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泠》 作者:右耳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1、遇见韩千 才八点半,杜西泠看了眼墙角的欧式座钟,一仰脖将剩余的香槟都灌了下去;这场房地产高峰论坛连开会,带酒宴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她是大会配给一位外籍嘉宾的翻译,那个ABC,站在台上发言时用英语,和群众打成一片的时候居然说了一口流利中文,倒是让杜西泠省了不少麻烦。 杜西泠站在大厅一角,她的脚很疼,为了今晚的酒宴,她不得不穿上高跟鞋,欧雪儿还特意跑到人民路给她租了条晚礼服——欧雪儿是这份翻译工作的介绍人,也是杜西泠的合租室友。杜西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深V领叹了口气,放弃了弯腰调整鞋子的想法。 正当杜西泠打算将身体重心悄悄移到墙壁上时,她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朝自己走过来,穿着得体的西装,气质不错,没有啤酒肚,属于耐看的那一型。 “我是韩千。”中年男人微笑道。 其实杜西泠已经认出了他。韩千,来自京城的地产大鳄,是这次高峰论坛的特邀嘉宾,据说他随口一句话,就能轻易的影响到楼市均价和成交量。 不过杜西泠还是保持了矜持,“韩先生,您好。” “你呢?” 杜西泠有点意外,“哦……我姓杜。”她不是知名人士,没必要说得那么清楚。 韩千笑了笑,像是识破了杜西泠的小伎俩。 “那就对了!”他点头,用欣赏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女孩。两年没见,她看起来依旧相当青涩,头发长长了许多,用吹风机定型的大卷衬得她越发下颌尖尖,她的皮肤是芝士蛋糕似的奶白色,泛着一层淡淡的光辉,看起来非常好吃……韩千想起自己的一句名言——男人对女人的最高评价,不是Beautiful(美丽动人),也不是Gorgeous(光彩夺目),而是Delicious(秀色可餐)。这句名言曾得到他朋友们的一致认可。 “什么对了?”杜西泠握紧了酒杯,面前的男人让她感到有些紧张,尤其是他突然沉吟不语的时候,让她很有压力。 “你是本地人吧?”韩千觉得奇怪,不太明白为什么这女孩慌张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白兔。 这个问题有点突兀,却让杜西泠松了口气。她在想,自己是不是有些疑神疑鬼了,就算这个韩千从头到脚都让人觉得危险,但毕竟这是在公众晚宴上,而他也只不过想找个人寒暄一下而已。 杜西泠下意识的舔了下干燥的嘴唇,“算是吧。” 她的整个童年和青春期都是在一个距离上海一百五十公里的小镇上度过的,直到考上大学才来到这所大而无当的城市。三小时车程的距离,造成了至今为止并将继续延续下去的格格不入。 “前年秋天的时候,我在上海做了个工程,”韩千语调轻松,“那段日子很开心,认识了不少朋友。” “哦。”杜西泠干巴巴的应了一声。 韩千的下巴扣着玻璃杯沿——他那里有类似布莱德皮特的凹陷,那种下巴很容易让人动心。他看着杜西泠,目光有种直视人心的力量,让杜西泠几乎忍不住要避开了去,“……九雌十雄,正好是吃螃蟹的时候,我们一群朋友开车去阳澄湖吃大闸蟹,那些渔船都直接停在湖边做生意,我们一家家的走过去挑,其中一个朋友带了个女孩子,大概是被哪里绊了一下,居然栽到水里……” “对不起。” 杜西泠的呼吸急促起来,脸也开始发白,“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不好意思,先失陪了。” 她顾不上去看韩千的表情,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欧雪儿所在的那堆人里。欧雪儿一件橘色露背晚装,一边和几位地产精英相谈甚欢,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老远就看见杜西泠神色匆忙,立刻告了个罪就走过来,“你怎么了?” “我要先回去。” “什么?”欧雪儿瞪大眼,“现在?一会儿夏约克还有个发言呢!” “随便谁顶一下吧!反正他中文说得比我还好。” “可是……” 杜西泠走回原来的座位上拿起自己的包,欧雪儿一路小跑跟着她,“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你看上去像是活见鬼!” 可不就是活见鬼! “没事!”杜西泠紧抿着唇,按下电梯按钮,看着数字键从1往上走,感觉心脏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怎么可能没事!” “就是有点累了!” 电梯刚到,杜西泠一步就跨了进去。 “我说……这里是松江哎……你打不到车的……喂!” 门合上了。 *** 松江! 杜西泠扶着道旁的树干喘气!她怎么忘了,这里还是在郊区呢!别说公交线路了,连汽车都要半天才看到一部!刚才她给每一家出租公司轮番打预约电话,到后来她只要听到“嘀”的一声就立刻收线,因为那后面必然跟的是“对不起……” 这荒郊野岭的,估计没有哪个司机肯来! 走吧,走到外面的大道上,或许能够叫到车! 前方忽然亮起大灯,晃得人眼睛也睁不开,杜西泠连忙往旁边闪了闪,一辆豪华跑车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外加一声口哨! 杜西泠苦笑。 天边一道炫目的白光,杜西泠无奈的望着那道标准的“Z”形从头顶上一闪即没。天气预报十年如一日的不准,明明说了今天一天晴空万里的。 喀喇喇!!! 瞬间,电闪雷鸣。 杜西泠迟疑了一下,她现在有点进退两难。这条林荫道差不多有三、四公里长,她已经走了半个小时了!是原路折返再走半个小时回酒店,还是继续往前一直走到大路上,这是个问题! 最后,杜西泠还是决定计划不变,她不想看到那个韩千。 大雨瞬间倾盆。 杜西泠在一秒钟内被浇了个透心凉。 天空时不时的大亮,露出远处依稀的天马山,还有山顶上白石砌成的天文台,那种时隐时现的画面,让杜西泠想起看过的一些日本鬼片。 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风很大,高跟鞋也太折磨人,她不得不扶着路边的行道树,时不时有树叶和果实掉到她头上,她突然想起,小学老师说过打雷的时候不可以站在树下面! 难道要她走在马路中间吗? 杜西泠欲哭无泪。 好像有车!杜西泠满怀希望的回过头,看到两束大灯明晃晃的从雨帘里冲出来,她不得不眯起眼,一只手挡在额头前面,“请问……” 黑色的大沃尔沃“吱”一下停在杜西泠跟前。 “……可不可以……” 车窗放下一半,杜西泠终于看清了司机的脸,顿时卡住了。 雨水争先恐后的往车窗里钻,韩千皱着眉,看了看眼前落汤鸡一般的女孩,干脆的说了句,“上车!”说完赶紧关上了窗。 杜西泠听到轻微的一声“咔”,知道另一侧的车门已经打开了,她知道这一款车,以超强的安全性能闻名于世,抛开十八个气囊的离谱设计不提,这辆车里还有着异常舒适的真皮沙发和宽敞的腿部空间,和外面风雨交加的情形相比,简直是天堂和地狱的区别。 其实要是换一个人,即使是任何一个陌生人,杜西泠此刻都会毫不犹豫的上车,可现在……她真的犹豫了。 如果上了车,她该怎么解释刚才见鬼似的逃开? 车窗再一次放下,韩千的语气开始不耐烦,“怎么了?快上车!” 杜西泠做了个深呼吸,她感觉到有几滴雨水流到了鼻子里,“不了,谢谢。” 韩千显然吃了一惊,杜西泠被这种看神经病似的的眼神打量着,也觉得自己的确很神经。 “对不……” 话音未落,大沃尔沃“呼”的一下开走了。 杜西泠愣愣的看着前面,弯弯曲曲的林荫道像是走不完似的没有尽头,连膝盖也开始火烧火燎的疼。医生说她必须要注意关节保暖,尽量避免潮湿的环境,而像这样被大雨淋透,只怕今年冬天又是难熬。 她使劲的咬着牙,身子却还是慢慢佝偻下来,高跟鞋果然是天然的刑具,轻易折磨的女人生不如死。 实在没办法,只好打电话向雪儿求救了,不管会面临怎么样的盘问,总比在这儿淋雨强! 正要拨号,迎面又有汽车驶来,是往酒店方向去的。 怎么还是他! 杜西泠傻眼了。 “上车!”韩千一只手横过来,将车门打开一条缝,直接替她做出了决定。 2、新康里8号韩公馆 上海的西区保存着很多类似新康里8号这样的房子,它们多半有着高大的窗户和逼仄的楼梯,爬山虎牵牵挂挂的攀爬了几十年,台阶上的苔藓肆无忌惮的生长着,下雨的时候,花园的角落里还会出现几丛蘑菇。遇到阳光充沛的日子,能坐在那些黑铁雕花栏杆的阳台上喝一杯加柠檬片的红茶,是很多上海女孩的梦想。 不过韩千从来也没有过这样有情调的梦想。韩千是个地道的北方人,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浮浮沉沉了二十几年,什么都看过,什么都经过,“情调”两字对他来说,比传说中的物业税更不靠谱。 韩千零五年在上海买了好几栋包括新康里8号在内的老洋房,其实当时的房价已经很高了,但韩千坚定不移的相信市中心的房子绝对还有很大的升值空间。果不其然,内环以内的房价几年来就从来没跌过。去年他有个大项目需要资金,就打算把这几栋老房子放出去,其他几家租客还都好说,唯独住在新康里8号的一对美国夫妇死活不肯搬,还扬言要打官司,韩千正好来上海出差,心血来潮亲自到新康里8号看个究竟,才发现原来两个傻老美自掏腰包把房子里外翻修了一遍,从地板到家具还都用的是好东西,难怪不舍得走人了。韩千一乐,干干脆脆的照着合同上的违约条款赔了人家半年房租,老美没奈何卷铺盖滚蛋,让韩千捡了个大便宜。 但这么一来,韩千也不舍得卖了,干脆就把新康里8号作为他在上海的住处,还很恶趣味的在那扇高大的木门旁钉了一个铜牌,上书“韩公馆”三字。每次韩千坐在客厅那张老式藤椅上吞云吐雾的时候,都有种黄金荣杜月笙外加张啸林的感觉。 木制仿古雕花的镜架上,从上到下依次放着五块不同大小不同作用的毛巾,杜西泠挑了最大的那条浴巾,小心翼翼的裹住自己□的身体。她走到那面大的惊人的镜子前面,看着自己滚烫发红的脸庞和黑白分明的眼,有种喝醉了的感觉。 若是换作以前,她会直接裹着松软的浴巾走进卧室,在香薰炉里倒一滴精油,然后躺在丝质被单的大床上,舒舒服服的睡个美容觉。 杜西泠咧了咧嘴,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笑容尴尬。她甩甩头,在旁边的柜子里找到了一套厚厚的全棉睡袍。她的那件小礼服已经被雨淋得不成样子了,还得尽快的处理,无论如何,她都不可以在这间老房子里逗留太久的。 “请问……”杜西泠问坐在藤椅上的韩千,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已经洗过澡,看起来神清气爽。 韩千把烟灰弹在一个铜质的烟灰缸里,顺便“嗯”了一声,视线却依旧停留在电视机的屏幕上,那里在上演一场激烈的台球赛,一个鹰钩鼻子正弯着腰准备开球,旁边有个东方小伙,像是丁俊晖。 杜西泠决定假装没有发现他俩正穿着一模一样的浴袍,轻咳了一声道:“有没有吹风机?” “没有吗?” 杜西泠有点懊恼,“我没有找到。” “嗯……” 然后就没了下文。杜西泠站在藤椅的侧面,觉得自己简直傻得要命。 鹰钩鼻子一杆击出,母球划出了个诡异的弧线,本来是无比严峻的局面,居然被他成功的化解了。 韩千转过头,“吹风机?” “嗯。” “储藏室有。” “谢谢!”杜西泠转身就跑,一直跑到二楼转角处,又蹬蹬蹬的冲回来,“对不起……” “厨房隔壁。”韩千又点了一支烟,打火机扔回茶几上,“啪”得一声。 杜西泠很吃惊,为什么这些商人个个都跟有读心术似的?她跑到储藏室拿好吹风机,往回走的时候再次经过客厅,见韩千依旧聚精会神的盯着电视机,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韩千看着烟雾在眼前升腾,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杜西泠吐舌头的怪样,他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做出今晚这样不合常理的举动,他并不认为骨子里还有什么英雄情结,而那个女孩虽然漂亮,可他商场浮沉二十多年,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难道是因为她是故人的女友?这个理由似乎也没有什么说服力。 韩千决定去看看杜西泠。 “你这是在做什么?” “啊!”杜西泠吓了一跳,才发现韩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背后,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我要把它弄干!”她指指平铺在一块大毛巾上的小礼服,用吹风机继续上下左右吹着,语气轻快的道:“很快就好了!” “嗯。” 杜西泠发现韩千没有离开的意思,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我会把这里打扫干净的,你放心吧。” “不用。” “哦……”杜西泠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专心致志对付小礼服,裙摆上沾了点泥水,她也顾不上清理了。 “这还能穿吗?” 韩千皱眉看着地上湿乎乎的礼服,心想看来再华丽再性感的衣服,一旦从美女身上脱下来,也就跟堆垃圾差不多。 “能穿!”杜西泠挪了下膝盖,要不是怕走光,她真想坐在地板上了,“这种面料还比较容易收拾,要是换了真丝,那吹干以后还要熨平,得折腾上一夜!” “这个不是真丝?” “不是啊,这个是雪纺混化纤的,你知道吧?” 韩千摇头。 “哦,雪纺其实就是乔其纱,法文georgette的音译,里面含了一点真丝的,所以看起来很飘逸,但同时也包括了涤纶,虽然抗皱性更好一点,但是化纤面料总是不太好……你知道涤纶吧?” “我是做房地产的。” “……”那你问这些个做什么啊!!! 她这个样子,眼睛一闪一闪的,像小狗那么傻乎乎的样子,看起来很可爱。 韩千笑了起来,看到杜西泠恶狠狠的目光后连忙咳嗽了一声,移开了眼。 杜西泠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满意的打开门,“好啦,搞定!” 韩千看见她胸口那抹奶白色,心里猛地一颤。 “全都干了?” “嗯!”杜西泠开心的点头,虽然礼服也是租的,但总比穿着人家的浴袍舒服自在的多。 “那就好……不过……” “怎么了?” “这种款式不适合你。” “呃……”杜西泠不好意思的笑笑,“是我的室友帮我租的,差不多就可以了。” “你怎么回去?” “打车吧,总不能穿成这样在街上走……”杜西泠突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现在是凌晨,出租车起步价好像是十六块……“你这是哪里?” “靠近金陵路。”韩千很无语,她在这里都待了几个小时了,现在才想起来问地址? “哈,那就好!”打车回去也就个起步费啦。杜西泠很是欣慰,脸上笑容更放大了些,看得韩千十分莫名其妙。 “对了,你一直住在这里的?”杜西泠站在花园门口,路灯照在她亮闪闪的礼服上,像是电影镜头。 “做什么?”难道是想要报答他? 杜西泠笑了笑,也不言语,只在出门前又仔细看了眼门牌——新康里8号。 “谢谢你,再见。”杜西泠坐进出租车,发现司机正用很古怪的眼神打量自己,胡乱的笑了笑。 韩千站在台阶上,继续抽烟。 3、唱昆曲的IT男 “滋……滋……” 杜西泠翻了个身,左手正好搭在枕边的手机上,闭着眼睛精准的一摁,振动闹铃顿时偃旗息鼓。 她迷糊了半分钟,眼睛一睁,就立刻被窗外刺眼的阳光给吓到。才早上七点钟老天爷就摆出烈日当空火烧火燎的架势,八月的上海,果然只适合宅在有空调的房间里。 不过就算再难熬,杜西泠还是得起床,还有人在眼巴巴的等着自己。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随手关掉冷气,每晚十点到第二天早晨六点电费半价,她已经超支使用了一个小时。 刷牙、洗脸,杜西泠绑了个利落的马尾,镜子里的她一身T恤牛仔,看起来像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她捏捏自己的脸,苍白而嫩滑,算是差强人意吧,她给自己下了评语。 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准备好的莲子龟苓膏,又把早就买好的记步器放进帆布包,杜西泠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勇敢的打开门——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像是突然掉进了一锅热泡饭里!锁门之前,她注意到被太阳照得明晃晃的地板,决定傍晚回来的时候就去超市买一块不透光的窗帘。 “雪儿?” 杜西泠去敲对面的房门,无人应答。 看来这女人又是彻夜不归。 杜西泠摇了摇头。 她和欧雪儿合租了这间老石库门房子的二楼,欧雪儿是香港人,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就一个人跑到上海闯荡,可惜大陆的就业形势比港台只差不好,她最后只能凭借一口不错的英文在“思雅”培训找了份口语教师的活儿,也因为这个才认识了杜西泠,两个单身女人很快从同事进展成了合租加好友。 不过,她和欧雪儿还是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欧雪儿尽管屡战屡败,但她依旧有着一颗成为人上人的雄心壮志;而至于杜西泠——她只想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了。 *上海君颐疗养院* 杜西泠拽着大包小包下了“摩的”,摩托车立刻绝尘而去,她抹抹额头上的汗,觉得自己又热又脏,已经到了濒临发酵的地步。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养老院都要选在这种城乡结合部,先不说老人们住在里头闷不闷,家属们来探望一次都是好大的周折。 “你来啦!”戴着粉色帽子的护工冲杜西泠一笑,“佟老伯从接到电话就开始念叨!” “是嘛……”杜西泠不急着进房间,“老人家最近身体还好吧?” “还行,就是夜里老醒,昨天半夜三点还摁铃叫人,来了又说没事儿,”护工如实汇报,跟着又指指身后的房门,“佟老师的弟子在里头,你们都认识的吧?” “弟子?”杜西泠有些意外。 “挺帅的,看着还有些眼熟,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门虚掩着,杜西泠敲了几下,刚准备自己推门进去,门却已经开了。杜西泠怔了一下,立刻对门后的男人绽出一抹微笑:“你好。” “你好,”他也随即点了点头,“佟老一直在等你。” “丫头!”房间里传来沙哑的声音,“快进来!” “来了!”杜西泠连忙走进屋,发现坐在藤椅上的老人虽说削瘦,一双向上挑起的眼睛却还带着当年叱诧舞台的精气神儿,稍稍放下了心,却依旧埋怨,“王大姐说您半夜里摁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什么不舒服,小王就喜欢大惊小怪!”老人年逾古稀,脾气还是倔,“不小心碰到的!” 杜西泠抬眼看了看床头的按钮,觉得那个高度不管怎么翻身都不可能碰到,“怎么会……” “外面热吧?”老人毫不犹豫的打岔,“要不要喝可乐,冰的!” 杜西泠哭笑不得的瞪了老人一眼,“我带了龟苓膏,吃那个比冰可乐好!” “好啊!”老人听说有东西吃,立刻两眼放光,“哦,给秋原也盛一碗!” 杜西泠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个人,她冲一直坐在旁边的男人笑了笑,他也笑了,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杜西泠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弯的,眼神很清澈,看起来是个正直的人。再一想,觉得这张脸的确是似曾相识。 她正琢磨呢,老人已经开始介绍,“这是陆秋原,你一定听说过吧?孩子不错,跟着小尚不到两年就学了个八分像……算起来,也该是我的徒孙了……那倒是比你这丫头要小一辈儿……” 难怪呢! 杜西泠总算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个男人眼熟了!沪上昆曲泰斗佟铁生的弟子,自然也不会是无名之辈。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的男人,不就是最近昆曲界正当红的小生陆秋原啊。不过陆秋原能走红倒也不只是因为他唱得好,据说他其实是做IT的,偏偏爱上了古韵悠然的昆曲,还拜在了南派名角尚秀芳的门下,上个月沪上搞艺术节,陆秋原和师父一起登台演出新版《牡丹亭》,技惊四座之余,嗅觉敏锐的媒体也都闻风而动。 IT精英变身昆曲名伶,儒雅俊秀的小生柳梦梅其实是满脑数据的软件开发高手!不用说各大媒体了,就连杜西泠都忍不住多看了几份报纸。 杜西泠想起那张新版《牡丹亭》的剧照,上面陆秋原穿着湖绿色的长袍,长眉入鬓,眼角特意勾得微微上翘的样子,姿态神情带了些婉转,活脱脱一个风流倜傥的书生模样。却想不到他现实中其实很有男子气,大概有一米八那么高…… “小心!” “啊?”杜西泠一愣,才发觉自己舀了一勺龟苓膏正准备往桌子上倒,脸有点红,“不好意思。” 陆秋原递过一只碗,“给。” “谢谢。”杜西泠盛了一碗递给佟铁生,老人家还在琢磨着辈分,看到满满一碗入手沁凉的龟苓膏,心里高兴,指着杜西泠对陆秋原道:“这就是我前头跟你提的,杜西泠,唉,说起来也能算我半个弟子,可就是不好好学,连早晨起来吊嗓子都不肯坚持……” 杜西泠假装生气,“佟老师,您要是再损我,我下回就不给您带东西吃了!” 陆秋原接过杜西泠递过来的碗,“其实你的嗓音条件很不错。” 杜西泠一愣,却发现陆秋原看上去一脸认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不好意思的道:“哪儿啊,就胡乱唱几句。” “那下次也来票友沙龙吧?都是志趣相投的朋友,”陆秋原很诚恳的道:“我们在昆剧院有个沙龙,每半个月搞一次活动,还有昆剧团的老师过来讲课,你有没有兴趣参加?” 杜西泠抿嘴一笑,没吭声。 佟铁生却抢在她前面开口,“对对对,就是该去听课,多认识点朋友都是好的!” “还是算了,最近课程很忙。”杜西泠听出老爷子话里话外大有给自己做媒的意思,当然毫不犹豫的拒绝,“我也没心思。” “忙什么!不过是兼个课而已……”佟铁生本想扯着嗓门教育一通的,见杜西泠神情黯淡淡,忽的想起什么,声音也低了下去。 陆秋原发觉气氛不对,干脆收拾起桌上的空碗就往外走,“你们先聊,我去把碗洗了。” 杜西泠忙赶上去,“还是我来吧……” “没事!”陆秋原朝门里面看了一眼,低声道:“陪老爷子说说话吧,我来了半个小时,三十分钟都是在聊你。” 杜西泠有点意外,睁大眼睛看着陆秋原。 “放心,没说你坏话……”陆秋原一笑,又慢悠悠补上一句,“就忙着让我把公司里的未婚男性全都描述了一遍。” 杜西泠的脸“噌”得红了,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老爷子就喜欢瞎说……” “丫头!”爱瞎说的老爷子又直着脖子嚷嚷。 “来啦!”杜西泠如蒙大赦,忙不迭的跑进屋,刚准备埋怨老人家两句,却见佟铁生神色有异,比之前严肃了许多,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佟铁生指了指窗台,杜西泠知道他是要那三个保健球,忙拿了送到他手里,景泰蓝质地的小球,里面还嵌着空心铃铛,在老人家劲瘦犹如松枝的大手里飞快的转动起来,房间里顿时充满了“康啷”、“康啷”的响声。 杜西泠坐到藤椅对面的沙发上,蓦地发现老人家的头发,她知道佟铁生最崇敬的便是梅兰芳先生,一生讲究体面干净,往日在昆剧院工作的时候,西裤的两条缝都是锋利的吓死人,头发也一直染得乌黑,看着特别精神,然而现在……杜西泠只觉得心里一阵难受。 “下回我陪您出去走走……” “先不忙这个,”老人家摆摆手,脸上的沟壑却像是一瞬间变的更深了,“丫头啊……” “嗯?” “还在想着关尹呢?” 4、小镇上来的杜西泠 杜西泠迟疑了一下,“没有。” 佟铁生倏地回头看向杜西泠,眼神锐利而直接,毫无一丁点老眼昏花的迹象。他像是在杜西泠的脸上一寸寸细细寻找着,直到他发现那里没有任何的忧伤或者担心——杜西泠非常坦然的与他对视,眼珠黑白分明,平静的如同一只正在晒太阳的猫。 老人家长长的吁出一口气,嗓子多了几分暗哑,“还是没有消息,前两天我给他北京那个表弟打了个电话,听到我提他就吓得跟什么似的,没说几句就挂断了。” 杜西泠注视着自己的脚尖,“也怪不得人家。” “话是这么说没错,只是这心里头……总有些难受,他那表弟的房子还是关尹当年送给他的……”老人家右手的三个保健球依旧飞速旋转着,左手却渐渐颤抖了起来,像是在强行抑制心里的愤懑,“人情冷暖!人情冷暖哪!!”说罢重重的拍了下藤椅的扶手。 杜西泠在茶杯里加了点热水递给佟铁生,他大手一挥,声音却又洪亮了起来,“我就不明白了,关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犯那样的错误?水灾那年他捐了多少钱,这是电视台都报道过的!他家的老邻居得了大病,一天一粒800块钱的药足足吃了半年,全都是靠他供着的,也不过就是小时候抱了抱他而已!这样的人会犯法?我不相信,我第一个不相信!!他们家人为什么就不继续上诉呢?!” “您别激动……”杜西泠轻轻抚着老人家的肩,“别再把哮喘招出来。” “丫头,你说,他家人为什么不继续上诉?”老人家猛地转过身,动作大的差点把杜西泠手里的茶杯给扇出去。 杜西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难道要她告诉老人家,他家人之所以不再上诉,其实是为了叫关尹顶缸?难道要她告诉老人家,关尹曾经打过一个电话给她,叫她不用再寻找自己? “佟老师……”杜西泠艰难的道:“其实,他走了也好。没消息……不就是最好的消息吗?”杜西泠想起在新闻里常看到罪犯们戴着手铐从飞机上走下来,如果、如果有一天看到关尹在那样的画面里出现,那该怎么办…… 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应该是担心关尹的吧?还是……其实她已经记不太清? 才两年而已,难道自己真的是没心没肺? 杜西泠盯着那三个高速旋转着的景泰蓝球,她听见自己的脑子里和那些球一起嗡嗡作响。 “……你总算也想得开!”佟铁生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太妥当,拍了拍杜西泠的手,“老了,说话不着调,你别跟我老头子计较!” “不会的。”杜西泠如梦初醒。 “你说的没错,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佟铁生咳嗽了几声,喘了口气道:“既然关尹是一定没消息了,那你也该好好给自己打算、打算了,陆小子人不错,工作也好,跟你兴趣也相投,我打听过了,他还没女朋友!” “我现在……还没有这个打算……” “怎么能没有呢!你今年多大了?我记得关尹把你带到我眼门前是几几年来着……零五?零六?反正挺长时间的了,女孩子家……经不起耽搁,你也对得起关尹了……” 杜西泠起初还安静的听着,听到那句“你也对得起关尹了”,突然觉得周遭的氧气一下子被抽空了,嗓子眼又干又涩,“我……我到楼下小卖部买点东西……”就逃命似的拉开门就往外跑去。 疗养院的每一层楼都有着长长的走廊,杜西泠顾不上别人奇怪的眼光,一口气跑到走廊尽头的大落地窗前才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 窗外只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周围便是大片整洁的草坪,这棵梧桐树无牵无挂的站在那里,每一根枝杈都在艳阳的照耀下肆意舒展着,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寂寞。 杜西泠强迫自己瞪着树干上那块白色的斑驳很久,直到眼睛里那股酸涩慢慢的褪去,这才移开了目光。 她吸了口气,想到自己这样跑开,老人家不知道得多担心,才一转身,却发现两米外竟赫然站着陆秋原。 “你……” “看到你往这边跑,就忍不住跟过来了,”陆秋原走了几步,到杜西泠面前停下,他打量了杜西泠几眼,这才笑道:“你跑得真快,以前练过体育的吗?” 杜西泠一愣,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没学过。” “那就是天赋异禀!”陆秋原接的顺畅无比,嘴角一抹狡黠的笑。 “哈哈,是的是的!” 杜西泠眯起眼,兴许是刚才对着阳光看了太久,陆秋原的脸上多了一块光斑,她的目光移到哪里,那块光斑就跟着移到那里。她决定让那片光斑停留在陆秋原的鼻梁上,这样让他的鼻子看起来特别的挺,配上他非常认真的表情,很有点传说中青年才俊的意思。 “怎么了?”被杜西泠看得有点发毛,陆秋原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没有口红印啊……” 杜西泠大笑起来! “我记得出门前照过镜子的……”陆秋原见杜西泠实在笑得不行了,轻轻咳了一声,“回去吧,别让老爷子等太久!” “好。”杜西泠顺从的答应。 她觉得原本皱成一团的心,正慢慢变得平整起来,就像窗外那棵梧桐树一样。 *** 车窗外是许许多多棵新种的绿色植物,她们有着女人手臂般修长柔软的枝条,顶部则开出洋红色碗口大小的花朵,说不上有多美丽,却足够将这条风景单调的高速公路点缀出几分生动。 杜西泠将脸贴在窗玻璃上,看着一栋栋房子从眼前飞速闪过,突然想起,自己来到这座城市,居然已经足足五个年头。 五年前的那个八月,十八岁的杜西泠做了很多事情。她平静的为奶奶举行了一个简单到几乎简陋的葬礼,然后请来邻居作证,在几位暴跳如雷的叔叔婶婶面前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遗嘱,上面是用圆珠笔写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房子留给小玲子”! 在那个小镇上,所有的人都叫她“小玲子”,连学校的老师都这么叫!直到高中的时候学校新分来一个男老师,他总是字正腔圆的叫每个同学的全名。于是杜西泠渐渐变得酷爱在语文课上举手发言,并不是想出风头,只是因为她喜欢听到“杜西泠”三个字从那位年轻英俊的男老师嘴里说出来。 “请杜西泠同学回答这个问题。” 原来普通话也可以说得这么好听的。 不过那一次,终究还是“小玲子”帮到了她!如果不是这三个字,杜西泠又怎么可能从满脸愕然的叔婶手里得到那间房子!如果没有那间破破烂烂的房子,杜西泠又哪里来得钱到上海这样昂贵的城市上四年大学! 即使后来遇到了关尹,最初那贴身藏着的四万块钱曾是她有信心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 “在想什么?” “嗯……嗯?”杜西泠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坐在陆秋原的车上,有钱真是好,三十八度高温也可以长途跋涉而清凉无汗。“我在看那些房子呢。” “房子?”陆秋原朝外看了一眼。 “你有没有发现,这些房子有区别?” “区别……哦,有些是两层楼,有些是三层楼,还有几栋平房……”陆秋原挠了挠后脑勺,“这是脑筋急转弯吗?” “哈哈,不是,”杜西泠好笑起来,“是我说的不清楚,你看他们的房顶,基本上就是两种,一种上面是平顶,另一种是尖顶,有的上面还镶了几颗圆球!” “对哦,好像东方明珠!”陆秋原好奇的道:“我以前还真没注意这个,有什么讲究吗?还是……平顶的是简洁主义,有尖顶外加东方明珠的是哥特风?”他说出来自己也觉得不对劲,困惑的道:“怎么现在农民造房子也讲究这些?” 杜西泠笑得前仰后合,“看不出你对建筑还有研究!” “我瞎说的……还请杜老师赐教!” “我告诉你吧,平顶的说明这家生的是女儿,尖顶的就说明这家生了个儿子!” 陆秋原张大嘴,“这样啊……那尖顶上面镶圆球的呢?” “尖顶镶圆球……那是在强调,他家生的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大、胖、儿、子!” “……”陆秋原无语了半天,忽的灵机一动,“那要是生了龙凤胎怎么办?” “以儿子为主!” “那要是一个也没生呢?” “一个也没生……那急着盖房子干啥!” 陆秋原差点下巴砸到方向盘上,“你你你……你行!” 他腾出手,冲杜西泠比了比大拇指,头一侧却看见她明媚的笑脸,车里凉快,她把头发散开了,又细又密的贴在脸颊两边,越发衬得她下颌尖尖。 杜西泠见陆秋原看向自己,忽的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个“V”贴在自己腮边,眼睛瞪得大大的,还微微探出一点舌尖,“Cheese……” 陆秋原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漏跳了一拍。 杜西泠已经大笑起来,“新学的Pose,我学生教我的!” 陆秋原也跟着笑。 “哈,你怎么笑得那么傻!” “嘿嘿……” 5、突如其来的邀请 车子很快就停在了“思雅”培训的门口。 陆秋原看了看时间,皱眉道:“你们一直晚上上课的吗?” “培训学校都是这样,学生们只有晚上和双休日才有时间来补习,其实还好啦,省的我早起,”杜西泠解开安全带,“谢谢你的顺风车。” “应该的,”陆秋原看着杜西泠下车,终于忍不住道:“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你晚饭还没吃呢!” “不用啦,超市里买个三明治就好!”杜西泠冲他摆摆手,“走啦!” “思雅”培训是本城赫赫有名的英语培训机构,其中“雅思”和“中高级口译”是这家的王牌,杜西泠教的“高级口语”和那些考试培训项目比起来并不热门,然而好在学生都是真心想学好口语,功利心并不是那么强,所以杜西泠也觉得教起来轻松。 杜西泠和几个擦肩而过的同事打着招呼,离上课还有半个小时,她在办公室里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培训中心不实行坐班制,所以老师们也没有固定的座位。杜西泠拆开刚买的火腿蛋三明治,咬了一口,却觉得并不是很想吃,摇了摇头又重新包上了。 “杜老师,郑总找你!” “找我?” 杜西泠有点奇怪,她在“思雅”培训教了一年半,和那位郑总一共也就见过两面,连话都没说过一句!他怎么会指名道姓的要见她? 跟通知的人确认过后,杜西泠顾不得多想,匆匆离开办公室就朝总经理办公室走。 杜西泠端详了下眼前这扇白色的门,敲了两下。 “请进!” 杜西泠推门而入,“郑总,您找我?” “哦,你坐!” 杜西泠一身朴素的T恤牛仔,让郑旭东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他想起刚才在员工信息表上看到的:杜西泠,1986年10月出生,英语等级:高级口译资格证(优秀)…… “你不是英语专业的啊?” “不,我是。” “那怎么没去考专业八级呢?”郑旭东对国内所有的英语考试以及等级标准了若指掌! 他不过是随口一问,然而杜西泠却垂下了眼帘,一声不吭。 “怎么不说……”郑旭东问到一半却自己停住了,他见杜西泠低着头坐在那里,下嘴唇被咬着,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白色,弄得他一时间竟生出种错觉,好像自己是在审问、不……是在冤枉杜西泠,而她则是非常非常的委屈…… 太TM荒唐了! 郑旭东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他甩甩头,看见杜西泠脸上露出疑问的神情,当机立断决定跳过所有毫无营养的问题! “那个……杜老师,你最近需要出一趟差。” “出差?” “对,有个翻译工作,是北京一家公司委托的。这家公司的老总要到墨尔本谈生意,所以就到我们‘思雅’请一位翻译,你口语好,翻译能力强,所以就你去吧。” “北京的公司?”杜西泠奇怪的道:“北京没有翻译吗?” “这个……”其实郑旭东也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可能是人家对我们‘思雅’比较信任吧!这个先不用去管了,一共4天,两千块津贴。” “那我的口语课呢?” “会给你安排代课老师的。” “哦……” “20号走,你当天坐早班机到北京和那家公司的人会合,一会儿行政部会跟你讲要准备点什么材料,对了,你护照有吧?” “有。” “那就好!”郑旭东发现杜西泠表情像是欲言又止,“有什么问题吗?” 杜西泠看了眼墙上的钟,摇了摇头。她觉得郑旭东是在刻意隐瞒些什么,既然他不愿意说,那么她也没什么必要再问下去了。 “行,那你就先去上课吧!” 郑旭东目送着杜西泠离开,他当然看得出杜西泠满心疑惑,事实上他自己也觉得蹊跷,尤其是想到北京那位老同学在电话里反复叮嘱不要将他的名字说出来,郑旭东就更加想不通了! 这两个人难道认识? 郑旭东找出杜西泠的员工信息表,那张生活照上的女孩披着柔顺的长发,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眼睛特别亮。 确实挺漂亮的! 郑旭东咂吧着嘴,还是忍不住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我说老同学,你跟一小女孩玩什么神秘啊?” *** 杜西泠翻看着手里那本锗红色的护照,有一瞬间的失神。 再怎么漂亮的美女,只要是证件照都会是一样的惨不忍睹,这张护照照片上的杜西泠简直像个刚出狱的女囚——只除了神情,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连眉毛都挑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神采飞扬。 去办护照的那天,她快活的几乎是小跑着上了签证中心的台阶,还差点被人迎面撞倒,幸亏关尹在后面一把扶住了才没当场出洋相。 “你这是在干嘛呢?”欧雪儿涂了一脸黑糊糊的面膜,趿拉着拖鞋走进杜西泠的房间, “怎么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找点东西!”杜西泠随手将几本旧书放回箱子里。 “咦,你的护照?”欧雪儿眼尖,看到杜西泠拿着的护照,顿时来了兴趣,“给我瞧瞧!”她仔细端详了下护照照片,又朝杜西泠看了一眼,下了断语:“真丑!” 杜西泠一笑,“是挺丑的!” “我看看你都去过哪些国家……呃,怎么都是空白的?”欧雪儿把整本护照一页页的翻过去,“难道是你新办的?不对啊,签发日期是08年2月……” “本来是要出国的,后来没去成。” “本来要去哪儿?” 杜西泠迟疑了一下,“加拿大。” “加拿大?我阿姨一家就在温哥华!怎么会没去成呢?” “临时出了点事儿。” 欧雪儿见杜西泠不愿多说,便决定换一个角度问,她把护照还给了杜西泠,“那今天怎么想起来找护照了?” “今天郑总找我,说是让我给一个公司老板当翻译,要去墨尔本。” “真的啊?我都不知道‘思雅’还会接到这样的业务!”欧雪儿的口吻里带了丝羡慕,“听说墨尔本很漂亮的……你的英语也确实好。” “谁知道会怎么样,但愿对方不会太挑剔!” “应该不会……是郑总主动推荐你的?” 杜西泠“嗯”了一声,转身将护照塞到自己那个巨大的通勤包里,她不想老是在这个话题上打转,便问:“你今天怎么这么乖,没有去约会?” “我和阿丁分手了!”欧雪儿耸肩。 “分手了?”杜西泠吃惊了那么一秒钟,“继任者找好了吧?” 欧雪儿立刻给了杜西泠一个“果然还是你了解我”的表情,“对啊,是个新加坡人,今晚才请我吃的饭,静安公园的‘巴厘岛’,其实我不太喜欢吃印尼菜啦!” “那你干嘛不挑你爱吃的?”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Dating好不好?”欧雪儿很老道的给杜西泠上课,“刚开始约会,总得显得贤淑矜持一点!” 杜西泠忍不住朝欧雪儿看去,可惜她整张脸已经被海底泥覆盖了,而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转速实在太快,怎么都看不出贤淑矜持来。 欧雪儿在扶手椅上摆出一个舒服的姿势,长长的叹了口气,“其实装矜持是很吃力的!” 杜西泠赞叹一声:“这句是真心话!” “当然!” “那为什么还要装?,你不是向来第一次见面就直上三垒的?” “失败太多次,总要有所感悟吧?” “那你们真的什么也没做?”杜西泠真的意外。 欧雪儿得意洋洋的道:“是什么也没做,他想吻我,可我只让他亲了下这里!”她点了点自己的脑门,在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甲痕。 “额头!”杜西泠笑起来,“你好纯情,我好不习惯。” 欧雪儿白她一眼。 “咦,这是什么?”欧雪儿又发现新大陆,从身旁的书桌上拿起两张红色的纸片,“牡丹亭……美琪大戏院……你什么时候喜欢看戏了?” “朋友给的戏票,不过我没打算去看!”今天离开疗养院前,佟铁生悄悄塞了两张新版《牡丹亭》的戏票给杜西泠,其用意不言而明。 欧雪儿把票翻到背面:“主演……尚秀芳,陆秋原……陆秋原……这名字我怎么那么耳熟?” “你肯定耳熟!”杜西泠打开抽屉,将里面的杂物一样样清理出来。 欧雪儿从椅子上跳起来,“你是说……这个陆秋原……就是那个陆秋原?” “嗯,就是那个陆秋原!” “等等……”欧雪儿冲回自己屋里,不到三秒钟又折返回来,手里却多了一本杂志,“是这个陆秋原?” 这是一本着名的财经杂志,封面上是五名西装革履的男人,个个眼神犀利,风采不俗,最当中那个系果绿色领带的正是陆秋原! 6、秀才,去怎的? 杜西泠看了眼标题——《中国软件设计的未来——盘点国内五大IT新星》,冲欧雪儿点点头,“是他!” “哇!”欧雪儿尖叫一声,“你知不知道我好喜欢他的?他真的很帅啊!”她把杂志直接塞到杜西泠眼前,“你看,五个人里头数他最好看了!” 照片上的陆秋原一手横在胸前,另一只手则撑在下颌上,头微微侧着,嘴唇抿的很紧,或许是打了阴影的关系,他的鼻梁显得又挺又直,整个人看起来锋芒毕露。 “嗯,是挺帅,不过这张看起来有点假,他私下里不是这样的。” 欧雪儿顿时瞪大眼,“他私下里是怎样的?” “嗯……很随和的那种吧……这张看起来很凶!”杜西泠耸肩,“其实我也只见过陆秋原一次而已!” “见过一次他就送你戏票?” “是佟老师送给我的啦。” “就是你一直去疗养院看望的佟老师?” “对,算起来佟老师还是陆秋原的师祖!”杜西泠笑道:“我算是他的小师姑!” “哇,你好开心,可以近距离接触帅哥……” 杜西泠把票子递给欧雪儿,“我对帅哥没兴趣,这个给你了!” “真的啊!” “嗯,你跟那个新加坡男去看不是正好?” 欧雪儿大摇其头,“我才不跟他去看呢,还是你陪我吧!” “我陪你?” “对啊,我又不懂昆曲,你正好给我当老师嘛!” 杜西泠瞥了她一眼,笑道:“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哈哈,又给你说中!” “那要是新加坡男知道了怎么办?” 欧雪儿嗤之以鼻,“我和闺蜜去看场戏,他管得着嘛!再说了,他怎么能跟陆公子比!” 杜西泠失笑,“你就那么迷陆秋原?” 欧雪儿把杂志举起来仔细端详,“是啊,这样又帅又有才的男人,全人类也找不出几个的!” 杜西泠想了想,“昆剧院的小生,每一个都是又帅又有才!” 欧雪儿横她一眼,“那怎么相同,光是会唱戏那种有才可不行!” “你看到陆秋原的话,最好别这么说!” “我没那么傻!” 杜西泠从抽屉最深处找到一个小盒子,从里面拿出几张照片,吁了口气,“总算找到了!” “我看看!”