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来自www.www..txt99.cc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免费电子书 《血缘》 作者:上邪微微 第一部 相思 一、佳人已逝 夫复何言 风雨交加,雷鸣电闪,水墨染黑了半边苍穹,神女在云端呜呜地哭泣着,是惋惜,是追念,她的消逝,引得天地齐哀,杜鹃在谢了一地的海棠花瓣上撒下点点血迹,一如欧阳明日的心。 皓白的帷幔在风雨中飘摇,就像怀中佳人的生命一般无所依靠,宛若风,虚无得令人无法把握。渐渐不可触及的脉搏,缓缓衰弱的呼吸,让一代名医赛华佗也是无可奈何。曾经的自信,曾经的自负,早已消失旦尽,留下的是悲苦,是痛惜。 欧阳明日 在昨夜那一如今晚的风雨中,她醒了,师父说,她醒来的第一句话,问的居然是我。我没醒,在梦中,依稀仍旧闪烁着她飘渺的身影。师父说,当时的我,没有了脉搏,连他都束手无策。他对燕儿说,既然你醒了,明日想必也能放心了,你最后再跟他说几句话吧!她说这不可能,她还要与我说一辈子的话,她执意要救我。 她把师父他们都送了出去,师父当她说的是痴话,更没在意,只一心想让她多陪陪我。可是,师父没有想到,甚至连我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采取那么极端而不可置信的方法。燕儿替我换了血,更准确地说,是用她的命来换我的命。我不曾想到过她会用这个办法,毕竟那只是一个传说。上苍是眷顾她的,她成功了。 隔天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就在我身边,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竟若透明的一般。我轻轻地摇着她,唤着她,她只是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却不回应我。本能的,我扣上了她的脉搏,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消散。我第一次如此无措,枉我自负赛华佗,却连她也救不了。我搂过她冰冷的身体,跨出了房门,师父惊呆了,头一回我看见一向稳重的师父也如小孩一般,只是结结巴巴地喊我的名字。古师伯的反映倒是很快,立马跑了过来,连声问我怎么了。“没事,她只是睡着了。”我在安慰他们,也在安慰自己,燕儿,只是睡着了。司马长风也来了,他说既然睡着了,那让我把她抱回去吧!他向我伸过手来,我却没松手,客客气气地回敬了一句:“不用了。”接着,我带她离开了。 边疆老人 当燕儿把我们都推出房门,自己留下来陪明日时,我便觉得不对劲。但我不想说什么,明日这孩子为了她牺牲那么多,一次生死倒是让她看开了吧。在明日临死时,就让她陪陪他吧!长风的脸色很不好,我倒是有几分高兴,大概是为自己徒弟感到报复的快感吧!他从来不肯为了自己,伤害别人,这一次,就算长风还给他的吧。 一夜的宁静,大家都各怀心事。古木天那小子倒算得有些良心,竟不找我闹唤,而且在长风要起身练刀时,生生地把他压了下去。长风这人心不坏,但却憋不住事,不似明日沉着。明日,我的徒弟,你如何呢? 门开了,可出来的人,让我太过惊讶,是明日,他的怀中,是燕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生平第一次如此混沌。但当我扫过燕儿苍白的脸,还有手上那一道浅浅的伤痕时,我震惊了。燕儿,居然为明日换血。这在江湖上只是一个传说,没人相信也无人试验的传说,可燕儿却办到了。明日只说燕儿睡着了,他的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长风想接过燕儿时,明日没有松手,他带她回了欧阳山庄,留下了一脸错愕的两人。长风刚想追上去,我拦住了,我替明日续了那个谎言,我说燕儿为了救明日已经累得脱了功,现在,也只有明日能帮她恢复元气了。长风虽然忿忿,却也安了心。 可是隔天,正当我和古木天在庭院中下棋的时候,长风一脸惶恐地握着燕儿的衣服冲了进来。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看见长风如此无措,这短短的日子中,发生了太多的变故了。 长风果然沉不下心来,刚隔了一天,就去了欧阳山庄。不过,去了也是白去。倒不是明日不让进,只是曾经恢弘一时的欧阳山庄一夜间人去楼空,留下了偌大的宅子和随风翻飞的白色帷帐,令人毛骨悚然。而明日的卧室中,整整齐齐地放着燕儿的衣服和发饰。长风问我为什么。我呢,我也的确不知道为什么。明日和燕儿就如此消失了,在江湖上从此没了踪迹。 二、起死回生 日月相逢 一袭白衣临风而立在欧阳山庄外的不远处,望着那抹金黄的身影,嘴边是诡异的微笑,他暗忖道:“他果真没有说错,欧阳明日回来了。” 只见雨帘中,明日怀里抱着的倾城绝艳的上官燕。依旧的高傲,依旧的自负。“不愧是我最好的敌手和知己。”那个白衣男子轻叹 短短一个时辰,四方城方圆百里的白纱全部销售一空,不论是柜台上的还是仓库中的,俱被人高价买走,使得临近的几起丧事,家中灵堂只能用黑纱装点。而欧阳山庄则上下一片素白,雪白的帷幔在空中飞舞,宛若无所归依的幽灵,使人有说不出的压抑和惧怕。 而回到山庄的明日则把燕儿先抱回了卧房,放在了他的床塌上,他的手攀上燕儿的腰,食指轻绕,解下了黑玉腰带,放在一旁。接着,他的手指一挑,衣带也缓缓脱落,他为她退下了那身武士服,换上一袭白衣,眼中是绝无仅有的温柔。他起身用手把燕儿的上身环起,拔下了发簪,解下了发带,然后唤侍女为她在脑后绾了一个髻。 明日抱着燕儿她出了房门,回廊上的风吹拂着燕儿宽大的衣袖和长长的裙摆,就如一朵浮云,似乎随时都会消散。明日来到大堂,堂中的家什都命人搬了开,只铺就了一地的白狐皮,四周点着明晃晃的白烛。明日面天屈坐而下,却仍抱着燕儿不放。他的身影在烛光中显得至尊而落漠。 他的手抚上了燕儿的脸庞,绕过耳后,结开了刚盘好的发髻,一头黑发倾泻而下,临风飞扬,风华绝代。明日痴痴地凝望着怀中的佳人,一粒泪珠滚落俊美的脸颊,滴在了上官燕的眉间。 站在屋檐的白衣公子自然看不清发生的这一切,但望着明日的神情,不禁握紧了手中的折扇,双足轻点,凌空几步,转眼间站在堂前,迈步走了进去。 欧阳明日却也不抬头,只是淡淡地说:“我不论你是谁,但请你……滚……”依旧是那狂傲不羁,举世独尊的口气,白衣公子不由一笑,十指弄巧,打开纸扇,道:“如果我知道如何救活上官姑娘呢?” 一闻此声,欧阳明日猛地抬头,待见了来人的容貌,不由失声道:“弄月公子,你……”原来这个白衣男子竟是死去多时的弄月公子! 弄月公子似乎很满意他的表情,毕竟能让赛华佗如此惊疑,自己倒是第一人。 “我知道怎么救她。”弄月公子盘膝坐在欧阳明日面前。 “但请赐教,必有重谢。”明日他依旧是明日,再大的变故也惊扰不了他的秉性丝毫! “首先,我想告诉你的是,我知道如何救她,却不会救她。不是不肯,只是力所难及。第二,我把救人的方法授之予你,是受人之拖,终人之事,不需要你来答谢我,自然,我也有条件不需要想向你解释我的生死和我知道这一切的原因。”接下来,怕是弄月公子有生以来第一次浪费如此口舌向别人解释一件事了。 换血虽说是江湖上的传说,却也是真实存在的,而换血一法的流传,来自于天山上的一个教派,具体是什么,没有人知道。换血的方法倒不似江湖上所说,把血有一个人身上取出,给另外一个人,而是两人四腕相接,血脉相连,以其中一人的内力来替对方净血,使对方获得新生,而替别人换血的人,轻则熟睡终身,重则形神俱灭,照理说,是根本没法医治的。所以持有换血方法的这个教派自己也很少使用也不外传,能掌握个中方法的几乎都是教中的首脑人物。而给人换血的人也颇有讲究,要是自小修炼清心普善诀的人。也就是说,上官燕要么是这个教派里的人,要么是因缘遇合学了这个心诀。 “我要的是怎么救她。”在听了那句没法医治后,欧阳明日竟也稍有些失了耐心。 “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弄月公子一合纸扇,道:“若是其他人,自然没有办法,可偏偏上官燕是因为在练功后走火入魔,为了平心静气才练的心诀。要说当初上官燕体质属阴,却还要修炼凤血剑,所以体质变成极阴,为了克制寒气发作,便修炼清心诀,以两种功力相权衡。后来上官燕为了救你,自废了清心诀的功力,自然还原到至阴体质。所以要救她,就得以至阳体质来调和。 “你说的是司马长风吗?”欧阳明日不愧是欧阳明日,一猜即中。 “司马长风是具有至阳之体,但他却不行。要替别人换血,必须掌握清心普善诀。现在这本心诀倒是不难寻找,但纵使到手,也是修炼不易,一要时间,二要心境,我哥一生血腥,实很难成功。”弄月缓缓答道。 “为了上官姑娘,他一定可以做到的。”说话间,欧阳明日恢复了以往的姿态,一句“上官姑娘”更把深情深藏。他明白一旦司马长风救了上官燕,那两人势必……,自己又复何言。 “与其求人,不如求己!”弄月望向明日。 “什么?”明日有些诧异。 “与其让我哥去冒如此风险,成功几率又不大,倒不如你来。上官燕为你换血时已将清心诀的一半功力滞留在你体内,所以你修炼清心诀更为有效,不是吗?在说这至阳体质,你本性属阳,若佐以外家功夫,倒也颇有可为。最重要的是,在四年后,会出现金星凌日,水星傍月的天文奇观,到那个时候,你和上官燕的阴阳体质都会发展至巅峰,成功的把握就很大。” “可是现在上官……燕儿怎么办?”明日一时陷入迷茫,失了主意。 “以五行续命,燕儿五行属水,金生之,而你五行属金,这正好。而又需以水相养,所以……” “所以必须把燕儿带到一个四面环水的地方居住。杭州可为,只可惜水太温润碧腻,反而会助长燕儿阴性体质,倒不若下长江过处,有湖泊千万的湘鄂之地。而且路程较短。路上可以以丹药固本培元,用火莲抑制寒气,倒也不难。”明日渐渐恢复往昔风采,不由接道。 “可是……”弄月被明日的想法一惊,刚想发话,没料到…… “不必可是,我知道你是担心湘鄂之地兵荒马乱,不适合休养生息。弄月,你可知,我欧阳明日一直奉你为知己,以前互为敌手时倒也惺惺相惜,如今……”明日抱着燕儿起身。 “弄月当与公子携手天下。”不愧为知己,弄月未等明日说完,就已心知肚明。 三 冥星无影 杀手有情 穆易 (一) 四年,一段不短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人,很多事。 四年前,我还只是个杀手,我也从未想过离开这个行业,我必须靠剥夺别人的生命来过活,这是六岁那年入断魂阁的时候,师父告诉我的。同时,他也很明确地让我知道,如果我有一次的不成功,那死的便会是我。所以纵使我杀人的时候心中也曾存有迟疑,但我必须学会取舍。落入别人手中的杀手,从来都不会有再活命的机会,纵使别人不杀你,依照阁里的规矩,也不会留下活口。而我就曾经奉命杀了好几个被擒的同门子弟,他们死时的眼神,更令我深信决不能失败,也让我明白走上了这条路,就永远不用想要回头了。所以,我勤练剑法,从未有过败绩。但直到有一天,我失手了。 那次我奉命去刺杀汉江河渡的主人李逸风。其实,这年头在水上谋生的人都是提着脑袋过活。当初,是他花钱雇我去杀了原来汉江河渡的主人,他的结拜大哥。而现在,故人后代寻仇而来,万两黄金指名要我去杀了李逸风,要的还是三十六剑才会置人于死地的杀法。奖金的可观和任务的刺激使我去了,我也没有办法不去,主人不会放着银子不要,纵使我是断魂阁的二号杀手。 我差一点就要成功了,虽然过程很艰辛。李逸风的自负使他的寝室居然没有一个侍卫,这使我很容易便进入他的房间。但是,他的自负并不是没有理由的,也只有这样的一身功夫才能让他稳坐汉江河渡的头把交椅,也颇让我的任务变得有些趣味。只可惜,他练的都是外家功夫,孔武有力,但较之我手中的冥星剑,却是不甚灵敏。我左右夹攻,终于攻了他三十二剑,就在剩下四剑时,有人赶来了,想必是刚刚的打斗声惊动了他们。我迟疑了一下,但一个杀手的本能让我完成我的任务,我又补了两剑,就在此刻,我的后背一凉。我居然在毫无察觉之下被人攻了背后三大穴位,幸好对方手下留情,不然想我现在也没有性命了。我一个鲤鱼翻身,又在李逸风身上划过一剑,他哼哧了一声。对方想是没料到我居然还会再下手,只见一个金影掠过,我的死穴被点。落入别人手中,一样是死,倒不如别替自己留个遗憾在这世上。我强行运功冲开穴道,对准李逸风的心脏猛刺一剑,在他合上双眼时,我也轰然倒地。 (二) 我很惊恐地意识到我居然还没有死,以内功冲破死穴是搏命招式,更是一条绝路。当初我第一次问师傅如果我失败时该怎么办的时候,他就教了我这一招,既然都是死,就要死得有一个杀手的尊严。我尝试从丹田运功,除了有些虚弱,竟没有丝毫阻碍。这,这怎么可能。 “是不是很惊讶自己的功力居然没有一点衰退?”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一语道出我心中疑虑。我不由得一惊,是他,那个在我身后连点了三个穴位,我都没有察觉的人,在这世界上他是第一个能近我身有令我没有毫无感觉的人。我着实很好奇,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既然很好奇,为什么不睁开眼睛自己看看?”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又一次洞察了我的内心,一个杀手的内心。 我睁开了眼睛,与其去违背自己的意志来掩饰内心的不安,倒不若坦然一些。我隐隐看到了一个金色的身影,为了看得更清楚些,我用手支起了身子。霎时间,有一种惊艳的感觉在心中升腾起。美人,我见过不少,美女自不消言说,可若论起男人,江南四大才俊,具为人中龙凤,各个玉树临风,英气逼人。可是,此刻我不知如何来形容眼前的这个人。江南的才子是珍品,那他就是一个绝品。美的不光是他的容貌,还是他周身的气质,不怒自威,却又淡定从容,一个十足的王者,却不乏隐士的高风。一袭黄袍,他便如此地坐在那儿,与四周的锦帘罗帐融为一体,却又绝世独立,我不禁看得失了神。 “能劳阁下如此观赏,在下倒是荣幸之至啊!”他的眼神转向我,缓缓说道。 看见他的眼睛,我身上顿觉有些尴尬,只得强定心神,道“是你救的我?” “我是把你带了回来,替你治了伤,但不算得救你”他把眼神转向别处,我身上刹时放松了许多。断魂阁主的眼神是冰冷的,可以使人畏惧。而他的眼神则可以让人消魂。 “阁下能让一个功力尽散的人起死回生,从阎罗王手里夺回了在下的性命。当真是妙手回春,可为何说不算救我?”我不习惯赞美别人,但这次,我却很诚心。要让一个临死之人恢复如初,这份医术,普天之下怕也没几个人吧! 我方说罢此言,只见他望向窗外,嘴里低吟我刚说的“妙手回春”,便不再做何言语。一时间,屋子中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一双燕子在屋檐下呢喃。而直到后来,我才明白,那时我说了一句多么伤人的话。 此情此景,我不由吟起了晏几道的那句“落花人独立。” “微雨燕双飞。”他目光转回,顺意接道,声音中不似刚刚的那般孤傲,竟流露出几分落寞而又羡慕的语气。 “我想告诉你的是,六年前你下手杀的汉江河渡的主人曾经与我有数面之缘;而前日你杀的李逸风便是我的仇人。所以这恩怨你我一笔钩消,我不会与你为难的。”他歇了一会儿后,开了口,刚听他的前半句,我原以为他是来寻仇的,脊背着实一凉。可后来他的话却令我敬佩,能将恩怨分得如此清楚的人,必然不是个寻常人。接着,他又开始往下说: “相比你也能知道,前日你杀李逸风的时候,是我下手阻碍你的,所以你负的伤自然得由我来负责,现在你好了,你我两清,自然算不上救。” 我果然没有看错,他确实不仅不是平常人物,而且具有王者之风。 (三) “现在你我处在公平的位置上,我想和你谈一笔生意。” “在下怕是再也无法杀人了。”我如实说,不久之后,我定会死在夺魂锁下,办不到的事,我从不允人。 “你很诚实。”他看了我一眼,说道:“但我不要你杀人。” “纵使不杀人,我也命不久矣,阁下还是另请他人吧!” “这就是我要和你做的交易。”他居然笑了一下,周遭事物都刹时间失了光彩。 我不由脱口而出:“什么?” “断魂阁的规矩,失败的杀手无论如何都只能死,而我却可以救你的性命,保你终身无恙。” 若是别人说这句话,我只会认为他疯了,可面对眼前的他,我却不得不信。我也不想去弄清楚他如何办到,十五年来杀手生涯让我明白了知道得越多,越危险的道理,不过,有些东西还是有必要问清楚的,我第一次主动凝视他,问:“什么条件?” “你听命于我,十年后还你自由之身。”他答道。 的确,这是一个很诱人的条件,特别是对于一个失败的杀手来说,无异于一次重生。十年的劳力,换得后半生的自由和安定,我无法拒绝,但我依旧还有问题,那就是“你为什么选择我?” “原因有三,第一,我现在需要一个帮手,而你撞上门来;第二,身为一个天下排名第四的杀手,确没有人知道你的名字,你行事的缜密是我想要的;第三,你杀李逸风时,纵使是死,也不对不起买家,你做事的负责我很欣赏。” “好,成交。在下穆易,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爽快,以后你就直接叫我公子吧!” “那,公子,现在……” “你先好好修养,明天跟我去个地方。”说罢,他起身推门而出。 这便是江湖,上一刻死,下一刻生,无法预言,也没有永远的定数。我翻身躺下,没人能告诉我明天会发生什么,我能做的,就是做好最充足的准备。 四 心中知己 堂上白衣 弄月公子 (一) 自打来了湘鄂地之后,明日买下临山傍水的一座山庄,取名叫做明庄。明者,日月也。庄园中安排了许多阵法,环环相扣,虚实相生,连我都是花了将近一个月来研究才破了其中的法门,不由得再次对他有所钦佩。不过也难怪他煞费苦心,因为这是容不得失误的。庄子里一切的五行八卦,都只为了护住那最里间的屋子——归燕居,上官燕就被安置在里面,平常人是不可以接近的,连服侍的丫鬟,都和别人分开住在另一个别院中。接着,明日开始了他的计划。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汉江河渡,因为它的主人和明日颇有过节。可是,当明日那一夜从汉江河渡回来时,却带回了天下第四的杀手——冥星无影。还让我开始着手做两个面具,一个是冥星的,另一个虽不知是谁,却和冥星有几分相似。或许只有在易容上,我能轻易地和明日分个高低。然而这次明日倒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因为这面具所要面对不仅是汉江河渡的人,更重要的是,它必须能在断魂阁阁主那儿瞒天过海。不过,困难越大,挑战越大,这次和明日出来,看来还真会别有一番趣味。 而明日则把冥星送回了客房,耗费了三成的功力和一日的光景来救他,不仅是因为他足见伤得很重,更因为明日想让他快点醒过来。 果然,隔天夜里,他醒了,然后在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中,江湖中最为傲性的杀手便归明日所用,武林中关于冥星姓名的疑团也就此解开,他叫做穆易。 第二天,我起身时,侍女告诉我,明日已经在大厅了。今天,我们将要去汉江河渡一趟。。庄子里所有的人都叫他区阳公子,而叫我林风公子。林风,即凌风。我还不大习惯用司马这个姓氏。 路过厅下,我不由一惊,一具伤痕累累的尸体,就躺在担架上,而这个人居然是,穆易。我极力挥散我心中的念头,可眼前的一切不容我不信,难不成明日计划有变。我一直凝望着那个尸体,希望从中找出什么破绽。 “林风兄,一大早就对着个尸体,不觉得煞风景吗?”只听得明日步出大厅,站在回廊上问向我。 我抬了头,望着他,眼前有是一亮。今日的他,较之昨日,神色大好。一袭华衣,金冠束发,玉带横腰,手持铜萧背于身后,当真的风神如玉。 我不由回应道:“区阳兄如此风神俊朗,出门必遇桃花,较之在下面对尸身,区阳兄身临花丛,自是风景一道。” 明日只是一笑,也不答话,向大门走去。而他的身后,一个黑衣男子从厅中奔出跟上,其面容与穆易颇有几分相象。我心下暗然,更不由得对明日又多了几分感慨,他究竟还有多少才华是我不知道的。这一次易容之术,我再次败阵。 (二) 汉江河渡此时正是乱做一团,连门口的守卫都无心护卫,我们一句来追悼友人便入了内,确实是友人,因为今天,同样是明日之友圣逸水的忌日。明日暗自摇了一下头,没有言语。我明白他是为整个河渡忧心,七年前圣逸水当河渡主人时,汉江河渡在整个湘鄂之地,是何等风光。后来圣渡主遭人暗杀后,李逸风继任,几乎所有当年跟随圣逸水的人都在一年内被被逐出河渡,留下的也都被贬职,而且居然娶了圣逸水的妻子过门,连带着过继了他唯一的女儿——圣子瑶,改姓为李。此后不到三年的时间,河渡的基业迅速败坏,从长江河渡的领军人物,变成了旁支。若非河渡的基业还算得扎实,早就被人侵吞,现在湘沅两江河渡在南边构成巨大的威胁。此次明日来到汉江,除了完成计划外,更重要的一点是替故友完成心愿。若非如此,明日大概说什么也不会来到汉江一门。而今七年后,河渡主人再次遭人杀害,三十六剑夺命,不消说自同样是冥星的手笔。整个河渡中,人心惶惶。在暂时作为灵堂的议事大堂中,有人义愤填膺,跃上高台要向冥星寻仇;有人则主张河渡不可一日无主,应立刻选取河渡主人,其谋反之心,暴露无疑;而棺木前坐着两个双目红肿的女人。其中一个虽已年近中年,却自有一股成熟的风韵,相比就是当年的名成湘水的歌妓女,后来成为两任汉江河渡主人夫人的杜氏;而另一个女子身着白衣,黑发披散,眉若远山,眼如秋水,竟与当日欧阳山庄中的上官燕颇有几分相似。不过上官燕是自成的傲雪寒梅,气质过人,风华绝代;而她则似晓风残月中的细柳,惹人相怜。不消说,她是曾引得湘鄂几大河渡少主大打出手的人,李子瑶,即圣逸水的独女,李逸风的继女。 明日的登门入室显然引得了众人的注意,如此翩翩佳公子,想要隐于世,怕是很难,就连丝毫不受旁物影响的李子瑶,也居然起身走向明日,无华的眼睛中开始闪现着些什么。看来我临行前的预言倒是有些作用。 这李子瑶不愧是圣氏一门之后,短暂的失神后,只见她轻轻屈身,拜了个万福之礼,开口问道:“公子是何人,敢问是来祭奠家父的吗?”原来,圣氏一门在武林中颇负威名,是著名的书香世族,代代男才子,女佳人。圣逸水虽为旁出,而且二十年前为娶妻杜氏,遭贬出家门,却也是难得的才子,其膝下只有一女,更当成男子一样来培养。如此处事的稳重和待人的礼仪,让我心中也不禁有些欣赏。 而明日只是将铜箫横于胸前,微微欠身作为还礼,道:“我此番前来,是想向汉江河渡交上杀了两任渡主的杀手。” 此语一出,满座哗然。李子瑶更是失了方才的庄重,失声道:“什么?” 明日侧身,向担架上一指道:“冥星无影在此。” 整件屋子的人无不向明日身后探首,如此神秘的成名杀手,确实很令人关注,而且他还是整个河渡的仇人。李子瑶身子变得有些颤栗,颤颤巍巍走向担架。 “这都已经是个死人了,而且从来都没有人见过冥星的样子,凭什么你说是他就是啊!”一个坐在堂旁的中年男子朗声道。如果我没记错,他便是刚刚要求尽快选取新主人的人。真实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闻此一言,李子瑶转身向明日,问道:“公子可有何凭据?” 明日向身后的人一伸手,道:“穆易,剑拿来。”很快,一把剑鞘通体乌黑,却镶嵌着七颗龙眼大的夜明珠,成北斗之形的剑递到明日手中。 “冥星剑!”李子瑶惊呼。果不愧为圣逸水的女儿,识物之广,旁人难及。 “居然是冥星剑。”旁边的人听了李子瑶的话后,又是一阵喧哗。 “公子,事关家仇父恨,子瑶斗胆,敢请……” “姑娘所言甚是,冥星剑的身份确实需要验证。”明日未等她说完话,便将剑递了上去。 李子瑶不由一愣,接过了剑。连冥星剑的试剑方法也知道,真不是一般女子啊!我心下有是感慨。 只见她将冥星剑置于灵台上,将作为祭品的一碗牛血倒在剑身上,血顿时被剑身上的珠子所吸收,转为暗红色,闪烁着血腥的光芒,不愧为冥星啊!旁人见了,更是啧啧称奇。 李子瑶的手抚上了剑身,背影不住发抖,若秋风中无依的落叶。她双手捧起宝剑,回过身,慢慢走向明日,然后忽然双膝一屈,竟向明日跪下。她美目含泪,看着明日说:“公子,全仗您的恩德,才使家父之仇得报。小女子无以为谢,唯有家父留下的河渡,希望公子能够接手。成全小女子的心意。”四周即刻一片寂静。本来李子瑶就是河渡的少主,若非是个女子,大可接任河渡主人的位置,现在她为河渡另择主人,旁人更不能有任何意义,更何况这个人还为河渡报了大仇。而,明日呢,明日的意思呢?这不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吗? 明日向前跨了一步,扶起了李子瑶,道:“姑娘盛情,区阳却之不恭。” “那区阳公子便是答应了,那明日就请公子继任吧!”李子瑶起身后,又向明日行了一拜。 五 恋恋佳人 渺渺风尘 欧阳明日 (一) 那日的夜访,冥星的到来,事情竟一下子变得十分顺利,莫非苍天也开始垂青于我了。那燕儿?那个在归燕居沉睡的她呢?她又能否知道,明日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我每天都会去看她,她依旧沉睡着,脸上仿佛带着淡淡的微笑,这,就是我要倾天下之力来博得的佳人一笑吗?她睡得如此从容淡雅,如果没有当初的江湖风雨,她现在一定很幸福,不是吗?不过,我相信,我能给她最大的快乐,一如我当初的诺言。 从汉江河渡回来的一路上,我什么话都不曾说过。一进大门,我则奔向了归燕居。今日灵堂中那白色的身影,竟令我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就像那天我怀抱中的她,只不过,燕儿比她要坚强许多。可是李子瑶那梨花带雨的模样,还是让我莫名地担心。直到来到归燕居,我又看见了她那淡定的微笑,在那层层帷幔后,显得如此美丽时,我的心才真正安稳了下来。我走到她的床前,轻轻抱起了她,一坐到了天明。 隔日的继任典礼上,除了河渡自己的人,并无外人来观礼。李子瑶身着一身白衣,黑发如云,显得有些失措,一直注意着我的表情。我知道,她是担心我对典礼的排场不够满意。其实,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要的,并不是这些。一个早上,我只是坐在高台上,一边听着李逸风的悼词,部属对河渡情况的汇报,还有交接文书印章,一边对接下来的计划有所盘算。河渡的情况确实不容人乐观。 而这一天当中对我而言收获最大的,莫过于我走出河渡大门时,一群汉子直直向我跪下。他们正是我要找的人,圣逸水的旧部。他们俱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七年了,却还没有忘记主人的仇恨。今日都来向我感谢,说愿意为我赴汤蹈火。赴汤蹈火自是不用,我仅仅是想要他们回到河渡来。他们第一次听到我的话时,个个都呆了,随后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愿意永远追随我。圣逸水,不愧为我欧阳明日的忘年之交,连他的属下,都是豪气干云! (二) 接下来的日子当中,我渐渐意识到当初把逸水兄的家眷安置在汉江河渡中,着实是很有益处的。其实原来,我一直以为逸水兄当初背负离经判道的罪名,执意娶了杜笙,也就是后来的圣夫人,只是少年意气行事。但现在,我深深知道当初他的牺牲或者根本算不上牺牲,杜笙虽然是名满湘江的歌妓,却有着难得的贤惠。别人读书,读到易,读到淫,而她则能读到做花生汤要放一点碱,这大概就是做女子的本分吧!时逢夏季,她每天都会为我送上一碗冰镇酸梅汤。她说酸梅性温味酸,不仅可以消暑,还能解疲,多喝些好。像我现在这样如此不知疼惜自己的身子,迟早有一天得闹腾出病来。医理我是懂得的,但我不知道从她口中说出,竟是如此温暖。我知她是感激我为她的丈夫报了仇,才得如此待我,但我不知怎的,总会从她的面容上,隐约看到娘的影子,而一看到站在旁边的穆易,则心下不由愧疚。她明白我是初到湘鄂之地,还特别嘱咐厨房,我的饭菜另行准备,口味也稍稍缓了下去。她说这饭菜口味,得要慢慢调养。 子瑶是逸水兄的独女,小时初见她时,便显露出惊人的才气。而今不仅出落得亭亭玉立,而且更是一个难得的才女。圣门多才人,这句话果然不假。而对我最有所益的,也莫过于她。虽然身为女子,可她对整个河渡的情况了如指掌,对当初圣兄的旧部,也了解甚深。原本令我稍有为难的人事调度,她在一个晚上便书写成卷,交给了我,字迹之娟秀,安排之妥当,不得不令我心下暗叹。可以说,起初计划在一个月之内让河渡恢复基本面貌的计划,在她的帮助之下,半个月内就完成了,而且效果比预期的要好很多。 时光渐逝,想来我执掌汉江河渡也已经有了一个多月,而它恢复的速度也着实让我惊讶。那一群歇了七年的汉子,重新归位后分外地拼命,原本分散的河渡重为一体,虽然较之往日的风光,仍有逊色,但也却是一个奇迹。汉江河渡的复苏,给了这个鄂地的河运带来了生机。七年之中遭湘沅河运的不断打压的鄂地水商,正在渐渐扳回颜面。而湘沅河渡也开始有了动作,毕竟沉睡的蛟龙有复苏的危险,而复苏的蛟龙就有吃人的危险了。不过,一切都在盘算之中,不是吗?想必穆易和弄月都该有消息了吧! 六 御龙神剑 貂禅豆腐 穆易 (一) 自从遇见了公子,这二十几日来的相处,我惊叹的次数超过了二十几年来的总和。公子的谋略令我佩服。特别是对整个河渡的执掌,在鄂地早已流传成一个神话。出道以来,我从来就不曾见识过这样的人,这样的变故。他,着实并非一个平常人。但他,有究竟是谁呢?是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仅仅是一个世家公子吗?他的身上,有着太多的秘密,甚至于,那个归燕居。不论公子回来得多晚,都会到归燕居去,而且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夜。我每次都在门外侯着,而里面也从未传出过声音。我疑惑,房间里究竟有什么?每日都有侍女进出,却不只是打扫房子那么简单。里面住着人吗,又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从来都不出声?莫非她是个哑巴?然而,纵使有太多的不解,我也不想问,我只知道,他现在是我的主人。 很荣幸,我有着这样一个主人。那日送出冥星剑时,他问我是否后悔。我心中不由一惊,他的识心之术确实让我佩服。一把剑换一条命,在旁人看来是莫大的好交易。可对我而言,真的有些不舍得。那把冥星剑,是我自小的随身之物,有了它,才有了我的身份。现在,没有了它,冥星已死,留下的只有一个穆易。我淡淡地回答他:“冥星会后悔,穆易不会后悔。”公子一笑,也不再言语。 隔日,公子派人送来了一个三尺长的锦盒,盒子一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把剑鞘通体乌黑的长剑,我尽力在脑海中搜索,可十几年来的阅历都无法给我答案。我拿起剑柄,想细细观察一番,只觉手上一阵清凉,却不似平常剑柄的寒气透骨。我翻转手腕,看向剑柄,心中一颤,那竟是一块暗红的血玉石,迎着日光,可以隐隐约约看到上面雕刻着一条蜿蜒的龙,龙头向上。这,难道就是失踪了十年的御龙剑?我用指腹摩挲着玉石,它居然开始微微闪烁着光泽,而且石中暗红色浊流仿佛在流动,颜色渐渐变浅。真的,真的是御龙剑,我心下一片欢喜。提着剑,我来到公子的书房。 公子今天起得很早,这端坐在书桌后看着一本蓝皮装线的册子,那是子瑶姑娘花了好久时间写给公子,关于现下长江河渡的局势分析。不得不说,子瑶姑娘给了公子很大的帮助,我心中对她也颇为感激。她正如公子所言,是个难得的才女。只希望她不要喜欢上公子,因为,我知道,公子是不会爱上她的,因为一种杀手的直觉,更是一种对公子的直觉。 “怎么,喜欢吗?”公子的目光从册子上移向我。 “多谢公子!”我持剑一抱拳。 “没什么好谢的,你是要为我办事,如果没有利器在手,对我也是一种损失。”公子放下了手中的册子,抬手示意我坐下。 我坐到了临近公子书桌的一张太师椅上。其实,从第一次被他所救,他就一直都不承认他有恩于我,后来的时间中,他也极力避免让我去谢他。任何一件他为我做的事,似乎都只是一笔公平的交易。而我心中很明白,公子是不想让我觉得欠他什么,以免日后,多生事端。我也不止一次暗自问过自己,十年后是否会真的离开公子,去过自己的生活,可第一次我能说可以,第二次时我会迟疑,直到现在,我不想去想,因为,我不知道答案,更可以说,我怕知道自己真实的答案。那时,我会发现,我不再会是一个合格的杀手,杀手无情。 “这次你代我去送一封口信。”公子开口了。 “是。”我接受着命令,没有必要存在好奇的心思。 “对方是赣州鄱阳湖畔映日阁的花解语。” “是。”我回答得很干脆。 “记住要尽快,而且尽量不要太过张扬。见到她,就说区阳公子请她来做一道菜,貂禅豆腐,送给湘沅河渡。你告诉她豆腐要挑最好的,这样有利于她把映日阁开到湘江上去。”公子吩咐着。 “我等一下马上起程。”我应诺一句,退出门去,心中生了疑惑。一盘豆腐,大老远跑到映日阁去做,做完还要送到湘江去,纵使映日阁是天下闻名的酒楼,但不至于一道菜就可以在湘江上开一家分店吧! 而说起这映日阁,两年前开张,不到一年光景,分店沿长江从鄱阳湖一直开到了太湖,就连汉江附近也有,可是湘江、沅江上却无一家。这倒不是因为不会做生意,只是湘沅河渡的渡主夫人娘家正是武林中另一出名酒楼鸿宾楼,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自然也容不下映日阁。现在公子要用一道豆腐菜,打破这个规矩,倒又是一桩奇事。公子的行事,他人怎能知晓? (二) 我一出门,便从汉江渡口乘船直下长江,又沿长江顺流而下,此时正逢初夏,急湍甚剑,不消几日便到鄱阳湖,到了映日阁。 不愧为天下四大酒家之一的映日楼的总部,虽是后来居上,气派却丝毫不逊色于鸿宾楼。一栋八角四层楼阁临湖而立,俯览千里波澜,朱瓦金檐,雕栏玉柱,说不出的气势恢弘。 入了阁内,又是另一方天地,偌大的大堂,横铺了红绒绣花地毯,前方是红木制的二十尺长的柜台,左面几张屏风立起,隔而不隔,透而不透,屏中人隐隐可现,却又不可见,右面二十个乐伶身着素衣,或抚琴,或吹萧,天籁声声。 迎面走来了一个小二,穿着合身的一身棕衣,腰带紧束,显得精明干练,而这满面笑容,又不免令人觉得亲切。我不等他开口,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暗自塞到他手中,轻声道:“我要见掌柜的。” 他先是一愣,后看看手中银票,接着一声唱诺,弯腰伸手道:“您楼上请!”银子,确实是一个好东西,人可以为了它做很多事情,例如,它能让一个人忘记我要做的事情。 雅间内,我见到了映日阁的掌柜,是个穿着儒生长衫的中年人,一样的满脸笑容。 我二话不说,将一张万两银票推到了他的面前,暗声道:“我要见花解语姑娘。” 他看了看银票,同样的愣了神。我明白他不是因为钱,毕竟一万两在这个映日阁,还算不得什么希奇。他的迟疑是因为我要找的人。果不其然,他有些吞吞吐吐地开了口:“敢问尊下大名,找解语姑娘有何要事?” 我望了一望那个掌柜,他不由向后推了一两步,幸好,我这杀手最基本的眼神还不曾淡化。我淡淡说道:“做菜!” “做菜。”他一惊,立马说道:“行,请您稍等。”然后推出屋去。 随后,一个姑娘进来了,一身粉红色的纱衣,黑发用朱红色绸带束起,一张瓜子脸不饰脂粉,一双杏仁眼分外明净,浑然天成的美丽,宛若出水芙蓉,更令我震惊的是,仿佛曾在哪里相遇。她向我一欠身,轻声道:“公子,奴家花解语,请问公子要什么菜色。” 我剑横于胸,回应道:“第一,我不是什么公子;第二,要点菜的公子是区阳公子;第三,公子要的菜是貂禅豆腐,送到湘沅河渡。” 当她听到区阳公子时,我见她的身体不住一颤,她缓声说:“那区阳公子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公子说豆腐要最好的,有利于姑娘在湘江的生意。”我回答。 她的眼中流露出喜悦的情绪,笑了一笑,说:“劳驾您转告公子,我定会尽快完成的。希望公子好好保重身体。另外,奴家有些东西想劳烦您转交给公子,说是奴家对他恩德的一点报偿。请您稍等,用完午膳再离开吧!” 我点头表示应允,而她则转身离开。 就如此,我得以坐在映日阁的最大的雅间里,看鄱阳湖上船来船往,品尝着刚从湖中捕捞上来的鱼蟹,直到她第二次到来。 来时,她的身后跟着好几个人,两两抬着一个木箱,共有六个。 她坐到我面前说:“这次得劳驾您把这些东西都带回去了,您放心,他们会跟着您把东西送到的,船我已经命人为您雇好了。” “这倒不劳驾姑娘。”我抿了一口十年的女儿红,说,“这次我来,渡船停在了鄱阳湖的北岸码头,人手也已带足。”我不会傻到把一大堆不相干的人带在自己身边,更带到公子身边。 她轻轻一笑,眼睛里闪烁着什么,说:“那好,那就劳驾公子了。前面那四个镶金边的箱子是给公子的,接着的那个镶银边的则请您代我交给燕姑娘,就说是我替公子送的。至于那个乌木箱子,权当是我送给您的见面礼。小小礼品,不成敬意。” “燕姑娘?”我一时有些愕然,她是谁。 她见到我的表情,仿佛想起什么,不由又是一笑,说:“那您就直接交给公子吧,他会明白的。” 我颔首,心下却想了开来。燕姑娘,燕姑娘究竟是谁呢?燕!我心中一惊,莫非就是归燕居里住着的那个人,或者说是让公子建这归燕居的人。归燕,不就是希望燕子归来吗?可她和公子又是什么关系?我心中一下明白,又一下横生出万千困惑。 七 数载红尘 一夜佳人 花解语(花疏影) (一) 鸿宾楼,那是天下首屈一指的酒家,更是江湖中颇为神秘的一个地方。很少有外人知道它,因为正是它,培养了天下几十位成名的杀手,还编织下了一张遍及江湖各地的通天大网,毫不夸张地说,天地下没有多少事情能够瞒得过鸿宾楼的耳目。它买卖着江湖中人不为人知的秘密,是绝不可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所以鸿宾楼的保密功夫也算得上天下一流的了。 而身为鸿宾楼主人的义女,我和姐姐花溅泪自然是天下数一数二的探子。只不过我们两个确是南辕北辙的性情。若论智慧,姐姐是天降的雄才伟略,不做个男子倒也真是可惜,这也是为什么在干娘撒手人寰的时候,把鸿宾楼的楼主之位传给了姐姐;而我自幼好玩,只学自己喜欢的,多是些琴棋书画,甚至是五行八卦,而且常常是三个月的乐度,所以是熟而不精,只有易容和迷药稍长。而说功夫,姐姐善于飞檐走壁,而我则更喜欢学些实用的功夫。小时侯,干娘曾经说过,若非我生性太过多情,我绝对会是一个绝顶杀手。当时我笑得一脸无邪,杀手,是一个终身不得安寝的职业,要么杀人,要么被人杀,我才不喜欢。做个探子,多么的自由。而且纵使后悔,也有离开的后路。 可是,事情的变换总是那般出人意料,我输了,因为我是个探子;而她赢了,因为她是个杀手。 我的武功不算底,用来对付一两个江湖成名高手,都有活命的余地。但,那一次,我遇上了三个,皆是一流的高手。我在屋檐下窥探,居然被人发觉。一路夺命狂逃,我最终在负伤累累时,逃离了他们的追捕。不过,我也因为失血过多,晕了过去,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很后悔当初为什么没跟姐姐先把逃命的本事炼好,才来炼杀人的本事。 接下来,则发生了我意想不到,却如武林中浪漫的爱情传说一样的故事。我被人救了,救我的人是湘沅河渡意气风发的少主萧明。像传说中的情节,他把我带回了他家,为我疗伤,逗我开心。以至伤好了,我也爱上了他。以前,我常笑那些世俗女子为了男子的一点点恩德就芳心暗许,而今,我倒也成了那世俗女子。 他陪我在湘江上摆渡,陪我到天子山中踏青,一切都美丽如画,我在画中享受着我幸福的爱情。他与我山盟海誓,我坚信我的爱情会天长地久。我甚至写信给姐姐,跟她说我要退出鸿宾楼,为了他,我不再做一个探子。可姐姐却只回信说,她要和我谈谈,三天后屋旁在竹林中等我。 但是,上苍从来不会给人一份不经磨难就得来的幸福。就在那日我换好衣服要去见姐姐的时候,他来到我的居所,怒气冲天,他狠狠地抓过了我的手,把我推到在地,大骂道:“你这个贱人。”顿时,我呆住,我不相信他会如此待我,我开口欲争辩,他却猛然掴了我一巴掌。本能的,我错身闪开,一翻手扣住了他的命门。 猛的,他大笑起来,痴狂的样子令我镇静,他边笑边说:“你不是不会武功吗?你不是因为被买家追逐才受了伤的吗?原来秦淮河的歌妓居然会折桂手,不简单哪!天下头号女探子花疏影。” 我被吓住了,他居然什么都知道,难道是姐姐为了破坏我们才说的。我想开口解释,我骗他,只是为了我们的爱情,可他不容我说话,另一手又想我攻来,我出手要阻拦,却觉四肢一阵酸软,丝毫没了力气。十几年对迷药的接触,让我很快明白我是中了天香化功散了。何其可悲,原来爱情真的可以让人昏了头脑,失了理智。以前都是我给别人下迷药,这次我却栽在别人手中。这,难道就是报应吗? 药效开始发作,我的意识也一点点丧失。模糊中,我仿佛看见了他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她是鸿宾楼的头号女杀手,更是鸿宾楼杀手部分的执掌者——柳晓菱。她对姐姐接任掌门一直不服气,那莫非姐姐?在一阵惊恐中,我彻底失去知觉。 隔天醒来的时候,我四肢被缚,双眼遭蒙,我知道,我是彻彻底底失去了反击的能力。幸好,周遭居然没有一个人。看来,柳晓菱对天香化功散倒是很有信心。只可惜,她不曾知道天香化功散是我最得意的杰作,无色无味,迷人于无形,还是我送给干娘四十大寿的寿礼,后来才转送给她的呢! 天香化功散确实很毒,一个武林的绝顶高手都能轻而易举地被它制服。但同时,它又有最大的弱点,就是被下药的人四肢不能被缚,一旦绑上,药散无法虽血液循环,就会很快失效。当初做它的时候,我只是为了偷取情报时方便一点,从来都没有想过用它来绑架人。或许,这就是因果报应吧!我害人,故我被害;而但我存有善心时,上苍亦会给我留下后路。 我尝试着翻转着手,果然还很灵活。因为天生的软骨,再加上师傅亲授的三十六路折桂手,我轻而易举地逃脱了。我展开探子追踪的本事,试图去找到我的姐姐,柳晓菱的下手是绝对不会留情的。 很可悲,似乎连天也要亡我,就在我感觉越来越接近目标的时候,鸿宾楼的八大杀手一齐将我拦截下来,说要以我叛逆谋反的罪名,把我带回去。这时,我算是彻底明白了,为了楼主的位置,柳晓菱居然要置我于死地。而姐姐,我不敢想,也不容许我去想。我又一次开始逃命,我明白,惟有活着,才有希望,我要报仇。 饶是我惊于迷药和易容,但他们总能轻易地找到我,我被下了追踪散,那是一辈子都洗不掉的印记,也是鸿宾楼拿来追踪叛徒用的。所以,鸿宾楼的人向来很忠心,纵使是死也不会供出丝毫信息。他们明白,与其被鸿宾楼的酷刑折磨死,倒不如一刀解决自己来得痛快,向来没有人能逃得出鸿宾楼的追踪,哪怕是天涯海角。 这个道理在我入鸿宾楼的第一天,就知道得很清楚,这不单单是鸿宾楼的规矩,更是整个杀手行的规矩。但在今天,我不能放弃,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会坚持下去,我一路向西北而去,穿过了大漠。大漠的烈日不比江南的骄阳,不但是热,更又一种使人晕眩的感觉,而脚下的黄沙漫漫,仿佛没有尽头。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终于,我走出了沙漠,当我远远地看到那堵城墙时,我内心满是兴奋,而后眼前一黑,便不知了人事。 (二) 不知过了几日,只觉昏昏沉沉中,一大堆人来来往往。而醒来的时候,我发觉自己正在一间雅致的厢房中,侧耳倾听,屋外风雨飘摇,有一个轻捷的脚步正缓缓走来。 “姑娘,你醒了啊!”一个穿着紫衣的小丫头端着食盒进来,脸上笑盈盈的。 “这是哪?”我掀开被子,欲起床,只觉身上一阵酸痛。 “诶,你快躺下!”那个丫头放下盒子,急急忙忙跑来扶我,把我按回床上。 “这是哪?”我无视她的话语,又问了一遍。 “这是欧阳山庄啊!”那个丫头脆生生地回答。 欧阳山庄,我迅速在大脑中搜索,它的主人是不死不救赛华佗,难道是他救了我?我正迟疑时,一个声音传来。 “姑娘,你先吃些东西,然后继续歇息吧。公子说你的身体还要好好调养,他还叫你放心,说不再会有人打扰姑娘清净了。”那个紫衣丫头一边准备着饭菜,一边说。 公子,那果真就是欧阳明日救的我了。不会再有人打扰我的清净,难不成他居然解开了我身上的追踪散。这,这怎么可能?我一定要去找他问清楚。 我第二次翻身下床,这次她倒也没拦着,还为我披上了一件衣服,说:“姑娘,用膳吧!” “先不用了,我想见一下你们公子。”我回答道。 “姑娘,这可不行,公子晚上有事,嘱咐过不见其他人的。”那个丫头连忙阻拦。 “什么事那么重要?”我倒来了兴致。 “这我们哪能知道?姑娘还是赶快用膳吧!我先下去了。” 看来从她那是打听不得什么的了,探子的本性,让我准备一探究竟。于是我说:“那你今晚就先别来收拾东西了,我吃完了想歇一会,不想别人打扰。你明天再来吧!” “是的,姑娘。”那个丫头一欠身,退下了,果然是欧阳山庄啊,连下人都如此守规矩。 时不待人,我生怕错过了好戏,从衣柜中挑了简便的衣服,穿好后,熄灭了烛火,从窗口翻出。 虽然受了伤,但功夫却还没差多少,只可恨欧阳山庄实在太大,我四处寻觅,却仍找不到欧阳明日的所在。 转眼间,我看到了一个女子,一身黑衣,在夜色中越发动人。我自负容貌上不逊于人,但今日所见,却也只能感叹人外有人。面如桃花,色若寒霜,倒真是一柱傲立于白雪天地之中的梅花,可远观而不可近览。而我目光触及她的手,只见一把长剑虽隔雨幕却遮掩不住绝世的光华,那,不是凤血剑吗?我立马醒悟,而那女子便是江湖上名震一方的女神龙上官燕了。可是,她又在这里做什么?江湖上尽人皆知欧阳明日为上官燕倾心,只可惜郎有情妾无意,上官燕早已与龙魂刀的主人有情盟在先,欧阳明日又能奈何?难不成上官燕回心转意了?容不得我想这许多,上官燕转身进了一间屋子。金瓦琉璃,檀木门窗,可真是一间难得的珍品。我不由借雨声靠上前去,希望听见什么。 屋子当中的声音因这雨声,也是难以听得清楚。隐隐约约中,我知道了上官燕此番前来是为了救龙魂刀的主人司马长风。刀剑有情,真是不假。而欧阳明日倒也干脆,着实令我一惊。能对情敌如此,欧阳明日倒真是一个君子。可后来他的一句话,让我对他的印象峰回路转。 “独拥佳人一夜”欧阳明日居然向上官燕提了如此条件,要报复他人是可以,可欧阳明日如此不是欺人太甚。只见上官燕夺门而出,看来是不会答应了。 我心中不由一阵激奋,想到了几个月前的变故。同为女人,为什么我和上官燕都要受男人摆布?我起身冲入房中,连门也不敲。 一入门,我霎时间有些失了神,原来男子也可以美到这般地步。一身华衣,金冠束发,眉目含情,不怒自威,惊为天人。 “姑娘深夜偷听他人谈话,现在又如此冒失闯入,不觉失礼吗?”他的目光深邃如渊,涤人心神。 “公子趁人之危,提出如此无耻条件,难道更不觉失礼?”我回过神来,反驳道,还特地在“无耻”上加重了音,刚刚上官燕亦是如此形容的。 他淡然一笑,放下手中狼毫,道:“我和上官姑娘的事不劳驾姑娘过问。” 如此狂妄,我心中倒不由横生怒火,讽刺道:“只可惜上官燕不受要挟,你怕是失望得很吧!” “何以见得?”他目光望向窗外,只闻一阵环佩丁冬,从远处穿来。 莫非,我心下一阵不可相信。 “夜雨飘摇,姑娘身子刚好,还是回房休息吧!”他拾起手边的书卷,不再看我。 我不由恨恨地瞪了他一下,道:“纵使你得到了她的人,你也休想得到她的心。”然后,转身奔出房门。 雨帘中,上官燕一身红装入了欧阳明日的卧房,我心中一阵窝火,暗骂道:无耻小人。 此时此刻,我似是忘了谁救了我,只是一心想要离开这里,回房,我收拾好了随身带着的东西,我必须走。 仿佛是有些不相信,我带着包袱,再次来到欧阳明日的卧房,上官燕却换回了一袭黑衣,眼中流溢着是说不清的情绪。 如此短的时间,是决计不会发生什么的。欧阳明日究竟做了些什么,我急于想知道。 来到客房,我看见欧阳明日在为一个男人疗伤,相比就是司马长风了吧。可怎么,如此眼熟?从未出过边塞,我怎么可能会见过他。一阵迟疑后,我不想再思索。我的事,已经够多的了。 来到欧阳明日的书房,我静坐了一夜,一边等他回来,一边想着接下来的计划,除了逃命,我还要报仇。我起身漫步到书桌前,一张黄色的宣纸上墨迹久久。纸是好纸,上等的徽宣;墨是好墨,周记的松墨;字更是好字,遒劲有力,颇有柳宗遗风,又自成一体。只可惜,透着太浓的恨,刀剑有情,对他着实并非好事。 一夜风雨飘摇,终于放晴了。欧阳明日自外面归来,脸上稍有倦色。 “你回来了。”我眉毛轻挑,笑着问道。 “姑娘等了一夜吧!”他淡淡说道。 “为什么最后放弃了?”我对此很好奇。 “正如姑娘所言,得到了她的身,也得不到她的心。”他望向我,眼中夹杂着些许的无奈,让人莫名地心疼。 “公子会为了小女子一句话错失大好良机?”其实不消问,欧阳明日的决定怎会因他人而有所动摇,除非他根本就没那个心。 “姑娘以为呢?”他不答,我心中则更明朗。他对上官燕,真的是爱入骨髓。不得不说上官燕是幸运的,能得如此男人喜欢。若是他有明日三分,我倒也不至于……一想至此,心下不由黯然。 “姑娘有心事?”他问我。 “每个人都有心事,不是吗?”我不想回答。 “那姑娘打算去哪?”我明白他所问是指我身上所背的包袱。 “回家,复仇。”我说得平稳,几个月的历练,让我便得理智。 “希望姑娘如愿。”他不多加挽留,我知道,并非无情,只是人各有所途。 “公子救命之恩,来日定当相报。”我也非无情之人。若真无情,就不会有今日下场了。 “这是追踪散的解药,姑娘随身带着吧!”他递予我一锦盒。 “多谢!”我不曾推脱,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收下,能帮我很大的忙。他的恩德,我他日定当相报。 (三) 我回到了湘江,改名花解语,往日我的人性而为,疏影散漫,才造就了今日的后果。解语,是姐姐对我的期望,更是我对自己的要求,洞察人心。才几月时光,鸿宾楼易主柳晓菱,还与湘沅河渡联姻,嫁予了萧明。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已经感觉不到痛,他对我而言,只是曾经。 姐姐是个很聪明的女子,她在的时候,就已经预知了这场变数。她没为自己留后路,却给我生路。鸿宾楼这十几年来的积蓄,还有分布在各地的数百名不为别人所知的探子,姐姐给我留下了东山再起的资本,复仇的第一步,我成功迈出。 为了避开仇家,我来到了鄱阳湖,开起了映日阁。映日,即迎日,我是不会忘记他的恩德的。我雇请了归隐山林的竹隐替我掌管铺面,他曾经是鸿宾楼的掌柜,后因不喜江湖风云变幻,受过姐姐的指点,回家躬耕。我本不想打扰他,但事已至此,我别无他法。而他听说姐姐遭人毒害后,自也坐不住。映日阁在他的经营下,生意蒸蒸日上。 而我则另起炉灶,把姐姐部下的探子重新招回后,又与其他各部联系,建成了仰光楼。名字,自是为了铭记欧阳公子的恩德。还得多亏他的解药,原来的部属一时间全部脱离了鸿宾楼的追踪。他们以为我们全部逃居世外,不敢露面,但终有一日,我会连本带利,一起讨回。 两年的时间,映日阁在竹隐的掌管下,挤身天下四大酒家,势力堪与鸿宾楼齐肩。只可惜湘江流域全在柳晓菱的势力范围之中,我丝毫不能轻举妄动。而仰光楼的势力也迅速增长,这一切都得感谢姐姐和公子。 说到欧阳公子,安定下来后,我便会给他去信,他从来不回,而我也并不失望。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他的恩德我时时都准备报答。 我还派了探子在四方城里,月月都向我送来公子的消息。那一次,公子为了救上官燕死了时,我便连夜赶往四方城,索幸得弄月公子的相救,公子才得以复活。后来接连送来的消息的精彩性真的是大大超出了我的意料,公子,当真不是一个平凡人。 直到两个月以前,四方城一役后,公子和上官姑娘便在江湖上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亲自上西北追踪,除了一座白纱翻飞的山庄,没有丝毫线索。沿路南下,一路上也没有一点踪迹。不得已,我回到映日阁,盼望着公子能送来些消息。 果真,就在我回到映日阁十几日后,一个黑衣男子找上门来,眉目间是说不出的熟悉,说是公子让我做道菜。那一刻,我满心欢喜,公子终究是回来了。 我还托那位黑衣送了些东西给公子,具是这些年走南闯北看到的珍奇古玩。一箱的名人字画,一箱的文房用具,一箱越窑烧的瓷制乐器,还有一箱是专门做给公子的衣服。至于送给上官姑娘的,除了些衣裳首饰之外,还有一套专门请天下第一银匠打的风钟,一共十六个,其中十五个上面绘的是欧阳公子和上官姑娘之间的故事,最后一个是我手绘的鹊桥相逢,终希望有一日,上官姑娘能够回心转意。而送给那个黑衣男子的则是一些暗器还有武术古籍,可以看得出,公子很器重他,否则也不会让他来找我。 说起公子让我做的那道菜,倒也真是难为公子了。若非为了给我报酬,他又何须出得这种着数。貂禅豆腐,顾名思义,是美人计。湘沅河渡的主人和少主都是风流成性,且性情暴躁,而且萧明是萧乘收养的义子,再适合不过了。另外,当年他对我的辜负,也只有这种计策才报偿得清。 这次,我准备自己出动,不易容,不乔装,我就是要看看萧明长得是怎样一副心肠。 姐姐,我终会替你报仇的。 (四) 三天后,湘沅河渡主人五十大寿,我以映日阁的名义献舞。我的容貌很快便引起了萧明和萧乘的注意。萧明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当日公子为了让我解脱得不留痕迹,还让人用牢中的死囚假扮了我的尸体,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我死了。至于萧乘则一副狼吃羊的表情。 当日,我便被萧乘从映日阁买走。晚上,我见到了萧明,他只是问我还记得他吗?我盈笑着回答,奴家门前客往来,不记得公子是否是其中一个。我看见他目光中的怒火,一个男人占有的欲望在升腾。他一把抱住我,说从今往后,我便是他的人。我在他的怀中,笑得邪媚,因为我的眼,瞥见了从屋中出来的萧乘。 我用力推开萧明的手,我说:“公子请自重,奴家卖艺不卖身。” 果然是父子同性,萧乘一把过来,拉过了我,掴了他一个耳光,斥责他怠慢客人。 我,是客人吗?我不解。 我被萧乘送回了房间,一路上陪了好多不是,身后,我可以感觉到萧明那恨恨的目光。 接下来的日子,硝烟弥漫,萧明和萧乘的冲突不断加剧。一个女子,居然能让湘沅河渡如此战火纷飞,别人不懂,但我心中明白。萧明要我,是因为他还爱着那个所谓花疏影;萧乘要我,是因为我的那曲《清平乐》宛若当初杜笙,那个名满湘江的歌妓。 当然,还有一个人也因我成日忿忿,就是柳晓菱,她甚至怀疑我是不是还没死,居然派人去查。只可惜,花解语已非当日的花疏影了。查出来都是千篇一律的结果,我只是个任人买卖的歌妓。 而萧明对我殷勤,和对她的冷淡更令她不满。直到有一日,她上门威胁我,让我离开,否则就杀了我。我则一味地推脱,我在考验她的耐性,更再等另一个人的到来。最终,我用话语逼急了她,她亮出飞镖,就要杀我。 飞镖掷来,寒气逼人,我不曾躲,更没有必要躲。一柄弯刀打回了那两个飞镖,射入了柳晓菱的胸口,只不过,还不曾死罢了,我不会让她如此简单地死去。 萧乘跨入门来,我顺势弯软在地上。他问我怎么了,我说她逼我给你下毒,我不从,她便要杀我灭口。柳晓菱在一旁虚弱地说我在说谎。 我螓首轻摇,说毒药还在她的怀里。 果真,从她的怀中,掏出了一包药散。她惊恐地摇着头,说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自然不会知道,药是刚刚她一下站我身前,威胁我时,我顺手塞进去。在我的诸位师傅中,就有一位是个神偷。 萧乘自然不会听她辩解,让人把她关到了大牢中,以萧乘的性子,她会受到的刑罚,足以报偿当日姐姐所受的罪。我只是稍微向萧乘求了求情,说她毕竟是萧明的妻子。或许,我不求情的结果会比求情更好。无意间的暗示,他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萧明身上。来之前,我已经让人放了风声,说萧明有意叛变,谋夺渡主之位。这一下,萧乘的疑心便更重了。 毕竟是萧明的妻子,刚隔几个时辰,萧明立刻过来要人。这一来,河渡的战争从此爆发。两人言语稍有不和,再加之这几日的堆积的怒火,通通爆发。毕竟是在萧乘的地盘,萧明渐渐占了下风,我是不会让好不容易挑起的战争如此快就结束的。我要的是萧明死,而公子要的是整个河渡。我装做一个趔趄,扑到萧明身边,抬头时,我暗声道:“快,挟持我!” 他先是一愣,然后会意,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萧乘碍于我,只得让他走。 他带我回到了沅江河渡,开始筹备兵马,准备一战。我说我必须回去,替你求求情,或许他还能放过你。他自然不会答应,他说纵使是死,也不会让我受一点伤害。我心下不由黯然,犹记当初,他也是如此对我说的。 两方交战了,湘江和沅江的人马在湘地混战,打得哀鸿遍野,皆元气大损。此时,想必公子也要出手了罢! 八 湘鄂一统 归燕何时 欧阳明日 (一) 犹记当初见到解语时,她昏倒在了四方城城外,一件红裳,在大漠惯有的北风中飘扬。我本不是好管闲事的人,江湖,有着太多的身不由己。可就在如此似敌似友中,我毅然带她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随身带着除了不俗的迷药外还有易容的工具,不过最令人感兴趣的,还是她身上的追踪散,那种江湖传言永世不散的追踪散,这对我而言,算得是一个挑战。不过很可惜,它的药效似乎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好,更何况,它根本就是当初师父教给我的一线牵,那种塞外女子用来追踪自己丈夫的药散。江湖上纷纷扰扰,果多不真实。 城外来了些人,想必是追踪她的。不知为何,我竟然特地让人从死牢中找了个人来代替解语。是不忍,还是太自负?我至今不解,只是想罢了。 她的伤不重,很快便醒了。躲在了屋旁,听我和燕儿的对话。气息是隐蔽得很好,被雨声一遮掩,更难以察觉,只不过她不小心惊起了回廊上那只渴睡的杜鹃。 她是个很率性的女子,虽然是偷听,后来却是万分的理直气壮,站在我面前毫不掩饰地指责我。我不由一笑,果真还是个孩子,就像城门口那个刁蛮的公主,我的妹妹盈盈。我有意逗她,她便负气地离开。现在想来,当时的我,竟流露出几分真性情。 隔日,她便离开了,像燕儿背负着仇恨一样离开了。我没有挽留,因为很多事情从不可能强求,比若,因缘。 后来的日子,她都会写信来,说她的过去,说她的现在,说她的将来。语气越发地沉着和冷静。偶尔流露出的小脾气也渐渐消散。莫名中,我有些担心和不忍。当初如果我挽留,是否能一并挽留住她的快乐。 (二) 当初的救赎,是否值得?穆易向我给出了最好的答案。我原本让他在十五日内赶回来,他只用了不到七天。湘沅河渡的变故,也提前上演。 解语却非昔日的疏影了,探子的不间断回报,让我颇为惊讶。对人心的操纵,对人性的利用,不再是当初那个对我横眉冷对的女孩,她,已是一个成熟的女子。短短两年,她的变化超出我地估计。这个湘沅河渡硝烟弥漫。江湖中更是风声四起,少主萧明暗中准备篡位。三人成虎,解语亦深谙此理。 十五日后,湘沅河渡内战爆发,狼烟纷飞,长江中游的大部分河运生意,在七年之后,重新回到汉江河渡手中。 第十八日,弄月从长安归来,随行的是圣门二少主圣一川。原本只是让弄月将当日萧乘联合李逸风谋害圣兄的证据取回,没想到居然迎来故友重逢,我心下自不胜欢喜。犹记当日黄河壶口旁的博弈,两盘和,一盘险胜,从此结识了如此浊世之佳公子。 月下相酌,三人对饮。酒过几巡,圣一川开口说明了来意。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他说他愿抛开圣门少主的身份,与我携手,共闯江湖。我举杯相迎,以示应允。人生能有几相逢,何不珍惜? 第二十日,解语派探子回报,双方已战至最高点,气势随即会转弱。 第二十一日,汉江河渡向天下召告当年萧乘联合李逸风设计谋害圣兄,以夺取长江中游河运大权的来往书信。复制件三日内传满中原各大门派,基于正义,武林同道齐声讨伐湘沅河渡,其中不乏曾受过圣兄恩德的人。而圣逸水虽是圣门弃徒,却怎能容他人践踏,圣门亦向天下公告,定会讨回公道。 第二十五日,汉江河渡连同圣门旁系护卫队,一齐进攻湘沅河渡,势如破竹。 第三十日,湘江、沅江先后被攻破,萧乘死于圣一川剑下,而萧明服药自尽。从此,湘沅河渡归入汉江河渡。 第三十一日,为坛而盟,以萧乘之首祭圣逸水兄,而慰在天之灵。湘江、沅江、汉江及长江中游上段总称湘鄂河运盟。我为正主,弄月为副,一川任为总坛主。各派贺帖,纷至沓来。 (三) 三月间,湘鄂河运一统,时间之短,着实令我也有些出乎意料。为盟之日,各大门派的反应,也足见河运联盟在江湖中渐有地位。一切发展,步入正轨,而我和弄月、一川也达成一致,接下来的日子,韬光养晦,休养生息。 解语原意在为盟之日要率映日阁加入河渡联盟,被我拒绝,原由是让她隐于暗处,以便行动。实则我不忍她步入江湖太深,牵涉过多。但怎奈何她执意如此,最终,我同意让她以秘密身份,归我直辖,不属河运盟。 三月来的斗争,步步为营,我也确是觉得疲乏,行医救人,倒不似这般辛苦累人。而且纵使每晚我都会从总部赶回山庄,去看燕儿,但行色匆匆,心下不由有些愧疚,于是我暂从汉江河渡总部搬回到了明庄,七日内闭门谢客,一则陪陪燕儿,二则稍加休养,。 归燕居中的一切具是宜人的,竹制的八角小屋,是临水的舍榭。屋后绿柳成荫,屋前流水潺潺,而屋中的她,垂幔轻纱,与世无争,坦然安睡。 这一夜,月华如水,我拥她于怀,五个月来第一次分外地安心。平稳的脉搏,有律的吐纳,温暖的身体,不像那日似乎随时都会离我而去。还有三年半的时间,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她醒来。 生时,我希望她是我的妻;而此时,我只希望她能醒。人总太不知道珍惜。 晚风乍起,屋中有了丝丝凉意,一阵钟声飘入屋内。那是解语送给燕儿的风钟,每日都替我陪伴着她。叮叮咚咚,敲响的是我和她共同的回忆。两年来,解语都派了探子在我身边时刻向她汇报,我知道她是担心我,便也不加阻拦。所以她也深谙我和燕儿的过去,知道得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记得那天,我带她来看过燕儿后,她只对我说了一句:“燕转心还”。燕儿,真的能回心转意吗,我不知。我只知此刻,她只是我的。我不禁抱紧了怀中的她,望着那倾国红颜,我一吻,落在她的眉间——当初那滴泪落的地方。 九、赣江归顺 中游合盟 (一) 转眼,新年将至。湘鄂的上空飘起了薄薄的雪,宁静而详和。 明庄内,暖阁中。三个翩翩浊世之佳公子或坐,或卧,或立,皆不言语,屋中只可闻得炉子上柴木偶尔的一两声“哔拨”,迸溅出点点火星。 “下雪了!”只闻得立在窗口的那个青衣男子幽幽一叹,转向斜卧在塌上的一个白衣男子,他正半瞑着双眼。 “恩,确实下雪了。”回答的却是坐在酸枝太师椅的另一个白衣男子。 “难不成让你应我一句都这般困难吗?”那个窗口边的男子走向红木塌,坐在了边上。褥子是今年的棉花做的里子,说不出的舒适。 “你让我也像弄月一般应你一句‘下雪了’。”塌上的男子睁开双眼,明亮而深邃,旁边伺候着的丫鬟不由低下了头。 “罢,只有对她,你才那般有话说吧!”那个青衣男子转身走向旁边的椅子,坐下了。 塌上的男子不由一笑,淡淡的。旁边的丫鬟双颊飞霞。 不远处,轻轻的脚步声传来,接着,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女子披着白狐裘,伴着一股冷风踏了进来。 她脱下了狐裘,露出里边的红裳,令人刹时眼前一亮,好一个俏佳人!瓜子脸,杏仁眼,窈窕的腰身,说不尽的风流。 “解语来了啊。”塌上的男子立起身来。 “公子。”花解语盈盈一拜。 “不说莫来得这些俗礼了么!”塌上的男子说道,是小小的责备,还有疼惜。 “弄月公子,圣公子。”解语转身拜向两人。 “莫了,莫了。明日不是都说不用了吗!”青衣男子连忙说道,他正是圣门的二少主,圣一川。 “大雪天的,还让你车马奔波,当真过意不去。”坐在塌上的明日说道。 “公子还不是也如此俗礼,怎能斥责我?”解语轻笑,明艳如花,圣一川只觉眼前一阵眩晕。 “想来倒是我的不是了。”明日把弄着手上的铜箫,望向解语。 “公子哪里话,解语不过说笑的罢了。”花解语莲步轻移,来到塌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牛皮信封,递予欧阳明日。 “什么?”明日一边接过信,一边问。 “是赣江河渡渡主章贡的辞位书还有归效信。”解语正色道。 “为什么?”明日颦眉,似是有些不愉快,将信先搁置一旁。 “章渡主说他一家的性命都是公子给的,无以回报,今日打算归隐,就想把河渡归入湘鄂河运盟,效忠于公子。”解语立在塌前回报。 想那日湘鄂河运一统之后,明日等采取了休生养息的政策,除正常河运调度外,不再有何大的举动。可江湖上是无风也起三层浪,短短三月间,湘鄂河运一统,给武林带来了不小的震撼,而且执掌河运盟的人身份神秘,更让武林中议论纷纷。而长江下游的河运行也倍加担心,想那湘沅河渡何等威风,尚且被如此迅速地吞并,自家更值得顾虑。于是,往后短短一个月内,长江下游河运商结成联盟,准备应不时之需。而属于长江中游与下游的分界点——赣江河渡的归顺也自然成了江湖中备受瞩目的焦点。可是作为河渡主人的章贡,生性耿直,不屈于人,面对长江下游河运商三番五次的拉拢,断然拒绝。 在这个江湖,得不到就毁掉的规矩谁都懂。于是长江下游的河运商暗中出巨资请断魂阁,去灭了章家满门。但是信息中途被花解语事先布好的探子知晓,马上通报给了欧阳明日。明日当机立断,由仰光楼的人马出手,截杀断魂阁,而解语亲自带映日阁的手下,奔赴赣州转移章氏一家。 章贡知晓事情全过程后,对这位河运盟的盟主感恩带德,又感于江湖险恶,有意归隐。所以特意将赣江河渡转至河运盟旗下,以报恩德。 “明日,我看你还是接下吧!”一直没有开口的弄月说了话。 “这?”明日仍旧在迟疑中,众人也都不说话,他自有他的决定。 过了许久,屋外的雪不知不觉中停了。 “好吧。”明日点了点头,又转向解语,道:“你把章贡一家安置好,让映日阁的人销毁行踪。如果他们愿意,就把他们转入鸿宾楼中去吧!一生商贾,如此了结余生,怕章渡主也心有不甘吧!” “是,公子。”解语领命,公子,永远都那么善良。 (二) 正月初一,普天同庆。 武林中人日日生活在刀光剑影,潮尖浪头,自是没什么心思去过节。但今年,江湖上不少门派都像约好了般,一齐向鄂地赶去,仿佛是去参加什么盛会。 的确是盛会,整个武林乃至朝廷官府都惊动了,曾经纷争不断的长江中游河运,就要在正月初一这一天正式一统。这代表着天下间最为混乱的河运业,就要在这一天,有一个龙头了。短短的八个月,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统一了天下纷争最多,杀戮最频繁的河运段,谱写了武林中一个旷古的神话。 湘鄂河运盟总部,张灯结彩,红色的帷幕映衬着四周的皑皑,格外喜庆。 堂中,一位白衣公子和一位青衣公子忙着招呼各大门派的掌门人还有商行的代表。点头,问好,寒暄。两人已重复了不下百遍。 一个空挡,那个青衣男子飞快走到那个白衣男子身边,交头接耳。 “你说明日怎么还不来啊!我都快晕了。”青衣男子叫苦,他,圣一川,曾一度是江湖上最放荡的浪子,如今,倒像商人一个。想当初,他就是忍受不了圣门数不胜数的礼仪,来来往往的交际,才二话不说,就跟弄月出了门,如今,哎,想必这就是所谓的天命罢! “你以为我扛得住啊!”弄月也颇为无奈。 日上三竿,宾客差不多都来齐了,堂上坐的,堂下站的,除了中间让出一条铺了红毯的过道,到处都是人。只可惜,这还只是所有宾客中的一部分。原来明日只向天下发了一百张请贴,可来的人,不下数千个。套好了关系,才能方便行事,这个道理,尽人皆知。所以来的人多,倒也不足为奇。 满场喧哗,而焦点的中心,只为一人,那就是迟迟不肯现身的河运盟盟主,那个江湖传言的神话人物。这次到场的人,多半都对他抱着极大的好奇心。 “怎么还不来。”圣一川在堂前徘徊。而弄月坐在堂上,一边和人推杯换盏,一边也不由担心。明日从昨夜回来就上了归燕居,直到今日都不曾出现。 忽然,全场肃静,只见门前停下了一辆马车。明眼人具瞧出来了,四匹都是大宛国的汗血马和阴山下望家牧场的良驹杂交所生,体形健硕,可以称得上万里挑一的好马。而马车的装潢更让人吃惊,全橡木雕刻,以金边描底,工艺之精湛,栩栩如生,黄色的车盖四檐嵌着明珠,光泽温润。 只见驾马的车夫动作利索,跳下车去,便从侍从搬了一块汉白玉雕的下马阶。两支雕着祥云的乌木金杆从马车中伸出,缓缓撩开了车帘,一只白靴先踏了出来。 全场为之凝神。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从马车中步出。其貌其神,夺星辰烁辉,掩日月光华。他步下台阶,一柄铜箫仍持于胸前,轻度方步,从红毯上走向大堂。 一个转身,令人惊艳,他,轻扣手于胸前,朗声道:“在下区阳,有礼。”声音回荡在天空,久久不能弥散。 长江中游河运联盟震动了武林,而盟主区阳则在江湖中掀起轩然大波。许多人原以为见到他的人,就可以参透他的身份,可却越发的一头雾水。唯一能确定的是今后的武林会他而改变。时势造英雄,却也有英雄能造时势。他,区阳,就会是这样一个英雄。 十 滚滚红尘 缠缠情缘 李子瑶 (一) 我曾经是一个幸福的孩子。从小,母亲,教我做女子的本分,而父亲让我念书,告诉我什么叫做武林。我在他们的怀中,同天下所有的孩子一样欢笑。 然而幸福的极端就是痛苦,我在十年的幸福后走向痛苦。我的父亲,那个名扬天下的才子,就死在了藏书阁了。一剑毙命,是冥星的杰作。从那一刻起,我认定我的人生不会再有彩虹。 母亲的改嫁,我失去我引以为豪的姓氏,我不再是圣子瑶,我是李子瑶。母亲不再会为我梳理头发,她只是成日在佛堂颂经。是超度我的生父,还是为我的继父祈福?我不知道。我只记得七年来她说得最多的那句话,她是天生的克夫,我是天生的克父。撇开了圣氏应有的高贵,我在杀戮中,如一朵罂粟花,开得纯洁而妖娆。我,要复仇。 书画的修习不再是因为兴趣,而成了我复仇的工具。偶尔,我在书卷中遥望天空,不曾有过飞鸿。我明白,我同我的天空,一样寂寞。我越发的孤单,不爱说话。别人说我静如姣花照水,我明白,那是无人相伴的空寂。 十七岁那年,我成功地克死了我的继父,我在灵堂上流泪,却不是为了他。因为,今天同样是我生父的忌日。 然而他,就在我的泪流尽的时候,进入了我的生命,成为了我的主角。 灵堂上的初见,我为他失神。颜如宋玉,貌赛潘安已无法拿来形容他。我只知,此生此世,怕是再也见不得如此风华了,当真的世间罕有。而他还带来了传言江湖中最难捕捉的杀手冥星,我的仇人。江湖上人人争夺的一把冥星剑,他竟然给得如此豁达。递剑时的谦恭,我人生第二次如此怦然心动。而回想当初我的置疑,我常一夜无眠。 我相信他是上苍派来的,在我泪尽时,来还我一道彩虹的,来拯救我和娘的。我毫不犹豫地把河渡主人的位子传给了他,他也接受得那么直接,没有丝毫的客套,这更令我疑惑,他究竟他是一个怎样的男子? 继任时,我莫名的困窘,大概是因为无人贺礼的关系吧。七年来,我第一次如此关心别人的感受。但接任的他却如此坦然,我明白,他心不在此,可是,他的心又在哪里?出河渡门的时候,我看见他嘴角的笑容,面对父亲的旧部,竟能让他笑。我心慨然。连夜,我把昔日河渡的人事安排写了下来,交给他。他接过羊皮卷时,朝我望了一眼,那眼神,好熟悉。 他把我和娘安置在总部里,就开始整顿河渡。他处理事情的手段,常常令我忍不住惊讶。望着他在映在窗户上的影子,我还想为他做些什么。 于是三天三夜,我未眠,一部长江河运业的情况分析,送到了他的跟前。他让侍女给我回话,让我好生歇息,那一刻,我流下了泪水。爱上一个人,原来是如此简单。他的一句话,就能让你感动许久。 接下来的日子,他不断创造着奇迹,短短一个月,汉江河渡的实力竟恢复了七、八成。以至后来的吞并了整个湘鄂河渡的时候,我只为他的才智而谓叹,却不再有丝毫的惊讶。 (二) 来时,他的身边只有林风公子和穆易,再也没有其他人了。而他却在城外山清水秀的地方,拥有一座明庄。别样的古朴,如此的典雅,我迷醉于其间。他说如果我喜欢,我可以住下。但碍于女子的矜持和自小的教育,我只是说了声谢谢。不过,他仍旧为我安排了一间房,白色的垂幔,淡紫的罗帐,很精致。 有一次,我在明庄的花园中散步,一片淡黄的菊花,在风中摇曳,我不由在花海中旋舞。转身,我看见他立在回廊上,目光深邃动人。 他步下台阶,向我走来,眼中是我不曾见过的情绪,那,是爱恋。是对我的爱恋吗,我的呼吸随着他的逼近而渐渐紊乱。 他不曾停在我的面前,擦肩而过时,他轻声说我穿白衣的样子很美。我的呼吸停滞,这,真的是他吗?那一夜,我无眠。睡在他为我准备的房间里,我的心却在飞扬。我披上白色的披风,我奔向他的寝室。 但是,他不在。我一阵失落,追问侍女他在哪里时?她们说,公子晚上常常不在寝室。那在哪?我问得声嘶力竭,可没有人能给我答案。 而隔日,我找到了穆易。我不敢直接去问他。而穆易的答案很让我震惊,他叫我千万不要爱上公子。他不肯说理由,我却更加心慌。到底,是因为什么? 后来,他的身边真的出现了一个女子,当他看见她时,那番欣喜的样子,让我顿时一阵眩晕。他把她的卧房安排在他的寝室旁边,然后,在那个晚上,两人双双不见。我坐在台阶上等他回来,夜霜打湿了我的裙摆,我不曾有过感觉。我只记得,他们一夜未归,我数日失魂落魄。 (三) 冥星的死,让我的生活没有目标。现在我的心思,全为一个男子。然而,他却在给了我莫大的希望后,折杀了它。我躲在他为我准备的屋子里,清理着自己和他为数不多的回忆。我是否应该放弃?我选择了后者。圣门的血统,让我永远学不会认输。 我没有直接去找他,我无法面对。所以,我找到了和她在一起的那个姑娘,她的名字,叫做花解语。 相对而坐,我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很美。我向来对自己的容貌很自信,但我没想到,一个人可以依靠气质美丽成这般模样。从不变更的一袭红裳,妩媚动人的眼波,风流而不妖娆。果真是一个很好的对手。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我有话直说,她不必我来绕圈子。 “你倒是很爽快,只可惜你要的我给不起。”她的笑容明艳如花。 “你不愿意离开他?”对于她的决绝,我发起进攻。 “一辈子都不会。”她依旧笑着,宛若春风。 “你就如此爱他?”我缓下语气,或许惟有平静,才能更好的过招。 “我可以为他死。”淡然的语气,格外的坚决。 “为什么?”虽然明白他真的很出色,但我依旧想知道她的原因,去了解他们的故事。 “我的命是他的。”她说得有些不清不楚。 “你就确定他爱你。”我换了个方式,没弄清楚情况以前,我的贸然出招已经够危险了,如果再如此冲动,要败下阵来易如反掌。 “我确定。”她顿了一下,我的心中一紧,“他爱的不是我。” “什么?”我失声道。 “他待我如妹,我待他如兄。虽然表面上我叫他公子,但他确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的主人。我爱他,是对兄长的爱。这辈子,我都会效忠于他。”她缓缓道来。 我顿时愣在那,难不成几天来的失魂落魄,就为了简简单单的兄妹之情,我愕然。 久久无声后,她开了口:“虽然他不爱我,但是你也没有机会。” “为什么?”我刚刚陷入喜悦中,就被当头泼了冷水。 “你和他注定了不会相爱。早一点放手吧,不然会很痛苦的。” “为什么?”我重复问道,那是我的幸福啊!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姻缘是很奇妙的东西,说不会,就不会了。”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黯然。 “我不信。”我一定会追寻到我的幸福。 “何必那么执着?要学会放手,才能幸福。”她转身离开,衣袖在风中飞扬。留下了我一人独自倚着长亭的围栏。 (四) 我回到房里,我呆坐着,不言语,连晚膳也不曾用过。 “吱呀”房门被推开,我轻轻说了声“出去”,一天的折腾,我很疲惫。 “堂妹。”一种寒冷而又温暖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转身,是圣一川,区阳难得的朋友。 “你叫我什么?”我怀疑我是否产生幻觉。 “堂妹,难道不对吗?我是圣门的二少主。”他在我身边坐下,而我一脸惊讶,转而,我变得有些平静。 “我爹早被逐出圣门了。”我目光转向别处。 “可你依旧是圣门的人。”他玩弄桌上的杯子。 “为什么?那我的父亲呢?”我有些不平,一天的疯狂,让我的脾气变得有些不对头。 “你的父亲是我在圣门里难得佩服的一个人。他很有才气,纵使他被赶出圣门,可他依旧是我的叔叔。当年爷爷对叔叔抱了很大的希望,甚至想违背祖宗的法纪,让旁系来继承重位。只可惜叔叔爱江山更爱美人。爷爷当时是恨铁不成钢,每逢中秋,爷爷也很难过。”他依旧玩弄着杯子。 “那为什么七年前没有人为爹说上一句话?”我忿忿道。 “爷爷就在你爹去世的前几天死了,整个圣门人心皆伤。后来我爹即位,碍于族里的长辈,更不能善做主张。毕竟你爹不仅是旁出,更是一个私生子。”杯子重重地落在桌子上,留下一弯浅纹,“圣门向来极其注重血统的纯正。” “那你为什么还出来到处乱逛,就不怕爱上不该爱的人?”现在的我,对爱情莫名的敏感。 “我?”他将杯子倒扣,“我无所谓。我本来就只是一个备选。在大哥不出事的情况下,我根本不用继承圣门的任何事物。而且爷爷也知道我生性不羁,为我留了后路,放弃继承权,我就可以任意支配自己的婚姻,不受干涉。” “什么样的女子才可能让你放弃圣门的继承权?纵使只是副位,但对天下人来说,都具有很大的诱惑力。”我的心情稍稍缓和。 “这就不用你来担心了。我的堂妹,现在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他望向我。 “我,我怎么样?”我故做轻松。 “你今天找了解语,我知道。”沉吟一下,他继续说,“我跟她的意见相同,对于区阳,放手等于幸福。” “我不想再问为什么了,但我不会放弃。”我回应他。 “不愧是圣门的后代。”他的言语中颇为赞许,“但我仍旧保持我的观点。还有,以后别老不吃饭。会胃疼,就像解语一样。”他边说边起身离开。 解语,表哥喜欢解语吗?我疑惑。 十一 圣子离家 浪子归心 圣一川 (一) 我是天下武林第一世家圣门的嫡系后代。我的父亲圣逸龙不论在朝廷还是江湖都有着重要的地位,我的母亲是武林第二世家东方世家的大小姐。一场家族联姻,我的父母间没有爱情。父亲在以娶母亲过门为条件,把自己心爱的乡村孤女纳为妾室。母亲从不曾说过什么,自小的教养让她明白做妻子的本分。更何况,这个圣门都尊她为大夫人,这是那个女人如何努力都无法得到的。 我就在如此环境下长大,天赋异秉,我自小就比兄弟们聪明,因而更讨爷爷的喜欢。我获得从未有过的特殊待遇,我被允许和爷爷生活在一起。这,是我主动要求的。在旁人看来,是为了争宠,但我明白,身为老二,除非大哥出事,否则我决不可能继承圣门,更何况我从为想过,我只是想离开父母的阴霾,寻找一些温暖。 爷爷算是看得了我的秉性,狂傲不羁。他时常谓叹以我的聪明,不继承圣门的大业实在可惜。可后来,他有说,幸好有我大哥替我顶着,不然依我的性格,圣门就得被整得个底朝天。确实,想比于大哥圣一鸣的稳重,我确实很不适合担当大任。 于是,在我十三岁那年,也就是爷爷去世时,我离开了。没人替我担心,我寻访四方山河。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他,欧阳明日,黄河壶口边上的博弈,令我万分钦佩。后来相离,几年后,弄月找到了我,说是要拿李逸风谋害叔叔的证据时,我二话不说,同他去了。这一切,都只为了这个难得的朋友。 在他的身边,我看到了冥星,当初就是我花万两黄金雇他去杀李逸风的。叔叔的仇,家族不给报,就由我来报。明日原谅了他,我也就不同他计较,毕竟都是为了生活。 明日总在创造奇迹,三月攻破湘沅河渡,八月统一长江中游。不到一年的时间,他撼动了整个武林。有人佩服他,有人想杀他。但是,我相信,他很安全。 (二) 我承认,我拥有过很多的女人,但我更承认,我从未爱过她们。我本就是一个浪子,我无心。 但直到见到解语,我才知道我有心,只是被冰封了而已,被我父母的无爱所冰封。我知道她的过去,了解她的现在,莫名的,我想占有她的未来。她的一袭红裳,在我心中浮动,她的笑,温暖动人。 我试图去接近她,但她总是不着痕迹地拒绝。我明白她的畏惧,我会等,等到她回首的那天。 就在这个南雁高飞的下午,我静静地躺在园子里,半瞑着双眼。 原处响起了脚步声,是丫鬟的,我不大在意。可后来,脚步变得轻不可闻,我心中一颤,是解语,只有她才有这般轻功。我不打算睁开眼睛。 她走近了,没有脂粉的味道,淡淡的海棠香,很暖人。一件狐裘盖在我的身上,半眯着眼,我看见她流动的眼波在秋日下格外醉人,莫名的心动,一个翻身,我把她压在身下。她的眼睛中,闪动着恐惧,是为了我吗?我有些后悔。 意外的,她很安静,黑色的瞳仁映照着我的面影,久久,谁也没有说话。 我更加贴近她,把头埋在她的发丝中,吮吸着迷人的海棠香。 “你,好美。”我轻叹。 “你,好坏。”她嘤咛一声。 “不拒绝?”我注视着她的眼睛。 “打不过你。”她迎视着我,好一个倔强的小丫头。 “有什么事?”我问。 “今天,你表妹找我了。”她撇撇嘴,好可爱。 “惹你生气了。”我不由轻啄了一下她的唇。 “你……”她的脸上红潮浮动,转过头不言语。 “我怎么样?”我有些得寸进尺,亲了下她发红的耳垂。 “你这个坏蛋。”她一把推开我,力气还真大,然后飞跑开。远远地,她的声音传来“你表妹喜欢上公子了!” 