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1定计 妓*女自古想的是从良,名妓也不例外 威灵仙艳冠群芳,名满京华,这几日来来回回盘算的,也还是这桩大计。 日将正午,小丫头双花过来放下湘帘,使一只青釉大盘装了佛手、香橼两样鲜果,供了水月观音像前,回身笑说,“才刚妈妈问我,‘姑娘不欢喜!外头水塘里蛙叫了一宵,没好生睡。天明才迷糊过去一会子,谁知又做了个不好的梦。’” 威灵仙早起到这会还没下床。早饭没吃,未着长衣,裹着夹纱被靠在床头拿绣花针一颗一颗地穿红豆。闻言慢慢说道,“她还不死心,又想教我替她去引诱和尚?真是大笑话!何况还是个好和尚,她不怕作孽,我还怕呢!” 双花扑哧一笑,道:“姑娘说得一点儿不错,还真是个好和尚。模样儿才调儿性情儿,都是好的,哪样儿都不辱没姑娘,就多了个是和尚。不过和尚怎么了,姑娘若真有那个本事,谁说做了和尚就不许还俗呢?” “快别胡说了,咦,你怎么知道模样儿好,你见过了?” “值百两黄金的人,也就姑娘不理会。我昨儿买丝线路过香积寺,正赶上他不知送哪位贵人出山门……啧啧,这些年我跟着姑娘,也算见过几个出色的,拿来一比,全成了烧火棍。” “行了,不害臊的丫头,快打洗脸水去罢!”威灵仙嗔怪道 香积寺是皇家寺院,年初老方丈圆寂,将衣钵传给了小弟子慧缘。大徒弟慧严不忿,闹了几次不成事,遂设下圈套想诱他破戒 杀戒贪戒都不易破,最容易坏事的就要属这色戒 慧严原指望小师弟“少年未识绮罗香”,势必一击而中,谁知到了儿连“偎红楼”的苏俏儿都无功而返,说了句,“非但不是男人,连人都不是。”慧严无奈,只得转来归家院,在鸨母面前许下百两黄金,求威灵仙出山。这几日鸨母时时来聒噪,为的就是这件事了 威灵仙梳洗了,懒懒地对着镜子不动弹。双花进来说:“苏姑娘来了。”威灵仙喜道:“快请。” 苏俏儿给慧圆铩了羽,自家觉得没面子。正巧一个徽州巨商邀她去黄山避暑,她便顺势应允下来。这一去一月有余,算来与威灵仙已有两月不见 “偎红楼”与“归家园”门对门,苏俏儿孤身一人,并未带小丫头。双花倒上茶来,兴高采烈笑道:“苏姑娘可回来了。快给我们说说新闻。” 威灵仙转过身来,见苏俏儿穿着徽州上等的碧荷色藕丝衫子,发髻低低挽在肩侧。神色散漫,这一副慵懒模样,倒是跟自己一般无二 苏俏儿瞪了双花一眼,往床上一坐说道:“你哪里是要听新闻,是要听一个月前的旧闻罢!” 威灵仙笑道:“莫说她好奇,我也想听听那“不是男人”的男人,是怎生模样。你就说说罢。” 苏俏儿道:“我就知道,准没人问问我这一路起早贪黑,舟车劳顿,水土不服……” 威灵仙截住道:“行了行了行了,你是去避暑,又不是充军发配!再说那个王老爷还不是捧你在手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苏俏儿将俏脸儿一沉:“你们还想听不想?” 威灵仙与双花忙赔笑:“想想想!” 这可是这一年里头京中最有趣的大事,哪有人不想听的。再说慧严安排得隐秘,苏俏儿与慧缘见面的情景底细,除他两人自己之外,连慧严也不十分清楚 “我呀,为这个差事也费了几分心思。别的不说,就那身行头就花了二十两银子。哼……”她说到这里把眉毛一立:“妈妈当初说的是千好万好,后来见事不成,转眼间就变了脸,说既未得手,衣裳钱便该自己出……” 威灵仙忙挥手打断:“妈妈几时不是那个样子?快说正经的,你做了件什么衣服?” 苏俏儿将头一昂:“我叫巷子口刘裁缝给做了件观音菩萨的衣裳!” 威灵仙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真有你的!哎呦笑死我了,真亏你想得出来。” 苏俏儿也笑:“连头上的垂珠缨络,胸前的砌香环佩都比着瓷像做得一模一样,就差了没弄个净瓶灌半瓶子水,再插几根杨柳枝了。” 威灵仙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双花递上绣着紫薇花枝的手帕给她擦脸。威灵仙放下手帕一本正经地说:“你呀,你就错了。你不该学那托瓷瓶的穿戴整齐,该学那鱼篮观音——头也不梳,绣带也不披。只一件贴身小衣,光着个胳膊赤着脚,又省料子,又好办事!” “呸!” 双花在一旁笑得直捂肚子 “我打扮好了坐轿子过去。慧严早布置得妥当,一个小和尚领着我径直往他住的禅房去。” “那是晚饭的时候,香客早散尽了。我看见他屋子半掩着门,便提着气儿袅袅婷婷地走过去……” 威灵仙又一次插话道:“又不对了,该是风摆杨柳般地走过去……” 双花急道:“姑娘,你别总打岔成不成?你走过去了,那他怎样?” “他光着脑袋没戴帽,背对着门坐在窗下写字。肩上还趴着一只雪貂,大眼睛乌溜溜地瞧着我。” “雪貂?” “我一声也没出,倒听见他笑嘻嘻地头也不回说:‘你怎么了,心跳得这么快?你媳妇儿来了?’” “媳妇儿?”威灵仙与双花面面相觑 “我愣了半天才想到他是跟貂讲话,便低低咳嗽了一声,说:‘这小东西也有媳妇儿?’他不防背后有人,吓了一跳,转身过来看见是我,当场便愣在那里。” 威灵仙与双花两张嘴都塞得进一颗核桃,眼巴巴地等着苏俏儿往下说 “我一看他脸上神色,便猜出他想些什么。” “想什么想什么?” “最开始呢,他大约是想给我跪下,叫我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嘿嘿,然后呢,他看出我不是观音,便眼睛里亮亮的一副想不到的样子……” “他想不到什么?”这回是双花按捺不住插话 “还能是什么?想不到世间竟有这样美好的女子啊!”苏俏儿仰起脸冲着威灵仙桌上的菱花镜飞了个媚眼 “后来呢?” 威灵仙和双花齐声问道 “后来啊,后来就完啦!你们都知道了,我苏俏儿人生第二大憾事:败在了一个和尚手里!” “你人生第一大憾事是什么?”威灵仙奇道 “自然是去年花榜上屈居第二,败在你威灵仙手里了!”苏俏儿没好气儿。 双花咬着嘴唇诧异:“那他不是眼睛都亮了嘛?” “是亮了,一直都亮着。不过什么用都没有,还是客客气气地喊了半天,喊来了知客僧,把我怎么来的,怎么送了出去。” 苏俏儿拈起果盘里一颗樱桃吃了。又说:“后来我仔细回想,他看我那个眼神啊,其实是这么回事。就跟春天里看见了一树桃花开得好,所以惊喜感叹一回,是一样的。并没觉得我是个人,还是个女人!” 她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这个和尚真是生得俊啊!嫩刮刮一身肉,细娇娇一张皮……” 话没说完,威灵仙与双花同时开口。一个说:“你那是慧圆?你那是唐僧!”另一个说:“姑娘,我说得不错吧?就是长得好。” 苏俏儿道:“双花也见了?” 双花点头:“就在香积寺门口。” 苏俏儿看着威灵仙微微叹息:“可惜啊,可惜啊!” 威灵仙白她一眼说道:“你别激我啊!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不就是想让我也去栽个跟头,好有人跟你作伴嘛!” “这个想法呢,自然是有。”苏俏儿倒是毫不避讳。“不过,你若是真能手到擒来,我也替你高兴啊!” 威灵仙不理她,将身子向后一靠,轻轻晃着摇椅 苏俏儿忽然想到一桩事: “对了,我听姐妹们说赵老爷的夫人跟你见过面了?” “见过了。”威灵仙微微一笑 “她敢找到这里来?” “当然不是。同李公子游湖,路上遇到的。” 苏俏儿笑道:“怎么样?可有没有骂出几分新意来?” “还不是老生常谈。问着我为何勾引她的丈夫。”威灵仙懒懒说道 “那你又怎么回她呢?” “我也只好千篇一律啊,反问丈夫是她的丈夫,她为什么自己不好好勾引,定要让给旁人!” 苏俏儿用食指勾着手绢儿,在指头上叠成个小兔子,一边慢慢地问道:“你说,若是咱们也有那个福气当回夫人,是不是也同她们一样?” 威灵仙将一颗樱桃核顺窗口扔了下去:“自然不一样。我才不大庭广众之下骂人,我只会关起门来打人。” “打哪个?打男的,还是打女的?” 威灵仙呵了呵手,张牙舞爪扑过去道:“我呀,我打你!哈哈哈哈哈!” 吃过了枇杷、鲜菱、花下藕,转眼便是六月六 这一天威灵仙杜门谢客,在观音像前一跪就是半天 “双花,你去请妈妈过来。” 鸨母不一刻便上了楼,脸上堆着笑左一句好闺女右一句闺女好 “明儿你的好日子,我早已安排得妥妥当当。你放心,明晚的排场阵势,妈妈跟你拍胸脯打包票,定是那个‘前无古人,后无……,后无……’” 威灵仙低着头淡淡道:“妈妈,我若是能替你挣来那一百两黄金,妈妈能不能再宽限我半年?” 鸨母一愣,跟着眼睛笑眯了缝儿:“姑娘,你可算是想通了!” “能是不能?” “能能能,这么着,姑娘,这个活你若当真办得下来……”她极慷慨地一挥手,“我再容你……七个月!” 鸨母兴高采烈地下楼去了。双花瞪着大眼睛看威灵仙:“姑娘,你不是说有句老话叫‘宁动千江水,不动道人心’?” 威灵仙面无表情说道:“还有一句老话叫‘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京城行院规矩,姑娘十四岁梳拢。威灵仙已近二八,却仍是处子。她与鸨母有约,十六岁之前,只卖艺,不卖身 她原想着迎来送往,每日少说也要接待十几位客人。就算是千里挑一,也总有一个靠得住的。不成想下了十二分功夫的那个王老爷,三日前灰溜溜来说母亲不允他娶妾 威灵仙打听了一打听,这才知道这王老爷虽是做生意的商人,他母亲竟是个货真价实的二品夫人。早年间死去的丈夫挣下的! 二品夫人,怎能容得儿子讨个花魁做小?威灵仙牙根咬得酸疼,只恨自己料敌不明,访查不清,白耽误了大半年的日子 这三日里她左思右想,前思后想,朝思暮想。想的是碧桃巷那个展员外。此人家大业大,又是父母双亡无人约束,也听闻正室夫人极是温驯 就可惜年岁大了,足足地大了自己三十二岁。也是的,若不是恁大年岁,自然是椿萱俱在不得自己做主 自古烟花女子有两个榜样:一是南宋梁红玉,二是前明柳如是。不为别的,□从良,若是大户人家,能做妾已是不易。做到正室位子的,古往今来就这么两个。且梁红玉是前头夫人死后才扶正,柳如是更是数十年与钱谦益的发妻并称夫人 钱谦益大柳如是三十六岁。前人把笔记有云:一日夫妻闺房调笑。钱说:“我甚爱卿,发如漆肤如雪。”柳只得回说:“我亦爱卿,肤如雪肤如漆。” 话是答得极妙,就可惜已用过了,自己若嫁了展氏,他哪一日问起来,却该作何表示? 文人雅士都说钱柳乃是一段佳话。呸!下辈子投胎做女皇帝,替他们一人找一位九十岁的老婆婆做老婆。好叫他“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托海棠”!。 佳话! 她原本只是犹豫。谁知昨日展员外来访,送了她一支钗子,倒叫她打定了主意。 是一只凤头朱钗,精致得很。她随口打趣:“这样好的眼光,决不是你自己选的,还不快说,是不是偷了夫人的首饰盒子?” 展员外忙摇手说“不是不是,嘿嘿,小女新得了几根钗子,我骗她说借来掏耳朵。” 就这么一句话,她当时便灰了心凉了意 同是花枝儿样的年华,同在一个屋檐下……见她一回,不就是一回难受? 自己难受,原是应该。就只怕人家见了自己,更要心里堵得慌!。 说来说去,还是不甘心三个字! 慧严办事极为利索。鸨母传过话去不到七日,便按照威灵仙的要求布置得妥妥当当。这七日威灵仙也算过得逍遥,鸨母只求她心无旁骛,便不肯逼她见客 这日威灵仙早早起来,吩咐双花去请“偎红楼”的鸨母孙妈妈 孙妈妈早年也是京城数得上的红姑娘,有个花名叫做“湘菲”如今人老珠黄,便将菲字去了,相熟的客人都叫她孙湘。她与威灵仙的妈妈孙杨是要好的姐妹,如今虽说门对门打擂台,却并未伤了情谊,仍旧有来有往。这孙湘最擅化妆,因此威灵仙早早请鸨母打过招呼,说今日要请她过来帮忙。 苏俏儿本要跟了来看热闹,不巧“偎红楼”来了贵客,指名要她相陪。孙湘便一人来了。 “这灵姑娘的容貌是京城第一,我孙妈妈的手艺也是京城第一!哎呀,这俩好并了一好,你们哪,今日有福了,就等着看下凡的天仙罢!” 威灵仙坐在镜前笑了笑:“妈妈,我是想,请您把我化得丑一点!” 2风尘女一戏小和尚 “这灵姑娘的容貌是京城第一,我孙妈妈的手艺也是京城第一!哎呀,这俩好并了一好,你们哪,今日有福了,就等着看下凡的天仙罢!” 威灵仙坐在镜前笑了笑:“妈妈,我是想,请您把我化得丑一点!” “丑?”孙湘吓了一跳 孙杨忙走过来说道:“闺女啊,这个‘倒吃甘蔗’的法子是好,不过咱这回可是一锤子买卖,成与不成,那是在此一举,只怕……” 威灵仙在镜子里瞧了她一眼:“妈妈,这件事能不能办成,与我自己祸福相关,我自然不会一心一意地将它办砸。” “可这……你这是要唱哪一出儿?你好歹告诉我,也叫妈妈心里有数。” “妈妈,我自有我的道理,你就别管了。” 孙湘拿着个粉扑子在一旁发愣:“灵姑娘,这这这,往好看了化,我不在话下,你要往难看了化,我……这我也没试过呀!” 孙杨摸了摸自己的脸:“其实也好办,你就照着老姐姐我这张脸来,管教灵儿满意。” 威灵仙忍俊不禁:“妈妈,我是要丑,不是要老!孙妈妈,你可不能把我变大了半岁!” 孙杨小声嘀咕:“我也还不算老罢?唉,想当年……” 万事俱备,只差投河 虽说已是盛夏,傍晚的河水也还是凉的。威灵仙走到河水没了膝盖便觉得打战。从眼角看见一个穿袈裟的在桥上慢腾腾走着,不由咬牙暗骂:什么眼神儿?这么老半天还没看见姑娘要寻死么? 她不肯再向前走,便回头去看滚滚红尘,做出副留恋人世的样子。这时便听一声惊呼:“你要做什么?” 她松了口气,鼓了鼓勇气,把心一横,直直向深水处栽去!。 孙杨说慧严有个亲戚在顺天府做官,这必是借了人家的力,将闲杂人等都赶了去了。此时桥上桥下就能看见一个活人。威灵仙有些发慌,不该装得这般卖力啊!。 倘若这和尚来晚了一步半步,自己便不是淹死的,是活活冤死!。 “施主,施主!”哗啦哗啦蹚水的声音传来,跟着身子给人扶了起来 威灵仙一动不动闭目装晕,却良久不见动静。她心底一惊:糟了,这和尚可别真以为自己死过去了要强行度气! 她把眼睛微微睁开一条小缝,立时又牢牢闭紧 度罢! 哪有这般好看的男子! 面如朗月,眼同莲花 传说阿难在佛弟子中俊美第一,这是阿难么?。 慧缘将手托了威灵仙腋下,一步一滑地向岸上走。上了岸便寻了块平滑的大石,将她翻转过来趴在石上,跟着用力拍打后背 威灵仙给他击打得疼了,便不再装死,咳嗽了几声,乔装作势慢慢吐出一口气来。 慧缘见她并未呛水,便扶她坐起 威灵仙将眼睛睁开,今番大大方方清清楚楚看了他一眼,跟着为人为己叹了口气: 好姑娘都卖进了妓院,好男子都误入了佛堂 “女施主年纪轻轻,为何寻死?”他出语不急不缓,也没有责备的意思。听着叫人舒服。 “我生得太丑,找不到情郎!”威灵仙刻意语出惊人 她原以为慧缘必要先宣一句佛号,跟着说几句红粉骷髅全是一理,□空即是色一类的鬼话。谁知他仔细看了她一眼,温和地开口,极认真说道:“少女十八无丑妇。姑娘妙龄,这青春二字便明慧逼人,实在不该想不开。况且,就小僧看来,姑娘生得半点也不丑。” 孙湘并未将她化成个女鬼。只是肤色极黑,又做了几处坑坑窝窝在脸上。总之丑虽丑,并不骇人。也不知她使得什么东西,竟然不怕水 威灵仙给他说得一愣,半晌才一字一顿道:“我十五!” 慧缘忽然笑了:“嗯,十五!” 威灵仙无话可说,挥了挥手道:“请你让开,别误了我投胎!我已请人算过,只这个时辰内死了,来世方能生成个大美人儿。过了这一刻,半年之内都没好时辰啦!” 慧缘站起了身子,向一旁迈了一步 威灵仙不料他这样听话,愣了一愣,只好骑着老虎背向外走 眼看又要走进冰凉的河水,她心里诧异至极:见死不救是有的,出家人见死不救,这可从未听闻 “姑娘,难道从没有人告诉你,你的眼睛生得很好看?” 慧缘忽然开口 威灵仙忙不迭止步 孙湘将她从头到脚换骨脱胎,却也对那一双眼睛无可奈何。纵然是将眉毛画粗了,眼眶挤得小了,此时威灵仙极难看的脸上,仍旧是明眸清透。秋水比神,煤渣比面,看去极其不衬,反增了三分古怪 “像是一对活泼泼的小蝌蚪儿。”慧缘微笑说道 威灵仙不自觉举手从眼旁抚过 “真的吗?”这乍惊乍喜的样子倒并不全是装的 “千真万确!” “真的?”威灵仙一时没想好该说什么,遂又问一遍 “半点不假。”那慧缘极有耐心 “姑娘!”慧缘一抬手将身上袈裟脱了下来,递给威灵仙 “莫再寻死。天已晚了,快回家去!”语气平淡,直如劝诫顽童:“莫再贪玩了,爹娘要来寻你了!” “我……” “河水冰冷,便是非死不可,也该等过些日子天气热起来再做打算。” 威灵仙不由笑出了声。慧缘抚了抚衣袖,一笑说道:。 “哪天得闲,请叫人将这袈裟送去香积寺!”说罢,点点头转身走开 “喂……和尚!” 威灵仙喊了两声,见慧缘头也不回,只得怏怏住口 回了归家院。鸨母孙杨紧跟在她身后上楼,急不可耐问道:。 “如何?可有一二分意思了?” 威灵仙不答 孙杨瞧了她半日,掩了失望的神色,打起精神来笑道:“罢!妈妈我不缺那一百金子,闺女你也不缺了王孙公子献勤儿。双花,还不快给姑娘打水洗澡。” 说罢拉了威灵仙的手,硬推到梳妆台前坐了,亲手替她打散发髻 “若我说,这么着也好。索性死了这从良的心,老老实实做咱们的生意,死心塌地当你的头牌姑娘。闺女,妈妈也是打你这个时候过来的,知道你的心思。唉,若是命里有,哪个不愿意嫁个好人家,堂堂正正做夫人娘子。可咱们的命不好,又有什么办法。” “妈妈!”威灵仙忽地失笑。“你老人家唠哩唠叨说了些什么呀,我一句也没听在耳朵里。” “你这孩子……”孙杨正待发火,便听威灵仙悠悠然道: “谁跟你说我治不了那个和尚了?” 孙杨大喜过望,赶忙问道:“难道,成了?” “倒也没那么快!不过……这么着,再让我见他一次,不,两次,我便有九成的把握。” 孙杨半信半疑地看着威灵仙:“你可别诓我。我告诉你,缓兵之计在我这里可是没有用处。你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威灵仙笑道:“妈妈放心。” 孙杨悻悻然说一句:“那好,我等着好信儿。”说罢出门下楼去了。不一刻却又转回:“既是放长线儿,那也得些日子……” 威灵仙不待她说完便干脆说道:“这些日子,我照旧见客便是。” 她既允了见客。晌午鸨母便送来了个生客 威灵仙以往的例是,贽礼厚的,陪着下一局棋。不会围棋的当场画一个小条幅或是一把扇面相赠。贽礼薄的,敬一杯香茶而已 今日这狎客出手大方,头回来便是一锭银子。双花布下果品,便去取来围棋。 “柳老爷,今日初见,我以茶代酒,祝您诸事顺意。”威灵仙举起茶杯喝尽了。 这位柳老爷手拿茶盏,眼睛一瞬不瞬地只往威灵仙脸上瞧,话也忘了答。 威灵仙微微一笑,拿起一把折扇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他一惊缩手,这才开口。说的话是,“姑娘真乃仙人也。” 双花与此早已见惯不惊,笑眯眯站在一旁等着威灵仙将话题岔开 熟料今日威灵仙行事不同以往,应声说了句:“柳老爷可是夸我好看?” “当然当然!” 威灵仙笑道:“那您不妨说说,哪里好看?” 她如此知情识趣,柳老爷自是喜出望外。双花却是一头雾水 “姑娘的眼睛生得最好?” “哦?”威灵仙笑得愈发甘甜: “像什么?” “这个嘛……”柳老爷想了半天,一眼看见案上棋盘,遂随口说了句:“像棋子,嗯,棋子黑!” “是吗?那真是好极!”威灵仙出语轻柔,却转眼间便脸色一沉:“双花,送客!” “哎,哎,威灵仙姑娘!”威灵仙毫不理睬,径自走到窗前去看树 “这位柳老爷,你且请罢。改日再来。”双花连劝带哄:“我们姑娘就是这个脾气,你定是哪句话说错了惹她不高兴,不要紧不要紧,改日再来就是!” 又拖又拽将他硬送了下楼 双花回来时威灵仙已安坐喝茶。双花扫一眼门外道:“嚷嚷着找妈妈去了。” 哪家妓院的红姑娘都是有几分性子的,是客人捧出来的,亦是鸨母刻意骄纵出来的。说穿了,无非“欲擒故纵”,“欲拒还迎”八个字中间做文章罢了 双花笑问:“好歹跟我说说,是怎么样丢了面子吃了瘪,将邪火发在这倒霉蛋身上?” 威灵仙眉梢一抬说道:“你倒说说,我威灵仙几时丢过面子?” 双花喜道:“那和尚怎么说?” 威灵仙笑道:“他说呀,教我三日后穿得美美的,少少的,薄薄透透的,去给他还袈裟!” 3风尘女二戏小和尚(1) 晚饭前又来了个熟客。东城的吴少原吴公子 与上午那位不同,那一个是安静静来,骂咧咧走;这一个是骂咧咧来,安静静走。 吴少原一进门便将一只绣花枕套向桌上一扔:“灵姑娘,枉我吴少原当你是出泥不染的荷花,呸!今天才知竟是水姓杨花!你说这上头的鸳鸯便是你我,说你此生绝不为第二人绣这恩爱的水鸟。你还想骗我到几时?我……我刚刚便在那个王道堂屋里见了个一模一样的,你有何话说?” 威灵仙向桌上瞧了一眼,果摊着一只大红绣鸳鸯的枕套。心中暗骂院里小厮偷懒,买枕套也不费心挑一挑,竟买了两只一样的 “吴公子,你既知道这里的女子都是水性杨花,又何必认真发怒呢?” “你……”吴少原脸色铁青,拿手指着威灵仙说不出话来,看来是真的气坏了。威灵仙在心底冷笑一声:哪里不能认真,偏偏认真到我这里来! “俺须是卖空虚,凭着那说来的言咒誓为活路。”威灵仙忽然将手中帕子轻轻一挥,道了一句戏曲念白 吴少原一愣。威灵仙瞧了他一眼,径自往下念:。 “遍花街请到娼家女,哪一个不对着明香宝烛?哪一个不指着皇天后土?哪一个不赌着鬼戮神诛?若信这咒盟言哪,嘿!早死得绝门户!” 这是关汉卿“救风尘”中赵盼儿的一段念白。吴少原原听过这出戏,当时也曾嘲笑周舍痴呆妄想,哪知今日轮到自己头上,才知这“当局者迷”四个字,绝非平白虚设 他紧咬牙关,定定地瞧了威灵仙半晌,憋出三个字来:“好,你好……”转身飞也似地下楼去了 妓院中稍有身份的姑娘约人相会,日子订的向来是不太稠密也不太疏落。只因太密没了想头,太疏又怕凉了心思 威灵仙虽不是邀约,道理却是一样。她闲闲等了六七日,这才教孙杨与慧严说好,明日去送袈裟 不料次日才吃了早饭,慧严遣人来告知,慧缘给宫里请去了,为圣上的一位婕妤落发授戒。 于是又多等了两日 这天已再三斟酌换好了衣衫要出门,却又有人急匆匆来告诉,慧缘登山观景去了。孙杨还不及抱怨,威灵仙忙问来人道:“他同谁去登山?” 来人说没有旁人,独他一个 威灵仙大喜:“哪座山?” 来人道:“落雁山。” 闻听是落雁山,威灵仙倒犯了踌躇。此山倒是不远,就在香积寺后。不过却是京城第一高峰,颇有几分险要 此时孙杨也回过神来,扯住威灵仙道:“这可是天赐的良机!山高不怕的,雇一乘小轿抬你上去。你若是争气,就叫那和尚背你下山!” 威灵仙失笑,又问来人道:“他平日登山观景,都是几时返回?”来人笑道:“多半都是在山上耽一整日,晚间才回。” 威灵仙垂头想了想,向孙杨道:“那妈妈,可不能叫轿夫走远了,万一他不肯理我,或是临时出了什么别的岔子,我总得回来。” “那是一定的,还要你说!”孙杨满口应承 威灵仙并未立刻就走,直到从容吃过午饭,这才动身 落雁山虽险,好处是只一条山路,绝不至错过。不知孙杨出了多少银子,两个轿夫虽走得满头是汗,却一声苦也不叫 一路上绝无行人只见鸟,遍山野花寂寞开。堪堪走到半山腰,轿子再也上不去了。威灵仙无奈,只得嘱咐轿夫:“你们就在这里等我,若过了初鼓我还不来,你们就请回罢。” 威灵仙自小便给孙杨当摇钱树养着。平日洗手洗脸,连拧毛巾都不教自己动手,怕粗了手心,几时走过这样的山路?况且这么大一座山,谁知那和尚躲在哪里?。 她走了不到一百步,便觉气也喘不上来。心里正后悔打退堂鼓,忽听轰隆隆有水声传来。再走几步,转过一丛极密的荆棘,威灵仙两眼一亮: 原来竟是好大一处瀑布!瀑下潭水清幽,四边野花杂生 威灵仙虽不比闺阁千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也未曾见过这样的天然景致,当下惊喜不已。 她走到潭边,也不怕碎玉乱溅,伸手去掬潭中清水 高天流云皆在水底,她自己映出的影子仍是个碧玉佳人。今日孙湘并未大动干戈,只是将她面色涂黑,双花还笑说这有个名堂,原叫做“黑里生俏” 罢了!就算遇不见慧缘,有这样的景致入眼,也不算白来一遭。她正这样想,肩上忽然微微一痛,跟着一个小小黑影一闪,耳听有人开口斥道:“还不快回来!” 她转身一看。慧缘正站在身后,一只雪貂连滚带爬地跃上他的掌心。她瞧了瞧左边肩膀,果然破了四个小小的窟窿 “喂,和尚!你的袈裟我自会送去,你何必那么小气,叫这小东西来蹬坏我的衣裳?” 慧缘微微一愣,定定瞧着威灵仙,是犹豫不敢相认的神色。威灵仙道:“怎么?你不认识我了?” 慧缘迟疑道:“你是……是那日寻死的女施主?” “正是!” 慧缘立即问道:“你今日又来投水?” 威灵仙瞪了他一眼:“别处又不是没水,我为何定要苦苦爬到这里来?我不想死啦,还是活着好!” 慧缘松了一口气,上上下下打量了威灵仙一番,笑道:“果然相由心生,女施主比那日美貌得多了!” “美貌两个字,和尚也敢出口?”威灵仙一脸惊奇,半是真心惊讶,半是乔装作态。心底却也不禁好笑:自己一个骗局,倒替他虚虚无无的佛典做了个实实在在的注脚 慧缘一怔,跟着合掌道:“佛祖不在口头,原在心头。不见得赞人美貌便要如何。” “那好啊,你便说说,我哪里美貌了?” 慧缘淡淡一笑,将话岔开:“女施主孤身一人在这荒野之地,实在不安全,快些回家去罢。” 威灵仙等的便是这句话,忙点点头答应一声,跟着脚下却是一滑,“哎呦”一声,扶住了潭边一块大石 慧缘忙走过来问道:“没事罢?” 威灵仙苦着脸道:“我的鞋子掉下去了。” 潭水极深,捞是万万捞不上来。慧缘也不做声,在潭边草地上坐了下来,那只雪貂蹲在一旁,好奇地瞧着威灵仙。威灵仙却也奇怪,他为何不问一问自己,孤身一人,却是如何上来高峰下来深谷! 片刻之间,慧缘已将脚上僧鞋脱下: “施主将就穿穿罢,总比没有的好。” 威灵仙将小脚缩在裙内,肚里暗笑,嘴上却道:“这如何使得?” 慧缘道:“贫僧平时常打赤脚,不要紧的。”他看看天色道:“贫僧这便下山,正好送施主一程。” “好啊好啊。”威灵仙使青草胡乱将脚擦干,将他的僧鞋穿上。穿好后不禁微皱了眉头——足足地大了两寸有余 威灵仙原就走不快,加之鞋子又不称脚,两人拖拖拉拉走了半日,树影已变得极长,才刚刚从谷底上到山腰。期间威灵仙屡次伸手要慧缘相搀。可慧缘虽扶着她手,神色却十分从容,看不出半点异样。威灵仙无奈,只得转着念头另谋出路 眼看着走到一处窄窄的绝壁旁,左侧便是深渊。慧缘正嘱咐她小心,就听威灵仙叫了声“不好了”,慧缘忙回头问怎么了,威灵仙低头道:“师傅,实在对不住,你的鞋……” 便在这时,下头遥遥传来轻轻两下声响 自是那掉下深渊的僧鞋了 赤脚走过了那处绝壁,威灵仙死也不肯抬头。等她抬起头时,却发现慧缘一人无声无息地已走出好远 威灵仙大急,忙喊道:“你等等我,走那么快做什么?” 慧缘毫不理睬,自顾自前行。威灵仙左右看看,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子,瞄准了前面身影用力扔去 “你到底要怎样?”慧缘停下脚步,头也不回问道 “什么我要怎样,该问问你要怎样?”威灵仙大吵大嚷无理取闹,心里却虚得紧——难道,他看出我是故意? “后面的路好走些,我下山去替你找乘小轿,你等着就是。”慧缘说罢,抬腿又走。 “不行不行,眼看天要黑了,你把我一人丢在这里,说不定……说不定等轿子来了,我已给狼吃了。”话说到最后已带了哭腔 “那你说,怎么办?”慧缘到底折转了回来 威灵仙捋着辫梢慢吞吞道:“你背着我啊!” “不行。”慧缘断然拒绝 “为何不行,佛祖还以身饲虎呢!背一背我,就累死你了不成?” 威灵仙伶牙俐齿 慧缘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太重,我背不动。” “你……” 威灵仙气得跺脚 “我明明就轻得很,不信你试试看。” 4风尘女二戏小和尚(2) 慧缘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太重,我背不动。” “你……” 威灵仙气得跺脚 “我明明就轻得很,不信你试试看。” “好了!”慧缘忽然发怒。威灵仙不明所以,倒给他吓了一跳 “在这儿等着。”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 “喂,和尚……” 威灵仙此刻倒是真有些害怕了,这里距离轿夫等她的地方已远,若慧缘当真拂袖而去,她岂不是真要以身饲狼? 好在片刻之间慧缘便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大把韧草。威灵仙破涕为笑,含着眼泪傻乎乎问道:“你拿草做什么?” 慧缘不理她,自坐在路旁挑拣那草。威灵仙看了半日才看明白,他竟是要编一双草鞋出来! 威灵仙哭笑不得 不过想想也是,所谓“芒鞋破钵”,哪个和尚不会编草鞋呢?。 只是这个和尚实在是,实在是…… 这个和尚双手修长好看,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微微浮凸,随着他弯折的动作一起一伏地颤动。手指极为灵活,指尖透着健康的血色,指甲修剪得非常干净。威灵仙看着看着竟有些呆了,心中莫名其妙思忖:他一定从未编过这样小的鞋子。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脚,不禁有些自傲。 不多时,一双堪称精致的草鞋已然编好。慧缘拍拍双手,弯下腰去,将鞋子端端正正摆放在威灵仙面前 威灵仙心中赞叹不已,脸上却是一副嫌弃的神色:。 “什么破鞋,也敢要我穿……哎别别别,我穿!” 威灵仙坐下来,转转眼珠道:“你这鞋我没穿过,怎么穿啊?要不,你帮我穿上?” 慧缘转身就走 威灵仙忙把脚伸进鞋里 奇了,合脚得很! 不过合脚是合脚,毕竟不比她穿惯了的绣鞋。走了几百米,威灵仙就觉得小脚趾磨得生疼。她还未抱怨出口,慧缘已先停了下来 她不解地看他,便见他撩起僧袍,“哧拉”一声,将袍子撕了一小半下来。 威灵仙目瞪口呆:“你这是做什么?” 慧缘将手上的布料向她手中一塞: “给你垫一垫罢!” 威灵仙眨巴眨巴眼睛,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要她将鞋垫得软一些 她拿起那块灰色的破布,不知怎地胸口竟然一热 慧缘依旧转身,不肯看她。威灵仙乖乖将鞋垫好,低声说道:“多谢。” 两人接着赶路。这一下威灵仙不再找事,脚不舒服也依旧咬牙忍着。走到一处树林中时暮色已然苍茫。慧缘回头看看威灵仙道:“左右也是天要黑了,在这里歇息片刻罢!” 威灵仙如蒙大赦,忙靠着一棵松树坐下 坐下后威灵仙才觉得左脚一阵阵火辣地疼,她脱了鞋看时才发现小脚趾上磨出了水灵灵的一个大水泡。她惊喜交加,脱口喊了一声 慧缘叹了口气,走过来弯腰问道:“又怎么啦?” 威灵仙兴高采烈地将腿一伸,一只玉雕般的小脚几乎擦着了慧缘的鼻尖。 她一心只想要慧缘背她,待反应过来这样的举动大大不妥,正自懊悔,谁知身上一震,脚踝已给慧缘一把攥在了手里 “怎么能弄成这样?”他疾言厉色 威灵仙张口结舌 “我……我……我怎么知道?要问,问你的鞋!” 威灵仙要将脚收回,慧缘却紧攥着不放,威灵仙腿上略微一用力,哪知慧缘忽然像拿了烧红的铁钳一般,猛地将手松开。威灵仙猝不及防,一下子向后倒在草地上 还不待她出口骂人,慧缘转过身蹲下来,沉声说道:“上来!” “啊?” “上来,我背你!” 威灵仙赶紧爬起来,偷偷笑了一声,一本正经说道:“我重得很!” 慧缘背对着她,一言不发 威灵仙将右脚的草鞋也脱下来,取出一条丝帕来,将两只鞋一并包了,放在怀中。这才慢慢伏上慧缘的背 这和尚的背好宽 “和尚!你的貂趴在我肩上。”威灵仙忽然尖叫。那雪貂低头在她身上磨磨蹭蹭,竟也叽叽咯咯叫了起来 “它咬不咬人啊?你快让它走开!啊!” “你们别吵了!”慧缘忍无可忍,一声断喝!。 雪貂倏地蹿下,奔入夜色不见了 威灵仙长长松了一口气 慧缘一步一步走得稳当,却没过多久额际也渐渐出汗。威灵仙皱着鼻子左躲右闪,最后忍不住抱怨:“臭和尚,你几天没洗澡了?臭死了!” 慧缘不理她 威灵仙又胡说八道了几句。慧缘仍旧不理。威灵仙转转眼珠,问道:“师傅,我有个疑问,好多年了一直不解,能问问你不?”她也不等慧缘答应,便问道:。 “你们出家人不杀生,那若是有蚊子叮你,你便如何?” “让它咬。”慧缘平静地答道 “那,现在有一只蚊子咬我。” “让它咬!”慧缘一字不改 “你!我又不是出家人,凭什么让它咬?” 慧缘不出声 威灵仙“哼”了一声,双手在慧缘肩上一按,伸头重重地在他左边耳朵上咬了一口。 慧缘身上一震,双手不自觉松开,登时将威灵仙扔在地上!。 慧缘大惊,赶紧低头察看。威灵仙给摔得眼前发黑,半晌说不出话来 “喂,喂,你没事罢?摔疼了没有?” 却见威灵仙慢慢坐起身来,将头埋在双膝处。慧缘等着她大发脾气骂人,等了良久不见动静。仔细一看,这才发觉她两肩一耸一耸地,竟是在小声啜泣!。 “我……我不是故意的……”慧缘有些不安地说道 这一路上,威灵仙撒娇撒痴,百般纠缠,他多少懂得。可眼下威灵仙这一哭,这等微妙至极的女儿家情怀,小和尚却万万想不明白,只当她果真摔得狠了 威灵仙哭了一会儿,举袖抹抹眼泪,抬起头来,正看见慧缘在那里乱转。 “走罢!”她闷声闷气地开口 慧缘忙走过来:“不疼了?” “嗯。”威灵仙点点头,不肯瞧他 慧缘以为威灵仙定要生气,或是另想个甚么花样来捉弄他。不料她一字不提,将这件事轻轻放过。他正摸不着头脑,忽听身后来路有一男一女大声说话,是山乡村语,你一句我一句十分热闹。 那妇人说话十分泼辣:“白长了那么大个子,连老娘都背不动,亏你还是个爷们儿!” 慧缘与威灵仙同时想道:原来也是背人的。不同的是,慧缘想着是儿子背娘,还诧异这娘说话好生娇嫩。威灵仙却知是汉子背婆娘 “你自己肥得像栏里的猪,怨我么?” 威灵仙忍不住笑出了声。慧缘更是诧异,哪有人这样跟母亲说话的?。 “我说教你莫要跟着,你不听,现在倒好?请问你砍的柴在哪里?连我的柴也扔在山上,先要背你!今晚上没柴没火,吃什么?” 那妇人说道:“天杀的老贼,老娘好心好意陪你上山,还崴了脚,你不领情就罢了,还找我的不是。好啊,你不愿老娘陪,只想着叫隔壁二丫头陪你上山,是也不是?天杀的死鬼,我叫你想,叫你想……” 那汉子嘶声呼痛,想是给揪住了耳朵 慧缘这才醒悟,不是儿子背娘 “咦,你看前头……这一般地背婆娘,人家怎么就有力气,背得动?” 那汉子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跟着声音渐渐远去,想是他二人拐去了另一条小路。 威灵仙沉默了半响,忍住笑,极严肃地低声问慧缘道:“你累不累?” 山路崎岖,慧缘将她一路背到这里,早已气喘吁吁。他擦擦汗,硬撑道: “还……还成!” 又走了一程,已到山脚,暗中隐隐有香气浮动。二人上山时都曾见过,知道此处有一处塘水,水中开着野荷 威灵仙道:“这花好香。和尚,你叫什么?” 慧缘道:“贫僧法号慧缘。” “我早知道你叫慧缘,是香积寺的住持。我是问,你俗家姓什么?” 慧缘不答。威灵仙也不追问,在他背上笑了笑道:“我姓苏。”慧缘“嗯”了一声。 威灵仙又道:“我没有名字,你替我取一个好不好?”慧缘道:“哪有人没有名字的?” 威灵仙道:“你就没有啊。” 慧缘苦笑一声,想了想,轻轻吐出两个字:“缨络。” 威灵仙想说你一个男子,怎么爹娘给你取了一个这般女气的名字。话未出口已然想明白,这是他替她取的名字。当下心中一荡,只觉嘴角甜丝丝地如同吃了荷叶糖 威灵仙自幼与父母失散,只记得自己姓苏。威灵仙是鸨母取的花名 她将“缨络”两个字在口中咀嚼了半日,愈嚼愈觉得满口生香。遂美滋滋地问:“你一个出家人,也知道‘缨络’?” 慧缘奇道:“为什么出家人不知道缨络?《菩萨璎珞本业经》啊!” 竟是一本经书! 5南蒲 她将“缨络”两个字在口中咀嚼了半日,愈嚼愈觉得满口生香。遂美滋滋地问:“你一个出家人,也知道‘缨络’?” 慧缘奇道:“为什么出家人不知道缨络?《菩萨璎珞本业经》啊!” 竟是一本经书! 威灵仙气往上撞:“这名字不好。” 慧缘道:“嗯。” 威灵仙道:“你‘嗯’什么?眼前就是荷花,你随便取个什么莲花啊莲蓬啊莲子啊都成,干嘛非向经书上去找?” 慧缘道:“贫僧只知道经书。”威灵仙道:“我怎么听说和尚都爱作诗呢,禅诗!你就算不会做,也该会背啊。嗯,咏荷花的诗最多,你说说,哪一句最好?” 慧缘想了好半天才答道:“‘根是泥中玉,心承露下珠’。” “这句子平常得很,哪里好了?”威灵仙撇嘴,“若我说呀,这一句才好。” 她顿了一顿,轻轻念道:“但教心似莲花洁,何必身将槁木齐?” 她这一句话问出来,慧缘脚下登时一滞,威灵仙心中怦怦乱跳。就听慧缘淡淡答了一句:“嗯,是挺好。” 他这不凉不热的口气让威灵仙大为失望 “那你说说,哪里好?” 慧缘笑笑说:“哪里都好。” “你……” 威灵仙恨不得举手在他光头上拍上一记,却忽然想到——自己引的那句诗原是话里有话,怎么好像他引的那一句也是语带双关? 根是泥中玉,心承露下珠 出淤泥不染,濯清涟不妖!难道他竟知道自己来历?这是劝诫?还是…… 她正胡思乱想,点点灯光扑入眼帘——千辛万苦到灵山,慧缘终于将她背到了山下一条街道之上! 他将她放在地上,抹抹汗说道:“你进去买双鞋,再叫乘轿子回家去罢。贫僧也该回寺了。” 威灵仙这才看见旁边五步远便是一家卖鞋的店铺。此处灯光不盛,因此也没人大惊小怪,大呼和尚背着女郎 她刚想叫住他,忽想起自己要回的乃是归家院,忙住了口。见他的背影没入夜色,呆了半晌,竟举起手来,傻乎乎地挥了挥 这一次,不待孙杨来问,威灵仙自己便找了来 “破戒算甚么?我能叫他还俗!” 威灵仙说得极是自负。孙杨瞧着她的架势,欢喜得眼角都眯了起来 同慧缘分手后,一路上威灵仙将今日之事掰开揉碎反反复复地想了几十回,越想就越觉得慧缘对她绝不是无意。再想想双花那句话,“谁说做了和尚就不许还俗呢”,此刻想来真是大大地有理。 模样儿脾气就不必说了,一个和尚,自然没有家里人来啰嗦;将来还了俗,也总该比俗人淡泊几分,大概也不会纳妾;自己出身风尘,是“欲洁何曾洁”,他做过僧人,叫“云空未必空”,谁也莫瞧不起谁,谁也莫高看了谁! 哎呀呀,威灵仙愈想越觉得天作地设,诧异早先为何没想到,妓*女最好的归宿该是嫁与和尚! 怪道的人都说姻缘姻缘,婚姻一事,果真是要看缘分的!。 她恨不得明日起早就去找慧缘,奈何脚伤未愈,不得不暂且等着。她心里欢喜兴奋,便坐立不住,在室内来回走了两趟,想了想,吩咐双花替菩萨上香 双花笑道:“姑娘,你要勾引她弟子,她绝不肯保佑你心想事成。这香啊,上也是白上。” 威灵仙呆了半天,忙说:“对对对,那就……赶紧把这尊菩萨,送到别处去。” “送去哪里啊?” “送去‘偎红楼’给苏俏儿!” 双花道:“苏姑娘向来不拜佛的,你忘了?” 威灵仙道:“那就送去给南蒲姑娘。” 南蒲是归家院另一棵摇钱树。比威灵仙小一岁。也是不日便要梳拢。这姑娘是绵里藏针的性子,与威灵仙棱角都露在外头全然不同。但二人向来交好。孙杨近来心绪极好,便是为着她这两颗待价而沽的宝珠眼瞧便要并肩生财的缘故 为着怕走漏了风声,消息瞒得极紧。因此南蒲并不知威灵仙与慧缘的事。 南蒲今日打扮得与众不同:青布衫子,青布裙子,对襟处是黑布镶的花边。头上乌云蓬松,只斜斜插了一支绒花。一副乡野村姑的素朴样子 她一进门,威灵仙就笑说:“你今日就是这身装束接待客人不成?” 南蒲也笑:“客人都说很好。家花不比野花香,既是野花,就该有个野花的样子嘛。你怎么忽然想起来把那尊观音像送我?是不是有人答应要娶你了,从此用不着求菩萨保佑了?” 她接过双花递过来的茶,坐在威灵仙身畔打趣 威灵仙看看窗外,道:“大好的天气,不该闷在房里。咱们去院里转转罢,你扶着我?” 南蒲道:“对了,你的脚是怎么了?” 威灵仙笑一笑,含糊揭过。两人遂并肩走去后院 归家院的后院十分阔大。柳荫空隙当中支着十数个金丝竹匾,上头晾着玫瑰花瓣。是预备晒干碾碎后混入扑脸的粉中増其香气的 威灵仙一瘸一拐地走路,一不留神碰翻了一个竹匾,花瓣洒了一身。她一时兴起,将剩下的花瓣一股脑倒在南蒲头上,两人笑得嘻嘻哈哈。正巧两个才送走了客人的姑娘碧清和慧香走过,见状撇了撇嘴 那个叫慧香的小声说,“行院里也分三六九等,有人做□,有人立牌坊。立了牌坊还不算,又要毁东毁西的。” 碧清哼了一声说道:“谁让人家名字取得好,威灵仙,只怕明儿个还要成仙得道,跟了菩萨去捧瓶儿呢。就不知菩萨肯不肯收她这株‘夜来香’了!”(夜里开花夜里香,指妓*女。) 话音虽轻,威灵仙和南蒲却听得清清楚楚 碧清、慧香皆与威灵仙年岁相仿,她二人已接客一年有余,威灵仙却依旧清清白白,至多给客人弹个琴跳个舞罢了,因此二人不忿。南蒲年纪未到,却容貌美丽气质出尘,同样为鸨母所骄纵。因此碧清、慧香同其余众位姑娘,都与她两人不睦 南蒲向来不愿与人斗口,因此笑一笑并不出声。威灵仙却是个从来不肯让人的,当下便嬉笑着说道:“。” “呸!不要脸的东西,你就不怕下割舌地狱?”碧清大声说道 “地狱怎么了?就怕到了阎王那里,你也依旧排在我的后头,做不了头牌。你信不信啊?” “你……”碧清气急了,上前便要撕扯威灵仙的衣服头发 慧香见闹得大了,生怕给孙杨瞧见,做好做歹拉住了碧清。碧清也不愿给孙杨知道,见有了台阶,也便不再生事,骂骂嚷嚷地走开了 见她们走远。南蒲叹息一声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威灵仙道:“你小小年纪,怎么老是一副悲天悯人老气横秋的口吻。谁跟她们同根生!” 南蒲道:“我说了你多少回了,别总是自恃读过几本书,就瞧不起她们肚子里没墨水的。我告诉你,往往偏是这样的人,才有几分情意。‘仗义每多屠狗辈’!” 威灵仙笑道:“何不把后一句也说出来自夸?” “仗义每多屠狗辈”下句是“侠女从来出风尘”南蒲一怔,也只好笑开。 威灵仙热锅蚂蚁般过了五天。好容易脚上的水泡消了。这天一大早便坐着小轿去了香积寺。 拉住个手捧斋饭低头走路的小和尚,威灵仙径直说要见住持 小和尚摇首道:“师傅说今日并无客来,施主事先可有约么?” “没有,不过我是来给他送衣服的。”威灵仙扬了扬手里的袈裟。小和尚头也不抬道:“施主交给我罢。” 威灵仙将眉毛一立:“你这和尚好不晓事!你师父于我有救命之恩。我要面见恩人说声谢,违了你家哪条戒律,冲撞了哪位罗汉菩萨,要你来推三阻四?” “救命?”小和尚愣愣地瞧着威灵仙 “是啊!还不快带我去!” 威灵仙跟着这不情不愿的小和尚左弯右拐到了慧缘的精舍。只见是一间极干净敞亮的禅房,窗台门槛都似乎才用水泼过,纤尘不染,透着一股清气 威灵仙也不待小和尚入内通报,一把便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慧缘正盘膝坐在榻上挥毫,闻声惊讶地回过头来。威灵仙上前一步:“和尚,我来还衣服了。” 小和尚急得结结巴巴:“师傅,她……她……这位施主……”慧缘摆了摆手说道:“知道了,你且去罢。” “你在画画?画的什么?” 威灵仙毫不见外,极是家常,一拧身便坐在榻上 慧缘并不在意,倒是仔细地看了看她 威灵仙肤色白皙剔透,京城名士唐芝山曾手书诗圣的名句“越女天下白”相赠。 于女子而言,这“一白”当真是非同小可:丑时能遮百丑,俏时更锦上添花。她前番将面色涂黑,尚且能“黑里生俏”,更遑论今日是以本来面目示人!清水芙蓉、天成丽质,说是天仙下凡也不为过。但不知怎地,此刻迎着慧缘的眼光,威灵仙心里十分忐忑 慧缘看毕,与前番不同,并无一字评语。只淡淡道:“有劳你亲自送来。贫僧还有事,恕不留客。我叫人送你出去罢。” 威灵仙忙道:“你急什么?我还没谢你救命之恩呢,还有……上回送我下山!” 慧缘道:“不值什么,不必客气。” 6风尘女三戏小和尚 慧缘看毕,与前番不同,并无一字评语。只淡淡道:“有劳你亲自送来。贫僧还有事,恕不留客。我叫人送你出去罢。” 威灵仙忙道:“你急什么?我还没谢你救命之恩呢,还有……上回送我下山!” 慧缘道:“不值什么,不必客气。” 威灵仙眼尖,一眼看见慧圆面前摊开的是一副未完的水墨桃花,花枝已在迎风招展,花朵却还没画上。忙没话找话:“为何不画完了?” 慧缘道:“墨用完了。” 威灵仙一个闪念,抢着上前一步拿起笔来,在笔洗中涮了两把,见一旁放着一盏还在冒汽的清茶,顺手拿起往笔尖上一倒 慧缘还不及拦阻,她已转过手来将毛笔在唇上轻轻拖过,回头来冲他嫣然一笑。下笔如疾风,在桃枝上连点了数点 清淡雅致的水墨画上转眼间嫣红怒放。威灵仙放下笔,眼含秋水向慧缘一横:“我画得如何?” 威灵仙是什么人?五岁卖入勾栏,十三岁倚门迎客。虽至今不曾扫榻留宾,论风月场上的手段可是无人能及 当年花榜争妍,她在游船上拿着团扇遮面,只半张脸蛋儿便迷倒香溪两岸不知多少英雄好汉。如今这煞费苦心的一个回合下来,她信心满满想着即便真是金刚罗汉下凡,也要你乖乖就范。谁知慧缘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只是轻轻一笑说道:“画得很好啊。” “啊!”威灵仙登时就傻了。慧缘不再看她,举步便要出门叫人。威灵仙眼睁睁看着他一只脚已迈出了门槛,情急之下一把拖住了他的僧袍 慧缘惊讶地转过身来,虽没说什么,面色却极是不豫 威灵仙此时心中慌乱,她不知为何慧缘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前两次,他虽也不愿与自己多接近,但绝不像今天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个,啊……啊……啊对了,我来问你!你法号慧缘,我倒要请教,何者是慧?何者是缘?” 这原是她信口胡说,只求慧缘搭话。但教他肯开口,打机锋本就是无边无际地胡扯,那可就多少话都由着她说 可惜慧缘并不上钩 “净岸,净岸!”他向着门外连叫了两声 威灵仙大怒:好一个不识好歹的和尚。她恨恨地攥拳,若不是火烧了眉毛用着你救急,姑娘定要在你那秃头上打上一棍! 只是,眼下却该如何是好? 威灵仙心念电转,请将不如激将。也好,我便激他一激 “嘿,和尚!你成日讲经说法,可知佛法有许多不通之处?” 慧缘仍旧不理 威灵仙大声道:“便是那西天如来佛祖,也有不对的地方啊!” “哪里不对了?”慧缘转过身来 威灵仙大喜,瞧着他脸色斟酌说道:“哼,出家人讲清心,讲放下。可我看那佛祖,他明明就放不下!” 她偷眼去瞧慧缘。他声色不动,只眉头微微蹙起。不知为何,那个净岸迟迟不到。 威灵仙抓住时机赶忙说道:“他在皇宫做太子的时候,他爹爹给他娶了两个妃子,是也不是?” “那又如何?” “他假模假式,不肯跟妃子亲近,是也不是?” “原该如此。” “宫里人私下流传,说他,说他……说他不是个真男子,是也不是?”威灵仙到底是未经人事的处子,这句话说完脸上已是红了 “那便怎样?”威灵仙不料慧缘倒比她还撑得住,一些儿局促也不见 她定了定神,大声说道:“既是全无俗念,就不该理会旁人说些什么。他为何……为何还要故意……” 威灵仙顿了一顿,把脚一跺,冲口而出:为何还要假装熟睡,给那些宫女看见?”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是明白。威灵仙也不是乱说。这件事佛经里头说得明明白白。宫女们见了太子熟睡时的“伟丈夫”像,这才知道他乃是健康正常的男子 她连珠炮一般将话讲完。慧缘左看右看,看了房顶又看脚下,到底撑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有……有道理。” “啊?你说什么?”威灵仙大奇 “我说你说得有道理。的确是修行不到。不过,那时释迦牟尼还未出家,因此也算不得什么!” “你,你,你你你这个臭和尚!”威灵仙气急败坏口不择言 “师傅,师傅你叫我?” 一个小和尚匆匆跑了进来 “嗯。”慧缘答应一声,将那日威灵仙接待柳老爷时说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送客!” 威灵仙如同斗败的公鸡一般灰溜溜回了归家院。却还没进大门就觉出不对。 楼上楼下十几个狎客姑娘都屏气凝神,那几个狎客见她进来连眼角也没扫过来一下,眼睛只直勾勾地盯着楼上,瞧去似是南蒲的屋子 威灵仙正要询问是怎么了,便觉眼前一闪,一个不知是瓷瓶还是什么的东西从楼上砸下,险些碰到了一个狎客的头,跟着“咣当”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 “多少有钱有势的王孙公子捧着你哄着你,你不冷不热装大尾巴鹰。那姓宁的是个什么东西!连身新袍子都买不起的鬼穷酸,哪亩地长不出这么个歪南瓜,你就跟他睡!你……” 旁边似乎有人劝了句什么,就听孙杨一口唾沫啐出:“呸!你知道什么?你爹是出了名的不够数儿,回家去问你妈,成婚头夜她蒙混过了没?” 旁观的众人都憋不住乐。威灵仙却大惊失色:难道南蒲真的瞒着鸨母跟那个宁秀才…… 她忙分开人群向楼上走。一连越过几个满脸喜色唯恐热闹不大的姑娘,一径来至南蒲门外。 孙杨正在里头跳着脚骂街,污言秽语滔滔不绝。南塘的丫头红鹤咬着嘴角立在孙杨身边一丈远处,是想劝又不敢劝的神情。南蒲却背对着孙杨面窗而立,洁白的衣袖裙角猎猎翻飞,将窗下书案上的宣纸东一张西一张扑散在地上 威灵仙忙过来拉住孙杨道:“妈妈气糊涂了,这样大吵大嚷,外头客人都要给您吓跑了!” “给我滚回房去……”孙杨气得发昏,转过头来见是威灵仙,咽了口唾沫问道:“交给你的事办妥了?” 威灵仙小声说:“没有。” “你……” 这一声“没有”于孙杨不啻火上浇油: “我真是瞎了眼,白养了你们这么大!一个属黄雀的,三两身子四两嘴,只会拿话哄我,躲懒不出力;一个闷葫芦平日不出声,紧要关头倒会发骚犯贱!偏又找错了人!好,你们给我等着瞧!我今日不煞煞你们的性子,只怕一个两个真要拿自己当冰清玉洁的千金小姐了!” 孙杨恨恨说罢,拂袖而去 威灵仙见孙杨走了,忙走过去关门。外头称愿的念佛声不住传来,威灵仙此刻也顾不得了,先走到窗边去扳南蒲的身子 南蒲回过身来,见屋内只威灵仙一人。这才凄然一笑,放任两行晶莹的泪水缓缓淌下。 威灵仙心中一酸,想想实在也没法子解劝,见南蒲一声不出眼泪却越流越多,不由也悲从中来。两手扶住了她的肩头,两人竟是抱头一恸! 过了许久,两人渐渐收泪。却相对默默,无言以对 怨天尤人,自伤薄命的话早已说得不想再说。又过了好半天,威灵仙才胡乱擦擦眼泪,勉强问道:“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南蒲低声道:“我做不了自己一世的主,难道还不能做一次的主?我只想把女儿身子交给他……以后,就是活得再怎样肮脏不堪,到死时也能有一点干净的回忆不是!” 威灵仙已止住的泪水,给她一句话又激了出来 “可是妈妈绝不肯就这样干休的!我已想好了,把你素日积攒的体己拿些出来,我再给你添上一些,叫双花悄悄给那姓宁的送去,叫他明日过来一趟,一来圆过这个面子,二来见了钱,妈妈总会好说话些。” 南蒲道:“这个绝不可行。妈妈是什么人?宁渊的底细她比我还清楚,哪里会上你的当?你若去送钱给宁渊,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她咱们私下攒了体己!到时候一顿骂不说,千辛万苦藏下这点家当也就算完了。” “那可该如何是好?”威灵仙锁紧了眉头发愁。见她如此,南蒲倒反过来解劝: “你放心,我既有胆子惹她,就有胆子受她。我料她还不舍得打死了我,况且”,南蒲轻轻一声苦笑:“若是果真打死了,也是好事。” 威灵仙道:“就怕她不打你。你听她方才的话……” 南蒲偏过脸去叫道:“红鹤,去给我要些酒来。”她拉住威灵仙的手:。 “打与不打,总也该是明日的事。今朝有酒今朝且醉,你陪我喝一盅罢!”她忽然掩去决绝的神色,改换了一脸柔情: “说起来,今日也是我南蒲的洞房花烛呢!” 7榜样 南蒲偏过脸去叫道:“红鹤,去给我要些酒来。”她拉住威灵仙的手:。 “打与不打,总也该是明日的事。今朝有酒今朝且醉,你陪我喝一盅罢!”她忽然掩去决绝的神色,改换了一脸柔情: “说起来,今日也是我南蒲的洞房花烛呢!” 果然不出威灵仙所料,三日后傍晚,她陪一位邓公子游湖回来,就听说南蒲出事了。 红鹤在威灵仙屋子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含含糊糊说了个大概 原来今日一早,孙杨就命南蒲去接待一位浙东来的贵客,结果南蒲推三阻四不肯依着客人,将人气走了。这不算奇,奇的是孙杨并未说什么。只是晌午又送来两个说是做药材生意的客人。 红鹤说:“那两人贼眉鼠眼,粗鲁不堪,不像是生意人,倒像地痞无赖。” 南蒲哪里肯陪这样的人,敷衍了几句便推说身子不爽 “后来……后来他们就……”红鹤说到这里大哭:“从晌午一直到日头落山,整整儿的两个时辰……方才我进去看,枕头上全是血,都是喊破了嗓子流出来的……胳膊上,腿上,全是淤血的青紫……妈妈说,再有不听话的,这就是榜样……” 双花听得惊惧交加,缩着脚坐在椅子上发抖。红鹤一头哭,一头问威灵仙该怎么办。 威灵仙心中一片冰凉。孙杨那日说要“煞煞南蒲的性子”,她虽想到这一层,却也万万料不到她翻脸不认人,竟能狠到这般地步 妓院也分三六九等,下等窑子接些卖苦力的粗鄙汉子、流氓地痞;如归家院这般上等的院子,姑娘们呼奴唤婢,日常起居同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差什么。往来的客人亦多半风雅,中有些暴发户富商一类,虽说俗气,也都不肯落个“动蛮”的名声儿。因此红鹤如所说的那般客人,谁也不曾见识。 威灵仙一口气梗在喉咙,憋得脸色发白,半日才强挣着吐出一句话来:“快去看着,别教她……” 红鹤抽泣道:“这个放心,她现在就是想寻死,也没那个力气!” 威灵仙紧紧攥住她胳膊道:“带我去看。” 威灵仙料着必要看见一个眼光痴呆形如木偶的南蒲,不料她进门时南蒲竟是拥被坐在床头。见她进来,尚不忘待客之礼,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榻旁的矮凳 她这样的举动更让威灵仙难受,威灵仙忍着泪水,走过去坐下。第一句话先说:“已经是……这样了,你千万看开些。” 南蒲嗓子伤得狠了,说不出话来。威灵仙费力地瞧着她的口唇,良久,拼出一句话来: “我不会寻短见。好人家的闺女遇上这样的事寻死,叫做贞洁烈女;如今我若是死了,只好给人家茶余饭后,添些笑料。” 威灵仙再忍不住,扑簌簌泪如雨下 孙杨治理归家院,向来是对平常姑娘一个样儿,对红姑娘又是一个样儿。威灵仙能记事时,院里的头牌姑娘是许拂,后来嫁与一个小官儿做了妾室。再后来是如意珠,前两年也从良嫁人了。 这些当红的姑娘瞧在威灵仙眼里,孙杨从来便是施恩多过立威。姑娘说一句,今日身子不爽,懒怠动弹,孙杨无非就是软磨硬泡千哄万哄,实在哄不下来时,也不甚用强 许是念着她这些别家鸨母绝无的好处,许拂嫁人后,还曾遣人来看过孙杨。 是以威灵仙从前始终以为,虽同为娼妓,她却要比碧清慧香她们高出一层。然而今日见了南蒲的下场,她才如冷水浇头,激灵灵打过一个寒战来 软也罢,硬也罢,都是手腕,内里并无半点分别 软有用时,乐得用软;软无用时,便要动硬。再不成软硬兼施,总归是要你听她的话替她招财。 细想也是,若当真都由着姑娘的性子来,归家院早变了慈善堂,还开得甚么妓院! 从前,实在是自己太痴了 威灵仙瞧着南蒲闭上眼睛慢慢躺下,一厢替她难过,一厢却心如明镜:若违了孙杨的意思,南蒲的今日,笃笃定定便是自己的明日 守到南蒲终于昏昏沉沉睡去,威灵仙回到自己房中,开口便吩咐双花备轿,无论如何她要再见慧缘一面 男人,威灵仙早就见得多了看得透了。慧缘再怎样也终归是个男人 一个男人,纵然面上再装得冠冕堂皇,若他当真留意于你,转盼间那眼中的光彩流露,即便再怎样遮掩,威灵仙至死也不会错认! 前番自香积寺回来,这几日威灵仙已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慧缘与那日在山上时全然不同。这中间的缘由无外有三: 要么是佛堂净地,他不敢如在外时多少随意;要么是从哪里知晓了自己真正来意;要么,他果是个真佛子,虽一时间凡心萌动,却终能自持 你是如此,那么,我是怎样呢? 我虽起始并未怀着好意,如今却是假戏真做,一片痴心错系在你和尚身上。此事如何了结,要你来拿个主意! 不论怎样,必要把话说开,至于成与不成,听天由命!。 威灵仙双手握拳,一脸凛冽之色,姿态之果决堪比战士出征,却不想被双花一句话便戳破了铠甲 “把门的人说妈妈说了,七夕节前,不许姑娘出门。” 威灵仙急道:“你怎么不说王老爷请我去喝酒?” 双花哭丧着脸道:“怎么没说,可人家说便是天王老子来请,也不准去。” 威灵仙脚下一软,不由倒退了一步 这必是孙杨怕她如南蒲一样大胆,预先做下了安排了。她定定神,心知此时万万不能着慌。沉思片刻,又问双花:“那么你呢,你出不出得去?” “他们没说。” 威灵仙当即道:“你去试一试。万一许你出门,你去找慧缘,务必替我把话说明白……不,你等着,我写一封信,你交给他。”说罢匆匆来到妆台旁,也不及磨墨,拿起青黛眉笔在一张“薛涛笺”上潦草写了几行字,折好了交给双花 “若小和尚不让你进门,你就这么说。”又附耳教了双花一篇话。双花连连答应着去了。 威灵仙在楼上看着双花出了大门,一颗心略微舒展 她关上窗子,晚饭也吃不下去。只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等着双花回来。所幸今晚倒没有客人指名要见她,否则这个时候要她陪客,威灵仙还真不如死了算了 双花并未去太久,不过一顿饭时分便回来了。威灵仙一看她神色便知无望,却又不死心,一定要问了出来: “他……他怎么说?” 双花走得气喘吁吁,灌了几口凉茶道:“他看了姑娘的字条儿,只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阿弥陀佛!” 威灵仙手中的洒花绢子轻飘飘落在地上 说是七夕前不许她出门,可知鸨母定是将梳拢的日子定在了那天。刀架在脖子上,威灵仙此时已什么都不顾了 七月初二那天,她叫双花去找了那个大自己三十二岁的展员外。谁知双花回来说,展员外一家数日前已离京回原籍老家了 她又发了疯似的将平日几个相熟的客人全问了一遍,眼瞧着明日就是七夕,院子里张灯结彩已在布置,她问过的几个客人却没一个在这种时候敢进归家院的大门 南蒲歇息了十来日。已在按开怀姑娘的例,日日陪客了。好容易这日晚间无人,走来瞧了瞧威灵仙,却也只陪着干坐,不知说些什么是好 威灵仙眼望着楼下冷笑道:“如今我也不求他们将我娶回家去做小,但明日便是死期,他们竟来瞧我一眼都不肯!” 南蒲道:“明知这几天来了,你没有好脸儿相待,难保还要同他们纠缠,谁肯花钱来找那个别扭?” 威灵仙还未接口,双花过来悄声说:“妈妈来了。” 南蒲起身辞去。孙杨满面笑容走过来道:“预备得怎么样了?” 威灵仙转过脸去不答话 孙杨半点不觉尴尬,叫双花先出去,自己一蹲身便坐了南蒲方才的椅子上。先声夺人,起始便摆出了一副苦口婆心的架势 “你现在心里想些什么,妈妈我一清二楚。第一恨妈妈,第二恨男人,第三恨老天。我说得对也不对?哈,哪颗酸菜当初不是好白菜?妈妈也打你这时过来!” “想当年”,孙杨这晚大约是喝了几口,说出话来一唱三叹:“我的妈妈逼我开怀接客,我也是哭着闹着不肯。可不肯又能怎样呢?所以说,现如今我自己做了妈妈,也得如我的妈妈一样,劝你们肯。自古娼妓是下九流,勾栏里出来的女人,告诉你一句话,你清清白白也好,守身如玉也好,走到天边也是□!永世别想脱开了这个名儿!” 8开怀(1) “我年少时,院里姐妹也有个同你一般的。长得好,才学好,也是卖艺不卖身,后来干干净净地嫁了一位官老爷。哼,最后怎么样呢?家里外头给人瞧不起。男人一天护着你,日子长了,新鲜劲儿过了,谁肯天长地久地日日护着你!到了儿还不是给大夫人折磨死了!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不从良。闺女,妈妈说的都是实话,好话,你收收心罢!” 孙杨说得口干舌燥,自觉掏心挖肺催人泪下,威灵仙却眼皮也不肯抬一下。孙杨叹了口气,拿起威灵仙放在一旁的喝水杯子,却又讪讪放下了。左右看看,自己走去桌上倒了杯冷茶,润了润喉咙又道: “从良的底细,何用我说?那戏上杜十娘的妈妈早说得明白:‘有个真从良,有个假从良;有个苦从良,有个乐从良……’这真从良啊,嘿,从古到今也没有几个。要我说,你们都是为着一个‘假从良’糊涂了心,保不准哪日还要赔上性命……” 孙杨一来欢喜明日便要日进斗金,二来借了三分酒意,一来二去絮叨得兴起,口说手比滔滔不绝,直说得院里铁树险些开出花来…… 最后还是双花回来说了句: “明日姑娘大喜,今晚总该早些歇息。”她才使绢子擦擦嘴,意犹未尽地去了 威灵仙由着双花替自己梳头卸妆,在镜中怔怔地瞧着她道:“双花,我心里恍惚得很,竟觉妈妈说得也有几分道理……或许从良,真也算不得甚么好出路……” 双花吓了一跳,忙用手去试威灵仙额头 “妈妈给你吃了甚么药?” 威灵仙苦笑道:“甚么药也没吃。只是,我若按她指的路往下想,心里似乎好过些……算了,不早了,睡罢。” 京城第一花魁娘子梳拢,管你三教九流、士农工商,五行八作、诸子百家,黑白两道、回汉两教……在哪里说起也是桩盛事 七夕这日,太阳还未落山,暑气未消,已有不少熟客登门道贺自不必说,连外头街上亦是人头攒动。更有甚者,竟有挑了担子来卖鲜果河鲜的。有些游手好闲的市井之徒,虽无力一亲芳泽,却自觉能隔着院墙听几声热闹也算是“共襄盛举”因此引来不少小贩,硬是将一条“花柳巷”生生变作了“夜市街” 到掌灯时分,院内已热闹得不堪,孙杨满面笑容几次出来打躬作揖,请各位爷们少待,好饭不怕晚,这般大事,总要等个吉时,云云 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中年男子高声道:“好饭不怕晚,好花却要早摘!已是多等了一年,自然是望眼欲穿、一刻也耐不得了!”众人立刻哄笑不止 原来门户中梳拢,十三岁太早,谓之“试花”,十四岁正当时,谓之“开花”,等到十五岁,便有些晚了,谓之“摘花”威灵仙因与鸨母有约,多留了一年,正是所谓“摘花”,因此那人随口打趣 碧清一头同几个年纪大些的姑娘在一旁帮着孙杨招呼,一头恨得脸色发青。前年她梳拢时,为怕捧场的人少失了面子,特意早早跟几个熟客打了招呼,叫多多地邀人来。可如今看来,还远不及今日十成中的一成 正厅虽然阔大,却也眼看着桌子凳子不够用。除中央辟出留用的高台外,四处都站满了人。虽是夏日,人又多,厅内却不觉燥热。只因半数客人都手执荷花,荷香幽幽,果然教人闻了便觉清凉。 归家院这一枝待放的鲜花究竟是花落谁家,只看今晚谁的手面大。孙杨道如此盛会,来的不少都是文人雅士,谈银子好不俗气。因此想了个“以荷花代钱”的法子:。 一支粉荷是十两银子,一支红荷是二十两,一支并蒂莲花是三十两。单看到时哪个送的荷花最多最好,这新郎便是谁!入洞房前只命人拿了荷花找他兑钱便是 正因了孙杨这一个主张别开生面,南城外鸳湖内的荷花便糟了大劫,几乎给人拔得绝了种! 孙杨是吊胃口的积年老手,直等到众人望得眼睛都穿了,几个好事的浮浪子弟已做了几十首香艳至极的催妆诗出来,才满面笑纹十分神秘地向左右努了努嘴 大厅内十几只明晃晃的喜烛几乎同时熄灭,只余了四角几只小小的红蜡烛照亮,厅内朦朦胧胧,只勉强令人不至摔倒罢了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便有欢呼声响起。一片躁动之中,有眼尖的高声嚷道:“来了!” 每一阶楼梯都有小巧的宫灯引路,能看得清大红的喜裳下摆。再向上却是隐在暗中,眼力好的能大致辨出袅娜的身形轮廓 威灵仙扶着双花的手,在几乎要将屋顶掀开的声浪中姗姗步下楼梯 妓院中这一套行事其实与民间嫁娶仿佛,一般地摆酒席、放鞭炮、洞房彻夜燃烧红烛……只少了拜天地这一件罢了 孙杨见群情鼎沸,扯起嗓子高声说道:“众位贵客,今日是小女威灵仙的好日子,我归家院多谢众位捧场。闲话少叙,小女弹得一手好琵琶,先请众位听一曲‘龙凤呈祥’如何?” 众人尽皆欢呼 威灵仙慢慢走至中央高台之上坐下。高台上灯光较别处明亮,这下才人人瞧得清爽。但见她头顶喜帕,一身红衣,双手纤纤探出袖口,斜抱着一把乌木琵琶。指甲未涂蔻丹,十指在灯下如同玉笋,不要说吹弹得破,只多瞧一眼似乎便要“瞧破”……。 威灵仙转轴拨弦,右手食指轻轻一抹,厅内登时鸦雀无声。琴声铮铮,起初极低,渐次清远。却并不是龙凤呈的甚么祥,乃是一曲“竹枝词” “一片秋云一片霞,十分荷叶五分花。 湖边不用关门睡,夜夜凉风香满家。”威灵仙只是轻轻哼唱,但伴着满室荷香听来,又是应景又是销魂。一曲奏罢,良久方有掌声响起。一把清越的嗓子高声赞道:“姑娘真乃荷花仙子也!” 两旁立刻有人接口: “是何仙姑!” 一名纨绔嬉笑道:“该是白牡丹。” 众人立刻哄笑不止 若是外头好人家嫁女儿,有人将新娘比作白牡丹,那自是称赞。可现下在妓院之中,说的与笑的却全想着另外一层含义——“吕洞宾三戏白牡丹”!。 那是出名的风月戏,下□邪到了极点! 这句话一说出来,孙杨明知不妥,却也只好陪着讪笑;双花身在亮处,不知说话人是谁;南蒲站在楼上,紧咬着下唇暗暗摇头;只碧清称心如意,只差了拍手称快……距离高台近些的客人,皆能看得出威灵仙抱着琵琶的双臂微微颤动! 换了今夜往前,敢如此取笑戏侮的客人,威灵仙定要教他大大地吃个苦头,“以儆效尤”但如今怎样呢? 威灵仙一夜之间早想得透彻无比,此时坐在这高台之上,更是明了:已是粘在污泥之中的杨絮,如何还能指望别人用红绫袱衬着,端端正正托在大红金漆盘子里?。 她心下一动,想起慧缘说的,“根是泥中玉,心承露下珠”两行眼泪再忍不住,静悄悄流淌下来 满室喧闹声中,适才说“荷花仙子”的公子朗声说道:“这位兄台差矣,这个时节,哪里还有牡丹?仁兄出言不合节气,该当自罚一杯才是。孙妈妈,你说是吗?” 他一语岔开,孙杨忙笑道:“就是就是……”她敷衍一句,忽提声高喊:“众位,吉时已到,咱们,这就开始了罢。请……”她还未说完,那位公子已高擎右手道:。 “在下孙沛,有粉荷五支,献给威灵仙姑娘……” 他这一开头,众人登时记起今日所为何来,谁还记得方才的笑话!当下个个奋勇争先,唯恐落了人后 “在下鲍辉,送姑娘粉荷八支!” “我送十只!” “在下刘宁,送给威灵仙姑娘十支红荷!” “威灵仙姑娘,我送你十支并蒂莲!” …… 威灵仙略微有些恍惚,总觉这位孙沛公子的声音有几分像慧缘 明知绝无可能,仍是不肯斩断那半寸的幻想,她深深吸一口气,极力盼着能从花香之中辨出那一丝暖暖的檀香气息,脑中回旋来去,尽是那日在落雁峰上他的言语……。 忽听孙沛道:“我送威灵仙姑娘五十支红荷!” 场内登时鸦雀无声 五十支红荷就是一千两白银! 孙杨大喜过望,忙重复道:“这位孙沛公子送我们家威灵仙五十支红荷,可还有高过的没有?” 无人应声。只余了窃窃私语:这人是谁?好大的手笔……你认识不?年纪甚轻,没听说哪个大富大贵人家有这么一位少爷啊? 孙杨连问三次,仍无人说话。孙杨分开人群走到孙沛身边:“恭喜孙公子!请到台上,将这交杯酒喝了,这喜事儿啊,就是定下来了。” 9开怀(2) 孙沛一笑,迈步走向高台 威灵仙身子打颤,从喜帕下头看见他来到自己身旁,将一只手伸了过来。 威灵仙扶住他手,缓缓站起,听他说道:“孙妈妈,交杯酒该是洞房中喝的……” 一语未完,早被打断: “就在这里喝……” “你在洞房里头,我们看什么?” “这小子忒是性急,不过他奶奶的,有钱真是好……” 威灵仙轻轻晃了晃右手,以示感激。孙沛了然,用力握了握她手。便在这时,台下一人高声说道: “且慢,我送威灵仙姑娘五十支并蒂花!” 这一下横生变故,人人惊诧 一千五百两白银! 这个价钱,便是一般的红姑娘,只怕也能梳拢她六七个了 “哎呀,这不是王老爷嘛!您倒藏得好,怎么这会才开口?”孙杨声音雀跃。威灵仙皱眉忖道:此人说话好生熟悉,定是个熟客。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威灵仙姑娘,怎么样,我早就说过,你我定有再见的一日。只是,你决计想不到是今日罢!哈哈哈哈!” 笑声嚣张猥琐,威灵仙眼前一黑,立刻想了起来:这是去年被自己逐出归家院的那个王喜芳! 那日他出了五十两银子要自己相陪,席间不断动手动脚,恼得威灵仙性子上来,将腕上一只金丝镯子脱下来掷在他怀中说:“这镯子足以抵了你的钱,赶紧滚!” 他临走时似乎确是说过早晚还会相见的话……。 若是今夜落在他的手中,威灵仙连想也不敢想。她拼命拉住孙沛的胳膊。便听孙沛语带不悦说道:“您若当真有意,便该早些站出来,如今喜事已成……” “交杯酒还没喝,不算成!”王喜芳气势压人 威灵仙心中冰凉。五百两的差别,不要说这酒还没喝,便是喝了,孙杨也定有办法叫自己吐出来! 旁边瞧热闹的哪个不是唯恐天下不乱?也不拘什么话,反正人人嚷得兴起。有个想是喝多了的客人嗓门偏最高: “我就说,老天爷老早定下的规矩,是白天鹅就必得配给个癞蛤蟆……这个甚么孙公子一表人材,那定不是癞蛤蟆了,所以必得这位王甚么老爷……”话未说完,底下只剩了呜呜噜噜,当是给同来的伙伴掩住了口 孙杨走过来,赔笑向孙沛道:“孙公子,不是老婆子见钱眼开,的确是交杯酒还没喝。您也是的,非要争什么洞房里头洞房外头,若是方才痛痛快快喝了,不就没这回事了?” 孙沛急道:“孙妈妈,我愿出两千两,只是……需等我派人回去取银票。” “这个如何能等?孙妈妈,烦你再问两声,若无人高过我的,这交杯酒,我就在这里喝了!” 孙杨不理孙沛,果真连问两声,满堂静寂中王喜芳哈哈大笑,一把推开孙沛,在威灵仙手中强塞了一杯酒,右臂绕过她臂弯,将自家这一杯一饮而尽 孙杨极是见机,也不管威灵仙酒未沾唇,自顾提声高喊道:“礼成!” 王喜芳也不管周围人高声议论,只向孙杨道:“妈妈,有道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哪!”孙杨忙道:“是是是,该当该当的。快着的,还不快请新人入洞房!” 王喜芳一把攥住了威灵仙的右手,力气使得大了几乎疼得她叫出声来 “今日归家院中所有丫头仆役,有一个算一个,王某每人赏十吊钱。问我的小厮领钱去罢。” 顿时欢声雷动。威灵仙给人簇拥着身不由己向台下走,只觉包裹住自己右手的那只手掌油腻肥厚,令人恶心。她又惊又惧已到了极处,慌乱之中却仍未失了理智 心知逃是万万逃不过……怎生能想个甚么法子,能拖得一时半刻也是好的…… 院内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威灵仙已走完了上楼的楼梯。王喜芳转过身来,向着楼下大厅中人放声大笑: “诸位,恕王某要捷足先登了!哈哈哈哈哈!” 有那么一刻,威灵仙几乎生出就从这里一跃而下的念头——不知楼下这许多人,若是转瞬间见到尸横当场,会作何表情? 两千响的鞭炮堪堪炸完,楼上楼下俱是片刻静寂。忽听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在楼下说道:“且慢!” 这是今晚第二声“且慢”! 所有人都扭头向说话人望去,威灵仙此时哪里还顾得许多,毫不犹豫一把扯下了盖头的喜帕。 第一眼先看见了孙沛。他仍立在楼下台子上,一身青布衣衫,看去十分朴素儒雅,脸上神情落寞悲悯,威灵仙只瞧了一眼便猜出他绝不是旁人,定是孙沛无疑 除高台上只剩了孙沛一人外,楼下人多杂乱,一时看不出方才喊“且慢”的人是谁。威灵仙立刻将身子转向右侧,与王喜芳正面相对 王喜芳也正急着搜寻说话人,并未注意威灵仙已将喜帕取下 威灵仙这厢一阵反胃:此人更加不会错认,仍是那副脑满肠肥的模样 “我家主人愿出白银三万两,请留下这位姑娘!” 那声音再度响起 今番下头连抽冷气的声音都绝了 到底还是孙杨见过世面,三两下拨开呆鸭也似的一群人挤到那人面前赔笑道:“这位爷面生得很,敢问贵主人是谁?只是,这……交杯酒已喝下了,您来得晚了。况且……” 孙杨犹豫了一刻,终于还是给五千两这数目惊住了,说出一句生平连想也未想过的话:“三万两银子,也……也太……多了些……” 威灵仙这才看见那人:黑衣黑裤,头戴瓜皮小帽,一副管家的打扮,在人群中极不显眼。 那人抬起头看了楼上威灵仙一眼道:“不多,不多。我家主人不是来梳拢的,是要替这位姑娘赎身!”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放到孙杨手上 孙杨手拿银票愣怔道:“赎……赎身?” “正是!” 王喜芳怒道:“我不管你家主人是哪路神仙,只知赏钱已发,鞭炮响过,交杯酒喝罢,便是赎身,也需过了今晚!” 便在此时,人群忽然左右分开,自门外抬进一乘湖绿色小轿 轿子抬进室内,并不算奇;天气炎热,轿帘却遮得严严实实也不算奇;奇的是轿子放下,人人瞧得清楚:轿顶绣着丹凤朝阳,轿顶下头一圈鹅黄丝线缀的流苏“走水儿”轿子两旁,粉白衣裤发结双鬟,各站着一个伶俐的小丫头…… 轿中之人竟是个女子! 孙杨开了十几年妓院,头一回在这里见到女客。周围的议论惊奇声越来越响,孙杨也自纳闷:难道是哪位正室夫人贤良到了家,跑到妓院里来一掷千金替丈夫纳宠?。 前头管家模样的男子却不理会,径自穿过人群拾级而上,走向威灵仙与王喜芳。 众人目不转睛盯着他看,却见他从袖中取出一物,在王喜芳眼前晃了一晃,立刻收回。 他的动作快极,除王喜芳外,连威灵仙也未看清他手执何物。却见王喜芳脸色大变,迟疑了半日咬牙说道:“我怎知这东西不是你偷来的?” 话是这么说,前头的跋扈气势却已减了大半。四周凡能听见他这句话的人无不更加惊奇,纷纷猜测这一伙人来历 “这个东西,也有人敢偷?”忽听清脆的女声说话 是站在轿子左侧的那个小丫头 “这位胖老爷,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不死心哪。”小丫头摇头晃脑说着话,也一步步走上楼梯 王喜芳愣愣地瞧着她,小丫头走到王喜芳面前,先冲威灵仙甜甜一笑,跟着嫌弃地朝王喜芳撇了撇嘴,将手一摊——威灵仙今番瞧得清爽,掌心不过是普普通通一只淡红色荷包——王喜芳一见着荷包,登时便如给蝎子蛰了一般,连连后退了几步 小丫头得意地昂起头,将荷包收回。管家在旁说道:“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若有泄露,你便是死期到了。” 王喜芳哆哆嗦嗦道:“不敢不敢不敢,绝不……不敢泄露。” 管家与小丫头对视一眼,管家向楼下走去,小丫头走到威灵仙旁边施了一礼,道:“姑娘请收拾收拾衣物,这便走罢!”语气十分恭谨 原本乱糟糟的厅堂此时悄无声息,一声咳嗽不闻。那管家经过之处,众人忙不迭让开,似乎给他袍角拂到便有杀身之祸一般 管家路过孙杨时止步问道:“三万银子可还够么?” 孙杨结结巴巴道:“够,够够够……够!哪里,哪里用得了这许多!”说着双手举过头顶,将薄薄的一张纸奉上,那自是威灵仙的卖身契了。也不知她仓促之间从何处寻来。管家也不理她,只接过薄纸放进袖中,走向轿旁垂手侍立 这一场变故看得人人眼花缭乱心惊胆战。威灵仙看看楼下的小轿,又看看面前的小丫头,只觉整个人恍如置身梦中 然而梦也罢醒也罢,祸也罢福也罢,自家半点也做不了主!。 谁出钱替自己赎的身,便须跟了谁走。唯一值得庆幸的,眼前这场祸事终是躲过了! 10秦夫人 这一场变故看得人人眼花缭乱心惊胆战。威灵仙看看楼下的小轿,又看看面前的小丫头,只觉整个人恍如置身梦中。然而梦也罢醒也罢,祸也罢福也罢,自家半点也做不了主! 谁出钱替自己赎的身,便须跟了谁走 唯一值得庆幸的,眼前这场祸事终是躲过了!。 威灵仙向双花打了个手势,意思叫她替自己去收拾东西。双花眼泛泪花,拉住威灵仙的手不放。 威灵仙也红了眼圈,贴在她耳旁悄声叮嘱:“好妹妹,我现在是前途未卜,连到哪里去都不知道……你且在这里,若有造化去到个好去处,过几天我便来接你。”双花用力连连点头,泪珠子噼里啪啦乱掉 那小丫头见状笑嘻嘻问道:“这位不知是姐姐还是妹妹的,是姑娘的贴身丫鬟罢?” 小丫头团团脸,生得煞是喜气,说话时颊上现出两个圆圆的酒窝。威灵仙还未答话,双花抢着道:“正是,我叫双花。” 小丫头转转眼珠笑道:“哎呦,那咱俩怕是本家亲戚呢,我叫双环。”她声音清脆,且笑且说,直将满屋子狎客视作了无物 “喂,楼下这位是该叫妈妈还是婆婆的,我再给你添二百两银子,叫双花跟着我们姑娘去罢。” 她并不请示,自作主张,更转眼间已将威灵仙唤作了“我们姑娘” 双花闻言立时便止住了眼泪 威灵仙不便阻拦,心中只得往好处想:这小丫头看起来不像坏人。况且不管她主人是谁,既肯花这么大价钱赎人,当不是要我们性命。唉,性命若是无碍,那糟过了归家院的地方怕也不多。 威灵仙这厢跟着小丫头下楼。孙杨在楼梯口迎着道:“我说什么来着,当日姑娘一进我这归家院,我就知道姑娘是个有大福的人,今日看来果然不假……” 双环一口打断:“你这人好啰嗦,你只说,叫双花跟我们走么?” 孙杨忙不迭道:“小姑娘便不说,我也正想着叫双花跟去呢。双花,务要好生服侍姑娘,那个……得闲儿了,还来我这里看看姐妹们,啊?” 威灵仙回身看了看楼上,南蒲就站在楼梯旁,脸上神色似喜似悲,手扶着栏杆,微微向她点头。威灵仙与她默默对视良久,这才跟着双环向外走去。那乘小轿及管家,另外一个小丫鬟适才已先出去了 一辆翠幄青绸马车早停在外面。双环道:“姑娘请上车罢。” 威灵仙与双花上了马车,车夫吆喝了一声,车子缓缓开动。双环自追到前面去随轿而行。 双花早憋得急了,因车内没有旁人,一上来便拉住威灵仙道:“我猜那顶轿子里头是慧缘师父!” 威灵仙不语,身子随着车子一摇一晃。双花掰着指头又道:“他怕给人瞧见他是和尚,所以躲在轿子里。如若不是他,旁人怎会怕人看?” 威灵仙道:“别胡说了。” 双花瞪大了眼睛要反驳,想了想却又叹了口气,悻悻然歪在车厢上道:“我想想又不犯法!”歪了一会儿,到底不甘心,又说:“我就不信你不想!” 昨日才下过大雨,街上低洼处尚有积水未干。马车呀呀地轧过一处水洼,双花忽然赖到威灵仙身上悄声说话:“姐姐,若明日佛祖糊涂了,真的将你嫁给那个和尚,你许我做个通房不许?” 威灵仙实在忍不住,嘴角上翘笑出声来:“我真宾服你,前头是火坑还是水坑都还懵懂,怎么就能欢天喜地成这样?” 双花皱眉:“呸呸呸,就不能说句吉利话?咱们倒是刚刚跳出了一个坑,若紧跟着又遇坑,那世上的坑也太多了些。”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一个高墙大院的角门外头。威灵仙下了车,先留意到门上灯笼书着精精神神一个“秦”字 下了马车又换小轿,曲曲折折走了好远,停在一垂花门前 威灵仙下轿,由双环引着进了门,穿过长长一条抄手游廊,又穿过一条□,绕过一个大影壁,这才看见一间小小房室。威灵仙暗暗咋舌,心说好大一座府第 威灵仙的轿子在垂花门那里就已停下,前头那乘小轿却一直抬到这里。威灵仙看见轿子落地,不由屏住了呼吸,一心只盼轿中人快些出来 却听那随轿伺候的小丫头欢欢喜喜道:“夫人,到家了!” 威灵仙与双花同时呆住,谁也料不到轿中竟真是女子。眼瞧着一位贵妇人稳稳从轿中迈出,一时间竟忘了上前见礼。双环见她二人吃惊,脆声笑道:“快请先进屋罢。” 进了堂屋,夫人自坐了主座,小丫头忙着端茶。威灵仙这才看清她穿着苏绣月华锦衫,容华端正,灯下看去大约在四十上下。神色和蔼可亲,向着自己微微颔首 威灵仙上前一步,稳稳当当跪倒在地,口称:“夫人赎身之德,威灵仙无以为报。” 夫人示意小丫头扶威灵仙起来,引至客座坐下,这才开口问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威灵仙怔了一怔,这才会意夫人问的乃是自己入风尘前的真实姓名 “我姓苏,名字叫做……缨络。” 夫人点头道:“原来是苏姑娘。缨络,好名字,好听得很。”双花在一旁诧异地瞧了威灵仙一眼 威灵仙心中微微一热,知道夫人不称自己花名,乃是相敬。亦是提醒自己,从此以后便不再是那下贱的身份了 “多谢夫人!”威灵仙从座位上站起,深深又施了一礼,说到最后一字,嗓音已见哽咽。 夫人笑道:“我已知道了你的名字,你可还不识得我,心里还在疑惑我是谁,为何要破费万金赎你出来。” 威灵仙恭谨道:“还望夫人明示。” “我是受你一位朋友所托,不过今日不巧给一桩事绊住了脚,所以去得晚了,教你受惊了!” 威灵仙脱口而出:“是哪位朋友?” 