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梦聊斋]《花魂》 作者:凌玉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楔子 庆梧叶老秋声干庭花月黑秋阴寒聊斋一卷破岑寂灯光变绿秋窗前搜神洞冥常惯见、亦与异物相周旋…… 夜深深、月沉沉,远处谁吟唱起幽调;一句句一声声,凄丽绝美教人怜…… 那是一个很古老的传说了,相传在远古时代,天庭发生了一椿仙人与花灵痴缠相恋的情事,玉帝在大为震怒之后将他们打落凡间,而在临下凡前,五位仙人的心头因心痛而各自淌下了一颗鲜红血珠,血珠带着仙人心头深深的爱意与想望,幻化成五个通灵精魄之身。 “这是一个很古老很古老的传说了……”蒲松龄一挑颚下黑须,手执小楷喃喃自语着,“乡下老人一再跟我提醒,这个传说是一代传过一代了,我一定得将它做个记载,只是这五个通灵精魄之身,又该有怎样的凄美传奇呢?” 澎湃的谬思像浪潮一波波冲入他的脑海里,他如有神助地振笔疾书,写下一页页关于那五位精灵魂魄的故事。桌前的烛光也恍然摇曳着,幽然变绿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 第一章 战国楚郢都苍穹无垠,是清澈的澄蓝,遥远的天边,出现一点黑影。细看这黑影,有着灵巧的双翼,如剪般的尾。原来,是只素去色,眼儿灵动的飞燕。 飞燕双翼略收,往下飞去。 蓝天之下是一片郁郁森森的莽林,四周有水流淌过,绿水汇集,成了宽阔的碧色水潭,莽林中央辟出平坦的土地,人烟凑集处,好不热闹。有座暗灰色的城,临着江水而建。 翱翔的燕儿如强弩之箭,飞过高大的城墙,羽翼拂过坚硬峥嵘的墙缘,俯视着城内人们。 再往前飞去,在城的中心,四面高墙围住楼阁应殿。宫殿以东山运来的巨木建筑,表以西海的宝石,气势恢弘,奢华得令人眼花缭乱。悦耳的丝竹声从窗棂飘出,燕儿穿梁过柱,飞出华丽的大殿,没有流连。 离开宫殿与都邑,往邻近水潭的柳树林飞去,堆烟砌玉的柳帘后,有座幽静雅致的院落。 院落以白玉为砖,水银杏的硬木为柱,无数的丝绸垂挂其间,清风一吹,成为柔柔的波浪。 燕儿发出一声清脆的呜声,柳树林的四周飞窜出无数的燕儿,回应似的开始鼓噪。不知为什么,燕子总喜欢聚集在这里,在柳树与蓝天之间,总有飞燕缭绕。 风吹进屋子,拂开一层又一层的丝绸,在屋子最深处的花厅中,坐着一个年轻女子。日光落在娇小的身躯上,照拂精妍素雅的深衣,黑如点漆的眸于若有所思,凝视着身前锈架上的菱纹花罗,温润的层间轻咬着棕红的绣线,指尖捏着银制的绣针。 她在迟疑,考虑该由何处下针。 年轻女子坐在那儿,久久不动,如一尊白玉雕成的雕像,娴静温柔,却又比雕像多了一分令人迷醉的体温。雕像是冰冷的,而她则是活生生的血肉。 铺展在身前的,是一块半透明的菱纹花罗。花罗上以朱红、棕红、深绿、深蓝与金黄等色丝线,绣出流云、卷枝花草与长尾回首的燕。燕儿的神态,与窗外缭绕的飞燕相似。 绣功是信期绣,回首的燕寓意着“似燕归来”。 然而,她等待的人尚未归来,那人将她留在这座精致的院落里,嘱咐她静静等待。白昼时,她在日光下刺绣,在花罗上绣满了回首飞燕,每绣完一只,就看向窗外一次。门前迟形迹,他尚未归来。夜里,她燃起灯火,仍是绣着飞燕,目光望穿了深辣夜色。 这样的等待,已成为长久以来的习惯。 花厅的角落,几株刚剪下的长茎荷花,散发着淡淡清香。风不但吹开了丝绸的廉幕,也吹落几瓣荷花。粉嫩鲜妍的花瓣落了地,触地时发出轻轻的声响,风又来,花瓣在室内纷飞,飘落在信期绣上。 柳树林的边缘,传来车轮辗过石地的声音,声音愈来愈近,在居所前停住。她放下绣钉,侧耳倾听,有些忐忑。 是他吗?他来了? 窗棂外有低低的讨论声,语气焦急。 “戎剑公子要见芙叶姑娘。”那人喘了几口气,又匆促补上一句,“马上。” “马上?”年长的女奴低叫一声,不敢置信。“是要芙叶进王宫里去吗?那里不是有专门伺候戎剑公子的奴婢吗?”是知道戎剑公子宠爱着芙叶,甚至另筑一室,将她安置在燕子居。但是肆无忌惮的宣召入宫,不怕招人非议吗?,不论戎剑再怎么权势显赫,再怎么宠爱芙叶,她到底只是个身分低贱的女奴,两人身分上的差距,犹如一天一地。 “公子全不满意,已经下令鞭了好几个奴婢了。”那人压低声量,提起戎剑的无情,就恐惧戒慎。“公子早上跟棠稷公子演战过一回,虽然胜出,却也受了些轻伤,回长庆殿后,不让效婢们疗伤更衣。下午祭典就要开始了,但到我出门那会儿,公子都还没更衣。” “怎度不再派别的人去?”年长的女奴蹙眉,困惑的问。从这儿到宫里,来回要花费不少时间,要是赶不及祭典,那可是滔天大罪,谁人担得起? “公子说了,只让芙叶姑娘更衣。其他人一靠近,他就发脾气,谁敢轻举妄动?都怕一进寝殿,就要被喝令拖出挨鞭子。连侏漠也没法子,只能吩咐我快马加鞭,快些来这里接人。”车夫擦擦额上的汗,看向年长女奴的身后,动作略略一停。 缭铙的丝绸之间,站着一个窈窕的身影。 芙叶轻咬着唇,因为听见戎剑受伤,脸色有几分苍白,更衬托出温润如玉的肤色,澄澈的眸子,蒙上了深深的忧虑。这样的绝色女子,任谁瞧见都会心生怜爱。 芙菜心儿狂跳,几乎要灭顶在惊慌中,半晌后才有能力开口。“汀兰,我要去。”她的声音轻柔,却格外的清晰,目光已经望向远方的郢都,心急如焚。 戎剑受伤了?很严重吗?是因为很严重,所以他急着召唤她去? 她急切的想探询他的伤势,如同最饥渴的人,渴望着水源,无法理智的思考。 汀兰的脸上出现迟疑的神色,握住芙菜的手腕。“芙叶,那是王宫内,可不比燕子居。我们谈过的,在时局稳定前,你不宜到宫里去。”她低声说道。 去了王宫,等于昭告所有人,戎剑有个宠爱至极的女奴,如今正是各公子间私下争斗得最厉害的时候,戎剑最得楚王信任,论资质、声望与武艺,都是佼佼者。未满三十,他已是个闻名诸侯间的绝顶人物。 就因为最有可能成为继承人,戎剑的敌人更是无以计数,对王位有野心的人各怀鬼胎,伺机而动。 “我们可以请人覆命回去,说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不能进宫去,公子那么宠你,或许就会打消主意。”汀兰握着芙叶的手,不肯放。 不安在心口撩动,如一把刚刚燃起的火苗。要是就这么让芙叶入宫去了,灾祸是否会成为燎原大火,就此难以挽救? 美叶摇了摇头,丝锻般的发散在肩头,目光落在郢都的方向。 “他在等我,我不能不去。”她一心只想赶到他身边去,无法多想。推落汀兰的手,她走向等待在一旁的毡车。 “你也别拦阻了,就让我快些带人回去覆命吧—。”车夫连忙说道,不敢再拖延,让芙叶坐上华丽的毡车,在她坐稳后,放下绢毡。毡上绣着一只扬翼的凤鸟,是王室的表征。 一声呼喝,四匹高健壮硕的马儿技着毡车远去,飞快的往郢都奔驰。柳树垂下的浓荫,被乱风吹开,待马车经过后,才又匆匆覆盖。 燕子居恢复宁静,只剩燕子们的低语声。汀兰则站在门前,目送着芙叶离去,始终没有进屋去。忧虑一层叠过一层,压迫着她的胸日。 郢都建在长江中游,东南旁有着云梦大泽,西通巴蜀,东临吴越,南压荆蛮。 广阔辽远的楚国境内,郢都是最富庶的都城,楚王的宫殿也建筑在此,芊姓王族统领楚地甚久,几百年的经营,楚地在乱世中成为南方强国。 悠悠楚地,凤鸟顾盼流连。楚人,信奉的是凤鸟。 绣着凤鸟的毡车,笔直的驱进王宫之内,来到宏伟的长庆殿。殿前有数个翘首等待的女官,等着迎接芙叶。一见到她步下毡车,才松了一口气。 戎剑公子的愤怒,让众人如临大敌,这女子一来,可不知救了多少人免于挨鞭受罚。 “芙叶姑娘,你可来了。要是再来得慢一些,我的脑袋只怕就要跟躯壳分家了。”戎剑的贴身随从侏漠连忙上前来,绞干满是冷汗的手绢。伴君如伴虎,戎剑的怒火,总是第一个波及到他。“戎剑公子在埋头候着。”女官恭敬的说道,偷偷觑着芙叶。 早听说戎剑公子在外筑了间白玉屋,藏了个绝美的女奴。那流言喧嚣尘上,却直到今日,众人才瞧见这女子的真面目。这样的美色,就算是女人见了也会惊艳的,难怪戎剑要另筑一室,珍爱的私藏着。 芙叶挂念着戎剑的伤,无心欣赏四周奢华的摆饰,匆促的往前走去。 在厚重织毯的尽头,两只有真的青铜兽蹲踞着,女官们在门前停下脚步,没敢再上前。房门一开,室内有些昏暗,窗棂上的丝绸,遮盖了初夏的日光。 角落的皮榻上,躺卧着一个高大的男子二身的胡服,黑发散乱着,即使在幽暗的室内,那双黑眸仍透露着锐利的光芒,如隐藏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的猛兽,只是与之共处一室,就让人心惊胆战。 躺卧在皮榻上的男人,全身辐射出不耐的怒气,让人不安且恐惧。 芙叶穿着柔软的深衣,绣着重瓣荷花的合欢襦,在拂过地面时发出细碎的声响。这么细微的声音,也让他的剑眉更加紧皱。 “戎剑公子——”侏漠成慎惶恐的说道,远远的弯身一揖,不敢上前。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滚出去!”一声暴喝惊碎满室宁静,不只侏漠连忙住口,门外的女官们也因那声怒斥而颤抖。 芙叶没有被吓退,走上前“步,靠近皮榻上的男人。微弱的光线落在她粉雕玉琢的面容上,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恐惧。合欢孺滑过地面,如垂落的花瓣,她逐步接近满身怒气的他。 看见他安然无恙,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害时,她胸口的压迫陡然消失,几乎就要软倒在地上。 戎剑阴鸷的神色,因为见到芙叶的出现,逐渐的和缓。她每走近一步,蒸腾的怒火就减去一分。 他躺卧在皮榻上,缓慢伸出手,无言的命令她靠近。她将柔荑置入他宽厚的掌手,任由他有力的臂膀将她扯入怀中,娇小的身躯被他宽阔的胸腔上,两人的心跳参着心跳。芙叶缓慢地抬起头来,指尖滑过他额上已经干涸的血迹。看到血迹的瞬间,她的心仿佛被利刃刺穿,有着难忍的疼。 “还痛吗?”她低声问道,纤细的指有些颤抖。 戎剑摇头,牢牢抱住她,感受着拥抱她时,心中涌现的平静。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感受到难得的平静,这个温柔的小女人,有箸安怃他狂肆灵魂的魔力。看到主子的眉头松开,侏漠的心头上的石头才落地,把芙叶接来果然是对的,只有这个女奴,才有让戎剑平静的能耐。“公子,请躺下。”她取来濡湿的绢布,轻柔的将他的头放置在膝上,为他擦去干干血迹。“戎剑”他蹙眉,更正她的称谓,这么多年来,除非他要求,否则,即使独处,她也不曾主动唤过他的名。 芙叶温顺的点头,却没有再开口,专注而小心的,以绢布擦拭额角的血迹。他就这么躺在她的膝上,任由她处置,如一头生性张狂,却在遇见她时,情愿臣服的猛兽。侏漠送上干净的绢布,一边示意躲在门外的女官们,快些把祭典时要穿的衣裳送进来。 “怎么会伤成这样?”看见他额上、臂上都有着伤,她心如刀割,虽然知道他勇猛健壮,这些伤痕对他来说无关痛痒,她却同样不忍。 “只是小事。”戎剑闭起凌厉的双眸,简单的带过。在闭目善神时,与生俱来的王者之风仍令人畏惧。他生来就是睥睨世间的贵族,又兼而智慧过人、武艺超群,这一切都造就了他王者的威严霸道。 几乎是不需怀疑的,众人都认定,如此优秀的男人,将在不久后的将来,统领这片土地,成为楚国的王。 戎剑说得轻描淡写,侏漠却忍不住,凑上前去。 “芙叶姑娘,你没瞧见,晨间的驾车演战可精彩了。戎剑公子策着马,轻易就夺下城墙上的花彩,其他公子们只有干瞪眼的份。”提起主人的风光,他说得口沫横飞,与有荣焉。“这时啊,棠稷公子驾车从左边窜来,一挥手中无矢镞,就要夺戎剑公子手上的花彩。咱们公子举剑一斩,斩断了无矢镞,保住花缘。” 惊险的描述,让芙叶的身躯僵硬,擦拭血迹的手颤抖。如果她当时在场,亲眼目睹一切,或许早已因奇.сom书为担忧恐惧而香厥。 侏漠愈说愈兴奋,忍不住比手画脚起来,口吻也是抑扬顿挫。“而后,棠稷也拔剑,就往戎剑公子砍来。咱们公子举剑一挡,剑锋滑开,劈死了他的辕马,要不是手下留情,还要断他一条膀子呢!” “想要我割了你的舌头?”戎剑双眼未开,淡淡问了一句。 侏漠马上知道,主人嫌他话多,连忙摇头,弯着腰往复退,不敢逗留。主人与芙叶相处时,肯定不希望有人在场的。 “属下这就告退。”他看了一眼芙叶,用微弱的声音提醒,“芙叶姑娘,等会儿祭典就要开始了,请尽速为公子更衣。” 芙叶点点头,看着侏漠离开,关上大门的同时,也将凡尘俗世隔绝在外。室内顿时没了人声,只有流泉淌过的水声,以及枕在腿上的男人,沉稳绵长的呼吸。 楚地夏季燠热难当,人人挥汗如雨,王宫内总引流泉入室,让室内增添一丝沁凉。 戎剑睁开双眸,看着她凝满担忧的眉目。柔软的丝袖就枕在他的头下,如一道素虹。 擦去血迹后,她握着木梳,以温水沾湿,谨慎的梳开被血液凝结的发,审视着那处伤口。“这伤,就是演战时留下的?”她轻声问道,取来伤药,轻柔的抹上,以石青色的绣带系上他长长的黑发,再以玉笄固定。 “刀剑无眼,受点皮肉伤是难免的。”戎剑言简意赅的说道,记起晨间那场争斗,浓眉却又紧蹙着。与棠稷两剑交锋时,所感受到的杀气,绝对不是幻觉。 这就是他夺得花彩,却仍心情恶劣的原因。短兵相接的演战问,棠稷的目标不是花绿,而是他的颈项。要是没有以剑格开,他早已身首异处。 晨间的演战结束复,戎剑回到长庆殿,在幽暗的寝殿内沉思,额上的痛楚,反倒让思绪更加清明。 如果他真能成为楚地的王,棠稷将是第一个必须斩除的祸根。反之亦然,倘若棠稷成为楚王,那么他就绝对只有死路一条。 这是一场你死我亡的战争,彼此厮杀的,是最亲密的血肉至亲,他不打算输了这场战争。 思索着残酷手段,以及往后的血腥时,戎剑渴望着见到芙叶。任何人的伺候,都只会让他觉得心烦,只有她的音容样貌,她的体温气息,才能够安抚他体内那头嗜血的兽。 有力的男性双掌滑入她冰凉如丝缎的发,轻轻扯动,让她低下头来。 “公子请多加留心,别再受伤。”靠在戎剑的薄唇边,芙叶低声说道,声音中有令人不舍的颤抖。 “对我这么没信心吗?”戎剑低笑几声,将她扯得更近,吻上那芬芳温润的唇儿。 明明几日前才去过燕子居,享用过她的温柔,为何他还会如此的想念她?对她的渴望,如同一个不见底的洞,今生都无法餍足。 “芙叶不是对公子没信心。”她在他的吻中叹息,无法倾诉心中的忧虑。就算他再健壮矫健,终究也还是血肉之躯,难道他就不知道,当他受伤时,她的心会有多疼多痛? “别把你的思绪都花费在担忧上。”戎剑命令这,不许她继续愁眉深锁。他习惯掌控一切,甚至专制的不许她不快乐。 “是。”芙叶低声回答,粉嫩的双颊因为热吻的温度,薰上一层淡淡的嫣红。她垂下视线,不敢看向那双炽热的黑眸,从他的呼吸与拥抱,已经猜出他的意图。 “为什么退开?”戎剑挑起浓眉,勾起她小巧的下颚,看入她的秋水清瞳中。 芙叶办窘的低垂着眼,脸儿更加红烫。 “祭典即将开始,芙叶必须为公子换装。”她轻声说道,因为他不肯善罢甘休的逼问,气息有些微喘。 “那可以等。”戎剑嫩唇一笑,矫健的坐起身来,以手腕铙着她的长发,一寸寸将她拉近。 “公子。”笑叶咬着温润的唇,颤抖的低喊着,被他存心的为难弄得手足无措。她的颤抖引出戎剑难得的仁慈,他轻笑出声,浑厚的笑声震动她的耳膜,强而有力的手将她扯得更近,用力啄吻她的唇。醇厚如酒的声音荡在她耳边,带着麝香的呼吸,吹拂过她耳鬓边的发。 “这会儿,就暂时先放过你。”他松开手,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不过,今晚就留下,不需回燕子居。”他简单的说道。 芙叶轻咬着唇。“但是,汀兰会等着我。”她靠上前去,解开他胡服上的青铜甲胄,纤细的措扭开胡服上流金铸琉璃的银带钩,将残破的短上衣除下,露出其下赤裸的肌理。 “让她等。我要你今晚在长庆殿伺寝”戎剑徐缓的说道,注视她嫣红的脸,重申命令。 “是。”芙叶在心中轻叹一声,仍是温顺的应道,整理好甲胄,她转过身来。 眼前的男性身躯,年轻而黝黑,每一处都蕴满了力量,如一头跃跃欲试的猛兽。沉醉于武艺的他,身躯比一般男子更加健壮,除却华贵的衣裳后,像极了征战为生,持刀驾马的武将,根本难以看出,他跟那些弱不禁风的王子们,出于同帝王之家。 已经看过戎剑的裸身无数次,芙叶却仍会羞怯,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为他更衣,陆续解下长裤与长靴。 戎剑走到铜镜前,让芙叶取来保衣为他穿上。细绸所织的深衣上,绣着精致的花纹,长尾回首的飞燕栩栩如生,全是她的绣工。 “这是新的花样?”戎剑问道,黑眸审视着缭绕于花罗上的纹彩。他从不穿其他人所绣的衣衫,就连最重要的祭服,也是她亲手裁剪绣制。 “新近绣的,是信期绣。”她轻声回答,展开墨色的祭服,仔细为他穿上。他如此高大,娇小的她为他着衣,格外的费力。 “这花样漂亮。”他赞了一句,没有察觉,因为那声赞美,她眼中浮现喜悦。 大致打理妥当,芙叶站到他身前,将祭服的衣带打上牢牢的结,轻轻扯理着宽阔的祭服。穿上祭服后的他,更是高大得有如神祗,站在他的怀中,她显得更加娇小。 门外传来畏缩的声音,不敢喊得太大声。“公子,未央宫的祭典即将开始,车已经在殿外候着了。”侏漠小心算翼的说道,仍惦念着戎剑威胁要割他舌头的话。 “你捧着祭烛,跟我一起去未央宫。”戎剑吩咐道。祭典时总会有奴仆捧着祭烛,男女不在限制内,要芙叶随行,只是因为不想让她离开视线。 芙叶点了点头,理所当然的服从他的命令。 编钟低沉的声音,悠扬的响起,一声又一声荡在楚地。 未央宫的大殿内有着数排筵席,坐着众多文武官员,全都穿着暗色深衣。大殿中央有着数名男女巫者,身穿束腰曳地的白色祭服,口中吟唱着远古的歌谣,告天祭地,号令日月风雨与百兽。 夏季的祭典,主祭环绕楚地的湛湛江水。 陛阶上坐着的,是头戴冠冕,胡黉斑白的楚王。陛阶之下左右两席,则坐着十四个王子。陛阶上下对比之强烈,如同斜阳与旭日。 年老的楚王眯着眼睛,陶醉在巫者的歌声,以及编钟的音乐中。 芙叶第一次来到未央宫,双手平举着祭烛,震慑于宫殿的华丽宏伟。雕绘着凤鸟的大柱,撑起沉重的屋檐,长长的丝幔落在其间,角落的长明灯里,燃的是西海的人鱼膏脂。 戎剑坐在她的面前,背对着她,始终没有回头,眼神沉稳得有些接近阴鸷,薄唇始终紧抿着,看来十分的严厉。 那是芙叶全然陌生的表情,让她不安而胆怯。坐在这祭典的场合理,戎剑的神态没有丝毫松懈,反倒像是身处战场。 坐在戎剑身旁的,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健壮男子,正用着肆无忌惮的目光,打量着芙叶。那些公子与大臣们,称呼他为棠稷。 这个名字,让芙叶的身躯略略一僵。这个男人,就是早上伤了戎剑的人。 棠稷偏着头,肆无忌惮的打量着芙叶,喝了一杯邻录酒后才开口。 “好美的女人。”棠稷的目光没有离开她,对着坐在首席的戎剑开口“不如,你就把她赏给我这个输家吧。”美丽的女人见得多了,却不曾见过如此纤致委婉的,那双眼睛,温柔得像是湘江的水。 “我拒绝。”戎剑淡淡回答,甚至没有看向棠稷。 棠稷,是他众多同父异母兄弟中的一个,也是对他造成最深威胁的人,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日趋白热化。这是一场激烈残酷的竞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所有人莫不费尽心机。 被当面拒绝,棠稷的脸色闪过一丝狰狞。这已是今日第二次,戎剑当面给他难堪了,气氛冻结着。 芬地,一杯青铜的樽递了过来,适时解去了尴尬。 擎着铜樽插入两人之间的,是个身段修长的年轻人,上挑的凤眼,以及红润的唇,俊美得有几分像是个女子。他的眼底眉梢都带着笑,和善而让人喜爱。 所有的人,在玄离的出现时,纷纷松了一口气。 玄离是众皇子中最温文儒雅的一个,知书达理,始终置身于王位争夺战之外。他悠游于各皇子之间,楚王命他司职管理竹简书册。 “棠稷,你这非但失礼,而且唐突了。能让兄长在乎到,愿意带来祭典上,就已证明兄长对这女子宠爱有加,君子可不能夺人所爱。”玄离浅笑说道,凤眼看向芙叶,笑意又添了几分。“很无趣吧?”他走上前来,巧妙的挡住棠稷无礼的目光。 “这是芙叶该做的。”芙叶低声说道,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棠稷心中仍咽不下那份难堪,如今连玄离都护着芙叶,他的语气更加尖刻。“早就听闻,戎剑宠爱箸一个绝色女效。啧啧,运气真好,让你挑上这一等一的美人。改日你若觉得厌了,我随时可以接收。” 戎剑恻过头来,犀利的目光如刀似剑。他扯唇露出微笑,俊朗的五官霎时间狰狞如狠,反倒令人不寒而栗。 “你若是敢动她,可就不只是死了两头辕马那么简单了。”他徐缓的说道,话语中的威胁昭然若揭。 棠稷的脸色愀然一变,霸焰陡灭。他的手在抖,云纹漆杯中的邻录洒洒落了一些。“晨间的演战只是个误会,我可是无心的。”他解释着。 戎剑没有回答,锐利的视线由棠稷的脸庞,挪移到他的肩部。 那一眼,让棠稷不自觉颤抖起来,寒意弥漫全身,他甚至必须举起右手,确定左手臂是不是还安置在肩膀。晨间的演战,若不是戎剑在最后那瞬间将剑锋一转,这只膀子只怕已不在他肩上。 戎剑的目光太过可怕,被他注视的那一处,甚至开始感到疼痛。这样的暗示已经很清楚,任何人胆敢动芙叶各一毫,他绝对不会轻饶。不需要言语,他仅仅用目光,就可以让人恐惧胆怯。 棠稷收回视线,勉力维持笑容,冷汗却已经浸湿几层衣衫。 陛阶之上,苍老的楚王缓慢的举起一手,满室的歌声与人声骤然而止,所有人将目光投注在楚王身上,等待着他开口。只除了芙叶,她的目光未曾离开戎剑的背影。 他与棠稷之间的暗潮汹涌,虽看得她心惊胆战,却也让她心中浮现一股温柔的暖流。至少能够确定,他是真的在乎她,在他的心中,的确有着她的存在。 楚王在台上叨念着模糊的字句,芙叶充耳不闻,仍是看定了戎剑。 “安阳蔡侯遣了人来,跟我提了联姻的事情。”楚王缓慢的说道,目光巡视着各王子。 选择与诸侯女儿联姻的人选,就等于是宣告了继承人的身分。楚王会指派何人,做为蔡侯之女的夫婿?大殿上一片死寂,静得可以听见细针落地的声音,众人屏息以待。 芙叶嘴角兀自噙着浅笑,望着戎剑,没有察觉四周紧张的气氛。 名义上她是属于戎剑的女奴,只是对她来说,他不仅止于是主人。他不但拥有她的人,同时也拥有她的心。 “我考虑了许久,也该到作决定的时候了。”楚王喃喃说道,声音回荡在大殿上,苍老的面容上满是疲惫。 芙叶不在乎今生无法成为他的妻子,只要能留在他的身边,时时刻刻看着他,她就已心满意足。 是的,只要看着他,守着他一辈子,她就可以满足。 只要能守着他,只要——“戎剑。”沉思之中她听见,有人呼唤着他的名字,本能的抬起头来,温润的嘴角还有着浅浅的笑意。 大殿上众人,也等待着那一句最络的宣判。 “就你吧,择日前去安阳蔡侯那儿纳采问名,明年初春前,娶回蔡侯女儿为妻。”楚王说出最后的决定,挥了挥手,将蔡侯之女的生辰交给巫者,用以择日。 娶回?妻? 那全是与她今生无缘的字眼,字句一点一滴的渗入她的脑海,极为缓慢的,她逐渐明白楚王的意思。浅浅的笑容冻结,全身的血液瞬间冰冷,如同跌入最深最冷的水流中。 罪人的沉寂,被一声欢呼声打断,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鼓噪声。戎剑的支持者颇多,楚王的决定虽然在预料之内,还是令支持者欣喜若狂。 戎剑恭敬的起身,向楚王谢恩,转身环伺大殿众人时,胜利的光芒隐藏在黑眸中。 只有少数几个人,脸色一片铁青。其中,包括了棠稷。楚王的决定,已经宣判了这场胜负的输赢,其余的所有人都在此刻被减了心头的希望火苗,下任继承人,已经肯定会是戎剑。 而芙叶仍是捧着烛火站在那儿,呆若木鸡。她捧握烛火的手在颤抖,五官精致的面容上,是失血的惨白,烛火的光在面容上闪耀着,如似最瑰丽诡异的纹样。 有人将她此刻的失态,完全看人眼中。 胜负,尚未决定。 第二章 长庆殿里的青铜灯台,在夜里烛火长燃。 回首的昂扬凤鸟,以灿烂尾翼捧着晶莹烛光。众人因楚王稍早的宣布而喜不自禁,人人举杯庆贺着,铜樽散了一地。 寝殿之内,却寂静得如同千年难开的基,无声而冷寂。连瓣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容颜。 镜中的女子,愁眉保锁。 殿外的鼓噪笑声、远处的编钟乐曲,与身畔的冷冷流泉,她全都充耳不闻。初夏的夜里,原本该是燠热难当,她却连指尖都是冰冷的,呆坐在铜镜前大半夜,动也不动。 案上有温热的酒,及一只青铜的樽。