子瑶喜欢明日,这我是看出来了。可为什么找解语,难不成…… 罢了,我不再多想。转身向子瑶的房间走去。 果不出我所料,子瑶当真是圣门的后代,性子中的不服输和叔叔无二致。我没有办法劝动她,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数。明日,就是子瑶的劫数,在劫难逃。 十二 风云再起 河运纷争 新年过后,又是一番忙碌。江湖,平静下暗潮涌动,任何一个浪头都可以让人粉身碎骨。 长江中游和下游河运的较量正式开始。 二月初二开始,长江中游的渔船过下游时,连续在四个渡口遭遇官府盘查,耽误四天行程,若非货物经陆路运输,长江中游河运联盟的声誉极其可能在刚开始就毁誉一旦。但也就是如此挫折,反倒助长了联盟的威信,长江中游联盟的守信,为天下称颂。 三月初,从长江中游的渔船,在下游一天内接二连三因不明事故翻船,货毁人亡。隔日中游河运联盟向整个武林发话,此次事故若不彻查清楚,联盟自毁招牌。 三月十五,巢湖遭夜袭,四十艘鱼船尽毁。隔日,长江中游联盟声称对此时负责,武林中掀起轩然大波。 三月十八,长江下游方社船行上行船只遭长江联盟扣押,要求交涉,武林中风波迭起。 三月二十五,天下水运大会提前召开,以稳定长江河运局势。 会上,长江下游河运联盟代表全部出席,而长江中游河运联盟由副盟主林风出席。双方就目前形势展开激烈对战。 巢湖湖主洪源当场质问弄月为何火烧巢湖鱼船。弄月二话不说,拿出了三月初翻船的残骸和其对质,分析比对后,却是巢湖所为。一报还一报,天经地义。各路英雄不由对洪源嗤之以鼻,而其当场愤然离开,后不知去向。 接着方社船行的行长出面就扣船一事进行交涉,弄月拿出其与官府勾结盘查中游河运联盟船只的书信,证明差点陷河运联盟于不义的正是方社船行。当是时,全场人都奋起相骂。长江下游河运联盟的气势刹时下降很多。为避免不良事件发生,当日会议提前解散,改日再继续进行。 三天后,长江中游河运联盟与下游河运联盟再次对簿公堂。原本下游河运联盟是想借这次机会,扳倒中游河运联盟,怎料想,区阳和林风手眼通天,连如此私密的证据也可以找到。为了防止牵连过众,他们打算弃车保帅,舍弃巢湖和方社船行,来保住长江下游河运联盟,三天的时间商量出的对策,尽快宣布散会,让对方没有可乘之机。 不过此次,谁都还没说什么,中游河运联盟就首先发难,矛头直指柯卓,下游河运联盟的盟主,同时也是天下水运大会的会主。几年来的官商勾结,猫腻生意,被弄月不断抖出,台上的人发抖,台下的人发怒。不等弄月说完,就有许多人宣布和整个长江下游河运联盟脱离关系。谁能知道,等罪状全部宣读完,中游河运联盟会如何秋后算帐。 想那柯卓原来也非是个小角色,落到如今地步,竟选择一刀了结了自己,至于其他人,在柯卓自杀后,都纷纷向弄月跪下,企求饶恕。当初的威风,此刻都不复存在。弄月冷笑,不做言语。真正做决定的,是明日。 十三 四月西湖 六月明城 四月的西湖,微雨蒙蒙,看不真切,如梦如幻。 湖边映日阁的最高层,一个华服男子立在栏杆上,望着满湖春色,表情淡然,目光谐远。 “公子,莫着了凉。”一个红衣女子拿了一件白色披风,与他披上。 “解语,那边情况怎么样了。”那个华服男子头也不回地问。 “弄月公子处理得很好,这个长江下游河运联盟只剩个空壳子,怕是没几日光景了。而柯卓自杀后,水运大会一时无主,支持公子您的呼声很大,估计八九不离十。”解语一边整理着他的衣服,一边回答。 “你说我应不应该接受?”公子回过了头。 “您问燕姑娘啊!”解语轻笑。 “我想你可以帮我问问一川,或许更方便。”明日将了解语一军,只见解语脸生红霞。 “说起一川,他人在哪?”明日又望回湖上。 “自那日载有火莲的船被巢湖的人弄沉后,一川便上圣门去取了,现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还有三天的路程吧!” 其实那日,火烧了巢湖四十条渔船,并非只为了沉了的几条船,而是因为他们碰了最不应该碰的东西,搭载在船上的火莲。那是用来帮上官燕控制体内寒气的药。消息传到中游联盟总部时,明日的手中的茶杯应声而碎。当晚,仰光楼八大精英,趁着夜色火烧巢湖全部渔船,以示警告。而中游河运联盟也正式向下游发起反击。 “解语,这些日子倒是辛苦你了。”明日走向临窗的茶座坐下。 “公子哪里话。”解语拿起一旁的盖碗,递与明日。 “好一杯碧螺春,好一个俏佳人。”明日抿了一口茶。 “公子又笑话我了。”解语轻笑,以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躺入椅子中。 “连别人至密的信件都可以轻易拿到手,映日阁是越发的不简单啊!”明日放下了茶碗。 “这都是当日姐姐的功劳。”解语有些黯然。 “两年了,仍旧不能忘怀吗?”明日问。 “很多事情,忘是忘不掉的。”解语沉默了。 “罢了,莫再去想。其实,你不单单是一个人。”明日安慰道。 “是啊,我还有公子呢?”解语淡然一笑。 “那一川呢?”明日又问。 “我,我不知道。”解语别过头去,很多东西,连自己都不会清楚是怎么回事。 “燕儿那?”虽然明白解语的办事能力,可明日仍忍不住问。 “公子放心。已经安排好了,在怜燕阁住着呢。丫鬟是从映日阁和仰光楼调的人,武功不错,人也忠心。”解语迅速恢复正常。 “还有三年的时间。”明日目光游离。 “燕转心还。”解语一如初见时的祈愿。 韶华飞逝,转眼端午。 天下水运大会在杭州再一次召开,长江中游河运联盟盟主区阳成为天下水运大会会主,武林中再次轰动。翌日,巢湖主动纳入长江中游河运联盟。第三日,长江下游河运联盟副盟主钱陵归顺长江中游河运联盟。至此,长江中、下游河运一统。 六月初,区阳向天下宣布,明城成立,执掌地区横跨湘鄂,挤身天下城池之四的位置,成为武林中又一名门大派。 十四 日月齐辉 山水共筑 (一) 半年的时间,很短。但对于江湖来说,这半年,很长,长到了让他们变得平静。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半年前横空出世的那座城池——明城。它稳住了整个长江中下游流域的安宁,更还了江湖半年的风平浪静。这半年,天下间,相安无事。 区阳,这个名字并没有随着这半年的平静而淡化,反而愈加深刻。江湖人在这两年内,见识了一个又一个的奇迹,都是他,这个天下第二城的城主一手创造的。那个风神如玉的公子,让武林拜倒在他的脚下,虽然,大家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又是一个新年,到处喜气扬扬,特别是明城里。 一座旷世的山庄似乎是忽然出现在人们的面前,它的恢弘,它的雄伟,让人惊叹。这座日月山庄,注定了要同它的主人一样,震动江湖。 这里,是整座明城的指挥中心;这里,掌管着天下水运的大小事务;这里,是明城城主的住所。虽然它的主人,是一个叫做林风的公子,那个同区阳一样让江湖困惑的人。 说日月山庄有多大,几乎没有人知道。去丈量它的大小,是一件既费功夫又很困难的事。人们只知道,在这个山庄中,分成了三部分。前面的是明城的府衙,以及随后的是议会的大堂——日月正殿,凡是明城的子民,只要有需要,都可以批准进入。而另外两部分与前面隔绝,是日宫和月殿。日宫住着明城的城主区阳,月殿住着山庄的庄主林风。他们两人一人掌管河运调度,一人掌管明城日常工作。总而言之,如果不是内部人员,都不可以随意进入。至于这两个地方里还有什么,外人很难知道。 (二) 日宫,禁地。 一座恢弘的宫殿,雕栏画柱,金碧辉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全屋仅由八根上等百年红木撑起,却显得分外大气,这仿的是巴陵岳阳楼的建筑风格,只不过从装潢和规模上更加尊贵。宫殿的大门上,高悬着匾额,题的是“玄武正殿”,笔力遒劲。 玄色大门开启,一个素冠飘带的人影闪入,门随之闭上。 古朴典雅的书房,氤氲着淡淡的香味,是芸草。 刚刚入门的男子朝紫檀木塌上的华衣男子拜下,神情恭谨,口称:“岳航见过公子。” 而塌上端坐的男子正是欧阳明日,只见他挥了挥手,示意岳航起身,开口问了一声:“如何?” “今年除去一切成本费用,还节余了四百万两送入库。”岳航立在一旁回答。 “辛苦了。从中拿出二百万两回去吧!”明日似有些不在意,拿起了身旁桌上的书卷翻看。 “多谢公子。”岳航望了望塌上的明日,心中仍旧不解。的确是不解,看他,永远都像隔了一层纱。原以为看透了,却又猛然发现很模糊。他,岳航,江湖上出名的“金算盘、银笔杆”,以管事之才、理财之能著称于武林。性气之傲,目中无人。后来区阳公子和在岳阳楼上隔帘下棋,连赢了他三盘,重挫了这才子傲气,他心悦诚服追随区阳公子,算来也有半年时日了。可对于这个公子,他却真的是什么都不了解。他是明城的城主,是天下水运大会的会主,可他究竟从哪里来,到底要做什么。 半年前,他随公子回来后,公子把吴地几大盐行尽数交给他,让他合并管理,而问及盐行的名字,公子却只在纸上写了个“燕”字,就不再解释。于是有了半年内就执掌了天下四分之一盐业的“燕记盐行”。可公子似乎只执着于盐行的规模,对于钱财,倒没得半点兴趣。原本,盐行的盈余可以更多的。但公子却像爱护着珍宝一样爱护着这个盐行,任何污点都沾不得。犹记当初公子把盐行叫给他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话,“其他东西我都不在乎;我,要的只是送她一个礼物。”拿一个名满天下的盐行做礼物,岳航当真不明白谁能有这般福气接受,而这种礼物,恐怕也只有公子才送得起。 “我交代你的事呢?”明日歇了一会,又问。 “在这。”岳航从怀中拿出锦盒,递上。无疑,这又是让他更疑惑的地方,公子居然用八百里加急从明城给他送了一份密令,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把半闲堂隔日要拍卖的那对黑珍珠的耳坠标下来。最终,岳航用十万两无人可敌的高价,拿到了那对耳坠。耳坠,是女人用的,这岳航很清楚。可公子要送的女人在哪里,他不知道。自从公子一年前在武林同道面前显山露水时,就不知有多少女子为他倾心,更有武林世家、官宦贵族上门提亲,都被一一拒绝了。其实公子不论是容貌,是才智,是震慑一方的权势,还是富可敌国的身家。随便一项都可以让不少女子甘愿为他献身。但公子的身边向来只出现过两个女人,一个是映日阁的歌妓花解语,虽然她很少露面,但公子对她可以算得上是和颜悦色,十分怜惜。而另一个就是日月山庄里的圣子瑶小姐,她的姓氏是公子给改的,而公子对她也算得上是疼爱有加。但他知道,这两个女人都不是公子心目中的那个她。 “事情办得很好。另外,以后的两年,你不用再来明城了。一切的事务,自行打理吧!”明日摩挲着那两粒黑珍珠,眼中是淡淡的爱恋。 “是。”岳航不问什么,公子自有他的道理。 “这些日子辛苦了,休息几天再回去。”明日抬起了头。 “多谢公子。”岳航退下了,虽然公子对他不像对穆易那般亲近,但他很欣慰,因为公子把他当自己人。日宫的禁地,能进来的人很少,就连圣子瑶,也被拒之门外,而他,却进来了。 走出玄武正殿的大门,岳航站在了门口的高台上,这是他第一次来,他被震撼了。 三山都是山峦,环抱着中间一个偌大的湖泊,在湖泊的中央,是一个不小的岛,郁郁葱葱的树木中,依稀可见玉宇琼楼。朝向玄武正殿的渡口,一块未经雕琢,浑然天成的巨大白玉石头矗立着,遒劲的三个大字“燕归处”在日光下闪烁着蓝色的光芒。燕,又是燕。岳航努力在思索些什么。 而岛的那边,与玄武正殿相对,是一座横跨两岸的朱红色拱桥,气势恢弘。正好与三山相呼应,把岛包围在其中,然而又显得视野通透,这隔而未隔之间,彰显着设计者的高超构思。而正面桥身中央一块匾额,金字行楷书写着“鹊桥”二字。 再反观两面的山,具是郁郁森森,一面是倚山而建的白玉楼,气势凌人,叫白虎堂;另一面攀山势而上的青瓦房,宛若游龙,是青龙阁,颇有陕西恒山悬空寺的风范。而在加上身后的玄武殿,正是天数排列。岳航不由一惊,连王室宫廷都不曾用过如此格局。公子,当真非凡人。 十五 江湖变幻 风云将至 两年,不是一个很短的时间,它长到足以让这个江湖今非昔比。 无数的排名不断被更改。比若,曾经的江湖四大公子,是天城逐风,明城区阳,四方明日,洛阳怜花。只可惜,这四个人在过去的四年中,消失在这个江湖。 四年前,天城城主万俟逐风无故离城,至今了无音讯; 四方城国师欧阳明日与女神龙经过四方城一战后,一齐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偌大的欧阳山庄人去楼空; 两年前,洛阳公子王怜花经快活城一役,生死不明; 明城城主区阳更是在四年前以惊世之姿为世人所识,留下诸多神话后,不知所踪。 当今的江湖四大公子,是天城流水,明城林风,圣门一鸣,仁义沈岳。前两人来历不明,后两人经历不明。这,就是多变的江湖。 然而,变的不只是人,连事也在变。比如,天下四城。 曾经的排名天下人早已忘却,不是因为它们太过黯淡,而是新的四城太过辉煌。 天下第一城天城成立了短短八年,一直默默无闻,在江湖上无人问津,直到为寻天下灵药之首——雪螭寒丹的时候,它才被天下人所认识。整个江湖一时间被它主导,所有的人都在帮它找那颗寒丹,也就在那个时候,人们才了解到天城的权势,从此,它就成了天下第一城。 天下第二城明城三年前成立,执掌着天下水运大权,整个城池的富庶得让人向往。其实它与天城的实力谁更胜一筹,旁人很难做出判断,如此排名,不过是时间的原因罢了。 这两个城池一个在东北,一个在中原,而另外两大城池则都在西北。一座是四方城,一座是快活城。 四年前,自从四方城一战后,四方城在城主皇甫仁和的打理下,倒有井井有条,在加之北庭将军司马长风的南征北战,不仅开拓了疆域,而且在西北一带,也是赫赫有名的城府,“西北双城”之一。 而另一座数年前曾叱咤风云,令人闻风丧胆的快活城,城主是刚出道两年,便名满江湖的“圣心仙子”朱七七。话说当年快活城也经历了一场浩劫,后来快活王归隐,由他的义女,曾经的天下首富朱富贵的女儿接管,大行善道,不仅使往日和快活城有恩怨的门派和解,还在武林中博得了一个“慈航善度”的好名声,从往日的炼狱到今日的天堂,可见朱七七也并非一个平常女子。据说她曾欲嫁给江南第一庄仁义山庄的少主为妻,后来不了了之,其中原由,也不是外人可以知晓。 (二) 日宫,禁地,玄武正殿。 书房中,一个华服男子斜卧在紫檀木塌上,身倚着绣有双龙戏珠的背枕,双目半瞑,若有所思,正是两年前在江湖中消失的区阳,难不成这两年他都一直待在日月山庄内?而旁边立着一个黑衣男子,神情冷漠,就是区阳的随侍——穆易。 “怎么,又在想着怎么吞并盐业的另一壁江山吗?”一位白衣公子翩然入内。 “岳航的能力我很放心。”明日淡然道。两年间,燕记盐行就统领了盐业的半壁江山,财力之雄厚,规模之宏大,居天下盐行之首。 “那天下水运的执掌呢?”那个白衣男子追问。 “与我何干?”明日不为所动。 “你就如此放心让一川为你操劳长江中游的河运业,小心解语心疼死。”白衣男子转身也坐到塌上。两年前,区阳失踪前,就把水运大会会主之位传与他人,而整个长江中游的河运生意也由一川代劳。 “一川有她照顾,不会操劳的。”明日懒懒地睁开眼,若再不理会弄月,谁知道他会烦人烦到什么时候。 “你倒也真是悠闲,管理整座明城的重担就这么落在我的肩上了。”弄月见明日睁开了眼,便开始抱怨。明日两年前就如此撒手什么都不管,只身住在了日宫的禁地,潜心修炼外家武功,害得他们这一群人为他卖命了两年。 “那解语的功劳在哪里?”明日见弄月如此,倒不由立起了身子,打趣道。着实,这两年来最累的怕是解语了,一方面要掌管映日阁和仰光楼,另一方面又要帮弄月操持明城的事务,再加上圣一川那不务正业的性子,还要时不时帮他一把。若非如此,原本打定主意不再过问任何事务的明日也不会月月清查帐目,盘点内务了。 “这,日子快到了吧!”弄月赶忙转移话题,说实话,这两年最对不起的就是解语了。 “是快到了,就剩三天。”明日见弄月如此,也不追究,淡然一笑。 “如果不成功呢?”弄月小心翼翼地开口,直到现在,要瞒也瞒不下去了。 “你说什么?”明日手上一紧,玉杯欲裂。 “纵使换血也没有十成的把握。”弄月转过头去。 “为什么到现在才说?”明日手中的杯子仍旧岌岌可危。 “难不成让你一担心就是四年。”弄月当真是为了明日好。 “不成功的下场是什么?”其实明日心中比谁都明白弄月的好意,只是刚开始有些不能接受。 “形神俱灭。”弄月的声音分外地低沉。 明日颓然倒在卧榻上,眼神游离。 “当然,成功的机会还是很大的。”弄月见明日如此,赶忙说道。 “罢,四年前,如果不是你,她也早就离我而去了。苍天给了我四年去珍惜,我已经很满足了。”这四年,是燕儿支撑着明日,她若真的去了,明日当真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举动。 “明日。”弄月轻声唤道。 “你先回去吧!”现在,他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好。”弄月离开了书房。 “穆易。”明日叫道。 “公子。”穆易应得沉稳。 “你说如果她真的去了,我要如何?”明日心中当真乱得很。 “这……”穆易自然不知如何回答。自从他成为为数不多知道归燕居的秘密的人后,他很震撼,也很盼着燕姑娘的醒来。公子的痴情是他始料不及,燕姑娘的离开让他不敢想象。 “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又如何知晓,准备一下,我要住到归燕小筑去。”明日有些无力地挥了挥手。 十六 渺渺归燕 绰绰来人 燕归处,一座很美的岛。岛上的花,四季不谢,春有桃,夏有荷,秋有菊,冬有梅。岛上的树,年年不枯,青松翠竹,相思榆钱。岛上的房,举世无双,东边是十里长廊,连着楼宇厅堂;西边则是仿制的春风得意宫、欧阳山庄、风雨亭和天下第一奇景——沙漠之甍。不过最令人惊叹的,是岛中那一座——归燕小筑。 湖中有岛,不希奇;希奇的是,岛上还有湖。归燕小筑就在湖的附近。 湖的旁边还有一色的竹楼,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木之间,那是归燕小筑的侧楼,古朴而典雅。一座竹楼就在这湖上,这就是归燕小筑的主楼,弯弯曲曲的回廊连向岸上。 竹楼只有一层,却很大。外面圈着低低的围栏,构成了精致小巧又不失大气的回廊。竹楼的屋檐有十六个角,角与角之间,都垂下一个风钟,一共十六个。 竹楼的墙是镂空的,挂上了淡蓝色幔帐,在风中翻飞,屋内的一切显得飘渺。 屋中,一切淡雅而宁静。 蓝色帏帐的床边,明日含笑坐着,他的手,握着仍在沉睡中的上官燕的手。四年相守,等的就是这一天。 开始了么?明日身体内的血液变得炙热,他仰头,目光穿过偌大的观景窗,直视太阳,一颗黑子慢慢从太阳上划过。 明日转身把燕儿扶起,两人面对面盘膝而坐。 匕起,血出,四腕相接,明日的脸上是不改的笑容。 一阵寒冷从左手传来,血液在流动,在交融。 明日慢慢闭上了眼,入定。 日中,日落,月起,一颗星星在弦月的下方闪烁着柔和的光芒,笼罩着安静的竹楼。 旋转了三百六十个周天,终于结束了。明日缓缓睁开眼,很平静,成功了吗?他还有些不确定。 飞快地出手,点住了两人的穴道,血止。明日将燕儿轻轻放下,长舒了一口气。 静静地,他依旧坐在床边。 “公子。”门外人声响起,是穆易,没有一向的平稳,有些焦躁。 “怎么?”明日眉头一皱。 “弄月公子要见您。”穆易的声音有些急。 沉吟了一下,明日说了声:“进来吧。”临来之时,他下令任何人都不准上岛,弄月更深谙其中原由,如此急着要见他,怕是出了什么事。 门被打开了,弄月迈步进来,神情有些不平静。 “怎么了?”明日从床上起来,终日静坐,不由脚下一软,连忙扶着旁边的桌子。 “你还好吧!”弄月赶紧迎上去。 “没事。”明日摆摆手,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就是整日未起,气血有些不顺罢了。” “有人闯进日宫了。”弄月道。 “然后呢?”明日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你也知道今天天文异象,宫中的八卦阵势大乱,连我也不敢轻举妄动。”弄月正色道。 “现在我不能出去。”明日别过头去。 “燕儿不是已经没事了吗?如果你不去,不单单入侵的人抓不到,怕是连日宫都要受牵连,还有月殿,乃至于整个山庄。”弄月有些急了,如果不是连自己都没有办法,此时此景,他是决不会惊扰他半分。 “可是。”明日仍旧迟疑,“好吧。”明日的心终究是善良的,也是放不下的。 “那走吧!”弄月上前欲扶明日。明日站起来,一挥手,示意不必了,然后迈步向大门走去,其恢复得倒真是很快。 “你们在门口给我好好看着,不要轻举妄动。”来到门口,明日嘱咐。现在燕儿的身体依旧很弱,受不得半点干扰,适才若非弄月功底好,倒是真不会让他进去。 十七 渺渺归燕 绰绰来人 日宫,光明大殿,侧室。 整座日宫的所有机关控制都在这间房间里,毕竟是明日一手布置下的阵势,虽然受到干扰,却很快被明日修复完毕。然而,从机关控制中,却一点都看不出入侵者的痕迹。 莫非……明日的心中有了一丝担心,然而又很快被否决,是自负,更是自信,他不相信自己耗时三月布置下的阵势会被他人在短短的时间内给破了。 “不愧是区阳啊!”面对众人,弄月只能对他如此称呼。 “哪里。”高傲的谦恭,“倒是你,知道入侵的人是谁吗?”明日转身坐到弄月旁边。 “没有丝毫线索。”弄月回答得十分坦诚。 “对手相当高明,不是吗?”明日起了兴趣,毕竟能让弄月甘心服输的人,很少。 “的确。”弄月颔首,“若非触动了阵势,真的可能丝毫发觉不了他的进入。” “他。”明日颇为惊讶,难道只有一个人? “被我发现了,只可惜没追上。很俊的轻功。”弄月露出钦佩的笑容,“望尘莫及。” 明日心下不由一惊,弄月虽不专长于轻功,但能让他用上这四个字来形容,怕是连自己也追及不上。 “子瑶小姐到。”门外一声唱喏。 明日不由低下了头,弄月轻笑。 大门开启,一个女子,一袭白衣,柔弱得让人怜惜。 “你,回来了。”声音中带着微微啜泣。 “恩。”明日应了一声。这两年来他一直待在禁地的消息,很少有人知道,子瑶亦不在其中。 “我等你等得好苦。”毫不掩饰的哀怨。 “让你挂心了。”明日一向巧舌如簧,今日却有些应变不来。 “回来了就好。”圣子瑶迈入大门,走向明日,这个她痴痴等了两年的人。 “你还好吧!”说实话,明日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不好。”看见他担心自己,不由有些喜上心头,说话都带了些撒娇的味道。 “这……”明日当真不知道如何接下去了。 “报告城主。”声如洪钟,是门外的侍卫,明日顿时安稳了许多。 “什么事?”明日的口气依旧淡漠而高傲。 “门外有一个叫涧灵的姑娘要见城主。”侍卫回答。 “涧灵。”明日不由眉头一锁,道:“让她进来。” 由远及近的脚步是那样急促而紊乱,显示着主人此刻烦乱的心情。 一个穿着青衣的丫头,没有禀告,没有行礼,一头冲进了侧室,她,当真很急。 跑到明日面前,她刷的跪下了,本来已经殷红的双眼不住落泪,“公子。”她的声音凄切。 “怎么了。”见此情景,明日双手扶着涧灵,急切地问道。 “燕姑娘,燕姑娘她……”一路的奔波,她的气竟有些顺不过来。 “慢慢说。”嘴上是如此安慰,明日心中却是万分心急火燎。 “她不见了,四周都找不到人。”还没缓过气,涧灵说得不清不楚。 “什么。”但就是如此不着前后的话语,已让明日心下乱成万千,只见他身子后仰,瘫软在椅子上,他的脑中,毫无思绪。 “涧灵 ,你再说清楚些。”此刻的弄月还保持理智。 “我也不知道,房间里突然响了几声,我们以为燕姑娘起来了,又不敢进去,就在门外问了几声。可没有回答,我们怕出事,就进去了。谁知道屋子里已经没有了人,床上只剩下一滩血水。”稳下了气息,涧灵如实汇报,心下却仍是恐惧,燕姑娘的重要性,她们比谁都清楚。这下丢了人,能不能活都还是未知数。 “血。”明日蓦然起身,飞奔了出去,穆易紧随其后。弄月等人也跟了上去,虽然下了命令,谁都不能未经允许擅入禁地,但圣子瑶也去了,此种情况下,弄月也没有心情阻止。如果燕儿真的死了,莫说是禁地,就是这整座明城,明日怕是也不会放在眼里。 十八 六年情灭 四年梦空 景依旧,事已非;事依旧,人已非。 淡蓝的幔帐仍然翻飞,银色的风钟仍然奏响。不见了的,是沉睡的佳人,呢喃的燕子,空留下屋檐下的巢穴。 粉色的床单上,一片血红,如火莲绽放得妖娆,仿佛就要燃烧。 明日颓然坐在象牙床边,手上紧紧握着床单的一角,面无表情,惟有泛白的指节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四年的等待,换得一场空欢喜,心伤到了极点,明日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做痛。 无喜,无怒,无哀,无乐。 一切,静得可怕,寂寞吞噬着光明,周遭俱是黑暗,沉沦,一个无爱的灵魂。 屋外,站着一列的人,同样的安静,空气中,弥散着异样的诡异。 穆易的脸一如既往的冰冷,只是今日更慑人心神; 弄月,目光中,带着遥不可及的情绪,深沉而又悲伤; 圣子瑶,泪无声地流着,不明一切的她,只知道他已不会再回来; 花解语,立在竹楼前的台阶上,身影在风中别样单薄; 圣一川,坐在湖边的石头,凝望着一池深水,把弄着手上的折扇。 一样的无声,不一样的心情,他们在晚风中待了四个时辰,天已明。 莲步轻移,是解语。迈上层层台阶,她的背影飘摇。 门被推开了,声音轻不可闻,不想打破,这一番宁静。 解语跌坐在地上,目光穿透蓝色纱帐中的象牙床。 无人,了无一人,只有一封信笺留下。 没有多少言语,他把放不下的都做了安排,他终究还是选择离开。 明城全权交给弄月;河运大权归与一川;以四年换十年,他还了穆易自由;要解语尽快寻个归宿;最后,把子瑶送回圣门,这,是圣逸水的遗愿。仅此,再无他话。 离开了,真的离开了,不论是四方明日,还是明城区阳,都再与这个江湖无关。 十九 漠漠尘事 依依别情 花解语 公子,终究是走了。 当我听到燕姑娘不见的消息时,我手上的玉簪坠落,碎了一地,我也在一刹那间,明白了公子的心意。公子的心就是这跟簪子,碎了就在也拼不回原形了。他的离开,是注定了的。 他说的话,生平第一次没有人听。想必,他一定会生气吧。但就姑且让他生气一回,谁叫公子惹得大家那么不开心。 弄月公子依旧是副城主,执掌着明城,大大小小的事务不停。我曾经想要插手,他拒绝了,他说公子会心疼的。其实我明白,他是想借这劳碌来让自己麻木。两年来,他一直把燕姑娘的离去归咎到自己的身上。然而我明白,错的不是他,这就是命。 和弄月公子一样忙碌的还有一川,他还当着河运联盟的总坛主。公子的离开,似乎让他一夜间,变了一个人。没有我的帮忙,他把河运联盟打理得分外的好,势力范围一直拓展到了长江的上游还有秦淮河周围,连黄河的水运都横插一杠子。他说,没有了公子,他一样可以照顾好我。那一刻,我毫无顾忌,泪流满面。 至于我,还是操持着二楼一阁的生意,依旧在映日阁的高台清唱,只不过我的声音,澄澈如水。偶尔会陪着一川沿长江而下,他做他的事,我一如既往地在珍奇古玩中淘滤着,有送给公子的文房用具,有送给燕姑娘的衣裳首饰,那些东西,源源不断地被送到日宫的禁地,而且总有人接收,那人,就是穆易。 杀手能获得自由,是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事,可穆易却选择了待在禁地里,游走于玄武正殿和燕归处之间。整日练练武,读读书,他说这样的日子他已经很满足了。 所有的人似乎都变得很安静,很淡然,可还有一个人,依旧奔波,她就是圣子瑶。那日,我要送她去圣门,她拒绝了。格外的坚定,这个曾经温文如水的女人,让我惊讶。爱,真的可以很轻易地改变一个人。她不再是那个日月山庄的大小姐,她奔走在江湖间,寻找公子的踪迹。她很多次来找我,出高价请我帮忙。我不曾答应,因为我也没有那种能力。公子既然选择离开,我也只能等待他自己归来。映日阁的探子技术在江湖中是一流的,只不过公子却是天下间最寻不得的人。他如果不想自己现身,谁也找他不到。 在子瑶问我公子和燕姑娘的过往时,我不只一次劝过她,放手了才能幸福,可她依旧执着。而一川说那是子瑶的劫数,化解不了的。劫数,冥冥之中,一切都是劫数啊! 二十 潇然相离 淡然归去 欧阳明日 我,还是离开了。从密道出去时,想必他们都还在外面苦苦等候吧。这一次,我不再顾及些什么,人心总会有自私的时候。那就容许我自私一次。 什么也没带走,包括那一袭床单。但却留下了很多的嘱咐,欧阳明日,终究还是有放不下的。 一个人的江湖,格外的洒脱,也分外的寂寞。 两年间,天南海北,我去了很多的地方,结识了不少的人。只可惜,没有一个是真正的朋友。 说起朋友,弄月他们生平第一次如此不听我的话。不过,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明城和河运联盟在他们的操持下,是越来越稳定,也越来越壮大。昔日的浪荡公子,反倒都被我囚禁在了这江湖的牢笼中了。这,就是命吧。 宿命,一直是解语摆脱不开的信仰。因缘相生相灭,解语都把它归结于宿命的轮回。当真有宿命的存在吗?以前的我,是绝不会相信,但这几年来的聚散离合,总能给我淡淡的感触。 解语的歌,依旧醉人,却又醒世。我曾上过映日阁,在僻静的角落中听她清歌,没有悲伤,没有哀怨,只是轻轻涤荡过我的心,掀起层层涟漪。是否归去?我也会犹豫。 今生今世,我不曾对不起过什么人。却总有一个女子的身影在我心中挥之不去,让我愧疚。她就是圣子瑶。犹记幼时,我仅长她两岁。到汉江河渡与圣兄相会时,她在高楼上抚琴轻歌,曾让我为之凝神;回廊间转身一笑,我也为她惊艳。如此女子,本当有风华一生,却全为我葬送。 她在灵堂上的那一次失神,我便知晓自己种下了怎样的恶果。后来的百般殷勤,我避而不见,求的就是解脱。谁知,她聪慧如此,却也不能解脱,反倒越陷越深。而今在整个江湖上奔波,只为了找我。 我常常就住在与她临窗的客栈。夜间,推窗而望,她那哀怨的身影便落到我的眼中。掩上帘子,耳畔却又是她声声啜泣。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慌乱。 毕竟,还是放不下。两年后的今天,我决定归去,带着一身淡然,一心平静。 第二部 相认 一 深山草庐 老者少女 深谷,草庐。 一壶清茶,一把蒲扇,一张躺椅,一块巨石,一位老者,一个少女。 “子寒。”躺在椅子上的老者双目半瞑,唤了一声。 “师父。”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中,那个少女,一身白衣,把着蒲扇,正烧着茶。 “算算日子,你已经来了两年了吧!”老者依旧悠闲地晃动着躺椅。 “恩。”少女轻轻应了一声,便不再答话。 “这两年,学了不少东西吧!”老者的躺椅停止晃动。 “恩。还要多谢师父。”绵绵的声音,就像石边轻流的涧水。 “是时候了。”老者睁开了双眼。 “什么时候?”回过头,少女的眼睛望向老者,若水似冰的剔透。 “你不是一直很好奇师父为什么会待在这个山谷了么?”犹记当初,她曾经为了这个问题烦了自己好一阵子。 “不好奇了。”她淡然一笑,宛若芙蓉初绽。 “为什么?”老者直起身来,问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不是么?”莫名的伤感,是哀叹自己的命运。 “子寒。”老者的声音颤颤,是疼爱。 “算了,子寒现在很开心的。师父不必担忧。”语气恢复了原先的明快。 “其实,师父的名字不叫什么竹风的。”老者站起身来,白色的长袍,衬托出他矍铄的身姿,虎目剑眉,气宇轩昂,想必少时定是个美男子。 “叫什么并不重要。”当初师父给了她燕子寒这个名字时,就是如此告诉她的。 “师父的本名叫做云中。”老者刻意忽略了少女的话。 “哦!”没有丝毫的惊讶,因为她也根本不知道这个名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江湖上的人都叫师父毒圣。”老者语气颇为骄傲,能称得上“圣”这个字,在武林中必有很高的本事。 “江湖?”少女似乎对这个词更感兴趣。 “是江湖。”老者走到少女身边。 “什么是江湖?”少女很好奇。 “江湖,你和师父就从那里来。”老者说道。 “我和师父?”少女越发糊涂。 “师父十六岁就踏入江湖,而你则是从江湖来到了师父的身边。”老者的目光伸向远方,那条清溪,带来他此生最为珍惜的徒弟。 “莫非师父是个渔家?”顺着老者的目光,少女似懂非懂地猜测。 “来,子寒,师父给你讲个明白。”老者拉着少女跃上了巨石,不借一丝外力,是武林中极为上乘的内功。 “开始吧。”盘腿在石头上坐下,少女望着师父高瘦的背影。 故事,就如此开始了。 江湖,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每个人都在追寻着至高的力量,为了保护自己,也有为了欺人。 而云中属于后者,他学的东西注定了他要成为武林中让人闻风丧胆的角色。 云中,十六岁出道,接连挫败了武林中几大用毒世家,不到两年,扬名于天下。年及弱冠,就被武林中人加以“毒圣”的名号,久久江湖,随心所欲。因看不惯所谓正派中人的行事,又遭昆仑派掌门的一句辱骂,少年性狠,当夜下毒使昆仑九大弟子变成哑巴,从此与正派为敌。但因其毒术高超,难遇敌手,截杀他的武林中人都残废而归,结怨愈深。 岁月蹉跎,晃荡于江湖二十四载后,云中接受了药圣边疆的挑战。 三局定胜负,前两局一胜一负,互平。而第三局,他在棋盘上以一子之差,输给了边疆。由此,应挑战前约定,云中归隐神农架下,不再归于武林。 “那边疆前辈一定很厉害了。”少女的手支着下巴。 “他是我生平唯一入眼的敌手。”老者的语气中是钦佩。 “那师父就要一辈子留在谷里咯!”少女有些幸灾乐祸。其实,山谷里没有什么不好,蕙兰芝草,飞禽走兽,平静而安宁。 “那倒未必。”老者的拳头紧握,回过头看向少女。 “为什么?”少女着实很好奇。 “子寒,你知道为什么师父说你是上苍赐给师父的徒弟么?”老者笑问。 少女摇摇头,当年师父见到她时那副癫狂的样子差点让她把他当作登徒子一掌打出去。 “当年的边疆给我留了条不能称之为后路的后路,就是让我找人,替我出谷去寻得他的信物,我就能打破当日的约。”老者叙述道。 “着实是一条没有后路的后路。”少女有些生气。如果不是两年前她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前不着村,后无市镇,进出谷都只靠一条溪流的地方,师父真会老死在这都没人知道。 “所以,子寒,你是上天赐给师父的徒弟,天无绝人之路,只有你,才能放师父出去啊!”老者的手搭上了少女的肩膀。 “信物是什么?”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让师父出去。每天对星辰的眺望,她深知师父对自由的渴望。 “天机金线。”老者说。 “天机金线?”少女重复着这个名字,好熟悉。 “恩。四十年了,想必金线也不在边疆手中了。”老者感慨。 “那在哪?”问完这个问题,少女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傻,一个四十年未曾出谷的人,哪会知道。 “边疆的弱点,好为人师。而且他的一身医术,想必会找一个传人,所以肯定在他徒弟手上。”老者很有把握。 “师父的意思是让子寒从他徒弟下手?”少女询问。 “对。而且,不能使诈。”老者拍了拍少女的肩,走开。 “那要如何?”少女起身追上去。 “和他比。”老者停在了巨石的边缘。 “拿我两年的道行和他徒弟不知几十年的修行比?”少女不解,师父几时便得如此木讷。 “你别小看了你自己。虽然只有两年,可你比师父教过的任何一个徒弟都聪明。”老者的声音颇为自得。 “师父还有别的徒弟?”怎么从来没听说。 “都是些不成材的家伙。不提也罢。只有你让师父最是得意。”老者回头。不错,虽然只有两年的光景,可这个小丫头天生聪明,学得比任何人都快。 “师父。”受人赞扬,少女的脸上泛起潮红。 “好了,晚上到师父的房中来一趟,师父交代你些事情。”老者化作一道白光,飞向草庐。 “哼!”少女有些不高兴,忽然一阵焦香飘来,“我的茶。”少女惊呼,双足轻点,下了巨石,掠向茶壶。好俊的轻功! 二 无耻少年 映日红颜 燕子寒 一叶竹伐,就泊在溪边,我迈步跃上,撑起竹篙,终究是离开了。 师父没有来为我送行,该说的昨晚都已经说尽了。 出了谷,竹伐顺水流着,我放下了篙子,立在船头。不由自主地摸上背上的包袱,师父替我打的。叮叮咚咚的声响,没有一件是衣裳,全是瓶瓶罐罐的毒药。抬起右手,一道银光闪烁。是师父交给我的一条银线,唤作天机银线,和我要找的东西是一对。但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腰间的那对配剑,薄薄的剑身是通透的水晶石,在日月光华下,流光溢彩。一把叫盟,一把叫誓,都长不过二尺。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天生我就是一个剑客。在我的手中,剑永远比其他武器来得灵活。 前面不远就要出山了,我丢下了竹伐,上了岸。沿着山路,我的步伐轻捷,四周依旧是一片葱郁,只是比谷中多了几分空旷。 一阵喧哗声,迎面走来了几个男子,披头散发,脸上的笑容让人作呕,我扣上了袖中的暗箭。 无礼的言语,猥琐的动作,无须多言,十指清扬,具都倒下。只不过,无血,因为他们还不过资格,接受我袖中的利刃,我用的,只不过是没事闹着玩做的迷香。我不想杀人,不是因为畏惧,更不是因为善良,而是,我不喜欢血腥。杀人,是一件及为令人厌恶的事。特别是用明刃杀人,血光的飞扬,满足的只是贪婪的欲望罢了。 还是接受了师傅的建议,在进入市镇前,一条纱巾蒙住了我的脸。美貌,有时不是一件好事,会引得太多的麻烦,特别是有要事在身的时候。 师傅说,街头巷尾往往是探听事情的好场所。果不其然,一家临街的茶馆,就让我知道了不少的消息。很幸运,我的对手,不是边疆前辈,而是他的徒弟——欧阳明日,人称不死不救赛华佗。一闻至此,我不由一笑,好狂妄的口气! 不过福兮祸所倚,很不幸,他早在六年前消失地无影无踪。这让我不由眉头紧锁。 离开了茶楼,我一路搜索,没有北上去四方城,我却莫名地向鄱阳湖走。因为在鄱阳湖畔,有一座映日阁。前些日子路过密林,林中人的对话让我有了方向。天下间最难得的探子,就在映日阁。 乘船沿长江而下,很快,我到了鄱阳湖,中途不曾有过耽搁。因为整条长江的河运都归于明城管辖,他的总盟主,就是同样消失了的区阳,一个谜一样的男子。 区阳,欧阳明日,他们是同一个人吗?迎着清爽的江风,听着耳边的人絮叨着他的传奇事迹,我突然有了这样奇怪的想法。 上了映日阁,一万两的白银,我指名要见花解语,一次就要达到目的,我不想浪费太多的时间。 她来了,推门而入,红裳飘飘,绝色佳人。 而见到我的那一刹那,我发觉她的目光竟有些游离。 相对而坐,我默默注视着她,没有多言,我只说,找人。 “什么人?”她问得淡然。 “欧阳明日。”我回答得平静。 “什么?”她一惊,我也一惊。原以为,这会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对不起,这笔生意我不能接。”她螓首轻摇,分外的决绝。 “为什么?”我有些好奇。 “找不到。”她回答得倒是老实。 “那好。”虽有些失望,我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我起身就要离开。 “姑娘,等等。”她唤住了我。 “什么事?”我停住了脚步。 “你是第一个难住了映日阁的人。”她在我背后说。 “然后。”不会想杀人灭口吧! “映日阁从来都不曾失过手,而这次却让姑娘白跑一趟,心下实在过意不去。”微微的歉意,很诚恳。 “所以想起姑娘留下来几日,让映日阁补偿姑娘的损失。” “不必了。”我拒绝。这,是江湖,人心否测的江湖。 “既然姑娘不喜欢,那天色已晚,暂留一宿未尝不可吧!”她仍在挽留。 我转身,迎上了那双眸子,澄澈如水,莫名的信任,“好吧!”我答应。 映日阁的雅间,在最高层,透过偌大的观景台,可以看到鄱阳湖,在月光下波光粼粼,很美,丝毫不逊于云梦泽的气势,如果鄱阳湖也有一座岳阳楼,也来过一个范仲淹,想必定不会输给洞庭湖。 迎着清凉的风,我立在窗边,思索。 窗外,喜鹊叫得别样欢欣。 三 鄱阳初见 解语相逢 欧阳明日 乘船,逆长江而上,我就要归去。却在路过鄱阳湖时,打算先去看看解语。 换乘了一艘六桨的小艇,我在入湖口停下,一夜休憩,天未明,我徒步走向鄱阳湖。我是打算回去,不过不是回到江湖,而是回到他们身边,因此,我不想弄得太大的动静。 清晨的鄱阳湖是醉人的,一种劳碌而充实的美。在朝阳下,渔民都已经准备开始劳作,木桨的击水声格外清脆。 走向湖边,我想先在这里待上一会儿,想必解语也尚未起身吧。 抬起头,不经意间,却有一个身影映入眼帘。过腰的长发如瀑垂下,雪白的纱衣在霞辉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一阵银光晃了我的眼,我的注意力停在了她的手上。如玉的双手,缠绕着圈圈银线。毒圣的后人么?我不由一笑,终于来了。 走上前,我唤了一声“姑娘。” “什么事?”转身,回眸,我不由立在原地。蛾眉横扫,一剪秋瞳,恍若前生。 “有事么?”冰冷的声音透出丝丝不悦,却是分外的熟悉。 “姑娘似乎有心事。”回过神来,我答道。一向不好管闲事的欧阳明日居然也问起了这般问题。我心下不由一阵自嘲。是我变了?还是对象不同? “干卿底事。”依旧是拒人于千里的冰冷。 “在下不知深浅,却自信能助姑娘一臂之力。”她所求者,不就是那个东西么? “你确实是不知深浅。”她别过头去,不再理我,而她的另一手,缩入袖中,是云中前辈扬名于天下的追魂暗箭么?我倒想一试。 “天机金线。”我迈步上前,俯在她耳边低吟,莫名的熟络,没有丝毫别扭。 “你。”她回过头来,一双眼睛对上了我,美得脱俗。 “姑娘意下如何?”我的嘴边一丝轻笑。 “条件。”她再次望向了无边的鄱阳湖,而她的手,从袖中脱落,信任我了?我猜测。 “事成之后,自会提出。”我的目光同样投向了水波。 “成交。”没有丝毫的犹豫,跟她很像。 “在下区阳,敢问姑娘芳名。”我转过头,看见她朝阳下的侧脸,白色的面纱让她更为神秘。 “你是区阳?”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物有相同,人有相似,更何况姓名。现下姑娘是否能告知在下如何称呼?”我回绝了她的问题。 “燕子寒。”她的声音,如璎珞敲冰。 “燕姑娘么?”我玩味着她的名字,又是燕。 “公子。”远方传来了声音,按耐不住的激动,是解语,我回过头去。 一袭红裳,在晨曦中飞奔,好似燃烧的火焰,这,才是解语的本性。 “公子,”没来得及梳理的长发在身后翻飞,双颊红得惹人怜爱。 “解语,两年不见,反倒变得那么冲动了啊!”我打趣道。这,是我最疼惜的妹妹。 “你,你终于回来了。”还是抑制不下的兴奋。 “恩。”不再多言,我注意到了旁边的子寒,她眼睛中流露着不可思议。 “燕姑娘,你也在这啊!”解语终于注意到了她。 “恩。”一声应允,却不过问,是我曾经执着追求的高傲孤寒。 “你怎么和公子在一起啊!”反倒是解语有些沉不住气。 “适才相逢。”我替她回答。 “哦。”解语不再说什么,目光却在我和子寒之间游移,小丫头的心思还真是不少。 “那进去吧,瞧你的样子,若被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我轻声斥责,是掩藏不了的疼爱。 “那大家一起走吧。”她笑得别样的开心,一朵美丽的火莲。火莲,我不由想起了燕儿。尽管极力避免,但总是忘不了的。我的目光落在子寒的面纱上,那底下究竟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庞,我好奇。 四 声声切切 恍若当年 (一) 一只大船,肆无忌惮地泊在长江如鄱阳湖的入湖口。 难道不知道整个长江的水运都归属明城管理吗?何人敢如此嚣张?渡口旁的人群纷纷议论。 就在这时,一艘精致的画舫从鄱阳湖驶来,避开人们的视线,在船的另一面泊下,一架红木梯子,横跨在两桥之间,几个人从画舫中走出,登上了大船,正是欧阳明日一行人。 画舫离开,船起锚了。不知所以的人们依旧在议论着,忽然有人叫道:“那不是解语姑娘吗?” 人们纷纷抬头,在船的甲板上,一袭红裳飘飘,是映日阁花解语的特属标志。 “原来是解语姑娘啊!”人们都四下散开。其实本来就应该猜到,能在这长江航道上率性而为的,必定不是平常人。而花解语,是整个长江河运联盟总坛主的心上人,更是无可厚非。 “解语,看来名声不小啊!”明日走到解语身边说道。 “公子又拿解语开玩笑了。”解语巧笑着抱怨,这两年,她常常在笑,只不过从不曾这般真实。 “对了,燕姑娘呢?”解语意识到燕子寒不在一旁。 “她上船顶去了。”明日的笑中带着宠溺。 “公子。”解语轻声唤道。 “什么事?”明日心下有些不解,怎生得忽然变成这种语气。 “你是不是对燕姑娘有感觉了。”解语从公子的眼神中,看出了不同。 “什么感觉?”其实明日自己心中也说不上来。 “您知道吗?”解语望向江面,“您对燕姑娘的态度很不一样。” “怎么了?”这小丫头的心思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我想您一定知道,子瑶在四处找您吧!”声音中有些哀怨。 “我知道。”明日回答得平静。 “若在以前,我决不会为了这件事情埋怨您半分。但现在……”解语的话止住了,因为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地跑来。 “什么事?”解语有些不高兴,明明吩咐了谁也不许过来的。 “燕姑娘,燕姑娘她……”恍若两年前的涧灵,明日有些慌了神,一把抓过丫鬟的肩,问:“怎么了?” “疼。”丫鬟的脸因疼痛而扭曲,明日下手确实太重了些。 “到底怎么了?”明日赶忙松开手,问。 “姑娘晕在船顶了。”还未说完,明日抛开丫鬟,立马奔开,心中一片慌乱。 “人在二楼的房里。”丫鬟冲着明日的背影大喊。 (二) 二楼,雅间。 一张挂着素帐的牙床,床上的流苏随着船的摇晃来回摆动。 床上,一个女子安静地躺着,双目紧闭,脸上蒙着层纱巾。 床边,一个公子扣上子寒的脉搏,微侧着脸,神情专注。 门轻轻地被打开了,一个红衣女子迈进门来。 “怎么了。”依旧是轻轻的声音,怕惊扰了什么。 “这么大个人,还不知道照顾自己,先是水土不服,然后春夏之交间又不懂得添加衣裳,还跑到船顶吹风,不病都难。”明日把子寒的手放入被中,轻声责备,语气中又充满怜惜。 “别太担心了,不有公子您在吗?不会出什么事的。”解语安慰道。其实从明日飞奔入房的那一刻起,她已经明白了这个女子对明日的重要性。一声“燕姑娘”是天下女子都享受不到的殊遇。而适才在门外,随行的大夫说是被明日给赶了出来。六年未尝着手岐黄,这次却为了她破了例。解语心下自然十分明朗。不过,究竟是为了谁?解语却不知晓。是为了上官燕,还是为了燕子寒? “解语,在前面的渡口登岸。她的身子是不能再坐船了。”明日吩咐道。 “恩,我早就安排下去了。” “不止解语,还解人意啊!”明日起身说道。 “再也不与公子说话了。老是拿解语说笑。”解语佯怒。 “好了,先出去吧。刚刚的话不是还没有说完吗?”明日朝门口走去。 “不必了。”解语轻声唤住他,“其实,公子也应该有自己的选择。” “啊?”明日不解。 “公子也得学一学如何解人意了。”解语巧笑着先一步离开。 “这丫头。”明日笑着一抚铜箫。 五 午后情起 夜里棋弈 (一) 午后的阳光,别样的暖人,斜射到房中,令人疏懒。 太师椅上的明日,放下手中的书卷,低垂的双目,显露出几分倦意,邪魅而动人。 “还不醒么?”走到芙蓉帐边,望着床上佳人,明日的声音轻不可闻。 几声浅浅的呻吟,美目微睁,因耐不住阳光,不由把手举到了眼前。 “醒了。”明日靠床沿坐下。 “恩”子寒费力地想坐起来。 “慢着些。”明日一手扶着她,一手绕到身后替她理好了枕头。 “我怎么了?”躺在温暖的靠背上,子寒问。 “你病了,晕到在船顶。现在我们下了船,在客栈里。” “客栈?”子寒疑惑。 “你的身子现在不适合坐船。” “哦。”说话间,子寒的手抚上了太阳穴,那儿隐隐作痛。 “头还疼?”明日关切地问。 “有点儿。” “把药端上来。”明日向门外吩咐,立马有一个紫衣丫鬟端着托盘进来。 “好了,出去吧。”接过丫鬟手中的药,明日把它放在了床边的木椅上。 “你先喝,我出去了。有事说一声。”明日推门而出,不想让她为难。 望着紧闭的房门,子寒的手绕到脑后解开了面纱,病中的苍白,越发显得惊世绝艳。 一瞥旁边的药,氤氲着的药香让子寒不由皱了皱眉头。双手碰起白瓷碗,眼睛一闭,颦着眉一口喝了下去。 药碗被随意放在一旁,子寒的手掩着嘴,不住地恶心。目光触及,药碗边还有一个白瓷罐,揭开盖子,是荔枝蜜酿的梅子,子寒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口舌生津,甜得沁心,刚刚药的苦涩被一扫而光。 是他特意放的吗?子寒的心中暗想,莫名的情绪涌动。 放置好器物,子寒重新戴上面纱,朝门外唤了一声:“好了。”立刻有丫鬟进来端出托盘,随后明日也进来了。 “还好么?”明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问。 “好苦。”子寒苦笑。 “良药苦口利于病。”明日顺口接到。 “可师父的药也没得如此难喝。”短短两天的接触,她不再如当初的冷漠。 “在下自然比不得云中前辈。”毒圣连下毒都可以无色无味,对于一碗药,自然不在话下。 “药是你开的?”子寒并不惊讶区阳知道她的师父是云中,反倒对他会医术惊奇的很。 “略识岐黄,姑娘见笑。”习惯性的自谦。 “对了,姑娘还是好生歇息会吧。”明日见她睡眼朦胧,不由说。 “恩。”子寒颔首,确实有些渴睡。 “丫鬟就在外面,姑娘醒来后,唤一声便可。晚膳我会让人送上来的。告辞。”明日转身离开。 子寒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一声无人可闻的叹息暗生,拢起被子,又沉沉睡去。 (二) 待到燕子寒再次醒来时,已是华灯初上。 掀开被子,她从床上站起,一日未动,四肢倒有些僵硬,不小心倒碰了放在床边的木椅,发出了声响。 “燕姑娘,起了吗?”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门口问。 “恩。”子寒应道。 “那我们就进去伺候姑娘了。”那个女声又问。 “好。” 雕花的木门开启,共进来了四个丫鬟,清一色的紫衣,手上都托着个盘子。 “姑娘,先更衣吧。这是小姐让送来的衣服。”为首的那个丫头,正是刚刚门外出声的那个女子。 “小姐?”子寒有些不解。 “就是解语小姐。”那个丫鬟连忙解释。 “那好。”那个丫鬟闻声和另外一个丫鬟一齐走上前去,而另外两个则在圆木镶大理石的桌上摆起了晚膳。 不愧是映日阁的幕后总管,子寒暗叹。衣服的合身是不消说了,多一分嫌长,少一分嫌短。样式也着实让子寒十分合意。月白色的衬衣和长裙,外套一件雪色纱衣,和子寒脸上的面纱相得益彰,越发的朦胧动人。而腰间一条三寸宽的银色素带紧束,更衬得身材的窈窕。发髻轻挽,斜插一根凤头簪,凤嘴上垂下一串东珠,随着步子的移动摇摆,却不显的繁杂。耳边的坠子是同色的珠子,样子小巧。 “姑娘,你生得就像那月娘一样。”一个丫鬟称赞。 “月娘?”子寒发现谷中的生活真的让她对这个世界充满太多疑问。 “姑娘,她是蛮夷人,月娘是她们那的话。是月亮,也就是嫦娥。”另一个丫鬟解释。 “多谢。”子寒轻笑,望去,窗外还真有一轮明月皎洁。 (三) 用完晚膳,子寒让丫鬟都歇下,而自己一个人向庭院走去。这里是映日阁的分部,装潢华丽,屋宇精巧。 月光下的庭院,别样的宁静,院中的临水亭台,一个公子独坐,是明日。 “区阳公子。”子寒迎上去。 明日闻声抬头,心下一愣。月光下的燕子寒,惊世的身姿,冰冷的气质,恍若广寒佳人,不由赞道:“貂禅不若,嫦娥堪比。” 子寒轻笑,不多言语,迈入亭中,但见桌上一盘围棋,黑白子正战得激烈。单人博弈,不愧才子,子寒心中自语。 “貂禅、嫦娥,孰为美?”子寒边说,边从棋盒中拈出一颗白子,置于棋盘上,好一招奇兵突袭。 “貂禅为人,嫦娥为仙,人与仙何比?”明日随口应到,落下一颗黑子,以守待攻。 “我倒以为貂禅美于嫦娥。”子寒在石椅上坐下,白子又是一招奇袭。 “何也?”明日随意下了黑子,仍是守招。 “嫦娥居于月,而月圆月缺年年如故;貂禅拜于月,而月隐于云中,不敢相见。”子寒再下一子,成苍鹰捕兔之势。 “姑娘高见。”明日反守为攻,袭向苍鹰之目,场上情势逆转。 子寒不再言语,改攻为守,苍鹰收起攻势。 明日亦再下子进攻。 攻攻守守,守守攻攻。一人是沉着应付,一人是奇兵突袭。一人是二十载棋计慢施展,一人是两年棋招快出手。来来往往,往往来来,互不相让。 绵云掩明月,残星曳天幕。墙外传来三声梆响。 万千皆无论,一子定乾坤。明日最后一子应声而落,得胜。 “人外有人。”子寒站起身来。 “姑娘亦是其中好手。”明日走向子寒。 “罢了,输便是输,子寒心服口服。” “天色已晚,区阳送姑娘回屋吧!” “恩。”子寒颔首。 明月又出,银色的光华倾泻在回廊上,分外的宁静。 六 少年易救 往事难寻 (一) 不再以水运通行,欧阳明日等改走官道。怎奈何燕子寒求物心切,以马代车,反倒错过了两个城镇,一行人只得在野外的客栈落脚。 “咚、咚”两声敲门声,没有回应。 又是两声,屋中仍旧一片寂静。 “燕姑娘,我是解语,我能进来么?”解语站在客房门外问,没人答话。 “燕姑娘,你现在不方便吗?”解语的声音有些焦急。只可惜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燕姑娘,你再不答应,解语可当真进去了。”仍然静得可怕。 解语不再多说,“嘭”的一声一把推开房门,然而屋中空无一人。 “燕姑娘呢?”解语转身问向跟过来的两个丫鬟,是解语特地安排住在隔壁伺候燕子寒的。 “我们也不知道啊。吃完晚膳,姑娘就说要歇息,让我们都出去。我们一直都待在隔壁,也没听到姑娘出去啊!”其中的一个丫鬟诚惶诚恐地说。 “算了,赶快去告诉公子,让他到大堂来。”解语一皱眉,匆匆下了楼去。 客栈,大堂。 整间客栈都已被解语包下,因而大堂中所聚集的都是解语带在身边的手下,有一流的探子,有绝顶的杀手。 “怎么了。”明日闻讯赶来。 “刚刚我过去关照一下燕姑娘,怕她睡得不习惯。但连叫了几声门,都没人应。我后来推门进去了,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兰儿她们一直都在隔壁,没听得燕姑娘出去,但屋里的窗户开着。屋子里没有打斗的痕迹,而且也没有迷香的味道,初步估计是燕姑娘自己离开了。”解语简洁地汇报,彰显着映日阁幕后总管的风范。 “马上派人去找。”明日心下很明白,燕子寒不会无原无故自己离开的,毕竟她还要找到天机金线。 “好的。”解语接令,对旁边的部下耳语了几句,一行人匆匆离开。 找人,对于映日阁的探子和仰光楼的杀手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特别是在寻找对象无意掩饰自己行踪的时候。 很快,东南面窜起一道火蛇,在空中绽开一朵梅花。 “找到了。”解语对站在一旁的明日说。 “那走吧。”跨上马背,明日冲东南方奔去,解语紧随其后。 密林外,破庙,武林中人经常用于投宿疗伤的地方。 庙宇中,一个白衣女子在一堆篝火后,正替一个男子上药。 火光旁,早已分不清男子穿的究竟是什么颜色的衣裳。一件武士服被抓了个稀烂,露出里面狰狞的血肉。男子显然已经昏迷过去,可脸上的表情依旧十分痛苦,在披散的头发后,更显得吓人。 “终于上完了。”过了稍一会,旁边的白衣女子轻叹,听着声音,正是燕子寒。 她把药瓶塞好,接着收拾起散落在一旁的纱布,极为认真。然而这一切动作都是用右手完成,她的左手,被昏迷中的男子紧紧抓牢。 “登、登……”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来了么?子寒心中淡淡的喜悦。是区阳。山谷中的宁静让子寒的听力格外的好,而且区阳的坐骑是百年难得的良驹,落蹄声稳健而有规律,一听便听得分明。 颀长的人影入门,果真是欧阳明日。 “怎么了?”看见这幅情景,明日连忙问。 “没事。”子寒刚想站起来说话,左手腕传来一阵疼痛,不由叫出了声。 “还说没事。”明日赶忙上前,看清楚了状况,右手一点,那男子便松开了手。 “我看看。”不由分说,明日拨开子寒的袖子,清晰的五爪痕,已经淤血。 “这又何苦?回去赶快上药。”明日轻轻拢回袖子,眼中闪动着心疼的神色。 “只是淤血而已,都说没事了。”子寒似是有些不习惯,连忙缩回了手。 “倒是他,得赶快带回去。虽然已经上药了,但还得进一步治疗。不然将来好了也是废人一个。”子寒望着男子说。 “解语,让人把他带回去吧。”明日转身对一旁的解语说。解语立马一挥手,旁边上来了两个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小心翼翼地把人抬起来,但男子仍不由哼哧了一声。 “当心着些。”子寒的语气中透露着忧心。 (二) 客栈,客房。 明日把子寒的手置于一个软铺垫上,轻轻拨开袖子,细心地上着药。子寒的头低着,目光投向地板。 “他是谁?”不可否认,明日具有相当的好奇心。 “不知道。”子寒的回答着实让早有准备的明日也感到惊讶。 “那你……” “救他,是因为他中的是蚀骨散。”子寒回答得平静。 “蚀骨散?”穷尽所识,明日却仍不知道这为何物。 “蚀骨散是师父当年无意中完成的毒药。因为中了毒的人,会全身奇痒难耐,挠得血尽骨现而死,死状十分凄惨,所以连师父都不想一用,就把它藏了起来。后来却不明失窃,师父多番寻找未果。又因为接受了边疆的挑战,这就成了他这辈子的一个遗憾。师父要我出谷后,若遇到中了蚀骨散的人,一定要倾力相救,以弥补当初自己犯下的错误。”子寒叙述得平静。 “那你如何知道他中了毒的?”明日又问。 “寻路蜂。当年师父在毒药中添了一味追踪散,只要蚀骨散在方圆百里内出现,寻路蜂就会知道。今夜我发现蜂有异动,就追了出去,才发现他的。” “哦。好了,把手转过来吧!”仔细把药上完了一面,明日说道。 “不,不必了。”子寒急切地想把手缩回,莫名的紧张。 明日不再说些什么,按住了子寒的手,翻转过来。 刹那间,明日忽然愣住了。子寒的手腕处,有着一道淡淡的伤疤。 “这……”明日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了。”子寒匆匆寻着明日的目光望去,是自己手上的伤疤。 “没事,我一醒过来时就有了。师父说要帮我祛除,我没答应。”子寒当明日是担心她。 “你一醒来?”明日并不因为子寒的解释而有所领悟,反倒更加糊涂。 “我……”子寒别过头去,不再言语。已经有好久她没再想过这件事情了。 “既然姑娘为难,那就算了。”明日见她的神情,连忙说道。 “其实。”子寒站起身来,迈步走到窗前,望着月亮,欲言又止。 “没有什么不好说的。”子寒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师父说得对,与其逃避,不如面对。” “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活了几年就有几年的记忆,而我却只记得这两年来的事。”子寒的声音有些颤颤,而身后的明日手握紧了椅子的扶手,没有言语。 “我一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师父。他也不知道我是谁,我是被入谷的溪流带到师父身边的。就连我的名字,都是师父给的。”一个没有过往的人,一个连名字都不真实的人,每想至此,燕子寒就不觉自嘲,她的存在该是这天地间最莫名其妙的事情了吧。 “你难道就没想过去寻找自己的亲人。”看着她孱弱的背影,明日仿佛看见儿时的自己,不知道从哪来,只知道往哪去。夜夜望着明月,幻想着娘亲的面影。 “寻找?”子寒的情绪有些失控,她转过身来,一双不知在何时变得通红的眼睛望着明日。“怎么找?且不言那里水流久久交错。纵使找到了,又如何?两年了,物是人非,我的亲人在哪里?在哪里?”言罢,纤细的手抚上了脸,明日站起身来,欲走上前,却又迈不动步伐。 深吸了一口气,子寒的情绪渐渐恢复正常,“对不起,我失态了。”不着痕迹地擦去了尚未流下的眼泪,她的神情转为淡然。 “你还是先回去吧,很晚了。”子寒说道。 “可……可这药。” “药留下吧,我伤的是左手又不是右手,我自己可以的。”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软弱。 “那好,你早点歇下吧!”明日见状,转身离开。 关上了门,子寒走到了桌边,她的手拿起了药瓶,指腹轻轻摩挲着青玉做的瓶身,眼泪再也无法控制,沿着眼角划落,子寒也不去擦拭它,一任泪水溅湿了纱衣。仰望苍穹,她的心分外寂寞。 七 亲情似水 渐施渐行 (一) “啊”一声因牵动伤口而发出的呻吟惊醒了伏在桌上小憩的子寒。 “终于醒了啊!”子寒连忙跑到床边,这已经是第四天了。她衣不解带地守了他整整四天。 “水。”不甚清醒的意识,发出最原始的渴盼。 子寒赶紧端起放在一旁的茶杯,送到他的嘴边。 “咳、咳”几声咳嗽又引得子寒连忙帮他轻拍着背部,“慢着点。”子寒半是责备地嘱咐着。 “你,你是谁?”歇了一会,他终于恢复了意识,问道。 “燕子寒。”子寒回答得干脆。 “你救的我?”疑问式的肯定,他记得自己半昏迷时有一个女子为他上药,正是她。 “恩。”替他拢好被子,子寒又连忙整理起他身后的枕头。莫名地想照顾好他。 “为什么?”看着她劳碌的样子,他的语气竟变得稍稍缓和。 “你有你的秘密,我有我的原由,何必问得那么清楚?以后该知道的时候,你自会知道。”整理好了枕头,子寒站起身来,说:“你躺着莫动,小心又拉动伤口。虽然已经上了药,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我去给你把粥拿来。”温婉的声音,足以让任何一座冰山融化。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男子的眼光中流露着有不可思议,还有不一样的情绪。其实,打理过后,这个男子并不如那日破庙中那般吓人。若非绷着一张脸,倒不失为一个美男子。与明日、弄月不同,他不像一个公子,不像一个王者,虽不过十八、九岁,眉宇间流露出的,却是一个少年侠客当有的气质。 “恩,快把粥吃了。”还未走近,子寒就开始嘱咐。何时,她也变得有如此多的言语? 时间飞快,又过了四日,子寒一如既往地把午膳端到房间中,现在的他,已经好了许多,身上的纱布多半都拆了,剩下的伤也迅速地恢复着。 “你来了。”四日中的相处,让他们之间变得不再陌生。 “尚云,不是告诉你别下床的吗?赶快上去。”子寒看见他坐在桌边,责备道。尚云,在这四日的接触中,子寒对他唯一的了解,就是他的名字。 “恩。”尚云分外地听话。 “虽然纱布拆得差不多了,但东西还是不能乱吃。这个小鸡炖香菇已经是能满足你的最大限额了。”每次看到他面对稀粥无奈的样子,子寒就莫名的心疼。幸好有区阳随行,他的医术不是一般的高明,子寒这才敢拿这道菜给尚云。 接过汤碗,尚云心里竟像孩子得到糖果一样的兴奋,拿起汤匙,他舀起了汤喝了下去。 没再多说什么话,他愣了,眼泪,落到了汤里,溅起了水花。 子寒顿时慌了,说道:“我煮的汤真的有这么难喝吗?”虽然是第一次下厨,可也不至于差劲到如此地步吧。 尚云缓缓望向子寒,目光深邃,问道:“为什么待我这么好?” “不就是一碗汤吗?别哭了。”子寒一愣,用手指拭去了尚云的眼泪。 “你知道吗?”尚云一顿,接道;“每年过节,娘都会做这样的汤给我喝。一样的味道。” “你娘?”子寒疑惑。 “在我十岁那年死了。”尚云第一次向别人诉说自己的母亲,泪又落下。 “没事,你还有姐姐呢?”子寒的心好疼,那样的眼神,好像在明月下,想念着不知身处何方的母亲的自己。 “姐姐?”尚云的满是不解。 “是姐姐,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姐姐。”子寒的声音格外坚定。 “姐姐。”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八年后,他迎来了他的另一个亲人。 “弟弟。”子寒笑着搂过他的头,终于,也有了自己的亲人了,子寒在尚云的肩上泪流满面,沾湿了尚云的单衣。 感觉到肩膀上的凉意,尚云扳过子寒的身子,看着她双颊的泪痕,急切地问到:“怎么了。” “没事,姐姐好开心,从今天起,你就是姐姐的亲人了,唯一的亲人。”子寒边哭边笑,样子甚是痴狂。 “还当我姐姐呢,一副孩子样。”尚云打趣道。 “叫你笑话姐姐,看我不教训你。”子寒一拳捶在尚云的胸膛上。 “哎哟。”尚云顺势倒在床上。 “再装吧你。我根本没打在你的伤口上。”子寒刚刚不仅下手很轻,还特地挑了他身上没有伤口的地方,根本不伤人。 “我是心疼,心疼姐姐的手。”尚云笑着又坐了起来。 “少贫嘴。”子寒笑着抱怨。好幸福的感觉,这,就是亲人的感觉。可以轻易地融化任何一座冰山,摧毁一切的冷漠。 (二) “姐姐,你当真不带我一起走。” “我有自己的事情。”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的小说哦! “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你别胡闹,乖乖待在这里。” “我不。” “你就不能听姐姐的话吗?” “那你能答应办完事情就回来找我么?” “这……” “知道有危险,所以就一个人去。你当真把我当弟弟看待吗?“ 午后的花园中,纷争在子寒和尚云中间爆发,问题的关键在于子寒不让尚云陪她一起去找天机金线,而以尚云的性子却决不可能答应。 “尚云,你就别再让姐姐费心了,好不好?”子寒无论如何是不会让尚云涉险的。 “可姐姐……”尚云一拳捶在了旁边的石桌上,宣泄着自己的不满。 “尚云,我保证会把你姐姐完好无缺再带回来的。”明日手执铜箫,穿过回廊走来。 “区阳公子。”尚云早在醒来几日后便见过他。 “公子。”慢慢的接触,子寒便跟解语一样只唤他做公子。 “尚云,我一定会把你姐姐带回来的。分毫不少。”明日立在尚云面前。 “我……我信你。”明日总能让人无条件地信任。 “那你就留在这边,别让燕姑娘为难了。” “好。”尚云应允。 “想不到我还不如区阳公子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子寒佯怒。 “姐姐。”尚云挠了挠头,不知道说些什么。 “好了,你乖乖待在这里,没事多练练武,但也注意些身体,别一天到晚都想着报仇。”子寒不放心地嘱咐着,仇恨常常能扭曲一个人的心灵。子寒有时真的很感谢上苍,让她在尚云还尚未完全仇视这个世界时,与他相遇。否则这个世上她会少了一个弟弟,别处会多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知道了。”虽然不喜欢被罗嗦,却感到分外的幸福。 八 风起无意 剑落有情 (一) 香车,宝马,绝尘而过。 飞快的马蹄声回荡在日月山庄的侧道上,朝日宫奔去,没惊起丝毫人声。 一路直闯,一张明城令封住了所有来往护卫的嘴。只知道有一匹马车飞驰而过,其他的在也没有什么。 马车最终停在了玄武正殿前的广场,帘门启开,依次下来了二女一男。 花解语不改一袭红裳,只不过是更为飘逸的纱衣,妩媚动人却又不乏清丽美感。 燕子寒内着淡蓝色绸衣,外罩一件雪色蚕纱,缀着蓝宝石的银色腰带束腰,长发在风中飞扬,越发的清逸动人。 明日身穿一件月白色长袍,金色及膝褂相身 ,束古色腰带,带系宫穗双龙戏珠玉佩,手执铜箫背于身后,临风而立,傲视群雄。 “你果真是明城城主。”子寒的口气不温不火。 “四年未尝出江湖,我这个城主着实太不称职。”明日轻转铜箫,抬头瞥见了从远处奔来的人影,是穆易。 黑色的劲装,黑色的剑鞘,子寒可以感到一股迎面的杀气,好一个天生的杀手。 “公子,您回来了。”穆易单膝下跪,声音中饱含太多的感慨。 “不是还你自由了么?”明日依旧让他做一次选择。 “穆易的自由就是永远追随公子。”抬起头来,眼中是不曾改变的坚定,这两年,他越发的相信,自己就是属于这儿的。 “起来吧!”明日表示应允。 “多谢公子。” “这位是燕姑娘,要暂时住在青龙阁。”明日吩咐道。 “是。”回答得干脆,可穆易心中却有疑惑,能住到日宫的女人就两个,而能住在禁地的,目前只有一个,是归燕居里的燕姑娘,而此刻,却又来了另一个燕姑娘,公子居然也让她住在禁地。这又是为了什么?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子寒问明日,“他”自然就是指欧阳明日。 “明日,玄武正殿,我的书房。”明日的目光望向远方,终究是要到来了。 (二) 隔日清晨,玄武正殿的门被一个女子推开,然后关闭。 空荡荡的大殿中,子寒的心,有着紧张,有着兴奋。 依照穆易的说法,她走过偏门,绕过回廊,回廊的尽头,两扇雕花大门紧闭。让燕子寒苦苦追寻的欧阳明日此刻就在里头,听着这稳健的吐纳声,子寒却分外的不安,她的手在门把上停了很长的时间。 最终,鼓足了勇气,她推开了大门,同时,也看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背影。 当真是他么?子寒的心中充斥着无奈。其实不是没想到过,只是曾经都不肯去相信。 “欢迎姑娘。”转身,回首,英俊的面容,子寒蓦然间想要逃开,金线的晃眼让她的眼前一阵眩晕。 “果真是你。”待了好久,子寒方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姑娘要如何比试?”刻意绕开子寒的话,明日直奔主题。 “第一局,武。”子寒进书房后,第一次抬起头来,直视着欧阳明日。 “姑娘请。”明日铜箫一指,子寒率先离开。 玄武正殿前的广场,格外的空阔和平坦,很适合比武。 一个白衣银线,一个黄裳金线,两人相对而立,无语。 “公子请。”子寒的右手向前一挥,银光闪闪。 “姑娘先请。”明日的左手往侧面一摊,金华烁烁。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子寒手腕一扬,银线直攻向明日面门,毫不掩饰的杀招。 明日凌空一蹬,翻过身去,躲开攻势,金线随即出手,逼向银线。 子寒当即转身,收回银线,再一次出手,直攻向明日下盘。 明日一跃躲开,金线擦过子寒面部。 子寒一个侧首避开,却打下了一缕青丝,明日不由一愣,自己着实无心伤她。 趁明日失神之机,子寒的银线绕上明日左手,扣住命门。站在一旁的穆易显露出担心的神色。 明日立刻回过神来,右手按住子寒的银线,左手指间轻扬,金线绕上银线,交织在一起。 子寒马上察觉情势不对,待想收手时,已无可能,只见左袖中溢出一道青光,天机银线被子寒从尾部割断,只余一截还缠在子寒指间。 “什么。”明日心下一惊,弃车保帅,子寒还当真舍得。 正值明日诧异之际,那道青光铺面而来,正是当日毒圣云中赠给子寒的配剑中的一把,唤做誓的。 明日不得不向后掠了几步,躲过攻势。 “接着。”子寒竟将又从袖中抽得一把剑出来,是盟。 明日接过剑,竟学子寒将天机金线从尾部割断,一段交结在一起的金银线从空中落下,被明日以掌风震飞到玄武正殿门口的一株不老松上。 “接招。”子寒一剑刺来,到半路居然幻化做无数莲花绽放,是华山派知名剑法“遍地金莲”的化用,以动改静,化立地而成的招式为行进间。 明日不退反进,一剑刺入莲花中心,把子寒的剑势生生错开,用的是恒山一派的“一枝寒梅”。 子寒见状,剑往下压,剑影绰绰,是三才剑法里的“流水脉脉”,引用了俞伯牙与钟子期以琴相逢的典故。 而明日则剑尖上挑,又是华山剑法,名之为“青山隐隐”。 两剑就此在半空相逢,竟被彼此生生逼开,明日和子寒都向后推了一步。 不可置信地望着手中的剑,子寒侧身,一招“水中捞月”攻向明日下盘。 明日跃起,剑锋向下,一招本应向前刺的“白虹贯日”被改为向下。 子寒身子向后一倾,凭空好似被人拖开了几十米,是武林中失传已久的绝学“临风三步”中的最后一招“空谷回风”。 明日被迫以一个鲤鱼打挺,转身落于地上,才免于冲击。 子寒退开后,立刻站了起来,一招同样的白虹贯日直逼明日的天灵。 明日拿剑挡开,子寒借势,双足攀走于玄武正殿的屋檐,一个“杨柳扶风”转身,影影绰绰的雪花铺天盖地而来。 “雪花剑法。”明日不由惊呼,全武林只有上官燕一个传人的雪花剑法居然被燕子寒使了出来。恍惚间,剑已攻向面门,不得已,明日提起真气,向后掠开数丈。开战以来,明日逃得最狼狈的一次。 子寒止住剑势,右手提剑,神情不大对劲。一直以来,师父传授她各家剑法,可刚刚自己出的招数,却着实不是师父所教。如此精妙的剑法,难不成是自己编出来的。可听明日一呼为“雪花剑法”,子寒心下更是一团乱。 场上,两个相隔甚远,各怀心事,周遭的人不由跟着着急。 “罢。”子寒先回过神来,现在拿下这场对决才最为重要。子寒提起了剑,一招杀手常用的“天外飞仙”以极其飞快的速度攻向明日。 明日闻及风声不对,只觉寒气扑面,刚想提剑挡开,目光触及,却一下愣在那里。 剑,刺破了明日的衣裳,血,溅在了水晶的剑身上。子寒惊呆了,她以为他躲得开的。而明日却面无表情,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身上的上,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燕子寒的胸前。那是一块玉佩。一块很奇怪的玉佩。 玉身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白玉,但在玉的中心,却有一块红色的血斑,正好雕刻了一只回首低飞的燕子。这块玉佩,在刚刚燕子寒使出那一招“天外飞仙”时,剑出身俯间,从她的衬衣中滑脱出来,是云中拿来为燕子寒命名的玉佩,但更是当初花解语有一次到西北,在蓝田特地买下这块玉石,请工匠打造的,后来送给了上官燕,寓意燕转心还。而上官燕形神俱灭的那一天,身上带的就是这个玉佩。 子寒就如此傻傻地看着流满了剑身的血,而明日则痴痴地看着玉佩,幸好此时穆易赶来上来,一把把子寒的剑从明日体内抽开,迅速点了明日的穴道止血。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明日回过神来,他的眼睛转而紧紧盯着燕子寒的面纱,然后猛地吐出了一口血,昏了过去。四周的人都赶紧忙开了。 九 解语忧神 明日定心 古色的床柱,金色的幔帐,华丽的流苏,织锦的绸被,一个男子,面色苍白,躺在其间,眉间的一点朱砂分外耀眼。 “燕儿,燕儿……”昏迷中,明日仍念念不忘这个名字。 “公子。”一声饱含怜惜的呼唤,坐在床边的解语紧握着明日的手。 “燕儿。”猛然一声高呼,明日惊醒,身子前仰,却有因胸前的伤口吃痛,倒在床上。 “公子。”明日这一醒吓坏了一旁的解语,连忙扶住明日的身子,将放在一旁的靠枕拿过,枕在明日身下。 “燕姑娘呢?”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半躺着,明日虚弱地问着一旁的解语。 “你问的是哪一个?”解语回答得没好气。公子真就生得这般痴情。 “小丫头,生什么气呢?快说。”几年的接触,明日对解语还是有些了解。什么都能不放在心上,却绝不允许自己身边的人受一点伤害。 “在青龙阁呢。”解语靠在了床柱上,其实也不全怪子寒,据穆易说,是公子当时自己不曾躲开。若非子寒半路上察觉不对,生生错开了剑路,那就不是刺到锁骨下四指的地方,而该是心脏了。 “她没有什么异常吧。”明日总把别人想在自己前头。 “当时据穆易说,整个人都呆在那儿了。后来守了你两天,就被我点了睡穴给送了回去。醒来后派了丫鬟过来问你的情况。”解语玩弄着胸前的辫发,说得心不在焉。 “是你不让人家自己来过问的吧。”看到解语这副样子,明日比谁都清楚她在说谎。 解语不再答话,手指在青丝间游走。 “算了,拿杯茶给我吧。”明日转开话题,解语连忙从旁边的丫鬟手中接过茶杯,手在杯身上试了试温度,才递给明日。 “对了,跟燕姑娘说,三日后比试照常进行。”明日呷了一口茶,说道。 “不必了,燕姑娘说第二局她认输,十天后进行药试。”解语猛然想起来。 “为什么?”明日颇为诧异。 “你放心,她才不是因为失手误伤了你才这么说的。她说当日在映日阁,她与你博弈,以三子之失败落,至今也想不出破你棋路的办法,所以再比无意。”解语当时听到这句话时,心下甚是佩服。知之难,不在见人,而在自见。能有如此见识,着实不是平常女子。 “对了,解语,有事交代你去做。”明日放下茶杯,正色道。 “什么事?” “两年前有人入侵日宫,后来不知所踪。你再去查一查究竟是什么人。” “其实两年前就已经查过了,没有丝毫线索。” “再查。”明日不再多言。 “恩。”解语应允。 (二) 白虎堂大厅。 大厅的家什全被清空,左右各一张方桌,相距八丈有余,桌上只摆了文房四宝,还有一个放在托盘上的白玉碗。 门启,门槛外站着一男一女,身后侍从自不消言说。 “姑娘先请。”明日铜箫背于身后,左手作揖。 “承情。”燕子寒迈过门槛,进入厅中,走向放置在右边的书桌,明日随后进入,则走向右边。 “请。”二人皆双手在胸前报拳,以示礼节,然后坐下。 “姑娘请先出题。”明日说道。 “有来无往非君子。前次武试,子寒侥幸得了先机,这次当然是公子先请。”燕子寒巾帼不让须眉。 “多谢姑娘。”言毕,明日从袖中掏出一个貌不惊人的白瓷瓶,打开红色瓶塞,将里面的药倒入旁边的白玉碗中,棕褐色的液体荡着层层波纹。 旁边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把托盘端起,莲步轻移,穿过大厅,走到解语的桌前放下。 其实所谓药试,形式最为简单,但又最具难度。双方各自炼制出一种药,让对方在限定的时间中辨析药中包含的成分。而明日和燕子寒比的是六十四味的中药和四十九味的毒药。中药自然是明日出的题,而毒药则是燕子寒。 侍女点起了大厅中间的燃香,子寒从托盘上端起玉碗,放在鼻下轻嗅了几下,随之拿起放在一旁的狼毫,在面前的宣纸上写下了决明子等十几味中药。而后又再次把药碗放在鼻下,与上一次不同,燕子寒闭眼深深吸了一下,然后屏住呼吸,过了一会有随即写下了十几味药材。 反复再一次,燕子寒单靠嗅觉就辨析了四十味药材,还差二十四味。 燕子寒端起玉碗,竟抿了一口,苦涩的药液在齿间舌上回绕,说不出的难受。慢慢辨析,燕子寒又挥笔写下二十味中药。一旁的人都为之凝神。还差四味药就功德圆满了。 舌尖继续在药液中回旋,燕子寒闭上双眼,脑中一遍遍回想,但任是自己穷尽所学,亦再无所识。药液的苦涩考验着子寒的耐性,一种欲吐不得的感觉使燕子寒心中形成一股抑郁之气,驱之不开。 脸颊上汗珠滑落,眼睫不住颤动。睁开双眼,子寒挥笔再写下两味中药,全身几欲虚脱。 眼见香将烧尽,燕子寒索性眉毛一颦,把药咽了下去。苦涩的感觉冲击着燕子寒的喉咙,而胸中的抑郁之气更随之上升。燕子寒头不禁一侧,自喉中涌起一股腥甜的味道,“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落在了旁边的白玉碗中。 “燕姑娘。”明日站了起来,神色十分担忧。 “没事,急血攻心罢了。”强压下胸中紊乱的内息,子寒朝明日摆了摆手,躺在了椅子上,脸色苍白。 “燕姑娘,不如改日再试。”明日的眼中流露着担心。 “不了。今日我技艺不精,辨不出公子的六十四味药。但也请公子辨析一下在子寒的血中,究竟流有多少毒药,只要公子试出其中四十九味,就算赢。”说罢,子寒示意旁边的侍女把托盘端给明日。 坐回了椅上,明日心下满是感慨。好强硬的女子,同时,也很聪明。身为毒圣的传人,终日与毒物为伍,体内所携的毒素,怕可以算是集天下毒药之大全吧。 拿起侍女颤颤巍巍端来的白玉碗,明日先观其色,眼中神情已是掩饰不住的惊讶,随之明日把它放到鼻下一闻,顿时愣住,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俯下头来又深深闻一下,明日手上的玉碗应声而落,溅飞一地红莲。当场人为之一愣。 深邃得不可触及的目光,淡然得无法捕捉的笑容,明日就如此凝望着燕子寒,寂静在偌大的厅堂中蔓延。 良久,无声。 “怎么了?”燕子寒试图打破沉寂。 “明日技艺不佳,未能破了姑娘的题目。”明日回答得坦然。 “怎么会?”燕子寒心下一惊,这样一来,那这局就会是和局,在加上前两场的一胜一负,完全的平手。 “姑娘请放心,今晚望燕台,明日自会给姑娘一个交代。” “好。” 十 望燕台前 思人情中 从玄武正殿旁的台阶拾级而上,就到达了了一块硕大无比的岩石旁,沿岩石上螺旋状的石阶向上,石顶被磨平,周围是八个低小的石柱,用铁链相连,这就是望燕台。整个高台凌空而立,向前眺望,可将湖心小岛——燕归处的全景收归眼下。 夜晚的望燕台凉风习习,当燕子寒等上高台时,已有一个颀长的人影在上,衬着月榔星稀的夜幕,衣袂飘飘,令人惊艳。 “姑娘来了。”那人影转过身来,正是欧阳明日。 “公子有何见教?”燕子寒立在一旁。 “姑娘答应在下一个条件,在下自然会奉上天机金线。”一转铜箫,风度翩翩,脸上捉摸不透的笑容。 “什么?”既然已经比试过了,燕子寒自然不会介意以别的方法得到天机金线。 “在下想请姑娘出任日宫宫主。” “仅此而已?”燕子寒确实有些不相信,以明城在天下间的威望,想当日宫执掌者的人必然不在少数。以如此条件换天机金线,欧阳明日也不觉得赔本。 “仅此而已。”明日含笑答道。 “我答应。” “姑娘果然爽快。” “但是,在此之前,我有一个问题,希望公子能如实回答。” “姑娘但说无妨。” “为什么会提这种条件?”好奇心是人人都有的。 “因为在明日心中,天下间只有姑娘能胜任此职。” 燕子寒不禁轻笑,这又什么理由。 “那姑娘现在能否接受这块令牌了呢?”明日从身后拿出一个锦盒,递给燕子寒。 燕子寒接过,起开了上面的扣锁,打开盖子,一面金色的令牌躺在其中。子寒拿起了令牌,借月光细细端详。正面端正的楷书写着“日宫”二字,旁边一条金龙盘旋,熠熠生辉,而背面则是雕工细致的祥云文饰。 “那天机金线呢?”燕子寒问。 明日拿出令一个较为小巧的盒子,同样递给燕子寒。 燕子寒打开盖子,被斩为两截的天机金线正在其中。燕子寒用手指挑起较为短小的一段收起,盖上盖子,又还给明日。 “燕姑娘,这……”明日不解。 “师父要的是出谷的凭证罢了,长短有何所谓。”燕子寒转身就想离开。 “姑娘请留步。”明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如何?”燕子寒背对着欧阳明日。 “姑娘可曾记得当日在鄱阳湖边答应在下的。” “什么条件?”有恩不报非君子行径,虽然他骗了她。 “在下希望姑娘以后能以真面目示人。”不可否认,他真的很想一睹她的容颜。 燕子寒不语,而后迅速离开,身影消失在石阶的尽头。 明日的目光转而望向夜幕下的燕归处,在风中笑得释然。伤痕、失忆、玉佩、血液,苍天当真待他欧阳明日不薄。 十一 红颜初现 碧海情千 燕子寒 (一) 那日下了望燕台,我一夜未眠。临窗而立,我看见了他在高台上的身影,遗世独立,分外的寂寞。 拿出怀中的天机金线,我把它缠绕在指间,金银辉映,在月光下,美得令人失神。 最终,他的身影还是消失在了风中,仰望苍穹,我掩上了窗门。 没有了月光,屋子当中黑漆漆的,凭着记忆,我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不见镜中的自己,我的手却摸上了面纱。“在下希望姑娘以后能以真面目示人。”他的话语,言犹在耳。其实本来蒙上了面纱就是为了方便找到天机金线,而今愿望达成,自然就该摘下。 左手抚上的面纱的边沿,五指扣住纱巾,我一把将它扯下,身后的发髻也随之散开。想来谷中两度春秋,头发只修而不剪,都已长过腰际。点亮梳妆台前的两柄红烛,登时一室光明。拿起梳妆台上的梳子,看着铜境中的自己,记忆中第一次如此认真梳理自己的长发,丝丝缕缕,那是剪不断的情缘。 如此一夜,我就这么梳着,梳着,看着蜡泪滴滴落下,想起了许多事情,关乎身世的,关乎人情的,大抵都让我的心不由自主的慌乱,特别是他。在不知道他是欧阳明日以前,我能容许自己对他存在感情;但在明白一切后,我的心中,没了主意。每夜推窗而望,总能看见湖中的小岛,女神龙上官燕定是住在里面吧。虽然没有见过她,但料想一定是惊世绝艳吧,不然,怎么能让他如此挂心? 不知怎的,我从来不曾对上官燕有过埋怨,甚至是嫉妒,而是一味地羡慕。第一次听见欧阳明日和她之间的故事,我的心中莫名的温暖,莫名的欢喜。师父说,爱会生恨。可我总觉得,我为他们的爱情而开心不已。或许,是我的目光不同于常人吧。 最后一柄蜡烛也烧尽了,屋子中却不似原来那般漆黑,天将明。 起身拿起书桌上的白烛,我再一次把它在梳妆台前点明,这会是我第一次让别人见到我的容颜,我不想让他们太过于失望。 轻轻地把发髻再次挽起,我拿起桌上三根雕工细致却又十分简洁的银簪插上,他格外喜欢金色,而我则向来喜欢银色。带上了那对他谴人送来的那对耳坠,黑色的珍珠,银色的镶边。 换上了衣服,雪色的纱衣,袖口和领口是银色的滚边,隐隐约约间有祥云浮动的感觉。没有选择再带上项链,我把一直藏在衬衣里的那块玉佩拿了出来。就是它,如果那日他没有看见它,估计那一剑是无论如何也刺不进他的胸膛的吧。事后我没有去问他为什么,多说无益。 “咚、咚。”几声扣门声,比往常早了许多。 “燕宫主,该起了。”怎么,明日那么快就把我的身份公诸于众了? “今儿怎么这么早?”我问她。 “穆大人说要接姑娘去神农架,现在已经在花厅等候了。” “知道了。”不得不承认,明日的读心术真的很厉害,识人之深,望尘莫及。 起身,待丫鬟还不曾进来前,我推开了门,当是时,我看见了一列丫鬟愣住了的眼神。欣然一笑,我拂袖而过。若是解释,怕是得半天工夫,还是让她们自个议论去吧。 一路走向花厅时,我竟开始幻想起穆易看见我时的眼神。那种千年不化的冰人,比我还要冷上几分,对于他的反映,我心下还真有几分好奇。 是吃惊,是呆楞,亦或是毫无反映?不断的猜测在我见到他的那一刹那,都被否定。他确实有反映,很大的反映。他看我的眼神,深邃得如同当日的明日,一个弯腰,算得上整个日宫最大的礼节了。 “宫主,公子让我陪宫主回一趟神农架,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 “好。” (二) 上好的骏马,八个顶级的护卫,再加上穆易和我,一行十人,就如此张扬地从明城的官道上飞奔而过,引得过路行人纷纷侧目。 茶楼,雅间。 一上午的奔波,却也只走了近百里的地,而且还是平坦的官道。倚靠在顶楼的栏杆上,望着四下的人群,我暗自计算着还有几日路程。 “宫主,喝茶。”穆易端过一杯茶来。 “穆易。”我接过茶水,有些不满地唤着他的名字。 “宫主请吩咐。” “为什么你一直叫明日做公子而不是城主呢?”我很好奇。 “不论城主与否,他都是我的主人。” “那你叫我宫主,是不是一旦我不再执掌日宫了,你就当做没我这个人。”一路上的无聊,让我想找个人逗逗。 “宫主这是哪里话。”原来,他也会在乎我的感受,我抿下一口茶。 “宫主会永远执掌日宫的。”他的一句话,让我登时被喝下的茶水呛了个顺不过气来。敢情,他倒真是冰山一座。 “宫主,你小心着些。”见状,他赶忙说道。 “罢了,罢了,问问隔壁那几个人,歇息好了我们就走。”没有了任何负担的我,变得和以前大不相同,照随行的那个丫头涧灵说,是变得更有人情味了。 说起涧灵,一个聪明可爱的小丫头却有着不俗的武功,一上午的路程,气不喘,脸不红,底子当真是好的。当个丫头着实可惜了。 郊外,客栈。 又是几日的奔波,离神农架是越来越近了,估计明天就可以到达山脚了。接过涧灵递过来的热毛巾,我一边擦脸,一边盘算。 “宫主,要不要用晚膳了?”涧灵提醒着。 “我说涧灵,你和穆易能不能不一口一个宫主的来回叫唤。”如此的称呼,倒真是生疏了许多。 “可是宫主,我……” “以后就叫燕姑娘吧。” “燕……燕姑娘。”涧灵的声音颤颤,不大对劲。 “怎么了?”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我连忙扶住她。 “燕姑娘。”又是一声叫唤,声音让人分外的感动,而且很熟悉。 “没事吧,如果为难,就不必了。” “不,燕姑娘,我还以为这辈子我都叫不上了呢。”涧灵的话好奇怪。 “你到底怎么了?”望着她一副欲悲又喜的样子,我真的很难过。 “没事,姑娘,那我以后就这么叫您了。您可不许反悔哦!”当真是个纯真的小丫头,说不哭就不哭,还戏弄起人来了。 “好了,好了,我不反悔,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去弄晚膳了?”我的情绪被她一下子变得明朗起来。 “恩。”涧灵就如此笑着跑开了。 十二 山水相映 师徒相逢 秩秩斯干,悠悠南山。 马蹄声由远及近,回荡在山路之中。 “燕姑娘,当真不让我们跟你进去。”昨日的调教,让穆易终于改了口。 “师父不喜欢见外人的,你们就先下山去吧,明日再来接我。”终于要进谷了,子寒的心中别样的感慨。 “那姑娘小心啊,明天一早我们就在这等姑娘。”说话的是水澈,另一个服侍子寒的丫头,性子比起涧灵,绝对是沉稳许多。 “好了,回去吧。”子寒头也不回地离开,要在罗嗦下去,怕是天黑之前都进不了古。 沿着蜿蜒的山路,子寒一路向下。不多时,便来到了当初登岸的渡口。意外的,子寒发觉当日泊在这里的竹伐并没有被水冲走。几日的降雨,水倒是上涨了些,不过竹伐停在岸旁的一个犄角里,没有丝毫移动。 跃上竹伐,子寒拿起竹篙,往岸边一撑,便移开了老远。逆流而行,望着两岸未改的山川,子寒也不禁横生对世事的感慨,时光如梭,岁月蹉跎。 方才入了谷,燕子寒就看见巨石上的白色人影。是师父。燕子寒心下欢喜。弃伐登岸,子寒施展轻功,向巨石奔去。 那道白色的影子似是有所感觉,回过头来,瞥见了一袭白裳,身子不由得一颤。 “子寒,回来了。”老者迎上去。 “师父。”子寒一把抱住了师傅,虽然只有两个月未曾相见,却依然是按耐不住的思念。 “瞧,瞧,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了。”看着眼眶通红的徒弟,云中满是心疼。 “没有。”哽咽着擦了擦眼睛,子寒从怀中掏出了天机金线,献宝似的在云中面前晃悠,“师父,是天机金线。” “你打赢边疆的徒弟啦!”云中眉眼中是掩藏不住的欢喜,终于出了一口恶气了。 “师父,对不起,我……”燕子寒低下了头。 “怎么了?” “我只和他打了个平手。”稍稍抬头迅速瞥了一眼师父,子寒心虚地又低下了头。 “没事,没事。”看见徒弟这副样子,云中才管不得些什么输赢。 “师父,你不生我气吗?” “怎么会呢?你才学了两年,跟人家学了那么多年比,能打平手,算是了不起了。不过,你是怎么拿到天机金线的?”云中这才考虑到这个问题。 “一物换一物。” “那你拿什么跟人家换了?有没有吃亏啊?”云中是太心疼这个徒弟了。 “没有,师父想到哪去了。明日人很好的。” “明日?” “就是边疆前辈的徒弟,欧阳明日。” “那他多大了。” “比徒儿还大那么一点吧。” “小丫头,老实说,他要你给他什么拉。”云中一副严肃的样子,这个徒弟能做出些什么事情,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没有什么啊。就是当日宫的宫主啊。” “日宫?”四十年未曾出过山谷,对江湖上的事情云中自然不会知晓。 “这,要解释就得半天呢?师父,今天晚上我再跟你细细道来,先回屋子里去吧。”子寒当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这其中的恩怨纠葛。 于是,在繁星闪耀的夜幕下,一块硕大无比的巨石上,一个老人和一个少女细说着这段奇闻,旁边则是不知不觉中又烧没了的茶水。 十三 深谷幽情 酒栈疑心 (一) 茅屋里,罗帐中,一只纤细玉手拨开纱帘,燕子寒睡眼微睁,透过半开的窗子,看见了一株滴水观音在阳光下翠绿欲滴,却无了露珠的踪迹。舟车劳顿,再加上彻夜长谈,今日子寒起得着实有些晚了。 披衣出门,原本每天起床都会看到的那朦胧的雾气,早已消弭,满谷遍撒着阳光,难得的好天气。 走进药庐,往日早就青烟袅袅的炉子还是冷的。子寒心中不觉一惊,连忙跑到师父房中。 连门也未尝敲得,子寒一下推进了屋,空空的屋子,没有人,只剩下桌子上那墨迹未干的字笺,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去也,爱徒勿念。”把字条收入袖中,子寒不禁轻笑,虽说是八旬高龄的人了,却如孩子一般,当真的鹤发童颜。 反手锁上柴扉,挂好配剑,系好背囊,子寒踏上了竹伐,撑着竹篙离开了,一如两个月前的场景,只不过两岸的树木更茂密了些,子寒的心情更不同了些。 还未到入谷口,子寒便大老远地看见了一身黑衣的穆易和一袭青裳的涧灵,神色之焦急,让子寒颇为内疚。 “燕姑娘,你终于回来了!”涧灵不管不顾,一下子跑了上去。 “让你们久等了。”一手扶过差点摔倒的涧灵,子寒一边向前方的穆易点了点头。 “姑娘,还是先走再说吧!”穆易牵过身后那匹白马,是明日送给子寒的良驹,唤做飞雪。 “怎生得这般着急?”穆易的行事子寒很清楚,能让他如此谨慎,必然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姑娘,你不知道,我们天方亮就来这等你了。居然遇到鬼。”涧灵年纪还不及十八,性子跟个孩子似的。 “鬼?”子寒对这怪力乱神的东西倒是很不相信。 “不能算是鬼,只是很让人奇怪。我们来后不久,就有一个白色的影子从我们身边飘然而过,其速度之快,非常人能有。算算天下绝顶轻功中,恐怕也没有这等功夫。”穆易沉静地回报。 “恩”子寒当下明白了所谓的“鬼”就是师父,不过玩心突起,却不解释,而是万分正经地点了点头,说道:“这荒山野外,有鬼出没是很正常的。” “什么?那姑娘我们快走吧!”涧灵紧紧揪住子寒的袖子。 “罢了,罢了,先走吧。”子寒赶紧脱离涧灵的魔爪,飞身上马,玉手轻扬,绝尘而去,穆易等连忙挥鞭赶上。 (二) 特意挑了离大厅最近的雅间,子寒坐在椅子上,一手上端着茶杯,一手掀开盖子,一双杏仁眼隔着氤氲着的水汽,凝望着桌上那一盆剑兰,样子美得摄人心神。在一旁同样坐着一男一女,一个神情专注地擦拭着一口古剑,一个头微侧,指间轻绕着发丝。虽然看起来一脸漫不经心,但心中却格外警戒,穆易和涧灵深知眼前这个燕姑娘的重要性。个性偏执的她点名要了这间雅间,在整座酒楼中无遮无拦,最是危险,但又不敢拂逆她的意思,只得在旁边暗自布下了人手,祈愿千万莫要出事才好。 屋子隔音的效果着实不错,可却经不住燕子寒如此好的听力。低头抿了一口杯中茶,子寒放下手中的白瓷杯,侧耳听着些什么。其实她并非是任性妄为才选的这间雅间,既然答应了明日要做日宫宫主,她可不希望自己一问三不知。师父说过,书面上的那些东西不可全信,这街头巷尾的声音倒更为真实。 只可惜,燕子寒听到的全是些于己无关的东西,不过从中,燕子寒反而再一次领教到了欧阳明日不可小视的能力。他在自己出门两天后,正式以明城城主区阳之名复出,给江湖带来了不小的震动。别的先不说,这整座茶楼中的人纷纷议论的都是他。他惊为天人的面容,他久久江湖的传奇,乃至于最让人瞩目的,武林中盛传的他的两位红颜知己。一个是映日楼中花解语,一个是汉江河渡圣子瑶。这两个女子若论容貌,那是天下难寻;比才华,更是女中无双。然而最近,最让人关注的并非这两个人,而是新封的日宫宫主燕宫主,一个性别、姓名、身份、来历俱不明了的人。 一阵喧闹声又传入子寒耳中,本想撇开不听,但却又容不得她,因为这些人所议论的东西给了她不小的震动。 “诶,郑大,看到你姐姐拉!” “恩。”刚进门的那男子应得干脆。 “怎么?听说你姐姐不是日宫的前庭侍女吗?有没有见到燕宫主啊?” “这燕宫主是谁,哪是别人说见就能见的。别说我姐姐是前庭侍女,就连后庭的执事,听说也不曾见过他(她)。” “你说这城主究竟怎么啦?连个名字也不肯公布。” “城主一向行事神秘,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不过,你怎么认定所谓的‘燕’就是宫主的姓啊!”郑大有些好奇。 “这,这当然有根据。你看,月殿的秦殿主不就姓秦吗?”那汉子连忙掰出个理由。 “这怎么一样,最起码我们知道秦殿主叫做秦辰啊!”郑大哼哧一笑。 “可你看,这秦殿主的名字不是后来和庄主订亲的时候才宣布的。”那汉子连忙补充。 “这,这又说明什么?”郑大心不在焉,喝了一口酒。 “这不就结了。这说明这日宫宫主不但姓燕,而且还是个女子。”那汉子顿时脑筋一通,说出了这番话,不觉有些得意。 一闻至此,燕子寒不禁心下一笑,倒也真能猜,只不过总觉着有些不对劲,就接着往下听去。 “为什么?”郑大口中的酒差点喷出。 “难不成咱们的城主会娶一个男子做城主夫人。”那汉子回答得理所当然,可屋中的燕子寒却越发的别扭。 “那为什么城主会娶燕宫主啊?” “这不简单吗?你看咱们庄主先是封了一个和现在燕宫主一样身份不明的秦殿主,然后三个月后就举行订亲仪式,城主跟庄主关系如此要好,难保行事也会一样。更何况这次城主一复出,就封了日宫宫主,会是什么意思?”那汉子分析得头头是道,不由得意地喝了一口酒。 “就是,就是。”旁桌的一个人听了他们的对话,围坐上来,应和道。 “你也认为我说的对吧!”那汉子几碗酒下肚,说话竟有些大舌头,见有人赞同自己,倍加高兴,俯下身子,故做神秘地说:“而且,这日宫是城主的寝宫,你说自个寝宫的宫主,会是外人么?”说完一通大笑。 “那天下女子岂不伤心死?”郑大若有所思,城主虽失踪四年,可在闺中日日盼其归来的少女,可是大有人在。 “先别说别人,我刚刚进城就听说,圣大小姐回来了。”围坐上来的那个人横插一脚。 “这就是了吗?当初在封月殿殿主的时候,我们就猜想倘若他日城主回来,这日宫宫主会是谁,就有一大堆人说是圣大小姐,现在看来,哎!”那汉子生怕被别人抢了风头。 “哎什么哎!事情没做完就给我出来喝酒是吧!难怪我老久没看见人呢?”一个尖细的女声,想必是这汉子的老婆。 “哎哟,你别揪我耳朵,我回去不就成了。”那汉子原也是个怕老婆的角色。 打骂声渐行渐远,刚刚议论的另外两人也自行散开。 屋中的燕子寒心下一阵烦乱,虽说是市井游民的无端猜测,可总让她莫名的烦心,一种说不出的情愫,是喜悦,是害臊,是惊恐,纷乱错杂。伸手触及放在一旁的白瓷杯,淡淡的凉意。方想端起来喝,却被涧灵一把拿过。 “怎么了?”从自己的思绪中恍然惊醒,燕子寒有些忙乱地问。 “姑娘,倒是我该问你怎么了,如此失神。这茶已经凉了,涧灵再重新为你沏一杯。”以涧灵的武功修为,自然听不到屋外的声音,所以满是疑惑地望着燕子寒。 “我,我想些事情罢了。茶不用换了,我们走吧!”燕子寒急急地起身。 “可姑娘,午膳尚未用呢。”涧灵觉着燕子寒有些奇怪。 “姑娘想必是想换个清净些的地方吧!”穆易看透了燕子寒的窘困,不着痕迹地替她解了围。 “恩。穆易说的是。”燕子寒感激地向穆易点了点头,却又有些不好意思。 “那成,我这就去备马。”涧灵率先出了屋子。 “穆易,方才谢谢你。”燕子寒待涧灵出去后,转身向穆易说道。 “只希望姑娘看开些,莫将这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恩。那走吧。”淡然心境,燕子寒和穆易一前一后离开雅间。 十四 归燕初思 弄月方见 (一) 屋外的雨淅沥沥地下着,转眼已经入了夏,到了小满时节。 归燕小筑旁的那片湖,湖水比往年来得更多,厚而不腻,碧悠悠地荡着人心。 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悄然而生。 立在归燕居的回廊上,燕子寒一身素白,乌黑的长发披散在风中。 从神农架一回来,她的寝室就被搬到了归燕小筑。夜夜相望,她早已惊叹于这座岛的繁华,而直到登上了渡口后,她才真正领略到它的风采。玉树琼花,高楼明殿,曲折的回廊透露着苏州园林里透而不隔的特点。只不过,她始终领会不到欧阳明日此举的意义。归燕,归的到底是上官燕,还是她燕子寒? “姑娘,又在这厢凝思呢?”一个温文若水的声音响起,一个蓝衣丫头端着白瓷绘竹的茶盏走来。 “水澈,不是让你好好歇歇么!怎生得又起来了。”燕子寒转过头。水澈,是明日派给她的另一个贴身丫鬟,长得眉清目秀,一种不言而喻的淡定从容。和涧灵站在一块,一青一蓝,一动一静,一武一文,倒也真是般配。 “姑娘一个人在待在这儿,待会若让公子瞧见了,又岂不是水澈的不是了。”水澈巧笑着递上茶盏,她,当真很喜欢这个主子,不论是从前安睡的时候,还是现在醒来的时候。 “跟涧灵在一块,别的没学好,倒学了一嘴的贫词。”接过茶盏,子寒轻呷了一口,幽香沁脾,水澈的茶艺当真不是一般的好。 “姑娘说笑了。对了,刚刚姑娘想些什么呢?这么入神。” “水澈,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得如实回答我。”燕子寒拨弄着茶盏的盖子,目光投向湖的另一边。 “姑娘说吧。”水澈第一次看到燕子寒如此神色,心思不禁为之一凝。 “你说,这归燕小筑,以前住过别人吗?”她当真很想知道,她是不是上官燕的替代品。 “姑娘,原来您是在想这个。”水澈心下当时明白了子寒的心思。 “怎么?你不想说。那便罢了。”与其说是不想为难水澈,倒不如说,燕子寒不想再一次失望。 “姑娘。”水澈一顿,道:“水澈从十四岁那年入的归燕小筑,到现在已经五年了,您是水澈唯一的主人,是归燕小筑唯一的主人。” 水澈的话着实让子寒吃惊不小,涧灵会在某些事情上闪烁其词,但水澈的性子同穆易一样,是便是了,就不会再更改。 唯一的主人,我真的会是唯一吗?目光在雨帘中游离,燕子寒不由想道。 “姑娘,公子来了。”水澈轻声禀报。 “来了啊!”回过神,燕子寒望向门外,一顶银色镶金边华盖,穿过雨幕而来。 “燕姑娘。”入了门,明日唤道。 “公子,既然下了雨,又何必如此早来。”接过水澈递过的毛巾,子寒替明日拭去了溅落在鬓角的雨珠。每日午后,欧阳明日必定会过来陪燕子寒,或下棋,或抚琴,或相对而坐,论天地四方,谈人间七情。 “多谢姑娘。”面对燕子寒突如其来的殷勤,明日竟有些不适。 终究还是姑娘么?燕子寒在暗叹。燕姑娘,他难道永远只会唤她做燕姑娘吗? “今日朝会没什么大事吧?”一如既往的过问。虽然燕子寒很清楚,有他在,根本不会出大事。 “是没什么大事。不过,我想给你引见些人。” “哦。”入岛十来日,这是欧阳明日第一次带她去见别的人。 “到燕舞堂去吧,人在那。” 燕子寒不禁起疑,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能进到燕归处——这禁地中的禁地。 “那便走吧!” “恩。” (二) 燕舞堂,一座典型的苏式园林建筑,穿过蜿蜒的回廊,它就坐落在葱郁的草木山石之间。 步下步辇,水澈早已持伞在一旁等候,在走几步,就入了燕舞堂的大门,故雪白的长裙,不曾沾湿过丝毫。 典雅而素朴的大堂,继承了苏式殿堂一向的风格,端正的桌案,八把酸枝太师椅相对而放,没有过多的摆设,几件瓷器,几副墨宝。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堂中悬挂的那副水墨画,两只燕子在刚抽芽的柳条间翻飞,正是燕舞堂的取意。 随明日一入门,燕子寒就看见堂上的左侧,坐着一男一女。 男子一袭白衣,金冠束发,手执一把折扇;女子一身黄裳,玉簪横插,身披一条同色纱带。 燕子寒不禁惊叹于这对男女的面容气质。原以为天下男子无人可与明日比之,但今日一见,方绝是自己见识太浅。那男子容貌丝毫不逊明日,只不过比之明日,少了三分贵气,而多了一丝邪媚。而论及那女子,燕子寒则绝分外熟悉,心下细想,才猛然惊觉,这女子简直就是涧灵与水澈的叠影。既有涧灵的聪慧,又不失水澈的贤良;既有涧灵的灵动,又不失水澈的淡定。当真的矛盾,又是着实的完美。 “在下弄月见过燕姑娘。”那男子折扇扣于掌中,双手相叠于胸前,作了个揖,算是见面礼。 原来竟是日月山庄的庄主,燕子寒暗自想道,而后还是曲身还了全礼,口中道:“子寒见过庄主。” “若称庄主,倒是见外了,姑娘就叫在下弄月吧。这位是在下尚未过门的妻子,秦辰。”弄月望向一旁的黄衣女子,眼中满是怜爱,。 “秦姑娘安好。”燕子寒颔首示礼。 “燕姑娘安好。”秦辰回礼。 “好了,大家都入座吧。”明日催促着。 “恩。不过,我还是先去吩咐一下晚膳吧。弄月公子和秦姑娘就留在岛上吧。”燕子寒说道。 “你莫忙了,我已经让人去了。”明日的语气中,带着宠溺。 “可……”燕子寒还想言语,却被弄月拦了回去: “姑娘还是再劳神了,不然在下这顿饭怕也吃不安心啊!” “既然如此,大家入座吧。” 雨幕中,燕舞堂中又是一片欢娱景象。 十五 琉璃碎伤 浮云送喜 虽然离天明已有了两个时辰,可太阳依旧只盘踞在东南一角,光芒不甚热烈,而对于垂下了东面紫竹帘席的归燕小筑,则更无多大影响,屋中一如既往的寂静。 倚坐在竹椅上,水澈十指上下翻飞,在一匹丝绸上绣着洞庭山水,眼见岳阳楼的主体在几日加工下多半成型,水澈放下了针线,伸了个懒腰,方想起身倒杯水,却又在半路生生止住了身势,她不想惊扰了眼前又陷入沉思的燕姑娘。 一袭淡蓝色长裙逶迤,燕子寒坐在临湖的窗台上,背靠着窗棂,双手相扣,环着微微曲起的右膝盖,一枚蝶型戒指,翅膀的纹路上镶嵌着同色的小水晶,在纤细的手指上,越发的流光溢彩。她仰望蔚蓝苍穹,观浮云飞逝,凝思着。 归燕小筑的日子格外的安宁,也让燕子寒分外的迷茫。没有动荡,没有风波,每天除了批阅几道安排日宫日常行事的公文,便也无所事事了。偶尔和涧灵逗逗乐,跟水澈学湘绣,或者遣人上月殿请秦辰过来说说话,时间就如此流逝,消失得没有痕迹。难道,这就是她燕子寒该有的一生吗?她不知。 想要挣脱迷雾,却又想安然而居。想去见见更为广大的世界,却又贪恋燕归处的一草一木。人,总是被欲望控制而处于彷徨。 摆脱不开的,还有每晚的梦魇。伴随着风钟的声音,眼前总会影印出些熟悉而又陌生的画面,待到醒来的时候,则是一片朦胧而不可知。寂静的夜晚,她就如此一个人从梦中醒来,慌张而失措,冷汗涔涔,湿透了薄若蝉翼的纱衣。 阖上双眼,燕子寒企图寻找昨夜迷梦的踪迹,只剩一片惘然,次次如此。 “怎么了?”一只手搭上了燕子寒的肩膀。 “怎么这么早。”不用睁开眼,单听声音燕子寒也知道是谁。更何况,整个日宫中能在她不知不觉中进入她周遭的,也只有他一个。 “朝会散得早,又没什么事务,故直接过来了。”欧阳明日在燕子寒对面坐下。 燕子寒不再言语,依旧半瞑着双眼。 “你,不开心。”明日问道。 “只不过太闷罢了。这日宫宫主大概是天底下最闲的差事了。”燕子寒睁开了眼睛。 “别人都嫌做事累,就你怕闲得荒。”他看她的眼神,充满宠溺。 “是啊,确实,一闲下来,心中就莫名地慌乱。” “那,我送个惊喜给你吧!” “莫了。这屋子都快堆不下了。更何况,东西多了烦心。”燕子寒的语气中淡淡的忧愁。 明日心下当时谙然,她还在为上次那盏琉璃灯伤神。那天,是河运例行的季会,再加之他复出江湖,故来会的人很多。而现任巢湖的掌事特地送上了一盏琉璃灯,晶莹剔透,煞是好看,明日便把它送给了燕子寒,燕子寒也甚是喜欢。结果把玩不到三天,那盏灯就被燕子寒的衣袖绊到了地上,碎成一地银星。为此,他陪她在长廊上待了一夜。尽管隔天他就命人源源不断往归燕小筑送上了许多琉璃饰物,甚至让人按原来的样式从造一个,却也没能让她再喜悦上丝毫。 “好了,过去的就过去了。别再去想它了。这次的东西,保证你会喜欢。”明日安慰道。 “你还是拿走吧。越是喜欢,失去时,才越是心疼。” “你当真要我拿走。” “恩。” “那便拿走吧。水澈,你去告诉外面的那个人,就说他燕姐姐不想要他了。” 明日故做严肃的样子。 而燕子寒方听前面一句,就吃惊于明日的爽快。可听到下文,则顿时醒悟,原来外面…… “奴婢这就去。”水澈一欠身方要出去。 “不必了,还是我去吧。”燕子寒跃下窗台,朝门口掠去。水澈满脸疑惑,而明日则淡然一笑。 “你,来了。”燕子寒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姐姐还敢说,若不是公子,我当真以为你出了什么差错呢!”立在归燕小筑的台阶前,一个面容俊秀的男子埋怨道。 “尚云。”燕子寒飞奔下台阶,抱住了那个男子,此人正是燕子寒的宝贝弟弟,尚云。 “好了,姐姐,你还是赶紧松手吧,我就快被你勒死了。”尚云巧笑着。 “对不起,姐姐……”燕子寒用手指抚去了眼角浅浅的泪痕。 “好了,都上屋子当中说去吧!”明日亦跟了出来。 “区阳公子,多谢了。”尚云一抱拳。 “对了,你怎么来的。”边入屋,子寒边问。 “自然是区阳公子派人接我来的。”尚云看得出,这位公子当真很在意自己的姐姐。 “不然姐姐你刚刚不还在里边说不要我吗!”尚云打算乘机报复一下这几日食肉都不知其味的担忧之苦。 “我……”燕子寒急忙辩解。 “罢了,你莫在寻你姐姐的玩笑了。”明日再一旁解围。 “那好,看在公子的份上,我就原谅姐姐这一次,不过姐姐可得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我。” “啊?”燕子寒这一辈子算是遇着克星,真不知当初怎么就如此糊涂认了这个弟弟。尚云和明日则在一旁轻笑,连水澈也是忍俊不禁,第一次看见主子这副神情。 十六 愁绪方歇 疑心又至 蛙鸣阵阵,蝉鸣声声,盛夏已至,虽然归燕小筑临湖依树,可也是暑气难耐。屋子的四周,都放了竹笼,冒着丝丝凉气,里面是从地窖里取出的冰块。 “哎,还是这里面凉快。”尚云从屋外窜进来,立马凑到竹笼旁。 “你这叫活该,谁叫你大热天的非得跑到青龙阁去闹腾。”涧灵端着几碗冰镇莲子汤也随后进到屋子里。 “你懂什么,小丫头一个。这青龙阁里的藏剑,那当真是武林一绝,很多流失的宝剑都在里面。莫说是大热天,就是三伏天,我也去得。”说话间,尚云施展轻功,从涧灵手上的托盘里取得一碗莲子汤,又回到竹笼边。 “你……”涧灵气急。这两人是从一见面就看对方不顺眼,而后整日针尖对麦芒地吵个不停。 “我说你们两个就不能歇歇么?”水澈一边接过涧灵手中的托盘,端到了燕子寒面前,一边说。 “水澈,你还是莫要妄想了。他们不拆了这座房已经是大幸了。”放下手中的书卷,燕子寒说道。 “姑娘。”涧灵嘤咛一声,撇了撇嘴。 “谁敢拆这间房啊?”尚云走到子寒身边坐下,又继续说:“不过姐姐,公子当真都疼你得很。整个明城的人都知道,公子要娶姐姐做城主夫人呢!” “你胡说些什么。外面的人连宫主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涧灵又乘机和尚云过不去。 “你知道些什么,这东西还要说吗?猜也能猜出来。这姐姐是日宫的宫主,肯定是将来的城主夫人。” “好了,都别说。”燕子寒一闻此言,又不禁想起那日在酒栈中旁人的言语,心中甚是慌乱。 “哦。”尚云闻言闭嘴,乖乖吃起了莲子汤,却又摇晃着汤匙想涧灵示威。而涧灵亦还了尚云一个鬼脸,只有水澈注意到了燕子寒的神色不对。 “姑娘,你别乱想。”凑到燕子寒身边,水澈低声说。 “你帮我准备一下,今天晚上我要去玄武正殿。”燕子寒侧过头对水澈吩咐道。水澈不由一惊,这是燕姑娘上岛后第一次要求出岛。 “恩。”水澈应道。 月偏西楼,玄武正殿。 明日书房的大门开启,一个宫装女子步入其内,门随之关上。 “怎么来了。”放下手中笔墨,明日迎了上去。 “有些事情想不甚明白,想来请教一下公子。”燕子寒说道。 “姑娘先请坐吧。”两人并肩坐到了紫檀木塌上。 “究竟是什么事情困扰了姑娘?”明日侧过头去。 “为神明者,功德何在?”燕子寒问。 “普渡众生。”明日答。 “为君王者,功德何在?”燕子寒又问。 “平治国家。” “为人臣者,功德何在?” “调度民生。” “那为日宫宫主者,功德何在?” “这……”明日一时语塞,却意识到了燕子寒深夜造访的目的。 “为一宫之执掌,必晓其制度,执其法理。” “这些你都做到了。” “是做到了。可日宫不单单只是你的寝室如此简单,前庭的朝阳殿、烈火堂也在日宫之属。” “你是想……”明日猜到了燕子寒的意思,但却不相信她会如此任性。 “我想参与朝会。”明日心下顿时安心了许多,说道:“那,好吧。”尽管他不想让她如此之早就出现在众人面前,不过也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这样反倒对她不公平。 “那我明天就来。”燕子寒没想到明日答应地如此爽快。 “恩。那早点回去休息吧!” “你也一样。”燕子寒欠了欠身,退下。 十七 玉装现身 华服惊艳 话说这日宫分为前庭和后庭,后庭是寝室居所,自不消多说,而前庭则调度着明城和水运事务,来往皆是在江湖上颇有名声的人物。而每日例行的朝会,就在朝阳殿上举行。 只不过今日朝阳殿上聚集了比往日还多出两倍的人,与会的人甚至列到了朝阳殿前的白玉阶上。只因城主下令,凡明城大小执事及当值的水运负责人,今日齐聚朝阳殿,共同晋见上任不足一月的日宫宫主。传为天下谜团之一的日宫宫主之谜,就将在今日揭晓。 旭日方升,光芒初绽,各级执事序齿排班,高台上则端坐着锦冠华服的欧阳明日。 “今日昭各位至此,就是想借此机会,让大家一睹日宫宫主真容,也免去众人日夜猜测。宣燕宫主上殿。”明日开口说道。 只见台下众人,退向两旁,一道红毯从高台铺至朝阳殿前广场,这是明城宣昭的最高礼节。 红毯一头,一袭白衣缓自度步上前,风度翩翩,众人惊艳,坐在高台上的明日却不禁皱眉。 那一道白影越发的清晰,跨过门槛,走到殿上,众人为之风华凝神,却没注意到城主脸色渐变。 先观其穿戴,一袭绘祥云白袍加身,一条描银龙玉带束腰;头带蛟龙夺珠冠,脚踏青云绕月靴。 后看其容貌,眉若远山飞黛,目似近水明波,神如高山晶莹雪,色仿西楼中秋月,当真的容比宋玉,貌塞潘安。 再加之一柄折扇轻摇,扇上之蝶,如若翩跹,傲然而立,登室生辉。 众人不禁看得痴了。若说这江湖之中的美男子,明城一下便占有四个。然城主令人敬而不敢有不尊,庄主让人惧而不敢有不听,总坛主则使人捉摸不定,如风似影。而这日宫宫主则令当下之男子,居然为之动心,孰不怪乎? “日宫宫主见过城主。”收起折扇,扣于掌中,双手相握,身体前鞠,不卑不亢。 “宫主免礼,上座。”明日定下神来,意味颇深地望了燕子寒一眼。 “开始议事。”待燕子寒坐定,一旁的前庭执事下令,台下众人才纷纷回过神来。 朝阳殿,侧厅。 方散了朝会,明日以有事相商,把燕子寒留了下来,此刻二人正相对而立。 “怎生得这般闹腾。”明日有些无奈地看着燕子寒,今日她的行事,着实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不过,她男装扮相,倒也真是让他再次惊艳她的芳华。 没有回答,燕子寒转身背对着欧阳明日,不曾言语。难不成真要让他知晓,自己是因为耐不得外人的猜测,想以一身男装来抹杀谣言。 “怎么了?”依旧温润的口气,怕是全天下也只有燕子寒能让明日如此迁就。 燕子寒依旧用沉默来应对。 明日亦不复言语,只是上前,用手从后面环上了燕子寒的腰,莫名的熟络。燕子寒身体一颤,却也没有挣扎,只觉得他的怀抱,让人心安。 “以后,别再这般折腾了。”说话间,明日一手解下燕子寒束发的银冠,当是时,如瀑的长发散下,隔在二人中间。 “我还是比较喜欢红装的你。”双手加重了力度,更环紧了燕子寒的腰,把她置于自己的怀抱中,轻嗅着她发间似兰如麝的香味,刚刚的一袭男装,让他觉得,她离他好远,好远。 惊讶于欧阳明日的举动,燕子寒不禁一声轻唤:“明日。” “好了,别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只有这片刻的安宁,才能让自己感觉她真正在自己身边,一如那四年韶华。 燕子寒不再说话,阖上了双眼,感受着他身上的温暖,祈愿时间在这一刻停留。 美好永远是短暂的,安宁也只停留在片刻。门外的人声很不合时宜地响起:“城主,圣大小姐求见。” 明日不曾应答,依旧沉醉在燕子寒丝丝的发香中,倒是燕子寒轻轻动了动身子,道:“圣子瑶来了。” “没人应答,她自然会回去的。”这几天,一向如此。 “人家是特地来见你的。”燕子寒心有不忍。 “那就让她进来吧!”是不想拂逆燕子寒的意思,也同时想做个了断。 “那你还不放开我。”燕子寒挣扎着要离开明日的怀抱。 “为什么?”扳过她的肩膀,凝视着她深深埋下的脸颊,娇羞之色,让明日心下甚是喜欢。 “这让人看见多不好。”燕子寒低头躲避他的目光。 “有什么不好,整个江湖不都在传言,你要成为我的妻子。”明日忍不住逗她。 “原来你知道。”燕子寒顿觉有上当之感,原来他是故意的,不过心下却有一种喜悦泛滥开来。 “我怎么会不知道。”他不仅自己知道,而且知道燕子寒也知道,不然今早的一袭男装,目的何在? “你……”燕子寒语塞。 “好了,到后堂去吧。”说罢,慢慢放开了她,而燕子寒觉得周遭的温暖一点点消失的时候,,明日却以一个俯身侧首,在她的面颊上留下如蝴蝶掠过花海的一吻,燕子寒的脸顿时染上一丝绯红,匆匆拿起放在一旁的银冠,疾步走入侧门。身后的明日不由淡然一笑。 十八 一情二同,双心皆空 朝阳殿侧厅的檀木门缓自打开,莲步轻移,一袭白衣入内。单薄的身体,哀怨的眼神,令人顿生怜惜之心。 “你终于肯见我了。”数日的等待,难道他真的能给她一次机会。 “你这又是何必。”颀长的背影,不曾准备给她希望,六年前如此,现在亦然。 “难道我当真比不上上官燕一丝一毫?”她不明白,一个江湖侠女,为什么能让他痴迷于此地步。 “你和她,不是拿来做比较的。”两年了,他不明白她怎么还想不开。 “是,我确实不能和她比。我是根本就比不上。”积蓄了许久的感情终于爆发,她声泪俱下,偌大的房间,只剩下她的哭泣。 “我只是个替代品,是不是?”知道两年前在归燕小筑看到上官燕的画像,她才明白为什么向来他只会送给她白色的衣裙,为什么他会对她的一袭白裳如此欣赏。并不是因为她美,完全是因为穿上白衣的她,和上官燕是那么相象。虽然自己一直不愿意承认,但自己终究还只是那个女人的替代品而已。 “子瑶。”明日的口气些许无奈,他确实常常会从她的身上看到燕儿的影子,但他却从来没把自己的感情加诸在她的身上。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我连个替代品也做不了?我苦苦找了你两年,可到头来,却是别人成了日宫的宫主!”她不会忘记,那日她在客栈中听到明日重出江湖和册封日宫宫主的时候,先喜后惊,几度让她晕厥。连夜快马加鞭赶回明城,可他却总不肯见她。今日一见,他则分外的冷漠,难道自己在他心中当真如此之轻? “够了。”明日冷声道,他绝不允许任何人来亵渎燕儿的名声。 “你……”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对自己说话。 “如果圣大小姐就是为了此事而来的,那就请回吧!”明日下了逐客令,他不想让圣子瑶说出些什么更激烈的言语,毕竟燕子寒就在后堂。 “明日。”一声呼唤,多少情丝夹杂,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却想不到是在这种情况之下。 “圣小姐请回吧!”门外的穆易闻及主子的声音,入内请圣子瑶回去。 “我,走。”一脸的落寞,一身的无奈,她离开了。 门扉紧闭,掩去了那如秋风落叶的背影,明日转身向后堂走去,一种预兆,让他莫名的心慌。 宁静的后堂,她披落一袭长发,背对着他坐在梳妆台前,朝阳的光辉将她笼罩,分外的圣洁。拿着犀牛角梳,燕子寒缓自地输理着自己的头发,似对明日的到来毫无察觉。 明日的心,稍稍放松,不禁自嘲自己的多疑,关心则乱,当真如是。 “头发似是更长了些呢!”挑起一缕青丝,明日把它放入手中把玩。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燕子寒的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我会让你永远风华依然的。” “发虽未白,愁肠已至,多情为哪般?” “哪来如此多的伤感。”俯身欲观铜镜中她的芳容,燕子寒却早他一步按下了镜面。 “红颜辞镜,繁花离树,最是人间留不住。” “你怎么……”明日侧首,却是一惊,未施粉黛的脸,一道淡淡的泪痕划过,凄美动人。 “告诉我,我当真只是她的替代吗?”转过头,迎上明日的目光,她的声音悲痛欲绝,悄然躲在屏风后,她听见了圣子瑶的话。日宫宫主,上官燕的替代,她真的是吗? “你这又是何必?”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是与否,当真是个极其困难的答案。 “罢了。”一声轻叹,夺回缠绕在他指间的青丝,他的避而不答,已是最好的答案。挽起发髻,束上银冠,她兀自起身。 “燕子寒告退。”一个欠身,她转身离去,输也要输得有尊严。 明日没有言语,亦不加阻拦,此时的他,当真无话可说。 就如此,一个在原地,另一个渐行渐远。 十九 一处相思 两处闲愁 禁地,望燕台。 黄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扬起了明日鬓边的流苏,凝望着燕归处,久久无语。 台下的穆易望着公子的背影,目光中是掩饰不住的忧心。第十二天了,每夜他的主子都是如此。 忽而,一阵轻捷的脚步声渐进,穆易不假思索,便判定来人是谁。 “他,还是那样么?”弄月把声音压得很低。 “恩。”穆易点头。 “这两人是何缘故如此呢?”一摇折扇,他登上石阶,走到明日身边。 “为什么不和她说清楚?”同明日并肩而立,感受着身旁猎猎作响的狂风。 “她终会自己记起来的。” “如果不会呢?” “强加给她的,不是她的记忆。” “难道执着于让她自己追寻的,就是她自己的人生吗?” “我会陪着她。” “你已经有些日子没去看过她了。” “到今天为止,第十二天。” “有时候,我也看不清你。” “看不清,才更真实。” “你不会想让她一辈子都看不清,想不明吧!”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只要她还在乎,自然就会看清想明的。” “你断了她的相思,不是吗?” “她在乎的人,不是我。” “或许以前的上官燕不是,但现在的燕子寒是。” “那是同一个人。” “你这么认为,可她不这么想。她只把自己当成上官燕的替代。” “为什么,命运多弄人?” “多情总被无情恼。” “算了,随风逐缘吧!”点点光芒在明日的视线中消失,归燕小筑的灯灭了。 “走吧!”见她睡下,明日心中安稳了许多,转身离开。而弄月回首时,极其弱小的一点灯光却闪烁在弄月眼中。“何必呢?”弄月轻叹,却不打算告诉明日。 燕归处,归燕小筑。 让水澈熄灭了一屋子的灯,却独留着门口的那盏宫灯倾斜下柔和的光,坐在屋前的台阶上,燕子寒抱着屈起的双膝,仰望苍穹,繁星点点。 等了十二天,盼了十二天,他终究不曾踏上燕归处半步。日子在思念中流失,人在相思中消瘦。朝阳殿一遇后,他们就退出了彼此的生命。不过更应该说,是他离开了。她一直在等他的到来,而他却再也没有出现。 梦啊,归结只是一场梦。可她燕子寒却沉沦在了这梦中。 终于明白了圣子瑶宁愿抛弃尊严,甘当替代,也要待在他身边的原因。长相思,催心肝。酒入愁肠,化作漫天相思泪。 阖上双眼,燕子寒抱紧了自己,回不到他的怀抱,只能如此回忆当初的温暖。泪水沿着眼角划落,仿若流逝的明星,她把头深藏在双膝之中。 白日,她能和涧灵水澈嬉笑打闹,谈笑自如。但到了夜晚,她只能选择自己来承受寂寞。 黑色,在天地间曼延,看不见黎明的曙光,又是无眠的漫漫长夜。 二十 七夕梦回 六载情转 (一)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倚坐在围栏旁,燕子寒轻吟。 星光洒落一地碎银,给夜的宁静平添了几分妩媚。 整个归燕小筑,如往日一般沉寂。就连往日丫头间的絮语,似乎也听不见一声了。 确实,只剩下燕子寒一个人。 七夕乞巧,纵使是涧灵这般大大咧咧的女孩子,也不由心生动摇,索性,燕子寒便把这一屋子的丫鬟全遣了出去,爱做什么便做什么去吧!尽管起初水澈还是放心不下,执意要留下来,却也让燕子寒通通“扫地出门”。给她们以欢娱,给自己以寂寞,不好么? 起身,飘逸的白色纱衣勾勒出窈窕的身量,乌黑的长发在风中舞下最美的回旋。今夜的繁华,不该属于比烟花还要落寞的她,故,归去吧。 掀开帘栊躺下,淡蓝色的纱幔笼罩着午夜的回梦,玉枕上,她氤氲在泪水与熏衣的味道中,睡去。 悄悄地,风钟声入梦,如潮水,拍打在她回忆的崖壁,溅起的浪花,折射出恍若前生的情景。几十日的梦魇,在今夜一一重温,似风,盘旋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梦中,男子铜萧低吟,女子长剑曼舞。朱砂与琥珀的相叠,明星与秋水的相望,燕子寒的心中,是无边的疼痛。 独拥佳人一夜。 除非你的心,否则你的人。 我愿倾天下之力博你真心一笑。 我愿与上官姑娘共结连理。 遇见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 恭祝姑娘,凤凰于飞。 他的声音,潮水一般淹没了她的心。 回忆的碎片,有他的日子,盘旋在她的天空,一群萤火虫,在暗夜中为她照亮了前行的路,路的尽头,有她挚爱的人。 她迎向他,在烁烁荧光中笑的惟美;他拥她入怀,声音悄然而又深情,在她耳边呢喃:“记得了么?” “永世不忘。”她回答得轻柔而坚定。 “永世不忘。”溢满泪水的眼睛在黑暗中宛若星辰,凝望着流苏的帐顶,她只想见他。翻身下床,她要去找他。 凌乱的步伐,飘飘的衣袂,一阵风钟声,却把她羁绊。站在回廊,十六个风钟在夜幕下流溢着银色的光华,纤细的手指抚上了其中一个,迎着星光,她看得分外清楚,上面是一副画,叫做鹊桥相逢。 鹊桥,她去了,她相信,他一定会等她,一定会的。 (二) 今夜的鹊桥,被星光镀上了银白,静默在夜的怀中,等待佳人的归来。 立在兰舟,她看到了他,风吹得他耳畔的流苏翻飞,撩动了她的心。 临波而行,一招“燕子三抄水”,她落在了他的身后。 然而,他和她,俱未动,他和她,都在等。 他怕失望,而她在期望。 “如果,我永远都记不起来呢?” “我会一直等。” “直到死?” “我待你轮回。” “我已经轮回了。”一步向前,她抱住了他,他的身子一颤。 “上天终究待我不薄。”遥望苍穹,他心甚慰。 “是你情感动天。”她在他背后沉吟。 “或许吧!”回过身,他环住了她的腰,把她置于怀间。 “为什么这么傻?”她还是想问他。 “你也一样傻,不是吗?” “我对不起你。”积蓄已久的泪水,悄然而下。 “你永远不需要对我说着三个字。”没有用手为她拭去眼泪,俯下头,他选择以吻来完结这美丽的珍珠。蝴蝶飞过花海的轻盈,她的脸染上了绯云。 “明日。”她的声音带着丝丝颤栗。 “怎么?”抬起头,他望着她。 没有应答,她只是一味地凝望,这个让她心疼万分的男子。 “傻瓜。”明日淡然一笑,把她拥入怀中。 七夕鹊桥,有情人终成眷属。 二十一 月下花影 燕归幽情 (一) 绿影婆娑间,碧波荡漾,月光在土地上勾勒下葡萄藤妖娆的轮廓,蛙声和蝉鸣奏响静夜的华丽乐章。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燕儿坐在石椅上,靠着石桌,玉手支着雪腮轻吟道。 “七月七日话团圆,更伴蛙声一片。”为燕儿慢斟上一杯葡萄佳酿,明日的眼中满是宠溺。 “哎哦,你可莫糟蹋了人辛老夫子的词噢!”纤细的手指端起白玉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与圣洁的色泽。 “燕儿。”抚摩着如黛青丝,他轻唤。 “怎么啦?”螓首抬起。 “你当初是怎么离开归燕小筑的,还记得么?”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件事有足够的好奇心。 “其实,我也记不大真切了。”转身望向一池碧波,她陷入了回忆。 那日,在朦朦胧胧中,她睁开双眼,方要起身时,却见长剑入帐,朝她猛刺过来。她心下一惊,向后一仰,怎奈何四肢不甚灵活,伤及了右臂,飞溅了三尺红莲,在粉色的床单上渲染开来。紧接着,淡蓝色的幔帐被挑开,那一瞬,她看到一个男子,惊为天人的容貌,一双眸子,深邃若寒潭水三千。 “你。”她方出声,他又一剑攻来。有了上次的经验,加大力度,她一个侧翻闪开,虽说躲来了攻势,却也是狼狈不堪。怎知他又补了一掌,打在她的背部,震伤了肺腑,她一个踉跄,鲜血自口中涌出,方想一提真气,却眼前一黑,不知了人事。 待到她醒过来的时候,她就成了云中的徒弟。而那个男子,却也不知所踪。 “那伤怎么样了?”话一出口,明日方觉失语,以云中前辈的修为,两年还治不得一个内伤吗?当真是关心则乱。 “当然是没事了。”燕儿心中暗笑,原来明日也有得这种时候,不过心下更多了一分感动。 “没事便好,六年了,我再也担待不起了。”起身把燕儿紧搂在怀中,六年了,他第一次如此心安。 “不会再有事了。”靠在明日的怀中,燕儿低喃道,是对他说,更是对自己说。十三岁出道,十七岁归隐,六年相离。若是平常人家的女儿早为人母,而她方寻得归宿。 夜,不再孤独。 (二) “怎么,燕儿还不曾起来?”立在门外,刚下了朝会的明日问水澈。 “恩,燕姑娘还不曾起呢!”姑娘是直到天将明的时候才被公子抱回来的,回来时就在公子的怀抱中睡得很香。后来公子赶着去上朝会,便嘱咐了谁都不许叫醒姑娘。 “那好,我先进去看看。”悄然推开房门,明日放轻了脚步。 走到牙床边,他拢起了纱幔,只见青丝迤于枕畔,皓白的手腕露在了绸被外,还带着一只有翠无翡的镯子,让人心动。 “连睡觉都要这么不老实么?”弯下腰,明日方想把燕儿的被子盖好,却见她翻转了一下身子,双唇微动,一声呢喃轻不可闻,却又销魂。 “说的什么呢?”明日轻轻坐到了床沿上,一边替她拉好被子,一边低声问道。 “说你一大早扰人清梦啊!”原本阖上的双眼睁开,目若秋水,又带着三分俏皮,迎上明日的深邃。 “被我吵醒了?” “其实本就醒了,不过赖着不愿起来罢了。”燕儿拉开被子,正欲下床,孰料竟踩在了纱裙的前摆上,人不由向前倾。 “小心。”明日一把搂住了燕儿的腰,一个回旋,二人双双站定。 “你啊!”明日的责备中依旧是化不开的宠爱。 没有言语,燕儿的双颊飞上红霞,分外动人。 “生气了?”依旧紧拥着燕儿,披散的长发,澄澈的明眸,映衬着一袭白纱,不由让人心生爱慕怜惜。 “放开我。”透过未曾阖紧的门缝,燕儿看见了两双不安好心的眼睛,脸上不由有些灼热。 “我吗,不放。”顺着她的目光,明日知道她在担心些什么,却故意逗她。 “你……”一句话不曾说完,只见明日手腕轻扬,竹门应声关紧,同样的侧首,他的吻印上了她的唇,温柔而又缠绵,一帘幽梦悄然。 二十二 (一) 三支横插金步摇,一袭随风银雪裳。脂粉淡施,似桃花初绽;青黛浅描,若远山方见。当真的绝无仅有世上仙,更那厢红尘无双画里人。 “姑娘是越发的美。”水澈一边为上官燕系上玉腰带,一边赞叹。 “就你小丫头会说话,这红颜随风逝,你却说美貌与时来。”上官燕抬起右手,任涧灵把一枚镂花饰蝶的水晶银戒带上尾指。 “不过姑娘亲自上朝阳殿去接公子下朝会,公子定然欢欣得很。”涧灵放下上官燕的右手,朝那足有一人半高的铜镜中望去,表情甚是满意。 “只不过是上一次女扮男装,让朝臣都误会了,这次特地去澄清罢了,干明日何等事?” “好了,好了,涧灵你就别在逗姑娘了,小心把你一个人留在岛上。”水澈从上官燕身后绕出,又特意弯下腰整理了一下稍有褶皱的裙摆。 “好了,你们俩就莫再忙活了,下一次,干脆把你们全挡在门外得了。”恢复了记忆之后,上官燕反倒对别人的服侍不大适应。想起以前的风雨江湖,哪有这般娇气。 “水澈姑娘,步辇抬来了。”一个紫衣小丫鬟从屋外进来,低声在水澈耳边报告。 “姑娘,步辇来了。”水澈听罢,告诉上官燕。 “让人抬回去罢,就几步路,还要得人抬么?”上官燕边向门外走,边吩咐。 “是。”水澈一挥手,示意那紫衣丫鬟下去,随之赶紧跟上了上官燕。 一路步行,除去渡船的时间,还是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走到禁地门口,远远地,便可瞧见一顶金黄顶盖的马车在等候。 “姑娘,坐车吧!”水澈在一旁建议。虽说是归燕小筑的临侍丫头,可水澈在日宫的地位却可以和前庭的执事一较高低,这出门入户的,都是步辇马车伺候着,像今天这般连走了一个时辰的路,倒是有些吃不消。 “怎么,这么快就扛不住了,我看你的功夫再不炼就不行了。”较之涧灵的轻松自在,水澈的吐纳当真变得有些急促。 “姑娘说的是。”怎奈何自己专攻的暗杀偷袭的功夫,对于外家根基,内家修行,自然都不如涧灵。 “罢了,都上车吧?”上官燕的一句话,让水澈及后面的一群丫头都松了一口气,倒是涧灵还有些意犹未竟。 (二) 四匹果下马,一辆华盖车,后面还随着两乘轻骑,车队不徐不缓地行驶在日宫的大道上。 只见迎头却驶来一乘悬挂珠帘罗幔的香车,拉车的是两匹难得一见的白色连钱马。 如此,两车相逢路中央,俱停了下来。 “你是谁家的车队,还不快些闪开。”香车上穿着得体的马夫训斥道,听这口气,倒像经常做这番事情。 “那你怎么不让开?”清脆的女声,未等自家车夫分辩,便从华盖车中传出,自是涧灵的声音。 “你小丫头,你可知这车上坐的是什么人吗?”那车夫对涧灵的反应甚是不满。 “是你三大姑,还是七大姨啊?”想这涧灵在日宫中虽不常露面,但禁地的人对她却是万分恭敬,自然更受不得车夫的这分狂妄。 “你小丫头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出言侮辱圣大小姐,看城主如何惩治你!”那车夫忿忿,竟搬出城主做压,想压倒涧灵。 “哎哦,原来是圣大小姐啊!”涧灵的声音变得似有三分害怕,那车夫脸上顿时多了许多得意神色。 “不认识。”涧灵语调一转,便见那车夫双目一瞠,脸红了半边。其实原本涧灵是知道圣大小姐的,但一见车夫那嚣张样,索性说个不认识。 “好啊,你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看我家主子不收拾你。”那车夫见压她不动,反被嘲笑,便想用要挟来她臣服。 “你有什么本事能知道我的名字?小心折寿。”涧灵嘴下上来不留情,特别是这一个多月来和尚云过招,更是颇有进步。 “你……”那车夫被气得丝毫不能言语。 “不知对面是哪位贵客,今日相逢,为何不肯让出大道?”香车中一女声传出,温文若水,就连女子,也未尝不会心动。 “大道朝天,各走各边,为何姑娘只要我让道,却不肯退居一隅呢?”仅此一句话,在场所有人都不禁为之一震,虽远近不同,但却仿佛是在耳边低絮一般,且又吐字清晰,语调悠长,声若潮水拍岸。 “大密传音。”香车中的女子不由惊呼,竟是失传多年的昆仑绝技——大密传音。 “姑娘好见识。”华盖车中传来悠悠的一声赞叹,绝无半点虚伪。 “在下圣子瑶,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日宫宫主燕子寒。”短暂的沉默,上官燕作出了这样的回答。 “原来是你。”声音很轻,上官燕却听得分外清楚。 “让吧。”圣子瑶吩咐道,车夫恍然一惊,心下恨恨,却不得不让。 “涧灵,我们也让。”上官燕随即吩咐。 两辆马车,东西错开,倒还留了三尺空隙,各自离开。 二十三 (一) 朝阳殿,后堂。 左右排开,各是一列四张的酸枝太师椅,每把椅子后都站了两个丫鬟。前四个皆着紫衣,都是归燕小筑的丫鬟;后四个具穿黄裳,则为朝阳殿伺候丫鬟。 只不过偌大的屋子中,只有右手边开头的第一把椅子坐了人,雪白的长裙裙摆直拖到了地上,正是上官燕。 只见她左手拖着越窑的素色描兰盖盅,右手的拇指和无名指轻捻着盅盖,缓自在盖盅上移动,丝丝的水气氤氲着她的双眼,宛若琉璃映秋水。 望着一屋的丫鬟,再加之身边的涧灵水澈,总共十个人,却伺候着自己一个,蓦然间,上官燕亦不由横生世事桑田多变幻的感慨。想当初仗剑江湖,独来独往,哪能料知竟会有华衣相身,玉食相侍的时候。 六年韶华,江湖的险恶竟离自己这般遥远。这,就是他给自己的快乐吗?放下盖盅,上官燕的目光移向门口,丫鬟拜了一地,他,来了。 “这么早?”上官燕站起身迎向明日。 “穆易说你来了,我就散朝了。”毫不掩饰地环过她的腰,明日在她耳边低语。 “你……”感受到他温暖的气息,上官燕的脸泛开一片红潮。 “怎么来了?”挥手示意旁人推开,明日搂着上官燕在屋中站定。 “出来看看。”或许还是不大适应他的怀抱,上官燕退到刚刚的位置上坐下。 “都看到些什么了?”明日在到了另一块椅子上。 “玉宇琼楼,奇花异木,香车宝马,还有,碧玉佳人。”上官燕的语音一顿。 “你见到她了。”聪明如他,明日怎会不知上官燕所指何人。 “数闻其声,未见其人,倒真想一瞻佳人风华。” “天上地下,佳人红颜,都未能及你一分。”明日话外有话,既是赞美上官燕的容貌,更是要让她安心。 “你放心,我从来都不担心这个。”抿了一口茶,上官燕柔声说道。六年时光,他有的是机会,却未尝动过一点心思,自己有何放心不下的。 “那你……”明日有些疑惑。 “红颜易改,哪怕是绝代佳人,也有老去的一天。你可切莫耽误了人家。” “我知道。”明日何尝不曾想过为圣子瑶寻个好归宿,可是,因缘难奈啊! “你心下有数,便可。我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 “燕儿,我带你去杭州,好不好?”明日突然问了一句。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自然好啊!”每个女子对于苏杭,都有着自己的向往。 “那明日就启程吧!” “这么赶?” “晚了,就错过好戏了。” “你是指……”上官燕眉头一皱,忽然有醒悟过来,“八月初一是四年一度的武林大会。” “不止如此。”明日一笑。 “那……还有五年一度的江南选秀。难得啊,二十年才有的一次双盛并举。” “而且,你不是一直想帮涧灵一圆梦想吗?” “难得你一直记在心上。”上官燕不由会心一笑。涧灵的母亲也曾是江南大户人家的女儿,才名无双,却在江南选秀大会上落败于他人。后来虽然家道中落,涧灵入了映日阁,却一直想为母亲争口气,而今正是一个好机会。 “那明日就做船从渡口顺长江而下吧!” “恩。”上官燕颔首。 (二) 浩浩荡荡的船队,驶入了鄱阳湖的入湖口。偌大的码头,却也被塞了个水泄不通。只不过没有一人有丝毫怨言,反倒各个都挤在岸边眺望。他们望的,是名扬天下的明城城主,还有第一次现身江湖的日宫宫主。 “姑娘,你看,好多的人啊。”一路上,涧灵好玩的性子就显露无疑,此刻就在船舱中搭着船沿向外看。 “你小心摔下去。”虽然窗台足有半人高,可尚云却依旧拿来开涧灵的玩笑。 “你倒摔一个给我看看啊!”涧灵转过身,双手叉腰,气势十足。 “只怕你舍不得。”尚云一说完,赶忙溜出船舱。 “你,你有本事别跑。”涧灵施展轻功,追了出去。 “哎。”站在一旁的水澈不由摇头叹气。 “改日,我真该跟明日把穆易借来,两个一样的木疙瘩,闷葫芦。整日的叹气不说话。”上官燕不由逗水澈。 “姑娘。”水澈的脸上一红。 “想要跟我借个闷葫芦啊?”舱门开启,明日走了进来,身后是脸色颇为尴尬的穆易。 “是啊,不来个成双成对怎么成?”有明日帮腔,上官燕越发地逗水澈了。只见水澈搓揉着衣角,低垂着头。 “好了好了,再揉衣服就破了。”看着水澈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上官燕只得作罢,转向明日问道:“来了么?”原来因为启程时间紧,而且明日又不事宣扬,所以索性等到了湖口才通知了花解语。 “来了,在岸上等着呢,走吧。” 一座桃木雕花的扶梯从为首的大船上伸出,架在了岸上,一袭红裳急急赶来,旁边还有一身苏白如影随形。 只见一个发戏金冠,腰束玉带的男子,手持一把铜箫,缓自从船上走了下来。人群中不由引起一阵惊呼。而他旁边一个窈窕女子,白衣胜雪,步履轻盈,更博得许多男子眼球,好一个倾国佳人。 “解语,一川。”下了扶梯,明日唤道。 “公子。”花解语心中是道不明的激动。 “明日。”那一身苏白的男子,正是明日的好友,圣门二公子——圣一川。 “来,我为你们介绍。这是上官燕,燕儿,这就是一川。”明日简要地说道。 “上官燕见过公子。”上官燕稍稍欠了欠身。 “宫主切莫多礼。”圣一川连忙拦住。 “好了好了,叫什么公子、宫主都别扭,直接叫名字吧。”花解语一把挽过上官燕的手说。 “那你还天天公子、公子地叫。”圣一川逗解语。 “你……”碍于众人在场,不然花解语当真会将圣一川修理一顿。 “好了,这日近中天,我们是不是先行回映日阁再说。”眼见战火即将爆发,明日连忙制止。 “好啊,不过公子是太小气了,都不早些告诉解语你们要来。这下倒好,什么都没准备哟!”花解语矛头转向明日,以报复这不告之情。 “这堂堂映日阁总部,难道不是说什么就有什么吗?”知道解语的性子,明日索性说了句话,让解语宽心。 “那是自然。”惟有在明日这些朋友面前,花解语才是从前的花疏影,率真自然。 二十四 及胸的素色长裙,外罩一件白雪纱衣,方才沐浴完毕的上官燕长发飘散,临风而立。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嫦娥舞动的痕迹,笼罩着佳人朦胧的背影。 故地重游,总不免给人以感慨。依然的映日阁,依旧的鄱阳湖,银色的波澜在一片静谧中涌动,潮来潮往,水击青石,缠绵的余音缭绕着人的思绪。 低头,一声叹息轻不可闻。家仇已报,父愿得了,多年追寻中的释然,在此刻却如何也得不到。人,总会有着不尽相同的烦恼。 四方城的振兴,是她喜闻乐见的,从臭豆腐到城主,仁和已经迈出了最为完美的一步。接下来的日子,不必她再来烦恼。恼人的,是那份扯不离的情缘。当日割腕换血,她从未想到过还有活下来的一天,自然,也不会预见到今日两难的局面。 在明日的面前,她对长风,乃至于对四方城,一直都闭口不谈。偶尔触及,她也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她不想,再让他有任何的触动,那段交杂着痛苦和无奈的回忆。 随遇而安吧。上官燕抬起头,目光对上了那轮残月,一切都顺其自然吧,或许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 “怎么了?”一双手环上了她的腰,来人在上官燕的耳边低吟。 “只不过想起了一些事情罢了,没什么好说的。”放松了身体,她任自己靠在了他的怀中,只有在这里,她才能从这迷茫的日子中,寻得一份塌实和安心。 “想他了?”没有丝毫的醋意,明日低下头,轻嗅着她的发香,一种宜人的恬淡。 “明日,你……”毕竟还是怕他误会啊! “如果能那么轻易放下,也就不是你了。” “总是为了我,而在牺牲你。”她在他怀中瞑闭了双眼。 “我愿倾天下之力,博你一笑。当初如此,今日依然。” “你已经做到了。”锦衣玉食的奢侈,珠玉宝翠的繁华,只要她想,他都能把天下送给她。 “不,我要的,是你真心一笑。”这些日子以来,他总能感觉到她不经意间的颦眉。竭力回避过去,他明白,她想要给他一个单一。但他又何尝不知道,她不只属于他。一个胸怀江湖的女子,她也有着自己的家国天下。 “明日……” “你有你的放不下。燕归处上的建筑模仿得再像,毕竟取代不了你的江湖。我要你的心,你的人,但你也属于自己。“ 她没有再应答些什么,有他这一番话,自己还有什么要强求的吗?人生,本就是一场永远无法完美的游戏,既然如此,为何不去学会懂得珍惜? “好了,明天一早就要动身,你早些睡吧。长江下游的风光比之中游,自是有大大的不同。”放开了怀中的上官燕,明日推门离去。 长廊的拐角处,一个暗黑色的人影已恭恭敬敬地等待了许久。 “怎么样了?”走过黑影的身边,明日径自来到雕花窗前。 “启禀主人,他们都已经上路。预计路程会比我们晚上三天。”依然不改的恭敬。 “让岳航另开通道,最多晚一天。”不可侵犯的威严。 “是。”只见明日一挥手,人影瞬时无踪。 终究是要来的啊,不是吗?窗外的明月,皎洁得有些残忍。太过于美好,总耐不住考验。与其躲避,倒不若面对。 第三部 相争 一 锦绣苏杭 缘起汴梁 (一) 杭州,东尽钱塘之利,北临太湖之滨,为京杭运河之首发,又占西湖之盛名,当真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可谓是天下属一属二的胜地。 至于杭州的街市,自是繁华异常。各大商行在杭州都开有分部,市招高挂;各大酒楼在杭州都开有分店,酒旗招展;各种江湖艺人,小商小贩,更是不胜枚举。 而且七、八月的杭州,恰逢西湖荷花开得正好,游人自是比往常都多。最重要的是,武林大会和江南选秀双盛并举,惹得四方来客齐聚杭州,方圆千里的大小客栈都挂牌满客。连仁义山庄原先预计用来招待来客的迎宾、悦宾、鸿宾等几大客栈都不够用,加之杭州最大的客栈映日阁闭门歇客,庄主沈岳只得向朱府借了两座老宅,调度依旧紧张。平日里风光一时各大门派掌门人,都只能屈尊将贵住在了普普通通的客房,就是如此,也值得他们为自己所受的待遇吹嘘上几日,以此证明自己受到的重视程度。 相对而言,四方城一行人受到的接待,就令几大门派眼红了好久。 这次武林大会,天下四城都派了代表参会。天城来的是副城主万俟流水,一如天城往日作风,所有行动都悄无声息,除了第一日到仁义山庄与沈岳会面外,都住在了天城在杭州城外的分部; 而快活城城主朱七七的入城同样是以最为静默的姿态,只不过陪同的随从之众,倒是让历尽繁华风光的杭州人也为之惊叹,不愧是曾经的天下首富和快活王的继承人,至于住所则是在了朱府昔日的另一处别院,此处就不做太多叙述; 明城的城主复出江湖不久,就前来赴武林大会,而且还带来了一直令江湖中人为之关注的日宫宫主,自然就成为了最大的焦点,而且整座映日阁也闭门谢客,放下偌大的生意不做,只为专门接待他一人,其风光气派,自是可见一斑。 至于四方城,则是四座城池中此次唯一住到了仁义山庄中的。庄主沈岳还特地拨出了一间三屋一室的院落,唤作“祥云别苑”与其居住,以显重视。此等待遇,可以说是除了武当少林这两大百年门派外最为高等的待遇了。尽管如此,对于四方城的这一行人,确实还是略显了拥挤些。 此次四方城因与附近村镇一些氏族有点冲突,所以城主皇甫仁和并没有来。作为代表的则是昔日天下驰名的杀手——鬼见愁,今日的北庭大将军。而随行的人员却不在少数,出了日常的伏侍丫鬟奴才外,还有两位夫人——一位是上官燕的母亲丁雪莲,另一位是欧阳明日的母亲玉竹。两位两夫人这六年来因为担心子女的下落而惆怅不已,此次出来,就是想以游玩来消遣性情的。另外还有三位耄耋老人,不消说,自是古木天、边疆和后来赶到四方城的云中,原本的二人转变成了三国演义,加起来快三百多岁的人尽日就如此闹腾,惹得宫中的侍女目瞪口呆。至于昔日的小豆芽,今日以长成了颇有作为的少年侠客,易名上官日,以表思念,又是慰藉两位老人的念子之情。 (二) 不大的厅堂,简单的陈设,无不透露出一种古朴的气息。左首的一张桃木椅子上,一个白衣少年盘腿坐着,眉清目秀,银冠束发,一手拖着个玛瑙盘子,一手从盘中摘葡萄吃,自是别与众人的一种风情。 只见雕花的木门被推开,自门外走进来一个人,素色的长袍,一条武士腰带,满头卷发,右手提着一柄单刀,自是司马长风了。 “你昨晚去哪了?”那个白衣少年问道。由于只有三间房子,三位老人一间,两位夫人一间,他——上官日只得和司马长风共睡一间。谁知他竟一夜没有回来。 “没事。”六年来,司马长风对人是越发的冷漠。 上官日自知无趣,便不再问,继续吃他的葡萄。反正不用和别人共一间房,对他来说,倒真是好事一件。自从臭豆腐当了城主之后,他就在也没和别人睡过同一间房,特别是在被加封了爵位,有了自己的府邸之后,他的房间从来都没有别人靠近。 “将军大人。有人说要见您。”门外有侍女的声音响起。 “谁?” “说是映日阁来的人。” “让他们进来吧。”司马长风沉思了一会,说道。四方城和映日阁并无往来,这番举动倒是出乎衣料。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火红的身影入了门来。先不看其容貌,光是这窈窕身段就令人惊艳。而纵使是在大夏天,这一身通红却不令人烦躁,反而是宜人的舒适。 “姑娘有事吗?”司马长风依旧的冷漠,倒是上官日对她有了几分兴趣。 “映日阁花解语见过司马将军大人。”那个红色的身影微拜了一下。 “原来是解语姑娘,不知有何见教。”司马长风不禁收起起初有些不屑的态度,问道。毕竟在今日的江湖上,花解语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且不言她和河运联盟总坛主的关系,单是明城城主对她的态度,就不得不让人敬畏三分。想当日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短短几日,就让整个湘江河渡毁于一旦,其手段心计就更让人畏惧。 “我家公子让我来请将军大人一行人过到府上小住。”花解语含笑答道,宛若牡丹初绽的风华。 “你家公子是?”司马长风问。 “当知道时将军大人自会知道”温婉而又坚定。 “去吧,去吧。”司马长风尚未开口,上官日就在一旁说开了,如此烦闷的日子,他倒真想找些刺激。 “上官爵爷真是给奴家面子。”花解语依旧笑得灿烂。 “多谢你家公子盛情,只是怕多有不便,还是作罢吧!姑娘请回。”司马长风怕时久生变,拒绝了。 “难道将军大人还想天天宿在烟花柳巷吗?”花解语的声音便得很轻,却又很清。 “姑娘请放尊重些。”司马长风闻言不由变怒。 “原来昨夜你没有回来是去那种地方啊?”上官日把头伸到了司马长风旁边。 “可不是,连人家姑娘的耳坠都忘了还给人家呢?”花解语轻笑着,把手按在了唇边,说不出的妩媚。 “真的诶!”上官日绕到司马长风身后,从腰带上摘下了一个小小的紫玉耳坠,献宝似的放到了司马长风面前。 “这,这怎么会?”司马长风显然有些吃惊。这个耳坠,他是见过的,就在昨夜去的酒家老板娘的耳上,可为何现在居然会在自己身上。 “将军大人还是早些还给人家的好。”解语依旧笑得让人如沐春风的舒适,但司马长风却分明从的她流溢的眼波中看出了危险。他顿时明白,这个耳坠是她让人放在自己身上的,只不过自己没有发现罢了。一念至此,司马长风心下不由一凉,想若是这耳坠换作了江湖上随意的银针暗器,自己怕是早就不知身在何处了。 “将军大人,我家公子和您也算是故交,只不过想请您们过去小住,将军大人为何要如此为难奴家。”解语说得楚楚可怜,在旁人听来,都不禁一生爱怜之情。而司马长风却更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她若是要对自己不利,纵使自己在如何设防,怕也是防不得的。 “那就有劳姑娘了。”司马长风作下了决定。 “那当真多谢将军大人了。马车已经恭候在外了,行李家什自会有人来收拾,请将军大人请出两位夫人和三位前辈出来便是。”说罢,解语稍稍一拜,推出门去,司马长风顺着她的身影望去,猛然发现大门外赫然立了三辆马车还有八个劲装男子。虽然相隔了十里开外,但想自己竟不曾察觉,司马长风手中不禁捏了一把汗,对方的实力确实很高。 二 初入映日 方现佳人 三顶华盖白色马车穿过杭州最为繁华的街市,一路驶向了西湖畔,周围还有八个青衣男子骑一色纯种五花马护卫,这等气势,不由让街道上的人都向两旁让开了道,啧啧称奇。这些日子,奇怪的事情着实太多了。 马车驶到了西湖旁的映日阁前,仍不曾停下,从大门直入,一路飞奔到了一座三层八角阁楼前才止住了步子。 为首的第一辆马车上先下来了一个红衣的女子,又从车上搀下了两个神态雍容的老妇人。 “夫人,您们慢些,莫磕着了这台阶。”解语一手扶着丁雪莲,一手搀着玉竹,率先进了屋子。身后还有古木天等人,以及随行的丫鬟数人。 待到众人坐定,几位黄衣丫鬟已经从后堂端了茶盘上来。解语从身旁丫头的托盘中取过茶杯,递给了玉竹,说道:“夫人,这泡的是六安瓜片,您先试试。”随后又端了一个五彩小盖盅给丁雪莲,泡的则是刚采下的莲子心。 “你这丫头倒真是知人心,这随手一端就是我最爱喝的茶。”丁雪莲轻抿了一口,笑着对解语说。方才在车上不消半个时辰的工夫,解语就深得两位夫人的欢心。 “夫人莫不是为了让解语开心才这么说的吧!”解语应得乖巧。其实这茶是公子老早就交代好的了,只不过现在还不能说罢了。 “好了,好了,真是个讨人喜欢的丫头。就别再夫人、夫人地叫了,喊我和雪莲一声伯母吧!”玉竹在旁边说道。 “承蒙玉竹伯母和丁伯母这么看得起解语,解语这心里欢喜着呢!” “好了,解语姑娘,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们家公子呢?”坐在一旁的司马长风问道。 “将军大人还真是性急,只不过公子的事,奴家不便过问。将军大人大可先在这映日阁中待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便是了。我家公子当来之时就会来的。”解语回答道,司马长风便也不再说些什么。 “对了,还想提醒一下各位,这映日阁中风景还算得不错,大可四处走走看看,不过此去百里开外有一座院落住着女眷,还望各位不要叨扰才好。奴家就此告退。”说罢,解语欠了欠身,便带着丫鬟离去。 “你们都先下去吧!”司马长风朝四周留下来的伺候丫鬟一挥手,众人都退了下去。偌大的厅堂,只剩下了六个人。 “各位前辈看这事如何?”司马长风把头转向了古木天等人。 “这事着实蹊跷得很。看那丫头,武功不俗,在江湖中地位也很高,却人前人后的服侍,一丝脾气也不得,他的主人怕更是一个难以意料的人。”古木天说道。 “不过一路走来,对方却一丝恶意也没有。想来当真如解语所说,她家公子是长风的故友吧!”边疆接着说道。 “不过,我并没有这等朋友。”司马长风一路回忆,却如何也想不起来有这样一位朋友。 “你自然是不知道有的。”云中美美地抿了口正宗的雨前龙井,双目半瞑,神情甚是悠哉。 “你老头子又有什么话要说。”古木天向来与云中犯冲。特别是他对天机金线的来历守口如瓶,更让自己分外窝火。 “我呀,无话可说。”云中不理会古木天一副风雨将至的样子。 “我看你是找打。”古木天方要动手,却被边疆硬生生拦下。 “怎么,连你也帮他!”古木天有些不解。自从云中莫名其妙拿着天机金线得意洋洋得出现在他们面前时,边疆就和自己强强连手整日追问金线的来历,怎生得这老家伙确实是犟,无论如何都不开口,把两人气得个怒火三丈。 “你可别忘了,这是在别人家。”边疆自觉多管闲事,不由怒怒一挥袖子。 “那,那我暂时先放过这个老家伙。”古木天的声音弱了些,却依旧很没好气地说。 “别啊,有本事咱们出去打。活像我怕了你似的。”虽说是七老八十的人了,云中此刻却仿若孩童。 “出去就出去。”说话间,三道人影已经飞奔出门。司马长风原想起身阻止,后来一念武林中大概也无人能奈何的得了这三位前辈,便又作罢。 话说这三人步若微波,脚踏青云,竟一路边打边追开了近百里都不曾停下。只因这映日阁中风光乃是汇聚了天下诸多名匠之手笔,处处石林翠竹,玉宇琼楼,三位老人不忍伤了花木,只得越行越远。 忽然,跑在前边的云中脚蹬一株不老松,两个回旋落在了一到黑瓦白墙的墙头,古木天和边疆不由也跟上前去。 “我说老……”古木天的一拍云中的背,话还不曾说完,就被云中一个反手,点中了哑穴。刚想还手,却因一个声音将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涧灵,我看你这下往哪跑!”声若清泉,拂心而过,说不出的宜人,但对于古木天和边疆是说不出的熟悉。他们双双把目光集中到了那一片临水开阔的草地上。 只见一个身着白色纱衣的女子,玉带束腰,眼上蒙着一条粉色的绸缎,看不清容貌,但右手上银光闪烁,赫然系着是一条银线。她正向一个穿着绿色纱衣的女子扑过去,四周还有个穿蓝衣的女子和白衣少年。 而那个绿衣女子身子一个回转,恰巧从白衣女子的指边闪过,着实惊险,又三个临空虚蹬,落在了三丈开外的距离。然而,更为惊险的还在后面,那白衣女子原本抱有十分的把握能抓到被称作“涧灵”的姑娘,所以用足了十分力气,谁知竟落了空,不由向前扑去,眼见就要落入湖中。众人不由为之凝神。 就在此时,一道金光闪过,人影飞纵,却见一个华服公子抱着白衣女子落在了湖的对岸。众人不由松了一口气,朝对岸一望,却又纷纷散开。 “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轻轻解下白衣女子眼上的绸带,明日的语气满是宠溺而毫无责备。 “谁让涧灵一下船就不安宁,惹得我们只得虽她一起闹了。”明日怀中的佳人,正是刚到杭州的上官燕。 “罢了,还是让解语把人领回的好。” “你又惹我急。”上官燕轻靠在明日的怀中。 “对了,换身衣服,我带你去见些人。”明日缓缓说道。 “好啊!”回答得干脆利落,至于见什么人,上官燕向来不在乎得很。 三 绝代芳华 隔世情缘 “谁说那是你徒弟,那是我徒弟。”古木天冲云中一通嚷嚷,直接迈入了大门。 “古前辈,你说什么徒弟。是燕儿吗?”刚从后堂出来的司马长风闻言一惊。 “什么燕儿,那分明是我们家子寒。”云中随后入门,亦带着三分怒火说。 “你胡说。”古木天顺手抄起一个茶杯,向云中砸去。云中亦不示弱,白袖一挥,杯子又朝古木天飞去。一个越窑烧制的青瓷盖瓯,就在偌大的厅堂中飞来飞去,性命堪忧。 “边疆前辈,这是怎么回事?”司马长风向随后进门的边疆问道。 “这……”边疆索性把长风拉到门外,来个眼不见,心为净,“刚刚我们一路追到了百里开外的一座院子,院子里有一个白衣女子,用绸带蒙着眼,看不清容貌,但不论言行动作都十分像燕儿。可这个女子的手上却系着天机银线,那是云中穿给他徒弟燕子寒的。不过后来,明日居然出现了。虽然他动作很快,看不见容貌。但凭那天山踏雪的步子,我也识得是他。原本这功夫的口诀只有明日和易山知道,易山一死,会的也只有明日了。” “燕儿和赛华佗在一起。”虽然当初两人是一起消失的,但如今听到这个消息,司马长风心中总是有些不爽。 “明日我是确定的,但至于那个女子,到底是谁目前还不曾有过定论,你且放宽心。我看……”边疆话被一阵车马声打断。只见宽阔的大路上,两匹高头五花马率先驶来。其中一匹上坐着个一身黑色劲装的男子,容貌虽不甚出众,但神色之肃穆,竟比司马长风都要冷上几分,不由让人心生惧意;相比之下,骑在另一匹马上的男子则不由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身着素色公子服饰,脚蹬白色云纹轻履,虽未曾带有笑容,星目中却露出宜人的笑意。两人身后,是一辆白身银顶饰流苏的马车,还有两乘轻车相随。 一行车队就在住有司马长风等人的春风阁前停了下来,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却已立在了那辆白色马车旁,正是方才那如冬雪春风两重天的两个男子。马车上的车夫也从车上跳下,自车后搬来了下马阶。平常人看着无恙,可内行人一看便知,这车夫是个实打实的练家子。 车门轻启,一道绿色的身影闪现在人们的视野中,司马长风手上不由一紧。却见那女子抬头,澄澈如水的眸子中带着三分灵动,三步并做两步地下了车,俏生生地立在了车旁。司马长风手上方要一松,又一袭蓝衣映入人们的眼帘,回首间,一种晚风拂面的淡然,莲步轻移,却也立在了车旁。 稍待片刻,一袭金色华衣从车门中出来,登室生辉的效果,一种王者的威仪震慑当场。司马长风的心神为之一凝,是他,当真是他,六年不见,他却一如往昔的风华。 下了台阶,他却也不急着离开,站在下马阶旁,他把手伸向车门的方向,手上的金线在日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泽。一只纤细的玉手扣上了他的手,流溢着光华的银线闪现着仿若明月的皎洁。金银辉映,日月同光。司马长风不觉要冲上前去,却被边疆一把拉住。 一袭白衣迎风,三丈乌丝若云,美目流转,面颊含笑,却全对着一人。绝世独立,人们眼中的世界仿佛只剩这二人而已。连司马长风也不觉失了一下神。 “燕儿。”回过神,司马长风冲上前去,那个面影,思念了六度的春秋。 “司马将军请自重。”上官燕的眼中充满诧异,尚未来得及反映,尚云却纵身一挺,将剑一横,隔在了司马长风面前。通体银白的剑身,如明月皎皎,是不可侵犯的神圣。这,正是当年与“冥星”齐名于江湖的“阎月”,也是欧阳明日送给尚云十九岁的礼物。 “砰。”众人还未来得及为眼前的情况有所反映,方才屋中的那只越窑瓷却终已被云中一掌劈落的命运告别人间。只见两道白影从屋中窜出,已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绕过司马长风和尚云,来到上官燕面前。 “燕儿。”“子寒。”两位老人争相唤道。 “师父。”燕儿回应得有些尴尬。 “哎。”两位老人又同时回答。 “你应什么,燕儿叫的是我。”古木天不服气地说。 “什么燕儿。这明明是我们家子寒。”当年倾倒无数佳人都不曾放在心上的云中,想不到垂暮之年,却为一个女弟子和别人争得不可开交。 “娘。”上官燕一抬头,正好看到了刚走到门外的丁雪莲,不由唤出了声。 “燕儿。”方才听外面争夺声才出来的丁雪莲,此刻却见到她日思夜想的女儿。 “娘。”不再有任何话语,上官燕飞奔着投入丁雪莲的怀抱中。 “娘。”明日亦步到春风阁的台阶前,玉竹则站在那是满目的不可置信。 “明日。”一个上前,玉竹抱住了这让她牵肠挂肚的儿子。 众人久久无声。 “好了,姑娘,都先进去吧。”不愧是刚升为仰光楼副执掌的水澈,处事应变,从容不迫,镇定淡然。 “是啊,姑娘,有什么话进去了再说吧。”涧灵亦走上前来。 “大家都先进去吧。”玉竹早已放开了明日,仔细地端详着自己的儿子。 四 长风有情 归燕无心 (一) 平日稍显阔大的春风阁大堂,今日却挤挤攘攘的全都是人,连椅子都多添了几把,却还是有人为位子的事忿忿不平。 丁雪莲和玉竹正好坐在屋子正中的卧榻上,上官燕和欧阳明日一左一右地伴着。水澈一干人往日都不会在这种场合坐着,只不过今日的时间着实太长,而且两位老夫人说都是一家人,何必拘谨,频频要他们坐下,所以都寻了位置自己坐了。只不过尚云似乎有意凑热闹,更应该说有意要挡开司马长风,以上官燕的义弟,丁夫人新任干儿子要亲近一下母亲大人的名义,早于司马长风一步,一屁股坐在了上官燕的旁边,甚至还拉上了上官日做陪,美其名曰要增进兄弟之间的感情。害得司马长风只得坐在了旁边的一块太师椅上。 水澈等人心下不由暗笑,而涧灵则更有意凑个热闹,走到司马长风面前,一个万福之礼行得稳当,宛若大家闺秀,不由连上官燕都颇为吃惊,也是十分无奈。尚云的心意她是看得清清楚楚,心想如此一来到也是个权益之计,避免了暂时的尴尬,所以不曾有过任何表示,任凭尚云胡闹。现在可好,涧灵也横插一杠,倒真是个大热闹。 “司马公子,奴家斗胆请公子移动尊躯。”涧灵这一句话说得妥帖之至,可尚云却差点将嘴中的茶喷了出来。 “姑娘多礼,只是为何有如此请求?”司马长风看出了涧灵的心思,却有不愿走,但也撇不开礼节,只得这么问。 “奴家不敢妄言。”一句话说得楚楚可怜,尚云却暗自笑得肠子打结。这丫头还真有表演天分。 “姑娘但说无妨。”司马长风倒想看看这个小姑娘能有什么惊世之言。 “司马公子,您的尊架阻了丫头们上茶的路。其实做丫头本不该抱怨的,可是见公子慈面善心,所以斗胆请求。”一句话说得有理有据,又不失分寸,可司马长风脸上却是一阵铁青。 “倒真难为了姑娘了。”司马长风挺身而起,走到最为边远的椅子上坐下了。 “奴家多谢公子。”又是一个行礼,在丁雪莲等人看来是万分的满意,多懂礼节的一个丫头,而水澈等人却深知这丫头肯定在心中窃笑。果不其然,施礼之时,一个下蹲,涧灵暗自笑得灿烂。 众人各归其位,稍稍安定下来,丫鬟们就陆续上了茶。屋中暗香,凉风过堂,自是说不尽的舒适。不过大家心思此刻却都全然放在了另一处,那就是这六年来发生的一切。明日居然成了明城城主,上官燕奇迹般起死回生,还有与解语等人的相识,随便一项都足以引起所有人的兴趣。更无奈,上官燕和欧阳明日具不是多语之人,索性全权交给了尚云和涧灵来解释。 这两人倒也热情,一唱一和,就似说评书一般,将到关键处,还会添油加醋一番,说得丁雪莲等人是啧啧称奇,都向当事人寻求验证。上官燕和欧阳明日见大家都如此开心,便也无心揭穿,台上二人则说得是越发离谱起来,逗得满屋的人哈哈大笑。 只不过司马长风对于明城的建立是毫无兴致,毕竟虽人在西北,但毕竟身处江湖,如此消息早是不胜熟悉。倒是知道在上官燕是昏迷了四年方才醒来,醒来后又做了两年云中的徒弟,直到这两个月才和欧阳明日在一起时,心下才稍稍放松,不过又念及上官燕现在身为日宫宫主,是江湖传言中的未来明城城主夫人,又不由担心。特别是现在她既无凤血剑在手,而且还被云中赠予天机银线,还是甚为危险的。 一个下午的时光,就在众人的各怀心思中如此匆匆而过。 (二) 华灯初上,春风阁的大堂却只剩下收拾着碗筷的丫鬟。欧阳明日和司马长风方才被仁义山庄的庄主使人请走了,三个老顽童又被解语请到了秋雨堂下棋,尚云和上官日在花园中切磋工夫,涧灵和水澈则跟着上官燕陪两位夫人在露台聊天。 “燕儿啊,今晚就留下来和娘一起睡吧!”六年待得女归来,丁雪莲难免想把女儿多留在身边一会儿。 “不了,娘,您今夜还是先和伯母睡吧。”上官燕的推脱让大家颇为吃惊。 “怎么了?长大了就不想和娘在一起了?” “娘,您说哪里的话。只不过您看今夜,什么东西都没带过来。怕是明儿一早若要再接待些什么客人,多不方便。” “姑娘,公子不是已经……”涧灵刚想插嘴,却被水澈狠狠拽了一下衣服。 “明日怎么拉?”玉竹关切地问。 “涧灵是想说姑娘想得真是周到,公子刚好说明天要带姑娘去见见钱塘江河运的执掌呢。这回去睡倒真是方便些。”水澈回答道。 “既然这样,那燕儿你就先回去吧。莫耽误了事。”丁雪莲交代道。 “那好,娘,燕儿这就要走了。有事您差丫头告诉我。”上官燕站起身来,带着涧灵和水澈离开了。 “姑娘,公子不是已经把被褥枕头、衣服首饰都差人给您送来了么?您怎么说什么都没带呢?”坐在马车上,涧灵很是不解地问。 “要不怎么说你到现在还当不上映日阁的总坛右护法呢!”尚云说道。 “诶,我就不明白了,我当得上当不上护法和这件事情有什么干系?就你会胡说。”涧灵不服气地反驳道。 “你看看,你是什么悟性。连这也不懂。难怪啊难怪,朽木不可雕啊!”尚云接道。 “那你这快好木倒跟我说说是为什么吧!” “你还看不出来。我姐姐是急着回去看公子,所以才不留下的呢!” “我看你才是朽木呢?公子指不定多晚回来,姑娘回去有什么用呢?” “亏你还跟姐姐这么久。哪一次公子赴晚宴回来,姐姐不是在玄武殿等着呢?是吧,姐姐。”尚云的头转向上官燕。 “我看我还是把你送回明城的好。省得尽日里胡说八道,惹我心烦。”上官燕佯怒。 “嘻嘻,被骂了吧。”涧灵在一旁幸灾乐祸。 “不过姑娘这么急着回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啊?”涧灵接着问,上官燕却只是笑而不答。 “我想姑娘是想回去帮公子把那几封公文批了吧。”水澈坐在一旁说道。 “不愧是解语最中意的丫头,难怪三番四次想跟我把人要回去呢?”上官燕赞赏道。 “姑娘哪里的话。只不过今早见了岳堂主的马车,姑娘问了我是谁家的。又见有人从车上拿了锦盒下来,料定是一到杭州,岳堂主就把近些年公子不在时的帐册申令都拿了来。公子向来不愿耽误别人办事,可今夜却被沈庄主请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碰巧解语姑娘又正陪着三位老前辈,无法帮忙。想必姑娘是心疼公子,所以特意回来帮公子的忙。”水澈解释道。上官燕点头以示赞许。 “看看,不然怎么人家水澈能在短短几年间从一个二等杀手成为仰光楼的副执掌。而你以前是护法,现在还是护法,我看将来,你也只能继续当护法了,根本升不了正。”尚云乘机说了涧灵一通。 “你,你等着。哪一天我当上了右护法,我全国发稽查令追击你。你别哪天有什么把柄落在我手里,看我不让你好看。”涧灵很是气不过。上官燕和水澈只能是在一旁摇头以表无奈。 (三)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放下朱笔,望向窗外,上官燕才猛然发现,周遭已是一片寂寥,悠悠的打更声响过了两下。 终于批改完了。慢慢从书桌后站起,上官燕才发觉四肢都有些麻木了。四年多的帐册,但是清理都觉着麻烦,幸好岳航着实是个理事能手,都整理得有条不紊,看上去一目了然。至于那些个需要批改的文件,倒真是难为了上官燕。本来就不善于经商,幸而只是大体拿个主意,具体的事宜都不消操心。不然就不单单是苦坐上三个时辰如此简单了。 走到窗外,作为西湖边最高的建筑,映日阁当真有着一览众山小的气势。只可惜平常百姓人家都已熄了灯,做正常生意的店铺也都关了门。只剩下些卖醉的酒家还有着点点灯火,映衬着夜幕的黑暗,反倒更是凄清。 侧耳,上官燕听到了稳健的脚步和沉稳的吐纳。回来了?上官眼回头,但见一个颀长的身影向自己走来。 “怎么回来了?”一双手环住了上官燕的腰。 “沈庄主究竟请你们商量些什么,回来得这么晚?”不答反问,并非是因为她好奇,而是一种女子的情愫。 “江南选秀在即,却有佳人不幸被暗杀。”明日回答得轻缓,似是不放在心上。 “什么?”上官燕闻言一惊,敢在这种时候杀人,对方还当真不把武林盟放在心上。 “你放心,解语已经去查了。毕竟这次涧灵也要参加选秀,不是吗?”挑起上官燕散落的长发,明日把它萦绕在指间。 “涧灵的功夫我是不担心的。而且整日里跟在我身边,倒也没什么不安全。只不过……” “怎么了?” “子瑶来了。” “我知道。” “她也参加这次选秀。我怕她……毕竟她的功夫和涧灵是不能比的。” “放心吧。圣一川不会放着自己的妹妹不管的。”明日凝视着上官燕的双眼,满目柔情。“倒是你。多担心点自己。三更半夜的还在批公文,明天还要过到伯母那去,小心撑不过来。” “这个你倒可以放心。水澈给我扯了个慌。明天我倒还真是晚点才可以过到春风阁去,不然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好了,总之不要让我太心疼。”明日把燕儿拥入怀中,而高楼下,却有一双寒气逼人的眼睛。 五 生死浮沉 孽海情天 司马长风 高楼凭栏,天涯望断。 抬手处,上好的红木窗框在我手中化为尘末,逐风而去。 我心了然,却又惨淡。 六年相守,我得到了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的结果。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苍天一定要如此捉弄于我。 我的生,在他的戏谑之下,只剩一场场如梦的虚幻。 儿时,我是司马府的公子,我的前程,在旁人看来,注定了荣华富贵。可后来,四方城破,一切都成了海上的碎沫。 少时,我是义父得意的义子,从鸿宾楼中出来,我成了天下第二的杀手。可后来,真相被揭晓,我一直敬仰的人,却是和我有着灭门之仇。 年愈长,一番坎坷,我找到了我的弟弟,原以为是老天还我的破镜重圆,谁知,只不过是一次更为悲痛的生离死别。当真的,相见不如不见。 直到我遇到了她,那个绝代风华的女子,我以为,我确实得到了神佛的悲悯,命运的垂青。放手恩怨,我只想同她偕老。然而,她却在生死之时,选择了离我而去。再次相逢,她早已在别人怀中。面对名满天下的明城准夫人,我还该期待什么? 六年了,偌大的将军府,没有过一丝笑声。一切的情感,都因她的离去而冰封。她的那袭黑衣一直都放在我的寝室之中,那条琥珀发带,我也总带在身边,我期望着能有一日再见,亲手为她带上。可是,佳人依然,只不过人事已非。 当如何?是否还该执著? 自从她打马车上下来的那一刻,风华全场,却独离我最远。我试图靠近,被一柄“阎月”拦开,更是被六年生死画下了不可逾越的鸿沟。剑光的晃眼,宛若她的圣洁,白裳如云,覆盖了昔日的纯黑,巧笑如风,不在是往日的冷傲。 她的一切,都背离了当初的她。她的所有,都拒绝了今日的我。花厅之上,隔开我和她的,不是喧嚷的人声,而是一种绝对的沉寂。 我还一直在等她回头。我还一直认为她只是因为沉睡和失忆,一时忘了我。 所以仁义山庄的宴会一散,我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她不在,可我并不就此放弃。取下房中的那柄凤血剑,我头也不回地冲到怜燕阁——她住的地方。 夜幕中怜燕阁,被星星点点的灯火装点得分外的动人,垂落的风钟,声音悠扬地传到远方。回到大漠,我也想为她建起如此的楼阁,只不过,不知道,她愿意归去与否。 结果是让人失望的,白日里那个令我难堪万分的丫头,把我拦在了楼下,说她已经歇下,不见客了。着实是太晚了,提着剑,我打算回去,明日,我一定要寻得她。绕过一丛假山,我却发现一座与怜燕阁隔山而立的琼楼上,人影绰约,我心下一动,不由走上前去。 宽大的观景窗,重帘未曾放下,投射出暗夜中最是辉煌的灯火,一袭临风的红裳,如烈火在我心头燃烧。 方想唤她,她却回过了头,她的身后,一个男子抱住了她。我心震怒。她却不曾反抗,温顺地靠在他的怀里。我握紧了右手中的剑,只觉左手的刀,在鞘中狂哮,按耐不住的仇恨在升腾,却觉左肩一紧,被人拉离。 横掠过十几丈的湖面,我和一个黑衣男子落在了树丛中,借着月光,我看清了他的脸,是白日里一直站在欧阳明日旁边的人。 “你是……”我发问。 “穆易。”是了,天下传闻最盛的明城城主的近侍,就是他,只不过,我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或许,你可以叫我阿易。”他一句漫不经心的补充,我却分外震惊。 “居然是你。”阿易,我进入鸿宾楼后,同我一起接受传说中天下最为残酷的杀手训练的人,更可以说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朋友,可我不明白,他怎么会? “很吃惊是吧?原本该是杀手的我,现在却成了别人的近侍。”转过身子,他独自向前走了几步,迎向明月。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故事。”我亦随他走了上前。 “还是没变,对别人的事情都漠不关心。”他居然笑了,和他在一起五年,我从来没看他笑过。 “可你变了很多。”我接道。 “是吗?或许吧!公子真的不是一个凡人。”他的语气中有着我所不曾感受过的倾慕,欧阳明日,他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居然可以让那么多的人心甘情愿地追随他,我心下有些不适,只得问到:“好了,你有什么事?” “想跟你说说,燕姑娘。”他转身面向我。 “来做说客?”我的语气中颇有嘲弄。昔日,我奉他为挚友,却不意味今日我能以同等态度对他。 “没那个必要。以公子的本事,从来不用做如此下流的勾当。更何况,公子根本不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那你是……” “你我同门一场,有些话,我知道你心中清楚,但还是说得更为明白些才好。”他走了上前。“有话不妨直说。”虽是不愿,但却又总想一听,我的心下甚是矛盾。 “想必你也清楚,今天你在春风阁听到的,除了主线还差不离,其他的,多半是涧灵和尚云的随性发挥。”确实,今天那个小丫头和那小子说的故事可谓是破洞百出,也只唬得两位伯母。 “那又如何?”我要的是重点。 “燕姑娘与公子之间的纠葛你不知道。所以,你才一直心存幻想。”他一语道破了我的心机。 “公子于我而言,向来都是一个迷。从我初到公子身边,公子的行为总让我费解。不过最猜不透,是公子每日不论回来得都晚,都会到归燕居。那是一间很美的屋子,远离了喧嚣和世俗,但那并不是公子的寝室。屋子里向来没有别的声音,不得不说,我真的很好奇屋中的东西。直到有一天,公子去得比以往都早,半柱香的功夫后,他唤我进去。一进屋子,我看到一个惊世绝艳的女子,尽管那只是在屏风上的画像。她一身白衣,倚剑而立,一种凌人傲世的气势,让我愣了神。后来我才知道,屏风上的女子,就睡在屏风后面,安然地睡着,那是公子今生最爱的女人。时间的推移,我更明白了,公子所作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她。从夺取河渡,到建立明城,一切别人眼中的丰功伟业,都只不过是公子为了她的苏醒而作的。”头一回听到他说这么多话,迎向朗月,他的脸上有一丝说不清的情愫。 “可是后来,就在她该醒的那一天,除了一滩血水,她什么也没留下。我头一次看见公子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曾经的江湖风浪,公子都从容应对。但这一次……”他不由轻叹了口气,其实,欧阳明日彼时的心情,我又何曾没有过? “公子也走了。我本以为他不会回来。谁知两年后,公子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同样一身白衣的女子。公子对她甚好,我却很是不解。难道两年真的让公子把一切都放下了?或说是没放下,只不过找了一个替代,着实,她比圣子瑶更像上官燕。不过,一切都是天意啊!不是像,她真的是,她放下面纱的那一刻,我呆了。那种盖世的芳华,世间再也寻不着第二个。虽然她的名字变了,身份变了,但我知道,变了的她把不变的公子带回来了。公子对她万分宠爱,而我也知道,作为燕子寒,她真的爱上了公子。她每天都在玄武大殿等公子回来,为他批改公文。那种日子平静如水,却又羡煞旁人。”他的叙述中有一种杀手不该有的感情,我只觉得刀在震动,一如我周身的血液。 “那又如何?”我尽量使自己平静,我相信,爱上欧阳明日的只是燕子寒,而不是我的燕儿。 “为什么?”他转身向我,“始终这么执迷不悟。” “失忆后的上官燕才是真正的她,没有了刀剑羁绊,没有恩仇情怨,她是用自己的心做出了选择。”他走了上前。 “如果你今天来只是为了说这些,那长风告辞。”我一抱拳,转身离开,我不想再知道些什么,知道得越多,羁绊越多。 “你。”他轻叹了一声,说道:“事已至此,既然你依旧如此,我不再说些什么。我想告诉你,你曾经为我挨过三鞭,那份情,我不会忘的。”他居然还记得,那一次,他到厨房偷食,被发现,罚打了一百鞭。可打到第九十七鞭的时候,他撑不了,便昏了过去。按照鸿宾楼的规矩,他醒来后还得在挨一百鞭,当时我在一旁看不下去,便主动要求替他受罚。谁知,他竟把这小小的三鞭记到了今日。 我没有必要和他客套,曾经同为杀手,我们最不需要那些世俗的礼节,头也不回,我走了。 这一夜,我在酒中无眠,梦中,一个青衣女子恍若当年的她。 六 双盛并举 各怀衷肠 八月初一,仁义山庄。 三丈楠木台,百尺红地毯,铺就一地繁华,摇曳武林风雨。 双盛并举,侠客佳人二十年后再次同台,景物依然,人事已非,又是一度少年风华。 台下的宾客熙熙攘攘,大小门派齐聚一堂,寒暄,问候,真情抑或是假意,都上演也得那般纯粹的世故。 台上的男子白衣加身,傲然而立,笑得如三月春风,平生一股暖意动人。当年的九州王沈天君之子,今日仁义山庄的少主人——沈岳,不论家世容貌,武功才学,都倾倒了这江南里,许多自命不凡的佳人。不过,对于旁坐上欲语还羞的佳丽,他的目光只安然在远方一隅。 “天城少主万俟流水到!”一声唱诺,满场的喧嚷顿时转为切切私语,不得不承认,那谜一般的城池,那梦一般的人,总能让这个江湖对他有太多的关注,连一向神色安然的沈岳也不由将目光移至门口。 红毯的一端,一位青衣男子步上前来,宽袖,长摆,一柄竹骨洒金麝香扇横于胸前,轻轻摇动间,其上所绘的竹叶竟让人觉得是在随风而动一般。他额前略为凌乱的头发随风柔和了他脸部的线条,朦胧了他的脸庞,却摇不散那动人心神的目光,穿透迷雾一般的力量,直达你的心神,让人不由一震。果然不同凡响。玩世不恭的邪魅,却不妖娆。 “万俟兄请!”沈岳上前,迎向万俟流水。 “沈兄多礼了。”略做停顿,万俟流水绕过沈岳,走到高台右首的一把桃木雕花镏金的太师椅上坐下,身后的两名黑衣随从紧跟其后,不多言语。 天城少主方才坐定,台下的喧哗声将要起时,门外又是一声唱诺:“快活城少主朱七七到。”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到门口,连沈岳的眼中也泛起点点波澜。 一袭鹅黄软裳,三丈青丝若云,步履轻盈却不失沉稳,神色飞扬却又甚是内敛,人犹远而面容难见,周身一股详和典雅之气却震慑当场。当真不愧是一度叱咤风云的快活城少主。 “七……”沈岳上前,方唤出声,但见朱七七一个万福之礼不卑不亢,轻声道:“七七见过沈庄主。”沈岳眉头不由略为一皱,转声道:“七姑娘多礼了。” 朱七七起身径直走向万俟流水身边,淡然一笑算为见面之礼,此前二人就曾有数面之缘,紧接着坐到了流水身旁的一块椅子上。 待到朱七七坐下,台下便有好事之人开始清点各大门派来往之人,一算之下,就只剩四方城和明城尚未露面。四方城偏安于西北,从未在中原露面,却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北庭将军司马长风更曾是天下闻名的杀手,在这种场合见到这种行当的人,着实让人有些期待。而明城城主失踪两年后再现江湖,还带来了尚未露面便在江湖上引起不小风波的日宫宫主,更是让人翘首。 待过了些时候,一阵马蹄声自远而近,在场但凡有些内功底子有识得好马的无一不心神一惊。为首的马旋急如风,马蹄掷地有声,蹄声甚是清朗雄浑,气势天成,竟不似中原马匹。而紧随其后的是一列马队,只听得着蹄声甚是稳健,马的吐呐亦有规律,且步伐整齐划一,不曾闻得有丝毫紊乱。 众人目光不由齐聚大门,只见一匹高头白马踏上红毯,其身型硕大,四肢矫健,玉辔头,金座鞍,马上的人更是一身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此人无疑,定是司马长风。未见起起鞍下马,众人只觉身影晃动间,人已步上红毯,身后的白马亦消失无踪。门倌当时一愣,直到惊觉手中不知何时放入的大红帖子,才连忙翻开,才高声喊道:“四方城北庭将军司马长风到!”座下之人不由心惊,看来这四方城实力果真不小。 正当众人都凝神于司马长风之际,却不觉红毯一端,又有人步上前来。直到司马长风与沈岳问候入座后,回首间,但见金银交辉般的耀眼,数十人的行阵自红毯边慢步走来。众人不觉一惊,座下久经风雨的老江湖,更是不由背后冷汗涔涔。想这行走武林数十载,近身而不闻的内功不是未曾领教过,但数十人如此公然出现却毫无警觉,幸而是敌非友,否则这满场数千英雄岂不同归九泉。明城之势,着实不在天城之下啊! 但见来人渐近,全场喧哗归为寂然。此貌只因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 为首的黄衣公子容貌之俊美,气宇之轩昂,是一言难以描绘得尽。只觉那目光澄澈如水,又朦胧若雾,浩浩似长空万里,渺渺仿云海千顷,有明月清辉之柔和,又不失骄阳烈焰之气度。平明中自有一种不染纤尘又融万物于心的姿态。如此的出场,不以声吓人,不以势夺人,却震慑当场,威服众人,有君临天下之气概。 再观及身后,一袭白衣俏然而立,长袂翩翩无风而动,银纱娟娟与日争辉。一条白色面纱半掩容颜若兰,三支玉簪横插青丝如云。身材窈窕,气质非凡。两弯柳叶眉传递嫣然笑意,一双杏仁眼淡观红尘是非。自是宠辱不惊的淡定,置身世外的怡然。 后面随行的丫头侍卫自不消多提,只道那一绿一蓝,一白一黑,各自相貌俊美,气宇不凡,虽较之前行二人有差,却也是当时少年英豪。 至于门口的门倌,只紧握着手中的红帖痴痴而笑,那声唱诺,怕是再也不饶他喊了。 “区阳兄有礼!”沈岳浅笑上前。 “沈兄客气了!”明日玉箫横于胸前道。 “日宫宫主燕子寒见过沈庄主。”上官燕上前屈身一拜。 “燕宫主多礼了。”沈岳上前扶起上官燕。 “见过沈庄主。”涧灵水澈尚云穆易及身后的侍从同时行礼。 “诸位请。”沈岳只得抱拳还礼,心中暗想这明城虽说声名势力在江湖中难觅敌手,却从不失了礼数,倒真是江湖里的一大福音,又念及这六年来明城所行之事,心下不由另有打算。 登上华台,明日朝万俟流水和朱七七轻轻一抱拳以示礼节,紧而走向台左。上官燕紧随其后,放想向万俟流水行礼,转身间,身形却定在那里,神情竟愣住,目光紧盯着万俟流水。四目相望,具是如水般动人的眸子。 万俟流水见上官燕的眼神,似有些不明所以,故双手轻扣,先行行礼,而上官燕仍旧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姑娘,姑娘。”水澈见情形不对,连忙轻声唤到,上官燕依然死死盯着万俟流水。 “姑娘。”水澈忙一扯上官燕的衣袖。 “怎么了?”上官燕总算回过神来。 “天城副城主向您行礼呢!”水澈觉得今日的主子甚是古怪。 “哦!”上官燕连忙屈身还礼,又再向朱七七行了一礼,紧而向欧阳明日走去。 索性水澈反应较快,而此处离台下有远,因而众人未曾察觉其中蹊跷。纵有些人觉着古怪,毕竟事关两大城池,也不多说什么。 “怎么了?”回到座位上,明日关切地问。 “没事。”上官燕勉强一笑,回头接过水澈递来的茶杯,目光再次对上万俟流水,手中不由一抖,茶水撒了一身,涧灵连忙上前来擦,上官燕才放又回过神来,将茶杯递还水澈,拿过涧灵手中的帕子,心不在焉地擦着。 “好了,不过一件衣服,你且先放宽心些。”明日握住了上官燕的手,说道。 “恩。”上官燕望向欧阳明日,那眸子温柔若水,却让人有说不出的安定。 隔桌的司马长风自发现上官燕的异状后,目光一直紧随其后,见此情景,手下使劲,杯子登时裂为两半,却为散开,只见滴滴茶水渗了出来。 “不就是捏个杯子吗!我也会。”涧灵忿忿然道。 “回去我拿姐姐那个象牙杯,你捏捏吧!”尚云闻及后,凑趣道。 “你……”只见涧灵笑地一脸灿烂,尚云俊美的五官却扭作一团。 “我觉地人骨该比象牙硬些吧!”众人都不见,涧灵手做鹰爪之势,扣住了尚云的右臂,正是花解语亲传的分筋错骨手。小妮子功夫学不会几成,用来捉弄人,倒却是十足的拿手。而尚云苦于在如此场合,不好发作,只得忍着。这到也苦了一旁的水澈和穆易,难得见尚云吃瘪,却又不能笑,二人只得在暗自里笑得肚子抽筋,表面却仍要一派正常。旁边的侍从见这四人的古怪表情,更是十分不解。 一场武林大会的开幕式,就在几人的闹剧中度过。 七 长风忽至 凤血归来 (一) 夜幕已临,怜燕阁。 高楼上,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上官燕身着一袭浅蓝色的长纱,身后的长发只得一条银色的丝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飘散在脸旁的几缕尚凝着水珠,方才沐浴完的上官燕手执一卷玉华经,目光却流连在漫无边际的夜空,那双眼睛,是说什么也无法让她忘记,让她释怀的。 “我要见燕儿。”熟悉的声音将上官燕的思绪拉回。 “司马将军,涧寒姑娘吩咐过了,宫主不见客了。” 门口执事的侍女说道。 “还劳驾姑娘代为通报一下。”司马长风道。 “将军如果有事,同我说也是一样的。”只见一个身着绿衣的女子从屋中出来,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容貌秀美,与涧灵甚是相似,却更显稚嫩。此女正是涧灵之妹——涧寒。此番涧灵参加江南选秀,根据比赛规则,已然入住百花宫,因而花解语特地从映日阁蜀川分部飞鸽传回其妹,伺候上官燕。 “在下想当面和燕儿讲清楚。” 司马长风依然不愿离开。 “司马将军,姑娘已经要就寝了,我们不便通报。”方到时便听闻阿姊说此人与城主、宫主之间的关系,涧寒分毫不让。 “可……”司马长风放想还说什么。 “让他进来吧!”是上官燕的声音,虽人离甚远,却仿若近在咫尺,正是“大密传音”之功,司马长风不由一脸异色,倒是涧寒只觉正常不过,阿姊临走时交代得已经够多的了。只不过要让这人进去,着实是够让自己生气的。 (二) “司马将军请。”水澈侧身,推开雕花厢门。 “多谢姑娘。”司马长风一抱拳,迈步走入。 身后,门又轻轻阖上,四下脚步声散去。 “坐吧。”上官燕自窗前起身,坐到八仙桌旁。 “燕儿。”长风一声轻唤。 “今年的老君眉,用的是去年收的雨水,你尝尝。”上官燕恍若未问,只是将一个越窑青瓷小盖盅递给长风。 “燕儿。”长风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上官燕递茶的手。孰料上官燕一招“倒转乾坤”不着痕迹地避了开,反将茶水稳稳当当地放在长风面前。 “司马公子深夜造访,不单是为了这声‘燕儿’吧。”上官燕轻抿了一口茶,美目望向长风。 “‘司马公子’?”长风惨淡一笑,“你,难道真的忘了我们的过去吗?”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上官燕放下茶杯,所幸的是,明日被沈岳请去议事,否则,岂不更是尴尬。 “回忆,总是在的。但人,不能活在过去。”上官燕说道。 “过去?那你的现在是什么,欧阳明日吗?你别忘了谁是我们的杀父仇人!”长风不由怒从心起。 “我原以为,你早就释怀了。原来,你一直执著于此。”上官燕用手边的玉簪轻挑灯芯,火焰忽明忽暗,“欧阳飞鹰对他的所作所为已经付出了代价,明日,只能算是被荼毒中的一人,而非是该作为寻仇的对象。” “燕儿,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了。六年之间,居然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难道我们的感情如此受不起考验?”长风有些激动。 “是,是受不起考验,所以,这不是一份真正的感情。”上官燕起身走向窗边。 “什么?你说什么?”长风因激动也站了起来,饶是他知她爱明日甚深,却也想不到她居然会否定彼此的感情。 “两年来,我过着没有过去的日子。但,这却是我这一辈子最真实的时候。”上官燕的背影迎着夜空显得萧索,“我在与他毫无瓜葛的情况下遇到了他。没有家仇国恨,没有刀情剑盟。我就是我,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回忆的人,以我最原始的存在爱上了他。这,才是我心中最真实的选择。” “燕儿,我相信你只是迷路了,终有一天,你会回来的。我等你。”长风说罢,推门离去。 (三) “姑娘。这东西……”水澈望着八仙桌上的那柄长剑问道。 “拿到书房去吧,和月魄放在一起。”上官燕自司马长风走了之后,一直不曾回头,只是远眺着西方的明月。但她何尝不知道司马长风留下的是什么。那自小陪伴她的凤血,只不过,她不再需要她了。 “姐,你疯了么!”尚云从外屋冲了进来,大声嚷嚷。 “尚云,你胡说些什么!”虽说明知上官燕不会在意,但水澈仍不由呵斥尚云。 “难得的宝剑,姐,何必毁了它!”尚云抚摩着剑身,甚是激动。 “尚云,你不懂。”上官燕回过身来,指尖划过剑身,引得它微微震动,泛起紫红色的光芒。上官燕心中不由轻叹,司马长风为了维持这剑气,六年来又不知沾染了多少血腥。 “姐,多好的剑啊,你何必?”尚云说道。 “尚云,你记着。真正的好剑,不该闪烁着这样的光芒,而是应如老蚌之珠,若深山之玉。嗜血的剑,是杀人的工具;只有仁义的剑,才是真正的剑。凤血陪伴了我多年,我这么做,才算对得起它啊!” “可为什么要放在月魄旁边呢?”方进来的涧寒有些好奇。 “这个故事老长呢。”水澈方见涧寒,心下甚是喜欢,此刻,不由逗她。 “好姐姐,人家要听故事吗!”涧寒不由撒起娇来。 “说着月魄啊,来历可不小。它和日魂算是一对,五十年前,适逢少林寺方丈释圆大师云游四方至黄山附近,它们在光明顶上大放奇光异彩。释圆大师认为这是上古的遗物,便将其带回少林,放在大雄宝殿之上,受佛法熏陶。江湖上闻说少林有此奇宝,想要据为己有的自然大有人在,只不过少林十八罗汉工夫了得,旁人也只能望而却步。”水澈稍顿了一口气。 “那姑娘是怎么得到的?”涧寒迫不及待地问。 “说起这个,倒是阁主的功劳。那年黄河大涝,灾民流离失所。少林寺联合全武林救百姓于水火。而阁主不仅下令全国映日阁救济灾民,还亲自押送一百石粮食冒雨连夜上嵩山。释圆大师事后便将日魂月魄赠与解语。而这一切原本都是公子的意思,所以阁主自然将一对玉石交给公子,公子便将其中的月魄送给了姑娘。”水澈接着说完。 “哦,然后呢?”涧寒还是不明白。 “然后呢,你真是个小傻瓜。月魄质本天成,不受世俗污染,又有五十年佛法修行,把凤血放在它旁边,便能濯去凤血的戾气。好了,乖乖去睡觉吧!”尚云说完,一把把涧寒抱了起来,送出房间。 “你这个坏蛋,等姐姐回来我跟她说你欺负我。”涧寒的声音渐渐远去。房间中,水澈和上官燕不由相视一笑。 “好了,姑娘,该睡了。”水澈捧起凤血剑,出了房门。上官燕自从恢复记忆后,一切事情几乎都自己料理,侍寝更是取消了,让自己一干人都清闲得慌。 走到窗边,乌云遮掩了明月,暗色的夜空,却不由又浮现出那双眼睛。上官燕螓首轻摇,放下了帘栊,又是一帘幽梦。 八 午夜惊魂 又是一晨 (一) “啊!”一声尖叫划破暗夜的宁静,登时间,怜燕阁上下一片灯火辉煌。 仓促的脚步声响起,雕花厢门被一下推开,值夜的水澈自外屋冲了进来。 “姑娘,怎么了?”水澈一手秉着玉烛台,一手掀开了紫纱帐,坐在了床沿。 没有回答,上官燕只是轻摇着头,手抚上了心口。 “姑娘,心头疼么?”水澈一手轻拍着上官燕的后背,却觉得手上一凉,雪白的纱衣早已被汗水浸湿。 “见过城主。”屋外刚传来侍从们的声音,门外,却已闪现了那黄色的身影。 欧阳明日一边挥手让水澈等人退下,一边坐上了床沿。 “做噩梦了?”明日左手轻揽过上官燕的肩。 “恩。”不多言语,上官燕将头靠了在明日肩上。 “是那双眼睛,对不对?”明日右手将上官燕散落在脸边的头发拢到耳后。 “你怎么知道?”上官燕美目流转,望向明日。 “你今天的表现,实在是突出了。”看到伊人无事,明日也不禁打趣道。 “就知道恼我。”上官燕佯嗔。 “你失踪的时候,天城的人曾经在明城附近出现过。不过,当时流水人在四川。”有些话,明日却隐下未说,曾发誓要给她最大的快乐,又何必让她多心。 “那是?”上官燕侧身,面对着明日。 “这你不消担心,都已经安排好了。”明日浅笑。 “好了,你怎生得这么晚才回来?”门外打更之声,让上官燕意识到现在已是三更时候。 “选秀大会已经开始,百花宫中却总不得安宁,故才商议到这么晚。”明日说道。 “恩,今晚,长风来过。”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你大可不必说的。”他不想让她为难。 “该清楚的,都已经清楚了。岂能尽如人意。” “但求无愧于心。”明日接口,右手抚上了一弯柳眉。 烛光下,上官燕方才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些须红晕,羽睫微微颤动,美艳不可方物,明日不由心旌一动。 “我只要你幸福、快乐。”明日拥过上官燕,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明日……”话尚未完,这一声呼唤,却早已隐没在了缠绵中。 (二) 又是良景一晨。 映日阁中,双桥河畔,拂拭亭里。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上官燕轻声念道,不禁浅然一笑,“想不到解语于佛法也有如此兴致啊!” “饶是聪明如你,却也有错的时候啊。”明日将方端上来的一只越窑青瓷碗递到上官燕面前,“新做的桂花栗子羹,你尝尝。” “恩,不错。”上官燕舀了一调羹放进嘴里,只觉藕羹浓稠,桂花芳香,色彩绚丽,清甜可口,“你倒说说,我错在哪了?” “拂拭亭的取意,并不是六祖慧能的那首偈子,而是神秀的‘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朝朝劝拂拭,莫使惹尘埃’。”明日一顿,“解语认为,江湖中人,若秉持神秀所言,便能不致于堕入邪道。而要做到慧能的境界,却怕是于国于家无望。” “倒真是合了她的性子。也不知,他们已经到了何处?”原来,三位老人对江南选秀毫无性质,而两位夫人吃斋念佛已久,对江湖纷争早已看淡,更不着意武林大会。解语所幸陪同五位一起游山玩水,倒也不枉费了江浙一带的美景。 “今早方来的信,再过两日,就到雁荡山了。”明日举起镶银象牙箸,将一个炸响铃夹入上官燕面前的一个空碗中。 “比起他们,我们倒是俗人几个。”上官燕夹起面前白瓷盘上的一个湖州八宝粽放入明日碗中,“近几日,你吃得少了许多呢。” “等八月十五后,我在陪你去吧。他们来信说要留在那一、两个月。亦或是,现在就走也行。”明日夹起碗中的粽子,不由一笑,咬下一口,香滑适口,却更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算了。没有我们这些庸人,哪来的他们的高雅。这不,庸人也不止咱们一两个。”上官燕的目光落在远方的一个黑点上。 “涧寒,让人直接过来吧。”明日吩咐道。 “恩。”涧寒走出亭去,不一会儿,领来了一个中年男子。 “区阳城主,我是仁义山庄的管家,宗胜。昨日里百花宫中又出了事,庄主特让我来请你过去。” “知道了。”明日一挥手,让侍从先将宗胜带了下去。 “我先送你回去吧。”明日望向上官燕。 “不。”上官燕摇了摇头,“我陪你一道去。” “那好。走吧。”一行人出了亭子。 “你说,沈岳如此重视你,是不是有意将武林盟盟主之位禅让于你。”上官燕和明日步行在花园小径上。 “聪明过人。”对于她,他从不吝啬赞美,况且昨夜,沈岳也曾和他直说过此事。 “那你准备如何?”刻意忽略他的溢美之词,却也不禁双颊飞霞。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顺其自然。”对于名利,他都不在乎。 “倒也该早拿个主意。不过要我说,江湖纷乱,还是平淡的好。”一行人走到了花园的尽头,停在了一架银白色的马车前。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南山东篱,我都愿意。”明日携过上官燕的手,一道上了马车。 “得君如此,我复何求?”端坐在马车上,上官燕说道。 两人相视一笑。 九 簪菊疑云 采莲见月 (一) 百花宫,簪菊坊。 一行人,穿过重重回廊而来。 “区阳兄。”沈岳迎了上来。 “沈兄,如何?”大家走入花厅。 “百草居的左夫人还在房里检验。还需稍等片刻。”沈岳答道。 “司马兄未来么?”环顾花厅,左首坐着万俟流水,接下来是朱七七,右首是一对的夫妇,华服尊贵,面色凄然,想必是受害者的父母,惟独不见司马长风。 “已然派人去请过,但人不在映日阁中,说是整夜未归。”沈岳说道。 “是么?”明日不由望向上官燕,四目相接,不曾多言。 内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位身着白色长袍的老妇人从屋中走出。 “左夫人,情况如何?”沈岳问道。 “跟前几次一样,破了身子,脱阴而死,时间在四更左右。”左夫人一脸惋惜。 “我的女儿啊!”那对华服夫妇不由冲了进去。 “依旧没有受迷香的痕迹吗?”沈岳又问。 “没有。” “那多谢夫人了。”沈岳拜首,“送左夫人回去。” “昨夜的侍卫如何?”明日问。 “询问过了,整夜房里毫无动静可言。”整屋的人都陷入沉思。 “好了,大家先进屋去看看吧!”只见那对夫妇已经被从屋中搀走。 偌大的房间,一张秀床稳居中央,床上的死者面色安然。 “江湖中有三种迷香不会在人体内留下痕迹。”万俟流水突然发言。 “是蝶梦无痕、春水波和迷迭香。”朱七七接道。 “但按这个房间的布局,这几种迷香都要连续施放上一个时辰才会见效。可侍卫队每一柱香的时间,都会巡逻一次,所以根本没有可能。”沈岳说道。 众人又都不言语,而是四下走走看看。 长裙逶迤,上官燕漫步到床边,俯下身来仔细端详着死者。 “燕宫主对此也有擅长?”万俟流水走到上官燕身边问道。 “没有。”上官燕回过头,迎上万俟流水的双眼,却也不再惶恐,“只是觉得可惜罢了。” “子寒。”明日唤道。 “啊!”上官燕恍然醒悟,自七夕之后,他再也没有叫过这个名了,一时间竟反映不过来。 “涧灵住在采莲居,你过去看看吧。”明日有意让她早些离开。 “恩。”上官燕会意。 上官燕领着水澈、涧寒等人拜别了沈岳之后,先行离开。临走之时,不经意的一瞥,只觉空气中,万俟流水的目光飘忽,似有似无,不由心下顿生疑窦,却也是一闪而过。 (二) 百花宫,采莲居。 一座精巧的八角小阁楼,掩映在假山翠竹中,分外宁静怡人,却偏被屋中的喧哗声打破。 “尚云,你再给我说一遍看看!”方从古筝后站身起来的涧灵怒吼道。 “没有,没有。真是此曲只因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啊!”尚云一下跃开三尺,说道。 “这还差不多。”涧灵方要坐下,只听得尚云又说:“这种声音除了神仙的道行,谁受得了。” “你给我站住。”涧灵施展轻功,从琴后一跃而出,扑向尚云,尚云连忙向门外跑去。 “到了这里还不消停。”只见一道白色的人影左手将尚云往身后一推,右手接过涧灵的掌势,以力化力,平空化解了一场争斗。 “燕姑娘。”涧灵兴奋地叫道。 “阿姊。”尚云亦停下了身形。 “姑娘,你怎么来了?”涧灵一下子挽过上官燕的手。 “簪菊坊出了事。且顺道带点东西给你。”上官燕回答。 “东西?我看看。”涧灵还没反映过来,尚云却已抢先到了水澈身后的丫头旁边,掀开了锦盒。 “哇,这么多好吃的!”尚云感慨道。 “都有什么?”涧灵急切切地问。 “恩,这个吗。”尚云心下顿生一计,“很多啊,有东坡肉、西湖醋鱼、叫花鸡。” 原本以美食为所好的涧灵听了这一串菜名后脸色却越发难看。虽说涧灵的祖籍在江南,但自小就在湘西长大,口味偏重,对江南这平淡饭菜,却总觉难以下咽。 “尚云逗你玩的呢。姑娘知道你吃不下这里的饭菜,特地吩咐厨房做了来。有油炸臭豆腐、冰糖湘莲、脑髓卷子、龙脂猪血。”水澈说道。 “哦!我就知道姑娘对我最好了。”涧灵对尚云做了个鬼脸。 “好了,近来过得还好吧?”一行人在八仙桌旁坐下。 “恩,还可以拉。”涧灵一脸无奈,“睡的,马马虎虎;吃的,勉勉强强;至于住的,尴尴尬尬。”众人闻言,不禁一笑。 单看这屋子,到处绫罗绸缎,瓶瓶罐罐,绝对标准的女儿香闺,可是偏碰上了涧灵这种性子,天天舞枪弄棒的,自是尴尴尬尬的。 “笑什么!本来就是吗!”涧灵起身,扯着周围的幕布说,“不过这些碍手碍脚倒也罢了,弄坏了大不了再陪一个。最让我受不住的是这满屋子的花。”众人一瞧,花倒真是太多了,只不过是女儿闺房,也没多大计较。 “不仅多,而且香。”涧灵走到窗台边,“瞧瞧,这夜来香八成今夜就要开了。” 上官燕闻言望去,心下不由一惊。是了,万俟流水那飘忽的眼神,看的就是窗台的那盆已然凋谢了的夜来香。可这又是为什么?上官燕方陷入沉思,却又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涧灵姑娘,该用药了。”一个四十左右的妇人领着一干丫头走了进来。 “药?什么药?阿姊,你病了啊?”涧寒连声问道。 “呸。小丫头懂什么。这是百花散,吃了之后,人体含隐香,惟有玉蜂可以辨认。是百花宫历年来用来确定秀女身份的,省得造假。”涧灵说罢,上前接过锦盒,上官燕眉头不由一皱。 “姑娘,怎么了?”水澈心细如丝,连忙问道。 “哦!我总觉得忘了什么事。”上官燕回过神来,“是了,昨天我方想把涧灵那套紫罗裙给换成绿绫裳,却倒忘了,今天下午再拿过来吧。好了,也先走了,回去看看还有没有合适的首饰,顺道再拿过来。”说罢,上官燕起身,带着众人离开,临行时,却又回头拍了拍涧灵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做好准备啊,对手可是很强大的。” 看似简单的一句话,涧灵却入坠云雾之中,亦不敢多问,只得点了点头。 十 真假涧灵 是非云疑 (一) 夜幕深深,已是四更时分。 百花宫中,宁静依然。 悄然,但见两个黑影自假山深处晃过,却又疑是风吹动了柳条。 采莲居,一片静谧。 屋外的侍卫却绷紧了神经,一阵淡淡的花香抚过,也松懈不了他们的警惕。可又何必要他们松懈呢? 后屋的窗,开了,“吱呀”一声,很轻,没人察觉。 一道黑影闪到床前,掀开帘幕,涧灵睡得正甜。 俯下身子,手,伸向了如玉的面容。一个转身呢喃,却又缩回。 停了半晌,仍旧没有动静,手,再次伸出,将要触及时,脉门却被纤细的玉指扣住。 涧灵翻身而起,左手一招红颜三式中的“西施浣纱”欲掀对方的面具,却因对方的转身而扑了个空,不得以用“紫燕穿柳”跃下牙床,稳住身形。 此刻,原本埋伏在门外的尚云、穆易推开房门,冲了进来,而自窗外,也进来了一人,同是黑色的夜行衣,但较之前者,却更为高大。 双方展开了激烈的交战。 被扣住脉门的男子左手袭向涧灵的双目,企图解开禁锢。涧灵一个弯身,躲过了攻势,并使开一招“貂禅拜月”,攻向男子的腹部。 男子腾身跃起,右手轻扬,使出的竟是江湖失传已久的“缩骨功”,摆脱了禁锢,左掌同时向涧灵的后背击出。 “小心。”尚云见状,飞身而上,一道银光,直砍向男子的左臂。 后进的那名高大男子不由左手画弧,化解了穆易的攻势,右手抓向尚云的小腿。 而涧灵则翻身幻作“芙蓉出水”,攻向高大男子的下腹。那名男子只得同样跃起,试图躲过涧灵的杀招。 谁知涧灵竟在中途,硬生生翻身而起,面对男子后背,一道寒光自袖间闪出。 那名高大男子为求自保,只得停下攻势,转身面对女子。 一把精钢匕首齐柄没入男子肩膀,涧灵却也在抬头那一刹那,愣住了。 那名男子亦察觉到了涧灵的异样,抓紧战机,忍痛反手击向涧灵攻去。涧灵亦不还手,就如此被男子一掌生生打了出去,血溅五步。 “涧灵。”尚云和穆易同时喊道。 “快走。”沙哑无比的声音,那名男子携着高大男子,夺窗而逃。 “可恶。”尚云起身跃起想追。 “莫追。”“涧灵”说道,却是上官燕的声音。 “这……”穆易扶起“涧灵”的上身。 “莫说。”“涧灵”说罢,昏死过去。 (二) 青罗白帐,淡淡的药香氤氲。 床上的佳人依旧昏迷,却是上官燕的容貌。 “公子,我对不起您和姑娘。”涧灵一下子跪倒在明日面前。就在昨日,一系列怪事发生。先是自己吃了百花散后吐得乱七八糟,接着,姑娘带着一身绿绫裳而来,死活非帮她换上。就在更衣间里,姑娘让她服下了一粒药丸,改变了她的声音,还为她易了容,让她以上官燕的身份回到怜燕阁,而自己则留在了采莲居,并嘱咐她,没到天亮,什么都不许说。姑娘向来才智过人,涧灵虽心下疑惑,却也照做了。谁知,竟出了这样的事情。 “不公子,是我的错。”穆易跪下。昨日,燕姑娘让他晚上留守在采莲居外时,自己就该有所察觉。却简单地以为姑娘是担心涧灵的安全,才作此安排的。 “不,公子,是我不对。如果我昨天多仔细一点,姑娘是不会出事的。”昨日上午在采莲居时,姑娘的种种异动,她早该发觉些什么。一向对衣着首饰漠不关心的姑娘居然过问起涧灵的衣服。回来之后,更把自己关在书房两个时辰,忙忙碌碌地找些什么,自己问了一遍,姑娘不说,便也不放在心上。而下午回来后,更是奇怪,看自己的眼神躲躲避避,如果不是声音一模一样,倒真会被当成是易容的。 “好了,你们都起来吧。她决定了的事,有多少是能改的?”走到床塌旁,明日握住上官燕的手,心下甚是焦虑。幸得她功基深厚,不然那一掌,若真是涧灵受的,最好也得被废掉五成功力。 轻轻的呻吟声传来,紧闭的双眼半睁了开。 “燕儿。”“姑娘”“阿姊”四方的叫声响了起来,充满着关切和欣喜。 “让大家挂心了。”在明日的帮助下,上官燕半倚在锦被上。 “阿姊,你怎么都不说啊!”尚云问道。 “我若是说了,那一掌打来……咳,咳……”上官燕咳了两声,明日连忙轻拍了拍她的背,“你叫的该是阿姊,不是涧灵了吧!” “恩,这个。”尚云不禁搔了搔头。 “可姑娘也不必如此冒险啊!”水澈说道。 “其实,天下能不在人体内留下痕迹的迷药,不只有三种,还有第四种,就是……” “乱花阵。”上官燕尚未说完,明日便接道。 “乱花阵其实也并非是迷药,而是麻药。当年岭南药王取妻芙蓉仙子。仙子见药王为所用麻药不是药效过浅,便是于有人有害所恼,便研制出了乱花阵。乱花阵由多种鲜花为原料制得,夜来香则是药引。这种麻药药效甚好,不仅使人完全睡去,而且可以控制人体吐纳、血液流动的节奏,于治疗,特别是开刀有很大的益处。但同时,这种麻药入药慢,需要两个时辰才可见效,所以并未能广为流传。药王死后,便也失传了。”明日当心上官燕过度劳累,索性帮她都说了。 “那昨日,我房里的夜来香将开,所以姑娘才知道,我便上下一个下手目标。至于药吗,就是百花散。百花散里含的花种类众多,自然就包括了乱花阵。”涧灵接道。 “是。昨日我查了各种秘密典籍,百花散里的花种确实包括了乱花阵所需要的。”上官燕点头。 “那阿姊,你还是没说,为什么不让别人替代你去呢?既然知道了,涧灵留下来,不是更真一点。或者水澈也可以啊!”尚云抓住机会问。 “因为,涧灵和水澈根本没办法将吐纳调解得如服过乱花阵一般。”明日帮着回答。 “那为什么不让公子知道呢?”涧灵又问。 “这……”上官燕语塞,虽说众人心下皆有所知,可男女之情,又岂是她可说得出口的。 “为了掩人耳目,所以,越少人知道越好。”明日不着痕迹地为上官燕解了围。 “那为什么安排了穆易和尚云就不会呢?”涧灵果真是个好奇宝宝。 “连我都以为,姑娘只是顾念你的安危,其他人更是想不到的了。”穆易开口说道。 “那阿姊,你怎么不让我追啊?”尚云似有意与涧灵开杠。 “追不上的。”上官燕摇了摇头,“虽然昨天双方出手各有保留,但依然可察觉对方实力之强,却也是生平罕见。犹是那名高大的男子,那天他腾身一跃,却不着丝毫外力,足见其轻功已达出神入化的境界。我要追上他,尚也只有八成的把握。” “姑娘,可我总有一事不解,涧灵并未被迷香所迷倒,难道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吗?”水澈见涧灵要开口却又不知说什么,便问道。 “并不是没有被迷倒,而是药量太低了。一开始,我的吐纳完全依照服用了乱花阵后的节奏,而他们亦是在窗外听了观察了许久才进来,只不过,我后来慢慢将吐纳调节回来,他们并没有太在意。所以,就算事后回想,也只能以为是药量不足。”上官燕答道。 “哦,这就是为什么那天我吃完百花散不久就吐了个乱七八糟,原来是姑娘事先埋的伏笔啊。”涧灵恍然大悟,却又陷入疑惑,“可姑娘,你是什么时候下的药啊?” “拍你肩的时候,难道没觉得有点异味吗?”上官燕一笑,给云中当了两年徒弟,她可不是白学的。 “哇,姑娘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太厉害了!”涧灵兴奋地说。 “姑娘醒了吗?”一个欢快的声音响来,是涧寒。 “怎么样?”上官燕问道。 “我办事,姑娘放心。只是姑娘,你觉得好些没有?”涧寒关切地问。 “到底什么事啊?小丫头快给我从实招来!”涧灵一把拉过涧寒。 “啊!姐,你轻点。就是昨天一回来,姑娘就吩咐我四处去看看,看谁家的夜来香就要开了。”涧寒忿忿地拉过被扯皱的袖子。 “那是谁?”涧灵急切地想知道,谁是下一个倒霉蛋。 “还能有谁,拾兰阁的圣大小姐啊!”涧寒对于涧灵的态度依然很不满。 “子瑶。”上官燕低吟。 “穆易,马上去请沈庄主过堂议事。水澈先下去帮涧灵易容成燕儿的样子,避人耳目。涧寒去厨房看一下药。尚云也先去歇息吧。”明日安排道,众人依令而下。 “我知道你怕一步走错,全盘皆输。但以后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如此犯险了。”明日握住燕儿的手。 “我明白你的心思。我也是怕推断有错,打草惊蛇。对了,昨夜里,万俟流水和你在一起,是不?”上官燕突然问道。 “恩。难不成?”明日眼前一亮。 “那双眼睛,依然是那双眼睛。但身形却更相近了。”上官燕回忆起两年前的那个场景,仍心有余悸。 “是万俟逐风。”明日缓缓说道。那是一个神话一般的男子,是自己心目中,除了弄月,唯一的敌手。 “难怪那么像。可是你怎么知道?” “在鄱阳湖遇到你之前,我孤身一人漂泊江湖两年。途经张家口,曾遇到了他,着实是天纵奇才。直到武林大会见过万俟流水,我才确定了他的身份。”明日回忆道。 “知道的越多,却越发的扑朔迷离了。”上官燕无奈地笑了笑。 “何必担心太多,先睡下吧,待沈岳来了再另行商量。”明日替上官燕掖好了被角。 十一 (一) 乌云朦胧了月亮的轮廓,清风掩下了田蛙的鸣声。 悄然俱寂。 宁静详和的夜晚,却也有人从中嗅出了异样的气息。 比如,香气。 淡淡的,随风而来,就像花园里开在莫名角落的茉莉。 可是,却也让拾兰阁外的两名侍卫屏住了气息。 这不是毒药。最起码,毒圣云中的爱徒就如此保证过。 但她也说了,这会让你听不到些细小的动静。 这便是了,何必要让人松懈呢?戒备森严下的作案更刺激,也更神秘。 不过,屋中人的动作,也是不能太大的,就如同,这扇恍若不经意间打开的窗子,和误入的人。 确实是误入,这,本就是一个圈套。 皎洁的月光,为佳人的脸,镀上了一层白霜,更冷,更诱人。 可魔爪过处,只见寒光乍现。 饶是他躲得快,却也可到一根银针深入床沿,那冰冷的光芒上,凝着几滴血。 来人一掌向床后拍去,一道金黄色的人影闪现在眼前。 “在下恭候多时了。”玉箫横于胸前,不改从容淡定。 那道黑影却也不多说,又是有一招杀招攻来,双方陷入激战。 就在此刻,从窗外亦跃入一人,方要冲向明日等人,但见从帘幕后闪过一道白色人影,拦在面前。 “你的对手是我,兄台何必如此着急呢?”沈岳笑吟吟地说道。 “那失礼了。”朗健而不显刚硬,反倒有几分邪魅,却是中气暗含,一点也不像刚被人用匕首刺入胸膛。 “请。”沈岳出手,直取对方命门,对方亦开始反击。又是一场交战。 掌风凌凌,剑气雄雄。 门外的侍卫小心翼翼推门而入,正是尚云穆易二人。 两人贴壁而行,十分谨慎。周遭俱是高手过招,一不小心,便会踏入雷池。不仅自伤,更会妨碍交战双方。 两人朝牙床靠去,准备趁此刻带走圣子瑶,以免其受到波及。原来上官燕身负掌伤,实无法再行伪装。而又无人可担此大任,所以只得犯险让圣子瑶以身相试。 “想带走人,怕是太过自大了吧。”窗外进来一名蒙纱女子,实是让众人感到意外。 人影闪动,此人也与尚云穆易交战起来。虽说是一名女子,却也让尚云穆易吃了不少苦头。 一掌劈来,双方跃开,尚云望了穆易一眼,穆易心下了然。 只见一柄阎月出鞘,刺向女子前胸。女子双指夹过剑尖,抵住攻势,尚云却又左手捏“擒”字诀攻去。女子伸手相挡。 就在此刻,穆易一招“云中飞鹤”横刺过去。 但见那女子眉毛一挑,双手一翻,放开了尚云。莲指轻扬,一阵香雾袭来。 尚云穆易方想屏住气息,却已觉周身无力,瘫软在地。 “小心。”明日一掌化开敌手攻势,脱身而出,以掌风将女子震开。 “走。”和明日交手的男子大喝一声,三人立马跃窗而逃。 明日三指搭上了穆易的手腕。 “如何?”沈岳急问。 “先送回去。”明日沉声道。 (二) “如何了?”一见明日进门,上官燕立刻从床上起身问道。 “毒都解了。你先歇好。”明日见状,连忙上前扶着上官燕。 “哪有那么弱。”见明日一脸担心,上官燕不忍一笑。淡定若他,却为了自己,情绪有如此大的起伏。 “早知道,便不让你去了。”明日伸手将上官燕的头发拢到耳后。尚云穆易中毒后被送了回来后,上官燕执意要去救人。倒不是对明日的医术不放心,而是姐弟连心,况且,就毒术而言,上官燕着实也胜明日一筹。果真不愧为毒圣之后,上官燕一望便知,立刻开方解毒。可这前后一忙,加上本来就负伤在身,脸色竟一下苍白了许多。明日连忙将其送回怜燕阁,一歇就歇了两个时辰。 “他们,回来了么?”上官燕问道。其实明日等人设计,并不是真的放走三人,而是为了寻源探本。三人走后,朱七七和司马长风便跟着追了出去。 “没有。”明日在床沿坐下。 “什么?”上官燕有些吃惊。 “都跟丢了。”明日说道。 “朱姑娘身负快活王数十载的功力,练就的也是绝顶的轻功。我与她相比,尚不敢言胜。却也居然把人跟丢了。”上官燕凝眉。 “朱姑娘原本是紧追不舍,可追入一个深谷后,在一座峭壁前,把人跟丢了。长风则追进了乱坟岗,也一样跟丢了。”明日娓娓道来。 “峭壁?”上官燕闻言一惊。 “天山凌月!”上官燕恍然醒悟。 “是,除了天山凌月。武林中着实在也没有这等轻功了。”明日应道。 “姥姥。”上官燕的手紧握着被角。 在天山深处,有一个鲜为人知的教派,叫做天门。从里面出来的弟子,很多都成为叱咤江湖一时的人物,但便是如此,却从来没有人透漏过分毫。六十年前,闻名于江湖的三大圣,即药圣边疆、毒圣云中、武圣古木天都是天门中人,皆拜于天山老姆门下。 而天山老姆,独创了三种轻功绝学,一曰天山踏雪,以迅捷著称;一曰天山回风,凭轻盈闻名;一曰天山凌月,靠的则是其高远之势。 “其实不仅是天山凌月。还有七十二路撷莲手。沈岳与他交手的时候,他用的就是这套章法。”明日说道。 “你说,我们是该叫他师兄呢,还是师伯啊?”上官燕望向明日。 “怎么这么说?”明日笑了笑。 “天山踏雪传给了师伯,师伯传给了你;天山回风传给了云中师父,师父传给了我;而这天山凌月,却不曾听闻姥姥传给任何一个徒弟。”上官燕说道,“其实,我应该是认识他的。” “什么?”闻言,明日不由惊愕。 “那年我才十岁,因为炼凤血剑走火入魔,师父为了救我,就带我去找姥姥。那也是我第一次进天门。”上官燕回忆道,“那时,我留在天门修习清心普善诀,虽然姥姥很疼我,但日子过得着实很无聊。有一次,我炼完功,就偷偷去了后山,却看到有一个男孩在练轻功,飞得老高。现在想来,就是天山凌月。后来,我被发现了。他警告我不许说出去。我问他叫什么,他只指着天空不说话。当时,我还以为他叫天什么的,谁知,他指的竟是流云,也就是逐风。再后来,我就没有见过他了。因为他不让说,我也没得问姥姥。” “看来,竟是同宗。”明日不由感慨,世界之小。 “公子,出事了。”水澈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快进来,是不是尚云出事了?”上官燕急问。 “不是。是圣大小姐。”水澈推门而入。 “怎么了?”明日沉声问。 “送回来后,睡在秋棠居。今早去叫醒时,却怎么也不应。进门一看,脸色苍白,嘴唇发黑。”水澈回报道。 “还不快过去看看。”上官燕掀开被子,准备起身。 “你歇着,我去。”明日一把按住上官燕。 “你还不明白吗?一定是那个女人。她和我同门,她的毒,我比你了解。”昨夜的那个女子,正是江湖中人人闻风丧胆的云梦仙子王夫人。她的师父紫面罗刹邱茗,正是云中的弟子。昨夜中,一帖“九花软筋散”就让上官燕认定她是同门中人。再加之近年来江湖传闻,更让上官燕认定无疑。 “来人,备轿。”明日不再阻拦,却也决计不会让她再伤害到自己。 (三) “如何?”一直等在屋外的明日见上官燕出来,问道。 上官燕轻轻摇了摇头,望向明日,道:“毒好解,但来不及。毒发后一天就会身亡。哪怕用九转续命丹也只能再拖延一天。但解药却要三十六个时辰才配制得好。” “这……我去看看。”明日准备入屋。 “算了。”上官燕拦主明日,“没用的。现在,只能去找对方要解药了。” “可是,我们都把人跟丢了。”说话的正是快活城少主朱七七。 “试一试吧。”上官燕走到庭院中,从怀里掏出一个竹子作的小瓶,打开了放在石桌上。 “这是?”沈岳问道。 “召唤寻路蜂的蜜香。”上官燕回答。 “姑娘在对方身上下了追踪散?”朱七七不禁问。 “是我。”明日替上官燕回答。总不能让人知道燕子寒就是毒圣的徒弟,和云梦仙子还是师姑侄的关系,而那追踪散是毒圣门下弟子入门时便被下了的吧。虽于大事无碍,但毕竟无所裨益。 不一会儿,只见一阵嗡鸣,一群蜜蜂飞来,盘旋在竹瓶上。 上官燕又自怀里拿出一个更为小巧的琉璃瓶,打开盖子,在空中一抖,便见有几只蜜蜂飞了出来。 “就是它们了。”上官燕收起石桌上的竹瓶,其他的蜂便就离开了。每只寻路蜂只能辨析一种追踪散。 “来人,速备马。”明日吩咐道。 “是。” “对了,沈兄,我看你还是和子寒一起留下来,以保百花宫周全。”明日转向沈岳。 “不。”上官燕望向明日,“还是让朱姑娘和沈庄主留下来吧。云梦仙子毒术超群,还是我去较为妥当。” 明日犹豫。 “有你在,我的身子又什么好不放心的。”上官燕一语道破明日心中疑虑。 “那好,备马车。”明日又吩咐道。 “可是……”上官燕方想开口,却被明日截断:“若真是能拿到解药,不差这一时半会。” “水澈,你留下来照顾子瑶,九转续命丹每两个时辰用埋在映日阁后花园桃花树下的雪水送服。涧寒、涧灵随行。”明日说完,一行人朝大门走去。 “是,公子。”水澈望着众人远去的身影,暗自祈祷。 十二 (一) 一辆银白的双驾轻骑,四匹纯色的阴山良驹。 一行人追随寻路蜂,来到了杭州城外的南高峰。 山道曲折,不宜驱车驾马,众人到了烟霞洞外,便步行上山。 山行六七里,林木愈深,芳草更凄,竟有“山重水复疑无路”之感。 却见幽径回环,居然别有洞天。 一座典型的江南大宅坐落山间,于这山野之中,更平生出一份淡雅悠然。 “青冥上居”,众人行至门口,只见门上匾额行云流水地写着这四个大字。 “和明庄好像。”涧灵不禁说。 上官燕和明日闻言,不由相视一笑。明日心下却更是了然,岂止这屋子像,就连屋子里的故事,也是如此相仿。 而司马长风见状,却不由撇过头去。明庄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更不想知道。 正当众人各怀心思时,漆木大门却自行打开了,一片花海映入眼帘。 不知底细的人,只会惊叹于它的美丽;明眼人,却会惊讶于其中安排得出神入化的阵法。 明日淡然一笑,玉箫轻转,步下白玉阶。 花海涌动起来,一股波澜暗含。虽知明日深谙此道,上官燕却也不由暗暗担心。 但见明日潇洒而行,游走于翩翩花丛,却衣袖不沾。步履看似随兴而行、毫无章法,却在如此的不经意间,原本致密的花丛中,竟开出了一条石子小径。 众人寻石径跟上。 “佳客已至,主人却不现身相见,岂不失礼?”立于大堂,明日傲声道。 “不愧是欧阳明日,举手投足间,就破了这沧海阵。佩服,佩服!”一个白衣男子自后堂步上前来。不再带着面纱,于面容而言,着实跟万俟流水十分相似,不过眉宇间带着沧桑风雨的痕迹,更多了几分成熟和深沉。 “明日?”上官燕看了白衣男子一眼,又望向明日,眉头一皱。 上官燕惊的是那男子居然知道明日的身份,不过,这一举动却被白衣男子误解成了其他讯息。 “万俟兄过奖了。”双方交战,攻心为上,岂能在一开头就输了阵势。明日见对方知道自己身份并不吃惊,但那白衣男子闻言,却也不由惊愕,但立即转而一笑道:“不知欧阳公子到访,所谓何事?” “明城日宫圣大小姐的毒还劳驾阁下一解。”明日说道。 “解药易得,佳人难求。在下自当奉上。只不过在此之前,在下想与欧阳兄切磋一下。”万俟逐风说道。 “恭敬不如从命。客随主便。”明日回答。 “承情。既然司马公子和燕宫主也一并来了,那就大家一起吧。三战两胜。” “若是我赢了,如何?”明日问。 “解药带走。”万俟流水回答。 “输了呢?”明日又问。 “斗胆请欧阳兄帮在下找一样东西。”万俟逐风一顿,“以雪螭寒丹所育冰莲。” “好。”明日颔首。 “欧阳兄果然爽快。那这第一场比武。后院请。” (二) 青冥上居,后院。 院子的两边长廊下,各放了三块桌案和席塌。 万俟逐风与王云梦居左,欧阳明日与上官燕居右,还剩余两个座位,正是立在院中的二人——那日的黑衣男子和司马长风。 两人肃然而立,但觉司马长风神色有异,却也只是一闪而过。 司马长风一抱拳,抽刀出鞘,一招“孽海情天”横斩过去。 那黑衣男子侧身闪开,拍出一掌。 司马长风将刀尖向下,借力跃起,躲开攻势。 两人便在半空对打起来,所过之处,花木一片狼籍。 不多久时候,两人已相对百来回合,难舍难分,不相伯仲。 只见司马长风一招“碧天问情”,钻了黑衣男子的空子,刀锋直指黑衣男子左胸,却又不知怎的,竟差了二分,自黑衣男子的衣袖划过。二人相距,不到一尺。 坐在旁边的上官燕不由心神一凛,却又察觉到丝毫不对,侧身俯在明日耳边低声说道:“你看长风是不是故意收手的?”毕竟有天山同门在场,上官燕不敢再用“大密传音”之功,怕有所泄露。 “且放宽心。”明日转过头回答。 司马长风不经意间回头,但见上官燕半倚在明日肩上,明日侧首相对,两人姿势甚是暧昧,不由分了心神。 就在此刻,那黑衣男子一掌击中司马长风的胸膛。司马长风翻落在地,涧寒不由大喊了一声,却见长风的眼睛紧盯着上官燕和欧阳明日。 明日见状,心下了然,向旁下吩咐道:“还不快去扶司马将军。” 身后的侍从立刻赶了上去,却被司马长风推开,他自己走了下来。 “不劳费心。”司马长风见明日似有要为他诊脉之意,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接着便闭目调息。 “欧阳兄,承让了。”万俟逐风一抱拳。 “请开第二局。”明日应道。 “这第二局为文。双方相互提问,内容不限。答不出或答不对者,输。” “好。”明日目光一凛。 十三 青冥上居,后堂。 空气仿佛凝结在了空中。 红木雕花椅上的两人,就如此对视,笑得一样的邪魅。 “欧阳兄先请吧。”万俟逐风开口打破沉默。 “方才长风已先出招,此番当属万俟兄先了。”明日回应。 果然有城主风范,万俟逐风心下暗自赞叹,“那恭敬不如从命。” “当年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留下了五千字的《道德经》。逐风不才,就借这老子《道德经》一问。这道经三十一章第十四字是什么?请欧阳兄在弹指三响内回答。” “有。有无的有字。”弹指未响,明日立马答出,“夫兵者,不详之器也,物或恶之,故有欲者,弗居。” “欧阳兄果然记忆惊人啊。请出题。”万俟逐风称赞道。 “既然万俟兄以老子道德经出题,明日自当礼尚往来。请问万俟兄德经四十七章第十八个字,明日所指是大唐年间韩愈仰工所刻的木刻本。”明日轻抚着玉箫的穗子。 “这……”万俟逐风不由一笑,当真是个难得的对手,“无。逐风所说的无并非没有答案的无,亦不是有无的无字,而是第十八个字没有印字。当时刻工漏刻了一个字,所以,没有印出字来。” “万俟兄高才。”明日浅笑,万俟逐风身后的丫鬟不由将头一低。 “扑哧。”眼尖的涧寒不由笑出声来。 众人心下各有所思,却亦不得不承认,欧阳明日,当是举世无双之美男子。 “青莲居士有诗云:‘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返’,这黄河之源究竟在何处,还望欧阳兄赐教。”万俟逐风发问。 “黄河源头不在天。”明日一顿,“而在星宿海上。唐使刘元鼎出使吐蕃,曾一探黄河源头。黄河发源于颜喀拉山北麓各姿各雅山下的卡日曲河谷和古宗列盆地,分南北二源。” “果然见多识广。欧阳兄请出题。”万俟逐风发自内心赞叹。 “万俟兄既然已水为题,那明日唯有以山和之。自郑州之黄宗店右等石坡,入香炉山,山下深涧交叠,涸无滴水,涧底乱石一壑,问石之色。”明日的手捋了捋鬓边的流苏。 “这……”万俟逐风沉吟一声,瞑目而思。 “作紫玉色。”万俟逐风睁开双眼,回答道。 “察物之细,令人敬佩。”明日应道。 “这最后一问,逐风问的是人。”万俟逐风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哦?什么人?”明日亦来了兴致。 “半天月。逐风问他现在的下落。”众人闻言无不一惊。 “半天月。”欧阳明日重复道,目光扫过全场。这么快就要揭晓谜底了吗?明日不由一笑。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明日沉声道,逐风不由眉头一皱。 “就是他。”明日指向那名曾与长风交战的黑衣男子。 “不可能的,你怎么会知道?”万俟逐风勃然而起。 “万俟兄,不知明日说得正确与否?”明日望向万俟逐风。 “你是如何知道的?”万俟逐风紧盯着欧阳明日,似要看透他的思绪。 “猜的。”明日笑着回答。 “什么?”万俟逐风惊愕。 “连弄月都能复活,更不必说半天月了。”明日端起桌前的茶,轻抿了一口,“而且,能在我攻招之下分毫不伤,且又如此清楚司马兄武功路数的,除了练就金佛不坏之身的半天月,还能有谁?” “人外有人,你为何如此确定是他无疑?”万俟逐风追问。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不在你这,你如何证明我的答案正确与否?”明日的眼中闪过些须狡黠的光芒。 “好!”万俟逐风一拍掌,“生平能有你如此对手,死有何憾?” “既然万俟兄问人,那明日也问人。我问的,是上官燕。只要万俟兄能证明其所在,就算万俟兄赢了。”双目半瞑,长长的羽睫在眼下投射出一层阴影,众人却能感觉到从中倾泻而出的悲伤。 欧阳明日痴心于上官燕,天下谁人不知? 万俟逐风的眼中交织着太多复杂的情绪,眉头紧锁,青筋突兀,似是做着困难的抉择。 “她……”万俟逐风一咬牙,“死了。”后堂一片沉寂。 “证据。”明日望向万俟逐风,目光凛冽。 万俟逐风不再多言,轻击椅子扶手三下,只闻一阵机簧响动之声,大理石地砖分裂成两半,一具水晶棺从地下升了上来,里面赫然躺着上官燕。 “这是怎么回事?”司马长风立马冲了过去。 “对不起。”万俟逐风望向明日。 “她就真的值得你万死不辞?”明日的声音幽幽。 “是。”万俟逐风颔首,“她若是死了,生又奈何?” 场下的人都听不懂两人说的究竟是什么,但都陷入了女神龙已死的震惊中。 “这……”上官燕走了上前,颤抖的手指抚上了棺盖。望着那静躺着的女子,上官燕竟有了自己好似灵魂出窍的感觉。就像灵魂从自己的体内飞腾而出,看着自己的肉身。 “那你,你究竟是谁?”司马长风一下子扑过来,紧紧抓住上官燕的肩膀。 “好痛,长风你放手啊!”上官燕从沉思中惊醒,却混混沌沌,不知所措。 “长风,你放手。”明日上前,伸手隔开司马长风,把上官燕解救出来。 “欧阳兄,承让。”万俟逐风一抱拳。 “我好象没说万俟兄答对了吧。”明日转过身去。 “什么?你想反悔不成。”坐在一旁的半天月拍案而起。 “棺木里的不是上官姑娘。”若不是云中前辈早将真相告知过他,恐怕自己也会被蒙在鼓里吧,但乍见水晶棺的那一瞬,真有仿若隔世,重回到两年之前那个月夜的感觉。一思至此,明日不由将上官燕拉至身边。 “这,怎么可能?”万俟逐风不解。 明日没有回答,只是左手轻轻一推,将棺盖推送到一边。 明日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打开瓶盖,放在了棺中女子的头旁。不一会儿,只见女子的面容渐渐起了变化,变成了另一张脸。 “幻影散。”万俟逐风恨恨道。 那日他从日宫中劫出上官燕,却在半路被启动了的机关所围困,虽然侥幸逃了出来,却身负重伤。 不敢行大路的他该走山路,却昏倒在了一个峡谷旁,上官燕更滚落至谷底。 待他醒来,已过了整整一日一夜,但他仍旧率领部下去谷底找寻上官燕的踪迹。一连三日,最终在下游找到了她,却已是死人一个。但他仍旧坚持将她的尸身带了回来。有朝一日,他相信定能借此完成计划。 没想到,到头来竟是一场空。那上官燕究竟在哪里?他望向明日身后那一袭白衣,仿佛有了答案。 “万俟兄,承让了。”明日借此分散他的注意力。 “请下一局。”万俟挥手,让下人收拾一切。 十四 整理一新的后堂,一张榉木长桌摆在中央。 两个穿着紫衣有别于他人的侍女端着盘子走上前来。 两人将十只白玉杯依次排开,又在第五只和第六只杯中间放了一只琉璃杯,杯子由一块紫水晶分成了两半。 “六更杯。”上官燕说道。众人不由一惊,六更杯是六十年前毒圣云中所创的,专门用于用毒高手的比试。一共十一只杯子,每人五只半的杯子,对应的还有六更柜,柜子一共六层,每层各放有三十六种毒药。双方各在杯中放入相对应层次的毒药,让对方试药。一夜只有五更,却有六更杯,故有多余之意。天下间,从未有人能让毒圣用到这第六只杯子,更衬出其毒术之高。 “姑娘好见识。”王云梦步到桌前,“那就请吧。” 方才的紫衣侍女在二人中间拉起了一条兰色的帷幔。 同时,又有两个黄衣侍女各自推着一个榉木柜子上前,正是六更柜。 “请两位开始。”万俟逐风说道。 双方开始搜寻起来。 话说着六更柜一共六层,分为难易两级,每级又各分有上、中、下三等。从易级开始,下等的毒药为色浓味重,最易辨认,接下来依次是色淡味重、色浓味浅;而难级则从下到上为色淡无味、味淡无色、无色无味。而六更杯中更是两种无色无味的毒药混合,江湖之上罕有人能辨认得出。六更杯考的,不仅是毒术的高低,更是毒龄的长短。没有一定的阅历,是很难对毒药作出准确的判断。由此看来,王云梦更占优势,这正是她的高明之处。 不过,不得不说,就此次而言,却是上官燕占了莫大的便宜。为了在短时间内提高上官燕的水平,从一开始,云中就用六更柜来培训上官燕。因而与王云梦相比,自是相差不到哪去,更可以说是极有可能略胜一筹。 不一会儿,两人都已挑选至第五杯,上官燕转身从第六层取下一只小紫瓶,方要倾入第六只杯中时,却朦胧可见对方身形一顿。上官燕心下不由暗笑,将瓶中药水倒入了杯中,对方身影一阵晃动。 “可以了?”万俟逐风问。 两人点头示意。 “撤屏。”侍女依言而下。 万俟逐风随之步到桌前,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了第六只杯中的紫水晶片。 “开始。”话落手起,两人开始试药。 “鹤顶红”“砒霜”两人同时脱口而出。 “归云散、寒梦丹、浮生梦。”“散功丸、解忧水、落日情”两人居然同时端起三个杯子,自鼻下掠过,道出药名,众人不由心神一凛。 王云梦自是惊愕,能同时鉴别三种毒药的工夫,当今江湖罕见,更何况是一个小丫头,不过她此刻心中却也不慌,端起了第五个杯子,上官燕亦然。 “追命索。”“睡断魂。”两人又是同时报出,不过上官燕却不由眉头一紧,明日的手也轻扣住椅子的扶手。 睡断魂是苗峒寨的镇寨之宝,无色味浅,稍又吸入便会昏死过去。上官燕虽得云中亲传,百毒难侵,却也不由立刻运功抑制,而这,正是王云梦的图谋。 但见上官燕运功疗毒,王云梦立刻伸手抓向那六更杯。却已然被上官燕识破阴谋,亦立即出手。 两人同时抓住杯身,互不相让。 王云梦猛然击出左掌,直取上官燕的面门。上官燕右手化解攻势,二人两掌相对。 须臾之间,竟成僵局。 二人以内力相搏,王云梦本年长于上官燕,自是有几分胜算的。但其攻势过猛,而上官燕的内力却绵远悠长,若汪洋之内暗含波澜,竟有欲吞噬王云梦之意。 王云梦心下不由一惊,右手暗自运功,琉璃杯登即而碎。二人立刻各自跃开三步,四散的毒药居然榉木长桌都腐蚀了,发出“滋滋”的声响,令人不寒而栗。 众人见状,不由愕然,到底谁胜谁负? “杯中所装,是封喉散和断肠丸。”王云梦娇声道。 座下闻言俱为震撼,望而知其为何,堪比当年毒圣威名。 独上官燕星眸闪烁,巧笑嫣然。 “我说这杯中所盛,是蚀骨散和断肠丸。”上官燕驳道。 “怎么可能?”王云梦拍案。 “还请万俟城主公断。”上官燕望向万俟逐风。 万俟逐风闻言,一击掌,两个侍女端着锦盘出来,上面放着的瓶瓶罐罐,正是方才上官燕和王云梦自六更柜上取下的毒药。 万俟逐风自左边的托盘上轻捻起一个白玉瓶,上面赫然镌刻着三个小字“蚀骨散”。 “这,这怎么可能?”王云梦冲了上前,一把夺过白玉瓶。 “多行不益毕自毙。”上官燕行至万俟逐风身旁,纤纤细指,自托盘中夹起了那片紫水晶。 “千年水晶,终缺二十载道行。”指下运力,水晶闻声而碎。 “不,你不会知道的!你不会知道的!”王云梦几欲疯狂。 发明六更柜的云中,是人,是一个从不称自己为君子的人,因此,他终会做一些为人不耻的事情。 例如,六更杯中的紫水晶。一片千年水晶,在药水中浸泡了四十年后,是可以根据所成毒药不同而显露出不同的光泽的,虽然,很难令人察觉。 而王云梦手上的紫水晶,只浸泡了二十年,所以,有两味药,是看不出来的,那就是封喉散和蚀骨散。 不过,王云梦为此,想了一个自以为妙绝的办法。那就是把蚀骨散放在最前,而将封喉散放在最后,根据对手找寻挑选的时间和发出的声响,是不难判断,拿的什么药的。 只不过,她却始终没算到,上官燕身为云中的亲传,早已洞悉一切了。 “啊,怎么会这样?啊~”王云梦突然痛苦地倒在地上,四处翻滚。 “这是你违背师门,擅用蚀骨散的惩罚。”上官燕的声音冷若寒冰。对尚云下蚀骨散的,正是王云梦。 “你,你究竟是谁?啊~好难受……”王云梦竟将自己,挠得浑身是血。 万俟逐风见状,连忙上前点出王云梦的穴道,让人送了下去,其叫喊之悲惨,让人心惊胆战。 “还请燕宫主手下留情!”万俟逐风一抱拳。 “我所用只是蚁行散,只不过分量重了些,一天之后药效自会消退。”上官燕答。 “承情。”万俟逐风一挥手,一个锦衣女子端上了一个檀木香盒。 “解药在此。”涧寒上前接过盒子。 “告辞。”明日转身而走。 “不送。”万俟逐风脸上不见丝毫表情。 十五 (一) 秋棠居,花厅。 一片静默中,是所有人焦急地等待。 窗外,月已满西楼。 “吱呀”一声,房门轻轻被打开,屋中所有的人登时都站了起来。 上官燕揽起裙摆,悄然迈过门槛,身后的水澈小心翼翼地带上房门。 “如何?”明日走上前,压低了声音问。 “毒已经解了,只不过,身子还需好好调养。”上官燕回以苍白一笑。 “都已经吩咐好了,你别太挂心。”明日回道。 “怎么了?”但见上官燕手抚太阳穴,身行摇摆,竟有欲昏厥之势,明日虽碍于众人之面,却立刻上前扶住。 “没事,有点晕罢了。”虽知明日一望便知自己是气血不足,劳累过度,却也不愿明说。 “我送你回屋吧。”明日心下焦虑。方才与王云梦的对决,消耗了她太多的功力,再加上本来就有负伤,更是虚弱,连吐纳也便得微弱。 司马长风见状,原想上前安慰,却不由别过头去。 花厅中又是一片寂静。 沈岳本也是这风月红尘中人,见此情景,心下已是了然,上前一步,说道:“燕姑娘舟车劳顿,费心费神,当尽快回去歇息才是啊!”化解了尴尬。 “多谢沈公子。”不再逞强,上官燕亦知自己的身子如何。 抬首间,却见一道熟悉的红影闪入,海棠之香暗自浮动,竟是花解语。 “解语见过沈庄主、朱少主、司马大将军。”虽是急急入屋,解语却未尝失了礼节。 “解语姑娘多礼了。”众人还礼。 “公子。”解语转向欧阳明日。 “解语,怎么回来了?”明日问道。 “这说来……”解语方开口,但见上官燕脸色苍白,转口道,“还是先送燕姑娘回去歇息吧。” “公子,我来时坐了辆翠幄青车,不如就用它把姑娘送回去。”解语说道。 “恩。”明日点头应允,解语依声出了花厅。 明日转而向众人说道:“此厢有病人,不宜议事。还请各位移驾夏雨堂,在下随后就到。”言罢,扶着上官燕向外走去,迎上方要进来的解语,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先行离开。 (二) 更声响起,悠悠远传,已是三更时候。 怜燕阁,东厢房。 精致的三足青铜香炉,氤氲一室淡淡的龙涎之味。 绿绫复斗帐,四角垂香囊。 上官燕斜倚着石青丹顶鹤靠背,半盖着淡蓝祥云纹纱衾,长发披散,双目半瞑,微微颤动的羽睫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一圈阴影。当真病如西子,还胜三分。 檀木镂花厢门被轻轻推开,着眼处,一道金色人影走向牙床。 “出什么事了?”上官燕半支起身,欲坐起来,一旁服侍着的丫头连忙拿来了夏荷青缎引枕,垫在上官燕身下。 “好些了么?”并不回答问题,明日反问道,随手一挥,侍女全都退了下去。 “脉象虽然微弱,却也平和,无论如何,你这段时间,是断不可再出门的了。”未待上官燕回答,明日坐在了床边的搭着银红撒花椅搭的楠木圈椅上,为上官燕诊起了脉。 “若是让人知道,不死不救的赛华佗居然为这一点小事亲手把脉,还真不晓得会惊煞多少人呢!”上官燕见明日一脸紧张,不由打趣道。 “我只知如果让云中师伯知道,他不在几天,关门弟子就伤成这样,非送我一只孔雀翎不可。”但见上官燕既有心思开玩笑,当是好了不少,也不由回嘴道。 “何止送你孔雀翎,连追魂暗箭一道奉送。”上官燕佯嗔。 “好了,有师父的人就是欺负不得,更何况还有两个师父。”明日有意逗她。 “不同你说了。解语那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说。”上官燕转移话题。 “探子不断把消息传到那边,解语心中自是放心不下。把师父他们安顿好了之后,又仔细交代了一川一番,就连夜走水路赶回来了。”明日一顿,继续说道,“她到时我们已经上路了,所以她就回仰光阁召集人手,多做安排。幸得自早到晚,并无大事。可解语心下却觉不妙,便亲自在百花宫四处搜寻。果然发现百花宫库房遭窃。” “百花散丢了?”上官燕立刻反应过来。 “是。”明日应道。 “早就该料道的。我真是……”上官燕还欲自责,却被明日拦下:“库房的守卫森严,却没有人察觉。若非解语亲自搜查,恐怕也只有到明天取用的时候才会发现,防不胜防。” “那现在怎样?”上官燕问道。 “解语已经想紫竹花农借了十只寻路蜂了,不过……”明日话语一顿。 “不过寻路蜂只能感知百花散在方圆七十里的地界上,却根本无法判别它究竟在何处,除非到了使用的时候。”上官燕接道。 “所幸的是,百花散还没有出杭州,沈岳已经派出仁义山庄的铁骑四下搜寻了。”明日说道。 “是为了安慰我。”上官燕支身而起,靠近明日,“还是真的认为仁义铁骑有那样的能力?” 明日哑然而笑,不做应答。 “就连映日阁的一流探子,都不见得有办法吧!”上官燕回身躺到床上。 “公子,药煎好了。”水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拿进来吧。” 门被推开,水澈亲自端着托盘进来,晶莹剔透的琉璃盏中,琥珀色的液体晃动,弥漫,淡淡的药香。 明日自托盘上端过药盏,取过玉勺,水澈便又下去了。 “当真要喝?”未等明日开口,上官燕倒先问了起来。 “恩。”明日颔首,心下暗叹:这临生死而不惧的女子,倒也真有怕的东西。轻取一勺,递到上官燕嘴边。 双眉微蹙,上官燕望向明日的眼神,一片无奈。 “恩?”上官燕眉毛上挑,“居然是甜的?”淡淡的玫瑰香蜜的味道,却丝毫没有往日药的苦涩。 “既然是甜的,就好好喝吧!”明日不多解释,又取了一勺递过去。待她为至宝,又岂能让她有一点不适? 上官燕仓促地咽下,方想问其原因,却被呛了个正着,咳个不停。 明日连忙放下药盏,轻拍起她的背。 门外的涧寒闻及上官燕的咳嗽声,方想推门而入,却被水澈一把拉住,含笑摇首。 涧寒亦顿时会意,再听屋内,已悄无声息。 十六 月挂东南,星悬西北。 良夜,如水。 怜燕阁,书房。 淡淡的芸香在珠纱罗帐间萦绕缠绵。 一袭水蓝色的长裙,笼在雪绡间,显出流溢的光华。但见上官燕长发披散,仅用银色的缎带略微拢了一半,坐在贵妃塌上,斜倚着靠枕,一手握着云中留下的《奇草详录》,一手稍稍支这下巴,目光游离在昔日毒圣龙飞凤舞的大作之间。 话虽说这是一部天下医者皆为向往的医药典籍,但在上官燕眼中,倒不若说是云中是为了一解书法技痒而写的随兴之作。 略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感慨着师父久久江湖的不羁一生,上官燕原欲掩卷起身,却闻细碎的脚步声自花厅而来。 “罢了,还是久久小说。”上官燕心下更是无奈,转念间,水澈已端着一只小巧的梨木托盘走了进来,上面端放着两只四川大邑白瓷盖盅。 “姑娘,该用宵夜了。”水澈将托盘放在屋中的八仙桌上,正欲掀开盅盖。 “晚膳不是才用没多久么?”上官燕的目光自书中移开。 “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姑娘,还是吃吧!”连日的补品炖罐,水澈心下深知主子甚是吃不消,奈何前日里身子虚弱至斯,公子心疼之余,众人更是忙不迭地跑来献殷勤,人参燕窝,早是堆了满满当当一屋子了,不吃,又当如何?况且,公子和阁主也是特地关照了厨房,除却这一日三餐外,炉上时时刻刻都热着汤药,煲着燕窝。 “那就且先放着吧。”上官燕的目光又转入书中。 “那奴婢先下去了,姑娘若要吃,再唤一声。”水澈收了盘子,退了下去。此等逼主子吃药的难事,也只能等公子来了。 上官燕何尝不知水澈的心思。头几日还好,但就是十全大补汤也耐不住着日日消化。后来每到这上夜时分,便总想着法推脱。逃了两日,倒好,却把明日招来了,无论多大的事,都会放下来陪着她把那参汤给喝下。一思至此,上官燕不禁哑然失笑,想他素日里待人的冷淡镇定,却对自己如此这般耐着性子,心头便有情愫暗涌。 随手将《奇草详录》置于一旁,上官燕起身走到床边,明月朗朗。 忘了是多少年前的多少年前了,同样的窗棂,同样的月亮。那时的她,年纪尚小,一身粉纱,立于窗下。上官氏之独女,四方城之郡主,众星捧月的她,娇贵如许,似乎命定地要享尽荣华。直到,四方城破,她原以为自己便就此远离绣闼琼楼,与快乐无缘。哪怕风雨亭中有师父的疼爱,天门之内有姥姥的怜惜,但,冷漠却已然吞噬了一切。可转眼今日,却竟比当年还要尊荣上数番。不知被自己压抑了多久的本性,就如此一点点地被舒展开。昔日里身为郡主的那份典雅和高贵,竟又复转回来。 有些茫然,好像一生而有二世,一世在江湖之中,一世在琼楼之内。 “想什么呢?”顺手拾起上官燕置于榻上的《奇草详录》,明日不知何时入到房中。 “今日可晚了些时候呢!”上官燕转过身,俏生生地立于窗边。 “在下知错了,还请姑娘原谅,不要又不用膳才是。”明日竟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双手轻扣做道歉状。 “本欲吃你一车,反倒被你将了一军。”上官燕走向八仙桌前坐定,望着釉白如雪的盖盅,不禁叹道:“杜子美有言:‘君家白碗胜霜雪, 急送茅斋也可怜’,今日,我总算真切地体悟个中道理了。” 明日闻言不觉失笑,亦走到桌前,将盅盖揭开,移至上官燕面前,方才坐定。 “这是?”望着盅内晶莹透明的稠液体,虽似燕窝,又更为光滑,上官燕竟一时不知是何物。 “前日里见西湖荷花开得正好,让人择了些鲜藕,做成了藕粉。也省得你成日里吃燕窝吃得烦闷。”明日随手递过调羹,“试试看。” 轻舀了一勺,上官燕细细品尝,至觉清香扑人,味醇可口,“不错。不过,你不吃吗?”上官燕见明日为曾动另一只盖盅,不禁问道。 “你不是怨我回来晚了吗?今天一日都在仁义山庄和沈岳叙话,晚膳方才才在他处用了。”明日解释。 “水澈。”上官燕唤道。 “姑娘。” “涧寒那丫头嘴馋,尽日里想吃新鲜的,你把那一盅拿去给了她吧。另外,再添个碗来。”上官燕吩咐。 水澈端着盖盅下去不久,便另有一丫头用托盘端上了一只越窑秘色瓷碗上来。 上官燕取过碗,用调羹自自己盖盅里舀了半盅到碗里,递到明日面前,说道:“我可不管,来了便陪我吃点。” “在下遵命。”两人不由相视一笑。 便在这对视中,一盅藕粉,赠与良夜。 “时辰尚早,且现在休息也怕积了食,下盘棋如何?”明日问到。 “好啊。”上官燕数日未着黑白子,竟也有些技痒。 “水澈,让人将锦盒中的棋盘取来。”明日吩咐道。 “何必麻烦,书房就有啊。”上官燕方欲制止,就见两个黄衣丫鬟上前,一个在八仙桌上摆了张紫檀木雕的棋盘,另一个则拿来了两个一色木雕的棋盒。 “我这不原有你上次让人送来的一套水晶棋吗,你又何必费这心思。”上官燕说话间,将盒盖揭开,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夹住棋子,却觉不对,“这棋子相较于一般棋子倒是重了些啊?” “姑娘先请吧。”明日避而不答。 上官燕也不深究,手起落子,却觉那棋子在尚未落定的那一刹那,“啪”的一声就紧贴在了棋盘上,“这是?” “每个棋子中都有磁粉,而这檀木之下,则是一块精磨的玄铁钢板。”明日边解释边看似漫不经心地将要落下一子。 “可不许让我。”上官燕忽的伸手抓住了明日正欲落子的手。 明日不言,只是望向上官燕抓住自己的手,白皙如玉,纤细若葱。 感觉到明日炙热的眼神,上官燕不由羞怯,方欲缩回手来,却被明日以“倒转乾坤”握住,按于桌面上,而手中原来握有的黑子,却不知何时已转入左手中去。 “姑娘聪慧如许,令师更是高人,明日怎敢大意相让?”言罢,棋落。 “不让最好。”喃喃自语,心下更乱作丝麻,上官燕自旁拈了一子,却不知该落在何处。忽觉手上一重,已被明日更为牢牢抓住,心下却变得安定许多。 时光在失与得间流逝。 “欧阳公子,承认了。”上官燕放下一子,侥幸胜过明日。 “在下不是说过吗,姑娘聪颖过人,明日欲平手而不得,怎有相让之说?好了,天色已晚,该歇息了。”说话间,明日起身,绕过屏风,转至前厅。 “公子。”水澈行礼。 “前日里让人送了些香包过来,你把其中银丝金边的那个拿了替下燕儿现在用的香蜂叶吧。” “是。” “为什么要换呢?”上官燕随明日步了出来。 伸手揽过佳人于怀,明日道:“新换上的是自关外带来侧柏,效用较之于香蜂叶更好。近日事多,我怎舍得佳人难以入梦?”最后一句话,是贴着上官燕耳边说的,言罢,还轻点了一下她薄薄的耳垂。 “你……”上官燕话未出口,却迎上了欧阳明日凝视的目光,寒潭若水,令人深陷而不自知。只觉他一手环着自己的腰,一手轻轻抚上自己的鬓角,又转至颈后。方欲开口,已入缠绵。四下里,丫鬟却早撤得干净。 十七 (一) 立于窗边,见明月下,他的身影翩然而去,宛若羽化登仙之态,上官燕心中不由闪过一丝不祥,却又是难以言明,只觉似乎这一去,便一别千里。 “姑娘,该歇息了。”水澈上前提醒道。 上官燕放下先前念头不再去想,一回头,水澈已将卧具床铺都布置妥当。 “水澈,下次就不必在如此费心思了。对了,今日那盘棋,先拿进来吧。” “早拿来了,可是姑娘,毕竟不早了,您还是早点歇息吧。”侍奉了上官燕多月,水澈又怎会不知主子的心思,公子今日败在主子手下,连水澈也甚是惊讶,更何况是对公子知之甚深的主子呢? “那先放着吧,我明日再看便是。”上官燕转向牙床走去。 水澈略一行礼,带着丫鬟们都退了下去。而就在上官燕放下垂帘的那一刻,悬于屋顶上的宫灯也由外屋的机簧控制给熄灭了。 枕在玉枕上,一阵清冽的幽香萦绕。“倒竟与他身上的气味有几分相似。”上官燕暗念道,心中自是莫名的安稳,比起往日,睡意不由来得更早了些。 一个转身,上官燕却朦胧中望见帘纱外,桌子上的那盘棋,竟闪烁着荧光。 上官燕掀帘下床,向桌边走去,心中更是一惊。 棋盘上的白子闪烁着夜明珠才有的清辉,在这一片闪烁的映衬下,被包围其中的黑子,居然拼成了双燕低飞的图像,而这幅图,对上官燕来说,则更是熟悉不过。 犹记那日同明日泛舟西湖,见湖边垂柳下紫燕双飞,上官燕不由心中一动,随手提笔便画了下来,谁料被明日看见。想平日上官燕手下不着丹青,此日一画,明日自视为珍宝,甚至想请绣娘代为绣在丝帕上,或是令工匠雕琢于画栏中。上官燕哪肯,夺过画作,便经烛火上,化为缕缕青烟。 可明日本就记忆过人,当日一眼,便将那双飞之燕,深谙于心间,今日,更巧借这棋盘,再现当日佳人丹青风采。 上官燕拿起棋盘,暗夜中,那双燕越发活灵活现,似有欲飞之意。 “待何日?与君双飞去。”上官燕不禁轻吟。 三声叩门声响,“姑娘。”是涧寒稚气未脱的声音。 “什么事。”上官燕问道。 “姑娘,解语姑娘让人传话来了,说寻路蜂有异动,请姑娘移驾夏雨堂。”涧寒禀报。 “让水澈、朱鹊都按先前吩咐地准备好。” “是。” (二) 怜燕阁内外,此时已是一片灯火辉煌。 大厅中,水澈、朱鹊各着劲装,分列两旁,身后亦各随着四名武士打扮的男女。 且说日宫禁地之中,分为玄武、青龙、白虎、朱鹊、归燕五部,每部皆是解语精心挑选的一流高手,平时担任护卫之责,必要时也被派遣特殊任务。 而此次欧阳明日一下江南,便带出了以穆易为首的玄武、以水澈为首的归燕、以朱鹊为首的朱雀三部,另外由缥领的青龙和由雪领的白虎,则留守禁地。 欧阳明日担心上官燕安危,故留了两部在上官燕身边。而自百花散遗失之后,上官燕就下令各部日夜警备、着装待发,故上官燕下令未久,两部中领袖人物都聚于大厅,其余人等在偏厅候命。 “属下等见过宫主。”众人皆跪下行礼。 “起身吧。”只见上官燕一袭白色武士服,外罩雪色纱衣,银带束腰,一条嵌银丝白色发带系于额间,中有一粒蓝宝石垂下,不怒而自威,震慑众人。女神龙之姿再现于江湖! “水澈、涧寒随行,其余人等待命。”上官燕自众人列队中穿过,方出大门,却见一辆白色马车停靠在门口,正是欧阳明日的乘骑。 不待马夫搬石,侍女掀帘,上官燕一个闪身,却已在车内。 并列欧阳明日而坐,上官燕此时,甚是不安。 “无碍。”察觉到她的心情,明日的手环过上官燕的腰,指尖却触及微凉。 “映雪?”明日问道。 “嗯。”上官燕自身旁拿起佩剑,是欧阳明日随飞雪一起相赠的映雪。 还记他说过:“飞雪宝马、映雪名剑,当赠如雪佳人。”那时的她,尚是燕子寒,一身雪纱,分外动人。 “明日,我怕。”倚在他怀中,她毫不掩饰自己的脆弱。自她穿上这武士服的那一刻,这种莫名的恐惧就无比的强烈。望着整整齐齐叠放在一边的如水长裙,她似乎,有种再也穿不上的感觉。 “天下之难,自有我与你携手而共。”明日柔声说道。 “燕儿。”欧阳明日双手握住上官燕的肩膀,让她正视着自己,沉声道:“我欧阳明日就此立誓,半天月俯首之日,便是我欧阳明日迎娶上官燕之时。” “愿与君双飞。”上官燕轻瞑双眼,靠在明日肩上。 十八 (一) 望着立于窗边的上官燕,水澈着是万分的担心。自夏雨堂中回来,她已如此一言不发地立刻尽一炷香的时间。 话说在那夏雨堂上,阁主宣知那寻路蜂竟分别朝向西、北、南三个方向飞去,如此便意味着务必要兵分三路。而众人之中,对于迷香药散有所深究的,就恰好是公子、主子及朱少主的家仆花蕊仙。 大局权衡,公子与阁主向北、沈庄主与朱少主向南,而主子则与司马长风向西。众人具未说什么,但水澈何曾不了解主子的心思。 “水澈,你去过关外吗?”上官燕在沉默了许久后开口。 “水澈自幼生在湘江边上,被送入日宫便再未离开过一步,故不曾去过。”水澈答道,心下甚是不解。 “那是自然了。我与你不同,才到师父身边不久,就随师父去长白山求过药。关外,地广物丰,怎奈天气恶劣,人迹甚是稀少。”上官燕声音低沉,转言,上官燕复问道:“水澈,女红如何?” “刺绣缝补,皆可做得。”水澈生于湘绣大家,祖上历代都被列入一等匠籍,若非家逢变故,怕此刻,水澈便会是名满湘鄂的绣娘了。 “水澈,库中应有月白色的绸子吧。”上官燕方才不说话便让水澈捏了把汗,此刻的问话,更是令水澈摸不着头脑。 “姑娘现在用吗?”虽有疑问,但身为部下的本分,水澈记得很是清楚。 “去取了来吧,另外,在拿上好的棉花里子过来。还有,把素日为明日裁衣的绫匠也传来。”上官燕匆匆吩咐道。 “是。” 怜燕阁花厅的灯,彻夜不熄,侍女丫鬟,皆忙做一团。 “终是成了。”水澈望着一旁额头上累出一层薄汗的主子,皆过旁边侍女的手绢,为她擦去。 “可是……”旁边的绫匠还欲说话,却被水澈用眼神压下。 “可是什么?”上官燕问道。 “她要说,可是还有些素日里需添的工序不曾完成。现在时间紧,姑娘能做到这份上,已是上好的了,那些无大碍的事,姑娘就别放在心上了。”水澈巧妙地掩了过去,绫匠所要说的,可是平日里姑娘不知道的,公子未让说,做下人的又如何好戳穿呢? “天还早吧。”上官燕拿着这通宵未睡的成果——一件月白色的夹袄,仔细端详。 “姑娘,已经够好的啦,您若再不休息,怕公子要心疼了。”水澈赶忙制止上官燕心中的念想。 “水澈,帮我找几色丝线过来。”似是未闻,上官燕吩咐道。 “欸。”水澈应得无奈。 接下来的时光,水澈不得不说是在惊讶与不解中度过的。她惊的不是上官燕居然会刺绣,而是她居然在无人告知的情况下,在那个地方,绣上了那个东西,而这,正是水澈不让绫匠说的秘密。 除了禁地里的绫匠和几个随侍的丫头,没有多少人知道禁地这个密不外传的规矩。那就是公子所着的每一件衣裳上,都会在心口正对的地方,绣上一只燕子。 此刻唯一不同的,便是主子把一只燕子,改成了两只。而这两只燕,正是姑娘画在了纸上、公子布在了棋盘上的双飞燕(终于让一只燕子上场了,不然,苯酚有得吃了) (二) 映日阁,书房。 “你说,这是燕儿连夜赶制的?”欧阳明日抚过锦盒中的夹袄,心中甚是温暖。 “姑娘赶了一夜”水澈答道。 “可,尚且还是三伏天。”明日故意试探。 “姑娘说了,关外天气不比关内,和江南更相去甚远。岑参曾有诗:‘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且公子这一去不知要多少时日。虽有阁主在身边,万事具备,但姑娘终究是有放心不下的。姑娘说,这就权当个念想。” “姑娘未曾睡吧?”明日问。 “原意晚启程两个时辰,想让姑娘歇息会,奈何姑娘从不愿耽误别人的事,现在正用早膳呢。” “你们此行,皆骑马?”明日问。 “马车备了,姑娘怕耽误时间,就都换成马了。”水澈回道,“不仅如此,姑娘,还换了男装。” “男装?”欧阳明日脑海中不由闪现过朝阳殿上的一幕。 “嗯。” “这是?”欧阳明日拿起夹袄端详,手触到了上官燕绣在内侧的双飞燕(燕子,再亮相一个)。 “奴婢们具未说,是姑娘自己加上的。”水澈也不禁感慨主子和公子的心心相印。 “水澈,回去同姑娘说,西向寻路蜂行得较慢,骑马与马车无异,让姑娘换乘马车,好好歇息。另外,吩咐人将马车内的坐板卸了,当即换成软榻。” “是。”水澈应道。 十九 (一) 皖,下蔡县。 话说周武王封其弟叔度于上蔡.后叔度叛,为周公放逐,复封其子胡于蔡,曰蔡仲。后屡受楚国侵犯,一再迁都,初平侯迁至新蔡,后昭侯迁至州来,遂改州来为下蔡。 映日阁,怜燕小筑。 “好歹是王侯封地,比起那一般地儿就是好多了,更何况还是映日阁的‘燕’字号房。哎哦,舒坦死我了。”花厅中躺椅上的一个紫衣小公子一边伸懒腰,一边说,顺手还从身边的丫鬟手上的托盘中摘了粒葡萄来。 “瞧你懒的,怕是被公子给宠坏咯。”端坐在一旁的一位青衣公子说道。 “还说呢,你说这半天月也真是个费油的破马灯。什么地不好走,非成天往这深山老林里窜,想做猴子也没必要把别人都拉下水啊!”那个紫衣公子恶狠狠地咬了一口侍女递上来的苹果,仿佛那就是半天月似的。而看这普天之下,能如此对半天月破口大骂却无丝毫畏惧的,也独有自小被花解语,现在被上官燕当做亲妹妹一般宠爱的涧寒了。 “不就是前几个晚上睡在了野地里么,也不曾委屈了你啊。”青衣公子,正是水澈。不过也确实,自入了日宫禁地,虽说是上官燕的侍女,但却还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还来的尊贵许多。而这几日为了追踪百花散,上官燕一行人,常常错过村镇而露宿于荒郊野外,涧寒自是有些受不得。 “对了,公子呢?”涧寒口中的公子,正是女扮男装的上官燕,现在的尚燕尚公子。 “公子到书房去了。”水澈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水,呷了一口。 “去看那副美人图啊?”涧寒笑道。涧寒曾因外出任务而宿于下蔡的映日阁,在书房看到欧阳明日所绘的上官燕之后,惊为天人。以致此后在蜀川一听要被调遣去伺候上官燕,喜不自胜,立刻快马加鞭,往日里需走上一个月的路程,她不到十几日就已抵达。 水澈笑着走过去,轻轻敲了下涧寒的头,方欲捏她的脸,手却在侍女上前禀报完事情后停住了。 “怎么了?”察觉水澈脸色不对。 “司马长风来了。”水澈没好气地说。 “跟他说公子不在?我去!”涧寒这几日做如此事情,已是轻车熟路。 “罢了。”水澈按住涧寒,转头对侍女说:“有请北庭将军。” (二) 书房,窗明几净,门前绿柳映白墙。 上官燕立在一副画前,手轻轻抚摸着那朱红的落款。 一路走来,若非错过了村镇,众人都宿在了映日阁。而也正是这一路,她更深切地体悟到他对她的深情。 映日阁名满天下,却更有两大街头巷尾人人所议论的与众不同。 这其一,是上官燕刚刚回来的地方——渡罪堂。渡罪堂颇似于各地大商户所设置的济善斋,也类似于官府所办的散粥棚,是映日阁中用以救济当地穷苦百姓的一个部署。但就明明是行善的地方,却被冠为“渡罪”,此乃众人不解之其一。且江湖中一些恶贯满盈、杀人如麻的大盗、杀手皆金盆洗手、归隐于此。在映日阁置办的田产上躬耕劳作,所产之粮,皆拿来共给穷厄之人,此乃众人不解之其二。 可上官燕却对这渡罪之意知之甚深。其实这渡罪堂,并非映日阁产业,而是明城借映日阁之名而兴办的。渡罪,是欧阳明日为其父渡罪。至于收容来来自四方大恶,一来希望多积功德,二来则愿苍生太平日久。 上官燕不能说不曾怨过欧阳飞鹰,甚至不只是怨,更是刻骨铭心的恨。但时至今日,历经多番劫难,上官燕却也释然。而今的欧阳飞鹰已然失却神智,疯癫如狂,被臭豆腐留在了四方城照顾,也算因果得报。而且明日,数年来散尽千金,极力维护武林安定,只为为父赎罪。人生苦短,又何必为仇恨牵连? 而映日阁的与众不同之其二,则正是让上官燕为之动情之处。天下每间映日阁分所都有一间最为豪华舒适的客舍,舍名必嵌有“燕”字,但却从来不用于经营。虽说映日阁是打开门做生意的所在,但曾有不少富家公子、武林人士一掷千金,只为借宿“燕”房一宿,却通通遭到婉拒。可问及原因,就连分店的店长都不曾知晓,遂成为天下一谜。 而这“燕”字号房,正是上官燕一路西行时所宿之地。 或是掩映在重重垂柳之后的“怜燕斋”,或是建构于竹林深处的“归燕居”,或是临水而建的“燕栖榭”,无一不彰显着典雅高贵。而这“燕”字房中,还有不少珍藏着明日的墨宝,皆是明日途径各地时留下的。有的是龙飞凤舞的诗句,有的是“紫燕低飞”的图画,还有的,就是上官燕此时欣赏的画像,或立,或坐,或舞剑,或抚琴,一颦一笑,具是动人。 “明日。”莫名地,上官燕低吟着他的名字,情暖于心。 “公子。”水澈恭敬地立于在门外。 “何事?”上官燕的眼神不曾从画上移开。 “司马公子求见。”水澈回禀道。 “有请。”上官燕迟疑了一会,说道。这一路上,躲避得已经够多了,倒不若坦然面对的好。 “燕……燕姑娘。”司马长风不知为何,突然改口。 “司马公子,请坐。”波澜不惊的语气,但上官燕心中,确实有几分诧异。 “不必了,只是想问燕姑娘,还用得上凤血吗?”司马长风的目光穿过她,直抵她身后的那幅画。 画中佳人巧笑而立,眼波动人。旁书:“愿倾天下之力,博佳人一笑。明日作”。司马长风心下一痛。 “姑娘若不需要,长风想带回凤血。”见她有所犹豫,司马长风说道。 莫非……上官燕竟猜不透长风所为究竟何意。 “燕姑娘,可以吗?”司马长风似乎急切想要要回凤血。 “凤血已随了公子多年,司马公子取回自是应该的。水澈。”上官燕按下心中的念想,目光转向水澈。 “司马公子请。”水澈双手奉上凤血剑。 “多谢水澈姑娘。”司马长风取过了剑。 “公子。”涧寒急匆匆入屋。 “怎么了?”对于涧寒,上官燕柔情胜于冷漠。 “寻路蜂有异动。”涧寒禀报。等了几天,那老家伙终于出山了! “何在?” “抱月楼。”涧寒回道。 “朱雀一部留守,归燕精英随行。”上官燕吩咐完,率先出了房门。 二十 (一) 垂柳深处,一艘画舫驶出。 船头,一名卷发男子傲立,神色甚是冷漠,但让往来行旅惊讶的,还是他竟左手提着凤血剑,右手携着龙魂刀。不错,此人正是威震西北、名扬中原的北庭将军司马长风。 船行渐近,一阵悠悠的歌声贴着水面传来,荡开涟漪层层,婉转缠绵:“君在淮河边上走,怎能不入抱月楼。取次花丛不回顾,纵是少年枉风流。”抬头,但见一叶小舟上,一十七八岁女子持红牙板正浅声低唱。 抱月楼,沿着淮河一直开到了秦岭的妓院,横断了中原与江南的通道,自成这往来商路上的一景。而因抱月楼皆临池而建,逢十五之夜,池中便可见皎皎明月,故得“抱月”之名。 转过了一道湾,船近了抱月潭,一座风格与清冷淡雅的徽居大相径庭的三层八角楼陡现在眼前。屋檐若飞,梁柱斑斓,船未近,已有莺燕之声随风送来。 画舫一靠上渡口,便有几个奴仆和一个穿着类似管家的人迎上前来。毕竟都是做生意的人,眼尖如针,看尽这往来淮河的船只,明白如此画舫也并不是一般人能有得的。 司马长风一跃上岸,但周遭人见其煞气如此,自是不敢靠近。 接着,一只踏板自船上伸了过来,众人都靠了上去,只见,先出来了两列共八名宫装女婢,神色恭敬地等在岸上。那管家不由一惊,便见一名青衣公子先自舱中上了岸来。 “这位公子。”那个管家见青衣公子服饰高雅,举止不俗,赶忙一脸媚笑地上前。 “公子什么,我家公子尚未出来呢。”青衣公子正是水澈,但见她转头向里。 那管家碰了一头灰,心下却更是惊喜,连个下人都尚且如此,那公子又该是何等气派?听闻脚步声,那管家赶紧抬头,却见一个紫衣小孩,最大也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 “这位小公子。”那管家试探性地唤了声。 “呵呵,你就是妓院的老板吧?”涧寒三步并做两步凑上了前。 “哦,不,在下只是……只是大茶壶。”那名管家样的男子说得有些结巴。(注:古代妓院中干杂役的男人,一般还充当保安的角色,南方叫龟公,北方叫大茶壶) “大茶壶?”涧寒围着那男子转,上下打量,问道:“你哪像茶壶了?虽说胖了些,也不够圆啊!”涧寒虽有些江湖阅历,但终究还是个孩子。 “寒儿,莫胡闹。”水澈一把揪过涧寒。 “原来这位也不是公子啊。”那个“大茶壶”心下更是疑惑,转头望向船舱时,人却直愣愣地立住了。 舱口,两位绝色女婢撩起了珠帘门,一位白衣胜雪的公子缓缓步出,周身笼罩着圣洁与高贵。粉面如玉,澈目若潭,不怒自威严,不笑却生风。 “公……公……公子……”那人神魄已然出窍。 上官燕亦不理会,绕过众人,立于渡桥上,吩咐道:“寒儿和丫鬟们都留下,澈与归燕四英随行。” “不吗,人家要跟公子在一起!”涧寒上前扯着上官燕的袖子,“公子偏心啊!公子不疼寒儿。寒儿这末可爱,公子怎么舍得留下寒儿呢。”(很像某影的口气有没有?) 上官燕转过头,眼神有些无奈。(大家对某影是不是都是这个表情?) “寒儿,不许闹。”水澈上前。(怎么就没有人能如此怒吼一声呢?) “罢了。”上官燕挥了挥手,说道:“又不做些什么,不碍着事。只是你可切记着把嘴给闭上。不然,今天晚上的汤团和示灯耙耙就全给你澈哥哥了。”(不带着你,我们可都只能等着吃苯酚了) “嗯。寒儿知道了!”涧寒应得开心。(奸计得逞的某影) “哎。”上官燕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进抱月楼去,身后的水澈和四个劲装男子连忙跟上。 入了抱月楼,先进眼的,是一个阔大的天井,雨天时,雨水通过天井四周的水枧流入阴沟,便是俗称“四水归堂”,意为“肥水不外流”。 天井对面,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轻纱朦胧,更衬得体态窈窕,身形风流,曼声低唱:“这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那边走,这边走,且饮金樽酒。” 当真,凡世中的福地,红尘里的洞天。 “公子,来来来,赶快这边请。你这个懒死的龟公,还不去请姑娘们到秋棠厅来伺候。”一脸浓妆的老鸨迎上前来。 “他不是茶壶吗?”涧寒自上官燕身后伸出了个小脑袋。 “是是是,小公子说是什么,就是什么。”那个老鸨应道。 “捡个清净点的地方,姑娘公子到时候自会叫的,你且先莫忙。”水澈上前说道,言罢,一张百两的银票已入了老鸨的手。 “好好好,来人啊,开望月小楼,恭迎公子大驾。”老鸨是眉开眼笑。 (二) 望月小楼,厢房。 低头呷了口茶,上官燕不由皱了皱眉头。且不言进了明城后的锦衣玉食,想当年云中除了毒术闻名于天下,茶艺也是一绝,上官燕得其亲传,对茶的鉴赏和要求也高于常人许多。 水澈见状,连忙接过茶杯,轻轻闻了闻,对一旁伺候的老鸨说:“茶虽好,却叫脂粉污了清香,换。”想那茶是最清净的事物,沾染不得一丝闲杂气味。绝顶的好茶,须得处子沐浴才可采摘,而这望月小楼中的茶叶虽是黄山毛峰,但却被女子的脂粉味道掩盖了清香,自是要不得的。 “六安瓜片如何?”老鸨唯唯诺诺地问。 “可是齐云山鲜花岭蝙蝠洞所产?”水澈于茶艺也毫不逊色于上官燕。 “姑娘说的那茶可是极品。”言下之意自然是没有的了。 “有私藏的敬亭绿雪,姑娘可喝得惯?”那老鸨身边一名伺候的侍女似是忽然想到,连忙说。 “澈,出门在外,没得那么多讲究。”上官燕说道。 “就上敬亭绿雪吧。可别再让那擦脂抹粉的丫鬟泡了。”上官燕虽如此吩咐,但水澈有岂能让主子有丝毫不适? “还不快去。”那老鸨催促着身边丫鬟。 “那,公子点姑娘吧。”老鸨望向上官燕,一脸献媚,“要说咱们抱月楼的姑娘,那是……” “老鸨,此处可有处子?”水澈打断老鸨的话,直接问道。 “有,近日里刚调教了一批呢!”老鸨连忙应道。 “抱月楼上下凡是处子,无论奴婢姑娘,一律到花厅等候。”水澈似是无视老鸨的存在,直接下令,同时,一张千两银票又进了老鸨的手。 “是,是,请公子稍等。”老鸨带着仆人连忙退下准备。 转至花厅。 黑压压的一屋子,或绫罗绸缎,或粗布麻衣,或抱月头牌,或烧火丫头。 上官燕背手踱步,自一行行的姑娘间穿过,目光掠处,佳人无不心如鹿撞,脸泛红潮,涧寒看了,咬着苹果吃吃地笑,却又不敢出声。 可惜,无论是那牡丹的馥郁,还是茉莉的淡雅,抑或是梅花的清冷,都未曾有百花散的味道。上官燕轻叹了口气,回到一旁太师椅上坐下。 “还有吗?”水澈问。 “这,这,没有了啊!”老鸨有些紧张,“死龟公,还不去再找找。”转而又是一脸媚笑地朝向上官燕:“公子,都不满意吗?” “公子,茶。”从旁边的侍女手上接过茶,水澈特地闻了闻,才递给上官燕。 上官燕漫不经心地接过茶,揭开杯盖,方欲饮,只觉茶香有异,猛地抬头问道:“这茶出自何人之手?” “这,这,还不赶快去问!”老鸨答不上来,急得一头汗。 “茶是我沏的。”龟公还不曾出得门去,就见一个青衣姑娘闯进门来,众人一惊,特别是水澈一行人,虽说那女子是粗布荆钗,但眉眼之间居然和上官燕有几分相似,只不过,稍弱了些。司马长风更是霍然起身,水澈不由有些疑惑。 “青衣?是了,是了,抱月楼还有个处子,便是她,公子莫非找她?”老鸨连忙拉着那青衣姑娘上前。 “这是抱月楼刚招的酒娘子,叫做叶青衣。”老鸨介绍道。 上官燕起身,靠近青衣,略微向前倾了下身子,轻轻一闻,说道:“不是她。” “是我,真的是我!”叶青衣急急说道,上官燕柳眉微蹙。 “姑娘……”那叶青衣似是意识到什么,猛地住了嘴。 “姑娘什么?”上官燕眉梢轻挑,旁边的侍女见了,不由低下头,春心荡漾。 “是姑娘我泡的,别找我姐姐麻烦!”叶青衣尚未答话,又一个青衣姑娘冲了进来,只不过年纪更小了些。 “这是叶青遥,青衣的妹妹。”老鸨望见上官燕注视的眼神,连忙介绍。 堂风吹过,送来淡淡的馥郁之香,“是了。”上官燕暗自说道,转而望向水澈,“澈,把人带到西厢房来。”继而转身离开。 “老鸨,辛苦了,一点茶钱,还有些首饰,犒劳各位姑娘吧。”言罢,一张五千两的银票被放在了桌上,归燕四英中的一位则递上了一只檀木箱,单是做工,就十分考究。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姑娘们,还不赶快道谢。”一屋子的姑娘闻言纷纷跪下。 “罢了,两位姑娘,请吧。”水澈走到两位青衣姑娘身边。 “走就走!”叶青遥拉起叶青衣的手愤愤而去。 “司马公子,您也请吧。”水澈特意高声道,却感觉到了不远处,叶青衣停顿了一时的背影。 疑窦暗生。 (三) 望月小楼,西厢房。 “叶姑娘,尚燕并无他意,只希望,姑娘能随尚燕回到映日阁,留宿一夜。”上官燕对叶青遥说道。 “随你回去做什么?”叶青遥一脸不屑。 “叶姑娘,知道得越多,越容易出事。”上官燕避而不答。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那肯定出事。”叶青遥恶狠狠地说。 “叶姑娘……”水澈方欲开口,却被上官燕抬手制止。 “不知在下何处开罪了姑娘?姑娘如此恶言相向。”上官燕倒是很好奇。 “算了,燕儿,把人留下来便是了,何必多说。”司马长风突然开口。 “为何?”司马长风方才的表现,不能不说不令上官燕暗生疑心。 “事情既然解释不清,又再与他们浪费唇舌。”司马长风解释。 “你……”叶青遥刚要反驳,却被叶青衣拉住,说:“既然上……尚公子这么说了,我们便留宿一宿,也请公子信守承诺,明日就将我们姐妹送离。”话虽是对上官燕说的,但叶青衣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会瞟向司马长风。上官燕目光掠处,却装作不知。 “这是自然,那姑娘,请吧。”上官燕心下可谓是疑念重生,却不得不以大事为重,先不考虑这么多了。 “阿姊啊,那女的不会喜欢司马长风吧!”涧寒脸蹭着水澈的肩膀,凑上前说。 “莫再姑娘面前提起,否则小心你的汤团。”水澈捏了下涧寒的小脸蛋,心下却也不由惊叹,涧寒虽年纪尚小,却心明如镜,洞察人性。(影啊,白痴自有白痴的好处,往往最白痴的人,也是最彻悟的人) 二十一 映日阁,怜燕小筑,花厅。 上官燕坐在太师椅上,食指有意无意地轻点着黄花梨木的雕花茶几。叶青衣看司马长风的眼神,叶青遥对自己的愤恨,还有,她们似乎知道自己的女儿身份,不然几番开口,怎会如此迟疑犹豫?没想到,一座抱月楼,却能出如此让自己不解的人物。 司马长风坐在一旁,看着上官燕神游太虚的样子,冷漠的表情下亦有所思量。 涧寒立于上官燕身边,眼睛却滴溜溜直转,时而看着上官燕,时而望向司马长风,小脑袋瓜里乱作一团,猛地又想起了那个“大茶壶”。 “公……”“公子。”涧寒还没喊出口,水澈倒先进来了。 “如何?”上官燕回过神来,问水澈。 “都安排好了,叶青衣和叶青遥两位姑娘按姑娘的意思住在了姑娘厢房的隔壁,由朱鹊领着朱雀一部守着,归燕四英也领属下也部署好了,请姑娘放心。”水澈做事,想来干净利落。“那青遥姑娘如何?”上官燕笑问。 “青遥姑娘,颇有些闹腾。奴婢自当尽心伺候。”水澈从小至今,只伺候过解语和上官燕,两位具是好性的主子,怎知今日竟碰了这样一个刺头,对什么都只道不满意。 “好了,也莫委屈你了。她只是对咱们不满意,你让店家伺候去就得了。明日一早,让人送他们离开便是了。”上官燕从未把水澈当下人看待,反倒是至亲的姐妹。 “多谢姑娘。”水澈心下甚是感动,“对了,姑娘,该用晚膳了。” “哦!好耶,我的汤团,还有粑粑。姑娘,赶快吃饭吧!”涧寒早已忘却所思虑之事,一门心思全放在了那口碑甚佳的小吃上。 “把晚膳摆在湖边的凉亭上吧,若有甜食,让人多捡几样过来。”似是被涧寒感染,虽深知今晚一战的艰难,上官燕此刻倒是分外释然。 “还是公子疼寒儿。那寒儿先去咯!”涧寒笑得一脸无邪(我最怕的疏影的表情) “好了,都退下吧。司马公子,且留步。”上官燕吩咐道,丫鬟们闻言都掩门退下。 “燕儿,有事吗?”多日来,她对自己从未假以辞色,今日却将自己留下,司马长风心下却高兴不起来。 上官燕敛眉,将司马长风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下,开口说道:“大战在即,司马公子可准备好了?” “长风当尽力一战。” 上官燕转身看向司马长风,澄眸若水,却见涟漪荡漾,有不解,有疑惑,百般交杂。 “司马公子既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那燕儿也就不再过问了。叶氏姊妹的安危,还靠司马公子全力周旋。”上官燕话中有话,而司马长风心下亦是一惊。 “燕儿便不操心了。”上官燕加道。 “定不负姑娘所望。”司马长风拜别离去。 “司马公子。”回廊转处,水澈正倚着漆黑的廊柱,望向天空。 “姑娘有何指教?”司马长风问道。 “巴豆这等拙劣的东西,自是奈何不了姑娘一丝一毫的,但水澈既生为燕姑娘的随侍,却容不得有一点对姑娘不利的因素存在。”水澈柳眉倒竖,美目怒睁,周身杀气弥漫。她,水澈,不仅是日宫后庭的执事,仰光楼的副执掌,还是排名天下第五,暗杀绝技却直追天下第一的杀手——夜寐,那个一夜之间,就令一座山庄在安眠中死亡的杀手。今日的敬亭绿雪中,除了飘散的百花香,还有,巴豆粉。姑娘不放在心上,可自己怎么无视?虽说姑娘在回来的路上,已然下令撤回所有被派出追踪此事的探子,而且也命令此事就此完结,任何人不许再行追究,但水澈却也不能让姑娘受到一丝伤害。 “长风自当了结此事,不劳姑娘费心。”司马长风闻言心下一惊,神情却也十分镇定,说罢,转身离去。 “下来吧。”水澈背手而立,面向院中。 “澈姐姐,真就这么算了?”涧寒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手中还抓着个刚从厨房拿来的豆包皮。 “姑娘不是交代了吗?”看不清水澈的表情。 “澈姐姐……” “不论是水澈,还是夜寐,都会竭尽全力,保姑娘周全的。”水澈沉声道。 二十二 黑衣纷飞如夜,雪白的利刃,闪着清冷的光芒。 怜燕小筑的宁谧,是死亡前的寂静。 注定,这是一个必以鲜血祭奠黑暗的夜晚。 “半天月。”再凄惨的夜幕,也遮掩不了她绝世的芳华,白衣胜雪,照亮了周遭的暗,遗世独立,神圣不可侵犯。 “上官燕,燕子寒,没想到,欧阳明日居然救得了你,云中那个老家伙竟收你做弟子!”半天月仰天狂笑。 “多说无益。”弹指间,剑作龙吟,横刺而出。 映雪烁烁,清辉冽冽,划破了暗夜的禁锢,银龙从囚禁了千年的牢笼中逃脱。 四周,兵刃交接之声并起。 刀光剑影,夜被惊醒,梦被扰乱。 不多功夫,上官燕已与半天月拆了近百招。若只论招式,上官燕师承武圣,又得云中指点,还在白虎堂中略涉了各门各派武功精要,半天月非但不得一丝便宜,反而还落于下风。怎奈每每映雪剑着了半天月的身,总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斜推开去,上官燕神色镇定,但心下也不由有些慌乱,不幸中的不幸,今日还是让她遇着了。 不敢多想,上官燕运足功力,剑影绰绰,幻化成雪花朵朵,一招绝杀技“雪流破”力刺过去。 只闻,“咣当”一声,映雪剑竟被弹到一旁,掉落在地,上官燕的虎口亦微微作痛。 “姑娘!”水澈一把“寒星夜雨”掷出,摆脱了对方的围攻,意欲驰援上官燕。 “燕儿,接剑!”未待水澈抛出自己的佩剑,司马长风先将凤血剑丢了过去,上官燕一个“空谷回风”,翻身接住。 “好好好,龙魂凤血,一起上啊!”半天月似乎对自己的护体神功甚是满意。 二人不语,一起挥剑提刀上前,攻向半天月。 见招拆招,遇佛杀佛。 四周原本交战的双方,都迫于三人交战所形成的巨大阵势不得不停下手来,退到一边。 飞沙走石,催花残枝。 司马长风和上官燕的联手,使实力大大增强,半天月明显处于弱势。 “上碧落,下黄泉,连理枝,比翼鸟。”司马长风在上官燕的耳边低声说道。 “双飞燕(燕子,你看你多重要)。”上官燕脑子里闪过一丝混乱,正在此刻,半天月抓住机会,瞄准上官燕剑下的一个破绽,虚攻了上去,上官燕不得不回剑防御,半天月趁机借力打力,凌空一登,逃离开去,其部署也迅速撤离。 “穷寇莫追。”上官燕抬手制止了水澈等人。 “姑娘。”上官燕逆光而站,水澈看不清她的表情,心下很是担心。 “我没事。多谢司马公子。”上官燕转身将凤血剑还给了司马长风,疾步离开。 司马长风一脸沉默。 二十三 一带黄泥筑就矮墙,墙头皆用稻茎掩护:外面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里面则有数楹茅屋。远看分明只是个农家,近看却比一般农家要精致许多,此处,正是映日阁名下的的一个田庄——燕落庄。想那映日阁不止做酒楼生意,还在各地都广置田产、大雇僮仆。 院中,一张竹躺椅在秋日暖阳的笼罩下轻轻晃动,细细的“吱呀”声拉长闲适的韵脚。 恢复女装,上官燕不改一袭雪色纱衣,手握着泡着菊花茶的粗瓷杯,一种温暖从指尖扩散到全身。犹记那老妪刚送茶时的神情,摺叠的皱纹中写满了岁月的沧桑,却从这沧桑中笑出了质朴的味道,温温吞吞的声音,说道:“这是今年刚收的野菊花,汲井水泡的,姑娘尝尝。” 洗却繁华,稻香十里,皆氤氲着温暖的静谧。 就是不知,如此的日子还能有多久。大概,也只有此刻吧。上官燕双目半瞑,却不由敛眉。事情,远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波折,远远比她想得到的要多。 是她离江湖太久了,还是江湖变得太快了?上官燕轻叹,内心,盈注着莫名的悲切,脑海里,闪过他临行前的眼神。 她在车里,他在马上,一个向西,一个向北。 交汇的片刻,珠帘并未揽起,但她的内心,却早已触及他那份不知何时涌上的悲哀。 “燕儿,我们回天山吧。”大密传音,只有她听得到他的低语。那一刻,那份悲伤就住进了心里。他是明日啊,那个傲视一切的王者,那个超脱物外的公子,袖袂不染纤尘,却说出了这番话。她明白,那是他的怕。那种经历了生死之后,对于离别的怕。 而自己,何尝不怕。曾有那么一刻,她也想放弃,放弃这个江湖,和他,回到,尘外的尘外,在那雪山顶上,去铸就另一份宁静。 “明日怎会置区区江湖于心。”天门出来的人,心的深处,都有着这样的一份清高。 还记提剑出天门的那一刻,姥姥的大密传音,一样的话语:“燕儿,回天山吧。” 回天山。再睁开眼时,上官燕发现世界是朦胧的,朦胧在一片水雾中,她泪水的水雾。 “我还有,我的江湖。”脑海里回荡着自己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接着,鬓上的两粒珍珠分别被打在了两匹马的背上。 马鸣嘶嘶,他和她,越行越远。 “离恨迢迢如春水,渐行渐无穷。”马车内,她的泪,颠簸而落。 “姑娘。”水澈看到了,姑娘的眼前,那薄薄的水雾,心下,不忍。 “拿来了?”掩下泪水,她知道,终须面对。 沉默,水澈递上了一本蓝皮白线的册子,而此书无题。 这承载了江湖不可承受之重的书,又有何人,能为它写下名字。本就是,不该存在的罪孽。 接过书,银牙浅咬,泛白的嘴唇,揭示了她内心的紧张。 书的扉页,浓墨焦笔,熟悉的字迹:“武林之殇”。力透纸背,却又在字骨中泄露出不安的战栗。 当年,古木天写下这部书时的心情,恰如现在的上官燕,分外地畏惧,那种超出自然的力量。这本收录了武林至邪至恶的武功辑录,任是随便一页,乃至一角,都可以毁灭这个武林。但,不同的是,那时的古木天,那份年少轻狂,那种对力量的追求,是江湖中,人所共有的。没有绝对的神兵利器,没有必胜的武功招式,只有,强大的力量! 修长的手指,拈过泛黄的书页,惊心动魄的名字,不断映入眼帘。每一样,都是江湖中最带有恐怖色彩的传说,甚至,连传说都不是,而是鲜有人知晓的不传之秘,但却能在爆发的那一天,毁灭这个江湖。 “天蚕宝衣。”上官燕犹豫许久,低声沉吟而出。 端正的字迹,写到:天蚕宝衣,不知其所出。传言必以至阴男体,辅以三十六名少女阴原,汇于丹田,六十四日后功成。观天下绝学,莫之能胜。 “莫之能胜。”上官燕笑容惨淡。 “是莫之能胜,天下绝学,莫之能胜!”阴险的声音,再次传来。 当是时,小院内外,兵刃齐亮,一成对决之势。 “还有半个月的光景,半天月,你未免张狂得太早了些!”上官燕起身。 “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不过也难为了你居然知道,这普天之下,唯一能够抵挡映雪剑的护体神功,只有天蚕宝衣。”半天月背手而立,神情很是傲慢。 “映雪伤不了你,物生物灭,自有利刃可相当。”上官燕说道。 “纵是有,短短半个月,你也是不会知晓的!”半天月神色一愣,又随即恢复嚣张姿态。 “那我就试尽天下神兵利器。”一道银光闪过,天机银线,直逼半天月门面,半天月错身躲开。 “看来,你似乎还不止要半个月。”上官燕冷笑,又出杀招。 “没有了欧阳明日,对付你也就绰绰有余了。”半天月甚是不甘心。 “干明日何事?”上官燕警觉。 半天月似是自知失言,不再答话,一掌打向上官燕。 上官燕以左手隔开,右手银线方出,却被一柄长鞭缠上,正是万俟逐风。 “燕儿,小心。”司马长风出现,挥刀攻向万俟逐风,万俟逐风欲抽回鞭子抵挡,上官燕趁机收回银线。 “接着。”司马长风抛来了凤血剑,上官燕顺势握住剑柄,手腕一抖,剑鞘斜飞插入一边巨木之上。 双方成对阵之势。 忌惮万俟逐风手上的长鞭,上官燕不得不收起银线,挽过一丝长发轻咬,目光凌厉。 “啊”只闻三四声惨叫,水澈见上官燕有难,登即使出杀招,抽出腰间软剑,一招“浣花洗剑”荡开血影重重,解决了对付自己及归燕四英的来犯之敌,抽身而上,侯在上官燕旁边。 上官燕挥剑而上,剑气直指半天月,司马长风亦立刻跟上,而水澈五人则围攻万俟逐风。 上官燕和司马长风联手,半天月则依仗神功,彼此都占不了丝毫便宜。而万俟逐风并不擅长长鞭亦不恋战,且水澈等人素日常排阵演练,双方势均力敌,一时打得难舍难分。 上官燕见半天月露出了个破绽,直刺上去,司马长风也挥刀而上。刀剑接近之时,竟相互吸引,并在一起,一同刺向半天月。 只闻半天月惨叫一声,似为所伤,以手抚胸,蹬开几步远。 “这,这怎么可能?”半天月望着满手的鲜血,声音颤抖,惶恐之至。 “撤。”万俟逐风一招“天外飞仙”摆脱了水澈等人的围攻,携半天月逃脱,其部众亦迅速撤退。 上官燕不解地望着手中的剑,心中乱成一团。 “燕儿,没事吧?”司马长风关切地上前。 “姑娘,还好吧?”水澈亦不落后,挡在司马长风的前面。 “让人收拾下,别坏了这十里稻香。”上官燕似是未闻,提剑匆匆而去。 二十四 (一) 物是人非,花常开而人不在。 短短数月,几多变数。 明城,日宫,禁地,莺歌苑。 与燕舞堂遥遥相望,互相映衬,莺歌苑却非苏州园林建筑,而是沿袭了徽州的典雅民居,层楼叠院、高脊飞檐、粉墙青瓦。 步入质朴却又不失大气的嵌金钉乌木大门,两侧是曲径回廊,面前则正对着开阔的天井,过了天井,便是大厅。经过天井的“二次折光”,回廊和厅中的光线皆十分柔和,特别是在这秋日暖阳之下,更给人以静谧之感。 而上官燕,此刻则坐在了整块三丈长、一丈宽的大理石板作的台阶上,倚靠着由上好的银杏木雕成的廊柱,指若青葱,拨弄着一株绿牡丹。虽名为牡丹,但这却菊花中的上等珍品。明日此次北上,途径开封时,特地遣人购下送了回来。 而待到自己回到明城,正逢此花盛开,岂非缘分? 上官燕凑上前去,但见此花外部花瓣浅绿,中部花瓣翠绿向上卷曲,心瓣浓绿正抱。花色碧绿如玉,晶莹欲滴,甚是动人。 “喜欢吗?”熟悉的声音自门口传来,上官燕猛地抬头,只见那遗世独立的风华,正是夜夜入梦的相思。 “你,回来了?”上官燕起身,声音有些颤抖。 “傻瓜。”拥她入怀,明日一个多月来第一次安定下心神。自接到她在下蔡遭袭的消息,原本已经将出边关的他,十几日来,累坏三匹万里挑一的宝马,日夜兼程,终是回到了她的面前。 却问君,天下何物最毒?君只曰,相思豆寇蚀骨。 可惜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公子,姑娘。”水澈的声音在大门外不合时宜地响起。水澈也不解,是什么时候起,自己也做起了煞风景的事情。 “如何?”不曾放开上官燕,明日沉声问道。 “缥来报,说两位老夫人已经按公子的意思安排在了青龙阁,只是,古老前辈,执意要见姑娘。”水澈只立于大门外一侧,并不敢向门内望。 “娘来了?”上官燕声音中流露出几分雀跃。 “嗯,娘他们都自雁荡山回来了。”明日答道。 “那云中师父和边疆师叔呢?”刚才在水澈的禀报中并未提及。 “说是在雁荡山的峡谷里发现了一株待开的九阴鬼母草,都留下了。古师伯对此并无兴致,便送了娘和伯母回来。” “那好啦,师父叫我,我就先过去了。”上官燕心下竟有些舍不得。 “去吧。” 慢慢离开明日的怀抱,上官燕心中不禁涌起几分失落,美目一转,向门外说道:“水澈,置宴,我要在抱香榭为公子接风。” “等我。”上官燕言罢,转身离去。 明日立于院中,见佳人身影远去。 远去……明日不知为何竟有不安之感。 (二) 青龙阁,大厅。 古木天坐在了右首的第一张太师椅上。 茶杯又空。 一旁的丫鬟,战战兢兢地往茶杯中加水,心下甚是不解,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这位老爷子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就喝掉了四杯茶。 “哎。”古木天端起了茶杯,再一次喝完了杯中的茶水,猛地站起身来,朝大门走去。 “师父。”险些与古木天撞了个正着,上官燕赶忙避开。 “小燕子,你可来了。”古木天拉上官燕进屋。 “下去吧。”还未进屋时,就听缥说起了师父焦虑不安的姿态,虽不知为何,但必非寻常事情。接过丫鬟手上的茶壶,上官燕一挥手,丫鬟们如蒙大赦,赶忙退下。 “师父,怎么啦?什么事能让您如此慌张?”上官燕为古木天倒上了一杯茶。 “这。”古木天端起茶杯,还欲喝,却又放下,“小燕子,你当真确定……” “确定什么?”上官燕见师父这般吞吞吐吐的样子,问道。 “天蚕宝衣。”古木天压低了声音。 “嗯。”上官燕坐到了古木天旁边。 “师父,当真,如那本书上所写,天下绝学,莫之能胜吗?”上官燕问道。 “我师父,也就是你姥姥,当年是如此说的。”古木天回答,神情随即变得懊恼,“都是我的错啊,当初要不写下那本害人不浅的书,还告诉了他天蚕宝衣的所在,如何能有今日?” “师父,那书,也是希望警戒武林中人,切莫误入雷池才写的。且当日,半天月是师父的弟子,师父传其所学,也是常理。”上官燕安慰到。 “当初若不是见他对司马逸的妻子一腔痴情,我怎会收他做弟子。想来,痴情之人并非一定是善良之人。” “师父,还有不到十天的时间,半天月就要功成了。”上官燕说道。 “小燕子。”古木天声音一顿,接道,“其实,在他功成之前,应该还有胜算的。” “什么?” “我听长风说,你曾经和他联手用龙魂凤血刺伤了半天月?” “嗯。” “如此便证明,当初对金佛不坏身有效的,今日对天蚕宝衣也是有一定威胁的。” “可是师父,仅仅是刺伤而已。燕儿并无把握能致半天月于立死。”上官燕不知为何,竟有些想要推脱。 “那是因为龙魂凤血并未到达真正合二为一的境界。”古木天说道。 “师父……”事已至此,上官燕并不想再骗古木天些什么。虽然会让师父失望,但她对长风,已然没有当日的一丝情愫存在。 “小燕子,师父知道短短十天之内要培养出原来的感情很难。”古木天似乎知道上官燕要说什么,急忙打断她的话,说道,“但为师还是相信,你们原来的感情是还存在的。为今之计,只有……” “只有什么?”上官燕声冷若冰。 “你和长风成婚。”古木天下了狠心。 “师父。”上官燕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 “小燕子,师父不会逼你的。如果你真的不想,我们便回天山吧。武林的兴衰灭亡,与我们何干?”古木天说道。 “师父,燕儿先告退了。”上官燕未等古木天答话,匆匆离去。 二十五 归燕小筑,有桃荷菊梅——四季花榭和琴棋书画——四艺才舍这八幢侧楼。 抱香榭,就是其中菊字花榭,取名于郑思肖的诗“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堕入北风中。” 抱香榭,后庭。 满庭的“鸳鸯荷”,朵朵盛开,无一杂色,汇成一片黄色的花海。 花海中,明日端坐在石几旁,石几上一箸未动,菊花盛宴已凉。 “如此坐了多久了?”花解语立在远处的回廊上,低声问穆易,眼眸中流露出心疼的情绪。 “自日落西山,到月出东方,已有两个时辰了。”穆易答道。 “燕姑娘那,可曾来了人?”解语又问。 “不曾。遣人去问了,水澈让回话,说燕姑娘自青龙阁回来后,放了舟在归燕湖上待着,也不让人接近,已坐了三个多时辰。”穆易何尝不担心。 远望,只见欧阳明日站起了身,对月而立,长萧一曲,正是“燕归处”。 箫声呜呜,随风而来,更多了几分曲折缠绵,使人不忍听闻。 “照顾好公子,我去趟归燕小筑。”解语说罢,转身欲去,却又不禁回头凝望,终是挥袖离开,红袂飘飘。 归燕小筑,回廊。 解语和水澈伫立,沉默无语。 风钟叮当,响成一片。 湖中,桂舟兰浆,上官燕抱膝而坐,只望明月。 “乌云再怎么遮掩也掩不住月的英华和美,既然乌云常避月,那月儿为何总喜欢往乌云处钻,却与明日追逐。”上官燕的脑海里,猛然闪现过这句话。 而此番,可是她与明日追逐? 师父没有逼她,逼她的,是这个江湖,是这种道义。 师父没有必要逼她,因为,自有江湖会逼她,自有道义会逼她。 突然有些唾弃,这不知所谓、只会牺牲别人性命的江湖,这束缚世人、妄断姻缘的道义。 但却也终究是看得透却挣脱不开。 知道是悲剧,却还促使悲剧发生,这大概就是江湖中所谓“身不由己”的最大悲剧。 嫁不嫁,对别人而言是选择,对自己来说,大概就是注定了。 为什么要逃,逃离了青龙阁,逃得脱命运吗?那一刹那的离开,不过是短暂的逃避吧! 有些,茫然,转过头,见一袭红衣飘然。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解语。”上官燕起身,踏水而行,落在回廊上。 “燕姐姐。” “水澈,先下去吧。”水澈应声而下。 “解语相信宿命?”上官燕疑问式的的肯定。 “是。”宿命,一开始,就是解语的信仰。 “那,这就是我的宿命。”上官燕立在回廊上,凝望明月。 “公子可以为姐姐逆天而行。”解语相信天定,但有时,更相信人为。 “逆天而行,必遭天谴。”上官燕的声音幽幽然。 “公子可以为了姐姐,不顾天谴。” “但,上官燕终未彻悟如此。”言罢,上官燕转身入屋。 待出来时,手上多了个祥云纹紫檀木盒。 “拿给明日吧。”上官燕将盒子递给解语。 “待到来世转回时。”解语读出了刻在盒面上的流云行书,痕迹很新,木屑犹在,是刚刻上的。打开盒子,天鹅绒衬底上,一把晶莹剔透的短剑,剑身上刚劲有力地镌刻着一个“盟”。 “下句是?”解语问道。 “是我对他的承诺。”上官燕答得模糊。 “那解语先去了。”解语拜退。 二十六 (一) 良夜,静寂。 残蝉之嘶已去多时,但凄切之情犹存。 玄武正殿,一如前两夜,灯火辉煌。 书房。 “明日婚礼的过程便是如此。”竹隐汇报完,便垂手立于一边。两天前,一封阁主的加急令将他从鄱阳湖连夜传至明城,负责安排司马长风与上官燕的婚礼。虽说竹隐作为映日阁的大总管,已然身经百战,但此番婚礼之盛大,确实也让他倍受压力。 “不错。明日别出岔子便是了。”明日合上写着婚礼全过程的大红撒金帖子。 “请柬呢?”明日望向竹隐。头一日,明日便亲手写了一千张请柬,投往武林各大门派。 “城主亲自下帖,各大门派甚觉荣幸。日前已到了近万人,除却受到请柬的,多半是不请自来,总坛远的门派也让附近分坛坛主前来贺喜。”竹隐回道。想天下间,有何人能得城主亲自下帖邀请,此次却为了上官燕费尽丹青,此情此义,怕是惹得天下女子皆为妒忌。可又想那城主原是欧阳明日,倾心于上官燕,天下皆知,今日心爱女子嫁与他人为妻,却仍甘为殚精竭虑,实乃大情大义! “多谢竹老先生了。古稀之年还为明日多日劳累。”明日道谢。 “老朽惶恐,能为城主效力,老朽不胜荣幸。”竹隐弯腰行礼。 “好了,竹老先生先至青龙阁休息吧。来人。”言罢,丫鬟已上来请竹隐下去。 “缥,防卫如何?”明日望向一青衣男子,但见他面容俊秀,神色冷漠,却又于穆易不同,是一种书生似的清高自傲。但明日,却能叫这高傲的男子低头。 “月殿前庭的城墙上已按公子部署,安排了一百二十名精选的弓弩手,分持嵌银铁弓和错金铜弩,另有二十名暗器高手隐于暗处,暗器上皆淬了见血封喉的毒药。在宾客中,安插了四十名仰光楼的一等杀手。接待宾客的侍从中,则有映日阁的四十名一等探子。至于明处的卫士,除了拜月大殿的八常侍之外,还有青龙阁左右翼的十二精英共领一千名铁甲卫兵。前庭之外,则驻扎了圣、风两个精兵营共四万人。其余二十万军队则由寒诺将军带领,在城外待命。另有各渡口派遣出的水上队伍不计。”言罢,缥暗自叹了一口气,如此布阵,可谓是居天下之冠。缥不知,上官燕,那个第一个住进青龙阁的女子,究竟占据了城主生命的多少? 明日颔首,表示赞赏,目光随即转向缥身边的白衣女子。只见她一身紧身白衣,袖口和腰间皆扎雪色的纱带,一头长发如瀑,并未挽起。眉眼间,本是惊世的美艳,却蒙上了一层清冷的霜。此人即为白虎堂堂主,亦雪(盗用下名字,不犯法吧,我可不是用于盈利)。 “陪嫁贴身丫鬟是阁主随身四大侍卫中的曦照、凝婉。花轿的轿夫是白虎四俊,随行的四十名丫鬟则是从青龙、白虎、朱鹊各部抽调的精英,还有四十名敲锣奏乐、四十名打旗撑伞的男子则是映日阁阁主连夜从蜀川、闽越两地抽调的侍卫。至于搬运嫁妆的二百一十六人,则是岳航自己带来的人。”亦雪的声音,若璎珞敲冰,同其容貌一般,也透着十分的清冷。 “很好。朱鹊。”明日边说便将看向朱鹊。 “除被调走的人之外,玄武、青龙、白虎、朱鹊剩余的部众已照公子安排,分守禁地各处。至于归燕一部,由水澈亲自带领,负责燕归处的安全。”此次上官燕出嫁,未带走燕归处的一奴一婢。她说,嫁的是上官燕,不是燕子寒。故水澈等人,都被留在了归燕小筑。 “不错。穆易。”明日吩咐道,“玄武右翼也交由亦雪负责,你只带着玄武左翼跟在我身边便是。 “可公子……”穆易第一次有了想抗命的想法,一直以来,他都只会服从,但这次,他不想。明日的婚礼,没有人知道会出什么岔子,公子几乎把近身的侍卫都遣去保护上官燕,只剩下玄武左右两翼的精英而已,如果再派出左翼,虽知公子武功已达出神入化的境地,但他真的不知道若危难发生之时,会出什么样的问题。 “不必多言。”明日再次拿起写有婚礼过程的撒金红帖起来看,飞速游览,目光略过“拜堂”一词时,却不由停下,心中,如有钝刀拉锯,疼痛泛滥开来。 她要嫁人了,嫁的却不是自己。明日嘴角上弯,勾出的,却是无奈的笑。 穆易不忍再言。爱上官燕更胜爱自己千倍万倍的公子,一心念的,也只有她的安危罢了。若非怕紧急之时不能为她再有所周旋,怕是连自己也要派去保护燕姑娘了。 “我欧阳明日就此立誓,半天月俯首之日,便是我欧阳明日迎娶上官燕之时。”明日挥手遣散了众人,耳边,却是当日的誓言回响。言犹在耳,可自己……至于今日,也只能倾天下之力,给她一个绝代风光的婚礼。 (二) “公子。”解语的声音响起。 “解语,来了啊。”明日抬头。 “燕姐姐的新服,已经完工了。”望着明日带血丝的眼,解语心中的心疼,泛滥成灾。三天前的那个夜晚,她把檀木盒交给他的那一刹那,她看见,心,碎在了他的眼里。寒潭三千丈,皆是悲凉。 风吹落了满庭的“鸳鸯荷”,一地金黄。 “解语,这就是命。”她听见了他低声沉吟,“鸳鸯荷落,鸳鸯偶散。” 接下来的日子,他不曾合眼,先是花费了整日,写了一千张请柬。犹记他写下“司马长风与上官燕结为佳偶”时,眼中的悲伤,解语到了今日想起,心上仍如刀割。又花了整夜,手绘了上官燕的新服。嫁衣已成,却不与共拜天地。解语只觉得那卷轴上的红,红得似公子心头的血。他用忙碌,来麻痹自己。却在忙碌中,离悲痛更近。 “那去看看吧。”明日起身向临时整理出来作为工房的偏厅走去。 偏厅内,一张一丈长的八仙桌上,红色的礼服,金碧辉煌。 最外一层,是缎面红绸缝制的无袖褙子,领口边缘滚的是金丝线,两条垂下的飘带上,则是由江南第一绣娘沈三娘亲绣的团花纹饰,栩栩如生。往里一层,则是袖口滚金边的大红色的罗衣长衫,陪着一件绫面红绸裲裆,上缘绣上了与外衣飘带上同样的纹饰。最里一件,却有违常规的是一件襦裙,除却领口所缝上的红纺边外,纯一色的白纱,这是上官燕的意思,自是没有人敢违背。 全套衣服,除一般的结缨系带外,由一条十指宽的绉面深红绸滚金边的腰带束起,腰带上绣的对凤纹饰,则也是沈三娘的手笔。腰带上垂下三条珠带,是由红色和黄色两色一品南珠间串而成,珠带的最底端,则为长长的红色流苏。 一旁,还放着金色软烟罗制成的披带,质地轻柔,宛若朝霞。 “重重答谢沈三娘。”明日手抚过腰带上的对凤,指尖不由一颤。 转目,旁边的茶几上,安放着一顶,小巧的燕冠。 极致精巧,明日甚至突然觉得,有些不适合现在的她。画下这顶燕冠的那一刹那,他的她,还是日宫的宫主,还是那个巧笑如风的女子,还是那袭在淡淡的菊花香中、指尖划过绿色菊瓣的白衣胜雪。 “嫁的是上官燕,不是燕子寒。”水澈来传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笔尖,初点金泥,心下一动,未曾想,便画下了这只小巧玲珑的金燕,振翅欲飞,却又有低回之意。 是画给上官燕的,还是画给燕子寒的?明日端起燕冠,心中也无法给出个明确的答案。 这只燕子,有大济苍生的气魄,却也有儿女情长的牵挂。 欲行还停,这犹豫之态,令人生怜。 不忍多看,明日放下燕冠,转向解语,道:“对了,去看看嫁妆吧!” “共打了一百二十箱,岳航今天已经照着礼单验过三次了,公子就莫去看了,还是先休息会吧!”解语心疼地说。 “不必了,时间也不早了,倒是你,还是先去歇着吧。不然,一川可要和我算账了。”明日开着解语的玩笑,自己却无论如何也笑不起来。 “罢了,也就这剩几个时辰了,解语还是陪公子去看看吧!”解语不放心。 “那走吧。”二人离开玄武正殿,朝白虎堂走去。 (三) 白虎堂,偏厅。 原本的陈设全被搬离,一屋子中满满当当地摆放着一百二十口紫檀木箱,全是明日着岳航为上官燕置办的嫁妆。 “公子。”岳航见明日到来,连忙起身。原本在成都府做采买的他,也是接到了公子的加急书信,连夜赶到明城,置办上官燕的嫁妆。 “如何了?”明日问。 “全清点好了,公子可要过目?”岳航答道。 “嗯。”明日颔首。 “开箱。”岳航下令,侍从连忙一一打开箱子。 “头十二箱中,是从青龙阁中挑选出的刀剑。其中名剑二十四把,名刀二十四把,每个箱子中都装了两把,皆架在了紫檀木雕龙架上。”岳航禀告道。 “接着吧。”明日自箱边走过。 “接下来的十二个箱子,装的都是瓷器。有邢窑的白瓷碗碟、越窑的青瓷杯盅、铜官窑的彩绘罐壶、耀州窑的三彩人马俑、磁州窑的黒磁花瓶、陶窑特制的瓷编钟,每样各两箱。”岳航语气一顿,见明日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接着说下去,便说道:“这十二箱是青铜器,其中部分为商朝遗物。有四足虎耳鼎、圆腹乾坤鼎、司母戊鼎、盘龙大方鼎各一尊,饮酒的角、斝、觯、觥各一箱,盛食的簋、簠、盢、敦各一箱。” 相较于前面的三十六只箱子,接下来的二十四只箱子似乎显得非常耀眼,岳航介绍道:“这十二箱全是金器,除了日常碗碟罐壶外,还有一座纯金套塔和一尊纯金观音佛像。至于接下来的十二箱银器中,则特制有桃荷菊梅四色花样的膳食用具各一套,各色折枝花卉的印模两大套,其余的便是些瓶罐之类。银器后的十二箱是玉器,玉料包括上等的和田玉、蓝田玉、独山玉、密县玉、酒泉玉、岫岩玉,所制成玉佩、玉玦、玉璧、玉环、玉璜、玉杯、玉碗、玉碟、玉壶、玉兽、玉佛、玉如意各一箱。” “不错,前面的都封箱吧。后面三十六箱再看看。”明日吩咐道。 “这十二箱是姑娘的衣服。朝服两箱,各配有由南珠、玛瑙所串成的朝珠;襦裙两箱,全蚕丝苏绣;骑射服装两箱,皆由上等皮革制成;藏羚羊毛里的夹袄一箱、昆仑山白狐皮,东北白虎皮,长白山熊皮毛制的披风一箱,燕居服一箱,、履屐靴袜两箱。接下来十二箱是首饰并脂粉一类。头面,包括笄、簪、钗、步摇、梳篦、花钿、玉梅、雪柳、闹蛾、假髻,绢花共一箱;耳饰,包括耳玦、耳珰、耳环、耳坠共一箱;项饰,包括项链、项圈、缨络、项锁共一箱;臂饰,包括手镯、手环,臂钏、戒指、护甲共一箱;戒指,包括水晶戒、各色宝石戒戒指、扳指共一箱;配饰,包括霞帔、帔帛、环佩,汉巾,腰带共一箱。这六箱当中质地主要为赤金、纯银、汉白玉、琥珀、翡翠,玛瑙、水晶,珍珠,南洋金刚石。上等胭脂、水粉各一箱,以上所有皆有若干红木锦盒分装成箱。苏绣的手绢、蜀绣的帐子、粤绣的桌布各一箱,湘绣的屏风一架,这是水澈姑娘绣的。”岳航说道。 “水澈的女红倒是一流。”明日走过去看了那架屏风,绣的是洞庭山水,景色秀美,当真的水天一色、风月无边。 “另有十二箱是姑娘的日常用品。四季绣被各一箱,文成公主随嫁的联珠帐和金城公主亲制的烟罗帐各一顶装为一箱,描兰瓷枕、雕花玉枕、侧柏木枕、芙蓉绣枕及装有安眠香草的药枕各十装为一箱,东汉越窑褐釉香熏、晋代越窑青釉提炉、唐代三彩香炉、宋徽宗复古三足熏顶装为一箱,另有一箱各色香草熏香。至于最后四箱,是公子所挑选的药物,一为补气,一为养身,一为驻颜,一为疗伤。另置有棉,纱,绢,丝,绸,缎各色布匹百匹,轻虹纱,月华软缎各一匹(轻虹纱,月华软缎都是珍贵无比的布料,全天下也就几匹)”岳航说道。 “接下来的十二箱是文房事物。其中笔墨纸砚各一箱,越窑、邢窑所产文房用具共十二套分为两箱,水晶围棋和象牙象棋一箱,汉代博弈器具一箱,名画一箱,共计一百零八卷,另有画扇十二柄;名字一箱,也是一百零八卷,亦有字扇十二柄。还有两箱,是公子从白虎堂藏书中所挑选的册籍,有竹简书、丝帛书、线装书、金箔书、牙版书、玉版书六种。”明日抚摸过那卷卷书册,这些皆是她在白虎堂查阅过的书籍,每本他都让人做了记号,以便她下次的查阅,还有些她没看过的,却是和她所兴趣的武学及药学有关。 “最后十二箱,都是乐器。绕梁琴、焦尾琴各装一箱,中分别带有俞伯牙手书的《高山流水》曲谱和嵇康手抄的《广陵散》曲谱。紫檀五弦琵琶、红木月琶各一把装为一箱。阮咸演奏过的秦琵琶共两把装为一箱。紫竹洞箫、九节铜箫、玉屏箫、黑漆九节箫各一把装为一箱。象牙笛、青玉笛、上古骨笛、湘妃竹笛各一把装为一箱。榜雀引茂沙的芦笙、东郭先生充数的竽装为一箱。乐天居士当年曾听的天竺凤首箜篌、李凭所奏的吴丝蜀桐箜篌装为一箱。青铜编钟一套分为两箱装。唐人张钺所斫的冠古韵罄装为一箱。”岳航以手抚头,已有一层细细的汗珠冒出,想那嫁妆之多,可抵姑苏一城富豪的家业,连细数回想都是困难的。 “还有呢?”明日问道。 ““还有十二只红木大箱,是散与仆人的礼物,每箱五十件,共六百件,将在姑娘大婚后送回四方城。另有贴身女婢十名,随侍女婢三十人,粗使丫环五十名,婆子,仆妇各二十名,各菜系厨娘20名,男仆小厮若干,至于守卫之属在解语姑娘辖下,另有长江下游的千顷良田的田契和各地百幢豪宅的房契。”岳航补充道。 “婚轿呢?”明日又问。 “纯金顶明珠镶边彩蝶戏花红缎面的婚轿已经抬入禁地。另打造了八宝莲盖舆,翠帷金缕八宝车,翟鸟银丝轿各一。”岳航回复。 “辛苦了,待把所有箱子封上,就先下去休息吧!” “多谢公子。”岳航拜谢,明日转身离开。 二十七 (一) 辽阔的汉江平原,浩瀚的洞庭湖水,湘鄂之地的富硕,不言而喻。 再加之明城城主数年来的管理,这片土地,一现“大同”风范。 船来,车往,买东,卖西,天下财富皆汇于此。 渡口的风光,比几年前更盛许多,远帆荟萃,商船云集。 终日繁华,市列珠玑,户盈罗绮。 而今日,则更是热烈喧闹。 街道上往来的江湖人士比平日里多了许多。 此时正是早市。 走索,骠骑,飞钱,抛球,踢木,撒沙,吞刀,吐火,跃圈,斤斗及各种禽虫之戏,都云集了众多的围观者,惊叹和叫好声不时响起;买卖赶集的人往来不绝,香茶细果,酒中所需,此起彼伏的叫卖讨价声灌满整个街市;而那用面团合成的彩妆傀儡,莲船战马,饧笙和鼓,琐碎戏具,更是对孩童构成了无穷的吸引力,于是总可以听到孩子们的欢叫,当然这还伴着母亲和小贩的讨价声。 一城安定祥和、富庶太平。 东大街,安平茶铺。 “哎,没想到啊,上官燕终究是嫁给了司马长风啊!”一男子喝了口茶,对旁座的人说。 “可不是吗。想当初上官燕与欧阳明日同时消失,都以为两人已经暗自成亲,在外逍遥快活,今日却是如此。”旁座的男子接道。 “不说那欧阳明日是江湖难得一见的奇男子,还曾经是四大公子之一吗?你说这上官燕怎就嫁给了司马长风呢?”又一个男子插进话来。 “你不知道吗,那个欧阳明日,是个残废。”一个男子路过,听闻他们谈论此事,坐下来一脸神秘地说。 “还用你说吗!可后来不是说治好了吗?”一开始的那个男子见自己的话头被抢过,连忙抢回来。 “治好了是治好了,指不定又出什么岔子呢!”那个路过的男子见自己被驳,心下很是不爽。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你看这次,司马长风的婚礼在月殿的前庭举行。城主更是亲自为上官燕备了一百二十箱嫁妆。这两人的事情,是咱们议论得了的。还是小心为上,小心为上。”一个从没开过口的敦厚男子说道。 “说到这嫁妆,那可真是叫咱们都开了眼界啊!” “可不是,随便一件那可都是宝贝啊!”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上官燕名动天下的嫁妆之上,立刻又议论了开。 “臭小子,我去付钱啊!”一个绿衣女子说道,目光却紧紧盯着刚刚那个说明日是“残废”的男子。 “疯丫头,你……”坐在旁边的白衣少侠伸手在绿衣女子面前晃了晃。 “别闹。你没听他刚刚说公子是什么吗!”那绿衣女子差点拍案而起,却被那少侠拦下。 “怎么,你要拦着我?”绿衣女子柳眉倒竖。 “我是说。”那少年侠客懒懒地开口,“‘欲语羞’的效果应该比那‘言难尽’好吧!” “臭小子,你……”那个绿衣女子一跺脚,说道:“你还不快给我!” “你可切莫让阿姊知道咯!”那个少侠自怀中掏出了一只小银瓶,递给那女子。 “哎,知道咯,我去啦!”那个绿衣女子自刚才那口出狂言的男子身边经过,付钱去了。 “听说那……我的声音……怎么?”甚是尖锐的女声,却出自那男子之口。 “这怎么……”那男子一面焦急地想开口,又不敢多言,脸都涨红了,周围的人则都纷纷为上前看热闹。 “呵呵……”站在人群后,那绿衣女子早就笑弯了腰。 “好了,走吧。”那白衣少侠不知何时来到女子身边,一把拉起了她。 “当真,不去看吗?”那白衣少侠问那女子。 “水澈姐姐她们都留在了燕归处没出来,我自然也不去。”那绿衣女子,正是刚回到明城不久的涧灵。且说在那江南选秀大会上,上官燕等人为追踪半天月先走一步,涧灵则留下继续参加选拔。虽说强敌无数,但涧灵自是不放在眼中,而唯一对她构成威胁的,也就是圣子瑶罢了。想来江南历届选秀,选出的女子,自是端庄大方、贤良淑德,原本圣子瑶是更胜一筹的。怎想到,涧灵奇兵突出,古灵精怪的性格竟让台下评委更为青睐,终于得偿母愿,抱得秀女头衔而归。 “不去就不去,我们到城外跑马吧!”白衣少侠自然是留下来陪涧灵的尚云了。 “那还不快走!最好跑得远远的,远到回来时城门都关了才好!”涧灵对于这桩莫名其妙的婚事,甚是恼火! (二) 明城,月殿前庭。 四面都是高高的城墙,中间是宽阔无比的广场。 一条汉白玉铺成的十字路,将广场分为四部分,好似一个巨大的田字。每部分,都摆上了二十五张八仙桌,具坐满了前来观礼的宾客。但却也是其中的一小部分,都是些在江湖上叫得响名号的人,其余无名小卒,也只能偏安于日月山庄中的其他地方,却也引以为幸。 十字路上,已铺上了大红地毯,毯上用金丝线绣有一只巨大的云龙,盘绕游离,直上昭月台。 昭月台,位于十字路口交叉点上,是一座高有七丈,底宽十丈的四棱台,用同色的汉白玉砌成。原是各节日中明城中用以祭祀的,今日却是司马长风与上官燕拜堂之处。 昭月台上,红纱翻飞,正中央摆放着紫檀木雕龙绘凤的长案,案上,有一同色花纹的紫檀木架,上面交叉架着龙魂刀和凤血剑。长案的两侧,则各有一把由千年楠木的根系雕成的椅子,系高堂座位。 漆木大城门前,司马长风和弄月并立迎宾。 弄月生性喜静,喜净,故虽是大喜之日,也仅罩了一件金色游龙纹的纱衣在外,里面仍是一身素白。 如此一来,当真衬得司马长风一身大红。 并未束发,司马长风仍是一头卷发。而其礼服,则是弄月依据明日送来的上官燕的新服图样,稍做修改而成。 司马长风最里一层,是金纱面、黄缎底的深衣。接下来则是红绸所裁的成的长衫,结缨于腰间,然并未滚上金边,其长度稍短于深衣。最外层是一件红纱面,暗红色缎底的长臂对褂,其中下层的暗红色缎底上自下而上,有一条金龙盘旋,领口、衣边、袖口皆缝上了一条深红色滚金边绣祥云的长带,其长度则短于长衫。但此对褂并无布扣,而是以金色祥云纹的深红腰带束起,腰带左手边上还垂下了一个双龙佩,下结有攒心百合络,意欲百年好合,另有一个红色紫金边荷包,正面绣着麒麟送子图,背面绣着石榴结子画。腰带一丈有余,两条飘带便垂于腰后。 量体裁衣,自是分外贴身,勾勒出司马长风颀长的身形。 未久,良辰到,远远地,就听见鞭炮声响起。 座上所有的人都连忙起身向门口张望。 不多时,先有持仪仗的二十名红衣男子分列于大道两侧,奏喜乐的二十名男子亦随之停在两旁,开始奏乐,顿时,丝竹锣鼓之声齐上,不胜喜气。 终见,大红花轿被抬至红毯一端,因是江湖中人,故免去了“敲轿”“踢轿”之礼,直接由喜娘掀帘,两个陪嫁丫头将新娘搀扶下轿。 脚踏红毯,莲步轻移,走入城中。 满座惊艳。 单是喜娘与两个陪嫁丫鬟,美目流转,红衣飘飘,在风中宛若晚霞将飞,已若离尘仙子。 而新娘虽不可见其容貌,周身气质,却已压过群芳,凌于红尘。 红色的烟罗盖头下,还有珠帘摇摆,但众人却已在这朦胧中,幻想着佳人天颜。 红色的飘带随风而动,带上的团花在风影绰绰中,竟闪动成一条游龙!与腰带上的对凤相互呼应,竟有欲飞之势。 挽于臂间的金色烟罗,也因风而起,上官燕笼罩在一片霞光灿烂之中。 九天圣女入凡尘,众人心中唯此感慨。 “她,当真很美。”城楼上的一座小暖阁中,一位公子低声沉吟。 “公子。”解语不知该做何言语。退下往日的一身金色长衫,明日今天仅穿了一件素白色贴身高领长衫,外罩月白色夹袄,以龟甲纹浅色短腰带束起,比起往日,洗去繁华,却不失尊荣,还有些名门世子的味道。 “她做的,如何?”低头看着那件夹袄,明日复抬起头问解语。 “子寒姑娘的手艺,自是好的。纵使不好,在公子心中,也是好的。”解语轻声答道。 “是啊。子寒……待司马兄大婚过后,解语,人人都说花为媒。你就替我向子寒提亲吧!”言罢,明日接过身旁侍女手上的洞庭湖碧螺春,呷了一口。 “解语自当为媒,为公子迎娶子寒姑娘。”解语嘴上应得轻巧,心下甚是沉重。 “想来弄月和秦辰也未曾举办婚礼,我和子寒的婚礼,也作罢吧。”只有新郎没有新娘的婚礼,不作罢又当如何?明日复将目光转向窗外,绝佳的视角,极坏的心情。 一步、两步、上官燕已然步上昭月台。 “一拜刀剑!”司仪的唱诺,回荡在前庭的广场上。同为江湖儿女,只信手中的刀剑,又有何人信天地? “二拜高堂!”司马家的亲朋已无一字,此次的高堂,便只有丁雪莲和古木天。 “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古木天不顾礼节,上前扶起了司马长风,多年来夙愿得偿,心下自是不胜欢喜。丁雪莲则眼圈微红,望着女儿,不知是喜?是悲? “三……”司仪还未说完,就被打断。 “等等……”一个青衣男子,从宾客席中冲出,飞跑上昭月台。 台下议论之声四起,台上的人也具为一愣。 “公子何事?”喜娘身形一动,拦在了那男子面前,绝好的轻功,喜娘正是亦雪。曦照和凝婉亦暗中按住腰间暗藏的佩剑。 “上官,上官姑娘……”那男子的目光穿过亦雪,望向上官燕。声音婉转若莺,亦雪等人不禁疑惑。 “亦雪,放她过来。”盖头下,声音沉静若水。 “燕儿,不要鲁莽。”司马长风侧身也拦在了上官燕面前。 “鲁莽什么?”上官燕掀开了盖头,冰冷的目光望向司马长风。 “万……万一是半天月的人。”司马长风回答得有些结巴。 “万一是半天月的人,亦雪早就不在了。”上官燕绕过司马长风,走向那青衣男子。 “燕儿,他肯定是派个不会武功的人来离间我们!”司马长风一把抓住上官燕。珠帘晃动,没有人看得清珠帘下的表情。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字字圆润,若玉珠落盘。转手点向司马长风左肩云门穴,司马长风不得不回手挡开,从而放开了上官燕。 “青衣姑娘。”上官燕走到那男子面前,说道。此人,正是男扮女装的叶青衣。 “是,我是叶青衣。”伸手解开发带,长发随风散开。 台下一片哗然。 “何事?”上官燕的声音依然没有丝毫起伏。 “上官姑娘……”叶青衣声音悲切,哀唤一声,便跪倒在上官燕身下,“我知道,是我不知廉耻,是我对不住你。我本来不想来的,但是……”言未尽,呜咽之声已起。 “如何?”上官燕蹲下身去。 “上官姑娘,司马公子有恩于我,奴家是心甘情愿委身于他的,从不曾想过来破坏姑娘的姻缘。只不料我居然怀上了司马公子的孩子。” “什么?”司马长风倒退三步,眼神复杂。 “上官姑娘,我不是来要名分的,我可以替你们做牛做马,为奴为婢,或者姑娘不喜欢,我可以远走天涯,甚至死掉。我只希望姑娘能给这孩子一个姓氏。”悲恸至斯,叶青衣已泣不成声。 挥手示意曦照凝婉二人上前扶住叶青衣,上官燕起身走向司马长风。 “告诉我,这,是真的吗?”没有丝毫的情绪,单纯的疑问。好似,事不关己。 “燕儿,你听我解释……”司马长风望着没有丝毫反应的上官燕,有些惧怕,伸手欲抓住她的肩膀。 “真,还是假。望司马公子赐字。”上官燕身形一绰,躲开了。 “我不知道已然有了孩子。”言下之意,两人之事,为真。 “长风,怎么会这样。你有苦衷对不对?”古木天坐不住了,一把抓过司马长风。 司马长风不语。 屈指轻含,上官燕吹了声哨,俄而,门外有马声嘶嘶。 纵身飞下昭月台,凌空三蹬,上官燕已翻身落在飞雪身上,放马而去。 (三) “如何?”明日声冷若冰。 穆易不敢有所耽搁,立刻将广场上所发生的事情回报。 明日手中茶杯应声而碎,茶水飞溅,竟在大理石茶几面上,打下点点小坑。 “公子。”解语连忙上前,松开欧阳明日的手,取下茶杯碎片,放在旁边侍女的托盘上,又接过手巾来擦。 “解语。”明日声音缓和了下来。 “是。”解语应道。 “彻查此事。”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穆易。”明日唤道。 “在。” “你带玄武左翼,保护燕儿。别让人打扰了她的清净。” “是。” 明日转身将要离开,却又复转回来,拿过了身边侍女拿着的一件绣金边白色披风,对穆易说道:“她若把霞帔脱了,切莫让她着了凉。” “是。”穆易接过披风,领命而下。 二十八 上官燕独白(好久没写这种形式咯,手有点生啊,吧亲见谅。) 全场哗然,我心独寂。 语气的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好似,事不关己。 着实,本就事不关己。 自披上霞帔的那一刻起,我心中所嫁的,便不是个人,而是江湖,而是道义。他,只不过是代这一切娶了我。 叶青衣的脸上,泪泉涌溅,战栗的身影,让人生怜。 她和他,我自抱月楼时,便已然察觉。押下了水澈派出的四路探子,我把事情留给他自己解决。倘若我还爱他,那或许还是我所能插手的。但我既然舍他而去,也希望,他能有自己的幸福。但今日之事,却又在我意料之外,不惊讶于那未出世的孩子的存在,只是我无法想象,那柔弱的身子下,竟能有如此的爆发。 她盈盈的眼,不经意间触碰到我的目光,却很快又躲开了。水澈曾说,那眉,那眼,都与我有几分神似,却比我更为脆弱。但,水澈不知,她在另一方面,比我坚强许多。那就是,对幸福的追求。 冲上昭月台的那一刻,她踏下的,不仅是红毯,更是将伴随而来的世俗的鄙夷。她挣脱的,是礼节的束缚,是命运的手,她,敢于追求自己想要的。 这点,我却不能。 我不能……风吹拂起红色的流苏,白色的襦裙映着红色的地毯,分外耀眼,撞入我的眼帘。 我为什么不能?珠帘下,三日来,我第一次有了笑颜。 屈指轻含,一声响哨,我唤来了飞雪。 未从燕归处带出任何东西,我却意外地,让人把马牵到了月殿外的马厩。 飞雪,天下罕见的宝马,它的速度,代表自由。 马声嘶嘶入耳,我已然翻身上马。 不用挥鞭,它载着我,飞奔而去。 风,自耳边呼啸而过;云,从头顶匆匆飞逝。 一种欣喜,涌上心间。 拔下了簪子,燕冠在马背的颠簸上坠地,长发陡然而散。 揭开了腰带,新服亦散做遍地红霞。 轻轻用手一拉,领口的红色滚边也居然被轻易扯下。 唯剩,白衣飘飘,与飞雪融为一体,幻化做天地间的一朵流云,驰向远方。 这,才是自由。 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跑过官道,跑上山路,飞雪的脚步在郁郁葱葱的林木中渐渐缓了下来。 “莫非你也不认得路了?”我伏下身子,在马耳边巧笑问道。 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它也不理我,径直向前走去。 我也不再问,直起身子,观览风景。 峰回路转,竟到了山顶,它亦停下脚步。 翻身下马,我走到崖壁,抬头东望,一水北流。 是湘江?是资江?是沅江?是澧水?一路任飞雪狂奔,我连方向都不曾记得,更不用说此处为何了。 侧耳,草木之声窸窣,一列马队停在了我身后五十米远的地方。 是玄武的左翼,我心中甚是清楚。 他们已随了我一路,连飞雪都有察觉,故飞奔中却也放慢了脚步。 不然,天下除了明日的座骑踏焰,还有谁能追上得飞雪的步伐? 一人走上前来,正是穆易。 “姑娘。”他停在了我身后。 “何事。”我远眺着那船山浮翠,白帆点点。 “秋风四起,公子嘱咐莫让姑娘着了凉。”他上前一步,恭敬地递上明日的披风。 我取过,披在身上,长了许多,被风一吹,倒也有几分潇洒。 “这是?”我的手触到左胸前的一个硬块,翻过来一看,披风内,竟绣了只燕子。 “公子每件衣服在此处都绣有此物。”穆易答道。 心下一动,手指轻轻抚摸过那燕身,当真如此有缘? “穆易告退。”穆易特地放轻了声音,公子的嘱咐他不曾忘记。 “等等。”我唤住了他,抬手一指,问“那水是?” “是湘水。”穆易答。 “湘水?那此处便是……” “回雁峰。” “万里衡阳雁。”我轻吟。 “今日又北归。”穆易接道。 岂非天意?我心震撼。 “穆易。” “姑娘。” “回去吧。”我翻身上马,飞雪似解我我意,扬尘而去。 二十九 燕归处,海棠汤。 仿骊山华清池而建的浴池,坐落在归燕小筑不远的一座独立庭院内。 正屋中。 垂帘重重,红毯铺地。四角宝莲座薄纱罩的灯,在一屋水汽中,散射出朦胧的光。 屋中央,一座琉璃砖面砌起的平台上,摆放着梨木矮几,几上的水晶盘中盛放了各色水果。汉白玉做成的浴池,宛若一朵巨大的海棠花,嵌入台中,花瓣向四周伸展开去。四朵白玉雕成的海棠花立在浴池边缘,伸向池中,蒸腾着雾气的温泉,自花蕊倾泻而出,流入池中。 背倚着池臂,上官燕的面容在雾气中越发娇艳。如瀑的长发松松绾起,用一枝海棠花式象牙长簪斜簪住。几缕青丝凝结水汽,散落在脸颊旁,衬着白皙的皮肤,更显妩媚。 目若秋水,清澈冷冽,传过重重水雾,直达对面墙上所挂的海棠春睡图。 图上海棠,绽放到极致,红得动人心魄,旁题“花欲燃”。 平日里,图上的海棠只是含苞而未放。若到沐浴时,海棠则会随屋中的温度和水雾的浓度而开。温度越高、雾气越重,海棠花开得越美。 而最美的那一刹那,便在此刻,花旁的题字,也唯有此时才会闪现。 唯美,上官燕脑海中不禁闪现出这个词。此美,是灭亡的前一瞬间才能闪现的美。 转过头,池边上放着一只紫竹编的竹篮,篮中厚厚的玫瑰花瓣上,有几只两寸来高玻璃瓶,瓶上雕着不同的花纹,皆用软木塞着。 上官燕伸手取过一瓶,瓶上散刻着几朵玫瑰花,迎着灯光一照,里面是胭脂一样的汁子。 犹记水澈说,这是特地拿上好的玫瑰拌着清酒拧出的汁子,淘澄净了渣滓,在文火上蒸成的,清净着呢! 拔开盖子,一股馥郁之香扑鼻而来。 罢了,上官燕复盖上盖子,终是不喜这花香浓重。 “姑娘。”水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何事?” “阁主遣人来了,说是司马公子的事已查清楚,要向姑娘禀报。” “在门外说便是了。” 脚步声动,跪拜的身影被灯光打在了木拉门的薄纱上。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的小说哦! “见过日宫宫主。” “水澈,赐坐。”上官燕吩咐。 “多谢宫主。”转眼间,便有人拿了蒲团坐垫来让她坐下。 “此事,需从司马长风初到杭州时说起。那日司马长风在杭州街市行走,途经春风楼,见有人调戏当垆卖酒的酒娘子,也就是叶青衣,便出手相救。未过几日,司马长风深夜自映日阁中出来,至春风楼喝酒,醉得不省人事,叶青衣便将其带回家中。酒后乱性,初成好事。” “初成?”上官燕有些疑惑。 “此后,叶青衣便辞了春风楼卖酒的差事,端居家中,司马长风数次前往探望,送去衣食银两等物。” “好个司马长风,居然金屋藏娇,还敢娶姑娘。”涧寒在一旁恨恨地说。 “左护法此言差矣。那叶青衣是自己辞去的差事,司马长风并不知情。事后司马长风送去的东西,除了吃食外,全部都被叶青衣退回。” “这……”涧寒不解。 “接着说吧。”上官燕道。 “是。而自司马长风离了杭州,叶青衣也带其妹紧随其后。一日被司马长风发现,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叶青衣便先行离去,在抱月楼又做了酒娘子。” 上官燕此时终是明白了,为何叶青遥要在她的茶中下药了。只叹那叶青衣,竟是个痴情女子。 “好了,下去吧。” “属下告退。” “姑娘。”水澈唤道。 “嗯?” “公子来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了,知道姑娘沐浴,便不让通报。姑娘的意思是?”水澈说。 “明日人在何处?” “归燕小筑里。” “水澈。你请公子去验茗轩等候,再把茶具准备下。”上官燕吩咐。 “是。那我叫涧灵过来服侍姑娘。”水澈回道。 “不必了。说今天放她的假,就别再让她过来了。有涧寒这丫头,便好了。” “是啊,澈姐姐,有我你还放心不下啊!”涧寒凑到水澈身边,拽着水澈的袖子。 “就是有你我才不放心!”水澈惯性地捏了下涧寒的脸。 “姑娘你看,澈姐姐欺负人!”涧寒嘟起嘴。 “好了,水澈你先去吧!涧寒,更衣。”上官燕说道。 “是。” 三十 湘水皆北流,燕归处上独异。 归燕湖水出了逐碧闸,绕过四季花榭,再出惜花亭下的流芳闸,便成一脉小溪,向南注入岛上斜对朱鹊桥的渡口七夕渡。 溪流一畔,则修了一条湘西独有的风雨长廊。 伴着潺潺水声,长廊的尽头,是一片被溪流分为两岸的绿茵地。 顺着石头小径,过了弯弯竹桥,溪对岸,垂柳深处,是验茗轩。 验茗轩,音谐“燕明选”。 燕子寒初上岛时,明日常陪其四处散心。两人步至此处,同生建一茶室的想法,故有了这临水而建落在汉白玉基座上的仿唐全红木建筑。 沐浴完的上官燕,长发只用银丝带稍稍拢着,内着白纱长裙,外披着明日的披风,立在验茗轩前。 两旁着唐宫装的侍女恭敬地拉开了红木厢门。 颇为开阔的房间,四面墙上挂着书有陆羽《茶经》的六幅白绢,周遭地上铺着湘妃竹制的席塌。 屋中,一张红木茶几端放。茶几左侧是放着二十四样茶器的全斑竹制的具列,茶几右侧,古鼎形的三足铜铸风炉上放着十字交床,支着一只银造的鍑,鍑中,烧着水。 “来了。”明日含笑跪坐在茶几一侧。 “想来这茶室方建成,我们已然在杭州了,竟从未用过一次,当真暴殄天物。”上官燕听见微沸声,转头望见水面出现了鱼眼大的水泡,便伸手从具列上取过描紫竹瓷制的盐罍,往水中加了些盐。 “能得你亲手煮茶,此茶室之于明日,足矣。”明日回道。 “这煮茶的技艺,还是入了谷,云中师父传授的。他老人家,最喜的莫过于‘扬子江中水,蒙山顶上茶’了。”上官燕回忆道。 “家师所爱亦此。常言《水记》中以扬子江南零水为第一。”明日回道。 “云中师父亦有此言。想来师伯和师父,同出天门,除却所学不同,于琴棋书画诸类,倒在伯仲之间,当真绝配。”言罢,不由轻笑。 “毒与药相生相克,此非绝配中的绝配,何须除却。”明日说道,上官燕闻言,不由一愣,低下眼波。 明日似觉失言,转言道,“然此水并非扬子江中水。” “我总觉江河之水途径红尘,总非清净。陆羽曾言:‘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故此水,乃取自武陵源中的乳泉。”水沸声渐大,已是“缘边如涌珠连泉”,此为二沸。上官燕取过葫芦牺,舀了一瓢水置于一旁,方欲抬手,明日已径直把两头包银的桃木竹荚递了过来,上官燕接过,环搅水汤中心。 “皆是峡州茶?”明日取过具列上几只竹合(不是错别字,真的这么写),问道。 “山西之茶以峡州为上,自然都是峡州茶。” “小江园、碧涧寮、明月房、茱萸寮。取何?”明日问。 “今夜明月皎皎,当选明月房了。”上官燕拿过明日面前的一只竹合,用竹匙取了一则茶末,于沸水中心投下。 不多时,水面势若奔涛溅沫,此为三沸。上官燕将先前舀出的水复倒入沸水中心止沸。接而取过白嫩的蒲葵叶卷拢编成的畚箕,上装有十只类冰类玉的越窑青瓷碗。 “今晚只为你一人煮茶,头碗的‘隽永’便予你了。”上官燕取碗舀茶,递给明日。 “茶能显性。这茶澄澈清明如此,你的心也必静如止水。既然如此,我也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了。”明日看着茶碗说道。 上官燕闻言不禁一笑,神情怡然。喜的是他果知自己心中所想,能解己意。司马一事她不愿多做评述,唯以一碗清茶来表心安。 忽然,只听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子寒啊,怎能如此偏心呢!有了明日就忘了师父了!”说话间,厢门已被拉开,云中和边疆入屋。 “师父。”明日和上官燕同时唤道,连忙起身让座。 “你坐明日那去,为师就和我的绝配坐一块。”云中边拉边疆坐在上官燕的位置上边说。 “师父。您来多久啦?”‘绝配’一词被云中提及,上官燕心下深知明日之言也入了云中之耳,女儿心性,终是羞怯难当,“难不成一直站在门外不吭声,等着吓子寒啊!”上官燕自是不愿此时坐到明日身边,而是跪坐在风炉旁,取过青瓷碗又舀了一碗茶。 “哦!子寒生气啦!那倒是为师的不是了,为师赔礼啦!”云中佯欲行礼。 “师父。”上官燕一声娇嗔。 “哈哈……好了,你也别忙了。这碗‘隽永’我知你与明日当着我们这两个老古董的面也不喝,我与我的绝配平分了便是!你和明日就同喝了你手中的那碗吧!”言下之意,不言而喻。“明日多谢师叔成全!”明日会意,行礼致谢。 云中取过一个青瓷碗,将明日早已推送至面前的茶碗中的茶倾了一半出来,递给边疆,“我说那老小子怎么好山好水不玩,巴巴地就走了。原是想把我宝贝徒弟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嫁了!” “也怨不得他。他与小雪情缘难续,自然想在平生唯一中意的徒弟身上实现夙愿。”边疆罕见地帮古木天说了话。 座下之人闻言黯然。 “对了,那个老小子呢?”云中问道。 “在月殿司马长风处。”明日回道。 “说这小子也真是的!居然敢让我们子寒受这等委屈!看我不把他毒成哑巴!”不提古木天,云中只把矛头指向司马长风。转言又问明日:“那个叫叶青衣的女娃子当真比子寒漂亮?” “明日不知。” “他当时在塔楼上,自是看不见的。”上官燕欲为明日解围。 “边疆,你这小子骗人吧!说你徒弟的箭术能达百步穿杨之境界。此番却是连个女子面容都看不清。”虽同坐一条船,云中还是不忘一损边疆。 “明日,你当真没看见?”边疆不信。 “天下女子,明日独见上官姑娘耳。”明日答,上官燕闻言,别过头去,心下却甚是感动。 “好!就冲你这句话。我就当真把子寒许给你。但日后她若受得一丝一毫的委屈。