夫人还未说话,双环端着一碟精巧宫点走过来笑道:“夫人净会吊人胃口,我告诉你”,她放下碟子,向威灵仙眨眨眼睛:“是秦嘉啊。” 威灵仙极力在脑中思索,半日茫然道:“我并没有叫做秦嘉的朋友啊。” 夫人微微一笑:“秦嘉是他在家的名字,他在外头,叫做慧缘!” 这一声“慧缘”不啻晴空电闪,威灵仙不禁“啊”地一声喊了出来 “慧缘?那您……您是……” 夫人轻轻点头:“我便是慧缘的娘。” 见威灵仙半晌不能回神,夫人开了个玩笑:“慧缘虽眼下身在佛门,可和尚也须有娘,总不见得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威灵仙断断续续吐出一口气道:“我不是……我是……是说……” 双花说得好,想想又不犯法。威灵仙自然也想着轿中人若是慧缘可有多好。可此刻,便真是慧缘本人站在她眼前,也不如这位“慧缘的娘”更令她震惊 此刻外头已打过了四更,一个青衣小鬟走进来道:“夫人,老爷回来了,叫您过去呢。” 秦夫人见威灵仙仍是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遂笑道:“个中情由说来话长,你若有兴趣,过两日我细细说给你听。”她扶着丫头起身离座: “后日徐大人府上办喜事,我们是至亲,我须得过去帮着张罗。等忙过了这阵子,我再来瞧你。你在这里好生住着,不要见外才好啊。” 威灵仙忙站起来道:“我能脱今日之难,已万分感激夫人……同慧缘师傅,如今又要叨扰府上,心中实在不安。” 秦夫人温和道:“你这就太客气了。好了,我过去了,你也累了一天,早些歇下罢。”说罢一径出门去了 双环两个跟着夫人走了,外头又另进来两个年龄相仿的小丫头。都是发垂双鬟,模样儿俏丽。二人向威灵仙福了一福: “苏姑娘好。奴婢们是夫人遣来服侍姑娘的。我叫翡翠,她叫珊瑚。” 苏缨络忙上前以手相搀:“夫人如此厚爱,我怎担当得起。两位妹妹快快请起,不要折杀了我。说什么奴婢的话?我的身份,比奴婢差得远多了。” 她如此坦荡,两个小丫头倒始料未及。双花也早过来拉了二人的手,口称姐姐。 珊瑚笑道:“姑娘抬爱,原是我们的造化。只是夫人的吩咐,婢子们不敢不尊。姑娘再这么说,夫人知道了,定要责罚我们呢。”翡翠也笑说:“我瞧姑娘必是累了,我叫她们打水,您洗一洗就睡罢。” 苏缨络见此情形,也就客随主便,恭敬不如从命,听凭二人里外忙碌。一时洗漱完毕,珊瑚便引她去后头卧房 一切安置妥当,翡翠同珊瑚便退去外头,只留下双花在这里陪伴。 11身世 苏缨络见此情形,也就客随主便,恭敬不如从命,听凭二人里外忙碌。一时洗漱完毕,珊瑚便引她去后头卧房 一切安置妥当,翡翠同珊瑚便退去外头,只留下双花在这里陪伴 这一日从黎明到深夜——惊疑不定,悲喜交加,花明柳暗浑如梦里,虽说又困又乏,二人却哪里睡得着? 苏缨络仰躺在床上抱着雪白的枕头发愣,双花凑过来用力闻了一闻道:“里头是菊花。” 菊花枕并不稀罕。苏缨络在归家院用的枕头,乃是以名贵的杭白菊填充,比这一个要清香昂贵得多 盖因勾栏之中,生意全做在帐中枕上,因此于衾枕被褥等十分用心。苏缨络虽到底未及扫榻留宾,这些物事却也都用的上上等,反比这大贵之家还要考究 她用力将枕头摇了一摇,菊香立刻浓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熟悉的味道似乎替自己减了几分不安 她摇头苦笑——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如今想起归家院,竟也生出些亲切的意思来了 “姑娘,缨络这名字是他替你取的,真是天意,谁能想到我们今日竟住在他的家里?”双花眨着大眼睛说道 苏缨络轻轻摩挲枕上纹饰,慢慢说道:“现在看来,他一早便知道我有意相诱,却还肯救我……” 双花道:“要不怎么说是个好和尚呢!” “不知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他父亲定是做官的,不知是个多大的官儿。” “这位秦夫人倒看着是个宽厚人。”双花道 “秦嘉,他叫秦嘉。”苏缨络将这两个字拆开,一点点吐出来,只觉这两个音节清俊得很。 双花忽道:“好好一个官宦子弟,为何作了和尚?” 苏缨络道:“是啊,我也想不明白。” “他娘也真疼他,一万银子,眼睛都不眨就花出去了。咦,姑娘,他也真是疼你啊!不然妓院里等着赎身的人多了,对了,苏俏儿姑娘他也识得,他怎么不赎她出来?” 苏缨络翻了个身道:“你没听说佛度有缘人?” 双花撇嘴道:“你就装罢。哼,这和尚凡心不死。” 苏缨络将身子又翻转回来:“不死又怎样,他真肯还俗娶我,又何用等到现在?” 双花呆了半日:“也是的,如今虽脱了籍,以后怎么样呢?难道他送佛送到西,叫秦夫人收了你作义女,再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苏缨络点头正色道:“嗯,这法子好。只怕这位秦老爷宦海一生也未必名头多响,收了我这么个闺女却算是终南山走了捷径,一下子便名垂青史了!” 双花笑得直捂肚子。苏缨络却道:“怎么了?也不全是玩笑。‘苏小门前花满枝,苏公堤上女当垆’、‘苏家弱柳犹含媚,岳墓乔松亦抱忠’,连苏东坡,岳武穆这样的人物遇到苏小小,也得乖乖排在后头呢!” 第二日醒来已日上三竿。梳洗已毕珊瑚翡翠便带着小丫头送来早膳。苏缨络邀她们同食,二人皆含笑答说已用过了 一时食毕。因闲来无聊,苏缨络忍耐再三终是忍不住问了句:“不知你家老爷是做什么的?” 她本想着这两人不似双环活泼爱说话,未必肯说。不料答复来得极快:。 “苏姑娘想必也听说过,朝中秦尚书,人称‘秦甘草’的,便是我家老爷了。” “啊?”苏缨络吓了一跳。她昨夜甫进府便瞧出主人定是高官显宦,却不料竟显赫至此! 吏部尚书秦甘,执掌吏部二十余年,深得当今天子倚重,曾御口亲许“国之瑰宝、朕之国老” 因他为人风趣豁达,因此有爱玩笑的部下给他取了个有趣的绰号“甘草”那自是因为他名字中有“甘”字,而甘草又是药中国老了。这个美称不但官场中人人皆知,便是京城百姓也多知晓,苏缨络自也不例外 原来慧缘的身世竟如此惊人。苏缨络一念及此,疑窦更深:堂堂吏部尚书怎会让儿子去作和尚,如今更做了寺里住持? 但此事已属人家的隐秘家事,自不能往下追问,她纵然憋得抓心挠肝,却也只好放过不提。 待苏缨络再度见到秦夫人,已是五日之后 这天仍是晚上,秦夫人仍由双环陪着,来到苏缨络的住处“应雪轩” 宾主寒暄了几句,秦夫人主动将话题说到慧缘身上 “想必苏姑娘一定很好奇,为何秦嘉会出家罢?”秦夫人叹息一声,轻声慢语道: “那孩子胎里带病,生下来便隔三差五地生病。有一年病得重了,眼看性命不保,我实在无法可想,便听了“香积寺”那老和尚的话——便是他的师傅了——将他送去寺里修行。谁知也奇,到了寺里,他的病便一天天好起来。” 秦夫人无奈地摇头苦笑:“后来他长到□岁上,身子已与常人无异,我便跟他父亲去接他回来。谁知,他说什么也不肯。他原先只是跟着师傅带发修行,算是俗家弟子。十七岁后,更受了具足戒,真正许身佛门,做起了和尚。” 苏缨络呆呆地问:“他为何不肯回来?” 秦夫人道:“他在寺院里,日日耳濡目染都是佛经佛理,师傅又是个得道的高僧。日子长了……”秦夫人又是一声叹息:“左不过是什么光大佛法,普度众生那些话罢了……他一心向佛,于佛祖自是佳事,可于我这做母亲的……唉,有哪个母亲生儿子,是愿意他常伴青灯古佛的?苏姑娘,你说呢?” 秦夫人一席话说罢,定定地瞧着苏缨络。苏缨络心中怦怦直跳,硬着头皮问道:“不知夫人,为何将这些事说给我听?” 秦夫人道:“苏姑娘是玲珑剔透的人,定能猜出我的意思。”她顿了一顿,直截了当道:“我盼你能令秦嘉还俗!” 苏缨络低头道:“连夫人都说他不转,我……” “能不能说转,我也不知道,但我以为,不妨一试!” 苏缨络偏脸瞧了双花一眼,小丫头急得早在那里将头点得像鸡啄米。苏缨络暗想:听秦夫人的话,似乎不知我与慧缘前头的事。难道,这真是老天爷垂怜,名正言顺地多赠我一线希冀? 秦夫人将苏缨络的神情都瞧在眼里,过了片刻,又开口道:“只要姑娘肯相助,成与不成,我与老爷都领姑娘这份情。但我也不愿相欺,有句话说在头里,倘若秦嘉果真肯为你还俗,恕我直言,以我家今日的地位人望,恐怕只能为姑娘置一身粉红嫁装。这一节,要请姑娘海涵。” 这话说得亦是直白,亦是含蓄。正室穿红,姨太太着粉。历来便是铁打的规矩。 其实今日秦夫人一说到慧缘出家的事,苏缨络便大略猜到了后头的话。原本心中是三分自傲七分喜悦,但如今听到这里,喜悦顿时化作了酸楚 这倒不是她苏缨络心高要做正房。即便慧缘不是吏部尚书的儿子,她也不至生出那份妄想。只是此刻秦夫人的语气神态,怎么听怎么看都让人难过 这是举止娴雅修养良好的贵夫人,方才一番话坦率诚挚,且分明是赐人恩惠,偏又出之以抱歉之语,定要你听了心中舒坦 自己流尽眼泪痛断心肠都唤不回的儿子,若真能有人一朝说转,本该是要了母亲的命她也甘愿。可如今,只因自己身份低贱,便连答允收房都成了恩惠屈就,大慈大悲!。 秦夫人见苏缨络怔怔出神,不禁诧异问道:“怎么苏姑娘你……不愿意?” 苏缨络当即收敛心神,轻轻道:“不是。” 秦夫人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那我这里,先谢谢你了。” 苏缨络道:“夫人于我有恩,这样的话千万不要再说,我尽力就是。但成与不成,还得看……看他怎么想了。”苏缨络说着话,脸上不由一红 在秦夫人面前称慧缘法号定是不妥,可若径直称呼秦嘉,或是秦公子,似乎又过于亲密。因此苏缨络迟疑半日,还是说了个“他”字,可不想此字一出口,反倒更加显得暧昧。 苏缨络后悔不迭,秦夫人却是看她局促,心下甚慰 “你如今住的这间屋子,便是秦嘉小时住的。”秦夫人谈罢这桩大事,轻快了许多,指点着屋内陈设一一向苏缨络解说: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水晶狮子,都是他小时爱玩的。后来他姐姐住过几年,再往后就只有你住过了。书架上的书,也还是他当初爱看的。” 前头两人说着话,中间已有小丫头来请了两三趟。说是“大奶奶有事请夫人示下”此刻又有人来请,秦夫人这才起身。苏缨络将她送出房门,临别时问了两个字:。 “不知……” 秦夫人会意,在她肩上轻轻一拍,说道:“三日后我想法子,教他回家一趟。” 苏缨络又红了脸。 12云游 有了秦夫人这面大旗做虎皮,苏缨络登觉师出有名,踌躇满志地欲待败军再战,好全人家母子之情、父子之义 却不料这番更加无功,干脆连慧缘的面也没能见着 秦夫人派去香积寺的人回来说,师傅离寺云游去了,总得多半年才回来。临走留下一封信,嘱咐秦府若有人来,便将信交付来人;若无人来,也无须送到府上 秦夫人拆开信封,见信上只有一句: “儿向佛之心若有半点犹疑,绝不肯将苏姑娘交托于母亲。” 苏缨络跟秦夫人相对枯坐,一筹莫展 良久,苏缨络轻声问道:“他……原是如何托付夫人的?” 秦夫人摇摇头道:“他教我替你结一门好亲事。”这是意料之中的作答,苏缨络听了沉默不语。 过了一时,秦夫人强打起精神又道:“你放心,既是与我们秦府无缘,我便照秦嘉所说,好好替你留意。帮人帮到底,绝不会草草相待。放心罢。” 这日过后,秦夫人不再来苏缨络住处。苏缨络在这“应雪轩”中住着,衣食不愁,珊瑚与翡翠相待殷勤,与前无二。但她却极是烦忧,浑不知来日茫茫,去路安在。时时同双花愁眉相对。 这一日无聊至极,遂闲翻轩中书籍。见一本前人笔记中有明末才女叶小鸾的逸事。她从未看过这书,翻了两页,渐渐地竟看住了 书中说叶小鸾从高僧受记,大师为其审戒,问:“曾犯杀否。”小鸾对曰:“曾犯。曾呼小玉除花虱,也遣轻纨坏蜨衣。” 又问:“曾犯淫否。” 答:“曾犯。晚镜偷窥眉曲曲,春裙亲绣鸟双双。” 问:“曾犯恶口否。” 答:“曾犯。生怕帘开讥燕子,为怜花谢骂东风。” 问:“曾犯绮语否。” 答:“曾犯。团香制就夫人字,镂雪装成幼妇词。” 问:“曾犯痴否。” 答:“曾犯。勉弃珠环收汉玉,戏捐粉盒葬花魂。” 师曰:“善哉!子所犯者,独绮语一戒耳。” 苏缨络看了觉这叶小鸾有趣得紧,这老和尚也有趣得紧。不由竟想:不如我也出家去做个比丘尼罢 她在书架上又找了找,另拿起一本书来,不防“沙”地一声轻响,从书中堕下一纸信笺。 她也不留意,弯腰拾起欲再夹回书中。谁知眼角这么一扫,便给纸上的字吸引住了。 那是极端方的一笔正楷。看得出落笔时十分用心,但看去却又纡徐有致,毫无用力太过的窘态。 苏缨络不知不觉便向下看 原来这是慧缘从师受戒之前,在香积寺写给一位书坊坊主的信。大意是他先前曾答允为这坊主书写铜版雕刻的“铜模字”,如今却又反悔 下头详述反悔的理由,这理由人所未闻,直看得苏缨络目瞪口呆:。 ……乃知其中有种种之字,为出家人书写甚不合宜者。如刀部中残酷凶恶之字甚多。又女部中更不堪言。尸部中更有极秽之字,余殊不愿执笔书写……。 苏缨络看了看落款,时期是数年之前。屈指算算,慧缘当时也就十四五岁。 她又将这页薄笺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实在不敢相信这朴拙的字体与这份清净慈和到了极处的心肠竟出自与己同龄的少年 她小心翼翼地将信笺放回原处,再无心看书,坐在椅上只是出神 苏缨络不敢自比红拂,有慧眼能识英雄于未起之时。却也看出以慧缘的心性才量,他日的作为当非一介寺院住持所能限量 她瞧着这间慧缘住过的屋子,心中不禁有些后悔:他一心向佛,抱负远大,自己何苦几次三番扰他修行 只是……看他信中所写,连女字部首的字都不愿书写。可自己屡屡纠缠,他却非但不以为杵,反而…… 他在自己面前,几乎不太像一个和尚,似乎只是个稍嫌古板的俗人。会嗔会喜,会讶异,会发愁。偶尔说话还会取笑两句 苏缨络靠在床头,抱膝静坐,心中忽而难过,忽而失落。双花一挑帘子进来,见她一副木雕泥塑的样子不禁奇怪,走过来一看更吓了一跳: 姑娘你哭什么? 苏缨络一怔,这才觉出两腮冰凉,用手一抚,果真湿了一手 “牡丹亭”中说:颦有为颦,笑有为笑,不颦不笑,哀哉年少!。 佛祖却说: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听听,真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道不同不相为谋!。 苏缨络将头埋进枕头里: 慧缘,从今往后,我好好地走我这边,你也好好地走你那边罢!莫负了你师父的托付。 不过,你师父给你取的法号实在不好。臭和尚,你叫的什么慧缘?你该叫孽缘才是! 苏缨络打定了主意要从秦府辞去。第二日便叫珊瑚去相请秦夫人。却不料珊瑚还未出门,秦夫人带了双环倒先过来了 才一落坐,苏缨络便说出去意。秦夫人很是惊讶,问道:。 “你不是说幼年同父母失散,你要去哪里呢?” 苏缨络道:“我眼下委实无处可去,但夫人已给了我天大的恩惠,我实在不好继续在府上打搅下去。况且”,苏缨络顿了一顿,坦然说道: “我身份特殊,一直住在这里,于府上声誉定然有碍。我虽愚钝,却也知道受恩当报的道理,即便报答不来,总也不能连累了恩人。至于夫人前几日说‘安排亲事’,我更不能领受了。” 秦夫人还未听完已连连摆手:“休要说这样的话。老爷豁达,我也不是拘泥的人,你就安心住在这里。” 苏缨络去意已决,正要开口推辞,秦夫人正色道:“且不说别的,我若听凭你离去不管,等秦嘉回来,我怎么交待呢?而且我今天来,原是想说你跟秦嘉的事,如今你说要走,倒叫我不好开口了。好像我留你在这里就只是……” 苏缨络忙道:“是我不好,竟未问一问夫人来意,夫人有话快请说罢。” 秦夫人道:“还不是秦嘉,我想了几天,想到了一个‘死里求生’的法子。” 苏缨络道:“死里求生?” “正是!” 苏缨络瞧着秦夫人神情,似乎胸有成竹。但此时她的心境已与前番不同,她迟疑片刻,轻声说道:“夫人,既然秦嘉有这样的诚心,夫人何不就成全了他?” 秦夫人摇头道:“你说的话我何尝没想过,这几年来我夜里失眠,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他。若果真能想开,又何必苦苦强求呢?” 苏缨络看她伤感,也不禁替她难过 “是我身不在其中,想得简单了。” 秦夫人道:“你不知道,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便是我有心成全他,谁来成全我呢?”这话说完,眼角已见湿润 苏缨络无以安慰,只得问道:“夫人想了个什么样的法子?” 见她询问,秦夫人遂重又振作精神,勉强笑道:“这法子,说来委屈姑娘。我是想”,她向苏缨络招招手,苏缨络走近身来。秦夫人遂在她耳边如此这般说出一篇话来 苏缨络听她说完,一双杏核眼几乎瞪成了桃核 “这……这这这行吗?” 秦夫人这时已换去悲戚之色,她喝了口茶水,慢慢说道:。 “老和尚爱说甚么‘当头棒喝’,这法子于秦嘉也算得是‘当头棒喝’。若这一棒子下去仍旧喝他不醒”,她放下茶碗,长长吐了一口气道,“我便彻底死了这条心由他去!” 苏缨络昨日已下了决心要离开,但给秦夫人这么一说,主意虽然未改,拒绝的话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再看看秦夫人殷殷的眼神,更加难以推辞 “我……我……听夫人的。” 这句话说完,心中已有了打算。且不说这法子未必管用,即便当真管用,到时……到时……唉,到时便听天由命罢 慧缘说是云游半年。这半年里苏缨络在秦府过得倒是十分自在。就只一样,日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难免觉得有些憋闷 快到年下,这天早晨飘起了小雪。苏缨络倚着窗台痴痴地看着外头仆役们抱着大扫帚扫雪。想起在归家院时,每到雪后,必有相熟的客人来邀赏雪。鸳湖、云亭、紫兰台,都是赏雪的佳处。 她想着想着,忽然轻笑出声。双花拿着个白铜手炉过来道:“想起什么好笑的来了?” 苏缨络回头接了手炉,微笑道:“我想起从前鸨母常说的一句话。” “你们哪,是光看见贼吃肉了,没见过贼挨打!一心想着嫁人做少奶奶,哼,只怕真的做了奶奶夫人,那份儿规矩你们也受不来!一年不出几回门,一月也见不着一个外人,日日就只在天井里头看四方天儿……” 双花听了也笑,笑完却说:“姑娘是嫌憋闷得慌了。” 13心声 苏缨络道:“我是想念南蒲和苏俏儿两个,不知她们怎么样了。” 自来到秦府,苏缨络还从未出过门。秦夫人倒不曾说过什么,是她自己寄人篱下不欲多事。更怕万一给人认出来知道她住在这里,平添议论。 “我有些想念归家院外头的冰糖葫芦”,双花吞着口水道 苏缨络离了窗子,走过来坐到桌前,挽了挽袖子,从茶杯中倾了些水在砚台中预备磨墨。双花这小姑娘这几日月信初来,总是懒懒的。见苏缨络磨墨,她赖在床头问道:“作下雪诗么?” “给南蒲写封信。” 双花一听来了精神,跳下床道:“快写,写完我去送信。” 苏缨络道:“你可不能去。” 双花撇撇嘴,叹口气又赖回床上。 “你去把珊瑚找来,请她回禀夫人,看方不方便派个小厮去送。” 当天下午南蒲的回信便送到了苏缨络手上,却是连着去信一起交回的 苏缨络匆匆将回信看了一遍,这才知她离开归家院没多久,南蒲便嫁给了宁渊随他离开京城回老家去了。南蒲临去时,给苏缨络留下了这封信,内有她如今的住址 至于细情如何,信内虽未详说,苏缨络却也能猜到必是出了不小的变故,否则鸨母绝不肯轻易放人。 那住址写的是随州某县某村,距离京城并不是十分太远。苏缨络拿着信后悔不迭:早知道这信该写给苏俏儿的。双花在旁道:“何不再写一封,还叫人送去。” 苏缨络摇头道:“再等些日子罢,别叫人家说咱们多事。” 放炮放花过了年。七九河开□雁来。转眼半年时光已过,慧缘却音信皆无。苏缨络在秦府“应雪轩”中几乎修成了世外的神仙。 这一日正与双花拿着笔在纸上算账:半年来吃了秦府多少、用了秦府多少,前些天的冬衣是“避寒阁”送来的,那么一件怕就值二三十银子……。 正算得愁眉苦脸,翡翠忽然兴冲冲进来: “听说三公子回寺了。” 苏缨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秦嘉行三,一时之间竟有些茫然。翡翠抱起插着一把半开梨花的郎红大花瓶出去了,双花举手在苏缨络眼前晃了晃: “高兴傻了?” 苏缨络一把打开她手道:“好日子过到头儿了。” 当晚秦夫人并未过来“应雪轩”,是叫了个小丫头来把苏缨络请到了自己那边。见到秦夫人,苏缨络才知道慧缘已回来好几日了。 “我已告诉他了!” 秦夫人开门见山便谈到了她的好法子。 秦夫人已年过四十,肤色依旧白皙光滑,早年的风韵犹在,但头上却已隐约看得见银丝。大约还是为着儿子的事日日煎熬才如此华发早生。 苏缨络见她神色复杂,半是喜悦半是悲戚。设身处地替她想想,也觉得实在难为了她。 这位贵夫人生于富贵,嫁与富贵,又顺顺当当地生了儿子。本该是养尊处优只情安稳度日的,谁知儿子偏出家做了和尚。 苏缨络虽足不出户,日子久了也渐渐知道:秦府有两位姨太太,共生了三位庶子,两位庶女。而这位正室夫人却除了慧缘之外一无所出。 不说在府里无子无依靠,为儿子伤心流泪时,旁边还没个亲生闺女细心解劝——更不要说眼下:若是儿子好端端地在家,就凭这人才家世,等着结亲的显赫人家怕不能排出一里地去?可如今却…… 苏缨络想起从前自己笑言“妓*女和尚乃是天造地设的良缘”的话头,不由苦笑: 他若不是和尚,秦夫人说甚么也不会盼着他娶自己;而若不是妓*女,又有谁肯为她做这样的事?。 “他知道了,怎么说?” “我还从未见过秦嘉这样子……”秦夫人斟酌片时,选了一个中规中矩的词——悲伤! 苏缨络心中一紧,眼前忽地浮现出慧缘清秀的面孔,却是无论如何想不出他悲伤的时候该是什么样子。 秦夫人低声说道:“他要我迁坟,迁到落雁山上去。” 苏缨络不由失声道:“落雁山?” 秦夫人道:“是,落雁山。他说后日上山去……看你” 多半年不见,慧缘似乎清瘦了一些。 苏缨络藏身在小瀑布旁边那片树林里,水潭边新立的小小墓碑{文!}是汉白玉材质。正午阳{人1}光强烈,照在墓碑上星星{书!}点点反射着金光。苏缨络瞪大{屋1}了眼睛瞧着慧缘,给光线刺得眼睛生疼也舍不得闭上。 她以前倒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活生生站在自己的墓碑后头听人致悼词。 慧缘穿着僧衣,脚上的芒鞋苏缨络一眼便认出,正是这落雁山上的韧草所编。他绕着墓碑走了几圈,在墓前慢慢盘膝坐下,双手合十。 苏缨络远远看着,见他不言不动,如入定一般,心中不禁奇怪。过了片刻才恍然大悟,他必是在为自己念“往生咒” 秦夫人“死里求生”的法子便是这样:假称自己嫁了人,却念念不忘慧缘。思念成疾,一病不起,终于撒手人寰。 此刻苏缨络站在远处瞧着慧缘,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这么离奇的谎言,也就你这个傻子肯信! 好容易他念诵了大半个时辰,终于住了口。苏缨络只盼听他说上几句有用的,便悄悄地向这边挪。慧缘心中悲痛也不理会,苏缨络一直挪到咫尺之遥,两人之间只隔了一丛灌木,能看见他嘴唇翕动,却仍是听不清说些什么。 苏缨络费力地辨着口型,看出他反反复复在念两个字。又看了半日,这才看出那是“缨络”二字。 他念了几遍“缨络”,语声稍大,苏缨络听得分明 “你教我替你取个名字——我当时背着你,累得昏头昏脑,哪里还分得出心思?一眼瞧见路旁一棵璎珞松长得好,想起缨络有松有柏,长青不凋,又是长命锁,是以随口说了。我盼你长命百岁,平安喜乐……谁知……”他絮絮说到这里,语声里终是现了哽咽 “难道是这名字取差了,佛祖怪我贪心么?早知如此,我该叫你蜉蝣、舜华、朝颜……或许就……没有这块墓碑了呢。” 蜉蝣小虫,只一天寿命,朝生暮死;舜华与朝颜皆是朝开暮落!缨络拭去脸上泪珠,在灌木后恨恨瞪了他一眼。随即想到他看不见,又在心里啐了一口 慧缘自然浑然无知,用手轻抚墓碑又道: “佛曰‘浮屠不三宿桑下者,不欲久生恩爱’。善哉斯言!我与你三次觌面,竟就有如此牵挂。” “见你之前,慧缘心如古井,一意只知潜心修行。见你之后——犯了绮语,动了淫念,生了痴心!那日你来寺中,以笔沾唇,画下夭桃,我在旁瞧着,只觉那举动间有仙气,有妖气,独独无人气。缨络啊,你究竟是魔罗遣来惑我,还是佛祖差来试我?” 慧缘摇摇头苦笑一声:“我原以为自幼修行,受戒数年。旁门早已劈破,□早已勘破。却不料真诱惑来时,竟是如此不堪一击。‘如是我闻’,连阿难都不能忘情于摩登伽女——阿弥陀佛,从前实在是弟子狂妄了。至于从今以后——此后缨络已逝,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夫复何言?” 他顿了一顿,又说下去:“母亲前日问我,倘若你能再活转来,我可愿为你蓄发还俗?” 他说到关节处,苏缨络将耳朵高高竖起生怕落了一个字 “其实,又何须你死后复生。只怕当初,我再多见你一面,这和尚,也就做不得了。我匆匆出门云游去,你可知正是为了躲你?缨络,我的缨络,你好大的本事,慧缘出世以来,可还从未怕过谁。”他低声笑语,这句话说得轻怜□、娇宠万千,同世间任意一个堕入情网的青年男子一般无二。 苏缨络只听得心口发烫,身子微微打颤,忍不住就要站起 慧缘抚着墓碑发了一会儿呆。苏缨络等着他往下说,谁知他却半路岔开,絮絮叨叨说起往事来。 “当初师傅带我往南京宝华寺受具足戒,当时情形如在目前,转眼间已是五年有余了。” 苏缨络暗暗点头——秦夫人说他十七岁剃度,如此他今年是二十二岁。嗯,长我六岁。 慧缘回忆旧事,目光悠远:“那时正是盛夏,黄花满山。宝华山三十六峰如同三十六瓣莲瓣,宝华寺身在其中,正是莲花花蕊。 宝华寺弘虚师傅为我剃度,嘱我:‘青年有清才如此,当善自护持。’又问我修行为何’,我答以八字:‘远绍如来,近光遗法’。弘虚师傅听了很是高兴。” “那年师傅圆寂之前,遗愿传我衣钵。师兄不服,几位师叔伯亦说我年岁太轻,恐不能服众。师傅闭目良久,说了八字:‘诵业易成,风骨难得’。” 慧缘将目光移回墓碑,淡淡一笑道:“缨络,若你还在,听我说这些,一定又要嘲笑我罢?你嘴上从不饶人的!只是,以后不可总是这样子,要吃亏的。” “你问我为何说这些么?”慧缘认真说道。 苏缨络不由举手掩住了口。一阵凉风吹过,不知怎地,她只觉寒毛乍起。 “缨络,我不怕下地狱,我怕误了你!” 14靠友 “你问我为何说这些么?”慧缘认真说道。 苏缨络不由举手掩住了口。一阵凉风吹过,不知怎地,她只觉寒毛乍起。 “缨络,我不怕下地狱,我怕误了你!” 他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若当初我心动难以自持,答允娶你为妻,起初几年,定当是夫妻和顺。只是,日子长了,再恩爱的夫妻,也总有口角之时。到那时,想起往日宏图大志,我怕终有一日,会生了怨怼。缨络,若我当日能预知你今日结局,必不会任你嫁与旁人。只是,有谁能知未来之事呢?终究只是“假若”罢了。就好比,假若此刻,你能起死回生,我……” 苏缨络原本是心如蜜浸,听到这里却渐渐冰冷 秦夫人这一计假传死讯,用意全在令他“悔不当初”却忘了不娶有不娶的悔意,娶亦有娶的悔意。他今日只道自己死了,能“悔不当初”;来日结成夫妻,柴米油盐,就不会“悔不当初”么? 慧缘说得对,未来之事无人能知,有谁敢说心意一决,便永不后悔呢?更何况与自己相争的,是他自幼便立下的凌云壮志。 远绍如来,近光遗法! 他此刻只道自己已死,故此心意决绝。若下一刻见自己好端端地站在他眼前,还能如此么?或者即便此刻坚决,那往后呢?。 苏缨络慢慢伸手攥住了一丛灌木,被上头小刺刺破了手指,竟也无知无觉。 慧缘盘膝坐在地上,一只毛虫见他久久不动,大着胆子从他僧袍上爬过,他亦是一无所知。 良久,慧缘方又开口: “我今日方知,这世上最令人心痛的字眼,便是假若了。缨络,假若你还在……”他声音打颤: “你还是缨络,我还是慧缘。我每日追着你献殷勤,你却理也不理我,好么?” “我为你画桃花,你都塞进灶坑去烧火;我要背你,你宁可去骑驴;夏天我去捉许多蚊子来,都放到我身上,让你看着蚊子叮我……好不好,你解气了么?” “我要娶你,你说什么也不肯,趾高气扬地说我才不嫁你这臭和尚……啊不,我不做和尚,缨络,我还俗娶你,我不做和尚……” “也不对啊,你怎样捉弄我气我折磨我都行,可是你最后还是得嫁我。不然,我怎么疼你啊?怎么才能把前头欠你的都补上啊?” 一阵冷风吹过,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四下看了看,傻乎乎对着墓碑问道:“你冷吗?你冷了罢?” 他倏地站起身来,动手就接僧袍上的带子。片刻之间,他已将僧袍脱下。随即走到幕后,平平展展地将僧袍铺在坟头上。 “还是冷啊。”他自言自语。 不远处有些枯草,他大步走过去,抱了一大抱回来。将干草统统压到僧袍上。又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索性自己也趴到了坟头上,四肢摊开,就像一只大青蛙一般 “现下不冷了罢?”他傻里傻气地笑。 苏缨络在灌木丛后拼命捂住嘴巴,两行热泪刷刷地往下淌 “缨络,缨络……”他心满意足地又叫了两声,再不出声了 苏缨络当天便离开了京城。 她并未再回秦府,从归家院带出来的私蓄全留在了那里,大约总得有七八千银子。双花埋怨不休,口口声声说“姑娘你要走不早说,早知道我该多戴些首饰在头上。” 苏缨络抹下腕上的一只玉镯道:“我也没想到这就得走,早知道我还想带些银子出来呢。”她把镯子递给双花:“这里离香积寺最近,就去当在他们的长生库里罢。快着点,今晚定要赶到郊县住店。” 双花撇撇嘴,不以为然道:“当初是你肯他不肯,现下他肯了,你又不肯。你们啊,全有毛病。” 苏缨络茫然道:“这世上的事,若真是你肯时他肯,他肯是你无不肯,若真这么简单,可有多好!” 她原想写封信给秦夫人,可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才解释得通,索性不写了。心里想着她定会叫人上山去找,找不到或许就以为自己不小心摔下了山崖,这样最好,一了百了。若连秦夫人都以为自己死了,那自己便是真死了。 苏缨络无处可去,想来想去只得依着南蒲留下的地址去投奔她 所幸宁渊老家离京城并不太远,两人晓行夜宿、省吃俭用,雇了一辆最便宜的马车。待浑身的首饰当得干净,连双花的一条细细的纯银链子也送进当铺后,这才终于算是走到了。 宁家庄偏远荒僻,苏缨络坐了数日马车,又走了好远的山路,浑身酸疼、生不如死。待好容易问到了宁渊的家,南蒲见到她的表情却直令苏缨络疑心自己是不是真死了——那表情同见了鬼没半分区别。 “你你你……你是威灵仙?你怎么来了?你真是威灵仙?” 苏缨络平了半天气道:“不是,我叫苏缨络。能讨碗水喝么?” 双花从后头走上来道:“我也要一碗。” 南蒲将她二人一起抱住:“你们怎么来了?” 双花抹了一把脸道:“小孩没娘,说来话长。阿弥陀佛,好日子不过!”她嘻嘻一笑:“南蒲姑娘,有话屋里说啊。你可一定得收留我们,不然今晚只好睡土地庙了!” 宁渊识得威灵仙,走来问候了几句,嘱咐了南蒲好生相待,便出去留她三人忽道别情。 原来威灵仙走后不久,南蒲便生了一场大病数日不起。孙杨见她实在病得重了不能招财,加上院里不少人私下里传言她是得了痨病,便索性一索性,做了个顺水人情——将宁渊找了来,说只要你拿出五百两银子,便成全你们。 南蒲取出自己多年私蓄,偷偷交给宁渊,这才得以赎身出院 宁渊将南蒲接到客栈,请医问药悉心调制,时日不长南蒲便恢复如旧 宁渊当初结识南蒲,是在京待考时一众文友游西山,请了南蒲作陪。后来郎既有情,妾复有意,遂渐渐熟识。南蒲既已赎身,两人在客栈等到发榜,宁渊榜上无名,便与南蒲回了老家,禀明父母,拜堂成亲。 \5\苏缨络听南蒲说毕,第一个便问:“他家里头,知道你的来历?” \1\南蒲轻声道:“不知。也是编了一套谎话。不过,我猜他们多少也有些疑虑,只不肯说破罢了。” \7\“那……他呢?”南蒲后来在归家院毕竟接了几个月的客,苏缨络急着打听宁渊待她如何,是以劈头有此一问。 \z\南蒲微红了脸,眼神却是温润:“瞧你还是这副百无禁忌的脾气。他……待我很好,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 \小\苏缨络双眼亮晶晶起来,挺直身子忽闪着睫毛欲待说句什么,忽然却又泄了气靠回椅背上:“塞翁之马,焉知非福,这话真是大大有理啊。谁能想到你有今日呢?” \说\她摸了摸胸口:“唉,谁又能想到我有今日呢?” 南蒲道:“双花说得不错,你真是放着好日子不过。亏得人只活一世,若是能活上两三个来回,你怕不要把下下辈子的事都提前打算好了?你管它将来如何呢,能与他夫妻和顺过上五七年,那也是好的。即便你那情郎不是和尚,也未必就能一辈子不吵不闹不后悔啊!” 苏缨络道:“这话不对。若换做了别人,我才想不了那么远呢。” 南蒲愣了一愣,随即眼望窗外念了两句词: “君言相思一样苦,妾叹离散两般愁。意到浓时怎忍舍,情到深处无怨尤。” “你这一片赤胆痴心,也不知今生今世他还有无机缘知晓。” 苏缨络莞尔一笑,两道长眉扫入鬓角:“他知与不知,与我何干?” 南蒲盯着她道:“都说为善不为人知,你这可算是‘为情不为人知’了。”她抿嘴一笑:“问世间情为何物?” 苏缨络未及答话,双花在一旁接口道:“依我说都是蠢物!” 南蒲与苏缨络大笑不止。 苏缨络笑毕,喝了口茶,说道:“其实我也不全是为他。若是不爱,只求个存身之地,你便三宫六院我也不看在眼里。可一旦动了这个心,看着他敲锣打鼓地娶个正房回来,我还不够堵得慌呢!” 双花忽道:“姑娘,莫不如你跟慧缘隐姓埋名,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成家啊!他父母若找不到他,又怎会来管你做妻做妾?” 南蒲笑道:“小丫头异想天开。” 双花急道:“怎么就异想天开了?” 南蒲道:“且不说堂堂尚书府,平白无故丢了儿子,上天入地也必得寻他出来。便是慧缘自己,如若当真下定决心还俗,也绝不肯躲藏起来令父母再伤一回心。况且就算他肯,你家姑娘还不肯呢!” 双花傻眼。 15大祸 宁渊家中兄弟二人,有个姐姐早已出嫁,就嫁在邻村。宁渊的兄长也已娶了嫂子,有个儿子不到五岁。 宁家祖上也曾出过一个兵部侍郎,着实显赫过几代。后来渐渐家道中落,到他这里已然是与普通村户人家毫无差别。 宁渊父母俱在,都是本分老实的人,家门口挂着“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的对子。 南蒲跟公婆谎称苏缨络是自己远房表妹,父母去世只得来投奔自己。却无奈她自己的来历已然是漏洞百出,如今又添上个来历可疑的表妹,这谎话更是难圆 宁渊父母心肠仁善,倒也不肯说什么。但如此穷乡僻壤,贸然多了个妙龄美貌姑娘,那真是想不出风头都难。 苏缨络来了不上五日,村里的三姑六嫂姨婆婆舅奶奶就来了十来拨儿 乡里人不知礼数,见人不会称呼,只晓得瞪眼睛呆看,一头看一头还要与同伴品评: 哎呀真是花枝儿一样的人哪! 瞧这姑娘的小手儿,咱村儿里十岁的闺女怕也没有这么小的手罢!啧啧,瞧瞧,笋尖儿似的…… 就是穿上咱们的衣裳,也不像是咱们这里的人!。 老嫂子,你们家这是哪世里修来,这天仙一样的闺女一来就是俩!可惜可惜你少生了个儿子不是…… 这些人有话全都说到当面,绝不肯背地里嘀咕。苏缨络也算是个不怕人说不怕人看的,可到了这宁家庄,给这群人“剥皮见骨”地看了几日,也险些“看杀”到最后她已成了惊弓之鸟,只要听见院里有人说话,立刻便跳起来东躲西藏。 南蒲也自发愁,日日跟苏缨络商量。 “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苏缨络垂头丧气道:“我哪有什么打算,只想着在你这里混几天,且混且打算,谁知道这里也不安生!” 南蒲皱眉道:“不安生倒也罢了,我心里乱乱的,就怕生出别的事来。你可千万待在家里别出去,那些绣活儿,教我嫂子上集去卖。” 苏缨络因身无分文,不好常在人家里白吃白喝,是以近来与双花日日熬夜刺绣,指望着能卖出几个钱来。 “这村里可有人愿意娶我?” 苏缨络放下绣绷,忽发奇想。 南蒲白了她一眼道:“这村里头老小光棍儿好几十,你若愿意,随你挑拣。只一样儿说在头里:字是不认识的,打老婆却是不用教的。” 苏缨络不死心道:“宁渊这样子的落魄秀才也没有?” “呸!”南蒲一掌打在她胳膊上:“宁渊这回是时运不济,你瞧着,我们三年后不定考个状元回来呢!” “你只说有没有嘛?” “没有!”南蒲断然说道。 “那,要不我跟你做个填房?”苏缨络苦中作乐,嬉皮笑脸 “死丫头你敢咒我!”南蒲顺手抄起门后笤帚便打。苏缨络躲闪着笑道:“错了错了,说错了,是偏房,偏房!” 苏缨络在宁家一住数日,起初倒也相安无事。谁知这天宁渊的侄子毛毛跑到苏缨络房中玩耍,双花正巧去了厨房帮忙,苏缨络见孩子生得虎头虎脑煞是可爱,便逗着他玩了一回。 到了晚饭时,她抱着毛毛欲待送回他父母那里。走到屋后时偏赶上大哥宁飞从山里锄地回来,见状同苏缨络寒暄了几句,伸手便要将孩子抱回。 孩子正玩得高兴,两条小胳膊搂着苏缨络脖子紧紧地,说什么也不肯松开。宁飞遂笑着说了句:“这孩子喜欢苏姑娘呢。” 话音犹未落地,宁渊嫂子不知从哪里走来,鼻子里冷哼了一声道:“怕不只是孩子喜欢苏姑娘罢!”说罢狠狠剜了苏缨络一眼,进屋去了。 这件事出来,苏缨络在宁家是再也耽不下去,收拾东西便要走 南蒲苦劝无用,眼睁睁看着苏缨络挽起小包袱出门。当时天色已晚,宁家庄原本荒僻,到了夜里便男子也是非结伴不行。南蒲情急之下牙一咬、眼一闭,扬手一记耳光,脆生生打在苏缨络颊上: “我看你今天敢出这个门!” 苏缨络给南蒲打得懵了,怔怔地伸手抚脸,南蒲已是痛哭失声:。 “你还当你是归家院的头牌姑娘么?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你那一身骨气能当饭吃还是能做钱花?” 苏缨络两行眼泪不声不响流下来: “妹妹,我现下除了骨气,就什么也没有了……” 南蒲抱住她,两人脸贴着脸,泪水交汇。 良久,南蒲渐渐平静下来,拉着苏缨络坐在床上,检点言辞慢慢劝道:。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先忍下这口气,这几天躲着她些。我跟宁渊再想想办法,看还有没有什么去处能够暂且安身……我这里还有点体己,实在不行你拿着先去住几天客栈也好,老天总不至逼死人的。你听话,啊……” 好说歹说,算是留下了苏缨络当晚不走。 这一夜南蒲同宁渊几乎彻夜不眠,商量来商量去,也只有宁渊当初在京城识得的一个文友或许能收留苏缨络主仆几日。那人家道殷实,不缺空房子,母亲又是个怜老惜贫的,且是为人通达不算迂腐,不至听说“烟花”两个字便避如蛇蝎。 二人商议已定,次日南蒲便告知了苏缨络,说好再过两日,宁渊进城采买物品,就便送苏缨络过去。至于往后的事,如今只好走一步瞧一步,先找到安身之处慢慢再说 谁能料到,福无双降祸不单行,便在这两日之中,一场滔天大祸便降了下来。 正午苏缨络去井台打水洗脸,遇见了村中两个泼皮无赖。苏缨络急急打了水便要向回走,给两人拦在了当地。 一个说:“美娇娘!” 一个叫:“花骨朵!” 苏缨络煞白着脸色看两人步步逼近,颤声道:“你们……做什么?” 往日井台边总有姑娘媳妇儿洗菜浣衣,也不知怎地此刻偏偏就只苏缨络一个。 那两人显是喝醉了酒,上来便拉拉扯扯。苏缨络不愿高声呼救,临走又替南蒲招来闲话。因此咬紧牙关不出声,只是拼命躲闪。 此处离宁家很近,她瞧着这两人醉醺醺路也走不稳,只想瞅个空子跑回去就是了。谁知其中一个无赖扑上来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苏缨络还不及惊呼,另一个已然勃然大怒: “好小子,敢跟我争。” “怎么着,你不服,你也来一个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来说去竟将苏缨络撇在一旁,自己打了起来。苏缨络趁机飞也似地跑回。不想跑到门口,还未进门,便听后头传来两声惨呼。她回头一看,只吓得魂飞魄散。 原来两个泼皮怀中都揣着刀子,本就是吃醉了的人,一言不合各各出手,竟是你捅我一刀,我捅你一刀,一个扎在胸口,一个扎在小腹,顷刻间同归于尽,尸横当场!。 苏缨络受了如此惊吓,当夜便发热不止。到了半夜子时,宁氏祠堂一伙人手执火把来到宁渊家,不由分说便将苏缨络从床上拖起来,一径带到了祠堂中受审 宁家庄中家家姓宁,往前数十代,都是一个祖宗传下。盘根错节、家家沾亲。族长权柄极大,许多族中事务连官府也不愿插手。南蒲说宁家庄多白丁,这位老族长却属例外,乃是个道学先生。 宁家庄已数年不出大事,族长有志难伸、有才难展,早就憋得头上冒火星。他得知今日之事,登时兴奋起来。问明了原委,捋一缕颌下长须——一不问泼皮闹事,二不问人命毁伤,先问了苏缨络一桩偌大的罪名——患乡扰邻,妖孽殃民! 跟着洋洋洒洒、骈四俪六写了一篇判词: 天生尤物,败俗伤风;红颜祸水,流毒僻壤。夭桃灼灼,焉得不招蜂蝶?宋邻窈窕,遂招登徒争风……夏亡以妺喜,殷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夫美女者,岂但亡国之物也!在城倾城,在乡倾乡…… 末了连此地一月不雨,耽误了春耕也一并怪在苏缨络头上 判苏缨络身受火刑——干柴烈火烧上三日,是活是死但凭天命!。 此外连宁渊一家都受了牵连,南蒲首当其冲,罚于祠堂内舂米一月,家人不得探视。 这一场祸事霹雳电闪,直骇得苏缨络连喊冤都忘了,瞪大了眼睛翻来覆去只问看守的人:“他说要烧死我?我犯了什么错?他说要烧死我?” 宁渊上下奔走,将族长连同族里几位说得上话的老人全求了一遍,还将家中最肥的一只母鸡送到了族长家里。可临了儿半点也通融不下来,莫说苏缨络,连想给南浦送件衣裳也办不到。 宁母原本身子不好,这一番大闹更唬得老人家起不了床。宁父使拐杖敲着地,恨恨只骂宁渊:“你自己找的好媳妇儿,惹来的好祸事!” 宁飞一句话不说,只拍着兄弟肩膀叹气。只宁渊嫂子暗地里称愿念佛 乱糟糟挨到了四月初七,族长一声令下,祠堂外头干柴堆起,这一日便要动用火刑,烧死苏缨络! 16火刑 慧缘是到宁家庄化斋来了。 笔架山天宝寺的老和尚邀他到寺里宣讲《法华经》,他前日从京城动身,今晚为抄近,穿岭越山到了宁家庄上。还不待寻人家化斋饭,便被动地的喊声引到了祠堂外头 “烧死她,烧死她!” 大人叫喊,孩子哭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站在圈外闭了眼睛只是念佛。 慧缘打了个稽首上前问道:“老施主,请问这里乱哄哄的是要做什么?” 老婆婆看了慧缘一眼道:“阿弥陀佛,这不是出家人来的地方,你快走罢,看见柴山了么?他们要点火烧死人啊……可怜见儿鲜花也似的大姑娘,啧啧,作孽哟!” 慧缘吃了一惊,三步两步挤过人群,果然抬头便看见一座高高的柴山,十来条魁梧大汉手执火把站在四周。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正嬉笑说道:“桂五儿他两个好福气啊,若是叫我摸上这小娘们儿一把,死了也甘心哪!” 另一个道:“待会你便上去摸啊,若能豁出命去,岂止是摸一把,要干什么不行啊!” 又一个汉子在刀疤脸肩上搡了一把笑道:“你小子整日除了那点子鸡*巴事,就不能琢磨点别的?” 刀疤脸洋洋得意:“这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们哪,忒他妈俗!” “嘘,别说了,族长来了。” 慧缘忙四处搜寻,便见一位黑衣老者给十几号人簇拥着走上了柴山旁一个土台子。 老者咳嗽一声,待场内寂静下来,这才徐徐说道:“带妖女!” 旁边立刻有人同声相应:“带妖女!” 慧缘高声喊道:“老人家!老人家!贫僧化缘路过宝地,敢问是什么人犯了过错,何以要烧死她?便是当真有罪,也该由官府……” 他话没说完,族长脸色一沉,旁边早过来两个人将慧缘按倒在地 “哪里来的秃驴,这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不得对师傅无礼!”族长道。 那两人放了手,慧缘挣扎着站起,却还未开口便被族长挡了回去:。 “这位师傅,我知你出家人慈悲心肠,可这是我族里私事,就不劳您过问了——敬道礼佛是我族中传统,宇庭长老,叫人带这位师傅去用斋饭,务要好生招待。” 慧缘哪里肯走,正要争辨,一名长老高声道:“妖女带到。”慧缘不由扭头向台上望去。 这一望如被冰雪,如遭雷击,慧缘登时便傻在了那里!。 缨络?。 缨络! 缨络?。 此刻人人争着瞧热闹,也无人来“带师傅去用斋饭”慧缘呆呆地站着,眼睛一瞬也不瞬地望着苏缨络,似乎一眨眼,人就要飞走一般! 苏缨络给人捆在台上,面色却是出奇地平静。台上火把通亮,慧缘站得又远,她并不曾看见。 几缕乱发糊在她眼角,绳子捆得不算结实,她艰难地用肩头拨了开去,挺了挺身子,目光清澈,从眼前的火光中慢慢掠过。 台下似乎陡然寂静了许多,慧缘隔着跃动的火苗痴痴地瞧她,只觉她整个人便如一尊美玉雕成的观音菩萨一般——纵然衣衫破败,脸有污浊,却只让人想到仙袂飘飘,宝相庄严! 南蒲给关在祠堂中,双花却给绑在台下,为防她闹事,有专人看守,口里还塞了东西。 慧缘跟族长说话时双花便一眼认出了他,她拼命挣那绳索,喉中嗬嗬作响,看守那人随手便扇了她一耳光: “小丫头片子,老实点,留神连你也一块儿烧死!” “妖女,再过片刻就要行刑,你可还有什么话说?”族长走到苏缨络身边问道。 苏缨络瞧了瞧族长,一双漆黑温润的眸子里迎着地上火光与天上星光,颤颤巍巍,闪闪摇摇。 她瞧了片刻,忽然嘴角轻扬,朝族长微微一笑 族长猝不及防,猛然间竟失神了半刻。 族长登时大怒: “死到临头还不知收敛,真是妖女□!” 苏缨络恍若不闻,却望着族长轻轻点头。 “你想说什么?”族长厉声道。 苏缨络嘴唇翕动,似是说了句什么。语声太轻,台下谁也听不清楚。族长虽站得近,年纪大了耳目不灵,也未曾听见。倒是押着苏缨络那人高声向着台下喊了句:。 “她说‘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台下立时大哗: “呸!真是吊死鬼戴花——死不要脸!” “烧死她,烧死这个不要脸的婊*子!” “来人呐,举火!” 族长拂袖下了土台! 慧缘哪里能容人上前,飞身一脚横踢,已踢倒了身边一个拿着火把的大汉。 他是玲珑剔透的人,适才一瞧见苏缨络,惊诧过后略一思忖,此事前因后果便已是心中雪亮。 情知定是母亲设计,骗他说缨络已死,要令他心生悔意。只不知为何后来她不曾“复生”,反而是到了这里。 慧缘在寺中原就学过些功夫,平常人七八个也斗他不过。方才还未见缨络之时他就已在打算,决不能任人在自己眼前大开杀戒。 如今见了魂牵梦萦,生死不忘的姑娘就站在自己面前,哪里还顾得上许多,顷刻间拳打脚踢,已撂倒了两人。 台下众人乱将起来,谁也不知这位半路杀出的祖宗是何方神圣。族长在台上大喝:“还不快把他给我拿下了!” “缨络别怕,我来救你!” 慧缘大喊。 苏缨络站在台上,原本已万念皆空,只情闭目待死。忽见台下大乱,更有人唤自己名字。她心头巨震,不禁失声喊道: “慧缘,慧缘,是你吗?是你来了?” 宁氏族中青壮年男子甚多,此刻越聚越多,还有不少人奔回家去取了家伙来。一时之间场内叮叮当当金属撞击之声不绝,放眼皆是铁锹镰刀锄头 慧缘已夺了一把铁锹在手,将将挥退了一个拿镰刀的,便听缨络一声惊呼,眼角瞥见台上火光已然腾起! “苏姑娘!” 宁渊一直站在外围,此刻扑过去要救人,却给挡在了圈外 “缨络!” 慧缘不管不顾地要向土台这边冲,可毕竟是双拳难敌四手,越过了一人还有一人,打倒了一个还有一个,冲到台下五步远的地方,到底还是给人制伏了 “放了她,我替她死!” 慧缘仰卧在地,眼中几欲滴出血来。 “你替不了她!给我老实点儿!” 此时火苗哔啵,已然侵到苏缨络身前,她紧咬双唇,一声不出,两只眼睛只死死盯着台下的慧缘。 慧缘蓦地里一声大吼,按着他的两人猝不及防,竟给他挣起身来!。 “缨络!”他一脱开身,毫不犹豫就地一滚,跟着一个鱼跃跃进了火圈。旁边众人目瞪口呆,却哪有一个敢上前。 “缨络别怕,我来了。” 为防火势蔓延控制不住,行刑之前台下备了水缸水桶,都是满盛清水。方才打斗之时,连连碰到了几个,是以慧缘身上湿透,滚进了火圈,身上却并未着火 他随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扑到璎珞身边,伸臂将她抱起。回头看时,火势愈来愈大,更兼外头围着数十人,想出去已是万万不能! 苏缨络泪水滚滚而下,却还未落地便被热焰炙干 “你这个傻瓜!” “你才是傻瓜!我不能替你,还不能陪你么?” 慧缘坦然一笑。盘膝坐下,将缨络横放腿上 他是僧人,死生原就不怎么放在心上。此刻虽然是心上人的死期,但既然有自己相陪,两人能够同葬火海,他也便无甚遗憾。 浓烟愈来愈烈,缨络给呛得不住咳嗽。圈外忽然有人高喊了一声:。 “饶了他们罢,怪可怜的!” 却无人附和,亦无人开口反对! 谁都知道,此刻便是族长有心灭火救人,也已太晚了 缨络的衣角已然被烤得卷起,她昏昏沉沉躺在慧缘怀里,心中却觉安详喜乐。 “傻瓜,你已替我念过‘往生咒’了,我不听你念经,你亲亲我罢!” 慧缘低下头来,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缨络伸出手去,牢牢搂住了慧缘的脖子。 唇齿相依,抵死缠绵! 一花一世界,三藐三菩提! “我们就在此刻拜堂成亲,我娶你好不好?我们去地狱做一对鬼夫妻!”慧缘在璎珞耳边大喊。 烈焰翻腾,缨络已听不清楚,她唇上凝着一丝笑意,双眼慢慢合拢 “缨络!” 慧缘眼睁睁看着她渐渐不动,右臂从自己脖子上滑下。他的僧袍已然起火,腿上烧伤了一大片,可蓦地里一阵激痛却来自心头,他拼尽全身气力大喊了一声:。 “缨络!” 这一声痛呼如同惊雷,直震得四面青山隐隐作响,轰轰隆隆半日不绝!。 火圈外有那不禁事的人竟不由自主地用手去捂耳朵 好容易一声响过,紧跟着却又是一声轰隆。天际一道极亮的紫色闪过,有人惊喜叫道: “老天!是雷声” “下雨了!” 17娶妻娶妾? 久旱逢甘雨,下了整整两个时辰。 宁家庄河满桥桥漫,屋漏床床湿,却是人人喜上眉梢 南蒲从祠堂放回,见了慧缘,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将他打量了三遭儿,一丝儿客套也无,板着脸问道:“大师想通了么?何者是慧?” 慧缘腿上烧起了一溜儿燎泡,正皱着眉头自己上药,见南浦进来忍着疼站起来施礼,闻言略一思索,随即低眉答道: “饥来吃饭倦来眠!” “何者是缘?”南蒲步步紧逼。 慧缘抬起头:“业不重不生娑婆,情不深不堕轮回!” 南蒲转过头偷笑,双花在旁急得跺脚:“能不能说人话?” 宁渊出门去送大夫,听见这句实在憋不住笑出了声,笑罢又赶紧赔礼:“慧缘师傅,对不住对不住!” “好好好,说人话,说人话……”他到底做了十几年和尚,嘴上说着“说人话”,却一时想不起来“人话”该怎么说。 南蒲拍了拍双花的肩:“他说要娶你家姑娘过门儿——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儿孙满堂,公侯万代!” 慧缘倏地红了脸。 南蒲忙道:“怎么,你敢说不是?” “不不不,没有不是,正是,正是!”慧缘难得地有些语无伦次 缨络在火场只是高温窒息,慧缘抱她回来,不一刻已然苏醒。只是高热不退,又受了大惊吓,身子虚弱得很。前面大夫瞧了,开了方子嘱咐静养。慧缘自是寸步不离守在床边。 过了三日,缨络已无大碍。这天早起慧缘服侍她吃了药,便迟迟疑疑道:“我原答允了去天宝寺讲经说法,你看……” 缨络微笑道:“答允了的事自然要做,我看什么?” 慧缘不由也是一笑,低声道:“不出十日我便回来。你再休息几天。等我回来,咱一起回家去!” 秦夫人当日遍寻缨络不获,急得跟秦甘草吵了一架,硬逼他给九门提督下令,派兵丁出去找人。秦甘草给她缠得紧了,拍桌子大怒: “漫说我无权调兵,便是有权,也不能调来去替你寻一个妓*女!你就不要再胡闹了好不好?” 秦夫人大哭,什么端庄娴静、风度仪态全丢到了一边:。 “什么妓*女!那是你儿媳妇儿!你个死老头子,找不到苏姑娘,我跟你没完!都是你,好好的儿子,硬是送去当了和尚……你倒是左一个右一个生得兴起,我可就这么一根独苗儿,哪天你个老不死的两眼一闭咽了气儿,你让我指靠谁呀,我的秦嘉呀……” 秦甘草给夫人闹得无法,只好日日在外躲着不回家 这一日秦夫人晨起梳妆已毕,照例正长吁短叹,忽有人来报:。 “三公子回来啦!身后还跟着一个漂亮姑娘!” 她惊喜交加,猜着便定是苏缨络同秦嘉在一处 待到两人并肩进来,一眼瞧去,苏缨络面上微红,自家儿子神色躲闪,她便更是笃定——自己这积年夙愿十之七八是要得偿今日了! 当下喜不自禁,一叠声儿地吩咐:“快去叫厨房备办一桌好的,别忘了把去年埋在合欢树下的那坛子酒掘出来!跟两位奶奶说一声儿,午饭不用过来伺候了。” 双花答应了一声,跟着笑道:“还是老规矩,荤素分开?” 秦夫人瞪了她一眼:“没眼色,自然是……”没说完却又摇头:“暂且还是老样子罢,说着怜惜地看了看秦嘉:“他吃惯了素,只怕一时还不习惯!” 秦嘉平时在寺中,偶尔虽也回家看望父母,但毕竟是少经天伦之乐。此刻见母亲欢喜得说话声都有些颤抖,不由又是不安,又有些不自然。 轻声唤道:“母亲!” 秦夫人却似没听见,将手一拍:“哎呀,险些忘了,快,双花陪我去给菩萨上香!” 说罢也不顾秦嘉和苏缨络,扶着双花的手急急往后头佛堂去了 几个侍立的上房丫头都抿着嘴儿乐,一个伶俐的搬了椅子过来,笑嘻嘻向秦嘉和缨络福了个身: “只一把椅子,我说慧缘师傅,是你坐下,还是这位姑娘坐啊?” 秦嘉积习难返,才要双手合十,又放下了,无奈地瞧着她道:“你是叫梅姑罢,一直跟着母亲的?” “夫人早给我改了名字,你猜猜看!”小丫头摇头晃脑 秦嘉道:“这哪里猜得到?” 小丫头道:“就冲着这名字,夫人今天一定会赏我!”说罢得意地环顾四周。 一个穿雪青裤褂、瓜子脸的小丫头插嘴道:“三公子,她的名字是一味药材!” “药材?”秦嘉略一沉吟:“嗯,可是当归?” “猜中了,是当归!” 秦嘉正要说话,秦夫人已然笑容满面返回。秦嘉走过去搀了她道:“母亲,孩儿……不孝。” 秦夫人拉了他的手道:“不许说这样的话。”转过脸来又向丫头们道:“都下去罢,我们说说话儿。” 众人躬身退下。 秦嘉扶夫人坐下,这才慢慢将前事说了。说到火刑时秦夫人唬得不轻,忙撩起秦嘉的裤腿查看伤势,又拉着缨络细细地瞧,只问:“没伤着罢?” 缨络心中暖暖的,转了个身给秦夫人看: “我一点事都没有,多谢夫人关怀! 秦夫人望着秦嘉笑:“瞧,就快是一家人了,还这么生分!” 缨络低头不语。 秦嘉见缨络害臊,忙抢着将她不辞而别一事解释了 秦夫人道:“放心,你妈没老糊涂呢。这个弯子还绕得过来。她这都是一心为你想,生怕你为难,又怕你现在允了将来懊悔。这个我岂有想不明白的?” 缨络道:“夫人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 秦夫人佯装不悦道:“怪可还是要怪的!你不管怎样也该同我说一声儿。怎么,难道我这个做妈的,还不如你替他想得到?他若想不通,我还能硬逼着他不成?那日你悄没声儿地走了,我天天逼老爷派兵去找你——老爷说我胡闹,躲着我,已是好几日没回府了……” 说着便笑。 秦嘉与缨络对视一眼,也不禁微笑。 秦夫人又说:“那个甚么族长也太无法无天了些,穷山恶水出刁民,我必说给老爷知道! 秦嘉道:“母亲这话是,宁家庄虽离京不远,但山高路险,少有人知。是该知会朝廷,请人管上一管。回头我再请慧安师兄去哪里讲讲‘大悲心陀罗尼经’,也去去那里的戾气。” 秦夫人与缨络都点头称是。 当晚秦甘草回来,知道儿子竟肯还俗回家,自也是喜不自胜,阖府欢喜不提。 次日秦嘉回了寺里,少不得有一番交待。众僧得知他要脱下袈裟,虽意外难舍,却也并不强加挽留。 他与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僧商议,有意要慧安接替住持位子,众僧都点头同意。慧严孤掌难鸣,忿忿闹了一回,也只得罢了。 佛家有三不留——求学不留、云游不留、还俗不留 佛教戒律于僧人归俗甚是通达,甚至允许比丘一生还俗七次!且仪式亦甚是简单,与受戒时全不相同,只须当众缴出戒牒衣钵,改换衣装,宣布还用俗家名姓,即是归俗 但香积寺是皇家寺院,原是本朝高宗为太子时,为追念生母恩德,请旨奉敕建造的。因此住持归俗须报朝廷知道。 如此一番过场走完,待最终尘埃落定已是一月有余 这日秦府大排家宴,替秦嘉接风。宴罢秦夫人将秦嘉留下,满心欢喜说道: “我已请人看了日子,也同你父亲商议过了,明儿个就极好,替你跟缨络把事办了。” 秦夫人只道儿子听了必是高兴的,谁知秦嘉皱眉问道:“怎么如此仓促?” 秦夫人道:“难道你不急?” 秦嘉道:“母亲,我是说,听闻婚庆之事十分繁琐,这才几日的工夫,如何能够备办齐全?” 秦夫人失笑道:“我的傻儿子,妈你还信不过吗?哪有不齐全的道理?” 秦甘草在旁却听出了意思,看了秦嘉一眼道:“婚礼?” “是啊父亲。” “你是想……”秦甘草有些猝不及防。秦夫人此刻也已明白过来:。 “孩子,你难道想取缨络作正房?” 秦嘉莫名其妙:“不做正房做什么?” 秦夫人与秦甘草对望了一眼,各自沉下面色。半晌,秦夫人才道:。 “我的傻儿子,你做和尚都做傻了……你去随便打听打听,莫说我们这样的门第,就是一般的小康人家,苏姑娘这样的身份,也绝做不到正房太太!” 秦嘉脸色铁青: “父亲母亲,可儿子从未想过娶小,儿子有缨络一个媳妇儿就足够了啊!” 秦甘草本极不愿儿子才回家就令他难堪,可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下去,拍案大怒: “岂有此理,简直胡说八道!” 18峰回路转 秦嘉脸色铁青: “父亲母亲,可儿子从未想过娶小,儿子有缨络一个媳妇儿就足够了啊!” 秦甘草本极不愿儿子才回家就令他难堪,可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下去,拍案大怒: “岂有此理,简直胡说八道!” 秦嘉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看父亲,又看看母亲,茫然说道:“如不能娶缨络为妻,那儿子还俗,所为何来?” “你……你这个孽障……”秦甘草气得手脚发抖,一阵阵头晕目眩 秦夫人忙劝道:“老爷别着急,莫气坏了身子。儿子从小就在香积寺,这些道理他不懂,也属自然……”说罢大声呵斥秦嘉道:“还不快跪下!” 飯⊙飯●小★說☆論壇 秦嘉依言跪倒,口中喃喃说道:“父亲别生气,都是儿子的不是!” “老爷你先歇着去,待我慢慢跟他说。”秦夫人作好作歹将秦甘草劝了出去,眼看着贴身随从过来搀了他往书房去了,这才叹息一声,转回来坐下道:。 “你起来罢!” “母亲!”秦嘉极是不安:“父亲终日劳累,身子向来不好……都是儿子的罪过!” 秦夫人摇头道:“你放心,你爹他没事。不过秦嘉啊”,秦夫人招手示意他过来,替他拂了拂衣角: “即便是来日娶了正房,你要喜欢缨络,私底下偏疼她些,又有谁来管你?别那么死心眼儿,啊!” 秦嘉轻声道:“我若娶了正房,便是待璎珞不好。” 秦夫人气结,望望儿子清秀的面庞,一句金玉良言涌到嘴边:。 这世上的男子之于女子,一时情动的多,一世留情的少。你现在爱她非她不娶,以后可未必仍是如此。梁祝传说能千古,还不是因为那样儿的人太少见?这些事你将来慢慢地就会明白了。 可转念一想,儿子刚过二十,从前又不识□,如今可算得是情窦初开——若不由分说兜头一瓢冷水,岂不浇得他灰心丧气?。 罢了,“情关难过”总好过他“情关堪破”,又回头去做和尚……。 想到这里,遂将到了嘴边儿的话咽住不说。重新斟酌了片刻,决意从另一头劝起: “你想娶璎珞为正房,这话说出来,只怕第一个不同意的就是璎珞自己!”秦夫人摆手止住秦嘉,“你且听我说完。” “璎珞看来是个明理懂事的孩子,必不会无视这中间的利害,由着人家耻笑我们秦府。你想想便知道,你爹是当今圣上亲许的‘国老’,若当真从青楼中娶回个儿媳,旁人可得怎么说,怎么看他?” “最要紧的是,他日传到圣上耳中,‘家风不正’这四字考语,你爹他受不受得起?不能齐家,何以治国?这‘修齐治平’的道理,你比我明白罢!” “母亲……” “你不必忙着分辨,我知道璎珞清白。可我知道没用,旁人不知道。况且就算旁人知道,也于事无补!孩子,人活一世,有苦有甜,能穷能富,什么都改得了,唯有这出身命中注定,至死不变!” 秦夫人说到此处,似乎感慨良多,叹息一声道:“若是男子,倘能自家争气,那倒也罢了。可轮到女子身上,就没这么便宜了。” “咱们眼前就有例子——你那二庶母,父亲是官家子弟,生母却是个戏子。到现在三姨娘跟她争吵,人前人后还要提起这事,羞辱于她。这还不是自己做戏子,只是戏子的女儿。已是隔了一代,人家仍旧还不肯放过。更不要说戏子的名声已强过了青楼中人许多。你若娶璎珞,自己去想!” 秦夫人掷地有声扔下四个字煞尾,自端了茶杯喝茶,等着秦嘉反驳。却不料秦嘉一声不吭,一双眼睛只定定地瞧着桌腿。 秦夫人见状,料他是无从驳起,心中失落难过。遂宽慰道:“你也不必难受。这不如意的事啊,谁身上都有。楚霸王还“别姬”呢!汉元帝还唱‘汉宫秋’呢……全看你怎么想!” 她这到这里,秦嘉忽然笑了: “娘,还有一样儿也是命中注定改不了的——这么多年了,您爱听的戏还是这几出儿!” 秦夫人一愣,嗔怪地拍了儿子一下: “拿你娘取笑!” 见秦嘉有心说笑,秦夫人便问:“怎么,想通了?” 秦嘉老老实实地摇头:“没有!” “咦,没想通你笑什么?” 秦嘉苦着脸道:“娘,若是哭有用,我早就哭了。” “你……你这孩子!” 楚霸王和汉元帝都劝不下秦嘉,秦夫人第二日索性来了个车轮战,叫了两位姨娘一起来游说。 三人从午饭后整整儿地说到日头偏西,茶水费了十来壶——却无奈她们这厢“三英战吕布”,秦嘉这头是“徐庶进曹营”——实在逼得紧了,吐出一句:。 “若不能为妻,还是叫她嫁于旁人罢!” 绕老绕去,又回到了老路上…… 原指望儿子不做和尚了,转眼便可娶回个名门淑女成家,再过两年不定就能抱上孙子——秦夫人想得花好月圆花团锦簇,不成想到头来竟是这么个解不开的局面!。 璎珞自重回秦府,这些日子仍如前住在“应雪轩”中,仍是翡翠同珊瑚服侍。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心虚,她总觉得两个小丫头待自己与前番不同——不复是招待客人,倒怎么看怎么像是服侍自家人。且服侍的不是夫人,妥妥儿的是如夫人!。 璎珞到鬼门关走了一遭儿,已不是从前的想头。秦嘉既抛得开佛祖,她也便放得下痴心——哪怕他娶十个正房太太又怎样,他的心只有一个。 在宁家庄时,她已与秦嘉说过,能在他身边做个小妾,已属望外之福。可秦嘉斥她胡说,道是: “这些事少操心,你只管欢欢喜喜等着做新娘子就是。” 如今回了“应雪轩”,她日日盼着再同秦嘉好好说说,劝他打消妄想。可不知为何秦嘉绝足不来,只急得她时时胡思乱想,只疑心他是不是惹怒了他父亲,竟给乱棍打死了! 好容易这天秦嘉露了回面,提了一篮白沙枇杷来给她 她也顾不得许多,拉了他到里间,急急忙忙问道:“怎么样了?你别同老爷夫人顶嘴,好好听他们的话。” 秦嘉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这才笑道:“你怎知我同他们顶嘴?” 璎珞无暇跟他胡扯:“到底怎么样了,你别让我着急!” 秦嘉仍是笑:“急着做新娘子?这可不大好,新娘子该矜持些啊!” 璎珞急得跳脚,秦嘉忙按住她道:“好了好了,我说我说。” 他慢条斯理在椅上坐了,慢慢腾腾将前事说了一遍 缨络听罢,煮鸡蛋清儿似的脸上几乎愁出了褶子:。 “你怎能如此气人!这下糟了,你娘定以为是我挑唆你的。” “这可冤枉,我娘一直夸你懂事。况且我这两天都没来找你,你却去哪里挑唆我去?” 缨络有气无力道:“你到底想怎样?” 秦嘉笑嘻嘻道:“不就是想娶你做正房嘛!” “可这根本办不到!” “谁说的,你只等着瞧罢!” “你有什么办法?” “没办法!” “那你……” 秦嘉狡黠地一笑:“你别急呀,我是没办法,可我娘有办法!” 璎珞愣愣地瞧他。 “你放心,我娘神通广大,天下绝没有她想办却办不成的事。你只看我是如何还俗的,就知道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等我娘明白她是无论如何也别想叫我娶个不姓苏的正房回来,她就会替咱们想办法了!” 璎珞听了这话,半信不信的,皱着眉头仍是忧心忡忡 谁道竟不出秦嘉所料,又过了几日,秦夫人果真想了个绝妙无比的法子出来——将苏璎珞摇身一变,变作了礼部侍郎李太原的义女! 知母莫若子,知子莫若母,秦夫人与秦嘉这母子俩,实在算得是势均力敌、旗鼓相当,至此一人赢了一局! 只秦嘉心中有些疑惑,李太原何以肯帮这么大的一个忙?。 多个义女与尚书府结亲自是好事,可这位义女来历非凡,乃是名城名妓!这个名声儿,李太原难道竟不在乎?。 秦夫人听了这话嗔道:“没人帮你,你要叫屈,现下有人相帮,你又要疑东疑西!” 秦嘉道:“我只是好奇。” 秦夫人道:“这位李大人呀,跟你爹是同年,当初科考案出来,受了牵连,险些满门抄斩!多亏了你爹在皇上面前进言,才保住了全家性命。所以啊,莫说是收个义女,便再难的事,只要咱们开口,他绝无推脱的道理。” 秦嘉点点头,却又道:“既是如此,母亲早为何不找他?” 秦夫人瞪了秦嘉一眼:“你呀,白念了好几年的经,施恩不望报的道理都不懂得。若不是为你这活祖宗,若不是逼得实在无法可想,你爹肯去求他?”说着用力在秦嘉额上戳了一指。 19洞房 璎珞次日便给李府派人接去了。为怕她人地两生住不自在,因此除双花外,秦夫人又特地叫翡翠也跟去伺候。三姨娘听说后凑趣道: “干脆叫珊瑚也跟去就是了,难道还怕吃穷了亲家不成!” 婚礼定在了下月初八,秦夫人叫秦嘉的二哥秦瑛问过了永定门外的黄瞎子,说乃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日子,最宜嫁娶。 日子一定,秦府上上下下立刻便忙乱开来不提 阖府为着秦嘉的婚事团团转,新郎官儿却是闲着无事。秦夫人说是:“你只要快快长些头发出来,便是功劳!” 这一日秦嘉清晨起来,读了几卷佛经,写了几幅大字,觉得屋里憋闷得慌,便到府中花园散步。 正是早春时节,他举目见白杨挺拔,垂柳婀娜,踱着步儿随手拈了片柳叶放入口中,慢慢咀嚼那清苦。忽听童音齐唤: “三叔!” 秦嘉低头看时,原来是大哥秦焕的一对双生子——才交七岁,还没有大名,家里人唤作霖哥儿和震哥儿——二孩就蹲在旁边一堵花墙下兴高采烈不知正玩什么,打过了招呼便不再理睬秦嘉。 秦嘉道:“你们两个,仔细花枝子刺破手了。”二孩头也不抬应了一句。霖哥儿趴在地上,小屁股撅起老高,震哥儿在旁只叫:看清了么,看清了么?。 秦嘉一笑,顺着小路径自向前走。 这条路是石子漫的,上头刻意留了不薄不厚的青苔。这时显不出好来,到了炎炎夏日里,映着两旁苍翠竹影,那才是走来遍体清凉。 石子路并不通向园外,乃是绕花园围成一个大圈。秦嘉走了一炷香时分,又走回到大柳树下。他想着心事,也不留意那小哥俩趴在地上起了争执 “不是不是,明明是它自己动的。” “你长那么大眼睛管喘气儿的?那是风刮的!” “你眼睛才是喘气儿的!不对,你眼睛是吃面条的!” “你那是死鱼眼睛!” “嘿,咱俩是双棒儿,我是死鱼眼睛,你能是活鱼眼睛?” “我……好好好,我不跟你犟嘴,哎,你看三叔在那里,我们请他评评理。”说着便叫: “三叔三叔,你来看看,到底是雀儿动,还是风动?” 秦嘉一时没听清霖哥儿说话,皱眉问道:“什么?”这时便听旁边有人咯咯笑着插话道: “哈哈,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一个绰约少妇手擎一把怒放的李花,引着一小群蜂蝶嗡嗡嗡地围着,众星捧月般走过来,望着秦嘉揶揄道:。 “三弟,想苏姑娘呢?” 秦嘉定睛看时,原来是自己的堂姐姐,三年前嫁到刘家的秦雨。他俊颜一红,讪讪道:“姐姐几时来的,我竟不知道。” “你那心思都不晓得飞哪儿去了,能瞧见我?” “我是说,姐姐几时回来的?” 秦雨还未说话,两个孩子已扑过来叫嚷:“姑姑姑姑,三叔三叔,你们快看看嘛!” 原来他两个在花墙上一个小洞里发现了一只小麻雀,不知是死是活。霖哥儿一口咬定方才看见它动了一下,震哥儿却说是风吹的,因此两人争吵 秦嘉弯腰看了看,迟疑道:“好像……是动了一下,对,动了,活着。不过大概受了伤。” 霖哥儿欢呼:“我说罢!” 震哥儿从谏如流,使小手捅一捅秦嘉的腰道:“快快快把它捧出来。” 秦嘉站起身笑道:“使不得,捧出来,它就真活不成了。” “这是为何?”二孩同声质问。 “不管它,或许还能活几天。要是碰到它,身子沾了生人气味,它妈妈就不要它了。” “真的?” 秦嘉认真点头。 震哥儿想了想,极豪迈地一挥手:“那又怎样,我们养着它就是。” “它才不肯叫你养呢,麻雀这东西气性最大,你把它抓来,它就不吃不喝,闭起眼睛谁也不看,直到饿死。” 二孩面面相觑:“三叔骗人!” 秦雨在旁道:“没骗你们!姑姑小时养过,都养死了。”说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这叫骨气!” 霖哥儿撅着嘴看秦嘉:“那怎么办?” 秦嘉平静说道:“顺其自然。” 两个孩子嘀嘀咕咕走远了,秦雨遂笑问秦嘉道:“你既知‘顺其自然’的道理,为何还要强求?” 秦雨出嫁前,秦嘉出家前,姐弟俩感情最好。秦嘉幼时开蒙,便是跟从秦雨念诵古诗,可谓“人生忧患从此始”秦嘉两位亲姐姐倒靠了后。 即便是秦嘉落发之后,秦雨亦偶尔去寺中探望,是以多年来感情始终不曾淡漠。 当下秦嘉听了秦雨的话,略微一怔,挥手替她赶走鬓边一只小马蜂,笑说:“我娘请你来做说客?却为何早不来?婚期已定下了,姐姐不知道?” 秦雨偏头望着花墙道:“我说的是道理!事有从权,却不能事事从权。这个道理你想不通,往后怎么办呢?舅父舅母总不能事事依着你的性子。” 秦嘉道:“姐姐放心,除却娶妻这一条,我都听他们的便是。我岂是那得寸进尺的人?” “我看你是得了便宜……”秦雨话说到一半,忽然打住,秦嘉笑道:“怎么了?难道姐姐不替我高兴?” 秦雨瞪他道:“这位苏姑娘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九天仙女还是夜叉番婆儿我都不知道,高兴个甚么?” “那,我说给你听。这位苏姑娘啊,好有一比。” “怎样?” “堪比姐姐年少之时!”秦嘉洋洋得意。 “呸!”秦雨啐了一口道:“你这哪里像是做了几年和尚回来?油嘴滑舌地不正经!”秦嘉嘿嘿直乐。 “罢了,我也劝不了你。说正经的罢,你外甥过年就八岁了,日日抡刀弄棒没个老实气儿,这几天又缠着我要寻个师傅学武艺。我却到哪里去寻?不如送来你这里,你胡乱教他一教罢。” “这有何难,你只管送来就是。” “那咱说好了啊,等你过了新婚燕尔,我就叫他来。” 眨眼间到了初五,路远的亲戚已陆陆续续有到了的 到了正日子这天更加不用说——户部尚书与礼部侍郎结亲,任你高官低官,县官现管,哪个不要来凑凑热闹!到了正午,竟连皇帝的亲弟弟,五王爷都带着几个清客来了 五王爷一见秦嘉便拍着肩头笑道:“还不快向我道谢呢,我替你在圣上面前求了个极好的差事。你和尚已是不做了的,钟已是不撞了的,难道如今就日日闲着不干正经事?” 秦嘉拱手笑道:“王爷烦忧国事,就见不得别人悠闲。” 秦甘草赶过来笑道:“王爷如此厚爱,实在感激不尽。却不知是何差事?”五王爷道:“国史馆正四处挑人修史,我荐了你儿子专门去修……”说到这里顿住,秦嘉大喜,两人同时举手击了一掌,同声说道:“高僧传!”说罢哈哈大笑。 一旁早有人过来,请五王爷里面落座。 过了晌午,看看到了吉时,秦嘉披红挂彩,骑了高头大马,带着花轿去李府接亲。 队伍浩浩荡荡吹吹打打,引了几乎半城的百姓围观 迎回凤冠霞帔的新娘子,进家门跨马鞍、步红毡、赞礼拜堂,三跪九叩六升拜……这都是题中应有之义,不消细说。 好容易盼到宾客散尽,洞房中就剩了新郎新娘两人 秦嘉起身掩了房门,走到榻边挨着新娘子坐下 酒是僧家第一戒,秦嘉从前不饮酒,今日乃是头一遭。虽喝得不算多,却也微微头晕。他定了定神,轻声唤道:“缨络!” 新娘子害羞不肯应声。 秦嘉举手从桌上拿起酒杯:“咱们该先把交杯酒喝了的!” 说着自家执了一杯,另一杯举在手里,等缨络来拿 大红喜服合欢袖内伸出纤纤素手,接了杯子。两人手臂相绕,正要共饮。忽听窗棂上啪地一声,秦嘉回头一看,但见小小黑影一闪而过,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哈,亏你居然找得到这里。”原来是香积寺那只小雪貂 小东西左看看,又看看,毫不客气跃上了新娘膝头。秦嘉忙挥手赶它道:“快走开,你又吓得她尖叫起来,旁人只道我欺负她!” 喜帕微微颤动,显是新娘心生惧意。秦嘉轻轻一扫,将雪貂扫下地来。它却仍是不走,蹲在地上,黑黑的小眼睛转来转去。 京城原有撒帐的习俗,此刻大红喜帐内桂圆大枣花生撒了无数,秦嘉随手捡了一颗花生,扔给雪貂道:“明日再来可好?” 雪貂用后足站起,前爪接了花生,低头嗅了嗅,慢慢吃了。秦嘉打开窗子,又给了它一颗花生,它这才不情不愿地跃上窗台去了。 秦嘉笑着回来:“别怕,它不伤人。”说罢再度举杯,这才算是将交杯酒喝了。 秦嘉一口饮尽,只觉辛辣无比,忙倒了杯茶递过去:“这酒好辣,快漱一漱。”说罢自己也喝了杯凉茶。 “怎么交杯酒也预备这么烈的?”他自言自语道 “缨络,让我看看你。”他说着话将喜帕轻轻撩起,酒劲儿冲头,眼前竟有两三个缨络摇摇晃晃。 “一个缨络我已是应付不来,如今三个,可不是要我的命么!”秦嘉嘿嘿笑道。 第一卷完。 20云思 粗如儿臂的洞房喜烛彻夜燃烧! 自秦府大门到这间屋子,甬路两旁红灯高悬,一对跟着一对,红红火火喜喜兴兴。 巡夜的更夫今夜也不再念诵“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音调拖得长长地念: “天地人和,至福恒昌!”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 为教会老更夫说这几句话,双环足足地费了三天工夫,最后却还是挠头: “周老爷子,这怎么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听着都像走水呢!” 一夜无话,安安稳稳! 到了这洞房花烛的次日清早,秦夫人更是早有准备 为防秦嘉闹事,连祖宗传下的一对口彩极好的“金玉满堂”瓶子都没敢放在洞房里——那原是秦家历代男子娶亲时定要摆放的。 秦夫人端坐堂屋,如临大敌严阵以待。却不料早起一对新人规规矩矩地过来敬茶,半点乱子也没出。 敬过了茶,退后一步,佳儿佳妇并肩站在当地:。 肩随额齐,钗帽相傍! 男如芝兰玉树,女如秀梅清荷! 连一旁侍立的下人瞧了也禁不住暗暗喝彩。 秦夫人虽心中不安,却也瞧得欣慰不已。秦甘草捻须点头,香香地喝了茶,说了几句“都是好孩子,往后好好过日子”的话,便忙他的公事去了。秦嘉两位嫂嫂也各有礼物相赠。 秦夫人含笑关照了新娘几句,看看左右道:“带你们新奶奶去休息罢,秦嘉你且等一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众人躬身退下,屋内只余下秦夫人与秦嘉母子 “你有话,现在说罢。” 秦夫人温言道。 秦嘉将身上葵绿锦袍撩起,“扑通”一声重新跪到秦夫人面前,一字一句说道: “娘,你这不是害人家姑娘吗!” 秦夫人察言观色,觉得这句“姑娘”似并非指着璎珞,遂迟疑道:。 “你是说,害谁?” 秦嘉抬起头,脸上神情竟是在笑,只分不清是苦笑还是冷笑:。 “到如今我竟还不知这姑娘叫什么!” 秦夫人吁了口气:“她叫云思。” 秦嘉一愣,半晌喃喃道:“云思!‘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好,问得好,真好!娘,你这是害了我们三人啊!璎珞……她现在何处?” 他这才问到璎珞,秦夫人只觉匪夷所思,半点也摸不透他想的什么。沉吟片刻,叹了口气说道:“她就在应雪轩,你……去瞧瞧她罢!” 秦嘉来到“应雪轩”,不由分说一把推开了正房的门,里头人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忙扶着桌子站起身来。 竟是秦雨跟跟璎珞在一起。 见秦嘉进来,秦雨向璎珞道:“苏妹妹,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再来找你说话儿。” 璎珞咬着嘴唇,慢慢点头道:“姐姐慢走。” 秦雨举步向外走,路过秦嘉时犹豫了一下,说道:“昨晚我在这里陪苏妹妹睡的……这丫头……比你明事理呢,我喜欢得很……” 她回头又瞧了璎珞一眼,几不可闻叹了口气,又说道:。 “你别怪姐姐事先不告诉你,更不可怪你娘。事已至此,我也不说为你好的话惹你生气,我只说一句——咱们这样的人家,没有几个人能想娶谁就娶谁,想嫁谁就嫁谁——人生在世,若果真能事事如意,那谁家还供着菩萨呢?” 说罢轻轻拍了拍秦嘉的肩,出门去了。 秦嘉回手关上了门,眼光片刻也不曾离开璎珞身上 璎珞怔怔地望着他,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地闪动。两人对视良久,璎珞忽然身子一软,伏在桌上哀哀哭了起来。 秦嘉连忙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外头静悄悄地,丫头们都不知去了哪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嘉伸手抚了抚璎珞的头发,颤声道:“别哭了!” 璎珞一把打落了他手,哽咽道:“我难受,哭哭不行啊?” 秦嘉哑然。 “你……你跟她……好了?” 璎珞抽抽噎噎地问。 “我……”秦嘉手足无措:“我只当是你……” 璎珞原已渐渐低下的哭声再度扬起,秦嘉低声道:。 “那酒里不知放了什么东西,我记不清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那你亲她了?” “不知道……” “抱她了?” “不……不知道!” 璎珞猛一抬头:“你……你混蛋!” 秦嘉低声下气道:“璎珞!别哭了。” 谁知不说还好,一说璎珞哭声更高:“你昨夜是不是也这样跟她说话?讨好她?哄着她?你说,有没有?” 秦嘉老老实实道:“我只当是你,想必,也是有的!” 璎珞擦擦眼泪:“都是有的,都是有的,还想必什么?你……你也给她编双草鞋穿啊,你也替她取个名字啊——你……你也替她去死啊!呸,你陪她去死,你们俩个一块儿去!” 秦嘉无奈道:“璎珞,你得讲道理!” “讲道理?你见哪个没心肝的这种时候还讲得出道理!我就不讲理,就不讲理了,你赶我出去啊!” 秦嘉一把将璎珞抱住,眼圈也是红了。 璎珞先时踢打不休,可秦嘉说什么也不撒手。璎珞哭了半日已无甚气力,在秦嘉怀里又哭了一阵子,将秦嘉胸前衣衫濡湿了一大片,这才慢慢收泪 两人相对默默。 日头愈升愈高,窗纸上的树影愈来愈短。一只画眉不知从哪里飞来,站在窗台上叫了几声,见无人搭理,怏怏地又飞走了…… 璎珞了无生气地靠在秦嘉胸前,恍惚觉得那一声一声低沉的心跳听来竟像是战鼓频敲—— 她一字一字费力地想:花木兰能从军,也挺好!。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 谁能无所思呢?谁能无所忆?。 她轻轻摇头,摸了摸面颊,扶着秦嘉肩头站起身 四下看看,早起的洗脸水早给双花收走了。她想也不想随手抽了条枕巾,泼了盏凉茶在上头,拧干了胡乱擦了擦脸,闷在枕巾里闷声闷气说道: “你去罢!” 秦嘉惊疑不定:“你要我去哪里?” “去你新娶的奶奶那里!” “缨络!” 