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正文】   第 1 章   太和十年,父亲遇刺,亡故。   那日是六月初三。   寅时末,我与二娘一如多年以来,站在府门口,送父亲上朝。天色尚早,黑压压的满天云雾,强烈的压抑感觉。青色的轿子只行的两步就没入了寂静的黑色。沉重的红色大门缓缓和上,我看着越来越小的门缝,外面的升平街也越来越小,直至剩下一条细线,“砰”,大门和上。   这幕场景每日都发生,可那日明显不一样。看到大门被和上的那一瞬间,我的心沉寂了下来。   我那时确知这件事会在我的记忆中永久的保存下来,会在我暗潜的生活中旋转并停留,而无法知道它的最终会通向哪个不知名的未来。   吃完早饭,二娘因为身体不适,于是重新回到房中休息;我一如往日,来到西馆读书。天色已然大亮,满天云雾也都散了不少,微薄阳光在相府的后花园中轻灵的舞蹈,景色看上去熠熠生辉。我复低下头去,专心看书,这是父亲交待下来的功课。   悲剧的袭来往往就是那么的不经意。   “小姐,小姐!”我的丫头琉璃哭着跑进西馆,一脸泪珠,上气不接下气,“老爷出事了,在大厅!”   我的脑子怦然,身体止不住的发冷,父亲出事了?大厅中数十人默立,正对着父亲。炎炎皦日里寒意漫散了一地,我所有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父亲的紫红色官服上沾满了鲜血,身躯无声躺在厅中长椅上。头,不见了。   撕心裂肺,彻底的绝望刺激到我身上的每一个角落,顿时眼前血红一片;身体不可控制地向后摔去却不曾晕厥,碰到硬冷地面的疼痛居然能察觉,周围的声音也依然清晰。   “萧小姐!”   父亲的音容笑貌就那么汹涌的从记忆深处涌了出来,此刻无比的清晰。跌跌撞撞的挣扎向前动弹,可浑身无力;手碰到父亲身上的鲜血,极冷的;人忍不住颤抖起来,紧紧抱着父亲毫无生命气息的身躯,无法动弹,悲痛丝丝深入骨髓,然后滋生出一片冰凉的恨意。   周围的人喧闹,周围的呼喊,通通落入耳中,却什么也听不到。   “啊——”二娘锐利的尖叫声贯穿了我的耳朵。   “夫人晕过去了!”   人生谁能料,竟然如此堪悲。痴痴盯着手指上沾满的鲜血,不知这血,能否三年化为碧?忽然间那血莫名的滚烫起来,脑子里顿时有了几分清明。   我松开手放开父亲的身躯,站起来,倾转头去对着四周。人人面色惶恐,悲泣者不计其数。   我的声音却不由自主的颤抖,“扶夫人进屋休息,马上请大夫。”   “父亲一代人杰,为百官之首,死后,岂能如此衣冠不整。国家礼仪不可废,将前厅布置为灵堂吊唁问丧,以宰相之礼安置,即刻为父亲更衣。”   其余站立十余人都是父亲的门生和朝中大臣,肃然而寂静。交待完一切,我收束表情,正对着他们:“诸位大人请到偏厅。”   翰林张备是父亲好友,最先颔首点头,声音低沉,“好,贤侄女切莫太过悲伤……”话语顿住,只剩下周围诸人的长长叹息。   我沉默不语,带他们到家中偏厅。   “今日一早,萧公上朝路过安凌坊东门,那时天色尚未全明,不能远视。忽然东门火烛熄灭,一箭飞来至轿中,所有人无不大惊,萧公后来便出了轿,蒙面的群盗而至,持刀乱砍,下人轿夫奔散,死伤大半,萧公无从躲避,被当场杀害,贼人取了头颅扬长而去……”   厅静无声,那种惨象在我脑海中闪现,恍惚间身临其境。   张翰林声音忽又高昂,“老夫也刚出门,这一切都是亲眼目睹,贼人也欲杀老夫,幸好尚有武艺,忽然他们不再纠缠,扬长而去,所以才得保全。片刻后,各位大人都路过陆续经过,有人就进宫告诉皇上,老夫和剩下诸位就护送同宰相大人回府。”   我面朝众人,扑通跪下磕头,“父亲惨死,信旋一介女子,亦无其他兄弟,无法为父申冤;所有恳求诸位大人代小女子奏明皇上,追查凶手下落,严惩不贷!”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张备也是愕然,马上双手扶起我来,言辞恳切,“这个不消说,萧相乃我多年至交,也是朝中肱骨,自然要为捉拿凶手,以正王法!”   听得此言,我惨淡躬身,“张大人,信旋拜谢。”   厅中忽然静得异常。   “宰相遇害,还能有谁呢?”忽听的右边一人义愤填膺,声音冰凉,“这几年来,萧宰相尽心尽力为国操劳,忙于平藩撤藩;为此受到的诋毁和攻击不计其数,这次呢?”   这番言语如六月天气里的大雪,冻的我浑身冷透。扫眼过去,说话之人是一个年轻的官员,风神俊朗中颇有些不羁。张备一声严厉的呵斥:“李弘正李侍郎,不可随意枉言!”然后对着我,语调稍缓:“贤侄女,老夫现在就上奏皇上,找回令尊的全尸,为令尊讨回公道!”   我欲开口道谢,可声音咽在喉咙深处,不能成语;脚软如泥,行不了一步,只得让下人送他们离开。   临走前,张备一脸诚恳的我言道:“禀报完皇上后,我们再来府上祭拜。相府只剩下你们母女二人相依为命,但千万想开些;以后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开口,我们定当全力以赴。”   换上素缟,远望着正厅中尽是茫茫白色,惟有一口漆黑的棺木,格外醒目。父亲为了平藩,曾道:“人生不过一个死字,若能为国尽忠,也是死得其所。我不怕暗箭难防,亦不怕人明刀杀来。”当即就在家里准备了一副棺木。   想不到三年之后,这幅棺木居然用上了!   二娘清醒后,匆匆而来,脸色惨白,秀丽的容颜仓皇而惊恐。在看到父亲身躯的那一霎,她本就惨白的脸上蒙上一层模糊的死气。她凝视棺木里的父亲,痴痴呆呆。   任何人想去扶她,都被她推开。我上前,紧紧抱住她几乎快倒掉的身体。她并未推开我,任我抱着,只呆看着父亲,一言不发。炎炎夏日,两个人的身体都是冰冷,找不到一点温度。   两岁时,母亲病逝。那时父亲刚由外地调入京城为御史,公务繁忙,无暇照顾我,就再娶了二娘。她本待我尚可,可在我五岁时,未及满月的弟弟早夭,至此后更无一子,她与我就成了陌路。十三年来,我从未和她这般亲近。想不到在这种时候这种地点,我紧紧抱住了她。   我搂着她感到她像冬日里树上最后一片残留的叶子般瑟瑟发抖;又一次泪流如雨,现在父亲走了,我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她亦然。她在我怀中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然后又昏了过去;我让人把她送回房间紧紧看住她,然后叫来府中十余名下人,将任务一个个交待下去。   压下胸口血气翻涌,挣扎着避开众人,独自回房,刚推开门,一口血自胸中喷薄而出,猩红血色弥漫开来,事物模糊不清。   琉璃一把扶其我,搂着我的肩头,词不达意的说话,未及两句便嚎啕大哭起来。我脑中混浊一片,脑子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父亲,我会为你报仇!然后遮天盖地的黑扑上来。   当日起,不少人陆陆续续的来祭奠,来人我多半不识,身着重孝,静静站在灵堂的一侧答礼。听着重复了千遍请节哀,人也开始恍惚起来。   然后又听到他们说,父亲被刺,京城大骇,皇上命上将军及督卫以下,严密搜查,以索凶犯,一面诏出入,在各坊各门多加卫士,来往盘查。   父亲不喜喧哗,我不许人在此吵闹;灵堂也格外安静,轻微有动静也清清楚楚。   “想不到这次萧公居然招此横祸,哎,可叹!”   “柳兄,也不是横祸,听说他这次可是冲撞了东南几位王爷!”   我垂下目光,是的。父亲在朝中有时遇到不决大事,便和我商议;我知道他几年来用尽了各种办法,压制平衡了扩张的各藩势力,让他们互相牵制,保的朝政无虞。   几个月前,各方时机成熟,父亲与消减各处势力;我当时甚为担心,只说,“东南三位王爷势力庞大,恐不易施行,为什么不试试从北方势力薄弱处下手?”   父亲温和笑语:“东南跋扈多年,常屯数十万大兵,现在,三王中势力最大的柳王病危,朝中也有余力应付,此正是大好时机。”   我惨淡一笑,当时也曾想过父亲此举会引人不满招来祸害,父亲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不过我只知道萧相有一个女儿,却不知原来这般漂亮,灵澈如波上莲花,冷沁如雪后月华,一身素缟更是别样出尘态度;难怪萧公养在深闺,恐叫人瞧去,惹下是非。”   “可不是,不知可有许配人家?”   “从未听人提起,应该没有,难不成楚兄对她有意?”   低低笑声,轻薄之极,这类话听到的次数多也惯了;依旧寒心,他们手持着香还作此轻薄之语。   十八年来,我都处在深闺之中,鲜少出门露面,府里的事情全都是二娘打理。打小开始便好读书,也算得上博览古今,可针织女工无一会;父亲赞我见解非常,有空时亲自教我,有时为我延请夫子名士。   几日后父亲的头颅还是没有找到。正值夏日,尸首根本不能存放多久;可是头颅尚未找到,又如何下葬?   二娘醒了,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子,喂她喝药吃饭她全吐出来,跟她说话如对着干材,神情衰败憔悴,竟一下老了十年。正自心酸,琉璃急忙跑来,“小姐,小姐,皇上来了,现在到升平街口了!”   我惊疑不已,马上带领着府中诸人到府门口迎接。刚跪好,诸多人马就在府门口停下,为首那人穿着明黄服饰的人,后面跟着几名内侍,还随着一些朝中大臣。   我带着府里人叩头行礼。   “请起。”皇上声音颇见温和,“你是萧公的女儿?”   我敛身退到一旁,低着头回答,“正是民女萧信旋。”   “抬起头来。”   闻言我轻轻抬头,看到了皇上。他约三十来岁,长得相当漂亮,柳眉杏眼。瞧见我时,他脸上有些自得的笑容一闪而过,然后叹息一声,“萧公遇害,朕真是意外和痛心。朕真是有负于你们萧家啊!”   我低下头去,“为国尽忠是父亲职责。皇上能驾临,父亲定会含笑九泉。”   皇上走到灵堂中,上了两柱香,拜了三拜,然后坐到已经备好的椅子上。我站到左边,垂首等待皇上说话。   “你还有兄弟吗?”   “没有。”   他了然一笑,目光已经扫过我,带着审视与考量。我心知不对劲,于是“扑通”跪下,泪如雨下:“皇上,父亲连全尸都不存……”   他有些失神,片刻后回答,“现在不正是在捉拿凶手吗?你快起来吧。”话音未落,皇上已经伸出手搭到我的胳膊上,顿时浑身一凉,不经意间手指触到他的手掌,惶惶退到一旁,低头不语。   这时跟着皇上来的张翰林开口,“萧姑娘,可惜你没有兄弟,不然还可以任一官半职;如今就你孤身一个女子,可有什么打算?”   我头也不抬,默然回答,“我并不是孤身一人,还有二娘;安葬父亲后,便回丰林老家。”丰林是父亲的本家,萧姓是丰林大姓;虽无三代内的亲人,但还有些远亲。   张备不以为然的摇摇头,“仅凭你们孤身去丰林那么远,让人实在不安。不如,你和你二娘住到我家。然后再为你找一门亲事,选一个好夫婿。”   我冷下眉,“父亲遭横祸,为人子女,当守三年之丧。”   “什么?”他相当惊愕,眼角余光撇到他与皇上对视一眼,然后冲我摇头,“从未听说女子也守三年之丧。”   “陛下以孝治天下,天下皆知。”   我声音极冷,挡住了他的劝说之词。皇上沉默半晌,方徐徐说道,“既然你这般坚持,那就算了。你不用回丰林,待凶手正法后,直接住到张备家中。”最后一句话干干脆脆,听之令人不喜,怕是不能拒绝。   “是。皇上。”   至此再无言语,应答几句后,皇上终于起身离去,天色已晚,祭奠之人也尽数走掉;天边云彩如被血染,触目惊心;空旷的灵堂里只见的黑白两色,心中的巨大伤口顿时又被划开。   我痛苦的将手捂上胸口,却见到二娘的小丫头跑来,满脸泪珠,“小姐,夫人上吊了!”   我大惊,急速奔至二娘房中。路上那个小丫头断断续续的说道,刚才皇上来了之后,二娘让她去厨房,回来后她便看到二娘已经悬在梁上。   二娘门口的两个丫头看到我后,终于失声痛哭出来。我脸色大变,奔至床边。   长长白绫从房梁上垂下来,她脸色发青,秀丽的脸上呈现出死亡的讯息;更加诡异的是,她嘴角含着淡淡笑容,像是对这人世再不眷念。   我颤抖手指的恰住她的脉搏,等着时间流逝,任凭心思渐渐底沉,胸中的恶心感里翻江倒海。她有死意,我早已看出,还是没能留住她,我还是没能留住她。   第 2 章   父亲门生众多,除了吊唁之人,也有不少人前来求字。据说是要留在家中作为纪念,以供临风怀想,言语切切,更有人潸然泪下,家中仅存的几幅父亲亲笔所提之字尽数让我送人。   父亲一生勤廉,家中根本无余财。这座大宅子是皇上所赐,父亲去世后自然要收回;家中下人不多,但总不能叫人空手而归,卖掉家中仅有的几件古玩,攒了些钱。一早我将府中大部分下人聚集到灵堂前,将钱分法给众人,只道,“别嫌少,你们在府中多年,忠心耿耿;如今人去家碎,你们也离开吧。”   一席话说完,人人俱涕泪交流,“小姐,你怎么办呢?”   我尽力压住心中悲凉和眼中湿润,温和了语气,“你们也看到了,各位大人对我如此照应,皇上也说了让我住到张府里去,不用为我担心。”   父亲赋性温雅,气质淳和,寒士出身,两获科甲,自致于青云之上;赋文作诗,格高调逸清畅,深宜讽咏。不光府中人人心悦诚服,朝堂上也为人器重。   清早的微风吹来,我抬起了头,定定瞧着门口。为首的宫里内侍有些眼熟,好像是昨天跟着皇上来过的;剩下的是一群穿着戎装的士兵。想起昨日深夜接到的消息,思绪恍惚起来,木然跪下,眼睛只看得到那只木箱,零散的听到“为国为民,追封密国公,谥号英敏,葬均阳护国寺北山;整理诗集文集,刊发天下”几句;然后一名督尉匆匆走过来,双手递过那口箱子。   我颤抖着手指,轻轻打开箱子。昨夜虽已在脑海里想过千百次这种场景,可一旦目睹,心痛的无法出声依然是那张熟悉的脸,可却再也不一样了。父亲紧闭着双眼,面色惨白如纸,满是沧桑和悲痛,眉间尚有凛然正气尚如生时。   那个时候,父亲经受了怎样的痛苦?   胸口绞痛,顿时泪如雨下。不忍重看,我刷的合上木箱,紧紧搂在怀中,对那人拜下去,”多谢将军大恩大德。”   “哪里,哪里。小姐不必客气。”   我咬着嘴唇,一字一句,“将军,那些贼人现在怎么样?还有,幕后主使查出来了吗?”   他重重叹了口气,“自丞相遇刺后,皇上令我们在京城和附近府县随处搜索察看,官家名门也一个没有放过,可是都没有结果。至昨天晚上,我们得知一伙人行踪不明在京城外出现,随即赶到,大战了一场,本来擒获几人,可是他们全都咬舌自尽。后来我们在他们居住之所发现萧公头颅。”   送走他们,回头看着灵堂里两具漆黑透亮的棺木,几乎站立不稳,还好琉璃眼疾手快的扶住我,在耳边小声安慰。打开棺盖,亲手将父亲头颅放后,吊唁问丧的人又来了许多;在堂中站了一日,眼见得来人稀疏,天边暮云渐黑。   让人关上府门后,我独自坐在堂上,看着漆黑的棺木,只觉的天地茫茫;那浓浓的黑色不留任何余地的压上我的眼睛,渐渐的人事不知。   半醒半睡间,感觉到背上多了一物,接着惊愕的看到一位年轻公子正为我披上外衣。他见我醒来,目光定定,怔了半晌。我旋即站起来,说道,“见过李大人。”   他向我深深作揖,神情倒是诚恳,“小姐,在下唐突了。琉璃姑娘带我来见小姐,看到小姐在此沉睡,本不欲打扰,可夏夜寒气重,担心小姐着凉,故此唐突小姐。只见过小姐一面,想不到小姐居然还记得在下。”   我淡淡点头,顺手拿起旁边的烛火,“上次仓促,尚未向李大人道谢;李大人请这边走。”   “小姐能记得我,已经是在下莫大福分。”   夜堂无月,府内尚黑,在府内穿行;烛火照亮周围,府内静到极处,就生出了凄凉之感。他忽的咦一声,“为何府中空荡,不见人影?”   我一手推开书房门,边说,“再说明日父亲便下葬,府里也不再需要这么多人了,我见到他们悲戚痛苦,下午时便让他们离开了。李大人是为修订父亲的文集而来么?这里书籍笔记若是有用,尽管拿去。”   忽明忽暗的火光中,他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目光有片刻相撞,然后他又挪开目光,“正是。萧公文采丰茸,更隶、行、草、章草、飞白五体皆入神,不留于世未免可惜。”   我持着烛火在书房里轻轻兜了一圈,接着道,“李大人有话请说,不要担心我的想法。”   他脸上露出上次我曾见到的不羁来,语气沉重,“小姐真是观察入微,心思细腻。我来确实不仅是为了文集一事;萧公为何人所害,大家心中有数,只是苦无证据。这几日早朝,朝中许多大臣都主张而放弃撤藩的主张。”   我疲惫不堪,几乎欲倒。   “今日下午我听到禁省中传出的流言蜚语,惊疑非常,故此赶过来告知小姐。”   他侧了脸对这窗外,眼露锋芒,“小姐今日应该听说了昨晚之事,找回了萧公的头颅,抓住的几名贼人咬舌自尽;可流言却说,朝廷却怕此事张扬出去,会逼各地藩王造反,是众人劝说皇上下旨处决,然后对外称自尽身亡。”   顿时头晕目眩,胸口血气翻涌,我刻薄的冷笑,“从古以来,未有宰相横尸道旁;如今出现,真真可耻!朝中众多官员,汲汲于富贵名利,不以国为先;苟安的一时,能否一世?亡国之疼就在眼前!”   头痛的利害,也顾不得他的神情,一股脑说下去,“真的不敌东南三番而忍一时之气也就罢了,可是,父亲的奏疏上都说得明明白白,步骤细节毫也无遗漏;如今均阳附近各州军备粮食充足,西北各处互相牵制,以父亲的死因召东南三王入京,查明案情;如若不然,即派大将征讨东南!齐大定指日可待。如今反而杀掉证人,”   李弘正惊诧的看着我,眼神明白的钦佩和敬意。他向我一个作揖:“第一次见到小姐,小姐看到萧公后,几乎昏厥过去,可片刻之后,小姐马上强压心中悲痛,处理事情冷静,全不见乱慌;刚才的言论真是一针见血,强过世间男子数倍!”   说完后他从衣袖中拿出一张纸条:“这几日,朝中官员收到了这个。”   我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前车之鉴,谁敢妄言,等吾杀汝”几个字。   我颓然靠在墙上,喃喃自语,“其在于今,迷乱于政。颠覆厥德,荒湛于酒。”轻轻的念,恍觉父亲依然在此独坐,耳边叹息。心中怒气慢慢平息下来,无权无势的小女子,有心作为又当如何?   抬头看到他复杂的表情,方想起自己失言,惨淡一笑,“李大人,恕我失言。信旋并无责怪你的意思。你专程过来告诉我此事,我还这般说话,真是对不住。”   他长长叹息,那种悲凉的无力感一直深入到我的心中:“萧小姐,我一个礼部侍郎根本说不上话。我目前只得先保全有用之身,才能为百姓尽力。”   在他身上,似乎看到了父亲的影子。   我不愿再多说话,只怔怔的看着书房内的事物;过会后琉璃带了几个人过来,将书房的书尽数搬走。他目光灼灼的盯着我:“萧小姐,我今日来此,告知你这些话,完全出自一片赤诚和对你的敬佩,不希望你被蒙在鼓里;再者,我亦是萧公门生,有生之年定会尽全力,完成丞相遗愿,你放心。”   我不做声,只是勉强扯出一个微笑;他向我一个深揖后大步离去,修长的背影没入了漆黑的夜幕之中,直至消失不见。   记忆中父亲下葬那日,是极其安静的;城西护国寺的山下安葬了齐自建朝来数十名朝中重臣,几十个人恭恭敬敬的站着,沉静的连呼吸声都不曾发出,四周全是高大的柏柳,鸟啼声惊心得很。有人抑扬顿挫的念祭文,   “公之风度高远,气质大异常人。雅性庄重,然淡于接物。公智识高远广博,辅之才学卓著精微,武烈文谟,迈古铄今。读文知人,世之学者,无论识于不识,拜倒称谢。仕官三十年,升降沉浮,风云变幻,虽不可主宰,然公矢志不渝,上不以为骄,下不已为悲,无一刻不思报国安民,数拯群生于涂炭,固国本于金汤。   公语语王霸,褒贬得失,忠孝之心,惊动千古,又经世之才,救世之功;骚雅之妙,双振当时,兼众善于无今,集大成于往作,历世之下,必想见风尘。惜乎长辔未骋,奇才并屈,竹帛少色,徒列空言,呜呼哀哉!”   当时觉得极冷,我眼睁睁的棺木缓缓落下,土一层层掩上去;我觉得胸口中血气翻腾,脑子想着,明明是六月夏日炎蒸太盛时,可怎么会冷?然后天色顿变,雷电晦暝,瓦注盆倾的大雨就滂澍而下。   第 3 章   父亲安葬之后,我和琉璃就略微收拾了东西就搬入张备府上。临走前,我与她在府中转了一圈又一圈,都没有说话。末了,我忽然笑了,拉了她的手问,“昨天是你故意把李弘正一个人留下的?”   琉璃微微点头,“小姐,我觉得他人还不错。”   我叹息摇头,沉默半晌后说,“世间俗状,人心之险甚山川,不堪同住;纵然他有心,我也无力应付。”   琉璃摇头叹气,“小姐,老爷去后,你担心太多,几天内瘦得不成样子。”我惟有苦笑。   张家人待我也甚好,府里下人都称呼我为小姐,吃穿用度和他自家女儿一样,尽足了礼数。闲暇时看书练字,有空教琉璃念书下棋,有时帮着他们鉴别一下字画;平平淡淡的也过了半月。这日叫琉璃下棋时,张备和他夫人忽然不期而至,让我着实有些意外。   然后目光落到他的那身官服上时,心顿时沉到了冰河里,强自隐下心中悲凉,挤出一个微笑,“见过张大人,夫人。”   为他们奉上茶后,张备长叹一声,感谓的说道,“萧姑娘,我不说见外的话,你一心想报父仇。萧公被害若是东南三王的主使的话,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得等;若不是的话,也得等抓到元凶,你说是不是?”   我轻微的点头;他认真的接着道,“我如今接替了萧公的职位,那会继续萧公遗愿;你尽管安心住下。”   听到他说的如此严肃认真的话,再想起李弘正的那番言语,只得任由心如针刺,心中尚存了一丝侥幸。   阳光透过园中两颗龙槐的茂密枝叶,稀稀疏疏的撒到棋盘上,照得黑白分明。琉璃的棋艺不甚高明,我让她多子后她依旧输掉了。她气恼的放下棋子,满脸的不服气:“小姐,怎么可能高的过你!”   我笑笑,拍拍她的脸,“下棋最忌举棋不定,你犯了大忌。”   “她不愿下,朕陪你下好了。”   我们惊愕的抬头,却看到皇上一身便服走了进来;嘴角还挂着淡淡笑意。我马上跪下,却看到琉璃傻愣愣的样子,迅速拉了她两把,她才醒悟过来,跪到我旁边。   皇上伸出手扶我,语气温和,听起来心情甚好,他盯着棋盘看着一会,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我,“陪朕下一盘如何?”   琉璃迅速的收拾好棋盘,将黑白子分别装入盒中,然后退了出去;我压下心中惊愕,低头,“小女子棋艺不高,希望皇上不要见怪才好。”   他微微一笑,伸出手势让我坐下;我不得已,谢了座坐下。   皇上执黑先下,首先在右上角星位放下一子,很是规中规矩的下法,顿时开启了战火,在连续星位与边拆的快脚步布局;十几手后,我惊讶的发现皇上的棋力相当高明,思考是周密,但弱点也显见,落棋不甚果断,有时紧守角地,局面不甚开阔;读棋品人,历来不错,皇上却太重细节以致于有些小气,不像是万人之上。   父亲说我的棋艺是极高明的,不过也不敢赢皇上,因为有怕他看出我有心相让,下得小心谨慎。   到了局终,我放下白棋,清算一下,然后低头认输,“皇上,我输了两目。”   他眯起杏眼笑笑,“想不到你的棋艺也相当高明呢。”   我欲站起身来退到一旁,可皇上一把拉住我的手,眼中光芒四溢,“再下一盘。”   后来又下了两局,一胜一负,本来不打算赢他,可是他第三局是在下的心不在焉,嘴里跟我说着一些闲话,可眼光一直在我身上打转。   我站起来退到房间的右侧,然后笑笑,“皇上,三局两胜,您赢了。”   他不置可否的一笑,也站起来,站在我对面,深思的看着我。皇上略微比我高上一点,目光斜斜落在我身上。我强制镇定,眼睛只盯着地面,故作镇定,不言不语。   没有预料道,他忽然伸出手指,缓缓抬起我的下巴,直到我的目光对上他的视线。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和任何男子如此亲昵,一时有些怔怔,手足无措;直到他白皙的脸慢慢贴近我的脸,呼吸出的气体喷到鬓间,另一只手环上我的腰;霎那间我才意识到他想干什么,一下子挣脱开他的双手,扑通一声跪下。   我盯着他的脚上的靴子,语速奇快,“皇上,天色不早了,您该回宫了。”我脸颊极烫,想是已经红得发烫了。   他好半天才不冷不热的说,“你跟朕一起回宫。”   不是不气愤的,却只得忍气吞声,“皇上请恕罪,我要为父亲守三年之孝。”   “真是孝女,你不是想为你父亲报仇吗……”他话语顿住,眼光一刻没有离开过我的脸,忽然间语气凌厉起来,“朕不会拦着你,你可以在宫里守孝。”   他居然用父仇来要挟我?我静静心神,紧紧咬着下唇:“皇上请容我考虑两天。”   他冷眼看着我,相当不悦,不过还是说了句:“好。”   皇上走后,我神经松下来,一下子坐到地上,大口大口的吸气。琉璃小跑到我身边,紧紧抱住我:“小姐,我都听到了,现在怎么办呢?”   这个昏庸的皇帝!他也丝毫不担心群臣的想法!居然让一个父亲刚刚过世的女子入宫?这倒是其次,可是他居然用为父亲报仇这件事情来要挟我!父亲,这就是你尽心尽力辅助的皇上吗?我又怒又惊,一时间茫然失措,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后面半月,他又来数次,言语间逼得更紧,时时轻薄调笑,我差不多快以死相逼。   父亲去后,我再也睡不好觉,如今让他一吓,更是无法安寝。想起梦中情形,我将手捂上额头,已经满头冷汗;琉璃翻了个身,轻声道,“小姐,咱们出去走走吧。”   月色极好,光亮如洗。风吹过,也带来了白日没有的凉气。园里空无一人,静静的,远处厅堂灯火通明,又开始聚宴了。   在园中互相搀扶着散步,不知不觉的越走越远,直到有人轻声谈话,提及我的名字。我皱了眉,轻轻躲到树后。   “母亲,听说最近皇上总来咱们相府,是吗?”我拧起眉头,这个声音好像从未听过啊。   接着响起的是张夫人的声音,“是。云儿,不过你要记住,这件事不能让外人知道。”张云,是张夫人已经出嫁的二女儿,不知今日为何回来了。   “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说明爹圣眷正浓。”   “你不知道,皇上是专门来看萧家小姐的。”   “那个萧信旋?我也听说了,说是长的极美。不过,父亲怎么会让她住到咱们府上?”   我心跳顿时快了一拍,从密密树丛中看出去,两人坐在亭中喝茶,有一会功夫没有听到人说话。   “母亲,求求你告诉我好了。”张云放低声音,软语相求。   张夫人似乎叹了口气,方才说道,“告诉你也无妨,但是一定不要告诉别人。”   “当然,我是您的女儿。”   “萧公死后,皇上听吊唁的大臣们说他的女儿极美,就问你爹是不是这么回事。你爹就想,这倒是能得皇上信任的好办法,就劝皇上去祭拜丞相,看看她是否那么美;还可以笼络人心。皇上果然被她给迷住了,那时她一心坚持为父亲守孝,又要回乡,把皇上的话给堵了回去。你爹懂了皇上的意思,就建议让她住到咱们家来,把她留在京城。”   “原来是这样。娘,那她就这么住下去?”   “其实,你爹这次能拜相,她也是主要的一个原因。皇上很高兴你爹这么明白他的意思,对你爹大加赞赏。”   “本来你爹是这么打算的。她想为父亲报仇,但是自从萧相死后,东南三王再也没人敢得罪了,也没人敢追查这件案子,皇上都不敢。所以,你爹的意思是先骗她,把她留在府里再说。这样,皇上也会常来。”   我紧紧咬住嘴唇。身边的琉璃在瑟瑟发抖。   “你爹跟我说,皇上很喜欢下围棋,所以我专门送了一幅围棋给她;如今皇上铁了心要把她接到宫里去。本来身份上也没什么不妥,可是人家刚死了爹娘,这么做与礼不和。你爹正为这事情头痛呢。”   “真的吗?她很美么?”   轻微的脚步声,她们终于动了起来,说话声越来越小,再也听不到。我寒心不已,真相原来是这样!父亲,您扶持的皇上,您的好友都是这个样子!   琉璃眼睛里全是泪水,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我动动嘴,可最后却笑意萧索。回到房间,我泪流满面。   琉璃悻悻说道,“小姐你的性子,这般刚直,怎么可能进宫!再说皇上这样对你!”   皇上后妃众多,后宫中争权夺利之事俯首皆是,我若是进宫简直就是自掘坟墓。若是皇上真的能为我报仇我也可以忍受,皇上用如此卑劣的手法要挟于我,人品可以想见。   想起父亲的话,皇上软弱,当今国家外忧内患,他却只图苟安,不思进取;每日下棋寻乐,宫里终年歌舞升平。他做过最正确的事情就是拜父亲为相,换来了朝局短时间的稳定和平。而今却不论才贤,只凭一时喜好,让张备这种见风使舵之人接任父亲的官职。   这叫我怎么信任?   即日一早,我找到张夫人,言辞恳切的要求出府去。张夫人惊讶的看着我,我垂下眼帘,轻轻慢慢的说道:“夫人,皇上说今日会来和我下棋,我身着素服,实在不敬之极。我想出去买些衣物。”   想了一晚,终于定下主意。他们虽不管制我的行动,但我想要出府确实不甚方便,而今先招呼一声,名正言顺的出去,不会被见疑;以皇上为借口,他们也无法不答应。   张夫人一听之下,拉着我的手笑了起来:“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这件事是我疏忽了,我早应该想到的,其实你也不必出去,府中有很多上好的衣料,胭脂和首饰。”   我不愠不火的淡笑,干脆利落拒绝,“那些东西,我不要。”   她表情有一瞬间的冻结,不过马上就换上笑容,温和说道:“这样也好,刚好我女儿也在,让她陪你去吧。再说,京城里的这些地方她比你熟悉。”我点点头,这个实在不能拒绝。   京城均阳繁华而热闹,千市万坊,街市繁华无比,豪华而大气,各处客商行旅云集。街道两边的店铺数不胜数,商品琳琅满目,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女子甚多,看得我微微有些惊愕和后悔。我平素不喜出门,现在却有些遗憾,以前真应该多出来走动,真是枉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   “萧姑娘,其实现在街上不算人多,”张云看着我有些诧异的眼神,叹了口气,“这段时间京城戒严。”   我淡然听之,没有言语。可以想象,自父亲死后,京城的防卫守卫就变得严格起来。   随意走进一家卖胭脂水粉和各式簪花的店铺,窈窕的老板娘立刻放下别的客人,笑眯眯的迎上来,向我一一介绍,“这位小姐,这种极品胭脂叫美人香,是胤国封山上的雪莲制成的,相当珍贵,好多地方根本没得卖……也只有小姐这般美貌才配得上,其他人来我都不拿出来的。”   我淡淡的看着银盘上面盛著的胭脂,纯洁细腻,暗香浮动,眼角余光看到张云痴迷的眼神。我于是微微笑道,“那好,包起来。”   半个时辰后,我买下东西一个人已经拿不动了。不过张云比我更有兴致,买的东西更多,跟着我们的两个小厮累的半死。   琉璃拉着我,暗暗捏一把我的手心:“小姐,咱们去那家店看看。”   这家店铺卖布料绸缎,也卖成衣。店面极大,用布帘子分隔成好几个单独的部分,多是女子来来往往,试衣的做衣服的,人声鼎沸,还有店里有专门让人试衣量身的单间;我和琉璃一唱一和,劝说她试试那些衣服,她一脸喜色的到里屋一件件的试起来。   看着她走进里屋,我悄悄拉着老板要她给我两身男装。老板费解的看着我们,琉璃塞给她一大把钱,压低了声音,说了早已想好的一通言辞。她马上笑容如花,二话不说的拿出两身简易的男装给我们。   外面等候的两个小厮在树下坐着捶腿休息,刚好背对着我们。   我确信屋里屋外都没有人留意到我们时,拉着琉璃正大光明的从大门离开。来时留心过,顺着原路返回三条街外有一家马车店。我雇了辆马车,以最快的速度出了均阳。出城的时候的盘查虽然严厉,但可我们还算顺利的出了城。   就算张云在我走后马上就发现了我的逃跑,可等皇上知道也应该是四五个时辰之后,想追我也迟了。   均阳的巨大城门渐渐远去,那笔直绵延不绝的城墙在我面前渐渐消失。   齐国的都城,繁华的都市,而我,再也不想回来了。   第 4 章   齐国以州划分而治,州又分郡而治,除了京城均阳,还有十九州。五十年前,齐太祖登基后,犒劳有功之人,将各州郡分封给功劳最大的皇室子孙和有大功之臣。   均阳周遭有三州,再加上三州毗邻的三个州,都直属于皇上;剩下十三州划分给诸藩王,但是朝廷在各州都设刺史府,一为监视,二为处理各州民间事务。此举本来相当有效,不过这二十年来,各地藩王的实力逐渐壮大,拥兵自重,刺史府如同虚设,最多只能传递消息。   其余诸蕃尚能互相牵制,用朝廷的势力压制;但是东南三王却不一样。   本来东南三王只占东南的柳州,桑州和雍州。最近十几年来,他们不断拉拢威逼利诱周围的王,以致于南边的差不多全在他们的掌握内;政务上,多年不朝,不缴纳赋税,说是旁边的胤国忽视眈眈,军备不能少。   可他们说的也是实情,不能置之不理,所以到了最后,朝廷反而每年给他们钱养兵马。他们名正言顺的扩张军队,每州拥兵几十万,其力量让人胆战心惊。   这种状况从父亲拜相开始有了好转,父亲黜权奸,坚持不再用钱填补那个无底洞,用尽了各种手段压制了他们继续扩张的兵力,这期间受到的辱骂诋毁和攻击数也数不过来。最近三年来父亲谋划撤藩平藩,而这一次的矛头更是对准了他们,直接危害到他们的利益,在所有的手段都宣告无效之后,就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杀害了父亲。   “公子,”琉璃拍拍我的肩头,把我神游的思绪叫了回来,“咱们现在去哪里?”   经过三四天日夜兼程的奔波,我们到了度州的永平。马车只将我们送到这里,车夫说这是他们车行的规矩,送人最远只送三天,就停下,再也不肯走了。   现在我和琉璃都改换了男装,在永平郡的街道上闲逛。   去哪里这个问题并不麻烦,麻烦的是怎么去。我沉吟一会,缓缓说道:“先不管去哪里,咱们学会骑马再说。”   按照客栈掌柜的说法,穿过市集后,再拐过这个街口,小走一段路就可以到达马贩子集中的地方。果不其然,前面出现了好大一片马场。我举目望去,马场里站着,卧着,到有三五十匹马。一个马贩子走过来招呼我们,“公子,可是要买马?”我一点头,沉着声音道:“我们要走远路,所以要好马。”   他指着场中的马匹说道,“这些都是普通的度州马,身小腰短,虽是普通,但却耐劳,一天也能走上四五百里路。”我走过去,细细打量。   琉璃拉拉我的衣袖,有些不解,“公子,你从未骑过马,看得出这些马的好坏?”   “书上说,身高体长,蹄大腿细,马蹄敲地铮铮有声,是为好马,“我淡淡摇头,无奈叹息,“可我却一匹这样的马也没看到。”   马贩子哈哈一笑,语气中满是戏虐,“这位公子,我看您文绉绉的样子,是出自大家吧。不过我还是要说,您真是读书读多了。世上哪有那么多好马!能骑能耐劳的就不错了。”   爽朗的话语听得我浑身一震,唯笑着点头:“这位大哥说得对,您就随便帮我挑两匹好点的吧。”话音刚落,门口就有人昂然应道应到:“谁说没有好马?我这里就有好马!”   我们朝门口看过去,一名粗狂虬髯的中年汉子牵着两匹马大步走进马场,那两匹马,一个枣红,一个雪白,都是色彩鲜明,毛发明亮,身体健壮,高大神骏,果真是好马!我于是上前问道,“这两匹马卖吗?”   他大笑着说道:“我是贩马的,当然卖马了。”   我喜道:“那就好。不过我们尚不会骑马,能不能借贵地让我先学学骑马?”话音刚落,周围的马贩子们都笑了起来:“现在开始学骑马?你们不会骑马买马干什么?”   琉璃的脸颊刷的红了,我向周围的人抱拳,朗朗说道:“我以前未曾学过骑马,如今有事出远门,所有不得不学,望各位行个方便。”   “好,”牵着马的那人打量我,“行方便为人之本吗。马场里面有片空地,你们去那边学骑马。”   我深深一揖:“多谢这位大哥。”   那汉子叫崔涛,热情爽朗而耿直,非常细心的告诉我们教我们骑马的要领。我细心记下后,翻身上马。让我尤为惊喜的是,身下的骏马相当听话,根本不用费尽它就迈开长腿奔跑起来,轻轻一拉缰绳就停下来。   崔涛惊讶的看着我,眼睛睁的老大,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和敬佩:“公子,你真是第一次骑马?”   我颔首称是。他晃晃脑袋,向我竖起大拇指:“这匹马我费大劲才驯服,想不到你第一次骑,它就如此驯服。马通灵性的,它就是认定公子你了。”   我轻轻摸着马脖子上的鬃毛淡淡微笑,既有感慨和更多的是惊喜。可轮到琉璃就不容乐观,她被颠得够呛,好几次都差点摔下来。过程看得我心惊胆颤,几次三番的想要放弃,不过她一心一意的坚持下去。最后那匹终于驯服了,我们被颠的七荤八素,躺在床上动不了。   琉璃的情况跟糟糕,我为她盖上被子,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琉璃拉着我的手,笑笑,“小姐别为我担心。我还怕耽误了去柳州的行程呢。”   我拍拍她的脸颊,和衣在她身边躺下,“不着急的,报仇也不是这两天的事情,就算咱们到了柳州,也无法轻易见到的谢璠。”   我的打算是经过度州后,取道恒州,就到达柳州奉先郡。柳州藩王谢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阴狠毒辣,城府极深。想到此处,我心忽然像被扯开,凭一己之力,报仇没那么容易啊。   “小姐,”琉璃忽然问我,“买了马之后,咱们还有多少钱?”   盘算一下,除了一些零碎的钱,还有几件贵重的首饰玉佩。我拍拍她,“别担心。”   等我们都能骑着马上路的时,已经在永平郡停留了三四天。出城的人真不少,城门口排着长队,远远看去,好像在一一盘查。永平是度州的大郡,也是往来通商的必经之地,来往人多不足为奇,可这么多,却有些奇了。   城门离我只有两丈时,我惊愕看到守城的士兵手持一张纸和每一个出城进城的对照。心里猛然一缩,尚在惊疑,琉璃扯扯我的衣服,面色惨白,直直的盯着城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我顿时背心凉透,双腿发软。   城墙上贴着我的画像,说我是朝廷钦犯,在什么案子里有重大嫌疑,如今拒捕在逃,要求所有人定要活捉。   来的时候还没有通缉令的啊!是了是了,出逃后,我们急奔三天三夜到了永平,那时皇上的命令并未到;如今在永平停留几天后,京城的命令也该到达了。   “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会犯案子呢?”   “人心比海底针啊,真是人不可貌相。”   “……”   旁人的声音把我从极度的恐惧和惊愕中叫醒。可这么多人,怎么都没人注意我呢?我再次细细看着画中人,和我确实有七分像,可细节上却不甚相似;加上我现在穿的男装,就更加不似。现在折回城里会更引人家注意,不如将计就计,硬者头皮,说不定还能糊弄过去。   我拍拍琉璃的肩膀,自信的微笑着看了她一眼,给她打气,让她安心。那里只有我的画像,没有她的画像,只要我能通过城门的盘查她就不会受牵连。   没想到,只看我一眼,守城士兵明显的疑惑起来。我淡然微笑,不慌不忙任他打量。士兵抬起头来,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干什么的?”   我作揖,“在下名叫裴信,是京城人士,如今欲往仓平游玩。”裴是母亲的姓,自我出逃后就用了这个名字。   士兵又看看手中的画像复抬起头来,迟疑甚久后叫来了守城校尉。身后的人有些骚动,因为我的缘故,出城的队伍更加延迟。   守城校尉打量我,严厉的盘问。我淡淡微笑作答。   “上面有令,钦犯可能换成男装,所有无论男女,只要有七分相似,都要抓获,不能放过。”盘问片刻后,他一挥手,向着几个士兵说道,“你们把她带下去。”   我心忽悠一顿,是了,那家衣店的老板定会说我带着男装离开,右手中的折扇刷的合拢,轻轻缓缓的一下打在左手上,然后冷笑一声,眼中冷芒必现,话语不徐不重,“校尉大人的意思是,我是个女人了?”   父亲说过,不怒而自威,此为气度修练的最高境界。   周围人明显被我这个样子给惊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人群中有人说话:“看看这位公子就是模样上和钦犯有些相似,但是这种气度,哪像扭扭捏捏的女人啊!”周围一片附和之声。   校尉愣了半晌,讷讷开口:“都是上面交待下来的命令。不过防患于未然,只要公子您愿意验明正身,我们马上放您走。”   我明显感觉到琉璃身体一抖。我沉下脸,“我是什么身份?岂能轻易容人验明正身?你们还真当我是女人吗!”折扇啪的打在左手上,清脆入耳。   那校尉看着我犹豫半天,正待开口说话,却被一阵笑声打断。   崔涛大步走来,用拍拍我的肩膀,“哈哈,诸位守城大哥放心,我和这位裴公子是多年交情,我作证,他是个男的!绝对不会有错!”他拍拍胸膛,一脸豪迈之气。   我感激的反拍他的肩头,可面目上仍旧淡定,只向他微微一笑,“多谢崔兄你为我说话。”   守城校尉看了他几眼,再不甘心的再打量我两眼,“既然这样,你就走吧。”   我没有任何表情,带着琉璃,骑上马拂袖而去;崔涛也跟了上来。走在路上,我向着崔涛再三道谢。他牵着马,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小事一桩。那校尉是我弟弟,不敢不信我的话。”   想起刚才的险情,我深有感触的叹口气,普天之下,莫为王土。明知而故犯,千辛万苦的出逃,但却不悔。   崔涛回头看着我,眸子里露出和他的气质极其不搭配的深沉和睿智,脸也是罕见的沉静,“不管你是男是女,通缉的人是不是你,不过连马都那么听你的话,我信你是好人。”   “崔兄,谢谢你。”我深深长揖,所有的感激和言辞全都消散,只说得出一个谢字。   “没什么可谢的,”他摇摇头,“不过以后你怎么办?其他地方一样会有通缉令的。”   官道上一阵大风吹过,树叶摩擦声哗啦啦作响。我刚才也以想过却没有更好的办法,度州恒州的尚有多个郡县,即使刻意绕道而行,也会遇上多个关卡,难保什么时候就被拿下。   “裴公子,我也去恒州,不如你和我同路,装成我贩马的同伴,”崔涛笑笑,“不过跟着我,就是怕你委屈了。”   “哪里谈得上委屈啊,”我惊喜连连,“真是感激不尽。”   琉璃忽然悠悠叹口,我回头看着她,从刚才起她就一直沉默,心思重重。看到我疑惑的目光后,她轻声说道:“公子,你刚才在城门时的神态像极了老爷发怒时的样子。”   我悚然,动容。微风拂面,树缝中透过的阳光在官道上的青石路上不停的晃动。   女子模仿男子怎么也不可能十全十美。故此自从换了男装,我就开始模仿父亲的动作行为,言辞说话间的神态和气度。父亲温文尔雅的外表下那铁石般的意志和宽厚的心胸让他的是如此的高贵而让人景仰。可我也知道,我怎么学都不可能赶得上父亲的卓然风度和令人感慨的人格魅力。那汪洋大海一般的气度,我只要能学的十之一二就够用终身。   崔涛多年来走南闯北,饱经沧桑,见多识广,善于临机应变。能和他结伴而行,听得各地的奇闻轶事,真是乐事一件。   十余天后,进了恒州新安郡一带,我被看到的景象惊住了。几十里地外的还是的一片繁华,怎么这么快就变成这样残破?我们路过的周遭郡县,百姓生活困苦,勉强能够温饱。乡村里十室九空,家中只有老弱妇孺;耕地无人耕种,大片荒废。而郡县街头众多流民乞丐,处处一片惨淡之色。   我想起书上所言“旻天疾威,天笃降丧。瘨我饥馑,民卒流亡。我居圉卒荒……草不溃茂,如彼栖苴。我相此邦,无不溃止。”原来实际的情况比我在书中看到的更加惨烈和触目惊心。   一个拐弯后,闻到一阵恶臭,路上寥寥的行人也都绕开而行。离我们几丈开外的,路上躺着一人,混浊的看不真切,只看到苍蝇飞舞,望之生厌。   琉璃捂着鼻子大叫:“为什么会有死人躺在地上?这是怎么回事?”   崔涛重重叹口气:“最近两年这一带才变成这样的。蕃王们大肆征兵,苛捐杂税,老百姓们几乎活不下去,能跑的就跑,跑不动的只有等死。百姓敢怒而不敢言。”我捂着胸口,只觉的压抑的透不过气来。新安郡周围十郡是新安王的领地,朝廷即使知情也管不了这么多。   虽然人民生活惨淡,我至少发现了一个好处。到了蕃王的地方,朝廷的政令就已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各处虽贴着我的画像,但是官兵多是置之不理,出城进城的时轻松无比,连掩饰都不用。   崔涛坚持把我们送到柳州奉先郡才告辞回去。我看着他爽朗的脸,感激无地,言辞再好也无法表达我的感受,我深深鞠躬,恳切真诚的说道:“崔兄,一路蒙你多方照顾,我只有一句,大恩不言谢。”   他摸摸胡子,哈哈一笑,像是放下心中重担:“裴公子,你千万保重。告辞。”他向我们干脆的一抱拳,潇洒的离开。   看着他纵马远去的背影,我无限感慨。父母双亡,被人出卖利用,我一度以为世上最惨之事莫过于此;不想机缘巧合,遇到像他这般古道热肠,侠肝义胆,助人不图回报的人,这件事情对我意义非常,说是绝处逢生未尝不可,上天待我亦是不薄。   第 5 章   东南三藩毗邻胤国,占尽地利,东以涞河为界,南有函关肴山为险。柳州面积比别州大上一倍,西去地几百里地都是富饶之地,兵力雄厚,物产丰富。真不愧是东南三藩中势力最雄厚的地方,朝廷亦是无可奈何。   嘉南郡是柳州中心,柳王的王府建在那里。新的柳王前几天袭了王位,嘉南郡一片喜庆热闹。我们牵着马在街上缓慢的走,打量城里的风土人情。   我打听到城里最有名最大的客栈月白楼,住了进去。他内外多进,临街是有名气的酒楼,后面几进则是旅客的住宿地。现在已经住了不少人,没有多余的房间,我们只有将就着住在西北角的一个房间里,周围是浓密的大树,不过挡着夏末毒辣阳光,也有些凉意。   在房内看到了远处的嘉南王府屋顶上的黑色,想起父亲毫无生意的身体,我胸口血气反滚。父亲,不管前路多艰难,我一定为你报仇。   琉璃站在我旁边,大约也看到了王府,便轻声安慰我,“小姐,咱们千辛万苦的,总算到了柳州。不要急。”   我疲惫的坐下,轻声说道,“住在选最大的客栈住下,因为住在这里的人身份贵重,消息也比较灵通,咱们也可以多打探情况。”琉璃笑起来,一脸皎洁。   自住在这里之后,我极尽所能的出没于各处,到处了解柳王的情况。想不到所知居然和我以为的大相径庭,他在民间也薄有美名,府中幕僚众多,人物茂盛,也颇有礼贤下士的美名。父亲说过,各王府中都养着大批的幕僚谋士,尤以柳王更加高人一等。   看着酒楼下的人马流水般穿行,周围喧闹声入耳,可有两人低低说话声穿入我的耳朵。   “以你的才智,原当货与帝王家才是。这科举不考也罢。”   “你的意思是……哦,多谢兄台提点。就算是中举为官,怕也没有几天顺利日子过。”   “若现为柳王的幕僚,以后就是开国功臣……”后面的话,声音极低,完全听不到了。   我心思一动,朝那两人斜睨过去。一白衣文士和一位中年书生,尤其是那中年书生,眉目间抑郁可是目光锐利。   我收回目光,陷入沉思。幕僚,我灵光一现,以我的才智,亦可以充当柳王的幕僚吧?   我抬起头来,环顾四周,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酒楼里已经坐的满满当当。我有些诧异,琉璃笑着为我解释,“刚才听人说,今天换了一位说书先生,说是这位先生大大有名,是月白楼好不容易请来的。”   琉璃话音一落,便有一位身着青衣,精神矍铄的老者缓缓站到了说书桌前,瞧那通身衣着,却不似寻常说书先生打扮,手握折扇,或开或闭,时凝时动。他向在座的人一抱拳道,“诸位看官,老朽近日所说之事,距今只有五六十年。”   众人叫好声一片。因为一般说书先生讲的都是些前朝旧事,这位果然不一样。   “百余年前的大陈,面积广大幅员辽阔,超过了以前任何朝代。正所谓:浩浩江山,泱泱大国。然前朝哀帝,仗着国力雄厚,多次游幸四方,在各地大修宫殿,后来更是独断专行,杀人如麻,民不聊生。这些举动,最终使前朝的基业摇动,天下几近分崩离析……”   我端起青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这位说书先生说书时起承转合,抑扬顿挫,有声有色,让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全身灌注。   我刚放下茶杯,就听到一个相当不以为然的声音:“这些我们早已知道,你还有什么可讲的没有?”言语间的轻蔑听得众人火气,纷纷看过去。我侧过头去,说话者刚才所见的白衣文士,正与那位中年书生对饮,脸上不屑神色。   说书先生不慌不忙,胸有成竹的微笑,想是见多了这种局面。他打开折扇,稳稳言道:“请稍安勿躁,听我慢慢道来。”   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此时,各路义军纷纷揭竿而起,反抗哀帝暴行,一时间各地稍有权势的人如竹林出笋纷纷出头,好不热闹。义军突起,风气云涌,陈国汲汲可危。但古语有云: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义军再怎么张扬,气势庞大,可毕竟不成气候……”   我眼光顿时向说书先生扫了过去;他看到我的目光,淡然而不动声色。暗赞一声,好有见识的人!他不光单纯的说书,也有许多自己的观点。向周围一看,那个中年书生盯着那说书老者,也有些动容。   “在此天下大乱,群雄逐鹿,生灵涂炭之际,西北均阳候领军队起兵平乱。均阳候百战百胜,神勇无敌,西北一带的义军纷纷被的他的威名所震慑,自愿投诚,纳入旗下。短短五年,西北大定,眼看天下平定在望,太祖聚集大军欲征伐南方之际,却横生枝节出来。”   他停下话,手中折扇轻轻放到桌上,端起茶杯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我微微一笑,可真是会吊人胃口呢。赏钱收完,他清清嗓子,接着说道:“不想此时,南方又出了一位人物,是陇南世家一位年轻公子,刚刚继承父亲胤国公的名号。单名一个斌字,也真不负这个名字,文武皆有所长。他在南方登高一呼,凭着家世才干,竟也聚集了十万人马,称铁甲军;手下人才云集,出谋献策,一时间竟和太祖相抗衡……两军多次交战,各有胜负……尤其以涞水一战,百万人参战,死伤无数。”   他长长叹口气,“正是,一将功成,白骨如山,涞河水都红了整整一月之久。最后和谈,定下河间之盟,以涞水肴山为界,两分天下。”   这段逸事确实是一段惨烈的传奇。陈国大乱,各路义军混战十余年,就出现了均阳候;天下统一之际,南方却又横空出现胤国公,两路兵马势均力敌,最后定下河间划分天下两分。   众人听得兴起动容,有喝酒的人大叫:“这就没了?”   说书先生摇摇头,面目上浮起诡异的微笑,“刚才这些话都是引子,老朽今天想说的可是书中没有记载的东西。”   我目光一顿,真真来了兴致。   “诸位看官可知,当年助太祖打下本国万里江山的功劳最大者是何人?”   酒楼里的众人哈哈大笑,觉得这个问题匪夷所思:“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太祖的军师和彦博了。”   “是啊,”刚才那个年轻书生罕见的露出了敬仰之色,“可惜他未等太祖打下江山就英年早逝,尚不及二十三岁。若是他还在的话岂能让天下两分!”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军师和彦博的名号天下无人不知。众所周知,他十八岁投靠太祖,劝太祖起兵,短短一生奇计无数,智慧天下无敌。太祖能在五年内平定混乱的北方,他功劳最大。他的才智天下闻名,早已是齐国人心中的不朽传奇。虽英年早逝,但短短一生也为后世的文人骚客留下绝好题材,关于他的诗篇不计其数,留下无数传奇和叹息。   说书先生继续问道:“那诸位又可知,助胤国公打下江山又是何人功劳最大?”   这一下子寂静无声,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回答。原是难怪,自天下两分后,齐国百姓对胤国的事情自然知道较少,何况是这种事情?   那年轻书生不以为然的说道:“胤国公年轻气盛,手下谋士甚多。论谁功劳大似乎不妥。”   我淡淡一笑,接上话,“胤国公谋士众多已经是开始征伐后的事情,不过,一直以来,最受器重的还是一位叫季蕴的谋士,胤国公对他言听计从,不过他性格怪异,不喜与人打交道,所以名气不甚大。若论及功绩的话,他对胤朝立下的功劳的和军师和彦博不相上下。”   众人哗然一片,都回头看我。我微笑以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是父亲的老师。   “这位公子说得对,”说书先生看着我,目光尽是惊异之色,“这位季蕴据说面貌丑陋所以不喜见人,性格孤僻,独来独往。”   那位中年书生的目光刷的落在我身上。我放下茶杯,恩,就是要引起你的注意。   说书先生眼中忽然有异样光芒,他右手中的折扇刷的一挥,一反开始的平静温和,神情激动,“诸位根本就不会想到,我国军师和彦博和胤国谋士季蕴本是同一个人!”   什么?我大惊失色,如遭雷击一般愣在当场。   “先生所说之事,可有凭证?”伴随着一个低沉而温润的声音,有一人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穿淡紫色锦衣锦袍,优雅的走到众人面前,清朗俊逸,长眉凤目,英俊五官,自若的举手投足间华贵气度浑然天成,看得酒楼众人呆住,移不开目光,良久都说不出话来,全是敬慕和叹服。   我回过头看着说书先生,淡淡微笑道:“先生,这种说法从何而来?”   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的环境。那说书先生也是一愣,回过神来,有想了半晌,因向着众人言道:“这种说法当然不是无凭无据。据老朽考证,北方的和彦博去世之后不到一月,南方就出现了季蕴,而他的来历除了胤国公外无人知晓。”   那个中年文士也说上话,“况且两人容貌虽然天差地别。和军师素来有美男子的称誉,而据先生所说,季蕴却又容貌丑陋,怎么会是一个人?”   “此言差异,若季藴真的是他和军师,那他已经死过一次,其间必有变故,容貌毁掉或是改变相当有可能;再说他辅佐另一支军队,改换容貌也有可能,”我不理周围的动静,微微皱起眉头,看着说书先生道:“先生,这种说法还是很太牵强。就我所知,自河间之盟定下之后,季蕴也离开了胤国,不知所踪。而且和彦博怀济世之略,有经纶天下之心,平定天下乃是他平生心愿,怎么会适二主?让天下两分?”   我说完之后环顾周围,众人皆点头称是,当我目光撞倒那位公子的目光时,他修长凤目中露出欣赏之色,微笑向我颔首示意。   “哈哈,这位公子所言甚是,”说书先生坦然一笑,“其间的缘故老朽也不知。不过老朽的父亲曾经是太祖手下的士卒,因为机缘巧合,两人他都见过。和军师的手掌中有一块半月形的疤痕,我父亲被曾经见到,在季藴的右手心也有一块半月形的疤痕,大小形状都是一样的,而且两人说话声音,身高体型都其极相似。我父亲说,绝对不会有错。”   众人沉默。   说书先生没来由的叹口气:“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不过现在想起来,一人扶持短短几年间就扶持了两位皇帝,如此才华,如此谋略,建立如此大的功勋,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啊!单单想起来,就让人神往。”   那公子仰天大叹:“可惜我身不逢时,无缘窥见这般奇人。天下智者莫能出其右!”   我默叹黯然,父亲能遇到他,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幸!当时遇到他时,父亲年仅十六,他那时定要教父亲读书,不过仅一月,就翩然而去,不知所踪,走的时候给父亲留下一张纸条:拜相之才,速去科考,报国安民。字迹飘逸,笔态遒丽,我时常见到父亲对着这张纸条叹息。   琉璃拍拍我,我方想起,又走神了。每次一想起父亲,我的思绪就再也收不住。从沉思中抬起头来,对上犀利而又明媚的目光。   那公子站在我面前,淡淡微笑,好似明月清风,“这位公子见解不凡,可否移贵足和在下对饮一番,听听兄台高论?”   我有些惊讶,不过还是站起来,一拱手,“尊敬不如从命。”他微微一笑,眼神中转出一丝让人迷醉的清醇。   我转头欲唤上琉璃,却发现她双手紧紧捂着腹部,满脸痛楚。只一眨眼的功夫,她额头上已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双眉紧皱,咬着下唇。   我忙忙伸出手搂住她,她靠在我肩上,断断续续说道:“好……疼……”看到她痛苦的样子,我顿时心慌意乱,急急让酒楼里的跑堂请大夫。然后搀扶着她站起来,她的全身重量一下靠在我身上,我脚步不稳,一个踉跄,几欲摔倒。   没行几步,酒楼里的人都聚到我的身边,七嘴八舌的出主意。那公子拧起眉头,欲帮我,我不及拒绝,就看到他的一个侍从伸出手来欲从我手中接过琉璃。心下不悦,我搂着琉璃的肩头轻轻一侧,避开那人的双手,然后急速的环顾四周,说道:“谢谢各位好意,在下心领。闲杂请诸位让开让在下出去可否?”   人群顿时开了一个口子,我扶起琉璃,向着楼梯口走过去。琉璃脸色慢慢灰暗,紧闭双眼。我强自镇定,抚着她的背,边走路边轻声安慰。   那中年文士出现在我面前,看着我说道,“这位公子,在下会些医术,可以先为公子的朋友看看。”   我并未停下脚步,淡淡回到:“多谢您的好意,不用了。”本来准备应承,可中医诊脉首先就是男左女右,他又是柳王手下,我们女扮男装被他识破可如何是好?   把琉璃安顿在床上后,我已累得气喘吁吁。   忧愁急切的左顾右盼,怎么大夫还没来?琉璃费尽的拉着我,欲说话,我掩上她的嘴,心痛无比,恨不得以身代受。她毫无血色的脸颊无声的述说她的痛苦,捏着她的手心,哽咽难言,眼泪刷刷掉了下来。   “公子,大夫请来了——”我回过头,喜出望外的看到店里的伙计带着大夫走了进来。   大夫仔细观察诊病前,我把伙计打发走。不是没有顾虑,越少人知道我们是女子越好。那大夫诊了半晌后放下琉璃手腕,转头向我言道,“这位姑娘心腹绞痛,冷汗大出,胀闷欲绝,这种病俗谓搅肠沙,也叫干霍乱,此症亦由山岚瘴气或是饥饱失时引起,没什么大碍。”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刺于琉璃十指尖上,有血方止。   看着琉璃渐渐转好的脸色,眼睛明亮起来,稍稍有了些精神,我亦如生了场大病好起来一样。送走大夫后,她睡了过去,我想起刚才的焦急焦躁,弯弯嘴角笑笑,伸手擦了擦眼角。   拿着手里的药方,我轻轻掩上门。转身之际,颀长身影静静而立,我对上了一双鹿一样微笑的眼睛。   第 6 章   夏事迟暮,轻把斜阳。无论什么时候,柳州都是一副人丁兴望的样子,平整宽阔的街道上总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我们一路闲谈而行,路人纷纷侧目。   他轻轻一扬折扇,引得过路的女子纷纷驻足。但女子直直盯着男看子总是不雅,所以年轻女子们都小心翼翼用眼角偷看。不过我知道,这次她们并不是看我了。   琉璃说,我穿上男装绝对的精灵俊逸,清雅而脱尽尘俗之气;而他则不一样,举手投足间尽显尊贵,风度翩翩,神情傲然。他就是那种让人一见难忘的人,不管何时何地,即使他一言不发,安静独坐一旁,也会被所有人注视;不管谁和他在一起,都会被他的光芒所掩盖。   阳光刺痛双眼,我眯起眼睛看看天空,西边薄薄云彩因为阳光的照射而显示出一种瑰丽的色彩,红的像血。路边的树叶和悠闲而行的路人也批上了一层光亮的外衣。   他就像是这阳光一样,耀眼而光芒四射,似乎周围人都因他而存在。   我浅浅一笑,拱手致礼,“在下裴信,请教公子大名。”   他回我一礼:“在下姓纪,名衡,字景略。”   “纪公子,”我彬彬有礼,“现在找我是因为刚才的邀请吗?真是不巧,事出忽然。”   他剑眉轻挑,嘴角含笑。“看裴兄现在的样子,您那位朋友应没什么大碍了?”   “多谢纪公子牵挂,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我正去为她抓药,”我欲走,“告辞。”   他看看天色,微微笑道,“反正我也无事,裴兄不介意我一起去吧?刚才无缘和你长谈,现在倒可以借机弥补遗憾。”   他神色诚恳,字字句句发自肺腑,我只得应下来。   和他谈史论今真是趣事一件。行道白塔路时,他停下脚步,俊逸脸上浮起了让人眩目的异彩,深邃的眼中光芒四射,“我现在知道什么叫一见如故,伯牙子期也不过如此吧。”   “裴兄如此才华,怎么不为官呢?”他换了个话题,随随便便的问我。   为官?又想起父亲,心中一阵撕裂,下意识的捂住胸口。他大抵是看到我的神情,语气颇为歉疚,“对不住,我因为好奇,随便一问。”我笑笑,示意不碍事。   熙熙攘攘的街道,商人百姓来往频繁。“柳州真是繁华如斯,”我叹道,“和均阳不相上下啊。”   他听到我的言语,浅笑着轻轻摇头,似乎不以为然。他的神情让我有些诧异,不过尚不及说话,他忽然问我:“划江而治,天下两分,至今两国相安无事。裴兄以为这种状况如何?”   这个题目给的真大,我沉吟半晌后方说道:“千年来,涞水肴山两边本是同族同宗,纵观历史,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事已是定论。只是南北争衡,百姓何辜?”   我说的甚为保守,隐去了一句。齐国皇上不顶事,朝中又无大才,情况堪忧。季蕴曾跟父亲说过,两国间战事迟早会爆发;如今这种两分天下而相安无事的持续了五十年已属难得。父亲本意也是如此,他一心一意撤藩,想防患于未然,杜绝祸起萧墙。   他漆黑深邃眼眸定定看着我:“裴兄这番高论,真让我受益匪浅。”旋即一笑,狭长明媚的凤眼里闪过一丝隐藏的极好的情绪,让我有些恍惚和深深不安。   我微微眯眼,周围夜色已显。薄薄暮色,隐晦不明他的脸,觉得身边只剩下他一人。本来我们言语契合,有相见恨晚的默契。可刚才他的眼神让我浑身一振,他,并不适合为友。   回到客栈,我把药交给店里的伙计,上楼回房。琉璃已经醒了,百无聊耐的坐在床上。我轻声笑道:“琉璃,我抓药却耽搁的久了。”   她见到我回来,急忙说道:“小姐,刚才有人来找过你,”我一愣,“就是今天酒楼的那个中年文士,他说他叫杨凝,说是隔日再来拜访。”   杨凝?虽然从未听说过,但他既劝人投靠柳王,应是柳王府中的幕僚。我故意露才就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果然成功了。我身份不明,而且还被全国通缉,幸好这些藩王对朝廷的通缉令并不放在心上,无暇顾及。   那日之后,我再见过纪景略两次后,他便消失,没有道别,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像是一阵风一样的消失。我略有遗憾,不过更多是觉得安心。   几日以来我和杨凝熟络起来,他年轻时在柳州素有才子之名,不过屡次科考皆不第,被柳王纳为门下。他相当稳重,当然不会随随便便的把我引见给他的主子。他不时给我引见一些东南名士,我和他们谈诗论赋,下棋斗奇,论政谈史。半月下来,我在嘉南文士间已是声名鹤起。   他的心思很难看透,也看不出他是如何打算,我只得顺着他的意思。老实讲,看到他一副深藏不露的样子,这般攻于心计,让我心寒心颤。柳王的随便一个幕僚尚且这般精明,但凭我一己之力,能做到哪一步?   这日杨凝告诉我说,王爷想结交天下文人名士。明日王府设宴,也请我前去参加。我当即应允,见到柳王就是我的目的,可确忍不住有些心慌起来。   待到达柳王府后,着实吃惊不小。这间缀云阁轩榭翼波,廊舍精巧。在此地宴请众人,看得出柳王确是有心。府里的丫环下人进进出出,各式菜色如流水一般送来,好不热闹。在座的有柳王的数十名门客和众多东南名士。我坐在角落,微微抬眼,将在场诸人扫过,只见到众人觥筹交错,听到阿谀奉承。   刺杀父亲这个卑劣狠毒的主意,到底是提议和定下的?痛心疾首,茶杯几乎不稳。   坐在左边的杨凝拍拍我肩头,“裴公子,想何事?茶杯都快拿不住了。”   我微微一笑,放下茶杯,指着桌上菱琅满目的菜笑道,“这种菜看起来好新颖,颜色娇艳,仅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原料似乎是鱼肉,可吃起来却毫无腥味,而且肉质细滑,真有柔肠百转的妩媚之感,故此有些发呆。”   “哈哈,”同桌一人大笑起来,“裴公子第一次到柳州,当然未曾见过。这鱼叫蒲鱼,长在涞河上游一条支流泾河中,肉质极其鲜美,不过产量甚少。”   “原来如此,”周围人都恍然大悟,看来许多人都和我一样不知情。   我叹息笑道,“昔日燕昭王卑身厚币,今日王爷此番作为,得先人遗风啊!”   “王爷驾到!”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长长声音。在座几十人刷的站起,躬身相候。   “诸位不必多礼,请坐下。”厚重的声音让我心中一震,浑身哆嗦。我狠狠掐着中指,抬起头来。柳王现在已经坐在首座上,身穿鹅黄袍,长相英武。他微笑俨然,嘴一张一合,可那时他说的什么我完全没有听见,我的仇恨前所未有的爆发和清晰。   就是他,害死了父亲!   有人拉拉我的衣服,我方才醒悟过来。周围人已重新坐下,只余我一人依然站立。上百道目光直愣愣射到我身上,也包括柳王。他目光利索,神色中颇有玩味之意,看得我倒吸一口冷气,马上低头坐好。   “你在干什么?”杨凝拉拉我的衣服,紧张的问我。   思绪已经回复理智,我整整衣服,借此压下心慌回道:“杨兄,看到王爷,只觉得王爷和善,倒像是在那里见过一般,故此有些失礼。”他思量的看着我,恩了一声,不置可否。   “本王求贤若渴,今日诸位前来,甚幸也。本王初为柳州藩王,处理州中所有事务,各位应该直言不讳,提点与本王。这样方不致以偏概全……”   众人都恭恭敬敬的听着柳王说话,缀云阁里显出前所未有的肃静。   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徐徐走来,将柳王的话分成一段一节。一个左腿微瘸的中年人缓缓走进缀云阁,他衣着寒酸,脸上无甚表情,迈上两极台阶,走到柳王桌前,微一躬身。柳王一脸笑容,请他上坐。他道了谢,坦然坐在柳王左位;目光扫过我们,眉眼中带了浓浓的轻视之意。   席间有人啧啧说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侯骥侯先生,在王府多年了。听说他最近为王爷立下大功,难怪和王爷同席而坐。”   我摒住呼吸,敛眉,压低声音问道:“侯先生为王爷立下什么大功?”   周围人都摇摇头,惟有杨凝看看我,一脸莫测,用只有我才听得到的声音说:“据说萧公之死一事是他的谋划。”   我顿时血气上涌,眼前一片模糊。   缀云阁的轩榭全看不清楚,脑子里全是父亲沾满鲜血,没有头颅,毫无温度的身体。整个缀云阁,整个柳王府都弥漫着鲜血的味道。我避开眼,不看上座中谈笑风生的柳王和侯骥,多看他们一眼对我来说都是折磨;渐渐的,泛骨冰凉的恨意深入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余下的时间,我理智而思路清晰,在余下的时间里大出风头,论政谈史,让在座诸人大为叹服,也得到柳王的赏识。可那晚躺在床上的时候,今日发生的事情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浑浑噩噩的抱着被子大哭。   那日后,我就住进柳王府的西苑,成为柳王的幕僚。柳王府分东院西苑,东院是王府亲眷;西苑就是门客幕僚住的地方。进府一个多月,我只见过他几次,都是柳王请幕僚在缀云阁议事时。   这日我匆匆赶到缀云阁议事,他们态度表情一如往日,只是柳王脸上多了丝凝重。   