快意里。 反反复复想了很久,结论是:要不他疯了,就是我疯了。它居然要把我弄出国去?因为我说过想出去读书或者就为了和我结婚,没有人说闲话,没有人阻扰,没有人来打扰我的生活? 如果我接受,那就真的是我疯了。谁能保证他是不是为了什么事情要把我支出去,支使得远远的妨碍不到他?结婚?随便什么理由都可以无限期拖延。 也许他还有什么话没有同我说,我想问,又没问出口,以肖那样理智的思维方式,要想说的事情一定会和我说,不想和我说的追问也没有用。 我也明白,这样的机会,难再有下次。他不会年年追着问。 想到这些,我不禁双手掩面,泪如雨下。 我太累了。 我不再是那个为了感情不顾一切的汪子璇。我不能拿自己的人生开玩笑,我已输不起。 第五十章 新生活 这一段,袁自立常常从老家打电话来,随意拉拉家常,有时候也不着边际的侃,简直天马行空。 自立的假期结束,初九那天回美国,从北京走,临行前约我见面,“小汪,我乘明天中午到旧金山的飞机,见面时间仓促,一起吃早茶如何?” 我答应好。 自立和我约在一家广式茶餐厅见面。边吃边聊,自立家里催他和我加快“步伐”定下来,呵呵,没想到我们都是一样的,母亲也在催。两边家里都催,只我们还不着急。自立说给我时间慢慢了解慢慢考虑。 和他吃饭轻松愉快,母亲说的没错,袁自立是一个很好的生活伴侣,几分成熟,又还保留着青春活力的气息,不太复杂的心思。各方面看上去,我们也般配。 元宵节临近,肖展庭打电话给我,拉些家常,我犹豫着,现在就要告诉他我的决定么?要不要再想想?他反倒岔开话题,找些轻松的事情说。我有些纳闷,先前说他没有充裕时间给我考虑,现在好像又不着急了。后来,他对我讲了一个故事,吴王妃每年以寒食节必归临安,甚为想念。一年春天王妃未归,至春色将老,陌上花已发。钱錣写信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吴王大概是怜惜她在深宫中的寂寞,一抹挥之不去的风流吧!我心中暗自感叹。 终于,我主动给肖打电话,鼓起勇气将决定告诉他,我对他讲,我不想一个人出去生活。我的愿望是建立一个平凡小家庭,丈夫妻子都乐于扮演自己的角色,最好有个小小婴孩,两个人都为小家的将来奋斗,融融暖意漫于其间。 “子璇已开始怀疑我们的感情?”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有些怅然。 “也许我们其中一个前世修行时候偷了懒,没有修炼好,今生姻缘未到。”我对他说。 他在电话里沉默良久,“子璇,我尊重你的决定。” “呃-------对不起。”我想了半天,说出句这样的话。不知为什么,一时间,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因为我没有答应他?还是因为和袁自立交往?想着想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错过这次,怕是再难有下文。 “子璇为何说对不起?应该说这句话的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好好照顾你,不能给幸福。。。。。。我愧欠你------”他的声音稍稍有些颤抖。 “展庭,我们之间,没有谁亏欠谁?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如果感情已到要用亏欠两字来形容,那应该不会太久了。 “嗯,是是,我用词不当。。。。。。” 我和肖的这一段,终于冷却下来。那以后,他打过几次电话给我,随意聊几句,也不再甜言蜜语,有时候我们半天都找不着话题,感觉如陌生人一般,距离越来越远,渐渐的,联系便少了。 袁自立和我保持联系,每天一个越洋电话,早晨或者晚间。就像那首歌唱的,用我的晚安陪你吃早餐,别怕我们在地球的两端,看我的问题骑着魔毯,用光速飞到你面前,要你能看到十字星有北极星作伴。。。自立给我讲他的生活,自早餐内容到公司逸闻,从童年生活到大学课程,我们有许多共同之处,拥有许多那个时代的少年共通的特质,纸片画,十二色水彩笔,课桌上的三八线。。。。。。 有些时候,自立竟然出奇不意的念几句英文诗词给我听,我真想不到他还喜欢这些,我原本认为他只懂得现代符号呢。譬如,有一回,他问我,“有没有读过英国诗人萨松的名句In me the tiger sniffe the nose?” 我答,“略知一二,我心中有猛虎在细嗅蔷薇。” 自立说,“我们现在常常都在扮演老虎,无论男人与女人。小汪你不同,你是一朵蔷薇。” “谢谢夸奖。想做猛虎却没有潜质,只得做蔷薇。” 我们一齐呵呵笑。 大学时候,我极其喜欢猛虎嗅蔷薇这个意境。无论是怎样的人,只要心间起了爱意,就会变得很温柔,蹑手蹑脚,小心翼翼的靠近美好,生怕惊落了埖蕊上的晨露。但爱意不可能永远处于盛期,情路从来有坎坷,经过一桩桩事,只怕已物是人非。。。。。。 我们天南海北的侃,时间溜得飞快,我每晚基本都在十二点才睡觉。早晨的时候,稍不注意就挨上一次迟到,领导看我睡眼惺松,笑呵呵的说,“哟,年轻人生活丰富,娱乐节目多。” 我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日子从指缝间悄悄溜走,当我回头再看,才发现已经走出好远好远,先前还在身边的景物都模糊了。用似水年华这四个字来形容,再恰当不过。 当我不小心跌入美好,寂寥,悲伤交织的回忆中时,我会假装忘记,一遍一遍对自己说,忘记过去,忘记过去。。。。。。渐渐的我似乎真的忘记了。 五一节,我一时兴起买了张机票会渝,未提前知会任何人。父母亲喜出望外。他们认为,一定是想开了,想通了才回来的。我们一家三口去杨子岛酒店的中餐厅吃饭,席间,又听来不少新鲜事。听母亲讲,小姨和小姨父离婚了,据说起因是姨父怀疑小姨和高尔夫球教练有染,后来自己在外面也有了女人,一年不着家几趟。我噤声,不禁想起那个大雨磅礴的夜晚,和小姨一起来接我的那个白衣男人是谁?他的身份不得而知。如此一来,我所见到的婚姻,家庭,幸福的极少极少,准确地说,没有几个是幸运的,离婚已成为这个时代的流行词,爱情不过是过眼云烟,从一而终的感情之隐没在爱情神话里面。想着想着,心中不免失望。 父亲又说,新领导一来,人马即刻换了一批,新政策纷纷出台,本市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好似走在康庄大道上。母亲连连点头称是,并列举几个事件佐证,譬如路越修越好,高速路又通了几条,开发区幢幢高楼拔地而起,新开的楼盘也多,并且先前高档。。。。。。父亲母亲已经商量好,要新置一处大的住房,正在四处看楼。。。 母亲旁敲侧击打探我和袁自立的发展如何,我轻描淡写讲一下,父亲替我解围,“这么远,哪能像你说的那样突飞猛进,慢慢来,慢慢来。”一席话倒是逗得我和母亲直乐。母亲索性打破砂锅问到底,问,“说正经的,子璇觉得小袁人品如何? “现在看来,品行端正。” 我答。 “可是懂情趣之人?”妈妈居然问这个,没想到。 “情趣?妈妈你先说说什么叫情趣?”我放下筷子,好奇的看着她。从来没有听母亲谈起男人的情趣,我以为,她那个年代找丈夫不需要情趣,只需要负责任,有上进心,有能力。 “我的意思是,婚姻需要一定物质基础,也需要精神基础,两个人最好有一些共同爱好,话题,得有心灵共通之处。你们都不是只求温饱的浅层次上的人,精神生活很重要,是稳定婚姻的基石。”母亲神色和蔼,语重心长。 没料到行事作风在我看来一向传统的母亲,对于婚姻居然有这样深刻的观点,真有一语道出真谛的感觉。看来,个人对于感情的看法,观念并不是因为年龄大小而有代沟。 母亲继续和我聊,她的意思是,让自立有空多回来,两个人也好多了解,如果觉得可以就定下来,拖久了并不好,恋爱两三年不结婚,以后就很难了。我和袁自立年纪不小,谈一年差不多。。。。。。她说的有板有眼,符合常理,我只得连连点头。母亲又讲,自立的母亲最着急,巴望着他早些结婚生子安定下来,我们一齐偷偷笑。父亲在旁边干坐着,看着我俩,神色真是匪夷所思,估计,他在想,这两母女什么时候有这么多悄悄话。 袁自立果然在盛夏时节回国一趟,乘出差香港之便,连夜赶完手上的活,又叫同事帮忙,腾出时间来北京呆了两天。我们像所有情侣一样约会,吃饭,看电影,逛街。。。。。。自立母亲催得紧,他终于跟着着急起来,暗中试探我态度,我开始不动声色,他终于忍不住,临行上飞机之前问我愿不愿意和他去国外生活,我答应他。这次,我们真真的定下来,商量着等他圣诞假期回国完婚。如双方父母所愿,比母亲说的一年时限还有所提前,这是我自己都没料到的,决定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我们都老大不小了,人应该在恰当的阶段干恰当的事,不是吗? 我的生活即将翻开新的一页。 第五十一章 他们 我满怀憧憬的投入到每天的生活中,希望真是个好东西,让人来不及停下脚步伤春悲秋。 因为前方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赶呢! 我希望我永远在路上,感觉不错,有期盼,有动力,再累也不觉倦怠。漫漫情路上,过程永远是美好的,而结果,往往出人意料,到达终点之时,有人已忘记初衷,有人早已换了道,眼前已是另一派风景,有人在原先的路上苦苦跋涉多年,终于修成正果。 不知,袁自立同我会是哪一种? 自立是基督教徒,婚礼计划在基督教堂举行。袁家已着手准备我们的婚事,我们商量出大致的预算,自立叫我自己去看新娘用品,婚纱礼服,首饰箱包化妆品,多看多选,他尽力使我满意。 我顶着尖尖烈日四处转,兴致勃勃。周末去王府井的NE-Tiger(东北虎)看定制婚纱礼服,最中意的一套婚纱,白色抹胸,大拖尾,无奈价格令我乍舌,超出预算,改选其他的款式。虽然有些时候会考虑到价格因素,不能选最最满意的,但我仍然乐此不彼,有多少钱过什么样的日子。母亲也说,过日子嘛,就得省省,大手大脚将来怎么办,还得抚养下一代呢! 周一起了个大早去上班,昨晚自立有事没有打电话来,难得睡眠超过八小时,早晨起床,十二分清醒。刚吃完早餐在椅子上坐定,电话响起来,正纳闷,是谁呢,大清早打电话骚扰人,拿起听筒,是本部的大领导,叫我去他办公室一趟。我匆匆整了下衬衫领子,马上起身按电梯上十二楼。 去了才发现气氛不对,完全不同以往,有些诡异。领导说,行里纪检监察部的同志要和我谈话,又叫我别紧张,就是一般的调查,我只需配合他们即可。