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久久小说 缚神。上 故事开始 「姬儿,我要妳们交一篇作文。」 「我交了啊!西拉老师。」 「可是这篇作文实在是……妳自己听听看,「我的父母结婚十年,是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育有我和弟弟两个孩子,其它乏善可陈,所以,完毕。」这不叫作文,这叫简介,姬儿,极短的简介。」 「谁教西拉老师要出「我的父母」这种小学生才会写的烂作文题目,我能写的只有这样啊!」 「姬儿,妳现在就是小学生。」 「对喔!」 「总之,老师再给妳两天时间,妳回去重新写过。」 「但是,西拉老师,我不知道能写什么嘛!」 「把妳知道的统统写出来!」 「……不管能说或者不能说的全都可以写出来?」 「老师不懂妳所谓的能说或者不能说的意思是什么,不过妳所知道的父母一定不只这样。」 「是不只。」 「那就写出来!」 「好吧!」 我是华裔美国人,爹地与妈咪都是道道地地,如假包换的中国人,完全不掺任何杂质,纯纯粹粹的东方血统。 不同的是,妈咪是台湾父母移民至洛杉矶,两年后出生在当地的美国公民,爹地则是中国大陆的留学生,仰赖婚姻而得到绿卡的美国永久居民。虽然来自不同的土地,根源却是相同的,巧合的是,他们的个性也非常类似。 爹地今年三十三岁,是旅行社的导游,个性一板一眼,沉默内向──真奇怪这种个性怎能作导游,而且还是国外的导游,所以三天两头见不着人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两个月不在家更是常事。 我相信他有外遇。 至于妈咪,今年二十九岁,在布杰联合公司上班,是个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老女人,无聊的能源顾问,无论出不出门,每天都梳着老太婆的包包头,穿着最保守古板的服装,妳会以为她已经九十二岁了。 同样的,她平常也不必出门上班,但只要公司一通电话来,翌日就得出远门跑公差,所以妈咪也常常一、两个月不见人影。 我相信她也有外遇。 虽然他们结婚十年,是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在我的记忆里,也没有他们吵架或斗嘴的印象,甚至连大声一点说话都没有,害我不能像朋友一样享受到那种躲起来欣赏父母吵架的乐趣,当班上同学聚在一起讨论谁的父母吵架最凶狠时,我也只能无语旁听。 真是扫兴! 不过他们也不像其它某些肉麻兮兮的父母一样恩爱热情,彼此总是像邻居一样客客气气的,我猜想他们上床的时候可能也像在餐桌上一样讲究礼仪──先祷告再「开动」。 他们是一对可供观摩参考的标准夫妻,却让人完全感受不到他们之间有丝毫感情,所以我毫不意外他们会有外遇,没有才奇怪。 问我他们是不是商业联姻? 不,他们不是商业联姻,老实说,我们家虽然不穷,生活不虞匮乏,但绝对谈不上富有。 是父母安排的婚姻? 不,也不是,根据妈咪的说法是,她的父亲虽然很疼她,但他在家里一点地位都没有,而她的母亲又全然忽视她,一心只放在她那个多才多艺又美丽的姊姊身上;至于爹地呢!他还没来得及将祖父接到美国来,祖父就去世了。 所以他们的婚姻完全是依照自主意愿决定的,与他们的父母毫无关系,因此才能够维持这么长久的时间,因为他们都非常有责任感,既然是自己决定的事,就都一定会负责到底。 那么他们究竟是为什么会结婚呢? 说起来可笑,他们之所以会结婚,只因为和妈咪相恋三年的男友要结婚了,但新娘不是她! 可恶啊,那个抢了她男朋友的新娘竟然是她姊姊! 而且她都还没有和男友上过床,她的姊姊竟然已经怀孕了,抢第一名也不是这种抢法吧!不过最过分的,还是这一切她竟然是在接到家里寄来的结婚请柬时才知道实情。 他们甚至连花五分钟时间打电话向她解释一下都不愿意! 真像三流肥皂剧里的烂桥段,不过换了是我,我想我也会像当年才十九岁的妈咪一样勃然大怒。 她也不想离家那么远去念大学啊!但外婆说外公仅供得起丹翠阿姨念大学,所以妈咪只能自求多福,而当时又仅有乔治亚大学愿意给她奖学金,她只好迢迢千里从西岸跑来东岸念大学,没想到远距离恋爱谈不到一年男友就变心了,而且对象还是自己的亲姊姊! 好呕! 为了赌一口气,妈咪决定要和姊姊同一天举行婚礼,同一年生小孩,于是几经辗转找上爹地,当时爹地正急着找人结婚,随便什么人都好,丑八怪变性人没问题,七老八十也凑合,只要是拥有美国公民身分的女人即符合他的要求,因为他亟需藉由婚姻来取得绿卡,好把祖父接到美国来。 而妈咪的条件则是要爹地负责供她念完大学,并生个孩子,然后爹地就可以径行去申请离婚甩开她这个包袱了。 于是他们结婚了。 就在丹翠阿姨举行婚礼的同一天,妈咪和爹地结婚了,也真的在丹翠阿姨生下表哥的同一年生下了我,仅仅晚了四个月而已。 想想,爹地还真是厉害,硬是在结婚当月就让妈咪怀孕了,我想他在床上一定很勇猛。 不过由于丹翠阿姨生的是儿子,因此当妈咪在产检时一得知她肚子里怀的是个女儿,不服气、不甘心、不想认输的念头立刻再度降服了她,于是当场就在产检室外要求爹地再让她生个儿子──啧,我都还没出生呢! 总之,因为如此,隔一年,妈咪又生下了弟弟。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时妈咪生的又是个女儿,她会不会一直一直生下去,直到跟丹翠阿姨一样生下儿子为止呢? 当然,这个问题不重要,因为永远都不能知道真正的答案了,重要的是: 妈咪终于满意了。 但是爹地一直没有提出离婚,他说他不会放弃孩子的监护权,也不想因为他们的自私而伤害到孩子,妈咪也同意,因此,为了我和弟弟,他们决定要继续维持这段婚姻,直到其中一方有人厌倦了,或者另有所爱为止。 所有这些事,爹地妈咪都毫不隐瞒地告诉我和弟弟,他们说不愿意欺骗我们,或者在我们面前作戏,他们希望在这个家里,起码大家都是坦诚的。 但现在,既然他们都有外遇了,也许…… 这桩婚姻不久就会结束了吧? 「西拉老师,这样可以了吧?」 「姬儿,这……这个……」 「还是不行吗?」 「这……这个恐怕……恐怕不太……」 「唉,我就知道!西拉老师,能写的妳说太简短,写长一点妳又说不太好,究竟要我怎样呢?要我说谎吗?西拉老师,这不是为人师表之道喔!」 「……老师换个作文题目好了!」 第一章 三年前,埃及,利比亚沙漠—— 在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沙漠的埃及,由南至北纵贯全境的尼罗河是它的生命泉源,它孕育了五千年的古埃及文化,滋润了古埃及人的历史,根据考古纪录显示,古埃及人也只存在于尼罗河流域,从旧石器时代,到城市的建立、国家的出现,最后古文明终止,另一个新时代产生。 但在这天,拥有最先进科学仪器的新一代考古学家们,却在利比亚沙漠正中央发现了一座疑似比埃及古文化更为古老的旧城遗迹,深埋在两千公尺深的沙漠底下,有城市遗骸,也有金字塔,还有另一尊狮身人面像。 它静静地隐伏在巨大无比的地洞中,等待人们发现它…… 「博士,博士,狮身人面像胸前打开了一条通道!」 「咦?真的?快!快进去看看!」 一群迫不及待的考古学家们争先恐后涌进通道里,随即发现巨大的狮身人面像里头尚隔有许多石室,而在正中央的那一间里,赫然又有一尊仅有人高的小型狮身人面像,胸前写着两个怵目惊心的象形文字—— 「死神」 另外,在小狮身人面像两旁亦各有一个半尺见方的石盒,一个鲜红得像血,一个是掺点金光的银白色,外表像石盒,却看不出该如何开启,也找不着半丝缝隙。 「这两个石盒可能是重点,我们先拿出去研究吧!」 「博士,我们不可能把石盒拿出去,因为石盒与小型狮身人面像是一体成型的,根本无法分开啊!」 「那……把石像整个搬运出去好了。」 「很抱歉,博士,那也不可能,因为小狮身人面像与地石相连,除非博士打算破坏遗迹,否则我们是不可能把石像搬运出去的。」 「该死!」 于是他们只好先试着用仪器探测石像,同时努力钻研满布四周石壁上的象形文字,类似,又不完全是,密密麻麻的刻满了三面墙和石屋顶。 但由于那些文字并不全然是象形文字,还掺杂着古拉丁文,甚至还有一些根本没见过的符号,因此那套已订的古埃及象形文字译码规法并不太适用,只能以之为基础作推断。 翻译,臆测,归纳,编排,整合,一再的错误,一再的重新研究…… 今日,美国,维吉尼亚州诺弗克市—— 「妳为何要去卡洛的密窝?」 「他要我陪他赴巴黎出任务……冒充他老婆。」 「妳答应?为什么?」 「不知道……大概我需要一点……一点活力,我想做一件狂野的事,有人需要妳、信任妳,那种感觉真好,特别受人重视……这一生有太多事是我想做的,但我似乎没一件做到,沙漏快要漏光了,我希望在回顾生命之时能够说:「那是我做的,我曾经狂野过,我曾经轰轰烈烈干过!」……」 洁米李?寇蒂斯在电视屏幕里滑稽的挥舞着双手,慷慨激昂地嘶吼出内心的渴望,九岁的姬儿双眸闪烁着诡谲的光芒,一眼依然瞄着客厅那头的电视,另一眼则飞向母亲那边。 「我觉得我比她更需要狂野一下,轰轰烈烈一下!」她有意无意地喃喃附和着,希望母亲也能听见她「内心的渴望」。 但是…… 「姬儿,用餐的时候请看着妳的食物,眼睛不要老往电视那边瞟。」 食物? 现在谁在说食物了? 「妈咪,妳没听到我说的话吗?」眼见妈咪一派若无其事,竟然装作没听见宝贝女儿的哀怨心声,姬儿不禁愤然地放下筷子——话不先说清楚,她不吃了! 「我在说,我觉得我比她更需要狂野一下,轰轰烈烈一下!妳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说吗?就是因为妳,还有爹地,你们这两个食古不化的老顽固,老是这样一本正经的,不觉得生命很无趣吗?我认为……」 「米克,不要偏食,豌豆也要吃。」 米克? 干嘛说到儿子身上去,现在是女儿在跟她说话耶! 「太过分了,妈咪,竟然一直装作没听到我说话,我要……」 「妈咪,我可不可以把饭端到客厅去边吃边看电视?我保证会吃豌豆、会吃红萝卜,也会吃菠菜。」 好极了,现在不但妈咪不鸟她,连弟弟也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米克,我正在跟妈咪说话,不要插嘴!」姬儿差点一口把弟弟的头咬下来。 七岁的米克吓了一大跳,不明白为什么他只不过问了一句话,姊姊就要对他张牙舞爪的喷火。 「我只问一句话而已嘛!」 「闭嘴!」 「姬儿,不可以对妳弟弟这么凶!」 「对嘛,干嘛对人家这么凶嘛!人家只不过问一下可不可以把饭端到……」 「不可以。」 对于小孩子而言,人生最大的乐趣莫过于边吃边看电视,可惜步家的女主人不太喜欢在家里到处洒饭粒养蟑螂,而步家的男主人向来都很支持妻子的决定,虽然每次一坐上餐桌就有人上诉,但总是被最高法院一再驳回,相敬如宾的夫妻俩同心一致,贯彻实行狼狈为奸的最高政策。 唉,有对死脑筋父母的小孩真是可怜! 不过,算了,这是小事,偶尔小小埋怨一下就可以,特别的事再来大力争取,这样才显现得出他们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但是……」 「米克,听你妈咪的话!」狼狈为奸的狼主角——步家男主人终于开口了。 「好嘛~~」好个不情不愿的应答,那个「嘛」几乎拉到厕所里头去了。 「妈咪,那我……」 「姬儿,吃饭时不要说话!」 「……是,爹地。」第二个不情不愿的应答,没有「嘛」,但有气无力到差点断气。 「叫爸爸,中国人要说中国话。」 这是步家男主人的坚持,中国人要讲中国话——在家里的时候,出门随他们的便,毕竟他们是在洋鬼子的地盘上。 「是是是,爸爸,可以了吧?」 「要说什么吃饱饭再说。」 「遵命,爸爸!」 严肃的步家男主人只轻描淡写的插进来两、三句话,餐桌上立刻恢复原来的安静,唯独洁米李?寇蒂斯仍旧在小框框里继续呢喃着她依然爱着她的丈夫,她一直都爱他,而且她会永远都爱他…… 没关系,这步不行还有下一步。 三两口把晚餐吃完,姬儿赶紧跑到客厅守在电视前面耐心等候,这就是姬儿的「下一步」,藉由正在上演的趣味性动作片来向脑筋古板的父母亲解释何谓「生活的乐趣」与「生命的活力」,她认为这么做可能比较有说服力。 用说的听不懂,请他们看「表演」总该懂了吧? 「功课写完了吗?」 「我的作文交出去了。」 「我在学校写完了。」 就等着这一刻,妈咪洗好碗,爹地清理好餐桌,狼与狈分工处理好餐后收拾工作后,姬儿满心期待地等候父亲继续发问。 「可知为何要带妳来?为了要这个人向世界证明,红色圣战军有核武了!」 「但他只是推销员,怎么证明?」 「如果我看走了眼,妳的鲜血就会溅到他脸上!」 「……这是苏俄制多弹头飞弹,从SS-22N载具卸下来,弹头有十四公斤半的铀,有击发的钸……放了她,我就合作……我能说什么?我是间谍……」 「……你混蛋,说谎的龟儿子!」 「对不起,老婆!」 「不要叫我老婆,你休想再叫!听到没有?猪!」 龟儿子?猪? 步家男主人不禁大皱其眉。「你们究竟在看什么片子?」 「好片子,爸爸,」姬儿夸张的叫道,一手比大拇指,一手狂挥。「阿诺啥米碗糕的「魔鬼大帝:真实与谎言」喔!」 「老是看这种片,真是幼稚!」 嘴里唠叨着,但步家男女主人仍然相偕坐下来陪伴孩子们,这是他们所谓的沟通时刻,只要他们在家,就会努力善尽为人父母的职责:在餐后陪同儿女看看电视聊聊天,听听儿女们有什么需求,然后一一驳回。 「我们是小孩,有权利幼稚!」姬儿理直气壮地捍卫自身的权益。 「你们应该多看些有意义的影片,」步家男主人的表情一如平常般严酷得教人泄气,脸上的线条一条条写着:我严肃,你倒霉。「譬如小妇人、简爱或咆哮山庄之类的。」 「爸爸,」姬儿哭笑不得地翻白眼。「那是书,不是电影好不好?」 「……乱世佳人?」 「天哪,那是几百年前的阿妈级片子了耶,还是黑白的咧!」 「那就多看点书。」 「看书好无聊喔!」一旁的米克突然插进来声援姊姊,适时表现一下友爱精神。「这个才好看嘛!」 「毫无意义!」步家男主人无情地批判。 「谁管它有没有意义,」姬儿嘟囔。「看起来够有意思不就行了!」 「在我动手之前,你有话要说吗?」 「有,很快我就要杀你!」 「是吗?怎么杀?」 「我先拿你当人肉盾牌,然后我要杀那边的警卫,用桌上的套管针杀他,然后我考虑扭断你的脖子!」 「你凭什么做这些事?」 「你可知我的手铐?」 「如何?」 「我弄开了!」 「酷!真希望我也有一个情报员爸爸。」米克两眼挂着两颗星星闪闪发亮,仰慕地盯住电视里的阿诺啥米碗糕大发雄威。 真是对不起啊,他不是情报员! 步家男主人淡淡瞟儿子一眼,无语。 步家夫妇俩是一对非常平凡的华裔夫妻,处处可见的白领阶级,平凡得让人根本不会去注意到,也平凡得让儿女们感到「羞耻」极了。 「爹地妈咪真是逊毙了!」这是姬儿最常提的抱怨。 「超逊!」米克也总是立刻这么附和。 虽然步家男主人其实也长得相当不错,但并不是那种一眼就可以让你惊为天人的好看,而是那种斯文的,非常内敛的好看,内敛到起码得盯着他看上两、三天以上,你才会隐约感受到他特殊的,吸引人的气质。 而且他的个子也不算很高,176公分而已,特别是在美国,鹤立鸡群这种形容词永远用不到他身上,有点瘦,行动笨拙,老是去撞到桌脚椅子,或者翻倒杯子碗盘什么的,这点倒是满令人注目的。 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最讨厌的是,他是个传统派的古板先生,没事老板着一张道貌岸然的脸,一笑也不笑,跟棺材板似的,说话就像学校里那个最爱唠叨学生的白胡子老学究,枯燥极了,也乏味极了,简直是闷到不行。 还有他的穿著,俗毙了的西装头永远一丝不跳,老式西装和皮鞋千年不变,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从来不换衣服,行事规规矩矩、一板一眼,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嫖妓,连T恤,牛仔裤、短裤、休闲服之类的便服都不屑穿,活像刚从乡下进城里来的土包子。 而且他自己生活严谨还不够,又硬逼着儿女们也要陪着他一起受苦受难。 「姬儿,妳今天早上几点起床?」 「六点。」 「太晚了!」 「可是,爸爸,今天是星期天呀!」 「星期天也一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不能例外,早上五点半就得起床做健身运动,然后吃早餐准备上学,出门要报备,回家要报告,不三不四的场所不准去,不规不矩的行为不准有,天黑后就不许逗留在外面,功课没做完不可以看电视,记住了没有?」 总之,他绝不走岔路,也不允许儿女们走岔路,连抄近路都不可以,真是太可笑了! 至于步家女主人,跟她的丈夫是半斤八两,王八配绿豆,164公分,不高不矮恰恰好,长得也满正点的,偏偏喜欢把自己打扮成没人要的老处女,袖必遮腕,裙必过膝,后脑勺的阿妈髻是她的正字标记,近视不过一百二十度,却硬要戴上一副举世霹雳无敌「耸毙毙」的大黑框眼镜,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看上去却比老太婆更「婆」。 这种俗到不能再俗的女人若是有男人肯多看她一眼,肯定是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女人了! 此外,虽然步家管教孩子们的责任在男主人身上,女主人并不太干涉儿女们的生活规矩,平时言行也很温和,说话永远都轻声细语得像蚊子叫,有什么不满意的事她会装作没听到、没看到,但晚上回房后,她一定会向老公打小报告,顺便把鞭子塞进老公手里推他去作黑脸,标准的奸妻诈母。 不过有一点她倒是会亲自押着儿女们非听话不可:晚上九点是上床睡觉时间。 天哪,九点,小精灵精神正旺盛的时刻耶! 「妈咪,妳小时候也是九点就上床睡觉吗?」 「不是。」 「那为什么我们就得九点上床睡觉?」 「因为我这么说。」 「为什么我们得听妳的?」 「因为我是妳妈咪,是我和妳爸爸在赚钱养妳,所以我比妳伟大!」 「……」面对「伟大的妈咪」,姬儿无言以对。 真是够了,有这种父母真是倒霉毙了,好想离家出走! 可是她的零用钱不知道为什么老是存不起来,有时候还会因为莫名其妙的额外支出而大失血,所以她计划许久的自力救济行动只好一延再延。 「若是在岛上,他们为何用卡车?」 「一定是在佛州基维斯,跨海公路连接大陆……」 「无边界,无海关,他们可以通行全美,没东西拦阻他们……」 「只有我们!」 「酷!等我长大以后,我也要进美国的终极防线亚米茄组织,拯救美国,拯救全世界!」 米克高舞双手傲然宣布他这个月的最新志向,早已忘了上个月他曾经扬言非作蜘蛛人爬到自由女神像头上去结蜘蛛网不可,上上个月他也说过开一家冰淇淋店免费吃到死是他这一生最伟大的志愿,还有上上上个月他立志要发明时光机回到美国拓荒时代去作牛仔…… 「你白痴啊你,」姬儿嗤之以鼻地臭骂。「那是电影杜撰的啦!哪里有什么美国的终极防线,什么亚米茄,我还阿尔法贝他呢!」男生真是无聊! 米克瞬间垮下酷似妈咪的小脸蛋,显得超失望。「没有吗?」 「没有!」姬儿很骄傲地摆出姊姊的威风,以她的「成熟思想」断然否定弟弟的幼稚论调。「少啰唆,我有话要跟爹地妈咪说,你给我惦惦!」 米克没精打采地回到电视上,姬儿望向父母,恰好对上父母询问的目光。 「妳想说什么,姬儿?」 见父母终于肯拿出认真的态度来听她说话,姬儿很满意,不觉先装模作样地咳了咳,「嗯哼,我想说的是……」再指住电视。「那个,瞧见了吗?那个女主角是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夫妻恩爱,婚姻美满,但她还是觉得生命欠缺活力,生活没有动力,跟我们家比起来,你们不觉得我们家更无趣吗?」 「不觉得。」异口同声,果然是夫妻,超有默契的。 姬儿僵了僵,旋即决定效法妈咪在餐桌上的做法——当作没听见。 「总之,父母是儿女最佳的借镜,如果你们不希望我们整天死气沉沉的被人家叫作书呆子,那你们就应该活泼一点,开放一点,带动家里的气氛,让我们感受到生命的活力……」 她表情严肃地「谆谆教导」父母。 「你们知道吗,在学校里最容易被人家欺侮的就是书呆子,所以说,不想我们被同学欺负,甚至被排挤,你们就要听我的话,懂不懂?」哼哼,老爸喜欢说教,现在就让他也来尝尝被说教的滋味吧! 半晌的沉默过后,步家男女主人相顾一眼。 「活泼?」步家男主人迟疑着。「怎么个活泼法?跳迪斯科吗?」 「我不会跳迪斯科。」步家女主人猛摇头,满脸的不以为然。 「那……要学吗?」 「不要,我老了,只要五分钟,我的骨头就会散一地!」 「我比妳老四岁,只要两分钟,我的骨头就会散一地!」 一个二十九岁,一个三十三岁,居然说他们老了? 是啦!跟她和弟弟比起来,他们的确是老了,但…… 「谁要你们跳迪斯科了,现在流行的是街舞好不好?」姬儿哭笑不得地大叫。「咦?不对,我也没有要你们跳街舞……不,根本没有人要你们跳舞,你……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呀?」 「不要跳舞?」步家男主人喃喃道。「那是要我们打棒球,还是打篮球?」 「我不会打棒球,也不会打篮球!」步家女主人更是拚命摇头。 「那……要学吗?」 「不要,我老了,做健身运动就够我受的了!」 「我比妳老四岁,不堪运动!」 「你……你们……」姬儿受不了地直叹气。「我没有要你们跳舞,也没有要你们打球好不好?」也许这个家里最老的人是她! 「那妳到底要我们如何?」 「活泼一点嘛!」 「怎么个活泼法?」 「就是……」顿住,姬儿不知所措地搔搔头发,从来没想过父母会这么问她,这种事还需要教吗?「像罗勃的妈咪那样,轻松一点……」 「我很轻松。」 「我也是。」 他们那样也叫轻松,那她就是抓狂了! 「像婷娜的爹地那样,快活一点……」 「我很快活。」 「我也是。」 他们那样也算快活,那她就是发疯了! 「像乔安妮的爹地妈咪一样,开明一点……」 「我够开明的了。」 「我也是。」 姬儿无言以对地哑然片刻,然后沮丧地垂下脑袋,投降了。 他们有代沟,连话都讲不通! 「好吧!那我问你们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们要离婚了吗?」 步家男女主人俩皆怔了一下,「离婚?!」再错愕地相对一眼。「妳为什么这么说?」 姬儿耸耸肩。「你们两个都有外遇了不是吗?」 「咦?」四只眼睛更是惊诧地两相瞪眼,「妳(你)有外遇?」双方异口同声的惊呼,「没有啊!」再异口同声的否认。 「没有?」挑高双眉,姬儿的眼神和语气都写满了不信,「请问是谁每次一听到那个嗲声嗲气的女人打电话来,翌日就匆匆忙忙出国去了?」她斜睨着父亲,再转向母亲。「又是谁每次一听到那个声音傲慢的男人打电话来,翌日就慌慌张张出差去了?嗯?请问是哪里的谁呀?」 两对略显不安的视线稍触即分。「那个是……公事。」 「公事?才怪!」姬儿咕哝。「其实就算你们真的要离婚也没什么呀!这年头离婚比上麦当劳吃汉堡更平常,只要我们两个不会因为你们离婚而被分开就行了,对不对,米克?」 米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两眼依然紧盯住电视,现在正是最紧张的时刻——情报员爸爸正在拯救宝贝女儿,这种场面比父母离婚这种「小事」重要多了,他可不想错过任何一秒钟。 「总之,无论你们想干什么,早点通知我们就好了。」 步家男女主人不禁面面相觑。 孩子们如此「开通」,真好,可是,他们并没有打算离婚啊! 有吗? 九点过后,小鬼们按照规矩回房睡觉去,步家男女主人分头关好门窗后也先后上楼准备就寝。 「妳……要离婚吗?」 步家女主人停下梳发的动作,自化妆镜瞥向身后的丈夫。「没有那种计划,你呢?」 忙着换上睡衣的步家男主人摇摇头。「也没有。」 「那么……」她继续注视着镜中的丈夫。「那个女人……」 「纯粹公事。」他毫不犹豫地回道,再反问:「那个男人呢?」 「一样,纯粹公事。」 他点点头,掀开被子爬上床。 「如果妳想离婚,尽管告诉我没关系,按照当初的约定,我会立刻签字。」 放下梳子,她起身走到床边。「你也一样。」即使睡觉,她穿的依然是那种最保守的两件式睡衣,完全看不出她的身材。 「我知道。」幽邃的眼深深凝住妻子,步家男主人低应。 「不过……」步家女主人慢吞吞地拉开另一边被单上床坐到丈夫身边。「说老实话,我们家确实相当另类。」 「因为我们的另类婚姻关系吧!」 步家女主人颔首。「现在回想起当年,还是觉得自己实在大胆得惊人,没有人料到我会那么做,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只为了赌一口气而做出那么幼稚的事来。」 「我也一样啊!」他泛出苦笑。「亏我父亲再三嘱咐我,凡事三思而后行,我是思了,还三思四思,最后却思出如此荒唐的结果来。」 她斜睨过眼去。「你后悔?」 他沉思片刻。 「老实说,没有,不但没有,而且还很庆幸自己这么做了,若非如此,我想我也不可能这么快就习惯美国的生活并安定下来,因为我结婚了,因为妳跟孩子们的存在,是这份责任感促使我尽早站稳自己的脚步,就这点而言,尽管荒唐,但我认为我的决定没有错。」 「我想我也是。」她低吟。「现在回想起来,当年的我确实相当幼稚,也太冲动,再加上一点自暴自弃,竟然只因为一个男人的背叛就认定这世上没一个好男人,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在乎自己到底是和谁结婚的呢?所以才会在赌气之下做出那种事,但婚后也是你让我了解到男人跟女人一样,就算大部分都不好,但起码也有少数几个是好男人。」 「是啊!男人就跟女人一样。」他喃喃道。「不过想想也真奇怪……」 「奇怪什么?」 「我们的个性与兴趣都相当接近,同样生性严谨,同样喜欢规规矩矩的生活,也同样爱好古典文学、古典音乐,为什么我们却无法让对方爱上自己呢?」 沉默半晌。 「也许……」步家女主人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自己的手,柔美、细致。「孩子们有一点说的没错……」 「哪一点?」 「我们太呆板了,呆板得只知道按照步骤生活,忘了生命中还有其它乐趣可以追求。」 「说的也是,可是……」步家男主人同样盯着自己的手,修长、有力。「就算我们知道问题在哪里了,又该如何修正它呢?」 又是好一阵子静默。 「算了,我明天早上还要去参加筹建社区运动场的义卖会呢!睡觉吧,这种事有空再来伤脑筋也不迟。」 「也好,那么,今天星期几?」 「唔……星期三。」 「哦,那睡觉吧!」 话落,步家女主人摘下眼镜置于床边柜上,夫妻俩同时伸手关掉床边的台灯,各自躺下就寝。 这对夫妻确实有够呆板,居然连做爱做的事都要约定时间,星期一和四是「工作日」,星期二、三、五休息,周末随性。倘若他们的儿女在场,肯定会尖叫着要他们就从这一点开始修正起。 做爱做的事都要定闹钟,他们是机器人吗? 姬儿是个漂亮的小女生,长相酷似其父,却比父亲亮眼,生性聪慧机敏、活跃好动,虽然老是对弟弟恶声恶气,把弟弟的脑袋当沙包K、当足球踢,但其实她是非常疼爱弟弟的。 在学校里,她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弟弟,为了坚持这点,她可以同时跟三个男生大打出手,或者跟「欺负」弟弟的老师大开辩论会,想追她的男生如果不先去讨好她弟弟,她绝不给对方半点机会。 放学后,如果有同学找她一起去看电影或逛街什么的,她必定随身携带弟弟,如果没有的话,她会偕同弟弟一块儿到麦克阿瑟中心闲逛,吃杯冰淇淋,到游乐场玩玩游戏机,或者到诺佛克港口看看夕阳下的军舰和战斗机之后再一起回家。 至于米克,也是个极为俊秀的小男生,五官与其母几无二致,同样非常聪明活泼,但某些时候却又相当大而化之,有点少根筋,而且非常的依赖姊姊,可能是因为姊姊过于保护他的缘故。 「妈咪爹地真的不离婚吗?」 「不离婚,大概吧!」 「啧,真可惜!」 刚放入口中的雪糕又滑了出去,姬儿讶异地瞥向弟弟。「为什么?」 米克耸耸肩。「如果他们离婚的话,我就可以借机向他们要求让我参加暑期野战营了嘛!」 谁来帮帮她呀,居然有这种弟弟! 姬儿翻翻白眼,再次把雪糕放入嘴里。「你少作梦,第一,爹地妈咪才不可能因为那种事而妥协:第二,少年野战营只有五、六年级可以参加,你啊!起码得再等三年。」 「咦?我还不能参加吗?」失望地瞪住自己的雪糕,米克觉得有点吃不下了。「还要三年,好久喔!」 姬儿又瞟他一眼,「快放暑假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参加夏令营,这个爹地妈咪就不会反对。」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 「夏令营又不刺激!」米克咕哝。 「那也不一定,听安娜说,德州夏令营的活动很丰富,其中之一就是那种分牛仔和印地安人两边用油漆枪对战的游戏,这个就好玩了吧?」 「真的?」米克马上又兴奋起来了。「好,我们去参加!」 真好哄! 「你就那么喜欢那种刺激的活动?」 「那当然!」米克很有志气地挺挺胸脯。「将来我长大了一定要进CIA,或者FBI,不然警察局长也可以啦!」这个月立下的志愿现在还有效,等隔月之后就要丢进垃圾桶里去作资源回收了。 去当外星人吧! 姬儿听得再次猛翻白眼,「好好好,快吃吧!」她指指他的雪糕。「快要掉啦!」她也不要求什么刺激啦,只希望能过得有生气一点,不要每次回到家里就好像回到坟墓里一样。 她觉得自己都快要变成木乃伊了! 六月下旬,即将进入暑期,所有的未成年人都开始积极计划假期活动——包括姬儿姊弟俩,有钱的可以玩到尽兴,没钱的只好摸摸鼻子乖乖去打工,等下回假期再去爽个痛快。 这晚用过餐后,姬儿姊弟俩正在看电视,电话铃响了,姬儿顺手拿起话筒,听了两句便朝餐厅大吼。 「爹地,你的外遇!」 「别乱说!」拎着抹布,步家男主人从餐厅那边过来,先用警告的眼神瞪女儿一眼,再接去话筒,「明天?哪里?好,明白了。」放回话筒。「过两天我要带团出国。」 不是外遇才怪! 姬儿耸耸肩,继续看她的电视,五分钟后,另一通电话。 「妈咪,妳的外遇!」 步家女主人湿着两只手从厨房出来,「少胡扯!」她低斥,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两下,再接去话筒,「明天?我知道了。」放下话筒。「明天我也要出差,你们俩今天晚上要整理好。」 每当步家夫妻都不在家时,姬儿姊弟就会暂住到邻街的桃丝奶奶家去,儿女都不在身边的桃丝奶奶老夫妻俩都很寂寞,因此非常乐于为邻居免费看顾孩子。 「姊!」米克拚命推姊姊,提醒她别忘了最重要的事。 「嗯?啊,喔!」 姬儿与弟弟相互使了一下眼色,米克又推推她,她轻轻颔首,随即跳起来追上转身准备回厨房把剩下的碗盘洗好的妈咪。 「妈咪,暑假我们能不能去参加夏令营?我们可以用自己存下来的零用钱。」唉,又要大失血了! 「夏令营?你们要放暑假了吗?」 这是不够关心儿女的父母才会问的话。 「下个星期就开始了啦!」 「这样啊……嗯,好吧,你们去吧!」停一下,再慷慨地加一句,「把缴费单给我,我来付。」 「哦耶,谢谢妈咪!」 其实父母有外遇也不能算太差啦!起码在假日时,如果爹地妈咪都不在的话,他们就可以自由的参加各种活动。 不然的话,爹地一定会在他们床上堆满一座小山,不是「杀死屁鸭」、「胡说」就是「徐自摸」的书,要他们趁假期好好充实一下自己;而妈咪呢!她会很用力的「教导」他们做牛做马的基本责任——奴役到死! 打扫、洗衣、做饭、清理庭院、除草、购物…… 「你们已经长大了,应该要学学生活的基本技能。」 长大个屁啦,她才九岁,弟弟才七岁耶! 哼,总有一天她要上法院告他们压榨童工,非告得他们倾家荡产不可! 第二章 瑞士,苏俄大使馆—— 深夜,黑漆漆的阳台上,一位高挑健美的女郎斜倚在栏杆旁,两眼高望天上的星星,与不知藏身何处的人对话。 「已经九年了,妳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叫他们释放我弟弟?」 「这一趟任务结束之后。」 「每一次妳都这么说,但总还有下一次。」 「不,这次不同,这次的任务非常非常重要,只要你能拿到我们要的东西,你想要求什么都可以。」 「好吧!我就再信妳一次,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倘若妳再食言,我先警告妳,既然我能从别人那边拿到手,也能从妳那边取回来!」 「……我知道了。」 「很好,那,说吧!这次要我到哪里去做什么?」 「到埃及,去拿……」 美国,阿尔法总部—— 郁漫依轻盈地走入「老板」的办公室,彷佛蝴蝶飘舞般地轻轻一旋,窈窕的身子翩然落入办公桌前的椅子里,优雅地抬起右腿迭在左膝上,再笑咪咪地对上司猛抛媚眼。 「老板,找我?」 「老板」叹气。「别老是对我抛媚眼,总有一天我会忍不住!」这是老实话,因为郁漫依确实是个非常吸引人的女性。 她是东方人,却有一张深邃抢眼的容貌;她身高中等,但曲线优美曼妙迷人;她是个精敏睿智的成熟女性,可又如同十几岁的少女般充满了丰沛的活力与生气,也像个顽皮的小鬼头,随时都嬉笑着脸,宛若一朵灿烂奔放的鲜花,芳香诱人。 如此明媚生动的女人,自然有不少男人对她发出爱慕的讯息,但她总是以玩笑的态度含混过去,譬如此刻—— 郁漫依乐不可支地发出银铃般的娇笑,顺便再抛出更多媚眼。 「那就来啊,老板,来试试看啊!」 「我没有两条命!」「老板」苦笑地喃喃道,随手将一份卷宗丢给她。「哪!这是这一回的任务。」 打开卷宗看了片刻,郁漫依的笑容消失了。「这是什么?」 「三年前一群联合国考古学家在埃及利比亚沙漠底下发现了另一个世界,经过三年的研究,他们认为那是属于远比现代文明更进步的史前文明,在那里头还有一尊小型狮身人面像,根据石壁上的纪录,那是……」 弹了一下手指,「我知道,我知道,那是一种武器,对吧?」郁漫依抢着说出自己的臆测,起码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正确度,她自信满满的如此认为。「甚至可能是一种比现代文明更进步的高科技武器?对吧?对吧?」不然上面不会把这件任务交到阿尔法来。 「不对!」不料「老板」却很干脆利落地否决了她的猜测。「事实上,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人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石壁上的纪录也只不过是几行简单但可怕的警告,其它并没有任何解释……」 「警告?」郁漫依惊讶地眨眨眼。「什么警告?」 「千万不可放出死神,人类切勿自取灭亡!」「老板」面无表情的叙述着。 「嗄?」请问这是哈利波特,或魔戒里的台词? 「老板」咳了咳。「总之,因为这两句……呃,耸动的警告,多数人认定那必然是一种非常厉害的致命性武器,所以……」 说来说去还是武器嘛! 两眼又看回卷宗,啼笑皆非的。「所以你是要我去把那件……呃,非常厉害的,致命性的武器偷来?」 「不,不是。」「老板」再次否决。「自从发现那尊石像可能是一项恐怖的武器之后,埃及政府就派重兵驻守在那里,不准任何人与外界联络,在这种情况下,我相信没有人能够从那里把那尊石像偷出来。」 「那这个……」郁漫依举举手里的卷宗。「又是怎么来的?」 「我们的考古学家在埃及政府派去重兵之前陆续送出来的,我相信还有其它同样经由此种途径得到消息的国家,但无法确定他们究竟知道了多少。」 郁漫依徐徐将卷宗放回办公桌,再提出最实际的疑问。 「我们又怎能确定石壁上所警告的是事实?」 「老板」沉默了会儿,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迭相片放在桌上,郁漫依狐疑地拿起来,旋即抽了口气,惊愕地低呼。 「老天,这是……」 「这就是那个城市的遗迹。」 「我……我以为只有在未来世界的科幻电影上才能看见这种城市!」 「我也是那么以为。」 郁漫依难以置信地一张张看过去,频频惊呼不已,最后,她终于看完了,抬起头来,神情已恢复镇定。 「那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天知道!」「老板」两手一摊。「可能是外星人未经地球人同意擅自跑来地球建造的城市,也有可能是第三次或第四次冰河期之前的人类文明,总之,现在尚无法确定。」 「听不懂!」郁漫依低喃。「好吧!你要我怎么做?」 「务必偷出石像旁边那两个石盒里的东西。」「老板」非常慎重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截至目前为止,他们仍研究不出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武器、何种材质、如何运作,他们用尽各种仪器都无法透视石像,或者使它产生任何反应……」 「敲开石像不就行了?」 「是吗?」「老板」好整以暇地自雪茄盒里取出一根雪茄。「请问妳有没有想过,倘若那真是一项惊人的武器,而我们又一个不小心启动了它,届时又该如何停止?」 「呃?」郁漫依怔了怔,「啊!这……倒是没想过,咳咳,那么……」她不好意思地咧了一下嘴。「石壁上的文字……」 「我说过,石壁上的文字除了一再重复同样的警告之外,并没有附注其它解释,可是……」剪掉雪茄头后,「老板」点燃了雪茄,再继续说:「那两个石盒上亦各有两行特异的字体,虽然仍认不出那是什么字,但石室内所有的文字都是黑色的,唯有石盒上的字体是紫红色的,因此我们臆测那两个石盒里的对象八成是控制那件武器的关键,所以……」 「只要我们能得到那两个石盒里的东西,也就等于掌控了那件武器。」郁漫依恍然大悟地接着说完。 「我们并不是想控制那件武器,而是不想让居心叵测的人得到。」「老板」义正辞严地声明他的用心有多光明正大,郁漫依却只似笑非笑地瞅得他不自在地咳了好几下。「我们得到了也不会用啊!」 「所以你们要拿去好好研究研究!」 「老板」窒了一下。「总之,妳要尽快出发,别让其它国家抢先了。」 「好吧!你要给我多少人?」 「不,这回妳得和其它人合作。」 迭在左膝上的右腿猛然放下。「可是我一向是单独……」 「这回不行!」「老板」断然道。「这回要聚集所有最能干的特工一起合作,妳要明白,这次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见鬼!」郁漫依不快地闷了好半晌。「谁指挥?」 「穆拉,他对埃及的环境最清楚。」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咦?」 埃及,达赫拉—— 郁漫依并不是头一次到埃及来,却是头一回被人跟踪跟得那么紧,事实上,其它三个同伴也是。 「看样子,他们知道的不够多,所以想从我们身上搜集情报。」四十多岁的穆拉沉吟道。 「你们最好小心别被他们抓去了。」帕斯理英俊风流,三十刚出头。 「你在说你自己吧?」裘安娜那一身肌肉最有看头,与女摔角士毫不相让。 「我特别指妳!」帕斯理斜眼睨着她,充满不屑的意味。 「还是操心你自己吧!」裘安娜更是嗤之以鼻。 「不要吵了!」穆拉插进去。 「我们吵我们的,关你什么事?」帕斯理轻蔑地横过眼去。 「别忘了我们是来工作,不是来吵架的。」穆拉想跟他们讲理。 「你管我们!」裘安娜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高傲的姿态。 「我没有管你们,只是请你们不要吵了。」穆拉忍耐着。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裘安娜与帕斯理异口同声的反驳,说完再互瞪一眼。 所以说,实在不应该让四个习惯单独行动的人凑在一起,还没开始任务,自己人就快闹翻天了。 冷眼旁观的郁漫依直翻白眼,不耐烦地往后转,在室内唯一一张破烂三脚椅上坐下,散发着浓浓女人味的乌黑长发随着她的回身动作抛出迷人的圆弧,削肩的针织短衫妩媚可人,贴身的七分牛仔裤完美地包裹住微翘的臀部,时髦的黑色细腰带恰到好处地衬托出纤细柔美的腰身,黑色短靴既帅气又潇洒。 与裘安娜比较起来,她清新得不像秘密特工,反倒像个大学生,难怪穆拉和帕斯理的四只眼睛有事没事老往她那儿飘,也看得裘安娜满心酸溜溜,对她说话总是没好气,让她充分感受到裘安娜的强烈敌意。 「你们够了没有?」郁漫依懒洋洋地说。「老板叫我们听穆拉的,有意见的去找老板,别在这边吵行不行?」 争执终于停止了,但大眼小眼仍在互相瞪过来瞪过去。 「现在,」郁漫依目注穆拉。「你说我们该如何展开行动呢?」 穆拉转头张望一下,不禁叹了口气。 在这种沙漠边缘地带的烂旅店里,房间比纽约的贫民户更简陋,除了一张躺上去会咯吱咯吱怪叫的木板床,以及一条老鼠咬过的洞洞被、一颗豆腐干似的枕头和一张三脚椅之外,居然连桌子也没有。 「看这里……」他只好把地图放在床上。「军队从这里开始驻守……到这里……还有这里……直到这里,所以我们唯一能潜入的方法是从这边的低洼处……到这个沙壁……」 「我们干脆光明正大的进去如何?」郁漫依打岔道。 穆拉蹙眉。「光明正大的进去?」 「你是埃及人,一定有办法混过关,我可以吊在车底下让你夹带进去,然后再由你掩护我进入狮身人面像里……」 「为什么是妳?」裘安娜不服气地插进来抗议。 「因为我的体积最小,吊在车底最不容易被发现。」郁漫依不假思索地给予她无论如何反驳不了的回答。「而且我们也需要你们在外面吸引他们的注意,以掩护我们进入地下城……」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也很困难,更是唯一的办法。 于是,准备了两天之后,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他们开始行动了…… 利比亚沙漠,地下城—— 黑色紧身夜行衣、黑色头罩,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郁漫依全身黑漆巴拉地趁夜色悄悄潜入狮身人面像里。 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 甬道两旁挂着昏暗的灯泡,这倒是相当方便她深入寻找正中央那间石室,只不过…… 奇怪,守卫都跑到哪里去了? 满心狐疑,她愈加谨慎地继续往里探索,终于,她找到了那间石室,正自庆幸,不意才刚转进去就吓得差点又倒退出来。 就在小型狮身人面像一旁,赫然伫立着另一位瘦削的黑衣人,同样黑衣黑头罩,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 猝然乍见,在那一瞬间,双方同样惊愕又不知所措。 是埃及兵就不奇怪,但为什么是另一个黑衣人? 不过仅只一秒后,两人便不约而同一个出拳一个踢脚,轰轰烈烈地干起架来了,惊天动地,好不热闹。 不是自己人就是敌人,是敌人就要干掉! 然而打着打着,双方却又忍不住互相佩服起来,对方的身手实在不赖,居然能和自己对峙这么久,一个沉稳有力,一个敏捷轻巧,半斤八两,想要分出胜负来恐怕还要不少时间,这样一想,双方又不约而同地边打边犹豫起来了。 到底是要继续打下去打到被埃及兵发现,然后空手狼狈而逃? 还是停下来坐地分赃? 一声尖锐的哨声替他们作了决定。 被发现了! 不分先后,两人同时收手收脚,很有默契地一左一右反方向各自跳到小型狮身人面像两边的石盒前,虽然双方都看不见对方,但两人仍是同一种动作:随手一个抓了一支铁锤,一个抓了一支铁撬,毫不犹豫地往石盒敲下去。 拿一个是一个! 剎那间,两人又不约而同地发出骇异的惊叫。 「什么鬼?」 「不要!」 惊惧的喘息数秒后,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隐约传来,两人又行动一致地冲向门口,一前一后窜出石室。 手里什么也没拿。 黑暗中—— 「快,我们赶快离开!」 「拿到石盒里的控制器了?」 「……不,没有。」 「没有?!」 「你没瞧见吗?我手里什么也没有啊!」 「为什么不拿?来不及吗?」 「不是,是……是被另一个先我一步潜入的黑衣人捷足先登了。」 「啊!原来刚才确实有另一条黑影,本以为是我看花了眼,没想到真的有另一个人。他先到的吗?真该死,那到底是谁?」 「不知道,总之,我们先回去再说!」 「回达赫拉?」 「不,回美国。」 美国,华盛顿国际机场—— 「咦,郁呢?」穆拉环顾左右。 「刚刚她不是跟在你后面吗?」裘安娜漫不经心地说。 「现在没有了!」穆拉朝前面的帕斯理吼过去,「帕斯理,你看见郁了吗?」 帕斯理左右看了一下,「好像……」再往前眺望。「没有。」 「真糟糕,她是先入境了,还是仍在后面?」穆拉懊恼地喃喃自语。 「她又不是小孩,你担心那么多做什么?」裘安娜不耐烦地嘀咕。 但是…… 入境室里,三个人围在一起东张西望,个个满脸狐疑。 「她不可能还没入境吧?」 「怎么可能,我们都下机一个钟头了!」 「不会是……先回去了?」 三人面面相觑。 「打手机给她吧!」 片刻后。 「她关机了,我打电话回总部问看看。」 又过了一会儿。 「她还没有回去,也没有和总部联络过。」 三人再次大眼瞪小眼,半晌后。 「我觉得郁自地底城出来后就不太对劲了。」裘安娜说,语气带着强烈的怀疑。 「妳不要乱……」帕斯理状似想反驳,但话说一半便顿住,数秒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是。」不管他对她多有好感,事实就是事实。 「我想……」穆拉神情凝重地抚着下巴沉吟。「我们最好马上向老板报告,他应该会设法和郁联络,如果仍旧联络不到的话,老板或许会不惜透露特工的机密数据,直接告诉我们她家究竟在哪里,好让我们到她家找人。我祈祷最好不是如同我们现在所想的那样,否则……」 事情就大条了! 事情果然大条了—— 「她已经结婚了?!」 穆拉与帕斯理异口同声的惊叫,裘安娜目瞪口呆。 「对,她已结婚十年,而且……」「老板」按下密码进入特务的机密数据库,再键下郁漫依的名字后按「Enter」,计算机上立刻显示出郁漫依的详细人事资料,「还有两个孩子。」说着,他把计算机屏幕转向三位属下。 「天,是真的!」帕斯理不可思议地瞪住屏幕。「我还认真想过要追她呢——在这次任务结束之后,没想到她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实在看不出来呀!」 「难以置信!」穆拉咕哝。「孩子都那么大了!」 「她和她母亲以及姊姊都不和,父亲已去世,所以和她最亲,也是她最在意的人就是她的丈夫与两个儿女。」 「喂喂,你们瞧……」裘安娜突然指住屏幕。「她丈夫的父亲曾是中国政府的高干呢!你们想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样……」 「有可能,」「老板」点头道。「虽然她不像那种人,但,的确有可能。」 「那么她的丈夫也……」 「不,我想她的丈夫并不知情,据她所说,她丈夫是个极为严肃保守的人,不喜欢军事战争,也不喜欢政治阴谋,只想规规矩矩的上班过日子,不太可能涉及这种事,但很有可能被充作认识她的媒介。」 「那么除了美国本上以外,第一个要追查的就是中国大陆那方面啰?」 「没错,无论如何,先找到她再说,那个石盒里的对象绝对不能落入其它国家手里,明白吗?」「老板」郑而重之地命令道。 「那么,你所谓的绝对是……」穆拉的表情也非常慎重。「不择手段?」 「老板」重重点头。「没错,不择手段!」 