不知道戎剑何时归来,她只是习惯的温好酒等着。 宫门一开,喧闹的祝贺声由远处传来,芙叶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而自信,迈步朝寝殿而来。 女官们恭敬的打开门,口中念着贺词,掩不住欣喜之情。整座长庆殿的人,都在欢欣着戎剑的胜出。主人一旦成为继承人,就注定了他们往后的荣华富贵。 戎剑嘴角噙着笑,黑发因为先前的纵酒之宴而有些散乱。“退下。”他一挥手,衣袖轻扫而过。 “是。”女官们嘴角含笑,体恤的退开,关上门前,对芙叶投以羡慕的眼光。戎剑分子即将成为楚王,而这个女子,被他如此宠爱重视着,怎能不让人艳羡呢? “公子用过晚缮了吗?”芙叶伏身为礼,素雅的花罗裙摆,散落在身旁,如同绽放的花瓣。 “在未央宫用过了,玄离让人摆下宴席,以蛮族的歌舞助兴,佐以齐国的翠色酒,准备彻夜庆贺。”那些乐声鼓噪不休,传遍了整座郢都,宣扬着他的胜利。 “公子是回来更衣,准备再前往未央宫?”她轻声问道,盈盈起身,为戎剑准备宴会时的服饰。 “不,我不去。”戎剑简单的回答,锐利深浓的目光篁着她。 “但是,大臣们不是等着为公子祝贺吗?”芙叶困惑的问,却没有转过身去。她不愿意迎视戎剑的目光,收敛心中所有忧虑,不想影响他的喜悦。 “让他们自己饮酒作乐去,”他的薄唇上,染了一抹笑“我满心只想着要回长庆殿看你,怎么有兴趣陪他们喧闹?” 该领受众人的庆贺时,他却舍下大臣们,执意回到长庆殿,只想与她共处一室。今夜毋需到燕子居去,他最心爱的女人,就近在咫尺,等待着他的归来。 “芙叶,我胜了。”戎剑狂笑数声,大步走来,轻易将她扯入怀中。 他抱起芙叶纤细的腰,俊朗的五官上是飞扬跋扈的笑意,眼底流露出胜者的狂傲。她是如此轻盈而灵巧,抱在怀中没有半分重量,仿佛可以在他的掌间起舞。 因为那些令人晕眩的旋转,细丝软绸纷飞着,绣在花罗上的飞燕,仿佛都活了起来。当戎剑终于松手,让她的双足落地时,她的心儿狂跳,只能靠着他的胸膛喘息。 “贺喜公子。”她轻声说道,倾听着戎剑的心跳与呼吸。 芙叶退出戎剑的怀抱,强颜欢笑,纤细如春葱的指解开先前亲手系上的衣带,为他脱去墨色的祭服。 戎剑站在铜镜前,住她仔细温柔的更衣。取下玉谇,棉整长黉,而后除去内里单衣,她细致的肤触扫过他的身躯,有着他记忆中的舒适与温柔。只是,不同于先前的软玉温香,如今接触他的那双小手,冷得像是冬季的冰雪。 “你怎么了?受凉了吗?为什么双手这么冷?”他皱起浓眉,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双手。 芙叶的身体本就娇弱,一不留神就会染上风寒,咳咳喘端上好些日子。每年冬季都是一个难关,戎剑看顾得格外仔细。在秋季时,他总会领着长庆殿中最精锐的士兵入山去,为她猎杀白抓,命人裁成衣裳,或制成轻软的毛食,呵护着她容易受寒的身子。 “我没事。”芙叶勉强一笑,从他的掌心抽回双手,眼睑低垂着,不让他瞧她的眼。避开几步,她将祭服放置在木架上。 炽热的体温却从后方欺身而上,戎剑不允许她逃开,亦步亦趋的跟了过来,双臂搂抱着她的腰,胸膛熨烫着她的背部,她的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与呼吸所包围。 “还说没事,这会儿已经是初夏了,你的血却还不暖吗?白昼时还好好的,一入了夜,竟冷得像是跌在冰窖里似的。”戎剑宽厚的双手在她身上搜寻着,冰冷的肤触,让他的眉头愈级愈紧。 “长庆殿里的人,没有好好伺候你吗?我才一会儿不在,就让你受了寒?”他眯起凌厉的眸子,喜悦的情绪淡去,察觉到她的神色有异。 当整座长庆殿欢欣热闹时,只有这处寝殿,弥漫着一片冷清,如同被遗忘的冷宫。怒气在戎剑胸口凝聚,黑眸眯起。 虽然他格外宠爱芙叶,但两人的身分终究相距悬殊,他贵为皇子,而她只是个卑微的女奴。 男人嫉妒他的权势,女人嫉妒她的受宠,不论如何保护,旁人的冷嘲热讽,总不放过她,在他无法防备时,那些人如同毒蛇猛兽,以尖刻的言语,恶毒的伤害她。歹毒者,总是挑选最弱点下手,而她,就是他心上最脆弱柔软的一处。 “这些人冒犯了你,抑或是伤了你吗?”戎剑深邃的眸子里的不悦,已转为愤怒,宽厚的掌握得紧密。 “不,没有!”芙叶连连摇头,转身投入他的怀抱,牢牢抱住他,安抚他全身辐射而出的愤怒。“不要误会,她们都待我很好,侏漠打点好一切了,我没有受到半点委屈的。只是刚刚才沐浴过,所以手摸起来有些冷罢了。”她匆忙的说道,将他抱得更紧。 曾有其他公子的奴仆,以言词伤了芙叶,传到了戎剑的耳中。他取了长剑,到了那位公子的府上,沉默的不加解释,亲手将那奴仆的舌头能割了,杀一儆百。 这举止震惊王室,人们争相走告,彻底明白,戎剑有多么重视她。 只是,那血腥的刑罚,让芙叶心惊胆战,从此就算受了任何委屈,也不敢透露半句,她太过善良,不愿意看见任何人为她血溅五步。 好在那一刀起了作用,飞短流长从此化为窃窃私话,虽然如同云梦大泽上千年难散的雾,始终包围着她,但至少不再造成直接的伤害。 戎剑僵硬的身躯,逐渐放松,从她表情中看出慌乱恐惧。他收敛起怒气,知道再问下去,非但问不出什么,反而让她不安。 怒气缓慢的褪去,他捧起她的愁容,抚去轻颦的秀眉。“那么,先让宫女们把鲁国的毛料取来,也把暖手炉拿来,我去传唤大夫来为你瞧瞧。”他转过身去,就要传唤女官。 芙叶摇摇头,扯住戎剑的单衣,不让他走。 失去了他的体温,她更觉得冷,指尖冷得几乎要颤抖。她紧紧抱着他高大的身躯,不肯松开,怕一松手,他就要离开。 “你连身子都是冷的。”戎剑停下脚步,低头审视着。她眼中有某种埋得很深的情绪,牵制住他的动作,让他无法离开。她在担忧什么?恐惧什么? “别走,请留下。”芙蓉的声音微弱,却充满了恳求。 她的心在忧虑中流离失所,眼看就要灭顶,只能牢牢攀住他,如寻到最后浮木的溺水老。 她不要他离去,多么害怕,他一日离去,就不会再归来。而外界的种种,如匍匐在黑暗中的兽,全都在虎视耽吮,等待着撕碎两人之间的牵绊——戎剑的手探人她单薄的花罗单衣中,熨荡着她,抚去冰冷,以他的体温,让她温暖起来。这是他最迷醉的身子,在纷扰的乱世,只有她的温柔与美丽,能安抚他心中嗜血的兽,给予他唯一的平静。 “为什么你在颤抖?倘若不是因为寒冷,那是因为什么?”她的回答,是将他抱得更紧,小小的身躯穷尽所有气力,不肯放他离去。 “我怕,怕你成为继承人后,国内的皇子们,以及各国间接踵而来的威胁。”最怕的,是你会遗忘我。 “那些人不足以威胁我。”他的回答中,带箸自信的狂傲,无人能质疑,嘴角甚至带着一抹笑。“如果,我真的在诡计下死去,在死前也会命人将你送到南方去,保护你到终老。”他将她的脸儿捧在手中,徐缓的说道,望着她绝美的眉目。 她摇摇头,温柔的目光中,有坚决的意念。“倘若你死了,我就如溺于湘水的湘君,追你而去。”失去了他,独自活着,只是一种折磨。 湘水之畔流传着开于爱情的古老故事,舜帝的两个妻子,为了寻找丈夫的坟冢,来到云梦大泽遢绿,以罗裙兜土,筑了苍梧台,纷纷的珠决落在绿竹上,梁就了斑泪湘竹。衣衫沁染了云梦的水,罗机陷入云梦的泥,她们最后殉情于茫茫湘水。 只是芙叶不知道,自己会是娥皇,还是女英。 两个女人,真的能够分享一个男人?她真的能永远在他的怀中,与安阳蔡侯的女儿相安无事? 戎剑靠在她发鬓低语,语调中带着安抚。“别多想,我哪里都不去,整夜都会留在你身边。”怀中的她,颤抖得有如秋风中的落叶,他极度的不舍。 今晚他会整夜留在她身边,那么,这一夜之后呢?他要将她安置在何处?! 芙弃不敢问,将戎剑抱得更紧,几乎就想融进他的怀中,成为他的血肉,这么一来,是否就可以永远不必与他分离? 从楚王宣布婚约的那一刻起,忧虑就如一枚针,在她心中愈扎愈深。两人的身分差距过多,她终生奇.сom书只能做为他的奴,成不了他的妻——戎剑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一切,这绵密的呼吸是为了他,这规律的心跳是为了他,这神魂、这精魄都是为他而存在。 但在戎剑心中,她又是价值多少分量? 他宽阔的胸膛内,存有睥睨天下的野心、经世治国的霸业,不久之后,他的心中,还必须放置那位蔡侯之女。到那时,他会将她榈置在心头哪一处? 她的容身处愈来愈狭小,多么怕,会被就此遗忘。会不会总有一天,戎剑的心中,不再会有她的容身之处? “或许,我能找到办法,让你暖起来。”戎剑怀抱着她,却没有察觉她的忧虑,端起她的下颚,靠在她的唇边轻声说着,呼吸与她交融。 他取来温热过的酒,占据温润的唇瓣,将热烫的酒涓滴不漏的哺人她口中,抚摸着她的喉间与胸口,让那些酒滑入她的身躯,温暖她的四肢百骸。这是每个冬季,他所做惯的动作。 热酒一入喉,她粉嫩晶莹的肌肤,浮现了一层动人的嫣红光泽。 “这肌肤一点一滴的红润起来,如同一朵蓓蕾,在我的手中绽放。”戎剑轻声说道,连眼神都是热烫的。渴望她的情欲,从她为他更衣时,就热烈煎熬着,他无法再隐忍。 芙叶温顺的喝下哺来的酒,承受他的吻。她知道,那炽热的眼神中有着什么意图。没有任何惊慌与闪躲,她的双手也环抱他,投入他的胸膛。 酒温暖了她的身躯,而戎剑的热情,则焚烧着她的心,暂时抚平不安。 戎剑的唇紧密的封住她,轻咬着她的唇瓣,如同先前的每一次缠绵般,那么的霸道与温柔。 他将她放置在绸缎之间,拆开素雅的花罗单衣,信期锈上的飞燕一只只落了地,翘首篁着两人。绣着折枝花样的合欢襦也被解下,散落在石地上。 戎剑轻抚着她柔润身子,指掌间的硬茧带来刺激的触感,让她忍不住颤抖。这不是养尊处优的手,而是属于武将的手,他用这双手强取豪夺,打败所有竞争者,成为继承者。 最当初相见时,他也是以这双手拆去捆绑的绳,在奴隶市集里抱回她的,从此将她圈得格外紧密——戎剑在她耳边低念着难以分辨的话语,以昂藏的身躯感受她的轻颤。他也褪去衣衫,黝黑高大的身躯覆盖着她的雪白,所有的话语化为喘息。 昏暗的烛火之间,芙叶仰起透着红晕的娇靥,露出雪白的颈,如丝如锻的黑发散了一地,在他炽热的怀抱中辗转轻吟,如被擒住的无助鸟儿。 芙叶修长的腿儿轻踢,蹬着摆在一旁的铜樽。铜樽倾倒,美酒流淌着,滴入环绕寝殿内的流泉,让四周都有了酒的香气。 冷冷水声间,有她的婉转低吟。 不论缠绵过多少次,戎剑带来的强烈感受,总让她忘神的哭喊出声,紧紧闭着的双眼里,有些许的泪水,都被他轻轻舔去。 身躯一点一滴的暖了起来,她的血被烫得热了。她投身人他所营造的火焰中,如扑火的飞蛾,不残留半分理智。 芙叶以他所教导的,那些激烈的、炫惑的、软弱的、疲倦的欢愉,毫无保留的回应。在他占有她时,体内掀起强烈波涛,她的双手紧紧握着竹席上的织锦,只能喘息。 匆匆忙忙一晌贪欢,她不想去思考,寻求他的缠绵,用以遗忘其他。 莲瓣铜镜里,映出他们交钟起伏的身躯,忠实的呈现出每一次的律动。 角落里,长茎荷花的花瓣跌落。花蕊轻颤着,像是感受到她由心内传出的震动——只是,戎剑的火焰,并不足以焚烧她心中忧虑的种子。那些种子在她心中扎了根,而后逐渐萌芽茁壮。 燕子居中飞燕缭绕,夏季的风也在其间嬉戏,吹拂着悬挂在梁柱间的柔丝软系。 长庆殿的人们筹备着戎剑的婚事,领了楚王命令的媒妁,给安阳蔡侯的女儿送去两只交颈的雁做为纳采,而后问名、纳吉,几旬的光景匆匆而过。 媒妁嘱咐,纳征时送上去绣染料、五匹的帛,以及成对的鹿皮。各色的帛布上,必须锈上华丽的图样,供女方裁剪做为嫁衣。 长庆殿中的重要衣料,全由芙叶负责。这一次,她所绣的,是戎剑未来妻子的嫁衣。每一次落针,都是百感交集,她把不可能实现的奢望,锈人缤纷的帛布。 苦很年年压金线,为他人做嫁衣裳。更残酷的是,她所裁做的,还是心爱男子之妻的嫁裳。 她记得,戎剑喜欢的,是信期锈。 几旬时间里,镇日压着这些帛布,胸口像是压着最沉重的巨石,连呼吸都困难。绣出的飞燕,虽然华丽婉转,回首的姿态中却都带着些许幽怨。 “美极了。”男性的嗓音刻意压低,就在耳边响起,呼吸吹拂过她的发,靠得极近。那声音,却不是戎剑。 芙叶受到这突然的惊吓,绣针猛地刺入肌肤,一滴鲜艳的血冒出指尖。她忍着疼,握住伤口,匆促的回过头去。 棠稷就站在绣架后方,无礼的眼神与微笑,都让人完全明白,刚刚那句话,并不是赞美花罗上的绣工。 “棠稷公子。”芙叶敛裙为礼,她的手在疼、心在慌。就算是低垂着头,她能够察觉,棠稷的现线始终绕着她,没有移开。 那眼神带着恶意,没有半分怜借的情绪,而是接近于无情的亵玩。楚地的人们传说着,棠稷喜欢恶意的欺陵女人,他居住的宫殿,常有人在夜里,偷偷运出惨死的年轻女尸。 角落里传来闷闷的呼喊,她转头看去,竟看到几个彪形大漠守在那儿,扯抱着猛力挣扎的女人。 “汀兰!”芙叶惊呼一声,秋水清瞳中惊慌满溢。看见汀兰被棠稷的护卫擒住,她全身太过颤抖,根本无法想到其他,冲动得就想上前救人。 “站住!”案稷一声呼喝,声音之大,震得芙叶耳膜发疼,今她脚步冻结。“先别急,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不会动她一根寒毛的。” 棠稷又走上前几步,环顾四周的眼神,充满着恶毒的怨恨。 “早就听说戎剑斥资造了一座精巧的房子,用以珍藏着美丽的女奴,我听了几次,到今日才其的身临其境。”他俯身望向窗棂外,欣赏着环顾四周的碧绿水潭“看不出来,戎剑倒也挺会享受的,美景美人,难怪他镇日驱车上这儿销魂。” “棠稷分子,这儿是禁地,没有戎剑公子的首肯,其余人不得进人。”冷汗凝在额上,芙叶全身僵硬着。她心中担忧着汀兰,更不愿与棠稷独处,这个男人令她恐惧。 “你的说法怎么跟那女人一模一样?听了就烦人,不过是个女奴,敢命令我吗?”棠稷呻了一声,完全不以为然。 芙叶咬着温润的唇,静默无语。她的身分低贱,若是棠稷真要伤害她,她的确无力反抗蓦地,棠稷的手伸了过来,就要触及她的唇瓣,她匆促的避开,眼儿圆睁,颤抖得更加厉害。他笑了笑,没有因为她的闪躲而愠怒。“别咬着唇,等会儿咬得伤了,岂不让人心疼?” “棠稷分子,若是无事的话,请尽速离开,别让戎剑公子”笑叶的声音愈来愈低,双手紧紧交握着,纤细的掌因为过度用力,呈现苍白的颜色。 “我来,当然是有事。另外,我敢来,自然也不怕被他发现。”棠稷挥了挥手,示意守在一旁的护卫们全都退下。 被捣住口唇的汀兰,猛烈的摇头,不肯离开。这男人贸然闯入,不由分说就命人制住了她,摆明了来意不善。这要是让戎剑知道,她保护芙叶不周,只怕会被处以极刑。 汀兰拚死挣扎,不愿留芙叶与棠稷独处,保怕会出什么祸事。偏偏护卫们力大无穷,轻轻一提已将她拖往屋外。 “她留着,会打扰我的兴致,就先让她到外头待着。”棠稷微笑着解释,踏前几步,缓慢逼近芙叶。“小女奴,过来。”一抹残酷骇人的邪意,在他审视着她时,跃入狰狞的眉宇之间。 芙叶往复退了一步,棠稷却亦步亦趋,嘴角的笑带着恶意,如同戏弄猎物的残酷野兽。 “到我的身边来,否则怎能听清楚我的话?”棠稷问道,猛地脚步一疾,如苍鹰扑兔,就往她扑来。 她惊呼一声,心儿几乎要从喉问跳出,脑中闪过众多可怕的臆测后,就只剩一个念头。逃! 她逃人丝绸之间,没有勇气回头。一幅又一幅的丝绸拂过她的发,在她经过后,飘动摇晃,打落了长茎荷花,花谢花飞飞满天。丝绸分开又聚合,娇小的身影,在薄薄的丝绸后方,成了一剪朦胧的影。 风在缭绕,飞燕流窜,笑叶喘息着,在梁柱之间进退维谷,不知该逃往何处。满屋子的丝绸飘飞着,棠稷的脚步声近在咫尺,后颈似乎可以察觉他的呼吸,而护卫们全守在门外,她无处可逃。 因为恐惧,秋水清瞳中几乎要被逼出泪来,当她奔逃到内室,一只手膂自丝绸后方窜出,条地擒住她,毫不留情的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之猛,让她的手腕几乎断折。 芙弃发出※声惊喊,猛烈的挣扎着,又疼又怕,甚至没有勇气看向棠稷满是恶意的神情。 “这么急着逃吗?我就这么不如戎剑吗?你可以对他百依百顺,对我就避之唯恐不及?”棠稷说道,闪烁的目光中透出狩猎时的兴奋。 这女子抱在怀中,格外柔软芳郁,也难怪戎剑对她宠爱有加。这样的女子,比江山更值得男人的争夺。 芙叶紧闭双眼,牙根咬得极紧。决心若是棠稷肆意轻薄,就咬舌自尽。这身躯、魂魄都属于戎剑,绝对不容许其他人玷污——棠稷冷笑着,伸手准备撕下芙叶的衣衫,姿意享用这专属于戎剑的绝色女子。手才刚刚举起,颈项闻冰冷的触感,让他所有的动作在瞬间冻结。 一把锋利的刀刃,正牢牢的柢在他的颈项间。 第三章 飞燕的冀拂过屋瓦上的雨帘,落在窗棂上,收了冀,侧首观看。飞燕无知,不解屋内的暗潮汹涌。 一个男人,手中持着越国产的锋利长剑,有着温和的神情,以及俊美得有如女子的眉目。就算是手持杀人的利器,他的眉目间仍是平静如无波的水,不去刺激棠稷此刻暴戾的情绪。 “棠稷,我说过了,这是很失礼的举止。”玄离的声音响起,冷静而醇和。他手中持着剑,抵住棠稷的颈项,制止了凌辱的暴行。“反正迟早都是死路一条,我死前尝尝一个女奴,又有何妨?”棠稷吼道,猛地把到手的芙叶推开。他只是在临死前,想凌辱戎剑心爱的女子,稍微发泄心中的愤恨,难道连这点权利都没有? 他心中也清楚,这皇子的位子坐不了多久了。这几乎是一个定律,继承人的战争告一段落,胜利者肯定会在登基后铲除异己,参与争斗的皇子们,会被一一安上罪名,或流放、或处决。 “你明知她是戌剑的人,碰不得的。”玄离摇摇头,仍没有收剑。“我的护卫们都在外头,你如果愿意立刻离开,戎剑将不会知道这件事情。”他放下长剑,给棠稷一条生路。 棠稷虽然有勇无谋,却不愚蠢。玄离看似温文儒雅,兵器造诣却不低,正面冲突起来,谁胜谁败还很难说。况且,就算侥幸赢了玄离,震怒的戎剑只怕也不会放过他。一次得罪两位皇子,只会提前白已的死期。 棠稷冷哼一声,匆促收兵一甩衣袖掉头就走。 当棠稷一行人远去后,芙叶虚软的坐在石地上,全身剧烈颤抖着。 “亏得是我来了,否则那人不知要犯下什么傻事。”玄离收起长剑,轻叹一声。“你还好吗?”谨守礼教大防,他没有碰她。 芙叶勉强点头,仍是站不起来,双手撑着冰冷的石地。她的衣衫有些凌乱,单衣的琉璃带够早不知遗落在何处,雪白的肩衬着乌黑的发,有著令人心醉神迷的柔弱。 丝绸散布在娇小的身躯四周,她纤细的手腕上,有被棠稷重握留下的伤。 玄离的及时到来,让她死里逃生,他是经过戎剑首肯,少数能来到燕子居的人,他传送着关于剑的消息,对芙叶十分友善,那样的态度,甚至是恭敬有礼的。 众多争取夺利而面目狰狞的皇子间,只有玄离始终用那双有礼的眸子望着她,嘴角噙着微笑。玄离是除了戎剑以外,不让她感到恐怖的男人,有他存在,四周是平和的,如吹过最温暖的春风。 “别怪罪他,父王宣布了戎剑的婚约,不少了都丧失了理智了,”玄离徐缓的说道,将长剑放置在一旁。 那槭红色的长袍上,绣着折枝的茱萸,衬出玄离修长的身段,以及儒生般的温和。窄如湘江畔飘柳的腰上,束着琉璃珠玉,格外雍容华贵,他的俊美,与戎剑截然不同,难以想像,两人有着相近的血缘。 婚约两字,如一枚针,狠狠戳人芙叶的胸口,扎得心间淌血,比指尖实质的伤更疼更痛。 当人们谈论著戎剑婚约的种种时,她总收敛眉目,注视着单衣上的信期锈,将所有的哀伤藏在眼中,只有绞紧衣裙的指,泄漏她真正的情绪。 她怎么可能不心慌,怎么可能不哀伤? 只要是人,都有私心。她不希望戎剑属于另一女人,不希望有人来分享他的眷顾、瓜分他的注视。偏偏,她的身分太过卑微,没有可以置喙的余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迎发新人,无法倾诉哀伤,还必须微笑。 玄离解开随身的一块排色花罗,布料滑落,露出一枚雕成回首凤鸟的青铜香炉。不知名的花草研成了粉末,放入炉中焚烧,透出渺渺的香气。他将香炉端近,让缥缈的烟包围芙叶。 “这是秦国的香料,据说香远溢清,能透人肌肤,薰上后几年都不会褪。香料千金难得,我恰巧得了一些,送来给你。”珍贵的香料,他轻易的就赠给她,毫不吝啬。 烟尘缭绕,淡淡的香气在燕子居中盘桓不去。 玄离走来她身边,审视她苍白的肤色,等她稍微平静后,才缓缓开口,“你真的不要紧吗?是否需要我找来大夫,为你瞧瞧?” 芙叶摇摇头,轻咬着唇。她心中的苦,只能独自品尝,药五罔救,任何人都无能为力。随着戎剑婚期的逼近,她的心病是否会愈来愈重? 玄离担忧的看顾着她,弯如新月的眉轻蹙着。“我来,是因为今晨有秦国的刺客,潜到长庆殿,乘隙想狙杀戎剑,所幸被及时发现,如今已被逮捕入狱。戎剑怕你听到消息会担忧,所以让我来通知你,他平安无事。” “他受伤了吗?”芙叶慌乱的问,惊慌之余早忘了其他的顾忌,纤细的指紧扯住玄离的衣袖。 “只是臂上有些轻伤,不碍事的”玄离以微笑安抚她,眉宇之间却仍有忧虑的神色。他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眸子注视着她。“成为继承人之后,这类事情屡见不鲜,往后只会增加,不会减少。”乱世之中,狙击刺杀,是最寻常的事。 罪人看来或许平常,在芙叶感受起来,却是格外惊心动魄。身为继承人,就必须承受外来的危险;身为继承人,就必须迎娶诸侯的女儿为妻;身为继承人,他就必须离她愈来愈远。 她不明白诡谲的政治,只知道,随时有失去戎剑的危险。 “你在忙什么?刺绣吗?”玄离端起绣架上的花罗帛布,仔细的看着。绣好的帛布叠在一旁,系着喜庆用的绳。这些花罗帛布,即将送往安阳,供另“个女人处置。 “这是嫁裳?”玄离看向芙菜时,神情复杂,黑眸里流露不舍。 “是的。”她轻声回答,将歪斜的绣架放回窗前。她有着最好的绣功,寻遍楚国也难有人匹敌,嫁裳由她绣制,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玄离叹了一口气,放下花罗帛布。“戎剑让你做这件事,难道不嫌残酷了些?”他问得轻柔,但那字句却比利刃更加伤人。暖暖的春风,化为锋利凛寒的北风,扑面而来。 直到口中弥漫着血的气味,芙叶才发现,自己一直紧咬着唇,温润的唇上,如今已浮现一圈失血的青,鲜红的血衬得她脸色更加惨白。 为什么非要戳探她心中的疼痛,强逼她体认戎剑的残酷?。 玄离的举止,其实与棠稷相似,不同于毁坏一切的暴力,他以温和的语气,及里在温柔里的残酷,刺激她内心的隐忧。 玄离看着她,轻叹一声。那令人心疼的愁容,从楚王宣布戎剑婚约那一瞬间,就烙印在她的眉目之间,挥之不去。那双秋水清瞳里的伤痛,他看得格外清楚。 他走了过来,敛起槭红长袍的下摆,也在平滑如镜的石地蹲跪而下,不将她当成卑微的奴仆,反而慎重的与她平起平坐。 暗红色的茱萸散在四周,如最细密的网,将她包围住。 芙叶瞬间惊愕,没有料想到奇离会有这样的举止。从来没有任何贵族,愿意纡普降贵,与女奴同跪一地。她往后一退,连忙就要站起,玄离却伸出手,贸然扯住单衣宽大的抽,纤细的指,擒住了单衣上的飞燕。 “玄离公子,万万不能如此,芙叶受不起。”她慌乱的低语着,却挣脱不开。 “芙叶,到我身边来,好吗?”玄离注视着她,无比慎重的说道,没有半分戏弄的神色,仿佛在说着今生最重大的决定。 这个请求,让芙叶呆若木鸡,瞬间甚至遗忘了呼吸。玄离不是戎剑最信任的兄弟吗?不是一直以温和的微笑注视着她吗?为何在此刻,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难道,她一直没有看穿玄离深邃的目光。那样的目光,其实并不只是看着兄长所爱之人那么单纯,而是一个男人,注视着一个女人的目光? “难道,你不懂我这么对待你的原因?君子不夺人所爱,但我见不得你如此受苦。”玄离徐缓的说道,语气之慎重,让人完全明白,他是经过深思熟虑,万不得已才会提出这询问。 “我没有受苦。”她摇着头,强颜欢笑,仍在自欺欺人。 玄离靠在她身边,一字一句劝着,将她诱离戌剑的身边。“芙叶,到我身边来。纵然你不能成为我的妻,我也将宣布终生不娶,只守着你。倘若戎剑真心在乎你,他也应该如此。”他所给予的,是戎剑无法给予的。 一生一世相守的承诺,如最甜的糖,多么的诱人。一个女人何其有幸,能得到一个男人如此的承诺,又何其的不幸,这承诺不是出自于她心爱男人的口。 “我绝不叛离公子。”她紧闭上双眼,转开了头,不肯去看玄离的表情。她从来不曾想过,要离开戎剑。她可以为了他而罔顾性命,怎么可能离开他? 就算留在他身边,总有一日会被他冷落遗忘;就算留在他身边,必须看着他迎娶另一个女人,两人被翻红浪,交颈合欢——齿间猛地一啮,啃破了柔嫩的唇,鲜艳的血,缠绵的落在单衣上。 她用尽全力推开玄离,想要逃开,无法继续听进那些残酷的话语。信期锈纷飞,衣袖仍被牢牢握住,她逃不了。 玄离靠在她耳后,呼吸撩动黑发。修长的指挑起一绺柔软的发,举到唇边,印下一个吻,首次与她如此接近。 “如果你非戎剑不可,我不逼迫你。只是,请让我帮助你,我不愿意见到心爱的女子,承受如此痛苦的煎熬。”