我自……”方才以言语试之,此番,云中则明言相告。 “明日不劳前辈动手,当以蚀骨散自绝。”明日发下重誓。 “子寒你看……”云中目光转向上官燕方想发问。上官燕却早已面若霞飞,揽裙而起,拉门而出。 “啊”一声尖叫,众人连忙出门,但见涧寒正被上官燕扶住。方才二人一人冲出了门,而一人恰好跑上来,若非上官燕轻功了得,此刻就不知是何光景了。 “怎么这么莽莽撞撞的?”上官燕轻叱。 “姐姐她……她被凤血剑砍伤了?”涧寒边喘气边说。 “什么?”上官燕一惊,问:“在哪?” “归燕小筑。” 众人连忙离去。 三十一 归燕小筑,花厅。 众人入内时,便见涧灵坐在八仙桌旁,右手手掌已用白色纱布稍作包扎,虽有斑斑血迹,但可知血已然止住了。 “公子,你快替涧灵看看吧。不多说凤血剑的伤只有您能治吗?”尚云见明日一入屋,连忙上前说。 “可上药了?”明日走到涧灵身边,边拉过她的手边问。 “原是打算上点止血药,但又想这剑伤不比别的伤口,且公子您也没来,所以不敢胡乱上药。”尚云回答。 “那血如何止住的?”明日解开了涧灵手上的纱布问。 “点了素日里止血的几处穴道。” “待我看看。”明日不再言语,专心查看涧灵的伤口。 “说吧,究竟怎么回事?”上官燕坐到一旁塌上,问尚云。众人匆匆赶来,并为对涧寒多加询问,只知是尚云不小心砍伤了涧灵。 “不是他的错。”“是我的不是。”涧灵和尚云两人同时发话,众人一愣,心下会意。 “别管是谁的错了。尚云你说吧!”上官燕为弟弟能有涧灵如此体己的姑娘喜欢,甚是高兴。 “姐姐今日大婚,特地放了涧灵的假。”尚云从头开始说起,“我们出了山庄,可城里议论姐姐婚事竟议论得比庄内还要夸张。我和涧灵都不愿意留着,就上城外跑马去了。”上官燕嫁给司马长风,尚云和涧灵的不情愿表现得最是明显,尚云是已然认定了欧阳明日才是自己的姐夫,而涧灵自小就被明日对上官燕的深情感动,自是不愿意上官燕嫁给他人。 “原意打算跑到郊外随便找个旅店住下,今天就不回来了。谁知这方圆百里的旅店都客满了。连马厩里都没有马的位置。而且想到姐姐今日大婚,城门定是彻夜不关的,所以就决定回来了。”尚云老老实实地交代。 “谁知!”尚云的声调忽然提高,“我们还没进城,就听见很多人在议论……”尚云犹豫不语。 “议论婚礼上竟来了个女子,声称有了司马长风的孩子,上官燕就驾马飞奔而去是不是?”上官燕知尚云心中对自己是十分敬爱,这种事情,自然不敢说出口。 “是。”尚云面现怒色,“我实在是气得不行。想他千方百计要娶姐姐过门,到大婚上又让姐姐没脸。所以还去了月殿。” “你做什么了?”上官燕不由蹙眉,要说这尚云什么都好,那就是脾气冲了点,做事太过鲁莽。 “没找着人。”尚云一脸丧气。 “接着呢?”闻此,上官燕就放心了许多。 “就回来了啊!原想找姐姐的,可见公子在等姐姐了,就不去打扰,打算在归燕小筑里等姐姐回来。哪知道……” “哪知道凤血剑恰好被人送了来,你小子心上就更来气,是不是?”上官燕接道。 “阿姊你怎么知道的?”尚云甚是惊讶,“不错,我一看那凤血剑,就想要不是有它从中破坏,姐姐也不用嫁给司马长风,甚至一并连古老前辈也恨上了。” “恨得好!”云中在旁边不忍大喝一声,众人无奈摇头。 “我是越想越气。就抽出了凤血剑,想把它给毁了。” “好小子,有志气,就是缺点脑子。这凤血剑,莫说你,我都不一定能用手拈断。”云中又插嘴,众人更是无奈。凤血乃天下驰名的神兵利器,除了云中和边疆这些已过古稀的老前辈,有谁敢妄想单用手指就把它拈断。 “我自是有脑子的。公子送了我一柄阎月,想它的名气也并不在凤血之下,两剑相击,必会有所残损吧!”尚云说道,“可谁知道就在我要拿两剑相互碰撞时,那个疯丫头就冲上来死死抓住了凤血剑,幸好我右手拿阎月闪得快,不然她就该伤两只手了。”话虽如此,尚云对涧灵的伤还是很是心疼。 “不对。”明日忽然说道。 “公子,是不是涧灵伤得很重?”尚云立马上前。 “她的伤无大碍。”明日安慰尚云,转言道:“如此才是不对。” “是啊,被凤血所伤之人,从没有一个脸色能如涧灵现在这样的。”上官燕接道。 “这剑伤并不似被凤血所伤。原因有三。这其一,伤口平滑,只有少量皮肉外翻,确系利刃所伤,但伤口并无泛白、发青、凝紫三者之一;其二,为凤血所伤,纵使伤口再小,除非施用特别膏药,不然都会血流不止,而尚云仅以简单的点穴手法就为涧灵止住了血,不得不说奇怪;其三,我切其脉,脉象虽弱但却平稳,不似凤血之伤,必及五脏六腑。”明日解释说。 “不仅伤口不对,连剑也不对。”云中语出惊人,“虽说那老小子在铸剑的功夫上稍逊于我,但龙魂凤血是其毕生心血,绝对是上等兵器。但凡上古神兵、天地灵器,都有一种特性,那就是……” “不血刃。”边疆顺口接道。 “是的。你看这剑身。”云中将原本拿来把玩的凤血剑放置众人面前,“剑身上虽血迹不多,但仍是有的。与不血刃一说极为不符。” “可什么是不血刃呢?”涧灵问。 “不血刃即兵器上不会沾染鲜血。大体说来可分为两种,一种是此兵器至灵至性,不会沾染上丝毫鲜血;一种是此兵器生性嗜血,会将沾染在身上的鲜血吸收到身体里。若说凤血,则属于后者。”尚云为涧灵解释,顺势一拍脑门,道“我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所以云中老前辈才说你缺点脑子吗!”涧灵伤口方被明日重新包扎完,就开起了尚云的玩笑。 “你……”尚云气噎,“等你好了再找你算账!” “会不会是因为徒儿将凤血与月魄放在一起,凤血正处在由嗜血转为厌血的过程中,所以才有此反应?”上官燕问。 “也不失为一种可能性。”云中仔细端详着凤血剑,说道:“想这剑身打造得如此平滑,剑刃也是锋利无比,赝品是绝不可能的吧!” “穆易,什么时辰了?”明日察觉到了穆易眼光闪烁不定,说话欲言又止,似乎明白了什么,故问。 “已子时了。”水澈代为回答。 “天色已晚,大家还是都先回去休息吧。解语已派出探子继续打探,想来明天便会有消息的。”明日说道。 众人闻言纷纷离去。 “公子,我……”花径中,穆易紧跟在明日身后,声音有些吞吞吐吐。 “有些事,大可不必说的。”明日对穆易想说的事,心下甚是了然。 “公子……”穆易忽的跪下,“穆易对不起公子。” “起来吧。”明日扶起穆易,“你倒说说,究竟何事对不起我?” “在杭州时,司马长风曾要我暗中将凤血剑自燕姑娘的书房中带出。” “你可答应了?” “婉言以拒。” “那,还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而且我知道,长风之所以会找你帮忙,是因为你们不仅有同门之谊,他还曾为你挨过三鞭。”明日玩转着手中的铜箫。 “公子是如何知道的?”穆易诧异。 “解语,你看着可有些眼熟?”明日不答反问。 “初次在映日阁见时,却有此感。” “还记得影儿吗?” “公子是说……鸿宾楼曾经的二少主,花疏影?”那个小时候,曾在楼主面前为他说过一句好话的小女孩。滴水之恩,怎敢相忘? “莫非,解语姑娘就是疏影少主?”穆易顿悟。当年花溅泪和花解语突然在武林上消失无踪,许多鸿宾旧部也纷纷不见,柳晓菱却成为鸿宾楼楼主。奈何穆易虽已出了鸿宾楼,归了断魂阁,江湖规矩,是不能插手的。后来映日阁短时间内迅速崛起,花解语区区歌妓却计谋过人,费尽心思协助公子攻打两江河渡,设计致柳晓菱于死地。想来,她便是花疏影了。而花疏影为鸿宾楼少主,对他和司马长风的了解,自是不言而喻了。 “当年鸿宾楼内部突生巨变,却不为江湖中人所知晓。解语后来虽手刃仇人,却也不愿再回到过去了。”明日望月而叹。 “穆易自当严守此密。” “好了,此事已了。长风之恩,你日后再找机会报答吧!”明日方欲向前走去,只觉背后穆易又再次下跪,“知情不报之罪,请公子责罚。” “我若当真要怪罪于你,便不待今日了。而且你居然为了我背弃恩义,不肯答应长风的要求,倒是我对不起你。”明日并不回身,手凌空一挥,穆易只觉被一股力量拉起。 “多谢公子。” “走吧。”二人上了船,朝玄武正殿而去。 三十二 (一) 日宫禁地,青龙山南麓。 一片枫林,红透江山。 红云深处,有一座古香古色的六角小亭,题为“爱晚亭”。 漆木亭柱上,镌刻着流云行书“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正是亭名由来。 亭中石几旁,欧阳明日独坐,伸手取过红泥小火炉上的陶制古酒壶,自斟了一杯。 “来了么?”举杯未饮,明日的目光落在了枫林的尽头。 白衣渐近,正是万俟逐风。虽然衣裳沾染风尘,却仍不失浊世之佳公子的风范。 “欧阳兄久等了。”万俟逐风入亭。 “着是晚了些。”明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本是欧阳兄的不是,怎能怪得逐风晚到呢?”万俟逐风亦不客气,取杯斟酒。 “此话怎讲?” “远客到来,纵不设九宾之礼相迎,亦不至于以七星之阵相待吧?” “万俟兄此言差矣。九宾之礼是用以迎接朝臣的礼数,七星之阵方为王者仪仗。明日此举,方衬万俟城主的身份。且万俟兄又非第一次到这禁地来,既然不是生客,又何须迎接呢?”明日手抚过耳畔流苏。 “哈哈……”万俟逐风举杯而尽,“想不到你欧阳明日也如此精于计较。” “明日若到贵府带走秦月姑娘,想来万俟兄定不会有今日之言了吧?”明日望向万俟逐风。 “你……”万俟逐风脸色有变,却有立刻掩下,“你就是当日赠药之人?” “区区小事,万俟兄怎还挂在心上?”欧阳明日那两年游历山水之时,曾在张家口偶遇带着秦月四处求医的万俟逐风。恰逢秦月身体极度虚弱,吐纳无力,明日故暗中赠药相救。也是借此知晓了万俟逐风的私密。 “赠药之恩未报,此番却又登门。逐风着实亏愧对欧阳兄。”万俟逐风把弄着酒杯。 “明日施药救人,只为达己之愿,未怀报恩之念。且明日所救,并非秦月姑娘,而是你二人的情义。万俟兄不必萦挂于心。” “十年藏的‘浣晚香’,烫的温度正好,你如何知我要来?”闻明日之言,万俟逐风心下更是钦佩,而赠药之恩,则自是记于心于不提,转言问道。 “解语昨日一行,只查到了该知道的,却查不到想知道的。明日只念万俟兄是有怜香惜玉之心,不忍佳人劳累,今日定当登门相告。” “仅此而已?你就如此确定我会帮你?” “万俟兄向来不做无用功。昨日叶青衣能突破重重警戒而进到月殿前庭,不就是靠了明日发给天城的请柬吗?如果万俟兄无相助之心,又何须费那么大功夫?”明日拿过火夹,拨弄着炉火。 “欧阳兄果然聪明。既然如此,逐风也就实话实说了。”万俟逐风望向明日,明日颔首示意。 “逐风此次前来,是想与欧阳兄做笔交易。” “你如何能确定你所给之物能令明日甘心接受‘历尽冰火两重天,堪破人生九道劫’之难?”明日打断了万俟逐风的话。 “你……”万俟逐风拊掌,“逐风现在有些庆幸自己最后的选择了,与你为友,而非与你为敌。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逐风为着子便已输了半盘棋。”能窥斑见豹,欧阳明日实有一统江山之才。 “同系天门弟子,明日只不过是得姥姥垂青,因而能一阅《钦天玉鉴》中昊天一部罢了。据书中记载,冰莲与火莲在人体之内异化,可制得转生散。又万俟兄为寻此二物,可谓历尽艰辛,再加之佳人沉睡不醒。明日有此推断,不为过。”明日缓缓道来。 “既然你所知如此详细。那逐风也不多作解释。欧阳兄若能使秦月苏醒过来,逐风定将所知之事,全盘托出。” “你就如此确定,你所知之事,是明日想要的?” “江湖中尽人皆知,欧阳明日愿倾天下之力,博上官燕真心一笑。而此番,逐风却能令欧阳公子不费天下之力,就能迎娶佳人过门。我相信,欧阳兄不会错失良机的。” “这笔交易果然诱人。不过在明日应允前,万俟兄可否告诉明日,为何倒戈于阵前?” “半天月尚有七日就功成了。自私若他,如何肯舍己之功,来救月儿?万俟万不敢以她性命做赌。” “好,那这笔交易,明日应允下了。”明日为两人各斟了一杯酒。 “静待佳音。”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不过半天月还有七日就要功成。取得冰莲,却怕是需费上些功夫。万俟兄此间,有何安排?”明日问道。 “欧阳兄大可放心。此番叶青衣坏了司马长风和上官燕的婚礼,半天月自是恼怒,却不曾怀疑到逐风身上。这次欧阳兄前去取冰莲,逐风自当力保明城安全无恙。” “有劳万俟兄了。” “是逐风有劳欧阳兄了。” 三十三 燕归处西南面,飞瀑之旁,碧潭之畔,一座质朴却不失典雅的茅草屋安然伫立。 此系青溪斋,原是岛上存放药物之地。燕子寒上岛之后,便改为炼药之所。 “公子。”众丫鬟进明日来,连忙行礼。 “姑娘呢?”明日问守在门口的水澈。 “在药房配药。”水澈答。 明日闻言,转身入内。 药房里,四面具是红木药柜,中间一张大的红木八仙桌上也摆放了满满当当的药材。 上官燕身着素裙,手持一把纯银制的戥称,正在称取药材。 “怎么想到了要来这?”明日拿过放在桌上的药单,边看边问。 “师父说我辨毒、使毒的功夫都不错,但是制毒的功夫却还要再练练。”上官燕将称好的雷公藤放到小石臼里。 “对了,师父和师叔一早走了。你在会客,就不曾跟你说了。”上官燕忽然想起来。 “怎么走得如此之早?”明日照着药单,从药柜上取了太白乌头也放到石臼里,但并未用称。 “我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到你这等境界?”上官燕望着明日说。单凭手感就可抓取药的分量,而且分毫不差,没有十几年的功底是万万不行的。 “师父此次回来完全是因为我嫁给长风的事。现在既然事情结束了,师父他们还要赶回雁荡山,看能否来得及赶上九阴鬼母草的开花日了。” “真的已经结束了吗?”明日扳过上官燕的身子,问道。 “长风和师父还在月殿,一直都未过来。也不知究竟怎样了。”上官燕转过身子,继续取药。 “燕儿,你可知我今日见的是谁?”明日望着上官燕的逃避的背影,说道。 上官燕螓首轻摇。 “万俟逐风。”明日沉声道,“我同他谈了笔交易。” 上官燕猛地转过身来,问:“什么交易?” “我帮他救秦月,他帮我娶你。”明日说得直截了当。 “什么?”上官燕失声。 “燕儿。”明日上前将上官燕拥于怀中,“你认为,事已至此,我还会让你嫁给司马长风吗?” “可是……”她,始终放不下,道义二字。这个江湖,需要她的拯救。 “别再为难自己了。”明日轻吻着上官燕的长发,“事情总会有其他的解决办法的。” “救秦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上官燕自明日怀中离开。 “很长的故事。”明日笑道。 “长话短说。”看他能笑得如此轻松,上官燕虽不明就里,却也放心了大半。 “话还要从无忧宫主身上说起。春风得意宫原来是在姑苏,无忧宫主平生最重情字,所以宫中稍有地位的女子,皆姓“秦”,秦月、秦辰、秦星便皆是宫中无忧宫主的亲传弟子。” “那秦星和秦辰是?”听明日这么一说,上官燕突然觉得秦星和秦辰关系不一般。 “秦星和秦辰是同被无忧宫主收养的姐妹。弄月复活后,便到姑苏找到了秦辰。后两人结为百年之好,却不举行婚礼,便是为了纪念为弄月而死的秦星。”明日解释。 “那为何秦辰在姑苏而秦星却在四方城?”上官燕同明日一起出了药房。 “无忧宫主在结识了半天月之后,便随他将春风得意宫迁到了四方城附近。而姑苏却也留有分部。秦辰和秦星便在这时分开了。”两人走到斋外,选了个凉亭坐下。 “那秦月呢?”上官燕又问。 “秦月也是留在姑苏分部的女子。后来却因与万俟逐风相恋,有违宫规,被逐出了春风得意宫。秦月先天心脏有疾,出生之时便为父母抛弃,得蒙无忧宫主收养,始终不忘再生之恩。出了春风得意宫后便郁郁寡欢,不慎引发故疾,命在旦夕。万俟逐风为了救她,将她带到地下冰窖里,传授她龟息大法,保她性命,却也就此沉睡。” “那你预计如何救她?”上官燕听完明日叙述,不由感慨天下间竟然能有故事如此相像,却也有些不祥之感。 “你可知他为何劫你?” “不会……”上官燕一惊,“为了火莲吧?” “火莲在先时已经被他劫去了。”明日说道。 “莫非,他想……”上官燕一思至此,不由一惊,又突然明白了所谓的“交易”的含义,猛地抓过明日的手,悲声道:“明日你不能答应他!” “燕儿,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本不想告诉她,但奈何此事又非让她知道不可。 “我不会告诉你冰莲在哪里的。”上官燕断然拒绝。 “燕儿,你听我说。”明日紧紧握住上官燕的手,道:“我毕竟是玄天一部的传人,又练了昊天一部的清心普善诀,非比常人,我相信我可以。” “不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让你冒这个险。万一……”上官燕一声叹息取代了所要说的话,不仅是冰火双莲异化不易,连取冰莲都可能丢了性命。 “燕儿。明日宁死,也决不让会你嫁给司马长风。”明日的眼神,炙热灼人。 “明日,你别再说了。我是不会说的。”上官燕起身背对明日。 “燕儿。一直以来,不论如何,我从不会拂逆你的意思。”明日亦起身,沉声道:“古师伯之所以会称‘天蚕宝衣’为‘天下绝学,莫之能胜’是因为古师伯并不曾知道玄天一部的不传之秘——玄心正法。” “那又如何?” “当年,姥姥亲传我玄心正法的心诀时曾言,若到万不得已的时刻,此法可救武林于危难之间。” “后果是?”如果没有不得已的苦衷,明日便早就说了。 “姥姥只传我心诀,却不让我练。她老人家说,此功一成,心魔亦成,虽为武林除害,却极为可能成为武林真正的终结者。”明日缓缓说道。 “那此法又有何用?” “明日参悟数日,终在昊天一部中发现静心诀,只要稍加变换,可抵一时魔性。” “然后呢?”上官燕的背影微微战栗着。 “明日便趁此时自绝以断天下之忧。”明日的话,掷地有声。 “我说……”指尖已然深深陷入了手掌之中,却也不知道疼了,她,当然会去选择,还有一丝希望的路来走,“冰莲同火莲一样,并不在天门之内,而在东海一小岛上,姥姥曾绘有地图于我,虽未带在身边,但都是还记得的,而且此物并无人看守。” “怕看守它的,是比人更为可怕的动物吧!”明日苦笑。 “你如何知道的?”上官燕转过身来。 “冰莲非雪螭寒丹而不能育。且照你说法,无人看守,若非有比人更可怕的东西,如此神物,不就早被人取了去?” “你说得对,正是雪螭。在古书《遗兽志》里曾有记载‘雪螭,性精敏凶暴,其寒可毙万物’。想自它的看守下夺得冰莲,当真比以人看守难得多。”上官燕对此深有了解。 “雪螭是上古遗兽,若相伤它,必要上古神兵。且还要克寒,非神火弓、穿阳箭不可。” “神火弓、穿阳箭乃是传说中后羿射日用的弓箭。驭龙神殿的开山祖师射日追风战啸云就是在长白山附近巧得此弓箭,从此久久武林,创立驭龙神殿,累世四十七代,已有五、六百年历史了。要借此弓箭,实非易事。”上官燕复坐到石几旁。 “明日愿意一试。”不容质疑的语气。 三十四 (一) 紫色幔帐,白色垂帘。 氤氲一室龙涎香,最易如梦。 然,少女无梦,仅入眠耳。 牙床上,一绝色女子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阖,脸色苍白。 “哎……”一声叹息轻不可闻,床旁坐着的一白衣女子将那女子的手收入绣被中,掖好了被角。观其容貌,恰是冰作肌肤玉为骨,清冷中却犹带别样风情。 起身离去,那白衣女子转过月供门,来到花厅。 “燕姑娘,七七如何?”一白衣少侠连忙起身问道,此人正是沈岳。但脸上却已无慵懒如昔的笑容,尽是焦虑,更有憔悴。 “好也不好。”上官燕坐到塌上。 “怎讲?”沈岳紧张地问。 “且先别说这个,你把七姑娘是如何中毒的,先告知于我吧。”今日早晨,自发现尚云之后寂静了许久的寻路蜂躁动不已,上官燕一行人当即舍船换马,一路狂奔至此。只知朱七七中了蚀骨散,却不解详情。 “三日前,我恰好不在。回来时,却发现七七已然如此。据花蕊仙说,那日下午,七七忽然之间觉得奇痒无比,身上甚是难受,她不得已便以金针使之昏睡过去。沈岳观察许久却无法找出这究竟是何原因。而花蕊仙用毒一生,也称从未见识过如此毒药。为不使七七再受这蚀骨之痛,沈岳便让七七一直沉睡,希望快马加鞭赶往明城,求助于欧阳公子。不料却在此处遇到。”虽然语调还很平稳,但上官燕仍从沈岳的的语气中,听到了自责,深深的自责。 “沈公子说的对。确是蚀骨之痛,七七所中之毒,便是蚀骨散。”看见沈岳不解的神情,上官燕解释道:“不瞒沈公子,上官燕曾因机缘巧合受教于云中前辈,此乃家师平生最为不耻的毒药。后来不幸被门人盗出,以致今日祸害武林。” “那姑娘所言的好也不好是指?”沈岳闻上官燕之言,心下稍稍安定了些,转而问道。 “公子让七姑娘沉睡,使其避免受骨肉翻穿之痛、面容尽毁之苦,方才我检查了下,只是手臂及脖颈还有些红肿外。沈公子此举既保全了朱姑娘的容貌,也推迟了毒发身亡的时间,此为好。” “那不好呢?”沈岳有些紧张。 “不好也在于此。因为蚀骨散未能达到预期效果,而使毒扩散得十分之快。恕我直言,七姑娘已然是毒入膏肓。”上官燕正色道。 “如何才能解救?”沈岳的声音中,不留意间透露出些颤抖。 “如今膏药的施用已然失效,除非用‘渡药’之术,不然无药可解。” “请姑娘赐教。” “‘渡药’之术,即借人体将药效转移到病人身上。而此法尚有两种方式:其一,便是救助之人服药之后,以自身内力为载体,将药效渡给病人,但功成之后,内力即转为剧毒,是不能再用的。”言下之意,此法无异于自废武功。 “其二呢?”沈岳问道。 “救助之人使药性在身体内随经脉逆转,再传给病人,可以达到相同的效果。但经脉逆转之苦,是非常人所能忍受。” “沈某择其二,还望姑娘鼎力相助。”沈岳望向上官燕,却发现她的眼神,流露出未知的情绪,是疑惑?是不解? “分内之职,自当竭力而为。先告辞。”上官燕回以颔首,转身出门。 (二) 三日后,秋阳满院,天已高远。 “燕姑娘。”沈岳方自轻轻阖上七七的房门,回首便见上官燕在楼梯口含笑而立。 “燕儿有一疑问,不知当讲否?”上官燕走上前去。 “姑娘请。” “恕燕儿唐突。”上官燕话语一停,道:“燕儿不解,沈公子为何选择第二种方法?” 沈岳微微一笑,道:“姑娘那日看沈某的眼神的,我便知姑娘于此有所疑虑。但沈岳并非是舍不得自己的一身武功。只怕……“ “如何?”上官燕竟有些情急。 “只怕来日七七若再遇危难,沈岳无法施以援手,将成一世遗憾。”面对上官燕,沈岳不知为何竟将心中所想直言相告。 “七七现在好转了许多吧?”听闻此语,上官燕心下稍安,转言问道。三日前,沈岳历经全身经脉逆转之苦,为朱七七疗伤去毒,终昏阙当场。次日一醒,却立刻前往七七病榻前守候。上官燕见他神色甚是憔悴,便点了睡穴送回。在明日精心调养了一夜后,神色颇佳的他,立刻承担起了七七所有的看护工作。 “还要多谢燕姑娘出手相救。”沈岳心中自是万分感激。 “就怕……”上官燕特地语气一顿。 “如何?”沈岳顿时紧张。上官燕心下不由感慨,想这昔日以从容一笑而对天下豪杰的男子,竟也有今日如此慌张的神情。 “就怕蚀骨散易解,相思毒无药。”上官燕一字一顿地说,当真耗尽了沈岳的耐心。 “姑娘所言甚是。”这几日一直忙于照顾七七,却不曾想过这个问题。或许,不是不曾想,是不敢想,不愿想吧。 “略备薄茶一杯,沈公子可愿光临舍下?”上官燕的邀请着实让沈岳吃了一惊。 “自当从命。” “沈公子请。”上官燕挥袖以请。 “姑娘先请。”沈岳还礼。 后院,凉亭。 “不知姑娘找沈某何事?”沈岳问道。 “沈公子,那日,你可未曾把话说完。”上官燕轻笑道。 “姑娘何意?” “以沈公子的智谋,怎会在知道王云梦还在世时,舍下七姑娘独自离去呢?”上官燕向沈岳发难。 “燕姑娘果然心思细腻。沈岳确实是中了别人的调虎离山之计,才陷七七于危难的。” “何人?” “白飞飞。”面对上官燕,沈岳竟有将所有与七七、飞飞相关之事一吐为快之感,便接着说道:“那日,七七下楼时,不小心滑到,我当时正在楼下,便扶住了她。而飞飞恰在此时进门,撞见此景,愤然离去,沈某自是追了上去。” “容我无理。沈公子大概不是自己追了出去吧?”上官燕眼眸中闪动着狡黠的光芒。 “姑娘聪慧。是七七让沈某去追的。”沈岳不由得对上官燕刮目相看。 “沈公子觉得,七姑娘当时是如何想的?” “七七性格纯善,向来以他人为先。自然……” “不。沈公子错了。”上官燕打断了沈岳的话,朱七七彼时的心情,她如何能不知,毕竟,她与他是何其相像。 “请姑娘指教。” “若换做当日撞见的是别人,那七姑娘自是因为心底纯良,怕那女子在外出了祸事。可换成飞飞,七七所作便不单是善良二字可以形容。江湖中曾流传,当日飞飞死后,沈公子为其立碑,称为爱妻,可有此事?” “传言不虚。”沈岳苦笑,若非如此,怎有今日灾祸。 “那七姑娘和沈公子婚事作罢,也是为此吧?”上官燕补充道。 “是。”沈岳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位女子,着实并非常人,“我原意为飞飞守墓半年,便迎娶七七。当时,仁义山庄中聘礼早已备下,快活城中亦为了七七的妆奁而忙得乱作一团。一切都只待聘礼过门,择定佳期。”沈岳的脸上露出难得的喜悦,却转而蒙上了一层灰,说道:“谁知。就在媒婆打点好行装将要出发时,飞飞出现了。王云梦复活了她。” “沈公子为了道义,便不得不放弃了七姑娘?”虽是疑问,但上官燕却是万分肯定的语气。如此相似的人,如此相似的烦恼。 “是,是道义!”沈岳仰天一笑,终有一日,他能大胆承认束缚自己至今,导致一切悲剧的根源了,就是道义! “沈公子有沈公子的道义,七姑娘自然也有自己的道义。她虽喜欢你,却知沈公子和白飞飞名分既定,她不愿你为难,甘愿让出一切,只要你幸福。”上官燕在慢慢的叙述中,却有些迷失,朱七七的面影渐渐淡去,闪现而出的,是由模糊到清晰的明日的身影。 “所以她要我去追白飞飞?”沈岳顿悟,接着说道:“她并不仅仅是因为担心白飞飞的安全,更是在心中决心要放开我,把我让给飞飞。”当日那一推,沈岳今天才真正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七七推开的,不仅是他的手,还有他的人,甚至连她的幸福,都一并推开了。 “沈公子此时能解七姑娘的心意,还不算晚。”上官燕望着沈岳充盈着悲切与怜惜的眼眸,安慰道。 “若非姑娘。就当真晚了。”那日白飞飞设计引开他,才让王云梦有了可乘之机。 “你如何得知当日白姑娘是故意为之的?” “事后我勘察过,七七滑到的台阶虽经过清洗,但在角落里还有些桐油渍,而且七七的绣鞋底也有桐油,证明是有人刻意让七七摔倒的。而且此人还非常了解七七的作息,因为那时,刚好是七七下楼用膳的时间。另外,那日中午下了场急雨,我回来时却发现门口竟有一片土地较其他土地干燥,但地势却不曾高于其他地方。证明有人曾在此等待了较长的一段时间,而此人,正是白飞飞。” “事已至此,沈公子打算如何?”相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上官燕问道。 “待七七无恙,沈某自当去寻飞飞。”沈岳虽面无表情,但其现在心情,上官燕曾经感同身受,如何能察觉不出? “为何?” “恰如姑娘所言吧,道义害人。沈某既许飞飞为妻,不论贵贱善恶,自当不离不弃。且她有今日,沈某也是要负很大责任的。” 侠客,有时,是个傻瓜。上官燕此刻,有无比强烈的同感。 “那七姑娘万里红尘,追随沈公子,沈公子又该负怎样的责任?”上官燕问道。 “这……沈岳对不住七七。”没有上官燕的问,沈岳从未曾觉察,为何对别人总可以负责到底的他,对她,却无一点侠义之心?而今日上官燕一问,沈岳如梦初醒,却又如坠梦中。 “沈公子,你可知这是为何?为何对所有的人都可以秉持侠义的你,唯独对她,从来不假颜色?”上官燕幽幽地说。此刻,她心中,不单单是七七,更多的,是明日。她问的不仅仅是沈岳,更是自己。对啊,究竟为何? “姑娘能否为在下解惑?” “因为……”思索数日,上官燕此时豁然开朗,“因为,她已然成为你生命中的一部分。你愿为道义牺牲所有,自然也把她在不经意间牺牲了。”对啊,正是如此。为了武林大义,她宁可忍受离别之痛,却不曾注意,她让明日也承担了这种痛,甚至是更深。 “姑娘一言,如醍醐灌顶啊!沈岳不胜感激。”沈岳至此彻悟。 “不。”上官燕释然一笑,道:“该言谢的人是燕儿才对。与沈公子的交谈,让燕儿明白了,本不明白的事。”上官燕也终于清楚了,为何见他与七七的感情纠葛,自己竟会心生不忍,而特地插手相助。 “姑娘何出此言?” “沈公子。你可知四方城之事?” “略知一二。” “正是无巧不成书。沈公子与燕儿,虽然身份疏异,却境遇相似啊。”上官燕感慨。 “姑娘是指,沈岳虽娶了同与快活王为敌的飞飞,心中所念的却是仇人之女;而姑娘虽一度欲和同与欧阳飞鹰为敌的司马长风结为秦晋之好,最后却和仇人之子携手江湖。”沈岳一生惺惺相惜之感。 “燕儿正是此意。”上官燕呷了一口茶,只觉茶凉,但这凉,却令心境澄明开阔许多,“都说‘当局者迷’,一直以来,我原以为自己看得透彻。直到今日,见你二人之事,以之为镜,我方才觉醒。”日前已纠缠了这个问题许久,迷茫,彷徨,甚至痛苦,今日终是定音。 “那姑娘今后打算如何?”虽知她在司马长风的婚礼上驾马而去,现在又欲与欧阳明日一道寻找冰莲,姻缘已定,却仍不禁问。毕竟,沧海桑田变化大。 “明日曾说:‘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燕儿亦持此旨。”上官燕回答道。明日正是一直秉持着这种处事态度,所以初见他时,就觉其较之常人,是不可追及的潇洒自若。纵使后来被爱情、亲情羁绊,略显憔悴,却也不曾失了风流姿态。 “姑娘所言甚是。”沈岳在此刻,便做下了抉择。 “沈大哥……你在哪里啊?”声音虽远,奈何二人听力俱佳,早已听闻。 “愿有情人终成眷属。燕儿先走一步了。”上官燕端起面前的茶杯,衣袂轻飘,施然离去,身影消失在了月供门后。 “沈大哥,原来你在这啊!”经过几日调养,七七气色已恢复得不错。 “身体还没全好,怎么到处乱跑?”心中已下决定,沈岳看见七七的第一句话,转回了最初那种带着疼爱的责备语气。 “人家不是怕……”听着沈岳的话语,七七恍若回到从前,原想开口撒娇,话到嘴边,却又清醒过来。 “怕什么?”看着七七欲语还止的神色,沈岳岂会不知其心中所想?自己,果然亏欠她太多。 “怕沈大哥又遇着王云梦那些人啦!”经历了许多,但在沈岳面前,七七,依然是个未经世事的孩子。 “七七。”沈岳扳过七七的身子,正视着她,问道:“王云梦的事,你怨沈大哥,是吗?” “不是的。”七七急忙否认,“沈大哥为了救七七,吃了那么多苦,七七怎么会怨沈大哥呢?至于王云梦来下毒,那是谁都没意料到的事,怎么能怪沈大哥呢?”七七的善良一如初见时那般。 “好了,沈大哥,飞飞呢?你追到她没有。她是不是还在生气,我去跟她解释一下吧!说那天没什么的。”意识到了两人姿势的亲密,七七轻轻挣脱开沈岳的手,问道。 沈岳望着七七,眼神中,充斥着复杂。飞飞设计于他的事,他并没有告诉过七七。 “沈大哥,是不是真的很严重啊?七七又惹祸了……”见沈岳不回答,七七担心地问道,不由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头,自责道:“我真是笨啊,连走路都会摔倒!” “七七”一把抓住她的手,和上官燕的一席长谈,沈岳看清了自己的心,更应该说不再打算去欺骗自己的心。他的声音,转为深情:“七七,我们,随欧阳城主他们出海,找个僻静的小岛生活好不好?不再去管这个江湖,不再去遵循什么道义。” “沈……沈大哥……”七七被沈岳的话给骇住了,连说话都变得结巴。 “你不愿意吗?”沈岳的眼中,闪动着失望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我一百个愿意,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愿意!”七七急声说道,不由连脸都涨红了。 “傻丫头。”拥七七入怀,沈岳分外心安。 “可是,沈大哥,飞飞怎么办?”七七闷闷的声音从沈岳怀抱中传出。 “她自会照顾好自己的。”沈岳生平第一次,不再为他人负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 秋阳下,恋人相拥,无限柔情。 “可看够了?”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上官燕方想转头,却被人自后揽过腰身,拥入怀中。 “骇死我了。你不是在改公文吗?”来人正是欧阳明日。 “已全部批完了。出来走走,便看见有人偷窥别人后花园私定终身。”明日打趣道。 “你才偷窥。”上官燕回过身,驳了欧阳明日一句,转言道:“也难得他们终成正果了。” “那我们呢?”上官燕只觉腰上的手一紧。 “我们什么?”上官燕故作不知。 “我们何时也终成正果?”明日正色道。 “如你所言,半天月俯首之日,便是你迎娶我之时。”经历沈岳一事,上官燕也终于正视了自己的感情。 “你可知,我等这一日,等了多久?”明日不由紧紧把上官燕抱在怀中。 门内门外,好事成双。 三十五 (一) 出长江、入东海、渡黄海、入渤海,终到关外。 上官燕一行人舍船换舆、弃舆换马,赶了数日的路,进到长白山区之中。 不同于江南之山的奇峻,有别于关中之山的险要,长白山中,群峰连绵,自生一种磅礴大气。 踏入茫茫雪原,穿过莽莽林海,一路驰行,众人来到山门之外。 高大的青石牌坊耸立,匾额上的字龙飞凤舞,题为“驭龙山门”,正是驭龙神殿开山始祖战啸云的手笔。天生王者的气度黯淡了题字中所带的书法技艺,人们已然为这气势所折服。 “明城之人,除水澈、穆易随行。其余人等留在山门外,严加戒备。”明日吩咐道。此次出海寻取冰莲,为不引起半天月的怀疑,贴身侍卫仅带了水澈、穆易二人,涧灵、尚云分别暂领归燕、玄武执掌之任,留守禁地。另有朱鹊领朱雀十二骑随行,以备不时之需。 “是。”声音整齐划一。 “快活城所属也一并留下。”七七转过头吩咐道。 一行六人,进入山门。 山门后,千级台阶直铺而上,台阶两边,是郁郁葱葱的松木;台阶尽头,则为气势恢宏的驭龙山庄。 众人各自凭借素日不错的脚力,花费半个时辰,却也猜到半山腰。 感觉到身后的水澈、穆易吐纳已有些急促,明日等人特意放慢了脚步。 只见,林中忽然闪出了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穿着羊皮夹袄,负薪而走,横过台阶,却不曾回头看明日等人一眼,如同不知一般,转眼,已然闪入了另一旁林中。 “看他背着那么重的柴火,脚步还如此轻捷。没想到驭龙神殿里连一个樵夫都到这种境界,其他人还了得?”七七说道。 “看得仔细。”沈岳先是夸了七七一句,七七不觉露出得意神色,沈岳转言道:“但就是说错了。”七七不由小嘴一瘪,连忙问道:“我哪里说错了?” “此人不但不是一个樵夫,根据其表露出的武功修为和其身形相貌,应该是驭龙神殿现在当家一代的‘廉’字辈人物,极有可能是排行老三的战廉英。”沈岳细细说来。 “可既然是当家老三,为什么打扮成樵夫摸样,莫非他有这特别的嗜好?”七七虽说接任快活城已有段时间,心思渐渐成熟,但仍对江湖掌故不甚了解。 “话说驭龙神殿之所以能传世如此之久,就是一直奉守战啸云临终训示:‘只求悟道,不问世俗’。所以,他们虽属武林中人,却不类江湖同源。战家武学精妙,上下习武,但素日中便过着躬耕自资、渔樵耕读的生活。”上官燕接口道。 “原来这样。”七七特意将尾调拉长,神情甚是可爱,沈岳不由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 “哼。”七七佯嗔,施展轻功,向前奔去。 众人亦立即追上。 又是半个时辰,众人来到了山顶。 诺大的宅院幽深古朴,高耸的院墙逶迤至视野的尽头。 尚未待穆易上前投上拜帖,厚重的漆木大门静静打开,紧着是二重门、三重门,真可谓是“山顶千门次第开”,直到门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巨大的雕龙石屏。 “不知何意。”沈岳沉声道。 “小心便是。”明日接道。两人对视,心中已然有所准备,一同进入门内,却发现诺大的山庄,竟无一人接待。 众人顺着重门直走,直到来到石屏前。方才从远处欣赏已然让人惊讶于此龙竟如活物一般,仿佛穿梭云间,待走近,龙虽不再游离,却更加逼真,其眼犹摄人心魂。 绕过屏风,漆红正门并为开启,但左手侧的一个月门却已洞开。 众人从门中走过,眼前出现一条三丈来宽,可行车走马的大道来。 顺道而下,两手侧的门俱未开,直到路的尽头,右手边一处院落的大门悄然打开,门内,走出了一名年约四旬,头束方巾,脚蹬软靴,相貌堂正的青衣儒生,拱手为礼道:“在下战廉俊,宾客到来,未尝远迎,万望海涵。”此人正是驭龙神殿当家老四,左护法 “战护法有礼,我等此番前来……”沈岳的话方出口,就被战廉俊打断:“你们的来意我们早已清楚,爷爷已在屋中,请各位入内。” 众人闻言心下不由一惊,一来惊的是此行甚是保密,自己尚未开口对方却说已知来意;二惊的是战廉俊口中的“爷爷”正是成名尚在边疆、古木天之前的没羽箭战恒麟,此人退隐江湖已有近五十年,鲜有人知其生死,今日居然会亲自出面。 (二) 一座仿汉全木建筑伫立在宽大的院子。 众人上前,门亦自开。 屋里,正前方摆着一张长矮几,一名相貌平凡,发须俱白,道骨仙风的老人坐在矮几后,背后墙上,悬挂着镌刻几块乌木上的老子《道德经》,别无他物装饰。 老人两手边,则各自摆放两张略短些的矮几。 “欧阳明日” “上官燕” “沈岳” “朱七七” “穆易” “水澈” “见过战老前辈。”众人一一自报性命,然后拱手行礼。 “都别拘束,坐吧。”战恒麟很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众人闻言入座,沈岳与七七,明日与上官燕一列,穆易和水澈则站在二人身后。 “燕儿,天爱还好吧?”未待众人开口说明来意,战恒麟先转头看向上官燕。 “这……”迎上战恒麟和蔼的目光,上官燕虽甚诧异,心下却稍稍安定,道:“燕儿自十二年前出了天门,便未尝回去。但想来姥姥二十年前便已练就八部《钦天玉鉴》,功成圆满,且这些年来亦未接到天门诏令,姥姥身体定是安好无恙的。”上官燕缓缓说道,心中也渐渐明白,战恒麟和姥姥出道时间相差不久,传闻也颇有交情,自是认识的。不过对于他如此亲昵的称呼,倒是有些惊讶。 “想不到我跟她的接触竟比你还多些。虽我不出长白,她不下天门,至今已有三十年未曾见面,但每年鱼雁相通,寥寥几字而已却是互报平安。”一说至此,战恒麟不由笑了几声,众人疑惑。上官燕却顿时会意。想她在天门时,姥姥甚是疼她,常让她在自己书房中读书。偶然一次,上官燕随手竟翻出姥姥夹在书页上尚未送出的信,收信人便是战恒麟。但信的内容却仅有四字,为“老贼,安否?” “但就在十二年前,她倒是特意写了千字之文予我,不过……”战恒麟看向上官燕,道:“却又全是为了你。” “为了我?”上官燕惊诧。 “嗯。”战恒麟颔首,道:“她信中写道,生平收了三个徒弟,尽是些不如人意的家伙。可叹暮年居然有了两个徒孙,都甚是珍爱,待为珍宝一般。这其中一个,就是你。” “姥姥疼爱,燕儿有愧。”上官燕回完话,却暗自将目光瞟向明日,心中暗道:“另一个莫非就是你?” 明日似是察觉到上官燕心中所想,不由嘴角一勾,微微一笑。 “正是如此,她同我说,若有朝一日,你登门来借神火弓、穿阳箭,看在昔日老友的份上,切莫为难了你。”战恒麟说完,呷了口茶,接道:“她生平难得为他人说过一句好话,此番既然是她开口,我自不会刁难了你。” “多谢前辈垂怜。”上官燕长身拜谢。也在此刻明白了为何尚未入门,对方便早知来意,原来姥姥在十二年就预料到会有今日。姥姥在她十二岁时便为她而派人取得火莲,又为使她将来在万不得已时能够救人或救己一命,告知她冰莲所在,还为她铺好前路,当真疼她之至。 “神火弓、穿阳箭放在驭龙正殿也有五、六百年了。但并非没有借过人。三百年前据家史记载,曾有先祖故人之友文武双狂之后借过此弓箭。所以今日,我一按先时之例,只要你们几个中能拉开神火弓、射出穿阳箭,就可以将弓箭借予你们,而且将原来时间限制的十二个时辰改为二十四个时辰。” “多谢战老前辈。”众人起身言谢。 三十六 在战廉俊的带领下,众人来到驭龙正殿。 不同于一般的殿堂,驭龙正殿有普通大厅的两倍高,正对门口供的并非祖宗牌位,而是在紫檀木雕伏龙纹饰的架子上架着一张人高的火红巨弓和一只颜色漆黑的铁箭。 弓箭左右各是一卷竹册——道德经,和一本页面泛黄的庄子列传,供桌上方的墙壁则悬着一幅与真人同样大小的人像挂轴。画轴上是一名风姿俊挺,英气焕发的中年人,看画像旁的题字,正是驭龙神殿的开山始祖战啸云,而绘这幅人像之人,竟是这位战大侠的妻子。 除此之外,整座大厅里,就是一张光可鉴人的大理石长桌和围桌而放的三十六把紫檀太师椅。 “把弓取下来。”战廉俊吩咐道,旁边两个青衣后生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弓缓缓抬起,放在大理石桌上,看起来甚是费力。 众人不由十分好奇。取弓的两人乃是战家嫡系子嗣,“信”字辈中的老大战信风、老二战信云,虽说称不上是绝顶好手,却也堪数一流人物。 看着众人疑虑的眼神,战廉俊说道:“此弓重一百零四斤,弓扬则火至,弦动而箭发,希望各位能参透其中奥妙所在。” 言罢,留下战信风、战信云两兄弟,便先行离去。 “如何?”上官燕目光转向明日。 明日上前,单手运力,拿起神火弓。 “欧阳公子果然神力。”旁边的战信云不由拊掌,“我二人合力才能拿得动,没想到公子单手就可举起。” 明日不语,另一手握住弓弦,暗自运气,意欲拉弓。 然,弓却纹丝不动。 明日轻蹙眉头,又加上了三成功力,弓却依然不懂。 “怎么可能?”上官燕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中仍有掩盖不住的惊讶。初见明日时,他的修为就足让半天月有所顾虑;接下来的六年中,除去建立明城的两年,他在禁地两年里的苦修和游历山水两年中的参悟武学,更使他本已入一流的武功日益精进,竟有时有一日千里之功。若要论他今日内功究竟有多深,连上官燕未敢一下定论。但方才见他似乎已然尽力,弓却不见一丝反应。 “上官姑娘。”战信风走上前,道:“此弓纵有千钧之力,尚不可为。曾有战家子弟十人,五人拿弓,五人拉弦,结果拿弓之人虽弓而走,弦却分毫未动。欧阳公子此番拉不开,亦是自然。” “原来如此。”上官燕望向明日,只见他将弓放在桌上,仔细查验。 “可有机关?”沈岳上前问到。 明日不答,仍是上下摸索着,沈岳见这情形,走到弓箭的另一端,也开始勘察。 “小哥哥,那你说,可有人拉开过这张弓吗?”七七初兼战信云时,就觉得他十分可爱,较之战信风,更加不羁自由,性情颇为相投。 “你以为驭龙神殿故意诓你?”战信云不服气地说道:“历代以来,战家就以这张弓为选试殿主的题目,能够拉开神火弓的人才有资格当殿主。像我爹就悟了将近三十年,才拉开这张弓的。” “三十年?”七七诧异,咽了口气,道:“不会吧?” 战信云抱臂而立,十分得意。 “如何?”上官燕见明日走到一旁坐下,上前问道。 “弓身纯滑,弦与弓相接之处,皆是实木结构,不可能有暗锁机关存在。”明日答道。 众人陷入沉思,皆不再言语。 时光流溢,匆匆无迹。 天由昼转暮,夜色愈浓。 美目微睁,却仍是睡眼惺忪,耳畔传来了打更声,才让上官燕意识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入睡,而且已然睡了许久,先下到了三更天了。 抬眼望去,先入眼帘的,是大理石桌对面的朱七七。她裹着着战家送来的毛毯,兀自缩在两张对立成床的太师椅内,睡得颇为香甜。白皙的脸上神色无邪,一点也看不出是快活城的少主,而似邻家的小姑娘一般单纯。 转过目光,却见沈岳明日分别立在供桌两旁,一人手执着老子的《道德经》,另一人拿着《庄子》,都看得甚是入迷。 上官燕略微摇了摇酸痛的脖子,站起身来,却觉身上竟有一物滑落,是一条不知何时盖在了自己身上的织金天鹅绒毯子。上官燕俯下身子拾起毯子,起身时,却发现明日正望向她。方才轻微的椅子响动声已然惊动了他。 将手上的毯子挂在椅背上,上官燕走上前,极力压低声音问道:“如何了?” 明日不语,转而望向沈岳,沈岳此时亦向明日看来,竟似心心相通一般。 沈岳微一颔首,便向门外走去。 “看好七七。切莫让她醒了。”明日在上官燕耳边低声说道。言下之意,非常时刻,用迷药亦是可以的。 “嗯。”虽不明就里,上官燕仍就答应。 明日闻言,亦随沈岳离开了大殿。 上官燕见二人远去,走回太师椅旁,拿起挂在一旁的毯子,复坐回椅中,盖上毯子,瞑闭双眼,心下却十分注意七七吐纳的变化。 三十七 (一) “听闻沈庄主已然破解神火弓之谜,既然如此,便请拉弓吧!”一大早,战信风和战信云才送来早饭,就被告知沈岳已能拉开神火弓。两人惊讶,未待众人用过早饭,连忙通报战家各位前辈。而此刻发话的,正是驭龙神殿的殿主战廉义,那个自十六岁时便开始参悟神火弓中奥妙,经三十年终拉开神火弓,成为殿主的人。 战家其余长辈则列坐在大理石桌旁,其中战恒麟自是坐于首位,但此刻他神色有些奇怪,并不言语。 “也请驭龙神殿能信守诺言,待沈某拉开此弓后,将宝箭借于我诸人。”沈岳回道,神情甚是自信。上官燕不觉有些奇怪,昨日两人回来,也不多言语,只是各自倚在椅子上假寐休息。见此状,上官燕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谁知今早,竟爆出如此惊人之语,七七更是大呼错过好戏。 “这是自然。”战廉义语气虽平稳,但仍可感有丝丝怒气,毕竟以驭龙神殿在天下的威名,岂有言而无信的道理。 “那沈某献丑了。”但见沈岳一幅成竹在胸的样子,走上前去,举起神火弓,暗自运气,手掌竟出现了微微的紫霞之气。 但见他剑眉一竖,右手握住弓弦,众人不由屏气。 良久,紫霞之气越发浓重,沈岳额头上亦渗出薄薄的汗珠,神火弓却纹丝未动。 上官燕不由望向明日,他脸上亦闪现着颇为不安的神色。深谙这二人行事,必不做没把握的事,上官燕心下一紧。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七七,一双小手早就把纱裙绞成了麻花。 “啊!”沈岳低喝了一声,手竟被从弓弦上弹开,紫霞之气尽散。 “这……这怎么可能?”沈岳的语气中透着诧异。 “沈大哥,你没事吧?”七七一个箭步冲了上前,一把抓过沈岳的右手检查。 “这……”上官燕转头欲问明日,却捕捉到明日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简单吧?上官燕心中似乎察觉了什么。 “沈庄主,如何?”战廉义沉声问道。 “这不可能啊?昨夜我还明明拉开的。”沈岳仍是不敢相信地望着手中的箭。 “这不可能吧!”战廉义二弟战廉德走上前,说道:“神火弓,弓扬则火至,弦动而箭发,沈庄主若昨夜便拉开弓箭,驭龙神殿中不能没人知晓。” 沈岳脸色铁青,沉默不语。 “沈大哥,这……这是怎么回事啊?”七七的声音中满是焦急。 “沈庄主,此番可不是驭龙神殿言而无信啊!”战廉德意味深长地说道。言下之意,言而无信的人,是你沈岳啊! “你别胡说。”七七虽经江湖不久,但也颇为聪慧,一下便听出了战廉德的弦外之音,“沈大哥不是那样的人!” 众人皆不言语。 “我……”七七气急,转头望向神火弓,竟劈手从沈岳手中夺过弓箭,却因弓箭太重,不由趔趄,幸而靠在了身后的大理石桌上,神情更是恼怒,愤愤道:“我就不信了,不久一把弓吗,能有多么难拉!”言罢,手按在弦上,运力拉弦。 众人惊诧,独明日神情自若。那朱七七竟将弓箭拉开了。 “七七,朝门外射!”沈岳情急之下喊道。 “哦……好。”七七闻言,将弓对准门外,只闻“嗡!”地一声巨鸣,那支原本供于案桌上的穿阳箭,就在弦鸣的同时,穿阳箭便于此时咻然脱射而出,直奔门外一棵百年大树。 “轰!”地巨响,穿阳箭正中树身的剎那,大树宛如被火药击中般,四分五裂的炸开,粉碎的树身喷离三尺有余,方始坠地 众人惊诧不已,七七更是呆立当场。 “七七,你拉开弓了!”沈岳上前握住七七的肩膀,七七却顺势倒在了沈岳的怀里,竟是吓的。 “好!”一直沉默不言的战恒麟猛的站起身来。 “请战殿主借箭。”明日起身,向战廉义拱手行礼。 战廉义走到供桌前,对驭龙神殿的人宣布道:“此番明城欧阳明日等人前来本殿借取镇殿之宝‘神阳弓箭’,如今,在约定时间内悟出弓中奥妙,并由快活城少主朱七七拉开神火弓、射出穿阳箭,故此,本殿主郑重宣布,将神阳弓箭借予其使用。” “多谢。”明日自战廉义手中接过神火弓。 “好了,各位都还没用早饭吧,先都去吃吧。对了,燕儿啊,你随我到后堂来一下。”战恒麟言罢,转身径直向后堂走去。 上官燕转身回顾明日,明日向她颔首示意,上官燕微微一笑,便也向后堂去了。 (二) 后堂。 “战爷爷,有什么事啊?”昨日一直以“老前辈”称呼,战恒麟反倒不习惯,便让上官燕一依叫天爱的例,称呼他为“爷爷”。也由此,上官燕的辈分一下子竟和战廉义比肩,连战信风等人见她,都不知是称呼“上官姑娘”还是“上官姑姑”的好。 “燕儿啊,那神火弓的秘密,是欧阳明日参悟出来的吧!”战恒麟问道。 “大约是吧。”上官燕虽有些明白,但倒也是雾里看花,不甚清楚。 “见你刚才在大殿上的神情,想必一开始也不知道吧!”战恒麟转身坐在榻上。 “嗯。”上官燕坐到战恒麟的右手边上。 “天爱曾在来信中说起她的两个宝贝徒孙,称你是‘性聪慧,悟性过人’;称另一人,则言‘年垂髫,入天山,未尝言,便知为他日凌云之才’。而此人你猜是谁?”战恒麟转言道。 “边疆师伯生平唯一弟子,欧阳明日。”上官燕答道。 “正是此人。”战恒麟眼神中满是赞许,“能得天爱如此称赞之人,当世难寻。但我今日见之,却始觉犹胜当年之言。能在短短几个时辰中从《庄子》中悟出神火弓中‘由无生有,自有入无’的奥妙,并假他人之手,顺利拉开神火弓,堪称旷世奇才!” 上官燕却略微低下头,非为战恒麟称赞明日之言,而是战恒麟在不经意间竟将神火弓的奥妙告知了自己。 “燕儿啊。”战恒麟一眼看穿了上官燕的心思,“这八字我就是今日不告诉你。来日衾内枕边,欧阳明日却也会相告啊。既然如此,我倒不若直言以告。” “爷爷。”上官燕脸泛微红,“连您也开燕儿玩笑。” “燕儿,爷爷这可不是开你的玩笑。你和司马长风的婚礼爷爷也听说过了。爷爷不管其中有什么缘由,但欧阳明日才是当嫁之人。天爱虽不曾在信中明提,但我们两个数年老友,也看得出她的心思。她不愿强逼你们,却也希望你们能结连理。”战恒麟语重心长地说道。 “燕儿知道了。”想不到,居然连姥姥都有这番心思。 “另外,天爱在来信中还让我转告你一件事。”战恒麟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燕儿亦紧跟而上。 “冰莲不在东海小岛,而在长白山天池之内。” “那为何姥姥……” “这也天爱用心良苦之处啊。”战恒麟转过身来,说道:“一来,她怕你日后若是受人胁迫才说出冰莲所在,那到了驭龙神殿,我尚可救你一命,且东海小岛确有雪螭看护另一神物,不过被三百年前来借神火弓的人给杀死了,所以纵使别人先去那里,既得不到任何东西,也不至于怀疑到你;二来,东海那小岛是个世外桃源,山清水秀,风情淳朴。冰火双莲虽有救命神效,却异化困难,非到万不得已,你绝不会采用的。天爱念你已到如斯地步,必然会对武林杀戮心生厌倦,又怕你不肯回天山,故择了一个小岛,让你做隐居之用。” “姥姥。”上官燕暗自默念,甚是感激。 “好了,且随我一同用了早膳,我再让廉俊带你们去天池吧。” “嗯。” 三十八 (一) 高山平湖,湛蓝的湖水,倒映着天上的流云,令人敬畏。 不同于西湖的秀丽,不同于洞庭湖的壮阔,天池的美,是一种对天地的虔诚,是一种纯天然的圣洁。 众人立在天池边上,久久不语,感受着这天地中灵气的碰撞、精华的交融。 “朱鹊,下令吧!”明日转身对朱鹊说道。 “是。”说话间,朱鹊自怀中抽出一个黄铜错金烟筒,朝天鸣放。一团红色烟雾出现在了空中,俄而随风散去。 与此同时,湖中心船尾向内、船头分别朝着东、东南、南、西南、西、西北、北、东北八个方向的八只小船各自朝前开去。 “欧阳兄这是何意?”沈浪问道。 “每只小船下有暗槽,各接有近百米长的竹管,用以施放由火莲莲藕磨成的粉末。冰火双莲是草木之中的绝配,彼此十分敏感。所以冰莲一定会有所感觉,而冰莲有所动,雪螭自然也会有动静。”明日说道。而似乎为了印证明日之语,在北面有一团红色烟雾出现,但却非是在湖上。 “那是?”上官燕转向明日,问道 “长白山天池北面有一缺口,池水从那里流出,形成巨大飞瀑,我特地嘱咐了人在下游也同时施放火莲藕粉。” “那我们快下去看看吧!”七七的性子可是说是众人中最急躁的。 众人施展轻功,寻烟雾方向奔去。 不多时,众人来到一处涧流旁。 “如何?”明日询问发出信号的红衣男子。 “禀城主,我方才在此涧流的上游施放药末,听得下游传来了低低的吼声;于是我顺流而下,边走边往水中倾倒药粉,这吼声也越来越大。”那男子神情甚是恭敬。 “你再走下去便是了。”明日吩咐道。 “是。”那男子依言继续往下游走,边走边将一长颈红铜雕花瓶中的暗红色粉末倒入流水中,果不其然,一阵野兽的吼声传来。 众人顺流而行,发现涧流的尽头,竟是一处涵洞,水都流入了这涵洞中。 “虽年代久远,但有明显人工雕琢的痕迹,并非天然。”沈岳上前摸着洞的边缘,回望众人说道。 其余三人颔首会意。 于是明日、上官燕、沈岳、七七四人具脱下了宽松的外套,里面露出一身黑色劲装,看来是早有准备。 “公子。”水澈自包袱中取出四条银丝络子递上,明日接过,留下一条,身下的递给其他三人。 “夜明珠。”七七端详着手中的络子,全银丝结成。顶端是一个软指环,正好套在左手的中指上,接下来则有三个镂空的小囊,囊中各放有一粒夜明珠,末端则是绑在手腕上的系绳。“涵洞中无丝毫光亮,又不可用火烛,只得以夜明珠替之。”明日解释道。 说话间,穆易则将一个小银瓶递给明日。 “这又是?”七七的好奇心可不是一般的大。 “能抵抗水中寒气的化寒丹。”四人各取一粒服下。 但见金光闪烁,明日金线出手,点住了三人的几处穴道,并解释道:“如此一来,可以聚集功力,更可以在遇到意外时避免脱力乏虚。” “另外,神火弓让七七背着吧!”明日将弓箭递给沈岳。沈岳一笑以示谢意。虽七七朱姑娘身负快活王数十载的功力,但在运用上还稍欠火候。 “穆易、水澈,你们都留在此处等候。”明日吩咐道。 “是。” (二) 明日为首,率先入水,向涵洞中游去,上官燕紧随其后,沈岳则紧携七七的手,亦跟着下了水。 涵洞越来越狭小,水面与洞顶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明日抬起左手,做向下手势,众人会意,皆深吸了一口气,潜下水去。 越入内,水越寒,虽有丹药护体,也不觉都边运功暖身边借着夜明珠的光芒先前游去。 过了一段时间,众人忽然感到原本顺流的水流,有些微微的回漩波荡。 但见,最前面的明日,左手向上抬起,众人都暗自运力,打直奋力上冲。哗啦巨响,回音空荡,众人得以重新呼吸。低沉的喘息声这地底洞穴中袅袅回荡,显得空寂而又深幽诡异。 明日借夜明珠的光芒,继续向前游去,猛的一翻身,已上了岸,上官燕亦随其后,沈岳因有七七要照料,故慢了些,并在上岸后顺手拿过了七七背负的神火弓,背在自己身上。怜爱之情,可见一般。 四人举起左手,皆夜明珠的光亮四下环顾,但见此地底洞穴内中转豁,洞势稍洼而下。 前行不久,众人见洞里连壁巨岩横阻道中,只留下半人高的空隙可供通过。 众人各自施展轻功,登上岩顶隙缝,再往下瞧去,只见岩石这面没水大半,像是地底潜流较浅的分支。 四人滑下巨岩后,踏着齐腰的冰寒地泉,涉水而行,约过二丈,地面渐陡,寒泉渐降。 待众人踏上岸边,却发现在那陡升的地道后面,竟又一处人工开凿出的夹室,只是这夹室较之方才的裂缝宽敞许多。 而在这夹室洞顶正中,有处弯如半月的裂隙,而天光就由此缝,笔直照射而下,为室内洒入一抹银冷光芒。 就在这夹室另一面,一块丈寻巨岩自洞壁斜削而出,巨岩后似是另有出口。 忽然——那巨岩后传出阵阵闷雷轰隆,彷佛有人用力捶打着皮鼓一般,声音低沉诡异。 明日等人互觑一眼,一一自地道顶端轻轻纵落夹室中,四人戒慎小心地朝发出异响的那块斜削巨岩后,慢慢接近…… 直到他们三人闪身隐向斜岩之后,方始发现,巨岩之后,别有洞天。 而此时众人所处地穴之内,四处裂隙久久如削,宛如魔吻鬼爪般狰狞锐利。 在前夹室入地之裂缝左侧,有一裂处上尚有一石坳纵裂而起,上宽下窄,高不见顶,此石在火光映照下石幻殊形,肤理顿易,片窍俱欲生动逼真,彷佛一尊擎天护法的韦陀,手持打神鞭巍然矗立! 而其对面,隙缝如沟,直裂而下,小混他们走到沟边,举火探射,只见其底沙石平铺,干燥洁溜,内有水声隐隐,且有一股清淡的药香,淡淡传出。 “是冰莲的味道。”上官燕反应过来。 众人闻言,连忙垂下绳索,擎好火炬,溜将入沟。 三十九 众人甫入裂沟下,随即发现,沟下又是另一个更宽敞的地洞。 而当他们落地后,定眼一瞧,不由惊叹 原来,此洞右侧尽处乱石轰驽,堆栈成楼台状,不论洞壁石质与乱石石色,俱是光莹欲滴,宛若珍珠琉璃。 而洞顶垂柱倒莲,纹同雕刻,栩栩如生。 石台前约二丈余处的地面,自然下陷一阶,成为另一天然格局,而下陷处约占地五、六丈方圆,尽头贴着洞壁处有一深邃宽广的水潭,大约占陷处的三分之一多的面积。 洞壁间一股流泉,不知自何处来,源源汩涌而出,顺着壁面流入潭中,溅起些许冰花玉屑,从黑暗处耀成洁彩,冷冷的水声,亦是自此而来。 忽然,众人先前听闻的隆隆巨吼响起,此时原本黝黑的深潭,竟在这阵咆哮之后,射出幽幽的青白毫光。 众人小心地向水潭缓步接近,当他们步下低陷处时,咆哮声再起,地面似是有微微的撼动。 众人立刻机警地停身以待,直到没有异样,这才又步步为营,朝水潭移进。 就如此停停进进,四人终潜至潭畔,探头向潭底望去,虽先前有所准备,却仍不由惊立当场。 此深潭竟是上窄下宽,呈倒漏斗形状,而潭中深处,此时一只龙头、蛇身、鹰爪、蝎尾,通体雪白,滚桶粗,长逾十丈,且泛毫光的奇形怪兽,正自在的缓然游动。 就在这只怪物来回巡游间,众人隐约瞧见潭底有处不足盈尺的深穴,穴内栽有一枝纯雪色莲花,泛着晶莹的光泽,随水波摇动。 “那就是冰莲。”上官燕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潭底的怪物。 “如何?”沈岳望向欧阳明日。 “入水一试方知。”明日沉声答道。书籍上未有任何关于如何克制雪螭的记载,除了尝试,没有别的办法。 “七七,你待在岸上。”沈岳转过头对七七说道。 “我不要,沈大哥,我要和你一起下去。”七七大声驳到。 雪螭似为七七的声音激怒,不但发出巨大的咆哮声,更以身躯撞着潭底洞壁,登时,洞穴不住的抖动,有些石块,已自洞顶及裂缝处喀啦掉落。 七七顿时愣住不敢再说话,但仍用两指勾着沈岳的衣袖不放。 “七七。你是我们当中唯一拉开过神火弓的人,你且拿弓在岸上等待,我们把它引上来,你再射它便是。”沈岳并未把当日七七拉开神火弓的实情告诉她,只同她说是在危难情急之间方能拉得开弓的。 “那好。你……千万小心。”七七紧握着神火弓,泛白的关节流露出担心的情绪。 沈岳冲七七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安心,接着走向已立在潭边的明日和上官燕。 三人各提一口真气,跃身纵落寒潭。 雪螭骤见明日等人入水,如电巨目猛然怒睁,就在光影扫过他们三人的同时,雪螭如蛇的身躯倏地直蹿,它张开狰狞的血盆大口,猛地咬向明日。 明日侧身躲开,雪螭扑了个空,立即调头转而噬向沈岳,它的蝎尾同时闪电般螫住上官燕。 如此快若急雷的应变,便是武林高手亦得自叹弗如。 沈岳和上官燕双双扭腰挥刀,在一弹一扫之下,避开雪螭的攻击,并且顺手回敬雪螭一记狠招。但是,由于他们身在水中无可借力之处,此时所能发挥的功力,难免大打折扣。 雪螭根本不将映雪剑放在眼中,它前爪急探抓向刀背,而蝎尾轻摆倏弹,硬是撞向映雪带起的光影。 潭水经此搅动,造成一股漩涡,使得上官燕大意之下被涡流吸向雪螭。明日连忙射出金线,袭向雪螭的右眼。雪螭急急闪避。 雪螭回首,张口吐出一道凝聚成形的冰寒之气,罩向明日。 明日觉水温骤寒,用力一纵,跃出水面,落在岸边。 沈岳和上官燕此时全憋着一口真气,在水中与雪螭搏斗,如此一番折腾后,也难免有些气竭,脚下虚蹬,冲出寒潭。 “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沈岳说道。 “沈兄可与明日联手牵制雪螭,燕儿可伺机得药。”明日沉思了一会,回答道。 “好。”沈岳与上官燕应允。 三人稍作调息,复潜入水中。 入水之后,三人即颇有默契的分散开来。 沈岳和明日猛然加快速度朝雪螭冲去,企图引开雪螭的注意,好让上官燕夺得冰莲。 雪螭竟也精明无比,仗着自己粗长的身子、龙头、前爪应付明日他们,蝎尾和后爪依然横阻在冰莲前。 上官燕亦感形势险峻,却也顾不得如此许多,柳腰一扭,笔直朝冰莲蹿去。 雪螭前爪刚挡开沈岳袭来的剑,巨眼瞥及上官燕往冰莲游去,它随即蝎尾横扫。 上官燕此时已回避不及,明日遂将金线射出,缚住雪螭的尾巴。天机金线韧性甚高,雪螭虽挣扎了一番,却也摆脱不了。 上官燕见状,不由加快动作。更加速冲向冰莲。 眼见上官燕只差三尺便可摘取冰莲,雪螭索性放弃和明日他们纠缠,大回身猛往上官燕背部抓去。 明日和沈岳两人心下大惊,沈岳奋力挥剑上前,狠狠砍在雪螭粗若水桶的腰身上,登时,雪螭被划开半刀长的伤口流出淡绿色液体。 而明日也收紧金线,然后猛然将金线收回,一股淡绿色的液体登时散成雾状。 雪螭不料明日他们居然能伤它,疏忽之下受创,反而凶性大发,它前爪依然直抓而下,在上官燕背上留下三道尺长爪痕,蝎尾反挺狂扫向明日和沈岳。 上官燕此时刚好摸到雪莲的根茎,背上的剧痛,使她几近昏迷过去。 “燕儿。”明日心中暗念,冲向上官燕,雪螭却早一步转过头来,张开血盆大口,向明日咬去。 沈岳在一旁见到这种情况,认为明日能应付得了,便欲趁机去救回上官燕。 怎奈那雪螭灵性过人,蝎尾扫向沈岳。 沈岳不想得雪螭竟有这一招,竟被连腰卷起,摔将出去。腰间的皮肉被尾上的倒刺勾伤,鲜血在水中散开。 明日望了一眼凭着一口真气坚持将雪莲拔出的上官燕,又瞟了一眼面色惨白的沈岳。他没得选择,只得拉过较近的沈岳,脚下虚蹬,将沈岳带离寒潭。 “沈大哥。”七七丢了手中的弓箭冲了上去,接过明日手上已然陷入半昏迷的沈岳。 “包袱里有纱布和药,青色内服,白色外敷。”明日说完,急忙望向潭里。 雪螭见二人离开,转身笔直地向上官燕游去。 “燕儿。”明日低吼道,顺手抄过被七七弃在一旁的神火弓,不由分说,一把将弓挽成满月,弦鸣之时,穿阳箭笔直飞出,直取雪螭背后。 雪螭感到身后一股热量袭来,怒吼着忙回首,穿阳箭正好自它张开的大口中射入,从背后射出,钉入了寒潭壁上。 只听一声巨响,雪螭爆裂开来,淡绿色的血水四射,将寒潭染为碧绿,潭面更迅速结为一层冰,不复见上官燕。 “燕儿。”明日跪倒在潭边,黑暗中,几滴晶莹闪烁,是泪,落了。 鄱阳湖畔的那一色雪白、归燕小筑中的惊世之艳,怜燕阁内的羞怯可怜,一齐涌上心头。 他记起了,两年多前,有过一样的心痛。 终究,是错过吗? 为什么总离幸福一步之遥? 四周,一片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不多时,却听得“哗啦”一声,一道黑色的人影自碧绿的潭水中破冰而出,一个鲤鱼打挺,落在了岸边。脚步未稳,不由向地面倒去。 “燕儿。”明日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上官燕,慢慢坐下,让她躺在自己怀里。 “明……日……”一声虚弱的呼唤,上官燕随即陷入昏迷。 明日连忙扣住上官燕的脉搏,却发现她左手正紧紧抓着一朵雪色晶莹的花——冰莲。 “我来吧。”温软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正是七七。 明日一思自己与上官燕虽已定下海誓山盟,但终未迎娶,终是不便。故自怀中取出一青玉小瓶给上官燕喂完药后,便将她交给七七,自己则起身去看沈岳的伤势。 沈岳虽被雪螭的划伤,且伤口颇深,但幸而钩上并未带毒,所以上了药之后,伤口很快就结痂了。 “嗯,上好了。”七七回到沈岳身边,对明日说道。 “多谢姑娘。”明日颔首。 “我还要谢谢你救了沈大哥呢!对了,他……”此刻的七七,分外懂事。 “不久就会醒了。包袱中有干粮,姑娘可自便。明日先为燕儿疗伤了。”言罢,明日扶起靠在岩壁上的上官燕,为她运功疗伤。 洞中黑暗,竟不知已过了多少时候。 明日收功,上官燕脸色虽还苍白,但较先时,已好了许多。 “沈公子,你醒了。”明日睁开眼,发现沈岳正靠在与自己相对的岩壁上。 “已醒了有些时候了。还要多谢欧阳公子相救。”沈岳拱手道谢。 “沈公子别这么说。毕竟你是为救燕儿才受伤的。”明日回道。 “对了,燕姑娘如何了?”沈岳接口问道。 “幸得有火莲护体,保住了性命。只不过在潭中待的时间过长,寒气侵入体内,怕是伤及了肺腑。”虽然有所伤,但明日当真是万分感激苍天。刚才一番诊断,明日才发现上官燕在被雪螭血污染的潭水中,以清心普善诀的至要心法激发了血液中的火莲成分,抵抗住寒气,奋力一搏,才得以逃脱。 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明日抬头望去,正是水澈、朱鹊,还有两名朱雀部下。原来众人见明日等人进去了近一日都未曾出来,担心之余,便让深谙水性的水澈和朱鹊带两名水性好的部下进入一探究竟。 “公子。”四人上前。 “沈公子,你觉得如何了?”明日向水澈等人略一示意,转向沈岳问道。 “可以行走。”沈岳答。 “水澈你带七姑娘,再择一男子带沈公子,朱鹊你与另一人护送神火弓。我们都先出去再说。”明日吩咐道。 “是。”众人依言出发。 四十 玄武正殿,书房。 特地让侍女撩起了所有的毡帘,明日站在偌大的观景窗前眺望。瑞雪方降,燕归处上一片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这是在禁地,第一个他不觉得冷的冬天。因为,有她,一个巧笑嫣然的她。 从长白山出来后,明日将上官燕几日前手绘的地图交给沈岳,江湖上至此流传开了沈岳与朱七七买舟入海、寻访海外仙山的说法。而明日怕海上的颠簸不利于上官燕休养,则由陆路将上官燕带回关内,再从京杭运河乘船而下,经长江逆流而上回到明城。一路上更是悉心照料,送抵燕归处时,身体已然好得差不多了。 “公子。”穆易入内。 “可安排好了?”明日问道。 “一依公子的意思,将人安排在了地宫的右侧房内。万俟城主现在正陪着秦姑娘。”穆易回禀道。 “燕儿那?”明日又问。 “自昨日回到归燕小筑后,水澈以姑娘卧病在榻为由,命归燕小筑所有的丫鬟时刻待命,不得出侧楼的范围。且膳食汤药和日常所需配备都挪到了抱香榭。而自昨晚后,所有的渡船都停在了玄武正殿一岸,并无人出入燕归处。”穆易深知公子并不愿燕姑娘知道此事,故做好了十足的保密工作,并封闭了燕归处的一切消息来源。 “城主。”略有些熟悉的声音,明日回头,原是一个身着归燕小筑特有的紫色襦裙的侍女。也正是凭借这身衣服,她才得以不经通报,直接进到书房。 “如何?”明日心下一紧,莫非燕儿又出了什么事? “水澈姑娘遣奴婢来报城主,说宫主不吃药。”那个侍女神色甚是恭敬。 “什么?穆易,你留在玄武正殿做好安排。”言罢,明日便走出门去,一边走向燕归处,一边详细地询问那个侍女出了何事。 不多时,明日已来到归燕小筑,但见水澈领着一帮侍女皆立在回廊上。 “怎么都出来了?”明日问。 “姑娘不让人留着。看似满生气的样子。”水澈担心地答道。 “药呢?” “隔水热着呢!”水澈回首对身后的一个侍女说道,“还不去端来!” 说话间,一个侍女托着一个黄梨木雕花托盘上来,上面端放这一只青玉碗。 “我进去就行了,你们都在外面侯着。”明日端过碗,手不经意间从碗上抚过。 绕过绣有上官燕画像的屏风,穿过大厅,明日来到特地辟出来的暖间。 但见上官燕长发披散,仅穿了一件领边袖口缀有银色茉莉花纹的白色深衣,拥着雪狐衾,半躺在龙纹透雕紫檀木贵妃榻上,左手倚着银白绸祥云纹缂丝靠枕,支起上半身,直望着明日。 “怎么不吃药?就差最后一帖了。”明日坐到榻边。 “既然只差一帖,吃与不吃有甚大碍?”上官燕语气淡淡的回道。 明日知道她所恼为何,却也不点破,说道:“你素不喜药汤,我便将它精简到了最少,故一帖也不能少。来,乖,吃药。”明日舀了一汤匙琥珀色的液体递上前。 上官燕也不张口,只是望着明日,似要将他看穿一般。 “若是厌烦了这玫瑰蜜的味道,我现在就让换成荔枝蜜,如何?”明日对上官燕,永远都是迁就的。 “你究竟要瞒我瞒到什么时候?”上官燕一下子坐直起身子,雪狐衾从身上滑落,却也不顾。若非是涧寒贪玩,上官燕不忍拘着她,偷偷将她放了出去。结果涧寒跑到燕归处最高点燕栖亭,借西洋千里镜看到了玄武正殿前有车队停着,回来还不小心说漏了嘴,她也不会知道,明日居然要瞒着自己进行冰火双莲的异化。 “何苦来哉?”明日将药放在一旁的几上,拿过一旁挂在衣架上的白色披风为她披上。 “异化时间是什么时候?”上官燕问道。 “明天。”明日答道。 “不骗我?” “我对你何曾有过一丝诳语?”明日伸手替上官燕将头发拢到耳后,接道:“冰火双莲的异化需要时间准备,而且,你也差最后一帖药没喝。自然就放到了明天。” “哦。”上官燕安心了大半。 “好了。喝药吧!”明日端过药碗,喂上官燕吃药。 “好了,药喝完了,歇会儿吧!”明日将药碗放到一边,拿过披在她身上的披风,上官燕却只是半躺着,并不歇息。 “为什么每次喝完药都要歇息?”上官燕问道。 “人在歇息的时候,药效发挥得最好,为此,我还特地在汤药中加了些安眠的药材。”明日细心地为上官燕盖上雪狐衾。 “陪我说会话。”上官燕拉住明日的衣袖。 “嗯。” “半天月如何了?” “我再去长白山之前,就将明城中的机关布阵重新调整了一遍。弄月在我们走后,把一切交代给一川和解语,就去跟踪半天月了。他为沿途可能遭到半天月袭击的武林门派各设置了机关、排布了阵法。半天月虽然功力大增、刀枪不入,但却也无可奈何。所以虽然功成了一段时间,也未能危害到武林什么。”虽有万俟逐风相助,明日在离开前也做了周全的准备。 “可是功成的时间越长,半天月的功力就越高,到时候……”上官燕有些担心。 “好了,歇息吧。我自有安排,你放心。”明日宽慰道,转而说道:“长风已带着叶青衣回四方城了。“ “哦。”上官燕没有什么反应,只觉得有些困意。 “古师伯也先回风雨亭了。”明日见状,扶上官燕躺下,为她掖好了被角。 “师父其实也有他的苦衷的。”上官燕的声音渐弱,说完,竟就睡着了。 “不要怨我。”明日轻抚着上官燕的发丝,在额头上落下一吻。 四十一 (二) 微微睁开眼,榻前的火盆依然不时的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哔拨”声,迸溅出点点火星。 睡意朦胧,上官燕原想闭上眼再躺一会,却突然意识到不对。 猛地从榻上坐起,上官燕发现火盆里的灰烬厚了很多,若非烧了一夜,不可能积得如此多。 无奈地笑了两声,上官燕已然意识到,身为毒圣的关门弟子,她居然被药圣的弟子下了迷药。不过更应该说,是安眠效果很好的药材,因为上官燕功力并未完全恢复,身体尚有些虚弱,故睡了很久。 他,当真没有骗她,明天,过了子时,就是明天。 想必,他已将冰火双莲异化完了吧! “水澈。”上官燕厉声唤道。 “姑娘。”水澈入内。 “什么时候了?” “寅时。”水澈答道。 想来,自己并比他预期的早醒了一个多时辰。此刻,应该到了九重劫的第六重吧。 “取火莲子和冰蛭。”上官燕边吩咐边披上放在一旁的披风。 “姑娘。”水澈递上了两个小盒。 上官燕取过盒子,施展轻功,水澈意识过来时,白色的身影已在数丈开外。 而穆易此时则在玄武正殿外徘徊,但见一道白色人影闪到面前。 “姑娘。”穆易拱手行礼。 “我要见明日。”上官燕的口气十分干脆。 “可是……”公子特地吩咐了不让别人下到地宫去,但对于上官燕,又该如何拦? “穆易。”上官燕沉声道,“我知道让你为难了。但你必须清楚,现在除了我,没有人能帮他。异化冰火双莲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安然经历九重劫而存活下来的。他也不例外。” “姑娘请。”穆易将心一横,在前面带路。 “姑娘,路的尽头便是了。”站在楼梯口,穆易指着前方说道。 “嗯,你且在上面等着便是了。”话音未落,上官燕已迈入狭长的甬道。 还差几步才到甬道的尽头,上官燕便停下了。前面并无门。上官燕仔细地端详着面前的巨壁,忽然出手,一阵银光闪烁,天机银线打在了几块墙砖上。 一阵机簧转动声后,石门被大打开了。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仅一张牙床,床上悬挂着水墨字画白绫帐子,铺着雪白色的衾褥。 而明日此时则盘腿坐在床上,眉头紧蹙,关节泛白,神情很是痛苦。 上官燕将银线掷出,绕上明日的手腕,察觉他此时竟超过自己的预料,到达了九重劫的第八重火劫。其实所谓“历尽冰火两重天,堪破人生九道劫”是指人将冰火双莲在自己体内异化,并用渡药之术将药效渡给被救者后,冰火双莲其实并未完全被化去,而是会相互作用,使人经历“九道劫”,每道劫中则会有“冰火两重天”的经历,且越往后,这种感受就越深。明日先异化的是火莲,所以先经历的就是火劫。 上官燕四顾无物,但见明日身边放着他素日吹的铜箫。也顾不那么许多,上前取过铜箫,变琴曲为萧音,吹奏清心普善曲,以期帮助明日平静下心性,渡过火劫。 箫声呜呜,涤荡人心,明日的眉头稍微舒展了开,放松了许多。 一曲罢,上官燕发现明日虽面色苍白,但神情变得平淡,想来已经渡过了火劫。 上官燕轻轻走上前,唤道:“明日。” 但明日却无任何反应,上官燕顿时意识到明日已然进入了半昏迷状态,只是凭借这顽强的意志才一直保持运功姿势。 上官燕不由一阵心疼,伸手缓缓扶明日躺到床上,为他盖上被子。 幸好这种折磨的过程中,每过一波,就会有一点停息的时间,并不是一直持续下去,上官燕立马转身,先打开了红色的锦盒,盒中共放有六粒火莲子,此乃火莲的精华之所在。上官燕取过两粒,放到嘴内嚼碎咽下,体内顿时若有火燃起,此火蹿向四肢百骸,更引发了上官燕体内的火莲血,逆经脉而行,痛苦异常,上官燕一下子跪倒在明日窗边,左手紧紧扣住床沿,衣袖随之滑落,露出一段白嫩若藕的手臂。 只见明日的手开始慢慢抓紧身下的褥子,眉头微蹙。冰劫开始了。 上官燕右手打开了白玉雕成的盒子,但见里面有十二只通体雪白的冰蛭,蠕蠕而动。 上官燕抓过两只冰蛭,放在自己的左臂上,那冰蛭即附着上,并不跌落。不一会,那冰蛭身体渐渐肿胀,隐隐现出红色。不一会,原本通体雪白的冰蛭变得了通体血红,且比原来还要大了一倍。 上官燕将手上的冰蛭捉下,撩开明日的衣袖,放在了他的手臂上,又自怀里讨出了一只小竹盒,倒了些白色粉末在冰蛭身上,那原本吸血的冰蛭竟倒吐鲜血,将血注入明日的体内。 这,正是苗族五毒教的注血之法。 上官燕随即又依此法将用另十只冰蛭为明日注血。 可怜那注血的冰蛭,在注完血后,竟被血内火莲的成分所灼伤,纷纷僵死,上官燕拾起抛回白玉盒中。 而明日的脸色则渐渐转好了许多,上官燕见状,知他正借输入到他身体内的血液化解冰劫的寒气,也正身盘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开始运功。 上官燕将散到周身各处的火莲之气慢慢汇集到丹田,由将其由丹田向上,先后封闭住额际两侧阳白、攒竹的穴位,将其全部汇入印堂一穴。上官燕的眉间一粒朱砂印记由浅到深,显现出来。 上官燕站起身来,扶起明日,坐到其身后,一运功,双掌抵住明日后背,将自己的功力输入到明日体内。上官燕性本属阴,练的功夫也是偏阴性,较之明日,内力自然更能有效地化解火劫的热气。而上官燕将火莲之气逼至印堂穴的,便是为了使自己的内力回到初始状态。 有了上官燕相助,明日第八重的劫难和第九重的火劫过渡得比先前的七劫更为顺利。 上官燕的内力在明日体内循环了两个周天后,火劫顺利渡过。此刻两人具是殚精竭力,虚弱不已。 上官燕勉强下床,扶明日平躺下,便一下跌坐在床边。只觉原本封印在印堂穴内的热气一齐用处,冲开了阳白、攒竹两穴,如滔滔江水,奔向四肢百骸,痛不可当。而上官燕此时亦无力再做调息,只得任火莲之气在体内横冲直撞。 “好冷……”背后传来明日低声絮语。因为几近疲惫,冰劫发动得比原先更早了也更猛了些。 “明日”上官燕扶着床柱站起身来,想为他盖上放在床另一边的衾被,却不料脚下一软,竟跌在了床上了。 上官燕炙热的身体碰上了明日冰冷的躯体。 上官燕欲撑身而起,明日却早一步把她揽入怀中。 上官燕试图挣扎开,明日却抱得更紧。 “明日……”上官燕试图唤醒明日,明日仍是半昏迷的状态,但也不再唤冷了。 罢了,上官燕早已累得筋疲力尽,也不再挣扎,静静地靠着明日的胸膛,却因着实太累,不由沉沉睡去。 (二) “叮叮”响铃声将熟睡之中的上官燕唤醒,睡意却依然浓厚。 半瞑着双眼四下一扫,上官燕的睡意便立刻去了一半,那原本凌乱的衾被竟整齐地盖在自己身上。 抬眼望去,则发现明日已然醒来,正凝望着自己。 “你醒啦。”上官燕躲避开那令人深陷其中而不知的目光,低下头去,却更惊讶的发现,自己竟被明日紧紧地抱在怀里。 “醒很久了。”明日一字一顿地说道,抱着上官燕腰的手上加重了力道。 上官燕不由一声嘤咛。低下的面颊早已红潮泛滥。 “怎么不叫我?”上官燕依然不抬头。 “看你累成这样,自然想你多睡会。”明日腾出了一只手,抚过上官燕的青丝缕缕。 上官燕挣扎着想起来,却根本无法逃出明日的钳制。 “这可是你欠我的,急什么?”明日说道,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我哪有欠你什么?”上官燕抬起头反驳道,原本苍白的脸色因染上了几丝红晕而更显动人,明日心中一动。而上官燕正对上明日的眼睛,赶忙低下。 明日的手却更快,扣住了上官燕的下巴,让她不再躲避自己,然后才一脸悠闲地解释道:“独拥佳人一夜。”温热的气息扑在了上官燕的额头上。 “无耻。”上官燕抬出手欲打明日,却被明日一把抓住,还欲挣扎,立刻被明日翻身压在了身下。 “知好色者则慕少艾。”明日含笑答道。 “你……”上官燕话未出口,明日便俯身吻住了她的唇,不清的言语化作无力的嘤咛。 “公子。”穆易恰在此刻推门而入,一望见这场景,立刻退出房门外。原来穆易见上官燕进去了已有六个多时辰,却尚未出来,生怕出了什么事,特地拉了响铃,却没见回音,便打开机关入门,谁知…… 明日低头,只见上官燕的脸,较之先前,更红了许多。 “还不起来。”上官燕伸手去推明日。 “都要嫁给我了,还怕什么?”明日有意逗她。 “你……”上官燕气急。 “穆易。”明日唤道。 “公子。”穆易并不入内,只在门外恭候。 “什么时候了?” “酉时。” “去把晚膳准备下。”明日吩咐道。 “是。”穆易的脚步声渐远。 “起来了啦。”上官燕一把推开明日,下了床来。 “鬓散衣乱,你莫非想这么出去?”明日半躺在床上,看着颇为狼狈,却另有一番风情的上官燕立在屋中。 “那你还不带我出去。”上官燕美目圆睁。 “在下遵命。”明日走到左侧墙边,转动墙上的莲花灯座,一条楼梯出现在两人面前。 上官燕急急向前走去,却因气血尚未完全流通,向前扑去。 明日转身接住,轻刮了下上官燕的鼻尖,满是宠溺道:“你呀!”,接而蹲下身子,将上官燕抱起。 “把我放下!”上官燕说道,手却不经意间搭上了明日的肩膀。 “上面通到我的卧室,没有人的。”明日亦不松手,抱着上官燕走上楼梯。 四十二 白虎堂,书房。 秋色纱橱隔出的暖间,临窗设炕,炕上铺着牡丹纹月白绸坐褥,中间摆着海棠春睡透雕黄花梨炕几,几上放着两个什锦攒心盒子,盛着各色果脯甜品,还有一只大邑白瓷壶,泡着茉莉花茶。 “欧阳兄果然闲情雅致啊!”一道白色身影入内。 “明日相侯于此,可是全然来听万俟兄讲故事的。”坐在左边炕上的明日放下手中书卷。 “那逐风恭敬不如从命了。”万俟逐风坐到明日的右手边上。 待旁边的侍女连忙万俟逐风斟完茶,明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故事很长。”万俟逐风开口。 “故明日已有所准备。”明日指着炕几上的物品说道。 “哈哈。”万俟逐风不由大笑,接着说道:“我和流云是被缚在一匹老马上驼进天门的。云姨收留了我们。万俟是云姨的性,我们的名字也是云姨取的。”明日颔首示意。云姨,他在天门时听说过,是外庭的膳食总监。 “天门内虽然等级并不森严,但对于武功的传承却是十分注重身份的。所以我虽然在天门,但因为是外庭的人,一直只学些强身健体的擒拿术。直到有一天,我心情不好,跑到后山谷去玩,却无意间拾到《钦天玉鉴》中的昊天一册。我当时十分兴奋,却发现书上的字迹不断消退,所以连忙在短短两个时辰内,背诵了昊天一部所有的内功心法。”万俟逐风回忆道。 “《钦天玉鉴》是天门历代掌门人的心血,为了防止被外人偷盗,都用特殊的药水书写,只有掌门人才能知道让字迹显现出来的办法。而且书上的字迹也会在一定时间内消失。”明日解释道。 “而当我背诵完心诀后,未走几步,却发现一个披着猩红色羽氅的小女孩躺在雪地里。” “是燕儿。”明日猜到。 “对。那时她才入天门不久,却已被天门上下当成小公主对待,我自然认得她。我知道她素喜欢到后山练功,相比是从后山坡上不小心摔下来的。而我手中的《钦天玉鉴》也就是她的。我怕被人发现,又不忍将她弃在谷底,便将她背到山坡上一个显眼的位置,还将《钦天玉鉴》放回她手中,然后躲在一旁,果然,不久后便有一队人马将她带了回去。而自那时开始,我便开始偷偷苦练我所记下来的武功心法,并且待流云长大了些,也将武功交给他。直到我十八岁的时候,流云不小心打破了掌门人的琉璃盏,于是我们两个就被逐出天门,开始浪迹江湖。”万俟逐风呷了口茶,只觉清香满口。 “其实。”明日话语一顿,接道:“如果我没猜错。姥姥其实知道你在练昊天部的武功,而且,她逐你们出天门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件事,打破琉璃盏只是个借口。” “哦!”万俟逐风吃了一惊,放下茶杯,问道:“不知如何解释?” “第一,”明日指了指自己眉间的朱砂说道:“玄天乃是《钦天玉鉴》中的正宗,为防止武功外泄,修炼这门武功的人眉间必会出现朱砂印记,直到耄耋之年才消失。而昊天是玄天的衍生部,修炼之人眉心也会一样出现朱砂印记,而你却没有。其解释只有一种,那就是姥姥封住了你的鱼腰穴,是朱砂印记无法出现。” 万俟逐风闻言不由一惊,流云和自己每每运功至鱼腰穴时,总会有阻塞之感,原来竟是因为如此,但心下却仍有更大疑问,于是万俟逐风开口问道:“那上官燕?” “燕儿只修炼了昊天一部中的清心普善诀,而且她以钧天部的修为足以盖过她昊天部的功夫。所以眉心不曾有过朱砂印记。”