他们在专门的洽谈室等我。我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脑子里立即绷紧一根弦。我在心里猜度,他们找我了解什么情况?关于谁?什么样的问题? 他们的确是来了解情况的,有行里纪检监察的同志,也有地方纪委过来的同志,并且要求我对谈话内容保密,据说,这是纪律。谈话的中心内容在我的意料之中,来洽谈室的路上,我已猜到一般。我所熟悉的人之中,除了他,实在想不出来还有谁会牵涉到这种问题。 有个穿白色短袖带领T恤的男士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愣了一下,怔怔的,不知如何作答。什么关系?这个问题什么意思。 有人递了杯水过来,叫我别紧张,又提示我,譬如,你么是朋友,同事,或者亲戚? 我想了想,朋友。 还是先前那人问,什么样的朋友,关系有多近。 我如实作答,曾经是,男女朋友。 他们见我不滑头,也放松了些。接下来又一连串问了我很多问题,譬如,有没有去过他的家里,看到些什么,是否在一起生活过,以及见过他的那些朋友,他们见面都去什么地方,做什么,谈什么话题。以及,我所知道的,他有几处房产,在什么地方,更有,他都使用哪些银行卡。。。。。。 我开始一一作答,越问越懵,有些问题实在打不上来,有些紧张,端着水杯不住的喝水,手心里全是汗。他们终于停下来,有个同志安慰我,汪子璇,我们知道你与此事并无多大关系,请别紧张,我们只是了解一些情况而已。 我这才发现,我并不了解他的生活,虽然我们在一起那么些年,但是他的圈子,我知之甚少。准确地说,我从未进入过他的那个世界。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他不喜欢谈工作,不喜欢我了解太多,那个世界,本就是灰蒙蒙的一片混沌,我进去了只怕会找不着出来的路。 所幸的是,我完全是个门外人,不了解,也就无从回答,说起话来心安理得,因为,我原本就不知道啊。除去两桩-------- 和什么朋友联系得多?我所知道的,只刘志东一个,他做什么?我说做生意的。又问,什么生意?我摇摇头,答不知道。这个时候,最害怕脸色异样,被他们看出端倪,不知怎的出奇的镇静,脸不红心不跳,反倒比刚才来洽谈室那会平静很多。 其实我知道的,刘家的地产生意做得大。尽管我知道,即使我不回答,他们很容易就能从其他渠道了解,可是我更害怕,说得越多越麻烦,没完没了。 他们问我,知不知道他有哪几处房产,我只答临江的一处,再想想,又说,还有宜园三号。锦绣山庄已倒手,不算他的吧,至于香樟别墅,我只去过一次,从未见到房契,算不上,我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我回到办公室,瘫倒在座位上,长长吁出一口气,发呆至同事叫我吃午饭。我才猛然想起一件事,连忙对同事摆摆手说,“你们先去吧,我还有点事。”我掏出手机拨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号码,一三七零五六六七二八,占线,再拨,仍旧不通。连拨三次都没通。 下午也没有心思干活,领导打来电话安慰我,叫我别多想,只是了解了解情况,以前也有的。。。。。。看样子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回到家吃过晚饭靠在沙发上面看书,我仍旧住在小安的公寓里,双人床,新娘杂志,无非是介绍婚礼行头,顺带做做婚纱饰品广告。反反复复想起上午的谈话,心中忐忑愈演愈烈,越想越不对,愈来愈担心,打了他的电话,不走运,依然不通。我手忙脚乱的,不知所措,搞不清发生什么事。静下来仔细想,还可以从哪里打听消息。无奈之中我拨了家里的电话,母亲接的,简单聊过几句,我问,本市最近又什么新闻? 母亲甚觉奇怪,“新闻?” “譬如出台什么新政策,领导有什么新动向。。。”我提示她。 “怎么突然关心这个啦?你好像很少关心家乡大事的。” 我沉默。 “有时间的话,好好准备婚礼,和自立多联络感情。再有,空了看看重庆卫视。” 如此看来,应该没有发生什么公开的大事件。 临睡前,自立如往常一样打晚安电话来,我心里有事,实在没有心情和他聊天,他觉出异样,问,“子璇今天心情不好?” “哪里哪里,早晨起的早,有些困觉。” “早些休息吧。” 挂了电话,我速速上床睡觉。躺在床上想了好一阵,终于想到一个人。 第二天清早,我给何吟梅打电话过去。很幸运,她的声音清亮,丝毫不像是还在睡梦中。 “吟梅姐姐,真不好意思打扰你。” “哪里哪里,我早晨也睡不着,六点半就起来跑步。子璇你什么时候去的北京------”何吟梅的声音还是那样脆生生的。 “刘大哥在家吗?我想找他问点事。”我也不兜圈子,打断她,直接进入正题。 “志东,去新加坡了。恐怕要待上一阵子。” 没有想到竟然连刘志东也找不着,我大失所望,男人们都在搞什么嘛?一个两个玩失踪。 不过,我并未打算放弃,“吟梅姐姐,最近见过肖吗?” “志东去新加坡已有一个半月,我大概两个月有余没有见过萧先生。”吟梅的话中好像还藏着话,我说不好。 既然这样,也不好再啰嗦下去,向她礼貌的问候几句之后收了线。 我匆忙洗漱,穿好衣服去上班。路上接到一个电话,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023,来自重庆。说真的,那一刻,我多么希望是他。 我迫不及待接起来,“喂?” “子璇你上班没?”原来是何吟梅。 “正在上班路上。” “方便讲话吗?” “方便的,我步行上班。”我连忙答,看样子她是有话要讲。 “我会转告志东你来过电话,”她略微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他也有一阵没有打电话回家了。” “哦?” “呃,还有------肖先生的事,你别太担心。应该不会有问题。”吟梅的声音轻轻柔柔,语气像个大姐姐。 “噢。。。。。。” 他们的确有事。大概是什么事,我隐隐约约能猜到一点。这下终于明白,着急也没用了,分明不是我可以弄清楚的,远远超出我们的掌控范围。只是,心还一直悬着,空落落的没有栖息之地。 过了几日,纪委的同志再次找我谈话,重复一些先前的问题,又涉及新的内容,譬如问我有没有见过别的某某领导,在什么场合,了解他们之间的来往。。。。。。中心思想和主题内容比上次更加深入。他们问得细致入微,不漏过每个细节。 我心中不停的问,此时此刻的你,身在何处?还好吗?在做什么?不由得想起那首唐代铜官窑瓷器题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有人续其下段: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何日再见他? 开始的时候整天心绪不宁,后来便是烦闷与不安交织着,日复一日。我买来各式的雪茄整整齐齐摆放在橱柜里,荷兰的,洪都拉斯的,多米尼加的,以及最最有名的古巴产雪茄。。。。。每晚换着抽。毓辰打趣道,“本小姐不抽雪茄好多年。。。。。。 “从良了?有爱情滋润就是不同。” “还说我呢,你更快,都要当新娘子啦!你你你,不会是结婚恐惧症吧?”毓辰呵呵笑。 “毓辰,你有没有那样的感觉,当你需要一个人的时候,她却不在身边,孤立无援。” “以前,我常常想起念生,但我明白,我们再也见不到,只能干想,那种感觉真是痛不欲生。那时候,真希望睡一个长长的觉,做一个长长的梦,永远不要醒,因为------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他。”她的声音悲戚,那应是她一生都难以复原的心伤吧。 所幸的是,乔是个解闷高手。 而我呢?我没有任何人。长这么大,第一次感觉如此深刻而且久远的孤独,这样的需要一个人在身边,自立?或者先前的小安?找不到任何一个人。 我决定一面筹备婚事,一面等待。时间会给我们答案,尽管那过程充满煎熬。 就这样过了约莫一月有余,有一天,下班回到家中发现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国际长途,区号再熟悉不过,我毫不怀疑的认为是自立。晚间自立又打电话来,我向他提起,“傍晚的时候有打电话给我?呵呵,不好意思哦,在路上没听见。” “我没有打,也许是别人?” 不是他当然是别人。“哦哦哦,想起来了,是大学宿舍同学。” 其实我并不清楚来自何人。心中纳闷,会是谁呢? 第五十二章 这个冬天不太冷 我坚持每日看地方新闻,母亲知道了都笑,我家女儿何时关心家乡大事了? 两天以后,那个神秘的电话号码再次闪烁在我的手机屏幕上,那个声音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璇姐姐,我是立明。” “立明!”呀,是他。听到立明的声音颇感意外。 应是有事吧,否则,同我有什么好说的呢。不过,该问的仍然要问,“立明,在那边习惯吗?” “一切都好。。。。。。璇姐姐,我想问你一点事。”直接切入正题。 “你说。”我差不多猜到他要问什么。 “你最近和爸爸见过面吗?” “我不在重庆。去年底来北京的。” “啊!为什么?”语气听上去十分惊讶。这不是他一直盼着的么?真奇怪,很多时候,人之所盼变为现实,他们却又一副震惊的样子,好像说,我啥都不知道呀,全无干系。 我不想回答他的问题,“所以,我已很久没有见过你的父亲了。” “上个星期,我打电话回家没有人接,他手机也关机,以为是出差了什么的,后来又打几次,都联系不上。”立明急急得说。 “前一阵我也给他打过电话,关机。” “会不会有什么事?”听上去十分火急,立明还是关心他的父亲,他们父子情深,这让我欣慰。 “不会吧。”我并不打算将前一阵纪委的同志找我谈话的事情告诉他,说了,恐怕只多一个人着急罢了。 “真的?他不理谁也不会不理你,你给他打电话手机会有提示的,看到了一样可以回复。”听上去,他不太相信我的话。 “立明,我和你父亲已经分开。来北京之后便很少和他联系,只是打电话不通,也许他出国考察?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或许,你可以问问你母亲。” 我想,即使要告诉他什么,也应该由张淑芬来讲吧,她是立明的母亲,不管怎样,他们仨曾经是住在同一片屋檐下的一家人。