我躬身施礼后坐下,看着他翻着手里的各地文书翻来覆去多次后,方抬头说,“恒州新安一带,百姓暴动谋反,聚集了数万人,势如狂澜,新安王已经被他们斩首。本王今日接到皇上圣旨,让度州派兵平乱。诸位以为本王应该如何?”   杨凝看看周围说道,“新安民不聊生,吏治腐坏,百姓造反不足为其。王爷奉旨剿灭,可以将恒州据为己有。”   众人议论纷纷,我淡然静坐在末席,没有插话。他们说的这些怕都不在点子上。圣旨既然以下,柳王尊旨就罢了,为何还要让这么多幕僚商议?他狼子野心,不过想借机出兵造反罢了。   侯骥冷不丁来了一句:“王爷也可以借此向出兵往兖州。”这一言犹如在众人头疼浇了瓢冷水,缀云阁安静下来。兖州是皇上直属,是国家的枢纽,地处恒州以西,北上均阳,东往垡州,南下楚州,有大道相连,交通四面发达,故此历来是重中之重。   “裴信,你有何想法?”我浑身一震,抬头向柳王看去,正撞上他巡弋的目光:“几次议事,你甚少发言,今日一事,你有何想法?”   我站起身来,上前两步,躬身说道:“王爷,在下以为,贸然出兵碲州不可取;太祖当年就是用“取兖州而恐四方”;王爷若是先行出兵,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王爷目前应该尊旨出兵;但是暗中派人扶持暴动百姓,以期越乱越好。”   话音一落,周围哗然一片,有惊叹的,有说好的,柳王神色一动;其中有一道像刀子一样的厉害目光落到我身上。   “度州军队久攻不下,连暴动百姓都对付不了,岂不是留人话柄?”侯骥语气尖酸,丝毫不留余地。他这般狠毒,进王府这么久,我对他历来退避三舍,从未正面和他讲过一言半语,可我却能察觉侯骥对我心存戒心。   “侯先生,现在朝中还要谁敢说王爷一个不是?”我不想再看着他们,移开目光,淡淡说道。   柳王沉默一会,再点头,“裴信,你留下。”   “是。”我站在缀云阁中央,垂首而立,听到众人起身离开。一轻一重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悠长低低的声音“可惜啊”。我倏然抬头,只见到他嘴角边莫名的笑意。   脚步声远去,缀云阁空了,我的心也沉淀了。柳王看着我,微笑:“裴信,你向我表忠的时候,曾经说你是督州丰林人,对吗?”   我抬起头来,第一次直视柳王的目光:“英雄不论出身,王爷用人,难道还在乎他的出身家世吗?”   他凝视我,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好的纸,一步步的走进,一点点地打开。   是通缉我的那张画像。   我神色古井无波,只微皱了一下眉:“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他赞叹的看着我:“果然不简单,现在这个时候你这么镇定。”   我微微一笑:“原来礼贤下士不过是虚名,王爷怀疑我的身份直接说就好了,何必用这种手段呢?”   他站到我的对面,举着画像,看不出什么表情:“你难道没有发现这张通缉令和以前的通缉令不一样吗?”   我仔仔细细的看着画像,说道,“是不一样,这张画的更加精妙,更像我。”   手腕一动,匕首朝着他的胸口刺了过去!我愕然的看到他闪开,一掌打掉我手里的匕首,尚未感到手掌传来的疼痛时,他另一只手已经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   一瞬间,我心如死灰。   呼吸越来越困难,眼眸前浓到化不开的血色,鲜红的,挥之不去……恍恍惚惚,父亲微笑的走进我,依然穿着淡色的袍衫……父亲,我不能为你报仇了……没有呼吸,什么都没有了……窒息的痛苦……   脖子上的东西忽然移动开,我身体再也不听使唤,软软的顺着墙滑下去。可是声音确依旧不肯停止的传入耳朵。   “没有喉结,果然是个女人,我说呢,男人哪有这么美?”我瘫坐在地上,好累,没有力气,心死的感觉,讨厌的声音,“我素来爱才,不管是男还是女,可惜你想着要杀我……”   “你是萧元衡的女儿,还真的和他一个样。如此安邦定国的大才,可心机太浅……也难怪你,养在深闺,涉世这般浅薄。你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你的?”   他蹲在我的面前,那自得的笑容和眸子里的杀机显得面目狰狞。   “开始那张通缉令没有拿到人,不久又送来了一张,据说是皇上亲手画的,下令各州明察暗访,这次定要抓到人。杨凝看过后,就开始怀疑你的身份,我跟他说,没关系,只要是人才就引荐好了,所以我没把这张通缉令贴出去……不过什么人能让皇上亲手画像呢?我就让在均阳的探子四处打探,前两天才知道这画中女子居然是萧元衡的女儿。”   他托起我的下颚,冷酷的微笑,“你父亲是我派人杀的,你找我报仇也没有找错人。不过我却没有想到你随身带着匕首准备杀我。刚才还真是图穷匕见了。我学武二十年,你竟然能伤到我,也是不易了。”   我绝望地闭上眼,心痛欲裂。   “来人,把她关到王府大牢里去,”他放开我的下颚,微微一笑:“你的那个丫头正在牢里等你呢。”   第 7 章   狭小偏僻牢房墙壁都已剥落,狱草烟深,生长了满满青苔。阴暗的光线,重重的湿气,腐土朽木的气息充斥。九月天气微凉,背光阴暗的地牢石床冰冷,即使堆了稀疏的茅草稻草。琉璃扯过牢房里唯一的棉被将我和她紧紧裹在一起。   琉璃絮絮说道:“小姐……怎么会这样呢?”   久久不能平抑的悲凉、歉疚后悔的心潮让我几近崩溃。身体被掏空,不是因为琉璃尚在我身边,我早已支持不住。   今天那冲动决裂的行为,是多日积攒下的怒气和一时的不忍。每日里看到他们谈笑风生,我的心中就滴出血来,在柳王府里,我度日如年;忍字时时在心中旋转,可是真的忍住又何尝容易?柳王府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都沾满了父亲的鲜血,哪里我都闻得到血腥。   多番考量,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皇上这般想抓我回去。   本打算为柳王出谋划策,赢得他的信任后再下手,这样也不会引起怀疑;可今日事情被揭破的那一瞬,残存的理智更加所剩无几,凄苦的恨意直冲肺腑,那时只知报仇无望,此后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所以我拿住早已准备好的匕首刺了过去。   我抱着琉璃,浑身颤抖,“琉璃,我连累你了……我不怕死,所有人都死了,行路难,生死皆由天……仇不能雪,愤积难了……我何尝不知仇恨郁积,伤神痛悲……父亲死的好惨,满身是血,那场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一闭眼就能看到他的笑脸……实在不甘阿,上苍实在薄待我。”   琉璃流着泪摇晃着我双肩:“小姐,小姐,你不能死啊,你要想法活下去!你死了,老爷在天有灵,怎么会安息!对了,还有我!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把脸埋到手心,捂不住的眼泪从指缝间簌簌滑落。   幼时读春秋,不明究理,问父亲道:“为何书中人动辄以死明志?”   父亲断然曰:“若是为国为民,生死何妨?唯痛恨此种逞一时意气,置生死不顾,全忘父母养育之恩。”   我现在就死了,父亲一定会怪我的;还有琉璃,她举目无亲,除了我还能依靠谁?   清晨阳光透过高墙上小窗户流了进来,倾满整个牢房。我的决心和毅力在混混暗夜中以如枯枝败叶残破,可阳光进入牢房时,却又重新回到原处。   我轻轻摸着自己的脸颊,一夜之间更加消瘦。是的,事情尚未到非死不可的地步。这条命我会留着,直到大仇得报。   哗啦啦的响动,王府侍卫推开牢门,侯骥一顿一顿的向我们走来。他让人打开牢门,拖过牢房里的凳子,坐在我的面前,“萧姑娘,住的可好?”   琉璃的身体一哆嗦,我拍拍她的后背安慰她,眉目柔和:“不好。”   他笑笑:“看你这般安详素雅,真的像极了你的父亲。我记得初见萧公时,就被他这般温文尔雅的气度所折服。”   我移开目光,沉默,只怕一动嘴眼泪就流下来。   他嗤笑,“你也看到了,现在的皇上,宰相死了都不敢问罪深究。萧公一辈子干的最蠢的事情就是跟错了人,鞠躬尽瘁可是换来如此下场。”   我刷的站起来,眼睛一片模糊:“你给我闭嘴!你居然有脸在我面前大放厥词!”仇人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而我无能为力。那种感觉顿时让我气急攻心,捂着胸口大声咳嗽。   “萧姑娘不必动怒,”他面无表情,“你的父亲太过愚顽,我们用尽了所有的办法都不能让他停止撤藩的举动,这才出此下策。”   他一脸冠冕堂皇,完全不为我所动。我捂着胸口,口几乎不能成言,怒到极致,却忽的冷静起来。忍着胸口疼痛,重新坐下,冷言,“你回去告诉柳王,我的命很价值不菲,除了可以让他得到更多分封,还可以换回柳州数年的军需。”   他动了动嘴角,似乎是微笑了一下:“你以为王爷会把你送回均阳?”   我冷下眉头,“柳王不想送,你可以劝他送。他有没有打听到皇上着急的拿我回去的原因?”   他看着我,呵呵笑,“恩,把你送回皇上身边,然后皇上派兵攻打柳州?”   “他没那个胆子,”我眼中似凝出冰块,“若是他早些时候能这么做,我岂会孤身一人来到柳州?”   他陷入沉思,我语气讥讽,“自我进王府起,你就防备我至今,你怕我吗?”不知不觉中,语气悲哀起来,“你怕我在皇上身边会给柳王带来威胁?父亲数十倍于我,可最后……”   他哼了一声,阴郁的眼睛里异样亮光一闪即过。   我捂着胸口,笑出泪来:“我只是不想死在你们手上而已……我想回均阳去祭奠父亲……”   他站起身来,一瘸一拐的离开。只有回均阳,才可以暂时保住我这条命。   琉璃扶我坐下,满眼担心。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别担心,我没什么事。和一个掌控你生死的人聊天,太累了。”   我们被关押了三天,除了一个每日给我们送饭的丫头,再也没有见到一个人。侯骥自诩谋士,他对我的态度我大致能算出来;我和柳王接触甚少,不知道他的性子,他要对我采取什么态度我根本拿不准。   琉璃靠着墙,哀叹,“小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墙壁冰冷,我低低念道:“去者日以疏,生者日已亲。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思还故里闾,欲归道无因。”   “你这么想回家,我就遂了你的心愿。你明天就被押送回均阳。”   那让人厌恶的声音再次传入我的耳朵。我木然抬起头来,还是鹅黄袍子,柳王。他身后的侍卫低着头,恭顺的打开牢门,然后退到牢门外。柳王居高临下的站在我面前。我淡淡看着他,没有任何动作。即使他掌控我的生死,我的身分和傲骨也不容许我委曲求全。   “那多谢王爷。”   我的目光落到他的手上,手指粗长,骨节突显,这般苍劲有力。当时,就是这只手勒住我的咽喉?他只消轻轻一用力,我就不复存在。除了我,这双手还握着齐国几千万百姓的性命。虽然在我的预料中,但确切得到消息时,心确实松了下来。只因为我不想死。   我弯起嘴角,总有一天,不会事事都如你意。惟有沉默,我并无一字可以和他交谈。他语气淡漠,却混杂着丝丝怪异的笑意,“想不到你还这么般有用。养虎为患,我等你找我报仇。”   他敲敲桌面,故意拉长了最后一个字。我抬头,看到他眸子里残酷而扭曲的光芒,有那么一个瞬间,还夹杂莫名的期盼。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牢房门口,我的心比刚开始更沉重。   第二日天未亮时,二十余人押送着我和琉璃匆匆出城。行至城郊,天色已大亮,琉璃忽然问我,“小姐,你看他们是什么人?”   我其实也发现,他们服饰不是王府的侍卫,也不像是柳州的驻军。我敲敲囚车的栏杆,问周围人,“你们是什么人?归谁管辖?”   周围的十多骑官差齐齐朝我们看过来,神色看起来都有些异常,一时间谁也没有接上我的谈话。前面一人回马,和囚车平行,再搭话,“我们是刺史府的官差。”   藩王各州的刺史府和摆设无异,近些年来什么事情不管,什么时候有了这般精干的官差?   “多谢告知,”我向那人颔首,“可以请教您的名吗?”   他端正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愕然,不过却马上回话,“我叫王敬。”我想动动,可手上的铁链子太沉,最后我无奈的笑笑,颔首示意。他不动声色,脸上依然是那种古板的神色,看他的眸子里,似已默许。   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的赶路,最多只在驿站的时候休息片刻后就起程。我心中疑惑,为什么这般着急?押送我们的官兵言辞谨慎,波澜不惊,可我疑虑怎么也无法去掉。我们出柳州时,已是三日后的簿暮时分。   “下来吧,现在到了新安,”王敬打开囚车的门。   我和琉璃互相搀扶着跳下囚车。差不多一天没有活动,腿有些发麻,我们就拖着铁链向外走了几步。夕阳淡淡柔柔的光晕,端看着落日溶金,暮云合璧,野草凌乱的空旷四野。没有任何预警的,我浑身被一种强烈的不安所笼罩,猛然回头,只看到他们一行人,正虎视眈眈的看着我们,更有手已经放在腰间的刀柄上。   柳王还是不肯放过我?他们想杀人灭口?琉璃颤声说道,“你们想干什么?”   我微微一拧眉头,将琉璃拨到我身后。深吸几口气后,我问到,“王大人,这里既无驿站,也无客栈农舍,为何停下?”   王敬看着我,叹了口气,“二位姑娘,我是奉命行事。”只一眨眼,他们的刀都已出鞘,寒光闪闪,刺痛我的双眼,更痛的是我的本来已经冰凉的心。   “还能干什么?”离我们最近的一名官差拔出刀,一步步靠近我们。   我强行压制着心中极度绝望的恐惧,摒住呼吸,求生的意思让我厉声喝道,“你们二十来人,杀我们两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很光彩?”   “确实不光彩,可我们也毫无办法。”   “我们是朝廷钦犯,皇上三申五令捉拿的人,若是我们半路出什么事情,你们一样抵命!”   那人哈哈一笑,一脸得色,“这里是新安,乱民横行,谁知道半路会出什么事情?再说,为你们抵命的人,是刺史府的官差,不是我们。我们并不是真的官差。”   我的心随着太阳的下山而沉入死寂,这一切竟是早有预谋!   我向后轻挪脚步,冷笑,“你以为你们杀了我,回去还有活路?我是宰相之女,事关重大,皇上定会问罪;柳王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们,说不定会杀你们灭口!”这句话成功的阻止了他们的脚步。   “管你什么身份,”短短沉静之后,有人大声吼道,“难道你让我们相信你而不相信跟了多年的王爷吗?反正杀了你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这句话打破了宁静,他们眼中的杀意恢复如初。那种感觉就像是荒无人烟的大漠中被一群凶狠的饿狼围住一样让人绝望,我护着琉璃向后挪动,凄苦的看着他们走进的脚步,毫无悬念的相持让我微弱的祈盼荡然无存。   我不该相信宿命因缘,可事到如今,终究难逃死劫吗?   “你们等等,”王敬阻止了其他人的脚步,他大步走到我面前,打开了我和琉璃身上的铁链,待他抬起头来对上我的视线时,平淡无奇的眼眸里却蒙上一层辉光。   那层辉光让我的心头开始清明,我感激的看他一眼,拉起琉璃拔腿狂奔。王敬只有一人,能暂时阻止他们几时?我有怎么可能跑的过他们,可是,我也不甘心就这么死去。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低着头只管奔跑,怕一回头,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小姐,有人来了……”   十余健骑迎面飞驰而来,霎时已到三丈之外。我愕然看着他们驰马扬弓,离铉的箭向我身后射去。我们停下脚步,回头一看,那群官兵大多中箭倒地。   我脚发软,再也站不稳;琉璃更甚我几分,已靠在我肩头。   那十余骑齐齐停在我身侧,众人纷纷跳下马来。他们有男有女,个个英武不凡,眉间气宇轩昂,可却是一身猎户装束。我愣了半晌,方敛身行礼答谢,谁知声音已经沙哑。为首那人向我一个长揖,“萧姑娘,我们险些来迟一步,不敢当谢谢二字,惭愧还来不及。”   我顿时觉得不对劲,“你认识我?”   他浓眉一挑,“在下雷寿仪,奉主公之命营救姑娘。”   我摇摇头,众人虽穿着猎户的衣裳,可刚才他们救我时令人惊叹的速度和武力,训练有素的行动,哪是会是普通人!我什么时候认识这么大的人物?我问他,“雷寿仪,我和你们主公相识吗?”   雷寿仪闻言,胸有成竹的一笑,“萧姑娘,这件事请不要疑惑。恕在下现在无法告知,待你见到我家主公就明白了。”   既已欠人一命,这笔债他自然向我要回去的。远远听到王敬和尚未中箭的几名官兵大声说了什么,他们就停下打斗,续而扶起受伤的同伴重新上马,扔下囚车而去。我隔着十丈远的距离,却清楚的看到王敬向我微一点头。有人劫持我,这样一来,王敬回去后反可以脱罪。   “萧姑娘,我们不能在此地久留,事不宜迟,咱们快点离开。”他牵过一匹马给我。琉璃拉着我,有些迟疑,“我不大会其他的马。”其实我何尝不是?腿早就软了,哪里还骑得马?   “这样吧,这两位姑娘和我们同乘好了,”后面一名英气勃勃的女子笑道,容貌虽然普通,可那明媚的笑容让我顿时心情大好。琉璃长长松了口气,附在我耳边悄声说,“幸好他们中有女子。”听到此言,我忍不住点点她的脑袋,笑叹了口气。   上马后,我身后的女子在我后面笑语,“萧姑娘,叫我席宋就可以了。”   他们的来历身份诡异难测,不管他们有什么目的,可事实却是他们救了我一命。这段时间的经历抹去我多半的好奇心,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我只是等待。   他们将我易容改装后,三天内从新安到梧州甘德。因人数众多,雷寿仪将我们分为两批,化妆为商贩而行。   路上我小心留意,却见各地仍然通缉我的声势越来越大,盘查越来越严密。暗暗叹息庆幸,幸好有他们帮忙。尽管他们待我尊敬,举止有度,可不知怎么形容,他们的言语举止都让我给我有些似曾相识的别样感觉。   到了甘德,我们随便找了家客栈住下。入夜睡下后,席宋忽然问我:“萧姑娘,这几天来你怎么一个问题也没有问过我们?”   我低低叹息,故作语气诙谐,“没什么要问的,若是有心,我的下落不难知道。”   几天来,他们行事周详,反应敏捷;尤其是雷寿仪,做事精明审慎,更远见卓识,这几天遇的关卡盘查,还遇到了一伙劫匪,他都举重若轻的化解掉。听他的言辞,他对他的主公敬佩到无以复加,那么他的主公是什么人?简直不敢想象。   席宋呵呵笑起来,在这暗夜里听来尤其刺耳,“萧姑娘,你外表清远文雅,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却是什么都落在你眼里。”   我微笑起来,“席姑娘,你这样的急性子,拐弯抹角的不累吗?有话直说。”我知道她性子虽急,却不是直肠子,说话分寸的把握非常到位,她不会忽然提到这件事,一定有后话。   她语气凝重,“萧姑娘,齐国你还能呆下去吗?”   我心一颤,悲凉难当。我不是不知此事,皇上要捉拿我,藩王想杀我,可是每想到此处,心如针刺,根本无法深想。不闻不问的跟他们走,也是为了麻木自己,逃避现实。   琉璃抱紧我。我默默回答,“多谢你挂心,我的事暂且不论。先见过你家主公后,还他的救命之恩。”   她含义不明的轻声笑了一下,“萧姑娘,你真是这么打算的?你以为我家主公救你是为了让你报恩的?”   我叹息,“我知你家主公身份矜贵,而我身无长物,不过你们既肯救我,我总是有用的。”   半晌后,她声音传来,字字句句敲入我的耳朵,“实不相瞒,我们是胤国人,明日我们带你走水路回胤。”   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声音格外的刺耳,我浑身一震,刷一下坐起来。他们竟然是胤国人!事情完全超出的我的预计!我紧紧咬着下唇,是啊,我早该想到的。难怪我总觉得他们身上有种奇特的感觉。   长时间沉默,凝眉问道,“你们大批人马是什么时候到的齐?没有被见疑?”   她轻轻笑回答,“主公得知你被擒获,就派我们特地赶到新安营救你。齐和胤通商往来频繁,我们像现在一样,装作商贩来。所以,萧姑娘,不用怀疑主公的诚意。”   我心中泛起隐隐不安,却不知该如何言语来描述心中不安,唯有沉默。怎么会这样呢?若对方是齐人,什么事情都好说,若是胤国的人……   “席姑娘,非常抱歉,”我艰难的开口,“我开始并没有料想你们是胤国人,否则那时我就和你们分手告辞,幸好现在知道也为时不晚。你们的救命之恩,我铭感于心,有日定会再报。但是明天,我不跟你们去胤。”   “为什么?”她惊讶的叫出声来。   琉璃拉着我的衣袖,说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小姐,杀你害你的人都是齐人,而救你的人,却是胤国人啊!”   “琉璃姑娘说得对,”席宋接上话,话音严厉起来,“你再想想,明日一早再说。”   我何尝不知琉璃说得话正是实情,可不知为何,从心底深深的排斥胤。心里的那种暗流让我想起父亲去世的那昏暗的一瞬。   第二日天未亮时,我们赶往江边。在马背上,席宋轻声问我,“萧姑娘,你一宿没睡?一会到船上睡吧。”   我微笑摇摇头,“没关系,我早已习惯了。”   她没再说什么,一紧缰绳,纵马奔了出去,赶上了其余众人。   奔行了半个时辰后,天已经大亮,我远远望见江边的数十户人家。江风吹来,隐隐带了冬日的寒冷。泾河江面颇为广阔,渡口停泊中小型的舟船,大部分是捕鱼人家。唯有一艘双桅大船尤引人注意,非但华丽,还极具气派。   我们靠近时,那只大船已收锚待发,另一批人马已经到了,正在登船。众人勒马停在船边,我跳下马,看的雷寿仪与席宋交换一个眼色。我顿时明了,昨晚的那番话是雷寿仪交待席宋故意告诉我的。   江边山青水绿,风光无限好。我不由想起前人所说秋高气爽,清明之容。我一时有些失神,回过头见到雷寿仪对我笑语,“这是我们来时所乘坐的船,萧姑娘,咱们上船吧。”   想了一宿,我打定主意,绝对不去胤国。我转过身子,向众人深深鞠躬,“多谢各位救命之恩,有生之年必报各位大恩大德。可我是齐人,绝对不会离开这里。今日送各位到此,就此别过。”   “什么?”他们同时惊愕的叫起来。   我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众人,表情坚毅而冷静。他们大抵看到我的表情,知道我心意坚决,续而转头瞧着雷寿仪。他脸色不豫,看得我心思一沉,“萧姑娘,有原因吗?”   我眉目冷下来,原因?胤的一切对我都是陌生,到了胤国之后我怎么才能安生立命?何年何月才能为父报仇?更重要的,他们不是齐人这事终于让我察觉到,这件事情并不单纯。事情真相我不想知道,只是不愿意再被人哄骗和欺瞒。   我直视他的眼睛,“不管齐国待我如何,我毕竟是齐人。”   他终于沉了脸,冷冷看着我,“不行,我奉主公之命定要将你带回胤,你若是不答应,我只有用强。”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秋日寒风吹的我一抖,我眼中他的五官模糊起来。恍惚中我觉得从来不曾认识这群人。   第 8 章   泾河顺流而下,沿岸风光如诗如画,时而巍峨高山,茂林修竹,时而绝岭断壁,半悬流飞瀑如下雨。船行甚速,不到两日我们所乘之船便出了泾河,进入涞河地界。   涞河北岸是齐,南岸是胤。两岸多是丛山峻岭,险要无比。难怪当年以涞水为界,划分天下。   我盯着滔滔江水发愣,甚是绝望。我不得不顺从的上船,并且终于发现麻烦是无穷无尽的。虽想过逃跑,可船上东西齐备,吃穿用度早已有人备好,三天来,我想下船也没有机会,不过他们好歹比柳王府好,至少我还性命无虞。   船尾风大,我险些被吹倒,方才在琉璃的催促下,恋恋不舍的回到上层船舱里的房间,躺下。   “小姐,”琉璃语重心长,“你可不能这么不爱惜自己,以前身体就不好,自小喝药长大,昨天吹一天的风,今早就开始咳嗽,声音都哑。你还趁我不注意透跑到船尾接着吹风!”   我无奈的抿起嘴,她怎么这么啰嗦?   “泾河风光天下闻名,陈时最出名的才子吕寒林曾说“天下山水尽在此处”,今日好容易得见,岂能错过!想想,山势收缩如刀切之齐,水势逼仄如束薪之急,仰面观峡,俯首观滩,如此美景,纵然有钱亦无觅处!……”   我对着琉璃高谈阔论,扬扬洒洒说起来。她却憋着嘴,我的一气呵成让她无法插话。   “萧姑娘真好兴致!”席宋拿着一件厚重的白色披风推门而进,然后将披风交给琉璃,“以后要出去就披上这个吧。”   我从床上坐起,盈盈笑语,“多谢你了,这段时日你对我多方照顾,我感激不已。我只要有一隅可以安生就好,哪用得着这些!”   房间里空旷,没有多余的家具,她坐到床边,“所谓来者是客,你是客人,我应尽主人之谊。不过,你声音都沙哑了,”她叹气,“可惜船上没有大夫。”   我笑笑,捂着嘴咳嗽,“不过是风寒,隔几日就好。多谢席姑娘你担心。”   她瞧着我,“上次雷寿仪跟你说的话,不要放在心上……”   我打断她的话,微微颔首,“没什么,我哪里会那么不晓事!他是奉命行事,难怪一时间态度有些强硬;更何况你们救了我,我心中只有感激,绝没有一丝怨言。”自那日以后雷寿仪对我都是严厉着脸,未曾说过一句话。我也有些惭愧,不在屋子里就到船尾,故意避开他们。今日这话不知是否他交待席宋说的?   她明朗的笑笑,看看外面江水,“下午船到云墨,后日到沁梁,咱们从沁梁回到上启。”   上启?这倒是有所耳闻,是胤的京城。她看到我的疑惑,解释道,“我们是上启人。”   “咦,小姐,”琉璃忽的叫了起来,“你看看,外面的忽然开阔了!”   还真的,我惊奇的看到外面忽然有山谷洞开之感,远远望去,只见的平田数顷,虽然还有山丘出现,但较先前的高山险岭温和不少。   “快了,”席宋笑道,“北岸应该是你们齐的柳州,南岸已到了郓墨地界。”   我来不及说话,忽剧烈的咳嗽起来,剧烈的疼痛撕裂着喉咙,我几乎快把心肺都咳了出来。好容易缓过劲来,抬眼见到她们满脸急切的担心。席宋看着我,沉吟半晌,“这样下去可不行,下午到达云墨后,请个大夫来瞧瞧。”   我捂着胸口,摇摇手,正待说话,不想琉璃抢在我前头接话道好。席宋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我叹口气,把头转向琉璃,“我们本就寄人篱下,哪里还能再去麻烦别人?不过是小事而已。”   琉璃满目沉痛和伤心,“小姐,你骗不了我,你的病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我神色一凝,把目光转向窗外。琉璃重重叹口气。   云墨江边密密麻麻的泊着各色船只,尤以商船更多。来往频繁,岸上闹哄哄,很多人忙着正起卸著货物,一片繁华。从船上看出,云墨以越山为背景,而城里高大的东城门远远可以看到。我暗自斟酌,深以为异。这里毗邻齐,而对岸柳州彰益完全不及此地繁华。   有人回来说,找到的几名大夫谢绝出诊。我本不欲治病,可被人相逼似乎不得不去。不过转念一想,能上岸看看也不错,就在席宋和雷寿仪陪同下进了云墨城。此处和齐的风俗并无什么差别,我忽生出亲切之感。   岐黄医馆据说是云墨最好的医馆,医馆门口竖着一个牌子,大大书写四字“谢绝出诊”。医馆里坐堂的大夫年约五十余岁,眼神清澈,对谁都是疏离的微笑。馆里已有几人在等候,除了候诊的人,还有人进出抓药,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药材味道。我静坐一旁等候,听得那大夫言语温和,不知不觉的所有人都放下心来。   他为我诊完病后,拿清澈的眼瞧着我,好像在叹息。我感到如芒在背,环顾四周,却看到医馆中的所有人都看着我,好似我已经无可救药。然后大夫一捋胡子,“这位姑娘,你是否遭逢过大变?终日忧心?”   我默默点头。他满脸叹息,“你体质本就柔弱,加之悲忧过度,更易致病。微一吹风,就患上伤寒之症。在我看来,你的病根早已种下,拔除不易。”   似乎听到周围人传来叹息之声。我亦黯然,这件事情,一早便已知道。   “你的胸口是不是时常疼痛?”我一愣,仔细的打量他,果然医术高明,这都能看出来。   他皱了眉头,“姑娘,我的医术有限,没有灵丹妙药,只能治普通病症。我提醒你,很多事你若不放开,病根是无法拔除。淤积在你心里,对你身体危害只会越来越大。”   “若是不放开,我大约能活多久?”我淡淡问道。   他惊讶的看着我,目光暗淡下来,“不出十年。”   我站起来,躬身,“这就够了。人生无常,生死有命。”   席宋却不肯走,拉着大夫问道,“那若有上好珍贵的药材呢?”那大夫颔首,露出笑容,“那样的话,也许保的一时无虞。”   走出医馆,天色已晚。雷寿仪忽然说道,“萧姑娘,这个大夫所说一字也不可信,回京城后我家主公会找全国最好的大夫为你诊治。”   我侧过头看着他,他终于跟我说了话了,有些莞尔,“天地何长久!人道居之短。存亡有命,虑之为蚩。”这话确实发自肺腑,让他们无语应对。   我们骑马顺着来路出城。运气甚好,我们赶在关城门之前出了云墨。我回头看一眼高大的青石城门,终于没有在城墙上看到通缉。   夜色更浓,即时天上有弯残月,也只能看到很小范围。周围漆黑一片,四野寂静,江水哗哗流动的声音格外响亮。   “谁!”雷寿仪忽然一声怒喝。   出什么事了?我懵懂,身下的马长声嘶叫起来,扬起了前蹄。席宋抱着我急速的一跃,脚就碰到了地面。她马上放开我,向黑暗中闪去,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到前方人影晃动,空气嘶嘶振动,打斗声传来。   顷刻,眼前寒光一闪,我愕然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拿着一柄长剑向我刺来。   “快跑!”   “躲开!”   急切地大声呼喝传入我的耳朵。   迟钝的想起,有人要杀我?持剑的黑衣人眼中恶毒的寒光让我清醒过来。我拔足狂奔。身后的杀意已经逼近。江水响声越来越大,我猛然忆起,没路可去了!只有一步了,我前面就是江边的悬崖!   右肩上麻木和疼痛,哧,剑刺入身体的声音。冰冷而灼痛。身体在空中坠落,凄凉风声在我耳边响起。   滔滔一水,岁月俱流,以前的点点滴滴在眼前晃过,父亲的气度和微笑,均阳开满芙蓉的府邸,早逝的母亲,未及满月的弟弟……   脑子里想起的最后一句话,人生无常,生死有命。原来世上真有一语成箴。   痛苦的睁开眼睛,可只见到一片红色,红的像刚从身体里喷出的血液。我试图动手揉眼睛,右肩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浑身疼的发抖。   环顾四周,不算太大的房屋,全是用竹子搭建,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竹香。布置简单,除了我躺着的竹床,屋子还有一张大大书桌。暖暖阳光从竹子缝隙中射进来,房子中透出的让人迷恋安心的宁静和素雅。唯一不协调的就是墙角,那里杂乱的堆满了小山一样的各色书籍。   我重新闭上眼帘,哀恸记忆一幕幕浮现。那日晚上被人刺了一剑,掉下江边的悬崖……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又被人救了?我到底是命不该绝还是又落入了另一个圈套……我是活着还是死了……   纷乱的思绪在我脑子里参杂,我痛苦的闭上眼睛。   “你醒了?”清新明快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进入我的耳朵。   我轻轻扭过头,一张笑意不明英俊脸庞闯入我的视野。只一眨眼的功夫,我就傻住了。他明明生了一张怎么看怎么俊美无俦的脸庞,地地道道的翩翩贵公子,可身上却系着做饭时才用的围裙,而且这围裙都已经昏黄到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我动动嘴,喉咙干涩而疼痛,唯有一字一句艰难的问道,“你救了我?”   他神情轻松走到床边,伏下身子细细的望着我,笑眯眯,“不能这么说,我只救了一半。”   我蹙眉,盯着他像春日阳光一样的俊逸的五官发呆,什么叫救了一半?   他把书桌前的凳子拖到床前,在我面前坐下,“三天前我搭船路过江边,那时我站在船头欣赏夜色,忽然有人从天而降,落入水中,我好奇心起,让船夫救上那人,”他瞅着我的脸色,“那便是你了。你肩上血流不止,却仍有呼吸,我当即送你到医馆求医。所以我只救了一半,那一半是给你瞧病大夫救的。”   我艰难的吸一口凉气,“谢谢你。”   他笑的像只刚偷了小母鸡的老狐狸,“光说谢谢是不行的,你到底打算如何感谢我?”   我苦涩的笑,黯然神伤,“我被人追杀,几乎性命不保,哪里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谢你?”   “现在没有不要紧,”他大大的摇头,得意的笑,“我很记恩情,我一定要找到机会让你谢我的。”   我苦笑,他到真想得开。   “我叫范溪瓴,你叫什么名字?”他饶有兴趣的问我。   皱眉想了半会,我叫什么名字?这里是什么地方?齐还是胤?这样的话,我以前的名字还能再用吗?   他撇着嘴,“怎么,我救了半个你,你还不愿意把名字告诉我?”   半个我?我惨兮兮的微笑,马上胡诌一个名字,“我叫云薄。”   “恩,”他颔首,“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回来。”只一个闪神,他就跑出房间。   我惊讶的盯着房间门口,范溪瓴端着一张很小的桌子从走了进来,桌上放着一碗小米熬的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   恩,人是铁饭是钢,饭是一定要吃的。我于是忍的疼痛用左手支着身体坐起来。他笑眯眯的看着我坐起来,然后把筷子塞到我左手里,眼神里全是得意,“我做的,你吃吃看。”   他会做菜?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他完全无视我的表情,只一个劲催促我,“快尝尝,快尝尝。”   我艰难的伸出手去,可用左手却不习惯,夹了半天却什么都夹不上来。我抬起头,尴尬的看着他的眼睛。他坐到我的身边,笑的一脸暧昧,“那我喂你吧。”   我向后挪挪身子,呵呵笑,“不用了……不用了……”   他剑眉斜扬,笑睨着上上下下的打量我。我心怦怦跳,让他看的心虚不已,忍不住低下了头。不看还好,一看之下,脑子里怦然一响,就像被大棒子狠狠敲了一下,险些背过气去。我穿着一件我从未见过的青色衣服!   我颤颤巍巍的抬起头来,看到范溪瓴斯文俊逸的脸上的那一抹笑容更加暧昧,明亮的眼神好像也不再单纯。   我的脸绷的紧紧的,艰涩的倒吸了一口,“我……我的……衣服……是你……换的?”   “原来你刚才发现呢……你以为呢?”他轻描淡写,语气中毫不掩饰的带着浓浓调侃,“我救你上来时你浑身都已湿透,船上只有我和船夫……”   我的双颊倏地全白了,几乎快晕厥过去。   他瞅着我,忽然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笑死我了……你的脸一会红一会白……哈哈……我骗你的……你的衣服不是我换的……我请那位大夫的女儿帮你换的……”   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哭笑不得,什么叫悲愤交加了。我看着他大笑的样子,怒不可遏,这一动气让我大声咳嗽起来,咳嗽又牵动伤口;又痛有累加上气不接下气,我都以为自己快再次死了过去。   “好了,”范溪瓴捶着我的背,“我不和你开这种玩笑了。”   不管怎么说,都是他救了我。想到此节,我狠狠瞪他的眼神也在半路中改道。他望着我,嬉笑的脸变的柔和起来,“你昏迷了两天,我现在喂你,你吃不吃?”   我干笑,肚子真的很饿啊,“好。”   “这菜真是你做的?”吃过一口后,我怀疑的看着他。   他第一次皱起了眉头,紧张兮兮的问我,“不好吃吗?”   “你怎么这么紧张?”   他长长叹一口气,苦大仇深的说道,“你不知道啊,六年来只有先生吃过我做的菜,而先生对我的厨艺从来不做任何评价,我不知我做得好不好。”   我重重叹口气,“哎……”他面色一噤,我接着笑道,“不咸不腻,清新爽口。实在上佳。”   他眼神明朗,真挚而温暖的笑意如同三月春风在晴朗的天空中划过。   我走出房间时,被这里的环境给惊呆了。   “这里叫兰醉谷,”范溪瓴笑道,“在胤兰醉山的脚下。”   幽静的山谷的秋天,只一片云白风清,兰桂齐齐开放,香馥之气四散,水天合为一色,上下清明气爽。站在此处,思绪中的一切所有纷繁而痛苦的回忆无缘无故的止息下去,只想永远徘徊于山林泉石之间。   四处走走看看,山谷中绿竹洞天,拥着几间不小的竹屋,门前极大的一片菜地,种着各色蔬菜。碧蓝瀑布,有如白练,回荡在幽静山谷间,瀑下聚水成清澈沁凉的潭水,格外赏心悦目。   我指着菜园地那边的竹屋,好奇的问,“这里恍若神仙洞府,只有你一个人住吗?”   “怎么可能?”他笑起来,“那连几间屋子是先生住的,旁边的单独一间屋子是张叔,他跟着先生很多年,这里的事情都是他打理的,”范溪瓴指着菜地对面的屋子跟我说道。   我低头沉吟,这里再好,也是别人的地方,我已经一身麻烦,说不定也会给他们带来麻烦,就像上次给琉璃还和席宋他们在一起,她一定很担心我。   “为什么有人想杀你?”   这句话让我从思考中回过神来。我抬头看他,他弯着嘴角笑咪咪的望着我,但眼神却相当坚定,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   我摇头叹息,“这次缘故,我并不知。”   “怎么?你多次被人追杀?”他眼神中流露出浓浓怀疑之色,“而且你并不知缘故?”   “我本是齐人,刚到胤国不过半日,怎么可能知道什么缘故?”我低下身去,忍着伤口的疼痛,向他深深鞠躬,“多谢你救我,我明日就告辞离开。”   “你是齐人?”他明亮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旋即眯了眼朝我诡异一笑,“且不说你身受重伤,对胤都完全不熟。除非,你有去处?”   去处?我望着远处山川烟霞,微笑,哪里来的去处?什么地方都容不下我。   “既然没有去处就在这里呆着吧,”他先是得意自满,再带了些蛮横不讲理语气,“我在这里无聊,先生老是在屋子里呆着,张叔又是哑巴。所以我每次出门都是大玩几天才回谷;这次出门既救了你,你就应该报恩,陪我说话。”   我睁大眼瞧着他,心中霎那浅浅暖流流过,可时间人情险恶,我领教得不是一次两次了,如今我能相信谁?他就算可以相信,但我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   我尽量显得淡然随意,“可我还要出去找人。”   他皎洁的笑了笑,“你是怕给我们带来麻烦?”我的心忽然沉淀下来,他看起来似乎吊儿郎当,嘻哈随意,可却这般洞若观火,将我的心思看得这般清楚。   “没人敢到这里找麻烦的。”他灵动的双眼朝我迅速的眨了两下,脸上闲散的笑意分明在说,不用担心,“看你这病歪歪的模样……大夫说你外伤内伤甚多,而且这个山谷……”他忽然顿了顿,换了话题,“若是没我的帮助,你根本走不出这个山谷。”   我无言的看着他,诚如他所说,目前我根本没有去路,完全无法可想。   第 9 章   肩上的伤口开始结痂,伤风也一日复一日的好起来。多日下来,我发现范溪瓴所言不虚,兰醉谷在处在深山之中,从山里出去的道路狭小而复杂,根本不知哪条才能出去。   山谷景色幽静,人也是一样神秘。范溪瓴的先生终日都关着房门,听说他总是这样,每次沉醉什么事情时就独处一室,一日三餐都是他和张叔送到房间里。张叔虽然是哑巴,一脸朴实,为人很和善,就像世上任何事情都不能让他有太大的感情波动,我在他面前出现时,他只是笑看着我点点头,就继续低头忙活他的菜地了。   范溪瓴时时带着我在谷里到处闲逛,教我辨别各类蔬菜野草;走累了,我坐在田坎上,忍不住感慨,“越王句践曾经隐居稷山,隐居种菜,莳花灌田。出不奢,入不侈,土地做床,柴薪当被,食不加肉,衣不重彩,终日斋戒过活;而你们,笑谈天下风流,比他强多了。”   他拉着我坐在菜地旁的田坎上,笑的眯起了眼,“先生和越王可不同。隐居避世不过是无奈之举,只因功成身退,天之道也。”   我微讶,“功成身退?你的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他指着瀑布,脸上浮起少有的正经之色,“你看这瀑布飞流而下,直击石块,粉身碎骨。做人也是,自然要退而避开锋芒,进而不知退,终形神俱毁矣。”   形神俱毁?他淡淡一句话惊醒了我。我侧过脸看着他,只见旭日初升,耀眼的光芒落到他随意的笑脸上。若明若昧之间,我灵台一闪,他莫非知道什么,故借机劝诫我?不过,我心中淤积的仇恨他并不知晓。   我侧眼偷偷端详他的神态,他却猛的侧头看着我,向我作个鬼脸。我让他吓得一惊,可也让他好玩的表情逗乐,忍不住笑起来。   说笑间,竹林掩映的房门吱呀一声,张叔推着轮椅走了出来。轮椅上的老者一身洁净的褐色长袍,虽年逾古稀,须发全白,身材瘦削,本应是极平常的一位老人;可那一脸淡然表情和气度却吸引了我全部的视线。那时我如同中邪一般,身不由己的站起来,静静望着他。顷刻间,张叔已经推着他到了我们的面前。   “先生,今天怎么出来了?”范溪瓴规规矩矩的站在旁边,笑的很是谄媚。   先生终于抬起眼,瞧瞧我们。他的目光和睿而温和,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微微轻喘,“溪瓴,我交待你的功课写完了吗?”   “先生,”范溪瓴眨眨眼睛,“不是说好了一个月吗?时间还没到呢。”   先生不置可否的微笑了下,目光流转到我身上。这种熟悉的气度让我惶恐而又激动,忍不住低下头去,一旁的范溪瓴拉拉我的衣服,我顿时会意,“晚辈叫云薄。在此暂住,多谢先生收留。”   “你若无去处,就在此住下吧,”我感觉到他移开目光,淡淡的声音,“还有,你的功课……”   “先生,我发誓,”范溪瓴故意装的一脸严肃,信誓旦旦的说道,“这次一定按时交上。”   先生不再言语,静望着远处山崖的某个角落。张叔朝我们笑笑,推着先生沿着溪水旁的小路走去,直至渐渐没入青色竹林。   “能告诉我你家先生的姓名吗?”他的背影消失良久后,我侧头看着他问道。   他却不以为然的微笑,“说了你也不知道。”若不愿意告诉我也就罢了,却找这种借口!性子里毕竟有不服输的东西,我隐约动了怒气,“子非我,安知我不知?”   他笑嘻嘻的,不接我的禅机,反而歪头看着我,“你的脸红了。”我面上一臊,暗道又中了计,他最近老逗我气我;更让我惭愧,这么多次,我次次不落的都被他气到。   不过这次还好,他没再纠缠,反而苦了一张脸,“这下可完了,先生怎么会这么早出来呢?只有两天功夫却有五篇文章要写……”   “什么文章?”   他一下握起我的左手向房间走去,边走边说,“先生让我写的文章,本来一个月五篇。不过这个月的我都一篇还没写……”   原来是这样。我在他的拉扯之下走出两步后,忽然低头发现他手指挺直修长的大手居然握着我的手,我眨眨眼,加大手劲想甩,不料他的手像铁箍一样不放,感觉到我在用力,他回头盯着我,眼睛一眨,似有满腹委屈,“我的功课没写完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我停下脚步,疑惑的瞅着他;他站在我面前,苦口婆心,“我自救你回来,每天给你熬药,给你做饭,更多的时候都是陪你说话……所以,怎么还有时间写功课?”他拜着手指头,一个个的计算。   我欲哭无泪,“好吧好吧,我应怎么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这才对吗,”他重新拉起我大步流星的向前走去,“只要帮我查书,帮我研墨,端茶送水,煮饭洗衣,铺床叠被……”   我的天!我眼前几乎一黑。这个人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拉着我进了我暂住的房间。我愕然,“你不是要写文章吗……到我的房间干什么?”   他径直走向墙角的小山样的书堆,蹲下,“这本是我的书房,因为没有别的屋子,就让你住在这里,”他斜睨着眼,诡秘而得意的一笑,依依不舍的放开我的手,“先帮我找找,一本《地理志》,简松之著;《陈书》第二十卷。”   这是他的书房?这满地杂乱无章的书?我无比痛苦的笑,一本本开始翻找。   “这么乱,怎么可能找得到!”经过漫长的时间,我忍无可忍,“你现在才开始找书,难道以前没有读过?你到底要写什么?”   他继续埋头苦干,长发从耳边闲闲垂下,“文章是关于齐国的郡县地理,民生经济;还有德刑治国的利弊。我对齐的地理政治不甚了解,以前也未曾细读,只有查书考证……”   我倒吸一口凉气,“不要再找了,齐的事情我知道,写文章要用的东西你就问我吧。”我心中确实一沉,他这么关心齐的事情干什么?听这些文章的题目,怕他的志向不小。   “是吗?”他从书堆里抬起头来,相当震惊,“就算你是齐人,我所需要的怕也不是一般齐人能知道的。”   我瘪了嘴,“不信就作罢。”   “好,”他拉着我在书堆上坐下,眼中慢慢笑意中多了些严肃,“五十年来,齐的口赋变化?”   还考我不成?且不说父亲凡有事变与我商议,这些事情我从小耳濡目染,怎么都知道七八分;再者,家中藏书甚富,父亲极鼓励我多知道此节。   我一皱眉,“平兴元年,太祖下诏,民七岁至十六出口赋,人二十钱;二十以食天子,此二十年不变;建元十年,民五岁至十六出口赋,人二十五钱;太和元年至今,三岁起至二十即纳钱三十。”   “齐国各地民生情况?”   “齐设州二十三,郡三百三十一。淧河以北,虽贫瘠苦寒,一岁一季而未有饥荒;均阳周遭州郡,地广野丰,大兴水利,一岁二熟,傍湘水至怀湖,良田动辄百万顷;民户繁盛,家给人足,畜藏无缺,此最富之地……齐之丝织,丹阳锦绣,清河洛绮,碾总棉行此三处……”   他一个个的问下来,我一个个的作答,其实很多话以前都是只听父亲说过,想不到这些话我居然从来都在我心中盘旋,虽从未认真想过,可父亲的话原来在我脑子里如此深刻。他表情倒是一如既往的轻松,时不时跟我玩笑,但多日来的相处让我隐约察觉到,他对我的身份似乎好奇起来。   “对了,”他忝着脸靠近我,“各地藩王和朝廷的情况你没怎么说呢。”   我摇摇头,“皇上不是治国之君,只知享乐。如今朝廷增重赋税;各地藩王多者刻薄百姓,拥兵自重,不理政务,对朝廷不放在心上,即使有凑报也不尽不实,他们的情况没人知道。”   “奏报?”他嘻嘻一笑。   我想顿时变了脸色。这话确实说错了,什么人会对齐国的朝廷这么了解?会用这种方式说话?我狠狠盯着他,巴不得在他身上钻出个大窟窿。我咬牙切齿的转过头盯着窗外。他老奸巨滑,我终究还是被他套出话来。   他绕到我身前,正对着我的脸,完全是一幅深思熟虑的样子,“恩,五篇文章,你写三篇,我写两篇,我就可以装做没有听到你刚才的话,也不会再追问下去。”   我怒上心头,当即拒绝,“这是什么蠢话?装作没有听到?你已经听到了!还有文章,明明是你的任务,为什么我写三篇?”   他扬扬眉毛,将一张俊脸凑近我的鼻尖,“你的剑伤没好,再说字迹也不一样,所以你只要在脑子里想好就可以了。你说我抄。你想想,还是我比较辛苦,那么多字要写下。”   我向后一缩,他笑眯眯的把脸向前凑近,暖暖的气息喷到我的脖颈里,痒得要命;我再退,他再靠近,丝毫不肯离开我的视线。我咬咬嘴唇,这样下去,可没完没了了;可更要命的是他动辄以救命恩人自居来打趣我,我看他一张嘴,便知他要说什么,果然,“好歹也是我救——”   我痛苦的抚上额头,吸吸气,“好吧,好吧。我先想想,你快点写去。”   他带着一脸奸计得逞的笑容,荣光焕发的回到书桌前坐下。在他的逼迫和甜言蜜语下,我们抄抄写写了一夜,其间他倒是数次让我休息,我总是不肯,最后终在寅时将文章全都完成。   看着他合上文章,我疲倦的松口气,“想不到你除了文采好,还写的一手好字。”困倦之极,一头靠在书案上,眼一闭就人事不知。   醒来时已在床上合衣躺着,盖着厚被,屋子弥漫着清新竹香。我拥被坐起,想,谁扶我上床的?自父亲死后每晚噩梦不断,一夜数次吓醒,睡觉睡得七零八落。可自到了这里,居然甚少噩梦,安然而眠;但是今早,我会在他的面前睡着,这让我心中惶恐,惴惴不安。   兰醉谷山川之灵,烟霞之媚,举首而见之令人忘情忘机;水木幽閟,一草一花,俱能留客。可我身上的仇恨太沉,我又寿命无几,此间纵然是天下难觅的水竹之居,我亦不敢久留。   主意打定,我起身出屋,找范溪瓴告辞。   久寻不到,见张叔在田间忙碌灌溉,我走过去,急问,“张叔,你可知范溪瓴在哪?”他向我笑笑,指了指先生的屋子。我欲过去,他摇手制止,示意现在不能打扰。我在田间徘徊,心中想着如何措辞。   兀自沉思,一只手搭上我的肩头,范溪瓴微微含笑的声音,“醒了就出来吹风?”   我浅笑起身,果断干脆的回应,“我的伤已大好,所以应该跟你辞行。”想来想去,还是最直接告辞比较好。   他眨眨眼,漆黑的眸子里有什么悄悄闪过,但笑咪咪的俊脸没有变化,“现在不行,你尚未还我的救命之恩。”   就知道他会这样说,我不看他,沿着林间小路慢慢踱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干。若完成后还有命残留,我一定偿还你的恩情。”   “我知你心中藏着事情,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事?”他淡笑着伸出胳膊挡在我的胸口,阻止我的前行。   我低下头,“心意已决。”   “那也不行,”他扬扬眉毛,试图跟我解释,“谷里路多,没人送你走不出去。”   我稳稳一笑,“我能找到路。《地理志》上说,兰醉山地处胤东北,向北二十余里地就是云墨城。我朝北走就不会错,至于其他事情,我已有了打算。”   瞬间我在他脸上看到了错愕和失落,我眨眨眼,他眉眼间还是那种纯纯的坏笑,却没有说话。我暗自松了口气。他怎么会有那种表情?一定是刚才盯着瀑布太久,眼花。   其实我并无具体打算,而几个月的颠沛流离,沉重悲凉让我知道女子在外的艰难处境。但是世间仍有一道理颠扑不破,既能知道艰难,人心就能承载艰难,人心能承载艰难,即能克服。   我看了看先生的虚掩的房门,沿着林间小路,慢慢走了过去。   “你找先生?”范溪瓴跟着我。   “是啊,我在这里打扰甚久,告辞前理应跟他道谢。”   先生的房间像这里所有的房间,明亮而整洁简朴,小巧轩窗透出些亮光来。身处其中,安舒而清幽。先生见我们进来,和颜悦色的一笑,目光淡淡落到我身上。   屋子几乎没有多余的摆设,除了先生后面墙壁上一副画,幽深无际,古雅有余,点画之间,多有异趣。后面题着几个小字:   清谕明时,振缨而仕,浊谕乱世,抗足而去。落款只有两个字,季蕴。   顿时,我呆若木鸡。是他?   谋天下者,他温和的笑容完全和一个普通老人无异,丝毫不张扬。   经历磨烂和岁月的沉寂,让他含而不露的气度已经深入骨髓,让人无法察觉,除了偶尔露出睿智的眼神让人怀疑他曾经有过的光辉岁月。这般熟悉和亲和,父亲原来和他这般相似。   范溪瓴摇摇我的肩,我回过神来,惊喜交加,又悲从中来,脚一软,我一个踉跄,他连忙扶住我。先生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奇的神色,只是淡淡微笑,几不可见的摇摇头。我惶恐而激动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您是季蕴季先生?”   “是啊,”范溪瓴不等先生说话,比我还急切的插嘴,“你居然会听说过?”   先生望着我,嘴角噙着笑意,温和而鼓励的眼神让我从激动中平复过来。我跪下,“先生,我并不叫云薄,我本名萧信旋,是您曾经的学生萧元衡的女儿。”   范溪瓴惊讶的述说,“萧元衡?是那个齐国丞相萧元衡?听说可比管,乐。他也是先生的学生?不过,前几个月……”   他的声音嘎然而止,我身上目光明显一紧。我不理他,只看着季先生的表情。先生看着我的眼光明显一亮,亦微微有些动容。   “你居然是元衡的女儿?”他轻轻喘气,像极了叹息,“也难怪了。溪瓴,她有伤在身,你快扶她起来。”   我眼眶一酸,站起来,他接着说,“你怎么到了胤?”   我咬咬下唇,“父亲被柳州藩王所害,而皇上昏庸只图苟安,不敢问罪凶手,又逼我入宫;我仓惶逃出均阳,独自前往柳州报仇……我太心急,加上皇上四处捉拿我……柳王将我送回京城,途中押送官兵受了密令,怕养虎为患,欲在半路上杀我灭口,此时我被人所救,他们自称是胤国人,说是受人命令带我到上启……不想刚到云墨,我就被人暗杀,掉落悬崖……”   “先生,我一心总想报仇,可我太笨,总不能成功,连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我沉沉吸气,扑通再次跪下,“我求求您,帮我想个办法。只要能报仇,我什么都可以做到……”   “你受苦不少,”季先生的眼睛深邃如千年潭底,完全不透,“你有没有看出带你到胤国的那些人是什么身份?”   “完全不知。他们只说我和他们主公熟识。他们十余人,武艺高强,行动有素整齐,我暗自猜测,他们绝不是普通人,”我沉吟,缓缓说道,“父亲去世前,我几乎不认识生人,不可能是那时结识;最近几个月我一路奔波,倒是认识不少人,可这些人中看来身份最贵重的人却一个叫纪景略的年轻公子。”   “噢,”他枯瘦的手指一动,微微颔首,却不在提及此节,“这五篇文章里有没有你的功劳?”   我一愣,看到他的目光落在书桌右边角落,那是我们昨夜赶制出的文章。范溪瓴几步上前,将我的文章捡出来,回头对我得意的一笑,“果然是先生,只看了两眼就认出来。这里面最好的三篇都是她念出来的,我可是一字不易。”   “嗯,”他无声的一笑,这一笑让我我满心欢喜,我知道这已经算是难得的赞许,“元衡的事容我想想;还有,你既无去处,以后就在此多念些书。”   “谢谢先生,”我几乎以为听错,一时间惊喜交加,当时他也是淡淡的跟父亲说的。   转念想起琉璃,话语中忍不住带了丝迟疑,“还有一个一直跟着我的丫头现在跟着他们在一起。我有些担心……”   范溪瓴眉开眼笑抢过话题,“既然他们身份不必寻常,路上又对你多番照顾,想必自然不会为难你的丫头。老实讲,我觉得她跟着他们比跟着你好,至少不用担心性命危险,恩,甚至还能为她找个好人家嫁了,不用再跟着你担惊受怕。”   我怒气冲冲的看了看范溪瓴一眼,又让他得着机会挖苦我。可精心一想,好像事情情况确实如他所说,顿时没了脾气。   先生满目含笑,轻轻挥了挥手。范溪瓴微微欠身,一把拉着我出了房门。   离开先生的房间,我感谓良多。人之生也,与忧俱生。但是忧喜相随,如今看来总不是一团绝望,次次都仍由一线生机。   人生如在雾中行,只有眼前的一片才是看得见的,远望则茫茫大雾。   范溪瓴用俊逸的眼睛瞅着我微笑,眼神里的东西太多,也许有着安慰,也许有着同情和敬佩。我只作不见,独自向前走去。身后的他似乎在轻轻呢喃,“现在走不了了……”   “对了,你本来的计划是什么?”他几步奔到我面前,追问,“你打算怎么报仇?”   冬季的冷风缓缓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本来已经准备破釜沉舟,返回齐国入宫,以期有机会报仇。   我捻起潭边漂浮的一片竹叶,叹息。   第 10 章   腊月冬至,正应了数九寒天的老话,山谷里也以日复一日冷起来。不过这里地势靠南,比均阳的冬天暖和。   均阳的这个时节已经雪花漫天,而父亲一个人孤零零的在护国寺等我。   先生早年征战,身上留下伤疤;双腿也是那时不好起来,到了寒冷的冬日就无法行走,所以张叔为先生准备好几个火炉,先生的屋子格外暖和。所以每次到先生的房间交上功课时,我们都依依不舍的离开,流连再三。   先生似乎能通天彻地,人不能及。以前只知他善兵法之学,六韬三略,变化无穷,布阵行兵,鬼神不测;善出世之学,广记多闻,明理审势。可如今跟他学习才知,他更喜数学和算术,日星象纬。   有次先生似玩笑的着问我愿不愿学数学,我笑着拒绝,“古人有云,上品司天,中品司政,下品司医。我不是上品。”先生似乎想起什么,淡淡一笑。   他很少正面教导我干什么,只是在我和范溪瓴的讨论中淡淡插上几句话,却有振聋发聩醍醐灌顶之感。   先生年过古稀,本来他可以过神仙生活,可我惊讶的发现他对天下大事各处局势了若指掌。这里地处山谷,那里传来的消息?范溪瓴有时会出谷,可以打探消息,但也不至于这般详尽吧?我百思不得其解。我问过范溪瓴,他只诡秘的一笑,并不告诉我。   通过这般行动看来,我揣摩着,他似乎还有心愿未吧。   这日我匆匆推门进屋,却发现屋子里只有先生一人独坐在火炉旁,若有所思的样子。我微微躬身,“先生。”   “坐下吧。”   屋子里暖和,我脱下披风坐到火炉的对面。以往我都是和范溪瓴一道,而今日为何让我一人前来?我留心先生脸色,在火光的照耀下脸上的皱纹似乎更加深刻,莫名的显得有丝凝重。那日说书先生的话在我脑子里响起。   忽然又想起此节,我心中的疑惑顿生,明知说了后先生可能不悦,但还是讷讷问道,“先生,我听说……”说道此处,只迷惑而不安,将话音顿了下来。先生的目光温和,鼓励我问下去。   “嗯,您曾经有个名字叫……和彦博?”   惊愕的火光猛然一跳,有那么一刻,我清晰的看到他脸上的皱纹加深,睿智而深刻的目光里流露出近乎于悲伤的缅怀追忆。从未有任何事情能让先生这样黯然。我暗悔的绞起双手,坐立不安,终于还是说错话。   他看着我的目光渐渐平和,良久的沉默,一时间只有炉火噼叭作响。   “今日本就打算告诉你这件事,不想你已经知道,”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不知是悲伤还是无奈,“原因和你相似。”   我愕然的睁大眼睛,准备说话,却完全不知说什么。   他眼神悠远,微微喘气,“那时诈死离开齐国,转投胤国公门下,倾力相助……现在想来,那时年少,为了自己的个人恩怨而置天下百姓不顾,倾全国之力只为报仇。两国数次争斗中,死伤无数,血流成河,中原地带一片荒漠……涞水战后,江水血红。我想,我终于做错了一次。”   “划江而治后,我不愿入朝为官,便隐匿于此。后来在两国四处游历,起了心愿,希望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天下重新统一……后来遇到一些有抱负的年轻人,我便倾力教授,希望他们能完成我的心愿……至今为止,只有你父亲的才干最为出色,但他温文尔雅,不愿离开齐国,只想报国为民……”   炉火有些炽热,我泪流满面。   “你和我当年一样……”先生抬头凝视我,目光中闪出前所未有的粲然光芒,让人忘记了他的年龄,“不出三年,齐必有内乱。柳王是藩王中翘楚,他若登上帝位,想为你父亲报仇,就更加不易……”   皇上图苟安,有贪色好财。现在把握朝中大权的人多奸佞。因为父亲在,均阳周围数州井井有条,实力雄厚,所以各地藩王迟迟不敢动手。父亲死后,这种局面已经无法在维系下去。   “你的才智丝毫不输于你父亲。趁着齐国大乱,各处混战,”红色火光映的先生眼眸极亮,“借胤国之力攻入齐,一统天下之际,同时为你父亲报仇。”   我脑子一片混沌,他是让我帮助胤攻击齐?   先生皱纹更深一层,缓缓说道,“你确实是齐人。而我的想法正是为齐国百姓考虑。胤国已经多年准备,这场仗必定会打。正因为你是齐人,身份特殊,对齐国情况的了解的非同一般,甚至胜于我;你助胤,战事可以缩短数年,我知你善良仁厚,必然会将对百姓的危害减到最小。”   耳朵嗡嗡响,先生原来存的这么一个主意?难怪这段时日他让我了解胤国的民生民情和作关于战争的课业。   父亲的话忽悠想起,“天下民为先,我仕民而不仕君。”   我绞手指,咬着下唇,“我是女子。”   先生的一席话确确实实已打动了我,其他人的事情我本不想管,可是父亲的仇恨我不能不记在心上,凭我一人根本无法杀掉柳王,侯骥还有那群暗杀父亲的刺客……   先生微笑,“男女有什么要紧?繁琐的世俗规矩害人。胤除了我们,没人知道你是女子。你的容貌气质当得上清华灵媚四字,你扮男装容貌上虽不甚像,偏于单薄,可气度上应该绝对不差。”   我蹙眉痛苦费力的思索这件事情的可行性,先生却咳起来,“我本也不愿将你推入这个境地,可溪瓴……”   我顿时心乱,范溪瓴怎么了?   先生脸上浮起隐隐的皱纹,眼睛幽深,“他是中书侍郎范淮的嫡子,他母亲身份尊贵,是胤怀真公主,不过在他三岁时辞世。十年前,我在上启街市上遇到他时他正被几个顽童踩在脚底;明明可以反击,可却不声不响,任他们欺凌。那时他只有十岁,可目光中淡然,甚至还抬头对我微笑。”   我目光倏然一凉。   “他说,宁可被人欺负流浪街头,也不回家。后来我带他离开上启,回到兰醉谷。”   先生微微喘气,盯着我,“我老了,看不透他。”   我昏昏噩噩的走出先生的书房。外头的冷风吹来,挟带着绿萼梅格外浓郁沁人肺腑的香气。我走到梅林,端看着绿萼梅的小巧可爱的花朵,真的很别具一格,占据所有人的视线,傲然而独立。   “刚才先生跟你说了什么?”范溪瓴神秘莫测的出现在我面前,他皱皱鼻子,委屈的说,“先生对你比对我好,不公平啊……”   我苦笑,难道跟他说,先生让我防备你?   已近年关,一夜间谷中放眼尽是纯白,处处叠压着柔和的薄薄白雪,寂寂谷中寒气逼人。我站在高地,看着远远山边升起的淡淡清爽的太阳,四溢的光芒照着青青竹林。   我朝北跪下。父亲,女儿不孝,无法回均阳祭拜。   绵绵哀思让胸口隐隐作痛,四周草木亦然如我的心情,萧瑟而安静。昨夜,父亲凝视我,叹息不语。我知您若在天有灵,只愿意我好好活着,让我放下仇恨。可是,我做不到。   叹息的目光从身后刺来,我回头,是范溪瓴。   清爽的阳光下一个俊逸的青年,淡青色深衣,长襟垂地,怜惜的目光,微弯的嘴角,似笑非笑的神情,身后的梅花香气灌入我的五脏六腑。   那时候我只是纯净的看着他,我想,我是无家可归,而他,是有家不能回。   很多年后的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我忽然想起这一幕,那时终于明白了他心中的隐藏的什么,可惜的是,那几年,我并不知道。   我朝他走过去,摇头,“你为什么总能找到我?”   他笑笑,“今日除夕,有很多事情,你的伤口也全好了,跟我干活去。”   我被他拉进宽大的厨房,在他的命令下,洗菜,切菜,烧火,做饭。结果菜没洗干净,切得时大时小,火灭了一次又一次,饭是生的;最后,差点烧掉厨房,浓烟滚滚,甚至惊动了先生。   他痛苦的看着我,念叨,“人无完人,金无赤足……”   “我告诉过你,你却不信。”我理直气壮的和他理论,似乎不能怪我。造成这种局面不是因为我娇贵,养尊处优,只是自小手拙,不但完全学不会女红烹饪,连琴也学不好。   范溪瓴看着我,先叹气,再捧腹。连先生和张叔也笑的比以往更加开心。   山谷人少祥和,我第一次过了这么安静的年。   春日气象繁华,各色草木滋长,令人心神骀荡。可先生身体却日益不佳,虽然谷里有珍贵良药也气虚不以。他说,不要请大夫,古稀之人,自然气虚体弱。   他对我们日益严厉,交待下来的功课也越来越重,战术上有轻微失误便加以叱责。   这日先生看了我们的功课,忽然重重喘气,“我命不久已,惟有一言你们切记。你们所习长短之术,皆阴谋也。但除战场外,千万慎用。历来无道义为基,用之自损。史上苏秦殒身,陈平绝后皆因此理。‘君子得之固穷,小人得之伤命’,你们聪慧,用此自保,切莫伤人害命。谋略利己实用,安身保命;望有一日,你们能超然物外,那才是真正的智慧。”   这番话让我怔在当场,先生话里的含义,我当时根本想不透。等到想透时,可已经晚了一步。   “记住了,先生。”范溪瓴在一旁静静说道。   先生累极闭上眼,不再看着我们。我扶他躺下,安静退出房门。回到房间,范溪瓴将他的衣服拿给我。   “怎么?”我惊讶。   他收拾着东西,“你换上男装,跟我出谷请大夫。”   我束起头发,套上他的衣服。衣服太宽松,我在腰间系上宽带。走出屋外,他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出现。看到我,他放下手中缰绳,一脸惊艳,笑眯眯长揖到地,“公子好气度!”   我无奈笑,“你哪里来的马?上次我要走时,你怎么不跟我说你有马?”   他满笑而不答,翻身上马,一把捞起我,我尚在迷糊时,马急奔出去好几丈。   蜿蜒山路上蝉鸣林静,想起先生刚才萧条模样,只叹年老不由人,纵然经天纬地之才,立盖世之奇功,也奈何不得无常二字。   我叹息,“一旦无常万事休,千古英雄最后无不只落得苔藓满碑。”   轻轻扶在腰上的手一抖,身后的人微微松了口气,“然而我们还活着,许多事不得不做。”   从云墨城的南门而入,向北就进入了繁华的云墨。城里行人渐多,道路也拓宽起来。他带着我三转两转,绕道闹市,观前街上店铺林立,摊贩陈杂。   我想起来,“据我所知,这里的大夫都不出诊。”   他笑吟吟,携我拐进一家医馆,“这家辛大夫和先生多年相交。你的伤口也是他给治的。”   医馆摆设景致好像有些熟悉,抬眼招牌上写着,岐黄医馆。我抿嘴一笑。   因大夫不在,馆内寥寥无人,和外面街市上的喧闹格格不入。药柜前的年轻女子低头含笑,正自出神。范溪瓴跟我耳语,“这是辛大夫的女儿,上次你受伤,便是她帮你换的衣服。”   姑娘明亮眼睛,俏丽五官,甜媚的笑容,神态倒是和琉璃有些相似。   范溪瓴笑眯眯对着那姑娘招呼,“玉京。”   那姑娘看到他,早已露了一脸喜色,淡红了脸颊,“范大哥,你来了。”   范溪瓴当真能演善道,三言两语让说的她眉开眼笑,眼中溢满浓浓欢喜。我退到一旁,淡笑不语。   正说话间,辛大夫从内堂里出来,看到我们,他惊喜问道,“范公子,怎么近日有空造访?”   范溪瓴颔首,“先生愈加气虚体弱,如今连床都难下。”   他坐到诊案后,捋捋胡须,“今日药材没到,明日我将药材送到谷中,如何?”范溪瓴笑着说好,辛大夫打量我一番,像在努力辨认,半晌后笑起来,“姑娘的伤也大好了吧。”   我一脸素净,拱手躬身,“想不到您还记得我,真是医者父母心。”忽好想起,几个月前,他一日内看到我两次求医有何想法?我抿嘴微笑,转身对着药柜前的辛姑娘一弯腰,“也多谢姑娘你了。”   她盯着我,眸子里蒙上淡淡水雾,看得出在竭力隐忍什么。范溪瓴在一旁接嘴,“我特地带小旋出来让她谢谢您。”我看他一眼,忍隐不发。   辛大夫微笑,“为医自然要救死扶伤,不必言谢。”他和蔼的说话,目光隐隐约约落到我身后的辛姑娘身上。   告辞时,辛姑娘目光踌躇,迟疑再三。我默然回头,看她孤寂背影,终究没将手里紧捏的东西拿出来。   青石路边新叶纷纷,嫩草如烟。从来都是未别心先咽,欲语情难说。   “偏得她暗抛红豆,可惜有人故作不解。”我说,“辛姑娘泪光浮动,我见亦心酸。”   他目光从旁侧来,回应于我,“无端作情痴,我不是此种人。”我不语,心中似有东西被触动,似有什么东西被沉淀。   很久后我才顿悟,那时已经种下不安的根源。   春光明媚,行人杳杳。他将我拉进路旁一家坐得满满当当的酒楼,“这家酒楼许多名菜,咱们吃完再走。”   