欧雪儿凑到跟前,“大头照啊!” “办签证要用的。” “你照片上看起来好小,”欧雪儿看了眼杜西泠,“怎么还有点婴儿肥?” “以前拍的!” “不过还是挺漂亮,青春无敌的样子!”欧雪儿拍拍脸上快要干的海底泥,忽道:“西泠!” “嗯?” “你真的不想找男朋友了?” “嗯!” “难道你想这么混一辈子?我不信……”欧雪儿指指头上的天花板,“你又不是女强人的料,而且光靠在培训中心代课,就是做上三十年也买不了这样一间小屋子,而且保险也买的低,不找个男人依靠,等你老了以后怎么办?” 杜西泠怔了一下,笑笑,“我没想过那么多。” “怎么能不想?你以为一个女人可以漂亮几年?” “想……就有用吗?” “总比不想好吧?” 杜西泠将照片放进皮夹里,又关上抽屉,“我想先睡了。” “你这女人……”欧雪儿没好气的道:“我去把面膜洗掉!” “晚安!”杜西泠给她开门。 “晚安!”欧雪儿刚迈出一条腿,却又突然停住,她的一双眼睛在海底泥的包围下显得又黑又亮,看上去甚至有点吓人。 “怎么了?” “你有问题!”欧雪儿盯着杜西泠,“我觉得你很有问题!” 杜西泠眨了下眼,“这样把门开着,冷气都跑出去了,麻烦请节约用电!” *** 这几年昆曲当红,新版《牡丹亭》在美琪大戏院加演,再次成为本城戏曲文化界的盛事!沪上名流纷至沓来,整个戏院座无虚席,每一节结束后观众都报以热烈无比的掌声。 虽说杜丽娘是《牡丹亭》当仁不让的灵魂人物,几出经典唱段也都是出自旦角之口,但陆秋原头戴书生帽、着一身湖水色刺绣长袍,往舞台上不过几个亮相,便引来唏嘘一片,成了玉树临风的完美诠释。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女自怜……”一曲《山桃红》娓娓道来,柳梦梅挑着浓墨勾勒出的眉角,紧紧挨着含羞带怯的杜丽娘,又伸出手去牵住了杜丽娘的衣角……杜西泠看了眼身边的欧雪儿,发现这女人竟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 杜丽娘低头撒娇:“秀才,去怎的?” 柳梦梅低低的答道:“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摸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神情妩媚缠绵之至。 两人你来我往,最后杜丽娘半推半就,被柳梦梅强着抱了下去。 欧雪儿眼睛直直的瞪了半响,爆发一句,“靠!” 杜西泠拉她一把,“轻点儿!” “要死了,要死了!”欧雪儿嘟哝着,“这男人抛个媚眼简直能要人命!” 杜西泠差点没笑死,不得不承认,陆秋原的扮相举止的确妖娆,连阅男无数的欧雪儿都抵挡不住!然而她一个转念,想到那位娇滴滴的杜丽娘其实是陆秋原的师父尚秀芳,实际岁数已经直奔五张,便忍不住悄悄告诉欧雪儿,欧雪儿一愣之下,立刻使劲儿揉着自己胳膊。 “好寒!冷气开的太足了!” 演出的成功是显而易见的,观众长时间的起立鼓掌,柳梦梅拉着杜丽娘的手一遍一遍的出来谢幕,很多疯狂的女戏迷还爬到舞台上,将一束束鲜花塞进柳梦梅手里,这么一来,反倒显得杜丽娘两手空空,相形见绌。 有一个大胆的女戏迷还使劲抱了一把陆秋原,又在全场尖叫中嘻嘻哈哈的跑开。 “早知道我也该准备点礼物什么的!”欧雪儿发出感慨。 杜西泠无语。她知道欧雪儿什么都做得出! 大幕终于最后一次落下,人们开始退场,杜西泠她们的座位在第一排,两人跟在人群最后慢慢的走。 “我有个好主意!”欧雪儿停住脚步。 杜西泠立刻提高警惕,“你要干嘛?” “你不是跟陆秋原很熟吗?我们去后台看他好不好?” “你不至于吧?”杜西泠瞠目。 “怎么不至于!”欧雪儿横她一眼,又揽住她的胳膊,“好啦亲爱的,你不是答应了要帮我的?” 杜西泠无奈,掏出手机发短信,一边对欧雪儿道:“我不确定能不能搞定!” “试试嘛!” 然而出乎杜西泠意料之外的,她很快就收到了陆秋原的回信,“快点来!” 剧场的后台永远是杂乱狭小的,杜西泠和欧雪儿找到陆秋原的时候,他正坐在镜子前卸妆,身边依旧坐着尚秀芳,两人用一间化妆室,这已经是主角的待遇。 杜西泠看着尚秀芳用一块化妆棉在脸上细细的抹着,粉彩很快褪去,露出有些暗淡干燥的肌肤,她保养的已经算是不错,可眼角依旧显出几道细纹。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想到自己终有一天也会这样,对着镜子卸妆,眼睁睁看着自己衰老的皮肤一寸一寸显现出来。 旁边响起一阵欢笑,欧雪儿不管跟谁都是自来熟,更何况是她相中的目标,这一会儿已经跟陆秋原有说有笑起来。 “那些唱词真美,”欧雪儿叹息着,“我一直对古典文学不太了解,现在才觉得是天大的遗憾!” 杜西泠暗笑,欧雪儿哪里是“不太了解”,根本是“太不了解”才对! 陆秋原笑道:“现在喜欢也来得及,我这里有很多讲解昆曲名段的书,你喜欢可以借去看!” “真的吗?”欧雪儿又惊又喜,“太好了,那我不懂的地方,可不可以来向你请教?” “当然可以!”陆秋原从镜子里看了杜西泠一眼,“其实西泠对昆曲也很有研究的。” “你是专业人士嘛!”欧雪儿娇俏的道:“我这人不会客气的,以后来问你,不要嫌我烦哦!” “怎么可能嫌你烦呢!” 杜西泠揉了揉太阳穴。果然是美女好办事,IT加昆曲的双料才子也招架不住,她眼睛一瞟,发现尚秀芳始终脸色沉静,仿佛对任何事情都无动于衷。 “你今天一定很累,我和西泠先回去了,改天我来跟你借书!” 杜西泠吃惊的看着欧雪儿,随便说了几句道别的话便被拉出了化妆室,“你怎么了?转性了?我以为你一定会提出大家去吃夜宵的!” “这叫策略!”欧雪儿洋洋得意,“第一次见面太热情了可不行,男人都是认为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你没看到刚才我们出来时,他的表情很失落?” 杜西泠歪着头回想了下,“好像是有点。” “对啊,这就叫放长线钓大鱼。等过几天我再给他打电话,找他借书!” 杜西泠想到古人的名句,“这借书是一痴,还书又是一痴,到了你这里,则是借书为一计,还书又是一计!” “那是!总得来上几个回合。” “那几个回合之后呢?” “之后?”欧雪儿在陆秋原的名片上轻轻咬了一口,又冲杜西泠抛了个媚眼,“之后当然是……秀才,去怎的?” “……” 7、飞往墨尔本的班机 杜西泠放下手里的书,揉了揉眉心,她昨晚又没睡好,在飞机上一连要了三次咖啡,这会儿副作用上来了,只觉得头又酸又疼,连太阳穴都是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钻出来。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14:15,离下午四点钟的飞机还有两个小时不到,通常国际航班都需要提前两个半小时办理登机手续才对,可那位早该跟她联系的史小姐却到现在还没出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忙,请稍后再拨……” 杜西泠叹了口气,这一次的翻译任务,怎么看怎么透着古怪! 临走前,郑旭东只给了杜西泠一个联系人的号码,而有关翻译的内容和性质却是连提也没提!她也给那位史小姐打过电话,可对方实在太忙,只说了句“到时候会给你看资料”就挂断了! “瑞阳投资”……杜西泠看着名片上的公司名称。既然是投资集团,想必是和澳洲那边有什么合作项目了,可惜她连什么行业都没问到,根本就无从准备,来之前只好将澳大利亚的风土人情做了一番研究。 绵羊油、袋鼠皮、土着木雕……杜西泠想不出来,那个严重缺水到不许民众随意洗车的国度,究竟有什么值得投资的?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显示的是那位史小姐的号码。 “你好,史小姐,我就在九号门这里……” “马上就到。” 杜西泠把书塞进手提箱,渡边淳一的短篇集,文笔简约而舒服,应该会适合长途飞行中打发时间。 “杜西泠!” 杜西泠头一抬,看到面前穿着暗青色长袖T恤的男人,顿时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你……怎么会……” “怎么会是我?”韩千摇头,“你不会真的一点都没想到吧?我还一直以为‘瑞阳投资’很有名,看来市场部应该好好反省一下了!” 杜西泠张口结舌,“你……不是说史小姐……” “史小姐是我的助理,她怀孕了,不能陪我出差!这是你的箱子?” “是……” 杜西泠来不及多想,韩千就已经打开她那只蓝色箱子的拉杆,又把他那只电脑包架在他自己的黑色箱子上,很厉害的一手拖一个,大步朝办票柜台走去。 “快点啊!”韩千回头催杜西泠。 杜西泠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小跑着跟上,却是语无伦次的问道:“是你找的‘思雅’培训?” 韩千纠正她的说法,“是我派史小姐去找的!” “怎么正好是我呢?” “碰巧呗!” “可是郑总说是对方点名要的我!” “哦……那就是点名要的!” “可是你为什么要找我?” “想找就找了!” “可是……” “你哪儿来那么多可是!” “……”杜西泠不吭声了,不管怎么说,韩千现在是她的客户,她总不能才见面就得罪客户吧? “小心!” “啊!”杜西泠只顾着边走边琢磨,根本没留意脚下横着一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一绊之下,整个人立刻站立不稳,好在韩千眼明手快,放开箱子一把把她给抱住了。 “当心一点!”韩千在她耳边说。 “我……”杜西泠发现自己的腰被一只胳膊牢牢箍住,还没等她挣脱出来,韩千却已经放开了手。 “跟上!” 杜西泠愣了一小会儿,下意识的摸了下脖颈处的肌肤,那里有一片细细的颗粒,指尖滑过,麻痒痒的。 *** 温暖干燥的机舱里,大部分人都在闭目养神,身材姣好的空姐像一只轻巧的猫般从走道中间经过,高级皮革的味儿和女人的香水味儿混合在一起,恰到好处的安抚着人们疲惫的身心。从不远处的第一排那里,还传来一阵平稳的鼾声。 “什么书这么好看?” 杜西泠看了韩千一眼,将封面翻了过来。 “《飞往巴黎的末班机》?这名字不错,谁写的?” “渡边淳一。” “日本人啊……” “嗯。” “写什么的?游记?” “是个短篇小说集。” “写的好吗?” “……挺好的。” “渡边淳一……”韩千斜着头,饶有兴趣的道:“这个名字挺熟的。” “他得过直木文学奖。” “没听说过,那他还写过什么书?” “《光与影》、《死化妆》,还有……《失乐园》。” “《失乐园》是他写的?这我知道!” “……” “那是得看得仔细一点……” “……” “我去洗手间!” 洗手间被一道帘子和商务舱分隔开来,杜西泠目送那个暗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布帘后面,叹了口气,侧过身去继续看书,说实在的,和韩千比起来,渡边笔下的札幌小镇和男男女女或许更安全一些。 大学教授内海在妈妈桑有巳子的臀部上发现了一块笑脸似的疤痕,每当两人在一起时,那张脸都会对着气喘如牛的内海微笑,于是这场偷情正朝着恐怖片的方向发展;津山在功成名就之后依旧惦记着当年胆怯害羞的女友久仁子,甚至再见面时依旧心有悸动,可是久仁子早已为他人妻,对津山除了一份故人情怀,别无他想;有妇之夫西谷发现情人千鹤子一次又一次的为他流产,却并不是出于对他的爱,而是因为她对流产时注射的麻醉剂上了瘾…… “戊硫代巴比妥……戊硫代巴比妥……戊硫代巴比妥……” 这六个字分隔开来看完全没有任何意义,而当它们写在一起时,便成了一句拥神奇魔力的咒语,渡边写得很仔细,这种既是睡眠剂又是兴奋剂的戊硫代巴比妥,可以让人稀里糊涂的忘乎所以…… 戊硫代巴比妥! 杜西泠咬着唇,那一页怎么都翻不过去。 洁白的书页上多出来一只手。 “嗯?” “别看了,你都看了两个多小时了!”韩千没有坐下来,反而站在过道上,两只手撑住前后两排座位的靠背,做起了伸展运动。 杜西泠顺从的合上书,那些故事也的确让她不适。 不知怎么的,韩千发觉自己对杜西泠总有一种探究的欲望,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杜西泠,寻思了一会儿,却还是决定先不要去触碰那个有可能令人尴尬的问题。 “你得名字很有意思,”韩千笑:“西泠,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别的字。” “你以为是哪个字?” “竹林的‘林’,西边的竹林。” 杜西泠也笑了,“你误会的比较有诗意,绝大多数人都以为是玲珑的‘玲’。”他们叫她“小玲子”,杜西泠想。 “后来看到你们中心发来的确认函,才知道是三点水的‘泠’,你是在杭州出生的?” 杜西泠摇头,“我父母是在西泠印社认识的。” “浪漫的邂逅?” “是个巧遇,他们当时都在印社门口刻章,那个老师傅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把印章装错了盒子,两个人发现后又同时回去换,就这么认识了。” “呵呵,你家就你一个孩子吧?” “嗯。” “让你这么个漂亮女孩一个人在上海,你父母就不担心?” “他们去世了。” “哦……对不起。” “没关系的,”杜西泠平静的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韩千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伸展运动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Excuse me?” 韩千侧头。 在商务舱服务的空姐连容貌上都比经济舱更胜一筹,眼前这位生了一对长长的凤眼,妆化得很浓,显得华丽而隆重。她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亲切微笑,正等着韩千让出道路。 “I want milk!” 空姐一愣,下意识的反问,“milk?” 韩千点头,又补充一个单词,“Hot!” “Just a moment!”空姐的笑容越发的浓郁,立刻原路折返,而韩千继续站在过道上做运动。 “你笑什么?”韩千皱眉,问杜西泠。 杜西泠之所以笑,是她觉得这个男人的大男子主义表现的实在有趣,居然想出叫空姐倒牛奶的法子,其实就是不愿意让路罢了。 不过她当然不能这么说,只得道:“你的英文挺好的。” “拿我开涮吧?” “日常交流应该是完全没问题的。” “也就是点个菜问个路的水平!” “你的发音很不错,应该在外语上有天赋才对。” “谁耐烦在外语上下功夫!再说我要是真学好了,下次可就没理由再找美女陪我出差了!” 杜西泠语塞,没想到随便开个玩笑都能绕到自己头上,只能胡乱的道:“不是还有助理了嘛……” 韩千嘿然一笑,没有接这个茬儿,胳膊举过头顶使劲儿抻了两把,便坐回了位子上。 “您要的牛奶!” 凤眼空姐这次用了中文,微微的俯□,将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递给韩千。 “给她!”韩千指指杜西泠。 “请!”空姐依言,微笑着看向坐在里侧的杜西泠。 杜西泠接过牛奶,诧异道:“给我的?” “喝点热牛奶,安神!” “请问您还要点什么吗?” “来杯红酒吧。”韩千道。 杜西泠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淌进胃里,让身体有种暖洋洋的舒服。她想到这杯牛奶是韩千替她要的,心里顿时多了几分怪异,忍不住就向身边看去,谁知道却跟韩千的眼神望了个正着。 8、男女之间 “澳洲的红酒其实相当不错,完全不比法国的差!”韩千挑了挑眉,将杯子凑到唇边。 杜西泠有点不自在,看到空姐沿着过道袅袅婷婷的走,一身浅蓝色碎花的民族风制服更是将她的好身材凸显无疑,不由感慨一声:“新航的空姐真是漂亮极了。” 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风情韵味,实在是让女人都会欣赏羡慕。 “东南亚的女人大都这样,泰国的、新加坡的、马来西亚的,性格温柔,风情万种……可惜就是黑点儿!” 杜西泠“扑哧”一下笑出来,“那边天热嘛,而且她们的肤色也不是太黑,应该被称为蜜色,现在很流行的!” “说得好听,其实不就是黑?”韩千不以为然,“要真是流行,那中国的女人干嘛个个都往脸上抹增白霜?” 杜西泠再次语塞,琢磨了下才说:“人种不一样,东南亚女人黑的好看,我们就不行,羡慕也没用。” “哦?我来看看……”韩千转过身,很认真似的打量杜西泠,“我觉得你白的挺好看,珠圆玉润的,要是成了什么蜜色那才要命!” 杜西泠被韩千看着,心里发慌,连忙假装喝牛奶。 韩千看着一抹红晕出现在杜西泠的脸上,那抹红慢慢的往下蔓延,直到她洁白修长的脖颈也染上了层淡淡的粉,两道清晰的锁骨随着她的呼吸微微的起伏着……韩千低头喝了一口酒,顺便滋润下他有些发干的嘴唇。 *** 在澳洲这块五十年前只有袋鼠和土着的年轻土地上,墨尔本所拥有的文化气息和内涵,让这座城市越发显得另类。 他们到达墨尔本的时间是当地中午,下了飞机就有酒店的车来接。尽管从机场到市区的高速路显得有些乏味,但杜西泠还是倚着车窗看的目不转睛。 “这里的天真蓝,蓝的简直像假的一样!”她快活的叹息。 韩千低低的笑了。 杜西泠回过头,知道自己丢脸,有点不好意思的道:“我没出过国。” 韩千拍了拍她的手背,“搞外语的人,必须多到国外看看,反正以后也有的是机会!” 杜西泠愣了下,视线触及韩千含有深意的眸,忽的像惊弓之鸟般转过身去。 他们订好的酒店距离圣保罗大教堂不远,地段相当好,酒店外的街道上随处可见小巧精致的饭店和咖啡馆,转角处还有家巧克力店,各色各样的巧克力堆的像小山一样,在南半球的阳光照射下闪着诱人的光。 韩千是个敬业的商人,他给了杜西泠一个小时的换洗时间,对长途飞行所带来的疲惫只字未提。杜西泠匆匆忙忙的洗头化妆,又换了一套样式简洁的白色套装,到大堂时发现韩千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刮过胡子,下颌处有一块淡淡的青色,显得精神而利落。杜西泠走在他旁边时,闻到一股沁着凉意的须后水味儿。 这次韩千在墨尔本看中了一块相当大的地皮,他不想一个人吃下来,便找到一家墨尔本当地的地产集团谈合资,澳方对这个项目很有兴趣,但在出资比例上还有些分歧,这也直接关系到将来合资公司的人事安排。不过商机永远稍纵即逝,谁都不想在这种商谈会议上浪费时间,韩千亲自飞到墨尔本,也正是希望能够在这几天里将事情全都定下来。 地产方面没有太多的专业术语,杜西泠在来墨尔本之前也已经看过好几份原文的地产策划案,她在词汇上没有太多担心,但她希望自己可以尽可能翻译的准确而到位,以能够帮助韩千做出更精准的判断为标准。在一场商务谈判中,翻译是语言转换器,但又绝不只是简单的语言转换器而已。她把资料摊在膝盖上翻看,希望可以再加深点印象。 “有什么问题?”韩千见杜西泠朝自己望过来。 “你认识那位罗尼先生吗?”杜西泠指着资料上关于对方总裁的介绍。 “见过一次,是个意大利人!这家伙说话口音很重,每次通电话都搞得琳达很痛苦。”韩千解释道:“琳达就是史小姐,我的助理。” “哦!”杜西泠点点头,她对口音问题倒不是太在意,分辨各种口音本来就是翻译的基本功之一,别说意大利式的英语,其实澳洲人自己的口音就够瞧的了! 她看了看那个罗尼的全名,拉拉杂杂很长一堆,笑了起来,“好长的名字,没准还是位贵族!” 韩千嗤之以鼻,“什么贵族,战犯而已!” “战犯?” “嗯,二战之后大清算,排在前头的甲级战犯都绞死了,轮不上死刑的就全家流放,罪行重点儿的上新西兰,稍微轻点儿的就来澳大利亚了,很多在澳洲的意大利裔其实都是战犯之后!”韩千戏谑的道:“现在澳大利亚、新西兰都成好地方了,搁在清朝那会儿,也就是个宁古塔!” 杜西泠知道宁古塔,前一阵电视上老放“辫子戏”,里头的皇帝动不动就“发配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不是什么好去处。 韩千活动了下脖子,“罗尼是个笑面虎,做生意手段一流,在墨尔本当地经营了几十年,也算是个社会名流,本来按照他的财力,根本不需要和我合资。” “那他为什么……” “还不是看上了中国人的钱!”韩千脸上多了丝轻蔑,“几次金融危机下来,西方人的荷包大都被整得空空如也,中国人不一样,虽然渐渐也懂得贷款做生意,但很多人还是保留着喜欢储蓄老做派,觉得真金白银不动产比什么都强,买房子也喜欢尽可能的多付,能不贷款尽量不贷款,和西方的理财观念还是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中国的民间有钱啊,买几百万的豪车都能提着现金就上……西方人需要中国人的市场,更需要中国人的现钱。” 杜西泠想了一下,说道:“那你们这个项目的目标客户,其实是中国人?” “对!”韩千由衷的夸奖,“你很聪明!所以说这个项目上,我们‘瑞阳’必须得占大股份,不是我非要强龙硬压地头蛇,而是这事儿洋鬼子干不了,他们光知道中国人有钱,可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赚,让他们唱主角非得把戏演砸了不可!” “他们是不是不同意?” “的确是不同意,”韩千摇头,神情里有股坚决,“但我必须得拿下他,否则我宁肯不和他家合资!” 杜西泠怔怔的听着,她突然觉得对韩千表现出来的强硬有种熟悉的感觉,记得以前关尹也是这样,把做生意当作是攻城拔寨,甚至还会有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概。想到这里,又记起韩千是认识关尹的,这样脾气相似的两个人,应该会是不错的朋友吧?不过都是生意人……说不太准…… “怎么不说话了?”韩千低下头,凑到杜西泠身边,“干嘛沉着一张脸,好像要上战场是似的!” 杜西泠糊里糊涂的,“是你说得好像上战场……”见韩千离得太近,便朝旁边挪了下。 韩千一愣,跟着大笑起来,带着北方男人特有的豪气,“放心吧,最多我一人把整个项目吃下来就是!” “啊?” “不过那样你就麻烦了!” “我麻烦什么?” “要是‘瑞阳’在墨尔本做独资,我少不得要两地奔忙,你不就得跟着我来回跑?要不你干脆跟郑旭东辞职吧,琳达怀孕了,我正好缺个助理!” “……”杜西泠傻眼了。 “逗你玩呢!”韩千好笑的摇头,又伸手捏了捏杜西泠的下颌。 杜西泠回过神来时,韩千的手已经收了回去,他往后靠了靠,又把两只胳膊伸直了横在整条后排椅背上。杜西泠不敢去想太多,假装被资料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腰也挺得笔直,连刹车时都强撑着不往后靠。 汽车行进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栋颇为气派的写字楼前,电梯一路上到顶楼,门才打开就有个男人迎了上来,带着显着的地中海人的轮廓,两只眼睛绿得吓人,显然就是那位二战战犯之后的罗尼先生。 罗尼先生热情万分的拥抱韩千,又很戏剧性的亲吻了下杜西泠的手背,各式各样的赞美词不要钱般滔滔不绝。韩千听到罗尼提到“Girlfriend”,不过既然杜西泠没有翻译,他便假装什么也没听懂,一笑了之。 谈判双方寒暄几句便很快进入正题,澳方除了罗尼先生,还有另外三名董事会成员,而韩千除了杜西泠外连一名随员都没有带,可杜西泠发现,韩千虽说身边零落,可他一个人独坐正中,气势上却一点也不差什么! 9、两个人的大洋路(上) “‘瑞阳’集团必须要占51%的股份!” “我的公司有着最完善的客户管理系统,尤其是对VIP客户和专业房产投资客,我们专门设立了追踪式服务……” “这次的出资方案已经和我们的财力无关,而是与手里的资源有关,贵方拥有的是在澳洲当地土地开发的经验,而我方凭借的是对中国大陆客户群体的充分掌握和他们购买心理的了解,产品总是要卖出去的,孰轻孰重很明显!” “一切以利益最大化为目标!所以在合资公司的人事安排上也必须体现这一点!” …… 杜西泠坐在韩千的身边,忠实的执行着她的翻译任务,当她用一口娴熟流利的英语代替韩千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似乎也成为了“瑞阳”集团的一部分,遇到澳方故意纠缠的时候,她居然也会有一点点怒意在心里升腾,而这是她做翻译以来从未出现过的事情。 罗尼先生摇头,“韩,我们很希望和你合作,但是也请不要忘记,中国有很多像‘瑞阳’一样的地产商,可以告诉你的是,最近已经有两三家在和我们接洽了,其中有一家也是来自北京!” 末了他又冲着杜西泠道:“美丽的翻译小姐,你的老板并不是我们的唯一选择。”他的目光在杜西泠和韩千之间游移,口气轻佻,眼神里更是夹杂着说不出的暧昧。 对面桌上的四个男人同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杜西泠认得那样的笑容,在她二十余年的生命里,曾经遇到过很多次这样的笑,刚开始她还很愤怒,一个人躲在装潢华美的卧室里尖叫,将那些漂亮的首饰和化妆品全都划拉到地板上,好几次她甚至想过摔门而去,可以不用再遭遇这样的耻辱。 不过她终究没有这么做。每一次怒气爆发之后,她都要花上几个小时收拾房间,将所有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放回原位,然后洗个澡,像没事人一样等着房子的男主人出现。 而现在的她,更不会轻而易举的被人激怒了。 她若无其事的在韩千耳边翻译着,嘴角甚至还带了抹微笑,只是很自然的将最后一句改换了一下句式。 “真是傻X。”韩千低低的道。 杜西泠吓了一跳,不敢相信韩千会在这种场合说脏话。 “我带了一点好东西,”韩千笑得轻松,“想请罗尼先生看看。” 杜西泠替他将那叠文件递了过去,然后看着罗尼先生的神情从无谓变成惊讶,又渐渐的转化成凝重,最后他又将文件分给另外几位董事传阅,整个过程中,韩千不发一言,只是云淡风轻的把玩着那支黑色的万宝龙水笔。 “想不到您已取得了这样的进展!”罗尼先生的语气明显郑重了许多。 “这还只是第一阶段而已!”韩千笑道:“只要能按照我的设计方案去做,形势还会更好!” 罗尼先生和另外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我们需要商议一下,今晚……或者最迟会在明天上午和您进行第二次会议,您看呢?” 韩千施施然站了起来,“今晚可不行,定在明天上午吧,现在离太阳落山还有好几个小时,我还想带着我的翻译小姐逛一逛这所漂亮的城市呢!” 这后半句显然是对着杜西泠说的,她觉得脸上又开始发烫,再一次做了回掐头去尾的翻译。 韩千望着杜西泠笑,像是知道她的小动作。 *** 一上车韩千就吩咐司机往西开,杜西泠以为他一定会和自己说什么的,甚至还担心他会像在飞机上那样说些暧昧不明的话,然而韩千却只是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专心致志的敲打起来。 如韩千所说,墨尔本的确相当漂亮,大部分的街道都小巧而精致,各种画廊与艺术馆随处可见;几位老人在河边席地而坐,舒舒服服的晒着太阳聊天;几只胖乎乎的鸽子在人行道上走来走去,有个小女孩停下来,将一块面包掰碎了喂给它们……整个城市笼罩在宁静与安详里,让人的呼吸都似乎放慢了。 “加拿大和澳大利亚是世界上最受人欢迎的移民国家,那里的人虽然挣得不是很多,但是都很富足,活着也不会像我们这么累、这么辛苦……等你毕业了,我就带你去加拿大,你会喜欢那里的。” “可是加拿大很冷!” “怕什么!房子里有暖气,出门有车,你每天都可以穿超短裙……” “我从来不穿超短裙!” …… 杜西泠揉了揉眼睛。 “困了?” 杜西泠一愣,才意识到韩千不知什么时候将头凑到了她的身边,这样的近距离让她有些局促,“不、不是的……也许是看太久的缘故吧,觉得这里的阳光穿透力特别强!”她胡乱找着理由,想往旁边让,却发现根本没什么空间了。 韩千笑了笑,“澳洲没什么工业,空气当然好!看……那是唐人街!” “啊,好多中文招牌,居然还有重庆火锅店!” “想吃吗?” 杜西泠回过头,犹豫道:“在澳大利亚吃重庆火锅?” 韩千笑了起来,声音低而浑厚,像是有面旗帜在胸腔里来回鼓荡,“忘了你是第一次出国,晚上带你去吃好吃的,墨尔本是个美食天堂!” “是吗?” “维多利亚州向来物产丰富,奶酪、水果、葡萄酒都是上好的,又靠着太平洋,各种鱼虾海鲜既新鲜又便宜,我知道有一家餐厅,他家的芝士大龙虾是人间极品,酱料是自制秘方,再搭配上白葡萄酒!那简直是无与伦比!” 杜西泠神色古怪。 “怎么了?”韩千问。 “为什么你好像不管说什么都很有说服力,在谈判桌上是这样,描述美食也是这样……”她郁闷的看着韩千,“说得我好想吃。” “嗯,那要不要现在就去?” “可我一点也不饿……” “哦?”韩千挑了挑眉,接着一阵大笑,还拍了下杜西泠的头,“小丫头!” 车里忽然响起一阵音乐声。 杜西泠拿起手机,居然是陆秋原打来的,“喂,陆公子!” 陆秋原假装生气,“不是说好了不用这么客套的嘛!” “哦,那我就叫你陆师侄好了!”杜西泠干脆开玩笑。 “去!比我小好几岁呢!”陆秋原语调轻松,“周六有空吗?有空的话来沙龙玩玩吧?这周正好是我师父讲课,结束后我们还可以去吃烧烤。” 杜西泠为难的道:“不行啊,我在澳大利亚呢,要星期一才能回到上海!” “你在澳大利亚?” “是啊,雪儿没告诉你吗?”自从上次杜西泠带着欧雪儿去看《牡丹亭》,又进后台探班,欧雪儿便有预谋的对陆秋原展开了攻势,按照欧雪儿的策划,这借书还书,眼下只怕已经进行到了第二回合! “哦……没有,这几天没跟她联系,”陆秋原笑了下,“既然你在国外,我就不浪费你的电话费了,星期一我给你打电话。” “好的!” “对了,你星期一几点到?我来接你吧。” “不用啦,我自己可以的。” “嗯,也行,反正你要是需要,就给我电话。” “好啊,谢谢你!” 杜西泠挂了电话,吁出一口气。想到陆秋原说欧雪儿没有跟他联系,不禁莞尔——这欲擒故纵的计策果然是被那女人玩得稳稳当当。 “男朋友?” “啊?”杜西泠诧异的看向韩千,“怎么会!” 韩千笑了笑,却朝窗外一指,“快看!” 杜西泠转过头去,顿时震惊的无法言语。 本应该是汽车广告里的惊艳场景,这一刻还原成无比的真实。 她从未见过这样壮阔的海。 暗红色的夕阳下,滔天的巨浪翻滚着扑向岸边暗黄色的风化岩,无数海鸟从悬崖峭壁上一掠而过,又猛地升腾而起,冲向更遥远的天际……雄伟壮阔的南太平洋像是突然冒出来似的出现在眼前,这里的一切都是广的、大的,那种巨大强烈的空间感能够一下子把人从狭小的情绪思维里拽出来,然后在这海天之间由衷的感悟到自己的渺小。 “这就是大洋路。” 杜西泠知道大洋路,这是一条在壮阔雨林与陡峭绝壁之间开辟出来的道路,这里的每一处奇景都在时刻提醒着人们一战中澳洲战士的铁血与勇猛。她在临来墨尔本之前就一直在憧憬,又因为长途飞行的劳累而渐渐淡忘,直到这一幕突然出现,美得令人猝不及防。 汽车在岸边停下。 杜西泠迫不及待的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十二使徒岩! 十二座巨大的礁石静静的矗立在湛蓝的海水里,每一座都宛若人脸,冷冷的注视着海天之际。他们是上帝最忠诚的信徒,几百万年的风化侵蚀都无法动摇哪怕一丝一毫的坚强与信仰,海风卷着腥味,这样的地方,可以让人一眼就看到地老天荒。 “我的天!” “到这边来,”韩千在杜西泠的腰间扶了一把,再自然不过的,“小心一点。” 10、两个人的大洋路(下) 从南极圈吹来的季候风让杜西泠的一头长发鼓荡得迎风招展,她干脆从口袋里拿出发圈,绑了一个利索清爽的马尾。 韩千欣赏的看了她一眼。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里么?” 杜西泠有些意外,她知道这答案不会太简单,于是选择了沉默聆听。 “我去过太多地方,如果是单纯的旅行,我很少会重复;若是为了生意,那我根本不会在意会有什么风景……只除了这里,我每年都至少会来一次。” “……在我这个位置上,人很容易就会忘乎所以,真的……也许你无法体会,有时候……尤其是在发布命令的时候,真的会有对一切生杀予夺的感觉,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这种感觉……很危险,”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了极远的地方,“而这里的风景……可以提醒我,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而已,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是我一生都无法企及的。” “也许你会觉得,地球上那么多雄伟壮观的景象,我又何必只执着于这条大洋路?”韩千嘴边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其实……我是一个胆小的人,我在乎太多东西,生命、健康、金钱、女人,每一样对我来说都很重要……我不喜欢冒险,永远也不会像某位同行那样一个人去青藏高原爬雪山,也不会驾驶飞机横渡大西洋。不是畏惧挑战,只是若不是万不得已,人又何必将自己置于那样的险地?我只要站在木栅栏旁边,这里的波澜壮阔已经足够震慑我了……” …… 杜西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车里、又一直往前行驶了多久,她只知道坐在身边的韩千一直在闭目养神,而她脑子里昏昏的,有句话一直在耳边翻来覆去,“其实……我是一个胆小的人。”直到汽车停稳在一家小巧的木屋前,她才发觉原来已是夜幕降临,星斗漫天。 “Cheers!” 韩千喝了一口啤酒,看着面色酡红的杜西泠,“这两天来,你至少脸红了十次!” 于是杜西泠脸更红了,鸵鸟一样努力的吃东西。这间木屋酒吧供应水手餐,巨大的十二寸瓷盘上堆满了拇指粗细的薯条,还有切成小块的干酪,外加一条香气扑鼻的烤鱼,每种食物都是粗糙的丰盛。咬一口抹了黄油的蒜香面包,从身到心都能得到万分满足。 “那天……为什么一看到我就跑?” “嗯?” “没说几句话就跑了,宁愿淋雨也不肯上我的车……”韩千像是漫不经心的,“我就那么可怕?” 杜西泠的手颤了一下。 她以为韩千早就会问这个问题,然而这一路上韩千却根本没提起,她也就渐渐的放松了,却没想到韩千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那很重要吗?”她反问。 “不重要,只是我好奇而已。” “这有什么好奇的……”杜西泠皱眉,“最后我不还是上车了!” “说得好像很不情愿似的!”韩千揶揄,“难道我还能害了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韩千侧着头,眼神里含着一丝兴味,“就因为我说了曾经见过你?” 杜西泠不吭声。 “有关尹的消息吗?” 杜西泠猛地抬起头来。 “别那么紧张,”韩千拍了拍杜西泠攥着餐刀的右手,“不过是随口问问而已。我和关尹虽算不上至交好友,但大家既然都在一个圈子,又认识那么长时间了,多多少少也有那么一点关心。他怎么样?” “不知道。” “嗯,我想多半也是这样。其实没有消息比什么都好,”韩千点点头,“你也不用担心,这种事儿关尹不是第一个撞到,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混了那么久,总会给自己留点后路,估计不会有什么问题。倒是你……” “我?” “嗯,我见到你那会儿,你还在上大学吧?现在呢?过得还好?” 杜西泠吸了一口气,拿起餐巾擦手,“我有工作,收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平时还可以当翻译兼职……我觉得我过的挺好的。” “是吗?没有不习惯?” “为什么要不习惯?” 韩千笑着举起手,“当我没说。” 杜西泠咬咬牙。 “好吧,我们换个话题,唔……那天后来你怎么又愿意上我的车了?” 杜西泠没好气瞪他一眼,“那你又为什么返回来接我?” 韩千一愣,紧跟着迸发出一阵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他打了个响指,服务生很快又端来满满一大杯啤酒。 杜西泠不理他,自顾自舀着小碗里的焦糖南瓜布丁。 不一会儿,小小的餐馆变得热闹起来:假扮成海盗模样的乐队开始即兴演出,那个主唱戴着花头巾,每吼一嗓子都能引来叫好一片。许多人兴奋的站到了桌子上又唱又跳,露出丰满大腿的舞娘在餐桌的间隙里扭着身子走来走去……杜西泠微笑的看着鼓掌,不知为什么,竟鬼使神差的想到一句“良辰美景奈何天”。 “走吧,不早了。”韩千将外套递给她。 “嗯。” 汽车在夜色中飞驰,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只有车载CD机里不停的播放着乡村音乐。真皮的座位柔软而舒适,杜西泠开始觉得又累又困,这才想到自己已经超过20个小时没合眼。然而有韩千在,她又不敢真的入睡,只好不停的用指甲掐眉心的两处穴位提神。 “我们回去……大概还要多久?” “还有一个半小时,困的话就睡一会儿。” “不困。”杜西泠嘴硬。 韩千没理她,自己打开一侧的小灯,就着微弱的光线开始翻看一叠文件,杜西泠偷瞧了一眼,发现上面全是表格和数字,暗想这个人简直精力充沛到非人的地步。 灯光幽暗,杜西泠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韩千放下文件,从后窗下拿了自己的外套盖在杜西泠身上,杜西泠刚要拒绝,却听韩千冷哼一声,“别动!”又拉下安全带将杜西泠整个人固定住。 “好了,睡吧。” *** 从墨尔本飞新加坡,在樟宜机场停留三个小时后再飞往北京,韩千的司机已经等在到达大厅,两人公事公办的简单道别,杜西泠拖着箱子坐摆渡车在航站楼之间转战,又经历了一个小时的等候与两个小时的飞行,到家已经是晚上10:30了。 欧雪儿照例是不在家的。 杜西泠几乎是把自己扔到床上的,她累的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随手开了冷气就开始蒙头大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刚一吸气就觉得嗓子又干又疼,想去喝水又懒得动弹,翻来覆去的挣扎了好久,最后总算勉勉强强的摸了起来,眼睛却还是闭着的,只凭着感觉开门去冰箱拿水。 “嗯哼……啊……” 还没走到冰箱前面,杜西泠似乎听到一阵悉悉索索,伴着低低的呻吟,像是有谁在拼命压抑着不让自己叫出来。 杜西泠甩了甩头,以为自己太困了以至于出现幻听,刚想去开冰箱门,就听“啊”的一声,那声音又尖又响,再熟悉不过,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声音是从欧雪儿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那女人居然连门都不关。 杜西泠不用去想就知道那屋里正在发生什么,她叹了口气,打算拿完水就赶紧躲回自己房间,否则万一撞破好事,欧雪儿不会尴尬,她却是有些吃不消。 “啊啊啊!” 老房子的隔音效果实在很差,尤其是在这样的深夜里,欧雪儿的叫声简直称得上是惊悚!杜西泠灌了几口冰水,又将整个人埋在毯子里,可不管她怎么命令自己立刻入睡,神智却该死的变得越来越清楚。 “疯了!” 杜西泠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毯子被她一把掀到了地上。她用餐巾纸塞在耳朵眼里,又戴上耳机听音乐,可不管怎么都无济于事,真是连杀人的心都有。 一定一定要和欧雪儿好好谈一次! 她在心里发誓。 狼嚎总算告一段落。 杜西泠松了口气,刚把头又一次埋到枕头下面,自己的房门却响了起来。 “西泠!” 杜西泠呻吟了一声,翻个身装睡。 “西泠,我知道你醒着,快点开门!等你等到现在。” 杜西泠无语,只好开灯又开门。 欧雪儿穿着性感的红色睡裙,胸口开得很低,整个上半身几乎只是一个V字,她随意找了个凳子坐下,一条雪白大腿从裙摆下面露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气定神闲。 “怎么才回来?” “现在几点?”杜西泠眯着眼睛拿手机看,才十二点,自己居然以为之前那一觉至少也睡了三、四个小时。 “墨尔本好不好玩?” 杜西泠哀叹,“你不是要找我闲聊吧?我转了两次飞机,都快要累死了!” “哦,那我长话短说,陆公子说明晚有个聚餐活动,请你跟我一起去。” 杜西泠想到欧雪儿前脚还在跟别的男人颠龙倒凤,后脚又开始惦记上陆秋原,心里便有些不舒服,淡淡的道:“我不去了。” 11、后备男人 “干嘛不去啊?” “挺累的,还有些换下来的衣服要洗!” “这么勤快?”欧雪儿挑挑眉,“那就算是为了我好不好?万一他要讨论昆曲可怎么办?我可不想在陆公子面前丢脸,你得帮帮我!最多回头我给你洗衣服嘛!” 杜西泠皱眉道:“你既然那么喜欢陆秋原,干嘛还要带别的男人回来过夜?” “我可没带男人过夜哦!”欧雪儿笑嘻嘻的,“刚才不就走了么!” “别偷换概念,知道我在说什么,”杜西泠没好气的道:“如果是别的男人,你就算同时找了十七八个都不归我管。可陆秋原是熟人,你们还是通过我才认识的,那我自然就有责任了是不是?所以我觉得,如果你对陆秋原是认真的,那么最好收敛一点;如果你只是想玩玩,那还是去找别人的好!” “Oh,my God!”欧雪儿用手扶额,面色也难看起来,“这么小的事情,你居然来给我上课?OK,我是有点喜欢陆秋原,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向他表白,他也只是拿我当一般朋友相处,如果哪天他真成了我的正牌男友,那我当然会和别人断绝来往,可现在什么还都没发生,我和别人玩玩又有什么不可以?” “是啊,Back up嘛!” “有什么问题吗?这年头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西泠,你自己喜欢当修女,一个男人都没有也不打算找男人,这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没有人可以干涉;但拜托你不要拿对修女的要求评判别人好不好?我和陆秋原的关系比依云水还要清澈,凭什么让我从现在起就要为了他守身如玉?” 杜西泠气极了,“是是是,我说不过你,你怎么样都有道理,那请你自己去参加那个聚餐吧,我就喜欢一个人待在家里当修女!晚安!!”说着往床上一倒,把毯子直接拉到头顶。 欧雪儿一愣,眼睛转了一转,坐到杜西泠床边推了她一把,“喂……真的生气啦?” “出门前别忘了关灯!谢谢!!” “哈!”欧雪儿受了冷落,反倒笑了起来,“想不到你还真重视那位陆公子!” 杜西泠不理她。 “好吧,看在你那么生气……而陆公子又那么帅的份儿上,我就拿出点诚意好了,”欧雪儿拿过手机拨号,“听好了!” “喂,Stanley吗?我是欧雪儿……什么又想你了……我打电话是要跟你说,以后我们还是别来往了……对!你的表现太糟糕,我很不满意……”欧雪儿把手机一合,“靠!真没风度!”她侧身看向早已从毯子里探出头来的杜西泠,“怎么样?我够听话吧?” 杜西泠目瞪口呆,“你这就……就算分手了?”【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你以为呢?本来只要不联系就算分手了,还不是为了你的要求才特意打电话的,害我还被那个死男人骂了一句!”欧雪儿嘟起嘴,“哪……我已经表现出最大的诚意了,还请杜小姐看在姐妹情分上拉小妹一把吧?” 杜西泠叹气,“我服了你了。” “那明晚你和我一起去?” “嗯。” “就知道你最好了!”欧雪儿款款站起来,“行了,我还是赶紧去睡个美容觉……晚安。” *** 欧雪儿今晚是精心打扮过的,一条天蓝色的无袖连身裙加裸色系的鱼嘴高跟鞋,一头蓬松的大波浪里有几缕被染成了浅亚麻色,搭配她亮粉色的唇蜜,整个人看起来性感而不失清新。 只是以她现在所站的地方,这身行头却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古怪了。 眼前是一条窄窄的弄堂前面,这样的弄堂在老城区里属于最寻常的一种,两侧老房子的阳台上横出一根根竹竿来,伴着更高处密密麻麻的电线,把暗黑色的天空分隔的错综复杂。弄堂口一杆老式路灯泛着昏黄的光,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把竹椅搬到了人行道上,笃悠悠的摇着扇子乘凉聊天。 “是这里吧?”欧雪儿皱着眉,狐疑的冲弄堂深处打量。 “陆秋原不是给过你地址么?” “给是给了,可是你觉得这里像饭店吗?”欧雪儿又看了眼记录在手机里的地址,“58弄,没有错……不过这种地方,难道还能有什么好饭店?” “我倒觉得不一定,没准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杜西泠想起有一次关尹将她带到一处废弃的教堂里吃饭,供应的居然还是最正宗的广帮烧腊煲汤,所有人都在圣母玛利亚的慈爱目光下啃蜜汁乳鸽喝椰肉龙骨汤,那感觉才叫一个奇怪! “陆公子给我回消息了,他出来接我们。”欧雪儿从手袋里拿出面小圆镜照了照,又小心翼翼的往路灯方向挪了两步。 不一会儿就见陆秋原从弄堂里走了出来,他今晚穿了件简简单单的白色V领T恤,头发也剃短了,看上去既精神又挺拔,不带一丝一毫昆曲小生的柔美,他笑着跟两个女孩打招呼,“你们来啦!西泠,墨尔本好玩吗?” 杜西泠笑笑,“挺不错的,空气特别好。” “呵呵,好像凡是出国回来的人谈感想,第一句话都是‘空气特别好’!” “就那么几天,顾不上仔细看风景,空气好是最深刻印象了啊!” “以后有机会的话,不如结伴去旅行好了。” “哈,这个主意好!”插话的欧雪儿,她见陆秋原只顾和杜西泠聊,干脆亲亲热热挽起杜西泠的胳膊,“我好久没出去玩了,以前读大学的时候我可是正宗背包客!” “是吗?那好啊,等天气凉快点了,我就来召集人!” 欧雪儿附和道:“没错,再找一个男生,这样正好!” 陆秋原笑道:“雪儿说的对,西泠,你想去哪里玩?东南亚怎么样?还是想跑的远一点?” “我真没想过这些,中心也不知道能不能给假期,而且……”杜西泠突然感觉欧雪儿在她胳膊下面掐了一把,猜到她心思,只得改口道:“到时候再说吧。” “嗯,那我们进去吧?” “好啊!”欧雪儿早等着这句话了,“我还真不知道这里还藏着一个饭店。” 陆秋原边带路边道:“这是家私家菜馆,老板是老朋友了,开这饭店也不是为挣钱,就图个朋友聚会方便。” “哎哟!”欧雪儿脚下一绊,杜西泠连忙扶住她。 “你没事吧?”杜西泠问。 “没事,没事!”欧雪儿小声嘟哝,“差点毁了我的高跟鞋!” “这里光线暗,你们走路要小心一点,”陆秋原说着推开一扇门,“就是这里!” 走道跟门一样窄小,老远就听到里面房间传来的说笑声,有人大声的道:“我们陆公子说是去领美女,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 “既然是美女,陆公子当然要先聊一会儿!” “那怎么可以,这不符合我们沙龙的精神!” “请问胖兄,我们沙龙有什么精神?” “好东西要大家分享啊!” 胖子说得理直气壮,顿时引来一阵哄笑,跟着就有人发现三人进来,忙道:“来了来了!” 屋子不大,五、六个人围着一张红漆圆桌,头顶上一盏老式的彩色玻璃灯,靠墙的架子上还放了一台战争年代的铁壳子收音机。 “我要看美女!”胖子叉着腰,“陆公子,麻烦你不要挡着美女好不好?” 陆秋原没好气的道:“你还好意思说,弄堂里黑灯瞎火的,差点把美女给摔了!” “哎呀呀,那真是我的罪过了,来来来,请美女上座,还有一位美女……咦!”胖子终于看清楚走在最后的人,顿时愣住了。 杜西泠看见胖子也是一怔,“年大哥!” 胖子的嘴巴张成了“o”形,“你……你……杜西泠!!!” 陆秋原吃惊道:“你们认识?” 已经坐下的欧雪儿也立刻瞪大了眼,其余人都纷纷围了过来,好奇的打量着杜西泠。 “当然认识,我怎么会不认识!杜小姐可是我们沙龙的老会员了,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欧雪儿问。 “其实没什么,”杜西泠心里叹气。她要是知道这个聚餐其实是昆曲沙龙的活动,说什么也不会答应欧雪儿一起来,“我参加沙龙比较早,后来因为工作忙……就没有再继续下去。” “难怪你和佟老那么熟,”陆秋原明白了过来,笑道:“害得我去要了申请表,打算推荐你入会呢!干嘛要保密啊?” 杜西泠只得道:“不是故意保密的,没提到这上面而已。” 欧雪儿的脸上顿时又多了几分古怪。 年胖子这时候已经恢复如常,大笑着道:“能回归组织就好,我来给大家介绍,这位是杜西泠小姐,我们昆曲沙龙最早的会员之一!” 立刻就有人道:“杜小姐肯定是杭州人!” 杜西泠笑笑,“算是吧,”又道:“叫我西泠好了。” 年胖子又指着另外几个人,“今天其实是小范围活动,这些都是刚进来不久的会员……” 众人正热闹着,系着蓝花围裙的厨娘开始上菜,红烧肉、葱花芋艿、田螺塞肉、油焖茭白、四喜烤麸、面拖梭子蟹……浓油赤酱,喷香扑鼻,全是地地道道的上海本帮菜。 12、月下琴挑 “我这可是十二年的好黄酒!”年胖子给每个人满上一杯,“西泠回归是件大喜事,我们今天这里先意思意思,回头正式活动上再大肆庆祝!” 欧雪儿甜甜的道:“胖哥哥,我也申请入会行不行?” “行啊!怎么不行,我给你当介绍人!!!” 陆秋原摇头,“你这声胖哥哥一叫,他骨头也轻的只剩下三两,别说是入会了,黄浦江都是肯跳的!” 众人大笑。 “咳!”胖子咳嗽一声,“不要废话,干杯干杯!” “西泠,你多吃点,你别看我家的菜卖相一般,味道是一只鼎!” “好。” 杜西泠心里有事,胃口便不怎么好,可年胖子一直大声招呼着叫她吃,她也不好意思不碰筷子,刚朝台子上看去,就见一盘清炒虾仁转到她面前。 “虾仁很新鲜,也不油腻,”陆秋原坐在她斜对面,温和的道:“正适合女孩子吃。” 杜西泠夹了一颗送到嘴里,味道果然不错,朝陆秋原一笑,“多谢推荐。” 欧雪儿捧着酒杯,嘴上和所有人说笑着,眼神却时不时飘回到陆秋原身上,忽的又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杜西泠的腿,低声道:“你说……陆公子这么帅一个人,真的就没有女朋友?” 杜西泠奇怪的看她,“你不是侦查过了,的确是没有么?” “唔,是没有,”欧雪儿抿了抿嘴,“有我也要让他变成没有!” 杜西泠呛了一下,好笑道:“我绝对相信你的能力!” 欧雪儿得意的扬起了眉,“那当然……唔,是不是你的手机在动?” 杜西泠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韩千打来的,便对众人道:“我出去接下电话。” 她匆匆走到过道里,接通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丫头,在哪儿呢?” “在外面。” “今晚不用上课?” “不用,明天才有课。” “真舒服,不像我!” “你怎么啦?” “我都快忙疯了!” “你是老板,能者多劳啊。” “切,你可真够敷衍的。” 杜西泠一愣,“那我该怎么说?” “你总得安慰安慰我吧?” “我……这个……你……” “行了行了,”韩千打断她,“嘴可真够笨的。” 杜西泠彻底无语,难道韩千给自己打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个?她想问,又觉得这样问出来太没礼貌,话到嘴边便收了回去。 好在韩千自己说了出来,“我在酒庄订了两箱红酒,一箱是寄给你的,估计明天上午就该到了,你记得收一下。” 那天上午合同一签完,韩千便带她去了郊外一家酒庄,杜西泠只顾对那些巨大的橡木酒桶惊叹不已,却没想到韩千还买了两箱。 “这不太好……” “让你收下就收下,”韩千像是有些不耐烦,“替我拿两瓶送给郑旭东。” “啊?” “我还有事,先挂了!” 杜西泠瞪着手机,半天反应不过来。 “西泠!” 过道里光线昏暗,杜西泠吓了一跳,总算看清来人,“年大哥!” “一个人躲在这里给男朋友打电话哪?”年胖子乐呵呵的。 “哪儿啊!”杜西泠连忙否认。 “嗯……有也是应该的。” 年胖子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杜西泠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沉默。 那年关尹迷上了昆曲,昆剧院只要一有戏上演、不管是本市还是江浙,必定大手笔包票捧场,杜西泠跟着他也成了戏院的常客。她那会儿不过是个刚来上海的大学生,懵懵懂懂的,只知道关尹带她看什么她就看什么,关尹喜欢什么她就喜欢什么。后来关尹一时兴起,呼朋唤友的搞了个票友沙龙,她便自然而然的成了首批会员之一。沙龙半个月聚会一次,她是个闲人,有时候关尹没空就让她负责联络,陆陆续续的跟着昆剧院的几位老师学了几段,于是午睡醒来,也会站在能看见喷泉的阳台上唱一句“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她向来回避那段经典的《皂罗袍》,词是好,可实在悲凉到了极点,每次听到那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都会忍不住要捂耳朵。现在想来她真的是自欺欺人,古人的话几时说错过,又何况睿智如汤显祖? 就如同乍见到年胖子那一瞬,竟劈头盖脑的想起一句“忒看的这韶光贱”来。一个“贱”字,便把世间人的气数全都说尽了。 “有一年多没见了吧?”看不清年胖子的脸,但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唏嘘。 “嗯。” “老关……嗯,不提他……你过得还好?” 杜西泠心里生出丝感激,“还好。” “有时间出来坐坐,都是老熟人了。” “好。” 她有问必答,像个乖宝宝,反倒让年胖子越发难过起来,站在光线幽暗的过道里絮絮叨叨,“以前好昆腔的全国加起来也没几个人,咱们沙龙忙了半天也才十来个,一起唱曲吃饭嘻嘻哈哈的倒是真开心;这两年昆曲火了,想进沙龙的人踩破了门槛,每回开讲座连走廊外头都站着人,也闹不清这些人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总感觉不对味儿……” 杜西泠听了也觉得心里怅然,嘴上却只能安慰道:“喜欢的人多总是件好事,当初搞这个沙龙,不也是为了这个么?” “嗯,说的是!我是今天突然看到你,便忍不住想起以前来,唉……岁数大了,就喜欢怀旧,你一个小姑娘多半体会不了……” 杜西泠抿嘴一笑,“要不有时间我陪你去看佟老师?” “对啊!”年胖子眼前一亮,“我也好久没见着佟老了,是该去看看,光我们俩还不热闹,叫上陆秋原那小子,再叫上……叫上……”他琢磨了半天,脸上的兴奋终于淡了下去,“自从老关走了,大家伙都渐渐的散了,就剩下我一个坚守阵地……” “以后……你会来吧?”年胖子望着杜西泠,眼里藏着无限期待。 杜西泠不忍拂了他的意,“会吧,有时间我就来。” “好好好,”年胖子露出笑来,“我还想听你唱那段《步步娇》呢。” 两人站在走道上说话,厨娘来来回回的上菜添酒,连他们自己也觉得碍事,便留了手机号码回屋。刚进门就见众人在起哄,欧雪儿笑嘻嘻的斟了一杯酒端到陆秋原面前,“陆公子,小女子若是满饮了此杯,你可再不能赖账了哦!” 杜西泠从未听过欧雪儿这样捏着嗓子说话,顿时抖落一地鸡皮疙瘩。 陆秋原微微一笑,“一杯不行,起码要三杯!” 众人立刻鼓噪起来,都等着看欧雪儿的笑话,谁知欧雪儿下颌一扬,“三杯就三杯!”说着“啪”、“啪”!在自己面前又加上两个杯子,拿过酒瓶一一倒满,跟着一连三次手起杯落,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在嘴角轻轻一抹,望着陆秋原脆生生的道:“请吧!” “好!” 她这一手干净利落之至,屋里顿时爆出一阵喝彩,连年胖子都对欧雪儿刮目相看,唯独杜西泠心里清楚——欧雪儿在酒桌上向来号称‘千杯不醉’,连白酒都能一气灌下八两,更别提这二十几度的黄酒了。 “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献丑了!”陆秋原抱了抱拳,身上顿时流出一丝与众不同来,看得欧雪儿眼里大放光彩。而旁人拉桌的拉桌,拖凳的拖凳,年胖子还赶紧的叫厨娘重沏了一壶铁观音,挑了张藤椅翘了二郎腿坐下,一边还笑道:“今晚有福,省了680块钱的门票!” 陆秋原站在当中,忽的望向杜西泠,“你说唱什么好?” 杜西泠一愣,来不及细想,“唱你自己喜欢的呗。” “我喜欢的……”陆秋原点点头,“《玉簪记》怎么样?” “好啊!”在座除了欧雪儿都是行家,一听就道:“唱《琴挑》,唱《琴挑》!”昆曲里有句行话叫“女学《游园》,男学《琴挑》”,都是最基础又最受欢迎的唱段,正适合这样简陋的场合下清唱。 “嗯,总不能我一个人唱独角戏吧?”《玉簪记》说的是落地书生潘必正和美女道姑陈妙常的情事,尤其以这一出“月下琴挑”最是有名。 众人一听有理,琴挑、琴挑,关键便落在一个“挑”上,光一个小生没有旦角搭配,那还有什么意趣。几个人看来看去,眼神不约而同的落到了杜西泠的身上,年胖子大腿一拍道:“有西泠在,不是现成的陈妙常么?” “我?”杜西泠吓了一跳,没想到绕来绕去居然绕到自己身上,忙摇头道:“我不行的,都好久没有唱过……” 年胖子毫不犹豫的怂恿道:“怕什么,你的嗓子我还不知道,唱不好佟老肯亲自指点你?” “西泠,给我们唱一段吧!”其他人乐得看热闹,全都叫的山响,欧雪儿歪着脑袋,也跟着拍手,听到旁边有人嚷嚷“昆剧院不知道多少花旦巴望着跟陆公子搭戏呢”,那手拍了两下,忽的转头给自己倒茶去了。 “就是啊,这里也没有旦角儿!” 年胖子点头,“西泠,都是自己人,没事的!” “真的不行,以前不过是唱着玩儿的,”杜西泠急的向陆秋原求救,“你就自己唱一段好不好。” 陆秋原一笑,“要不这样,你光替我搭个戏,一共也就唱两句而已。” 他既已这么说,杜西泠便不好意思再推辞,仔细回忆,似乎这一段主要还是看小生,实在不行自己敷衍两句停下来算了,便点了点头。 “月明云淡露华浓,倚枕愁听四壁蛩。伤秋宋玉赋西风。落叶惊残梦,闲步芳尘数落红。” 一段《懒画眉》唱完,陆秋原头微微侧,仿佛听到琴声,脸上露出神往之色,跟着右手一拂,似是轻撩长袍拾级而上,简简单单几个亮相,便将一名年轻书生月下听琴的模样表现的活灵活现。 就听他徐徐唱道: “步虚声度许飞琼,乍听还疑别院风。凄凄楚楚那声中。谁家夜月琴三弄,细数离情曲未终。此是陈姑弹琴,不免到他堂中,细听一番。” 凡是票友,这出戏无不是听熟了的,演员一开口便能听出个上下高低来,陆秋原用的“水磨腔”声调委婉,韵味悠长,正是得了尚秀芳的真传。好几个人听到第二句时便忍不住眯起了眼。 陆秋原将手轻轻一抬,杜西泠便知道轮到了自己,她这会儿心里已经紧张的怦怦乱跳,只得强自按捺住了接道:“朱弦声杳恨溶溶,长叹空随几阵风。”两句慢悠悠唱完,觉得背后都沁出汗来。 陆秋原假作以手推门,道:“仙姑弹得好琴!” “扑哧!” 众人被这突如起来的笑声一惊,全都朝那煞风景的家伙望去,这才发现欧雪儿正用手捂住嘴,脸上泛着红晕,她见别人都看着自己,忙道:“对不起、对不起……你们继续、继续……扑哧!” 杜西泠本来就慌张,见欧雪儿笑场正好借机下台,“好啦,后面我是真的不会了!”又赶紧坐到欧雪儿旁边,“笑什么啊?” “不是……哈哈……我一听他叫你‘仙姑’……哈哈,就忍不住了……Sorry啊……”说着,居然笑趴在桌子上。 其他人见她样子可爱,不禁莞尔,没人计较这点小事。 一顿饭吃了足足四个钟头,人人尽欢。等杜西泠和欧雪儿坐上出租车,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了。 “你干嘛拒绝陆秋原送我们啊?”欧雪儿斜了身边的杜西泠一眼,打了个哈欠。 “又不远,起步费而已。” “哦……”欧雪儿抻了一下胳膊,“我觉得吧,你们这个昆曲一点儿也不像是传统艺术哎。” 杜西泠好奇道:“为什么?” “你想啊,琴挑、琴挑……不就是调情么?” “……” 13、一家人 杜西泠自从接到韩千电话就开始纠结,无功不受禄的心态一时都顾不得,倒是怎么将这两瓶澳洲红酒带给郑旭东让她犯了愁。活了这么大,她还真没往领导办公室拎过什么东西! 两瓶红酒的体积不小,她要是拎着一个大袋子上五楼的总经理办公室,那多半还没走到三楼,整个中心都会知道她杜西泠给郑总送礼了!最后还是欧雪儿给出了个主意,虽然有点沉,但好歹能掩饰过去了,只是被那女人嘲笑了一上午。 唉,她有时候的确是迂腐了些。 郑旭东看着杜西泠将一盒盒的磁带从一个大袋子里拿出来,又跟变戏法似的掏出两瓶红酒推到自己面前,目瞪口呆。 “这是……” “韩总在墨尔本特意给您买的,让我带给您。”杜西泠使用了一种特置身事外的语气,她为此还在心里演练过两回。 “哦!哦哦哦!”郑旭东像公鸡打鸣儿似的叫了起来,仿佛一瞬间恍然大悟,伸出手在弧度优美的瓶颈上各捋了一把,笑眯眯的对杜西泠道:“谢谢啊,也替我谢谢韩总。” “嗯……”杜西泠下意识的答应,跟着却觉得不对劲儿,忙道:“我只是替韩总带给您,要不您回头自己谢谢他吧?” 这话说的怎么就那么别扭呢!! “哎,坐,你坐啊!”郑旭东指着沙发,又从自己的茶叶罐里撮了一小把到玻璃杯里,加了开水亲自端给了杜西泠,自己往旁边的沙发上一坐,笑道:“你别小看这茶,我特意托了人到杭州乡下寻来的,市面上绝对买不到!” 那针尖大小的茶叶片片新绿,浮在水面如雀舌初绽,水汽裹着一股淡香徐徐而上,的确是难得的好茶。 郑旭东见杜西泠将玻璃杯轻轻摇晃,又送到鼻尖下闻了一闻,便知道她是行家,等她抿了一口后才道:“怎么样?是好东西吧?” “是好茶,谢谢您。” 郑旭东饶有兴趣的道:“看你倒是会喝茶的,不像一般小姑娘只喜欢什么奶茶啊,果汁啊的。” 杜西泠一笑,“我老家就在杭州边上。” “难怪呢!”郑旭东两个巴掌一拍,“搞了半天我是班门弄斧了。” “哪有……” 郑旭东“嘿嘿”笑着,“怎么样,这次出差玩得好不好?” 杜西泠有些奇怪,但还是答道:“挺好的。” “他们那个案子……谈成了?” “嗯,谈成了。” “哈哈,那就好、那就好!”郑旭东连连点头。 “那……郑总,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郑旭东摸了摸后脑勺,“这个……成人口语班是不是下个月初结束?” “是。” “带过口译班吗?” “没有……就代过一次课。” “哦,我看以你的水平,光教口语可惜了……这样吧,下个月新开一轮高级口译,你有兴趣教不?” 中高级口译课程是“思雅培训”的王牌项目之一,向来以高通过率闻名本城。因为收费高,教员的收入也比一般课程要高不少,是以每开一轮新课程都会引来关注无数,毕竟同样是拿时薪,谁不想效率更高一点?不过杜西泠从来也没有指望过自己能轮上这个肥缺,她连一张八级证书都拿不出,英语再好又有什么用! 杜西泠很吃惊,下意识的反问,“我吗?” “对啊,你基础扎实,又有商务翻译的实战经验,我觉得你完全可以胜任的嘛,”郑旭东两手一摊,“当然,你要是不想太忙,我也可以理解。”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杜西泠忙道:“只是有点意外而已。” “呵呵,就说想不想吧!” 杜西泠不好意思的笑,“想。” “那就行了,一会儿你就去教务部,该登记的登记,该领的教材也都领了。” “谢谢您。”杜西泠是真的感谢,口译教员的薪水比她现在能多出一千两百块,这就已经能抵过每个月的房租钱了。 临告辞的时候,杜西泠没忘了那一堆磁带。郑旭东颇有耐心的看着她把磁带仔仔细细的码好了放回袋子里,然后拎着那个看起来依旧鼓鼓囊囊的袋子跟他道别,脸上还分明的带着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郑旭东当然知道那红晕所为何来,只是他从来没见过谁为了送礼还弄出这样古怪的招数,便觉得这女孩是真的与众不同。他给教务部打了个电话,把对杜西泠的安排交待了下去,电话打完又忍不住拿了一瓶红酒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琢磨来琢磨去,觉得韩千这么巴巴的让杜西泠给自己捎两瓶酒,肯定是别有深意。否则两人十来年的交情,怎么以前从不见他给自己带过一回礼物? “难道是……” 郑旭东摩挲着下巴,越想越觉得自己猜的靠谱!两瓶红酒不值几个钱,但它代表的是一个信号,是一种暗示……而这暗示自然是要着落在送酒人身上的……反正无论如何,他把杜西泠调到口译课的决定是不会错的!就当是试探好了,韩千家大业大,听说“瑞阳”集团的流动资金相当可观,假若‘思雅’培训想要走连锁路线的话,肯定得出去找钱,与其去求风投,倒不如跟这位老同学提一提…… *** 月色朦胧,已是华灯初上。 “我上楼咯!”男孩嘴上说着“再见”,却还是依依不舍的看着面前的两个大人。 韩千摸了摸儿子的头,“嗯,去吧。” 站在他身旁的女人梳着一头女强人式的短发,此刻看着儿子,眼里也不由得流露出几丝柔情,她弯下腰想去吻男孩的面颊,谁知男孩把头一别,低低的道:“妈,我不是小孩子了。” 女人一愣,不禁笑了起来,“是,我们韩啸是大人了!” 男孩挺了挺胸脯,却忍不住又拉住女人的胳膊,“妈妈,我有话跟你说。” 韩千见这母子俩要说悄悄话,不由笑着让到一边。男孩在女人耳边嘀咕了几句,又认真的嘱咐:“可千万别忘了!” 女人笑得越发温柔,“嗯,肯定不忘。快上去吧,不早了。” 男孩的身影终于消失在楼梯转角,两人这才转身上车,乳白色的宝马房车轻盈的掉了个头,很快便驶入了茫茫夜色里。 韩千扶着方向盘,见身边女人神色怅惘,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有点累吧,”女人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平日里哪怕一天飞三个城市、连续工作三十二个小时我都可以精神抖擞,今天不过是去了一趟欢乐谷,我居然已经觉得连腰都伸不直了……这可真是……” 她叫齐慧珊,韩千的前妻。两人原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各自在不同的领域打拼,韩千在房地产这一块做得有声有色,齐慧珊也在一家投资银行占据了重要职位,两个聪明人都觉得跟对方很有共同语言,正好双方父母催促,便水到渠成般的结了婚。婚后齐慧珊很快就怀孕了,她天生是好强的人,觉得自己读书是第一,做事业是第一,生孩子自然也必须是精品,于是干脆辞了职在家当起了韩太太,这少奶奶的生涯一过便是三年,韩千的事业越做越大,儿子也被培养得人见人爱,可齐慧珊却渐渐觉得失落起来。她开始厌恶别人叫她韩太太,也不再为夫妻共同出现的场合精心打扮,每次别人恭维她说她嫁得好,她都会打心眼里不高兴,她觉得以自己的能力,根本不应该成为谁的附属品,她希望自己是齐经理,齐总监、齐总……而不是什么韩太太! 于是有一天,齐慧珊将离婚协议快递到韩千的办公室,一个人搬到了结婚前购买的小公寓里,没有吵没有闹,就这么风平浪静的离了婚。如今她已经做到咨询公司的合伙人,住在自己买的300平方的大宅里,没有人再叫她韩太太,上个月财经杂志对她的采访是这么介绍的——创造精彩的女人:齐慧珊。 齐慧珊始终庆幸当初那个离婚的决定,只是每次在面对儿子的时候,她都会感到深深的内疚。如果她没有和韩千离婚,那么也许啸啸就不用到离市区那么远的寄宿学校读书了吧。 “我们……给啸啸换个学校吧?” 韩千看了她一眼,“嗯?换什么学校?” “找一所市区的学校,区重点?市重点?随便什么好学校,这样我们就可以经常照顾他了,也不用每次开学都那么难受……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韩千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你说呢?” “你……”齐慧珊当然明白韩千的意思,她举起手,又颓然落下,“好吧,当我没说!” 他们俩都太忙,都太过自我,都害怕失去自己的生活,哪怕再心疼儿子,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去一次游乐场就可以让他们筋疲力尽……这一切决定了韩啸只能继续留在寄宿学校。 “别想太多了。” “怎么能不想,我只有啸啸一个儿子!”齐慧珊妆容精致的脸上全是沮丧,“说到底,我就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 14、阿玛尼的焦痕 “何必这么说,”韩千不赞同,“你我的确没有太多时间陪啸啸,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对他的爱,我相信啸啸是明白这一点的,他很乖很懂事,一点也没有那种单亲家庭孩子的孤僻古怪对不对?” “嗯,”齐慧珊轻轻点头。 “这就对了。我一直觉得,并不是那种全身心扑在孩子身上、拼了命为了孩子什么都愿意做的父母就是真的好!你不觉得那样的家庭,大人和孩子都活的很累么?倒不如彼此坦坦荡荡的,孩子也有自己的独立空间。更何况我们也是竭尽全力了,孩子不傻,他都知道的……”韩千朝齐慧珊看了一眼,“今天下午在欢乐谷,才三点多,啸啸就说肚子饿了,你猜是为什么?” “嗯?难道他不是饿了?” “不是,他跟我说,妈妈累了,让妈妈歇一会儿。” 齐慧珊一下子愣住了。 她感到眼角有股酸涩开始蔓延,连忙别过脸去,手握成拳在鼻子下面撑了一撑,又重重的舒了口气。 “别想太多了,”路口有个红灯,韩千踩下刹车,“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好的母亲。” 齐慧珊看着车窗上映出的韩千的侧脸,还是那个熟悉的模样,只是暗色的影子看起来更显得年轻,挺拔的鼻梁、长长的鬓角……岁月如梭,可他看起来还是那么有男人魅力,反观自己,四十岁的女人,美貌早已是旧日云烟。 “想什么?” 齐慧珊笑了下,带了丝怅然,“在想……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擅长安慰人,不管谁有心事、什么心事,你简简单单几句话就全都开解了。 “哈,我还真考虑过去考心理医师执照。” “真的?” “真的。” “你都没告诉过我。” 韩千笑笑,见手机突然亮起来,随手戴上蓝牙,“接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未语先笑,“老同学,酒我拿到了,你也太客气了,倒叫我不好意思。” 那股子热情像是能从无线信号里溢出来。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小东西而已。” “东西是小,那情谊重啊!”郑旭东大声道:“可见你是个念旧情的!” “不过是两瓶酒,何必上升到这样的高度。” “不高不高,当年咱们班上二十一个男生,还有几个有联系的?” 韩千点头,“这倒是。” “对嘛,你啥时候来上海,我做东,咱们好好叙旧。” “好啊。” 郑旭东见韩千答应的爽快,越发高兴起来,念叨了几句感谢后,话锋一转,状似无意的提到了杜西泠,“我们杜老师怎么样?陪着你不算坍台吧?” 这话重点在一个“陪”字,韩千眉眼通天的人,怎么会听不明白这里头的意思,却偏偏含含糊糊的称赞,“很不错。” 郑旭东笑得得意,“是吧?嘿嘿。” “嗯,口语相当的好。” “……哈哈,是,口语是好,下个月我就调她去口译课了,”郑旭东向来机灵,听出韩千话里有丝不耐,便主动道:“行啦,知道你是大忙人,我就不打扰了,来上海可千万记得给我打电话!”郑旭东越来越发觉自己的猜测没错,那两瓶酒的寓意已是昭然若揭,只要跟杜西泠搞好关系,他便能将和韩千的这份同窗情绵绵不断的延续下去。 “哪个同学?”齐慧珊好奇的问。 “嗯?”韩千还嘴角还带着笑——郑旭东果然是个知情识趣的家伙。听齐慧珊问起,知道她误会了,摇头道:“你不认识,是我高中时候的同学。” “哦,”齐慧珊想了想,“给你公司介绍人了?” “也不是,就是一翻译。” 晚上的车流量少了很多,没多久就到了齐慧珊的家门口——小高层里的一套复式房子,东二环和三环之间,如今市值只怕已经逼近千万。 齐慧珊松开安全带,“谢谢你。” “客气什么。” “嗯……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韩千笑笑,“后面还有一场呢,好在离你这儿不远。” “哦……那你路上小心。” “晚安。” 齐慧珊站在台阶上目送那辆车驶出小区大门,不知为什么,她竟觉得有些失落,自从她和韩千离婚,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也许是太累了吧?她甩甩头,用力摁下电梯键钮。 *** 欧雪儿一只耳朵插着耳机,嘴里还啃着一块雪糕,半躺在沙发上看着杜西泠里里外外的忙活,忍不住嚷嚷:“我说你就不累吗?” 杜西泠坐在一堆旧衣服里仔细翻捡,楼下的房东王家姆妈是居委会干部,上午特地关照说要给灾区捐衣服,她便答应了下来,也正好把箱子柜子都理一理。 “王家姆妈说明天下午截止,我现在理出来,她明天早晨上班就能带去。” “反正都是旧衣服,你挑两件不要的随便包一包给她好了,干嘛还一件一件的看?” “哪有那么简单,”杜西泠将一条羊毛披肩对着阳光看,放在箱底太久了,似乎有些虫蛀,“王家姆妈说了,破衣服不要,脏衣服不要,贴身衣物也不要。” 欧雪儿把耳机拽了下来,“不是吧?这年头可真有意思,赈灾还提条件?什么脏的破的,有的穿就不错了好不好!” “灾民不过是暂时遇到困难而已,又不是叫花子,总不能把太糟糕的衣服捐给别人吧?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原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这么解释的?”欧雪儿大笑,忽的眼前一亮,叼着雪糕就冲过来,“等等,那件衣服给我看看。” “好漂亮!”欧雪儿瞪着眼前那件漂亮的大披风,纯黑色带兜帽的设计,下摆很长,估计可以到膝盖以下,捧在手里又轻又软,“这是羊绒的吧?” “嗯。” 欧雪儿抚摸着帽沿上的一圈黑色绒毛,“这是兔毛的吧?狐毛不会这么柔软。”又在披风背后发现了刺绣的LOGO,顿时尖叫一声,“Armani?我的天,这披风是阿玛尼的?” “是吧。” “你你你……”欧雪儿指着杜西泠的鼻子,“你居然要拿阿玛尼的衣服去赈灾?你觉得灾民需要兔毛披风吗?难道还要出席晚宴!!” 然而杜西泠却没有答话,她像是突然愣住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披风的下摆——那里有几块淡淡的焦痕。 欧雪儿顺着她的眼神望去,“咦,这是什么?香烟烫得吗?” 杜西泠摇了摇头。 往事历历在目,让她在一件旧衣服面前定了格。 05年春节前,上海有天突然降温8度,她第一次陪关尹参加晚宴,只穿一件问同学借来的吊带小礼服,硬生生的从寝室楼一直走到校门口,全身都几乎冻僵,坐在开着暖气的车里还依旧在发抖。关尹发现了,什么也没说,只让司机将车停在外滩那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大楼前,一个人下车走进店铺,十分钟后他走出来,手里拿着的就是眼前这件大披风。 舒适、温暖、阿玛尼最喜欢的纯黑,关尹给她系好扣子,笑了笑说:“这还差不多。” 就因为这句话,18岁的杜西泠做出了决定,春节后的第三天,她便搬进了太平湖畔的那栋高楼里。 至于那几抹焦痕,其实是她看到有人居然在卖那种最古老的爆米花,就是将玉米粒装在一个黑色的罐子里用火烤,然后一只手拉风箱,一只手转那个罐子,砰得一声巨响,火花四溅,就会出现香喷喷的爆米花。她裹着披风兴冲冲下楼去买,依旧是“砰”的一声,依旧是饱满香甜的爆米花,只是那件披风上从此多了几个深褐色的小点。 她还为此大哭了一场…… “喂,发什么呆啊?”欧雪儿伸出巴掌在杜西泠眼前晃。 “哦。”杜西泠终于回过神来。 欧雪儿已经放弃追究焦痕的问题,将披风高高举着,横看竖看,爱不释手,“阿玛尼啊……就算被烫坏了一点点,可它还是阿玛尼啊!”她念叨着,忽然猛地看向杜西泠,“你真的要拿它去救济灾民?” “怎么了?” “那还不如送给我呢!” 杜西泠怔了下,点头道:“既然你喜欢,就拿去好了。” “哇,我爱你!” 欧雪儿穿着披风站在穿衣镜前。真的是好东西,肩膀处的裁剪相当特别,让本来就苗条的她看起来像是又小了一号,纯黑的羊绒,既百搭又保暖。就算是有一点点焦痕也很容易解决——她认识一个不错的裁缝,只需要加一朵刺绣就可以变废为宝。 “大牌就是大牌啊!”欧雪儿对着镜中的自己吁了一口气,她一眼就看出这件衣服很适合自己,可问题是——向来只穿T恤牛仔裤、连一件小礼服都需要去租的杜西泠,怎么会拥有一件经典款的大牌披风?而且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就送给了自己! 阿玛尼的披风……只怕要几万块了吧? 15、风声 “杜老师!” “杜老师来啦!” “晚上好啊杜老师!” “……” 从培训中心的大门口一直到教学楼前,短短一百米不到距离,就有五名同事热情洋溢的与杜西泠打招呼,其中一位还是向来眼高于顶的教务经理,这种夹道欢迎让她着实有些受宠若惊——的确是“惊”,自从调她去上口译课的通知出来后,时常就有同事来找她聊天,旁敲侧击的问各种问题,翻来覆去中心思想其实就一个:你杜西泠跟郑总到底是什么关系! 口译课被安排在教学楼的顶层,视野开阔,窗外就是复兴公园的葱茏绿意,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越发显得弥足珍贵。教室里各种设备一应俱全,十五套连体式课桌椅被特意摆放成半圆形,白板上方一台液晶电视正播放着外交部新闻发布会的现场录像,墙角的立式空调不断释放着冷气,旁边的温度计清楚的标识出温度:23°。 杜西泠微笑着和先到的几名学员问好,随即便藏身电脑之后,将精心准备好的课件再温习一遍。 和休闲松散的成人口语班不一样,口译课程是专门针对考试而设置的,大部分学员都是在校学生,他们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为了通过考试拿到证书。然而口译是相当艰难的一门学问,教材内容的也十分乏味,很多人上到课程一半时就开始跟不上了,明明力不从心,可因为缴了高额学费又不舍得放弃,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学,久而久之,反而对这门课产生了畏惧心理。 杜西泠很希望能给这门枯燥的课程增添点色彩。 “我们开始吧。”杜西泠用英文宣布。 “对不起,打扰一下!” 全教室的人不约而同的回过了头。门口那位不速之客架着黑框眼镜,斜挎着一只电脑包,右手的大拇指扣在牛仔裤口袋里,脚下一双板鞋,完全一副潮流IT精英的装扮。 “陆秋原?!”杜西泠瞪大眼,“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旁听的,”IT精英露出一个很有礼貌的笑容,“杜老师,我可以进来吗?” 旁听? 杜西泠实在想不通陆秋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然而上课在即,她又实在不好意思当着学员的面刨根问底,只得指着唯一的一张空位,“你坐那儿吧。” “好的,谢谢。”陆秋原快步走到座位上,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又将电脑包随手放在脚边,推了一下眼镜,便笑眯眯的看向杜西泠,一副认真听话的好学生模样。 杜西泠站了起来,面朝学员,后背随意的靠在了讲台上。 “我们先来热热身,这里有一些英文句子,我点到谁,谁就要将句子翻译成中文。” 绝大部分人脸上都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His attack was always repulsed by a kick or a blow from a stick。”杜西泠慢悠悠的说完,忽的指向一名男生,“你来。” 那个男生仿佛吃了一惊,随即翻译道:“他每冲一次,总是被一踢……脚或者一棍子打了回去。” “嗤!”有人低低的笑,“只听说过二踢脚,还真没听说过一踢脚!” 男生的脸顿时红了。 杜西泠假装没听到,“你觉得这个语序怎么样?要不要调整一下?” 男生想了想,道:“他每冲一次,不是让人一脚踢了回去,就是让人一棍子打了回去。” 杜西泠笑着点头,“这样是不是感觉好很多了?嗯,下面一句很有意思哦!” “Do you see any green in my eyes?”她走到另一个高大的男孩旁边,这家伙向来号称口译班的活宝,“你来。” 活宝人高马大,说话也干脆爽气:“你看见我眼冒绿光了么?” “哈哈哈……” 教室里顿时笑倒一片。 杜西泠笑道:“照你这么说,如果我把Green改成Black,你打算怎么翻?” “那就要意译了,”活宝做沉思状,“你看见我眼里的阴霾了么?” “如果是Blue呢?” “你看见我眼里的忧郁了么?” “那假如是Red怎么办?” “有两种可能,”活宝很严肃,“一种可以翻成热情,还有一种……你看见我眼里的血丝了么?” “噗嗤……”有人笑差了气。 陆秋原笑得整个人都几乎滑到地上去。 杜西泠叹气,“你的翻译听起来确实有道理,但不幸的是……你翻错了。谁能告诉我这句话的正确译法?”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陆秋原居然举起了手。 “你以为我是那么好欺骗的吗?” 他居然知道呢! 杜西泠点点头,“You are right!” 全班都鼓起掌来。 杜西泠笑道:“翻译的时候,往往会遇到一些不知所云的词或者句子,这就要求我们平时多积累多看多听了。” 有人立刻道:“我看美剧行不?” “当然行啊,看美剧是一个不错的途径呢!” “那敢情好!” “不过你看美剧的话,我还有个小小的要求,”杜西泠竖起一根手指,“麻烦你用一张报纸,将字幕部分贴掉。” “啊……” “千万不要养成对字幕的依赖!”杜西泠接着道:“英译中很难,中译英也并不简单,每年的考试都会闹笑话,什么将‘刘三姐’说成‘third sister Liu’;或者把‘五花肉’翻译成‘five flower meat’……” 众人狂笑。 “当想不起来用哪个词翻译的时候,可以用解释的方式来替换,比较成功的例子是:曾有人想不起来‘天堂’的英语怎么说,他灵机一动,用‘garden in the sky’来替换,考官一乐,居然就放了那考生一马,当然,我还是认为你们记得‘paradise’比较好……”杜西泠头一扬,“好了,下面我们来听一段录音,这位发言者有着很重的口音哦!” 教室里很快响起了一段慷慨激昂的演说,每个学员都在聚精会神的听。 只除了陆秋原,他拿着一支笔在记事本上画着,时而抬起头看杜西泠一眼,跟着又画上几笔。杜西泠按捺不住好奇,假装不经意踱到陆秋原身边,一瞟之下顿时愣住了——他居然是在画一幅素描!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孩!! 陆秋原侧头微微一笑,笔走龙蛇,在空白处飞快的写下两个字:西泠! 杜西泠只觉得心里“咚”的一跳,连忙走回到讲桌后面,她试图也凝神去听那段录音,却发现自己怎么都没法集中注意力。 …… 下课铃响。 杜西泠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学员们陆陆续续的走出教室,她磨蹭着收拾好东西,头一抬,发现陆秋原正站在门口看着自己。 她匆匆关掉教室里的灯,刚准备锁门就听到陆秋原说道:“你课上得很好,我在考虑要不要报名当你的学生。” 心脏又是“通”得一跳,杜西泠使劲拔下钥匙,“别开玩笑了,你怎么会突然来旁听的!” “我可不是存心捣乱的,”陆秋原摊开手,“前面正好在这附近办事,突然想起你在这里教书,就忍不住想来偷偷看一眼,可我又不知道你在哪个教室,恰好也有个老师经过,问我是哪个班的,我说是你班上的,她就告诉了我,然后我就来听课了!”他忍不住笑起来,“没想到我毕业那么多年,还会被人当成是学生,感觉真好!” “哪里像学生啊!”杜西泠打量着他,“我怎么看不出来。” “不像吗?”陆秋原眨眨眼,“我觉得我不但像学生,而且还像个好学生!” “哈!” “不信?那你听好了!”陆秋原清了清嗓子,“Do you see any pink(粉红)in my eyes?” “……” “哈哈,傻了?”陆秋原一笑,走在杜西泠前面,“走吧,我送你回家,下台阶小心点!” *** 傍晚的上海依旧酷热难挡,这几天“秋老虎”发威,新闻里只知道念叨今年超过35°的天数比去年多了三天,专家认为全球气温变暖正愈发严重云云。欧雪儿对此很不以为然,07年雪灾严重到全香港手套围巾卖到脱销,那些所谓的专家为何都不见踪影。 不过天热也有天热的好处,比如她现在一件几何图案的吊带长裙,腰里扣一条白色的宽皮带外加高跟凉鞋,走在街上回头率绝对是百分之一千,办公室里的几个半老徐娘更是争相投来艳羡的目光。 欧雪儿就坐在这种目光之中,慢悠悠的喝着一杯调了醋的蜂蜜水——任何获得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一边胡吃海塞一边向往S型身材?根本就是做梦! “欧老师,”一位徐娘走过来搭讪,“这条裙子真好看,多少钱啊?” 欧雪儿甜甜一笑,“不知道呢,朋友送的!”对于这些人,实话实说永远没有必要,更何况欧雪儿知道这只不过是个开场白而已。 徐娘果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停留,装作不经意的道:“对了,听说杜老师被调去口译课了呢!” 听说?干嘛要听说!每一期新课程开出来,教员安排都会在网站公布。 欧雪儿心里不屑,嘴上道:“是啊,已经上了好几次课了。 “杜老师运气可真好,口译课上一次是五百块呢!” 徐娘说得很大声,顿时又有几个人围拢过来,“欧老师,你跟杜老师住一起的对吧?” “对啊。” “那你知不知道杜老师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啊?” 欧雪儿摇头,“我没问过,可能是师大吧。” “师大的呀?那基本功肯定不错咯!” 欧雪儿敷衍道:“是吧。” “基本功好那还用说嘛!”徐娘故作神秘的道:“我听说调她去口译还是郑总钦点的呢!” 16、一地鸡毛 “是吗?” “郑总钦点的?” “你听谁说的啊?” 感觉自己的话受到质疑,徐娘不满的道:“听谁说得很重要吗?反正我说得是事实,欧老师肯定也知道!” 欧雪儿强忍着才没有朝徐娘翻白眼——就算心里再妒忌也没必要这么没遮没挡的说出来吧! “那天我看见杜老师去办公楼了!”有人提供情报。 “我也瞧见了的,去了总经理办公室!” “主动去的办公室啊……”有人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嘿嘿!” 徐娘点头,“听说办公室出来后就直接去教务部了。” “回头去问问教务部的人!” “教务部能知道什么,你得跟财务部打听!” “对啊!财务部就在总经理办公室隔壁!” …… 欧雪儿实在受不了这些三姑六婆,起身道:“各位让让,我要去上课了!” 这些人可真是有才,话里话外根本是在炮制一起桃色事件,似乎杜西泠一定是对郑旭东献身了才会有这样的机会,也不想想口译是“思雅”的王牌,郑旭东怎么可能拿教学质量和中心的口碑开玩笑! 不过话说回来,欧雪儿也理解那些老师的嫉妒心理,别说她们了,连欧雪儿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都有些不自在。不过她知道杜西泠并没有送礼,更没有做出什么所谓的“献身”——这反而显得更加蹊跷了。 欧雪儿连上课的时候都在琢磨,郑旭东怎么就突然对杜西泠高看一眼了呢? 就因为那两瓶酒? 还是因为送那两瓶酒的人? 出国……送酒……调职……欧雪儿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看来她的这位室友并不像她平日所表现得那样对男人无动于衷或者毫无兴趣,相反的,她还很有一套…… *** 杜西泠没课,很早就躺在床上,却始终像煎荷包蛋似的翻来覆去睡不着。晚饭时接到陆秋电话,约她有空去昆剧院看排练,话里话外并没有提到欧雪儿的意思,联想起前两天陆秋原接她下班,杜西泠便越发觉得忐忑起来。 门“呼”的被推开了,欧雪儿趿拉着拖鞋长驱直入。 “不是吧,这么早就睡觉了?”欧雪儿难以置信的看手机,“才十点钟好不好!” “就是睡了不也被你吵醒了嘛,”杜西泠揉揉额头,“你下课了?” “嗯!”欧雪儿一屁股坐到她床边,兴冲冲的道:“我打算明天煲汤!” “煲汤?”杜西泠不明所以,“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要煲汤?” “不是突发奇想,”欧雪儿兴致勃勃的道:“刚才我看到昆剧院的网站上说,陆公子正在排一出新戏,我想去探班!给他一个惊喜!!” 杜西泠像看妖怪似的盯着欧雪儿。 “干嘛!”欧雪儿白她一眼。 “看来……你是真的喜欢陆秋原。” “废话,不喜欢我能这么卖力吗!”欧雪儿撑着下巴,“你说是煲萝卜排骨汤好呢?