玄离说着,一句又一句,苦口婆心,柔和的语调,在她耳边盘桓不去,与渺渺香气一同渗入她的骨血。“我能让安阳蔡侯主动退婚,让戎剑永远只能属于你。” 声调愈来愈低,迷惑人心,让她难以分辨,回荡不散的话话究竟是出于音离的口,还是潜伏在她体内,那心魔的窃窃私※。 “戎剑宠着你的事情,早传遍了天下,安阳蔡侯之女,到底是个贵族,生来心高气傲,她难道真容得了你?你真能忍受,被戎剑所冷落?”玄离问着,诺气徐缓,问题却不曾中断。 “不,我绝对不会——”还没能说出绝不会如何,玄离已伸指覆在她唇上,没有触碰她,但那双注视着她的眼,有着让人震慑的力量。她动弹不得,如被银针刺穿的蝶。 “难道,你不想独占他?”他投下了最诱人的饵。 简单几个字,如惊雷在耳际闪过,她被震得神魂俱动。 独占他?永远的独占他?让那双眼睛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只看着她一人? 芙叶坐在石地上,身躯僵硬得仿佛冻结,心绪如扯乱的丝线,理不清头绪。甚至连玄离是何时离去的,她都没有察觉。 满屋的丝绸飘舞着,如同她惴惴难安的心。 几日后,奴仆们将纳征时必须送上的去熏染料、五匹帛布,成对的鹿皮装入巨大的箱中,推上了远行的车队,送往安阳蔡侯的府上。 从玄离来过的那一日起,芙弃不再刺绣。 一拿起绣针,心口就发疼,如同有人以匕首戳刺她的血肉,非逼得她必须放下绣针,喘息半晌,疼痛才会褪去。 大夫查不出病症,开了几帖温补药方,困惑的离去,只有她不安的猜测着。莫非,是心魔在作祟? 夏季的时间逐渐过去,荷花绽放,幽香四溢。湘水上的歌声不断,远远传了过来,芙叶躺卧在石地上,仰望着飘动的丝绸。 累了倦了,她也不曾挪动身躯,在石地上欲梦还醒。夜深时下了雨,雨水落在长庆殿上,敲击着屋檐,一阵近,一阵远。 已经数不清,有几个日夜没见到戎剑,少了他的音容,燕子居里格外冷清,仿佛不属于阳世,而是最冰冷保幽的冰害,有着透骨的冷清,这难道就是冷宫的氛围? “芙叶”最熟悉的声音唤着她,靠得好近,伴随着她亲手薰在他衣裳上的麝香。 芙叶睁开眼睛,又惊又喜,疑似在梦中。她握住他的衣袖,继而胆怯的触碰他的臂膀,保怕眼前的男人,只是她太过思念而产生的幻觉。她的触摸,是否会太快惊醒这美梦? 即使是梦,她也不愿醒来。这么久未曾见到他,就连梦境都是珍贵的。 微颤的手冰冷如浸润在水中,一朵含苞的荷,歼细的指抚着他的臂膀、颈项、脸庞,以及他鼻间的呼吸,确认着他是否真的存在。 “睡得迷糊了吗?别睡在石地上,小心醒来后又要咳了。”戎剑轻声说道,低沉的男声穿透她未醒的梦寐。 他轻易的将芙叶抱起,回到卧室里,将她放置在卧榻上。高大的身躯悬者在她眼前,强健的双臂撑在她的身侧,提供最严密的屏障,却没有压疼她。 芙叶紧密的拥抱戎剑,用全副的心神感受他的存在。像是如何用力都还不足,她紧抱着他,不让他离开。 “吓着你了吗?”戎剑的澹眉皴了起来,抚着她纤瘦的背部。几日不见,她是不是又更憔悴了些? 夜深了,或许他不该来,惊扰了她的休憩。但是多日不见,他热烈的思念着,好不容易才抛下繁杂的谙多事务,觑了段时间前来。 “没有。”芙叶用力摇头,不肯抬起头来。此刻抬头,他肯定会瞧见她眼中喜极而泣的泪。“我好想你。”声音被埋没在他的胸膛间,细若蚊呜。 “我不曾到来的时日里,发生过什么事情吗?”他呼吸着属于她的香气,一双手探入花罗内,覆盖柔嫩的肌肤。她的身躯上,多了一股淡淡的香,如五月河塘中盛开的荷。 芙叶摇摇头,黑发散落在戎剑的肩上,她贪恋他的体温,眷恋他的拥抱,不愿松开手。 连自己都难以回答,为何不说出棠稷与玄离来过燕子居的事,玄离说过的话,成为她心中的一项秘密,就连最亲近的汀兰,她都未曾透露半句。 戎剑侧过高大的身躯,将她纳人怀中,环抱着她纤细的身子。 “这些日子以来,郢都内有太多事情要忙,我抽不开身。”就连今夜的短暂相聚,都是偷来的,一等天亮鸡呜,他就必须赶回郢都,继续处理千头万绪的国事。 “你不能留下吗?”芙叶抬起头来,双眸中蕴满了失望。 这些年来,她甚少主动要求他的陪伴。但是她的心正经历着忧虑的磨难,寻不到任何依靠,他却来去匆匆,只在她心间的湖泊轻轻一触,留下涟漪后,转身就走。 “安阳那里派了人来,安排大婚的事宜,我必须在场。”戎剑解释着,低头吻着她柔嫩的颈,呼吸着那令人着迷的香气。“芙叶,再忍耐一段时日,婚事与继承之事都底定,就能时常来见你。” 他每说出一句,她眼中的欣喜就减去一分。又是安阳,又是婚期,愈来愈多外在因素,总瓜分着她拥有他的时间。 “婚期定了吗?”芙叶低声问道,想确定从何时开始,就将忍受长久难以见到他的日子。他能这样拥抱着她人睡,伴随着她醒来的日子,还剩下多久? “今年九月。”他说出巫者卜出的日期,语气轻描淡写,仿佛两国联姻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是吗?”她许久后才能开口,勉强抬起头来。“芙叶贺喜公子大婚在即。”说出口一字一句都如芒刺,有着尖锐的硬刺,刺得她喉间发疼。 温润的唇却轻轻颤抖,话尚未说完,眼中已经浮现哀伤的水雾。弥漫在眼前的波,让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她匆促的避开,推开他的怀抱,翻下卧榻去,不愿让他看出端倪。 尚未离开卧榻,有力的男性臂膀就伸来,握住她纤细的肩,不许她离开。 身上轻如烟雾的素纱单衣被扯下一声响亮的制帛声,柔软的单衣在他的手劲下,轻易撕裂。只穿着素雅花罗的她,躲到烛火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隐约闪烁的,是那双眸子里的波光。 “回来。”戎剑皱起浓眉,看见她眼中的泪。 “不。”芙叶低语着,缓慢的摇头。来到他身边的数年里,首次违道他的命令。 “为什么哭泣?”戎剑丢开手中的素纱单衣,双眉销得更紧。 她眼中的哀伤绝望,像是落人陷阱中的鹿儿。为什么她会流露出那样的表情?仿佛有人残忍的熄灭她心中的火焰,夺去她最重要的心爱之物。 芙叶想恭贺他宿愿得偿,即将成为正式继承人,即将迎娶尊贵的蔡侯之女。 但祝贺的话话便在喉间,咽不下,吐不出,未语泪先流。 等待了半晌,发现芙叶始终瑟缩在角落,没有任何动静,戎剑的耐性用罄。他浓眉紧皱,蓦地纵身而起,如看足猎物的兽般,扑往娇小的她。 芙叶倏然一惊,只察觉眼角黑影窜动。 她本能的退开,小小的步伐尚未迈开,如鬼魅般迅速的身影,已经来到她的眼前,封住她的去路。她低呼一声,紧开双眼,身躯已经被他环抱住。 他是楚国中最矫健的战士,普天下最好的猎人,而她只是无助的猎物,不能逃脱他的指掌。他以权势留住她的人,以爱情锁住她的心,让她无处可逃。 “绝不许再逃开,你是我的,只许留在我身边。”戎剑靠在她耳边低语着,口吻中有着浓澹的不悦。 他拥抱着她,躺卧回柔软的丝罗之间。在烛火之下,肌肤有着温润的光泽,吸引着他的碰触。他低下头缠绵的吻着她,却尝到了粉颊上的泪。 美叶轻咬着唇,眼睫如初生蝴蝶般颤动,而后睁开。水雾弥漫在眼中,在烛火的照耀下,那双眸子看来更加清澈闪亮。 她无法阻止自己哭泣,一如无法阻止他大婚之日的逐渐逼近。多么恐惧,这就是失去他的开端。 玄离所说过的话语,让忧虑的芽苗茁壮,她无法不去想。 “为什么哭得如此伤心?”他拧眉沉声询问,将她拥进怀中,让她躺卧在他的胸膛上。明明可以以主人的身分,命令她不许哭泣,但是严厉的喝令,偏偏就是无法对她说出口。 “我怕。”芙叶的声音微弱,双目仍是紧闭的。 “怕什么?”他缓慢的询问,一句句的诱哄她说出哭泣的缘由。 烛火灿灿,燕子居内外都悄然无声,连天地间的所有鬼神,都安然沉睡了。夜半无人私语时,他们之间的声音,只有彼此听得见。 “害怕离开你。”她低低的说道。只是说出这句话,她的心就痛得仿佛要死去。 “谁说你会离开我?”戎剑沉声说道,口吻中含着愤怒。是这段时日里,有谁对她说了什么吗? “不是现在,但总有一日,你总会命令我离开。”芙叶咬着债,身躯窜过轻颤。她陷溺在深深的忧伤中,下颚却猛地遭到掌握,强大的力量将她转过头去,强迫她望入那双黑眸中。 戎剑眼中燃烧的愤怒,让她惊愕恐惧,身子剧烈颤抖。外人总在传说着他的无情冷酷,但他对她虽然霸道,却始终是温柔的,不曾用这么可怕的目光看过她。 不要猜测,更不要妄想,那一日永远不会到来。“戎剑注视着她的眼睛,双手紧握着她的肩膀,力量之强大,几乎要弄疼她。直到她发出一声微弱的痛呼,他才松开手。 不曾对芙叶如此凶恶过,但听见她提及要离开他,怒火猛地爆发,险些无法克制。 “你不会要我离开吗—”芙叶低声问着,心中忐忑不安。“在你大婚之后,我仍可以留在你身边?”这是她最大的疑惑,而心魔则栖息在疑惑中。 “就算你想走,我也不会点头。”戎剑靠在她耳边,说着最温柔的威胁。他紧密的拥抱着她,锁住她的人与心。 “就算我留下,你又会惦念我多久?难道不会遗忘我吗?等到你娶回正妻,成了楚王,统领楚地时,你肯定会把我遗忘在后宫的某一处。”她只是一个女效,无数奴隶中的一个。虽然如今得到了他宠爱,拥有他所有的爱恋与宠溺,但这维持得了多久? “不要胡思乱想。”戎剑皴起眉头,神色凝重。 “我怎能不去想?你就将属于另一个女人,在九月之后,她将名正言顺的拥有你。她尚未来,你的形迹就甚少出现在燕子居,等到她来到楚国,你会多久出现一次?一旬、一月、或是一整个季节?”芙叶坐起身来,在烛火的柔和灯光下,叹息的闭上双眼。 从受宠到失宠,从此冷清终老,只能看着戎剑把曾给她的宠爱,给了另一个女子。他会用那双曾注现她的眸子,注视另一个女子;会用那双曾拥抱她的双臂,拥抱另一个女子,会在长庆殿的枕席间,热烈的爱着那个女人——脑海中闪过的画面,让她的胸口刺痛,心如刀割。 给了一个人丰沛的水,饱尝了水的甜美滋味,再将那人放逐到荒漠中,从此承受无尽的干渴,谁受得了? “你的哭泣,是因为我的婚约?”戎剑抹去她眼角的泪,总算知道她哭泣的理由。他可以冷血的号令千军万马,挥刀斩杀敌人,却见不得她的泪。 芙叶没有回答,默默承认。 “就因为这个原因吗?”紧锁的双眉松开,不悦的神色逐渐淡去。 “这个理由难道还不足够?”她不答反问,轻颤着扯住他的衣衫。为何让她伤心欲绝的事,被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你还在担忧着,我大婚之后的事情吗?芙叶,你这么不信任我?”戎剑端起她的下颚,靠在她温润的唇边低语,两人呼吸交融,分不清彼此。 “这与信任无关。”她倾听着他的心跳,双手落在他的身恻,握住他宽厚的掌,抚着他掌间的茧。 她心中的忧虑,其实无法以信任填补。女人心中藏着一头名为嫉妒的兽,难以驯服、难以餍足。那头兽,咀嚼着她绝望的深情,将那些情意,全化为多疑,她已在独占他的欲望中泥足深陷。 所有的女人都有私心,只希望他是她一个人的,想彻底的独占他的目光、他的爱情,不愿跟其他女人分享。 戎剑的吻落在她的额上、眉闻,灼烫的呼吸拂过如玉的肌肤,以吻除去那些忧虑。 “你难道不明白,就算是娶回蔡侯的女儿,你仍会是我最爱的女子,我会将你留在身边,一生一世不让你离去。”他的手缓慢的解开花罗,抚着细致的肌肤,一吻一誓,将热烫的吻烙在雪白的肌肤上。“或许,一生一世也还太短暂,我将纠缠你到许久,哪个人若先死了,就在奈何桥旁等着,我们一起走过去,不论生死,都在一起。”他的吻落在她的颈间,说得格外慎重。 冥冥中是否有偶然经过的鬼神,窃听了他口中说出的誓言? 芙叶睁开双眸堂入戎剑的眼,蓦地觉得心中一阵忐忑。长久的纠缠,牵引的会是缠绵的情爱,还是难解的爱恨?回荡在深深夜色中的誓言,听得久了,竟像是一句不祥的预言。 是不是有她尚未察觉,却也来不及的变动即将来袭?她紧闭上双眸,以细瘦的双臂环抱着戎剑。 戎剑吻着她,在烛火下与她缠绵,仍在说着长远的誓言。“我永远都会惦念着你,把你放在我心中,烙在神魂里,直到沧海成了桑田,也不遗忘你。” “永远吗?” “永远。”他慎重起誓,以誓言粉饰她的不安。 戎剑给的深情,其实带着残酷,以为对于她的宠爱眷顾,就已是最深切的爱。或许,他是以所知的唯一方式,热烈的爱恋着她。但他并不明了,爱情是一种自私的占有,无法瓜分、无法分享。他所说的誓言,仍无法抚平她巨大的恐惧。 真的吗?她真的能信任他的承诺吗?当这片云梦大泽湿润的土地,一寸寸的干个后,他是否仍会爱着她? 夏夜深深,她的疑惑也深不见底,却从不曾问出口。 第四章 为蔡侯之女所铸的青铜器,陆续送入楚地,长庆殴摆放不下,竟堆到燕子居内。 “你们做什么?怎么能把新婚器放到这儿来?”汀兰挡在门前,却制止不了奴仆们鱼贯而入。那些人搬运的青铜器,包围了燕子居的内外。 “此处终究也算是公子的居所,我们家小姐特别叮嘱,运来新婚器时,万万不能忘了这一处,要让公子最宠爱的芙叶姑娘,也沾沾喜气。”伺官指挥着七名奴仆,双手拢在如翼的衣袖中,嘴角带着微笑,态度却很是坚持。 汀兰脸色愀然而变,愤怒却无能为力,她咬着雇,心绪复杂。 “不行,把新婚器搬去长庆殿,要不就是放置在未央宫里,不可以堆放到燕子居来。”她尽力阻止,却被高壮的奴仆们推到一边去,不被理睬。 “芙叶姑娘是戎剑公子的奴仆,等公子大婚后,也该是听命于我家小姐的。”简单几句话,就点出了两方的地位高低,伺官不再多言,举步走入燕子居。 “等等,你们不可以这么做。”汀兰扯住一个奴仆的手,妄想阻拦。这些日子来,芙菜脸上的笑容愈来愈少,倘若再日夜面对这些东西,要芙叶情何以堪? 奴仆低咒一声,不留情的将她推开,连带手中的木匣也掉了出去。 木匣摔落在地上,青铜器滚了出来,造形典雅的铜樽上,纹著名为饕餮的异兽。铜器掉落石地的声音,格外刺耳。 素雅的花罗拂地,罗被触地无声,一双纤细的手将青铜撙棒了起来。众人沉默着,看着那绝美的女子捧着青铜樽,眉目间闪过一丝痛楚。 “汀兰,别阻拦。”她淡淡的说道,没有放下手中青铜樽。 这青铜樽如此沉重,捧在掌间,如一块最沉的石,她小心翼翼的棒握着,唯恐失手跌了,岌岌可危的平静也会随之摔个粉碎。 三个月后婚期将至,据说那少女正在女师教导下,习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四德,以鱼藻等阴物祭拜天地。关于蔡侯之女的点滴,纷纷传入楚地,笑叶愈来愈能感受到,那少女的逐日逼近。 如今,人尚未到楚国,镂着少女姓氏的青铜器,就已经堆进燕子居。 “芙叶姑娘善解人意,难怪戎剑公子格外疼惜。”伺官挥手指挥仆人们,目光打量着笑叶。他千里迢迢而来,为的不只是护送新婚器,一睹芙叶的芳容,是任务之一。“这些全是蔡侯为爱女所铸的新婚器,光由我们送人楚国,而那口樽,恰巧就是小姐要赏给芙叶姑娘的。” 纤细的指略略一颤,将手中青铜樽握得更紧。是起风了吗?为何她觉得有些冷? “芙叶谢过小姐。”她低声说着,收敛清澈温柔的眉目。 “再过些日子,就该等称为夫人了。”伺官刻意提醒,走了过来,指着博士的纹样。“你瞧瞧这花纹多精致,可是最好的师傅镂上的,花纹之间,还刻着新人的名。” 英叶的指尖陷入镂印的痕迹,柔软的指上,倒印出细致的花纹。心中浮现酸涩的情绪,紧紧纠缠着,愈勒愈紧,眼看就要扼杀她的神魂。原来,她并没有自己想像中的坦然与宽容。 在那些铜器上,蔡侯之女的姓氏,被镂刻在戎剑的名字旁,生生世世,地老天荒,永远无法磨灭。 史书写了一册又一册,夏、殷、战国到如今,文字自无到有,从仓颉造字的那一夜起,百鬼皆夜哭。所记录的都是男子,女子从来只留姓氏,不留名。如一个不散的阴影、一枚烙在花罗上的湿印,总见不得光。 只是,能留姓氏也是好的,蔡侯之女的姓氏有权列于戎剑身侧,而她却留不得分毫痕迹,如同落入汪洋的一滴雨,注定消失无踪。 “小姐说了,希望芙叶姑娘将这铜樽置在寝殿里。”伺官仍带着微笑,仔细的吩咐着,观看她的表情。 芙叶轻咬着唇,将铜樽放入了柚木制成的匣中。这是要提醒她,能够独占戎剑全部爱恋的时日,已经所剩无几了吗? “我会的。”她抱起袖木匣,转身想走回寝殿内。被伺官那审视的目光瞧着,她有些手足无措,本能的奇.сom书知道,对方并不是怀着善意而来。 伺官走上前来,挡住她的去路,不让她轻易离去。 “芙叶姑娘请留步,小姐嘱咐我的事情,还没办完。”他击掌出声,示意奴仆们打来巨大的衣箱。 箱上绘着五彩流云,以及不知名的珍禽异兽,色彩斑斓绚丽。这口衣箱,她曾经见过,是不久前从楚国送往安阳的师征之礼。 芙叶困惑的看着那口衣缝,被扛入燕子居。她为那个将名正言顺,安憩在戎剑胸怀上的女人所编织的嫁衣裳,全被慎重的送了回来。 “这是小姐命我们送回来的,特别嘱咐,要送到你这儿来。”七名效仆由伺官须着,千里迢迢从安阳,护着巨大的衣箱,来到楚地,慎重的送来燕子居,执意要物归原主。 那些吊布花罗上的,已是她倾尽全力所绣的纹样,难道蔡侯之女仍不满意,所以退回来让她重新绣制? 芙菜走上前去,亲手开放衣箱上的绳结。打开箱子的瞬间,五彩缤纷的颜色蓦地汹涌而出,如羁押在心间太久的情绪,猛然流泄。 残丝破楼散了一地,被风吹起,缠绕上指掌肌肤,她陡然愣住。 “天啊!”汀兰以手捣着唇,发出压抑的惊呼,眼前令人销愕的景况,让她的心也揪了起来。 一箱的灿烂帛布花罗,被撕裂成一丝丝、一缕缕,信期绣上的飞燕已被碎尸万段,无二兀整。 “我们小姐,爱听丝绸被撕裂的声音。”送回衣箱的伺官说道,嘴角有着笑意,目光却万分冰冷。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是传达小姐的暗示。 芙叶站在飞扬的残丝破缕问,动弹不得,明明是气候燠热的夏季,她却觉得冷。 那残破的一丝一镂,都是她的心血,蔡侯之女却毫不留情的将其撕碎。在撕裂这些花罗时,那女子嘴边是否还带着微笑? “这些帛布花罗都美极了,小姐撕得格外愉快。知道是你锈的,特别遣了我们来,要向你道谢。等嫁人楚国,成了戎剑公子的正妻,她更会亲自登门拜访。”有意无意的,伺官强调了正妻两字。 芙叶因为莫名的寒冷而颤抖着,她用双臂环抱自己,企图驱离那些寒意。但是身躯的颤抖如此激烈,她无法制止。 寒意四窜,没有人能够温暖她!而那个曾以热烈火焰熨烫她的男人,并不在她的身边。 伺官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审视着她惨白似雪的脸色。 “东西已经送回,请芙叶姑娘点收了。”他让奴仆们都退下,独自靠上前去,附在芙弃的耳边低语。“芙叶姑娘,你兰心蕙质,自然懂得小姐的意思。”语毕,他退开几步,转身离开燕子居,知道任务已经完成。 汀兰心疼的低叫着,收拾散乱的残丝破缕,将四散的花罗塞人衣箱内,牢牢锁起,不让来自安阳的恶意,再对芙叶造成伤害。 转过头时,仍见到芙药站在衣箱前,手中紧握住一绺残破的花罗。她的肌肤透着云般的苍白,就连温润的唇,也失去了颜色。 “芙叶,你别这样,不要多想,先入内歇息,好吗?”汀兰劝着,轻轻摇晃芙叶的身子,肌肤上冰冷的触觉,让汀兰更加担心。 她麻木的点点头,却仍是站在衣箱前,没有挪动脚步。低下头,她望着那些丝绸,转不开视线。 这是一个清楚的暗示,芙叶明白,蔡侯之女容不了她,这箱残破的花罗,暗示着她往后的下场。事实昭然若揭,她不是娥皇,也不是女英,没有任何女人,能够容忍,让另一个女人分享丈夫的心。 包围芙叶的,是他们的新婚铜器,以及散落一地的残丝及缕,她的处境多么艰难。耳边一再回荡着玄离的话语,轻柔绵密,不像是出自人的口唇,反倒深沉得像是来自心中的喃喃低语。必须承认,玄离说出的,是她深埋在心中,却没有勇气说出的渴望。 难道,你不想独占他? 她不想离开戎剑,而独占他,是多么诱人的一个饵。除了寻求玄离的帮助,她别无选择。 心魔不断在耳边低语着,她无力抗拒蓬勃的私心。 玄离在郢都西南不远处,有着一座别院,精致典雅,四季花木扶疏。 在那箱花罗被送回燕子居后不久,他派人捎来口信,告诉芙叶,若是有需要,他随时都在划院里等待着。旁人不懂口信的含意,只有芙叶心神震动,知道他所指为何。 原先无法决定的种种,蔡侯之女已经逼得她下定决心。荷香飘荡的那一日,她回避了汀兰,离开燕子居,据着记忆前往音离的别院。 这处别院,戎剑曾经带她来过。只是这一次,是她孤身前来,戎剑非但不在身旁,也不知情。 薰风缭绕的别院中,玄离一身墨衣,双手抚过绘着凤鸟的漆瑟。 庭院中两名广延国的舞姬,长裙广袖,舞姿妩媚飘逸,随着漆瑟之音,跳出“集羽”舞步,素虹般的袖飘扬漫天。地上铺着四、五寸的厚厚香屑,她们飘逸的舞过,竟不留半点痕迹。 几乎是芙叶一出现,乐音就戛然而止。玄离一脸惊喜,抛开手中的漆瑟。 “芙叶,你终于来了吗?”玄离带着微笑迎出来,一挥宽大的衣袖让左右全都退下。他上挑的凤眼里都是喜悦,仿佛其他的人都是不重要的,只有她的到来,才是他今生最深的宿愿。 “玄离公子。”她敛开花罗素裙,恭敬的伏下身去。当去离遣退其他人时,她察觉到舞姬与乐师们眼中的困惑。 “你终于愿意了?决定离开戎剑,来到我的身边,让我陪伴你一生一世?”他匆忙上前,执起她冰冷的双手,情意其挚的询问着,多情的眉目皇着她。 芙叶收回双手,被那样的目光凝视着,心中蓦地浮现罪恶感。“芙叶是来请求玄离公子的帮助。”她匆促的说道,保怕说得慢了,就要后悔。 隐约的,听见了玄离的叹息。她仍是低垂着头,没有看见他此刻的神情。 “你还是不愿意离开戎剑吗?”玄离轻叹着,没有碰触她。 芙叶慢慢摇头,温柔似水的眸子里,有着难以磨灭的坚决。她可以接受各种折磨,甚至可以为了戎剑而不顾性命,但就是不愿意离开他。 “多年前在市集上的那一日,是我先瞧见你的。倘若买回你的,不是戎剑而是我,你也会如此爱恋着我吗?”玄离倾身整着她,低声询问着。他的一切言行都在诉说着,对她有多么深情。“莫非,我就真的不如戎剑?”他问道。 “不是的,玄离公子自然也是人中龙凤。”她匆促否认,又说不出为何只专情于找剑的理由。情爱这件事情,如何能解释得分明?“只是,我的心中只有戎剑公子,千世万代,此心不移。”她静静说道,纤细的指握紧了衣袖。 “千世万代是一段很久远的时间。”玄离望着她,神情复杂。是知道这女人对戎剑的用情之深,但真会有什么情意,能维持那么久的时间吗? 不过,也就是多亏了她对戒剑的痴情,否则她又怎么会来求他给予一臂之力? 玄离坐回庭院前,俊美的眉目间有谜般的神色,他半晌静默无语,而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罢了,能见你喜乐欢欣,也是我所期盼的。”他打开放置在角落的鸳鸯盒,取出精致的纱袋。“将这纱袋拿去,它能帮助你达成愿望。” 她接过那纱袋,困惑的握在手中。纱袋以素色细纱纷成,用皮绳东着口,轻轻摇动,可以听到内部的粉末发出细细声响。 “这些是云梦大泽边缘的柚木上所生的珍贵艳菇,晒干后所研制的粉末。”玄离仔细解释着,注视着她的双目。“昨日戎剑在云梦大泽中猎来一头背色灰暗,腹部淡红的团鱼,据说将烹为鳖羹。那鳖羹由长庆殿的烹者料理,要熬上几个日夜。” 这件事情,戎剑昨日曾告诉过她。安阳蔡侯几日后将到达郢都,与楚王讨论大婚事宜,在商谈时,众人的主食将是那鼎珍贵的鳖羹。 “芙叶,你若是想独占戎剑,就趁着大宴前一夜,将这粉末倒入鳖羹中。” “这是什么?”她疑惑的抬起头来。 玄离露齿一笑,笑得极为诚恳温和。“是毒。”他徐缓的宣布。 芙叶心头一凉,几乎就要将纱袋抛开。她虽然想独占戎剑,却不想伤害任何人。 不论是那纱袋,或是玄离的手,都有着奇异的热度,她想要松开手,却又无能为力。玄离的那双凤眼,如巫者般,有着催眠的魔力,她无法将视线移开。 玄离握住她的手,将纱袋紧紧压入她的掌心,嘴角浮现安抚的笑。他靠上前来,附在她耳边低声说着。 “这些菇类只是轻微的毒,不会要人性命的,食用者只会有半日的晕眩,与些许不适,一日之后都能恢复正常。”他打开纱袋,让她瞧见内部细碎的粉末。一缕幽幽的香气,由内窜了出来。“大宴上发生这件事情,婚事肯定会被中断,到时候我再央求巫者,让他卜卦祭拜天地,宣布戎剑不宜娶妻。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其他女子可以与你争夺,他永远都将属于你。” 永远都将属于她—多么诱人的远景。她不需被驱离他的身边,甚至不用与其他女人分享他的爱恋。 但,她真的能够这么做吗?这些粉末真的不会造成任何伤害吗?隐约的,像是听见某种叫唤,潜藏在缭绕的薰风中,断断续续的警告着。 “芙叶,我怎么会欺瞒你?”玄离靠在她的耳边低语着,驱散了风中的警告,他的话语是那么诚恳而真挚。“我只是想帮助你,让你独占戎剑啊!” 声音绵密,到底是玄离在说话,还是心魔?她被彻底诱惑,任由私心蒙蔽了双目,心中的迟疑,被独占戎剑的渴望冲得淡了。 “玄离公子,大恩大德,芙叶、水难忘怀。”她欣喜的说道,握紧了手中的纱袋。 