店小二热情的跑过来,“一楼已经客满,请二位跟我上楼怎么样?”   上楼时,店小二甚是欢喜,罗罗嗦嗦说道,“本店最出名的菜有凉拌腰花,锅子鱼,葫芦鸡……这些都是云墨名菜……”   这家酒楼生意兴隆,连二楼都只余一张空桌。我根本不饿,当即掉头离开。岂料急速下楼时,范溪瓴扯住我的衣袖,我当即甩开,谁知用力过大,平衡无法掌握,脚步不稳,身体一侧就直直楼梯下倒去。脑子完全麻木,只傻看着层层木头台阶越来越靠近我。   防不胜防之际,却一头撞上温暖的胸膛。头撞的好疼!淡紫深衣长袍,我揉揉额头,抬眼,恰好对上俊逸的长眉凤目,凝练目光,黑玉眸子,浑身的风采妙绝。   “你在发什么呆?”范溪瓴在我身后叫。   我清晰触到他呼出的流转气息,闲逸淡定的含笑眼神。而我,居然紧紧贴着他!我忙忙扶着栏杆向后退了两步,回到了二楼。   居然会在这么尴尬情况下,遇到纪景略?静静心神,我一抱拳,“纪公子,好久不见。刚才幸好有你。”   他望着我,淡雅的微笑,目光中满是纯净的久违欣喜,“裴公子,想不到在此地遇到你。”   下一刻,他沉静的目光落到范溪瓴身上。我正欲为他们介绍,却发现范溪瓴也正凝视他,两人的视线交汇,像闪电一般划过夜空。两人早已相识,关系匪浅。在电光火石,心有灵犀的一霎那,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范溪瓴忻然改容,“你——”话音却嘎然而止;纪景略畅然微笑,向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春梦秋云,聚散真正容易。   “几位客官,你们——”店小二从一旁伸过头来,“到底吃不吃饭了……”   环顾四周,二楼的客人,几十双眼睛全朝着我们看过来,议论声不绝于耳。我苦苦微笑,这真不是意料中事。   店小二瞧着我们的脸色,结结巴巴,“小店照顾不周,没想到二楼只有一张桌子……我看您们都相识,不如坐在一起吧。”   纪景略朝我看来,眉目如画,“我不介意,二位呢?”   范溪瓴一口承应,颇见欢欣鼓舞,“我们当然不介意,正求之不得呢。这顿饭就不用我掏钱了。”我登时白他一眼。   我们三人加上纪景略的两名随从,五人一桌。他的两名随从一人叫杨骏,一人叫张邵,相貌堂堂,长剑在身,观其形貌,皆不是人下之人。两人对他毕恭毕敬,只叫他公子。我有些索然,只听他们闲谈,鲜少说话。   纪景略看着我们,不是不惊奇的,“我真没想到你们会在云墨。不过,溪瓴,还好你的模样未曾大变,否则我真认不出。”   范溪瓴笑道,却有丝难得的严肃,“你怎会到云墨?”   纪景略望着我,神情颇有些玩味,“我前不久得知季蕴季先生住在此处,特来拜访。”   什么?我和范溪瓴对看一眼,惊诧到了极致。转念一想,初遇他时,他对先生的景仰更胜于我,他得知先生住处后前来来拜访,倒是不足为奇。   范溪瓴凝着眼神,“我们都是先生的学生。”   饶是纪景略修养甚好,喜怒不形于色,但他那时也是浑身一震,手重重抚上桌案,直视我们,眼里逼出慑人光芒。   众人牵马之时,纪景略修长的背影缓缓行在我面前,风采绝华。我压低声音问身边的范溪瓴,“他怎么会知道先生住在此处?到底是何身份?”   他拍拍马,似笑非笑,“我听你唤他纪公子,是你怀疑上次搭救你的人吗?”   我摇摇头,“应该不是。他只道我姓裴,想必还不知我是女子。”   “恩,”范溪瓴拉我上马,压低声音,“你千万不要告诉他你本是女子,也不要说你是齐人。世上只有他能为你报父仇了。”   清峻目光刺来,我忍不住凝起眉头,缩了缩身子。   “恩,”待众人都上马后,范溪瓴朝他们微微一躬身,“我在前带路,你们跟着我来。”   翠微山色,寂寞小道上数骑飞奔。我低头思虑。   “你以假名待他,他以假名待你,”身后的声音微微带了些调侃,“他是我表兄。至于他的身份,你马上就知。”   我木然回头,见后面骑上那人清俊目光正朝我看来。   第 11 章   山谷和离开的时候一般寂静祥和。   纪景略渭然一笑,“你们日子好生清闲!端在此地看青山绿水吞吐云烟,却不知能不能识乾坤之所在?”   我心思一动,淡然笑道,“真能识乾坤就好了,可惜心中总有不平之意。”   先生房门微微虚掩,我推门而入。屋内帘拢高敞,明亮澄静。先生端坐在书桌,神情安详清淡,眼中湛然生光,精神较上午出门前好了很多。桌上的砚台未干,想是刚放下笔。我将出去遇到他们的事情讲给先生听,听完后,先生轻微的点点头,示意我将他的紫竹轮椅推出屋去。   待出屋的那瞬间先生忽然低低说了三个字“那幅画。”我诧异的看着先生,他淡淡凝视前方,好像从未说过那话一般。   出了竹林,纪景略神色极喜,几步奔到先生椅前,眸子里却溢满了藏也藏不住的倾慕,“季先生,近日才得知您的住处,就赶着来拜访您。”   大抵世人见到先生时都是这般,说不尽千秋人物,国士风流。   先生行动不便,但仍然向他欠欠身,重重喘气,语调极其极其缓慢,“草民风烛残年,不能行走。请皇上不要见怪。”   恍然大悟醍醐灌顶,我苦笑叹息。虽猜出七八分,可乍然听到先生说出真相,还是大骇非常。胤帝文诤于去年冬天病逝,皇五子文衡即位。   范溪瓴放好马,已经回来,顿时拉我跪下,“草民刚刚见皇上微服出巡,言语多有冒犯,故此失礼,请皇上降罪。”他声音稳沉清朗,不似平日里嬉笑调侃。   “起来,”皇上淡雅的声音,“我既然是微服,不需要那么多礼节。”   他仍以我自称,我微松了口气。本是齐人,却给胤皇帝跪下,心中到底还是有股不平之气啊。   “皇上,”先生苍老的面孔更显虚弱,重重喘气和咳嗽声,“草民已过古稀,时日无多,实在不能为皇上分忧。”   我心急如焚,欲将先生推回房里,谁料先生伸手制止。   他皱了眉头,显而易见的焦灼,“本欲向先生讨教几桩不明事,想不到先生身体已经如此虚弱……”   先生像是用尽浑身最后一点力气看我和范溪瓴一眼,“草民只有两个学生,皇上若不弃……”   话音渐低,先生恬淡合上双眸。一片死寂,林间竹韵,莺语滑音,石上水击碎声无不入耳。   那时我真正没有料到,先生自那也没有睁开双眼。第二日辛大夫来后,只叹口气,“已无可救也。”   我见过双亲离去,惨烈凄婉,肝肠寸断,恨不得以身代之。唯独先生的离去让我哀而不痛。后来读佛经,见“不为法所缠,不为空所缠”一句,方明白先生为何去的那么安详。   先生的墓就建在兰醉山里,古柏环抱,简单肃静。站于墓前,那种躯体犹存,音容宛在,可神灵已渺的感觉浮上心头。张叔木讷不语,呆呆矗立。范溪瓴走上前问,“张叔,您准备去哪?”张叔指了指山中,意思是留在此地,他已经照顾先生多年,也难怪会有此想法。   我忆起一事,“先生没有子女吗?”   众人茫然,范溪瓴摇摇头,“从没听先生提及。”   皇上踱步至我跟前,眼深如井,“我继位以来,无意中找到多年前高祖于先生的往来书信,方知先生已经避世至此,故此前来拜访。依照书信内容,先生年轻时曾有妻室,齐主听信小人谗言,不能容人,迫害先生,他妻子因此而死,所以先生终生不再娶妻。”   声音清远,空气中盘旋着淡淡哀伤,难怪先生与我说原因类似。   世间无数悲欢烯合,渐渐滋生出一个恨字,让人肺腑全凉,上天入地,从此迷而不悟,堕入恶道,终生不得欢颜。   先生去时不动心,待我死之时,能否像先生一般看得破?我忽悠一笑。   皇上清远声音传来,“二位为先生弟子,自是才华横溢,满腹经纶。贤人君子明盛衰之道,通成败之数,审治乱之势,达乎去就之理,理应建功立业,济世经国……”   先生果然是先生,死后能让我们代替它完成心愿。我们跪下,范溪瓴道,“能为皇上分忧解劳,草民不胜惶恐。日后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说,“皇上,草民裴信本是齐人,齐国不能见容,故此到胤,不知皇上能否取信?”   他似乎笑了一下,说道,“用人不论出身,季先生也是齐人,却为本国立下盖世功勋。”   我磕头,“多谢皇上。”   确有试探的意思。女子出仕实乃大忌,皇上若真知道我是女子,应该不会让我为官。只是日后加倍小心谨慎,千万不要露出马脚。   我趁范溪瓴收拾行李之时,进入先生书房。张叔在书房中整理先生的遗物,笔记。先生终生不曾著书传于后人,只在平时写下只言片语。张叔见我到来,微微一笑,将手中东西放下,然后掀开那张山水画,从墙中拿出一封信来。   我颤抖着双手接过信笺,封上写着,信旋亲收。   “见信时,师已含笑九泉。早知将死,故平生志愿未了,苟延至今,如行至悬崖,深渊百丈。幸得汝为弟子,祈盼续师澄清天下之志。汝类师,困于逆乱,亲友凋残,独立于世,哀愤两集。汝心存死念,世间不如意多,然生者不易,盼汝终融通自在。世局纷纷,人心糜诈,波澜顿起,后事难料。你终是女子,心纯如镜,幸亦不幸。师一言切记,乱时站定,动时不惊。   范溪瓴待汝甚厚,但绝非良人;伴君如伴虎,尽人臣之道,牢记本分二字。 师绝笔。”   先生字迹清晰简练,但最后一句却重重下墨,醒目异常,想起平日里先生训斥我们的言辞,不由得一震。   现在想来,先生确实在那时就大致预料到事情的发展,可有些事,他却没有料到。   我沉思良久,然后问他,“先生只留给我这封信吗?没有留给其他人?”张叔无声的瞧着我,拿回我手中信件,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幽暗烛光闪动,谷中的半年时光随着灰烬的纷纷落地一去不复返。   清晨的兰醉谷,烟笼日照,流水落花。我忽然微笑,上马。   官道平整,道上来往马车和行人不少。连行数天,路边庄稼片片相连,滚滚绿浪,长势甚好,孩童嬉戏于坎间,农人忙碌于田间。好一派平和景象!若是他为天下之主,齐国百姓不至于受苦吧?   皇上叫住我,“裴信,见你放慢马速,此景让你颇多感慨?”   我欠欠身,清楚回答,“是,公子。一路行来,胤四处升平,不由得有些感慨。”尽管皇上是微服出巡,也不能马虎。   范溪瓴一旁笑道,“难道齐不是这样?”   我笑笑,“也许,马上就不是这样。”   皇上黑玉样的眸子朝我看来,“离开上启时,听说齐主在国内四处甄选选宫女,在东都玢闵修宜春宫,大肆铺张;又巡游四方,各地修行宫。”   选宫女,修宫殿,这确实是他才能干出的事情。我淡然应对,“萧元衡死后,齐国就一日复一日的衰败下去,不出三年,朝廷不得人心,四蕃乱起。”   两旁树木高大,挡住太阳余晖。云墨去往上启,路经四十多个驿站,每日行两三站地,半月能到上启,已行了十天,就快到了吧。   驿馆外面夜风响过,扰得我不安生。然后父亲推门而入,温柔大手扯过被我踢到一旁的棉被,“旋儿,被子又没盖好,不觉得冷吗?”温婉声音,宛若犹在儿时。   身上阵阵发冷,我被梦魇惊醒,双目无法交睫。自扮男装,我历来和衣而眠。坐起身来,我轻轻推开窗户,星斗微弱,天边一轮冷月,清照着院里古井木兰。   安静夜晚,可以把月临风,吟诗下酒,舞剑弹琴,可偏到墙角钻出几名蒙面黑衣人,他们行动诡秘,身形极快,眨眼功夫就消失在我的视线外。   驿馆本是迎送来往过境官员,朝廷信使歇息食宿、换乘车马船只的地方,不过那只是名义上,很多来往客商也喜欢住在驿馆更胜于客栈,这样各色人都有,出现个把神秘人不足为怪。可这家驿馆今日客人不多,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微开房门,凝神细看。片刻后,侧对面房间中走出一人,在廊间轻放下一物,便重新轻掩上门。楼梯间窜上一黑衣人,将东西取走后又马上消失。整个动作如一气呵成,转瞬间走廊楼梯又恢复宁静。   夜色朦胧,看不真切到底是谁。我合上房门。那间屋子是皇上和杨骏张邵的房间,他二人皆是皇上禁卫,身形相似,难以分辨。   我本想将此事告诉皇上,想起先生本分二字,终将话咽了回去。   告诉范溪瓴时,他看看我,道,“朝中多少人想知道皇上的动作,收买近侍不足为怪。”   暗暗留心揣摩,见杨骏张邵和以前毫无异样。许是我多心。皇上既带他们出来,想必是信得过。   上启京郊多处良田,市区邸店林立,紫陌道上人群往来无数。城外如此,城内又是什么景象?万里晴空,暖洋洋的春日,远处城门高大森然,恍惚间此处和均阳一般模样。   马嘶鸣响,街鼓动,青门大开,浩荡的仪卫持各旗分列两旁,百官在前静候。见我们走进,数臣齐齐跪下,三呼万岁。   前面一人奏道,“微臣得知皇上回京,特地到城外迎接。”   皇上微微颔首,下马登车。登车时他清俊眸子朝我看过来,似有隐隐笑意。   紫骝马金镳玉辔,皇上玉辂缓缓启动。鲜衣怒马的仪仗队在前,甲胄在身,骑着高头骏马的护卫在后。城里人声鼎沸,宽敞街道上人群山聚海涌,整座上启城沸腾的简直匪夷所思。   我骑着马,看着前面的玉辂。他已经换上龙袍玉带,俊逸姿容透出睥睨天下的威严,让所有人为之倾心。   范溪瓴目光四处流连,不知怅然还是揶揄,“我十年未回上启,城内还是繁华如斯,还能瞧见如此场面,开道者是右卫将军,护送者是左卫将军,上至宰相,下至黎民,九陌繁华盛极,尽数应接于我。”   皇帝乃万乘之主,又登基不久,难怪百姓有如此高的好奇心和倾慕之心。   我看看周围热闹气氛欢呼人群,再瞅瞅他,笑道,“你的话这般幽情,真有些无病呻吟自作多情。可不是迎接你的。”   他眯眼,贼贼一笑。我问他,“你父亲来了吗?”   他目光忽然灰暗,马上恢复如常,淡淡说道,“来了,在前面。”   他随先生离开上启,又回来,其间是什么心态不得而知。他不是我能看透的,我从未问他家中之事,可刚才不知何故忽然多话起来。   牢记本分二字,真正金玉良言。   高大宫墙在望,千重宫门在我脑海里断断续续的浮现。几千里外的均阳也有这般景象吧,而我,将有多年回不去均阳?   圣驾停下,我翻身下马。范溪瓴冲我一笑,“皇上大肆排场,你以为何故?”   皇上步上昕华宫内层层丹墀,身后众人亦步亦趋的跟上。殿中,数十名官员的目光落到我们身上。我微微一叹。皇上特地出宫带回两人,又大肆排场,世人皆知;如今刚一回宫不等休息,就忙忙下诏。   内侍在武德殿上宣诏:“……裴信才彦卓著,见识高远,可进为鸿文学士;范溪瓴进为户部员外……”   鸿文学士,是内廷供奉一职,不计官阶品秩,也无官署,是天子私人。因我不是科考出身,也不是官宦子弟,也只有这种职位才符合我的身份。不过此官职却能近天子,掌四方表疏批答,分权于宰相,历来有“内相”戏称。   皇上想得到是周全。我轻轻抬头向上座看去,目光刚好对上皇上淡雅的清俊眸子。低下头,行至此处,再无路可回。   诏书刚念完,有人就奏道,“皇上,此事不妥。”   我抬眼看去,说话人有着极沉静的一张脸,鬓角有些白须,瞧不出什么表情。但应该权位不小,他一出言,旁人纷纷露出赞同之色。   “此位历来是有才者居之,裴信年少,乍然至此位,恐有人不服。”   皇上看着大殿里十几位官员,说道,“他们是季蕴的学生,诸位还有异议否?”   先生的名号原来如此响亮,此言一出,众人鸦雀无声。树大招风,有利必有其弊,如此一来,反对的人没有了,日后的路也更为艰难。   皇上遣散众人,然后走至我跟前,笑道,“本已为先生在城里备好住处,现在你就到此地住下吧。”   我弯腰道谢后退了出去。范溪瓴在殿外跟几名官员说话。胤的中央官制和齐相仿,设两台三省六部,官服颜色和齐也差不多,观衣服品色,都官职不小。他神情镇静安详,和他面对我的嬉笑脸孔完全不同。我整整衣冠走了过去,于诸人见礼。   以前父亲接待朝廷众人时,我多在帘后观察,官样文章,官样模样也见了不少。自是看得出来,他们年长于我,官场角逐多年,对我和范溪瓴是半惊半疑还有半分敌意,不过在面上却不显山露水,态度暧昧。   兵部侍郎吴珽打量于我,说道,“久闻季先生早已隐蔽山中,世人难觅仙踪,不想二位却能有幸的先生指导,又得到皇上这般赏识,真是幸甚。”   我浅浅一笑,躬身,“承皇上国士之恩相待,只有涌泉相报。”   凤阁上史刘文生忽然目视远处,说道,“中书省侍郎范晟范大人过来了。”   匆匆而来的那人容貌伟岸,三缕美髯,气度非凡。中书省侍郎范晟,现在兼平章事,乃是宰相一职,职位高于所有人。故刚才无人对范溪瓴所任职位提出异议。我斜范溪瓴一眼,他盯着来人,眉毛一跳,不由自主的抿了嘴唇。   众人弯腰见礼,“范大人。”   抬起头来,只见他胡子激动得颤抖,目光在范溪瓴身上打转,慈爱却有掩饰不住的歉疚与无奈。   十年不见,欲语还休。   范溪瓴微微一笑,“父亲,现在身体可好?”别人听不出,可我却能感到这亲切中的问话中有丝丝凉意。周围巍峨皇宫,俩人表情肃穆。我心中一颤,这哪里是父子间的天伦之情!   众人知趣的纷纷告辞,留下父子俩人叙旧。我跟着他们离开。范溪瓴不在,他们言辞间试探的用意就非常明显,处处针对我,出身,来历,一一问遍。   我亦坦荡荡的把骗过皇上的谎话再说一遍。无外乎是父母双亡,流落到胤,被先生收留,然后遇到皇上之类。   礼部尚书元谐惊叹,“原来你是齐人!”这句话说得众人频频点头,我倒是惊异,想不到两国已有这般深的成见。   和他们说话,却也不难。在齐那样的环境中,父亲为官数载不败,他只叹说,历来官场便如斗兽场,上了官场都必须将自己武装,但千万不要害人,除非自卫。父亲说,明祸福存亡之理,然后接物以仁,处事以义,待人以礼,方能立身处事,亦是权略之根本。   时节正是清明过后。不等夕阳散去,大雾已弥漫了帝京上启,处处花深柳暗。湿雾愈来愈浓,遮天盖地,终于不见了天日。   皇上为先生准备的屋子在平安渠北面的游辕坊间,环境清闲淡素。靠近皇宫,屋子不大,但东西齐备,所有一切都已经打点好,不用我操一丝一毫的心。   侍女枫儿进书房上完灯,轻言细语,“大人,范大人来了。”   素白长衫,宽袍大袖,范溪瓴潇洒的穿过小院,踏进屋子,四处巡视一圈,随便拣了个地方坐下,朝我直乐,“你这里可真是好地方。”   我笑笑,“刚住进来,你就找到这里。莫不是宰相府里的厨子做饭没你做得好,你吃不下,就跑了出来?”   他眸子里水波荡漾,瞧的我心一震。于是我说,“为人子女,尽人子孝道,莫等缘灭时,才后悔莫及。”   他眨眨眼,调侃的语气又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教?”   他既听不进我的劝告,我换了个话题,“我并无实权。你在户部,人面广眼线多,帮我打听一件事情,怎么样?”   他俊眉一挑,“说说看。”   我将事情细细说完,“我要找回琉璃。你帮我打听一下他们,擅用弓箭,武艺高强,行动整齐,必有来头。又说过带我回上启,我想应该不难打听。”   “好,这不是什么难事,”他嬉笑开来,“怎么报答我?”   我顿时晕头转向,他又开始提这茬了。   第 12 章   天未破晓,百官都在桥下洛堤上隔水等候,一群群而立。上启的皇宫,傍平安渠,城门是匀和桥。宫禁戒严,匀和桥入夜落锁,断绝内外交通,到天明才开锁放行。   早朝时分,诸位大臣上奏议事,举目望去,整整齐齐站立着文武百官,隐隐的恢宏气度,大国气派在紫宸殿上一览无余。   我远远向皇位看去。如此时机,如此人物,居万人之上,握天下半壁江山,通王霸之学。先皇数子,他独得王位。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没有野心和抱负?   多日来都没什么大事,正想着,工部侍郎费垠出班上奏,“夏日多雨,近日滁江暴涨,两岸时时泛滥,楚凉一带滇镇,高陵万户人家受灾,地方官上奏朝廷请求赈灾。”   滁江是胤的主要河干之一,若患水灾,有害民生尤倍于他水。这个水患,最好能够一劳永逸的根除。   果然,皇上沉吟片刻,朗声问道,“滁江隔几年便生患,沿岸诸郡被困已久。朕欲根除水患,不知众卿有何看法?”   户部侍郎立刻王离出班渭水至滁江奏道,“臣以为滁江修治应该大力开凿运河水渠,使之复归禹迹故道,然后水皆可行舟,有余则用溉浸,两全其美。水渠经云陵,频阳,重泉三郡,沿途傍南山连通渭水至滁江,共计八百余里,灌田十万余顷。亦能连同东西交通,东通渭中,南接江、湖,西连都邑……”   王离一字一句清晰到来,言之有条有理,想必这番话准备甚久。真不负他父亲王绰的名声,他父亲曾任过仆射之职,通经济之学,管理天下财政,整顿两税法,在全国大范围实施均田制。胤国繁盛,国库充实,他父亲立下过汗马功劳。   皇上点点头,淡淡环顾四周,微露嘉许之色,“这件事不小,有太多细节需要斟酌。王离,你立刻筹划此事。”   我望着这个风度飘逸的中年人,感慨万千。胤先帝在位,提拔人才不以身份门第为限,以致胤朝朝中能人多,人物丰茂,奇士辈出,朝中人才济济。   可是齐国呢?   几日后早朝散后,皇上招几位宰相前去元和殿议事,商议运河漕运一事。   王离呈上一份厚厚的奏折,接着刚才说道,“皇上,奏折中是臣多年来所拟下修运河的基本策略,请皇上御览。”   待内侍接过后,他继续说道,“解决水患亦是小事。一水纵贯东西,横连江河,那么各地起运的租赋便能迅速颗粒归仓,每年即可有千万石积储。以四方粮食,养渭、并之精兵,万一天下有事,有此一水,便可朝发夕至,不足患也。”   这话说的甚妙。皇上平定天下之心大家心知肚明,若有此水,西面几处异族也不足为患。   我敛眉,此事确实好,但要动用大量的人力物力,皇上一心一意要想同一天下,主事管理的人定要可靠。吏部尚书张懿平思虑半晌,奏道,“相州司马刘祐甫善于治事理财,政绩斐然。曾修过,臣推他为运河监工。”   范晟当即说道,“臣推荐户部度支温邢,曾经是仆射王绰门生,年轻精明干练,人才卓著。”   这两人议事见解时时有异,在皇上面前时时争议不休,传闻说是不合。这般热闹的争论,皇上一言不发,只听得他们说话声。   在场三位平章事,两位仆射争执不下。皇上看我一眼,我接上话,“二位大人,不妨让两人同为监工,以频阳为始发,一人从频阳修至渭水,一人频阳通至滁江,这样事半功倍。”   他们目光朝我看来,纷纷说,“言之有理。”   皇上断然道,“好。裴信,你起草诏书,令王离为运河主管,温邢,刘祐甫同为监工,即日起赴任。”   我将起草的诏书呈给皇上,他只扫了一眼,便盖上玺印。   众人退下后,皇上让内侍拿出棋盘,微笑,“尧造围棋以教子丹朱。自此,围棋一道尽纳天地奥秘。陪朕下一盘,如何?”   我欠欠身,坐下。黑白分明,精致的博山八樽香炉,兰麝暖香袅袅,似乎很久都不下棋了。   皇上棋力绝高,不与对手互相围地,而着眼于中央,再把棋下到外围。虽然我也能赢他,不过毕竟不敢不能,数子之后,胜负难分。   皇上落下一子,笑语,“你的棋力应能够的得上国手。”   我举目凝望皇上,嘴边挂着谦卑笑意,“琴棋书画我也只有这样能拿得出手。”   “是吗?”皇上透视一切的眼睛盯着我,“朕听说,季先生年轻的时候,曾传下过一本棋书,说是棋书,实则是兵书。传说书里计策神鬼莫测,妙不可言。据说先生就是得此而定天下,建立不世功勋,恰如张良受太公兵法于圯下,佐汉高祖一统天下。先生这本书的下落,你可知道?”   我愕然,斟酌回道,“皇上,臣不知此事,”迟疑半晌后,我接着道,“先生说世间事情本不拘泥于文字,一字不识而有诗意者,方得诗家真趣;一偈不参而有禅味者,终悟禅教玄机。”   皇上瞧着我一笑,眉目更加俊美,可他眸子里的淡淡辉光,却让我震惊非常。   棋终于输掉。我踱出元和殿。元和殿在皇宫西边,鹿苑之南,殿前广场,绿色莎草如烟。   心思走神,下殿前台阶时却被泼了一身滚烫的茶水。夏日衣衫薄,烫的我一哆嗦。   抬眼看看,这几个宫女都是皇上的近身侍女,为首的宫女叫红叶。红叶脸色大变,紧张之极,“大人,对不起……”   我温和笑笑,“没关系。”她眸子一亮,脸颊微红,轻轻松口气。正欲继续离开,红叶叫住我,“裴大人,你湿了衣服。”   “不妨事,”我瞧瞧身上,“只湿了一小块,夏日炎炎,一会也就干了。”   皇上叫住我,“你换了衣服再走。”话音一落,旁边的内侍进了殿内,似去拿衣物。   勉强笑笑,哪里敢在这里换衣服?只得故作镇定,“多谢皇上美意,皇上的衣服,臣哪敢穿?”   皇上似乎微微一笑,也不再强求。   盛夏天气,蝉鸣无力。朱雀街上人群翘首北望,或多向北行,似不察觉酷暑,隐约见听到笙歌鼎沸,细乐飘扬,这让闷热的天气更显得周围热闹之极,   人群议论纷纷,说是印广大师要到大佛寺说法,大师一百多高龄,乃是一代高僧,见他如见佛。传言听他说法,可以消灾解难。所以无论百姓还是达官贵人纷纷前往。   与众人的热闹极不协调,街边坐着一个邋遢的术士,极冷的眼神,漠视着人群,如立在洪水中的一道石墙,格外醒目。他面前一张破烂的木桌,零散的堆着相卜用的东西。他冷冷目光朝我看来,让我一怔。   总是有些人让你有就觉得震惊和似曾相识,他就是这样。   我在纸上写上一个“信”字,“先生,我测字。”   “不妙,”他盯着字沉默良久,抬头看看我,漫声应道,“信,践言之人。莫要轻信,否则你终败于践言之人。”   我压下心中惊愕,淡淡微笑,“请先生明示。”   他头也不抬,不假思索,“韩信因何而死?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正待说话,听到范溪瓴清朗的声音,“先生危言耸听。若按我的解法,言得分称之为信,有人有言而有信。而这位公子待人以诚,自然不会类比韩信。”   我回头,范溪瓴身旁跟了一位年轻姑娘,玉样脸庞泛柔和的光辉,笑时即现两只酒窝,看起来刚过及笄之龄。   他淡淡一笑,“这是我的三妹,范溪让。”   范溪让束衣敛身,“裴大人,我们陪母亲前往大佛寺听经。”一顶青色轿子,跟了一位侍女。我稽首回礼。   算命先生收拾好桌上东西,看也不看我们就起身离去。我追问,“先生,你的名字?”   他终于回头,枯瘦的手指放到嘴边,满是皱纹的脸上第一次浮起洞察一切的笑意。一根青绿色竹杖,挑着布囊,犹在背后晃荡。茫然若失。   范溪瓴将手放在我跟前晃晃,“这位算命先生,胡言乱语,不要相信。跟我们一起去大师说经吧。”   范溪瓴的母亲,应该叫继母,虽人到中年,却依旧美丽,风姿卓越。两三位朝廷官员夫人小姐在佛寺中相遇,淡淡的闲聊雅叙,也让她们说的有声有色。旁边的几位姑娘目光向我和范溪瓴看过来,微红着粉面。   范溪瓴弯弯嘴角,满目戏弄的神色,“这几位姑娘怕是看上你了。”   我摇摇头,脑海中还盘旋着那位术士所言,心不在焉的回答,“说什么瞎话,她们怎么会瞧上我!他们都在看你呢,定是瞧上你。”   说笑间,有位柱国将军夫人朝我看来,婉转目光,“裴大人如此人才,如此学识,名声响遍京师,我也早有耳闻。久闻大人不喜热闹,甚少赴宴,今日才能得见大人。”   我欠欠身,“夫人,您说笑。都是玩笑话,不过是虚名。”   她却不肯放过我,追问,“听说你未曾娶妻?”   娶妻?我如同给敲了一棒子,愕然愣在当场。我怎么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将军夫人看着我,笑着眯眼。万幸的是,四周寂静下来。   整座寺庙被奇怪的气氛笼罩,高大殿角威严庄重,宏大气势中却让人觉得无比自在。印广大师高坐法堂之上,慈眉善眼,虽看不真切,可所有的一切也让人觉得可亲。几百寺僧席地跃坐,如同广漠空寂的法堂间的一颗颗黄豆。密密麻麻的人群挤满了佛寺的每一个角落,从前至后,似乎也按着权位高低,皇亲达官们的家眷们的都在前列。   “出三界,则情根尽,离声闻缘觉,则妄想空。出三界,不越三界;离声闻缘觉,不越声闻缘觉……一念处,即是虚妄。妄生偏,偏生魔,魔生种类。十倍正觉,流浪幻化,弥因弥极,浸淫而别具情想,别转人身,别换区寓,一弹指间事。”   声音大兴精微,刚劲与润朗相调,如金石之声,丝毫不振华而流漫。   生离死别,别转人身,别换区寓,不过一弹指事。父亲就是去年今日被害,也就是那一弹指事间,我的人生全部改变。   舌灿莲花,法堂香烟烟缭绕。众人全神贯注,如痴如醉。   范溪瓴不动声色,拉扯着我的衣角,示意先行离开。范溪让瞧见我们动静,本来就如同星眸的眼睛更加发亮,要跟着我们,无奈范溪瓴不许,她嘟起嘴,满脸尽是委屈。   好容易挤出拥挤的人群。寺外,艳阳高照,盛夏天气,人群如流水般仍向里涌入。   树荫下的暖风丝毫不见凉爽,但总好过艳阳。我摇摇折扇,抿嘴微笑,“佳人闻语发娇嗔,蹙蛾颦。你三妹到也可爱。”   不知为何,他收起嬉笑模样,目光湛然有神,直视远方,而那里除了一丛低头杨柳外,什么也没有。他清凉的声音淡慢,平缓,不见喜怒哀乐,“她,不是我的妹妹。我只有一个妹妹。”   此他家事,何预卿也?   我问他,“你打听到琉璃的事情了?”   他转过头来,刚才的失态已经消失,眸子里微传笑意,“一丝一毫没有打听到。我托了左右卫将军,京城禁军将领,暗地里打听遍京城各世家王府,都没有听过雷守仪这个名字;连这般形貌的人都不知道。”   不知为何,我心中反而松下一口气来。   “我猜,他们可能不是京城人,”范溪瓴沉思,“那时你刚到胤,不可能结下仇敌,只能说明在云墨遇到的刺客定与他们有关。此事诡异难测,你最好不要再他们在扯上瓜葛。”   我叹口气,道理我不是不知,“可是琉璃……”她跟我多年,与我一般命羁。只希望他们善待她。   云彩似乎忽变,他抬头看看天天空,语气一转,重新带上如惯有的笑意,“先生的兵书给你了吗?”   夏槐绿阴,让他愈显清俊,同时也掩住了他微挑的眉梢和语气中那恍惚的不着痕迹的怀疑。   自皇上那日问询我之后,几日来多人都旁敲侧击的问过我那本兵书秘籍的下落,都道是此书非同小可,人人恨不得马上一睹其真面目,将其据为己有。   我淡淡一笑,“先生并未将书给我,半月前我甚至不知世上还有此物的存在。”   你也怀疑我么?我并不需要这么一本诡异的兵书。   范溪瓴似察觉我语气中的不悦之意,马上解释,“我并不疑你,只我近来也时时被人盘问,确实有些恼火。这册兵书被描绘的如此夸张,更有谣言说,得此书可定天下。你细想,这种说法其实就是针对于我们,让我们被皇上和大臣们猜忌。”   他幽叹一口气,语气苍凉,“你我从学于先生,丝毫不知此事,那还有谁知?谣言因何而起?或者说,谁放出了谣言?”   山有木工则度之,宾有礼主则择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清心默坐良久,我跟他说,“世上最难难使皓月长圆,彩云镇聚。我也真是可笑,两月来的相安无事统共都是一厢情愿。官况阑珊,仕中宠辱。他们若不这么算计,更待如何?不过,我也总不能再叫人这么算计下去。”   他并不惊讶,只闲闲一笑。清明眸子一转,不知藏了多少内容。我低了目光,细心瞧着树下四处奔走的蚂蚁。   书房清减,四壁都是精致书架,本是空的,不过两月来也让我给堆满。虽然不怎么看,但是样子还是要做的,比放说四书五经,各类史书,传记,还有野史,笔记小说等不论看不看都要留下的。   范溪瓴曾经笑我,“这些书你都烂熟于心,怎么还买来堆在屋子里?再说你的俸禄也不多,估计买了书,一文钱也不剩下了?”   我只是说,“若是没有书,书房何以为书房?”   我低下身去,兵书让我放在最底下一格。一本本翻过,六韬,素书,司马法……我心一紧,地上有一根细长的头发,而那绝不是我的。   “大人,”枫儿拿着烛火走进屋子,放于窗下的漆案一角,温婉的问,“大人,您的书房都是我打扫的。您在干什么?”   枫儿衣着打扮朴素之极,月牙白的单衣,素静而谦卑的站在我面前。不知为何,平静面容下的眼睛却带了和她的身份极其不协调的倦怠。   我变了主意,本来想说的话压在喉咙里。   “没什么,就是刚把一本很重要的书放在这里,”我说道,“以后你不必再打扫我的书房;我若不在书房,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枫儿敛敛衣裙,“是的,大人。”   我点点头,坐下,“枫儿,去卧房将被子拿来,今日起我就在书房住下。”   她微愕,满目诧异,但什么也没有问,顺从的退下。望着她清减的背影,我微微一叹。   夜色渐上,星斗转移,烛花暗淡下来。我轻挑烛花,光芒重新溢出来,微风从敞开的窗户钻入室内,带来水气的清爽湿润。   月色正明,明日就望日,应该又是一轮朝会。写完明日上奏的奏章,我打开下午买的陈年郢州宣纸。纸张微黄,我左手持笔,用生涩的蝇头小楷一字一句书写。   “俗有围棋之战,善弈谋势。法如用兵,以三尺局为斗场;陈聚士卒,两敌而恃;拙者不功,弱者先亡。故此书道棋,实言兵法。以棋为伐,重解孙子三十六计……”   一宿未眠。清晨洛堤风拂面,精神顿时大好。众人寒暄,微微一听,不外乎朝廷大事小事,尤其热烈的有两件事,一是立后的人选;二是三年一度的考课即将开始,是由御史台派监考使到各州郡考核地方官员。   我不欲和他们论此,无奈被人瞧见,右仆射来济拉住我,问,“裴待诏,你常常伴在皇上身边,陛下可与你说过立何人为后?”   他的女儿是宫中德妃,故此更为关心此事,也不顾的忌讳和周遭人群,直直问了开来。这一问,众官员的目光齐齐落到我身上。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仆射大人,我不知此事。向来皇上心中也有主要,我们做臣子的,不敢妄议。”   顾不得众人的疑惑,我将目光移开,却看到刚到洛堤的范晟对我微笑。身份所限,宰相们对我都有隐隐敌对之意,今日他居然对我笑得如此开怀。   范晟身后范溪瓴满脸神秘,向我眨眨眼。我会意,跟众官员弯弯腰暂且离开,随他来到桥头。“告诉你一件喜事。”   他又打什么鬼主意?我怀疑的觑他一眼,他皱了皱鼻子,“昨天二娘看到你后,想把范溪让嫁给你。我爹说好,先让我试探你的口风。”   我睁圆了眼,咬牙切齿,“他们怎么能动这个心思?你快点想法帮我拒绝才是。”   他故意拉长语气,一顿一顿,“俊俏雅致,逸气凌云。更有青毡事业,丹凤才华相佐,实乃东床佳婿也。”   也对,今日拒绝,日后也会有旁人。我苦笑,总不能真娶妻吧,那真是害人害己。早朝几乎都是围绕考课而谈。我见众人再无可议论,于是出班奏道,“臣有本。”   这是我第一次在朝上单独上奏,众人似乎很有兴致,皇上只让我道来。   “今官吏考皆以地方赋税、判断、户口、田亩,差科、馆驿、道路之类作为计课内容,不妥。先人有言,君子之权谋正,小人之权谋邪。此皆乃官吏准职,理应无失。有失当罚,无失可升。子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古之明君贤臣,惟善为务。   臣以为,流内之官,亦应叙以四善,以德为先。泽施于人,万人怀德;然后以慎考之,臣闻之,仁恕慎笃,革弊于无形。战战栗栗,日慎一日,苟慎其道,天下可有也;而后论公,需案名察实。古语有言,重朋党则蔽主,争名利则害友,务欲速则失德;后试之勤,孜孜淑淑,故须勤勉惕励以保之。”   殿上人群骚动,惊叹之极。无心对上高处的皇上眉眼,他有些动容,“那你以为考课具体标准应当如何设?”   我将奏章呈上,“除此外,臣已经拟定二十条规范,请皇上过目。”   众官赞叹,当然也有人神色惶恐。本不是我的想法,而是父亲的宏愿。因为齐考课制不全,弊处甚多,以致天下有才忠义之士许多终老于下僚,不能大才得展,是为遗憾,因此,父亲拟定了二十条规范,待时机成熟后实施,可没想到他等不到那天。   第 13 章   奏折所造成影响在意料之中,为说服众人,忙得我焦头烂额。数次议事,争论细节,现在的中书阁的议事堂吵的一塌糊涂。虽有争吵,仍然欣慰,说明我的方法也不是不得人心。   皇上看完奏章,只说了一句,“此事交由中书省凤阁审议。”   然后此地就成如此形状。争衡不下,有赞同我的观点,也有反对的。反对的各抒己见,说我变了祖制,或者说行施不易,动辄洋洋洒洒数千言。   拜先帝在位期间开明政治所赐,朝中政局绝对清明,既无朋党之争,也鲜有贪污舞弊。不过亲疏之别,政见不同,加上各氏族大家的存在,出现派系在所难免。所以背地里的官场之争,无论哪个朝代都不可避免,即便是盛世明君也不例外。   我不是中书省的官员,皇上却让我们和他一同商议。议事堂人声喧喧,我从墙角走出来,冷静扬声,“各位大人,可否听我一言?”   四周安静下来,我说道,“我列下条目清清楚楚,以四善考德,二十例为范,历历可考。相较下,倒是以前考课细碎,怎么会实施不易?历来都是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我上书于皇上,无非是想选贤,让人能尽其才。”   有人冷笑一声,语气刻薄之极,“如此大言不惭,莫不是没有你,朝中就无法选出贤人?”   我顺着声音过去,是谏议大夫武融。   几日间,我已经说服大多数人,无太大异议。可武融今日不知为何,忽然处处针对我。回转头,其他人只作未闻。   范晟在一旁不动声色,淡淡抿了茶,翻开了他前面的文书。我皱眉,他善谋远见,举朝皆知,应该明白我的主意可行,却不作任何意见,也不为我说一字半辞。是因为我的拒婚么?我淡淡一笑,再也不能指望人帮我。他性子果断干脆,敢说敢做,善辨尖刻,言辞犀利,朝中无人能与之论上半个时辰,众人都生惧意。   我欠欠身,“武大人,我并无此意……”   他不等我说完,一声哧笑打断我的话,眼中全是猜忌之色,“你以为你是何人?非我族人,其心必异!皇上器重于你,你却不思回报。藏有季先生的绝世兵书,可却不献与皇上。你本不是我国之人,到底藏了什么祸心!”   脑子里如雷炸开。非我族人,其心必异。环顾四周,人人目光中都露出赞同之色,更有人长长松了口气。   原来他们担心这个,是,也确实应该担心。太公所言真是方名达理,一点不错。我到胤本为了借他之力以期能报父仇,就是不安好心。   气苦。左手轻轻抚上胸口,我动动嘴角,“多谢武大人提点,您所言极是。”   再不多留,拂袖而去。   傍晚时分,黯淡夕阳,照入大气磅礴的宫殿。纯白宫壁,穿杂朱红的柱子与门窗,黑色屋顶,朴素而淡雅的色调,居然晃的我迷醉了眼。   疲倦听着远处平安渠水声潺湲,我捂着胸口走出南衙宫门。   并不是因为武融的一番言语让我这般触动,而是这句话终于让我意识到自己尴尬的身份已经如此深入人心,然后想起了九泉下的父亲。   我本是齐人,却计划引他国兵灭自己国家,即便是为了报仇,也会让父亲不齿。真够讽刺。   这段时日,让我明白两国实力的差别,确如先生所说,战争确实不可避免。可是,先生的志愿,确实不应由我亲手促成,待留给别人。   胤不能信,齐不能容。一名小小女子,纵然天下大乱,与我何干?   身上落下一道目光。我抬头环顾,街上车马人行匆匆。那位算命先生再次独坐在街角,破烂的桌前仍然空无一人。   我鬼使神差般走上前去,与他招呼,“先生,多日不见。近来安好?”   他抬眼看看我,“测字吗?”   辛酸苦涩的一笑,我写下一个“走”字。   他眯着眼看看字,沉吟,若有所思,“走字,本指事方起头,已有起色,形势一片大好,为何萌生退意?”   我笑笑,“聚散离合,人之常情。遥想穆先生,陶县令当机立断,抽身而去,弃官归幽隐。待我也学学先贤,有何不可?”   “不能,”他脸上皱纹迭起,“你早已为棋所困,走不掉。”   棋?我失神半晌,他似乎别有所指。我深深长揖,问道,“先生,您能否指点一二?”   他微微一笑,收拾东西。离开前,只吐出一个字,“等。”   回屋之后,我径直进了书房,同时交待枫儿,不许任何人打扰。   均匀的低沉鼓声传来,临窗看出,庭中月光浮动,夜色清妍无比。陈旧的纸张中不知多少岁月,轻叹时光驰隙,苒苒流年,一瞬间星霜替换。   若它本存在的话,它应该是什么样的?可以想象,它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乘载着庞大厚重的历史,沾满了无数人鲜血。   揉揉额头,复低下头去。以我的水平,还是太难了。   枫儿走进书房,带着一丝诧异和惊奇,“大人,宫中派人来了,今正在书房外等候。”   我微凝了眉头,将桌上零散纸张笼好,塞进衣袖,“请。”   来人是禁卫杨骏,浓眉大眼的年轻人,果是学武之人,眸子在夜色中更显明亮。他含笑向我施礼,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因为早已熟识,我微笑着与他招呼,也不再客套,直问,“杨将军,有事请言明。”   他笑道,“裴大人,皇上让我带样东西给您。”   他从袖中拿出一本极薄的书,恭敬的双手奉给我。撇了眼书名,《玄览集·序》。我接过,说道,“请韩侍卫代我多谢皇上此番意。”   他一拱手,神情言辞极为恳切,“皇上交待下来,请大人细看此书。”说着,顿了一顿,“在下有急事在身,不能久留,就此告辞。”   言语间,他目光中一道光芒闪过。然后我送他至门口,他翻身上马,挥手作别,干脆果断的离开。   《玄览集》,自高宗调露二十年起集天下学者,收天下各类书籍开始编撰,至今已有八年。编撰目的,是能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化之理。前日主编刘攽说书已经完成,奏请皇上过目,为之作序。   青绿书皮,平展整齐,带着淡淡墨香。我一默,手中之物应是它的序言吧。无暇细看,将搁于一旁。   夜深际,万籁寂静。重新坐于书案前,从袖中拿出纸张,动笔书写。早已习惯熬夜,但数日来的劳心费神,终于让我困慵不堪,伏案合眸睡去。   极低的动静响起,我微微睁眼。   枫儿左手持烛,右手极其小心的翻动书架上的书,微弱烛光摇晃,光影投到她脸上,秀丽五官时明时暗,波流荡漾。半晌后,她已经查阅完所有书籍。我听得她压抑的叹气,声音中毫不掩饰的浓浓失望。   我泠然回头,对上她的眼眸。   她看到我,脸色顿时苍白,在烛光掩映中格外骇人。最初的惊骇过后,她眸子里浮上了一丝怆然凄黯的绝望神色,淡薄的身体在光影间颤抖。凄楚至极,心似秋莲苦。那种神色,好生熟悉。   我望着她,心中的一角已隐隐被触动。“枫儿,你找何物?”   她望着我,动动嘴唇,却一句话也无。半晌后,神色恢复成平日里的模样,麻木,冷漠,却多了份无助。我淡笑,“我只想知道缘故,受何人指示。然后,去留随意。”   她惨淡一笑,“大人,您莫要逼我。”   我静静说道,“本是你先逼我。”她久久沉默。   眼角余光扫到书架上,依稀看见那双黑玉眸子,明如烛,神彩清朗。   我渭叹,疲倦挥手,“夜深了,你也下去吧。今日之事我权当不知晓,你本是皇上赐下,我不能拿你如何。这里,你愿留便留;若不愿留我就送你回宫。”   明日起,恐怕事情就不一样了。她动容,忽然跪下,声音颤抖,“大人,我愿据实以告。您一片善心,我只求您帮帮我。”   我扶她起来,清冷的语气让我自己都吃惊不小,“且不说如今我自身难保,无法相助;即使我居高位,也无法贸然答应你的要求。”她满脸惊愕,完全不信。我累极反笑,“你认识我两月,可发现我喜说笑话?”   她掉下泪来。我不再言语。她那神态做不得假,她确有苦楚,而我,亦然。   几日后的朝会时,众臣冷冷与我招呼,不见往日的热情。举手投足间,我迟钝的才发现,原来他们对我早有疏离之心。范溪瓴在我耳边低语,“你昨日负气离去之事,我已经知晓。不要介怀……”   我看着他深邃的面部轮廓,读出了那浅颦微笑间毫不掩饰的关心意味。我笑笑,“不打紧,并不是初知人怀冷暖。”他望着我,眉目一紧。   早朝时,我首先出列,拿出数日来的心血,恭敬呈上。然后跪下,扬声,“皇上,此书是先生亲手交于我,正是传言中的那本绝世兵书。臣欺瞒许久,今日方呈上,欺君大罪实不容赦,请陛下降罪。”   朝堂惊奇哗然之声大震,各色目光低语掺杂,然后混在一起,乱乱的让人理不清道不明。   左仆射郑畋厉声质问我,“那你为何现在方拿出来?其中有何内情?你可知欺君大罪乃是死罪?”   他虽然这般严厉,可我是听出来,他言语间全是提点之意。他德高望众,年轻时桀骜不驯,能入他眼之人极少。我不喜与人结交,平时间根本无任何来往,话都少说,真的没有想到不想在此时他居然维护于我。   历来曾有南郑北萧之说。萧,指的是父亲;郑,指的就是他。他极善运筹帷幄,当年胤对西边端奚人,形势紧急,他在数百里外潮州监军,处理军务,一日之中来往的军书羽檄不下百数,居然全无失误,父亲对他推崇备至。不过,若他知我为女子,会不会将我千刀万剐?   “仆射大人,没有原因,”我垂了目光,嘴角浮上淡淡笑容,“罪臣甘愿领罚。”   然后的情形可想而知,吏部官员请出律法,要求将我治罪;不过总还有些安慰,许是两月来做人临事尚可,许是有人惜才,倒有几人出声为我告饶。   微微自笑,感受着眸光如星辰清辉,从自上而下洒落在我身上。他一直不语,直到殿内又恢复沉默。   “何来欺君之罪?”他终于说道。   声音如玉色温存,落到我的耳中,却似从千里之外传来,“朕以前并不知晓先生有这部兵书。今日能得见此书,实乃卿之功劳。只有嘉奖,怎么会责怪?”   他淡淡一句让我惊愕之极,续而无奈苦笑。如今这番动作反让人堪笑,真真所谓何来?我抬起头来,终于瞧见了上座衣冠鲜明的那人。他淡淡的目光随意的四下一扫,却在看我时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我站起来,默然退回。   然后我听到他稳沉的声音,“众卿饱读古今万卷之书,秦为何能称霸六国,一统天下?先帝曾说,就其根本,六国之才六国不能用,悉数奔秦,方能得一天下。故此招纳贤才,不拘一格。朕无法与先帝相比,但承先帝之志。若无容人雅量,仅仅因为不是我国之人就加以排斥,其不是徒留笑话于后人?让天下人才心生怯意?”   众人哑然,皆道圣明。我心中叹息,虽是为我说话,但此话中深意不难明白。他有定四海之心,此时不能容,日后齐国如何能服?   他转了话题,“关于考课之事,已经议了多日,中书阁凤阁可有了结果?”   即闻此言,郑畋当即回到,“议过。裴信所疏相当可行之处,臣已经拟好诏书,只等皇上过目。”   我微微松了口气,舒展了眉头。   再议些其他大事,忽然范溪瓴出列,严肃的好像我从来不曾认识他。他说道,“皇上,其实裴信并不是故意不拿出兵书,其中有内情。”我眨眨眼,几乎以为听错。疏不知我的诧异看在外人眼里,却变成了对他接下来的那番话语最好的注解。   他一脸正经,“先生他曾说,越是高明厉害的兵书,越厉害的谋略的害人也越多,自有兵书以来,战争日益残酷,伤亡更重。他所持之绝世兵书有德者据之造福万民,无德据之害命伤人。故此交给裴信保管,勒令她不能交给任何人。”   他说完后,我似乎感觉到弥漫在周围的敌意渐渐消失殆尽。我瞧着他眼角余光向我示意,我愣了半晌,用意我大抵是明白。   皇上将目光转向我,含义不明的微笑,“那为何今日呈现出来?”   我斟酌用词,“因受先生所托,又担心此书落于匪人之手,所以不道与外人。后有思及皇上智慧仁厚,定能不负先生所托,造福天下万民,立天下之威,故此呈上。”   说完,我唯有谩叹,此番话真够阿谀。今日突发之事大出我意料,不过,无论如何,已经减去众人大半猜忌之心。   多年后想来,悉生的坎坷离恨,竟然全都滥觞于此;那时若能避开,逃走,就好。   唯一安慰的是,不是没有挣扎过,可惜早已身在棋中。   早朝散后,我看着上了均和桥的范溪瓴,心思翛然散开,顿时快了脚步急奔下殿前长阶,出声唤住他。不知为何,话音一落,周围官员的目光齐齐落至我身上。   夏日初长,桥边御柳正秾,他陡然回头,我一愣,似乎感觉到了薰风微拂面颊。瞧着他满目惊疑探寻之色,方忆起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于是向着他歉意微笑,示意并无大事,让他跟着六部官员径去尚书台。   他了然微笑,谈笑间和同僚离去。   忡怔间,便有宫中内侍叫住我,皇上让我往元和殿去。   元和殿自开国来,便是皇上与臣下议事之殿,极其华严。此处来过多次,本不以为怪异,可今日一踏进殿中,便有不同往日的淡淡气韵流转,让我惶惶。不动声色察看四周,微松了口气,殿上除我外,还有位极年轻的公子,不着官服,风度奇佳,垂手而立,浑身自带着天生的疏朗风度。   我进门之时,皇上正与他谈笑,神色虽淡然,但一抹浅浅的笑意在嘴角良久停留。我因心虚,当即心中一顿,勉力微笑,低了头拜了下去,“臣参见陛下。”   他抬眼看我,微微一笑,“不必多礼。”   旁边那年轻人向我浅一躬身,见礼,“裴大人。”我欲还礼,却不知如何称呼。他似瞧见我的无措,温柔含笑,“下官蔺虔,字扶苏。”   我讶然,原来是他。天下无人不知。   重泉蔺家,名声自裕朝建国伊始而闻名,流传三百年而不衰,家学渊源,世人莫不敬仰。历朝历代,无不礼待有加,不敢轻慢。据说蔺家家训为八字“励志修身、崇德尚学”,故此,蔺家名流大儒出了无数,但极少有人入仕,即使为之,也是小官,绝不深入宦海。蔺家亦极清高,陈朝宣德帝欲与公主尚之,他家就拒而不受。到了此代名声依然长盛不衰,年轻一代以蔺虔最为有名。他年少时以聪慧蜚动,成年后更是才名天下重年少,以诗文见长,诗句清雅,迥少其伦,每有新诗一出,便为人传诵不歇,众人都称其为“扶苏公子”。   蔺家虽不出仕,但编撰《玄览集》时,蔺家却帮了极大的忙。陈朝末持续了数年的天下大乱和其后两分天下,让不少书籍遗失损毁,多靠他家补齐。   我浅笑,“早有耳闻。”说着,朝皇上看去。他目光峭直深刻,大有无限深意。   微一凝眉,瞥见皇上漆案前数叠厚厚书卷,都是《玄览集》。灵台一现,蔺扶苏好像是《玄览集》的文学检修。   他微微一笑,转向皇上说道,“陛下,《玄览集》既已经编撰修订完毕,请允许臣辞去官职。”   原来是辞行,我心中叹息。皇上也叹息,“蔺家子弟果然还是不肯为官么?”   他轻摇头,微笑,“皇上,您有所不知。世人都以为蔺家子弟清高,不愿意沉浮于官场,实则不然。谁不愿意安社稷,存君亲?可是蔺家子弟有吟诗作赋之小才,却无安邦定国之大才,闲散惯了,修书撰文尚可,实在受不得朝廷重任。”   我神色古井无波。数百年来,蔺家子弟这许多人,会没有出过一个安邦定国的人才?这番话说得如此巧妙,究其深意,还是委婉推托之辞。   皇上似未察觉,点头应允,“你既然如此心愿,朕也不强求,”他忽然一顿,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册书,递给他。   那册书好生熟悉,我顿时脸色惨白。   “扶苏,你修编过玄览集,又读遍天下书。你看一下,这书成于什么年代?”   话音淡淡的,瞧不出什么意思。我刷的向上位看去,他斜睨着眼睛,居然带了一丝儇薄皎黠朝我看来。我涩涩挪开目光,掐住中指,无计可施,只将嘴抿紧。   旁边的蔺扶苏接过,翻了数页,赞叹之色徐徐浮上眉间,半晌不语。最后他悠然一叹,将书交还皇上,“皇上,此书纸张是陈放二十年的郢州宣纸,用墨倒是普通,但是兑了少许檐楚树汁,可以使墨色昏暗陈旧。看来,此书作者故意将书做的古旧,但这法子太过平常,极容易分辨。”   被人拆穿的感觉殊不佳也。思绪有些恍惚,惟有低头无奈苦笑。   “裴卿以为扶苏所言如何?”皇上不肯放过我,追问。   我恹恹回答,“所言极是。”早知道就不伪造了,为了它,数日没有好睡。说完后,忍不住抬头,看到上面那张俊逸脸上藏不住的笑意。   “不过,”蔺扶苏接着道,言语间溢满赞叹,“我虽然匆匆看过,也能知道此书不可小视。虽论棋,实旁征博采,间或记事论人,总君臣师三道之菁英,概千年来历史人事。所析三十六计,或奇或正,亦经亦权。并非自诩所见,但祈逗诱来机。作者独具慧眼,直探骊珠,统统会之于心,笔端金石,表于字里行间。”   我被这番话哽住,蓦然看他一眼。   他侧脸轮廓如此温和,眼中生碧,即使说着赞美之辞,也如此的沉静。殿内静谧,紫檀香暖,彼此的呼吸声听得清清楚楚。   后来想起,能结识他,何幸如之。   此书所有几乎都是先生父亲之意,我不过宣之于纸罢了。想来,著书这想法早就存于心里,不甘他们的见解被岁月消减到无踪迹。书写下笔行云流水,神强压韵,没有半点迟疑。那时候才想起,他们的言语埋于脑中,如左肩上的那个狰狞肩伤,永远都存在那里。   “扶苏评的极好,”皇上拊掌大赞,“朕以为然,裴卿以为呢?”   我不知应作何表情,夸也不是,不夸也不是,毕竟我告诉皇上此书是先生所持之物,可确是我所写;虽左手书写,但字体有变,神形不变,皇上怕已经猜了出来。三思后方语,“皇上所想所思定不会错。”   至此皇上再不提书之时,然后随意而持重的谈笑一会,所论内容全与玄览集有关,也颇无趣;小会后,蔺扶苏便告退离开。他安静的退出殿外,后浅色深袍消失在朱红大门边。   我目送着他,心中薄叹:   菁菁者莪,在彼中陵。既见君子,锡我百朋。   泛泛杨舟,载沉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   第 14 章   内宫中,阳光似洗倾照,近处层城阆苑壮丽熙盛,再往后的楼坊收尽眼底,能见处尽是一片开阔大气。碧亮天空极远又极近,似乎伸手可触。此时方知,在高处看来,宫内居然如此恢宏强烈,巍然似龙蟠虎踞,让人从心底生出敬畏之感。   紫辰殿是宫中最高之殿,直接建在山丘上。皇上带我来此,似乎在昭示什么。环顾四周,只觉得心中有东西在翻涌,眼底有丝潮湿。   我低语,“瓠子决兮将奈何,浩浩洋洋兮虑殚为河。殚为河兮地不得宁……”   身边之人接过我的话继续念,“功无已时兮吾山平。吾山平兮钜野溢,鱼弗郁兮柏冬日正道驰兮离常流,蛟龙骋兮放远游。归旧川兮神哉沛,不封禅兮安知外……”   我惊诧抬眼,见到他眼底慢慢溢出的刚毅与坚韧。光芒照到他身上,威严而华贵。我浑身一紧,心里知道,我们中间有些东西,不再复返。   他站在殿前,双手在空中划过,一阵扑面吹来,配上他凝重的语调,顿时十成气势,“先人所打下的万里河山,如今只剩下半壁,”说着,他语气一转,“汉武的诗,霸气十足,不过这首道倒不是最逼人的。”   我念道,“天马徕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声音清朗疏散,皇上微微一怔,我说道,“汉武征大苑,终无功而返,国力由此而衰。”   他侧头望着我,眼神如井。半晌后,他淡淡说道,“我初见你时,你说,天下势必统一。如今反而退却了?”   我欠身,“皇上,汉武帝初征大苑,是义战;而后来则不是。”   他摇摇头,嘴边挂着一丝微笑,“你不是不知,此时我并不是和你谈汉武的功过。昨日我让人带给你那册书,你可有看?”   我淡淡一笑,回答,“臣知错,确实未曾细看。”   他一副意料中的样子,“我就知道。你若看过,今日就不会在朝上自呈过错。开始真让我意外;不过,现在知道了缘故。是在赶写那册兵书之故?”   我谦恭回答,“皇上明察。众人皆疑臣,也不想落人口实。想起无人见过此书,就自己胡乱写了一部,希望能消除众人疑惑之心。确实是欺君大罪,多谢皇上不计较。”   他眸子里全是笑意,“这样的书,怎么是胡乱所写?太过自谦。”   想起先生父亲,我于是说道,“皇上,臣决不是自谦。古之人杰,一人致天下兴亡,就像先生一样,千年来仅数人罢了;成书仓促,若是能可看之处,全是先生的意思,至于臣,绝对没有那个才能写得出来。”   他盯着我,良久才说,“在柳州时的不告而别,是因为父皇病重,我不得不急着赶回来。”   我神色如常,一字一顿,“皇上,君臣有别。”   他脸一下绷紧,目光凌厉,最后有了些许缓和。我别开目光,心终于略微有些宽慰。   抬头向天空看去,北边飞来一对大鸟,远举高飞。每一展翅,即划出一道云霞。鸿鹄?南方也有鸿鹄?我于惊愕中细看一会,终于确定下来。我在胤国这许久,却是第一次见。   鸿鹄双飞,一举千里。没有错。它们是从齐国飞来的?   我觉得寒冷,胸口又开始疼痛。将目光移回后,却发现皇上若有所思的看着我。再顾不得其它,我用一种冷静近乎仓凉的声音说道,“皇上,天下兴亡,一在于道,二在于势,三在于时,四在于谋。若对齐用兵,道义与时机最为紧要,操之过急失道,齐国必定上下齐心而对付外敌;等到齐藩镇齐反,民生痛苦离乱时用兵,以救齐人,定不会失德于民,可一举功成。”   他有片刻沉默,然后皎然一笑,含义不明的问我,“齐若不乱,又当如何?”   我微叹,“齐不乱,皇上出兵是也许能胜,但伤亡可能也惨重;齐若乱,就是它不恃天命。”   他别开脸,看看恢宏的上启城,说道,“你果真是齐人,事事都为齐考虑。”   听的这话,一时间百味陈杂,终说了句,“皇上英明,民命可畏。臣所言,不过是为着齐国五百六十万户百姓的性命。”   他一顿,极稳说道,“你所言,我会记住。若齐不乱,我决不会动兵;不然,我终究会渡了涞水肴山,让天下重归一家。”   我在心底轻吁一口气。明知这样的可能性极小,但好歹得了一个承诺。即时这个承诺是如此的不可靠,但还是忍不住去抓住它。   那对鸿鹄已然飞去,徒留下空中一点青色。   中书议事堂的偏殿中,只见得一片纷乱,桌上堆满了厚厚的文书,时不时有人捧着大堆文书进出,人人埋首苦干。翻看着桌上的文书,尽是户部送来的关于各州郡关于租赋、物产丰约,水陆道涂的收支盈余的计奏。户部已经清点好,然后交由中书议定,再联合上奏。   不论怎么说,鸿文馆名义上隶属中书,事情重大,不能假手于人,这苦差事历来都由鸿文馆核实;尤其不巧的是几日鸿文馆的官员都连续染了风寒,告假。我平日里干的无非是些誊写编撰书,处理壅滞的文书这类事;如今可算是忙了起来。不闻不问的忙了一段时日,终于差不多核实。   眼见着夕阳西下,偏殿里只剩下我一人。看看外面阳光,我终于放下笔,欲将各类文书送到尚书台去。   正想出门,范溪瓴倒先一脚踏进偏殿,笑容满面,“不用送了,我不是来了么?”   我欣慰的一笑,将各类一一交割,他抬头问我,“可有差错?”   “不就是例行公事罢了,朝中人才济济,哪里有什么差错。不过有一点我倒有些好奇,”我抽出出几份计奏,“我查过,西处十郡的租赋逐年减少,尤其今年更甚,较去年少了一半。”   他眨眼一笑。我马上接口,“我知道,这不是我的职权,不应过问。”   他解释,“因为端奚人又开始横行,所以租赋大多直接到了潮州府兵,以防万一。”   我轻挑眉毛,将厚厚一沓东西推过去,“你带走吧。”   说了半会闲话后,他忽拿出一张帖子给我,“左仆射郑畋五十岁寿辰,三日后在府中设宴。”尚未完全展开的请帖一下停在半空中,我的表情也顿时缰住。   他好玩的盯着我瞧了半晌,最后戏谑而懒散的说,“怎么,又不去么?”我苦笑。   他笑晏晏,“这次可不同往日的小宴,郑畋门生极多,受到邀请的人遍及朝野,更是大寿,连皇上都亲送了贺礼;再说,这请帖可是他亲手交给我,让我转交,当时六部官员都在场;于情于理,你能不去?”   我左思右想,半天才找到一个借口,“不知送什么寿礼。”   “这有什么难处?明日你跟我到京城里转转,”他当机立断的说,“实在找不到,我帮你送寿礼。郑畋这般器重你,你不能推托。”   我咬咬嘴唇,“还是不行。”抬头看到他疑惑的目光,我终于说,“每宴必酒,而我根本不能喝。微沾酒即醉,一醉就变色晕倒。小时候有次误将酒做水喝,极小的一杯就让我在床上躺了足足三天。”   他极没风度的大笑起来,促狭的笑声在寂静的偏殿中格外刺耳。他乐不可支,我怒目相视,他笑罢后一脸义气的拍拍我的肩膀,“放心,我为你代饮。”   上启城布局极佳,和均阳一般繁华,同样严谨,但又因地制宜,所以风格多样,真正郁郁都城。想起在紫宸殿前见到的壮丽景象,只得唏嘘不已。   南北设了专门的市集,以供交易,人来人往,商贩云集。我左顾右盼,好奇心大起。范溪瓴见到我的模样,笑的开心极了,“原来你到上启这几个月,居然白呆了。”   我无奈瞪他一眼,心知永远被他取笑,也懒的费神解释,就转移话题,“陈朝末年,天下大乱,上启被哀帝纵火焚烧,整座城池毁于一旦,百里之内寸草不生,不想如今又如昔,毕竟是旧时都城,真是让人感慨。”   “确实巧夺天工,”在树荫下缓缓行走,他拉长了语音,说道,“这些皆赖将作大匠公孙诩之功。他极善巧思,重建都城之时的大纲规划皆出于他之手,后来的漕运也是他所通,你窗下的平安渠就是一例。如今的工部尚书公孙篆就是他的侄子。”   我听得赞叹不已,“果然人才辈出。”   一路说笑不休,夏日炎热似乎也不那么毒辣了。忽然他停下,他带着我拐进路边一家店铺。映入眼帘的满屋细润光芒,原来是一家玉器店。   我敛眉,跟他低语,“你知道的,我清贫得很;并无多少余钱置寿礼。”   他深深浅浅的一笑,嘴角微弯,“看看再说。”然后专心的看起店中玉器来,我怀疑的觑他一眼,恰巧看到低了头,收好了一丝狡猾的笑意。   环顾四下,我终于懂了这店内为何人极少,因为这里的玉器实在是珍品,所值非常。   走到范溪瓴身边,却发现他正盯着一对玉佩出神。玉色发红,时浅时浓,浅如薄绡,浓如凝血,但却格外纯净清夷,垂垂细细中,渐渐的有些儿石榴光泽。   我一惊,问店主,“这莫非是符清血玉?”范溪瓴的目光蓦然朝我刺来,笑意无穷。   店主是胖胖的老者,听得我的话,笑容满面,连连颔首,“这位公子眼力非凡,正是符清血玉。二位公子,可看到上面刻了字?”   正待答话,忽然听到身边传来清越声音,“刻的可是‘致问夫君,幸毋相忘’八字?”   大奇之下回头,却见到了蔺虔。他衣着悠闲,貌清意雅,不似上次在宫中所见的拘束。我尚未招呼,范溪瓴就愉快的笑起来,“扶苏,真巧了。”   我也微笑,原来早都认识了。寒暄一番后,话题重新回到那块玉上。   店主在旁说道,“不错,正是那八字,”说完他将目光对着蔺虔,颇有考教之意,“您可知其中的典故?”   我轻笑,“瞧这字,大抵是首情诗。世间女子,大多情用牢结,心中千言万语,最后只说‘幸毋相忘’。”   蔺虔看看我,笑着解释,“正是如此。此玉佩光素无纹,造型简练,大有古风,又是符清特产血玉,便想过在书上看过的一则故事,就随口说了出来。”   “裕末战乱时期,处处皆是流离。符清有一户人家,以采玉为生。丈夫出征而去,妻子独在家中等候。久等丈夫也不归,最后书信断绝。妻子病重而亡,临死前在家传血玉上刻上‘自取别之后,相见无缘,不舍心怀。见玉如妾,致问夫君,幸毋相忘’。最后丈夫回来后,抱玉大哭,玉当即粉碎,只有一小块保存完好,就是那‘致问夫君,幸毋相忘’一句。后人将其一分为二,制成一对玉佩,为夫妻双方共有。”   他眼神极为清明,语气温柔,说道最后,已经有浓浓叹息不舍之意,甚是伤怀。   范溪瓴笑笑,很是心平气和,“扶苏,你果真博学,我真是佩服。”   他摇头,“我只喜欢这些趣闻野史,说起大事,不能和你相比。这玉是送给心上人的极好信物。溪瓴,我见你有心买下,莫非是欲送给相思之人?”   话的最后一句带上的淡淡的玩笑,半真半假。却让我心莫名一跳,朝范溪瓴看去。他不看我,语气还是一贯的调侃,“本意是如此,不过我猜你更需要吧?我并不急。”   蔺虔连连摆手,“不敢,明明是你先看见。君子不夺人所好。”   推辞好半天,终于还是让范溪瓴买了下来。   道路上阳光似洗,洒在他身上,让我有瞬间的恍惚,好像一眨眼间他就会消失在我身边,一种不真实浮上心头。   我有疑惑,却发现根本问不出口。他轻声问我,“你没有什么想问的?”   我一颤,轻咬下唇,“上次在殿上提到那册兵书时,你为我说话,是你临时想出的么?”   他极低的叹口气,低的让人不能察觉,尔后他笑着反问,“你呢?我还没问你哪里来的兵书呢。事先也不和我商量,若皇上真要问起罪来,你又当如何?”   我暗悔,无言以对。   晚饭后,我翻开那崭新的青绿书皮,字字不落的看下去。皇上的序言文采丰茸,经纬绵密,如其人的气魄。不期然间翻到最后,再次看见他亲笔所题“鸟嘤嘤兮友之期,念高子兮仆怀思,想念恢兮爰集兹”一句,怔仲甚久。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打乱我的思绪。回过神来,瞧见单薄而寂寞的身影已经走至跟前,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她这几日茶饭不思,做事亦恍惚,眉间总有着淡淡的忧愁萦绕,思绪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   我静静看着她。毕竟还是差了些,想什么都写在脸上,怕不是皇上身边的人。我温言,“枫儿,你起来,有话直说。”   她不肯起,低语,“我父亲是大理卿齐稹,我本名齐枫,是家中唯一的女儿。调露二十五年,父亲因判决不当而被抄家问罪,家道从此中落。家中男子流放于夷陵,女眷籍没为奴,我就这样,进了宫。至今快五年,家中音讯全无,不知父母状况。几个月前,被放出跟了大人您。出宫前,有人告诉我,父亲病疟成痼,朝不保夕;兄弟生活困苦,蹭蹬南边。他说,大人您有本绝世兵书,我若能盗出,他就能设法让我父亲兄长回京。”   窗户大开,露澄风细,衣袂微动,竟让人觉得有丝凉意。我将她扶起,沉吟,“那人是谁?”   她轻轻说道,“宫中禁卫右将张邵。”   皇上并不会这般阴霾,在我身边伏下眼线,想到此节,我紧紧皱眉。她接着道,“今日我外出时,他让人告诉我,他说我未能在规定时期内找到兵书,让我等着父兄的死讯。”   她神色凄楚,痛苦的目光,不知承受了多少悲哀。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何况人乎?我双手将她扶起,“你本是大家小姐,身份尊贵。我既然知道,也不能再将你做婢女使唤。你只安心住下,我会尽全力帮你。”一番话未说完,她眼底酝出晶莹泪水。   那晚我与她说了半夜的话,她在宫中呆得久,战战兢兢,和张邵来往时,一言一行也不敢多问多说,只有依命行事,也就没有任何证据。心中虽疑惑不断,我也无法再追问下去。   合上门后,我不胜疲惫倦怠,为了宽慰她而挂在嘴边的笑意再也无法维持,消失的一干二净,只觉得心苦身役。   第 15 章   寿筵当日,日永风和,来人太多,华堂容纳不下,就在后院繁花中辟一大块空地安排桌椅筵席。后花园中本就雅致,繁花锦烂,池水溶溶,有假山矗立,绝美景象。行景园中,画不能尽也。众人多见过繁华富贵景象,反被这园秀野所撼。   听得邻桌公孙篆说,这栋宅院乃是公孙诩所构思,郑畋功高,后被高宗赐给他作为私家府邸。   近日来着多是文臣,儒家气盛,举动有礼,喜色津然满面;又丝竹乐声妍妙,玉酒频倾,各种声音此起彼伏,不禁让人缅怀陈朝盛时的“长少群贤集,交错觥筹飞”的文会景象。   郑畋并不显老,携夫人坐在上位,历来严肃的今日里眉眼都是笑意。这么多人同来祝寿,也是近年来朝中少有的事,其他人没有那么高的威望和那么多门生,或者寿数也不整。这次也算是大盛了,济济满堂,也可算他平生最盛极的时候。   郑家热闹情状,也是我平生仅见。以前父亲生辰,最多就是家人在一起吃顿饭就罢了;有时候事务繁忙,他根本都忘记这件事,夜深时才回来,看着我们恍然大悟的宽慰一笑。   我黯然,父亲若是尚在,也有五十。   照理的祝寿词后,寿宴开席。然后在座的题了寿联,尽文辞之华,一派喜庆。酒过数巡后,寿联也提了无数。   座位不拘官制,按各人喜好随意而坐,但上位客席,我却见到了蔺虔和范晟。他端着酒向我遥遥颔首示意。我大奇,问身旁的范溪瓴,“他怎么和你父亲,还有刘上史同席?”   范溪瓴一笑,故作神秘,待我恶狠狠的眼神飘过去后,才晃晃杯中之物,慢悠悠道,“扶苏与郑家二小姐从小定下婚约,只待九月后就成亲;既是郑家的半子,何况又是重泉蔺家的弟子,自然高人一等。”   原来如此,世族和官僚本就密不可分,这门姻缘倒是合适,遂想到一个相当严峻的问题,“就是说,一个月后我们还得再送贺礼?”   绝不是无缘无故的想起这个问题,为了这份寿礼,我左右支拙。后来才知他嗜好书法,家藏汉代王羲之,前朝大家陈垣的真迹至数十百卷。我就备下一幅字画;不料今日一见,人人像是都知道他这个爱好,所送寿礼也多是字画一类,堆满了半屋。我当即愣住。   听到我的话,他大笑起来,瞧那神情,愉快之极,定是想起我刚才的窘迫。   不欲再与他废话,因为我瞧见武融端着酒盏朝我们走了过来,笑容满面,“我敬裴大人一杯。”   我连连摆手,“武大人,我真的不善饮酒。”   他哈哈一笑,“男子汉大丈夫,一碗酒怕什么?上次言语刻薄,难得大人海涵,我借这碗酒向裴大人陪个不是。这点薄面也不给么?”   我苦笑,正欲解释时看到他已经端起案上酒壶向我面前的空杯斟下,我一急,将酒杯挪开,上好的陈年佳酿就从壶口倾出,撒在案上,酒花飞溅,周围几人的衣服上都沾了少许,旁边的侍女急忙擦拭起来。   武融脸色顿时改变,我马上后悔这冒失的举动,急忙站起来,连连赔不是。   他脸色已经恢复平静,言语尖刻起来,“莫非大人认为我不陪给你斟酒?”   