还是隆重一点,煲鸽子汤?” “你们香港人不是最会弄药膳了吗?不如去买点沙参和百合炖鸭汤好了,再加点枸杞和决明子,清心明目还能降火气。” “对哦!”欧雪儿一拍巴掌,“那我明天就去买材料。哈,我欧雪儿这辈子还没对哪个男人这么上过心呢,真是被我自己给感动到了!” 杜西泠好笑,“是啊,我跟你合住了一年多,也没喝到过你一口汤,所以不单值得感动,简直是值得激动了!” “哎呀,我这是在倒追男人好不好?你吃的什么醋!”欧雪儿嘻嘻哈哈的推了杜西泠一把,“对了,到时候你陪我一起去探班!” 杜西泠吓了一跳,“我不去,我不要当电灯泡!” “你这不叫电灯泡,你这叫挡箭牌,”欧雪儿循循善诱,“我一个人去探班就太唐突了,万一陆公子一个不好意思,把事情搞砸了怎么办?所以有你在呢,我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凡事留有余地就不至于日后尴尬。” 杜西泠笑了笑——欧雪儿既然已经想得这么完全,那自己根本就不用担什么心了吧。 “对了,你最近要当心一点,尤其是说话,要小心。” “怎么了?”杜西泠莫名其妙。 “还不是调你去教口译课的事儿!”欧雪儿撇嘴,“我们中心那点人的素质你又不是不清楚,我已经听到好几个人在背后议论你了!” 杜西泠坐了起来,“议论我什么?” “说你在走郑旭东的路子呗,说你们有关系。” “我跟他能有什么关系啊!” “你傻呀,这话里的意思不是明摆着的?”欧雪儿竖起三根手指,“三个字,美、人、计!” 杜西泠一下子急了,“我一共也就去了两次总经理办公室,平时根本就不熟。” “是只有两次,可是第一次是公派你出国,第二次是调你去上王牌课程,别人能不猜吗?” “那我能怎么办,又不可能一个个的去解释。” “解释什么呀!”欧雪儿挥挥手,“这些人惯来是顶红踩黑的,反正没有人会当面跟你说这个,你心里有数就行了!再说,又不是要在‘思雅’做一生一世,你理她们那么多!” 杜西泠突然想到这几天突然变得笑容可掬的同事们,顿时有种吃了苍蝇的感觉。 欧雪儿忽然神秘兮兮的凑过来,“不过呢,这也怨不得别人,换了我也得联想翩翩。一直忘了问你,你跟那位韩总在墨尔本几天……真的什么也没发生?” 杜西泠心里突突直跳,辩解道:“当然什么也没发生?” “看着我的眼睛!”欧雪儿捧住杜西泠的脸,“真的吗?” “神经!”杜西泠挣开了去,“肯定是真的。” “哦……”欧雪儿拉着长调,笑嘻嘻的道:“其实真的发生什么也没关系啊,我在网上查过,这位韩总可是单身,钻石王老五哦!” “那也不管我的事!你还嫌我不够烦的!” “哎呀,你别生气嘛,”欧雪儿站起来,“我也就是提醒你一声,有好机会别错过!别瞪我……我这就回房间行不行?” 她走到门边,忽的回过头,“我还是相信我的直觉!”说着就带上了门,留下杜西泠坐在床上发愣。 *** 落日的余晖穿过树梢,在米黄色的地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杜西泠慢慢的将教材和碟片放进文件柜里。今天是周六,她答应了下课后陪欧雪儿去昆剧院探班,可现在她却不想去了。 有同事经过她身边,“咦,杜老师你怎么在发呆?” “啊?”杜西泠反应过来,忙笑道:“走神了!” “天热人晚上睡不好,白天就容易犯困走神。” “是吧。” “不走吗?” “哦,走的,我把柜子锁上。” 刚把钥匙拔出来,手机就响了,杜西泠连忙接通,“喂……啊,郑总你好!”话一出口,她就开始后悔,看到还没走的同事全都转头看了过来,更是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郑旭东的声音很急,“你在哪儿?还在中心了吧?” “嗯,刚下课,准备走。” “别走别走,晚上一起去吃个饭!” “吃饭?”杜西泠拼命压低嗓音——她发现好几个人原本要走的人都忽然放慢了动作,开抽屉的开抽屉,理试卷的理试卷,却连一丁点儿声音都没有,真是诡异到极点。 “嗯,你现在到办公楼下面等我?” “可是……” “别可是啦……哎,小刘,你材料都装订好了没?好好好……”郑旭东显然正忙得鸡飞狗跳,又对着手机吼道:“行了,你动作快点,咱们一会儿见!马上啊!!” “喂……!” 手机已经被挂断了,办公室里一片鸦雀无声。 “哎呀,我要来不及了!” “我也是!” “杜老师我们先走了!” “……” 杜西泠欲哭无泪,她觉得“作鸟兽散”这四个字简直就是为她这些同事度身订做的。她吁了口气,打算给欧雪儿打个电话——既然被老总钦点陪吃饭,那就不用陪欧雪儿探班了,正好她也不想去,这算不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欧雪儿此时此刻相当不爽。 她今天是卡住时间上课的,务必做到六点一到能准时下课走人,不料这帮学生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围着她问长问短,害得她不得不强颜欢笑耐心作答,心里其实急得跟什么似的! “Miss 欧,我下礼拜有个Presentation,文档做好了,你能帮我看看么?” “欧老师,我们公司来了几个美国客户,老板派我去接待,我心里没底啊!” “欧美女,你叫我每天看‘China Daily’,可是好多真的看不懂,有没有难度低一点儿的英语报纸啊?” “欧老师……” 欧雪儿真的很想骂人,明明是最容易混的商务英语班,头上又没有任何考试压迫,搞得这么用功做什么! “文档做好了?发我邮箱吧,我晚上回去给你修改……不知道我的邮箱?”欧雪儿拿了一张便签纸“刷刷”写上,“给!什么?美国客户?其实你口语已经相当不错了,要有自信啊,那下节课你来做Speech好了,我对你有信心的!英语报纸有很多种啊!‘China Daily’不行可以去看‘Shanghai Daily’,ICS英语频道有两档节目也很简单,有空记得去看看……不谢不谢……” “呼!” 欧雪儿重重的吐气,把材料飞快的塞到包里,拎起准备好的保温壶刚要走,却发现教室门口居然还站着一个女孩,正眼巴巴的望着她。 17、有故事的人 “你有事?”欧雪儿边锁门边问,这个女孩并不是商务英语班的学生,她用不着热情。 女孩有些腼腆的问:“您是这个班的老师吗?” “嗯!”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女孩像是怕欧雪儿拒绝,连忙又补充一句,“我也打算报名商务英语班!” 欧雪儿打量了她一眼,这个女孩一看就不像工作人员,上什么商务英语班?!只是她一脸殷切,倒让人不好意思冷冰冰回绝。 “我赶时间,要不我们边走边说吧。” “好啊!”女孩忙跟在她后面,“谢谢老师了。” “你还在念大学吧?” “大四了,下个月就要去实习,是家外企,我心里没底……您看我学商务英语能有用么?” “商务英语教得是英语,不是商务,这一点你可要搞清楚了!” “我知道……”女孩脸有点红,“其实我也是英语专业的,可我们主要方向是教育类和英美文学,对商务上的用语一点也不懂,听上一届的学姐说,我们这样的进了外企,经常会闹笑话……” “嗯,公司里把你们当英语专业的高材生用,其实很多常用词汇你们根本不知道……”欧雪儿猛地侧过头,“你是师大英语系的?” “嗯!”女孩点头,“我们系有很多学姐在‘思雅’培训兼课呢。” “是嘛!”欧雪儿心里一动,“那你认不认识杜西泠?她也是你们学校毕业的,应该比你高两届。” “杜西泠啊……”女孩拉着长调。 欧雪儿敏锐的捕捉到女孩脸上一抹古怪的神色,顿时放慢了脚步,“怎么了?” 女孩没有立刻回答,却反问道:“杜西泠也在‘思雅’兼课?” “唔……是吧。” “那她现在本职是在哪儿教书啊?” “本职?这里就是她的本职啊!” 女孩忽的笑起来,“我说呢,八级证书都没有的人,怎么可能有正规学校肯用她!” 欧雪儿不太明白,“八级证书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英语专业生要是没有八级证书,是不会有中学聘用了当教师的……除非是什么野鸡学校!”她忽的侧过头,“你们‘思雅’培训对兼课老师的文凭难道不做要求的吗?” 欧雪儿立刻道:“我们中心当然要看文凭,但我们更重视的实际能力!”开玩笑!她一个香港人,英语全靠童子功,别说八级证书了,根本是一个证书都没有! “哈!实际能力啊?那她的实际能力是挺强的,还拿过英语演讲比赛一等奖呢!” “你和杜西泠很熟?” “不熟,”女孩笑得神秘,“但大家都住一栋宿舍楼,她又那么有名……对不?” “有名?怎么有名了?” “你不知道?”女孩挑挑眉,“哈,那我可不能说了,毕竟是人家的隐私。” 欧雪儿多聪明的人,一听就知道女孩是言不由衷,更何况大学女生最爱八卦,无风都能掀起三尺浪来,她要真的不再问下去,没准这女孩比她还急!但欧雪儿不打算追着这个问题下去了,无论如何,在好友的八卦上显得过于兴致勃勃总不太好。 她打算换个角度问。 “你不想当老师了?” 女孩点头,“我想进外企呢,在校园里待了十六年,我是待够了!” “可是英文老师的收入也不错吧?” “嗯,很多一个月都能挣到一万多,我们绝大部分同学都是当老师,要么就是出国了,”女孩撇嘴,“不过我还是觉得兴趣最重要。” “这样啊……那看来你还是很有必要来上一下商务英语课的,”欧雪儿笑得一脸和煦,“平时我们会讲到面试的注意事项,还有工作场合的规范用语……更重要的是,你的同学都是外企白领哦!” “真的?”女孩眼前一亮。 “当然,你和他们多交流,会有很多收获的!要不这样,下周一晚上我还有课,你可以来试听一下。” “好啊,那真是太谢谢你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刘薇,蔷薇的薇……咦……” 欧雪儿顺着刘薇的眼神看去,就见不远处的别克车旁站着一男一女,男的是郑旭东,女的是杜西泠,像是在说什么。 没说几句,郑旭东坐进驾驶位,杜西泠迟疑了一会儿,走到了车的另一边。 银灰色的别克车慢慢驶出了中心大门,车窗是贴膜的,看不见里面的人。 “哈!” 刘薇的脸上多了抹似笑非笑的古怪,有点讥诮,有点不屑,偏偏又带了几分隐约的羡慕。欧雪儿很明白这种表情背后的含义,她不明白的是,这种表情为什么会在刘薇的脸上出现。 “那是杜西泠吧……”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 欧雪儿懒得追问,小女孩多半喜欢拿乔,自以为意味深长,其实那点心思都已摆在脸上。 “好了,我还有点事,你下周一记得来试听。” “啊……哦,好的,我一定准时。”刘薇保证。 欧雪儿笑着点头,匆匆走到大门外,掏出手机一看,却发现手机居然是关掉的,这才明白为什么杜西泠会不告而别。但她还是忍不住要打电话去问个明白——杜西泠和郑旭东,这个组合也实在太诡异了点。 “喂!你怎么先走了?这是要去哪里?”电话一通,欧雪儿劈头就问。 杜西泠无奈的看了眼身边的郑旭东,压低嗓音,“我回来再给你说吧。” “不行不行,我好奇死了,我看着别克车开出去的!” 杜西泠叹气,“真的……等我晚上回去再说好不好。” “那你给我发短消息!” “嗯……先挂了。” 车里的冷气很足,可杜西泠却觉得自己一直在出汗。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悄悄的在裙摆上擦了擦手。 郑旭东冷不丁的问:“男朋友?” “啊?不是。” “呵呵,我想也不是……你跟欧雪儿老师一起住的吧?” “是啊,本来下班约了她一起走的。” “事出突然嘛,我也没法子,”郑旭东朝后视镜瞥了一眼,“韩总突然打电话来说人在上海,这个人……嘿嘿……” 杜西泠觉得嗓子眼发干。 别克车驶进了花园饭店。这栋1926年建造的巴洛克式建筑在今天看来依旧派头十足,杜西泠一眼就看到了韩千,他一只手撑在高大的花岗岩立柱上,简单的条纹恤,却鬼使神差的让人想起当年法国总会里风度翩翩的某位男爵。 门童快步上前,殷勤的替杜西泠拉开车门。 “西泠。” “韩总。” “哈哈哈!”郑旭东本来还在担心自己是不是太自作主张,一听到韩千对杜西泠的称呼,顿时就放下了心。他从另一边探出头,“我说老同学啊老同学,你这可是突然袭击啊,害得我跟杜小姐都措手不及!” “是么?”韩千看着杜西泠,“既然这样,今晚我做东,算是赔罪!” 杜西泠别过脸去看郑旭东。 “我订了苏浙汇,就马路对面那家,你们慢慢过去,杜小姐替我招呼下韩总,我先去停车子!”郑旭东钻回位子上,一溜烟的开走。 茂名南路很窄,路旁高大的梧桐树背后是一家家精致的铺面,这里是高级成衣定制的地方,午后的店铺里大都静悄悄的,店员们一丝不苟的打着领结,背着手站立在柜台旁,比那些裁剪精美的衬衣和礼服更为矜持。 韩千没有直奔饭店,却信步走进一家店里,杜西泠只好跟了进去。 “您好。”一位店员迎了上来。 “你好。”韩千回头对杜西泠道:“我要做几件衬衣,你不是很懂布料么,替我选吧。” “我不太懂这个……” 店员笑着接口,“我们店衣料子都相当的好,先生您看,这些都是用的杰尼亚的布料,跟外面的完全两样,一摸就摸出来了,倒是花色很多呢!” 韩千点点头,对杜西泠道:“那你就帮我挑颜色。”又对店员道:“你替我量。” 店员微笑的道:“先生这边请。” 杜西泠望着眼前一匹匹质地上乘的布料,只觉得心烦意乱。 耳边传来店员的赞美:“先生您真是衣架子,要不要试着做套西服?我们店的裁缝是家传手艺,全上海滩有名的,很多顾客都特意从香港飞过来找他。” “是吗?那倒要试试看,”韩千显然心情不错,“就要那个三件头的样式。” “先生您的眼光真好,这一款配上我们的衬衫,穿在身上不要太考究哦……” 杜西泠抬起头,郑旭东还没有出现,窗外车来车往,竟让她生出拔腿就跑的冲动。蓦地手机又振动起来,打开一看,屏幕上寥寥几个字: 怎么你没来? 陆秋原! 杜西泠闭了闭眼。 “怎么样?选好了吗?” 杜西泠这才发现韩千不知不觉的站在了自己身后,“太多了,有点挑花眼……” “哦……” 店员识趣的捧了几匹送到跟前,“您看看,这个浅绿色条纹的怎么样,还有这个白色细波浪的,都是我们才到的新款。” “那就这两个吧,”韩千下了决定,又看一眼杜西泠,“你不是也喜欢绿色?” 杜西泠低头看自己绿色的裙摆,无语。 18、幸好曾经穷过 号称是全城最“In”的夜场里,男人女人如游鱼般在吧台和舞池间穿梭来去,震耳欲聋的音乐敲打的人心脏发痛,DJ捂着耳塞对着麦克风拼命嘶吼,有个全身几近半裸的女孩踩一双银色的高跟鞋站在台上领舞,扶一根细细的钢管,每一次扭动都能撩拨起尖叫一片。 倒酒、仰头、咽下……杜西泠的动作近乎机械,醇厚微苦的酒液沿着喉管缓缓流淌,所经之处像是被放了一把火,五脏六腑都被烧灼起来,以毒攻毒般的缓解她头痛欲裂的症状。她无比痛恨着自己的优柔寡断——就算郑旭东是她的老板,可明明吃顿饭已经足够,又何必一路陪着到酒吧来寻欢作乐! 杜西泠苦笑。 或许别的女孩可以轻而易举的撂下一句“我不干了!”——倘若时光能够倒流,她会做得更嚣张更无所谓,‘思雅’一个月的薪水还不够买她的一条丝巾!可现在她不能了,她不得不学着精打细算,和这个城市里所有的小白领那样买超市促销的酸奶和大米、排队等候下午六点后八折的面包、在网上搜索那些式样好看做工粗糙的所谓“仿单”…… 幸好,她也曾经穷过。 当年浙西那个小村子里,哪里有这样上千元一瓶的酒喝? 她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男人……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吧?杜西泠冷眼看着正在吧台边和一个短发女人搭讪的郑旭东——他这么做,既愉悦了自己,又成全了韩千,倒是一举两得。想必是有求于韩千吧?否则何必这么一路处心积虑? 一仰头,又是一杯芝华士十二年。 就在她再一次打算去拿酒瓶的时候,一只大手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别喝了。”韩千半个身子探过桌面,目光柔和,并没有一丝责备的意思。 杜西泠咧咧嘴,“没事,我酒量不错的。” “我会欣赏女人品酒的样子,但是酗酒……”韩千皱眉,“不敢恭维。”他说的是实话,之前他一直在看杜西泠喝酒,并不是那姿态有多么优美,只是觉得她每次仰头,下颌与锁骨都会呈现一道美妙的弧线,让他忍不住想去抚摸那段脖颈,会是多么细腻柔软。 记忆里,他似乎从未对哪个女人产生过这样奇特的欲望。 “嗤……”杜西泠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韩千摁住的手,居然从心底里觉得好笑起来,轻哼一声,“干卿底事?” “什么?”周围太吵,韩千没听清,“再说一次。” “我说……不要拦着我……”杜西泠抽出手,探身去抓酒瓶,“到酒吧不喝酒,那还能做什么?” 然而韩千动作比她快,一把将酒瓶拎起放到自己脚边。 “你!”杜西泠恼火的瞪他一眼,干脆站起身,“既然这样,那我先回去了,你和郑总慢慢玩。” 她刚绕到桌子外面,忽的胳膊被人一带,脚下趔趄,等反应过来,竟然已被拉到韩千的怀里。 “你做什么?”她连声音都抖起来,想挣扎却被韩千牢牢的攥住了手。 “不做什么。” “那你放开我!” “除非你答应乖乖坐着,好好说话。” “你赶快放开我!”杜西泠从来是吃软不吃硬的人,“再这样我就叫人了!” 谁知韩千却笑了起来,“真是倔……就这么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杜西泠一下傻了眼。 韩千慢慢放开她的手,又往后挪开了一点。说实在的,他的确是有些不舍得,刚才他一把拽住杜西泠,只是下意识的不想让她走,可当她整个人被圈在他怀里时,他的身体竟立刻有了某种反应! 这可真是…… 韩千见杜西泠一脸防备的盯着自己,不由得自嘲的笑笑,举起双手,“拜托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可不是什么流氓或者罪犯……”手往后伸,自然而然的撑了了个懒腰,人靠在墙上,胳膊垫在脑后,“就这么抗拒我?嗯?” 杜西泠不吭声。 “要么……就是想找个年龄差不多的小男人?嗯?是不是?”韩千忽的笑起来,“不过……这不应该是你想要的生活吧?否则你又何必大学里就跟了老关?” 他话音刚落,杜西泠已经“霍”得站了起来。 “干嘛?生气了?”韩千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眼神却有些冷,“难不成……你真以为老关还能回来?他那样的重刑犯,一旦回来会有什么下场,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一个字、一个字慢悠悠的说,杜西泠只觉得心一分、一分的冷下去,她想跑,可是又挪不动步子,头昏沉沉的,眼睁睁看着韩千从沙发上坐起来,又慢慢走到自己的面前。 “走开!”她竭力想说得严厉一点,可听起来连一丝底气也没有。 “丫头,”韩千将唇凑到杜西泠的耳畔,鼻端飘过一缕淡淡的香,“关尹能给你的,我一样可以给你。” 杜西泠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下意识往后退去,然而腰上一沉,已经被韩千牢牢的揽住,“你……!” “呵呵,”他轻轻的笑,目光停留在远处的人群里,压低了声音,“他不能给的,我也能。” 杜西泠倒吸一口气,人往后仰,难以置信的瞪向韩千。 一阵刺耳的铃声突然响了起来,韩千怔了下,这才松开了手,头一别看到吧台那边的郑旭东正朝这里张望,于是弯腰拿起酒杯走出卡座,远远的冲着他举了一举。 “喂?”杜西泠握着手机,掌心里全是汗。 “西泠,是我,陆秋原。” “我知道……”杜西泠结结巴巴的,“你怎么打来?” “很晚了,看你还没回去,有点不放心。要不要我来接你?” “好!”她几乎是下意识的答应,“我在茂名路这里,靠近……靠近进贤路。” “好,等我!站在亮一点的地方!” “嗯。”她合上手机,看向韩千,“我要走了。” 韩千斜着头,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侧过身,让出一条道路。 杜西泠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 陆秋原驾驶着他的深蓝色“宝来”一路飞驰,这是他刚毕业那会儿花了一年工资买的,都说男人爱车,他也是,不但爱车,还恋旧,开着、开着就有了感情,一直都不舍得换。保养的也勤快,看起来还是很新。 这款运动型的轿车,虽然样子普通,但胜在动力好,起步加速的时候有推背感,车子性能好不好,一听引擎的声音就知道;昆曲也是如此,看上去似乎来来去去永远就那么几出,可只要一亮嗓子,高下立分。 经过“锦江迪生”的时候遇到个红灯。这栋砖红色的建筑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却是上海最老牌的高档百货公司之一,那时候女人逛“美美百货”,男人逛“锦江迪生”,各行其道,壁垒分明。陆秋原想起自己生平第一件奢侈品就是在这里面买的——一个黑色的“Versace”钱夹,当时无意中看到,一眼就喜欢上了,毫不犹豫的花了一个月工资买下,一用便直到今天。 他是个相信眼缘的人。 第一眼看到那只皮夹就喜欢,决定去买;第一眼看到昆曲就喜欢,决定去学;第一眼看到杜西泠就喜欢,决定去追。 他还是个恋旧的人。 只要是喜欢的,就会一直喜欢下去,不会改变。 人,为什么不活得纯粹一点呢? 他远远的看见一个女孩站在路灯下,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看不清脸,却已经足够吸引。 果然是很亮的地方。 杜西泠深深的吸了口气,夜晚的风,潮湿而清新,她感觉到□在外的脖颈有一粒一粒小小的东西冒出来,几片梧桐叶子飘落,其中一片居然挂在她的头发上,她只好伸手去拂,头一侧,却正好看到陆秋原的笑脸。 “上车吧!” “嗯。” 她刚坐好,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另一边的窗外多出一个人,“先生,买张碟片看看伐啦?”居然是卖碟的小贩,两人哑然失笑。 陆秋原笑着问杜西泠,“有没有什么想看的片子?” 杜西泠一时想不出什么,摇摇头。 小贩像变戏法般拿出一叠碟片,“我这儿什么都有,电视剧、港台片、美国商业片、法国艺术片、要想看被禁的也有……” 陆秋原还是摇头。 小贩急了,又掏出一张,“那这个总归要看的吧?我卖的不要太好!” 两人一看,居然是当下红遍全城的《笑侃三十年》! 陆秋原笑了,从Versace里掏出十块钱递给小贩,“就要这个吧。”又看向杜西泠,“我还真没看过这个!你呢?” “只看过点片段而已。” “那……找个时间,一起看?” 杜西泠一笑,点点头,一下子觉得之前所有的忐忑和烦闷都消失无踪了。 “冷不冷?” 杜西泠抚了一下自己□在外的手臂,这才想起自己居然把包和外套全都忘在了酒吧里!她不想提那些事,“不冷,挺好的。” “那……饿不饿?” “不饿……”杜西泠忍不住笑,“你饿了吗?” “其实还好。” “哈!” “总要说说话嘛!” “是的是的!对了,今天雪儿去你那儿探班了,怎么样?” “唔……”陆秋原拉着长调,“挺好的。” “她是特意为你煲的汤呢,我从来没见她这么认真过。”杜西泠随口说着,看了眼窗外,已经可以看见老石库门房子的屋顶,“真快!” 陆秋原将车停在路边,“西泠。” “嗯?” “为什么……还要装傻呢?” 19、感觉是什么? 杜西泠心里一跳,“装傻?” 陆秋原笑了下,“上星期去疗养院,我向佟老打听过你。” “什么?”杜西泠蓦地转过头,“打听我?” “紧张了?”陆秋原笑道:“放心吧,佟老把你当宝贝,不会说你坏话。” “哦……” “嗯,我跟佟老说,我挺喜欢你的。” “……” “你猜佟老怎么说?” 杜西泠咬着嘴唇。 “他说,杜西泠是个好孩子,想追就动作快一点!”陆秋原笑吟吟的看着杜西泠,“你知道,我一向是个听话的学生。” 杜西泠觉得脸上有点发烫,讪讪的,“哦……” “很为难吗?” “不是……” “那就答应了吧?”陆秋原忽然伸直了背去照倒后镜,语气特认真的道:“其实我觉得我条件挺不错的,真的!” “扑哧……”杜西泠忍不住笑出来,赶紧别过头去。 “别笑啊!拜托你严肃一点,这可是我第一次对女孩表白!”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怎么可能!” “好吧……其实以前都是女孩对我表白!” “……” 陆秋原笑起来,露出一口好看的牙齿,“要么我再做一次个人简介好了,陆秋原,男,目前从事软件设计;收入一般,前途无可限量;爱好是昆曲这个你知道……还有一个你不知道的……” “什么?” “我很喜欢去电影院……” “看电影?” “……睡觉!” “……”杜西泠张大嘴,“你去电影院睡觉?” “嗯,以前有段时间赶设计老失眠,后来发现只要进了电影院,灯一暗下来立马犯困,每次都能睡足一个半小时,时间短,睡眠质量还特别高,不会耽误事儿!慢慢就养成习惯了。” “枪战片也行?” “不管什么片子都行,跟催眠曲似的!” 杜西泠只觉得难以置信,“这怎么睡得着呢?” “那下回我请你看电影,你去了就知道了。” “不去……万一你真睡着了,那多丢人啊!” “我睡觉不打呼噜的!” “你这人真是……” “很好对不对?”陆秋原笑嘻嘻的,“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吧?你可千万别拒绝,第一次表白就被拒绝的话,一生都会留下阴影的!” “你……真的对雪儿没感觉吗?” “雪儿是很可爱的女孩,可她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我从来也没有对她有所回应是不是?”陆秋原苦笑道:“事实上……如果她不是今天来探班,我也不会那么急着来找你说这些。” “啊?为什么?” “我不想再让她有什么错觉,”陆秋原说着嘴角有些抽搐,“你不知道,今天整个剧组都在拿我和她开玩笑,真的很尴尬。” 杜西泠想到一向作风热情的欧雪儿对那些善意的打趣会如何回应,也替陆秋原觉得尴尬,忽的又想起另外一件事,问道:“是雪儿告诉你我在外面的?” “嗯,她说你本来要和她一起来探班的,没想到你们领导半路杀出把你劫走了,”陆秋原笑笑,“我有点不放心。” 杜西泠想起酒吧里的那几幕,吐了口气,“没事,谢谢你来接我。” “嗯,那我当你是同意了?” “我……再让我想一想行吗?” “还要想啊!”陆秋原苦着一张脸。 杜西泠无奈的笑,“你总要给我一点时间消化是不是?” “哦……那好吧。” “嗯,挺晚了,我先回去了,”杜西泠探出头朝老房子看了一眼,灯光还亮着,“雪儿应该还没睡。” “她是等我们排练完再走的,大概八点半左右。” “她向来是夜猫子。” “嗯,我送你到门口吧?” “不用了,才几步路而已,”杜西泠忙拒绝——她可不想让欧雪儿看见是陆秋原送她回来的,“Bye!” “好,那保持联系!”陆秋原比划了个打电话的姿势。 “好的。” “对了……” “怎么了?”杜西泠再次弯下腰。 “唔……没什么,”陆秋原笑了下,“过马路小心点。” “知道了!” 杜西泠脚步轻快的往家走,没几步发现路面很亮,并不是路灯的光,回头一看却见是陆秋原把“宝来”的两盏大灯都打开了,灯火通明的给她照路,顿时心里一暖,又回头挥了挥手,这才拐进弄堂里。 陆秋原重新关上了车窗。 刚才差点就想提醒杜西泠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欧雪儿那女孩不简单,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西泠啊?人家有更重要的约会!” “刚一下楼,就看到被我们老总的别克车接走了呢!” “西泠就是命好,又是出国、又是破格去教口译……” …… 陆秋原用力的在鼻梁上揉了几下——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而已,女孩子不都是稍稍有点八卦的么? *** 杜西泠推开门,不出她所料的,欧雪儿果然没睡,穿了件黑色吊带横在沙发上看电视,腰里搭了块毛巾毯,大半条□的大腿荡在沙发下面,画面香艳的很。 欧雪儿一抬手关了电视,懒洋洋的朝杜西泠看过来,脸上似笑非笑的,“回来啦……” 杜西泠从鞋柜里找拖鞋,“停!我要先洗澡!” “洗澡啊……”欧雪儿拖着长长的尾音,“今天很热吗?” 杜西泠知道她说不出好话,闷着头回自己房间拿换洗的衣服,赶紧钻进卫生间。 水气蒸腾。 杜西泠站在花洒下面,双手捂着脸,任凭水流如醍醐灌顶般从头顶倾泻直下。 “他不能给的,我也能!” 杜西泠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战。韩千那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危险,让她从心底里感到畏惧。 “郑旭东带你去哪儿啦?” 杜西泠忽的听到欧雪儿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将浴帘拉实,懊恼的埋怨,“你怎么跟进来了!” 欧雪儿倚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一进门就洗澡,你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吧?枉我眼巴巴等了你好几个小时!” “干嘛那么积极!” 欧雪儿听出杜西泠语气不善,“怎么了嘛?郑旭东给你气受了?不可能吧……我看他还指望着你呢!” “你怎么知道他指望着我?” “这还不是明摆着的啊?”欧雪儿不屑的道:“自打你从澳洲回来,他就对你另眼相看,不但提拔你,今天还亲自用车接了你出去……他这么做,总不可能是因为忽然发现你是人才吧?还不是为了那位韩千韩老板!” “……” “我猜啊,今晚郑旭东突然找你,多半也是因为韩千……唔……难道是韩千来上海了?” 杜西泠手一颤,几滴水珠飞到眼睛里。 “喂,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我猜中了?” “嗯……” “哈哈,我就说嘛!”欧雪儿双手一拍,兴致勃勃的猜度,“不知道郑旭东那家伙到底有什么企图,居然还肯这样给韩千拉皮条!” 杜西泠猛地一拉浴帘,“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 “哦,对不起对不起……”欧雪儿笑了下,“不过我这么说虽然是有点难听,但本质……本质上不是差不多吗?” 杜西泠胸口一闷,胡乱扯下搭在架子上的浴巾,“我洗好了,麻烦你先出去下。” “哟,真生气啦?” 杜西泠不理她。 欧雪儿身子一斜,人转到卫生间外面,“别生气啦,我们俩谁跟谁啊,开个玩笑而已!” “我可从来没开过你这样的玩笑。” “好啦好啦,是我的错,行不行?”欧雪儿讨饶道:“那你就自己说嘛,省得我又乱猜说错话!” “说什么?”杜西泠叹口气,“你没有乱猜。” “嘎?” “韩千来了。” “哇!”欧雪儿感叹一声,“我就知道他是真的看上你了!怎么样怎么样?你们去做什么了?” “去苏浙汇吃了顿饭,然后去酒吧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 “啊?这就没了?” “嗯。” “不可能吧?”欧雪儿大叫,“是不是因为郑旭东那个电灯泡在场,所以他才什么都做不了啊?” 杜西泠苦笑,使劲的抹着湿发,蓦地又想起自己在那座韩公馆的豪华浴室里,也是这样裹着浴巾擦身,竟不由自主的脸颊发烫,连镜子也不敢去看了。 “杜西泠!” “啊?” “我说你发什么呆啊!”欧雪儿跺了跺脚,“问你话呢!” “你问什么了?” “对于韩千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我了解他做什么?” “我的天!”欧雪儿恨铁不成钢,“人家都这么摆明刀枪追到门上了,你还不赶紧把他的一家一当调查清楚?” “不管他是不是在追,我对他一点意思也没有。” “真的?韩千的条件可不差哦?‘瑞阳集团’在地产界可是排名前十的大公司,郑旭东那点身家在韩千面前连给他提鞋也不配!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目前还是单身哦!”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韩千06年离得婚,要不是还带着个儿子,绝对能算得上是VVS级的钻石王老五!” “你知道的真多!” “谁让他出名呢?我还知道他前妻是个女强人哦!” “反正我对他没兴趣。” “真的没兴趣?” “你要我对你说几遍?”杜西泠将换下的衣服狠狠得扔进洗衣机,“我对韩千没兴趣!” “哈!” “干嘛笑?” “我笑你好虚伪!” “我怎么虚伪了?” 欧雪儿干脆转过身来,和杜西泠面对面,“你扪心自问下,你敢说你对韩千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 “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会在以下两种情况下突然脸红:一,害羞;二,撒谎。你从墨尔本回来的时候,跟我提过韩千,当时我看着你脸红了好几次,那时你自然是在害羞,”欧雪儿挑起嘴角,“你的脸现在也很红,可见你正在撒谎,或者……是你一边撒谎、一边害羞!” “……” “嘿嘿,是不是又被我说中?”欧雪儿得意洋洋的摊开手,“干嘛要那么挣扎?喜欢就喜欢嘛,反正他也喜欢你,当个富太太有什么不好?不知道有多少女人眼红呢!” “那就让那些眼红的女人去吧!”杜西泠咬着牙,拿了梳子与欧雪儿擦身而过,“我困了,晚安!” “又来!”欧雪儿跟在她后面,“拜托你不要总是逃避事实好不好?” “对了!”杜西泠猛地转过身,“除了害羞和撒谎,其实还有一种情况,我也会脸红。” 欧雪儿有点怔住,“什么啊?” “愤怒!” 20、神魂颠倒 窗台上放着一只精致的紫砂壶,壶身雕成一段竹节,顶上趴着一只蟾蜍。些许茶水从盖沿溢了出来,散发出一股淡雅悠长的香,是上好的乌龙。 杜西泠端起茶壶,小心翼翼的摇晃了几下,摁住壶盖,将里面的茶水全都倒进一个大碗里,然后打开壶盖,重新注入滚开的矿泉水。 乌龙是半发酵茶,第一遍并不拿来喝,只是过一过水,又叫洗茶。 “好东西啊!”佟铁生噙了一口茶,咂摸了半响,这才笑道:“如今市面上可买不到这么正宗的乌龙茶!” “嗯。” “你也尝尝?” “嗯。” “这茶是陆小子特意托人从台湾给我捎来的!” “嗯……哦!” 佟铁生斜睨了杜西泠一眼,“有心事吧?” “哪有!”杜西泠下意识的反驳。 “哦?”老人家似笑非笑,眼神通透。 杜西泠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前天陆小子来看我了,陪着我聊了好一会儿。” “……” “没顾上跟我嘘寒问暖,就打听你了。” 杜西泠咬着唇,脸上一抹飞红,“我有什么好打听的。” “打听你平日里爱吃什么,爱做什么,爱听的是哪一出哪一段哪一号名角儿……”老人家假装叹气,“喝了他两口好茶,生生的被缠着问了一下午,还不够我的唾沫!” 杜西泠脸颊发烫,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不吭声。 “你倒是说说,觉得陆小子怎么样?”佟铁生兴致勃勃的问。 杜西泠犹豫了一下,道:“他昨晚找过我。” “哦?”佟铁生乐了,“他动作倒真快,都跟你说了?” “嗯。” “说明那孩子是真喜欢你,”佟铁生将茶盏搁回几上,“你今天来看我,多半也是想听听我的意思吧?说实在的,陆小子条件不错,收入财产虽说是比不上关尹,但到底年轻多了,岁数跟你正般配,要是能谈得来,也是安安稳稳一场姻缘。” “佟老……”老人家说话直来直去,杜西泠已然苍白了一张脸。 “论起来我跟关尹比跟你的关系还近些,可我活到这把年纪,那得是有一句说一句,女孩子大了,总要找个归宿。关尹一走杳无音信,不能让他平白耽误了你!”佟铁生咳了声,又道:“你放心,我说话有分寸,你跟关尹的事,我一个字也没跟旁人提过。” 杜西泠只觉得嗓子眼一阵阵的发堵,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佟铁生见杜西泠呆呆的发愣,执起壶反过来给杜西泠的空杯满上,沉吟了一会儿道:“依我看,要是陆小子不主动问起,你也没必要提,说了只怕没好处,”话说了一半又犹豫起来,想到自己这么做实在有失厚道,摇了摇头,“唉,我这主意也不知道对不对,要么你自己看着办……” 杜西泠苦笑。 她和关尹的那段过往,现在说出来,只怕别人要当社会版的新闻来看。 “我看陆小子也不会打听这些,他是个心胸开阔的孩子,不会追着你问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老人家是真心想撮合这两人,挖空了心思,“现在关键是你怎么想!” “我……” 杜西泠一时有些发怔,右手慢慢攥紧了,长长了的指甲抵在掌心,微微的发痛。 “再说吧。” “怎么能再说呢!”老人家一下子急了,嚷道:“难道你真打算等关尹一辈子?!” 杜西泠不说话,脸上的血色却一分一分褪了下去。 佟铁生知道自己情急说错了话,想起前尘往事,心里既是唏嘘又是懊悔,偏偏不知道怎么安慰杜西泠,一时间哑口无言。 半晌。 杜西泠站起身,“佟老,我先回去了。” “这……”佟铁生叹气,“你是个聪明孩子,就不再考虑考虑?” 杜西泠回避了这个问题,“过两天我再来看您。” *** 秋天永远是上海最美丽的季节,雨水少了,抬头也能看到大片的湛蓝;路边的梧桐开始集体换装,枫树般的叶子,浅黄夹杂着淡褐,四下里飘飘荡荡着,是这座水泥森林里最肆无忌惮的一群。 杜西泠沿着国道慢慢的走,直到实在走不动了,这才停在一个车站上。 接连过去了好几辆通往市中心的公交车,她都没有上去,脑子里乱乱的,不想挪步子,眼睁睁的看着夕阳一点、一点落到不远处的围墙后面。 昨晚她做了一夜的梦。梦里欧雪儿一脸讥诮的看着她,冷笑着说“你这人真够虚伪的,”忽然又变成了陆秋原,将她抱在怀里,认真的说“其实我觉得我条件挺不错的”,她只觉得那个胸膛温暖而熟悉,刚要说什么,一抬头发觉抱着自己的居然是关尹,她哑着嗓子问他为何不告而别,关尹的表情却冷了下去,俯在她耳边道:“他不能给的,我也能。” 半夜醒过来时,她才发现整件棉织睡袍都被汗浸透了,跌跌撞撞的冲到卫生间,灯一开,发现镜子里的脸苍白而浮肿,难看得像个鬼。 正如佟铁生所说,她来疗养院,的确是想借着老人家的睿智理清思路,谁知却是越理越乱,才发现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想要什么。 前所未有的茫然无措。 五年前,她只身一人到上海念大学,和她一样家境不好的同学都申请了助学贷款,她却因为厌恶那复杂而难堪的调查审批过程,对那张申请表格看都没看一眼。那时候她每个双休都要做足六场家教,后来又偷偷跑去酒吧当女招待,酒吧下班都是后半夜,寝室楼十点半就落了锁,她无处可去,便干脆绕着酒吧旁边的复兴公园跑步,累了就靠在铁栏杆上歇一会儿,空落落的街道上全是她喘着粗气的声音。 后来便遇到了关尹。 关尹是真的宠她,上学都是卡迪拉克送,卡迪拉克接。她住在全城最好的公寓楼里,卧室的落地窗正对着绿意葱茏的复兴公园,她有事无事经常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沿街慢跑的人,切身体味着什么叫恍如隔世。 她只是看起来淡然而已,因为关尹喜欢她这个样子。她希望关尹的喜欢可以久一点。 再后来,关尹走了。 她一个人捱过了那最艰难的几个月,淡然仿佛成了习惯,每天临睡前对自己说,事情再坏也不可能比半夜里围着公园跑步的日子更糟糕。 她已经足够坚强了…… “喂!” “啊!”杜西泠猛地醒过来,发现眼前停了一辆样式陈旧的轿车,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脖子上还挂着一串粗大的金项链。 “去哪儿?”司机大声的问:“两百块送你进市区!” 杜西泠这才明白,自己原来是遇到了一辆“黑车”,忙拒绝道:“不用了。” 然而“黑车”司机“切”的一笑,“公交五点半就结束啦,你等不到车的。” 杜西泠下意识瞥了一眼站牌上的时刻表,可上面字迹模糊,根本看不清楚。 “我骗你做啥,”司机扯着嗓门,“还是上车吧,这种地方你叫车也叫不到的,现在油钱厉害,两百块真的不贵。” “真的不用了。” “你这样等下去,等到明天早上也没车!” 杜西泠将眼神移向别处。 “册那!”司机见生意不成,冷哼一声,骂骂咧咧的开走了。 眼看天色渐暗,却再也没有一部长途公交车在站台停下,杜西泠试着给几家出租公司打电话,然而全都是忙音,又想到那黑车司机的诅咒,无奈苦笑之余,只能祈祷他千万别一语成谶。 路灯全都亮了起来,来回车辆也打起了大灯。 杜西泠咬着嘴唇,看着国道上车来车往,没来由的记起初中时眼馋同学都有自行车,便在心里许愿,说此时此刻若有个男的送她一辆自行车,甭管多丑多恶心,她都愿意给他当老婆。 玩笑就是玩笑,自然不会有男的从天而降送她自行车,她自然也不用嫁给哪个又丑又恶心的男人。 不过,眼下这国道上灰尘漫天,要是有谁能开一辆车来接她逃离苦海,甭管多丑多恶心,她也愿意嫁给他当老婆! 唔……还是不要太丑太恶心吧?杜西泠自我解嘲的笑笑,蓦地想起那次在松江大雨倾盆,韩千开了车折返,冷冷的扔给她一句“上车”…… 怎么可以想到那个人!她甩甩头。 一辆集卡经过,黑烟滚滚,杜西泠一边捂住口鼻,一边掏出手机,打算再尝试一次拨打出租公司的电话。 “西泠!” “你怎么……” 杜西泠看着眼前的人,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21、热 吻 跟乌烟瘴气、尘土漫天飞的国道相比,夜晚的高速公路实在堪称一片净土。车窗将一应风雨灰尘阻隔在外面,耳边回荡着低低的乐声,杜西泠原以为是昆曲的哪个唱段,仔细一听,却是盲人歌唱家安德烈波切利那首《宁静的夜海》。 上帝真的是公平,因为安德烈看不见了,所以赐予天籁般的嗓音作为补偿;上帝真的是吝啬,既然给了安德烈这么美妙的声音,怎么就忍心不让他看一眼台下为他欢呼的万千拥趸! 那么她呢? 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杜西泠望着窗外的夜色,一时失神。 “给。” “嗯?”杜西泠回过头,看见递到眼前的一张湿纸巾。 “擦一下吧,”陆秋原笑着替她打开车前的小灯,又掀下镶了镜子的挡板,“思考了很久,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你一声。” 镜子里的杜西泠,左脸颊上赫然是一大块灰迹。想必是她刚才一直靠在站牌上,不小心蹭到了。 杜西泠连忙擦干净脸,合上挡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一直在等你问我呢!” “呃……问什么?” “你总该问问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吧?”陆秋原语气哀怨,“真是叫人伤心……” “哈!”杜西泠看着陆秋原轮廓分明的侧脸,忽然觉得心情竟莫名其妙的好起来。 “笑什么笑!”陆秋原横她一眼。 杜西泠点头道:“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什么主意?” “你要不要试试去反串旦角?” 陆秋原脸顿时僵住了。 “我觉得吧,你要唱腔有唱腔,要身段有身段,去唱杜丽娘或者陈妙常一定比现有的旦角都好!再加上现在不是流行男人柔美么?前一阵有个日本人反串的李香君,从东京红到上海,场场爆满……” “这就是你的好主意?”陆秋原咬牙切齿,一只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这叫……柔美?” 杜西泠大笑,“哈哈,你刚才白我眼睛的样子,真的是妩媚又销魂!” “……” “连你师父尚秀芳都赶不上!” 吱……! “宝来”忽然来了个急刹车! “怎么啦?”杜西泠整个人往前倾,又重重倒回椅背上,惊魂未定的瞪着陆秋原,“干嘛刹车?” 陆秋原却不答话,沉着一张脸推门下车,又“啪”的一下关上了门。杜西泠一个激灵,心想自己这个玩笑是不是开得有点过火了,回头一看,就见陆秋原打开后备箱,像是拿了一个什么东西,又沿着高速公路往后走。 难道是车坏了? 可是一点征兆也没有啊! 车前的两盏大灯依旧明晃晃的亮着,杜西泠咬着唇思忖,忽的车身一动,原来是陆秋原回来了,连忙问道:“是不是车子出问题了?” 然而陆秋原还是一声不吭,俊朗的面孔在幽暗的光线下竟显得有几分严肃,杜西泠见他定定的看着自己,想了想又道:“我刚才是随便说说的,你别生气……我就是开个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的!” “啊?唔……!” 