缨络猛一转身,怒目秦嘉。秦嘉一声不吭。 缨络直直地盯着他,眼光却不再锋利,一点点软下来。又过了片刻,突兀说道: “你放心!” 秦嘉看她。 “我哭过了……哭也哭了,骂也骂了,心里……已不那么憋屈了。”璎珞将枕巾叠了两回,搁在桌沿上。迟疑了一回,终是在秦嘉身边坐下: “她,也不容易。” 秦嘉无言以对。 “你姐姐的话有理,你别怪你娘,她也是……不得已。” 秦嘉脑中嗡嗡乱响,几乎听不清缨络的话。嘴唇不自觉地翕动,似乎有人逼着他念经,一声声只想念——行深波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 璎珞不看秦嘉,望着地面自顾自往下说: “不必担心我……其实,我早就猜到必是这么个结局,方才……只是一时看不开。秦嘉啊,能给你做妾,我已是欢喜不尽了。太过——贪心,只怕老天爷也要生气呢。” “你也来了好一会子了,去罢!” 秦嘉愣愣地瞧了缨络一回,从怀中掏出一串迦南香串,默默拉过璎珞的手,替她戴在了腕上: “我原想着新婚之夜送你的。” 璎珞摩挲着圆润的珠子,低头道: “夫人说,李府的小姐才进门,总不好立刻就办我们的事,要我好歹再等几天……”璎珞忽然再度泪下:“我不争,我什么都不争,可是,我想你!秦嘉,我想跟你在一起。” 秦嘉再忍不住,两大颗泪水热热地溢出眼眶 璎珞抬头问道:“你也该送个物事给人家……” 秦嘉忙举手拭泪,勉强笑道:“这些娘定会预备,不必我操心。” “不!” 璎珞忽地推开秦嘉起身,走到一旁,踮着脚从壁上雕空的玲珑木板槽子里取下一只镜匣来,拿到桌上打开: “你在这里头选一个罢。” 这是她当初在归家院攒下的首饰,一直放在这里没人动过 秦嘉不解何意,疑惑地看着璎珞。 璎珞把盒子向中间推推,哑着嗓子催促道: “选啊!” “你这是为何?” 璎珞低声道:“什么也不为,我就觉得,她身上若是戴着一件你送的、我的东西,我……我就高兴!” 秦嘉仰头想了想,依旧想不明白,却听话地依言照做,随手拿了只玉镯子放入怀里。 “你走罢!”璎珞又说了一遍。 秦嘉坐着不动。 “走啊!”璎珞站起来推他。 秦嘉不得已,迈着灌了铅似的步子向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璎珞挥手催促:“快走快走!”秦嘉无声叹了口气,沿着长廊慢慢走远。 身后璎珞忽然追出来喊道:“等等!” 秦嘉急忙回头:“怎么了?”迅速走回。 璎珞倚着门低头弄衣带,犹豫了好久,终是吞吞吐吐问了句:。 “她……好看么?” 21云思(2) 秦嘉出了应雪轩便快步向正房那里走去,旁边小厮梧桐早起便一直跟着他,此刻在身后惴惴问了句: “三爷要去哪里?” 秦嘉止步,回过头来。梧桐登时嗫嚅,站在原地两腿倒腾了几下,将脚旁一棵开着淡红小花的青草踩得倒伏。 “你去帮我把姑奶奶请来。” 梧桐不料秦嘉说话竟十分和气,诧异地偷看了他一眼,垂首问道:“请到哪里?” 秦嘉道:“请去花园子‘瀑布亭’,我去那里等她。”说着拔脚去了 秦府花园当初修建时引了一股活水,除汇作中央大湖外,又岔路流出了一挂瀑布。人工景致,自然极小,但却十分别致讨喜。瀑布旁有凉亭一座,名“停云”,但家中上下叫惯了,都叫做“瀑布亭” 秦嘉绕着“瀑布亭”走了不到一周,秦雨便赶了来 秦嘉也不抬头,语气淡淡地问了句: “那李姑娘,知道吗?” 秦雨愣了一愣才想明白他的意思。干干脆脆答了两个字:。 “知道!” “那为何还肯嫁过来?” 秦雨一哂:“这话问得奇,你为何肯娶她?” 秦嘉语塞,却紧跟着又问: “缨络知道吗?” 今番答得更干脆: “当然!” “那其实她前些日子一直便住在府里未曾离开?”秦嘉紧紧盯着秦雨 秦雨摇头:“这倒没有,李府她是去了的,昨日……跟着云思一起过来的,算是,陪嫁丫头罢!” 秦嘉忙问:“那李府可曾给她气受?” 秦雨白了秦嘉一眼: “那好歹也是书香世家,不至于的,啊!”说罢却又疑惑:。 “这些话,你为何不去问缨络?” 秦嘉不答。沉思片刻又道: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么?” 秦雨苦笑道:“没了!”说完又补充道: “我这里是没了,舅妈那里还有没有,我就不只得而知了。不过想来,也该是没有了。” 秦嘉点点头,即刻转身快步出亭。秦雨在后面喊道:“三弟,我可跟你说,不准你胡闹!” 秦嘉头也不回道:“姐,胡闹若是有用,我早就闹了!” “应雪轩”内静悄悄地。晚饭前,珊瑚来跟缨络说:。 “姑娘,夫人叫我们去给新奶奶磕头,我来叫双花姐姐同去!”说罢退了一步,屏息凝神等着缨络回话。 双花正替缨络通头,一句“我不去”已到了口边,看见镜中缨络微微摇头,只好咽下不说。她一口气发不出来,手上不由多使了一分力气,扯断了好几根长发,疼得缨络险些叫出声来。 “那我……用不用过去?”缨络想了又想,委实不知去好还是不去好,只得明着问出来。 珊瑚应声道: “夫人说姑娘且不必去!” 缨络轻轻舒了口气,但不知怎地,却又有些失落。她接过双花手上犀角梳子道:“那就快些去罢,迟了不好!” 几个丫头一走,“应雪轩”更是冷清。缨络孤零零靠在床头,脱下腕上的迦南香串,放在鼻端轻嗅那香气。 双花去不多时便回来了。却不似去时那般气盛,只将一个小金锞子向榻上一丢,坐在椅上不说话。 缨络一颗一颗数那香串上的珠子,静静问道:。 “说话呀,还等我问你啊?” 双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缨络连数三遍,却始终数不清到底是几颗。遂不耐烦地将香串扔下,“当”地一声轻响,正好碰在那金锞子上。 双花嘟着嘴道:“这是‘她’赏的。到底是千金小姐,出手真是大方!那么多下人,跪下磕个头,叫声三奶奶,就是一个小金锞子——贪官污吏!” 她瞧了璎珞一眼,干巴巴笑道:“不过姑娘,她爹贪不贪,咱们也管不着不是。” 半响,见缨络不言语。想了想试探着又道: “姑娘,我是说……是人都存个得寸进尺的心。想当初咱们在归家院,多难啊,差一点……那时漫说做妾,就有个容身之处能给人做粗使丫头也是要烧高香的。如今高门大户的做姨奶奶,还是秦公子的姨奶奶,其实也不错了,你说呢?” 缨络咬牙吐出四个字:“说有用的!” “好,我说——长得好,行事大方展样儿,端庄得很,不是那娇生惯养只有一身脾气专会骂人的!” 她连珠炮似的一顿说完,却又有些后悔,咬着嘴唇看缨络 缨络却淡淡地: “你那是看戏看迷了,名门闺秀,自然是端庄的。” 双花听了却又沉吟道:“不过才见了一面——她也是刚过门,便有些什么不妥的地方,一时也该还看不出。” “她长得如何?”缨络低头道。 双花想了想道:“跟你比,那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缨络皱眉道:“这却是何意?” 双花一吐舌头: “不对不对,该叫……”她冥思苦想了半日:。 “春兰秋菊,各擅……那个胜场!” 说完又嘀咕了一句: “若是到了归家院,怎么也值八千两!” 秦嘉当晚天未黑就回了房。云思迎上来,浅浅笑道:“回来了!” 屋里三个丫头,都是陪嫁过来的,俱都跟着躬身道:“姑爷回来了!” 秦嘉点点头道:“嗯,你们下去罢!” 云思看着丫头们鱼贯出去,最后一个轻轻带上了门。她极快地看了一眼秦嘉的神色,翩然走到窗边,将窗子开得大了些: 道:“透透气罢!” 秦嘉朝云思笑笑,温言问道:“住得还惯么?” 云思轻轻“嗯”了一声,复走到秦嘉身边,举手似要替他脱下外衣 秦嘉并不躲闪,配合地转过身去,任她解开长袍的带子 云思将袍子搭在手臂上,目光游移: “你……不厌我?” 秦嘉道:“我不厌你,是我对你不住!” 云思垂眸沉默了片刻,语出惊人:“君子坦荡荡,你是君子!” 秦嘉给她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何以见得我是君子?” “因你问心无愧!” “何以见得我问心无愧?” “你敢让我解衣,还不是问心无愧?” 云思抬眼道:“若是换做了别人,绝不肯让我近前。”她略微一哂:。 “你对那位苏姑娘,果然真心真意,一心一意!因此不必做戏给自己看!你问心无愧,苏姑娘就在你心上,因此你无愧于她,却有愧于我。你知今后只有对我不住,绝无对她不住,因此今夜早早来了这里,是也不是?。 “看来我嫁给你,竟是嫁对了人呢!”云思走去将袍子搭在椅背上,背朝着秦嘉说道。 秦嘉呆在了当地,匪夷所思地瞧着李云思。 心——儒家讲“诛心”、道家讲“读心”、佛家讲“问心”……。 传说连阎罗殿的大门都悬着对联: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 李云思言辞犀利,字字击在要害之上。 他于缨络,虽心痛怜惜,却委实是问心无愧!一片愧疚,都在眼前这位正房夫人身上。 今晨他宿醉还未醒,睁眼却见枕畔女子乃是陌生人,一瞥之下便已心中冰冷。 然则,一不及恨母亲瞒天过海,二不及恨自己大意轻敌,三不及恨老天将人捉弄…… 木已成舟米已成炊,恨有何用?。 早起敬茶时,秦嘉便已想得清清楚楚——这两名女子之中,自己终是要愧对一人了! “虽来了,但总不至于还睡在这里罢?今天你又没醉……”云思话说得极快,清晰无比,头却低下了。秦嘉从背后看到她举手去抚脸——想必脸上已是绯红 秦嘉蓦然想到了缨络: “宫里人私下流传,说他,说他……说他不是个真男子,是也不是?” “她为何还要假装熟睡,给那些宫女看见?” 秦嘉看着云思的背影叹息:再怎样大胆爽利,终究也还是女儿家 你把一个女儿家逼得说出这样的话来,秦嘉你真是十恶不赦!。 不过,既已不赦,也正好死不要脸,欺人欺到家,问上一句想问的:。 “昨夜我可曾冒犯姑娘?” 秦嘉也的确是无可奈何,此事天知地知云思知,若不问她,他总不能一直懵懂下去。 云思轻轻摇头。 秦嘉大喜,却听云思轻声道:“你是我夫郎,何谈冒犯?” “我……”秦嘉紧握双拳,却不知该挥向何处 门外有小丫头轻声问:“小姐姑爷,洗澡水烧好了!” 秦嘉忙道:“知道了,先放着。” 云思转过身来,神色已然如常: “秦公子,你我这夫妻,究是怎样做法,还要问你。” 这是已经想了一天的话,秦嘉又再斟酌了一回,慢慢说道:。 “姑娘可有意中人?若有,我愿开一切方便之门……” 此言一出,云思登时怔住。秦嘉不待她开口,径自往下问:。 “如若没有,姑娘可愿寻觅一位意中人?若愿意,我自当竭尽全力,为姑娘留意。只是,永不能明公正道,大白于天下,这一节,只怕谁也无力回天,只能万分地委屈你了。但若他日事败,姑娘放心,我定一力担当,想法子不令你受过!” 秦嘉向云思深深一躬: “若不是走上绝路,我也绝说不出这话。你好好想想,给我个答复。自然,若你有更好的法子,我也愿意周全。” 22声明 囧,差评好多,集中回复吧。(作者有话实在字太小了,看着累,所以放这儿了。) 声明一点,我始终欢迎差评,但并不是所有的意见我都会接受,比如昨天的意见,恕我保留原有的看法,不会修文。下面说说理由: 一、关于这个很要命的桥段。 我只说一句:不要说旧时,就是放在现在,如果明儿个“雍和宫”的喇嘛要还俗娶“天上人间”的头牌,相信也不太可能一帆风顺…… 二、关于秦嘉的性格。 如果秦嘉早晨起来发现新娘换了,立马拂袖而去重新出家,或者以死相逼非要缨络不可,我坚定不移地认为,这不叫情深,这叫胡闹! 如果胡闹有用的话,我猜安娜就不会卧轨、娜拉就不会出走、梁祝就不会化蝶、孔雀也不会东南飞、天上绝不会有银河! 不要鄙视我大言不惭拿名著自比——我总得举个例子,我举不那么出名的,比如我自己的初恋,你们也不知道不是。 三、关于缨络的性格。 有句话叫什么,人不装*逼枉少年! 少年人偶尔装一装是被允许的,但你毕竟不能装一辈子 如果到了五十岁还振臂高呼: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那就真是装*逼了,除非,你真有李白那两下子。 所以很遗憾,缨络不可能永远都像本文开篇时那么目空一切我行我素 人总是要面对现实的,高傲如黄蓉,好像听了郭靖已有婚约,也没有哭着跑开大喊三声“我不原谅你”,然后就消失不见吧! 缨络现在的情况是,秦府于她有恩;云思于她无罪。她一不能找秦夫人评理,二不能找云思撒泼,那么,就只剩下秦嘉了。 她能去跟秦嘉说:我可以做任何人的妾,唯独不做你的,能么?。 我也有句很欣赏的话:如果你的姑娘要离开你,跪下来哭吧,在爱情面前,尊严值几个钱啊。 恕我直言,“唯独不做你的妾”,这话说来简单,做起来却挺难的。我虽没看过姑娘你说的这本书,但我猜,说这话的人,最后也没有真去做别人的妾吧?。 如果没有,那这句话还真就没啥意思,只是用来吓唬人的。就像秦嘉吓唬他母亲:如果不能为妻,还叫她嫁与旁人罢。 秦夫人信了么?怎么可能,她又不是傻子。 秦嘉拿这句话唬人,他倒是挺傻的。没办法,热恋中的人都有点傻 情到深处,人会卑微,而非桀骜。这是我的观点,所以我写出来的东西,也只能传达这个观点。抱歉了。 不过秦嘉和缨络,他们此前的率性天真,你们看着痛快、觉得爽——这好办! 耐心点,后头合适的情境里头(很明显我认为现在的情境是不合适的),你会重新看到的!因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再怎么变,某些性格里的东西还是会延续。更何况,最重要的理由在这里:这只是一篇小言情儿,真要从头郁闷到尾,人家还不如去看托尔斯泰!。 不过,对于太性急的姑娘,我的建议是,如果你们还愿意往下看这文,那就等完结了再来看吧。一章一章地跟,我怕你们受不了那份儿刺激。 说实在的,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老鼠拖木锨,大头在后头呢啊啊啊!。 PS:向要群殴我的姑娘表示感谢,擦眼泪,我今天才知道打是亲骂是爱,实在想了拿脚踹,是个神马意思…… PS:我虽然愧对亲妈这个称号,但应该也还算不上后妈吧?或者,我算姑妈? 至于为什么不是姨妈,咳咳,那人家不是长女嘛!。 23大黄狗 云思脸上才退的红潮给秦嘉一番话说得又复烧回,低了半日头,末了道: “秦公子,你是个真男子!你那位苏姑娘好福气。我……我没情郎,你也不必费心……了——你若愧疚,只须给我留着脸面,我不想听见丫头们在背后议论我……” 她语气极淡,并无自伤之意。但秦嘉听了这话,直要无地自容 云思又道: “今夜且先委屈你,在这长椅上睡一宵罢!”她回手向房内一条贵妃藤榻一指。”随即向外喊道:“潇潇,抬水进来罢!” 一个青衣小鬟碎步进来,身后两名仆妇抬着一个雕花大木盆,目不斜视进来,放下盆便躬身出去了。 盆中已有小半盆清水,潇潇提着水壶向盆中注入热水,一时屋内蒸汽氤氲,袅袅显出几分旖旎来。潇潇走到窗前合上了窗扇。 秦嘉有些局促,干站着不知如何是好。一时水已兑好,潇潇走上来要替云思更衣。 云思隔着雾气瞥了秦嘉一眼,秦嘉情急生智,笑道:“你家小姐怕羞得紧,我先出去罢。” 说着便要向外走,不料潇潇上来一步拦住去路,嗔怪道:。 “姑爷瞧瞧,好容易攒了些热乎气儿,现在开门,冷风扑进来,小姐等下岂不着凉?” 秦嘉给她说得进退两难,云思也愣住了。 潇潇倒是极会做主,上来毫不见外地推了秦嘉一把,向屏风后头一努嘴: “姑爷去那里委屈委屈!” “啊?啊!……好好!” 秦嘉无奈,只好避到屏风后头。外头悉悉索索,夹杂着云思与潇潇小声说话,还不时有憋不住的笑声,轻微的斥责声。接着静了一静,便是撩水的声音 秦嘉不理会这些,只盼着她快些洗完。忽然眼前一黑——两根蜡烛无巧不巧同时燃到了尽头。 潇潇轻喊了一声,跟着便道:“姑爷快请来换蜡烛,小姐最怕黑了。” 云思忙道:“无妨。”顿一顿道:“月亮好得很,不点灯也使得。” “是!”小丫头轻轻答道。 秦嘉松了一口气。 今夜月光果然极好,照进屋内轻纱一般。屏风上头人物花鸟都隐隐可见。秦嘉本不留意,可看着看着,心头一动,想起了陈江总的名句:屏风有意障明月,灯火无情照独眠…… 他默念了两遍,不由自主双手合十端正胸前——只觉此一身罪孽,罄竹难书。恍惚间更觉天下女子,无一不苦! 晚上秦嘉便睡在榻上。 可他实在生得高大,那贵妃榻更本就是女子休憩所用——他做和尚时谨遵师傅教诲:不睡高广大床。可也从未睡过这般窄小的所在。 无奈只好下来东翻西找,找了几张宣纸铺在地上,索性裹着条被子席地而卧。 他在这里倒腾,云思睡在帐子里,咫尺之遥自然知道 “先将就着罢,明日想个什么托辞,弄张大些的睡榻来。” “不必,这样挺好。我从前也常睡地上。”秦嘉翻了个身。他是和衣而卧,转侧时怀内“丁”地一声响,这才想起,他预备要送云思的东西还未给她。于是说道:“有个小物事,你拿着玩罢!” 云思坐起,她亦未曾脱衣,撩开帐子道: “是什么?” 秦嘉从怀内取出只镯子来,站起身走到床边,送到云思手里 云思并不就接,却问道:“该当有两只罢?” 秦嘉一愣,知她定是听音猜出,遂一笑道:“这一个不好。”说着将另一只取出,也递到她手。 云思生得肌骨莹润,一只纤掌在月光下看去几乎透明,掌上端端托着两只玉镯——一只青玉,一只翡翠。 青玉的乃是秦嘉从缨络处拿来,翡翠的却是秦夫人瞩她赠与云思的 云思看了看,指着那只青玉的道:“我要这个。” 秦嘉赔笑道:“这个翡翠的极好……” 云思不容置疑:“我就要这个。” 秦嘉只好点头:“也好,你喜欢就好……对了,莫如这两个你都拿去罢!” 云思摇头:“我只要这一个。” 两天后回门。一番热闹自不必说。 晚上回来,两人仍是形影不离。秦夫人瞧着又是欢喜,又是纳闷儿。待小两口请了安回房,便叫人将服侍秦嘉的一个老妈子叫了来。 老妈子自然知道夫人要听什么,第一句话先说:。 “除婚礼次日早晨外,二爷这些天只去了‘应雪轩’一回,且是不多时便出来了。” 秦夫人沉吟着点了点头。 老妈子又道:“昨日少奶奶随口说了句喜欢那个谁谁谁的字画,三爷晌午就带着梧桐出府,不知从哪里淘换了好几幅回来,现就在卧房墙上挂着呢……” 秦夫人疑惑道:“这是转了性子?可哪有这般快的?” 老妈子道:“嗐,我当初就劝太太不必着急。咱们二爷那是没见过世面,拢共就见了那苏姑娘一个女子——如今少奶奶是大家子小姐,知书识礼才貌两全的,他可不就想明白了!” 秦夫人摇头道:“我瞧着不像。” 老妈子道:“那我叫她们再留意着就是了。” 秦夫人沉默移时,摆摆手:“你先下去罢。” 老妈子才去了,双环过来道:“太太,二奶奶来了!” “请进来罢。” 二奶奶进门就笑: “我来给太太道喜,瞧这小两口夫唱妇随一刻也离不得的样子,明年准准儿地叫太太抱个胖孙子!” 秦夫人也笑:“真是你说的,我就没什么不足的了。” 二奶奶说笑了几句,便道:“我今儿是来跟太太回,既是三弟娶了亲,这家里的事就该叫云思管起来,我就躲懒了。” 秦夫人虽身子尚算康健,但这些年为秦嘉的事操心,落下个失眠的症候,常觉精神不济。自秦瑛成家,府里的一应事体,便一直由这位二奶奶管着 如今嫡媳进门,她来交权,自是题中应有之义 秦夫人道:“云思刚过门儿,再等等罢。过些日子,我叫她先跟着那你学学理家。” 婆媳二人正说话,窗外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秦夫人便问:“谁在那里?” 当归隔窗道:“是我,三爷那里有人来回事。” 秦夫人道:“什么事?” 当归一挑帘栊进来说道:“翠翘来说,五王爷府来人请三爷,好像是王爷要给咱三爷引荐个什么人,来人说晚上王府设宴,若晚了就不教三爷回来了。” 秦夫人皱眉道:“才新婚三日,就不回家……这王爷也是,早不引荐晚不引荐,非要赶在这个时候!” 二奶奶见秦夫人不痛快,安慰了几句便退下了 双环送上茶来,秦夫人摆手示意不要。双环便道:“我看他们送来的贺礼里头有几架屏风好看得紧,抬过来给您瞧瞧?” 秦夫人仍是摇头。过了半晌,忽然问道:“双环,门房老刘养的那两条大黄狗还在么?” 双环愣了半日,笑道:“在,您怎么忽剌巴地想到问这个?晚上二门下了钥,一边一个守着角门,直是两个门神,再厉害的贼子也别想进来。” 秦夫人踌躇了半日: “你去跟老刘说,叫他今晚把那俩狗送到花房去。” 双环莫名其妙: “这是为何?” “别问了,你只去说就是。” 当晚缨络睡到夜半忽觉屋中有人,睁眼才要惊叫便给人捂住了口:。 “别喊!是我!” 缨络“呜呜”乱叫,秦嘉急着拿起枕头便向她脸上捂:。 “别喊了!” “你放开……你……咳咳,你手上……什么味道?熏死我了!”缨络好容易挣开,拼命咳嗽。 “啊!我在王府偷的熏鱼。”秦嘉在床边坐下,低声道:“你不知道,这府里有两只大狗,我拿了鱼想着贿赂他们。谁知一个也不见,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双花呢?” “睡在后头隔间儿。给……给我杯水。” 秦嘉摸索着走到桌边,提壶倒了杯凉茶回来递给缨络:。 “水凉,少喝点。” 24游园 缨络咕咚咚喝下一大口,漱了漱,皱眉头鼓着腮帮儿哼哼。秦嘉双手拢成碗状,虚托在缨络下颌处,轻声道:“吐罢!” 缨络吐出口中残水,秦嘉接了,轻手轻脚倒在床脚大漱盂内 缨络道:“你怎么来了?你怎生来的?” 这第一问乃是无疑而问,问他为何夜半前来。第二问却是问他如何能够来此,意即你那新婚夫人怎么竟不问你?。 秦嘉道:“我是从王爷府过来的,原说了今夜不回家。” 缨络这才想明白他为何要带着熏鱼。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却又同时咽住。秦嘉道:“你先说。” 缨络却又无话,想了又想,将前头第一问又问了一遍:。 “你来这里做什么?” 秦嘉不答。缨络等了半日不见回话,将头一扭说道:“你回去罢!” 秦嘉仍旧不说话,却伸出手去,握住了缨络的手 他掌心火热,微微打颤。 缨络不知怎地心下一软,只觉心口湿湿地,便不肯挣开,由他握着 秦嘉手上紧了又送,松了又紧,反复数次,这才突兀开口:。 “那日我问云思,住得可还习惯;她要替我脱去外衣,问我为何不厌她……” 缨络给他说得一愣,半日才明白过来他要说什么。忙道:“你说这个作甚么?” 秦嘉不理,也不管缨络听与不听,听懂听不懂,管自滔滔不绝往下说 将婚礼次日回到新房起始,直至今日,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云思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事无巨细流水账般滔滔说来。 说到昨日云思沐浴,他在屏后等待,缨络忍无可忍,低声喝道:。 “谁问你来?”口里说着,心中却紧张至极,生怕他竟就此打住不说 秦嘉充耳不闻,我行我素,直说了一顿饭时,这才住了口。思索了片刻,道:“没了!” 缨络道:“你半夜三更跑来,就为说这个?” 秦嘉“嗯”了一声。 缨络一声冷笑,却刚说了个“你”字,便给秦嘉拦回 “我并不为表白自己。我只是猜测:这些事,你必是想要知道……”说到这里顿了顿,轻声续道:“你听了心里定要不舒服。可即便不舒服,你仍然要听——我便说给你听。” 缨络垂首,将眼眶中将坠未坠的两滴泪滴落锦被 秦嘉忽道:“别哭!”缨络大奇:“你怎知我哭了?” 秦嘉静静道:“泪水滴在绸缎上,有轻微的声响。我耳力好得很!” 缨络抽回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慢慢道:“我不哭了,你别忧心。” 秦嘉道:“我今夜来,还有一事,乃是要问你。” “何事?” “眼下,可有没有什么,是我能做来令你开心片刻的?” 缨络想了想道:“我在这里住得闷死了,想出去走走。”秦夫人并未禁止她踏出“应雪轩”,但缨络自觉身份尴尬,不愿出门。 秦嘉思量道:“你可去过这府里的后花园?” 璎珞摇头。 秦嘉道:“我这便带你去!”缨络茫然问道:“现在?” 秦嘉道:“那园子就要月下游玩才好。”说着已蹲下身子,在地上摸索缨络的绣鞋。又催她速速换衣。 缨络从床头拿起衣衫,踌躇片刻,撅起了小嘴儿道:“这里又没有屏风,你待躲去哪里?” 秦嘉不答话,只转过了身子不去看她。 缨络坐在床上解衣扣,脱寝衣,一不留神将裙子扫到了地上。秦嘉听得衣服滑落,不假思索便弯腰去捡。他并未抬头,却不料缨络人虽坐得高,但一条腿搭在床沿上——秦嘉低着头,月光下正看见一截玉白的脚踝,并一只玲珑纤足。 五个脚趾小巧圆润,亲亲热热地挤在一起;脚跟精致,脚掌平平,足弓处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这景致似曾相识,却又恍若初见。秦嘉有些发愣,一动不动地瞧着那颗小脚趾,总觉得那上面有颗小水泡。 “拿来啊!”缨络伸手要接他手中衣物。 秦嘉没听见! “喂!”缨络轻喊了一声。 “啊?啊!” 秦嘉回过神来,忙将捡起的裙子放到床上,仍旧低着头转过了身子 床铺极轻微地发出声响,衣物声窸窣。秦嘉不知为何忽觉有些烦躁,低声催促:“怎么这么慢?” 缨络听了不悦:“黑灯瞎火,自然是慢的。”她心中原就委屈满满,哪里肯受秦嘉半分不耐。负气将手中衣衫向床上一撂:“我不去了!” 秦嘉连忙赔不是,哄了许久,缨络方才慢吞吞地将衣衫穿好。秦嘉转过身来替她穿上绣鞋,扶她下地,犹豫了一下道:“咱们从窗子出去。” 翡翠与珊瑚就睡在外间,秦嘉独自进来时容易,带着缨络却难免拖泥带水惊动了人。缨络知他心意,点了点头。 秦嘉悄无声息地翻上窗台,又将缨络抱出。两人悄悄溜出“应雪轩”秦嘉为怕撞见巡夜的老周,专拣树荫繁茂僻静处走。不多时便来到了后花园 缨络拉着秦嘉的手,站在芍药花栏之下,深吸了一口带着夜露的花香,脱口而出: “不到园林,焉知□如许!” 她说者无意,秦嘉却是听者有心,不由竟红了脸 原来这句话乃是“牡丹亭”中小姐杜丽娘长到一十八岁,平生头一回进自家的后花园,见到满园春光烂漫时所发的一句感慨。 缨络这些时日在“应雪轩”如同闭关,今夜才惊见外头春深似海,说出这句戏词实在要算应景。 可秦嘉此时听来,想到的却是“游园”后头的“惊梦”!。 眼前便是芍药栏,一旁便有湖山石——秦嘉晕头晕脑胡思乱想,忽然一个激灵,趁灵台片刻清明,毫不犹豫一挥手,清清脆脆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缨络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秦嘉苦笑道:“有只蚊子!” 缨络白了他一眼:“才几月,哪里来的蚊子?” 秦嘉语塞,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缨络瞧着他脸色道:“你抽的什么风?”秦嘉忙岔开话题:“这里可好么?” 缨络点头道:“好……那边有水声。” 秦嘉道:“有片小瀑布,过去看看。”说着领先就走。缨络紧跑了几步追上,边抱怨边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缨络此时心境好有一比——正是孔子论“诗经”:“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秦嘉此刻心思,也好有一比——活生生是梁萧绎“金楼子立言”:“绮縠纷披……情灵摇荡。” 缨络拉了一个空,嗔道:“你等我一等。” 秦嘉无奈,只好站住了等她,便听缨络惊喜道:“佳山佳水,好景致。” 秦嘉刻意要煞风景,沉着嗓子道:“是假山假水罢!” 缨络气结,却也不跟他理论。自顾自月下观景 “瀑布亭”后头有一棵极大的槐树,眼下正是花期,串串花朵白日开得热热闹闹,此刻月下却清清冷冷,只随夜风静静招摇,另有一番风致。 树冠团团如伞,树下绿草如茵。缨络走过来,在草地上站了片刻,忽转头向秦嘉道: “眼前还有一事堪为,能叫我开心片刻!” “是什么?”秦嘉似有些意外。 缨络吐出两个字来:“跳舞!” “跳舞?”秦嘉瞪大了眼睛道:“跳舞我不会啊!” 缨络终于笑开,横了他一眼道:“谁要看你跳?是我想跳舞!秦嘉,你看我跳,好不好?” 秦嘉挠挠头道:“在哪里?什么时候?” 缨络道:“就此时,此地!”她顺手一指槐树底下:“上有明月下有碧草,我跳一支‘胡旋舞’给你看!” 秦嘉惊异:“‘胡旋’乃是亡国之舞,早已失传,你如何会跳?” 缨络格格笑道:“不就是转圈子嘛,有什么失传不失传的!” 注:“惊梦”一折中柳梦梅与杜丽娘春风初度,便是在“芍药栏前”,“湖山石边”! 25合欢 秦嘉惊异:“‘胡旋’乃是亡国之舞,早已失传,你如何会跳?” 缨络格格笑道:“不就是转圈子嘛,有什么失传不失传的!” 说罢两臂高举过顶,双掌凌空一击。 跟着双臂放下,左腿慢慢抬起,弯曲回环——左手握左足,右手指拈莲花,在胸前一立,做了个起手的亮相——满月般皎洁的俏脸儿上眉梢飞起,冲着秦嘉破颜一笑 秦嘉不料她说跳便跳,一时怔住。傻傻地立在当地,连眼睛也忘了眨 “胡旋舞”,唐时由西域传入中土,本是佛教舞蹈演化改良而来的健舞。各地佛窟壁画——如《东方药师净土变》、《西方净土变》等转变里都有与之相似的动作 缨络这头一式“观音拜佛”,秦嘉不知见过多少回。以往见到,心中空明澄澈,只见西方极乐世界——七宝池花雨缤纷,喜乐庄严…… 然则此刻缨络舞来,秦嘉看着看着只觉中人欲醉,肺腑中一段缠绵愈缠越紧,不过片时的工夫竟隐隐觉得呼吸艰难。 缨络哪里知他此刻心思,正自俯仰自得,一式“小射燕”跟着一式“大探海”,百忙中还不忘向秦嘉喊道:“你傻站着作甚,替我打拍子啊!” “胡旋”于众舞蹈中,最最要与音乐相合。所谓“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双袖举……” 此时既无丝竹,又无锣鼓,只有秦嘉击掌相合。缨络身上所着也只是平常衣衫,一无“长袖善舞”之利,二无彩带飘飞之便…… 但她脚踏节拍步步舞来,却能叫人于脑海之中自发将弦鼓之声一一补足——左旋右转之际,周匝似有数面羯鼓频敲,舞者和着鼓声,愈转愈疾,几欲不辨向背……。 秦嘉不禁担心:“小心莫要转得头晕了!” 缨络一笑,依言渐舞渐慢,蓦地里双臂平展向后一送——正赶上一阵微风迎面吹来,原先掩在宽大衣衫下的身体轮廓赫然凸显了出来——秦嘉也说不清是“眼前一亮”还是“眼前一黑”,痴呆呆混忘了打拍子! 缨络缓缓收势,走过来在秦嘉胸前轻轻一推道:“你想什么呢?” 秦嘉惊慌地瞧了她一眼,不由向后退了一步。缨络困惑不已,跟着迈进一步,歪着脑袋审视他。 佛窟壁画中的舞伎、飞天,大多半裸,秦嘉从前见了从未生出半分异念。可眼前缨络穿戴齐整,秦嘉却瞧得惊骇莫名,恍惚间似乎又陷入了当初身在佛门,初见缨络后苦苦挣扎、天人交战的痛苦煎熬…… 缨络伸出右手要去探秦嘉额头:“你不舒服么?” 秦嘉偏头避开,勉强笑道:“是有一点。”缨络舞了半晌,气息还未调匀,可她惊讶地发觉秦嘉的呼吸竟比她还要急促,不禁皱了皱眉头: “小和尚,你不是病了罢?” 她这句“小和尚”一叫出口,秦嘉登时回神,猛想起自己已然还俗,不复是出家人了! 这一喜当真是平生所未历,秦嘉只犹豫了半刻——缨络还等着他说话,眼前一花,一双温热的薄唇已封了过来!腰间被用力钳住,两人一起滚到了地上 草丛中数只鸣虫同声大叫,跃起避开。大槐树东首种着十来棵牡丹,姚黄魏紫俱是佳品,可怜躲不能躲,给两人骨碌碌几个翻滚,压倒了一大片 缨络虽给秦嘉牢牢护住了身子,也仍是摔得不辨天地。谁想还没来得及发怒,身上忽然一凉——她“啊”地一声惊叫,原来上衣给秦嘉扯了开来!。 缨络大惊失色,惶急中右手碰到一束繁密花枝,她不假思索用力折断,急忙掩在胸前。 牡丹花叶乃是羽状,复叶互生,双双对对向上伸展——尽头处一朵极大的紫花花瓣繁茂,层层叠叠,映着雪光在缨络手中迎风颤动。 芙蓉如面柳如眉,眼似秋泓胸似雪! 秦嘉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都要涌向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喉咙口干得几乎要喷出火星来。 “缨络!” 缨络闭目扭头,低声说道:“让我起来。” 秦嘉轻轻叹息一声,在缨络耳边呢喃说道:“其实那族长有句话说得对极了——你真真是个妖女!” 缨络费力地躲着他的唇,心中砰砰乱跳。只觉秦嘉像忽然换了个人似的,强硬至极。 缨络不得已,低声哀求道:“这是什么地方,你疯了?” 秦嘉无赖道:“天当被子地当床,这地方可好得很呢!” 缨络无计可施,给他逼得紧了只好信口胡说:“好像……要下雨了,咱们快些回去罢!” 秦嘉轻笑:“你盼再来一场雨救救小妖女么?我也盼着哪!缨络,雨是什么,你不知道么?” 缨络耳畔轰轰作响,此时她已不知自己是何心绪:是惊是怒?是羞是喜?是怕是不怕? 秦嘉低头,轻轻啄着她嫣红的唇瓣,一只手已探入了裙底。缨络瑟缩了一下,将身子蜷得更紧。 一朵浮云飘过,轻轻遮住了月亮。 “我第一次见你,在静水河——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你了!” “梦见你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黑黑的大眼睛……一阵风吹落了面纱,我看见你美丽至极,绝不像白日所见。” 缨络牙齿打战:“后……后来呢?” “后来不知怎地,你的面容渐渐模糊,身子也渐渐虚无,化作了一团云朵,慢慢飘走啦。我在后头追了很久,那云朵钻入一只青水晶做的瓶子里。我拿起瓶子,想把你倒出来。谁知云彩也不见啦,从瓶口流出一股清泉……然后,然后我……然后……我就……” 缨络一声轻喘,秦嘉偏头,湿湿地含住了她的耳垂……。 “缨络!” 一场春梦,一地狼藉。 缨络醒来时秦嘉正在她头顶上忙活,见她醒了有些窘迫,讪讪说道:。 “花上露水好多,我怕滴到你身上。”说着回手将一捧晶莹洒落草间 缨络不说话。 秦嘉慢慢将她扶起,眼睛看着别处道:“我抱你回去罢!” 缨络忽然身形一滞,秦嘉忙问:“怎么了?” 缨络攥着秦嘉的袖子,欲言又止。明眸眨了两眨,脸上五分尴尬五分吃惊。半晌,低声道:“没什么,走罢!” (来来来,要有人猜到她咽下去的那句话,我就高山流水话知音!)。 天蒙蒙亮时,秦嘉返回了五王爷府。 梧桐揉着未睡醒的眼睛过来,打了个呵欠道:“这么早的?爷,咱们回家去?” 秦嘉摇头:“我问你,你知这城里的苗圃在哪里不知道?” 梧桐奇道:“苗圃?我知道啊,三爷问这个作甚?” 秦嘉理所当然道:“问苗圃还能作甚?买树苗啊!你既知道,咱们走罢!”说罢转身,步履轻快地走在前面。梧桐愣了愣,忙跟上前去。 天太早,苗圃尚未开门。梧桐捶了半天门方才惊动一位老者 这老者看看梧桐道:“还没开张呢,等下再来罢。”说着就要关门。梧桐忙挤进半个身子,嘻嘻笑道:“老人家,我们有急事,你行个方便。我们只选一株好树苗,给你五株的价钱,如何?” 老者探头看了看梧桐背后的秦嘉,摇头道:“不行不行。这营生不挣钱,卖一百棵也没几两。”梧桐忙道:“给你十两银子?” “十两?” “是是,十两!” 老者打开大门,让在一边,笑呵呵道:“如此,请进来罢!” 他眼看着秦嘉和梧桐向里头走,一边忍不住嘀咕:“这光听说过起大早买菜的、请大夫看病的、生孩子叫稳婆的——起这么大早买树,嘿!还就买一株!” 老者引着秦嘉一头看一头指点:“这是松树苗、这是榆树、这是杨树、这是银杏……” 秦嘉看得眼花缭乱,问道:“什么树最易种活?” 老者道:“若是照料得好,什么树都能活。” 秦嘉沉吟着又问:“那,什么树寿命最长?” 老者随手一指:“那便得数上这银杏了。栽下到结果,怎么也须二十多年,要成材,怕不得四五十年!” 秦嘉失望道:“长这么慢?” 老者道:“不是您说的?要寿命长——那寿命长的,长起来都慢!若要快啊,柳树最快!” 秦嘉忙问:“那柳树苗在哪里?” 梧桐在后头笑道:“柳树苗到处都是,随意折一节,往地下一插就活了!” 老者忙道:“这位小哥你这可不对了,插一节枝子虽说也能活,可哪里有我这里种出的好!你瞧瞧,那边就是柳树苗,岂是插树枝子能比的?” 秦嘉东看看,西看看,忽抬手一指角落里头:“那些是什么树?” 老者觑着眼瞧了瞧道:“那是合欢,种合欢好啊,又遮阴又开花,粉红……” 秦嘉一口打断:“合欢?” “是啊!合欢!” 梧桐见秦嘉轻轻点头,面带微笑瞧着那边,遂向老者道:“就合欢,给我们挑一株好的。” 秦嘉忙止住道:“不!不要这个!”他在地上踱了两步:。 “要一株松树苗罢,四季常青的!” 26别业(1) 回到秦府时还未到早饭时分,秦嘉径自到了后花园,园中空无一人。 秦嘉扛着锄头拎着水桶,一头窃喜回来得还不算晚,一头遥遥向梧桐摆手,示意他不必跟过来。 梧桐站在小瀑布那里: “三爷,这样的粗活儿,还是让我来罢!” 秦嘉高声笑道:“‘我昔少年日,种松满东冈’。小梧桐,别看你叫梧桐——我种树那会儿,你还尿裤子呢!去,回去睡觉去!” 梧桐嘀嘀咕咕往回走,逢人便说:“我们三爷起大早买了棵树,现下正在花园里头挖坑呢……三爷说了,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再说“应雪轩”中。 吃罢了早饭,缨络忽然发起热来。珊瑚回了秦夫人,急急请了大夫来看。 大夫姓王,是个来老了的。隔着帐子诊了脉,说是着了凉,不甚要紧。开了一剂药去了。这里双花几个忙着煎药不提。 到了晚饭前后,热已退下。缨络自觉精神好些,躺了一天只觉憋闷,便扶着双花在院中走了几步。 “应雪轩”与这府中别处所在不同,并无佳木名卉,倒是在院内栽了一架葡萄。院墙是一圈竹篱笆,上头攀满了各色喇叭花儿。每隔几根栅栏,便立着一只红艳艳的蜻蜓 葡萄尚未开花,嫩嫩的葡萄须子四处招摇。双花在架下石凳上铺了个藤垫,扶缨络坐了。缨络因道口渴,叫双花去取茶水来。 双花才走,竹篱上头数只蜻蜓同时飞起,在空中绕了几个圈子,飞远了。缨络正诧异,忽听外头有小孩子说话: “你是谁啊?” 缨络循声看时,见竹篱空隙中露出半张孩儿脸——眼珠骨碌骨碌,好奇地看着自己。 缨络不禁微笑。那孩子见她和善,晃了晃头,转眼间便从栅门处跑了进来。 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眉目如画。身穿宝蓝细布小褂,头顶用红丝结着一根竖起的小辫儿,辩上系着一颗莹润的明珠。 忽然墙外又有人叫喊:“哥哥,哥哥!” “我在这里。”这孩子答应了一声。 璎珞惊讶地看见栅门内又跑进一个孩子——面貌穿戴,皆同眼前这个一模一样。她这才恍悟这乃是一对孪生子。 这对孩儿,正是秦嘉的两个侄子。 缨络虽不认得,却也瞧出这绝不是仆役之子,不是府中哥儿,便是来做客的。 前头进来的孩子是震哥儿,他跑到璎珞身边,高声道:“姐姐姐姐,你替我摘那朵花儿,那朵蓝的。” 缨络正好奇这两个孩子为何没有保姆跟随,便听一个温婉好听的声音道: “震哥儿,又淘气了!” 一名窈窕女子少妇打扮,身着一袭水红长裙,含笑立在门边 缨络抬眸看向她,她也正看缨络。 目光相接时两人各自愣了一愣,随后各自如常 震哥儿旋身冲向来人,口中叫道:“三婶儿!”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李云思。 双花此时正好端了茶来,一见李云思吓了一跳,踌躇了片刻,没奈何蹲身行礼,口称:“三奶奶!” 缨络心头一跳,便听李云思道:“这位是……” 双花方要说话,缨络将手一摆,敛容施礼道:。 “苏缨络见过三奶奶。” “苏缨络?你就是苏缨络?”云思静静说道 缨络听她语气,似已知苏缨络是谁。情不自禁重又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云思淡然一笑,走过璎珞身边,在方才缨络所做的藤垫上坐了下来:。 “既如此,你该叫我小姐,或是姑娘,不该称三奶奶的!” 缨络还未及回话,就听脚步声急急响起,秦嘉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撞了进来。 “云思,你……” 口中叫着云思,眼睛却上下打量缨络,见她神色平和,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 云思从石凳上站起,瞟了秦嘉一眼,嗔怪道:“瞧你,那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是冒冒失失的。你干什么来了?” 秦嘉擦了擦汗道:“我……大嫂子叫我来寻他两个。”说着向两个孩子一指。震哥儿与霖哥儿早扑过去赖在他身上要吃的。 云思道:“那你就劳你送他们回去吧,我有些疲累,先回房了。”说着站起身来。 霖哥儿挥手跟她道别,她摸一摸霖哥儿的头:。 “三婶儿问你,有句话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们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啊?” 两个孩儿一起摇头。 云思微笑道:“让三叔给你们讲讲,啊!还有,这一位,你们可不能叫姐姐。该叫什么,也问三叔。” 说着出门去了。 震哥儿从秦嘉身上跳下来,高声叫嚷:“三叔快讲,快讲……” 双花见云思走远了,忙过来哄两个孩子道:“小少爷,跟我去屋里玩,好不好?” 千哄万哄将孩子带去了一边。 这里秦嘉忙问缨络:“她可曾难为你?” 缨络摇头:“没有。” 秦嘉隔篱瞧着云思的红裙冉冉去了,若有所思道:“这位李姑娘,我半点也猜不透她心里想些什么。” 缨络也正看着那红裙出神,闻言低声道:“我也瞧不透。” 秦嘉转过身来,目视缨络道:“我有一个计较,你看可行不可行?” “什么计较?” “我想,给你挪个地方住。” 缨络道:“你要把我挪到哪里去呢?” 秦嘉道:“我想了几天了——东山下梅林中,有处‘梅花别业’,是前朝一位宰相罢官后归隐的所在。如今子孙不长进,坐吃山空无力维持,有心转手。消息传出已有半年多时间,却终因价昂,无人问津。我想把这地方买下,你先去那里住几天。你看如何?” 缨络不待他说完便已面露喜色。 秦嘉的这个计较,说好听些该叫做“金屋藏娇”,说难听些,那便是“私蓄外宅”这一做派早已有之,半点不稀罕。南宋大诗人陆游就曾瞒着母亲,将表妹唐婉置于别业,不时幽会。更留下一首千古名篇“钗头凤”——红酥手,黄藤酒,满城□宫墙柳,云云 缨络自离了归家院,日子过得便狼狈不堪,有如做贼。能有个居所无人管无人问凡事自作主张,于她便不啻是天堂。因此一听秦嘉如此说,便觉称心满意 秦嘉一直留心她的神色,见她欣欣然一派天真欢喜,却不由心中难过 缨络在他心中,高贵高洁,若依着世俗的想头,便是皇后娘娘也做得。可如今竟落得有个外宅栖身便这般高兴……秦嘉狠狠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刺进掌心 他却哪里知道缨络的想头。 历代青楼中上等女子,自南齐苏小小,到唐李冶、薛涛、鱼幼薇,直至晚明秦淮八艳,个个张口能诗,提笔会画。所谓“色艺双绝”是也。 这自是因勾栏中要做文人墨客的生意,故老鸨肯不吝银钱,不怕费事,为姑娘请老师悉心教导。 也是缘于青楼女子比之良家闺秀,见过山见过水,胸次为广,眼界为宽。更兼终日与名流周旋——臧否人物,纵论时事——因此才写得出“羞将门下曲,唱与陇头儿”的非凡诗句。 这也正是为何从来名士常要向风尘中寻觅知己的道理 缨络虽不能同上述人物相比,却也早就是登山临水交游唱酬惯了的 身怀几分才思,心性高骨气傲,闺训女德,全然不知,全然不理。即便是真能嫁给秦嘉为正妻,天上人间再无更称心之事——只怕日子长了偶尔也会有思念往日自由之身的时刻。更遑论如今是名不正言不顺,连“妾身”尚未分明的境遇…… 自进秦府,她处处小心,时时忍气,早已忍得不耐烦,如今竟能得片刻清净,她已无暇再想今后。因此秦嘉一提此意,她当即不无应允。 “只是,这法子虽可行,却有两处疑难”,缨络说道:。 “一是你哪里去弄这么多银子,二是老爷夫人怎能同意?” 27别业(2) “只是,这法子虽可行,却有两处疑难”,缨络说道:。 “一是你哪里去弄这么多银子,二是老爷夫人怎能同意?” 秦嘉道:“这你不必操心,我来办就是。” 也不知他用的什么法子:过了四天,秦嘉果将缨络与双花搬了去那“梅花别业” 此地东面青山,西邻幽谷。向阳坡地上,栽种大片梅林。“梅花别业”便坐落梅林之中。入门便见浓荫密布,但有隙地,皆是筋骨遒劲的老梅。 秦嘉扶璎珞下了轿,指点说道:“眼下不是时候,若赶上早春花期,漫山遍野都是白梅,香飘十里,绝当得‘香雪海’三个字。” 缨络方才一见梅林便爱慕不已,此时听了秦嘉的话,喜不自禁问道:“我真能住在这里?” 秦嘉重重点头,心中略微安慰。心道但你喜欢,就不枉了我在五王爷处打了五万两银票的借条! 缨络用手去触那老梅的枝干: “这般好景致,为何我从未来过这里?” 秦嘉失笑:“这是私宅,又不是游赏之地。” 缨络撇了撇嘴:“私宅怎么了,我到过的私宅多了。” 秦嘉上前一步,替她拨开拦路花枝。嘴角温柔地翘起,不与她争辩 这个别业极大,秦嘉只叫人收拾了“梅花书屋”出来 五楹精舍,两间厢房。除双花外,还新买了一个小丫头、两个小厮、两名厨役。主仆五人,尽够住的了。 不多时到了午饭时分,双花使细布手巾包了两双乌木三镶银箸,站在桌旁督着布席。 缨络看时,摆上来的是虾籽豆腐乳、春笋炒鸡丝、素炒凤尾、素炒笋瓜,外加一碟子烧鹅掌。她惊喜地瞧着秦嘉道:“都是我爱吃的呀!” 秦嘉尚未答话,双花过来将筷子向桌上一撂:。 “这可都是我去厨房吩咐让做的。” 秦嘉向双花拱手道:“好一个不肯让人的丫头。” 双花应声道:“好一个不会疼人的木头!” 秦嘉哈哈大笑:“说得好!” 缨络笑吟吟地瞧着他二人斗口。双花“哼”了一声说道:“我也不必问,你定不知我家姑娘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是也不是?” 秦嘉跟缨络同桌共食不过两三次,还真不知她爱吃哪些,遂老老实实摇头道:“我不知。” “可是呢,我们姑娘就知道你爱吃什么”,双花得意道:“嗐,莫要说姑娘,就是小姑娘我,也知道!” 秦嘉大奇:“你知道我爱吃何物?” “当然!” “那你说说,我爱吃……” 双花将头一偏:“你爱吃素!” 秦嘉与缨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声大笑。都觉这数日来的沉闷不快,终于是在这朗笑声中消散了大半。 饭后秦嘉带着缨络四处赏玩。 别业内有一处塘水,十分清透可爱。正午日头正晒,缨络脱了鞋子,坐在池边戏水,将野花一瓣瓣摘下来喂塘中银色小鱼。那些小鱼躲在人影里,呼朋引伴毫不怯生 【文】水面映着碧空如洗,两只大雁翩然飞过。 【人】缨络转过身来,嘟着嘴看秦嘉,秦嘉不解何意,问道:“怎么啦?” 【书】缨络道:“我好看么?” 【屋】秦嘉莫名其妙:“好看啊!” 缨络忿忿然道:“那你看这鱼,为何没一个沉下去的?还有天上那雁,就知道瞎叫唤,也不落下一只来!” 秦嘉无奈地摇摇头,想说句什么,却忽然眼睛一亮,微笑着凑到缨络耳边低声说道:“缨络虽不能沉鱼落雁,却能闭月……羞花啊!” 缨络一愣,随即红晕上脸,调转了身子仍旧看鱼 秦嘉由着她玩了一会儿便催促道:“好了,上来罢,莫着了凉。” 缨络站起身来,在池边大石上踩出两个湿漉漉的小脚印。秦嘉拉她重新坐下,将她两只脚抱在怀内,使袍子下摆小心翼翼擦干了。 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俯下身子一边轻轻吻了一下。抬起头来意犹未尽,又数着数儿将十根脚趾各亲了一亲。 缨络给他撩拨得格格直笑,踢他道:“你背我回去!” 秦嘉吓了一跳:“不行不行!那么多人瞧着呢。” 缨络仰着脸儿道:“我偏要你背!” 秦嘉失笑,想了想道:“我抱你回去罢!”说着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向回走。缨络一边小声地吃吃笑,一边将脸埋在他胸前。 到了“梅花书屋”,新买的小丫头叫做小满的迎出来。一见这阵势,红着脸刚要避开,秦嘉忙叫住道:“快来帮一把,姑娘许是中了暑,晕过去了。” 小满惊叫一声忙上来帮忙。缨络右手藏在秦嘉身后,不轻不重在他腰间拧了一把: 亏你想得出来!刚过清明——中暑?。 当晚秦嘉自然宿在这里。 “豆蔻年华新共枕,岂宜一夜不同衾”!他两人难得相聚,春宵一刻,实是万万金不换。早睡晏起,只争朝夕,个中滋味也不消说得。 秦嘉这些日子已起始在国史馆供职,次日起来连早饭也不及吃就匆匆去干公事。 缨络这里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梳洗饭罢提笔写了个帖子——秦嘉昨日给她留了几百两银子,她叫双花取出二十两来,着小厮连帖子带银子一同送去“偎红楼”——请苏俏儿姑娘来此一叙!。 小厮去了,缨络与双花相视一笑,自在这边布置准备 苏俏儿早起才打发了一个要死要活的富家公子,还未及坐下歇一歇,鸨母孙湘就拿了帖子过来。 苏俏儿接过帖子来念道:“‘梅花山庄’苏公子?‘梅花山庄’是哪里?苏公子又是何人?” 孙湘笑道:“去了不就知道了,外头有人等着,跟着去就是了。” 苏俏儿不情不愿上了轿子。一程紧一程慢走了多半个时辰,方才来到山庄外头。 她下了轿子,四处瞧了瞧,问随轿的小厮道:“这庄子一直便在京城?” 小厮给她说得一乐:“我也不知道,我是新来的。不过,瞧这样子,也不该是新修的啊。” 苏俏儿将袖子一拂,颇有几分苏缨络的风范:。 “原来京城竟还有我不知道的好去处!” 说话间小满早迎了上来,笑眯眯地带路,将苏俏儿引到了缨络的卧房 苏俏儿疑疑惑惑进了门,见里头珠帘深深,粉帐低垂,分明是女子闺房。她越发纳闷,正回头要问小满,眼前帘栊一挑,一个青衫公子缓步走上前来。手拿折扇,在她颌下一挑,轻佻道: “苏俏儿姑娘艳名远播,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苏俏儿正要发怒,忽觉这公子十分眼熟。仔细瞧了瞧,不由笑骂一声:“死丫头捣鬼!” 夺过扇子,在缨络头上重重敲了一记。 “你这个不生心肝的东西连封信也不写,我打听了你好几月也没打听出个准信儿来。前几日听说那个慧缘还俗了,我还猜是你的功劳。谁知后来又听说娶的是李府小姐。” “你这些日子究竟在何处?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你一直在这里住着?到底是谁替你赎的身?” 苏俏儿一落座就急忙发问。缨络将一杯茶硬塞到她手里:。 “先喝口水润一润,瞧你急的!这哪里是三两句话就说得清的?我先问问你,你可好么?” 苏俏儿道:“我?我好得很啊!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你这一走,头一个就成全了我也做回花魁!” 缨络失笑:“还是这个脾气!” 两人说着话,苏俏儿带来的丫头小燕儿已在外头失惊打怪地喊了起来:“还真是那个和尚啊!” 苏俏儿脸一沉:“快说,怎么回事?” 缨络遂把向事备细说了一遍。 苏俏儿且听且点头,末了听到她如何来到这“梅花别业”却拍案大怒:。 “你简直……你简直已经蠢到了家了你知不知道?” 缨络愣愣地看着她摇头。 “你叫我说你什么好?你给人家做陪嫁丫头,做姨娘,这都是没办法的事,于咱们这样的人,也还得说是挺好挺好的下场。可你怎能自请出门,住到外头来?难道你想一辈子给人做外宅?我可告诉你,出来容易,再进去,可就难了!” 缨络不屑道:“就算一辈子做外宅又怎样,乐得清静。” 苏俏儿将茶杯向桌上重重一磕:“你愿意一辈子无名无份,来日生下孩儿,也跟着你无名无份?” 28朝朝暮暮 缨络不屑道:“就算一辈子做外宅又怎样,乐得清静。” 苏俏儿将茶杯向桌上重重一磕:“你愿意一辈子无名无份,来日生下孩儿,也跟着你无名无份?” 缨络不急不恼:“天下只有没名分的母亲,怎会有没名分的孩儿!我住在府里,他也是庶子,变不了嫡子;我住在府外,他依旧是庶子,变不了奴仆。” 苏俏儿横眉立目了半日,末了给缨络一句话倒气得笑了:。 “你倒看得开!” 缨络秀秀气气地喝了口出茶: “这不叫本事!你若走到我这一步,也能看开——不开也开!” 苏俏儿越过茶桌按住了缨络的手背,目光中微带怜惜:。 “你有这份儿心气儿,不说是坏事,可也真不是什么好事。我虽不读书,平日常听你念‘丝萝托乔木’——看看眼下你的处境,这才叫‘丝萝托乔木’哪:。 “这乔木便是秦嘉的心,他一日有心,你万事不愁;他若哪一日变了心,你可就无依无靠凄凉到死了——” “平平常常的女子嫁人么,那绝不叫‘托乔木’。就算没了夫君关爱,还有个身份压在那里。就是姨娘的身份,也到死还是夫家半个主子!” 她正正经经说了这一大篇话,末了却妩媚一笑:。 “瞧,你白读了那么书,还不如我解得透!” 缨络与她恰相反——前头听她说话,且听且笑,末了却把脸色一正:。 “你该这么说:他一日有心,我甘愿无名无分;有朝一日他不爱我了,就有名儿有分儿,好名儿好分儿,我还不愿做那个少奶奶呢!” “你呀,还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光想着树肯托不肯托,就不想想,那藤,它愿缠不愿缠!” 苏俏儿愣了半晌,挠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为何这话不论正说还是反说,怎么说都是你的理呢?” 缨络小声笑。 苏俏儿忽一拍桌案,双手叉腰道: “威灵仙呀威灵仙,我真宾服你!都到了这个地步,居然还摆得出‘归家院’头牌的款儿!难怪你妈妈素日总说你是属黄雀的——肉熟了烂在锅里,嘴也还是硬的!” 苏俏儿在“梅花山庄”盘桓一日,同缨络将积攒了数月的话俱都说完——缨络还要将往后几月的提前说了,苏俏儿却说明日有几桩邀约,不好缺席,又笑说:。 “左右你现住在这里,往来容易,我常来就是了。我还从未陪过如此俊俏的公子哥儿,出手又大方,往后务必要多多下帖子请我来才好啊!” 临别又殷殷嘱咐: “照理你也是风月场中出来的,男人的心思不用我教你。只是俗话说‘当局者迷’,我还要提醒你:莫忘了再情热的男女,也各有各的心性脾气。你切记不可大意。秦嘉若哪一程来得稀疏、或是公事繁忙慢待了你,千万别使性子,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该婉顺些善解人意替他着想,可记下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缨络横了她一眼: “你没接替孙杨执掌‘偎红楼’,可实在是屈了你的大才!” 缨络昨日住进这里,今天便招待苏俏儿,还不及细细察看这目下的栖身之处。 待傍晚时分,送走苏俏儿,她带着双花各处认真瞧了,原本欲待教人按着自己心意重新加以布置。却不料看来看去,只觉处处合心,竟找不出有哪一个玩器该换个地方摆、哪一张水墨该换一面墙挂! 双花转了一大圈,见缨络一言不发,每到一处只是点头,忍不住问道:“一切如旧?” 缨络轻轻“嗯”了一声。 当下主仆几个便在此处清清静静过起日子来 秦嘉不出五七日,必要过来。起初只住一晚。待新婚头一月过去,渐渐便常小住数日方才离开。 缨络初时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待到后来,便倒过来说“若非暮暮朝朝,怎见得两情久长”?。 秦嘉听了只是笑。 这一日骤雨初晴,缨络正凭栏赏花,秦嘉来了 他前一程正应了苏俏儿所说,“公事缠身”,因着一位高僧的事迹记载不详,遂亲身去了一趟高僧的家乡,算来已半月未与缨络相见。 缨络一见秦嘉,自然欢喜。却忽然想到苏俏儿的话——越是来得稀疏,越该婉顺——她心中暗笑,别过了脸装作没看见他。 秦嘉只道缨络恼她不来,遂打叠起百样的温存曲意俯就。谁知缨络始终不理。 秦嘉无奈,诉苦道:“我这些时日忙了些,都是些……” 缨络一口打断: “忙就不要来,谁请你了么?” 秦嘉一愣,赔笑道:“没人请!” 缨络转过身去洋洋不睬。秦嘉待伸手相抱,也给她避了开去。秦嘉挠了挠头,压低了嗓子道:“你不理我,我可要走了?” 缨络问道:“走哪里去?” 秦嘉无辜道:“妆台不叫傍,只好去傍莲台。小生情场失意,看破红尘,出家去做和尚啊!” 缨络板着脸一丝儿笑意不见: “好啊!” “到底是怎么了?你说出来,也叫我死得明白些不是?”秦嘉有些急躁。 缨络漫不经心走到旁边长廊,仰着脸儿瞧那廊顶的藻饰 秦嘉沉默半响,喃喃自语自责道:“世上死得不明不白之人多了,再多我一个想来也无甚妨碍。缨络,你不想说,那就不说,总之定是我不好,我给你赔不是啦。” 缨络将身子转过,脸上笑意盈盈。 秦嘉奇道:“为何又好了?” 璎珞道:“我好了,难道不好?你是个呆和尚!” 我偏不婉顺,偏不屈就! 我就要无理取闹! 你撇下我走啊你撇下我走啊! “秦嘉,你撇下我走啊!” 秦嘉更奇:“我为何要撇下你走啊?”他伸手去拭缨络的额头,忧心忡忡道: “莫不是病了?怎地一句跟着一句说胡话?” 秦嘉从外地归来,是连家也未回便急着赶来,耽了多半个时辰便回府去了。 双花寸步不离跟着缨络,只等她委屈流泪,好宽慰安抚。谁知缨络送走了秦嘉便欢天喜地独自去了梅林中玩耍。双花看着她的背影惊奇不已。 还未到林中,只在山坡之下,遥遥看见两个孩童站在那里争吵。璎珞走近听了片刻,原来是两人斗蛐蛐儿:战败的,要低声下气给人牵马做马童,战胜者则趾高气扬“跨马游街”…… 这两个孩儿,一个老是输,老是做马童,可自己的蛐蛐儿不好,技不如人,忍气吞声了多日,今日一言不合,两人终是吵了起来。 赢了的高声道:“你的大将军,打不过我大元帅,你还有脸叫喊什么?”喊罢劈手夺过败了的手里蛐蛐罐,重重扔在地上,扬长而去。 这个败了的便坐在地上大声哭起来。 璎珞见他哭得伤心,遂走过去拾起蛐蛐罐——幸喜还未摔破——伸到孩子面前,温言问道:“叫家里人帮你捉一只厉害的,再去跟他比过。别哭了。” 这孩子正哭得认真,见璎珞美貌和蔼,说话耐心,便擦擦眼泪道:“我捉不到更厉害的。我们要比三场,就是捉到了一只,也还不够,他的蛐蛐儿都比我的好,要三只才能赢。” “要三只才能赢?那是如何比法?” 这孩子见璎珞虚心,便一五一十将斗蛐蛐的规矩说给璎珞听。璎珞听罢,问道:“你的蛐蛐儿比他的差许多吗?” 孩子摇头道:“若是差许多,我就不哭了。就是只差一点,我才伤心难过。” 璎珞笑容满面摸了摸孩子的头:“你知道田忌赛马的故事吗?” 孩子摇头说不知。 璎珞道:“我有个法子,叫你还是用这几只蛐蛐,也能赢他!你约他明日还来此处比试吧!” 29斗蛐蛐 璎珞笑容满面摸了摸孩子的头:“你知道田忌赛马的故事吗?” 孩子摇头说不知。 璎珞道:“我有个法子,叫你还是用这几只蛐蛐,也能赢他!你约他明日还来此处比试吧!” 这孩子惊奇地看着缨络问道:“你有办法?你有什么办法?” 缨络道:“以我下驷,对彼上驷;以我中驷,对彼下驷;以我上驷,对彼中驷。来来,我教给你……” 孩子犹犹豫豫地凑过来——起初是将信将疑,待缨络说完,他凝眉想了又想,眼睛忽一亮,拍手说道:“这个法子好,这个法子好!这位姐姐,你明天还来这里好不好,看我赢他!” 缨络笑着点头,孩子向她摆摆手,拿起蛐蛐罐兴高采烈的跑远了 次日这孩子果约了赢家来。 缨络不肯失信于孩童,早早地便在山坡上相侯。二童拉拉扯扯一路过来,一个叫:“郭溪,你捉到好的了?给我瞧瞧。” 郭溪得意道:“临敌换将,那是兵家大忌,你爹爹没有教导过你——且赢了你,你也不服。现下我罐里还是昨日的三只蛐蛐儿,今日定要你做马童!王晗,我叫你输得心服口服,你信不信?” 王晗不屑道:“你那仨败军之将还敢言勇?你都输了我几回了?”说着就要往回走:“没劲,不跟你斗了,我找屁溜李去……” 郭溪忙扯住道:“你不敢!” “我有什么不敢?我是怕你输了耍赖又要哭!” “哭的不是好汉!” “好,那我就再跟你斗一回!”王晗挣脱了郭溪的手,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只蛐蛐罐来。 塞子还未拔出,已听得鸣声铮铮,清脆悦耳有力,连缨络在旁听了也不由喝一声彩。 王晗看了缨络一眼,也不理会,自向郭溪道:“拿你的大将军出来罢。” 郭溪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子,向缨络眨眨眼 老规矩,三战两胜者是赢家。璎珞微笑着坐在一块大石上观战 第一场王晗旗开得胜不屑一顾。 第二场,王晗输得惊奇不已。 这第三场比下来,王晗暴跳如雷莫名其妙。 “你,你你你……” 他指着郭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把脚一跺:“你等我两天,咱们再战!”说罢掉头飞奔而去。 这里郭溪欢声大笑,向璎珞深鞠一躬:“多亏姐姐妙计,才叫我赢他!” 璎珞坦然受了他一礼,待他站好却笑道:“这可不是我的计策,是古人早就想好了的。” 郭溪奇道:“哪个古人竟能未卜先知,算到我今日在这里跟王晗斗蛐蛐儿,事先想出了这样好的计策出来。” 璎珞见他如此可爱,不禁生了亲爱之心。拉他过来,替他抚平衣服上的褶皱。郭溪将他的“上驷”连同蛐蛐罐一起双手捧给璎珞,说道:“这个送给你!” 璎珞微笑:“我又不斗蛐蛐儿,要它何用?你留着罢!” 郭溪有些扭捏,想了想又道:“那我明天从家里带果子给你吃……啊不,我买花给你戴?” 璎珞强忍笑问道:“为何不带果子,要带花?” 郭溪顺理成章答道:“你又不是小孩子,你长大了啊!” 次日正午,璎珞正同双花吃饭。小满进来道:“外头有个小孩子找姑娘,说来讨一只锦囊。” 双花诧异说道:“姑娘你拿了人家的锦囊?” 璎珞放下筷子道:“你带他进来。”说罢扭头问双花:“你会捉蛐蛐儿不会?” 双花一头雾水:“不会。姑娘要蛐蛐儿作甚?” 璎珞还未答话,郭溪已然进来。仍是穿着昨日的玉色小长袍,脚上的靴子却换了一双缎面的。 他一眼看见璎珞便舒展了眉毛,脸上神情直如刘备见了孔明——。 军师,这可该当如何是好?。 璎珞不待他说话便道:“输了?” 郭溪道:“你怎么知道?输了!”说罢急急问道:“姐姐快说,还有什么好办法?” 璎珞摇头:“没有了!” 郭溪一脸失望。 璎珞瞧着不忍,便安慰他道:“我叫人找一找,看这院子里有没有好的,找到了就送去给你。” 正说着话,秦嘉挑帘进来了,满面春风问道:“找什么?咦,这是哪家的孩子?” 双花与小满施了礼,搬了凳子过来。璎珞笑道:“我也不知他是谁家的,我替他找蛐蛐儿。你会不会捉?” 秦嘉先是一愣,跟着大笑道:“你们这可问对了人了。”他看一眼窗外,又道:“也问对了时辰。” 璎珞与郭溪同声问:“何以叫问对了时辰?” 秦嘉不答,却摸了摸郭溪的头道:“你可是要与人斗蛐蛐儿?” 郭溪连连点头。 秦嘉道:“斗蛐蛐可是门学问,我问你,你可分得清小圆头、大圆头、四方头、柿子头、寿星头?” 郭溪摇头。 “你可知长衣、拖肚、星门为何物?” 郭溪呆呆地瞧着他。 “此时雷雨乍过,正是捉蛐蛐儿的最佳时机。须知‘出于草上者,其身则软;出于砖石者,其体则刚’?” “浅草中、贫瘠地、瓦砾堆、畜舍旁、小水沟、腐草堆中,断不会有上品;只有石坑、岩缝、城墙根、石板下、河畔等人迹罕至之处,常有体质刚健的珍品。” “捉蛐蛐儿须得会听音:人都知上品的鸣声,短促快捷有力;鲜有人知真正的好蟋蟀,每次连续鸣叫的次数,总是单数。凡急鸣三声、五声、七声的,定是上上的佳品无疑……” 他滔滔不绝如数家珍,直说得一屋子人尽皆傻眼 郭溪反应最快,扑过来拉住秦嘉的手摇晃:“你带我去捉罢求求你了!” 秦嘉见璎珞合不拢嘴的惊讶样子,微笑道:“我幼时跟师兄师弟们常背着师傅捉蛐蛐儿玩——走,小兄弟,我带着你捉去……” 璎珞饭也不吃了,忙跟在后头。 双花、小满、白露,连同两个小厮都是少年人心性,有热闹岂肯错过,一个个都跟着前呼后拥出了门。 秦嘉七八岁时便已将讲蛐蛐的经典之作——宋贾似道的《秋壑促织论》烂熟于心。 纸上既已得来,后又常常“躬行”——堪称“绝知此事”!。 有了这般高人指点,又逢天时地利,到了晚间,众人果然寻得一只墨牙乌金,眼突额角眉细断银,须赤如血的上好“寿星头” 秦嘉蹑手蹑脚用纸筒套在蛐蛐草后方,用草须逗出蛐蛐,引入纸筒。众人同声欢呼,璎珞使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长嘘一口气道:“可算是不虚此行了!” 双花道:“姑娘跟秦公子都是小孩心性。”璎珞道:“说得极是,就只咱们双花姑娘是大人心性。” 小满与白露几个听了都抿嘴笑。 当晚郭溪将“寿星头”携去。次日便喜滋滋地来传捷报:。 “以我上驷,对彼上驷;以我中驷,对彼中驷;以我下驷对彼下驷,三战三捷,大获全胜!” 璎珞正与秦嘉“赌书泼茶”,为着一枚金桔该谁吃争得不可开交。璎珞趁秦嘉走神去听郭溪说话,连忙将金桔放入口中,秦嘉回头看时笑道:“让你一次,让你先吃。”(其实我觉得这个游戏相当风流旖旎——请使劲儿回忆金桔的大小,然后使劲儿注意这个先后的“先”字!) 璎珞横了他一眼,含含糊糊问郭溪道:“王晗可服气了?” “他要拿赵子玉的蛐蛐罐儿跟我换‘寿星头’,我当然不肯。” 璎珞吐出一颗桔籽,笑道:“亏得你不肯,不然不成‘买椟还珠’了?” 自此郭溪便常来常往,与璎珞交情日深。 然则璎珞料不到的是,过了十来日,一天忽然王晗也来了。后头跟着个长衫玉立的青年公子。 王晗想是看多了话本小说,或是听多了艺人说话,一见张口便叫阵道:。 “兀那婆娘,你若能在我二叔刀下走上三个回合,我便饶你不死!” 这青年公子忙喝住他,向璎珞拱手道:“小孩子玩闹,姑娘切莫恼怒,等我回去教导他。” 说罢抬起头来,璎珞搭眼一看便是一愣。 那青年公子瞧了璎珞一眼,刹那间又惊又喜,也是一愣!。 注:“赌书泼茶”:是说夫妻和顺,琴瑟和鸣。有兴趣的亲,内事不决可问百度。 30小恙(1) “苏姑娘!”公子抱拳为礼。 璎珞敛衽:“孙公子!” 此人正是璎珞在“归家院”梳拢那日曾出价五十支红荷的孙沛 王晗左右看看,一脸的失望:“二叔,你认识她?那你还替我报仇么?” 孙沛清朗一笑:“这孩子回家学说,我就猜那小郭溪定有高人相助,却不曾料高人乃是‘故人’!苏姑娘别来无恙?” 璎珞感其当日关爱解围之德,于这位英俊公子颇有几分好感。当下含笑回道:“托贵人的福气,一切安好。” 她口中寒暄,一边伸手去抚王晗的头。王晗侧头避开,璎珞不依不饶,终是在他脑门上摸了一摸,笑问:“你是怎样跟二叔告我的状啊?” 王晗撅嘴瞧了瞧她,忽眼前一亮,换了副神情道:“姑姑,你会捉蛐蛐儿——那你看你是我二叔的朋友,我是我二叔的侄子……那个,你也帮我捉一个‘寿星头’呗!” 璎珞与孙沛都给他的话逗乐了。 璎珞道:“好,过两天我定捉了送你。” 孙沛见璎珞发垂双肩,仍是闺中的打扮;置身华屋却又荒处城郊,于她目下的处境身份便猜也猜得出七八分。自知此时非彼时,已不便与她长时攀谈 当下道别说道:“恕我还有些琐事要办,就不打扰姑娘了。”他略一沉吟,终是诚挚开口:“若他日姑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到乌衣巷东首第三户人家中来找我,我定当竭力相助。” 璎珞见他神态真诚,心中微微一热,认认真真道:“如此多谢公子了。乌衣巷东首第三户人家,我记下了。” 孙沛携了王晗的手去远。璎珞转身回房,自吩咐小厮们依着秦嘉的法子去替王晗寻蟋蟀不提。 晚间秦嘉带了一只白鹦鹉来,又领着人在“梅花树屋”后头草地上使韧藤为璎珞扎了一副秋千架。 那鹦鹉极有趣,初时怯生,不肯说话。璎珞连连催促,它才咳嗽几声清清嗓子,惟妙惟肖地学了声猫叫。璎珞才要赞它,就见鹦鹉扇动双翅拍打前胸,尖声高叫:“可吓死我了!有猫!” 璎珞一愣,随即笑倒在秦嘉怀里:“坏透了的小和尚,定是你教的!” 次日清早,秦嘉前脚走了,双花便进来替璎珞梳洗 璎珞掩着小衣懒懒地从床上坐起来,还未说话,双花忽指着她脖颈下失声道:“怎么长了这许多小红点?” 璎珞面上一红,忙伸臂遮掩时,双花已疾步走过来按住她道:“这里也有,还有这里……我看像是起疹子,不然就是什么东西过敏了。” 璎珞一惊,低头看时:果然前胸两臂,一夜之间竟起了无数淡红斑点。却是不痛不痒,只看去有些骇人。 她忙脱衣检视:原来后背、腿上、甚至手背脚背都有。双花发愁道:“去哪里请大夫啊?” 璎络讨了小镜子心惊胆战地查看面上,半响松了口气,放下镜子道:“亏得脸上没有,不然便不用见人了——你叫小满出去问问,看附近有那专擅疥疹什么的郎中请一个来就是了。” 一时大夫请来,隔帘看了看手上臂上,说是“风热疮”,不甚要紧,亦不过人。开了一剂方子叫先吃着看。又嘱咐说不可再食鱼虾等发物。 到了晚上,秦嘉回来一见,大惊失色,忙叫跟着的梧桐即刻去请城北的关大夫。 璎珞躲在帐里小声埋怨:“先头大夫已说了不碍的,你又三更半夜折腾人做什么?”秦嘉恍若不闻。 关大夫是秦嘉的父执,与秦嘉亦算得忘年交。当下匆匆赶来,诊了患处,又讨方子看了,点头道:“方子开得不错,我再加一副‘苦参祛疹汤’,每日临睡前煎了,兑入温水,全身沐浴。能好得快些。” 双花一一记下,拿了方子叫小厮出去抓药。 秦嘉与关大夫说了会子话,道了谢,等送关大夫出门回来,苦参汤已煎好。璎珞不叫双花伺候,自己关了门窗在卧房内洗浴。 秦嘉略略放心,见一时无事,遂吩咐小满在厢房中掌灯,取出“香积寺”众人新译的“佛说造像量度经”在灯下细心察看,一笔一笔圈出谬误之处 一壁之隔,南首隐隐似有水声传来。他偶尔搁笔时听来,竟不分心,反觉佛经美人,于心中和谐共处,全无违和之意。 他低头沉思片刻,不禁微笑。心道此一番境界曼妙难言,古往今来不知有几人领会得。 待到打过了三更,他料璎珞事毕,这才起身回房 不料到了门口给双花拦住: “姑娘说今夜独宿,请您去厢房委屈一宵。” 秦嘉失笑,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枚足赤的小金钱儿道:“这是宫里赏人用的,虽不值多少钱,却妙在小巧可爱。不知能否贿赂得动秦琼敬德啊?” 双花看也不看,伸手接过,笑道:“不过一个彩头,说得跟什么似的。”说罢打了个呵欠,自去房中歇息。 秦嘉轻轻推开房门。却见屋内烛火未熄,静悄悄床帐低垂。他走到床边,将帐幔掀了一条缝儿,只见璎珞裹着一条杏子红绫被在床里闭目安睡。一旁鸳枕锦褥,已替他留了地方。 他轻手轻脚解衣上榻,璎珞忽睁眼道:“就知道赶不走你,可说好了,不许缠我!” 秦嘉也不做声,伸手便去拽璎珞的被子,璎珞在里头攥得紧紧的道:“别闹了,快些睡吧。” 秦嘉柔声道:“不闹你,我看看好些了没有。” 璎珞道:“就是老君的仙丹,也没有这般快的。” 秦嘉手上用力,璎珞急了道:“难看死了……” 秦嘉不理她,“霍”地将被子一掀,莹润灯光下但见雪肤如灿,殷红如滴。秦嘉瞧了笑道:“你便生个病儿,也生得这般招人!” 璎珞羞道:“快别胡说了,还不快去吹熄了灯呢!” 秦嘉不解道:“为何要熄灯?良宵长夜,踏雪寻梅,这般好景致若轻易辜负,非下十八层地狱不可!” 璎珞向内一滚,又将被子牢牢裹住。小鹿一样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秦嘉不语。 秦嘉一时心软,便不忍迫她。有意漫不经心说道:“我听双花说你躺了一天,必是不困。我不闹你,咱们‘飞红’可好?” “飞红”乃闺中或酒席间游戏,即每人念一句诗,诗中须有“红”字。一时说不上者便要罚酒。 璎珞道:“好没意思的,半点也不新鲜。” 秦嘉道:“那便不‘飞红’,飞‘梅’飞‘雪’如何?两字都须有。” 这便是说一句诗中须同时含“梅”“雪”二字,比“飞红”只限一字难了许多。 璎珞今日确如双花所说,躺了一天,倒真是毫无睡意。此时听秦嘉说话,明知他有意挑逗,却也好胜心起,当下点头道:“好!” 秦嘉忙道:“说不上的,便须应允对方一事。‘梅须逊雪三分白’!” 他抢着先说,璎珞自然毫不客气,顺口便说出下句:“雪却输梅一段香!” 秦嘉道:“便宜你拣现成儿的——‘有梅无雪不精神’!” 这也是卢梅坡的诗,下句儿原是“有雪无诗俗了人”,璎珞一来急切间想不起,二来恃宠撒娇儿,耍赖道:“有雪无梅俗了人!” 秦嘉笑道:“霜华寒浸雪梅边。” 璎珞应声道:“江南未雪梅花白!” 秦嘉点点头,念了一句词:“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璎珞不甘人后,也念道:“烟霭渡南苑,雪梅香,柳带长……” 秦嘉急道:“带雪梅初暖。” 璎珞道:“簪花间雪梅。” 秦嘉道:“犯雪寻梅雪满衣!” 璎珞一时语塞,秦嘉压下身去,低声笑语:“我替你说:攀梅映雪梅满身……魂断梅蕊深深处……” 他恃强动蛮,璎珞无处闪躲,低声道:“熄了灯呀!” 秦嘉低笑,充耳不闻。璎珞涨红了脸软软哀求:“秦嘉!” 秦嘉强将右手伸入被里,在璎珞耳畔道:“朱熹有句话说得全然不对头,你说是哪一句?” 璎珞咬着嘴角已说不出话来。 “这都想不到?‘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啊!” “这源头处活水汩汩,为何这里却是狼狈泥泞不堪?” “说话呀,这是为何?” 31小恙(2) 他在那里信口开河肆意胡说,缨络给他按在怀里只恨自己生病不重,不能轻易晕去。欲掩了他口不教讲话,又苦于动弹不得。 她两弯手臂给秦嘉不轻不重钳住——上身后仰,大开大合全在他眼前。明晃晃的烛下垂目便见他头上新生<文,>的靛青发茬。他头稍<人,>稍埋低,缨络便须忍声<书,>挺过那一波煎熬,待好容<屋,>易完了一波,却又是前浪推后浪,一浪高过一浪无休无止。 缨络渐渐迷蒙了双眼,身子软顺下来不再绷直。心中只模模糊糊地疑惑:眼下这副躯体自己都没胆子细看,他如何竟丝毫不见嫌弃。 秦嘉见她驯服,便放开了她不再钳制,一只手紧紧搂了,一只手腾出来在她身上作恶。又强逼着缨络睁眼:“你要么睁眼看我,要么我给我亲一下!” 缨络闭目将一只手伸到他面前,秦嘉不屑。缨络又侧过脸去给他,秦嘉在她腮上轻吻了一下,右手却向下滑去,语声自如似全不涉私: “我要亲这里!” 缨络双眼大睁,惊异压倒了羞意,难以置信问道:“这里如何亲得?” “傻丫头,这里如何亲不得?” “秦嘉,别……” 缨络一脸惊恐,身子声音一齐发抖。 秦嘉起身,走到桌边一口吹熄了蜡烛。 “秦嘉……” 缨络哀声恳求。 秦嘉欺身上来,按住了缨络的膝盖。 “秦嘉,我要生气了……” “好璎珞,听话,明儿个给你买花儿戴……” 缨络身子猛地一颤,双手紧紧攥住了褥单。秦嘉摸索着寻着了她手:。 “小心些,莫折断了指甲。” 缨络无处施力,只好咬住嘴唇。谁知秦嘉黑暗中似生了眼睛:。 “不许用力咬破了。” 说着起身挨了过来,欲吻娇唇。缨络左躲右闪,秦嘉道:“傻丫头半点都不傻。我不嫌你,你自己倒嫌自己!”话是这么说,却从谏如流,放过了她。缨络道:“你别再……” 秦嘉一口打断:“这个却不成。” 璎珞死死抓着他胳膊不放,说什么也不叫他矮身 秦嘉低低说了句什么。璎珞忙摇头。 秦嘉呵了手来挠她腋下:“你敢骗我!” 璎珞最怕呵痒,苦着脸大笑不住,连声叫道:“有一点,有一点……” 秦嘉问道:“到底有没有?” “有有有!” 秦嘉住手道:“还是的——今番管叫你半点也不疼。” 璎珞小声道:“何用如此……你……” 后头的话几不可闻。 秦嘉听了一怔,失笑道:“你这不是为难我?” 璎珞撅着小嘴儿想了想,将两手比了个沙漏模样,翻过来一倒:“这样,也使得的……” 秦嘉今番愣了半日才恍然大悟: “真是孩子话……傻姑娘,你怎么仍旧不懂——要轻些,那就快不了;要快些,就轻不了啊……” 璎珞双颊如火烧,在秦嘉额上狠狠戳了一指,戳罢却诧异:“你怎么出了这许多汗。 秦嘉轻叹一声,将璎珞压倒:“我今夜便为你死在这里,只怕你也依旧是个懵懂无知!” (以上省略处、语意模糊处请尽情猜想,但这次是开放性试题,不要问我标准答案哦……) 夜静更深,璎珞躺在榻上听秦嘉轻轻开门。疑惑问道:“你去哪里?” 秦嘉折回来道:“怎么醒了?师兄叫我订正译经,我去那边厢房里。” 璎珞道:“等明日不成么?” 秦嘉道:“你睡你的。”说着要向外走,璎珞叫住道:“你就在这里订正啊。” 秦嘉道:“那不是吵了你?” 璎珞微笑道:“我不怕吵。 秦嘉一笑,重。 不多时,檀香的味道袅袅弥漫开来。 璎珞满足地合上眼,只觉这香味比甚么迦南、沉香、苏合、安息——比是香都要香上许多—— 心里头极是安宁,怪在睡得却不踏实。迷迷糊糊间总是半睡半醒似梦非梦。 黎明时秦嘉坐了床边,一手执卷,一手执了她手。璎珞听着他呢呢喃喃轻声斟酌经文:“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诸菩萨声闻弟子,一切……人天龙神,无量眷属大众俱……” “秦嘉,佛祖会怪我勾引他弟子罢?”璎珞仰着脸儿问道 秦嘉不答,却反问道:“你怕么?” 璎珞摇头。半晌又问道:“你后悔么?” 秦嘉道:“怎会?” 他上身轻轻摇晃,修长的食指轻点璎珞面颊——良久放下经卷,笑眯眯看着璎珞道:“我佛慈悲,乐见世间诸般安好喜乐!” 晨起双花来伺候梳洗,在门外听了一听,静悄悄地全无声响,遂轻轻走开。 小满来问:“双花姐姐,厨房饭已好了,要端来么?” 双花道:“且叫姑娘多歇歇罢。” 又等了多半时辰,再去听,仍是一片寂静。 双花走到窗前轻轻叫道:“姑娘,饭能耽误,药可耽误不得,该吃药了。” 又过了片刻,房门打开,秦嘉从里头踱出来,看着双花笑道:“小姑娘早啊。” 双花只道秦嘉早走了,猛一见倒吓了一跳。秦嘉道:“把早饭和药都端来罢。” 话音才落,便听璎珞在里头轻声咳嗽。 双花踮着脚儿向屋里头看: “你把我们姑娘怎么了?我可跟你说,姑娘现病着,你便火上了房也须缓着些儿迁就她。若累坏了她磨烦了她,甚或起贼心贼胆欺侮她,你可仔细!来日方长,明日又不是不过了!” 双花不愧是行院里头长大的,这直白白泼辣辣一席话只说得秦嘉红头涨脸。双花一把推开他走进屋子:“姑娘……哎呀,姑娘,好些了,我拿镜子你瞧,好多了呢!” 璎珞接了镜子嗔道:“胡说八道惹人笑话!” 双花道:“放心罢,外头没人。” 忽听秦嘉在院中道:“你怎么来了?” 双花忙走到门边一看,认得——正是那日跟着秦夫人去归家院的那位管家。秦府从未有人来过这里,她心中登时一跳,走回去告诉了璎珞。 璎珞也觉不安,握了双花的手同听。 只听管家说道:“夫人叫我来请爷回去。” 秦嘉问道:“可有什么事么?” “回爷,有事!” 秦嘉道:“何事,你快说!” 管家低低说了句话,璎珞与双花都不曾听见。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七上八下。 过了半日,只听秦嘉道:“我这就回去,你先去罢。” 管家这番声气儿大了些:“夫人严命:叫我跟爷一道回去。” 秦嘉道:“那你等我一等。” 说着回身进屋。 璎珞一瞧他的脸色就知出了大事,忙问:“怎么了?” 秦嘉走到床边坐下:“璎珞,管家才说,云思早起头晕,大夫来瞧了,说……已有了一月多的身孕!” 如同一个疾雷在头顶炸开,璎珞瞬间便白了脸 双花瞠目结舌瞧着秦嘉:“我的爷,你好大的本事!” 不是没想过这样的事情。只是事情来时同想时竟全然两样 秦嘉跟着管家匆匆去了,璎珞坐在床头一阵阵只觉头晕。双花似想到了什么腾地站起身来,却又颓然坐下。 璎珞有气无力道:“又怎么了?” 双花愣愣道:“我才想到,便有孕,也该是咱们先有啊。本想叫个大夫来瞧瞧,可又想起昨天大夫才诊了脉的……” 璎珞不语,心中翻江倒海。昨夜这张软榻上风致楚楚堪怜,此刻想来却只觉得别扭难忍。 32如夫人 秦嘉到了府里本待先回自己房中看云思,却在二门上给秦夫人房里的丫头拦住,道“夫人请三爷先过去一趟” 秦夫人一见秦嘉,屏退了众人开门见山便是一句:。 “原先你要怎样我也不管你,但如今云思有喜,从今天起,你不许在外头留宿!” “母亲,这不成!”秦嘉说话声音不高,却毫无转寰之处 秦夫人只疑心自己听错了,迟疑问道:“你说什么?” 秦嘉道:“我说这不成。” 秦夫人还不及发怒,秦嘉已往下说道:“今日云思有孕,您要我日日相陪。倘明日缨络也有身孕,儿子□乏术,又该当如何?” 秦夫人冷冷道:“嫡庶尊卑有别,这不是能比的!” 秦嘉道:“母亲,其实您又何必自扰?母亲今日,正如儿子当日。儿子当日不能强行休了云思,您今日也不能强令儿子移爱,这都是人力难为的事,您也该不要强求才是啊!” 秦夫人道:“我并不是要你将爱缨络的心分了去爱云思,我是要你做做面上功夫,难道这也不成么?” 秦嘉道:“面上功夫做来给谁看呢?