刚才的动静不小,惹的席间的人都朝我们看过来,我解释,“不是,不是。武大人,我真是滴酒都沾不得。”   他目光一寒,“刚才为仆射大人祝寿时的三杯酒难道不是你喝的?”   我无奈的皱皱眉,真是的,怎么越说越糊涂?那几杯酒让我倾入袖中了。   他忽然笑笑,“据说裴大人从不参加各种宴席,曾经拒绝在座很多大人的宴请;今日既然肯到为仆射大人祝寿,就应该开怀畅饮,才不负大人盛情。若再这般扭捏下去,真像是女子了。”   旁边席间的人大声叫好起哄,有人颇有兴趣的看起热闹来,更多的人则是劝我喝酒。   我环顾四周,尴尬的笑,一时无词应对。范溪瓴这时才笑容满面的接过话题,剑眉斜斜一挑,朗声道,“武大人,今日是大人寿筵,她若是喝醉失仪,实在不好。不如这样,您喝一碗,我饮三碗,既是代饮,也是作陪,如何?”   说完,他吩咐旁边的侍女换了大碗,斟满置于案前。武融看看我们,脸色阴晴不定,终于端起一碗,“其他人代饮是不行,不过范大人代饮,自是无妨。请。”   我看着范溪瓴一仰头,将三碗酒喝了干干净净,面不改色。   看着武融回到自己席间,又来了不少人劝酒,有熟的,也有不熟的,有中书阁的,还有其他阁台的。轮番不歇,我长叹了口气,跟他说,“这劝酒的真是吓人,幸好有你。”   他因为喝多了酒,面容仍旧平和,微笑不改,但眸光闪动中,蒙上一层细翦水雾,我一怔,然后自嘲一笑,果然是酒晕精神好。他微一眯眼,笑语,“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喜欢劝你喝酒?”   我一愣,“为什么?”   他将身体靠了过来,诡秘之际的眼神,张嘴欲说,不想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老夫近日有幸得到一副极珍贵的字,却不知真伪,所以请各位帮忙鉴别一下。”   我们惊奇的抬头看去,只见院中的几名舞姬散下;府中两名侍女将各持头尾,徐徐展开了一副裱得极精致的字,那幅字约有半丈长,远瞧去墨迹浓厚。   郑畋轻捋胡须,稳稳说道,“这幅字是齐已故宰相萧元衡亲笔所写。萧公人品高雅,字也是天下有名;但平生甚少有墨迹流出,我好容易才觅的这幅。字迹上却有些像是萧公风格,不过奇怪的是,这幅字的内容。”   手禁不住的颤抖,心如针刺。   众人大奇,称赞有加,人马上围了一圈,品评不休,惊奇赞叹之声此起彼落,隐约传入我的耳朵。   范溪瓴也不说话,拉上我挤入人群。   然后就刚好听到蔺虔沉声鉴别的声音,“萧元衡为人沉静寡欲,志性刚烈,议论正直,官居宰辅之职,得齐主器重,众人尊敬;他的书法,笔势圆融遒劲,外柔而内刚,如裙带飘扬,让人束身矩步,傲然有不可犯之色。这幅字确实是萧公亲笔。”   我盯着那幅字,巍然书写着:   “从前稳过,如今方悔,不会温存。多应为你,不看风月,睡过黄昏。”   确实父亲字迹。父亲写得一手好字,记得小时候家中求字者甚众,但父亲只练字,从不送人。这幅字上的所提日期,是母亲忌日。父亲视为珍宝,没想到后来却丢失了,找遍相府,也没有寻到它的踪影。那时小,不知父亲在找什么,也不知道其中内容。   父亲平生不提情字,跟二娘相敬如宾,还算和乐。我却没想到对母亲思念这般入骨。   蔺虔接着道,“字里行间全不提情,可那相思已经纠缠,读之令人动容。原来萧公如此性情澄彻,让人敬佩;二十四字中写满儿女情事,恋恋阡陌红尘,如同璎珞敲冰,更傲霜雪之坚。”   我震动,刷的抬眸。蔺虔目光肃肃,手指轻轻拂过字面,专注神态让我动容。郑畋轻捋胡须,瞧着他,眼里薄有赞叹之色。   众人再观摩品评一会后,郑畋遂叹口气道,“仰慕萧公已久,本以为有生之年我们能见上一面,不想天不假人以寿,最后为奸人所害;如此贤臣,真真可叹。”   周围挤满了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说什么的都有。   大抵是我神情有异,引起众人注意,身边有人笑着问我,“裴大人,你看得这般入神,莫非是这幅字不对?”   我回过神来,发现众人疑惑的目光落到我身上。范溪瓴一拍我的肩,我心一缩,在最短收束好表情,极客气的说道,“这幅字确实是萧公墨宝,没错。”   “那就好。”郑畋点点头,满意的一笑,挥挥手,让人将字重新收好,拿下去。   众人回到原位,说笑一会,互相灌酒,分了几席开始行拆字酒令。因为接不上就受罚喝酒,我不肯参加,只在一旁观战。律令严格,不许人提点,几番下来,各人都喝了不少,无拘的架子逐渐显了出来。   轮到蔺虔时,刚好遇到一个“五”字,他凝眉想了半日,也无法回令。扶苏虽是饱读诗书,才子名响铮铮,可如今有了醉意后,聪明似乎也弱下去不少。   我瞧着那边状况,微微一笑,“‘胶’移左画居右,岂非‘济’字?“五”将竖移至两旁,正是‘日’字。看来,扶苏真是醉了,连被罚数杯。”   范溪瓴本就有些醉意,如今酒劲方上来,脸色微红起来,状况让我隐约有些牵心。他伏案侧头低语,“刚才他评你父亲的那幅字时,你心神可由震撼?”   我盯着扶苏,才赡逸名,气宇清深,比之周围的官场诸人,更多了萧散之气。我说,“他从未见过我父亲,却能从一幅字上看出父亲品格;若是父亲还在,定会引为知己。”   范溪瓴摇摇头,笑的暧昧,“你可读过扶苏的诗?趣远情深,有先人风雅之道;是那种读至荆轲刺秦,为荆轲饬,为秦王叹;大丈夫本应有此胸怀,不然何以济世救民?可他却不懂含蓄,锋颍微露,喜怒行于眉睫之间者,确实不适合为官。”   我惊讶,盯着范溪瓴看。脑子里想起去年冬日,先生叹息着对他的评价。   ——有奇才而不自持,随意嬉笑间洞若观火,颇具知人之明;为事手段百出,心思复杂。   那边的扶苏准备自认罚酒,不想吴珽忽然哈哈一笑,伸手挡住他持酒的手,“久闻扶苏公子剑术高超,据说是‘一剑霜寒十四州’,大伙都想见识一番。不如你乘意舞剑,代替罚酒如何?也算是遂了我们的心愿。”   果然众人砰然大乐,抵掌大笑,附近几席的人听到这番言语,顿时放下酒盏,止住酒令,凑了过来,笑眯眯的叠声叫好,等着看热闹。   郑畋也不例外,当即让侍女托了一柄剑过来,笑说,“这柄剑是我的佩剑,随我征战端奚战功赫赫,如今不妨借你一使。”   星纹剑鞘,青天长剑骇犀,寒气逼人,果然好剑。   蔺虔推迟不掉,向着上位一弯腰,“大人,舞剑不可无乐。可是,园中的乐班无法弹奏。”   “这有何难,”郑畋夫人含笑,“刚巧,琴中国手之誉白泠然在府中教小女琴艺,若有她的弹琴佐剑,想必更是精妙。”   我抑郁的心情此时才得以好转。白泠然国手之名连我在齐都有所耳闻,琴声泠然静美,双十女子就以琴艺闻名于京师的公卿世家;还能一睹扶苏的剑术,果真不虚此行啊。其余人兴致更高,酒醉七八分,丝竹声停下,喧哗声顿起,人人翘首企盼。   白泠然出现时,充满寂静的瞬间不期而遇。芙蓉如面,大袖宽衣,体若拂柳,姿态清绝。艳惊全场,目光流转处,人人若闻到暗香幽馥。   我大抵是第一个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的。回头却见范溪瓴目光迷茫,不知看向何处,低声喃喃,“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   我心下一顿,将目光移开。   长剑出鞘,剑气峥嵘横秋。蔺虔微微一弯腰,“白姑娘,请奏《将军行·承云》。”   她目光带笑,敛裙回礼,神色泰然闲散,不做一语,默看身后侍女从玳瑁玉匣中将琴拿出,架于一旁。然后坐下,素手无心一拨,从容适度之声从指尖溢出,所有人表情为之肃然。   我的琴艺只能用惨淡来形容,不过那时父亲也为我请了名师,学了一载有余,分辨琴技高低却也不在话下。承云前半部分娓娓哀愁,荡漾了淡淡哀愁,然后骤起转折,音调顿变,激越忽现,突强突快,忽起忽止;最难的的是在气氛的阔大昂扬中要弹出婉转的情谊。极其难以弹奏,连教我琴艺的先生也无法完整弹完。   果真国手,我叹息。琴声声调扎然,绰注浓重,初听柔弱,实者蕴含刚毅之气;扶苏剑舞高超,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不急不乱,娓婉中蕴含高贵之气。   片刻后,琴音忽然大变,如昏噎齐开,水木森然,仿佛鬼神之来。扶苏的剑势也变,如潮水蜂拥而至,势锐不可挡,看得心潮澎湃,人人目瞪口呆。   范溪瓴忽然以筷击酒盏,放声长歌,   “我生之初兮无为,我生之后兮国祚衰。   天不仁兮降乱离,动干戈兮市为墟。   绵忧系摧抑起长叹,男儿立志兮自强。   辞家别妻兮从军侨,少年豪气兮干云霄。   猎凤凰,获白麟。   击匈奴,斩楼兰。   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兮马蹄尽。   行四方兮平寇乱,麾天下兮辟无疆。   虽无拔山力,谁复与论盖世才!”   然后他大笑起身,拿起盘中剑鞘,从容走进剑光中,扶苏剑锋寒霜盖地,无孔不入;范溪瓴虽持剑鞘,但含蓄不露,不为剑气所逼,从容应付,左旋右抽;两人若凤凰旋舞,双龙戏珠,白色衣襟飞舞,剑气破空透远,宛若神仙众人。   琴声浑大,我忍不住朝白泠然看去,从不知道女子也能将《将军行·承云》弹得如此大气。她从容敏捷的挥弦,神情嫣然,白皙面孔浮现桃色,额上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忽然间猛然一顿,左手划过琴弦,琴声峥嵘,飒然风起矣。   我敛眉,一曲也快完结。扶苏旋身一转,掷剑入云,高数丈有余;范溪瓴放声大笑,随意敞开手臂,引鞘承之,剑透空而下,稳稳落于鞘中。   举座皆惊,如痴如醉,久久回不过神来。半晌无人言语。我击掌叫好,众人方如梦初醒,激烈掌声响遍了园中。   范溪瓴醉步回到座位上,醉脸酡红,脸上神思恍惚,眸子如疏星般亮,似喜非喜,似忧非忧,悠然坐下,又向嘴里灌了一盏酒;那席上的扶苏也是如此,七分醉意,笑得好不畅快。   回神后,席间几位武将赞叹有佳,只道剑术高超,论着没招每式,夸赞不休;扶苏呵呵一笑,摇头道,“我们不算什么,难得是白姑娘,真是弦中雅弄若铿金,指下寒泉流太古呢。若不是她的琴艺,此番击剑悲歌决没有这般畅快。”   众人朝白泠然所在的位置看去,却发现佳人早已退下。   有人叹息,“白泠然不但琴艺高超,也是人间绝色。我此生中见过最美的女子也就是她了。”   这一开头,再也收不住,人人仗着醉意,说起平生见过的绝色女子,有惊鸿一瞥的,有萍水相逢的,有青梅竹马的;有大家闺秀,有小家碧玉,也有乐坊歌姬。谈起来无不黯然消魂,万般思想,追忆倾城之貌。听着个人故事佐酒,倒也是乐事趣事。   这些人,平日里为官太久,难得放肆至此。   说着,忽然骁骑苏烈将军有人大笑,声若洪钟,摇摇晃晃的端着酒朝我走来。我一愣,他声名显赫,军功卓著,为人狂放不羁。莫非他又是劝酒的?若是他劝,还真不好推辞。   正思虑时,他重重拍着我的右肩,面向众人哈哈大笑,醉态十足,“说起人间绝色,大家都忽略眼前之人。若是裴信换上女装,定不输给白泠然。不过女子哪能有你如此才智呢?”   周围一片哄笑,“将军所言极是!极是!”这里浓浓的酒气本来就让我头晕,强自坚持到现在,如今听到这番话后,我更是脸色惨白,几欲晕倒。   范溪瓴忽然起了精神,双手忽搂住我的双肩,将头靠在我肩上,嘻嘻一笑,“将军说得好。她若为女子,我定效张京兆之闺中画眉,宋司空之不弃糟糠。”   骇然倒了一片人,客席上范晟犀利目光刺来,如芒在背。我心如撞鹿,神色强自镇定,淡笑,“不过是玩笑罢,他喝醉了。”   悄悄扭头,他已经和上眼眸,依然紧紧搂着我的肩膀,剑眉舒展而安详,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何以解忧?惟有杜康。果真醉了。   筵席结束后,他睡了过去,却仍然抱紧我肩头不放,抱得紧密,怎么无法分开。和一大堆人拖拉着走到郑府门口时,却看到他家的马车早等在一旁。范晟若有似无的打量一下我们,一言不发的让府中下人策马离开。   我轻轻颔首,环顾四下一周,暧昧目光,各种玩笑话纷至沓来。我神色平静的与他们说笑几句后离开。为今之计,只有带他回我住的地方。   任他们瞎猜吧,还能如何?今日喝醉的人不计其数,也不差他一个。只是,明日解释得准备数句“酒可乱性”了。   扶他在卧房躺下的时候,他终于醒了过来,微微睁开眼睛,一连倦怠之色。喝了几杯水后眸子方清凉起来,有了些精神。   我笑,“你今日喝得不少,不过也算是海量。”   他盯着我半会,然后环顾四周,打强精神笑笑,“原来在你这里。我可帮你挡下不少酒,你也没有一个谢字。”   顿时啼笑皆非,脑子都不清楚了还惦记这个。我微笑,“我欠你的,何止一个谢字?”   他浅黑的眸子就如灯火般亮,淡淡的温柔从眼底一点一丝的逸出来,烛光下衬着漆黑的头发,微红的面颊;极其微弱的呼吸声忽然急促起来,这般清晰可闻。我滴酒未沾的,怎么忽然觉得,胸中有那么一丝酒意涌了出来。   他微微抬手,一点点靠近,在即将抚上我面颊时,外面传来枫儿的声音,“大人,丞相府派人来接范大人回去。”   惟有相视漫叹,历来都是好物不牢,彩云易散,世间事皆不由我们做主矣。   第 16 章   调露二十五年秋,衡郡王文皓因为谋反事败,家中男子全部斩首,罪及师友;大理卿齐稹判决不当,举家流放于夷陵,永不得返京;同日里连颁数道诏书,一时间贬杀数百人。去岁末,新帝登基,赦令广布天下,刑部的赦免名单中也没有他们。   高宗开明,调露年间,天下升平,少有大案发生;这两桩事就是最惊人的案件了。   打听此事时,已经发现众人不寻常的表情;这么大几桩案子,照理说众人不会不知,可跟他们提及时,多都讳莫如深,多是劝我不要再管。   我无权察看刑部和大理寺的宗卷,只得剑走偏锋,转向察看几年来的贬降的诏书制文。边看边蹙眉,这些都是居然全一天之内发出,极其罕见;可想而知这两件事是有关系的,但诏书说的隐晦,瞧不出端倪。   一年一年的翻看,累极时望了眼窗外,有些暮色了。我微叹,隐隐不安的终于涌上心间。为何应下了这一桩麻烦事?也许是因为相似的身世和她单薄的悲凉之色?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   门吱呀一响,光明透了进来。我回头,刚好起居舍人范崇文走进了殿内。他是范溪瓴的堂兄,这录事殿中的便是由他打理,极温和的一位中年人。见我还在此处,他满脸讶色,“裴大人,你还没离开?你自朝会散后便在这里,已有三四个时辰了。”   我笑着和他寒暄了几句。不知怎么,说话间想起那日范溪瓴一点点暗淡的眼神,“范氏一门数百口人,只有我堂兄崇文,才可以当得上正人君子四字。”   果然也是范氏一门的人,笑起来的神情到真和他有些相似。   说笑间,他已经走至我身边,目光落我手中的拿着的翻开那页流放齐稹的记录时,笑容一下子隐没,一惊,“这桩事?”   起居舍人都是有才学之人担当,虽无大权,录制诰德音,乃是记言之史;而他更同时也兼修国史,定是知道内情的吧。我微微欠身,问道,“崇文兄,这桩事如何?”   他短暂的迟疑一下,摇头而叹,“裴大人,你听我一言,最好不要再细究此事。”   我何尝不知?遂苦笑作揖,“多谢崇文兄的提点。”   他抬头看看窗外的已经被染上金色的天空,颇有些心神不宁,“我今日当值,刚才察看时见六部三阁的官员都已经离开了。现在是未时,再有半个时辰,南衙宫门就要合上了。”   看他的神情,势必不肯再说什么。我告辞后走至门口,他又忽叫住我,还是站在原地,看着我的神情怪异,想了半日,最后说了一句,“以道辅君,以诚待友,则谗言不兴。”   我愕然,听见他几不可闻的叹息,声音在殿内厚厚的书册里盘旋,来回久之。   夕阳冉冉,却依然热浪逼人,在宫内阴避处尚不觉得太热,走了一段路后,便感觉到夏日暑气,到底是七八月;举目望去,坊内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毕竟到了傍晚,路上行人不多,神色有些匆匆;清澈渠边的佳树绿阴下几位老人摆开棋局,对弈正酣;棋局旁边几个小童正拍手游戏,脆生生的欢笑,唱着童谣。   “文公复国,伊尹归政。白雉朝飞,告成于王。”   这童谣倒是有趣。我脚步慢了下来,然后便听到一名观棋老者严肃的呵斥,“不许唱了!”   那几名小童被吓了一跳,一溜烟跑开。   同在观棋的一人笑道,“何必呢?对弈之人到没觉得小孩吵闹,反倒是咱们在这里多管闲事。”   那老者不以为然,连连摆手,“不是觉得孩子们吵闹,而是这童谣不妥,这样的歌谣哪是小孩能编出来的?其中另有深意,我怕是会祸从口出。”   听得老者周围数人同时询问,“怎么不妥?”   “你们将后两句诗文的开头第一个字连起来,再想想其中内容。”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想是全被惊骇住。片刻的寂静后,有位老人叹气,“原来如此……五年前,我和衡郡王住在同一坊,那晚见到衡郡王府上火光冲天,无数官兵拿人,连三岁孩童都不例外,牵连了数百人啊……”   “据说衡郡王趁着那晚的罕见大火逃了……”   说起旧事来,那几位老者唏嘘不已。低低而零散的话语断断续续的飘入我的耳中,尚带残暑气的蝉声格外空曳。我不自觉的脚步慢了下来,心思落在了白日所见的那些纷乱的诏令上,模模糊糊间事情已经理了出来。   我思绪颇有些恍惚,以致推门进屋和枫儿撞了一个满怀,疼的肺腑都移了位。踉跄着倒退几步,扶着门站定后抬起头来,然后温温一笑,“书已经拿给他了?”   她神色急促,眉间却染上了少有的喜色,语气中满是感激,“多谢大人。”   我微笑着点头朝书房走,至书房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她喜悦而忧虑的脸,轻轻一动眉头,问,“你真不知你父亲因何获罪么?”   她站定,肯定的摇头,“大人,我绝不会欺瞒你。父亲为官清廉,在大理寺任职多年,判案上千起,无一桩冤狱,有平恕之称。”   或许正因如此,他们一家才能保存下来。   这句话并未出口,我凝视她的眼睛,“我只能为你做这件事;你家的案子牵扯的远比起初以为的广远。你父亲是否冤狱,不得而知;我有心愿未了,不能为了此事将自己陷入,以后的事情,不论张邵能不能将你父亲救回,我都再无能无力。”   她垂下头,默不作声,好半天才用低低的音调说,“已经够了。”   月光泻如院中,照得树影婆娑。从窗中看出,单薄的轮廓独立在树下浓浓的阴影中,微风吹过,竟然有丝颤抖。   没有料到,几日后那童谣已经流传到上启的各个角落,连宫中也不例外;偶尔听到,众人很是心照不宣的笑,含义自明。   故卮语佳言,百世一闻;谩骂流言,则每条街上皆时时听闻。   即便天下升平,那低低的暗流也在朝堂间流过。   埋首于案牍卷帙,极轻的衣衫擦动声传入了耳中;眼角瞥到黛青袍角在案前一晃,便停在那里,修长的手指也抚上书案,关节处隐隐有些发白。总不能再做视而不见了,我苦笑着将笔搁好,抬头一笑,“今日怎么来了?”   他不动声色一笑,目光光彩烁疏,大携着殷勤眷恋之意,“户部有些事需要中书阁加印章,我刚好将其送来,也顺道看望你。”   我瞧着他,没来由的就笑容满面。   他歪了头,手一点书案,“怎么此处又是你一人?在抄写什么?”   “这是杜州牧献上的罕见的二王左伯的真迹十余卷,皇上命我榻写两份。大约是想分赐诸王吧;写了数日,如今可算写完了。”   说话间,我仔细的将各卷勒为卷帙,在卷之首尾加上印章。做这一切时,他一声不吭,半天才应了一个“嗯”。直觉有些异样,我抬起头,却见到他眼中茫然,不知盯着什么角落。没来由的心惊,我唤了他一声后,他才眸子重新亮起来,低笑,“这段时间你总是冷着脸。”   手一抖,怀中卷帙散落一地,我蹲下身拾起,趁机避开他的目光。不想手伸至半道时却被他握住,手劲不小,温温的。我犹豫片刻后叹气,“你没有听到朝野间流言么?”   “即便是夏日,你的手也总是不暖。”   我一愣,他却已经松开了手,低头拾起散落的卷帙,只见的他发丝漆黑如墨,梳理一丝不苟。他忽抬头盯着我,笑容自如,“这些流言,有什么可怕?世人多喜新厌旧,即便是流言也不会长久。如今又发生这么多事,所有人都盯着那童谣呢,怕没几个人再留心咱们的事。”   听到这话,不免莞尔,惟有瞪他一眼。   我拢了拢重新抱在怀里的卷帙,默默一笑,“言发于尔,不可止于远。行存于身,不可掩于众。我身份尴尬,言行不得不小心。”   他眼光一闪,却没有在纠缠此节,换了话题,“齐稹的案子你没有再插手了?”   “恩。”   “那就好。”   我看看天色,跟他说,“现在内朝也快散了,我将卷帙送回皇上那里;你也回尚书台去吧。”   他应了一声,却没有挪动脚步,忽将脸颊凑近,“你最近得空吗?”我诧异的瞟他一眼,不知他什么用意。   “我一片好心,”他笑得无辜,眨眨眼,“我母亲的封邑在临酚,秋日风景极美,离上启也不远,是观赏游猎的极好去处。”   心中暖如春阳,我微笑,“到时再说。”   到达两仪殿时,见到几位宰相一前一后阴郁着脸踱步出殿,互相间没有一句交谈,尤其范晟,手里那份奏折被捏皱,出门时狠狠摔了一下衣袖;郑畋神色最是稳健,独自走在最后,负手而行,眉间颇见忧色,路过我身边时一顿脚步,不高不低的说了句“皇上在禁苑”。我惊了一惊,还未说话,几人已经走远。   禁苑是宫中最大的花园,古繁华茂,北面植有从全国各处移至的数百年古木,养了大群的麋鹿,可以游猎;西接湖波,池中有异鸟容与;还建有东南西北数座高楼,可登高极观。除此外,花阴山色,灌木丛花。我边走边叹,大约第一次到此的人都和我类似吧。   端就京城格局来讲,均阳仍旧比不了上启,毕竟是多朝古都啊。这样想着,已经绕过回廊,穿过竹林,就见到了皇上。他站在园中的空地上,一身黑色软甲,手持着一张半人高的硬弓,全神贯注的盯着前方,引弓待发,十丈外的花丛中立了一个箭靶。   长弓如月,羽箭呼啸飞出,金石音溢出。这般远,居然正中靶心。我顿时倒吸一扣凉气。他脸色阴暗,目光凛栗,看着箭正中靶心,侧脸上却半点喜色也无;周围的内侍宫女大气也不敢出,尽数低着头。   我暗道不好,将手中卷帙交给一旁的内侍,欲悄然退下,不料他忽然回头瞧见了我,我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行礼,“那十余卷真迹臣已榻写完,请陛下过目。”   他将长弓交给内侍,目光斜斜刺来,我别开目光,落到已经展开的卷帙上;他看着那副临摹的字,半晌不语,脸色没有丝毫变化;我迟疑了一会才道,“这是小篆,秦相李斯所作,世称秦篆。”   皇上这时像是回过神来,神色颇有些缓和,片刻后点点头,微带了笑意,“塌写的极好,但还带了些你字间本来的绮秀。”   书法如人,怎么可能完全不带自己的风骨?转过这个念头,但自然不会说出,我扯扯嘴角,只说,“皇上慧眼舒光,一针见血。塌写先人真迹,臣力有不及。”   他对我的话不置一词,只挥手让人重新卷好,在原地踱了几步后说话,声音已和平时无异,“你可学过鞍马骑?或是剑术?”   心思被牵动,我回答,“臣完全不懂此道。”   说完朝他看去,皇上在听到我的话后眉毛一挑,“没有学过?你跟范溪瓴同出一门,听说他剑术极高,怎么你却一点不懂?莫非先生厚此薄彼?”   天威难测,我顿时怔了一怔,但语气还是一样的平和,“皇上,臣跟随先生不过大半年,无暇学得。”   毫无征兆的他忽的微笑,吩咐人再取一张轻弓来,然后扭了头看看我,独自一人朝着前面的那片园林走去。揣摩着他的意思,我跟了上去。阳光烧空,种满花木的园中,景致顿时生发出奇妙的异彩。   良久无人说话,我将目光收回,然后开口,“皇上箭法不同寻常,真是让臣大开眼界。”   他没有表情,慢下了脚步,“西部端奚的事你以为应当如何处理?”   果然也是为此事烦心,最近端奚忽派两千骑入侵西边各郡滋扰抢劫,蹂践各地禾稼,扬长而去,损失极重。我斟酌回答,“臣以为千石之弩,不为鼷鼠发机;大国之师,岂为蛮夷兴动。端奚小国屡屡为我所败,不足为患。若怀之以德,必能不召自来。”   皇上猛然看着我,“怀德?四方蛮夷,不顾恩义,反复无常,强时则为寇,弱时则臣服。这多年来尽是如此;怀德与猛虎禽兽?只能让他们越发嚣张,今日滋扰西疆,明日就打入上启!父亲让我学射数载,你以为何故?”   只是不愿看到兵戈四起罢了,我静默,将话吞回腹内。   “除了外患,也有内忧。你也在朝中日子不短,朝中的肱骨大臣们,你也了解得差不多。父亲在世时说,刘文生秉性刚烈,性格宁折不弯,临难不易节,气度极高;郑畋兼资文武,出将出相,雄才大略,还能自能无过;来济懦不更事,缓急时不可倚考,多年来从不言国家大事;范晟倒是机敏,谋常经远,但避嫌保身,与己无干之事绝对不插手……”   听着这番话,我不禁叹息。本来两国疆域人口不相上下,可就是因为他们在调露年间开创了一片大好局面,如今相比,胤在各方面都超过了齐。   他在原地来回踱步,冷峻的容颜,漆黑的软甲在阳光的辉映下熠熠生辉,气势逼人。   他冷冷看我一眼,重新开口,“内不能服众,外不可以威慑戎狄。太史令上奏说,赤气犯紫微,白虹贯月,以为着丑后寅前兵将有戈僭乱事;京中流行的童谣,文王复国,周公归政之类,无一不暗指父亲帝位得来不正;端奚人又在此时纠结了婆利,和罗滋扰边关;尤为可气的是,朝中数位重臣,仗着自己的身份功劳,一到关键时候便与我顶撞,动辄提起父亲如何如何……这都是欺朕年轻,刚登帝位不久!”   一阵阵寒意掠过心头,迅速扩散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我忍不住一个哆嗦。又恐被他发现,强自稳住,只压低了声音,“皇上,不应以杀戮立君威。”   他凛凛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咬咬牙,说道,“历来帝王威权独运,不得委任群下者,或耀兵振武,威慑四夷者,皆不为后人所称许,甚至不得善终。臣以为,唯有偃草兴文,布德施惠,德才服人,即能安国家,天下归心,远人自服。”   他良久不说话,我心下揣揣,偷眼朝他看去,不料正对上他的目光,让我又一哆嗦。他忽的叹息,“我甚是怀念初遇你时,和你谈笑风声,完全不见拘束。”   我摇头,“人君之威,甚于雷霆。皇上,臣犹如此,更何况其他人?”   说完这话,只觉得心中一宽,同时模糊中浮上了一丝苦意。皇上的神色明显一顿,将目光转向了那边的空地。我顺着他的目光移过去,那轻弓已经送到,回头再见他身上的那身软甲,于是便盘算着告退,忽听到他的声音。   “你过去试试。”   我有些傻眼,怔怔看看他,在看看那边,反复数次后,才问,“皇上是让我射箭?”   他笑着颔首。我脸僵住,好容易挤出一个假笑,“臣无皇上的英勇,还是不要让人笑话的好。”   “那我教你好了。”他边说边向着那空地中走去,语气果断。见状我只得跟在他后头,心中打起小鼓,他到底什么用意?   用力扯开那张弓的时候,防不胜防的右肩上传来一阵刺痛,手忽的一抖。皇上恍若不觉,站在我的身后,气息喷到我的脖子上,“开始学射,必先学持满,气息稳妥,镇定自若,手稳,心稳;然后姿势要正确,射箭有六忌:弓恶左倾,箭恶直懦,颐恶傍引,头恶脚垂,胸恶前凸,背恶后倾……”   弓拉得越开,肩上越痛。忽然一只手碰到我的左臂,我顿时手足无措,这一分神,弓就掉到了地上,砸到了脚。   “你的手臂姿势不对,怎么吓成这样?”   手马上挪开,声音明显不悦。我来不及拾弓,马上转身,“臣肩上受过伤,不能太用力。”   皇上长眉一皱,颇有些惊讶,半晌不说话。我再重复一遍后,他才问我,“受过什么伤?”   在极短的犹豫后,我说,“小时候贪玩落下的毛病。”   他盯着我一会,然后才了然的微微点头,我当即心下一松,弯腰拾起弓交给一旁的宫女,然后说了声“多谢皇上体谅”。再看他的神色,似乎若有所思,问了两句后才让我退下。我镇定走出禁苑后,有些恍惚起来,扶着身边的古树微微松了口气。抬起头来,却看到远处行走一个极为熟悉的背影。我大惊失色,没等细看,那个背影已经没入了远处一座宫殿后。   “裴大人,你在看什么?”   我从震惊中回过头,看到红叶带着几名宫女从我身后姗姗行来。我指这那消失的背影,急忙问,“那边刚走过的几个宫女是哪里的?”   她先是有些惊愕,再回头看看身后人,捂着嘴轻轻一笑,徐徐道来,“那是明德宫里的人。”   我凝着眉头想了片刻,也顾不得规矩,直接问她,“红叶姑娘,你知道那几名宫女的名字和哪里人吗?”   她睁大眼,摇摇头,语气极为肯定,“裴大人,奴婢不知。”   我微一躬身,也不再多说话,道了谢就离开,眼前一片茫茫,心思如同沉入了海底。   第 17 章   秋日气高,皇上引着百官亲收麦于上启北门之外,躬身籍田,恢复荒废日久的古制,展三推终亩之礼。远处田夫拥耒,蚕妇持桑;近处的各式呼喊声音时高时低,时不时听得众人叫苦声;唯独皇上倒是一言未发,神情泰然,与这晴和景色倒是相得益彰。众臣见到皇上这般,也不好说什么,纷纷埋头苦干。   只在田间站了一会,我背就痛起来,捂着腰的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只见田野间一片金黄,麦子长势极好;秋风带着水气吹过,麦浪顿时滚滚。想起刚刚听到孩童所唱“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不免怔怔了会;再看到附近的范溪瓴和皇上精神极好,我揉揉胳膊,忍不住叹口气。   “叹气?这主意不是你想出吗?”   声音像是从鼻子里传出来的,低低的明显带了调侃。看见周围两三丈内无人,我恨恨一眼朝范溪瓴白过去。他眸子明清,神采斐然,眼底的温温的情绪传来,我也莞尔一笑,算是默认。   “自古帝王必躬籍田,恢复荒废了百余年的古制,皇上身体力行,鼓励农桑;为万民表率,自然君亲民和。你是这么劝皇上么?”他打量着我,嘴角一弯,笑意盎然,“用这种方法收天下民心,也只有你的性子才想得出来。不过如今倒好,自己也没有得到好处。”   说着,他挽起袖子,让我看他手臂上被麦叶划过的一道道红印。我不动声色看着他,低下声音,“你以为,此举不当?”   他摇摇头,薄薄叹口气,视线在田野间流连了一圈后绕回到我身上,开口时声音已经稳稳,没了笑意,“你什么事都不与我商量,独断独行,总是急在一时。这次的想法倒是好,可你风头已经太盛,被人忌恨都……”   他忽的止住了声音,只是定定看我眼睛,像是要看到我的心里去。我苦涩一笑,盯着他,“我在乎什么,你不知道么?”   他眉间一皱,不再说话;我也低了视线,目光落到田间,眼角余光看着他的衣角飘忽,忍不住又想起那日所听到的,一失神,手臂被麦叶划出一条长长的伤口,顿时血流不止;还好无人看见,强自坚持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日头当午。   百官们放下手中秋收工具,多数都累得不行;但是皇上未发话,倒也没人敢把情绪摆上脸;各人只是整整衣物,恭敬的站好,虽着了便服,但也有一派汪洋气度。   附近的百姓因听说皇上来了,纷纷赶来瞧热闹,田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人人脸上嬉笑颜开,欢声大凑,纷纷说是陛下问百姓疾苦,爱民如子;后又有名须发尽白的长者向皇上表示敬意,说着人心悦服,陛下仁政爱民,和调露年间,相去不远,说着又献上百姓心意;皇上身着便服,言语和蔼,也是含笑应对,亲手扶起老人,平易近人。   我却惶惑起来,模糊中感觉有道目光时不时飘至我身上。热闹了小半天,时辰也不晚,便热闹收场——皇上回宫,各位官员自行回府。   待众人骑马或是乘轿离开后,我缓慢在城外慢慢行走。田间一派丰茂,欣欣向荣,似乎因为刚才的热闹而格外精神;谓然长叹,心中淤积的疲劳不堪忍受。   身后传来抚掌之声,和着抑扬顿挫的念诗声,“假乐君子,显显令德,宜民宜人。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威仪抑抑,德音秩秩。无怨无恶,率由群匹。受福无疆,四方之纲。裴大人,刚才的君臣同心,真正壮观呢。”   依稀有些熟识,这声音。我微微一笑,也不回头,接上话,“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予岂敢视天下愚夫愚妇?”   一阵大笑,说话之人几乎乐上气不接下气。我终于转过身去,愕然的远处却飞来一物,稳稳落到我的手里。我惊讶的看了手中之物,再抬头问,“先生,这是……”   那位算命先生站在田间,皱纹里是微微笑意,笑的居然很慈祥。我打开布包,再将手中之物翻看几页,脸色顿变,双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居然不是谣言?原来先生真的有那册兵书?可为什么只有下半册?”   “此书本来就是上下两册,我与季蕴各持半册;上半册他本打算留给你的,如今应该在范溪瓴手中,”他一副意料中事的表情,摆摆手,“我早就提醒你小心身边之人,你也没有听入耳。他与张戎素来亲厚,在兰醉谷时,张戎帮他拿走了那半册,只把季蕴的遗信留给你。”   我被这消息打击的头晕脑胀,只是傻傻站定,费力的思索一会,“这册书虽然为世人所珍,但于我也无多大用处,再说我也不至于吝啬之此。”   他微微一笑,“这册书诡异高深微密,阴痕毒辣,季蕴历来认为有德者方能据之,故不愿将书留给他。我猜书的扉页上定是写了‘好生珍藏,莫与外人窥之’之语。你若见到后,还会给他么?”   我神色惨淡灰败,冷汗淋漓,左手下意识的抓紧了右臂,牵动了伤口,重新开始血流不止。沉默半晌后开口问,“先生,你是何人?”   他笑笑,“野老伯丑,本是济济无名之辈,与季蕴出自同门。”   我顿时拜下去,将书交还。他躲闪不及,连连叹气,“别,别。我是方外之人。这下半册杀气太重,我带了多年,也累了;今日起它便是你的。”   我垂下眉,想起一事,“先生,为何将书给我?我……”   他打断我的话,笑容安详,“这半册随你任意处置。”   我盯着那发黄陈年的的书页,重新将其包好,纳入袖中,这才发现衣袖上已经血迹斑斑。抬头瞧着他已经负手沿着田间小路走远,我忍不住追上去,“先生,我如今进退惶惑,不知所従,求先生指点一二。”   “刚才我就瞧见你在此唏嘘感慨,明明皇上躬身籍田是你的主意,又不忍心皇权利用天下百姓民心。既要依仗权势,却不屑于它。若是旁人,哪会如此自责?”良久他才说,“你毕竟是女子。”   我一直专注的看着他,脸上每一个神情的变化都不曾忽略。他须发斑白,目光依然有神睿智,就像世间万物无不在他的眼底。说道“女子”二字时,他轻轻叹口气。我亦如同堕入渺茫,浑身冰凉,黯然无言,目光挪到金黄的田野间,闻到了秋风带来的麦香。   回到京中已是傍晚,青石路笔直极阔,望不到头,只看得到一道又一道延伸而去的整齐墙和道旁大树,路上来往的马车行人;细细的琴声传来,韵韵相彻,漫出一地高山流水。我神情一凛,脚步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拐入了旁边的延兴坊。   乐坊大门敞开,周围种满了各色树木环绕,后院里车马停了不少。这才想起,这家乐坊本是官坊,里来往诸人无不是高门世家子弟。我一脚踏入门口,对周围人熟视无睹,竟也无一人阻拦。琴声越来越近,清雅的如同玉壶轻漾着冰雪,然后风微烟淡一样散去。   清脆的两声掌声响起,单薄却是极稳,在此刻的寂静中格外刺耳;此时我刚好走至最里面的正厅,看到大厅里两尺高台上的白泠然。她神情冷傲,缓缓将手从琴身拿下,旋即轻轻站起来,轻敛衣裙,对着满堂宾客微微含腰,目光却只落到刚才击掌之人身上。白衣飞觞,水色绣裙,起身间那略微的石榴光芒一闪,映至我眼里,变得格外浓厚,似乎染上了一点腥红血色。   我站在门口,默看着满堂数人脸上欣慰惊艳之色,然后就是掌声雷动;胸口血气翻涌,我捂着胸口,怔在当场,直至白泠然的目光朝我看来。   我于是朝着她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不带一丝眷恋。   回屋时正欲推门而入,枫儿已经打开了门,瞧见我先是一脸喜色,再是忧心,她动了下嘴,“大人……”我止住了她的问话,径直走进书房,刷的合上门,再次想起刚才所见,胸口钝钝的凝滞,含在嘴里的血终于喷薄而出。   捂着嘴坐回椅子上,看到漆案上一张大红的名帖,字迹工整清晰,仿的王羲之的字体。翻开后,首先瞧见落款,是郑家。微微眉皱,便听到枫儿敲着书房门,说是有人前来拜访。我拭去嘴角血丝,略微整理书房,打开房门迎了出去。在院中见到了一个再意想不到的人;于是马上扯开微笑,“扶苏,可巧。请帖刚刚送到,你后脚就来了。”   蔺虔脸色平静,进入书房坐下后一言不发;等枫儿奉茶退出后,才开口,“裴兄不要见笑,我正是为收回请帖而来。”   我微笑颔首,走至案前合上翻开的帖子,双手递还给他,问道,“可是婚事有变故?”   他拿回请帖时轻轻摇头,没来由的叹口气,“我与郑家二小姐六礼成五,只剩亲迎一礼未成,哪里还会有什么变故?只是……”说着便忽然顿住,眼角余光落至手里请帖上。   我当即明了,遂笑道,“你此来也是与我辞行吧,你何时与二小姐回重泉?”   他笑意含蓄,但语气颇见真诚,“两日后便离开上启。裴兄真如传言,聪明识达。”   “重泉,重泉,”意之所到,我轻轻默念,疲惫一笑,“扶苏,重泉是否如你诗文中所言,人间最佳景致?”   此番话说的他畅然一笑,“果真如此。裴兄若是以后到重泉,我必尽地主之谊,与裴兄穷览幽胜,上览天台,仰看瀑布,旁眺赤城;谈禅咏古,尽游赏之乐。”   我压下喉间的丝丝腥意,笑语,“公子切毋忘记今日言语。”   说完后两人同时笑开,瞧着他清越眼神,我脸上的笑却再也挂不住;说笑着走至窗前,见得外面天色暗将下来。他也至窗前看看周遭,只说还有事,便与我作揖告辞。送走他,我头晕脑胀,勉强支撑身体回到书房,将头伏在案上,眼前一花,视线模糊。   醒来时看到了范溪瓴,他微弯着腰正为我盖上风褂。外面是漆黑一片,园中树叶哗哗直响。脸正对烛光,五官分明,隐约忧端露在目睫。忽忽晃动的烛光映入他的眸子,如暗夜的几点星光,幽深如许,我却寻不到一丝暖意。半天后他低低的开口,声音喑哑艰涩,“要不要请大夫?”   我歪了头,打量他脸上每一个细节,片刻才回答,“我极好,为何请大夫?”   他站起来,别开本来于我对视目光,将脸转到背光阴暗出,目光看着远处的某个角落,看不真切;然后我听到暗处传来他的声音,“午后之事……”   暗夜中极小动静听起来都格外惊人,话语停下后,他此刻不稳的呼吸便更易被察觉;我含笑,手指轻轻划过桌面,语气微带了丝诧异,“午后发生何事?我完全不知。我跟你历来不都是各怀各志,各行其是么?”   话刚出口,心中便涌上淡淡悔意;他恍若未觉我话中深深的刻薄意味,语气格外平和,继续说道,“我母亲虽是公主之尊,但性情温雅,身体赢弱,生下我妹妹沐儿后不到一月便去世;她两岁时,不慎掉入池中,救上来后已经……”   他不再说话,我也盯着案上烛光,四周寂静无声;忽然觉得头晕起来,我俯身,一手推开窗户。外面也是极黑,天上无月,微云半掩。夜风冷冷袭来,让我悚然一惊。他将脸侧倒更里处,语气疏离,少了刚才的寂寥,“那日你掉入江中,让我想起了早逝的沐儿;日后也是……”   我冷冷望着窗外,目光都已经寒透;迟疑然后回头,尽力使目光柔和下来,不再刻意压着嗓子,恢复成以往的明澈,说话前甚至还微笑一下,“这是讲的什么话!救命之恩不可忘。”   然后又是无语。听着窗外传来数下击鼓声,我强笑,“已经戌时了,再不走,坊间大门就要关了。”   他不动,我提高声音再说一遍,他才倏然回头,眸子亮得如窗外烁星。我指着门,“请便。”他神色游移不定,盯着我良久,终于推门而出;风透过门缝吹来,屋内的烛光动荡数下,最后终于完全熄灭。   不知在黑暗坐了多久,直到幽幽一点亮光闪起,移了过来。   枫儿手持烛火,一脸的关切,看着我似乎说了几句什么;我感觉到喉间干涩的刺痛和散漫开的丝丝腥意,下意识的捂住胸口,毫无征兆的剧烈咳嗽起来。在周围越见模糊时,倾尽全力说了句“千万不要请大夫”,看到她神色惨淡的点头后,耳中便再无声响。   我如生大病,几乎连床也难下。不过也巧,病的这段时日也刚好是九月授衣之假,我足不出户,只在家中养着,平时看书习字,一日复一日,也不生厌,也许还有些自得,有时倒像是以前在闺中的那段时日。   披了外衣坐在榻上,闲闲看着窗中透出的光亮;在上启这几个月的日子都在脑中浮现——朝日忙碌不停,费尽心思。难得一晌闲时,却在床上渡过。高秋八九月,正式出外郊游的绝佳时候,思绪回到均阳,十年前的重阳授衣,父亲带了我览遍了均阳近郊,景色如何我完全不记得了,记忆中那时心中盛满是激动和高兴,能看到宽广的四野高山自是欢喜,更雀跃不已的是能和忙碌的父亲一道出游;在山顶上,父亲牵着我的手,目视着远远的京城,念着诗经里的句子“淇水滺滺,桧楫松舟。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再想起父亲呼吸就毫不客气的急促起来,喉间丝丝血气也涌出。书看不下去,我只其搁到一旁,再扯过了棋盘放到榻上的小桌,摆开了一局残局,独对着白黑棋子,心里演算起来。刚落下两子,便听的院内传来彻彻箫声,思绪便回到那个下午。   待枫儿进屋换上热茶时,我看着她腰间的绿箫,心思一动,便问她刚才所吹是什么曲子。她虽然有些好奇,微笑着回答,“大人怎么今日才问起?”   我将手里的棋子放下,笑着说,“从未听你吹过这首曲子,这曲子音韵偏于低黯,平淡而无跌宕,萧然颇有古风,不似你以前的风格。”   枫儿闻言一笑,为我斟了茶,才说,“这曲子最近才在上启流传,名《杨柳》;大人少出门,自然未曾听过。”   脑子再次里想起那日白泠然手下流出的雅郑琴声,我心微微刺痛,暗自紧紧手里的尚温的茶杯,然后淡淡道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曲子这般悠扬而温柔,幽情一片,是指的念及君子之意么?”   说着将视线重新回到棋盘上,盯住棋盘半天没有听到回音,我差异的将目光从棋盘上抬起,看到枫儿神色不似平常,手指轻轻把玩着绿箫上的浅色玉坠,我微笑打趣,“枫儿,我知道你是通音律的,不过这曲子你吹的别有意味在里面,莫不是你也有心心念念之人?”   她单薄的一笑,将目光转向窗外,轻轻叹口气。她的神情并不扭捏,果然是大家闺秀,赞叹之余也有些心惊,默默思量一番才说,“我可认识?”   她迟疑了半会后才黯然点头。我微微皱眉,将认识的青年才俊的名字一个个念出来,她都无太大反应,直到我最后提到范溪瓴的时候,神色才有了些许改变。我看着她,表情僵硬,羁思如麻。   不知此刻的临酚,伊人轻颦浅笑,丽景几许?   终于微笑出来,我徐徐道来,语气竟然丝毫未变,“可惜他心中无意,我这次依旧帮不了你。”   她叹气,“大人,我已经知道了。如今街上全是流言,说是琴师白泠然与他……”   我动动嘴角,笑的古怪,再听到枫儿黯然的语气,“说是他无论如何也要娶白姑娘进门,可她是乐籍,范家自然不许……”   棋盘上的黑白子的界限也不再分明,她没说两句我也听不下,她也说不下去了。我捂着胸强笑一声,将话题扯到了她父亲身上,她露出个笑容,“张邵还算守信,昨天我出门时他让人递给我一封信,正是父亲亲笔所写;信上说是父兄虽然还身在夷陵,但得到了郡守的照料,身体好了许多,生活也不再窘迫艰难。”   我默默一笑,随意在棋盘上放下一子,“救出你父亲是极难的,能做到这样也难得。”   她也不说话,将冷掉的那壶茶端出去;我将注意放回到棋盘上,一子一子的安放。白子被困的厉害,而黑子厚势,黑子不失误,白子反败为胜几乎不可能;前思后想,数次相试,到了傍晚时分我才摸索出一个大概来,最后一手尖,一手团,将白子救活。   终于松了口气,看着窗外夕阳,我一叹,如此又是一日。正想着来了一名宫中内侍,看到我后他惊异不已,说是皇上宣我进宫。   我无力起身,只微笑着欠欠身,问,“这么晚了,陛下召见可有什么急事?”   来人坐下后,打量一番我,接着说皇上今日在禁苑中狩猎,不小心受伤,几日后的朝会也就罢了;但如今瞧我这脸色惨白的样子,怕是也不能进宫了。说完后他连连叹气,走掉。   窗外夕阳闲淡,将老的秋光的压住了无限山河。   第 18 章   浅浅的睡梦里浮动着的是多年前的记忆,很小的我,小的走不动路。父亲抱着我,站在母亲孤零零的坟茔前,坟头上长满了青色的草,簌簌沥沥顺着风势左摇右摆。天地间空寂一片,昏暗的原野,见不到古人来者,晦暗不明的梦境,可不觉得害怕。父亲放下我,手抚墓碑,看不清脸只听到他低语,“我允你之事,终究没能做到,待误了女儿终身时才知悔咎。她若一早嫁出,尚有人可依,也好过她强自挣扎,艰难跋涉世间。”   然后四野昏昏,天色无辉,眼前的所有都在一眨眼间消失,包括父亲和母亲的坟茔;我四处奔走,但归路茫然,随处可见城郭丘墟,眼前尽是漫天飞舞的黄土烟尘。   浑身冰冷的醒过来,梦中情状凌乱的情节历历在目。闭上眼,再睁开。反复数次,终于让我等到天色发亮。清晨薄弱的光线透过窗户,我再次活了过来。   迟缓的走在宫中,望着四处,只觉周围所见与我格格不入。一路上浅笑的与人招呼,温温然不觉得一丝慌乱,所有的动作语言都极稳妥,就像是平日。来往人群脸上颇有喜色,想是节过得欢快。只走在回廊间,又让我看见他。黛青色的官服,纹路细致缜密,在我前面稳步走着,边走边与人聊天,声音不大,言语虽温和而极有说服力,说着运河之事。   心顿时向后退缩了几分,那一个迟疑,他就回头看到了我。笑容是我一点也不熟悉的。于是向他点头微笑,脚步一停,拐入了旁边的回廊。   以为能够笑得干干净净,可脸上的僵硬自己不能骗过自己。人总是比你想象的更加脆弱。   再走了几步,便有内侍宣我觐见皇上;我匆匆到了两仪殿时,皇上正翻开着厚厚的奏折再细细观看,精神不错,见礼时他抬头打量一下我,放下手中的笔,眼中什么东西闪过,我只作未察,脑子有些晕,懒得再费神他的明白。   他挥挥手,我顿时想起一事,“陛下的伤可好了?”   边说着边不动声色的打量他,逸气轩然与眉宇间,眼里黑亮,举止依然高傲潇洒,似乎无什么大碍。他随意的一笑,言语间不提受伤之事,反问我,“倒是听说你病了?”   我回答,“不过小伤寒,有劳陛下牵挂。”   他遂微微一笑,手里拿过了一封奏折,却没有翻开,他盯着那奏折看了半晌后,再直视我的眼睛,目光多有思索之色;这笑容让我心中一麻,于是凝注了脸上的表情,不露端倪的挪开了目光。   有那么一瞬间的静谧,殿内的气氛让我心中不安起来,然后他将那封折子递出,手指的关节处有些发白,语气淡淡,“你看看。”   我上前两步,伸手接过,却不留神碰到了他的手指,有些温甚至是发烫的,这思热意透过指尖传来。我后退两步,翻开折子,读了两句后,居然忍不住微笑起来,想到父亲曾说的,臣心如水,炙手亦不能成热。   折子不长,我一字一句的看了很久。看完后默默将它和上,正欲说话时,忽有内侍匆匆进入大殿,禀报说明德宫有急事。我当时本不在意,只是想着奏折上的内容,直到皇上问了句“什么事”,回话那人的声音本来不大也如惊雷般炸开在我耳边。   我压下了心中恐惧朝身边看过去,顿时呆若木鸡。那内侍原来还带了一名宫女进了殿,正是她在一字一句的说话,神情相当急切,似乎说着与德妃有关的事情。直到她听完皇上的交待,默默退了下去,虽然只在我身边数步,可自始自终她都低着目光,都未曾看我一眼。   我静静看着皇上,他正将手里的茶盏放下,动作从容,神色没有变化,声音也如刚才淡淡,“御史台送上的奏折看完了么?”   事已至此,一切都昭然。我将折子放回案上,尽量不让手颤抖,说,“御史台所奏属实,民女甘愿领罪。”   他刷的抬头看我,正跟我的目光相撞,漆黑的眸子里那瞬间有让人寒心的冷芒闪过;我浑身冰凉,半晌不语,他亦索着眉头;殿内寂静的很,墙角的漏滴声似乎总不尽,滴的我的心也一点点沉没下去,直到深不见底的黑暗处。听到殿外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我记起来这差不多觐见的时间。头晕得厉害,眼前的一切也黑暗而模糊;再无力僵持下去,我伸手扯开束发的幞头,头发散开垂下,就势跪下,说了句“希望陛下善待琉璃”。   那时有几人进了殿内,我盯着前方,并没有看到他们;殿内是宽大的,我听得他们的脚步声停顿,然后惊疑不止的倒吸凉气;我脸色平静,再说一遍,“民女萧信旋之罪盈应当诛。”   说罢眼前一黑,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   醒来时四周都是黑色,如同我的梦境。梦中有人脸上带着难言的痛楚坐在一间屋子里,门窗永远都是紧闭,没有光芒透进来。梦境简单到不堪忍受的地步,我翻了身,终于醒了过来,嘴里一种苦涩的味道。   我支着身子坐起来,怔立了良久,然后将头靠在膝上,迷迷糊糊任凭稀薄的思绪飘散开来。   灯光忽的亮起来,睫毛微微睁开,我瞥到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动起来,走到我的榻边,然后坐下,伸出手探了探我的额头,然后将我抱住,搂的很紧。我透不过气来,使劲的想推开他,却没有一丝力气。   渐渐的也感觉到他怀里的炙热温度,我也暖合起来,似乎听到那人一直在我耳边絮絮的说话,不过听清楚的只有的几个字。思绪清明起来,我再次伸手推开那人,这次他察觉到了,便放开了我。烛光下他的脸清晰可见,五官的分明和眉宇间的那股子气度我不会弄错。我盯着他半晌,才说,“皇上,治我的罪了么?”   他神情有片刻的凝滞,眸子里玉色粹温,盯着我半晌后,重新将我抱在怀里;我推开他,他却怎么都不放手,反而加大的手劲,下巴紧紧压着我的肩膀,我终于放弃,只冷冷的说,“如果没有治罪,那我要回均阳。”   说起均阳时,胸口不期然的疼痛起来,喉间重新染上了腥味,我便抿紧了嘴。他放开我,端详我,然后他将脸凑过来,轻轻擦着我的脸颊,呼吸声在耳边急促不安,“我的心意,你可明白?”他的手指划过我的眼角眉梢,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一些东西。   我恍若未闻,伸手捂住嘴,丝丝血意便渗出手指。我喘了几口气,再看看手已经血红一片,几个侍女急忙忙的过来帮我擦拭,清洗。片刻安静后,我打量她们的衣服,环顾四周,漠然道,“这是在宫里?皇上,我若贪慕世间荣华,早已入了齐国后宫,何苦离开均阳?”   他盯着我的眼中厉色闪过,声音亮了几分,“你视我为何人?”   这目光能慑住朝中所有大臣,若是对着平日的我是有效的,至少能让我禁言;如今的我再也不怕了,没什么值得畏惧的。   “你早知道我的身份,还骗我至今,难怪我找不到琉璃,原来竟是在宫中,”我笑,“平时里言笑晏晏,信誓旦旦,居然全是谎言,这世上无一人可信。”   他搂着我的肩头不语,脸转到了暗处;我接着道,“若是为着我的容貌,世上比我美的女子数不甚数;若是为着我的才干,朝中的这些大臣更是甚于我,我饶是有些见识,却始终不及男子的气魄,根本无法在朝中长久立足。你这么做是为何故?何况我自知命不久,你们若不治我的罪,便放过我吧。”   本来四周就寂静,我的话语本来是想说的平淡,可不知觉间却带上了一丝让我自己都战栗的祈求意味。不由得想,原来我还是不愿死的。   他忽的扳过我的脸,让我正视他,声音清晰有力,“你若死了,你父亲的仇恨又当如何?”   这话让我浑身的热量尽数散去,如冰雪在怀,就那么冰冻住了。我避之不得,冷冷道,“皇上,国有纲纪在,尊卑有别,请放开。父亲的仇恨是我的事,不劳旁人操心。就算我此生都无法复仇,父亲亦不会怪我。”   话音未落,他便松开了手,盯着我的黑玉眸子都已经寒透,烛光下映的他脸上的神情极为可怖,我遂低了目光,却瞧见他握手为拳,不免再寒了一寒。脑子里顿时想到小时候念过的诗“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我终究是做了件蠢事,惹怒了他。   他咬牙切齿的冷冷一笑,眼底里升腾出火来,“你不怕死,琉璃呢?”   胸口顿时痛意散漫,我也冷着眉笑,“如今我命悬一线,还管得了她的生死么?”   他怫然改色,面目上没有一丝笑意,片刻后阴郁着脸着离开。完全不留心时胸口猛然被刺痛,一口血又喷了出来,刚才与他说了半夜的话,累的不行,休息了会后,我披上搭在一旁的外衣,下床推开门四处看看,大约在皇宫的北面。   半空中少许星斗闪烁微茫,天色由黑变淡,虽然低沉,但也渐渐亮起来。飒飒风声夹带着清晨微微的寒意侵入身体。宫里的晨钟声响起,门外列队的宫廷禁卫在宫内穿行,我坐在这屋前台阶,身上的凉意在也比不了心底的冰冷。一阵猛烈的大风吹过,豆雨声也随之而来,顿时倾盆大雨如柱而下。想起自己竟如同樊笼中鸟,固辙中鳞一样的处境,那霎那我心如死灰。   等到雨点全数落到身上的时候,我仍然不动,只是呆坐。旁边的宫女欲拉我起来,我一眼瞥过去,她们尽数噤声。默坐了会,我忆起随身携着的书,回到屋里坐下,伸手拿书时看到手指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书并未淋湿,我轻吁了口气,欲将其重新包好,手因为寒冷而一迟疑,遂想起自从伯先生将书给我后,我从未看过;顺手一翻,见得字迹分明,扉页上赫然写着十六个字“恭俭谦约,所以自守,孜孜淑淑,所以保终。”   正在细看时,听得门一动,我以为是被风吹动,不太关心,想起先生遗信对我的劝诫之辞和这几个字的含义倒是不谋而合。过了片刻我听到有人扑嗤一笑,诧异的抬头,刚好看到红叶正弯腰将药碗放在案前;而在门口,还有一人怔怔看着我,眼里溢满泪水,衣服湿透,神情凄婉。我几步奔过去,紧紧搂住她,她泪如雨下,断断续续的说,“小姐,我以为你死了……”   霎那间悲从中来,心中千言万语也无法开口,我只是搂着她听她说话,等她止住泪水。   红叶带着屋里的人都尽数退了下去,走时还将门给合上了。我握着她的手,轻声说,“昨天我在殿里见到你,那时你没有看到我站在一旁。”   她擦擦泪水,苦苦的惨笑,“小姐,在大殿里我哪里敢四处观望呢?”   我仔细的端详她的脸色,脸颊红润,眼神明亮,果然比跟着我少受了好些罪,想着就微笑说道,“这一年不见你出落的更加标致,真让我想起‘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了。”   看着她脸颊微红,我会心一笑,遂问道,“宫中的日子如何?”   她避而不答,搂了我一下,将话题扯到我身上,“小姐,你又瘦了好多。你脸都白了,身上都湿透了,还是先将湿衣服换下。”   我一拧眉头,再看看她的神色,不忍拒绝,只随意的另换了一身女装。穿起来空荡荡的,果然比比以前瘦了许多;又将书包好,重新塞到宽大的袖中。换衣服时琉璃一直帮我打理,忽然就留下泪来,声音哽咽,“我听说你又吐血了……”   我转过身,轻拍她的脸,安慰她的笑,“无草不死,无木不萎,人自是不会例外。”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半晌不语,窗外的风雨声极大。我拉着她在榻边坐下,摸着她的头发,想起多年来的往事,一起长大,一起玩耍,晚上躲在被中,给她讲从书上看来的各种故事……那时候的无所顾忌,知无不言,如今再难继续。   心头只余下叹息,听了会窗外的雨声后我说,“上次救我们的那些人,是皇上派来的?”   她神情僵硬,双手搅在一起,片刻后点头说道,“是,到上启后,他们将我送至宫中,后来几经巧合,我就入了德妃的明德宫,她待我很好。”   “虽然宫中遍地是非,得丧各怀炎凉,不过至少衣食无忧。只要行为谨慎,也不至于太苦,”我微微一笑,“无论到哪里,都有苦辣酸甜,惟有自知罢。”   琉璃握着我的手,目光有些躲闪,欲言又止。我笑,“你放心。”   我轻轻侧了头,眼角余光瞄到桌上的药碗,便走过去端起来,一口喝干。药尚有余温,切切实实的苦味划入嘴里,余下的苦意萦绕在心头再也不散。   雨下了约摸有一个时辰,才渐渐停下,偶有几点飘下;雨停后,我坚持不肯让她留下,只让她回明德宫去。她拉着我的手叮嘱了两句后才离开。我疲倦的坐下,见到红叶这时才从墙角姗姗走出,走近我后,她只着我轻轻叹气。   她用手轻轻挑了挑鬓间的发丝,微带了笑意,“大人——”说着一顿,“萧姑娘,得知您是女子后,不晓得宫中多少女子都方寸大乱。”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完后我慢慢将目光转向她,才说,“红叶姑娘,我精神不济昏倒时,你也在场,后来发生何事?为什么我还未被治罪?”   她先是沉默,我盯着她直到她别开目光,一会后开口,“你晕倒后,陛下宣了太医诊治。太医说你心肺具损,又心存死念,恐不等问罪就已经……在场的几位大臣亦不忍治你的罪,只做不知,陛下便送你到这里养病。”   模模糊糊的记忆中,实听到有人说了几句“曾遭过重创,心肺俱损,兼体质寒弱,若心存死意,数日即可毙命”云云。我惨淡一笑,跟她说,“琉璃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会活下去。”   她明显的一愣,我走到她跟前,握着她的手,接着道,“红叶姑娘,琉璃如同我亲生妹妹,在宫里请你多照顾她。”   不等她反应过来,我已经双膝触地,直直的跪在她面前。忽然的动作让她一惊,急促间言语颇有些混乱,片刻后她才应承下来。我惟有感激的道谢,扶着她的手站了起来。   目光顺着她的肩头看出去,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人走了屋子,修长的眉毛微皱,目光犀利,外面白茫茫的亮光映在他的周围,显得空气格外寒冷。身体蓦地一颤,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红叶发现我的异常,便过回头,瞧见来人后脸色也变了,行了礼便匆匆躲了出去。   一如往日,我张嘴说了一个“臣”字,马上发现说错话,脸也僵住,便再无言语。   雨后的风从门口吹来,清新是清新,却有了些冬日的凉意。   第 19 章   风是凉的,我只在想,为何会变得如此局面?心里也不是不清楚答案,只是不愿意细想罢。   我便跪下,“多谢陛下数次救命之恩。”说的是极恳切的,只是其中的意味,不知被他听去做何感想。   他不言语,走至我身前一把握住我的胳膊将我提起来,站起来后我险险的向后退数步,躲开了他的气息;站稳后发觉他已经随意坐在窗下书案的椅子上,正用奇特的目光注视着我,被这样的气势所矜,我心一寒冷,几欲屏住呼吸。他望着我,嘴角带了笑,“如此谦卑自守,一点也不见昨晚的忿怒。”   “昨晚臣……我言语失当,请皇上勿怪。”   他目光依然灼灼的盯着我,片刻后才出声,声音如同叹息,“信旋……”   咋然听到他叫我名字,那片刻竟让我有些惑然,竟不知所在何处,所处何地。门怦然一动,忽的身上一阵凉意,我思绪恢复清明,感到皇上得气息伸手可碰,沉沉的声音近在咫尺。   “你定要如此跟我说话?”   我将手放到身后,轻轻握紧了拳,开口,“我虽不再是陛下之臣,不过仍有一言犯颜亦要直谏。《诗》云:‘率礼不越,遂视既发。相土烈烈,海外有截’。自古以来,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再者,男女尊卑之别,礼不亲授,而我不过是别国臣民,住在此地不合礼数,徒惹人笑话;陛下万人之尊,语言举动为天下仰首以观,不得差池,不能因我而让臣民所不取。”   这番话说得顺畅无比,一气呵成,说完才敢留心他的神色。他神色淡然而平静,像是早已料到我会这么说,见到我在盯着他时,微微挑了眉,甚至还牵出一个笑容来。   “我让你入朝时便不在乎礼仪,更何况现在?”   “古语云:道不可以一日废,亦不可以一朝拟;礼数自然也不能千年不变,但是不可以一时而止。只是因礼不行则上下昏,世不能长存。陛下英断圣明,必定不会……”   话音未落,他大笑起来,突兀的笑声打破了屋内更漏的嘀嗒声和本有的平静。门外等候的宫人侍卫惊惶不已,有人在门口看了一眼,发现屋里并没有出什么事情,于是讪讪退下。   那完全毫无顾忌声音让我无语应对,脑子昏昏的不听使唤,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依约,他说了几句话后便有所察觉,便伸手过来,我踉踉跄跄向旁边挪了几步,避开他将要搭上我双臂的手。心中冰冷得一沓糊涂,那奏折上的字迹在我脑海里浮现,字字分明。   “自到了胤,我未尝一事有负于陛下,做事尽心尽力,却连信任……”   说着话语便无法继续,我终于在心中叹气;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到窗外,窗外是萧森而高大的宫阙,我微微一笑,说下去,“是我苛求。我尚不轻信于人,更何况陛下?”   他徐徐转过头来,向我走过来,步子不大,带动了衣袍轻微作响。我波澜不惊,听得他说了一个“你”字后便沉默了会,在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终于开口,“我却没有料到会逼你斯,居然就在人前道破身份。平日只见你澈然,不急不怒,可那封御史台的奏折……或者,不仅仅是因为它?”   最后这句明显了带了试探的意味,我心平气和的摇头,“都不是。奏折上所参我将兵书交给外人之事,我供认不讳;至于我利用齐枫私通文皓谋反一说,陛下定然相信。现在想起来,那时候还是太不谨慎。”   他不置可否的笑了一笑,正待说话,有宫中内侍在门口急急禀报说有要事。他一皱眉,起身离开,走至门口前忽然停下,回头沉声说了句“有病当治,讳疾忌医于人于己都没有好处”。我惟有在心底苦笑,点头应允,他方转身离开。   一段时日下来,除了我喝的药越来越苦,越来越多之外,宫中的日子却也平淡。偶尔琉璃会来看我,和我说话,开始我们对分开后发生的事情都避而不谈,所谈之事无非是以前在均阳的日子,提起均阳又会想起父亲,话题无法继续,常常是两人枯坐着了半个时辰,等着更漏嘀嗒。宫中的人似乎谁也没有留心到我不伦不类的尴尬身份,我倒是问过身边的侍女在内廷外朝间可有什么流言,她们的支吾踟蹰的答案叫我吃惊——女子犯事没入掖廷,本是寻常。   既如此,我也装作不知情,将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可心中的无法消除的不安逐日增长。   等到霜风簌簌然穿入绛帷时,我才惊觉冬日已近了。   再见着皇上那日正是小雪,宫中大宴。我独自守着棋盘发愣,皇上居然来了。见礼后,他一手拂过棋局,待人整理好棋盘后,他将一盒白子推给我;我微有些惊愕,短暂的迟疑后便做落座,他打量一下我,点头道,“太医说‘省思虑,存精神,辅以医药’,果然见了效果。”   说话间他首先开局,落下一子;我也不多言,在边角处放下一子。围棋对奕,开局几招,大局初定,他落子飞快,完全不加思索。下了几手,不由得纳罕起来。我与他下棋已有几次,却不见的今日下法。   我捏着子迟迟不下,他抬头看我,虽未说话,但怒气是隐约于眉间。我指着棋盘,“陛下,黑子处处争先,只怕后手不利。”   “下完了才知道。”   他冷冷一句将我的话堵了回去。我将目光收回,继续落子,一个时辰后才到了中盘,局面是犬牙交错。他此时才说了第二句话,却和围棋完全不沾边,“文皓借奚人之势侵入西疆。”   带着湿气的风吹来,我手指一顿,棋子落到了棋盘上,叮咚一声。我忙低头察看局势,这一错手我已经失了先机,右上方的白子已经全部弃掉。   皇上挑了挑长眉,“我可以让你易子。”   我笑笑,“落棋无悔。”   “倒是许久不见你这么惊疑……”   我将棋子放回盒里,遂说道,“齐枫也是被人所逼,其罪可大可小。陛下若能饶恕她,流放至夷陵,她也能和家人团聚……”   他微微笑着,“你也曾在朝为官,此刻不关心朕如何御敌,在乎她的生死。”   心口一顿,我盯着棋盘,“便如这棋中局势,陛下早已洞察于心,有所准备,何用我操心?”   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中,从开始到现在。他站起来,目光落到窗外,居然不见恼怒,只是惯有的那幅神色。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窗外,天色不晚了。   “这盘棋留着,以后再下。”   利索的一话说完,他便离开。饶是一个背影,也能看出那人是如何的意气风发。   那晚宫中有宴,人人都在前宫忙碌;我所在北宫地势偏僻,越少了人出没。我历来睡眠不深,晚上一点声音也可以吵醒,半睡半醒间居然听到急促而低哑的敲门声,我和衣坐了起来,打开门,借着屋内微弱的光芒,见到了来人。再想不到来人居然是红叶,她本是一脸的焦灼,看到我后扯出个宽慰的笑容,拉着我的双手,急急的低语,“马上跟我走。”我不明所以,但也能猜到外面出了事,二话不说根在了她的后面。   空中没有月光,连星光也无。懵懵懂懂的被红叶领着疾走,模模糊糊的察觉到她正带我出宫。因为走的又全是生僻小道,没有灯烛,四下如墨色那般黑,路蒙笼,我的心也渐渐被一片看不见的阴云罩上。边走边听着她讲完了原委,我心境依然平和,只是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德妃要杀我。   沉默的走了会,心中似有刀剑齐挥。我终于问道,“琉璃告诉你此事,却不愿跟我离开,那她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红叶碎步在我前面疾走,声音不甚清楚,“萧姑娘如此聪慧,有些事何苦追究到底?”   “你呢?为什么救我?若是只要救我,何必带我出宫?”   稀疏的脚步声停下,我感觉到她回了头,声音似乎大了许多,“自我进宫后,我并未做过几件好事。救你出宫,只是因为我钦佩你……”   那一刻我是如此的惊诧和不可置信。在我失神的那瞬间,她的脸忽然清晰起来,连鬓角的发丝都清晰,浑身笼上一层暗淡的粉红;我受惊般回头,后面的某个地方,火光冲天。   出宫门时,我再回头看了皇宫一眼,此处已经见不到火光,但北边的天空隐然发红,衬托在黑色的夜空下格外诡异,燃烧的气味也随着夜风而来。   我不由得颤抖起来,将目光收回,落到了朱红的大门和雪白的宫墙上。片刻后跟红叶道了谢,她微微一笑,将一只包袱递给我。沉甸甸的包袱,手指触到到了里面的东西后,我无言可说,只向她深深含腰道谢,记下她此刻的言语和婉转的笑容,毅然离开。   那时天色渐亮,我徒步走到了东市时,街道上往来的人马也多了起来。我买了帷帽戴上,再买了一匹马,估摸着城门也要开了,便策马朝西奔去。   心中到底难舍,当我发现我走到了文萃坊外时,居然笑了出来,终是牵着马走进了坊内。范家的府邸就在此处吧,远远站着看了会,怔然间大门居然开了,有人泰然的走出来。   初冬清晨的阳光干净而透明,照在刚出府的范溪瓴身上。他一身淡色的衣服,腰间斜斜挂着一柄佩剑,举止从容,彰显得和谐之极。他抬起头对着天空,嘴角一动,似乎说了句什么,数日不见,他脸上那淡淡的表情却带上了罕有的寥落,本来以为那种寥落的感觉是永远不会出现在他身上。站在树后的我虽然不曾失神,搅着心里的刺痛,一时间无法动弹。   我远远的跟在他的身后,随着他走了一段路。并不长的一段路,我却走的艰难之极。记忆中更为痛苦的一段路便是父亲下葬那日,举步维艰,四目所见的都被绝望所填满。   如今也是绝望。   他不让人跟随,也不骑马,只是一个人不紧不慢的走。待他走进乐坊,我的心跳几停止下来。   我在门口等了片刻,苦苦的笑了又笑,终于下定决心离开时,却看到二人相携从乐坊里出来,边走边轻轻说笑;我从不知白冷然冷冷的脸上能出现那种温婉的笑容,浅浅一笑,淡红的衣衫衬托得她恰如冬日的梅花盛开,雅意无穷。   想起那日酒后他伏在耳边低语“愿与君比肩而行,相视而笑。”   我叫来正在路边玩耍的孩童,将范溪瓴和白泠然指给指给她,宽阔大道上行人极多,但他们二人却格外显眼,虽只有一个背影,可敲那身形举止,俨然一对璧人。小姑娘一眼便看到我所说何人。