第三章 设于十七世纪的诺弗克仍保留有相当多的历史建筑,桃丝奶奶的家就是其中之一,安女王式的木屋建筑,维多利亚式装潢,还有宽大的玄关。 此刻,桃丝奶奶和威廉爷爷都聚集在玄关处,姬儿和米克各拎着一个大背包。 「都带了吗?」 「带了、带了,都带全了!放心啦,桃丝奶奶,我们又不是头一次去夏令营,不必担心啦!」姬儿一边回答一边帮弟弟背上背包,然后再背上自己的背包。 「那么,姬儿,妳要好好照顾弟弟喔!」 「知道了,桃丝奶奶、威廉爷爷,我会照顾米克,也会照顾自己的。」 桃丝奶奶疼爱地亲了姬儿的脸颊一下,「妳真懂事。」再亲亲米克。「要听姊姊的话喔!」 「我知道,桃丝奶奶。」 于是,桃丝奶奶依依不舍地回身打开大门,打算送他们出去坐车,没想到门一开启,眼前却早已伫立着一个人,那人手举在半空中正准备按门铃,双方同样被对方吓了一大跳。 「上帝耶稣,妳是谁?」门内的人惊喘。 「桃丝奶奶!」门外的人也惊呼。 桃丝奶奶不由得愣了一下,她并不认识对方呀!为什么对方一副与她极为熟识的样子?正疑惑间,身后几乎不分先后地传来两声同样诧异的叫声。 「妈咪?」 伫立在门前的是一位身着吊肩短衫、热裤、短靴的时髦女郎,长发翩然,美丽大方,没有阿妈髻,也没有「耸毙毙」的眼镜,更没有端庄又可笑的保守洋装把自己包裹得一丝不露,反而能露多少就露多少,凉快到不行。 不过姬儿与米克仍然一眼就认出那是他们的妈咪,毕竟他们是她生的,也是她养大的。即使如此,他们惊呼的语气仍带着相当大的疑问。 他们没认错妈咪叫错娘吧? 「姬儿、米克,你们要去哪里?」 幸好,没叫错人,可是…… 「我们要去参加夏令营啊!」妈咪怎会变成这样呢? 眼珠子一转,郁漫依立刻把两个小鬼拉出去,「我送你们去!」再对犹在怔愣发愕的桃丝奶奶扬起一抹感激的笑。「桃丝奶奶、威廉爷爷,谢谢你们,我送他们去就行了……啊,对了,倘若我丈夫来询问我们的去向,麻烦您转告他一个口讯。」 「什……什么口讯?」桃丝奶奶仍转不过脑筋来。 「天很黑,要下雨了!」话落,郁漫依即匆匆忙忙的带着雨个小鬼离开。 直到郁漫依的车子离去老远,桃丝奶奶依然呆在门口错愕不已,在她身后,威廉爷爷同样睁大着眼,皱纹满布的老脸上净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说,老伴,是我的老花眼更严重了吗?漫依怎么……变漂亮了?」 「……大概是整容过了吧!」 「妈咪,好像……」姬儿困惑地望着车窗外。「不是往这条路吧?」 郁漫依往后视镜瞄了一下。「你们不去参加夏令营了。」 姬儿与米克惊讶地对望一眼,「咦?我们不去了吗?」随即发现车速好像加快了许多,而且还在继续加速当中。「妈咪,妳在……飚车吗?」错觉吧? 「没错。」 「没错?!」姊弟俩同声惊叫,开车时速从不超过四十哩的妈咪竟然会飚车?「可是,为什……」话说一半,两人突然往右倾斜了一下,再摇回来。「么?还有妳……」又往左倾斜了一下,再晃回来。「又为什么……」在一声短促又尖锐的煞车声后,姊弟两人一齐往前撞向前座椅背,旋即又猛然跌回去,重重地,跌得他们差点吐血。「会变成这样?」现在是怎样?妈咪在表演凌霄飞车吗? 「等我们到达目的地之后再告诉你们!」 这时,姊弟俩才注意到妈咪频频注视后视镜,不是在看他们,而是……两人不约而同的往后看去,立刻发现有两辆车紧追不舍。 「酷!」米克兴奋地低呼,这是他的口头禅,他讲的话里有大半都是用这个字眼作开头。 姬儿则是目瞪口呆。「妈咪,不会是……」姊弟俩又狠狠地往上跳了一下,倘若不是绑着安全带,搞不好就跳出去了。「有人在追我们吧?」请问现在是在上映「终极杀阵」第几集? 「答对了!」 听出妈咪的口气居然也很兴奋,姬儿不禁又气又莫名其妙,「妈咪,这到底是怎么一……」话还没说完,一头撞上窗玻璃,头顶上突然冒出一大堆星星绕圈圈。「Shit!」 「不要讲粗话!」 有没有搞错啊!这种时候居然还有闲情逸致管她有没有讲粗话。 「妈咪!」姬儿抗议地大叫。先管管她有没有头破血流好不好! 就在这当儿,车子猛然冲过一个大窟窿,又狠狠跳了一下,这回换郁漫依一头撞上车顶。 「Shit!」 耶,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妈咪,妳……」 「Shut up!」狡猾的不良妈咪抢先一步斩断女儿的控诉,顺便反控诉回去。「妳想出车祸是不是?没看见后面那两个家伙追得正……」 让他们死! 神经病,我只要甩掉他们就行了,干嘛让他们死? 「咦?」慢着,谁……谁在跟她说话? 郁漫依疑惑地东张西望,见状,姬儿不由得心惊肉跳地拍拍她的肩提醒她。 「妈咪,拜托,虽然他们在后面追,但路还是在我们前面,这辆车也没有自动驾驶功能,麻烦妳看前面开车好不好?」 「呃?啊……」郁漫依困惑地甩甩头。她在作白日梦吗?还是幻听?「少啰唆,妈咪开车的技术好得很,不用妳担心。」 「我就不信妳能看着后面开车!」姬儿闷闷地咕哝。 「总之,有任何问题等我甩掉他们再说!」 有问题的是她吧! 不过,没错,车后有人在追,什么话也讲不好,除非他们是机器战警,个个都是铜皮铁骨,不怕撞车,只怕打雷被电死。 于是,姊弟俩只好抱着满腹疑窦继续享受凌霄飞车的极速刺激,碰碰车的高度快感,一路晕头转向的离开维吉尼亚州进入北卡州,但直到车入蓝岭山区后,速度才减缓下来,这时天已近全黑了。 「妈咪,我们要去小木屋吗?」米克问。 「对。」 「哦耶,妈咪万岁!」男生就是这样,危险不用管,疑团不必问,有得玩最重要! 虽然他们只来过一次蓝岭的小木屋,但印象非常深刻,一个星期的假期里,爹地卯尽全力教导他们野外求生的技能,妈咪则传授他们最基本的防身术,让他们颇意外于父母竟然懂得这种与他们的形象全然不符的技术。 事实上,爹地妈咪彼此似乎也很讶异于对方所懂得的知识,当然,他们都有很恰当的解释。爹地说是在大学时代参加野营时学会的,至于妈咪则表示现代的女孩子多少都会一点防身术。 毫无瑕疵的解释,但现在回想起来,妈咪的解释确实很可疑,至少以前的妈咪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会去学防身术的人,而比较像是一遇到抢劫就立刻把身上所有东西——包括内衣裤——全都扒下来交给对方的女人。 但此时此刻的妈咪却毫无疑问是那种碰到打劫就抢先K得对方半死,再亲手把对方丢进警察局里去的女超人。 「那爹地怎么办?」毕竟是女孩子,懂得先顾虑一下父亲。 「从我留给他的口讯中,他应该猜得出到哪里找我们。」 天很黑,要下雨了?这是什么鬼口讯? 姬儿正想再问得更仔细一点,米克突然荒腔走板地唱起歌来,姬儿一听才恍然大悟。 「天黑黑,欲落雨,阿公仔举锄头欲掘芋……」 这是那一回来蓝岭时,妈咪特意教他们的歌,也是妈咪教他们的儿歌里唯一一首闽南语歌谣,害他们——包括爹地在内——学得好痛苦,舌头差点打死结。 他们虽然会说中文,对闽南语却一窍不通。 当时他们并不明白妈咪为什么坚持他们一定要学会这首歌,现在,他们终于明白了。 「妈咪,我们要在这里躲多久?」姬儿再问。 「先躲到你们的爹地来找我们。」郁漫依娴熟地回转方向盘,车子无声无息地转入士路中。「他出发前打电话回来说过,这回他带的是两个星期的欧洲旅行团,两天前才出发,所以起码要再十二天后他才会回来。」 姬儿想了想,趴到前座椅背上。「不能打手机叫他立刻回来吗?」 「没办法,他的手机一直保持在关机状态中。」 「那就打电话去旅行社问问看他们有没有别的办法和他联络嘛!」 「那就不必了,几年前我打过一次,他们旅行社居然全都是用语音按键查询系统,连找人也是,除了妳爹地的手机号码以外,不管妳问它什么它都不会给妳其它答案,害我气得差点摔电话!」郁漫依忿忿道。 话说到这里,车子也恰好来到小木屋前,三人陆续下了车,郁漫依随手将大门钥匙扔给姬儿。 「你们先进去,我去开发电机。」 当晚,他们忙着整理小木屋,草草用过晚餐后即各自倒头就睡,已经没有精力再询问什么问题了。 翌日清晨,即使前一天紧张又劳累,因习惯使然,三人依然早早便醒转,梳洗过后,母女俩到厨房准备早餐,米克则被支使到地窖去拿东西。 「妈咪,这小木屋是妳买的吗?」 小木屋是在真正的森林之中,四周围都是硬木与黄白松,因山上笼罩着一层柔和的蓝雾,所以叫蓝岭。 「对,这原本是柴拉基族人的木屋,我买下来整修,并且备好充足的必需用品,准备随时可以……咳咳,避到这边来。」 「避什么?」 郁漫依瞄她一眼,无语。 姬儿只好转口再问:「爹地原本也不知道?」 「嗯!那次我带你们来的时候他才知道。」 「也就是说,爹地跟我们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姬儿又问,并悄悄打量母亲。 T恤、运动短裤、球鞋,仍是昨日那个明朗活泼的年轻女郎,不见一丝半毫以前那个无聊到爆的老太婆踪影。 「没错,跟你们一样,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也许这才是妈咪的真面目吧!姬儿暗忖。「妈咪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明明带着他们狼狈地四处逃命,还敢表现得这么轻松,看上去实在碍眼得很。 郁漫依沉默着将培根蛋铲到盘子里之后,才转眸面对女儿。「等妳爹地来了之后我再告诉你们好吗?我想他也有权利知道为什么要跟着我一起逃亡。」 也好,反正她和弟弟也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个活蹦乱跳的妈咪。 「那就等爹地来了再说吧!」说着,姬儿转向地窖入口。「米克在搞什么鬼,他在地窖里迷路了吗?」 话刚说完,米克的头冒出来了,「拜托喔,妈咪,下面都是罐头耶,用不着两天我就会变成木乃伊了啦!」他一边抗议一边爬上来,怀里抱着两支罐头。「我宁愿去钓鱼来吃!」 郁漫依漾出灿烂的笑容。「好啊!待会儿我们就去钓鱼。」 她不只带他们去钓鱼,还传授他们各种野战技巧和逃生术,以及制作陷阱和警卫线,这正中米克下怀,他学得不亦乐乎,姬儿也兴致勃勃,起码这一点也不无聊、不单调、不乏味,比夏令营有趣多了。 彷佛电影中的情节,或许是所有小鬼们都渴望的刺激吧! 不过,如果太刺激的话,他们可能会一时消化不了,毕竟他们还年幼,小小的紧张,可以,但若是太过震撼…… 郁漫依原以为至少可以在小木屋躲上一、两个月,没想到不过一个星期后,穆拉三人就追踪到了,真不愧是阿尔法的超级特工,她实在不能不佩服。 「不会吧,这么快?」 「妈咪,怎么了?」姬儿与米克异口同声的问。 这天夜刚降临,郁漫依正准备让孩子们带她回小木屋,好给孩子们一个夜间探路的实习机会,不想才刚走两步便听到一阵急促细碎的木枝颤动声——有人触动她设下的警卫线! 是她的丈夫? 还是阿尔法的特工? 「嘘,有人来了,我们快回去!」 随后,甫回到小木屋,他们又听到一声隐隐约约的惊呼和咒骂。 「不是你们爹地!」郁漫依下颚绷紧,断然道。 「妈咪怎么知道?」姬儿好奇地问。 「时间不对,而且如果是你们爹地,他应该会从没有设陷阱的正路过来,但有人中了陷阱,这表示来人是暗中潜入的。」郁漫依极快的解释,并迅速将孩子们拉进屋里。「去,躲到我要你们躲的地方!」 「可是,妈咪妳……」 「我会照顾我自己,快去,别和我争辩!」郁漫依用力把他们推向夹墙,正准备切断电源,就在这当儿…… 让他们死! 有毛病啊?他们是自己人,怎能自相残杀! 「耶?」见鬼,到底是谁在和她说话……不,不对,她……她根本没说话呀! 再一次,她环顾四周想要找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屋外传来的声响不容许她分心,于是她急忙切断电源,再隐伏于藤椅后专注于屋外的动静。 她不能用枪,否则对方必然也会开枪反击,那样很可能会误伤到孩子们,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在黑暗中迎击她才有可能以寡敌众,这是最佳选择,然而对方却不给她任何选择机会。 对方甫一进屋,三盏手提灯便同时亮了起来,光灿,刺眼,使郁漫依毫无遁形的余地。 「郁,为什么?」穆拉的声调异常沉重。「难道妳骗我没有拿到控制器,其实已经拿到了?」 郁漫依咬了咬牙。「我没有任何解释,总之,我不能跟你们回去。」 穆拉摇头。「不要逼我们使用强硬手段,郁!」 「我也不想,但……」郁漫依实在不想和他们开打,但她还来不及回话,裘安娜已闷声不吭地扑了过来。 裘安娜果然不喜欢她! 郁漫依对自己的身手很有自信,可是一旦同时面对组织里的三位超级特工,她的自信也不得不大幅度缩水——缩到只剩下一滴滴,所以此刻,她唯一的想法是: 她不能连累孩子们! 杀了他们! 少啰唆,我自己应付得来! 又来了! 现在是怎样,上帝显灵要来帮她一把吗? 仍然无暇去追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开打她便直接冲出门口,希望能引开他们远离孩子,但很不幸的,只有裘安娜和穆拉随她冲出去,帕斯理仍留在木屋内。郁漫依心头一阵不安,想再回木屋里去,但裘安娜和穆拉却死缠住她不让她回去。 「你们想干什么?」她怒吼。 「我们不想伤害妳!」 所以要抓孩子们作人质吗? 郁漫依不禁勃然大怒,在这一瞬间,如果有人再告诉她,杀了他们!她一定会举双手双脚同意,但就在她正想不顾一切的闯回木屋之际,木屋内突然传出两声熟悉的呼唤。 「妈咪!」 「放开我!」 她蓦然收手,瞪住裘安娜和穆拉片刻,终于又恢复冷静,「好吧,我认输!」然后以不再反抗的姿态自动走向木屋,途中,脑袋里不断转动着各种思绪,拚命思考着该如何摆脱这种困境。 然而,意外中的意外,木屋中,孩子们果然已被抓出夹墙外,但帕斯理却彷佛烂酒鬼似的瘫在地上,一个蒙头蒙脸的黑衣人正自他身边起立,手里还拿着一支针筒。 「你!」一见到黑衣人,郁漫依便直觉想到他就是地底城中那个和她大打出手的黑衣人,没想到他竟然也追她到这里来了。 让他死!让他死!让他死! 王八蛋,你刚刚不吭声,现在又来放什么马后炮! 这回她终于搞清楚了,不是有人在对她说话,也不是有鬼在对她招魂,更不是上帝显灵,那个莫名其妙的「声音」竟然是在她脑海中自然浮现的! 真是邪门! 不过这极有可能,她直觉认为,和石盒里的「东西」脱不了关系。而且在她脑海里的家伙,不知为何,在这一刻里突然变得非常激动,狂叫不休,好像疯子一样,和先前那种冷酷但平静的蛊惑语气截然不同。 让他死!让他死!让他死…… 谁理你! 不,妳一定要让他死,只有这个人,他非死不可! 哪边凉快哪边去吧你! 不让他死,妳一定会后悔,我保证妳一定会后悔! 请问我要怎样才能让你「死」? …… 虽然不太甘心,不过此刻她实在没有时间坐下来研讨她脑海里的鬼叫声究竟是怎样,眼前她有更紧急的危机需要应付。 「你到底是谁?」她盯住黑衣人问,这是此时此刻她最想搞清楚的问题。 至于黑衣人,在乍见郁漫依的那一瞬间,他看上去比郁漫依更错愕,不但脱口便是一声惊讶万分的「咦!」,而且双眸圆睁,诧异地上下打量她好几眼,将她那清凉有劲的穿著,以及活泼生动的眼神尽数收入眼底之后,又莫名其妙地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 随后,他不但没有回答郁漫依的问题,甚至不再多看她一眼,径自飞脚踢向穆拉,而后者正在思索眼前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黑衣人究竟是哪一路人马,冷下防地迎面突然飞来一只大脚丫子,不禁猝然一惊,慌忙收敛心神专心应战。 裘安娜见状,立刻奋勇地加入战圈协助同伴,郁漫依眨了眨眼,也不甘寂寞地掺一脚进去——对付裘安娜。 裘安娜和穆拉是自己人,但,黑衣人和她有共同的遭遇,共同的困扰,即使他们是敌对的,不过她的直觉一直在告诉她,黑衣人是来帮她的。 她向来都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于是,小小的木屋突然变成摔角擂台,两对男女毫不客气地大展拳脚,妳劈过来我踢过去,你丢过来我摔过去,所有的玻璃和木制家具在三分钟之内宣告完蛋大吉,碎碎片片躺在地上呻吟,任由打到兴起的两对疯男女继续在支离破碎的残骸上踩啊,踏啊,跳啊,踢啊…… 杀死他!杀死他们! 很烦耶你! 让我帮妳!只要给我一个命令,我保证可以在妳尚未察觉之前就消灭他们! 用不着你鸡婆! ……什么是鸡婆? …… 小屋内惊天动地,角落里的姬儿和米克也很忙,忙着目瞪口呆。 「酷!」 一听弟弟竟然在这么紧张的时刻还表现得如此悠哉,姬儿立刻往他头上敲过去一记。 「酷什么酷!妈咪有危险耶,你还在这边看戏!」 「那妳说我们能怎样?」 「……看戏吧!」 好孩子不会在这种时候加进去帮倒忙。 不过接下去也没有多少戏可看了,也许是不耐烦,也或许是觉得玩够了,黑衣人突然自腰间抽出一条类似绳索的玩意儿,尾端缀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银锥,令人眼花撩乱地甩了几下,穆拉与裘安娜便先后倒下了。 郁漫依仍摆着半出拳的姿势呆在原地,实在无法接受一场难分难解的大混战竟然是这种突兀又莫名其妙的结束法。 好一会儿后,她才慢吞吞地收回拳头,左看看,右瞧瞧。 「酷!」有其子必有其母。 黑衣人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瞥她一下,再收起绳索,从腰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盒子打开,拿起针筒…… 那是什么? 毒药? 「慢着、慢着,你想干什么,他们是……」一阵刺鼻的麻醉药味扑鼻而来,郁漫依蓦而顿住,尴尬地咳了咳。「呃,抱歉,请继续。」 黑衣人替穆拉和裘安娜打完针之后,起身看看郁漫依,再瞥向姬儿和米克。 「他们至少要过六个钟头之后才会醒来,我们快走吧!」语毕,随即率先走向门口,但在未听到随后的脚步声时又停下,他回过身来。「怎么了?」 郁漫依先把两个孩子推到身后,再双拳一前一后摆出迎战的姿态。 「你是谁……」 快,杀了他!杀了他!杀了…… Shut up! 杀了他!杀…… 我先杀了你! 差点破口骂出来,郁漫依咬紧牙关转了口气,重来。「你谁呀你,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上一回架没打完,现在该轮到他们继续了吗? 黑衣人不禁叹了口气。「你们没有人认得出我的声音吗?」 郁漫依一脸「别来这招,我不会上当」的表情。 无奈地摇摇头,「好吧,那这样呢?」黑衣人利落地取下头罩。 郁漫依与两个孩子顿时傻住,旋即异口同声惊呼。 「爹地?」 「维……维竹?」郁漫依不敢置信地呆了呆,旋即揉揉眼再看,眼前的景象却依然不变,那个男人还是那个男人,并没有变成大脚哈利,也没有变成巨猩乔扬,更没有变成酷斯拉。My God!」 原来黑衣人不是跟踪她而来,而是收到桃丝奶奶的口讯来找老婆孩子的老公。 黑衣人——步维竹蹙眉,「叫爸爸,中国人要讲中国话!」然后再次转身走向门口。「快走吧!」这回,后面立刻跟上来三对脚步声。 一家人匆匆上了车,正要发动引擎,步维竹突然瞄了郁漫依一眼。 「真意外!」他喃喃道。才一个星期不见,老婆竟然判若两人,变得他差点不认得了。 这女人真是他老婆吗? 「会有我意外吗?」郁漫依嘟囔。她居然没发现跟她大打一架不分上下的人是同床共枕十年的老公。 什么时候她变得这么迟钝了? 后座两个孩子相对一眼。「绝没有我们意外!」姬儿和米克语带不满的大声抗议。 这对猪头男女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步氏夫妻俩很有默契地同时扭头朝后看,再相互对视,眼底不约而同地浮起一片笑意。「意外的一天。」话落,步维竹还只是很含蓄地唇角微微一勾而已,郁漫依却大大方方的噗哧笑出声来。 她这一笑,后头的姊弟俩可就火大了。「过分,你们还好意思笑!」 郁漫依笑得愈加放肆。「为什么不好意思?」 「还敢问!」闻言,姬儿不禁更生气。「是谁说不愿意欺骗我们,不愿意在我们面前作戏的?又是谁说希望在这个家里,起码大家都是坦诚的?请问这是那里的谁说的呀?嗯?」 郁漫依的笑容僵住,「啊!哈哈哈……」她尴尬地打着哈哈,「那……那个啊?是……是……呃,这……这个嘛……啊!维竹,你还不快走,待会儿他们醒来了怎么办?快,快走啊!」 理亏的人无法自我辩解,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光明正大地转开话题,理直气壮地避开这个窘境。 闻言,步维竹立刻发动引擎,回转方向盘,车子呼一声上路去也。「到了山下就换我的车子,这一路上起码要换车十次以上才能确保甩脱他们的追踪,所以大概要花上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 事实再一次证明,狼狈为奸这句成语的确适用于这对夫妻身上。 「花一个星期时间干嘛?」 步维竹从后视镜看看妻子,再转向后座的儿女。 「到我的小岛上。」 第四章 在美国,只要有钱什么都买得到,包括私人小岛,步维竹的小岛就在佛州毕士肯湾,迈阿密与毕士卡尼之间的海面上,这座面积不到台湾十分之一大的小岛虽说是他的私人小岛,但仍住有不少原住民部落。 他们到达小岛上时已近午夜。 「这里什么都有,包括你们的衣服,我都准备好了。」 「这座小岛是你的?」郁漫依惊叹。「你一个人的?」 「是。」步维竹很爽快的承认了。 「怎么来的?」 「买的。」 「废话,不是买的难道是抽奖抽中的!」郁漫依没好气地说。「我是说,你怎么买得起?」 「我父亲留给我不少财产。」步维竹随口道。 「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我没说。」 「……」 步维竹的住屋在岛上是唯一仅有的一座红砖水泥建筑,结构简单的两层洋房,二楼四间卧室,每一间卧室都附有阳台,楼下是客厅、餐厅、厨房和书房、起居室等,同样都附有露台,设备齐全,还有原住民管家负责打扫烹饪。 「睡房在二楼,楼梯旁第一间是我们的卧室,走道底是浴室,浴室两旁是你们的房间……」 在车上睡了一整个星期,一想到终于有床可以躺平了睡,姬儿姊弟俩立刻争相奔向二楼冲入房间,再不分先后抱着衣服窜出房门去抢浴室,然后挤在浴室门口争持不下。 「我是姊姊,我先!」 「我是弟弟,姊姊应该要让弟弟,我先!」 「我让你先K一个包!」 「哎哟……妈咪,妳看姊姊啦!」 郁漫依头也不回的进入主卧室。 「你们自己去打架吧,打赢的就先!」 当然,身为父母必然享有特权,因为他们的卧室是套房,不必跟人抢浴室,要抢也是夫妻俩关起门来抢。 「我的?」随手拂过一整排朴素保守的女装,高领长袖长裙,郁漫依似笑非笑地瞅着丈夫。 步维竹两眼在她身上徘徊,慢吞吞地由上往下,「我哪里知道原来妳是这么……这么……」再由下往上回到原处。「套句孩子们的话,劲爆!」 哼了哼,郁漫依关上自己的衣橱门,再打开他的衣橱看了一下,旋即回眸瞪他一眼,意谓:你有短裤,为什么我没有?待充分传达过自己的不满后,再取出一件衬衫、运动短裤和腰带走向浴室。 「我先去洗澡!」 「我和妳一起洗。」 郁漫依吃惊地伫足回眸。「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步维竹双臂环胸倚在衣橱旁,「妳以前也不会……」目光依然流连在她身上。 「穿这样。」拆封使用了十年,居然到现在才有机会看清楚货品的真实模样,想想实在很不可思议。 闻言,郁漫依不觉垂眸看看自己的短衫热裤——窈窕动人的曲线一览无遗,再抬眼打量似熟悉又陌生的丈夫。 蓬乱的短发不再一丝不苟,两眼微瞇,神情慵懒,唇瓣却严肃地紧抿成一条直线,下半身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还光着脚丫子,上半身却很不搭轧的配上一件老土牌短袖衬衫,钮扣乖乖的扣到只余最上面那颗未扣,看上去在轻松中带着些许严肃,洒脱里仍存留着一丝保守,别有一股特异的男性风采。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居然如此耀眼! 「你很……」郁漫依低喃。「陌生。」 这般「风情万种」的丈夫也许只有她有幸得见,而且是在十年后的今天,还要是在卧室里,一旦走出卧室面对孩子们,他这种吸引异性的迷人魅力必定会自然而然的收敛起来,恢复成过去一个星期以来那个温和又不失严肃的父亲。 因为他是个非常注重长幼有序的传统男人,他绝不会在孩子们面前破坏自己的形象。 然而此刻,他们是单独两人在卧室里,回然相异于过往十年的他,陌生得使她情不自禁心头小鹿乱撞起来,就好像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和喜欢的男生讲话时那样,好紧张好紧张,彷佛有一只手掐在她的脖子上使她结结巴巴的差点说不出话来。 天哪,他们都结婚十年,还孵出两个蛋来了耶! 放下环胸的双臂,步维竹淡淡一哂,眼神更深黝。「妳也……」他徐徐走向她,「很陌生,但也……」直到身躯几乎贴住她才停步,「很熟悉,尤其是……一修长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臀部,再徐缓地爬上她柔美的腰肢…… 「这种触感……」然后,他的唇俯下,碰了她的脸颊一下,「还有这种触感……」双掌继续往上至胸脯轻轻揉捏,温暖的唇瓣则移至她耳边,再碰一下。「跟这种触感……和这种触感……这种……」 在他挑逗的温柔碰触下,郁漫依不觉阖上眼,晕眩了。 结婚十年,这是她第一次在丈夫怀抱里产生这种浪漫又陶醉的感觉,就像暍了过量的酒一样,醺醺然。 为什么? 只因为他的外表改变了吗? 不,不只,还有他的声音、他的语气、他的碰触、他的眼神,全都不一样了,充满了煽情和诱惑的意味,与以往他们亲热时的公式化模式截然不同。 为什么? 因为她的外表也改变了吗? 一大清早,姬儿刚从房里出来,对面房的米克也恰好打开门。 「饿了?」 「饿扁了!」 「那我们去找爹地妈咪吧!」 但隔着主卧室尚有一段距离,两人便不约而同的停住了脚步。 「那是什么声音?」米克脱口而出。 姬儿白他一眼。「那还用问吗?」 「可……可是,」迟疑地望向主卧室的房门,米克嗫嚅道。「他们以前从来没有发出过这么夸张又恶心的声音啊!」 「错!他们以前从来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姬儿立刻提出纠正。 「而且,现在是一大清早耶!」 「说不定他们整晚都没睡。」姬儿不屑地嘀咕。 「哇哇哇,居然愈叫愈大声!」米克忍不住掩住双耳。「他们不知道这样很丢脸吗?」 「看样子是不知道。」 「那……现在怎么办?」 「我们自己去吃早餐吧!」 姬儿率先走向楼梯,米克紧随在后。 「可是妈咪还在……呃,那个……那个……」 「我做给你吃。」 「妳做的……能吃吗?」 「K你!」 姬儿说错了,她的父母有睡,只不过醒的时间比睡的时间多而已。 一旦卸下戴了十年的矜持面具,夫妻俩便不再隐瞒自己对彼此身体的浓厚兴趣,明明说是要洗澡,结果洗到床上去了,虽然不是星期一,也不是星期四,两人依然努力「工作」不懈,累了就睡,醒了继续「加班」,清晨醒来想说不洗澡不行了,结果澡还是没洗成,又是满身大汗。 再继续下去,说不定他们这辈子都别想洗澡了! 「妳以前……从来没有过这么……热情。」 步维竹仍然在喘息,郁漫依慵懒地趴在他起伏剧烈的胸膛上,也在喘息。 「你也……没有。」 「我想是因为……」温柔有力的手掌自她光滑的背脊徐徐滑下臀部,「我从来不知道妳的身体……」他的视线紧跟着手,充满了由衷的赞赏与直率的欲望。「这么美。」 这是结婚十年以来,他首次在醒目的灯光下,如此清楚又仔细地浏览妻子的娇躯,结果令他超乎限度的满意,他的妻子确实拥有一副令男人垂涎的火热身材,生过两个孩子的事实不仅没有在她身上造成任何破坏,更为她增添不少成熟的妩媚风韵。 同样的,这也是郁漫依第一次这么大胆地欣赏并探索丈夫削瘦有力的躯体,老实说,她好奇得要死,对于男人的身体到底隐藏了多少秘密,蕴含了多少外表看不出的劲道,她老早就想探究一竟,以前是不方便,现在,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了。 「我也不知道你的身体这么……」她的手指也好似微风轻拂似的从他的胸前往下飘到禁忌之地,点了一下,他也跟着窒息了一下,她的双眸立刻因之而发亮,觉得自己好像拥有了某种特别的控制力量。「迷人!」 他并不性感,也不会放电,事实上,这两种形容词用在她自己身上更贴切,但,他就是非常吸引人。 闻言,步维竹勾了一下嘴角,待喘息渐渐缓和后,吁了口气。 「记得新婚之夜,妳坚持要关灯,我也感觉得出来妳一直在发抖,而且愈抖愈厉害,我只好匆匆了事,从那时开始,我们办事的时候就不曾开过灯,总是在黑暗中摸索,我也不敢拖太久,更不敢随意去探索妳的身体,能多快完事就多快完事,都已经变成一种习惯了。」 这种办事方式实在不讨人喜欢,所以他们才会定下「工作」时间表。 「不管我有多大方,女孩子的第一次竟然是交给一个纯然的陌生人,怎能不使我害羞又心慌意乱得发抖呢?」郁漫依喃喃道。「这都要怪你,你就不会慢慢安抚我、引导我吗?」 「没办法,」步维竹苦笑。「当时我也没经验,同样紧张得很。」 「难怪会弄得人家那么痛,」郁漫依咕哝着埋怨。「原来是菜「鸟」!」女人最会记恨,这件「仇怨」她肯定会记到死为止。 步维竹有点尴尬地咳了咳。「呃……抱歉。」 「算了,那后来呢?」 「后来妳还是不愿意开灯啊!」 「怪了,为什么一定要开灯?再说……」郁漫依低低嘟囔。「人家还是会觉得很别扭嘛!」 「起初一定会别扭,我也会,但习惯就好了呀!」步维竹叹气。「妳要知道,对男人而言,视觉上的刺激是很重要的。」 「人家哪里知道嘛!」从头至尾,她也只有过他一个男人而已啊! 「是是是,妳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步维竹好脾气地退让一步。「总之,起初是不得已,后来就习惯了,习惯之后也就没再想到要改变了。」 「是这样吗?」纤纤玉指依然在他身上飘来飘去,使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抖动着。「其实,你不需要穿睡衣的,多此一举,你知道,对女人来讲也一样,诱人的景观是最好的春药。」 「妳也是啊!」他阖上眼,愉快地享受她的抚触。 「那么,以后我们都不要穿睡衣上床好了。」郁漫依快乐地提出建议。 唇瓣绽出若有似无的笑。「我不反对。」 「你当然不会反对,」她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调侃意味。「毕竟我们都结婚十年,还有两个孩子了,不似当年,两个没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要睡同一张床实在是别扭得很,对不对?」 「没错,」他的声音里也隐含着笑意。「十年了,我们总算「稍微」熟稔了一点了。」 郁漫依失笑。「我们两只乌鸦原来是一般黑啊!」 「不,黑的是我,妳……」大大的手掌张开覆住她结实丰满的胸脯,健康的褐与细致的白,清楚分明。「白得很!」 「你也错了,黑的……」她的手悄悄往下一把掌握住他的雄伟。「在这儿呢!」 「妳……」他的声音窒息了。「想点火吗?」 「你才刚熄火……」她的眼眸狡黠地眨呀眨的。「点得起来吗?」 「笑话!」他猛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早已经点燃了!」 男人「点」不起来的时候也就完蛋了! 她吃吃发笑。「那就让它再燃烧一次吧!」 看样子,他们这辈子真的别想洗…… 「等等,我们先去刷牙!」 「咦?」 「早上一定要刷牙,这是最基本的卫生观念。」 「少一天不刷也不会死吧?我保证不会嫌你口臭,OK?」 「不行,怠惰就是从一次、两次开始的!」 「可是,一下床就会「熄火」了啦!」 事实上,已经「熄火」了! 「放心,我会负责再点燃,来,一起去刷牙!」 …… 中午的阳光正炽热,但由于楼房是在树林间,因此还是满荫凉的,清风徐徐吹来,更是心旷神怡,连冷气都不需要。 「那两个小鬼呢?」 近午时分,夫妻俩终于在饥饿的催促下起身淋浴,匆匆下楼,不料却怎么也找不着两个小鬼,步维竹忙逮住路过的原住民管家胡丽询问。 「用过早餐之后,阿奈就带他们去钓鱼,我想差不多快回来了。」阿奈是胡丽的丈夫,负责粗重杂务。「先生夫人要用餐了吗?」 「对,午餐,在露台。」 「当然,是午餐。」胡丽窃笑着转回厨房里去,不提他们为何没下楼来用早餐的事。 「她笑得真暧昧。」郁漫依喃喃道,跟随在步维竹身后朝露台而去。 「因为我们做得很暧昧。」步维竹若无其事地说。 「我不信她和她的男人没做过这种事。」郁漫依噘着嘴嘟囔。 「妳以为呢?」一走出露台,步维竹便朝远方眺去,旋即指向小溪方向。 「瞧,他们回来了!」 其实也用不着他的指示,大老远的郁漫依就可以听见小鬼们的斗嘴笑闹声了。 「他们好像很愉快。」 「因为他们是野孩子!」 野?! 郁漫依挑眉横过眼去。「对,就跟你一样野。」 步维竹淡淡瞟她一下。「错,是跟妳一样野。」 「他们是你的孩子,自然是跟你一样野。」郁漫依不服气地反驳回去。 「又错,他们是妳生的,理所当然像妳多些。」步维竹的口吻更客气了。「妳知道,我一直很奇怪他们两个那种活泼外向的个性到底由何而来,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郁漫依瞪眼望住他,他回以无辜的眼神,看得她没来由地冒出一肚子火。 「好吧!他们是从垃圾箱里捡来的。」 「还是错,他们是自己跑到我们家里来的。」 郁漫依危险地瞇起了眼,步维竹依然轻松以对。 「都不对,姬儿是我表妹。」 「原来如此,那米克就是我表弟啰?」步维竹一副恍然大悟之状。 郁漫依咬着牙,想啃他一口。「也不对,米克像我,米克才是我表弟。」 「说的也是,姬儿像我,所以姬儿才是我表妹。」步维竹从善如流地马上作更正。 无论郁漫依如何挑衅,步维竹始终以令人喷饭的机智回击,泰然自若得教人恨得牙痒痒的,郁漫依愈看愈是火大,正想用重炮轰击回去,没想到嘴一张,冲口而出的却是爆笑声。 「你……你……没……没错,就……就是一这么一回事!」 「请问我们在说哪一回事呢?」步维竹问得温文。 「说……说你是白痴!」 十年相敬如宾的夫妻,他们从未试过这般针锋相对,现在,郁漫依才知道原来自己的丈夫不仅在卧房里有另一种风情,还是个如此慧黠又风趣的男人,过去沉默古板的他是个标准的好丈夫,但此刻温文亲切的他却是个令人喜爱的好伴侣。 是的,她喜欢,喜欢极了! 「我是白痴?那妳又是什么?」步维竹的语气更是和煦。 「笨蛋!」白痴配笨蛋,恰好凑一双! 于是,当姬儿和米克得意地拎着战果想来对父母炫耀一下时,没想到迎面而来的却是两声莫名其妙的招呼。 「嗨,表弟,辛苦了!」 「表妹,战果辉煌啊!」 姊弟俩顿时傻眼。「嗄?!」他们在叫谁? 眼见「表妹」和「表弟」那两副愚蠢的反应,步维竹不禁哂然,郁漫依更是轰然大笑,笑得姊弟俩一头雾水。 「他们怎么了?」困惑的眼神在爹地妈咪之间来回游移,米克不解地问。 「还用问吗?智障发作了。」姬儿以专家的口吻如是说。 嗯嗯,的确很像,可是……「以前他们不会这样啊!」 姬儿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们现在才开始智障!」 「这样啊,那……」米克拎高了手上的鱼篓。「这个怎么办?」本来是要向爹地妈咪炫耀一下的,可是现在的他们可能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因为他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交给胡丽处理啊!」说完,再瞟一眼依然笑得像呆瓜的郁漫依。「可是不给他们吃。」 说罢,姊弟俩正准备进屋里去,却又被唤住。 「慢着,你们两个!」 姊弟俩回头。「干嘛?」 「待会儿用过餐后,你们……」步维竹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来回绕了一圈。「要听了吗?」 姊弟俩相顾一眼,不约而同的觑向臂膀随意地搭在妻子肩上的父亲,还有慵懒地靠在丈夫身上的母亲,两人都是一副轻松惬意的姿态,愉快得不得了,姊弟俩不由得翻翻白眼,再拉回目光来交换一下眼神。 「不要!」 「慢点再说吧!」 步维竹呆了呆,望住他们离去的背影愕然不解。「为什么?」 「我想……」郁漫依若有所思地沉吟,「他们大概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我们这对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父母吧!我能了解,因为……」徐徐抬眸,她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丈夫。「我也一样。」她也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丈夫的另一面。 「是吗?」步维竹耸耸肩。「也许是吧!因为……」 「你也是。」 「那么……」 「等他们想到了再说啰!」 结婚十年,孩子都上小学了,步家一家四口直至此时才得以真正地坦诚相对,为了重新认识彼此,除了睡眠时间以外,四人整天腻在一块儿,夫妻、父子、母女相互探索、适应。 步维竹夫妻俩暂且不提,大人的心境总是比较复杂,但小鬼们倒是很快就适应了。 小孩子的适应力究竟比大人强些。 即使如今的妈咪开朗得有点过火,诙谐得很白痴,与之前的老处女形象恰有天渊之别,不过爽朗的人总是比较好相处,所以这点完全不是问题。 至于父亲,抹去一贯的严酷表情之后,他不再是那个古板的老学究,不但随和多了,也不再像过去那样随时随地都不忘管教他们、纠正他们,虽然不若母亲的改变那样极端,也仍坚持着最基本的为人父者的威严,但这样斯文儒雅,还有点温温吞吞的父亲倒也不难习惯。 反倒是步维竹与郁漫依夫妻之间需要沟通的问题比较多,特别是—— 「维竹,你……呃,那个以后,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完全没有。」步维竹瞥向她。「妳有吗?」 晚餐后的散步时光,夫妻俩肩并肩慢慢的走着,两个孩子早已不耐烦地直奔向沙滩去了。 「有。」郁漫依毫不隐瞒地承认了。「我的脑子里多了一个声音。」 「妳的脑子里多了一个声音?」步维竹惊愕地停住脚步。「什么声音?」 郁漫依也跟着伫足,左右一望,干脆就地盘膝坐下,望着前方泼水嬉闹的孩子们。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总之,就是我的脑海里常常会莫名其妙跑出一个声音来,还会跟我对话呢!」她啼笑皆非地翻翻白眼。「最气人的是它老挑在我没空理会它的时候冒出来,当我闲闲无事想找它哈拉两句时又不理我,我真怀疑我的脑子是不是有毛病了,譬如精神失常或人格分裂什么的。」 俯视着她,步维竹蹙层寻思片刻后,缓缓半蹲下。 「漫依,能告诉我它都跟妳说些什么吗?」若是一般人听到她那种说法,肯定会立刻同意她对自己下的诊断——八成是疯了,但步维竹不会,他也经历过同样诡异的事件,再有更多奇异状况出现也不是不可能。 郁漫依耸耸肩。「很简单,就那么几句,不是「杀了他」就是「杀了他们」,口气很冷酷,好像在命令我,又有点像在诱惑我……啊!对了,它还曾经说过,只要我给它一个命令,它就可以在瞬间消灭我的敌……敌人……」 说到这儿,脑际忽地闪过一丝颤栗的灵光,她不觉吶吶地停住,与步维竹面面相觑,心头先是一阵冷汗,继而颤颤地发起毛来。 不会吧?难道这就是…… 好半晌后,步维竹也坐下了。「可是,我这边并没有任何异样啊!」 「是吗?」郁漫依困惑地又想了一下。「哦,对了,它好像只在某些特定时刻才会出现。」 「什么特定时刻?」 「当有人在追我、逼迫我,和我对峙的时候,而且……」郁漫依迟疑一下,不自觉地握住他的手。「它非常坚持要我杀了你!」 「我?」步维竹错愕地惊呼。「为什么?」 郁漫依耸一耸肩表示她也不解。 「那么……」步维竹两道眉又攒了起来,「或许这真的就是那个了,因为是我们两个分别得到那两方石盒里的「东西」,它们一定有所关连,只是……」他狐疑地沉吟。「它为什么一定要杀我呢?」 「我也不知道,虽然我一直在问它,但它都没有任何回应,真龟毛!」郁漫依嘟囔。「事实上,离开蓝岭之后,它就不曾再出现了。」最好永远都不要再出现! 「妳想……」步维竹沉吟着。「我们是不是最好让专家检查一下比较好?」 「才不要!」一听,郁漫依立刻气急败坏地否决他的馊主意,「你以为我干嘛那么急着逃开?你真以为他们会客客气气地给你来个免费体检,然后大大方方地放你走人吗?」 她用力戳着他的胸口。 「少白痴了你,你可能不知道那些从事秘密研究工作的科学家和家人们有多不自由,但是我很清楚,因为我做过他们的护卫。我可不希望自己,还有你跟孩子们也被当作东西一样被锁进保险箱里看管。而且他们也很有可能拿你们作人质来胁迫我做一些不道德的事,搞不好还打算控制我的思想呢!」 「我知道,所以我也在逃呀!只是……」步维竹沉默了下。「我们总不能这样一直逃下去吧?」 「所以说,在他们找到我们之前,我们要商量出一个好办法来嘛!」郁漫依安抚地抱住他的手臂。「放心好了,我绝不会让它杀你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步维竹闷闷地咕哝。 「那你是担心什么?」 步维竹眼神凝重地注视着她。「让一个老叫妳杀人的东西潜伏在妳体内不管,这样真的好吗?倘若有一天它反过来控制住妳,届时妳是不是要变成它的杀人工具?妳应该知道,以妳的身手,要成为杀人工具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他这么一说,郁漫依不觉也跟着忐忑起来。「会……这样吗?」 「妳敢确定地说不会吗?」步维竹反问。 郁漫依窒住了。 这种连她自己都不了解的事,她的确不敢铁齿的拍胸脯说绝对不会,现在是有关人命的问题,可不是凸槌了随便打个哈哈就可以蒙混过去的事。 「那……怎么办?」 「我正在找一位医生,他应该可以帮我们做检查,可是他自己也是通缉犯,要找他并不容易。」 「……请问他为什么被通缉?」 「盗卖尸体。」 哇咧,他们最近到底是走的什么狗屎运,居然只能找一位偷盗尸体的通缉犯帮忙? 那家伙最好不要因为缺「货」而故意把他们「制造」成尸体充数! 第五章 杀了他! 谁? 睡在妳身边的男人,杀了他! 为什么? 不杀他妳一定会后悔! 后悔?是你还是我? 哈哈哈,我就知道,是你会后悔,干我屁事! 它是我的敌人,妳非杀它不可! 你家的事! 杀了他! 偏不! 杀了他! 哼,你谁呀你,你说杀我就杀,那我多没面子! 死神! 我还圣母玛丽亚咧! 杀了他! 烦不烦呀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啊啊啊,你自己不能动手,一定要我替你动手?哇哈哈哈,你这算什么蹩脚死神嘛!不但有敌人,而且竟然只能够蛊惑别人替你动手,真是逊毙了! 杀了他! 你自己去作梦吧! 杀了他! 我管你去死! 杀了他! 绝不!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 蓦然惊醒,郁漫依发现自己全身冷汗淋漓。 她作了一个噩梦。 这也没什么,是人就会作梦,听说动物也会作梦,说不定昆虫也会作梦,不过她不确定。 她不记得作了什么噩梦。 这更没什么大不了的,大部分的人都不记得自己作过什么梦,她也是,她从来不曾记得自己作过什么梦。 不过她可以肯定自己不喜欢这个梦。 因为这个梦使她很不舒服,即便她根本不记得内容是什么,但她可以确定这个梦绝对不是普通的噩梦。 想着想着,她起身到浴室里去洗了一把脸,希望冰冷的刺激能让自己清醒一点,早点脱离那个梦所带给她的厌恶感。 可恶,没用,她仍然很不舒服,不是身体上的不适,而是心理上的不舒坦。 「Shit!」 她低咒着回到床上,不小心碰到了丈夫,丈夫似醒非醒地睁半眼看了她一下,随即顺手将她搂进怀里,继续睡。依偎在丈夫温柔的怀抱中,倾听那沉稳规律的心跳,不知为何,她的不舒服逐渐被洗刷干净了。 好了,可以继续睡了。 她刚刚究竟作了什么梦呢? 摊牌的时候终于到了! 步家抵达小岛半个多月后,适应期结束,两个小鬼也开始想起那些未解的谜团,欲要求得答案的欲望又旺盛地燃烧起来,于是,这日下午,当步维竹正在教授儿女如何用她们的小手轻轻一捏就把一个大男人弄昏过去时,姬儿突然问了一句。 「爸爸,你怎么会这种事?」 步维竹与郁漫依相觑一眼,立刻明白:摊牌的时候到了! 「晚餐后,要听了吗?」 米克点点头。「好啊!」 姬儿耸耸肩。「听就听。」 因此,在傍晚时分,步家提早用过晚餐,待胡丽与阿奈离开之后,一家人在起居室里面对露台围坐一圈,准备摊牌了。 「我先说吗?还是妳想先说?」步维竹先开口问。 「我吧!我的性子比你急,还是我先说吧!」郁漫依清了清喉咙。「这个……该从哪里说起呢?嗯……我想还是得从你们的外公外婆说起吧!老实说,他们并不是相爱结婚的,而是因为强悍能干的妈妈和胆小懦弱的爸爸,他们彼此觉得能互补对方的缺点而凑在一起,很现实的理由,所以结果也很现实……」 她耸一耸肩。「婚后爸爸才感受到霸道的妈妈是如何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所以从小爸爸就不断对我说,男人喜欢的还是那种保守又温柔的女人。当然啦!小时候的我是不会懂得爸爸到底在说什么,依然我行我素,粗鲁得像个男生,只是有时候会很奇怪妈妈为什么不喜欢我,只偏心姊姊呢?后来……」 高中时,因为打篮球,郁漫依认识了大她两岁的篮球校队队长并开始交往,两年后,郁漫依认为自己和男友之间的感情已经相当稳定,所以放心的到东岸去念大学。不料才过一年,家里便寄来男友和姊姊的红色炸弹,当场炸得她头破血流、伤痕累累,一身破破烂烂的立刻赶回去质问男友。 「为什么?」 「对不起,可是……我觉得温柔体贴一点的女孩子比较适合作老婆。」 其实郁丹翠并不温柔,也不体贴,但她很会装模作样,而郁妈妈正是喜欢大女儿这一点:她很会「作」一个完美的女儿和女人,让身为母亲的她很有面子。 这时候,郁漫依才了解从小爸爸对她讲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了解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由于当时委实太年轻,倔强好胜的她无论怎么想都不甘心,为了赌一口气,决心要跟姊姊同一天结婚,同一年生孩子。 就算赢不了,也不能输! 「妳就没有想过将来若是再碰上另一个妳喜欢的人怎么办?」步维竹喃喃道。 「想过又如何?」郁漫依满不在乎地反问。「那时我是那么笃定自己和男朋友的感情很稳定,结果他还是变心了,想想,即使将来我再喜欢上别人,到头来对方也大有可能会再变心,那我又何必在乎自己究竟是和谁结婚的?」 步维竹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这种以偏概全的想法未免太偏激。」 「没错,是偏激,被背叛的人就是有权利偏激,怎样?」郁漫依霸道地扬起下巴。「何况当时我还年轻,对感情的认知实在是幼稚贫乏得很,我以为我们很相爱,结果半年后我就差不多忘了他是谁,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赌一口气罢了,而这口气,老实说,真的不是轻易能解脱的……」 她喘了一口气,再继续。 