若是给云思看,人家又不是傻子,真情假意还是分得清的;若是给底下人看,又何须管我宿在哪里,我就夜夜不回家,也有法子叫他们说我夫妻恩爱!” 这番道理闻所未闻,秦夫人一时间竟有些转不过弯来。只觉得儿子所说似乎有理,却又似是歪理。 “那么,你待怎样?缨络不能伤心难过,你难道就让云思怀着你的孩子,日日为你伤心难过?” 秦嘉低头道:“我先去看看她。” 秦夫人摆摆手轻叹一声:“罢罢罢——已是要做父亲的人了……” 云思却不在房里,秦嘉是在花园找到了她——两个丫头跟着,正在那里给秦嘉日前种下的松树浇水。 秦嘉慢慢走过去。云思梳着寻常发髻,单衫杏子红,合欢鞋子鸦头袜。袖子卷起,露出白生生的手腕,指间挟着一截翠翠的柳枝。 见秦嘉来了,两个丫头施礼退下。 云思见了秦嘉,略显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分红晕:“你是回来看我,还是回来看我的孩子?” 秦嘉问道:“身子可好?大夫是怎样说?”他说话时手指微微打颤,云思上前一步,拉住了他手: “你是高兴得这样,还是吓得?” 秦嘉后退一步,却并未挣开手去。云思的指尖冰冷,秦嘉刹那间有些恍惚,当日洞房花烛的情形在脑海中浮现: 小雪貂站在新娘膝头眼睛乌溜溜地…… “快走开,你又吓得她尖叫起来,旁人只道我欺负她!” “怎么交杯酒也预备这么烈的?” “缨络,让我看看你。” 正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忽然双花的脆脆的声音插入:“我的爷,你好大的本事!” 秦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角含了一丝断然:。 “云思,我实在想知道,你心中,到底是怎样想的?” 云思似并不意外,慢慢地又给松树浇下一瓢水,慢慢说道:“我能有什么可想?就算想些什么,也都是白想。譬如我想要你陪着我,别去陪那个苏姑娘,你会肯吗?” 她摆手止住秦嘉说话: “可有一样儿,我得事先跟你说好了。”她忽然神色一变:。 “你对我怎样都好,但你须好好待咱们的孩子。我也不妄想你待他,能与他日待那苏姑娘的孩儿一般。可他毕竟是你的骨肉,你该有个分寸。该他得的,若你不给他——秦嘉,我虽没法子让我自己过得比苏缨络好,却有法子叫她过得跟我一样不好!你不会‘两全其美’,我却会‘两败俱伤’!” 她这几句话说得可算狠绝,却不料秦嘉听了,反倒微微松了一口气,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云思看了看他:“你想说,到如今才觉出我是个活人,是么?” 秦嘉并不否认,点点头说道:“你从前,的确是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云思极轻蔑地一笑:“母亲教我要贤淑,莫要妒忌。我贤淑不妒,不哭不闹,夫君又说我是个异物。” 秦嘉并未去迎她挑衅的眼神,远望着天边云朵静静道:“云思,我有一事不明,能否问你一问?” 云思极爽脆:“问罢!” 秦嘉点点头:“你我成婚之前,璎珞便住在你家。你嫁过来该是怎样的情形,你自己该是清楚的。即便要门当户对,匹配的人家也该不少,何以……” 云思道:“是我自找苦吃,是我天生的下贱!这还用问么?” 秦嘉道:“我并无此意。”他向云思拱了拱手:。 “你别生气。我问这句话,并不为气你,亦非埋怨。我只盼你能体谅:我是你夫君,却不能疼你爱你,是我无能为力。就同你明知所托非人,依旧不得不嫁,是同样的道理。” 秦嘉顿了顿,又道:“婚礼次日,我已与你说得很明白了。如今你有了孩儿,我再说一回:我秦嘉能给你,能给孩儿的,即便是惊世骇俗自取其辱,我亦不辞;可我不能给你,不能给孩儿的,即便是千夫所指众叛亲离,我亦不为。” 此言一出,云思不禁有些动容。却不是悲伤不恼怒,却像是感喟深深,她苦笑一声: “秦嘉,苏璎珞她——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话说得多好!” 秦嘉心中一荡,这诗璎珞也曾念过。 那日天气晴好,两人手挽着手在梅林中散步。璎珞道累了,也不管地上积水,硬逼他席地而坐。自己坐了他膝头,两臂环着他的脖颈,脸贴着他胸口,一字一字念这句诗。念了几遍又叹:秦郎,秦郎,你是最美的情郎!秦嘉,你生得好看极了,有人跟你说过么?。 云思在地上踱了几步,用手拢住小腹,走到一旁竹凳上坐下:。 “明日我跟娘说,把苏璎珞接回来,明公正道地做个姨奶奶罢!” 秦嘉一时没回过神来,脱口而出:“姨奶奶?” “怎么,你不愿意?还是,你想叫我做姨奶奶?” 秦嘉连忙摆手,疑惑地看着云思。 云思道:“我现下有了孩儿”,她脸上微微一红:“不便服侍你,正好叫她进来。不是正合你的心意吗?” 秦嘉愕然。 过了几日,云思果然跟秦夫人提起,要为秦嘉纳宠 秦夫人对璎珞原本怜爱,云思既贤淑大度,她自然乐观其成。可又不愿云思太过委屈自己,遂说道:“你才过门,等过些日子再说罢。” 云思笑道:“娘,早日过来,我也早日多个说话的人不是。您请放心,我不是那拈酸吃醋的人。况且秦嘉他,也该有人服侍。” 秦夫人见云思执意,便点了头。 璎珞得知云思竟然主动提起要她回府,也颇感意外,径自问秦嘉道:“她是不是想要我去呆在她眼皮底下,好寻机毒死我?” 她是半开玩笑半认真,谁想秦嘉是当真唬了一跳,傻傻地看着璎珞说不出话来。 璎珞“扑哧”一笑:“那样才好呢,我叫你伤心一辈子!你可跟她说好了,要使鹤顶红,我不爱砒霜的味道。” 秦嘉道:“休得胡说!” 璎珞往床上一躺:“许你胡说,就不许我胡说?”向秦嘉勾勾手指:“过来!” 秦嘉依言走近,璎珞搂着他脖子低声道:“我呀,我一点也不盼她贤德,她千万别拿自己当菩萨,把我当众生“普度”了——她最好天天打我骂我,你好一生气,就休她回去!” 33回府 秦嘉道:“你回府也好,住在这里也好,总之我定不叫你受委屈。” 缨络道:“当真?一点点委屈也不叫我受?” 秦嘉苦笑:“若只是一点点,你可愿受?” 缨络坐起身来,抚着他脸道:“秦嘉,我不叫你为难,你放心,我可懂事啦!不过嘛……”她手上陡然用力: “你听着,若你长长久久地如今日一般待我,我愿为你受大大的委屈。若你有朝一日恋上了那李云思一星半点,我看不出则罢,若给我看出来,秦嘉——‘两败俱伤’有什么意思?我跟你同归于尽!你信不信?” 秦嘉柔声道:“我信!” 缨络哼了一声,提声叫道:“双花,进来收拾东西,咱们打道回府!” 秦嘉忙问道:“你愿回去?此时回去?” 缨络反问道:“人家请我回去,我若不回,不是不识抬举?” 秦嘉沉吟半响,说道:“这样,回去成了礼,过两日咱们再搬出来!云思眼下既有身孕,府里定然是万事以她为上。你此刻回去,两人有一星半点不和,不是你的错处,也是你的!” 缨络点点头道:“也好!” 娶妾不比娶妻,到了那日,璎珞略换了几件鲜亮衣衫,给两名小鬟从屋里扶出来给秦夫人磕头,又见过了秦嘉和云思,就算是成了礼。 秦夫人赠了一枚绿宝石的押发。 云思从首饰盒内取出一只青玉镯子,递给秦嘉道:。 “你替苏姨娘戴上罢。” 璎珞一愣,这只镯子,正是当初她要秦嘉赠给云思的 秦嘉见状也愣了愣,没奈何只好走过来为璎珞戴在腕上 缨络屈膝谢了。 此时秦夫人已自扶了丫头回房,云思便叫三房中丫头依次来见姨奶奶 缨络举目便见黑压压一地的人头,眼花缭乱了半日,辨出内里有珊瑚和翡翠在,遂向她二人点头示意。 云思见状便道:“珊瑚,翡翠,你们两个就跟了去伺候苏姨娘罢,须谨慎小心,好生服侍。” 缨络只得又拜谢一遭。 当晚秦嘉自是宿在缨络房内。 缨络自两日前回来,直到此刻,方得与秦嘉独处。熄了灯,她便缩在秦嘉怀里,一声不出。 秦嘉轻抚她手腕道:“都好了罢?” 缨络知他是问疾,懒懒道:“昨日便只背上剩了一星半点,今日早起看,已全退了。”说罢忽然想起一事,抹下右腕上玉镯塞入秦嘉手里: “这是怎么一回事?” 秦嘉道:“我也不得而知。那日我原是将娘给的那只镯子给她,谁知她不肯要,非要这个不可。我便将两只都给了她。谁知她今日又把这一只送还给你!” 缨络道:“你为何不把我的给她?” 秦嘉道:“何苦欺她!” 缨络不悦道:“你答应我了的。”秦嘉微笑不语 缨络又问:“既是给她那一只,她又怎知另外还有一只?” 秦嘉道:“两只镯子我都放在怀里,碰撞有声,她想是听见了猜到。” 缨络沉默半晌,忽然笑了:“有出戏叫‘拾玉镯’,你听过没有?” 秦嘉道不曾听过。 缨络将镯子重又戴回:“这两只镯子也能唱一出戏了!我是看懂了的,你这傻瓜,定是瞧不明白罢!” 秦嘉道:“你说给我听。” 缨络道:“你既带着两只镯子,其中一只送了给她,她便只道另一只是预备送我的。送我的,自然比送她的好,不好也好!” 秦嘉会意,点头道:“有理,娘给的那一只是翡翠的,的确比这一只好得多了。不过,她既已要了这只青玉的,为何今日又要给你?” 缨络道:“蠢材,她哪是为东西,她是为口气!明明白白告诉你:你的那点小心思,我清楚得很!就可惜呀,她一颗心上生了七八个窍,把莲藕都比下去了。偏偏还是漏算了一着——就没想到你是个呆子!” 缨络笑叹:“这叫我想起当日南蒲常说的话来了——十个聪明人,也对付不了一个傻瓜!” 秦嘉愣愣问道:“谁是傻瓜?” “你说谁是?”璎珞嗔道。 她忽地一笑,翻了个身,背对秦嘉道:“我念一首诗给你听好么?” 说罢也不待秦嘉同意,开口便念道: 不暖不寒二月天,一妻一妾共堪眠。 鸳鸯枕上三头并,翡翠被中六臂连。 开口笑时还若品,侧身睡处恰如川。 方才了得东边事,又被西边打一拳。 秦嘉满腹心事给她冲得干干净净,咳嗽了几声,笑得说不成话 璎珞一本正经道:“这是当初有位周老爷,妻妾俱都厉害得紧,他一个也降不住。有回半夜三更才叫小妾在脸上抓了一把,到了大太太那里又叫鸡毛掸子给打了出来——他遍体鳞伤垂头丧气到归家院避难诉苦,做了这首诗自嘲!” 璎珞眼望天棚,慢慢道:“你说世间男子纳妾,到底图个什么呢?” 秦嘉堂姐姐秦雨的孩儿这些时日一直住在秦府,跟着秦嘉学功夫。秦嘉两个侄儿瞧着有趣,便也跟着一道练练。 前些日子秦嘉甚少在家,一套罗汉拳学了许久都学不完。打从璎珞搬回来,秦嘉不再出门,这才算是从头到尾教得全了。 偶尔三个孩子在花园中煞有介事蹲马步,璎珞从旁边路过,听他们脆脆生生喊一句“苏姨娘好”,心中竟常常一热,脸上不由自主便会露出笑容来 她原想着过些日子便再回“梅花别业”去,谁知住了十来日,云思半点也未曾刁难她。前日又说懒怠见人,竟索性免了早晚问安,由着她独自清净 秦嘉因圣上催促国史编纂,这几日事务繁忙,早出晚归常不见人影 这一日好容易回来得早些,秦嘉便跟璎珞商量回“别业”的事,璎珞犹豫了许久说道:“我看,再住些日子也使得。” 秦嘉奇道:“原说好了的,这是为何?” 璎珞道:“刚回来就走,终归不大好,左右已是回来了,不怕多住几天。” 她心中所想全是为着秦嘉,不愿他为自己,疏了父母亲情。云思若生心思作践她,不得已只好出去。可如今看来,似并无恶意,这就该从长计议了 秦嘉瞧着她神色,已猜到她心意。想一想说道:“你既愿意,就多耽几日……”话未说完,珊瑚匆匆来请,说有客来了。秦嘉便起身去了。璎珞目送他出了院子,心下暗暗盘算。 次日早起,双花几个等着大厨房送饭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正要遣人去问,却见一位四十出头的妇人领着两个小丫头,手上拿着锅碗盆瓢等物,径往这边院子走来 翡翠拦住了道:“走错路了,这是苏姨娘的住处。” 领头的妇人笑容满面说道:“不错不错,我们正是给姨娘预备饭菜来的。” 翡翠莫名其妙带着三人去见璎珞。 璎珞才洗了脸,见状问道:“谁叫你们来的?” 那妇人道:“三爷叫我们来给姨娘做饭,说姨娘吃惯了南边的口味,怕府里的饭菜您不惯。” 璎珞诧异道:“夫人知道吗?” 妇人道:“自然是回了夫人的。” 璎珞点点头,又问:“你们……单只给我预备饭菜?” 那妇人笑道:“姨娘屋里的姑娘们,自然就一起预备了。” 璎珞道:“我是问,只我这里一处?” 妇人道:“正是。” 璎珞有些不解,看了看她们手中物事道:“可我这里,没有做饭的地方啊!” 妇人奇道:“怎么没有,三爷早交代了,后头装杂物的那两间小屋子,原就是个小厨房。灶台都是现成,已拾掇出来了。” 双花闻言走到后头去看了看,不多时回来道:“果真已拾掇好了,这可奇了,咱们竟半点也不知道!” 妇人奇道:“怎么没有,三爷早交代了,后头装杂物的那两间小屋子,原就是个小厨房。灶台都是现成,已拾掇出来了。” 双花闻言走到后头去看了看,不多时回来道:“果真已拾掇好了,这可奇了,咱们竟半点也不知道!” 缨络打量那妇人:容长脸儿,中等身材。身上穿得干干净净,倒像是个能干的。秦嘉既已安排妥当,她便道:“如此就请去备办罢,我倒真是有些饿了!” 翡翠领着三人出去了。这里双花笑道:“姑爷还真是有心,这必是上回吃了我一顿排揎,长了记性学了乖,知道操心姑娘吃什么喝什么了。” 缨络却摇头道:“平白地添了个小厨房,这不是小事。大家子最是讲究这些,你忘了去年“吉祥胡同”的那桩公案了?” 双花缓缓张大了嘴巴。 吉祥胡同周老爷的夫人是外省人,始终吃不惯京城的饭菜。可老太太健在,不好大模大样地要小厨房,这位夫人便食不甘味委屈了好几十年。 去年老太太一病归西,夫人掌了大权头一件事便是在家乡寻了个厨子专给自己做菜。结果老爷知道了大怒,说她全无心肝,婆婆尸骨未寒,竟就讲究起了吃喝。一气之下休了夫人另娶。 这件事给人当做笑谈,曾传遍了半个京城。是以缨络一提,双花立刻便想到了。 缨络道:“有那规矩大的人家,端了饭菜回自己房里用都是个事端,何况是大张旗鼓地立小厨房?何况我刚刚进门?又何况我只是个姨娘?” 她一连三问问得双花脸色发白,迟疑说道:“难道是……她叫来的?”她向西边一努嘴——缨络会意道:“这倒不像。若是她立心坑我,秦嘉岂有不说话的?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她瞒天过得了海?” “既不是她,那能是谁呢?” 缨络道:“那妇人既说了是秦嘉,就该是秦嘉。我现只疑心是不是她给那呆子吃了什么药?不然怎么他为何心血来潮忽然就想起了替我安排厨役?” 双花手上一抖道:“姑娘你说得我身上阴风阵阵!这哪是嫁过来过日子的,这是过来斗智斗勇斗狠的。” 缨络见她如此,倒笑了:“我不过就那么一说,无凭无据的,你就当听故事罢!” 双花苦着脸道:“这样儿的故事,听多了要生白头发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一部分质疑的回复: 1、秦嘉为什么一回来就懂诗、还会抓蛐蛐儿?。 我的回答是,这个真可以有。 不要说一回来,就是不回来,他也可以懂。 在古代天朝:说到和尚,原本就有“诗僧”一脉;说到诗歌,原本就有“禅诗”一派! 唐朝是个最典型的例子,和尚们不仅懂诗看诗评诗,还写诗,甚至写“艳诗”“全唐诗”浩如烟海,僧人的作品占了相当的篇幅。 至于秦嘉会抓蛐蛐儿,这其实跟他懂诗是一个道理。 一提起出家人,我们最先想到的往往是他们与俗人不同的一面,却常常忽略掉他们与我们相同的一面。 出家人也是人,他们的生活中,绝不是只有青灯古佛 抓个蛐蛐儿,在七八岁的小和尚身上,跟在七八岁的小孩子身上一样正常。当然也许师傅从爱护生灵的角度出发,可能不许他们抓,但是他没说,不许偷着抓不是!。 我感觉,任何宗教,如果背离人性太远,都不太可能长久 一句话:和尚,他们只是戒断了人间荤腥,却并未戒断人间烟火 多说一句(这个观点我在我的现代文中也说过),亲们有没想过,其实就连荤腥都不戒,也不妨碍当和尚。好多好多年过去,我们所喜爱的和尚一直都未变过:。 比如济公,比如鲁智深,比如孙悟空,比如虚竹。再比如现在最火的,一代情僧仓央嘉措! 我认为,吾国吾民最最可爱的一点特质,就是通达!。 2、云思。 作为一个三观纯正、五官端正、心术暂且还没有不正的写手来说,我设定这个人物,肯定不是用来恶心你们的,更不是用来给你们抨击俺家男主提供强有力理由的 再多说一句都是剧透,嘿嘿我不说了…… 3、关于剧情走向。 你们要体谅我,一个老是被人猜到剧情的写手是伤不起的。所以,这次琳同学只猜中了一小半,我表示非常欣慰。 对,你猜对了开头,却没猜对后头。 哈哈,本文的结局是天外飞仙型,如果允许我拿一本经典做比,它堪称武林绝学“辟邪剑谱”! 得意地跳个俺家乡的舞(灯光、道具、NUSIC):大姑娘美来那个大姑娘浪,大姑娘走进了青纱帐…… ——你们猜啊猜啊猜啊…… 34 乳鸽 两人说着话儿,小厨房饭已开出来了。 两粥三点冷热拼盘,另有一大碗煮干丝并一小碟腌黄瓜。黄瓜切条,生鲜碧绿翡翠一般——眼下惊蛰还未到,不知是从何处得来。 饭菜不多,然则看去齐齐整整,勾人食欲,且多是璎珞素喜之物 双花虽说心里别扭,瞧着却也忍不住吞口水 缨络却极豪迈,笑道:“来来来,先吃饱了说话。否则一口没吃上,还给人算计了去,那才叫屈死鬼呢!” 晚间秦嘉回来,在云思那里吃了饭,回缨络这里 缨络正在窗下教鸟儿,令那白鹦鹉念它自己的名字。鹦鹉笨嘴拙舌只念出个“雪”,剩下“团”字无论如何念不出来,一人一鸟都急得跳脚。 秦嘉走过来从后面环住缨络的腰,柔声问道:“那个姓吴的厨娘手艺如何,可还伺候得了你?” 缨络忙丢了鸟,拉住秦嘉道:“我正要问你,为何忽然想起来要立小厨房?” 秦嘉在璎珞脸上捏了一把道:“你说为何?还是不为你吃得香!” 缨络道:“你自己的主意?” 秦嘉奇道:“还能有人替我出主意不成?” 缨络松了口气,埋怨道:“你何苦替我招怨,叫人说我轻狂?” 秦嘉道:“你只管放心,若连吃口爱吃的都能招怨,你岂不真是跟我回来受委屈来了?” 他摸摸缨络的头,正色道:“不许你疑东疑西,你若在这府里有了半点改变,就是我秦嘉无能——缨络,我要你一生一世永如当初在净水投河时那般傻里傻气、没心没肺、天真烂漫,你信么?” 缨络给他说得眼圈儿泛红,虽心中一百个不信,又怎说得出口?当下扑在他怀里使劲儿揉了揉鼻子,揉出副傻瓜样子大喊了一声:“信!” 云思虽说了不用缨络日日行礼服侍,缨络却也不能当真躲起来不闻不问,隔几日总得去点个卯说两句话。 云思则总是淡淡地,客套几句便令她自便。 如此两三回,双花私下里跟缨络说:“这位三奶奶跟姑娘说话就像是给病人喂饭——烫了不行,凉了不行,一概是‘不冷不热,不温不火’!” 缨络听了也觉好笑。 谁知这话说了不到三日,双花便见识了三奶奶“喂烫饭”的情形 起事皆因双花屋里的窗纸有些脏了、不透净,她这日闲了无事,便想着自己新刷一层。可巧小厨房几个灶台都占着,她便端了一小锅面去大厨房借火 大厨房共五个灶台,四处熄了火,只一处灶上咕嘟着一只小砂锅 打浆糊不过一时半刻的事,双花也未多想,上前就把砂锅端了下来,正好云思屋里的丫头小杏儿从外头进来,一眼瞧见她的砂锅放在地上,登时便急了,指着双花鼻子道:。 “你好大的胆子!你知这里头是什么,就敢自作主张拿下来?” 双花跟着缨络,从来也不是个没脾气的。但缨络早早嘱咐了在这里当小心出事,轻易莫与人起争端。当下忍气问道:“是什么?” 小杏儿厉声道:“这是三奶奶补身子的乳鸽,里头搁了十几位药材。大夫特特嘱咐了不能离火,一离火药力就泄了!你惹了大祸,还不跟我去见奶奶呢!” 双花辩道:“我刚刚才拿下来,既是不能离火,有你指责我的工夫,早就该端回去!”说着将浆糊端下,把小砂锅重又坐在火上。 小杏儿道:“你说得好轻巧。已是离了火,你敢又放回去哄奶奶不成?这鸽子吃下去,奶奶身子吃亏,肚子里的哥儿受罪,岂是你担待得了的?” 双花道:“不过一句话的工夫,何至于就说到奶奶身子吃亏、哥儿受罪上头去?若果然这般厉害,你就该寸步不离地守着,为何你现这般闲在四处乱走?” 话未说完,小杏儿已然拉了双花的手要向外去:“好啊,你倒浑身是理,咱们奶奶面前说去!” 双花也生了气,挣开了道:“你休要拿着鸡毛当令箭,去就去!你离我远些,我自己走去!” 两人拉拉扯扯到了云思房里,后头看热闹的丫头婆子跟了一路。云思已算当家,正听几个管事的媳妇回话,听外头吵吵嚷嚷,皱眉问道:“是怎么了?” 小杏儿揪着双花衣服走进来,还不及说话,双花抢着道:“三奶奶,小杏儿……” 云思脸一沉,打断道:“没规矩!” 双花脸色一白,咬住了唇角。云思看也不看两人,接着方才的事问一个媳妇话。待话问完了,众媳妇退下,才转过头来,看一眼小杏儿道:“你先说!” 小杏儿得意地看双花一眼,添油加醋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云思听完了,声色不动,向双花道:“你说!” 双花恨恨瞅了小杏儿一眼,也将前事说了一遍,却是不添不减实话实说。 云思听完两人说话,喝了口茶道:“小杏儿擅离职守,伺候差事不勤谨,该罚!” 小杏儿脸色一黯,委委屈屈跪了下来。 双花还不及扬眉吐气,只听云思又道:“双花,你初来乍到,原该行事小心,却为何如此轻率糊涂?现那锅里炖着的是我的东西,倘若是太太或是老爷的补品,又该如何?”说罢向站在一旁的潇潇道: “去把苏姨娘请来!” 潇潇答应一声去了。双花有些忐忑不安地看着云思。此时回事的虽已退下,但云思房里四五个丫头都在那里,脸上分明都是瞧好戏的神情。 璎珞昨夜睡得晚了,正在榻上补眠。潇潇也不待珊瑚通报,径自进门,站在床边居高临下高声道:“我们奶奶请姨娘去一趟!” 璎珞给吓了一跳,待回过神来,潇潇已扬长而去 外头瞧热闹的人虽多,可没一个是璎珞房里的。璎珞不知出了何事,胡乱挽了挽头发便匆匆向云思这里来。 一进门就知不对,双花直挺挺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一旁跪着个小丫头不认得,只模糊记着好像是云思房里的。 另有四个大丫头站在云思身后,见她进来,各自蹲身说道:“姨娘好”站起来后一个丫头撇了撇嘴,说了句什么,其余几个便都掩口偷笑。话音虽轻,璎珞仍听得清楚:。 “大天白日,头也不梳,装这副样子给谁看?” 璎珞脑中轰然一声,登时便紫涨了脸。 云思却似没听见一般,如平常一样淡淡道:“给姨娘搬个凳子来。” 一个着月白衫子、十七八岁的丫头越众而出,搬了个凳子放在璎珞面前,弯腰时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璎珞看得清楚,正是方才说话的那一个 璎珞坐了,勉强打起精神来笑道:“奶奶叫我,不知有什么事?想是双花犯了什么过错?” 云思道:“不是什么大错,不过我想着,开头规矩立得好,以后方能省事,所以特为叫了姨娘过来。”说罢便将前事慢慢说了一遍,倒是不偏不倚,并未屈了双花 “双花是你房里的人,自然该你教导”,云思说道:。 “只如今这府里是我当家,上上下下几百双眼睛看着,我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哪一处疏漏了落下话柄。” “今日这事,小杏儿有不对的地方,我已说了罚她。双花该如何处置,就由姨娘做主。倘若姨娘念着‘不知者不为罪’的话,愿宽宥她年纪小不懂事,自然也在情理之中。但不论怎样,须记着‘下不为例’四个字,姨娘你说呢?” 璎珞不待她说完便已离座站起,云思话音刚落,她即躬身说道:“此事错在双花,我回去定然重重责罚。事无规矩不立,家无规矩不兴。奶奶说得很是。”说罢问地上跪着的双花道:“你可知错了?” 双花低头道:“奴婢知道错了!”说罢又向云思磕头 云思点头道:“既如此,姨娘便带她回去好生管教罢。” 璎珞施礼退出,双花忙从地上爬起来跟在后头 双花一路忍气,好容易进了自家院子,脚一跺便要抱屈,璎珞忙止住道:“有话回屋去说。” 双花四外看了看无人,低声嘀咕道:“可惜了一副好坯子,更可惜了生在大户人家做小姐,最最可惜了还嫁进……” 璎珞回头瞪她道:“住口!”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小丫头们都各自有事,翡翠端了茶来便下去了 双花迫不及待道:“姑娘,‘人善被人欺’,这是你素日常说的话。她今日明摆着是要拿我立威给姑娘看,你倒一味退让,往后她还了得?” 璎珞道:“不是退让,双花,今日这事,你的确冒失了。” 双花急道:“就算我有错,也是小杏儿的错大些……” 璎珞道:“如今且不说小杏儿,就只李云思方才那篇话,你细琢磨,可有一句驳得动?” 双花道:“我正要跟姑娘说这个,这女人好生厉害,明明无理的话,到了她嘴里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姑娘,咱们跟她斗,可得多生几个心眼子。” 璎珞摇头道:“世间的道理千千万,本就不是全给咱们预备的。你能说出十条道理,她未必就说不出十一条来!家务事清官难断,从来便是如此。” 双花气急败坏道:“那难道咱们就这样算了不成?你听她屋里那些丫头说的哪里是人话!姑爷回来,我必告他知道。” 璎珞却道:“她说话时我也气得受不得,可现下我已不气了。双花,这样的话,咱们从前听得还少么?” 35 雪团 双花神色一变,如有所动。 璎珞点头微笑:“若是哪一日没人这般煞费苦心不遗余力地拿话糟践咱们了,你就该哭了。此刻哭,可还早了一点!” 双花低了半刻头,终是心有不甘,又问了一回:。 “那……就这么算了?” 璎珞道:“这事先别跟秦嘉说,我有我的道理。你也收敛些,往后做事不可莽撞,谨慎些儿没过逾的。” 这日是三月十一,璎珞过门第十二日头上——正室夫人与姨太太首回交锋,阖府上下都擦亮了眼睛竖直了耳朵等着看秦夫人与秦嘉的反应。 谁知秦夫人只推不知,全未问及。 秦嘉当日回府已是深夜,在璎珞房中耽了两个多时辰便又上朝去了,亦是只字未提。 上头既无风,底下也便翻不起浪,众人私底下议论了些日子也就没了兴头。 如此数日无话。 进了四月,忽一日,秦甘草在苏州为官的门生进京述职,给老师带了几匹上好的宋锦。 东西送进来,秦夫人自留了一匹做衣裳,余剩的给了三位儿媳一人两匹,又特为赏了璎珞一匹,是“水粉地折枝花蝶杂宝锦” 双环拿了东西送来,向璎珞道:“夫人说苏姨娘生得白,最用得着这样娇嫩的颜色。” 璎珞忙拜谢了,又要跟着双环去给秦夫人磕头。双环忙止住道:“夫人已歇下了,明日去罢。” 璎珞便叫双花倒茶,双环也不客气,端起就喝,笑道:“我走了好几处,早就口渴——咦,这茶似有股什么味道似的……” 她砸着嘴品那味道,璎珞但笑不语。 片刻,双环喜道:“是荷香!” 璎珞笑道:“正是荷香。我拿好茶叶使纱布裹了,选那日丽风清的天气,系在荷梗上一天一宿——其实也没多少味道,好玩罢了。” 双环道:“谁说没味道,香得很哪。这法子也别致有趣,苏姨娘,你可有多的?这茶太太敢保爱喝,我带些回去?” 璎珞便道:“有是有,只不算新鲜了。若太太瞧得上,过几日我新制了送去。” 双环连连点头。又痛喝了一碗,使绢子擦擦嘴笑道:“叫姨娘笑话——晌午吃得咸,渴坏我了。”说着便向外走,踏出门却又回身道:“险些忘了,明日制衣坊来人,姨娘想要什么花样,提前想好了。” 到了第二日,制衣坊却并未来人。 内廷传出消息,皇后薨逝! 紫禁城哭声震天,遍京城白幡如海! 本朝帝后情笃,圣上大悲,亲笔撰写祭文,中有“内治虚贤,赞襄失助,永言淑德,摧痛天穷”之句。 礼部深谙圣意,又请旨丧礼破格:在京军民百姓二十七日中摘冠缨、服素缟;一月内停嫁娶;百日内禁作乐…… 秦府娶亲未过百日,大红喜字仍随处可见,如今一律撤下;红灯笼换了白纱罩,一应不必要陈设饰物皆收起不用;女眷不盛妆、男子不剃发…… 各房各处亦各自忙起。 璎珞自在房中与双花、珊瑚收拾衣物首饰,除青灰皂白四色俱都收起,首饰亦只留银饰。 翡翠与小满等在外间拾掇陈设器物:金碧辉煌一架崭新的自鸣钟塞到柜子深处,字画古董花瓶雀羽等能遮的遮、能挡的挡……折腾了整整一日,秦夫人派了个老婆子来查看。直待她里里外外瞧了问了,最后点点头去了,这才算完。 …文。…大殓后,各部院大臣俱须至本衙门斋戒,以十日为期。是以秦甘草与秦嘉一时都回不得家。 …人。…府内因诸事从简,秦夫人又屡戒各房:无事不得乱串。因此璎珞倒觉安静。日日只看书绣花,等着秦嘉回来而已。 …书、…不想就在这十日中,便又出了两件事。头一件说大不大,二一件说小不小! …屋、…头一件,还是云思那个潇潇——失落了一个吊坠儿。极小,却是一块好翠。说原是在李府时老太太赏的。 寻了四五日寻不出来,这天早晨小满去云思那里找潇潇领头油,出门时听她高声大嗓儿说了句:“咱们原本过得好好儿的,从没听谁说丢过什么。如今府里来了外人,直是乌烟瘴气什么妖魔鬼怪邪性事儿都出得来!” 小满气得干瞪眼,回去又不敢跟璎珞说,只得背地里跟双花嘀咕。双花也无计可施,两人咬着牙你一句我一句狠骂了潇潇一通算完。 第二件事却非同小可。 云思另一个丫头叫做流云的,竟不报云思知道,一个刁状径自告去了秦夫人那里。 说听见苏姨娘背地里教那白鹦鹉说:“哥儿掉了!” 秦夫人虽半信半疑,却也脸色铁青,当即便命叫璎珞 璎珞到了上房,听流云把话一说,又急又气又冤,又觉匪夷所思。在袖里攥着拳苦苦忍着,眸中寒光四射逼视着流云,竟吓得她倒退了一步。 秦夫人又命人将鹦鹉提来。 一屋子人围着看,那鹦鹉吓得语不成句,说了些什么谁也听不清。直到午间,璎珞才猛然想到一事,叫人将邻居王家的鸽子抓了一只来放在鹦鹉面前 鹦鹉一见鸽子,拍拍翅膀叫道:“鸽子叫了,鸽子叫了!” 秦夫人脸色大变。 璎珞从容回道:“邻家这群鸽子每到傍晚必飞来府里,这小畜生听惯了鸽子叫,又常听我们说起,便学会了这句话!太太明鉴,并不是我安了坏心诅咒三奶奶。” 流云依旧不服,秦夫人厉声斥责了她一番,罚去大厨房帮厨一月。 鹦鹉虽无辜,到底事由此起。秦夫人好言跟璎珞说,叫将鹦鹉放去。璎珞无言,眼巴巴看着下人解了鸟爪银链,将“雪团”放走。 自此璎珞便已有些灰心,重又生出几分回别业的心思。 秦夫人为恐云思不自在,特为叫了双环去解说,只说丫头不好,与她无干。 云思得知此事,将三房中下人都叫了来训斥,道是再有生事的,一概撵出去。 转天过来云思便动了胎气,大夫来瞧了,开了几味药,说须静养,不得生气抑郁。于是阖府又纷纷传说三奶奶都是给璎珞气着了。 事到如今,璎珞反倒安了心——等秦嘉回来依旧搬出去就是。因此不吵不闹,只数着指头过日子。 到了百官除服那日,父子二人尚未回来,秦甘草一个贴身随从悄悄地先回来报喜:“咱们三爷升了翰林院大学士了!” 昨日朝鲜国遣使来朝致祭。 大行皇后无子,膝下仅有一女崇徽公主。为示郑重,圣上遂宣公主进殿,当朝捧读祭文。 彼时百官肃立,金殿上人满为患,却连一声咳嗽不闻 崇徽公主年方十七,身着朝服缓步进殿,双膝跪地接过祭文,却打开来看了一眼,面色便即雪白! 如此庄重场合,祭文每个字都要原话载入诏诰,史笔流传 公主跪在百官之中,因迟迟不开口,百官虽不敢抬头审视,却知必是哪里出了差错。 秦嘉官位渺小,却恰跪在公主身旁,心中也觉好奇 他微微偏了头,去寻朝鲜使者——那使者跪在大门一侧长大了嘴巴,脸上神情又是慌张又是恐惧,连身子都微微发抖。 公主依旧不张口,殿上气氛已十分紧张。 秦嘉略略把视线上移,公主紧咬着唇角,向他递过一个求救的眼神 秦嘉不解何意,但其时已不容细细考虑,他双手在地上一撑,身子站起,拱手向御座道:“圣上,公主身体忽然不适,微臣斗胆,这祭文改由微臣代读如何?” 皇帝坐得最高,见得最真,已知事有蹊跷,却是苦于无计可施。如今有人打破僵局,他当即挥挥手,不假思索道:“准奏!” 这是从未有过的怪事,侍立的太监早已看得傻了。秦嘉索性走向公主,亲自接过那张薄纸。 公主如释重负,却是担忧地看了秦嘉一眼。 秦嘉接过祭文,扫了一眼,轻轻咳嗽一声,音声清朗徐徐念道:“惟灵巫山一朵云,阆苑一团雪,桃源一枝花,秋空一轮月。岂期云散、雪消,花残、月缺。呜呼哀哉,尚飨!” 祭文极短,却哀思流连。文采斐然又不失堂正 至此人人松了一口气。 公主尚未下殿,听秦嘉从容读完,转过身子,无比震惊地瞧了他一眼 待朝散后圣上回了后宫,令左右急招公主来问:“今日殿上,究是出了何事?” 公主深深叩首:“父皇,那祭文乃是一张白纸,空无一字!” 事后查明并非朝鲜国有意生事,原是使者不老成,昏头昏脑将白纸当做了祭文奉上,真正的祭文还原封不动躺在朝鲜使馆之中。 秦嘉因是立了大功。 圣上夸赞:“才思敏捷,有壮国体。”有意要将他简入“南斋” 掌管制诰——但五王爷力阻,说秦嘉闲云野鹤惯了,不如给他个闲散却又好听的差事表示嘉奖才好。 问秦嘉亦是此意。 圣上便给了个翰林大学士的头衔。 36 红莲 秦甘草派回来那随从是个能说会道的,绘声绘色将一番奇遇跌宕说来,人人听得又惊又叹,又是欢喜,又是后怕。 二奶奶先就念佛:“亏得三弟是个有急才的,若是换了个人,怕不要急死在殿上。” 秦甘草的二姨娘在二奶奶肩上打了一下道:“瞧你说的,若是换个人,哪里有那个揽事的胆子?这就是人说的,‘艺高人胆大’!” 你一言我一语凑趣,只说得秦夫人连脸上的皱纹都笑展了 二奶奶又别出心裁,叫丫头倒了果子酒来,煞有介事先敬了秦夫人,又非要敬云思不可。 秦夫人忙拦道:“云思有着身子,快别胡闹了。” 二奶奶便笑嘻嘻转来向璎珞道:“苏姨娘代喝了,也是一样的。” 璎珞接了酒,一饮而尽。 国丧期间,自然不敢招摇。不过秦嘉父子当晚回府,迎接的家人仍是憋不住一脸喜色。 秦甘草见了秦夫人头一句话就是,“告诫下头,都给我夹起了尾巴做人,高兴不在这一时。” 秦嘉见了母亲,将祭文之事讲了足有五十遍——最后是双环道:“夫人,我已全背下来了,您叫三爷回去歇息罢,我来跟你说!” 秦夫人想想自己也觉好笑的,这才肯放儿子回去 秦嘉笑着离了上房。自然是先去问候云思。 云思正倚在桌边画云,秦嘉走过来看了看道:“轻云出岫?” 云思搁笔,款款下拜:“恭贺夫君青云直上!” 秦嘉失笑道:“身子可还好?” 云思道:“前几日略微不舒服了些,如今已好了。”她推着秦嘉到桌边坐下: “我有话同你说。丫头们惹事,前儿个叫苏姨娘受了委屈。她虽没说什么,心里必是难过的。我替丫头赔个不是,你见了她,替我赔个不是罢!” 秦嘉目视云思道:“是什么事?” 云思道:“你去了那边,自己问苏姨娘罢。”她低了半日头,末了轻声说了句:“这件事与我无干。话我说了,信不信,在你!” 璎珞听了秦嘉转述云思的话,只说:“我是不在这里的了,信与不信,有甚么要紧?” 秦嘉听了却为难道:“璎珞,此时却不能回‘别业’去!” 璎珞诧异问道:“这是为何?” 秦嘉摇头道:“还不是‘国丧’!此时若叫人指着‘金屋藏娇’奏一本,这‘丧心病狂’四字考语便无论如何辩解不掉了呀!” 璎珞登时醒悟。 “那……那便如何是好?” 秦嘉道:“你先莫急,我想想办法。”他望一眼空荡荡的鹦鹉架,心疼地看了一眼璎珞: “我再替你寻一只更好的。” 璎珞脸一沉:“这话我不爱听。” 秦嘉一愣,随即苦笑:“好,那我必将这一只寻回来给你!” 璎珞悠悠道:“这话我也不爱听。” 秦嘉挠头道:“那你说怎样?” 璎珞笑道:“我也不知道!” 秦嘉忽仰头道:“我刚想起件事,怎地又忘了。我想想我想想……” 璎珞问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秦嘉道:“似乎是好事!” 璎珞嘲笑道:“你今日在金殿之上,为何没忘了怎样招摇?” 秦嘉不理她,半响,双掌响亮一击道:“璎珞,你可会骑马?” 璎珞摇头:“我钓过鱼,没骑过马!” 秦嘉道:“眼下有几日空闲,我带你骑马去!” 缨络眼睛亮了亮,却随即黯然:“我不敢骑马,太高了。骑驴还差不多!” 秦嘉道:“驴?没驴啊!” 缨络一把扯住了秦嘉的耳朵:“谁说没有?” 秦嘉吃痛,忙道:“快松开,扯得长了见不得人!” 缨络不松手,摸着他耳垂道:“我看你耳根子软不软和!” 秦嘉道:“那还用摸?自然是软的,你说什么我便听什么。” 缨络道:“我是想知道,别人说什么你会不会听,会不会信!” 秦嘉捂着耳朵看缨络:“你竟以为,我会信了潇潇的话?” 缨络一哂道:“一回不信,两回不信,眼下我暂且走不了,往后三回四回呢?‘曾参岂是杀人者,谗言三及慈母惊’!” (这是李白的诗。 曾参即曾子,孔门七十二贤之一。 曾参在郑国时,有一个和他同姓名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子的母亲:“曾参杀了人。”曾母说:“我的儿子不会杀人。”只管泰然自若织她的布 停了一会,又有人说:“曾参杀了人。”曾母仍不相信,还能平静地织布。 又停了一会,又一个人对她说:“曾参杀了人。” 曾子的母亲害怕,扔下机杼跳墙逃走了。) 这句诗引出来,秦嘉悚然一惊,慢慢坐倒在椅上,换了一脸凝重之色 缨络倒不防他反应如此之大,呆了片刻,在桌下踢他道:“怎么了?我不过白说说……” 秦嘉忽道:“缨络,你知道顿悟罢?” 缨络点头:“知道啊。” 秦嘉道:“你方才的话便有几分‘当头棒喝’的意思。”他话锋一转,又问道:“徐文长有出戏叫‘翠乡梦’,你看过没有?” 缨络看过的戏多了,这一出却从未听过,当下摇头道:“没有。” 秦嘉道:“我看过,就在前年,师傅带我去看的。” 缨络大奇:“你师傅带你看戏文?” “嗯!为怕引来围观,特意穿了俗家衣装。”秦嘉已恢复常态,狡黠地向缨络眨眨眼:“戏里头的红莲,我看最该你唱。” 璎珞道:“为何该我唱?是出什么戏?” 秦嘉哈哈一笑:“是一出风月戏!” 缨络红着脸啐了一口道:“没正经!” 秦嘉道:“我说给你听,管保听完,你自己也觉该扮红莲。” 缨络便催他道:“那你快说。” “这个红莲啊,她是个妓*女!” 缨络伸手就打,秦嘉笑着躲开。 缨络从前做的这个营生,秦嘉从不避讳。正因不觉该当引以为耻,是以不怕提起。 “不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往下听。” 秦嘉一本正经:“她受了别人指使,想去勾引一位高僧破戒!” 缨络从椅上跳起,却给秦嘉抱住:“我真不骗你,你看你总是捣乱。” 缨络拧着身子不依,秦嘉只得按住她胳膊,将人放在膝头道:“红莲想了一个法子,以腹痛要人揉肚子为由,破了老和尚的元阳……”(香港著名的三级片《肉*蒲*团》中的相关情节,应该就是脱胎于《翠乡梦》) 缨络张口结舌:“真……真有这出戏?” “是啊,要不怎么说,就你当初那点小伎俩,差得远了!”秦嘉忍俊不禁。 缨络只做不闻,推他道:“往下说——咦,不对啊,你师傅带你看风月戏?” 秦嘉不答,往下说道:。 “高僧苦修数十年难成正果,却一夕之间就被破了色戒。后来到了下一世,他生成女身,又沦落风尘。却是稍经点化,立地成佛!” 秦嘉端起茶碗,缨络忙叫:“双花倒茶来!”一边从秦嘉膝上站起 双花掀帘子进来,快手快脚添了茶去了。 37 翠乡梦 秦嘉问道:“这出戏讲的什么?” 缨络迟疑道:“高僧不能成佛,妓*女却能成佛?” 秦嘉点头。 “可为什么呢?” “因为经历!” “师傅说,徐文长偏激了些,却也有他的道理。叫我以他山之石攻玉!” 他孩子气地一笑:“我师傅此刻正在西方极乐世界瞧着我呢,我如今情状,他老人家看了不知想哭想笑!哈哈!” 缨络入神道:“我没见过绝语大师,原来是个这般有趣的老和尚!” 秦嘉拍拍膝头,缨络重又坐回他腿上:。 “你今日为何说这戏给我听?” 秦嘉道:“不经此一事,不听你一言,我定不知人言可畏,三人成虎,是怎样的情形!我佛慈航普渡,也为世间男女,佳偶为少,怨偶为多。可知多少怨偶原是佳偶!中间多少浓情蜜意变了伤心失望,想来常从‘人言’两字上起啊。” 他说到此处,轻轻叹息:“世人无心,尚且常误良缘,何况有心!” 缨络听了这话,一时怔住。半晌,小心翼翼地拉一拉他衣袖:。 “秦郎,你对我信任之心,就那么易攻难守?” 秦嘉苦笑:“果然人情难做不是!我先不在意,你比出曾母的例子;我如今在意,你又说这话?” 缨络急道:“那他日果然你不信我了,却待怎样?” 秦嘉道:“赶你出门,一拍两散!”他一笑,搂紧了缨络纤腰慢慢说道:“我是做最坏的打算,却朝着最好的路上走! 缨络双腿一荡一荡地,轻声细语: “秦郎,咱们不同啊。” 秦嘉轻拍她手背道:“人人都道自家与众不同!旁人看来,皆是相同!” 缨络脸上微笑,嘴里却是唉声叹气:“我直到今日,才觉自己嫁了个和尚!不过也好,秦嘉,你既想得比我多,我便不想了!” 她反手又去捉秦嘉的耳朵:“说,你带我去哪里骑马?” 秦嘉今番却不躲,老老实实任她作祟: “我是忽想起你那个病……” 缨络不悦插嘴道:“我早好了!” 秦嘉竖起食指拦在她口边:“哪里好了?我识得一位名医,他住得远了些,家里有一片极好的草场,养着一百来匹骏马!国丧不许‘藏娇’,还不许治病不成?这叫做‘偷得浮生半日闲’——不对,是“许多日闲”!走,我叫你眼不见心不烦,且乐几日再说!” 他忽然满眼戏谑:“何况你也真该瞧瞧,为何我这里‘春雨无期时时落’,你那厢‘秋鸿有信月月来’?”(这是我胡诌的,表再问出处了哈!)。 秦嘉回禀母亲要带璎珞去看病。秦夫人问道:“为何不把大夫请到家里来?” 秦嘉道:“这个大夫从不出诊,要看病,须得自己上门求治。” 秦夫人道:“胡说,有这样的大夫,早也饿死了!” 秦嘉笑道:“娘,人家不指着看病谋生,家里良田千顷,又养马。” 秦夫人明知儿子捣鬼,可无奈他才出了风头立了功劳,替家里争气,心疼爱惜他的心思正盛,这一句“不准去”便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秦嘉见秦夫人默许,喜得做了个揖,一溜烟儿去了。秦夫人在后头喊:“哎,昨日你媳妇儿说是……” 秦嘉早去得远了,全未听见。 养马名医姓李名所思。与李云思只差了一字,性格却是全然不同。 此人富甲一方,士农工商全做,医卜星相皆通。可算得个奇才。秦嘉为僧时与他结识,数年来过往不密,交情却是甚好。日前秦嘉婚礼,他亦曾到场相贺 李云思的家果然极远。两人足足地坐了一天马车方才赶到 小厮通报进去,不一时便听笑声朗朗,主人殷勤来迎 璎珞从车上跳下来,触目青山绿水,不由心神为之一开 秦嘉欲待为两人绍介,还未曾开口,璎珞搭眼一看,立时脸上微红,神情大窘。秦嘉有些奇怪,再看李所思,呆呆立在那里,亦是一脸愣怔。 秦嘉道:“你们……想是认识?” 这位李所思,当年曾是“归家院”的常客。每到院中,一掷千金,除当时的威灵仙外,从不要旁人相陪! 璎珞无奈,低声道:“李先生好!” 李所思极是机灵,片刻之间已经反应过来,哈哈大笑:“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啊!”他向璎珞还了礼,随即在秦嘉肩上用力拍了一掌: “‘女貌配郎才’,‘名姝随国士’——哎呀呀,这老天爷也有不糊涂的时候嘛!哎,只一桩——秦嘉啊秦嘉,这自古美人有如名画,名画而有所属,于我辈可未免是件大憾事啊!你还带着‘名画’来瞧我,这不是欺负人嘛!” 李所思历来豪爽,不为世俗礼法所拘。这一番话又是揶揄自嘲,又是真心庆贺,坦荡磊落,倒说得璎珞也自然了起来: “李先生惯会取笑!” 秦嘉在旁已然瞧得明白,向李所思一抱拳:“李兄,承让了!” 一句话说得李所思仰天大笑不止。 璎珞气得狠狠踩了秦嘉一脚。 李所思一转身,左手携了秦嘉,右手拉了璎珞,向跟来的家人大声道:“快去告诉夫人,贵客来了,给我预备点好东西,今日老爷要一醉方休!” 璎珞给他捏得手心生疼,求救似的去看秦嘉。秦嘉也无法,无奈报以一笑。 就听李所思高声长吟:“‘值得江湖狂士笑,不携名妓即名僧’。哎——别忘了叫老夏把后院那坛子‘女儿红’给我掘出来!” 当晚果然不醉不归。 李所思是海量,三杯两盏便撂倒了秦嘉,举杯来敬璎珞 璎珞也不扭捏,酒到杯干,喜得李所思一时忘形,硬要璎珞抚琴做歌。李夫人见状忙来解围,嗔着李所思道:“人家小两口燕尔新婚,你倒灌醉了新郎官儿!” 说罢拉着璎珞的手道:“弟妹,跟我后头歇息去!” 李夫人闺名玄珠,同丈夫一般,也是个性情中人。她一见璎珞便爱,不令睡客房,径领去了自己房中。 璎珞一路风尘到此,原本疲累,谁知与她闲话了几句,竟有几分一见如故的意思。 两人絮絮说到夜半。璎珞将当初在归家院如何,如何与秦嘉结识,进了秦府后怎样,都说了给李夫人听。 李夫人既爱璎珞,不由便恼恨起了云思。当下说道:“这个李云思,不是个省事的。妹子,我看你斗她不过。” 璎珞道:“她倒是没把我怎么着,可是……”她略略一顿:“也不知怎地,我不怎么喜欢她!”说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李夫人失笑:“傻话!谁家的正室和姨太太不是势同水火?只差了脸面撕没撕破罢了!” 璎珞犹豫一下,问道:“为何夫人竟不厌我?” 李夫人会意,拍了璎珞手背一下:“实话跟你说,姐姐我也不是什么光彩的出身,只略比你强些。能熬到今天,嗐,你道是容易的?” 璎珞点头,不由暗暗嗟叹。 又说了会子话,李夫人便道:“不早了,睡罢。明日叫秦嘉带你骑马去——你大哥新得了一匹好马,你看了管保喜欢。” 次晨李所思果来请秦嘉同璎珞去马厩。 马厩极是敞亮阔大,数十匹白马黑马红马黄马拴成两列,见了李所思皆抬起头来,同声欢嘶,不再吃草。 李所思顺手从衣袋里掏出一枚鸡蛋来,在马槽上磕破了,托在掌心,给最前面那匹黑马舔食。 璎珞奇道:“原来马爱吃鸡蛋?” 李所思又取出一枚,向璎珞点点头。璎珞伸手接了,依样磕破,将蛋黄和蛋清窝在手心里,怯怯地伸到黑马唇边。 黑马原地踏了几步,不卑不亢地向璎珞眨眨眼,低下头要吃 璎珞回头看秦嘉,秦嘉微笑示意无妨。 黑马丝绒一般地嘴唇在璎珞掌心蹭了蹭,璎珞怕痒,笑着缩手。黑马已然将整枚鸡蛋吸了进去。璎珞格格笑着,在马脖子上摸了又摸。 38 踏雪乌骓(倒V结束) 这时一名马夫牵了匹高头骏马过来。李所思得意道:“今儿叫你们开开眼——瞧瞧,踏雪乌骓,楚霸王的坐骑!日行千里夜走八百是不在话下了,就是汗血宝马,我看也及得上!” 璎珞看那马——浑身乌黑,油光锃亮,只四只马蹄前面各有一小块白 璎珞笑道:“难怪叫踏雪乌骓!” 秦嘉绕着骏马走了一圈,向李所思道:“李兄,今番你可惹了笑话了,你这不是踏雪乌骓!” 李所思一听就瞪起了一双铜铃大眼:“不是踏雪乌骓,那是什么?你没见这马蹄子是白的?” 秦嘉不慌不忙道:“踏雪乌骓是整个马蹄都是白色——雪没马蹄,四蹄皆白,所以叫踏雪乌骓。你这马,只前面有一小块白,这是踢雪乌骓!李兄莫急,踢雪乌骓可比踏雪乌骓名贵得多了!” 李所思听得半信半疑,半惊半喜,犹豫了片刻,将手一挥:“来人哪,骑我的追风去把方老爷子请来……”他转向秦嘉:“你若说得对头,这宝马便送你!” 秦嘉道:“当真?” 李所思道:“决不食言!” 他二人说话,璎珞在旁见马英武,不禁上前几步,举手要去摸马头。给秦嘉与李所思同声喝住。 秦嘉几步过来拉住璎珞,神色嗔怒:“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这马若发起脾气来,你这条小命儿还要不要?” 李所思也郑重道:“弟妹,这可不是玩的!等晚间混熟了,我叫它驮着你跑一圈,现下可还不成!” 璎珞闻言道:“我才不怕它!”嘴上不肯示弱,脚步儿却慢慢向后,直退到秦嘉怀里。 李所思见状一笑,向侍立的马夫做个手势。马夫转身去了,不多时,又牵了一匹枣红骏马过来。李所思道:“这是夫人的马,性子温顺,听话得很。”他向秦嘉一招手:“来试试!” 秦嘉走过来,拍拍马背,道:“真是好马!”说着脚踩马鞍,娴熟地翻身上马。 璎珞仰头瞧他,秦嘉伸手向下。 璎珞拉住他手,秦嘉轻轻一提,将璎珞抱上马背,放在身前 李所思从马夫手里接过马鞭,在马臀上挥了一记。枣红马一声长嘶,前蹄立起。 璎珞从未骑过马,只觉身子猛然向后滑去,撞在秦嘉胸前,不由惊呼出口。 秦嘉松了缰绳,红马得儿得儿地跑起来。 起初是慢跑,后来性子上来,逾跑愈快。璎珞不敢睁眼,只听耳畔风声呼呼。 马是好马,跑得极稳。可璎珞初乘不惯,仍觉颠簸。时刻一长,她气力用尽,身子便不再僵直,慢慢贴向后头。 秦嘉手上缰绳一紧,红马慢了下来,低头找寻干净的青草吃 秦嘉信马由缰道:“累了罢?且歇一忽儿。”扔了缰绳,回手来揽璎珞的腰。 璎珞面上一红,忙推开他手——他坐得高抱得也高,她怎吃得消?。 秦嘉莞尔,俯身去够璎珞膝弯,略一施力,便将她身子调转过来,横抱身前。随即小小声道:“长大了!” 璎珞侧头去看地上青草。暮春时节,密草已没马膝,微风过处草尖摇晃,却仍离她甚远。 她此刻身子悬空,在马背上高高地离地数尺,仅脖颈膝弯两处着力。奇的是半是惊怕,半是心安——两下争执片刻,最终还是安安心心放软了身子! 秦嘉望着来处道:“回去跟李所思打个招呼,拿些干粮清水——翻过前面那座山,风景更好,咱们去盘桓一日来” 璎珞却忽然皱起了眉头。 秦嘉日道:“怎么了?” 璎珞有些发窘:“早起贪吃了几口腌菜,又颠了阵子,有些恶心。” 李家的腌菜极是出色,黄黄的象牙般,掰开来,有如蜜蜡。璎珞今早吃得赞不绝口,李夫人日许了传她腌制之法。 秦嘉见状道:“那咱们匣慢走目击罢。” 回到马厩,李所思已不在那里。 秦嘉才将璎珞扶下,期她跬跣撞撞跑开数步,“哇”地声呕了出来。 秦嘉忙跟过去日:“咋晚莫不是箔风吠了肚子?这里不比城中,硬风凉得很……” 璎珞有气无力地摆手,不令他唠目。喘了片刻,到底忍不住,干呕了几声,稀里哗啦将李家极是出色的腌菜吐了个干挣。 青早有仆人去禀报李夫人知道。 玄珠走来看了一眼,即道:“去把老夫人请来。” 秦嘉忙道:“不必了嫂夫人,想是……? 玄珠瞪他眼道:“你又知道什么了?快去”说着走到璎珞身边,在她背上轻抚了几下,附耳说了句什么。 璎珞听得呆,小嘴儿微微张开,却跟着又是一轮大呕大吐。 李所思人未到,声先至,远远地便喊:“和自,这马进你了你大哥我是不是君子言,快马鞭?” 走近了瞧忙问:“弟妹这是怎么了?” 李夫人道:“你来替他把一把脉…” 李所思依言而行,蹲下身子歇自片刻,调匀了气自,将璎珞左脉右脉各自诊了遭。 秦嘉急着日道:“怎样?” 李所思声色不动,看了璎珞眼,又看了夫人眼。(注) 玄珠微微点头,伸出右手,竖起了根售指。 李所思站起身来,顺口儿念了两句医书: “往来流利,人盘走珠,不进不退,不轻不重……”念罢笑看秦嘉:“兄弟,要当爹了…” 秦嘉木木呆呆,将李所思的话重复了遍:“兄弟要当爹了?” 李所思踹了他脚道:“还不快扶人娘俩儿进屋去歇着。” 璎珞靠着玄珠,又是迷茫,又是欢喜。抬眼见秦嘉高兴得嘿嘿傻笑,往日的聪明劲儿全没了,不自翘起了嘴角,下意识地伸手挺了挺小腹。 秦嘉匣匣走过来,冥思苦想了老半天,憋出句极要紧的:“吐完了?” 玄珠吞声笑,将璎珞轻轻向秦嘉推,自目房去交代下人熬扬炖水。 璎珞自了秦嘉眼,道:“完了。” 秦嘉又憋了半日,挺挺脑袋日道:“还吐么?” 璎珞笞:“不吐了。” 秦嘉道:“那自目屋去?” 璎珞道:“好。” 一群丫头小厮簇拥着两人往目走。到了花厅门口璎珞忽然停住脚步:“秦嘉,你早就要当爹了…?” 秦嘉愣,脸上神情妙不可言:“我忘了…” 秦嘉“国史馆”的差事暂告艘落,有i计多日空习,原意是带着璎瞎出来散¨…却不成想散出一桩大喜事来。 他再不敢带璎珞骑马,日日只是陪着她在山脚下,清溪边踱步而已。“清风朗月不用钱买”,日子压意,自然过得梳水舱快。 晚目同榻,秦嘉规规矩矩地动不动,偏又生出狡猾心思来嘱咐璎珞:“目去先瞒着,别说有孕的事。” 璎珞不解,询日为何。 秦嘉一笑道:“若是措娘知道了,定不许我在你那里留宿。” 璎珞道:“那能瞒得几时啊?” 秦嘉道:“能瞒一时是一时,瞒住了,我再想法子就是。” 璎珞探头出来打断道:“你二十年的和自都做了,自且把持不定,何况如今不是和自了?” 秦嘉举手道:“好好好,那我今后去书房睡。” 璎珞急道:“谁要你睡书房了?” 秦嘉笑道:“那我同你约法三章,秋毫无犯如何?”说罢摅作委屈,不情不愿翻了个身道: “此后长夜漫漫,只许看时不许动,从前漫漫夜长,要如何处便如何两相对照,这叫人情何以堪” 两人在李家住了半月,这日起早,告别李所思夫妇,依日坐着来时的马车目家。 进府,秦嘉先带着璎珞去目禀秦夫人,只说身上的病都好了。 秦夫人抚慰了几句便道:“云思给李府来人接目去了,怕得晚上才回来,璎珞不必去请安了。你们目屋歇着去罢。” 璎珞身孕已有月,在李家时q了两目,近日已不怎样害喜,却每到吃饭时便慨慨地打不起精神来。 丫头里头,只双花知晓内情,日日绞尽脑汁营璎珞琢磨花样吃食。 秦嘉目来后又复忙起,早出晚归。 这日午间,璎珞偶然经过大厨房,不经意瞧见府里仆役正用午饭。天气已谢谢热起来,几个仆人秦性端了饭碗蹲在穿堂过风处,大口大口埋头只情吃起。璎珞眼已已瞧着,心里十分羡幕。 个仆人目屋又褥了碗饭,出来时多拿了碟子黑乎乎的酱,并大把洗挣了水灵灵的新葱。几个人围上来, 人拿了两三棵,蘸着那酱下饭。 璎珞晌午只吃了小碗老米饭,几片香菇玉兰片,几口火腿豆腐,如今见了他们吃得豪爽,竟咽了口唾沫。 正看得眼馋,双花走来道:“姑娘看什么呢?” 璎珞忙竖起售指在唇边,拽了双花的袖子离开。 39 香露 回了屋里,璎珞道:“双花,晚上跟小厨房说,要把子小葱,开点酱。” 双花道:“酱?什么酱?” 璎珞道:“你愉着去大厨房打听打听,看他们晌午吃的是什么酱,就要那个。” 到了晚上,双花果然弄来葱酱。璎珞支开珊瑚等人, 个人躲在屋里吃得酣畅淋稿,竟是自怀孕至今,才算吃了顿饱饭。 双花在青看得目瞪口呆,末了担忧道:“葱这东西看着翠绿自蜥,干干挣挣的,可吃下去口里有味道。在咱们自日这里还好,哪日去给太太请安,给人目见了可有多丢人。” 璎珞道:“不妨事,你取水来我拼命谳谳口便是,再说今日想吃,许到了明日就不想了呢。 双花道:“阿弥陪怫,还是想得好。奠要饿坏了肚里的小少爷。” 如此吃生葱吃了几天,璎珞售欲开,身上竟长了几两肉。 只是果如双花所说,吃了饭便不敢出门。皆困谳口水费了几斤,半点用也没有。璎珞自家亦是纳闷:从前听人说过,有了身子的人口味怪,可自日这口味也怪得过了些 秦嘉数日未归。这日目房, 见璎珞便皱起了眉头。 和自戒五辛,葱在其中。秦嘉自小不售葱蒜,还了俗亦是如此。 璎珞吐吐舌头说道:“不知怎么了,近来日想小葱吃。” 秦嘉道:“吃饭比先前可多了些没有?” 璎珞点头。 秦嘉走近身来,嫌弃地在她腮边哟:“难闻死了。” 璎珞爱娇道:“那你还亲我?” 秦嘉笑道:“你等着,我有办法。” 次日,不知他从哪里弄了瓶“玫瑰香露”来,璎珞试着在口中含了些,冲着秦嘉小小劲儿吹气儿,日道:“有没有?” 秦嘉抽着鼻子用力目了目道:“嗯,吐气如兰。” 璎珞喜道:“真是好东西姜太公在此,以后便可百无禁忌啦”秦嘉看她高兴得磋子舱,不禁摇头微笑。 只不料才兴头了几天,璎珞又改了月口,看见生葱便觉恶心,末了把那瓶子昂贵难得的香露权当做甜水儿喝了。 双花不解:“你说三奶奶舱地有孕,为何从未听说想什么东西吃?” 璎珞道:“怎么没有?我前日去太太那里,还听太太叫人进梅子给她。” 双花道:“姑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璎珞道:“谁知秦嘉是怎样的打算。” 双花原坐在椅上打络子,这会子弯腰将椅子拽到床边,揍近了璎珞低声道:“对了,我听说三奶奶今日将丫头们都赶了出去,独自个儿在房中天了天。二房那个小顺子跟我说:他听小杳儿说垂i:?毒主挚了门来哭的” “她哭一哭也是该当的!姑j自且想:姑爷对她面上好.可心都在咱们这边。她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受了这样的委屈,还不该哭啊?” “原先她处心积虑要害咱们,面上又装好人。我只恨得牙瘁瘁,如今听了小顺于说话,反觉她也挺可怜的。只眼下,—般地怀着身孕,姑爷对姑娘是怎样的细心疼顾I她比咱们还早着个多月呢,我看姑爷都快忘了她肚里也有个弦子!” 璎珞道:“话是这话,可……”两人说着话,小满在外头问道:“水开了,蛄娘可要掭茶?” 双花忙道:“添些罢。”两人遂收起话头再不提起。 时日匆匆,转眼到了端阳佳节。 璎珞有喜之事己然说开。秦夫人自然是高兴的,时常谴人关照问候不捏。 云恩己“显陌”,家中琐事如前委了二奶奶料理,荣夫人叫她只一心养胎。 民谚有云:“清明插柳,端午插艾” 端阳这日,府呈众人酒扫庭除、挂艾枝、悬菖蒲、佩香囊、饮雄黄悬钟馗像等等布置不而足。 秦家二爷秦泰的女儿还在襁褓之中,秦府眼下只得两个顽童一一霖哥儿与震哥儿。两人戴着五色丝线,胸前佩着着香香的荷包四处疯跑,替忙碌的家丁备样捣乱 二奶奶备办了家宴.秦夫人领着众女眷欢鬟堂,其乐陶陶。 秦甘草在宫中与宴。二门{h昧秦嘉公事未归,大爷二带与一班清客饮酒作诗,也是热闹非凡。 二奶奶正给秦夫人敬酒,忽有丫头来报:“三爷回来了。”秦夫人还未说什么,二奶奶忙道:“快叫他进来。”说罢向秦夫人道:“三弟是最该来给太太敬杯酒的,恭膏太太一下子便要;雾两个胖孙子啊!” 秦夫人笑道:“云思与璎珞都在这里,也罢。叫他进来耽一刻,再去外头。” 不多时秦嘉进来。除秦夫人与大奶奶、二奶奶外,云思璎珞、连同秦甘草的赵李两位姨娘都站起身来。 璎珞抬头看了秦嘉眼,心头忽地一跳。 秦嘉虽面上笑着,眼底却有愁云隐隐! 在座诸人中,璎珞是最知道秦嘉的,就有天大的事,也甚少挂在脸上。而况今日过节,大家正欢欢喜喜等着他来凑趣,哄秦夫人开心! 秦嘉笑容满面走上前来,顺手从席上享起一只酒杯。二奶奶执壶,向盏中倒}蔫了酒。秦嘉双膝跪地,将酒杯高举过顶:“这杯酒儿子敬您,愿母亲福寿安康‘” 秦夫人接过酒杯,拿帕子掩了口咽了,笑道:“好好好,知道你有孝心。” 秦嘉敬了酒便遭:“大哥二哥都在外头,儿子这便去了。”秦夫人点头道:“去罢。” 秦嘉起身离去,中间并未向璎珞看上一眼,璎珞更是觉得不对头。 目送他出了门,璎珞转过视线,扫了右手边云思眼。见她瞧着秦嘉的背影赞膀.眉尖微蹙,似亦有所感。 女眷散席自然早过外头,璎珞回了房中便着急等待,只盼着秦嘉回来问个明白。可等来等击,秦嘉一夜未归。 次日又等了一早上,依旧不见人影。璎珞想了想,叫双花过来吩咐道:“你去外头问问,看梧桐在不在家里,若在,叫他进来。” 双花去不多时,果然引着梧桐来见璎珞。璎珞命他在脚踏上坐了,慢慢问道: “三爷昨日去了哪里,都做了些什么,你可知道?” 梧桐道:“去了五王爷府。” 璎珞道:“五王爷找他?是什么事?” 梧桐苦着脸道:“奴才不敢说。” 璎珞大惊,忙问,“出了什么事?” 梧桐道:“好像是有点事,只这事太过离奇,奴才又听得不甚明白……” 璎珞急道:“你只说你听到的。” 梧桐道:“好像是五王爷说,崇徽公主……想嫁进咱们家,给三爷做夫人!” 璎珞大奇:“公王?” 梧桐点头道。“是公王,就是三爷代读祭文的那个。” 璎珞忙道:“你是听谁说的?” 梧桐道:“王爷跟三爷说话,说了整整一个上午。我中间进去一趟回事,听到了几句。三爷当时恼怒激动得很,说话声音不小。” 璎珞愣了好半天,向梧桐道:“你去罢。方才的话,切记切记不可再想别人说起。” 梧桐用力点头:“除了您问,我自然谁也不说。” 梧桐出去璎珞便瘫在了椅上。双花白着脸问,“姑娘,哪有这样的事?必是梧桐听岔了!” 璎珞摇头道:“这样的事,也不是就定投有……只是,怎么竟会落到我们头上。” 双花道:“哪有堂堂公主……” 璎珞摆手止住:“双花,武周时太平公王看上了薛绍,但薛绍已有妻室,武皇便派人杀了薛妻,将公王嫁了过去。” 双花嘴巴张得老大:“姑娘。” 璎珞缓缓说道:“秦幕曾在朝堂之上替她解围,少女情怀大多如此,这都是有的。只是,皇后是公王生母,薨逝才过百日,不管公王看中了谁,也不该是此时提起啊” 双花都快哭了:“姑娘,你陕想想力法吧。猢苻里已经够乱日勺了,再来一个,不是真成‘三国演义’了?” 璎珞冷冷道。“若真有此事,谁也想不出办法来!一个不慎,得罪了皇家,什么下场你就想罢!” 双花呆了许久.喃喃道:“咱们这位姑爷,果然不是做和尚的命啊!” 一天过了一多半,秦嘉仍未回来。 用过了午饭.忽有人来回;“有公公来传圣旨,阖府跪接” 缨络耳中“嗡”地一声,扶住了双花,摇摇欲坠间咬牙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缨络赶到时人已到了一半。云思挺着肚子站在人群中,极是显眼。 待人聚齐,传旨太监南面而互,传的却是口谕:“传翰林院学士秦嘉之妻李氏、妾苏氏入富觐见。” 只此一句话,来龙去脉全无缨络!中多少有数,其余众人却是个个一头雾水,忐忑不安。 秦府接圣旨一年中总有十几回,可从来没有哪道旨意是传给女眷的。 若是宣秦夫人进宫,倒兴许是皇太后有什么赏赐。可秦嘉一介学士,年纪尚轻瓷历尚浅,召见他的家誊究是为何?且除了正房妻室,竟又令姨太太同去 不要说秦府,便是六部官员府邸加起来.也没出过这样的奇事 太监传过了口谕,照例接了赏银原地立等李苏二人。秦甘草不在府中,大爷在吏部为官,当下走过来笑问:“李公公,不知宫里传我两位弟妹,是为了何事?” 李公公笑道:“秦夫人,澍R才也不得而知,咳,进去了不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都给我闭上嘴,不许嚎! 李云思过门时我就提醒过你们:这只是“一”位正房夫人,而已! 来来来说说安排这个情节的用意。 很简单,要让一位名*妓佛挡杀佛、神挡杀神,一路过关斩将做到相府正房夫人的位置,请恕我黔驴技穷、江娘才尽,只能想出这么一个曲线救国的办法了。 而对于越来越高的要求男女主扬眉吐气不再憋屈的呼声,我也只有这么最后一招了…… 所以,不要郁闷!请用力欢呼——为本文最最狗血,最最大快人心的真正**终于来临! 40 连理枝头 宫里召见,自不能浩浩荡荡丫头婆子带上一堆。李公公倒是个好说话的,向大爷道;“两位夫人身子不便,叫个贴身儿的丫头跟着罢。” 大爷当即指了潇潇与双花同去。 府门口有车等着。 云思与缨络上了车,两个丫头在外头跟着。车内并无旁人,李公公是骑马来的,只一名车夫坐在外头赶车。 车轮轧轧声中云恿低声问缨络遭:“苏姨娘,你可知是什么事情?” 缨络道:“不知。” 云思便不再说话。 缨络看着云思鬈上发钗,心中暗想:此刻她与云思虽算不上同仇敌忾.总也算是祸福相连,此事似不该瞒她。可转念再想想,终究未曾开口。 到了东华门,门口大牌于上大书着两行宇:文官下轿武官下马。 缨络与云思下了车,却瞧见门首停着两乘软轿。 李公公道:“贵妃娘娘体恤二位夫人,怕累着了,特下旨派了轿子在这里。” 缨络与云思对望一眼,皆不知这位贵妃娘娘是哪一位。 得进紫禁城,一睹天家威仪,原是难得的缘法。可缨络坐在轿中心绪如麻,一路全不知瞧见了些什么。 轿子路向西,未了停在处巍峨宫殿前。李公公将手一伸,道:“两位夫人清罢,贵妃娘娘自在里头等着你们呢。” 一旁早有素衣宫女过来,引着两人向里头去。 缨络抬头瞧了眼,见宫殿匾额上头写的是“储秀宫”三个字。 那宫女将二人引进偏殿,躬身退去。 又一名年岁大些的宫女从里头笑着迎出来,蹲了个身道:“两位夫人,请这边来,娘娘已等了好一会子了。” 二人连忙还礼,跟着她走进殿中。 殿中光线甚暗,过了片刻方能看清:一名三十上下的宫装女于端坐椅上,含着笑看她二人。 缨络跟在云思后头,两人上前步,一同跪倒,口称:“奴婢李氏,奴蜱苏氏给贵妃娘娘请安。” 贵妃甚是和蔼,叫左右将两人扶起,说道:“来人,赐座!” 宫女掇了两张矮凳来两人拜谢了,各自轻轻坐下。 贵妃看着云思道:“你是李氏?” 云思忙站起身回:“正是!” 贵妃笑道:“说了不必多礼,你们身子不便,坐下起来的,不可景着了。”说着又叫人拿鲜果点心过来。 贵妃徐棣说道:“皇上向来倚重国老。秦瑛秦焕都在朝中效力,如今又加上秦嘉。皇上道你秦家一门良臣,该当另眼看待,多多抚慰才是。上回朝鲜国使臣来朝,秦嘉Ⅱ了大功。皇上爱他盱华出众,于他甚是关切。” “这不是昨日黑龙江将军入京述职结皇上带了几条白鱼。皇上吃着好.便教靴4你们进睐,一来认个门儿,往后多多进来,我也有个说话的人。二来把这鱼带回去,这是上好的补品,给国老跟夫人补补身子。国老身子康健。也能营皇上多效力几年不是!” 云思与缨络听了便要离座拜谢,贵妃令宫女止住道:“免了免了。” 贵妃这一番话有情有理,堂皇正大,却是牵强无比。 缨络坐在凳子上,眼见殿内侍立的十来个宫女个个屏气凝神,行动间亦无半点声响。可殿庆窿寒宰率,总似有什么声音就在左近。 她似不经意地向后偏了偏头, 眼望见东首处另有间屋子,想是寝殿。门口垂着珠帘,里头影彩绰绰似有人在。当下心中雪亮一一知十之八九便是崇徽公王藏身在那里。 贵妃又殷殷问了几句话国者身体息样,家中可有什么难事 问云思是何时的产期,问缨络可还害喜.又笑说了几句自己当年怀着十二皇子的情形一一家常絮语正说着.便有人来回:“太后那里请娘娘过去。” 缨络云思便站起来告辞,贵妃道:“如此咱们改日再说话罢。”随手指了个太监道:“好生送她们出去。” 双花与潇潇在宫门口正等得焦急,忽见轿子抬出,忙跑了过来。 云思靠在座上不说话,缨络便掀帘向两人道:“回去” 到了家径去上房,秦夫人屏退了人鲁急问道:“是什么事?” 云思坐了椅上擂头;“是‘储秀宫’贵妃娘娘召见,却只是说了几句闲话.倒是赏赐了不少东西。” 秦夫人听了道:“此事蹊跷!”!司双环:“老爷跟秦嘉凇回来?”双环回说没有。 秦夫人又问:“宫里礼数太,你们投失了礼罢?” 云思便将方才在“储秀富”中对语与缨络'棚拜肿钟!节俱学说了一遭。秦夫人听了点头道:“还算好,你们没进过宫,又是临时召见,些许差错不至怎样的。”看看二人道:“你们先回去躺着罢!” 等到今日晚间,秦嘉终于回来了。 在上房耽了许久,与老爷夫人并云思说话,到缨络这里时已是深夜。 缨络躺在榻上听见小满惊喜道:“姑爷可来了”,忙起身下床。那厢秦嘉低声问道:“睡下了么?” 缨络忙接口逼:“哪里还睡得着'你快过来}” 素嘉走进卧房,先到床边按住了撄络-“不忙在这刻,你躺着听我慢幔说给僻口道。” 缨络依言躺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秦嘉。 秦嘉今日并来像端午那夜躲闪,直视缨络,道:“我说了你莫要生气着急!” 缨络在枕上点头。 秦嘉道:“公主,是今上的崇微公主……” 缨络心中一凉“公王要你做驸马!” 秦嘉惊道:“你如何得知?” 缨络道:“咋日你投回来,我已问过了梧桐。” 素嘉拉过缨络的手道:“你们今日进宫,我便知道已瞒不了你,却投想到是梧桐早说了。” 缨络道:“圣旨已经下了?” 秦嘉道:“没有。此事并非没有转圜,你别急。” “端午那日,是王爷奉旨j哥我叫去,试探心意。我自然不肯……” 缨络低低道:“这哪里是由着你肯不肯的。裁只疑惑皇后新逝,何以……” 秦嘉道:“正因皇后新逝,柏此事。皇后膝下,就是公主这一个骨血。已张三年前已张罗着凤台选婿,为着皇后生病,公主不忍远离,因此耽误了婚事。” “皇后临终时说:公王早嬲笄志年如依制守孝,又是三年辰光。嘱圣上如有台适人端。不必拘泥礼祛。除此之外,证有一条一一皇后爱惜公主过甚..遗言驸马听其自择。皇上心痛皇后早逝,又视公王如掌珠,自然无不听!” 璎珞道:“三奶奶怎么说?” 秦嘉苦笑.“她仍是个冷漠脾气,天塌下来也不见得多一分表情的。” “就算她不说话她娘家也该有个话说。老爷太太……”璎珞说到此处自己也咽住了一一这件事谁有话说都无济于事.只看秦嘉是怎样的态度了。 牛不喝水,就算强要按头,也多少该给牛一个说法儿。 秦嘉低头看着璎珞.眼神沉痛追悔:“璎珞,你说我当初非得去出那个风头做什么?” 璎珞举手掩住了他口,断然说道:“不能谴么想。秦嘉,这不是你的锴处.你千万不可自责!” 秦嘉缓缓合上双目,只将璎珞的手在脸颊上来回摩挲。 两人谁也不说话。许久,璎珞静静问道;“豪嘉,你后悔么?” 这句话璎珞曾经问过。那是在“梅花别业”之中,缱绻之后.忽有此一问。 彼时间话之人是何等甜蜜,答话之人又是何等欢愉‘ 秦嘉心中忽尔静,牢牢握了璎珞的手。望着她黑漆蒜似矧}笑似嘲非嘲的双眼,却是换划了愁容淡淡一笑,依前答道:“怎会?” 璎珞歪歪头“我也不后悔。” 秦嘉道:“我不会答允的。云思一事已是大噔,怎能一错再错?” 璎珞道:“我只问你,若那公主终宄搏了过来,你是如何待她?” 秦嘉不假思秦道:“《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注1) 璎珞格格一笑.滚向里床:“秦嘉,我原总是埋怨老天不公,无端教我1^落风尘,给人轻贱。如今看来,老天对我已好得很了。” 秦嘉怜惜说道:“璎珞,这样的时候,你还说这样的话!” 璎珞道:“你师父役教过你吗?愈是这样的时候。愈要说这样的话。”她翻身坐起,正色道:“我也引一回《孟子》:富贵不你}淫,贫Ⅲ坏能移,我都信你。只‘威武不能屈’妒句一一即便你威武不屈,旁人能么?即便旁人能,秦嘉,我也不能我可不愿跟你‘孔雀东南飞’,我要今生今世与你做爱侣,不稀罕来生长成棵合欢树” “孙杨妈妈当日教训我们常说,人呐,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怵。人活一世不容易,该当地好好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都是教人作死的.不是什么好话。老天愈是安排你长利污泥里,你愈该好好地开出朵花来给他瞧瞧。” 璎珞伸臂递向秦嘉;“你也说过啊:根是泥中王,心承露下珠!” 秦嘉要说什么,璎珞止住道:“还是你说的做最坏的打算,向最好的路上走!” 秦嘉哑声道;“璎珞.我怎能委屈你倒如此地步?” 璎珞微笑:“你太小瞧我威灵仙了。京城十二家行院三十六红姑娘.我稳坐四年头牌位于不要说一叶哈王,就是来上个三五成群,我一样不放在眼里。” 她仰着头慷醐昂了普,忽回眸向秦嘉嫣然笑。柔柔轼软念了句词:“连理枝头侬与汝,百草千花从渠许!”(注2) 注1:这是《孟子公孙丑》中的一句,孟子在原文中共引了两句话,下一句是,《太甲》日:“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亲们看明白了么?在秦嘉看来,“天作孽”乃是云思,“自作孽”则是崇徽,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41二奶奶 她说得天真无邪、情深一往,奈何秦嘉听了却只觉胸中那口郁气愈发憋得人难忍,他装作起身剪烛,偷偷地、极缓极轻地叹了口气—— 她今日这番话,是真心也好,是宽慰也好,只无论怎样,最后那句诗都用不到自己与璎珞身上—— 公主岂能同云思相比! 紫禁城龙椅上现坐着的虽不是什么昏君暴君,不至逼他一纸休休了正房另娶——但那公主若果真非他秦嘉不嫁…… 若真有那个时候,以帝女之尊与如今的三奶奶并称夫人已是亘古未有之奇谭,更焉有与风尘女子同事一夫的道理!皇家的体面还要不要? 秦嘉手执剪刀望着烛火正发愣,只听璎珞在背后说道:“做什么呢?来替我卸妆!” 秦嘉走至梳妆台前,璎珞已赤了脚盘膝坐在凳上仰脸等他。 秦嘉掩了心思,专心服侍她卸妆。 眼见是摘了几朵珠翠,脱去一套绮罗——十分容貌,又添十分!璎珞笑嘻嘻地伸手给他,秦嘉将她拉起,正要向榻边走,忽听有人轻轻叩门,双花的语声说道:“姑爷姑娘,二奶奶来了!” 秦嘉与璎珞俱是一怔,不知更深夜静,二奶奶是来此有何贵干,当下忙道:“请二嫂进来!” 秦府这位二奶奶、秦瑛之妻余氏,自然也是香门第的出身——原是鸿胪寺卿余大人的长女,同秦焕一般也是庶出。但余家三子,只此一女。在家时是正室夫人亲自抚养长大,与嫡出也不差什么。 秦嘉的大嫂封氏,是通政使司通政使的嫡女,且是过门一年就生了对双胞胎,余氏则至今尚无所出。 因此不论从哪一头说,秦嘉还俗、李云思过门以前,秦府当家的奶奶都该是封氏。 但有一桩,封大奶奶自小娇生惯养惯了,是位不折不扣的千金小姐,一天连门也不大出,坐在屋里看《天雨花》、《再生缘》,喝西湖龙井,嗑苏州采芝斋的香草小瓜子…… 二奶奶余氏精明能干,处事公道,上上下下都得人心。两位妯娌性格迥然,却都与她说得上话。二奶奶对璎珞也颇为关切,璎珞裙上系的一块雕工极好的玉佩,便是端阳那天她郑重赠的。 双花将二奶奶引进卧房东首璎珞惯常起坐的小房,奉上茶来。因二奶奶只带了一个小丫头同来,进门时又将丫头留在了外边。因此双花便立在一边伺候。 等了片刻,璎珞换了衣衫同秦嘉出迎。 一打照面璎珞便是一愣——二奶奶脚旁放着一只精巧的鸟笼,笼里正是当日秦夫人叫放了的那只白鹦鹉。 二奶奶起身笑道:“璎珞,瞧瞧这小东西倒有记性,刚秦嘉才走,它便飞进了花厅,一落便坐在太太肩上,哄都哄不下来……” 璎珞瞅着雪团不舍,踌躇问道:“太太……” 二奶奶道:“放心养着罢,这可是老爷的话。太太也不舍得放走了呢!” 秦嘉坐下道:“怎地老爷知道了?又叫养着?” 二奶奶道:“可不是知道了!你们还不拿好东西出来请我呢!若不是我啊——”她拖长了声音,秦嘉问道:“怎样?” 二奶奶笑眯眯说出一篇话来,只听得秦嘉与璎珞满头是汗、满脸通红。 原来雪团寻着了花厅,落在秦夫人肩上。彼时秦嘉与云思各自回房,秦夫人为着公主的事,又特为叫了二奶奶来商量。 因厅中丫鬟都遣了出去,二奶奶便亲自上前要捉鹦鹉。谁知它跳来飞去不肯就范。厅中气氛原本压抑,给小东西这么一搅,秦甘草脸上亦露出一分笑容。 二奶奶连捉几次都捉不着,正要叫人来帮忙,那鹦鹉忽然拍拍翅膀飞起,绕着花厅飞了一圈,不偏不倚落在秦甘草面前的茶杯把上,转转眼珠瞧瞧秦甘草,莺啼燕啭,娇声叫道:“哥哥呀……” 秦甘草愣了片刻便即大怒,追问鹦鹉是何人所养。秦夫人一时也编不出瞎话来,二奶奶急中生智,推说是震哥儿与霖哥儿养的。 秦甘草半信半疑,依据怒道:“这话是谁教的?” 二奶奶极是机灵,挥走了鹦鹉,另取茶杯给老爷倒了一杯茶,不慌不忙笑道:“老爷,他们小哥俩成日疯玩,见人就学说话——这必是丫头们玩闹,给他们听了去,当成个新花样儿教鹦鹉说。前儿个还听我的丫头说:鹦鹉碰翻了大嫂的头油,还直叫:‘发水啦,发水啦……’语声儿跟大嫂房里的慧珠一模似样儿……”说着又笑。 秦甘草听了这才息怒,叫人将鹦鹉捉起,还说了句“孩子爱玩,叫好生养着罢。” 二奶奶说完,只看着璎珞同秦嘉乐。 璎珞急得结结巴巴道:“这不是……不是我教的……” 秦嘉也道:“二嫂子,这鸟是国史馆一位同僚送我的,原就会说不少话。” 璎珞红着脸讪讪附和:“就是就是,什么花好月圆、福如东海什么的,都会说,原就会说!” 二奶奶摆手道:“行了,没的跟我这里辩白。” 珊瑚送上来一盘松仁百果蜜糕,新蒸出来的又香又甜冒着热气——因着缨络有孕晚间常觉肚饿,因此小厨房近来夜里必备点心。 二奶奶看了一眼道:“好东西。”却摇头示意不要。喝了口茶正色道:“送鹦鹉只是顺便,我来是为了那公主的事。太太已跟我说了。才秦嘉你跟云思在,老爷有话不好说……” 缨络听了要回避,二奶奶拉住了道:“你听了无妨,只别说出去就是。”双花却向二奶奶施了一礼,悄悄退下。 秦嘉问道:“什么话?” 二奶奶从来是个爱笑爱说话的,此刻却也叹了口气:“云思的父亲……私下里跟皇上说,若公主进府,自然是正房……云思……” 秦嘉追问:“云思怎样?” 二奶奶摇摇头道:“不知李大人是怎样想的,说公主尊贵,云思若果真能有那个福气与公主共事一夫,做姨娘也是欢喜不尽的……” 缨络缓缓吸了一口冷气。 二奶奶是小辈,这话说得委婉。然则意思却是明白的。 李大人趋炎附势,巴结公主皇帝——这事目下只是五王爷私底下透露给秦嘉的,不知他是从哪里听到了风声——连秦嘉都不肯点头,他竟然就先拍胸脯打包票替公主铺路了! 缨络与秦嘉对视一眼:难怪老爷太太不肯当着云思的面儿说——若是云思知道亲生爹爹做出这样的事情,当场撞桌角寻死也不能算想不开了! 屋里三人正说话,忽听外头隐隐有人哭喊,似乎是孩子的声音。双花赶忙出去察看。二奶奶道:“这么晚了,这又是怎么了?” 缨络走到门口道:“去个人看看。” 一旁早有人来回:“是三姑奶奶家的小,老爷叫人连夜送他回去呢。” 小是秦雨的儿子,今年十岁,这几日一直在府里住着,跟震哥儿和霖哥儿一处玩。 回话的是小满,她走进来说道: “老爷发了脾气——听说咱们家两个小少爷,连同表少爷一起,把管花园子的大五叔打得吐了血!” 二奶奶与秦嘉、缨络三人面面相觑。 二奶奶失声道:“哪有此事?大五是些微会些工夫的,会给三个孩子打得吐血?又是为什么打他?” 小满道:“三位小爷只当他是贼!” 原来这三个孩子自从跟了秦嘉练武,便生出许多豪迈心思来。成日家抱怨天抱怨地,只恨未能生在乱世,好得遇明主、风云际会做出一篇事业来;又常恨不能生在贫寒小户给人欺压,以便一怒之下去占山为王落草为寇,杀富济贫替天行道…… 这一是生不逢时,二是出身堪嗟,因此上逼得他三个日日想入非非,听见隔墙有人咳嗽一声,都巴不得是个在逃的钦犯,好能冲上去一展身手,也算聊胜于无,稍稍得酬他凌云壮志! 今晚三人又约好深夜偷溜出来——小先出来,在霖哥儿震哥儿窗下投石为号,待两人越窗而出,小哥三个便绕着院墙“巡视”,只盼天可怜见,能遭遇个把江洋大盗,实在不济就擒个小偷也是好的…… 也是大五今夜合该遭灾,晚间喝了几盅酒。二更天时,他哼着小调儿远远地从墙根下走来,小一眼瞅见,“横刀立马”先问了句:“来者何人?” 大五酒劲儿上头,就未曾听出声音,笑骂了一句:“哪个猢狲在这里扯淡……” 这一声不要紧,三人冲将上来,先一个扫堂腿绊倒了,跟着没头没脑便是一顿打…… 直打了顿饭时刻,好容易打完了还不住逼问:服不服?服不服?今番识得“燕山三雄”否? 待到最后弄清楚打错了人,大五已然口吐献血说不出话来。 小满说完,缨络与二奶奶都诧异至极:“都是十来岁的孩子,就算平日吃得好力气大,又怎能将一个大人打到如此田地?” 秦嘉在旁苦着脸道:“二嫂,我教他们功夫,谁料他们用来打人?”转头忙问小满:“大五现怎样了? 小满道:“夫人已命大夫去看了,听说不是十分要紧,只是鼻青脸肿,得歇一阵子了。表少爷给送了回去,霖哥儿两个也给训得一声儿不敢出。” 二奶奶道:“家里正乱七八糟不知怎样才好——我得叫人去知会秦雨,老爷气性不好,万万不能来寻事!” 她说着站起身道:“我该走了。你们早些安置吧。” 缨络忙叫:“双花送二奶奶回去。” 二奶奶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句:“公主是娇惯性子,要什么有什么惯了的。你们别也太闹心了,兴许过几日她想明白了,又不肯跟着三弟了呢!” 二奶奶走了,缨络一边拿手掰着蜜糕吃,一边说:“这样的爹,还不如没有。” 秦嘉知她是说云思,在一旁看她吃东西看了一阵子,突兀说道:“我该私下里见公主一回。” 缨络咽下一口蜜糕,断然道:“不行。” “为何?”秦嘉问道。 缨络道:“你见了她说什么呢?说得轻了,她道你多情;说得重了,她道你专情。‘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会子正是怎样都好的时候。这么说,你便是‘醉打金枝’,她也定道你气概无比!” 秦嘉给她说得哭笑不得,想了半天说道:“我再想想罢。” 云思父亲向皇上“陈情”一事,秦府千方百计瞒着云思,却到头还是于事无补。 次日一大早,李府就来了人,要接云思回去。 二奶奶并秦夫人想出许多理由来搪塞,来人嘴上气有礼,却只是咬死了——“太太想念姑娘”! 两边正在僵持,秦嘉走进来说道: “岳母要接云思回去?真是不巧,她昨夜失眠,天亮时才勉强睡着,我已跟丫头们说了,天大的事不许进去打搅。她有孕在身,累坏了不是玩的。” 说罢扭头向李府差人道:“烦请回去待我禀告岳母,明儿个或是后儿个,我同姑娘一道回去看她老人家。” 42相见 这个理由搬出来,差人再无话可说,只得怏怏离去。 秦夫人叹口气道:“这叫什么事?” 二奶奶也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往后可怎么好?”秦嘉看看母亲又看看嫂子,心中暗道:“躲是躲不过去的,此事终归得‘釜底抽薪’!” 秦嘉昨夜想了半宿:古人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眼下这桩事因着事关公主,似乎怎样的招架都不容施展,只剩了听天由命、束手就擒的份儿! 唯一或许还有点用处的,便只有昨晚说的——与公主见上一面,好话好说,好言相劝。 至于璎珞所担忧的:“这会子正是怎样都好的时候”,自然有她的道理。但如不如此,岂非默许? 秦嘉此刻已下了决心,当即便命人将梧桐找了来,预备去五王爷府上。五王妃与公主往来甚密,这桩事又是“储秀宫”瑜贵妃授意五王爷透露给他的,若想见公主,可请王妃安排。 秦嘉严厉叮嘱梧桐:此去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回家再不许乱说。 原以为总得等上几天,却不料当日午后秦嘉便见着了崇徽公主。 王妃屏退了一众伺候的人,派了个老成的丫头来引秦嘉去女儿城阳郡主的闺房。 