纪委的同志能找到我,也一定会找张淑芬,并且,我猜他们在找我了解情况之前已经找过张淑芬。 “璇姐姐,你怎么和她说的一样?” “你母亲怎么讲?”这下轮到我好奇了。 “他说爸爸出国考察学习,估计时间比较久。”立明的声音听起来沮丧,泄气,我知道,他不信。看来,张淑芬并不打算告诉他什么。 “哦,那就是了。就这样吧,我得出去办点事,有事情再联络!” “好吧,拜拜!” 不想再跟他演戏,匆匆收了线。 我忍不住心中的焦躁,终于找了个周末悄悄回渝一趟,也没告诉父亲母亲,住在毓辰那里。我去了肖家,他常住的那个家。房间里的一切还算井然有序,是他一贯的风格,除去茶几上有一杯发霉的茶。地面,桌子上积起厚厚一层灰,显然是几个月没有人住了。我戴上帽子袖套打扫起来,细致到每一寸角落,我干的卖力,真希望把每一样家具都擦得光洁如新,桌上有一小碟明前西湖龙井,这种绿茶需要冷藏保鲜,应是取出来之后忘记放回冰箱。拖地的时候,回想起我们在这里的点点滴滴,我的初夜,连同许许多多的青春美好时光,都留在这里了。做完清洁,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只觉得冷清,它的主人去了哪里? 自立保持每日和我通话,未有间断。袁妈妈也打电话来关心我们的婚事,问我准备如何?有什么愿望,要求尽管说。不知不觉已到十一月底,这年的冬季姗姗来迟,气温并不太低,一场雪也没有下。母亲告诉我,自立的父母最近去了重庆一趟,也算是提亲,两家商量婚事。以他们那边的风俗,在南方家里一定要办一次,袁家已安排妥当,父亲母亲的意向是在我家这边也办一回,已找人算好日子,母亲说,杭州的婚礼在基督教堂举行,那重庆这边,传统的方式就好,他们已联系本地的婚庆公司,又将婚礼程序一一告诉我,问我需要请哪些人。我列出几个要好的同学朋友的名字,其他亲友,均由父亲母亲代为安排就好。 父亲母亲考虑周详,他们办事妥贴,压根无须我操心。 有一天晚上加班,正在核对报表数据,突然接到毓辰的电话,“子璇子璇,快看本市新闻!” “什么?” “快,快,打开电视看看是谁。。。。。。” 我的心怦怦直跳,紧张的不得了,我当然知道她说的谁,但是又不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十分的焦躁,“我在加班,现在看不到呢,什么新闻?” “你上网也可以看的吧!” “好姐姐,别卖关子了,快念给我听。。。。。。”我央求她。 “咳,咳,已经播过啦,我就转述下大意吧,本市肖。。辞去原。。。。。。职务,该任。。。。。。局局长。。。。。。” 毓辰一字一句的说,用词并不十分妥贴。 “哦,知道了。” 清水衙门,终于脱离风口浪尖。已算是最好最好的结果。 我连忙上地方网站,找到这条新闻。心中一块大石放下,我长长的吁出一口气,倍感轻松。接下来的时间里,加班效率奇高。走出单位大楼,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鹅毛大雪,地上已经积起了厚厚一层,松松软软的,踩上去有清脆的嚓嚓声,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下来,落在我的头上,肩上,脸上,痒痒的,我不禁伸出双臂想要拥抱着这一刻的美好。 我穿着短羽绒衣,紧身牛仔裤,里面只一条秋裤,南方人不习惯穿毛裤,多冷都这样。一路小跑回家,活蹦乱跳的,完全感觉不到寒意,身上还出了汗,额头鼻尖也渗出密密的汗珠。回到家中,脱下外套,好好洗了一个澡,和自立煲电话粥。 “今天碰到什么开心事了?”自立问我。 “以后,天天都开心。” “咦。。。” “因为有你,再过十天就结婚了,就天天可以和你呆在一起。” “嗯,嗯,有你在身边,美妙的日子。。。。。。” 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开开心心的结婚去! 婚期定于圣诞节后,二十六日在杭州举行婚礼,二十八日回渝再办。袁自立二十三日回京,当晚约我一起用晚餐。 自立和我找了家安静的西餐厅吃饭,一边吃一边商量,明天自立先回杭州,毕竟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准备,我二十五号再过去,年底行里忙,连连加班,一请假只有把手上的活丢给别人。吃着吃着,手机铃声大作,我新换的铃声,欢快的乐曲,掏出来一看,是肖。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有联络。 我起身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听电话,“子璇?”久违的声音,熟悉而又陌生。 “嗨!” “最近可好?” “还凑合吧,你好吗?” “说来话长。不过,现在感觉还不错。” 这一句,已经足够。“哦,哦,那就好。”我又说。 他顿了顿,问,“出来吃晚饭可好?” “你在北京?” “是的,刚到,饥肠辘辘。”他轻笑一声,一如从前。 “已经在吃了。” “在哪里?” “家,自己做的。已经吃上了。” “噢,那吃完出来喝茶吧!” “啊,哦。” “一会给你电话。” “噢。” 整个谈话显得有些拘谨,从前的感觉不再。我压根没想好要不要见他,就恩恩呀呀的应付过去了。应该告诉他吗?告诉他我就要和别人结婚,嫁为人妻? 回到饭桌上,自立笑眯眯的看着我,说一会请我去北三环的华星影城看电影,并不问我刚才的电话是谁打的,讲什么。我和他,一向尊重对方隐私,不查手机,不刻意听对方电话,甚至,不问彼此过去。充分留给彼此自由的空间。 看电影,也算是找到个理由不去见肖,我给他发短信:一会得在家等个朋友来拿寄存的东西,就不出去了。那时正在上映科幻大片《我,机器人》。剧情不错,结尾颇有些感人,在科幻中加入了许多感情元素,难得的好片。 从电影院出来以是夜里十二点,自立住亲戚家,先打车送我回去。到小区门口,我示意司机停下。 “进去吧,送你到楼下。”自立说。 “不用了,有保安,很安全的,里面到处是单行道,还得绕一大圈子才出得来。时间好晚,快回去吧!” “好吧!到家给我电话!”他轻轻吻过我的脸颊。 “再见!”我下车,向他摆摆手,示意他们快走。 寒风凛冽,吹得我的脸颊生疼,我赶紧竖起大衣领子,一路小跑到楼下,在包里翻找门卡,忽然听见有人喊,“子璇!” 我回头看,并不见人,怕是听错了吧。 “子璇!”又一声。 这一回,我听清楚了,是他!心理咯噔一下,有些慌张,说不出来的诡异感觉。我呆呆的立在原地,愣了两秒,再次转过身去,看见了那部熟悉的沃尔沃,停在几米开外的地方。肖正从车上下来,没穿外套,浅蓝衬衣外面罩着蓝白相间的条纹V领羊绒衫,棕色灯芯绒裤子,风太大,几缕头发飞起来,坲过他的前额。 “嗨!”不知何时起,我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准是这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字。 “小丫头,别愣着,上车!”他对我笑。 我仍然站在原地,迈不开脚步。我不知道应该进楼去,还是跟着他走。肖展庭微笑着向我走来,昏黄的灯光底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蔓延到我脚下,我完完全全的被覆盖在那片阴影里。 他拉起我的手,带我上车。手心很暖,很暖。真奇怪,这么大的风,气温在零下。 他一边绑安全带兼发动车子,一边说,“回家去。” 我已不知道哪里才是我的家。 “小丫头去哪里玩了?” “我刚把东西提出去,朋友在小区门口等我,没进来。” “唔。刚才竟然没注意到你下楼。”他侧过脸来,笑得很别扭。 他这句话,无非是说,呵,蒙我哪。我也不说话,我们之间早已不再需要对这些问题进行解释。 “你来了多久?” “两场电影的时间。。。。。。给你打完电话就过来了。” 哦,对,他说要等吃完饭出去喝茶。 我没再吭声,仔细的打量他,大半年不见,瘦去了一些,下巴显得更尖,鼻子显得更高,其他都没有变,只是感觉有些沧桑。 我给自立发去短信道晚安。 车上放着那首熟悉不过的歌,卡珊卓威尔森的版本,朦胧雾色般低沉的嗓音。 “If loving you is wrong I don’t be right If being right means being without you I’d rather live a wrong doing life 。。。。。。“ 今夜。今夜让我们做一个了断吧,告别过去,需要一个仪式来祭奠。 他带我来到宜园三号,房里十分干净,应是专门打扫过的。“子璇,来点酒?”他打开橱柜,提溜出一瓶皇家礼炮二十一年。 “好。” 酒液在水晶高脚杯里晃来晃去,使人眩晕。房间里的温度很高,我换上睡衣,蜷着腿依偎在沙发一角,肖展庭坐在沙发的中央,展开欣长的双臂,搭在沙发靠背上,这个姿势看上去舒展而且轻松。 “子璇,我知道你回来过。” “回哪里?”我小饮一口酒。 他并不回答我的话,续着刚才的话,“家里很干净,地板光洁如新,白色家具一尘不染。谁会为我悄悄打扫房间,还记得将茶叶放进冰箱?”他向我坐近一些,伸出一只胳膊搂我的肩膀。 我歪着头偷偷的笑,长发如瀑泻下,正好挡着我的侧脸,叫他看不见。“前一阵打过你的电话,有些担心。”我轻声地说。 他突然放下手中酒杯,展开双臂轻轻搂住我。“对不起,我说过不再让你担心。”他低下头,我捧起他的脸,轻轻地抚摸,那种久违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他的眼中又浮现出那种倦意,像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积攒了许久许久,化解不开。 “嘘------”我捂住他的嘴,举起酒杯,示意他碰杯。 杯中酒一饮而尽。我仿佛感觉到酒精在体内发挥作用,忍不住抬起头吻他的脸颊。许久许久没有这样亲近过,有些东西,压抑得太久太久。他的怀抱他的唇,对我来说,是致命的**。就让我最后的疯狂一次吧,只要这一次,再也不回头,再也不要相见。 他吻我的额头,我嘟起嘴巴要他亲,他轻轻摸我的脸,示意我停下来,“小丫头,有一样重要的东西要给你。” 我松开手,只见他起身从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我,“也许这份礼物迟到了很久,不过我仍然希望它能顺利抵达它的主人那里。” 