「我想我是一直对妈妈感到很不满,不满她对爸爸的压制,也不满她对我的忽视,你们知道吗?她把所有的精神都灌注在我姊姊身上,却从不过问我的一切,甚至不帮我准备午餐,也不给我零用钱,如果不是爸爸给我午餐费,我上学都得饿肚子!还有……」 愈说愈火大,声音也逐渐高昂起来。 「你们绝对想不到,竟然是妈妈鼓励姊姊抢我的男朋友,因为波特家里非常富有,姊姊和他结婚才能享受好日子,我实在不明白,我也是她亲生的呀!为什么待遇差别这么大?至于姊姊……」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浮起不屑的表情。 「我看不起她,因为她做作功夫一流,所以能得到一切,这太没道理了吧?加州华埠小姐又如何?还不是一年就下台了!而且从小她就很喜欢欺负我,明明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还是要跟我抢,抢她不要的旧衣服旧鞋子,抢赢了就拿去扔掉,还不准我去捡回来,实在是太可恶了。总之,我一定要让她知道,她能得到的我也一样能得到,甚至当我知道她的丈夫考上情报局之后,我也跑去考……」 「情报局?」米克惊呼。「妈咪进情报局了?」 「没有,我被另一个组织网罗去了,」郁漫依嘴角勾起一道奇异的笑纹。「终极防线。」 「耶?」这回换姬儿尖叫。「真的有那种组织?」 「有,不过不叫亚米茄,而是叫阿尔法。」郁漫依转向丈夫。「记得吗?六年前我……」 步维竹颔首。「妳有整整两年时间不在家,说是暂时调职到法国。」 「那是借口,其实我是在受训。」 「哦……」姬儿若有所思地猛点头。「难怪妈咪常常出差,是……」 「出任务去了。」郁漫依淡然道。「总之,我就是这样成为阿尔法的特工。」 「那妈咪之前为什么要装作那种白目又智障的蠢样子?」姬儿询问的口气彷佛警官质问口供。「在家里也是在出任务吗?」 「那个啊?」郁漫依耸耸肩。「是我爸爸说的嘛!男人最喜欢的是保守温柔的女人,而我本身的经验也印证了他的话,所以起初我是为了作给那个可能和我结婚的男人……」她用嘴唇嘟嘟丈夫,意谓:就是那个男人。「看的。」 哎呀,还好意思说她姊姊,这个女人自己更做作! 「为什么要作给爹地看?」姬儿继续质询。 「好让他愿意和我结婚嘛!」郁漫依说的理直气又壮。「当时他看上去就像是那种中意保守女孩的男人,那我当然要作作样子,免得他一开始就被我吓跑了。」 「那结婚后干嘛还要装?」 「废话,我才不像我姊姊,蜜月一结束就恢复本性,泼辣又任性,结果我姊夫背着她向我哭诉,说他好后悔和我姊姊结婚。告诉你们,我才不会让我丈夫也去背着我向谁谁谁哭诉,说他再不得已也不应该瞎了眼和我结婚,那才丢脸呢!」说到这里,郁漫依忍不住发出得意的奸笑。「嘿嘿嘿,这点我就比她强了吧!」 哪里强啊? 这种女人简直是……简直是……算爹地倒霉娶到她,自己去哭吧! 「无聊!」姬儿嘟囔。「那你呢?爸爸,你又为什么要装?」 「我?」步维竹淡然轻哂,「不,我没有装,」他慢条斯理地跷起二郎腿。 「我原本就是那种个性。」 「咦?是那样吗?」难怪爹地前后的变化不像妈咪那么惊人。 「我是个早产儿,从小身体就不太好,三天两头生病,好几次都差点病死了,发育也及不上别人,不但个子瘦小,性子又孤僻,因此从上小学开始就常常被同学欺负,有一回还被人推到楼下摔断腿……」步维竹下意识摸摸左腿。「等我痊愈之后,我父亲就请了好几位老师来教我练武,是为健身,也是为自保。」 「啊!」郁漫依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大腿。「难怪你的身手那么厉害,还会要那种奇怪的武器。」 「那是我自己设计的,如果能熟练控制力道的方法,就可以随心所欲选择要袭击敌人或只把对方打昏,也很方便捆绑人。」步维竹解释道。 「酷!」米克两眼崇拜地望着父亲。「我都不知道爹地这么厉害!」 「因为我父亲是中国政府的高干,所以他请来的老师都是一流人才。说也奇怪,开始学武之后,我的身体也渐渐转好了,但我的个性依然非常孤僻,不爱说话,除了上学之外,也从不出门,可能是遗传自我父亲,也可能因为我是哥哥,不像弟弟那样不受拘束……」 「慢着!」郁漫依忽地一脸惊讶,举起手来喊暂停。「你有弟弟?」 「一个。」步维竹比了一根手指头。 「谁问你有几个!」郁漫依没好气地说。「我是说,你怎么从来没提起过?」 沉默一下,步维竹才道:「现在就要提到了。」 郁漫依立刻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哦,好,那,请继续。」 「我弟弟小我两个月,是我父亲在外面的女人生的……」 七岁才被父亲带回家的弟弟跟步维竹不同姓,户口上的父亲也不同,但不论是威武的长相或魁梧的个子,弟弟都比步维竹更像父亲,但他的个性却与父亲回然相异:鲁莽、任性又自以为是,而且毫无金钱概念,给他一万元,他会花掉两万元,然后再回头要三万元。 「呃?」米克迷惑地搔搔后脑杓。「叔叔是白痴吗?」这么简单的算术他都懂,叔叔居然不会,不是白痴是什么? 「笨蛋!」姬儿立刻K他一脑袋。「那只是比喻啦!意思是说叔叔花钱毫无节制啦!」 「没错,不管给他多少钱,他都会用最快的速度花光,然后再回来跟你要更多,最好是让他以为家里根本没钱,这样他才不会太过分。所以我父亲在分配财产时,除了留给我弟弟一份储蓄年金以外,所有的财产都用我的名义逐次投资到外商公司,我每年都可以领到巨额红利,如果我弟弟需要的话,我一定会照顾他,这也是我父亲的用意。但……」步维竹轻轻叹息,停住了。 姬儿突然又K了弟弟一记。「喂,你可不准给我变成那种弟弟喔!」 「谁会啊!」米克揉着脑袋嘟囔。「我才担心妳会咧!妳的零用钱比我多,可是存的钱一直比我少,不是吗?」 第三记——老羞成怒的一拳。「闭嘴!」 「不,我想你们姊弟俩应该都不会,你们懂得节制,懂得储蓄,还懂得自己去打工赚钱,是一对懂得自我调适的孩子,我很骄傲。」步维竹颇安慰地说,然后又叹了口气。「而我弟弟不但从不工作,而且有多少用多少,还时常跟人家借钱,从上中学开始,债主就频频到家里来要钱,因为这样,他老是挨我父亲的骂,还常常被我父亲拿藤条抽打。」 「幸好、幸好!」郁漫依猛拍胸脯,一脸侥幸的释然。「幸好我不是挑上他作老公!」 「那是不可能的事,当时他在日本。」步维竹摇摇头。「我们兄弟大学毕业之后,我爸爸就先后安排我们出国留学,希望我们能想办法取得居留权,好把他老人家接过去,当时我选择美国,而弟弟选择日本。」 「那你弟弟现在还在日本啰?」 步维竹沉默了,好半晌后才慢条斯理地说:「不,他此刻在苏俄的监狱里。」 「咦?苏俄?!监狱?!」郁漫依吃惊地失声大叫。「怎会?」 「老实说,到现在我仍然搞不太清楚。」步维竹慢慢挂上苦笑。「记得是姬儿出世那一年,父亲突然病倒……」 骤闻父亲重病,步维竹立刻赶回中国,一问之下,才知道父亲是由于接到弟弟因偷窃苏俄国家机密的罪名而被苏俄警方抓去的消息,一时气急攻心脑中风。 纵使他和弟弟并不是很亲近,但毕竟是唯一的弟弟,于是在父亲脱离危险之后又马上赶到苏俄。 可是每一次他去探监想问清缘由,他那个人高马大的弟弟却都只顾嚎啕大哭着向他道歉,像个小孩子似的哀求哥哥无论如何一定要救他出去,呜呜咽咽的根本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不久,在步维竹尚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情况下,弟弟即被判刑确定。 「……由于是偷窃苏俄国家机密的重罪,所以他被判了三十五年刑期。」 郁漫依倒抽了口气。「上帝!」 「好久,不是吗?几乎等于一辈子了!」步维竹喟叹道。「就在我束手无策之际,一位苏俄秘密特务主动跑来找我,说如果我肯为他们做一件事,她可以设法帮我弟弟减轻刑责。」 双眼骤睁,「你……」郁漫依咽了口唾沫。「做了?」 步维竹注视她片刻,而后垂眸盯住自己的手。「我告诉他们,我是中国人,不能出卖中国,我的妻女是美国公民,所以我也不能出卖美国,另外,杀人放火的事我也不干,其它的,我愿意做。」 做了啊! 「哦。」郁漫依有点无措地抓抓头发。「那,为什么你弟弟还在监狱里?」 抬眸,「妳认为呢?」步维竹反问,郁漫依抿唇无语。「当然,我也不可能永无止境地帮他们做下去,说不定他们根本没打算放了我弟弟,所以这回出任务之前我就和他们讲清楚,这一回再不放,我就不再相信他们了。」 「最好是这样。」郁漫依咕哝。 「我始终不明白他们为何会找上我,当时我只不过是个普通留学生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呀!」 郁漫依欲言又止地想说什么,又吞回去。 「其实我也不愿意,但……」步维竹又叹息。 「我了解、我了解,有时候,我们是不得不做一些不想做的事。」见他懊恼不已,郁漫依忙探出柔荑按住他紧握的拳头,谅解地给予温言抚慰。「你常常去看他吗?」 步维竹摇头。「我去看过他几次,但在父亲二次中风过世之后,他就叫我不要再去看他,因为每一次看见我,他就以为可以恢复自由了,谁知道都不是,那种失望一次比一次难以忍受,所以他要我在他能够恢复自由那天再去接他。但多年过去,我依然无法让他脱离牢狱,就算他要我去看他,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 「这也不能怪你呀!」 「对嘛,说来说去都是那个叔叔自己的错嘛!」姬儿突然加进来一句。 「好蠢喔!」米克嘟囔。 「管他有多蠢,再蠢也是他家的事,此时此刻我只好奇……」姬儿微倾脑袋。 「爹地,你说你以前的个性一直都是那么古板的老土蛋,后来又怎会变了呢?」 「有力量的人改变环境,没有能力改变环境的人只好随环境而改变。」步维竹淡然道。「我的生活环境与工作性质都不容许我保持原来的个性,想生存就必须适应环境,所以我无法不变。不过,我自己也觉得这样比较轻松,凡事一板一眼确实很累,所以一走出家门,我就会放任自己活得自在一点。」 「为什么一定要出了家门才放轻松?」姬儿问。「在家里也可以啊!」爹地会害羞? 「因为……」步维竹两眼瞄向妻子。「我以为妳妈咪比较喜欢我原来的样子,我想我是希望这段婚姻能够继续维持下去吧!」 「因为妈咪?可是……」姬儿也看了妈咪一眼,很惊讶地。「爹地好像并没有爱上妈咪吧?」 纵然已在美国住了十多年,但在本质上,他仍是个保守的中国人,听自己年幼的儿女当着自己的面说爱呀情的,甚至指着他的鼻子问他是否爱自己的老婆,步维竹感到十分不自在。 呛咳了好几声,他才按捺下板起脸来避开这个问题的冲动。 「但她是个好妻子,大部分的男人都会想要拥有像她那种体贴又会持家的好妻子,而且十年夫妻一路走来,我也早就习惯她的存在了。」修长的手反握住妻子的柔荑,他硬起头皮坦承道。「除此之外,老实说,一年一年过去,我也……」 他又不甚自然地咳了两下。「呃,愈来愈眷恋在她身边的感觉,很温馨、很窝心,也很贴心,虽然生活平淡,但我本来就是个平凡的人,对我来讲,这种平淡的日子最适合我了。」 「我也是,」老公都剖心自白了,郁漫依也不甘落人后。「凭良心说,老土男人实在不合我的胃口,记得当初见到他的第一面,我还在想:My God,我真的要和这种脑袋里装屎的男人结婚吗?是不是再慎重考虑一下比较好?不过……」 脑袋里装屎? 两个小鬼窃笑不已,步维竹尴尬地又咳了好几下,郁漫依耸耸肩。 「没办法,当时急着要结婚的男人也只有他,只好随便凑合啰!然而,婚后不久我就发现,虽然严肃又古板,但你们爹地确实是个非常可靠的好丈夫,很体贴,又顾家,还会帮忙做家事,也真心关怀我和你们两个,或许对你们是严格了点,但我明白他是为你们好,而且他不会偏心你们任何一个……」 她用力点点头,表示对于丈夫这一点最令她感到满意,其它的都不是大问题。 「说也奇怪,即使在这十年之中,我们之间从不曾勾起什么天雷地火,更没有深情款款那种东西,有的只是一份淡淡的夫妻之情,但一向独立的我就是不想失去他的关怀、他的体贴……嗯,嗯,我想人的习惯真的是一件很糟糕的事,一旦习惯拥有之后,就无法接受失去的可能……」 双眼眨巴着,她若有所思地说。 「或许出任务的经历确实多采多姿,非常刺激,很对我的性子,可是不管任务有多惊险,夜里休息时,我一定会想到他,想到没有他在身边真的很不习惯。而且每当出完任务回到家里见到他时,我就会涌出一股莫名的安心感,心想:真好,我总算回家了!好几次,我都差点忍不住冲向前去抱住他呢……」 说到这里,她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发。 「老实说,我自认并不是一个恋家的女人,但我确实非常依恋我们的家呢!」 姬儿的表情非常怪异,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说什么又强忍住。 这哪里是什么淡淡的夫妻之情嘛!爹地眷恋妈咪,妈咪思念爹地,连她这个小小女生都能理解到他们之间绝不仅是夫妻情分而已,他们自己居然不了,还说得那么煞有其事,这对猪头夫妻到底有没有一点自觉啊? 「那,现在呢?」 「现在?」郁漫依望向女儿,耸耸肩,决定再坦白一次。「他让我心动!」 眼色陡然转深,「现在的妳……」步维竹徐缓低沉地说。「也非常吸引我。」 「为什么?」姬儿又问,决心打破砂锅问到底。 「为什么?」郁漫依因她的问题而失笑。「那还用问吗?因为现在的他很酷、很帅,也很强悍,很勇敢啊!」 「同样的,结婚十年,我也不知道妳是如此漂亮妩媚,风趣迷人,」步维竹低喃。「而且非常俏皮又有生气,有活力、有魅力,我是瞎了还是什么?」 「可是我还是比不上我姊姊那么漂亮!」郁漫依脱口道,带点呛鼻的酸味。 步维竹认真想了一下。「确实,不过她是塑料花,妳是鲜花,僵硬死板的塑料花再怎么漂亮也比不上鲜花那样自然生动又清香怡人,聪明的男人绝不会挑选塑料花。」 郁漫依蓦而绽开喜悦的笑容,彷佛真开了一朵花似的。「你是聪明的男人?」 步维竹唇角微勾。「自然。」 两个白痴! 听到这里,姬儿差点忍不住敲他们两人各一记。「也就是说,妈咪有可能爱上爹地,爹地也有可能爱上妈咪,然后你们就永远不会离婚啰?」 夫妻俩四目相对,微笑。「是这样吧!」 米克一听,不觉冲口而出道:「?那不是很糟糕吗?」 不离婚很糟糕? 哪里糟糕了? 夫妻俩很有默契地同时瞪过眼去,眼神好像打算一人一半分吃了他似的。 「儿子,请问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我就没机会在你们离婚时乘机A一点好康的啊!」米克还很理直气壮呢! 「麦克趁他爹地妈咪离婚时要到了好多平常要不到的东西,好棒耶!」 步维竹与郁漫依不禁啼笑皆非,姬儿更是猛翻白眼,再顺手敲他一拳。 「你是笨蛋吗?」 「我哪里笨蛋了?」 「还问我哪里笨蛋,请稍微用一下脑筋好不好?还是你的脑袋里只有豆花?」姬儿没好气地说。「我问你,爹地妈咪要是真的离婚了,你打算跟谁?谁给你多一点好处你就跟谁吗?」 「那当……咦?等等!」忽又停住,米克左右看看,然后歪着脑袋想了再想,愁眉苦脸地又搔头又抓耳,好半天后……「算了,你们还是不要离婚好了,不然以后我就得两边跑,那样好辛苦,我才不要!」 「为什么?」 「我两边都想跟啊!」 「你给我滚远一点!」姬儿受不了地把弟弟推开老远,再转而注视父母。「最后一个问题,我们到底在躲避什么?」 「啊……」步维竹与妻子相觑一眼。「这个问题就比较讨厌了。」 「讨厌也要说!」姬儿强硬地坚持。 「我知道,不过……」步维竹以询问的眼神目注妻子。「如何?」 郁漫依略一思索。 「姬儿去切点水果来,米克,你倒果汁,我们……呃,需要稍微商量一下。」 究竟是要点到为止? 还是倾盘托出? 当米克端来果汁时,夫妻俩还在小声的叽叽喳喳,待姬儿将一大碗水果放在桌上之后,郁漫依突然不耐烦地挥挥手。 「算了,全说了算了,反正都说到这种地步了,再保留也无意义。」 步维竹无可无不可地耸一耸肩,于是郁漫依叫两个孩子坐下。 「现在我要说的可能比较令人难以理解,如果有不懂的,尽管问没关系。」 于是,郁漫依开始把在埃及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孩子们,包括她和丈夫大打一场的经过,以及只有她和丈夫知情的事实。 「……因为被埃及兵发现了,我们两个就赶紧各自挑了一个石盒,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其它,顺手抓了一把铁锤就敲下去,我还以为要狠命K上好几下,谁知道只敲了一下,石盒就自动裂开了,然后……」 叙述蓦然中断,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的犹豫片刻。 「里面突然冒出一股黑色的烟自动钻进我的嘴巴里头去了!」 阿拉丁的灯神? 姊弟俩呆了呆,异口同声的叫道:「妳在开玩笑?」 「这种事能开玩笑的吗?」郁漫依愤慨地驳斥。「麻烦妳动动妳空固力脑子想一下好不好!而且,说是一股黑烟,但事实上,当它钻进我嘴巴里之后,我却感到有股实体感,又黏又滑,好像是一条……」 说到这里,她突然呕了一下,再不甚情愿地讲出下文。「蛇,那真的很诡异,明明是股烟说!而且它还在我的嘴巴里头转了好几圈才继续钻进肚子里,怎么吐也吐不出来,又腥又臭,恶心死了!开玩笑?哼,我还想哭给妳看呢!」 哈利波特的幻形怪? 捂着嘴,姊弟俩瞠目结舌,四只眼瞪住她的嘴巴,好像她的嘴巴里刚长出一只暴龙正在张嘴打呵欠。吞了好几口唾沫后,姬儿才勉强移开视线,迟疑地瞄一下妈咪,再转向爹地吶吶地问:「爹……爹地也是?」 「我也一样,但……」步维竹迟疑了下。「钻进我嘴里的是白色的烟,不腥也不臭,相反的,还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味。」 是喔!这种东西都要一人一份才公平,拜托,夫妻相敬如宾也不用相敬如宾到这种地步吧? 「然后……它们就留在你们的身体里面?」 「而且有事没事就跟我哈拉两句,」郁漫依喃喃道。「真无聊!」 「嗄?」 「没什么,总之……」郁漫依两手一摊。「就是这样!」 「什……什么总之就是这样!」姬儿不敢置信的大叫。「请别说得这么轻松好不好,妈咪?这么可怕的事……慢着,妳为什么不老实告诉他们?」 「然后让他们拿我们当白老鼠一样关起来研究?」 「而我们会被当作人质来防止你们逃跑!」米克竟然一点也不害怕、不担心,还兴奋得很。「真是酷毙了!」 不晓得如果她先毙了他会怎样? 姬儿狠狠白他一眼,再回过头来。「可是我们也不可能逃一辈子啊!」 「我们也逃不了一辈子,迟早会被找到,所以……」步维竹顿了一下。「我们正在想办法。」 现在还在想办法? 天哪,这对父母实在令人担心耶! 「好吧!反正我们是小孩子,自己也不能干嘛。」姬儿有气没力地嘟囔,很不甘心,又没可奈何。「算了,我要去看电视了,今晚要回放一部我想看的影片,米克,你不是也要……」 「对喔!」才听到影片两个字,米克早已跳起来一溜烟跑不见,只听见叫声。 「蜘蛛人!蜘蛛人!」 姬儿又翻白眼,「这小鬼为什么是我弟弟呢?」她咕哝着起身,走两步又回过头来。「啊!再追加一个问题,请问妈咪,为什么一定要我们九点就上床睡觉呢?我的同学都是十点、十一点上床也可以啊!」 「因为你们还小,就健康观点来说,起码要睡足八个小时以上,可是你们爹地希望你们能在五点半起床,所以我只好要你们九点就上床睡觉啰!」郁漫依说的振振有词。「瞧,我很关心你们吧?」 关心? 才怪,狼狈为奸的夫妻! 姬儿不屑地嗤了一下,再转向爹地。「原来凶手又是爹地!」 「咦?我?」步维竹愕然。「可是我以前都是那样的呀!」 「你以前也是?」姬儿不信地扬高双眉。「早上五点半就起床做健身运动?」 「四点半。」 「四……」姬儿抽了口气,差点呛着。「咳咳,出门要报备,回家要报告?」 「而且绝不可以在外面过夜。」 不可以在外面过夜? 那她怎么参加夏令营和朋友的睡衣会? 「不三不四的场所不准去,不规不矩的行为不准有?」姬儿不甘心地再问。 「还有,乱七八糟的言词也不准说。」 她……从来不说脏话的……除了「Shit!」之外…… 应该没有说过吧? 「天黑后就不许逗留在外面,功课没做完不可以看电视?」 「对,每天还要看两本书,写两份读书心得。」 骗人,读书心得? 她宁愿死! 「从小?」 「从我九岁开始跟老师学武术起。」 「谁规定的?」 「我父亲。他是个非常严肃的人,由于是军人出身,因此特别重视纪律,认为规律是生活最基本的原则。」 「他规定你一定要这么做?」 「不是,他规定我弟弟一定要这么做。」 「为什么你不用?」 「因为不需要他规定我,我已经那么做了。」 姬儿不可思议地瞪了半天眼,冷不防地,她猛然向后转。 「原来是「家传」,真倒霉,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老土爹地呢?」她嘀嘀咕咕地抱着那一大碗没人动过的水果离去。 「看样子我们是白担心了,」郁漫依吃吃笑。「小鬼们好像比我们更能接受这种诡异的事呢!」 「或许就因为他们是小孩子吧!」步维竹状若有所思。「小孩子的想象力高,创造性强,对我们而言是不可思议又难以置信的事,对他们来讲可能是:啊!原来也有这种事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郁漫依大笑。「说的也是,想起我小时候,老是以为只要我很用力的去祈祷,总有一天会有个神仙教母跑来拯救我和爸爸脱离苦海,那时候如果出现某个神祇在我面前,我一定不会太意外。」 「小孩子大部分都是这样。」 「你呢?你也是吗?」 「不,我小时候从来没有想象过任何事,只想要把身体练好,把书念好。」 「……真是老土!」 「我知道,妳不喜欢老土的男人。」 郁漫依考虑一下。 「不,我想男人还是要有一点土比较好。」 「比较老实?」 「不,比较好欺负!」 「……」 第六章 杀了他! 拜托,你怎么又来了! 杀了他! 真烦耶你! 不杀他妳一定会后悔! 少来,明明是你会后悔,别扯我下水。 妳不杀他他就会杀妳! 听你在盖! 杀了他! 偏不,小姐我正好中意他这种型的男人,没兴趣拿他的老命当礼物送给你,OK! 杀了他! 你自己去吐口水吧! 杀了他! 我要睡觉了。 杀了他!杀了他!杀…… 猛然睁眼,郁漫依徐徐坐起来。 记得了! 「唔……怎么了?」 闻声回眸,黑暗中,她隐约瞧见丈夫揉着惺忪的睡眼撑起上半身,困惑地端详她。 「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我作了一个梦。」 「哦。」丈夫又躺回去了。「噩梦吗?」 「……不太记得了。」 「既然不记得了,那就再睡吧,现在才两点多呢!」 「好。」郁漫依低应,朝丈夫的怀抱偎上去,并将耳朵贴在他心口处。 她喜欢聆听他的心跳,总能涤净她不安的心。 静静的,她的精神放松了,但是她的思绪仍在不停转动。 真是不死心啊!那家伙,居然跑到她梦里来命令她谋杀亲夫,它是不是吃饱饭没事干呀它? 算了,反正不管是清醒或作梦,她都没兴趣换个老公试试看。 那家伙,叫它自己去死吧! 清晨六点半,如同在诺弗克的家中一样,步家四口都聚集在厨房里。 不同的是,以往都是步维竹帮忙郁漫依做早餐,两个孩子做上学前的准备;而这会儿则是姬儿在帮忙妈咪做早餐,步维竹在餐桌上自计算机中查数据,米克在他身后好奇地探头探脑。 「维竹,下次胡丽来的时候,请她带罐豆瓣酱来好吗?这样我才能做中国菜。」 「豆瓣酱?那要回本土去买,我会跟阿奈说。」 为了让一家人更亲密一点,步维竹请胡丽暂时回村落里去,只负责每三天带来一些蔬菜、日用品,如此一来,他们才能够回复普通一家人的生活。 毕竟他们都不是惯于被伺候的人。 「姬儿,这个切一下……米克,来把煎饼端过去……维竹,你查得如何了?」 「唔……情况不太妙……」步维竹继续盯着计算机屏幕,轻轻按下Enter键。「起码有三个国家在找我们,还有十一个国家在追查到底是谁得到了石盒里的东西。」 「还不算太多嘛!看来知道的人都想保密,不过……」郁漫依把芹菜递给姬儿。「查得到他们追到哪里了吗?你认为我们还能在这里躲多久?」 「两、三个月吧!我想。」步维竹沉吟道。「还有,他们是在找妳和妳的家人,没有人特地找我,所以他们想要查到这里并不容易。」 「咦?」郁漫依诧异地回过头来。「为什么?」老公有特权? 「胁迫外国人为他们工作,这种事向来是苏俄秘密特务的私自行为,除了他们自己以外,没有人知道究竟有谁替他们工作,他们也不做任何记录,如此一来,一旦被其它国家查获,苏俄政府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推得一乾二净……」 「真狡猾!」郁漫依嘟囔。话说回来,她自己不也是一样,要吃这行饭,不狡猾是不行的。 「我离开埃及之后,原想先行去逼迫那个和我接触的特务放了我弟弟,没想到她已经自杀死了,我想她大概是被人刑求,不得已在吐露实情之前先服下藏在牙齿中的氢酸钾自杀以免泄漏情报。所以……」步维竹抿了一下唇,面无表情。「除了你们之外,已经没有任何人知道我曾为苏俄工作过。」 「你工作的旅行社呢?」 「那只是一套类似空头公司的计算机系统,专门为苏俄在海外的特务人员掩护身分之用,只要有密码,随时可以把自己编造的数据记录上去,或者更改、取消,我已经把我的数据全部删除掉了。」 「难怪你们旅行社的电话从头到尾都是用语音按键查询。」郁漫依哭笑不得地抱怨。「啊!说到电话,你原来的手机呢?」 「我担心被追踪,扔了!」 「我也是。」所以她联络不上他,他也联络不上她。 十分钟后,夫妻俩并肩而坐,计算机两旁各放着一份早餐,两个小鬼各自捧着盘子一边吃一边继续探头探脑。 「孩子们快开学了。」 「暂时休学?」 一听,后面的两个小鬼立刻咧出欢天喜地的笑容,相对比了一下胜利的手势,再兴致勃勃地继续听下去,期待能听到更多有益身心健康的结论…… 「嗯……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能不让他们休学,不过……」步维竹略一思索。 「也不能因此让他们的学业半途中断,不然以后要继续上课时会很辛苦,所以我想,即使是在这里,我还是要替他们上课……」 听到这里,两颗火热的心顿时咚咚两下沉入千里冰封的北冰洋,嗤一声仅剩下两缕烟,不过飘摇几下随即烟消云散,那两张兴奋的小脸同时冻结成两张速成北极冰雕面具,滑溜溜,亮晶晶。 这哪里有益身心健康了,根本是致命性的酷刑嘛! 爹地在教导他们为人处事原则时,毫无疑问是半世纪前的老骨董,不过那还能忍受,可是当爹地在指导他们的课业时,却不折不扣是个无血无泪、没心没人性的魔鬼,那简直比在地狱里受煎熬更凄惨。 他们宁愿回学校去上课! 「……我担心的倒是妳母亲和姊姊那边。」 「那就不必了,别忘了我姊夫是情报局的人,而且阿尔法一定会派人保护他们,这点你大可放心。」 「那就好。」说着,步维竹让开一些位置,拿起面包卷来咬一大口。「哪!让给妳,妳自己进妳们的计算机系统里的电话通话记录档案查查,他们知道些什么?还有正在做什么?」 「但那并不是随便任何人都可以进去看的,我的保密阶级根本还不到那里呀!」郁漫依一边敲键盘进入阿尔法系统,一边很不以为然地嘟囔。「好了,这边需要密码才能进去,我没有密码,现在怎么办?」 「交给我。」放下面包卷,步维竹将一片光盘放入计算机中。 「那是什么?」 「译码器,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系统密码是它解不开的。」 万能译码器? 「你怎么会有那种东西?」郁漫依惊呼。 「研究所同宿舍的朋友设计的,人家说他是白痴,因为他有点疯疯癫癫的,我说他是天才,因为他确实是个天才,他认为只有我了解他,就把这个送给我了。」 「那他现在呢?」 「死了,癌症。」步维竹按下Enter键开始跑系统译码。「这就是他在去世前给我的,事实上,他给我的不只这些,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我能顺利完成任务有一半因素要归功于他给我的这些东西……咦?好了?真快,我还以为会久一点呢!」又按了几下,他把计算机推向郁漫依那边。 「OK,妳自己看吧!不过记住,这条网络线虽然转了许多接收站,但也只能给我们十五分钟,在这之前一定要出来,不然他们一定会追踪到我们。」 「酷!」后面的米克低呼。 这回姬儿没有敲他脑袋,因为她也觉得很酷……不,是帅呆了,于是两人开始讨论要如何把那片光盘「偷」去拷贝,而且讨论得很大声,步维竹回头瞪他们,他们还是继续讨论,步维竹不由得大声叹了口气。 「我实在很怀念以前他们时时刻刻忌惮我的时光。」他喃喃自语。 十二分钟后,郁漫依离开了阿尔法系统。 「我想我最好打电话和「老板」联络一下比较好,他们怀疑我要把石盒里的东西交给中国大陆,因为……」郁漫依两手一摊。「我是中国人。」 「妳是台湾人。」步维竹提出更正。 「对,可是对他们而言,中国大陆、台湾,两边都是中国人,而且……」郁漫依用嘴努努丈夫。「你是中国政府高干的儿子,这没错吧?」 「前高干,我父亲去世了,记得吗?」步维竹再一次提出纠正。「而且我父亲并不希望我参与政治,所以才要我出国念书,」 「可是你毕竟是在中国大陆长大的。」 步维竹了悟地颔首。「总之,他们硬扯上我了。」 「答对了!而且你说没有人在找你,但事实上中国大陆方面也在找你,因为我。」郁漫依歉然道。「我想他们大概是希望能透过你来得到我身上的东西。」 「Shit!」步维竹懊恼的低咒。 「ㄏㄡ~~爹地,你讲粗话!」米克幸灾乐祸地在父亲耳边大叫,浑然不觉自己在无意中点燃了一簇小火花。 「闭嘴!」 听到老人家带有警告性外加一点威胁意味的怒吼,聪明的小孩应该懂得适可而止,偏偏某个迟钝的小女生还不知死活地在小火苗上泼上一大桶汽油。 「老羞成怒!」姬儿不屑地嘟囔。 「你们希望我回到以前那个爸爸吗?」步维竹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严酷,语气也相当生硬。 呜哇,酷斯拉要变脸了! 眼见父亲摆出一副打算让他们一辈子禁足在房里啃干稻草的神情,姊弟俩不约而同地脖子一缩,吐了吐舌头,赶紧回到餐桌那头低头吃早餐,临时客串几分钟乖宝宝。 郁漫依见状,不禁好笑地把手平放在步维竹大腿上,轻轻揉了一下。 「你父亲就是像你现在这么严肃吗?」 步维竹瞥她一眼,不自觉地放松了。「大概吧!」 郁漫依笑出声,「有其父必有其子。」她又捏了一下。「不过拜托你,老公,偶尔就好了,OK?」 老公? 步维竹有点不太自在地咳了咳,「我尽量……」顿了一下。「呃,老婆。」 郁漫依柳眉一挑。「你以前从不叫我老婆的。」 咦?她叫他老公不是因为她希望他叫她老婆吗? 「妳以前也从不叫我老公。」 郁漫依想了想。「嗯!确实,因为你以前不像老公。」 不像老公? 双眉微微皱起。「哦?那像什么?」 「丈夫。」 步维竹一怔。丈夫,老公,有哪里不一样吗? 这边夫与妻的讨论正热烈,餐桌那头,姬儿和米克也忙着眉来眼去。 「救火队!」 「谁?」 「妈咪。」 「咦?妈咪还会救火?」特务兼职消防员? 「她现在不是正在救火吗?」 「你们两个,小心我不救火改放火!」郁漫依笑吟吟地放话威胁过去。 那两个小鬼忙又低下头去埋头猛吃。 「那两个小家伙还真怕你呢!」郁漫依调侃道。 「以前,是,现在……」步维竹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言下之意不语可喻。 「起码当你板下脸来时,他们确实怕你。」郁漫依笑着又看回计算机屏幕。「好了,说回正事来吧!老实告诉我,维竹,你觉得我们到底听谁的好?」 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实际上是很有学问的,一方面,她是要表现出对丈夫的尊重,另一方面,她是要搞清楚他的心究竟是偏向哪一边。 美国? 还是中国? 「谁也不听!」步维竹毫不迟疑地说。「在我去埃及之前,我什么也不清楚,只是听命行事,直到出现那种诡异的状况,我才想到要去追查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一等我查清楚之后,立刻决定这种东西不应该属于任何人。」 「唔……」郁漫依若有所思地垂眸低吟。「我倒是没有这么想过。」 「其实妳应该把一切都推到另一位黑衣人身上。」反正他们也找不到那个人。 「我是那么做啦!可是……」郁漫依苦笑。「一回到总部就瞒不住了,你应该很清楚,让人说老实话的方法可不只一种。」 「的确是。」步维竹叹气。「那妳打算如何?」 郁漫依沉默了会儿。 「我想你说的对,无论在我们体内的是什么东西,只要它们有伤害性,就不应该去使用它们。」 「所以?」 「所以我打算和老板联络,告诉他实情……」郁漫依顿了顿。「呃,部分实情,当然,他很有可能不信,那我也没辙,不过起码能说服他们我不是打算背叛美国,而是不想让任何人得到……呃,控制器,否则我就不需要跟他们联络了。」 步维竹眉尾一挑。「控制器?」 「对啊!控制器,」郁漫依眨巴着无辜的眼。「我要把危险的控制器藏起来,不可以吗?」 步维竹淡淡一哂。「我以为妳说要告诉他们实情。」 「No、No、No,部分实情,在埃及地下城里发生的事并不包括在内,OK!」郁漫依摇摇手指头,「除了我们一家人以外,打死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在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她挤挤眼。「控制器,OK?」 步维竹抿了抿唇表示不反对,「那么……」再倾斜脑袋指向计算机。「还是用网络电话吧!起码通话时间可以多一点。」 于是,片刻后—— 「哈啰,老板,是我……停停停,别吼,别吼,先听我说好吗?我就是特地打电话要告诉你……」 小岛东南角的平静小海湾内,微风飘拂着咸咸的海味,步维竹夫妻俩并肩倚在巨大岩石形成的天然遮阳伞下,懒洋洋地欣赏蓝天下的信天翁在碧海之上表演美妙的空中特技。 「妳真的相信妳的上司不但不会再继续追缉我们,还会想办法阻止其它人,直到妳自己想通?」 「一半一半。」 「请用地球话解释,谢谢!」 海湾中,姬儿姊弟俩一前一后同坐一支独木舟,各自奋力划动着木桨,因为默契不够,两支桨老是打架,不久,两张嘴也开始尖酸刻薄地斗起嘴来,我埋怨妳,妳责怪我,最后,独木舟不出所料地翻覆了——第一百零一次,姊弟俩一起尖叫着沉没到海里去冷静一下。 「活该!」郁漫依爆笑如雷地叫过去,然后瞇上眼,若无其事地回复丈夫的问题。「一半一半,意思是说,经过我的警告之后,他们必然不得不收敛过于嚣张的追缉行为,不敢再如此明目张胆的寻找我们,但也绝不会轻言放弃,也就是说,他们的行动会更隐密、更小心,尽量不让我们发现,这样一来,他们找到我们的时间自然也会拖长。」 「换言之,我们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留在这里思索下一步该如何走,」步维竹低喃,手背轻覆在她嫣红的脸颊上,「这样是很好,不过妳也……」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份不以为然,还蕴含了一点责备意味,但贴在她脸颊上磨蹭的手背温柔如故。「不需要说得那么夸张吧?」 「不然他哪会相信我!」郁漫依理直气壮地反驳。「不吓吓他说如果逼急了我,我会卯起来跟他们拚了,也许先找一座大城市开刀,甚至某个令人讨厌的国家也说不定!不这么说的话,他们哪会怕。」 连跑进她体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都还不知道,居然敢夸下这种天花乱坠的海口,她难道不知道这是在替她自己找麻烦吗? 将来如果有必要的话,她要如何跟人家解释那些都不是真的? 人家又会信吗? 「是吗?」步维竹浮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瞥她一眼。「那么请问妳要怎么跟他们拚?」如果事先知道她会乱放这种不负责任的话,他一定会阻止她。 郁漫依耸耸肩。「我哪知道,明天的事明天再去担心就好了咩!」 「妳真是乐观,不过……」步维竹无奈摇摇头。「要适可而止。」 「这我知道,放羊的孩子只能作一回,多几次就没人信啦!」 听她振振有词的辩解,轻描淡写的回答,又见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步维竹的目光悄然泛出异样的神色,似有所思地瞅住她半晌。 「我想问妳一件事……」 「问啊!」 「妳……」他迟疑一下。「过去所有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吗?」换言之,无论是个性或兴趣喜好等等,他们其实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吗? 「怎么可能!」郁漫依失笑。「那样未免太辛苦了吧?」 「那么……」步维竹瞟她一眼。「妳是真的喜欢古典文学著作吗?」 多少个宁静夜,夫妻俩相依偎,人手一本书,各自沉浸在由文字所雕砌出来的世界里,满足地淹没在平和的气氲中。 难道那时的温馨气氛全是装作出来的假象吗? 「不……」 「……」果然! 「……不只,我喜欢的书籍范围可没有那么狭隘,不只古典文学,我也喜欢人文、哲学、历史地理、科幻、言情、武侠、法律、传记、恐怖、童话、神话……」郁漫依洋洋洒洒地列举了一大串。「甚至大英百科全书,只要是书我就喜欢,包括漫画。」 「漫画?」步维竹静了一下。「真……博学。」 「博学?」郁漫依失声爆笑。「你真可爱,老公!」 可爱? 步维竹皱一下眉,旋即决定当作没听见那两个是男人就会觉得很刺耳的字眼。 「那么,古典音乐呢?」 多少个悠闲的午后,夫妻俩一齐窝在起居室的音响前,陶醉在卡门的暸亮歌声中,或者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肖邦的圆舞曲、帕格尼尼变奏曲等,时而激烈地争辩作曲家在作曲当时的心境,以及每一个音符所要表达的意韵和曲调所要描绘的情景,在当时当刻里,彼此的心灵似乎是相通的。 那时的深刻感动与热切讨论,会是假造出来的吗? 「一样啊!我也不只喜欢古典音乐,还有抒情、爵士、饶舌、摇滚、乡村音乐等,除了越剧和歌仔戏之外,只要是音乐,我都喜欢,包括儿歌。」 「真……广泛。」步维竹喃喃道。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郁漫依得意地咧咧嘴。「我是不敢说自己是那种能动能静的万能运动员啦!事实上,我的个性非常外向,像是坐下来沉思生命的意义,或者是静下心来深入探讨自我心灵那种事我就做不来。开玩笑,我会闷死的!不过,每当看书或听音乐时,我都是百分之百投入其中的。」 那么,他们并不是毫无共通之处啰? 「也就是说,妳并不讨厌我们一起看书、听音乐的时光?」 「不,不是不讨厌,是很喜欢。」郁漫依不假思索地说。「老实说,从小到大我交的朋友大都是那种不太喜欢用脑筋,而且屁股长痔疮三分钟都坐不住的人,就算我想坐下来看看书、听听音乐,他们都不肯让我静下来,所以我总是独自一个人作那种静态消遣,其实那样也是挺好啦!不过……」 双臂一揽,她亲昵地环住他的手臂。「直至和你一起养成那种习惯之后,我才能感受到两个人一起分享看书的乐趣,一起欣赏并深入探索音乐世界的愉快,那种经验更美好,说到这,我还得感谢你呢!」 幸好! 步维竹暗自庆幸,那些令他感到温馨满足的时光对她而言也同样美好。 「不过……」她拉拉身上的大红色露脐小背心。「如果你不喜欢我现在这种打扮,那就很抱歉了,因为我实在很讨厌过去那种布袋装,天哪,真是憋死我了!」 垂眸,步维竹望住她那匀称美妙的身材,目光倏转蒙眬。 「不,这样很好,很……」他低喃。「养眼。」 闻言,郁漫依绽开愉快的笑容,没注意到丈夫垂涎的目光,更没注意到他瞬间紧绷的欲望。 牛牵到北京还是牛,男人走到哪里都是男人! 「漫依。」 「嗯?」 「妳想,如果我们偷偷溜回去,他们单独在这里会不会有问题?」 「呃?」郁漫依愕然回首,终于察觉到丈夫眼中的欲情,不由得失笑。「当然不会,我保证他们绝对不会跑去报警找我们。」 「那我们回去?」 「OK?」 片刻后—— 「咦?爹地妈咪呢?」 「被海水冲走了!」 「嗄?」 「笨蛋,一男一女突然消失不见,你以为他们会到哪里去?」 「哪里?」 「……你是从哪里来的,这你总该知道吧?」 「白鹳(送子鸟)送来的?」 「……」 第七章 杀了他! 请你自己去死! 妳会后悔的,不杀他妳一定会后悔的! 这个词儿已经烂到爆了,能不能麻烦你换个新鲜一点的来呀? 杀了他! 不够新鲜。 杀了他! 我要睡觉了,没空理你。 杀了他! 我睡着了。 杀了他! 鼾~~~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 我先杀了你! 然后,她清醒过来了。 然后,她发现自己并不在睡床上。 然后,她发现自己居然在深夜的树林里,穿着睡衣,光着脚丫子。 然后…… 「上帝耶稣,我在做什么?」她失声惊叫,两手猛甩,再拚命往睡衣上擦,目光惊怖地瞪住地上那两截活生生被拧成两段,仍在冒出潺潺鲜血的兔尸,背脊骨发凉,全身冒冷汗。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她转而盯住自己的手,颤栗地喃喃自语。 它终于成功了? 没错,费了近两个月的时间,夜夜不厌其烦地进入她梦里来骚扰,现在,它终于突破她的防卫,成功地使她动了手,但只成功了一半,她的确是下了手,却找了替代品,它成功了,却也没成功,但是…… 照这种情形看来,它总有一天会完全成功的,对不对? 不,不对,她绝不会让它称心如意的,她要想办法,无论如何,她一定可以想出办法来的! 思忖着,她慢慢回到楼房,回到卧室里,悄悄溜进浴室里把自己身上的血迹冲洗干净,再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睡下,步维竹背对着她睡得正熟,她凝视他的背影片刻后,也背过身去。 现在,她能想什么办法呢? 暂时离开他? 不,这不是个好主意,就目前整个大状况而言,无论他们谁离开这座小岛都不安全,而只要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出了问题,其它人必定会受到拖累,这样一来,这种做法不但毫无意义,反倒弄巧成拙。 不,这个办法逊毙了! 那么……不睡觉? 开玩笑,没有任何人能永远不睡的! 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唔……唔……啊,对了,对了,它平日都不理会她,却在梦中竭尽全力蛊惑她,是因为在睡梦中,人的意识总是比较薄弱易受操控吗? 嗯,嗯,没错,应该就是这样,既然如此,她可以让自己进入准战斗状态,只要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自动惊醒,而且在一秒钟之内抓回所有的意识,这样它就拿她没辙了吧? 虽然有点辛苦,可能一只笨鸟随便叫两声就会吵醒她,或者一只蠢壁虎从墙上爬过去也会让她在两秒钟之内挣脱睡梦的束缚,但,在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之前,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只要能维护丈夫的安全,再辛苦也无所谓。 想到这里,她长长地吁了口气让自己进入准战斗状态,再缓缓阖上眼。 不过今夜,她大概是再也睡不着了! 同一刻,背对着她的步维竹徐徐睁开眼,望着窗外树影摇曳,回想刚刚在树林间所见到的血腥景象…… 蔚蓝的天空俯瞰着翠绿的海洋,洁白的沙滩上摇曳着婀娜多姿的美人蕉,永无止境的阳光为蓝色的珊瑚礁添上璀璨的光彩,没有世俗文明的污染,也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只有最原始的大自然生态和单纯的原住民,拥有私人小岛的好处就在这里,能够完全依照个人意愿把瑰丽的天然风味完整的保留下来,这才是真正的度假之地。 只要不是这么热就好了。 「呼~~」放下菜刀,郁漫依横手背甩去一把汗水再重拾菜刀。「真希望再多来几场暴风雨。」 如同往常一样,不管妻子在做什么家事,步维竹总会自动跑来帮忙,譬如此刻,他毫不犹豫地接下最腥膻的工作——刮鱼鳞、剖鱼腹,这也是郁漫依没想过要离婚的原因之一——他实在是一个非常体贴的男人。 「那是不太可能的事,暴风雨的季节已经过去了,不过雷阵雨也不少,今天之所以会这么闷热,我猜半夜里八成有骤雨。」 佛州是没有冬天的,不论是在炎夏的八月或深冬的二月,除非暴风雨带来强风和暴雨,否则佛州只有两种气候——火烤般的炽热与和煦的温暖。 「小鬼们呢?」 「用过午餐后就骑驴到村里头去了。」 郁漫依望向窗外,远处海平面尽头晚霞灿烂满天。 「他们不打算回来吃晚饭了吗?」 「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如果天黑了,阿奈会带他们回来的。」 郁漫依考虑一下,随即收起一半水果蔬菜回冰箱里,再继续做两人份的晚餐:包着苹果、椰子及菠萝的甜薄片馅饼,家庭式烘培糕点,海鲜煎蛋卷,新鲜果汁,以及浇上风味奇特的果酱的雪花冰。 在岛上,无论是食物或饮料,全都是最新鲜的。 餐毕,步维竹在桌上留下字条后便偕同郁漫依走出屋子,在金色月光下漫步向沙滩,呼吸新鲜的热带空气,聆听海涛起伏的絮语,沐浴在梦幻般的气氛中。 「难怪情侣都爱在月光下散步,这种气氛真是罗曼蒂克!」郁漫依呢喃。 「当年我们没有度蜜月,现在也可以算是补度蜜月吧!」 「是有度蜜月的感觉,不过……」郁漫依发出轻笑声。「哪对新婚夫妻会随身携带两个小鬼一块儿度蜜月的?」 环住她的手臂紧了一下,「妳很在意?」步维竹问。 「那倒不会,反正一个月来他们几乎都是自己玩自己的,也碍不着我们。」 近两个月以来,每天清晨五点半,步维竹仍然非常坚持原则地硬将一家人叫起床,顶着小鸟们和谐的歌声,一路嘿哟嘿哟爬上高山顶上欣赏日出的彩色天空,然后再回来吃早餐,接下来是小鬼们叫苦连天的受难时间——上课,直到午餐前半个钟头。 午后,前一个月,他们总是一起到隐密的小海湾探险、钓鱼,或横穿小岛到另一边的险峻山谷照相,或投入各种水上活动,如划独木舟、玩冲浪板,在轰隆隆作响的银白飞瀑下游泳,在海中与有如彩虹般的鱼群浮潜。 但到了后一个月,小鬼们已经没兴趣陪两位老人家闲逛了,老是用完午餐后就不见人影,步维竹与郁漫依也乐得撇开两个小鬼享受他们自己的两人世界。 相依偎伫足在露台上往下看着海浪拍击到岸上岩礁的美景,手牵手徜徉在丛林深处欣赏交相辉映的瀑布、迷雾及彩虹,或双双沉浸在纯朴自然的海水中让身心放松,然后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小饮一杯。 下雨天的回廊下,他们静静聆听雨滴飘落在绿叶上所演奏出的美妙音乐,那份心灵上的感受非笔墨所能形容;最美的是在月夜星空下的沙滩散步,像诗一样的浪漫。 于是他们发现,对于大自然,夫妻俩也有同等程度的热爱,而这份热爱,更贴近了他们的两颗心。 「维竹。」 「嗯?」 「虽然还不是十分确定,但,我想我可能有点爱上你了。」之所以会加上「可能」这两个字,是由于结婚十年都不曾动心,却在短短两、三个月内爱上他,如此迅速的演变,连她自己都很怀疑这份爱到底有几分真实性。 