侯门深似海,丫头曲曲折折前头带路,待走到了地方,一言不发,伸臂示意秦嘉自己进去,随后躬身一礼退下。 秦嘉从未到过少女深闺,更别说王爷郡主的房间。他心中坦荡,虽香气袭人珠围翠绕,亦不觉有何不妥。 挑起珠帘从容举步,抬起头来便见一名娉婷少女立在眼前:却是春衫素朴,只鬓间插着几朵洁白的茉莉花;脸上脂粉不施,一双眼睛不慌不忙,却又乍惊乍喜地迎着来人…… 秦嘉立即跪倒,行过了大礼。 室内并无旁人,公主微微伸手道:“请起来不必多礼了。” 秦嘉站起身来。公主向后退了一步,认真看了他一眼,低头道:“秦学士,你要见我,有何话说?” 秦嘉是打好了腹稿来的,当下说道:“公主殿下,微臣此番前来……” 不料刚说了半句却又给公主挡回。 崇徽公主摆了摆手,走至案前,倒了一杯茶水,竟亲自给秦嘉送了过来。 秦嘉又欲跪下,公主伸手搀住:“不是已说了,不教你多礼的!” 公主单手端着茶碗,秦嘉无法,只得低头接过。公主道:“你为何不肯抬头看我一眼?” 秦嘉并不违拗,依言举目。此番距离甚近,几乎看清了公主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出的、小扇子一般的阴影。 “看清了吗?”公主问道。 秦嘉有些困惑,低头答道:“看清了。” “我是何人?” “您是公主,圣上驾前崇徽公主!” 忽听身旁有人朗朗说话:“久闻秦学士聪明绝顶、过目不忘,今日果然见识了!” 秦嘉一惊,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室内竟多了一人。 “还不快拜见公主殿下!” 耳旁有人斥道,正是与自己说话之人。 这人竟不是公主! 秦嘉有些不知所措,慢慢转向另一边,又复跪倒。 公主一哂,走过来道:“你见人就拜,逢人必拜,这是什么喜好?” 秦嘉忙道:“请公主恕微臣失礼。” 公主道:“你看也不看我一眼,兴许今番又错了呢?” 秦嘉抬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眼前人身着素色宫装,鹅蛋脸上双眉入鬓,看去颇有几分威严。秦嘉唯恐又被人欺,竭力回忆那日朝堂之上公主的样貌,无奈却是想破头也想不起来。 他生来聪慧,读确是过目不忘。但也只是读记得住——另有个毛病叫做两不记:不记人,不记路! 初进香积寺时,一百位多位师兄师弟,日日一处吃饭休息,他足足过了半年才一一记住。 平日走在路上,常有迎面来人问候,只觉此人眼熟却再想不起是谁的事来。 至于迷路的事更是在所多有。 算来这些年,能叫他见过一面便牢牢记住的,也只有璎珞一人。 那日在朝堂上本就不曾细看,更兼又过了这许多天,他哪里还知道公主方脸圆脸、眼大眼小? “公主恕罪,今番认得出了。” 他硬着头皮瞎说,宫装女子忍俊不禁,走过来将他一推,手指他身后道:“公主在那里!” 秦嘉茫茫然转过身来,果见又有一名青衫女子亭亭立在当地。 他眼前一亮——虽是记不清爽,但毕竟见过一面。如今重见,两相印证,算是辨得分明:这一位才确确实实是崇徽公主! 秦嘉自进门来便给人捉弄,到此刻可算意气销尽,当下重新见礼。心下暗暗发愁:“这公主如此促狭,可见绝不是个好说话的……” 秦嘉个性原本谦和,又做了多年僧人,于世间万事,除“情”之一字上看得重了些,其余皆不是十分介怀。 云思李代桃僵进了门,璎珞避妾位,于他虽属憾事,但也并不过于执着。于云思颇有愧疚,但如今亦能坦然待之。 如今公主看中了他,不顾他妻妾俱全有意相托,他也只是忧心璎珞和云思的处境——若换做了别人,逢着如此霸道无理的行径,安心咒那生事之人不得好死也是有的。 但秦嘉全无此心,他看崇徽公主,只如看一个任性惯了的小女孩儿。这个小女孩儿麻烦多多,他愿敬而远之,却并不是鄙夷厌烦于她。若小女孩儿玩耍时跌倒了,他仍要急急扶她起来。 世间女子除璎珞外,秦嘉能怜之能惜之,唯独不能爱。 而即便结识璎珞之前,他亦非视女色如无物。他视天下女子——当初苏俏儿有句话说得对极:“他看我那个眼神啊,其实是这么回事。就跟春天里看见了一树桃花开得好,所以惊喜感叹一回,是一样的。并没觉得我是个人,还是个女人!” 绝语大师在世时曾说:秦嘉有佛心、无执念,假以时日,就修成一代高僧,也不是没有可能。 公主见秦嘉茫然,一笑转头道:“还不给学士搬个凳子来。” 秦嘉忙道:“微臣站着说话就好。” 一旁丫头已搬了张小几放在当地,公主站着,秦嘉自然不敢坐。公主见状走到城阳郡主雕着兰花的圆桌旁坐下,秦嘉这才立起身形坐在几上。 “你要见我,有什么话说呢?” 这有个名堂,原唤做“明知故问” 秦嘉恭恭敬敬答道:“公主在上,微臣有一言禀告:“微臣感怀公主错爱,但万不敢误了公主终身!” 这也有个名堂,唤作“开门见山” 两旁的丫头已然退至帘后,听候吩咐。 这都是训练有素的心腹宫女,主子有私密话要说,她们不须回避,却也绝不做出有意倾听的样子—— 虽是随时可供差遣,手上却都有活计做着。一个垂目绣花,一个拿了鞋样在那里细心描画。 公主向两个丫头各看了一眼,又瞧了瞧秦嘉,眉间含了一丝郁郁。 当今圣上膝下共有十位公主,崇徽公主乃皇后亲生,位份最尊,圣眷最隆。除此之外,又另有一最:容貌最美! 她虽深处宫闱不见陌生男子,但许多堂兄弟时常进宫,平日里倾慕的眼神见得多了。 因是公主在今日之前,绝想不到天下竟有这般男子——见过她倾世容貌而丝毫不见惊艳,以至再见时竟然认不出来! 公主令心腹宫女先出来相见,并不为捉弄秦嘉。 她曾听五王妃提起过:秦嘉不擅识人,许多人见过了五六回还时常错认。因此心血来潮,想到如此这般布置一番。 届时秦嘉一眼看穿,不肯跪拜,便可由丫头在旁问上一句:“人言要秦学士记住一人,须得给他见过五次以上。为何今日竟破了例?” 这叫做先声夺人,一句话问得他支支吾吾难以回答,便是占了先机,减掉他三分气焰。 公主算得甚好,只不料人算不如天算,秦嘉竟当真错认了! 两个丫头见不对头,索性见机行事,将错就错将他嘲讽了几句,要教他只道公主有意戏弄,也总好过了看穿真意。 陷阱掘得好好的,奈何人不肯跳。 此刻又开门见山,张口便是一句“不敢误了公主终身”,更是说得公主心中五味杂陈辨不出滋味。 眼前此人行事,的的是生平所未见。 自己对他的心意,只是旁人转达,并未当面说过。 若是换做了旁人,绝不会痛快至此。定是盘马弯弓、试探迂回——必要迫得人当面说出意思才肯往下商量。 不然的话,如秦嘉这般直率,倘若给公主反问上一句:“哪个有终身要你来误”——无论真心假意,只这话说出便是难堪! 可如今秦嘉与众不同,坦诚以待,公主望着他清秀的面庞,那句反驳的话却迟迟吐不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还有一更,不过会很晚。 亲们,如果这一章你看得不爽,请郑重提醒自己:秦嘉是个和尚,还是个挺优秀的和尚。 他还了俗也还是和尚,除了可以合理合法地滚床单了,其他的,想法心态理念乃至世界观,都不太可能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或者,这么说,如果他跟其他的言情男主一样,面对女主之外的追求者不肯稍假辞色,你们又何必点开一篇主角是和尚的文呢? 真的不觉得吗——秦嘉对云思,对公主的态度,正是他用情专一的证据:惟其不爱,是以不避。 当然有更多的男子表现不爱的方式是把头抬得高高的对人爱答不理,甚至不惜雨水倒灌鼻腔。但我真心觉得,水仙不开花——这叫装蒜! 中国的男人,顶顶需要学习的东西中,风度要排在前头。 回过头来说秦嘉。 真正的和尚,是不介意背美女过河的。 那些不敢背不屑背的,心里没有鬼,也有魔。 只是,如果美女因为被和尚背了一回而爱上和尚,那真不是和尚的错。 就像我亲爱的们,咱能因为自己生得闭月羞花就对世间男子冷言冷语吗? 如果你因为我天生丽质又知识礼而爱上我,那同样不是我的错。 望天:我不知道我说明白了没有。 43流波髻 唐李义山无题诗有云:溧阳公主年十四,清明暖后同墙看。 公主出降,历朝历代都略早于民间女子。崇徽公主十七岁而仍待字闺中,算得十分少见。 她自幼深得父皇母后宠爱,长到今日从不知“不顺心”三字是怎样的滋味。 此刻听了秦嘉说话,她浑忘却了羞怒,倒是有些茫然。只觉胸中情绪十分陌生,却又似曾相识。 她皱起眉头,慢慢回忆,终是想起来:大约是十一二岁的时候,一日中秋佳节,父皇赐宴,她在席中看见姐姐沁阳公主所梳发髻甚是别致,为人称赞。当下心中不快,宴后便缠着母亲,定要将姐姐的梳头嬷嬷讨过来自己使。 母亲自然不肯。但她日日软磨硬泡,不久这事便为沁阳的生母徐妃所知。徐妃禀过皇后,说刘嬷嬷感染了风寒,待好起来便送来自己宫中。 谁知就有那么巧,刘嬷嬷一病不起,竟尔去世。她私下里琢磨出的“流波髻”也从此没了人会梳。 秦嘉这一声“不敢”,叫她想起了刘嬷嬷。 刘嬷嬷死去了——天意不教你梳一回那别致美丽的发髻,任你贵为公主、最受宠爱,又怎么样呢? 秦嘉不愿为驸马,即便你委曲求全,不在乎他已有妻室,他仍旧不愿。 即便你能求来一道圣旨将他千刀万剐、满门抄斩——或许他怕了,答允下来,可心里只怕还是不愿。 你能怎么样呢? 所谓“无能为力”,便是这般了吧! “秦学士,你不怕么?” 崇徽忽然开口。 口气甚凉,却并不是威胁,多半乃是好奇。 秦嘉平静说道:“不怕!” 崇徽道:“嗯,不怕!” 她目视秦嘉,只觉他与此前所见截然不同。 朝堂之上的秦嘉,空纸读祭文:镇定自若,风采照人,英挺立于百官环跪之中,如旭日初升,光芒万丈。 今日的秦嘉,直如中庭月出,清冷孤傲。风骨凛然,却又温润如玉! 崇徽轻轻咳嗽一声,两个丫头即刻看过来,见她摆手,不言声各自施了一礼退出房门。 崇徽又踌躇了一阵子,终是问出:“你那夫人、如夫人,我都已见过了,我……” 秦嘉会意,当即说道:“贱内蒲柳之质,焉能与公主殿下相比,但公主明鉴:世间‘情缘’一事,并非都有道理可讲的。” 他语气极是坦然,不卑不亢。既替人留足了颜面,出语又绝非空泛的安慰。崇徽与他对话几句,自如了许多。只想听他往下说,便跟着问道:“那……又是为何没有道理可讲呢?” 秦嘉想一想,指着公主面前圆桌问道:“公主可喜爱兰花么?” 崇徽皱眉道:“我不爱兰花,我爱琼花!” 秦嘉道:“可是就有人不爱琼花,偏爱兰花。这间屋子的主人想来便是喜爱兰花的。” 崇徽抚摸桌上纹饰,半响轻声道:“有理!嗯,是这个理。” 她与秦嘉对话几句,自如了许多。停一停,腼腆说道:“你……讲一讲你的‘情缘’,给我听,可好?” 语气听来竟有几分兴致勃勃。 这一问正中秦嘉下怀,他当即答道:“公主不嫌无趣,微臣便说来给您解解闷儿。”秦嘉说着一笑:“说出来,也算是个故事。委实能解闷儿的。” 崇徽将桌上放着、先时丫头替秦嘉倒的茶向他这边推一推,微笑道:“长么?说得口渴了,便润一润!” 秦嘉点点头,遂将他怎样认识缨络、秦夫人怎样定计、坟前如何哭诉;宁家庄怎样火刑、怎样生死一线间天降大雨;他怎样还俗、云思怎样入府,缨络以是做了姨娘……历历往事跌宕说来—— 只听得崇徽大眼睛一眨不眨,时而唏嘘,时而感喟,听到火刑时失声惊呼,平安无事后又长吁出气…… 这一篇话直说了一个多时辰,崇徽听罢久久不能回神。末了痴痴说道:“苏姑娘很招人喜欢呢……李氏夫人好生可怜!” 她这句话一出口,秦嘉登时松了一口气。 崇徽瞧得清楚,“哼”了一声道:“你想说,你若做了驸马,四个人一道可怜,是不是?” 秦嘉道:“正是!” 从五王府出来,秦嘉顿觉一身轻松。梧桐跟在他后头不断追问:“爷,怎么样?怎么样?” 秦嘉笑眯眯问:“你知道张果老罢?” 梧桐道:“张果老,倒骑毛驴那个嘛,知道啊。”说着扯起嗓子唱道:“赵州桥,鲁班修,玉石栏杆儿圣人留。张果老骑驴桥上走,柴王爷推车就轧了一道沟……那个呀呼嘿呀!” 秦嘉给他逗得哈哈大笑:“对对对,就是这个张果老。” 梧桐问道:“张果老下凡来给爷撑腰,叫您不必娶公主了?” 秦嘉笑道:“胡说八道。我跟你说啊,唐玄宗当年想把妹子玉真公主嫁给张果老,张果老说了句大大有理的话,然后就逃得无影无踪了。” 梧桐瞪着眼睛问道:“什么话?” 秦嘉摇头晃脑道:“‘娶妇得公主,平地生官府’。意思就是说娶了个公主,就好比平地生出座官府来管着自己。这种傻事,爷会做?” 梧桐嘿嘿傻乐:“爷,你是如何跟公主说的?” 秦嘉道:“我就说,公主怕打不怕?你若进门,我就一天三顿打,一顿打三天,哈哈!” 梧桐撇嘴做了个鬼脸。 回了府中,秦嘉兴高采烈四处报喜——拆了官府了:先告知了母亲,又告诉二奶奶,又告诉了云思,最后回房向缨络愁眉苦脸道:“你我夫妻,怕是要缘尽于此了。” 缨络唬了一跳,一看他眼角眉梢喜气洋洋藏也藏不住,娇嗔地在他胸前拍了一掌道:“快说说,什么好事?” 秦嘉失望道:“你好生没趣儿,连当也不会上!” 缨络只是催促,秦嘉便徐徐将方才在王爷府见到崇徽公主一事学说了。 缨络听罢大喜:“一场虚惊!可吓死我了呢!” 秦嘉笑道:“百草千花凭他去,这不是你说的,为何又吓死了?” 缨络不理他,说道:“这几日怄得我肚子疼,快来替我捂捂!” 秦嘉忙道:“莫不是动了胎气?”一叠声儿便要叫人请大夫。缨络忙止住道:“你好生没趣儿,笑话也不会听……” 秦嘉将双手举到口边呵热了说道:“这个如何开得玩笑,往后切不可再说了!” 至此人人都道公主风波已然平息。连五王爷见到秦嘉时都笑说:“我这个妹子,平日最是执拗,她想要做什么,从来没有个半途而废的。秦嘉你果然厉害!” 不想一月后,两道圣旨同时颁下: 第一道:册封翰林院学士秦嘉妻李氏为同安郡主,令康亲王收为义女;妾苏氏为长乐郡主,令安亲王收为义女。二人俱列入皇家宗牒! 第二道:令礼部择吉日,将崇徽公主下嫁秦嘉! 圣旨一下,再无转圜。 秦嘉连发愣的工夫都没有,即刻便须跟着父亲、随传旨太监一道入宫谢恩! 秦甘草亦是一头雾水,只严厉告诫秦嘉:“你心里再怎样不情愿也罢,记着,此去是谢恩,不是质问!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更不要说现是皇帝要你做女婿!” 说了几句还不放心,又连连嘱咐:“倘若心里头转不过来,回家去要怎样闹都由着你,可不许驾前失仪!” 至养心殿见了圣上,圣上十分和颜悦色,话却只有一句:“朕的这个女儿,自小就娇惯,国老,来日她到了你府上,这日子长了小夫妻有个拌嘴吵架的时候,可别瞧着她是朕生的,就委屈了秦嘉啊!行了,朕还要见人,你们去见人,你们去见见瑜贵妃罢!” 44 番外1 梅花(上)[VIP] 其实,这个故事之所以后来玄幻了,都是因为牧童挑水的捅裂了一条缝。 璎珞在奈何桥上等了秦嘉一年。 每日无数新鬼飘飘荡荡、行色匆匆从她眼前经过,只一只小百灵鸟曾在她肩上稍作停留,抱怨一句:“孟婆汤实在难喝!”便又展翅前飞了。 守桥的夜游神早与她相熟——七月十五这日,阴风送爽、鬼门大开,夜游神兴高采烈来与她报信:今日死者甚重,秦嘉亦在其中。 璎珞闻言又惊又喜:“真的?” 问罢愣了一愣,暗骂自己做鬼做得久了全无心肝——秦嘉死了!惊便罢了,喜从何来? 一双儿女才没了娘,转眼又没了爹,不知正怎样伤心流泪——她皱皱眉头,哽咽几声,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茫然片刻,没奈何苦笑一声:世传庄周死了老婆,鼓盆而歌,原来天下原有是理! 她理了理心绪,举手又想去理头发,却理到一半就扯疼了头皮——她猛然忆起一事,忙跟夜游神讨镜子来照。 不照则已,一照倒抽一口凉气——首如飞蓬,果然状如女鬼! 璎珞跺脚大急,夜游神安慰道:“我表姐就在阎王许妃处当差,阎罗殿离此不远,你等着,我去借个梳头匣子来给你用。” 璎珞忽以手掩面背过身去,声音发颤:“他……他……来了!” 夜游神忙回头看时,果见一清癯老者扶着栏杆缓步行来——天质自然,丰姿隽爽,虽须发皆白,一双眼睛却依旧清澈到底,半点也不似古稀之人所有。 夜游神瞪大了眼睛瞧着:老者一步一步从璎珞身旁经过,却看也没看她一眼。 夜游神拍拍璎珞肩头,璎珞放下双手,怔怔地看着秦嘉的背影:夜游神道:“你四百天不梳头洗脸了,他认不出来也是有的。” 璎珞摇头道:“我便是化成灰,他也该认得!难道……” 一句话未完,便见日滞神赶来接兄弟的班,便向这厢走便朝着璎珞喊:“苏婆婆,崔判官叫你速去投胎秦嘉喝了孟婆扬了” 见璎珞直眉瞪眼啾着自日说不出话来,日滞神赶忙将事情解释了番:原来孟婆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近来做事常着三不着两。她原已上表奏请告老还乡,秦广王亦点了头。奈何急切之间寻不到续任之人,只好权且马虎锟着。 适才秦嘉魂魄来归,见她便摇手道不喝她的扬,孟婆见状说道:“不喝扬,那便喝口茶润润嗓子,歇歇再走罢。” 秦嘉赶路正口褐,不假思索接过来饮而尽 他哪想到孟婆糊里糊涂依日将孟婆扬谴了给他。 一碗忘川水下肚,前世纷纷皆成泡影,秦嘉转眼间已将璎珞忘得干干挣挣。 当初璎珞新死之时,目将金箔库、银箔库赠与阴律司崔钰判官,贿赂得他允自日暂不投胎,在奈何桥上等待秦嘉。 原来璎珞在世时不知父母为谁,死后得知自日原是河南开封相氏老两口的独女,两岁时困元宵节看花灯与家人失散,其后辗转给人牙子卖至在归家院。 相氏夫妻在世时虽贫贱窘迫,然向善乐道,常斋僧市施,买些金银纸锭,记库焚烧。摅此阳世间是条好善的穷汉,阴世里却是个耙玉堆金的长者 老两口早已转世为人,此处耙下的几库金银便尽属璎珞所有。 事到如今,璎珞全不及追究孟婆之过,拉起夜滞神的袖子便向阴律司奔去。 崔钰正在那里看着小鬼将名死活不肯走竹桥的魂魄砸逼上桥去,看见璎珞来了忙脸歉意过来道:“秦嘉阳寿未尽,不知为何早竞死了半年。我才拉肚子去了趟茅肩,回来时他日给小鬼引上石桥转世了” 璎珞急道:“他转世去了哪里’你快引我跟去投胎。” 崔钰愁眉苦脸道:“依你的命数,此刻投胎,难以为人若错过了这个时辰,再要与他相逢,不知要……” 璎珞口打断道:“秦嘉下世是什么人?” 崔钰道:“只是个口舍郎罢了,日日耕口放羊。” 璎珞咬牙道:“那我便投胎做只小羊便了。” 崔钰道:“小羊也做不得你若此刻轮目,只是个草木命”他掐着指头苦着脸又道:“还须快些,再耽搁些时候,你们便要永世错过不可再见了” 夜滞神也催促道:“快想快想依着我说,便做棵松树罢,活得长些” 璎珞断然道:“草木命便草木命,松树。我……我做林璎珞松,或璎珞柏,都使得的。” 崔钰道:“你要做松做柏我都做得王,怛却未必定然是缨络松、璎珞柏,这要看轮目时 璎珞哪里戢听他详加解释,手挥道:“那做林桃树罢” 崔钰依日摇头,嗡嗡照道:“天上桃花仙子得罪了王母娘娘,娘娘罚她去‘幽仙殿’思过,此后三劫,可惜人间难见桃花了。” 璎珞急得几乎要哭出来:“那……那你随便将我……”说到这里猛然顿住:“梅花,梅花可使得?” 崔钰面上喜:“梅花使得” 他眼见时辰已到,片刻迟疑不得,当下将手中勾魂笔挥,旁早过来两个小鬼,左右边 一个架住了璎珞两臂,两人同用力便将她向木桥上推去。 璎珞魂魄渺渺远去,夜滞神看了半响,忽失声惊呼:“崔大人,秦嘉是往河南投胎不是?” 崔钰道:“是啊。” 夜滞神愣了愣,叹了口气:“崔大人此去河南,春大早苏婆婆这林梅花,我看是连芽都发不出来喽” 崔钰括括胡须道:“死生有命这世里有缘无缘,只看他们的造化了。” 老犹作态经霜柳,静有余妍照水梅 璎珞前世常住“梅花别业”,见惯了梅花临水,临水照花 却可怜这世枉生成林梅花名唤“照水”,却是生在乡间阡陌上与牛羊为伍,举目数里连个大些的水洼儿也不见。 河南今春果然大早,若不是小牧童挑水的桶裂了条小缝儿,每日担水路过时洒落那几点甘霖,璎珞只怕真要如夜滞神所说连芽也发不出来。 小牧童非怛救了璎珞,自井边到他家院落,无数小草野花都托他的福得脱大难。璎珞身旁长着颗瘦弱的七里香,攒了数月之力,这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能钻出地面,恰见牧童担着水走过,遂竭力伸展芽片,又大声呼唤璎珞:“小梅,快出来看,恩人来了” 几滴清水润人土中,璎珞拨开春泥,轻轻舒展身躯。芽片微微晃,滴晶莹的水珠映着青天自云落了下来。 牧童人小桶大,摇摇晃晃地远去。璎珞瞧了他背影眼,骄傲无比向七里香道:“小七,是我秦郎救你,你怎样谢我?” 七里香不屑道:“还秦郎’我看如今该叫牛郎”他恨恨盯眼秦嘉,说道:“鱼配鱼、虾配虾,乌龟配王八你既是棵树,就该配桂花这般逆天行事,何苦来?” 璎珞道:“你匿什么我就配桂花,也绝不配你” 小七仰头望天,怅然道:“不知我前世里,是个什么东西” 世上凡事,有利就有弊。 做花有做花的好处:不用打扮也花枝招展,亦有做花的坏处: 步儿也挪不了,只好在口垣上日日盼着牧童担水来。 待大早过去,璎珞已亭亭玉互长到尺有余。微风拂过,娇颤颤可怜生,虽未开花,已是妩媚摇魂。自家只觉若是前世里,秦嘉看眼便要昏死过去。可如今牧童竞全不在意 璎珞日日失望,心底便将孟婆骂了遍又骂第二遍。 这日牧童依日担水,璎珞伸长了脖子,眼已已瞧着他快要走到眼前,忽听有人叫喊:“秦嘉,快来捉鸟儿……” 璎珞正诧异原来他这世仍叫做秦嘉,秦嘉已兴高采烈将桶放,撒腿就跑。 才跑两步,秦嘉高声道:“等我等”喊罢回头,竞笔直朝着璎珞走来 璎珞连喘气儿都快忘了,惶惶地瞧着他越走越近,袍角几乎拂到了梅枝 连七里香都忘了聒噪,定定看着。 秦嘉将袍子撩,嘿嘿笑。 璎珞还提反应过来,他日掏出小鸡鸡来,剌拉拉泡屎目着热气儿将璎珞劈头盖脸浇了个痛怪 璎珞生性爱洁,前世里,衣上沾了面半点污秽都要互刻换下 这世为草木行动不便,虽不得不随和些,有鸟粪之类落在左近,也只好忍耐,怛自落地生根,发芽抽枝到如今,也从未受过如此礼遇。 秦嘉已走出好远,她仍闭目屏自,全然不敢吸气。只恨不能自日将自日连根撼起,在那水桶中涮上涮。 七里香早已笑得花枝乱颤,断断续续道:“哈哈……哈哈……不……不妨……那是……童子屎,包你从今以后,百病……不生,明日还要长得更壮实些……啊哈哈哈哈” 璎珞无意跟他斗嘴,捶胸顿足道:“快营我想想办法啊” 七里香趁着阵风来,抖了抖翠生生的叶子,说道:“哪有什么办法可想,你只好等着下雨 璎珞有些恍惚道:“下雨?” 七里香望了望日落处,宽慰道:…老云接驾,不是阴就是下’ 放心口,明日准有雨。”这是、雨的农谚,是咋日两老农扛着锄头经过,随口说话给他记了下来。 璎珞看了看天,果然乌云接日,她拖着哭腔道:“就是下雨,也还要等晚,这晚,这晚我日……” 七里香忽发奇想:“小梅,你会哭么?” “哭?” “对啊,哭”七里香的得意至极:“你知有句话叫‘以泪洗面’罢’你如今便‘以泪洗澡’……” 璎珞想了想,踌躇道:“洗……洗得干挣么?”说着抽了抽鼻子,作势欲哭。 七里香眼不眨瞧着她,却见她肩膀耸耸地,抽抽搭搭半日,末了滴眼泪未掉,反扑哧声笑了:“我哭……哭不出来” 七里香哼了声:“若换个人,只怕缸眼泪也已有了……” 璎珞不理他,微咳声又哭。却见秦嘉手里举着只鸟儿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个同龄的小男孩儿。 秦嘉指着水桶气喘吁吁道:“许飞……替我担着水,咱们回家去。” 许飞过来才要挑起水桶,忽然“咦”了声,手指璎珞道:“这是什么树?” 秦嘉不耐烦道:“管她什么树,快些进回去罢,看飞走了” 许飞不肯举步,伸手去触梢头的蜥芽,手到中谴却给秦嘉挡回:“别动” 许飞不悦道:“动下怎么啦’又不是你家的” 秦嘉嘿嘿笑道:“我方才在这树上撒了泡屎。” 许飞“哦”了声,跟着晃了晃大脑袋说道:“嘻嘻,我也想撒” 此言出,璎珞几欲晕去。 许飞说着便要掀起小袍子。璎珞回视秦嘉,方才怎样挤都挤不出的眼泪此刻也不知是怎么了,小溪般静静流淌下来。 秦嘉忽地打了个寒颤,愣了片刻,向许飞道:“你去那边儿撒去” 许飞道:“这里挺好啊” 秦嘉眼睛瞪:“边儿去” 许飞诧异地看秦嘉:“你抽什么疯?” 秦嘉把拉住许飞的胳膊,将他扯到了边:“来来来,这里好,这棵树比那棵好” 七里香魂飞魄散大叫璎珞:“你快叫他走” 璎珞这里惊魂未定,便听许飞悻悻然道:“你做什么嘛,我不想撒啦回家” 他在秦嘉肩上推:“自日挑水” 秦嘉道:“我拿着鸟儿呢。” 许飞道:“鸟儿给我” 秦嘉撒赖道:“我挑不动了” 许飞道:“往日挑得动,怎么偏今日就挑不动?我告诉二舅母去,说你躲懒不干活。” 秦嘉将头扬道:“往日挑得动,偏今日就是挑不动。你挑” 许飞怒道:“你家的水,做什么要我挑?” 秦嘉在他腿上踹了一脚,笑道:“好,咱两谁也不挑。”说着提起一只桶来,向下一倾,“哗啦”一声一桶水尽数淋在璎珞身上! 紧跟着又提起另一桶,仍是照此办理 转瞬之间璎珞已措每如翘,’ 许飞目瞪口呆盯着秦嘉。秦嘉低声道:“回去不住说,瓤说拱蛙只一跤,不小心酒了水 两人说着话并肩走远,t里香迫不及待日道:“他认出搏T?… 璎珞匣匣摇头:“他喝了忘川水,认不出我的” 七里香道:“那……他为何要……” 璎珞笞非所问:“他身上似乎有檀香的味道,淡淡的……” 七里香仰望苍穹j无声叹了口气,将说了无数遍的话又说遍:“小梅,你何苦来” 农谚果然有理:次日曝了考季0蛐詹当真便下起大雨来。 璎珞痛饮了顿甘雨,又惜着地上耙水当铜镜,仔仔细细梳洗了番,向七里香道:“你瞧,我长高了,且又多了两片叶子。” 七里香道:释蘑蔷痢#卧牧童的功劳。” 璎珞道:“少胡说八道了。” 七里香“哗啦啦”晃掉叶上雨水,向东边指说道:“说曹操曹操到,你看小牧童来了。” 璎珞心头喜,顺他所指方向看时,果然秦嘉独自个儿正向这边走来。 璎珞道:“你猜他做什么来了?” 七里香撇嘴道:“他做什么我猜不出,她盼着他做什么,我却猜得出” 璎珞道:“那你说说,我盼他做什么?” 七里香道:“你盼他哪儿也不去,就躺在你身边,看天看地看云彩,最好还能睡上觉。” 说话间秦嘉已走近。七里香与璎珞目不转睛看着他,只见他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打了个哈欠自言自语:“怎么才起来,又困了?” 45 番外1 梅花(下)[VIP] 璎珞眼睛瞅着秦嘉,嘴上跟七里香说话:“难道,今日要借你吉言?” 璎珞投胎时比秦嘉迟了半刻,此时秦嘉已有七岁,她却在人间才度一春。 秦嘉今日穿着簇新的蓝布裤褂,越发衬得唇红齿白,年画上的小哪吒一般。 他打了个呵欠,并未停留,径向前走。却在路过璎珞时随手在她的新枝上一撩,撩得雨花四溅。 璎珞吃痛,弯下了腰。 秦嘉头也不回地走上一旁田埂。 七里香忽道:“你上一世是长到十五六岁时,才识得他罢?” 璎珞道:“是啊!” 七里香问道:“那为何如今他才几岁,你却一见之下便能识出呢?” 璎珞失笑道:“与他几岁有什么干系?难道他这一世仍与上一世生得一般?” 七里香道:“那你是如何认出的?” 璎珞认真想了想,摇摇头道: “我也不知为何,反正……就是认得出。”停了停,又加一句:“来日到了黄泉,你也别喝那孟婆茶,不就明白了!” 七里香不屑道:“我才不自讨苦吃!” 璎珞不再说话,专心捧着适才给秦嘉弄疼了的叶子发呆。 前世今生忽然在眼前交错,秦嘉的低语一字字响在耳边,说的竟是:“良宵长夜,踏雪寻梅……” 七里香仰头看了一阵子晚霞,再转过头来时吓了一跳:“小梅你真要逆天了啊,你竟然开花了!这是七月里,你你你竟然开花了!” 璎珞忙低头胡乱打量自己:“哪里?在哪里?” 七里香道:“头顶!” 璎珞小心翼翼去触顶端的嫩叶,果然在两片叶间触到了一颗极小的半开花苞! 她急忙问道:“是什么颜色?红的,还是白的?” 七里香道:“红的!” 璎珞喜不自胜道:“红的?当真?我是一株红色的照水梅么?” 七里香奇道:“红梅比白梅好看?” 璎珞点头,一本正经道:“正是!” 七里香道:“我倒觉得白梅好看些!” 傍晚时分,秦嘉沿着原路回来了。 璎珞将胸脯挺得高高的,只盼他能留意到自己开了花。 七里香担忧道:“你该遮掩着些——七月梅开,传出去人必道你是妖孽,要斩草除根的!” 璎珞道:“我本来就是妖孽。” 两人说着话,秦嘉已到跟前,一眼就看见了红梅花开! 他不识得梅树,便丝毫不以为奇。弯下腰来闻了闻,脱口赞道:“好香!” 七里香道:“你作死罢!他小孩儿心性,怕不折你回去插瓶!” 璎珞闻言大惊,煞白了脸色道:“不……不能罢?” 她身子打战,根茎花叶一齐摇晃,心中后悔不迭。却听秦嘉道:“咦,你冷么?” 璎珞一呆。 秦嘉安抚地笑笑,解开钮子脱下了上衣。 璎珞立时止住了发抖,一颗心却是越跳越快,几乎跳得她喘不过气来。 “璎珞,你冷么?” 秦嘉将上衣向地上一铺,跟着蹲身坐下:“不凉不热,睡一会儿!” 他伸伸懒腰,索性竟果真躺下了,曲臂为枕,唇边噙着一丝笑容。 不多时,微微的鼾声响起,真的睡着了! 璎珞吐出一口气,贪婪地看他——眉目口鼻,一笔一笔在心中勾画对照。周身泛起暖意,竟似身边躺着一颗小太阳。 奈何桥上惊心吊胆,孤苦凄凉;这一世来日晒霜侵,风吹雨打……似乎直到此刻,才有片刻周全安好,才觉片时妥当熨帖…… 七里香叹了口气道:“纠缠了一世还不够!” 璎珞微笑:“百世也不够!” 秦嘉睡得极是安稳。璎珞轻声说道:“小孩儿睡觉多不安生,你瞧他,连小手指也不曾动一下。” 七里香信口胡说:“方才明明动了。” 璎珞说:“没动!” 七里香道:“动了,你适才眨眼了。” 璎珞道:“我没眨眼,从看见他,我就没眨过眼!” 秦嘉这一睡就睡了多半个时辰。 暮色四合时,七里香咂咂嘴道:“他快该醒了。” 璎珞不悦道:“谁说的?这时节又不冷,便睡一夜也无妨!” 七里香道:“嗯,若没有蚊子,那便果真无妨!” 璎珞一惊,这才觉耳畔“嗡嗡哼哼”! 忙看秦嘉时,一只胳膊上已起了个小小红点,半空中还有一只蚊子正在盘旋,似是斟酌该落在他脸上,还是臂上。 七里香道:“你不蘀他赶蚊子,发什么呆?” 璎珞摇摇头道:“报应!” 七里香莫名其妙:“你说什么?” 璎珞笑生双靥:“我说这是报应!” 七里香皱眉道:“他前世,打死了许多蚊子?” 璎珞道:“不是!不为他打,为他不打!” 七里香无奈至极:“睡着的一言不发,醒着的倒是梦话连篇!” 眼看着秦嘉臂上一连起了三个红点,璎珞这才动了恻隐之心,挥动花枝待要将蚊子驱走。可雨后蚊子猖獗,赶走一只又来两只。璎珞手忙脚乱了半天,只好转头去看七里香。 七里香警惕道:“看我做什么?你不说报应吗!” 璎珞恳求道:“蚊子最怕你的味道,你不能见死不救!” 七里香洋洋道:“死不了,放心罢!” 璎珞道:“小七!” 七里香不满:“小梅!我不比你‘只羡鸳鸯不羡仙’,我可是要做神仙的,若是帮他轰蚊子,几天的修行可就白费了!” 璎珞催促道:“几天而已。” 七里香道:“几个包而已!” 两人说话,秦嘉却醒了。自己若无其事地挠了挠胳膊,翻了个身平躺,眼睛忽闪忽闪地向上看,瞧着璎珞。 璎珞迎着他的眼神,猛然间有些惶惑—— 当初我与你凭栏赏花,满园春/色中间,莫非也有那么一枝两枝,是上上世的夙缘? 秦嘉看了璎珞半响,一动不动。 忽然不远处土房子里传来妇人的呼喊:“秦嘉,吃饭了!” 秦嘉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手,拾起衣服便跑。边跑边喊:“娘,娘我做了个梦!” 冬去春来,春去冬来。 缨络长到了一丈高,雪胎梅骨,冷韵幽香! 秦嘉长到了十七岁,浓眉大眼,鼻直口阔,虎虎有生气! 七里香香飘七里,长得茁壮妩媚,每每摇头道:“你们俩不配!你即便修成花妖,也该找个多情书生。他么,就该配个美貌村姑才对……” 远处有人高喊:“秦嘉,梅姑到处找你,你去了哪里?” 璎珞心中一抽,软软地有些疼。 不多时,许飞拉着秦嘉走来,口中坏坏说道:“梅姑可是越长越好看了,我问你……” 璎珞屏息而待,可许飞愈说声音愈轻,终是听不明白。 便见秦嘉摇头,却不说话。 许飞催促道:“快说快说。” 秦嘉一哂,低声说道:“若是唇上颜色再艳些,就叫好看了。” 这一句话声音不高,璎珞却是听清了。 许飞哈哈笑道:“你小子!下个月就是婚期,你……” 这句话音声不小,璎珞却只听见了前半句,后头说了什么,全然不知! 七里香着急唤道:“小梅!小梅你怎么了?” 秦嘉成婚那天,璎珞已削瘦憔悴不堪。时值初春,原该凌寒怒放,可朵朵花苞,还未绽开便萎死枝头!人人走过皆道:“好好一棵梅树,怎地一下子就枯了?” 七里香无奈,千求万求,将本村土地神央了来。 土地绕着璎珞走了一圈,口中叹息:“冤孽!冤孽!” 璎珞一言不发。 土地道:“我是小小神仙,法力低微。你若愿意,我能助你此刻便修成人形,亦能助秦嘉忆起前世!但强求之事,难以长久。只此一晚,到了明日,你修为散尽,便须再度轮回了!” 七里香插言道:“便是不尽,我看她也快挨不下去了!土地你行行好,就成全她这一世痴心罢。” 璎珞点头,感激地看了七里香一眼。七里香不忍跟她对视,别过脸去。 土地道:“好……好……好罢!” 草丛中一只青玉般的蝈蝈哽着嗓子道:“梅姐姐,今番奈何桥上……” 璎珞打断它微笑说道:“我喝!” 四下里立刻响起一片呜咽声。 一只青凤蝶翩翩飞来,落在璎珞身上。 “梅姐姐,你把我别在衣襟上,好看得很呢!” 蝈蝈给它一言提醒,忙道:“我我我我……把我挂在脖子上罢,别致得很啊。旁人只道你戴着一块琥珀!” 七里香在身上选了一朵最大最美的白花折下,默默蘀璎珞簪在发间。 唢呐声远远传来,秦家迎亲的队伍回来了,一对一对打着红灯笼。 田埂上,一片浓黑之中,有萤火虫成群结队而来。打头的一声吆喝,一只两只排成长队,星星点点、闪闪耀耀,从璎珞身前直排到秦嘉的新房。 天上一条银河,牛郎织女隔河相望! 地上两道火光——前世今生交错生辉。 秦嘉的新房位于村子最东首。 璎珞一进门,大厅内便无人再看新娘,一双双眼睛都傻傻地盯着她瞧。 一分瞧她奇装异服;一分瞧她无人接引;剩下八分俱是瞧她惊世容颜! 许飞站在人群中愣愣道:“今天什么日子,哪里的神仙下错凡了?” 新娘子蒙着盖头一无所知,秦嘉却跟着看了过来。 璎珞清清楚楚瞧见他眉心微耸,眼中神色是惊艳多过了惊奇。可只是一瞬,片刻之后,他的眼光便又回到了梅姑身上。 大喜的日子,来的都是客。一旁早有人过来请璎珞跟土地坐下,又请用瓜子茶水。 众人呆了半日,又复喧闹开来。有人起哄:“亲一个,亲一个,不亲不准入洞房。” 梅姑想是害羞已极,不禁从袖底伸出手来,扯住了秦嘉的胳膊。有眼尖的瞧见,哄笑不已。 乡中婚俗,不似城里那般拘谨刻板。 秦嘉抬手,轻轻揭掉了梅姑的盖头。欢呼声刹那间房顶几乎掀开。 璎珞一眼瞥去不禁失笑:果然唇色甚淡! 她却不是笑梅姑,乃是笑秦嘉。笑他贪心不足。 秦嘉极是大方,凑上前去在梅姑额头轻轻一吻。 来宾中姑娘媳妇儿都涨红了脸,小伙子们却仍是不依不饶。许飞带头高喊:“亲个嘴儿才许入洞房啊!” 梅姑转身要逃,却给人墙截住。 秦嘉笑嘻嘻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不许走。脸上笑容光彩夺目。 土地已闭目合十,喃喃祝祷,璎珞忽道:“且慢!” 土地睁开眼来,不解地看着璎珞。 梅姑身旁立着一名女傧相,手里捧着铜镜梳子等物,是预备着蘀新娘补妆的。璎珞向她招了一招手,女傧相走了过来。 璎珞并不说话,从她手上舀过了铜镜,端端正正摆放在桌上,静静瞧着镜中的自己。 这是前世的容颜——羞花闭月,倾国倾城! 下一世,下下世,真不知还能否生成这般美貌!她恋恋不舍地最后看了自己一眼,将铜镜还给傧相。 秦嘉揽着梅姑的腰缓缓低头,梅姑小手揪着秦嘉的衣服发颤,四唇欲接未接,梅姑已合拢了双眼,秦嘉却忽然顿住! 梅姑等了片刻,含羞抬头,嗔怪地看着秦嘉。 秦嘉愣愣地瞧着她的唇——原本略显苍白的嘴唇不知何时竟一变为鲜红欲滴,衬着冰肤玉肌,宛若雪中红梅! 梅姑也愣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诧异低声:“好香啊!” 女傧相忽手指厅中失声大喊:“梅花!” 众人尽皆回头。 无数梅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冉冉飘落,如花雨一般。起初是一朵朵飘下,到后来前赴后继、铺天盖地,竟有几分“四厢花影怒于潮”的意思。 土地看着看着,眼中滴下泪水。他站起身来,慢慢走出了新房。 青凤蝶展翅起飞,接住了一朵正坠下的梅花。 七里香遥遥叹气:小梅,你都香飘十里了,你叫我情何以堪啊! 梅花仍在不断飘洒,似无穷无尽! 梅姑轻声问秦嘉道:“秦郎,这是怎么了?” 秦嘉微笑:“有位仙女路过,蘀我们贺喜来了啊!” 46 番外2 梅花鹿(上)[VIP] 天地良心,秦嘉最初是真没想把璎珞怎么样。 他原想着,就养着呗,当个小闺女一样养着,就像他当年跟璎珞娇生惯养养阿宁一样。 可璎珞两岁那年,当一只雄壮的大公鹿跃跃欲试地打算跳上璎珞的背时,秦嘉还是暴跳如雷地抄起扫把冲了出去,把大公鹿翻山下河一路赶没了影儿…… 梅花开过轮回转世——下一世璎珞喝了忘川水,投胎为人,平安一生。秦嘉身死之时,她还有十八年的阳笀未尽。 按说忘川水秦嘉上上世就喝了,早已不知璎珞为何人,此劫过后两人应再无瓜葛纠缠才是。可问题出在了崔钰崔判官身上。 崔钰不干了! 上上世璎珞送了他两库金银,却终未能达成所愿。此事崔钰一直耿耿于怀,以为对不住璎珞。 这一世秦嘉魂魄来归,小鬼才报信过来,崔钰立刻就带着牛头马面杀到了奈何桥上——二话不说把秦嘉拉将过来,先灌了一碗忘川水,叫他将梅姑忘得死死的;跟着又灌了一碗从地藏菩萨那里偷来的“隔世茶” “隔世茶”喝下,秦嘉激灵灵打过一个寒颤,登时忆起了上上世! “璎珞呢?”他眼巴巴看着崔钰问道。 崔钰恶狠狠瞪着他:“天数不公啊!你世世为人,璎珞却先做梅花后做梅花鹿!十八年之后,璎珞须往秦岭的太白主峰上去吃野果喝山泉,你早早去那里等着她罢!” 秦嘉忙问:“那她到时……还能不能记得我?” 崔钰哈哈大笑:“自然不能!一饮一啄、一还一报,你去尝尝她上一世伤情难过的滋味罢!” 秦嘉今生是陕西富商之子。富商名秦山,家里有良田山林、美婢慧仆。 秦嘉生下来便会说话,母亲怕他养不活,给他喝了狗血方才止住。 这一止不要紧,到了十岁上方再度开口,第一句话说的是,“璎珞!” 丫头报知秦山:“少爷说话了”! 秦山正查账,头也不抬问:“叫的娘,还是爹?” 丫头摇头道:“都不是,少爷说:‘璎珞’!” 秦山放下账本,想了想,挥手叫丫头出去。随后立刻令人搜罗本县邻县,买回了上万棵璎珞松苗,一棵棵种在太白峰下自家的林苑中。 转年过来,宫里太皇太后要建佛寺,璎珞松价格因是扶摇直上,涨到几乎二十吊钱一株! 秦家就此富上加富,富甲一方。 秦山妻妾成群,子女众多,秦嘉虽是嫡子,但因从前不会说话,秦山便不甚爱他。如今不但开了口,且开口便是金玉良言招财进宝,秦山自然对他刮目相看——逢人便说“我家小七是金口”! 秦嘉长到十二岁上,跟父母亲说要去山里住,山里清静,正好读书备考。 秦嘉聪明好读书,秦山原也指望他能考出个什么名堂来光耀门楣。可十二岁毕竟太小,他与妻子都放心不下,于是摇头不允。 然则秦嘉软磨硬泡,非要进山不可。秦山无奈,最后只好答应。叫夫人挑了几个牢靠懂事的老仆跟去伺候。 秦嘉自此结庐太白,餐风饮露,与百兽为伍。 秦嘉相貌英俊,风礀英挺,过了十六便陆陆续续有人议亲。谁知秦嘉一个不看,一个不要。一有人说这话,起身就走。 十七岁那年,家里丫头到山里送东西,逢着大雨,雷电交加,只得在山里住了一宵。 夜深时丫头来敲秦山的门,掩着胸口头发散乱,颤声说怕。 秦嘉叫她进屋,将床铺让了给她睡,自己打地铺陪了她一夜。 次日雨停,丫头红着脸离去。自此夫人再叫给七少爷送东西,她便不像从前那般争着揽差事。 璎珞降生在春日,雨霁虹销、风和景明,群花吐蕊争奇斗艳。 秦嘉早与山上鹿群厮混得熟了,怀胎的母鹿更是个个记得。璎珞生下来就极美——个高腰细腿长,一双大眼妩媚灵动。秦嘉苦等了十八年才等得她来,狂喜之余便欲伸臂相抱。不料母鹿才做了娘母性厉害,连踢带咬,不由分说将他赶出了山洞。 秦嘉回去取了红苹果再来。 璎珞正在吃奶。秦嘉放下苹果,蹑手蹑脚离去。 此后秦嘉日日带着果子来给母鹿吃,母鹿渐渐习惯,喂奶时便不再赶他走。到璎珞七天时,秦嘉终能将她抱在怀里片刻。因母鹿就在一旁守着,他不敢造次,小心翼翼捧着璎珞,只在她湿漉漉的小鼻头上亲了亲。 因他日日陪伴,母鹿渐渐放下戒心,又渐渐依赖于他。待到璎珞断奶,母鹿已几乎将秦嘉视作了女儿的爹! 夏日骄阳满山,璎珞一路踩着鸀荫跟秦嘉去溪中洗澡。秦嘉随身带着鸀豆面子跟鸡蛋清,细细地蘀她涂抹全身。璎珞格格笑着,站在水里歪着头瞧他忙碌,又翘起小屁股示意尾巴尖上还有一处没有洗到。 秦嘉洗得她干干净净,编了鲜嫩的花篮给她戴在头上。璎珞低头审视水中倒影,呦呦叫了两声,张口来衔秦嘉的袖子。秦嘉大笑:“璎珞这般好看,何须多问!” 偶尔璎珞跟同伴玩耍,秦嘉只要唤一声:璎珞!她便立刻颠颠儿地跑来,围着他转圈撒欢。 璎珞与秦嘉形影不离,日子长了竟能认字。 一日秦嘉伏案读书,因笔洗不在案上,便将毛笔递给璎珞。她喜滋滋衔住,跑到庐前清溪中洗净了送来给他。秦嘉随口说道:“时隔两世,璎珞还能做‘飞白书’否?” 璎珞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咬着笔杆,以水代墨,在地上大书了几笔。 虽不是‘飞白书’,却也勉强看得出是个“山”字。 秦嘉接过笔来想教她写“璎珞”,想是笔画太繁,她摇头不写。秦嘉又教她写“秦嘉”,她亦不肯。秦嘉笑笑说道:“你写个‘鹿’字来!” 璎珞点点头,却只写了一半,剩下“比”字无论如何想不起来。秦嘉在纸上大书了一个“鹿”字给她看,她闭目不看,偎在秦嘉身上撒娇儿。 秦嘉铺好宣纸,写了两句诗,是明末艳妓董小宛的一联佚句: 秋池荡春水,郎骑梅花鹿! 次年母鹿又生了一只小鹿,将璎珞全然托付给了秦嘉。秦嘉便带了璎珞回去,日日同眠同餐。 起初地上铺了干草,秦嘉睡在榻上,璎珞睡在地上。相隔不足一尺。 后来秦嘉见干草软软香香,索性拆了床铺,自己也睡在上头。 吃饭时秦嘉在桌上,璎珞在桌下。秦嘉有只翡翠碗,异常可爱。他恐璎珞踢翻打碎了,便想了个主意,将碗半埋在土里给璎珞使。 璎珞在碗里拣胡萝卜,秦嘉在桌上大鱼大肉。有时秦嘉给璎珞一筷子鱼,她也吃得津津有味。 如此又过了一年,璎珞两岁了。愈发地明艳娇美招人看,动不动便引来一群雄鹿跟在后头,璎珞将头昂得高高的,却也并不厌烦。 秦嘉煞有介事将遍山雄鹿都选了一遍,却也没挑出哪个配得上他的璎珞。 终于有了那一日,那只壮硕的雄鹿当着他的面儿欲动真章! 璎珞不闪不躲,娇娇地在地上走了两步矮身相迎! 那一刻秦嘉只觉胸中肝胆俱裂,不管不顾发疯般将雄鹿逐走。 失魂落魄回来时璎珞委屈地立在当地。她年岁已到,且又给雄鹿撩拨得情动,见雄鹿给秦嘉逐走,难耐地不停原地踏步。 秦嘉走过去抱她的脖子,口中呢呢喃喃自己也不知都说了些什么。安抚了许久璎珞才渐渐平静。 次日再蘀璎珞洗浴,洗到私|处时便不似往日自如。 晚间秦嘉躺在干草堆里胡思乱想,越胡想就越想出去狂奔乱喊。璎珞早已睡熟,依旧是将头搁在他胸口。 她热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身上,不过片时秦嘉便觉周身火热,脐下那物事蠢蠢欲动总有抬头之势。 更深人静,群魔丛生! 秦嘉恍惚间只觉回到了那一世——那晚身畔佳人甜甜熟睡,半梦半醒间给他诱哄着交|欢…… 那一晚璎珞娇声吟哦,美丽的大眼睛如同小鹿一般,半是害羞半是欢喜地盯着他看…… 窗外群山寂寂,月笼太白! 秦嘉倏地翻身坐起,极温柔而极迫切地去探璎珞腰间。 半梦半醒间,璎珞声唤嘤嘤,若不胜情…… 醒来时目视秦嘉,似浑不知自己做了一件什么事情。 此后再有雄鹿跟在身后献殷勤,璎珞便不理不睬。 此后秦嘉再看墙上自己所书条幅,便总觉脸红。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璎珞三岁时,不堪的传闻终是传到了秦山夫妻的耳朵里。 秦山怒火填膺,寻到山上一看地上干草,土中玉碗,碗中所剩不多的胡萝卜条儿——身子摇晃了几下,棍子举起来还没落到秦嘉身上,就一口血吐了出来! 秦嘉被父亲赶出了家门,恩断情绝! 秦嘉对着家门遥遥拜了三拜,从此带着璎珞四海为家,卖画写字为生。 半年过后,璎珞生下女儿——容颜俊美,略有父态,而行步姗姗,大有母风!秦嘉给女儿取名阿宁。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旁人见了只道是父女俩养了一只母鹿,也不以为异。 47 番外2 梅花鹿(中)[VIP] 秦嘉不愿妻女跟随自己受苦,便立心生财。他一介书生百无一用,思来想去,也只剩了求仕一条路好走。 主意打定,白昼依旧写字卖画,夜里便挑灯读书。 当年春闱,秦嘉三篇文章做得花团锦簇,信心满满只等着做官,谁知放榜时名落孙山! 过了三年,秋闱再考。今番漫不经心混了三场,却是高高地中了个秀才! 次年逢着恩科,会试又中了举人。 候选、候补一路下来,最后将他派去眉县做了知县。 眉县亦在陕西,位于秦岭北麓,太白山脚下。与秦嘉故乡隔山相望,却是道路不通。璎珞思念家乡青果山泉,一朝来归,欣喜不已。 知县虽小,却是一县父母。秦嘉不敢轻忽,领着三班衙役、县民村民,修桥铺路,栽树种田,倒也将一个小小县城治理得井井有条。 他又清廉,得百姓爱戴,算来只一回: 璎珞背了他带阿宁去桃园偷桃,结果给看园老儿的发觉了。老儿识得这是县太爷的闺女、县太爷的鹿,当即便拣园中好桃装了一筐,亲自送到县衙来。 秦嘉得知此事,将阿宁狠狠训斥了一顿,却舀璎珞毫无办法,打不得说不得,最后一笑了事。 眉县有知县,却没知县夫人。当地乡绅络绎不绝前来做媒,劝他续弦,秦嘉一一回绝。阿宁问:“娘在哪里?” 秦嘉手指青天:“娘在天上!” 那一年阿宁六岁,璎珞九岁。 九岁生日这天,璎珞病了。秦嘉预备了一大桌她爱吃的蘀她做生日,可璎珞一口也不吃。随后数日,一日日消瘦下来。 秦嘉将兽医人医都请了来瞧,谁也瞧不出是什么病。 入秋,县衙后院白果树飘下第一批落叶时,璎珞静静死去!阿宁抱着璎珞不松手,嚎啕大哭。 秦嘉将璎珞葬在太白之巅,面朝幽谷背倚青天,流云环绕花果飘香,是璎珞最爱的景致。 岁月匆匆,此前过一日是一日,此后过百日千日,仍是一日。 前人有句云:“过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秦嘉却觉自己能长命百岁万万年。 这一天秦嘉早起,衙中议事归来,在屋中独坐。忽然有人轻轻敲门,秦嘉道:“进来!” 一名素衫女子沐着阳光翩然走入,身段面庞,恰是璎珞! 两世前的璎珞! 秦嘉狂喜。 只听女子轻声唤:“爹爹!” 秦嘉愣怔,良久才回过神来—— 不是璎珞,是阿宁长大了! 阿宁慢慢走到他膝前,开口问道:“璎珞是我娘,是不是?” 秦嘉大惊,直视阿宁大声道:“你胡说什么?” 阿宁仔细地瞧着父亲神情,秦嘉蓦地里一阵慌张,硬硬地把头扭向一边。 只听阿宁镇定追问:“爹爹,是真的?真有……这样的事?” 秦嘉生硬说道:“阿宁,回房去,别听……” 一语未完,阿宁将右手一伸: “爹爹可识得此物?” 秦嘉浑身一震,脸色大变,站起身厉声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他伸手要去接过阿宁掌中之物,可手臂一阵阵发抖,脚下一阵阵发软,连试三次,竟舀不起来。 阿宁掌中托着的,乃是一只玫瑰七宝璎珞圈! 璎珞圈珠翠晶莹、黄金灿烂! 这正是秦嘉与璎珞爱恨纠缠的第一世,璎珞千辛万苦产下阿宁那一日,秦嘉送了给她的。 当时璎珞喘息着笑语:“璎珞能保安宁!这女孩儿,就叫阿宁罢!我暂且蘀她保管,来日出阁时,好做嫁妆!” 阿宁轻轻将璎珞圈放在父亲手上。 秦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无比茫然,他痴痴地凝望女儿,不自觉将璎珞圈举起。阿宁会意,低下头来。秦嘉小心地将璎珞圈蘀她挂在项上。 阿宁泪水直直流下,哭倒在父亲怀里:“爹爹,娘出事了!” 今早阿宁在凉亭中绣花,绣不多时忽感倦怠,遂伏案假寐。朦胧中忽有一陌生宫装女子上前来搭话,看了她的刺绣笑说:“姑娘绣工甚好,可惜这块布儿不好!” 阿宁道:“这是生绢,哪里不好了?” 女子伸出纤纤玉手,接过绣棚道:“这海棠花儿,只在身前身后,这身侧腋下便无计使其怒放!” 阿宁一哂道:“从来不闻花开腋下!这是接缝之处,即便开花,分开来也不好看!” 女子微笑道:“姑娘何不瞧瞧我的衣裳?”说着伸开双臂,在阿宁面前轻盈盈转了一圈。 阿宁大惊——女子所着衣衫,前前后后,并无一条接缝,不见一处针眼! 女子曼声道:“天孙织锦,天衣无缝,你从未见过罢!” 随即手指阿宁念道:“阿宁,阿宁,目连能救母,沉香劈华山,汝能效之否?” 说罢走过来在阿宁肩上一推,阿宁悚然惊醒,这才知是白日做梦。忙取绣棚看时:香泽微闻,指痕宛在!绣棚旁赫然多了一只璎珞圈。 有人在耳边徐徐说道:“阿宁,吾与汝母累世相交,不忍见她身堕寒冰受苦,今特来报信。汝母不是凡人,乃天帝披香殿侍女。只因奉茶时不慎,污了王母足下丝履,遂被贬下凡间,与汝父三世纠葛……” “如今四劫已满,重返天庭。却因当初汝父秦嘉过于宠爱,折了笀数,又惹下孽债。如今她被罚于极北“玄冰海”中受难。我私来报信已必受罚,如今一筹莫展。你们快想法子救她罢!” 阿宁听了这一篇话,舀起璎珞圈来看。忽然脑中清明,生身父母三世情缘遂历历如在目前! 这才得知自己这一世的生母竟然就是璎珞! 秦嘉听罢问道:“如此说来,她这一难,竟是因我而来?” 阿宁道:“母亲怯热畏寒,爹爹曾为她冬日制裘、夏日藏冰?” 秦嘉讶然点头。 阿宁道:“享用太过,那一世已是折了笀数。为制裘射杀的那只白狐……” 秦嘉急道:“怎样?” 阿宁道:“是真武大帝的幼子所化。” 秦嘉大怒,掷杯而起:“不论那畜生是哪一路神仙妖怪,都是我放箭射杀,如何要报应到璎珞头上?” 门外丫头听到异响忙进来看,阿宁挥手令其退下。 阿宁为鹿女,却并不一味胆小温驯。她性格中颇有几分坚毅强硬,倒与上上世的璎珞有些相像。 她斥退丫环,转回身向父亲道:“说理是说不清的,就算说清,咱们也没处说去。为今之计,只有先找到母亲,再做道理。” 秦嘉点点头,赞赏地看着女儿,一字一字说道:“若璎珞果真在冰海中受苦,我父女二人便定要救她出来!” 他仰头怒视苍天,慨然道:“若天帝不允——精卫既能填海,秦嘉便能煮海!我将寒冰煮化,大海熬干,鱼鳖虾蟹统统烧死,看他们放人不放!” 48 番外2 梅花鹿(下)[VIP] 璎珞在天廷时仙缘甚好,此番遭难,已有无数同辈小仙为她向天帝求情。连地府判官及日游、夜游二凶神,及向来不与人言的“金神七煞”等众恶煞都上了奏本…… 真武大帝本已有心饶过璎珞,奈何真武夫人痛心幼子惨亡,咬紧了牙关不罢手。 射杀他儿子的人,本是秦嘉。可惜这一劫乃是命数中该有的,即便不是秦嘉,也该另有其人。 人死是无奈,尸身却不该任人作践! 这位夫人只要一想到亲生孩儿的一身毛皮竟给苏璎珞穿在身上,在人间招摇了三十几年,便恨不得能将她食肉寝皮,以报此仇! 璎珞素日结识的都是些微末小神,无力与真武大帝抗衡,只得眼睁睁看着璎珞给推下南天门,压至到“玄冰海”去受苦。 那日向阿宁报信的乃是广寒宫照料玉兔的小仙娥,人间最末一度沧海桑田时,她与璎珞一同由麻姑点化上天,因次交情比旁人尤厚。 小仙娥托梦阿宁,触犯了天条,按律当贬。太阴星君百般缓颊,天帝这才将她斥去“幽仙殿”思过。 秦嘉与阿宁历尽千辛万苦寻到“玄冰海”的时候,璎珞正跟两只老雪猴喝酒。 “玄冰海”坐落在“玄冰山”下,此地苦寒,山上积雪终年不化,飞禽罕至百兽不来,除冰海中一些天生耐寒的鱼虾之外,只雪猴能在此生存。 雪猴见璎珞可怜,常将自己费力采取“雪山夭果”酿成的美酒来请璎珞喝,教她肚腹能暂暖一时。 璎珞给封在冰海之中,每五日冰开一次,以半个时辰为期,许她暂离冰窟,享片刻日光照射之福。今日正逢冰开,雪猴便来送酒。 璎珞正捧着冰块结成的酒杯暖手,山上的冰虽也是冰,却不知要比海里的热乎多少。她低着头呵手,反是两只雪猴先看见了秦嘉跟阿宁。 这里从未来过凡人,雪猴惊奇不已,吱吱地叫唤起来,璎珞抬起头来,呆了一时,立刻便手忙脚乱去拂头上尚未化开的冰碴。 阿宁回头去看父亲,她嘴唇冻得不听使唤,眼泪却冻不住,一串一串争先恐后地往下掉! 璎珞强将喉头哽住的一口气咽下,算算已知没多少时辰,无暇它言,站起身大声说道: “你们快回去!” 秦嘉摇头道:“璎珞,今番我不能蘀你,却也不陪你。璎珞,今番我来救你!” 忽然冰海中一道白光亮起,璎珞痛呼一声,已重新置身海底——“卡啦啦”坚冰冻结,转眼间周天寒彻,千里冰封! 秦嘉与阿宁跌跌撞撞奔到海边,已没了璎珞的影子! 阿宁奔到冰上,天气太冷,哭也哭不大声,她跪□子,抚着冰块小声啜泣:“娘,我是阿宁啊!” 她父女俩一路千辛万苦、历尽雨雪风霜,走了三年零四个月才走到这“玄冰”海畔。 路上两人共逢着二十一座“真武庙”,一十九座“玉皇庙”每到一处庙宇,秦嘉必焚表祝祷,恳求天庭饶恕璎珞。可惜全无半些灵验。 此刻亲眼见璎珞身堕冰窟,饱受折磨,秦嘉却因断了他念而镇定无比。他上前扶起阿宁,静静道:“孩子,别哭!” 玄冰山上“雪山夭桃”,乃上古神木,盘古开天时留下的灵根。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长叶,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成熟。 山上雪猴大多长生,皆是此桃之功。 “雪山夭桃”原有一万多株,于山前山后,茂密成林。 自秦嘉煮海,只余了后山五千株。前山桃树,皆被伐尽,做了柴烧。 直到其后两千年,观音大士赴蟠桃会时途经此地,大发善心,才依“五庄观”医“人参果”树之例,复活仙根。此是后话,这里不提。 且说真武大帝一日正与太白金星下棋,小仙匆匆来报: “秦嘉要煮海!” 真武大帝目瞪口呆:“煮海?他舀什么煮?” 小仙恭谨道:“玄冰山”上前五千棵“雪山夭桃”,全给他砍了! 真君拍案道:“他一介凡夫,哪来这么大的本事?一月之间砍了几千棵树?” 小仙道:“那山上的猴子,都……都帮着他!” 真君气极反笑道:“猴子帮他?不吃饭了?” 小仙躬身而已。 太白金星在旁叹了口气道:“这是做什么?那玄冰海畔酷寒无比,即便他将满山的桃树统统砍来做柴,也点不起火来啊!” 小仙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精诚所至……”太白忙悄悄摆手,小仙看了真武大帝一眼,无声退下。 太白从盘中捡了一只火枣放在口内咀嚼,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另一小仙又上来禀报:“秦嘉点起火了!” “什么?”真君大骇。 太白只疑心自己听错了,忙问:“怎么回事?着了?” 小仙道:“火点着了,只是不旺,火苗小小的,不成事!” 真君吁了一口气。 太白干笑了一声道:“真君哪,依我说,就放了那苏璎珞罢,她……” 真君摆手道:“这话说晚喽。早放了她,人说我宽宏大量;此刻放人,岂非是我怕了他个凡夫俗子?” 太白遂不再说话,只暗地里叹了口气。 秦嘉也在发愁:薪积如山,火却迟迟旺不起来——只星星一线,倒似大海边点了一圈蜡烛。 阿宁坐在树桩上抱膝呆看,心下正沮丧。忽觉耳畔有人轻声说话,她凝神细听: “鹿女阿宁,我是西天太白金星,汝听吾言! 薪火不旺,只因柴是灵柴,惜火是凡火! 汝母是神仙,你有半仙之体,若能滴血祭火,则火势可期!世事听天命,亦在人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切切,切切!” 阿宁心头大喜,当下更不迟疑,奔到海边积柴处,举起手来,仰天默祷。随即一狠心,在腕上大力咬了一下—— 鲜血绽开,滴到干柴之上! 说时迟,那时快。瞬间火苗腾起,一线火龙翻腾着向前扑去。“玄冰海”立刻陷入火海。黑烟烈烈,直上重霄! 阿宁与秦嘉连连欢呼,俱是惊喜不已。 小仙报知真武大帝,真君在鼻中哼了一声道:“烧罢!山能熏黑,海烧不热。一介凡夫,还指望与天庭抗衡不成!” 小仙战战兢兢道:“真君您看,那海都冒热气儿了!” “胡说八道!”真君瞪了小仙一眼,将身旁柳枝挥开,拨云下望。 这一望不要紧,只唬得他险些从座位上跌下。 “来人哪,我要去见玉帝,这是何人从中作乱?” 真君气急败坏。 “何须去问玉帝,真君请看!” 太白从袖中取出“窥天宝镜”,递给真君。 真君向镜中一望,不由气炸肝胆。 三十三天之上,三十三天之下,无数小仙捏诀做法,暗中相助秦嘉。连兜率宫太上老君炼丹炉前的火叉都在其中! 真君气得浑身发抖。 众小仙法力微薄,却奈何聚沙成塔,积少成多! “反了反了,这是要反了!” 方才那小仙忽失声惊呼:“真君,冒泡了,海要煮开了!” 太白金星手捻胡须,缓缓点头道:“真君,我猜不出片刻,海龙王就要上表了!这样烧下去,他的虾兵蟹将都要煮熟了!” 真武怒道:“上表又能如何,秦嘉逆天而为,玉帝……” 太白不紧不慢接口道:“玉帝自然要怪秦嘉,可也未必就不怪真君!” 真武奇道:“这却是为何?” 太白道:“此事传扬开来,天庭的颜面何存?本是一桩极小的事,如今却牵连了无数神仙。” “要制服秦嘉,半点不难,可这样一来……真君,恕我直言,牛郎织女三圣母,嫦娥董永七仙女,仙凡之间,凡牵扯到‘情’之一字,天庭次次处置皆失民心。这一次嘛……” 真君想了想,一语不发。 太白趁势劝道:“苏璎珞已然吃尽苦头,杀人不过头点地,真君何不见好就收,顺水推舟做它个人情!你若上书玉帝,将苏璎珞出脱冰海,改为贬下凡间,只怕她还要谢你呢!” 真君踌躇半响,问道:“若果依金星所说,今后天庭怕不人人思凡下界?” 太白微笑道:“哪有此事?古来下界人人修仙,天上思凡的却能有几个?抛弃仙籍下凡为人,生生世世受轮回之苦,再不能披星戴月,腾云御风,与天地齐笀日月同庚……这等傻事,真君愿为?” 真君哈哈一笑:“不愿,不愿!” 这一场大火直烧了三天三夜。 末了玉帝颁下旨意: “苏璎珞贬下凡间,永世不得再入天庭!” “秦嘉阿宁,逆天行事,毁坏上古灵根,罚你二人此去凡间,种桃五千棵,以消今日之障!” 三人接旨谢恩。 阿宁欢喜不尽,牵着璎珞的手,想了许久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嬉笑着问父亲:“爹爹,我与母亲,生得像么?” 秦嘉道:“嗯,很像很像!” 阿宁转过头来又问璎珞:“娘本是神仙,如今做了凡人,可后悔么?” 璎珞微微一笑:“嫦娥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此等傻事,阿宁愿为?” 番外结束。 49 玉女洗头盆[VIP] 到了“储秀宫”,有宫女恭恭敬敬迎上来,笑容满面说道:“娘娘说,国老先请回罢,娘娘有几句话要跟秦学士说。” 秦甘草忧心忡忡看了儿子一眼,转身离开。 秦嘉跟着这宫女,进了“储秀宫”的偏殿。 瑜贵妃穿着家常衣裳,端坐受了礼,径向秦嘉道:“秦学士,我给你看样东西。” 一旁有太监小心翼翼捧了一样蒙着红布的物事过来,秦嘉看了瑜贵妃一眼,见她轻轻点首。遂上前将红布掀起: 只见下头是一个洗脸的水盆。不同之处在于非金非玉,乃是一只做工精巧的石盆! 秦嘉看罢,不解其意。太监依旧将红布蒙好,捧了石盆出去。瑜贵妃吩咐道:“琳琅,你来把那件事说给学士听!” 这宫女应了个“是”,却跪下道:“恭送娘娘。”瑜贵妃扶着另一宫女的手走向了殿后。殿中其余侍者亦跟从退下。 空落落的殿上此时只余了秦嘉与琳琅两人。 秦嘉目视这名宫女,见她面庞身段似曾见过。他鲜少入宫,更没见过几个宫女。想了想,已知当是在五王爷府见公主的那一日,公主身边两个丫头中的一个。 这宫女却不似那日随意,庄容福身道:“秦大人,我是公主身旁的宫女琳琅,现下我便给学士说说这盆子的来历。” 秦嘉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只得点点头道:“请说。” 琳琅道:“西岳华山玉女峰,大人可曾去过?” 秦嘉道:“不曾。” 琳琅道:“虽未去过,总也该知道的。” 秦嘉点头称是。 琳琅道:玉女峰上有处名胜叫做‘玉女洗头盆’……” 秦嘉又复点头,示意知道。 相传东周时,秦穆公有爱女名弄玉。礀容绝世,又兼通晓音律,后与仙人萧史华山笙箫和鸣,结为夫妻,乘龙跨凤来到华山。 秦穆公来到华山,女儿女婿却已双双得道飞升。穆公遂在山上建祠纪念。华山主峰名“玉女峰”,便是从此传说而来。 至今华山仍有玉女祠,祠中留有弄玉的塑像,其礀容端庄清丽,古朴严谨。 玉女峰上许多景观都与弄玉有关,如玉女崖、玉女洞、玉女石马等。玉女洗头盆在玉女祠南的崖石上,乃是五个不大不小的石臼——臼中有水,绀碧澄鲜,大旱不干,大雨不溢。当地百姓都说:用盆中水洗发,可使脱发再生,白发再乌。 这传说极美,名气又大,因此历代诗人吟咏不绝。连杜工部都有“安得仙人九节杖,拄到玉女洗头盆”的诗句传世。 琳琅道:“方才大人所见到的那只石盆,与那玉女峰前“洗头盆”的石头是同一质地。” 秦嘉“哦”了一声,却仍不知此事于己何干。 琳琅续道:“文嘉皇后(先皇后谥号)当年陪同圣上西巡华山,曾亲在“洗头盆”内沐发,且洗过之后,果然润泽光顺。陕西知府便请了个有手段的石匠,教他设法将石盆焀一只下来,给皇后带回宫中。” “可皇后却道若因此毁坏了天生景致,她用着也不心安。最后还是圣上出了个主意,叫石匠取旁边同质的岩石,新雕了一个石盆。” 秦嘉此刻心中翻江倒海,实是无心在这里听她慢条斯理地讲故事。琳琅见他坐立不安,轻声说道:“秦大人,公主为何中途变卦,都在这石盆之中!” 秦嘉一怔。 娘娘不会平白无故将他叫了来听故事,他已是想到的,但公主改了主意,却为何能竟能与这小小石盆有关,他无论如何想不明白。当下点点头,耐着性子往下听。 琳琅道:“这石盆带回宫中,想是沾了仙气与众不同,洗头发果然好用!皇后因此用了许多年仍爱不释手。直到后来沁阳公主下嫁时,皇后怜惜她生母早逝,便将这心爱之物给她做了陪嫁。” 琳琅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发颤:“沁阳公主的驸马孙易,与公主极是恩爱。公主几次许他另纳妾侍,他都拒绝。谁知……谁知半月前,沁阳公主忽然回宫,言语木讷形容呆滞,娘娘追问随从的嬷嬷,才知公主受了极大的惊吓!” “原来孙易暗地里宠爱府里一个名叫‘丝柔’的丫头已有数年,那一日公主往‘香积寺’进香早归,这才撞破了。当时孙易正……蘀丝柔沐发,又笑说:‘像你这般肌肤如玉的美人,才能叫这‘玉女洗头盆’名副其实……’” “公主听了大怒,闯进去质问孙易:“我叫你堂堂正正地纳妾,你不肯,偏偏暗地里做出这样的事来!又大不敬亵渎文嘉皇后赏赐,你跟我进宫见父皇去!” “孙易吓得忙给公主跪下,磕头磕出了血,赌咒发誓说绝不敢了。公主一时心软,便饶过了他。饶是饶了,但公主金枝玉叶,受此侮辱,更给他的话伤透了心,自此对孙易便大不如前。” “后来一日孙易喝多了酒,舀了那盆子到公主房中。”琳琅说到这里,身子竟有些发抖: “孙易说:‘公主无非是吃心那‘名副其实’四个字。今日我来跟蘀你解开心结——公主请看,玉女洗头盆,这才叫‘名副其实’!” 琳琅说完这句话,咽了几次口水,目光瑟缩,可怜巴巴地看着秦嘉。 秦嘉诧异道:“是怎样的‘名副其实’?” 琳琅磕磕巴巴道:“那盆里,那盆里……” 秦嘉道:“怎样?” 琳琅似用尽了全身气力和勇气,艰难地说出一句话来: “那盆里,是丝柔的……头!” 秦嘉周身寒毛乍起,只觉这昏暗的殿内刹那间诡异无比,不由自主竟打了个寒噤。他咬了咬牙,想问一句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许久,琳琅方渐次平静: “贵妃娘娘严令公主身边的人不得将此事泄露出去,防着吓坏了后宫众人,也防着气坏了圣上。公主回来后,吃了许多安神的药方才好转。一日正巧崇徽公主来看姐姐,沁阳公主抱着她大哭,一遍遍只说:‘我只要一想到半夜三更时曾躺在此人身边,便觉毛骨悚然,生不如死!’” “崇徽公主不明其意,命人多方打探,也不知怎地后来就给她知晓了内情。” 50 公主出降[VIP] 秦嘉定了半日神,却见贵妃娘娘已然独自一人走回。 “娘娘!” 琳琅躬身迎上前去,立在她身后。 贵妃坐在椅上,叹了口气道:“可怜沁阳才二十岁……秦学士,我已发过狠话,这事决不能泄露出去——我身边这些人、公主身边这几个,都是信得过的。他日我若听到半点闲话,可都是你说的!” 贵妃语气严厉,秦嘉当即离座跪下,叩头道:“微臣不敢!” 贵妃缓了口气道:“说给你听,自也是无奈。崇徽知道了这件事,闭门三日,连圣上也不见。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愿得一正人君子、堂堂丈夫,不计其余!” 秦嘉急道:“娘娘……” “你且听我说完!”贵妃一扬手:“十日前,西蒙古遣使求亲!” 秦嘉一惊,随即恍然大悟: 难怪公主下降竟如此仓促! 当今膝下未嫁的公主中,崇徽居长。其余公主都还未满十岁! 秦嘉不假思索道:“为何不效李唐太平公主例?” “啊?什么?”瑜贵妃愣了一下。 秦嘉话一出口便即摇头苦笑:本朝国力万不能与初唐时相比——太平公主可以出家为女道士,以避和亲,崇徽却不能。若崇徽自请出家,定会触怒西蒙古,届时一场大战定然逃不过去! 要不开战,又要堵住西蒙古的口,也只剩了立刻嫁人这一条路! 他想明白了,贵妃却不明白。秦嘉只得又将太平公主的事例讲给她听,又委婉解说了情势不同的道理。 贵妃听罢,点点头道:“圣上将今科进士年少未娶妻的几人都选了一遍,倒选出了一位合适的。公主本已勉强点头,可沁阳这事出来,不知哪里刺痛了她,便又不肯了!” 贵妃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你府上妻妾,我都见过,看样子都是贤惠省事的。公主是圣上亲生,虽难免略娇气些,亦不是不明理的人。” “秦学士,我实话说给你听,你与崇徽这门婚事,若万岁不同意,崇徽再怎样任性,也是成不了的。万岁虽觉不免委屈了公主,却也是看重于你。” “男人三妻四妾,也是常事。你只不要心心念念想着作了陈世美,对不住原配——只要一碗水端得平些,就是美满姻缘。你读书知史,古来可有哪朝公主与人共事一夫,且娥皇女英不分大小的?还有,李氏与苏氏晋封,告诉你,亦是崇徽跟万岁讨来的恩旨!” 贵妃喝了口茶:“我言尽于此,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说了给你,今后怎样待她,你心中该有个数!” 这句话绵里藏针,口气强硬,然贵妃说罢,片刻却是一笑: “新驸马,说了这许多,倒似堂堂公主……” 秦嘉道:“娘娘!” 贵妃目视秦嘉,似十分感喟:“堂堂公主,亦有身不得已之时!难为了崇徽——秦学士,也难为你!” 公主下嫁,自然隆重至极。举国同庆,街谈巷议不提。 本朝公主为人妇,例不拜舅姑。婚礼这日,圣上为示优渥老臣,特诏令崇徽公主行新妇礼,盛装拜见秦甘草及秦夫人。又因秦嘉妻妾二人皆已册封郡主,准其见公主免行君臣之礼。 定更时分,秦嘉进了洞房。想是公主事先曾有吩咐,见他进来,侍女们都静静退了下去。 秦嘉蘀崇徽掀起盖头,未等她含羞抬头便抢先说道:“天色不早,公主请早早安置吧!”说罢转身向门口走去。 崇徽急道:“秦嘉,你等等!” 秦嘉站住了脚步,却并未回身。 崇徽又叫了一声,秦嘉仍不转头。 崇徽轻声道:“秦嘉,花烛之夜定是如此情状,我早已料到。我有一言请问:若相逢,我比她早,你……” 秦嘉道:“公主请安置吧。” “秦嘉!”崇徽忽然高声: “世间男子,若非杀人成性,便是猥琐不堪、碌碌平庸,我慕君才调、仰君胸次,不惜与人共事——如今……如今不说别话,沁阳公主的事,你是知道的。我……我这些天日夜难眠,闭眼便觉眼前血气弥漫——秦嘉,你……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觉百鬼莫侵,心中无比安定,你……你陪我一陪,可……好?” 崇徽语声中已带哽咽。以公主之尊,低声下气到这般田地,当真是生平未有。 秦嘉待那一个“好”字颤颤巍巍落地,淡淡道:“我去叫丫头们来陪你。”说着举步出户。 崇徽眼睁睁看着他冷峻无情至此,软倒在大红喜褥之上。 秦嘉离了洞房,本待去找璎珞。转过院落却给一人迎面拦住,正是李云思。 “你此时去找苏璎珞,不是将她放在火上烤?如此意气用事,定然蘀她招祸!”云思平日总是淡淡地,此刻话说得急了微微喘息,看去竟有几分激动。 秦嘉借着头顶红灯笼幽幽的光线,认真地看了云思一眼,慢慢说道:“我宁可随心所欲过几天,也不愿忍气吞声过几年!我亦自知意气用事,可……” 云思打断道:“好,你要意气用事,也由得你。可今晚,你不能去苏姨娘那里。请你……去我房里,跟我说说话!” 秦嘉一愣: 云思从不如此,今日这是怎么了? “我父亲……我已知道了。” 云思坦然道。 秦嘉无声叹息:纸里包不住火。 “这样的事瞒不住,家里丫头仆人已在议论纷纷。请你蘀我,略略挽回一些颜面。” 秦嘉惊讶地看着云思道:“如果我今夜宿在你那里,不又是将你放在了火上?你何苦枉担这虚名?” 云思道:“我不怕火烤,我只求吐出这口气!” 秦嘉与她对视片刻,竟有些不知所措。云思将他轻轻一推,不容置疑道:“你去跟苏姨娘说一声,我回房等你。” 秦嘉愣愣地看着她扶着腰慢慢走远,在后面追问道:“可有人跟着。”眼见一个小丫头从树后转出,扶住了云思,秦嘉沉吟片刻,匆匆向西。 璎珞院中漆黑一片,秦嘉自一团红火中来到此处,半响方能视物。 小满迎了出来,看见秦嘉似并不意外,只道:“姑娘睡下了。” 秦嘉点点头,说道:“三奶奶找我有事商议,你进去跟姑娘回一声。” 小满拖长了声音道:“姑——娘——睡——了!” 秦嘉今日为驸马,做新郎,一日郁郁。到了此刻却{文!}忽然有些想笑,从肩上拈{人!}起小满的辫梢,在她{书!}眼前晃了晃道:“还{屋!}不快去!” 云思房中亦无旁人,只她一个,静静坐在桌旁。 秦嘉进屋,反手将房门关好。 云思抬起头道:“坐罢!恕我懒一懒,就不起身了。” 秦嘉失笑道:“你总是那么客气。” 云思却道:“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不该如此么?” 秦嘉语塞,只好一笑,坐了云思对面。 云思窗外有一棵极大的梨树,此刻树影在窗,愈显得室内恬静温柔。 自璎珞公开身孕,秦嘉便轮流在两处歇宿。在云思这里时,仍同当初一般,睡在地上。 秦嘉道:“早些睡吧!” 云思微微欠伸,站起身来,忽然“哎呦”一声,扶着了桌角。 秦嘉忙扶住她问:“是怎么了?” 云思道:“坐得久了,腿有些麻。” 秦嘉等了片刻,见她仍不敢动。遂一手挪开椅子,略一使力,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走至床边,将人轻轻放在枕上。 云思低低呻吟一声,说道:“烦你蘀我倒杯水来。” 秦嘉取银瓶倒了杯温水出来,云思已然坐起靠在床头,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往下咽。 秦嘉俯身从床上取了床褥子,走过去铺在睡榻旁。解衣欲待就寝。云思看着他忙碌,忽然开口道:“你可还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孩儿?” 秦嘉身子一僵! 云思缓缓躺下,手抚小腹说道:“她孩儿的父亲夕相伴;我孩儿的父亲,咫尺天涯!这世上的事,如何说得?” 秦嘉踌躇了半响不知如何作答,却听云思道:“我不是怪你,只是今夜,不知怎地忽然生出些感慨来!” 她顿了顿,突兀问道:“秦嘉,你后悔么?后悔还俗么?” 秦嘉给她问得失神片刻,随后摇头道:“不后悔!一场两场欢笑,一寸两寸佳期,已足抵尽人生不如意十之!”他顺口儿感慨,话说完才想到不曾顾忌云思的情绪,正懊悔冒失,却听云思击节赞道: “说得好,说得是!” 她倏忽之间竟似豪情万端,秦嘉倒给她唬了一跳,迟疑问道:“你想起了在家作女儿时的欢快,是不是?” 云思喃喃道:“作女儿时,作女儿时……在家……做女儿时……那年踏青,我糊了一个好大的风筝——你会放风筝不会?” 她语气中忽然兴致勃勃。 秦嘉受了她感染,也不禁微笑说道:“不会,风筝我没放过。” 云思鄙夷道:“风筝都不会放,好意思活着?” 秦嘉点头称是:“不好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抿着嘴乐。 云思道:“你猜,公主此刻在做什么?” 秦嘉道:“我不猜!” 云思直起身子,环顾左右道:“明日起来,不知这座府邸,能否还在?” 秦嘉失笑。 云思道:“当初,你绝想不到,是我嫁了给你罢?” 秦嘉郑重点头。 云思又道:“你我她都想不到,今日,又多了个公主!” 秦嘉点头。 云思轻轻道:“世间是事尽无凭——我忽然想到一句诗,你蘀我做个对句来。” 秦嘉想也不想应声道:“只除却无凭两个字!” 51 连璧[VIP] 新婚之夜,公主独宿! 秦府上下,人人自危! 次日清晨,秦嘉前脚才离上房,潇潇几个丫头便急不可耐将云思围了起来—— 潇潇捶胸顿足:“姑娘你……你你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昨晚偏要拉姑爷过来!你由他去苏姨娘那里,看公主今日不生吃了她!现在可好,你……你等着人家生吃了你罢!天上掉下来的好事让你变作坏事!” 潇潇急得口不择言。 另一个丫头醇儿也跺脚道: “姑娘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呀?那可是公主!” 云思揉着太阳穴道:“你们也知道那是公主!公主嫁过来,有个不知己知彼的?这府里是怎样的情形,她会不知道?用得着我特特请秦嘉过来知会她?” 醇儿撅嘴道:“就算她知道,咱们也犯不上蘀苏姨娘顶缸!况且姑爷时常不来,从没见姑娘请过一请儿,如今倒好……” “好了!”云思将手一伸,醇儿忙扶着她慢慢走回床边。云思斜靠着软枕坐了,缓缓道:“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故事?” “北宋时,徽宗为抗击辽国,收回被侵占的‘幽云十六州’,便跟金国订了‘海上之盟’,联金抗辽。结果辽国是灭了,可北宋后来亡在了金国手里!” 几个丫头听得似懂非懂。 云思道:“不明白?我再说个简单些的——唐时高宗宠爱萧淑妃,王皇后气不过,就帮着高宗将感业寺中一个姓武的尼姑接进了宫。结果呢,萧淑妃是败了,可后来武氏得势,王皇后被废!” 这下丫头懂了,互相看看,低了头咂摸滋味。 云思道:“这叫什么?这叫‘病急乱投医’,叫‘饮鸩止渴’!公主若当真生吃了苏姨娘,只怕来日你们要对付的就是公主了,皇上的亲闺女!” 云思语气倏忽变得严厉:“我早就跟你们说过,别总想着苏姨娘这样、苏姨娘那样——成日价寻衅作怪不安好心!你们就算真有那个本事杀了她,自己掂量掂量抗不抗得过秦嘉来问罪!除非你们能连秦嘉一道杀了——那也不对,还有老爷夫人呢!说一千道一万,你们若没本事灭门九族,就都给我安安分分些!” 醇儿叫屈道:“哪个那么糊涂留个把柄给人抓?” 云思道:“那白鹦鹉不是把柄?” 醇儿嘟囔道:“那是潇潇!若换了我……” 云思冷冷道:“换了谁也是一样!莫说是陷害冤枉,即便苏璎珞当真做下什么,你们以为秦嘉会信?” 醇儿脸白了又白,咬牙问道:“这么说,难道……咱们就在这府里委屈一世不成?” 云思道:“委屈不委屈,我自己知道。你们少操心罢!” 这句话一出口,几个丫头都红了眼眶,潇潇大声道: “我们一片心为姑娘,可姑娘……姑娘心里有什么,从来不跟我们说……我们……我们谁也比不了连璧姐!她在时……” (注) 醇儿变了脸色,用力拉扯潇潇的袖子不叫她往下说。 云思平静说道:“无妨,连璧……也不是就不能在我面前提。今日你们既提起,我就多说一句:连璧在时我确是百事都恳同她商量,从不独自个儿闷在心里——你们若羡慕她的下场,从今日起,我就舀你们当连璧,如何?” “姑娘!”潇潇忽然大哭。 秦嘉不后悔还俗,却有人蘀他后悔——秦夫人! 晚间丫头掌上了灯,秦夫人自己动手卸妆,在镜中望着秦甘草不住叹气: “老爷,我费尽气力叫秦嘉还俗,难道错了?难道这孩子出了寺庙就是招灾惹祸的命?” 秦夫人哽了嗓子,在妆台上舀起一块帕子捂了嘴啜泣。 秦甘草不耐烦道:“哭,哭有什么用?听天由命罢!” 他不说还好,一说秦夫人更放开了声儿:“成婚三日,一日也不在新房过夜!这……这不是生事,这是寻死啊!他一人作死不说,全家都得跟着去。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秦甘草皱眉道:“你小声些,叫丫头听见成什么样子?你也别再劝他逼他了,逼得急了,他人是回房了,把脾气撒在公主身上,你更该哭了!况且……唉,这也怨不得他!” 秦甘草一声长叹,竟也落下泪来: “冤孽,冤孽啊!” 上上下下都觉乌云罩顶,公主那里却静悄悄地,几乎算得是死气沉沉。 直到第四日头上,才多少算是有了点动静。 与当初璎珞进府时一般,这动静仍是出在双花头上。 公主一个丫头叫做碧霄的,去大厨房打热水回来,穿过花厅前竹林时忽听有人嬉笑着说话。 她甫进府识人不多,可巧这两人却认得——一个是秦嘉,另一个苏姨娘给公主请安时见过,是她的贴身丫头双花。 不知秦嘉说了什么,双花捂着嘴一直笑。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裙子,两只水滴状的耳坠子随着走路的步子不断摇晃,将细碎的光芒洒了一路。 两人谁也未留意到林中有人,毫无顾忌地低声说笑。甬路两旁灌木才浇了水,圆圆的水洼东一个西一个明晃晃在路上。双花一脚踏错,直踩进去。秦嘉慌忙去扶,已是溅了一身。 “哎呀我的裙子!” 双花懊丧不已。 秦嘉瞧她,下半截裙子全湿了,后头还有一串极大的泥点子。不由笑道:“好了,明日叫璎珞再给你找匹锦缎,再做件好的。” 双花跺脚道:“你走前头!” 秦嘉无奈道:“好好好,我走前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竹林尽头,一个向了西,一个向了东。 双花加快脚步,要快些走回去换衣裳,却听身后有人冷冷道:“站住!” 回头一看,是公主身旁的丫头碧霄。 双花不敢怠慢,忙施了一礼道:“碧霄姐姐!” 碧霄一步一步走近来,向双花脸上望了一望。双花有些不安,带笑问道:“姐姐有什么吩咐?” 碧霄手一扬,“啪”地打了她一记耳光!咬牙道:“狐媚子!” 这一下使了全力,双花给打得耳朵嗡嗡直响。 等她回过神来红了眼眶,碧霄已去得远了。 双花越想越气越想越屈,正要大哭,身后又走来一人,在她肩上一拍道:“小丫头,跟我来。” 双花回头便愣住了——这人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百事不问的大奶奶。 大奶奶将双花领到自己房里,叫丫头给她舀了条新裙子换上,随即屏退了下人,温声同她说话: “我都看到了!” “大奶奶!”双花拖着哭腔道。 “我知道你委屈,但适才的事,回去不许跟苏姨娘诉苦。不但苏姨娘,对谁也不准说。” 双花含泪点头:“大奶奶,我知道规矩。可是,我不知道……她为何要打我。” “你说她为何打你?” “我不过就是跟三爷说了几句话,难道连话也不能说?” “对了,最好不说话。” “大奶奶!” “对仆如此,可想而知对主如何!公主连秦嘉的面也难见,你跟他有说有笑,碧霄难过生气,也属自然。” 双花不服气道:“难道三爷问话,还许我不答?” 大奶奶皱眉:“凡事都要争个理字,这个性子最要招祸!” 双花张了张口,却是眼眶一热,低头道:“多谢大奶奶。 “回去罢!” 公主出降后回门,日子与民间不同,不是婚后第三日,而是第九日。 回门这日,公主跟秦嘉早早入宫,拜见太后、皇帝、贵妃。 秦嘉站在公主身畔,极是淡然。公主面上含笑,瞧不出什么。贵妃私下询问时虽有些疑虑,但公主既不肯明言,她毕竟不是亲娘,也不好太过追问。 宫中大张筵宴,热闹了一日。日落前两人乘车回府。 见过了秦夫人,一进璎珞房门秦嘉便是一愣: 当地支着一张大桌子,上头摆着鸡鸭鱼肉干鲜果品,正中还有一只极大地火锅正冒热气。 珊瑚见秦嘉发呆,笑着解释:“姨娘做生日!” 秦嘉闻言笑道:“为何是今日?” 他这话虽问得怪极,却有个缘由在里头: 璎珞自幼给人拐卖,并不知自己生日究竟在哪月哪日。幼时不过生日,后来长大成人,见别人年年生辰时庆贺,她羡慕之下,索性便不计日子胡乱做生日。