温热的唇忽的覆了上来,将杜西泠结结巴巴的道歉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猝不及防之下竟生生呆住了,胳膊撑在座位上,一只手还死死的攥着根安全带,脑子里更是一片浆糊,只觉得陆秋原的唇灼热滚烫,柔滑的舌分开她的唇瓣后,又轻轻的划过她并拢的齿间,麻痒痒的,像脚底心钻进一股细细的电流,她禁不住浑身一阵战栗: “嗯……” 一声低低的呻吟从嗓子眼里钻了出来,却让杜西泠蓦地一惊,脸上顿时涨得通红。她刚想挣扎,然而腰上一紧,已经被陆秋原牢牢的箍住了。 “唔……” 杜西泠又惊又慌,想到两人此刻正在车流如梭的高速公路上,更是连背脊都沁出一层汗。 陆秋原感觉到怀里的人正不安分的扭动着,直的略抬起头,“别动!” “你……”杜西泠闻着那近在咫尺的男人气息,只觉得心跳快得像是脱缰的野马,拉也拉不回来。想反抗,可全身都没有一丝力气,而更让她难以启齿的是,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她竟隐隐的还生出一丝期待。 怎么……怎么可以…… “闭眼!”陆秋原恼火的命令。 谁知杜西泠的眼睛反而瞪得更大了,直勾勾的盯着陆秋原的脸。 陆秋原认命的叹了口气,顾不上理会杜西泠的反应有多么痴呆,再一次重重的吻了下去,察觉到这丫头的牙齿还依旧死命的抵着,心里一动,忽的在杜西泠的腰里掐了一把。 “啊!” 杜西泠惊呼一声,脑海里嗡嗡作响,整个人已经被完全淹没在陆秋原烈火燎原似的吮吸缠绵里。 盲人音乐家带着胸声唱出了第九个高音C,结束了这曲华美的《多么快乐的一天》。 杜西泠大口大口的喘气,久久缓不过劲儿来。 “还好吧?”陆秋原低低的问。 杜西泠不吭声,亦不敢抬头。 “嗯……是不是有点渴?”陆秋原善解人意的递过一瓶矿泉水。 杜西泠别过脸去。 “不渴吗?那我喝了,口干舌燥的……” 杜西泠劈手抢过那瓶矿泉水,一把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喝到一半忽然听到陆秋原自言自语,“的确是销魂……”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杜西泠竭力想让语气显得凶狠一点,可惜她气喘吁吁的,听起来倒像是在大发娇嗔。 “不是你说我妩媚又销魂的嘛!”陆秋原耸耸肩,一脸无辜。 杜西泠一时语塞,脸上讪讪的,刚想说什么,一只手却被陆秋原拉住了,“你干嘛?” “不干吗!”陆秋原挑眉,“我表白呢!” “……” “喜欢《玉簪记》不?” 杜西泠不明白陆秋原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来,点头道:“挺喜欢的。” 陆秋原一笑,忽的低声念道:“更声漏声,独坐谁相问?琴声怨声,两下无凭准。翡寒衾寒,芙蓉月印,三星照人如有心。” 杜西泠一愣,她当然知道这是《玉簪记》里潘书生向陈妙常求爱的段子,想不到陆秋原自己却拿来用了,她心里好笑,却不想接茬,干脆装傻不说话,看陆秋原自己怎么接下去。 陆秋原清了清嗓子,“咳!我说……仙姑啊?” “啊?”杜西泠忍住笑,斜睨着陆秋原,“书生有事?” 陆秋原一本正经的道:“小生爱慕仙姑已久,万望仙姑垂怜!” 杜西泠差点噎住,“你……” “小生相思成狂,只等仙姑妙手回春!” “……” 陆秋原嘴角露出一抹笑来,“既然仙姑不语,小生便当是默认了!” 杜西泠刚要开口,忽听到有人把车窗敲得“砰砰”作响,两人一看,车外赫然是一名带着头盔的交警。 “怎么回事!”交警皱着眉,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车里的两个人。这年头的小青年作风大胆,开着车跑到荒郊野地里亲热的多的是,他们干交警的也管不了这许多。不过要是亲热到平均车速一百码的高速公路上来,那也未免太离谱了些! 杜西泠看出交警的怀疑,脸上一红。陆秋原却是气定神闲,笑嘻嘻的道:“前面车子出了点小问题。” “哦?什么问题?” “突然熄火了!” “熄火?”交警上上下下看了陆秋原两眼,“那现在好了吗?” “我正在试呢!”陆秋原说着,一扭钥匙,“宝来”轰得一下就发动了,“啊,居然好了!” 交警的脸都快扭曲了,“驾照拿来!” 陆秋原乖乖的递上驾照,“我开得少,不太熟悉这个车……” 交警眼睛一瞪,把驾照扔回给陆秋原,“既然毛病好了,还不赶紧走!” “马上就走!”陆秋原笑着,又一拍脑袋,“我去把‘危险’标志拿回来!” 交警傻愣愣的看着陆秋原跑去捡那个黄色的三角警示牌,忽然一跺脚,狠狠的骂了句“一个个都是不省事的!”说着发动座下摩托车,扬长而去。 等到陆秋原回来,杜西泠已经笑得瘫倒在座位上了! 22、西泠的选择 杜西泠坐在高脚椅上,那本《口译技巧与训练》实在太重,她不得不把书搁在讲台上弓着腰看,录音机里正播放着一段经典电影的对话片段,夹杂着古怪的老式英国口音,听得人昏昏欲睡。 “休息一会儿吧!”杜西泠摁下“暂停”键。 底下的人懒洋洋的发出一声“Yeah”!除了两个女孩子站起来去上洗手间,其余学员却是有志一同趴倒在课桌上打起盹来。 杜西泠撑着下颌,抬头看向窗外和煦的午后阳光,有些许走神。 她实在没想到,居然是欧雪儿告诉陆秋原她去了疗养院看望佟老,这才有了陆公子沿着国道搜寻佳人的故事、以及那天雷勾动地火的猝然一吻! “打你电话你不接,发短消息你不回,”陆公子无奈的耸肩,“所以我只好打电话给雪儿咯!” “你怎么……”杜西泠张口结舌,“雪儿她……” “我觉得她没什么啊,”陆秋原笑嘻嘻的,“她还开玩笑似的问我是不是在追你!” “你怎么说?” “我说是啊!” “……” 杜西泠不敢像陆秋原这么乐观,毕竟只有她最清楚欧雪儿对陆公子的心意——即便这份心意里多少参杂了些功利成分,可按照欧雪儿的一贯作风,她能这么悉心用力的追求一个男人,真的是前所未见!更何况这其中还是杜西泠拉的关系保的媒! 谁知道竟变成了这样! 昨晚她忐忑不安了一路,酝酿了无数种解释与说辞,同时拒绝了陆秋原陪她上楼的建议——她直觉如果陆公子在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然而等到她小心翼翼的开门进屋时,却赫然发现那位欧雪儿大小姐根本不在家!而且直到今天杜西泠来中心上课前,都没有见到欧雪儿。 彻夜不归,对于欧雪儿来说不算什么稀奇事。可面对眼下这个状况,由不得杜西泠不胡思乱想。 雪儿……是因为生气所以避而不见?还是当真无所谓的出门潇洒作乐? 杜西泠咬着唇。她记得欧雪儿下午也有一堂商务英语课,一会儿两人遇见了,她又该说些什么好? 接下来的半堂课,杜西泠始终集中不了精神,便干脆拿出一叠卷子让学员做速记训练。幸好一帮学员也大都心不在焉,于是在老师学生的共同敷衍下,顺顺利利的耗掉了四十五分钟。 “杜老师!郑总让你去下他办公室。”传话的中年老师扶着门框,脸上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表情。 “好,”杜西泠很有礼貌的致谢,“我收拾好就过去。” 办公楼前的长廊旁攀爬着些紫色的藤萝,蜿蜒崎岖,带着淡淡的香,衬着空地上新种的几株绛色的日本枫,倒也称的上是姹紫嫣红。 总经理办公室。 杜西泠深吸了一口气。这两个月里她已经来过好几次了,不过想必这次谈话之后,她应该不需要再辛辛苦苦的爬五楼。 “进来!” “郑总。” 郑旭东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再简单不过的白色圆领T恤加蓝色棉布长裙,却偏偏让人感到种“天然去雕饰”的清新。他那位老同学的眼光的确不差,可就为了这么个小女孩而生气发作——未免有些突兀加夸张了。 前晚杜西泠从酒吧甩手离去,韩千虽说对整个过程只字未提,甚至还请一个主动搭讪的女人喝了杯龙舌兰!可郑旭东不是笨人,从韩千第二天一早就买了机票飞回北京的举动就可以看出,他这位在地产界叱诧风云的老同学是真的动了怒! 这可就麻烦了! 不管是因为韩千太心急还是杜西泠提不上台面,总之闹成这个局面,郑旭东觉得最倒霉的其实是他这个出主意做东的人! 他还没来得及跟韩千提一下培训中心的扩张计划呢! “坐。”郑旭东假装淡定的吩咐。 “谢谢。” 杜西泠坐在沙发上,平心静气的等待下文。 “那个……还有半个月就是高级口译考试,中心给所有口译教员都报了名……呵呵,我知道你们通过肯定都没问题,但毕竟你是教员,考分低了可不行……你也知道,我破格提拔你,也有不少眼睛盯着,所以给你提个醒……” 这算是变相威胁么?杜西泠只觉得好笑。她早就料到郑旭东不会轻易罢休,那天从酒吧跑出来后,她便将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觉得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离开“思雅”,横竖这种培训机构遍地都是,顶多她再换一家就是。 “嗯,我会认真对待的。” “好、好!就是要认真对待……”郑旭东眼见自己精心准备的开场白没得到期望中的反应,便有些急躁起来,脑子转了几圈,仿佛不经意的道:“对了,我打算过几天请韩总来上海玩玩……打打高尔夫、泡个温泉什么的,你跟他熟,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这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杜西泠沉默了下,才道:“我也不清楚,我跟韩总……也就见过两次而已。” 郑旭东立刻笑道:“是吗?我看你们俩挺好的啊……呵呵,他挺欣赏你的,昨天通电话还问起你呢!” 昨天?在她和韩千的不欢而散之后? 杜西泠忍不住皱眉,可偏偏在对面那张笑嘻嘻的胖脸上找不出什么破绽来,只得道:“韩总也就是随口一说吧……” “那可不是!”郑旭东立马否认,“他还跟我提了想挖你去北京……嘿嘿,其实要我说吧……这年头像韩千似的男人是真不多了,既有钱、又有才,卖相也不差……虽说是离过婚,可这也没什么……再说这事儿也怪不了韩千……” 郑旭东说得是真心话。在他看来,不管哪个女人找到韩千这样的老公,都得死死的巴着不放!齐慧珊倒好,辛辛苦苦的陪着韩千打拼出来,刚要享受胜利果实了,却送出一纸离婚协议,只为了跑去当什么女强人!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所以啊,女人还是不要太有个性的好,倒头来吃亏吃苦的是自己!” 郑旭东这番话算得上是苦口婆心,把他所知道的关于韩千的那点八卦抖搂了个干净,就差没直接说“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你赶紧跟了韩千吧”! “说实在的,”郑旭东给自己点了支烟,“我和老韩认识了那么些年,头一次见……嘿嘿,不明白……不明白……” 杜西泠哑然无语。 她知道郑旭东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事实上她自己也不太明白。 韩千是喜欢她的,否则也没必要费那么大的心思,还特意拐弯抹角的带了她去墨尔本。可话说回来,有钱有势的男人大约都是这么直接的吧?当初关尹追她的时候,黑色的加长卡迪拉克每晚八点准时横在她的寝室楼下,轰动全校,一时蔚为奇观,连对面校区的人都跑来看热闹,教导员天天找她训话,因她是孤儿,找不到家长问责,最后开出个警告处分以儆效尤!她向来骨子里倔强,一怒之下退了寝室,拎着箱子搬进了湖边的高级公寓里…… 仔细回想,若是换成现在的自己,或许不会争那一时意气。 郑旭东其实一直在观察杜西泠的反应。他见杜西泠脸上似乎有几分怅惘,便越发笃定了自己猜测准确。事实上他始终认为这件事是杜西泠在拿乔,本来就是嘛!以韩千的身家条件,根本什么都不用做,不知道多少女孩哭着喊着要求奉献!偏偏让眼前这个杜西泠走了运……小女孩撒娇闹别扭可以,但也不能过了分寸! “这样吧,”郑旭东自以为看透了杜西泠的心思,“回头韩总过来,你去接机!” 杜西泠闻言一怔,抬起头,“我?” “是啊,有什么事儿是说不开的?你也别太耍小性子!”郑旭东话说出口,又觉得自己口吻过于严厉了,忙补一句道:“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杜西泠张口结舌。 “郑总……”杜西泠艰难的措辞,“我和韩先生……真的什么也没有……” “嗨!你这人,难道还不放心我……?” “我是说真的……”杜西泠一咬牙,“而且我也有男朋友了!” “什么?” 郑旭东大惊失色,“你有男朋友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儿?” “……有一阵了。” “你这……”郑旭东满心怀疑,可即使他身为中心老总,也没有过问员工私生活的道理,所以虽说有无数个问题在嗓子眼里推来搡去,还是让他硬生生压了下来,“既然这样……呵呵……我也就随口一说……” “那我先走了,”杜西泠恰到好处的站起来,“考试总要好好准备一下。” “没错、没错!”郑旭东一叠声的答应,杜西泠前脚出了办公室门,他后脚就打开电脑,对着一张教员信息表看了半天,这才拨通了电话,“喂?欧老师吗……我郑旭东!嗯,你马上来一下办公室……好!” 23、前妻 欧雪儿在“思雅”培训已经待了将近三年,算得上是资深教员,然而除了每学期开教职工大会时能看到郑旭东,平时根本没有遇见的机会,至于五楼上的那间总经理办公室更是一次也没有进去过。 所以当欧雪儿接到郑旭东的电话时,尽管有那么一霎那的兴奋,但很快她的理智就占得了上风——教学上的安排自有教务部通知,郑旭东这样直接打她手机,那必然是有关私事,至于是什么私事……杜西泠多半是拒绝了韩千,作为一心想巴结老同学的郑旭东,怎么可能不着急?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然而当郑旭东劈头一句“你跟杜西泠住一起?”,欧雪儿还是怔了一怔,紧接着便是说不出的恼火,几乎当场就冷笑了起来。 说来说去,她能承蒙老总接见,还是因为了杜西泠! “是啊,”欧雪儿点头,“我和西泠是室友加好友!” “哦,那就好……”郑旭东咳了一声,“找你也就是想了解一下,这不最近就要口译考试了么?我看杜老师的状态似乎不太好啊?她才调的口译课,要是考差了就麻烦了!” 出乎郑旭东意料之外的,欧雪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呀……” “她怎么了?”郑旭东被欧雪儿笑得有点恼火。 “恋爱中的人嘛,出点小状况也是可以原谅的……”欧雪儿说着眨了眨眼,“郑总您说是不是?” 郑旭东干笑。 “对了,我听说西泠这次谈恋爱,还是郑总您做得大媒?” “什么?”郑旭东眼睛瞬间瞪大了一圈,“我做得媒?她跟你说的?” “对啊!”欧雪儿无辜的摊手,“我也是听她说的,也许是我听错了?” “她怎么说的?” “她就说之前去墨尔本时还不知道,前两天您带了她去吃苏浙汇吃饭,才知道原来您和那位韩先生是老同学。” “这……”郑旭东脑子转的飞快,“你是说……杜西泠告诉你,她跟韩千在谈恋爱?” “难道没有吗?”欧雪儿反问。 “哦……呵呵……”郑旭东糊涂了,“我还真不知道这事儿……”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欧雪儿笑眯眯的道:“不过西泠向来比较害羞,什么事儿都喜欢藏在心里,最近也就听她提起过那位韩先生。郑总,既然您和韩先生是老同学,那可得给我们西泠帮帮忙。” 郑旭东忍不住多看了欧雪儿几眼——藕合色的连衣裙开着大大的V领,一根细细的银色项链垂在乳沟上方,伴随着胸部的起伏轻轻颤动着——他竟不知道自己这座学校里居然还有这么热辣惹火的女老师!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是香港人吧?” 欧雪儿微微一笑,“您没记错。” “普通话说得挺好啊!” “来大陆好几年了,”欧雪儿斜睨了郑旭东一眼,“我还会说上海话呢!” “是吗?” “您不信?”欧雪儿顿了一顿,忽道:“侬夜饭吃过了伐?”一句吴侬软语竟说得又酥又糯! “哈哈哈!”郑旭东大笑起来,“说得真好,倒像是个地地道道的上海女人!” 欧雪儿抿着嘴,低头抚弄了下裙摆。 郑旭东索性也改了沪语,“既然你都这么问了,要不晚上一起吃饭?我请你吃本帮菜,怎么样?” 欧雪儿笑着点头,轻声道:“好额呀。” *** “韩总,这是罗尼先生寄来的包裹!”新来的助理苏珊捧着一个大盒子进来,看她略微气喘的样子,想必那个箱子很沉。 “哦,放下吧。”韩千头也不抬,只随手一指。 苏珊把箱子放在了茶几上,想了想又道:“上海那边……要不要给您订机票?” 韩千将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了苏珊的脸上,皱眉道:“什么机票?” 苏珊心里有些打鼓,却还是鼓起勇气道:“就是那个605地块,史小姐给我发了邮件,让我提醒您……” “行了,我知道了!”韩千一摆手。 这两年上海的房地产越来越热,先是建造迪斯尼的批文顺利通过,再就是政府打算在上海到杭州之间建造磁悬浮和高铁,桩桩件件全是利好消息。苏珊所说的605地块位于上海枫泾,眼下说起来还只是距离市中心六十公里的郊区,可只要高铁一通车,就是再好不过的黄金地段。早在年前韩千就已经相中了这块地,并打算在九月底投标之前亲自跑一趟,然而他最近事多,竟然忘了! 上海……韩千的手指在桌子上摩挲着,为什么一提起这两个字,他却鬼使神差的想起了杜西泠? 那个第一次见面仿佛活见了鬼、最后一次见面又干脆跑掉的女孩! 这可真够要命的! 韩千从烟盒里拿起一支雪茄,习惯性的放在鼻子下面嗅了下,这才用打火机“叭”得点了。 “韩总……”苏珊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得鼓起勇气问道:“那机票……” “订二十九号的吧。” 总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就连生意都不做了吧? 目送苏珊如蒙大赦般的离开办公室,韩千忽然发觉自己也没了继续工作的心思,索性咬着雪茄站起来踱步,紧接着便对茶几上那大大的包裹产生了丝兴趣。 自从澳方和“瑞阳”集团签署了合作协议,双方便进入了蜜月期,那位精明的罗尼先生更是做戏做足全套,时常有些礼物送来,这次却不知道这位意大利战犯后裔又在倒什么鬼! 一个造型古朴的土着人木雕,赤身裸体,连隐私器官都雕刻的栩栩如生!韩千随手掂量了下,发现重到光靠一只手拎不起来,难怪苏珊搬得那么吃力。 一副黑色的手套。用的是上好的小羊皮,手感柔软而舒适,总算是件实用的礼物。 三瓶羊胎素胶囊。韩千随手拿起一瓶看了看,标签上写着抗皱抗衰老,是令女人趋之若鹜的澳洲土产,却搞不清意大利人为啥要送给他! 最下面还有一个扁平的首饰盒,里面放了一串欧泊石项链,每一颗都加工成精美的蛋圆形,闪烁着乳白色的迷人光辉。 盒盖内侧还粘着一张卡片,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Please bring my regards to Miss Xi ling。 这个该死的战犯后裔,真够讨人厌的! 韩千一把扯下卡片,顺手揪成一团,准确无误的扔进废纸篓里!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正好路过你们楼下,干脆给你打个电话。”那头是齐慧珊,声音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 韩千挑挑眉,“要不要上来坐坐?” “好。” 韩千笑了笑,挂断电话,又拨通内线让苏珊准备咖啡。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那位前妻了!以齐慧珊的性格,又怎么可能发生“正好路过”这样的随机事件,她既然打电话来,想必是真的有事。 从马来西亚进口的正宗东革阿里白咖啡,用沸水一泡,一股难以形容的鲜香便充满了整间办公室。 “真香!”齐慧珊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这才笑道:“一直惦记着白咖啡,可惜就算去了吉隆坡也抽不出时间去买,想不到在你这里喝到了。” “我这里向来存货齐全,”韩千在烟缸了掐灭了雪茄,“最近还好?” “还不错,”齐慧珊抽了一张纸巾握在手里,“新换了个助理?” “史云怀孕了,临时调了个行政顶替一下,等她生完了孩子再让她回来!” 齐慧珊抿嘴一笑,“你向来是念旧的人!” 韩千不想在就这个话题讨论下去,干脆单刀直入,“找我有事?” “是有事,不过不是关于我,是啸啸的事。” “哦?啸啸怎么了?” “班主任电话打给我,说啸啸上星期在班里打架了。” 韩千皱眉,“打架?男孩子打架也是平常事儿,没必要小题大做!” “一对三,啸啸拆了条桌子腿,把一个同学的腿打骨裂了!” “什么!”韩千杯子重重的顿在茶几上,“啸啸有没有受伤?” “就鼻子打出血了,别的还好。” 韩千脸沉了下来,“上星期的事儿,那个班主任怎么到现在才说?” “我上礼拜一直在出差,就带了个工作手机,另一支私人电话留在家里了。” “你出差怎么能不带手机呢?” “班主任说当天也给你打过电话的!” 韩千一愣,这才想起自己上星期似乎是接到过一通电话,然而当时他正在温榆河畔宴请土地局的几位头头脑脑,见那号码陌生就随手摁了。 齐慧珊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今晚有空,你看要不要一起去一次学校?” “不用今晚,现在就去!晚了老师都下班了!”韩千站起身,“你等我拿件外套。” “好。” 见韩千走到办公室附带的衣帽间拿外套,齐慧珊弯下腰来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脚踝,头一抬却发现茶几上的盒子与大堆东西,便饶有兴趣的走上去翻看。 “别动那个!” 齐慧珊挑挑眉,放下手里的首饰盒,“怎么,送给女朋友的?” “别胡说八道!”韩千拿起首饰盒,塞进办公桌的抽屉里,“这是客户点名送给某人的东西。” “某人?是某位夫人、还是某位女领导?” 韩千似笑非笑的看着齐慧珊,“怎么你也会关心这种八卦?” 齐慧珊顿时有些尴尬,“不过是随口一问,谁说我关心了!” “不关心就好!”韩千换上外套,指着纸盒里的羊胎素,“把这几瓶东西拿上!” 齐慧珊拿出瓶子看了看,笑道:“你倒是细心,这个送给啸啸的班主任正好。” 24、不能说的秘密 “雪儿!”杜西泠挡在楼梯口,带了些恳求的看着刚下课的欧雪儿,“中午一起吃饭吧?” “哎呀,真是不巧,”欧雪儿拂了下长发,“我已经约好人了!” 杜西泠叹了口气,“我只是想找你聊聊……” 欧雪儿用手势阻止了她继续往下说,转过头对站在旁边的女孩道:“刘薇,要不你先去饭店占座?我很快就来!” “好。”女孩点头。经过杜西泠身边的时候还有意无意的盯了她两眼。 “雪儿,我真的很抱歉……” “没什么可抱歉的,”欧雪儿打断她的话,“你是不是以为我在生你的气,还故意躲着你?” “难道……” “一开始是有点生气,”欧雪儿皱着眉,“那个讨厌的陆秋原,明明知道我对他有意思,居然还打电话给我问你去哪里了,过分!” “……”杜西泠无语。 “我当时真的很想骂人摔电话……”欧雪儿摇摇头,“可我还是一五一十的告诉他你去了疗养院,还叫他赶紧去接你……唉,我都快被我自己感动了!” “雪儿……”杜西泠脸有点红。 “好啦好啦,拜托你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好不好,我们又不是在演大戏!”欧雪儿没好气的,又揽住杜西泠的肩,“既然那个男人看上的是你,我又不可能因为这个就跟你绝交,那也只好干瞪眼看着咯!” “你真的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可不想平白无故长皱纹!”欧雪儿撇嘴,“幸好我还没正式向他表白,不然那才叫尴尬!” 杜西泠忍不住笑起来。 “笑什么啊!”欧雪儿在她腰上捶了一下,“那,我警告你哦,以后你跟陆小子不许有事没事在我面前秀恩爱,当心我妒忌成狂!” “哈,你会吗?” “怎么不会!” “我们欧大小姐的追求者足以排到马路对面,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妒忌呢!” “我这才刚原谅你,你就来嘲笑我?” “哦,那改天我请你吃饭,当赔罪好不好?” “行啊,你信用卡准备好!” “放心,知道你眼界高!”杜西泠笑道:“再说了……反正你什么也不敢吃!” “切,我现在可是失恋状态,当心我化悲痛为食欲,一顿饭吃垮你!” “那你就真悲剧了!” 欧雪儿挥挥手,“不跟你多说,我先去吃饭!” “好,那回头聊。” 杜西泠目送欧雪儿朝大门口跑去。之前她一直担心该怎么向欧雪儿解释她跟陆秋原的事,没想到欧雪儿这么洒脱的接受了,让她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 “想吃点什么?这家的东西都很不错,”欧雪儿把菜单推到对面女孩眼前,“随便点。” “海南鸡饭?”刘薇仔细的看菜单上的图片,“呀,这个艇仔粥看起来也很好吃!”好半天斟酌完毕,要的却是一碗云吞和一杯甘蔗汁,跟着发现欧雪儿只点了一小盅姜撞奶,不由惊讶道:“你就吃这么一点点?” 欧雪儿笑笑,“幸好是中午,要是晚饭,我连这么点都不会吃。” “难怪你身材这么好!”刘薇眼里闪着羡慕,“那要是别人请你吃晚饭可怎么办?” 欧雪儿想起昨晚郑旭东带她去的那家本帮菜馆,从头到尾她都是浅尝辄止,横竖醉翁之意不在酒,又有谁会在乎她吃了什么或是什么也没吃?随意的摊开手,“别人请我吃饭……那他可就省钱了!” 刘薇“咯咯”的笑了起来。在商务英语班上了几堂课,女孩渐渐觉得欧雪儿这样的女人就是自己的奋斗目标——漂亮,自信,英语流利,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洋气和潇洒,许多男学员都围着她转…… “Miss 欧,你怎么会想到来上海的?香港不好吗?” “香港当然好,但上海的机会更多!”欧雪儿俏皮的眨眨眼,做了彩绘的指甲轻轻点着杯垫,“要知道,这可是一块拥有了十四亿人口的土地,有这么大的市场,谁会真的去向爱斯基摩人推销冰箱?” 刘薇快要仰慕死欧雪儿了!尤其是欧雪儿说那句“这可是一块拥有了十四亿人口的土地”时的模样,那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般的语气和姿态简直迷人到了骨子里! “Miss 欧,你真厉害!”刘薇说得很由衷。 欧雪儿不以为意的一笑,“有什么厉害的!别光说我啊,聊聊你自己……我听说现在的女大学生那才是真的厉害哦!” “哈哈,那要看什么方面!” “哦?”欧雪儿饶有兴趣的,“比如呢?” “有些是功课很好,永远都是一等奖学金,被保送到美国当交流生……” “功课好也没什么特别稀奇的,”欧雪儿摇摇头,“高分低能的我见得多了!” 刘薇想了想道:“我们系有个女生特别牛,上次有个美国公司来招实习生,本来她的成绩够不上推荐的,可她硬是自己冲到办公室里,你猜怎么着……居然通过了!” “这有什么,”欧雪儿笑起来,“我念书的时候,班上有个很难看的女生,活了二十年从没被男生追过,后来我们班来了个外教,是个英国人,很帅,长得有点像《越狱》里的迈克……” “哇!” “我们每个人都喜欢他,抢着选他的课。有一天下课,那个很难看的女生突然走到讲台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对他说了句‘我喜欢你’!” “天哪!”刘薇兴致勃勃的瞪大眼,“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们就谈恋爱了,”欧雪儿耸耸肩,“现在两个人已经结婚了,生了个儿子,漂亮的不得了!” “……这可太气人了!” “最气人的是,那个帅哥外教的老爸还是个富商,拥有十几所连锁超市!” 刘薇已经彻底傻眼,“这女生的运气未免太好了些……” 欧雪儿轻描淡写的道:“所以说,什么好都不如运气好!” 刘薇怔怔的看着欧雪儿一口一口的吃着姜撞奶,像是突然有所感悟,忽的脸上露出丝神秘来,“其实这种麻雀变凤凰的故事吧……我们学校也有!” “哦?说来听听!” “唔,说出来不太好啦……我不想背后说别人……” 欧雪儿瞥她一眼,“那就别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刘薇看出欧雪儿脸上的嘲讽,忙分辩道:“只是这个人你认识……这样吧,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你要是不放心我,那就真的不必说!” “不是啦,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事儿我们学校人人都知道,”刘薇压低嗓子,“就是你们中心的杜西泠,你猜她以前做过什么?” “哦?”欧雪儿眼里闪过一丝神采,“说来听听?” ****** 韩千纵横房地产界十余年,向来以手段多样加杀伐果断闻名,他也一向自负于此,即便是几千万乃至上亿的大生意,他也能在挥手一瞬间做出最适当的决定。然而此时此刻,面对着向来以懂事乖巧着称、却用一条桌子腿把同学打成骨裂的亲生儿子,韩千一筹莫展。 “啪”的一声,韩千点了一支烟,刚抽了两口,突然发现儿子有意无意的朝自己看了一眼,这才想起眼下所在是教书育人的学校,当着未成年人抽烟实在不是合适的举动,即便那个未成年人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行。他下意识的抬手,接着却发现整间办公室根本没有烟灰缸这个配备,只好无可奈何的将烟头丢进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龙井茶里。 没有烟抽、没有茶喝、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就这么静静的对坐着——韩千头一次恼恨起自己的前妻来!连老师都说了,这种谈话本该由孩子母亲来主导才更合适。可现在呢?齐慧珊被一通电话叫回公司处理紧急事务,留下他一个男人来解决这场带了点血腥气的少年纠纷! “我虽说是合伙人,毕竟还是在为别人打工,没有时间上的自由,”齐慧珊妆容精致的脸上带着丝歉疚,抚摸着儿子的脑袋,眼睛却看着韩千,“真的很抱歉!” 真的很抱歉! 韩千记得当年齐慧珊拿出离婚协议书的时候,说的也是这五个字! “好吧!”韩千吁了口气,望着一脸平静的儿子,“既然你们老师让出这么大一间办公室给我们,无论如何,你总得说点什么。” “说什么呢?” “比如……理由?动机?那三个小子怎么得罪你啦?” 一个打三个,自己才留了点鼻血,他这儿子还挺能打! 韩啸笑了起来。他是个漂亮的男孩子,遗传了来自父母的好容貌。可惜这会儿鼻孔里塞着两团纸巾,外面还沾了点血渍,看上去相当狼狈。 “笑什么?”韩千没好气的瞪儿子一眼,“你同学腿上还打着石膏呢,医药费住院费连同他妈的误工费一共两万块,如果你今天编不出个好点的理由,信不信我会把你送到快餐店炸上一年土豆条?!” 韩啸笑得几乎歪倒在三人沙发上,还气喘吁吁的,“爸,你可真逗!” 韩千板起脸,“快点说,到底是为什么!听说还是你先动的手?” “嗯。” “挺行啊!” 韩啸撇撇嘴,“他们活该。” “别人招你惹你啦?” “谁让他们嘴贱!” 韩千皱眉,不太习惯从亲生儿子嘴里听到这种市井混混般的语气,“他们说什么了?” 韩啸不吭声,小脸阴沉沉的。 “磨蹭什么!”韩千发号施令惯了,自然而然就流露出一份威仪,要是换了在公司,他这一喝能把苏珊那个小助理给吓哭。 “你真的要听?” “嗯。” “他们说你在望京包了个二奶!” “什么?” “李伟峰……就是那个骨裂的,他家就在望京,说是他妈瞧见你的车进了他们小区,然后又有个大肚子女人送你出来,还有说有笑的特亲热……” “行了!其实那女人……” “是史阿姨!” “你知道?” 那大肚子女人其实就是他之前的助理史云,他一直很看重这个助理,有次路过史家就顺便去看了看,没想到还能生出这番故事! “嗯,我知道史阿姨家在望京,她丈夫我也见过,去年他俩还带我去十三陵水库来着!我一听就知道是李伟峰在瞎说!” “所以你就动手打人?” “他们仨逢人就说,我哪儿有功夫挨个儿解释?还不如直接揍他们一顿,给他涨涨记性!” 韩千哑然失笑,想不到儿子居然还有这份狠劲儿,隐隐中竟生出丝得意来,脸上却不敢显,“不管你怎么说,打架总是不对的!” 这话听上去就没什么底气,难怪韩啸近乎敷衍的点了点头,却道:“爸,我不想住校了。” “嗯?” “我不想住校了,”韩啸认真的道:“没劲!好些人仗着家里有两个小钱,成天就知道显摆、变着法儿讨好漂亮女同学……再说寝室十点就熄灯了,我想多看会儿书也不行!” “这……”韩千想了想,“要不我跟你妈商量一下……” “不用跟妈商量了,”韩啸站了起来,昂着头,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爸,我想跟你住!” 韩千愣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身高快要到自己鼻尖的儿子,他连一个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到。 “行!” 25、心怀鬼胎 烟灰缸里已经积起了大半盒烟头,郑旭东不断的吞云吐雾,好半天连身子都没挪一下。自从那晚眼睁睁看着杜西泠从韩千眼门前跑掉,他就没敢再往北京打电话,就怕一个不好触了某人的霉头! 怪来怪去,都怪他自己多事! 郑旭东是打心眼里后悔,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他根本不会插手韩千跟杜西泠之间那点破事儿!本来嘛,甭管这俩人是私通款曲暗度陈仓,又或是楚王有意湘女无情,他只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安安稳稳的扛着老同学的大旗哄着韩千就行!这下倒好,媒人没当成只怕成了恶人,一片好心全都化作了驴肝肺! 当然那个杜西泠也是真够死心眼的,要是换了那个千灵百巧的欧雪儿,只怕早就奋不顾身一头扑进韩千的怀抱了!想起欧雪儿,郑旭东眉宇间不禁多了几分神采——香港女人就是豁得出,妩媚风骚不说,从头到脚还透着一股泼辣劲儿,很是令他念念不忘。 电话铃响了。 “喂?”郑旭东有点不耐烦,“哪位?” “郑总吗?我是苏珊,‘瑞阳’集团韩总的助理。” 郑旭东一听到“韩总”两个字,顿时坐直了身子,“你好、你好!我是郑旭东。” “是这样的,我们公司会参加下个月的上海房展,这次规模比较大,会有国外投资方到场,想从您这里请两位现场翻译。” “……” “有什么难处吗?” “哦、哦,没问题,”说实话,郑旭东有点反应不过来,“还是给你们韩总当翻译吗?” “应该是,还会有一些其他内容,如果您这边没问题的话,稍后我会让行政部把详细资料传真给您。” 电话挂断,郑旭东歪着脑袋坐在老板椅上直运气。 现场翻译! 只是一场翻译那么简单? 呸!他郑旭东一百万的不相信! 郑旭东琢磨的很仔细,他记起韩千看杜西泠时的眼神,有喜欢、有欣赏、更有一种直截了当想要拥有的欲望——这些在郑旭东看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毕竟杜西泠长得挺漂亮,还有一种柔弱里带了点倔强的特殊气质,很容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不正常的是,韩千的这种眼神从头到尾未曾离开杜西泠身周一平方米,那就绝不是用“男人在面对漂亮女人时的生理反应”就能简单概括的了。 拉椅子、递纸巾、往前走一步替她拉开门……郑旭东回忆了半天,忽的发现就连韩千夹到杜西泠碟子里的一块熏鱼都掺杂了无限暧昧! 看来他这位老同学是真动了春心了!要不怎么会找出“现场翻译”这么蹩脚的借口?不过这一回可不能让他俩再闹个不欢而散了,想个什么法子好呢…… 郑旭东咂摸了一会儿,随手拿起手机拨号,他心情大好,半躺在老板椅上,连脚趾头都放松了许多。 “对不起,您要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无法接通?! 郑旭东瞪着显示屏上“欧雪儿”三个字,没来由的一阵懊恼。 此时此刻,欧雪儿正坐在观众席的第五排,认认真真的看着一场昆曲排练!她今天破天荒的穿了件连帽卫衣就出门,脸上也只是简单的描了个眼线,连粉底都没涂,脚边放着饮料,手里拿着相机,甚至连手机都关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舞台上的表演——她今天,就是专门来当观众的! 舞台上,一身玉色长袍的秀才风姿翩翩,“……青衫偎倚,今番小杜扬州,寻思描黛 指点吹箫 从此春入手,秀才渴病急须救,偏是斜阳迟下楼 刚饮得一杯酒!” “停一下!”导演对着喇叭嚷嚷,“李香君,你不要躲在那个角落里,再往外出来一点!这一段要重来!” 身材娇小的李香君长袖一甩,撅着嘴,“导演,这都一个多小时没停了,我正感冒呢,让我喝口水吃个药行不行啊?” 导演一愣,无奈点头,“好吧,那就休息十分钟。” 剧院里顿时喧闹起来。 刚才还很斯文的秀才径直走到舞台边,单手一撑,就这么从近两米高的台上跳了下来! “你小心一点!”杜西泠皱眉埋怨,“扭了脚怎么办?” 陆秋原笑嘻嘻的凑到她耳边,“怎么,心疼我了?” “去!我是担心你要是扭到脚,可就排不了戏了!” “哦……” 杜西泠把保温瓶盖子拧开,一股淡淡的香气顿时飘了出来。这是她用罗汉果、金银花加上冰糖和银耳炖的糖水,正适合干燥的秋天。 “好喝!”陆秋原嘴里喝着糖水,眼睛却盯着杜西泠。 杜西泠一笑,不去理他,回头招呼道:“雪儿,你也过来喝点东西吧?” 欧雪儿笑着站起来,“我可不想当你们的电灯泡!”嘴上这么说,却很快沿着过道走到了第一排,接过杜西泠递来的纸杯,尝了一口便忍不住道:“你明明不是广东人,怎么糖水比我妈煲的还地道?”又对陆秋原道:“陆公子你可真是好福气,我们西泠可是上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典范呢!” 陆秋原轻轻一揽杜西泠的腰,“我的福气当然不错!” “好肉麻……”欧雪儿斜睨着他俩,“也不怕我这个可怜人看了心生嫉妒!” 陆秋原笑道:“你哪里可怜了,今天你刚来,不到十分钟就有三个人跟我打听你,其中一个还托我找你要电话号码,行情不是一般的好!” 欧雪儿微微一笑,不说话了。 杜西泠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牵扯下去,问道:“你们这出《桃花扇》好像改动很大?” 陆秋原点头道:“没错,说是要老剧新演,那导演其实是拍电影的,思路想法都不一样,把舞美效果看得很重,要不是几个老师坚持,只怕连剧本都改得不成样子了,演员们大都不太适应,有点情绪。” 欧雪儿却道:“我倒是觉得挺好的,背景漂亮、灯光漂亮,演员的妆面也很赞!”又凑近些看了看陆秋原,“你这件袍子上的刺绣真好看,古代秀才都穿这么赞的衣服?” “那怎么可能,侯方域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书生!” 欧雪儿笑着问道:“你演的人叫侯方域?” 陆秋原叹了口气,对杜西泠道:“亲爱的,你什么时候给欧大小姐补补课吧?” 杜西泠忍着笑,“好,回头我给她讲故事。” 欧雪儿不以为然,“管那些人名做什么,这年头有几个人懂昆曲的?只要人物好看,衣服漂亮,再搞点新闻炒作一下,能把我们这些外行忽悠了买票进场就是成功!”又冲一脸大胡子的导演努了努嘴,“你们那导演不就打的这个主意?” 陆秋原吁了口气,“你说得的确没错……稍等,我接个电话!”说着拿起手机,“喂?那段程序要改一下,对,小王知道,我把代码都给他了……” 欧雪儿看着他走到一边,这才笑着眨眨眼,“左手长袍昆曲,右手程序代码……这个男人也未免太厉害了点!” 杜西泠摇头道:“厉害又怎么样,他其实很辛苦,经常大半夜的还在写代码……” 欧雪儿促狭笑道:“哟,大半夜的写代码,这你都知道了?” 杜西泠瞪了欧雪儿一眼,“他告诉我的。” “我又没说什么,你干嘛脸红?哦,我知道了,看来你们已经……”欧雪儿挑挑眉,“嗯?” “什么啊!”杜西泠跺脚。 欧雪儿“嗤”的一笑,“喂,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好不好?” 大胡子导演开始哇啦哇啦的催场,陆秋原打完电话走过来,将手机交给杜西泠,“你帮我拿着吧。” “好。” 欧雪儿冷眼看着陆秋原上台,忽道:“男人肯把自己的手机交给女人,一来说明他心怀坦荡,二来说明他信任你……” “还有三吗?” “三啊……”欧雪儿拉着长音,“说明他其实还有另外一支手机!” 杜西泠一愣,这才明白了欧雪儿的意思,摇头笑道:“雪儿,你天天这样揣摩男人,累不累啊?” 欧雪儿嗤之以鼻,“这世界上,做哪件事不得用心揣摩?” 杜西泠咬了下嘴唇,什么也没说。 剧场里丝竹悦耳,舞台上李香君身着一袭粉色衣裙,双目含情,娓娓唱道:“闲花添艳,野草生香,消得夫人做;今宵灯影纱红透,见惯司空也应羞,破题儿真难就……” 欧雪儿懒得再关注排练,干脆掏出手机打开,立刻就有消息提示蹦出来。 郑旭东? 她眯起眼,见杜西泠正全神贯注的看着排练,便悄悄起身往外走,“喂,郑总吗?您找我啊……” 杜西泠长长的吁了口气。 她今天特意约欧雪儿一起来看排练,目的就是想化解三个人的尴尬局面。之前她还是有些紧张,不过现在看来,欧雪儿应该是都放开了。也是,就像陆秋原所说的,欧雪儿从来也不会缺乏爱慕者,怎么会为这点小插曲耿耿于怀? “春宵一刻天长久 人前怎解芙蓉扣……” 侯方域牵了李香君的手走到台边,背景墙上一面巨大的折扇正徐徐打开,扇面上的题诗正一个字、一个字的依次显现出来。 《桃花扇》是出了名的悲剧。崇祯自缢后,马士英,阮大铖强迫李香君改嫁田仰,香君誓死不从,血溅定情诗扇。之后,友人杨龙友将扇上血迹点染成折枝桃花,自此得名“桃花扇”。 杜西泠攥着陆秋原的手机,掌心微微的出汗。 不知怎么的,她竟隐隐有些期盼那个电影导演能多修改一些,不止是灯光舞美。 欧雪儿沿着过道匆匆走来,直接坐在了杜西泠旁边位子上,咳了一声。 杜西泠轻声问道:“有事?” “有事。” “什么事啊?” 欧雪儿瞟了台上一眼,“关于一个更厉害的男人的事……” “怎么了?” “下个月十号房展,‘瑞阳’集团要借翻译,郑旭东派了你和我,”欧雪儿徐徐笑了起来,“亲爱的,恭喜你,你可能又要遇到那位韩总了!” 26、念念不忘 “什么?”欧雪儿停住脚步,一双杏眼瞪得极大,“你不去了?” “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算了。”杜西泠摇头。今天“瑞阳”集团上海办事处的人约她俩面谈,主要议题是关于房展会的活动安排和一些具体翻译内容的商定。 “Come on!”欧雪儿见四周人多,干脆把杜西泠拉到一边,“我说,你总不至于因为韩千,就连正常的工作都不敢继续了吧?” 杜西泠哑然。 欧雪儿苦口婆心的,“我知道你现在有了陆公子,所以对他以外的男人都毫不动心;我也知道这个所谓的‘翻译’分明是韩千对你有企图!可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不去,得罪的可是郑旭东!除非你是打算不在‘思雅’干下去了!” “如果一定要这样才能保住工作,那我也只好选择辞职。” “你……你让我说什么好!”欧雪儿叹气,“到底有没有这么严重啊?今天已经是月底,离下个月五号没几天了,你现在辞职的话,整个九月份可就白干了,好几千块钱呢!” 杜西泠别过头,淡淡的道:“我也是没有办法。” 欧雪儿抬头看看近在咫尺的写字楼,眨了眨眼,忽的笑起来,“我有个好主意,可以让你避免损失一个月的工资哦!” “什么主意?” “你看,我们的发薪日是十月五号,而房展会是十月十号,也就是说,你完全可以等到五号拿完钱后再跑路……” “这……” “别这啊那的了!”欧雪儿一把挽住杜西泠的胳膊往前走,“今天不过是走个过场敷衍一下,反正韩千也不可能亲自参加面谈的,你不用担心啦!”又忍不住揶揄道:“喂,你就这么怕韩千?” “……” “哈,脸别红呀!”欧雪儿冲她挤挤眼,“不过据我的了解,通常女人对某个男人怀有这种畏惧乃至逃避的心理时,往往说明这个女人对这个男人还是有很有那么一点意思的!” 杜西泠皱眉,“你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理论!” “哈哈,算我乱七八糟好了,反正究竟怎么样只有你自己最清楚!问问你的心咯!”