步维竹的脚步稍稍停顿了一下下,旋即又继续,快得令人几乎察觉不出异样,然后,揽住她的手臂再度紧了紧,但没说什么,郁漫依也不以为意,只望着自己印在沙滩上的脚步痕迹,浅浅的一波浪来即抹逝于无形。 他原就是个内向寡言的人,尤其是在感情方面更是含蓄,即使有同样,甚至更深刻的感觉,他也说不出口。 但从他的眼神中,由他的浅笑里,还有他的一举手一投足,自一些难以察觉的变化,她也可以领略到他的心意。 他应该也是爱她的,只是不知深浅如何? 不过,这也是与他夫妻十年的郁漫依才能够领会到这种含蓄的表现方式,若是交往不久的男女朋友,肯定是懵懵懂懂地一无所觉,不但恨死他的迟钝,更恨死他的无情,脾气暴烈一点的还会先劈头给他来一顿臭气熏天的破口大骂,再一个大脚丫子踢他出局。 男人太含蓄也会令人受不了。 「不过,老实说,我自己也满疑惑的,」郁漫依低声嘀咕。「想想当年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爱波特一个人,结果没几个月我就忘了他,如果那就是爱,我也没资格怪波特变心,因为这种爱也实在太脆弱了。」 「或许当年妳并没有真的爱上他。」步维竹轻轻道。 「是这样吗?」郁漫依喃喃道,继而蹙眉沉吟。「要这么说的话……嗯,也是有可能啦!我现在的心情和感觉确实跟当年不太一样,不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又怎能确定我现在这种心情就是真正的爱呢?」 「我没有办法告诉妳正确答案,因为……」步维竹用下巴指指横在侧方不远处的一截枯木,示意她到那边坐。「有些事是只可意会,无法言传的。」 呿,爱就爱,不爱就不爱,干嘛弄得这么神秘兮兮的? 郁漫依瞟他一眼,两眼微微一翻。「说真的,维竹,有时候你真的很闷耶!」 上前两步在枯木上坐下,「想到什么点子了吗?」她转开话题了。 「没有,在我们这种处境之下,想要计划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实在不容易。」步维竹摇头道。「妳呢?妳的脑子里还有什么声音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双手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郁漫依泰然自若地说出语气非常肯定的谎言欺骗丈夫。「不过,有的时候我真的有点怀疑我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不然为什么他的脑子里都没有什么不该有的声音,她却有呢? 「不,妳是个坚强乐观的女人,我相信妳不会有那种问题的。」 听他丝毫不疑的语气,郁漫依不觉绽出美丽的灿烂笑容,感激他对她的信任。 在这个世界上,包括她的亲人、朋友、上司、同事在内,没有任何一个人比得上他对她的信任,所以,无论多辛苦她都要忍耐,无论多疲惫她都会捱过去,无论多艰辛她都得克服。 她绝不会容许这一份信任被破坏! 「奇怪,每天晚上睡前都见你忙着玩计算机,都两个月了你还玩不腻吗?究竟有什么好玩的?」 卧室里,睡床上,夫妻俩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搭,一边忙着各自的事,步维竹忙着敲打搁在大腿上的手提电脑,郁漫依则忙着拿遥控器转台,电视屏幕不断变换节目。 「我不是在玩。」步维竹迅速键下一串网址,按下Enner键。「忘了吗?我在找那位医生。」 「啊,对喔!」一经提醒,她立刻想起来了。「可是,为什么要在晚上?」 「白天有那两个孩子在身边吵,无法专注。」步维竹漫不经心地说。 「说的也是。」见步维竹双手十指忙个不停,她不禁好奇地采过头去。「找得如何了?」 「仍然没有一点踪影。」 「怎么会这么难找,都两个多月了说。」 「当警方追得很紧时,他就会躲起来完全不与外界联络,现在可能就是那种状况。」 「这样啊……」郁漫依两眼斜斜地偷觑着步维竹,若无其事地关掉电视,遥控器放回床头几上。「那……你今天会弄到几点才睡?」 「一点左右吧!」 「真的?」郁漫依看看手表,心喜不已,现在才九点半,还有三个多钟头。「那你记得要睡的时候得叫醒我喔!」 步维竹似有意又无意地瞥她一下。「又有什么电视影集非看不可吗?」 「呃?啊,不……不是,是……是摩托车比赛啦!」幸好他都在睡前玩计算机,她正好可以趁这时候放松战斗状态进入沉睡,再加上白天也没做什么耗费精神体力的事,不然早就超出她的忍耐极限了。 步维竹嘴角似笑非笑地浅浅勾了一下。「原来今天是摩托车比赛啊!」真难为她要想出那么多理由。 「是啦、是啦,那,记得喔!」 「好。」 「一定、一定要叫醒我喔!」郁漫依不放心地叮咛再三。 「知道了。」步维竹的注意力始终专注在计算机屏幕上。 太好了,今天她又可以好好睡三个钟头了! 不一会儿,郁漫依开始发出若有似无的浅浅鼾声,步维竹这才把视线转过去,双眸怜惜地凝注她有点孩子气的睡容,知道这是在她极为疲惫的状态下才会出现的现象。 她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第八章 杀了他! 不! 杀了他! 偏不! 杀了他! 绝不! 杀了他! 死也不! 杀了他…… 「漫依!」 蓦闻熟悉的呼唤,郁漫依猝然惊醒。 然后,她发现自己仍在床上,事实上,她是坐在丈夫身上——姿势很暧昧,因为他们两人都未着半缕,一丝不挂。 然后,她发现自己两手的手腕被紧紧抓住,被她的丈夫抓住——这好像跟暧昧有点距离。 然后,她发现自己一手掐住丈夫的脖子,一手持着一把利剪抵在他胸口,如果不是他抓住她的手,那把剪刀恐怕早已深入丈夫体内了——倘若这跟暧昧有关系的话,她岂不是变态! 「上帝!」她惊骇地呢喃,无法动弹,仍保持原来的姿势。「我还是做了!」 然后,她将不知所措的目光移至丈夫脸上。 他会怎么想? 然后,她发现丈夫不但没有一点惊吓的表情,他的眼神甚至是温柔的、是谅解的,好像在对她说:不要紧,这不是妳的错,我不会怪妳的。 「维……维竹?」他怎会知道? 他不语,唇瓣徐徐弯起一泓安抚的微笑,然后轻轻拉开她掐在他脖子上的手,再拿开另一手的剪刀。 「睡吧!妳太累了,安心睡吧!」彷佛催眠般的呢喃,他一手把她拉下来伏在他胸膛上,一手抚慰地在她的背上温和地拍拂着。「睡吧!」 「可是我……」 「不必说,我都知道,以后,我睡上半夜,妳睡下半夜,嗯?」 他都知道?真的吗? 那他为何什么都没说? 聆听着他稳健的心跳,熟悉的气息温柔的包裹住她,只一会儿,她那颗惊悚的心也逐渐平稳下来,于是,由于惊吓过度而临时罢工的脑筋终于又恢复运转。 她总得说些什么,不能就这样当作没那一回事…… 解释,对,她必须解释。 「其实我不应该会睡得这么死的,都怪你睡前坚持要来上那一场激烈的「床上运动」,」没想到脱口而出的却是纯粹推卸责任的埋怨,好像闯了祸的小鬼急着想赖皮。「害我……」 「对不起、对不起,那么,以后我们做过「运动」之后,妳睡上半夜,我睡下半夜,这样可以吗?」 没错,他是应该对不起,因为都怪他……慢着! 不对,这……这怎能怪他呢?明明是她要杀他的呀! 该死,她还想解释什么?对一个差点被她送上天堂去和贝多芬、巴哈讨论音乐的人来讲,除了实话之外,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她居然还让他向她道歉! 唉,她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 叹着气,她两眼悄俏往上偷瞄,恰好对上他俯下来的瞳眸,她有点尴尬又歉疚地躲开。 「维竹。」 「嗯?」 「我……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没关系,等妳想说的时候再说就好了。」 他的语气是那么体贴,声音是如此柔和,仍拍拂在她背上的手传达着他全然包容的心意。 不知道为什么,郁漫依眼睛酸酸涩涩的有点想哭。 呿,太丢脸了,她都快三十岁了ㄋㄟ! 「维竹。」 「嗯?」 「明天,明天我会把我的梦统统告诉你。」 「这个不急,此刻最重要的是,妳需要好好睡一觉,不用担心,我会醒着,妳尽管睡,睡得愈沉愈好,来,快闭上眼,睡吧!」 他彷佛哄婴儿一样的哄着她,她不自觉听话的阖上眼,浓浓的睡意就在那一瞬间迅速笼罩住她。 现在,她可以确定了。 她爱他! 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 你非杀我老公不可? 非杀不可! 这样吗?那么我最好先警告你,如果你真的逼我杀死了我老公,我也会杀死我自己,哼哼哼,我倒很好奇到时候你会不会跟着我一起死翘翘? 这只是一个试探性的威胁,但是…… 「会!」 郁漫依猛然坐起来,并大叫一声,骇得一旁正在看书的步维竹吓了一大跳。 「漫依?」才睡上两个钟头不到,老婆就恢复精神饱满,又想玩玩谋杀亲夫的游戏了吗? 「不会了!不会了!」郁漫依狂喜地大叫。 刚刚说会,转个眼又说不会,到底是会还是不会? 「抱歉,我不懂,」步维竹困惑地说。「麻烦妳说清楚一点好吗?」 「它会死,所以不会再逼我杀你了。」 「咦?」步维竹诧异地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它不想死!」郁漫依哈哈大笑。「真是滑稽,一个怕死的死神!」 「死神?」 「它说它是死神。」 现在是谁在作梦? 慢着,记得那尊狮身人面像胸前写的正是「死神」两个大字,所以…… 真的有死神,而且在她体内? 那存在他体内的是什么?为什么没人来跟他沟通一下? 重女轻男? 「那么……」步维竹慢吞吞地把书阖起置于床头几上。「它到底是什么?我是说,它不会真的是神吧?」 「我也不知道。」郁漫依耸耸肩,「不过既然它会死,应该是生物吧?或者是……是……啊,对了!」她猛然弹了一下手指。「寄生的生物?」 「唔……有可能,不过……」步维竹抚着下巴沉吟。「有那种生物吗?」 郁漫依俏皮地歪着脑袋。「你敢说绝对没有吗?」 「我是不敢。」步维竹无奈道。「好吧!那它有说在我体内的又是什么?」 耸耸肩,郁漫依漫不经心地说:「它的敌人。」不知道想到什么,她突然把手伸进毛巾被里,从上面看去好像有一条蛇躲在里面偷偷爬向他。 步维竹低眸看了一下。「这个死神好像有点逊,不但怕死,还有敌人。」 「我就是这么说它的!」郁漫依大笑。「也难怪它说我不杀你你就会杀我。」 眉峰倏皱,步维竹神情又转凝重。「我会杀妳?」 「放心啦!」郁漫依满不在乎地继续努力营建他的男子汉气概。「你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不是吗?」 「是没有,但……」 「就算有,你也可以按照同样的方法去应付它,保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但步维竹的眉头仍没有松开,他蹙眉沉吟片刻。 「如果真是这么简单的话,它会叫死神吗?」 「嘎?啊,这个嘛……」郁漫依停了一下,再继续。「好吧!就算它真的很厉害好了,可是我们知道的到底不多,也不能如何呀!」 「的确,所以我们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郁漫依翻了翻眼,「好吧!谨慎一点就谨慎一点,反正谨慎也不是坏事,最重要的是,只要它不再逼我杀你,其它的都不重要,所以……」她嘿嘿笑着掀开毛巾被,翻个身又坐到他身上去。 步维竹惊讶地目注她抓住他的男性,抬高身子对准目标。「妳想干什么?」 「庆祝啊!」 「庆祝什么?」 「庆祝……」她慢慢坐下去,先阖上眼享受了一下,再伏下上身,覆上红唇。「我爱你,老公!」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郁漫依惊讶地发现步维竹竟然没有叫她起床,匆匆淋浴过后,她来到楼下厨房,发现丈夫在冰箱门上贴了一张字条交代他到哪里去,也很体贴地留了一份早餐给她。 她满足地微笑,坐下来咀嚼丈夫的爱心。 就在她肯定自己确实爱上了步维竹那一刻,郁漫依也了解了一件事。 她对他的爱并不是短短两、三个月仓卒而就,而是费了十年光阴一点一滴聚积而成。 从习惯到包容他的缺点,从赞赏到享受他的优点,她的丈夫并不是完美的人,但可以保证是个非常好的男人,因为他的缺点是那种只要妳愿意,轻而易举便可以包容下来的小缺点,他的优点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视而不见的大优点。 最重要的是,他的优点是所有女人都渴望的优点,温柔体贴,细心包容,有气质,有内涵,有耐心又有责任感,即使是再厌恶他的女人,只要给他多一点时间,像他那种老土男人还是可以打动对方的心。 但由于她一直认定自己并不欣赏他那种型的男人,所以始终察觉不出自己对他的感情,而这份感情虽不是什么痴恋狂爱,却是非常坚固扎实的感情根基,所以当她开始为他心动时,这份感情自然很快便达到沸腾点。 不是两、三个月,而是十年,这份爱怎能说太简单呢! 「我还真是幸运哩!」 她笑着喃喃自语,然后起身把空盘子放到水槽里,再走出楼房朝海湾而去。 「妳也来啦!」 小海湾的伞岩下,步维竹微笑着向她打招呼。 「还敢说,要抓龙虾居然不叫我来!」郁漫依娇嗔道,一面朝沙滩那边看过去。「喂!请问他们到底是来抓龙虾,还是来玩的?」 步维竹放下看一半的书。「谁知道。」两个孩子都是从四岁就开始学游泳,他们要玩水滑独木舟,他都可以不跟来,但若是要潜到海底的话,他可就不放心了。 「我看啊,他们能捡到一颗海胆就不错了!」 郁漫依说着在他身边就坐,再枕着他的大腿躺了下去,步维竹体贴地在她腹部盖上一条浴巾,并拨开飘到她脸上的发丝。 「还累?」 「不是累,是……」郁漫依懒洋洋地闭上眼。「太轻松了。」 「它没有再骚扰妳?」 「没有。」猛然睁眼。「这次是说真的,我想它是真的不敢了!」 「那就好。」不是为他自己的生命,而是为她的健康。 「维竹。」 「嗯?」 「想听吗?」 「如果妳愿意说的话。」 「当然愿意!」郁漫依忙不迭地说。「嗯!我想我还是从第一次听见它的声音开始说起吧……」 她叙述的很详细,甚至稍嫌有点啰唆,但步维竹始终很有耐心地倾听,也不曾打断过她的话,也许是因为她说的太过仔细,仔细到他想不出任何问题来。 「……呃,大概就这样。」 「嗯……」步维竹沉吟片刻。「这样听起来,表面上它好像只是在鼓励妳替它杀人,其实是在设法控制妳,好利用妳成为一个杀人凶器,就如同先前我所猜测的,它是……」 「喂喂喂,你不要说的那么恐怖好不好?」郁漫依猛然坐起来大声抗议。「我不是阻止它了吗?」 「但下一回呢?」步维竹很冷静地注视着她。「如果它要妳杀的人不是我呢?妳也能用同样的方法阻止它吗?就算可以,一次两次它可能会相信妳,若是次数太多的话,说不定它就不再相信妳了!」 郁漫依张了张嘴,阖上,咬着牙半晌。 「那你说该怎么办?」 步维竹蹙眉。「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在找到那位医生之前,我想我们暂时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郁漫依静默片刻。 「可是为什么你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这个我更不知道,我在猜或许跟我是男人有关系吧?」 「哼,重男轻女!」郁漫依不满地咕哝。 步维竹无奈地摇摇头。「别说这个了,反正不会有结论。我倒是想问问妳,为什么之前妳不愿意告诉我实话呢?」 郁漫依又沉默了,这一回更久,而且还低着头不看他,良久后,她才回答他。 「我一直认为自己应付得来,所以……但我想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我害怕你知道实情之后会……」她徐徐抬起头来面对他。「离开我。」 步维竹讶然失笑。「妳怎么会这么想?」 但郁漫依没笑,「你不会吗?」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更正经地问。 黝邃的瞳眸深深凝住她,步维竹慢慢收回笑容。「换了妳是我,妳会吗?」 「当然不会。i郁漫依立刻回道,再加一句,「因为我爱你。」 「既然妳不会,为什么我就会?」步维竹也很正经地反问。 郁漫依怔了怔。「因为……」这好像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吧?「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会,但你呢?」 「我也不会啊!」 郁漫依皱眉。「为什么不会?」他不会是在装傻吧? 见她皱眉,步维竹反倒轻松了。 「因为妳不会,所以我也不会。」 可恶,他果然是在装傻! 「为什么你不会?」别想她会就这样放过他! 步维竹绽开气定神闲的微笑。「因为妳不会。」 这是哪一国的绕口令? 「我要你说原因!」郁漫依咬牙切齿地说。 「那就是原因啊!」 「不对!」郁漫依恨恨道。「我说我爱你,所以不会离开你,这才是原因。」 「因为妳不会,所以我也不会,这不算原因吗?」 「当然不算,我爱你才是原因!」 郁漫依一边强忍住大吼的冲动,一边转动脑筋跟他对战,所以没空注意到她每多说一次「我爱你」,步维竹眼底的笑意就更深一分。 「为什么不算?」 「因为那是结果,我爱你才是原因!」 「是这样吗?」 「当然是!」郁漫依一手抓住他看一半的书,随时准备K过去。「所以,快说,你的原因呢?」 瞄了一下她手里的书,步维竹不落痕迹地把屁股挪远一点,再突然抬头往上咦了一声,郁漫依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往上看去。 「太阳什么时候躲起来了?还有风,奇怪,怎么突然变大、变冷了?」 「气象报告说有雷阵雨,大概待会儿就会……」蓦而噤声,「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愤怒的视线猛然拉下来杀向那个一心装傻装到底的男人。「该死,你到底……」 「啊,那两个孩子回来了!」 「我管他们回不回来,你……」 话还没说完,沙滩那边,受够海水洗礼的小鬼们果然争先恐后跑过来了,还一边发抖一边发出颤巍巍的尖叫。 「天哪,好冷!」 「浴巾!浴巾,快给我浴巾!」 两人一起扑向郁漫依,可是就在两只小手即将触上浴巾的前一秒,他们争夺的标的物突然消失不见。 「咦?怎么……啊,妈咪,干嘛啦,人家快冷死了说,快给人家啦!」 「先给我,给我!」 狡猾的男人! 郁漫依先投给步维竹一个「你给我记住」的眼神,再满怀恶意地摇晃着指间的浴巾,在两个小鬼再度扑过来之前及时收回并塞进老公手里,后者不禁愣了一下。 她想干什么? 「爹地,给我,给……」 「慢着!」胆敢打断女王说话,就得有接受惩罚的准备! 「妈咪?」 「你们的礼貌呢?」郁漫依慢条斯理地问,仍旧笑咪咪的,红红的嘴角高高翘两边,彷佛小丑杀机里的小丑凶手,装着满脸笑容觑机干掉他们。「日子过得太惬意了吗?或者你们以为爹地现在比较好说话,你们就可以随心所欲了?」 礼貌? 姬儿和弟弟不可思议地相对一眼。 本周是礼貌周吗? 风冷冷地吹,乌云高高挂,现在这种时候突然要求他们讲礼貌,是不是搞错时间场合了? 「妈咪,妳在开玩笑吗?」姬儿啼笑皆非地瞄一下自己的手臂,随手搓一下便刷下一地鸡皮疙瘩。「我们都快冷死了,妳还要我们讲究礼貌?是不是要我们先礼貌的通知一声我们快冻死了,再很有礼貌的倒地毙命?」 「当然!」忽略最后那两句,郁漫依毫不迟疑地肯定女儿上半截的说法。「无论何时何地,最基本的礼仪一定要遵守,爹地是这么教你们的不是吗?」 爹地的确是这么教过,不过…… 「那如果人家要海扁你一顿的时候呢?」姬儿以抗议的语气辩驳。「很有礼貌的让人家海扁一顿?」 「No、No、No!」郁漫依摇摇食指。「又不是白痴,怎么可以任人欺负呢!」 「那……」 「不过,我们还是要有礼貌。」郁漫依一本正经地打断女儿的话头。「当对方太过分时,妳想反抗,想回击都可以,但起码得先说一声:球来了!」 「球来了?」姬儿茫然地重复。现在是讲到哪里去了? 因为对方太过分,所以很有礼貌的提议来场篮球赛决胜负吗? 「对,一定要很有礼貌的先警告对方:球来了!然后再挥出球棒打爆对方的脑袋,这样才不失礼……」 打爆……对方的脑袋? 三声抽气,父子三人齐声惊喘,张口结舌。 「不过,如果是在身边缺少球棒的情况下——这是很有可能的,那就只好用脚去踢,可是我们还是要很有礼貌地先询问对方:要不要看看我的新鞋子?然后再用妳的鞋尖踢爆对方的蛋蛋……呃,不,下巴……」 他是这么教的吗?步维竹狐疑地暗付。有必要的时候他的确是会用棒球棒打爆对方的脑袋,也可能用脚踢爆对方的蛋蛋,但…… 他不可能教孩子们这么做吧? 「或者妳的鞋子真的是新买的,而妳不想穿一次就不能再穿了,这样的话,妳就要问:要不要欣赏一下我的指甲油的颜色……」 指甲油? 这个就太离谱了吧? 「……然后用妳尖尖的指甲在对方脸上画上几道斑马线,或者干脆挖出对方的眼珠子……」 不,一点也不离谱! 姬儿与米克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步维竹也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一面暗自肯定这段绝对不是他教的,因为他没有擦指甲油的习惯。 「总之,你们一定要很有礼貌的表现出优雅的轻蔑,雍容的自卫,端庄的报复,这样明白了吧?」 优雅的打爆对方的脑袋,雍容的踢爆对方的卵蛋,端庄的挖出对方的眼珠子? 父子三人脸色发绿的面面相观,好半晌后—— 「明白了!」 「真的吗?太好了!」就知道她的孩子们不笨! 「明白绝对不可以妄想要海扁妈咪一顿!」 没错,就是这样! 晚餐后,两个孩子又沉迷在电动游乐器里,步维竹与郁漫依则手牵手来到凉台,沐浴在晚霞的余晖下。 雨后的夕阳总是格外鲜艳,鲜红妩紫,彷佛泼了满天的彩墨。 「真美!」郁漫依低喃。 「真安详。」 「如果能够在这座小岛上隐居一辈子就好了。」 步维竹点头赞同,再摇头叹息。 「可惜最多再一、两个月,他们一定会找到这座小岛来。」 这还是由于郁漫依一再打电话去警告他们,才得以拖延这么久。 「也就是说……」郁漫依停住脚步。「一、两个月后我们一定要离开这里?」 「对。」 「真可恶!」郁漫依懊恼地低咒。「现在都十一月初了,再过三个多星期就感恩节了耶!」 「抱歉。」步维竹歉然道。 「抱什么歉,这又不是你的错,不过……」郁漫依眷恋不舍地环顾四周。「真舍不得离开呀,这里!」 「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再来。」 「唔嗯,也只有如此了。」郁漫依凝望着沉静的海平面,喃喃自语,「才一、两个月,晃个眼就过去了,我们还能做什么呢?啊,对了,孩子们,我们得传授他们多一点自保的手段……」 谁也没想到,仅仅一个礼拜之后,某件事的发生即迫使他们不得不提早离开这座平静的小岛…… 第九章 在这座平和安谧的小岛上,西侧是较为干燥的沙丘矮地,东部山峦绵延起伏,北边则是峭壁耸立的狭长谷地,不仅覆盖着绿茸茸的苔藓,也长满了青翠的羊齿植物,至于岛屿的中南部地区比较潮湿,遍地可见清香宜人的松树及浓密的竹林,一条蜿蜒小河由北至南穿过小岛,有时潺潺而流,有时澎湃激烈。 这一片原始风光着实令人着迷,但同时,愈是原始的原野丛林愈是危险,大型动物虽不多,有些小动物、小昆虫反而更危险,尤其是含有剧毒的生物…… 「爹地!爹地!」 这日午后,米克心血来潮说要采集稀少昆虫的标本,由于是要到丛林深处去探险,步维竹与郁漫依千叮咛万嘱咐还不够,最后决定要陪他们去。 不过,这样还是挽救不了既定的厄运。 夫妻俩正一边闲聊,一边尾随孩子们的脚印前进,蓦闻姬儿惊慌的叫声传来,两人相觑一眼,不约而同拔腿朝声音传来的小路奔去,不一会儿,他们便迎面碰上满脸焦急之色的姬儿。 「爹地!妈咪!米克被一只奇怪的小蜥蜴咬了一口,那蜥蜴好像有毒,因为米克说他的手不能动了!」一见着父母,姬儿更是跳脚,一边往回急跑。「哪!哪!就是那只!那只!」 先一步赶到儿子身边的是步维竹,他一见到儿子的伤口随即脱口说了一句粗话。「Shit!」 郁漫依当即意会到情况相当不乐观,因为步维竹只有在最紧急的状况下才会控制不住说粗话的冲动。 就在这时,她瞥见了那只七彩斑斓的小蜥赐,依据经验,恐怕那只小蜥蜴不但含有剧毒,而且很可能足够毒死她的宝贝儿子,一想到这,原就个性冲动的她更是抑不住满腔怒气。 「该死!」 她蹲下身打算捡颗石头丢过去砸死牠,但就在她刚捡起一颗石头正准备丢出去之际,那个久违的诡异声音毫无预警地又出现了。 让牠死?那只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蜥蜴? 对,牠该死! ……聊胜于无。 由于太过突然,以至于她未经任何思考动作便反射性地忿忿赞同,就在那一瞬间,那只摇来摇去跑得飞快,几乎就要逃离她视线之外的小蜥蜴突然好像被电流电到似的剧烈震动了一下,然后就四脚趴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郁漫依不由呆的一呆,茫然地看了一下还举在半空中的小石子,再望回四脚平平趴在泥地上的小蜥蜴。 不会吧?这样就葛屁了? 心脏病发作? 困惑地丢掉石头,郁漫依再看一眼小蜥蜴的尸体,随即快步过去查探儿子的情况。 什么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孩子。 「如何?」 「先送回村里再说!」 那只蜥蜴确实有毒,而且岛上备有各种解毒血清,单单就是没有那种蜥蜴的解毒血清,因此步维竹与郁漫依只好匆匆忙忙带着孩子跳上游艇,以骇人的速度直驶向迈阿密…… 迈阿密大学医学中心急诊室—— 「……我有叫他不要去玩牠的!我看那只蜥蜴颜色那么鲜艳,猜想一定有毒,所以一直叫他不要去玩牠,可是他不听,说用树枝去碰牠就不会被咬到,谁知道牠居然会跳起来……」 「好好好,姬儿,妳别急,这不是妳的错,我们不会怪妳的。」 米克一被送进急诊室,姬儿就噙着泪水拚命解释个不停,郁漫依不断安慰她,步维竹则冷静地打手机回小岛上,请胡丽夫妻帮他们整理行李送过来。 二十分钟后,医生出来,三人急忙迎上前去。 「你们放心,已经脱离危险了,不过仍需要再打两支血清,一天一支,之后麻痹感才会完全退除,届时才能算是真正痊愈。」 也就是说,米克必须住院两天。 「我们……躲得过两天吗?」 夫妻俩相对无言,两人都清楚得很,一旦回到本土,他们就随时有被找到的可能,特别是在他们被限制在医院里不能离开的情况下。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可能拿儿子的生命冒险,也不可能扔下儿子不管。 当他们来到儿童病房时,米克已经熟睡,姬儿陪在床边,两夫妻靠在窗傍低语商量。 「姬儿交给妳,米克我负责,晚上妳们就先出发去找这个人……」步维竹告诉郁漫依一个人名和住址。「他会安排妳们偷渡出国,妳什么都不需要说,也不用告诉他我们的关系,只要跟他说是「冬狐」叫妳们去的,还有,记住,妳们一定要易容改装,然后……」 冬狐? 这就是他的代号吗? 郁漫依心想,一面仔细聆听丈夫的嘱咐,他交代的非常详细,可见他早已为这种状况预先安排好许多后路了。 狡兔有三窟,奸诈的狐狸一定不只,搞不好有三百窟。 「……在那边耐心的等候,我一定会带米克赶去和妳们会合,好了,刚刚说的都记住了吗?」 郁漫依笑着指指自己的脑袋。「相信我吧!」 「我相信妳。」步维竹颔首。「还有,现在仍然很安全,妳们可以坐火车直达目的地,但我和米克可能要转几趟车绕绕路,再加上我们后天才能出发,大概会迟个三、四天左右,妳可不要等的心急,莽莽撞撞的跑回来找我们。」 「安啦,安啦!」郁漫依拍拍他的胸脯。「只要没收到你传给我出事的信号,我绝不会妄动,OK?」 「还有,记得遇事别太冲动。」 「是。」 「凡事三思而后行。」 「是。」 「确定绝对安全之后才能进行下一步。」 「是是是。」 「再有,不能……」 不会吧,还有? 「拜托,维竹,你要说的我都已经知道了,实在不需要……咦?」 话说一半突然没了声音——如同步维竹一样,郁漫依讶异地发现,步维竹不知为何突然一脸惊愕地半张着嘴,眼大睁却视若无睹,彷佛在聆听什么人说话,就好像……好像她第一次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 你最好杀了你身边的女人。 ……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因为之前我不知道它在哪里。 它? 那个女人身上的死神。 那你又是什么?它又是什么? 我和死神都跟你一样啊!我也是地球上的生物,只不过我们的存在比人类更久远,但是没有人知道,因为没有人看得见我们。 你……们? 我们原本有两大族群,一向都依附在其它生物上生存,但后来我们在选择寄生对象时作了错误的抉择,结果反而使得我们自相残杀至近乎灭种。 ……人类? 由于寄生关系,我们必须在宿主的同意下才能启动我们的能力,其它生物都很单纯,只有人类会为除了猎食和争地盘之外的原因而起杀机,贪婪、嫉妒、自私、愤怒、怨恨,甚至一时的冲动或乐趣。唉!人类真是我所见过最残忍的生物。 你……你们可以加快繁衍的速度,就跟人类一样啊! 不,我们有无限的生命,却无法繁殖,只能在宿主出现老化现象到某个程度时转移到孕育中的新生命里继续生存下去。 难怪你们会濒临灭亡。 幸好在两万年前,人类设法把我和它从宿主身上分离开来并保存至今,否则我们可能旱就绝种了。 当时的科技肯定比现在更发达。 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发达。 好了,不用那么强调,我已经了解了。现在,我想再请问,为什么我必须杀死它?因为它是你的敌人? 不,因为它是死神,性好杀生,如果你不杀死它,它会想尽办法要把这世上所有的生物都杀光,包括它自己同族。 只剩下它自己? 对。 它是白痴吗? 杀戮是它生存的意义。 真是毫无意义! 不过事实证明,地球上的生物并不那么容易被灭绝。 所以它才叫死神吗? 那是你们人类给它取的名字。 人类?原来它就是人类口中的死神,那个拿着一把大镰刀的死神? 是,它就是人类口中的死神,但它跟我一样都没有具体的形象。 那么,那个举着一把大镰刀的家伙……是某一位宿主? 应该是。 也就是说,以前原本有一拖拉库的死神?结果他们互相残杀,最后只剩下它一个? 拖拉库?啊,卡车吗?不,不只一卡车,有一整个族群。至于现在,我也不确定是否只剩下它一个。 唔……我想……嗯,你们被关禁了两万年,而那个拿大镰刀的死神却是近几千年才出现的,所以起码还有另一个。 也许吧! 那么,既然它具有那么高的危险性,当初人类又为何要保存它? 因为它和我一样都面临灭种的绝境,是优先保育生物。 保育生物?死神是保育生物?你在开玩笑? 开玩笑?请解释。 ……算了,总之,我会阻止我的女人胡乱杀生,这点不用你担心。 它会先杀了你! 不会!它不敢杀我。 为什么? 我的女人告诉它,如果它敢杀死我,她也会杀死它! ……她会自杀? 是的。 ……我是头一次碰到这种事,真是令人惊讶,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因为她爱我, 爱?请解释。 那是无法解释的。 那么你也爱她吗? 是的。 也就是说,你也不会允许任何人杀死她,包括你自己? 没错。 这就麻烦了。 怎么,你也要逼我杀她吗? 不,我不会逼你,所以才麻烦。 一点也不麻烦,她不会杀我,我也不会杀她,还会阻止她乱杀人,这样问题不就解决了。 不,你还是不明白,人类或许可以阻止自己在冲动之下行事,却阻止不了自己的思考,只要她在脑子里想一句:真希望那人赶快死掉!在她体内的死神就可以立刻让那个人死亡,连她自己都来不及阻止,你又如何阻止? 慢着,慢着,你是说,死神不只是鼓励寄主杀生,它也能……也能取人生命? 现在你了解了,只要是宿主的希望,死神可以在三秒钟之内让任何生物死亡,一个人,千万人,甚至整个地球上的生物——除了同样身为宿主的生命之外,所以它没有办法取你的生命,只能鼓励它的宿主杀死你。 我……大概……有点懂了…… 一般来讲,它并不喜欢鼓励寄主替它动手,它宁愿自己…… 好好好,我懂了,我懂了!但,它为什么说你是它的敌人,非杀你不可? 我说过,我和他是不同族群,它们那l族群能够在三秒钟之内取去任何生物的生命,而我们这一族群则是能够在…… 「嗄?!」 彷佛泥雕石像般的人骤然石破天惊地大叫一声,吓得趴在床沿打瞌睡的姬儿连人带椅仰天栽倒,而守候在他身旁的郁漫依则猛一下跳开去摆出迎战的姿态。 「什么事?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 她紧张兮兮地环顾四周,姬儿扶着后脑勺呻吟不已,步维竹却依然捧着一张不可思议的表情自顾自喃喃自语。 「不……不是吧?这……这……不可能是真的吧……」这可真是远远超出他所能想象的范围以外,简直就是集天方夜谭、异形、大法师之大成,而这种事居然发生在他身上,他究竟是运气太好或太背? 「……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搞什么呀!原来是…… 郁漫依哭笑不得地收回战斗姿态,先过去扶起姬儿,检视过她没事之后,再拖了一把椅子来到步维竹身后让他坐下,然后在他前面蹲下。 「你身上的它终于和你说话了对不对?好,请问你们到底说了些什么使你这么惊讶?它也要你杀了我吗?」 步维竹拧眉注视她好半天后才收回目光,慢吞吞地揉揉太阳穴,再做几次深呼吸,终于让自己回复冷静。 「对,它也要我杀了妳,但不会逼我。」 「然后呢?它还说了什么令你这么惊讶?」郁漫依追问。 「它……它说它的名字叫……」顿住,摇摇头,「不,这个以后再说,现在更重要的是……」他又盯住她,眼神非常严肃。「漫依,不久前我们曾经讨论过,妳身上的死神很可能是想控制妳成为它的杀人凶器,还记得吗?」 郁漫依蓦而高高扬起双眉,「你不会是要告诉我说事实就是那样吧?」 「不,事实并非如我们所猜测,而是……」他再度停住,突然转开主题。「漫依,咬了米克那只蜥赐,妳是不是杀了牠?」 「那个……」郁漫依犹豫一下。「我是想杀牠啦!免得牠再去咬别人嘛,但是我还没有动手,牠自己就先嗝屁了呀!」 「果然!」步维竹叹了口气。「记住,漫依,以后妳千万不能随便想说要什么人死,绝对不可以,懂吗?」 郁漫依两眼往上望,想了一下,再垂下来看回他。「不懂!」有内涵的人说话就是这么深奥,不能怪她听不懂。 步维竹又叹气。「虽然不是妳亲手杀的,但当时妳脑子里「想」要那只蜥蜴死,所以妳身上的死神就立刻替妳动手……」 「耶?」她还以为自己有超能力呢,原来……「是它?」 「所以妳不能再随便乱想要哪个人死,一时冲动也不可以,否则那个人会被妳害死,这样妳明白了吗?」 「真的假的?」服务这么周到,她只要想一下就行了?「那如果我不小心想了一下——譬如说很生气的时候,然后再跟它说我后悔了行不行?」 「妳只有三秒钟时间后悔。」步维竹面无表情地说。 郁漫依抽了口气。「三……三秒钟?!那……那……谁来得及呀!」 「所以妳只能尽量控制自己不去想那种事。」 喂,这太过分了吧!居然把一切都推给她。 「可……可是……」她想抗议,但张着嘴与步维竹眼瞪眼半晌,终于还是泄了气。「好吧!」如果情况真如他所说,的确是要靠她来控制自己的脾气,别无他法,谁也帮不上忙。「不过你身上的它为什么肯告诉你这么多,我身上的死神却只会拚命叫我杀人?」 「因为死神的思考逻辑非常简单,也相当没有耐性,至于我身上的它,不但很有耐性,而且思考极为细腻。」 「那它有没有告诉你如何除去我身上的死神?」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我们现在的科技还没有办法。」步维竹歉然道。 郁漫依懊恼地?了一声。「除了仰赖科技之外,没有其它办法了吗?」 「有……」步维竹迟疑一下。「当妳的生理出现老化现象到某个程度时,死神就会自动转移……」 「咦?它会自动离开我身上吗?」郁漫依兴奋得双眸一亮。「哪里?哪里?它会转移到哪里?」 步维竹苦笑。「妳所孕育的胎儿身上。」 「耶?」郁漫依呆了呆。「开……开什么玩笑!」 「不是开玩笑。」步维竹正色道。 「那……那怎么可以?」郁漫依愤慨地跳起来来回踱步,「我怎么可以让我的孩子继承我的灾难,这……这……」 「漫依,妳……」 「别吵!我得想想有什么办法,想想……想想……」她喃喃咕哝着,忽又停下来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笨蛋,我怎么会忘了,我都已经动过结扎手术了说,这样它就没辙了吧?」 「我就是想提醒妳这件事,不过……」步维竹轻轻叹息。「如此一来,它就会一直待在妳身上,直至妳死亡。」 郁漫依皱了皱眉,旋即又舒展开来。「那也没办法啰!」 「那么妳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能再随便乱想要让谁死这种事。」步维竹不厌其烦地再一次叮咛。 这个男人真是有够龟毛啊! 郁漫依大大叹了口气。「记住了,我会尽我所能不去想这种事,可以了吧?」 「可以。」步维竹颔首。「至于其它的,等我们离开这里之后再说。」 「OK.」 「好,那么……」 「嗯?」 「继续我们刚刚说一半的……呃,刚刚说到哪里了?」 「咦?」 「啊!对了,再有,妳不能……」 哦,饶了她吧! 两天后—— 「爹……呃,爸爸,」米克不自觉地改了口,因为……「你为什么又变回以前的样子?」 一丝不苟的头发,规规矩矩的衬衫西裤,步维竹又回复往日那个高龄一百岁的老骨董,两眼有所警觉地迅速往窗外瞄了一下,再若无其事地继续把衣物塞进旅行袋内。 「你应该记得吧?有人在找我们?」 「记得啊!」米克说,并蹲下去绑鞋带。 「那么昨天下午爸爸交代的事也记得吗?」 「昨天?」米克讶异地抬眸,继而恍然大悟地啊一声。「爸爸是说……」 「对,时候到了,」步维竹慢条斯理地点一下头。「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米克眨了眨眼,露出兴奋又顽皮的笑容。 「知道,知道,一听到爸爸的暗示,我就……」 「不必说,记得就好。」 片刻后,护士推着轮椅进病房里来,米克就像一般小孩一样,兴高采烈的跳上去,并吵着要自己推战车。不过才刚出病房,眼前便突然冒出好几个人挡住他们的去路,为首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 「步先生?」 「是,」步维竹斯文有礼地颔首。「请问几位是……」 「我们是尊夫人的同事,有急事想找尊夫人,不知道她在哪里呢?」 「她在饭店等我们,各位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那是最好。」 于是,米克坐轮椅在前面开路,为首的男人与步维竹并肩尾随于后,并不落痕迹地悄悄打量步维竹,内心感到诧异万分。 郁漫依那样火热劲爆的女人竟然会嫁给这种可笑的老土男人? 她是哪里想不开了? 「步先生,请问你们这几个月来都住在哪里?」 「也没有特别待在哪里,就是开车到处逛。」为了让对方继续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这是步维竹和郁漫依套好的说词。「虽然我觉得事前毫无计划便突然说要出来旅行,还要孩子们暂时休学,这样实在不太好,但我一向尊重她的意愿,也就没有反对。」 有那样劲爆的妻子,大概不管什么意愿都反对不了吧? 「她没有告诉你为什么吗?」为首的男人试探着又问。 「不是因为她工作太累了吗?」步维竹装出一脸狐疑之色。「难道还有其它原因?」 「呃……」为首的男人掩饰性地轻咳两下。「没有,没有,就如同她所说的,她太累了,想休息一阵子,对,就是这么一回事。」 「但她并不是天天上班,怎会累呢?」 「嗄?」没想到步维竹会反过来问他,为首的男人不禁愣了一下。「呃……这……这个……啊,对了,她不喜欢出国!」 「是吗?那为什么她常常叫我陪她出国去玩?」 「呃?」为首的男人又一次愣住了,还冒出满头大汗。「这、这个……我……我猜想……呃,出国旅游和工作究竟是不一样的吧!」 步维竹想了一下。「嗯,说的也是。」 为首的男人不觉松了一大口气,决定不再多问。 多问多错,这个木头似的丈夫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嘛! 「……对,她丈夫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没错,她丈夫的确是那种一本正经的严肃男人,我想就算告诉他所有事实,他也不容易了解……不必怀疑,她丈夫真的是那种男人,比数据上的相片更矬……我知道,这点正可以好好利用……不,帕斯理可以,但千万不要让裘安娜过来,她跟郁不对盘,我不想节外生枝……好,那就这样了。」 收好手机,穆拉急步向前赶上刚打开饭店房门的步维竹,头一个冲进去的是米克,顺便带进去一串兴奋的大叫。 「妈咪,妈咪,我出院了!姊姊,妳在哪里?」 这小子还真会演戏! 步维竹暗付,也跟着叫,「漫依,我带米克回来了!」当然,没有人回答,这是预料中事,然后,他装模作样的打电话到柜台问:「我是300号房,请问我太太是否有留言?」 听了一会儿,「好,谢谢。」他搁下话筒,转注穆拉。「我太太带我女儿去买球鞋,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请你们稍坐等一下。」再瞥向米克。「米克,你知道妈咪不喜欢医院的味道,还不快去洗澡!」 「好麻烦喔!」米克咕哝,一见父亲瞪眼,马上改口。「好啦、好啦,那爸爸你也要洗,因为你也是刚从医院里回来的呀!」 因为这样,父子两人便一起进套房里的浴室去洗澡,穆拉毫无戒心地与其它三人散坐各处等候。但半个钟头后,他们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他们淹死在浴缸里了吗?」 在敲了好几次门都得不到响应的情况下,穆拉忍不住踹开门直闯进去,随即错愕的傻住。 浴室内空无一人,只有莲蓬水像罗马喷泉似的喷个下停,而窗户是打开的。 他们一时没注意到这家饭店是老式建筑物,侧面外墙上都有防火梯,随便找个窗户爬出去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溜之大吉了。 几人不可思议地面面相觑。 四个身经百战、威武勇猛的超级特务竟然会栽在一个严肃的老古板和一个还在流鼻涕的小鬼手上?! 他们还有脸混下去吗? 同一时刻,往亚特兰大的灰狗巴士上—— 「爹地,这太超过了吧?」 「请叫我爷爷。」 「爹地!」 「哪里过分?」 「我是男生耶!」 「那又如何?我都能扮成老爷爷,你为什么不能扮成女生?没叫你扮成婴儿就不错了!」 「……抱我!」 「呃?」 「我宁愿扮成婴儿。」 「……」 待续 「大老板,麻烦来了!」 「什么麻烦?」 「郁说她答应过儿子今年冬天要带他去滑雪。」 「叫她去溜滑梯!」 「我就是这么跟她说的。」 「所以,她抗议了吗?」 「不,没有,事实上,她很好说话,一口就答应说她自己找乐子好了。」 「那还有什么问题?」 问题才大呢! 「老板」重重地叹了口气,「问题是她找的乐子……」犹豫一下。「前天纽约市里的老鼠在同一刻全部暴毙,这就是她找的乐子……」 「大老板」抽了口气。「上帝!」 「……还有昨天是华盛顿特区,玻多玛克河面浮满了死老鼠……」 「大老板」惊喘。「耶稣!」 「……今天你要是到大西洋城,保证找不到半只活老鼠……」 「圣母!」 「……疫病中心已经派出人员来调查是不是出现了什么未知的瘟疫……」 「够了!」「大老板」咬牙切齿地捶了一下桌子。「带他们去滑雪!」 「她说想去绿山。」 「可恶!」居然还给他指定地点!「到底是谁让她进阿尔法里来的?」「大老板」狂吼。 「呃……不是您自己吗?」 「……」喀嚓! 喀嚓? 不会是某人咬碎了牙齿吧? 「本书完,待续」 缚神。下 幕起 她,拥有死神。 他,拥有什么? 举着大镰刀的死神,它什么都不怕,就怕死,所以她成功地控制住了死神,问题是,她常常控制不住自己。 她闯出的祸,他又如何替她解决? 「漫依,请妳告诉我,妳只杀了眼前这些人。」 「……亲爱的丈夫,很抱歉,我不想欺骗你。」 唉,真想装作不知道! 步维竹咽了口唾沫。「好吧!那请告诉我,妳这回又灭了哪一国?」 「呃……英国……」 天哪,英国,这下子麻烦大了! 「那……」 「……还有法国……」 步维竹抽了口气。 「不……不只一国?」 「……再加上……」 老天,她真的想让世界末日提早来临吗? 第一章 凌晨一点,火车放慢速度,缓缓停靠在纽奥良。 牢牢牵住揉着睡眼,还迷迷糊糊地摇过来晃过去的儿子,步维竹步出车站,挥手招来出租车直奔纽奥良最负盛名的波本街。 晕黄的街灯映照着寻欢的人群,夜仍未央,纽奥良并不像其它南方城市那样夜深便沉沉睡去,尤其是波本街,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酒馆、音乐吧、餐厅、成人电影院和脱衣舞夜总会,让这条街永远沐浴在热情的派对气氛之中。 如果是在二月狂欢节时,游人如鲫,波本街更是被挤得水泄不通,狂欢的人群当街裸体、撒尿,甚至做爱做的事,只要敢裸露的人,都会得到一条又一条彩色珠珠项链作为奖励,而这些珠珠项链就是狂欢节时所用的「钱」。 现在不是二月,但此刻是周末夜晚,波本街弥漫着相同的狂欢气氛,在街口,出租车就不得不停下来,但并不是因为人群太拥挤,而是因为一旦入了夜,波本街便成为徒步区。 「哇!!!」 「不准看!」 米克耸耸肩,用手遮住眼,再从指缝中继续偷窥,看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少女大大方方地掀开上衣露出两粒肉包,旁边的一个男人不甘示弱,也拉下自己的裤头露出毛茸茸的男性器官,霎时欢声雷动,镁光灯闪耀不停,比电影明星出现更轰动,片刻后,两人胸前便挂满了一圈圈珠珠项链。 难怪世界著名的基督布道家葛培理会把纽奥良称为:沾满酒食争逐的罪恶污迹的城市。 「还真敢!」米克脱口惊叹。 「不准看,听到了没有?」 吐了一下舌头,指缝关闭,「人家又没有看!」米克咕哝着任由父亲牵着他挤入人群中,可是话一说完,指缝又悄然打开。 在充满了酒味的空气中,堕落的人们到处寻找片刻的麻痹,许多人拎着酒瓶走到哪喝到哪,嗑药嗑昏了的男孩见到女孩就凑上去乱抱一通,二楼阳台,倚在熟铁格子栏杆上的女人叼着烟朝楼下的男人猛抛媚眼,顺便解开胸前钮扣「透透气」,一对白皙的丰乳迫不及待地蹦出来跟大家打招呼。 「哇哇哇,好大好大的大咪咪喔!」这才是真正的社会教育! 「闭嘴!」步维竹低骂着转入一条巷子,在第四户砖墙造的两层楼房前伫足,「记住,待会儿没叫你说话就不准出声!」嘱咐过后即举手敲门。 片刻后,屋内灯亮起,门里传出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浓重南方腔调的英文。 「谁?」 「冬狐。」 立刻,门开了,一张异常美丽的脸庞出现,三十多岁的女人,一望即知是个掺有西班牙血统的女人──在纽奥良,居民极大多数是法国及西班牙血统。 「福克斯!」她惊喜地叫,旋即愣了一下──因为步维竹的老爷爷打扮,「这回是老爷爷啊!」然后噗哧失笑。「真像,你的易容术依然那么精湛,若是在路上碰见了,我一定不认得。」 「福克斯?」米克狐疑地瞥向父亲。「狐狸?」 