我心中涌上了无力的悲凉,沉默片刻,我从包袱里拿出那半册兵书,轻声低语,“跟他们说,我用此做为贺礼,愿他们共效于飞。”   孩子的眼睛明亮,眸子里映出此刻我的脸上的神情。我身体一僵,小姑娘笑着拿过了书,向着大道那头跑去。看到他诧异的接过书后,我宽心一笑,上马朝着城门奔去。最后终于不住回了头,见到他手持着书,先怔怔环顾四方,不见波澜的脸上猛然显出焦灼,然后焦急的拨开人群,四处奔走,佩剑上血红的玉佩在阳光的照射下映出各色光泽。   ……   对故乡丰林的全部印象尽数来源于脑海里依稀的童谣,和父亲曾经说过的片断。每次说起故乡,父亲的眸光就会掩上辉光;若是那时他在处理公务或是习字,便会放下笔,缓慢的踱出书房,在院中仰头看着天上浮云被风吹散,被风吹积。   这些断断续续的片断凑成了我对故乡的全部记忆。   母亲的坟茔并不是太孤独,如同我梦境所见,阊阖天低,枫林凋翠,枯木依前,人影凋零。四野宽阔,低矮的山丘一座连着一座。高柏环绕在墓周,墓碑干净,没有沾上什么尘土。碑上的字迹我再熟悉不过,苍劲清晰,正是父亲一笔一划亲手所提。   十四岁那年,曾随父亲回乡一次。那次相当匆忙,刚到家乡不过半天,只来得及凭吊母亲,朝中便来人宣旨;就是那次回京后,父亲便任了宰相一职。借着稀薄的记忆,我找回了这里。   萧氏一族世居丰林之祁,偶尔有人出仕,所历官阶都是清流,不显华章,算得上兖地望族。不过父亲只是旁支所出,人丁稀少,在父亲出仕前着实有些破落;自父亲去后,这一支就算绝了。   。蓦思量,瞥然抛与东流去。   数日来的奔波让我又累又乏。虽然四周寒冷,止不住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我靠在墓碑上,微微闭了眼歇息,一种格外安心的感觉让我的脑子也迷糊起来。   我是被冷醒的。睁开眼,天色昏黄,飞雪阵联而下,侵入了衣服;我扶着墓碑站起来,脚已经全麻木,血也快凝结,冷的我一个哆嗦。在原地来回的走动几圈后,手脚稍稍灵活起来,对这冻的发紫的手指头呵了口气,再从包袱里拿出衣服前些日子买的风褂披上,艰难顺着来路走回去。   在田间顶着雪走了几步路,雪越来越大。我疲倦的抬起头来,白茫茫一片,连稍远处荒芜的田野也不见了。轻轻嘘了口气,重新低头看路时,却惊诧听到嘀嗒的马蹄声,夹杂在呼呼的风雪声中,却不刺耳。因为害怕被撞上,我侧耳听了会声音,躲到了路边等马车经过后我再行走。片刻后马车的轮廓在大雪中清晰起来,很普通的马车。   马车跑的不快,从我面前经过。我见车已经过去,便顺着着来路继续走;走了不几步,听得马车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在我旁边停下。我瞥了眼马车,不作反应,只紧了紧风褂,继续艰难的迈开步子,向前挪动脚步。   “请留步。”   一个依稀有些熟悉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我瞧着四野无人,定是叫我了,便缓缓回过头去,却不由得一愣。   这人是我的伯父,父亲的族兄,萧元征,丰林萧家的正支,在萧家地位颇高。太和八年他到过均阳,在家中住过几天。然而我记住他,能在三四年后在大雪纷飞的地方,第一眼看到便能认出他,却不是因为这个缘故。   他的眉眼和父亲颇为相似,乍眼看去会让人错认。在均阳时,父亲笑着问我,单从外貌上看,我们是否如亲兄弟般?   说的在场的人俱笑起来。他也笑,说,出自同源,相似也不奇怪。   往事总是难考。我收回思绪,想到自己身着男装,便拱手为礼,“有何事?”   他在雪地里站了会,风雪扑到他脸上他也浑然不觉,只顾的细细打量我,脸上的各种表情纷然。片刻后他才才问道,“你是……信旋么?”   我便再次惊愕,他居然也一眼就认出了我。既然已经认出,我不再否认,上前一施礼,“伯父,正是侄女。”   我的承认让他更加惊愕。他疾步走至我跟前,再从头到脚的打量我一番,我也不说话,淡淡的等他打量我。末了他喜笑颜开,连连点头;就这会时间,车夫驾过马车停在我们身边,他邀我上车,语气温和,“信旋,上车说话。”   上车后他弹了弹衣服上的雪,又顺手捋了胡子,说道,“我开始并未料到是侄女你。这一带是萧家的墓地,便是以往热闹时也鲜有人迹,更何况是如今动乱的时候?又近了年关,大雪纷飞,谁会在这时前来祭拜?只因为诧异才叫住了你……幸好刚才我多想了一下,不然可就错过了。”   边说着他边呵呵微笑,我也微微一笑,轻轻揉了揉已经冻的通红的手指,应了几句。说着他一叹息,再次提到了父亲;绕是我经过如此多的是非后已经习惯性的处变不惊,可听到提起父亲也会是黯然于色,同时默默的再次压下心底的愤怒。   车厢不大,极暖和,片刻谈话后我浑身暖了,便取下了风褂,褂上沾的少许残雪融成水滴到了车厢底。我抱歉的一笑,他摆手示意不妨事,不再提起父亲,转而将话题落到我身上,询问起我发生什么何事,话语中带了殷殷关切;我自是不会告诉他我到了胤过后的事情,只是说因为被通缉而在外面避了一段时日,如今事情已经被人淡忘,便回到丰林。   听了这话,他掩不住的诧异,却先沉默了片刻才问我,“那你为何被朝廷通缉?一年半前,朝廷还派了人到丰林捉拿你。”   我微微一叹,“叔叔,你也知晓我以前鲜少出门,哪里会知道缘故?那时无处可去,只得仓皇逃离均阳。今日才回到丰林,便来拜祭母亲。”   “嗯……”   他皱了眉头,掀开了车前厚厚的布帘,吩咐车夫快点赶车,天黑前要到达某地。冷风从敞开的车帘中穿过,我感到有些冷,一失神就没有听清他说的地名。他放下车帘,回头说道,“一年多前就已经不再通缉你了,而且又大嘉奖你父亲……你莫非还不知晓?”   我平淡的摇摇头,将纳罕闷在心中。   “不过,你能回来倒是极好,也正巧,”他像忽然想到什么,颔首道,“前几日皇上下了诏,要在丰林修你父亲的祠堂,彰其功绩,为世人表率;正为了这事,郡守让我去他府上和他商议。”   确实极巧。皇上亲自下诏在家乡修祠堂,历来罕见,少有人得此殊荣。去年均阳所在淮中一带忽发大水;今年更是大旱兼蝗灾,我一路行来,流民处处可见,最衰败出更有白骨蔽野;连历来最富的湘水两岸都惨淡无比,盗贼也随之横行。大抵是如今才念起父亲的好处,更可能就是做做样子罢。想到此处,我下意识咬住了唇。   “侄女不必忧心,”他望着我,“你也是萧家人,此处本是你家,我们定会照应;再者,你父亲曾将数倾田产房屋交由我打理;祖屋田产尚在,你生活不会有失。”   我心下震动,动了动嘴唇,致谢再三;他笑容可掬,只让我不要放在心上。   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先后下了马车,雪已经停了。我抬头四顾,不过一个多个时辰,大雪已经覆上了一切视线所及之处,白的亮眼,脚步踏过的地方,留下极深的脚印。   我随着伯父进了郡守府邸,府中下人将我们引入了偏房;他被人带到了书房与郡守商议去了,独留下我在厢房。久等而不至,偏房里的火盆都慢慢熄下去。我喝了两口热茶,闻得暗香清绝,想起来时所见小庭,遂轻手轻脚走了屋外——园中一处寒梅盛放,雪缀霜棱。   观得许久,四周声音几乎都听不见;枝上一丛雪掉落,雪落有声,我蓦然惊觉,轻吁一口气,随意的回了头,看到几人边行边语,正走到了园门处;为首那人在看到我后,顿住了脚步,望着我的视线中各色情绪交杂,最后统统被欣喜所压下去,平静的脸上挂上了有些不大熟练的笑容。来人身形挺拔,音色平淡而温和,他说,萧小姐,别来岁久,如今是否安好?   第 20 章   似被他眸中深深的专注所惊,我那瞬间不知如何举动,只默然与来人对视,然后说,“李大人,久违。”   以后的事情皆不在意料中,和他们招呼,一一拜见之后,极意外的得知李弘正数月前外至兖州,领了兖州牧一职,今日因公务到了丰林。边说众人走到了偏房里,下人急匆匆的进屋重新起了火盆,随着暖意袭来。众人随意的聊了些不痛不痒的闲事后,众人就沉默下来,气氛颇有些尴尬,伯父便说二位大人是问我对修祠堂可有什么想法而来,我回了句“但凭二位大人和伯父做主。”   他们议了会何事何地动工修祠堂,我因对丰林不甚熟悉,一直没有说话,端着茶杯默坐于一旁。等他们议的差不多,我轻轻补上一句,“如今天灾连连,父亲又不喜奢华,俭朴为上。”   说时我的目光扫过众人,刚好撞上李弘正的目光;久未说话的他嘴角牵扯出一个笑容,表示赞同,郡守和伯父显然有丝不满,却也无法反驳。   那晚我与伯父连夜赶回了萧家,在他家住了一晚,认识了萧家大小的数十人;第二日他将父亲留下来的将田产祖屋指给我,祖宅里萧家大宅不远,步行小半个时辰便可以到。宅子多年未曾住过人,灰尘到未积太多,略微扫扫就可以住人。伯父在在屋子里兜了一圈,解释道,“我每年都让人在端午重阳打扫两次。”   我们屋内四下查看时,李弘正居然来了,我和伯父站在堂屋里,一脸诧异的看着他,他一抱拳,解释说回兖州时路过此处,便过来看看老师以往的住宅。   我点头道谢;伯父了然的一笑,没说几句,萧家来了人说有事等伯父回去处理,他交待我两句匆匆离去。   我带着他看几间屋子,边走一边客套的叙话;察觉到他的疑惑,不等他问我,我便主动说起一年多来的经历;能跟他说的不多,祖屋也不大,走到了屋后,话已经说得差不多。   屋后安静,远处能见到几处高大的宅院;岁末天气苦寒,此处虽是丰林近郊,也无人出没。田间堆积了厚厚的白雪;水塘结了冰,冰上嵌着几片枯叶树枝,一只不知名的鸟栖在冰上的枯枝间,扑扇着翅膀,就这么两下,我却恍惚感觉到这四周不再死寂,景色似活过来了。我微微笑,也不知对谁说道,“以前父亲跟我讲,他小时候总喜欢在这池塘里游泳,每次都被祖父发现,罚抄道德经十遍;即便如此也是屡禁不止,最后一次,祖父让他在堂屋跪了两天两夜;从此后才不敢再次下水。”   他闻言一笑,声音极轻,到像是怕被我察觉一般;因与他并肩前行,我微微抬头侧了目光,轻轻一眼扫过去。   “想不到萧公小时候也这般贪玩;再想起他平日里的持重温沉,觉得分外有趣。”   他声音明亮,自然的将话说出口,让人察觉不到半点唐突无礼。   “此一时彼一时罢……”   “也不尽然,”他摇头而语,用手指着远处;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数十丈外笔直的几根松柏,“如松柏之茂,有些事情定要坚持,绝不因时而异。”   我看他一眼,顾盼间凝然疏朗的风度,眉宇间生出一股英气。我沉默片刻,直到绕道屋前,看到他的马和在旁等候的一个年轻人,才徐徐问,“李大人几时领的兖州牧一职?”   他冲着那年轻人一点头,让他再等片刻,回过脸看着我,“九月末,距今恰好三月。”   我看着四周,点头一笑,“我一路过了数州数郡,鲜少能见到哪个地方能跟兖州百姓这般安宁。据我所知,兖州遭灾也甚重,流民也多,却不曾出过大乱;不过三月功夫罢了,皆赖大人治理有方。”   他一叹,“百姓念情顾义,稍施恩惠,就喜形于色;不是我治理有方,只是其他州郡的官员……哪有什么功劳可对人言?”   我轻轻呵了呵手,“不知能保得了几时安宁。”   话语未落,一声极其刺耳的鸟声从我头上传来,余音悠久。我被惊了一惊,却见到他望着我微微一怔,沉默了会说道,“萧小姐有话请明讲。”   我在原地来回走了数步,再开口,“州牧一职废置百年之久,如今复置,其中的用意大人亦心知;大人一人掌兖州兵政大权,自齐立国仅见;东南动向日益明显,歌颂盗贼义军也随处可见。兖州地势关键,太祖尝‘定兖州取天下’,更是弘农仓,洛口仓所在;哪日天下有大变,李大人可有良策,以备不测?”   他神情一僵,侧过头看我,回答的迅速,“萧小姐有何良策?”   瞧着他的神情,怕也是早就想过此问题。“再多发诸郡仓谷,”我放慢语速,“帖出榜文四处招募四处流民,让其回到家乡耕种,重新编户,十户为里,征;再以武力或以利诱招募群盗,使人来投;再使人联合周围诸州购买马匹,训练士卒,防患于未然。”   李弘正愕然,脸上良久的没有表情,只是专注的看着我。我也不觉得他失礼于我,也在原地着;半晌后他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惊异,赞叹,费解,不一而足,最后汇成一声长长叹息,“早知萧小姐才思敏捷,如今才真是叹服。果然得自萧公遗风。”   我低了视线,将目光移到的远处的松伯上;他接着道,“若小姐是男子,入朝为官便好。”   一时间无法搭话。   那名年轻人走来,向着李弘正行了礼,说着“再不走,天黑前无法回到兖州城”;我看着那年轻人一眼,其貌不扬,但目光炯炯;他发觉我在看他,便转身向我行了礼,动作回答无懈可击;李弘正微笑,介绍说此人是府掾柳淹。   我亦客气的微微一笑,还礼;然后看着他们解下缰绳,上马离去;马奔出两步后又折回来,我诧异的看着他;他动了动嘴角,却什么都没说,手指紧了紧缰绳,看了我良久,最后才说了句“告辞”;再一扬鞭,在白茫茫的四周留下一个青色的背影。   太和十一年的除夕,我独在祖宅的书房中翻看着父亲曾经留下的书,这几日帮我打理老宅的人也在午饭后回家过年了,宅内空寂无声;伯父本让我去萧家大宅过年,但被我婉拒,新年欢计,骨肉团聚。虽是一姓,总是亲疏有别。   从散乱的书堆中抽下一册书,托着腮看,便看到“年之暮奈何,时过时来微”两句,便一年年回想每年的除夕如何度过;想着想着将目光在屋子里四处游荡,四壁都是书架,书却不甚多,活着账册散乱的堆在案头;听到外面数声鸟啼,脑子顿惊,忽然想到今年大抵是生平第一次独自过年时,隐隐约约听到了敲门声。   我诧异的持起书案上的火烛,穿过一间间房屋朝外走;开门前问了句“是谁”,问话同时取下门栏,便看到了他。   他披着一件极大的风褂,站在屋外,目光是熟识的,声音也是熟悉的,“是我”。   不诧异是不可能的,我迟疑了一下,敞开门,让他进屋;再向屋外探了探。他站在门口却不动,也没有进屋的意思,只是打量着我,眉目里全是温温的笑意;在我手里烛光的照映下,眸色褐的近乎透明。霎那间心头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的感觉,我不晓得说什么才好,微侧身站到一旁,让开道来。他依旧站在门边,我听得他嘘了口气,说着,“只是过来看看小姐;我马上便走。”   夜凉生风,烛光摵摵一动,我觉得有些冷,再次开口,“除夕之夜,岂有在外奔波之礼,不论如何,现在请大人进屋。”   他神色有片刻的犹疑,最后依旧摇头拒绝,“小姐无事便好。”   “多谢大人挂怀,不过大人身系兖州百姓福祉,实在不应……”   在察觉手里多了件暖暖事物之后,我顿住了话,但余音依旧不散,气氛微乎其微的有了些改动;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闪开了目光。   “佳节思亲,抚事惊心……”他低着声音说完这两句,沉默了会,旋即笑笑,语气诚挚欣然可见,“日后州郡若有事情,还要请教小姐。”   “大人不以我是女子为嫌……自然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力。”   说完两人相视看了眼,笑了笑,笑完同时别开了目光;风渐起了,四周更黑了;他执意不肯进屋,也无其他言语可说,他也就告辞离开。   回到屋里,我才将手里的东西拿出来。玉佩在烛光辉映下,平白的添了几分颜色,熠熠生光;上面用小篆刻几个字,“惠而好我”,字迹清婉,我怔在当场。   再次收到李弘正的信时,我微微皱了眉,将信拿在手里,迟迟不展,目光转到了窗外。数梢上仍有少许残雪,风也有些寒意,远近的景色清澄起来,远处山丘上的树似乎都能看得清楚,不复冬日的暗淡。   家中的事情也逐渐安定,父亲的名望在本地极高,深得众望,竟胜过了旧日在京城的境况;知我回来,有不少人前来帮忙,似乎都不介意我曾被四下通缉。最初的纷乱过后,日子又如水般睚下去。不曾想到回了家乡还能如此生活,两年时光流转而过,那时,我若能回丰林……一切又是如何?若是父亲未曾出事……   可惜岁月飞逝如箭,一旦离弦,再也追不回。   “侄女在想何事?”   走神的功夫,伯父已经到了门口,笑着把我叫回来。我将信搁在桌边,站起来一笑为礼,应了两句话。请他坐下后,我沏了茶放到他手边,然后听得他说,“春日渐暖,不想侄女这般清静……习惯了么?”   “多谢伯父的照应,一个多月来数次看我。这里也是我的故乡,哪有不习惯之说。”   他端起茶,端在手里却没有喝,看似有些出神,沉吟片刻后说,“我看你将田庄的事情处理的井井有条,这份才干男子也不及,到底是出自大家。不过,你终是女子……”   “伯父有话请讲。”   说完这句,我再没了言语;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步,指着案上的信,“是李大人写的?”   我略略一笑,“是。”   伯父捋捋胡子,神色不见异样,“侄女最近和李大人通信倒是频繁,我来看你的几次,到有大半你都收着了他的信。”   装作不知他话中的意思,我说道,“李大人以前是父亲的门生,我离京前和他有过数面之缘。”   他点头一笑,看看我,下一句就将话题扯到了田庄和平日的生活中;如平常般聊了一会,我开口,“伯父不用担心,我并没有那般养尊处优。”   “这一两年来,你可吃了不少苦吧……”   我一愣,准备否认;不料他将茶杯放在案头,向我摆摆手,“不必瞒我。侄女你虽然什么都隐下不言;但我比你父亲尚大了三岁,岂能察觉不到?”   我牵动嘴角,笑了下;不论在哪里,便是如今,的确不曾在生活上吃过太大的苦。想到此我笑了下,说了句“至少从不曾为生计忧愁。”   我的话让伯父有些哑然,瞧见他笑了下才以从未有的端肃表情说道,“可女子总是要嫁人的。”   这话本在意料中,听到他说出口时我反笑了下,默默听得伯父的声音,忽然觉得有些飘忽,“你就在萧家度过余生也无不可。不过你嫁了人,后半生有了依靠,你父亲在九泉之下才能安心。”   昨夜的梦境浮现在脑海,父亲还是说着那句话,“你若一早嫁出,尚有人可依,也好过如今强自挣扎,艰难跋涉世间。”然后他的脸渐渐淡去,梦中的我仍旧如以前的梦境,惊骇非常。将思绪收回,我动了动嘴,模模糊糊的跟着伯父说了点什么;又又听到他的声音,“今年已经是第三个年头,其实存忠孝之心即可……”   其实伯父最后说了些什么都已经不在意,我只是礼貌的笑着;伯父瞧着我叹了口气,临走前说“你再想想吧”。   疲惫的坐下,我拆开了信,越看越皱起了眉;提笔匆匆回了信,然后送了出去。回来时故意走在后院的池塘边上,见到塘边水满,春草萋萋,周围的桃李也开了花。   一段时日后伯父再次不经意的提起此事,我轻声问,“既如此,那伯父中意何人?”   伯父看看我,极欣慰的一笑,“侄女以为李大人如何?彭城李家的公子,兖州牧,也必不会辱没侄女的身份。”   我没说话,感到那块玉沉沉的压倒了心口,信中不着痕迹的温和措辞和那份淡淡的执著;微微扬起了头,白云遮断了双眼,只是那么一刹,蓦然间脑子里随即出现了另一张笑脸,过往的那些事情排山倒海的涌来——隔着光影初见时,他那份真诚的笑意。   时过境迁,不若自苦。我展颜一笑,徐徐道,“但凭伯父做主。”   ……   一切顺理成章,按六礼定下规矩;彭城李家也来了人求亲,听说言行一丝不苟;据说还来了许多人问讯此事,不过都被伯父挡下。直到一切都定下来时,已经到了春末。   清明那日,再次来到母亲坟前祭拜。祭拜完正欲离开,却见到了早已站在田间的李弘正。我讶然,然后就是讷讷不知所言;将目光转开,发觉随我来的人已经悄然散开。他已经走到我跟前,目光专注之极,我马上别开目光,轻声道,“今日怎么来了?”   李弘正笑意俨然,声音柔和,“估摸着你在此处,便过来看看你罢。”   我微一沉默,“多谢你的用心。”   “小姐客气了。”   我偏了偏头,撞上他的目光,带了戏韵的味道;我只做不见,他笑着把马的缰绳地给柳淹,随我在田间散起步来;柳淹一脸笑意,将马带到了远处。   清明前后共睛了数日,正是韶光明媚,浓淡春光在田野间展现的淋漓尽致,农人耕种,宛若图画。沉默的走了会,他忽然一叹,“只愿和你这么走下去。”   我笑笑,将话题引到另一个方面,“重新统计兖州户口,督促垦田还顺利么?”   “幸得你的相助,如今已经进行的差不多。所以今日才得空出来。”   我想起一事,“你是天未亮就从兖州城出发?”   “是。”   “……”   只是闲闲的聊天,不紧不慢的在田间走着;我恍惚中渗一种感觉,就这样也并不不好。终是难的清闲,我虽不忍破坏却依旧问,“兖州境内的流寇已经被荡平了么?”   他看我一眼,神色间见足了无可奈何和苦笑,但马上释然,一一细心的回答,然后笑了笑,“你倒是比我还操心。”   说话间田间的小路越见狭窄,无法两人并肩同行;我指了指一处示意过去说话,他点头说好,绕道我身前,于是又不紧不慢的走过去。此时我才说,“我操心的不过是那么点事罢。你是知道的。”   说完这句我便沉默了下来,想着他曾经说过的话,信中的言语——他出为兖州牧后,定新安民乱时的一些琐碎小事。心思不自觉地又转到了其它事上,将目光从红色的土壤上细长的青草上抬起,看到站在最近田坎上的几名农妇或站或坐,都冲我而笑。心下有些尴尬时,李弘正恍如不觉她们笑中的意思,脸上暖暖的笑一分未减。   我匆匆偏了头,似乎不在意的问,“我们的婚事,会传到朝中么。”   宰相之女在失踪一年半后重新回到故里,不论我怎么让人不要伸张,依旧可以算得上丰林的一件奇闻;如今更是许婚给本地风度才学俱是一流而迟迟未婚的州牧,更是。虽然已经避开了大多数询问,可怎能堵住悠悠众口的传言和猜测。   他只是笑,“大约会……而且,我已经告知了朝中的故交。”   我心下一紧,定定看着他微笑的脸,几次开口都没有发出声来。良久才开口,“你以为我为何要在外奔波?”   “哪里会不知……不过,以前的旧事,许多人未必会记得。”   我一怔,“不记得?”   他镇定地看着我,音调暗沉,“如今,陛下正宠着身边的婕妤……那时的劳师动众早就过去了,哪里还会放在心上。”   “无礼无仪罢了。他哪里想得到他一时的心血来潮对其余人会造成什么光景……”我淡淡回应,“虽居尊位,尤为暗昧之行……”   “这话……”   说完似乎听到他低声一叹,转过头去时我没有在他脸上见到叹气的神色,神情中只有十分的诚挚。阳光从他的发边透过来,跟光芒相比,他的脸反而映照的不真切。光色恍惚中我听到他说了一句“以后一切有我。”   ……   数年后想起成亲的那日,印象尤为深刻的是便是那日我在噪杂的喜乐声的人声中,我登上了早就等在外面的迎亲车。是正时盛夏,宅前的树林长得茂盛,脚下炎炎白光,树影阑珊;李弘正骑马绕车三匝,外面顿时传来一阵哄笑,气氛格外热闹。古礼中早有“御轮三周”的说法,可自己亲历和自书上读到相比,感觉自是大不一样。   丰林在兖州以北,离兖州城不过半日的路程,那日到达时已经傍晚。昏昏沉沉中有人掀开了车帘,透过帷帽上的白色纱网,先看到的确实渐墨的苍穹,一道极亮的云霞将其分为两段,将目光微微下移,终于看到了李弘正,眉眼间的神色因为纱网的隔挡看的不真切,可他嘴角的笑意在最初的模糊过后,逐渐的清晰起来。我探身出车,同时携住了他伸来的手,炙热透过他的手心指尖传过来,掩去我指间所有的冰冷,几个月来的不确定感顿时消失,我那时方惊觉,这个与我携手的男子竟是要与我共渡后半生的人,也是我后半生唯一的倚靠。   喜房内的红烛烧得耀眼,我疲惫的坐在床边,想起刚才所经历的婚仪,只余下叹息苦笑的力气。本来准备回李弘正的故里彭城成亲,可因他公务繁多,故此就在本地成亲。他父亲几年前过世,母亲又未前来;可萧家的亲属和他在兖州的相识众多,人声丝竹声噪杂,时时可以听到“真是一对璧人”“门当户对”之类的话。情景交错间的这番热闹,倒像是我在上启时所经历的几次筵席……   心中摇头苦笑,不妨听到耳边的声音,“婢子告退。”   不禁哑然,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一人。我将纱网挽至冒顶,看到苹香停住了向门走的脚步,我出声叫住了她,我回丰林不几天,伯父就让她来照顾我。她只有十六七岁,性子开朗,脸上还有未全脱的稚气。   急速的看看屋内,明亮的耀眼,屋内的陈设一览无余,没有任何可以解渴的东西。我摇头而笑,“这屋里怎么连杯茶都没有。”   苹香笑着应了一声,退出了房间,片刻后托着茶杯茶壶回来,倒了茶双手奉给我。茶水尚温,我接过喝了一口,将杯子捏在手里迟迟不交还,与苹香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起天来。她开始神情倒是坦然,后来却有些急了,神不守舍的回答完我的话后,提醒我,“夫人,时辰不早了。”   我没说话,将茶杯地给她,在疲倦一挥手让她退下;随后就盯着墙角的更漏看,听着苹香走出房间的脚步声,打开房门,关上房门的声音;神不守舍之际感觉到有人进了屋,我以为是苹香回来,冲着门口看过去,随意的说,“怎么回……”   话音嘎然而止,李弘正一身喜服含笑而入,脸色微微有些发红,但眸色清明,瞧不出任何醉酒的痕迹。短暂的目光相撞后匆匆别开,我们都是站坐不安。   我听到他说,“被灌了许多酒……他们也闹得累了,便放我回房。”   “是么。难得的喜事,就是醉了也无妨。”   “……”   尴尬中说了几句极不相关的闲话,说完后似乎再没有别的可说,不得已静下来;虽然目光都不在对方身上,但对方一丝一毫的动作都能明白。寂静中李弘正走进我的身边,将我头上的帷帽取下。我不自觉的向后缩了缩,他先是一愣,然后不介意的笑了下,将手中之物放到一旁,笑语,“几年前初见你时,就想此生若能娶你为妻,那再无憾事。”   我看他一眼,诧异的问,“几年前?”   “三四年前的事情。那时你并不认识我。”   听到他语气里的伧然,我沉默了一会,“在均阳发生的事,不要再提。”   李弘正低叹,“我知道。”   整个人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同时一只手抚上了我的头发,细密的吻落在了我的眼角眉梢,带了深深浅浅的醉意。我浑身如遭雨淋,无心中伸出手一把将他推开,踉踉跄跄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不小心撞掉了搁在床边柜子上的帷帽,随着帽子落地的声音,我看到他脸色的变化,惊悸,猜疑,怜惜,伤痛纷纷出现;我终于知道刚才的动作已经重重的伤了他,心中的悔意如潮水般涌至眼前。   眼角余光看到他弯腰拾起在躺地上的帷帽,放至原位,看着我的目光恢复成刚才的清澈,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你好好休息,我去书房。”   我呆呆站在原地,直到他开门出屋,夏夜的凉风吹到我脸上,我摸摸脸,几步奔出屋门,在屋外的回廊上看到他高瘦的身影,我叫出声,“弘正。”   他脚步一顿,急匆的转过头来,这时我已经奔到他身前,托起他的胳膊,将攥在手里已经许久的玉佩塞回他的手心,说,“你送我的这块玉,我一直带在身上。”   他一把搂我入怀,高高低低的呼吸在我的耳边,和着外面大厅中渐渐消逝的婚礼乐歌,让我的思绪开始恍惚;我听着听着,无声的念了出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第 21 章   婚后的日子平静如水,不起波澜。平日里的事情都不大也不多,李弘正半点也不肯让我累着,不论什么事情从不瞒我,他是雅达政事的人,州牧府的府僚也多,可州内朝中的大事他都先问我的看法,我也据实而言,一如当时的书信往来。   那年是多事之秋,兖州内公务繁忙,每日都有从各地来往的文书,他不论何事他都要在当日处理,终日里似乎都在忙,就算是旬假也不得空。我每日都在家中练字下棋,有时帮着他看看各地的文书,绝少出门。直到那年十月的某个旬假,李弘正忽然歉疚的说这几日州中的事务不多,便执意陪同我第一次出府,去丰林看了父亲的祠堂。   祠堂修到了一半,规模初具。大门外松柏参天,我们初到时便被那森然耸立的气势给震动,互相对视一眼后踏入了大门。祠堂内空空如也,我们在里面逛了一圈后便走了出来,我跟他说,“有劳你了。”   李弘正摇头而笑,“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岳父大人也是我的恩师,又是民心欣戴,这些事情本就是分内的事。”   “我是谢你的用心。这么忙还陪着我。”   “这也是分内之事。”   我微微一笑,回头再看了祠堂一眼,再看看他,在心中徘徊了许久的念头终究没有说出来。说话间,下人将马车驾了过来,上车后他沉思了会牵起我的手,说道,“你有两年没有回过均阳……如果你愿意,我让人送你回均阳,祭扫岳父大人。”   我想我脸上的表情凝注了片刻,看到他眼底的光亮,心头逐渐暖和,但依旧摇头,“不用麻烦。祭扫的事情以后再说,日子还长。”   当日夜半回到兖州城,刚进屋门便有下人送了封信,说是下午柳府掾送来的,见我们不在便走了,走时千万提醒等我们回来就立刻将信交给大人。等拆开信,我们读后两两相望,为在信中读到的内容而无言——改天下罢刺史为州牧,秩二千石。可以自辟掾属幕僚,统领兵权,一切如故。   李弘正看罢将信拿在手里,笑容深深,“是了。从兖州而复置州牧,也是情理之中。”   “不知是何人的主意。当日分封藩王的祸害尚在,却又增大州府权力……若是州府藩王能互相制衡,也未曾不是一件好事。”   他停下了向书房走的脚步,回头看我,“祸福相依,是不是一件好事也得等到数年后才见分晓。”   真能等到数年?   心中惟有默默苦笑。此时他已经推开房门,我见状转身吩咐苹香将晚饭送到书房,然后随他进了书房。他将信搁在书桌上,提笔开始回信;我坐在另一张案前随手抽出一卷书翻看起来。看得正入神,听到苹香在书房外说“饭已经备齐了”,我起身开门,让人送了进来。   我们都习惯晚睡早起,深夜不睡是常有的事情;我们不睡下人们也不敢全睡,府里到随处可见光亮,看得我微微有些怔然,忽然觉得前途竟是未知。   ……   “(太和十二年)十一月甲申,上幸玢闵宜春宫,渐湛于酒色,不以天下为虞。大小政事,皆决于宰相张备,朋党比周,货贿公行。两省谏官伏阁哭谏,上不听。” ——《齐书 卷四 帝纪第四》   ……   这一去东都便是两年。先生意料中的许多事情都在两年里陆续发生,除了面上的偶有的造反起事,然后又被平定下来,朝野州府间暗潮汹涌,无非是阴谋权术;相较间,兖州确是少有的平静,李弘正治理兖州总以民事为先,为政廉明,既得民心,投者众多。   投者一多,聚宴也多,他知道我不喜酒气,聚宴之后便独自在书房歇息。不论如何他在哪里歇息,我都会到等到他回来后才睡下。他本来不喜欢这类觥筹交错,可既在其职,有些事情,官场习气,却也是不得不做的。   一日我守到深夜他也不归,连下人大致都睡了;我放下书看到陪在身边的苹香,坐在椅子上,靠着墙一幅精神不济的模样;我忍不住叹气,然后又是笑,“你去睡吧。我一个人等着就好。”   她讪讪看我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后转身问,“夫人,要不要让人去厅中看看大人?”   “不必了。”   她点点头,开门出去然后小心的掩上门;长夜难等,我对这棋谱摆出一局残局,尚未摆放完,苹香又推门而入,而身后跟着府里的下人,搀扶着李弘正。我一惊,几步迎上去,见他脸色暗红,抬头看着我,勉强从嘴角勾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下人在一旁低着声音说,“大人醉了。”   我点点头,扶着他坐到床上去后又让人送换洗的衣服和热水来,下人们应着声去了,我回头看他,他脸色不佳,眸子不复刚才的暗晦,反而因喝了酒而格外的亮,看着我笑,“装醉的。不然怎么回的来。”   开始还有点薄薄的怒气,这一下全没了,我撑不住笑出来,“就算是装的,也喝了不少罢;回来时外面又风大,着凉了怎么办。”   他披着衣服坐起来,握住我的手,微微笑,“有劳夫人牵心。”   我摇头叹息,盯着他暗红的脸颊正想说话,话音却被带着人送热水和衣服进屋的苹香打断……“几年来大人跟夫人都是这样客气有礼的,一点都不像已经成亲几年了。”   心不自觉的向下一沉,我开口,冷不防在那时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我们竟是同时问出了一句,“那像什么?”   “倒像是刚认识的时候。下人们都说,像大人和夫人这样的夫妻,几年如一日,相敬如宾,世上再也没有了。”   我转头对着案上的烛火笑了笑,留心案上多了几大卷文卷,想起这是刚才他回来时下人放到案上的,开口问,“那是什么。”   “柳淹送来与我过目的,今日太忙,还没来得及细看。”   声音温润,相较没有丝毫的改变。我点点头,将换的衣服递给他,走到书案前,低头翻看,看了明白了这时来投兖州的人的名单,大部分都是流寇,也有这两年兖州出兵而平定的乱民名单。看这个开始是为了避开刚刚的尴尬,后来不由得吃惊起来,指着名册上的“博平陈津”,问李弘正,“这个人你见过吗?”   他已经换过了衣服,看起来神清气爽了许多,听到我的话后在我身边坐下;看了看名册再看看我,轻轻沉吟道,“在今日为武将军接风洗尘宴里见到了。是昨日武将军带回来的。”   兖州边境上的博平郡,一直有流寇出没,前些日朝中下了令命让兖州出兵平盗,武平将军与之奋战了数月才得以拿下,寇首被击毙,其余人表示愿效忠朝廷,被武将军带了回来。   “夫人认识他么。”   “倒是有过一面之缘。”   这件事本来不大,我知道的不多,如今看到这个名字,才会闪过片刻惊诧。听到他的问讯,想起三年前的往事,一边回忆一边说,“那年我回丰林时,在路途上遇到了一伙寇贼抢劫,为首者就是他。我见他不如一般寇贼,并不是全然不可理喻之人,便凌然训斥于他……不想他居然不再为难我,还将我送至兖州境内。”   说完我摇头笑,“当时我训斥他‘大丈夫在世,当立志平四方动乱,安社稷以取功名,存名于后世。岂能为反而为盗?’不料他真的听入了耳。”   半晌没有听到回音,只听到他在我耳畔的呼吸,我侧了身子看他一眼,然后整个人落入他的怀抱,耳边一个低低的声音,“怎么以前不告诉我。”   “几年过去,早就淡下了。不是今日重新看到他的名字,一时还真想不起来。”   “看到你肩上的剑伤我就知道你受了苦,几年下来你却不肯告诉我原委。”   浑身一僵,我从他怀里坐起来,看着他的神色里没有我以为的怨怼,只有淡淡的叹息。我低声叹,“不外是在生死关头过了几个来回……这些事我并不想瞒你,可我失踪一年多发生的事情,我总不愿再想。”   “我知道……你不愿说就不说。”   望着灯花默默一跳,我轻轻叹了口气,想起胤朝那边的忽视眈眈,心底不觉冰凉如铁,转了话题,“陈津骁勇绝伦,刚毅重义,御众有方,倒是一名难得的将才,胜过了如今大多数兖州的守将,可堪大用。”   他倒了杯茶递到我手里,淡淡说道,“你说的都是。可他毕竟出自草莽,不懂礼仪。我今日见他又太重义气,只怕……”   “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看他一眼,将茶杯塞回他手里,淡淡应道,“若无骁勇善战的武将,一旦有乱,兖州何以自守?”   他没有说话,我不知道他是不想与我争执或是其他什么原因,良久我才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们看人都未必能准,当年父亲还引张备为友,如今看来,不也全错了。一生一死,乃见交情。现在又能知道什么。”   他伸手挑亮灯火,脸在时暗时亮的灯火中脸格外柔和,“不论别人如何,我惟有尽力竭任罢了。”   ……   太和十四年冬日的雪来的早,十月间都已经下过两场,雪厚的几乎不能行人。一日雪霁开晴后,我从居室看出去,庭院里几棵梅花竟然在一夜都开了,开得格外好,大有梅雪争姝之势。我没有想到几年来都开的平淡无奇的梅树竟然也开得这么好,停下了炼字的笔,出屋去看了一会,虽然阳光亮眼,可外面却比下雪时更冷上几分,回到屋里是,觉得温暖如春。   重新提起笔,刚写了几个,苹香捧着茶走进来放在案头,我想起今日一早李弘正就去了离府邸不远的治所,随口一问,“大人回来了么?”   苹香一笑,“大人早已经回来了,看到夫人在练字,没有打扰。朝后面的房间去了。”   后院的几间堆了些杂物,似乎也没有什么可看。我放下笔,边看着字边问,“去后面做什么?”   “大人没说。”   正说话时忽然听到断断续续的琴声,竟是从后面传来的。苹香一愣,“是大人在弹么。”   我摇摇头,顺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外衣披上,踩着积雪独自走到后院,琴声越发清楚了。顺着琴音我走到一间许久没用的房间,房门半开,我站在门口将屋内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阳光透过窗棂洒满了整屋,墙角堆着大小不一的箱子,李弘正跪坐在窗下唯一的一张的书案前,专心致志的正拨弄琴弦。他里面白色的内衫,外面随意的罩了件黑色的长袍,纹理细密工整,素净的颜色在光影间隐约起来,分明的脸部轮廓也在日光中忽隐忽没。这身简单的常服他在家常穿,我看得也熟,今日却不知怎么回事,竟看的呆住,恍恍惚惚中不由得闪过一个念头,他这样,竟像是随时都可以消失。   被这个念头吓出了一身冷汗,我呆站在门口,冻得麻木的手脚都不在能动弹,连声音都发不出,也不知道他弹了什么。不知过了多久,李弘正才抬起头看到我,惊了一惊,疾步走来,拉着我进屋,掩上门后把屋子里的炭盆烧的更热,在扶着我在案前坐下,我那是依然有些恍惚,只听到了语气委婉的责备“你身体虚弱,冻到了怎么办。”   我望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会,低声说,“刚才见你弹琴,有些失神。”   他倒是笑了,轻轻一拨琴弦,“你在想什么。”   看着琴,我笑笑,顾左右而言他,“这琴形制极浑厚古朴,相传为‘伏羲式’,到是珍品,却被藏在这种地方……我不知你还会弹琴。”   他摇头,深深笑容里大有缅怀之色,“母亲喜欢弹琴,小时候被母亲逼着学了两年……今日收到家中的来信,想起小时候学琴的往事,便重新找出来调调琴弦。想不到全被夫人听了去。”   说完再自嘲的一笑,将琴推过来,“琴弦我已经调好了。你试试。”   我骇然连连,急忙摇头,“我只会听,并不会弹。”   “夫人看琴极准。怎能不会?”   心知他不信,我也不再辩解,将手搁在琴上,想起曾学过的曲子,试探着弹了弹;无奈手指总是顾及不暇,十音未到,就绷断了两根琴弦。我苦笑,转脸对着他,开口,“我……”   然后就发现他已经握住了我的手,我诧异的低下目光,正和他的目光相撞,却都没有避开,各自怔怔了一会,半晌都没人开口,许久后我听到他说,“没伤到手指就好。”   我将手从他手里抽回,像第一次认识他那样细心的打量,看着他的脸在光下显得格外分明而真切,手不自觉的擦过他的眉眼,抚上他的发边,长长的停留。他先是诧异,然后淡淡的情绪从眼底里流出,默默揽我入怀,在我耳边低语,“今年回彭城,可好?”   我紧紧搂着他的腰,将头埋在他怀里,慢慢说了个好。   他轻声一叹,“一直想带你回去,母亲也想见你……可这几年都被各种事情给耽搁了。”   我不再说话,听他低声说着小时候的种种事情;不知不觉的,慢慢合上眼,模糊中听到他说,“我房间外的庭院中种满了木芙蓉,九月秋风一到,满院红艳耀眼。小时候最喜欢在树下看书……”   ……   李家是极大的家族,历朝历代有人出仕,是难得的又清又贵的大族,人数众多,彭城南郊做住的全是李姓一门。   我们到的那日,雪已经化的七七八八,远望去,田间有些灰暗,宅前屋后的桑树全枯;近处偶尔可见一点绿色,池塘也是厚厚冻透。四周景色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温暖而遥远,见得到年底的气氛,却不见冬日衰败。快到李家时,我们下车开始步行,一路行来,每隔一两里都可以看一座座大宅,我边走边听着他跟我介绍此处住了谁,和他家的关系;心中或许有些喜悦,可淡淡的念头依旧一闪而过——若是萧家也能如此般人丁兴旺,那我的人生又是什么模样?   南郊路人不多,但不论老少,李弘正似乎都认识,老亲旧友见的问候和招呼介绍,使得本不长的路也格外热闹。李家果然门第清华,不论来人是否为官作宰,或是平民百姓,无不礼让谦和为先。快到李家时,我们的目光被在路边的几个七八岁的孩子吸引过去,听其说话,似乎在争执什么,争执中引经据典,听得我惊奇不已,转头对着走在身边的李弘正说,“果然是李姓一门,这么小的孩子就能背诵《礼记》;难得的是,理解竟分毫未错。”   他微微一笑,不以为意,“我小时候也是这样,为了一点小纷争,和大哥争执争执不下。父亲总是偏向我。”   “幼子在哪里都是受更宠爱的吧。”   “也不尽然。母亲却不许我对长兄无礼,一旦犯错,便罚我抄礼记,让我牢记兄爱弟悌。久而久之,争强好胜的脾气也磨的没有了。”   说话时,目光片刻没有离开过几个孩子;我看着几个孩子的模样,再看了看远处的大宅,便说,“回彭城后,我再为你娶一门亲如何。”   “不用。”   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果断坚决,我觉得吃惊不小,轻轻转了头看他一眼,不巧正和他的目光撞上,他眼里的痛心在我看他的那一瞬藏了下去,淡淡的不可察觉;不曾想到这话对他的影响,我一时间没了呼吸,对着他的脸,在心里盘桓许久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开目光,我低声说,“大夫的说的话你也不是不知……你喜欢孩子,我怎么看不出来。”   “孩子的事,并不急于一时……再说,我两位兄长数年前便成亲,李家的香火早有延续,也不在我们。实在不行,日后过续一个孩子也可以。”   我摇摇头,欲出言反驳,他却抢过我的话段,“我此生能得你为妻,再无憾事。就算明日就死,我也不会怨怼上天。”   “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提‘死’字,“我沉下脸,“不知道避讳么。”   他轻轻握了我的手,“那你以后也不要再提这件事。”   我想挣脱开他的手,却挣脱不掉,只有无奈的笑,“这是在路上,让人瞧见多不好。”   “是么。”   说完我们同时回头看看周围,来往的人不多,但是跟在后面的下人都在笑,想是已经看到了刚才的景象。李弘正一脸不在意,“都要到家了,怕什么。”   我也只余下面上的笑容,任凭他牵着手走;知道离我们最近的大宅只剩下数步之遥的距离时,他才放开我的手,回头对我笑,“到了。”   大门处站了几人,看到我们回来,脸上极快的浮上了笑容;为首那人一直抱臂微笑,到我们走进,开口,“你们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年都要过去了。”   李弘正一脸欣喜,整了整衣服后上前施礼,抬头笑道,“大哥,我们在路上没有一日能够得闲。”   时常听他讲家中的事情,我在远处便已经从来人的身形相貌辨认出他的身份,如今听他开口,知道自己所料不差;等他们续完旧,介绍完我后,我端肃神色,行礼,“大哥。”   “不必多礼,弟妹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他慢慢放下手臂,朝我点头微笑,后面的话却是对着我们二人说的,“母亲在厅内等你们许久了。”   说完大哥便交代跟在他身后的下人几句,引我们进屋;两人相伴而行,边走边聊着家中的情况一切安好后,李弘正在外游历的二哥今年也回了故乡,我们到了大厅。   此后的几年我再回了彭城两次,那时候回来的状况和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数里之外就生了怯意,宁愿顺着来路而返也不愿在走下去,就怕看到初次到他家时所见的景象——厅内数双眼睛直视到我身上。   目光所及,座中有些人的容貌却不那么生疏,五官面貌上和我身边的人依稀有些熟识。神情各不相同,唯一共同的是因为陌生而带来的好奇与冷漠。我蓦然想起三四年前回到故里,在萧家所看到的——满屋陌生的面孔,一个也不认识,脑海中关于故乡的概念,变得模糊了起来。   我感觉自己被人牵着手带到厅中,听到熟悉的声音说,“母亲,这是信旋。”   前面的人温和而慈祥,举止稳沉。我在她的注视下跪下,行礼,再抬起头时,脸上勉强的微笑已经变的不那么僵硬;他母亲一直看着我的眼睛,许久才伸手扶我起来,微微的笑,话是对着说的,“你们父亲在世的时候,总说字如其人;信旋的信我见过,字迹清漪,如今见了本人,才知你父亲说的毕竟没错。”   我低声说,“母亲过奖了。”   然后周围人说了什么我不再记得,或许实在无心的交谈应答中,或是在许久不见的热闹中,堆积在心里的隔山隔水的冷漠陡然化做烟云尽散。   不论怎样,我们脸上的风尘倦怠之色挥之不去,见过家中所有长辈后,大哥就让人带我们会屋休息,说以前李弘正住过的屋子在前几日已经重新收拾出来,李弘正却不让下人陪同领路,笑着说长在这里还会不认识路么,说罢就跟着厅中的长辈告辞,领着我出了大厅。   从他的房间里看出去,外面的住过的院子里,木芙蓉片叶不存,只剩下枝干,我轻笑着摇头,“可惜看不到你说的景象。”   他扬眉笑,“下次咱们在九月回来。”   我心知州内的事务繁忙,来回至少需要半月,他哪里会有空;言语上却不愿意逆他的心意,随意的加了一句,“你可要记得。”   “我答应你的事情,从来不会忘记,”他将我摁到床边,“你身体不好,一路上的奔波都没有睡好,先睡一会罢。”   我微一迟疑,“你呢。”   “我在这里守着你。”   “你四五年不曾返家,尽管和他们叙旧去……不用担心我,这里也是我家。”   他没有说话,眼中溢出荧荧光彩。   醒来时看到周围,一时间觉得陌生又似曾相似,脑子渐渐清楚后,我才想起他曾都这屋内的摆设跟我讲过,窗棂外的天空渐渐晦暗,四周静谧得厉害;李弘正坐在窗下的塌边,极其专注的看着手里的一卷书,我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衣,也不作声,默默端详他的容颜。   良久他看才放下手里的书,看到了我,走过来后将手探上我的额头,轻声问,“又被魇到了?”   “没有。这一年来已经好多了,”我反握住他的手,“怎么这么暗还在看书,也不让人点灯。”   他坐到床边,“刚才回来,看到你还在睡,就拿起以前的念过的书看起来,没有想到一看就入了神。”   “什么书这么好看,给我看看。”   他看着我,笑,“夫人还是不要看了吧。”   “不给我看么,”我欲翻身下床,“那我自己去拿,如何。”   他一脸无奈,阻住我的动作,去案边取了书回来递给我;我一见之下抑制不住笑出声,“世人都知道李家家教森严,再也想到你少年时竟然都看这些书。若是你父母知道,可不光是抄书背书就能罢休的了。”   “年少意气,什么事情做不得。”   ……   春节时阖家团圆,本就是喜庆的事情;本来规矩是食不语的,可过年毕竟欢庆,没有人再管日常的规矩,三兄弟多年不见,席间还有几个侄儿打闹逗趣,一顿饭吃的欢天喜地。谈话间二哥忽然提到了当今局势,本来平和而喜庆的气氛顿时改变——齐朝的外忧内患摆在眼前,明眼人都是知道。   酒过三巡,也有人开始说起旧事来,我本不以为意,淡然听之,一句“若萧相尚在”之后,所以目光落到我身上,谈话嘎然而止。   感觉到李弘正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我望着他一笑,在转了头想说话,话音未出口时,便听到母亲淡淡的说,“吃饭时不谈国事,你们都忘了么。”声音不见丝毫异常,就像说一句再普通也没有的话;我心下感激,朝着母亲看去,她也正看着我,几不察觉的微微颔首。   半晌后家宴的气氛又重新回来,这次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说着一些日常的趣事,剩下的时候我脸上挂的还算真诚的笑容,可心中的阴影却始终挥之不去。   第 22 章   初三那日在我的印象中的尤为深刻,不光是因为那年改元,也是因为那日安静跟平时也没有一点区别。辰正时分便下起的罕见的大雪,我在母亲的房中跟着让我辨字,我看着窗外,雪已经覆住庭院,木芙蓉上的枝条上也白的耀眼。   母亲也看了看窗外,“下雪了。不知道他们到了没有。”   李弘正兄弟受故亲友相邀而出门拜访离家不远的亲友,家中只剩下女子;因为母亲无事,在他们离开后叫我到她的房中,让我看着家里收藏的字画。   “出门已经有半个时辰,应该到了,”我轻轻应了一声,看着摆在房间长案上的数张字画,说道,“这些都是罕见的真迹,母亲请收好,万一潮了就可惜了。”   母亲点头应允,让下人收好后在塌上的小案上摆出了棋盘,笑道,“正儿说你棋力绝高,世上难觅敌手。不如陪我下一局吧。”   说话间她已经将棋子推给我,我知道不能拒绝,笑了笑也坐下。   棋开始下的快,后来因为我们在聊天而慢了下来,心思也不再棋盘上。   听着窗外的雪落声,母亲叹息着说,“我年轻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后来嫁了人却不再得闲,多年不再碰棋;孩子大了才又重新拾起以前的旧技。”   语气不胜感慨,我正想着如何接话时,母亲倒是笑了,接着说,“我怎么净说这些旧事。”   望了一眼窗外,雪越来越紧密了;回头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想起多年前的事情,也是这样的下雪天气,我与父亲在窗下对弈,下着下着父亲笑着说我已经再也下不过旋儿了。思绪恍惚之际,我不由得说,“父亲也是,一旦空暇,总跟我讲一些旧事。”   对面的人安详的望着我一会,说道不相干的事情上去,“昨日你跟着正儿去拜祭了李家先祖吧。”   脑子里想起昨日在祠堂所见,曾经的风云人物如今只是一块块木牌,孤寂的立在那里,默默的受着后人的香火,于是我说,“去过了我原来才知道,李家竟然出了那么多人物。”   对面的人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正色对我说,“李家先祖都虽然都已经过世,但无不名垂于后世……你父亲也是一样,虽然身遭不测,不过史书自有记载,千载之后也会有人记得,更是成了萧相的名声;不论你父亲是否爱惜名声,若能垂范于后人,也未必不是他的心愿。”   从未有人以这样坦诚的态度跟我提起父亲的死,我听着一怔,心中悲苦尽数涌上,许久才有了点力气开口,声音艰涩的连自己都惊疑不已,“多谢母亲的劝慰……可那幅景象……”   母亲没有再说话,却伸手轻轻摸了摸我头发。最初的悲恸后,我眼角余光留心到下了一半的棋盘,便勉强牵了嘴角,眼前一片茫然,“母亲,您好像要输了。”   她也将目光放回棋盘上,半晌后抬头看我,微微颔首,“还真的。”   棋下了一盘又一盘,待下人通报说公子回来的时候,母亲才落下拿在手里许久的白子,摇头而叹;我正准备说话,却被开门声和随之而来的冷气所打断。抬头见李弘正带了一身的雪霜气息,一脚跨进了屋,跟母亲见了礼再看了棋盘一眼,笑说母亲你输了。   母亲丝毫不放在心上,“下棋我不行,若是弹琴的话……”   说的屋内的人都莞尔——我的琴艺在昨日大家都已经领教过了。   我无法分辨,笑笑后上前帮他脱下外面的风卦,交给一旁的下人后交待他们将屋内的火炉烧的旺些,坐回原位时看到他神清气爽,脸在屋内的灯光下抹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便问,“喝了酒?”   “是。多年不见的故友相聚,又要赏雪,都不可无酒吧。”   母亲打量一眼他,“还好没有喝多。”   李弘正接过我递过去的茶杯,喝了一口才后想起了什么,脸上挂满了笑,“少伯家的梅花开得极好,又罕见……他知道不是喜欢梅花么,说要摘几支明日给你送来。”   我本来在收拾棋盘,听到这话略略笑了下,看到母亲脸上诙谐的笑容一闪而过;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到下人说晚饭备好了。细看四周时才发现屋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掌上了灯,而外面也黑了。   吃过晚饭后,我们跟母亲告辞后,便踩着地上的厚厚覆雪回房。因为都有些累了,我们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刚刚走过回廊,穿过一个个院落;能看到前面的庭院木芙蓉,我们听到了下人在我们背后急切的叫声,“三公子。”   惊讶的回头,报信的下人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三公子,兖州来人了,说是有急事,一定要见您。”   李弘正神色凛然,边走边问,“来人是谁?”   “说是长吏柳淹。”   闻言我们神色大变,互相对视一眼,对方眼底的忧色在眼底清晰可见——离开前,李弘正将州内所有的事情都托付于柳淹,没有重要的事情,他决不会急忙赶过来。   片刻后,我们就看到在下人带领下走进院子的柳淹,外衣上的沾满了雪,神色间的匆忙和急促是我从未见过的,和他脸上的疲惫相衬,更是让人觉得心惊。看到我们,弯了腰正欲行礼,李弘正一把托住他,“不用管这些,进屋再说。”   进屋后,我问了领着柳淹来的下人几句,得知于他同行的还有陈津,当即吩咐下去让他们收拾房间给来人住下,同时把这件事情回报给母亲知道。下人唯唯诺诺的去了,我掩上门,转身看到柳淹正拿出两封信来,同时说了几句话,因为激动而声音走了调,过了会我才听清楚他说的是“皇上驾崩了。”   因为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是这件事情,我惊得浑身一凉,片刻后才浑身才有了知觉,疾步朝着李弘正走过去,看着第一封信上的内容,我骇然大惊——皇上于去年年末十二月二十日暴毙于宣德殿上,陈州王谢冯以皇上暴毙可疑,引五千精兵入宫,处死了宰相张备一党,立先帝七岁的太子为帝,自领丞相,总百揆,改年号为宣政。   第二封信读完后浑身比刚才更凉更麻木,准备找个位子坐下,却没有站稳,踉踉跄跄之际,被李弘正一把扶住才站稳。   来信让我们久久无语,许久李弘正才重重叹了口气,我看到他眼睛里一片茫然,缓缓伸出手欲将信放到火上,我不觉心惊,伸出手阻止,以为来不及的时候,柳淹却更快了一步,已经将他手中的信夺了下来,沉着声音,“大人三思。”   我将冰冷的手指覆上他的手指,他浑身一颤,飞快的看了我一眼后转头,嘴角挤出一丝古怪的笑容,相伴着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麋鹿复游……”   我对着烛火无力的笑,“谁能预料得到居然是谢冯。”   陈州在汝水以北,地势苦寒,可因为如此陈州士兵格外骁勇,不过除此外,陈州再也没有值得让人称道的地方,所有人的眼光都在东南时,北方却出其不意的取了先机。   柳淹在我面前从来都不隐瞒什么,当即直截了当的说,“大人,以在下的愚见,这封信不能毁。以大人的兖州牧一职,不论谁都要首先笼络的,谢冯这封信只是一个开始罢了。自古挟天子令诸侯者,胜算总是大于后来起事之人。”   李弘正迷茫纷乱,良久才出声道,“张备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有加害皇上。谢冯又怎么会那么及时的出现在东都。”   我低声道,“宫闱政变的真相,谁又知道。谢冯就算有罪,可如今天子在它的控制下,你又能耐他何。一纸诏书到了兖州,除了尊从,便是死。那里还有第三条路可走……就算有第三条路,而你的性子,可能么。”   长长的沉默。落雪声清晰可察。   李弘正目光冷冷,许久后才有了一丝暖意。握着我的手先是松了,再是握紧,始终没有放开。我从柳淹手里拿过信再看了一遍,“这封信的言辞妥当,看来是真的有笼络的意思。”   他眸子一丝丝恢复清明,用手轻轻一击书案,“惟有观其变。一切事情,等回了兖州再议。”   柳淹这时才松弛了神情,思索着说,“大人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迟疑则有变,明早就回去。”   “嗯,我与陈将军一道前来,带了十余名随从。”   “那你走后,兖州的公务谁在处理?”   “我已经交给了曹府掾,让他不论何时都等大人回去后再说。”   我眉毛一挑,“长吏大人想的周到。”   “夫人过奖了。”   秉烛谈了一会,直到下人们收拾好房间,柳淹才离开去休息。他走后,我们便去跟母亲大哥辞行,他们听到我们这么快要走,先是吃惊,但都没有问原因,也不挽留,离开母亲房门的时候,母亲忽然叫住了李弘正,说了句“不论何时何地,不要忘了祖训。”   那一夜过的极其漫长,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听着身边的人气息高低不一,我知道他也没有睡,可谁都不肯先说;僵持了一晚,终于在早上才真正睡了一会。   饶是如此,在该醒的时候依是醒了过来。漱洗吃完早饭后,下人们回报说外面的车马已经备好,陈将军已经等了许久。我们再次辞别了家人,上了马车。上车时却被人送来的几枝梅花耽搁了会,我想拒绝,可李弘正却接了过来,上车许久他才递给我,说,“我知道你说的都对……可是谢冯无可避免的被疑有轼君之名,我怎么能听从此人……”   自昨晚起,他没有在跟我讲过一言半语,这才是第一句;我闻着车厢里的幽香,不知道对谁说,“我又何尝愿意如此。这几年看下来,不论在哪里,朝野间的权利之争不都是这样么。处在你的位子,任你再怎么不邀世利,不涉权幸,也是不可能……现在这种时候,若是站错了位,输的也不止你一人。”   他从身后环住我,气息近在咫尺,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我接着说,“我如果料的不错,柳王数日后便以清君侧的名义起事,也许会笼络你,你难道你还能听从于他?”   我侧了头,只看到他沉痛的双眼和黯淡的声音,“形势强于人意,怎么由得了我们做主。”   ……   回到兖州便得知我们在路上这段时日,朝廷下了诏,以为新帝既然在东都登基,便定都为玢闵。玢闵不似均阳,地势不高,无河山之险,离北方氐族不过只有陈州相隔,因此朝中一时哗然,一时上书者众,不过在谢冯斩御史于殿前后,朝中便再无上谏之人。   然后未及喘息,事情便接二连三的来,先是有玢闵来使下诏封李弘正为博平侯,封邑一千;来使刚走不远,东南的文书又送到,谢明一纸征讨檄文传遍天下,指责谢冯与北方氐族勾结,以清君侧的名义数日前起兵,与此同时,一封信又秘密送到兖州,大意说只要李弘正肯倒戈相向,便许之高官厚禄等等。   天下动荡,先是西面梁益连接州郡,北和氐部,西连奚族,短时间内镇压了西边的部分零散的盗贼,几乎威胁到兖州;然后当久经战阵的恒州牧杨义败死于谢明手下时,连败谢明数次的大将王谦被猜疑而辍去兵柄后,更是寒了天下民心。至此局势已经大改,百姓流离,人人不知所从,真正的内乱就此开始。   数年后回想宣政元年所发生的事情,记得那年是罕见的风调雨顺,可惜人们已经无心耕种了。难得兖州有险可守,又四通八达,战事一时没有波及到此,李弘正依旧让人督促垦田农业生产,同时有要心忧天下,即时有掾属幕僚处理郡内各类琐事,还是是累日积劳。至今我依旧对他书案上厚厚的各色公文记忆犹新,随便翻开一册,便是调发钱粮兵马的文书或者诏令,而他总是埋首于案牍之间。   进书房的时候,我看到他以手支着头,低头看着案上的公文,侧脸极其柔和;轻叫了两声后却没他没有应声,于是诧异的走过去,却发现他闭着双目,呼吸均匀——竟然是睡着了。   顿时心里百感交集。   轻轻的为他披上外衣,再打量他一会,我便将案上各色公文搬到另一张书案上,一本本的翻看整理;看完了不觉心思迷茫,而他依旧没有醒,拿过堆在墙角的几分地图摊开,按照公文里叙述,提笔将各处的动向一一标注出来。   全部标完后,我觉得口渴,站起来准备叫人的时候才发觉李弘正已经醒了,站在我的身后,微微弯了腰看着书案。   我不禁笑笑,重新坐下,同时让开一个位子,“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了一会……你怎么来了。”   我指了指墙角的更漏,“现在都几时了……你迟迟不归,我就到治所来找你。”   顺着我的手指看到了更漏,他唬了一跳,连连说,“我不知道这么晚了,不然不会托到这么晚。”   “就算是知道,你也要忙着处理完今天的事情罢。”   说罢让他看公文和地图,我起身让一直候在外面的下人送热茶进来;喝了两口后,觉得身上暖和了起来,不做声坐在他身边,等着他看完后问了句“可有差错”。   他摇头笑,“难得你这么细心,有劳夫人了。”   “也不算什么。”   随口应了一句,目光却停留在那张几尺见方齐朝地图上,看了一会渐渐目光下移到涞水两个字上,浑身一震,数年前的旧事和那个人的话“若齐不乱,我决不会动兵”同时被忆起,惶惑而不知所措。   “信旋,在想什么。”   温粹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虽然心中的压抑感挥之不去,可却轻描淡写的,好像随意的提起这件事情一样的开口,“涞水以南的胤朝若是此时对我国用兵,不知道会怎么样。”   他也是像刚刚想起这件事情,一愣,手指轻叩着桌面,思索了半晌后,凌然的面色变的缓和起来,语气肯定,“不会。”   我看着他,“怎么说。”   他起身站起来,在屋内的找了数封书函递给我,在我一边看他一边跟我解释,“胤朝那边对西南奚族动兵已有半年,似乎战况不利,这种时候应该无心对我朝用兵……况且,涞水肴山乃是天险,当年太祖想要南渡且不行,如今那里会那么容易让他们渡江过来。”   我淡淡的问,“你一直有胤那边的消息?”   “知己知彼……州牧府每隔一月就能收到关于他们的消息,包括朝臣变动,是否对外用兵,和有什么新的举措。”   “我怎么从不知道呢。”   他笑,“你从来也不曾问过我。”   我拆着信函的手忽然一顿,迟疑了片刻后,终于没有问出来,却在低头看信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那时不只是麻木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我神色平静之极,举着信给李弘正看,“胤对奚族用兵,是以他为行军总管么?”   李弘正看了看信,再抬头看我,嘴角的笑容却没变,“是他。”   看到他眼底的轻微的惊诧,我轻声解释,“我看到范溪瓴这个名字在信中名字出现多次,似乎很得如此得胤主重视,几年内似乎干了许多事情。”   “恩,”李弘正也不再追问,说道,“他倒是个人杰。三年内,胤朝朝廷中的老臣被贬或削其官位,据传就是他的主意,连他父亲都牵连而被罢了官,赋闲家中……这些信中都有提到,好像极年轻,据说兼资文武,又明识兵略,有当世不二之才。”   一股凉意自心上升腾,片刻间蔓延到全身。   于是我笑着扔出一句话,“听你这么说,倒真是难得的人杰。”   说完我冷漠的别开目光,垂下头,盯着地图,良久无言。当我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忐忑的抬头看他,他没有察觉我的失态,只是专心看着地图。我放下心来,碰了碰他,“上次我跟你提的事情……你觉得好么,只要你点头,剩下的事情便不用你担心……”   他没有抬头,“上次说了什么事。”   “柳淹的妹妹……”   他明显的惊奇了一会,然后敛住眉头,“你忽然在想什么。这件事不是早说了不用了么。”   “自己的孩子总比别人的孩子更亲,”我出声反驳,“母亲的信里不也让你纳妾么,那位姑娘的容貌品行都是上选,决不会配不上你。”   “既然是上选,又何愁找不到夫家,何必嫁给我作妾。再说,如今这个时候,我怎么会有心思想这些,”他到了一杯茶自己喝了,转头盯着墙,不再看我,“倒是是母亲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我又何尝愿意你另娶他人。   心中默念过这话后,伸手将他手里的茶杯夺下来,重重放回到书案上,“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道。她愿意嫁你,自然是倾心于你……我的身体不好,一年中有大半都是病着的。我和母亲的意思,你还不明白。”   “再说,你若娶了她,柳淹更会尽心尽力,对柳家人来讲……”   在通明的灯光下,他神色变幻,眼底溢出奇特的光芒,声音冰冷,“连这个,也要利用么。”   我蓦然一笑,“这又如何?不要跟我说你不知道史上的盟歃婚姻。”   说完拂袖而去。   其实话一出口便悔了,走到门口发现脚步再也迈不出去,忍不住回头,见到他凝视我的身影,笑意更深,我张嘴想解释,却讷于言语,许久后他说,“按你的意思办吧。”   第 23 章   婚期和一切事情都定下后,我便提笔给母亲回信,除了提到我们近况,便把这件事情的原委和,写完后总觉得有什么不妥,想了想最后还是附带提了句局势非常,故一切从简。信送出去后,我铺开一张大纸,换了毛笔,凝神写字;写完后再三打量,只觉得不满,便将纸揉了揉,扔倒到一旁,重新展开另一张纸,笔尖沾了墨,却觉得提笔难下。   怔了一会,苹香推门进来,送来府内的一些开支和这次喜事的一些准备物品的清单,我接过边看边问,“后院都收拾好了么?”   “收拾的差不多了,杂物都搬到其他空房去了。”   “那就好。”   冷不防听到一个惊讶的声音问道,“夫人,您这字已经够好,怎么还要扔呢。”   我瞟了她一眼,发现苹香将我扔到一旁的纸捡起展开,正在细心的看,我心想她这几年跟着我也看些书,认了一些字,尤其喜欢看书;于是淡淡出声,“这幅字徒具其形而神不在,自然心意也传不到,”说完顿了一顿,低下头去,“苹香,去大人的书房里拿几本字帖过来。”   半晌也没有听到动静,我抬眼看看她,皱了眉头,“怎么不去。”   她支吾了一会,才说,“夫人,你是准备写字要送人么。”   “是,送给柳素柳姑娘。她进门后,我应当送些东西,想来也只有这个能送出去。”   苹香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不再说话,低头走了出去;我便从架上抽出一卷书,漫不经心的看起来,等了许久苹香才拿着数本字帖回来,恭恭敬敬的放在案上。我奇怪她怎么这许久才回来,从她手里拿过字帖的时候不在意的问,“那怎么这么久。”   “大人刚好在书房里,问了奴婢几句话。”   我一愣,“现在这么忙,他怎么没在外面的治所,而是……”   不等说完我便想起今日好像是旬假,也应该再家,便不让她回话,转而问,“大人说了什么。”   “大人问了夫人在做什么。”   “那你怎么回话的。”   她看了看我,再低头,“奴婢照实说了,说夫人准备写字送给柳姑娘;大人又问奴婢您写了何字,我说是‘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然后大人盯着墙一直没有说话,等了许久才找出字帖递给奴婢带回来。”   脑子里顿时浮现他的神情,我垂下眼,脸上残存的笑意消失殆尽;默然间,苹香忽然开口问,“夫人,请恕奴婢冒昧,我就是不知道您为什么一定要让大人再娶呢。您和大人这样恩爱,互相间连一句重话也没有讲过,如今为了这件事情连话都少说了,又是何苦呢。”   我闻言无语,坐回椅子上,茫然的翻了翻手中的字帖,直到屋内重新剩下我一人,我才有力气开口,不知说给谁听,“以他的身份,岂能无子……何况我精神有限,再找人照顾他,也好。”   