我接过来,托在手心,是一个精美的红色珠宝盒子,卡地亚钻饰。那一刻,我的心没来由的慌乱起来,噗噗乱跳,许久以来一直想要的东西,摆在眼前却令我害怕。我轻轻将它放在茶几上,“嗯嗯,一会再打开,好么?有点晕。”我小声说。 “好。”他对我笑,嘴角上扬。 我知道那是什么,只害怕一打开来就再也丢不掉,再也逃不开,走不出。 我们饮了许多酒,他的身体火烫,那一夜,自然是翻云覆雨。 就让这一晚成为最后的记忆吧。 他沉沉的睡去,我替他盖好被子,起身下楼,走到客厅里,也没开灯,蜷在沙发中,掏出一根雪茄抽起来。那个红色的首饰盒近在咫尺,曾经盼了很久很久,如今却不敢打开。想到许许多多的往事,我怔怔的落下泪来。 不知什么时候,有个黑影站在楼梯口。啪,他开了灯,看见我这副鬼魅一般的样子,脸上闪过一个惊讶的表情。 “我不能,我不能。”他拿掉我手中的雪茄。 “我已有婚约在身。” 他突然走过来,半蹲在我面前,捧起我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你说过,‘如果爱你是错,那么我不要作对。’” 我无声的抽泣着,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的眼睛红了,声音低低的,“嫁给我,子璇。我会好好照顾你,保护你,爱惜你。” “对不起。”我摇着头,发音不清。 “为什么?子璇,请告诉我原因。” “我------不爱你了。”我哭着说。 “不,你爱我。” “你老了。” “不,你说我永远不会老,你永远不会嫌我老。”他的声音十分沮丧。 “如果爱你是错,那我不要作对,但我不想错上加错。”我泪如雨下。 他双手掩面,伏在我的膝上。 婚礼如期举行,我和自立在上帝面前发了誓。 两天后,我们回渝举办婚宴,那一日难得的阳光明媚,我穿着长长的拖尾婚纱在酒店大厅门口迎接来宾,突然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在对街停下,那个熟悉的身影下了车,冲着这边招手。我放下手中的花束,追出去,裙摆挂住,伴娘伴郎七手八脚才帮我解开,等我出去,那部车子已经缓缓发动,一溜烟消失在山城弯弯拐拐的街角。 仪式完毕,伴娘递过来一个长长的首饰盒,说是刚才那会有位先生托她转交与我。我打开一看,是条卡地亚钻石项链。 “来人可有留下姓名?” “没有姓名,只说是老朋友。” 那石头犹如浩瀚星辰般闪耀着。 我的父亲――――豆豆自述 我姓肖,有个乳名叫“豆豆”,如许许多多这个年纪的年轻男人一样,正在为自己的事业,爱情打拼。很多人形容我们――――风华正茂,年轻有为。母亲常常说,我遗传了父亲所有的特质,好的,不好的,该有的,不该有的,总之,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像他。一切的遗传因素乃由基因所决定,非我所期望。 我的父亲是C市中小有名气的人物,从我记事的时候起,人人都夸我的父亲,小朋友都羡慕,不知为什么,奇怪。也许,众人眼中,男人工作出色,有能力,能使妻儿生活安稳,还能不时解决生活中遇到的各种困难,已算得上好好丈夫。我的父亲正是这样的人,但我们的家庭并不幸福。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对他的感情处于一种极其矛盾的状态,爱恨交织。我并不认为他是一个好男人,好丈夫,好父亲,我曾经讨厌他,记恨他。。。。。。许多年过去了,我和父亲的感情终于归于平静。 他对我在情感以及婚姻上的影响,深刻而且久远。他是一个真的男人。 我的童年生活,像许许多多家庭里面的小孩一般,平静而且温馨,直到上小学,父亲的工作越来越忙碌,很难按时归家,母亲的唠叨跟着多起来。我的母亲并不是一个传统的家庭主妇,下的厅堂的女人未见得入得厨房,她热爱工作,爱她的学生,当然也爱这个家庭,但这三者对她来说,同等重要,并不偏向某一方,也许这是她婚姻不幸的原因之一。只记得那时候,他们每天的见面时间越来约短,越来越沉默,家里越来越冷清。有时侯,他们可以一个星期不说一句话,直到周末才打招呼。 有一回,父亲晚上十点才回来,我和妈妈正在客厅里面玩,父亲一言不发的进了卧房,我傻傻的跑过去问,“爸爸,你为什么不和妈妈说话?” 我记得他说,“爸爸累了。豆豆去和妈妈看动画片。”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那叫冷战。 我的快乐童年就此远去。最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去汪叔叔家里玩,我在那里认识的汪子璇。那时候把她当作仙女,仙女陪我看动画片、讲故事给我听,多么快意! 小学六年级那年,母亲和父亲之间的战争终于爆发,他们关着门在房间说话,我贴着门偷听。隐隐约约知道,父亲和一个方姓女人来往。那段日子过的心惊胆战,真害怕他们离婚,豆豆从此没有家。从那个时候起我开始记恨父亲,心里有小小火星。 所幸的是过了一段时日,家里又平静了,父亲回来得早了一些,偶尔,他们一起带我去游乐园。他们没有离婚,谢天谢地! 好日子并不长久,我升初二后的那个春天,他们离了婚。知道这个消息以后,我一星期没和他们说话。 父亲要离开,搬到别处,母亲和我住在原来的房子里。我扒着门框,呆呆的看父亲收拾东西,心里特别难过。那时候第一次看到父亲记事簿,在一个带密码的小箱子里面,我偷偷的过去,伸出两根手指使劲托着眼镜,看了半天,终于看到他的密码,眼镜片差点没贴到脸上。 后来,趁周末去父亲那里小住的时候,揭开了一直困扰着我的谜底。我看到父亲的记事簿的内容: 。。年。。月。。日 启华女人升北大,前去道贺。小小子璇变了样,好一朵娇羞的白莲花,差点认不出,惭愧惭愧! 。。年。。月。。日 周一 今日收到匿名贺卡,附诗一首,好一句“新中若无烦恼事,便是人生好时节。”只是,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好时光? 邮戳显示,来自北京海淀。呵!有趣的小丫头! 。。年。。月。。日 周日 今日出差北京,顺带替启华给女儿稍几件东西。子璇完全不似小时那般,出落得清秀灵气,纯洁的少女,不禁让人羡慕,青春多好! 我的青春给了办公桌、文件、会议,别人看来光鲜,其实乏味至极。 。。。。。。 。。年。。月。。日 没有想到,没有想到我青春好像又回来了。去北京成为每一季最盼望的事。小丫头像一杯舒心提神的茶,愈品愈香,令人心旷神怡。 。。年。。月。。日 昨日出差来京。清晨醒来,顿觉活力四射。北京令我流连忘返。我像是回到十年前。 。。。。。。 看到这些,我心里又恨又气,拳头捏得紧紧的。破坏我们家庭的人,不是方绮丽,也不是别的哪里,居然是我喜欢的璇姐姐!从此,我心里的白衣小仙女摇身一变,成了黑裙巫女。啧!真不敢相信。 我仍然不死心,留意察看,决心找出真相。初三结束,我顺利升高中,汪子璇回来了,找我吃饭,不可错过的大好机会。果然,她听到我讲方绮丽的时候,大惊失色,那种神态、那种眼神彻彻底底的出卖了她。 父亲频繁往返于京渝两地,未见得有这么多公差。我和他见面越来越少,渐渐地,年少时代那个父亲的样子变得模糊起来,他不再像那个沉默寡言的他。母亲总是似笑非笑的说,豆豆,你的父亲快乐的似神仙哪。 父亲的小密码箱一直保留着。那几年,我对他的了解竟然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当属父子之间莫大的悲哀。偷看他人隐私本属不雅之事,可我愧疚之余又觉得痛快,心中的恨意好像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排解。 这一回看,记事簿多了一本新的。扉页写着:清茗伴人生。每节内容也和从前一样,大都是短短几句。 。。年。。月。。日 今日在房中吻了她,小丫头没有拒绝,先前担心出现的难堪没有发生。她总是那样令人舒心。 。。年。。月。。日 昨天来京,相中住房一处,环境清幽,面积适中,以后来京再不用宿酒店。小丫头宿舍条件也应当改善改善。 。。年。。月。。日 小丫头生日,本想选一条大钻石项链,明晃晃的直叫人觉得俗气,惊倒她可不好。还是小巧的蓝宝石为宜。 。。年。。月。。日 我终于完完全全拥有她----老天赐予我今生最美丽的礼物。 肖某人三生有幸!成为她这一生最最重要的男人。 我将好好照顾她、保护她。 。。。。。。 后来,父亲搬了家。小密码箱便寻不获,或许他收了起来。 我如愿以偿考上清华大学,向他们证明,单亲家庭的孩子并没有问题。 赴京求学,汪子璇来接,七弯八拐是说汪叔叔所托,我坐在父亲送她的车子里,心中暗自发笑,多么讽刺! 终于逮到他们,在父亲的房子里。我发现了那幅牡丹图,童年时代,小仙女送我的礼物,竟然端端正正挂在父亲房子的客厅里。脸上吃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的,真奇怪,并不觉得痛,父亲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竟然给了豆豆一记重重的耳光,哈哈,人生有很多第一次,这是个极其特别的第一次。 清清楚楚记得,父亲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对我说,“我不允许你碰她!” 我瞪大眼睛质问他,“因为她是你的小情人?方绮丽,汪子璇,请问,尊敬的父亲大人,你还有多少个情人?” 只记得父亲转过身去没说话,良久,听到他重重的叹息一声,“立明,我和你的母亲早已结束,请允许我有自己的生活。” “你当然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可是我呢?我妈妈呢?” “这也是她的选择,立明,你还不了解婚姻。经营不下去了,硬要拉在一起只是互相折磨。” 我仍然没有原谅他。 我一时冲动坏了事,汪子璇不久便回重庆发展,他们终于又远离我的视线。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又平静如初。我只在寒假暑假才回去,与父亲见面更少了。压根不了解他在忙些什么,只知道他的事业一帆风顺,本地新闻里不时出现父亲的身影。