明日未待万俟逐风问完,立刻明白他的想法,解释道。 “可掌门人为什么要放过我们?”天爱作为天门掌门,岂能容许自家武功外泄? “如果我没猜错,是因为你救了燕儿一命。” “什么?我救了上官燕?”万俟逐风自己都不信。 “燕儿是因为身上寒气发作才被送到天门的。而那日她跌下山谷,已然昏迷过去,又是寒冬腊月,如果你没有及时让众人找到她,恐怕她早被寒气所伤而亡了。而姥姥待燕儿如珠如宝,你救她一命,姥姥自然会放过你。”明日缓缓说道。 “想不到……竟然是这样。”万俟逐风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口气,继续接道:“我们出了天门,四处游历,倒也快哉。后来我在姑苏巧遇了月儿,接下来的事情想必弄月也告诉你了。我把她安置在冰窖里后,就开始着手准备寻找冰火双莲。” “原来万俟兄自八年多前就开始惦记着四方城了?”明日笑道。 “你说得不错。我在天门时曾听闻掌门人派出三圣使为上官燕取得火莲,以备日后清心普善诀的功力消散,致使她寒气复发危及生命的需要。所以要想得到火莲,关键便在于上官燕,我自那时起就派探子盯住了四方城。” “这也就是你复活弄月的原因?”复活弄月之人,正是万俟逐风。 “连这你也猜到了?”几个月来的接触,使万俟逐风对于明日的计谋智略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已然不再有任何惊讶。 “你说得不错。但在这之前,不得不提到一个人,那就是半天月。虽然我想用冰火双莲来复活月儿,但也不敢将全部的赌注都下在这上面。于是我向武林重金悬赏雪螭寒丹,希望能凭此带月儿离开冰窖,想想别的复活办法。但雪螭寒丹没找到,却引来一身重伤的半天月。他希望能用金佛不坏身留在他体内的寒气来使月儿能脱离冰窖生活,条件是我帮他练成天蚕宝衣。” “你自然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明日比谁都了解那一刻万俟逐风的心思。 “是的。而半天月的重伤也让我知道,四方城一役已近,所以我特地赶到四方城准备复活弄月。”万俟逐风手指轻敲着桌面,接着说道:“说实话,当时我也没有太大的把握,但是你曾经企图复活弄月倒是为我创造了很好的条件,我在你原来的基础上以五行之法续命,果然,他苏醒过来了。” “你为什么会选择他来做你的助手?”明日问道。 “他是你的知己,又是司马长风的弟弟,而且,他的秉性,也决定了他会跟我合作。” “所以,他答应了你的条件,帮你取得火莲。” “是的。他之所以知道换血一事,是我告知他的。我便是想借你的手,从天门得到火莲。” “那巢湖一事?”明日端起茶壶斟茶。 “那几艘船上搭载有火莲是弄月告知我的,我亦欲图之。但巢湖一事那并非我的指使,而是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草莽自己的异想天开。不过他们这一闹,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烦。”万俟逐风浅笑。 “你可知那关系到燕儿的性命?”明日微愠。 “我亦知掌门人为了日后取用方便,将火莲分为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保存。不仅在杭州海家有,洛阳圣家也有。”当日万俟逐风原想将两朵火莲中的一朵留给明日,但却从弄月处得知火莲竟不止有这一处,故便让明日多费些功夫。 “想来明日倒真的是不应该把弄月留在身边。”明日垂下眼睑。 “如此对手兼知己,欧阳兄怎舍得舍弃?”万俟逐风笑道。 “万俟兄果然很了解明日。”明日一改先前阴霾的脸色,浅笑道:“不过,燕儿被劫一事?” “那便与弄月无干了,他已完成了他答应我的,此后我们便再也没有任何联系。我劫持她,是为了要挟你为我找到冰莲。” “更应该说是借明日的手向天门要冰莲。”明日的话语,一针见血。 “是。后来发生的事你也知道了。至于到了杭州,那便是更为曲折的另一段了。” 四十三 “其实在簪菊坊,便是第三十六个女子了。”万俟逐风说道。 “那涧灵?”明日试探地问道。 “是我们为了迷惑你们而采取的行动。” “我和燕儿在不久之后也猜到了,至于子瑶,则是万俟兄想以此来要挟明日找出冰莲。”明日接口道。 “也不可以这么说,圣子瑶更多地来说,是用来作为引子的,我从未想过,她能令你去找冰莲。”万俟逐风浅笑。 “万俟兄果然君子。”明日拱手行礼。 “只是想不到你们那么快就到了青冥上居。”棋差一步,当日全都输在了燕子寒是云中的关门弟子身上。 “万俟兄就有如此把握一定能胜得过明日?”明日转过头望向万俟逐风。 “是。”万俟逐风的口气十分肯定,接着解释道:“首先第一局,司马长风对阵半天月,是我们原先就算计好的,必胜无疑。” “何出此言?”明日眉毛轻挑。 “其实那夜,司马长风去追半天月时,半天月就故意让他追上了,并且表明了身份。” “那万俟兄还问明日那道题,难道就不怕长风暗示明日吗?” “不怕。”万俟逐风浅笑,说道:“养育之恩,大于生天,而且当时半天月所言之语,句句情真意切,司马长风虽不曾相信,但自然应半天月的要求回去并不曾说。后来到了关键时刻,他如果又以实情告知,那众人如何看他?岂不会认为他与半天月有猫腻?” “万俟兄对人性的把握倒是让明日佩服啊!”明日所言,发自肺腑。 “至于我和你的那局,我当真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为了保险起见,虽然有最后一场作保证,我还是不顾生命危险将所谓的上官燕的尸体交出。”想起当日,万俟逐风倒是万分佩服云中前辈的易容术。 “你可知谋害上官燕的事如果一传到天门,你必死无疑?”明日问道。 “知道有如何?”万俟逐风玩弄着手中的扇坠,道:“换成欧阳兄不也会做一样的决定吗?” 明日不言,却浅笑颔首。 “令人没想到的是,最后一句,当时的燕子寒居然轻易胜了云梦仙子,令我等功败垂成。”万俟逐风的手捋过扇坠的流苏,又接道:“正是如此,让我们意识到燕子寒的身份不一般,于是在偷取了百花散继续迷惑你们的同时,我们也放缓了脚步。为此,我们与当时映日阁里的一人做了交易。” “谁?”明日虽然已猜个八九不离十,却不愿是她。 “圣子瑶。”万俟逐风回忆道:“当时我找到她,她本因受燕子寒救命之恩,不愿再争些什么。但我告诉她其实燕子寒是上官燕,上官燕和司马长风是刀剑有情,而因一时失忆相忘,我能让司马长风与上官燕结为百年之好,给她一个机会。” “她答应了?”虽然是疑问,明日心中的答案是肯定的。他并不怨她,只是觉得对不起故人。 “是的。她应我之请,向燕子寒的随侍丫鬟打听燕子寒的情况,终于得知燕子寒是云中的亲传弟子,还持有云中的天机银线。”万俟逐风语调一顿,接着说道:“而自那时起,我和半天月则达成了另一笔交易,那就是我让你不能迎娶上官燕,而他待功成后,用天蚕宝衣一半的功力来复活月儿。” “这又是为何?”明日追问道。 万俟逐风却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说道:“自那时起,其实半天月就对我有所防范,所以我并不知道原因。但后来经过几番试探,我觉得倒可以这么认为。半天月是败在龙魂凤血之下,故对这世上成双成对的兵器有所顾忌,更不用说天机金线和天机银线是天门的至宝了。” “想来此番明日能抱得美人归,倒是做了个赔本买卖。”明日突然意识道。 “欧阳兄见谅,各为所图而已。”万俟逐风拱手赔礼,又接着说道:“但当时我实在想不到什么办法能办到这一点。所以,我只能让你们先暂时分开,再做打算。” “万俟兄果然精于计算。”明日无不讽刺地说道。 “多谢欧阳兄夸奖。”万俟逐风笑得更是无奈,转言接道:“但同时,司马长风和上官燕在一起也不能不说是一个威胁。所以,我们便先做了场测试。先由半天月约了司马长风出来,同他说龙魂凤血已然无情。他自然不信,于是我们便顺理成章地将测试展开。果然,龙魂凤血并未出现合璧现象。” “什么?”明日有些吃惊,当时婚礼办得急促,上官燕并未把此事告知自己。 “司马长风见状,自是分外着急。半天月以欲弥补昔日过失为借口,谎言能是龙魂凤血重新合璧。于是司马长风便将凤血剑交给了半天月。当后来凤血剑回到司马长风手上时,已是一把赝品。” “赝品?”明日眉头一蹙,似是记起了什么。对了,是涧灵的伤,难怪那么不像…… “对。”万俟逐风解释道:“这是我花重金请浙江龙泉的铸剑师先冶子先生铸造的,在外形上绝对和真品没有丝毫出入。但在剑身中,则加入了磁粉。而且,平时凤血剑不出鞘,并不会和龙魂刀相吸,所以司马长风是察觉不出来的。” “于是借此十分简单的手法,燕儿就差点嫁给司马长风了。”明日笑得甚是讽刺。 万俟逐风只能暂时忽略明日的愤怒,接着说道:“至于叶青衣,她的出现让我有些乱了阵脚,所以在她离开抱月楼后,我便收留了她。直到后来,我下了那个决定,才让她出现在了上官燕的婚礼上。” “明日是该多谢万俟兄,还是该让万俟兄出不了禁地的大门?”明日眼光锐利。 “若有一千个原因能让欧阳兄将逐风千刀万剐,但却有一个理由,让欧阳兄放过逐风。” “哦?”明日语调上提。 “那就是,月儿。” “哈哈……”明日一阵朗笑。他是有许多理由可以杀他,但同时却可以为了一个正在等他的女子放过他。爱,让人慈悲。 四十四 (一) 虽说已过了冬,但春风依然料峭。故解语不改一袭红裳,却再外面披着了御寒的粉色茉莉滚边的观音兜。 刚和明日商量完隔天婚礼的戒备情况,解语便坐船去往燕归处。不多时,船便靠了岸,到了北渡口。同解语一起的,还有身后跟着的四个宫装女子,其中两个抬着一三尺来长的“鸳鸯戏水”红缎面长锦盒,而另两个则分别捧着“花开富贵”红绸锦盒和“百年好合”红绸锦盒。一行五人下船,便登上已等候多时的两架由果下马拉的翠帷八宝小车,朝归燕小筑驶去。 解语在车上掀开了窗帘,但见不远处的十里回廊蜿蜒向前,原先悬挂的宫灯都被换成了大红纱撒金灯笼,烛火的光芒透过红纱,渲染出柔柔的光晕,和着冰消雪融后淙淙流水声,宁静而祥和。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五人到了归燕小筑。 原本蓝纱飘飞的水上回廊,都挂上了珠帘,悬起了红色罗幔,回廊顶上的八角宫灯则都用在元宵节时便定做下的花灯替换了,不仅有寄情的芙蓉、相思的杜鹃,还有送子的麒麟、赐子的狮子,流光溢彩,不胜喜气。 入了大厅,更是一屋子喜气洋洋。所有的罗幔纱帐、坐褥靠背都被换成了红色,所绣纹饰也多包含着祝新婚夫妻感情和睦、早生贵子的祈愿。 而尚未入到卧室内,欢声笑语却已从珠帘内逸出。 只见一面两尺长的雕花银棱镜被摆放在了梳妆台上,上官燕披散着长发坐在镜前。而丁雪莲一改平日里的衣着朴素,特地换上了一件万字纹暗红绫褙子,站在上官燕的右侧,手上拿着象牙骨梳,梳着女儿黝黑柔顺的长发,嘴里念着每一个嫁女儿时都会念的古话:“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望着镜中女儿面容娇羞,嘴角荡漾着幸福,丁雪莲心中也十分欣慰。但想到那次燕儿嫁长风的时候,燕儿把一个人关在屋子里,直到迎亲的人到了才脂粉未施地出来,却又不由伤心。只愿这次不会了,定然不会了……明日那孩子以映日阁花解语为媒,天下第一盐业“燕记”和偌大的明城为聘,便引得天下女子惊羡不已。同时亦公开了自己是欧阳明日而燕子寒是上官燕的身份,燕儿从司马氏的婚堂弃妇,转身而成明城城主夫人,身份陡变,更让江湖几月前流传至今的流言蜚语不攻自破。 丁雪莲一思至此,先前的忧郁一扫而光,再望向满屋忙里忙外的丫鬟侍女,不由被这浓浓喜气感染,更是喜上眉梢。 且不言涧灵拿着厚厚的名册一个个叮嘱归燕小筑内的丫鬟别忘了这个、别忘了那个;单是素日里为人沉稳的水澈都为了小小的耳环而忙出了一身汗。 只见她站在八仙桌前,桌上摊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匣子,共放着百来对耳环。水澈一一拿来,或迎着灯光照,或转过身拉个丫鬟来比划一番,甚至凑到上官燕的左侧,放到耳边比照,共试了有八十几对,却没有一对满意的。 “好了,水澈,涧灵,莫忙了!明日就嫁了。”上官燕看不得他们为自己这么忙活,回过身去说道。 水澈擦了擦额头的汗,而不消停的涧灵则接口道:“哦……原来姑娘这么急着想嫁啊!”还挟促冲着上官燕笑。 上官燕被小丫头说的脸红,可一时之间又说不出什么来反驳的,而且周围的丫头也跟着起哄,上官燕只好转回身子,却瞟到母亲也笑吟吟的看着自己,不由得钻到母亲的怀里叫了一声“娘……”丁雪莲只是笑而不语。 “涧灵,再打趣你姑娘,我可把你带走了。”花解语在门外待了一会,此刻才掀帘入内。因众人忙碌,解语又不让通报,竟都未发现。 “解语。”“阁主。”屋内女声四起。 “你也别再挑了。这个如何?”解语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镶金丝的小盒子,递给水澈。 “这是……”水澈接过,打开盖子,那天鹅绒的垫子上嵌着两个纯金打的风钟耳环,上面是精致的微雕,一幅是鹊桥相逢,另一幅则是欧阳明日为上官燕画眉。 “这是我送给姑娘的新婚贺礼,如何?”解语说道。 “阁主的眼光,自是不同凡响了。快,把这些匣子都收了,就要这一对了。”水澈将盒子递给上官燕,上官燕接过仔细端详着。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明日还有得忙的。水澈你把我拿来的礼服、发簪、脂粉之类的东西都先收到偏厅去。大家就都先歇息吧!”众人闻言,收拾好手边的东西,纷纷退下。 “你可莫激动得今夜睡不着咯!”解语调皮地俯在上官燕耳边说了如此一句,也离开了。 转眼,原本热闹的屋子,只剩下上官燕一人。 “睡不着……”上官燕手抚着风钟,回想着解语说的话。 (二) 偌大的卧室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熄了蜡烛,月光静静的流泻了一地,空气里弥散着醉人的芬芳,上官燕坐在棱镜前梳着自己一头垂地的长发,回忆着和明日的点点滴滴相思,相识、相离、相认一幕幕从前眼前掠过,直到有一只温暖的手抚上她的肩头。 侧首,是一道颀长的身影。 “明日!”上官燕一声惊呼,眼中惊讶与喜悦交织,羞涩和爱恋相溶。 “怎么还没睡?”手抚摸过她柔软的长发,虽知可能是解语告密,却明知故问。 “那你怎么现在还来?”上官燕站起身来,反问道。总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想的是些什么吧。 “解语的贺礼?”明日拿起桌上的白玉盒,看着风钟上那副“画眉”,果然是那个小丫头搞的鬼。 “嗯。”从明日的眼神中,上官燕似乎读懂了些什么,但见他又不说,便接着追问道:“外面的榻上还有丫鬟守夜呢,更出去些,还有归燕精英轮值。你是怎么进来的?” “难道凭借我的功夫,要入归燕小筑,就如此之难?”明日眼中闪现出调皮的神色,上官燕不禁一笑,却立刻正色道:“不是说婚礼前不许见的吗?” “我想你了。”明日上前,一把把上官燕抱在怀里。 上官燕闻言,甚是感动。想想他这一城之主, 天下闻名的神医,竟夜半跳窗做起了梁上君子目的,只是为了见明日即将拜堂的心上人一面,以解多日未见的相思之苦。思及此,上官燕不禁扬起了嘴角,脸颊贴上了明日的胸膛。虽然为了婚事二人却有些时日未见,不过见明日如那《西厢记》里跳墙会情人的张生一般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自己何尝不是既意外又惊喜。 此时无声胜有声,绵绵的情谊无需用言语来表达,一个拥抱,两份心跳道尽了所有的思念。 望着窗外映满星星的湖水,听着明日渐渐平稳的心跳,一切的疑惑不解都已明了——相思。 久久地,二人似雕塑一般一动未动,宁静里弥散着爱的芬芳。 “明……” “燕……” 二人同时动作,一个回头,一个低头,瞬间就在对方的眼睛里找到了自己的影子,相视一笑。 “好了,燕儿。”明日放下手中特制的胎毛笔,看着面前的上官燕缓缓地睁开了那双盈盈秋水般的眉目。没有烛光,只有那朦胧的月光流淌在上官燕的脸上,眉间的银燕子就如此的被柔和的月光缠绕。 小巧精致,活灵活现,振翅欲飞这就是上官燕在镜中看到自己眉银燕的感觉。 “原先想为你画眉点唇的,但觉得这些又太普通了,所以我特地去学了画法,让解语的手下教我如何勾画花钿子。”明日絮絮的说着,末了柔柔得问了一句,“可喜欢?” 上官燕激动的握着明日的手说:“喜欢!”想来描眉点唇,这些事本来就非男儿所为,这勾画钿子的活就更是不入男儿之眼。上官燕不禁感叹明日对自己的深情。再加之这勾画花钿的手艺很难,只有深宫和极少数的歌舞教坊才有这样的手艺人会这门功夫,所以明日为自己付出的心血可想而知。 四十五 (一) 次日,当水澈,涧灵进房准备伺候上官燕梳洗的时候,发现上官燕除了脸上带着那甜甜的笑容,眉间多了一只小巧精致的展翅作欲归状的银燕子,在微微的晨光下竟闪着金色的光芒。 “姑娘……你难不成真的一夜未睡?”水澈原想发问,却又觉不妥,恰好暼见床铺上整齐如初的被褥,便转言问道。 “姑娘……你真的激动成这样啊?”涧灵也原欲相问的,却被水澈暗中打了手势制止,只得接着水澈的话说下去。 “不是说事多吗,连话也变多了啊!”上官燕岂不知两人心思,却故意装作没看见。接过侍女递上来的帕子擦了脸,转身坐入更衣间。。昨夜本来就忙得晚,众人散去之后,明日又过了许久才来。后来明日走前虽然千叮万嘱要自己赶紧休息,做他美丽的新娘。奈何自己心中早因明日的到来而如小鹿乱撞,怎能安寝,居然便在桌前坐了整一个下半夜。 水澈、涧灵二人互视了一眼,各自有所领会,都不由要笑出来,只得边忍着笑边挥手示意身后的众侍女入内伺候。 待再出来时,已是一身霞帔,做到妆台前。众人不由倒吸一口气,这不仅是因为嫁衣布料柔软、刺绣精致之难见,更因为上官燕周身居然泛着柔柔的红色光晕,粼粼若波,衬的在场的人个个霞生玉颊,艳若桃李。(对于这段描写,或许大家都不熟悉,但是于儿应该有印象,这是“金鲤血”造的。请于儿解释一下她干的好事吧!) 水澈、涧灵一左一右地站在上官燕身后,开始为上官燕梳妆。 水澈先自旁边侍女手上接过了一条红色的飘带,将上官燕的长发束起,免得上妆时污了头发。 涧灵则挥手命第一个侍女上前,揭开了黄梨木托盘上的八个汝窑瓷盒的盖子,里面各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然后对上官燕说道:“姑娘,这些粉是拿各色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有宝珠茉莉、西府海棠、洛阳牡丹、醉酒芙蓉……” “你挑着那清香怡人的便成了。”上官燕未等涧灵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上官燕素不喜脂粉的,对此怎会有所了解。 而水澈站在一旁的水澈此时也唤来侍女,打开了托盘上十二只白玉盒,一听上官燕的话,就接口问道:“那姑娘,胭脂就选落英玫瑰了?” “嗯。”上官燕点头应允。 涧灵先拈了跟簪花玉棒给水澈,一左一右为上官燕铺粉。水澈将粉倒在掌上,但见那粉轻白红香,四样俱美。摊在面上也容易匀净,,能润泽肌肤,,不似别的粉青重涩滞。 铺完了粉,水澈用细簪子挑一点儿白玉盒中的落英玫瑰膏抹在手心里,用水化开,打在颊腮了,铺了个飞霞妆。想这落英玫瑰稿是上好的玫瑰拧出汁子来, 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不比一般人家用的成张的胭脂。妆饰完,果见鲜艳异常, 且又甜香满颊。 接着,水澈又拿蜜水兑了少许珍珠细粉和胭脂点了绛唇。 “姑娘,你瞧瞧这样可好?”水澈知上官燕不爱浓妆,且天生丽质,所以只是稍作了妆饰,仅为增色而已。 “嗯。”上官燕望着银棱镜中的自己,肤若白雪凝脂,却飞染上丝丝缕缕的晚霞。 “把锦盒拿过来。”水澈唤道,一个“百年好合”红绸锦盒被端了上来。水澈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里面安放着一条“凤求凰”纹饰的纯银额饰,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嵌在中间的一枚鸡蛋黄大小的金刚石。相传,这是四百都年前邪仙买舟出海,偶遇金发碧眼之人,从他们手中得的一块石头,经邪仙水磨雕琢后,流传于世。全石透明光亮,却有能在阳光之下显出淡淡七彩之晕,若书中所写蓬莱之景,故后人名之为“蓬莱之诰”。它最后一次出现于江湖也是一百多年前了,此番,竟又重现江湖。而在“蓬莱之诰”两边,还各自嵌有三粒形状较小的金刚石。七粒金刚石相互辉映,效果远胜于一枚“蓬莱之诰”,故这条额饰得名为“蓬莱之梦”。 涧灵将束发的飘带解开,轻拢着上官燕的长发,而水澈则将“蓬莱之梦”为上官燕带上。 “澈姐姐,迎亲的队伍来了。”涧寒蹦着入内,笑若银铃。一切都安计划中进行,连时间也是一时不多一刻不少。 “姑娘,走了。”水澈和涧灵上前扶起上官燕。 门外,丝竹之声飘扬。 四十六 (一) “携手江湖,何须媒?”花解语的一句话,得明日拊掌而赞,而上官燕心下亦是此意。故此次,不用花轿相抬,不需媒人牵引,明日亲自从燕归处,与上官燕携手穿过花间树廊,共同走向喜堂。 花间树廊的两侧是东瀛的早花樱花树,虽然是二月份但燕归处地势较低,所以两侧的樱花已经开的烂漫了。春风微微吹过,成片的樱花不断微风中的飘落,飞舞,在空中缠绵的一圈圈旋转,落地。淡绯映白的花瓣铺得满地。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和萦绕在鼻尖的樱花特有的淡淡的香气。 春风过处,吹起了二人披散着的长发,耳边的发调皮的摇曳着,和风中的花瓣相嬉戏,偶有的几丝还互相缠绕。天门创立之史难溯,许多门规都保留着上古遗风。譬如结发之礼,便有门规规定如果相恋双方都是天门中人,成亲时就要披散着秀发待拜完堂后由对方为自己绾发,以示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故上官燕和欧阳明日都未束发,二人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侣误入了漫天飞舞花间。 男子绀缕堆云,清腮润玉,泛人初见,女子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春风抚过,轻逸罗裙如班蝶飞舞,明媚春光,遮不住她绝色脸庞,樱花漫天,掩不了妩媚笑颜。蓝天白云间,莫不为她的含而不露的气质所倾倒,尤其那眉目中的一丝情意,欲说还休! 落英化作一片片幸福停在发间,肩头,衣摆,和闪着金银之光交握得手上,划过两人幸福的脸颊,唇瓣,鼻尖,偷偷的溜进二人领口的,漫进心里。 穿过花间树廊,二人来到喜堂。 此番,喜堂设在了北渡口后的广场上。原本宽阔的广场一夜间被全铺上了牡丹花。而此花则更是洛阳龙门潜溪寺专培的“火炼金丹”,名贵不可方言。而在一片花海中,有一座白玉台,台上四枝雕龙玉柱耸立,红色的纱幔翻飞,低垂的珠帘摇曳,正是喜堂所在。 而另外在东渡口、西渡口则分别搭了文、武戏台,南渡口则亦有一高台,映日阁的众位姑娘在台上弹琴献舞。 而在燕归处外湖之上,共有二十五只双层画舫绕岛游曳,宾客便在船上观礼。 “来了,来了。”不知是那只画舫上的人大声呐喊着,所有的画舫,都往北渡口靠来。 船上各大门派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各个都探出了身子,升长了脖子往北渡口张望。花影重重,树影叠叠,能看到的也只是那飘忽的衣袖,模糊的人影,点点的绝色容颜。 当二人走到最近北渡口处时,只听得一声:“好美!”紧而便传来有人落水的声音。 上官燕闻言回头,只见有一青衣男子在水中挣扎,周遭的人或看热闹,或七手八脚地打捞。场景有趣之至,不由嫣然一笑。 “仙子笑了!”听得有人高呼,进而竟也落入水中,还不只是一个。 “你莫想让所有的人都为你美貌倾倒?”明日揽过上官燕,两人背对着众人,走上大红对凤织金毯。 与此同时,坐在喜堂右手侧花棚下的十二个来自映日阁各分部的头牌,身着红纱,奏起乐器 一曲《凤求凰》飘逸而出。 更有女子曼声唱到: 有美人兮, 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其声婉转,其音绵软,其曲悠长,荡漾在燕归处的上空,令众人沉醉不已。 (二) 乐声中,明日和上官燕走到红毯尽头,但见喜堂内帐庭燎烧空,香屑布地,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地铺鱼獭之毯,屏列雉尾之扇。 堂中,一张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鼎中焚香。丁雪莲和玉竹分坐两侧,神情甚是欣慰喜悦。 在解语那美玉扣冰的一声唱诺下,二人携手双双跪于蒲团之上。 便在此时,一声尖刻枯涩的笑声传来,一道黑色人影飞纵,落在红毯之上,正是半天月。 花解语和一川连忙上前护送丁雪莲和玉竹退到喜堂后,原本簇拥在北渡口前的画舫也被分作两边散开,留下一片广阔的湖面。而各艘画舫的船头和船舷边上则亦闪现出数十名劲装男子,刀剑晃晃,是解语事先安排好的护卫。 “短短四个月之内,两番踏入喜堂。如此水性杨花女子,怎可配作城主夫人?”半天月的声音若尖刀刻石,甚是难听。 “多说何益?”明日和上官燕各自怀中取出飘带,束起长发,接而飞身跃起,落在花海之中,一左一右立在离半天月各有五丈地。他的到来,是意料之中的。 无多言语,金线、银线已然出手,攻向半天月周身大穴。 而半天月亦不躲避,依仗着天蚕宝衣功成后倍增的功力,或躲,或闪,甚至还出手将双线打飞。防备甚是轻松。 上官燕望向明日,明日会意。二人同时收起攻势,足下虚蹬,直直向半天月飞去。金银双线擅长远距离的进攻,但既然这样奈何不了他,两人准备赤手相搏。 半天月似是看出二人来意,却也有所惧惮,不敢大意,纵身一跃,落自红毯的另一端。明日和上官燕只得双双收起攻势,朝半天月并肩而立。 未有任何预兆,金银双线同时出手,交织在一起朝半天月飞去,各系在双线末端的半块玉玦也随即合并,发出清越之音。 半天月躲避不及,双掌运功,一个模模糊糊的球装轮廓出现在双掌间,凝于胸前。竟是天蚕宝衣中的“天罡气”,明日和上官燕不敢大意,又追加了三成功力。 玉玦打在了气球上,却被气球所阻拦,明日和上官燕使出全力,玉玦猛地深入球中,却再难向前丝毫。半天月的面具下不由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怎么?近不了了?那就换我了!”半天月大喝一声,掌中气球崩裂,玉玦被打出,明日和上官燕内力反噬,向后退了几步,体力不支,跌坐在地上。 “不过尔尔,还让我白费那么多功夫!”半天月飞身向前,一掌劈来。 众人情急,却因距离太远,无法施救。 上官燕回首看了明日一眼,明日心中不由一震,那是怎样的眼神,有欢乐、有喜爱、有迷恋、更有深深地不舍,明日心头涌起不安的感觉。 “燕儿,不要。”明日方喊出口,但见一道剑影闪过,上官燕用藏在袖中的“誓”自底部割断了银线,并顺势将明日向右横推出去。 而上官燕借势,身子向左侧一闪,以期躲过半天月的攻势。 谁知,天蚕宝衣不仅使半天月刀枪不入,而且令其各方面功夫都大有精进。只见他原本向前的身形一顿,竟向左转来,并未收起的一掌,拍在了上官燕的胸口上。 “燕儿……”“姑娘……”悲切之声四起。 只见上官燕手抚胸口,神情十分痛苦,最终禁忍不住,“哇”地一口鲜血喷吐而出。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出乎众人意料,半天月忽然双手按住自己的双眼。 原来天蚕宝衣虽然能使人身体刀枪不入、肌肤百毒不侵。但眼睛毕竟是人身上最是柔弱的地方。而且上官燕在云中身边的两年中,终日与毒物为伍,体内血液的毒性竟比天下任何一种毒药都可怕。此番上官燕喷涂出的鲜血,变有一部分溅入了半天月的眼中。 见状,上官燕也顾不得什么刀枪不入,将手中的“誓”直直插向半天月的丹田,而明日藏于袖中的“盟”也在上官燕受到重创的一刻投出。 两把水晶剑一前一后抵住半天月的丹田,战栗的剑身在阳光下流溢着五彩光芒,铮铮剑鸣,令在场所有的人不由捂住双耳。 只闻“当”的一声,双剑竟同时插入半天月的丹田之中。 “这……这是怎么回事?”半天月眼睛已瞎,不明所以,忙将手伸向伤口,上官燕却早他一步拔出了“誓”,而明日亦用缠绕着的双眼缚住剑柄,将“盟”抽出。 “啊……”半天月一声惨叫,只见令人作呕的绿色气体从伤口溢出,上官燕竭尽全力拍出一掌,并借势将一招“空谷回风”落在了数丈开外的花海中。 但见半天月慢慢倒下,伤口开始腐烂,吱吱作响,不时,竟溶为一滩血水。 “燕儿,还好吧?”明日不知何时已到了上官燕身边,单手将她抱在怀中,另一手扣上她的脉搏。 “终于死了……”上官燕忘着那一滩血水说道。常言: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上官燕未决后患,在剑上淬了毒。 “你怎么办到的?”明日见上官燕因内力深厚,虽受一掌,但并无大碍,才得以分心边唯上官燕吃下药丸边问。 “用化尸水泡了三天三夜的效果。”上官燕吞下药丸,只觉胸中抑郁之气一清,人舒畅了许多。 “好了,我先抱你回去吧!”明日将上官燕横抱起来。 “不。”上官燕中气渐渐恢复,说道:“我稍休息些时候便好了。我可不愿嫁三次。” “那……”望着上官燕渴求的眼神,明日心下一软,道:“好。”言罢,将上官燕抱到喜堂后。 四十七 (一) 原先散到两旁的画舫复回到北渡口时,船上之人不由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红色的花海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粉红色的波浪飘摇。数千盆自曹州牡丹园运来的“二乔花”摆满了整个广场,而且不同素日里见到了“二乔”,此种牡丹皆为红粉,无一杂色。而白玉台上的红色幔帐也换成了粉色的软烟罗,在春风吹拂下,恍若漂浮在霞云之上的宫殿。 喜堂中,明日和上官燕已依前礼跪在了蒲团上,身后的红色织金毯已被一把火炬化为灰烬,数丈的祥云纹粉绫直铺而下。 金戈之鸣方歇未远,喜堂已然是改天换地的另一幅景象。不再是汹涌澎湃的红色海洋,而换成了如梦如幻的粉色仙境。虽说是少了些喜气氛围,但却更为浪漫多情。使人淡忘了方才的血腥场面,为这对新人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一拜天地。”解语高声唱诺。 几个身着粉色纱衣的女子自喜堂后一跃升空,横飞过诺大的广场,沸沸扬扬的桃花雨浪漫了整个天地。 而十二个奏乐的女子亦放缓节奏、转换曲调,乐声盘旋而上,与花共舞。 “二拜高堂。” 花雨越发浓厚,乐音越发多情。两位母亲都喜极而泣泪睫荧荧的。 两列穿着粉紫色舞衣的女子分别从两旁的花间小径涌上地毯,随乐曲起舞。仙袂轻飘,使人闻麝兰之馥郁;荷衣舞动,令人听环佩之铿锵。 “夫妻对拜。” 粉色的绸带自袖内挥出,回风舞雪;紫色的身影在花间穿越,翩跹若蝶。 非人在舞,是花在舞,乐在舞,蝶在舞。 “送入洞房。”最后一声唱诺响起,粉色的绸带被高高抛起,随风而动,映照着阳光,汇成一朵霞云,遮住了白玉台上的一切。 待到绸带重新落下时,白玉台上新人已去,案几已撤。 十二名奏乐的女子正安然端坐在台上,乐声不断。 解语一身红衣,站在台上,笑颜若花,拱手行礼,宣布:“欢宴开始。” 乐声由方才的多情缠绵变得热情急促,一曲《百鸟朝凰 》使空气中都充斥着喜悦,舞女们更是在花海中翩翩起舞。 而除却四大渡口,燕舞堂可以算是现下岛上最是热闹的地方。 作为离北渡口最近的宅院,燕舞堂被择定为暂时的休息处,内外自是一片欢腾喧嚣。 而此时,弄月摆了摆手中的羽毛扇开口道:“诸位今日我们欧阳城主大婚照理应该请宾客们闹一闹洞房,添一份喜气,只是这洞房设在日宫禁地,外人不得进出,所以弄月就在铜雀长廊里设下小小关卡,若这对新人能过关我们就不再为难,大家说好不好?”语毕,在场宾客群情激涌,一片赞同之声。弄月一脸奸计得逞的坏笑,毕竟如此正大光明的捉弄赛华佗的机会还是罕有的。 铜雀长廊。 当弄月带领一众宾客来到铜雀长廊的时候,看到的是近半里长的长廊地上铺着银白铁板,铁板上倒插着无数银质妆刀,而铁板上连弧形铁丝火油缠布圈,平均一手掌距离一个半圆铁圈。 “此关卡名为刀山火海,顾名思义,待会儿解语会点燃火圈,而我们的城主夫妇将要在一柱香之内穿过这个刀山火海,并且要同时落地,怎样, 赛华佗可有信心?”弄月挑了挑眉毛说道。 现场一篇哗然,这个半圈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人过嫌宽,两个人一起嫌挤,而且火一起,自然没了着力点,而且…… “自然。” 明日握着上官燕的手自信的说道 。 “好。” 弄月一拍扇子,接着说道,“那我和各位宾客在另一头恭候大驾了。 香烧过半,由于烈火熊熊,弄月这头无法看见明日和上官燕的情况,所以除了耐心等待别无他法。众人也只有焦急苦等。 当香烧至四人之一时,众人直觉有个气流压近,抬眼,见火圈里,一个红色物体如旋风迫近,势如破竹,眨眼间气流大大增强,令人不得不闭目, 再次睁眼便见明燕二人相拥站在最后一个火圈前,衣角,袖口由于火焰烧灼冒着青烟。 “看,凤凰于飞。”稍有见识的人不由喊了出来,众人惊讶。 由于喜服是运用暗绣的手法绣的花式,明日绣凤,上官燕绣凰,所以经过闪火的洗礼,原本的暗绣图案跃然衣上,具栩栩如生,作振翅欲飞之态。二人身后的火圈上的活仍明灭未息, 映着盘旋缠绕的金凤银凰,震慑当场。  更不可思议的是,两人原本一泻而下的青丝,竟都收拢之二人并肩之处,绾成了一个同心结,而上官燕眉心的银燕子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是晶莹流转。 众人还未从震惊中醒来却都不由得心头得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凤凰浴火涅磐重生。” 是啊,明日和燕儿何尝不是历经生离死别,重重磨难而在一起的呢?相思,相认,相争,历经的苦难又岂是外人所能理解的。 二人就这么痴痴的凝望着对方,仿佛时间在这刻停止,世间只有对方,春风过处,袍角宛若祥云流溢。众人眼里的二人仿佛就会如此腾云驾雾,乘风归去。 (二) 夜色黑沉如墨,星辰散布在漆黑的天宇上,点亮了明城里密密麻麻的角楼飞檐、章台高榭。 玄武正殿寝室的屋顶倒映出一双交叠的人影。静静的,就这么相拥仰望着璀璨的星空,微风过处,二人的青丝,袖摆,袍角在风中潇洒的飘动,记忆的片段划过了两人的心弦。时间飘逝,他们的一切都在彼此的脑海深处粲然展现,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她冷凝的眼神几乎冻僵周遭的一切,而他端坐在轮椅上,温柔的浅笑却似一江春水,傲然绝世的神情彷佛从天而降的神祗…… 仿佛心有灵犀,二人同时侧脸,当明眸对上剪瞳,不由得相视而笑,为心中那种种的情丝和爱恋。 是的,在这风乍暖,日初长,春风送暖的日子里,伴着飞舞的樱花,带着双亲的祝福,宾客们的赞美,明城区阳,日宫子寒,拜堂成亲了。而这星,这月,这天地,将见证二人的结合。 兰殿桂宇,蟾宫香阁。 室内灯花时而在龙凤喜烛烛芯上爆开,镏金竹节熏炉镂空的气孔中冒出丝丝龙诞香,将浓浓情丝化开。 凤穿牡丹的被褥,金雕龙凤的红木大床,薄纱挑红的帘幔,淡淡清雅的熏香,一切似如昨日重现。除了明城,哪里还有这样的气势? 上官燕站在床边,羞红了双颊,低头打量着自己柔软的中衣,是绣了燕双飞的蜀锦制成,蜀锦制成过程复杂,故极其珍贵。 “燕儿。”明日走到上官燕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明日。”上官燕的目光闪烁着喜悦与羞怯。 “来,我带你看样东西。”明日将上官燕拉到一幅画前。 “不是都看过了吗?”画上所绘,正是身着霞帔的上官燕,立在牡丹丛中,巧笑嫣然,令天香失色。 “不是这个。”说话间,明日转动旁边的莲花灯座,画轴被收了起来,同时,墙壁上一道暗阁的门打开,两只合丝合缝的祥云纹紫檀木盒被推送出来。盒子上一边镌刻着“待到来世转回时”,另一边则写着“宁负如来不负君”。这是上官燕当日的承诺。 “看好了。”明日手中金线挥出,首句的头两字由“待到”变成“纵至”。 上官燕不仅走上前,轻抚着那两字。字迹虽浅,许下的,却是生生世世的承诺。 明日从上官燕的身后环抱着她的柳腰,握住她纤纤素手,脑袋很是自然的埋入她长长的秀发间,贪婪地吮吸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呼出的热气喷却不断的上官燕皓白的颈脖,上官燕只觉身上若有热气四蹿般,只得轻轻挣扎了下,不料明日反而加重了力道,将上官燕困于怀中。 “燕儿。”明日在她耳边低低的似情话呢喃了一声,上官燕不由得轻颤了一下。 感觉到了她身体的颤抖,触碰到了她内心的悸动,明日扳过上官燕的身子,凝着她低眉垂目的娇羞,心旌荡漾。慢慢伸出了手,抬起那略显瘦削的下巴,只见她靥笑春桃,唇绽樱粒,秋水般的剪瞳流动着异样的爱恋的情愫,不胜娇羞动人,明日不禁收紧了放在她腰间的手,头轻侧,吻了下去,一声嘤咛自唇齿间发出,模糊不清却又动人心弦。 她的甜美让他沉沦,让他失去自制,温柔转为霸道,宣告着他的占有。唇舌缠绕,上官燕不由得软了身子,依偎在明日怀中。 明日则一把搂住了上官燕下滑的身子,反手将佳人横抱往芙蓉帐里走去。 猩红的地毯上,成对的蜀锦中衣,月白的小衣散落一地。宝帘银钩,帷帐半掩处, “这是什么?”芙蓉帐内,软语轻柔。只见青葱细指拈住了幔帐上的一只蝴蝶,在暗夜中闪着荧光。 “帐子是解语送的。帐子上的蝴蝶,是用染了夜明珠粉的丝线绣的,平日里没有什么奇特,一道夜晚,就会闪现光芒。”明日伸出手,抓住了那纤纤柔荑。 “解语还真是用心。”上官燕抬头望去,不仅是幔帐的周遭,就连顶上,都有蝴蝶成双成对地翻飞。 “但你却没看到那最美的蝴蝶。”明日望着上官燕的眼睛说道。 “在哪?”上官燕略微抬起身子,不经意间却离已压在她身上的明日更近了些。 “在你眼里。”澈眸中,有美丽的蝴蝶翻飞。明日不由轻轻吻上了上官燕弯弯的眉睫、紧闭眼睛、坚挺的鼻子、丰盈的嘴唇。 隐隐露出一抹春色来。一时间芙蓉帐里,颠鸾倒凤,被翻红浪,旖旎无限,分外惹人遐想。 雕花窗棂外,日宫的露井桃静静的开着。 正是:琼纤一抱青丝坠,花香石髓和云洗。双花双叶双枝翠,将心穿过一条丝。 风拂杨柳海棠绽,露滴红泪牡丹开。 四十八 各有归处 幸福终了 (一) 入夜, 映日阁。 一川正送微微晕醉的解语回花满楼,而通往解语居室花满楼的小路是由不规则的莹白鹅卵石铺成,取名缱绻小道,解语以这成片的红白海棠花缅怀曾与姐姐花溅泪的姐妹之情。小路旁种满了春海棠,朦胧的月光洒在花瓣上一丛浅淡一丛浓, 别有一番风味。 “一川,公子和姑娘终于成亲了,呵呵, 好高兴啊,呵呵,真的好高兴啊,呵呵~~”替上官燕和明日挡了不少酒的解语现在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了,左脚踩右脚,身形摇摇摆摆的,一川只能无奈跟在她身后,不时地扶上一把。 “解语,小心!”一川及时的扶住了将要摔倒的解语。 “呵呵,我没事,你看飘雪了,咦,雪花怎么还有红色的,呵呵,好美啊!”解语望着不断被春风吹落的海棠花瓣却误以为是下雪了,红色的花瓣落在莹白的小路上格外的美艳,正如一川眼中此时身着白色纱裙正红锈边配以同色腰带,醉步在这盛开海棠的小径上解语。 “解语,这是落花,不是下雪,你真的醉了,乖乖听话,我送你回去,还有几步路就到了。”一川软语相劝。今天是城主大婚,解语放了阁中众人去看焰火,此时映日阁中只有少许下人,而花满楼的丫环早已出门,此时,一川想找个帮手都难。 “不要!”解语一把推开身旁的一川,笑盈盈的嘟囔着“嘿嘿,今天公子和姑娘成亲了,嘿嘿,我高兴!” “知道了,我的解语姑奶奶,你都说了好几遍了。”一川哭笑不得的摇摇头,又不是她自己成亲,有那么高兴嘛。 解语又跌跌撞撞的走了几步,忽而回身傻笑,朝一川伸出了手,广袖迎风,纷纷落英恰被晚风吹散,如雪砌落,几片白色的海棠花瓣飘落掌心,质若初雪,犹不及她掌心的莹洁,醉眼迷离,看得一川不禁一个跨步将这海棠仙子揽入怀中,怀中佳人红晕绯透,半阖的双眼散发着慵懒的美态,娇艳的绛唇孩子气的微微的嘟着,仿佛是对这突然的禁锢表示这不满,呼吸间充斥着女儿红酒气。月光洒在解语泛红的脸上倒映在一川的双眸, 时间就此停止,世间只剩这互相凝望的壁人,偶尔的飘落花瓣也轻轻的落地,不去打扰他们互诉衷情。 “解语。”一川柔柔的唤道,“嫁给我!” “好。”解语像是受了蛊惑般,沉醉在一川深情地眼光中,不由的就说出那个字——好。 欣喜,激动,甚至是惊讶,接二连三的闪过一川的眼眸,努力平息着自己内心的激动,又一次唤道:“解语!” 自己求婚已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被解语想着法儿的找借口回绝,想不到……,早知道就…… 乱七八糟的思绪纷沓而至,只是怀中的佳人此时更是分外诱人,一声嘤咛,倒影合一,月亮婆婆含羞的隐到了云中,只有那天真的星星仍然眨着他们明亮的眼睛,注视着甜蜜的爱恋。 道是春似酒杯浓,醉得海棠无力。 (二) 子夜,燕归湖。 收拾停当已是子夜,水澈正准备回燕归处,碰上刚搞定前庭安全的穆易,原本应点个头示意打个招呼的,而莫名变成了,穆易掌舟送自己会归燕小筑。月光照在湖水,波光映着水光。 一站,一坐,一头,一尾,只有划水声不紧不慢的回荡着。 “今晚月色不错。”着实是受不了这静的尴尬的气氛,无奈,水澈只好无关痛痒的说了这么一句。 “嗯。”穆易似有若无的应了一声。 “副城主也真会闹腾,竟然想出这法子来闹洞房。”半响,水澈有冒出来一句,依旧是钢刚才那柔柔的语气。 “嗯。”不咸不淡的应了声。 无奈啊,水澈本想说几句缓和一下尴尬,哪知这穆易比自己更不会言语,就两个嗯打发了,气氛反倒是更尴尬了。 “公子和姑娘也厉害,一招御天璇风就过关了。” “嗯。不, ……” “嗯?(念 第二声)”水澈不禁转身抬头看着连连摇头又点头不住爪儿闹腮的穆易。 “是。不,不是。我的意思是城主和宫主是很厉害,不过从今往后,我们要叫城主和夫人了 ,不能再加公子和姑娘了。”急着想解释,却撇到水澈突然抬头,一双秋水剪瞳疑惑的望着自己,更是着急,越急就越乱,憋得脸都红了,才结结巴巴的表达了自己意思,唉,想他曾经也是天下第一杀手,杀个人连眼都不眨,这和心里喜欢的人说上一句半句的却难比登天,真是一物降一物。 水澈哦了一声,低下了头。 又是一阵寂静。“扑哧!”水澈实在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穆易见水澈这么一笑也不由得呵呵的傻笑了起来,一时间,燕归湖上流淌着** 的笑声。 “我到了。” “哦。” 穆易将兰舟稳稳的靠在岸边,水澈一个云点地便站到了岸上。 岸边草地,兰花草静静的盛放在月光下,幽幽的香气在空中弥散,水蓝的花瓣朦胧在夜色里,正如岸边垂首无言的水澈。凉风吹动着群摆,缠绕着耳边的几缕青丝,踌躇的想说些什么, 突然,涧寒一声娇叱,二人不由得向归燕居望去。 “臭尚云,你给我站住。这大喜日子,你也敢气我,你给我站住!” “你叫我停就停,我还用在江湖上混吗?” …… 声音渐小了,岸上的水澈回头,便对上了穆易的眼眸,一垂眼,掩住了眼中的羞涩,微红发烫的双颊却泄露了秘密。 “我走了。”轻似呢喃的说了一句,便转身向归燕居走去,留下了还傻傻沉浸在那温柔的一低头的穆易。 才缓过神来,人却已走远,留下了一抹朦胧的水蓝色。 懊恼自己的迟钝,却只能无奈的对着远去的背影嗯了一声。 来时月光荧荧,去时星光点点,夜色掩去了波光,人影,也掩去了两人泛红发窘的脸色。 正是兰影随风映碧波,心泛涟漪暗生情 。 (三) 晨曦,明城外。 马脖子上的铜缨络随着得得的马蹄声回响在青石小路上,轻车简装,素衣荆钗。没错这英俊的粗布车夫正是昨夜带头闹洞房副城主——弄月,而身旁的娇俏美艳的农妇自然是 月殿殿主即副城主夫人——秦辰。 “月,我们就这么走了,好吗?”秦辰不免担心的柔声问道。 “本来我们就打算归隐,现在只是不告而别而已。”弄月扬了扬眉答道。 “是吗?”秦辰狡猾的眨了眨的眼,直勾勾的看着弄月。 “离别伤感,到时候你又要红眼了。”极力避开秦辰不怀好意探求的眼神,直了直身子,故作专心驾车。 “哦~~”秦辰也不拆穿只是别有深意的哦了一声。 当着众多武林同门竟想出那样的法子去戏弄才新婚的明燕夫妇,虽然结果令明燕伉俪再次惊世,但惹得人毕竟是赛华佗,故此有了这出连夜遁逃记 。 星光隐去,月西移;晨光乍现,雾渐散;马车清晃,流苏摆;柔声细语,轻笑开。 注定是一个不眠夜,不论他和她还是他和她,或是他,和她。新的一天,新的开始,故事继续上演,厄运已经过去,只剩幸福留给我们的主人公慢慢去发现。 第四部 相守 一 春宵苦短 芙蓉帐暖 一室宁静,东方未明。 芙蓉帐内,人影绰绰。 侧过头,皓若白玉的手轻抚上那沉睡的脸庞,细如青葱的指尖划过那俊秀的轮廓。 一丝浅笑,染上腮边,红颜倾城。 温柔的目光留恋在那长长的睫毛上,看那一层淡淡的阴影撒在眼下。 如果,我们的孩子……上官燕的念想戛然而止,娥眉微蹙。 似是不愿多想,她缓缓移开了明日放在自己腰间的手,钻到了芙蓉帐外。 赤脚踏在织锦起绒毯上,柔软的触感隔开了大理石的冰凉。 鎏金雕兽的火炉,兀自吐着热气。 周遭没有一丝寒意。 上官燕四下盼顾,俯身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纱衣,披在身上。 白衣赤足,长发飘飘,曼妙的身影逶迤,掀开了厚厚的毡帘,出到观景台上。 一阵春寒料峭,人也登时清醒了许多。 轻倚栏杆而坐,燕归处全然落入眼前,在晨曦下,宁静而祥和。 却觉岛上有一丝金色蔓延,上官燕慢慢直立起了身子。 顿时,陷入了一种震惊,然后,是泪眼朦胧的感动。 那一丝金色,是燕归处上蜿蜒盘旋的长廊,廊顶的琉璃瓦,折射着晨曦的光芒。 而从玄武正殿的主寝望去,那长廊更在一片青葱绿意中,画出了一只燕子。 燕翅向东西展开,分别伸向白虎堂和青龙阁。 视其姿,虽欲南飞,燕首却含羞低回,凝望之处,正是上官燕此刻所在。 此时此刻,方知了,燕归处,真正的含义所在。 “如何,对我的新婚贺礼还算满意吧?”说话间,一件白狐裘已将上官燕裹了个严实。 上官燕浅笑不语,面带娇羞。 明日不由心旌一动。 “既然满意,那给我的回礼呢?”明日俯首在上官燕耳边絮语,阵阵热气,打在了上官燕的脖颈,一阵酥麻令上官燕不由向外退了退,却被明日一把揽在怀里。 “好了,不说便罢了。春寒料峭,还是早些进去吧!”明日将上官燕横抱而起。 “嗯。”上官燕低低地应了声。 “况且……”明日上一句话似乎还未说完。 “况且什么?”上官燕追问道。 “况且,天还早……”厚重的毡帘,掩下了公子的尾音和佳人的嘤咛。 二 寒鸦栖处 雪貂起时 (一) “夫人呢?”明日一边更衣,一边问。嘴角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那夜,是她,赋予了这个称呼,更多的甜蜜与缠绵。 华灯初上,千人同宴。 大婚的第三天,她一身盛装,被他紧拥着出现在别人的面前。 如潮的赞美,如云的艳羡,众星相拱,她笑得更是动人。 “明日……”温软的女音柔柔地在耳边响起,带着淡淡桂花酿的味道。 “怎么了?”看那颊上的红晕早已盖过了胭脂的浅色,感受到了她微微的醉意,他不由加重了手上的力度,把她牢牢箍在怀里。 “我总以为,夫人换了姑娘,便不好听了。”她的笑,有一种蛊惑人心却不妖娆的妩媚。 “然后呢……”他的声音也不由随着她变低变浅。 “但我现在才知道,冠上了你的姓氏,原来,这么令人痴醉,好像……桂花酿……”青丝如云,埋入了他的怀中。 “谢谢。”他的感激,轻不可闻,却永铭于心。 “夫人在寒鸦栖。”侍女回答得不若以前流利干脆。城主每日下朝更衣时都会如此问,而燕归处也会提前派人来告知夫人所在,但此番,侍女心中却甚是无底,燕归处虽大,却也不曾听得又如此一个地方。 果不其然,明日剑眉微蹙,沉声问道:“何时去的?” “在燕舞堂招待完两位西北来的客人之后,便去了。”侍女的声音竟带了点点战栗。 “备船。”明日言罢,一把拿过旁边侍女手上的腰带,竟自围上,便匆匆而去。 穆易见状,亦连忙跟上。穆易深知,单是寒鸦栖,已然是一个太过于敏感的地方;再加之西北,也难道公子如此紧张了。 (二) “公子。”坐在抱香榭里的水澈等人连忙起身行礼。 明日已不多言,抬手示意他们起来,然后径直走到一幅画前,画中描绘的景致,正是隋炀帝的“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 明日将手伸到画作后面,触碰了机关,画轴卷起,一道暗门打开。 寒鸦栖,正如那侍女所知,当真不在燕归处上。 它在燕归处下,是归燕小筑的,地宫。 当年上官燕为救欧阳明日,自废清心普善诀的功力,无法再练凤血剑。明日不忍上官燕日后留下遗憾,便使工匠铸造地宫,宫内建筑全为寒冰雕成,每月朔望,就将上官燕带入地宫中培植寒气。但自上官燕失踪后,地宫便被弃之不用。后来明日曾告诉了上官燕地宫的所在,但上官燕却笑言“君岂欲妾重拾紫光之殇?”二人便不曾再提起这个地方。 此番,上官燕重入寒鸦栖,而且是在有西北之客来访之后,明日心下自是有几分不安稳。 她对他的爱,他是坚信不疑的。他所怕的,是那莫名的道义。 走在长长的甬道上,明日不由自嘲,淡看江湖风云,无视武林涛浪,为何只要沾染了她的气息,总能让自己不由自主的慌乱。 甬道的尽头,别有洞天,是一个圆形的洞穴,洞穴中间有一座冰雕的圆台,台的四面是淙淙流水,一座冰桥连接两岸。 一身白狐裘,一头青丝云,上官燕背着明日而坐,光线把寂寞勾勒。 “燕儿。”明日连忙步过桥去,身形却不由一顿。 “怎么了?”上官燕转过身来,明日这才看清了她怀中抱着的两只雪貂,一切逐渐清晰。 猛地,一只雪貂突然跃出上官燕的手臂,直扑欧阳明日的怀中。 “我就说怎么喂什么都不吃,原来是心心念念着你!”上官燕佯嗔。 “姥姥送来的?”明日轻抚着怀中的雪貂。 “恩。”上官燕应道。 “那上午来的两个西北之客?”明日话尚未说完,上官燕立刻接口道:“是天门在姑苏、金陵两堂的堂主。顺道而下,替姥姥把两只雪貂送来,原想都留他们会,谁知因有急事,匆匆走了。” “那你怎么到这来了?”明日问道,上官燕柳眉轻挑,心下了然。 “还不是你怀里那只小东西水土不服,我只得把它们俩带到这下面来了。这回好了,你也来了,它八成该肯吃东西了吧!”上官燕将怀中的雪貂放到地上,明日怀中的那只竟也自己跳了下来,两只一前一后,奔将出去。 目送着两只雪貂离开,上官燕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明日上前轻轻拥住上官燕。 “我怨。”上官燕的声音很轻,却让明日不由一惊。 “怨什么?” “怨我自己。”上官燕挣脱开明日的怀抱,说道:“你知道,我此生此世,独遇到一个人,令我倾慕不已。”明日眼中闪过些许不解。 “单是相貌,任何言语形容都显得玷污了、贬低了。”上官燕的眼中荡漾着淡淡的爱意。 “至于才华,武林的成名前辈,没有一个不赏识他。”明日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 “再论权势、财富,则是武将愿为其所用,文臣愿为其作谋。天下闺中女儿,更是对他议论纷纷。”上官燕转身望向明日。 “你莫非要同我说,你也爱上他了?”明日将上官燕揽入怀中,笑着在她耳边低语。 “我着实是爱他。”上官燕语音一顿,接道:“但,我也毁了他。”上官燕的眼中,有一种心痛弥漫。 “没遇到我之前,他是处事潇洒,未有羁绊;但遇到了我,便事事为我考虑,时时替我担心。人都道我嫁给他,是玉鞍配良马,一世双生花。却不知,他对我的爱,纠结了他的洒脱。” “燕儿。”明日缓缓道:“你知道这个洞穴上面是何处吗?” “是归燕湖的湖底。”上官燕不知明日的用意。 “那你猜,那又是哪?”明日手指洞穴的东面壁。 上官燕摇头。 明日顺势将金线掷出,打在了壁上,一道石门翻转,明日挟着上官燕纵身飞入。 “这……”上官燕看了石门后的一切,不由语塞,这完全就是她寝室的翻版,只不过一切家具什物都是由冰雕成。 “这里的一切全都是仿照上面你的寝室造的,连方位也一丝不差。” “这是……我……”上官燕走到牙床前,但见一尊冰雕卧在床上,身上还盖着锦被,视其容貌,正是上官燕。 “是。”明日走上前来,说道:“你被劫走的那天,我从上面的暗道下来。那时,我当真以为你死了,连夜便雕成了这尊人像。” 明日单膝跪在了牙床前,握住了雕像的右手,上官燕此刻才注意到,原来人像的右手竟成半握姿势。 “当时我便是这么跪着的,左手握着你,右手……”明日将手伸到了床头,上官燕却早先一步夺过放在床头的青玉瓶。 “马嵬思。”上官燕惊道。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只得思马嵬,不是吗?”明日答道。马嵬思,一种殉情的毒药,传说死前,能清楚地看见爱人的容颜。 “现在你明白了吗?对我而言,爱你确实是一种羁绊,但唯有羁绊,才有幸福。我之所以还能在两年后遇到你,那是因为,我记起了在你昏睡的日子,我对你说过要带你去看蓬莱的日出,去看大漠的幻影。若不是这个诺言的羁绊,我不可能漂泊江湖两年,给了你我一个机会。” “明日。”上官燕不由紧紧抱住了他。 “不过,你放心,我会出兵的。”上官燕的心思,明日也已看穿。 “原来,你都知道了……”上官燕有些脸红。 “借此也解了你一直以来的心结,不是吗?”明日并不对上官燕小小的算计加以计较。 一场战争,就要打响。 三 桃花弄影 苍洱疑情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燕归处上的桃林,已然退下了一身殷红。 青龙山后,却有粉色祥云浮动。 花影深处,佳人白衣胜雪。 正是,人面桃花相映红,美景甚宜。 不过却也有人不解风情种种,而此人,正往桃林奔来。 “阿姊,有事?”尚云还为平稳下气息,便急急开口。 上官燕也不言,目光在花丛中留恋,忽然定住了眼神,便伸出手,纤细的手指握住了一枝桃花,指尖稍一用力,将桃枝折下了来。转身放在身旁侍女手中的托盘上,盘上,已有了数枝桃花,说道:“前日湘渡渡主送来了一只美人瓠,将花插在里面吧。”言罢,挥了挥手。 侍女会意退下。 上官燕转身向尚云,他此刻气息已然稳定下了。 “多大了,还这么急性子。”上官燕怜爱地伸出手,拿下尚云鬓间的一片桃花瓣。 “呵呵……”尚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大了,也该成家了。”上官燕接道。 “阿姊……你说这做什么?”尚云有些尴尬。 “你不急,人家可都急了。”上官燕慢条斯理道。 “那丫头哪会急这个!”尚云不在乎地接口。 “我有说是她急了吗?”上官燕无奈笑道,顺手从袖中抽处一张撒金大红帖,边递给尚云边说:“你若当真不想取她,就别耽误别人的事。你阿姊我替你做这缺德事,做得都快羞死了!” 尚云也不打开那帖,只是转手递给旁边的一个侍女。虽然不看,但他是知道的。这种帖子,他在姐姐的书房里,早见过许多了。 原来,涧灵自选上江南第一秀女之后,便有人上门提亲。加之明城之势日盛,想攀高枝的人更不在少数,其中还有许多是地方的名门望族。而上官燕早知涧灵与尚云有意,故送入日宫的求亲贴,都被上官燕委婉推脱。 “阿姊,你若真的是觉得有合适的话,便帮她拿个主意吧!阿姊的眼光,定差不了。”尚云闷闷地说道。 上官燕闻言一惊,却也不展露出来,只是轻叹了一口气,道:“我倒是真为她煞费苦心选了个,想来也不枉费她服侍我这么些年,不料……” “那人不喜欢她?”尚云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 “不料那人……”上官燕用手指戳了下尚云的额头,恨恨道:“竟这般不争气!” “阿姊……”尚云背过身去,说道:“我何尝是不喜欢她,但是功业未成,何以言家!” “要功业还不简单?”上官燕拍着尚云的肩膀说道,眼中还露出些许笑意,不过尚云不曾瞧见便是了。 “阿姊!”尚云一下子怒转过身,道:“尚云七尺男儿,岂能曳阿姊之裙带而显荣?” “不愧是阿姊的弟弟,有我上官家的骨气!”上官燕赞道,“我知道你不想让明日随随便便封你个王侯之名,也不愿回四方城受上官家世袭的将相之位。所以,阿姊指条明路给你。” “是什么?”尚云问。 “不急。”上官燕拉尚云转过眼前的桃林,来到燕归处的南渡口,问道:“你可知乘船出鹊桥向南而下,可到何处?” “湘水。” “那溯湘水而上,有一条运河,你可又知道?”上官燕接着问。 “是兴安运河,又称灵渠,是秦始皇为攻打岭南所凿的。”尚云回答,顿时恍然大悟道:“莫非……” “我已经说服明日出兵了,他此刻就在朝阳殿和百官商议此事,寒诺将军想必也快开始招募兵马了。他为人素来正直,断不会因为你是我的弟弟就许你高位;但他也是个爱才惜才的,凭你现在一身武功,也不必从士卒做起。建功立业,是指日可待的事。”上官燕缓缓道。 此次出兵,并非犯境,而是为了自保。割据西南的苍洱王朝,自第十代王祈任然登基后,一直觊觎湘鄂两地的富庶,曾屡次来犯。但自明城建立后,碍于明城的势力,不敢再轻举妄动。而此番上官燕的两次大婚,调动了戍守边境的大量军队,苍洱王朝自以为有机可乘,便在灵渠附近大肆兴兵,竟也从明城属下割走了两个县郡。朝野之中,出兵之争便也随之兴起。 以右丞为首的文臣言城主大婚尚未足月,此时大动干戈,是不祥之兆,主张议和;而以大将军寒诺为首的武官自是坚持寸土不让,主张出兵。战与不战,自明日大婚后第一次上朝时便成了朝野争论的焦点,连市井之民也议论纷纷。 但就明日而言,只是下令加强边防,却不曾有出兵之意。 大将军寒诺虽是武将出身,却是勇谋兼得的奇才。他知朝野上争论无果、城主也无意举兵犯境后,便另辟蹊径。于是,一封亲笔信夹在日宫的日常账册间,送到了上官燕手中,信中把一切详细言明。 上官燕是将门之后,幼时便耳濡目染,性情自然偏向主站一派,同时也念及以明日的性情,若非顾着自己,断然是立刻出兵的。于是,接下来的几日间便暗自寻摸时机,直到在寒鸦栖的那天,才表明了心迹。没料到的是,竟被明日如此快的猜出目的。 “阿姊,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尚云应道。 “那便好了,回去换身衣服,想来寒诺将军也该下朝了,你去营里寻他吧!” “恩。”尚云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出来吧!”上官燕笑着说。 “夫人。”涧灵怯怯地从不远处的树后走出。 “如何,此番可满意?”上官燕打趣道。 “我只想让他娶我,没想他去打仗。”涧灵老老实实交代。 “傻孩子。”上官燕拉过涧灵,道:“尚家就剩他这点血脉了,总得给祖宗一个交代吧!他不仅是为你去建这份功业,也是为了他尚家的基业啊!” 涧灵点了点头。 “好了,若有话同他说,便快去吧!想来他这一去,怕也要有半年时间吧!”上官燕拍了拍涧灵的手。 “哎!”涧灵转身离去。 “水澈,有事?”上官燕回转过身来,水澈闻言立刻自暗处走出。 “夫人,将军府的寒老夫人驾鹤西去了。”水澈禀告道。 “什么?”上官燕惊道。 “今日卯时昏厥,辰时便不在了,消息报到殿上,寒诺将军立刻回了府邸。公子已经着礼部全权操办葬礼,宫里的随礼也着内务府准备了。另外,公子现在和朝中几位大人正在商议由何人接替寒诺将军领兵出征,说怕是戌时前都回不来了,让夫人或去寻阁主耍闹,或在园子里逛逛,切莫闷着了自己。”水澈回复道。 上官燕听罢心下不由一阵感动,饶是国务繁忙,他对自己,都是这般细致入微。 “替我准备一下,下午我去祭奠寒老夫人。”上官燕吩咐道。 “是。” “西南战事如何?”上官燕一边走出桃花林,一边问。明日原来一直把西南的战事瞒着她,但自从上官燕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明日便干脆大大方方地让人将军务情报送入后庭。上官燕自小深谙兵马战略,其父上官云便曾感慨若非她是个女儿,将来必为安邦定国的大将。如此一来,她对西南战事提出的独到见解,倒是连明日也为之抚掌称赞。 “边界处两方都按兵不动,但映日阁内部有最新的密报详情送来。”水澈回道,转身从身后侍女的手中拿过一个锦盒,打开盒子,自盒中取出一本秋瑾色折子,递给上官燕。 “正本已经送入前庭,这份是副本,较正本更为全面,但量也较多,还是水澈为夫人简略地说一下吧!”水澈说道,见上官燕颔首示意,便接着说:“苍洱王朝并非西南之民,而是百年前冀州望族祈门的后裔。祈家当年家传至四世,家业雄厚,与豫州圣门齐名。但却因黄河泛滥冲毁了大片田地房屋,且遭人陷害而家道中落。不得已,当时的掌门人祈天合只得举家南迁。谁知沿途投靠的亲旧故友,只是资助金银辎重,却不曾拨与一砖一瓦。” “这很正常,祈家虽然中落,但人才济济。大家都是怕收留了他们,反过来却被会祈家抢了地盘。”上官燕边说边登上马车。 “夫人说得是。”水澈随着上了车,接着说道:“祈家一路南行,竟到了西瓯南越一代。当时各个部落间相互倾轧,战争十分频繁。祈家协助其中的一个部落打败了另一个部落,获得自己的土地。后来久久捭阖,祈家在十年间就统一了西南地区,在苍山之下建立苍都为国都,在洱海之滨建立洱城为辅城,自此苍洱王朝开始统治西南地区,百年来版图不断扩张,已然超过了唐朝时的大理国。” “那此番,映日阁最大的突破是什么?”上官燕问道。 “映日阁得到了一个重大情报,那就是现任苍洱王祈任然二十年前乃是弑兄篡位。” “可有确切证据?”上官燕又问。 “证据较为特别,还得从苍洱王朝的继位制度讲起。祈家虽然是中原望族,一向是嫡长子继承掌门之位,但到了西南之后,一来民风迥异,二来是第五代掌门祈史敏开了次子继承王位的先例。当年祈天合能统一西南,骁勇善战的祁史敏功不可没。其兄祈建成见弟弟甚得民心,怕他抢了自己的王位,意欲除之,谁料被祁史敏事先觉察,先下手为强,祁史敏便继承了王位。后来,长子继承制被废除,改为由上一任苍洱王从子辈中挑选能者担任。到了第九代苍洱王这,继承问题的矛盾便格外突出。长子祁任浩长于保国安民,任苍都都长,甚得民心;次子祈任然精于行军打仗,任洱城城主,拥兵自重。苍洱王无奈,只得宣布谁先有子嗣便客继承王位。”水澈缓缓说道。 “祁月娘?”上官燕指着折子中的一个人名。 “是的。祁任浩的妻子那瓦洛先怀上了孩子,那十月间,全国一片紧张气氛。尤其是在临产的那几天,祈任然更是召集万千兵马驻扎在洱城外,祁任浩也将苍都进入全面戒备状态,两方剑拔弩张、间不容发。当那瓦洛产下一个女婴之后,祈任然本是松了一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消息却更让他紧张,因为那瓦洛所产的女婴在锁骨处又一个弦月痕迹。这个孩子,就是祁月娘。” 上官燕似是想起了些什么,问道:“可我怎么觉得‘月娘’这个词如此耳熟?” “夫人莫非忘了?”水澈笑道,“归燕小筑里的若夷是南越人,她可总拿‘月娘’来夸夫人呢!西南地区百越之族,素以月神为尊,苍洱王朝立朝之时,更称自己是月神之子,因而深受各族尊崇。此番王朝公主竟带月而生,不得不说,是天降真神。苍洱王为此十分开心,便欲择日让大祭司祈天占卜,为小公主加封尊号。祈任然此刻也不敢发兵,因为祁月娘一出世,便可以说是得到了四方的朝拜、尊为神女。在百越之中,触犯天神,是会得到人民的讨伐的。”水澈解释道。 “但祈任然断不会善罢甘休。他定拿祈天占卜做了文章。”上官燕推测道。 “夫人说得不错。三天后的占卜,情势一下子逆转。大祭司的龟甲竟碎为一堆粉末,隔日月台圣女再做占卜,竟一夜间头发由白变黑。” “变黑?”上官燕有些不解。 “苍洱王朝处置国事的方法,除了群臣商议,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通过占卜,看天神的意思。而占卜一族,都姓那,住在月台上。方才说的大祭司,便是整个国家中能正式与天神通话的人。而所谓神女,则是大祭司的接班人。这一族的人之所以被认为能与领悟天神的意思,便是因为他们有一头如月光般的银色长发。长发变黑,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祈任然在此刻便四散谣言,说祁月娘身上的月是弦月,是噬月之人,是恶魔。因此天神都愤怒了,龟甲粉碎、长发变黑就是天神发怒的象征。不得已,祁任浩一家被赶出了苍洱王朝。而在他们意欲回到中土时,便被杀害。” “那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是?” “一来,映日阁的人已经深入月台,证实了存于月台的当初的龟甲是有人造假的;二来……”水澈却止住不语。 “二来,当初杀害祁任浩一家的,是鸿宾楼的人,所以,我们又他买凶杀人的契约,对吗?”上官燕望向水澈。 “夫人好心思。” “岂是我好心思?想来,映日阁能怀疑得到龟甲这种我们中土人士并不熟悉的东西上去,必然是得到了某种重要的线索。而这种事情又岂是能随便得知的?定是在鸿宾楼的老账册上有。而且,祁任浩这个人虽长于文治,但作为祈家长子,武功定是不俗,加之西南之地多毒物,他怎会被中土的毒药给毒死,要杀他,不容易;再看他的妻子,既然姓那,必是祭司一族的人吧!岂没有观星知命之力?同时,祈家离开中土多年,中土怎有人会帮他杀人,必是假手杀手组织。那放眼当时,也只有鸿宾楼的条件最符合。最后,看你欲言又止的态度,要知道这一切,也不难。” “都道公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没想到夫人也是一眼看穿人心啊!”水澈笑着说道。 “什么时候跟涧灵学得这一嘴贫词的?”上官燕也笑了,心下却不禁有了另一番盘算。 四 海棠艳艳 别情依依 温润的茶水入口,上官燕的眼睛却落在了不远处的两仪殿。 周遭只有暗暗灯火,偏自两仪殿一片辉煌。 “还不曾商量出个结果么?”上官燕看似发问,又似自言自语。 “城主自上午和几位大人进去后便都不曾出来,现在已经亥时了,怕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完结的事情,夜露深重,夫人还是快回去吧!”水澈在一旁劝道。 上官燕自将军府拜祭回来后,得知明日等人还在商量出兵一事,便坐在离两仪殿不远的假山上的凉亭里等,已然等了又一个多时辰了。 “水澈,那是?”上官燕指着远处走来的一队人,问道。 “打着红色莲花灯,定是阁主了。”水澈回道。 “请解语上来坐坐吧!”上官燕虽未瞧清解语的脸,却知她心情断然是不好的。 果然,拾级而上的红衣佳人,脸上没有往日暖暖的笑,眉间倒有浅浅的愁。 “自野鹤渡回来?”上官燕问道。野鹤渡,是圣一川在日宫的住所。 “恩。”解语淡淡地应了声,便不多言了,只是将手中的一个檀木盒子放在桌上。 痴儿啊。上官燕不由在心中感慨,却又不能表露,只得将解语放在桌上的盒子拿起,故作不经意地问道:“听说他要回圣门?” “恩。”解语点头道,“明儿一早就走。” “你不跟着去?”上官燕下了狠心问道。 解语闻言,眼中漾起了微波,道:“不了。我想去安平岨。” 看解语把真相掩下,上官燕也只得指着檀木盒转言问道:“是他送的?” “恩。是支簪子。” “可让我瞧瞧?”上官燕问道,解语立刻点头示意。 上官燕打开那精致的盒盖,一支金簪在月光下散发这柔柔的晕。 “饶是见过这么多簪子,也不得不夸上这支两句。”上官燕的手指轻抚过簪头的海棠花。 “姐姐若是喜欢,解语便送给姐姐了。”解语说道。 上官燕也不应,只是拿着簪子在解语的鬓边比划。蓦地眉尖一蹙,却将簪子隔着衣服贴在了解语的锁骨处。 “怎么了?”解语问。 “我说这花怎么这么眼熟,想来竟和你身上的那朵海棠花毫无二致。”上官燕答道。 “是吗?”解语的语调稍稍太高。自己锁骨处有朵海棠花的印记,自己是知道的,但毕竟目不可视,镜子也照不清楚,难怪初见这簪子越觉得眼熟,却没认出来。 “上次和你泡温泉的时候我觉得稀奇便多看了几眼,定是不会错的。不过,他也真是有心啊!”上官燕笑着揶揄解语。 “姐姐又拿人家开玩笑了!怕是夏日里穿着薄纱给他见着了吧!”解语一把夺过簪子,放回檀木盒子里收好。原来眉间的惆怅,已然一扫而光。 上官燕螓首轻摇,嫣然一笑,不做多言。 “你们这闹什么呢?”熟悉的声音传来,正是明日。 “都商量好了?”上官燕的声音,温文若水,自有一种爱在其间。 “是。” “好了,姐姐你就和公子在这赏月吹风吧,解语可怕冷,先走了!”解语不忘反过来揶揄上官燕一回。 “你这丫头!”明日宠溺地笑了笑,道:“回去后早些睡,明早怕是还要送他吧!” 解语行礼而退。 “真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倒成了你们的帮凶了。只愿将来解语可别怨我才是!”上官燕转身向明日抱怨道。 “岂是我的意思?”明日故作无辜,转眼道:“不过,也亏了你那支簪子。” “哪是亏了我,也是一川有心。”上官燕回道。那支海棠花簪,说起来还颇有故事。 一日,一川突然到了归燕小筑,却是跟上官燕东拉西扯,不知要说些什么。上官燕索性一言道破他的来意,直接问他想知道解语的什么事。 一川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上官燕,解语身上那个印记的事。夏日里,隔着薄纱可见解语锁骨处有个印记,但终是不甚清楚的。 上官燕闻言不禁一笑,想来当年风流天下知的圣二公子,竟会为了这种事情羞得面红耳赤。 上官燕也不为难他,直接帮他把那花的样子画了下来,又帮他找了当初为自己做“蓬莱之梦”的工匠,两人整整在工房里埋头做了大半个月,作废了几十支簪子,才得了那支精品。 “可是此番一川不带解语回圣门,解语心中自然是有个打不开的结。虽有了那支簪子,但我想这夜半三更时,解语也怕是会有个暗自情殇啊!”上官燕望着解语渐行渐远的车驾,说道。 “事事岂能尽如人意。她若是知道了个中原委,怕会更是难过吧!”明日自后轻轻抱住了上官燕。 “你们今日商议得如何了?”上官燕在明日怀中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靠着。 “我……要亲征。”明日说得有些迟疑。 “想来也定是如此啊!”上官燕却没有想象中的惊讶,只是淡淡地说道:“寒诺性至孝,此番定是不能出征了。而放眼明城,良将虽多,但西南之争比不得寻常战事。战场上,巫术毒物,想必层出不穷,又岂是他们应付得了的?你亲征,自是再好不过的办法了。” “燕儿,随我出征吧!”看着她的善解人意,明日心中更是愧疚。大婚尚未足月,却要亲自出征,如何对得起她? “不了。”上官燕转过身面对明日,道:“城主出征,本可以激励士气。可若带了夫人,定然会动摇军心。我方才便想好了,你征战西南这段时间,我就留在明城,一来粮草供给有个照应;二来弄月走了,你再亲征,明城可就不没人管了吗?” “你莫是想让我三天之内就把苍洱王朝给攻下了?”明日笑道。 “恩?”上官燕不解。 “否则,如何早早地回来见你?”明日将上官燕拥入怀中。 怀中,佳人,一笑,倾城。 五 征衣妾裁 平安君记 (一) 雕花红木杆高擎着宝莲灯,柔柔的灯光抚上上官燕美丽的容颜。 一袭白衣,端坐在床边,左手执衣,右手持针,细密的针脚里缝进了不绝的思念和平安的祈愿。 最后一针,上官燕凑上前,贝齿轻咬,白线乍断。 一件月白色的袍子,静静地躺在上官燕的手中,承载着,爱和依恋。 “恭迎城主。”门外的侍女一齐拜倒,上官燕也闻声而起,却顺手把袍子藏在了身后。 “不是让人传话叫你早些歇息吗?”他对她,永远只把温柔缠绵。 “身后藏着什么?”见上官燕不应,明日看出了些端倪。 “猜。”上官燕俏生生地应了个字。 “是……”明日走上前,说道:“爱。”边说手边伸到了上官燕身后。 一袭月白色的长袍,凌空张开,像一面饱含别情的帆。 “我发现……”明日说话间,已把上官燕搂到怀中。 “什么?” “你似乎总偏爱月白色的衣服。”明日答道。她亲手为他裁的衣服,都是月白色。 上官燕原以为明日要说些什么,一听这话,不由扑哧一笑。 “告诉我,为什么?”明日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因为……”上官燕展颜而笑,似是想起了过往之事,“我爱天山上那个临风而立的少年。”他和她的前半生,似乎总是错过。那年,她下天山,他上天山,匆匆而未曾相见,只得山门前回眸一瞥。但也就是这一瞥,缘定三生。 “燕儿,待我攻下苍洱王朝,班师而归,我就带你回天山,好不好?”明日问道。 上官燕闻言战栗了一下,连忙道:“待你回来再说吧!” 避开明日探究的眼神,上官燕挣脱开他的怀抱,走到灯前,拿起灯罩,用剪子绞暗了灯光,说道:“很晚了,明天就要出征,早点睡吧!” 明日见上官燕不愿多言,也不再说什么,体贴地帮她熄灭了床前的宫灯。 屋中顿时,一片昏暗。 (二) 上官燕从不知,原来春风也有这般凛冽。 城楼上,旌旗都被吹得猎猎作响。 自始至终,从他封坛祭天,到他拔寨起行,上官燕只是站在城楼上这么静静地看着。 看那街旁送行的亲人,看那满天弥散的尘土,直看到面颊上的泪被风吹干,有一丝微凉在心。 玉手轻扬,铜箫承转,一曲《从军行》,是她昨夜方做的谱。 箫声若潮水拍岸,送入每个军士的耳里。无人知箫声自何而来,只听得这曲里有为壮士出征的高歌,有对凯旋归来的祈愿,还有亲人心里从不曾断的信念——平安。 他也不曾回头,马蹄落得稳健,但缠着金线的手,却握得更紧,掌心里,有她对他的要求,他对她的承诺。 昨夜的芙蓉帐内,她背向着他躺下,却自身后,把他的左手抓过。 一圈圈,她把金线解下,手指轻抚上那温润如玉的掌心。 “怎么了?”他自背后拥紧了她。 “可能会有些疼,我定会小心些的。”上官燕低低地说道,自床头抽过刚刚拔下的发簪,暗自运功,玉质簪身竟在暗夜中发出柔柔的紫光。 上官燕右手持着簪子,左手紧握着明日的手,轻轻地缓缓地在明日掌心写下些什么。 “平安。”明日念道。 “是。”上官燕慢慢地将金线绕回,说道:“这是姥姥教的凝血之术,写在你掌心上的字一直都不会退去。答应我,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让我把它消除。” “我会的。”明日抱紧了身前的这个让他无比心疼的女子。 六 初月破云 海棠弄影 “这是什么?”回到归燕小筑,上官燕指着桌上一只黄花梨木的小箱子问道。 “是阁主让人送来给夫人的簪子,全是海棠花色的。说是要谢谢夫人为前日里那根簪子的劳心碌力。”水澈答道。 “要谢也当是一川来谢我啊!”上官燕一笑,转言问道:“不过,解语一时半会哪来这么多海棠花的簪子?” “这是映日阁的规矩,不过是自鸿宾楼时就有了的。”水澈答道,“每年阁主生辰,都会打上一些海棠花簪子,用这种箱子装着。不过,阁主说夫人不喜欢那金光璀璨的东西,就挑了些从前打的。” “哦。”上官燕不多言,手轻抚着那箱面,面上刻着一副画,左上方是初月破云,右下方是海棠弄影,不过题词倒有些奇怪。 “为何是‘云破月来花疏影’,莫不是解语自个把古人的句子给改了?”上官燕问道。(原句是‘云破月来花弄影’) “这画是老楼主在时画的,每只装簪子的箱子上都刻着。”水澈答道。 “花洛花老夫人?”花洛,正是花解语的干娘。 “是。”水澈颔首。 “那倒也没什么好奇怪了。”上官燕坐了下来,说道:“花老夫人和杜笙齐名,也是名动一时的才女。古今文人墨客历来对前人诗作中的字字句句都有自己的褒贬意见。想来花老夫人对张先的词句也有自己的感慨吧!” “夫人说的是。”水澈接过侍女递来的黄铜菱花镜,摆在上官燕面前,接着说道:“夫人一大早去送公子,都还未用膳呢!水澈让人去准备吧!” “不必了。我看昨日夜间准备的桂花粥就挺好的,端一碗来便是了。”水澈闻言而下。 上官燕拉开木箱子的第一个抽屉,那箱子竟发出“吱呀”一声,甚是难听,上官燕不由自言道:“倒可惜了上好的黄花梨,怎做的这么粗糙的木工?” 上官燕望向抽屉内,金黄色的衬底上,躺着一行十根簪子,俱散发柔柔的光晕,果真如水澈所言,经历了一定的岁月洗礼。 上官燕也只是匆匆看看,直到打开了最后一个抽屉,她的目光才被一只金簪给吸引住了。那簪头的海棠花,竟和箱面上那弄影的海棠花毫无二致,甚是出尘清秀,而且与那日一川送给解语的簪子也有几分相像。 上官燕见了心中不由喜欢,照着镜子把簪子插到了鬓上,还顺手把最后一层抽屉关上。 忽然,上官燕神色一凛,似是发觉了有什么不对,便重新将那抽屉拉开再关上。 果然,没有一丝声音,做的是纹丝合缝,和第一个抽屉完全不一样。 上官燕将手伸到了抽屉下,却触及柔软。上官燕心觉不对,索性将这个抽屉拉出来倒放,竟发现抽屉的背面,贴着一层丝织物。 上官燕轻轻将这层织物揭下,打开了来,平铺在桌上,神色却越发迷惘。 这是一块长宽各有三尺的棉布,色彩蓝白相间,染色工艺与中土大不相似,而且布上的图案也奇怪地紧,好似顽童拙劣涂鸦,但有看不出画的是个什么。 “夫人簪了月,越发地像月娘了!”端了桂花粥进来的,正是水澈提到过的若夷。 “你说什么?”上官专注地看着桌上的棉布,并未听清若夷说了些什么,却被若夷的“月娘”一词震了下。 “我说……”若夷端着桂花粥走过来,看到桌上的东西,却突然叫了声“咦!” “怎么?”上官燕转向若夷,问道:“你认识?” “这布我自是认识,我们白族姑娘都会染这种布,叫做‘扎染’。”若夷答道,“至于这图案吗,我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每年大祭司祈天的时候,龟甲上都可以看到呢!” “照你这么说,那家的人,都知道这图案的意思了?”上官燕又问。 “是。”若夷点点头。 “对了,刚刚你说‘月娘’,说什么来着?”上官燕记了起来。 “我说夫人簪了月……”若夷望向上官燕头上的簪子,却立马改口:“不对不对,是我看错了,夫人是簪了海棠花,反正,就俊得跟月娘一个样。” “月……海棠……”上官燕似是陷入沉思,挥了挥手让若夷退下,自己则坐在了黄铜镜前。 “云破月来花弄影……”上官燕望着镜子,拔下头上的簪子,猛地一惊。 与以往所有簪子不同,这支簪子,居然有两面图案,一面是箱面上的海棠弄影,另一面则是同在箱面上的初月破云,难怪若夷会这么说。 可这又代表着什么?上官燕紧握着簪子,关节泛白,闭上双目,脑中一片混乱。 良久,紧蹙的双眉豁然轻扬,美目圆睁,上官燕的表情,不似想明白了些什么,倒像被自己的某些想法吓了一跳。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上官燕心下定了盘算,她快速地将簪子并那块棉布叠好收在怀里,然后收拾好了那只木箱,放得跟刚送来时一样,接着唤道:“水澈。” “夫人。”水澈连忙进屋。 “我想趁这几日在寒鸦栖闭关修炼,你帮我准备一下。我不希望有人打扰我,连脚步声也听不得,日常饮食也不必送来。一个月后,你自进来接我便是了。另外,让岳航来见我,明城的事我想让他暂为代理,你也从旁协助,务必保证前线供给。”上官燕吩咐道。 “是。”水澈心中虽有疑惑,但从小的训练更让她明白了服从。 七 佳人辗转 名将蹁跹 (一) 邕州城外百里地,明城军中军营帐。 坐在檀木桌前,明日的手轻轻摩挲着刚退下的长袍。 这份月白色的柔软,好像,她在灯下裁衣时的皓腕。 明日的嘴角,漾起一丝微笑,记起了前日里送来的她的信,满满一张纸,写的都是“平安”。 出兵以来,一路势如破竹,不仅夺回失地,更攻下西瓯大半城池,剑锋直指南越。 “虽然在邕州遇到了些许麻烦,差点伤了尚云,洱城苍都亦更是难攻。但相信我,我很快就会回来。”明日对着手中的长袍絮语。 “报。”门口的侍卫声若洪钟。 “何事?”明日将袍子挂到一旁。 “映日阁阁主花解语求见。” 解语,莫非燕儿?明日心中一惊,道:“宣。” 话音未落,解语已掀帘而入。 “公子。”解语急急道。 “如何?”明日见解语一袭红裳、风尘仆仆,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燕姐姐她……”解语朱唇微启。 “怎么了?”明日闻言站了起来。 “不见了。” “不可能,我前日还受到她送来的书信。” 解语眼中也有掩饰不了的焦虑,说道:“那信是她让岳航定时寄的。一个月前,她同水澈说要在寒鸦栖闭关修炼,不让人打扰,便把明城事务全权交给了岳航。谁知一个月后,水澈依燕姐姐的命令进去接她,却发现寒鸦栖里空无一人。她立刻让人到安平岨找我。我得信赶到之后,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竟没有任何踪迹,只有两只雪貂还在那里。就似,凭空蒸发了一般。” “寒鸦栖里有通往外界的密道。”明日说道,当初,他就是从那里离开明城的。但明日转言又说:“可燕儿不会平白无故、只字未留就离开的。” “报。”门外的侍卫又喊道。 “如何?”明日的语调较先前低了许多。 “祝融夫人又在营外叫阵。” 明日沉吟了一下,道:“宣众将军升帐。” 不一会,众人都来齐了,其中尚云见到解语更是开心。 “解语姐姐,你当真就是天上降下来的神仙。”尚云一见到解语,立刻冲上前说。 “你这是夸我什么呢?”解语心中虽是焦急,但也只得笑着应道。 “你不知道。”尚云说道,“我们现在攻的邕州,守城的是个女的,叫祝融夫人。功夫不咋样,偏偏就比前面的人都难对付。” “这怎么说?” “一来啊,她骑着大象作战,咱中土的马哪见过这阵势,都吓得不行;二来,每每跟她打战的时候,她总……”尚云有些语塞,却索性又都说了出来:“她总穿这些露完肚脐露大腿的衣服,打不得近身战;可远攻的话,我跟穆易都不使枪棒之类,她飞刀又百发百中,根本赢不了。” 解语算是有些了解,百越之族,民风开放与中土自是大大不同,女儿亦不比男儿来得差。 “你来了,我们就有胜算了!”尚云笑道。 “不行。”明日说道,“解语不善骑术。” “啊?”尚云兴高采烈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叹气道:“要是阿姊在就好了,管她祝融夫人呢,怕是连洱城的城主祁君义都不在话下。” 解语闻言,连忙看了下明日,虽然明日在不经意间蹙了眉,却没太多地表露出什么。 “为何不行?”