玄离淡淡一笑,模样有些哀伤,深深的望着她,仍在惋惜箸她的决定。“我知道你会永远记着我的。”他低声说道,轻抚她柔软冰凉的发梢,而后松开手。“快些回去吧,免得戎剑知道了要挂念的,我也不放心你孤身在夜路上行走。” 笑叶轻轻一福,转身匆促的离开。她急促的奔跑着,双手握得很紧,如同护卫着今生最重要的东西。 只要将这纱袋的粉末洒人那鼎鳖羹中,她的愿望就能够实现,永远的独占戎剑的目光与爱恋。她满心欣喜,缠绕心中许多的忧虑一一化去,温润的唇不自禁的染上笑意。 去离立在屋檐下,看着远去的窈窕身影,他不肯进屋,目光锁着她。“芙叶,我知道你会永远记着我的。”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一阵狂风吹来,墨色衣袖如鸟类的羽翼,他站在风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动也不动。 极为缓慢的,玄离的唇上浮现一丝让人不解的笑。 长庆殿的深夜里,寂静得没有人声,人们都已沉睡。 摇曳的灯火下,芙叶裸着足,走过无人的长廊。四周有青铜铸成的高大凤鸟,低垂着头,无言望着她。 她穿过大殿,走进深幽的回廊,来到长庆殿边缘的厨室。厨室里更加幽暗,只有炭火发出细微的红光,如一盏引路的灯。 角落里堆放着无数的陶瓷与漆盒,收藏各式食物。巨大的方铜炉上,架着一口青石造成的大鼎,下方有着微弱的炭火,保持着温度,鼎内的鳖羹飘荡浓郁香气,持续沸腾着,已经熬煮了数个日夜。 看顾鳖羹的烹者,不知躲到何处去安憩,没有察觉芙叶在深夜时潜入。 她站立在青石鼎旁,注视着微微翻腾的鳖羹。因为极度紧张,连怀中那纱袋,都被她的体温偎得热了,奇异香气由内透出,薰染了几层的衣料。凑上前去仔细的合嗅,芬芳得近乎难忍,像是能让人昏迷。 芙叶不懂药材,不能理解玄离拿给她的,究竟是什么。玄离所说的一切,她毫无保留,全然相信。 扯开皮绳,她双手攀着温热的青石鼎,迟疑了许久,就连呼吸都停滞了。只要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将粉末洒人鳖羹,她就能心愿足遂,终止戎剑的婚约,永久的独占他。 为何她在犹豫,为何双手竟在颤抖?只要动手,她就能独占地了,只要动手——最熟悉的低沉嗓音,呼唤着她的名字,惊破她的挣扎。戎剑已经醒来,在长庆殿内搜寻她的身影。 睁开眼睛后,寝殿内空无一人,看不见有任何身影在枕边低语,甚至连芙叶也不见踪影。人睡前她还温顺的依偎在一旁,纤细的指握着他的发,如失了他就无力存活的丝萝。 “我作了恶梦,睡不着。醒来后有些渴,才走来厨室。”芙叶轻声说道,直到碰触了他的肌肤,才觉得寒冷。她只披了一件单薄的素纱单衣,就飘荡到这一处,没有察觉夜凉如水。 先前恍惚不安的睡去,却被最可怕的梦境惊醒,她浑身颤抖的醒来。 梦境里蔡侯之女嫁人楚国,将她驱逐在远方,许久后她再回来,戎剑怀里拥抱着雍容华贵的女子,以冰冷的语调,质问她到底是谁。时日“久,他早已经将她遗忘得一干二净。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连在梦里,都担心会失去戎剑。 “什么样的恶梦?”戎剑低下头来,徐缓醇厚的声音在她耳畔荡。 “梦见很久很久之后,我们再相见时,你不认得我了,冷冷的问着,我是什么人。”梦里,他森冷阴鸶的表情,让她记忆犹新。倘若有一天,他真的以那样的神色质问她,她的心是否会疼痛碎裂? “为什么不唤醒我,真的问问我,是否还记得你?”她荒谬的梦境,让他失笑。 就算两颗心再接近,对她爱得再深刻,戎剑仍旧无法体恤她的忧虑。 她又何尝不想唤醒他,但是醒来后,望着他熟睡的容貌许久许久,她搜寻不到任何勇气。恐惧太过深刻,几乎覆盖过真实,她多么胆怯,深怕在现实中瞧见恶梦里出现过的冰冷神情。 “在长庆殿内睡不惯?”他问。 芙叶点了点头,更往他怀中靠去,想用他的热力,遗忘埋伏在宫殿四周,那些烛火无法照耀的角落,所蕴含的深深黑暗。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无法喜欢这座宫殿。 “怎么了?冷吗?”戎剑敞开单衣,将芙叶娇小的身躯纳入胸怀,以体温熨荡她此刻的轻颤。 芙叶摇摇头,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倾听最熟悉的心跳。“不冷。”她只是紧张,冷汗直流,湿了几层的衣衫,手中还握紧了纱布制成的空袋,不知该藏到哪里去。 已经没有后悔的路子了,她只能信赖玄离,等待着即将来到的风波。当那些轻微的毒发作时,婚事将会被中断,戎剑或许会失意上一段时日,但她暗暗发誓会牢牢守护着他,不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离开。 “痛苦只是瞬间的,你很快的就将永远属于我。”芙叶靠在他胸膛上,以最微小的声音说着,那声音之细小,甚至就连他都没听见。 她拥抱他,以最细微的声音,缓缓说出女人心中最深沉的愿望。 “我想要拥有你,彻彻底底、完完全全。” 无尽的黑暗包围着长庆殿,无数的鬼神,沉默的注视着,而后发出深深的喟叹。 第五章 楚王宴请安阳蔡侯的那一夜,未央宫内灯火通明,歌舞丝竹,笙歌入夜一派太平景象。各色珍馐吃食被送入未央宫,大殿里酒酣耳热。 倏地,惊叫划破夜空,丝竹戛然而止。人们的鼓噪仿佛浪潮,由远而近,逐步逼了过来。 玄离承诺过,会处理好一切,尽力帮助她。如今,已没有可以反悔的余地,只能信任玄离。 只是,她不明白,为何轻微的毒药,会造成那么凄厉而可怕的惨叫声。仿佛那些人正在承受着撕心裂肺、稚心刺骨的剧痛。 英叶瑟缩在长庆殿的角落,用尽力气捣全双耳,想制止尖锐而持续的惨叫,不断的传入耳中。那些声音,让她心惊胆战,只是稍稍倾听,血液就要被冻得冰凉。 不知何时,惨叫声由微弱而短促,四周渐渐静了下去。寂静里有着说不出的诡异,静得仿佛所有的人都已经死去,连半点人声也无。 砰地一声巨响,芙叶骇然的发出喘息,瞪视着被撞开的门。汀兰站在门前,脸色苍白,慌乱的搜寻。 “汀兰。”芙叶急忙迎了上去,见到熟悉的人,心情稍微平静。“未央宫里发生什么事情了?那些人怎么了?”她匆促的问道,心头的忧虑让她忘却该要佯装不知情。 汀兰握住她的衣袖,口唇蠕动,说不出半句话。就连丰艳柔软的唇,此刻也呈现吓人的青白,素净的脸上没有半分颜色,如同即将入殓的死者。 “汀兰?”芙叶困惑的唤道,尝试性的摇晃着汀兰。指下所接触的肌肤,冷如寒冰,不像是活人的血肉。 手腕一阵凉意,诱得她低头望去,却看见被握住的衣袖,逐渐渗出了鲜红的血渍。血渍扩散,在素白的单衣上晕开,如一朵陡然绽放的红花。 “汀兰—。”叫唤声由疑惑,化为惊骇。 随着那声惊呼,汀兰双膝一软,倒卧在血泊之中,背部有一道极长极深的伤口,由后颈处直直劈到了腰间,下刀狠绝,保可见骨,鲜血从伤处消了出来,将白色宫服染成了红衣。 芙叶慌乱的将双手覆在伤口上,想压住泉涌的鲜血,血液却由指缝渗出,染红了双手,无情的流泄着。 汀兰胸口起伏着,发出断续的呻吟,在一次喘息时,动作凝结,双目变得空茫,却仍未闭上。死去了,却不肯瞑目。 剧烈的颤抖由措尖窜来,震撼了全副身心,芙叶咬紧了唇,在唇上啮出了伤口,却没有察觉到疼痛。满室都是血的气味,却分辨不出是谁的血。口唇上的血、双手上汀兰的血、以及门外满屋满殿的尸首所汇成的血海——整座长庆殿里,不知何时已经倒卧了十多具女官的尸首,一双双眼里都是惊恐与困惑。有两个持着沾血长刀的卫士,表情冰冷的站在血泊之中。他们身穿暗色衣衫,看不出是属于谁的兵马。 “这女人奔到这处来,才死了吗?”卫士以刀刃拨开气绝的汀兰,再将刀锋指向芙叶,以刀刃轻拍她毫无血色的面容。“你是最后一个了。”他似狼般的笑容上,还泼了众人的血迹。 “住手,公子吩咐过,必须把她带回去,绝不能有半点伤害。”另一个卫士格开了刀刃。 “不,我不离开。”芙叶惊叫着,慌乱的翻身往后跌退。这些人口中的公子是谁?为何杀尽了长庆殿内众人,偏留她一人活命?长庆殿外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更想知悉,却又没有勇气开口询问的,是戎剑的下落。他在哪里?长庆殿发生如此的惨剧,他是否知情,是否还安然无恙? “宁可待在这满是尸首的长庆殿,也不肯乖乖听话吗?”卫士冷笑一声,伸手扯住她的衣衫,猛地一拽,粗鲁的往外拖去。 素白的衣衫滑过石地,染上地上的血泊,化为嫁衣似艳丽的红,途经的每一具尸首、每一双眼睛,全都无言望着她。她全身颤抖,因为那些目光而惊骇着,无力反抗。 衣衫先是被扯紧,接着黑暗中一道青白色的疾雷闪过,嘶地一声,裂帛声响,布料被刀刃截断。断裂的力量将她的身躯抛开,甩向角落,落进了被血染得淡红的流泉中,冰冷的水泉浸润了全身。 空中有金石交呜的声音,而她陷入流泉中,听得不真切。一双强而有力的手,将她由冰冷的水中扯了出来,温热的体温包围四周,她却惊慌得接近盲目,狂乱挣扎着。 “走开、走开。”芙叶咬紧唇,不肯依从。变故来得太快,她慌乱至极,却万万不肯离开长庆殿。她仰起头,双手乱打,呼喊着戎剑的名字,如落入陷阱的小动物,做着困默之斗。 有力的双手扣住她的肩膀,先是任她槌打着,接着猛力的摇晃她的肩膀,对着她嘶吼着,非要将声音灌入她的脑海。 “芙叶。”他吼叫着,摇晃着挣扎不休的她。 半晌之后,那声音才渗入芙弃的脑海。她呆愣的整着他,颤抖的伸出手轻抚他的脸庞,深怕眼前的他只是幻觉,直到确定他真的存在时,泪水夺眶而出,她才敢颤抖、才敢哭泣。 四周恍如炼狱,而在最可怕的地狱中,他竟也出现,执意前来救她。 戎剑站在她面前,目光锐利仍旧如刀,如今却透着困兽的绝望。她不久前为他穿上的素白色衣衫上,绽出点点灿烂的血花。 “你受伤了?”芙叶慌乱的问,双手在他身上搜寻。 不是我的血。“戎剑淡淡说道,浓眉保锁,向来意气风发的脸庞,笼罩了一层阴影。他解下带血的衣衫,以刀锋挑起挂在衣架上的”件披风,轻率换上。 “公子,我们的人已经抢来战马,最好趁着卫士们尚未赶来,快些离开。”侏漠说道,按住肩头一处仍冒着鲜血的伤口,四周围着十多名卫士,身上多少都带着伤。 不在第一时间离开郢都,反而回到长庆殿中,已经是万万不智。但是没有见到芙叶,戎剑又不肯离开。他在乎极了这个女子,就算是生死关头,也没有丢下她。 “长庆殿内的其他人呢?”戎剑问,将芙叶抱在怀中。她的身躯正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或是其他缘故。英雄落难,护花不力,他连让她温暖的时间都没有。 侏漠的表情瞬间扭曲,接着恢复了僵硬。 “长庆殿内已经没有活口,大司徒以叛国之党为名,展开肃清,八十余人全都戮首示众。至于这些女官,该是被其他人残杀的。”勉强维持平静的声音中,有些微的颤抖。 护卫们沉默着,神情凝重,被杀的八十余人,都是他们的亲友。被冠上叛党之名后,他们今生是无法再留在郢都了。 “落井下石,速度倒是快得很。”戎剑冷笑着,笑声凄厉。 “发生了什么事情?”芙叶低声问道,仍不敢相信眼前的惨况,就是现实。今夜是应该有些骚动,但绝不鼓是如此可怕的屠杀啊一切都该是按照玄离的计策所进行的,为何眼前所见的种种,竟与她所想像的景况相差甚远,犹如一天一地? “楚王宴请安阳蔡侯,宴席上的吃食被下了毒,王上与蔡侯连同十多位文武官员,全部毒发身亡。”侏漠咬着牙说道,察觉到每说一句,芙叶的脸色就苍白上一分。“吃食来自长庆殿,玄离指称戎剑公子等人阴谋窜位,与大司徒联手招来军队,残杀了与戎剑公子甚笃的几位公子,然后一路通杀。” 一字一句都仿佛刀斧,击碎了她希冀的远景。她的世界,在侏漠所诉说的种种下,转眼分崩离析。为何会这样?这跟当初的约定不同啊! 身亡?那包粉末不是只会让人稍感不适的吗?芙叶无法确定到底是听见了什么,侏漠口中所说的一切,可是真实的?她摇摇欲坠,忘记了该要呼吸,身子由内而外都是冰冷的。 “那根本就是预谋好的,玄离跟大司徒联手,准备篡位。”侏漠愤怒的吼道,其余人皆是沉默。 宴席上被毒死的人、被拖到未央宫前戮首的人、死在不知名杀手刀下的人,这种种血腥的起因,莫非早就在玄离的算计之内?而她,竟也是计谋中的一环。 洒落粉末的那一下手势,并不是拥有戒剑的开端,反倒把他们两人都推入了地狱的深渊。 众人荃着戎剑,等待指示。 戎剑紧闭上双眼片刻,抱紧了芙叶。半晌后,蓦地睁开双目“先退到南方的云梦去。”他呼喝道,大步往外走去。 人群离去,长庆殿内陷入死寂,尸首们的双目,无言望着悠悠夜空。 星夜兼程,在战马上奔驰的滋味万分难受。 纠结的情绪淹没心智,芙药没有察觉,此刻身体冷得有如寒冰,纤细的双手紧抱着戎剑,牢牢攀附,深怕一松手,就会溺毙在自责的汪洋中。 事实腐蚀美好的幻想,一日泯醒,才发现围绕在四周的,是最残酷的炼狱。 “冷吗?”戎剑低头问道,感受到她的颤抖。自从离开长庆殿以来,她的脸色始终是惨白的,身子不断颤抖。他拢紧披风,将她贴在胸口,那处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芙叶摇头,口舌干涩,说不出半句话来。他对她愈是温柔,她就愈难受。 他可知道,她就是这一切惨剧的始作俑者?如果没有她的贪念,长庆殿的众人不会惨死,他也不会沦落至此。倘若他知悉了前因后果,那双最令她爱恋的眉目,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她不敢再想,用尽全力抱紧戎剑,与其说是坐在马背上,不如说是瘫在他怀中,疾行如风,风声在耳畔呼啸,如排山倒海。 “公子,后方有马蹄声。”株漠策马来到一旁,握紧缰绳,放声喊道。 “再往南方去,云梦泽地辽阔,他们寻不到的。”戎剑吩咐道,额上出现了点滴的冷汗。不祥的预感如乌云盘桓不去,他无法理解,离开郢都已有一昼夜的路程了,那些追兵仍可以如影随形,紧追不放。 十多名卫士第着马跟随在后,蜿蜒的水流淌过土地,云梦泽地的边缘种植着茂盛的荷花。粉嫩鲜妍的荷花绽放,阳光薰蒸了香气,让水流都有荷花的气息。他们现而不见,无心欣赏,急着摆脱后方的追兵。 左方的莫一人高的花叶处轻摇,一个小小的黑影窜出。 “闭上眼。”戎剑吼道,全身紧绷,拔出腰间长剑,电光石火问,长剑已劈向那道黑影。 宁可错杀,也决计不能错放,他如走投无路的兽,杀戮出现在眼前的任何威胁,无心去分辨出现在眼前的,到底是不是敌人。 芙叶来不及闭上眼睛,与那双惊慌的眸子对上。那是一个在岸边采撷藕蓬的无辜男童,瞪大了眼,无意间撞见这逃命的队伍。 马蹄凌乱,惊慌失措,一切在转眼间发生与结束。没能思索的瞬间,戎剑手中的刀剑已经挥下,轻而易举的断了那男童的颈项。男童瞪大了眼,口唇大张,却连惨叫声都发不出,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何其无辜,却惨遭横娲。 藕蓬散开,与鲜血一块儿飞溅漫天,男童倒地的动作,在芙叶眼中放得极慢极慢,格外清晰、格外深刻,深深烙进记忆里,让人忘不了。 芙叶低呼一声,无法转移视线。手臂上有温热的触感,会是那男童飞溅来的血吗?她回过头去,男童的尸首却早已远去,只剩那双眸子的记忆,还存在脑海中。 戎剑仍是护着怀中心爱的女人,一路狂奔,无意间欠下血债,他没有惦在心上,甚至没有时间回头。逃命之时,连罪恶感都被消弭,他一心护卫着她,纵马狂奔。 云梦大泽的边缘,是宽阔的水泽,湿润的泥土上种植了无数荷花。马蹄梁断花茎,愈是深入泽地,泥土愈是湿软,马蹄陷入泥淖,嘶声挣扎着。 “弃马。”戎剑下命道,抱着她翻身下马。 十多名随从冷漠的抽出长剑,挥刀割过马颈,条地,马嘶戛然而止,四周恢复寂静。 他们弃了马,往泽地内走去。背后听不到马蹄声,追兵似乎已放弃追击,这让他们松了一口气,疲惫在松懈后袭来,所有人的脚步都是蹒跚的,几乎就要软倒。 “放下我,我只是个累赘,绝不能再跟着你了。”芙叶绝望的摇头,被戎剑拖抱着行走。几个昼夜来的赶路,她全身疲软无力,无法使上半分力。弃了战马之后,路途更是艰辛,她的陪伴只会拖累他。 戎剑咬紧牙,表情凶狠,汗水在黝黑的面容上漫流,溶了先前干涸的血迹。他没有回答,也不肯放开她,固执的要与她生死患难。 “还不能休息,我们必须寻到安全的地方。”他抱着她,坚持往前走。他清楚玄离的思考模式,知道对方绝对会斩草除根。 “我们要上哪里去?”芙药问,每一个音的结尾,是一个累极的喘息。 戎剑没有回答。他答不出来。 泥地湿软,提起脚步后,水流迅速涌入曾踏陷的每一寸泥土,淹没凹陷的泥地,水流粉饰太平,不留半点痕迹。 拨开最后一处浓密的花茎花叶,戎剑蓦地停下脚步,阴惊的眼中浮现绝望。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水泽。云梦大泽浩瀚无边,烟雾悠悠,宽阔得如同海洋,从这岸极目眺望也看不见彼岸的陆地,触目所及皆是汪洋。 无路可逃,生路就此被无垠的水泽截断。 空气凝住,有某种奇异的预感,让他们全都回了头。芙叶察觉到戎剑的僵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全身的血液转眼冻结。 敌人持着刀,早已久候多时,气定神闻的等箸,料定他们会来到这一处。 风扬起,空气被杀意凝住。 卫士们举的旗、铜戈上代表国丧的白绫、士兵的发,全都无声无息的飘动着。玄离微笑着,扬起手中长剑,刀刃的边缘映着光,哥地一亮,让人眼前昏花。 “杀。”他长剑一挥,陡然开口。 士兵扑来,如嗜血的狼,举着利刃逼近,一刀一个,迅速了结疲惫不堪的残兵伤将。卫士们早已疲累不堪,无力抵抗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尸横遢野,无一幸免。 刀剑的撞击声,仿佛要钻入她脑中那般尖锐。她紧闭着双眼,被戎剑紧抱在胸前,听着他如雷的心跳与喘息。纵然他不让她观看,但她仍可以感受到四周发生的一切。 听得到卫士们惨叫的声音,鲜血喷出血脉,而后身躯倒落在地上,闷闷的一响。 侏漠凄厉的喊叫,扑杀敌人的动作,因为伤重而蹒跚。他的嗓音都破碎了,接着某种铁器砍断骨骼的声音,截断了呼喊。 能够感觉到,戎剑的身躯僵硬了。她的双眼闭得更紧,眼角渗出泪,十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攀附着他。 四周的声音渐渐熄了,众多卫士们专心对付起戎剑。兵器先是被他手中长刘格开,随着“次又”次的攻击,他纵然是稀世的武将,却终究寡不敌甲。 零星的刀剑,落在他身上,每一次砍入骨血的声音,都透过他的胸膛,传入她的耳中。那声音之可怕,令她战栗。他的血漫流到她身上,湿润而温热,浸润她的肌肤,染红她已经污损的单衣。 花罗上绣着婉转的飞燕,而他的鲜血,染得单衣艳丽非凡。 戎剑始终没发出任何痛呼,一手挥剑档敌,另一手仍怀抱着她。即使到了最后一刻,仍尽全力保护她。 砍人肉体的声音愈来愈频繁,她无法去计数,他的身躯上究竟有了多少伤痕,只知道她的衣衫都已经濡湿,润进罗被,泥地上的足迹,都带着他的血。这些人对他的伤害,让她痛彻心肺。 “不!”笑叶无法忍受,几乎崩溃。“住手!”她用尽力气的喊道,双手攀住戎剑的肩,想用尽遣最微弱的力量保护他。 在呼喊的同时,他手中的长剑被打落,铜戈铁剑立刻压上他的肩头,强迫他尊贵的身躯跌跪在泥地上。 “芙叶,还要劳你唤他住手,真是辛苦你了。”玄离走上前来,刻意曲解芙叶那声呼喊的含意。“我的兄长,累吗?何不好好的歇息?”他靠近戎剑,脸上挂着惯有的温和微笑,额上还系着丧家白麻。 他的靠近,让芙叶更加用力抱紧戎剑。这等反应,让上挑的凤眼略略一眯,他不怒,反而笑。 “就像是未央宫里的那些人,在你的殷勤款待下永久歇息吗?”戎剑冷笑一声,双眸阴鸶的睨着亲生兄弟。他规划了登上王位的所有步骤,却功败垂成,没有注意到最可怕的敌人,其实躲藏在角落。 玄离耸肩一笑,槭红色的宽袖轻挥着。“王位太过诱人了,谁不垂涎?我不参与明争暗斗,是为了储备实力,等待除掉楚王选中的继承人,取而代之。”螳螂捕蝉,总忽略黄雀在后,他才是最后的嬴家。 “为什么要滥杀无辜?”戎剑凶恶的质问着,才刚要扑上前,肩上的铜戈铁剑又将他压回地上。他曾是楚地上最尊贵的男人,如今却沦落至此。 “你的势力太过庞大,早已深植宫廷,与其花费时间培养我的势力,倒不如斩革除根,一次杀尽了事。换做是你,难道不会这么做?”玄离理所当然的问道,杀父夺位,大杀血亲的举止,在他眼中微不足道。 他走上前去,有着君临天下的贵气,知道这已是登上王位前的最后一件小事。他伸出手,猛地一扯,将芙叶扯出戎剑的怀抱。 她惊呼一声,不肯松手,深怕一松手,从此就再难回到他怀中。铜戈砍来,不是挥向她,反倒是努向戎剑妄想夺回她的手臂。为了保全他的手臂,她只能放开手。 “放开她!”戎剑吼道,如猛兽般奋不顾身的扑上前去,铜戈锋利的刃不留情的嵌入他的肩头,血花四溅。 “别担心,我不伤她的。”玄离将芙叶扯到身边,抚着她的发,爱怜的抹去她雪白肌肤上的血,流连的滑过她的历。 她奋力撇过头去,难以分清心中浮现的强烈情绪,是恐惧还是厌恶。知悉玄离的邪恶,与自身的愚昧后,她怎能再面对这男人? 抗拒的态度,让玄离的笑更深,他没被触怒,更享受于逗弄的游戏。等待愈久,收成的果实将愈甜美;这对男女愈是爱得深刻,反目的情形就愈是精彩。 “知道我是怎么我来这里的?”玄离靠在她耳边,无限轻柔的问,由纤细的指掌,抚上她的肩。“记得吗?这薰香可以送入肌肤,几年都褪不掉的。芙叶,是你领着我找到这儿来,寻见我最可敬的兄长。” 她睁开眼睛,瞪现眼前含笑的男人,全身剧烈颤抖。计谋是早就预设好的,玄离利用了她的私心,让她万劫不复。 “玄离,不许碰她!”愤怒的吼声传来,就算是受制于人,戎剑的目光仍是慑人的。 去离的手轻轻一颤,竟不自觉的退了一步。 难以相信,明明都已经胜券在握了,他竟还会畏惧这男人。那双鹰目里,还有灿烂的精光,存有无限的野心与活力,那样的火焰看得人连魂魄都要颤抖起来。 他迫不及待的,想转移那双黑眸里的注意力,等待着看见那些精光,全转为澹稠的恨意。 “这么护着她吗?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想不通我为何能反败为胜,将你从继承人的位子上拉下来吗?”支离嘴角绽着笑,看着那双眼睛从专注,转为困惑。 戎剑的目光,落在芙叶的面容上。 她开上双眼,无法迎视他的目光。自责与羞惭的情绪同时凌迟她,玄离却还架住她纤细的肩,反剪她的双手,将她推向跪在地上的戎剑。 “芙叶,我美丽的芙叶,告诉他,是谁将毒药洒在青石鼎里的;告诉他,是谁协助我,让他兵败如山倒,从王位继承人,沦为阶下囚的。”玄离强逼着,非要她看向戎剑。 眼泪落了下来,她的罪孽深得无法弥补。 “不是的,我是——我是。”说不出辩解的话,玄离口中的罪状,桩桩件件她都否认不了。“我只是不愿意你迎娶那女子,我只是想要留在你身边。”她慌乱的说道,泪水泉涌。 她所说的话语,比玄离的笑,更让他透骨冰寒。 “告诉我,不是你。”戎剑注视着她,缓慢的说道,一字一句说出口都是艰难的,像是沾着他五内淌出的血。 他不愿意信,却又不得不信。 只有芙叶能够在长庆殿内自由行走,不被任何人怀疑。事发前一夜,她夜间徘徊在厨室的记忆,点滴回到脑中,犹记得她在青石鼎旁采看着,而后投人他的怀抱里,颤抖得如同秋季落叶。 他原以为,她的颤抖是因为畏寒,事到如今才知道,那是担忧被察觉罪行的恐惧。种种前因后果,在脑中瞬间接串,他最信任而深爱的女子,竟才是他失败的主因。 他是如此的深爱她,甚至将她的安危,摆放在自身性命前,罔顾安全,就是要携着她逃亡——爱恋有多深,在遭遇背叛时,恨意就有多激烈。浓烈的恨弥漫眼前,他定定的,只是篁住她。 芙叶软弱的摇着头,无法说出半句辩驳的话。她伸出手,企图触摸他,但却被他眼中的烈焰骇住。 要怎么告诉他,她的本意,真的只是要拥有他,绝不是想伤害他。这一切的一切,起因全是爱得他太深。她没有想到,妄想独占地,竟要付出这么可观的代价。 背后的玄离,仍在侃侃而谈,享受极了此刻的一切。“你很优秀,很聪明,一直以来做冠群伦,你最致命的一点,是过早暴露了弱点。芙叶就是你的弱点,而我只是懂得该在何处施力。”他玩弄着芙叶的发。 一声兽般的狂啸惊破宁静,穷凶极恶的,戎剑挥开锋利的刀剑,笔直的扑了过来。他的眼被恨意烧红,看不见其他。 “拦下他!”玄离扯着芙叶往复退,匆忙的下着命令。 铜戈铁剑砍在戎剑背上,企图制止他的举动。但他反身一挥,刀剑竟被挥开,飞散出去。难以想像,身受重伤的人,竟还有这样的力量。 芙叶咬紧了雇,清楚的知道,戎剑所瞪视的人是她、想扑抓的人是她、想杀的人是她。