柳素进门的那日虽然办的也比较简略,但是依旧是一派不浓不淡的喜庆气氛,兖州的掾属幕僚似乎暂时放下了外面的战火,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无不尽欢而罢。   数年后我对柳素的印象已经稀薄了,只是偶尔能在奭儿身上重新看到她的影子,偶尔的腼腆与总挂在嘴边温柔的笑容。就是在那天,礼仪完备后,我走进新房时她坐在床边,期待的看着门口,发觉是我,愣了愣后再红了脸一笑,站起来,低声了叫了句“夫人”,神情中的紧张与惊慌却藏也藏不住。   我笑了笑,走进去扶着她的肩头,让她坐下,安慰了几句。她听完后似乎放下了什么心,神情也随和得多,我见状笑了笑,看了眼屋内的更漏说,“他们在外面喝多了,一会应该就会回来。我先走了。”   她嘴角边浮起一个腼腆的笑容,轻轻点了头;我从床上站起来的时候,她拉了我的衣袖,低低的说,“多谢夫人您送我的字。”   “不必客气。”   走出屋外,我伸手招呼了在外面等候很久的苹香回屋,走出这个院子后,苹香忽然叹了口气,“夫人,都是我不好。若是当时我没有不留神告诉柳大人您有这个意思,也就没有今日这事了。”   “没有,不干你的事情,”我环顾四周,虽然回廊上挂了灯,可夜色浓重,脚下的路似乎怎么也照不亮,外面的声音也隐隐传来,“就算不是她,我也会选其他女子。何况柳素的品貌也是难得……以后有她照顾,我也就放心了。”   “再难得,也比不了夫人。”   心里猛然忆起了什么,我回头盯着她,想从她的样子上找出曾经;苹香惊愕的看着我,想要问什么,确没有说出。在月光下她的神情和琉璃想去甚远,慢慢的从以前的记忆里抽出身来,我剩下淡薄的笑容,“我想起了一个人。她跟我一起长大,后来陪我吃了许多的苦,若是无她……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说话间,脚步丝毫未停,这时苹香才惊讶的问我这不是走的不是回卧房的路,而是去书房。我微微点头,“正是去书房。”进书房后我亮了灯,将堆在墙角的一卷卷地图拿出来摊开,一边回忆着先生当年的在兖州城击退强敌的往事,边记录了下来,思量着应对之策;出书房门时已经是子正时分,夏夜的凉意终于在这个时辰姗姗迟来。不由得想起,我在这里也住了三载,抬头仰望夏夜的天空,月色光华竟似水流动,伸手可掬。   以后的日子,我不问家中事务,一心一意的以及对东南叛军应对之策上。柳素心性温柔,比之我似乎更受下人亲近;我时常在屋子看书习字,与她见面的机会也少,见了也不知说什么,谈论一些练字养花之类,读书什么。开始也不觉得,知道某天凌晨起床后在院中看书的时,听到后院传来的细细簌簌的对话声,我才知道,原来这里不仅仅是多了一个人。   但是毫无悔意。   后来有次我教奭儿念书的时,琉璃忽然问我他母亲是什么样的人。我叹了口气,说,你看到奭儿的模样,便知,她是一个极温柔的女子。   夏日的清晨来的早,翻了两页书后,晨曦便柔和的给万物都洒上了霞光,不觉莞尔;恍惚间一片阴暗投到书页上,我先是诧异,想起这个时候也应该只有李弘正也起得这么早,便抬头向着来人一笑,示意他坐到对面,静静看他坐下后,我微微一卷书后问,“怎么我都没有听到你走路的声音。”   李弘正坐下后,拿起桌上的茶壶到了一杯茶,却不喝,眼睛盯着茶杯,“你起的到早。”   “我一向都是早起的。”   看到他眸子里什么东西闪过,淡淡浅浅的不着痕迹。这段时日来,我除了与李弘正商议即将的到来的战乱的应对之策,似乎都没有再谈过其他问题。于是不可避免的无言以对,我看着他穿的一身随意的便服,头发梳理的丝毫不乱,举手投足间带了种奇特的神采;我蓦然也是一顿,忽然想抚上他的鬓角,手刚伸出便一愣,思绪慢慢澄清下来,面上浮起淡淡笑容。   许久后我才说起州内的事情,问他前几日算出来的粮仓的储备,马匹,将士在这段时间的大幅度调动后还有多少。他先是一愣,然后脱口而出。   我听完后,开口说,“那就好。”   他掩盖住眼底的倦怠,向着我微微一笑,“这几年的时间,夫人建议我做的事情,比如引水入兖中,大积军粮,还有许多事情亦然,如今看来真是样样不错,一步步的竟都是为了如今;我早说过,夫人之明,世上难有人比。”   我紧紧卷了卷手中的书,脸上的表情不自觉的僵硬起来,本来想说“你既如此认为我,那不如写一纸休书”,硬生生的压下去后,才徐徐开口,“夫君过奖。我的用心确实有些是自己,但所想至少都与民无害,这个你还会不知。几年夫妻,又何苦说这些……”   从未用过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说完后便不再看他,眼角余光瞧见他手抬了起来,手臂伸出,微弯曲着手指,在默不作声的静谧中,我的头发滑过他的手指。   然后听到他说,“是我不对。可数年下来,你都……如今你更是让我再娶,让我做如何想?”   后面的声音都有些轻微的走了调,我从拿起系在腰间的玉佩,玉色荧荧,在初晨的霞光下折射出非同一般的亮丽颜色,看得我们俱是他神情一动,他望了眼我,不觉笑意浮了上来,“那年初一我回到兖州大约也是这个时候,还带了一身的冷湿雾气,吓坏了府里的人,我全然不觉得怎么样,只想着你那时看到我时的神情,除了惊愕外,居然还有一缕的喜悦。”   我惊了一惊,以为那时除了意外,再不剩下什么。   “我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你那时会来。”   “那年州内的事务并不多,我早想到丰林看你,却一直胆怯的很。那日都不知是怎么才走到,后来的事情都不真,离开后依旧不可置信,”他将手从我发上拿下,目光移开,轻轻一顿后说,“你那日的神情……让我想起岳父大人去世后……”   心头一片阴郁,回想中在某次确实有过和他独处的一段经历,便试图让我的笑容看若轻松,“你倒是记得,我却淡忘了。”   这句说完,两人都谈些闲事,直到下人来请我们吃早饭。我唯一没有料到的是,那早以后,我们再不曾这么平心静气的说过话。   ……   “时谢明克鲁郡,乘虚径进,大兵集于兖州城下,遣使招弘正,令降,弘正不从,遂攻围之。弘正敛众避锐,终不交锋,六月至八月不拔。九月,会雨甚,柳军锐气丧矣,亡者十二三。适冯郡太守郑琨将帅精兵八千来援,弘正谓其僚曰:‘可战矣。’乃战于城南,大破之,遂生擒明。”   ——《齐书 卷七四 诚节传•李弘正传》   ……   当我在城楼上看出去时,高大壁上和远处田野尽是阴褐的暗红,剩下的就是田野间密密麻麻的散落开两军将士的尸首,远望去可见黑黄两色混杂,如果不是城下许多士卒来来往往的清理战场,眼前的这一幕便如同一张死寂而混乱的锦。   城头上的风比平地上的风大得多,吹的旗帜猎猎作响,同时带来浓浓的血腥气息,让人几乎为之屏息;陪着我到城楼上来的除了李弘正,后面还跟一些的兖州府的府僚,大约心底的感觉都和我一样,似乎看到笳鼓争鸣,刀光剑影的战争场面,所以除了时时跑上城楼的通报各类消息的士卒,城楼上便再无人声。   片刻后,我听到后面有人说,“这持续几天的战事总算结束了。”   “这应该是我朝多年来最大的一次,两方的死者便有十多万人……这一场战事虽然兖州也死伤惨重,不过幸得大人,才得以击退敌军。”   “说起来,这次跟五十年前的倒有些相似。”   “……”   听到府撩在低声聊天,我一言不发,在城头上冷冷看着数十名几十骑飞奔而至。李弘正指了指田野上的人,说,“陈将军回来了。”   刚刚有人回报说这次大战,陈津立了首功,谢明兵败奔逃至圯桥后,便是他带了一百多骑追赶,亲自擒获于桥头;远看去他衣服上血迹斑斑,手里的长枪上枪头雪亮,再夕阳的照射下映出冰冷的寒光。我本来想说话,可下一瞬注意力全被他身后的人吸引过去。   想起他身上收了几处伤,我开口问,“将军身上的伤口碍事么?”   当陈津指挥着数名士兵们把被俘的谢明带上的城楼时,我狠狠的握紧了拳头,紧咬下唇,数年前的景象一一在脑海里浮现;同时府僚们都上前道喜,李弘正向着他一弯腰,“多谢将军擒获逆贼。”   他说完后,我也向着陈津弯了弯腰,说了道谢的话。他一脸的意气风发,身上的杀戮之气仍在,摆了摆手说,“大人,夫人过奖。”   我冷冷的看着谢明,以前见他的飞扬跋扈残酷暴戾已经没有了,衣衫头发散乱,沾满了不知谁的鲜血,四处游离眼神已经完全空洞,整个人如同没了魂魄,不论谁问话都不回答,看到我时目光随意的扫了过去——竟然认不出我了。   “陈将军,你擒获他时,他身边是否跟了其他人,”我冷静的想了想,开口问,“有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左腿有些瘸。”   陈津闻言后想了想,他身边的副将接过话题说,“是有一个。不过已经被我刺于马下,当时就已经死了。”   我冷声一笑,转了头盯着原野,听着他们在商议如何处置于他。有人说送回京师等人处置,有人又建议关押起来,奏明朝廷后再等候处置,说先斩后再将其头颅送回。数人商议后,李弘正看看我,决定先斩后再将其送回京师。   杜淹闻言一愣,“先斩而后奏,恐怕朝廷见怪。”   “应该无妨,如果是送回京城的路上被劫囚,又是一场事端。”   谢明被押下后,天色已经彻底的暗下来,府撩们都散去后,我们也回到府中;刚到府门时苹香迎出来,前面说了什么我也没有听清,大约是说大夫今日来看过了,柳素已经有了身孕。   我微微一笑,让李弘正去看她;他没有说话,眉宇间微带忧色的看着我。我摆摆手,连连道两声“不用管我”,转身一脚跨进门,却在眼花缭乱中下脚不稳,身子一偏,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数日来不确定的感觉在一瞬间变得真实起来,父亲惨死的模样被想起,浓浓的血腥味似乎还可以闻到,也不知是父亲的还是刚才闻到的。   李弘正扶我在椅子上坐下后头晕比刚才有增无减,屋内的一切缓缓被看清楚;李弘正正半蹲在我面前,伸手探上我的额头;我摁着头叹,低声说,“数年来我为报父仇,费尽了所有的心思。这几个月的相持,心中总也有数,即使知道他最后败局已定,如在彀中;可当他跪在我面前,那幅样子,我实在不敢置信……”   他摇头,眼底折射出暗暗的光彩,“不要再想了。既然祸首已经擒获,凡是加害岳父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岳父的仇恨已经了解,以后就不要再想。”   看到他深色眼底的真诚,我忍住头痛,笑道,“嗯,放心。我平生最大的心愿已了。”   这时下人送灯进屋,看到我们后谨慎的叫了一声后便站在了门口;他摆手不让人进,站直后走到门口,一手接过烛火,一手掩上门,放到案上后,他转身向我一笑,伸手抱我上床。为我盖上被子后,顺势坐在床边,轻声说,“好好睡会。你今日你执意要去,我也不能相拦;战场的局面你是第一次见吧……那时你脸色白得发青,我几乎以为你就坚持不下去。”   我闭上眼久久,再睁开,笑了笑,“刚才可能被风吹了,头有点晕。”   “我让人煎药送进来……”   “不必了,明天再说。我先睡一会,”我看看天色,“你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先忙去吧。出去的时候顺道去看柳素。”   他轻轻唔了一声。片刻后我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脑子终于忍不住的混浊。   ……   半夜的时候,我梦到一片废墟,废墟里唯一完好的建筑便是一座城门,高而巍峨,上面站了一人,我仰头望去,那人衣着宽大,身影修长,气度不凡在城楼上缓慢的来回走动,我想看清他的脸,却因为太高而看不真切。   然后惊醒。   身体止不住的发冷,我想坐起,发觉身边人紧紧环着我的肩头,头抵着我的肩膀,被他圈在怀里,根本无法动弹。听到李弘正均匀的呼吸,我心中莫名的安心,不过却再难交睫。   许久后他忽然出声问我,“你醒了。”   “恩,”我侧头看他,眼睛极亮,不觉说,“你也醒了。”   他似乎叹了叹,“还有什么不安心的?”   我披衣坐起,盯着暗夜中的一点出神,“你辞官如何?”   他惊住了,许久才道,“辞官?”   “是,我们回彭城。你不是讲过,九月的木芙蓉开的最好么,带我回去看看。”   他也坐起来,亮了床边的灯后,才出声回答,“若是太平盛世,也无妨……柳王败后,东南群雄并起,自立者不计其数,除了北方尚且安定,兖州以南以西方都战乱一片,局势之险更胜以往,而如今的局势和日后的变动,夫人你心中一定比我更清楚。”   我看到他眼底的星光里淡淡的决心,不觉语塞,慢慢的说,“我知道。不过谢冯多疑,如今你功大,又擅自斩了谢明,会不会被猜忌都难讲。王谦的前事之鉴就才隔了多久?你上表功臣,朝廷置之不理,已经可以看出。古语说,前车覆,后车诫……这段时间我不再问兖州内的事情,可是此事我却不能不劝你。”   “信旋,你记得当时你怎么劝我的?”他笑了笑,“‘谢冯挟天子以令于天下,天下莫敢不听,’如今跟当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我靠在他肩头,轻声说道,“凭你的意思。我也是随口一说罢了。”   他伸手紧了紧我的外衣,语调温柔,“你不会无缘无故的说这个。是不是想起什么了,还是刚刚又做了噩梦。”   抬眼看到他的脸庞清晰的很,我将梦里的情状说了,说完了加了一句,“那人站在城头,念着‘路荡荡其无人兮,遂不御乎千里……’,现在想起,那个背影到像是父亲,那片废墟竟像是大乱后的均阳。”   想起便浑身发冷,我贴在他的胸口,低声说,“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父亲还是入梦……父亲不安心,是不是还有未了的心愿……”   李弘正轻轻抚摸我的背,蔼然开口,“大约是你多年没有回过均阳的缘故了。一旦得空,我陪你回去均阳。现在担心也毫无益处,凡事宽心慰意,总不是坏事。”   第 24 章   心里蓦然一顿,原以为大仇得报后不必再想任何繁琐的事情,肩头上也不再有重负,终于能安心度日;可不知不觉间,我早已背上这个枷锁,就如同长在我身上,根本脱不掉。这数年前习惯使然,虽然看来是放下一颗心,不过闲暇之余依旧一遍遍被回忆起父亲和以前的日子,总也放不下,虽然那都像是上一世的事情。   我摸到他的手,掌中和手指上都带着他特有的粗糙,不由得微笑,“若能这样与你平安的过一生,我意足矣。”   他亦笑起来,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讲话声音很低,可我却听得清楚。   以后我便彻底压下了心中隐忧。可李弘正的空闲时间越发的不多,相应的他脸上的忧色也如同每日逾下的局势重了起来。有一段时日我也少问他朝政和天下事情,他也少问我;日子渐渐过去,唯有想起先生的时候,心中微刺而茫然。   直到那年十月的一日,周围的平静终于荡然无存,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时我跟柳素在院内闲聊,不知说了什么,却谈了很久一段时间,大约都是说着平日里的一些闲事。至夕阳西下时,几名下人匆匆进了园内打断了我们的谈话,禀告说大人让他们收拾行装似乎要出门,而原因却不知。   我们都是一愣,下人们的目光齐齐投到我身上,沉吟片刻后,我交待下去,除了书房不许动,让他们先收拾其他的房间。   下人们领命去了,柳素在一旁问我,“难道出了什么事情?”   “可能事情不小,不然也不会这么急。”   见她一脸忧色,我再宽慰她两句,让苹香扶着她去休息;她先是不肯,说要等到李弘正回来,后来我用腹中孩子劝他,她才答应着回房去了。   我回到书房后,一样样的开始整理;片刻后苹香回来,踏进门后叫了我一声后开口,“夫人,刚才柳夫人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如果生下来的是男孩,就记在您的名下,然后问我可不可以。”   我那时正在清理墙角的地图,听到这话,不由得将手中的两卷图放到案上,想起她刚才欲言又止的情形,心里轻微的一叹,转身问,“她是这么说的?”   “是。”   “十月怀胎,我虽未为人母,不过是知道其中的辛苦。她的孩子就是她的孩子,我怎么会夺人所爱,如果她日后再问,你便把我的话转告给她,”然后重新着清理着架上的书,把他常看《春秋》的拿出来,单独放到案上;然后我想起一事,叫住了推到门口的苹香,“你不用了告诉她了。等我自己告诉她。”   极晚的时候,李弘正回来了,脚还没有踏进书房时声音已经先到,“收拾的差不多么。”   我转头笑,看到他脸色凝重,却没有多问,将堆在地上的东西指给他,“是。你看看,可有漏过什么。衣服我也收拾好了,没有遗漏的话,装进箱子就可以动身。”   他半蹲下身子,翻了翻,再抬眼看我,嘴角带了丝笑,“以夫人的细心谨慎,怎么会有错。”   说完再低下头,拿起最上的一本,翻着走到案前坐下,许久无言;我走过去,看到他手中拿着的正是那卷春秋,便想起他常用倾羡的语气说起春秋时代,英雄奋发,君臣相得而戳力践愿,千载只有这一时。   尔后听到他低声叹息,“朝廷令我回京述职,即日动身。兖州的事务由朝中派人来接管。”   我不吃惊,沉默了会问,“府僚们都怎么说。”   他翻了页手中的书,看似随意的说,“能说什么,无计可施。”   尽管他言语温和镇静,心中无一点不明白,可神情中也有那难抑的怅然酸楚在灯下根本藏不住。我低声叹,“主少国疑,这不是国破之局是什么。”   他身体明显一缰,目光中有什么轻微一闪;我知道他心中不满我这番言辞,却不愿意跟我辩驳,就如同平日里,重新翻起了手中的书。   刚好下人来同报说饭已经备下,屋内的沉寂终于被打破。我跟他默默走出书房门口,柳素已经在回廊尽头等着我们,大家都是相顾而无言;宅子内人影散乱,却无半点言语之声,只有单调的脚步声,竟好像踩在各人心头。   第二日我们起的绝早,天未亮时下人将所有的东西都装到了车上;因李弘正昨日跟我说不要府撩和守将相送,所以当我们大门外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时惊骇的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目光在一张张肃穆的脸扫过后,我们最初的震惊荡然无存,大门处便是一派的深沉宁静。李弘正无奈的向众人欠身,“不劳各位相送。”   然后的相送花了大半个时辰,我和柳素早跟众人见过后便上了车,从车内看出去,李弘正面上带笑,送别的人也尽量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我心中的大石又重了几分。默默的看了会后,柳素忽然扯了扯我的衣袖,轻声叹息,“可惜我大哥不在。”   柳淹前几日去去了别郡,至今未回;我看了眼她,“不必担心,又不少一去不回,以后还有机会相见。”   “真是这样就好了。”   我拍拍她的手,笑着出言安慰,“倒是你,不要想这么多,照顾好自己便可以了。不光为你,还有孩子。”   说话时,我看到李弘正终于辞别了所有人,他身后是晨曦的阳光下,大片的金色云彩,还有那群相送的同僚的目光——而他转身朝我们所在马车走了过来,稳稳的,微带着笑意的走了过来。   “大人!等等!”   这突兀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下人已经掀开车帘;然后所有人都朝着声音来处看去,看清来人后,才忽然觉得这声音有些熟识,马上就有人迎了上去;来人纷纷驻马,除了为首的那人片刻不停的奔至车前,纵身从马上跃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一脸的风尘之色,来人竟然是柳淹。他指了指跟在他身后的人,面颊发红,说话时声音短促,“朝中又有诏令,大人不必再返京述职了。”   送行的同僚们开始得知李弘正不必返京,自是喜悦非常;几个站的近的离车近的人同时问出,“怎么了?”   李弘正冷静而沉稳的立在车左,一直未出一言;此时才冷静的摆了摆手,让众人静下来各归其位,同时让柳淹请朝中的来使一起到数步外的治所商谈。交代妥当后,他再看我一眼,我微微一笑颔首,示意余下的事情由我处理。   当众人回到治所后,听到宣诏的来使短短的言辞后,那点笑意消失殆尽,无不心惊肉跳,瞠目结舌。李弘正在书房跟我转述这些的时候,我一直专注的听着,然后问,“什么事情能让他们惊讶到如此?”   那时已经是午后,府内又重新恢复了原样;他便走到墙角,平静的抽出一张地图,在案上铺开,提起朱笔在地图上轻轻划开。那是一道细长曲折的红线,自西面奚族的聚集地益州西部而始,然后穿过了并州直达怀州,最后落到了怀州内的汲郡。而怀州,恰好在兖州以西。   窒息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   事后回想起,那时竟然还有一种莫名的轻松与解脱,那刻我终于知道数日来让我我始终不得安心的隐忧统统来源于此。   李弘正左手重重的点上汲郡两字,沉沉的说,“胤朝竟然从来不打算渡江,是从西绕过崤山涞水而来进入齐境……名义上是平定奚族而出兵,实则是对我朝。而避开山河之险,我却没有想到,谁能想到?”   屋内的光亮好像全都集在那条红线上,映出了微薄光芒,我觉得刺眼,不作声走道墙边将窗户掩上,屋子暗了许多。瞬间思绪纷至沓来,我盯着地图许久,待心情略定之后,才将目光抬起,刚好对上李弘正征询的眼光,望着我不知多久了。   我思索一阵后开口,“从他们入境内那日算起,有多久?”   “刚好一月。”   “一月就能到汲郡!”我惊了惊,“这是千里之遥!便是送信,也要十余天。何况路经州郡不可能束手就擒。”   “兵贵神速,机不可失。此乃兵家上策,夫人还会不知?”说着,他脸上浮出惨痛之色,“胤军善战,这一路上,做作无一不出人意表,各州郡只得仓促应敌,发觉不敌后惧溃着不计其数,后来举城而投者多……”   我打断他的话,“怎么会在一月之后兖州才得到消息?而且还是朝中来的消息?”   “这有什么可奇之处,”他低头盯着地图,提笔在地图上点了几处,语调讥讽,“为官者不能固志,以致道路不通,信使距绝,史上见得还少么。”   声音是我从未听到过的冰冷,分不清是讥讽还是愤怒。看着他在地图上圈出的几个地名,我猛然想起先生之言,忽然觉得发冷,问,“主帅是谁?”   他看看我,“自然还是出兵定奚族的行军总管范溪瓴。”   听到意料中的名字,我咬了咬下唇,嘴角牵出一缕冷静的笑,“到真是他。”   那时我的脑子格外清楚,便指着地图说道,“千里袭人,定不会带太多辎重,轻兵兼道才能有掩其不意之效;那他一定是先出奇兵,据了并州的武库粮仓后在进军至此。倘如那时有人能将其拒之于外,决不至于到今日。”   “夫人所言半点也不错,”李弘正疲惫的坐下,伸手揉了揉额头两侧,“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若兵来,我惟有拒之。”   说着他将地图卷好,重新提笔开始写信,我看了会,冷冷的笑,“忠而被弃被疑,竟是外敌入侵后才让你留在兖州镇守,岂不是让人寒心!亏得你这样忠于朝廷。”   他默默一笑,并不与我反驳,只说,“外敌当前,国家为大。我竭忠尽诚,无愧于心便可,至于能不能不为朝廷所识,此时也不再重要。”   这一句话是一泓明澈平静的池水,堵住了我所有的想法,见他淡然的模样,本来快消失的气顿时不打一处来,当下夺过他手里的笔,复言,“兖州在与柳王的对峙中已经损了大半兵力,重新招募士卒也来不及。汲郡离兖州还有多远?不足一千里。如今兖州士卒不足八万,由此对抗胤军数万人,日后可能还会更多……胤朝历来兴武,胤军的善战骁勇你是不曾见过,不出征还罢,一旦出征,定是志在必得,而统帅又是他……”   说到此,不觉一顿,也不管他的神情,径直说下去,“你不见他刚刚一年就定了在边关为祸多年的奚族。即便是击退一次,可胤军有整个国家在后,我们的胜算实在寥寥无几……”   “只要兖州能守住,胜败之数未可知也。”   稳重的说完这句,李弘正放下手中的笔,不敛微笑,顿竟像是在宽慰我,“我何尝不知拒胤军和几个月前与平东南之乱绝不相同。夫人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我又怎么能弃国而自去呢?不过夫人你也是读《礼记》长大,难道不明白国辱臣丧的道理么。”   我盯着他,半晌后才道,“弘正,你熟读史书,古今成败尽在脑中,岂不知一木不维大厦,三谏可以逃身哉?”   那时他的眸子清澈透明,五官明朗,神态是格外的从容不迫,声音没有丝毫退却,“那夫人岂不知前朝大臣刘敬曾说‘臣三谏不从,请以身当之’,于是将剑自杀的旧事?”   于是屋子里突然沉入惊人的寂静中,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随后在我们隔着书案的对望中,我想起了父亲,也是这样的直劲而刚正,甚至是绝然的倔强。在对望中我终于败下来,心底默默一叹,有气没力的笑,“既如此,我也不再劝你。不论如何,我总在你身边。”   已是初冬时节,风和日丽却如春天,微风过去,院子里正在衰败的一草一木那便窃窃私语起来,格外宁静安详,显出初冬少见的清爽。我慢慢的散步,不只觉得微笑起来,这里一点也看不到天下方乱,四海动荡不平的景象。   然后我让人准备马车,在兖州城内逛了整个下午。道路宽敞,房屋整洁,行人来去也较多,战前的热闹气象已经恢复了大半;在路上也听到了关于胤军已经到来的种种传闻,不过人们却无太大的惧怕,以为既有李大人在,那这次定能如上次搬将敌军拒于城门之外。我听后不禁暗自摇头苦笑,数年的经营毕竟没有白费,换得平民百姓如此的信任。   可在城中随处都可见到挂在门楣处的白幔,我的心不由得沉了沉。两军相敌,兵交城下,胜败之数真的未知?   “夫人,是不是应该回府了。”   苹香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扯回来,我伸手掀开车帘朝外面看了眼,已经是夜色浓重,道路不辨了。   “那回去吧。”   回到府里,发觉下人已经在门口徘徊,看到车来而面露喜色,急急进屋通报。此时我才知道下午的行动确实有些冲动,进屋后发觉李弘正跟柳素都在厅内等我,没有人问我怎么此时才回来,笑着说,应该吃晚饭了。   饭吃到一半时,下人又进来,说有人求见。李弘正放下筷子便走出去,我的目光在他的背影上注视了好一阵,心底如同即将到来的冬日,一片荒芜。   以后的战事随之而来,胤军占据了汲郡以后,朝兖州而来,齐军于远道而来的胤军战于两州间的唐谷郡,战了五日后终于拔城;然后却出人意表的不再长驱直入,分兵而行,据了周围汲郡周围数郡,然后纵横西北的梁益的投降,西边几州尽没入胤军。齐军数次与其交战,偶有胜数,大半还是失败。   那年冬天极冷,涞水居然都结了厚冰。胤军胤军将士受不了北方寒冷,逐次荡平得了西边数州后据城自守,直到宣政二年一月底才重新大规模出兵;自柳王败后,朝中自派遣人接管了东南诸州,在歌舞升平中,河冰已成骇然的消息,传来几日后传来——数万由郑畋胤军旁若无人的昂然入齐境内,数日后陷嘉南;宣政二年三月时,东南已经在完全沦陷。   然而最让我震惊不仅仅如此,而是因听说胤军军令严肃,秋毫无所犯,有军士于民间沽酒扰民者,立斩而无所宽贷。如此半年后齐朝已经疲乏不堪,当胤军兵临兖州城下时,几乎没有人惊奇。那时兖州除了背面已经尽被包围;几路大军连城相峙,逼近兖州。   四月的一日,我在兖州外的治所中听到府僚守将们走出房间,看到我在外后,纷纷施礼,恭敬的叫了声“李夫人”,然后带着一身的疲惫而去。最后出来的是柳淹,见礼后我问他,“可有什么消息?”   他手里捧了大叠文书,颇有点走神,听到我的问话后,才回答,“已经过了丰林,如今十多万大军驻扎在兖州城外一百里。”   我心一缩,正想接着再问时柳淹已将我担心的事情说了出来,“夫人放心,胤军只是路过丰林,未出什么大事。”   放下一颗心来后,我看着他怀中的一叠叠文书,忽然开口,“覆巢破卵,天下俱苦;哪里不是一样的,不论在丰林或是在均阳都不见得更安稳。”   他手一抖,诚挚的说,“大人和夫人都已经尽心尽力,这便够了。别人或许不知,我却清楚,这几年若无夫人运筹之谋,兖州也绝不会支撑到今日。”   我轻轻摇头,将话题转到别处,“柳大人,你的家乡在是常州么?”   见他点头,我便道,“常州较为偏弊,战事也少延及;我的意思是,将柳素送回故乡可好?你也知道,兖州难守,一旦城破我怕祸及她……如今她已有七八个月的身孕。我劝过她几次,她都不愿意离开,你去劝劝她,可好?”   “您也说天下俱苦,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再说,她也不愿离开,夫人又何必呢?”   这兄妹俩的脾气果然差不多。我不再劝,他说了句“大人在屋内”后就离开处理自己的事情,我在外面站了一会,推门而入,看到他专心看着一幅兖州地图,案上左右都点着一盏灯,照得地图格外清楚。图上的地势高低一一标明,同时还标了那里当守,那里当弃,哪里可战,这就是府僚们数日的讨论出的应对之策。   “夫人看看,可有差池?”   “这到没有。”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用手按住地图,“胤军节节大胜,士气大振。而兖州三面被困,将士们士气不如彼胜,人数亦不如彼,这才是致命之处。”   他不抬头,淡淡的回了一句,“以国家兴旺励将士,何愁士气不振?”   烛火的照的他的脸,光影中明暗分明,数日以来的积劳全在脸上,但却并不黯淡无神,相反,他抬头看我的时候,眸子是前所未有的明亮。见状我更是堪忧,我心知他这段时日劳累不堪,夜夜总是惊醒,又怕吵醒我而僵硬着身子不动,就那样等着天亮。   于是我劝他休息,他耐心的笑着解释,只说脱不开身。我拉开他,伸手将桌上的地图卷起,重重放到案边,挽起他的手向外走,“我们能做的一切不是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么。若是朝廷能顺民心合天意,哪会闹得今日的局面?”   在我的坚持下,他终于跟我回了府,进了书房后面上全无表情,直直的坐下后就愣作在那里,连官服都忘记换下;许久后苹香拿来了他平日穿的衣服回来,我接过后准备给他换上,回头却见他拿起书案上的茶壶到茶,目光却没在壶上,茶水溢满了不大的茶盏,再涓涓流过他托被的手指,滴上衣服。   我匆匆走过去,将手里的衣服随手放在一旁,抢过茶壶茶杯,他这才有了点知觉,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才笑了笑,“水洒了。”   心中凄苦一下子涌上,胃里翻江倒海——在人前他神色总是无比镇定,态度凛然。我在城墙上见到他带军守城时,那冷静气度胜过了在绝大多数身穿铠甲的将士。想到此,我勉强的笑了笑,亲手给他换上衣服,在系上衣带的时候,他忽然说了句,“若是城败,我实无颜面求活……”   那么一个瞬间眼前一片血红,然后才一丝一屡的抽去;手不住的颤抖,却依旧坚持着一丝不苟的为他整理好衣服,然后冷冷看着他,半天后才说,“你想让兖州城内二十余万百姓也跟你一道死么。”   沉默片刻后,他笑了笑,“我失言。夫人勿怪。”   嘴角扯出笑,我从案上取了一封信递给他,“这里到有桩喜事。家中的来信,说李家又新添一丁。”   他接信看了看,这次的笑容倒是真挚了不少,“倒也真是可喜之事。”   “这么算来,大哥膝下有三子了?”   “嗯。”   “今年五月,李家大约又要新添一丁了。”   这样忽然就转到了与战争似乎毫不相关的话题,我们都心知,走到这一步了还这么说,还有什么话好说。   第 25 章   胤军来后,驻扎在城外,然后半月内攻了几次兖州城,不过因为兖州居高临下的优势和守城的将士抵死以挡,终将他们拒之在城门之外。我随李弘正在城墙上看望受伤的士兵的时,被眼前的一切所惊,听到将士们口中的胤军骁勇,我骇然大惊,以前我见过的和如今他们所说想去甚远。然后听到死伤将士的数目,我顿时愣在那里,这么重的伤亡,是我万万不曾想到的。   随行的柳淹看到我的骇然,解释说,胤军每次进攻,都是先选三百人赴敌,能陷阵而还则罢,不能陷阵者尽数斩之;然后又选三百人,一如先前。无论怎么都是一死,所以将士所以格外骁勇。   如醍醐灌顶般我顿时大悟。先生当年的话他倒是一字未忘。   冷笑数声后,我望着城外遥远的原野,不知跟谁说,“就是这样,胤军才能在那么快占据半个齐国?”   柳淹的表情有些古怪,点头后说,“亦可算是一个原因。不过这次在兖州这个办法却却有些失利。”   “如此用兵,我从未见过,”李弘正沉着声音,脸上跟我是一样的骇然还有一丝戾气,“竟然不爱惜士卒……”   我看了看城墙下大堆的伤兵,不由得叹气,“这就是你我不如他的地方。”   正说着,忽然有人来报说胤军遣使送了信来,李弘正便让人将来使带来,来人一脸的从容不迫,将信交到李弘正手上后又是一礼,说,“总管亲笔手书,令我将信交给大人。”   那正时值中午,我们又站在城楼之上,信的字迹十分清晰。我一眼撇到信上的字,心惊那些笔迹印象在我的脑海里留下的印记,脸上却是惯有的冷静,然后冷冷一眼朝了来人看去,我能察觉到他惊了惊,而后迅速把目光别开。   信里说得非常客气。道是李使君有才有德,有智有谋,寰宇无人能及;而齐廷失道久矣,不妨改投明君。若得其相助,实乃胤朝之大幸,使君封侯拜相不在话下云云。唯有最后一句却说希望使君能效当年和彦博,先仕齐后仕胤,立下不世之业。   李弘正看罢后一笑,看着来人问,“和军师英年早逝,怎么会先仕齐后仕胤?堂堂胤军统帅,连这个都不清楚?”   来人笑了笑后说,“这个在下就不知了。希望李使君三思。”   看到那句时,我便知道,这封信他是写给我看的。   李弘正也不动怒,将信交还后,极其冷静的回了一句,“耻为叛臣。”   来人并不意外,拱手至礼后离去。李弘正淡笑着看了我一眼,我也向他展颜一笑,城头的阳光下,对方的脸都分外清晰。沉默许久后,他忽然说,“除却最后一句,那封信倒是文采丰茂,也是一手好字。若真是范溪瓴亲笔,跟传言果然无差。”   我默了默,“的确是他亲笔。”   李弘正看我一眼,也不追问,转了头问柳淹,“城中的粮仓还有多少余粮。”   “粟米共计九十万石。”   “一旦城破后,便让人烧了他。”   柳淹跟我都闻言变色,我当即接过话题,“不可。这些本就是百姓之物,兖中百姓尽数仰仗于此,就算是城破,可百姓尤在,你又怎么能擅自作主将其烧掉?”   他紧了紧手指,许久不言;开口时声音已经哑了,“我亦不愿如此。可我宁愿烧掉也不让胤军食之而后占我大齐土地。再讲,他们也不会用其在百姓身上,留之何益?”   所有人无言以对,我欲开口再辨却发现他眼底的沉痛之色,轻声劝慰,“此事再议可好?”   他没有说话,慢慢在城楼上走动起来,一圈复一圈的饶了又绕;城墙上风大,连士兵们都被吹得厉害,他却恍然不觉。再次绕道城墙的后面时,他才停了下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兖州城内忽高忽低的房舍和街道,然后看着柳淹说,“真有那个时候,你便跟府僚带仓投敌。那样的话,你们自能保身无虞。”   话说的心平气和,就像是在普通不过的闲聊;而我的寒意从手上蔓延到全身,浑身如同被冻住了,动弹不得。柳淹愣了许久才道,“大人,您这是……”   “记得我今日的话便好。”他挥手阻断了柳淹的话,不得柳淹再开口,换了一幅公事公办的神色,“你不是还有事做么。”   柳淹去后他回头看我,不再解释什么。就算是为这个事我们已经争吵过多次,可我依旧想开口质问,话都到了嘴边我却发现我已经没有力气在开口了。   在那日后兖州还守了几日,直到陈津在一次观敌阵时失手被擒后更是难守;以前士气还足,如今既失大将,人心思动,局面却是难以维系。   五月初三一早,有士兵忽然来报说陈将军从敌军大营逃回来了,听到这个消息,李弘正欣喜非常,当即去了东城门。我固知即时他逃回来也于大局无益,但还是有些惊喜的,若有他在怎么都还能多坚持几日,那时梁州的救兵便能到。谁知自那时起,这一切都不一样了。   李弘正出门不久,苹香急忙赶到书房告诉我柳素忽然腹痛不止,因为离产期还有段时日,这段时日,我一直让她照顾柳素。听她这么说,皱着眉,我放下手里的笔立刻站起来向书房外走,问,“她怎么会摔到的。”   她眼底的慌张此刻才散去些,跟在我后面,走一路解释一路,“那时房内没有人,奴婢进去时她已经倒在地上。开始柳夫人说没有事情,直到刚才忽然腹疼。”   脚步片刻不停赶到她所住的院子,得知已经有人去请大夫,进屋后看到她神色惨败如纸,冷汗一颗颗的从额头上滴下来,鬓边的头发全都湿了,粘在额头上,身子跟手都不停的发抖;见到我后费解的动了动嘴,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我取过被子盖在她身上后用手探伤她的额头,竟跟我的手一般冰冷。   “不要担心。大夫马上就来。”   她勉强的笑,微弱的点头;我捏了捏她的手心,也是一手的汗。我牵着她的手词不达意的安慰几句让她宽心,便觉得再无话可讲;接过苹香绞干递来的热帕敷在她的额头,一遍遍用尽量稳重的声音跟她说,“不要紧张。”   不知不觉中手上的力道大了些,我看清是她捏紧了我的手,而眉头也蹙的更紧;随之而来一阵熟悉的味道,我的目光顺着被子挪到床尾,伸出另一只手掀开被角,看到床单已经红了大片。   完全没有料到会这样,加上我对生育完全不通,觉得头痛如裂,眼前的一切忽然消失有忽然出现,反复数次后面前的一切才恢复原状,那时我终于也有了思考的力气,转头问,“怎么大夫还不到?”   苹香也被吓的不轻,说了句“我去看看”就奔出了屋;发觉手又被握紧时我转头看柳素,她眼中已经出现了刚才没有的惧怕,眼中似有什么东西在滚而变的明亮。   看着墙角的更漏,我心急如焚。不知等了多久,苹香才重新进屋,神情动作都已经完全变了,就象我从未认识她;在她开口前,我脱开了柳素的手,疾步走到苹香身边一把扯出她出了屋,正欲开口闻讯出了何事,声音却在说了一个“怎么”后嘎然而止。那时我正对着门口,然后便看到了眼前的一幕——急骤而混乱的脚步声随之而来,间杂着刀剑出鞘及兵器的碰击声;目光所及之处,院内站满身穿黑甲的士卒,杀气凌人,行动严整,而且手持兵器,带着寒寒的金属冷光,流动着肃杀之气。   不能置信的惊骇。   当身体能动弹之后,我冷静的走出了房间,踏出门槛时还转头看到苹香依然在发愣,我安静的说,“你去陪着柳素,让她安心,再忍一会。不要告诉她外面的情况。”   凌乱的脚步声在不大的府邸内响起,下人们从各个房间里出来,被聚集到了几个连通的院内,可是诡异的很,开始还有人看清楚四周的黑甲士兵后,脑子略微清楚的懵懵懂懂的问了句“出什么事情”;当我从屋内踏进院中,响成一片的惊呼声奔窜声在片刻间嘎然而止,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中央下人胆怯的跟我说请大夫的人一去而不归。我沉了沉脸,四下看去,宅内再无任何人说话,就像是空无一人。   不是安静,是死寂。   迎面刀枪剑戟森立,房屋人群不停摇晃闪动,我冷冷盯着会,却强制坚持着,预料之外的声音响起,“请问您是否李夫人?”   来人我不认识,声音也不熟,我看了看他,心中一点多余的感觉也无,目光落到身后的房间内,再移回目光,看着满院的士兵说,“屋内是李大人的夫人,正待生产;请诸位行个方便,让人到城中请大夫。”   没有人说话,我提高了声音再说一遍然后冷笑,“整个兖州府邸内的人都在这里,手无寸铁,无不束手就擒,难道还能跑?”   那人终于动了动,跟着身边的人低语了数句然后问我城内哪里有医馆,他立刻着人去请,我随便在下人中点了一人,让他带路。几人出了院门之后院中又是空无人音,我准备转身回房看柳素时,杂乱的脚步声又近了,我没有分神看,径直向屋内走,前脚虽已跨入门栏冷不防听到有人叫,“李夫人。”   这声音让我的意思有片刻的恍惚,转身看到又有十余名身着黑甲的胤军走进院内,而最前面那人却是例外,未着片甲,竟是普通的便服。除此外,他的脸庞神态也不是不熟识,是满院杀气中少有的平静祥和,几乎可呼全其名;我此时感觉到我脸上浮现一丝怪异的冷笑,许久都不说话。来人沉默一会后向我拱手,“今日多有冒犯。请李夫人勿怪。”   “战败之人,阶下之囚,何来冒犯可言。蔺大人您客气。”   他眼底闪过稀松的悲哀,片刻后又被收好,转而问我,“听说李夫人要临盆,却不是你?”   我沉默了会,收拾起所有情绪,问,“我夫君现在如何?”   “我不知,”他看了看我,“兖州东城门打开后,我就进了城内,径直朝着这里来了。”   头痛如裂,我紧紧抿住了嘴,将胸中血气压下后问他,“蔺大人,你在军中任何职?”   他眉宇中一丝嘲讽闪过,声音阴暗不少,“记室参军。”   “那就是了,蔺大人既为公务而来,我哪里能阻拦,”我冷冷的笑了笑,伸手指了几处外面的治所和府邸内的书房,“那里就是兖州内收藏图籍文书,往来公文所在。对了,还有书房也有许多。”   话音一落我便重新转身,不再看着院中所站之人,向卧房里走,头重脚轻之时她的房间时刚好遇到苹香从屋子里出来,撞了一个满怀,两人同时痛的后退几步,苹香站稳后跟我解释说,柳素已经疼的再也无法忍受。   几步奔到她床前,看到苹香所言不虚,被子根床上弥漫这大块的血迹,柳素疼的紧紧咬住自己的手臂,手臂上亦是血流不止。我强行将她的手臂摆开,她终于痛苦的叫出声来,紧紧抓着我的手,只一下我的手臂上便有了五道红印。我再忍不住,泪水倏然而下。揪心之苦中柳素忽然开口,声音断裂成碎片。   “夫人……您待我的情谊……我始终不忘……唯有一事……请您……”   任她死死抓着我的手,“你说。”   “孩子生下来……就记入您的名下……可好……”   我伸手将她的散乱的挡住了眼睛的头发拨开,费力的开口,“你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不论男女,我都会待他如亲生儿女。”   看到她还有什么要说,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将另一只手搭上她冰冷的双手,说,“倾尽全力,我也会保住你们母跟孩子……不要慌,你还要等着儿女承欢膝下……”   说道最后声音已经沙哑,再难维系时苹香终于带着大夫和懂得接生的人来了;不等我细想,人就已经到了院内,按着大夫的意思吩咐下人开始忙起来。等一切交待妥当后,我脚一软,几乎要靠着墙瘫软下去,苹香一把扶住我,看了看四周后惊讶的叫了我一声。我亦抬头四顾,发觉不知什么时候,胤军已经全数退到了外面的院子里,下人们跟我们都在里面的院内忙着。   听着屋里的叫声,回头看到屋子里端出一盆盆血水,我在也站不住,感觉手冷的吓人;几欲逃离此处时大夫从屋里出来,朝我一揖后开口,“里面的夫人似乎曾摔倒过,以至胎盘早剥,导致失血过多……只怕是难保性命。”   我浑身冷了又热,然后再冷下去的时候,我听到自己说,“大夫,请你尽力而为。”   那大夫看了我一会,脸上的悲哀一闪而过,说,“若不是这场战乱,耽误了些时辰,说不定也可以救的回来……如今只得听天命安排。就算我们尽了力,老天不助又有什么办法?”   脸上的表情僵持了许久后,我才默默转头,看到院子里的石椅石凳,才发觉腿软的就要趴下,茫然的朝凳子走过去,欲坐下时,苹香一把拉住我,“夫人,凳子凉。”我不管,挡开她的手,坐下后凉意直透肺腑。   屋子里的声音忙碌丝毫未减,我茫然的看着人进人出,直到苹香轻轻拍了拍我,一脸惊骇的指了指这院门;被她脸上的表情惊到了,我缓缓抬头,再偏了偏目光,看到一个人走进来。   下一个瞬间往事不期而至,杂陈于眼前。   无论如何我也没有料到预料中的一幕这么快就到来,但当时我是冷静的,坐着丝毫没有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冷冷的看着来人。尽管他并未身穿甲衣,甚至连剑都不曾佩着,气度跟三军之首相去甚远;随着他的走进五官更加清晰,淡色的眉毛,深邃的眼睛,眼神专注和深不可测。数年不见,就算是容貌不改,可浑身的气度更当年所取甚远,绝不相同。他早就不复当年。   他不做声的走过来,就像是在自己的屋子走动,看了我一会,然后坐到了我的对面,许久才说,“我以为是你。”   声音亦不复当年。   我看了看苹香跟四周,跟她说,“去看看柳素怎么样了。”   她唯唯诺诺的去了;府邸内的下人进进出出,依然在院子里穿梭不停,目光却有大半停在我们身上,自他进了院后,本来还算哗然的气氛一下子寂静下来,却没有人说出一个字来,只听得到脚步声来来往往。   我冷冷的盯着他,往事波奇云诡,一桩桩在我眼前闪过去,瞬间万象杂陈;看到他的神情平淡,不着可寻的任何痕迹。我发觉自己还能笑出来,就笑了下,“能告诉我今日是怎么回事么?”   他看着我不语,像是在审视什么,许久后才说,“是陈津。”   我一直安静的等下去,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皮一跳,然后弯了弯嘴角笑,“居然是他。我没有想到居然是他……我看人毕竟不准,实在不能跟你相比。”   “你心里应该也同样清楚,这不过是迟早,”他轻轻击了击石案,两手握在一处,“齐室衰微,或兴或替,只有这两条路可走。”   我看到他手上已经磨砺的生了茧,单从这双手就知道数年的岁月变迁,到底不饶人。不想跟他多说,我对着墙壁问,“弘正,他现在怎么样了。”   问完后他长久的沉默,我心中越来越沉,猛地回头,惊讶的发觉他微微弯腰,手臂探出,而掌心却离我肩头不到一寸,那一霎他眼里溢满了我曾经很熟悉而又疏远的温存,在我回头时他愣了愣,嘴角上浮起一丝奇异的笑容,温存消退的一干二净,让我几乎以为刚才所见不过是错觉。他缓缓的将手抬下,坐回位子,神态转变成我刚刚看到的波澜不惊,至始至终都专注的望着我。   今时今地,我几乎想从椅上弹起,不过却忍住。许久后才发觉背上冷汗涔涔而出。   片刻的尴尬过后,我用近乎于冷漠声音重新问了一次,他才笑了笑,淡淡的开口,“他现在没什么事情,正在兖州的治所。”   顿时放下一颗心来,我轻轻的吐出一口气,离座而起,准备进屋看看柳素如何时却被他叫住,“信旋。这么多年,你还过的好么。”   脚下蓦然一顿,我慢慢回头看他,再次对上他的目光,“多谢你的惦记。好与不好,都不是我说了算。”   说完后我似乎听到了一声婴孩啼哭,也不等他回答,刚踏进小厅内便看到大夫摇着头从卧房出来,我扯住他的衣袖,未等我问大夫先我开口,“夫人,我已经尽力。孩子是保住了,可是大人失血实在太多,怕是熬不过今晚。”   我魂不守舍的道了谢,进屋后苹香迎了过来,指了指床上说“是男孩。”柳素在此之前昏了过去,气色衰竭苍白,身边的孩子已经被裹好,放在他母亲的身边,努力的伸着红通通的手臂,大声啼哭。我蹲在床边,看了孩子许久,泪光中看到了许久以前的事情,我趴在床边看着弱小的婴儿,问站一旁的父亲,这就是我的弟弟么。   下人们处理好屋内的事情,我走出屋子,看到范溪瓴双手负背,正对着我,看起来竟像是一直没有离开过,我默了默,走至他跟前后涩然而语,“请让我见弘正。”   因怕他拒绝,我又说,“孩子总要见见父亲……何况柳素能不能熬过今晚都是未知……”   他淡然的神情此刻才减了些,笑容在阳光下逐渐绽开,“可以。不过现在不行。”   “那要什么时候。”   “在等等。”   看到外面院内的胤军将士,我忍了忍终于没有发作,脑子却不知为何,顿时想起了一个人,便问他,“琉璃现在好么?”   “宫闱里的事情,我不知晓。”   我嗯了一声后就不再开口,都走到了这一步我再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就在院子里跟他这么对站着又是荒唐;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许久才听到了他低声叹气。谁也不开口的寂静中,重重的脚步声进来,几名披坚执锐的胤将,我眼光扫过,竟然恍惚有人相识,不过却再也想不起名字了。几人看到我们先是一愣,见礼后正欲说话,范溪瓴神色变了变,挥手阻了他们,然后回头跟我说,“晚上我带你去看他。”   我便向他微一稽首,沉声说,“总管大人,百姓无辜。”   他脸色一僵,当即反问,“我何尝滥杀?”   说罢一群人在片刻间走的干干净净,连一直守在宅内的胤军也退出了府邸内,转而守在府外。我感觉得全身彻头彻尾、彻里彻外地累了,几乎没有半点力气走进屋内。柳素昏迷不醒,孩子也哭的累了,也睡着,宅内一片死寂。   我在产房一直坐着等到天黑。中间柳素醒过一次,看了看孩子后欣慰的笑了笑,拉着我的手求我照顾孩子,然后喃喃的说想见弘正,在我答应她后,她又昏了过去。   第 26 章   范溪瓴带我去见李弘正时,天都黑尽了。我深一脚浅一脚的急走,他却走的慢,说就算你对此地熟悉,没有我在一旁,你怎么可能见得到他。我举目望去,府邸内跟治所里尽数是身着黑甲的士兵,在夜色中人影晃动,尤其可怖,便沉默了下来。   “那年你为什么不见我一面就走。”   怎么也想不到他忽然说起这个,我愣了许久再想了会,究竟是为什么呢。我轻描淡写的摇头,随意说,“那么多年前的事情,我忘记了。”   “我却没有忘,你把书给我后就走了……我怎么都没有找到你。”   “是么。”   “先生的确是给你留下的半册书,不过却被我取了。这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不用告诉我的。我后来不也全知道了么。”   “还有事情你不知道,”他低声叹气,幽深目光中有着我根本看不清的心绪不宁,在夜色中亮如星辰,似乎另有所指,“先生在那时就知道你不会长久的留在胤,他在书中写着,让你回故里,甚至什么都为你想到了。可却是我的私心,总不愿意你离开……不过后来你依然走了。我后来派了许多人来寻你,找到了你搭乘的商船,可终究慢了一步,只听说全船人都已经命丧于江上……”   我没看他,无动于衷的开口,“这些事情,说了有用么。”   他淡淡的笑,笑完了接着说,“直到齐朝内的叛乱后,我才听说兖州牧李弘正的妻子就是萧元衡的女儿,后来才知,居然真的是你……”   “就是因为我在这里,你才没有急于带兵入兖州么?”   “是,”他没有否认,就像是一直在等着我问他,“别人或许不知道你,我怎么能不知道?那时候胤军根基未稳,我若冒然入兖州,定会失利于前。”   “就算是失利,也是一时,且不说其他,仅凭你用兵驭众的本领,足以傲视天下。我不及你,弘正亦不如你……就算是我父亲依旧在,也未必不如你,”我说的心平气和,甚至最后还微笑了,“这几日我在想,幸好父亲去了,不然也许担上亡国之相的名声。”   “你怪我?”   “这几年我所见所看,齐朝确实气数已尽,”我看了看院子里的一切,似乎都很熟悉,只是数日后这里便不再能住人了,“弘正也知道,可是他却始终肯不信。”   他沉声问,“那封信你看了么?”   “看与不看都是如此。我夫君绝不是那种投降之人,我亦绝不会劝他,”我瞥了他一眼,“就算是如今,我们已是阶下之囚,生死未知,他亦绝不会半分妥协……我知道你历来待战败之人,除了降便是死,别无选择。但以弘正在百姓中的名望,你还打算如此么。”   他避而不答,“他待你如何。”   我拿出一直带在身上的玉佩递给他看,说,“自送我这块玉后,数年来他从未辜负此言。”   玉佩被他拿在手里,却没有细看,但我能察觉到他神情变化的厉害,手指在玉佩上缓缓划过去,然后问我,“那他为什么再娶。”   我没有回答,问他,“你有孩子了么。”   他神情一僵,但最终还是进出一句话:“有一个男孩。”   “那就是了。他亦不能无后。”说完后,我发觉他的疑惑,没等他问,向前走了几步后淡淡讲出来,“我身体不好,一直没有孩子。”   玉佩在他手里发出光怪陆离的光泽,我们都盯玉佩默看,过了会他把玉佩交换给我后同时从怀里拿出另一块玉出来,再回廊的灯光下影出血红的光彩,早就恢复平静的眸子里光芒跳动,“我平生最悔的,就是这块玉我却一直没有送出去……”   听到这句话我不独没举动,亦无表情;没想到他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以前的往事,一时心乱如麻,匆匆别开了目光,继而冷冷地发笑,“大战当头,你怎么还有功夫说这个……徂年如流,这些有意义么。”   他恍若未闻,负手立在原地,脸上是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既然不是娶的你,那娶谁又有什么关系。”   我沁出一身冷汗,想拔腿就走,在眼神一闪之际,那种古怪的神情也消失得无声无息无痕无迹,在我不着痕迹的向后挪动脚步的时候,他伸手指了指我背后的一间屋子,“他在里面。”   如蒙大赦般转身,然后才发觉这里已经是在兖州治所里,他指的那间屋子正在回廊尽头,一般则是用来放置文书的,只怕现在已经被搬空了。   我咬紧了唇胆怯的推开门,发觉屋子里并不如我所想的一半暗淡而绝望,因为案上点了灯而显得温暖了不少,李弘正站在案前,提笔在写些什么,面色凝重的吓人,连我进来都没有发觉。光芒映照着,在他背后空白的墙壁上投出阴影。我没有叫他,轻轻的走过去,不慎踩到了地上的什么东西,哗啦一响,我惊了惊,重新看李弘正时他欣喜的看着我,虽然不掩诧异,但笑容是温暖的没错,“夫人怎么来了。”   我闪出一丝笑,“我来告诉你一件喜事,你已为人父了。”   他轻微的笑着,挑了挑眉,“那她现在怎么样?”   那时我已经走到案前,看到他双手按在纸上,似乎是不想我看见。不过纸上的字却没有掩盖尽,我一眼瞥到了几个“勿以为念”;不由的一愣,寒意自心底散漫开来,不自觉的指着纸看着他,“你这是何意?”   他眼里被一层苍凉的氛围笼罩,嘴角虽然是带着笑意,可看起来却更让人沉痛的说不出任何话来,笑完了却又不说话;我伸手将纸从他掌下拖出来,他不让,用力按下,纸裂成两段。就算是只有一半,也能看出他写的是诀别之词。所有的力气被着半张纸片全部抽走,我望着盯着在墙上重叠的影子说,“柳素跟孩子都在等你去看他。”   当即拉着他出屋。   范溪瓴依旧在屋外,我僵硬的看了他一眼;他望着我们抱臂微笑,精神奕奕,然后交待的身边的人几句话后再看着我们,“李大人,今日多有冒犯。恭喜李大人喜得贵子。”   李弘正拱手,冷言以对,“总管大人客气。”   “我今日劝说的事情,请李大人三思而行。”   “不劳您担心。”   这两句说完后,园内冷成一片。范溪瓴的目光停在我身上,一言未出的淡笑;我冷冷看他一眼,微微弯了腰,说了个“谢”字后,拉着李弘正急速的离开。返回府第的一路上,我们都一直没有说话,恍惚走了很久很久后,我们同时停下脚步,李弘正终于问我,“夫人似乎认识他。”   “不光认识。”   “想来也是,夫人能在数年后一眼认出他的笔迹,那便不是一般的熟识。”   心里蓦然一疼,当即伸手摸住了他的手,手心里的细节依旧没有改变,极其温暖。他轻轻脱开了我的手,眼睛看着前面;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已经到了柳素的房外,苹香正在房前一圈圈的走,已经等得焦急无比。   清凉的月色如玉,光华覆在万物上,四周又寒又静,只可惜身处在这个乱世,不知何人能再有心情赏月赋诗。我在院子里的石椅上坐下,坐下后便再也不想不愿站起来,连手指都不能动。想起前几日我们还曾坐在此淡淡的叙话,而如今,事情已经完全的变了样;愈想脑子愈痛,然而,思绪却如野马飞奔,平生的经历,浮光掠影地从心头流过。就如同喝茶,无一滴不苦。   呆坐了许久后,李弘正从屋内出来,同时跟着门的开合还蹿出来了突兀的低哭声。   我格外冷静,闭口不问柳素,只是一味的说着孩子,“孩子长的很像你呢,五官眉眼无一不像。”   他笑,“我却看不大出来。好像天下婴孩都是如此。”   “今晚的月色极好,这多年来我只见过一次能跟今日相比,”我累的站不起来,抬头看了看月光,跟他说,“弘正,那年我从上启回齐境,搭乘的商船撞礁,江水灌进船舱,不到半个时辰,船就尽数没于滔滔江水。原以为我那次在劫难逃,可在船最后沉没的时候我抱住了一块木板,终于才终于得以逃脱。漂浮在江上的时侯,抬头看到月色光华,随波荡漾飘浮,映照的江水片片成了碎银,清美的惊人……倒像是今日这番景象。”   他默默走过来,将我的双手拢至一处,放到他的手心。我看着他的眼底,轻声道,“就算在那种情况,也依旧有生路可寻,你这又是何苦?孩子刚刚出生,你忍心让他没有父亲?”   他不回答,握着我的手问,“你怎么会到了上启。”   我叹了口气,将数年前父亲死后所发生的一切全都讲出来,所有记得住的都讲出来,他一直极有耐心的听着,我宁可这么讲下去,一味在细节上不胜其烦的讲了又讲,直到再也无话可讲。讲完后不知什么时辰,只看得到月亮已经升到半空,院子里也冷起来,下人们早就等不住睡下了,宅内再也没有半点人声。   说完后他望着我露出宽心的笑容,我怔在当场,连声说了几个“你”之后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果然,我听到他的声音,“既如此。那我便放心了。”   甩开他的手站起,走出几步后背对着他,痛的心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思绪中回到了数年前,父亲一身的血污出现在大厅,然后的情形不容我再回想,支离破碎,怎么都缝补不起。   身后是他的声音,温和而决裂的话字字不落的传入我的耳中,“岳父大人出事后,夫人你可曾想过若是能报得杀父之雠,可毅然赴死?目前的情势之于我,也是一样。”   尽管浑身直抖,我仍能听到自己说,“你还未给孩子取名。”   “《尚书》里有君奭一篇,就叫奭。”   眼前蒙上一片黑,不知过了多久,黑中分出了白,东边晨光熹微,天竟然已经亮了。   ……   “弘正明达政事,识怀沈敏,有不拔之操。既出为兖州牧,轻身率下,劝课农桑。时人莫不多之。”   ——《齐书 卷七四 诚节传•李弘正传》   “至弘正被擒,颜色自若,瓴乃释而礼之。弘正乃起,固辞。瓴使人说曰:“齐失民心,百姓流离。我军之来,州郡皆惧而溃,降者日众。使君岂不见之?”弘正乃摄衣冠,从容对曰:“我受齐禄,当同其安危,今若舍此节以图存,世人将谓齐尽失德矣。欲使汝等知天下节义,非苟求千载之名也。”遂引剑自刭。坐中数人拜而唏嘘不已。”   ——《齐书 卷七四 诚节传•李弘正传》   ……   他去后的第二日,我独自一人在书房清理他的遗物,书房的地图什么虽然早就被搬走,不过还是依然整洁。我记得扶苏略略跟我说了一句,除却图册,一无所动。   将书架上的书都清理完毕后,只余下一些来往的信函,清理的整整齐齐,一封封叠的整整齐齐。以前都没有留心到这个。我默默拿起,半晌无法动弹——是我们在成婚前我给他的信。每一封都是。   除却这些,这里再也没有什么值的可以留下,我环顾四周,发觉墙上还有一柄剑,想起那时我刚嫁过来,时时都是噩梦,一夜被惊醒的无数次。他便拿来常用的剑压在枕下,说有了它,我便不会再做噩梦。自那以后,噩梦就真的日日淡去;再后来兖州战火不停,剑就到了书房,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他笑说一旦有变,就用此防身。   怔怔许久,直到苹香跟下人在书房找到我,说着柳大人跟兖州府内的多半府僚都已经降敌,兖州其余诸郡虽然抵抗,但最终依旧以败而终,兖州都已经湮没。说完后声音蓦然而停,许久,我指了指屋内的东西,说,你们把这些东西全装起来,我们过几日就回彭城。   下人们应声则去了,我再加上一句,“还有西屋里的东西,不论什么,都装上一并带回。”   书房外面我看到一片白色,正有几名府内的下人打算在门楣回廊挂上白幔,我挥手止住了他们,“不要挂了,挂上的也拆下来。也不会在这里住了。”   我抱着剑坐在台阶上,想起他说过的死后定要回故里,陪侍先人于九泉之下。他说着话的时候是半玩笑的语气,眼里亮的很。   苹香在我身边轻声说,“府外来了许多人,说什么都不肯走,要来祭奠大人。”   “都是什么人。”   “大部分都是百姓,还有柳大人他们。”   “就说是我的意思,请他们回去……让柳大人进来吧,先带他去看看小公子。”   柳淹进来我也没有动,指了指散乱成一片的院子示意他随便捡个地方坐,他站在我面前,穿着一身丧服,跟院子里的气氛相得益彰,朝我一揖后说,“夫人请节哀。”   我看了看天色,问,“柳大人看过奭儿了么,是不是长得格外漂亮。”   “恩。孩子眼神带光,五官俊秀,怎么看都很像大人……”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夫人,我不如大人,不能誓死守节。”   我轻轻的摇头,的说,“你们跟他不一样,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可以无愧了。忠孝节义,哪里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事情。”   他眼神一暗,不说其他,转而说,“夫人,那葬礼上的事情……”   “这番光景,再讲这些礼数不是可笑么,”我看了眼他,淡淡的说,“明日我就回彭城,聚在府外的人,你帮我劝他们回去,还有余下的事情,你尽数帮我处理。”   “如今兵乱不息,处处都是战场,可夫人你在现在要回彭城?”他一愣,“只怕路上多险。”   “彭城如今不也在胤军之下么……”   听完他浑身一震,不再言;我勉强的笑了笑,说,“柳大人还有事情做吧,我不留客了。日后兖州的事物还劳烦大人了……还有,我回乡的事情,不要让外面的人知道,免得到时又是一场哀恸……”   行装一直收拾到午后,我看了看,当所有东西都搬到院中时,才发现除了他以前从彭城带出来的,根本没有多处几件,在这里住了四五年,还如同刚来。   越看眼睛越疼的厉害,捂着眼坐了许久后又有了些力气,再向院内看去,下人们不知什么时候都下去了,而院内亦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来一人,微低了头极慢的踱着步子,细心的打量着满地的书籍跟旧物。   他的样子坦然的很,我依然坐着,冷笑,“你当这是自己家么。”   他不接我的话,走至我跟前弯了腰,伸手欲拉我起来,说,“你怎么坐在台阶上。”   我躲开他的手,他一愣,也发觉不对,把手缓缓收回,站直了看着院子问,“你要回乡?”   “是。”   他默了默才开口,不说任何想法,神情没落,看起来像是在追忆什么,“谁也没有料到,他说完那番话后就一把拔出剑,不等我们伸手抢夺,鲜血就从剑尖上滴下……在场的人都是身经百战,可依旧为他说那话的气度折服,大约世上再无人能及。我没有想到他决裂至此……”   “够了,”我打断他,“不论他是否好名,如今拜总管大人您所赐,成全了他的忠义;李家的名声亦得以保存。”   他的肩头猛然去僵硬,眼里的痛心如电光石火,一闪而逝,半晌后他走到我跟前,蹲下,低语,“草木虽死犹有种在。你又何必自苦。”   我低头看了看丧服,惨白的惊人,“你不去处理军务,不谋划如何进军,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么。”   “你……”他盯着我,轻声说,“当年你父亲去世,你也是如此么。居丧尽礼,哀毁骨立。”   “不劳大人烦心。”   手按着台阶我站起来,眼前却晕的厉害,根本站不稳,院中的那棵梅树模糊成一片绿;恍惚中有人扶住了我的手臂,一个遥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当心。”   我左手持着剑,不管是否站的稳,顺着声音来的地方将剑狠狠的刺过去。手上的力道顿时消失,踉踉跄跄后退两步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剑鞘正对着他的胸口一尺有余,而对面那人一脸的惊讶,迷惑,还有着轻微的愤怒,这些东西很快的隐藏下去,在他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消失了。   对峙许久后,他忽笑了,“你原来这么恨我。”   剑鞘上的花纹在阳光下映出亮光,我盯住他的眼,手丝毫不松,“这几日我还能跟你说话,是因我自己以前也动过灭齐以抱父雠的念头……我是齐人,父亲夫君都死于国难,你难道还指望我能跟你心平气和的聊天叙旧么?”   退后几步,他面上的笑容不减,“还在先生身边时,我怎么也不会料到我们会走到这一步。如今想起这些年,竟一开始就错了。”   “造成如今的局面,不论吉凶悔吝,都与人无涉,与己无干,”我冷笑的浑身发抖,“我唯一感激你的,便是你当年救过我。”   “我平生最欣慰的,亦是此事,”他含笑走进,轻而易举的夺过我的剑,仔细看后重新递给我,“原以为我们再也不会同道,却没有想到,你我总算还有一点以前的同心共契。”   气氛僵硬的让人再也无法继续开口时,苹香出现在门口,气喘扶着墙说,“夫人,小公子大哭不止,您去看看吧。”   当时我的手搭在剑上,在听到那句话后手一抖,迅速夺过剑后就盯着他,话却是对苹香说的“我马上去。”   他淡淡的一笑,若有所思的忘了我一眼;我什么表情也没有,冷汗淋漓,浑身湿透,只是接着说,“你若还念着当年的半分情谊,便让我扶棺回乡。”   第 27 章   回乡的一路,即使因兵荒马乱在路上耽误了几日,可时间当真如流水,我听着车轮响动,应该忆起的不当忆起的都再者数日内被重新的想了一遍;一路上所见跟我初次回乡似乎改变的太多,一切一切早就改变,想起来头更沉了,便连着齐朝江山即将更换主人,想来,还有什么不能改的。   昏昏沉沉中,眼前那日他听完我的话,嘴角蓦然闪过一丝笑,就像是暗夜中忽然的亮起的一盏灯,边笑着边说,“大约从此后再无相见之期了吧。”   被他的笑意惊退了几步,握紧了剑,“多谢你。”   “我倒是宁愿你永不谢我。”维持了那个笑意很久,他终于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停住,没有回头的说,“我让扶苏带兵送你回去。”   那晚我在厅中守着棺木到深夜,等到脑子昏的无法再想任何东西,迷迷糊糊中发觉弘正现在都没有回来,就去治所探望他;看到治所内的黯淡灯光,跟灯光下的胤军士兵时,方才有了意识,怔怔的往回走,却听到了有人低语……   “就快到了吧。”   跟在车外的扶苏忽然间说了一句,声音并不高,却让我整个人一下子僵硬起来;苹香轻轻挑起了车帘,让我能看到外面。凡是车经过的每家每户都满了白幔,道旁也站了人,服白,默默的看着我们的车过;开始道旁人并不多,越接近家,人也愈多……   “是快到了,”我轻声说了一句,在看蔺虔,“这一路,辛苦你了。”   他默默摇头,神情迷离,“不必谢……既然送到了这里,我们这就告辞。李大人之高义,举世皆闻……夫人还请节哀……”   我在车厢里微微欠身,“大人一路好走。”   他低声叹了叹,招呼了跟着他的几十名将士,在马上对我一致礼,方才去了。   车在宅前缓缓停下。我抱着正在沉睡的奭儿,下车,映入眼帘的全是白色。李家大宅前挤满了人,沉默的盯着车后的两具棺木,没有一点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抬头看上台阶,唯一几张熟识的面孔都在那里,母亲被大哥扶着,眼睛疼的厉害,模模糊糊中,他们的神情时远时近,除了能察觉到不可抑制的悲痛,其余的,再也看不真切。   我将孩子交给苹香抱着,狠狠的跪了下去,胸中血气不停的翻涌,在车上想了一路的话此刻都一句想不起来,只说了一句“母亲,我们回来了。”   眼前蒙上了一点黑色,耳边在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在母亲伸手搀我气来时,那点黑色扩大,终于黑的没个尽头,永无止境。   一病就是半年。   数月间天下的形式终于逐渐安定下来。