「少开口!」步维竹用中文低叱儿子,再转向女人用英文打招呼,「好久不见,莉莉,妳好吗?」 「谢谢,我很好,你……」 话说一半,里头又冲出一个年岁与米克差不多的小女孩。 「福克斯叔叔,是你吗?」那女孩同她母亲一样美丽,但比她母亲黝黑,一见到步维竹也愣了一下,随即兴奋地扑上来。「福克斯叔叔,我好想你喔!」 待步维竹弯下身去抱了抱小女孩之后,莉莉即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往里走,她也很兴奋。 「别缠着福克斯叔叔,西西,快让叔叔进去!」 没人注意到步维竹身后还牵着一个「小女孩」,直到进屋之后。 「她是谁?」最先发现的是西西,而且她的质问口气还带着非常明显的敌意。 「小女孩」没吭声,步维竹也没有回答西西的问题。 「四天前来的女人和少年呢?」他反问。 这一问,莉莉的笑容立刻僵成刚出模的蜡像,西西心虚地别开眼,见状,步维竹的胸口不由得紧了紧,但仍保持冷静的态度。 「出事了吗?」 「这……其……其实也不算出事,是……」莉莉欲言又止地吶吶道,一边过去把女儿抱在怀里,一副母鸡护雏姿态,显然问题是出在女儿身上。「西西……西西不是故意的,她是不……不小心说溜了嘴……」 时间回到四天前—— 「妈咪,很令人怀念耶!这种打扮。」姬儿揶揄地笑个不停。 顶了顶眼镜,再扯了扯端庄的窄裙,「少啰唆!」郁漫依咕哝着又拢一下脑后的阿妈髻。「妳自己小心别穿帮!」 「安啦!安啦!」姬儿拉低鸭舌帽遮住上半张脸,裤头又往下扯了扯,再吊儿郎当地用两根大拇指勾住裤耳,嘴里的口香糖吹出一个大泡泡遮住下半张脸,看上去起码有八分像那种到处骗吃骗喝的小痞子——欠扁。「瞧,这样不像吗?」 郁漫依白眼一翻,不予置评,转眼去专注寻找正确的门牌…… 「啊,在这儿!」 门一开,两个女人一对上面,如同郁漫依非常惊讶于她要找的竟然是个女人,莉莉见到郁漫依也很意外。 「是「冬狐」叫妳来的?」 「是。」郁漫依仍在打量对方,目光是不可思议的。「妳就是「蛇头」?对不起,我以为……我以为「蛇头」是男人。」 「「蛇头」是我丈夫,在他过世之后我才接下他的工作。」莉莉表情漠然地解释,然后领着她们进屋。「妳们想到哪里?」 「瑞典。」 「是吗?妳运气很好,明天中午就有一艘货轮要到瑞典。」 而西西,天真稚嫩的外表下带着一份可悲的早熟,在初见陌生的郁漫依和姬儿出现在她家里时,原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态度,对于母亲从事的非法工作,她早就习以为常了。 但在得知郁漫依两人是由「冬狐」介绍来的之后,西西立刻迸出强烈的敌意。 「妳是女的!」她以指控的语气说。 郁漫依怔了怔。「呃?」她一直是女的呀!这有什么不对吗? 「福克斯叔叔从来没有介绍女人来过!」 「有啊!」莉莉忙道。 「可是她们都有男人陪着,没有像这样只有一个女人……」西西望向姬儿,敌意更深。「还带小孩!」 「是吗?」郁漫依若有所思地瞄一下莉莉,再看回西西。「那种事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叫我来这里,保证妳们会尽快送我们出国。」 「我会的。」莉莉用一种职业性的口吻承诺。 「对,尽快送她们走,妈咪!」西西依然瞪着郁漫依,非常不友善的目光。 「我警告妳,妳最好不要以为福克斯叔叔帮妳们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告诉妳,这只是为了工作,他以前也帮过好多好多人,可是……」 「西西!」莉莉连忙捂住她的嘴,有点尴尬。「不要再说了!」 但西西一把推开她,任性地非要把话说完不可。「可是后来他都没有特别去关心其它人过得好不好,只有我们,他常常来看我们,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喜欢我妈咪……」 「西西!」莉莉再一次捂住她的嘴,这次不但尴尬,还有点恼怒。「妳再胡说,妈咪要生气啰!」 见妈咪不高兴,小小的脸儿不禁沮丧地垮下去,「为什么要生气,我说的是实话呀!」西西委屈地抗议。「妈咪自己也说过不是吗?福克斯叔叔一定是喜欢妈咪才会常常来看我们,虽然他从没有提过要和妈咪结婚,但那是因为他的工作不容许他结婚,不容许他有固定的住处,更不容许他有亲密的人,不然会很危险,就好像当初爹地差点连累……」 「西西,不是那样的,那不是他说的,是……」莉莉尴尬地停顿了一下。「是妈咪自己这么猜想的,而且我也没有说一定是,而是可能。」 西西怔了下,「是妈咪……不,一定是那样没错!」她顽固地抬高小小的下巴。「福克斯叔叔是喜欢妈咪的!」 「西西,妳不……」 「你们是……」郁漫依平静地问。「情人?」 「不不不,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我跟他只是……」莉莉满口否认,但表情却很明显的流露出内心的渴望,渴望终有一天那会是事实。「朋友。」 郁漫依颔首,不再言语。 乍听到西西说的话,确实她心里是有点不舒服——毕竟她是个女人,但打一开始她就没有怀疑过自己的丈夫,虽然他们彼此都曾隐瞒过对方某些事实,可是在男女这方面,他们是非常坦诚的,甚至之前双方都有随时可以离婚的默契,根本不需要偷偷搞外遇这么麻烦。 但更主要的是,她相信相处十年的丈夫不是那种人,无论是改变之前或之后,他都不是那种会搞外遇的男人,如果他确实喜欢这个西班牙女人,他一定会先跟她离婚,再堂堂正正的和这个西班牙女人在一起。 她相信他的人格。 而眼前这个仍在尖声大叫的小女孩,看得出她只是渴望一个可以替代父亲的男人,可惜,她找错对象了。 「……不,不是,福克斯叔叔和妈咪才不是朋友,他喜欢妈咪……」 「西西,别再说了!」莉莉低叱,「我会那么告诉妳是因为妳想要一个父亲,而妳又是那么喜欢福克斯叔叔……呃,或许我自己也希望事实是如此,但是……」她哀怨地叹了口气。「他从来没有任何表示,总是很有礼的和我保持一段距离,不管我如何暗示他,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说到这里,她满脸央求地望住郁漫依。 「所以拜托妳,千万不要把我们今天说的话告诉他,否则他以后一定不会再来看我们了,对西西来讲,他是一个很重要的存在,而我,也不想放弃。我相信他之所以会不间断的来探望我们,必定是多少对我们有点感情,只是他不想连累我们,其实我不在乎的,但……」 「妳放心,我什么也不会说,」郁漫依硬是打断莉莉的央求。「那跟我无关,不是吗?」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愈听就愈觉得这个女人实在很可悲。 她不会告诉步维竹今天的事,可是她会劝他不要再来找莉莉,既然对人家没意思,却又因为同情而让人家抱着一丝空幻的希望,这是天底下最残酷的事。 「谢谢。」莉莉很感激地对她笑了笑,再转向西西。「西西,什么都不准再说了,听到没有?」 如果这件事到此为止,那就不会有其它麻烦了,但不晓得为什么,西西的敌意始终无法消除,所以这天晚上,当莉莉为了安排偷渡的事出门之后,西西乘机再一次尖酸刻薄的警告郁漫依别妄想抢「她的福克斯叔叔」。 郁漫依淡淡的无所谓,但姬儿可就忍不住了,换她趁郁漫依进厨房代替莉莉做晚餐时,偷偷告诉西西两句话。 「等我们到瑞典之后,过两天「妳的福克斯叔叔」也会来找我们哟!」 「骗人!」 「骗妳是兔子!还有,告诉妳一件秘密,「妳的福克斯叔叔」都和我妈咪睡在一起喔!」 这句话可就严重了,听得一张小脸蛋立刻变成黑炭。 翌日,莉莉送郁漫依两人去搭船回来之后,一直觉得西西笑得很诡异,问她她又什么都不说,直至用午餐看电视时,才从新闻报导上惊闻警方得到线报突击郁漫依所搭的那艘货轮。 「西西,妳做了什么?」莉莉惊慌地抓住西西逼问。 「我打电话告诉警察说那艘船有偷渡客。」西西得意地笑得好开心。 「他们怎么可能会相信小孩子的话?」 「我用妈咪那个可以变声的东西,然后我就变成大人了啊!」西西爱娇地环住莉莉的脖子。「妈咪,这样就没有人和我们抢福克斯叔叔了!」 「妳……妳……」 莉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只能匆匆忙忙赶到港口打探消息,直到警方离开之后,她才知道警方没抓到偷渡客,只找到一大堆违禁品。 「幸好!」她松了一口气,但…… 她如何向福克斯解释? 「……西西不小心说溜了嘴,她不是有意的……不过你放心,她们两个及时逃脱了,没有被抓到,真的!」 莉莉的解释很简单,只挑重点讲,不该讲的省略,该讲又不能讲的就改编剧本。 一听莉莉说完,步维竹也没再多问什么,回身就走。 「你要去哪里?」莉莉忙问。 「找她们。」 「现在?」莉莉惊呼,旋即追上去拉住他。「可是这么晚了你能到哪里找她?而且我看那个女人也不笨,你实在不需要替她们担心,我想她们应该有能力照顾自己才对。」 步维竹慢吞吞地扯开她的手,「我必须去找她们,现在!」他坚决地说。 「不,不要!福克斯叔叔,不要管她们啦!我和妈咪都好想念你呢!」西西也跑来张开两条小小的手臂死命抱住他的大腿。「而且,你不要那么关心她们嘛!我会生气喔!」 「我已经叫人帮我打探消息了,」莉莉讨好地说。「你不需要亲自去……」 「我一定要亲自去找!」步维竹的语气更是毫无转圜余地的坚定。 「不要嘛!福克斯叔叔,西西要你陪我玩嘛!」西西撒娇地赖着不放手。 「我现在没空,西西。」步维竹的表情并不冷漠,但非常严肃。 「我不管,我一定要福克斯叔叔陪我!」见撒娇也不行,西西开始耍赖。 「西西,放手。」步维竹的语气加重了。 「不要!」 步维竹沉默一下,蓦然怒喝,「放手!」 西西顿时吓得两臂松开连退两步,双眼惊恐地大睁,旋即大哭起来。「我不管,我不管,我要福克斯叔叔陪我嘛!我已经叫警察把她们赶走了,为什么福克斯叔叔还要去找她……唔!」 莉莉惊慌地捂住西西的嘴,但已来不及,步维竹徐徐瞇起双眼,表情多了一分寒意。 「为什么妳要叫警察把她们赶走?」 「不,她没……」莉莉仍想为女儿遮掩。 但西西强行扯开莉莉的手,「我不要她陪福克斯叔叔睡觉嘛!妈咪也可以陪福克斯叔叔睡觉啊!」她理直气壮地说。 步维竹两眉皱起。「妳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妈咪说福克斯叔叔都不去探望别人,可是每年都会来探望我们好几回,所以你一定是喜欢妈咪的嘛!」 「不……」步维竹转注莉莉,后者不安的回开眼。「这是妳父亲在临终时拜托我的,他请求我时时来探望妳们,直到妳妈咪再婚为止,妳妈咪没告诉妳吗?」 「有啊!可是妈咪说换了是别人,他们才不管呢!但福克斯叔叔一直有来看我们,那一定是叔叔喜欢妈……」 「西西,叔叔是个重承诺的人,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办到。」 西西咬着下唇,哀怨地瞅住步维竹,眼眶一圈红,湿漉漉得又快滴出水来了。 「福克斯叔叔不喜欢妈咪吗?」 收回目光,步维竹转注西西。「我们是朋友。」 莉莉脸颊抽搐了下。 「可是妈咪比那天那个女人漂亮啊!」西西不服气地说。 「或许是,但如果我喜欢妳妈咪,我绝不会让她继续从事这种非法的工作,可是我没有阻止她,因为这是属于能照顾她一生的男人的权利与责任,而那人并不是我。」 莉莉凄然地别开脸。她被彻底拒绝了! 但西西毕竟还年幼,不太能理解那么深奥的话。「我不懂福克斯叔叔在说什么,可是我知道妈咪喜欢福克斯叔叔,我也喜欢福克斯叔叔,所以你可以照顾她,也可以照顾我呀!」 明白他再说下去西西也无法理解,步维竹无奈地摇摇头,旋即牵着儿子决然转身离去。 「你为什么一定要去找她们嘛?」西西不甘心的尖声大叫。「为什么嘛?为什么嘛?」 这一回,步维竹不再停步,头也不回,半声未吭。 莉莉及时拉住想要追上去的西西。「为什么?妳为什么要说出来呢?这样他以后再也不会来了呀!」 「为什么?」西西困惑又惶恐地问。 「男人就是这样啊!女人只能默默接受他愿意付出的,」莉莉幽怨地抹去溢出眼角的泪水。「一旦妳反过来要求他,他就头也不回的离开,再也不会回来了。」 西西依然满脸茫然。「我……我不懂。」 「妳是不懂,男人不喜欢被女人束缚,特别是像他那种工作的人,身边更不能有累赘,妳才七岁,怎么可能会懂呢?」莉莉喃喃道。 「但是他喜欢妈咪嘛!」 「那不重要,无论如何,我们不能期待他停留在我们身边,只能满足于他在方便的时候才来看看我们。如果我们有足够的耐心,或许终有一天他会为我们停下他的脚步,但现在……」莉莉绝望地哽咽。「他再也不会来!再也不会了!」 「妈咪,不要哭嘛,我……我们再想办法嘛……」西西无助地扯着母亲的裙子,片刻后,忽而双眸一亮。「对了,妈咪,如果叔叔下来,我们叫他来呀!」 「叫他来?」 「对,叔叔不是说过吗,如果我们有麻烦,他一定会尽力帮忙,所以……」美丽的大眼睛闪烁着早熟的狡诈光芒。「我们就快有麻烦了,对不对,妈咪?」 莉莉注视女儿片刻,终于了悟女儿话里的含义。 「没错,我们就快有麻烦了!」 「妈咪……」 「嗯?」 「我们……有没有办法让福克斯叔叔不得不带我们离开这里呢?」 「带我们……」莉莉惊讶地睁大美眸。「离开这里?」 「是啊!只要叔叔不得不带我们离开这里,就不得不把我们带在他身边,因为……」西西眨着眼。「我们没有任何亲人可以投靠,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对不对啊,妈咪?」 莉莉张着嘴怔愣半晌,然后慢慢地兴奋起来。 「没错,应该这么做,早就应该这么做了!」 「妈咪,到底有没有办法嘛?」 抱住女儿重重亲了一下,莉莉成竹在胸地点点头。 「当然有办法!」 牵着儿子走出莉莉的家,步维竹只觉得快被一股急遽扩大的不安给吞噬了。 他老早就察觉到自己对妻子并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一直不甚确定他对她的那份眷恋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虽然过去三个月的共患难时光终于使他赫然醒悟原来那就是爱,但直至这一刻,他才清楚地了解到自己有多深爱她。 此际盘据在他心中的恐惧与令人心慌意乱的无助,使他深深明白一颗心系在另一个人身上时是什么感受,他自己工作时从不曾害怕过,却在此时承受到一股几乎无法担负的紧张与惶恐。 理智告诉他现在还不需要紧张,应该惊慌的时刻还早得很,但,他就是情不自禁。 「爹地,现在怎么办?」 平时有点迷糊的米克,现在却好像比父亲镇定得多,步维竹瞄他一眼,旋即深呼吸数次,再度压下心中的恐慌让自己冷静下来。 「去买报纸。」牵着儿子,他快步走出巷口。 「嗄?」这种时候爹地居然还有心情喝咖啡看报纸?他太闲了是不是? 十五分钟后,在另一条小巷里的咖啡屋里,米克喝着海鲜粥,好奇的东张西望,步维竹则摊开报纸,一行一行的逐字寻找。 好一会儿后—— 「找到了!」步维竹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艾尔帕索?她想到墨西哥吗?」现在,他终于能确定她们母女俩安全无虑了——暂时。 米克回过头来。「真麻烦耶!爹地,干嘛不干脆用手机联络嘛!」 「甩手机最讨厌的是,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窃听了,也就是说,最容易被锁定位置的状况就是当你在使用手机的时候,所以我们曾约定过,手机只在最紧急的情况下才能使用。」步维竹乘机给儿子来个机会教育。 「跟电话一样?」 「对,但我们不会带着电话到处跑,却会随身携带手机,所以手机比电话更危险。」 「酷!」 步维竹差点翻白眼,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啊? 「吃饱了吗?吃饱了我们就去找个地方瞇一下眼,天一亮就出发。」 「吃饱了、吃饱了,不过……」米克用餐巾擦擦嘴。「再问一个问题,手机为什么要放在我和姊姊身上?」 「因为如果真的出问题的话,我和你妈咪不会惊慌,但是你和姬儿铁定会不知所措地团团乱转。」 「我才不会呢!」米克愤慨地否认。 才怪! 「好了,走吧!」 第二章 十一月的第四个星期四是美国最重要的传统节日之一——感恩节,但当郁漫依带着姬儿于感恩节的前一天来到艾尔帕索时,却发现一点热闹气氛都没有。 这里的人都不知道感恩吗? 「怎么会这样?明天不是感恩节吗?」姬儿疑惑地游目四顾。 「很抱歉,女儿,艾尔帕索的感恩节是在四月的春天,不是明天。」郁漫依幸灾乐祸地嘿嘿笑。 「咦?骗人,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五九八年四月。」 「谁问妳那个了!」姬儿啼笑皆非地说。「我是说,好过分,怎么这样!」 她才过分! 「小姐,我们现在是在跑路耶!妳还想过什么节。」 「就是因为在跑路,所以才需要轻松一下嘛!不然怎么跑得下去。」姬儿嘟着嘴不满地抱怨。「我已经跑得快没气啦!」 「现在不流行煤气了,还是用瓦斯吧!」 「呃?」姬儿呆的一呆。「讨厌啦!妈咪,人家在跟妳说……」 「少啰唆!」 于是,母女俩一个碎碎念,一个充耳不闻,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住下,三天只踏出门口一次——补充能源,当姬儿屁股痒痒,开始考虑要抓抓狂时,郁漫依及时通知她要走人了。 「可是爹地还没来呀!」 「待在一个地方超过三天就不安全了。」 「妳就不担心爹地吗?」 「担心他?」郁漫依认真想了一下。「奇怪,没有耶!」 「ㄏㄡ~~」这回该换姬儿幸灾乐祸了。「我要告诉爹地说妳都不关心他,叫他罚妳三天禁足!」 「我先罚妳一辈子禁足!」郁漫依哭笑不得地丢过去一眼。「小姐呀!就算我不担心他,自己的儿子也要担心一下吧?可是他们两个我都不担心啊!」 「那是为什么?」姬儿死缠烂打的继续追问。 这是姬儿和米克最大的不同处,姬儿凡事认真,老爱追根究柢,米克却相当大而化之,还有点迷糊、有点脱线。 「这个嘛……我想是因为……」郁漫依沉吟。「我相信他有照顾他自己和妳弟弟的能力,妳瞧,从在蓝岭会合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妳爸爸在安排,而且大部分都是事先早就安排好的,换了是我,绝不可能像他考虑得这么周详,安排得这么妥切,虽然这是个性上的差异因素,但我不能不承认在这方面他比我精明得多。」 「但在纽奥良那边就凸槌啦!」 「人是不可能没有缺点的,如果妳爸爸是个十全十美的人,我想我一定会感到很厌烦,早就跟他离婚了,但妳爸爸是个有优点也有缺点的正常人,譬如某些并不是很重要的事,他会抱持没道理的顽固态度……」 「早上五点半一定要起床!」姬儿喃喃道。「以后我要是有自己的孩子,一定要规定他们中午以前绝不可以起床!」 郁漫依忍俊不住失笑。「对,类似那种事,还有对于男女关系方面,妳爸爸是比较迟钝一点,他可能没注意到,也没想到那对母女会对他抱有那种想法。」 「啧,没想到爹地还挺受欢迎的呢!」姬儿的口气是很不以为然的。 「这点我倒不奇怪,他确实是个很迷人的男人。」郁漫依低喃,忆起小岛上的浪漫时光,她实在很怀念。 「我怎么不觉得?」姬儿嘟嘟囔囔。「特别是他连一分钟都不给我赖床,准五点半就跑来踢我下床的时候,我只觉得他是个很可恨的老头子!」 郁漫依再度失笑,顺手用力揉揉姬儿的头,带着浓浓的疼爱意味。 「总之,我们先到墨西哥去,我会留讯息给他的。」 估计错误! 早一天晚一天都没问题,就是不应该在这一天…… 布里斯堡美国陆军基地—— 「找到她了!」 「真的?」裘安娜马上冲过去抢来电话。「确实是她……好极了,你们都有带麻醉枪吧?很好,立刻给我射出去!不用再浪费时间跟踪,也不必顾虑场合,现时现刻,即刻让她躺下,我不要听到有其它问题出现……她女儿?当然也要……好,那就先不管她女儿,最重要的是她本人,懂吗?抓到她之后再抓她女儿!」 语罢,电话随手一扔,裘安娜领头往外冲。 「你们几个都跟我来!」 那个可恨的女人,终于让她找到了! 十分钟后,甫从圣安东尼奥出发的巴士上,米克身上的手机突然叫起来,步维竹即刻自儿子身上抢来手机。 「喂?」 「爹地、爹地,妈咪被他们捉走了啦!」 一听到手机那头传来他最不想听到的消息,步维竹的心跳停了两拍,旋即用两秒的时间把深吸口气冷静找回来。 「妳呢?妳没事吧?」 「废话,我当然没事,不然我怎么和爹地联络!」姬儿在手机那头嘀咕。「当时我正和一群游客挤在一堆试吃芒果,突然看到妈咪倒下去,背上有一支好像麻醉剂的针筒……」 「妳怎么知道那是麻醉剂?」步维竹不放心地追问。 「我在电视上看过啊!」姬儿得意地说。所以说,那些无意义的影片还是有点意义的。「总之,因为妈咪交代过,所以我马上逃开,然后和爹地联络。」 「妳现在在哪里?安全吗?」步维竹再问,同时脑中迅速转动着。 「我哪里知道安不安全啊!」姬儿又咕哝。「我现在在……呃,我看看……啊!在艾尔帕索中学附近,他们正在举行运动会。」 「进去!」步维竹当机立断地吩咐。「马上进去找问盥洗室换套衣服,然后和学生们混在一起。」 「之后呢?」 「等我,我们要一起想办法去救妳妈咪!」 美国,阿尔法总部—— 「是不是该让她醒来了?」 「老板」注视着床上的郁漫依,「大老板」也注视着床上的郁漫依,但眼神里却多了一簇红滟滟的火花。 「若是她一清醒过来就乱找对象「发飙」怎么办?」搞不好她一时心血来潮,第一个就找美国总统开刀,大家就不用再玩下去了,一起去跳海吧!「不就是因为担心她会如此才麻醉她的吗?」 「但我们已搜查过她身上所有的东西,包括她的身体在内,没有任何类似控制器的东西啊!」 吨位足有「老板」三倍宽的「大老板」两眼一瞪。 「你知道控制器是什么样子的?」 「老板」窒了窒。「也许她把控制器放在丈夫那边,也或许早就藏起来了。」 「也可能仍然在她身上,只是我们没找到而已。」「大老板」冷冷地说。「你打算冒这个险吗?到时候若是哪位重要人物,甚至哪座城市、哪个国家因她而毁灭,你敢担负这个责任吗?」 谁敢啊! 「可是……可是她已经昏睡了两天,总不能让她一直昏睡下去吧?」「老板」反驳。「何况她也不是个残忍的女人,我相信她应该不会太过分……」这也是为什么郁漫依已经非常慎重的警告过他们,他却依然敢违背她的意愿暗中追缉她的原因。 「最毒妇人心,你没听说过吗?」「大老板」冷哼道。 「老板」充耳不闻。「……而且上头也急着要「答案」,我已经拖不下去了,要拖麻烦「大老板」自己去拖!」 「该死!」「大老板」懊恼地诅咒。「所以我说一定要抓她的亲人来……」 「但她的父亲已经去世了,她和母亲以及姊姊都不和,十年只见过四次面,用她们来威胁她也没用,至于她的丈夫和儿女都还没有任何消息,现在这么说也没办法呀!」 「一个笨导游和两个小鬼,为什么会抓不到?」「大老板」忍不住大声起来。 「老板」迟疑了一下。「我想郁一定教过她丈夫该如何避开我们的追踪吧!」 「一个受过训练,出过无数次任务的女人都被我们找到了,」「大老板」难以置信地指住床上的女人愤怒地咆哮。「三个什么都不懂的平民会比她厉害?」 「可是……」 「老板」正想再作辩解,冷不防地,突然有人闯进禁闭室里来。 「抓到她儿子了!」 一听,「大老板」顿时眉开眼笑地咧开了嘴。 「太好了,这下子她就不敢乱发飙了吧?」 一打开眼,瞧见天花板上六角形日光灯的标志,郁漫依即刻明白自己的处境,正想发发飙,譬如找一、两个牺牲品开刀——头一个就是「大老板」那只宝贝牛头犬,验证一下丈夫告诉她的事到底是真或假,眼一转却见到一个怎么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该死……不对,混蛋,米克,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跟着他父亲吗?难道那三个笨蛋全都被抓到了? 米克笑嘻嘻地对她猛眨眼,「我只是想吃杯雪糕嘛!爹地又不给人家买,那我只好自己偷偷去买,没想到……」他很夸张的两手一摊,耸耸肩。「有什么办法,我是笨蛋!」 他居然会承认自己是笨蛋? 郁漫依不由得怔了怔,继而若有所悟地注视他片刻,然后慢条斯理的坐起来,两脚下地,再瞥他一眼。 「你爹地和姊姊还好吧?」 「好得很!」说着,米克又拚命挤眉弄眼。 郁漫依慢吞吞地点了点头,会意了,再甩甩头让自己更清醒一点,而后望向米克身后的那两个人。「大老板」只用一双恼怒的眼瞪住她而不开口,也许是担心自己一张嘴就会忍不住先咬她一口,而另一个人则一注意到她的视线转移方向,便抢着先出声。 「为什么,郁,为什么?」「老板」问。 郁漫依耸耸肩。「因为我不想把控制器交给任何人。」 「老板」沉默一下。「原因?」 「拜托,我在电话里说过了不是吗?」郁漫依不耐烦地道。「那种可能会导致人类灭种的东西,任何人都不适宜拥有。」 「我们并不打算使用它。」 郁漫依轻蔑地哈了一声。 「老板,请别当我是刚入门的菜鸟好不好,忘了我在这里工作多少年了吗?」 「老板」叹气。「好吧!我承认,我们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不可能会使用它,但我保证一定会非常谨慎小心的使用。」 噙着嘲讽的笑,郁漫依把米克转向他们。 「这种话对他说吧!也许他会信你的。」 「妈咪!」米克扭回头来抗议。「他们是白痴,也别当人家是白痴好不好。」 「够了!」「大老板」大概是听不下去了。「把这小鬼带走,只要有他在,相信她也不敢随便乱跑。」 「等等!」郁漫依抓住米克,神色愤怒。「你敢把我儿子带走试试看!」 「大老板」脸色变了变。「如果我一定要呢?」 郁漫依冷笑。「大老板,我记得你的宝贝孙子有一只世界上最最可爱的白老鼠「王子」,你想知道如果「王子」死了,你的宝贝孙子会有多伤心吗?」 「死?」「大老板」神情倏变。「难道那个「死神」装置确是能够致人于死的机器?」 机器? 郁漫依暗暗好笑。「那当然,要不为什么要叫死神?看你是要一个、两个,或一百个、一万个,甚至百万、千万个,任君挑选!」 闻言,「大老板」的表情霎时扭曲成一团,彷佛被融化的塑料面具,脸色更是瞬息千变,每一次变色都比上一回难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可惜控制器不在妳身上。」 郁漫依斜睨着他。「谁说的?」 「我们搜查过妳的身体。」 「如果那么容易搜得到,我敢放在身上吗?」 眼见她神情笃定,一派煞有其事的样子,「大老板」的脸色又开始变了。 「真的在妳身上?」 「不信?那就试试看啰!」 「大老板」瞬间又变成黑脸包公。「龟儿子,妳敢!」 「我是女的,OK!」郁漫依提醒他,再两手一摊。「没办法,你不信嘛!」 「大老板」抽了口气,「妳妳妳……妳真的做了?」不待回答,他立刻掏出手机来,气急败坏的对着手机大吼,「琳达,我是父亲,快去看看安迪的「王子」,牠是不是……」 在这时,郁漫依表面上看似镇定,其实心里比谁都要紧张,天知道那个「死神」是不是真如步维竹所说的那么好「用」,倘若不是的话,接下来的戏幕又该如何演下去? 杀死那只老鼠? 对。 妳真小气,不是小蜥蜴就是老鼠! 咦?那只小蜥蜴真的是你干掉的? 不然妳以为是谁?牠自杀? 不是吗? 好好好,是你干的、是你干的,好了不起喔,拍拍手! 谢谢。 那再帮我干掉那只老鼠吧! 啧…… 至少牠比那只蜥蜴大吧! ……说的也是。 不可思议,是真的! 她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感到无限惊奇,她不过才想了一下,那家伙马上主动和她「联络」,确实好用! 但相对的也格外恐怖,只要稍微一个不留神,几个字便能索去一条命,甚至成千上百万条命,这样下去…… 搞不好她还会变成混世大魔王呢! 想到这里,她不觉暗暗打了个哆嗦,然后拚命警惕自己,以后不管是说话或思想,无论如何都得加倍再加倍留意! 「妳太过分了!」 「呃?啊!」听得怒骂声,郁漫依猝然回过神来,见「大老板」面色如土地将骇异的眼光注定在她身上,忙又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那是你自找的!」而后瞥向儿子。「现在,我儿子?」 「大老板」气得满脸通红,两眼火花迸射的瞪住她好半晌,蓦而转身出去,一声不吭。郁漫依得意地摆出胜利的手势,「老板」当然也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 「控制器真的还在妳身上?」 郁漫依微笑不语,「老板」惊叹地摇摇头。 「我想妳不会告诉我藏在哪里吧?」 郁漫依耸耸肩,仍然无言,「老板」无奈地叹气。 「好吧!那么告诉我,妳身上真的只有一个控制器吗?」 「我发誓,」郁漫依终于开口了。「另一个在黑衣人身上,就是穆拉瞥见的那个黑衣人。」这可是不折不扣的实话。 「妳确定在他身上?」 「两个石盒都被敲碎了不是吗?我只来得及敲破其中一个,另一个一定是他敲破的。」 「妳知道他是谁吗?」 「当时我们只顾着打架,哪有空聊天问好,不过我倒是有注意到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个子也不算很高。」 郁漫依的回答避重就轻,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老板」居然也没有怀疑。 「东方人?」 「应该是。」 「老板」点点头。「好,那你们休息吧!待会儿有人会送午餐过来,下午可能还会有人来检查妳的身体,顺便……呃,问妳一些问题,妳最好要有心理准备。」 话落,他也出去了。 郁漫依明白「老板」的意思,如果无论如何都搜不到控制器的话,他们会使用自白剂。 这一点四个月前她可能会担心,但在岛上时,她和步维竹曾相互试验过,结果两人都一样,只会回答同一句话——由于他们最迫切的问题是要抢先得到控制器,所以他们不会问多余的事,只会问:控制器到底在哪里? 「在我身上。」 这是不折不扣的实话,但听进他人耳里意思就不同了。 「藏」在我身上。 哈!下一步他们大概就会使用一大堆仪器来探照她全身上下了。 郁漫依对关闭的门吐了吐舌头,再一把抱住儿子,紧紧的,如果有监视器在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看上去也只不过是一个担忧的母亲心疼地抱住宝贝儿子安抚,但实际上,她是凑在儿子耳傍低语。 「好,米克,告诉妈咪,你爹地究竟打算如何?」 那个男人真的有办法潜入警备重重的阿尔法总部里来救人吗? 没办法! 步维竹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做一点破坏,甚至偷点东西都没问题,但没本事无声无息地把活生生的人救出去,所以他必须设计让阿尔法的人主动把人送出来让他抢,这就是他会把儿子送进去的缘故。 他们必须事先串通好。 「大老板,麻烦来了!」 「什么麻烦?」 「郁说她答应过儿子今年冬天要带他去滑雪。」 「叫她去溜滑梯!」 「我就是这么跟她说的。」 「所以,她抗议了吗?」 「不,没有,事实上,她很好说话,一口就答应说她自己找乐子好了。」 「那还有什么问题?」 问题才大呢! 「老板」重重地叹了口气,「问题是她找的乐子……」犹豫一下。「前天纽约市里的老鼠在同一刻全部暴毙,这就是她找的乐子……」 「大老板」抽了口气。「上帝!」 「……还有昨天是华盛顿特区,玻多玛克河面浮满了死老鼠……」 「大老板」惊喘。「耶稣!」 「……今天你要是到大西洋城,保证找不到半只活老鼠……」 「圣母!」 「……疫病中心已经派出人员来调查是不是出现了什么未知的瘟疫……」 「够了!」「大老板」咬牙切齿地捶了一下桌子。「带他们去滑雪!」 「她说想去绿山。」 「可恶!」居然还给他指定地点!「到底是谁让她进阿尔法里来的?」「大老板」愤怒地咆哮。 「呃……不是您自己吗?」 「……」喀嚓! 喀嚓? 不会是某人咬碎了牙齿吧? 「大老板?」 「用最好的人护卫,走最安全的路线,绝对不能让人抢走她,也不能给她机会逃走,听清楚没有?绝不能让其它国家得到她身上的控制器!」 在佛蒙特州,户外运动除了滑雪还是滑雪,特别是绿山更有传奇的滑雪圣地,提供越野及下坡的滑雪设备,以及狗拖雪橇、溜冰与滑雪橇等比赛。 「今天?」 「对,狗拖雪橇比赛。」 来到这里一个多星期,郁漫依的护卫之周全几乎可以让美国总统嫉妒得半死,上个化妆室都有人守在门口递卫生纸,旁人看上去是威风凛凛,伟大得不得了,郁漫依只觉得自己像笼中鸟,一只完全没有观赏价值的笨鸟! 不过郁漫依并没有抱怨,只顾着教儿子玩雪橇,打定主意非参加比赛不可。 「不行,太多外人,状况难以掌握。」穆拉断然拒绝。「何况我还收到消息,已经有人得到妳在这里的消息,兼程赶过来了。」 郁漫依眼珠子一转。「那这样,今天比赛,明天我们就回去,OK?」 穆拉双目蓦睁。「明天就回去?」这女人,终于玩够了吗? 「对,只要让我实现对儿子的承诺就行了。」 「可以!」 于是,母子两人参加了幼年组的狗拖雪橇比赛,因为孩子年幼,必须有一位家长陪同参加,赛程年年相同,不会太难,也不会太简单;不会太长,也不会太短。 为了避免影响比赛,穆拉带了十几个人避开一段距离以望远镜监视每一区段的比赛,只要有点不对劲,他们马上出动。 「三号,看到人没有?」 「有,刚进入视线内,他们控制得不太稳,路线好像有点偏,快跑进树林里去了,他们正在想办法修正路线……啊!可能是碰到石头,雪橇翻倒了,她儿子飞到雪丘后,她到雪丘后找儿子,看她的样子好像吓坏了……啊啊,没问题,她拉着儿子从雪丘后跑出来,又上了雪橇……啧,还是不太稳……」 四条雪白的人影迅速自狗拖雪橇比赛场飞奔向雪上摩托车比赛场,两人一组分别跳上两辆雪上摩托车,堂而皇之的飞驰而去,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有人大叫说他们跑错方向了。 当然,他们充耳不闻,只顾猛催油门没命似的往前狂奔,直至越过格陵山地进入加拿大魁北克省,在一个充满法国气息的陌生小镇丢下雪上摩托车,再换上早已备妥的轿车。 「一个钟头后会有四个与我们相似的人自盖赛普半岛出发偷渡至欧洲,然后在欧洲分散消失,我想这就够他们找的了。」步维竹一面解释,一面发动车子上路。 「那我们呢?」郁漫依则一边问一边抱着女儿亲亲,在女儿脸上留下一大摊相思口水。「到哪里?」老公要开车,她还没活够,不敢随便骚扰他,女儿酷似爹地,姑且赏赐女儿一次权充老公的机会。 「先到北部去躲几天,元旦过后再回小岛上去。」 「回小岛?」郁漫依喃喃重复。「也对,他们一直都没找到那里,即使他们知道那几个月我们都躲在佛罗里达州,也不会认为我们敢再回去,所以小岛上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于是,他们在曼奥尼湖旁的小木屋住了十多天,两个小鬼忙着堆雪人、滑雪溜冰,玩得不亦乐乎,而小别重逢的夫妻俩则忙着倾诉别后衷曲。 「以往你出远门,我都没有这么想念你。」郁漫依喃喃道,双臂彷佛一辈子都不打算放手似的紧环住丈夫的腰际。 「以往妳出公差,我也不曾如此挂心妳。」步维竹呓语似的低喃,紧抱着她柔软的娇躯,亲吻她散发着淡淡茉莉香味的秀发。 这种气氛应该是最适合说那三个字的时候。 「我爱你,老公。」但话刚出口,郁漫依便懊恼不已。 唉,真是亏大了! 如果老公打算一辈子含蓄到死,那个「爱」字打死不出口的话,她这样三天两头爱来爱去,本金、利息外加附赠品一口气送精光,却连个屁也回收不到,这种交易实在划不来呀! 果然,步维竹依然没有作任何有声的响应,只扶起她的下巴,将自己说不出口的心意,经由密密印合的双唇毫不保留地传达给她。 这是一向坚持为人父威严的步维竹从不曾在子女面前做过的大胆表现——往常最多只是亲亲额头或脸颊,看得两个小鬼直翻白眼,动作一致地向后转,再不约而同作出恶心的吐舌动作。 「愈来愈过分了,他们!」 「或许他们认为我们已经够大了,应该「教导」我们一些正确的男女知识,妳知道,以免我搞大女孩子的肚子。所以……」米克异想天开地说。「今天晚上或许他们会给我们来点速成性教育,譬如如何避孕之类的?」 搞大女孩子的肚子? 他才七岁而已,想要用什么去搞大人家女孩子的肚子? 口水? 不可思议的眼神注定在自己的笨弟弟身上,「你……」姬儿上下打量他好半晌。「好像也愈来愈白痴了!」 「为什么又骂我白痴,人家哪里说错了嘛!」米克满心不服气地大声抗议。 「那两个人明明都很想立刻跳上床去运动一下,可是小木屋里又没有隔间,只有睡袋和……」 「说你笨你还真笨!」姬儿轻蔑地瞥着弟弟。「他们不会在外面运动吗?虽说雪地上是冰了一点,天气也冷了一点,但是呢……」她突然两手举天,好像在演话剧一样比着滑稽的姿势,用非常夸张的语气朗诵非常夸张的台词。 「只要有足够的热情,就能够温暖我们的心、我们的身体、我们的灵魂,哪怕天寒地冻、天荒地老、天摇地动、天昏地暗、天旋地转,天灾人祸……咦?这个好像不太对,呃,算了,总之,这世界始终是属于我们的,所以……」 「妳到底在说什么?」米克一脸茫然地看她演戏。 蓦然顿住,然后喟叹地摇摇头,「真是没文化!」姬儿喃喃咕哝。「反正男生都是那样,只要能办事就好,管他有没有床……」 「姬儿!」 姬儿猝然一惊,猛然捂住自己的嘴。 惨了,她太嚣张了吗?爹地的声音听起来好像不太热情耶! 不,不是不太热情,而是非常不热情,不要说一点热气都没有,甚至比冰山还冷,恰恰好足够冰冻她的心、她的身体、她的灵魂。 情况不妙! 猛吞一口唾沫,连往后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姬儿慌慌张张抓起弟弟的手拔腿就逃。 「好好好,小木屋让给你们、让给你们,等你们用完我们再进去睡……」 第三章 农历过年前,他们终于又回到小岛上。 「爹地,妈咪,今年的红包我们有权利要求特大包的吧?」因为爹地妈咪太顽皮,害他们好辛苦喔! 「对,超级大包!」非常非常辛苦! 步维竹与郁漫依相顾一眼,不约而同的撩起一抹笑,一个诡谲,一个不怀好I恳。 「没问题,特大包,」狼狈为好的狈妻子大方地应允下来。「够你们上大学那么大包!」 「真的?哦耶!」卯死了! 大而化之的米克立刻傻傻地踏入陷阱,但姬儿可没那么简单被骗,入眼那两抹笑,她直觉有阴谋在酝酿。 「然后?」 「然后……」狼狈为奸的狼丈夫对儿女露出极为少见的友善笑容。「我会直接帮你们存进银行里。」 姬儿与米克呆了呆,旋即异口同声的怪叫。 「怎么可以这样!抗议,我们要抗议,你们这是剥削!」 「哪有,」郁漫依无辜地猛抛媚眼。「我们会给你们呀!」 两个小鬼气得像被丢进锅里的青蛙一样跳来跳去,还呱呱乱叫。 「我们要现金,现金!不要存款簿上的数字,不要数字!」 「谁理妳!」郁漫依得意洋洋地挽着丈夫的手臂散步去。「老公,今年的红包袋可以省了耶!」 「下行,还是得包给村里的小孩。」 所以,这年的步家姊弟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母把一包包的红包送给别人家的小孩,而他们自己的小孩…… 太可恶了,居然一毛钱也不给! 卢  卢  卢 这个世界真是黑白,小孩都要受制于父母,起床睡觉没有自由,吃喝玩乐备受监控,连说句粗话也要被碎碎念到脑袋爆掉,上课时间不但要被压榨脑细胞,还会被恐吓,而大人竟然美其名说是为孩子好。 狗屁啦!哪里好了?只有大人自己好吧? 所以啦!不能怪小孩要反攻大人,备受欺凌的百姓迟早会反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抓到什么了?」 「蜘蛛!」 无敌铁金刚的拳头立刻飞过去。 「哎哟,干嘛又K人家啦!」米克拚命揉脑袋。 「你白痴啊你!」姬儿气急败坏地拍掉弟弟手上的蜘蛛。「你不怕像昨天一样,妈咪把你放到她枕头底下的青蛙煮熟了硬叫你吃掉,说那是你「点」的菜,不吃不行吗?」 额上冷汗瞬间刷下一条溪流,「不……不会吧?」米克结结巴巴地道。「蜘……蜘蛛也能吃?」 「哪里不能,还有人活生生的吃呢!」姬儿一脸恶心的表情。 「骗……骗人!」 「谁有空骗你啊,我在电视上看到的啦!」姬儿不耐烦地又K了他一下。「超恶心的说,那女的咬下去的时候,蜘蛛的脚还在动耶!」 活人……不,活蜘蛛生吃?! 米克的小脸上顿时蒙上一层绿光,好像外星人一样,「不……不要了,姊,不要了好不好?」还捂着喉咙快吐了,彷佛他喉咙里也有一只蜘蛛想要爬出来。「我们不要再抓东西去吓妈咪了啦!妈咪又没有被我们吓到过,倒霉的都是我们,姊,换别的好不好?」 「我知道,」姬儿胸有成竹地点点头。「我们不再抓东西去吓妈咪了,我们要「搬」东西去让妈咪和爹地一起鸡飞狗跳!」 「什么东西?」 「蚂蚁窝!」姬儿兴奋地压低声音。「我找到一窝蚂蚁,好大只的喔!我们一起把它搬到妈咪房间里,然后在床上洒下一层糖,看着好了,晚上他们上床的时候,一定会像蚱蜢一样跳来跳去,说不定妈咪还会尖叫呢!」 一想到妈咪尖叫的样子,米克的眼睛立刻闪闪发亮起来。「酷!」 「酷吧?」姬儿得意地牵起弟弟的手。「走吧!我们先去看看他们在不在,不在的话,我们就可以搬蚂蚁窝了!」 可叹的是,他们好不容易想出来的点子却没有机会施展。 两个小鬼偷偷摸摸潜入屋里,蹑手蹑脚地楼上楼下到处察看,正想说妈咪爹地好像不在,最后才发现他们躲在厨房里讲悄悄话,而且脸色非常严肃,妈咪的表情更奇怪,好像刚喝下一整桶完全没加糖的酸梅汤似的。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两个小鬼不约而同地摸索到厨房门边,一左一右把耳朵贴上去…… 「……所以我不能不去,因为我答应过蛇头了。」 「他不知道你有老婆孩子吗?」郁漫依的口气跟表情一样奇怪。 「冬狐不能有老婆孩子,我不想因为我而使你们陷入危险之中,事实上,认识冬狐真面目的人也不多,我尽可能不让太多人知道。」 「可是莉莉知道。」 郁漫依的语气已接近谴责,步维竹不禁困惑地瞄她一眼。 「是蛇头告诉她的,不是我。」 「哦,那……」郁漫依的口气好多了,但依然嘟着嘴。「为什么要那么急着赶去?晚一点不行吗?我们才刚回来不到十天耶!」 「因为……」步维竹指着计算机屏幕。「这上面是最紧急的求援讯号。」 「这样啊……」郁漫依盯住计算机片刻。「那我跟你一起去!」 「咦?这样不好吧?现在外面……」 「你不让我跟也没关系,我又不是小孩子一定要大人带,不会自己随后跟去吗?」无论如何,她跟定了! 「妳……」两道眉毛揪成一团,步维竹想说什么又停住,然后叹了口气。「好吧!一起去,不过妳一定要听我的。」 「没问题!」郁漫依眉开眼笑地满口答应。「那两个小鬼呢?也一起去吗?」 「不,他们留在这里。」 「也对,带他们去也是累赘……」 累赘?! 姬儿与米克不敢置信地相对瞪眼。 可恶啊!竟敢说他们是累赘,也不想想之前糊里胡涂被抓的是哪里的谁?又是谁帮忙去救出那个笨蛋的? 到底谁才是累赘啊! 好好好,最好不要有下次,否则,哼哼哼,看看还有谁要去救他们! 再度来到纽奥良是二月中,距离狂欢节还有两天,但街上的活动早已如火如荼的展开,人群彷佛汹涌的波涛般涌入这座有本事让最严肃的人放下正经的城市。 对步维竹而言,这是最安全,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人愈多他们愈不容易被找到,但相反来说,人愈多他们也愈不容易察觉是否有人在跟踪他们。 「没想到姬儿和米克打扮成原住民还满像的呢!」 「只要他们不搞鬼,胡丽和阿奈应该照顾得了他们,就算真有人找上那小岛,也会以为我们带着孩子离开了,没有人会想到姬儿和米克藏身在原住民之中。」 马路旁的出租休闲车里,步维竹和郁漫依正在等待天黑,这回他们易容成一对中年夫妻,平庸又俗气的观光客,脖子上还挂着观光客必备的照相机,满嘴叽哩呱啦的日语。 「的确,没有人能料想得到我们竟敢和孩子们分开,」郁漫依望着窗外,谨慎地观察人群中是否有可疑人物。「连我自己都想不到。」 「对他们来讲,远离我们或许这才是最安全的方法。」步维竹则望着前方的十字路口。 「说的也是。」 然后,对话停止,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郁漫依才又开口。 「维竹。」 「嗯?」 郁漫依两眼偷瞄着丈夫。「你不打算告诉莉莉你已经有老婆孩子了吗?」 「不打算。」步维竹漫不经心地回道,双眸微瞇紧盯住一个高大的光头男人,直到那男人抱起一个哇哇大哭的小女生,他才松懈下紧绷的警戒意识。「我说过,冬狐不能有家累,而且这也是为妳好,妳知道,冬狐在情报局的纪录并不太好。」 「咦?真的吗?」郁漫依讶异地惊呼。「为什么我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冬狐做的事对美国没有任何影响,所以情报局只把冬狐列在一般名单上而已。」 「这样啊……」郁漫依略一思索,随即将后座上的计算机拿到前面来搁在大腿上掀开。「维竹,你为什么叫冬狐?」 「因为我绝不在冬天出任务。」 「ㄝ?狐狸也要冬眠?」 步维竹莞尔地瞥她一眼。「过年。」 「啊,对喔!你很坚持一定要在家里陪孩子们过农历年。」 「我父亲只有在过年时特别和蔼可亲。」 「难怪。」现在换郁漫依漫不经心了,她忙着敲键盘。 步维竹好奇地探过头去。「妳在做什么?」 「唔,我要……」按下Enter键。「看看冬狐的资料。」 步维竹无奈地摇摇头,继续注意车外的动静,不久,突然听见噗哧一声,他又回过眼去。 「怎么了?」 强忍住爆笑的冲动,郁漫依抖着手指头指住液晶屏幕,眼眶隐隐渗出水光。 「不……不是吧?这是你?这个……这个胖女人的……的背影?!」 步维竹淡淡瞟一眼。「是我。」 「厉害,真是绝了!」郁漫依吃吃笑个不停,顺手抹去溢出眼角的泪水。「你居然能扮出这副模样,还让人以为这就是你的真面目,真是令人不得不佩服得五体投地!这究竟是谁教你的?」 「蛇头,我在出第四次任务时认识他,」步维竹以一种回忆的口吻叙述道。「他是个相当豪爽的人,唯一的毛病是好赌,当时恰好碰上莉莉因为子宫外孕需要住院动手术,他没有保险,费用必须自己筹措,而他……」 他叹了口气。「居然把所有的积蓄都输光了,正急得跳脚,由于当时我也急着需要他帮我安排偷渡,所以就拿了一笔钱给他应急,之后他便开始教我易容术。」 「回报你?」 「我想是。」步维竹颔首。「时间一久,我们就自然而然的成为好朋友,可惜他在三年前因为癌症过世了。」 「所以你才会接受人家的临终托付,把他的妻子女儿全都给接收过来了。」郁漫依咕哝着继续往下看。 「我只是偶尔去看看她,直到她再婚为止,并不是接收他的妻女,」步维竹反驳道。「漫依,妳的说法有偏差。」 「是吗?」郁漫依斜过一只眼来。「那么请问你,如果她不打算再婚了呢?你计划要看顾她们一辈子吗?又或者,她想的就跟我想的一样,你又打算如何?娶她当二奶吗?或者干脆跟我离婚再和她结婚算了!也对,反正这是我们的婚前协议,你敢开口我就敢答应,要是皱皱眉头我就不叫郁漫依!」 她愈说愈是火大,口气也愈说愈咄咄逼人,说到最后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了,步维竹听得满头雾水。 「漫依,妳愈说愈离谱了!妳明明知道我并没有打算和妳离婚,更不可能和她结婚,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哪里知道啊!」 「好,那我现在告诉妳,」步维竹忍耐着。「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妳离婚,这种念头我连一分一秒,一剎那一瞬间也没有过!」 听他斩钉截铁的回答,丝毫犹豫也没有,郁漫依这才稍微消了一点火气。 