他恨她,比恨去离更重上几分。 凄厉的吼叫声传遢云梦大泽,刀剑穿刺身躯,他仍举步往前走来,无视浑身的鲜血狂流,靠着恨意支撑。 立刻杀了他。“玄离连忙喊道,无心再戏弄戎剑,挥手要部下行动,快快解除他心头大患。 “不—。”芙叶喊道,推开钳制,往戎剑扑去,想制止这可怕的一幕。她奔跑着,眼睁睁看着部属们抽高刀剑,往他身上砍去。 “不,不,戎剑!”她今生第一次呼唤他的名,他却听不见了。 利刃劈过,截断戎剑的颈项,血雾喷散,头颅滚落在柔软湿润的泥泽上。他死去时,望向她的那一眼,充满炽热似火的恨。 温热的血溅到她的身上,濡湿了花罗,戎剑的头颅落在她身前。已经魂归离恨天,那双眸子里竟还有深浓的恨,定定的,就是看住她,指责着、怨恨着。 那眸子里的恨,浓得比不开,灼得她的心发疼。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她不要他死啊,她只是要——只是要——确定了戎剑死去后,去离才敢接近。他走到她的身后,弯下身来,闻嗅着她淡淡的发香,靠在她身后,以最轻柔的声音劝诱。 “你可是我的大功臣,我不会杀你。”整个计谋中,只有对她的垂涎并非诋言,她如此的美丽,哪个男人可以抗拒?戎剑一死,他追不及待要取而代之“留在我的身边,我饶你不死,让你做我的妾。” 那轻柔的声音,她是多么熟悉,不久之前,就是这诱人的声音,利用她想独占戎剑的欲望,掘了一个深深的陷阱。她被私心蒙蔽了双眼,看不出这是足以让她万却不复的渊窍。 她伏在冷寂的尸身上,轻轻颤抖着,哀伤欲绝,眼神空洞,连泪水都干个。被她双手覆盖的宽阔的胸膛中,她最依恋的心跳,已经全然静止,他的魂魄离开肉身,化人幽冥。 蓦地,英药用尽所有的力气推开玄离,扑上前去,握住戎剑腰间的琉璃短刀。 “阻止她,快阻止她!”玄离连忙叫着,声音中透着惊慌,立刻知道了她的意图。 这么美的女人,他尚未尝到,怎能就放她香消玉头?她可是此次战役的战利品。 芙叶以短刀抵住纤颈,刀刃已经刺入半寸,鲜红的血掺了出来,沿着雪白的刀刃流下。她没有察觉到痛楚,低头看着戎剑的头颅,注视着盈满恨意的眸子。曾经说过生死都要追随他的,她直到此刻仍想信守诺言。 “别走,等我,我这就来找你。”她低语着,说得匆匆忙忙。快快快,再迟一些,是否就追不上他了? 刀刃穿透雪肤,划断血脉,溅出一片血雾。 疼痛先是尖锐,接着逐渐远去,连四周纷扰的声音,都听得不真切。芙叶缓慢倒下,眼前逐渐昏黑,鲜血浸润柔软的泥土,溅湿了一旁的莲蓬,包里着莲子。 玄离恨恨的低语声,靠在她的耳畔,包含着极度的恶毒。 “想死吗?以为用死就可以逃离我,跟戎剑做同命鸳鸯吗?”他直起身来,嘴边绽出恶毒的笑。“休想!我得不到你,也绝不让你如愿,我不让你们死在一处。” 玄离将戎剑的首级丢人云梦大泽,带走了尸体,大队的人马离去。 芙药被遗留在苍茫的云梦大泽边缘,逐渐冰冷。凋零的荷花飘落,一办又一瓣的覆盖在雪白冷寂的肌肤上,缓缓淹没了她。她的魂魄在云梦大泽中徘徊,执意找寻他,失了血色的唇喃喃自语。 别走,等我,我这就来找你。 衣衫沁染了云梦的水,罗袜陷入云梦的泥,她追赶茫茫湘江水,如同上古时那痴情的女子。 失了眼,从此不能看;失了口,从此不能言;失了耳,从此不能听;失了性命,她从此成了游荡的孤魂。只是,她铸下的弥天大错,即使是付出了性命,也不能挽回。身躯一点一滴的冷了,她的魂魄随血渗透,化入黄泉,只剩无声的呼唤还残余人间。 别走,等我。 等我。 第六章 流年似水,朝朝暮暮,岁岁年年,奔流不休,温润的土地逐渐干涸,沧海成了桑田。土地上逐年飘扬过乐曲,传唱过各类词句,汉赋唐诗宋词元曲。转眼,已经是明代。 笛声飘扬,而后花落云梦。 湘水边缘,仍是城楼峥嵘,仔细一看,已不是千年前的模样。城毁城起,不知重复过多少次,古老的城墙伴随前朝湮灭,如今,这座城被唤为临湘。在人烟鼎沸的城墙外,沿着一脉绿水走去,寻得一座幽静的院落。 木匾横在门前,书写着“荷苑”两字。 荷苑里没有家具陈设,培植荷花的器具倒是齐全得很,仿佛这屋子是用来种植荷花,而非居住。 五月荷花绽放时,年迈的老媪与年轻女子,白发与红颜共剪初开的荷花赠与路人。 女子有着姣好容貌,渺如云梦晨雾的双眸,润如初开荷花的唇,让人一见倾心,只是那双眸子里却盛满忧郁,如同云梦泽地上的云雾,千年难散。 今年荷花依旧准时开放,舒展粉嫩鲜妍的荷瓣,如同等待许久的女子,前来赴一年一度之约,也不及待。荷苑前人迹络绎不绝,有人是为了讨些荷花回家供佛,有人赏花的兴味却不浓,特地出城来,为的是一窥这女子的绝色。 老媪则熬了茶汤,赠与往来的人们。赠茶的姿态,格外熟练。 马蹄声由远而近,先是几匹领路的栗马,装饰得十分华丽,不知是哪间富贵人家的队伍。栗马后方,尾随着矫健马队,剽悍的骏马以及骑士们,清一色黑色劲装打扮。 栗马疾速通过,黑马群却在荷苑前方不远处停住,马蹄收勒,马背上的男人们面无表情,严谨的氛围比起军队有过之而无不及。 栗马奔开数十丈后,才察觉到身后动静。一匹栗马折了回来,男人脸上堆满了笑。 “风萧,怎么在这里停马呢?只要再行几里,入城后就是魏府,府内早已备受水酒,等着替各位接风,不如入府后再歇息。”他说道,策马想再往前,却被人立即拦下,这明显的羞辱让男人脸色愀然而变。 “风爷有事要办。”一个男人冷冷说道,策马横在眼前,阻止对方再上前,防卫得格外森严。 “你们这些效才,我是在跟风爷说话,哪里轮得到——”愤怒的辱骂尚未出口,后头传来叫唤,止住他的忿忿不平。 “魏福,不得无礼。”另一匹栗马策上前来,端坐马上的,是个僮美高雅的年轻男人,看来只有二十好几。 “是。”魏福咽下咒骂,在主人面前必恭必敬。该死,若不是主人需要风家的兵力,他哪里需要对这些粗人卑躬屈膝? 人群间响起低呼,认出这男人的身分。 栗马上华贵的俊美男子,是临湘城中的商贾巨擘,名为魏江。他长袖善舞,接掌魏家后,将家中生意打理得更出色。约莫十年前,与官府联手铲除乱贼,将一干匪徒杀尽,那场屠杀染红了湘江水,让人触目惊心。 从此洞庭湖南北岸全知晓了魏江的名,再也无人胆敢阻拦魏家生意。 可惜,荣景只维持到去年,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一群乱贼,神出鬼没,身手矫捷,挑衅似的专我魏家马队下手,前前后后却过十来次,官府却连乱贼的背影都没见过,更遑论是抓人治罪。 魏家亏损惊人,这十年来所赚的利益,早已全都赔尽。最近更有风声传来,据说那些乱贼,接着就要直闯城内的魏府,放胆搜刮一番。 魏江不再指望官府,想出以暴制暴的方法,请来声名显赫的风家马队,亲自须进临湘城,想躲过一劫。 那个高踞黑马上,乱发张狂,目光神情皆具冰冷,被称呼为风爷的男人,即是风家马队的首领风行健。他年约三十,脸庞如刀凿冰雕般冷硬,对于魏江的有礼态度,并没有多加理会。 魏江未被冷淡的态度吓退,仍是拱手为礼。“风爷在此停马,是有何事要办?不妨说出,让魏某代劳。”顺着风行健的目光看向荷苑,目光集凑处站着一位美貌女子,正捧起盛开的荷,赠与妇人。 女子的清丽绝色让人眼前一亮,难以移开视线。艳冠京城的倾国名妹,魏江看得多了,却从未见过这么令人心动的女人。她纤细温婉,以绸缎系着长发,衣衫上绣着婉转回首的飞燕,衣着与寻常女子不同。 风行健仍是静默无语,俐落的下了马,笔直往荷苑门前走去。或者,该说,他笔直的往那女子走去。 魏江挑起眉头,好奇的注视着。他骤然想起,曾听过这女子的传闻。她的容貌惊动城内富豪贵族,惹得人议论纷纷,但几年来心怀不轨的人们,却总没能越雷池一步。 “风爷是对这荷花精感兴趣吗?”魏江开口问道,看向风行健的随从何毅,眼中闪过些许光芒。他盘算着,若是能够知悉风行健的喜爱,投其所好,倒也是一条路子,至少能够稍稍掌控这高深莫测的男人。 “荷花精?”何毅皱眉。 “人们传说,或许那女子是荷花精,凡问女子哪会有那么撼人心魂的绝美容貌?” 流言未曾被证实,荷苑仍是年年开放七日,如同在特定的日子里,等着某个特定的人。 魏江徐缓说着传闻,嘴角噙着笑,俊美的眉目甚至比一般女子更美上几分“无人知道她的来历,甚至不曾听过她开口,她只在荷花盛开的那七日里出现,而后就消失无枞。”他略略一顿,笑意加深,继续往下说去。“莫非,风爷在此停马,也是为了她?” “风爷的事,我们不过问。”何毅转过头来,冷冷打量魏江。 冷绝的目光,让魏江一凛。怎么风家马队的所有人,都有这么冰冷的目光?让他也为之胆寒。那样的目光,源于这些男人的生性冷酷,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转身望去,马队的众人,目光一致望走了他,如刀如剑、如斧如锯,将他针在原处。 这一瞬间,他亲自聘请回府的马队,竟比那些乱贼,更让他恐惧。 他来了。 察觉那身影走近时,她双手一颤,荷花从双手间跌落。 剑眉朗目,宽阔的肩与高大的身躯,依稀是旧时模样,只是比起她熟悉的身影,他身上多了浓稠的血腥味,仿佛已经在血海中翻腾了千百年,每年见他一次,那血腥味就澹上几分。 一年不见,他又杀了多少人? 他走过来,睥睨彷若无人,人群自动让开,感受出他张狂嗜血的气势,全都畏惧他散发的隐隐杀气。 她专注的望着,以目光吞噬他的身影样貌。一年只见他一面,到底是不够,难以填补她饥渴千年的相思。匆促的见这一面,之后她就必须再回去阴暗的地方,熬过数百个白昼与夜晚,苦苦等候下次见他的时分——纤细洁白的双手握紧荷花,粉嫩的花瓣也颤动着,她望着他,万千情绪都敛在眼中,如滔滔的湘江水,非得经过重重拦阻,才能遏止。 众人都沉默,望着眼前这对男女,隐约察觉到某种不寻常。难以说得上是何处有异,是那女子幽怨得让人心怜的眼神?还是那男人冷绝目光中的轻微撩动? 他走了来,在荷苑前站定,日光在他身后投射,他庞大的身躯制造出的阴影,笼罩了她。他低下头,以阴鸶难解的目光审视着她。 她拿起一朵含苞的荷,赠与他,熟练的举止,这时竟有些颤抖。非要咬紧唇,她才能克制扯住他的衣袖,对他倾诉的渴望。 他接过荷花,拿出纹银,无言的递来,视线与她纠缠,似冰似火,难以说得分明。 她摇头,不肯收。 他将纹银放置在花篮旁,转身离去。 如此光景,年年重复。 望着他的背影,她的心中怅然至极,当他转身离去时,绝望如江水将她吞噬。难道,今年也只是如此吗?只能匆促的见一面,连只字片语也没有,她终究等不到他开口的一日? 风行健走回马队,俐落的翻身上马,将荷花的长茎投入骏马的衔环中。部属们沉默着,早已习惯他的行径,没有对他取花的举止,露出疑惑神情。 这已是一项惯例,每年经过这里,风行健总会向那女子,取一朵初开的荷花。 魏江将一切看在眼中,露齿而笑“昔日燕太子丹,为酬壮士荆轲,献上美人双手、千里马肝。如今,在下聘了风爷,怎能怠慢?”他的目光镇住那窈窕身影。 风行健看向他,缓慢眯起黑眸,眸中光彩更加难解。 “风爷若是感兴趣,可以将那女子带回府里,在寒舍居住的这段日子,就让她好生伺候。”魏江微笑说道,挥动华丽的衣袖。那袖,如鸟类灿烂宽阔的冀,飒飒舞动。 他伸手措向荷苑前,仗着财多权重,光天化日之下,竟就指示掳人。魏家累积财富,靠的是机智权谋,而非奉公守法,再者如今事关性命安危,自然必须祭出非常手段。只要让风行健满意,那些乱贼势必无法踏入魏府半步。 自古以来,美丽的女人总是收买男人的最佳利器。 魏福立刻明了,跳下马去,奔往荷苑。虽然对风家马队厌恶至极,但是他也心知肚明,这些人长年在刀口上舔血过活,个个心狠手辣,他可是得罪不起的。 “魏爷有令,让你跟我走。”魏福沉着脸说道。虽是个奴才,但狐假虎威,靠着主人的权势,说起话来也是极为霸道。 老媪放下手中的杯,缓步走了出来。“荷苑从来只是剪荷赠与路人,分文不取,也不曾得罪过谁,您何必苦苦相逼?”她徐徐说道,脸上满是皱纹,年老得不知岁数。 “轮得你来说话吗?”魏福喝了一声,不将老媪看在眼里。 老人家不怒不慌,反而嘴角泛笑,平静的望着魏福。那目光深不可测,似乎饱含着众多的秘密。“这么霸道,不怕要惹来灾祸的吗?”她淡淡说道。 魏福哼了一声,只当对方是胡言乱语。 没有人敢仗义执言,全都闪避到一旁,匆促的离开,深怕遭受池鱼之殃。魏府权势惊人,寻常人家惹不起,而这女子来路不明,半点靠山也无,别的不说,光是那美貌,就该是要惹祸的。 “还不走?非要我动手抓人吗?”魏福瞪视着她。这女人甚至不开口,是生来就哑了,还是看不起他,懒得回答?他的火气上涌,怒火将双眼都炙红,伸出手就准备来抢她。 翦水秋瞳中流泄慌乱,她咬紧了唇,光是从精致的眉目,就看得出她的不安。赠荷的这些日子来,不曾遇过这种事,富豪们虽然对她感兴趣,却还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几乎要忘记,纵使经过再久,人间强者凌弱、欺辱女子的恶行仍难以遏止。 在危急的一刻理,她看向他。那是千年前的旧习,她总向他寻求帮助,至今不改。 魏福踏上前几步,毫不怜惜的抓来,只想拽了她就回去覆命。 风行健黑眸一凛,连浓眉都未曾挑动,杀气辐射而出,马队众人的目光一致,气氛更形紧绷。何毅迅速抽刀,刀光如流星破空,锋利的刀刃划破空气,那声音,类似丝绸被撕开的声音。 接着,只听得一声惨叫,没人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魏福伸出的那双掌,转眼已经应声落地,鲜血狂涌,四处飞溅。 眼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屏息,别说议论,连说话的勇气也杳然无踪一双双眼睛里,都流露出对风家的胆怯。 “我说了,太霸道,是要惹灾祸的。”苍老的声音响起,在一片寂静中显得诡异,话里的含意,仿佛早就预料了这幕血光之灾。 温热的血溅在年轻女子的肌肤上,也染红了她的衣裳。她剧烈的颤抖,明显的受到惊吓,温润的唇儿轻抖,甚至无力抬手拭去颊上的血迹。 何毅冷笑着,将刀上的血抹在魏福的衣襟上。“知道是风爷想要的东西,你还想碰?未免太大胆了吧?”刀锋缓慢挪到颈间,威胁的轻磨着,挑选合适的下刀处。 魏福握着断掌,冷汗狂涌,剧痛让他抖得无法成言,张了嘴只能喘息,知道若再多说个半句话,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请留给魏某几分薄面,饶他一命。”魏江全身紧绷,连声音也变得不自然,含笑的友善面具,头“次出现裂缝。 “你的这个奴才该感谢出手的是我,而不是风爷,否则,恐怕就不只是断他一双腕子了。”何毅来回磨着刀,笑容森冷。“如果是风爷出刀,你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等到察觉时,颈子跟脑袋老早已经分家。” 魏江的笑脸僵硬,勉强维持镇定。这算杀鸡做猴吗?虽然先前就知道风家马队噬血成性,但是他可是雇主,这些人竟连半点颜面也不留,当众伤了他的仆人。 “他只是想为风爷代劳。”他咬紧牙根,徐徐说道。 “我要的东西,不需别人动手。”风行健总算开口,口气冷然,扫了魏福一眼,而后策马上前。 他来到她面前,倾下身来,审视她许久,那目光像是要将她看穿。半晌之后,他才伸出手,以带着刀茧的指掌,擦去她颊上溅着的血迹。 多年来,头一次触及她的肌肤。魏福的冒犯,反倒让他打破往例,不再只是取了荷花就转身离去。 初次见到她时,只觉得胸口撩动。那一眉一目,该是他记得的,偏偏却又想不起来。记忆堆叠,穷尽今生也想不起。莫丰,关于她的点滴,埋藏在神魂的更深处? 风行健一年到此处一次,把玩由她手中递来的一朵荷花。记忆逐步鲜明了些,总有一天,他该是会想起来的。而今年到来,不仅是要见她,更是要了结心上一桩牵挂。 今年该是最后一次来到此地,偏偏就在这次,跟她有了牵扯。 这是上苍注定,还是她苦苦等待,好不容易求来的契机? 天地间有无言的鬼神,从久远前,辗转看到了如今。那一下轻触让她等待得那么久,也让鬼神们发出喟叹。 难以分辨,这是一个开端,还是一个了结。 她全身颤动,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欣喜。等待了这么久,他终于伸手触碰了她,终结她的无能为力。当他的手抚上她,在她四周冻结的时间才又开始流动。总算,她走入了他的今生。 他的指掌落在她颊上,没有移开,察觉她的颤抖。 这女人肌肤冰凉,如染了寒意的荷,粉嫩的肌理像极了菲薄的花瓣,有淡淡的幽香,粉白中还透着红润的颜色,肌肤骨肉血,都染上荷花的香气。触摸她的那瞬间,不信鬼神的他,此刻也不禁怀疑那传言的其实性。莫非,这绝美的女子真的是荷花精的化身? “你不会说话?”风行健问。 温润的唇轻放,半晌后才吐出轻柔的声音。“会。”简单一个字,也说得万分艰难。许久不曾言语,几乎就要忘记,诺言该是如何使用的。 “名字呢?” 她里定他,缓缓开口“芙叶。”将名字说得仔细些,是否能够唤醒他的记忆? 他没有反应,望着她的黑眸仍旧冰冷无波。她的音容与姓名,未能勾起他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冰冷的神情,她曾在梦里依稀见过。千年过去,云梦大泽湿润的土地一寸寸的干涸,昔日的沧海成了桑田。她信守誓言,执意前来寻找,而他,却已经忘了她。 “你不记得了,是吗?”她叹息着,握住他的指掌,闭上双眸细细感受,缓慢的轻磨着,寻求着记忆里的温度。无人知道,她渴望再度碰触他,渴望得心痛。 带着哀伤的询问,让他皱起澹眉。除却难解的熟悉感不提,临湘城内外不该有人认得他,而她的一言一行,却在在表示对他十分熟稔,这代表她知悉他真正的身分? “我该记得吗?”风行健反问,更加逼近她的睑儿,散落的黑发覆盖了她,与她的发掺融,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彼此。 她缓慢睁开双眸,静默无语。 何毅走上前来,也察觉出情况有些异常。他没有收刀,眼神戒慎。“风爷,这女人似乎知道些什么。”他横目扫了一眼魏江,再望向眼前的女子。“风爷,若要顾全大局的话……”话语戛然而止,却透出杀意。 风行健浓眉紧皱,知晓何毅的弦外之音。为了大局着想,是该宁错毅不错放。 该怎么处置她,由我来决定。“他冷冷说道,伸手擒住她,轻轻一带就将她据上马来。衣衫的飞燕,连同歼细的她,全落入他怀中,那姿态家极了归巢的燕,历经千年后才又回到归宿。 “是。”何毅眼中闪过讶异,却没有多加开口。谨慎如风爷,竟也有无法当机立断的一刻,这女子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在众人的注视中,风行健搂抱着那女子,策马迅速离去。 第七章 风行健无法说明,为何要扯了她,策马离开人群,来到僻静之处。与她独处的欲望来得强烈,他望着怀里的女子,决心一探究竟。或许,将她的来历问得分明了,盘桓胸口的熟悉感,就会不药而愈。 绿水尽头,穿过层层垂柳,是一片凄迷的茵茵绿地。此处远离临湘城,鲜少有人迹。飞燕在此盘桓,低语不去,如剪般的冀,剪碎晴空。 原来,这儿还有燕子。 骏马停步,他俐落的翻身下马,将她抱到绿水之旁,重重掷下,而后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 “你是谁?”他冷冷的质问,眼底眉梢里寻不见任何感情。 她被推落在草地上,肌肤上传来刺痛,似乎已经擦伤。她没有低头采看,只是静默的仰望着他。 “我或许,该说是你的旧识。”她的笑容裒伤,眼底仿佛锁住了无限的秘密,那些令人哀恸的种种,她只能独自品尝,不能倾诉。 她的回答让他全身紧绷,低伏的动作缓慢至极,如一头逼近猎物的兽。每靠近一寸,黑眸中的杀意就增添一分。 “旧识?这儿不可能会有我的旧识,那些识得我的人早已经都死绝了。”风行健徐缓的说道,下了马踏住她的衣衫,压住她的衣袖,困住她如困住一只蝶。 倘若看得仔细些,说不定他会认出她衣衫上,那精致婉转的飞燕改样。 他的靠近没有让她胆怯,即使那显而易见的杀气,她也甘之如给,没有回避。她静静伸出双手,轻触他的衣衫,以及他强健的肌理,手儿有些颤抖。 许久不曾触及人的体温,由他身躯传来的温度,让她的血肉一点一滴的暖了,总算有了活人的温度。 [你记不记得我?记不记得我是谁?“芙叶低声问道,没有被吓退。她根开衣袖,只穿着单衣翻身跪坐在他面前,以双手轻抚着他冷硬的轮廓。 眼前,旧时天气旧时衣,已是最大的提示,她无法说得更多。倘若他想不起来,是否代表他早已遗忘了她? 这些年来,你年年在这里分送荷花。“他言简意赅,说出对她仅有的所知。 “那更早之前呢?”她询问着,望人那双没有情绪的黑眸,那深邃的眸子只映出她的面容,寻不见任何温柔,仿佛在他的魂魄中,所有悲欢都已经死去许久。 他怎么可能还记得?都是千年前的旧事了。 悠悠的,前尘往事都在脑中流徜而过一件件、一桩桩,只有她记得格外深牢…… 千年前的那日,戎剑的魂魄散去,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她寻不到他,魂魄随鲜血流失,侵入泥土,渗入水流。 百川聚集于九泉之下,在地底深处的黄泉口涌出。那条河,幽冥府底称之为志川,千魂万魄总从那儿来到地府。忘川之畔,在奈何桥边,有个渡口。渡口旁,有座古老的亭子。 芙叶在那儿,遇见了婆婆。 这婆婆是谁?她并不知道。 浑浑噩噩的坠入黄泉,来到这里,她仍在找寻着心中惦念的身影,口干舌燥,喉间像是有火在烧。想捧起涓涓忘川水,水却穿透肌肤骨肉,流泄回忘川,永远捧不到唇边。 死去的魂,若无人奉祀,只能永世承受饥渴之苦,芙叶连一口水都喝不得。这种痛苦,无人能够抵耐,总逼得孤魂野鬼们匆匆再入阳世,不多流连。 婆婆走过来,不知已在忘川畔停驻多久,似乎日日在这儿,掬水给往来的魂魄饮用。她怜芙叶受苦,以青铜的樽舀了忘川的水,递来眼前。 “孩子,喝吧!”她苦口婆心的哄着,这些魂魄非要经她的手,才能饮水。 芙叶接了过来,双手在抖,颤抖的将水捧到唇边,渴得太久了,几乎要忘记水的滋味。只是,这是忘川的水,她有几分迟疑。那个忘字,如一枚针,戳刺在心上。 “我能喝吗?”她捧着铜撙,却不动。 “当然能喝,喝了之后,忘却前尘畜梦、了断前因后果,过了奈何桥,就入轮回合,六道之中寻个去处,不用在这里受苦了。”婆婆慈蔼的说道,将铜撙又推近了几寸,靠在她的唇边。 水的气息,让人心醉神迷。她多久不曾饮水了? 只是,启了这水,就必须忘却前尘旧梦?就连戎剑也必须忘了吗?她心中一震。 怎么能忘?她还想见他一面。 “不,我不喝。”她举起手,将水倒回忘川,宁可饥渴煎熬,也还要再见他一面。他说过的,谁人先死去了,就先在奈何桥畔等着,她怎能先走? “不喝忘川水,可是不能渡过奈何桥的。”婆婆皴起眉头,摇头叹她太傻。 “我不过去。” “像孩子,你知不知道,违逆轮的魂魄,要遭受什么样的责罚?” 芙叶闭起双眼,坚决不饮忘川水,铜樽在手中握得格外紧密。 她就是不走,要等他。 婆婆的叹息,听来十分遥远,充斥在万古的幽冥问,徘徊不散。“违逆轮回的魂魄,白昼时需遭火焚、入夜后必遭水溺。你想得清楚了?哪个人、哪件事值得如此执着,让你受这样的苦?” “戎剑值得。”她低语着,双手覆盖在胸前,想起他所说的誓言,在她心中烙得那么深切。 哪个人若先死了,就在奈何桥旁等着。不论生死,都在一起——戎剑说过的一字一句,她都仔细的惦念在心中,如收藏着最宝贵的珍宝。 “但他恨极你、怨极你,怎么可能再信守的定?” “他不守约定,我来守。” 放是,她站在奈何桥的这端,静静等待着,看尽了来去的魂魄,却总见不奢想见的那人。她日夜受着火焚水溺之苦,这么严酷的责罚,连最坚忍的男人,都要哀号哭泣,而她却默默忍了千年。 辗转的,在忘川之畔,她听见关于他的种种。他的魂魄不入地府,只在阳世夺取男婴的躯壳,罪孽一世比一世重上一分,他因为恨极她,所以不肯再见她一面。 花自飘零水自流,千年过去了,她总还记得旧日的约定,在飞燕缭绕的燕子居,在枕席间,他在她耳畔所说的誓言。 经过许久,心都要枯竭时,婆婆才开了口。 “你想见他?” “是。” “就算他早已忘了你,也要见他?” “是。” “那么,去寻他吧,一年给你七日,以他今生为限,或许,你能够拯救他陷溺于血海中的神魂。” 婆婆叹息的说了,她是仙人的心头血,生来精魂就该是痴情的。她全然不懂,只知道能够再见他一面,就已欣喜得神魂俱动。 千年前那藕蓬溅过她的血,结成的莲子,就是她凝成的魂。千年宿怨,光影飘蓬,连魂魄都隐约缥缈,她只能在花开的短暂七日出现人间。 但阴阳两隔,天有伦常,她不能将埋葬的记忆带来阳世。婆婆仔细的叮嘱,除非他触碰她,否则她不能触碰他;除非他开口,否则她不能开口;除非他想起旧日点滴,否则她提都不能提——颈间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全身“颤,硬生生从亘古的回忆中惊醒。