在那年十一月,谢冯举京投降,皇族宗室被俘,押送至上启。齐朝最终也没能熬过宣政二年的冬天,年号自然也变成了胤朝的建平八年。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陪着母亲在屋子内说话,听完后,谁也没有再多说一自半语,甚至连提都没有提到,心照不宣的把话题转移到在我们身边一旁爬来爬去的奭儿,因周围没有可以玩的,他就拿起案上书翻来翻去,睁大了眼看。   母亲便笑了,“这么小就喜欢看书,日后定是满腹经纶。”   “母亲,弘正小时候是不是也是如此,”我盯着窗外的雪花,轻声问。   “他小时候,哪里有奭儿这般乖巧……”母亲微微一笑,“只知道哭,不让你有片刻停歇。我却不耐烦了,可他父亲却难得的好耐性,反说我不像做母亲的……”   我看着案上的琴,想了片刻后笑,“想来也奇,弘正不在的时候,笑貌风神反而比以前更清楚了些,不知为什么。一举一动我都记得,他每次下棋败于我后,总不肯服输,就取笑我的琴艺……”   母亲的眼光投在我脸上许久,微微地叹息一声;又看了奭儿一眼,又是轻轻地叹息一声,接上话,“当年他父亲去世后,我也是如此,时常听到屋子里有人轻声念‘立身之道,唯孝与忠,生死之义,须得其所’,然后惊的四处查看,却什么都看不到……生死有命,国运不昌,我们又怎么能强求……”   寂静后我把话题扯开,“母亲,明年我想均阳给父亲扫墓。”   “不过天下方定……”母亲默了默,“你有多少年没有回去了?”   我算了一下,再轻声回答,“大约有七八年了。这几年不是不得空,就是在外,根本没有回去。”   母亲哑然,“原来都这么多年了?那也应当回去,只是这一去一来至少也要一个月,你身体又未见得全好,不如让苹香也随行去吧。”   “那怎么好,那时候她都应该成亲了,”我摇头,“还有几个月才是清明,到时候再讲好了。”   母亲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扭头专心哄着奭儿玩耍,我笑笑看着,屋子里暖如春天,像是与世隔绝了一般。   到第二年的三月,天下安定了不少,母亲没再说什么,除了提醒我去均阳的一路上多加小心,再无多余的言语。走了几日的路后,我正在车厢里根苹香说话,车忽然停了下来,苹香掀开车帘后看了几眼,转过身来时一脸的惊讶,说,“有人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回乡后我请母亲给苹香找了一户殷实人家,也是李姓,定下了亲事;因要四月中才嫁,她现在还执意留在我身边,这几年她稳重多了,很少惊愕成如此,我轻轻一皱眉,掀帘下车,看到道路前面站了十几名骑马之人,神情矫健骁勇,望之令人萌生退意。   在我下车前,下人们已经解释了许久;他们都一言不发,也不让开道路,直到我下了马车,为首那人才向我一抱拳,“萧夫人,我家主公请您过府一叙。”   下人们顿时哗然,我挥手止住,冷冷打量着来人,依稀觉得这群人容貌有些熟识,许久后才忆起来,不由得冷笑,“原来是你们。”   “是,我家主公别无他意,不过是请夫人去下一盘未完的棋罢了。”   他到底还是不肯放过我。而如今,涞水两岸尽是他的天下,所有百姓尽是他的子民,还有什么不能得到的。   转头吩咐了下人几句后,拿出在车厢里带着的纸墨,提笔给母亲写了一封短函,大意是说,故人相邀,数月便还;折好后将信递给苹香,让她亲手交给母亲。苹香怎么也不知道我的意思,一脸的忧虑,我匆匆交待下人们回彭城,他们固是不愿,不过在我的厉言下,只得听从;然后从车厢里拿出弘正留给我的剑,走至他们面前,淡淡的说,“走吧。”   “多谢夫人,”雷寿仪再一抱拳,指了指后面的马车,“夫人您依旧一如当年。”   我一路都甚少开口;他们一如当年,对我都是礼待,故伎重演。   只是这一路再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平安无误的到达了上启。数年不见,上启依旧是当年模样,只是更繁华了些;坊坊如棋盘相连,人来人往,虽然在这里住了许久,可我已经完全不认识路了。   看了许久后我开口,“这是去哪里?”   “难道不认识路了么……萧夫人,你以前不是在哪里住过么,”有人指了指前面,“那里。”   推门而进,院落,居室,树木依旧宛然如昨,意料之外的,我却看到琉璃从屋子里跑出来,一身极其素净的衣服,头饰也无半点,眉眼却不掩俏丽跟疲累,于是又是一番怔怔。大抵都在对方眼底看到时间流逝和多年来辛劳的痕迹,许久我们都没有说话,眼泪簌簌而落。   震惊后,琉璃反应比我快,迅速拉了我进屋,倒了茶递到我手上,然后轻笑,“小姐,您比以前更瘦了。”   我摇头轻笑,“你也是。”   然后如小时般手拉着手,说起数年来的经历,开始是报喜不报忧,最惨痛的也统统说不出口;后来却乱了,说了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夜色偏低后,她才一笑,“我在宫里这几年,过的倒是一帆风顺,不像小姐那样命运多坎……前一个多月被放出宫外,陛下让我到这里等您。”   我捉过她的手看了看,再盯着她,说,“不要瞒我。”   她笑的坦诚,“不曾瞒了什么。”   既如此,我也不再相问,聊着各类的事情到深夜时,她忽然问我,“柳王府里的那群人,是不是全部伏法?”   “是,自他们兵败,谢明就被斩其首于兖州城外,当年凡是知晓参与谋划的,动手的,弘正都上表朝廷,一个也没有放过。”   她神情一顿,喃喃的说,“那就好了……”   我轻轻拍一拍她,“想什么呢。”   “没事,”琉璃马上露出笑,看得我心下一酸,“小姐,我忽然想起很多年都没有回过故里了。”   再聊了不两句,一阵脚步声传来,我微微有些诧异,正想开口问琉璃这里还会有何人来拜访,刚说了个“这”字声音就嘎然而止,所有的一切都悟了,跟琉璃默默站到门旁等着;门一直是半开的,慢慢的有人踏进了屋,我抬了眼看看来人,如多年前为他臣子一般跪下去,开口说,“民妇见过陛下。”   然后他让我站起来,语气带了点回忆,“多年未见,你倒是跟以前一样拘谨。”   我轻轻一眼看过去,眉眼的意气风发比当年有增无减,淡淡笑,“当时为陛下之臣,如今为陛下之民,我以为那种都无分别。”   他微微一笑,看了看屋子,在我刚才坐过的位子上从容坐下,转了话题,“我曾在紫辰殿前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么。”   “自胤军入齐后,我片刻不忘。”   “那我当年答应你的事情,可算是做到了?”   我涩然道,“陛下并有天下,海内莫不率服;何苦再问我多年前的事情。”   略略几句话带过后,有几名宫中内侍进了屋子,摆下了一局棋后便默默退下,连琉璃也是,轻轻看了我一眼后半掩上门出去了;皇上一挥手让我坐下,沉声说,“当年的那局棋不等下完,如今再接着下完。”   我欠身坐下,留心看了看棋局,然后放下一子,缓慢的下起来。落了几子后他忽然一叹,“你的棋艺倒是比以前更为精湛。”   我默了片刻后斟酌用词,“陛下政务繁忙,而我终日都是清闲无事,除了下棋看书消遣时光,也不干什么了。”   “以你的才智,倒是可惜了。”   因为知道他在可惜什么,我方下一子后说,“我的才智能算什么,不论是跟陛下,还是满朝文武相比,都是可笑的很。”   他的心思似乎不在棋盘上,许久后他不动声色问我,“此后若是有人起兵捍卫齐室,你又以为如何?”   放下手里的棋子,我看到他眼底异样的光芒,不由得心一寒,正色说,“天下既然一统,便不由得再分,不论是否为了一己私利,或是别的缘故而起兵,都是重新置天下于水火,在百姓面前输了理,决不足取。”   他淡笑点头,眼里是一派激赏,一如当年。   此后的言语便少了下来,恍如从未说过刚才那番话。我的局势是早露败象,到最后不论怎么救,依然输了两子。我放下棋子,说,“陛下您是邀我来此下棋,棋既然已经下完,我明日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皇上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眼底黑的发亮;许久后摇头笑了笑,“随你。能听到你今日的这番话,已经够了。”   此刻我才从心底松了一口气,这不过半局棋的时间,我却已经精疲力竭。片刻后外面等候的内侍进来,将棋盘棋子一一收起;他终于站起身,却在离开前问我,“我若给你丈夫追加谥号,你意下如何?”   我脸色一变,出声回绝,“多谢陛下美意。他终是齐臣。”   皇上挑了挑眉,终不再说这个话题;我神情稍微松下来时,却冷不防又听到他说了句话,“你不去看看范溪瓴么,听说他病的严重,正赋闲在家……怎么说,你们也有同门之谊,既到了均阳,去探望也不为过吧。”   若无其事的笑了笑,“我实在无暇在均阳逗留。”   送走他后夜已经格外夜深,因为想着明日一早还要动身,我便跟琉璃挤在一张床上睡下。半夜的时候,我醒了过来,而屋子里的灯依然亮着,此刻我坐起来,才有力气跟精神看看四周,一切摆设都是我离开后的模样,丝毫不变;我低低叹了口气,低了头看睡在一旁的琉璃,发觉她脸色难看的厉害,呼吸不允,却还是睡着的。大约是魇到了,我弯下腰,打算叫醒她,却发现她衣角里露出一方白角,看上去大约是一封信。   我微一沉吟,她又翻了身睡了,那白纸轻飘飘的落到床上;我顺手捡起来,打算放到床边,明早给她,却在看到信上字迹的时候,脸色陡然变了,当下拆开。   信纸跟信上的字迹已经陈旧,在屋内昏暗的灯光下字迹尤其诡异。读完后我胸口涌上了丝丝的血气,明明是四月,我却冷得厉害,头晕的也厉害,伸出另一只手推醒琉璃。她开始不明所以,叫了声我后,再看到我手里的信,声音顿时变了,在一句完整的话说出来之前,眼泪已经下来。   感到嘴角有腥热的东西流出,我也不擦,指着信问,“你不要哭,跟我说,这是怎么回事。”   她紧紧捏着被角,带着噩梦的神情笑,“小姐,您知道当年我为什么不跟您回去么,因为前几日我在宫中看到了一个人,你知道是谁么。是侯骥,那一瘸一拐的样子,我永远不会错认。这封信便是他写给先帝的,说他已经说服谢明,萧元衡不日将死,齐朝气数亦将尽……是我好不容易从宫中偷出来的……本来想永远烧毁,可是却一忍再忍,一拖就拖到了现在……小姐,您还是看到了……”   我拿起放在床边的剑,想拔出来,却一丝力气也无;琉璃拉住了我,诡异的笑,“小姐,你又想找谁复仇呢。难道是先帝,还是信中所提的朝廷重臣?还是现在的皇帝跟朝臣?还是整个胤朝……”   再也忍不下胸中的血气,我眼前一黑,一口血最后还是没有忍住,一滴滴的落到了被子上。   琉璃轻轻笑,“您知道当年害您落江的人跟想烧死您是同一个人是谁么,都是德妃。我是准备报复她的,可是不等我动手,她就自己生了病死了……都到了这一步了,您还想怎么样呢?侯骥已经死了,当年的那些老臣也一个个都死了……您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抱紧琉璃,感觉到胸口一片片撕裂,连哭的力气都不再有。   那一个晚上,我走尽了一生的艰难与坎坷。   ……   数日后我离开上启,回程的路上,我几乎都在睡着,不见天日。不过就算睡了那么久,我也没有再梦到父亲,也没有再梦到弘正。在我醒过来的时候,偶尔看到夏日初长,道路两旁绿树成荫,恍惚中父亲拉着我的手,让我背书。   然后听到稚气的童声一字字的背着,“园有桃,其实之肴。心之忧矣,我歌且谣。不知我者,谓我士也骄。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园有棘,其实之食。心之忧矣,聊以行国。不知我者,谓我士也罔极。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www.jooyoo.net 【内容简介】 落崖的番外《过时来微》和《去去不复还》 【正文】   过时来微  作者:言木   第 1 章   多年后,当李奭接到让他任均州牧的诏命时,他将诏命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先是诧异,再接着怔怔,最后终于笑了起来。   均州如今的情况他不是不知,不过在公文上所得到的一切情况都如同雾里看花,那些言辞里真假均阳如同他的梦境一样不真切。那个地方,儿时与母亲去过,那时还不叫均州,叫均阳,是齐的都城。那时的母亲身体虽依旧不好,但是精神却不错;他记得马车一入均州境内,母亲的如水的眸子就亮了起来,平静的如千尺深潭,隐约而不可捉摸。   他似被这样的目光所惊住,忍不住握紧了母亲的手,冷冷的,在这个炎热的夏天就像忽来的冬日的冷风,让他静了下来;母亲则伸出另一只手,搂住了他,良久后再轻轻摸了他的头发。   府中的下人收拾赴任的行装时,李奭在书房里拆信,读了之后,再一封封的回信;所有的信都回复完后,李奭却没有放下笔,只是看着那沓信纸,右手提着笔,一动不动的动作维持了很久,直到李钺敲敲书房的门时,他才回了神,将笔搁在笔架上。   李钺在门口,看着李奭的刚才的模样,在心底叹了一会,才回报道,“行李已经按照公子的意思全部收拾完。”   “行装多么?”   “不多,公子说过轻装简行,”这话说完,李钺问了句,“公子,宰相府下午送来的东西要带走么?”   虽是撂下了笔,李奭思绪依旧不在这里,听到了李钺的这话后才缓缓将思绪收回,说道,“不带,着人将那些东西送回宰相府上。再没别的东西要带,那就这样……明日一早动身。”   李钺点头,正准备离去时忽然想起一事,重新回过身,问道,“这次去均州路过彭城……还用给夫人准备些东西过去么?”   一言未完,李奭的神色几不可见的一顿,皱了皱眉;再开口时他已经舒了眉头,“母亲的性子……再什么东西也入不了她的眼,不用费那个功夫。”   李钺没再说什么,只是弯了弯腰,退出了书房。在他走后,李奭重新提了笔,下笔却怎么也不能成文,于是他苦笑了下,叹了口气,想着平日中下笔千言,怎么如今反而没了言语呢?终于落了墨,扬扬洒洒的写了一篇,写完后连看都不看,塞回刚才的回信堆里,然后带着信走出了书房,让人送了出去。   交待完毕,李奭在宅子里转了一圈,细心看着满宅的木芙蓉,叶子还是绿的,不见冬日的萧条;但如今十月中旬,花期却过了。千里外的彭城,家里也是满院的木芙蓉。母亲喜欢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册书,闲闲的翻着,树梢不动,斑驳的树影疏疏离离的落下到她身上;有时看着看着,嘴角微微一弯,整个场景顿时鲜活起来。那时母亲从不开口说话,总是淡淡的神色,不露喜忧,让他一度以为她本就不会说话;家里人对她都冷淡而客套,除了祖母。祖母极喜欢她,李奭尤记得母亲扶着祖母的手,在田间的默默的散步,亲密无间。从来都不是那种知无不言的亲密,而是真正的不需言语,淡淡的,让人倾羡不已。   眼看着日头西斜,李奭慢慢的走回书房,再书房门口时,见到李钺匆匆的跑来,说宰相将那些东西重新送了回来,并请他马上过府一叙。他心下诧异,边伸手推开门边说,“时间无多,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让人回一声,我不去了。”   李钺想了想,说,“可来人说,这次不必寻常,不论什么缘由,请公子务必去一趟。”   “能有什么不寻常……”李奭微微一叹,顿住了脚步,水边的那个明媚身影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可马上又想起第一次上京前母亲严厉的训话,犹豫了片刻后还是那句话,“将东西送回,不去。”   早就料到这种回答,李钺丝毫不诧异,便告了退,忙着明日的事去了。李奭进了书房,开始苦苦的笑,笑了会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放到了眼前。玉色粹温,鲜红似血色诡异;不忍再看,他低下手,重新将玉塞回衣中,原以为不看见会心中会好过些,可依然无济于事。玉上的字迹用手指也能摸出来——幸勿相忘。   在书房里随意的拣了几册书预备在上任的路上看,便再次听到李钺的声音,急切的不似平常,“公子,宰相大人来了,就在屋外!”   李奭的惊诧可以想见,他怎么会到自己府上?皇上尚未成年,朝中大事系数由宰相一人处理,说是日理万机丝毫不为过;而他自己不过一名小小五品官,还即将外放;从来也不曾深交,莫非是为了荏柔……   三步并作两步的迎接出去,本以为下人已经将宰相迎至正厅,却看到他没有进屋,只是负着手站在庭前的芙蓉树下,微微仰着头,专著的看着那几棵芙蓉;那时业已黄昏,夕阳的光芒从高处斜斜下来,穿过层层树叶,青色便服上的极小的纹摺也看得清楚;李奭的神情渐渐的沉了下去,这情景好生相似,母亲也……   “下官见过宰相大人。”   这个声音将范溪瓴自记忆中唤回来,他看看眼前的年轻人,微微一笑。他出生的时候他还在门外等着,听到了他的哭声才放下心来。而如今都和自己一样高……毕竟老了么。   看到他的脸上淡淡的笑容,李奭心中一安,再次弯了弯腰,“大人忽然来访,不知大人有何见教?”   边说着便做了一个请进屋的动作,范溪瓴摆摆手,在原地踱了两步,徐徐道,“你不肯入我门庭,我只有自己来。也不必进屋了,就在此地说话。说完我就走。”   “宰相大人有话请讲。”   “送你的东西为何要退回?”   想不到他竟如此开门见山,李奭一愣后才答,言辞也是谨慎的,“不敢受大人馈赠。”   范溪瓴看着他,“并不是我送你的东西。你可曾打开看过?”   “嗯……不曾。”   “是荏柔送你的东西。”   声音清淡的如冬天的风,不成什么情绪,和范溪瓴平日里的话语没有什么不同;但依旧让李奭一个寒蝉。他模糊的想,到底是荏柔这个名字让他如此,还是他这种不温不火的态度和他身上凌然的气质?没有答案。他动了嘴,握手成拳,手指的关节发白,“下官早有未婚妻。”   说这话本就是试探之意,当几个动作一丝不落的落到范溪瓴眼里时,他神色不变,心中却叹息,想起从荏柔哪里听来的点滴,小心拼凑起来,那答案呼之欲出——与自己所料分号不差。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院内,连最细小的角落都不曾放过;最后才不重不轻落到他身上,就那样定住了,“既如此,为何还让荏柔伤心?”   被这话问住,李奭更加沉默,动动嘴角却没有声音从嘴里出来,他遂低了目光,树叶间零散光芒投到两人的身上,拉开了两个长长的,破碎的人影。   有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回答。范溪瓴想到了别处,目光一冷,那丝冷芒一眨眼就消失到最深的眼底,然后开口,“你和你父亲极像,不论是样貌还是性格……你母亲如今身体可好?”   不曾想到他忽然说起这个,李奭惊愕之极,看这对方脸上的平淡和眼底的辉光,心思在脑海里百转千折,不过也只是一瞬的功夫,“两个月前的来信中说,精神还好,只是身体一日比一日不济,这么些年下来,用药也成了习惯,再难扶起来。”   “是么……”   说起这话,范溪瓴目光明显的一暗,然旋即转了藏好,换了语气,“她和你说过关于我的什么事情什么没有?”   李奭此时反而不再惊讶,只是顺着这句话想了下去——母亲在他离京前的叮嘱,平日来信里的屡屡提及,清减的字体就写到那里忽然浓了几倍,“切不可与范家人有丝毫往来”。母亲没有解释原因,只是这么提醒着;他自然不知道原因,也这么牢牢的记着。   “没有说过什么。”   他这样回答,音调平常,神色自如。范溪瓴望着他,钟英俊材,年少气锐,名声蜚动京城,却没有一般少年的疏狂心性,一群少年得志的人中,唯有他格外出挑,宛如当年的自己;她到底比自己还是强了一截。想到此,他向随意的向周围走了两步,借着光影掩住脸上的神色,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让你到均州,你有异议?”   回答是冠冕堂皇,李奭笑了下,拱手道,“既受皇恩,维输效力命以报,不敢丝毫埋怨。”   听了此言,范溪瓴淡淡一笑,笑意深到无法捉摸的远处去,让李奭没来由的心悸,不知言语。再说了两句话,他就告辞离开,临上车前,他回过头,“你既有婚约在身,那从今后不要再见荏柔。”   李奭疲惫的笑,既到了均州,相见怕是无望,何苦再次强调?   直到他的车消失在远处的街角,李奭才松了精神,没来由的出了一身冷汗。日后想起今日的话,他只是沉默。事情发生的那个时候,谁也无法料到结局。   ----------   有砖请拍。谢谢,退下。   第 2 章   连续的奔波十日后,几人终于进了兖州境内;到达丰林时已经是当日下午,天气阴晦不明,不消片刻,竟下起纷纷扬扬的大雪来。   这一路行来,李奭最深的感觉便是越来越冷。刚出上启时,只需在外衣里再多添一件中衣即可,如今将行李里所携的多余的衣物都尽数穿上,可依然无法完全去寒。   随行的诸人除了他和李钺,其余皆是长在涞水之南,从小到大都未到过这般寒冷之地;仅仅是冷也不算如何,可雪越下越大,风也渐起了。道上是厚厚一层雪,马匹行走艰难,四下也是空旷,少有人烟。李奭收回目光,微凝了眉头,将附近的地势细想了一番,便回头沉声跟随行之人说道,“再有几里地有一座清静的祠堂,咱们去那里一避,暂住一晚。”   几句话说得艰难,因是顶着风雪说话,一开口便有大量风雪灌入嘴里;话讲完时,李奭的眉上头发上挂满了白雪。然后他和李钺在前方带路,艰难的行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天黑尽前赶到了祠堂。   随侍们看到前方陡然出现一座恢宏的祠堂,皆大喜过望,快步奔入了祠堂里;待身子暖和些,便在祠堂里的厢房安置起来。李奭却不忙着进去,依旧顶着风雪在祠中缓缓而行,跟走在一侧的李钺轻轻一叹,“松柏参天,殿堂森然,连灰尘也未积多少……外祖父的祠堂依然如数年前所见,不见衰败。”   “正是,萧公虽逝多年,但依然深得民心……”   “……”   说话间两人便入了正殿,殿内清静,香案上一个高大的神主,上面用隶书刻着数字——大齐密国公中书令萧英敏公讳元衡之位。   听得风雪声在外呼呼而响,李奭站于神像前,眼明如镜,神色乍肃;许久才跪下去,极恭敬的行礼。看在随从的眼里,隐隐察觉了此地的不同寻常,举动小心,轻拿轻放。李奭对此地自不觉得陌生,自小时起,每过两三年母亲就会带他来此地拜祭外祖父。母亲默站于香案前,一站便是数个时辰的事情他从未忘记;平日里本就平静似水的人,在那样寂寥的环境下是下更加没了呼吸,让他从心头泛起恐惧来。直到有一次,他在外玩耍归来,看到母亲跪在生硬的地上,迟迟不动;他惊诧的走过去,发觉母亲如雨泪流,却连一丝毫的声响都没有。他小声的叫她,她没有反应;他拉住母亲衣袖,却发现她的目光下一个瞬间就由深邃变得暗淡溟濛,然后就晕在地上。   外面忽的有些嘈杂,夹杂在风雪声中却不大真切。李奭走到正殿门口,又有几人神色惶惑匆匆进了殿;细看去竟是几名女子,他微微扫了一眼,再看到停在外面歪歪斜斜的马车,估摸出个大概,便交待下去,让随从们在腾出两间厢房给她们。   进来的几名女子除了一名中年女子外其他两名女子都极年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衣着颜色素雅,但质地确是不错,除却刚刚进殿时的那些许慌张,举动倒从容有度,互相间的说话声颇见温和。在听到李奭的交待随从的话后,中年女子走过去,敛裙以为礼,“多谢公子帮忙。”   李奭笑笑,点头而语,“我们亦是刚刚到达,夫人不必客气。”   她感激一笑,回过脸,和跟在她身后的年轻姑娘说了几句话,欲带着她们去厢房休息。年轻姑娘摇头,轻声说道,“母亲,此处是萧公祠堂,萧公为人令人景仰,咱们不可缺了礼数,应先拜过再去休息。”说罢,眼光扫了扫四周,似在寻找什么东西。   “果真如此。幸得念儿提醒,刚才太过匆忙,我不曾想到此事;且不说萧公是也是我萧氏一族,确实当再三拜祭。”   “是……”   听到母女俩徐徐的对话,李奭的嘴角牵出一个隐约的笑意,朝着二人多看了几眼。答话那名女子身材修长婉约,只是有些单薄,肤色极白,漆黑的长发委至半腰;不论是否说话,嘴角总是挂着轻轻笑意,望之令人顿生亲近之感。   今日早上陪母亲出门探望亲戚,萧念却不曾料到回来时在路上遇到如此罕见的风雪;主仆三人都进了祠堂后,身上才有了丝暖意。与母亲说话时,感到淡淡的嘉许目光扫过她的身上,萧念心思一动,顺着那目光的远路找回,在十步外的地方,看到了他。   后来萧念屡屡想起这个场景。此后数年,她再未见过哪个男子能有如此疏逸的笑容,目光似断明河。她记得在极短的对视后,两人俱觉得不自在,同时别开了目光,转向了别处。萧念极白的肤色下微透出一线潮红,匀在了脸颊的两侧,容颜生辉,不过那罕见的荣光再微微的侧头后急切的退下了去,再也瞧不出异常;就是那个瞬间,李奭的脸上浮起的奇特的表情。   她们几人一一跪下祭拜,殿内无香,姑且合手为礼恭恭而拜;拜完后萧念和她的丫头纫兰扶着母亲走到李奭跟前向着他轻声告了退并再次道谢;李奭一笑,手指了指殿外,“不必客气。天色也暗了,风雪又大,几位今日还……”   想起这话有些唐突,李奭说着话音就停了;萧念将目光投到殿外,在旁说,“公子不必担心。我家离祠堂不远,刚才车夫已经回去唤人,想来一会便有人来接。”   “那便好。”   客套的叙了几句,她们就绕到了他身后的厢房休息,大殿里重新恢复了刚才的静谧。李奭看着她们的身影没在回廊的拐角处,几不可见的皱了眉。与李钺一起朝厢房走去的时候,他开口问,“你可曾听清那名女子叫什么?”   李钺边走边回想了片刻,答道,“似乎听到她母亲唤她‘念儿’。”   “是……而且,又是丰林萧氏……”   李奭沉着声音,低低而语,神情颇有些思量;李钺诧然,“莫非她是就是夫人信中所提到的那位萧念姑娘,公子的未过门的未婚妻?丰林萧家数百人,未婚的女子也多,那里就会刚好遇到呢?”   空中风雪洒裾,有些吹进了回廊,落到了李奭的衣服上,他不在意的挥去,才开口,“只怕就是了。”   李钺沉默了会,想起了什么事欲说;刚说了几个字他眼角余光瞥到了李奭的神情,登时心里一震,唯有陪着苦笑,再没开口。   当日入夜后,雪花小了很多,却密集了起来;李奭负手站在回廊里,借着烛光,仰头看着漠漠一天飞雪,也不在意是否会被这茫茫白色所迷眼,如同他身边的廊柱一样固执的站立,良久伫久。马蹄声由远及近,传到了他的耳中,他神色不变,手指微微一动。   萧念去跟他告辞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她怔了怔,跟带她来的李钺到了谢,沿着曲槛回廊兜兜转转走过去,冷风淅淅吹乱了她头发,她伸手压下头发,手指沾到发上的雪,一股子寒意从她手上蔓延开来,直到肺腑。听到脚步声近了,李奭才回过头,冲着来人微微的一笑,说了句,“是否家中来了人?”   萧念抬眼看看她,在三四步外的地方顿了下来,一含腰,头发手臂边垂下,“正是。家母让我跟公子告辞。”   “那慢走,路上顺风。”   “承公子吉言。”   萧念弯弯嘴角一笑,也不再多话,回身离去;走了半会,觉得心底越来越冷,不知触动的什么心思,便猛然回过头去,再次撞到了他的目光——李奭极专注的看着她的背影,目光里的什么东西因为天色暗了看不真切,但那目光里的复杂情绪却已经透过他的动作丝毫不差的传给了她。   谁也不曾料到会出现这种场景,两人骇在当场;片刻后,萧念终于回身,挪动了脚步,不置一词的离开;李奭也重新望着院中的皑皑积雪,已经有半尺深了。   两年后萧念跟人说起此事,她微微一笑,依在塌边,望着窗外的木芙蓉,展颜而笑;片刻后才握着她的手,第一次跟萧念说起着了往事。声音清淡迷离,似乎不参杂着说话人的情绪,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说着,直到夜深;然后便是沉默,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再次开口,“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而我明知此事,却已经委屈了你。”萧念摇头微笑,字字句句的答,“从来不曾觉得委屈。”   走出房间,她在树影阑珊间看到一轮冷月,久久无语。   第 3 章   3   一进入彭城地界,亲切的家乡感随之而来,就连路人的言笑都亲切随和了多。李奭持续已久的平静到此刻也再也煞不住,想起亲人相聚,不免的微笑出来。连随行的人都察觉到了此地的温和与书香气息,不免的赞叹说,“果真是彭城李氏,单就这气氛,真是让人觉得随意亲和。”   然后就有人说笑,“难怪李大人总是温和沉稳的样子,年纪轻轻就能在高位,原来是在此地长大。人杰地灵这话果然是没有错的。”   李奭听到不免一笑,定了定神看去,家中的大宅已经能够看得见了。   在大宅门口时,李奭看到了迎在门口的堂兄李慎,欢喜异常,却依旧是收敛着的,规规矩矩的叫了声四哥后搂着他的肩头笑;李慎虽说是兄,不过也只比李奭大了不到半年,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关系比别人亲也是自然的,于是当下反搂了下李奭的肩头,狠狠拍了拍他的背,“你可算回来了。”   两人说笑着进屋去了;随行之人自然有下人带下去休息,走了几步后见到这番兄弟相见的情形,也摇头笑了;李钺在一旁解释说李大人是家中幼子,年幼失怙,母亲管的又严厉,自然跟兄长亲近些。众人便点头说着原来如此。   祭拜过先祖后,李慎拉着他向母亲的房里走,边走边说,“婶婶一直在等你呢。”   李奭的脚步轻微的一顿,在木芙蓉树下站住了,然后问,“母亲有没有生我的气。”   听到这句话,李慎不由得想起那日的情形,婶婶一直少语而沉默,对他们从来都是很温和的,却在接到那封信后神情蓦然一僵,将信往案上一压,一言不发的回了屋子。他拿过信看了看,却是李奭在信中说,想跟范家结亲的事情。他很诧异,当年李奭有了出仕的念头,婶婶都不曾生过气,可如今……   想了想,李慎还是宽慰的拍拍他的肩头,“你毕竟是她的儿子,再如何生气也对你他如何。得知你要回来,婶婶虽不说,不过还是能看出来很高兴。”   好像被这句安慰了一下,李奭敲门进屋后,看到三年未曾见到的母亲,正坐在案前,微笑着看着他进屋,眼里湛然而有光泽;几年不见,容貌都不曾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母亲。”   跪下后,霎那间酸楚就涌了上来。   萧信旋看着他,年轻的脸,眉眼都像他父亲,连带着性格也像,轻轻低了头,倒是跟小时候犯错了的样子别无二致;琉璃拉着他起来,笑着问了句,“这次回来了,大约什么时候赴任去。”   “还有十天。”   “恩,坐下吧。”萧信旋指了指塌旁的位子,到了杯茶递放到他跟前,“你去了上启几年了。”   “三年半了,”李奭坐下后,仔细的打量了母亲的神色,半晌后才松下一口气来,“母亲的身体现在好了些没有。”   “老毛病,也没有什么好不好的,信里不都说了么。”   李奭笑了笑,“信中写的自然是报喜不报忧了,哪里能作数。”   闲聊数句后,萧信旋随意的问,“那你信中写的呢,跟范家是不是真的没有再来往了。”   听到这个名字,李奭冷不防浑身一僵,这点细微的动作全都落在萧信旋跟琉璃眼中,两人对视一眼后,却没有说话,静等他的回答,李奭片刻后回答了句,“没有了。”   “没有那就好,”笑着应了一声后,萧信旋才笑了笑,“我给你定下的那门亲事,那位萧家的姑娘,不但品貌都是上佳,我们都是见过的。”   沉默了片刻后,李奭方才说,“母亲您做主就好。”   说完后仔细的打量房间内,陈设极其简单,满屋的书比离开的时候跟多了谢,除此外这房间内离开时并无差别,只是面前的书案上多了一张木琴,琴旁放着一卷琴谱。李奭知道母亲向来不精于此,不免惊奇的问,“母亲,您准备弹琴么?”   “哪里,只是前几日清理你父亲留下来的东西,找到了,就想试一下,结果还是不行。”   琉璃亦在一旁插了话,“连我都学了些,可是小姐依然半点也不通。”   萧信旋将琴推了过去,“奭儿你不是也学过呢。不如你试试。”   李奭轻轻拨了拨弦,琴声便从指尖流出来,淡淡清雅,如同行云徘徊,让人不觉其中的味道;弹完后李奭回头看了看母亲,发觉母亲的神色略微有些异常,再转头看琉璃,都有些失神;两人淡淡的表情瞬间就消失,萧信旋补上一句,“这曲子是在上启学到的吧。”   “嗯,这曲子叫杨柳。”   闲聊几句后,母子俩就谈起家中的事情,说着近年来家中的一些变故,祖母去世后,二伯父也在第二年去了;自己的几个兄长不是在外做官就是在外游历。家中顿时就清静了下来。谈到大伯父的时候,萧信旋轻轻拍了拍李奭肩头,轻声说,“你大伯父的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你去看看吧。”   李奭去的时候大伯父正在书房看书,一边看一边在标注什么。看到伯父半头的白发,他不由得心一酸——伯父一直对待他如子,甚至比自己的几个孩子还要更亲。他忙忙上前一步,轻声叫了句伯父,上面的人抬起头来,看清楚来人后,欣慰地笑出来,“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因为李奭的回家,多年安静的宅院热闹了起来;李奭的故交旧友跟亲人朋友也来了些,因为年轻人多,晚饭时欢声不断,各呈才智;酒喝到了一半时,毫无预兆的,天忽然下起了大雪,年轻人兴致大好,端着酒杯踱步走到厅外的回廊,边赏雪边说跟雪经有关的诗赋;李奭看了眼厅内,母亲淡笑着跟大伯父,伯母闲散的聊天,气氛颇见融洽。他心底顿时涌起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却一闪而过,茫然不知所去了。   守在外面的几个下人也感染到了厅内的热闹气氛,透过大雪远远看着大厅里的正热闹,有人不免感叹,幸好公子回来,不然府内哪里来的这般热闹。正说着话,却听到厚重的敲门声响起,一声急促过一声;有人便以为是前来拜访的人,急匆匆的奔过去开了大门,打开后却愣在那里——来人竟然是一名极其年轻的女子,容颜姣好,衣着华丽,衣服上头发上都沾着不少雪花,却不是他们所认识的。来人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却是她满眼的疲惫与奔波之色,看到有人开门之后,那名女子长长的送了一口气,说了一句“我找李奭”后,目光中奇特的神采马上溃散,身体一歪,晕倒在大门门口。   下人们惊疑不止,不敢怠慢,再人疾步跑进大厅时急忙将人扶进了屋内。   厅内的气氛本来温暖而融洽,在听到下人的这番言语后所有人都静穆了半晌,目光齐刷刷投到李奭身上,疑惑不解跟探寻的目光都有,这各种各样的神情李奭都没有察觉到,只是愣在了那里,手指间的力道蓦然加大,酒杯似乎都要被捏碎。萧信旋微瞟了眼李奭,最先问出来,“来人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晕过去了。”   “那把人送到我房里去,再着人请大夫。”   本来的欢宴因为这场事故而草草收场,李奭魂不守舍的送走了告辞的众人,回到厅中发现只剩下李慎还在;李奭苦笑,未等问什么出来,李慎先说了,“闹了一个晚上,我父母已经回房休息了。奇的是,那位姑娘居然找到了咱们家,你刚到家她就来了,竟然像是一路跟着你回来的……”   说到这里发现李奭的神情越见得难看,李慎便摇了摇头,“我看婶婶的脸色似乎不大好。”   “我根本没有料到……”   “那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李奭眼里暗光一现,片刻后才说,“我没有见到她……不过应该是她没有错。”   “莫非……”李慎哑然,“是你信里所提的那位宰相千金?”   就算是李奭没有回话,李慎已经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了原委,沉默后轻轻一叹,“千里迢迢得跟了来,倒真是一片真心。可惜婶婶却执意不肯……”   走到了母亲房外,看到下人不停的进出,他一愣,扯住一个下人问了几句,得知来人并无大碍,绷得紧紧地脸终于松下来;又在雪中站了片刻,等无人再进出,才敲了门进去。   第 4 章   屋内灯光很亮,微小的地方也可以看清,可却是寂静无声。李奭进屋时,发觉母亲坐在榻上正翻看着不知什么书,直到他进来都没有用多余的目光看他;而阿姨坐在母亲身旁,一言不发的看着床上,李奭顺着阿姨的眼光看过去,范荏柔坐屋内的床上,勾着头,一动也不动,但是脸在灯光下显的尤其苍白。   但是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灯光将屋内几个人的身影投在灰墙上,更是一种格外的静谧。   李奭心里蓦然一僵,在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前他已经跪在案前,也许是太用力的原因,膝盖撞地的闷响惊动了屋子里的每一个人;范荏柔此刻才发觉李奭进了屋,先愣了愣,一抹欣喜从脸上划过,脸颊顿时有了血色,匆匆穿鞋下床,走到李奭的身边,也跪了下去。   萧信旋现在才把目光从书上抬起,缓慢的打量了他们两人一眼,淡淡的说,“范小姐,你跟我非亲非故,怎么行这样的大礼。”   闻言李奭眼皮一跳,默了默沉声说,“母亲,事情与她无干,您可以迁怒于我,但请不要责怪她。”   “来者是客,这个道理,是我教你的么。”   愣了愣,李奭才涩然答,“是。母亲。”   “既然是客,那她跪在我面前做什么,”再看一眼他们,“扶她起来。”   李奭伸手欲扶,却被范荏柔躲开,不可避免的两人目光相撞。大约都在对方的目光里找到了许久未见的那种神色,顿时亦感到失去许久的安心,范荏柔便自进屋后第一次开口,“伯母,我听母亲说,您跟我父亲有同窗之谊,我跪长辈,当不为过。”   说话时略略低了头,目光只能看到着案上的琴。她母亲善琴,家中名琴无数,自小见得也多,只是略略一扫眼就知道案上的琴亦是极其难得的好琴;此时想起离开上启前在在家中所听到的对话,掩下心中的诧异,怔怔间抬了眼朝上面的人看去。上面的人手里左手持书,神态专注,丝毫不为她刚才的话所动,在案上的灯光下,眸色湛然;听完这话许久没有作声,半晌后才抬起头来看她,眼底没有亲切,唯一可循的只是隔山隔水的冷漠。   范荏柔自昏迷中醒来后,一直不敢细心的打量萧信旋,此刻才是第一次看清她的容貌。她从小听人说母亲容貌绝佳,如今也不怎么显老;面前的人亦然,而且多了母亲身上没有的那份冷静;想到这里,数日来的坚持顿时散去了大半。   墙角里的火炉烧的旺,李奭觉得热气一阵阵的热气涌上了眉头,话就脱口而出,“母亲,请您代我辞去萧家的婚事。”   此言一出,屋子内顿时静了。范荏柔心下涌起了极大的宽慰,侧了头看了李奭一眼,容颜分明,紧紧抿着嘴,带着让人格外动容的坚毅神情。   萧信旋并不吃惊,将书放到琴旁,目光平静,“你这样置萧念与何地。”   “我已经负荏柔于先,难道母亲希望我负萧姑娘于后?”李奭开口说,“何况刚定下亲事不过一两月,礼数未全……”   “婚姻大事听父母之言。岂容的你胡来!”   淡淡说完这一句,萧信旋冷冷看一眼下面所跪之人,“范小姐,你私逃出府就是为了见奭儿,如今既见到了奭儿,有什么话请在今日说完。我已经让人准备了车马,明日即送你回上启。”   “母亲……”李奭身子一僵,看清楚母亲的神色后,声音截在了半空。   范荏柔抬头看了看萧信旋,忽的忆起离家前一日。她跟母亲在房内调试琴弦,父亲忽然出现在门口,因刚下朝穿着一身朝服,却不进屋,只是默默看着她们母女试弦;许久才说了一句“她总是弹不好琴。”声音本来是轻的,可是那时太静,她们都听到了;她尚不解其意,母亲已经变色,不再管她是否在场,直直的说,“原来,这么多年你都一直在想着她。”   父亲没有回答,眼底暗光一现,掉头就走;母亲盯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你想什么,我从来也管不了。”   从未看到父母争吵的样子,她被父母的这番神情唬了一跳,许久才问母亲他们说的是什么人;母亲盯着她,默了许久后才跟她讲了数年前的旧事……   想起母亲的那番话,范荏柔抬头看了萧信旋一眼,打断了李奭欲出口的话,“伯母,原您若因李大人的死而不愿接纳我,我无话可说;可如今李奭既入朝为官,跟我父亲是一殿之臣,当年的事情便已经过去……可是我却没有想到……果然如同我母亲所言,您一直挂念在兹的却是我父亲当年负了您,所以尽数归罪于我……”   谁也不曾想到范荏柔冷不防说出这话,屋内又是一片安静。李奭并不知道的母亲跟宰相之间的过往,刚刚听到范荏柔的这番话,一时又惊又怒,侧头看到她声音颤抖,脸色惨白,下唇已经咬的快要出血,不由的心惊,未经思考的话脱口而出,“母亲,原来是这样么。”   萧信旋的神色没有怎么变,只是微微的一笼手,安静的看着下面的人;可琉璃的脸色大变,厉声说,“有你这样跟母亲说话的吗。”   这话刚出口,李奭已经后悔,可依旧倔强的盯着膝下的地板,也不认错,跪着等在那里;萧信旋淡淡看着两人,目光长时间的落在两人身上,就算是这间屋子暖如春日,可他们依旧被盯得冷汗淋漓。僵持的越久,两人身上越冷,李奭慢慢察觉到母亲神色的变化,心里的悔意也一丝丝的蔓延,可在开口认错之前,听到母亲冰冷的声音。   “我毕竟不是你的生母。”   看到母亲平静的说出这话,李奭闻言大骇,本来因为激动而发红的脸色顿时血色全消,浑身僵硬的无法动弹。范荏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萧信旋神态平和,清静如水,只是眼底的冰冷不论怎么都掩藏不住,就像是漆黑的夜里一线灯光透门而出。   萧信旋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盯着角落的火炉,紧了紧衣服,“我话已至此。要怎么做,随便你。你既然已经大了,你生母临终托我之事,我也做到了。从此后,你就别叫我母亲。”   然后再拿起案上的书,转头看着琉璃,笑了一下,“咱们明日动身回丰林去。”   “母亲,孩儿不孝。”李奭此时方才意识到什么,重重的磕下头,额头碰到冰冷的地面,不清不楚的脑子忽然一顿,想起几年前似乎也有相同的场景发生。   那时他刚自重泉蔺家回来,跟母亲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要出仕为官;那时祖母已经病重,母亲正在喂祖母喝药。听了这话后,祖母几不可见的摇头,低低的说不可;母亲将药碗放下,宽慰了祖母几句,再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徐徐而言,“也好。男儿也当有志于天下,但记得家训即可。”随着记忆想起来的还有平日总总,幼时生病时母亲守在床前不眠不休;还有母亲是怎么一字一句的教自己念书……   愣在一旁的范荏柔看到萧信旋翻着手中的书,恍若完全不察觉李奭跪倒在前,不论他叫了几声母亲,声音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许久后李奭抬起头来,额头发红,呆呆望着前方,眼里什么都不再有。   绝望泛上了范荏柔的心头,她嘴角闪出一丝苦笑,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向外走;刚走到门口,忽然响起了敲门声,下人的声音传来,“萧夫人,外面来了人送了一封信。”   下人送信进屋时,范荏柔无意撇到的信上的字,不由得一震,徐徐转头,见到萧信旋从下人手上接过信,一言不发的正在拆开;下人看到李奭跪在案前一动不动时,便觉得气氛不对,在看到萧夫人跟琉璃都是一脸的沉重,心下不由得胆怯,不过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夫人,来人说想见夫人,顺便接范小姐回去。”   萧信旋看着屋内一站一跪的两人,都是心神俱裂的样子,强自挪开目光不看;吩咐下人暂且等候,一眼扫过信,嘴角勾出一个苍白的笑,将案上的琴推至一旁,提笔写了回信,然后把信递给下人送出,淡淡的说,“既然有人来接范小姐回去,那最好不过。不论来人是谁,我都不见,把信交给他们即可。”   琉璃一直在旁默看,此刻才看清她写的是“宰相大人德盛位尊,人臣无二,李家小族,未敢与大人结亲。望见谅”,不过寥寥数字,她却放下心来,走到案前,将默然无语的李奭自地上拉起来,他跟同样绝望的范荏柔送出屋外,低声叹了口气。   在外面被风雪吹打后,李奭才逐一的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面对范荏柔单薄的笑容,惟有默然相对,雪落了一身也不知。许久才喃喃说,“你明日走好。我不送你了。”   范荏柔没有回答,认识他的那段时日里发生的事情在眼前一一闪现,怔怔间了笑一笑,眼眶乍红,“我千里迢迢的跟来,是想问问为什么……如今既见到你的母亲,我就知道了……”   日后李奭再想起范荏柔时,其余的都不记得了,惟记得那日晚上她逝去的背影,单薄而倔强,几次都欲倒,却依旧勉力支持的走下去。   不知在雪地里站了多久,等到浑身发冷,李奭再一回头,母亲屋里的灯依然亮着。默了片刻,他还是走了过去。抬手敲门,却被屋内一声接着一声的咳嗽声给惊到。   惟有愧疚。   迟疑间他听到琉璃低声叹息,“小姐,你这又是何苦,把他们逼到如此地步。”   “强极则辱,情深不寿。哪有两全之事……我再也无法可想。”   “只可惜世上再没有人懂你的心意。”   母亲的咳嗽慢慢低下去,“他毕竟不是我的亲生,而是李家血脉……倘若是我亲生,我决计不让他出仕为官。年轻时我也曾遗憾没有孩子,不过后来只是庆幸……”   第 5 章   余下的几日,除了偶有下人猜测那位来了又走的小姐到底是何身份,各类的猜测不过延续了几日就消退下去,然后再没有人提起此事,就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其实改不改变,都只在个人心头了。   数日后,李奭终于辞别家人,如期赶到均州赴任。在他的印象中,均州的荒凉倒全在意料中,人丁依旧单薄稀少,与数年前相比,不见的长进;百姓生活困苦,处处都是荒芜废弃多年的农田,杂草树木也处处可见,旧日情状在他脑中一一浮现。   第一次跟母亲去均州时,这里的情况比现在更加凄苦,刚刚经过战火洗劫,哀鸿遍野,骸骨委积,千里无人。母亲盯看着废弃的均州城墙,握着他的手,轻声的念“荡荡其无人,遂不御乎千里。”   念完后母亲惨惨的一笑,“我终究错了……”   建平十二年,胤朝欲迁兖,均州齐民入胤,此举不得人心,百姓大多不服,半年内造反举事自立为王者比比皆是——齐之故境,大抵皆反。朝中派兵平乱,这一平乱便又是两年。其间均州百姓死伤最多,最大的一次战线绵延数十里,死伤不可胜计,鏖战的惨烈虽事后数十年,参战的人也是谈战色变。   李奭虽然小,但这段事情他却在平日中母亲跟伯父的谈话中听的七七八八,母亲念的内容他固然不解,可他依稀感觉到,母亲这是后悔与自责。   他扯了扯母亲素白的衣角,母亲低了头看他,半蹲下来,手附上他的脸,手指上没有半点热度,冰冷霎那间传递到他的全身,不由得向后缩了缩;母亲一愣后勾出一个笑,挪开手,指着城墙说,低低的说,“果真是时节如流,岁月骛过。物不存,人已亡……”   此刻看到兖州城外的景象,李奭忽然悟到了母亲那时的感受,虽未有一字言哀而哀倾刻忽至。   李奭在兖州任州牧期间,厉精为治,一如当年他的父亲,劝课农桑,教民礼义,不过数月均州的风俗便大大改观;到第二年九月时,州内已经开始渐渐的繁盛起来,李奭故此颇受百姓爱戴,名声也渐渐传来。   名声既大,那年十月他告假回乡成婚之时,除了李萧两家的客人,还有不少人慕名前来道贺,送来彩礼,来往的车马不绝,在李家大门外排成长队,一眼望不到头;丝竹人声交相,座中人人脸上浮出喜色,举杯不停。   喜庆的气氛中,李奭手牵着新人从车上缓缓走下,萧念虽然头戴帷帽,可观其身型气度,跟持着她手走在一旁的李奭极为搭配,主色为大红的喜服穿在二人身上也格外合身,来客便知乃是一对璧人,赞语不断。   李奭持起萧念的手时,不由得一惊,她的手心潮湿,汗意淋淋,脚下的步子却还是稳着,面纱下的端丽容颜平静而遥远,下车的那个瞬间,目光斜斜的挑入云端,似看到了什么,又像没有看到什么。那样的神情叫李奭一直异样的心里忽然踏实了下来,微笑着携起他的手,一步步的向大厅里走去。   喜筵闹到了半夜才散去。家中的长辈早就以精神不济而会屋歇息,李奭送走了大部分宾客后被人哄笑着送回喜房,进屋后看到萧念坐在床边,绞着双手,似乎惴惴不安。他顿时想起今日在成礼之时,伯父说完祝贺之词后,母亲便伸手扶起他们起来,那时的眼神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释然。   他在门口停了一停,轻轻走过去,在她面前站了定了会,发觉她肩头抖的厉害,轻轻的将手搭上她的肩头,另一只手掀开了她的帷帽;萧念眼前忽的一亮,觉得有些不适,更紧张的厉害,可是面前的人却不能不见,就缓缓抬头,面前的人眉目分明,鬓发如点漆,神情是温和而亲切。   尽管她脂粉较浓,可眸子里的清华分毫不减,跟一年前巧遇的时候相比,更多了一份稳沉秀美。李奭避开她的目光,随手将帽子放到一旁,坐到她身边,低声说,“今日辛苦你了。”   一年前的记忆跟如今的面前的人重叠起来,萧念明显有些惊讶住,最初的羞怯跟惊讶混在一起,她微微偏了头,无言的盯着眼前的人,半晌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低下头轻声说,“竟然是你。”   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欣慰跟喜悦,李奭虽听出来了,却不再提,也笑了笑,“倒是真的巧。”   说完这句,两人都没了话,各自盯着屋内的一个角落,俱不多看对方一眼。许久后萧念感觉到一只手搭上她的后背,停在她的发上,不由得一惊,侧头看过去,刚好对上李奭的目光,一看之下竟然再也挪不开,许久进出一句话,“你倒是没有怎么变。”   屋子里灯光极盛,处处又都是红色,映的萧念面上都是绯红,李奭面上是一贯的微笑淡然,“不到一年时日,怎么能有太大的变化。”   萧念仔细的回想了那时的情形,笑了笑方说,“我记得那日好大的雪,积地数尺有余。倒是我平生仅见……”   “恩。我数年没有回北方,没有料到刚一回北方,就见到了如此大雪……还是在外祖父的祠堂里,真的是一场巧遇。”   这样的闲聊数句后,窗外的声响也低了下去,夜更深了;客人中有好事的远远看着新婚夫妻的房中通明一片,红光映出窗户,窗外的木芙蓉的艳丽都被压了下去,不由得笑起来,互相打趣着走了。   日后二人在说起两人见面的时候,李奭笑问,我记得你是因为我那时便知道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而你,怎么还能记得我;萧念盯着他,上下打量数言后微微一笑,“你那时的神采举止,令人观之不忘。我又怎么能例外呢。”   第二日一早,二人到达厅中时,母亲跟伯父都已经坐在上座,正在淡淡的叙话,眼底都是笑意;他脚下一缓,面上却若无其事的跟着萧念并肩走近,恭恭敬敬的跪下,齐声说,“见过母亲,伯父。”   奉茶后,李奭看着母亲跟伯父眼底都带着浓浓的欣慰,也不叫他们起来,叮嘱了几句话;等伯父说完后,李奭看到母亲冲着伯父微微颔首,再转头看他们,目光专注,“也没有什么别的话可以交代,《春秋》中有夫妻相敬之语,只要记得这句就好。”   萧信旋说完后一默,将放在手边一对玉佩分别递给二人,待二人接下后她微笑复言,“这是母亲留下的,你们收好。”   李奭跟萧念对视了一眼,没有片刻迟疑,齐声答应说记住了。伯父看到,不觉一笑,“如今都这般齐心,弟妹不用担心日后他们夫妻不睦了。”   萧信旋再次打量二人,都是年轻的面孔,微带了点羞怯,却衬的二人更有了些较以往不同的神情,心底的隐忧顿时去了大半,开口说,“你们都是大人了,该懂的道理都是懂的。我再也管不了这许多了,就算是担心也是无用……”   说后面两句时,她微微有些色变,声音也轻了下来,萧念看到她表情的变化,在李奭开口前先轻声将话说了出来,“母亲,我知晓,家道之睦以夫妻之道为首。您放心。”   几日后李奭带着萧念回均州,抵达均州郊外时,萧念从车厢里看出去,均州城外处处可见寂寥井邑,荒凉原野。她愣了一愣,伸手撩起车帘,探身问,“承祐,怎么均州如此荒凉?”   李奭本骑在马上,听到问话,停住了马,回头看到萧念眼里的惊讶之色,便出言解释。萧念默不作声的听完,带了疑虑开口,“可建平十五年后到如今也有十几年,怎么均州还是这般模样?”   李奭看了萧念一眼,略为迟疑,没有回答;李钺在此时从旁边插了话,“夫人不知,一年以前,均州的状况比现在更为惨淡;幸好有大人再此,此地才渐渐兴盛起来。”   “原来如此。”   萧念略一点头,心知不当再问,欲放下车帘时却看到李奭弯下腰,手扶着车帘,正对着她的脸,诚挚的说,“均州虽是一州中心,可是起居食宿却未必如在家方便,夫人恐怕要受些苦。”   “我知道,母亲已经跟我讲过,”萧念摇头微笑,神情丝毫未变,“相比母亲当年,在均州不论什么都不算如何了。你不必担心我。”   李奭手不由自主的一抖,车帘缓缓落下,看着她的脸隐没在车帘后。许久后他重新想起她说话时的神情,心头忽然一动,抬头看着天边的夕阳,异常温暖的感觉渐渐涌上心头。   第 6 章   在均州日子其实也并不如李奭所说的那般艰难,萧念在家除了处理府内的杂事便是看书养花种草,日子虽然不怎么闲散,跟未出阁相比也并无太大差别。直到第二年五月的一日,母亲出现在均州府邸的门口。   萧念那时正在后院中,领着下人给菜地浇水,正是手忙脚乱,抬头看到门口出现的萧信旋和琉璃,一时就愣在了原地,等到二人微笑走进,她才想起了什么,清洗了手略略整理了衣服迎上去,惊喜交加的开口,“母亲您怎么来了。我们事前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萧信旋微笑,“就是想来看看。并不是什么大事,事先就没有告诉你们。”   “这样的事情,母亲您怎么事前不告诉我们呢。若是承祐知道后,一定会担心。”   “可不是如此,”琉璃看着四下一眼,在旁插了一句,“可是小姐坚持,还有谁拦的住。”   “母亲您的身体有没有好一些?”   “好多了。”   叙话时萧念已经扶住了她的左臂,欲把她向屋里带,萧信旋笑着阻止了,说今日天气好,就在院子里坐下就可以。萧念劝说无用,想起如今天气也热了,就让人从屋子搬出桌椅放在角落空地上,转头又吩咐下人去官邸请李奭回来。几人坐下后谈了些再路上的事情,得知一切顺利后,再看到她们脸上并无太浓的风尘劳累之色,萧念才放心的笑了笑,“这就好。”   满院的菜长势极好,新鲜茂盛,刚浇了水,在日光下绿叶上的水闪闪发亮,折射出各色的光彩,更显出青翠欲滴,萧信旋看了菜地许久,神情里却有怀念,直到萧念将茶盏递到她手中时才回过神来,脸上露出深深的笑意,“念儿,这是你种的菜地么。”   “也不算是,这后院一直是菜地的。”   萧念现在才有了空,细细的打量母亲,一见下却暗暗心惊——母亲毕竟老了,眼角的笑纹和鬓间的白发怎么也藏不住,就算如今精神一直不错,可她心知母亲的身体已经完全需要药来撑着。若按照萧家的辈分来排,萧念当唤一声姑母的,小时候总听到家中的大人们称赞她这位远房的姑母容貌美丽,举动风华,那份冷静的气度更是男子也比不上。说道这里,大人们总要轻声一叹,说,到底是萧公的女儿啊。   第一次看到这位姑母是几年前,萧念在门口听到她跟自己的母亲谈论着自己的婚事,声音徐徐,等看到本人的时候,果然如她平素里听到那样,目光明澈,跟现在也无太大差别,唯一不一样的是那时她的身体比现在好多了。   “我也曾种过菜的,开始总也养不活……后来长势略好了些,我又离开了,也不知道它们到底长的好还是不好。”   忽的听到这个声音,萧念立刻将思绪自旧事里抽出来,看到母亲微笑淡定的样子,也宽心的笑问,“母亲,那是不是在兖州的时候?”   萧信旋目光没有从菜园中挪开,手指在杯上轻轻擦过,摇头而笑,“不是。那时不论日夜都只想着如何应敌,哪里有这个闲心。”   心里虽有些诧异,萧念却没有问,转头看了琉璃笑,“小姨,我自然不能跟母亲相比,是么。”   没有直接回答,琉璃放下手里的茶杯后仔仔细细的看了看二人神色,不觉失笑,“念儿这话,像是在怪你呢。”   说的大家都笑开,笑完后萧信旋托起萧念的手看了看,十指已经不如在家的时候那样不染任何阡尘;然后放下,无奈的一叹后开口,“何况那时,兖州均州也不像如今这般贫瘠凋敝,就算在战乱时,也依旧有余粮……谁能料到,建平十五年后,这里就一蹶不振。曾经的大齐京城,就这样衰败下去。”   “我刚到的时候,也惊讶万分,实在不能置信。”   “跟书上看到的是不是大相径庭?”   萧念的目光在府邸走过一遍,低声一叹,“曾经背两京赋,文辞典丽,读之均阳的一切都栩栩如生,我以为就算经过战乱,也还有旧景可循……可到了之后才发觉此地早就不是原来的模样。”   一席话说完,几个人都陷入了短短的沉默;刚好李奭得到了母亲到了均州的消息,又惊又喜,仍下手中的并不急的公务匆匆赶回家,从下人处得知夫人在后院,三步并作一步的赶到后院,脚未踏进院门时就叫了出来,“母亲。”   本来几人都有些失神,听到这话,不由得目光向门口看去——李奭一身绯色官服,宽袍大袖,丝毫不显厚重,深深浅浅的纹路在阳光下格外抢眼。   见礼后李奭坐下,同样的询问了刚才萧念问过的问题,在路上是否顺利,母亲的身体有没有好转,家中是否安好;听到他一口气问出这许多,萧信旋不觉笑出来,“你问了这么多,叫我怎么答。你都是一方父母,还这么冒失。”   李奭精神奕奕,扬眉一笑,“母亲您还说,若是事先您告诉我,我也没有这么多问。”   萧念看他额头上少许细密的汗珠,轻轻离了座到一旁低声吩咐下人送水来;回到座位上后,听到李奭开口,“再过一日便是旬假,离外祖父的忌日也还有几日,我们陪母亲在城里到处转转。”   “也好,以前每次来,都是祭奠过父亲就匆匆赶回,没有时间仔细再城中看过。”   萧信旋微微笑着点头,看到面前的青年已经比当初离家前更为清俊,想起他进院子时的神情,浑身的绯色官服,跟他父亲当年别无二致。   几日后一家人在城内走动打量,萧信旋根琉璃不免心惊,均州的破损远远比萧信旋想象的厉害更多,但似乎已经没有力气想更多,她站在破损的宫墙前,看着面前的广袤的平地上的废墟,脸色是罕见的平静,就像是曾经的宫殿宗庙依旧立在此地。那样的神色让两个小辈觉得不安,虽在炙热的日光下,依旧寒意顿生,怵然而惊。   几人在废墟前默立,谁也不曾多话;许久后,萧念自车厢拿出风褂,给她披上,同时小心的开口,“母亲,此处风大,我们去其它地方看看可好。”   萧信旋并不表态,转了头看了眼站在身旁同样茫然的李奭,开口问,“你的前任是谁。”   李奭闻言一怔,片刻后才冷静的回答,“是宰相大人的公子。”   “他的儿子若能学到他的十之二三,均州也不会比建平年间更为凋敝。”一屡暗光从萧信旋眼底闪过,嘴角却勾出一个淡淡的笑,“让你来处理他儿子留下的麻烦……到真是他才能想得出来。”   说完这句却不再多说,转身携了萧念的手向车那边走,“看够了。去护国寺。”   萧念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用探询的眼神望了眼李奭,却发现李奭神色奇特,双手已经握的泛白,像是在隐忍什么一般。于是心中突突一跳,垂下了眼,不作声的扶着萧信旋上了车,片刻后李奭也进了车中,神色犹疑,低声的说,“母亲……”   萧信旋打断他的话,微笑着开口,“离开朝中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那个地方,终究不是易处之地。更何况均州终究是齐朝故地,有你在,总是让百姓安心些。”   李奭这时才神情一缓,面上浮出一个笑,“我一直怕您责怪我。”   “你要做什么便做什么,不要忘了自己姓李就好,其余的,都不是大事了。我又怎么会责怪。”   闲闲的在车厢里叙着旧话,李奭忽的想起几日前收到的信,心头一沉,看了母亲一眼还是开口说,“中行兄前几日给我来了一封信。”   “嗯,信中说了什么。”   李奭想起少年时在蔺家求学的那段时日,心里更加沉的利害,顿了顿后勉强说出来,“说蔺叔叔重病在身,已经目不能视物。大夫说,熬不了多少日子了……”   话没有说完,萧念已经觉得不妥,不动声色的踢了踢李奭,李奭神色一变,察觉到不妥,停下了话,打量母亲的神色,果然是意料之中的无言怅然,黯然伤神;萧念忽的感到有人立在背后,住脖子上吹风,却强自说,“母亲不必担心,蔺叔叔也未必会如信上所说,那般重病。就算是病重,世上也有众多良医。”   “从未闻良医能治老,”萧信旋默了默,掀帘看了看窗外,“没有料到,他居然比我更……难怪他许久没有给我信了。”   李奭知道母亲跟蔺叔叔相交甚深,欲出言安慰,话到嘴边却被另一句话堵了下去,“我能勉力活到如今,看到你娶妻生子,上天待我已经不薄。”   “母亲,您说这个干什么。”   李奭跟萧念同时问出这句话,声音出口后对看了两眼,发觉对方眼底的无奈神色,再同时扭头,看到萧信旋嘴角边微笑的,神态是真正的泰然,两人不知从何开口,车厢里再无言语之声,只听得到车轮在石板路上沙沙滚动。   第 7 章   车在护国寺门口停下,几人便下了车;其实那时的护国寺也已经毁了大半,车可以一直驶进山下,萧信旋却执意不肯,在门口下了车走进去。   萧念刚到均州后,也曾跟着李奭去外祖父的灵前祭扫过,此时再去,也没觉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更加安静了。墓前相当干净整洁,四周松柏参天,格外宁静;坟土上的草也长的格外茂盛。几人默默跪在陵前,无言地叩拜。李奭见到母亲跪在墓前,抿着下唇,神情格外专注;这样的神情他虽看到过数次,次次都让他如小时候一般心惊。   此刻日已向哺,日光在地上拉出几人长长的影子,人影树荫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开;许久后萧信旋动了动,欲站起来,萧念急忙上前扶住她,却在不经意间发现她眼底亮光一滚,随即隐没,就像是从未出现过。   站稳后,李奭便出声建议说,天色不早了,不如早归;萧信旋抬眼看看天色,时间确实很晚,轻微的一叹,“终究是要走的。”   萧念出言劝慰,“母亲,日后也可以再来的。”   萧信旋微微一笑,不再说什么,也没有再回头;直到走到寺门处,她才停下了脚步,虽然早就看不到墓,回头深看了一眼。那样怀念追忆的眼神,让李奭想起十多年前的一件事,事情很小,小到他都以为自己忘记了。   可一旦想起来,却是再清楚没有的,甚至连母亲接到那封信时所穿的素色衣裙都生动起来,送那封信的人是蔺叔叔,那时他还不认识,只听到大伯父说是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母亲微笑着跟他招呼后接过信,越看神色越冷,最后将信撕的粉碎,掷于地上,冷冷的盯着来人,说,请回去告诉你家主公,迁葬我父亲这类小事,不牢他费心,何况我也没有这个意思;至于追加美谥,那就更不必谈,除非我死。   蔺叔叔本来是一言不发的坐着,在听到母亲的那句话后离座而起,弯腰将散落一地的碎纸片一片片拾起来,撰在手里后深深一揖,坦诚的开口,李夫人,主公一直觉得歉疚于您;范大人也是。我虽不知其故,但他们的真诚却是不假。   听完这话,母亲的脸色巨变,艰难的说,当年你送我回彭城,这件事我一直铭感于心。你若来拜访,我不会拒绝,若是其余人,我根本不会让他们踏进李家大门半步。终我一生,都不会再跟他们有任何瓜葛。   蔺叔叔听完后再揖了一揖,郑重其事的说,今日这番话在下说的唐突了,请李夫人见谅。   母亲神色缓和了些,伸手捂着胸口说,为人臣而为其主所用,你也没有错。可有些事情,你不知道。   后来李奭将这件事讲给萧念听,萧念听完后讶然,你知道那封信到底是谁写的么;李奭沉默了半晌,说,你想想,普天之下谁还能有权追加谥号。萧念不觉动容,心中想法千万,散在一起如同乱麻,可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余下的几日萧念陪着她去看了曾经的住处,那时候宰相府邸如今也没有了,成了一片草地,唯一可以查看到当年痕迹的就是草地上的几颗大树,琉璃轻声一叹,“树依旧在,可是人却没有了,连半块瓦片都寻不到。”   绿草如茵,老树新枝,萧信旋环顾四下,指着那几棵树问琉璃,“是不是比我们当年离开的时候长高了好些。”   “都过了三十年,怎么能不长高呢。”   “当年无奈之下才离开,本以为此生再也回不来了……”   琉璃不知道看着哪里,目光有些散,嘴角却带着笑,“当年我在宫中,我每晚都能梦到这里,在梦里,这几棵树一直没有变过。白天也老想着梦里的事情,有时一天都回不过来神。”   随意的对话落到萧念耳中,她无法接口,心里却酸涩难忍。她只知道母亲在外祖父去世后就没有了踪迹,失踪了一年多,回来后就嫁给了父亲;就这些已知的事情,也不难想到她年轻时所吃的苦。可这几日下来,萧念却察觉到母亲的经历绝非她自己说的那样单薄,可是她却并不打算再跟任何人述说。   在均州没有呆上几日,萧信旋便执意赶回彭城去,李奭也不能反对,只是在她们预备走的前一个晚上他去房内找母亲,站在门外时听到了屋内极力压抑的咳嗽声,数日来的点滴涌上心头,再也抑制不住的大惊失色;就算这时,也不失了冷静,吩咐下人叫萧念,下人走到半路,他又叫住,神不守舍的补上一句“快请大夫”,交待完毕再深深的吸了口气,抬手敲门。   等到萧念赶来后再等了片刻,琉璃才打开门,脸色凝重,指了指屋内,示意他们轻点声音,才将二人带进屋子。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萧信旋闭眸靠在榻上,身上盖着布毯;在案上的灯光下下脸上的病容再也掩不住,惨白如纸,眼角的纹路似乎也更深了些。   琉璃看到两人惊恐的神色,摇头苦笑,弯下腰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伸手扶她起来;萧念也不要人说,坐到她身边的另一个位子,手绕到她的后背,却蓦然一惊——原来母亲这么瘦,而她一直都没发现。   萧信旋那时灰朦朦一片,努力睁眼看清跪在前方满脸焦灼的年轻人,撑出一个笑,眼睛顿时也亮了不少,那瞬间众人似都有了错觉,以为她从未生病过;李奭看清母亲脸上真正的表情,哑着嗓子问,“母亲,您一直瞒着我们。”   笑了笑,萧信旋虚弱的开口,“反反复复的也是多次了,不用担心。也不是什么大事。”   “您……”   声音未完已经哽咽,萧念却比他冷静得多,轻轻接过话,“母亲,你都病成这样,日后少操一点心,安心在这里养病。”   萧信旋挪出一点力气摇头,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果断,“明日我一定要回去。”   说完这句,就再也撑不起精神,闭上眼靠在萧念的肩上,沉沉的睡了过去。几个人在床边一直呆呆的守着,直到大夫来诊了脉,诊后却不说话,示意李奭走到屋外才缓缓的说,沉疴日久,能撑到如今已是难得;以后的日子,能过一日也就少了一日。李奭扫一眼屋内,灯光从门缝里透出一线,照的他眼前一花,想问大夫的话在心里肆意的散乱成一个一个字,再也无法连成句子。   也许是那晚的药起了作用,第二天早上萧信旋醒过来的时候精神好了许多,依旧坚持要回彭城,李奭怎么劝说也拦不住,萧念出声安慰李奭,说陪着母亲一起回去。也无别的更好的方法,事情终就这么定下来,那日午后,李奭送母亲出了城,送到数里之外都不肯走,一直絮絮说着儿时的旧事,萧信旋微笑听着,偶尔插上两句话。