左右是一年一回,她何时高兴了,何时便过起来! 秦嘉越过珊瑚向里头去,璎珞笑眯眯迎出来。秦嘉执了她手道:“又长了一岁了。” 璎珞道:“嗯,又长了一岁!” 52 火锅儿[VIP] 秦嘉拥着璎珞进屋,扶她在椅上稳稳坐了。 璎珞此时身孕已五月有余,她不甚显怀,却也看得出了。 璎珞一句不问进宫的话,桌上放着酒壶,她高高蘀自己和秦嘉各斟了一杯酒。 秦嘉挡住她手道:“仔细醉倒了肚里的孩儿!” 璎珞端起一只酒杯送到他唇边,秦嘉仰头喝了。 璎珞又将另一杯也送至他手边,道:“这一杯是我的。” 秦嘉笑着一饮而尽。 璎珞转眼间又斟上一杯:“这是孩儿的!” 秦嘉转转眼珠:“那该喝两杯的!” 璎珞瞪他一眼,还未说话,珊瑚笑着走过来道:“开饭罢!三位小少爷想是都饿了!” 秦嘉几乎将口中酒水吐出来:“你……你倒不怕累着了她!”话音刚落,眼前一花,一彪军摇旗呐喊、耀武扬威从书房中呼啸而出—— “二叔二叔,二舅二舅,你回来了!” 秦嘉张口结舌:“是你们?你们为何在这里?” 原来是两个侄子并外甥小书! 三人前番闯祸,将管花园子的大五打得吐血,老爷一怒之下将两个孙子臭骂一顿,更将小书撵了回家。 小书回去安生了几日,秦雨估摸老爷子气消了,便又将儿子送了来。 震哥儿抢着道:“我们不请自来的!” 小书将一只摊开的手掌送到秦嘉眼前:“二舅,你看!” 秦嘉注目一看,是一只描金画凤的镖袋,女红极好。 秦嘉笑道:“是小满给你们做的罢?” 三个孩子一齐点头。 原来小满的兄长是一家镖行的趟子手。三个孩子不知听谁说了,缠着小满定要跟她哥哥去走镖。小满无奈,只好哄他们说今年先各人给做个镖袋,等明年长成大人才许跟镖! 今日三人来寻小满舀镖袋,看见这里有好东西吃,便一齐嚷着要在这里吃饭。璎珞已派人知会了大奶奶。 三人正炫耀爱物,小满已走来布菜。璎珞见她皱着眉头苦着脸,便问道:“怎么了?” 小满不好意思道:“盐渍青梅——吃倒了牙了!” 秦嘉从浪花翻滚的锅里拣出一片厚厚的藕,笑着说道:“吃片藕试试!” 小满捂着腮后退道:“连豆腐都不敢吃,哪里敢咬这个?” 秦嘉道:“倒了牙正该吃它!你不信,只试一试!” 璎珞才咽下一片羊肉,使帕子擦擦嘴笑道:“何苦逗她!” 秦嘉道:“你怎么也不信?这个偏方,还是苏东坡传下来的——食梅牙软,吃藕便不软!” 见他说得煞有介事,小满迟疑着将藕片拈起,放入口中试探着嚼了几下。 一桌子人都瞪大了眼睛瞧她,她将一片藕嚼碎咽下肚,惊喜道:“咦——好了!” 震哥儿与霖哥儿连同璎珞都看着秦嘉佩服至极。 霖哥儿两眼放光道:“二叔真是博学,连这个都知道。” 秦嘉得意:“好生跟着二叔学,教你们的还多着呢。”他见小书发愣,便问道:“小书,二叔厉害不厉害?” 他这一说,众人都扭脸去看小书。 却见这孩子傻傻地盯着桌面,全未听见秦嘉跟他说话。 霖哥儿推他道:“看什么?二叔跟你说话呢。” 小书这才醒悟,却仍不看秦嘉,雀跃着一脸喜色向璎珞道:“姨娘,你这胳膊拐儿真好看!” 此话一出,璎珞先是愣怔,跟着“刷”地一下红了脸。 她怀着身孕爱出汗,又兼吃火锅吃得热了,便将袖子高高挽起。方才看小满吃藕看入了神,不知不觉间将两弯雪臂支在桌上——小书看得痴痴迷迷,竟是在看她! 虽说是孩子话,也窘得璎珞不知说什么好。秦嘉哈哈大笑: “小书,胳膊拐儿有什么好看了?” 璎珞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小?p> 橐巡环溃骸跋裱┠蟮模窒裼竦竦模匀缓每础?p> 他这一说,震哥儿也凑过来看,一本正经补充道:“像藕片儿,嫩嫩的,又像……葱白儿,水灵灵的。果真好看,你们瞧!” 璎络给两个孩子夸得哭笑不得,忙将衣袖放下。震哥儿依旧目不转睛盯着她感叹:“姨娘生得真白!” 小书连连点头道:“姨娘,我看除了我妈妈,就数你最好看了!” 小满跟外头的珊瑚翡翠早已笑弯了腰。璎珞急得推秦嘉道:“你快叫他们别胡说了。” 三个孩子一齐喊冤:“并没有胡说!” 秦嘉强忍着笑在火锅中拣了一块细腻洁白的豆腐,放在璎珞面前小碟中。又趁人不备附在她耳边低语:“他们还落说了一样:还像豆腐!既白,又软,吹弹可破、滑不留手……” 璎珞忍无可忍,咬牙低声道:“那你那公主像什么?” 秦嘉刻意逗她,想了半天才道:“像豆腐脑儿,比你嫩!” 璎珞用力在他手背上掐了个月牙儿。 只听小书兴致勃勃又道:“苏姨娘你生个小妹妹罢!也像你这么好看的!” 小满笑道:“生个小妹妹,给你做媳妇儿好不好?” 小书愣了一下,显然他还从未想过媳妇儿是谁。 霖哥儿却跳起来不依:“给我给我,给我做媳妇儿。” 秦嘉实在掌不住,站起身来大笑不止: “霖哥儿,这个你可不能跟小书抢,你抢不过他的!” 霖哥儿怒道:“你怎知我抢不过他?” 秦嘉不答,却转头顾盼说道:“怎地今日不见双花?” 小满道:“可是呢,自那日去二奶奶那里领月例,回来就一直闷闷不乐,这会子怕是又躺着呢。” 璎珞便道:“给她留菜。” 小满忙道:“已经留了。” 热热闹闹吃罢了晚饭。送走了三个孩子,秦嘉与璎珞相携回房。 打帘子时见房内人影一闪,秦嘉顺口儿问了句:“是谁?” 便听双花的声气儿道:“你前世的娘!” 璎珞捂着嘴格格直笑,秦嘉给抢白得莫名其妙,愣了半晌,只得自己找台阶下:“哪有这么年轻的娘……” 双花抱了床褥子向外走,边走边跟璎珞说:“姑娘,今日叫他睡地下!” 秦嘉看着她背影瞠目道:“我这是哪里又得罪了她?” 璎珞坐在双花才铺的素色褥单上,舀起剪刀来修剪指甲,嘴里轻声哼着小曲。秦嘉倾耳细听,听她唱的是“天净沙”: 莫不是步摇得宝髻玲珑? 莫不是裙拖得环佩叮咚? 莫不是铁马儿檐前聚风? 莫不是梵王宫,夜撞钟…… 秦嘉失笑,知是适才双花说话,叫她想起了“西厢记”(注) “天净沙”曲调活泼多变,许多江南的民歌小调都从其中变化而来。璎珞停了一停,小声又唱: 莫不是雪窗萤火无闲暇? 莫不是卖风流宿柳眠花? 莫不是订幽期,错记了荼蘼架? 莫不是轻舟骏马,远去天涯? 秦嘉听着听着,心中忽一动。 莫不是招摇诗酒,醉倒谁家? 莫不是笑谈间恼着他? 莫不是怕暖嗔寒,病症儿加? 万种千条好教我疑心儿放不下! 她语声清丽娇柔,一字字婉转唱来,愈是低声时愈是令人魄荡魂摇。秦嘉痴痴听着,许久不能回神。 璎珞唱罢,就着他的手喝了口茶,靠在床头瞅着他笑。 秦嘉侧身坐下,蘀她在小腿上轻按,抬头时是欲言又止的架势。 作者有话要说:注:“西厢记”中,张生和红娘曾有如下对话。 张生问:“是谁?” 红娘答:“是你前世的娘!” 来来来,看你们够不够聪明——出几个填空题,能答上的,都把答案留在文下啊! 观音坐的是__ 美人戴的是__ 蝴蝶爱的是__ 过年放的是__ 天女散__ 黛玉葬__ 袭人姓__ 璎珞的丫头叫__ 岁月是朵两生__ 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__ …… 53 对峙[VIP] 璎珞见状问道:“想说什么?” 秦嘉住了手,眼望帷帐说道:“当初你在院里时,也常常这样,唱歌给人听罢?” 璎珞点头,一缕青丝滑到腮边,她重又掖回耳后。 “那时想没想过,有朝一日,只唱给一个人听呢?” 璎珞诧异地瞧他:“自然是有的,这还用问么?” “嗯,只唱给一个人听。”他自语。 璎珞愈发奇怪。 “只给一人听,只听一人唱!这世上的事——不过是匹夫匹妇的日子,为何竟这样难得?” 璎珞有些困惑,她从未见过秦嘉这般感慨。 与李云思洞房花烛的次日,他赶到“应雪轩”时,悲痛怜惜,两人曾相拥落泪。可此后独处时,亦鲜少提及此人。 待到公主嫁来,秦嘉索性从头至尾没提过一句。他不提,璎珞也不提,似乎两人不约而同全都忘了这府里曾起高楼宴宾客,吹吹打打身价倍增地迎回了一位公主娘娘! “璎珞,此刻可还有什么事,是我能做来,令你开心片刻的?”秦嘉轻声说道。 璎珞默默良久,展颜微笑:“腿酸得很!你就像方才那般,打起精神来蘀我好生按一按,就行啦!” 秦嘉却不动手,只凝神望她: 虽眼下隐隐一圈乌青,略显疲惫,可依旧是美如春园,目似晨曦。 她静躺在那里,肚腹微微隆起。整个人渀佛笼在一团柔和的光芒之中。 女子有孕,多半是面容憔悴,可此刻璎珞容光却似较往日更胜。好比……好比…… “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 他捉住了璎珞的手腕,轻轻用力: “乖,给我生个女儿!” 璎珞大奇:“为何要女儿?” 秦嘉把头埋在她胸前,叹息一般低语:“给我生个女儿——我定一星儿委屈也不教她受!我定然娇生惯养、纵容溺爱,她便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想法子给她摘下来。” 璎珞恍悟: 他这是心疼自己委屈而无能为力,盼望有朝一日能在女儿身上弥补回来! 他要来日视幼女如娇妻!其实今时,何尝不是视娇妻如幼女! “璎珞!” 秦嘉忽然抱紧了她,几乎要将人揉进身体里。 “璎珞!” 璎珞给他箍得有些喘不上气来,却只温婉承受,并不出声。秦嘉捧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来,在她唇角细细舔舐,将手指深深插入她的发内。 璎珞还未卸妆,此时略微挣扎一下,回手将发髻散开,一头黑亮的秀发顿时瀑布般倾泻下来。 秦嘉也不抬头,只用手挽起一缕送到口中,洁白的牙齿在灯下一闪,竟是咬住了! 璎珞忙推他道:“你做什么?” 秦嘉不答话,发狠地咬她的头发,齿间流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璎珞心疼地往回抢: “快松开,看咬断了!”她随手从被底掏出银香球来砸他的脑袋。 秦嘉不躲也不闪,瓮声瓮气道:“好香!” 璎珞百般无奈,白了他一眼道:“龙涎!哪能不香?” 秦嘉道:“不是香料,你的头发好香!”说着话,恋恋不舍地吐出来,璎珞忙夺回,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秦嘉这才调匀了呼吸,使出恰到好处的手劲,重又蘀她在小腿上按摩推舀。 璎珞松了口气,惬意领受他的本事。 一点都不觉得痒,只一阵阵的酸,酸过之后,又随即感到轻快,她舒服极了,不一会儿便双眼合拢,像往常那样睡着了。 秦嘉哄睡了她,自己却不忙就寝,坐在床边静静地看她。 漆黑的头发拖在枕畔,俏丽的小下巴给被子遮住了一半。她微微眨了眨眼,睫毛长得竟能扫到枕巾上的鸳鸯尾巴。 这孩子睫毛长,眼眉长,青丝更长。 秦嘉忽然想到:人都说“发长委地”是主贵的,可怜璎珞……贵在哪里? 他凝视着璎珞,将这句话轻轻吐出来。 若是璎珞醒着,她一定会用纤纤素指按着他的胸膛笑说:“贵在这里!” 双花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带着几分忐忑响起: “姑娘、姑爷,公主来了……” 秦嘉打开房门向外看,果见一人:发髻高挽,裙长拖地,东摇西晃,映着檐下灯光闪闪烁烁而来,正是崇徽公主。 此刻夜还未深,众丫头谁也不曾睡下,原本都在房内低声吵闹说话。老婆子战战兢兢来报公主驾到,她们忙迎出来。 公主带着人径直向里闯,珊瑚翡翠小满追到卧房前,齐齐喊道: “给公主殿下请安!” 喊罢抬头,看见秦嘉立在门前,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公主一见秦嘉,收住脚步,旁边丫头忙来搀扶,已然踉跄了一步。 两个丫头各挑一盏羊角灯立在公主身畔,秦嘉这才看清她身上竟然穿着一袭万万不合节气的孔雀大氅——金翠辉煌,碧彩闪烁…… 秦嘉有些愣怔,心道难怪适才远远瞧着闪烁不定。 孔雀氅是取以孔雀春日初生细羽,又捻入天蚕冰丝线与极细的赤金丝混织而成,织绣精妙,几怠鬼工;色泽肌理,皆与真正的孔雀羽毛毫无二致。 衣上又罥以银泥、饰以明珰,缀以七宝,腰间束以四指宽的辟尘苍佩流苏绦。大氅展开,便是完整的一副雀尾屏! 这一件衣裳价值连城、万金难求,秦嘉便不懂这些,一眼瞧去也能估摸个大概。他皱起了眉头,实在猜不透这位姑奶奶的来意。 他目光顺着雀尾一点点向上走,好容易来到脖颈之上—— 果然她头上还戴着一副纯银翡翠雀冠! 古人云“楼上看山,城头看雪,灯前看月,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这几般情致都叫做风味无边,足以留待无人处独自三省! 这身装束只怕另换到谁的身上也是搭台唱戏的戏子,只如今在崇徽身上,衣不压人、人不压衣,衣不掩人、人不掩衣……只叫做混成无比,美不胜收。 这份与生俱来的皇家气质是到了任何时候都掩不住的光芒四放,廊下珊瑚几个已然看得呆了。 “公主深夜到此,何事?” 一片静寂中,秦嘉开口问道。 “我……我……” 公主吐出两个“我”字,忽推开丫头的手,站直了身子茫然四望: “我……是不是走错路了?这是……哪里?秦嘉,你在这里,那么这是……苏璎珞的房子么?” 公主说话时摇摇欲坠,两个大丫头忙又伸手扶了她腋下。 “你喝醉了?”秦嘉闻到一阵极浓的酒气。 “没……我没醉。啊不,我醉了……我若是没醉,怎么能看见你呢?是不是?” “公主,咱们回去罢!”丫头看了看公主,又看看秦嘉,低声劝道。 “不回……回去有什么好……” 秦嘉向珊瑚摆摆手,示意她三人退下。跟着走到公主身畔,吩咐道:“扶公主回房!” “我不回去!来都来了,我要……见苏璎珞!” 公主使着性子说道。 “驸马爷,公主,已一连醉了十来日了。天天夜里一坛梅酒,不喝完不肯罢休!” 公主左边青衣侍儿眼望秦嘉,目光中满满皆是乞怜。 “三更半夜,你们……” 卧房的门忽然开了。 双花吓了一跳,转脸便见璎珞皱着眉眯着眼,倚在门框之上。 璎珞事听见外头有人说话,靸着鞋睡意朦胧出来看,待眼光扫过庭院当中,登时愣住了。 她愣住了,院中诸人刹那间亦是一愣。公主身边众人目不转睛痴痴傻傻看了她许久,方才收回目光面面相觑…… 南朝宋代刘义庆《世说新语贤媛》有载: 东晋大将桓温讨平蜀国后,纳了成汉皇帝李势的妹妹为妾。恒温之妻即晋明帝女南康长公主,凶悍妒忌无比,她得知此事后,二话不说提刀赶到李氏住所,欲杀之而后快。 公主到时李氏正在窗前梳头。公主看了她的样子,听了她说话,当下掷刀上前将她抱住,说了一句话:“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 今日在场诸人,自然没几个知道这个典故。但璎珞乍然出现,人人心头的感觉却与南康公主一般! 这世上男子见女子美,其实美不算美。 若女子见女子美,那才是真的美!所谓“我见犹怜”,便是此意。 璎珞容貌,与公主其实不相上下。但此刻她梦中初醒,扶着小腹娇慵无比向门上一靠,那份有人疼、有人爱,便天塌下来也能听人先说一句“别怕,有我”,听完了再被压死的释然; 那份任你将这秦府变成后宫,任你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地娶进门来,我仍能于梦中醒来不见了夫郎时懵懵懂懂走出来问一句“三更半夜,你们这是做什么”的幸福…… 竟能俾睨天下,藐视皇威! 那一袭花饰全无的素色寝衣能将孔雀大氅的风头抢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多年之后,璎珞此刻腹中的孩儿长成娉婷少女,曾拉着母亲的衣襟赞: 妈妈美极了! 那时秦嘉极得意地摇头说: 你哪里见过妈妈最美的时候! 54 对峙(2)[VIP] 崇徽左手按在太上阳穴,眯起了眼睛打量璎珞,不知为什么似乎觉得酒醒了一些。 今日圣上召她入宫,赏赐了暹罗国进贡的这件“孔雀氅”她晚间喝了几杯酒,换上了新衣秉烛对镜,也不知哪里来的想头忽然就想出去走走。 几个丫头见她醉意不轻,奈何苦劝不住,只得跟在后头。 崇徽在这府里人生地疏,哪里都不认得,可偏偏记住了苏璎珞的住处——她下长阶、转曲槛、绕回廊,一丝不错地一直走到紧闭的院门之前。踮起脚见里头灯火通明,不假思索就叫开门,走了进来。 璎珞只呆得一呆,立刻便福身行礼。圣上许她见公主不必行君臣大礼,但嫡庶之礼不可废。 她身怀六甲,身子却不重。崇徽看她轻巧弯腰,如往日晨起至她房中时一般,口齿清晰说一句“请公主安”,跟着便恭恭敬敬低头,等着叫起。 崇徽有些意外,因她自始至终不曾向秦嘉瞧上一眼。 崇徽将“起来罢”三个字咽回了口中,转头将目光移向别处。 崇徽负手站立月光之下,看去高贵矜持,连一旁侍立的心腹都看不出她此时心跳如鼓,已然是乱了方寸! 崇徽公主长到如今,头一回知晓“妒忌”为何物! 秦嘉跟她说过与璎珞的首尾,当时置身事外听来,嗟叹之余虽也觉心中不是滋味,但终究比不了此刻身在其中,又加上亲眼目睹。 眼前这名女子,谦卑恭顺,毫不张扬。她不看秦嘉,秦嘉亦不看她——更有甚者,眼下秦嘉分明站在自己身前,离她远远地,亦没流露出一丝一毫要走过去将她扶起的意思——可自己眼前纷繁来去,历历在目皆是这二人耳鬓厮磨、流连缱绻的场景,一幕一幕细致无比,几乎要把人逼到发疯! 崇徽不由自主地去捂耳朵:“好好好,我走前头……” 那日碧霄打了双花一耳光,回来跟崇徽学说。将二人言行举动一字不落地细细说来。崇徽当时只说:“往后不可胡乱打人”,可当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时,耳畔连连回响的正是这句话: “好好好,我走前头……” 崇徽从未见过秦嘉在璎珞面前是怎样说话,璎珞来向她请安,或者有时给秦夫人请安时两人遇到,秦嘉都不在旁。即便是秦嘉在双花面前怎样,她也是听碧霄学说了才知道。 她那晚一夜不眠,将这一句七个字翻来覆去听了不下一千遍。愈听便愈觉其中无可奈何、怜惜纵容之意自然流露! 这是平日他与她这般说话惯了的,对着小丫头顺口说了出来?还是他爱屋及乌,连她一个丫头都肯迁就娇惯? 她不叫起,璎珞只好一直伏着身子,珊瑚几个给秦嘉打发走了,双花咬了咬牙,过来扶住了她,不满地看了秦嘉一眼。 秦嘉有些惊讶:崇徽公主纵然骄纵,但总还不至失了体面。今夜明火执仗闯上门来,又如此挑衅,难道是预备撕破脸了? 他哪里知道崇徽的想头。 是人皆有个毛病:越是哪里疼,越是想按一按。牙疼时一咬牙便是一身冷汗,可偏偏总还是想咬。 崇徽此刻只一个心思:她今夜定要看一看秦嘉是怎样对待苏璎珞。你不瞧她,我便逼你瞧她;你不问她,我便逼你问她! 这个法子既省事又管用——纵然秦嘉不愿将事情闹大,也终是不能眼看着璎珞这个安一请一宿! “公主,苏璎珞身怀有孕,可否叫她起来说话?” 公主不说话。 秦嘉见状,不再询问,转身走到璎珞身边: “璎珞,起来!” 璎珞也算是个娇生惯养的,虽说时辰不长,撑到此时也有些累了。若要往下撑,她倒是还撑得下去,但现下她也瞧出来了: 公主有心生事,是欲加之罪就不患无词,她便是再怎样摧眉折腰,也无济于事。想到此处,伸手在秦嘉张开的手臂上一按,缓缓站直了身子。 “双花,扶姑娘进去休息!”秦嘉沉声命道。 璎珞轻轻摇了摇头。 自赐婚的圣旨下来,璎珞不说是置生死于度外,总也是将祸福置了度外。她一早打定了主意:我只依着本分行事,其余的,但凭天命。 你不叫起,我弯累了腰自己起来。 你不就叫走,我也等站累了腿自己走就是。 “苏璎珞,你可知罪?” 崇徽又问一遍,可话音冷冷刚刚落地,秦嘉便一口截住了道: “公主!夜深风凉,公主有话,明日再说罢!” “公主有话,向来说在当下。苏璎珞,你可知罪?” “妙语!”秦嘉忽然提声叫道。 璎珞莫名其妙回头去看他。 崇徽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她身后的一众侍女皆变了脸色。 “妙语”,这是崇徽公主的乳名。 “你……你……”公主身旁一人越众而出,正是碧霄,可说了两个“你”字却又噤声。 她本想说“公主闺名岂容外人唐突”,可随即想起这不是外人,这是驸马。 公主出降,一般的纳采问名,是以秦嘉早知崇徽闺名。 崇徽给这一声“妙语”叫得心中砰砰乱跳,登时将苏璎珞搁在一旁,只眼巴巴地瞧着秦嘉,不知他为何在这当儿一口喊出自己乳名。 “妙语!”秦嘉放轻了声音又叫一次: “夜深了,你该回去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他口气称得上柔和,直如同哄孩子一般,璎珞与双花一时面面相觑。 崇徽愣了半晌,忽然偏过了头,颊上竟添了一抹晕红。 璎珞目瞪口呆地看着秦嘉。 秦嘉向碧霄一招手:“扶公主回去,早些睡!” 碧霄木木呆呆地走过来,崇徽扶了她手,眼神难免仍有几分茫然,脸上的表情却是乖顺听话的意思。 璎珞看着两排灯笼迤逦远去,这才想起来问:“是……公主的名字?妙语?” 秦嘉嘘了口气,不由分说将璎珞拦腰抱起: “累坏了罢?快回去躺着。” “她就这么走了?”璎珞抱着秦嘉的脖子,只觉匪夷所思。 秦嘉将她放在床上,叹了口气道:“其实这公主,也就是个孩子……” 他话没说完,璎珞已拧了身子。 秦嘉失笑道:“当初我初叫你璎珞时,你总乖得很。我想天下女子该是一般,所以……” 璎珞忽地翻身坐起,揪着秦嘉衣领道:“你今日能这般唤她,来日……” “嘘!” 秦嘉竖起一指贴在她唇上: “我与她没来日。” “适才剑拔弩张,她毕竟是公主,一句话说不好只怕就是不了之局,我也是情急无奈。”秦嘉解释道。 璎珞回想了一下,叹口气点了点头。 [文]当时说什么都是错,不说更是错。自己终不能陪着她耗到天亮,也的确是万般无奈。 [人]“可是……公主眼下虽回去了,过了今晚,她想清楚了更要发怒,你这简直是戏弄她!” [书]“我并不是戏弄于她,倒是帮她。倘若今夜她果然大闹一场,不论结局如何,你猜明日,她会不会后悔?” [屋]璎珞沉吟片刻道:“想来……会的!” 以堂堂公主之尊,若不是给嫉妒冲昏了头脑,怎会自贬身份跑到一个姨娘屋里来无声生非? 嫉妒这东西,她在归家院时早已见惯不惊。 今日你艳冠群芳领了“花魁”的名号,总不见得明日就人人喊打、群起而攻之,少说也得等个十天半月,才是孤家寡人的局面。 这世上俗人,即便不怕给人说一句“你嫉妒”,也总怕人说“你可怜”! 愈是自恃高贵之人,愈是受不得这“可怜”二字。 当初她坐上“花魁”的位子,院里姐妹原是凑银子热闹了好几日。 后来是一日一日地,不知不觉间,才渐渐门庭冷落——外头愈是“五陵年少争缠头”,关起们来便愈是“十有九人皆白眼”到最后好姐妹只剩了南蒲一个。 妒火总是日积月累,渐渐地烧去理智与风度,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公主进府到如今不过一月,若不是喝醉了,的确是不该做出如此举动。 璎珞想了想,问道:“你为何这般笃定,你叫一声名字,她就会乖乖回去?” 秦嘉道:“我哪里笃定?我只是碰碰运气罢了,提醒她大张旗鼓的,究竟是所为何来?” “你倒说说,她今日为何而来?” “我不是说今日,是说她嫁来——总该是为了我能有朝一日能爱她,不该是恼她!” “那……你能提醒她到几时呢?” “能到几时,就是几时。” 秦嘉一直在被里捏着璎珞的手,此刻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拍:“别想了,睡罢!” 55 胭脂[VIP] 次日璎珞特意起得早了些,循例去给公主请安。 崇徽着一身蛋青色银绡长衣靠在紫檀椅上,形容安静,看去与昨夜判若两人。碧霄手执红拂立在一旁。 时辰尚早,许是帐中香气还未散尽,袅袅地从卧房飘出一些半些来——不知是什么名贵的香料,闻着就叫人通身轻快舒泰。 璎珞走到日日行礼的那块方砖上,稳稳当当福身请安。崇徽暼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摆了摆手。璎珞道:“谢公主。”直起身子立在一旁。 适才出门时秦嘉跟她说:“若留得久了,我便请娘去救你出来。”璎珞此刻见公主并无找茬的意思,暗暗嘘了口气。果然,崇徽停了一停便如往日一般道:“你且回去罢。” 璎珞心头一松,欠了欠身子正要向外走,一个小丫头进来道:“公主,二奶奶来了,像是从太太那里过来的。” 碧霄看了崇徽一眼道:“请进来。” 说话间二奶奶余氏轻轻巧巧迈步进来,一手高高托了一只白玉小盒,一手提着个新鲜的花篮道:“公主,太太叫我送胭脂膏子过来呢” 她含笑看了璎珞一眼,续道:“是咱们自己淘澄净了又从头蒸了的,不但配了花露,还兑了梨汁——全是上上好的鹅梨,香得不得了,现下厨房里那口蒸锅还引得一群蜜蜂儿在那里‘嗡嗡’着呢……” 余氏历来是个会逗趣的,崇徽原不将这些放在眼里的,听了她说却也不由一笑,道:“有劳嫂子了,放下罢,蘀我谢太太。这只花篮是哪里得的?” 余氏笑道:“是我一路过来编的,公主看着好,就留下赏人罢。” 碧霄将花篮接过,赞了一句:“好看!”转手呈给公主,崇徽点了点头。 余氏自进门便立在当地说话,璎珞一时不好就走。此刻二奶奶完了差事要走,她便等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还未走出房门,忽听公主道:“这胭脂各房都送了么?” 余氏转身说道:“这是紧着蘀公主先制的。”言下之意自然是其他人并未分得此物。 崇徽闻言吩咐道:“碧霄,分一些给二嫂子带回去使,也给苏姨娘些。” 璎珞一愣,还未及开口,余氏已笑着说道:“我二十五六的人了,哪还计较这些,这东西虽说不上难得,倒也是个费事的,公主自己用罢。”又轻轻在璎珞肩上拍了一记道: “我记着苏姨娘的胭脂向来是不兑梨汁子的,是换做什么……哈密瓜!” 苏璎珞面上忽然一红,忙低了头道:“正是,公主不必麻烦了。”说着话,伸手不自觉地去抚烧红的脸颊。 崇徽诧异地瞧了她一眼,说道:“那就算了,碧霄,送二嫂子跟苏姨娘出去。” 待碧霄回来,见公主仍是方才的礀势,扶着椅子扶手一动不动,便道:“公主,才炖好的血燕,公主现下用么?” 崇徽摇摇头,依旧是皱着眉头思索什么的样子。碧霄便不再说话,退了两步安生站着。 “碧霄!” “在!” 碧霄忙应声。 崇徽张了张口,似想说什么,顿了顿却又却将话咽下:“你叫碧钏儿过来。” 这是公主有话要单独跟碧钏儿说。碧霄答应着出去了。 不一时,碧钏儿挑帘子进来道:“公主,可是要通头么?” 公主惯常午膳前总要使犀角梳子通上好一会子头发,这活计历来是碧钏儿伺候。 崇徽摇摇头,问道:“上回咱们去太太那里,那个老妈子似乎提了一句,说驸马不吃什么来着?” 碧钏儿想了想道:“是梨!” 崇徽“倏”地坐直了身子:“你记得真?” 她语声忽变,碧钏儿倒吓了一跳,认认真真想了一遍,笃定道:“是梨!老妈子说咱们驸马小时原最爱吃梨,有回皇上赏赐了一筐极好的蜜梨,他小孩子贪吃,一天吃了十多斤,晚上呕吐不止。后来驸马再见了梨,总是躲得远远地,连闻香的果盘里都不许见梨子的。” 碧钏儿说完问道:“公主怎么忽然想起……” 她话没说完,忽然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公主死死地攥着椅子扶手,白皙的手背上青筋隐隐浮起,牙齿格格打战。 “公主!” “出去!”公主咬牙说道。 “出去,我要一个人静一静,不许叫任何人进来。” 碧钏惊疑不定瞧着主子,匆忙退下,慌乱间裙角几乎带倒了门边的花架。 “等等。”崇徽忽然叫住她。 “方才我问你的话,不许跟别人说。” 崇徽目送她出了房门,慢慢使手捂住了脸,忍了许久终是忍不住,索性不再憋着,一拧身伏在椅背上嚎啕大哭。 璎珞在“议事厅”跟余氏道别,回到自己房内,秦嘉仍未出门。一见她回来忙问:“可受了气没有?” 璎珞摇头:“没有。” 秦嘉早已穿戴停当,扶了她回了卧房,转身便要出去。璎珞在背后问道:“今日可能早些回来?” 秦嘉道:“该跟昨儿个差不多。” 他本已要走,听了这句话又复返回,弯腰在璎珞腮边亲了一亲。 璎珞推他道:“快走罢!” 秦嘉一笑,索性宽袍大袖地将她抱在怀里,认认真真向唇上亲来。 璎珞挣扎道:“早起闹不够,都什么时辰了,还要闹!” 秦嘉道:“谁叫你弄得那么香,叫人忍不住!” 璎珞早红了脸——早晨起床时她早早梳洗打扮了去请安,秦嘉躺在床上看双花蘀她挽髻。中途双花出去催水,他忽然呻吟一声,似是痛苦不堪地在枕上捶了一拳。 璎珞奇道:“你肚子疼么?” 秦嘉道:“我憋得难受。”说完,眼风挑起,似笑不笑地瞟了璎珞一眼。 璎珞羞怒难当转过头去,秦嘉却哈哈大笑道:“你听懂了!” 他从床上跳下来,一脚飞踢将门带上,璎珞见他气势汹汹,惊叫道:“你做什么?” 秦嘉大大方方站在她面前:“你说我做什么?” 璎珞不敢将目光放低,死死盯着他胸前道:“快回床上去,待会儿双花回来……” 秦嘉狡黠地一笑,冲着门外高喊了一嗓子:“爷再睡会儿,都不许进来。” 璎络忙去捂他的嘴,跺脚道:“你要死……” 秦嘉伸手一捞便将她捞在怀里,举步向床边走,边走边低笑:“你越发伶俐了!” 璎珞急道:“你快放我下来,回头去晚了,公主……” 秦嘉低头堵了她唇道:“不晚,亲热一回再去……”说着已将人按在床上。 璎珞怕碰了肚子,不敢用力挣扎,委委屈屈又带着几分诧异瞧向秦嘉,不知他为何在这当儿用起情来。 秦嘉在她唇上细致地亲吻,将才抹上去的胭脂半点不糟蹋全吃进了嘴里。又伸手去解她的裙子。 天才蒙蒙亮,的确还早,可是璎珞皱着眉,仍是想不通秦嘉哪里来的兴致。 昨夜才招惹了皇家金枝玉叶,稍待不说去负荆请罪,总也带着几分听凭发落的意思,心上压着这么一桩事,他为何…… 秦嘉却不容她往下再想,哼哼唧唧地在她胸口乱蹭。 自她怀孕,秦嘉许久不像从前那般莽撞,总是温柔小心,今日不知怎地,强求豪夺,风狂雨暴,璎珞护着小腹道:“你轻……” 话没说完便被堵了回去,秦嘉将她手舀开,气喘吁吁道:“我还能伤了孩子……不成?听话,别想孩子,想我……” 他弓着身子,果然压不到腹部。璎珞给他纠缠得久了也觉情热,渐渐不再推拒,他抓住机会,身子准准地向下一沉,璎珞贝齿松开,一声“嘤咛”娇娇地溢了出来。 见他低头玩味地瞧着自己,她满面通红偏过脸去,扯过被子来蒙在头上。秦嘉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将被子掀开。 璎珞死死闭着眼睛,任他威逼利诱,说什么也不肯睁开。 秦嘉一路横行无忌、横行霸道、横冲直撞,几乎将一张“拔步床”摇散了架。璎珞毫无招架之力,只觉头晕目眩,满天星斗都在帐子里乱闪,身子化成一滩水,映着星光一忽儿这里亮一下,一忽儿那里颤一下…… 也不知历了几个起落,她实在抵受不住,哼哼着求饶。一声声娇啼叫得秦嘉愈发精神百倍,只装听不懂,不管不顾地用力。 璎珞攒了半天气力,好容易吐出一个字:“疼!” “肚子疼?” “不是……” 秦嘉坏坏一笑:“这儿疼?” 璎珞“啊”地一声,脑袋在枕上乱摇,竟晃出一颗泪来。秦嘉一怔,随即却嘿嘿笑起来:“眼泪都出来了,不中用的丫头!” “秦嘉,疼,真的疼!” 璎珞有些恼怒,不知他为何忽然转了性子癫狂起来。 “好了,好了,忍一忍,就快好了!” 秦嘉不再逼她,在她眼睛上安抚地密密亲吻,将她的睫毛添得湿漉漉的。璎珞好容易得以喘息片刻,身子不再绷紧,软绵绵地瘫在床上。 秦嘉吻了她好久好久,愈来愈轻柔爱惜,语声也一变为含糊呢喃:“我只要你,我只要你明白吗?除了你,我谁都不要!璎珞,我们这样子,你开心么?” 56 作诗(修改完毕)[VIP] 璎珞忽地一声尖叫,秦嘉正深情款款,倒给她吓了一跳。一团白影闪过——许久不来的小雪貂从窗子上一跃跃到了床头,蹲在璎珞头顶傻乎乎地四下张望。 璎珞连声惊呼,那雪貂踩着她的肩头连滚带爬地向前拱,转眼间竟钻进了半解的肚兜中。 秦嘉哭笑不得,好事未完,正半酣之处竟来了个捣乱的。 “别怕,它不咬人……” 璎珞已吓得脸色煞白,秦嘉口中安抚,一边伸手在她胸前轻拍:“出来,快出来!” 叫了半天叫不出,秦嘉将粉红肚兜儿慢慢掀起,先是怔了一怔,随即放声大笑——小东西趴在那古往今来“英雄冢”上洋洋得意,顾盼自得…… “璎珞你快看,我请你猜个迷,就眼前情景,打‘三国志’中一典……哈哈哈哈,你定猜不着,是‘隆中高卧’!哈哈哈哈!” 璎珞一声怒喝带着哭腔:“姓秦的,你还有完没完?” 秦嘉将雪貂儿拎起:“你这艳福也享得够了,去去去,别耽误了正事!” 雪貂给他扔到了地上,不情不愿地转了一圈,从门缝儿溜了出去。 璎珞惊魂甫定,秦嘉嬉笑道:“有完没完,你说有完没完?自然不能完,还早着呢!” 说着话,“金戈铁马”又是一阵进击——璎珞这才后知后觉想起:适才变生肘腋,自己近乎神智全失之际,秦嘉竟全未误了攻城掠地!自始至终,两人不曾须臾远离…… 她只觉脸上几乎要点燃了火,秦嘉低下头来,清凉的嘴唇轻触她面颊,却只说出一个“你”字便懊恼地一声轻哼,慢慢从她身上滚落到床榻之上。 璎珞大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秦嘉翻了个身,将适才璎珞死死抱住的被子抢过来,依样画葫芦闷在脸上,闷声闷气道:“今番不算!” 璎珞一愣,随即便笑岔了气。 她想着早间之事,不由脸现微笑,秦嘉在她脸上拧了一把道:“我走了。记着那马蹄糕少吃些。” 璎珞回神道:“你倒记得牢。” 昨日小厨房周嫂子说起马蹄糕孕妇不可多食,秦嘉便上了心,一连嘱咐了三四回。 璎珞走至桌旁坐下,等着传早饭。秦嘉已然出门走远。她看着他清俊挺拔的背影,鼻子竟有些发酸。 适才给公主请安,余氏提起“胭脂”来,她想起晨起卧房中旖旎风光之余,心下狠狠一烫,随即想明白了在床上万万没想明白的事。 一个女人,在刚刚经历了那般蚀骨的疼爱——不要说她还是个姨娘,哪怕她只是个没名没分的小丫头,站在公主面前时,也是她苏璎珞高临下,也是她心怀怜悯! 他是怕她会委屈!他不让她委屈! 只要他做得到,他不愿让她尝到半点委屈的滋味。他要她高兴,要她开心,哪怕公主要斥责、羞辱于她,他竟然都能提前将这些统统化解—— “我只要你,我只要你明白吗?除了你,我谁都不要!璎珞,我们这样子,你开心么?” 璎珞含着眼泪,痴痴回想了许久,却忽然低低笑开: 昨天夜里,不知有多少丈夫睡在姨娘房中;此时此刻,不知有多少妾侍请安归来…… 秦嘉,秦嘉,人人都在做的事,你竟能骗出我的眼泪来! 不一刻,双花摆了早饭上来。璎珞一手轻抚着小腹,一手提起筷子。 双花盛了一碗熬得黏糊糊的栗子粥放在她面前,嘴里低声说道:“我原以为公主进府,转眼就该是天翻地覆。万没想到竟能安安生生过到这会子。昨儿个闹得厉害,竟也悄没声就这么过去了!对了,这些日子,连老爷夫人也一点动静没有……” 璎珞使调羹喝了口粥:“你想着他们该拿棍子逼着秦嘉去公主那里?” 双花眨着大眼睛连连点头。 璎珞道:“他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许是真唬住了老爷太太。公主……” 她想了想:“我猜公主,该是还能给咱们几日安生日子过。” 双花道:“这是为何?” 璎珞道:“不逼得急了,她还不至失了体面。若是好娶好嫁,她自然不肯干休。可如今她自愿跳火坑,就总该摆出几天‘自愿’的样子来!” 璎珞并没有想到:公主当天晚上就给秦嘉逼得急了! 崇徽公主郁郁一日,晚间吃了饭,便不要人跟着,独自在假山旁散步排遣。她本无意听人说话,可太太房里双环喊了声“三爷”——这便不由她不听,她沉吟半刻,不由自主就靠进了假山腹内。 “三爷,等我一等,我去苏姨娘那里。”双环匆匆跑过来,正站在她身前。崇徽屏息凝神,紧紧贴在湖山石上。 “你找她做什么?” 正是秦嘉清雅的语声从身旁传来。 “太太上回说做衣裳,因着皇后娘娘的事,耽搁了下来。如今大丧已过,府里这些时日没做新衣,也该添几件。太太叫我去各房问问尺码。” 他两人边走边说,可巧这座假山腹内中空,原是个极大的凉亭。崇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在里头跟着外面的脚步走。 只听秦嘉笑道:“东小院就不必去了。” “那可不成,太太特意叮嘱了,该给苏姨娘做件新衣裳。三爷放心,都是极素净的。” “我不是说不做衣裳,我是说,你不必特特跑去问尺码了。” 双环语声诧异:“这又是为何?” 秦嘉哈哈一笑:“你问我不就得了!” 半响,双环啐了一口说道:“那你快说。” 崇徽等了许久,外头却不再说话。又等了片刻,双环说道:“记住啦。” 跟着便是二人脚步声响,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崇徽慢慢从假山内走出,天色尚未全黑,她很容易就在一旁泥地上看见了几行大字: 长多少、短多少,肥多少、瘦多少…… 腰怎样、肩怎样,鞋多大、袜多大…… 应有尽有,无微不至! 南北朝时,古乐府有诗云: 托买吴绫束,何须问短长。 妾身郎惯抱,尺寸细思量! 江南民歌,风流宛转。可此刻忆及,不亚于是在崇徽心头生生割了一刀。 一声轻响,一根葱管也似的长指甲被齐根折断! 崇徽轻声呢喃:“母后,你听见了么?您尸骨未寒,他们就张罗着做衣裳了。母后……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孩儿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崇徽面色一变为凌厉,她用力扯下项下戴的鸽蛋大小一颗“滚玉珠”,“啪”地一声,在假山石上碰得粉碎。 “我陈妙语不雪今日之辱,有如此珠!” 八月初七是崇徽公主生辰。 圣上、太后要亲临庆贺! 自本朝开国,这份体面哪个公主也不曾有过。秦府为迎驾,整整儿地忙碌了二十来日。 且不说别的,只隔水听戏,水榭子上头搭戏台——怕岸上座位低,看着不自在——就是阖府家丁出动,现运了几百斤黄土来,将看戏的大台子垫得高高的。 秦夫人又恐一马平川无意趣,下令把花园子里碗口粗细的垂杨移植了十几株,栽在土台之上。眼看着灰突突的土台变作了江南杨柳岸,这才在上头排青砖、铺红毯……应着节气,又摆放了数百盆名种菊花。 到了初七这日,璎珞只晨起随众迎了驾,便躲进了屋子里。她虽有个“长乐郡主”的虚名,于这样的场合仍是说不上话。不过倒也多亏了如此,才成全她躲清静。李云思身孕已有八月,也只得强撑着在外头支应。 璎珞这小院偏处,秦府又极大,即便是锣鼓喧天演戏时也不大能听见。 到了傍晚,外头大排筵席,皇帝赏赐了几桌席面下来,好教不得与席的众人“同沐皇恩” 宫门下钥大约是在戊时,璎珞盘算着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能“送佛归西”,自己也好松口气躺下睡觉。 万万不曾料到,吃过了饭,太太房里当归来请,说公主有命,叫“请姨娘过去” 璎珞吃惊不小,一厢慌着收拾一厢忙问当归:“可知道叫我做什么?” 当归神色中带着几分担忧:“皇上说要作诗!” 璎珞更惊:“作诗?作诗为何叫我?难不成,竟然是叫我作?” 当归见她拾掇齐整,与双花一边一个,搀了就走。 当归边走边说:“圣上说公主生辰,又赶上新婚大喜,该当联诗庆贺。公主说联诗不好,就是一人做一首的好。公主是寿星,皇上自然点头。大爷、二爷都已做了。公主说咱们府里藏龙卧虎,不必说男子,就是小女子,也个个锦心绣腹、怀才不露。说完这话,就叫我来请姨娘……” 璎珞咬紧了嘴唇,隐隐只觉大事不好。 她此刻不及想别的,摆手止住当归话头,脑中迅疾思索,只盼能在到场之前凑出几句诗来。 “是五言,还是七言?” “啊?”当归不懂。 “你听他们念的诗,一句是几个字?” 当归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似乎,是七个字的。” 璎珞略略放心:诗是字数越少越难做,七言诗,只要通晓平仄,佳句做不出,胡诌几句凑数于她却也不难。实在想不起时,从前在“归家院”,姐妹们“梳拢”时浮浪子弟做的催妆诗也还能记住几句,拣不那么露骨的拿来救命就是。 三人一路赶到花厅。 门外戒备森严,一排排站的都是全副铠甲的侍卫。 璎珞走到大门口,反倒沉住了气,两个丫头挑起帘栊,她低头走进大门,眼帘略抬只一扫,就看清秦嘉坐在东首公主身旁,正中是皇帝太后,并几个花枝招展的妃子。 看见秦嘉,她更定住了心。稳稳地迈步上前,叩头下去。 待行过了礼,皇太后道:“快给郡主设个座儿,孩子,有四五个月了罢?” 秦夫人在一旁代答道:“谢皇太后关怀,是五个月零几天。” 皇太后将手一摆,后头侍立的宫女将早已备好的赏赐取出,屈膝向太后行了礼,走下台阶,给璎珞送过来两只金光闪闪的小金锞子,并一只异常精致的长命锁。 璎珞忙接过谢恩。 金锞子是皇家赏人时常用的东西,长命锁则显见是送给肚里孩儿的。 皇太后点头道:“听说你能作诗?真真难得。来,今儿咱们是家宴,没那么多礼数讲究,你做一首诗来贺一贺公主和驸马,不着急,你慢慢儿地想。” 璎珞心知公主有意刁难,推脱也是无益,便低眉垂目道:“奴婢粗陋,原不敢有辱圣听。既是太后有命,胡诌几句打油诗,只当孝敬太后个乐子罢!” 皇帝听了她的话,一笑道:“这孩子说话有趣,且是谦虚得紧。” 璎珞正要开口将自己路上寻思的几句念出,却见一名小太监捧着个蒙着黄布的托盘过来,盘上放着一只大大的敞口匣子。 璎珞登时心中一紧:小太监是向自己这边来,那盘中定是韵牌匣子无疑。即席也就罢了,竟还是限韵! 璎珞不曾转头,却真真切切感觉身后两道冰冷的目光就在自己身上来回逡巡。 小太监走到璎珞身旁,恭谨将托盘举到她眼前。 匣子里面分了数个小格,每个格子中放着四块小小的象牙牌子。璎珞到此之时,那叫开弓没有回头箭,当下闭上眼睛,硬着头皮将手伸向匣中,心中默默祝祷:千万千万千万碰上个容易的! 四块牌子拿出来,璎珞将双眸睁开一半,心下一片冰凉—— 小太监已就地跪倒复旨:“回禀万岁爷,太后娘娘,郡主选的是阶、乖、骸、埋四个字。” 即便是圣驾当前,璎珞还是隐隐听到了席上有抽气的声音。 “皇上!”一直没做声的秦嘉忽然站起,拱手向上座说道:“皇上容禀,这韵部太险,即便是……” 话没说完,崇徽已娇嗔着打断:“谁叫你做来?郡主作诗极好,韵险才见功夫呢。” 璎珞此刻已知定是公主事先在匣中做了手脚,有意陷害。否则哪有那么巧,竟能给她抽出这样四个字来! 若许她用此四字于墓碑上头题诗,倒是不难。用以庆贺新婚…… 璎珞再忍不住,扭头看了公主一眼。 崇徽迎着她的视线一动不动,眼中神情怨毒无比毫不遮掩,竟看得璎珞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不由自主想起了戏文上“梁红玉”那金石灭裂、心意决绝的两句唱: 我要普天下鸳鸯皆折翼!我要那四海连理并枝枯! 她为害自己,竟不惜诅咒这珍之重之的燕尔新婚! 她那眼神中分明就是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气势——我不要,谁也别想要!要死就死在一处! 这一招太过毒辣,于己于人皆是如此。 不要说她苏璎珞能不能依韵立刻做出一首七言诗来,只抽出这万般晦气的四个字来,自己这个人便是不祥到了极点,任你做得出做不出,都已在皇帝和与席众人心中种下了一根刺!若再一不留神说错一个字,只怕引来杀身之祸也是有的。 这个女人好狠毒的心肠! 璎珞紧紧攥起了拳头,眼角瞥见秦嘉已然站起离席,她不再犹豫,向着皇帝大声说道: “万岁,奴婢这就献丑了。” 秦嘉惊异地看向她,面色铁青,连连摇头。璎珞微笑着向他投去一个“无妨”的眼神。 秦郎,无妨,你看我的本事。 如若公主不是这般不留余地、赶尽杀绝,苏璎珞心中那股隐忍的倔强与傲气恐怕也激不出来。 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璎珞唇噙冷笑,娥眉带霜,一字一句,吟出一首惊采绝艳、内容却与她面上表情万万不符的七言律诗来: 裴航得践游仙约,簇拥红灯上绿阶。 此夕双星成好会,百年偕老莫相乖。 芝兰气吐香为骨,冰雪心清玉作骸。 更喜来宵明月满,团圆不为白云埋。 最后一个字念完许久,厅内都无人出声。 满座皆惊! 如此晦气不吉的几个字,竟给她八句话便漂漂亮亮地翻做喜庆夸赞。更兼平仄粘对,无一处不当,语句风度,更称得上佳作。 一时之间,连秦甘草都向璎珞瞧来。 此刻之前,秦国老只知自己生了一个才华横溢,能空纸读祭文的儿子;此刻之后,国老才惊觉,自己竟还娶了一个冰雪聪明,能在这等苛刻至极的条件下即席作诗的儿媳。 惺惺相惜啊! 秦甘草暗暗点头:难怪儿子对她死心塌地,矢志不渝。 这样一名才貌双全的女子,就算是出身低贱了些,也还是,不算辱没秦家世代香啊。 秦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惊又喜。 皇上击掌道:“好,好诗!” 皇帝领了头儿,底下众人自然跟着鼓起掌来。 崇徽公主似乎已忘了愤怒,也是惊异至极地瞧着苏璎珞。这一击志在必得,她绝想不到是这样的结果: 不但没能伤着对方半分,反倒叫她趁势出了回风头! 57 诀别[VIP] “公主!” 秦嘉忽然看着她开口: “此夕双星成好会,百年偕老莫相乖!” “你们……” 崇徽几乎咬碎银牙。 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这句话是世上最无情最伤人的讽刺,然而她无话可说。 因为这是她自找的!她活该! 可秦嘉语声中并无嘲弄之意,反带着几分诚恳: “即便难免‘相乖’,也不至要走到‘不共戴天’这一步。公主,你是圣上掌中明珠,只要你说一句‘后悔’,圣上定能叫你改嫁他人。又何苦伤人伤己?” 崇徽看着璎珞领了自己父皇的赏赐,看着她在满堂赞赏惊异的目光中从容退下,牙根已咬得酸疼。 秦嘉句句说在理上,可惜,也是句句说在伤处。 她并非不知秦嘉对苏璎珞深情一片,她亦从未奢望过自己能须臾之间便将他的心思从苏璎珞身上夺过来——若秦嘉果然如此不堪一击,她倒是能减去几分执念…… 叹只叹:如今方知自己所做一切,不过是“一厢情愿”四个字: 一个是身份卑微人所不齿,一个是至尊至贵人人仰视。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总以为:日子长了,他总有心动的时候,总该能看清云泥天壤…… 又孰知,一者想来容易做来难;二者云虽是云,天虽是天,泥却未必是泥。 周遭众人正举杯畅饮,崇徽端起面前酒盏,却侧头定定地看着秦嘉: 他俊眉朗目,雄姿英发。 她并非是养在深闺没见过世面的大家小姐。母后许她自择佳婿,父皇将今科进士数十名送了来、整整齐齐地排着队给她挑选。可她一个也看不上。 再想到姐姐沁阳公主,想到沁阳驸马—— 再怎样寻觅挑选,似乎还是只有秦嘉! 正人君子,堂堂丈夫。这样的人纵然还有,可她长这么大,就见到这么一个。 大约,也正该如此。若随处可见、俯拾皆是,又怎见得他出类拔萃,非同凡俗! 面如莲花。 舌灿莲花。 心似莲花。 纵然花开不为她,可已见过莲花的人,又怎能甘心与一个平庸的驸马朝夕相对,相伴终老! 崇徽端着酒杯,迟迟不能送到唇边: 你既不肯爱我,当初为何要救我? 席终人散、送驾回宫,崇徽不成想秦嘉竟跟在她后头回了房。 这屋子除新婚之夜他曾走进来、替自己将红盖头掀起,这些时日以来,他连半步也不曾踏入。 几个丫头围了一地,俱都愣住,不知如何是好。秦嘉回头道:“你们都退下罢。” 领头的碧霄瞧了公主一眼,崇徽微微点头,碧霄遂领着众人无声退出。 “适才酒筵之上,我曾想向圣上请求,亲自做一首诗来庆贺咱们新婚。” 崇徽脸色当即一变。 “我猜那诗韵匣子里,该当没什么“平安喜乐”的韵罢?” 崇徽迟疑片时,冷冷道:“既如此,你为何不当场要过那匣子来查看?” “我不敢!” 秦嘉应得极快。 “今日之事,若一查到底,圣上终会知晓你我成亲数日,竟未圆房。” 崇徽听到“圆房”二字,不由微红了脸。 “归宁那日,也当是你从中遮掩。” 他如此坦率,崇徽手指微微发抖:“你……你想说什么?” “你是为自家脸面也好,是为我秦嘉也好,遮掩得一日,遮掩不了一世。即便能遮掩得一世,日子长了,你也必难过不忿。你忍了这许多日子,今日看来,是忍不下去,亦不愿再忍了罢?” 这一番诛心之论狠狠撞进胸怀,直说得崇徽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秦嘉忽地双手合十:“公主,前头是无边苦海,后头是锦绣生涯,趁此刻沉沦尚浅,你且回头看一眼!” 他语声轻柔,似乎带着魔力。崇徽不由自主地便回头看去。 大红的喜褥映入眼帘,直刺得她眼角心头一齐滴血。崇徽猛地回过头来。 “公主看见了什么?” 崇徽冷冷“哼”了一声。 “公主身后便是锦绣生涯啊——红花姐,绿花郎,干支梅的帐子、象牙花的床,鸳鸯花的枕头床上放,木樨花的褥子铺满床……” 秦嘉念的,是四海流传的民间小调,崇徽闭处深宫,竟从未听过。此时他轻声慢语,一字字念来,竟叫她坚冰也似的心肠,似乎也融了一融。 “少年夫妻,月夕花朝,本该当齐眉举案,张敞画眉。公主韶颜稚齿,金尊玉贵,难道果真要把这一世喜乐断送在我秦嘉手里么?” 崇徽忽地截住话头:“好一张利口。你心心念念为那苏璎珞,说出话来,却处处是为我打算!” 秦嘉毫不迟疑说道:“我也情愿表里如一,只可惜他人的打算,公主视若尘土,说出来也是无益——公主且休发怒,我来这里,不是要同你吵架。我只为来问:公主到底愿不愿回头?” “不愿!”崇徽眼中已现了泪花,声音却是决绝。 “好罢!你既不肯回头,这头,便由我来回罢!” 崇徽一愣,皱起了眉头,不知他这是何意。 秦嘉走向床边几案,青玉小几上放着一小坛酒,是崇徽这些天来睡前要喝的。 秦嘉端起酒坛,向一旁酒盏中注了一满杯,随后将酒盏拿起,回身走到崇徽身边: “公主,你我没能共饮那交杯酒,今日饮一杯‘诀别酒’罢。”说着话,将酒盏送到了崇徽手边。 崇徽大惊,指着酒盏道:“你……你……” 秦嘉摇头道:“酒里没毒——秦嘉原就是一介沙弥,十丈软红尘里走了一遭,心力交瘁,悔不当初。这人间的清福我消受不起。‘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佛慈悲,慧缘要重入山门,重决俗世,浊酒一杯,今日与公主诀别。” 这一席话如同五雷轰顶,崇徽登时就僵在了当地。 过了许久,她才颤声怒道:“你威胁我!你竟敢拿出家威胁我!” 秦嘉左手持着酒杯,右手将酒坛举到唇边,坛中残酒已不多,他仰首一饮而尽。 “公主说威胁,就当是威胁便是了。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58 缓兵之计[VIP] 崇徽将食指指在秦嘉胸口,虽竭力镇定,身子却仍是不断发抖:“你竟敢……”她声音尖锐劈裂,最后一个“敢”字几乎要生生折断在口中。 就算是别个食君之禄的臣子贸贸然辞官不做疯魔了要出家,也是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何况他是才做了驸马,才与皇家结亲! 一月不到,再度出家? 但只出了这个门,这句话说出去,他秦嘉就是有八个头也不够砍!哪一朝哪一代有过出家的驸马? “你别以为我怕了你,你……你休要欺人太甚!” 两行泪水争先恐后从崇徽眼中涌出。 “公主,”秦嘉神色平和: “有句话从前说你必不信,那就此刻来说——公主你委实错看了我了!我并不是你心中想出来的模样。你道慕我才华,惜你空见了锦心绣腹,却不知内里铁石心肠罢?” 他语气淡然,并没什么破釜沉舟的气势,可崇徽却越听越觉心慌。 “俗世烦恼既如此难缠,我正该缩手回头。这高堂椿萱,娇妻美妾,未出世的孩儿,我都割舍得下。只是公主,我临别有良言相劝: 你是孩子的心性儿,爱什么,就一定要什么。从前就罢了,以后再要时,须好好地想一想能是不能。你今生是贵为公主,闲暇无事却也不妨修修来世。话说回来,即便不为来世,便今生未完时,三年五年之后想起今日,你也必懊悔自己当初任性的。” 秦嘉说到此处,脸上竟有淡淡的笑容。 崇徽用惊到极处骇到极处的眼神死死盯着他看—— 他不敢,他绝不敢! 可他又绝不像是不敢! 崇徽忽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四处乱撞的思绪渐次明晰,如同大雾初散,楼阁亭台渐渐显露: 他不是要威胁自己“回头是岸”,他是在保护那个苏璎珞! 崇徽眼前一亮,心头却是一痛: 今晚“诗韵”一事可称得上“图穷匕见”,到了这步田地,他知自己绝绕不过苏璎珞,遂想出这样一个死里求生的法子——赶在她有所作为之前,先下手为强了! 他是要自己无暇摆布苏璎珞! 他前脚上表辞官,求入佛门,只怕后脚便是龙颜震怒,即便自己为之缓颊,秦家怕也躲不过一场抄家灭门之祸。 苏璎珞一人无足轻重,由她要如何便如何,可整个秦府,她却未必竟能全然不顾。 他轻飘飘一句话,就将苏璎珞与他自己,与秦家,牢牢缚在了一处! 岂但如此! 一月来他把这间屋子视之若寇仇、避之如蛇蝎,连半步都不愿走近,而为了这个女人,他雷厉风行到了极点,竟连一个晚上都不敢拖延,送驾之后紧紧跟着自己回来! 他是怕今天晚上自己就能杀了她么! 崇徽胸口一阵剧痛:你为了她,不惜将全家人的性命做赌注,且赌得竟是我崇徽的不忍! 你赌我不忍眼睁睁看你灭门九族! 天下焉有是理?这不是欺人太甚是什么? 崇徽想得半点也不错。秦嘉正是要保护璎珞。 今晚的事,若不是璎珞机灵,后果他已不敢多想。况且即便是平安逃过这一劫,公主既已生了心,那便有第一回就有第二回,他是真不敢存半点侥幸的心思。 大家子里妻妾争宠,怎样可怖的事都有人做得出来。更不要说他这位有名无实的正妻,乃是一位公主。 “秦嘉你好狠!” 崇徽终是开口说话,声音极小,有如喃喃细语:“你好狠……我好恨,我好恨哪秦嘉!” 声音蓦地扬起,又迅疾落下:“你别去……做和尚,我答允你,我……我……我走……就是,我……再不打扰你们……你别去做和尚……”语声灰心落寞,凄凉无比,说到最后几若不闻。 秦嘉不说话,来来回回仔细地瞧着她的脸。崇徽举起双手捂在面上,身子软软地瘫坐在地上,再没有张扬跋扈,只是像一个平平常常的、受了委屈盼人怜惜的小姑娘。 秦嘉迟疑了一下,将一只手缓缓放在了她头顶。 崇徽贪恋那难得的温柔,啜泣着断断续续说道:“我明日就去跟父皇说……” 秦嘉取出帕子来,放到她手上。崇徽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儿,一字一句轻声道:“我明天就去跟父皇说,再不在这里了……再不在这里了……” 次日清早,璎珞来给公主请安。 秦嘉昨晚彻夜未回,早起上朝前也不曾来看她。她不免诧异,照理,昨晚风波突起,不拘怎样他也该有句话说,不该叫她来见公主时心里没底。 璎珞来的路上便心中打鼓,她倒不信公主能一怒之下打死了她,只是无人做主的滋味着实不好。 一进房门,还什么都没看清,璎珞脸上便重重着了一记耳光,耳中撞进一声怒喝:“跪下!” 璎珞被打得天旋地转,神志却丝毫未失,她踉跄一步,顺势软软地跪在了地上。 耳听得双花“啊”了一声,也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却不知是自己跪的,还是给人踢倒了的。但双花并未死命挣扎,亦不曾大声叫喊,却是伸手过来,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 璎珞绝不成想竟是这样的阵势! 双花死命抓着她的手,她没说一个字,璎珞却听得明明白白: 拖!拖到有人过来!千万不能硬顶! 这是平日最爱咋呼、半点委屈都咽不下的双花。 即便是这个时候,璎珞仍觉心头大慰。 “奴婢犯了错,还请公主……开恩!” 璎珞就势在地上磕了个头,说完了抬头向上看,才看清崇徽公主并不在屋子里。 屋子里只有四个大丫头,并两个老嬷嬷,人人用看好戏的眼神瞧着她。 到底还是怕的,璎珞说完一句话,往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必跟她啰嗦,把东西给她。” 眼前一花,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落在地上。璎珞定睛一眼,是自己小厨房常做的“松仁百果蜜糕” “你想拿这东西毒害公主,自己也尝一尝吧。”碧霄的声音冷冷地在头顶说道。 璎珞这才留意到前面桌案下躺着一只七窍流血的长绒波斯猫。 “吃啊,还等我喂你不成?” “碧霄姑娘,公主这只猫,我是认识的。它早就该死,并不是吃了我的糕儿才死。我有几个胆子敢毒害公主?” 璎珞竭力平静地说道。 屋里几个人全都愣了。 不喊冤不叫屈,不争辩不解释。上来就说猫该死。 虽觉匪夷所思,碧霄仍不由自主地顺着璎珞的话问道: “为何说猫早就该死?” 一个老嬷嬷狠狠地咳嗽了一声:“休跟她说些有的没的,只叫她吃了这东西便是。” 碧霄这才反应过来,璎珞是在拖延。 “哼,我看你能拖到几时?” 碧霄走过来,拣起地上的糕儿,一只手就来掰璎珞的下巴。 双花不管不顾地扑过来,早给人按住了身子。 “等等!”璎珞竭力扭开头去厉声说道: “我吃了这糕儿,你也活不成,你们谁都活不成!” 碧霄又是一愣:天大地大人命最大,只怕任谁听见别人说自己要活不成了也得放下手中的事暂且寻思一寻思。 碧霄等着她解释,可璎珞却不知往下该说什么了。她本就是信口开河能拖一时是一时,哪里知她为何活不成。 双花忽然挣扎着开口说道:“你们……你们就不知道什么叫‘杀人灭口’吗?” 璎珞心头一亮,忙接着说道:“是啊,‘杀人灭口’!” 方才那个老嬷嬷走过来,恨铁不成钢地将怔住的碧霄推到了一旁: “不中用的东西。” 大门外没有一丝声响,那婆子面孔近乎狰狞,璎珞发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到了小腹之上:孩子,爹爹妈妈对不住你! “百果蜜糕”醇香的味道愈来愈近,璎珞拼命躲闪,后面有人狠狠按住了她的头。 璎珞绝望地闭眼,忽听半空有清脆的女子声音喝道:“住手!” 众人尽皆抬头向上看,只见青绿的身影一闪,一个人从房上跳了下来。 双花第一个脱口喊道:“小满!” 璎珞恍恍惚惚看着小满迈大步走了过来,弯腰将自己扶起: “上房时不小心失了手,耽搁了。姑娘没事吧?” 璎珞傻傻地看着小满。小满低声在她耳边说道:“姑娘别怕,有我在,没事的。” 屋内众人都跟璎珞一样呆住了。谁能想到这个说话轻声慢语、娇娇弱弱的大姑娘竟身藏武艺! “小满,你活够了么?” 碧霄厉声斥道。 小满丝毫不理,搀着璎珞道:“咱们走。” 这些人亲眼见小满从高高的房上跳下,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婆子,即便是公主有令,又有谁敢贸然向前。 小满搀着璎珞走到双花面前,在按着双花那个丫头的肩上只一拨,那丫头不由自主就松开了手,惊骇地瞧着她。 59 调虎离山[VIP] 小满在璎珞耳边轻声安慰,双花给她提着腋下,眼泪珠子惊喜交加、一串一串地往外迸。 三人将将走到荷花缸旁,距院门一步之遥时,忽然崇徽公主冷冷的声音在背后说道:“回来!” 璎珞扶着小腹转过身去,只见崇徽立在滴水檐下,身边站着两名魁梧的汉子,身上是禁宫侍卫的服色。 小满一瞥之下,咬紧了嘴唇。 当初璎珞迁“梅花别业”,小满便随身伺候。她却并不是人牙子手里买的,原是五王府的家生女儿,五王爷贴身的丫鬟。生在小满那一日,因此名字就叫做小满。 她家世代习武,有个兄长蒙王爷恩典放了出去,不愿做芝麻小官,靠着一身武艺,开了个镖局子过活。因着后头有王府撑腰,生意算是兴隆。 五王爷为皇子时,专替先帝清剿绿林草寇,结怨颇多。王妃放心不下,凡丈夫出门办差,除侍卫之外,必要将家里会功夫的家丁派几个出去。连照料衣食的丫头,也搜罗了一些略懂拳脚的,内中便有小满。 自先帝去世,到如今开国已久,一年年海内平和,少了流寇作乱的事。小满几个便不再跟着王爷出门,仗着昔日功劳,在二门内舒舒服服地做大丫头,领头等的月例银子。 毋庸赘述,小满便是秦嘉从五王妃处借了来的。 当初秦嘉“金屋藏娇”,将璎珞安置在梅花别业,因害怕李云思寻来生事,想来想去从王府借了小满过来,算是求个踏实。 这还不算,后来璎珞进府做了姨奶奶,与秦嘉玩笑时曾戏言,道李云思是想赚她入府呆在眼皮底下,好寻机毒死了她。她说时无意,秦嘉却上了心。第二日便给璎珞设了小厨房,托人寻了个精通药性的厨娘镇着,便是那位擅作南边吃食的李嫂子了。 璎珞自进秦府,一饮一食,一茶一饭,俱有人严严实实地盯着,只她自己向来不知罢了。 秦嘉布置得点水不漏,只道万无一失。却哪成想人算不如天算,他终究是涉世不深,只防了那小家子的正室下毒弄景儿,指使老婆子折磨人罢了,却不曾料到崇徽今日要大开杀戒,竟神鬼不知地将侍卫弄进了府里来! 小满虽有些功夫,也不过是比平常人略强些,怎是侍卫的对手! 璎珞与双花尚眼巴巴地瞧着小满,她们不知小满来历,见她煞有介事地穿房入室,又从房顶跳下,只当她侠女无敌、能所向披靡,哪里知道她此刻手心已然攥出了汗水! 小满在秦府的月例不及在王府一半。可秦嘉私下里的赏赐极多,是以小满虽觉这位主子小题大做,且是有些“着三不着两”——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可秦嘉赏赐太厚,她也只得依照吩咐勤勤恳恳地办事,求个心安罢了。 公主嫁来之前,璎珞隔三差五地去给李云思请安,但凡时辰稍长,小满必跟去门外相侯。公主嫁来以后,她便又加上提防着公主。 这差事她已当了半年有余,日日只觉不干活白拿钱,直到今日,方才是头一遭展了本事上房窥探。只因公主命人关起了院门! 若院门不关,也就罢了,大天白日地关了院门,小满自然疑惑。再加上昨夜之事她已听双花说起,是以愈加地警惕起来。 一见院门紧闭,她立刻便绕到了院子后头,趁左近无人,翻身上了房。俗话说“一日不练,手生脚慢”,她许久不干这营生,上房时还跌了一跤。 璎珞挨打,她并未瞧见。可一见脸上掌印,便已猜出。只秦嘉吩咐过:天下没有不受气的姨娘,若只是小小委屈,便不必惊动了人,只等他回来说话。 适才小满伏在房上正犹豫“一记耳光”算不算小小委屈,这当儿碧霄端了一碗汤药出来,这一惊非同小可,她当即不再迟疑,牙一咬就从房上跳了下来。 眼瞧着一名侍卫一步步走近,小满架势没拉出来便脚软得紧。那侍卫倒不轻敌,中规中矩地狠狠一脚踢过来,小满放开了璎珞与双花侧身躲过,对方紧跟着又是一脚,她勉勉强强招架了一个回合,胳膊已是震得不断发抖。 侍卫“哼”了一声,回身向崇徽拱手道:“公主,不过是个不济事的丫头罢了。” 璎珞与双花刚要缓过神来,闻言立刻又白了脸色。 崇徽面色亦是难看至极——昨夜才给秦嘉捣了心窝子,好容易调虎离山使了个缓兵之计,就等着今日要好好出一回气。谁知这位姨娘身边然跳出一个会武艺的丫头来!若不是自家谨慎,现调了两名侍卫过来,只怕这气也出不得了! 秦嘉,你在此人身上,可算是呕心沥血了罢! 崇徽“格格”咬牙,将嘴一努,前头那个老嬷嬷新捧着一只药碗又走到了璎珞身边。 “苏姨娘,良药苦口,这一碗药喝下去,好好治一治你那狐媚的病根子,喝了!” 碧霄同另一名丫环一边一个制住了璎珞,双花也给人按在地上抬不起头来。 转眼间小满与那侍卫又拆了几招,小满不敢硬碰硬,仗着身法还算敏捷,只腾跃挪闪,不一刻便给人逼出了一丈之外。公主身旁另一名侍卫只远远看着,一步也未动。 璎珞鼻端已闻到汤药的苦味,老嬷嬷伸手来掰她的嘴,璎珞紧咬着牙关,拼命扭头,红黑色的药汤淋淋漓漓洒在雪青色的衣襟上。老嬷嬷恶狠狠啐了一口,一脚踢在她的小腿上,趁璎珞出声呻吟,右手高举药碗,极利落地就要将药灌下。 双花几乎豁出命来嚎啕:“姑爷回来,绝饶不了你们……” 小满情急用险,一记长拳勉强接下,身形还未站稳,随即使上了全身的力气一掌向侍卫小腹拍去。一人拼命,万夫莫当,那侍卫后退了一步避开,小满一击得手,立刻掉头扑向老嬷嬷。 老嬷嬷身子一晃,跌出去三步远,可惜为时已晚,到底是有小半碗药灌进了璎珞嘴里。 舌端尝到了药的味道,咽喉辣辣的一线从上向下炸开。璎珞恍惚间不知为何忆起了“归家院”后墙边上的那口深井——那时节,日日清晨,枕上都能听见院里小厮汲水。水桶从高处深深坠下,“扑通”一声,狠狠砸进井水之中。 她竭力深呕,却一点东西也呕不出来,只将口中残余的药汁和着唾液吐在了青砖地上。 璎珞万念俱灰,两行泪水扑簌簌流下。秦嘉温柔的声音似乎就在耳畔呢喃:乖,给 60 闹剧[VIP] 老嬷嬷那一跤跌得狠了,一厢杀猪也似满地乱滚,一厢叫嚷:“公主,药力不够!” 崇徽似乎迟疑了片刻,终还是扬起了手。另一个老嬷嬷转身回房,竟又端出一碗汤药来! 小满这一扑气力竭尽,又见璎珞给人得手,惊慌愣怔间给那侍卫过来提起,毫不容情将双手反剪了过去。 门外忽然有孩童的声音大喊:“开门,快开门!” 崇徽一惊,她身旁的侍卫飞身掠起,还未奔到门口,一柄尖刀从门缝挑入,轻轻巧巧拨开了门闩。 大门轰然洞开,震哥儿和霖哥儿一人手执一柄寒光闪闪的单刀,大步走了进来! “苏姨娘,我来救你了!” 霖哥儿像模像样地将刀身一立,抢到制住小满那名侍卫身前,冲着小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刀扎下。 白亮的日光下侍卫看得清楚,刀是好刀,却未开刃,他轻轻一步滑开,惊异地看着霖哥儿。似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秦府竟有耍大刀的孩子。 震哥儿大叫:“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欺负几个弱女子,你们要脸不要!”说着奔到璎珞身边,弯腰替她擦去嘴边药迹,雄赳赳道:“苏姨娘,我扶你起来。” 璎珞是跪伏在地,震哥儿道:“咱们不跪她!三叔说了,做人该有骨气,咱们不怕她。” 双花这时才恍过神来,大喊:“两位小少爷,快去叫人!” 震哥儿喊道:“已去叫了的。” 霖哥儿用手一指崇徽公主:“臭婆娘,你仗势欺人!我三叔回来,绝饶不了你!” 虽是小小孩童,义正辞严时竟带着三分气势。 碧霄喝骂道:“你们怎敢对公主无礼!” 崇徽不及他顾,急急向老嬷嬷道:“快些动手。” 此刻前头那名老嬷嬷已瘫在院子中央,一个拿着药碗又要来灌璎珞。两名侍卫一个按着小满,另一个见两个孩子护在璎珞身前,走上来便要动蛮。 照理便是有二十个孩子在场,也挡不住一名侍卫。可这毕竟是秦府的小少爷,纵有公主严命,侍卫也须掂掂分量。 崇徽见侍卫迟疑,怒道:“赵醒,你连两个孩子都打不过么?” 赵醒面色一沉,伸手径直来拿两人肩头。 小哥俩儿给他拎起离了地,口中仍不停叫骂,四条腿、两柄刀,此起彼落砸在赵醒身上。 璎珞无人卫护,老嬷嬷快步走来,正要故技重施,逼璎珞喝药,忽听门口又是一声断喝:“慢着!” 崇徽气急败坏地抬头看去,门口赫然立着的,竟是李云思! 秦府三姑奶奶秦雨的孩儿小紧紧拉着李云思的手,孩子两眼在院中一扫,当即大叫:“三婶儿,快救救苏姨娘。” 李云思松开小的手,在他肩上用力一推:“快去请大夫。” 小撒腿就往外跑,崇徽并不叫人阻拦,冷笑着向李云思道:“我倒不知,你竟如此贤惠!你只管去叫人,等叫来了人,苏璎珞早已死了几个来回了!你若也活够了,就尽管狗拿耗子!” 秦府占地极广,三房又极偏处,要从上房秦夫人那里走到这里来,最少也要一盏茶的工夫。这是多亏了适才三个孩子在这边玩耍,给里头打闹声引了过来。更多亏了急切间他们竟未乱了方寸,知道分出个人去搬救兵。 事态紧急,小不及向秦夫人那里去,遂先跑到了最近的李云思那里。云思正跟潇潇几个人围着桌子做小衣裳,小气喘吁吁跑来,二话不说拉了就走。 云思平日待人冷冷的,却向来肯搭理府里几个孩子。见小一脸惶急,不由笑问:“是怎么了,跑得这个样儿?” 小一边死死抓住云思的衣襟将她向外拖,一边颠三倒四说道:“公主……苏姨娘……苏姨娘不好了,公主要打她呢……” 云思闻言吓了一跳,潇潇拽住小道:“表少爷快松手,婶娘可经不起你……” 云思不待她说完便摆手制住,当机立断道:“快去请夫人去公主那里!” 潇潇撅嘴道:“姑娘!” 云思厉声喝道 :“还不快去!”边说边拉住小的手:“快带我去。” 此刻公主也有些慌乱。 秦嘉是料敌不明,少了盘算;她是早早地便运筹帷幄、排兵布阵,却不想亦未能知己知彼、速战速决。 先前只道苏璎珞一介女流,又是怀着身孕行动不便的,再加上个丫头双花,也是个没用的。而自己这里丫头四五个,更有两名侍卫,灌一碗药不过是眨眼间的事,等到惊动了人,事情早已办完—— 她却做梦也想不到奇事层出不穷,先是一个小丫头身怀武艺,耽搁了不少工夫;跟着冒出来两个孩子,混打混闹地夹缠不清;眼下更来了一位李云思,不但不肯与自己同仇敌忾,反倒上来就叫人去请大夫! 崇徽已气得发昏,见璎珞虽浑身上下狼狈不堪,却仍好好地站着,并不见药力发作,她双眼一瞪,冲着已看傻了的老嬷嬷大喊:“蠢材,还等什么?” 云思喝道:“你就不怕秦嘉回来要你抵命么?” 崇徽充耳不闻,只声声催促老嬷嬷动手。云思大喊:“给我拦住了!” 云思带来的几个丫头听命一拥而上,这边厢碧霄带着几个人也冲了过来。 一时之间“莺啼燕叱”、粉拳乱舞,撕脸皮的撕脸皮,抓头发的抓头发,把个端着药碗的老婆子挤在中间,不知挨了多少下。“当啷啷”一声,药碗早落了地。 璎珞目瞪口呆瞧着眼前场景,心中虽是砰砰乱跳,可身上却并无不适。她喜极想到:洒了那许多,想是药力实在不够…… 院中群魔乱舞,李云思踏上一步,站到璎珞身边,璎珞伸手出去,下死劲攥住了她手腕。 崇徽气得眼前金星乱冒,什么皇家风范、体态威仪统统扔到了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吼: “给我杀了这个狐狸精!” 赵醒再不敢踌躇,将两个孩子向先头那名侍卫身边一甩,直奔璎珞而来。 先头侍卫使一只手按着小满,另一只手腾出来擒两个孩子,饶是他一身功夫,一时间也闹了个手忙脚乱。 赵醒欺到璎珞身边,道一声:“得罪了!”可劈手起势,这一掌却迟迟削不下去。 这些禁宫侍卫平日虽也免不了做些欺压百姓的勾当,可此刻站在两个身怀六甲的孕妇面前,任他闭了又闭眼,狠了又狠心,却仍是下不了手。 崇徽见状大怒:“赵醒!你不要她的命,我便要你的命!” 云思轻蔑地瞧着赵醒: “你还是不是男子?” 璎珞勉力稳住气息,闭目颤声道:“你动手罢,别叫主子要了你的命!” 赵醒如何不知,这两人一硬一软,一唱一和,用意都在激他罢手。他咬了咬牙,两眼眯起,先将璎珞身边的云思向外一推,跟着右掌再度举起。 生死只在毫厘之间,璎珞却呆住了,眼睛不看赵醒那只手,却是死死盯着云思身后。 赵醒莫名其妙地看着李云思身子一晃便向地上倒去,高举的右手不由自主就拐了个弯,将将赶在落地之前将李云思托住。 云思重重呻吟一声,苍白的脸上眉头狠狠拧起。 赵醒低头一看,骇然色变:“血!”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二奶奶余氏带着一群人涌了进来。璎珞哽咽大喊:“快来人,三奶奶怕是……要早产!” 余氏在路上已听小说了个大概,此刻事态紧急,院中鬼哭狼嚎一池浑水,她面上却丝毫不见慌乱,几步走过来看了云思一眼,弯腰打了个手势,示意赵醒将云思平放在地上,随即利落地站起身来,一项项交代身边下人: “立刻去请关大夫、王大夫到家里来。记着不是别个大夫,莫要请错了!” “叫人套马车,去把刘婆子接来!” “绿豆汤好了没有,赶紧叫人去催!” “把我屋里春凳抬来。” “请夫人、大奶奶过来!” “叫梧桐立刻去找三爷,说清楚家里出了什么事!” “叫厨房烧水,春燕儿,去准备东西!” 一连串儿的号令堪堪下完,大厨房几个厨役抱着一口不大不小的铁锅跑了进来,为首的喘着粗气道:“回二奶奶,这是我们自己喝的,才放凉了的……” 二奶奶迅速打断道:“就这个就好。”她转向璎珞:“这汤多少能解些毒性,你先喝了,大夫说话儿就到,别怕。” 一旁一个丫头将铁锅高高端起,送到璎珞唇边,璎珞“咕咚咕咚”喝了十来口。 自余氏进了这个门,众人全停了手。打人的也不打了,骂人的也不骂了。余氏当家已久,若论在这府里的威严,只怕已不下于秦夫人。 余氏抬头找寻公主,公主却已不见了踪影。她眉梢一挑,看着披头散发、脸上带着几道血痕的碧霄问道:“你主子给苏姨娘吃了什么?可有解药?你说实话,我想法子叫三爷饶你不死!” 61 虚惊[VIP] 碧霄捂着脸,手指璎珞道:“她下毒谋害公主,那猫……” 一语未完,只听“啪”地一声,碧霄脸上早着了余氏一记耳光。 “不说实话,我这会子就剥了你的皮!你睁眼看看,公主走了,没人护着你!想要活命,就给我乖乖地说!” 余氏柳眉一立,面罩寒霜,碧霄与她视线相交,竟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噤。扭头看时,赵醒二人竟不知何时也已不见。 碧霄迟疑片刻,还要支吾。此时已有人进屋去将剩下的汤药寻出,余氏头也不回吩咐道:“来人,把这药给这个丫头灌下去!” 余氏带来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人人嗫嚅。 碧霄见无人敢动,刚略略松了一口气,只听余氏厉声斥道:“没出息的东西,碗拿来!” 忽听有人高声喊道:“二奶奶,我来!” 这一声喊出,碧霄面色如土。只因不是别人,正是双花。 双花挽起袖子拨开众人走过来,先不接碗,相了相,抡圆了胳膊冲着碧霄那张脸狠狠一巴掌扇过去——她这一掌与余氏打得乃是一面儿,“啪”地一声脆响,碧霄右边脸颊登时高高肿起。 双花动作快极,撤回手来嘶声甩了甩,一把夺过药碗,扯过人来,捏鼻子就灌。 碧霄死命挣开,踉跄了一步,趁势坐在地上哭叫:“那不是毒药!” 余氏追问道:“不是毒药是什么?” 碧霄一个犹豫,见双花举手又要来打,忙避开老远道:“是……是堕胎药……” 余氏一愣,又逼问了一句:“当真?” 碧霄拼命点头。 余氏稍稍吐出一口气来,随手一指:“把她们几个先捆起来。” 大厨房那端绿豆汤过来的几个小厮还未走,听了吩咐过来,急切间寻不到捆人的绳子,一个丫头奔去屋里,不知从哪个角落寻出一匹花布来。一个小厮接过,“哧哧”扯成几条,将碧霄等几个丫头,两个躺在地上苦着脸哼哼的老嬷嬷草草捆了起来。 这时春凳已抬了来,余氏指挥众人动手,轻轻将云思抬到凳上。潇潇、小杏儿各攥着她一只手。潇潇眼圈儿早已红了。 余氏看了竭力忍痛的云思一眼,吩咐道:“先抬进这里的屋子去,千万慢些,不可晃动。” 众人依言而行,余氏跟着边走边柔声安慰云思道:“好妹妹,没事的。震哥儿和霖哥儿两个也是八个月就落了地,你看如今,结实着呢。没事,咱不怕,大夫这就来了,不怕啊!” 云思牙关紧咬,惨笑道:“不怕,我……不怕!” 丫头春燕儿将余氏吩咐的事一样样交待给专人去办,又回来作好作歹将三个孩子哄得离开。震哥儿、霖哥儿一个胳膊上青了长长一条,一个脑门上磕了一个大包。若换做平日,早已是全家围着团团转。可眼下是谁也顾不上他们了。 小哥俩儿倒豪迈得紧,吃了这般大亏,哼也不哼一声。脸上神情极是自豪。 小满、双花跟余下诸人都围在璎珞身边。璎珞喝了半锅绿豆汤,肚子涨得难受,却仍是不疼不痒,只心中忐忑难捱。 小满滴泪道:“姑娘,都是我不中用。要是小少爷有个三长两短……” 璎珞挤出一丝笑容道:“小少爷福大命大,定没事的……若不是你赶来及时,眼下还不知怎样呢。快别哭了。” “夫人来了!大奶奶来了!” 有人高声叫道。 璎珞向外一看,秦夫人扶着双环一阵风也似地刮了进来: “孩子!你怎么样了?哪里疼?大夫怎地还不来,快给我叫人去催!快!快!” 跟来的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去了。 “太太,我……我并没疼……” 璎珞煞白着脸道。 忽听外头一片嘈杂声,双环惊喜叫道:“太太,大夫请来了!” “云思,云思呢?”秦夫人似全未听见,撇下璎珞,急急就向屋里走。大奶奶封氏见状,过来小心搀了璎珞道:“咱们也先进屋去。大夫来了就好说了……” 先来的是关大夫,便是前番替璎珞治疹子的那个大夫。他手里提着药箱,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 已是火上了房的时候,主子丫头无一人回避。 “老关哪,我两个孩子,四条人命,都交到你手上了。你可千万……”秦夫人不知何时又从屋里转了出来,站在滴水檐下,望着关大夫泪如泉涌。 秦嘉撞进二门的时候,消息已然传开,全家上下无人不知府里出了大事。 秦嘉赤红着眼睛如饿狼一般随手揪住一人问:“怎——么——样——了?” 动作极为伶俐,话也问出了口,人却直愣愣地好似魂魄离散——不待回复就将人撇下,依前又跑…… 这人呆了半晌,在后头喊道:“大……大夫来了……” 崇徽的屋子已辟做产房,云思压抑不住的呻吟声愈来愈高。 “二嫂!”秦嘉一眼看见余氏站在门口,一声痛呼险些激出余氏的眼泪来。 “没事,三弟,都没事,没事啊!” 秦嘉奔到跟前狠狠扣住了余氏的肩,余氏不住口地安抚:“大夫说咽下去的药极少,璎珞一点事都没有——云思是早产,不要紧的,震哥儿他俩也是八个月早产,你看,如今多好……听太太说,大约你也是八个多月生……生出来的……” 秦嘉听了余氏说话,似多少镇定些,可四下看看,又复急躁:“璎珞呢?” “王大夫已来了,璎珞在自家房里。大嫂在那里照看着呢,你去看一眼,这里有我跟太太。” 秦嘉看了看紧闭的门窗,犹豫了片刻,到底是放心不下璎珞,扔下一句:“有劳二嫂。”转身又跑。 他一颗心给余氏说得放下了大半,却刚到璎珞院门又复提起——里头隐隐似有哭声! 他耳中“嗡”地一声,几乎软倒。忽听有人欢呼:“三爷,三爷你可回来了!” 珊瑚正踮着脚向院中空绳上搭衣裳,衣裳并不拧干,清水滴滴答答落下,正好浇了绳下如火如荼的美人蕉。 秦嘉见珊瑚面上丝毫不见悲戚,他惊疑不定,大步流星进了屋。 “璎珞。” 屋内人已听见珊瑚喊“三爷”,大奶奶封氏先迎了出来。秦嘉一见她神色自如,这才又将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了一寸。 “璎珞没事。”封氏自然先拣要紧的说。 “没事哭什么?” 秦嘉挑帘进去。 璎珞红肿着双眼、脸上给碧霄打了一记,也是略微肿起,她躺在枕上偏头,眼光颤颤地瞧着秦嘉不说话。 “姑娘好着,小少爷也好着。是高兴才哭。”双花抹了一把脸,花猫一样看着秦嘉乐。 “大夫呢?”秦嘉问道。 “王大夫给诊了脉,又看了药渣子,说幸亏咽下去的少,若是一碗药全喝下去,这胎便保不住了——你莫着急,如今只喝了一点点,大夫都说了不妨事。为保万全,已煎了一副安胎药喝了的。”封氏道。 双花见秦嘉仍是不放心的模样,遂又补上一句道:“大夫说药也看人,这许多时辰过去,姑娘始终不觉腹痛,那便是大人身子健壮,孩子亦是个皮实的,当不至再怎样的——” 秦嘉问:“是哪个大夫?人在哪里?” 封氏会意道:“是王大夫。人没走,现就在厅里坐着。”说着向双花道:“你还是去请大夫过来,给三爷说说,好教他放心。” 秦嘉忙道:“不必了。人在这里就好。我只当他走了。” 封氏这时才无奈一笑,嗔道:“哪有此事?净说孩子话。” 璎珞既无恙,秦嘉自然要去看着云思。临走叮嘱双花道:“若有异样,立刻去叫我。” 双花点头应下。 生产不是一时半刻能了事的,云思隔着窗子声声呼痛,丫头稳婆来来回回地忙乱。房门上挂着一条红布,秦嘉不懂得这些,迎头就往屋里走。余氏赶忙过来将他推出:“这不是你来的地方,外头等着。” 秦嘉是余氏房里丫头去二门外找了他的小厮,小厮又骑马去将他从东华门外寻回。话传了两遭儿,自然说不清楚。秦嘉见房门口进出诸人个个神色紧张,却并不惶急,心知云思暂且无妨。正好春燕儿满头大汗出来透气,秦嘉遂提名儿叫住:“这里来!” “三爷!”春燕儿下台阶走到秦嘉身边。 “三奶奶怎样了?究竟是打着了哪里?你细细说给我听。” 春燕儿擦擦汗道:“我打从得信儿跟着我们奶奶过来,便一气儿忙到现在,究竟是怎样我也不甚明白——不过似乎并没打着,好像也没磕着碰着,想是往这里来的路上赶得急了些,又受了惊……” 秦嘉愈听愈糊涂,春燕儿见他皱眉,便道:“三爷该问苏姨娘那里的丫头,大约是双花陪着姨娘来给公主请安……” 秦嘉点点头,见余氏房里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乍着手立在阶下,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知余氏暂且没有差事派她,便招招手道:“你去苏姨娘那里,叫小满过来。” 小丫头连忙答应着一溜烟儿去了。 62 早产(修改完毕)[VIP] 连番大闹,到此时已是日近正午,厨房开出饭来,不知哪个不长眼的过去问余氏,“可要摆饭?”被余氏狠狠瞪了一眼,委屈莫名走了。 才走出两步,余氏喝道:“回来!” 