才一回过神来,望人的是他那双残酷冷绝的眼睛。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有力的双手扼住她的颈项,徐徐的用力,冷淡的表情犹如渲残杀妇孺的举止对他来说稀胡平常。 颈间的压力升高,截断呼吸,她艰难的挣扎着,却被他庞大的身躯压制在草地上,完全动弹不得,就连在生死边缘摆荡时,都未曾如此痛苦。她喘息着,连视线都迷蒙了。 眼前的男人,不是那个疼宠她的戎剑,而是身陷血海,早被血腥洗涤得无半点柔情的风行健。 “你究竟是谁?”他稍稍松开手,却没有放开,重复退问。只要稍一用力,他的指掌就可以扼断她的颈项。 “只是一个你遗忘了的旧识。”芙叶轻声说道,连呼吸都困难。她的喉间疼痛,不由自主的颤抖,稍稍温暖的血液,此刻又冷了下去。 虽然以精诚致了魂魄,但在七日里她托了荷花而生,倘若他的下手狠绝些,她仍旧会在历经痛苦后,硬被驱逐回地府,重复死亡的过程。 “你知道我的身分?知道我的过去?”他眯起黑眸,望着纤弱的她,如望着一只可以随意摆布的美丽猎物。照理说,知悉他与魏家纠葛的人,早应该全都死尽,尸首没人滔滔湘江水中,在世上不该还有活口。 再都,倘若这女子真是他的旧识,为何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她是谁?记忆上被蒙了一层雾,而她是雾里的花,望过去时,只觉得那绰约的身影是心上的一抹剪影,深刻却不清晰。 “我知道的,是更久远前的你。”芙叶喘息丰,吐出字句,气息几乎就要在他的手上断绝。眼前浮现红雾,她和全身软弱,双手却还执意攀住他,不肯放。 “多久前?十年前?十五年前?”他逼问着,将她拉近,凶狠的注视着她。他与魏家的恩怨起源于十多年前,总以为她所指的,就该是那时的交集。哪里知道,这女子怀抱的秘密其实更加久远。 她紧闭温润的唇瓣,没有开口,连双眼都缓缓闭上。别说中不能将前世的事悉数告知,就算是能说,他又怎会相信?然而,玄离掌管竹简书册,早将弑父杀兄的篡位丑事掩去,史册上没留下那场惨剧,翻遍史册也未必寻得见他们的名。古今中外,从来都是胜者写历史,没有例外。 风行健截断空气的残忍行径,让她为之昏眩,温润的唇微微张开,眼中所见的都是他冷酷的模样——她会在他的手中,再一次历经死亡吗?她救不了他喝? 绝望涌上心头的瞬间,炽热的唇贴住她,哺人珍贵的空气,以及鲜烈的生命力,他的掌滑开,落入她的发中,强迫地迎接这热烈的吻。 她温润的唇柔软颤抖,却是冰冷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天地间只剩下他癫狂的吻,她喘息着,在他的狂乱下惊慌的低吟。四片唇似乎彼此寻找了千年,再也不愿意分开片刻。 他摆布她的生命,却又在最后那瞬间,不许她死去,将她从死亡的边界拉回阳世。 芙叶软弱的躺在他怀抱中,在他的唇移开后,仍旧难受的喘息着。 风行健拥抱着她,浓眉紧皱,冷酷的神色被懊恼取代。他是该顺从理智,当场就了结这言行难解的女子,但是当双手用力,掐得她近乎没有气息时,她眼中闪过的哀伤,偏又勾起他不舍的情绪。 他想不通,为何要手下留情。 “你知道我跟魏家的恩怨?”他将她扯到面前,冷漠的睨着她。芙叶摇头,轻抚着喉间的伤,只是一下轻触,就疼得全身颤抖,似乎已经留下伤痕了,足见他用力之狠毒,在刚刚那瞬间,他是真心想置他于死地。 心间浮现深深的痛楚,他不是哀怜自己的命运,而是在痛苦着,眼前的他竟是如此残酷的人。是那些仇恨,让他变得冷血无情吗? 我永远都会惦念着你,把你放在我心中,烙在神魂里,直到沧海成了桑田,也不遗忘你。 他明明就说过,会永远惦念她的。千年过去,去梦大泽干涸成为田地,他的记忆里却已经寻不见关于她的点滴了。 “我所知道的,是你尚未想起的事情。”她抬起头来,望着他的双眸。“你若是不放心,担心我的存在会对你有任何困扰,何不把我留在你身边,随时监视着?”芙叶提议道,她必须留下,在他身边紧守着。? 上苍给她的时间太过短暂,眼看就要来不及,她救得了他吗? 风行健瞪视着她,黑眸深黯。他杀不了她,却也不能放她离开。这女人所说的一字一句都格外玄妙,是另有含意,或者她根本已经疯癫? 她如一道证,而他亟欲解开谜底。将她留在身边,一切就能昭雪吗?从触碰她,将她拉人怀中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跌入深深的迷雾中。隐约的知道,只有留住她,才能看清雾的另一端有着什么。 他握住芙叶的下颚,锐利的目光在她平静的表情上巡视着。 “留在我身边,就必须以死做代价。”风行健伸出手,将她圈人怀中,紧紧的贴在胸膛上。那位置格外的适合她,仿佛已经空虚了许久,就是在等着她来填补。 他总会杀了她,不论是她危及他的复仇计划,或是看完了整出复仇戏码,最终一切总会以杀她灭口做给。她难道不怕死?宁可付出性命来换取留在他身边的机会,她求的到底是什么? 她靠在他胸前淡淡一笑,无畏无惧,那笑容美得动人心魄,却也哀伤得让人心怜。 “死亡并不可怕。”她轻声说道,声音化为湘水的涟漪一圈圈的漾开。“许久许久之前,我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风行健带着她前往魏府,白昼隐没,月出东山,一弯月牙悬于天际。都属们早已在魏府歇息,等待着他归来。 看见他怀中抱着那纤弱的女子时,众人眼中浮现诧异,却也没有多加询问,锐利的目光,在静默中全锁住了芙叶,估量着她的突然出现,有何意义。 芙叶的手紧握住他的窄袖,细看着城内的景致,这是她千年后首度进入临湘城。许久前的那一夜,为了躲避去离,一千人自长庆殿匆促离去,而后丧命于云梦大泽,这么长久的岁月来,她不曾再踏入这城一步。 这座城已经寻不见过去的模样,当风行健策马进人魏府时,她的心中却狠狠一动。 这座毛邸,依稀是旧时长庆殿的所在。她永远忘不了那座宫殿,曾居住着她最深爱的男人,她偶尔会逗留,在寝殿中伺寝。在玄离的计谋下,宫殿在夜里浴了血,无数的人躺卧在血泊中,无神的双眸都荃着她——万万没想到,她会再度回来。是上苍注定,要让先前的种种,都在这一处做个了断吗? 何毅守在门前,接着缰绳,将骏马带人马厩。看见芙叶的时候,他的眉头蹙起,打从心里严防着这来路不明的女子,对她有着深深的芥蒂。仅从她能影响风行健这点看来,就够让他提高警戒。 “其他的人呢?”风行健翻身下了马,确定她能够站好后,才松开手。 “弟兄们都各有安排,居住在魏府内外,牢牢实实的把住每个出入口。”何毅简要的说道—抬头望向年轻的主人。 “很好。”风行健淡淡说道,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若非长年跟随在他身边,对他了解够深,就连何毅也难察觉,那黑眸深处闪过的惊人杀意。 “魏江在大厅里摆下酒席,说是您一回来,就请去赴宴。”何毅停顿半晌,抬眼望向大厅的目光里,也带着兴奋的光芒。“风爷,跟魏家有关的一干官员都到齐了,他们正为了盗匪的事,设席讨论著。”有意无意的,提及盗匪二字时,何毅嘴角一勾。 “再等等,时机末到。”风行健抬头,观见天边那枚月。斜斜的钩月,两端锋利得类似刀刃,期待着要饱尝腥甜的鲜血。 要尝的,想来该是仇人的血。 “风爷,是否该带这位姑娘去歇息?魏江已经命人收拾了您的住所,我可以领姑娘过去”何毅问道,视线转向芙叶。主人让这女子活着,就表示另有打算,他就算担忧,也不再开口过问。 “不必,她跟在我身边。”风行健看向芙叶,握住她细瘦的手腕,往大厅上走去。他跨步如风,她几乎等于是被他拖着行走。在行走时,他甚至没有回头,瞧瞧她是否能够跟上。 大厅之上,有着最吸引他前去的人们。他等着这些人聚集一堂已经有数年之久,等得望眼欲穿,在无数个深夜辗转,被恨意烧灼得无法成眠。 只有芙叶,察觉在踏入大厅的那瞬间,风行健全身散发的强烈兴奋。纵然他表面不动神色,脸庞依旧冷硬如石,但是他据着她的手,太过轻微颤抖。她抬起头望着他,有些诧异。 席上有谁是他格外在乎的吗?为何见到这些高官时,他的眼中有某种光芒一闪而逝? 芙叶认得那种眼神,千年前他偶尔带着她前去秋猎,每每将猎物逼到无路可退,在亲手了断猎物性命的前一刻,他眼中就会浮现那种光芒,兴奋而炽热,陶醉得热血沸腾,格外享受着猎杀的快感“风爷,总算等到您了,各位大人们可都久候多时了。”魏江殷勤的站起身来迎接,拱袖站在席前。第一客席早已空出来,就等着风行健落坐。 风行健跨步而入,没有半点回应,甚至连轻微的点头都没有,迳自在客席上落坐。 高官们纷纷蹙眉,不满风行健的高傲态度,倒是魏江不以为意,挥抽哂笑,将宽阔的袖反剪到背后,偏头看见了芙叶。他挑起一双月眉,盯住她不放。 “风爷,这荷花精……” “我的。”风行健冷冷的说道。 魏江又是一笑,继续审视着芙叶。他本以为风行健带着这女人离开,是要去找个地方享用,之后就会任意扬弃,哪里知道竟会大费周章的带回魏府。莫非,这女人如此销魂,让风行健一尝之后就难以舍弃? 在灯火下端详,竟发现这女子看来更加清丽动人,比白昼时更加令人惊艳,从一踏入大厅起,就吸引了所有视线。 “风爷的眼光果然高超,连挑的女子都是一等一的。”一个高官说道,一面抚着自个儿怀里的美貌家奴,仍隔空觑着芙叶,毫不掩饰眼中的色欲。 芙叶咬着唇,本能的靠近风行健,在他的庇护下,躲避其余男人的觊觎。这是千年前的旧习,她至今仍未遗忘。 大厅上歌舞酒肉正酣,美貌的歌妓穿着曳地的罗缎纱绢裙,舞着堆绣宽袖,唱着前代的情诗。芙叶听不懂,静默的坐着,双手握住他的衣角,不放手。 诗词歌赋倘若说的都是女子的心事,那么格律皆可抛,千古只需压一个“寂”字做韵。 歌妓描眉画目,个个打扮得妩媚娇柔,取悦席间的达官贵人们。不论何朝何代,男子奴役女子似乎总是理所当然。这样的行径,何时能够改变? 风行健低下头来,望见她不安的神情。在烛火下瞧着,她看来更加纤弱,肤色白皙得接近透明,他手掌一紧,紧握她的手,那纤细的双手冰冷得如浸了水,让他皱起浓眉。 “喝。”风行健将酒杯凑到她唇边,命令她饮酒。喝了这烫热的酒,她的血会暖上一些吗?! 芙叶温润的唇贴着杯缘,只是静默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反抗,低头细细啜饮温热的酒,一点一滴,艰难的将温酒饮尽。 魏江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倒是没想到,风行健会如此在乎这女子。 “可惜了我前些日子从西域购来的美酒,全让盗匪能却去,那酒能滋补养身,倒是能让这位姑娘喝上一段时日,好滋补身子。”魏江叹息道,使美的眉目上浮现惋惜,视线扫过宾客们。 “那些盗匪,早该”个个抓了戮首示众。“一个男人喝得半醉,愤怒的一槌桌子,双眼腾得通红。那些盗匪劫了他数次,让他几年来攒的财富,全都见了底,怎不让他恨得咬牙切齿? “钱财是身外之物,失了只是小事。”另一个男人,穿着锈以云雁的官服,头戴儒巾,是湘地最高的行政官。他一向老谋保算,看得比其他人长远。“我更为担心的,是那群盗匪在劫完财后,似乎打算冲着我们这些人来,前次那趟劫货,还杀了我一个属下。”他顺手拍抚着身旁的掌酒少年,无言的安慰着。 少年勉强微笑,脸上却闪过深恶痛绝的表情,握着酒壶的手,收至最紧,关节因为用力而苍白。被杀的那人,是他的孪生兄长。 “那些盗匪想做什么?要了钱后,如今想来要命?!” “怕的,就是要命。” 这句话一出,让大厅上变得寂静,别有保意的目光,在无言之中交替。这些人,似乎都有着共同的秘密。 魏江轻敲桌面,引了众人的注意。“有风爷所领的马队在,各位大人可以高枕无忧,这府宅内外,都将由风家马队驻守,防卫得滴水不漏。”他微笑说道,稳定人心。 风家的马队为保镖护院接镖随护,这队人马由风行健率领,身手矫健得不可思议,几年来从没出过岔子。就连朝廷都听过风家名号,这两年淮南水患,朝廷赈银就是交托风家马队护送。 绿林好汉们听见风家的名号,莫不心惊胆战,名副其实的合“风”丧胆。 魏江可是花下钜篑,才请来风行健,一为安心、二为保命。他也是个聪明人,当然早已看出,那群盗匪来历绝不简单。 只是,不知为什么,亲自聘回风家马队后,他心中的不安却没有减轻半分。只要一接触到那些男人的视线,他心中的不安就逐步萌芽,似乎在暗示着某段宿命的了结…… “说得正是。”那个身穿云雁官服的男人,举杯向风行健敬酒。“风爷,盗匪一事就全权交给您了。” 风行健难得的举起杯。“是的,交给我。”他淡漠的说道,眉目低敛。 只有芙叶瞧见,那抹曾在何毅嘴边浮现的笑,如今显露在风行健唇边,那笑显得更狰狞了些,令人战栗。 他为什么这么笑?他把猎物通到角落了,就要动手了吗? 哪里来的猎物?芙叶顺着他喀血的目光看去,只看见满室的达官贵人,争着向他敬酒。 “别净说那些话题,先把盗匪忘到一边去,有风家马队镇守着,盗匪们还能猖狂吗?今日各位难得齐聚一堂,不如好好的享用佳肴美酒。”魏江不理会心头的不安,佯装微笑的举起酒杯,挥袖示意,终结这令人不悦的话题。 下人扛来一具鼎获,鼎镂中香气四溢,莱蔬鱼羊共烹,美貌的女仆以珍贵的景德瓷盛起佳肴,分送到宾客面前。 魏家的筵席名满天下,据说连当今天于所享用的吃含、所使用的器具,都比不上魏家奢华,也难怪众多高官,全都乐于做魏江的座上客。 女仆将一瓯鲜羹端到风行健的桌前,多瞧了这男人一眼,随即被那冰冷的模样震摄,端羹的手都有些颤抖,连忙匆促退开。这男人的冷酷神情,与他一旁的娇柔美女形成强烈对比,一个如寒冰二个如春水。 高官们迫不及待的举箸享用,发出赞叹之声。大厅上只有风行健不为所动,食物不曾动过半口。从头到尾,他静默的以目光审视着席上的人们,一个看过一个,看得格外仔细。 在众人大快朵颐的时候,大厅上却听得一阵令人难受的喘息声。 芙叶以双手捣着唇,脸色惨白的站起身来,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下,踉跄的奔出大厅。 第八章 夜凉如水一枚月在天边觑着,赤裸的纤足慌不择路,在偌大的幽暗庭院中胡乱奔着。 好不容易撑到一处水池旁,尖锐的痛楚就让她全身软弱,她颤抖的跪倒在地,五脏六腑都在翻搅,疼得像是有人以煨过火的刀刃,残酷的戳刺着,每一下喘息,疼痛就更加剧一分。 “你怎么了?病了吗?”低沉的声音靠得很近,风行健已经追了出来。他的步履触地无声,如最优雅的兽。 “没有,我只是——”芙叶摇头,无法继续说下去,费力的克制着,脸色惨白,冷汗湿了几层的花罗。 风行健才一触摸到她肩头,她就脸色一青,伏在水池旁开始剧烈的呕吐。带着酒香的液体落入水池,激起阵阵水花,先前被他逼着喝下的温酒,此刻涓滴不差的全都咽了出来。 他眯起眸子,望着她仍干咽不已,连连抽搐的粉肩。 “你不能喝酒?”他知道有人生来就不善饮,但只是一杯温酒,就会让她如此难受吗?仿佛她先前喝下的不是酒,而是致命的毒。 她没有力气说话,只能摇头。胸中又是一阵剧痛翻涌,她跪在水池旁,发出低低的呻吟,难受得几乎要昏厥。 “那又为什么要喝?”风行健来到她身边,单手一提,握住她纤细的腰,将娇弱如柳的她拥人怀中。她柔若无骨的身躯,此刻摸来更冷了。 他不能理解,倘若她不能饮酒,为何先前没有抗拒,反倒柔顺的饮尽杯中的酒? “因为,你要我喝。”笑叶低声回答,靠在他的胸膛上轻喘,紧闭着双眼。这躯体是荷花化身,沾不得半点寻常吃食。 只是,不能食用人间烟火是一回事,引发她剧烈呕吐的,却是大厅上的景况。 芙叶想起,曾在地府的望阳镜中,看见她死去后楚宫的种种。 交离将戎剑的尸身带回宫中,放入鼎获中烹煮,带着冷笑大宴群臣,不敢品尝的大臣,全推出斩首。他以戎剑的尸身,熬成一鼎羹,测试大臣们的心意——大厅里那些人进食的模样,让她想起千年前的惨况,霎时间痛彻心肺,再也受不住呕吐的冲动,只能逃了出来。 她的温驯让他全身一僵,喉间仿佛梗了什么,咽不下也吐不出,抱着她的双手环紧了几分。 为什么她的口气神情,仿佛就算他要她纵身跳下断产,她也会无怨无悔的遵从? 这来路不明的女子,一言一行二颦一笑,都渗染进他的理智中,如涓涓水滴,滴穿冷硬的顽石。身陷仇恨后的这几年,他头一次感受到心神震动,心头由她而起的撩动,渐渐变得深刻了——庭院中寂静无声,她倾听着他的心跳,紧闭着双眼,不知道他正在望着她。他的心跳强而有力,是她最依恋的声音,只有听着这声音,她才能安心,确信他的存在并非是她太过思念,而产生的幻觉。 流水冷冷,这座宅邸的前身,那座雄伟的长庆殿中,日夜也有流水奔淌。 “我渴了。”许久之后,她低声说道,挣扎着想起身,却又软弱的跌回他胸膛上。 “别动。”他皱起眉头,声音变得严厉,见不得她如此虚弱的模样。 “我想喝水。”芙叶哀求着,双手攀着他的肩膀,仰望着他。 这身躯唯一能饮用的,是这片土地上的涓涓水流,她只靠那清凉澄澈的水,就能维持在阳世的这七日。 风行健沉默的抱着她靠近水池,水池上浮着数盏灯笼,随着水流挪动,让地面映出淡丽光彩,如数枚浮月。他拥抱着她的姿态,也倒影在水面上,随着水波晃动。娇小的她坐在他怀中,接着他以双堂掬了水,来到她的唇边,执意亲自喂她。 她仰起头,先是望进他阴合的眼中,接着以纤细的双手,覆着他黝黑宽厚的掌,将温润的唇凑上他的掌心。 他掌中的那汪清水,吹箸夜空的那枚月,静静晃动。 她将那枚月,连同他掌中的水饮了下去。 那水冰凉甘甜,滋润着她干渴的喉咙。清凉的水滑人身躯,平抚了先前温酒带来的翻搅,她闭上双眼,感受水滴渗透进身体。 “还渴吗?”风行健问道,无法理解,为何只是一捧水,就让她如此满足。 “不,这就够了。”她摇摇头,睁开眼睛,秋水双剩盈盈闪烁。 他这些举止,让芙叶心头流淌过温热的水流,希望的火苗悄悄燃起。到底,他不是真的绝情吧?否则,又怎会如此仔细的看顾她。是不是在神魂的深处,他仍是她深爱的那个男人?保留了对她的些许情意? 她温润的指掌,滑过他的眉目,用触觉重新熟悉他的血肉,这个简单的动作,是她期盼了千年的宿愿。 他转过头去,避开。 芙叶轻声叹息,而那声叹,让他回了头。 她靠上前去,以唇瓣轻贴着他的肌肤。 “请别转开。”她低声恳求着,紧闭上双眼,贪恋他的气息与体温,重温着曾做过无数次的举动。 为了再见他一面,她在奈何桥畔苦等了那么久。他还恨着她吗?她好想问。 起先,她是想解释。继而,她是想询问他是否还怪罪着她。如今,不论他记不记得都好,她只想说一声抱歉。 奈何桥,不过三尺,为何妨在桥畔千年,她无论如何都跨不过? 是因为,他死前的那一眼,她始终牢记心中。 罪恶感如同巨石,这千年来都紧压在胸口,疼得销魂蚀骨,她不敢再奢求他的爱情。细细追究起来,她的罪过源于太深的爱恋,为了独占他,她盲目的跃入玄离所掘的万丈深渊,那一念之差,竟害得两人死于非命,牵连长庆殿中众多人命。 那场错误,让她付出了千年的悔恨做代价,也让他在仇恨的汪洋里,浮沉了那么久水波荡漾,芙叶悠然一叹,保入他宽阔的胸膛,无意间瞧见冉浮在水面上的灯笼,那灯骨玲珑,以泪竹劈成,做成荷花的形状。她端详着,看不出糊在灯骨上的,是白色的花罗,抑或是其他的布料。 她伸出手,尝试的轻触水上浮灯,才一触及灯骨,指尖就传来刺痛。 “啊!”芙叶低呼一声,指尖已经被灼出一片红肿,在白暂的肌肤上,烫伤格外刺目。 “你在做什么?难道不知道灯火会烫人吗?”风行健粗暴的质问,握着她的手,将被烫伤的指尖浸入水池中。当她触及灯火时,他的神智被担忧所淹没,理智如春江上的薄冰,陡然迸碎。 “我只想看看那是什么布料一时出神了,没有留意到灯火。”虽然被烫得发疼,芙叶的视线仍落在灯笼上,没有察觉到他眼中,因为担忧她而浮现的暴躁焦急。“那是什么?非绢非丝,轻薄至极,这种布料我先前不曾见过。”她说道,想看个究竟。 风行健皱起眉头,单手扯来一盏浮灯,在她面前将灯笼上的宣纸撕裂。这宣纸来自宣城,是上好的糊灯材料,但是她的关注却不在纸料的珍稀,而是宣纸本身。 “你连纸都不知道?”他瞪现着她。 “纸?”芙叶轻放温润的唇,重复这陌生的名词。在两人生还的前世,她未曾见过这些东西。 “你先前难道不曾见过纸?”风行健的眉峰聚拢,紧盯着她如玉般的眉目,除却怀疑,心中有更深的困惑。怎么可能有人不知纸为何物?她的神态困惑茫然,看着宣纸的模样格外专注,又不像是刻意佯装。 她到底是从何处来的?竟会连纸都不知道。 “我生长的地方,尚未有纸;而这些日子来,我居住的地方,不需用到纸。”她淡淡一笑,想起冥府中无尽的岁月。她苦守于奈何桥畔的这段岁月,阳世起了多少变化? 在她等候着他的岁月里,时间冉冉流去了。 庭院深深,大厅中的喧闹被抛在脑后,风行健抱着芙叶,往幽暗的院落里走去,经过乱石假山,来到专为他准备的院落。 幽暗的庭院中传来隐约的叹息,只有她听得见。是不是那些魂魄仍留在这儿,千年了都仍未散,非要看她把罪过价还? 是谁在那儿?是汀兰,还是侏漠? 阴影摇晃,真有人影从幽暗处走来,看得仔细些,是风行健的随从何毅。那一瞬间,她的视线迷茫,看得不真切,竟将何毅看成了侏漠。 何毅为两人推开门,似乎早料到风行健会中途离席。“风爷,吃食已经备妥了。”他低声说道,看了芙叶一眼,知道道女子再次影响了主人。“请风爷用餐,属下告退。”他将门关上,不再打扰。 风行健大步跨入屋内,将芙叶放置在椅上,顺手要将衣衫褪去。 “请让我来。”她制止他的举止,起身走了过来,一双含苞荷花似的手落在他的襟上,接起解衣的动作。 她的手势先是迟疑,接着慢慢熟练,仿佛正在温习着许久前惯有的姿态。时间隔得太久了,她的动作变得生疏,要细细的回忆,才能想起。 他身上穿着黑色劲装,窄袖束腿,跟旧时狩猎时所穿的胡服意外神似。她解开衣扣,除下腰带,为他褪去那身劲装。一旁摆放着男子的衣饰,似乎是魏江命人准备的,她没去动用,只拿了一枚竹梳,执起他因风而凌乱的一绺发,轻轻的梳理着。 千年光景仿佛都不存在,旧时天气旧时衣。就连人,也是旧时的那个。 黑黉梳整后,她解下自己发上的石青色带子,为他盘上,自个儿的发就随意披散,如一丝丝幕,将她包里在内,那丝锻般的黑发很长,几乎就要拂地。 “你习惯为男人宽衣?”风行健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在眼中,口气因为心中浮现的不悦而严苛。他的目光变得严厉,冷冷注视着她。 芙叶抬眼望着他,露出沉静的微笑。 “我只习惯为你宽衣。除了你之外,我不曾为其他男人解过衣衫。”她从他眼底眉梢所看见的,可是嫉妒? 他眼中的冷漠不变,将她的话当成胡言乱语。只是,在鄙夷她的谎言时,心中却又撇不去冉冉浮现的那丝似曾相识。这根本是疯狂的,倘若他真的让她贴身的服侍过,由得她仔细的宽衣梳发,他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隐隐约约的,她的一切在他心中都还有痕迹,像是一个曾烙得格外深刻的印子,却又被他用力抹去,如今只残余模糊的影子——她转过身去,将角落的吃食全端上桌,再为他将酒温热。这些食物似乎都是让何毅另外准备的,他只在屋内饮食,宴席上除了曾经以酒沾唇,此外不曾吃过任何东西。 谨慎是他的天性,与生俱来。 简单的菜蔬盛在碟中,还有着两盅酒。食物虽然不尽相同,但是举止却是类似的,温酒与怖莱,都是女人会为男人所做的动作。放下银筷后,她退到角落,静静坐着,不打扰他用餐。 角落里摆放着长茎荷花,是魏江为了投其所好,特别命人采撷的。其中一朵,莲蓬已经成了形,稍稍轻碰,荷瓣轻轻落地,留下灿烂如焰的荷蕊颤动着。 魏江连她的衣裳都准备了,还附了一枚巧匠雕琢的折枝花玉锁,以及各类珍贵饰品,看得出是尽全力想讨好风行健。如此处心积虑,为的就是求他阻挡横行的盗匪,救那些高官们“命。 “过来。”桌边传来沉声喝令。 “我不需进食。”芙叶的手抚过折枝花玉锁,轻声回答,仍坐在角落。 风行健皴起浓眉,瞪视着低头抚过衣衫的她。看她那专注的模样,似乎对布料,以及上头的绣花纹样格外感兴趣。她不进食,难道只靠饮水就能存活吗? “过来,我只是要你坐在这里。”他瞪视着她,粗暴的说道,过度用力的放下酒杯。温酒机开,空气中添了酒的气息。他早习惯独饮独食,如今竟在需索她的陪伴,非要时时刻刻都见到她在眼前,才能安心。 对她逐渐增添的熟悉感,让他十分焦躁。她究竟是谁?为何总能轻易的影响他?他在心中反覆自问了无数次,仍找不出答案。 芙叶露出温柔的笑容,拾起荷花,来到桌边坐下。她徐缓的将蓬蓬撕开,以银簪挑出莲子,青翠的莲子落了满桌,她将莲子放置人折枝花玉锁里,仔细的封存,如同藏起一个久远的秘密。 倘若有机会,这莲子会不会萌芽,化为一池的荷? 风行健沉默的饮着酒,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看着她沉静的恻脸,那歼细的轮廓映着烛光,他的心中有着奇异的骚动。