欧雪儿一笑,拉着杜西泠快走几步,“快,我们赶那部电梯!” *** 杜西泠很少过节。 事实上自从她离开那座小镇,之后的每一个国定假期都是独自度过的。那时候她和关尹在一起,而假期里关尹照例是无法陪她的——杜西泠从来不问他去了哪里,她向来懂得自得其乐,看看书,背背单词,一篇选修课的论文就可以轻松打发掉一整天。记得大三的那年春节,上海一连下了三天的大雪,而那座可以俯瞰复兴公园的高级公寓里则是温暖如春,半夜里她裹着丝绸睡袍站在落地窗前,清楚的看到对街有个老人在寒风里慢慢的走,时不时的停在垃圾筒前翻找一番。这情形让她忽然觉得,或许就是因为她的“不问”,所以才有机会站在柔软的地毯上,只用目光去体味什么叫做戏剧人生。 于是当“宝来”车在高速公路上提速到一百二十码时,杜西泠总算意识了过来——她正在出城、时间是十月一日国庆节的夜里,身边还坐着一个相当帅气出色的男人……她看了眼仪表盘上显示的时间——21:15。 昨天她和欧雪儿去跟“瑞阳”集团面谈,诚如欧雪儿所料,无非是走个过场而已。“瑞阳”的人交给她们一张房展会当天的时间表,旁边简单扼要的注明了她和欧雪儿的工作对象——欧雪儿将担任现场主持人的英文翻译,而她则被要求全程跟随一位来自美国的地产商代表。仅此而已。 从头至尾,没有人提到韩千,仿佛他与这次房展毫无关联。 难道……真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现场翻译? 面谈最后,“瑞阳”负责这次房展的经理很恳切的和她们握手,“我相信在翻译上两位不会有任何问题,不过我们总部很重视这次房展,尤其是那位美国来的代表,将是我们的VIP,还请两位多多费心。” 欧雪儿终于忍不住问:“你们总部的领导都会来吧?” “当然会,很多领导都会到现场来。” 欧雪儿瞥了杜西泠一眼,又问道:“那你们韩总会不会来啊?” 经理笑道:“这我可不清楚了!你们认识韩总?” 欧雪儿嘻嘻的笑,一出大门就凑到杜西泠的耳边,“你们认识韩总?哈哈……何止认识?我们这里有一位小姐根本是怕他怕的要死呢!” 怕吗? 杜西泠怔怔的想。 窗外,一棵棵行道树在飞快的倒退着。 “发什么傻!”陆秋原好笑的瞅了杜西泠一眼。这丫头从饭店出来就一直懵懵懂懂,那稀里糊涂的神情看起来真是可爱透了。 “你确定……我们要去杭州?” 陆秋原朝窗外一指,“看那儿!” 杜西泠探头一看,路前方绿色的反光提示牌字迹清楚:杭州 85公里。 “可你事先怎么没说呢!”杜西泠真的无语,两人之前还在一家川菜馆吃晚饭,也不知道怎么聊的,陆秋原拉着她就上了车,一路往西直奔杭州。 “想去就去呗,”陆秋原笑道:“谁让你号称浙江人,却连杭州也都没去过!你不知道秋天的西湖有多美!” “我知道。” “哦?” “在电视上看到过!” “嗨!”陆秋原摇头,又忍不住伸手捏捏下杜西泠的下巴,“可怜的孩子……” 杜西泠握住陆秋原的手,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唔……舒服,继续继续!” 杜西泠好笑,“好好开车!”却还是握着他的手停在腮边。 “我去过杭州很多次,”陆秋原笑道:“小时候爸妈带我去苏堤,我举着风车到处跑,最后掉到西湖里去了。” “你还掉到过西湖里?” “是啊,还好我爸是游泳健将,很快把我给捞上来了,还是灌了一肚子水……不然你就遇不上我这么好的男人啦!” “切!” 陆秋原洋洋自得,“不过就算挂在西湖里,那也不失为一桩风流韵事对不对?那里风景多好啊,诗情画意的……” “胡说什么呀,”杜西泠皱眉,“童言无忌,赶紧‘呸’三声!” “心疼我啦?” “快点!” “哦哦哦……遵命、娘子!”陆秋原笑嘻嘻的“呸”了三声,“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还挺迷信的!” “我奶奶说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杜西泠淡淡的道:“以前在老家,有谁家里有了不干净的东西,都会请我奶奶去看,她有时候用筷子,有时候用火钳,也不知她怎么弄的,反正比划几下,念几句话,就没事儿了。通常人家会给我奶奶两个鸡蛋当谢礼……然后我就有鸡蛋面吃了。” 陆秋原半天没吭声。 杜西泠侧头看向他,“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其实你还挺好养活的!” *** 夜色已上浓妆。 杜西泠静静的凝视着眼前的一湖沉谧。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西湖,以前只知道西湖美,只懂得背诵“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却从未有幸谋面,此刻站在湖边,才知道世上有一种美,是人类的言语所无法形容的。 一阵晚风吹过,她下意识的拢了下胳膊——陆秋原怕她着凉,坚持让她披上自己的风衣外套,那上面有股年轻男人的气息,让杜西泠觉得有一点心慌。 “来这里。” 陆秋原拉着她的手,带她走上一座古色古香的石拱桥,桥一侧有座六角亭,路灯幽暗,湖水里倒映出些许亭子的棱角,有对情侣依偎在亭柱下,正吻得如火如荼。 “知道这桥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 “西泠!” “嗯?” 陆秋原一笑,握着她的手放在栏杆上,“这是西泠桥,你的桥。” “西泠桥?” “嗯,”陆秋原笑道,“我第一次听佟老说起你,就觉得你的名字很有意思,西泠,我一开始以为是耳朵边旁的那个‘陵’,后来一想,哪有女孩用那个字做名字的……” 夜风轻送,杜西泠有些怔忡。 “你得名字很有意思,”韩千嘴角挑了一抹笑,“西泠,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别的字。” “你以为是哪个字?” “竹林的‘林’,西边的竹林。” “……是‘西泠印社’的‘西泠’。” “你是在杭州出生的吗?” …… “西泠?”陆秋原轻轻叫她的名字。 “嗯?” “在想什么?” 杜西泠勉强笑笑,“有点走神而已。” “是不是不舒服?”陆秋原关心的低下头,对着杜西泠的眼,“累了?” 杜西泠垂下眼帘,“还好。” “找个地方休息吧,”陆秋原搂着她的肩,“我知道一间很棒的民宿,也是你的产业哦!” “我的产业?” 陆秋原却不回答,两人过了桥就拐进一处小巷,曲径通幽,两旁是最寻常不过的低矮平房,木头的房门上留着斑驳的门联,脚底湿滑,或许是因为石板缝隙中的苔藓。 “到了。”陆秋原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青砖黛瓦,粉白色的院墙旁栽着几株桂花,檐角下挑出两溜红色的灯笼,门楣上写着四个字:“西泠人家。” 27、夜半歌声 “西泠人家”虽说只是简单的民宿,却有着干净整洁的房间和二十四小时供应的热水,故意做的古意盎然的床头架旁是一盏雕花落地灯,光线昏黄,很有几分意境。枕畔还搁了一本薄薄的册子,杜西泠拿起来一看,是一本《苏小小》。 不过她还顾不上休息,用最快的速度冲完了澡,然后赶紧把换下的衣服洗了,再用吹风机一样一样的吹干——仓促间被陆秋原拉到了杭州,她根本连一件换洗的衣物都没有带! “呼……” 总算搞定了!杜西泠长长的吁了口气,下意识的抻了抻有些酸痛的背,头一抬却看见镜子里只裹着一条浴巾的自己,凌乱的湿发、深刻的锁骨、还有手里拿着的吹风机——所有的一切都让她忍不住想起韩公馆的那个夜晚,只是这一次,表情不再尴尬,眼神里也没有了惊慌。 她觉得心很定。 因为此刻住在隔壁的男人不是韩千。 “喂,你就这么怕韩千?” 杜西泠想起欧雪儿对她的揶揄。 她不愿承认的。可那个人,真的是让她感到害怕……连想想都会觉得胆战心惊。 一阵音乐声忽的响起。 杜西泠连忙关了吹风机,快步走到房间拿起手机一看,只觉得浑身都凝固了。 来电显示上,“韩千”两个字正兴高采烈的跳动着。 她走到窗边,咬了咬牙,终于摁下接听键,“你好。” “喂?西泠?” 出乎她意料的,电话里那个声音很稚嫩,也很陌生。 杜西泠愣住了,“请问你是……” “我叫韩啸,韩千是我爸爸。” 杜西泠张口结舌,“你……你有事?” “我没事,”男孩忽的笑了起来,“你是我爸爸的朋友吗?你在哪里?” “……” “哈哈,我是不是吓到你啦?对不起,拜拜!” “喂……” 男孩摁断了电话,小心翼翼的删去来电记录,将手机放回原位,这才开始继续自己尚未完成的功课,眉眼间却多了一份恶作剧得逞般的兴奋。 “啸啸,”韩千走进房间,“作业还没写完吗?” “还有半张卷子要做!” “嗯,也不要弄的太晚,我要出去一下,一会儿你自己洗澡睡觉没问题吧?” “没问题,”韩啸头也不抬,却随后补充一句,“你也不要弄的太晚。” 韩千哭笑不得。 “臭小子!”韩千在儿子脑袋上轻拍一记,随手拿起桌上的手机就往外走。 自从韩啸从寄宿学校搬回家,韩千便决心要尽到父亲的责任,不但平日尽可能多的回家过夜,连这次出差都带上了韩啸,反正国庆节孩子放假,也顺便带他看看江南的风景。刚才韩千看完了几个要签的合同后依旧睡意全无,便打算叫车出去喝一杯,这次特意赶来接待他的建材商老徐说枫泾镇上的几间夜场十分不坏,无论如何,能打发时间就好。 韩千走到酒店大堂,门童殷勤的跑出去叫车,他坐在沙发上给老徐打电话,两人下午才通过气的,他便习惯性的从通话记录里直接找号码。 电话拨出一般,他蓦地一怔,又飞快的摁断了。 手机被人动过。 谁会有机会在他的手机上动这样差劲的手脚? 韩千蹙眉想着,忽的转身朝电梯走去。 “啸啸,是你动了我的手机?”一进门,韩千就径直走到写字台前,问的单刀直入。 韩啸抬起头,小脸上闪过一丝紧张,眼睛忽闪了几下,这才笑道:“嗯,刚才无聊的就玩了下,还不小心拨了一个电话出去,怕你知道了骂我,就给删了!” 这小子,招认得倒是挺爽快! 韩千有些无语。 韩啸反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啊?” 韩千有些狼狈,转移话题道:“你管我怎么发现的!大晚上的,你这不是骚扰电话吗?有没有跟人道歉?” “道歉了!”韩啸咧着嘴一笑,“她是谁啊?跟你很熟吗?” “不过是公司的一个员工而已。” “你们还有员工姓‘西’的?”韩啸把圆珠笔的一头含在嘴里,忽的又道:“哈,肯定不可能姓‘西’啦!老爸,是不是美女啊?” “……” 男孩不死心的再接再厉,“而且还是在电话记录的第一条哦,你们肯定经常通电话!” 韩千彻底无语了。这叫他怎么回答?难道要他承认自己一闲下来就会对着一个女人的电话拨了摁掉,摁掉又拨吗? 这种状态,连他自己看来都觉得匪夷所思,更不用说对着自己的儿子作解释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采取了最无力的抵抗方式,“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 韩啸“嗤”的一声笑了。 “笑什么笑,做你的卷子!” 韩啸咬着笔杆,“老爸,我不会妨碍您找第二春的!真的!” “……” 韩千几乎是落荒而逃。一直跑到套房外的走廊上,望着墙上挂着的巨幅静物,忽的发觉自己对于出门喝酒已是半点兴致也无。 手机偏偏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老徐不等韩千开口就开始埋怨,“我正准备接电话,你却摁了,搞得我这不上不下的难受!” “是我儿子在玩手机,”韩千随意找着理由,“被我发现了就赶紧掐了!” “哦,难怪呢!我说……你家小少爷这会儿该睡觉了吧?” “什么小少爷!”韩千笑了起来,“在做功课,你有事?” “赶紧打发少爷睡觉去啊,难得放假,别太辛苦了,”老徐满嘴跑着火车,“你没听电视上说,青少年必须保证每天十二个小时睡眠?” “胡说八道!” “嘿嘿,我不就是想拉你出去‘活动’、‘活动’么?” “累了,没那心思。” “别呀,这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的,一个人闷屋里多难受啊!再说我不会带你去那种大路货的场子,我说的那地方是我一哥们儿开的,巨高端,一般人不让进!”老徐急了,又道:“你是担心你儿子没人管吧?要不我叫我女儿过来?她今年高一,肯定能跟你儿子说的到一块儿!” 韩千哑然失笑,“我说你……” “出来吧!你难得到了我的地面上,总得给个机会让我尽尽心不是?” “行了行了!”韩千很明白老徐的水磨工夫,“我出来就是,也别麻烦令千金了!” 老徐“嘿嘿”一笑,“等我十分钟,我开车来接你!” *** 黑暗里,杜西泠躺在床上,睁着眼。她今晚连夜赶到杭州,又跟着陆秋原跑了几个地方,本来已经又累又困,现在却因为一个电话乱了方寸,不仅睡意全消,连太阳穴都开始胀鼓鼓的疼。 很晚了吧。她想。下意识的去看手机,这才发现手机一直被她抓在手里,掌心里甚至湿漉漉的浸满了汗。 凌晨,两点十五分。 杜西泠一阵心烦,干脆打开灯,翻看起枕边那本《苏小小》来。 “苏小小:南齐时钱塘有名的歌妓,聪明美丽,才华横溢,身处风尘却洁身自好,死后葬于西泠桥畔。” 寥寥数笔,便是一代名妓的短暂人生。 书里记载的大都是些所谓的爱情故事,无非是公子薄幸、红颜薄命,杜西泠在意的不是内容,就这么一页一页慢慢看着,才觉得心里渐渐平静了下来。 倒数几页有一个折角,想必是以前的住客留下的,杜西泠好奇的打开,发现书上面写是苏小小当年作的一首诗,“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不知为什么,尽管身边没有其他人,但看到自己的名字这样频频出现,杜西泠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底下还有两行用钢笔写的小字,痕迹模糊,杜西泠好容易才辨认清楚。 “西泠桥,水长在。松叶细如针,不肯结罗带。莺如衫,燕如钗,油壁车,斫为柴。青骢马,自西来。昨日树头花,今朝陌上土。恨血与啼魂,一半逐风雨。”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心脏莫名其妙的跳的飞快。 奇?手机忽的叫了起来。 书?杜西泠几乎是扑过去拿得手机,是陆秋原发来的,两个字:睡了? 网?她想了想,回道:“还没。” 不到三秒钟,房间的电话就响了。 陆秋原低低的笑,“想试探你一下的,原来你真的也没睡着。” “嗯……或许是认床,洗了个澡反倒清醒了。” “我也是,明明累的要死,可就是睡不着。” “已经快两点半了。” “是吗?哈!你猜我想到什么了?” “什么?” “听过张信哲的那首《宽容》不?” “嗯。” “开头是这样的,”陆秋原轻轻哼了起来,“凌晨两点半,你不在我身旁……” “去!”杜西泠忍不住嗔怪。 “你倒是让我唱完啊!” “好吧,”杜西泠笑道:“你唱,我听着呢。” “嗯嗯,那我唱了啊!” “好。” 杜西泠靠在枕头上,听着陆秋原娓娓哼唱“我说我想要找个避风的港湾,谢谢你,陪我到任何地方……”只觉得原本僵直的脊背正一寸一寸的舒展开来。 “……没有泪的夜晚,是天堂,”陆秋原唱完,呼吸突然一下重了起来 ,“西泠!” “怎么了?” “我……”他拉着长调,忽的又笑,“我唱得好吧?” “好!” “以前大学里很少有男生能唱张信哲,只有我,不管是张信哲还是张雨生,统统轻松拿下!” “你能唱《死了都要爱》吗?” “那是我的保留曲目好不好!要不要听?” “不要!” “为什么啊?” “大半夜的,当心把狼招来!我还想安安稳稳睡一觉呢!” “那我给你唱个催眠曲?” “……” “要不你给我唱一个?” 杜西泠抱着电话直笑,陆秋原在另一头关照,“笑的轻点,一会儿狼没来,服务员来了!”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大笑。 杜西泠喘着气,“好啦,真的要睡了。” “嗯,那……” “可是我真的睡不着。” “……”陆秋原气急败坏,“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哈,是真的睡不着嘛!” “那再去西湖边溜达一圈?” “不要!”杜西泠望着天花板,听见自己慢悠悠的对着电话说道:“你……来我房间好不好?” 28、声色犬马 包厢里有点闷,和所有的夜场一样,这里的每个角落都弥漫着一股特有的气息——烟味、酒味、脂粉味……五味杂陈,混合成一款名叫“暧昧”的香。 韩千歪着身子,架着腿靠在华丽的意大利式天鹅绒沙发上。他漫不经心抽了口烟,便只管盯着那上头一圈红色的火光朝后蔓延,烟灰颤巍巍的越悬越长,看得在旁陪着笑的妈妈桑一路胆战心惊。 “韩总……” 韩千手轻轻一抬,穿着深色七分袖小西装的熟女系妈妈桑立刻捧上了烟缸,好歹是尘埃落定。 超大屏幕的液晶电视旁,站着一整排的莺莺燕燕,韩千隔着烟雾看美女,脸上半点表情也没有。 老徐是察言观色的老手,见韩千意兴阑珊,忙挥手道:“换!再换!!” 妈妈桑嘴角一阵抽搐,刚要发号施令,就听韩千道:“别换了,就那个吧。”顿时喜出望外,“好好好,那就是她了……”又顿时愣住,原来韩千连手都没动一下,她根本就没看清韩千点的是哪个! 老徐这会儿就是再木讷也看出韩千心不在焉了,便胡乱的指点,“你,还有你!”又往托盘上扔了一摞钱,“行了,其余的赶紧走!”等妈妈桑领着剩下几个女孩出去,他猛的发现留下来的其中一个长得很像某位美女主持,而另一个的睫毛长的只怕有两公分,一笑起来就像是在故意挑逗。老徐寻思了下,便安排美女主持坐到韩千边上,让长睫毛坐自己身边,这才笑着道:“我说老韩,你今晚不在状态啊?” “没事,”韩千整个人窝在沙发深处,淡淡的道:“你玩你的!不用搭理我!” “那怎么行!你要是玩的不尽兴,我也没趣不是?”老徐说着猛朝美女主持使眼色,美女主持没法,只得扭着细腰凑到韩千耳边,“韩总,您这是在想什么呢?” 想什么? 韩千瞅了身边美女一眼,忽的反问,“你猜呢?” 美女主持立刻眨着水汪汪的大眼,“我猜啊……您肯定是在想女人!” 老徐拉着长睫毛美女的小手,闻言立刻无比捧场的大声叫好。 韩千把烟头摁进烟缸里,点点头,“你猜的对!” “不会吧?!”老徐连忙凑趣的道:“咱们这会儿可是在美人堆里,我就不信你还能琢磨别的女人!” 韩千瞥了他一眼,“爱信不信!” “信!我信还不行吗!”老徐笑眯眯的,“不过到底是哪位美女这么有福气,能叫我们韩总如此日思夜想?” 韩千今晚一直感觉心里有股劲儿别不过来,被老徐这么一问,忍不住没好气的道:“日思夜想又怎么样!” “哎哟,瞧你这话说的,”老徐笑得诡异,“难道是受了美女的气了?嗨!这可不是咱们韩总的风格呀!来来来,咱们先喝酒!” 一旁的两位小姐早就等着这句话了,连忙手脚麻利的开了酒给四个人都满上,娇滴滴的嚷着“先干为敬”,一人一杯立刻下了肚。 老徐美酒入腹,美女在怀,舌头顿时就抡圆了,“其实女人这玩意儿吧,跟个小猫小狗也差不了多少,你得对她好,得哄着她,这样她才能顺着你;可你又不能对她太好,太哄着她,那样她就容易蹬鼻子上脸……哎哟!”老徐叫了一声,原来是长睫毛美女听着不乐意了,假意拧了他手臂一把,老徐顺势在她大腿上拍了两下,“别闹,一会儿我就来哄你。” 长睫毛美女翻了个白眼,又捂着嘴 “咯咯咯”笑了起来。 韩千一仰脖,杯底朝天,跟着冲酒瓶抬了抬下巴,美女主持忙不迭的给他倒上满满一杯,谁知韩千不声不响的,一眨眼又喝了个干净。 “哟,感情这是真的为情所困了啊?”老徐见苗头不对,转头对长睫毛美女道:“乖,跟你姐妹到一边待着去,想喝什么酒自己点,玩骰子动静小点儿,再挑个节奏慢点儿的歌放放!” 老徐一屁股坐到韩千身边,压低声音道:“能说不?不能说我就不问了,咱俩认识了有十年了吧?我就没见过你这样,叫人看了不得劲!” 他本来也没指望韩千能跟他推心置腹,谁知韩千酒杯一顿,竟苦笑起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心里没着没落的。” “是因为女人吧?”老徐语调无比肯定,“那说明你是真喜欢了!” “真喜欢?” “真喜欢!” 韩千“嗤”的一笑,仰头又是一杯,“真喜欢又怎么样?假喜欢又怎么样?” “真喜欢的话,那就想方设法追到手呗!追女人还不简单?”老徐兴致勃勃的边说边比划,“你就把她当成一块地,一块市中心的地!一块黄浦江边拥有无敌水景的地!!总之就是无比的热门,可你却是势在必得……然后你该怎么做?一个字:抢!甭管多少障碍,那都得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硬件不行的咱拼软件,软件不行的咱拼硬件,软件硬件都一般的咱就拼综合实力……”他说到这里忽的顿了一下,“不过我觉得吧,这世上要是论综合实力,估计还真没几个男人能拼的过你!” 韩千斜了老徐一眼,“你这些都是哪儿学的?” 老徐连连叫屈,“这可都是我多年的战斗经验,每一个字全是真知灼见啊!” 韩千不声不响,一口接一口的喝酒。 他心里憋闷,活了好几十年,头一次为了女人患得患失,还横想竖想都觉不出那女人究竟哪里特别好,却能硬生生的把他折腾的心烦意乱。 刚开始不过是英雄顺手救了一回美而已,后来一起出差,顶多也就是个“饶有兴趣”……本来不过是个游戏,捎带着也有点“看顾故人之友”的意思,可这一来二往的,怎么就把自己给埋坑里了? 最可恨的是,他在这里为情所困,那小丫头却不知道在跟哪个男人风流快活…… 为情所困! 韩千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他居然想起“为情所困”这四个字来!! 液晶电视上一个男人正唱得深情款款:“风若停了云要怎么飞,你若走了我要怎么睡,心若破了你要怎么赔……” 两位美女坐在一边玩着骰子,茶几上不动声色的又多出了两个空酒瓶。韩千很想操起其中一个砸到电视机上去! 老徐还在苦苦的谋划,“反正这追女人吧,说来说去也就那三字真言,稳、准、狠!其中最要紧的就是那个‘狠’,对付女人,不狠不行,出手必须得狠……” 韩千忽然豁的站了起来,“行了,今晚就到此为止吧。” “这才几点……” “我儿子一个人在酒店。”他信口说着,被那个忽闪而过的念头缠得心神不宁。 “噢噢,那好吧……”老徐忽的一拍脑门,“对了,有个事忘了跟你说,我有一朋友,前年拿下了老镇旁边的一块地,本来是想借着那儿的好风水造别墅的,谁知道一下子资金周转不过来了!这不,他就想找人合股,知道我跟你熟,就托我约你……我一想啊,他那块地就紧挨着你才拿下的605,说不定你会有兴趣……” “嗯,”韩千神色淡淡的,人已站在门边,“可以聊聊。” 老徐赶上前几步,笑道:“我回头就给他打电话,这样吧,明天晚上就在‘燕翅楼’吃饭,我做东,你们聊!” “不用那么隆重!”韩千挥了挥手:“来枫泾这两天,我还没陪儿子逛过,打算明天带他到老镇里走走……要不晚上你和你那位朋友一起过来,大家就在河边随便找一家边吃边聊!” “好主意啊!”老徐连连点头,“我这就通知他!” 29、三个人的夜晚 杜西泠趴在床上,侧头看着窗外,屋外的走廊上有盏灯一直亮着,光线隐隐约约的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让人觉得笃定而安全。 “怎么不说话了?”陆秋原伸出手,揉了揉杜西泠的一头乱发。 他此刻正坐在杜西泠床边的扶手椅上,身上盖了条毯子,半个身子却几乎滑到椅子下面。 “不知道……说不上来,”杜西泠侧过头看他,皱起眉头,“你这样很累吧。” “不累,挺舒服的,”陆秋原的手轻轻绕着杜西泠的一绺长发,“西泠。” “嗯?” “没事,就是单纯的想叫叫你。” “……” “真的,很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 “什么感觉?” “很奇怪的感觉……怎么说呢,总觉得你表面上很安静、很平和……可是又好像很深奥,有许多故事、许多心事……” 杜西泠咬着嘴唇,“哪有!” “我就是随便说说。反正……就是很想了解你,想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有什么理想……”陆秋原顿了顿,“我现在总算明白了一句话!” “什么啊?” “一个好的女人,如同一所大学!”陆秋原忽的撑起身子,凑过去在杜西泠唇上轻轻一吻,“显然你是哈佛、剑桥那个级别的,至少也是中科大!” “哈!”杜西泠笑了,“你的意思是说,在我这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很多,但还远远不够,”陆秋原细碎的吻落在杜西泠的肩上,“我这才刚刚入门而已,需要不断深入学习……终身制的。” “哎呀……”杜西泠脖颈里麻痒痒的,侧着身子想躲开,然而陆秋原的手箍在她的腰里,躲无可躲。 陆秋原的鼻尖慢慢摩擦着杜西泠的,“问你个问题。” “嗯?” “喜欢和我在一起么?” 他问出来的时候,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暂,杜西泠的手按在他的胸前,可以感觉到里面强而有力的心跳。 “喜欢。” 话音刚落,她的唇就被一个滚烫的吻给堵住了。 这个吻和两人之前有过的都不一样,陆秋原不再是横冲直撞的,相反的,他的舌小心翼翼的从杜西泠的唇齿间经过,又故意撩拨着她的,一圈又一圈,仿佛卡布奇诺上的那层泡沫,轻盈而细密。然而他又抱得那么紧,杜西泠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团掉进热咖啡的奶油,每旋转一次,她都会变的更小。 “唔……” 一声闷哼终于在杜西泠的喉间迸发。男人的手正沿着她的背脊慢慢往下滑,滑过一寸、便点燃一寸激情,仿佛有股热流正不断从她的心底深处涌出来,那是一种久违了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快感,她听见自己的呻吟,拼了命的想克制住,甚至恨不得用手去卡住自己的脖子……然而一切都脱离了她的控制范围,快感和血液溶在了一起,它们在她的身体里肆无忌惮的四处游动,最后连她的指尖都不由自主的痉挛起来。 “西泠……”陆秋原忘情的唤着杜西泠的名字,毯子被踢到了地上,女孩大半的肌肤□了出来,在幽暗里闪着淡淡的光。他感受着手掌经过她身体时的美妙触感,那些贴合之处都会在一瞬间提升到一个异常可怕的温度,让他觉得此刻体内流的不是鲜血,而是火山里炽热的岩浆! “嗯……等……” 杜西泠只觉得整个大脑都凝结成了一团浆糊,她分不出精神去作任何思考,一切反应都只源自身体与生俱来的本能,她仰着脸、嘴唇微微张着,像是一条濒临窒息的鱼。 “我爱你!” 宛若一道撕开黑夜的锐利闪电,杜西泠忽的感觉心里一阵刺痛。不明所以。 “等……等等……”陆秋原的嘴唇像烙铁一样印在她身体的每一处,她感觉到他的膝盖抵在了她的腿上,她想扭动着逃开,想去推他的肩膀,她全身都瘫软了,连动一下小指的力气都没有,“陆……不……” “你真美!”陆秋原跪坐在中间,膜拜似的赞叹着。 杜西泠的身体绷成了一张弓,她哀哀的叫了一声,像是在哭泣。 眼下亲身经历的一切,正与她记忆深处的画面纠缠在一起,又渐渐的重叠: 一张宽大到离谱的四柱床,有着精美的雕花和暧昧的纱幔,她被安置在床的中央,明明怕得要死,却硬是做出一脸无谓的笑容,她眯着眼睛打量面前的男人,用柳枝般娇嫩的手臂缠绕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未经人事的青涩身体…… 好痛! 她痛到几乎从床上弹起来,却被那个男人死死的抱住,又听到他在耳边一遍遍的安慰,“不痛了,不痛了……” 她一点也不想哭的,可眼泪还是莫名其妙的流下来。 她无助的攀着男人的肩膀,像一片脆弱的羽毛般一次又一次的被折断,睡死之前,她听见男人对她说:“我会对你好的。” “不!” 她尖叫起来,心脏像被一记重拳狠狠的击中,剧痛,跟着便是潮水退去后的挣扎。 “西泠!西泠!!”陆秋原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吃惊得看着眼前突然坐起来的杜西泠,“怎么了?” “我……”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音乐声,飘浮在这个充斥了□的房间里,听起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我接下电话!”杜西泠抢过手机,连多看一眼面前情形的勇气都没有,猛地冲进了浴室,又一把带上了门。 “喂!”她看也没看就接通电话,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西泠?” “是你!” 竟然是韩千! 杜西泠攥着手机,突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了冰窖里,从头冷到了底。 “是我,”韩千像是觉出了一丝怪异,“你怎么了?” “我没事。” “你听起来像是很冷。” “我不冷。” “呵呵,”杜西泠回答得生硬无比,却只引来韩千低沉的笑,“别那么倔!” “你……什么事?” “没事,”韩千像是叹了口气,“不知怎么的,有些睡不着……” “哦。” “嗯。” 两人一时竟有些冷场。 杜西泠听着电话那头悠长的呼吸,咬了咬嘴唇,“我……” “我有点想你。”韩千飞快的接了一句。 杜西泠愣住了。 “嗯,”韩千慢慢的续道:“就是这样,睡不着,挺想你的,莫名其妙,是吧?我也觉得莫名其妙。” “……” “吓了一跳?”韩千语气带着调侃。 “……” “呵呵,这事儿先不说了,”韩千似乎心情不错,自然而然的又改了话题,“放假没有出去玩?” “没……我要睡了!” “哦,我以为你也睡不着,听你的声音还挺清醒的,”韩千笑道:“要是我吵醒你的话,向你陪个不是。” 杜西泠郁闷的要死,她实在不擅长这种类型的对话,只能反复强调,“我真的要去睡了!” “睡吧,不都说美女是睡出来的吗?” 杜西泠刚想挂断,忽听韩千话锋一转,“对了,之前我儿子给你打过电话?” “我……”杜西泠差点噎住了,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小孩子调皮,你别介意。下回让他给你道歉。” 下次? 杜西泠头晕晕的,“韩总……” “行了行了,你去睡吧,哈哈……” 忽的一阵敲门声,杜西泠猛地回过头,手机幽暗的光扫过洗脸池上的镜子,她看见自己赤身裸体的站着,神色惊恐。 陆秋原哑着嗓子,“西泠,你把毯子披上,别着凉了!” 韩千的笑声戛然而止。 杜西泠瞪着那扇窄窄的浴室门,觉得头皮一阵阵的发麻。 “西泠?”陆秋原听着一下没了动静,提高了嗓门,“西泠?!” “啊!我没事!”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响,只有韩千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仿佛他正在凝神细听着什么。 “喂……”杜西泠双手捧着手机。 “居然四点多了……”韩千的声音终于再一次传来,“先这样吧,晚安。” “晚安。” 韩千先挂断的电话,手机里只剩下“嘟嘟嘟”的信号音,急促而短暂,和杜西泠的心跳保持在一个频率上。 “西泠?”陆秋原在门外急急的叫着,“你说话啊?西泠!” 杜西泠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我没事,你把毯子递进来吧。”她走到门后,小心的打开一条缝,接过陆秋原递进来的毛毯,然后关上门,打开灯。 镜子里的她裹一条姜黄色的毯子,头发蓬乱,眸子清亮,偏偏脸颊上还有一抹残存的红晕,看起来竟然有种颓废的美。紧接着,她的视线定格在自己雪白的脖颈上,就在靠近锁骨的位置,有几处吻 痕清晰可见,暗红、椭圆,无比张扬的昭示着一切。 杜西泠将毛毯一路裹到了脖子上,才开门就被陆秋原拉住了手,“你坐一会儿,我去烧点水。” “嗯。” 房间里开了一盏小小的落地灯,杜西泠整个人缩在被子里,陆秋原坐在床头的扶手椅上,要不是电水壶在“咕嘟”、“咕嘟”的响着,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水开了。 陆秋原走过去,拆开茶包,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递到杜西泠面前,“给。” “谢谢,”杜西泠接过茶杯,却没想到杯子很烫,“哎!” 好在陆秋原替她接住了,“我给你拿着,凉一点再喝。” “嗯。”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间竟有些沉默。 30、回家 “你怎么不喝?”杜西泠胡乱找着话题。 “太热了,”陆秋原笑笑,“我巴不得冲个冷水澡!” 杜西泠的脸“腾”得红了。 “呵呵。对了,这么晚还有人找你?” “哦,是雪儿打来的,她问我在哪里,”杜西泠飞快的撒着谎,“晚上走的太急了,我忘记给她留言。” “她多半也是刚回来!” “应该是吧,她向来喜欢去酒吧玩的。”话说完,再一次为自己汗颜。 “唔……她有没有问……你跟谁在一起?” 杜西泠看看他,“嗯。” “你怎么说?” “我说……跟你在一起。” 陆秋原笑了起来,将茶杯放到床头柜上,隔着被子揽住杜西泠,“刚才……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杜西泠小声解释,“刚才……不能怪你!” “嗯?” “是我的问题,”杜西泠咬了下唇,终于抬起头,认真的看着陆秋原,“其实……有些事我一直都想告诉你,可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秋原愣了下,转而笑道:“你搞得我好紧张!” “我……以前有过一个男朋友……”她停了下来,不知道从何说起。 “关于你的前男友的?” “嗯。” “哈!”陆秋原像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开玩笑道:“你是故意想让我吃醋吗?那为了公平起见,我必须告诉你,我以前也有过一个女朋友,是个模特,差不多有一米八那么高,她嫌我矮,后来就不要我了!” 杜西泠却没有笑,“我和他……在一起很长时间……差不多有四年……” “哦,那为什么会分手呢?” “因为一些事,他家里、还有他的公司都发生了一些问题,所以……他独自去了加拿大……”杜西泠垂下了眼帘,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慌乱。 她这么说出来,究竟对不对? 还是……如同佟铁生关照的那样——很多事情,提不如不提? “那么……你还在想着他?” “不!”杜西泠迅速的抬起头来,“不想。” “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了。” “哦,然后呢?” “然后……”杜西泠注视着面前的男人,昏黄的光定格在他俊朗的轮廓上,留下一片浓浓的侧影,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则藏在阴影的后面,此刻看来有些晦暗不明。 几乎是电光火石间的,她改变了主意,“他走的时候,我正忙着毕业找工作,那会儿什么也顾不上,等全都安顿下来,一切都已经断了。” “全都断了?” “嗯,全都断了!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为什么决定要告诉我呢?” “因为……我觉得让你知道会比较好,我希望告诉你……”杜西泠自嘲的笑了下,“我想跟你在一起。” 陆秋原深深的看着她,好一会儿,重新将她搂进怀里。 “西泠,”他吻着她的发际,“我真的很庆幸……可以遇到你。” “你……不介意?” “别说这个了……”陆秋原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我突然有个好主意!” “什么?” “我想带你去见见我爸妈。” “什么!”杜西泠吓了一跳,“见你爸妈?” “怕什么!”陆秋原刮了下她翘挺的鼻子,“我也好久没回家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老家是枫泾的?那是咱们明天回上海的必经之路,可以回去吃个饭,顺便带你逛逛枫泾古镇,那里很美的,绝对的小桥流水人家……” “可是……” “别可是啦,我爸妈一定会很喜欢你的!”陆秋原见她神情犹豫,好笑的捏捏她的脸,“你就放心吧!” *** 陆妈妈仔仔细细的揽镜自照,她今天特意穿了粉色的开襟羊毛衫加一条黑色九分裤,头发绾了一个松松的髻。她看来看去,觉得自己的打扮即便是在年轻貌美的未来儿媳的面前也不甚丢人,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美女!你已经够好看啦!”陆秋原从背后一把搂住母亲。 “这孩子!”陆妈妈笑着拍打了下儿子的脑袋,又连忙把他拉到旁边,“你怎么能让西泠一个人在厨房洗碗?真是不懂事!” 陆秋原连连叫屈,“不是我不懂事,是西泠叫我进来陪您说话的,我不肯,她还非赶我进来!说是我难得回家一次,应该陪你们才对!” “真的?不是你偷懒吧?” “怎么会!” “那就好!”陆妈妈松了口气,拉着儿子的手在床边坐下,忽的又抿嘴笑,“西泠这孩子挺不错的,既漂亮又懂礼貌,也知道尊重长辈!” “当然啦,”陆秋原得意的道:“你别看她柔柔弱弱的,其实她很能干!我第一次遇到她,就吃到了她自己做的龟苓膏!” “是嘛……那真不容易,现在会做饭的小姑娘很少了!”陆妈妈连连点头,忽的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看报的陆爸爸,“我说,你也别看报了,出去买几张豆腐衣,再买一斤虾,挑大点的!对了!有嫩一点的藕买点回来!” 陆爸爸摘下老花镜,笑呵呵的道:“看样子,你是准备要给未来儿媳露一手了?” “那是!”陆妈妈头一扬,“人家小姑娘懂事,我们也不能拿人家客气就当福气,中午太仓促了,晚上得烧一桌好的!” 陆秋原拍手道:“好好好,总之我是有口福了!” 陆妈妈见陆爸爸出去了,压低嗓音问儿子,“你别嫌我烦,这是你长这么大头一次带女朋友回家,我了解你的性格,总归是觉得差不多了才会这么做的!既然这样,你总也得让我问问清楚才行!” 陆秋原笑着耸肩,“好啊,你问吧。” “人品性格什么的就不用说了,只要能跟你合得来,肯定问题不大,这一点作为你妈,我心里还是有数的!长得也好,跟你般配,”陆妈妈扳着手指,“学历呢?学历怎么样?” “她是大学毕业,专业是英语,给老外当翻译的!” “不错啊,这年头会讲两句英语的多,讲得真正好的又少了……那么工作呢?就是翻译?” “她在一个培训中心当口译老师,有时候也要出去做翻译。” “那收入应该也蛮好的,老师好,假期多,以后也能照顾到家里,”陆妈妈满意的点头,“她家里你去过吗?” “我……没有。” “哦……规矩么也是先到男方的,”陆妈妈顿了一顿,终于问出最关心的,“我看她一直说普通话,不是上海人吧?” “不是,她老家是在浙江的,其实她会说上海话,就是不爱说而已,”陆秋原皱眉,“我说老妈,你不会也有这种偏见吧?” “不会、不会!我也就是问问!”陆妈妈连忙否认,“你爷爷家上面也是从浙江过来的,讲起来也算是同乡了……唔,那她爸妈还在老家?多大岁数了?做什么的?对了,她是独养女儿么?” “……”陆秋原差点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给噎住了,“妈,你这是调查户口呢,还是查案子啊!” “别打岔,赶紧说!” 陆秋原没办法,只得道:“她爸妈去世的早,是奶奶带大的,也没有兄弟姐妹。” “这样啊,”陆妈妈有点唏嘘,“那身世倒是蛮可怜的,难怪会做家务了……挺不容易的……” “是啊,所以拜托您和老爸对她好一点!”陆秋原打蛇随尾上,“还有,当着她的面,不该提的别提,不该问的别问!” “哦哦哦,这个我知道,我和你爸不是没分寸的人……” “其实西泠刚才还跟我说,特别羡慕我有您和老爸在身边,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的,”陆秋原使出浑身解数哄老妈,“她一直就向往能有这样的家庭!” “看得出这孩子是很孝顺的,可惜她爸妈没福气,”陆妈妈感慨道:“唉,可见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儿,我看这孩子别的都还好,就父母这一点上头……不怎么称心,总得父母齐全的才好,不然以后举行婚礼什么的,女方也没个嫡亲长辈……哎呀,这个父母去的早,也不知道有没有遗传病家族史……” “行了,妈!”陆秋原忙打断,“您这都胡思乱想些什么呢?这话以后可别提了,西泠知道了会难受的!” “我晓得了!又不会当面讲的咯!”陆妈妈犹豫了下,忍不住还是道:“这个你可不能掉以轻心,我就你一个儿子,一辈子的事体……” “哎呀妈!先不说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就算是要结婚,不是还有婚前检查了吗?您这会儿考虑的是不是太多了?” “你别不耐烦,我们岁数比你大,经的事也比你多,考虑的周到点总是没错的。” “知道啦!” 陆妈妈想了想,又问道:“她在上海也是一个人租房子住?” “跟一个同事合租。” “哦……那还能节约点,租房子开销总归大的。” “我不是也租房子的嘛!” “那是暂时,我们总归是要买的……” 陆秋原站起来,“您就别琢磨了!我先出去看看西泠!” “急啥呀,”陆妈妈拉住儿子,“虽说娶媳要娶低,但是你条件好,那难免是要挑挑的。别的也就算了,你们自己的事,我想管也管不了。但婚前总要多了解了解才行……尤其是我前头讲的那一桩,那个是大原则,你必须要搞搞清爽的……有些事不如早点大大方方问出来,拖到后面再说反而伤感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 “嗯,好!” 陆秋原不想再继续这个谈话了。带杜西泠回家虽说只是突发奇想,但他本意还是希望能够让家人分享他的快乐,谁知道母亲盯着查户口不说,竟还扯出什么“遗传病家族史”的问题来!令他大为扫兴。 “我先出去了!” 才走出卧室门,陆秋原就看见了杜西泠,她正站在客厅的镜框前,那个镜框与卧室只是一墙之隔。想起刚才与母亲的对话,陆秋原顿时有些紧张,“西泠,你怎么在这儿?” 杜西泠回过头,指着墙上的镜框,调皮一笑,“我突然发现,原来你小时候还挺难看的!” “什么啊!”陆秋原说着走到杜西泠旁边。镜框里镶着一张他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孩正坐在地上大哭,小脸皱成一团,身上围了个红底蓝花的围兜,头发上居然还别了个小女孩用的卡子!不由笑道:“这是我四岁时拍的,那天爸妈带我去外滩看轮船,还给我买了块好大的冰砖,外滩不是人多吗?我才吃一口就被人把冰砖给挤掉了,当时哭的我呀……别提多伤心了,我是从外滩一路哭回枫泾的!” 杜西泠失笑,“不会吧?从外滩到枫泾?那很远哎!” “是啊,车子乘了四个钟头,我哭足了二百四十分钟,一分钟也没停过!别的乘客都快疯了!” “……你真能哭!” “我心痛呀!你记不记得,就是那种金鸡牌的冰砖?黄色包装的,奶味很足,比现在的冷饮好吃多了!” “我又不在上海,怎么会吃过那种冰砖?” “哦……对!”陆秋原忙转换话题,“今天天好,我们去坐船好不好?” “好!” 陆秋原在大门口提高嗓门,“妈,我带西泠出去转转!” “好!”陆妈妈连忙赶出来,“带不要带点吃的?家里有卤汁豆腐干和花生酥!我去拿……” “不用啦,才吃的中饭!再说镇里什么没有?想吃就买呗!”陆秋原挥挥手,拉了杜西泠就出门,走到楼梯转角又忽的凑到她耳边,低声道:“看,我妈多想着你!” 杜西泠却只是“嗯”了一声。 31、摇漾春如线…… 绿树葱茏,小船随着清风摇曳,两岸人家皆是黑瓦白墙,有人家挑出一盏朱红灯笼的,更是别有一番水乡风韵。 杜西泠散开长发,眯着眼侧头靠在船沿上,看着远处的河面上一层层泛起涟漪,忽然觉得,倘若日子可以这么晃晃悠悠的过下去,什么也不用去想,那该多好。 陆秋原坐在对面,他拿出手机摆弄了一阵,忽的举起来对着杜西泠,杜西泠一怔,就听手机里徐徐的唱道:“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不由笑了,接了手机过来凑在耳边听。 小船轻盈一摆,已驶入另一条水道,不远处一座青石板桥,两侧柳条低垂,三三两两的游人行于其上,古色古香,宛若世外桃源。 陆秋原见杜西泠听得入神,便不去打扰她,自己走到船头看景。艄公头戴一顶草编斗笠,看陆秋原为人和气,便有一搭没一搭的攀谈起来: “几个水乡里,来枫泾的游客要少些,玩起来反而更有味道。” “先生夜饭订了么?我们乡里的蹄髈和拉丝都是有名的,一定要在河浜边上吃……” “我刚才听到你们手机里唱得那个戏,不像越剧,也不像沪剧,倒像是京戏……” …… 艄公指着前面的码头,“先生,就要到快了!” 