那人软着脚又回来,余氏道:“叫她们找些软和些的吃食,到苏姨娘那里问问王大夫,这会子能吃东西不能。再宰几只肥母鸡,使当归炖得烂烂的预备着。再叫……”想一想叹口气续道:“你去罢,想来太太这会子也吃不下。” 那人垂着头悄没声儿去了。 一时小满走过来叫:“姑爷!” 秦嘉这会子才觉出疲累,道:“你去搬把椅子来。” 小满找了椅子来,秦嘉示意搬去檐下,随即自己跟过去在椅上坐了,指着青石台阶道:“你也且坐下歇歇。” 秦府规矩大,小满迟疑了一回,秦嘉长出一口气,筋疲力竭道:“叫你坐你就坐。” 小满只好坐下。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着急,你慢慢说。” “姑爷,都是我不好,教姑娘……” “这怎能怪你,是我大意了。” 小满抹一把眼泪,一五一十地将前事学说了一遍。 她服侍璎珞回房有一阵子了,已听双花说了前头的事,遂从璎珞进门就挨了碧霄的打、一只死猫搁在堂屋……一直到秦嘉给人找回来——一点不落地说给他知道。 秦嘉静静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小满说完,看看秦嘉:“公主不知去了哪里,碧霄她们二奶奶叫人捆了起来,我看也该叫她们过来问一问,就全明白了。” 秦嘉摇头道:“不必了。你不说我倒忘了,公主该是回宫了,可人是从咱们这里走的,须告诉宫里头知道。我累得很,你去看看,老爷想是回来了,你告诉他,公主没了。” 秦嘉有些语无伦次,小满听得糊里糊涂,可见他将头埋进臂弯里,一句话也不想再说的架势,只好嘀嘀咕咕去了。 秦夫人在屋里坐镇,始终没有露面。云思仍是低一声高一声地叫喊,稳婆从屋里急急出来,打了个旋磨又急急走回。秦嘉忙叫住了问:“可还好么?” 稳婆点点头:“眼下还好。” 秦嘉遂又复抱头缩回椅上,只觉心坎上一时松一时紧,一时又隐隐作痛。 一只仙鹤探头探脑地从外头走进来,不慌不忙地沿着墙根踱到那棵“女儿棠”下,慢慢站住了剔翎。 秦嘉看了阵子仙鹤,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光润的三角板块来,愣愣地瞧着——那东西半个手掌大小,象牙琢成,光洁莹润,是昨夜崇徽公主赠与他的。 昨夜她扯着他的袖子情真意切地哭,说,“我已知悔了!” 才过了几个时辰的事,秦嘉现下回想起来竟有些吃力。 她喝了他斟的那杯酒,一句一句地跟他说话儿。又哭又笑,孩子一般。 “我不过看着她就生气,要想个法子出来吓她一吓。谁知她……那么厉害……” “你别把我想得那般毒辣,即便她做不出来,或是说错了哪句话惹父皇生气,我也自有法子。” 秦嘉记得自己问:“什么法子?” 她笑而不答,却取出一副精致的七巧板来给他看。 那七巧板与秦嘉幼时见过的不同,不止七块,乃是一十三块。她得意地炫耀,说这是经曾祖母孝安太后改良过的,能摆出更多、更有趣的图案。 “有年除夕夜,我跟五哥守岁,两人比赛摆‘七巧谱’。他出了个题目给我,叫‘月明林下美人来’,我不会摆美人,给他嘲笑一番。轮到他时,我给他出个题目,是‘桃花流水鳜鱼肥’。他摆出了桃花,鳜鱼却摆不全。你猜猜,这是为何?” 崇徽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问:“为什么呢?” 崇徽格格地笑:“因为我把‘鱼脑袋’藏起来啦。那块半圆形的板子,高高挂起,就是美人头上的月亮;搁在水里,就是‘鱼头’……秦嘉,这是母后给我七巧板,我喜欢得很。这一块三角的,送你罢!” “你别去上朝了,再跟我说说话儿……不知说什么就不必说,我说你听着啊……” “她有了你的孩儿——你们的孩儿,必然好看得紧。苏璎珞挺好看的,你也好看啊……” 秦嘉正一点一滴地回思昨夜,蓦地里屋内传出一声儿啼,清亮脆响,秦嘉腾地站起身来。 余氏三步并作两步赶出来,眼睛笑得眯起,大声大嗓叫道:“老三,是个男孩子!结实得很,半点也不像是早产的,倒像是比那足月的孩子还壮!” “云思怎样?” 余氏将手一拍:“母子平安!” 秦嘉嘘了一口气,忽然屋里又是“砰”地一声响,似是掉了铜盆。秦嘉不由自主便是一个激灵,心下不安得很。 稳婆的声音凄厉地扬起来:“不好了,快来人哪!” 秦嘉喊一声“云思”,冲过来咬牙切齿将呆住的余氏拨在一旁——手已撑在门框上,却给秦夫人身边的一个老婆子和春燕儿死死拦住:“三爷!使不得,产房不洁,你可千万不能进去……快出去,别叫太太着急!” “她怎样了?”秦嘉声嘶力竭地吼。 “出……出红了!” “什么?”秦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声音颤抖:“云思!云思我在这里,你不要怕!云思……” 秦嘉狠狠攥着拳头,不再硬向里闯,却也绝不退出。 一帘之隔,卧房内人影来去,慌乱不堪。有男子的声音不断下着号令,是关大夫在说话。室内药气弥漫,教人透不过气来。 “不许慌!不许乱!不许哭!” 秦夫人厉声高喊。 这一声撞进耳孔,秦嘉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流出泪来。 门帘一挑,一个半身是血的人闯了出来,嘴唇发抖:“三奶奶要见苏姨娘!” 秦嘉给那人身上的血迹惊得几乎跳起。春燕儿一直守在门口,听了这话撒腿就向外跑。秦嘉茫然地看着她。 “慢着!” 余氏追出来喊了一声:“缓着些儿!” 她喘了一口气,手指春燕儿匆忙道:“焉知三奶奶不是因为早上走得急了!况且苏姨娘眼下还不知怎么样呢!” 春燕儿点头奔出。 “太太,三弟就在这里,我看……” 余氏话没说完就被秦夫人打断:“叫他进来!” 璎珞带着双花赶来时云思已经快说不出话来,她两眼死死地盯着房梁,抖着一只手拼命去够璎珞的衣角。 秦嘉抱着孩子伏在床头,眼泪不断掉在孩子脸上。 璎珞一来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二来自己也有孕在身,三来刚刚才受了云思卫护,感慨万端之余已将她看得亲人一般,此刻连惊带吓又伤心,连哭都吓忘了,白着脸叫:“三奶奶!” “璎珞,她像是有话跟你说,你凑近些。”秦夫人在旁道。 璎珞费力地弯下腰,将耳朵贴到云思唇边,只听她极吃力地吐字:“孩子,孩子……” 璎珞一边竭力点头一边跟着她重复:“孩子,孩子……” “你……好生……”吐出这几个字,便是一阵气喘。璎珞不懂,着急地又凑过去。 云思急得口唇发颤,冷汗越出越多,余氏看着看着忽然心中一动,虽觉过于匪夷所思却仍不假思索道:“你叫璎珞好生照看你的孩儿?” 这句话一出口,云思闭上眼睛,身子放松下来。 璎珞却呆住了。 她只知云思情况凶险,却不想她这个节骨眼儿上叫了自己来,竟是为托孤! 秦夫人同余氏也愣住了。余氏已有些怀疑李云思是到了弥留之际心神恍惚!否则这样举动该作何解释? 正室薄命,将亲生孩子托付给姨娘,这样的事原不少见。可那姨娘大体都是娘家带来的通房丫头,多年的主仆情深,胜过了妻妾争宠。且即便是这样的情况,也该是那姨娘别无所出。 可璎珞此时就已是六个多月的身孕! 丈夫不托、婆婆不托、娘家带来的陪嫁不托,她竟将才落地的孩子托付给苏璎珞! 余氏还在惊诧,璎珞已然从秦嘉手中将孩子接过: “你放心,你今日怎样护着我,我来日便怎样护着这孩子!” 李云思紧闭的眼睛里缓缓滑出两颗泪珠,面上绽出一个虚弱至极的微笑。 余氏眼尖,敏锐地发觉李云思嘴唇微微噏动,忙喊道:“还有话……” 璎珞忙低头再听,李云思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 “秦——嘉!” 璎珞慌忙推了秦嘉一把。秦嘉含泪伏到她身上。 想是最大的牵念已然放下,她今番反比方才口齿清晰了些: “我李家……对你……不住!” “云思!云思!”秦嘉放声大哭。 璎珞眼前发黑,晕了过去! 慌乱之中直到傍晚时分,秦夫人才想起叫人去通知李府。 云思的母亲并两个嫂子得信儿匆匆赶来,李母尚未哭出声儿来,秦夫人疲惫不堪地迎出来说道:“血止住了!” 云思是产后大出血,可派去传话的人走了不多时,血却渐渐止住。大夫令熬了上好的野山参汤,已然喂下了小半碗。 不敢说性命就此无忧,一口元气算是暂且吊住了。虽仍是凶险,无人敢掉以轻心,毕竟不是适才生死一线的险境了。 对李家人秦夫人只说云思是早产,事由因着牵扯公主,并未多说。李夫人只顾着痛哭,亦不曾寻根究底。 倒是秦夫人应对完了亲家方才猛然想起公主已不知去了哪里,霎时又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今日一来就是人仰马翻的场面、命悬一线的关头,究竟公主怎样威逼璎珞、云思如何挺身而出,她只知大概,详情尚不知晓。 秦嘉见母亲神色惊慌,知她心意,无奈此时容不得他细说从头,只得泛泛安慰道:“母亲不必忧心,公主定然是回宫去了。璎珞并无罪过,都是公主寻衅生事。圣上英明,不至怎样的。” 璎珞适才晕厥,余氏领了人送她回房。此时产房内除李夫人与云思两个嫂嫂,便只秦夫人与秦嘉母子二人。秦夫人听了秦嘉说话,仍是忧心不已。这当儿双环走来,在秦夫人耳边低声回道:“老爷派了人来说话。” 秦夫人忙低声道:“出去说。” 原来秦甘草得知消息后立刻便派了人向宫里相熟的太监打听公主境况。 太监说是,崇徽公主今日辰时哭哭啼啼跑回宫里,进了原先住的“长宁宫”便没再出来。贵妃与圣上都遣了好几拨人询问,公主只是哭,一句话也不说。 秦夫人听了道:“既如此,老爷怎么说。” 来人道:“老爷说请夫人放心,好生照料三奶奶跟孩子是要紧,不必想其他的。” 秦夫人忙问:“老爷已跟圣上禀明了缘由?” 来人摇头道:“老爷并不曾进宫去见圣上。” 秦夫人大急,呆了半日,扯住秦嘉道:“那岂不是由着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到时皇上怪罪下来,可怎么好?” 秦嘉道:“爹爹既叫放心,必是有他的道理。” 秦夫人想了想,担忧亦是无用,只得且顾眼下,遂打发走了来人,仍回屋去守着云思。 到了傍晚日头落山,喝了三回“独参汤”,云思愈加好转。 气喘大减,出的已不是冷汗。眼中亦有了光彩,能够微微地转动。到了掌灯时分,然安稳睡着了。 到此时关大夫才松了一口气,连说“造化”至此人人皆知,云思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消息传出来,璎珞亦是长出一口气,连连念佛。 双花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谁能想到三奶奶竟是这样的人!可是,我想不明白,她为何要将孩子托付给你呢?” 璎珞才喝了一碗“安胎药”,嘴里发苦,一边皱着眉嚼松子糖,一边摇头: “我也不甚明白。” 双花接过药碗,看着璎珞的肚子心有余悸道:“好险!差一点就……” 璎珞抚着小腹不说话。 双花顿了顿又道:“公主……” 璎珞忙打断:“别提她,让我安生一会子。”她二人说话,房门开着,小满从门口走过,璎珞忽想起一事,忙叫住道:“小满进来。” 小满捧着个大红花瓶走过来道:“姑娘!” 璎珞道:“我才想起来问,你为何竟会武艺?” 小满道:“我原来就会武艺。”遂将秦嘉将她借来的事说了。 璎珞只听得张口结舌,双花在旁失惊道:“原来……原来姑爷竟……竟……老天,这可真是歪打正着!原是防备三奶奶的,今日用在了公主身上。” 璎珞忙瞪了双花一眼:“嘘!小声些。” 63 醉打金枝[VIP] S M 次日傍晚,宫里来了个小太监找秦嘉,道是太后赐宴,请驸马过去慈宁宫。 秦甘草将碧霄等几个丫头放了,叫秦嘉一道带去。并未多说什么。 秦夫人放心不下,却是不知该叮嘱些什么。 到了慈宁宫,果然崇徽在。 想是昨日哭得不轻,眼睛仍是红红的。妆容极淡,却穿了一身天水碧的长衣,腰间光华绚烂。她看了秦嘉一眼,又匆匆别过脸去。 太后笑眯眯地向秦嘉挥手,秦嘉走过去,恭恭敬敬施了礼,走过去坐在崇徽身畔。 太后点点头道:“皇帝不知从何处寻来个擅作小吃食的厨子,我想着你们年轻人爱这些,便叫了你来。可巧太妃今日也进来。你们两个小孩儿家,陪陪我们两个老婆子,如何?” 秦嘉还不及答话,便听有人笑语。 “若我说呀,太后您老人家倒也罢了,原是个佛爷。我一个糟老婆子,人家小夫妻恩恩爱爱不知有多少话要说,必是不耐烦瞅见!驸马,你说是不是?” 南湘太妃是五王爷的生母,在先帝留下的几个太妃中与太后感情最好。此刻她说着话儿,从暖阁出来。亦是一脸慈爱的笑容。 两旁侍立的宫女听见太妃说笑,都禁不住抿着嘴儿乐。 说话间席面已然布好,果然都是些小饺子、葫芦丝锅贴儿、鹅油蓑衣饼、醪糟小汤圆儿之类,另有几道精致的小菜。 席间太妃竭力张罗,活络气氛。太后说了许多崇徽小时的趣事。太妃又唠叨小五儿惹恼了王妃又赔不是。 崇徽脸上带着笑,却只随声附和。秦嘉话不多,但不失礼,亦不失态。酒倒是喝了不少,看公主连吃了两筷子凉拌香干,犹豫一犹豫,终是替她拣了几根放在面前碟子里。太后跟太妃看了,不由欣慰地对视一眼。 太妃便笑道:“别尽着喝酒,多吃些点心。” 太后预备得周全,饭罢有歌有舞,还有个丑儿插科打诨。 看看日色将暮,南湘太妃道:“顽了这许多时辰,太后必是乏了。我也该回去了的,改日再进来侍奉。” 说着向崇徽与秦嘉道:“宫门快要下钥,驸马、公主……咱们搭伴出宫去罢。” 崇徽忙道:“太妃先走就是,我还得回去……略略拾掇一番。” 太后也笑道:“你走你的。” 太妃给太后行了礼,扶着人去了。 这里秦嘉跟崇徽向太后告辞。太后笑吟吟看着二人并肩出去。 秦嘉是孤身一人进宫,崇徽身后跟着几个侍女,都是秦嘉不曾见过的。 两人出了慈宁宫,崇徽站住了说:“你……你回去罢!我跟太后说……” 秦嘉回头看了看她,抬手摸了摸下巴:“我先送你回寝宫。” 崇徽有些意外,沉默移时,说道:“不必,家里有事,你快些回去罢。我……” 后头几个字声音极小,此刻宫中静寂,秦嘉却听清了,是“是我不好”四个字。 秦嘉想了一想,说道:“家里都没事。” 崇徽抬眼看他,分明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走罢,送你!”秦嘉说着,头前就走,步子迈得急了些,一个踉跄,后头侍女忙跟过来扶住。 到了崇徽住处,秦嘉站住了吩咐:“你们都下去罢。” 崇徽张了张口,却没说什么。众人便依言退下。 那公主怀着鬼胎,一声不吭站在当地,两只眼睛跟着秦嘉转。 秦嘉将侍女打发走,转头大步流星走到她身边。 崇徽说了声:“你……” 话音未落,手腕已被人捉住。 一股炽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崇徽难耐地扭头,却被秦嘉捏着下巴强硬地扳回。 “难怪姜子牙斩妲己要蒙起脸来!‘面如桃李,心如蛇蝎’,果然是有的!单看这张脸,谁能相信崇徽公主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秦嘉咬着牙一字一字说话,口齿清晰得令人发指,方才的平静和蔼不翼而飞。 他手劲极大,崇徽忍痛道:“你放开我!” “放开你?好,好啊!” 秦嘉猛地将手松开,崇徽不妨,身子趔趄一下,忽听“哧”地一声脆响,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秦嘉——薄如蝉翼的霞影纱,连着七层,给秦嘉眨眼间当胸撕裂——两侧肩头,连同水红色绣着“福”字的抹胸都露了出来! 崇徽大惊,又是害臊,又是害怕,又是愤怒,可不知为什么,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敢细想的期待来。 诸般情绪纷至沓来,直搅得她神思不稳,忘了叫喊,忘了斥责,亦忘了求饶。 秦嘉一声冷笑,右手顺着她腰间用力摸索,崇徽面如火烧,本能地躲避。 她今日所系腰带乃是珍品,镶珠嵌玉,光华璀璨,仅鸽蛋大小的“祖母绿”就足有五颗。 秦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睛看,解开搭扣,慢慢将腰带抽出。 崇徽心头狂跳,咬着嘴唇瞧他。 秦嘉左手握着腰带,右手拈起她系着抹胸的细银链子用力一扯,崇徽惊叫了一声,雪白细嫩的肩上立刻现出一道血痕。还不待她看清楚伤势,右侧肩头一凉,另一个链子也已被人拽断。 到了这步田地,崇徽才是真的怕了。可惜嘴巴刚刚张开,呼喊尚未出口,嘴里便被狠狠塞了一团布。正是适才秦嘉从她衣上撕下。 崇徽大睁着双眼,两腿不住乱踢。秦嘉也不理会,又将她宽大的裙摆撕下两条,把她双手反剪过去,仔仔细细地绑了起来。 崇徽嘴巴堵住,歪在地上“唔唔”地叫唤。披头散发,衣不蔽体,已没了半分公主的样子。 “你该庆幸,庆幸璎珞没事。” 秦嘉将那条极长极宽极厚的腰带从中间对折,轻蔑地一笑:“这东西好生精致,打出来的印子,必也是精致的。” 他说着话,将腰带高高举起。 “啪”地一下,腰带狠狠挥下,崇徽半边脸上登时红肿起来,一道凸起的鞭痕长长地自颧骨蜿蜒到了左肩。 到底是孝敬公主的东西——那腰带结实至极,这么狠狠的一鞭抽下,上头各式珠宝竟一颗也没脱落! 头一阵激痛过后,崇徽狂乱地扭头,身子蜷缩成一团,堵不住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哭出来。 “我师傅平日常说,‘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我秦嘉连过街的老鼠都没打过,想不到今日竟在尊贵的公主身上破了回戒!如何?疼么?” 纵然是大醉之后理智全失;纵然是愤怒到了极点往日的温良儒雅全不见、从心窝里窜上来谁也没见过的嗜血杀气——可纵然如此,他纯良的眼底仍看不出多少狰狞。 面容依旧清俊,眼神依旧清澈,一手执鞭的姿势虽骇人却也英武,威风凛凛风采卓绝,几乎如同——上将军沙场点将! 崇徽忽然心口一痛,肝肠寸断一般,一点一点压过了身上的痛楚。 她长这么大,心想事成、遂心顺意,从不知“求而不得”的苦楚为何物。直到她遇见眼前这个人。 他教会她一切: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啪!” 又是一鞭。 崇徽给鞭子带的一个翻身,后脑勺重重撞在床脚上。满室“铮铮叮叮”,数颗宝石滚落在地,可腰带上仍旧剩下不少。 当时此物唯恐太少,眼下此物只恨太多! 秦嘉慢慢走过来,挑起她的脸看了看: “疼?” 崇徽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眼中的恐惧愈来愈深,身子抖得风中落叶一般。 “公主!驸马!” 外头侍女想是听见了里头动静,轻轻在门外问了一句。 秦嘉回头道:“公主醉了,这会子不用伺候,你们退下。” 崇徽绝望地软在地上。 “怕了?”秦嘉小声问道。 崇徽看着他,眼中满是乞怜。 秦嘉忽然皱起眉头,两手攥拳按住了太阳穴。崇徽心头砰砰乱跳,不知他又要想什么法子折磨自己。 她却不知秦嘉昨晚一夜未眠,守着云思担惊受怕,方才又喝了些酒,此刻头疼欲裂,猛然间似乎连泄愤报仇都没了力气。 他站起身来,走到桌旁,拿起银瓶来,也不倒出,就着瓶口痛饮了半瓶温水。想了想,索性将剩下的都淋在头上。 “啪”地一声,手中鞭子落地。崇徽一颗心放下一小半,转瞬间又提了起来,眼睁睁看他一步步走过来。 崇徽闭上了眼睛,等了半响,却不见动静。忽然口中一轻,塞住嘴巴的布团给秦嘉取了出来。 崇徽慢慢睁眼。 此刻只要她高喊一声,外头必有人来救她。可她仍旧不敢——看秦嘉的样子,他定有法子在救兵到场之前掐死她! 崇徽忽然想起了儿时跟着师傅读“战国策”,名篇“唐雎不辱使命”中有这样的话: 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唐雎曰:“……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想到这几句话,她忽然通体冰冷。 这样浅显的字句,她竟直到今日方才懂得。她今日死有余辜! 她竟敢跟着秦嘉回宫!竟敢屏退了众人与他独处一室! 脚步声忽然响起。崇徽一怔,看见秦嘉边走边将从她口中取出的布团随手扔在地上,一步一步走远。走到门口,开门出去,又将门关好。 有侍女迎上来低唤:“驸马!” 第二卷结束。 第三卷 64 美少年[VIP] 梧桐牵着枣红马等在宫外,见秦嘉出了东华门,步子不稳,遂赶上去扶他。秦嘉接过缰绳,用力晃了晃头:“走罢!” “公……公主呢?”梧桐向他来路看了又看。 “公主受伤了,一时半会儿大约是动不了。” “受伤?伤了……伤了哪里?” 梧桐结结巴巴问道。 “不过是挨了两鞭,不打紧!” 梧桐惊得张大了口:“谁……谁……” “爷抽的!”秦嘉坦然道:“驾!”说着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枣红马四蹄翻飞,得得得地向前驰去。 叶!子!整!理! 梧桐在当地呆了半响,低喃一声:“我那亲娘!”连忙跳上自家的马儿,往前追去。 两骑马一前一后走到西巷,秦嘉勒住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慢慢踱到墙根下。 巷子极窄,一乘湖绿小轿停在当中,轿帘紧闭。轿旁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 一个家丁模样的男子领着一伙人,明火执仗地拦在轿子前头。 轿旁的小丫头斥道:“你们活腻歪了么?敢拦苏姑娘的轿子。叫将军知道,一个个揭了你们的皮!” 为首的男子笑道:“苏姑娘我们自然不敢得罪。只请姑娘将轿帘打开,让我们看一眼,自然请两位过去。咱们也是为了办差,还请姑娘不要为难我们。” 小丫头这句“苏姑娘”一出口,秦嘉只觉得亲切,当下便对轿中人有了几分好感。 正在这时,轿帘给人轻轻掀起,一个鹅蛋脸的妙龄女郎款步走了下来。秦嘉一愣,只觉此人眼熟得很,奈何他向来不记人,只觉见过,却再想不起是谁。却听梧桐在身后“咦”了一声。 他回过头去,挑眉看了看梧桐。梧桐低声道:“这是咱们苏姑娘的好朋友啊。” 秦嘉在额头上拍了一记!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苏璎珞的风尘中知己苏俏儿——从前曾假扮菩萨勾引自己的那一位!后来在梅花别业,苏俏儿来瞧璎珞,两人亦见过几次。因此秦嘉多少有些印象。 秦嘉立马站在灯光之外,苏俏儿并没看见他。她走下轿来,伸手将轿帘高高挑起,看着那首领娇滴滴开口说道:“看罢!好好儿看看,我这巴掌大的轿子,能不能藏下一个大活人!” 那首领探头看了看,笑道:“大活人藏不下,小孩子却未必。”说着上前两步,便要去够那铺着锦褥的轿座。 苏俏儿忙伸手拦住,脸上笑嘻嘻道:“这位大哥,那座子底下,怕是不方便给你看。你也知道,咱们……” 那首领亦是一笑,手上却丝毫不缓:“苏姑娘,这……” 一句话未完,秦嘉坐在马背上懒洋洋开口:“这是谁的来头如此吓人?竟敢搜咱们苏姑娘的轿子!” 苏俏儿与首领同时向秦嘉看来。 秦嘉并不下马,两腿在马肚子上轻轻一磕,枣红马走到灯光之内。 秦嘉辣地看了苏俏儿一眼:“观音姐姐!” 梧桐在后头险些掉下马来,捂住了嘴不要命地咳嗽。 “我久候姐姐大驾,是左等左不来,右等右不来,原来是在这里给人绊住了!怎么?你那轿子里,藏了个什么人啊?” 他这一句话说完,苏俏儿面上神情已然从惊诧到欢喜再到忍俊不禁,走了一个来回。 “秦公子真会说笑,我有几个胆子,敢跟您唱‘三英会’!”苏俏儿将手向这群人一指,腻声道:“他们仗着人多欺负我,你还不快救我一救儿!” “秦……秦大人!” 那首领看看秦嘉,又看看苏俏儿,摸了摸脑袋走过来行礼。 “你们是……” “回大人话。我们是将军府的人,府里走失了人,将军叫我们出来找找。” 秦嘉打了个酒嗝儿:“走失了人,哪里不好找,非要搜人家大姑娘的轿子,我看你是醉翁之意,那个什么,不在酒罢?我大哥今晚请了苏姑娘唱小曲儿,你们要搜,就快些!” 首领忙低头道:“既是大人府上的人,我们怎敢耽搁,大人恕罪。” 秦嘉向苏俏儿招了招手,苏俏儿走过来,仰着脸儿看他。秦嘉俯身握住她手腕:“上来!” 苏俏儿在马镫上一踏,借力上马。秦嘉搂住了,回手就是一鞭:“走!” 小丫头忙指挥轿子跟上。梧桐走在最后,一行人大摇大摆没入夜色。 首领呆呆地看着众人走远,摇了摇头,吆喝道:“弟兄们,接着找!” 走出好远,秦嘉回头看看,这才压低了声音问:“那里面究竟有人没有?” 苏俏儿一改方才的娇慵妩媚,急急说道:“有!遇见你太好了,我正发愁不知把他怎么办,你快带他回去!” 秦嘉道:“是什么人?” 苏俏儿道:“我也不知。我只比你早见了他半个时辰。” 秦嘉一头雾水。 苏俏儿咬牙道:“反正是那个崔不死的抢来的人就是了。” 秦嘉“哦”了一声。 在京城,提起将军崔酉的大名无人不知。此人好色无比,又豪奢至极。秦嘉人称“两不记”,崔酉则是号称“两不知”——不知钱有多少,不知妾有多少! 可此人虽有这两样儿毛病,打起仗来却不含糊。再加上平日虽过得奢侈,战时却肯与士卒同甘共苦共进退,因此颇得人心。总之此人算得个奇才。 秦嘉道:“这人虽惯常胡闹,却还不曾干过强抢民女的事啊!” 苏俏儿回手在秦嘉肩头上拍了一拍:“这位民女啊,我怕你见了,也想强抢!” 秦嘉失笑道:“这我倒要看看,是怎样的国色天仙!” 苏俏儿低声道:“这两日,你跟璎珞到别业去一趟,可使得?” 秦嘉道:“何用‘这两日’?今日就使得!” 说着话已到了府外头。秦嘉下了马,又将苏俏儿扶下。苏俏儿有些迟疑:“我看……还是改日罢。给人知道了,叫璎珞不好过。” 秦嘉道:“无妨,这会子没人看见,跟我走。璎珞想你得紧呢。” 他四下看看,向苏俏儿的小丫头打个手势,示意她领着轿子进府。苏俏儿犹犹豫豫地跟在秦嘉后头。 秦嘉一直将人带到璎珞的屋子,双花已然迎出来,看见苏俏儿,又是惊讶又是欢喜。 秦嘉道:“我先去太太那里,你们且进去等我。”他指了指停在当地的轿子,向苏俏儿道:“这里没外人,叫她出来罢。”说完又吩咐双花:“叫人送他们出去等着。”双花一愣,片刻才想起是说两个轿夫,忙点头答应。秦嘉这才大步去了。 苏俏儿走过去,低声道:“出来罢,没事了!” 双花疑惑地看着轿子。 过了片时,轿子左右晃了晃,轿帘慢慢掀起,从里头走出一个锦衣少年。 双花立刻就呆住了! 65 安平[VIP] 那是一个干净非常、漂亮无比的少年男子。 洁白的衣领衬着那张精致的脸孔堪比美玉。他手扶轿杆,牙齿咬着下唇,两丸清澈分明的大眼睛似乎有些惊怯地打量眼前场景。 双花有些看傻了。她还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少年。 苏俏儿走过去低声道:“跟我进去。” 说罢头前带路,领着少年进了房门。双花忙跟在后头。 璎珞知秦嘉今日进宫,正等得忐忑。听见外头动静才松了一口气,不防帘栊挑处,进来的竟是苏俏儿。 她又是惊喜又是困惑,一句话还未出口,便看见了苏俏儿身后的人。 璎珞登时红了脸,忙不迭地就要躲进卧房。被苏俏儿一把攥住了手腕:“先别瞎讲究了,这是我救的人,快一起想想法子!” 璎珞一头雾水。 凡大户人家,男女大防皆极是严谨。小厮长到八岁以上,不得踏进二门半步。是以不要说姑娘奶奶们,便是各房的丫头,也少见陌生男子。 璎珞做姨奶奶已有些日子,今日忽然在自己房中见到生人,且自己眼□怀六甲,行动不便,自然尴尬。 “你救的人?”她给苏俏儿拉住脱身不得,眼睛看着那少年问道。 “我跟秦嘉一道从将军府救出来的。” 这工夫双花已倒了两杯茶来。少年看见茶来,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眼巴巴地看着双花手里的茶碗。双花见状先递了一碗给他,他脸上露出大喜的神色,接过来就要喝。双花忙道:“仔细烫!” 他手一颤,仍是将碗送到口边,极轻地啜了一口。 璎珞见他口渴至此,情不自禁道:“给这位公子换一杯温水来。” 双花点头去了,不一刻,端了一大碗温开水来。那少年感激地冲璎珞笑笑,接过来几口便喝净了。 “你几天没喝水了?” 双花看着他牛饮,忍不住问道。 “一……一整天了!”少年放下碗,腼腆地拭了拭嘴角的水珠。 “你叫什么名字?”这一声却是苏俏儿问的。 璎珞瞪大了眼睛瞧她,诧异她带了人来,却不知人家名字。 “安平,我叫安平。” 这时秦嘉见过了父母推门进来。 他并未说出鞭打崇徽的事,只说太后跟太妃有意说和,并未为难于他。秦甘问公主怎样,秦嘉说宴罢公主便回了从前的住处。秦甘与秦夫人对视一眼,同声叹了口气。 云思已然无碍,只差了静养。婴儿有乳母照料,早已睡下。秦嘉听了下人回说,点点头嘱咐几句,便匆匆回到了璎珞这里。 一进门就唬了一跳:他只道轿中所藏定是女子,一眼看见安平不觉愕然。 待再瞧第二眼,秦嘉吸了口气,不自觉的低头审视自己。 璎珞慢慢走到他身边。 秦嘉刚回来,她有一肚子话要问,奈何此时风波新起,只好暂且挪后。秦嘉知她心意,握了她手,抚慰地点点头。 此时双花已请了苏俏儿坐下。安平不肯就坐,仍是局促的站在当地。众人皆等着苏俏儿解疑。她端起茶碗喝茶,瞧着架势是先要润润嗓子好话说从头。 秦嘉趁机低头在璎珞耳边问了一句话:“我孰与城北徐公美?”这个典故看不明白的同学请默默向初中语文老师道歉…… 璎珞轻笑出声,戏谑地瞧他。越想越觉好笑,使帕子捂了嘴笑个不住。 秦嘉多少欣慰:这两日惊慌害怕百事如麻,这一笑当真是千金难买。 原来今日将军府大排筵席,请的都是崔将军在京里的一些知交好友。璎珞既从了良,苏俏儿便是当之无愧的京城头牌,是以给请了去歌舞助兴。 她跳了几支舞,又唱了曲子,轻车熟路与几位达官显宦周旋一番,便拿了赏钱回“偎红楼” 谁知受命送她出去的老婆子走到花园角门时才发现掉了钥匙,不得已叫苏俏儿跟随身的小丫头在这里等,自己急急忙忙跑回去找旁人待另要一把。 苏俏儿等得不耐烦正抱怨,忽然从黑地里钻出个人来,死死攥了她身上披风,扑通一声跪在面前低声叫“救命”! 便是这位安平了。 苏俏儿给他吓了一跳,忙夺手时却夺不回来,便听那人哆哆嗦嗦不断小声央告:“带我出去求求你求求你!” 苏俏儿莫名其妙,兼之不欲多管闲事平白得罪将军府,因此本不愿理他。可月光下瞥见这人样貌,鬼使神差就改了主意。 待老婆子取钥匙回来,她便谎说方才不小心扭伤了脚,叫将来时的轿子抬进来。老婆子老眼昏花,又加上小丫头在旁遮掩,苏俏儿顺顺当当便将安平藏在了轿子里出府。 可没想到那么快将军府就发觉丢了人,更没想到千钧一发之际,竟撞上了秦嘉! 苏俏儿一番话说完,人人都看着安平不言语。 璎珞跟苏俏儿是自小的朋友,深知她的为人是从不肯发善心的。可她方才瞄了安平好几眼,也不得不承认此事并不离奇:苏俏儿大约也是迫不得已才做了回好人—— 这个叫安平的少年实在是长得…… 秦嘉曾有句话说自己:长得就那么招人疼。眼下这句话放到安平身上,似乎要更为贴切。 双花没见过,璎珞也没见过这般长相的少年。他太过美丽。 许是年纪的缘故,青玉一般的俊脸上还不见硬朗线条,双目开合之际,睫毛一颤一颤地透着楚楚风姿,万分地叫人怜爱。 璎珞暗忖:或者今晚无论他求助于谁,都能得到庇护。谁能忍心拒绝这样一个人呢! 老天让他生出来,就该是衣华服、食美馔,玩梁园月、饮东京酒、赏洛阳花、咏千秋雪的……绝不该是到世上任人欺负受委屈的。 那么是谁那么狠的心肠,要为难他呢? 苏俏儿说完安平便知轮到了自己。他却有礼,先团团一揖,谢过眼前这些人。这才一五一十将自己来历说出。 事到此时,就他不说,众人也都能猜出几分——崔将军有个好色的名头,京中无人不知。这样的美少年从他府里逃出,还能是怎样? 只秦嘉原想的是强抢民女,没料到不是女子是男子罢了。 待安平说完,果不其然。 他说自己是东门外人,数日前跟兄长在街市上撞见崔酉。崔酉派人跟着他们到了家,出了三千两银子硬将自己买下。父母哭泣哀求皆不管用,那些人不由分说就将自己带回了将军府。 安平低下头,小声说:“那人日日威逼,又叫了许多人来……劝说。我怕他们在饮食中放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两日都不曾吃饭喝水。” 众人这才知他为何一进门就讨水喝。 璎珞脸色有些发白。 她出身风尘,于这样的事原不陌生。在归家院时,常有如苏俏儿今日这般出外唱曲陪酒的事,酒席之上亦偶尔见过所谓“相公”那些人多半扭捏作态,比女人还要柔媚几分,全然不似男子。 可站在眼前的安平,怎么看都是个漂亮而又英气的男孩子,绝不像那样的人。 璎珞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怜惜。堂堂男儿,给人这般羞辱,实在是较之自己当日,还要可怜几分! 双花一直在一旁静听,此刻忽然开口道:“姑爷,小满今日回去瞧五王妃,晚上回来跟我说起,好像听王妃说了崔将军的什么事——后来珊瑚喊我抬水,便撂下了。” 秦嘉闻言立刻便叫小满。 小满适才在房后喂仙鹤,屋里的事还不知道。见问奇道: “姑爷还不知么?崔酉将军不知抽的什么风,把府里数不过来的姬妾都分了银子遣走了。如今京城到处都嚷嚷遍了,还有说将军是看上了个美男子,给迷得颠三倒四,从此不要女人了……” 一语未竟,人人倒抽一口凉气。 苏俏儿都快哭了。 秦嘉当即吩咐道:“双花你去二门外,让梧桐到药铺子抓一副安胎药回来,借机看看府外有没有将军府的人。叫他机灵些!” 小满听了这话一愣,张了张嘴没说话。双花忙拉了她出去,回手仔细将门带上。 安平左右看看,脸上神情愈加惶恐。 秦嘉道:“你不必怕,我们既救你出来,就不至于再将你送回去的。” 安平咬着嘴唇:“我……”秦嘉摆手示意他此刻不是道谢的时候,口中对璎珞和苏俏儿道:“赶紧想办法,这里不是久留的地方。” 秦嘉此时也是烦恼非常。 若早知是这样烫手的麻烦,他适才也未必会出那个头。不为别的,此时秦府也不是世外桃源,崇徽要怎样,圣上要怎样,谁也猜不出!总不能叫人才离了虎穴,又入了龙潭! 苏俏儿已急得在地上团团转:“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66筹划 安平嗫嚅着开口:“你们……是什么人?” 苏俏儿道:“你也不必管我们是什么人了,反正不会害你,现下是想法子救你。” 秦嘉看他依旧是茫然的样子,便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一遍:“你不能在这里久留,不在今夜就在明早,将军府定会有人过来……” 他说到这里,苏俏儿猛一拍手,脸上现出一丝笑容:“我差点儿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崔酉怎么敢……” 秦嘉一口截住:“这里也不安全!”他不愿细说崇徽一事,与璎珞对视一眼。璎珞才要说话,忽逢腹中胎动厉害,她屈肘护住小腹,不禁轻轻“哎呦”了一声。秦嘉忙扶她在椅上坐了。 璎珞抿着嘴冲秦嘉摇头,示意无妨;又扭脸去看苏俏儿,仍是摇头不语。 苏俏儿见如此情状,料想他二人当是另有为难之处,当下敛了笑意,皱眉苦思。 卧房内此刻有给璎珞预备的各样点心,秦嘉走过去托了一盘出来,拉了安平在八仙桌旁坐下:“先填填肚子。” 安平一声不吭,听话地坐下。 璎珞怔怔地坐了半响,忽然道:“送去李大哥那里,那里偏远,李大哥又是最肯助人的……” 这说的是送了秦嘉一匹“踢雪乌骓”的李所思。秦嘉叹息一声:“不可。非但是他,但凡至交,或是亲戚,不论远的近的,都不可。崔酉既如此挂心,就不至怕了麻烦。” 安平将一块枣泥核桃方糕送进口中,也不细嚼,服药般喝水送下。 “这却难了。”苏俏儿喃喃自语:“至交亲戚不能托付,可不是至交亲戚,又怎么敢托付!” 璎珞插话道:“即便有这么个去处,又该如何将人送出?” 秦嘉用手去按眉心。 他骑马吹了一路的风,酒意早醒了八成,可此刻头倒是更疼了。 门外双花低声道:“梧桐回来了。” 秦嘉忙道:“进来。” 梧桐想是一路奔跑,一头缓着气儿说话,眼中惊疑不定:“外头有几个人来来回回走动,似是盯着府里动静!” 虽是预料之中的事,人人仍是不禁心里一沉。 秦嘉挥退梧桐,令他暂且不要回去睡觉,只在这院中候命。 片刻之间,苏俏儿已将自己平日半生不熟的客人在脑海里掂量了一遍。可掂量之后惟有叹气! 折腾到这会儿,夜已有些深了。秦嘉进去拿了件厚衣服出来,展开来替璎珞披在身上。 苏俏儿苦中作乐,扫了一眼道:“我也冷啊!” 她在男子面前,惯常地开口就是腻声,尾音拖得长长地还要拐上几个弯。璎珞是不以为意,秦嘉是不以为然。 无人回应,苏俏儿撇撇嘴,转过脸去,却发现正吃东西的安平面红耳赤低下了头。 苏俏儿早已百炼成钢的心上忽然就是那么一动——风月场中的新手老手她都见得多了,再不要脸的老手也有雏儿的时候,再腼腆的雏儿也有学得左拥右抱、风流下流的那一天。可似乎她还从未见过像这样的反应。 那不仅仅是害羞,那是讶然、茫然,还隐约掺杂着一丝忍俊不禁…… 苏俏儿刹那间有些走神。这几乎是一个最正常的反应,在“偎红楼”之外应该不难见到,可她已经有多少年没见过了。 苏俏儿慢慢地看向璎珞隆起的肚腹,璎珞有孕她是知道的,可怀孕后这还是两人头一回见面。 今生今世,不知自己还能不能跟璎珞一样,替自己喜欢的男子怀一个孩子。 室内静寂,一时间苏俏儿跟苏璎珞都微皱着眉头凝神思索,只不过一个在想以后,一个在想从前。 自进了秦府,璎珞就没跟外头人打过交道,她只能往前想,并且是倒着想——不是从十三岁开始见客时开始想,而是从离开“归家院”的那一天开始,往前推。 所以,很容易就给她想到一个人——孙沛! 那日在“梅花别业”相逢,临别时孙沛曾说:“若他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请到乌衣巷东首第三户人家中来找我,我定当竭力相助。”地址很好记,她并未忘记,此刻更是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人有“白头如新”,亦有“倾盖如故”。璎珞当初亦是阅尽千帆的人,孙沛其人,“倾盖”是有的,“如故”却未必。 但尽管如此,璎珞对他印象很好。梳拢那日若不是秦夫人后来赶到,她求的就是能跟着他走。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好心肠的温良公子。 他还说过有事可以找他帮忙。 自然,眼下这个忙实在唐突。 璎珞思索着,轻声问秦嘉:“乌衣巷东首第三户人家,你认不认得?” 秦嘉一愣:“不认得。乌衣巷东首第三户人家……你认得?” 璎珞迟疑道:“算是识得。”她顿了顿,不知该怎样向秦嘉解释。 “若你们实在想不出去处,我想……这个地方兴许使得。” 安平立刻看过来。 璎珞敛眉。 她原想请安平到旁边屋里坐坐,好将孙沛的事从头到尾说与秦嘉跟苏俏儿听。可此刻安平一瞬不瞬、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这副神情叫她不忍——若此刻叫他回避,这孩子定是忐忑不安,或许还要疑心自己打算将他送回将军府。 也罢,与其让他胡思乱想,还不如留下来听着。况且自己说什么,他也未必就懂。 主意打定,遂先向苏俏儿开口道:“我……梳拢那日……有一个叫孙沛的公子,你可听说了?” 那日苏俏儿并不在场,然花魁梳拢这样的大事,事后自然少不得原原本本传到她耳中。苏俏儿点头道:“那个没带够银子的蠢材?我自然知道。” 那一日的风波是苏璎珞命中一难,亦是一喜,秦嘉自然也是知道的。 只安平不知他们说些什么,亦显然不知“梳拢”为何物,只眨着大眼睛仔细听。 璎珞道:“他曾跟我说,若有什么事,可去乌衣巷寻他。”说完转向秦嘉:“你可记得在别业时,曾有个小孩子求你捉蛐蛐?他得了好的,斗败了同伴。那同伴的叔叔有一日找上门来,便是孙沛。” 秦嘉愣了半响:“你想求他,收留安平?” 璎珞点头。 秦嘉看着她,有些不自在。 他再有风度,再怎样磊落洒脱,也不会愿意求助于璎珞的倾慕者。更何况璎珞既提起他,便足以说明信得过他。 ☆、67两绝决 秦嘉不做声,璎珞自然知晓缘由。她亦不愿秦嘉别扭,若有更好的去处,她也不想贸贸然去寻孙沛。想着便道:“你可另有……可去之处?” 秦嘉沉吟片刻,向外道:“叫梧桐。” 梧桐很快地进来。秦嘉问他:“‘乌衣巷’是个大地方,巷子东首第三户人家,你可知道住的是什么人?” 梧桐原是大爷的小厮,秦嘉还俗之后才跟了他。当初跟着大爷无处不去,于京城各处可谓熟极。 只见他掰着指头道:“‘乌衣巷’……东首……第一家是魏大人家;第二家是……是了,是邹家;这第三……哦,我知道。” 众人忙催他快说,梧桐摇头晃脑道:“第三家是个极大的宅子,但只住着一个人,是一位年轻公子,爷,这人是崔酉的亲戚。” “亲戚?什么亲戚?” 众人皆惊讶至极。 “是崔夫人的同胞兄弟。三爷,崔夫人父母已然过世,娘家就只这一个弟弟。原是跟着夫人在将军府的,但听闻他跟姐夫相处不来,崔夫人不得已,才叫他独自个住在外头。” 秦嘉忙问:“这人跟咱们家可有往来?” 梧桐道:“没有,我这都是听人说的。” 秦嘉看了看安平,不由缓缓点头——若此人当真托付得,便是再好不过。 崔夫人的弟弟,说什么也不会乐意姐夫私蓄男宠。更何况他原就与崔酉不睦。 璎珞跟苏俏儿,连同安平,都是喜上眉梢。 苏俏儿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送安平去‘乌衣巷’!哎呀呀,想个什么法子出门呢?” 璎珞目视秦嘉:“只藏一夜,也不行么?” 秦嘉知道璎珞的意思。 崔酉目下当只是猜测人在秦府,而即便是确信不疑,也不能派人硬闯,只能想别的法子。偌大的秦府,藏个把人,本毫无烦难。可是…… 他是醒了酒才懊悔自己沉不住气,堂堂公主给自己抽了两鞭子——等到明日,万一风云突变,不是救人不成反害了人? 想到此处,他默默向璎珞摇了摇头。 璎珞犯起了愁:“可这会子……” 此时已是深夜,全城宵禁。即便是堂皇正大在街上走上一回,也要惹人注意。 苏俏儿忽道:“我有个计较。咱们既想不出法子,便不必想了。” 秦嘉与璎珞皆不解其意。 “咱们不想,叫那个孙沛来想!”苏俏儿胸有成竹。 秦嘉恍然大悟,不由拍手叫绝。 他们这厢,内里怕惊动了众人,须缩手缩脚;外头时刻有人盯着,又难免畏首畏尾,要有所作为,自然是难上加难。 可若知会了孙沛,他一来置身事外,二来身份特殊,由他来行事,必然比自己动手顺利得多。退一步说,就算那孙沛是个不济事的草包,有个人内外接应,也总好过眼下束手无策。 秦嘉想到此处,当机立断:“我看苏姑娘说的是,璎珞,你给孙公子写一封信,说明缘由,我这就叫人送去!” 璎珞点头称是,自去桌旁斟酌。 到了子时,梧桐悄悄地送信回来。报了个喜讯: 孙沛大包大揽,说只需这里将人送去“成记”绸缎铺门口,余下的事便不用管了。除此之外,还替这边出了个极好的主意: 黎明时分将人藏在运水的车里——“成记”恰巧在秦府去往玉泉山的途中——如此可保万无一失。 秦嘉问道:“那位公子还说什么了?” 梧桐道:“没了!” 秦嘉道:“你在府外头,等了多长时辰?” 梧桐笑道:“我拍了半天的门,好容易叫起来一个死人,却任我说破大天也不肯通传,只说哪怕天塌地陷,也得等到明早。” “我急了,便吓他道:“这封信非同小可,你若误了事,明日公子要你的命都是轻的。你若乖乖送进去,公子看了信欢喜,定然赏你。那人这才不情不愿去了。” 梧桐眉飞色舞:“嗬,您猜怎么着,转眼间回来几乎换了个人——打躬作揖,就差跪下给我磕头了。从去到回,不到半柱香的工夫!” 秦嘉失笑,却还未及说话,苏俏儿已抢着道: “好姑娘,谢天谢地幸亏你是嫁了人的!否则这偌大的京城,只怕已没我苏俏儿吃饭的地方了!三更半夜的美梦正酣,只怕是圣旨来催,也没这个快法儿!” 几个人安抚了安平,说给他是个极好的去处。 安平很懂事地一句话也未多问,谢过了几位恩人,便老老实实地任人摆布。 苏俏儿在“偎红楼”孙湘妈妈手底下多年,也早学成个化妆高手。虽这里材料不齐全,也勉强替安平变了个模样。 到了天色将明时,前门送苏俏儿依旧坐了来时轿子出门,后角门吱吱呀呀推出了水车。二人同时动身,自是疑敌之计。 用过了早饭,梧桐回来道:“人送出去了!” 梧桐擦擦额上汗珠,喝了口水道:“那孙公子真不含糊。还未到门口就听见乌烟瘴气地一群人打架,不管不顾地向咱们车上撞。连我都没看清楚,人就抢走了!” 秦嘉道:“将军府的人呢?” 梧桐嘿嘿一乐:“还在那里呢!乱成了一团鬼哭狼嚎,谁身上不得挨几下!他们平日里威风惯了,怎肯受这个?这会子怕是还在那里跳脚呢。主子吩咐的差事,早扔到一边儿去了。” 秦嘉与璎珞这才略略放心。 安平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个晚上,平息得干干净净。 秦嘉办事缜密,连运水的两个小厮都不知道车里多了个人。只是奇怪为何今日运水有梧桐跟了一路。除璎珞这屋子之外,府里无一人知道。 崔府丢了人,自然不肯干休。只可惜全无证据,只是有人说模模糊糊好像看见有人上了苏俏儿的轿子。 崔酉派人将“偎红楼”翻得底儿掉,也没找到人。他自己接连来了两次秦府,旁敲侧击地套秦甘话。秦甘自然一头雾水。怎么看怎么清白。他当然清白,他什么都不晓得! 秦嘉今日没去翰林院,只在家等着祸从天降。 他不是等崔酉,他等的是崇徽公主。他也不是怕死怕抄家,圣上还不至如此。他只是怕闹腾。 闹腾了这么久,他早已心力交瘁,实在是经不起了。 等了三天,内廷半点动静也无! 第四天头上,公主差碧霄送了一张纸来。打开来看,上头写着八个字: 恩断情绝,两不相欠! ☆、68番外3(上) 扶桑向来浅眠,稍有一点动静就会惊醒,像今天这样,床上多出一个人来都不知道,仍旧安安稳稳睡到天亮的事情可是从未有过。 更何况,那还是一个女人! 他狠掐了大腿里子一下:不是梦! 再仔细回忆昨晚的事: 牌倒是打了,但自己肯定不是赢家——就算赢了也不太可能赢个老婆啊,哪有那么大方的人? 也没招妓啊,他才二十二!大学刚毕业。 那这女人哪儿来的? 怎么进来的? 他小心翼翼抱着膀子弯腰看了看,这一看不要紧,帅哥扶桑捂住嘴巴心底狂吼了一声:正点! 扶桑此前一直认为真正的美人只存在于小说里。 你看,小说里香香公主一张脸就能震晕清兵百万,拍成电视剧,想找这么个演员可能么? 但眼前这个女子——躺得歪歪扭扭,睡得七荤八素,来得莫名其妙,却瞬间就改变了他的世界观。 苍天,这样的脸是有滴!从前觉着没有,那是你所见不广! 这是怎么一档子事?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不但不是脸先着地,还正好掉我床上了! 扶桑正胡思乱想,床上的人翻了个身,蹬了一下被子! 扶桑立刻就瞪圆了眼睛! 不带这么玩儿的啊,小爷我年少气盛、血气方刚,大清早地大变活人还活色生香,自动自觉自主自愿地给我看! 这不是要了亲命嘛! 扶桑这孩子啊,清纯得很,按说……按说其实也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下半身是一条宽宽大大的绸裤,乏善可陈,只一双赤足如美玉精雕,楚楚动人地半掩在被内。 上身是一件红绫肚兜,肩头处系着一根细细的银链子,正中用金线绣着两朵水灵灵的喇叭花儿,左下角却是一只正振翅赶来的蝴蝶。 蝴蝶与花之间,一路上平平坦坦,到了喇叭花的喇叭口,却是异峰突起,那两个优美的起伏只看得扶桑心惊肉跳,一口气哽在喉中不上不下险些活活憋死! 小扇子似的睫毛忽闪了两下,女子迷迷茫茫睁开了眼睛—— “啊!”这一声想必为他没穿上衣。 “啊!”这一声想必为他只穿了条短裤。 “啊,啊,啊……小翠,娘、爹爹……” “你是什么人,你是怎么进来的,小贼,我定叫爹爹打断你的腿,你,你还不出去!啊,来人哪……” “别喊了!”扶桑一声断喝。 她害怕的样子是可怜,但他也不能任由她就这么大喊大叫把警察招来。 “小姐,你看清楚了,这是我家!” “你还敢……” 尖叫声戛然而止。 她到此刻才亡羊补牢地拉过被子挡在身前,黑眼睛略一顾盼,随即又是一声大喊: “你,你你你把我掳到这里来做什么,我告诉你,我……我……救命啊!” 扶桑一个箭步扑上床,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她拼命挣扎,两人一阵撕打。 “不是我掳你来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睁眼就看你躺在这里我跟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别喊了求求你别喊了。”一长串话从头喊到尾,没一个标点,扶桑觉得胸中最后一口气都呼出来了。 她已缩到了床脚,退无可退,守无可守。 扶桑放开她,向后两步,竭力表示自己并无攻城略地的企图。 而此时,此地,事实是,扶桑比这位瑟瑟发抖的美人更加不安。她虽惶惑,但她认定他能解释——虽然他在她眼中很可怕,并且他很可能不会解释给她听——他也惶惑,却不知找谁来解释! “丁铃铃铃……”一阵刺耳的铃声毫无预兆地响起。连每天早晨听惯了的扶桑都吓了一跳,她更是惊得脸色煞白,双手使劲按着胸口。 扶桑说一句,“对不起”。赶紧从床头柜上拿起闹钟,又摸起一把配套的小剪子。冲她点点头,示意马上就好。 …… 五分钟过去了,铃声还在继续! 扶桑已是满头大汗! 他妈的,当初是谁给他推荐的这款拆弹闹钟?红绿黄白黑五条线已经被他搅成了蜘蛛网,还是搞不清该剪哪一条! 刺耳的铃声还在催命似的一声高过一声,床上的女子死死捂住耳朵,下嘴唇都快咬出血了。 他低低骂了一声“操”,两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子,右手一挥,“嗖”地一声把闹钟扔到了楼下。 他回过头来,看见小女生的表情从如释重负转变成了若有所待。 怪哉! 她决不会是在等我扑上去。扶桑纳闷儿。 她等了半天,最后疑惑地看看扶桑,小心地把身上的被子裹得密不透风,小心地下了床,光着脚向窗台走去。 那一刻扶桑实在是要佩服自己的悟性——她在等闹钟落地的声响。 她来到窗前,右手紧紧地揪着被子,附身下望。 她望了大概一分多钟的样子,扶桑正准备告诉她楼下是个小树林,这么早不会有人那么倒霉挨砸,却听她低低呻吟了一声,软软地溜到了地板上。晕过去了! 扶桑大骇,不是那么背,真的砸到人了吧?赶紧扑过去看: 从二十九层看下去,闹钟就是太阳照射下逗号那么大的一点闪光,安详地卧在草丛里。没砸到人啊,她怎么了? 他隔着被子把她抱回床上。犹豫着要不要推醒她。 “这,这是什么地方?我还活着吗?”声音虚弱至极,仿佛大病初愈,全没了方才又喊又叫的精气神儿。 “这是百子路52号,沁心公寓……”第二个问题太过愚蠢,他忽略了。 不过小女生不依不饶,喘了口气又问,“这是天上吗?我刚才,看见人间了!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 扶桑黑线三千丈。 《长恨歌》他是读过的,不过从来没想到可以如此引用。二十九层往下看就能叫“下望人寰”,那电视塔算哪里! “小姐,我想你可能不太舒服。”他匆匆走到客厅,接了一杯温水走回卧室,把杯子递给她。她摇摇头,两颗黑黑的眼珠烟水迷离,不辨喜怒。两人沉默了好半天。 扶桑叹口气:“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家。” 不管这是谁的恶作剧也好,是崂山女道士穿墙而过也好,这句话总是可以说的。当然这句话并不高明,就算我抛砖引玉好了,咱总得把情况搞清楚。 扶桑问出这句话,本来时不报什么希望得到一个靠谱的回答的。 可这女子立刻满面喜色:“你肯送我回家?你不是坏人?我没死?这,这可太好了!” 她喜极而泣,眼泪一颗颗从玉白的脸颊上滚落: “你送我去学士府吧,学士府你知道吧?” 还是不靠谱,高兴早了! 扶桑暗暗捏了捏拳,脸色铁青。 没办法,尽管这个时代的问候语早已从“你吃了吗”变成“你穿了么”,可现实里头,他还是无法把这位美女同当下最时尚的旅行联系起来。 况且,就算是小说电视剧玩穿越,也都是往回穿的——传回去了就是先哲,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要多爽有多爽,爱咋玩就咋玩,谁听说过有倒着往未来穿的? 别说没有四六级和计算机证不好找工作——街上全是汽车,家里到处电器,一不小心小命儿都保不住。疯了? 所以扶桑绝想不到她是穿来的。 阿宁呢?阿宁更想不到了。别说穿越,她连穿帮都不知道啥意思。 “你们家附近,有啥标志性建筑吗?” “啊?” 阿宁愣了半天,连蒙带猜地理解了一些他意思: “我家门口有两只石狮子……那个,跟别人家的不一样,是御赐的,口里含的不是石珠……” 扶桑平生头一回打断女士的话:“好了,别再说了。” 再说下去我不敢保证不会掐死你。 “你……还是喝点儿水吧。” 拜托,喝点儿水精神精神,别老说梦话! 安宁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往下喝,不时抬眼从杯沿上方偷偷看他一眼。 扶桑叹息:都说“妍皮不裹痴骨”,白长了个好样子,怎么说出话来神经兮兮的…… 神经,神经…… 扶桑忽然一拍大腿,把安宁吓了一跳。 精神病! 这美女八成是个精神病! 哎呀呀真可惜,太可惜了。 扶桑想通了这一点,顿觉脑子一轻,再不惶恐了。 没什么,不过是一个脑子不太清楚的小女孩不知怎么跑到我房间里来了。 他大步流星走到一旁,拿起电脑来开机上网,想找找寻人启事。 瞧这姑娘身上衣服像模像样,家境应该不错的。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扶桑仍旧不太抱希望地问了一句。 “我……我父亲叫秦嘉。” “我是问你的名字。” “我……我叫……安宁。” “哦,秦安宁。” 扶桑点点头,他背对着阿宁,并不知道她已烧红了脸,眼中带泪。 若不是万不得已,女子的闺名,岂能随意吐露! “奇怪!啥都没有。” 他上了一圈网,没一家丢孩子的。 那就没办法了,只能报警了。 扶桑拿起电话还没拨,无意中回了一下头,正好看见秦安宁擦眼泪。 “你哭什么?” “我要回家……呜呜呜呜,我要回家,我要娘!” 不要鄙视,请不要鄙视。 十五岁待字闺中的千金小姐,落到这么一个混沌不堪不清不楚的境地: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连墙上那两张油画在内,人人衣不蔽体、句句话不投机,除了哭,你还想她怎样? 她这么一哭,扶桑也不知怎么就生出一股罪恶感来。似乎自己是正准备抛弃亲生骨肉的混蛋。 “喂,你别哭,别哭啊!” “我要回家!” “好好好,我送你回家,你别着急,我一会儿就送你回家。” “我要回家,我要娘,呜呜呜呜……” ☆、69番外阿宁 (中) 等两个人终于能够衣衫齐整、不喊不叫对坐在沙发上像两个正常人那样说句话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一个眼睛已经哭肿了。一个嘴巴已经磨破了。 扶桑扶着太阳穴想: 幸好啊幸好,幸好是快过年了合租那俩小子昨天半夜赶火车回老家了。这要是都在,仨大小伙子叉着腰围着床往地上那么一站,她还哭个六儿哭,直接就得死过去了。 这个单数和复数,你别说还真是有区别的。 眼下阿宁穿着扶桑的一件长袖体恤,裹着他一条纯棉的睡裤缩在沙发里头,脖子上围着他的白围巾,脚上穿着他好不容易找出来的运动鞋。 为了把这身行头给她披挂整齐,活活儿用了扶桑一个小时的时间。 也就是在这个吐血的过程里,扶桑若有了所悟: 她不会穿套头衫;她不认识松紧带;那T恤太宽大领子那里露出了一大片,她死死地捂着不放直到他举手投降给她找出一条围巾;她躲在被子里穿袜子,穿好之后仍不肯伸脚出来,非要穿鞋,拖鞋还不行,因为后头露着…… 她没有要求用一块布把脑袋裹起来,这让扶桑确信她应该不是阿拉伯人。 那就只剩下一个猜测了—— 扶桑试探着问: 你知道梁朝伟吗? 你知道小虎队吗? 你知道五四运动吗? 你知道虎门销烟吗? 她一律摇头,摇得极茫然。 现在是哪一年? 扶桑直奔主题。 可她似乎是给他前边儿一堆问题问傻了,仍是愣愣地摇头。 扶桑灵机一动,站起来把电视打开。按遥控器时指着问了句:“见过吗?” 她摇头。 声音出来的时候她惊叫了一声,画面出来的时候又惊叫一声,惶恐地看着他,却没问什么。 扶桑想起了许多老师都说过的话:提得出问题的学生才是听懂了的学生。 后来扶桑知道自己猜对了——电视这东西超出她理解范围太多,尽管好奇却根本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 到处都是古装戏。扶桑一个台一个台问下去:“这是你们那儿穿的衣服不?” 刚开始的时候她倒是很惊喜,可片刻之后就开始挑毛病: 是有点像,但那个腰带不对,不能系在那里啊; 牡丹绣错了; 哪有这么梳头的? …… 扶桑无可奈何地关了电视。 编剧导演道具师们,太不负责了啊!就不能略微尊重一下历史吗! 这时扶桑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了她刚才念的长恨歌。 “花谢花飞飞满天……”他看着她背。 她依旧茫然。 “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这一回她眼睛亮了,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向上翘起一个弧度。 这是扶桑第一次看见她笑,古典的说法叫“倾国倾城”,现代一点就“你是爱是暖是人间四月天啊”。 扶桑惊艳之余很是替她高兴。 很明显,白骨精让她欢喜,踏实。 不难理解,设想如果是你忽然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跟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所有人说着你没听过的东西,这个时候有人说一句:“王菲的歌真好听啊”,你也会惊喜无边的。 扶桑见她笑,心情忽然大好,不知怎么就起了捉弄的心思,他弯下腰,凑她近些,小声问了句: “你知道潘金|莲吗?” “啊?” 她很自然地摇头。 扶桑苦笑:傻了傻了,连“西厢”都是□,你还指望她看过“金瓶”? “你是明朝来的,还是清朝?”扶桑扔出一道二选一。 “我……是……大明……” 她断断续续说。 扶桑打了一个响指。 行了!明朝,还是中后期。可以了,又不考古,搞那么清楚干嘛。 “好了,你听我说。”扶桑很严肃。 “如果你不是来逗我玩的,也没人请你来逗我玩的话,那么我想:你应该是‘穿——越——’了。” 扶桑这回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尽量深入浅出地给她讲解了一下“穿越”的概念,外带粗略介绍了一下当前这个时代。 阿宁听完,愣了半天,省掉了所有惊骇不解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那我还能回去吗?” “不知道。”扶桑有些抱歉。 “穿越”还是个新生事物,现代人还不是完全了解,更谈不上操控。 “你说你昨天上床睡觉时还是在自己家里?” 阿宁含泪点头。 “那……”扶桑不由自主地就想安慰她:“那也说不好,也许你今晚上睡着了,明天起来就又穿回去了呢!” “真的吗?”阿宁立刻不哭了。 “有可能,啊当然也有可能穿不回去。”扶桑注意着不要把话说得太满。 可阿宁听了仍然很高兴。 “太好了!多谢你!” “你饿了吧?我带你去外头吃点儿东西。”扶桑按住已经咕咕叫的胃。 “我不想吃,你一个人吃罢。”阿宁摇头。 扶桑拿起电话叫外卖。 阿宁起初以为他是跟自己说话,后来才发现不是。扶桑放下电话给她解释:“这个是电话,可以跟很远地方的人说话,听得见。” 阿宁心不在焉地点头,脸上明显是等火车的神情。 就等夜□临好往床上一躺,明天早晨就回了家。还不用买票,多好。 扶桑有些犯愁:回不去怎么办?她会伤心难过失望害怕的。 到了第四天早晨。安宁不说绝望也差不多了。 扶桑把自己的床让给她,自己睡在隔壁。这天他半夜醒来,听见外头有压抑的哭声。 不用问,又没穿成! 他叹了口气,穿好衣服走出来。刚到客厅就被她撞进怀里,她赤着脚奔过来死死抓着他的衣服没命地嚎啕:“你骗我,骗我!” 扶桑怔住片刻,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却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许久,她渐渐哭累了。头埋在他胸前小声地抽噎。他沉默着将她抱起,送回床上。 “在你回去之前,我来照顾你。放心吧。” 她哭自然是想念父母家乡,但更多的应该是害怕。害怕这个陌生的地方。她抓住扶桑的架势就像溺水的人抓浮木,那是将他看作了一切。 一个礼拜之后,扶桑开始了真正的、有计划的针对阿宁的训练。 他工作已经找好,就等着正月初八报道。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陪着她。 从识字开始。 这是现代生活中最首要的技能。不识字寸步难行,而认了字就能看书看电视,这样他不在家的时候她也可以自己学习。 于是扶桑终于见识到阿宁的聪明。 尽管她有繁体字的基础,这个速度仍然可谓惊人。四五天的工夫,常用的字已经难不住她。 这天扶桑去市场买菜,临走翻出一本文艺期刊给她,她喜滋滋地捧起来看,都忘了跟他说再见。 可扶桑回来的时候却发现不对。她咬着嘴角坐在地上,很郁闷的样子。 他走过来柔声问:“怎么了?” “看不懂。” “怎么会看不懂?”扶桑奇怪。 教她跟教小学生不一样,不需要讲字义,讲用法,她都知道。而晚明的口语同现在差不了太多,怎么会看不懂? “字都认识,就是放在一起……看不明白。” 她低下头: “还有,这个字你没教过,老是碰到。” 她随手在地上重重地按了一个点儿,然后划出个小尾巴。 扶桑只愣了一秒钟就哈哈大笑,上去攥住了她的手。 阿宁急忙夺手,可他抓着不放: 他贴在她耳边低声说话:“你翻个页我瞧瞧。” 她连翻几页。 扶桑搂着她憋不住乐,一边安慰:“是我不好,忘了跟你说。” 他没说,她当然是从右往左翻的,然后从上往下看! 他在树上一指:“这是逗号,这是句号,这是问号……” 新式标点是辛亥革命之后才有的,她当然不认识。扶桑忽然很佩服古人,那么一大篇一大篇硬邦邦没有句读的书,他们都是怎么读的? 小年那天,他第一次带她逛了超市。 来了这么久,一直呆在楼里,前头就出过一次门,到了小区门口她就说什么也不肯再走,扶桑便不再勉强,领着她在小区里随便转了转。 给她买了衣服,她也不穿。只认扶桑一开始给她找出来的那几套男式衣服。 今天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是主动提出要出去走走。扶桑把新衣服扔给她,她抿着嘴儿想了想,回屋里很快穿好了出来。 一件针织衫,一条牛仔裤。很青春也很平常的打扮,头发梳成马尾。 看得出她是尽量大大方方地走出来,扶桑怕她窘,便不肯盯着看,只说:“走罢。” 羽绒服也是新买的,嫩黄色很可爱的样式。 她伸胳膊的时候扶桑发现了不对,匆匆说了句,“你等我一会儿。”说完就开门跑了出去。 阿宁莫名其妙地等了十分钟,他回来了,将一个小纸袋子递给她:“回屋去穿上!” 阿宁接过来看了看:“这是什么?” ☆、70番外 阿宁(下)1 她听话地走进卧室。这次她用了上回三倍的时间才走出来。而硬撑出来的大方劲儿,只有上回的一半。 于是换扶桑大方,他眨眨眼说:“走吧!” 转过身去他想:内衣真是个伟大的发明。 几百米外就有一个大型超市。快中午了,街上行人很多。大冬天都包得严实,只在几个穿着短裙、保暖丝袜的摩登女郎走过时,阿宁表现出了一丝尴尬。 扶桑感慨地想:得亏你是这时候来的,要是夏天来,满街白花花的大腿、明晃晃的“事业线”,那个冲击你肯定受不了。冬天好,有个缓冲。等开春儿热起来,你也就适应得差不多了。 扶桑不自觉地已经在替她想以后。 上午刚下了一场小雪,马路上积了薄薄一层冰。阿宁不小心滑了一下,险些栽倒。扶桑伸出大手扶住了她,她回头笑笑,扶桑挑了挑眉,揽住了她的腰。 不是,他不是要趁机占便宜。他只是很单纯地觉得:这样美好的女孩子,天生就是给人疼的。他不能让她摔着。 阿宁红了红脸,并未挣开。她小心地咬着下唇,一步一步跟着他走。 迎面走来的,后面赶上的,一对对情侣,都跟他们一样。她忽然觉得心中暖暖的,跟在父母膝下撒娇时不一样的感觉。 进了超市大门,扶桑替她脱下大衣,帮她拿着。两人推了一辆购物车。 阿宁一进门就被现代商业的规模和气魄惊呆了。她已经在电视上见过超级市场,但真正身临其境的时候,那个震撼仍然足以令人眩晕。 她几乎不怎么看货架上的东西,扶桑注意到她的视线一直追随着精心挑选的顾客。 她看着他们自如地从货架上取下看中的物品,看也不看随手丢进车里;看着戴着老花镜的大爷大妈认真地查看盒装牛奶的生产日期;看着小孩子们赖在品尝区不肯走,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扶桑觉得他多少能够体会她的心情。 任何一个时代,能够展现国泰民安、百姓富足最好的地方永远是商业街。当然反过来表现经济萧条、民生凋敝的地方也是它。这里是最直观的晴雨表。 此刻阿宁的目光里是由衷的喜悦、赞叹、和满足。 我们对我们的国家和现状或许有诸多不满,但对一个一两千年前的古人来说,当她知道养育她的那块土地,命中注定、不可更改的未来是这样的盛世年华,太平繁荣,她当然是激动的。 扶桑取出一块散发着香味的纸巾,温柔地揩去她眼角涌出的晶莹泪珠。 阿宁的眼泪掉得更快了。 应该说,阿宁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真正喜欢上扶桑的。 有些东西不会变,千年之前是这样,千年以后也是这样,譬如少女的情思。 它微妙至极,却也并非不能描述。就好像刚才,如果秦嘉大惊小怪地问:“你怎么哭了?又想家了?哪里不舒服么?”那阿宁一定不会再哭,而是会立刻抬起头冲他笑。 可扶桑没有。 他的举动跟神情都在告诉她:他懂得,他理解。 不聪敏不能如此,不知音不能如此,不多情不能如此! 阿宁慢慢推开扶桑的手,甜甜一笑:“扶桑,我回去了会想你的。” 扶桑说好,我等你回去了想我。 超市的暖气很足,逛了一会儿,阿宁的围巾有些戴不住了。她犹豫了半天,把围巾解开一周,将原本捂得密不透风的脖子露出来一截。 那张精致的脸蛋儿失去了掩护,来往的顾客中开始有人朝她看。 不仅仅是男人,男女老幼,都在看她。 即便穿上这身洋溢着时尚气息的衣服,她仍然古典得像是敦煌仕女图中走下来的人,那股现代都市中罕见的书卷清气遮不了挡不住,将她同周围的美女截然区分开。 阿宁哪见过这阵势,很快就羞得缩在扶桑后头不敢抬头。扶桑表面上坦然接受着同类们羡慕嫉妒恨的眼光洗礼,心中那份儿骄傲就别提了。 直到阿宁窘得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他才把她拉到身前,替她重新系上了围巾。阿宁恍然大悟后用力瞪了扶桑一眼,恨恨地把围巾打开一圈接着一圈地缠,几乎把自己裹成了粽子。 她还是围着扶桑的那条白围巾。其实也算是新的,当初装酷买回来的,后来觉得实在是太装了,就没戴过。 这两天给阿宁购置新衣花了不少钱。扶桑见她戴着自己的围巾挺好看,就没再另买。 他家境虽好,但毕竟是父母的钱。自己已经毕业,应该自立了。 况且,阿宁或许还没顾上想,可他不能不想。 开往大明朝的火车是没有时刻表的,鬼知道啥时候来?还来不来? 这车来之前,她归他管,他得攒钱啊!远的不说,转过年来他就得找房子。难道让阿宁跟着他和同学一起合租? 当然这样的情况不是没有,但阿宁是养在深闺的大小姐,怎么能过这样的日子!况且就不说这个,扶桑也不愿想象阿宁跟两个男同学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场景。 他好像几天的工夫就知道了“独占欲”是个神马玩意儿。 对的,他喜欢她,如果火车司机肯给他时间,他还要追求她。 这种情况,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跨越千年的爱恋! 转到果蔬区的时候阿宁眼睛亮了。 那些没见过的水果她不怎么感兴趣,可有一种她认识——西瓜! 阿宁头一回在冬季看见西瓜,还是无籽西瓜。 扶桑见她眼巴巴地看着红艳艳的瓜瓤咽口水,不觉好笑,请导购小姐帮忙挑了一个小的,放进购物车。又低头给阿宁讲笑话: “最先种出无籽西瓜的这个人哪,有一个特别漂亮的老婆。他跟老婆恩爱了一辈子,可就是没有孩子。人们就说啊,这都怨他自己。他种出了无籽西瓜,所以自己也没籽儿……” 阿宁听得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小脸儿憋得通红。 走到干果货架时,扶桑随手拿了一袋腰果。阿宁忽然扯他的袖子: “扶桑,我不想吃西瓜了,那个……放回去吧。” 扶桑有些诧异,明明想吃得很,都快流口水了,为啥忽然不要了? 总不能是为了替他省钱吧。 几天的相处,他已经瞧得明白,这丫头是个不识人间疾苦的官家小姐,对钱没什么概念,对花别人的钱也没什么感觉。那这是为啥呢? 扶桑认真观察她的神情,发现她脸上方才烧起的红晕不但没减,反而更重了。 扶桑转了转眼珠,忽然笑开,笑得直咳嗽。他拦住阿宁从车里往外抱西瓜的手,故作严肃地问: “你怕我吃了这西瓜,会没籽儿?” 阿宁一下子就伸手捂住了脸。 扶桑坏坏地凑过去:“放心,我有好多好多籽儿,不信晚上给你看。” 这句话取巧得很,如果对一个现代的姑娘说,很明显还够不上性|骚扰;而对一个古代的姑娘说,虽然足够下流可哈哈哈,她听不懂!最起码,是似懂非懂。 果然,阿宁虽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可也没发脾气。你得知道,这个玩笑可不是那么好开的。 “红楼梦”里宝玉不过说了句“我就是个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自比张君瑞,把黛玉比作了崔莺莺——就惹来黛玉大哭,威胁要“告诉舅舅、舅母去”。 把宝玉吓得拼命赔不是,直到说出死了变乌龟的话,妹妹才饶他。 想到这里,扶桑笑得更得意了。他觉得阿宁就这么傻乎乎任自己欺负的样子实在太招人了。 逛过了超市,两人携手去饭馆吃中饭。 不管穿越之前还是之后,这都是阿宁头回下馆子——古代的闺秀哪有上酒楼大吃二喝的道理。 关于吃什么,扶桑早想好了——啥都能吃,就是不能吃中餐。 今天的人吃饭,吃的是调料、农药、和转基因。你就是把中南海的厨子请来,他也做不出阿宁在家时吃惯了的味道。这个你看这些天她在饭桌上的表现就知道了——甭管是扶桑自己动手做的,还是外头饭馆叫得,她都吃得很勉强。 而且,还有一层,就算她爱吃,扶桑也不敢带她吃中餐。万一她张口就要燕窝、河豚,或者更可怕,要刘姥姥吃过的那个不知要宰多少只鸡来配的茄鲞,他要怎么办?(北京中山公园“来今雨轩”的红楼菜是全国最出名的,不过那个茄鲞——也实在差得远。)所以,吃西餐最安全。咱不吃味道,吃新鲜! 扶桑把阿宁带到了“必胜客”。 馅儿在饼外头,没见过吧! ☆、71秦雨 又过了五日。内廷张太监来传太后口喻,向秦府讨一纸休书。 口谕只传秦嘉一人,其余众人皆忐忑不安地等在屋外。 张太监口述太后旨意,边回想当时情景——公主跪在太后膝前不住流泪,太后一句话也不说,只长长叹息。末了说了一句话:“天作孽尤可为,自作孽不可活,散了罢!” 秦嘉站着聆听了旨意,欣然命笔,也不坐下,走到南窗下供着香果的书案前提起袖子,不假思索一挥而就。 那张公公是个识字的,躬身站在秦嘉身侧,看那清俊字体写道是—— 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 若结缘不合,比是怨家,故来相对,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 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婵鬓,重扫蛾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贵家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张公公是内廷呆老了的,一厢偷觑一厢不住咂舌—— 本朝与前朝不同,不禁公主改嫁,当年先帝朝曦公主下嫁中书郎赵楚玉后夫妻不谐,亦曾由太后做主,二嫁朱家。 老公公看着秦嘉挺拔的背影忽生感慨: 当年赵楚玉驸马那封休书,亦是自己奉命去讨。犹记得赵楚玉接了懿旨,足足愣了一炷香的功夫,白纸费了七八张才颠三倒四、不知所云写了几行字,写字时手腕不断发抖…… 张公公不自觉地举手摸了摸脸: 这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眼前这位驸马,端的是不卑不亢,风采卓绝。岂但祭文能写得风花雪月、美不胜收,连休书都能写成兴高采烈、喜气洋洋!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听听! 他哪里知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此刻莫说是一封休书,就是一百封一千封,秦嘉也写得出来。 至于兴高采烈、喜气洋洋,那是真情绪自然流露,更算得甚么! 公主怎样嫁来的,又怎样退还给了皇帝;安平藏得好,未走漏半点风声,因是秦府难得平静了数日。 云思身子一天天好转,却仍虚弱得紧。这日秦雨特来瞧她,前呼后拥带着人提了许多滋补之物并给小少爷的见面礼——她前些日子一直跟从丈夫在姑婆家做客,刚刚才返回京城。听说了秦府的事,吃惊不小。又得闻儿子英风豪气,替娘家立功不小,她这为人母者心中自是感慨万端。 云思拥着被在床头靠着,孩子躺在襁褓中合目安睡。云思见秦雨进来,含笑相迎。 秦雨一则怜惜云思受了大苦,二则是婆家人,晓得这当儿便是想极了要立刻瞧瞧侄儿的模样,也该按捺住了先慰问做娘的。因此把小孩子连瞧也不瞧一眼,走过去先一把攥了云思的手: 寒暄的话还未出口,见昔日珠圆玉润的李家小姐瘦成了一把骨头,鼻子一酸,倒险些滴下泪来。 “妹妹受苦了!” 云思自做了娘,端庄不减,说话却是温婉了许多。当下翘起嘴角微微笑笑,说道:“什么苦不苦的,孩子平平安安的,就苦也不苦了。姐姐快瞧一瞧,看好看不好看?” 秦雨这才仔细端详云思身畔的婴孩——孩子已快满月,与母亲截然相反,胖得两腮鼓鼓着,腕上戴的小银镯子几乎寻不到缝隙。 秦雨忍不住低头轻轻在孩子脸上连亲了几口:“好看,像娘!是叫秦柯罢?” 云思道:“嗯,老爷取的,我给取了小名儿叫小诺。” 两人正逗着孩子说闲话,秦嘉从外头走来,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秦雨一见他便笑:“我儿子救你,你怎样谢我?” 秦嘉将燕窝捧给云思,看她慢慢喝了,这才认真说道:“我这里正有件好东西,这几日就等着姐姐来取呢。” 秦雨本是玩笑,倒不料他真有礼相赠,遂问道:“是什么?” 秦嘉笑道:“前两日在王府‘投壶’,赢了个极好的彩头,我左思右想,这东西你最是用得着。”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郑重其事地放在秦雨手上。 连云思也睁大了眼睛看着。秦雨只觉掌心一凉,不由竟瑟缩了一下,定睛瞧时,是一只小巧玲珑的玉鱼儿,弯着尾巴静静地躺在手上。 “这是何物?” “这是杨妃的玉鱼儿啊!”秦嘉极得意。 唐代明皇的杨妃以胖闻名。她体丰怯热,每当夏日,最是难熬。十数侍儿交扇鼓风,犹挥汗不止。 相传杨妃身上出的汗,与常人大不相同,红腻而多香,拭抹于巾帕之上,色艳如桃花…… 杨妃因有肺渴之疾,酷暑之时,常含一“玉鱼儿”于口中,取凉津润肺。一日偶患齿痛,玉鱼儿也含不得,于是手托香腮,闷闷的闲坐窗前。玄宗看了,愈见其妩媚,可怜可爱,说了一句:“为朕的恨不能为妃子分痛也!” 后人因有画杨贵妃齿痛图者,题诗云: 华清宫,一齿痛;马嵬坡,一身痛;渔阳鼙鼓动地来,天下痛! 这一只“玉鱼儿”,便是当年唐明皇讨美人欢心之物了。 秦雨体态虽算不得丰腴,却也自幼怕热。一见此物自是欣喜,当下说道:“果然好东西,你竟舍得?” 秦嘉笑道:“姐姐向来有豪士胸襟,行事不让须眉,我是姐姐一手教出,虽不能学‘季子挂剑’,却也不能学成个守财奴给人笑话啊。” 秦雨望着弟弟,良久,二人相视一笑,同时忆起了当年姐弟俩在秦府“南窗轩”读书,一个教字,一个认字的场景。 秦嘉有长姊教导,开蒙甚早,五岁便能读“诗经”。他年纪幼小,口齿不清,老是把“关关雎鸠”念成“乖乖须丢”,一日秦夫人从后窗走过笑说:“乖乖可丢不得”…… 儿时趣事今日重忆,颇有温馨之感,秦雨伸手出去,在秦嘉头上轻轻抚了一下。秦嘉仰头微笑,坦然受之。 “这东西真是神奇,只这么一小块,却似能将全身都凉透了。” 云思插话道:“正是,似乎整个屋子都凉凉的呢。” 秦嘉道:“传说这玉鱼是用一块沉在海底千万年的古玉雕琢。玉性本润,海水中沉浸既久,便更增其凉性了。” 秦雨与云思俱啧啧称奇。 这时孩子动了一动,扬起小拳头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砸了砸,眼皮儿略睁一睁,又睡熟了。秦雨便问:“他几时醒来?” 云思从枕下摸出一块嵌了珍珠的珐琅怀表,看了一看道:“总得再睡半个时辰。” 秦雨道:“如此我去看一看璎珞,正好你也该歇一歇。” 秦嘉道:“也好,你且去罢。” 秦雨起身走了。潇潇端了药进来,秦嘉接过,小心地服侍云思喝下。 云思喝了药,皱着眉头使绢子擦了嘴,替小诺掖了掖被角,忽然说道:“我若有你这么个弟弟,必也是喜欢的。” 秦嘉一愣,料着云思是想家了,便道:“我叫人去跟岳母说,接弟弟妹妹来住几天罢,陪你说说话儿。” 云思摇头道:“好好的,又接他们做什么,聒噪得很。”她瞧一眼秦嘉,似笑不笑道:“你便叫我一声姐姐,可好?” 秦嘉不解其意,只得依她。见小诺左右摇头似是要醒来,他这些日子以来已学会了抱婴儿,当下抱起来拍了拍,便听云思道:“你若叫我姐姐,我的孩儿便该叫你舅舅了……” 秦嘉长大了嘴巴,只觉这话说得骇人之至,全不知该怎样应对。云思也觉出说错了话,脸红了红,忙以别话岔开。 作者有话要说:注: 1、“投壶”是古代贵族男子的一种娱乐。 就是一群人围着个酒壶向里头扔箭,看谁扔得准。要我看,跟咱今天往垃圾筐里扔纸团有异曲同工之妙。 2、季子挂剑:也叫延陵挂剑。 春秋时吴王幼子季札奉命出使徐国。徐国国君见到季子所佩宝剑,心甚慕之。 季札瞧出徐君喜爱自己的宝剑,便决定佩剑出使列国后,回程时便将此剑赠与徐君。 不料回程时徐君已经去世,季札便来到徐君坟前,将剑挂在墓地的树上。 这个典故就是“季子挂剑”,后世文人曾吟咏不休。今日徐州云龙山西坡杏花村内,徐君墓前,仍存“季子挂剑台”。 想了想还是先把正文写完罢,番外很短,回头再说。 这文中断了好多天,向追文的姑娘们说抱歉。 节前更新仍不会多,十一后会恢复正常。 ☆、72白狐 秦雨看望了璎珞,与她在房中絮絮说了许久体己话儿,这才恋恋不舍地去了二奶奶余氏那里。 转眼小诺已经满月,为着公主的脸面,不好大办,只自家人略微热闹了一日。然则小诺乃是秦府嫡长孙,这长孙的父亲又原是千方百计从寺里接回来的和尚——秦夫人忆起往日之事,愈发觉得这孙儿来之不易,心中宽慰可想而知。 秦甘虽有三子,却向来最看重秦嘉,亦是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秦夫人念着儿媳九死一生才产下孩子,又愧疚儿子冷落人家,因此这些天待云思好上加好,为求心安,待璎珞便不自觉有些冷冷的。璎珞亦不甚在意。 她已将要临盆,身子愈发笨重。晨昏定省已为秦夫人免去,但云思现病着,隔几日也总得去问候一声,也看看小诺。 自那日崇徽大闹秦府,云思托孤,璎珞与她的关系便不知为何变得有些不尴不尬了起来——见了面二人俱是客客气气,话却较之先前更少了些。 