春节去找他,屋子打扫的很干净,家具光结如新,东西摆放整齐,完全不似我想象中的单身男人之家。他仍然年轻,连我看到都觉得惊讶,活脱脱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和他出去吃饭,没有人会认为我们是父子。 我渐渐觉得,汪子璇不同别人。 这样的生活大概持续了三年。直至母亲打电话来,叫我申请交换学生资格,出国学习。母亲说是希望我以后出国深造,先出去交换学生一两年,打打基础。我明白,其实主要是父亲的意思。 母亲打电话来说,父亲前一阵住院了。我问什么病,母亲只说开车子出了点事,已经出院,无大碍。我心里到底还是担心,从前那些怒气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连忙订机票回去。 父亲已经出院,在家中修养,瘦了一圈,疲倦的样子,应该不是小事,他那样谨慎的人,好好的哪里有出车祸的道理。我也不便直接问,男人之间总是这样,有什么事藏在心里,难以开启心屝,这一点我和父亲十分像。旁敲侧击,再加上从小姑姑那里听来,才知和汪子璇有关。 他们已成为彼此的负累。纠缠在一起只会刺伤对方。我希望他们分开,各自寻找自己的新生活。小仙女还是小仙女,父亲还是父亲。 我曾经问他,这么多年,感情一样平淡了吧? 他笑笑说,“子璇一直保持少女心态,烂漫山花永不褪色。” 我又问,“可你们并没有结婚。” “这正是我对不起她的地方。。。。。。” “恐怕别人很难正确看待。风言风语不好听。” “还需看别人脸色?听别人疯语?她已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你已让她失望。” “现在时机不好。身不由已,你终有一天也会明白。” 后来的后来,我漂洋过海来到遥远的美利坚。 有一阵差点和父亲失去联系,我四处打听,无意间得知汪子璇已经离开重庆,他们终于分手了,不知怎么高兴不起来,我不知道父亲是怎样的感觉,他会开心吗?他痛苦难过吗?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从来只从自己的角度去看待这个世界,何时真正关心过他的幸福? 那时候我才明白,其实我已原谅他。我的父亲,于我的母亲来说,不是一个好丈夫,于年少的豆豆来说,也许算不得一个好父亲。但,他是一个真的男人。 我爱他,如同我的母亲。 番外一 我终于向William Mayer讲完我前半生的故事,用了将近半年时间。每天晚上,我们在Yahoo messenger上约会,W安静的“听”我不间断的倾诉。 我们偶尔在库比提诺(Cupertino)的约克酒吧见面,喝上一点点普通的威士忌,呆上一会,言语不多,那里的气氛很安静,与大多数美国电影里面的酒吧喧嚣的气氛大相径庭。我们交流多半是在Yahoo上进行,并不是我的发音不正,事实上,W是个带助听器的男人。 W有一头金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向他问起头发颜色的问题,据说他这样的人种,小时候是金色头发,随着年龄的增长,头发颜色变深,褪为浅浅褐色,W不喜欢褐色,常常去把头发染回原先那种金色。如此看来,他和我一样怀旧,忘不掉过去的青葱年少。 W问我,Ann,对中国女孩来说,第一个男人都如此刻骨铭心? 我笑笑,凑近他的耳朵大声地说,永远铭记在心。 W又问,那种爱真的会一直延续下去? 我答,是的,也许,会到生命终止。 W:原来,中国女孩也有“情人”。 我:不,与你们的情人含义不同。有点像你和Helen,美好回忆永存心中,但你并不会去找她,并不渴望再与她结合,只是在心中默默为她祈祷,希望她平安。 W:Ann,告诉我,你是否想念他? 我低下头去,这个问题,叫我怎么回答。 我真的可以放下我和肖的前尘往事?为什么,有几次在电话中听毓辰提起肖,心中便有异样感觉,格外的小心翼翼。毓辰说,肖展庭新近有了新女朋友。我沉默。毓辰又道,算了,不说这些。我没有继续问,但心中却是十二分的想知道下文。毓辰再了解我不过,停顿一下又继续,据说是个四十出头的离异女人,没有小孩。我舒出一口气,想,他应该有正常家庭生活了。后一回,毓辰讲,肖展庭换了女朋友。再后来,又听说分手了。身边的女人换了几拨,一个也没有定下来。我暗暗感叹,他的心态还似以前一般洒脱,也不担心老来孤身一人。又想,也许,婚姻生活不适合他,瞎操心干什么。我兀自讪讪的笑。 W将我从思绪中拉回来,“Ann,我羡慕你有个美满家庭,我喜欢你的家人。” 相比美国的父母来说,中国家庭里的父母常常使他们羡慕,对子女宠爱有加,为他们安排一切,从上学到工作,以及结婚置房。 譬如,我父母亲一生都在为我操心。当我还是个小小婴孩,常常生病,他们为我瘦瘦弱弱的身体担心;上幼儿园,担心我这个不爱说话的小孩子受人欺负;少年时代,为我的学业费心;高中,仍为我的成绩和前途暗暗伤神;上了大学,终于可以松口气,没过几年又为我的工作,前途操心;毕业了,牵挂我的终生大事。。。。。。 直到今天,提笔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母亲还在为我奔走忙碌。今时今日,我终于深深领悟一句话――可怜天下父母心!虽然此时此刻的我也未必能够完完全全体谅他们。但我知道,汪子璇一定要好好的生活,快乐下去。 有时候,W在网上问,How about your hubby?我常常答,他很好,只此一句。 袁自立是我的丈夫,而W是我的情人。自立和我相敬如宾,在美利坚,我们是最亲近的人,他从当初帮我申请学校,到现在照顾我的生活起居,承担我们一家的生活开支,简直挑不出毛病。自立还有个叫做洛的朋友,高大阳光的蓝眼睛人,往来很多,洛喜欢到我家喝咖啡,对我彬彬有礼。这样的关系在当地并不奇怪,我们不但相安无事,并且每个人都乐于现在的生活。 番外二 我和W从未通过电话,一直保持发短信的习惯。早安午安晚安,一个都不缺。奇怪。我们早已不是小孩子,却保留这种甜蜜的习惯。那些年,肖展庭与我一般都打电话,极少极少发个短信,许是觉得打字浪费时间吧,不如嘴巴来的快。现在的W和我,已是为人父为人母,倒还喜欢这种孩子游戏。我们的人生都十分戏剧化。 这年秋天开始,感冒好几次,偶尔觉得腹部坠胀,没有食欲,体重减轻不少。自立替我预约医生,劝我做个检查放心,我想想答应了,也好,求个平安,何必让他们担心。 圣诞前夕,W告诉我,平安夜要带Olivia和Joseph去吃圣诞大餐,并邀请我和小娣一同前往。W二十岁结婚,和前妻生下两个孩子,漂亮的女儿Olivia和略微忧郁的Joseph,他们一直跟W生活。小娣是我的女儿,长睫毛,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连洛来我家,也喜欢将她抱起来在空中转圈,不住的夸,可爱的安琪儿。 圣诞节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如何安排,我需同自立商量。拨了电话过去,“自立,今晚有没有节目?” 袁自立愣了一下,“忘了忘了,小孩子喜欢热闹,带小娣出去吃饭吧,顺便挑选圣诞礼物。” 看来他的确没有准备,又或是与洛另有安排。他对我和小娣已尽心尽力,人应学会感恩,知足常乐。我对他说,“你若有事,忙自己的吧,W正好约我一起带孩子们出去吃圣诞大餐。” “也好也好,你们去吧。反正假期长,过两天我们带小娣去迪斯尼乐园玩玩。”他的口气由紧张变的轻松,我很欣慰,没有妨碍他。 “祝你有个快乐平安夜。” 圣诞假期,自立与我带小娣去了加利福尼亚阿纳海姆的迪斯尼乐园,自立一直抱着她,看顽皮可爱的米老鼠,唐老鸭,高菲狗以及漂亮的白雪公主,七个小矮人。小娣刚满两岁,虽年纪还小,但也玩的开心,咯咯的笑,喜欢像个男孩一样骑在父亲的肩上,不住的叫,爸爸,快看!妈妈,快来!发音还不太清晰。我跟在自立身后,替小娣带着东西,别人看来,我们是幸福家庭,和蔼的爸爸,温柔的妈妈,带着可爱的安琪儿。 W发来短信:Ann,祝你们在迪斯尼度过快乐的一天! 我心中顿觉酸楚。 节后,W陪我去医院拿体捡结果,一连串的专业术语加上奇怪符号,我们都不懂,只得听医生讲解。医生说话声音不大,W听不太清楚,着急的凑过耳朵,我示意他到一旁休息,我一会听完再慢慢告诉他。他只好乘乘待到一旁去。 结果出乎我们的医疗。医生叫我作进一步检查,我的表情由惊诧变为平静,心中免不了慌张,却不觉得恐惧。我很奇怪自己的反应。 回去的路上,我将方才那位医生的谈话简要的告诉W,我们说话需要非常大声,他才听的清楚,所以我尽量简短。W听后,脸上神色由惊异变为悲伤,继而沮丧,我没有想到平日里高大挺拔,拥有坚实肩膀的W,居然也有如此脆弱的时候。 W送我回家。白天请了看护照顾小娣。我们一进门,小娣摇摇晃晃的跑出来叫mamma,伸出两只小胳膊要我抱。我抱起她,仔细打量,小孩子的眉眼还没长开,但已能隐约看出像父亲的模样,小小可爱脸蛋惹人怜爱,心里一下子难过起来,仿佛跌入万丈深渊,突然漆黑一片。鼻子一酸,红了眼眶。W见我这样,忙从我怀中将小娣抱起过去,带她去沙发上摆弄玩具。 晚上,自立回来,“子璇,你脸色不好。” 我将下午去医院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他将我揽入宽大的怀抱,轻轻拂过我的发丝,很温柔的,我的脸贴在他那宽阔的胸膛,紧紧抱住他的坚实的臂膀,哽咽着,不知说什么好。自立说陪我去复查。 过了些日子,复查的结果出来,不出先前所料。算是有了一些心理准备,这一回,我们的反应都没有那么大。袁自立一个礼拜都没有与洛约会,洛打电话来家中,问我近况,我想他应是已经知道此事。 我遵照医生嘱咐去医院登记建档,进入未知的等待,最有效的治疗方法,只有一个。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是慢粒的发现很早,进程缓慢,还有较为充裕的时间治疗。我和毓辰通电话,她听后尤其伤心,经过念生的事情后毓辰的心理变得脆弱。我犹豫着要不要将此事告诉国内的父亲母亲,毕竟是一件大事,自立拗不过我,商量的结果是,如果能够在这边解决问题,先不告诉他们。 我开始服药,症状得到控制,只偶尔出现很轻很轻的不适,除去脸色苍白,偶尔发黄之外,完全没有异样。自立工作繁忙,W不再带我去约克酒吧,常常过来和我一起陪小娣玩耍。 再次去医院的时候,我们才发现错了。