陆秋原回过头,杜西泠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似的,便轻声吩咐艄公,“我付你双程的钱,你再原路摇回去,好不好?” 艄公一愣,跟着咧嘴笑道:“好咯!”说着,便“吱呀”、“吱呀”的撑船调头,又朝杜西泠努努嘴,“女朋友?” 陆秋原笑着点头,“是。” 老艄公也笑开了一脸沟壑,“好看的!” “那是!” 岸上有人朝着小船举起相机,陆秋原一笑,慢慢背过身去,轻手轻脚的走到杜西泠对面坐下。 艄公笃悠悠的摇着撸,一边哼唱,“正月螺蛳二月蚬,桃花三月甲鱼肥,出洞黄鳝四月底,五月拉丝吃不厌,暴子弯转六月红,七夕要吃四腮鲈,八鳗九蟹十鰟鮍,十一、十二吃鲫鱼……” 陆秋原从小在枫泾长大,对这些民谣早就熟的不能再熟,这会儿听着艄公沙哑着嗓子唱,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心里像有个什么在一跳一跳的,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杜西泠睁开眼,见陆秋原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看,随口问道:“看什么?” “看你。” “你这人……”杜西泠移开了眼,嘴角却多出一抹笑。 “砰”的一声,船头绑着的旧轮胎撞在了青石砌成的码头上。 艄公稳稳的跳上岸,又利索的拴上缆绳。 “到咯!” 下了船,两人在沿着河道的黑色廊棚下慢慢的走,老镇上四处古巷通幽,往往不经意一瞥,便又是一条狭长弯曲的小径,绵延迤逦,让人不禁猜想当年这里是不是户门重锁,庭院深深。 陆秋原忽的停下,指着不远处一座临水的茶楼,“回去还早,我们进去喝杯茶怎么样?” 杜西泠依旧淡淡的,“随你。” 茶楼名叫“阿婆”,陆秋原一边往里走,一边笑道:“这年头,凡是水乡,必有阿婆。什么阿婆茶,阿婆菜,阿婆粽子……也不知道那些阿公都在干嘛!” 杜西泠还没顾得上说话,带路的老板娘倒先笑了,“哦哟,这位先生,叫阿婆么听起来适宜呀!再说这房子是我婆母给的,叫阿婆茶楼也没错的咯!”她说的一口本地话,枫泾本来就与浙江交界,所以方言也与嘉善、平湖十分接近,听起来比寻常沪语少了几丝软糯,又多了几分松脆。 两人挑了个靠窗的桌子,手支在窗棂上便能轻松看见整幅的如画美景。凉棚下迎风招展着一幅布幔,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茶”。 不一会儿,四碟茶点外加一壶热气腾腾的阿婆茶便上了桌,老板娘介绍完茶点名目,临走前又笑问:“等歇阿要吃仔饭?今朝的蟹肥的不得了!” 陆秋原摇头,“不用了,我们回家吃饭。” 杜西泠见老板娘依依不舍的下楼,不由的道:“你明明是本地人,怎么不说枫泾话?” 陆秋原叹气,“读大学时,我们寝室就我一个上海人,所以只好说普通话;工作了就更是没机会说本地话,慢慢的也就习惯了。再说我们本地话和上海话也很不一样,说了照样要被人笑的……你没见我和我爸妈也是开国语?” “那现在说句本地话给我听听吧!” “你要听?” “对啊!” “等等啊……让我找找感觉,”陆秋原皱着眉琢磨,“乃今朝阿拉……不对……乃今朝……乃……乃……” “哈哈哈!” 杜西泠大笑起来,“你就别‘乃’了,我听着怎么像羊叫!” “去!严肃点!” “好好笑……” 两人正乐做一团,忽听身后楼板一连串响,就听有个男孩在问:“那真的是蛤蟆?” “外头人叫蛤蟆,此地叫拉丝!”回答的是老板娘,“枫泾的熏拉丝那是最有名的了!” “这样啊……那我得尝尝,老爸,咱们点个蛤蟆……不,拉丝行不?”男孩说着,忽的又问,“徐伯伯,这儿干嘛管蛤蟆叫拉丝啊?蛤蟆有丝儿吗?” “这……没准真有丝儿?” 杜西泠听那小男孩说得有趣,忍不住回头去看。 “怎么可能!”小男孩旁边的中年男人嗤之以鼻,语气里带了丝讥讽。 杜西泠却在一瞬间僵住了。 “那到底是为什么呀?蛤蟆跟拉丝有什么关系?” 男孩不屈不挠的问着,老板娘支支唔唔,“这个吧……这个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叫的……哎,几位别光站着呀,这边请吧,靠窗的位置,一边喝茶一边看风景最好了……” “嗯,不错!” 当杜西泠意识到她应该转过身去时,已经来不及了。 中年男人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的身上,她看着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蓦地,轻轻抬起了眉。 “你认识?”陆秋原发现了杜西泠的异样,也朝中年男人一行看去。 “韩总,您坐这个位子吧!”一个胖胖的男人殷勤的凑在中年男人身边,“一会儿我下去看看有什么好点的河鲜……韩总、韩……” 胖男人怔住了,旁边另一个有些谢顶的男人也愣在了当场,两人莫名其妙的看着中年男人大踏步的向杜西泠那一桌走去。 男孩只是“咦”了一下,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 杜西泠眼睁睁的看着中年男人朝自己走过来。 “西泠!”中年男人站在桌旁,居高临下,微笑着伸出手,“好久不见。” “韩总,”不得已的,杜西泠只好站起来,“你好。” 韩千握着她的手,“昨晚才给你打得电话,想不到今天居然就这么巧遇到了!” 杜西泠竭力扯出一丝笑,“是啊,真巧!” “这位是……”韩千像是刚刚发现陆秋原的存在似的,眼神闪烁。 杜西泠刚想说话,陆秋原已经站了起来,主动伸出了手,笑容得体,“您好,我叫陆秋原,西泠的男朋友……我想我一定在哪儿见过您。” “是吗?”韩千的握手一触即放。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就是那位‘瑞阳’集团的董事长吧?” “嗯,我就是‘那位董事长’。” “那就对了!在一个财经访谈上见过您。”陆秋原的手自然而然的落在杜西泠的肩上,“我记得上次西泠去墨尔本出差,就是给您做翻译的吧?谢谢您照顾她。” 韩千的眉毛轻轻一挑。 这个年轻人……反应相当的快! “呵呵,西泠的英语不错,连那帮挑剔的老外都赞不绝口,”韩千看向杜西泠,“你还记得那个罗尼么?他给你捎了不少东西过来!” “罗尼?” 韩千点头“早知道会在枫泾遇上,我就给你带来了!不过没事,横竖房展那天还要碰到。唔……你是来枫泾度假的么?” “嗯。” “也顺便看看我父母,”陆秋原笑着接道:“我家就在枫泾。” “哦……”韩千颔首,“原来如此。” “您也是来度假的?” “我?”韩千笑笑,“我可没有这份闲心……生意、生意而已……行了,你们慢慢坐,我先过去了。” 见韩千过来,胖男人连忙迎上,“韩总,要不要请您的朋友一起坐……” “这会儿也不觉得饿,要不再走走?”韩千冷不丁的道:“啸啸,你饿了吗?” 男孩眨巴着眼睛,“我……好像也不饿。” 说着,两人率先下楼。 胖男人求救般的看着谢顶男人,“老徐,你看……” 老徐嘴巴一努,“那就先走走呗!” “呀……怎么下来了……几位先生……喂……” 杜西泠听着楼下老板娘惊讶的嚷嚷,心“扑通”、“扑通”的跳。 “我看过他的访谈,真人比电视上要清瘦些,也更霸气一点,”陆秋原替杜西泠把空杯斟满,“这茶有点淡……西泠?” 杜西泠回过神来,“啊……”她端起杯子,“嗯,是挺香的。” “是吧?” 陆秋原把一块核桃仁放到杜西泠的碟子里,耳边却莫名其妙的响起母亲的那句话: “有些事不如早点大大方方问出来,拖到后面再说反而伤感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 32、山雨欲来风满楼 “早点休息。”陆秋原在杜西泠脸颊上轻轻一吻。 “好,你也是。” 杜西泠小心翼翼的上楼,老石库门房子在设计上先天不足,七十二家房客全都毫无隐私可言,动静稍微大一点就会吵到别人。 欧雪儿照例是不在家的,饭桌表面甚至积了一层浅浅的灰。杜西泠绞了抹布把屋里屋外都擦了一遍,又把自己的房间地板给拖了,跟着洗头洗澡,等到她一切打理完毕,墙上的闹钟已经指向了第二天。 “呼!” 杜西泠把自己重重得扔在床上,浑身酸痛,她觉得身体的每一个零部件都似乎处于罢工的边缘,偏偏脑子还清醒的要命,走马灯似的盘旋着过去两天发生过的一幕幕。 她翻了个身,从枕边拿起手机,又瞪着某个号码看了许久。 打吧。趁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铃声一直在响,杜西泠在心里默默的数……四、五、六……正准备挂断,那头却接通了。 韩千的嗓子压得很低,“你好。” 杜西泠微微的怔住,她很少听到韩千用这样一本正经的口吻,跟着电话里又传来一片嘈杂,像是有人正在划拳。 “韩总,我是……” “我知道。”韩千接的飞快,又匆匆补了一句,“对不起,我这儿有点吵。” “哦,您这会儿要是说话不方便……” “方便的!” “……” 杜西泠有点无语。 韩千叹了口气,“你说吧,我洗耳恭听。” 杜西泠咬着牙,“我打电话……是想说……房展会我应该去不了……”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 “韩总……” “你等等!” 电话那头好一阵响动,杜西泠听见有人问“韩总这是去哪儿?”,又有人嚷嚷“哎,当心!” ,跟着又全都安静了下来。 “好了,”韩千的声音清晰的传进杜西泠的耳朵里,“你的意思是,你拒绝在这次房展会上给我们当翻译?” “不不不……我不是拒绝,是真的有事,”杜西泠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找理由,语无伦次的,“我有个考试……雪儿的水平很高,我想她足够胜任了……我们中心还有很多相当好的翻译……” “就那么不想见我?” “……” “不想见我到……连正常的工作也不愿意接受了?”韩千轻描淡写的,像是在问一些与他毫无关系的事,他甚至还笑了一声,“还是……因为那个小白脸?” 杜西泠被他轻佻的语气激怒了,“你别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那小子不就是一小白脸?你至于这么护着他吗?!”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杜西泠气道:“我挂了!” “不许挂!” “你……!”杜西泠顿时气结。 “西泠……”韩千叫着她的名字。 “干嘛?” “就那么喜欢那小子、那么不想看见我,那么的想要跟我老死不相往来么?” “……” “我就真的那么让你讨厌?” “你说吧……” “说什么?” “说是或者不是!” “我……” “说吧,只要你说是……行,我认了!以后我不会再出现,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但假如你还在犹豫……西泠,我想你应该很了解我这种人……只要你对我还有一丝丝好感,我会愿意为你付出最大的努力,我对你志在必得!” 杜西泠只觉得心慌意乱,“你……你喝醉了!” “我没醉!”韩千冷冷的道:“半瓶‘五粮液’还不至于灌倒我。” “韩总……” “叫我韩千!” “我……” “既然讨厌我,又何必装客气!” “我不是……” “那是什么?”韩千咄咄逼人。 “是……我……”杜西泠觉得自己快要疯了,终于忍不住喊出来,“你能不能别这么逼我?!” 沉默。 杜西泠听着电话那头渐渐粗重的呼吸,忽然觉得自己既无奈又委屈,“你别逼我了!” “西泠……” 杜西泠拼命抑制着哽咽,“干……干嘛!” “好吧……我不逼你,”韩千长长的叹气,“不逼你,行了吧?” “嗯。”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还是照样去房展会给我们集团当翻译……” “不……!” “你听我说完……你照样当你的翻译,你这么聪明,该知道‘Business is business’;而我保证不会在房展会上出现,怎么样?” “这怎么……怎么可能……” “这很简单,”韩千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你的专业功底得到肯定,我需要你为我工作。我有事,没办法亲自出席这次房展,如果你能好好为‘瑞阳’工作,我会很感激,并愿意为此付出相应的报酬。” 杜西泠一时怔忡。 “你觉得怎么样?” “……”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房展会的事宜我会交待下面人跟你联系,你不用担心会遇到我,”韩千顿了顿,又道:“放心吧,我不会再联系你,不会给你打电话,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只要你想。” “韩、韩千……” “行了!”韩千望着眼前一片狼藉的货运通道,做了个深呼吸,“我还有事,先挂了!再见!” “再……见!” 手机里不断发出单调的“嘟嘟”声。 杜西泠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关了灯,把头深深的埋进了被子里。 *** 教室里正播放着一段英语录音,发言者有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十分的晦涩难懂;教室里的学员们则一个个屏气凝神,时不时的写上一笔,将自己听到的答案填到练习卷的空格里。 杜西泠坐在高脚凳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听力教材,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快半个小时了,到现在还未曾翻过一页。 她知道自己在不断的走神,可是没办法,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不去胡思乱想——或者什么也不想。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学员一遍又一遍的做听力练习,因为那样她只需要按按录音机键钮就可以。 “……the fact, however, remains that, though seemingly a big military power, she is far from invulnerable in her air defence……” “杜老师!” 所有人都放下了笔,有个学员还“啧”了一下,不耐的拧起了眉。 “杨老师?”杜西泠认识门口的女老师,她是主管行政的,有时也相当于郑旭东的秘书。 “郑总让你去趟他办公室。” “现在?”杜西泠为难的道:“要不等我下课……” “不行,是急事儿,现在就得去。”杨老师的口吻像是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她径自对着所有学员宣布:“很抱歉,因为杜老师有事,今天只能先到这儿了。不过请放心,这节课下周一定会给大家补上。” 学员们正准备起哄,听杨老师这么一说,顿时没了脾气,教室里一阵桌椅板凳响,几个好事的更是交头接耳起来。 杜西泠顾不得学员会怎么想,她一路跟在杨老师的后面,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事可以令一个穿十厘米高跟的女人走得这么快! 郑旭东那辆银灰色的别克车旁,这一次停着的却是一辆警车——漆成蓝白两色的帕萨特,上面还架着警灯,停在宁静幽雅的校园里显得分外惹眼。 两人从警车旁边经过时,杨老师蓦地回过头,还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嗓音,“杜老师,最近家里有事?” “……” 杜西泠莫名所以。直到她走进那间总经理办公室,看到坐在郑旭东对面的那位警察时,这才终于摸到了点事情的边缘。 郑旭东抬了抬下巴,“杨老师,你先出去吧!” 杨老师很不满——她极其想知道那个看起来有点年纪的警察找杜西泠究竟是什么事,毕竟‘思雅’成立这么些年,还从未有过任何一辆警车开进校园。可惜她根本不敢找借口赖在这里,郑旭东的脸色看起来前所未有的严肃。 郑旭东此刻其实也很不高兴。面前的这个家伙只是朝他亮了一下证件,就要求他立刻把杜西泠叫来,还完全是命令式的口气!最可恨的是,这个家伙到现在对来意还只字未提! 当然,郑旭东没有让自己的不满显露出一分一毫;相反的,他堪称是热情接待了这位复姓欧阳的高级警官。两杠两星,说明这家伙是个二级警督,换句话说,他至少也是个副处级,还有可能是个正局级。郑旭东在商场浸淫多年,什么人可以惹,什么人是绝不能得罪的,他向来分得清清楚楚。 “杜老师啊,”郑旭东替杜西泠介绍,“这位是欧阳鹏警官,市公安局的;欧阳警官,这位就是你要找的杜西泠老师。” “呵呵,”欧阳鹏笑着从沙发上站起来,“杜小姐,我们好久没见了。” 杜西泠的表情有一种不正常的僵硬,她迟疑了一会儿,才道:“是,好久不见。” 郑旭东目瞪口呆。感情这俩人还是老相识?! 欧阳鹏点点头,“有些事要找你。” “哦……”杜西泠点点头,终于忍不住问道:“是不是他……?” “咳!”欧阳鹏一摆手,“一会儿路上我再详细跟你说。” “嗯!” 欧阳鹏跟郑旭东道别,“公务在身,先走一步了。” “好、好,不敢打扰……” 郑旭东眼睁睁看着欧阳鹏和杜西泠用极快的速度走了出去,他站在办公室中央琢磨了一会儿,又猛的冲到窗户边,刚好瞧见欧阳鹏替杜西泠打开车门。不远处还围了几个教职员工,指指点点的,帕萨特走远了还不舍得离开,看得郑旭东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个杜西泠……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33、他,回来了。 秋季向来是可以讨好女孩子的季节,不管是一袭流苏披风加长靴的波西米亚,还是针织开衫搭配及膝百褶裙的甜美日韩,走在满城梧桐飘飞的浪漫背景里,每一个人似乎都能变身好莱坞都市大片里的路人甲,或者乙。 杜西泠坐在复兴公园外的长椅上,正对面是一栋装潢考究的公寓楼,有着斑驳的砂质外墙和线条优美的拱形窗、以及戴着白色无檐帽的门童。台阶下有一对母女在晒太阳,女儿很小,三、四岁的样子,坐在手推车里却不安分,竭力想伸手去扯花坛里的冬青树叶子。那位母亲见杜西泠朝这边看,便露出一个微笑,杜西泠也胡乱的笑了笑,便立刻把眼神移开了去。 她抬起头,连数都没数,一眼就看到了位于二十四楼的转角阳台——那里以前总是放着一把藤椅,角落里还曾有过一盆仙人掌,是她搬到公寓不久后一个人从陕西路花市扛回来的,关尹看到后只说了一句:“你这个懒人!” 她的确懒,很快就忘了仙人掌的存在,由着它在角落里自生自灭。每天除了按时上课,就是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逛,要是关尹过来的话,她就会乖乖的在家里等他,去吃饭、去看一场电影,或者……哪里也不去。 有一次半夜,关尹忽然牙疼的厉害,腮帮子肿的高高的。她急急忙忙的找药,却发觉床头柜里除了两大瓶“安定”外一无所有。 “去挂急诊吧?”她提议。 关尹走过来,从柜子里拿起那两瓶“安定”,直接扔进了废纸篓里。 “你睡你的觉!” 她看着关尹把冰块含在嘴里,然后捂着脸在客厅一圈一圈的打转,知道这个男人有多固执,也就不再劝,忽的想起书上说过仙人掌能治牙疼,她便用刀割下几片仙人掌叶子,削去外层的皮,又把里面新鲜的部分捣烂。 关尹皱眉看着那一小碗绿油油的糊状物,本能的抗拒,“你这是什么?土法上马?” 她平静的回答:“死马当成活马医!” 关尹愣了一下,跟着却大笑起来,却又疼的猛吸凉气,“行吧,反正这条命交给你了!” 她白他一眼,用小勺将糊状物敷在他肿起来的腮上,很快,他的整张脸都变成了绿色,还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 “笑什么笑?”关尹瞪她。 她不说话,拿了自己的化妆镜捧给他看。 关尹咬牙切齿,“你不是存心报复吧?” 她不理他,见他脸上的干了,就刮下来再换新鲜的,却冷不防被关尹一把拽到怀里,“你太不老实了!”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狠狠的吻住了她。她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脸上也变得黏糊糊的,感觉到他的舌在她口中肆虐,带着几分淡淡的苦涩,是仙人掌的味道。 不知道是□转移了注意力,还是“土法上马”真的有效,总之关尹是不疼了,等到第二天醒来,整个房间都是那股奇奇怪怪的气味。 那天以后,关尹留在公寓的日子变得越来越多了,她也渐渐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她以为那盆被肢解成畸形的仙人掌一定会死,可是它却一直活着,活的健康茁壮欣欣向荣,一直到最后那天,它被一个工人连盆整个拎起来,“砰”得一声,扔进了垃圾桶里。 眼下,那个阳台的外面摆着一排紫色的花,远远望去像是一块十字绣镶上了蕾丝边。 物是人非。 杜西泠情不自禁的想,既然他们连一盆仙人掌都不愿意放过,何况一个人呢? 她觉得自己很难想象出另一个样子的关尹。记忆里,他永远只穿一层单衣,白色的Polo衫,把领子竖起来;又或者是纯色长袖衬衣搭配尖头细带皮鞋;天冷的时候,他总喜欢让杜西泠抱着他的黑色大衣,然后,走在他的身边。 可这一次,他或许会被套上黑白条纹的囚服,剃一个短到不能再短的板刷头,戴一副锃亮刺眼的手铐,再由两个武装到牙齿的警察押解着飞行十四个小时回国——这次总不会是头等舱吧? 他要回来了。 在逃亡了一年零六个月之后,被加拿大政府用最不体面的方式遣送回国。 “关尹是首批被遣送回国的罪犯之一,上头极其重视,整个案件要翻出来重新梳理,你是重要证人,将会被随时传唤,希望你能协助,”那位欧阳警督说到这里,终于露出些许歉意,“因为你不在家,我只好直接去了你工作的地方,请你理解……” “我明白,”杜西泠淡淡的,“我不会跑。” “具体事宜到时候由我负责联系你。” “我能见到他吗?” “刚开始肯定不行,得等一切都定下来。” “哦。” 杜西泠明白欧阳鹏的意思,“定下来”其实就是指“定罪”、还有“定刑”。她不知道最后会怎么判,欧阳鹏说了“要重新梳理”,是“梳理”而不是“审理”,可见是早在一年半前就得出结果了的……也许有可能加重,毕竟他还畏罪潜逃了那么久。 “总是会见到的。”欧阳鹏一年半前就认识了杜西泠,虽说他对关尹这样的经济犯实在没什么好感,但不知为什么,每次他看到杜西泠,都会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怜惜,见她面色苍白,忍不住出言安慰。 这个女孩,会让人情不自禁的有保护她的欲望。 杜西泠其实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见到关尹,或许她是想见的,或许……她并不想见。 “没关系。” 有个乞丐在离杜西泠不远的地方掏垃圾桶,专心致志的寻找着塑料瓶子,全身佝偻着,恨不得把头都伸进去。 杜西泠弯下腰,把脸埋在膝盖里。 欧阳鹏没有把她带到警局,而是在绕了一圈后将她送回了家——可能他是好心,但在他走后,她连楼都没来得及上,就遭遇了房东王家姆妈长达十分钟的审问。 所以她干脆就没上楼,一个人沿着街东游西荡,最后鬼使神差般的逛到了这里。 手机响了。 “喂……” “下课了吧?”打电话来的是陆秋原,他笑着道:“我就在你们中心对面,给你买了抹茶拿铁。” “……我不在中心。” “不在?” “嗯,今天提前下课了。” “那我来你家接你吧。” “我也不在家……” “那是在哪儿啊?” “在……”杜西泠下意识的四处看看,“复兴公园后门,你认识吗?” “怎么跑那里去了?你等一会儿,我很快的!” “好。” 合上手机,杜西泠站起身,慢慢的朝着后门的方向走。她发觉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糟糕的漩涡里——像她这样跟“罪犯”、“遣送”还有“手铐”联系在一起的女人,怎么可能谈一场抹茶拿铁般香甜的恋爱? 蓝色“宝来”准确无误的停在她面前。 陆秋原侧身打开车门,“怎么想起来逛公园了?” 杜西泠坐进车里,“下课早,也不想回去,就干脆到处走走。” “晚饭想吃什么?”陆秋原在她脸上轻轻一吻,发动了汽车,“我有两个半小时。” “你有事?” “新上了一个项目,时间很紧,估计以后得常常开夜工!”陆秋原笑笑,“我手下好几个人都回家取铺盖了!估计过不了多久我也得这么干!” “这么紧张……身体会不会吃不消?” “我早习惯了,就是恐怕没有足够时间陪你。” “我没关系的。” “我有关系!”陆秋原笑得坏坏的,“我可不想天天跟那帮光棍在办公室打地铺……我们还没大功告成呢!” “去!” 陆秋原握着杜西泠的手,放到自己的脖子后面,“给我捏捏吧。” “嗯……”她轻轻的捏着,忽的想起,自己以前也曾做过同样的事。 关尹的背一直有点问题,他会让杜西泠学着按摩师的样子,用胳膊肘抵在脊柱的某一节,然后用最大的力气慢慢摁下去。 有一次他心血来潮,决定让杜西泠抓着四柱床的床框替他踩背。 “上来!”他赤着上身伏在床上。 “不行啊,我很重的……” “上来!”他命令。 “不!” “再不上来就改泰式按摩了!” …… “是不是有点僵硬?”陆秋原舒服的转了转脖子。 “啊?”杜西泠回过神来,“嗯,是有点硬硬的。” “对,电脑看多了,颈椎劳损。” “怎么不去看医生?” “医生没用,得让你每天给我捏才行……”陆秋原笑道:“不说这个啦,对了,我师父说院里打算把新版《桃花扇》演到北京去。” “是吗?” “我担心我没有时间……这出戏现在改动的太厉害了,从戏服到声光效果,各种稀奇古怪的新潮元素……就像你喝的这个,抹茶加拿铁,有点不伦不类的!” 杜西泠捧着温热的纸杯,突然觉得再这样对话下去,她也许会得精神分裂,“我们去看电影吧。” “看电影?那吃饭呢?我只有两个半小时。” “看一场足够了!我们可以买热狗和爆米花,边看边吃。” 陆秋原侧过头,瞅了杜西泠一眼,“行!都依你!” 34、男人灾 电影是《狼灾记》,2号新上映的片子,看不出票房会如何,但是偌大的一个厅里只有陆秋原和杜西泠两个人。毫无悬念的,田壮壮在驾驭这种历史魔幻题材上明显力不从心,好在Maggie Q裹着破破烂烂的碎麻袋布却依旧美艳诱惑——她是那种不穿衣服比穿衣服要好看的多的女人。杜西泠向来喜欢这种西部片式的苍凉荒芜。她一直靠在陆秋原的肩膀上,静静的看男女主角情爱纠缠,而当银幕上小田切让把Maggie Q恶狠狠的扑倒在地时,她的唇也被一个热烈到灼烫的吻给封住了。 陆秋原还是那样,带着强烈的男性荷 尔蒙气息的吻,杜西泠的手被固定在他的怀抱里,一开始还只是被动的承受,然而也不知道是哪里燃起了一把火,她忽然拼命的挣扎出来,一把攥住了陆秋原的衣领,用力的把他拉向自己。而陆秋原也只是迟滞了那么一瞬,他被杜西泠这从未有过的激情给感染了,学着小田切让的样子箍紧了杜西泠的腰,猛的一拉,就把她整个人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他们疯狂的接吻。电影里激烈的鼓点简直就是故意在助兴,杜西泠跨坐在陆秋原的腿上,她使劲的搂着他的脖子,两个人的牙齿撞在了一起,她感到嘴里有一丝甜腥,心想或许是嘴唇被咬破了。不过破了又如何,只要能够什么都不用去想,随便怎样都好。 爆米花洒了一地。 散场回家的时候,陆秋原还是忍不住要“goodbye kiss”,她的嘴唇已经肿的不像话,不得不用手捂着上楼。她走的很快,在王家姆妈冲到天井之前就关上了门。 “你被人强 暴了?”欧雪儿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套了一条肥大无比的沙滩裤,看起来非常可疑。 “你居然在家?”杜西泠反问,“我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呢!”欧雪儿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杜西泠跟前,握着她的下颌仔细端详,“这是陆公子干的?” 杜西泠不置可否。 “啧啧,看不出来,陆公子居然也有凶猛的一面啊!”欧雪儿夸张的品头论足,“我还以为他是温柔那一型的,而那位韩总则比较禽兽!” 杜西泠愕然,她没想到欧雪儿会从这个角度拿韩千来比较陆秋原。 “你又知道了!” 欧雪儿妩媚的一笑,还顺手抚弄了下杜西泠红肿的唇,“我是不知道,你肯定知道了!” 杜西泠没好气的拍掉她的手。 “可见只要是男人,都会有禽兽的一面,”欧雪儿自顾自的继续,“粗鲁的动作很容易激发起他们征服的快感,而有趣的是,不管生活中多强悍的女人,潜意识里却往往有被虐倾向……” “雪儿!”杜西泠不想再继续这样的对话,“我很累了!” “为什么?难道是太High了?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欧雪儿见杜西泠连眉毛都挑起来,摇晃着一根手指,“别想试图掩盖,老实交代,怎么会有警察找你?” “你听说了?” “人人都知道了!下课的时候,我人还没走到中心大门口,剑桥少儿班的Lucy就来问我,说你是不是找了个高级警官当男友!我一想不对啊,就跟她说你男朋友是做IT的,同时还是曲艺明星!” “……” “我一激动就给你打电话,可是你关机!” “我和陆秋原去看电影了。” “你还有闲心看电影?”欧雪儿“哈”了一下,“你知不知道,王家姆妈和居委会的那几个欧巴桑是怎么说的?” “怎么说?” “她们说警察是来传唤你的,因为出示了证件,”欧雪儿眨巴了下眼,忽然压低了嗓音,“她们说……你跟一个大案子有牵连?” 杜西泠的脸一分分的白了下去,眼神却灼烫的像火,“她们……真这么说?” “呃……我听得也不是很清楚……反正我想她们多半是胡乱猜测,否则又何必来问我?我也懒得跟她们打听,还不如直接问你!” “哦,”杜西泠顿了顿,“其实也没什么,以前有个案子,我给警方做过证,这次是找我再问问情况。” “什么案子啊?” “一起车祸而已,不是什么大案子。” “车祸?”欧雪儿难以置信的嚷嚷,“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那会儿我还不认识你。又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有什么好说的呢?”杜西泠勉强一笑,“不跟你聊了,我先去睡。” “哦……” 欧雪儿坐回沙发上,一脸的阴晴不定——她压根不信什么“车祸”,一起“以前”的车祸会值得警察从居委会一路找到“思雅”培训?可如果真是像刘薇猜的那样,有关一年半前的那桩经济大案,那怎么杜西泠还有闲情逸致去看电影? *** 杜西泠坐在市公安局的办公室里,紧紧的捂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尽管是阳光明媚的午后,可她还是觉得冷,从头到脚一阵阵的发冷。 年轻的女办事员留着齐眉的刘海,看上去大学才毕业。她扶了一下眼镜,冷冰冰的问道:“你和关尹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05年。” “具体一点。” “05年……春节的时候。” “怎么认识的?” “我……在打工的时候认识的。” “嗯,大约过多久你们住在一起的?” “一个多月吧……” “御湖花园3号楼2401是关尹买了送给你的?” “嗯。”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赠予吗?” “……”杜西泠无奈的道:“这些……我以前都说过的。” “以前说过也还得再说一遍!” “你……” 坐在一旁的欧阳鹏出来打圆场,“小夏,这一部分就先跳过吧,一会儿让杜小姐签个字就行。” 女办事员很不情愿的抿了抿嘴,“好,那我问你,07年10月16号那天,你在哪里?” “在青浦,高尔夫山庄。” “那天你是跟关尹在一起的?” “嗯。” “他和郭宝生见面的时候,你在场吗?” “我不在场。” “你在干嘛?” “我在……做SPA,我不知道他和郭宝生见面,我根本就不知道郭宝生这个人!”杜西泠忍无可忍,“欧阳警官,这些你们以前全都问过了,难道还都要重新问一遍吗?” 欧阳鹏摊开手,“上头交待的……杜小姐,请你理解。” 女办事员咳嗽了一声,继续问道:“你知不知道林佩佩这个人?” “知道!” “上一次你说不知道!” “上次我当然不知道,但是现在我知道,因为是你们告诉我的,这个叫林佩佩的女人给关尹办的出境手续!”杜西泠气极了,把杯子一推,“我头很疼。” 女办事员立刻喝道:“请你合作一点!” “对不起,我不是你的犯人!” “你……”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欧阳鹏叹了口气,“杜小姐,你先签个字,然后去外面等一下。” “好。” 杜西泠签完字,走到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等,门是虚掩着的,她听到那位女办事员大声抱怨,“领导,那种女人有什么值得同情的!” “你轻一点……” 杜西泠苦笑。 欧阳鹏在台阶上与杜西泠道别,“以后可能还要不断的麻烦你。” 杜西泠勉强扯动了下嘴角。 她不清楚这个“不断麻烦”会达到一种什么样的程度,但按照上一次的经验,她或许应该认真考虑辞职了——雪儿说郑旭东那个家伙已经旁敲侧击过她好几次! 市公安局外面的这条马路很宽,杜西泠站在街角等出租车,有几辆车从她身前飞驰而过,却都是已经有人乘坐了的。她有些着急的跺了跺脚,连一分钟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 “喂!” 有人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杜西泠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见是一个年轻男人,矮矮胖胖的,正一脸疑惑的打量着杜西泠。 “你干嘛?”杜西泠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 “我不认识你!” 正好有一辆空车驶来,杜西泠连忙拦下跳上去,吩咐司机,“快点开!”头一回,却发现那个年轻男人还呆呆的站在路边。 “小姐,去哪儿啊?” “去……”杜西泠有点发懵,忽的手机响了,一条短消息弹了出来,“又要加班,想你,怎么办?” 是陆秋原! 当然是他,除了他,还会有谁记着她呢? 杜西泠吁了口气,自嘲的笑。 “到底去哪儿啊?” 司机不耐烦的问。 “去高科技园区。” 或许只有在陆秋原身边,她才不用去想那些纷繁芜杂的事情吧。 “早说呢!”司机不满的嘟哝。 35、那种女人 杜西泠以前从未到过高科技园。这里到处是公司和厂房,名称上也大都有着“半导体”或者“芯片”这样的字眼。马路很宽,偶尔几个人路过,也都戴着厚厚的眼镜,背一个看上去就很重的电脑包,穿着整洁而老土。 她披一件米色的短风衣站在路边,长发飘散,连自己都觉得有点格格不入。 陆秋原接到门卫室的电话就立刻从办公室冲了出来,很远就开始叫,“西泠!” 杜西泠朝他挥了挥手。 陆秋原快步走过来,一脸的惊喜,“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发消息说‘要加班,怎么办’吗?”杜西泠把手里的大袋子递给他,“好重,你帮我拿!” “还买礼物了呀!” 杜西泠忍不住笑起来,“一些零食和饮料而已。本来我还想买些点心啊、汤啊什么的,谁知道你们这里除了一家超市,别的什么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才好,干活不容易分心,”陆秋原拉着杜西泠往里走,一手掂了掂袋子,“怎么买那么多东西?” “不止你一个人加班吧?” “哈!”陆秋原摇了摇头。 “怎么了?” “我是在感慨,”陆秋原在她耳边道:“要是放在古代,你绝对是压寨夫人的不二人选!” “去!”杜西泠在他腰里掐了一把。 尽管杜西泠一进公司就躲进了会议室,但结果还是引起了小小的轰动:有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敲门进来,说是要修理投影仪;而另一个挺敦实的大男孩则表示要更换纯净水,还憨厚的叫了声“嫂子”,让杜西泠脸一路红到后脖颈。 陆秋原走进会议室,反手带上门,笑道:“这帮人,脸皮简直比城墙还厚!” 杜西泠好笑道:“他们都挺可爱的。” “是啊,可怜没人爱!我们公司男女比例是35比1,我这一组全都是光棍!”陆秋原说着,拉过杜西泠的手,“还好我比较走运,有佳人在怀,有红袖添香!” 杜西泠歪着头,“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会学昆曲了。” “嗯?” “你动机不纯啊,”杜西泠戏谑道:“上次看你演出,四分之三可都是女粉丝呢!” “你有没有看仔细啊?虽说都是女粉丝,可全是大妈好不好?” “我不知道,反正我看到的都是美女!” “好吧……”陆秋原搂住杜西泠的腰,“那你有没有以我为荣?” “……你自我感觉太良好了!” “我喜欢你坐我身上……” “疯了啊你,有窗户的!” “这里是死角,别人看不到!” “万一有人进来呢?” “不会的,我把他们都轰得远远的了……” “不行啦……” 有人敲门。 陆秋原放开杜西泠,恶狠狠的瞪向来人,“干嘛?” 小伙子嬉皮笑脸的,“头儿,实在不好意思,刚刚发现了一个大Bug,想问问你的意见。” 陆秋原无奈,只好跟着出去。那小伙子临了还冲杜西泠弯了弯腰,“多谢嫂子体谅!” 会议室角落里有一个书架,上面大都是专业杂志,杜西泠随手拿了一本,翻了两页便看不下去了,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女办事员的口气:“那种女人有什么值得同情的?” 那种女人……是哪种女人? 她以为自己早就学会对别人的看法免疫了,谁知还是不行,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着,五脏六腑都在被一点点的烤焦。 难道是因为这一年半的生活太过平静,以至于她又重新找回了那点可怜的自尊? 手机响了,是欧雪儿打来的。 “喂,你在哪儿?”欧雪儿开门见山,“怎么请假也没跟我说一声?” “临时有事。” “公安局找你问话?” “嗯……是啊。”杜西泠只得承认,欧雪儿这个女人,总是敏锐的让人生气! “大家都在议论你,我现在是在走廊上给你打电话的!” 杜西泠咬着嘴唇,“为什么要议论我,这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本来也没什么,谁知给你代课的Tiffany被轰下了台,几个刁民还去找郑旭东投诉了,说中心不负责任……反正闹挺大的,郑旭东气得半死,说以后不许无故请假,还说要扣你工资!” “扣就扣吧。” “哎哟,你发财啦?”欧雪儿埋怨道:“我刚才特意去看了排课表,怎么你明天也请假?” “嗯。” “唉……请吧请吧,”欧雪儿探着口风,“我简直被那票吃饱了撑着的女人烦死,一个个都来问我,我又不好说什么!” 杜西泠隐隐有些生气,“有什么好问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人有多八卦!先是你被警察先生带走,然后跟着就开始请假,别人当然要浮想联翩。” 杜西泠无语,看来她真的应该辞职。忽的手机里“嘟”的一声,她忙道:“不跟你说了,有别的电话打进来。” 电话那头的女孩说着一口动听的普通话,“杜小姐你好,我是‘瑞阳’集团上海公司的海伦。” 杜西泠只觉得心里“别”的一跳,“你好。” “是这样的,我刚才已经把房展那天的流程和有关内容发到你的邮箱了,你记得查收一下,整个活动会在十点钟开始,你那天负责的是几位来自美国客户,所以需要先去宾馆接他们,我们跟客户约好了九点十五分在大堂等候,也请你不要迟到。” “哦……” 杜西泠蓦地想起韩千的那个电话——“我不会再联系你,不会给你打电话,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只要你想。” 她吁了口气,“我知道了。” “西泠,”陆秋原推门进来,“年大哥叫我们……哦,你先接电话!” “已经好了,”杜西泠合上手机,“年大哥?” “他刚给我打的电话,约我们去参加下一期的沙龙,还打算接了佟老一起来,也正好趁机聚一聚,”陆秋原开心的笑,“他还特别要求你跟我粉墨登场,正式亮相!” 杜西泠一怔,“什么时候?” “十号,好像就是后天吧?正好是星期六,我打算挤个半天出来,你怎么样?” “十号?我有个翻译要做,刚跟对方公司确认好的。” “这样啊,要一直翻译到晚上吗?” “不知道……也许要吧。” “哦,那到时候你结束了给我打电话吧,我开车来接你过去,要是实在赶不上,那就等下次再聚也行。” “好。”杜西泠笑笑,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如释重负。 *** “先生里面请。” 一身粉底黑花和服的女孩迈着小碎步在前面引路,木屐踩在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小巧的日式凉亭里,一张木桌,四把木椅,角落里的铜炉正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越发衬托出一片宁静与祥和。 “你来了?”齐慧珊扬起头,露出微笑。 “你找我?”韩千脱下外套,随手丢在旁边椅子上。 “嗯。”齐慧珊替韩千倒了一杯茶,日式的抹茶,看不见茶叶,只有一杯盈盈的绿色。 “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齐慧珊话一出口便立刻后悔——这种仿佛幽怨般的语气,怎么会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然而韩千根本没留意到这个小小的细节,他端起茶看了一眼,却又放下了。 “不喜欢?”齐慧珊问道:“我觉得挺香的。” “日本人玩的花样,好好的茶叶偏要磨成粉来喝,谁知道这里头还掺了点什么东西!” 齐慧珊笑起来,“你怎么了?很少见你这么愤世嫉俗,出什么事了?” “没事!”韩千扯松了领带,“一直在筹备房展,从早到晚的会。” “要去上海了?” 韩千顿了一下,才道:“嗯,后天。” “不是前天才回来的吗?” 韩千看了她一眼。 “啸啸打电话告诉我的,说你特意带他一起去,还遇到了熟人?”齐慧珊叉了一块猕猴桃送到嘴里,看到韩千的眉峰略略颤动了一下。 韩千哼了一声,“熟人遍地都是,哪天不遇到个三个五个?” 这是不耐烦了! 齐慧珊虽不敢说对韩千这位前夫有多么了解,但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对他的习惯还是知道的。韩千向来是精明里藏着霸道的人,对于自己做过的事大都不屑讳言,像这样躲闪回避的说话更是少之又少,不过这反倒更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听啸啸说,是个挺漂亮的女孩子。” 韩千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问问嘛,”齐慧珊喝了口茶,“认识你那么长时间,还没见过你这么患得患失。” “患得患失?”韩千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啸啸说的,他说你每十分钟都要看一次手机,”齐慧珊抬了抬下颌,“我觉得他没说错,就比如你现在。” 韩千彻底沉下脸,“你要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一步。” “生气了?” 韩千站起来,转身就走。连外套都忘了拿! 齐慧珊握着小勺,轻轻搅动杯子里的抹茶。 她完全没有料到韩千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而更令她意外的,却是自己的心境——她原以为自己根本不会对前夫的情事有任何兴趣的,可事实是她不仅仅有兴趣,还特地抽时间跟韩千当面打听,而当她看着韩千为另一个女人动怒的时候,居然还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酸楚。 前所未有的。 