「那你到底打算照顾她到何时?」 「她再婚。」 可一听到这种天长地久的答案,她肚子里一把无名火瞬间又轰然爆炽起来。 「如果她根本就没有打算再婚呢?你就一辈子当她的便利商店,一通电话来马上服务到家?」她的语气尖酸刻薄到令步维竹频频皱眉不已,但她就是忍不住。「将来说不定还要定时上门去问候,逢年过节再送个礼巴结巴结……」 实在听不下去了。「妳究竟在胡扯些什么?」 「哪里的谁在胡扯啊!你明明就是这么说的嘛!」郁漫依暴烈地摔上计算机屏幕,差点失控地把计算机扔出去,幸好步维竹及时一把按住她的手,他的计算机才免于沦落为资源回收的下场。「如果她不愿意再婚,你就要照顾她一辈子……」 「我没有那么说!」步维竹断然否认。 没有才怪! 郁漫依两眼一瞪,原准备再顶回去的,谁知道嘴巴才刚打开,忽又噎了口气咽回去。 老天,她……她在干什么? 她吃惊地捂着嘴,问自己。刚刚那些蛮横不讲理的话都是从她嘴巴里说出来的吗? 上帝,她究竟是怎么了?撇开他们早有协议随时可以离婚不谈,她心里明明很清楚他是个多么正经的人,老爱坚持一些有的没有的原则,那种不道德的事他根本做不出来,但她却…… 太可怕了,她……她不会是在吃醋吧? 不,不可能,她才没那么小气呢! 她这么告诉自己,但……偷眼瞄了一下丈夫疑惑不解的表情,她不禁赧然地别开视线。 不是才怪! 心中那股没来由的怒气,满脑子的怨气,还有那种酸溜溜的口气,自己听了都觉幼稚到令人泄气,这不是吃醋是什么? 她还自以为是个豁达大方的女人呢!居然跟那种小气巴拉的女人——她向来最轻蔑的人种之一——一样心胸狭窄爱吃醋,这样一来,过去她百般嘲笑她们不也等于是在嘲笑她自己? 天哪,真是没脸见人了,好想把自己扁成薄饼去包豆腐乳,臭死自己算了! 唉,女人的嫉妒真是丑陋啊! 「漫依。」 听见丈夫低沉的呼唤,郁漫依连看也不好意思看他一眼,连忙再掀开计算机躲在里面。 「……嗯?」 「我只有在出任务回来的时候顺路去看看她们而已,从来没有特地去找过她们,除非是工作所需,这点请妳务必要相信我。」步维竹悄悄把手搭在她扶着计算机的柔荑上,见她不反抗,这才用力握住。「另外,我的确不曾考虑过如果她没有再婚的打算的话我该怎么办,但那也是因为我一直认为她终究会再婚……」 他迟疑一下。「老实说,蛇头生前曾告诉我,莉莉心里头有别的男人,所以在他病发前一个月,她一直闹着要和他离婚,换句话说,三年前如果不是蛇头病逝,他们迟早也会离婚……」 「咦?」郁漫依惊愕地抬眸,步维竹点点头。「啊!」想都不用想,她立刻恍然大悟,原来莉莉早在丈夫尚未过世之前就喜欢上丈夫的好友了。 「因此我才会认为她一定会再婚——与那个存在她心里的男人再婚,而且应该会很快,没有想到三年过去,却一直不见有任何男人出现在她身边……」 真是个迟钝的男人啊! 郁漫依哭笑不得地欲言又止,想问问他究竟知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看他的样子大概是不知道,就算对方再多流上三年口水漫淹整个纽奥良,他也不会知道人家哈得要死的对象正是他,但那个蛇头一定很清楚,所以才会把妻女托付给他。 「不过现在想想,我的确需要认真去思考一下这件事,总之,我答应妳会尽快解决这件事,这样可以吗?」 步维竹的低声下气使得郁漫依更加惭愧,明明是她在无理取闹,丈夫却好脾气地一再容忍,他实在是太老实了……老实? 老实的人为什么外号叫狐? 她忍不住又横过眼去。「慢着,你刚刚只解释了冬狐里的「冬」,还没有解释为什么叫「狐」?」 步维竹怔了怔,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转开话题。「因为知道冬狐真正长相的人很少,算起来这世上不会超过五个,不过说到冬狐的真正背景资料,那就只有妳和两个孩子知道而已。」 「莉莉她们母女呢?」又在小气了,不过,她就是忍不住啊! 怎么又转回来了! 步维竹暗叹。「她们当然不知道,事实上,她们根本没有看过我的真面貌,过去我每次出门就先易容,直到任务结束回到诺弗克之后才回复本来模样,所以在路上碰见了她们也不一定认识我。」 怎么,那对母女连他的真面目都没见过吗? 那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原来如此。」不知道为什么,郁漫依突然觉得心情非常舒畅,神清气爽、心旷神怡,看天天好蓝,看云云好轻。「好吧!那你要好好想想,愈快愈好,告诉你,女人的事拖不得的,拖愈久麻烦愈大,到时候要是扯不清了看你怎么死!」 「我知道。」步维竹犹豫一下,仍是憋不住心中的疑惑脱口问:「妳刚刚是怎么了?」 「刚刚……」两朵红云蓦然跃上郁漫依的双颊,赧然的视线又躲到计算机里面去了。「没……没啊!我哪有怎么了,我只是……只是在跟你讲理嘛!」 才怪,她根本是不讲理! 不过眼见她脸上红晕一片,步维竹若有所悟地轻轻啊了一下,郁漫依面上的彩霞更盛。 「你啊什么啊?」 「妳是不是……」他想问她是不是在吃醋,但转眼一想,这句话问出口搞不好会掀起国父的第十一次革命,为保老命,他最好改改口。「呃,我是说,妳是不是饿了?要不要我去买点东西来吃?」 「当然饿了,不过不用你去买,我们……」她往车外一指。「去吃那个!」 步维竹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过去,原来是生蚝——纽奥良最具代表性的食物除了海鲜粥之外,就是生蚝了。 「好,走吧!」 在纽奥良吃生蚝是一种绝对感官的经验,你只要往生蚝吧前一站,戴着手套的料理师就会把活生生的带壳生蚝扒开送到你眼前,再挤上几滴柠檬汁,沾上姜末与西红柿酱,你就可以享受到最鲜嫩多汁的新鲜生蚝。 「天堂般的享受!」郁漫依一边吃一边吮着手指头赞叹。「好幸福!」 看她一脸陶醉的样子,步维竹颇觉有趣。「下回带孩子们来吃。」 「他们会先吐给你几只生蚝!」 「……」 算了,还是带他们去吃麦当劳吧! 「你终于来了!」 一瞧见门后的莉莉那副兴奋的模样,实在不像是有什么灾难需要他救助,步维竹不觉疑心陡生。 「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抱歉用那种紧急讯息要你马上赶过来,但有一件你一定会很高兴的事我想尽快告诉你,所以……」莉莉蓦然顿住,两眼盯住步维竹身后的郁漫依,失声叫道:「她是谁?」 她没认出郁漫依就是那个被她女儿利用警察赶跑的女人。 「朋友。」步维竹轻描淡写地带过去。「究竟是什么事?」 莉莉状似想追问又强忍住。「有个人要找你,他说是你的亲人,你知道,蛇头说你好像都没有亲人了,所以我很替你高兴,才急着要你赶来和他见个面。」 「我的亲人?」步维竹警觉心立起,暗里向郁漫依使了一个「小心」的眼色,再问:「叫什么名字?」 「他没说,他只说……」莉莉退后让他们进入。「见了面你一定会非常意外又惊喜。」 确实非常意外,步维竹一见到客厅里的男人,在错愕地呆了呆之后,随即失声叫了出来,「是你!」 坐在沙发上逗弄西西的男人闻声回头,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失笑。 「是你吗,老大?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说着,他先将西西放下,再起身。 郁漫依顿时目瞪口呆,好高大! 同样是东方人,但那男人足足高了步维竹一个头,躯体粗壮,浑身上下一坨坨的好像挂了许多铁球,连脖子都不见了,标准的肌肉男,五官虽然很正,但眼神老是飞来飞去的飘移不定,不像坏人,却又有某些地方令人感到不太舒服。 「你……你出来了?」步维竹仍在发愕。「该死,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男人迟疑地瞄了一下莉莉,「待会儿再说。」再望向郁漫依。「这位是?」 步维竹也瞥一眼莉莉,「朋友。」然后拍拍男人的肩。「用过晚餐了吗?我请你出去吃。」 「好啊!不过……」男人斜睨着郁漫依。「这位「朋友」能不能在这里等?我们想谈点私事……」 不等他说完,步维竹便非常坚定地代替「朋友」否决他的请求。 「她跟我一起!」 男人皱了皱眉,但见步维竹的表情非常坚决,便松开眉头耸耸肩。「好吧!」 原以为他们起码会在这儿逗留一段时间叙旧,没想到五分钟不到就要走人了,莉莉虽然不情愿,但既然那男人说他们要谈私事,她也没有立场反对,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相偕离去。 一走出屋外,男人便领路往法国区而去,尾随于后的郁漫依扯扯丈夫的衣袖。 「喂,他谁呀?讲话好奇怪,又中文又英文,中文不标准,英文也怪腔怪调,他到底是哪一国人呀?」 「我弟弟,窦维民。」步维竹低语。「中文不标准大概是因为太久没讲,英文是在日本学的。」 「耶?他就是你弟弟?」郁漫依惊呼。「可是,他怎么出来了,还跑到美国来了?」终于受不了坐牢的辛苦,所以来上一段叛狱大逃亡? 「我也不知道,」步维竹的声音里也带着疑惑。「等会儿再问他。」 「哦!」其实这并不是很重要的事,不过…… 对于步维竹而言,窦维民是自己的弟弟,所以他毫无戒心,但就第一次见面的郁漫依来讲,窦维民是一个陌生人。 所有的陌生人都是可疑的,她所受到的训练这么教导她。 现在,她所受到的训练正在警告她:眼前这个陌生人有哪里不太对头,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但就是在那儿。 不久,郁漫依的预感便成真了。 第四章 纽奥良号称是美国境内最具法式风情的城市,但其实法国区内的法国建筑早已被大火烧毁,现在的建筑是西班牙人建造的,融合了法国与西班牙风,造就了今天纽奥良独特的城市风情。 步维竹以为窦维民是领路到法国区的餐厅,到了地头才知道是窦维民的临时住处,一栋非常美丽的西班牙建筑,位于法国区边缘的偏僻地区,离闹区有一段相当的距离,房舍极为稀少。 「这里比较方便说话。」这是窦维民的解释。「来,请进吧!」 步维竹不疑有他,提脚便踏进屋里,而郁漫依体内的警报器却拉长号鸣响个不停,但是她并没有阻止步维竹。 倘若窦维民真有问题,最好让步维竹自己去察觉。 身后的门一关上,步维竹终于发觉不对了,望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十个持枪彪形大汉,牵住妻子的手猛然握紧——这回是他连累了郁漫依,谁知手中的柔荑立刻握回来,更紧的。 他回眸转注妻子,入目妻子笃定的表情,恍悟妻子早已有所警觉,但她想要让他自己亲眼见到这个事实——她说的猜测总不及事实令人信服,毕竟窦维民是他的弟弟。 「抱歉。」步维竹低语。 「无所谓。」郁漫依不在意的微笑。「看看他究竟想要什么吧!」 「我想……」步维竹垂眸沉吟。「或许他已经知道父亲把所有的财产都给我了,所以……」 「他想要分一半?」 「也许是全部。」 「你舍不得?」 「怎会,妳知道我是最不注重金钱物质的。」 「那就给他吧!」 于是,两人依然紧牵着对方的手,徐徐转身面对背靠在门板上的窦维民,表情非常平静。 「你要什么?」 窦维民咧嘴一笑。「不愧是冬狐,果然有异于常人的胆识与智谋,不过既然是自己兄弟,我相信问题应该不难解决。来来来,先请坐再说!」 步维竹与郁漫依相顾一眼,随即依言在屋中的沙发上落坐,窦维民则笑咪咪地把肥大的屁股落到他们前面的矮桌上。 「现在,大哥,麻烦你把控制器交出来好吗?」 控制器?! 他……他怎会知道?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步维竹心中震惊,但表面上仍强作镇定。 窦维民的神情丝毫未变,始终保持着愉快的笑容。「是吗?」他缓缓起身移到另一张沙发上坐下,再点燃一根雪茄吞云吐雾片刻。「大哥,你知道我是怎么离开监狱的吗?」 步维竹犹豫一下。「逃狱?」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窦维民哈哈大笑。「但事实是,我根本没有入狱。你不懂俄文,人家怎么说你就怎么信,要骗你实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容易到令我有点失望呢!」 「可是……」步维竹不敢置信地瞪住仍在大笑的弟弟。「可是我是在监狱里见到你的呀!」 「那也不难安排,因为……」窦维民的笑容显得更得意。「琴娃是我的女人,而她的苏俄特务身分并不是假的。」 步维竹盯住弟弟好半晌。 「为什么?」 窦维民的笑容陡然消失。「你竟敢问我为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老头子把所有的财产都给了你吗?他实在太偏心了,难道我就不是他的儿子吗?总之,从知道那天开始,我就计划要除去你,只有这样,老头子才会把所有的财产再转移给我,因为当时你仅有一个女儿,而老头子仍保有一脑子的重男轻女观念……」 阴险的表情逐渐显露在他那张原是很端正的五官上。 「但是我又不能做得太明目张胆,所以才设计让你去自寻死路,没想到轻易被我骗倒的人竟能安然渡过一次又一次的难关,无论琴娃交给你多么惊险的任务都难不倒你,甚至还让你平白博得一个「冬狐」的外号。然而最料想不到的是……」 窦维民愤恨地咬了咬牙。 「那个混蛋老头子竟然先你而嗝屁了,如此一来,就算你死了,所有的财产也都会落到你的妻女身上,所以我不得不改变计划。既然得不到你的财产,那就由你来替我赚吧……」 「难怪……」步维竹恍然大悟地喃喃道。「父亲过世之后,琴娃交给我的任务都是……」 「窃取机密或艺术品。」窦维民洋洋得意地替他说出答案。「老实说,这些年来你遗着实替我赚了不少呢!但是你也知道,我花钱一向不懂得计算,右手进左手出,根本存不了什么钱,本来是打算让你替我赚一辈子的,不过现在……」 说到这里,他的笑容突然又变了样,变得好像红灯区里的无赖皮条客,谄媚中带着明显的不怀好意。 「大哥,请把控制器交给我如何?我保证以后不再打扰你了,嗯?」 步维竹两眼定定地注视着他好一会儿,而后,表情逐渐化为僵硬的冷漠面具,「我……」同脸上的表情一样,他的语气也很淡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窦维民的嘴角似嘲讽又似冷笑地扬起。「真是的,大哥,何必白费精神否认呢!我是不知道另一个控制器在谁手里,但是我能确定其中一个是在你手中,别忘了琴娃是我的女人,事实上,也是我叫她交给你那个任务的哟!」 「我是去了,但是我并没有拿到任何东西。」这话也不算谎言,起码他离开的时候是两手空空只吊了两串蕉。 「你这话想骗谁呀!大哥,如果你真的没有拿到任何东西,干嘛带着老婆孩子躲得不见踪影呢?啧,害我白跑了一趟诺弗克!」说着,窦维民还摆出一副很懊恼的样子。「幸好我知道你就是冬狐,否则我真不晓得该如何找你呢!」 「我不可以带他们出外旅游吗?」 窦维民摇摇头。「不用再狡辩啦!大哥,我是不会信你的,你还是老老实实交出来吧!」 「我说过,我什么也没有拿到。」步维竹固执地咬定这句话。 窦维民叹了口气,「大哥,别说我没警告过你喔!虽然你够谨慎,没有把老婆孩子带在身边,不过以你的个性,你应该不会不管你这位朋友吧?」他瞟了一下郁漫依。「我想,如果我告诉你,若是你不把控制器交出来,我就会好好「招待招待」这位朋友的话,你是不是会认真考虑一下把控制器交出来呢?」 步维竹脸色微变,窦维民见状,满意地绽出笑容。 「好,看在兄弟的情份上,我给你一个钟头时间考虑,希望到时候你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话落,他用俄语向那十个彪形大汉吩咐了几句,随即出门去了。 在十支枪口的监视下,步维竹垂眸沉默了许久,彷佛坐着睡着了似的,郁漫依并没有骚扰他,她明白步维竹需要多一点时间来消化不久前才得知的残酷事实。 「他……」良久后,步维竹终于开口了。「是我唯一的弟弟。」 「所以阻止他为非作歹是你这个作哥哥的责任。」郁漫依语重心长地说。「你应该很清楚,他想得到控制器并不是有什么造福天下百姓的打算,他很贪心,贪心的人通常都缺少良心。」 「……我知道。」 「那你还犹豫什么呢?」 「我……」步维竹低低道。「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这又是何必呢?他根本不在乎你是他哥哥呀!」郁漫依摇头喟叹。「不过,算了,换了我是你,说不定我也会跟你有同样的想法。」 「……妳认为我太优柔寡断了吗?」 「你也是人啊!」 于是,步维竹又沉默了。 是人,便免不了私心,又有谁敢说自己是真正的大公无私呢! 「不过你也要考虑一下,如果他不肯接受你给他的机会呢?」 闻言,步维竹立刻明白妻子的暗示,旋即下落痕迹地环顾四周,悄悄打量那十个彪形大汉。 如果是一般的对手,再多来十个他也不含糊,但由那十个人手持冲锋枪的姿态来看,八成是训练有素的突击人员,何况他们拿的可不是玩具枪或点火枪,而是突击冲锋枪,扳机一扣下去就是一连串鞭炮爆得人鸡飞狗跳。 最重要的是,他并不是一个人,他并不确定郁漫依是否有能耐应付得了眼前的状况,只要有一点点差错,大家就得手牵手一起上天堂去打双入桥牌了。 究竟该如何行动才是脱离这种困境的最安全方式呢? 见他沉吟不语,郁漫依推推他。「我来,一口气解决他们,如何?」 步维竹抽了口气。「妳是说……」 郁漫依慢条斯理地点点头。「这是最安全的办法。」 最安全? 对谁而言? 虽然他从不曾伤害过人命,但身为特务的郁漫依恐怕早在几百年前就品尝过杀人的滋味,不怪她能如此轻易的下决定要采取这种极端的方法,然而,这也是她第一次利用死神来夺取人命,会不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呢?会不会…… 一发不可收拾? 步维竹不安地付度,再一次打量所处的困境,考虑是否真的没有其它比较安全的办法? 片刻后,步维竹不得不同意她的看法,倘若只有他一个人,他可以冒险,但无论如何他都不愿意拿郁漫依的安危来冒险! 「好吧!」勉强应允后,他立刻又板下脸来严正声明,「不过,下不为例。」 见他答应得那么不干脆,郁漫依觉得好笑。「先生,他们不是好人耶!」 「我知道,但……」 郁漫依耸耸肩。「如果你真的不想伤害任何人,可以想想你能做些什么呀!」 当他们躲在加拿大北部时,因为无事可做,步维竹乘机向自己身上的「它」询问更详尽的信息,再转述给她听,现在,她正是在提醒他别忘了当时所得知的事。 他能做什么? 步维竹先是一愣,继而恍然大悟。「妳是说……」 郁漫依慢吞吞地点点头。「两个半钟头够我们离开了。」 步维竹迟疑了一下。「可是这样他就会知道妳也有……」 「不,他只会想到那是死神的附带作用,这世上绝没有人料想得到那两个石盒好巧不巧的竟是被我们这对夫妻打开的,机率实在太渺小了!」 「的确,实在巧合得令人难以置信。」步维竹颔首。「不过我还没试过,不能确定是否……」 「那不正好!」 「呃?」 「正好利用这个机会试试看啊!」 准一个钟头后,窦维民回来了。 「考虑得如何?」 步维竹又注视他片刻,然后慢吞吞地说:「如果我告诉你,我无法交出任何东西给你呢?」 听到这种回答,窦维民似乎一点也不意外,「那么……」猥亵的目光徐徐瞥向郁漫依。「首先,既然你有易容,相信你这位朋友一定也有易容,我猜她跟你一样年轻?」 立刻明白他话中的含义,步维竹脸上终于出现怒容。 「没错,」窦维民笑吟吟地点点头,大拇指往后一比。「我这几位苏俄朋友为了帮我的忙,已经好久没有轻松一下了,我想他们应该不反对来个3P、6P,甚至10P……」 瞬间失去冷静,「住口!」步维竹愤怒地跳起来。「窦维民,你太无耻了!」 「随便你说。」窦维民不以为意地呵呵笑。「现在,你是不是愿意更改一下你的回答呢?」 步维竹咬牙切齿的瞪住他半天,蓦而朝郁漫依使去一个眼色。 三秒钟后,原是两臂环胸,踌躇满志的姿态骤然冻结,两粒人眼蓦然瞠成两颗大龙眼,惊骇地瞪住无声无息突然倒地毙命的那十个苏俄人,窦维民震惊得连呼吸都吓没了。 「你是我弟弟,我真的不想伤害你,但是如果你再执迷不悟……」步维竹无奈叹息。「总之,我会每个月汇一万美金到你的户头里——这是老爸的交代,最多不能超过一万美金,就算你不工作,这也应该够让你舒舒服服的过日子了……」 一万美金? 他还真慷慨咧! 郁漫依拚命眨眼,他们自己家里每个月的开销都不超过三干美金ㄋㄟ! 「……你好自为之吧!」语毕,步维竹牵起郁漫依的手准备离去。 窦维民这才回过神来,一个箭步抢上前拉住步维竹。 「天哪!大哥,那就是「死神」的威力吗?真是太惊人了!」他兴奋又贪婪地紧揪住步维竹不肯放。「大哥,我们合作吧!我保证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不,我们干脆作地球的主宰吧……唔!」 收回掐在窦维民颈后的手,步维竹将昏厥的弟弟拖到沙发上躺好,痛心地注视弟弟好半晌后,毅然转身离去。 不料他们才刚走出大门又停步了。 「只对付你一个人,他到底找了多少帮手?」郁漫依啼笑皆非地喃喃道。 黑漆漆的夜幕中,昏暗的街灯下,冷风飕飕、人影幢幢,还有此起彼落的冲锋枪上膛声,初步估计人数绝不只个位数。 干嘛,想发动战争? 「他要抢人家的,自然也会担心别人要抢他的。」步维竹淡淡道。「我听到阿拉伯语和德语,我想他是请了一队佣兵。」 郁漫依哼了哼。「就算请来一整支军队也没用!」 步维竹双层又皱。「难道妳又想……」 「不然你说怎么办?报警?」 步维竹不禁哑口。一旦跟警察牵扯上,麻烦更大! 望着不知死活的黑影一条条围拢过来,「到底怎样嘛?」她不耐烦地催促着。 虽然满心不愿,但步维竹也察觉到他们的处境确实愈来愈危险,一阵犹豫后,他不由得长叹。 「也只有如此了。」又一次,为了郁漫依的安全,他不得不妥协。 三秒钟后,在无人拦阻的情况下,他们悄然离开现场。 这下子纽奥良警方可真要鸡飞狗跳了,平空冒出三、四十具尸首,而且都是外国人,最糟糕的是,他们绝对查不出死因,如果一定要替他们的死亡说出个死因,只能说…… 他们突然忘了怎么呼吸! 「我们为什么又回到这里来?」 「维民一定会再来找她,我必须送她离开这里。」 「哦……好吧!」 不情不愿的,郁漫依放开他的手,由着他敲了两下门,门几乎立刻打开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莉莉欣喜地欢迎他进门,却对郁漫依视若无睹。 「妳们必须离开这里。」步维竹省去废话,开门见山地说。 「咦?」莉莉怔了一下,随即兴高采烈地应允。「没问题,我马上去准备!」 步维竹与郁漫依不禁相对愕然。 她怎么不问理由? 难不成她以为…… 郁漫依皱眉,突然朝步维竹勾勾手指头,后者困惑地低下头来。 「嗯?什么事?」 「你打算送她们去哪里?」 「拉斯韦加斯。」 「不准乱来喔!」 步维竹怔了怔,俯眸凝睇妻子警告的表情,蓦然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她果然是在吃醋! 虽然这回她没有说什么爱啊情啊之类的话,但这句警告的语言却比直接说出口的爱更有力量,更确实。 不过他实在没想到她竟然是这么会吃醋的女人。 「我打算把她们交托给一位赌场老板,他欠我一份情。」 话说完,莉莉就带着西西,提着行李出来了。 「我们怎么去?」 「搭运送毒品的小客机。」 「耶?!」 拉斯韦加斯是世界最有名的赌场和娱乐中心,说这种地方没有毒品肯定没人会相信,要提供全方位的娱乐,就少不了毒品,这几乎已成了定论。 步维竹等人所搭乘的就是专程载送毒品到拉斯韦加斯的顺风机,再搭他们的顺风车到头一站——长街的亚历山大赌场饭店,这就是步维竹的目的地。 交托的过程勉强算顺利,赌场老板很豪爽的拍胸接下委托。 「只要我照顾好她们,我欠你的情就算还清了?」 「没错。」 「OK,交给我了!」 问题在于莉莉母子俩。 「你……你要把我们丢在这里不管?」瞧她一副凄凄切切、悲悲惨惨的模样,像极了刚收到离婚书的怨妇,而且没有半毛钱赡养费。 「为了妳们的安全,这是最好的方法。不过妳放心,我保证妳们在这里一定能够生活得很好。」 「但是……」莉莉哀怨地抽着鼻子。「我们想跟着你呀!」 步维竹暗暗蹙眉。「这是不可能的事,而且,我也不会再来探望妳……」 「为什么?」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蓦然砍断步维竹的「永不再见」宣言。「叔叔为什么不来看我们了,你不是喜欢妈咪吗?」 步维竹不由得暗暗叫苦不已。 「西西,我不是跟妳说过了吗?能呵护妳妈咪的男人不是我!」 「为什么不可以是?妈咪也喜欢叔叔,那你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嘛!」 「西西,以后妳长大了自然会了解的。」 步维竹满心希望西西能就此打住,不过会乖乖一鞠躬退场的绝不是小孩子,他们从来不会轻易如大人的愿,西西不但没有适可而止,而且拉开喉咙尖叫得更大声,好像某人正在用弓弦割猪肠,令人寒毛直竖,鸡皮疙瘩全体出动,还整个人攀住他的大腿不放,阿瑟王拔石中剑都没这么卖力。 「我不管,妈咪喜欢叔叔,所以叔叔一定要陪妈咪!」 不管就别管啊,还死命抱着人家的大腿干嘛? 郁漫依在一旁直翻白眼。以往她时常觉得姬儿和米克很可恶,现在她终于发现其实他们已经够资格参加乖宝宝比赛,起码他们不像西西这么任性无赖。 而步维竹每一次试图要把西西拉开,她就立刻把嗓门拔尖到几乎要震破玻璃,他只好用眼神示意莉莉把西西带开,但莉莉却自顾抽泣哽咽装作没看见,郁漫依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三不管粗鲁的硬把西西扯开,才不管她打算叫破几片玻璃,反正破的又不是她家的玻璃。 一丢开西西,郁漫依马上拉着步维竹拔腿就跑。 「再不走就走不了啦!」 转眼间,两人就不见踪影,西西顿时不知所措地呆住。 观众呢? 一对亡命鸳鸯一路冲刺到长街另一头的热带大道才敢停下来弯腰喘息,并心惊肉跳地回头张望是否有人追上来。 「维……维竹。」 「嗯?」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麦……麦假!」 「嗄?」 「少……少装一杯!」 步维竹耸耸肩,继续喘。 「什么……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回到……她那里找妳和……姬儿的时候。」 「真……迟钝!」 「……」 「那你……怎么说?」 「我告诉她……能照顾她的男人……不是我。」 「哦!」其实这么说已经很白了,但那女人似乎不懂得何谓死心,大概是因为还有一个小赖皮鬼在一旁搧风点火。 又过了片刻,两人的呼吸渐趋平缓,这才慢慢直起身来。 「再来呢?」 「回小岛上。」 「怎么回去?」 「继续搭便机?不过那要绕一大圈就是了。」 闻言,郁漫依不禁大叹一口气给他听。「先生哪!请别忘了我原来的身分好不好?你知道我有多辛苦才忍住不抓他们吗?天哪!整整五十公斤,跟我的体重一样耶!该死,我实在应该抓他们的!」 「好好好,那就……」 「怎样?」 「参加越野摩托车比赛。」 「咦?」 第五章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秘密,特别是当参与秘密的人愈来愈多的时候,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 幸好,这个秘密被扭曲了。 虽然从纽奥良回到小岛的路程并不算太远,但为了安全起见,步维竹与郁漫依不敢直接回去,怕引来麻雀吃螳螂,只得选择迂回的绕道而行。 可是,他们很快就有寸步难行之感,因为寻找郁漫依的人愈来愈多,手段也愈来愈激烈,最后竟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亿美金的悬赏,于是,步维竹再也不敢找「朋友」帮忙。 一亿美金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然后,当他们差点被一票「赏金猎人」捉捕到手时,他们开始不得不频频利用死神来逃离困境,一来是为了脱身,二来是为了吓阻他们。 但那些被贪婪的心蒙蔽的猎人依然不怕死的继续追赶他们,前仆后继、勇往直前,当年英军若是有这种视死如归的精神,美国根本就独立不了! 「为什么?难道你们真的都不怕死吗?」 「怕什么?反正你们那种病毒又不会真的致人于死,两个钟头后又会复活了不是吗?」 「病毒?」 「虽然悬赏的人并没有透露要抓你们的原因,但由你们那种可以瞬间致人于死的能力,我们也可以猜想得到必定是你们偷了某个生化研究所的病毒,不过那种病毒虽然可以致人于死,可是两个钟头后就失效了。即使如此,对某些人来讲,那也是极为方便的武器,只要两个钟头就足以攻陷一个城市,甚至一个国家了!」 步维竹与郁漫依相对哭笑不得。 竟然可以扯成这样! 不过,这样也好。「病毒就病毒,不过,病毒始终是病毒,还是会死人的!」语毕,步维竹旋即使出一记手刀砍昏了回答他的人。 「我早告诉过你了!」郁漫依悠闲地在一旁说风凉话。 步维竹瞥她一眼,抿唇不语。 郁漫依耸耸肩。「现在怎么办?」 步维竹环顾四周横七竖八的尸体,发现大半都是已经被郁漫依「处死」过多次的人,他沉吟片刻,蓦而转身就走。 郁漫依注意到他没有看手表,不禁微微一愣,随即追上去。「不管了?」 「……不管了!」 蔚蓝的晴空,墨绿的树荫,微风轻轻拂过,百花争相怒放,春天的气息在浓郁的野花芳香间飘动。 这是位于密执安州南部的无名乡间小村镇,三十几栋房屋错落在绿野间,由于除了风景优美之外并没有什么特色,所以不曾出现过观光客之类的外人,步维竹夫妻俩才得以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躲过了两个星期。 「他们怕了。」 「这里非常偏僻。」 步维竹双臂枕在脑后仰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郁漫依则睡在他的肚子上,也望着天空。 「不,是他们怕了!」 「……但是那些认识妳的人可不会怕,他们知道妳不是个残忍的人,若非迫不得已,妳不会伤害任何人,否则妳大可拿任何一个小村镇或小城镇下手,警告他们别再接近妳,甚至提出任何要求。」 郁漫依无法反驳。 可恶,这家伙的脑筋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机敏呢? 「那……那……至少我把死神控制得很好吧?」 听她说话的口气,步维竹马上察觉到她的不甘心,不觉莞尔。「这点倒是真的。」她真是个好强的女人,这比以前事事顺从丈夫的她有趣多了。 「对吧!对吧!」郁漫依的得意立刻扬升到饱和点。「每次我一生气,它就跑出来问我要不要杀这个那个的,如果不需要,我都嘛马上回绝它,除非你点头,我才会同意……」 她侧过身去对上步维竹俯视的目光。 「而且好几次它都不厌其烦地蛊惑我多杀几个人,我实在不耐烦了,脱口跟它说它要是敢再多啰唆,我就先杀了它!没想到才这么一句话,它就被我吓到了,以后都不敢再多话。啧,死神居然这么怕死,实在有够逊,连我都替它感到丢脸!」 「我想……」温暖的手轻抚上她的脸颊上,「死神寄生在妳身上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步维竹深思地说。「起码妳能够压制它,而不是被它拉着鼻子走。若是寄生在思想邪恶,或者意志不够坚定的人身上,恐怕就很麻烦了!」 得到丈夫的称赞,郁漫依立刻笑得跟孩童一样灿烂,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我知道,否则传说中就不会出现那个举大镰刀的死神,我认为他可能是意志薄弱,反被死神控制来尽情杀戮。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本身的思想不正,以为可以利用死神来谋得他所渴望的事物。」 「不过最重要的是……」步维竹的目光蓦转深黝。「恰好我身上寄生了它的敌人,所以它第一个就迫不及待的想除去我,可惜……」 「我打死不肯,因为我爱你,宁死也不愿伤害你!」郁漫依一面说,一面像乌龟一样爬呀爬的爬上他胸口。「偏偏死神又比谁都怕死,所以才会乖乖的听任我压制,对吧?」 「妳抓到了它的弱点。」步维竹温柔地将她落下来的发丝撩到后面。「我想这可能是第一次有人能抓到死神的弱点……」 「不,应该说是它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想想,地球上足足有六十亿人口,它们两「只」偏偏寄生到我们这对夫妻身上,它一定后悔死了!」郁漫依幸灾乐祸地哈哈笑。 只? 步维竹听得有点好笑。「那也没办法,它们离开石盒之后,如果不在三秒钟之内寄生,就会死去。」 「三秒钟?!」郁漫依吐吐舌头。「那也没得选择了,算它倒霉吧!」 修长的手掌轻轻摩挲着伏在他胸前的脑袋,「不知道另一……呃,只死神现在是寄生在谁身上呢?」步维竹喃喃自语。 「说不定它运气不好,寄生在不能生育的人身上,或者在婴儿时期就不小心把家人统统害死了,结果没有人养育它的宿主,于是它就活活饿死啦!甚至也有可能被龙卷风绞死、被水灾淹死、被火灾烧死、被岩浆烫死,车祸骤死、吃东西噎死、爬楼梯一脚踏空摔死,这都是它抗拒不了的,不是吗?」 这些推测听起来有一半是在开玩笑,但步维竹却很认真的听进去,并加以思考。 「嗯……确实很有可能,那么它很可能真的是硕果仅存的一只了。」 「干嘛?」郁漫依仰起脸来用揶揄的眼神凝住丈夫。「你也想发挥爱心保护濒临绝种生物,所以打算把它当传家宝物一代传一代下去吗?」 「当然不是!」步维竹断然否认。「我是想,总有一天我们也会死,到时候就再也不必担心会有人利用它来为非作歹,因为它们也会跟着我们一起死。不过……」他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一只无法随心所欲,缚手缚脚的死神,或许它会觉得死亡比较轻松吧!」 「没有你,我也缚不了死神的手脚。」郁漫依喃喃说着把脸趴回他胸口上,随着他的呼吸一道起伏。「何况我们又不是生物学家,干嘛冒险去保育这种可怕的生物呢!」 「的确……啊,对了,说到保育生物,在小河谷山区时,妳实在不应该在尚未确定那是否是保育生物之前就弄死那只山鸡来吃……」 又来了! 「我饿了嘛!」 「那也不行,要知道,那里是国家保护区,有许多保育生物,是禁止打猎的地区……」 「谁打猎了?牠「刚好」死掉,那我就捡来吃也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以后千万记住,在国家保护区里,千万不能弄死任何动物!」 对对对,人饿死没关系,保育生物绝不能死! 实在懒得再搭理他,郁漫依径自阖上眼去召唤周公,于是对话到此中断,步维竹继续凝望天空,微风仍然轻轻地飘,飘得人昏昏欲睡。 大半天过后,步维竹突然又出声。 「不知道孩子们怎样了?」 「呃?啊……那两个小鬼啊!安啦、安啦,他们很机灵的,我只担心他们会把整个村落闹翻天引起公愤,才不担心他们会出什么事。不过话说回来,村落里的老师还是会继续教他们功课,你留给他们的作业也足以让他们焦头烂额到公元三千年,我就不信他们还有多少时间作怪!」 「妳不想念他们?」 「想啊!怎么不想,不过也没办法嘛!」 「我想……」步维竹沉吟。「再等两个星期,确定没有人追踪过来之后,我们再直接回去。」 打死他们也想不到,专业的猎人们并没有追踪到他们,反而是两个意想不到的人物追踪而至…… 「老公!」 「我知道!」 黑暗中,睡床上的夫妻俩很有默契地一左一右翻身下床潜至屋角,静静地等待窗外的人悄悄爬进屋里来。 奇怪,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究竟是? 灯光乍现,步维竹与郁漫依错愕地打量那两个惊恐万分的孩子,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持着一把印地安猎刀,以及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握着一把印地安小战斧,由他们的五官和肤色来判断,应该是印地安小孩。 「你们有什么事吗?」见他们惊吓得相互抱在一起,步维竹担心他们会不小心错手砍死对方,情不自禁把声音放到最柔和。 他们让他想到自己的孩子。 他一出声,那两个孩子终于又想起自己的任务,马上放开对方,各自把两支抖个不停的武器——猎刀和小斧头——对准他们的目标。 「一……一亿美金……呃,不对,你……你们跟……跟我们走!」少女挥舞着猎刀,色厉内荏地命令,大概连只老鼠都吓不倒。 真意外,连小鬼都如此贪婪吗? 「谁带你们来的?」 「没……没有人,我们……我们自己来的。」 步维竹惊讶地瞠大眼。「你们可以追踪到我们?」 「我们是印地安人!」少女骄傲的展示他们高贵的血统。 步维竹颔首。「好,那么,你们为什么需要钱?」 少女与小男孩相顾一眼,又迟疑一下,始吶吶道:「我……我父亲需要手术费。」 步维竹皱眉。「你们没有社会保险……」 话还没听完,少女一时忘了要恐惧,迫不及待地爆出满腔愤怒。「吉姆叔叔说保险公司在拖延,等我父亲死去,他们就不必付这笔费用了。」 再拖也拖不了多久啊!除非…… 「妳父亲要动什么手术?」 「心脏移植。」 「那要排队等候吧?」 「可是如果保险公司不同意,医院就不肯把我父亲列入等候名单上啊!」 的确是这样,可是…… 「医生说你父亲的病情如何?」 一提到父亲的病情,两个孩子瞬间又垮下两张小脸蛋,哭兮兮地抽着鼻子。 「吉姆叔叔说,医生和保险公司有勾结,一直在隐瞒父亲的病情,直到我父亲住院之后,医生才说我父亲随时都可能会……死……去……」说到最后,少女已经忍不住啜泣,勇敢的小男孩虽隐忍着不哭,但眼泪像下雨一样落个不停。 「所以,求求你们,跟我们一起去好吗?我不要一亿,我只要够我父亲动手术的费用就好了!」 真傻,她以为她真拿得到半毛钱吗? 「很抱歉,我们不能跟你们去,但是我可以给你们手术费。」 「耶?你要给我们?」少女惊喜欲狂地大叫。「为……为什么?」 「因为……」步维竹转注郁漫依微笑。 郁漫依回以顽皮的笑。「我们也有两个跟你们一样的孩子,虽然很可恶,但他们毕竟是我们的孩子。」 两个孩子又哭了,「谢谢!谢谢!」但这回是喜极而泣。 「你们等一下,我开支票,记住,千万不要给其它人,只能交给吉姆叔叔。」 在等候步维竹开支票的时候,郁漫依带着两个孩子到厨房去倒了两杯果汁给他们。 「哪,坐下喝。」 「谢谢。」 餐桌旁,郁漫依双手撑着下巴喜爱地来回看——他们真勇敢又孝顺,看得两个孩子赧然的垂下头去,她不禁失笑。 「真可爱!来,告诉我,除了吉姆叔叔之外,你们家里还有别的亲人吗?」 「没有了。」少女摇摇头。「而且吉姆叔叔也不是我们的亲人,他是父亲的老板。」 「咦?是吗?那……」郁漫依意外地怔了一下。「他跟妳父亲是好朋友?」 「不是,但起初我们去找保险公司的时候,他们说不是他们不给付,而是父亲的保险单有问题,叫我们回去找父亲的老板,所以我们就去找吉姆叔叔,吉姆叔叔才告诉我们说保险公司都是这么做事的,这样他们才能省钱。」 原来如此,看来不是医院和保险公司有勾结,而是那位「吉姆叔叔」和保险公司勾结。 「是喔?」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郁漫依慢条斯理地将视线投向厨房门口的步维竹,他手里拿着支票,眉峰紧蹙。「我想我们还是跟你们走一趟,一起去看看妳父亲吧!」 如果她让死神除去这世上所有贪婪的人类,这个世界不晓得会不会变得美好一点呢? 他们来迟了一步。 「很抱歉,妳们的父亲半个多钟头前过世,刚刚送去太平间了。」 步维竹与郁漫依相对一眼,连忙跟着那对一边哭一边跑的姊弟俩身后追去。 太平间里,冷漠的医生指指刚送来的推床后,随即径行离去——午餐时间到。姊弟俩掀开白布单,一人一边趴在冰冷的父亲身上绝望地嚎啕大哭,哭声说有多凄惨就有多凄惨,听得郁漫依都想哭了。 「维竹?」她推推步维竹,「我知道你不想破坏人类的自然淘汰循环,但……他们真的好可怜啊!」 步维竹叹息着点点头,然后上前一步,把少女拉开父亲的尸体。 「他还没死,快,快去叫医生来!」 「咦?可是……」父亲的身体都已经冰冷了呀! 「快去啊!再慢他就真的没救了。」 一听,少女马上慌慌张张的跑去叫医生。步维竹立刻上前一步占据她的位置,盯住尸体急切地低喃。 「快,让他复活过来呀!」 小男孩噙着泪眼怔愣地望他一眼,再看回父亲,两秒后,小男孩不敢置信地瞪大乌黑的瞳眸。 父亲静止的胸膛突然开始起伏了! 「父亲?」骇异的抬眸。「你……」 「嘘~~」食指比在嘴前,步维竹轻声道:「不要说,也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嗯?」 惊骇的目光霎时转为崇仰尊敬——如同尊崇部族里的大神一样,小男孩忙不迭地点头。 「现在,记住我告诉你的话,」步维竹严肃地看住小男孩。「七年之内一定要医好你父亲的病,否则七年后他还是会死,届时我也帮不上忙了,明白吗?」 「七年?」 「对,我无法医好你父亲的病,只能给他一个机会,希望你们能好好把握,要知道,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得到这种机会的。」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又点了点头。「我记住了,七年。」 「还有,记住,这是我们的秘密。」 小男孩突然比出一个奇特的手势,步维竹猜测那是他们部族人在发誓时所使用的手势。 「我以我的生命起誓,绝对不会把大神使我父亲复活的事告诉任何人!」 「好……咦?」 大神?! 你很高兴? 是的。 你并没有向他们索取报酬,但是你仍然很高兴? 没错。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真是个奇特的人类,与我过去曾寄宿过的人类完全不同。 并不是所有的人类都相同的。 ……说的也是,我想我也很高兴能寄宿在你身上。 你也很高兴我让他复活? 不,是……你的感觉我都能感受到。 所以? 你常常与你的女人做爱,那种感觉实在很好,是我感受过最棒的感觉! …… 不过真奇怪,过去我所寄宿过的人类也会做爱,但他们在做爱时为什么就没有那么棒的感觉呢? 也许过去你所寄宿过的人类并不爱和他们做爱的对象,而我,我碰巧很爱我的女人,所以感觉不一样。 原来如此,可是……爱究竟是什么? …… 那种抽象的字眼他要如何对一团烟解释呢? 「你在想什么?」 步维竹苦笑。「它刚刚问了我一个问题,我不知道如何向它解释。」 「什么问题?」郁漫依好奇地追问。 「「爱」是什么?」步维竹无奈地摇摇头。「我不明白,同样是抽象的名词,它明明知道「高兴」是什么意思,为何会不懂得「爱」的意义呢?」 郁漫依耸耸肩。「也许它以前的宿主根本就不懂得爱。」 步维竹想了一下,「也许吧!」 「啊,他们出来了!」 那对印地安姊弟一从病房里出来,便直接跑向他们。 「叔叔、阿姨!」 「你们父亲还好吧?」 「嗯!医生说他的情况仍不太好,但很稳定。」少女快乐地说。「医生还说这真是奇迹,父亲明明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连身体都冷了,这样居然还能再活回来,这必然是上帝的旨意,所以他一定会好好照顾我父亲。」 「是吗?」步维竹觑了一下小男孩,小男孩紧紧地闭住嘴巴,一声不吭,但眼神闪亮。「这就好。现在,跟我们来一下。」 在等待室里,步维竹先把一张收据交给少女。 「哪!这是收据,收好,妳父亲已排进等候名单上了。」 「谢……谢谢!」少女又想哭了。 「别哭,来,还有这个……」郁漫依再将一本存折和提款卡交给少女。「也收好,这是用妳父亲的名义开的户头,里面的钱应该足够你们生活,若是有额外的开销,也……哎呀,叫妳别哭妳还哭,不乖喔!」 「可是……可是……」少女抽噎着。「你们对我们这么好……」 「没办法,谁教你们这么像我们家那两个小鬼呢!」 「好了,」步维竹起身。「东西都交给妳了,我们得赶紧离开,否则……」 「等等!」少女也跟着跳起来。「我带你们离开,保证没有人能追踪得到你们。」 「妳?」 「我们居留区里有一条只有我们族人才知道的秘密小径,往那里走可以直接通向内布拉斯加的孤山,我表兄住在那里的居留区,他可以继续带你们安全通过内布拉斯加到堪萨斯的托皮卡,我想到那里你们应该可以自己想办法了吧?」 步维竹与郁漫依相视而笑。 「没问题!」 能摆脱追踪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可是追踪他们的猎人实在太多,就算不依赖追踪,随便走在路上碰也碰得到。 从堪萨斯到阿肯色,再从阿肯色到密西西比,一路畅行,愉快无比。 但到了阿拉巴马,他们在上灰狗巴士之前,很不幸地碰上了一个最不想见到的人—— 「上帝!」 「怎么?」 「你弟弟!」 「该死!」 他们拔腿就跑,但已来不及,窦维民领着十几个人一路穷追不舍,虽然半个钟头后他们终于甩掉人,可是并不表示那些家伙不会再追踪过来。 「你弟弟怎么还不死心啊!」 两人狼狈地躲在棉花田里喘息,吹得棉花到处飞。 步维竹苦笑。「因为他有信心我不会伤害他。」 「你不会,我会!」郁漫依咕哝。 步维竹蹙眉瞥她一眼,她马上瞪回去。 「他是个大混蛋,比所有追我们的人都混蛋!」 步维竹沉默了一会儿,叹息。「我知道,但他还是我弟弟。」 「我也知道,但……」郁漫依冷哼。「他最好不要伤害到你,否则我还是不会对他客气的!」她的语气凶狠,包含的却是对他无尽的爱。 他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柔荑,无语。 「现在怎么办?」 「到小河谷,看看能不能从那里直接到乔治亚。」 「然后?」 「……到时候再说吧!」 步步难测,只好走一步算一步,这是他们此刻最佳的写照。 第六章 被称为「南方的帝国州」,有着棉花和红土的乔治亚州,大部分的上地仍是农田,但随着工业发展已一年一年的减少,而西北部的阿帕拉契山脉仍是庄严巍峨,冷眼俯视着不断变迁的大地。 「好热!」 「五月了,当然热。」 也因为热,他们早就去掉了所有的伪装。 「五月了啊……」郁漫依吁着气选了一块扁平的石块坐下,手掌搧个不停。 「快一年了,不晓得这种逃难生涯还要持续多久?」 「我担心的是孩子们的学业,」就着望眼镜,步维竹仔细观察前方。「总不能让他们一直休学下去吧?」 郁漫依忍不住翻了一下白眼。 「你嘛拜托一下好不好!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他们的功课?」 「人生在世,知识最是重要,脑袋空空注定要被人踩在脚底下。」 「你希望他们高高在上?」 「不,我只是希望他们能长成端端正正的人,要知道,脑袋里若是空无一物,言语定可憎,行为更卑劣。」 郁漫依猛摇头不停。「我说啊!你有时候真的是古板到让人想吐血耶!」 放下望眼镜,步维竹侧过眼来。「会吗?」 「会吗?」两眼望天,郁漫依呻吟,「上帝,你听到了吗?他居然问我会吗?救救我吧!上帝,他不说爱我没关系,他不跟我在四下无人的树林里做爱也没关系,虽然这两样我都哈得半死,但没关系,我能忍耐,可是求求?,不要让他老是在讨论严肃话题时突然迸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来——特别是在两人都欲火难耐的时候忽然说要刷牙,而且顽固的坚持说那才是最重要的,上帝,麻烦?把他脑袋里的空固力敲碎好吗?」