一抹激烈的神采在眼中点燃,虽然他的表情未变,但那抹眼神软化了他的五官。 她抬起头来,发现他正瞧着她,灼热的目光包围了她。嫣红涌上粉嫩的颊,她偏开头,视线移向别处,不敢看向那双炽热的黑眸。 “先前在湘水旁,你提到跟魏家的恩怨。”芙叶转开话题,将焦点放在他今生的种种。她想多了解他,但是他让她知悉的,却只有无尽的恨意。“你跟魏家有仇吗?” 风行健黑眸中的火焰,转为锐利的冰刃,周遭的气息都变了,仿佛谁妄想触摸,就要见血。 毫无疑问的,她触及了一个最不该提的问题。 “今晚你在大厅上所看见的那些人,都跟我有着血海保仇。”他极为缓慢的说道,注视着她的脸庞,不错过任何细微的表情。 “倘若你跟他们有仇,为什么又要领着马队来救他们?”她困惑不解,抬头望着他,想起在大厅之上,那些人侃侃谈论著,将他当成了唯一的救星。 在冥府里太久,她几乎就要忘记,这凡尘间的恩恩怨怨。 “救?”风行健扯唇一笑,那抹狞笑,类似于猛兽猎杀前的冷嗤。“那些人,都要死,无人能救他们。” 芙叶的双手颤抖,几乎握不住那枚玉锁。玉石冰冷,她的手也冷,心却更冷。 从他的口吻中,就听出坚决的杀意,倘若他真劲了刀,会有多少人死在他的恨意之下?血腥的气息如此浓重,他已在地狱的边缘,再不回头,从此就将、水世不得超生。 她还剩多少时间,还有多少机会? “该是跟他们口中的那群盗匪有关吧?!”她开口问道,笔直的望人那双无底的黑眸,温润的层有些轻颤,却不肯移开视线,非要看尽他面容上的冷绝神情。她还怀抱希望,想在其中找寻一丝情感。 风行健剩视着她,权衡着该透露多少。“知道太多内情,只会让你招来杀身之祸。” “我说过,我并不怕死。”她哀伤的一笑,用这笑容换取他微薄的信任。“我这条命已该是你的了。”她仰起头,黑发散落。 有力的掌伸来,扣住她的下颚,将她扯人怀中。他居高临下的俯荃,薄唇擦过她的发,嘴角的狞笑未减。 “你太过好奇了。”他的指掌落在她的颈间,徐缓的来去。 [将死的人,总有权在死前知道些什么吧?“她的笑容有些颤抖,却仍固执的,就是要从他口中听见内情。她不怕疼痛、不怕死亡,只想着能多了解他一分一毫都是好的。 风行健眯起双眼,逼近她清澈的眸子,双手来到她的肩上。提及埋在心上的种种,他成了喷血的兽,指掌握得更紧。 “你真要听吗?真的吗?”他的笑容狰狞,笑声沙哑,眼中闪耀着光芒。 她的肩膀被他握得好疼,痛彻心肺,骨头似乎就要断折。 “告诉我。”她罔顾疼痛,艰难的恳求着,执意分担他心上的秘密。他灼热的呼吸,吹拂在她的肌肤上,炽热的气息,混合在他几近疯狂的目光中。 她瞬间有了错觉,无法分辨此刻是身在他怀里,还是在一头猛兽的指掌下,濒死的等待着利齿致命的一咬。 风行健张开唇,咬住她柔嫩的唇,用力的一啮,咬破那温润的唇瓣,在舌尖尝到她的血。他笑得狠毒,双手握得更紧,说得格外迅速。 “席上的那些人,十年前合演了一出戏。由魏江领着兵,以剿匪的名义灭了湘水畔一户商家,将那户商家的钱财瓜分一空。”他察觉到她正在颤抖,却无法分辨她的颤抖,是因为他所说的残酷故事,或是他刻意的咬伤。 她低呼一声,脸色苍白如雪,只能望着一脸凶恶的他。在凶恶的表情下,她是不是看见了他心上不曾痊愈的伤? 她不恐惧,只是哀伤。 风行健误解了她的低呼,笑声由口中逸出,那声音竟类似于猛兽的嘶吼。“他们挥刀杀人,老弱妇孺,壮丁奴仆,无一幸免,八十几口人全被戮首,尸首扔入湘水中。这些,就是魏家众多财富的开端。”魏江所赚来的每分钱上,都沾着鲜血。 八十几口人?这数字议芙菜全身一颤。为什么不多不少,偏偏是八十几人,与长庆殿那一夜死去的人数相仿? “这就是那群盗匪的由来?他们全是幸免的遗孤吗?”她握住他的指掌,摸索到他肌肤上残留的旧日伤痕,没有将话问得分明。知道即使问了,他也绝对不会松口再多说什么。 想到他经历的痛苦,泪水如断线的珍珠,从她的眼中纷纷坠落。 难道,这样的悲剧没有尽头吗?他在阳间的这几世中,总是不断经历这样的痛苦。沾在身上的血债,一世多过一世,只会增添,不会减去,苍天何时才能放过他? 或者该问,他何时才肯放过他自己? 风行健没有回答,许久之后才又开口,疯狂与痛苦又被理智覆盖,他恢复了冷静。 “他们必须以死偿罪。”他下了结论,宣布那些人的死罪。 芙叶只能望着地,在他的指掌下颤抖着,无法遏止心中蔓延的绝望。他这么坚决,是否从魂魄中,就根深柢固的恨着负过他的人? 问尽天地,追究他的前世今生,她无疑才是那个负他最多的人。她不禁要怀疑,倘若他其的想起了前世种种,真的听得下她的道歉吗?是否还来不及说出只字片语,他已用那把利刃,了结她寄托荷花而生的残魂? “死亡并不可怕,肉体上的痛楚,其实十分短暂,真正可怕的折磨,是永无止尽的懊悔。”她低声说道,紧闭上双眼,体会着只有她才知道的苦痛。那痛苦,已经折磨了她千年之久。 最可怕的折磨,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的魂魄一直活着,陷溺在无穷的悔恨中,难以逃脱。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懊悔带来的折磨有多可怕。 “那些恶人不会懊悔”他冷漠的断言。做了恶事的,就全都该死,关于这点他坚信不移。 “恶人不会懊悔,但是罪人会。并非做了恶事的,就全是恶人,有的时候,做了恶事的,只是无知的罪人。”她徐缓的说道,低敛眉目,双手轻轻颤抖。 有太多的罪人,只因当初的一念之差,从此之后万却不复。 例如她。 听不下她接近求情的话语,风行健不耐的撒唇,大掌滑入她的长发中,另一手制住她娇小的身子,将她安置在心口。他的唇准确的找到她的,靠在她染了血的唇边轻摩。他们的吻里有着绝望,有着她的血。 “你说得太多了。”他嘶声说道,双手落在她的衣襟上,无心慢慢解褪,他用力的一撕。 寂静的夜里,有布帛被撕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她发出一声无助的低吟,惊慌的注视他,无力抵挡他的癫狂。是先前提及的血腥往事,让他变得疯狂,急切的想寻求遗忘吗? 花罗撕裂后,雪白的肌肤显露在烛火下,他的目光变得更加炽热,大掌抚过柔软的肌肤。连拿间的南,也与许久前相仿——这是初次,还是温习?就连她柔软的身子,也让他有着熟悉感。他绝望的吻着她、拥抱她,在黑暗的欢愉里翻腾,将她的身躯当成唯一的浮木。 他褪下衣衫,黝黑的肌理强健有力,上头有无数的伤,象极了一头野生的猛兽。褪下衣服后,连年代也模糊,他更像是她记忆中那个男人。 不只是像,分明就是他。她的戎剑,她倾尽神魂爱恋的男人。 英叶无处可逃,在床沿瑟缩着,被拖入他的怀中,颤抖着承受他无尽的癫狂,他引起的火焰包围她、烧灼她。 她仰起透着红晕的娇靥,露出雪白的颈,如丝如缎的黑发散了一地。烛火盈盈,照拂着两人,她闻见酒与荷花的香气。 她辗转轻吟,如被擒住的无助鸟儿。他是猎人,而她是他的猎物。 激烈的、烦惑的、软弱的、疲倦的欢愉。她软弱无力,在被褥间扭动着娇躯,不知是在挣扎,或是迎向他的狂热。 一点一滴的,她的血液也被他染得烫热,久远前的情欲,慢慢的流淌在她的血脉中,欢愉从陌生,徐缓的变为熟悉。他虽霸道,却总不会伤了她月儿悄悄隐没进云中。夜,更深了。 第九章 惊扰她平和梦境的,是火光,还是人们的惊叫声? 一醒来,被褥已冷,风行健不见踪影,而窗棂之外火光筑然。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知道,这问宅邸里肯定是有事发生了! 惊叫声四起,有好几声叫声在最高亢处,被硬生生截断,而后陡然变得寂静,连喘息声也不可听闻。她全身一震,想起了最不愿意想起的一幕。 依稀记得,在云梦大泽的边缘,那场最后的战役时,她紧贴在他的胸膛上,也曾听过这样的声音。 是乱贼闯入了吗? 芙叶走下床铺,只穿着单薄的衣衫就奔人庭院中。院中无灯,连原有的灯笼也全被砍灭,她盲目的走着,直觉的知道,该往哀号声最密集的那处寻找他的身影。 哪处有最浓稠的血腥气息,他就该在那一处吧? 她奔走到大厅上,那儿已是一片狼藉,在华贵的器皿间,溅了大量的血,好多人躺在血泊中,而更多人瑟缩在墙角,身上尽是刀伤。仔细一看,那些人全是先前纵酒享乐的高官,才一日不到的时间,转眼就已伦为阶下囚。 站在大厅中央的,是一群黑衣的男人,眼睛全是嗜血的冰冷,手中持着刀,虎视胱胱的看着群聚在墙角的高官们。这些乱贼闯入魏府时,竟寂静得没半点声响,如夜里陡然来袭的狼群,任何人都无从警戒。 风家马队全无踪影,妄想反抗的人,都被杀尽了。达官贵人们,全被驱赶到大厅上,只穿着单薄的衣衫,尽数都是被从枕席间强拉出来的。此刻,有人求饶、有人哀号、有人咒骂。而黑衣人们沉默以对,只拿那双眼睛,静默的盯着。 杀意凝聚,烛火映过锋利的刀刃边缘。蓦地一闪,让人心惊胆战。 门前,出现了一个纤弱的人影,与大厅上的残酷景况形成强烈对比。 一瞬间整室都沉默,众人都回头,目光凝聚在芙叶身上。那张绝美的容貌上,没有半点惊慌,仍旧平静如昔。她对满室的种种都视而不见,略略搜寻后,就只看定一个男人。 那男人一身黑衣,面容上蒙着黑布,只看得见一双凌厉的黑眸。他的发上,有着一条石青色的带子。那带子绑成简单的结,是她亲手绾上的。 芙叶无所畏惧,笔直的走向他,一身素白的她,梁足走人满地血腥,不知是谁的血溅在裙上,点点如细碎的浮花。她望着那双无底的黑眸,无视众人的错愕,以及满室的血腥。 即使天地都覆灭,她也能认出,那该是他的眉目。 她踏过遍地血海,笔直的走来,纤弱的身子轻颤着,那双清澈的眼里却见不到半分畏惧。早在心中起誓,就算包围他的是激烈的怒火、灼烫的恨意,她也要来寻他那男人静默的瞅着她,而后扯下蒙面的黑布。 当蒙面的黑巾扯下时,大厅上传来一阵不敢置信的喘息。倒卧在地上,等着被宰割的人们瞪大眼睛,错愕的望着那人。这个男人,本该是他们的救星。 “风行健!”始终沉默不语的魏江,率先吼出那个名。他咬牙切齿,额上青筋绽露,俊美的眉目如今因愤怒而狰狞,丑恶得有如修罗恶鬼。 在风行健扯下布巾的瞬间,他脑中豁然开朗,这才明了自己是踏入了一个陷阱之中。 原来,这才是风家马队的真正身分,他想要避开灾祸,亲自聘了风家马队入府,哪里知道,这竟是引狼入室。风家马队就是官府始终缉拿不到的神秘的盗匪,他亲自将最想取他首级的人,领进了府内。 风行健低头荃着缓缓走来的芙叶,嗜血的残忍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光彩消逝得太快,几乎就要让人以为,那抹情绪的波动只是幻影,而非真的存在。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情感的温度。 “你去何处,我就跟你到何处,不论水火、不论生死,我都会跟随着你。”她凄楚的一笑,不在乎他全身散发的杀意,伸出双手抱住他的腰,贴上他的胸口。 他黑衣上的血,染了她一身,一朵“朵,都是璀璨的血花。 早就从他恨极的目光口吻中猜出,他先前所说的,关于被残酷的杀灭的种种,不是别人的故事,而是他的切身经历。只是,她料想不到,他会如此迫不及待,选择在今晚就执行复仇。 “风行健,是你!”先前那个身穿云雁官服的男人,颤抖的低语,绝望的知道,连最后一线生机都被断绝了。 所谓的盗匪,早被请入了府内,还讽刺的被他们奉为座上嘉宾。 风行健打算关起门来,进行一场血腥的屠杀,所有人求助无门,只能任凭宰割。等到天明后门户一开,外人才会发现,魏府内的人早已全部死绝,誉满天下的风家马队,将逃逸无踪,背负着减门之罪,从此成为亡命天涯的要犯。 有人发出衰呜,绝望的颤抖。有人则不死心,扯住风行健的衣角,拚死恳求。 “不要杀我!你们要什么我都可以给,金银珠宝,或是高官厚禄,我都——”他声泪俱下,以显猛烈撞地,想博取一线生机。 倏地一道剑芒扫过,鲜血溅地,那人沾了风行健衣角的一双手被砍了下来。连哀号都来不及喊出,他颤抖的昏厥倒地。 芙叶粉肩一抖,紧闭双眼。“你打算怎么做?”她低声问道。 “血债血还。”他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决心,透过胸膛传来,震动她的耳。 她睁开眼睛,视线扫过大厅上的每个人。这些人的面貌,她依稀都记得,千百年前,全都曾经见过。当初杀人者,如今被杀,原来前因后果是早就注定的,她超脱在轮回之外,看得比谁都清晰。 视线游移,落在一张充满恨意的俊美眉目上。 这张脸庞,她记得格外深牢。 怎么忘得了远张面容?那么俊美无俦、那么的温和诚恳,当他一开口,天地都沉静,所说的一言一句都如同春风,让人愿意倾尽神魂去信任,绝不会费神怀疑。 拥有这张面孔的男人,曾在燕子居中擒住她,靠在她耳边低话,低声说着爱恋、说着要帮助她。而后,他在落花纷飞的院落里,交给她有着剧毒的艳菇粉末,告诉她,只要遵从他的指示,就能够独占心爱的戎剑最后,也是这张面容的主人下令,让卫士挥刀斩下戎剑的首级。 笑叶终于认出,那是玄离的容貌。隔了千年才又见到,她心中没有愤恨,没有怨,反倒有淡淡的悲哀。 原来,他也在这血海中翻腾,她竟又来见证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恩怨,重新看过一场优胜劣败。 风行健将芙叶推开,走向魏江,冷冷的俯视着。 另一个男人扯开黑布,露出了沉冷的表情。何毅手中捧着一叠布匹,伸手一扬,将布匹舒展开来,略显灰黄的布匹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字。他朗声念着布匹上的字句,每念出一句,委困在地的高官们,脸色就更灰败上一分。 那一桩桩一件件,念出的都是他们不可告人的罪状。将日期、行径、所杀的人数、所得的银两,甚至于分配赃银的数量,都纪录得格外详尽。 证据确凿,他们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深怕一开口,那些等待嗜血的刀锋,就会再度砍伐过来。 十年之间的反覆追查,风行健早将魏江的罪状,桩桩件件查得仔细而分明。其中任何一条罪状,都能招致他的死罪。风行健却不将罪证交给官府,选择亲自手刃仇人。 官官相护,夜长总会梦多,等待魏江问斩的那一日,不比上一刀了给来得干净。从被推落湘水的那一夜起,他就下定决心,要亲自复仇,任何朝代的律例都没有办法束缚他心中尝血的复仇之兽。 黑暗中有无数的眼睛,静默的聆听着。芙叶抬起头,在黑暗中搜寻着,心中隐隐颤动。 那会是谁?固执的非要看箸这一幕,是汀兰、是女官们?还是那些死了都难瞑目的卫士们?他们也在期待血债血还吗? “你是来为那些报仇的?”魏江扭着唇,讽刺的笑着,双目被恨意烧得通红,却被众多的刀剑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瞪着眼前的男女,用尽全力的看着,非要将这对让他恨极、怨极的身影记住。 倘若今日死了,他的魂魄也会化为厉鬼,若有来世,他绝对要复仇,让这对男女先是生离,而后硬生生死别。 幻想得太过真切,脑海中有景象一闪而过,他仿佛真的看过那令人欣喜得颤抖的复仇画面——“不,我只是来报一场私仇。”风行健的手稍稍收紧,将芙叶的脸压在胸前,熟练的姿态,像是曾在许久前做过同样的举止。不知什么原因,他不愿意让她看见眼前这一幕,那双清澄瞳眸里流泄出的哀伤,正在一点“滴的渗透他。他不去看她的双目,强迫自己专心于眼前的复仇。 “你我有什么仇可言?”魏江冷冷说道,即使沦为囚犯,却仍有难掩的贵气。那样的气质与生俱来,总让人本能的臣服。 只有芙叶看得见,这两个男人在神魂深处,有着最难以解释的相似之处。 风行健沉静的开口,神情没有一丝的波澜。“我是你十年前的那夜,在湘水畔没能赶尽杀绝的人。”他的语气平静,说得仿佛是旁人的旧事。 “不可能。”魏江猛然摇头,瞪视眼前的男人,因为那双眼睛里深切的恨意而颤抖。十年前,是他开始与官府勾结掠夺的开端,他用湘水畔的那户殷实商家的血,开了刀刃的锋。从那一夜起,他就小心翼翼,每次屠杀绝不留下活口。 干算万算,没有料想到,十年前那夜留下的余孽,如今成为催命的阎王。他注视着眼前的男人,怀疑是否在许久前,见过这么一双激烈如火的眼睛。 是真的在十年前,那场湘水畔的屠杀夜里曾经见过,还是更久远之前,他就与这双眼睛的主人,有过冰火难容的对立? “那一天夜里,你杀了我的所有亲族,再为他们冠上盗匪的罪名。那夜,太多尸首覆盖着我,而你忙于掠夺钱财,没有闲暇查清楚,那些抛入湘水里的,是不是全都是没了气息的死人。”风行健勾起嘴角,露出令人心惊胆战的笑容。 积压许久的复仇怨念,如不散的冤魂,充斥在这间光亮的大厅之上。 他一直等到如今万事齐备,才有所动作。在这先前,他静默的着精蓄锐,连半点痕迹都不露,只是潜伏着,编织着陷阱,等着那一夜的凶手们集聚一堂,再执行一场复仇之宴。 这一次,他学会了潜藏,在最后时机,再给予敌人致命的一击。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纠缠,有着说不尽的宿世恩怨。天地都沉默,无言的鬼神们旁观着。 “风爷,动手吧,夜深了,兄弟们也都等不及了。”何毅持着刀,双眼中恨意盎然,盯住了其中一人,正在盘算着该从何处下刀。 高官们颤抖着,连求饶的念头也减了。他们低垂着头,咬紧牙关,心中浮现些许困惑。 这些黑衣人全是风行健招来的部属,就算对他再忠诚,也应该算是局外人,为何与他一般深恶痛绝,眼睛里全有着同仇敌忾的愤恨? 除却忠心耿耿外,那些恨意又是从何而来? 风行健徐缓的开口,声音落在寂静的大厅上,格外清晰。 “动手吧,天明前结束一切。”他淡淡说道,宣布了一场屠杀的开端。 一双纤细的手揪住他的衣衫,匆促的仰起头来,清澈的眼里满布着惊慌。她双手绞紧他的衣裳,绞出渗在衣衫里的血。 “不,不要杀人!”芙叶匆促的出声恳求着,慌乱的看着他。 当众多刀剑被举起时,她双手一推,离开最安全的屏障,重新踏入血海中。她罔顾风行健凝重的表情,固执的站在两方的中央,成为一道微不道的隔阂,妄想要阻止这场屠杀,避免这儿血流成河。 风行健浓眉紧皱,双眼中有着跳动的怒火。他缓的眉目间。这些人杀害了他的亲人,让他怒极恨极,而她却挡在刀前,要他住手。滔的恨、无底的仇,非要见了血才能平息,她竟敢拦阻! 芙叶摇摇头,编贝的齿咬紧了唇,查到唇上出现一环失血的青。“不是阻止你,而是求你。”她低声说道,注视着被怒火焚烧的他。 地上都是鲜红的血,那些血由她洁白的裙摆染起,她却仍无所畏惧,横亘在刀剑与那群有罪的人们之间。她张开双手,注视着风行健,以纤细的身子,护卫着这些男人。 “你想求我放过他们?”风行健冷笑着,阴狠的目光盯住她苍白的面容,心中浮现隐约的酸涩。到头来,这个令他心神迷惘的神秘女子,只是魏江安排好,要监视他的一枚棋子吗?先前的一言一行,难道都只是作戏? 心中对魏江的恨,又添了几分。他将刀刃握得更紧,双目被恨意灼得通红。 她再度摇头,清澈的双眼中有著令人心碎的哀伤。 “我想求你,放过你自己。”她轻声宣布。 四周沉寂着,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的面容上。这么荒谬的言词,她却说得如此认真,仿佛短短几个字,是今生,或是她保留在心间更久远的宿愿。无人讪笑,全被她的神情震慑,连视线都移不开。 “为我?”风行健的冷笑不减,反而更加尖刻了几分。他以刀刃,毫不怜惜的端起她的下颚。“你这说客,用的招数倒也新鲜。告诉我,你能说出什么话,来说服我放过这些人。” 芙叶望着他,心中感受不到任何希望的火苗。只是被那双眼睛注视着,其中的恨意就分外灼人,她的心几乎就要发疼。即使眼前的努力,可能全都只是枉然,她却仍要说出那些埋藏在心上许久的话语。 “你复了仇,血债得偿。但是等到不久后,他的亲人又来复仇,冤冤相报何时了?这循环会无止无尽,往下蔓延。”她不是为了那些人求情,只是不愿意见他继续陷溺在仇恨的汪洋中。“总必须有一个人,先行放下仇恨,抛开染血的屠刀。” 仔细计较起来,这一世是该由他来杀了他们,得到血腥的胜利。只是,这恩怨纠缠下去,何时能结束? 她往前踏了一步,想要接近他,甚至牵住他的衣袖。刀刃滑过细致的肌肤,留下浅浅的伤痕,渗出点滴鲜血。她不知道,何毅是否会挥刀,斩断她握住风行健衣袖的双手。 冰冷的双眼,只是稍稍一凛,却没有丝毫的软化。“那个人不会是我。”他回答得冷绝,毫不留情。 “你非要有仇必报,旁人负了你,就肯定要见血?”芙叶哀伤的问道,将他的衣袖握得更紧。这问题,不只是为满室待宰的囚徒问的,更是为她自己问。 若问起负他罪孽,谁比得她深重?她辜负了他、背叛了他,让他从步上王座的道路,硬生生跌落至无底的黄泉。至今,他的神魂里,大概也还镂印着对她的深深怨恨。 她执意前来,再见他一面,是为了拯救他脱离仇恨的纠缠,私心里却仍期望,能解开他心问对她的怨念。 芙叶伸出手握住他手中雪亮的刀剑,双手紧握着锋利的刀刃,以血肉之躯包裹住那嗜血的钢铁。力量纵然微薄,却已是她能付出的全部。 风行健双眼一眯,陡然抽开刀刃。肌肤被划开,掌间顿时鲜血迸流,她却浑然不觉得疼,仍挡在那些人的面前,不肯退让一步。鲜血沿箸雪白的掌心,一点一滴落在地上,融进一片汪洋似的血海中。 “你不让开,我就先杀了你。”他厉声吼道,手中的刀握得更紧。 她悠悠一笑,无畏无惧,心中只浮现淡淡的哀伤。“如果救不了你,我苟活又有什么意思?”干年来,他的音容样貌,以及曾说过的诺言,就是支撑她的全部。如果他的承诺成了云烟,她是否也将成为无依的孤魂,散落于天地间? 幽暗的大厅上,刀光闪烁着。她闭上双眼,微仰起头,等待着他挥下致命的一刀。 难道,他真的如此无情吗?她当年的背叛,就已毁去了他心中的感情? “该死!让开。”他嘶吼着,猛地往前逼近一步,那把举在空中的刀,却迟迟没有挥下。 为什么这刀就是挥不下?为什么他心中偏有犹豫,每每看向那双清澈的眸子,冷酷的情绪就削减了几分?恨意难消,但对她那哀伤的神情,却又来干扰他纯粹的恨意。 心中各种情绪翻腾,难以厘清那到底是什么。面对她时,他难以维持冷静,理智早已烟消云散,就连到底是爱是很,他也无法分辨清晰——“风爷。”何毅低声唤道,看着神色复杂的风行健。他格外不安,知道复仇的大计,极可能因为这个女子而中断。任何人都能察觉,这两人凝望时,浓稠的恨意慢慢淡去。 “如果你执意要屠杀,那就由我开始。”芙叶轻声说道,仍闭着双眼没有睁开。 他该杀了她,该了断她对他难解的影响,他该——这刀,偏偏就是挥不下,他竟还是舍不得见她受到分毫伤害。 一声怒吼声惊破沉寂,在大厅上回荡,震得烛火也不禁摇晃。芙叶铬愕的睁开双眼,看见他凶恶的神情,急促的退了过来。她心中一震,以为他下定决心,要取她的性命。然而,预期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的手腕反倒一紧,被他宽厚的掌握住,笔直的往大厅之外拖去。众人困惑的神情,全被抛在脑后,她被他拖着,在无月的黑夜中扯出魏府。 芙叶抬头望去,看见他原本无情的容貌,如今被蒸腾的怒火,以及复杂的情绪笼罩。那样的表情,是她记忆中熟悉的戎剑。 阴暗的夜里,两人的身影逐渐远去。 风行健并非为了她的劝阻,愿意抛下复仇的执念。他只是因为无法动手杀她,心烦意乱的决心将她扔回初见的荷苑。 他要送走这个女人,让她从此远离他的生命,省得那双清澈哀怨的双眸,又在他神魂里苦苦纠缠。 暗夜无遢,马蹄声由城内响至城外,终于来到冷冷湘水畔。他策马来到荷苑,将她推落马吉,那年老的婆婆不知道上哪里去了,没有灯光的荷苑,冷冷清清,如同失了躯体的魂魄。 “走,不许再出现。”风行健抓住芙弃纤细的颈,靠在她的面容上凶狠的低语。“再让我见着你,我就杀了你。”他阴狠的说道。 她却不怕,笑得格外凄凉。“你先前已经说过,留在你身边,就要收取我一命做为代价,为什么现在又肯放过我?”她追问着,仰望着他的容貌。 他无言,阴暗的双眸瞻视着她。最后再看她一眼,他策马准备回身,打算将她从此抛在脑后。 芙叶不肯放手,扯住他的衣袖,穷尽所有的力气握着,不肯松开,知道这一松手,他就将回到魏府中,将那些人赶尽杀绝。 她不愿意他再背负杀虐,更不愿意与他分离,她还有那么多的话语,尚未告诉他,若是此刻松手,让他回返魏府,他从此就将陷溺血海炼狱,永远无法与她相见。 风行健挥刀斩向她,她丝毫不肯闪让,而那刀锋在她指尖前险险停住,再差半寸,纤纤玉指只怕就要落地。 “放手!”他怒吼道,不去看她的眼睛。 她摇摇头,双手握得更紧,娇小的身子扑入他的怀中,坚决不肯让他离开。“倘若有人负了你,你就绝对不肯原谅那人吗?连一句道歉,也不肯听?”