医生建议我们立即联系亲人,希望在亲属中找到合适配型。 回到家中,自立与我紧紧拥抱,良久没有说话。他觉得对不起我,因为洛,因为他不能给我幸福婚姻,我心中也充满愧疚,因为他许诺我做一个合格父亲,全心全意爱护小娣。我们都是那样不幸,又那样幸福的凑在一起。 我将此事告诉父母亲。他们的心痛和悲伤不是言语可以表达的,悄悄藏于心中,母亲只说他们会赶紧去医院检验,并且帮我联系相关机构寻找合适的配型。父亲安慰我不要害怕,一切有他们。 我准备回国,自立想陪我一起回去,我不同意。自立是很好的人,我们之间,亏欠太多,已经算不清楚,我不希望耽误他太多时间。他已极少在洛那里留宿。我们一直分房睡,他常常在深夜起身,来我的房间探查情况,见我睡得安心才放心回房。我睡得很浅,轻轻的脚步声足以使我清醒过来,但我不知如何面对他,只好装作熟睡的样子。 毓辰时常在清晨打电话给我,关心近况。她已是乔的妻子,连乔也和我通话。有一次,毓辰提起肖,小小心心的问我,要不要告诉肖。我连忙制止她,匆匆挂掉电话。心中的酸楚难以言表。 我并未幸运的在家人中找到合适配型。母亲倒是从库里寻找志愿者,初筛合格。叫我速速回国作进一步检查。我们都明白,这种病症,即使找到合适陪型,成功率也不见得高。 我开始办理回国手续,自立打算晚一些时间带小娣过来。W希望陪我一起回去,无奈临近北京奥运,不知为何签证没有通过,大失所望。 我即将回到阔别三年的家乡,一连好几天思绪万千,复杂的心情难以言表。有些害怕,我尚不肯定对从前的事情是否已经释怀。我更害怕,一不小心遇见肖,不知如何面对。山城并不大,我们的圈子更不大。 番外三 旅途 我乘坐美国联合航空公司的班机,从旧金山机场出发,熬过漫漫旅途,我们将在下午抵达首都国际机场。飞机沿着美国西海岸向北飞去,一路风景壮丽,还可以看到远处的高山和大湖。 这是第二次经历夜间飞行。 邻坐是一位头发半白的老太太,刚上飞机时看上去有些紧张。她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姑娘,你也回国探亲?” “嗯,探望父母。”我对她微笑,总不能说,回去治病吧。 “最怕飞长途了,上不沾天,下不着地,还那么久,心里一点不踏实。”老人家的心情完全可以理解。 我和老太太拉起家常。她是到美国给儿子媳妇带孙子的,孙子大了,终于可以抽出时间回来看看,我们又絮絮谈起去美国的经历。 我的第一次长途飞机得追溯到三年前。 袁自立与我注册后,便着手办理我的出国手续,一刻都不耽误。自立休满假期后回美国,没有来得及在家过春节。节后几天,我一直感觉不舒服,恶心乏力,还是母亲经验多,职业嗅觉灵敏,带我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我怀孕了。自立知道这个消息后激动得睡不着觉,袁家上下更是喜气洋洋,袁父袁母高兴地合不拢嘴。我们只想尽快跑完程序,早些团聚,父亲也托人帮忙催办手续。 栀子花爬满山坡的季节,我顺利拿到签证,即将离开祖国家乡,去到一个遥远的国度,心里万分不舍。那里没有父亲母亲,没有好朋友毓辰,也没有公公婆婆。。。。。。总之,我将和自立相偎相依,我只有他一个人。妊娠反应已经消失,腹部微微凸起,我的身体孕育着一个小小生命。几次做梦,自立站在前方,在金色晨曦中想我招手。心中时常觉得温暖。 我踏上北京飞往旧金山的飞机,在一万英尺的高空拥抱阿拉斯加壮丽的冰川。 新的生命,新的生活在等我。 空嫂送来饮料,我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途中遇到小股气流,飞机略微颠簸,老太太有些不适,絮絮叨叨和我讲着话。几番颠簸之后,我不但没有清醒,倒是更加磕睡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一直服用药物的缘故。开始还恩恩呀呀应着老太太的话,后来,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只剩下很小的嗡嗡声,再后来便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奇怪的梦,像是年少时候和毓辰一起在影院看电影,只是台上的主角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演员齐齐换成真实生活中的人物。自立,W,小娣,洛,统统上场。 开始一幕便是圣何塞的医院里,婴儿清脆的啼哭声在空旷的走廊上回响,我生下一个小婴儿。袁自立站在病室门口傻呵呵的笑着,激动得手舞足蹈地对我说,“子璇,真不敢相信,我做父亲了!” 医生将出生信息表交到我的手中,说是个女婴,健康,体重十三点六磅,血型—O型。我惊呆,自立和我都是A型血。想去看单子上的字母,但在梦里面怎么也看不清楚。 梦境恍恍惚惚的闪过,只看见很多的人影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婴儿的啼哭声忽大哗小,时而哇哇大哭,而是安安静静躺在摇篮里微笑。洛和自立在灯光幽暗的酒吧里喝酒,开车郊游,我和W在YAHOO上面聊天,在约克酒吧碰面,我们在车里拥抱,疯狂的接吻。。。。。。许许多多情景一闪而过,想要看的真切一些,又总觉得像蒙着一层雾一般,怎么擦也不清晰,直到那一幕---- 小小婴儿已长至七十五公分,安静的蜷在摇篮中,粉嫩粉嫩的脸蛋,小手,小脚丫藏在薄毯底下,婴孩可有甜蜜梦乡?自立轻轻的从房间推出,带上门。我正做在梳妆台前描眉。 “子璇,我们好好谈谈。” 我对着镜子看,镜中人素齿朱唇,双目澄澈。“谈什么?” “夫妻之间,是否应该坦诚相待?”他问我。 我侧过身去看他,没想到这句话竟然自他口中讲出。“说的对。”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他的口气并不激烈,可见并不想挑起战争。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来打开天窗的时辰到了,不过我仍然竭力保持平静,“自立,什么事?” “不,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你完全可以和W来玩。”他有些语无伦次。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十分惊讶,“什么意思?” 他朝我走近了些,拉过一张高背椅子在我身边坐下,握住我的手说,“我的事,你知道。” 我望着他说不出话来,心里咚咚跳得厉害。半饷,我点点头。 “我知道你早已发现。” “是。”我抽出手来。 “对不起。。。。。。我会善待小娣,视如己出。” 我愣了一下,和他不约而同的笑了,“原来你也都知道。真,真是对不起。”一时间想不出来别的话。 “不不,你我之间,不再有谁对不起谁。我们一起好好生活,行吗?”自立专注的凝视着我。 好好生活,什么叫好好生活?一切均已错位,我简直弄不懂婚姻的含义。他可以接受小娣?我可以和他维持这样的婚姻关系? “子璇,我喜欢孩子。我们可以一起抚养小娣长大,她是我的女儿。”他垂下头去,轻声叹了口气,又说,“我实在不想让家里失望。” “你真的可以?”我问他。 “相信我。这么久以来,你不也可以默默承受我的一切?” 自立搂着我的腰,紧紧握住我的手,我伏在他的肩头,许久许久没有分开。 。。。。。。 梦境闪过新的一幕----自立开车送我来机场,小娣趴在我肩头睡觉,脸蛋红扑扑的,嘴巴里面不时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W晃着那部老式的道奇车子跟在后面。 他们在机场大厅向我道别,自立将小娣托在肩上。W在角落里与我紧紧拥抱,“Ann,早日康复。我爱你。”我吻了他,炽烈的。多少个激情的瞬间,又一一重现。 小娣哇哇大哭。。。。。。 我从梦中惊醒,已是清晨时分,一缕阳关透过云彩照近来,有人连忙拉上遮光板。 飞机途经俄罗斯远东地区,往下一看,白皑皑一片,冰天雪地大约就是这个意思,河流也全成了冰河,如一条玉带,晶莹剔透。 我们途径加拿大,阿拉斯加,飞跃冰河,经过日本最后终于进入中国。 我在北京稍作休整,转飞重庆。一路上昏昏沉沉的。从未想到自己在三年后因为这样特别的原因踏上归途。 番外四 归来 相对于旧金山到北京的航程,北京飞到重庆似乎只能算是一盏茶的功夫,迷糊一阵就到了。 我仍然被折腾得够呛,一直恶心,快下飞机时忍不住吐出来。父亲开车来接,我那脸色憔悴,疲惫不堪的样子一定吓到了他们,父亲连连问,“怎么了呢?脸色这么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母亲倒是镇静很多,安慰道,“可能是服用伊马替尼的副作用,回去休息下。”毕竟有些医学知识,虽然她不是血液科医生。 父亲这才放下心来说,“应该在北京好好休息一天再回来的。” 我摆摆手,“哎呀,爸爸别担心,晕飞机罢了。而且时差没倒过来。” 回到家中洗了个澡便昏昏沉沉睡过去了,夜里不断做梦,睡得也浅。第二天爬起来才收拾行李,这次在家待的时间不会短,衣物带了不少。父亲母亲的容颜和三年前基本没有两样,除去母亲配了一副老花眼镜。当年,他们放心把我交出去,对袁自立寄予厚望,这几年来一定过得宽心。想到现在又要叫他们操心,心里实在觉得愧对他们,这个女儿的角色没做好,一直不能让他们放心。 他们换了套四居室的房子,两年前入住,家里一切都是新的。屋子宽敞明净,晚春的阳光照进来,暖意融融。母亲特地要我将自立,小娣一家三口的照片取出来给他们看。我们三个一起拍照片不多,我取出去年圣诞节前在迪斯尼的照片给他们,父亲欣慰的轻轻点头,又看看母亲说,“好,好。。。。。。惠君,不知不觉我们都老了,真不敢相信咱们的孙女都这么大个了。” 照片是那日在迪斯尼公园里找路人帮忙拍摄的,自立抱着小娣,我依偎着他,全身照,看上去是幸福的一家。 母亲戴上老花眼镜凑过来看,“瞧,小家伙多漂亮,大眼睛,小脸蛋,可爱的小嘴巴。启华,你说像谁?” “像子璇吧。” “我说两个都不像,将来肯定比他们都漂亮。”母亲呵呵笑。 我坐在一旁不作声,真害怕他们再讨论下去,不知会不会说出什么可怕的话来。 我在家休息了三四天,总算缓过来一点,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母亲安排我去西南医院检查身体。