解语说道,“解语只是不善骑术,又不是不会骑马。再说了,若当真半途不小心被马给耽误了,凭解语的轻功,公子还怕解语逃不脱吗?” 明日望了望解语,道:“好吧。你姑且一试。不要和她硬拼,最好能让她败逃,穆易和尚云就可以趁机追击,争取一举攻下邕州。另外,小心她的飞刀。” “都下去准备吧!”众将闻言退出营帐。 “千万小心些。”明日起身拍了拍解语的肩,道:“不然你让我拿什么还给一川?” “公子也要保重。映日阁全部人手都出动了,相信很快会有姐姐消息的。”花解语,人更解语。 (二) 山川险峻的南越,难得有一块能够对阵的平地。 大军对峙,间不容发。 “呵呵……”一阵笑声在明日等人来道阵前的时候响起,“我还以为你们都不敢出来了呢!”说话的,正是祝融夫人。她系祝融氏之后,天生眼力过人,练就一手飞刀绝技,连中土来的将士都不得不佩服。作为部落公主,她嫁给了祈任然的儿子祁君义,替丈夫守住洱城前的最重要的一关——邕州。 “祝融夫人,你倒自视甚高啊!岂不知女子应是温婉贤惠,何曾如你这般泼辣彪悍!”明日军中的一名将士回到。 “你们中土人还真是奇怪,说话不好好说话,竟在那掉书袋子,叫人听不懂。也罢了,你们今天哪个出来和我打,还是又要像昨天从天亮待到天黑啊!”祝融夫人回道。 解语方要勒马上前,却见从军队的右翼奔出了一匹骏马,马上的小将白袍银甲,倒提长枪,威风凛凛,冲到祝融夫人面前。 “我来战你!”那小将在祝融夫人面前勒住马。 “好俊俏的小哥,我还真担心伤了你。”祝融夫人边说,凭借着骑在大象上的优势,一柄飞刀射向了处在低处的白衣小将。 “多谢夫人怜爱。”那小将跃将起来,踢飞了飞刀,借势落在了祝融夫人的大象的象头上。 祝融夫人见状也站了起来,将手中握着的大刀砍向那小将。 白衣小将用枪杆挡开大刀,手顺势滑到长枪末端,以长枪凭空画了个圈,将祝融夫人的大刀绞飞出去。 “倒比那些没用的男人手段好多了!”祝融夫人赞道,另一手的刀也顺势砍出。 小将不再回话,身体顺砍来的刀势向后弯下,长枪挡在了面前。然后猛地一个空翻,撞飞了大刀,还在祝融夫人的胸前补了一掌,祝融夫人跌坐回绑在大象身上的座椅上。 而此刻,象头因刚刚小将空翻时的一蹬吃痛,前脚竟抬了起来,头左右晃动,想将小将甩下去。 那小将也未曾意料到这个变化,连忙翻身下象,落在方才的马身上。 “撤!”祝融夫人下令,苍洱王朝的人马立刻往回奔。 “追!”明日这方亦下令,尚云首当其冲,带着右翼兵马冲了出去,趁胜追击,穆易则在后收拾残局。 至于那名小将,纵马直追祝融夫人,早已深入敌军内部不见踪迹。 八 亦铭忆明 许攸许忧 邕州城外,中军行在。 立在织金毯上,明日持卷凝思。 上午那名白衣将领的出现无疑是天助明城,祝融夫人被一路追赶,不得不弃邕州而逃,带着残兵败卒投洱城去了,邕州的守城将领也在抵挡不住尚云麾下风营的进攻后,收拾了珍宝金银自向大山深处撤去。因座下将领都不熟悉南越的山林地形,明日便未下令追赶,只是让人接管了邕州,贴出安民告示,军队则一律驻扎在城外。 “报,秦亦铭秦公子带到。” 明日闻言,脸上不由露出了笑容,但这笑后,却有几丝不为人知的忧愁。 “宣。”明日转身坐回檀木桌后。 语音落处,一位公子已然走入帐中,白衣飒飒,峨冠博带。 “秦亦铭见过城主。”这一拜,不卑不亢。 “还要多谢秦公子白日间策马提枪相助。”明日说道。 “甘效犬马之劳。”秦亦铭回道。 “秦公子丰神俊朗,必有高才。定非只欲效力于阵前吧!”明日脸上的表情,不可捉摸。 “还为曹操寻许攸耳。”秦亦铭答道。(恩,典故简单讲一下,就是曹操和袁绍对阵官渡,袁绍手下谋士许攸因被袁绍责骂而投靠曹操,为曹操献计火烧乌巢,使曹操取得关键性胜利。) “那公子定是自敌营而来了。”明日笑道。 “方出山野,特来献乌巢之计。”秦亦铭回道。 “还请赐教。”明日起身上前。 秦亦铭却伫立不言,明日会意,吩咐道:“都下去,传令撤防二里外。”侍卫应声而下。 “清君侧。”秦亦铭吐出了三个字。 明日微微一皱眉,望向秦亦铭,说道:“还请秦公子言明。” “苍洱王朝的真命天子,就在这圣营之内。”秦亦铭说道,瞥见明日不解神色,转言道:“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亦铭自当欧阳城主布阵设局。” “明日如何能信得过公子?”明日绕着秦亦铭缓缓踱步,上下打量。 “白日一战,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亦铭的能力?”秦亦铭有意避着明日探寻的目光。 “秦公子阵前神勇,有当年徐晃深入敌营百里之风范。但正所谓韩信(武将)不比萧何(文官),明日与公子此番初见,如何能窥豹一斑、尝鼎一脔?”明日背向秦亦铭,傲然而立,道:“除非……” “如何?”秦亦铭脸上不见表情。 “公子能答明日一事。” “何事?” “明日今日心忧,纵是破了邕州亦不见得欢喜神色。座下均不解吾意,不知阁下能否一窥吾心?” “城主处事泰然非外物可扰,方才亦铭在帐外见军士们虽面有喜色,却巡逻训练如常,便甚感钦佩。所以,城主所忧,定非战之事。”秦亦铭娓娓说来,到此处却语音一顿,脸上虽无表情,眼中却可见复杂思虑。 “那究竟是何事?”明日转过身来。 “萧墙有祸。”秦亦铭似是狠下了心说出口,明日听完却不觉愣了一下。(注:萧墙,即屏风,指家中) 察觉到明日神情有异,秦亦铭问道:“不知亦铭答得可对?” “对。”明日走过秦亦铭身边,问道:“萧墙之内有何祸事?” “夫人有难?”秦亦铭答得好似询问一般。 “公子神机妙算啊!”明日回道。 “怎么可能!”秦亦铭忽的回答道,又立刻醒悟到自己说错了些什么,以手掩口,低下头去,不敢去瞧明日。 “秦亦铭。”明日用极低沉的声音念着这个名字,转言说道:“秦公子此番姿态,竟比洛河神女都要美上几分。”明日走上前,轻轻抚摸过秦亦铭的脸。 “你……”秦亦铭抬头望向明日,一时语塞。 只见一阵白影晃过,明日手上赫然躺着一张人皮面具。 秦亦铭,已是不一样的容颜。 “你瘦了。”明日另一手抚上那因蒙着人皮面具太久而渗出一层薄汗的脸庞,自是红颜倾城。 “你如何看出来的?”声音与方才的秦亦铭大不相同,是一阵低低絮语的轻柔。 “原是看不出来的,但在你身上闻到那股香味后又有了些怀疑。不过在你猜说‘萧墙有祸’时,那狠心的神情又让我几乎打消了疑虑,但最后……” “还是我自己漏了馅。”秦亦铭,正是上官燕。 “也不全是。”明日笑道,“这张人皮面具虽做得不甚透气,但因此也十分逼真,我便被蒙了过去。但你何苦……”明日揽过上官燕的纤腰,接着说道:“何苦想骗我,又取了个这样的名字?” 秦亦铭,卿忆明。 上官燕脸红不语,不知是被那面具给蒙出来的,还是自己心里羞的。 “我当你一开始就知道,还故意蒙着我呢。”上官燕低声道。 “解语今早一来便说你不见了,我都担心了一整天,若知道是你,还不一开始就点破了?” “我不见了?我没留书信吗?”上官燕柳眉轻挑。 明日摇了摇头。 上官燕侧首凝思,顿时醒悟:“都怪我!” “怎么了?” “我拿映红榭送来的桃花笺留的信。那笺是桃花瓣打成纸浆压制的,怕是被两只小貂一时贪嘴给吃了吧!”上官燕越说声音越低。 看着她难得的迷糊,明日不由宠溺地笑着摇摇头。 “对了,你说那香气,是什么?”瞥见明日的神色,上官燕急急找了个话题开脱。 “是……艳雪祭的味道。”明日原不打算说,却也不舍得瞒她。 “当真有这种药?”上官燕惊道。艳雪,是野史中一名进士的姬妾,长于诗词,最有名的诗句莫过于“自古美人如名将,不叫人间见白头”。而艳雪祭,便是武林中传说的类似长生不老丹的东西。 “我原也是不信的,便着解语姑且去寻访一阵。谁知,鸿宾楼的陈年典籍中竟有此物。不过,那方子甚毒,是以一世性命折半生风华。也就是说,服用此药的人,虽面容永若少艾,却活不过四十岁。”明日解释道。 上官燕闻言,双眉紧蹙,甚是不悦。 明日见状,赶紧接着说道:“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把其中的几味药给替换了,你自是没事的。” “我岂是担心这个?我纵舍得自己,你也定是舍不得我的。”上官燕倚在明日怀中,心下不由感慨。当初他答应了让她永远风华依然,她只当是一时美好臆想,不料他竟去寻那未知有无的东西。 “那你……”明日轻抚着上官燕的长发。 “许攸有难啊。”上官燕长叹。 “什么意思?”明日不解问道,却听得营帐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不早了。”上官燕离开明日的怀抱,说道,“此事非同小可,还是明日再说吧,我先回去了。” “你回去哪?”明日并不放上官燕离开。 “自是回营房去了。我若留下,别人还不以为……”上官燕停下不言。 “还以为什么?”看着上官燕欲笑又止的神情,明日已然知道了她要说些什么,却依旧发问。 “还以为,城主您有余桃之爱、龙阳之癖呢!”上官燕伸手将两人发带绞到一起。 “愿为君做断袖之人。”明日正色道,上官燕见状不由扑哧一笑。(注:余桃、龙阳、断袖,都是指同性恋。另,很多人都觉得明日有魏晋遗风吧,其实魏晋高士很多都是同性恋,比如说嵇康、山涛等人) “昔日孙权见鲁肃,爱其才,留鲁肃共饮,至晚同榻抵足而卧;至于今日,有何不可?”明日说道,看见上官燕拒绝的神色,只得低下头在上官燕耳边低声道:“我知你这一身打扮,是不想让众人认出你来,省得乱了军心。此番我又不公布你的身份,就当是天可怜见,弥补我今日担惊受怕了一日,好不?” 看见明日难得的姿态,无辜可怜宛若孩儿,上官燕心下一软,却碍着那份矜持,说道:“子寒焉得子敬之才?”(注:子敬,鲁肃的字) “子敬焉有子寒之貌?”明日一个俯身,把上官燕横抱起来。 灯光灼灼,映得佳人如梦。 九 真假难敌 雌雄不辨 (一) “明天要攻洱城了,你们可都商量好了?”听得明日入帐,上官燕长发披散,从塌上坐了起来。 “我现下最悔的就是当初把密道所在告诉你,你此番才来这南越之地,染了瘴气,得了一身病。”明日取下一旁的长袍,把上官燕裹了结实。 “好了,莫支吾我。”上官燕的脸衬着乌黑的长发,更显苍白,说道:“我在他们那边时,就听得此番守洱城的不但是祁君义,还请来了西南八纳洞,洞主木鹿大王,深通法术:出则骑象,能呼风唤雨,常有虎豹豺狼、毒蛇恶蝎跟随。我知你晓奇门五行,但毕竟……”话未说完,便被一阵咳嗽打断。 “何苦来哉?独自一人去苍都已是危险,还敢上拜月台,甚至跑到虎豹蛇蝎出没的深山老林。”明日轻拍着上官燕的背。 “何时我变得这般弱了,想以前大漠间独来独往,哪得如此狼狈?”上官燕恨恨道。 “是我宠坏了你,成了吧?”明日把上官燕拥入怀中,低声说道:“我知你离不开这江湖,所以我竭力要保这江湖安宁;我知你爱东南西北闯荡,所以控制了天下的驿路航道;我知你还想归隐田园,所以我建了一座安平岨。我知你爱的离不开的一切,所以想把它们都纳入我的控制之下。我怕你爱的一切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更怕你为了不离开我而受伤。可谁料千算万算,还是让你受这番苦难,都是我的不是。” 听到明日难得的自白,上官燕久久不能言语。爱,又很多种,可以为她劳碌、可以为她牺牲、可以为她把寂寞独守。而欧阳明日呢,这个男人的爱,却在可以经历了劳碌、牺牲、寂寞后,为她凭空建起了一个世界。 “你知道吗?明日。”上官燕在明日怀中低语,“你给我的已经很多很多了。财富、名声、权势、容颜、爱情,世上女子梦寐以求的一切,我不曾说,你却都为我想到了;我不曾讨,你却都为我准备妥当。我把一切都当成自自然然的,直到离开了明城,一个人上路,在那穷山恶水间漂泊,才知道你当初那一句‘我一定会让你得到真正的幸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替我把一切不快乐的理由都推翻,在痛苦的废墟上重建幸福的城池。”一个月来,多少个夜晚,她看到从前自己没有的软弱,迷惘过。后来,却醒悟到,只有遇到一个能让你退下坚强的人,不必再自己支撑一切,那才是幸福。 “好了,不多说了。明天的事情,我自会办好的。洱城,并不是一个难题,难的是苍都。幸运的是,我有你。”明日扶上官燕躺下,细心地替她掖好了被角。 (二) 明日将大军推进到离洱城仅十里的坝子上驻扎,攻城之意,不言而喻。 双方气势,剑拔弩张。 驻扎在洱城旁的木鹿大王早已沉不住气,引着本洞兵带猛兽而出,到离营地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叫阵。 尚云也是个急性,听到有人叫阵,向明日请了令,急急带兵而出。 明日也不多加阻拦,只在尚云出帐后,嘱咐穆易带圣营精兵作为后应,似是算定了尚云定不会得胜一般。 尚云将军马布成阵势。勒辔立于阵前视之,只见蛮兵和中土的是大不一样。他们人多不穿衣甲,都裸身赤体,面目丑陋可憎,随身带着四把尖刀;军中也不鸣鼓角,但筛金为号。 再看那木鹿大王,腰挂两把宝刀,手执蒂钟,身骑白象,从大旗中而出。 尚云见了不由吃惊,饶是再西瓯打了如此多的大仗,都是正规军队,未尝见如此人物。 尚云沉思之际,只见木鹿大王口中不知念甚咒语,手摇蒂钟。忽然狂风大作,飞砂走石,如同骤雨;一声画角响,虎豹豺狼,毒蛇猛兽,乘风而出,张牙舞爪,冲将过来。中土兵士何曾见过这等阵势,往后便退。蛮兵随后追杀,幸得穆易带着圣营的精兵有备而来,拦下攻势,救得尚云一营。 “如何?”回到中军营帐,明日问道,尚云连忙将所见所闻一一回答,穆易也就自己自高处所见的对方布阵说了个详细。二人言谈之间,多少有些惧意。 然而明日不惧反笑,道:“南蛮有驱虎豹之法,非你们二人所能知晓。我已办下破此阵之物也:随军有二十辆车,俱封记在此。”遂令左右取了二十辆红油柜车到帐下。 尚云依令将柜门打开,众将士见箱内皆是木刻彩画巨兽,俱用五色绒线为毛衣,钢铁为牙爪,一个可骑坐十人。 穆易照明日吩咐,在圣营选了精壮军士一千余人,领了一百,口内装烟火之物,藏在军中。又择一列精兵,带着十几只木桶趁着夜色上山,不知做什么去了。 次日,明日亲自驱兵大进,来到前日交战的平地,尚云兀自上前叫阵。 木鹿大王因日前得胜,自谓无敌,立刻引洞兵而出,来到阵前。 “还想尝尝你木鹿大王的厉害吗?”那木鹿大王叫嚣道。 明日不答,只是淡然而笑。 “我看你到时还能否笑得出来!”木鹿大王怒道,立刻拿起蒂钟,口中念念有词。顷刻之间,狂风大作,猛兽突出。 而穆易也随之将一枚暗箭射上天空,在空中炸起一朵红云,两旁顿时闪出绰绰人影,将木桶中的东西倾倒而出,竟是些狗血秽物。那风烟一沾染了这些东西,立刻消散。 “杀!”尚云策马而出,领着身后二十头假兽拥向敌军。蛮洞真兽见蜀阵巨兽口吐火焰,鼻出黑烟,身摇铜铃,张牙舞爪而来,都连忙往回奔走,反将蛮兵冲倒无数。 穆易驱兵大进,鼓角齐鸣,望前追杀。木鹿大王被穆易的长剑一把刺穿,死于乱军之中。 明城军队,兵临洱城之下。 “祁城主,你是愿意献城,还是想拼死一搏?”明日凭着内力,将声音清晰无比地送上城门楼。 “欧阳城主,明城好歹是中土大城,讲究汉人礼法。日前你的将士竟欺我夫人一介女流,夺下邕州,难道不觉羞愧吗?”没有明日那般深厚的内力,祁君义喊得有些声嘶力竭。 “那照祈城主的意思,又当如何?”明日回道。 “派女将出战,只要能胜得了我夫人,我祁君义就将城池献上。”祁君义喊道。 “祈城主好思量啊!”明日笑道。祁君义摆明是看明城军队中并无女将,否则日前也不会由他人出阵,意欲以此拖延时间,等待苍都的救援。毕竟,明日如此快就破了木鹿大王的军队,是他们所没有想到的。 “欧阳城主若觉此刻下决定有些困难,大可先行收兵,君义恭候佳音。”祁君义拖延时间的目的,越发明显。 “祈城主,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啊!”一匹白马自明城大军中漫步而出,正是女扮男装的上官燕。 “阁下是?”祁君义问道。 “日前将打败了我的,便是这个人。”上官燕还未回话,祝融夫人立刻说道。 “小将军,君义祖上是中原人士,这点家教,还是有的。”祁君义说道。 “既然如此,那城主为何还不献城?”上官燕笑道。 “不知小将军是何意思?” “你的夫人已然被我打败,而且纵是再战上一次也绝无胜算,城主自然要依约献城。”上官燕策马缓缓向前。 “小将军莫不是听错了,君义说的是女将。” “呵呵……”一阵笑若黄莺婉转,城上城下俱是一惊,男儿哪得如此笑音? “我何时说我是男儿身了?”吴侬软语,妩媚动人,连明日也为之一震。说话间,上官燕将头盔并面具一起摘下,盔内并未束发,如瀑的长发随风散下,在空中画下一道弧线,映着穿着铠甲的娇小身躯,巾帼红颜,绝艳倾城。 “这……”祁君义神色甚是难堪,城上城下,一片哗然。 “祈城主,开门献城吧!”上官燕昂头向上。 忽的,一只暗箭破风而来。上官燕纵身跃起,足底轻点,将暗箭踢回,只听得一声惨叫。上官燕已顺势跃上城楼。 “祈城主,开门献城。”上官燕的声音,寒冷彻骨,当年的女神龙,又回来了。 祁君义等人,自知断不是上官燕的对手,不由节节后退。而明城的军队,亦在此刻大举攻上前来。失去了主帅的统领,洱城守军俨然是散沙一盘,刀光剑影间,败逃者甚多。 待到尚云领兵破了城门,冲上门楼时,祁君义等人已然慑于上官燕寒若冰雪的眼神,都抱头蹲在了一个角落里。 “阿姊,你真是英明神勇啊!”尚云一边指挥着手下将祁君义等人捆绑起来,一边对上官燕说道。 “把残局收拾好吧!就知道整日里盼这个神仙来救你!”上官燕笑着点了点尚云的头。 “呵呵。”尚云一阵傻笑。 “燕儿。”明日也上了城楼。 “明日。”上官燕向明日走去。 “看什么看,还不快走!”一旁的尚云压低了声音说道,不多会,城楼上只剩下上官燕和欧阳明日两人。 “当真吓了我一跳啊你!”明日的手,轻点上官燕的额头。 “莫非你觉得我打不过祁君义?”上官燕不解。 “我是不曾料到……”明日将上官燕一把抱过,在她耳边絮语:“你居然有得如此艳惊四座的时候。那一声软语,你莫非是想让对方直接投枪弃甲于阵前?” “吃醋啦?”上官燕难得看到明日这番神色,手指不由轻轻描摹着明日俊朗的轮廓。 明日不言,浅笑而已。 “傻瓜。”第一次,上官燕轻踮起脚尖,在明日的侧脸印下一吻。 夕阳下,长发软如丝,铠甲硬似刚,却一同把晚霞缠绵。 十 梅花三弄 海棠一梦 (一) 上官燕篇 看着眼前好不容易燃起来的篝火,我摇灭手中的火折子,笑得多少有些无奈。较之前几日,生火的速度虽是快了许多,但比起从前,怕是根本就无从比起。 不知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是我决定了为他换血的那一刹那,还是鄱阳湖畔遇到他的那一瞬间,抑或是从他手中接过日宫令的那个夜晚?我便不再像我了,眉宇间失却了沁人骨髓的冰冷,话语中总带着娘说话时的软柔。我更像,当年的上官郡主,只不过从来未曾经历国破家亡的灾祸。 轻轻依靠在树上,簪尖略微戳入了脖颈。我伸手拔下,一头长发也随之散下。 摩挲着手中的木簪,温润的木身有一丝温暖。 还记得,那是大婚后的第四天,欢宴虽仍在持续,但已然从宫里散向了全城,因而,不必早起再去张罗些什么。 而我,就那么穿着红色的纱衣,披着长长的头发,手支着腮,兀自坐在妆台前。 “若当真如此麻烦,让水澈她们进来伺候便是了,你何苦这么折腾?”没有侍女的服侍,他却已然穿戴整齐,连玉冠也已束好。 “我才不呢。”拿过梳子,我不甘心地将长发再一次挽起,欲盘发髻。孰料,连簪都未插,便散了一半。自出谷之后,发长过腰,便未舍得剪去。而每每又总能察觉到明日留恋在那长发上的目光,自是更没能狠下心来绞去。作女儿家的时候,长发披散,自是无甚大碍。但终嫁作人妇,又岂有不盘发之理?怎奈,长发难盘。 “我来吧!”拿过梳子,他梳起了我的长发,动作缓缓,就像在画一幅画。 梳齿没在长发间,流动的,是岁月和爱恋。 腾出一只手,他把妆台上放簪子的盒子一一打开,寻找着什么。 “没有长簪吗?”他有些无奈,伸手,便将簪着玉冠的簪子拿下,插入了我的发间。 “看看。”他催促着,我慢慢抬起头,看着铜镜中的我。 脑后一个发髻,干净简单;两鬓垂下些许散发,平添了几丝妩媚。 斜插着他束发的错金簪,衬着衣服,愈发出彩。 后来,我才知道。在我沉睡的那段日子,头发,都是他亲手梳的。难怪,动作如此熟练,而且熟悉。 而我现下手中这只木簪,则是三天后的事情了。那个上午,三只檀木小箱被送进了玄武正殿。 “金簪银簪都盛了满匣子了,你何苦再送来?”我指着那些箱子对他说。 “那若是玉石象牙的,你是否就喜欢了?”他不答反问 “存心气我!”我作势打他,却被他扯进怀里坐下。 “自己打开看看。”我闻言,开了箱子,一色木簪,百样花式。 “知道你不喜欢金银玉石,所以我只让工匠斫了各色花木,依照那花的样式雕出的。” 我拿起其中一只玉兰簪,雕工精美,栩栩如生,把那雅而不俗的气质,全都刻进了木的纹理里。我只得暗自摇头,想来这簪子虽是木质,但单凭这雕工,价值怕是要高出金簪许多。他到底,是不懂我的心意?还是太疼我了? “不喜欢?”他眉毛微蹙了下,我见状连忙说:“喜欢啊,可是要那么多簪子做什么?”看这三小箱,想来也得有近百根吧。 “长簪配长发,谁让我上次没找着簪子。”他说这话时,竟有些孩子气,转而,更是一副无辜委屈的样子道:“孰料你竟不喜欢。” 昨日里,陪他送别宾客,看他在殿堂上那一身出尘绝俗,在杯盏之间却傲然世外,我总觉得有些远。而现在这番模样,可是真的他? “不过,我自有办法?”我自他怀中抬起头,看他那眼神中带着狡黠。 一只木簪,自他袖中缓缓抽出,我小心翼翼地接过。 一只梅花,淡雅绝伦,静静地躺在我手里。 “我刻的,你可喜欢?”他轻轻低语,让人心旌一动。 “我替你簪上。”他拿过簪子,为我将长发轻绾。 那一刹那,泪已盈眶。 就如此暗自想着,我嘴边都不由染上笑意。从密道里出来后的这么多个夜晚,记忆总能驱逐荒野间的寂寞。但我心中也不由着实担心,一个月,就快要到了,虽然去了苍都,上了拜月台,印证了许多。但我却依然不知道我要找的人,究竟在哪里。 晚风乍起,我不由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我的眼帘,渐渐垂下,只听得一阵脚步声,还伴着树枝被踩碎的声音。 “月华软缎。”听得一声低低的男声,言语间有几分懊悔,脚步声,似要离开。 “寻芳公子匆匆而来、急急而去,难道不该给我一个交代吗?”我张开眼,缓缓开口。寻芳公子,江湖中有名的采花大盗,刚才那阵花香,便是他赖以成名的“晚芳歇”。 “欧阳夫人大人大量,在下眼拙,万望夫人原谅才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并没有逃,而是转身向我作揖。 “你如何知道是我?”一路走来,我都万分小心,竟在这离中土万里之遥的荒郊野地被认了出来,我着实有些奇怪。 “能拿月华软缎这等布料来裁披风,还有得如此惊为天人的姿容,天下除了欧阳夫人,还能有谁?”他答得恭敬。 我不由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披风。月华软缎?我只记得这是他嘱人送到城楼上让我披着的。 “都说寻芳公子轻功绝步天下,此番既然怕死,为何不逃?”我无甚心思去想这披风之事,倒是心中又有了一番打算。 他只得尴尬地笑了两声,道:“夫人岂是在开在下的玩笑。在下轻功再好,怎逃得过明城一纸追杀令?” 闻言,我不禁一愣。原来,他怕的是这个。我不由攥紧了手中的簪子,暗自感慨。难道,不论离了多远,你都能给我如此大的庇佑吗? 看我沉吟不语,寻芳公子似是有些紧张,开口道:“在下着实无心冒犯夫人。现下明城之兵就要攻到邕州了,在下愿为明城效犬马之力,万望夫人能给在下将功补过的机会。” 果然是聪明人,我心下暗语,站起身来,走上前去,说道:“寻芳公子既有这份诚意,我也不难为公子。邕州之战,不劳公子费心,我只想公子帮忙寻个人。” “想来夫人与映日阁花解语素以姐妹相待,这寻人之事……”他的话尚未说完,却被我冰冷的一瞥打住。 “我让你寻的这个人,是个年近四旬的妇人,她的名字,叫做那索西。”我看了寻芳公子一眼,俨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也不点破,只是继续数说道:“不错,那索西就是苍都那家的人,只不过她早在二十年前就下了拜月台。我自苍都一路寻来,都未曾发现她的踪迹。”寻芳公子的神情,转为凝思。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我说道。 “在中土时,我曾听过拜月台,可以算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所以虽然那索西下了拜月台,但就她自小受的教育再加之她在外并无亲戚朋友而言,要独自生活,决计不会离开百越之地。也就是说,如果她还活着,就不会越过南岭。可是夫人,您虽将缩小到了邕州和南岭之间,但毕竟也不易啊!” “寻芳公子此言差矣。”我顺手将头发盘起,说道:“那氏的族人,非常人可及。她若居住在村庄之中或者和外界或多或少有些联系,那如此气度,一问便知;而她若离群索居,要知这南越之地,森林繁茂,百虫杂生,可以躬耕自资的地方并不多。” 未闻得回音,眼前的寻芳公子,恍若入定一般,我不由唤道:“寻芳公子?” “夫人高见。”他回了神,神色有些尴尬,拱手在前,向我微微鞠躬,道:“想来夫人当真是才貌独绝的奇女子啊!” 原来是因为这个。我看他,一脸真诚,毫无虚情,便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走上前,将一个信号筒递给他,交代道:“一有消息,希望公子立刻回复。” 他双手接过,再行一礼,身影没入了夜色之中。 不愧是寻芳公子,人如其名,找人的速度,令我也不觉讶然。晨露未晞,我便看见西南方的天空绽开一朵祥云。 当我到时,他正立在竹林间一片较为空阔的土地上。 “人呢?”我问。 “怕是要让夫人失望了。”话音方落,他回转身子,我不由一惊。 一块四四方方的大理石,简单地镌刻着“拜月台神女那索西之墓”。 虽然设想过这个结果,但一个多月来的追寻如此落空,我着实有些不甘。 忽然,我听得远处传来脚步声。我朝寻芳公子微微颔首,两人同时跃上了茂密的竹叶之中。待我朝下望去,竟看见…… (二)那索西篇 站在竹楼,仰望苍穹。 这个姿势,我从四岁上拜月台后保持了三十六年未变。 只不过,我头上的这片天,在二十年前,早就死了。自从瓦洛纯洁的星光追随着王者之光去了中土后,星空便沉寂了。 其实,死了的何止是星空,我,也死了。 没有了银色的长发,我便不再是拜月台的神女;没有了那瓦洛,我便不再是那索西。 什么都不是的我,怎能叫做活着? 来了。我微微皱了下眉头。 明城大举进攻南越,我听上山打柴的樵夫提起过。 但自中土而来一直逼近邕州的这颗星,却绝非明城之兵。 是瓦洛派人来找我吗?我突然有些激动。到随之我又平静了,二十年了,要来,她早就来了。 瓦洛,我最宝贝的妹妹,我在拜月台唯一的亲人。那家,其实不是一个家,而只是被神挑选出来预言未来的人。我四岁那年,因为一头银发,被大祭司从深山里带进了拜月台,一同来的,还有三岁的妹妹。 我越想,越觉得难过。瓦洛小时候的一切,从我眼前不断闪过,我不觉流下了眼泪。 所以,天未亮,我就去后山了。 后山,有我的墓,墓里,埋藏着我和瓦洛的记忆。我之所以还这么坚持活着,是因为大祭司说,那家人的性命,是天神赐予的,只能由天神带走。我不敢触怒天神,我怕她降罪给瓦洛。 “姑娘,请问……”是中土的女音,我连忙回头,我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白衣的女子,很漂亮,很像画里的月娘。 “你是瓦洛派来找我的吗?”我不知道为什么,一激动便说了出来。这几天,我一直又很强烈的预感,一件和瓦洛有关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请问姑娘是?”那个女子看起来有些疑惑。 “我是那索西。”我答道。 “那索西不是……”说话的是一个男子,他说话时直指着我身后的墓碑。 “墓可以是假的,可那索西不应是一位四旬妇人吗?”白衣女子开口。 “四旬是什么?”我有些不解。 “就是快四十岁了。”旁边那个男子插口。 “我已经四十岁了。”我脱口而出,忽然意识到什么,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说道:“我的脸,从二十岁开始就没有变过。” “什么?”那个男子表情十分吃惊,白衣女子也微微皱了下眉头。 “我没骗你。好了,是不是瓦洛让你找我的?”我催促着。 “姑……那神女,这里说话不太方便。”白衣女子似是看我听不懂那掉书袋的话,抛开了方才说话的语气,我听起来舒服了许多,不过,我却回道:“我没有银色长发,我不是神女了。” “那,请怎么叫你?”白衣女子好像不大习惯这么说话,特意想了一会。 “叫我……”我也有些犯难,“那姨吧!”我从前听大王子这么叫过比他年长许多的女子,想必中土人都是这么叫的吧。 “太占我便宜了吧!”男子说道。 “我哪有占你便宜?”我不解。 “你明明看起来就这么年轻,却还让我叫你……”那个男子剩下的话被白衣女子一瞪都给瞪回去了。 “那姨,那能到您家说吗?”白衣女子问。 “那好,我们走吧!”我此刻的心情十分激动。 到了家,白衣女子让男子在外面守着,亲自关了门,走到我面前。 “姑娘,你干嘛要这么小心。这里平常没人的。”中土的人,都这么奇怪吗? “这……那姨,我叫上官燕,你还是叫我燕儿吧,我不是姑娘。”白衣女子迟疑了会,说道。 “你,嫁人了?”瓦洛嫁给大王子以后,王宫里的人也都不叫她“那姑娘”了。 “嗯。”燕儿点点头,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扎染的棉布,摆在桌上。 “我想请那姨看一下,这是什么?”燕儿问。 我却没有答,太可怕了,实在是太可怕了。 “那姨。”燕儿唤道。 “你是天神派来的吗?”如果不是天神,谁还能有这个东西? 燕儿显得有些愕然,然后摇了摇头。 “你骗人!如果不是天神,怎么可能会有这张占卜图。二十年前,它早就被天神收走了。是不是天神看我已经经历了二十年的折磨,觉得我已经把罪过偿还清了,让你来带我一起走的?”我握住了她的手。 “那姨,你冷静下来听我说。”她反握住我的手,传递过来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好,我听你说。”我渐渐平静下来。 虽然她的手很温暖,很有力,我也保证了要平静。但这不可能!她居然诋毁天神的之意,她居然怀疑天神的存在! “上官……夫人,你不要再说了,我是不会相信的!天神既然让我的头发便黑,就证明她真的生气了。这是我应该接受的惩罚,根本不是什么你们中土人的阴谋!”我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奇怪的是,她也不气,也不恼,只是转过身,到桌前倒了杯水,递给我,用及其轻柔的语气说道:“那姨,喝杯水吧。”那声音,把我所有的愤怒都掩盖下了。 “那姨,那你说,既然这是天神的旨意。那为什么占卜图会在我这里?”她指了指桌上的棉布。棉布上的图案,是我为月娘作占卜时龟甲上出现的图案。不过,在占卜完后,我就晕倒了,先来时,龟甲上什么东西也没有,而我的头发也变黑了。 “这……”我着实不知道。 “那姨,我不是否认天神的存在,而且我也相信,是天神的保佑,才让我发现了这个秘密,能够还你妹妹一个清白。”燕儿缓缓说道。 “瓦洛,瓦洛怎么了?”我又激动了起来。 “祁任浩和那瓦洛,都已经死了。”她边说,边抱紧了我。 “我不相信。大王子武功那么高,他说过会好好照顾她的……”我已然泣不成声。 “他们都是被中土的杀手杀死的。”她轻轻抚摸着我的背。 “那月娘呢?”我从她怀抱中挣扎出来,问道。 燕儿只是摇摇头,不作回答。 “也死了吗?”我的声音,就想被撕裂的布。 “我不知道她在哪。” “也就是说可能还没死,对不对!”我从椅子上一下子站了起来。 “是的。这次我千辛万苦来找那姨,就是想证明这件事情。”她站了起来,从包袱里掏出了一个卷轴。 “我怀疑,她就是祁月娘,但我始终不敢肯定,所以,带来让那姨看看。”只见得她一挥手,那卷轴陡然展开,挂在了墙壁上。 “这……”我慢慢走上前,抚摸着画像,絮絮地说道:“这眼睛,和瓦洛的一样,就像山间刚涌出的泉水,那么清澈;这鼻子,和大王子一样,好挺的;还有这嘴、这眉毛,都像是从他们两个身上取下来的一般。不过,这个位置的这个印记,怎么是朵花?”我有些疑惑。 “那姨请看。”她从怀里抽出了一只簪子,她将簪头覆盖在那朵花上,一模一样,接着,她把簪子反转过来,又贴在花上,却是一个月牙的形状。 “就是这个月牙,不会错的。”我接过她递来的簪子,轻轻抚摸着上面的月牙,有些颤抖。 “那姨确定?”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确定,可是月娘现在在哪里?”我无比确定,画里的这个人,就是月娘。她跟妹妹还有大王子长的实在太像了,而这个月牙,我当初不知道抚摸了多少遍。 “我会带那姨去见她的。”言罢,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夫人。”那个守在楼梯下的男子,迎了上来。 “拿着这支簪子到邕州的映日阁发信,让解语速到邕州。”燕儿把一支木簪递给那个男子。 “是。夫人。”那男子对她恭敬地很。 “另外,回来的时候,顺便带辆马车,别让人注意到。”她顺手递给了他一张薄纸,我隐约看见上面写着“一千两”,莫非汉人的钱只要写便有了吗? “对了。我要易容成男子,你准备一下。”燕儿吩咐完,就进屋把东西收拾好,当收到那幅画的时候,她却停住了手,说道:“既然那姨喜欢,我便留下吧。不过这还是让刚才门口那个男子急急画成的,终归是粗糙了些。” 我摇摇头,不了,已然很像了。 那男子到傍晚时候才回来的,停了一辆马车在外面,还带了好几大包的东西。其中有几个盒子,里面盛着酒菜,拿出来摆在桌上,香气扑鼻,可那男子还一个劲地对燕儿说:“委屈夫人了。”真搞不懂他们汉人。 吃晚饭,那男子把一包东西交给了燕儿,燕儿坐在桌前,检视着包里的东西,我看了下,都是些男子的衣服,还有一张白白软软的东西,长得就像人的脸皮一般。而那个男子就站在一边恭恭敬敬地汇报些什么,比如说守邕州的是祝融夫人啊,他去映日阁的时候听到别人说阁主正朝邕州赶来之类的。而我呢,便独自回房里去看那副画像了。 隔天起来的时候,我却发现厅中坐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竟十分英俊,比当年的大王子都好看。 “燕儿呢?”我问道。 “那姨,是我。”声音没变,回答我的居然是那个英俊的男子。 “你……”我十分吃惊。 “这是易容术,中土的东西,吓着那姨了。”要不是她那温柔却又沉稳的声音我这辈子从没听过,我当真会以为是别人。 就这么,我们借宿在了邕州郊外一个汉人开的茶店里,他们说进了城,怕危险。然后燕儿嘱咐了那个男子照顾我,自己就先离开了。 (三)花解语篇 入夏也有些时候了,但扎营在山涧里,却着实是冷了些。 我把盖在身上的缂丝被往上拉了拉,斜靠在塌上看书。 但虽是一页页翻过,字却不曾入得眼中。最近几日,总觉得有些事情要发生。 安平岨中宁静的一个月,未曾安稳下我的心。 “解语,睡了吗?”有声音低低在帐外唤着,是燕姐姐。 “没呢,姐姐请进吧!”我连忙坐了起来。 “这么大个人,还不知道加衣裳。”燕姐姐顺手拿过挂在一边的袍子,过来与我披上。 “姐姐不陪公子吗?”我问道。 “再过两日,就要攻苍都了,正和几位将军商量着呢!”燕姐姐转身也坐在了榻上。 “都说洱城难攻,姐姐一笑便倾了全城。苍都也莫过如此吧!”我打趣道。 “解语啊。”燕姐姐轻轻地把我拉到她身边,而我也自然而然地靠上她的肩。 “姐姐给你说个故事,如何?”燕姐姐今夜的声音,特别的轻,像怕打破了什么似的。 “好啊。”我应道。 “很老套的故事呢。”燕姐姐边说,边将我身上的长袍拉好,缓缓说道:“说的是一个歌姬,名满江南。才华出众,声若天籁,性子也傲得很。想唱的时候,哪怕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也敢开口就来;不想唱的时候,任凭王孙公子出价千金,连笑都不给一个。有一天,偏自有个公子运气不好,碰着了这个歌姬不想唱的时候,出价南海夜明珠一颗,却被这歌姬当石子随随便便扔了。那公子也不恼,说‘姑娘不爱唱,那我来吹箫给姑娘听便是了’,便如此,吹了一夜的箫给那歌姬听。” “燕姐姐说的是干娘吗?”我抬起头问。有一年中秋,鸿宾楼里的老管家被我和姐姐灌了个烂醉,糊里糊涂地曾经说过这件事。 燕姐姐点了点,说道:“而这男子,就是当时苍洱王朝的二王子,祈任然。你干娘就如此喜欢上她了。尽管后来,你干娘发现他已然有了家室,但仍旧一如既往地爱他。” “干娘为了帮他抢到王位,杀了祁任浩一家。”不知为何,我说这番话时,心竟疼了下。 “不仅如此,你干娘还干涉了占卜仪式。”燕姐姐说道。 “可是鸿宾楼里并无记载啊!”我有些疑惑。 “这件事情,完全是你干娘亲自动手进行的。她先是将大祭司占卜时要用的龟甲换成大理石粉末造的赝品,后来又趁那索西占卜时,袭击了她,然后用艳雪祭使她长发便变黑,并拿走了当时的占卜完的龟甲。那龟甲上,写的是天神的谕旨:祁月娘是月神分身,天命所归。”燕姐姐缓缓说。 “姐姐如何知道的?”燕姐姐并非是鸿宾楼人,能知道这么多,确实让人好奇。 “你干娘同我说的。”燕姐姐浅笑。 我不由挑了挑眉。 “还记得你送我的那盒簪子吗?我在里面发现了当年龟甲图的复制品。其实你干娘大可以把它毁掉,但她却特意让人用白族特有的扎染手段将龟甲图案染在布上,无非就是想暗示发现这块布的人,这块布和南越有着莫大关系。而我经过一个多月查证,找到了答案。” “可干娘为什么要?”干娘的性子我很清楚,爱便是爱了,一开始无怨,最后必然无悔。何苦留下这样的把柄,让后人能够要挟祈任然。 “因为一个孩子。”燕姐姐的声音,空灵地让人抓不住,她接着说道:“水澈拿了当年鸿宾楼关于这件事情的典籍册子给我,上面写到你干娘追杀那瓦洛时,只有寥寥数语:‘祁氏奔于桃林,楼主自逐之,未几,独出’。我乍看并未太在意,但当我翻阅前后几章时,我发现,这笔帐记得太糊涂,鸿宾楼做每件事都要求绝对的结果,但这次却连那瓦洛死了没有,都未曾直接写出。” 我颔首表示赞同。 “但随后几个月的记载中,我发现,你干娘回鸿宾楼的途中,却在路上收留了两个孩子。”燕姐姐的声音,渐渐放低,似是不想引起我的注意。 “是我和姐姐,难道?”我身体直了起来,燕姐姐连忙一把揽过我的肩膀,低低唤道:“你莫急。” “是我,还是姐姐?”我轻轻地问,其实答案,昭然若揭。 “是祁月娘。”燕姐姐给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答案,她继续用低低的声音叙说着:“当年,祁任浩一家在追杀中被冲散,那瓦洛抱着祁月娘入了桃林。后来,她着实是死了,但祁月娘却被你干娘抱了出来,收做养女。” “燕姐姐,我不信。”我把头埋在燕姐姐的怀中,声音里已带上颤抖,“干娘那么爱我、疼我……她怎么可能……”我的声音,淹没在啜泣中。 世界颠倒,黑白倒置,我心凄凄。 “她着实是爱你的。”燕姐姐的手抚摸过我的长发,抵在了我的背心,一股暖流在心间萦绕,企图驱散我心中的冰冷,“自在那桃林里,她便是爱你的。明知道留下你,日后可能对自己心爱的男子不利,她还是把你带了回去。而你渐渐长大,她大可不让你知道一切来保全祈任然的性命,但她有千方百计地留下线索希望你能发现。” “可是燕姐姐,祁月娘身上有弦月的,我没有啊!”我疯狂的寻找理由,希望推翻燕姐姐的话音。 燕姐姐没有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只金簪,是我送给她的海棠花。但,那居然是双面簪,簪的另一面,是弦月。 燕姐姐把簪子轻轻压在我的肩胛骨上,说道:“解语,初看你身上的印记时,我便知道那不是胎记,而像是烙印。我一开始以为那是鸿宾楼的传统,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你干娘为了掩盖你身为了掩盖你身上的弦月,来守住这个秘密,守住祈任然的王位。但同时,你娘有如此偏执地喜欢‘云破月来花疏影’,她这么多年来,让人打了一箱箱海棠花,刻了一幅幅‘初月破云,海棠弄影’,就是想要有一天能勾引起你的注意。” 我实在是分不清了,小时候的回忆冲击这我的脑海。她喂我吃饭的样子,她替我裁衣的样子,她教我轻功的样子,她看我玩闹的样子……可是,我又能幻想出她偷换龟甲的样子,她掷出追杀令的样子,她跟着我娘入桃林的样子…… 我就在燕姐姐怀里从嚎啕大哭到低声啜泣,从低声啜泣到寂然无语,泪湿透了燕姐姐的一袭白衣…… “解语啊。”燕姐姐低低唤着我的名字,扶我轻轻躺在了榻上,替我盖好了被子,“你好好歇着。” 是夜,无眠。 三更时分,公子入了帐来。 “解语。”公子坐在了塌边。 “公子。”我的声音,已然喑哑。 “都哭哑了。”公子伸手,轻轻把我的头发拢到耳后。 “傻丫头。”公子把我搂到怀中,用极低沉的语音同我说:“我知道你的感觉。就像当年,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一样。你最爱的干娘是你的仇人,我最敬重的父亲是抛弃我的人。被所爱背叛的悲哀,无从说起。” 公子停了一会,说道:“但解语,你是知道的。在天牢里,当我爹为了保全我而不惜自伤,我的仇恨便全都瓦解了;而你干娘,在爱的挣扎中,仍把心偏向了你,她是爱你的。” 我在公子怀里轻轻点了点头。我更愿意相信,在那片桃林里,我的娘和干娘,是完成了一场爱的救赎,而不是屠杀。 “好了。”公子轻轻将我从怀中拉出,伸手端过旁边的一碗汤药,说道:“你燕姐姐亲自为你煎的安神汤,趁热喝了吧!” 我接过汤药,温暖已经从指尖传到心里。 两天后,兵临苍都。 望着眼前这座城池,它沉默的城墙,都能让我感动。 一切,出其顺利。 当那姨从千军阵仗中走出时,我远远地望见祈任然的身影定住了。 公子已经为了那姨解了艳雪祭的毒,那姨银白色的长发,在众人差异的目光中纷飞。 虽然那姨口中念着的,是我所不懂的语言,但那清亮的语调,分外熟悉。 长剑挥洒,祈任然的剑,染上的自己的血。 不知为何,看他自刎的样子,我总觉得,他并不是死于失败,而是死于解脱。 或许,在那个年代,王位之争,当真有着太多的身不由己。 我更愿意相信,所有的纷争,都带着不忍和不舍的泪水。 祈任然死后,戍卒的反应,连公子的眼中都带着几分赞许。没有一丝慌乱,只是带着浓重的悲伤。 不多时,城门居然打开了,只有一个人,一匹马,一辆车。车上,是黝黑的棺材。 来人在铠甲上披了一袭白袍,跪在公子的马前:“苍都都长祈君节,自愿献城,唯祈百姓安宁。” 公子翻身下马,走到祈君节的面前,接过他双手高举的权杖,转身对众军士说道:“驻军城外,扰民者斩。” 抬头,我看见祈君节眼中的淡然。败军之将,却有如此风范,难怪守城之兵,能有如此阵容。 三天后,登基大典。 我站在一旁,静静注视着台上的一切。 大祭司高举着玉质的权杖,神情肃穆,口中念着我听不懂的话,声音洪亮若钟。 四周的群众,则随着大祭司的动作,在地上不停跪拜,极其虔诚。 那一刹那,我似乎也感受到了天神的俯视。 接着,祈家的长辈,我的叔公上了台,他颤颤巍巍地打开手中的卷轴,昂声念道:“得东巴之天命,秉先贤之遗志。欲弘天恩于百越,将承苍洱于千秋。传至十世祁任浩,篡天命,弑兄长,坏人伦,败纲常,实我王朝之耻。 今公主于归,神旨得彰,百户齐庆,万民同兴。为使民殷国富,永保常岁康庄,今代东巴之旨,择祈君节为君。” 臣民一齐拜服,祈君节跪受苍洱王朝印玺权杖,登上君位,我亦挥袖归去。 他会是一个英明的君主,这点,我自苍都百姓到我行宫前为他请命时,我便深信不疑。 于是,我连夜宣他进宫。 “君节,你可以算是我弟弟吧!”我扶起了跪倒在地的他。 “这……”他一时语塞。 “想我祈家,十世兴盛,传到这辈,却也只剩下你我二人。”我转身将一杯茶水递给他。 他接过,毫不犹豫饮下。 “不怕我下毒?”我倒不由自主地开口问。 “姐姐要杀我,何须如此费工夫?”他转口倒挺快。 “君节,我是女儿身,终究要嫁与他人,今日叔公来同我商量接管苍洱王朝的事,我实在是力不从心。”我说道。 “姐姐此言差矣。”他放下茶杯,“姐姐是东巴神女,天神诰命,君王之位,更复何人?” “说的是汉人话,怎生得言不离东巴、天神?”我笑道。 “姐姐说的是。” “君节,我也不同你拐弯抹角了。你治下的苍都,我很是满意。而以你的才华,相信苍洱王朝在你手里更能发扬光大。我自小非王子皇孙,习惯了闲云野鹤。我持不得那权杖,而这王宫也关不得我。与其浪费你了一番才华又羁绊了我的自由,我倒宁愿让你接管苍洱王朝。”我直言不讳。 “姐姐,你若不愿在公文版跌中消磨红颜,君节自替你批阅谋划便是了。姐姐只要偶尔回来坐一坐那王位,便是了。”祁君义,倒真的是为人忠厚。 “你接是不接?”我柳眉轻挑,音调渐高。 “君节听姐姐的便是了。”原来费了这么多口舌,倒不如蛮横一声,我倒真是没有料到。 “对了,君节,有句话你记着。”我缓缓开口道。 “请姐姐示下。” “百年前,祈家颠沛流离,多亏南越人给了我们一个安生立命的地方。若百姓喜欢我们,我们便留着;若哪一天,百姓不愿意了,我们就自哪来回哪去吧!”我背过身去。 “是。君节谨记。” 我也不再多言,只是挥手让他退下。 窗外,明月皎皎。 十一 可笑痴情 不解风情 湘江,风平浪静。 挂着明城标志——盘龙旗的航船,缓缓前行。 花厅,回廊。 一干侍女方欲行礼,却被明日抬手制止。 明日朝里望了望,侍女会意,连忙点头。明日便挥手让侍女退下。 入了内,明日却不由驻足。 偌大的观景窗前,佳人倚栏独坐。 一袭水蓝色的长裙逶迤。上官燕左手支着雪腮,兀自露出一段白玉雕就的皓腕;右手的十指青葱却盖在了了莲花袖口之下。 玉莲宫灯下,风景美不胜收。 “回来得晚了些呢?”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上官燕回过头来,望着明日说到。 “这次短短三月之间,下了苍洱王朝。军士同心戮力,需封赏嘉奖者甚多,故耽误了些时间。”明日上前,一个俯身,将上官燕抱在怀里,坐到一旁躺椅上。 “这么急,为什么?”上官燕立起身,将明日微乱的发带理好。 “明日就到洞庭湖了,他们自回明城去,我带你下长江。”明日双手环紧怀中佳人。 “你不回去了?为什么?这次可是胜利班师。”上官燕有些不解。 “骄兵必败。我再回去同他们大宴三日,只能助长他们的傲气,于日后行军不利。再说……” “再说什么?”上官燕追问。 “再说,总该陪陪你吧!”明日凑上前,贴着上官燕的耳朵说,言罢,还轻咬了下上官燕的耳垂。 “少拿我当幌子。”上官燕不胜娇羞,一把将明日推到在躺椅上。 “好啦。是我怕你一回去,就忙着准备水澈和涧灵的婚事,冷落了我,可以了吧!”明日顺手将上官燕拉入怀中。 “你啊……对了,有件事同你说。”上官燕挣扎着想起来,却被明日紧紧抓着。 “怎么了?”明日心中不由一紧,难不成,她知道了? “解语要回冀州整理祈家产业,我查了下帐,便把明城属下在冀州的房产田地都送了她,作是她接管祈家的贺礼吧!”上官燕说道。 “我当是什么事。明城本来就是给你的聘礼,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明日轻抚着上官燕的长发,说道:“倒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终是说了吧。 “何事?”上官燕抬起头,目若星点,望着明日。 “方得到线报,寻芳公子往武当山寻道去了。”明日的眼睛,深似寒潭。 “什么?”上官燕有些诧异,转而无奈地笑了笑。 “笑什么?”明日抱着上官燕坐了起来。 “笑世间痴情之人。”上官燕幽幽地说,转而望向明日,说道:“有一件事,你出征了之后,我才知道的。原想同你说,却都没时间。圣子瑶她在明城外的一座尼姑庵落发出家了。” 明日闻言,长长叹了一声,道:“我对不起圣兄。” “我倒对得起武林同道了,为天下除了一大害。”上官燕回道。寻芳公子,初见上官燕时,便倾心于她,却也深知佳人不可得,便在将那索西交给上官燕后,往武当山修道去了。 “怎么了?”见明日沉默不语,上官燕的手轻轻抚摸上明日的脸。灯光璀璨,更映得佳人生辉。 明日猛地一个翻身,将上官燕反压在身下。 “燕儿。”明日在上官燕耳边低低地唤着,声音有些喑哑。 “嗯。”上官燕自觉气息急促了些,便不敢说太多话,怕让明日察觉了。 “弄月来信了,说秦辰有身孕了。”明日抬起头,指尖轻轻划过上官燕的眉。 上官燕不敢应,她知道明日要说什么。 “我们,也像他们那般,好不好?”明日的手渐渐向下滑落到腰间,指尖绕上上官燕的衣带,稍一用力,衣带脱落开来。 上官燕一惊,猛地推开明日,坐直了身子。 “怎么了?”明日侧身,轻轻抱过上官燕。 “在花厅呢。当心让人瞧见。”上官燕匆匆说道。 明日不言,他又一次看到她眼中的逃避和惊恐。 “明日。”上官燕看着明日这般样子,有些害怕。 “夜也深了,该回房了。”明日不愿多想什么,只是将上官燕一把抱起,上官燕也不再推却。 她究竟在怕什么,他不想再去揣测。 十二 一往情深 两处愁闲 (一)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杭州的繁荣,令人眼花缭乱。 但盛世的底层,总有肉食者不明白可看不见的悲哀。 和祥街的街头,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群人。 “想看便去吧!”上官燕看着旁边蠢蠢欲动的涧寒,不由笑着说道。这涧寒,与其说是从蜀川来接涧灵的班,倒不如说是死活嚷嚷着要跟着上官燕四处游山玩水。 “谢谢夫人!”话音未落,涧寒亦没入人群之中。 明日和上官燕等人亦趋步上前。 身边的护卫自人群中辟开一条道路,明日等人来到人群的前面。 引人围观的,是一个姑娘。 罗裙荆钗,头上插了根草标,身边有一横草席,好似裹着个人。 地上写着几个字,倒是清秀端丽,是“卖身葬父”。 那姑娘也不多言,只是低低地哭着,这气派,看来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 “倒了也可怜了。”上官燕低低地叹了声,站在一旁的青衣男子听了,便走上前去,自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那姑娘面前。这男子,正是原青龙阁阁主——暗夜缥,在穆易被封为右将军后,接任穆易之职,成为明日身边的近侍。 那跪着的女子见有一锭银子放在眼前,伸手拾过银子,抬起头,望见明日,不由愣了下神,才说道:“谢谢公子夫人。” 明日却如不闻,只是自旁边随从手中接过帕子,轻轻擦着上官燕鬓角微微渗出的汗珠说道:“都热出汗了,我已让人在西湖上放了舟,过去吧!”边说,手边自背后环过上官燕,不着痕迹地将她带离人群。 “好好去埋葬你父亲吧!”站在一旁的涧寒说道。 “啊……谢谢小姐。”那女子似是从凝思中惊醒。 “缥哥哥,还不让你的手下来帮帮忙。”涧寒转过头对缥说道。 缥微微点头,抬起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远处,两个身着藏青色劲装的男子急急奔来。 此次明日陪上官燕重游杭州,贴身带的护卫仅四人,但隐在暗处的护卫,就非常人所能知晓的了。 (二) 西湖,岳湖。 离玉带桥不远处的水面上,泊着一只画舫。 云青色的幔帐被玉带钩挂起,在微风中荡漾涟漪。 船上,一张竹制的矮几,放着几碟杭州特有的小吃。 “来了岳湖,这个葱包桧儿是不能不吃的,你尝尝。”明日夹起白瓷碟上的薄饼卷,放到上官燕碗里。 “不吃啦,从方才到现在,都尝了二十几个菜了。”上官燕放下手中的象牙箸,唤道:“来人。” “夫人。”一个侍女掀帘入内。 “桌上这几碟糕点,都还没动过,拿到后舱去,让涧寒那几个小丫头分了吧!”上官燕吩咐道。 “是。”那侍女拿来食盒,将桌上碗碟收了个干净,退了下去。转而又出来一个侍女,送上了两杯茶,说道:“是狮子峰下寿圣院的龙井茶,取虎跑泉的泉水泡的。”言毕,退了下去。 “你就这么宠着涧寒?”明日拿过茶盏,轻呷了一口。 “日宫里谁舍得拿她当丫鬟?就连在映日阁,解语这个铁面无私的阁主,都自己心疼得不行。”上官燕捻着茶盖钮,来回移动着茶盖,龙井的香气四散而出。 “对了,说起解语,她可曾来了信?”上官燕转言问道。 “上午才收到的信,说在冀州一切都打点得差不多了。”明日回道。 “说起来,也真不知这是福是祸。”上官燕端起茶盏,浅尝了一口。 “此话怎讲?” “当初一川不带解语回圣门,就是想自己先回去说服家里那些老顽固,让他娶解语过门。虽然一川的爷爷曾答应了他婚姻自主,但毕竟要接受解语的身份,还是困难的。现在倒好,豫圣冀祈,当真般配的很。不过……”上官燕方要说,却被明日打断:“不过解语现在是祈家掌门人,自是不可能去别人家做媳妇;而一川虽是次子,终究是嫡出,要他入赘祈家,圣门自是一千个不答应。” “你倒说说,这如何是好?”上官燕问道。 “你莫操心这些个,都已经商量好了。他们大婚后,就到明城来住。至于婚礼吗,其实豫州与冀州,不过相差一条黄河,婚礼就在驾着渡船在黄河上举行吧。”明日伸手,盖上上官燕轻轻敲击着桌面的柔荑。他知道,她一旦思索着些什么而不安心时,总有敲桌子的习惯。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上官燕又问。 “不去了。”明日言毕,上官燕的神情有些吃惊,明日只得解释道:“你也知道,圣门祈家都是百年传承的武林世家,婚礼仪式与祭祖衔接甚密,所以不许外人观礼。至于喜宴,我们若去了,不仅不便插手帮解语什么,他们倒要为了接待我们多费心思。反正,他们大婚一个月后,把家里琐屑事情处理完,就来明城了,你也不必太过牵挂。” “说得也是。其实,仪式并不重要,解语幸福就好。”上官燕淡淡地说着,眼睑微微下垂。 “仲夏晌午太阳毒辣,人最是渴睡,去歇息吧。”明日上前抱起上官燕,步入船前舱的寝室中去了。 不一会,明日自前舱中出来,缥已等在了方才二人用膳的花厅。 “如何?”明日问道。 “三位冷爷,在仁义山庄恭候公子。”缥回道。 明日朝前舱望了望,说道:“我点了支迷迭香,夫人应该到未时才会醒过来。把画舫撑到曲院风荷里去,你再派几艘船在四周看着,别让人惊扰了她。”言罢,明日从横板走到另一艘船上。 (三) 环佩叮当,是上官燕皓腕上两只青玉镯相碰撞的声音。 伸手探去,感觉到一边空荡荡的床位,上官燕不由自沉睡中醒了过来。 “涧寒。”上官燕掀起身上盖着的纱被,下了床来,拿过一旁的雪色外衣穿上。 “夫人。”涧寒闻言入内。 “明日呢?”上官燕坐到妆台前。 “公子说想趁夫人歇息时,到仁义山庄将沈庄主交代的事情处理下。没想到夫人这么早就醒过来了。”涧寒一边说,一边为上官燕梳头挽髻。 忽然,外面传来了刀剑激鸣之声。 “怎么了?”上官燕问道。 “公子怕有人扰了夫人,让人将咱画舫停的周围几里地用船绕起。谁知有人这么不识相,偏偏想要闯进来,这不让缥哥哥给拦在外头了。刚开始还没打呢,缥哥哥说怕吵了夫人。现在八成是对方先动手了吧!”涧寒方梳了一个发髻,却觉得不满意,便又拆了开。 “何苦如此,映日阁不过几步路,我去那便是了。”上官燕叹道。 “夫人不知道,这曲院风荷本来就是映日阁从杭州那些破落氏族手里买来的。杭州分阁主不愿大好风景浪费,才没把它封闭起来的。”涧寒左右摆弄,就是不见发髻成型。 “话虽如此……”上官燕忽然颦眉,道:“不好,缥应付不了了。” 说话间,上官燕随意拿起妆台上的簪子簪了头发,掀开帘子,做到外室,但见不远处,一青一白两道身影正在激烈交战,而缥显然处在下风。 上官燕足尖轻点,掠过一片荷花,朝缥飞去。 上官燕一手将缥推向一边的画舫,一手自缥手中将青虹剑夺过并顺势挡开了那白衣男子的攻势,然后以守为攻,刺出一剑。 那男子回剑防守,左手顺势劈出一掌。 上官燕侧首夺过,脑后的发簪却被掌风扫到,掉落下去,长发随之散开。 那白衣男子不由愣神。 眼前,映着千里荷花,一袭雪纱轻柔,三千青丝缠绵。 澄澈的眸子,在纷扰的发丝后,朦胧而迷人。 佳人若许,美人如斯。 但觉眼前一道金色身影闪过,那白衣男子不由向后跃开三步。 待到那白衣男子落在自家船头再回望时,只见对面船头上,一个神色俊美的男子正为上官燕挽髻。 两人的衣裳,金银交映,在风中交融为一体。 “原来是欧阳城主,失礼失礼。”那个白衣男子认出了欧阳明日,微微拱手作揖。 “孟盟主,不知明城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阁下,需要如此刀剑相向。”明日转头对那白衣男子说道。 话说一年前的武林大会,沈岳和欧阳明日双双为寻半天月而离开,一时间群龙无首。杭州孟家的独子——“玉面郎君”孟凡凭借着仅次于沈岳的家世背景,进入群雄眼中,被推为武林盟主。 “曲院风荷乃西湖十景之一。此番明城封了曲院风荷,难道不觉……?”孟凡将其余的话隐下不言,但责备之情,溢于言表。 “孟盟主,据我所知,这曲院风荷早被映日阁买下。今日明城纵是将此地尽用画舫围起,也当是杭州的岑阁主来与明城理论吧。孟盟主是不是……”明日浅笑,不再多言。 “孟某能有幸登上武林盟主宝座,全仗各道兄弟信赖。今日明城强行将封湖,孟某自是不能坐视不理。”孟凡俨然一副卫道士的模样。 “姓孟的,给你三分颜色就你开染坊。你可别忘了,若不是我家公子和沈公子追着那老不死的半天月去了,那轮得到你当盟主。”站在一旁的涧寒朗声骂道,声音却脆若黄鹂,红扑扑的小脸,当真可爱之极。 “欧阳城主就是如此管教下属的吗?”孟凡被涧寒戳中了痛处,却也不变发作,只得向欧阳明日发难。 “涧寒是映日阁的人,在映日阁的地盘上说话,难道还要归明城管教吗?”明日浅笑,转而对上官燕说道:“好了,进去换个衣服,你不是还想去三潭映月看看吗?”言罢,不顾站一边的岑丹生,只是对涧寒交代道:“既是映日阁的事,明城就不多言了。”然后扶着上官燕入内。 涧寒见明日等人入内,已然是默许了她的放肆,便大剌剌地越到甲板最顶处,一副待战模样。 孟凡见如此情景,不愿与涧寒纠缠,只得恨恨离去。 岸边,一个粗布蓝衣的女子,将一切暗暗记下。 十三 剑舞清风 裙摇罂粟 两年后的一场武林大会,许多人都觉得,似乎有些不同。 但若问不同在哪?却鲜有人说得出来。 再追问,终是有人一番挠头搔耳后说道:“各大派掌门人,似乎都胖了些吧。” 或许有人是要笑的,但仔细回想,却又当真如此。 这两年,天城和明城一北一南稳住了江湖的安宁;西北又有二城据守,戎狄不敢相侵;至于素来最是诡秘混乱的蛮夷之地,也有苍洱王朝的镇守。 太平盛世,言莫过于此,其中,明城犹是。 两年前苍洱王朝那一仗,使明城的百万雄军扬名天下。 庙堂之上,更多出了两位骁勇善战的将军。 右将军,穆易;左将军,尚云。 两人各自娶了明城夫人的侍女——水澈和涧灵。此二女皆被奉为诰命夫人。 至于子孙后代,自是人丁兴旺,此处姑且不论。 且说明城息战一年半后,蜀川的动荡不安终是让城主下令西征。 大将军寒诺率兵出征,短短半年平定蜀川,不仅扩大了明城的版图,还使江南三权分立的局势终于确立:江浙孟家、湘鄂明城、瓯越苍洱。自此各归各处,纷争似乎可以自此停止了。良夜,日月山庄,日月正殿前广场。 处处灯红酒绿,一片歌舞升平。 这场夜宴,就是给寒诺将军的庆功宴。 高台上,舞女长袖曼舞,乐伎吹拉弹唱,不胜欢愉。 高台正对面,是一张硕大的檀木桌,摆满了各色瓜果、各种糕点,玉液琼浆,更是盛满金杯牙盏。 桌后的明日,指间玩转着荡漾琥珀色泽的夜光杯,目光却不知在何处游离。 上官燕未来,她素不喜ye宴欢聚,所以,他也从不强求她。他只盼着宴会早些结束,那他,就可以早些见到,打着玉宫灯在幽深小径旁等他的她。 忽然,台上的欢乐止了。 台下交杯换盏的人,也不由都静了下来。 明日也稍微回了回神。 在一片沉寂中,一种沉闷的乐声慢慢响起。 非丝、非竹、非管、非弦。 是磬。明日不由也来了些兴趣。 但见台上,舞女们已纷纷退下,只有一个穿白衣的女子伏到在地。 乐声渐渐变得激昂,那女子也随着节奏站立起来,手中荧荧银光耀眼,是一柄长剑,剑尾还带着长长的银穗。 磬的声音,铿锵有力,让人重回金戈铁马的战场;宏亮壮阔,让人再见那势不可挡的气魄。 而那女子的舞,燿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剑与穗相互追逐,相互缠绵,舞动在一片银光中,圣洁了一片天地。 文武百官,不由一齐拊掌;连明日眼中,也透露出淡淡赞许。 但见那女子借着舞步、和着乐音,慢慢走下高台。一个完美的转身,她将手中的长剑,换做了旁边侍女手上的托盘,盘上,有一杯酒。 舞步轻移,那女子跪在了明日面前,双手高高举上托盘,头却微微向另一侧倾斜,不胜娇羞动人。 就在此刻,一声唱诺响起:“夫人到。” 百官原本追随着那女子的眼光,一下子聚集到了回廊上,连明日都微微向前倾斜了身子。 两列共十二个身着粉色宫装的女子,手持莲花灯,鱼贯走入人们的视线。各个眼大眉弯,身段窈窕,俱是难得的美人。 接着,一袭红装步上台阶,走上回廊。场上顿时一片安静,窒息般的宁静,连原本低低的絮语声都听不得了。 明城夫人是天下第一美人,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但不知为何,她的美丽,似乎从不会随着流年老去,而是越发地成长成熟起来。 每一次看见,都以为是美丽的极致了。但当下一次,她再走入你的世界,你又会为她的美丽晕眩。 寒诺,号称明城中最是无情的男子,也不由得在心里献出最真诚的赞叹。 她的美丽,变化千万。 仗剑江湖的她,是天山上独立的雪莲,高傲孤寒中透出一种清冷的美; 白衣翩飞的她,是瑶池里捧出的菡萏,一举一动都孕育着空灵的美; 长裙逶迤的她,是和田玉雕就的兰花,温润中闪烁着淡雅不群的美; 盛装华丽的她,是金粉堆砌成的牡丹,富贵而不庸俗,雍容而不泛滥。 还有那个她,在他和城主商量国事时,端着藕粉膏推门而入的她,不再像花,只让他恍然间记起一句诗,叫做“君当如磐石,妾亦如蒲草”,她就是蒲草,编织着不绝的爱,一丝一缕都将欧阳明日这个傲性男子缠绵。 至于今日的她,像什么?寒诺也有些恍惚。 他从未看过她这般打扮。 软烟罗裁成的红色纱裙,将她窈窕的身躯包裹,却把她的美丽尽情绽放,近于妖娆,却止于妩媚。 一把小巧的错金的乌木扇,斜插在脑后,更衬得她长发秀美。 而她的妆,她是极少画妆的。 但不知今夜是化了怎样的妆,她脸的轮廓从未是有过的明晰;脸上流溢着平日里没有的色彩。 他终于记起了,能比作今夜的她的那花,长在了南边的苍洱王朝。 花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做,罂粟。 这花,有同她名字一般的美丽;但她同时,又是能使人迷醉沉沦的毒药。 今夜的夫人,不再是夫人,而是一株,媚尽天下的罂粟。在夜幕的黑暗下,在华灯的璀璨中,她的美丽,让空气都流溢着淡淡的妩媚。尽管那美丽,只为一人绽放;却侵蚀了无数的心。 来到明日坐的桌前,明日已然起身等候了许久。 他伸手轻轻将她扶了过来,就像接过一件稀世绝品那般的小心翼翼。 “燕儿。”待上官燕坐定,明日便低低地唤着。 “该行礼的不行礼。”上官燕边说边指了指座下的百官,然后又点了点明日的胸口说道:“该接人家酒的也不接。你们君臣莫非都痴了不成?” “都为你痴了。”明日抓住上官燕轻点她的手。 燕儿不由低头一笑,羽睫微颤,衬着如雪的肌肤,风情万种生于一时。 座上座下,一片诡异的安静。 还是寒诺清醒得早,重重地咳了两声,然后起身朝上官燕的方向拜倒:“向夫人请安。” 百官也连忙回身,一齐跪了下去,齐声喊道:“向夫人请安。” “众卿平身。”上官燕一挥手,百官纷纷站起。 至于方才献酒的女子,由于向上官燕行礼的时候不得不将托盘放下,此刻,也不便再献,只得端起托盘,匆匆退下。 “怎生得来了?”明日将上官燕环在怀中,低低地问。 “想来便来了。扰了城主的好事不成?”上官燕佯嗔。 “你……是吃醋吗?”今夜的上官燕,让明日都有些无措。 “我啊……想喝酒。”上官燕端过刚刚明日喝过的夜光杯,喝下了半杯,留下浅浅的红印,在玉色杯身上,蔓延着妖娆。 “腹深杯宽,你如何一次喝了许多?”明日夺过杯子,就着那浅色的红印,饮尽剩下葡萄酒。 “城主大人还吝惜了美酒不成?”上官燕轻轻笑着,若银铃过风。今夜的她,真的很不一样。言毕,便拿过一边的嵌着祖母绿的金酒壶,斟了满满一杯葡萄酒,兀自喝下了。 “何苦来哉,葡萄酒养人,但若醉了怎么办?”明日微微怒道。 “醉了。”上官燕眼波流转,说道:“醉了,不还有你吗?” “今夜究竟如何了?”明日加重了放在上官燕腰间的手的力道。 “你可知刚刚那舞剑的女子是何人吗?”上官燕指若青葱,指着已然退到广场尽头的白色身影。 “何人?”明日边说,边单手从身边侍女手中取过一只羊脂玉颈天球瓶,拿开玉瓶塞,自往一只小些的夜光杯里斟了半杯,递到上官燕面前,说道:“要喝喝这个,岳航自西域让人送来的青葡萄酒。” “是礼部尚书岑丹生的女儿岑淑珍。”上官燕接过杯子,喝了口,比方才的葡萄酒温润了许多。 “那又如何?”明日拿过上官燕手中的杯子,将余下的酒喝了,又重斟了杯。 “堂堂明城城主,让人瞧了成什么样子。”上官燕见明日如此,抱怨道。 “卿岂不知,落英玫瑰可增美酒芬芳?”明日轻吟。 上官燕闻言,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落英玫瑰,是上官燕今日点在唇上的胭脂。 “好了,是他女儿又如何了?”明日催促道。 “因为……”上官燕本是不胜酒力,此番几杯美酒入口,已然有了些醉意,不由将头靠在了明日胸前,接着说道:“你可知道。岑尚书这一年来,时不时就将折子递入内廷,以礼部的名义,说……”上官燕突然止住不语。 “说什么?”明日低声问。 “说为了明城基业,为了湘鄂河山,为了江湖安宁,为了天下太平,为了……”上官燕絮絮念着。 “要你帮我选秀纳妃,是不是?”明日的声音依然柔和,却低了许多。 “明日。”上官燕突然抬起头,双目漆若星点,分外明亮,道:“大婚两年没有子嗣,你是不是也怨我?” “傻瓜。”明日何曾见上官燕这般凄然眼神,不由心痛如割,悲不胜言,只得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我不想帮你纳妃迎人。”闷闷的声音,从明日怀中传出。 “燕儿。”明日的声音,柔软而深情,说道:“有你,就已然有了一座后宫了。” 没有丝毫回应,明日低下头,轻轻抬起上官燕的脸。 但见她双颊酡红,双目紧闭,显然是醉倒了。 但她嘴里,仍呢喃不清着些什么;嘴边,还荡漾着最是美丽的笑容,引人销魂蚀骨。 十四 朝堂惊云 幽径疑心 (一) 卯时,朝阳殿。 屋外,天尚未明。 殿中,灯火耀耀,群臣持笏静立,正是早朝时分。 “有本上奏,无本退朝。”缥见明日手支着檀木桌,指尖轻柔着太阳穴,知主子身上不适,便略去其他繁文缛节,直接朝群臣喊道。 着实,昨夜明日抱上官燕回了玄武正殿,歇息了不过一个时辰,上官燕又复醒过来。两人絮絮低语,不知说些什么,彻夜未眠,还顺带喝完了两瓶青葡萄酒。天微微亮,明日安置完燕儿睡下,就匆匆赶来上朝,自是不甚舒服。 “臣有本要奏。”一位年过五旬的臣子跨步上前,打开折子,朗声念道:“明城建城六年,横跨三地。开自古未有之……” “岑尚书,请直言。”缥未待那尚书将话说完,便开口说道。 “夫人嫁入明城两年,未育有一子半女。为明城基业考虑,依祖制,望城主张榜天下,广选秀女,储为后宫,绵我王朝恩泽,延我祖宗家业。”岑尚书说得抑扬顿挫,甚是激昂。 “诸位意下如何?”明日淡淡地开口,未见愠色。 “臣赞同岑尚书之奏。”一位大臣站了出来,紧接着又有几位大臣附和而出。 “岑尚书。”明日的情绪,依然没有太大波动。 “臣在。”岑尚书连忙跪下回话。 “明城建城六年,何来祖制?”明日话音仍轻,但岑尚书却一下愣在当场,身后附和的官员,也不由呆住。 “是老臣老糊涂了,望城主见谅。”岑尚书连忙磕头如捣蒜。 “你老糊涂的怕不止这一点吧。”明日指尖轻敲着桌子。 “请城主示下。”岑尚书将身子俯得极低,几欲将头埋入地下了。 “昨夜剑舞的佳人,是岑尚书的千金吧。”明日言中颇有赞许之意,岑尚书敏感地察觉道这一点,连忙抬头回道:“是的,小女年方二八,善剑舞,亦通琴棋书画……”岑尚书方要继续往下说,却被明日抬手示意停下。 “二八佳人,也该择个人家了。”明日若有所思地说道,岑尚书听了,眼中不由闪烁着奇特的光,连忙叠声回道:“是,是,是,城主说的是。” “倘若令嫒择了个好人家,人家送来了聘礼,岑尚书可会将聘礼归还给对方?”明日的话,出人意料。 “城主这是哪的话。但嫁妆,老臣自是不会少了的。” “如此说来。”明日沉吟道,“岑尚书可知这明城是谁的?”明日几个不着边际的问话,把岑丹生弄得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答道:“自是城主的。” “岑丹生,你身为礼部尚书,难道连当初明城给夫人下的聘礼都忘了吗?”明日一改方才的语气,厉声道。 “老臣不敢。这给夫人的聘礼,第一件为……”岑丹生脸上神情惶恐之至,此刻却又愣了神。 “为何物?”明日追问道。 “明城。”岑尚书答完,全身宛若泄了气一般,瘫坐在地上。 “今日,希望大家都记住了。明城姓上官,不姓欧阳。”明日挥手示意侍卫将岑丹生扶起,接着说道:“岑尚书,你奋斗一生,现下子女皆以长成,是时候享受天伦之乐了。念你在明城建城之初,尽心竭力,赐你蜀川天府的百亩良田,养老去吧。” “谢主隆恩。”岑丹生面如死灰,拜倒在地。 “退朝。” (二) 禁地通往玄武正殿的小径上。 明日遇到了匆匆赶路的水澈。 “见过公子。”水澈连忙住了脚步,神色甚是慌张。 “怎么了,这么赶?”明日虽觉得水澈脸色不大对劲,也不点破。 “没什么。公子倒回来的早。”水澈意欲分散明日的注意力。 “朝上无事,便早早散了。那药盏是?”明日望上水澈身后,一个侍女端着一个托盘,盘上放着白瓷药盏。 水澈知明日目光如炬,隐瞒不过,却也不敢直言,只得静立不语。 “你自……玄武正殿来……这药,是给燕儿的……”明日见水澈不语,自知里面必有文章,便推测道。 水澈轻轻叹了口气,挥手让身后的侍女退下,然后对明日说道:“这药夫人已经吃了两年了。方子是老夫人给的,说是希望夫人能早日为欧阳家开枝散叶。” “我怎么从不知情?”明日有些困惑。 “药是在奴婢家里煎的,煎好了奴婢便趁公子早朝的时候送来。这是婆媳相传的事,夫人不想让公子知道。”水澈缓缓说道。 “方子在哪?”明日问。 “在右将军府里。我一会遣人给公子送来。想来也该早拿来让公子看看才是,夫人体质毕竟和别人不同,药也不该随意乱吃。”水澈回道。 明日微微颔首,便挥手示意水澈退下。自己则寻旁边一条岔路下去,来到碧波荡漾的湖边,思索着些什么。 十五 情毁毒药 恩赠玉膏 自白篇:辛妤 入了右将军府半年多,我从来都不知道,温文如水,素来只是低眉浅笑的澈夫人,能有这般冷冽模样。 双腿交叉叠坐在高脚椅上,她恰好能与被吊在刑架上的我平视。 一身黑色劲装,她几欲融入身后那暗黑色的墙壁中。但牢房内昏暗的灯光,偏自将她的眼睛点亮,闪烁着清冷的光。 良久,无言。 终于,她下了椅子,走到我的面前,指尖勾起我的下巴,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我当真不知道,该用怎样毒辣的法子来折磨你,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我不回答,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夫人。”一个侍女跑了进来。 “如何?” “城主夫人醒了。”那侍女轻声说道。 “罢。一日间将你折磨死了,倒真是便宜了你。你们几个,先抽她几鞭子吧。”言罢,她匆匆离去。 浸透辣椒水的鞭子被从木桶里拿出,破风而来,抽在我的身上,疼痛后,是火辣辣的感觉,像一只吐着信子的蛇,一直像你的骨髓钻去。我不由哀嚎起来。 鞭子如雨点落下,我叫到最后,声嘶力竭,已然没了力气。 周身,已然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 最后,对面墙上的灯火在我眼中完全熄灭——我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醒来的时候,是一片昏暗。 已然入了冬了,身后的墙壁,冷若寒冰。 但纵是落到这步田地,我不得不承认,当我一想到她喝下了那碗药后痛苦的表情、颓然倒地的样子,我的心中,就会升腾起莫名的快意。 我恨她,很久了。其实,天下间恨她的,不止我一个。因为,她得到了太多太多。 我就是她在杭州施舍了一锭银子葬父的女子。 我本应感激她的。 但我在抬头的那一刹那,我不曾看到她,我看到的,只有他。 我知道他是谁,他是明城的城主。 许久前,他以区阳的名字,在江湖上声名鹊起。那时,他来过杭州一次。他步出映日阁的那一刹那,站在一旁大街上的我,便喜欢上了他。 后来,我总爱在酒家茶店里坐着,听着和他有关的消息。 他太受人瞩目了,以至于一举一动,都能渲染出半城风雨。 我原以为,这一辈子,只能这么静静地听了,想不到,在我人生最颓废的时候,我居然遇到了他。 不过,他并未曾留意我,他在乎的,永远只有上官燕——那个虽然我厌恶之至却也不得不承认美丽的女人。 我原只盼着,能做他的丫鬟便好了。 但,却被涧寒拦了下来。 “明城还怕多一个丫鬟吗?”我当时问道。 “你看公子的眼神不对。”她一针见血地指出,然后挥袖而去。 但我还是不愿放弃,我听他说要去西湖放舟,我便跟着去了。 后来,便看见了孟大公子和上官燕的对决。 我知道,孟凡也如世间男子一般,爱上了上官燕。 我心下,暗自打好算盘。 我去寻孟凡,我要和他合作。 明城,收留着许多穷苦人,但,却是不易入的。 我们等了半年,才得到一个机会。孟凡找到了明城的礼部尚书岑丹生——一个做梦都想让女儿成为明城夫人的老男人。 我在他家苦苦学习厨艺,偶尔得去院子,便看见岑淑珍在那练习剑舞。教她的教坊师父说,城主之所以爱上官燕,除了爱她容貌,还爱她那江湖侠女的气质。每听到此处,岑淑珍便练习得更加勤奋。 至于我呢,我学厨艺,自然是无法做给他吃了。我只是为了求一个机会。 终于,右将军穆易西征得胜归来,岑丹生领着同僚特地为他开了个庆功宴。席间,穆将军客套性地夸了夸桌上的菜肴,岑丹生也借此,把我作为厨娘送给他。官员之间,互赠丫鬟姬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但鉴于澈夫人是城主夫人曾经的亲侍,自然无法为穆将军纳妾,只得送我去做厨娘。穆将军不好推辞,也只能接受。 至于为什么选穆将军家,孟凡是如此说的:“涧寒现在统领着日宫人事安排,送你去自是不可能的;她姐姐涧灵那,去了也是危险。要接近日宫,只得从水澈下手。” 我在右将军府里,很是乖巧。时常拿着孟凡给的些银两首饰,给管厨房的大厨娘,还总为她端茶送水,给她溜须拍马。所以,尽管才来没多久,我就能入一等厨房了。 在那,我发现每天早上总熬着药,问别人,别人都说不知道是谁的,只知道澈夫人都会遣人来端走。 经过我软磨硬泡,还施了小小的激将法,大厨娘才偷偷告诉我,是给城主夫人的。 我闻言一惊,连忙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孟凡他们,我则更加勤奋分地在大厨娘身上下功夫,直到有一天,她夜里喝多了,我早上便起来帮她煎药,省去了澈夫人的一顿骂。她为此愈发疼我,我也趁机表了表孝心,说大厨娘白日里劳累,自当多睡会,清晨熬药我代劳便是了。 她原是有些疑虑,但见我做了几次,甚是干净利落,便将这个差事交给了我。 几个月后,孟凡拿了一包药给我,让我偷偷放入城主夫人的药里。 我问他是什么药,他说这药吃久了,便会失去生儿育女的能力。如此一来,城主就是再宠上官燕,为了明城基业,也不得不纳妃了。 “你如此爱她,怎舍得害她?”我问。 “岑丹生前日里早朝上书劝欧阳明日纳妃,反倒被削了官职,已被打发到四川去了。只得在现在给自己留个机会,日后还有翻盘的可能。至于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他说这话时,眼睛里的凶光让我不敢直视。 不过,就在我下药的第一天,药放送进宫去没多久,我便被澈夫人亲自押着关进了右将军的地牢。 听说,上官燕喝了药,腹疼不止,晕倒过去。 一思至此,想起澈夫人难得的决绝表情,尽管背着一身伤,我却不由笑出了声。上官燕,我终于毁了你。 “夫人小心着些。”远远地又声音想起。 澈夫人来了?她怕是进宫看见上官燕如何如何了,此刻,来报复我的。 “我自己进去就行了,你们在这里等着吧。”听声音,却不像澈夫人,倒像……上官燕。 我抬头望去,一盏夜明珠缀连串成的宫灯映入眼帘,丝毫不用烛火,独自在地牢黑暗的甬道里散着柔和的光。 提灯的人,穿着一身雪色纱衣,整个人仿佛裹在银色的光晕中。 我知道,那纱,叫做“扑流萤”,我只见过一次,是澈夫人送给上官燕的生辰贺礼。 果然是她。 她用手中的钥匙将门锁打开,将灯挂在一边,走到我的面前,慢慢蹲下。 “水澈让人打重了。都伤了脸了。”她的手轻轻抚摸上我的脸,我浑身已然痛的无力躲开。 “你莫怨她。她也是为我担心才一时没忍住气的。我替她赔不是了。这有瓶九玉生肌膏,涂两日便好了。”她自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盒,打开盖子,指尖沾了些类似梨花膏的东西,轻轻涂在我脸上的伤口上。 “你……不恨我吗?”我有些迟疑地开口,不小心牵动了脸上的伤口,不由得叫唤了一声。 “你莫说话,听我说便是了。我不恨你,反倒很是感激你。”她抬头,迎着我诧异的目光,接着说道:“我是毒圣的弟子,一闻到药盏打开时散发出的味道,我便知道药里有毒,还是一种长期服用会让人丧失生育能力的毒药。” 我闻言一惊,那她居然还…… “但对我来说,那却是一副堕胎药。”她缓缓说道,“全日宫,只有我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我始终不敢让明日知晓,因为,我一直不确定,要不要这个孩子。昨日清晨,当药端来时,我想,或许就是天命吧,我便喝了下去。但当我肚子疼得撕心裂肺的时候,我却又才知道,我是多么地舍不得那个孩子。幸而明日赶回来得早,孩子没事。” 她像是怕我歉疚一般,浅笑着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接着说:“这就是我要感激你的地方。是你让我知道,原来,什么困难我都可以面对,我最无法面对的,就是失去我和他的孩子。” “为什么你……”我有些艰难地开口。 “不要问为什么我会不想要孩子,这,不能说。你放心,我会让水澈放你走的。”她站起身来,说道:“暴露在外面的地方我都帮你上好药了,至于比较私密的地方,我让和你同房的厨娘来帮你便是了。你现在不方便移动,还得在这地牢里待上一两天。待你好了些,我自安排人送你离开就是了。” 言罢,她转身离开。 “你的灯……”我想说些话,却不知道是该咒骂她,还是该感激她,只得糊里糊涂地说了这么一句。 “留着吧,地牢里黑。”话音方落,她已然远去。 我终是明白,为何连欧阳明日这般男子都对她忠贞不渝了。 十六 自白篇:云中 我和边疆同门,但我只服他的棋艺。 至于医术,我从不觉得他高明在何处。 二十年前的那例软骨病,我比他早解出了五年。 那一夜,我将治病的方子拖托信鸽带出谷时,我心中是万分的雀跃。 虽然,那方子必须牺牲一个人,但,我是毒圣,自然不顾那么许多。 但多年后,我却不得不顾了。 出了谷,我才知道,原来得了软骨的,是边疆的弟子,同时,也是子寒的心上人。 我知道,我这宝贝徒弟,终是会嫁给他的,所以离开明城的前夜,我不得不把一切对她言明。 这对她而言,毋庸置疑,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明日的软骨病,又传给下一代的可能。 “所以,我不能为他生儿育女,是不是?”我至今仍记得,子寒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凄然。 “子寒,为师即刻回天山,替你去找你姥姥,或许她会又办法的。”我连忙安慰道。 “如果没有呢?”我听得出,子寒拼命压抑着自己的痛苦。 “那为师就同你姥姥一起想办法。想当初,明日的病不还是我给边疆出的主意才治好的吗?”我素来不许没把握的承诺,但此刻,弥天大谎,我怕是也能说得。 “师父,您,别把这事告诉明日,好吗?”子寒抬起头,看着我。 “你……好吧。”我明白她的心思。明日这孩子要是知道是因为自己才……定然会十分内疚的。 “师父,不然我和你一起回天山吧。否则,大婚后,如何能保证……”子寒突然想到。 “这你放心。”我拍了拍子寒的肩膀,说道:“我会把一张方子交给你未来的婆婆,就说你身体不好,这帖药能帮欧阳家尽早开枝散叶,实则可以让你在服药期间不会怀有身孕。这样一来,你大可安心在明城等师父的消息,而且就算是被明日发现了,他也不会察觉什么的。” “谢谢师父。”子寒的眼眶有些红。 “傻徒弟。”人都道我心狠手辣,但终是有人,让我奉为至宝。 出了明城,我便将这事同边疆说了,让他和我一起回了天山。 果然是我意料最坏的结果,师父也不知道该如何解这软骨病。 于是,我和边疆自小到大,从未有过的和谐,两人就在天山的药房书库里,终日制药翻书,一过两年。 知道有一日,子寒的飞鸽传书来了,说她有身孕了,而且她也打算把孩子生下来。她相信,只要有爱,纵是终身要轮椅代步,人生何尝会不幸? 着实,人生最不幸的,莫过于无爱。 随子寒书信而来的,还有明日的信。我给玉竹夫人的方子被他看见了,他发现了其中的玄机,却只以为是自己母亲弄错了药,便自行改了。在信中,他还问了些我们研究的结果。 我和边疆见窗户纸已然捅破,便将两年来的记录整理成册,让人送了去。 明日天资聪颖,甚得师父夸奖,或许,能有出人意料之举啊! 成事在人,谋事在天,有谁知道能结果呢? 我未在边疆那信中加只言片语,只是在那册子后夹了张素笺,写着佛家的一句偈语:“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我想,他们会懂的。 完 更多更新免费电子书请关注www.www..txt99.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