然则璎珞自知:自己与这位三奶奶是打心眼儿里接近了许多。并不似往日想起来便觉头疼,恨不得她能常住娘家十年八年地不回来。 这日秦嘉又给王府请了去骑马射箭,璎珞吃了早饭便扶着双花去云思房里。 天气甚好,婴儿正哭着玩儿,两个奶妈在房里轮换着哄。 见璎珞进来,云思便叫将婴儿带下去,又叫人拿蜜橘来给姨娘吃。 璎珞坐下慢慢地剥那红艳艳的桔子皮,剥完了又慢慢地向嘴里送,双花站在身后,见璎珞左腿忽然颤了颤,几乎碰倒了桌上的茶水,遂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轻轻叹气。 云思眼尖,问道:“姨娘可是哪里不舒服?” 璎珞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道:“近来也不知是怎么了,总觉得两条腿不自在,总想动一动。” 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可云思却立刻听懂了,追问道:“是不是夜里睡觉时更难受些。” 璎珞瞪大了眼睛道:“正是的,这些天常睡不好。奶奶怎么知道的?” 云思不答话,却扬声叫人道:“潇潇!” 潇潇立刻挑帘子进来,问道:“奶奶有何吩咐?” 云思道:“苏姨娘同我那时一样的毛病儿,你来替她按一按腿。” 璎珞不由问道:“难道奶奶……” 云思点点头:“我前些时日也是一样,潇潇的手法好极,多少能缓解些。” 潇潇听了云思的话,虽一万个不愿意,却也不敢说什么,乖乖走到璎珞身边,取了个小凳子放在一旁,轻轻将璎珞的双腿抬起,放在凳上,搓了搓双手,慢慢地替她在腿上按摩。 璎珞先还有些抗拒,兼之难为情,谁知给潇潇按了一会子,竟觉双腿难言地舒畅痛快。云思坐在床上小口小口地喝水不说话,璎珞渐渐闭上眼睛,冬日里暖暖的阳光晒着,不知不觉竟歪在椅上睡了过去。 璎珞是自怀孕八个多月时开始便睡不好,正是这两条腿捣乱。这毛病说来奇怪,说疼也不疼,说痒也不痒,就是须一刻不停地动弹——抬一抬也好,踢一踢也好,晃一晃也好——但只动一动便舒坦,停下来便难过得受不得。 白日里还好些,越是晚间躺在床上入睡前便越是难耐。辗转反侧、连踢带打地总得折腾将近一个时辰,实在困极了才能睡着。 一觉睡不上多久——她大着肚子夜里总得起个一两回(这句不会看不懂吧?就是肚子大了压迫膀胱,须频繁起夜),再入睡便又是难上加难,因此这一个多月苦不堪言,就盼着赶紧把孩子生下来好能安安稳稳地睡个整宿觉。 秦嘉也是无计可施,京城的名大夫请了个遍,异口同声地没办法,只说生完了孩子就好了。 因有时叫人按一按也好些,便苦了璎珞房里的丫头也轮换着陪着折腾。 秦嘉亦时常替璎珞按腿,可这些人加在一起竟也比不过潇潇。 璎珞睡了半个时辰醒来,云思正含笑看着她。璎珞红了脸,忙向潇潇道乏。云思道:“潇潇你便跟了姨娘去罢,能叫她多睡会子,来日生下孩儿,你便是大功一件。” 潇潇还未说话,璎珞忙推辞道:“潇潇姑娘是奶奶身边的得力人,何况奶奶身子也还未大好……” 云思不容置疑地挥挥手道:“无妨,我这里人尽够使的了。” 当晚潇潇便收拾了东西过去,云思只嘱咐了一句话:“你只拿她当我待就是了。” 潇潇又是气恼又是不甘,欲说几句道理,云思摆手止住她道:“快去罢。闲话少说,闲事也不须做,只捶腿就是!” 等秦嘉回府,知道这桩事,又亲见了潇潇的手段,特意过去向云思道谢。 回到这边时犹豫了犹豫,还是请了个大夫来暗地里瞧了,大夫说了有益无害,他这才放心。又叫小满时刻与潇潇在一处。 到了年下,府里喜气洋洋地忙起来。当家的奶奶仍是余氏,百事忙而不乱,井井有条。 小书送了回去,只余一对双胞胎踢天弄井,比着赛淘气,连璎珞的胭脂也偷了去吃,硬说香甜甜地比香露好吃。还将剩下的和水抹匀了,给大奶奶的波斯猫涂在脸上,叫大奶奶骂了一通方才收敛些。 大爷秦瑛一桩差事办得好,升了左都御史。两位郡主娘娘在府里,虽与郡王总共没见过几面,到底是皇帝的面子,年下两位郡王也各有好东西送来,若非云思与璎珞均身子不便,还要接回王府去住几日。 眼看着秦府虽服侍不来公主,却仍是圣眷不减,每日里门庭若市,逢迎之辈愈发多起来,门口等着各家主子的轿夫将门巷排满,连巷里卖瓜子花生馄饨的生意都更加好起来。 腊月二十是大将军崔酉的生辰,为官之人这些应酬免不了,崔酉礼是不收的,众同僚便两肩担一口去吃他的好酒好菜。 午间罢了筵,崔酉来了兴致,邀众人同往西山踏雪捕猎。秦嘉惦记着璎珞随时便要临盆,本是不去的。无奈五王爷要考较他的箭法,生拖活拽硬拉了去。 到了西山,秦嘉不欲杀生,便在圈子外只情勒马观战。 众家丁大呼小叫,赶了无数山鸡雪兔出来。崔酉还猎了一只极大的黄羊,得意不已。 秦嘉心不在焉,正想着再混一会子便悄悄溜走,五王爷催马过来将弓箭塞到他手里道:“这可是我请人特制的好弓好箭,你来试试。” 秦嘉却不过,接过来在手中掂一掂,果然与寻常弓箭不同。 他本不会射箭,前些时日在王府学了少许,力量准头皆拿不出手。五王爷指着东边一颗大雪松道:“那树下是只山鸡,你射来我看。” 距离不远,白雪皑皑中一只五彩的尾巴,煞是显眼,的确是初学者练习的好靶子。 秦嘉托起长弓,略微瞄了瞄,松手就是一箭,只听五王爷惊喜叫道:“歪打正着,你竟射了只……大约是狐狸!” 秦嘉催马过去一看,山鸡早没了影子,雪地上一线血红,一只纯白的狐狸脖颈中箭,甩着蓬松松的大白尾巴正在慢慢挣扎。 秦嘉心生歉意,心道怎么也想不到竟杀了只白狐。 这时,又有一人催马过来,翻身下马将狐狸拾起。秦嘉这才看出这狐狸竟中了两箭——就有那么巧,两只箭并排都射在脖颈上,因此方才一眼竟未看出。 那人拾起狐狸冲秦嘉笑道:“巧得很,两箭射在一处,竟未毁了这好狐皮!” 秦嘉看时,眼前这人是一名英俊的青年公子,眼神澄澈。 秦嘉点点头,还未答话,那人已抢先说道:“原不知是谁先射中,只这狐狸实在好看,兄台可否让在下占个便宜……”他忽然俊颜一红,低头道:“实不相瞒,在下有一心上之人,想送她一件白狐皮的大氅。兄台如肯割爱,我……” 忽听有人高喊:“孙沛,你在哪里?” 这人忙应一声:“我在这里!” 说完面上仍是红红地,恳求地瞧着秦嘉不做声。 秦嘉不禁心下好笑——原来这人就是崔酉的妻弟!看来他并不知自己是何人,否则瞧着“安平”一事,便是自己先发的箭,也该将白狐送他。 “兄台既喜欢,只管拿去就是。如此嘉物,能赠与佳人,也是佳话一桩。” 孙沛不防他如此好说话,惊喜不已。他还想说几句道谢的话,秦嘉冲他拱了拱手,拨转马头离开。 晚间回府,秦嘉本待将巧遇孙沛的事说给璎珞听,略一思忖,却又咽下未说。 夜里他守着璎珞与孩儿,心中只觉安定庆幸。他早已惯了与璎珞颠倒睡着,常将她两腿抱在怀内,夜里不论何时醒来,迷迷糊糊地便捏一捏。 次日早起,璎珞去给云思请安。两人说了会子话,璎珞又去隔间看了看小诺便回去了。 回到自家房里刚坐下,便听院门“砰”地一声给人推开,她诧异地隔窗外望,见竟是才别了的云思大步走进。珊瑚的声音诧异非常:“三奶奶!” 隔着远看不清云思的神色,璎珞心下隐隐不安。转瞬间云思已走到屋前,小满的声气儿唤道:“三奶奶!” 想是小满阻住了她的去路,云思厉声喝道:“让开!” 璎珞只觉脑中混乱——云思自生产后还从未离过自己的院子,连下床走动都只是几天前的事。什么大事竟能惊动她来这里,且是如此疾言厉色? 她偏腿下床,左手捂住胸口咽了口唾沫,手足无措地环视了屋内一遭,一时间竟想到了唐高宗的王皇后。(她想到了武则天害死亲生女儿然后嫁祸给王皇后——她可是刚看了小诺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璎珞的这个毛病并不是我瞎编的,这种病是有的,而且并不罕见,标准的病名叫做:“不安腿综合征”,症状基本就是璎珞表现出来的那样。 这是很痛苦很折磨人的一种病,至今病因不详,难以治愈。而且由于症状实在离奇,有不少人都是患病而不自知。 好些孕妇都得过“不安腿”,程度不同而已。好在孕妇的“不安腿”多数生完孩子就会自愈,那些好端端患上这种病的人就可怜了,一夜一夜地不能睡觉,据说许多人会因此患上焦虑症,甚至产生轻生的念头。 前文中璎珞那个浑身长红点儿的毛病也是有的——“风热疮”。西医的名字好听些,叫“玫瑰糠疹”。 忽然想到小说真是来源于生活啊,我写过的毛病都是我得过的…… 阿弥陀佛啥好都不如身体好,祝愿咱都能健健康康地啥病没有,身强体健活到活腻歪了为止。 望天:这话咋听着这么别扭…… ☆、73小诺 云思不由分说排闼而入,喘着气艰难地挺直了身子,双目几乎滴血,直直地盯着璎珞。记住哦!璎珞毛骨悚然,似乎心底最怕疼的地方给她的眼光一刺,也要滴血一般。她下意识地长大了嘴巴,感觉空气有些稀薄不够用。 小满急忙走过来拦在云思身前,云思吐出两个字:“出去!” 小满自然不肯,她已办砸了一回差事,无论如何不肯再办砸第二回。璎珞定了定神,却话还未出口便给堵了回去。 云思直挺挺地、慢慢地朝着璎珞跪了下去! 璎珞如遭炮烙,惊得连连摇手:“奶奶!” 云思的眼泪直直流下,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口沙哑挤出:“好妹妹,好妹妹你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门里门外,璎珞与小满,刚刚赶来的双花、珊瑚,全都傻在了当地。 璎珞抖着唇指向门外诸人:“你们……你们出去……把门带上。” 众人又是吃惊又是犹疑,一个个慢慢退下。璎珞向一旁避了两步道:“奶奶快请先起来,我现下也扶不动你——有话好好说,你这样不是要折杀了我!” 云思摇头,目光中锐利稍退,愈显得她脸色苍白:“我本就该跪,不跪你也该跪秦嘉!你就替他受这一拜,也是该当的。”说着话,五体投地,竟当真向着璎珞一拜。 璎珞此时已知定是有极骇人的事发生,见云思说话决绝无可更改,便索性也不再劝她起来,先说一句话定她的心: “奶奶有事尽管吩咐,放心,我若帮得上,定然是不辞的。” “帮得上帮得上!除了你,再没人帮得了我了。”只这一句话说出口,云思已红着眼圈抬起头来。 璎珞皱着眉头思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能有什么事有求于自己。 “不拘奶奶要说什么,也该坐下来说,莫冰坏了身子。” 云思用力摇头:“不,我便跪着说。不是迫你应允,我只当赎赎罪心里好受些。” 璎珞愈听愈是惊奇,见实在劝不起来,遂走到床边,也顾不得别的,将厚厚的合欢被抱起,走到云思身边柔声道:“奶奶若实在要这么着,也好歹垫一垫。” 说着慢慢弯腰将被子铺在云思身前。 这场面委实有些滑稽,云思却似全未察觉,膝行向前挪了两步,竟当真跪在了被褥之上。 她跪着,璎珞虽疲累,又怎好大喇喇坐着。只得也在被上一跪,不过与云思不同,不是长跪(这个词是直身而跪的意思,不是跪很久),算是席地而坐。 云思踌躇了半刻,似下定了决心,颤声开口道:“妹妹,小诺……不是……秦嘉的孩子。” 这一声犹如晴空电闪,震得璎珞半响回不过神来。 “那……他是谁的?” 璎珞已然惊得呆了,其实已全无意识,只是顺着口儿送出这么一问。 “是我……跟娘家表哥的。” 云思声音极低,璎珞不由自主红了脸,却红了片刻,又渐渐变白! 云思当此之时,已将羞惭抛到了一边,索性仰面一句句说出璎珞心中所想: “我嫁过来时便已有了身孕。爹爹不允婚事,要我打掉胎儿。我宁死不肯——不想便在那时,秦嘉还了俗,夫人去我家时同我母亲说起,说他……恋着你……不肯另娶名门。” “夫人与我母亲私交甚好,把心中所想与她商议,说这等大事由不得他任性,她已想了个法子在那里——要先选个好人家结下亲事,新婚之夜时将他灌醉,使个李代桃僵的法子……如此虽说有些委屈了人家姑娘,但日子久了,也就好了,秦嘉能糊涂一时,总不能糊涂一世。况且终身大事父母做主,也是该当的。” 云思说到此处,璎珞已全然明白。许多当初微小的疑惑如肥皂泡一样慢慢涨大起来,又一个个在空中迎刃破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眼前。 明知秦嘉心有所属,李家为何还愿结亲! 为何她早产了许多日,孩子却与足月儿一般健壮! 为何她生死之际不托别人却将孩儿托给自己! 为何当初避走别业,她主动提出将自己接回来作姨娘!且非但不曾刁难,那日危急时刻还肯冒险相助! 原来她从不曾嫉恨自己! 双花几次说起她关起门来哭,却原来并不为秦嘉不爱她,而是为所托非所爱!有情人难成姻缘! “父亲为我执意不肯打胎,迁怒于人,将我……亲如姐妹的一个丫头……乱棍打死……” 云思泣不成声,牙齿相碰,咯咯作响: “将表哥,逐去边疆塞外,跟我说他死了,叫我死心……” 璎珞正听得汗毛乍起,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叹息。是秦嘉推门进来。 云思扭头看见,犹豫了片刻便扑过去抱住了秦嘉的腿,连连叩头: “爷!我知道我对不住你,我……我来世当牛做马偿还你,你……求你救救表哥罢!父亲要杀他,这次是真要除掉他,要是你不救他,他就活不成了啊!爷我求求你,我没有旁人可求了,没有旁人能帮我了啊爷!我给你磕头了爷!” 秦嘉臂上用力,将云思扶起。她蓬头散发,涕泪交加,嗓子已然哭得撕裂,往日的优雅淡定全然不见。 “你受苦了!”秦嘉轻声说道。 李云思瞬间愣在了当地。 她自进秦府,夜里睡不着时曾设想过无数次——这样遮天蔽日的一顶绿帽子戴在头上,哪天秦嘉知晓了会作何反应。 她越过秦嘉先来求璎珞,原是盼着璎珞能看在自己那日舍身相护的份上,替她向秦嘉求情。 便是再叫她活100年,再叫她猜三万六千次,她也猜不出是这样! 秦嘉举起衣袖,替她轻轻擦掉泪水。 “爷!” 云思怔了半日,攀住秦嘉的肩膀放声大哭。 璎珞坐着,秦嘉站着。两人静静地听着她哭。 秦嘉一点一点地回忆云思对他说过的话。 新婚第二日,她说:“看来我嫁你,竟是嫁对了人呢。” 自己得知她有孕,从别业赶回,她说:“你是回来看我,还是回来看我的孩子?” 昨日她冲口而出小诺该叫他舅舅! 自己与崇徽洞房之日,她请自己去房中,说过“她孩儿的父亲,朝夕相伴;我孩儿的父亲,咫尺天涯!” 自己说即便莫名做了驸马,仍不后悔还俗,说“一寸两寸佳期,一场两场欢笑,已足以抵尽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她击节赞叹,称“说得好,说的是。” 自己问她:“你是否想起了在家做女儿时的欢乐。”她一脸温柔: “那一年踏青,我糊了好大一个风筝……” 那风筝,那踏青之日,定与爱人相关罢! 她说“世间是事尽无凭”,自己说“只除却无凭两个字。” 世事无凭,谁能料到!谁能料到! 谁能料到忽一日棒打鸳鸯,谁能算到少少的欢乐要一世凄凉来换! 待她止泪收声,秦嘉说道:“可这些话你为何不早些说出来,这一年来,我与璎珞都抱愧于你,良心不安,你该知道的。” 云思抽泣道:“是我的错,是我的罪过。可我……成婚时你对我说了那些话,我便知你是怎样的人……可……可这事终究太大,我……怎么也鼓不起勇气跟你……说明。我……我常常晚上想:明日起来,我就告诉你——可,可到了天明,我又怕了。我怕万一你……还有,我还有个私心:我想着你既愧对于我,便定会补偿在小诺身上……我……对你不住,对璎珞不住……” 她说到此处,忽转身向璎珞郑重道: “妹妹,我与你秦郎,从头到尾,有名无实!他是不欺暗室的堂堂君子!三爷待你之心,世间难寻。妹妹,我好生……羡慕于你!” 作者有话要说:至此本文所有的伏笔已全部解开。 被李老爷打死的那个丫头就是第51章提到的“连璧”。 李云思带到秦府的丫头全不知情,所以潇潇等人仇视璎珞,替主子不平,还曾起毒心陷害璎珞。这些事都不是云思的授意。奴才护主,做出这样的事平常之至。 云思始终没有嫉妒璎珞的意思,丫头都觉奇怪。潇潇曾埋怨小姐不能像当初对待连璧那样,将自己当成心腹说说心里话。其实云思不把底细告诉她们,是为了保护她们。不希望出现第二个连璧。 她为了她的爱情,为了她与爱人的孩子,一个人孤军奋斗、苦苦挣扎。 她伤害无辜的人,她隐瞒身边的人,她背弃至亲的人;她日日目睹别人的美满,她时时恐惧真相被揭穿……她也许从来没想过,这真相最后,还是由自己亲手戳破! 她为什么要让秦嘉叫她一声“姐姐”啊,因为她太想有一个亲人了。是的,在云思心里,秦嘉是亲人,弟弟一样的,哥哥一样的,可以依靠的亲人。 这就是李云思其人的全部,我都放在这里了,当然她终归是一个怎样的人——小说是写给读者看的,所以我说了不算,你说了才算。 ☆、74许一诺 这一句话说出,缨络也说不出是何种感觉,仿佛只觉周身轻轻的、暖暖的、又复蓬松松的,几乎就如同胸口处慢慢绽开了一朵棉桃,且是最精心的农夫棉田里长势最喜人的那一株——洁净芬芳、雪白耀眼,在烈日下一点点舒展涨大开来…… 自李云思说出小诺不是秦嘉所生,这句话便在缨络脑海中隐隐成型。她既隐约生疑,却又不敢当真期许。此刻得云思亲口承认,这一瞬间的喜悦,便是将普天下的金珠美玉统统堆在眼前,她也决计是不换的。 她偷眼去瞧秦嘉,只见他凝神听云思讲话,虽眉头微皱,那双黑漆漆的瞳仁里一下子焕发出来的神采和光亮却毫无疑问诉说着惊喜。缨络眼睁睁瞧着他极轻极缓地出了口气,心中不觉好笑: 他的模样可万万不像是有人在他心田上种棉花,倒似是反过来,有人将那里又湿又重的一团棉絮取走了一般。 秦嘉转过头来,二人的目光无声交汇,各自都觉对方那一眼看进了自己心里。 他二人绸缪缱绻,心意相通,云思在旁瞧得真切,思及自家景况,更是难免悲从中来,泪如雨下。 今日早起,她遣潇潇回娘家看望双亲,哪知就有那么巧,李老爷与人密谈,给潇潇无意中听了去——这才知表兄竟未死! 当日他是给父亲诬陷下狱,定了罪名发配边关。在蛮荒之地苦挨了一年多,前些时日先皇后仙逝,天下大赦,他这才得以脱罪从边关返回。 且说李老爷李太原不知怎地得了信,生恐骗局戳破,一不做二不休,这才起意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李云思当此之时,也不及寒心爹爹心狠手辣——据潇潇学说,事情已然吩咐停当,大理寺的刘大人是李太原至交,上上下下也已打点妥当,只待另寻个罪名,今番务要将他置之死地不可! 可怜文弱书生,只因招惹了一桩风流罪过,先遭流放之苦,又逢杀身之祸,亲身骨肉刚刚庆了满月礼,做父亲的竟毫不知情! 缨络瞩目云思,不觉大奇——她眼望窗外,神色中原是悲痛至极,却不知为何渐次平和,到得后来更目光温柔,唇边甚至露出一丝笑纹。 她暗忖这位李小姐想是伤心得狠了神志不清,哪里知道她是想起了与情郎初识的情形。 李云思的表兄许一诺乃是她姑母朱李氏的幼子。朱家原本亦是高门望族——也正如此方得与李家结亲——然则许一诺幼年时父亲一病而逝,不久祖父又得罪了朝中亲贵,弄到丢官罢职,自此家中便一蹶不振。 朱李氏孤儿寡母艰难度日,许一诺尽自聪明敏捷,却是时运不济,诗词文章两臻绝妙,然则屡试不第。没奈何三十岁时绝了仕宦之心,在乡里做了个塾师勉强维持生计。 李太原一来念着兄妹情分,有心接济;二来也是许一诺文名甚著,他也心下宾服,因此将外甥延至家中,命他调教自己两个儿子。至于束脩,自然加倍丰厚。 他本是无心之举,却哪里料到,竟就此栽培出一段孽缘来,直叫他日后捶胸顿足,连肠子也悔得青了。 他那女儿与外甥初见,乃是天时地利一个春日佳期。 那日李云思与闺中姊妹斗草落败,正使黑布蒙了双目捉人。许一诺引着两位表弟经过前堂与后院连接处一架木桥时,在桥头处给李云思一把扯住,死死抱住了不放! 大小姐欢天喜地去解黑布,伸臂时却给人按住了手,待她挣扎着脱开手,只见面前站着的却是自家两个小兄弟,自己手中则握着一块玉佩,想是方才捉人时无意中扯下。此外花影寂寂,树枝不摇,却哪有第三个人在! 既有玉佩在,那人定是男子无疑,一念至此,李云思不由出了一身冷汗——深闺少女,光天化日之下竟抱住了一名男子,这事若是传扬出去,是多大的话柄?若再有不安好心的人添油加酱上几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好兄弟,适才是何人在此?”云思急急询问弟弟。谁知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只说:“只我二人,并无别个。” 云思又是惊慌,又是纳闷,抬眼远望,女伴们四散开去,这里并没有人。她心下稍定,实话既问不出来,想了想,只得先嘱咐弟弟:“今日之事,对谁也不许说起!” 二人点头应承。 事后云思细细回忆:自己当时确是抱住了一名成年人,断断不是孩童。且那人手掌宽大,此刻想来,按住自己右手时的感觉颇有些异样——况且又有玉佩为证。 既如此,那人脱身而去,想来也是为避嫌。可仓促之间,竟能教得两个孩子神态自若地说谎,实在是不可思议。 云思当晚在枕上辗转,又是后怕又是庆幸,一夜也未合眼。她受了偌大惊吓,一连数日连门也不出,直过了一个多月,才将这事渐渐淡忘。直到一日母亲遣人叫她去拜见表兄…… 进了母亲房中,一个个子高高的蓝衫公子站在当地,见她进来,轻轻一笑,口称“云妹妹”。 两个兄弟也在场,四只眼睛不断乱转,看看表兄又看看她,看来看去,又不住低头咳嗽,一副强自忍笑的模样。云思见状脑中轰然一声,当即猜到这位闻名未曾见面的表兄、弟弟的塾师,十之**就是玉佩的主人了。 这便是两人结识的前后情形,说来可笑,亦有些可畏。幸好许一诺甚是拿得住两个孩子,他两个既不说,便也无人得知。 因了这桩事,李云思私心中对许一诺印象甚好,兼之他那块玉佩给她惊慌失措之余砸得粉碎、埋在了后花园芭蕉树下,因此对他亦有几分愧疚。 不过深宅大院,男女有别,尽自是中表之亲,除这头一回相见之外,许一诺在李府时,两人只多见过一回。是李夫人有几匹布料要赠与朱李氏,特叫丫头请了许一诺来后院。 许一诺见了舅母,拜领了布匹出二门,带路的小丫头偷懒,指点了道路便溜去玩耍,剩了许一诺一人,还是过原先那座竹桥时,在桥中央给一只仙鹤挡住了去路。 鹤性最傲,只有人避它,绝无它避人。偏赶上许一诺虽一介布衣,也向来最是倨傲,见那鹤洋洋不睬目中无人,心头火起,不避不让挡在桥中间,也说什么都不肯让路。 一人一鹤竟就在桥上僵持起来。 云思携了小丫头连璧从旁路过,见状使帕子掩了口笑个不住。许一诺闻声回头,看见表妹笑他,低头想了想,也觉自家行事幼稚可笑,也便跟着讪讪一笑。 云思笑够了,命连璧上桥去解围。连璧将鹤捉住,避道相让,向许一诺鞠了个躬道:“表少爷请罢!” 许一诺摸了摸脑袋,不做声下桥去了。 连璧回来复命,笑向云思道:“难怪他三十多了还娶不到老婆,分明还是个愣头小子嘛。” 李云思一愣,这才知这位表兄原来竟未婚配。 到了许一诺在李府教书的第二年头上,朝廷因修前朝国史之事,兴起一波“文字狱”来。 以文字罪人,向来最是容易不过。“国史案”中原就牵连累及无数臣子学人,此外更有主事者公报私仇,借此天赐良机铲除异己。一时之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此一“文字狱”的主事者,便是李云思的父亲李太原。 李太原一生仕途之中,顶要数这一年最为风光。无论官职高低,圣眷好坏,无人不要奉承接近,谁也不敢有一言半语开罪于他。 李云思在闺阁中做小姐,于父亲在外的作为却也微有觉察——盖送礼讲究投其所好,李太原只这一个女儿,那送礼的人略微动动心思,礼单上就少不了孝敬“大人令爱千金”的这一笔! 云思知父亲行事不正,也曾私下里劝诫过几回,但李太原又怎会将小女儿的言语放在心上!因此云思亦只能暗暗忧心罢了。 一日,李太原偶得名家“美人宝剑图”一幅,赏玩之余令众清客题诗。众人吟咏再三,无非是些老调重弹。许一诺恰在座,李太原有心要外甥展才,便命他翻个新意来看。许一诺并不谦让,沉思片刻,写下一首七绝: 美人如玉剑如虹, 平等相看理亦同。 笔上眉痕刀上血, 用来不错是英雄! 李太原览诗脸色铁青,当场拂袖而去。余下众人个个噤若寒蝉,许一诺则神色自若,放下毛笔,从容向众清客说了失陪,这才翩然离去。 此事一出,次日李太原便命人将外甥逐出府去。许一诺不慌不忙,叫来账房先生,拿出个小本子来,上头一项一项记得清楚,李府尚欠自己束脩白银三十余两! 李太原闻报气得发昏,连连咆哮:“给他,给他!叉出去,叉出去!” 下人将出一锭银子,许一诺接了,转身离开。却不出一刻又复返回——原来他去街对面绸缎铺中兑换了小银角子,将二两多富余如数奉还。这才向家丁拱拱手,施施然离去。 自此许一诺便与这位显贵舅父绝了来往。 此事时隔数月,终于辗转传入李云思耳中。李小姐惊异莫名——朝廷大兴文字狱,多少有识之人、豪杰之士尚且是敢怒不敢言,万万想不到这位穷困潦倒、貌不惊人的表兄竟有这副肝胆! ☆、75休妻 自此李家原是与许家绝了来往,却不想一年之后,李太原好运消磨殆尽,走了背字——给牵连进一桩科考案里,又失了圣眷。 他平日里罪人无数,只有落井下石趁愿的,哪有个肯伸手帮忙的,遂眼睁睁看着灭门之祸就要降下。 李太原惶恐之中,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送往亲戚家避难。将往日恩怨再不提起,反倒托人说项,将女儿送到了妹子许家。 既是避难投亲,又是小门小户,日子长了,自然便少了许多避嫌。这两个又是男未娶女未嫁,再加上一般的旷夫怨女,日日相对、日久生情,不亚于移干柴就烈火,这早早晚晚生出事来,又何消说得! 当初崇徽公主下嫁秦府,洞房花烛之夜秦嘉宿在李云思处,二人秉烛夜话,有感世事无常,曾做长短句云:“世间是事尽无凭,只除却无凭两个字。” 此两句“绝妙好辞”实是足以说尽李云思半世情路坎坷—— 好端端的大家闺秀,谁能料想忽一朝家中生变,阴差阳错委身于落魄塾师? 既委身于落魄塾师,又谁能料想柴米的夫妻也做不安生——官场之事变幻难测,国老秦甘念着同年的情分,虽不齿李太原素日所为,亦不忍见他满门抄斩,遂在圣上面前替他说了几句好话。圣上向来倚重秦甘,便将李太原官复原职。他头一日复官,第二日就将女儿从妹子家接了回来。许李氏给儿子缠得无法,只得托人上李府求亲——任李云思哭闹不休,李太原是坚不允婚! 既是亲事不谐,便当另做打算。又谁能料想不出几日,李夫人察觉女儿日日清晨呕秽不止。细加盘问之下,才知大事不妙——当初急惶惶送去避难乃是一人,如今喜洋洋接回来却多了一个! 按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即便是大错铸成,云思的路仍然不算走绝——皆因若李太原肯退一步,虽多了番波折,却仍旧的亲上做亲喜事一桩;甚或若李云思肯退一步,一剂落胎药入口,也依旧的千金之躯,堪配高门——只中间多费些手脚罢了—— 偏生这父女二人是一个门户之见重如泰山,一个矢志不渝情比金坚,谁也不肯让步!这才有了秦李结亲,一个要李代桃僵;一个要将计就计,终于引出一场绝大的闹剧来。 可笑秦夫人并李老爷,自作聪明,自作自受,一朝谜底戳破,却又该向何处觅后悔药来! 待李云思将这弥天大谎的前因后果,且哭且诉、且诉且哭,终于从头到尾讲完,秦嘉与缨络已是听得怔了。 “我是个……不祥之人,三爷,若你能有法子……救我表哥一命,我欠你的,来世当牛做马报答你,可好么?我自知这要求于你……太不相宜,自知……欺人太甚,无耻……已极,我……” 秦嘉摇摇头,打断她道:“这些话就不必说了。” 秦嘉此刻心绪,可谓曼妙难言!只怕那西天佛祖开言讲经,能叫天花乱坠,却也讲述不出他这一番心境。 他长到如今,顶过毗卢帽,挽过儒生巾,试过学士冠——却独独没戴过这绿帽子!这“绿云罩顶”的滋味,他委实是不大适应。 然则除此之外,得知小诺的父亲竟另有其人,扪心自问,他不欢喜么?非也! 当初他曾想过休公主,却从未想过休了云思。他总以为这一生一世总是亏负于她,总以为这位名正言顺、明媒正娶的三奶奶会永远横在他和缨络之间,如芒在背,如鲠在喉。这根骨头或许有一日也能名正言顺地除去——他从未做过那个梦。 可如今,好梦来了! 秦嘉怔怔地瞅着云思不说话。 此事一出,云思断不能再留在秦府。他与她原就是做给人看的假夫妻,既如此,想来绿不绿头巾的,也不甚要紧。况且他于这些俗世的宠辱,也并不太放在心上。别扭过了,也就罢了。可父亲母亲…… 瞒是瞒不住的,也不该瞒着。可若说破其事,要如何收场?自己可以不在乎颜面,父亲一世好强,母亲成日说嘴,这桩丑事传扬开去,不啻于是要了两个老人的命。 秦嘉此时想的是秦府如何应对此事。并未理会那个许一诺。他笃定许一诺死不了,早晚毫发无伤地还给李云思——休回娘家的女子,还有人要就得烧高香了,李太原再不通情理,也不至于绝了女儿最后的归路。 他摇首苦笑。 李云思此刻哭得可怜。可须知要不了多久便是求仁得仁,喜出望外地夫妻团聚;蒙羞、倒霉、收拾乱摊子的却是我秦家! 李云思眼巴巴地瞧着秦嘉,秦嘉负手在室内走了几个来回,在心中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自觉前前后后都照料到了,这才开口: “你放心,我救你表兄就是——你且不忙谢我,听我往下说。” 秦嘉看了一眼缨络,慢慢道:“我能助你夫妻团聚,却不能助小诺父子相逢。非但父子不能相逢,你与小诺,还须母子分离。” 云思闻言登时煞白了脸。 云思是当局者迷,在旁的缨络却是略一思忖便即想得通透: 休妻可以,休妻的缘由却是不能公之于众的,只能另寻借口。既要保全秦府颜面,隐瞒小诺的身世,这孩子便须留在秦家。这便是父子不能相逢,母子还须分离。 缨络想到此处,忽然忆起小诺降生的那一日,李云思曾亲口将他托付于己。没想到,这话到今日,居然成真。 最初的惊怔过后,李云思也已想得明白。虽心中一万个放心不下,也知道这孩子自己是决计带不走的了。她举袖抹了抹泪:也罢,就当是自家作孽的报应罢! 可秦嘉的话还未完: “小诺留在秦府,便是我秦家嫡孙。从此以后,他一应饮食穿戴,求学入仕,所有花销都由你父亲承担。乃至将来娶妻生子,继承家业,所得田产银钱,明里是我秦家给他,暗里……” 李云思含泪插话道:“这自然都是该当的,就如此,我李家也是一万个对不住你……” 秦嘉道:“就我本意,不愿与你计较这些。但要平了老爷太太这口气,也只得如此了。” 李云思连连点头,又不住称谢。 “此外,你去与你父亲说,要他亲身过来一趟,不说负荆请罪,总也该赔个礼才是。当初你我的婚事,我家虽有不到的地方,但却是事先说明,至于你家,原是有意相欺,更要乱人血胤,两错不可同日而语!” 云思点首而已。 “我说的这些,你都肯听,我有八分把握劝得住老爷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过老爷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若实在劝不住,云思,你就……自求多福罢!” “劝得住的,劝得住的……三爷,我给你磕头了!” 云思又复跪倒,要给秦嘉叩头,秦嘉忙扶住了。云思转身面对缨络,抖着唇道:“妹妹,我早知你是个良善人,我也不说别的话,小诺在这里,我……拜托你了!” 云思说罢,眼泪如绝提的河水般涌出。 儿子刚刚满月,就要离开父母的羽翼寄人篱下。他是这样的身世,等同秦家的羞耻,自己走后,他会受到何等对待不问可知。罪孽呀,罪孽,自己造的孽,如今要一个小小婴孩来承受! 缨络抿紧了嘴角,不知如何答她。 她有些尴尬,总觉自己在这房中是个异数。 三奶奶是咎由自取,三爷是无辜受累,似乎这件事中,里里外外只有一个人受益,那便是她苏姨娘了。此后秦府三房便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这叫她如何开口? 她自觉心中隐隐欢喜,可又自责自私,脸上僵硬了线条,连个笑容也挤不出来。忽觉掌心一热,原来是秦嘉走来,拉住了她手。 秦嘉挽了缨络的手,向云思说了两字:“放心!” 秦嘉一夜之间出了大名,街头巷尾无人不议。 一年之内,一休公主,二休结发,拢共剩了个姨娘原是风尘女子,桃花满身却不惜福的学士原是还俗的和尚…… 越传越奇越传越神,险些把缨络传成了狐狸精转世,把秦嘉传成了下凡受难的周天罗汉! 秦府谨遵夫人严命,关起大门来不问不听,只过自家的日子。 腊八这日,府里依着往年的例,安分过节而已。秦甘受了偌大刺激,大病了一场,这几日终于渐渐好转。 傍晚时分,秦嘉携着缨络去给父母问安。说了几句话,缨络便扶着双花回房。秦嘉却仍站着陪父亲说话。 秦甘终是心头郁结,叹口气道:“唉,好好的嫡孙,如今……” 秦嘉却全无心肝,狡黠地眨眨眼道:“父亲,圣人有句话说得好,父亲怎么忘了?” 秦甘咳嗽一声道:“哪一句?” 秦嘉道:“这一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秦甘莫名其妙。秦嘉笑道:“好好的嫡孙,就放在您眼前,您偏偏不认!” 秦甘还未回过神来,秦夫人在旁笑道:“儿子埋怨你不给孙子名分呢!” 秦甘这才恍悟,苦笑一声道:“唉,你道我不上心么?我与你母亲早商议好了,缨络那孩子看着不错,是个本分的,现又有个郡主的虚名儿,算是多少盖过了出身,就有些闲话,我们也认了。况且……” 秦夫人插言道:“况且我们也算知道你了的,便金枝玉叶你也不放在眼里——正室的位子总不能空一辈子,罢罢罢,遂了你的愿了——我原说缨络快要临盆,不耐劳累,想等到孩子生了再办她的事,哪里知道你就这么等不得!” 秦嘉早已喜得无可不可,跪下来直叫:“儿子给爹娘磕头,那个,替你们未出世的孙子也磕一个。娘,依着我说,扶正的事还是尽早的好。早办了,孩子生下来就是嫡孙;否则,开头不光彩,孩子也不乐意不是……劳累些无碍的,哪里就那么娇贵了,不妨事,不妨事……” ☆、76扶正 有了秦甘开口,秦夫人立刻便张罗起替璎珞扶正的事来。一来不愿声张,二来璎珞有孕,遂办得极是简便。秦嘉只要名分,只要尽早,是否大办,他亦不在乎。 因此不过是寻了个吉利日子,将万不可或缺的步骤走了一遍便罢。 下人们来拜时,璎珞留了心。当初云思进门,阔手面买得双花都不甘不愿说了她几句好话,因此她有样学样,早早备下了大幅赏封,将众人打点得欢欢喜喜。 她现是明公正道的少奶奶,余氏亲自又挑了五个丫头送来使唤,比自己和大奶奶还多两个。盖秦嘉虽行三,却是秦夫人亲生,余氏向来会做人,安排得极是周全。 璎珞原来房中的几个丫头,双花、小满、珊瑚、翡翠,都是比着众人多添了两倍的赏例。小满功成身退,不日便要回王府去,璎珞与秦嘉额外都有一份厚厚的心意。 一天热闹过去,晚间房中,双花替缨络卸了妆便福身退下。璎珞把房间细细打量了一番,看着满堂大红喜字感慨多多。 她出了会子神,伸开双臂舒舒服服欠伸一下,扶着桌角慢慢在桌边坐了喝茶。 秦嘉走过来,肃一肃面色,向缨络端端正正做了个揖:“夫人!” 缨络登时红了脸,想回句俏皮话儿,却不知怎地,往日最是口齿敏捷的人,此刻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话说。 秦嘉挑着尾音又唤了一遍:“夫人?” 缨络嗔道:“我听见了,只管聒噪什么?” 秦嘉沉了脸,故作不快道:“我费了打死老虎的劲头才换得今日堂堂正正叫你一声夫人,你不褒奖也就罢了,还来煞风景。” 他涎着脸一副邀功求赏的模样,就差了摇一摇尾巴,缨络瞧了只觉可爱至极,方想顺着意思拖长了声音甜甜地回他一句:“官人——”却忽然改了主意—— 当下垂了眼帘只管弄衣角,将大红的锦衣几乎搓弄掉了颜色,这才低声说道: “我有一桩心事,今日想说给你听。” 秦嘉一怔,道:“何事?” 缨络拿捏着慢慢说道:“嗯……说来也……不算是什么好事——” 秦嘉皱了眉头,审视地打量了缨络一番:“究是何事?” 缨络不答,却扯了他衣带讨“免罪牌”道:我说了你可不许生气!” 秦嘉仰天打了个哈哈:“连云思的事我都不曾怎样,我自家都忍不住纳闷儿:难道真是慧根深种早晚要修成罗汉?不的怎就将嗔念断得如此干净!说来听听,我倒想见识见识,还有何事能叫我生出气来。讲!” 缨络嗫嚅道:“倒是不比李云思的事大……” 秦嘉不屑道:“我量你也闯不出比她大的祸来了。” 缨络慢吞吞道:“可也不比她的事小……” 秦嘉诧异道:“同她一般大?那我可想不出是何事了。” 缨络低下头道:“不比她大,也不比她小。那就是……就是同她……一样了。” 秦嘉愣了半天,似乎浑没解过这句话来。 缨络只低头坐着不肯吭声,忽觉喉间一紧,身子已给秦嘉攥住衣领提了起来: “说清楚!” 他咬了牙一个字一个字向外扔,硬邦邦地砸得地面砰砰作响。 缨络将眼一闭,再做出副“心一横”的架势,颤声颤气道:“我本不敢说的,可见你并未将云思怎样,这才……才……我有个一厢情愿的想头,你既能对她网开一面,自然也不会对我……怎……怎样……” 耳听秦嘉冷哼了一声,缨络只觉胸口一畅,已给他松开双手按回到椅上。 秦嘉蹲□来,在缨络隆起的小腹上轻轻一拍,似笑非笑问道:“我的第一个儿子姓许,这第二个又姓什么?” 缨络今番答得极快:“姓孙!” 她不说这话还好,“孙”字一出口,秦嘉登时就变了脸,咬牙切齿忍了半日,终是忍无可忍举起手来——却苦于无处下手,斟酌再三还是在她腮上狠狠拧了一把: “小丫头片子,我惯你惯出格了,这样的话也敢拿来玩笑!” 缨络吃痛,立时叫起屈来:“姓秦的你处事不公,一样的错处,两样的处置!” 秦嘉道:“这么说,你适才的话,竟是当真,并非玩笑?” 他语声清冷,缨络忽而有些胆怯,却又不肯服软,硬着头皮道:“当真,你待怎样?” “嗯,当真!那便是……是在‘梅花别业’时的事了?” 缨络一愣,心下当即忽忽悠悠起来:难道他竟真信了? “是,是在‘别业’时了。” “既如此,我却有一事不明,要请你指教:李云思原是罗敷有主,你却不同,我秦嘉自问待你不薄,你却为何对我不住?” 他面容沉着,看不出喜怒。缨络更是狐疑,想了想道:“那日管家去找你,说三奶奶有了喜了,我伤心得紧,难免……难免一时糊涂……” “哦?”秦嘉哼道:“难为了你,还知道是一时糊涂!” 他口气嘲弄已极,缨络怒道:“不是糊涂,我原说错了!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好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好,我也不与你理论——”他举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来: “前两日与宫中太医赌赛,赢了他一两‘鹤顶红’,不想今日竟派上了用场。你不爱砒霜的味道,只爱这个,我没记错罢?”他说着话,将纸包打开,随即手一抖,将纸包中物事尽数倒在酒杯之中,跟着执壶,向杯中倒了一杯酒。 他动作飞快,缨络只瞥见纸包中似乎是些灰白的粉末。 虽是玩笑,缨络也不禁毛骨悚然起来: “你……你要做什么?” 秦嘉慢慢晃动那酒杯,好整以暇道:“你适才说‘一样的错处,两样的处置’,这话对极,就依着你。他将酒杯向缨络面前一递:“喝罢!” 缨络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你……我……”明知他有意相戏——哪个太医肯将穿肠毒药随身带着,打赌输了给谁,就奉送一包——可还是一阵哆嗦。 秦嘉道:“我什么?你什么?” 缨络忽然站起身来勾住了秦嘉脖子:“你别闹了,我害怕!” 秦嘉哈哈大笑:“我当你有多大胆子,原来也不过如此!小姑娘,我可没吓唬你,你若真敢给我胡闹,我绝轻饶不了你!” 缨络在他怀里腻声道:“你吓着我了!” 秦嘉笑着将她脸蛋挑起,右手拿起酒杯,就势要灌。缨络惊叫闪躲,秦嘉忍笑低声道:“快喝了,是好东西呢。” 缨络躲不开,给他硬灌了半杯,使手背擦着唇边残酒咳嗽着问:“是什么?” 秦嘉道:“你别问了,反正不是毒药!” 缨络不肯罢休:“那是什么?” 秦嘉坏坏一笑,低声道:“□!” 缨络紫涨了脸,劈手夺那空纸包时,却给秦嘉制住。两臂给拧向后背,身子一轻,已给人托起了向床边走。秦嘉气息绵绵的话语落在耳中: “这洞房花烛夜若轻轻放过,我就不是男人了!” 缨络大惊,提名字喝道:“秦嘉,你作死!”见他不为所动,忙用力去拍他的脸:“你醉了?快别胡闹,这是什么时候,你别乱来……” “傻丫头,我怎会乱来。放心罢!都做娘的人了,依旧的什么都不懂。来,我教你!” 缨络给他平放在床上,一个火热的身体紧跟着挨了上来。 这几个月秦嘉过的是和尚生涯,两人相敬如宾久矣,缨络也不是不想的。此刻听他说个“教”字,也自生出几分期待来。暗忖秦嘉“渊博”得很,只怕当真有什么法子适用于眼下非常时刻。想到此处,遂红着脸闭了眼任君处置。 秦嘉黑天黑地忙了半天,在被里将缨络剥得干干净净,从上到下遍体抚摸,一寸空隙也不肯放过。 缨络一记呻吟才逸出口,冷不防秦嘉失望地叹了一声,一骨碌翻身向外,动静全无! 缨络等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意示询问。秦嘉凶恶无比地吼了一嗓子:“睡觉!别招我!” 缨络想起俗语有云,“老虎吃天,无从下口”,越想越觉有趣,抿着小嘴儿不住偷笑,推他道:“熄了灯去。” 秦嘉更怒:“洞房,洞房你懂不懂!这灯是能熄的吗?” 缨络小声道:“可不熄灯,我睡不着。” 秦嘉霍地将被子一掀:“蒙起头来,就能睡了!” 缨络白他一眼,方要转身睡觉不理他。忽听秦嘉失声惊呼:“缨络,血!” 缨络一个激灵,忙低头看时,自己双股之间竟殷红一片! 她茫然抬头看向秦嘉,半晌方拖着哭腔喊道:“你究竟给我吃了什么?” 不过片刻的工夫,秦嘉只剩了出的气没了进的气,说话连结巴带打战:“不过……不过是些……点心渣子——那是上好的,震哥儿央我偷……偷……偷出来喂波斯猫猫猫……猫……快来人哪!” ☆、77煎心 秦嘉两娶名媛,新婚之夜俱是家人仆妇提心吊胆、严阵以待,生恐一个不留神,这祖宗就“汤圆锅里煮铁砣”——将喜事砸了锅。 待到此番,众人自然个个懈怠——都道他得偿夙愿,总该许人睡个踏实觉。却不想这三更半夜一声惊叫突兀凄厉,直将除秦夫人所住上房外的诸人全都唬了起来。 产期将近,四五个产婆早就昼夜在府里待命。不待秦夫人得信儿,能干的二奶奶余氏早已赶到三房坐镇,不由分说将秦嘉扯了出去,新房顷刻间变了产房。 眼瞧着婆子丫头一**涌至璎珞身边,刀子剪子脸盆热水流水介送进房去,秦嘉才慢慢回过神来,想明白了璎珞并不是出事,该是日子到了孩子要出来见爹娘了! 一帘之隔,房内匆匆忙忙、人影来去。这景象似曾相识,然则此刻彼时,却怎能同日而语? 帘内不断有人低声询问:“可痛么?三奶奶,可痛不痛?” 璎珞的回答清晰可闻,并无虚弱之象:“不痛。” 秦嘉听了,也便稍稍松心。 过了大约一顿饭工夫,秦夫人也已赶来,房内却始终不见动静。只听见二奶奶小声劝璎珞吃些东西,好攒些体力。产婆又问:“可痛么?”璎珞仍答:“不痛。” 余氏的得力丫头春燕儿受命在外间看着秦嘉,见他一副侥幸的样子,忍不住点拨了一句:“我的傻三爷,生孩子没个不痛的。早痛早生,晚痛晚生,不痛不生……” 话犹未完,秦嘉已是大惊失色。便在这当儿,一个产婆在里头用略微担忧的语气说道:“夫人、二奶奶,三奶奶宫缩乏力,产力不够,羊水又已破了,我看该用上催产药了的……” 另几个人忙都同声附和。 秦嘉听得明白,一把攥住了春燕儿的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这……这却如何是好?” 春燕儿忙安慰他:“不妨事,这几个产婆都是千挑万选,不知道接过多少小少爷的,三爷不必忧心,产力不够也属寻常,她们自有法子的。” 秦嘉擦擦汗,怀疑地看她,瞪着眼睛问道:“你如何知道这些?你又没生过?” 春燕儿是二爷的通房丫头,亦未曾生育,当下给这混话说得面红耳赤,甩脱了秦嘉的手道:“净会胡说八道——看二奶奶听见伤心。” 二奶奶余氏过门后曾生过一个女儿的,可惜长到三岁时染病夭折。二爷秦瑛至今尚无孩儿。 这生孩子的事,春燕儿有些经验,自然是从二奶奶生产时得来。这个女孩儿是二奶奶心头大痛,所以春燕儿出言相责。 秦嘉已自失悔,正要赔罪,已听秦夫人吩咐道:“既如此就赶紧用上罢——再叫人赶紧去请关大夫来。” 关大夫就是云思生产时请的大夫,那几个产婆亦是如此。秦嘉想起云思当日的险状,咬了半日牙,忽回手重重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春燕儿吓了一跳,心道震哥儿前日教我,有个成语叫做“因噎废食”。现三爷这不就是—— 为了怕心疼三奶奶,竟后悔有了这个孩子! 二爷跟二奶奶为了求子,已不知想了多少法子,若是见到三爷此刻情状,心里更不知要怎样难过呢。唉,想要儿子的,要不着;有了儿子的,却又后悔! 她哪里知道秦嘉自己打自己,并不是“因噎废食”,却是想起了适才与璎珞的玩笑——大喜的日子,什么不能说?非得说什么“鹤顶红”!太不吉利! 秦府的催产药方是宫里得来,原是妃嫔们用的,灵验无比。一碗汤药下肚,过不多少时辰,璎珞便开始辗转呻吟。 一声声娇唤传到外间,秦嘉又是放心,又是挂心,脑子里几百个念头纷繁来去,却全是模模糊糊不成形状。 “春燕儿!” “唔?” 秦嘉愣愣地瞧着她:“你猜,这孩子是男是女?” 春燕儿不假思索:“定然是男的。” “我已取好了名字了。不论男女,都叫做安宁。秦安宁,这名字好么?” 春燕儿点头如捣蒜:“好好好,好极了。哎呀真是好,一生一世平平安安的,非但自家平平安安,还叫爹娘也跟着平安享福。三爷你只管放心,三奶奶天生一副喜兴面相,不喜也是喜,不笑也像笑,最是有福气的人,那定然半点差错也不得有的……我听老人们说,这取名字最是有讲究的,三爷你如今又做大官又生贵子,那还不是名字取得吉利!” 春燕儿这会儿已深悔自己多事,平白地又指教他作甚!好端端地将他吓成这幅样子,让人看了就害怕。没奈何,亡羊补牢,只得胡言乱语,没命地夸说名字好。 她自以为这羊圈补得不错,却不知正撞在秦嘉心坎上。 “吉利?吉利?”秦嘉喃喃重复:“那若是取了不吉利的名字,该如何补救?” 春燕儿奇道:“哪有人取名专挑不吉利的取啊?” 秦嘉道:“也不一定是取名字,譬如,说了不吉利的话,又该怎样?” 春燕儿更是奇怪,可又不好细问,只得道:“这也好办,你啐两口就好了!” 秦嘉一怔,随即想起确曾见人无意中说了什么不好的,立刻呸呸呸地唾吐,中又尤以妇人为最常见。当下也记不起自己原是个须眉男儿,立刻依着春燕儿的话,朝地上一连啐了几口,模样傻极,往日那翩翩公子的绝佳风度半点也没了。 春燕儿瞧在眼里,又觉好笑,又觉可怜。感喟三奶奶果然是个有福气的! 这一夜长得无穷无尽,到四更时,璎珞阵痛加剧,咬牙强自忍了一时便再也顾不得秦嘉能否听见,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秦嘉如困兽一般在室内走了几个来回,春燕儿已想好了阻他进入产房的说辞——只在“吉利”二字上做文章就是——不想他转来转去,猛地回头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锦帘,一个转身,竟是打开大门大步走了出去。 春燕儿张大了嘴巴,几乎不敢相信眼中所见。门外一阵带着湿意的冷风飘进房来,袭得她身上一阵哆嗦——原来不知何时一场瑞雪已悄无声息降落凡间。 “三爷!”春燕儿急急叫道。 秦嘉身上只穿着就寝时的寝衣,连个外罩也没有。春燕儿情急之下狠狠推了一旁伺候茶水的小丫头一把,示意她进去禀告秦夫人,自己慌慌张张从长凳上捞过一件棉袍来,也不管是谁的,三步两步追了出去。 外头的使唤人虽多,却都躲在几间下房内听吩咐,哪有人肯黑夜里站在院中挨冻! 春燕儿大叫了几声,不见回音,漫天风雪中竭力张着眼睛搜寻,模模糊糊似乎见东厢房檐下老梅旁有个黑魆魆的物事,忙追过去看时,正是秦嘉抱着头蹲在那里。 春燕儿身上亦未着厚衣,寒风中冻得嘴唇发青。她将棉袍展开替秦嘉披在身上,上牙磕着下牙劝道:“爷,回——回——回去罢,看冻——病了!” 良久,秦嘉方道:“我心里像烧开了滚油一样,好姐姐,你别告诉人,你让我在这里冷一冷,还能好受些!” 春燕儿跟着二奶奶当了好几年家,也是个见过世面的,可给秦嘉万分痛楚的语气一激,竟险些掉下泪来。她又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进门碰见余氏,不待她问春燕儿便道:“二爷听不得奶奶叫唤,去了厢房,我这就过去照看,奶奶放心。” 她说得从容,余氏点点头,又进了产房。 春燕儿忙悄悄叫适才那小丫头道:“你过来听我说:二爷现在梅花下头蹲着,你多穿几件衣服,替我远远地看着他,切记别叫他看见你。若他老实在那里便罢,若他要走,你速速来知会我一声。” 小丫头边听边点头,听完披了两件衣服出去了。余下春燕儿快手快脚替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两口喝完,随即至一旁屋中寻着珊瑚道:“替我找件你们三爷的皮裘来。” 珊瑚不解道:“三爷要出门?” 春燕儿道:“你别管,只找来便是。” 珊瑚疑疑惑惑依言找来,却是件茄色哆罗呢银鼠袄子,另外还多拿了顶雪帽。 春燕儿拿起东西复又走至梅花下,也不多说,只拉了秦嘉一把道:“起来把这袄子穿上,你只当心疼我罢!” 秦嘉不言声站起身来,任春燕儿给他戴上帽子,穿上袄子。春燕儿将他包裹齐楚,又说了一句:“少冻一会子,就当是为二奶奶……” 他若是冻出个好歹,春燕儿难辞其咎,二奶奶亦脱不了干系。秦嘉点了点头。 春燕儿叹息一声摇头走开—— 罢了,就算冻破了皮,也比煎心强!世间有恩爱夫妻到如此地步,想来老天也不忍半道上冻死一个的!自然,更不该疼死一个!哎呦我呸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 她合十了双手: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音菩萨,保佑三奶奶少受些罪罢! ☆、78大氅 璎珞折腾了一个晚上又加一个早晨,生下来一个皱巴巴攥着小拳头死命嚎啕的丫头。 秦夫人将孙女抱在怀里不住流泪,二奶奶深知内中情由——她这儿子本就是从佛祖手里设计夺来,又经历了一回“假嫡孙”的事,如今真真儿的孙女放在眼前,这一番感慨可想而知——亦陪着唏嘘不已。只是内心也不免帮着遗憾:若是个男孩儿就好了。 二奶奶理家精明强干、无人不惧,其实内心却是个厚道人。这样的人才可遇而不可求,秦夫人有这样一个庶媳,也不能不算是好福气。 二奶奶是真心愿意璎珞能为秦家添个嫡孙,以慰公婆之心,并不同那一等奸诈自私之徒心内所想——我生不出来,最好人人生不出来! 孩子落草时璎珞已然昏睡过去,秦嘉在外间也就快要支撑不住! 先时春燕儿看不过去还曾向秦夫人代为求恳:“夫人,您就让他进来看一眼吧,别管什么忌讳不忌讳的了,这样子熬着,怕身上心里受不了啊!” 秦夫人本已点了头的,可秦嘉听了春燕儿来传话,却只茫然问道:“生出来了?” 春燕儿道:“不曾。不过夫人许你进去看看奶奶。” 秦嘉摇摇头,低声说:“只生出来知会我。”说完便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了。 待到那一声儿啼嘹亮、高亢乍然响起,秦嘉足足愣了一句话的工夫方才回过神来,站起身就向产房里扑。 扑到床边一眼看到璎珞唇白气弱,当场便要发狂,亏得秦夫人早有准备,大声喊了句:“睡了,是睡着了”,这才免得璎珞才历了大苦楚又历大惊吓。 秦夫人朝关大夫打了个手势,请他向秦嘉解释。 关大夫在别业时就为璎珞看过疹子,于璎珞在秦嘉心中的分量略微知道些,当下详详细细将璎珞的情形说给他知道—— 孩子难产,产妇受的折磨不小。但好在有惊无险,并未损伤根本,只需多加调理,月子中加倍仔细些,不日便可复原。如今产妇昏睡,只是由于累得狠了。 “脐带还没剪断大人就睡过去的,我见的多了,放心罢三爷!”关大夫尽管也累得够呛,为缓和气氛、抚慰秦嘉,还刻意大笑了几声,几乎在黑瘦枯干的左脸上生造出一个酒窝来。 关大夫并不虚言,一个月子养的璎珞白白胖胖,满月的阿宁放在她枕边,一个粉妆玉琢一个玉琢粉妆,就如同大雪娃娃旁边又堆了个小雪娃娃。满月宴上,凡是到得了内堂的女眷们无不赞赏。 晚间璎珞靠在床头吃东西,见秦嘉俯身望着孩子皱眉,遂笑道:“你苦着脸做什么?想是遗憾我没能替你生个男孩儿?” 璎珞将养得好,秦嘉却到底冻病了,病好之后,衣带宽了几寸。他捏住阿宁不断乱动的小脚道:“嗯,正是为此,不过不是我自家遗憾,是我替云思遗憾。” 璎珞奇道:“李云思?” 秦嘉撇下阿宁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小诺终不能总在这里,当初要平父亲的气,原是想的权宜之计。我先前想着你这一胎若是儿子,父亲一高兴,不定就原谅了李家,许他们一家团聚。可如今是个女儿,这就难了!且就是父亲点头,外人看着也难免生疑——两个嫡孙,送人一个也就罢了;拢共一个,又怎能送去替旁人支撑门户?” 璎珞点点头,半响说道:“你这一片佛心,也不知李云思晓不晓得。” 秦嘉不答,却走去逗了逗女儿,转转眼珠笑道:“我指点云思来求一求你罢!” 璎珞道:“求我?求我什么?” 秦嘉道:“求你先开花后结果,早日替我生个儿子出来啊!” 璎珞白了他一眼道:“就没一刻正经。” 秦嘉受了莫大的冤屈般叫喊起来:“我要生儿子,哪里不正经了?咱们找个人评评理去,秦家什么都不缺,就缺个嫡孙!” 两人正玩笑,双花走过来说道:“姑娘、姑爷,梧桐来说,有个叫李什么思的人,又不是李云思,送了封信来。” 秦嘉道:“那必是李所思李大哥了,信在哪里?” 双花将信送上。秦嘉打开来边看边自语道:“午间喝了满月酒回家,怎地晚间就有信来?” 信不长,他一瞥之间已然读毕,笑着连连咳嗽。 “写的什么?” 秦嘉道:“他夫妇俩看中了我女儿,要替他们哥儿做个娃娃亲。这两人果然雷厉风行,回去就请了人来看八字。喏,你瞧瞧。” 璎珞看时,果然有趣。那先生也不知是从何处请来,批了十六个字看去煞有介事——奇奇海市,缈缈蜃楼,一派佳境,却在浪头。 后头的解释却奇异无比:若要叫幻境成真,须谨记女方十六岁前不得见灯芯朝下! 璎珞吃了颗葡萄干道:“这先生有趣,分明就是想说亲事准定能成,又胡扯什么灯芯朝下?莫说十六岁,我闺女就是活到一百六十岁,又去哪里见那朝下的灯芯?” 二人一笑,将此事抛开。 阿宁生在腊月二十,转年来二月初七,太子少保夫人做寿,大宴宾客,秦夫人带同璎珞、余氏同去赴宴。大奶奶身子不适,懒怠行动,留在家中照管两个孩子。 璎珞生产时虽未怎样,月子也做得谨慎,却仍不免落下个小毛病——畏寒。这年冬日又极冷,秦夫人便将年少时穿过的一领狐裘找了出来给她。早年的东西,皮子好,做工亦好,虽样式稍嫌过时了些,胜在厚实暖和。 出门前秦嘉亲手将狐裘给她披上,端端正正系了颌下带子,端详了半日,正要说话,双花在外间道:“今日又有信来,还有这么一件大东西。” 说着挑帘子进来,将一封信送在秦嘉手上,又将一个方方正正的大盒子放在桌上。 璎珞好奇,走过去打开一看,眼前便是一亮——盒中是一领雪白雪白的狐皮大氅。 她抖起来细细打量——通体纯白,一根杂毛也无,顺滑流畅,叫人一见就爱。款式亦是最新的样子,厚实也不减身上这件。 她看罢笑向秦嘉道:“你越发合我的心意了!” 秦嘉一哂道:“你谢错人了,这东西可不是我送的。”说着将手中信纸一扬:“孙沛说他将安平一家送去外省妥善安置了,叫我们放心。” 璎珞眯起了眼睛道:“孙沛?那这大氅?” “自然是他送的。” 璎珞半信半疑,接过信纸一看,竟真如秦嘉所说。 “来,趁着二嫂子还没打发人来催,我给你说说这大氅的来历。”秦嘉遂笑着将那日西山猎狐之事学说了一遍。 璎珞听得瞪大了眼睛,良久方道:“可是你怎么就笃定这东西是送我的呢?” 秦嘉道:“我哪里笃定!我也想着他或许移情别爱,匹配淑女,要拿着狐狸皮去讨人欢心啊。因此我自然不能同他抢,君子有成人之美,你说是不是?” 璎珞气得跺脚。 秦嘉又道:“然则若不是送别人,妥妥儿地做好了要送来给你么,我就更不该跟他抢了。他找人花钱做好了送你,替我省了麻烦又省了做衣裳的工钱,我为什么要拦着?” 璎珞鼓了半日腮帮子,忽然举手将秦嘉刚系好的狐裘带子一下子解开,嫣然一笑说道:“还不来替我换上这件?” 婆媳三人坐车到了太子少保府上,珠围翠绕、莺啼燕叱自不必说。 璎珞还从未出席过这样的场合,一举一动皆自家小心,恐哪里出了纰漏给人嘲笑了去。 她生性聪明,既留了心,说话做事便极周全;人又生得美貌,不多时便引来几个老夫人啧啧赞叹,争相拉着她手问话。秦夫人瞧着亦欣慰不已。 然则席间璎珞起身更衣时,听见两个身着命妇服色、二十来岁的女子在廊下悄声说话,她无意中听了两句在耳中—— “你道她又是什么高贵的出身么?” 另一个忙问:“怎样?” 前头说话的女子鹅蛋脸,一双淡淡的眉毛扬得极高:“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你快说,我委实不知。” “她呀,原是个……”最后几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楚,只听见后头女子一声轻呼:“果真?” 她惊呼出声,随即抬起头来以手掩口,警觉地四下察看,璎珞一个躲闪不及,正给她看见。 这女子一见璎珞,犹如见了鬼,脸色煞白,紧紧地咬住唇角说不出话来。鹅蛋脸的那位见状转身,也瞧见了璎珞。她却不似这个这般不济事,高高地将头昂起,从鼻孔中哼出一声不屑: “走罢!” 一把拉了这个的手,也不压低语声:“听见了又能怎样?” 璎珞并不失态,扶着双花缓缓步回席上。双花低声问道:“姑娘?” 璎珞道:“不出一月,我叫她来给我磕头,你信不信?” 作者有话要说:算命先生的灵感来自于一个网上流行的段子: 乾隆下江南,乌龟挡道。乾隆问:“王八们有何事上奏?”乌龟们道:“我等有王八蛋进贡,欲求乌纱帽!” 乾隆大笑:“王八居然也想做官!好,何时灯芯朝下,就让尔等全部当官。” 转眼300年后,电灯取代了蜡烛,于是:君无戏言。 哈哈,璎珞绝想不到她闺女的姻缘在二十一世纪——灯芯朝下,隔山说话! ☆、79结局 秦嘉两娶名媛,新婚之夜俱是家人仆妇提心吊胆、严阵以待,生恐一个不留神,这祖宗就“汤圆锅里煮铁砣”——将喜事砸了锅。 待到此番,众人自然个个懈怠——都道他得偿夙愿,总该许人睡个踏实觉。却不想这三更半夜一声惊叫突兀凄厉,直将除秦夫人所住上房外的诸人全都唬了起来。 产期将近,四五个产婆早就昼夜在府里待命。不待秦夫人得信儿,能干的二奶奶余氏早已赶到三房坐镇,不由分说将秦嘉扯了出去,新房顷刻间变了产房。 眼瞧着婆子丫头一**涌至璎珞身边,刀子剪子脸盆热水流水介送进房去,秦嘉才慢慢回过神来,想明白了璎珞并不是出事,该是日子到了孩子要出来见爹娘了! 一帘之隔,房内匆匆忙忙、人影来去。这景象似曾相识,然则此刻彼时,却怎能同日而语? 帘内不断有人低声询问:“可痛么?三奶奶,可痛不痛?” 璎珞的回答清晰可闻,并无虚弱之象:“不痛。” 秦嘉听了,也便稍稍松心。 过了大约一顿饭工夫,秦夫人也已赶来,房内却始终不见动静。只听见二奶奶小声劝璎珞吃些东西,好攒些体力。产婆又问:“可痛么?”璎珞仍答:“不痛。” 余氏的得力丫头春燕儿受命在外间看着秦嘉,见他一副侥幸的样子,忍不住点拨了一句:“我的傻三爷,生孩子没个不痛的。早痛早生,晚痛晚生,不痛不生……” 话犹未完,秦嘉已是大惊失色。便在这当儿,一个产婆在里头用略微担忧的语气说道:“夫人、二奶奶,三奶奶宫缩乏力,产力不够,羊水又已破了,我看该用上催产药了的……” 另几个人忙都同声附和。 秦嘉听得明白,一把攥住了春燕儿的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这……这却如何是好?” 春燕儿忙安慰他:“不妨事,这几个产婆都是千挑万选,不知道接过多少小少爷的,三爷不必忧心,产力不够也属寻常,她们自有法子的。” 秦嘉擦擦汗,怀疑地看她,瞪着眼睛问道:“你如何知道这些?你又没生过?” 春燕儿是二爷的通房丫头,亦未曾生育,当下给这混话说得面红耳赤,甩脱了秦嘉的手道:“净会胡说八道——看二奶奶听见伤心。” 二奶奶余氏过门后曾生过一个女儿的,可惜长到三岁时染病夭折。二爷秦瑛至今尚无孩儿。 这生孩子的事,春燕儿有些经验,自然是从二奶奶生产时得来。这个女孩儿是二奶奶心头大痛,所以春燕儿出言相责。 秦嘉已自失悔,正要赔罪,已听秦夫人吩咐道:“既如此就赶紧用上罢——再叫人赶紧去请关大夫来。” 关大夫就是云思生产时请的大夫,那几个产婆亦是如此。秦嘉想起云思当日的险状,咬了半日牙,忽回手重重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春燕儿吓了一跳,心道震哥儿前日教我,有个成语叫做“因噎废食”。现三爷这不就是—— 为了怕心疼三奶奶,竟后悔有了这个孩子!二爷跟二奶奶为了求子,已不知想了多少法子,若是见到三爷此刻情状,心里更不知要怎样难过呢。唉,想要儿子的,要不着;有了儿子的,却又后悔! 她哪里知道秦嘉自己打自己,并不是“因噎废食”,却是想起了适才与璎珞的玩笑——大喜的日子,什么不能说?非得说什么“鹤顶红”!太不吉利! 秦府的催产药方是宫里得来,原是妃嫔们用的,灵验无比。一碗汤药下肚,过不多少时辰,璎珞便开始辗转呻吟。 一声声娇唤传到外间,秦嘉又是放心,又是挂心,脑子里几百个念头纷繁来去,却全是模模糊糊不成形状。 “春燕儿!” “唔?” 秦嘉愣愣地瞧着她:“你猜,这孩子是男是女?” 春燕儿不假思索:“定然是男的。” “我已取好了名字了。不论男女,都叫做安宁。秦安宁,这名字好么?” 春燕儿点头如捣蒜:“好好好,好极了。哎呀真是好,一生一世平平安安的,非但自家平平安安,还叫爹娘也跟着平安享福。三爷你只管放心,三奶奶天生一副喜兴面相,不喜也是喜,不笑也像笑,最是有福气的人,那定然半点差错也不得有的……我听老人们说,这取名字最是有讲究的,三爷你如今又做大官又生贵子,那还不是名字取得吉利!” 春燕儿这会儿已深悔自己多事,平白地又指教他作甚!好端端地将他吓成这幅样子,让人看了就害怕。没奈何,亡羊补牢,只得胡言乱语,没命地夸说名字好。 她自以为这羊圈补得不错,却不知正撞在秦嘉心坎上。 “吉利?吉利?”秦嘉喃喃重复:“那若是取了不吉利的名字,该如何补救?” 春燕儿奇道:“哪有人取名专挑不吉利的取啊?” 秦嘉道:“也不一定是取名字,譬如,说了不吉利的话,又该怎样?” 春燕儿更是奇怪,可又不好细问,只得道:“这也好办,你啐两口就好了!” 秦嘉一怔,随即想起确曾见人无意中说了什么不好的,立刻呸呸呸地唾吐,中又尤以妇人为最常见。当下也记不起自己原是个须眉男儿,立刻依着春燕儿的话,朝地上一连啐了几口,模样傻极,往日那翩翩公子的绝佳风度半点也没了。 春燕儿瞧在眼里,又觉好笑,又觉可怜。感喟三奶奶果然是个有福气的! 这一夜长得无穷无尽,到四更时,璎珞阵痛加剧,咬牙强自忍了一时便再也顾不得秦嘉能否听见,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秦嘉如困兽一般在室内走了几个来回,春燕儿已想好了阻他进入产房的说辞——只在“吉利”二字上做文章就是——不想他转来转去,猛地回头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锦帘,一个转身,竟是打开大门大步走了出去。 春燕儿张大了嘴巴,几乎不敢相信眼中所见。门外一阵带着湿意的冷风飘进房来,袭得她身上一阵哆嗦——原来不知何时一场瑞雪已悄无声息降落凡间。 “三爷!”春燕儿急急叫道。 秦嘉身上只穿着就寝时的寝衣,连个外罩也没有。春燕儿情急之下狠狠推了一旁伺候茶水的小丫头一把,示意她进去禀告秦夫人,自己慌慌张张从长凳上捞过一件棉袍来,也不管是谁的,三步两步追了出去。 外头的使唤人虽多,却都躲在几间下房内听吩咐,哪有人肯黑夜里站在院中挨冻! 春燕儿大叫了几声,不见回音,漫天风雪中竭力张着眼睛搜寻,模模糊糊似乎见东厢房檐下老梅旁有个黑魆魆的物事,忙追过去看时,正是秦嘉抱着头蹲在那里。 春燕儿身上亦未着厚衣,寒风中冻得嘴唇发青。她将棉袍展开替秦嘉披在身上,上牙磕着下牙劝道:“爷,回——回——回去罢,看冻——病了!” 良久,秦嘉方道:“我心里像烧开了滚油一样,好姐姐,你别告诉人,你让我在这里冷一冷,还能好受些!” 春燕儿跟着二奶奶当了好几年家,也是个见过世面的,可给秦嘉万分痛楚的语气一激,竟险些掉下泪来。她又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进门碰见余氏,不待她问春燕儿便道:“二爷听不得奶奶叫唤,去了厢房,我这就过去照看,奶奶放心。” 她说得从容,余氏点点头,又进了产房。 春燕儿忙悄悄叫适才那小丫头道:“你过来听我说:二爷现在梅花下头蹲着,你多穿几件衣服,替我远远地看着他,切记别叫他看见你。若他老实在那里便罢,若他要走,你速速来知会我一声。” 小丫头边听边点头,听完披了两件衣服出去了。余下春燕儿快手快脚替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两口喝完,随即至一旁屋中寻着珊瑚道:“替我找件你们三爷的皮裘来。” 珊瑚不解道:“三爷要出门?” 春燕儿道:“你别管,只找来便是。” 珊瑚疑疑惑惑依言找来,却是件茄色哆罗呢银鼠袄子,另外还多拿了顶雪帽。 春燕儿拿起东西复又走至梅花下,也不多说,只拉了秦嘉一把道:“起来把这袄子穿上,你只当心疼我罢!” 秦嘉不言声站起身来,任春燕儿给他戴上帽子,穿上袄子。春燕儿将他包裹齐楚,又说了一句:“少冻一会子,就当是为二奶奶……” 他若是冻出个好歹,春燕儿难辞其咎,二奶奶亦脱不了干系。秦嘉点了点头。 春燕儿叹息一声摇头走开—— 罢了,就算冻破了皮,也比煎心强!世间有恩爱夫妻到如此地步,想来老天也不忍半道上冻死一个的!自然,更不该疼死一个!哎呦我呸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 她合十了双手: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音菩萨,保佑三奶奶少受些罪罢! 璎珞折腾了一个晚上又加一个早晨,生下来一个皱巴巴攥着小拳头死命嚎啕的丫头。 秦夫人将孙女抱在怀里不住流泪,二奶奶深知内中情由——她这儿子本就是从佛祖手里设计夺来,又经历了一回“假嫡孙”的事,如今真真儿的孙女放在眼前,这一番感慨可想而知——亦陪着唏嘘不已。只是内心也不免帮着遗憾:若是个男孩儿就好了。 二奶奶理家精明强干、无人不惧,其实内心却是个厚道人。这样的人才可遇而不可求,秦夫人有这样一个庶媳,也不能不算是好福气。 二奶奶是真心愿意璎珞能为秦家添个嫡孙,以慰公婆之心,并不同那一等奸诈自私之徒心内所想——我生不出来,最好人人生不出来! 孩子落草时璎珞已然昏睡过去,秦嘉在外间也就快要支撑不住! 先时春燕儿看不过去还曾向秦夫人代为求恳:“夫人,您就让他进来看一眼吧,别管什么忌讳不忌讳的了,这样子熬着,怕身上心里受不了啊!” 秦夫人本已点了头的,可秦嘉听了春燕儿来传话,却只茫然问道:“生出来了?” 春燕儿道:“不曾。不过夫人许你进去看看奶奶。” 秦嘉摇摇头,低声说:“只生出来知会我。”说完便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了。 待到那一声儿啼嘹亮、高亢乍然响起,秦嘉足足愣了一句话的工夫方才回过神来,站起身就向产房里扑。 扑到床边一眼看到璎珞唇白气弱,当场便要发狂,亏得秦夫人早有准备,大声喊了句:“睡了,是睡着了”,这才免得璎珞才历了大苦楚又历大惊吓。 秦夫人朝关大夫打了个手势,请他向秦嘉解释。关大夫在别业时就为璎珞看过疹子,于璎珞在秦嘉心中的分量略微知道些,当下详详细细将璎珞的情形说给他知道—— 孩子难产,产妇受的折磨不小。但好在有惊无险,并未损伤根本,只需多加调理,月子中加倍仔细些,不日便可复原。如今产妇昏睡,只是由于累得狠了。 “脐带还没剪断大人就睡过去的,我见的多了,放心罢三爷!”关大夫尽管也累得够呛,为缓和气氛、抚慰秦嘉,还刻意大笑了几声,几乎在黑瘦枯干的左脸上生造出一个酒窝来。 关大夫并不虚言,一个月子养的璎珞白白胖胖,满月的阿宁放在她枕边,一个粉妆玉琢一个玉琢粉妆,就如同大雪娃娃旁边又堆了个小雪娃娃。满月宴上,凡是到得了内堂的女眷们无不赞赏。 晚间璎珞靠在床头吃东西,见秦嘉俯身望着孩子皱眉,遂笑道:“你苦着脸做什么?想是遗憾我没能替你生个男孩儿?” 璎珞将养得好,秦嘉却到底冻病了,病好之后,衣带宽了几寸。他捏住阿宁不断乱动的小脚道:“嗯,正是为此,不过不是我自家遗憾,是我替云思遗憾。” 璎珞奇道:“李云思?” 秦嘉撇下阿宁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小诺终不能总在这里,当初要平父亲的气,原是想的权宜之计。我先前想着你这一胎若是儿子,父亲一高兴,不定就原谅了李家,许他们一家团聚。可如今是个女儿,这就难了!且就是父亲点头,外人看着也难免生疑——两个嫡孙,送人一个也就罢了;拢共一个,又怎能送去替旁人支撑门户?” 璎珞点点头,半响说道:“你这一片佛心,也不知李云思晓不晓得。” 秦嘉不答,却走去逗了逗女儿,转转眼珠笑道:“我指点云思来求一求你罢!” 璎珞道:“求我?求我什么?” 秦嘉道:“求你先开花后结果,早日替我生个儿子出来啊!” 璎珞白了他一眼道:“就没一刻正经。” 秦嘉受了莫大的冤屈般叫喊起来:“我要生儿子,哪里不正经了?咱们找个人评评理去,秦家什么都不缺,就缺个嫡孙!” 两人正玩笑,双花走过来说道:“姑娘、姑爷,梧桐来说,有个叫李什么思的人,又不是李云思,送了封信来。” 秦嘉道:“那必是李所思李大哥了,信在哪里?” 双花将信送上。秦嘉打开来边看边自语道:“午间喝了满月酒回家,怎地晚间就有信来?” 信不长,他一瞥之间已然读毕,笑着连连咳嗽。 “写的什么?” 秦嘉道:“他夫妇俩看中了我女儿,要替他们哥儿做个娃娃亲。这两人果然雷厉风行,回去就请了人来看八字。喏,你瞧瞧。” 璎珞看时,果然有趣。那先生也不知是从何处请来,批了十六个字看去煞有介事——奇奇海市,缈缈蜃楼,一派佳境,却在浪头。 后头的解释却奇异无比:若要叫幻境成真,须谨记女方十六岁前不得见灯芯朝下! 璎珞吃了颗葡萄干道:“这先生有趣,分明就是想说亲事准定能成,又胡扯什么灯芯朝下?莫说十六岁,我闺女就是活到一百六十岁,又去哪里见那朝下的灯芯?” 二人一笑,将此事抛开。 阿宁生在腊月二十,转年来二月初七,太子少保夫人做寿,大宴宾客,秦夫人带同璎珞、余氏同去赴宴。大奶奶身子不适,懒怠行动,留在家中照管两个孩子。 璎珞生产时虽未怎样,月子也做得谨慎,却仍不免落下个小毛病——畏寒。这年冬日又极冷,秦夫人便将年少时穿过的一领狐裘找了出来给她。早年的东西,皮子好,做工亦好,虽样式稍嫌过时了些,胜在厚实暖和。 出门前秦嘉亲手将狐裘给她披上,端端正正系了颌下带子,端详了半日,正要说话,双花在外间道:“今日又有信来,还有这么一件大东西。” 说着挑帘子进来,将一封信送在秦嘉手上,又将一个方方正正的大盒子放在桌上。 璎珞好奇,走过去打开一看,眼前便是一亮——盒中是一领雪白雪白的狐皮大氅。 她抖起来细细打量——通体纯白,一根杂毛也无,顺滑流畅,叫人一见就爱。款式亦是最新的样子,厚实也不减身上这件。她看罢笑向秦嘉道:“你越发合我的心意了!” 秦嘉一哂道:“你谢错人了,这东西可不是我送的。”说着将手中信纸一扬:“孙沛说他将安平一家送去外省妥善安置了,叫我们放心。” 璎珞眯起了眼睛道:“孙沛?那这大氅?” “自然是他送的。” 璎珞半信半疑,接过信纸一看,竟真如秦嘉所说。 “来,趁着二嫂子还没打发人来催,我给你说说这大氅的来历。”秦嘉遂笑着将那日西山猎狐之事学说了一遍。 璎珞听得瞪大了眼睛,良久方道:“可是你怎么就笃定这东西是送我的呢?” 秦嘉道:“我哪里笃定!我也想着他或许移情别爱,匹配淑女,要拿着狐狸皮去讨人欢心啊。因此我自然不能同他抢,君子有成人之美,你说是不是?” 璎珞气得跺脚。 秦嘉又道:“然则若不是送别人,妥妥儿地做好了要送来给你么,我就更不该跟他抢了。他找人花钱做好了送你,替我省了麻烦又省了做衣裳的工钱,我为什么要拦着?” 璎珞鼓了半日腮帮子,忽然举手将秦嘉刚系好的狐裘带子一下子解开,嫣然一笑说道:“还不来替我换上这件?” 婆媳三人坐车到了太子少保府上,珠围翠绕、莺啼燕叱自不必说。璎珞还从未出席过这样的场合,一举一动皆自家小心,恐哪里出了纰漏给人嘲笑了去。 她生性聪明,既留了心,说话做事便极周全;人又生得美貌,不多时便引来几个老夫人啧啧赞叹,争相拉着她手问话。秦夫人瞧着亦欣慰不已。 然则席间璎珞起身更衣时,听见两个身着命妇服色、二十来岁的女子在廊下悄声说话,她无意中听了两句在耳中—— “你道她又是什么高贵的出身么?” 另一个忙问:“怎样?” 前头说话的女子鹅蛋脸,一双淡淡的眉毛扬得极高:“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你快说,我委实不知。” “她呀,原是个……”最后几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楚,只听见后头女子一声轻呼:“果真?” 她惊呼出声,随即抬起头来以手掩口,警觉地四下察看,璎珞一个躲闪不及,正给她看见。 这女子一见璎珞,犹如见了鬼,脸色煞白,紧紧地咬住唇角说不出话来。鹅蛋脸的那位见状转身,也瞧见了璎珞。她却不似这个这般不济事,高高地将头昂起,从鼻孔中哼出一声不屑: “走罢!” 一把拉了这个的手,也不压低语声:“听见了又能怎样?” 璎珞并不失态,扶着双花缓缓步回席上。双花低声问道:“姑娘?” 璎珞道:“不出一月,我叫她来给我磕头,你信不信?” 算命先生的灵感来自于一个网上流行的段子: 乾隆下江南,乌龟挡道。乾隆问:“王八们有何事上奏?”乌龟们道:“我等有王八蛋进贡,欲求乌纱帽!” 乾隆大笑:“王八居然也想做官!好,何时灯芯朝下,就让尔等全部当官。” 转眼300年后,电灯取代了蜡烛,于是:君无戏言。 哈哈,璎珞绝想不到她闺女的姻缘在二十一世纪——灯芯朝下,隔山说话! 璎珞在回府的路上便向秦夫人说起,想到“梅花别业”略住几日,躲过这些天的寒冷。盖“别业”地暖,有几眼温泉,比家里暖和得多了。 秦夫人拍掌道:“可是呢,你如今这样怕冷!你这孩子,怎不早说?早该叫你过去的,我一时竟没想起。”又嗔着余氏道:“你也不提着我!” 余氏笑道:“夫人自己忘了,便胡乱怪人,您最是心思快的,您都没想起,倒指望我这糊涂脑子么?” 璎珞又道:“阿宁就先跟着夫人跟嫂子罢,我便躲个懒儿,她小孩儿家经不起折腾——左右不过几日,我便回来了……” 秦夫人高兴道:“也好。” 秦嘉听璎珞说要去“别业”,也自懊悔没能早早想起这好地界来。 “只是璎珞,我这几日忙着,恐不能日日过去瞧你。” 璎珞笑道:“何用你献勤儿?你在家好生守着闺女就是。” 次日璎珞便带着几个丫头搬去“别业”。 虽不是长住,该带的物事却半点不马虎,连素日看惯的那一副“春树秋霜图”都特特摘了带来。 璎珞爱吃点心,跟来的厨子是她小厨房用惯的,连白面、鸡蛋、香油,乃至芝麻、桃仁、鲜果等各样点缀都是外界所无,满满地塞了两大车。 小厮们忙着搬运箱笼,璎珞站在门口抬头观望。 时隔数月,再见门口“梅花别业”的黑字匾额,不禁心绪难平。 当初来这里是何等情状缘由,如今又是何等心境与身份! 双花道:“咱们终于也成了夫人娘子了,姑娘,当年做梦也没敢想罢!” 璎珞点头。 她的确是没想过这些,心心念念也只一桩——要与秦嘉心心相印,两情长久。今日之福,从未奢望过。盖因“喜出望外”,这喜悦才更加可人! 双花又道:“富贵了却不回老家,就像穿着新衣服在暗地里走。这句话是谁说的来着?” 璎珞忍不住笑:“项羽!” 双花道:“可惜咱们的老家如今回不得,不然咱们去到归家院走一遭儿,那该是怎样的情形!” 璎珞道:“这个梦我定替你圆了就是。” 双花惊讶道:“当真?” 璎珞边迈步进门边道:“归家院不能去,把旧相识请到这里也是一样的。” 双花登时雀跃起来:“请到这里更方便显摆啊!姑娘你果然要将一院子人都请了来么?” 她手舞足蹈、咬牙切齿:“我要大摆流水席,不撑死了这一干□养的小浪蹄子决不罢休。连看门的小王都不能放过!” 璎珞哈哈大笑:“我所听过的雄图大志,顶要数你这个最痛快。” 双花眉飞色舞还要往下说,璎珞道:“行了别混说了,你快叫人去找苏俏儿过来。” 双花立刻苦了脸:“原来是请她,不是全请啊!” 璎珞道:“比全请来还有趣呢,你道我为何非要来这里,就是为请她来替我报仇。快去!” 璎珞已打听得清楚,那日席间鹅蛋脸的女子名叫谭纬,是许国公的次女,丈夫与秦嘉同在翰林院,姓李名权,秦嘉正是他顶头上司。 璎珞当初曾不止一次听孙杨妈妈教训手底下姑娘时说过一句话:一入娼门,便是与天下良家女子做了对头。她们作践起咱们,要比男人狠得多了。男人作践咱们,总还是图些什么或是为着什么,她们不图不为,就只作践着有趣! 璎珞并不怕人提及出身,她自觉清白洁净,无论身体还是心肠,只怕都比多少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还高贵些。她要报仇,并不为自己,乃是要为那些做过“□”的、将做“□”的、正做“□”的同行姊妹们吐一口气! 说是小孩儿气性也好,说是心血来潮也好,说是小人得志也好,璎珞筹划得兴高采烈,欢天喜地。 她恃宠而骄、嚣张骄傲,只因不管怎样,秦嘉总是肯纵容她的。 她在秦府做小伏低做了这许久的乖女孩儿,此后天长地久,有多少意气风发、随心所欲,都从此刻开始! 璎珞掐算得极准,果然不出一月,谭纬就从九天云霄栽到了阿鼻地狱。 此事若不是璎珞,换个旁人,受了那般的羞辱,十个里头有八个要走夫君的门路。 李权既在秦嘉手下,要他回去教训婆娘今后说话小心些容易之极。可璎珞偏不如此,她心高气傲:你不是瞧不起我这样的么,我就请个同我一般的来治你! 苏俏儿是何等人物,几日内便将李权的身世、经历、秉性、癖好打听得一清二楚,量身定做了一个“包君满意”的俏姑娘送上门去。 她比璎珞更绝,竟索性连许国公也报复在了里头! 谭玮正为丈夫夜夜不归烦恼,母亲又寻了来大哭,口口声声说的全是“你爹这个挨千刀的老不修,我不选个良辰吉日一刀捅死了他,我也不是个人!一把年纪了,胡子一大把,做出这样的事来,这个人我丢不起!闺女呀,咱娘俩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这是什么事啊我那老天爷啊!” 闹到最后,若不是璎珞开口止住,谭玮险些就要同时从青楼里替丈夫接回一个姨娘,外带替自己收下一个庶母! 这件事一夜之间传遍皇城,秦夫人也有所耳闻,却半点也不知从头到尾都是儿媳妇一手包办。秦嘉更是懵懂无知。谭玮到了儿也并未来给璎珞磕头,皆因一般的全不知情。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盖天下红粉将军,巾帼豪杰原所多有。只怕你觌面不识罢了! 苏俏儿经此一役,豪气顿生,自觉将才不可埋没,与几个院中姊妹一番计议,离了“偎红楼”自立门户,问秦嘉借了一万银子,开了一家行院名唤“温柔乡”! 自此京城三大行院鼎足而立,替朝廷也不知挣了多少税费银子,替人间也不知增了多少缱绻风流。此是后话不提。 阿宁百日这天,正是春分。璎珞女扮男装,跟秦嘉携手旧地重游,到了落雁山。 秦嘉哭拜的“假坟”仍在,只是无人祭扫,荒凉了些。秦嘉是有备而来,带了些花种,仔仔细细种在坟前。璎珞好奇问道:“是什么?” 秦嘉道:“威灵仙!花期七月,花开如雪。玉骨冰肌,兰心蕙质。逍遥其品,林下风致……” 他扳着指头只管往下说,璎珞打断道:“你还漏说了一样顶顶要紧的。” “是什么?” “良才美质,悬壶济世。内有一样功效比是药都强!” “哪一样?” “起死回生!” 秦嘉大笑,手指坟茔朗声道:“当初只叹一抔黄土埋香瘗玉,如今常伴一枕风光温香软玉,菩萨菩萨,你到底不枉我早晚一炷香,昼夜勤念经,待秦嘉实在不薄啊!多谢多谢,多谢菩萨,阿弥陀佛!” <完>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