无非是一连串的血液化验,与在美国那边检查的结果一致,因为药物的作用,症状已经得到缓解。骨髓,血象及重要脏器检查正常,无明显症状。医生建议尽快进行移植,越早越好,成功率越高。 母亲经医院血液科同事介绍,查阅了大量资料,结果显示,患者年龄越轻,治疗越早,疗效越佳。国内统计结果为:慢性期的CML患者接受HLA配型相同的同胞异基因骨髓移植,长期无病生存率为80%,进入加速期或急变期的CML患者,异基因疗效不如慢性期患者。 自确诊以来,已经过去几个月,一刻不容耽误。 医生已联系志愿者尽快来医院高分辩检查,以确定骨髓是否匹配,是否符合移植条件。 感觉得出来父母亲的担心,这一回,比以往任何时候碰到任何事情都要担心。虽然他们已尽力保持镇静。尽力减少紧张气氛。自立每晚和我们通话,小娣在电话里面用稚嫩的声音叫外公外婆。小娣快三岁了,能讲清晰的国语单词寥寥无几。那边长大的小孩子向来不把国语当母语,不过我们仍然坚持教她一些普通话。 我每周都去医院检查身体。 毓辰打电话来问我情况,我简要叙述,她在电话中轻声叹息,我倒安慰起她来。江毓辰的世界,原本充满光明和乐观,因为念生,一切变得不同,凡事消极许多,看问题多半悲观。她和乔结婚后去了北京定居,说过些天要回来看我。 离开家乡三年有余。许多事已经模糊。有时候,感觉自己已经活了一生那么久,走了一生那么长。所幸的是,我时常觉得满足,极少极少感到寂寞孤单,有父亲母亲,有孩子有丈夫,一家人和和睦睦的生活,不正是别人眼中的幸福家庭么?还有什么可以不快乐不满足的呢? 又或许是,期望少了,便容易获得快乐。 毓辰说,“子璇,我觉得你变了,有时侯超乎寻常的平静。” “我心安宁。” “以前不是这样的,从前的你更加鲜活,那时候你对生活有很多追求,很多理想。” 从前的我是什么样子的呢?自己都差点想不起来。只记得,从前的我要很多很多爱,要甜蜜丰富的生活,还有,许许多多事业,生活理想。。。。。。那时候我不明白,什么事情都要有个限度,放手也会有快乐。 “子璇,你真的一点不担心?”毓辰问我。 “现在只想别人少为我担心。毓辰,你也不要担心我。” “好,好。袁自立和小娣什么时候回来?” “过些日子吧。他还有工作要处理。” “哦,你放心他带孩子?”她小心的问。我和江毓辰之间没有秘密。 “有什么不放心呢?一直这样过来的,他会是个合格父亲。” 毓辰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我和老公过两天会来。” “嗯,嗯。到时见。” “好,回来再叙。” 三天后,毓辰和乔回渝,约我在万豪酒店吃饭。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很想尝尝家乡的特色菜,无奈被他们拉来这种地方,毓辰还挑清淡的菜点,真是不痛快。虽然我知道他们也是为我好。 乔成熟了几分,许多年前,完全想不到他竟然会有这样衣冠楚楚的模样,从前的他,总有几分游戏人生的味道。毓辰还是那样漂亮,但不如从前那般生动活泼。他们说我也变了,眼神迷离,脸色苍白,有些颓废的样子。奇怪,三年多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们这些年轻人变化不小,倒是父亲母亲反而没有什么改变,因为他们经历太多已不容易改变?那么他呢? 我们聊起这三年多以来各自的生活,工作,不知不觉就是两个小时。以前,毓辰在电话中还不时提起肖,自从我生病之后,倒忌讳起来,再也没直接说过他的事。他们不说,我自然也不问。吃的差不多,乔出去买单,只剩我和毓辰两人在房间。她小心翼翼的问,“子璇,这次回来,想不想见见他?” “不见最好吧。” “真的?子璇你不怕---- “怕自己死了再也见不到了?” “不是这个意思。”毓辰连忙解释。 我弯下腰哈哈大笑,这大抵是一个十二分出乎他意料的举动,毓辰目瞪口呆的望着我。 “毓辰,我们之间,有什么话不可以说。还忌讳这些做什么?我当然知道,找不到匹配的骨髓,或者移植失败,我都会死掉,并且用不了多少时间。回来之前,已经做最坏的打算。” “那孩子----” 我打断她,“自立喜欢小孩子,他答应我好好抚养小娣长大。” “你真的放心?那样的家庭环境不利于儿童成长。” “妈妈会帮我。或许可以小的时候在国内,大了再出去读书,那边教育不错。” “你-----” “毓辰,你忘了。我们之间没有秘密。有些事,我的父母,袁家的人并不知道。” “哦,哦。也是。志愿者的检验结果何时出来?” “下周。” 。。。。。。 毓辰太了解我,直接点中要害。其实,小娣的将来,一直是困扰着我的问题,我也一直没有想好。有时侯我抱着乐观的态度,想着,幸运的话,能够找到完全匹配的骨髓,或许我的病会好起来,这些困惑便不存在了。假如上帝并不愿意眷顾我呢?我真的没有想出一个稳妥的安排。父母亲本是我最放心依靠的人,可我和自立那些不见光的秘密,又使我和父母之间像是隔着一层,无法向他们敞开心扉。 过了两天,毓辰打电话来,“子璇,真是机缘巧合。” “什么?” “你说巧不巧,那天,咱们吃过饭回家,乔告诉我,他在万豪碰到了老肖。” “哦。。。。。。”也正常,那是他以前常去的用餐地儿。“乔没说什么吧?” “他没说。不过,昨晚,你猜我接到谁的电话?”毓辰神秘兮兮的。 我心里略微有些紧张,不作声,我不想猜,等毓辰自己告诉我。 “肖展庭。他问我你是不是回来了,我想起你给我说最好不见他,就说‘没有啊’,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呢?” “他说----那天在万豪酒店门口看到一个人,很像你。又在里面碰到乔,所以问问是不是你回来了。怎么这么巧,吓得我出了冷汗。”毓辰夸张的说。 她说的没错。的确巧。世界上的事就这样。 从前,我那样强烈的想去把握命运,改变命运,偏偏碰壁。现在的我,再也不想劳心劳力去强求什么,一切随缘就好。 番外五 尾声(上) 医院打电话通知我们,志愿者的HLA高分辩检测结果出来了。母亲接的电话,是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志愿者和我的HLA高分辨检测出来有八个点全相合,并且双方的身体条件都处于比较好的状态,医生建议尽快移植。 我将这个消息告诉自立,他也兴奋得很,即刻安排手头的工作,预定回来的机票,回国手续是提前一点已经办好了的。全家人都为我捏着一把汗,现在稍稍可以缓口气了。毓辰得知,也是替我高兴得不得了。我又将此事告诉遥远的W,他等这个Good News也等了很久。 医生安排我过些天去医院做全面检查,尽早入院,因为进舱移植之前还需要服用专门的化疗药物,做一系列准备。我知道,前方的路还艰难。 一周以后,自力带着小娣回家来。母亲见到小娣的那一刻,她脸上的那种复杂表情好像在告诉我,她什么都明白了。小家伙长的实在像她的父亲,虽然她还是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儿,巴掌大的脸。 第二天是个星期日,母亲找了个借口说和我一起出去逛街买些东西,我们母女俩终于有个单独说话的机会。 我们在南滨路找了家茶楼坐下来,要了单独的包间。小娣可不肯乖乖坐着,总要蹦着四处跑,母亲帮我抱着她。小家伙很奇怪,在外婆怀里就安安分分的了,也不敢吵闹。我不禁想起小时候去医院看病,大人最会唬小孩,“再闹,就叫医生阿姨来打针哦。”小孩子即刻安静下来,不敢轻举妄动。母亲的职业,无形中已经让她有这种管住小孩子的本领了吧。我顿觉欣慰。 等到茶水上来,母亲终于开口,“小家伙实在漂亮,比照片上还好看。” “嗯,嗯,那边的朋友都叫她小安琪儿。”我看着小娣微笑服务,她正伸出一根手指在桌子上面划,也不知道在写什么,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不像自立。” 我埋下头喝茶,不作声。小娣蹦起来站在旁边的椅子上,一会又下地往房间外面跑。“袁小娣!”我呵斥一声,声音不算太大。小娣回头看看我,嘻嘻笑,还是自顾自的玩。 母亲走过去轻轻抱住她,“不听话妈妈就要生气啰,不但生气,还会难过,小娣希不希望妈妈难过?”小家伙摇摇头,“NO!”母亲笑了,拉起她重新坐回椅子上。 “妈妈,她中文不好,听得懂一些,但不太会说。” 母亲的手机响起来,“你爸爸来了。我跟他说好我们先出来,他过会再过来的,免得自立有想法。” 父亲来了,小娣又闹起来,父亲主动说起要带她出去玩,母亲点点头,“也好,也好。我和子璇好好讲讲话。小孩子在场不好。” 父亲带着小娣出去了。 我们继续喝茶,沉默。半饷,听到母亲说,“像他。” 我心里微微一颤。“还是妈妈眼尖。” “你父亲也看出来了。我们太了解你。” “哦。” “自立知道吗?” “知道。” “你们怎么办?” “他会对小娣视如己出。” 我一一如实作答。 “这。。。。。。怎么可能?毕竟没有血缘关系。” 母亲不知道内情,自然不相信我的话,我应当怎么向她说呢?告诉他,其实我和袁自立互相亏欠,又互不亏欠? “会的。他许诺过我。” “男人的承诺你也信?以前,那个人也许诺过你――――” “妈妈,相信我一回。不然,我还能怎么办呢?”我打断母亲的话。她要说什么我都明白。原来,她也一直没有忘记过。原来,她也曾经希望我有个归宿,哪怕那个人在她看来九分不合格,但是有那么短短的一段时日,母亲也妥协过,也许,她也曾经想,就这样了吧,让子璇自生自灭去。 我真的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我和自立的婚姻,有那样多的复杂关系,如果把一切事情摊出来,父亲母亲会怎样想?袁家会怎么想?恐怕他们只会更加伤心罢了。至于小娣的事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一直拿不定主意,就怕有些事情说出来以后,牵扯太多,一切的一切都不再是秘密。 母亲还想说什么,抿抿嘴没有开口,停顿了一下才说,“也是,都到这个地步了。只要你过得好就行。无论做什么,我们都支持你,帮你。” 我泪盈于睫,为了母亲,父亲,为了他们对我付出的一切。“妈妈,过些天就要准备进舱,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这么大的手术,紧张也是正常的。家里的事不必操心。我见自立待你们也好。” “如果我有什么事――――” “我会帮你好好照顾她。” 