低下头来,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阿门!」 听到那声阿门,步维竹忍不住笑出声来。「漫依,妳很夸张。」 仍然低垂着脑袋。「上帝,你还没有把他脑袋里的空固力敲碎,是你现在很忙吗?」 「漫依,我并没有很顽固,而且我也不觉得我坚持的事有什么不对。」 叹气,「好吧!上帝,你现在很忙,没有空,那麻烦你有空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敲碎他脑袋里的空固力,谢谢。阿门!」她又画了一次十字架。 步维竹无奈地摇摇头。「妳休息够了吗?」 「够了,够了!」郁漫依懒洋洋的起身,背好背包。「接下来要怎么走?」 「下山后往前……」他指向前方。「经过那片草坡,再穿过树林,我记得有一座城镇,不算大,但足够我们补充必需品,如果够安全的话,也可以从那边搭乘巴士到萨芬那。」 「那就走吧!」 「但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哦,天!」郁漫依呻吟着拍了一下额头。「先生,知不知道你现在已经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我说没问题,偏偏你就觉得很可疑,非得绕道走不可,这样一路走来,记不记得我们多绕了多少路了?」 「我这是谨慎……」 「谨慎你个头啦!老实告诉你,你这人实在太龟毛,我已经快受不了啦!」 步维竹见她确实一脸不耐烦,随时可能发飙的样子,只好退一步。 「好吧,那我们走吧,不过,要小心一点!」 夫妻之间争执不下时,一定要有人退一步,否则后果必然是两败俱伤。 「是是是,小心一点、小心一点!」 于是两人开始下山。 「啊,对了,说到阿门,我知道妳是在美国出生长大,所以笃信天主教,而我是成长于佛教盛传的中国,所以彼此宗教信仰不同,这也是无可厚非,但孩子们毕竟是跟我姓,所以我认为他们应该跟我有相同的信仰……」 「慢着,他们是美国人啊!」 「中国籍。」 「他们现在是在美国生活。」 「他们是中国姓。」 「以前你就没有跟我提过这种问题。」 「以前妳事事顺从我,从不反对我的决定。」 说的也是。 「那,随他们自由选择吧!」 「如果妳让他们自由选择,他们会什么都不选。」 「那就不要选。」 「人没有任何信仰是最可悲的。」 「……」 上帝,?现在真的没空吗? 他们连那片树林也到不了,就在前方三十公尺,窦维民便领着他那票苏俄佣兵从树林里冲出来团团包围住他们。 没有半支枪。 「你……」郁漫依目瞪口呆,同时也懊悔得不得了,早知道就该听步维竹的。 「你们怎么……」 「直升机,没听说过吗?」窦维民一双贼兮兮的眼在郁漫依身上来回打量,目光赞赏,再加一点淫邪之色。「啧啧,原来她就是大嫂啊!挺正点的嘛,大哥,没想到你居然能娶到这种老婆。」 一把将郁漫依扯到自己身后,步维竹目光冷肃的注定窦维民。 「你到底想要如何?」 「怎么还问呢,大哥?」窦维民好似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啦!有人悬赏一亿美金要捉你老婆,好像是你老婆偷了人家研究所的病毒什么的,我不清楚,也不希罕,大哥,我只要你身上的控制器,有了控制器,要什么得下到?」 「如果我说不呢?」 哈哈一笑,再板下脸来,「你不能说不,否则……」窦维民用下巴指指步维竹身后的郁漫依。「老实说,那种高档货男人见了都想上,但她是你老婆,我不得不忍,可是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肯交出控制器的话……」 「我是你哥哥啊!」步维竹痛心地、愤怒地低吼。 「很抱歉,我从来没当你是哥哥。」窦维民满不在乎地说。「不过,如果你愿意把控制器交出来的话,我可以心甘情愿的叫你哥哥,如何?」 步维竹深深地凝住窦维民好半晌,骤然又换回冷漠的表情。 「不交!」口气更冷硬。 窦维民耸耸肩,「那就没办法了。」然后往后退,直至脱出包围圈,举手大吼一句苏俄语,「捉住他们!」 步维竹与郁漫依立刻解下背包随手一扔,再背对背相靠。 「维竹?」郁漫依的口气极为迫切。 「不。」步维竹冷静地摇头。 「为什么?」郁漫依尖叫。 「他们没有武器。」 自那些猎人的口耳相传,窦维民一定得知会被「处死」的只有带武器的人,赤手空拳的对手他们向来都自己解决,所以这回没有人带武器来。 「可是以前最多只有十多个人,而现在……」郁漫依双手作防御姿态,两眼则紧盯住那些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冲过来的彪形大汉。「难道我们就拚得过他们四十几个人?」 步维竹咬了咬牙。「如果真到了紧急关头……随妳吧!」最后一个字甫消失,一只斗大的拳头已直向他飞来。 步维竹猜的没错,那些俄国佣兵都是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突击队员,身手不是一般兵员可比,更别提他们高人一等的身材,横吃八方的体魄,光是站在他们的影子底下就已经快喘不过气来了,何况是跟他们比拳头! 所以郁漫依说的也没错,他们绝对拚不过那四十几个人,二十个还可以,但四十几个? 免谈! 不到五分钟,郁漫依已然捉襟见肘、岌岌可危,女人的力量天生就比较弱,这点她终于承认是事实——不承认也不行,倘若不是步维竹的索锥时时飞过来替她解围,她早就丢出白巾认输了。 至于步维竹,他的索锥恰好是应付这种场面的最佳武器,可长可短,抛圈绕回抽鞭,一甩出去就是六、七个人一起鼻青脸肿的踉跄退后,一时之间,那些俄国人倒也拿他没辙。 十分钟后,窦维民开始不耐烦了,于是朝某个刚被索锥打到后面龇牙咧嘴的家伙使了一下眼色,再用下巴指指郁漫依,意谓:设法先把她捉起来,步维竹就不得不投降了。 他没有大声说出来是不想让步维竹和郁漫依有所防备,可惜他们的默契委实不佳,也可能是那个俄国人被打得有点神志不清了,竟然会错意,拉着另一个人悄悄躲到一旁去掏出暗藏在裤管里的手枪,枪口都对准了郁漫依的背部…… 正在专心应战的步维竹眼角突然瞥见金属光芒一闪,立即定睛望去,赫然发现竟是两把枪,而且枪口并不是对准他,也不在他的索锥攻击范围之内,心下不由得一沉,不觉失声大叫,「漫依!」回眸又惊见郁漫依背对着枪口,即使她闻声即刻回头也来不及避开。 不假思索,他立刻扑过去…… 一听到步维竹惊恐的呼唤,郁漫依马上回过身来,却只觉眼前一暗,步维竹已然挡在她前方,同时枪声连续两响,又见他往后倒,她猝不及防地被压倒在地。 窦维民见状,又惊又怒地朝开枪的人大吼过去。 「你看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你不是叫我先干掉那个女的吗?」 「你……」 没空闲去踢那个白痴一脚,窦维民气急败坏地跑向两人摔倒的地方,而郁漫依正挣扎着从步维竹身体下面钻出来,不过尚未全身都脱离步维竹的重压,她便已摸到满手湿淋淋的鲜血,心头一慌,立刻用尽全力坐起来,步维竹恰好仰躺在她怀里,自他肩膀上和胸口潺潺而出的血流怵目惊心地映入她的瞳孔内。 霎时间,她脑中一片空白,下一刻,震惊与悲痛彷佛暴风雨的波涛般一古脑地汹涌进她脑海内,拍击出一股令人失去理智的狂怒。 「该死……该死……」目注步维竹苍白的脸,郁漫依心痛如绞,「你们……」她咬牙切齿的低喃,蓦而抬头愤恨地嘶声大吼,「你们俄国人统统都该死!」 所有的俄国人,全部? 对,统统该死! 太好了,好久没这么过瘾了! 三秒后,在她尚未意识到自己作了些什么之前,周围那些俄国人便倒得一个也不剩,只剩下张口结舌的窦维民。 「妳……妳……」 他一出声,郁漫依即刻回过神来。 上帝,她做了什么? 不……不管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她的丈夫,他受伤了,她得先……先……对,先替他急救包扎! 于是,她立刻伸长手去抓来扔在不远处的背包,打算用里面的衣服替步维竹止血包扎,不料横里却猝然探出一只手来粗鲁地抓住她正待拉开拉炼的手腕。 「你干什么?」 「原来控制器是在妳身上?」贪婪、暴戾之色在窦维民脸上交织成一片狰狞的阴影。「快,交出来!」 「放开我,我要替你哥哥急救啊!」 郁漫依使力想甩开他,但无能为力,他的力量实在比她大太多了。 「先交出来,我自然会放开妳!」 「我没有啊!」郁漫依气急败坏地怒吼。 「想跟我斗?」窦维民冷笑。「好,那我们就慢慢耗吧!看他的血能让我们耗多久!」 郁漫依怒极。「好,你别后悔!」 「当然不……咦?啊!不,等等……」 窦维民也倒下去了,郁漫依连忙替步维竹急救,但搞了半天也只能让血流减缓而无法止住,她知道必须立刻送他去医院,但她如何送他去呢? 就在这时,不知是幸或不幸,空中突然遥遥传来阵阵熟悉的声音。 直升机? 是谁? 望着天空,她紧张的等待着,希望是愿意立刻送他去医院的人…… 耶?老板? 哇!连大老板都亲身出马了,听说他有几十年没有「出勤」过了呢! 不管如何,他们总是自己人。 但…… 郁漫依惊喜地朝老板大叫,「老板,你来得正好,快,我老公受伤了,他得立刻送医院!」 老板往她怀中的伤者迅速瞟一眼,一语不发,立刻手一挥,预备叫围过来的人员把伤者送上直升机。 「慢着!」但大老板却威风凛凛的阻止了那些人。「先把控制器交出来!」 老板不敢置信地瞠大眼。「大老板,可是……」 大老板两眼一瞪。「这里是我听你的,还是你听我的?」 老板张了张嘴,无奈地别过头去,于是,大老板继续趾高气昂地威胁郁漫依。 「快,把控制器交出来,我立刻派人送妳丈夫去医院!」 没想到这个死胖子居然跟窦维民是同一等级的! 郁漫依愤怒地与大老板互瞪半晌,再垂眸心焦地看着怀中的丈夫,暗暗咬紧牙根。 「好吧!不过我只跟老板说东西在哪里……」不待大老板反对,她又冷笑道:「否则我就先让你们全部死在这里,然后再送我老公去医院!」 一听她说要让他们死,大老板不觉打了个哆嗦,连忙指挥其它人员退开,让老板单独上前蹲在郁漫依身边。 「漫依,快说吧!这样我们才能尽快送妳丈夫去医院。」 「在我身上。」郁漫依表情木然地道。 「我知道,但,在哪里?」 郁漫依瞥他一眼。「你知道寄生虫吗?」 「呃?」老板满脸茫然,不明白她为何扯到别处去,她不是急着要救丈夫吗? 真笨! 郁漫依叹了口气。「根本没有控制器,老板,石盒里关禁着一种濒临绝种的生物,它寄生在人体内,因为能随心所欲的要人命,所以人类给它取了一个名字:死神,也就是西方人传说中的死神,那其实是被死神寄生的人类,跟我一样……」 老板依然一脸无知的呆怔表情。 「说到这里,我必须告诉你……」郁漫依环顾四周的尸体,怯怯地咽了口唾沬.「老……老实说,刚刚一见到我老公受伤,我一时气得失去理智,所以不小心……咳咳,不小心把俄国人全都害死了!」 老板眨了眨眼,也跟着扫视周遭的尸体一圈,再看回她。 「不,不只,我的意思是……」郁漫依苦笑。「地球上所有的俄国人全都死光光了!」 老板又怔了几秒,蓦然倒抽了口冷气。「妳……妳说什么?」 郁漫依瑟缩了下。「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老板张了张嘴,阖上,想一下,再张嘴,「可是,两个小时后他们还是会再活过来,那样……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呃,我想……」 「问题才大呢!」郁漫依声音愈说愈细。「老板,你是货真价实的西方血统,所以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听说过死神让人复活过吗?」 老板呆了呆,脱口道:「没有!可是……」 「那不是我,不是我让他们复活的,死神没有那种能力。」郁漫依坦诚道。「所以你必须尽快救醒我老公,在三个小时之内,否则就来不及了!」 望着她怀中的伤者,「我……我不懂……」老板吶吶道。 「你不是不懂,而是难以想象会有这么巧合的事。」郁漫依再次叹了口气,更无奈地。 「很简单,我老公就是打开另一个石盒的人,而关禁在那个石盒里的生物拥有让死人复活的能力,只要死亡不超过三天,它都有办法让他复活,所以人类为它取名为:奇迹。但是被死神弄死的人在三个小时之内务必要让他复活,否则就没救了。现在,你明白了吗?如果无法在三个小时之内让我老公清醒过来,地球上就再也找不到半个俄国人了!」 老板惊愕地张着嘴,郁漫依重重点头,表示她绝没有说谎,老板窒息了几秒,蓦而跳将起来,惊慌失措地大吼。 「快,快,快把人送到医院去急救!」 「等等!」大老板又想阻止。「她把控制器交出……」 「闭嘴!」老板难得这么慌乱,竟敢对上司咆哮。「现在下把人送去急救,问题要是闹大了,你敢负责吗?」 大老板怔了一下,但他并没有生气,反而很冷静地同意尽快把人送进医院。 他很了解自己最倚赖的属下,倘若不是问题真的很棘手,他绝不会失控地对自己大吼。 直到上直升机之后——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吗?」 再过半晌—— 「什么?!」 天上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大叫,地上的人们不约而同的抬头往上观看。 打雷了,要下雨了吗? 「……两小时五十分钟前,全世界的俄国人不约而同暴毙,在全球各国引起一阵恐慌,特别是俄国本土,无论走乡村或都市,遍地皆是尸首,怵目惊心,令人不寒而栗,除了极少数外国人和观光客之外,见不到半个活人。 此刻,那些外国人和观光客俱已被隔离,入境者均需穿着隔离装,但截至目前为止仍查不出原因,根据臆测,有可能是某种可怕病毒侵袭,也有人猜测这是美国意图侵略全世界的前奏,生化战的第一波……」 四道谴责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投注在郁漫依身上,郁漫依脖子一缩,咕哝着转身逃到病床边,低头不敢再看电视。 「那……那又不能怪我……至少不能全怪我!」她吶吶低喃。 大老板恨恨地哼了哼,转向正在替病患检查的医生问:「如何?有没有办法让他在……」看了一下手表。「五分钟之内清醒过来吗?不用解释,只简单告诉我行不行!」 「他没有生命危险,但要他在五分钟之内清醒过来是不可能的事。」医生毫不迟疑地说。 「该死!」 大老板诅咒着又转回去对上郁漫依,正待破口大骂,突然,病房门打开,特务人员举了一下手机。 「白宫。」 大老板脸上顿时一片黑。「更该死了!」 抢去手机,大老板一边说话一边走出病房,老板尾随于后,医生在做完各项检查后也离开了。 现在,病房里只剩下郁漫依和病床上的人。 「……由于俄国人全体灭亡事件,给予向来反美激烈的左派军权国家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联合欧美各大国同声质问白宫,若白宫无法给予满意的答复,将不惜连手抵御美国的侵略,在这种战争一触即发的情况下,白宫发言人……」 「惨了!惨了!」郁漫依呻吟着转向病床上的人,把嘴贴向他的耳。「维竹,维竹,拜托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维竹,你听见了没有?维竹,求求你,维竹、维竹……不管了,无论你听不听得见我都得说……」 听见了,虽然我无法睁眼,也无法动弹,但是我听见了。 「……维竹啊,告诉你,我闯祸了……」 听妳的口气也猜得到,好吧,告诉我吧! 「……我……我看见你受伤,一时失控,不小心……不小心让死神把地球上所有的俄国人全都弄死了,还有你弟弟,他也完蛋了……」 老天,这不仅仅是闯祸,这是滔天大祸! 「……现在大家都说这是美国的阴谋,如果没有办法让那些俄国人活回来的连环大祸! 「……所以,维竹,拜托你快点醒过来,如果你太累了不想睁眼也没关系,用想的就好,快点,维竹,快点叫奇迹让那些人活回来吧!只剩下十分钟不到,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呀……」 唉!早告诉过她凡事要谨慎,不要大冲动,她就嫌我啰唆、嫌我顽固,现在她该知道惨了吧? 不过这就是她,不是吗? 为了我,竟能激怒她灭了一整个国家,我想我也是有点……不,是很高兴,不过这绝不能让她知道,否则她会更嚣张。 「……呜呜,维竹,快点啊!否则我下半辈子都别想安稳的活了呀……」 算了,听她这样哭我也很心疼,还是别让她着急了。 奇迹…… 正准备用嚎啕大哭攻势攻破步维竹耳膜的郁漫依,霍地把两道湿淋淋的视线拉向电视,「上帝!」再猛然跳起来冲出去一把将老板拉回病房里来,并指着电视拚命大叫。 「活回来了!你看,活回来了!全部活回来了啊!」再扑回病床边拚命亲吻床上的人。「谢谢你,维竹,谢谢你,我爱你,我好爱好爱你喔!」 老板静静地看着她,直至她发泄告一段落之后,他才轻轻地问:「我猜想,他就是埃及地下城,以及蓝岭的那个黑衣人吧?」 闻言,郁漫依忽地停住了所有的动作,慢吞吞地直起身,沉默片刻,顺手为床上的人拉好被单。 「没错。」 「那么,他是为谁工作?」 「他「现在」不为任何人工作。」 「现在……是吗?」老板了悟地颔首。「妳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穆拉到蓝岭去找我的那天,事实上……」郁漫依慢条斯理地转眸望向老板。 「我们夫妻俩相互隐瞒了十年,直到那天才知道彼此都有另一个身分。」 「这样妳还相信他?」 「没错,就如同他依然相信我一样,我也相信他。」郁漫依不假思索地断然如此道。 「所以,我们也可以相信他?」老板试探着再问。 郁漫依失笑。「老板,老实说,他比我更值得信任,性格温和稳重,而且思考缜密、耐性奇佳,对与错分得一清二楚,但他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他说世上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境遇,如果他无法为别人负起责任,就没有权力要求别人跟他一样。」 「听起来好像没有一点缺点。」 「谁说的?」郁漫依嗤之以鼻地哼了哼。「他的缺点才多呢!他认为对的事非得坚持到底不可,顽固到令人痛恨;亲情心太重,难免流于优柔寡断;明明生存在二十一世纪,某些思想却仍维持在旧中国传统阶段,保守得教人想踢他一脚。总之,他的缺点一大箩筐,但还能容忍就是了。」 「那么,妳认为他会听我们的吗?」 「如果你是对的,会;如果你是错的,不会。」 「真干脆!」老板喃喃道。「或者,威胁他有用吗?」 「你不会。」 「为什么?」 「我会先杀了你!」 第七章 再次回复意识,他已经可以睁眼,但他没有,因为他听到有人在吵架。 他的老婆在跟两个男人吵架,就在他的病床边,吵得天翻地覆,他真怀疑待会儿他们会不会就在病房里打起来。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逃?就是不想让你们像动物一样把我们监禁起来!」 「不是监禁,是保护!」陌生男人的声音。 「你不知道我作几年特务了吗?四年了,我干特务整整四年了,会不知道保护和监禁是同义字吗?」 「难道你们宁愿继续被追捕?」 「当然不愿意,可是我们也不想被关起来!」 「够了!」另一个陌生男人。「妳是阿尔法的人,一切都得听我们的!」 「我辞职,这总可以了吧?」 「辞职不准!」 「管你准不准,小姐我不干了,我宁愿跟我老公孩子隐居去!」 「就凭妳的个性?哈,不到一个月妳就会抓狂了!」 「是吗?也许……我比你想象中更能适应那种生活……不,或许换个名词,嗯……说是喜爱更恰当吧!」 他知道她说的是在小岛上的那种生活。 「我不会放你们离开的!」 「你这死胖子,到底想怎样嘛?」 「妳……」听声音好像噎住气了。「总之,你们必须接受我们的保护!」 「拒绝!」 「由不得妳拒绝!」 「哈,笑话,你以为阻止得了我们吗?大不了让你们全死光了,本小姐就可以大摇大摆的走出医院!」 听到这里,步维竹忍不住睁眼脱口道:「不可以!」 床边的郁漫依立刻惊喜地俯下身来,「老公,你醒了!」然后在他唇上重重啵了一下。「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漫依,」步维竹的声音有点沙哑。「妳还没有得到教训吗?」 郁漫依吐了吐舌头,再次俯下身来覆在他耳傍低语,「我只是吓吓他们嘛!」 步维竹无奈地叹了口气,旋即往床尾看去,确实有两个男人,一个看上去像是位可敬的大学教授,另一个像是……呃,死胖子。 见他望向那两个男人,郁漫依立刻把床弄高一些,以便让他能面对他们。 「维竹,那位是老板,我的上司,另一位胖子是大老板,阿尔法的创建人。」 步维竹礼貌地轻轻颔首,大老板则迫不及待地趋向前,想说男人跟男人说话比较容易沟通。 「步先生,我想你应该很清楚,现在的状况是你们不能不接受我们的保护,所以我认为……」 「我明白你的意思,」步维竹淡淡地中途截断大老板的发言。「你是认定我们应该属于美国,所以要维护你们的「财产」,但是我必须声明,无论是死神或奇迹,它们都不应该被滥用,这点我是非常坚持的。」 大老板细细的两道眉攒起来好像打结的线头。「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们不会听从你们的命令去使用死神或奇迹,只有在我们觉得确实有必要的时候,我们才会请它们帮忙。」 「那么你所谓的确实有必要又是……」 「那当然不会是哪位有权有势,或者富可敌国的大人物去世的情况,老实说,我认为那种人是最不值得动用奇迹。另外,我们也不会因为美国要插手其它国家的政治而发动所谓制裁战争而去请死神帮忙,更不会因为美国认为某位反美人士很碍眼,所以要死神去「暗杀」他……」 步维竹停了几秒喘口气。「总之,死神和奇迹绝不可被滥用,否则这个世界一定会更混乱。」 大老板蹙眉沉默好半天。 「这个问题……呃,我们以后再谈,现在优先要讨论的是,你同意接受我们的保护吗?」 「事实上,这个我也不同意。」步维竹摇头道。「我们不想失去自由。」 「可是现今的状况……」 「现今的状况是因你们而造成的,倘若不是你们急着追缉我们,其它国家会知道目标是我们吗?」步维竹三百两语把责任推还给对方。「所以我认为你们有责任为我们解除这种状况,否则我会更认为你们不值得我们帮忙。」 大老板不禁呆了呆,怎么会讲成这样? 「但……是郁她先……」 「如果真有意要背叛美国,她就不需要和你们联络了,可是她始终不曾间断和你们联络,告诉你们她无意背叛美国,只是不想让任何人得到那种危险的「武器」,不是吗?」 大老板被堵得无话可说,又是好一会儿的静默后,他才勉强笑了一下。 「我懂你的意思了,我会向上面转达。不过在上面尚未作出任何决定之前,我建议你们暂时接受我们的保护,事实上,我打算明天或后天就把你们转移到安全的保护地点。你知道,那些仍在追踪你们的人很快就会追到这里,因此……」 「如果是暂时的话,我同意。」不待他说完,步维竹便同意了。 郁漫依一怔。「维竹……」 「忘了妳刚刚说过的话吗?」步维竹微笑地握住她的柔荑。「我们随时可以离开任何地方。」 「啊,对喔!」 郁漫依又恢复笑容,大老板恰好相反,不仅没有一丁点笑容,脸色更是难看。 「你们的孩子呢?」 「孩子?」步维竹略一思索。「就麻烦你们把他们带来吧!不过我必须先警告你们,妻儿的责任对我而言是最优先的考量,所以倘若你们意图拿他们来威胁我,后果请自行负责!」 现在,大老板难看的不只脸色,连表情也难看得可以,简直可以列入世界十大妖怪之列。 「我……了解了,那么,请你把孩子所在地点告诉我们。」 之后,他们便旋即离去,但即使病房门已阖上,依然隐约可以听见大老板的愤怒低吼。 「是谁说她丈夫是个保守古板的蠢男人的?」 「是郁自己说的。」 郁漫依不禁失笑。 「事实证明,最蠢的是他自己!」 步维竹没有笑,严肃的视线徐徐移向她,包住她柔荑的手倏忽握紧。 「现在,该换妳了!」 咦?换她? 郁漫依的笑容僵住。「维……维竹?」 「如果我没有听到妳的话,妳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 完……完蛋了! 上帝,救救她吧! 德拉瓦位在一片肥沃的平原上,是美国设立的第一个州,目前仍保有八百多栋十七及十八世纪时期色彩鲜艳的维多利亚式建筑,还有殖民时期留下来的石头路,以及古老的农庄,不过,那种巍峨高大的旧武建筑都属于列管古迹。 因此,当那栋庄严宏伟的乔治王时代建筑映入郁漫依的眼帘时,她不禁大为愕然。 不是吧?他们要住在这种房子……不,古迹里? 而后,绕过喷水池,车停,甫一下车,她便瞧见两个孩子竞相欢呼着从屋里跑出来,她不觉也高扬着双臂迎向前,双方在阶梯不会合,她蹲下去一手抱一个亲个不停。 「好想念你们啊!」 「我们也好想念你们啊,妈咪!」姬儿也忙着回亲她。 「姊姊老是欺负我啦,妈咪!」米克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先告状。 「那你就跟她打呀!」 「妈咪!」米克抗议地嘟起了嘴。 「妈咪,听说爹地受伤了是吗?」姬儿担心地问。「他呢?」 「嗯!他是为了救妈咪受伤的,那……」郁漫依望向车子。「在那儿。」 车门口,有两位特勤人员正在扶助步维竹下车坐上轮椅,两个小鬼立刻跑过去帮忙,郁漫依正打算跟在他们后面,不意眼角却瞄见屋里又有人出来,不经心一望,顿时吃惊又愤怒地沉下脸,如临大敌般戒慎。 「喂喂喂,老板,她们为什么在这里?」 自后面那辆车上下来的老板好似早已料到会有这种状况发生,连忙赶过来说好话。 「郁,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这只是暂时的,妳忍耐一下不行吗?」 「有没有搞错啊?你是说我得跟她们住?」郁漫依勃然大怒。「拒绝!她们是我的我的天敌,要是你真的要我跟她们住,我保证不用一天,这房子被我们给烧了!」 「天敌?」老板哭笑不得。「郁,她们是妳母亲和姊姊呀!」 「天敌!」郁漫依顽固地坚持。 既然是天敌,自然要反击一下才算名副其实。 「妳呀!」依然美丽如昔,随时随地都打扮得像是要上选美台的郁丹翠轻轻一哼,矫揉做作地点了一下涂满蔻丹的手指头。「难怪妈妈讨厌妳,真是粗鲁啊!一点也不像个女人,自己又不晓得反省,怪得了别人吗?」 郁妈妈则是满脸厌烦地连理也懒得理,不过一旁的波特——郁丹翠的丈夫倒是相当意外,郁漫依那种豪爽的个性他早就一清二楚,但她的丈夫应该不知道,因为她在丈夫面前总是摆出一副温驯无害的模样,而此刻,她的丈夫就在后头,为什么她还敢如此撒泼呢? 「谁像妳,做作得令人恶心,都三十多岁的人了,讲话还那样嗲声嗲气的,还比那什么手指,妳以为在唱越剧啊?」郁漫依立刻嘲讽回去。 红滟滟的唇角一勾,「说做作,妳自己不也一样,在妳老公面前不敢让他瞧瞧妳的真面目,老装一副小妇人模样,就怕他被妳吓跑了。」郁丹翠想戳破郁漫依的气球。「真可悲,不这样就保不住老公,我还是真同情妳。不过呢……」 她往郁漫依身后一瞄,幸灾乐祸地弯起月亮眼。「小妹,不要说我没提醒妳,妳老公就在妳后面喔!妳那副恰查某的样子他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了。唉唉唉!真是不够小心,不过没关系,待会儿他要是跟妳提离婚,妳可以跟他多要点赡养费,我呢!很乐意介绍一位律师……」 照道理来讲,像郁漫依这么伶牙俐齿,跟人家——除了步维竹——斗嘴从来没有输过的人,这种场面实在是小case,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旦面对母亲和姊姊,她的脑筋就忙着打结,老是想不出话来应付。 就如此刻,对手换了是别人,看她三言两语就可以杀得对方丢盔弃甲,狼狈地逃进修道院里去服侍天主。但现在对象不是任何人,是从小欺负她到大的姊姊,她竟然多两句话也想不出来,这不叫她的天敌叫什么? 「我杀了妳!」实在想不出话来顶回去,满腔怒火又无从发泄,最后竟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当然,这句话实在不太恰当,所以…… 「漫依!」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沉喝,郁漫依一惊回眸,见男护士推着步维竹的轮椅迅速靠近过来,而步维竹又摆出那种严正肃穆的表情,她不觉有点忐忑。 「维竹……」 「漫依,记住,别让它控制妳,妳才是主人,妳必须控制住它!」 「这跟它无关啦!是……」郁漫依忿忿地朝那两个天敌瞥去一眼。「你知道我跟她们有仇的嘛!」 「妳想让她们伤害妳,她们才伤害得到妳,」步维竹放软了声音。「如果妳不想让她们伤害妳,她们便伤害不到妳。」 「你说的倒简单。」郁漫依咕哝。 步维竹双眉微蹙。 「漫依,我的伤口很痛,妳不能让我快点上床休息吗?」 「好嘛、好嘛!」一提到他的伤,她马上认输了。「那她们住那边,我们住这边,愈远愈好,我可不要没事就去碰到她们。」 见郁漫依终于肯让步,老板顿时松了一大口气。「没问题、没问题!」 偏偏郁丹翠还不肯放过他们。「原来妹夫早就知道了呀!算我多事,不过呢!我说妹夫啊,像你这么沉静的人,真忍受得了小妹的粗鲁吗?」 郁漫依脸色骤变,又待发火,步维竹及时握住她的手,眨了眨眼。 「至少她是天然的鲜花,而不是人工制造的塑料花。」 自然,那两位天敌听得是满头雾水,而郁漫依和两个孩子则不约而同的瞥向那朵「人工制造的塑料花」,先后忍俊不住噗哧一声大笑起来,步维竹都被推进屋里去了,他们的狂笑声还是不断。 「神经病!」郁妈妈不耐烦地嘀咕一句,也偕同郁丹翠转身进屋。 而后,老板忙着对大批随后到达的勤务人员下达各种命令,以布下更谨慎严密的防卫部署,接着,又将波特叫到一旁。 「波特,你知道你们为什么会被送到这儿来接受保护吗?」 「不太清楚,是……」波特略一思索。「因为上回在哥伦比亚的卧底任务,他们查到是我毁了他们的总部,所以要来暗杀我吗?」只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也是这么告诉妻子和岳母,否则她们才不愿意到这儿来过这种隐密的生活。 无论如何,好死不如歹活。 但是,他们凭什么住到这么好的地方来?据他所知,这里是总统级的保护区,他一个小小的CIA,凭什么? 「大错特错!」老板嗤之以鼻地哼了哼。「是担心有人抓你们来胁迫郁。你知道外面现在悬赏多少要捉捕郁吗?一亿美金!」 波特抽了口气,失声问:「为什么?」 「为什么?」老板面无表情地重复道,「这世上清楚真正原因的不会超过五个人,你想知道?」再冷冷地反问。 波特震了震,忙道:「不,我不想知道。」 「总之,郁和她的丈夫,他们两人,无论如何要保护他们到底,即使是要牺牲你的性命,甚至要……」老板目光异常严酷地盯住他。「牺牲你的岳母和妻子与儿子,也都要彻底护卫他们,这跟美国的安危,甚至全世界的安危都有重大关系,明白吗?」 波特差点又脱口问为什么,幸好话只在舌尖上溜了一圈又及时吞回去。 「明……明白了。」 「好,那屋里就交给你了。」老板满意地颔首。「你们是亲戚,应该比较好说话,千万不要让郁胡来,还有,警告你岳母和妻子别再去惹翻她,否则到时候她又闹着要离开,我们不会听任他们离去,倒是会赶你的岳母和妻子儿子滚蛋,届时他们的安全由你自己负责,懂了吗?」 波特更是悚然。「懂了。」 最后,老板把负责屋外安全的帕斯理与负责总调度的穆拉介绍给他,再吩咐几句后便径行离去了。 而波特,依然呆怔地立在喷水池前,实在搞不清楚事情究竟是怎样。 郁漫依和她的丈夫到底闯了什么大祸? 不知道是什么吵醒他,步维竹打开眼想了一下,继而垂眸困惑地往下看,吃惊地发现他的脚上坐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很可爱,也很乖,没有在床上跑来跑去到处乱流口水闹水灾,也没有扯开嗓门乱吠。 原来是牠,不过…… 「你是从哪里来的呀?」 「汪汪!汪汪!」 「呃……」步维竹慢吞吞地坐起来,「我想我们可能需要一位翻译。」他伸出手。「来!」 不晓得小狗是听得懂他的话,或者是看得懂他的手势,牠立刻猛摇尾巴,兴高采烈地奔向他的手,拚命舔,舔了又舔,舔舔舔…… 「坐下。」 小狗马上听命的乖乖坐下,尾巴在床上扫来扫去,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讨好地凝望着他。 步维竹不觉漾开笑容,他并不讨厌动物,但也不曾想过要养猫或狗,可是这只小狗他倒是满「欣赏」的,因为牠看上去还很小,却很聪明,也很乖巧听话,教导牠的人肯定花了不少功夫。 他那两个孩子如果有牠一半听话就好了。 「啊,波比,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告诉过你不能来吵爹地的说!」 尾巴不摇了,小狗——波比垂着两耳,低着小脑袋,两眼悄悄溜向房门口,呜呜呜好惭愧的样子。 「爹地,对不起,我明明有叫牠不可以来吵你的。」姬儿与米克争相跑进来,米克抱去波比,姬儿忙着解释,「牠一定是急着想来问你能不能养牠。」然后低声下气地央求,「可以吗?爹地,可以吗?」 「我们有教牠喔!」米克也急着想说服爹地。「牠还没断奶我们就开始教牠,虽然有时候牠还是会像小孩子一样没有耐性,但是我们保证会把牠教到很守规矩很守规矩的!」 他自己不也是小孩子。 步维竹看看他们两人,再伸出手去,波比又忙着拚命舔,舔了又舔,舔舔舔……他不禁又笑了。他会喜欢牠的,他想。 「妳妈咪怎么说?」 「她说问爹地,爹地说好就好。」 「这样嘛……」步维竹想了想。「好吧!不过有一个条件,别忘了牠是你们的责任。」 原以为要说服爹地必须花费好大一番功夫,连妈咪都警告他们最好耳朵绷紧一点,先乖乖让爹地享受一下说教的乐趣,再回答爹地的千百种质问,最后还要在保证书上盖上血印,这样或许他会答应……只是或许。 没想到这样就行了! 「哦耶!」米克不禁忘形的把波比扔上去再接住。 「谢谢你,爹地,谢谢你!」姬儿更是喜出望外地猛然抱住爹地在他脸颊上啵了好大一声。 「汪汪!汪汪!」波比也很兴奋,但牠只叫了两声就不再叫了,继续讨好地舔他的手,仅用猛摇尾巴来表达牠的欢乐,不像一般小狗只会拚命叫,显见牠的确很聪明,两个孩子也把牠教得很好。 步维竹改摸上小脑袋,波比也静静低头让他摸,乖得不可思议。「谁给你们的?」他已经开始喜欢牠了。 「村长给我们的,阿奈教我们如何训练牠。」 「我们来了将近一个星期,怎么现在才看到牠?」 姬儿抓抓头发,不好意思地嘿嘿笑。「妈咪说等爹地身体好一点再让爹地知道比较好,所以我们都不让牠过来。」 「哦!」步维竹收回手。「妳妈咪和麦达呢?」 麦达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男护士,不知为何,郁漫依经常跟他吵架,步维竹猜想是郁漫依不满麦达「抢」去了照顾他的责任。 姬儿耸耸肩。「他们在厨房里吵架。」 「呃?」 「妈咪说麦达准备的午餐看起来令人倒尽胃口,麦达就说他准备的午餐才是最符合营养学要求的最佳典范。」 「他们为了我的午餐吵架?」步维竹啼笑皆非地喃喃道。 「他们每餐都嘛要大吵一架。」 步维竹摇摇头。「我想我并不挑嘴吧?」 「妈咪替你挑嘴呀!」 「爹地。」米克突然把波比交给姬儿,自己爬上床欲言又止地望着爹地。 「什么事?」 「医生……」米克渴望地瞅着父亲。「有没有把从你身上取出来的子弹保留下来。」 步维竹往旁边的柜子瞄了一下。「在第一个抽屉里,你想做什么?」 「能不能给我?」米克说着,口水快要涎下来了。 「拿去吧!不过你要那种东西做什么?」 「酷!」米克立刻跳下床去拿子弹,然后宝贝兮兮地捧在手里,兴奋得不得了。「贾森和威廉都各有一颗姨丈的子弹啊!」 「幼稚!」姬儿摇摇头。「不过,爹地,等你伤好了之后,我可以看看你的伤口吗?」 「妳又想做什么?」 「姨丈受伤时,贾森和威廉都看过,我没看过啊!」姬儿理直气壮地说。 这位跟米克一样幼稚! 步维竹叹气。「等我好了之后再说。」这两个孩子,不担心他的伤势,不心痛他承受的辛苦,却只想要他中枪的子弹和欣赏他的伤口。 是他的教育失败了吗? 「那我们出去了,要是妈咪知道我们跑到爹地房里来,一定又要骂我们了。」说着,姊弟俩抱着波比一起走出去,但在临出门前又不约而同地止住了脚步,犹豫一下后回过身来。 「爹地。」 「嗯?」 「能不能拜托你以后不要再受伤了,他们告诉我们说爹地中枪受伤的时候,姊姊哇一下就嚎陶大哭起来,哭得好大声、好恐怖喔!」 「你哭的会比我小声?」姬儿难堪地反驳。 米克脖子缩了一下。「至少……至少我不像姊姊,他们话都还没有说完,妳就扑到人家身上哭喊着拚命捶打他们,叫他们赔妳爹地,好丢脸喔!」 「闭嘴!」姬儿小睑蛋猛一下涨得通红,拳头立刻习惯性地飞过去狠K一下。「你……你也差不了多少,人家明明说爹地没事了,你还威胁人家说如果他们是骗你的,你一定要亲手杀死他们替爹地报仇,笑死人了,凶手又不是他们。」 「妳也一样啊!又不是他们伤害爹地的,妳又叫他们赔妳爹地。」 「还敢说,你……」 两个小家伙一面吵一面出去,一面吵一面走远,房里终于慢慢恢复原有的宁 静,直至完全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之后,步维竹才微笑着躺回去。 他的教育没有失败。 不到一分钟,他又睁眼讶异地往下看,只见波比又像一团毛球似的滚回来,敏捷地跳上床边的椅子,再跃至床沿,然后在他脚边静静地伏下,小小的脑袋搁在交迭的前脚上,乖乖地阖上眼。 这小家伙,他喜欢! 第八章 无论房子有多大,人总是活动的,说要不碰面实在不太可能,特别若是有一方因为太无聊,偏偏想去找点碴来打发时间的时候,总是会有王见王的一天。 不过,最后灰头土脸的人可不一定是被找碴的人。 「原来妳在这儿呀!」 不久前才准备好步维竹的晚餐让麦达送去的郁漫依,此刻正在准备她自己和两个孩子的晚餐,闻声,头也不抬,只冷冷地警告对方,「妳越界了!」 这是双方同意的选择,拥有六十多坪大厨房的左翼是她的地盘,占有一百多坪娱乐室的右翼是郁丹翠的地盘,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这是厨房,我来找吃的有什么不对?」郁丹翠理直气壮地说。 「爱说笑,从来不下厨的人跑到厨房里找吃的?找什么吃?生鱼还是生肉?」 「我……」郁丹翠窒了窒。「我不能来点菜吗?」 她这一说,厨房里所有的人,包括郁漫依,以及几位负责特勤人员饮食的厨师和杂工,还有围坐在小餐桌旁,排第一班先来进餐的特勤人员——帕斯理也在内,不约而同地转眸投以不可思议的眼光。 她以为她是谁呀? 「干嘛这样看我,我哪里说错了?」郁丹翠不悦地瞪回去。 大家相互觑一眼,继而耸耸肩各自转回去,工作的继续工作,进餐的继续进餐,没人理会她。 「真是没有礼貌!」郁丹翠更是不满。「别忘了你们主要的保护对象是波特的家人,如果不谨慎对待我们,小心我向你们的上司提出申诉。」 此话一出,众人又诧异地面面相对。 是谁告诉她那种错误信息的? 大家又各自摇头,帕斯理便很不客气地直问过去,「谁告诉妳那种事的?」 「当然是波特……」郁丹翠蹙眉。「难道不是吗?」 「很抱歉,不是!」帕斯理断然否认。 「那是谁?」 所有的视线动作一致地转向郁漫依,后者也拿刮派皮刀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还有我老公。」 「她?」郁丹翠难得失控地尖叫出来,她那永远完美无缺的仪态终于出现破洞。「我不相信!」 郁漫依无所谓地低头继续工作。「妳可以去找波特问个清楚啊!」 不可能!不可能!主角一向都是她,也只能是她,怎么会是那个男人婆?又怎么可以是那个男人婆?! 郁丹翠僵硬地瞪住她半天,「我当然会!」蓦而转身冲出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帕斯理才把注意力转回他的餐盘里。 「郁。」 「嗯?」 「虽然她是妳姊姊,但我还是要说,她真令人厌恶。」 「你以为波特为什么要进CIA?」 「躲她?」 「答对了!」 当晚的右翼特别热闹,听说是有人在吵架…… 直待麦达离开后,郁漫依才拿着换洗衣物进浴室,洗完澡出来后,见步维竹尚未准备睡觉,仍拿着遥控器转电视节目台。 「维竹,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郁漫依一边取下包住头发的浴巾,一边走到化妆台前坐下。 「你为什么坚持不肯伤害没有武器的人?」 步维竹静了一下,将遥控器放回柜子上。 「记得是我七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因为睡不着,我跑去找爸爸,发现爸爸的房门半开,我进去一看,有人拿着枪对着爸爸,我吓坏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连叫也叫不出来,后来爸爸也看见了我,可能是为了我的安全,他冒险躲开枪口揍了那个人一拳……」 「结果证明他冒对了险,那人倒了,枪也飞了,正好飞到我脚边,我立刻把枪捡起来对准那个人,以防他再爬起来对爸爸不利,可是因为太紧张,竟然下小心扣下了扳机……」他停住。 揉擦头发的动作骤止,郁漫依回眸惊问:「你杀死他了?」 步维竹颔首。「对我而言,那是个噩梦般的经验,后来我爸爸告诉我,不能拿武器去对着没有武器的人,除非你有把握控制自己的武器。」 「但是你现在已经能……」 「我不想再杀人了!」 郁漫依注视他片刻,再转回去对着化妆镜擦头发。 「我想我能了解,幼时的经验对人的影响确实很大。小时候因为妈妈不喜欢我,所以我总是千方百计的讨好她,但有一回,好像是我刚上小学没多久,由于学校不远,因此都是妈妈亲自去学校接姊姊和我回家,那一天……」 她放下浴巾,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回家途中,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一条杜宾犬,你知道,就是那种半人高的大型犬,牠咆哮着向我们冲过来,当时……」 她对自己苦笑了一下。 「你绝对猜想不到我妈妈是怎么应付的,她竟然把我丢向那条杜宾犬,好让她有足够的时间抱着姊姊逃走。自那次以后,我终于明白我永远也讨好不了我妈妈,她眼里根本没有我的存在,所以对她,我始终抱着愤怒与不满,就算长大了,我依然无法原谅她的狠心。」 确实教人难以置信——居然有如此狠心的母亲! 「是谁救了妳?」但这才是步维竹此刻最关心的,他记得她身上并没有什么撕裂伤口。 郁漫依突然噗哧笑出声来。「这个你更想不到,没有人救我,那条杜宾犬根本没有恶意,牠一扑到我身上来就拚命舔我,呜呜呜地想吃藏在我口袋里的巧克力——那是同学送我的。那天,是那条杜宾犬送我安全回家,而且直到我们搬离开那里之前,牠每天都会在放学时的半路上迎接我,吃我给牠的零食,再送我回家。」 说完之后,她打开吹风机开始吹头发,于是谈话中断,步维竹蹙眉盯着电视屏幕视若无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想得入了神,以至于郁漫依吹干头发后来到床边他都没有察觉到。 「你的伤口在痛吗?」 「嗯?啊,没有,已经收口了,只要不去用力就不会痛。」 「那你在想什么?」郁漫依一边上床一边问。 「我在想……」步维竹习惯性地张开没有受伤的右臂让她枕在肩窝上。「以前我无法理解妳为何如此怨恨妳母亲,但现在,我多少能了解了。」换了是他,恐怕也无法轻易原谅这种事。「那妳姊姊呢!她又给过妳什么痛苦的经验?」 「她呀?」郁漫依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环住他的腰际。「国三那年,她找我去露营,结果到了郊外,她竟然把我丢给那群男生自己落跑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早就和那群男生说好,要送他们一个幼齿玩个痛快,他们就帮她写报告抄笔记。」 步维竹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气,再问:「这次又是妳自己救了妳自己?」他们结婚时她还是处女,所以她应该没有让那些男生得逞才对。 郁漫依哈哈一笑。「才不呢!是一个老头子救了我,他挥舞着锄头跑过来,把那些男生吓跑了。后来我也特地去警告我姊姊,如果她敢再那样对我,我一定会去警察局告她,管她是不是我姊姊。」 「妳母亲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啊!」 「她怎么处理?」 「说她要去打牌了,别烦她!」 步维竹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想……」 「嗯?」 「我们还是离她们远一点比较好。」 「赞成!」 郁丹翠也有两个孩子,十一岁的贾森和九岁的威廉,全都是褐发黑眼的男生,头发像波特,眼睛像母亲,五官像波特多些,但个性却十足十承袭自母亲。 可恶透顶! 由于波特长年因为工作不在家,「管教」儿子的责任便落在郁丹翠身上,想也知道她会教出什么样的孩子。 亲姊妹俩的孩子第一天见面就大打一架,然后决定彼此绝不会玩在一起。 姬儿和米克倒是无所谓,由于整个保护区就在印地安河旁,还包括了一大片原野和树林,他们俩自个儿就能玩得很痛快了。 游泳、划船、钓鱼、抓螃蟹,或者掘香菇、采玉米、挖贝类、猎兔子,然后拿回去和爹地妈咪开烧烤大会,虽然时时刻刻都有特勤人员像影子一样紧跟在后面很讨厌,但他们还是能自得其乐地玩得不亦乐乎。 可是贾森和威廉就不同了,在母亲的「严格教导」之下,他们不会钓鱼、不会划船、不会抓螃蟹,甚至连游泳都不会,总之,所有的户外活动他们统统都不懂,于是时间一久,电视看烦了,游乐器也玩厌了,娱乐室更没什么特别有趣的。 然后,他们开始觉得好无聊。 然后,他们决定要找点消遣来打发一下时间。 然后,他们一致认为拿那只小笨狗来恶作剧最恰当。 然后…… 这一天,天气很好,虽然有点热,但在浓密的树荫下乘凉,迎着弥漫着青草香味的清风吹来,实在是人生一大享受,步维竹与郁漫依一人搭一条凉椅,躲在树林里啃玉米,悠哉地闲聊,正是惬意得不得了的时候,突然…… 「爹地!呜呜呜……妈咪!呜呜呜……」 一听见这种扯破喉咙的凄厉哭喊声,步维竹夫妻俩不由得讶异地相顾一眼,再 朝屋宅那边望过去,只见姬儿姊弟俩哭叫着从屋宅里跑出来,姬儿怀里还抱着什么东西。 「怎么了?」 「不知道。」 两人喃喃对应着起身迎上前,虽然步维竹的左手仍吊着绷带,但已不妨碍正常行动,两人没事就常常到树林里散散步,步维竹也因此体力恢复得比预计中快。 「爹地、妈咪,呜呜呜……」姬儿一边哭一边说一边把怀里的东西捧出去给步维竹看。「贾森和威廉,呜呜呜……他……他们把波比弄死了啦!呜呜呜……他 们……他们好过分喔!呜呜呜……」 步维竹难以置信地把波比软绵绵的尸体抱过来,见那可爱的小脑袋上套着两个塑料袋,舌头掉在嘴边——牠是活活窒息而死的,想到牠早上还快乐地在他脚边打转,他实在无法接受。 「贾森和威廉?妳确定?」 「一个钟头前波比就不见了,呜呜呜……那我们就一直找,呜呜呜……可是都找不到,呜呜呜……直到刚刚,呜呜呜……贾森和威廉才把波比的尸体扔给我们,还说……呜呜呜……还说他们玩够了,现在还给我们,呜呜呜……」 「那两个可恶的小鬼,太过分了!」郁漫依怒吼着冲向屋宅。「我去找他们算帐!」 「找……找他们算帐有什么用,呜呜呜……我要波比啦!呜呜呜……爹地……」 步维竹望住怀中的小尸体片刻,终于下定决心。 「跟我来!」 