她追问着,非要将这悬者已久的问题,问个分明。 “讨论这个问题太过愚昧。” 温润的唇上,浮现哀伤的笑容。 “我为了问你这个愚昧的问题,已经等了千年之久。”她握住他的衣袖,眼眶中浮现温热的水雾,他的容貌陷在水雾里,难以看得真切。“等了那么久,我只是想说一声抱歉,难道你连我的一句抱歉,也不愿听吗?”不论他信或不信,她都要将这些话说尽,深怕再一转眼,苍天给她的机会就要用尽。 这就是结束了吗?她费尽千年的等待,却仍旧救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坠入炼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非但没有因为她而放下屠刀,甚至连她的悔意都不肯接纳,她费尽千年的等待,换来的竟是他的无情对待。 风行健看住她哀伤欲绝的容颜,心中竟浮现刺痛,他张开薄唇,些许话话凝在舌间。这张面容,他许久前见过,同样的哀伤,同样的幽怨,同样的牵动他的魂魄——倏地,他全身一僵。 某种声音,让芙叶猛地抬起头来。那声音透过他的身躯传来,虽不响亮,却让人不寒而栗。那是利刃容送人体的声音,贯穿了肌肤肌理,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她的双手湿润,有某种温热的液体,由他的身躯淌了过来,润泽了她的衣衫与肌肤。她困惑的低下头,看见洁白的手掌上全沾满了血液。 “不!”芙叶失声喊道,惊出了一声冷汗。拥抱着她的双臂收紧,那双黑眸里浮现诧异与愤怒。 他温热的鲜血如千年前的那一日般,浸湿了她的衣衫、滋润了她的肌肤。 在两人身后,有着一双眼睛,由黑暗中踏步而出。那双眼睛属于一个少年所有,而少年的手中有少年的手上有着一把染血的刀。刀上沾的,是他的鲜血。 那双眼睛,笑叶许久前见过。在云梦大泽的边缘,他护着她,挥刀斩向那无辜的男童。 那双眼里曾有的无辜惊惧,如今转为浓稠的恨,凶恶的瞪视着他。 前因后果,是早就注定的。冤冤相报,因果循环,总没个结束。 那时杀了他的人,这一世由得他报仇雪恨,全部束手就擒,磨刀霍霍,选择一刀痛快,或是百般虐杀。那么,被他无意间所杀的无辜男童呢? 杀人者人恒杀之,天理昭昭,对方也为了复仇而前来。 “风行健,你诡计多端,设计了几位大人,却也想不到有我这漏网之鱼吧?”少年咬牙切齿的说道,握紧了手上的刀刃,步步逼了过来。“螳螂捕蝉,倒是忽略了黄雀在后。你先前杀了我兄长,此刻,就该让你偿命了。”他低语着复仇的言诰,那双眼睛在火光中闪动。 火光先是微弱,接着陡然间窜高,荷花的香气中掺杂了桐油的气味。这少年有备而来,早在荷苑中放了火,存心置人于死地。 第十章 水上怖了桐油,点上火,满园的荷花都在火焰中。 “记得这张脸吗?不久前你率领属下,曾抢夺一批货物,我的兄长持刀抵抗,却被乱剑砍死。”少年凶恶的问道,逼近几步,手中的刀握得死紧。那是他复仇的工具,他的孪生兄长留下的遗物,死去时还牢牢握在手中,他亲自从尸首冷硬的掌间取下的。 其他的人毫发未伤,只有他的兄长因为反抗,所以惨死刀下。他听信了旁人的指证历历,执意报仇雪恨。在无人察觉风家马队有异状前,他比任何人,都早一步对风行健产生敌意。 是孪生兄长残余的意念使然,还是风行健根本就是他前世的仇人? “你控制住魏府众人时,我藏在假山内,躲过一劫。”他徐缓的说道,看箸眼前的男女。刚刚那一刀刺得很深,就算不能立刻取他性命,也让他难以逃脱。 他不心急,享受着复仇的快意。一整夜他都专注的等待着,看着风行健对魏江说出前因后果,却又在那女人的阻止下,收敛起刀剑,然后拉着那女人离开魏府。 他兴奋得不断颤抖,握紧手中的匕首,跟随风行健来到此处。在那两人低语纠缠时,他在四周浇上桐油,下定决心要取风行健的性命。不只是为了兄长,更是为了了断心中奇异的深刻愤恨。 少年双眼中闪着光亮,举高匕首,在漫天火光间持刀砍来口口“不!”芙叶低喊一声,推开风行健因失血而无力的高大身躯,挡在他与锋利的刀剑之间。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惨死刀下,就算这是天理报应,她也要插手。耗尽魂魄,不能再现阳世也罢,她都要救他,用残余的魂魄,为他挡去这一劫。 这天这地本就充满悔恨,女娲补不平情天,精卫填不满恨海,哪个女人不怀抱着某样悔恨?她因为当初的愚昧,付出千年的懊悔做代价。 早已许诺过要为他付出所有,即使再苦再疼再痛,她都不怨不悔。 苍天怜了她的痴情,能再见他一面,就已心满意足,纵然听不到他说出半句原谅,她却也无怨。 电光石火问,风行健甚至来不及反应,利刃已经砍了过来,她阻挡在他面前,硬生生为他受了那一刀。 刀刃穿过肌肤血肉,疼得销魂蚀骨,芙叶颤抖着,察觉到血液如一道丰沛的流泉,迅速的涌出。大量的失血,让她的身躯迅速变得冰冷。 “求求你。”她注视着他,在剧痛中仍勉强挤出一笑,挣扎着要将话说完。“求求你,放过你自己。”她低声说道,握紧他的衣袖,在他的怀中颓然倒下。 “住口,别再说了。”他匆促的说道,点住她周身大穴,鲜血却难以遏止,仍旧恣意流淌,润尽了柔软的荷花泥淖,濡湿了他的衣衫与双手。 瞬间,又是一阵火起,燎烧了无数荷花。火光莹莹,照亮她的容颜。火光,像极了长庆殿里的烛火。 她哀伤的摇摇头,仰望着他的面容,看见他黑眸中的焦急时,嘴角徐缓的凝出些许笑容。他这么焦急,莫非是在为她担忧吗? “别再杀人了。”她低语着,觉得愈来愈冷。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身躯麻木,胸口却疼痛得无以复加。 芙叶艰难的举起手,轻抚着他的面容。“记得,我在等着你。”火光中,她温柔的一笑温柔的声音,还在夜色中回荡,她的身躯却已经陡然如烟雾般消失无踪,风行健的手中瞬间一空,抓握不住任何凭依,只留下那件包裹住她的染血衣衫。 少年呆愣在一旁,被眼前这幕震慑得无法动作。他的手中仍握着刀,明知道离复仇成功只差一步,只要再补上一刀,就能取风行健的性命,而四肢却偏偏动弹不得。 风行健蹲跪在原地,全身狠狠一震,火光映在他的面容上,照出他震惊的神情。他握紧手中的染血衣衫,猛然抬头,目光绝望的在四周搜寻着,却已经寻不见她纤细的身影。 所有的一切都在火焰中焚烧,包括记忆。 一幕又一幕,电光石火的闪过,在眼前如黑夜中的惊雷,在一片朦胧中被劈出了瞬间光明,前尘往事,他想了起来二件又一件,仔细而分明,全都是烙在他神魂底的,那些记忆被掩盖了,却没有被遗忘。 烛火下她温柔的一笑。 铜镜前,她为他梳发时,专注的模样。 散落的合欢襦、枕在他头下,如一道素虹的袖。 她编织嫁衣时,眸中的幽怨。 奔逃云梦时,她冰冷的肌肤。 伤心欲绝的哀伤,以及悔恨。 轻颤的身躯、染了血的花罗、碎散的信期锈。 她举刀,为他自尽的姿态——明明就记得她悔恨的神情,那时,他的魂魄仍在,听见了她的低语。 别走,等我,我这就来找你。 他没有等待,被恨意蒙蔽了双眼,不肯见她,神魂拂袖而去,存心忘了关于她的一切,专注的恨着她,遗忘她有多么痛苦。 爱恨纠缠是一种痛苦,纯粹的恨,反而较为容易。他选择恨她,将她摒除在记忆之外千百年。查到如今,蒙在眼前的黑幕被掀去,那一日的斯情斯景,才又回到脑海中。 他想起来了。 “笑叶!”凄厉的吼叫窜出口,有着几近泣血的绝望痛苦。他呼喊出她的名,真真切切,想起关于她的一切。 覆盖在浓烈恨意下的,是对她难以磨灭的情意。否则,怎么能解释,千年过去,他始终将她的身影榈在心间,无法轻易遗忘。 爱恨如两股绳,紧密的纠缠,生生世世都缭绕在他神魂中。倘若不是爱得深切,又怎么会恨极了她当初的背叛?他是忘怀了她死前的模样,否则绝不能恨得如此理直气壮。 别走,等我,我这就来找你。 别走,等我。 等我。 芙叶竟寻了他,有千年之久。 他扑倒在泥淖间,以双手掘了又掘,发狂似的叫唤着她的名字,赤手空拳掘人柔软的泥泽,身躯陷入泥淖,几乎要难以脱身了,他却不在乎,即使挖掘得十指迸出鲜血,也浑然不觉疼痛。 但再怎么挖掘,也难以挖到黄泉,他见不到她了。 少年挣扎的站起身来,维于找回勇气,握紧了利刃,呼喊一声,就往风行健砍来。 蓦地,一阵诡异的风吹起,不局不倚,竟吹落了少年手中的利刃。 “该死!”少年暴怒的喊了“声,心中却觉得万分不安。出现在眼前的种种,都太过诡异,让他不禁怀疑,此刻发生的一切是否与幽冥有某些关联。 火光之中,一个垂垂老矣的婆婆踏着火焰中来,全然不觉得烫热,那些火焰甚至没能烧灼她的衣角。 “也该够了,一命只一命,芙叶已经替他拿命来还你了。”她徐缓的说道,见到少年不死心,挣扎着又要拾刀起身。她轻叹一口气,一挥衣袖,竟又掀起诡异的强风。 那阵风将少年凌空吹起,重重的撞上石墙,而后软弱的摔落在墙角,立刻昏迷了过去。 “世人就非要执意于复仇,在仇恨中浮沉吗?”婆婆叹息着,转身看向仍拚死掘土的男人。“孩子,住手吧,这只是白费工夫。”她劝说着。 风行健停下挖掘,以通红的双目注视着这苍老的老媪。“你是谁?”依稀记得,这老者总陪伴在芙叶左右。 “只是一个目睹她千年来悔恨的旁观者。”婆婆淡漠的一笑,悲怜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身上的刀伤不足以致命,真正让他伤痛欲绝的,是芙叶的骤然消逝,那张面容上深刻的镂到着他的心痛。为什么世人都如此愚昧,非要在失去后,才发现情意有多真切? 恨意总来蒙蔽双目,非得以千年的光阴,用痴情擦拭,才能让那双黑眸重新有了情绪的波澜。芙叶再度用身躯换去的,是这男人神魂深处的仇恨,而他非要在一切太迟时,才肯想起对芙叶的深切情意。 她忍耐了千年,注视着芙叶懊悔苦痛,多少话搁在心上,不得不说。 “芙叶是犯了错误,却也付出了代价。花费了千年的光阴等你、寻你,不求你的原谅,只想向你说一声抱歉。”守在奈何桥边许久,发觉受得住水溺火焚之苦的,竟都是痴情的女子。问世间情为何物,竟值得付出所有神魂去等待。 “她等了那么久?从那日,到如今?”他握紧双拳,将染血的衣衫握得更紧。在那衣衫上,还有她残余的温度。 “她始终不肯渡过桥去,就是要等你。”婆婆叹息着。 这么长久以来,芙叶都信着他的许诺,在奈何桥畔等着他,日日夜夜、岁岁年年。他一日不入地府,她就等上一日,不肯离去,最后甚至还跨越阴阳,上来阳世寻他,非要将他拉出无边的血海。 他却如此愚昧,不肯听、不肯信,残酷的伤害她,非要将她捧出眼前,不愿意再多看那哀伤的眸子一眼。 “你可以不必原谅她,却也没有理由再恨她。她是个罪人,却不是个恶人。难道,你就没有罪吗?”婆婆低语着,松开手中的一朵残荷。这已是荷苑中最后的一朵荷,连这朵荷都没能逃过火焰的肆虐。“宿世因果总是有欠有还,这一生欠的,下一生总要还。怎么追究,说不定更久远前,你亏欠过那伙家什么。她只是刚好站在那儿,对你的情意,让她成为了恶人的棋子。” 他奋力的摇头,瞪视着眼前的老人。“她在哪里?我要再见她!你能让她来到阳间,必定也能再度复生。”他不愿意再多听什么前因后果,只想要再见她一面。 这一次,他要将她抱在怀中,将恩怨都抛诰脑后,要将心上的情意分毫不差的还予她婆婆摇摇头,纵然心中多少怜着追愚昧的男人,却也爱莫能助。“她是荷花化身,上苍讨了她机会,让她在花开的七日里重回阳世。但如今莲子也被焚烧殆尽,她从此无处托生,魂魄无法再来到人间。” “芙叶!”他嘶吼着,奋力重击着柔软的泥泽,趴卧在泥淖中,手中握紧了那株被火焰烤炙得枯残的荷。 婆婆仰起头,望着无尽苍穹。 “天啊,你有眼吗?看见了吗?”苍老的语音缭绕在焚毁的荷苑,久久不散。 隐隐约约的,婆婆的影子也淡了。满园花残,这红尘冷冷睡去、死去。 在阴暗的院落中,残余一个男人的身影,形单影只,懊悔的不断低语着,将心爱女子的名字唤了一遍又一遍。 再怎么呼唤,却也无法唤回她了。 多年后,他寿终死去,魂魄渺渺,不知不觉的走上先前从不曾走的道路,像是闻唤见芬芳的蝶,执意朝某个方向而去。 百川汇于地下深处,他先前从不曾来过一路上听得到纷纷的耳语,都称这处为黄泉。 在忘川的河畔一座古老的桥边,有着他惦念在神魂中的身影。那一眉一目,分明就是芙叶,与他记忆中没有丝毫的不同。 她的双眼柔得有如湘江水,单衣上绣着婉转回首的飞燕,发上系着石青色的带子,她的姿态冷凝,如一尊玉雕的美人家,不知已在桥的这一端站了多久。 直到他到来,她才缓缓抬起头来,对着他嫣然一笑。仿佛是他的目光,才能将她唤醒。 “你来了。”她低声说道,语调轻柔。 “芙叶。”他低唤着她的名,将她扯人胸怀,激烈的拥抱如同想将她揉人体内,从来沉稳的持刀握剑的手,此刻竟在颤抖。 是她温柔的执念,终于传达进他的心,穿透了覆盖在心上多年的仇恨,才将他召唤来到此处吗?还是他的神魂想见她一面,终于懂得核在天地间寻寻觅觅? 原来,她的魂魄一直在这儿,哪里都未去,专注的等着他。 芙叶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却还是信守誓约。千年都等了,这几十年算得了什么? “这是我们先前的约定,谁先死了,就在这里等着。等不到你,我不走。”她轻轻摇头,以指尖抚着他的雇,印下依恋的一吻。 他无言以对,将她抱得更紧,不愿意松开。恨意都模糊,她的痴情洗去他心间的恨,让他从无尽的血海中挣脱。 这一世,他舍下复仇的屠刀,放过那些宿世的仇人,到头来仍是听进了她泣血般的苦苦相劝。苍天听见他的悔恨,给了他最终的机会,终于让他的魂魄见着了她。 芙叶依偎在他的胸怀,握紧他的手,甚至没有追问,他是否还埋怨着她多年前犯下的错误。什么话语都毋需多说,他的到来,就已是最好的宣告,这么久远之后,他终于还是懂得,她的罪孽源于对他太深的爱恋。 因果循环,恩恩怨怨总难计较,只能牢牢记得,曾付出过的深深爱恋。只要确定情意坚贞,恨意其实微不足道。 “孩子,喝吧!”一个铜撙递来,面容苍老的婆婆难得露出微笑。 他依稀记得,曾经见过这婆婆。就是这人,陪伴着芙叶到了人间走了几回,好不容易才挽救了他的魂魄免于沉沦。 他握住铜樽,隐约的猜出,这该是忘川的水。他仰起头将忘川水饮尽,接着哺人芙叶的口中,喂得她涓滴喝下。 她温驯的饮下甘美的水,承受着他给予的一切。这或许就是他们的最终,她没有任何遗憾,只是专注的看着他,非要将他的面容牢牢刻印在神魂中。 他捧起她的面容,以指尖重温她的眉目。“这一次,我们一起走过去。” 芙叶点点头,任由他牵着她的手,跨上奈何桥。一步又一步,奈何桥只有三尺之宽,他们都等待了千年之久,才跨过这盈盈的短桥。 两人的身影逐渐在桥的彼端模糊,在河岸的这一端,持着铜樽的婆婆转过身,重复着亘古以来的举止,将忘川水舀给众多的魂,只是她满是皱纹的面容上,多了一丝欣慰的笑。 但愿人长久,千古皆是团圆做结。 仇恨,悠悠然消逝了。 第十一章 湘、资、沅、澧四水奔流于楚地,日升月落,无数寒暑春秋。 初夏时分,暮霭沉沉楚天阔。 在那之后,这土地上,北方的女真族来过、东海上的日本人来过、同文同种同血缘的人们,自相残杀过,历经数次战乱与盛世,辗转到了如今。湘水畔城墙已颓,人烟始终不灭,寻常百姓的坚韧,远超过各朝各代的国柞。城※随时代推演而进步,化为繁荣都市,筑起连迭高楼。 多少年过去了,那些恩恩怨怨、风流缠绵都再难寻觅。吴宫花草埋了幽径,晋代衣冠成了古坟。 只在某些角落,这土地仍保存了旧日的蛛丝马迹。许多人来到这里,缅怀这个国度的过去。 某年某月某日,她来了。 游览车停在仿唐的门坊前,载来初访楚地的游客。走入门坊,眼前是汉白玉砌成的九曲桥。桥面平展于碧绿水潭上,水潭中种枪荷花,粉嫩而鲜妍,一朵朵都是含苞,尚未绽放。 这座连荷培植所,是旅途中的一处景点,旅客们来此欣赏稀有的荷花。 据说,有种荷花十分珍贵希军,只生长在这一处,离了这里的泥土水泽,就要枯萎凋零,无法生存。这种荷花,格外眷恋这儿的土地。 团员们喧闹的快步走去,只有一个娇小的身影落了单,步履迟迟,多所流连,如玉般的眉目,看过每一草每一木,不愿有任何遗漏。 “小芙,快跟上来。”站在前方,手中擎着伞遮阳的女子,是一同出游的朋友,正在声声叫唤。 “你们先走,我要看荷花。”她笑着挥挥手,脚步仍不快,像是一个回归故里的人,非要将记忆里点滴看得仔细些。 “看什么荷花,在台湾还没看够吗?再说,那些花都还没开呢!”朋友无可奈何的耸肩,放弃等待。“我们先进培植所里,你快些跟上来。听导游说一会儿要播放影片。”仔细叮嘱后,她抛下小芙,跟着同团旅客走入培枪所。 旅客都进入所内,少了异地的南方话言,九曲桥上变得寂静,她走得更慢。 燠热的夏季里荷花虽然尚未盛开,香气却已弥漫在空气中,从河塘那儿染了过来。她停在九曲桥的一个转折口,仔细读着“座石碑上的说明。 石碑上记载,这荷花是明代的珍曰叩,却被一把火焚尽。前些年长江水泛滥成灾,淹没山冈上一座明代的古坟,洪水退去后,古坟崩塌,四周化为泥沼,竟生出了姿态明媚鲜妍的荷花。 仔细考究,翻遍“花史”、“花镜”与“群芳诰”,才得知这荷花曾经出现在明代,之后就断了踪迹,历经数百年后才又再生,弥足珍贵。 荷花是从坟里再生的,阴暗的古墓中,柔软的枝芽冒出坚硬的膜,缠绕着酥脆的古老骨骼,以尸骨的灰烬做为养分,逐步成长。当第一朵荷花绽放时,泥沼之下,藕根与尸骨紧紧交缠,不分不离。 令人不解的是,坟的主人为何要怀抱着一颗莲子人土?那颗莲子对他而言很是重要吗?莲子放置在何处?是陪葬的陶瓷瓦瓮里?还是随身的衣衫里?或者,是锁在一枚折枝花五销中? 众人只知道这荷花是从明代复生,却不知道它更久远前,某段更缠绵婉转的身世。 她以指尖画过石碑,细读着那些文字,而后倾身,望着清澈的水泽,无意识的愈靠愈近。 不知为什么,她想喝水,喝这片土地下奔流淌娜的水泉,如一朵花渴盼吸取赖以维生的水流。莫名的,对这天这地道水,都有深深的熟悉感,她是一株离开故乡太久的植物,渴了许久许久。 掬起水流,她闻着水的气味,闭上眼睛。 “那是什么味道?”低沉的声音,从身旁而来。 她转过头,看见他。掌心一松,清水流决回水泽,冷冷的声响如一阵私语。 一个男人不知何时也踏上九曲桥,在她转头望去时,刚好,就与她四目交接。他的黑眸锁住了她的视线,闪过某种光芒。 不偏不倚,阴错阳差,难以解释是感应到什么,她就是看见了他。千古的时间长河如同旷野般荒芜,一个人要遇见另一个人,需要多少的巧合?没有察觉时,含苞的荷花悠悠开了。 花期持续七日,恰巧与她停留在这城市里,玩赏楚地风光的时日相仿。 他不知已经站在那儿多久,那专注的目光,已经注视她许久了吗?她这些幼稚的行径,全被他瞧见了吗? “我渴了。”她羞赧的说道,不知该怎么解释此刻的举止。 他望着她,黑眸没有挪移分毫,仿佛不论如何都还看不够。她临水的姿态,让他心头震动,震撼充斥胸口,冷静的理智乱了章法。 “你是从台湾来的吧?”他再度问道,风中传来他的声音,那挺拔的身躯跨步走了过来。微风吹动他的黑发,让梳整的发变得有些凌乱,一绺黑发落在他凌厉的黑眸前。 “是的。”她露出羞涩的微笑,在异乡首次有人主动向她开口说话,她有些不知所措。 这人的神态样貌不像是当地人,也没有当地的口音,但看那衣着打扮,又绝不可能是游客。当他走近时,她望着他,无法移开视线。 “来旅行吗?” “是的。”最简单的问答,为何流淌入耳时,会让她心头有奇异的蠢动?!她仰着头,迎视那双黑眸。 他的口吻陌生,目光却不生疏,深邃的眼里带着急切的搜寻,狂肆而焦急,注视她的模样,仿佛她是他寻觅了许久的人。 一阵风吹起,荷花轻摇,花飞花谢飞满天,漫天的粉嫩鲜妍、馨香素雅。如阵风也吹乱他的发、他的衣衫,衣袂飘飘的景况似曾相识,偏又禁不起记忆细细追究。 那阵风从何处而来?是不是来自久远久远前,一个名为楚的国度? 几个衣着考究的男人,行色匆匆的赶来,诚惶诚恐的追上九曲桥。“风先生,我们已经联络到这单位的人,马上就能来为您解” 他浓眉微皱,挥手示意那些人退下,只是一下手势,众人就噤若寒蝉,不敢再上前一步。是权势使他受人敬重,还是与生俱来的王者之风,使得旁人本能的臣服? “我不打扰了。”方芙轻声说道,转身往九曲桥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却亦步亦趋跟了过来,追随她的步履,不理会在旁等待的人们,将全副心神放在这初见的女子身上。初次见到她时,只觉得胸口撩动,那一眉一目,该是他记得的。 他是每年固定来一趟的商人,来自海洋的另一端,驰骋的不是沙扬,而是商场,强取豪夺始终是深植在血液里的天性。他选择此处,做为事业的数个基点之一,除却商业考量,还有莫名的因素。 一年一度,在这个季节到来时,他总会回到此处。某种约定,虽然已经被忘川之水洗涤了记忆,却是烙印在魂魄里,根深柢固。 一年来一趟,是为了等待某个纤细如荷的女子吗?等了许久许久,她这才姗姗来迟。 “你喜欢荷花?”他问道,看见她在桥边停步,温润的双手捧着一朵半开的荷。她的一眉一目一颦一笑,都教他移不开视线。 “喜欢,很喜欢。”她微笑着轻抚荷瓣,不忍采撷。她出生在台湾白河,一处荷香缭绕的地方,被荷花簇拥着诞生。 “你的名字?” “方芙。”她脱口而出。 好霸道的男人,专制的需索陌生人的姓名,像是生来就习惯予取予求,而她竟也没有回避,答案轻易就脱口而出,甚至没有任何被唐突的不悦。 先前才被友人告诫,此处到底是异乡,行事言语都该谨慎些,但为什么在他的目光下,她失去隐瞒的能力? “方芙吗?”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不知怎么的,心中怅然,若有所失。 该是这个名字吗?为何还有另外两个字,在他舌尖翻滚,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风吹得悠然,撩乱她的心绪,这个男人让她感到心慌意乱。“我该进培植所了,我的朋友在等着我。”她轻声说道,柔和的嗓音里有些懊恼。 “我送你进去。”他简洁的说道。 “埋头播放的影片,是让游客观看的。”她直觉的知道,他并非游客。 “那么,我陪你。”他简洁的说道,不许她拒绝,握住她的手跨步走入。两人执手的姿态如此自然,像是这动作已曾做过千千万万次。 一来一往的言语,以及应对之间没有发觉一切早已经越过初见男女的分界,他们其实并不陌生。 凭他的身分,可以在这块土地上畅行无阻,培植所中的人们不敢置喙,恭敬的议开,目送他牵着她走入已经熄灯的解说室,在两人身后投注以诧异的眼光。来过这儿数次,他从未观看过那些影片,吸引他继续留下的原因,是她。 影片已经开始播放,游客环坐在黑暗中,悦耳的旁白叨念出荷花的种种,从萌芽到凋零,前世今生,说得格外仔细分明。 黑暗的房间里光影迷离,分不清耳中听的,究竟是谁的呼吸。幽绿的灯火闪闪烁烁,仿佛是一个神秘的空间,充斥着前来探看的魂。若非此身情当在,有些情,比这肉体来得深远。 萤幕上出现荷花复生的基地泥沼,她心中一颤,手无意识的伸了出去,恰恰碰触到了某只伸来的手掌,温热宽厚而有些粗糙。隐约的知道,那该是他。 明明读是全然陌生的人,在紧握他的手时,却感到某种熟悉。怎么会这样呢?她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只从那些人敬畏的口吻中,听出他姓风。 “留下来,留在我身边。”他的声音里有着诱哄的情绪,已经下定决心不放她离去。 罔顾其他人惊愕的目光,他将她纳入怀中,捍卫这娇小的女子。心上空虚了许久的位子,直到此刻才填平。 “我只在这里停留七天。”她轻声说道,望进他的眼中,没有逃脱的念头。一直以来,他始终是最好的猎人,而她,是他心甘情愿的猎物,每一世都前来自投罗网。 将恩怨都沉淀,是爱是恨也不需追究,重要的他们终于相遇,数千年前执手的诺言,正静静等待着温柔的实践。 只要遇见你,就足够了,停留几日并不重要。“他低声说道,握住她的手往外走去。 众人的口,便是不腐不化的纸,将传说记得格外仔细,就算事隔许久,仍然辗转传诵着。荷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无尽的岁月如烟过往,有情人终究再度团圆。 他迫不及待,要在水塘边、在荷花的簇拥下再瞧瞧她的模样。依稀记得,那是他最眷恋的姿态,或许还该有着垂柳、有着飞燕、有着丝绸翻飞的浪,他将拥着她,重温数千年前的真挚温柔,实践曾给予她的许诺。 我永远都会惦念着你,把你放在我心中,烙在神魂里,直到沧海成了桑田,也不遗忘你。 永远吗? 永远。 七天之后,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开始。他将追随着她,回到另一个城市去。这一次,他绝对不放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