。。。。。。 有一日中午吃过饭,我拉上窗帘和小娣一起在卧房睡午觉,最近容易瞌睡,毕竟身体状况不同以前。迷迷糊糊中,听见他们在客厅谈话。 “移植是国际上公认的唯一有可能治愈CML的治疗方案。”母亲的声音,他们在讨论我的事。 “风险有点大。虽然八个点相和,也算可以的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听说,在欧洲对于非亲缘供者提供的造血干细胞,八年无事件生存率是百分之三十八。”自立说。 “是,我也有些顾虑。”父亲的声音。 “最大问题是生存质量。有排异及感染等并发症因素。”母亲讲,“彻底治愈了,而且排异关也过了,并发症也好了,这样才算是无事件生存。。。。。。不过,只有这个方法能够彻底治愈。” “也是,哎。” 。。。。。。 我对自立讲,也许是上帝觉得我们发誓的时候不真诚,惩罚我呢。自立却道,“若说不诚实,更应该惩罚我。他们看来,他犯下的罪,是对神的亵渎。” 他又托起我的脸颊,认真的看着我说,“子璇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她。家里一直催我早些结婚生子,也算是对他们的交代。” “可――――” “没有关系,他们管不到美国来。” 我稍微放下心。一直没有向自立讲过我和肖的事情,编了个简单的故事告诉他,男朋友和别人结婚了,他也没再追问,只说,既然大家都结婚了就算了,各有各的生活,他会好好照顾我们。 又一日上午,母亲请假和自立一起陪我去医院做检查,并着手办理入院手续,我们已决定过两天就住进来,准备进舱。折腾一上午还没完,母亲和我先回家,自立留在那里等着医院的人下午上班继续办手续。我吃完午饭以后便沉沉的睡去。一阵电话铃将我从梦中惊醒,迷糊中听见一串小孩子的脚步声,“HELLO。”居然是小娣接的,“妈妈――――” “嘘!”母亲的声音,一定是怕吵醒我,叫小娣噤声。 母亲的声音很小,听上去象窃窃私语。我又迷糊过去。再一觉醒来也是下午三点半,小娣一人在房间里面摆弄玩具,不知什么时候,母亲已经出门去,奇怪。 番外五 尾声(下) 我很快住进医院,开始做移植前的各种准备工作。 我剃了大光头,戴着帽子。去N个科室检查身体,做了胸透,B超,肺功能,心脏彩超等,由于有一些别的小问题,需要先做处理,这样就忙了好几天。自立按照医生指示准备好大部分进无菌舱后需要的生活用品。毓辰又从北京过来一趟,她说等我的好消息。 明日将进舱。今天难得的好天气,秋高气爽,空气怡人。父亲母亲,自立,小娣一齐来了个大早,我住的单人病房不大,他们一来,显得特别热闹。大家仍旧找些轻松的话题和我说,母亲叫小娣将新学的儿童诗歌念给我听,咿咿呀呀的很好玩。不知不觉到过去两个小时。正和父亲攀谈得兴起,有人敲门,轻轻的三下,很有礼貌。自立过去开门。 这个瞬间,于我来说,应算我这一生中最为意外兼激动的一刻,来人还是那身熟悉的打扮,条纹衬衣深蓝西裤皮鞋擦得很亮,带着淡淡的香味,左腋夹着公文包,像是参加会议归来。 自立朝他点点头,又不知道应当怎样招呼。我惊慌失措的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那种感觉又开始重蹈覆辙。 还是母亲活络,“启华,你们两个老朋友聊会。。。。。。自立,我突然想起还有几样明天要带进去的东西没买,我们一同去商场看看吧。” “好。”自立抱起小娣同母亲一起出去。 他看见小娣的那一刻,脸上泛起那种又惊又喜的神色,久久没有褪去。 “你来了。”父亲对他笑笑,算是打招呼。 “启华,好久不见。” “你们聊,我出去办点事。”父亲缓缓退出房中。 一直害怕见到他,又好像一直都在盼着他来。 “你――――”我离去的太久,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子璇。”他拉过凳子面对我坐在床边的位置,看得出来十分激动,声音不似平常。 我想了想,挤出一个笑容给他,“剃光头都叫你看到了。” “不,不,我早该来。”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合着双手捂上脸,又拿开,好像这样可以缓解一些紧张。 “就是。现在都剃光头了才来,多难看,见不得人。”我低下头说。 他试探性的拉起我的手,我没有挣开,他握得更紧,“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怎么知道的?”我没有回答他,反倒好奇。 “惠君告诉我的。” “啊!妈妈?” “是的,我在万豪酒店门口看见一个人,很像你。问过小江,她说不是,你没有回来,后来,我反反复复的想,还是不信,找了个工作日打电话去你家――――” “你想,我爸妈白天都不在,找不到也不至于尴尬。”我打断他。 “是。瞧,没有人比你了解我。。。。。。谁知道是小娣接的,你的母亲听了电话,她约我出来。”他一直盯着我的脸看,好像怎么也看不够一般。 我这才明白,那日下午,母亲出门,居然见他去了。从前,她那样的不喜欢他。一切的一切,好像调转了一样。 “明日进舱。”我换了个话题说。既然来,不也是想了解我的情况么。 “准备好了吗?”他握着我的手,轻声的问。手心有汗。 “基本上准备好了吧,还是有些忐忑。”如果说我不害怕,恐怕没有人相信。 他握紧我的手,用力捏捏我的手指,想要安慰我,就像许多年前一样。 从前,他会说,“别害怕,有我在这里。“今日却没有说出来。也许,我们都知道,谁在也没有用,命运完全不在我们手中。 刹那间,只觉得眼睛鼻子发酸,林林种种的往事浮上心头,许许多多的委屈,许许多多的感伤,漫过心间,一齐找到了出口,汹涌而来。我看着他不说话,他的眼眶红红的,有一滴泪缓缓的滑过。他低下头去,拉起我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我感觉到热热的温度。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指缝淌下来,无法阻挡。 那种感觉,大概就叫做相对无言泪千行。 沉默良久,他抬起头看着我说,“抱歉,子璇,我有些失态了。” 我摇摇头,伸出手去帮他擦掉泪水,轻轻的抚摸他的脸,仔细的打量。几年过去,变化不大,人人都说,人年纪大了,眼睛浑浊,可他的眼眸,却好似年轻时候那般清澈,虽赶不上孩童,却比许许多多人要干净动人。除去眼角多了两条细纹,他还是以前的他。那么我呢?我已不是从前的我。我的生命,像要凋谢的花朵。 半饷,他又问“小娣是不是――――” 没等到他讲完,我已打断他,迫不及待的说,“是。”讲出来的那一刻,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总算可以安心了。 “子璇,你狠心。”他突然这样说,生硬却没有威力,又不像是在打趣,别扭兼滑稽。 “也许吧,我不知怎样和你讲。” “我都知道了。”声音闷闷的。 “你知道什么?”我突然害怕起来,害怕那些秘密曝光。 “那日和惠君见面之后,我就出差了。一路上都在想,又觉得很多事情一直想不明白,这才又去问小江。” 啊!他竟然都知道!看情形,我和自立的秘密他也都清楚。 “对不起,本来不应打听别人的私事――――可你的事,已不算作别人的私事。” “毓辰答应我的没有做到。” “不要怪她。是我不肯罢休总想要个答案。。。。。。”他的声音低下去。 有敲门声,他起身去开门,医生进来问情况,再次交代手术风险以及注意事项。一项一项的说,他听得格外认真,一遍一遍询问。 医生介绍移植过程可能出现的不适,恶心是最常见的副作用,可持续数天,数周,甚至数月。一些药物可引起嗜睡和轻度的幻觉。化疗和放疗等预处理会使口腔粘膜边得非常脆弱,常引起溃疡。有时整个消化道都会受到刺激而疼痛,医生会帮助您克服疼痛。要积极配合护士进行的口腔护理,加强自我漱口。乏力,移植过程会使病人非常虚弱,简单的事情也会觉得劳累。外貌的改变。。。。。。 这些情况,我从先前翻阅的资料上,从与医生,病友不时的交谈中,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今天医生再次说起,正好也让他听听,让他知道,这些可怕的事情,将会在接下去的日子里出现,让他知道,我的生命不再美丽。 医生特地嘱咐了很多次,一定要在无菌舱里呆着,说有好多病人在舱里都呆不住。让我千万要呆住,不要着急出来。再有,抗排异的过程比较长,也比较艰苦。 有些人效果不好,出来后也需要长期乃至终生服用抗排异药物。 我点点头,表示已经做好准备。医生退出房去,临走时,又问了一句,“你的家人今天没有来?”、 “来了来了。”我连忙辩解。 “我是他的家人。”他笑着对医生说。 医生挂着一副奇特的表情出去了。 “子璇,让我照顾你。”他重新坐下来,深情的凝视我。 “你当然可以常来看我。” “我会来,天天来,哪怕只能隔着玻璃窗。可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他往前探探身子。 “也许我小命难保。” “你会好起来。我相信老天会开眼。”一字一句说的很有力。 “事实是,风险不小。先得在无菌舱至少待上一个月,再进普通病房住上一两个月,也许更久,并且长期服用抗排异药物,刚才医生说的你也听到了。出来的时候,也许连我自己都认不得自己。 “可我认得。你一直是我心中最美丽的女孩,至始至终。”他轻抚我的额头,温柔地,“子璇,我已失去你一次,这一回,无论如何再也不要把你弄丢掉。” 我笑了。 “我会找袁自立谈谈。”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我完全没有料到,不过,听到他这样说,也觉得欣慰。 “展庭,请帮我把窗帘拉开一些。” 一缕阳关道照近来,和煦,温暖,驱赶了秋日里的微微寒意,又丝毫不灼人,墙外的树叶正穿上金色外衣,微风阵阵,树影婆娑。生命里,不知还能享受多少个这样的美好时刻? 我起身下床,走到窗户边上,倚在墙边,看着窗外,真想伸出手,拥抱那和煦的阳光。刹那间,我恍然大悟一般,如若失去生命,到哪去享受这样的惬意时光?到哪里去和他们计较得失,到哪里去和他们纠缠? “子璇。”他唤我。 我回过神来,微笑着,一字一句地讲,“保命要紧,请容我出来再谈。”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