当步维竹来到娱乐室门外时,里面的争吵已至白热化,这一回,郁漫依没有再说不出话来,她坚持要重重惩罚那两个残忍的小鬼。 「只不过是一只小狗,有什么大不了的,」郁丹翠满不在乎地兀自修指甲。 「死了就死了嘛!为了小狗惩罚人太无聊了。」 「妳才无聊!」郁漫依怒气冲冲地指住郁丹翠,「就是妳,妳这种变态才教得出那么残忍的孩子!」再转向躲在外婆背后的贾森和威廉。「你们两个,我今天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谁敢碰我的乖孙子试试看!」郁妈妈板着脸吼回去。 「乖孙子?」郁漫依嘲讽地哈了一声。「说的也是,在妳这种会把亲生女儿丢给狗啃的母亲面前,他们只不过是杀一只小狗,确实没什么大不了。」 郁妈妈脸色一变。「住口,别忘了我是妳母亲!」 「母亲?」郁漫依的神情更是不屑。「早在妳把我推给那条杜宾犬那一刻起,妳就没资格自称是我母亲了!」 「妳……妳这个不孝女,竟敢对我说这种话!」郁妈妈老羞成怒地转向郁漫依身后。「你是不是应该管管你的老婆了,居然由着她这样忤逆不孝?」 郁漫依愕然回身。「维竹?」 步维竹慢步向前,非常平静地面对岳母。「她哪里说错了吗?」 郁妈妈脸色又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步维竹将目光徐徐移向她身后,两颗小脑袋立刻躲到外婆身后。 「小时候杀狗,大了就会杀人。」 「战争要杀人、自卫要杀人、波特也会杀人,必要的时候杀人有什么不对?」 步维竹依然很冷静,并没有被她的强词夺理气死。 「但是他们两个现在杀的是无辜的小狗,如果不及时管教他们,长大以后他们杀的也会是无辜的人,于是,他们终将变成残忍的凶手,只因为妳此时的溺爱。」 郁妈妈窒了窒。「我……我不会让他们变成凶手的。」 步维竹深深望她一眼。「可是妳自己就差点变成凶手了不是吗?」 郁妈妈的脸色更难看。「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妳很清楚。」 郁妈妈咬着牙。「总之,我不准你们任何人碰我的宝贝孙子!」 步维竹摇摇头叹了口气,再朝郁丹翠看去,见郁丹翠一副隔岸观火的姿态,她是笃定有郁妈妈的护航,谁也不敢动她的孩子。于是,步维竹转而望向夹在两边左右为难的波特,一边是岳母,一边是「正义的一方」,他能怎么办? 「如果你不处罚那两个孩子,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 波特神情一凛。「你放心,我一定会重重的处罚他们!」 「波特,你敢!」 不理会岳母和郁丹翠的同声怒吼——反正她们吼的也不是他,步维竹与郁漫依手牵手离去。 他们知道,波特不敢不处罚。 夫妻俩相偕回到他们的卧室,门一打开,迎面扑来一团毛茸茸的滚球,步维竹顺手抱起来。 「波比,以后要离右翼那两个小鬼远一点,知道吗?」 「汪汪!汪汪!」舔着他的手、他的下巴、他的脸颊,波比的尾巴摇得比暴风中的旗帜更热烈。 「爹地,你真的好厉害喔!」姬儿与米克异口同声赞叹,崇拜得不得了。 步维竹轻哂,把波比交给姬儿。「记住,以后要看好波比,知道吗?」 「知道了!」 姊弟俩欢天喜地的离去,郁漫依似笑非笑地斜睨着故作不知的步维竹。 「嗯哼,请问你打算如何向他们解释呢?」 步维竹眨了眨眼。「就像我做给孩子们看的一样,我运气好,随便帮牠做一下CPR,结果牠竟然活回来了,如何?」 郁漫依歪着脑袋想了一下。 「勉强啦!不过,你不想让小鬼们知道,为什么?」 「他们还太小,我觉得这种事等他们大一点再告诉他们比较适当。」 「也好,反正他们好像也没兴趣知道石盒里那两团烟雾到底是什么。」 步维竹贴过去单手环住她的腰际。 「妳看起来很高兴,为什么?因为波比又活过来了?」 「那当然是很值得高兴啦!不过……」嘻嘻一笑,「不是!」她靠在他胸前玩着绷带。「我是在高兴,长这么大终于赢了她们一回,虽然是你帮我赢的,但已经不错了。」 「我猜想……」下巴抵着她的头,他沉吟道。「波特总有一天会和妳姊姊离婚吧?」 「早就提过啦!但是我姊姊不肯。」郁漫依说。「虽然他愿意给我姊姊高额赡养费,但姊姊精明得很,她宁愿等到波特分到财产之后再说。你知道,波特虽然没办法得到公司——因为他是老三,但一旦他父亲过世,他还是能分到不少财产。所以啊!只要姊姊没有闹外遇什么的,波特也拿她没辙。」 「那可真不幸,」步维竹喃喃道。「听说他父亲健康得很,离死还早呢!」 「那是他家的事,与我无关,现在我关心的是……」她仰起亮晶晶的瞳眸瞅着他。「维竹,你爱我对不对?」 如果她曾怀疑过他是否爱她,或者搞不清楚他到底有多爱她,那么,在他为她挡下子弹的那一刻,她已经深刻的了解到他究竟有多深爱她;而刚刚,一向最重长幼尊卑的人竟然为她出言顶尊长的嘴,不必怀疑,他够爱她了! 但她就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嘛! 他俯视她,眼底在笑。「妳认为呢?」 「你爱我!」 「说嘛!你爱我对不对?」郁漫依不耐烦地再问一次。 「妳呢?」他仍是不说,还反问回去。 「我当然爱你,我说过好几次了不是吗?我好爱好爱你的!」郁漫依很认真地回答他。 「好。」 好? 好什么? 他又想蒙混过去了吗? 「喂,你到底说不说啊你?」郁漫依恼怒地退后一步,戳戳他的胸口。「我爱你,那你呢?」 「妳以为呢?」 哎呀,怎么又回到原点了! 她气得想一拳捶过去,但瞧见他胸口的绷带,那一口气又溜回肚子里去了。 「算了,再饶你一回。那……」两眼忽地又星光灿烂地闪烁起来。「人家已经哈得要死了,你到底可不可以了嘛?」 步维竹不禁莞尔。「只要妳愿意帮忙,随时都可以。」 「真的?那就来吧!」郁漫依兴高采烈地急忙把他拖向床。 「现在?」 蓦然停步,郁漫依的脸垮了。 「拜托,你不要现在又给我来什么光天化日不宜如何如何的,我会死啦!」 步维竹不由得失笑。「妳真这么想?」 郁漫依噘着嘴,可怜兮兮地点点头。 「那就先去锁门吧!」 「哦耶!」 唉,当真是有其子必有其母,怎么跟她儿子一模一样! 「啊,对了,老公,现在不需要先刷牙吧?」 清晨,人们尚在沉睡中,步维竹已走出屋宅,顶着露水一路走向河边,沿途的特动人员依然保持最高警戒状态。 「辛苦了。」 「这么早,步先生?」 「早上空气好。」 「是啊!」 走着走着,他远远瞧见河边早已有人静静地在那儿凝思。 「波特。」 「步。」 两个连襟互道早安,然后波特继续注视着河面,一边抽烟,一边掏出烟来给步 维竹。 「抽吗?」 「谢谢。」 步维竹抽出一支,波特顺手替他点燃了,于是两人默默地抽了好一会儿。 「步。」 「什么?」 「你知道我结婚三个月后就后悔了吗?」 「知道。」 波特苦笑。「老实说,当时如果不是漫依和我同时结婚,我想我会在丹翠生下孩子之后就放弃继承权逼她和我离婚,然后再和漫依结婚。」 步维竹抽了口烟,徐徐吐出。「她是为了赌一口气。」 「我知道,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迸出来的?可是……」波特扔掉烟屁股,再点燃另一根。「一年后,我曾经要求她和你离婚再和我结婚,她却不肯,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你应该先离婚再要求她。」步维竹平静地说。 「是吗?」波特想了想,旋即懊恼地喟叹一声。「没错,我应该先离婚再要求她。」 「不过现在太迟了。」 「我知道,她已经爱上你了,我看得出来,」波特怅然道。「而且比当年爱我更爱你。」 她根本没爱过你! 步维竹想这么告诉他,但忍住了。「你瞎了眼。」 波特再次泛出苦笑。「的确。」 「她个性是冲动了一点,也豪爽了一点,但还是个好女人、好妻子、好母亲。」步维竹认真地说,顺手扔掉烟屁股,踩熄。 「所以……」波特又递给他另一根烟并点燃。「你也爱她?」 「当然。」 「可是她不知道?」 步维竹熟练地吐出一个烟圈。「那个女人,她老是拚命的告诉我她爱我,期待我能回她一句,但我偏不说,所以她只好继续拚命告诉我她爱我,继续期待我能回她一句。」 波特失笑。「你真诈!」 「可是……」步维竹唇畔勾起一抹笑。「那时候的她是最可爱的,很不甘心,又无可奈何,明明一肚子火,却冒不出来,最后只好丢下一句:「算了,这回饶了你!」作场面交代,等下一回她心血来潮时,一切又从头来一次。」 「但她应该知道你是爱她的不是吗?」 「她想听我说出来。」 波特静默好半晌。 「真羡慕你,我和丹翠的婚姻从头开始就是个错误,包括蜜月在内,我们之间从不曾有过如此有趣的时光,我……我真不懂,当时我怎么会认为温柔体贴的女人比较适合我呢?」 「是……岳母替你洗脑的吧?」步维竹慢吞吞地说出他的猜测。「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漫依也是很温柔体贴的,只是你要从另一个角度去感受,不要计较表面上的假象……」 他举起烟来吸了两口。 「当我们彼此发现对方的真面目之后,我们就不再在彼此面前作戏,可是除了她变得很活泼之外,我并不觉得她的温柔体贴消失了,她仍然是原来那个好妻子、好母亲,而她的活泼也让我觉得生活有趣多了,虽然她开始会跟我顶嘴,不再事事顺从我,但也不会霸道的非要坚持她的主张不可…… 「总之,」他以烟代指比向波特。「放弃她是你的错误,但却是我的幸运。」 波特无语默认。 「不过你现在还年轻,要从头来还不迟。」 「我可以不管丹翠,但贾森和威廉呢?他们总是我的孩子呀!」 「她不肯把监护权让给你?」 「当然不肯!但最糟糕的是,我也没时间照顾他们。」 那种事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呀! 不过那毕竟是他自己的问题,他是男人,男人最好自己解决这种问题。 「你总会想到办法解决的。」 「我很怀疑。」波特咕哝着朝步维竹瞥去一眼。「喂!我记得你是不会抽烟的不是吗?」 「以前不会,后来会。」 「可是你从不在漫依面前抽,这没错吧?」 「我知道你会去跟她提,然后她就会来问我,我再反问她介不介意我抽烟,如果她说不介意,那时候我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在她面前抽了,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抽给你看?」 「……你实在很诈!」 所以才叫冬狐啊! 第九章 麦达离开了,因为步维竹的伤已痊愈,想到哪里都没问题,可是他不能走,因为大老板始终不见踪影。 他是想拖吗? 拖什么? 「没有拖,听说一个多月前的苏俄事件尚未解决,他们仍在就这件事与苏俄方面沟通。」这是波特的解释。 这就难怪了。 既然是郁漫依惹出来的麻烦,他们也只好按捺下性子来静心等候,没脸抗议。 「爹地,不会痛了吗?」 六月天,暑气出奇燠热,最好的消暑方式自然是躲到水里头去,所以步维竹一家人便涌到河边去泡水。 泡了一会儿,步维竹上岸到树荫下喝水,不知为何,玩得正疯的姬儿也跟了过去,并跪在爹地面前仔细端详位在他胸口和肩膀上的枪伤疤痕好半晌,然后发出此疑问。 「不会了。」 「完完全全不会?」 「完完全全不会。」 「那就好。不过……」姬儿以非常严肃的目光凝注爹地。「请你以后千万不要再受伤了,爹地,虽然贾森和威廉认为姨丈曾经受过伤是很了不起的事,但是我不喜欢看见爹地受伤,所以,爹地,可以答应我吗?」 步维竹也以非常严肃的态度考虑过这个问题后,再慎重地回答她,「我会尽量,不过当妳妈咪或者是妳或米克有危险的时候,我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这样啊……」姬儿蹙眉仔细思索片刻。「好,那我和妈咪还有米克都会很小心不让自己陷入危险,这样爹地可以答应我吗?」 「如果你们都没有危险,可以。」 「太好了!」姬儿好似松了一大口气,「谢谢爹地!」说着,在爹地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欢欢喜喜地又跑回河里去玩。 换郁漫依上岸。 「咱们女儿好严肃的样子,在跟你说什么?」 背靠在树干上,步维竹唇上挂着微笑。「希望我不要再受伤了。」 「哈,他们姊弟俩是说好的吗?」郁漫依拿浴巾随便擦了一下头发便扔开,再将背靠在他身上。「刚刚米克也在碎碎念,说我太不小心了,怎么可以让爹地为了我受伤呢?还警告我以后一定要小心一点,否则就是不够爱爹地。啧,好严重的控诉呢!」 步维竹唇上的笑容加深。「我在想,虽然他们口口声声说不在意我们离婚,但其实他们是不愿意的。」 「那当然,哪个小孩不希望父母都在身边?呃,我除外。」 「嗯!」步维竹点点头。「其实我也曾经很担心自己对孩子的教育究竟是成功或失败?」 「现在不担心了?」 「他们都是好孩子。」 「那当然,也不想想是谁生的!」郁漫依得意洋洋地说,顺手拿起烟来点了一根给他。「哦!对了,我也会抽烟,虽然平常不抽,只有在任务需要的时候才抽,但至少我不怕烟味,所以我不介意你抽,不过我可不希望你随时随地一根烟喔!」 步维竹徐徐吐出一口烟。「我也不会那样。」 「那就好。」郁漫依佣懒地阖上眼。「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呢?这里虽然还不错,毕竟比不上自己家里那样自在,也没有小岛上的生活丰富,待久了会腻耶!」 「那得看妳那位大老板何时跟我们联络。」 「那个死胖子啊?」郁漫依低低嘟囔。「他最贼了,我觉得他实在很像以前那个胡佛,不同的是,胡佛是个同性恋的混蛋,死胖子不是,他一心为美国,不过那种冷酷无情,不择手段的做法委实令人厌恶。」 「为美国,或者是为现任总统,这是有很大差别的。」步维竹低沉地道。 郁漫依怔了怔,仔细想了一下。 「嗯!说的也是,的确有很大差别,现任总统实在不怎么受欢迎,不是吗?」 步维竹默默的抽烟,不语。 「不过那不关我们的事,我呢!已经决定要辞职了。」郁漫依气定神闲地通知丈夫她的决定。 「嗯?」步维竹颇意外地停下抽烟的动作。「妳确定?」 「反正就算不工作,你的财产也足够养活我们,不过我可受不了一年365天都闲闲无事的日子,所以呢……」嘻嘻一笑,她头往后仰,丈夫看在眼里是倒立的。 「我们合伙开私家侦探社如何?」 「私家侦探社?」步维竹直眨眼。她在想什么呀? 「我们的经验很适合啊!」放正脑袋,郁漫依一本正经地说。「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自己决定要接什么样的工作,不接什么样的工作,或者什么时候想工作,什么时候想休息,也就是说,我们有充分的自由,你认为如何?」 「这个……」步维竹咳了咳。「以后再提。」事实上,是最好不要再提。 「那现在要说什么?」 「说……」步维竹凝眸往前看去。「孩子们的课业。」 但见那两个犹不知大难临头的小家伙,在波比的汪汪叫声鼓励之下,每人各抓着两只螃蟹兴高采烈的跑来自投罗网。 「螃蟹、螃蟹,大螃蟹!爹地、妈咪,中午可以吃螃蟹了!」 「是可以,」步维竹颔首,同时朝波比勾勾手指头,波比立刻跑来舔了舔他的手,然后乖巧地趴伏在他手底下任由他抚摸。「然后下午我要检查你们的课业。」 晴天霹雳一声响! 「耶?」 啪啪啪啪!四只螃蟹落下地,原已认命,意外的捡回自由,赶紧逃之夭夭。 「你们晚上都九点上床,很好,早上五点半起床,很好,但是来到这儿之后,我没看见过你们念书,这个就不太好了。」 哪里不好? 身康体健精神饱满,他们觉得很好啊! 「但是,爹地,我们……」 「我希望你们能直接升级上去,而不是白白浪费一年……」 谁浪费了? 他们一分一秒都没糟蹋,拚足老命玩了一整年耶! 「才没……」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要严格督促你们的功课……」 功课? 呆眼望着一号老古板爸爸,两张小脸蛋开始发青。 「……每天考试……」 每天考试? 现在是在美国,不是在中国大陆,也不是在台湾好不好? 「……如果考不上八十分,当天晚上就不准看电视,也不准玩电动……」 波比困惑地歪着小脑袋,怔愣地注视两位小主人苦着脸拚命吞咽口水。 小主人饿了吗? 「……倘若连续三天成绩不好,你们这个月就别想踏出大门一步……」 不会吧!来到这里也要禁足? 未免太残忍了吧? 「妈咪,救命啊!」救火员还不赶快灭火! 没想到那个老女人居然罔顾儿女的求救,事不关己地双手一摊,「很抱歉,老爸最大,麻烦你们自救。」然后凉凉地东张西望闲看风景,两个小家伙不由得恨恨地一咬牙。 可恶的妈咪,竟然见死不救! 更可恶的是爹地,重要的大事不去记,偏偏牢记这种「无关紧要」的鸡毛蒜皮小事。 他们的生日礼物都还没补送给他们耶! 七月盛夏,热浪袭人,教人几乎喘不过气来,除了清晨时分,大家几乎都躲在屋里头吹冷气。当然,特动人员除外,就算太阳砸到头上来了,他们还是得乖乖待在屋外。 不过姬儿和米克都没空抱怨天热或无聊,他们光是要应付父亲的考试就搞得焦头烂额、鸡飞狗跳了。 但是被严厉惩罚过的贾森和威廉天生贱种,不过乖了一个多月又开始耐不住,外婆和母亲原就舍不得管教他们半声,父亲也没空继续管教他们,于是休假的胆子又偷偷销假回来上班,表面上仍是风平浪静,骨子里早就闹翻天了。 既然右翼已经玩到烂,那就到左翼去杀人放火,偏偏波特叫人守着中间的通道,柏林围墙怎么翻都翻不过去。最可笑的是,连落单的波比都有特动人员跟着。思来想去,只剩下—— 「我们设法溜到外面去找乐子!」 「外面好热耶!」他宁愿呆在冷气房里。 「笨蛋,我说的外面不是屋外,而是……」贾森先左右探探确实没人,再低下声音说出答案。「城里!」 「咦?城里?我们根本没办法出去呀!」 其实这并不难,因为这儿严防有人杀进来,却不防有人想逃出去——波特他们想不到会有人想溜出去,只要够鬼,出去的路多得很。 「有办法,三天来一次的补给货车,我们可以等他们下完货之后溜上去。」 「我们又没有钱,能玩什么?」 「笨,偷妈咪的钱啊!」 「哦!那怎么回来?」 「搭便车。」 结果他们并不是搭便车回来,而是半夜被波特抓回来,因为他们玩得乐不思蜀,想说把钱玩光了再回来,所以波特抓他们回来的时候,他们还很不开心,但最严重的是,他们这一玩顺便也引回来了一场大灾难。 他们因此暴露了隐藏的地点。 不仅如此,更糟糕的是…… 「很抱歉,波特,你还是带你的家人离开这里吧!」 翌日一大清早,穆拉便当机立断地作下这个决定,因为他是这回保护任务的总调度,他担负着最大的责任。 波特面色一变。「这样我们不是很危险?」 一听到「危险」这两个字眼,郁妈妈和郁丹翠两对耳朵立刻直竖起来。 「你很明白,郁和她的家人才是这次保护行动的主要对象,我不能让那两个无法无天的孩子替他们招来危险。再说,我并不是不顾你们的安全,而是要你们离开这里到另一个地点去,同样也会有人保护你的家人,你不需要太担心。」 「可是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不是吗?」 「波特,」穆拉冷冷地注视着他。「忘了老板对你说过的话吗?」 波特微微一凛。「我明白了。」 他明白,郁妈妈和郁丹翠可不明白。 她们为什么要离开最安全的地方到其它地点去?她们也是受保护的对象不是吗? 「不,我们不离开!」 「对,我们打死不离开!」 穆拉脸色一沉。「妳们非离开不可!」 「为什么不叫那个男人婆离开?」郁丹翠不满地大叫。「问题都在她身上不是吗?」 「对,我去叫她离开,我是她母亲,她不可以不听我的!」话落,郁妈妈便待到左翼去赶人,但甫前进一步便被挡住。 「不可以,」波特头一回如此坚定的面对岳母。「是我们要离开!」 「不,我绝不……」 「住嘴!」穆拉突然咆哮一声,两眼紧张地瞪住电视。「电视断线了。」 郁妈妈被吼得莫名其妙,也很不悦。「停电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里的电是……」穆拉喃喃道,与波特相对一眼,「独立的!」蓦而同时转身奔出娱乐室,「紧急警戒!」再大吼着冲向地下室。 有人潜伏进来了吗? 意想不到的是,竟然又是那两个小鬼,他们拿电剪把电源线剪得一场胡涂。 「混蛋,谁教你们这么做的?」 贾森与威廉吓了一大跳,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没……没人……」 「胡说!」穆拉狂怒地拎起贾森的衣领。「说,究竟是谁教你们这么做的?」 波特在一旁同样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们两个,好像已经准备好要将他们吊起来毒打一顿,贾森见势不对,赶紧吐出老实话。 「有人告诉我们,只要把这里的线剪断,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真不敢相信,现在是联合国大进袭吗? 彷佛孢子般纷纷散落的降落伞密密麻麻布满了屋宅左近,叽哩呱啦互通讯息的语言宛如联合国际村般热闹。 「……英国腔……法语……俄语……咦?那是……阿拉伯语……哇塞,非洲语,还有……」 郁漫依朝步维竹瞥去一眼。「中文。」 往窗外眺望出去,步维竹注意的不是到底来了多少个国家的人,而是…… 「他们集中在房屋四周降落,稍远一点的特动人员赶回来也会被挡在他们的包围圈外,我们……等于是瓮中之鳖了!」 「啊,真的耶!而且……shit,他们都没带武器!」 「那点已经不重要了,问题是……」步维竹蹙眉沉吟。「在那么多人面前做那种事,恐怕很难保住秘密了。」 「然后……」郁漫依咽了口唾沫。「我们只好自愿被「关」起来?」 步维竹斜睨过眼去。「妳愿意?」 「开玩笑!」郁漫依敬谢不敏地大叫。「我又不是狗!」 「汪汪!汪汪!」 往下一瞥。「啊,抱歉,我又不是动物园里的动物,这样才对,是不是,波比?」 「汪汪!汪汪!」 步维竹又望回窗外。「总之,我们必须看情况来决定该怎么做。」 问题是情况根本不容许他们「看」下去,虽然这边的人可以用武器,但对方用的是人海战术,而且一旦对方把催泪弹投进屋里来,大人就算能忍耐也忍耐不了多久,小孩子就更别提了,没两分钟就全跑出去了。 这一跑出去,情况全然是一面倒,步维竹和郁漫依只顾保护两个孩子,特勤人员只顾保护他们两个,郁妈妈、郁丹翠、贾森和威廉则躲在波特身后一边咳嗽一边尖声怪叫。 蓦然,郁漫依与步维竹同时看到对方掏出枪来,步维竹的第一反射性动作便是将两个孩子护入怀中以背对枪,而郁漫依一见到对方把枪对准步维竹后便发了狂。 「不,你们统统该死!」 凄厉的怒吼声在空气中飘扬三秒后,一切骤然静止了下来,仍直立不倒的特勤人员茫然地转头张望,继而往下呆视着突然躺平一地的尸体。 发生了什么事? 而郁漫依则怔愣地望着那把枪发呆。 「麻……麻醉枪?」 良久良久后—— 步维竹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漫依,请妳告诉我,妳只杀了眼前这些人。」 「……亲爱的丈夫,很抱歉,我不想欺骗你。」 「……为了一把麻醉枪?」 「人家……人家没看清楚嘛!」 唉,真想装作不知道! 「好吧!那请告诉我,妳这回又灭了哪一国?」 「呃……英国……」 天哪,英国?这下子麻烦大了! 「那么……」 「……还有法国……」 抽气声。 「不……不只一国?」 「……以及俄国……」 俄国?他们怎么这么倒霉,死一次不够,还得再死一次? 「妳又……」 「……中东半岛……」 老天,中东半岛上有几个国家? 「我不……」 「……再加上……」 饶了他吧! 「还……还有?」 「……非洲……」 非……非洲? 「妳是说,整个……大非洲?」 「……最后……」 呻吟声。 「让我死了吧!」 「……中国。」 某人窒息了。 「妳连咱们中国人都不放过?包括妳母亲和姊姊?」 「我……我放过咱们的两个孩子了!」 「……」 「……」 「……」 「我想,我还是去拿笔记下来吧!」 不可否认的,那确实是一场扎扎实实的大灾难,郁漫依实在很同情那些必须去面对并解决那场大灾难的人,也不敢想象他们究竟是如何摆乎那场大灾难所引起的问题。 但也因为这场灾难,「大老板」不得不尽快和他们谈判。 「有一个可以一劳永逸解决你们的问题的办法。」 听起来不错,但是…… 「说说看。」步维竹很谨慎地问。 「台面上我们仍不会承认,但私底下我们可以放话出去,就说……」「大老板」来回看他们一眼。「控制器已经在美国人手中,也就是说,你们已经把控制器交出来给我们了。」 确实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这样一来,再也不会有人找他们索讨控制器了。 步维竹点点头。「条件?」 「首先,你们必须接受检查。」「大老板」顿了顿。「呃,我是说身体方面的检查,那可能要费上一、两个月的时间。」 步维竹略一思索。「只要来得及让孩子们上学就没问题。」  「这个可以安排。」听他应允得那么干脆,「大老板」看似很高兴,胖胖的脸随之发出淡淡的红光。「第二,你们必须替我们工作。」 「阿尔法?」 「对。」 步维竹与郁漫依相觑一眼。 为他们工作就是必须听命于阿尔法,如此一来不就是…… 「我说过,在我们觉得有必要的时候,我们才会使用死神或奇迹。」 「我知道,所以……」「大老板」身子往前倾。「这样如何?在我们提出要求之后,你们可以否决,但必须是在你们很认真的考虑过之后才能否决,而我们也有权利继续想办法说服你们,当然,是说服,不是威胁。」 步维竹仔细思索半晌,再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郁漫依,后者也认真考虑片刻后,点了一下脑袋。 「可以。」 「大老板」满意了。「那么,你们还有其它要求吗?」 「我是中国人,有权拒接不利于中国的任务。」 「可以,如果你认为任务有问题,随时可以拒绝。」 「另外,我那两个孩子,虽然停学了一年,但他们的程度已足够他们跳一级,所以我希望……」 「这简单,我会安排让他们跳过一级。」 「还有我弟弟……」步维竹迟疑一下。「你们打算如何处置他?」 「由你选择,」「大老板」很慷慨地说。「我们可以立刻放了他,让他继续为非作歹,但以他那种个性,早晚会被人干掉。或者,你让我们把他关起来,直到他改变个性,我们随时可以放他出来。」 步维竹阴郁着脸,沉默好半天后。 「关着他吧!」 「正确的选择。」「大老板」赞同地颔首。「还有其它吗?」 「我有!」郁漫依忙举高手。「我要和我老公搭档!」 「没问题。」 「薪水加倍。」 「……也可以。」 「还要任务津贴。」 「……好。」 「提供一辆新车给我们。」 「……行。」 「帮我们付清房屋贷款。」 「……步先生。」 「什么?」 「你们的生活很拮据吗?」 「不会,事实上,我们根本没有房屋贷款。」 「那她?」 「很抱歉,她在耍你。」 「……」 第十章 经历一年刺激有趣的逃亡生涯,步维竹一家人终于又回到他们甜蜜可爱的家,几天后,两个孩子开学了,生活又回到以往的模式,但,还是有点不同…… 「姬儿,五点半,起床……」 望着床上一排人形枕头,步维竹慢吞吞地放下被单,静立不动。 数秒后,两道猛烈的劲风猝然自他身后一左一右同时袭至,他淡然一哂,双手霍地探出…… 「哇哇哇,好痛、好痛、好痛,爹地,轻一点嘛!」 「断掉了啦,断掉了啦!」 米克猛吸气,姬儿则龇牙咧嘴地想要拉开紧紧箍在她手腕上的五指。 「汪汪!汪汪!」可怜的小主人,又被抓到了。 好像拖着两条死狗似的,步维竹一手抓着一个孩子一路拖出房间,两个孩子也似真还假地一路哀哀叫到楼下,最后,他们被拽到郁漫依面前。 「想偷袭我?先打赢你们妈咪再说!」 两个小家伙狼狈地趴在地下往上一看,伟大的妈咪大人噙着一嘴好笑,彷佛面对两只有待修理的恶犬一样望着他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她想干什么? ☆#★☆!●#★!!! 哇,救命啊~~~ 北欧亚,车臣—— 山岗上,一对身着野战服的男女隐伏在草丛中,就着望远镜观察山下一座饱经战火摧残的小城市,如今,这座城市已然成为车臣游击队的大本营,高楼处必有机关枪和榴弹炮,四周还有高压电,防卫得滴水不渗,毫无漏洞。 「确实,想要不惊动任何人救出人质是不可能的事。」 「只要惊动到一个人,人质就危险了。」 「难怪老板叫我们来。」 「用「那个」是唯一的办法。」 女人放下望远镜,翻身躺在草地上。「真是,居然把联合国派来谈判的和平大使给拘禁起来,实在不知道该说他们是勇敢或愚蠢才好。」 「愚蠢。」男人挪开望眼镜一些,瞄了一下手表,又把望远镜挪回原位。「时间差不多了。」 女人却根本不予理会,径自翻到他身边去亲昵地贴住男人。 「喂,任务结束后顺便到莫斯科逛逛吧!」 男人以不可思议的眼神飞去一眼,旋即又回到望远镜后。 「忘了妳曾经对苏俄做过什么事了吗?」 「讨厌!」女人捶了他一拳,娇嗔道。「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你提它干嘛?」 「几百年前?」男人摇摇头。「女人的时间过得可真快。」 「喂!」女人猛推了他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说我老了是不是?告诉你,我还小你四岁喔!你别……」 「噤声!」男人骤然低叱。「货车来了。」 闻言,女人忙又拿起望眼镜来眺望山下。「真的来了耶,满准时的嘛!」 「别急,等着……等着……大门开了……好,就是现在!」 三秒钟后—— 「通知卡夫斯基上尉,可以进去了。」 十分钟后—— 「人质已救出,叫他们尽速撤退。」 半个钟头后—— 「他们已全员搭上直升机,就等我们了。」 「好,那我们走吧!时间充裕,等我们搭上直升机之后再让他们「回来」就可以了。」 「待会儿去逛莫斯科?」 「……」 你真该学习一下如何敲门。 …… 普莱斯顿,你觉得这样如何? ……(笑) 唰!咻咻咻咻…… 噢啊!噢啊!噢噢噢噢噢唤啊! 咻咻咻咻咻咻…… 哇噢!噢啊!噢噢噢!噢啊!啊!啊! 小心你的白制服,普莱斯顿,我想穿它很久了! ……(冷笑) 唰!咻咻咻咻! 砰! 「酷!酷!酷!你们看到没有?爹地,妈咪,你们看到没有?他……」 「米克,请回到你的座位上吃饭,不要跑到电视前面把饭粒喷在屏幕上!」 「好嘛、好嘛!那,你们到底看到没有?那家伙真的好酷,他……」 「吃饭时请不要说话!」 「……」 「白痴!」 「妈咪,姊姊又骂人家了啦!」 步维竹叹着气把碗放下。 「你们两个,不要在餐桌上打架。」 咻咻咻咻! 锵锵锵锵! 砰砰砰砰! 步维竹表情木然地觑向妻子。「我们是不是教太多了?」 郁漫依两手一摊。「你说呢?」 晚餐后,又到了亲子沟通时刻,步维竹夫妻俩刚在沙发上落坐,姬儿又一派严肃地跑到他们面前来。 「爹地,妈咪,我有话跟你们说。」 步维竹夫妻俩相觑一眼。 「说吧!」 姬儿煞有其事地先掩嘴咳了咳。 「那个……爹地、妈咪,我们的零用钱已经三年不变了,是不是应该升级了?」 步维竹双眉微挑。「妳缺钱?」 「谁缺钱了?」姬儿没好气地说。「我是说,以前每年都会增加一点的说,可是为什么三年都没增加过半毛钱了?是不是你们忘了?」 「没忘啊!」郁漫依气定神闲地微微一笑。「我们有加啊!」 「有?」姬儿呆了呆。「我怎么不知道?加到哪里去了?」 「你们的银行户头里。」 「耶?」姬儿怪叫。「没事干嘛把我们的零用钱存进银行里去?」 「帮你们存钱啊!」 「不必,我们自己会存!」姬儿气唬唬地说。「我要存钱买脚踏车,麻烦你们把那些零用钱还给我们,OK?」 步维竹与妻子又相对一眼。 「妳原来的脚踏车呢?」 「坏了,脚踏车行说已经不能修了。」 步维竹想了一下。「好吧!我帮妳买辆新的,可是每个周末妳要帮我洗车,连续三个月,可以吧?」 「成交!」哦耶,不必花钱就可以得到一辆新脚踏车,赚到了! 望着姬儿兴高采烈的跳去和弟弟一起看电视,狼狈为奸的夫妻俩默默相视,同时冒出一嘴诡谲的笑。 他会帮她买新脚踏车…… 用她的零用钱。 在拉斯韦加斯,富人有富人的玩法,穷人也有穷人的玩法,玩一晚梭哈可以让人倾家荡产,一台吃角子老虎机也可以让没钱的人沉迷其中乐而忘返。 「你们真的不饿?」 「不饿!不饿!不饿!」 望着占据三台吃角子老虎机的妻子儿女,步维竹直叹气。 照道理说,未成年人应该是不能进赌场里来的,但亚历山大赌场饭店老板与他是熟识,二话不说立刻让他带着孩子进「内场」——那种只有熟人可以进入,警察不得而知的暗场。 老实说,他实在很后悔,那三个家伙一坐在吃角子老虎机前就不想离开了,而他还跟人家有约呢! 「好吧!那我先去餐厅,你们饿了就来找我。」 他不晓得他们听到没有,也许有,也可能没有,算了,反正有老婆在,两个孩子也搞丢不了……只要她不先把自己搞丢就行了。 片刻后,他来到餐厅的包厢,莉莉和西西果然早已在内等候。 「对不起,我没想到妳们会提早到。」 莉莉和西西望着他清俊斯文、成熟尔雅的外表惊叹不已。 「这……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吗?」莉莉喃喃道,美目中的仰慕更深。 虽然过去始终不曾见过他的真面目,但一直以来,她爱的是他斯文的气质,稳重的举止,低沉温和的说话态度,这些是她在艰辛的成长历程里,以及无奈的婚姻生活中都不曾碰见过的,对她而言,那些特质带给她的是可以信赖的安全感和可以倚赖的稳健感,是她深深渴望的男性特质。 所以,即使不曾见过他的真面目,她依然爱上了他。 「叔叔,你好帅喔!」至于西西则几乎没什么改变,老是一见面就抱他的大腿。「我就知道叔叔一定会再来看我们,叔叔一定很想念我们对不对?」 轻轻的,步维竹把西西拉开并放回她原来的位置上,自己则坐到另一边去。 「老实说,这次来找妳们,我是想和妳认真谈一谈的。」 美丽的脸庞突然浮上一抹娇羞与兴奋的赧红。「好,不论你说什么都好!」他会用本来面目与她再见,可想而知他有什么特别的决定与打算,她等待了这么久,终于能得到报偿了。 一见她的反应和回答的语气,步维竹立刻知道她会错意了,但他故作不知,反而顺着她的语气应对下去。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安培先生虽然木讷了一点,但他很老实,也很体贴,最重要的是,他是真心对待妳们母女……」 莉莉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你……你不是在说你……」 「我?」步维竹一脸故作的困惑。「我什么?啊!妳是说我怎么知道这件事吗?是这里的老板通知我的,他也认为安培先生很适合妳,可是不知为何妳始终不肯答应安培先生的求婚,所以要我来问问看,因为我跟妳比较熟……」 泪水溢出,唇办颤抖,莉莉一时伤心又失望得说不出来。 「才不要他,那个只会结巴的笨蛋,西西讨厌他!」西西抢先一步尖声否决。「西西只要叔叔,妈咪也只要叔叔,我们都知道,等叔叔有一天想歇下脚步时,叔叔就会回来找我们了,所以我们一直在等,不管别人说什么,我和妈咪都会一直等下去的!」 「西西,」步维竹不禁暗叹。两个不死心的母女,蛇头为他找了什么样的麻烦呀!「我说过,这是不可能的,能够呵护疼爱妳妈咪的男人不是我,也绝不可能是我。」 「为什么?」愤怒与不肯妥协流露在西西愈加尖锐的质问声中。「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步维竹望住莉莉,语意深沉。「叔叔在十一年前就已经结婚了,我还有两个孩子,事实上,妳们也见过他们……」 话未说完,冷不防地,包厢的门突然被人撞开,两个小鬼气唬唬地冲进来。 「爹地,去管管你自己的老婆啦!哪有人这样,都跟她说人家饿扁了,她还说什么打死不离开,除非让她赢一次,我看爹地干脆把她卖给这里的赌场算了!」 步维竹皱皱眉,旋即起身。 「好吧!我去叫她,顺便叫侍者上菜,你们饿了就先吃吧!」 待步维竹一离去,两个小鬼各自就座,再对那两个目瞪口呆的母女装了一下鬼脸。 「好久不见啊!」姬儿笑嘻嘻地打招呼。「很抱歉,没有如妳们的愿让警察捉去,不过就算真的被捉了,爹地还是会救我们的,对不对,米克?」 「爹地最厉害了!」米克猛点头,两眼亮晶晶,现在他最崇拜的就是自己的父亲。 「哦,对了,我长得跟爹地很像对不对?」姬儿得意地说,「那天如果不是我打扮成那样,妳们应该一见就猜得到我和爹地一定有什么关系,可是爹地说最好不要让人家知道冬狐有家眷,否则会连累我们,所以……」她耸耸肩。 「妳……」莉莉的脸色不但苍白,而且发青。「妳真的是福克斯的女儿?」 姬儿重重点头。「没错,还有那天带着我的女人就是我妈咪,爹地好爱好爱她哟!为了救妈咪,爹地还差点死掉呢!」 「对啊,所以拜托妳们不要再缠着爹地了啦!」米克满脸的不耐烦,还有一点不屑。「还说什么一定要等爹地,爹地很困扰耶!」 「那个安培先生的确是笨拙了点,但是他一定会很疼妳们,这样不就够了?」 「对啦、对啦,赶快和他结婚啦!爹地爱的是妈咪,还有我们,妳们再等多久也没用的啦!」 「而且啊……」 「再说……」 你一言,我一句,两个小鬼说的那对一厢情愿的母女愈来愈沮丧,愈来愈绝望,当步维竹伴同郁漫依和安培先生出现时,一眼即知两个小鬼已经成功的「说服」了那对母女。 他终于可以永远摆脱她们了! 「步太太,妳怀孕了。」 郁漫依呆了呆。 「慢着,慢着,大夫,你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是绝不可能怀孕的!」 「根据病历,」医生注视着病历表。「妳有两个孩子了不是吗?」 「没错,但,十年前我就做过结扎手术了呀!」郁漫依不耐烦地说。 「这样……嗯……」医生略一思索。「如果仅是做输卵管切断或压挫,日后又相通吻合,或者形成篓管而相通也不是不可能,不然妳以为妳的肚子那么大是怎么一回事?」他用下巴指指她明显可见的大肚子。 郁漫依拍拍自己的肚子,毫不犹豫地说:「中年发福。」 「妳才三十三岁,而且……」医生啼笑皆非。「妳其它地方并没有发福啊!」 「我家的人发福都是从肚子开始的。」郁漫依仍旧坚持己见。 「好吧!那我们去照照超音波,看看里面究竟是油脂或胎儿。」 片刻后—— 「……瞧,这是头,这是手,这是脚,还有这个,嗯!应该是……」 「那不是胎儿!」郁漫依只瞄了一眼便如此断言。 「不是?」医生怔了怔,他没有看错啊!「那是什么?」 「肿瘤!」 医生更是哭笑不得。「步太太,那毫无疑问是胎儿,而且已经六个月了。」 「不,那是肿瘤,」郁漫依异常顽固的坚持。「我就是来检查是不是有肿瘤的!」 「没有肿瘤,是胎儿。」 「不,是肿瘤,不是胎儿!」 「步太太,这明明是胎儿。」 「我看是肿瘤!」 「步太太,我是医生,请妳相信我的专业判断,「这是胎儿没错。」 「史密斯大夫,这是我的身体,请你相信我的切身感觉,这是肿瘤才对!」 「胎儿!」 「肿瘤!」 「胎儿!」 「肿瘤!」 「……好吧!是肿瘤,四个月后妳再来,我会替妳把「肿瘤」取出来让妳带回去作「纪念品乙,这样可以了吧?」 「很好!」 四个月后—— 待产室里,一对表情古怪的夫妻一齐望着妻子硕大的肚子,欲言又止。 「这……」终于,妻子先开口了。「好像不是肿瘤。」 「我早说不是了,妳偏偏不信。」丈夫喃喃道。 「可是……」妻子仍无法接受地吶吶咕哝。「我做过结扎手术了呀!」 「大夫也说过了不是吗?」丈夫叹道。「结扎手术依然有零点二到零点三的失败率。」 「所以……」妻子瞪着自己的肚子。「这就是零点二到零点三?」 「应该是。」不然该怎么解释? 「好大的零点二到零点三!」妻子嘟嘟囔囔。 「还有……」丈夫迟疑片刻。「我想我最好先告诉妳,九个多月前,奇迹就不在我身上了。」 「是吗?」妻子苦笑。「当我想杀了那个蒙古大夫的时候,死神也没有呼应我,我想死神也不在我身上了。」 「那么……」两人面面相觑。 它们到哪里去了? 难道…… 两人不约而同咽了口唾沫,忐忑不安。 一起跑到孩子身上去决斗了? 终曲 作文题目:我的偶像 学生姓名:九年级  步米克 当这个作文题目一发表,我立刻考虑选择父亲来作偶像,母亲也可以,姊姊很勉强,但最后,我还是决定我真正的偶像是: 弟弟。 虽然他才四岁,但是他确实很了不起,不是因为他四个月就开始长牙,也不是因为他十个月就会走路,更不是因为他一岁半就能和我们进行非常流利的对话,而是因为他有一项独一无二的绝活,保证世上找不到第二个人会。 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施展那项绝活是在他三岁的时候,那时他正独自一人在育婴室里玩耍,不过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在自言自语。 医生说那是他在跟幻想中的对象谈话,很正常,不用担心。 但由于他每次自言自语的时候都好像真的在跟某人说话,所以我们大家都很喜欢躲在一旁听听看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有的时候他是在跟一个人说话。 有的时候他是在跟两个人轮流说话。 很奇怪,虽然根本看不见他幻想中的对象,但我们都分得出来他到底在跟谁说话,譬如那回,我一听就知道他是同时在跟两个人说话,而且他在劝那两个人不要吵架,但是那两个人都不肯听他的劝,所以他显得很沮丧。 就在这时候,波比突然跑进去,牠想安慰弟弟,我知道,但不知道为什么,牠突然倒下去,一动不动好像连呼吸都没有了,我吓了一大跳,连忙跑进去看波比到底怎么了? 我发誓,牠死了!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牠死了! 但是当我大呼小叫地叫爹地妈咪过来的时候,赫然发现波比仍然活蹦乱跳地围着弟弟快乐的绕圈圈。 我发誓,牠死了! 可是,牠又活了! 我想我可能脑筋有问题。 不过在那之后,我又看到好几回,波比突然死了,然后又活过来,我那犹如天使般可爱的弟弟还怔愣地问我,「波比怎么了?」 我哪知道牠怎么了? 我也不想知道牠怎么了,这种事根本不值得在意,我这么告诉自己,没想到更可怕的事还在后头。 有l晚,爹地妈咪有事出去,把弟弟交托给姊姊看顾,姊姊就把弟弟带到她房间里玩,当时我正在写功课,突然听到隔壁姊姊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巨响,我马上跑过去察看,赫然发现—— 姊姊倒在地上死了! 我正准备大哭…… 姊姊又活了!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 两天后,妈咪正在帮弟弟换衣服,我回房时恰好经过,突见妈咪身子一歪—— 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叫,也没有哭,连惊慌也没有,只是默默的等待着,等待弟弟慢慢爬起来,拉拉妈咪,然后,妈咪又活过来了。 我耸耸肩,继续走回房。 一个星期后,爹地从餐厅走到客厅途中突然倒地身亡,没有人吭声,甚至没有人有任何反应,只有弟弟跑过去扯扯爹地,然后,爹地又活过来了。 大家继续看电视。 最后,终于轮到我了! 这天,一家人正在吃晚餐,不知为何,我突然失去意识,一会儿醒转过来时,我发现自己的脸孔埋在一堆烂马铃薯色拉里,额头上黏着半块猪排,鼻孔里插着两根四季豆,弟弟在旁边问我—— 「哥哥,为什么要用鼻子吃豆豆?」 「因为现在流行这么吃。」 「哦!」 其它人连看我一眼也没有,我默默去浴室洗了把脸,然后回到餐厅里重新舀一份晚餐吃。 这回我没有夹四李豆。 总之,弟弟 「你到底在写什么?」 米克看着一只大手恰恰好遮住最后空白的部分使他无法再写下去,不觉叹了口气,再回头瞄父亲一眼。 「作文啊!」 「换个人,重写!」 米克又叹了口气。 「我都快写完了说!」 「重写!」 米克搔搔脑袋。 「好吧!那写冬狐……」 「再换个人!」 「阿尔法?」 「再换!」 「……姊姊?」 「可以。」 作文题目:我的偶像 学生姓名:九年级  步米克 当这个作文题目一发表,我立刻考虑选择父亲来作偶像,母亲也可以,姊姊很勉强,但最后,我还是决定我真正的偶像是—— 姊姊。 虽然她浑身一无是处,粗鲁又野蛮,没事老K我脑袋,我实在不想写她,但是爹地说我只可以写她,所以,就是她吧! 姊姊是…… 「全书完」 后记     苇苇 这次的序是由我苇苇来写,因为我家那位狸大姐一直不肯交序给老妈,拖了半个月才临时叫我来插花写序,原来老妈的稿子会拖稿不只是她没写好,还有某位大牌狸姐更会拖序,这该说有其母必有其女吗? 原来都是遗传惹的祸啊。~.~||| 话说回来,这次是我第一次写序,终于轮到我来赚一千块了,不过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悲伤,因为7天后就是我当兵的日子了!Q.Q 所以呢,就算我写的再差也不关我的事了,因为偶企剃平头啦~~~ 很多人都说当兵越早去越好,反正早晚都要去,不如早去早了,所以我也不知道我这是运气好还是不好? 会这么说是因为我原本是要再过几个月才要去当兵的,可是就在不久前我接到电话说要我去拿兵单。 奇怪,为什么别人是寄信叫人去拿兵单,我却是打电话的呢? 绝对不是因为我是古灵她最宝贝的儿子,而是在我之前有人因为脚受伤,所以就把我递补上去了。听完电话后,我在想我一定要去看那位不明人士的脚有没有好一点,如果没断我想我能帮他一下,免得他脚好了要再去当兵。 其实我也有想过是不是因为我被诅咒…… 至于我为啥会被诅咒呢,我想应该是因为我那白木死党诅咒的,一开始我还在想说他比我早当兵,就拼命嘲笑他,我想他就是因为这样才诅咒我吧,不过后来我去他家告诉他说我也要当兵时,我在他房间看到几根草,那草是黄色的,不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希望知道的人能和我说一下。 不过我去当兵要近」年的时间才结束,漫画我还能等放假的时候去漫画店看一下,小说就不能了,虽然好看归好看可是要我坐着3个小时,我的屁股可是会烂掉的,而且我想我回来的时候一定有很多tv game可以玩,可是要是我一回来我弟却和我说主机坏掉了,我想我可能会当场暴走吧。 不过回头想一想,就算我真的有机会玩,我一回来可能也会被命令去找工作吧,要是找到的工作是那种早上去做到晚上回来,我想也没机会玩吧,套一句老话:世事难预料~~ 现在也快当兵了,所以现在也是呆在家里睡饱了就玩,玩累了就吃,吃饱再睡,不过别人要是像我一样这样过活,我想他大概也不用当兵了,原因是过胖,可是我和别人不一样,现在我才只有46公斤,去拿兵单的时候,那人还说我会不会又因为体重过轻所以不用当兵,而他们必须再找下一个补上去?- 不过像我体重这么轻,我想一定有超多的人羡慕的,尤其是狸姐和老妈,狸狸是说我这么轻都不知道吃到哪里了,妈妈则是说我一个男生这么轻真丢脸,不过当她们这样讲的时候我,只觉得我希望再轻一公斤到45公斤,因为我认为降子才是我的标准体重,好呗 不过我想她们一定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不过下知为啥我想胖也胖不起来,我记得之前有到过47公斤,可是过没几天又变回46了,后来就没再变了,我想我也只能说大自然的奥妙也没有人体的奇妙吧。~.~ 之前看狸狸写序写个10分钟左右她就写好了说,我却要在计算机前先流个口水10分钟才知道要怎么动手,再看看老妈写小说几乎都是一直劈哩啪拉的打,我只能说:老妈,老姐,你们真是太神啦! 打了这么多的字,我的序总算是打好了,我想暂时我也看不到这本小说吧,因为出书时我已经去当兵了,而妈妈他又一直坚持要我们只能看她出来的书而不能看原稿,就连我这个要去当兵的宝贝儿子也不行!QQ 呜呜,老妈,我哭给妳看喔! 更多免费电子书,请到 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