直到时间已经不能再拖,萧念才叫住了他,轻声劝他回去。   多年后李奭尤记得他那日骑在马上,默看着母亲所乘的车辆随着轧轧声响而走远,在光影中一点点的缩小,最后消失广袤的原野尽头。许久后僵硬麻木的身体才有了知觉,无意识的抬起手臂碰了碰脸,才发觉不知何时,脸上全都是水。   半个月后李奭接到萧念写来的家信,说是已经回到了彭城,一路平安,母亲的身体也比离开时好的多。这封信让他暂时放下心来,马上复信让萧念继续留在彭城照顾母亲,终于把大半心思重新放回政务上。不过他在均州却也只呆了三年不到,第二年五六月间,朝中诏书又到,别的没有多谈,只让他即日起程回京述职。   又是一番千里奔波。   回京的当日,李奭还没作等坐稳,就被宣诏进宫面圣。从宫内出来,他的心就如同沉入潭底。虽然小皇帝没有说多余的什么,只是例行公事的问了数句,可隐隐的不满之意却在言谈中有意无意的露了出来。   心思重重的回了家,李钺带着人早就等在门口,焦灼的不可名状,李奭一愣,目光转向李钺身边的人,想起他是彭城家里的下人,心更沉的厉害,出言问,“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来人一脸风尘,嗓子半哑的说,“公子,夫人病重。”   眼前陡然一黑,如被人掐住了喉咙,半晌喘不过来气,然而嘴里却在问,“大夫看过了么。说了什么。”   迟疑了一阵后来人的声音更加低,“走的时候,大夫说就是这两日了……按夫人的意思,根本不想让人告诉公子,是少夫人偷偷让我来告诉公子。”   有那么片刻李奭的神情瞬息万变,手里的皇帝刚刚赐下长箱的也轰然落地,狠狠的砸到了站的他的脚,如同被砸醒,他也不理,转身就向外走;李钺因为站的近,也被砸到脚,正疼得缓不过来时看到李奭向外走,忍着疼叫,“公子,您去哪里。”   “让人准备快马,我去宫中告假返乡。”   第 8 章   自宫中出来时,忽然变了天。那时天色已近傍晚,天边的云彩不知什么时候褪去了艳丽的色彩,取而代之的是阴黑的天空。偶有光芒从黑云层间透出,是一种暗淡的惨白色,在这种奇特的环境中,整个宫闱处处都是灰暗,让人心情不由自主的抑郁。   再宫内没有走出几步,一阵响亮的雷声同李奭头顶上滚过,未等他从震惊里缓过来,又听到雷声在宫闱中碰来撞去引起的阴沉抑郁的回声,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绵绵不绝。他抬头看天色更加暗,雨随时都可以撒下来,就更加快了脚步,头也不抬的向外疾走。   “李大人留步。”   听到有人叫了数声,李奭不得已,缓慢的转回头去看是何人唤他。可没有料到的是,他首先看到的却不是唤住他的人,却是另一幕景象——透过回廊,他看到一层层宫阙尽数笼在灰暗的阴影中,更远处的就是灰蒙蒙一片,让人无法察觉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一片晦涩中,接二连三的亮起了灯,一盏盏的灯相隔不过几丈,片刻间,到处都是微薄的点点红光,随着风在阴暗的空中晃动。   许久后,李奭才看清叫住他的几人,虽然他们都是较熟识的,可他只看到了其中的一人,身穿对襟宰相朝服,宽袍大袖,神情平淡冷静,不着任何痕迹,负手立在几人间,宰相风度怎么也掩饰不住。李奭向其余几人拱手后,转向他,弯腰施礼,“下官见过宰相大人。”   不等他再次开口,刚才叫住他的那人神色诡异的一笑后问,“不是说李大人今日刚刚到京么,据说皇上对大人格外器重,还赐了东西给您……怎么不到两个时辰,宫内又有了大人告假还家的传言呢。”   李奭没有多看他,只是木然对范溪瓴微一弯腰,“返乡并不是传言;请宰相大人允许我告退。”   抬头见到范溪瓴对身边几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先行退下,那几人退下后,数丈内再无旁人,此时他才沉静地第一次发问,“你家出了什么事情。”   声音从容不迫的,虽然压的低,李奭却刚好可以听到。并不奇怪他怎么知道家中出了事情,李奭盯着灰蒙蒙的远处,压下心里的一阵阵的颤动,冷冷的开口,“下官的家事,不劳大人费心。”   抬腿欲走。   脚才踏出一步,再次听到身后冷峻的声音再重复了一次刚刚的问题,“你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冷静甚至是严厉的声音叫李奭驻足,他狠狠的转了头,丝毫不畏惧的直视他的眼睛,可四周太幽暗,对方的神情他丝毫也看不请。大风渐渐凄紧,悲怆中李奭终于开口,“母亲病重……只怕现在已经……”   说完这句他再也发出任何声音,倔强的不肯转头,竟是想从他身上看出过往的数十年岁月。僵持间一抹极强的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二人的脸,都是苍白惊恐的面孔,朝服上的纹样勾画栩栩如生;李奭在这一闪即过的亮光下发现他深邃眼底处一抹暗光,依旧站的笔直,纹丝不动。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寒意从脚底升起,李奭冷冷的一笑,再也不多说,转身大步离去。   宫中的内侍站在远处看到宰相大人站在殿前宽大的回廊下跟李奭说话,又得到了别人的嘱咐,谁也不敢靠近;等看到李奭走远后,才有胆大的提着灯走了过去,离宰相的背影数步之遥时,却冷不防看到他负在身后的双手竟是狠狠的拧在一处,关节处捏的发白,手上的青筋亦是的清清楚楚。   内侍一下惊退数步,手中的数盏灯也掉在地上,然后内侍看到宰相转头看着他,或许是天色太暗而看不出神态有什么异常,只是向着他淡淡的说,似乎要下雨了,让人把灯挂上吧。   余音犹在,雷雨倾盆而至。   日夜兼程的赶回彭城,平日需要半月的时间,如今只花了七八日。家中大宅远远浮现在眼前时,李奭的手狠狠的一哆嗦,一鞭重重挥在马上,马受了惊发足向前狂奔,眼前的一切在李奭面前也跟明白了起来。   大门紧闭,无人来往进出,安静的异于平常;门楣上的白幔无声的随着风轻荡,格外刺眼。   李奭的脸色发青,身形在马上摇摇欲坠;同行的两人正欲惊呼出声时,他却强自坚持住,抓紧了缰绳翻身下马,两人眼前一花,在看时他已经站在门口,一下一下的狠狠捶门。片刻后大门缓缓被打开,两道目光在空中撞上,不免都是一惊,然后铺天盖地的悲痛浮上脑门。   萧念让人打开门时怎么也没有料到是来人是李奭,神情明明已经交瘁不堪,可眼睛亮的吓人。她愣愣的看了在看后才终于确定下来,本想他问什么,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惨淡的一笑;李奭在她的笑意里体会了所有的意思,身体开始不由自主的发软,一手按到门上,沙着喉咙问,“母亲怎么样了。”   萧念无言的凝视了他许久,回头看了看大厅,伸手在空中笔画一下;李奭顺着她的手指看了四周,觉得眼前一片白,所有的力气被抽走,人向地上滑下。萧念忍住泪,伸手扶他起来,却搀不动,茫然中听到他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十日前……今日一早下葬……”   “葬在哪里。”   “母亲生前说……要跟父亲合葬……”   “我要去。”   李奭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向外走,可一站起来,目光所能看到的一切都东倒西歪,不等他真正的反应过来,人就歪向了大门,手脚都重的提不起一点劲,然后眼前一黑,就不醒人事。   因为母亲病重,萧念不分日夜的照顾,人去世后她又连续熬了几个晚上,精神实在不济,自己也病了,下葬那日下人不忍打扰,她睡醒后才发现众人已经走了,正欲追出去时,在门口欲上了李奭归乡。因为实在没有半分力气,萧念也依在门旁,让宅内余下的几个下人把李奭被进房间,自己揣了两口气后问一旁尚有些精神李钺,出了什么事情。   李钺疲惫的开口讲了一路上的事情,先是千里迢迢的从均州到了京城,再从京城返乡,一路劳苦,又因为担心,日夜不停,然后事情就如她所看到这样了。   萧念听完后点了点头,让他们下去休息;自己则在使女的搀扶下缓缓回房。回房后看到李奭还在昏睡,等到大夫来诊脉后说只是疲劳过度,没有大碍,终于放下了一颗心,伏在他的床畔沉沉的睡下。   李奭醒来后已经是第二天掌灯时分,睁眼环顾四周,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到了家,模模糊糊的想起一路的奔波,头痛欲裂;透过窗户看到轻冷的院子中悬挂的白幔,顿时忆起母亲已经不在,心头像被什么刺中,一下下的疼起来,让他的呼吸变得艰难。不知疼了多久,直到听到屋内响起萧念欣慰的声音,“你醒了”。   转头看到萧念在使女的陪同下走进屋,一身素白的孝服显得人分外苍白,眉眼间已有了病态;李奭的心底愧疚,悲怆,痛心交杂在一起,盯着她走到床前,攒足了力气说,“我不在的时候,有劳夫人了。”   “夫妻之间,哪里说这些。”   萧念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吩咐使女将洗澡水衣物送进屋子,转头看了眼李奭,轻声讲,“什么事情都过会再说。”   洗完澡换了衣服,李奭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勉强吃了几口饭后问静静陪坐在一旁的萧念,“母亲去之前……说了什么没有。”   盯着案上的烛火沉默了会,萧念再转眸看他一眼,手中的筷子挺在半空,一言不发的盯着她,很有耐心的等她说下去。她心里开始疼,母亲最后的那段时间都是昏睡着的,去之前的那个晚上,她跟着小姨守在床边,母亲醒了,喃喃的念了几个名字,这些名字有她都是知道的,大多数如雷贯耳,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母亲会出这些名字,怔怔间琉璃握着她的手,两个人都在笑,在灯火下笑容格外相似。   然后就叫她的名字,她抓牢母亲的手,发觉母亲神色比她更为镇定平和,数日内眼里第一次有了光芒,嘴角也扬起笑,“念儿,以后家中的事情都靠你了。”   不等她落泪,母亲的手抬到她的鬓角,手擦过她的脸,然后无力的垂下,带着笑望着她,一字一句的讲,“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奭儿,他跟他父亲是一个脾气……若一直在均州,那便无妨;他若是回京,一步踏错,那就难以保的自身,不光如此,还会累得李家……形势逼人若此,进退亦是无地。你记的劝他,不要效他的父亲……”   第 9 章   因想着事情,萧念有些失神,许久后察觉有人搂住她的肩头,于是徐徐的转开目光,看清了李奭的眉眼,心里的酸涩涌出,顺势靠在他肩头,寂寂的开口,“母亲说,她去后,让你待小姨如母。”   “这是一定的,”李奭将她搂的更紧,沉沉的说,“还有别的什么没有。”   “让你谨慎以自守……朝中若是动荡,便脱身而去。”   李奭神情略微一僵,很快又散开,轻轻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想起其余的事情,看到墙角的更漏,将话题引开,“伯父伯母可好。”   萧念低低的叹气,“母亲去了,他们伤心了好一阵;除此之外,说不上好和不好,跟以前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年纪大了……现在已经很晚了,明日你再去见他们吧。”   “嗯。”   第二日一早萧念醒来的时候发觉身边人已不知去向,习惯性的抬头看天色,明晃晃的日光从窗户中透进来,惊讶间便问刚刚进屋的侍女,“几时了。”   “已经是巳初了。”   不觉惊异非常,“都这个时候了。你们怎么不叫我。”   “公子不让叫。说少夫人多日来太劳累,不容易睡好,不许我们打扰。”   萧念点了点头后问,“那公子去了哪里。”   话刚刚出口,她就想起李奭昨晚上说今日一早就要去父母的坟前拜祭,然后去看望伯父伯母,听到侍女的回话,果然如此,只不过添上了一句,“现在已经回来了,在夫人的房间,说是要收拾夫人的遗物。”   一边聊着一边梳洗,一会功夫过去,萧念看了眼镜中的自己,大致已经可以出门,推掉下人送上来的早饭,径直走到母亲的房间;老远就看到李奭将母亲书架上的书一本本的取下,送到屋外,放到太阳下晒着。母亲的书极多,铺满了整整一个院子。   萧念站在大大敞开房间门口,盯着李奭看了会,发觉他一心一意的清理着书架上最后的东西,没有留心到她,便伸手敲了敲门,“承祐。”   李奭转过头,看着来人微微一笑,招手让她进屋,同时问道,“醒了?怎么不多睡一会。”   “醒了。听说你在这里,就过来看看,”萧念低头留心脚下,屋内也摆满了母亲的书,“你把书拿出去晒么。”   李奭那时正弯腰从最下的书架上拿出了一沓捆好的信,没有来得及细看就听到萧念的问话,神情忽的黯淡,目光在屋子内扫过,“今日刚一进屋,我就觉得,这里有一种味道……”   那时阳光正好,屋内的人跟物都被一种朦胧的辉光所笼罩,本来都带着暖意,可萧念身上却止不住的发冷,神情却不变,“这是肯定的。母亲病了半年,到后来熬药煎药都在这个屋子,怎么可能没有药味。不过,我是习惯了,一点也闻不出来。”   “不是药味,是别的味道,”李奭摇头,沉沉的开口,“可到底是什么味道,我也不知道……这个屋子里到处都是母亲的气息,我闭上眼就能看到母亲依然坐在那里……”   说话时,李奭抬起拿着信的左手,直直的指向屋子的书案和坐塌,萧念顺着他的手臂看过去,那里空空如也,眼眶一酸,似乎有什么就要出来了,连忙将头偏到一边,强自忍住,此时却听的李奭低低的惊呼,“这是什么。”   回头见到李奭将手里的那一沓信中最上面的一封抽出来,余下的塞给她,拆了信读起来。萧念看到被他撰在手里的信封,并不觉得多么吃惊,略微走了两步,绕道李奭身边,看见的信上的字,时间虽隔的久,可笔力劲健,字形严谨,一开始便云“不意脱别六年不见,虽一无书疏往返,亦常思同学旧日致通夜不寐。初,屏居山中,从师受书,读经籍自娱,观松树清泉。当此之时,奈何不自知其乐也”数语。   压下心头的惊疑,目光投到信末,却是写着“瓴白”二字,萧念想起母亲去世前念过的名字,白了脸,推了推李奭,低声问,“承祐,这封信是当朝宰相写的么。”   李奭拿着信的手一抖,眼底一抹奇异的光闪过,“是。”   “信中没有年份,大约什么时候写的。”   李奭目光不移,盯着信开口,“信上说别六载不见,我那时应当六岁多,大约二十年前。”   越看信神色越发难看,萧念亦是心慌,手中的信抓的也更牢,却不知说什么,沉默中李奭低声念着信上最后几句,“吾常思建平二年,深悔之。惟叹终不复昔日。天下皆闻汝孤苦而心戚戚,然吾之忧劳辛酸,世间竟莫能知,当如何?吾已至彭城,若能得一见,死无所恨,不知此余生复有相见之缘乎?”   默念数遍后李奭的神情终于缓了下来,从萧念手里取过余下的信,走至案前,一封封的拆开,那一沓信中,还有几封亦是范溪瓴写来的,语气较先前那封已经松下许多,偶尔说了些闲事,但每封信大半还是言及建平十三十四年间的战况。他知道那两年的战事并不是范溪瓴的主帅,现在看了信才知原来是皇上猜忌,不肯将兵权与他;看他信中之意,到不以为意,只是淡淡的讲,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以后的万般事情都不由得人;末了,写了一句“吾初为权柄而失汝,每思及此,心痛不自堪忍,奈何,奈何。”   看罢信,李奭长久的愣住,手指着信跟萧念说,“我竟不知道,他原来并不是那般贪权之人。”   读完信,萧念也是明显的愕然,半晌才出声,“到底是形势逼人。皇上若不早逝,他也未必会至宰相之位。”   “那时或许如此……不过如今他到底如何想法,那就无人可知了。”   除此外,余下大部分都是蔺叔叔写给母亲的,都是述说着平日里的事情或是世间佳景,字间所写莫不是劝慰或是提醒她好好养病之语,萧念看了两封后轻声一叹,“蔺叔叔果真有心。”   “母亲此生提起胤人都是痛恨非常,惟有蔺叔叔……当年我在重泉求学,认识不少长辈,都叹蔺叔叔是难得的君子。”   “只可惜去年年底蔺叔叔也去了。小姨如今也在病中……”   萧念看着满桌的铺开的信出了会神,问,“承佑,你知道母亲是怎么认识他们的么。”   因这句话让李奭想起在朝中偶然听到的关于三十年前的流言,不论真假,都是让人骇然的事情,默了默后,他将所听到的跟自己所猜测的统统讲给萧念听,听完后萧念是意料中的不可置信,平静下来后费力的思考着赖龙去脉,觉得理出了七八分头绪的时,重新开口问,“这件事情实在让人匪夷所思,几乎让人不能信……你有没有跟母亲求证过。”   “没有,”李奭苦笑,顺手拿起桌上未曾读过的信,“母亲从不提往事,我哪里敢问。”   萧念叹气,“母亲身体尚好的时候,倒是跟我讲过旧事。”   “讲了什么。”   “总是讲她跟父亲在兖州那几年,再不就是讲在未出阁时事情。说有一年上元灯节,因为百官都陪着皇上赏灯,整晚都没有归家,家中寂寞,她就跟小姨换了男装,偷偷出了府到均州大街上游玩,处处都是踏歌欢笑声,百姓贵戚借楼观望,均阳亮如白昼……她们便看一路的灯,猜一路的灯谜,一直在外逗留至深夜,欲归家时却跟人发生了争执,正是未决难下时,外祖父与朝中同僚乘车经过,发现了她。”   讲到这里,萧念一顿,笑着转头,却看到李奭拆着信的手停滞在空中,目光也有了些许的僵硬,不免吃惊,开口欲问他怎么样,他已经缓了神态,向着她一笑,“然后呢。”   见他没有什么异样,她继续说,“外祖父只做不识,上前为她解围,然后故作严肃的让她归家。忐忑的归家后,母亲以为会被外祖父训斥,外祖父却叹了口气,说,我忙于政事,终日竟不得暇,有负于你们母女。”   萧念将手里的信放到案上,托着腮徐徐的说,“母亲那时却不知道,那便是她跟父亲的初识。后来有一次父亲去拜访外祖父,无疑中看到了母亲,从此便心心念念不忘……”   李奭身体一僵,捏着信纸的手微微的抖了两下,陈年的纸张轻微的响了两声。萧念在响声里回头,瞥到他神态间难以形容的变化,然后略低了头,眉眼转入暗处,眼中的那丝追忆怅然就再也看不到了。   完   因为母丁忧,李奭告假三年,不再回朝,在家里住下。故乡闲逸的风光,终日里读书练字,日子过的竟然格外闲散。   那年九月重洋,李奭跟萧念去母亲墓前祭扫,两人看着满山的茱萸,闲聊着回来的时候可以摘采一些回家,赠送亲友作辟邪消灾,这么边谈边走,本就走的不快,在靠近墓前时看见附近的道路上上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四周还有几骑人马,两人诧异的对视一眼,朝着父母坟茔的方向看,有人负手默站立于暮前,看了半晌然后半蹲,手轻轻的搭上墓碑,像是在辨认什么。   两人止住了交谈,匆匆走至墓前,此时来人已经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手扶住墓旁的树站起来,转过身子默默正视一身素白的两人。   李奭在走进他时已从他的身形上看出来人是谁,此时并不吃惊,弯腰拜了拜,开口说话,声音淡漠而疏远,“大人怎么到此。”   范溪瓴眉眼不动,淡淡的回答,“拜祭故友。”   看到他眼底的倦怠跟鬓间的白发,李奭忽的想起他数年前在信里写到的“已成老翁,但未白头而”,微微一抿嘴后开口,“万千政务都在大人身上,大人怎能得空。”   “若要来,总会找得出时间的。”   淡淡的道了这一句,范溪瓴的目光转到了一旁的萧念身上,轻微的一怔,李奭解释,“这是内子。”   “是姓萧?”   “是。”   萧念轻声答了一句,微微一挑目光看了眼周围,转头对李奭浅笑,示意自己暂且退到一旁去;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范溪瓴眼底散过一丝模糊的情绪,平静的追问了一句,“她是你母亲为你选的?因为她而负了荏柔么。”   不曾想到他连续问了两个问,李奭一默后点头,“是。”   得到回答后,他脸上却无太大的情绪波动,转头看着墓碑,喃喃的说,“跟你真像。”   山顶上一阵不小的风声响过,李奭眼前一花,这时才看到墓碑前的空地上到处散乱着燃烧后片片灰烬,细心的再看了看,这里竟然像是烧的书,不由得问,“这里烧了什么。”   回答是意料中的,“两册书而已。”   李奭心中早就不自在,当即反诘,“大人为何要烧在母亲的坟墓前。”   范溪瓴瞟了他一眼,神情一如既往的镇定,“这两册书本就是你母亲所有。”   “就算是,母亲也未必想要。”   “我跟你母亲之间的事情,你并不知道。”   “大人这样说,置我父亲于何地?”   看到他脸上的倔强神情,范溪瓴想起数年前他父亲那般的神色,心底闪过莫名的情绪,那似情绪堵在胸口,转头看着墓碑,神情中大半是无奈。   许多年后李奭自己也老了的时候,还能想起那一幕,范溪瓴并不解释,稳稳的站在墓前,不言不语的凝视着墓碑,眼底的光彩一点点的消失,许久后,低低一叹,轻轻踱了几步,站在山边望出去,目光久久不移。李奭顺着他的目光从山顶上看出去,天高云稀,原野无涯,满山满地的绿色,在霞光映射之下,居然生出了异彩。   丁忧乡居时,家中的长辈亲人也一个个都病逝;四载后李奭重新起复旧职,他带着妻儿重新回到均州,在任上再呆三年后,被重新调回京城任职。回京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宰相病重,数日后便故去;李奭那时在宫中向南衙的路上,忽的听道来往的人纷纷议说着这个消息,只是怔怔,当下明白了面圣皇上脸上笑意的来源。   如此又是三年。   始料未及的是,范家因范溪瓴的长子范君游谋反而一门被诛,凡跟范家有牵连的,不是连坐便是流放,惟女子得以保存,统统藉没为奴。李奭多方设法,终于将范荏柔自流放地救回,可惜那时她也已经病重。虽然病重,可还有些意识,有次醒来后,看到守在床边的萧念跟李奭,叹息着跟二人道谢,说,我如今知道为什么你母亲当年不同意我们。   李奭摇头不语;萧念看着她,出言宽慰,当年的事情,你还提它做什么。   她笑笑后讲,你们不知道么。你母亲去世前曾给我父亲写了一封信,信中劝他谨慎自守;不然就当机立断,政变夺权僭移胤鼎。父亲去世前跟我讲,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只是,大哥骄纵,并无大才,日后恐难以维系。若是谨慎小心,范家或许能保的一世无虞。   说着眼神就开始迷糊,半睡半醒间有说,父亲虽然将那两册书藏起来,勒令我们不许偷看,可大哥早就抄录下来,自以为有了这两册书,便能纳天下于股掌……谁料如今,一切终是风流云散了。   许久后,李奭踱出屋子,抬头,天空流云蠢蠢欲动,一群鸿鹄翔于天际;低头看去,一双儿女在院子中嬉闹,稚气尚未全消。   他便想,大约那段往事已经过去了。   去去不复还  作者:言木   第 1 章   初秋的天空清澈明净,清风习习,吹过上启大道边的高大挺拔的槐树;树下依次排开了许多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车马,不光如此,片刻间又有奔来两骑,马上两人翻身下马,说笑着,施施然走进了坊内。随衣着常服可依其颜色质地观之,可知二人自是大家子弟。   来往的路人们早就见惯了这里门庭若市的样子,不以为意;却有刚到上启的商人不明所以,听着坊内的传出的寂寂乐声,问人何故。   被问的那人于是回答,“这是清平坊。琴中国手白泠然献艺之所。”   果然不再有疑问,只余下因艳羡而发出的叹息气,“原来如此。”   坊内大厅内聚集了许多人,多是是高冠鲜衣的少年公子,为官者也不在少数,一看都是平日纵酒高会,嬉游博弈之类,此时每个人都用各色眼光观着厅中的舞蹈——厅中三名梳着高髻的舞伎其颜如玉,轻盈漫舞,长袖翻动,动作如花落坠地妙曼不已;在大厅最右一名歌女持着琵琶,悠然而歌,歌声不轻不重,溢满整个厅堂,大有三日不绝之感。座中诸人言行还算谨慎,看上去不同于一般的风流薮泽。   一曲结束,醇酒下肚,在座的众人无不飘飘然,鼓掌大乐,一迭声的叫好,各自命人将早已备好的绢帛赏给刚才的舞伎歌女,一时间纷乱非常;纷乱间唯有坐在角落的两人显得格外寂静,看着大厅的动静端茶淡笑,却不言语。待大厅安静后,有人才终于发现他们,便叫出来:“处道,存博,你们怎么在此?”   出声叫住他们的那人名叫郑旭,是宰相郑畋之子,平日里不务正业,时时出没于各类欢宴场所,是上启有名的浪荡公子,也是着厅中最引人注意的人。这一叫吸引去让厅中众人都朝看了过去,却看到角落两人微笑神态,俊逸气度,一时间都静了下来。范溪瓴看到惊讶的众人,离座而起,一提衣袖,向着众人拱手,带着些笑说:“难道此处不许我们来么。”   众人发觉是二人无疑,惊笑连连。郑旭笑完后,出声询问,“以前从未见二位出现在此,不免有些惊诧。尤其是处道兄身担重任,公务甚多,怎么能有空呢。”   不待两人回答,有人便已经接过话,“大约是白姑娘琴艺举世无双,便连范大人也吸引了来?”   面对众多盘问,范溪瓴只是欠身微笑,等人问完后才指了下刚才说话之人,点头说,“正如足下所言,在下跟大哥是为着白姑娘的琴艺而来,”说着目光看向郑旭,“上次在尊府上听过后,一直挂念在兹。”   说的郑旭拍案大笑,“原来如此。不想处道兄亦是同道。我等又有几人是真为了这琴声而来?对在下而言,今日能见上白姑娘一面也是足够了。”   话已至此,众人统统哄笑,然后的所说略微变有些不堪起来;范溪瓴眼里幽光一现却不多言,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不动声色将话话题岔开;郑旭在一旁打量着他,眼里浮上不作掩饰的不安之色,正欲出声询问什么,忽的伴随着一句“白姑娘来了”,耳边响起掌声。   不知何时,白泠然已经端坐在三尺高台上的琴案前,不施粉黛,不佩任何饰物,脸色有些苍白,即使如此,依旧让满屋男子统统挪不开视线。白泠然那时因染了些风寒而精神不济,无心的扫一眼座中诸人,漫不经心的目光挪到墙角,见到在墙角抱臂的那人,微笑的眼里星光点点,她心中像被什么刺中,莫名的情绪泛滥开来,眼前蓦然一亮——   竟然是他。   虽说范溪瓴那时分出了一份心思想着其他的事情,可白泠然的目光他却察觉到了,他默然回视着数丈之外的她,直到她挪开目光。这微弱的细节被在一旁的范崇文发现,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低声问,“你们相识?”   “没有。”   “也是,你回到上启不过半载,又甚少踏足这类地方,”范崇文看了眼白泠然,又看了眼他,沉吟着讲,“不过,或许是我多心,她可是乐籍出生。”   范溪瓴目光不移看着台上,眼神瞬间有些飘忽,面上浮起一个深深的笑,“大哥,我心中有数。”   而后琴声响起,白泠然弹的慢且缓,让人如观天山外白雪纷飞,而后又如渐渐万丈涧下的清泉流动,听的众人如痴如醉。琴音刚溢出手指,范溪瓴忽的眼底幽光一现。别人可能不觉,但他的母亲怀真公主跟季蕴都极善琴,他于音律可算的上精通,故此曲中多出了些本来不该有的缠绵之意,自然也落到了他的耳中。   一曲终了,白泠然起身致谢,视线环过一周,却发现墙角那人已经不在,然后下意识的从厅中高门看出去,人影全无,只有树影婆娑;不知为何,她心中忽得空了。   回到住处后,她首先看到的却是使女安儿在屋内细心的擦拭着一张她从未见过的桐木琴,听到有人进屋的动静,使女喜滋滋迎上来,解释说这张琴是刚刚有人送来的。白泠然一愣,快步走至琴案前,微弯了腰,手指按上琴弦,试着弹了两个音后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转头问使女:“这样名贵的琴,是谁送来的?”   安儿想起送琴来的那人,脸颊一红,摇头回答:“小姐,不知道。来人没有说姓名。”   白泠然一愣,追问:“什么都没说?”   “不是,不是,送琴来的那位年轻公子说只有您才能弹的好这琴,就送来给您。”   “样貌如何?”   不自觉的,她脸上又是一红,“是很好看的一位年轻公子,一身青色的衣服……”说着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样,神情中添上了几许激动,声音也高了许多,“小姐您是见过他的。就是上次在郑大人府上那个舞剑的年轻公子。”   一时间惊诧跟喜悦如潮水般涌过来,白泠然身子一下子软了,觉的再也站不住,勉强扶着墙坐下,手轻轻抚上亲身,低低的说:“是他么。”   安儿会错了她的意思,马上解释:“是后来舞剑的那位公子。”   “嗯。”   白泠然应了一声后再不说话,默默的看着琴,像是要把它刻到脑海里,手没有从琴身挪动开,却没有弹,只是用手指徐徐的抚过琴弦,琴……;安儿看到白泠然目光眷恋,本来苍白的脸颊如今已是泛红,清雅容颜中漾出几分罕见的柔媚颜色,明白了大概,想起今日那位公子微微笑着对自己说的“有劳”,心中也欣喜起来。   那日后凡是白泠然弹琴之日,范溪瓴都是每次必到,他每次都是坐在僻静的角落,安静的听完一首曲子后便走;半月后他亦是在一曲结束后便悄然离开了清平坊,走到院内时却被人拦下,问清楚是白泠然要答谢他一事后,淡淡的一笑,点头应允。   数年后白泠然依旧能回想起那一幕。   她尤记得负手站在清平坊后院的树下的青色颀长的身影,落叶散了一地,四周寂寂无声,听到脚步声,范溪瓴缓缓的回头,眼里星光点点,头发黑如墨,从侧面望去,有一种非凡的飘逸风度,含笑着对她说了第一句话“白姑娘果然不负国手之名。”   她恍惚记得自己请他坐下后说:“范公子您客气。”   后来再聊了什么白泠然记不大清楚,但客套一番后,两人便说起那张罕见的名琴,他说自己不善琴,那张琴虽然名贵,自己留着也是无用,不如送给能够弹奏之人,以免明珠暗投;她摇头笑说公子您不需客气,上次舞剑的时候,我便已经看出公子对音韵的知之匪浅了,何须客气?   说话间白泠然看到他腰上长剑,仔细观摩后她指着剑上的红色佩玉说:“这块玉倒是好看。是一对么?”   范溪瓴但笑不语。   “不过,以前到没有见到公子挂上。”   “是今日才挂上去的。”   白泠然轻轻“呀”了一声,随即微笑:“宝剑果然当以玉珥饰之。”   气氛就这样缓和了下来,然后便是随意的交谈。白泠然心中却有些忐忑;她看到他神态端凝,体贴随和,只是转眸间眼底闪过一丝深刻,那丝深刻随即隐没入漆黑的眸子里。这样的神态跟初见时绝不相同,那时他筵前剑走迅急似风,琴声泠泠间,白色身影不停转动,神色莫辨,就算她未尝细看他的动作身影,可她的琴声激昂许多,那种感觉透过她的手指,击倒她的心中。   若不是郑旭的打扰,气氛到可以一直这样放松的。   二人看到郑旭气势汹汹的带着许多人走入后院中,白泠然是诧异不安居多,范溪瓴扭头看了她一眼,心底明白大概,唯有微微叹气。   郑旭被白泠然拒绝多次,此时看到她跟一名男子在清雅的庭院里相座闲谈,微笑的表情竟是他从未见过的,极是震怒,就欲发作;可在看清那人是范溪瓴后,怒气收敛了不少,挥手令随着他来的那帮人稍安勿躁,而后怪异而刻薄的语气问:“处道兄独自一人与佳人相伴,难道不怕裴大人生气?”   不曾想到他说出这样的话,范溪瓴眼里暗光一现,却没有发作,拱一拱手后淡淡的说,“郑兄,何来此言?”   “裴大人虽为男子,但是姿仪容貌之美,举朝上下皆有耳闻……”郑旭望着他,自顾自的说,“范大人,你倒是舍得阿。”   后来白泠然禁不住想,这大约就是第一次听人提起她。其实终其一生亦不曾见过她,半面都不曾见。   她那时心底浮上了不安,愣愣的瞧过去。可她从范溪瓴的神色中瞧不出半点端倪,当然,许久后她才知道不动声色是他的常态,不论何种情况,都难以让他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彼时他嘴角带着一个不温不火的笑,“郑兄,慎言。你要见白姑娘,大可事先约定,何必带许多人擅闯内院?于礼于法,都是有失;若是对我不满,在下洗耳受教。但,跟旁人没有关系,不必刻意扯上别人,你我都是一殿之臣,讲话大可不必如此刻薄,甚至用词诋毁。”   范溪瓴这一番话说得心平息和,到了最后眉宇间忽的凝上一股肃杀之气,让所有的人都吃惊不小。郑旭心有不甘,夜不好再不提前事,于是冷冷问:“那你为什么会在清平乐坊的后院?”   “我与白姑娘朋友之交,在此闲谈,有何不可?”   几番言语下来,郑旭却统统被噎得无言,在看到他腰上长剑后,终于决定离去。   不出两日,上启城内就已经传出两位宰相家的公子为了琴师白泠然而交恶的事情,起初传的倒是和实际情况相差无几,可是,传言总是越来越离谱,且不说这三人本来就是名人,单单是两位士家公子和一位绝色女子之间的纷争说起来足以叫人心有戚戚兮,每个人都不自觉的按照自己的想象添油加醋,故此,到了最后,更有传言说两人甚至为了她而大打出手,此时更是绘声绘色,叫人听之而向往。   ----   这篇文,送给亲耐的iris……   第 2 章   传言通常是最后才被当事人所知,这几乎成了一个定律。   所以,当别人用艳羡的语气问起范溪瓴此事时,他确实一愣,放下手中的文书,立即郑重的问,“这是谁讲的?”   问话那人见他神情有些震动,但是并无多大惊愕,不免会错了意,不由得笑着说,“现在怕是无人不知了,这样的事情又不是什么坏事,年轻人有什么关系。”   范溪瓴微微苦笑,并不回答,一直忙到手头的事情做完,然后起身出门,到达禁省时却听到内侍回话说裴大人已经回府了;他摇头一笑,想起一桩事情,径直回府。   回到家中,他却看到父亲已经坐在堂上,身穿朝服,手里握着一份奏折,观其神色乃至其刚到家不久,神色并不和善,虽未说话,眉宇间凝者一股威严之气。范溪瓴冷冷觑他一眼,并不多言,如平日一样,欠身后就像屋子里走;这样的态度,范晟已经忍了几个月,可他今日听到的许多闲言碎语让再不可忍,伸手将奏折重重压上桌案,“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在外面十年,就连父慈子孝的话都忘记了?”   停住脚,范溪瓴回头,看到范晟左手按着桌面,眼里全是愤怒神色,不由得一全身一僵,思绪一瞬的停顿,仿佛一阖上眼就能听到妹妹在水里挣扎的哭声。   他动动嘴角,神色间隐晦不明,可见的就是几分嘲讽,“父慈子孝,原来你还记得礼教中有父慈一说呢。”   以前范溪瓴一直是那样疏远且冷淡的神色,可到底没有这样说过话;范晟听此言,更是怒不可遏,正欲发作时从范溪瓴的脸上看到了些许可疑的端倪,不由得心下纳罕,声调也淡下来,转而用一种冷峻的声音问:“当年你一去不返,如今回来,就是这样跟父亲说话的么。难道季先生教给你这些东西?”   范溪瓴无声的看着他,嘴角一直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夕阳照进厅内,衬托的他沉雅面孔上的笑容更是诡秘,仿佛一瞬就能遁去;范晟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比自己高了半头,他的怒气忽的散去一半,依旧是冷笑着,把桌上的奏折仍到他手里。   “看看吧。御史台的奏折。我扣下来的。”   不论开始如何心烦气躁,可是一打开奏折,看到上面的几个名字,范溪瓴顷刻冷静下来,抬头看了范晟一眼,开口:“居然说我德行有亏,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为什么扣下来?若是私扣奏章,反而罪名更大。”   一段时日以来,范晟深知他聪明且善断,城府深的自己都惊骇不已。此时范晟扶着椅把站起来,仔细的盯着他片刻,在原地踱了几步,“奏章里暗指的你跟裴信,谁会看不出来。”   范溪瓴默然一笑,淡淡答:“我们不过是同门罢了。父亲,你也信这些无凭无据的话么。”   “那日在郑大人府上你说的话你总不会全部忘记,也不是所有人都将你的那番话当作酒后失言,有凭无凭,你心中比我更清楚。”说话间声音平白多了几许严厉,“不论你跟裴信是何关系,我只是要告诉你,你去招惹白泠然或是其余女子我不管,我相信知道你心中有分寸。只是,裴信不行。不论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皇上对他亦是有意……”   声音嘎然而止。范溪瓴眉毛一挑,轻轻的将手缩回长袖中,任凭手指在袖下拧紧,神色却未变,“父亲你想多了。”   “皇上为人,你也应当了解。如今他形势未稳,虽不会多说什么,可是,一旦范家出事,他绝不会容情。你不为别人,也要为范氏一门考虑。”   范溪瓴盯着庭前的大树,目光霎那阴霾,许久后,他慢腾腾的开口,“我知道了。”   ……   夜色苍苍,范家府邸里月光如流,一片溶溶的安稳气息萦绕长廊间,长廊尽头,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因手里托着东西脚下有些不稳,但却兀自站定,走到那个亮着灯光的房前,艰难的挪出一只手轻轻叩门,低声的说:“哥哥,是我。”   屋内有人“嗯”了一声,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打开,范溪瓴随手披了件白色衣衫开门,目光平淡的看着来人,几部可见的凝了眉,敞开门让她进去,看着来人将手里的托盘置放到案上后平静的问:“你怎么来了。”   “哥哥你晚上没有吃饭,我给你送了来。”   一边说,范溪让一边把碗筷摆开,而后直起身,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借着光,打量着屋子里的摆设,屋内并不是很整洁,但却不乱。三面墙壁两面都是书,床榻紧紧挨着书案,案上的放着一本摊开的书,远看去,书上一片黑,字模模糊糊。   范溪让拉着他坐下,自己也坐到一旁,托着腮,笑眯眯的看着他,一个劲的催促他吃;范溪瓴有些无奈,若有所思的看着案上的饭菜,再看看范溪让期待的笑容,终于提起筷子。   吃了两口后,他重新抬头,脸上略微有了丝笑,“你做的?”   “恩,做得不好么?”   范溪瓴看到她神色颇有些忐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很好。至少比我做得好。”   愣一愣后,范溪让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语气问:“哥哥,你也会做饭?”   范溪瓴不以为意的笑开:“那当然。先生隐居的山谷一共只有那么几个人,我不做,大家吃什么。”   范溪让想起一个人,颇有些惊奇,片刻后鼓足勇气问:“那裴大人呢?”   灯火下,范溪让看的真切——范溪瓴的面孔浮上了一层辉光,渐渐的他眼睛露出不可捉摸的温好笑意,先是不说话,而后开口轻声讲:“她除了棋下得好,其余,什么都不会。”   不知为何,这话听到范溪让耳中,却有一种不可察觉的细微感情,那时候她并未多想,多年后她才想起这句话,竟然读出了其中的惆怅,宽慰,还有宠溺的意味。那时因为牵连到裴信,她不愿意深想,将话题转开,“听下人说,哥哥你跟爹爹吵架了?恩……今天晚饭时,爹爹很生气。连饭也没有吃下几口。”   见他没有任何反应,她试探性的再接着说:“哥哥,你不知道,你离开家后,爹爹一直很想你,有时候做梦都是你……可是你回来又是这样的态度对家人,而你对待其余人都好……”   范溪瓴本来是漫不经心的吃着菜,一听此言,英俊的眉目冷下了笑意,放下筷子,伸手摆一摆,果断的打断她的话:“不要说了。”   范溪让想的许多话还来不及说就被噎了回去,有些委屈,“为什么?哥哥,你不能这么对父亲这样的。”   范溪瓴冷笑的看着她,手支着案站起,披在肩上的衣服掉到地上,触地时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也不弯腰拾,低了头盯着同样站起来,脸色已经变得苍白的范溪让,许久后才简短的说:“我不吃了,你把这些带走,快走。”   说话时他伸手指着门,忽的,夜风从窗户里迫切的挤进来,吹着他头发飘起,擦过下颚,眼里亦亮的惊人,带着深切的了然和冷峻,阴霾的叫人心生惧意。在这样的对视下,范溪让低了头,默默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带出屋子,走时她沿着门缝看了屋内——她的哥哥,负手站在刚才的位置,外卦在他身后摊开,微微抬头,目光从窗户里斜出去,带着一种不可说的决绝与暴戾。   那晚范溪让根本没能睡好,思虑到半夜,发觉无法睡着,干脆不睡,独自一人在府邸里慢慢的散步。夜色肃杀,残月悬在冷僻的角落,她浑浑噩噩的走了不知多久,等意识恢复时,却看到自己走到家中的水池边上。水池里开满了荷花,是安静而远离尘世的地方。她知道,自己曾经有一个姐姐淹死在这池中,所以这里向来荒凉偏僻,人极少踏足。   她借着月色环顾四周,冷不防看到一个人面对这湖水,默默的坐在亭中,怀里抱着一壶酒,纹丝不动,只是那么抱着,整个人在月色下显得苍凉且温和。   她走进,慢慢的看清那人的背影,不由得鼻酸,站了许久后,出声叫了句“哥哥”。   范溪瓴已经有七八分醉意,听到有人叫,缓缓的头,然而来人他看得并不清楚,在酒意所造成的头眩下他不由自主的笑一笑,开口叫:“沐儿么?你来看我?”   范溪让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惊愕下却不及想这么多,奔到他的身边,发现他已经醉了,伸手扶起他,送他回房。   一路都是沉默。   快回到房间时,范溪瓴朦胧间觉得冷,捂着胸口,低声的说了句什么;范溪让没有听的真切,转头时,手被甩开,而后她看到范溪瓴已在数步外,扶着路旁的树呕吐起来,酒气弥散。她察觉到他的辛苦,连忙上前,伸手拍着他的后背,低低的说:“哥哥,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刚才还是好好的。”   范溪瓴不解释,推开她,踉踉跄跄的往前走,嘴里说:“没事。你走吧。”   “这怎么行。”   “晚上的事情,我态度很坏,你不要放在心上。”   想不到他忽然提起这个,她在原地一停,看清范溪瓴的目光已经有了些清明,举止也平稳了些,想起他可能醉的不深,讷讷的说,“没有什么。”   “恩,”范溪瓴扶着一棵树站定,继续说,“让儿,现在,我只有你一个妹妹了……如果沐儿在,也一定有你这样的善心。你若是能嫁给裴信也好……只可惜,可惜……”   后面的话他不肯再说,也不管人不认得清路,头也不回的离开。半夜的风已有寒意,范溪让默看他离开,身凉之后,心亦蒙上一层淡淡的灰纱。   第 3 章   第二日天色未明,范溪瓴醒来,发觉头痛喉咙干涩,全身都不舒服,心知昨晚喝的太多,以致宿酒未醒。他透过窗户看到远处的天空是深浅不一的灰色,如布将大地盖住,这一切,同平日并无差别。他倚着榻歪着头默看着窗外,没有等到天边放光,再次阖上了眼眸。   许久后终于察觉到寒气。   院落里想起稀稀疏疏的声音,下人们走进屋子,却发现范溪瓴靠着榻,穿着一件中衣,什么也没有盖,脸颊有些红,神态异于平时,几个人都是一惊,出声叫醒他。范溪瓴迷迷糊糊的睁眼,艰涩的问:“几时了?”   下人们报了时辰,他一点头,准备坐起来,可是双腿发麻,脑门发热,人怎么也清醒不起来,手脚都是软弱无力,刚直起身子又跌回榻上,反复两次后,有人终于察觉不对,“公子你莫非是昨夜着凉了?”   范溪瓴伸手探了探额头的热度,额角滚熨,便无奈的笑一笑,“大约是把。”   因为生病的人是一向身体很好的公子,府里一时忙起来,马上有人出去请大夫,还有人把事情告诉给范晟,范晟那时正在正衣冠,听说生病之人是范溪瓴眉头一拧,而后听到下人说已经有人去请了大夫,神情稍缓,去他房中探望。站在门楣处一见,果真是病的不清。因昨日的芥蒂,两人并无话可说,互相看了一眼对方后就把目光挪开,范晟在门口沉思片刻,淡淡的说你不要进宫了,请假几日便是。范溪瓴用生硬的态度道谢,应了个“好”,举动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僵持之际,大夫来了,诊脉后确定是喝酒太多,又染了风寒,病症虽不轻,也不妨事。   在府中养病的几日,范溪瓴虽未出门,但他与很多人交情甚好,所以一直陆陆续续的有人来探望,还有一些要紧的公事需要他处理,甚至皇上都派人送了东西来,府里每日都有客人,到也热闹。这日他刚送走户部的几人,下人又回报说蔺虔前来了。范溪瓴确实有些精神不佳,不过依然让人请他进来。   他们虽无深交,但彼此间深谈过几次,对对方都心存激赏,说话也从来不客套。故此蔺虔见到他披衣坐在书案前,就笑,“看来倒不似传言中病的那么厉害。”   范溪瓴看着他坐下后,“难道说我病重?”   “据说你精神十分不济。怎么,前几日还好好的,忽的就变成这样了?”   “病要来,谁能挡得住。”   “不过这几日你可得闲了吧?”   范溪瓴摇头一笑:“不至于闲得全身发酸就是了。”   蔺虔讶然,然后了然的微笑:“刚才来的时候看到许多大人们出府去。这几日都是这样么?”   “差不多。”   “我倒是来的不巧了。”   “哪里的事情。”   边笑着边摇头,范溪瓴让下人摆出棋来,“既然来了,扶苏,不如陪我下棋吧。”   蔺虔脸上莫名的情绪一闪,像有话要说,然而最后终没开口;范溪瓴看着真切,不动声色,脸上依然笑盈盈,“扶苏有话要说?”   既然已被看出,蔺虔略为犹疑,快速的回答:“裴大人可有来过?”   范溪瓴微微一笑,笑容里什么感情也无,“不曾。”   蔺虔讶然的抬头,用白子敲一敲棋盘,“怎么会?”   顿时想起这几日来访者的闲谈,范溪瓴不紧不慢的放下一字,深深浅浅的说:“听说,她这段时日事物繁忙,有时甚至住在宫内,未必有时日来探望我。恐怕连我赋闲在家的事,也未必知晓。”   到底还是流露出一些情绪。蔺虔只作未查,神态平和,“以裴大人的才学人品,得陛下的提升重用,并无可厚非。”   范溪瓴将视线从棋盘上抬起来,目光转到窗外,辽阔的天空是浅蓝色,灿烂的很,时不时有光线从外面透进来。   “就怕不只是这样……”   说完这句,范溪瓴不肯再讲什么;蔺虔虽然觉得此话突兀,但权术谋略对他来说始终太远,也无意追问下去,于是两人安心的下起棋来。直到一句将终,蔺虔才再次开口:“我几日后就要离开上启了。”   停下手里的棋,范溪瓴视线从他身上扫过,“回乡成亲?”   “嗯。”   “为什么不在上启成亲?多可惜。”   “父母的意思,再说,我也有两年没有回乡了。”   范溪瓴眉一拧,而后笑开:“是了。我倒是听说,蔺氏一门,据说都必须回乡拜祭先人后才可行大礼。这个规矩,我险些忘记。”   “恩,是有这个规矩。不过郑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们在上启成婚了之后再走,我也是左右为难。”   “也可以理解。郑大人到底是心疼女儿的,”范溪瓴继续下着棋,“也不光是女儿。上次我跟郑旭因白姑娘的事情而有所争执,第二日,郑大人还特地来盘问我何故。”   蔺虔对这件事情耳闻许久,不由得问,“那你怎么说?”   “我据实以说,郑大人听了,也无话可讲。”   “那你跟白姑娘……”蔺虔微微一笑,问的颇有深意。   “除了送她一张琴,其余的,也就是泛泛之交罢了。”   “琴?”   “是啊。家母收藏了许多古琴,而那张尤为特殊,本来是准备留给我的妹妹沐儿……”范溪瓴目光深湛,片刻后他浑身的紧张感略微退却,“不过,换作别人,再也无法弹奏,我想留在家中也是无用,不如送给合适的人。”   蔺虔听到真相原来如此,有些啼笑皆非:“听到传言沸扬,还以为你对白姑娘有意呢。”   范溪瓴只是笑这摇头,没有接话;蔺虔观摩了一阵棋盘,抬头看到范溪瓴的面孔,感喟的开口:“以你的眼界,竟不知怎样的女子才能让你动心呢。”   范溪瓴明显的一愣,徐徐露出一个笑,笑容未逝,在对方看清自己眼内神色前,伸出手,在棋盘上放下一粒黑子,而后,不紧不慢把话题扯回去。   ……   病愈后的范溪瓴回到朝中,所听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朝会皇上于三日后将躬耕籍田的消息,赞美此举的言语极多,众人都云皇上如何如何英明。他也是人云亦云的赞美,但是心中再清楚没有,此举到底是何人的主意。就算是隔着了好几排的人,他也能看到萧信旋安静站着,一动不动的,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她的侧脸的线条格外清晰,柔和而优美,苍白坚韧的立在满朝文武中,荡漾出一种叫人屏息的气质。   朝会散后,众人纷纷回到各部,三两个成群,一边走一边谈着朝会上的若干事情。范溪瓴并没有太留心朝会上大臣们的上奏的内容,这时只是听着,不停的笑着点头,不动声色的听着各色言语传入耳中。   “陛下这些举动,果然让人叹服啊。”   “是,这几日又新开几科,大有笼络天下人才之意啊。”   “朝野间全是调露年间的老臣,陛下到底心有不甘……啧啧,大约是想另创新局面。”   “所以才如此见信于裴信?”   “应当是这样了。这样年轻,才华见识都是高人许多,不光如此,做事滴水不漏,据说每日回家后连门都不出,亦从不赴任何宴席聚会,倒是真正的荣辱不惊。这样的人,你让人怎么挑错?”说话之人用一种深刻的语气叹了下,一拍范溪瓴的肩头,略带调侃:“你跟裴信同出一门,陛下明显优待与他,而你没有丝毫不满之意?”   范溪瓴没有料到话题这么快扯到他身上,神情微微一滞,未来得及说什么,却直觉的感觉到有人再看他们,于是速速侧了身子,将目光绕到身后,看到萧信旋跟着几个刚下朝的官员也是边谈话,边走入他的视线。事实上,他们便走边在叙话,并没有看到前面的几人。   不知说到什么,萧信旋脸上浮出一种迟疑的神色,拧了眉,手轻轻挥出,放下;走的近了,可以看到她眼角溢满的都是无奈,然后,疲倦的抬头,看到了他。目光顿时温柔,片刻凝视已让范溪瓴觉得鼻酸,他们不见不过才几日啊。   旁人便笑了:“可巧,刚说就到了。”   说着看到两人含笑致意,互相问候交谈,最后知趣的抱了拳先走。范溪瓴站在原地不动,等着她走过来,微微一笑,不着边际地问:“好吗?”   萧信旋抬眸他,脸上笑意越来越浓,声音轻俏:“很好。”   两人沿着宫中宽阔的青石路走了一段,静静聊天,任谁也看不出端倪。因为走得慢,人群渐渐远远离,范溪瓴才转头细细察看她的脸色,担忧不自觉地露在眼底,伸手一探她的脸颊,眉头立即皱起:“脸怎么这样冷?   萧信旋惊讶的伸手摸摸面孔,可是手跟脸一般冷,察觉不出什么,随意的一笑:“阿,没什么,不必担心。”   他听到后却不满意,“这段时间,又熬夜了?”   萧信旋摇头,“习惯了。反正也睡不着。”   范溪瓴望着她,温温切切的叹息:“你就不肯歇一歇么?”   “怎么歇?许多事情,我都不愿意想,可是一歇下来总会想起来。其实,忙着反而更好。”   范溪瓴眼底浮上淡淡悲哀,双手发颤;但是她未发现,转了话题说:“也不知道兰醉谷现在怎么样了,我记得走时,桃花开的正好。”   沉默片刻后范溪瓴终于讲:“你我都是心知,陛下的用意,是希望你帮他肃清朝政;你孤身一人,又无根基,必定沦为众矢之的。朝中多少人看着你,就等着你犯错。再说,你的身份……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你我最初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我知道,朝堂之争,你数次帮着我,我惟有感激……”不等他讲完,萧信旋摆手,莫名的一笑,“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哪还容得你我诸多感慨。”   两人都是无言。沉默的走出数步后,萧信旋想起关于他的那些传闻,转头看着他,竭力平和的问:“听说,你跟……”   话一出口就悔了。范溪瓴挑眉,轻轻对她说:“要问什么?”   萧信旋凝视他深湛目光,觉得看不到底,许久她别过视线,勉力笑笑,“呵。没有。没有什么。”   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心照不宣,甚少讲朝中事务,此时是第一次讲,但内容全不轻松,谁也不愿意涉及到最让人无奈的一处——他们之间,如同灰沉沉的天,揭来揭去都是雾蒙蒙的,并无看的清除的将来。   范溪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想起初见她时的那一墓——他把她从水里捞出来,乌黑长发湿透,披在身后,双眸紧闭,长睫带水,脸颊全无丝毫血色,他凝视她,心中一样巨大的东西击中。许久才发现她肩头上汩汩的冒血。自大夫家出来后,他抱着她回到船里,才发现她竟然那么轻。   想起往事,心中不由得又是刺痛。范溪瓴在原地沉默许久,手伸进衣袖,摸出来一块红色的玉。他紧撰着玉,走到水池边上,站住,几次将手放到水面上,玉佩在日光下玲珑剔透,色泽单纯但却艳丽,他凝视着,终究缩了回来,重新纳入怀里。   第 4 章   那日晚些时候,范溪瓴被急召至两仪殿,来使说的是就是一些简单的策问。他去了之后,发现策问不止是他,还要六部的官员。其实这段过程倒是平常,文衡问的极为详尽,一拖就是两个时辰。   范溪瓴是最后一个被问及的,他起初冷静的一直旁观,这时也没有倦意,分毫不错的解释了皇上的提问,思路明晰如人们所传言的那样。   文衡听着,神情冷峻,话语一直不多,在他说道户部收支时才打断了他:“若是对端奚用兵,你以为多就可平?”   说话时不自觉流露出的坚毅神色分毫未失的落入范溪瓴的眼底,他于是不动声色的说:“臣以为,一年可平。”   “恩……对齐呢?”   “视情况而定,可以是一年,也可以十年。”   文衡坐回原位,闭目想了一阵,忽的说:“裴信总是劝朕不要对奚用兵。若不是今日问你,朕怎么也没有料到,你的想法跟她竟然截然不同。”   气氛莫名的微妙。范溪瓴沉默了下,然后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陛下,她是齐国人,难免有私心。”   “你真是这么想?”   范溪瓴坦荡的开口,“是。”   沉默后,文衡眉眼微动,细密的目光扫过范溪瓴,发觉下面的人目光谦和,一身青衫穿的恰到好处,双手交叉垂在身前,衣袖刚好掩到他的手腕。文衡肃然一惊,随口问了几个问题,意料之外的,这番对话变得格外的冗长。   安静的大殿内,只可听得到两个人的对话声。范溪瓴谨慎的一一解说,文衡令人摊开地图,让他细说,自己也听得仔细,时不时的插上一言半语,但目光却是越来越深不可测。半年来,他们这样深刻的谈话从未有过,此时,两人才重新认识到,对方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所想;然而,不仅仅是观念上惊人的相似。目光时不时的相撞中,二人起了默契,各自在心头定下了一个主意。   离开皇宫时,四周已经上完灯。范溪瓴一路走回府内,神情到没有什么变化,可脑子里想的始终是今日的面圣的那一番谈话,可脑子不知为何却变得不清楚起来。回家后首先遇到的就是范晟的质问:“这么晚才回来?”   范溪瓴本来想的极累,此时更是茫然,惟有木然的摇头。   如此疲倦的神态范晟以前未见,此刻心下暗讶,由以为他病未全好,只是淡淡的扔下一句话就转入书房:“凡事权衡得失而行,总不会错。”   这话让范溪瓴思绪顿时清明,下午的那番话在他耳边再次响起:“建功立事,或者传名于后世,未必是你之所愿,却毅然入朝为官,你为的,又是什么?”   他后来不止一次的想,大约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下定了决心;倘若那晚他没有说过那样的话,这一切会不会从此改变。   依然不会。   ……   再一次见到范溪瓴,是十一日之后了。想起她居然将天数记得这样清楚,白泠然酸楚的简直要掉泪。她尽量不留痕迹又细心的打量他,发觉他已经没有病容,于是悬在空中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两人隔的不远,这样的点头示意在旁人看来,自然无比暧昧,不知谁起了头叫了声好,于是一屋子人都笑起来。   “处道不是刚刚随陛下躬耕籍田归来么?这一转眼就就到了清平坊了。呵呵,到底是心系佳人阿。”   “莫非是病中牵挂的过了头?”   这样的说笑声不绝于耳。范溪瓴也不辩解,只是看了白泠然的目光更深了几许,白泠然看到他手里转着茶杯,凝视自己,心下十分欣喜,却不愿意在厅中这么多人面前表露情绪,眼神一晃就别开,可到底还是依依不舍的。   那时她确实不觉得怎么异样,琴声依旧泠然,婉转悦耳,她宁可这样下去,她弹,他微笑听着,曲子永不结束,这样多好。   一曲结束后,她见着了萧信旋。那时她不知道门口的那个男子是她,之觉得那为年轻公子是在让人不能不留心,虽然隔着长厅的距离,她看不清的萧信旋的脸,可她的清华气质实在叫人难忘。就算知道范溪瓴终其一生也忘不掉的那人就是她后,她依然无法对她产生半点的恨意。   萧信旋出现在大厅门口的时候,起初,她没有留心到范溪瓴的神色;掌声嘎然而止,她才转头对着范溪瓴的方向,看到他亦盯着门口,凝视着那个人,直到萧信旋一提衣袖,慢慢的转身,离开。至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离开那个方向。   虽然并没有几个人留心到他们,厅中依然热闹,鼓掌声不绝于耳,白泠然忽然觉得寒意涌上心口。多年后她想起那一幕,觉得那时的气氛荡气回肠。   那日更晚,他们独处时,范溪瓴的神态却看不出太大的异样,一味的淡定持重,时不时间,目光扫过她身上系着的红色玉佩,她有些脸红,正欲出言解释时发觉他目光已经别开,散散略过院子,话却没有停下,白泠然看到他嘴角微微一动,话题就已经变了。她察觉到他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则是在隐忍,但却不知他到底在隐忍什么。她数次欲开口询问,但都让他的淡淡微笑挡回,于是顺着他说一些无关紧要且十分稳妥的话,譬如各地的景色,风貌。   白泠然自小在上启长大,亦从未出过远门,听到范溪瓴关于美景的话,很快听得就入迷,听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便问:“我听说临汾的秋日风景很好,是么?”   “是,”范溪瓴静默一会,然后转头专心的看着白泠然,嘴角挂起笑:“是的。我过几日准备去登帷山,不知白姑娘是否愿意跟我一道去?”   因没有想到他邀请自己一道出游,白泠然显然一愣。   “白姑娘不愿意去么?”   “不是,不是。当然愿意。”   说完后白泠然才发觉自己稍微有些失态,但是在看范溪瓴一幅漫不经心神色,似乎没有留心到她的失态,她便放下心来。   第二日一早,范溪瓴果然带了几名家人等在清平坊门口,身着一身白衣,腰里挂着长剑,气度虽然潇洒,可是眼里的疲倦怎么也藏不住。白泠然带着使女刚一走出大门,他笑着欠身见礼,然后一指车厢,解释说:“还有我妹妹也随行。”   白泠然到底没有把惊讶露出来,轻声说:“这一路就有劳公子了。”   从上启至临汾并不远,不过一日路程。范溪让对白泠然也是仰慕已久,看到她带着琴,在车上不停的请教,总有说不完的话;白泠然虽然不喜多话,但是见范溪让十分活泼可爱,也是知无不言,一路上总能听到她们的笑声。晚上到达临汾时,两人已经非常要好。   车子停下后,白泠然跳下车,首先看到的就是暮色中一座恢宏的大宅,灯火通明。她疑惑的向右转头,一惊——大宅内的灯光罩住范溪瓴的浑身,白色的衣服在灯下变了颜色;他盯着大宅看,一点表情也无,显得本来就不柔和的侧脸线条更加层次分明,冷寂的让人屏息。   夜风忽然吹来,一行人衣裙哗哗作响,响声惊动了范溪瓴,他徐徐转头,对这白泠然和范溪让淡淡点头:“到了。”   顷刻间神色已经转缓。白泠然几乎以为刚才所见是错觉,她不愿深想,只笑着点头回应,让下人带领进屋。   一前一后的走进大厅,范溪让对白泠然耳语,“哥哥的母亲封邑就在临汾,所以,范家在临汾城郊有这样一处大宅。”   “原来这样。这样气派,毕竟不是随便一户人家都能有的。”   “可不是。不过,说起来,我也是第一次来。”   白泠然惊讶:“第一次?”   范溪让重重的点头,拉着白泠然的衣袖,声音放得更低:“嗯。父亲从来不带我们来这里,甚至提都不提。”   “那是何故?”   “不知道。这次哥哥要来,父亲也不甚乐意呢。”   这座宅院修的淳朴简洁、质朴幽雅,白泠然变走边打量此地,虽未多言,但范溪让从她眼里看出了不一般的赞叹神色,心下不由得得意,正想说什么时忽然听到水声,顿时忘记想说的话,惊奇叫住走在前面的人:“哥哥,这个宅子怎么还有水声?”   范溪瓴闻言,停住不动,听了片刻后一边转头一边说:“你耳朵还真灵。”   此刻二人一句走到他身边,一旁领几人进屋的下人忽的插了一句:“是阿,夏秋之交时,水声比以前大上许多。”   “那是何故?”   那个下人本来就极会说话,此刻解释其缘由,讲的十分有趣,范溪让和白泠然时而惊叹,时而骇然,时而掩嘴而笑,连范溪瓴那样沉潜的表情到看上去都散去了几分,本来就温暖的宅院此刻更加有了人声笑语,更加其乐融融。   ……   秋高九月,临汾草树云山各有特色,一木一水皆可入画。十来片刻不停的游览下来,走遍的城内城外可以踏足之地,他们也不觉得疲倦;,白泠然确实玩的十分尽兴愉快,除了偶尔也能发现这在范溪瓴身上见到的隐忍气质和稍微的失神神态,她似乎忘记了尘世间。即使数年后,那几日也依然深刻的撰写在他的脑海里,就像昨日才发生的事情,许多细节都能完整的想起。   帷山中的松叶随意的铺散一地,覆盖住青石道路;风一过,桂花香气飘荡,松子跳落到地上,滚几下再停到脚畔;漫步在其中,脚下随时会踩到一两个,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响。那日范溪瓴的心情似乎还不错,说起松叶酿酒,听的白泠然跟范溪让骇然不已。后来,她一见到松叶酒,便想起那日情形。   在走的前一日白泠然依依不舍,半夜也无法入睡,带着琴独自走到后院,坐在水边的石椅,将琴置于膝上,托腮听着潺潺水声,时不时抬眸观摩幽冥夜色,心中涌上许多感慨,不由自主的弹其琴来。   她弹琴时无比专心,完全分不出半点心思注意周围。所以一曲结束后,她抬头看到一个人影一言不发的依树站着,她确实惊异。   很快她辨认出是谁,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还好,夜色里这些细微的动作看的不是很真切,她抱琴站起,听到范溪瓴轻声问:“刚才弹的曲子,是什么?”   “《归去来》。”白泠然费力的打量他的神色,回答。   “归去来,归去来,归期不可违。相见旋明月,浮云共我归。”   “呵,正是这一首。”   两句话讲完,四周陷入莫可名状的气氛里。白泠然正想着如何继续谈话时,忽的听到对方压抑的语气:“总是要回去的。是么?”   白泠然没有回答;他也不要他回答,隐约的一笑:“这些天,白姑娘你住的可习惯?”   语气生疏而客套,两人的距离再次被拉开。白泠然再一次心酸,更加一个字也讲不出口。两人默然站着,刻意的不看对方,当她终于决定开口说话时话端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哥哥,白姐姐,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因为想着明天回上启,范溪让在屋子根本没睡好,欲找住在邻屋的白泠然聊天时发觉她不在屋内,差异的出来寻找,结果被她撞倒这一幕。虽然这一幕看似平常,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月色绵绵,庭院寒静,衬托得气氛诡异,范溪让那话刚一讲完就觉得尴尬无比,讷讷站在原地,手里下意识紧攥了衣角。   范溪瓴倒是不介意的一笑,从容了解释了几句后就告辞离开;白泠然早已看不出异样,抱着琴走到范溪让身边,微笑着拉着她回屋,然后两人一直聊天到天亮。   第 5 章   回忆的意义,对每个人都不一样,多年后再次回顾一件事情,渐渐的,你会想起和那件事相关的许多零散的情节,甚至包括天气,然后,再一次偶然的际遇下,所以的情节都融会贯通,当时想不清楚的前因后果,会像闪电般出现在你的脑海,当事人无一例外的会诧异,当年,我竟懵懂至斯,这样清楚明白的事实,我居然没有察觉,半点也看不透?   白泠然其实并不愿意回忆旧事,可是它们总是在她的脑海里翻动,像一锅沸水,不知疲倦的跳动,半点也不肯停下来。   她记得自从回到上启,范溪瓴对她的态度就有了改变,那种改变是如此的细微,除了他们本人,无人能察觉。那时她不明白,后来才知道那是一种深刻的无奈和妥协。谣言和宫中的那场并不大的火灾都让他不安。   至今她还记得建平二年十月的那个早上,天气很好,望不到头的长街上人来人往。因那日是旬假,范溪瓴陪着她去城西寻找一名琴师,走至半路,一个孩童挡住了他们,笑眯眯的将一本书交给范溪瓴,说是有人送给他的。   范溪瓴打开书,只看了一眼,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书,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死灰一样惨白,追问了小女孩几句后,他匆匆环顾四周,不管不顾的离开,费力的拨开人群,发疯一样的奔跑寻找,衣襟飞扬着飘在身后,她木然站在原地,许久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默默独自走回清平坊。   这样的神色,终白泠然一生也只看到过两回,还有一次,是数日后她去城门处等他从云墨回来,那时范溪瓴神情憔悴不堪,脸上浮现的一种可怕的死色,只有一对眸子是活着的,在她跟他说话,他骑在马上,低头愣愣看着她,但完全认不出她是谁。   然后人就从马背上掉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随从手忙脚乱招来车,送他回府,她拉住其中的一个人,问他去云墨做什么,在那里又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人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低声的叹气:“萧小姐死了。”   白泠然不是很明白,那人看着她,迟疑了一会,到底还是把能说的原因都说了。尽管说的隐晦,但是她全懂了,她想起几个月在见到的那一幕,最初是惊骇,而后她心口发凉,失落,悬心,牵挂总总情绪紧紧包围住了她。   尤其是让人窒息的绝望。   哪怕是后来他先娶了重泉蔺家的小姐,她都没有感受到那样的绝望。   日后的数年,白泠然用极好的耐心慢慢的拼凑出范溪瓴的那段岁月。她无意识的听到他用欣喜语气告诉扶苏,原来她没有死。   扶苏非常惊喜,那她现在?   很好。很好。   他顿一顿后说,我跟萧信旋之间似乎从来都没有可能。我牵挂的是母亲和妹妹如何死去,让她想着的是她父亲的惨死。我甚至比她更早的意识到,隔在我们之间的那道屏障不可避免。我现在才知道,我错过许多。当年在兰醉谷的那段岁月,到底过去了。这次再见她,可能是在兖州城下。我们都没有退路,许多事情一旦过去,就永远不再。   白泠然不作声的离开,走回院子,目光转到天边,辽阔的天空是深深浅浅的灰色,一层一层,怎么也揭不开;她听到琴声响在耳畔,略为犹疑的问一旁的使女,蔺夫人弹奏的,是什么曲子。   一旁的使女愕然,轻声回答,夫人,是《归去来》。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