36、赤 裸 裸的真相(一) “郭宝生交待,关尹从02年开始,指使他注册一家新的民营公司,也就是‘上海亨达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其目的是用来兼并从‘君华集团’剥离出来的优良资产,同时他又令郭宝生在江苏无锡开了一家娱乐城,这些你知道吗?” 杜西泠摇头,“我不清楚,02年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他。” “可那家娱乐城是在你名下的。” “这事儿我不知道。” 女办事员冷笑,“办营业执照是要用到你的证件的,你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他问我要证件,我就拿给他了。” “连问都没问?” “没有,我不问的。” 女办事员拿出一张照片,“上面这个人,你见过吗?” 照片上是个老人,有着老实巴交的面孔。 杜西泠叹气,“我见过。” 那是去年2月初的一天中午,司机接她回公寓,她没有直接上楼,打算去对面超市买点东西,刚过马路就被照片上的老人给拦住了。那老人突然跪了下来,一边对着她磕头,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她吓坏了,想扶老人起来又扶不动,想走开却又被老人一把抓住脚踝!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都指指点点,却没一个人帮忙。幸好司机从地下车库上来,这才护着她进了大楼。 她吓得整整三天没敢出门,每天隔着窗户往下看,甚至叫人买了一台高倍望远镜来观察。那会儿关尹正好在出差,在电话里说已经派了人保护她,叫她不要担心。其实关尹不明白,她并不是害怕那位老人会伤害到她,而是被那种眼神给震惊了……那种悲伤的、无助的、近乎乞求的眼神,还有下跪——记忆里,她的奶奶也曾这样给人下过跪,磕一个头,恳求几句,再磕一个头…… 再后来,关尹终于回来了,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黑色的大轿车缓缓驶近,门童已经走下了台阶……然后,一瞬间的,那个老人像是从地底突然冒出来似的,猛地就朝关尹乘坐的轿车扑了过去,他整个人趴在车身上,不断拍打着……人们像潮水般围拢过来,一个男人下了车,她知道那是关尹的助理,助理走到老人跟前,似乎说了些什么,又伸出手去拽老人的胳膊…… 她眼睁睁的看着老人倒了下去,直挺挺的,在大理石铺就的豪华石阶前摊成一个“大”字。 她无法克制的尖叫了起来,在二十四楼的高度上,仿佛刚看了一部惊悚风格的批判主义无声默片。 “……立刻开车离开了?” 杜西泠回过神来,“什么?” 女办事员不耐烦的重复,“当时关尹是不是立刻开车离开了?” “是……”杜西泠看着女办事员飞快的记录着,蓦地心里一慌,“他是走了,但是助理还在的,而且也叫了救护车……” “根据120急救中心的记录,接到电话的时间是当天下午两点十二分,也就是老人心脏病发后的五到十分钟之间,因此家属认为,是关尹指使助理有意拖延时间。” “不可能!他为什么要拖延时间?我看到他们一直在打电话,救护车来晚了,因为说沿途在修路……” “你看到他们打电话?那你听到他们电话的内容吗?”女办事员轻蔑的道:“当时你在哪里?” “我……我在阳台上。” “那不就结了!证据表明,当时关尹是在给郭宝生打电话,叫郭宝生立刻派人去老人家里拿那个记录了他所有非法交易的U盘。”女办事员的嘴角挑起一抹冷酷的笑,“至于那个U盘……也正是你在去年3月6日交给我们的那一个!” 杜西泠只觉得耳边隆隆作响,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的剜着她的五脏六腑。 “这都是已经核实过了的,现在只是再重新确认一遍而已,”女办事员用指尖点着文件的一角,“签字吧,这里。” …… 头疼欲裂。 杜西泠浑浑噩噩的走着,她抬起头,用手挡住眼睛,不明白为什么时近黄昏,阳光却还依旧刺眼。 手机响了。她在包里翻了好久,总算找到。 “怎么这么长时间不接电话!”欧雪儿埋怨,又连珠炮似的,“我忘了带那套仿真测试了,说好了今天要给学员做案例分析的!就在我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一打开就能看到的。待会儿你替我带过来,我就不用特地赶回去一趟了,拜托了啊……” 杜西泠有点糊涂,“什么啊……” “我的仿真测试!”欧雪儿大叫起来,“小姐,你总不是忘了今晚有课吧?” 今晚有课……她果然是忘了! “可我不在家。” “你不在?”欧雪儿奇怪道:“今天早上你不还说陆公子加班,不用约会的吗?” “我是不在约会啊……” “那你在干嘛?哦……难道你在外面搞花头……” 杜西泠忍不住叹气,“雪儿,你太八卦了!” “说,你到底在哪里?” “雪儿……”杜西泠摇头,却忽的瞥见一辆助动车朝自己猛冲过来,“啊!” “怎么了?”欧雪儿吓了一大跳! 助动车风一般从杜西泠面前刮过。 “寻死啊!”司机回过头,破口大骂! 杜西泠往后一个踉跄,鞋跟差点踩进路边的排水沟的缝隙里! 欧雪儿气急败坏的嚷嚷,“你到底怎么了?” 杜西泠深深的吸气,“没事……你刚救了我一命!”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跟你废话了,既然你不在家,我只好自己跑一趟啦!真是要命,挂了啊!”欧雪儿嘟哝着,不忘记警告,“等我回来审你!” 杜西泠甩甩头。 这几天她一直心神不宁,不要说上课,她甚至连自己怎么走出的公安局大门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又一次令女办事员相当不满,还是欧阳鹏出来打的圆场,“这个案子,杜小姐是有贡献的!” 语气极恳切,女办事员依旧不屑罢了! 贡献! 坐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杜西泠几乎要笑了。 *** 欧雪儿匆匆赶回家。时间还早,从老石库门房子到中心不过是步行十来分钟的距离。她懒得一个人出去吃饭,约了新任男友等她下课后一起Happy,便泡了一碗麦片权且充饥。 她往嘴里扒拉了一口麦片,顺手点开一家她最近常常光顾的网站。 这是一家据说拥有七千万注册用户的当红社交网站,会员们会邀请自己现实中的好友或同事加入,然后一起玩一些譬如偷菜钓鱼之类的互动小游戏,也可以上传自己的随笔和照片与朋友们分享。许多人可以在网站上一逛就是好几个小时,其痴迷程度已经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比如欧雪儿就知道“思雅”培训的好些教员连上课的时候都在用手机偷菜! 一开始,欧雪儿对这种网站是不屑一顾的。在她看来,这不过是那票宅男宅女用来打发时间的唯一途径而已,他们越是热衷就越是暴露出社交生活的贫乏,而她欧雪儿的生活丰富到需要用记事本安排档期的地步,哪里有功夫玩这样的小儿科?! 然而有一件事却让她彻底改变了想法,一次她在课间借用同事的笔记本电脑,无意中却发现这个网站还有一个异常强大的功能——“转帖!” 不管是什么内容,不管你想说什么,哪怕只是一句无病呻吟,只要轻轻按下那个按钮,你的帖子就会在一瞬间被传递给每一个好友,而假如你的好友对此感兴趣,也会顺手将这个帖子再一次传播出去。换而言之,只要帖子的内容够有趣,便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通知给全世界的人! 欧雪儿毫不犹豫的迷上了这个功能,而随着她不断的登录、研究,她赫然发现,原来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社交网站那么简单,这里的每个人都能辐射出一张浩瀚无际的人际网:小学同学、初恋情人、刚认识的瑜伽教练、甚至顶头上司的前任女友……统统可以在这个网站上找到线索!商家可以在帖子里植入自己的软文广告,明星可以在这里发布自己的最新写真,而普通民众在传播信息的同时,也有了大肆宣传自己的机会!要不是怕被“思雅”培训的那帮女人看到,欧雪儿早就将自己的几套私房照片发上去了! 不记得是谁说过,这世界上的人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窥私癖,另一种是暴露狂。欧雪儿对此深信不疑,她觉得自己就是这两种性格的结合体。 她慢慢的下拉着鼠标,饶有兴趣的看着一行行帖子标题: 《开房一定要慎重,不然后果很严重!》 《我爱你,不代表我想嫁你!》 《只要你肯娶我,我愿意为你按揭两百万!》 《人体的二十四个敏感区域》 …… 每一个标题都相当夺人眼球,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先把人吸引进去,才有机会被传播,这跟写新闻稿是同理。不过欧雪儿对某些帖子在相当程度上已经免疫了,她只看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她的鼠标停在了其中一行。 《女人千万不要自甘堕落,看看作富商情妇的下场!》 37、赤 裸 裸的真相(二) 标题很长,看来创作者是个聪明人,连排版上的夺人先声都不肯放过。欧雪儿看了一眼给她转帖的好友,梅丽莎,“思雅”培训少儿部的教员之一,大学刚毕业的社会新鲜人,每天幻想着被富商阔佬看中,潜意识又觉得不太道德,于是热衷于传播这一类的帖子,说白了其实是为了点醒自己! “思雅”里的那帮女教员,表面上光鲜亮丽,内心深处还不是个个如此? 欧雪儿一边恶毒的想着,一边点开了帖子。 哦,还有图片!欧雪儿撑着下颌。 只一眼,她就愣住了。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孩,一看就是大学生的样子,手里似乎是抱着一叠宣传册子,正在向过往的行人派发。虽说是素颜朝天,衣服也不过是普通不过的T恤牛仔,却显得明眸皓齿,一头及腰长发尤其吸引人。她站在一栋大楼前,墙壁上有几个字,“师范大学第三食堂”。 这……这不是杜西泠吗? 尽管撰文者用字母X来指代,可熟悉的人有谁看不出? 欧雪儿瞪大眼,不由自主的往下拉鼠标。 第二张照片还是拍的校园,楼房外晾着衣物,有点女生宿舍的意思。一辆黑色的大轿车几乎占据了画面的三分之一,欧雪儿一眼就认出那是辆豪华版的卡迪拉克,司机扶着车门,一个穿了件黑色披风的女孩正准备上车,照片是从侧面的角度拍的,可以看到女孩的大半张脸,她眯着眼,下颌微微抬着,看上去既高傲又冷漠。 还是杜西泠! 欧雪儿张大了嘴,连调羹整个浸到麦片里都浑然不觉。 “……X本是外国语学院04级英语教育系的女大学生,性格孤僻,与同学大都很少来往。据和她同寝室的女生说,X从第一学期就开始打工,起初是在校园里派发宣传单,后来又到酒吧当女招待,从此早出晚归。大学二年级时,X被富商关尹看中,不到一个月,她就搬出了6个人一间的女生寝室,住进了位于上海最豪华地段的公寓楼‘碧湖御苑’……” 下面是附图。单栋独立的高尚公寓楼,大堂有五星级酒店的气派,连门童的制服都格外与众不同。欧雪儿曾不止一次路过这栋楼,更无数次的幻想过有朝一日她也可以成为那些单价接近十万一平米的豪华大宅的女主人。 杜西泠曾经住在那栋楼? 欧雪儿死死盯住女孩身上那件黑色的大披风——她认识这件衣服,羊绒的材质又轻又暖,兜帽旁镶了一圈同色的兔毛,来自阿玛尼的设计,此时此刻正挂在她的衣橱里。 “……富商关尹曾是大型国有企业‘上海君华集团’的董事长兼总裁,年龄约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2008年3月上旬,关尹突然离开上海,只身一人前往加拿大,事后据传关尹因涉嫌‘侵吞国有资产’等严重罪名,万贯家财一夕之间化为乌有。X所住的‘碧湖御苑’豪宅也遭到查抄与没收,警方多次传唤审讯X,有多名同学亲眼见到她被警车带进市公安局……” 又附上校门前警车照片一张。 “事后,X虽被证实与‘君华案’无涉,但校方依旧对其做出了‘记大过’的严厉处分,并在全校张榜,以儆效尤。张榜当天,恰逢每年的英语专业八级考,X没有参加考试,据知情人透露,那天其实是关尹家人找上了X临时租住的房子,使得她耽误了赶考时间,具体已不可考。但X因为没有八级证书,以及带有‘大过’处分的档案,在当年的应聘中被正规学校拒之门外,不得不进入一家民营的培训机构担任教员,领计时工资不算,也毫无福利保险可言……” 接下来还有一大段,无非是“不要贪图一时光鲜”、“情妇绝不会有好下场”之类的警世恒言,下面还有无数的跟帖,大多是鄙视和幸灾乐祸,还有人号召要‘人肉’这个X,看来已是不知道被转载了多少次…… 欧雪儿彻彻底底的傻了眼。 杜西泠?这帖子上说的是杜西泠?是那个和她同租一年半的亲密室友? 她呆愣愣的站了一会儿,忽的想起来什么,拿起手机就拨。 “喂?梅老师吗?我是欧雪儿!” “Miss欧呀,好难得接到你电话,”梅丽莎的语气无比夸张,“有事吗?你晚上好像也有课的……” “不是这个事,我问你,那个转帖……” “哦哟,你也看到啦?真的是好惊悚对不对?想不到杜西泠居然还被人包养过,天哪!我真是不敢想象,她平时还装的那么一本正经……哈哈,我还以为你多少知道一点呢,毕竟你们住一起的呀!不过也是,这种事肯定谁都不能说啦……我告诉你,现在大家都在传这个事,不单是教员,我看连学员也都知道了,虽然帖子里对那个培训机构没有指名道姓,可明眼人一看就猜出来了嘛……估计郑总会气得发疯,哈哈哈……” “你为什么要发这个帖子?” “啊?”笑声戛然而止,“你说什么?” “我说你干嘛要发这个帖子!” “又不是我发的,我就是转了一下而已,口气这么冲做啥!神经!!”电话那头‘轰’的挂断了。 是了,梅丽莎不过是转帖,她果然有点昏头! 欧雪儿连忙将帖子拉回最上面,很快,她就看到了这张声情并茂的帖子的始作俑者,同样也是她认识的一个人: 刘薇。 *** 滚烫的开水倒进杯子里,空气中顿时充满了浓郁的咖啡香。 陆秋原已经不记得今天喝了多少杯咖啡了,这个项目上头催的实在太紧,以至于每天都加班到深夜,好几个手下都干脆住在了办公室里,他就算能挤出时间去约会都不好意思,只能偶尔打个电话以慰相思了。 “唉,这排骨饭实在太难吃了!” “再忍几天吧,项目完了老大会请客的!” “老大,强烈要求请客!” 陆秋原笑着转身,“行,完工了就请你们吃大餐!” “哇!” 几个小伙子齐齐欢呼。跟着又有两人搬出象棋来,一手捧饭,一手厮杀,好不热闹。 陆秋原向来是鼓励手下注意劳逸结合的,比如现在的吃饭时间,下下象棋、打打电脑什么的,全都在允许的范围内。其实他们也就是趁着吃饭玩一玩,一会儿碗筷放下又得熬通宵! “哟!这个劲爆嘿!”有人叫了起来,“美女哦!” 陆秋原闻言不过一笑,高科技园区内男多女少,这些当惯和尚的IT精英们向来是看到美女就两眼发直。他喝了口咖啡,看向桌上的台历。唔……今晚西泠应该是有课的,这会儿应该是在去中心的路上了。 他想了想,拿起电话。 铃声响了几下就接通了,“秋原?” “……” “秋原?喂?” “呵呵,我在!” “干嘛不说话啊?” 陆秋原笑起来,“喜欢听你叫我!” “……” “要去上课了?” “嗯,已经到大门口了。” “刚才说今晚会降温,你别走回去了,打车吧。” “好,你也别太熬夜。” “唉……”陆秋原伸直一条手臂,使劲儿抻了一抻,“我们三天没见面了吧?” “是啊……” 办公室里忽的有人大叫起来,“咦,这个女人好面熟呢!” 陆秋原压低嗓音,“抱歉,是我组里那帮人。” “呵呵,没关系的。” 那人又一次大叫,“真的哎,越看越觉得面熟啊,是谁呀,喂喂,你们过来看呀!” 好几个人围了过去。 “谁啊?” “只要是美女你都面熟!” “我说的是真的,肯定在哪儿见过!” 陆秋原转过身,用手笼住听筒,“西泠……” “想起来了!这好像是老大的女朋友!” “真的哎!” “老大!老大!!” “你这小子别瞎说!” 陆秋原无奈的摇头,“要命……我先挂了!” 杜西泠听着电话那头的大呼小叫,似乎是“美女”、“女朋友”什么的,不由好笑,“那回头再聊,我也进办公室了。” “晚上到家了给我打电话!” “嗯。” 杜西泠随手把手机扔回包里,拂了一下长发,推开办公室的门。 很多教员都已经来了,和往常一样,好几个人围成一圈聊天,在门外就听到她们的叽叽呱呱。 “嗨!”杜西泠淡淡的打着招呼,径自去取书柜拿磁带。她和同事的来往一向不多,更别提热络的聚在一起八卦了。 性格使然。 办公室忽然静了下来。 38、当时只道是寻常 杜西泠把剩余的磁带放回纸盒,眼角余光却瞥见其他人正以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自己,便干脆回过身,“有事?”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接口。 “我先进教室了。”杜西泠礼貌的笑笑。 既然别人不想说,她也就懒得追问了。无非是些八卦而已,之前就因为郑旭东对她另眼相看,那些蜚短流长便一天也没停过,更何况现如今她也根本无力敷衍。 离上课还有五分钟,口译班的学员基本上都到了,几个特别用功的在翻看课本,绝大多数人则是在摆弄手机。杜西泠正准备将手机调到静音,谁知“嘟”的一声,却跳进来一条短消息。 “下课了等我!” 是欧雪儿发来的。 杜西泠有些意外,毕竟欧雪儿基本上每晚都有活动,两人虽说同租一处,作息却是截然不同。 她随手回了短信,“好。” 开课铃响,有几个人把手机放进课桌,但还有两个学员依旧看得目不转睛。杜西泠只当作没看见——她不确定自己还能够在“思雅”待多久,便不想再计较这些小动作。 “我给大家准备了一套口译模拟题,”杜西泠将印好的题目发下去,“是根据历年来高级口译的出题方向提炼总结出来的,一共分了政治、经济、社会生活、文化等十个大类,总计九十四题,你们回去好好练习,尤其是用来做考前突击会很管用。” 这套题本来是打算在明年三月开考前拿给学员做的,现在既然决定了离开,还是早点拿出来,能够对学员有帮助的话,也不枉她教了这一个多月。 一个女学员翻着厚厚的装订本,“要不干脆把答案都背出来?” 立刻有人怪叫,“都背出来?那会死人的好不好!” “其实背出来是个好主意,就好比‘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许多翻译的内容和句式都大同小异,练熟了便会觉得很简单,”杜西泠笑道:“题目先收起来吧,有的是时间慢慢看,今天还是接着上一次讲‘口译技巧’。” 大部分人都应声打开课本,偏偏有一个大学女生恍若未闻,继续埋首于手机之上。杜西泠看着她那手机屏幕一闪一闪,眉头微皱,但还是忍了。“思雅”不过是培训机构,她没法像那些正规学校的老师那样尽享师道尊严。 “英译汉时,有时我们可以把原文的句子结构整个保存下来或稍微变动一下即可,但不少情况下,则必须要将句子结构做很大的改变和调整……” 那个玩手机的女生用胳膊肘撞了撞她的同桌,然后将手机悄悄递了过去。 杜西泠强忍住上前制止的冲动,继续讲解,“这里就要用到分句法与合句法,分句就是说把原文的一个简单句译成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句子……” 她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位同桌做了一个“WOW”的口型,又把手机推回给女生。那女生在手机上摁了几下,这才放到一边,装模作样翻起书来。 “不管是合句法还是分句法,对大家的语言功底和即时反应能力的要求都很高……” 杜西泠看到好几个学员的手伸向桌肚,太阳穴“突突”的跳。 始作俑者则一只手撑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的在桌上敲打着,还时不时抬起头来朝讲台上瞥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笑,看的杜西泠只觉得心里的火气一阵一阵往上涌。 女生的手再一次伸向手机…… 杜西泠径直走到女生的桌前。 女生慢慢抬起头,教室里一片寂静。 杜西泠曲起手指,在女生的课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请注意课堂纪律!” 女生愣了一分钟,手缩了回来,改成握住了一支笔。 杜西泠刚准备走回讲台,耳边却响起女生的声音: “切!” 满满的不屑。 杜西泠背上一僵。 “这位同学,”她转过身,尽量用比较和蔼的语气道:“现在是上课时间,如果有急事要打电话可以到教室外面去,不要影响别人。” 女生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她在这个班上向来受欢迎,从未想过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挨批,当下毫不犹豫的反驳,“我不过就发发短信而已,又没有声音,怎么会影响到别人?你好好讲你的课就是了!”跟着又嘟哝,“管的还真宽!” 全班人都看得目不转睛。 “发短信就没有影响了吗?”杜西泠怒道:“你已经是大学生,应该懂得什么叫‘只有尊重他人才是尊重自己’!” “那也得看是不是值得尊重吧?”女生冷笑。 杜西泠沉下脸,“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明白?既然做了就不要抵赖,要勇于面对现实!一个培训老师而已……”女生得意洋洋的说着,虽说她也看到同桌正拼命的使眼色,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刹不住车,“你总不至于以为自己还住在‘碧湖御苑’吧!” 杜西泠的脸“刷”一下变的惨白。 众人面面相觑,有几个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不明所以,又仿佛吃惊的过了头。 女生感觉到同桌在踢自己的脚,其实她刚才说完就开始后悔,可惜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她也只好死扛。 杜西泠深深的吸了口气,朝女生伸出手。 “给我看看。” 女生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后仰,“什么?” “手机,”杜西泠的语气依旧平静,“上面说什么了?给我看看吧。” “有什么好看的啊!” “既然是关于我的,既然你们都看过了,总该让我看一下吧。”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女生身上,她平生头一次理解了什么叫如坐针毡。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女生豁出去了,一把将手机塞过去——她干嘛战战兢兢的,被包养的又不是她! 手机是时下最流行的I Phone,超大的屏幕色泽绚丽,清清楚楚。 杜西泠一行行的看着网页上的内容,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来,将手机放回女生的课桌上,“谢谢。” 女生哑然,和全班人一起眼睁睁的看着杜西泠走回到讲台上,重新拿起课本,又轻轻翻过一页。 “分句法……” 才说了三个字便顿住了,杜西泠摇摇头,放下课本,终于抬起头。 “我想……今天的课,也许不能再上下去了……”她拂了一下垂下的散发,“对不起……我的状态……不太好,我会跟中心申请,给大家补课……应该是别的教员……对不起…… 说着,她便冲出了教室,连自己的包都忘了拿。留下一教室目瞪口呆的学员,久久的回不过神来。 *** “对不起,您要的电话已关机。” 这个该死的刘薇! 欧雪儿狠狠的将手机扔回沙发上,抱着手臂在客厅里来回不停的转圈! 她今晚特意早早的就进了教室,就是想要找刘薇把事情问个清楚,谁知道刘薇居然没有来上课,连手机都关了,害得她一整个晚上都心神不宁——尤其是当她知道杜西泠刚上课不久就离开了“思雅”,越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该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那帖子上的措辞看起来客观,其实别提多刻薄了,话题又热门,女大学生、情妇、富商、潜逃……全都是热门字眼!欧雪儿一直开着电脑关注动态,从她回家到现在不过两个多小时,那帖子已经被转了一万多回了! 假设每一次转帖被一百个人看到,那现在…… 欧雪儿脸色有些发白,跑到冰箱里翻出一罐啤酒,“啪”的打开,一仰脖就灌下大半罐去,总算定了定神。 这跟我无关!她走到窗台前。 It’ none of my business!她又走了回来,换了种语言提醒自己。 可她还是着急! 欧雪儿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懊恼的几乎要扯头发了! 杜西泠的电话到现在都没人接,她该不会一时想不开……欧雪儿打了个寒噤,拿起手机就拨。 “对不起,您要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欧雪儿忍不住呻吟一声。 她是真的后悔了!早知道刘薇会搞出这种事来,她说什么也不会勾引着那女人去八卦杜西泠的那点过去啊! 可谁又想到刘薇会去开帖呢?还不遗余力的大肆发送! 现在的小孩真是不可理喻!!!欧雪儿恼火的想。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欧雪儿几乎是扑过去接的,“喂!刘薇!!” “Miss 欧?”刘薇的声调懒洋洋的,“我刚看到你的短信,有急事儿?” 欧雪儿气就不打一处来,“你怎么不开机!” “我和我男朋友看电影呢,看电影能开机吗?”刘薇听欧雪儿口气不对,顿时也有些不高兴,“你有什么事儿啊?” “那帖子是你写的?” “啊?哦……哈哈,”刘薇笑了起来,“你看到了?写的怎么样?我们同学都夸我有才,说是写得有理有据,有声有色……你不知道,这帖子都传疯了,连我们老教授都在看呢,我准备再去搜集点资料,回头弄个续篇什么的……” “你还要弄续篇?”欧雪儿几乎要尖叫了,“我说你跟杜西泠有什么深仇大恨啊?你至于那么歹毒么你!” “我怎么歹毒了!”刘薇“噌”得火了,“你把话说说清楚!” “谁让你去写什么帖子的?现在弄得满城风雨你很高兴是不是?你知不知道这种事情对别人的名誉有多大损害?!” “切!什么名誉不名誉,损害不损害!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照片也是真的,有本事她不承认呀,我实事求是怎么啦?” “实事求是?你这个叫损人不利己!” “身正不怕影子斜,她有胆子做就要有胆子让别人说!”刘薇冷冷的讽刺道:“话又说回来了,你当初不也是听得津津有味的吗?还反复跟我打听细节!这会儿又冲出来装什么好朋友好姐妹?你当我不知道你是哪种人?还好意思来质问我!” 欧雪儿脸上发烧,愣了下反驳道:“我跟你打听,那最多也就是八卦一下,我可从来没有跟别人提过这里头的一个字!” 刘薇“嗤”的笑了,“谁让你不跟别人提了?你还以为这是什么机密啊!你到我们学院打听打听,她那点破事儿至今在校园BBS里还能翻到!再说了,反正也是八卦,那就全民共享,大家一起娱乐下好了!” “好个屁!”欧雪儿忍不住开骂,“就因为你这个帖子,整个‘思雅’都传开了!她会不会因此丢掉工作先不论,今晚她一知道这个帖子后就从中心跑了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要是……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自己看着办!” “什么?”刘薇傻眼了。 39、只要你想! 从欧雪儿气急败坏的语气里,刘薇终于意识到这件事似乎有点严重了——她一开始根本没想到写这个帖子,只是刚在网上注册了新账号,想编个什么话题来增加点击率,恰好新闻上在说加拿大政府决定遣送逃犯回国,于是灵机一动,一篇热门贴就这么一挥而就了! 她压根儿就没想过杜西泠会有什么反应!她跟杜西泠根本就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杜西泠……到现在还没回来?”刘薇突然觉得有点害怕。她毕竟还是个小女孩,心肠并不坏,也从未想过会出现这样的后果。 “对!”欧雪儿干脆刺激她,“我看啊,她没准会跳黄浦江,那你的续篇不是更热闹了?” “她、她……”小女孩一急,顿时叫了起来,“这根本不关我的事,你莫名其妙……我又不认识她,你别打电话给我!” 就这样,把电话给挂了! 欧雪儿张口结舌,半天没反应过来。 是啊……跟刘薇无关,照这么说,那跟自己也无关了?那这事儿跟谁有关? 欧雪儿甩甩头,决定放弃思考了——她向来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再说了,这会儿也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杜西泠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已经快十二点了! 要不……给陆秋原打个电话问问?欧雪儿琢磨着,没准杜西泠会在陆秋原那儿呢?小两口约会的时候不接电话也很正常嘛…… 不对啊……那要是杜西泠没跟陆秋原在一起可怎么办?回头陆秋原追问出了什么事,她拿什么去应对? 糟了!会不会陆秋原也看到了帖子,这会儿在兴师问罪啊? 欧雪儿使劲啃着啤酒罐的边沿,实实在在的发起了愁! 哎呀,不管了、不管了!总得先找到杜西泠的下落再说吧? 手机里没有陆秋原的电话号码,欧雪儿这才想起,她知道陆秋原和杜西泠在一起后,曾一气之下把陆秋原给删除了!她只得又急急忙忙的到抽屉里找出陆秋原的名片,这才把电话打了过去。 这还是近一个多月来她第一次给陆秋原打电话呢!欧雪儿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彩铃声,忽然觉得浑身的不自在。 电话终于接通了。 “喂,陆秋原吗?我是欧雪儿!” “……” 电话那头没声音。欧雪儿拿开手机看了一眼,没错,是接通了呀! “陆秋原!我是欧雪儿,找你有急事儿,你在吗?喂……” “我在。” 欧雪儿松了口气,也没顾上陆秋原的声音听起来很异样,便只管问道:“我问你啊,西泠在不在你那里?” “她……她不在?” “不在?”欧雪儿一愣,眼珠一转道:“哦……我知道啦,她多半是去买夜宵了……你等等哦……哈,果然,她给我留条了我没看到……谢啦!挂啦!拜拜!” “呼!” 好险! 欧雪儿重重喘了一口气,陆秋原的口吻听上去有些怪怪的,不过这会儿她也顾不上这些了——杜西泠没有跟陆秋原在一起,那她现在到底在哪儿呢? *** 杜西泠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是回到了一年半前的那个早晨,唯一的区别的,那时候她是躺在一张巨大柔软的四柱床上,而此刻她的身下则是一张街心公园里随处可见的长椅。 她在这张长椅上睡了一夜!无比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杜西泠慢慢的坐了起来,后背被长椅的格栅硌了一晚,现在又酸又痛。她打了个哈欠,朦朦胧胧的看向不远处正在晨练的老人,她们排成一个方阵,每个人的腰间都系着一条鲜红的腰带,长长的握在手里,踏着鼓点在晨曦里尽情挥舞,一下又一下,浑然不知疲倦,似乎只要可以,她们就能永远的这么跳下去。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打扰她,连扫地的阿姨都懒得多看她一眼。这里的空气清新的匪夷所思,她盘着腿坐在长椅上,轻轻的呼吸,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把这片安祥给弄没了。 阳光渐渐浓烈了起来,洒在她的脸上,有种火辣辣的疼。 不管怎么坚强,还是会疼的。 昨晚她不管不顾的从教室里跑出来,像个疯子一样一头扎进了茫茫夜色,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记得自己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周围的人惊讶的看着她,她也奇怪的看回去,直到眼泪落在嘴角,这才发觉原来她已哭了一路。 长久以来,她都以为不管发生什么,只要自己够坚强,那就什么都能扛得住。不是么?父母死了,奶奶去世了,叔婶亲戚来抢房子了……桩桩件件她都是自己熬过来。有时候觉得实在是太难了,就干脆问自己,最坏还能怎么样?于是便可以坦然的过下去。 毕业前的那几个月是她到上海后遇到的最艰难的日子,关尹不告而别,公寓被没收了,她不得不搬进六百块一个月的简易房。之后便是隔三岔五的被公安局传唤,很快,整个校园里都贴满了杜西泠被处以记大过一次的布告,只要她在学校出现,就必定会被人指指点点……她还不是一个人过来了?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最多就是被打回原形罢了!反正她本来就一无所有。就好像那个女生说的,“既然做了就不要抵赖,要勇于面对现实!” 她一直是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 可这一次……她似乎面对不了了,否则也不至于在学员面前落荒而逃! 只是一个帖子而已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回再也没有人能给她记大过了,她想走就走,有什么好哭的! 可是没用,她怎么开导自己都没用,眼泪仿佛决堤般的汹涌,许多人都朝她投来诧异的目光,她狼狈的掩饰,用手捂着脸,直到被一个疯跑着的小男孩撞个正着。她傻傻的站在人行道中央,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小男孩吓坏了,在她身前呆立了半晌,忽的醒悟过来,狠狠的推了她一把,转身,跑掉。 “当心点!”有人经过她身边,没好气的喝斥,“别杵在这里挡路!!” 她踉跄着往旁边躲,头一抬,却看见对街的巨幅广告牌,“碧湖御苑”,四个白金色的大字像匕首一样,硬生生捅进她的眼里。 走来走去,永远是回到原点,一如她二十四年的人生。 她干脆蹲在路边,把头深深的埋在了膝盖里。 再然后…… 就是现在了。 杜西泠皱了下眉,感觉到脸上干干的疼。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时间,然而屏幕上显示的数据却把她吓了一跳:四十五个未接来电,外加三十三条短信! 手机只剩下一格电,能苟延残喘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她翻着电话记录,几乎都是欧雪儿打来的,只除了最后一个号码,时间显示的是早晨6点30分,距离此刻只有二十分钟,却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 杜西泠想了想,还是照着那个号码打了回去。 “喂?” 接电话的居然是欧阳鹏,“这么早吵醒你真不好意思,又有了点新情况,你最好早上就过来。” “现在吗?” “对!” “可是……”杜西泠叹了口气,“你能来接我一下吗?”她现在身无分文! 欧阳鹏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一口答应了,“好,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很快就到。” 等候欧阳鹏的时间里,杜西泠走到公园的小喷泉旁,用手捧着水洗了把脸,有两个保安注意到了她,远远的一直盯着,她只当没看见,拿出手机又给欧雪儿打回去。 欧雪儿一接到电话就先尖叫起来,“你在哪儿?天!你简直吓死我了,要是再不回来我都准备报警了!” “没事,我就在外面走了走!” “走了整整一夜呀?”欧雪儿根本不信,“你连包都没拿,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活下来的,得了!赶紧打车回来吧,快到了给我电话,我到门口来接你!” “我先不回来了。” “啊?”欧雪儿顿时慌了神,“为什么不回来?你别吓我呀!” “只是有事儿而已,你别乱想。我很好。” “有事儿?这一大清早的有什么事儿?” “回头再给你说吧,先挂了……” “等等!”欧雪儿忙拦住,“咱们今天还要去房展会呢,你可别忘了呀!” 房展会? 杜西泠愣了下,这才想起,原来今天已经是十月十号了,按照计划,她应该在九点钟赶到酒店的。 “我会赶过去的。” 就算她已不得不从“思雅”辞职,但这是早就说好的事情,她还是想圆圆满满的做好。更何况,还有韩千的那个约定。 “放心吧,我不会再联系你,不会给你打电话,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只要你想。” 只要你想! 杜西泠死死的咬着嘴唇。 40、曾经的痛楚与现在的折磨 欧阳鹏一眼就看出了杜西泠的不对劲,但他还是什么也没说,一边开车一边往回打了个电话,让手下给准备些早点,也没提是给谁吃。杜西泠看了看他,还是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我也没吃呢!昨晚专案组开夜车,发现了一些新情况,是以前没有提到过的,牵涉到了你,”欧阳鹏简单的介绍道:“你不用紧张,到局里照实说就可以了。” “哦……”杜西泠想了想,“八点半之前能结束吗?” 欧阳鹏一怔,没想到杜西泠丝毫不关心新的情况是什么,反而先问他时间,“你有急事?” “嗯,有点事。” “这可说不好。”欧阳鹏皱眉。 “其实我知道的已经全都告诉你们了,”杜西泠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我也得工作。” 欧阳鹏看了看她,“那这样吧,到了局里咱们看情况。你要不也先打个电话说一声,以防万一呢?” 然而杜西泠摇了摇头,“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那……行啊,我尽量争取!”欧阳鹏立刻加大了油门,随口又道:“当老师其实还挺不错的!”他觉得自己理解了杜西泠的苦衷,毕竟像她这样的情况,找一份不错的工作也不容易,虽说重要证人必须得随传随到,但能通融的地方,也没必要为难人家。 杜西泠只是笑笑。 说实话,她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坚持,只是突然很想履行那个约定,然后,便再无瓜葛。 清晨的路况比较好,欧阳鹏开的又是外勤的警车,所以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到了市局,还是在那间办公室,杜西泠看到女办事员小夏的黑眼圈和她几乎攒在一起的眉头,便知道这场问话一定不会有什么好气氛可言。 “根据苏红卫的交代,他在按照关尹的指示拟定出‘君华集团’的员工安置方案后,曾经得到四十万元现金的奖励,以及一块价值十五万的劳力士钻表,而这两样东西是你亲手交给他的!” 杜西泠摇头,“我不认识这个人,也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女办事员冷笑,“你怎么会没听说过,苏红卫是‘君华集团’的财务科长,也是本案的涉嫌人员之一,他向来是关尹的亲信,‘碧湖御苑’的房子的物业费也是由他按时去交的。” 杜西泠再一次摇头,“这些我都不管的,关尹从没跟我说过。” “那现金和钻表是你交给苏红卫的吗?” “不是,我根本没见过他。” “那么请问,07年4月6日晚上,你咋哪里?” “……不记得了。” “我再提醒你一下好了,根据关尹司机吴立强的交代,那天晚上,你和关尹一起去了位于绍兴路上的一家名叫‘岚庭’的会所,是不是?” 杜西泠找回了些许记忆,“好像……好像是的,我们有个昆曲沙龙,有时候会在‘岚庭’聚会。” “你就是那天晚上把两样东西交给苏红卫的!” “我没有……等等……”杜西泠皱眉,“我记得,那天晚上,很多人在起哄,关尹就打算上去唱一段,正好电话来了,他接完电话,就说是有人来拿东西,让我替他把东西交给来的人,是一个黑色的电脑包。”她看见女办事员嘴角露出的一丝轻蔑,忍不住又道:“我只是负责转交而已,根本就没有打开过包。” 女办事员根本不理她的辩解,在投影仪上调出一张照片,问道:“拿包的是不是这个人?” 杜西泠看了看,“有点像,但是我真的记不清楚了。” “你刚才不还记得挺清楚的吗?” “那个人是坐在车里的,外面天又黑,我把包递给他就进屋了!” 女办事员扫了眼记事本,冷冷的道:“下一个问题。林佩佩交代,她在08年春节前就开始帮你准备赴加拿大留学签证的材料了,是不是?” “嗯,”杜西泠点头,“这个我之前就说过,但是我不知道是谁在办,只是听他说过一回而已。” “可是你却一直没有去申请签证!” “嗯。” “为什么?” 杜西泠淡淡的道:“因为我的身份证丢了。” “丢了?”女办事员不禁愕然。 “丢了!”杜西泠嘴角扬起一抹笑,“幸好丢了,不是吗?” 女办事员冷哼一声,带着明显的嘲讽,“你的运气的确不错!” “小夏!”欧阳鹏有些不满的敲了敲桌子。 女办事员挑了挑眉,但她除了在电脑上重重敲了几下之外,没有再发表什么意见。 “还有一个问题……” “我有个问题!”杜西泠突然反问,女办事员和欧阳鹏同时坐直了身体。 女办事员扶了下眼镜,“你有什么要问的?” “关尹他……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女办事员一愣,看向欧阳鹏。 欧阳鹏咳了一下,“嗯,已经到了,但具体情形我不能告诉你,在正式宣判之前,他是不接受任何探视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杜西泠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会怎么样?我是说……宣判……” 欧阳鹏叹了口气,“现在案情还只是在审理当中。” 杜西泠别开了头。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的出奇。 “继续吧!”欧阳鹏揉了揉额角。 墙上挂钟的钟摆正轻轻摇晃着,时间在无声无息中缓缓而过。 *** 杜西泠拿出手机,屏幕上一片空白,想来是昨晚收到太多来电和短信,手机电用完便自动关机了。刚才出来的时候记得好像是八点半,也就是说她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赶到客户所住的酒店——前提是她先要能打到车!然而眼下正值高峰时段,马路上虽说往来的出租很不少,却没有一辆是空的! 她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面,或许是睡眠不足的缘故,总觉得浑身酸痛,头也变得重重的,身上却一阵阵的发冷。 再这样下去,只怕是要迟到了! 杜西泠有点着急,刚想走到马路对面去碰碰运气,忽的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杜西泠!” 那声音又尖又利,隐隐的还带了丝慌乱。 杜西泠心里“突”的一跳,下意识的转过身,然而还没等她看清楚眼前的几个男女到底是谁,耳边便又一次响起尖叫:“没错!就是她!” 她吃惊的睁大眼,“你们……” 啪! 一个重重的巴掌落在了她的脸上,她往后一个踉跄,可还没来得及站稳,头发便被人用力扯住了,把她整个人拉得后仰起来,紧跟着脖子上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不知是谁狠狠的推了她一把,她眼前一黑,原本就虚浮无力的脚更加站不住了,一下子跌倒在地上!她只觉得有无数双手伸向自己,在她的脸上、身上又是抓,又是打,她下意识的躲避着,却更加激起了对方的怒火! “打死她!”有个女人嚷嚷着。 “对!打死她,给姑父报仇!”这一次是个男人的声音。 “你们下手轻点……”像是有人在拉扯,“这是公安局门口,你们疯了吗?” “我就是疯了!老头子啊……”一个看上去年过七旬的老太婆像疯子一样扑到杜西泠的身上,一面撕扯一面哭喊,接着又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上半身拽了起来,拼命的摇晃着、推搡着…… “老头子……你睁开眼睛看看啊……” 杜西泠痛得整个人像虾子一样蜷缩起来,脑子里却渐渐变得清楚。 难道……他们竟然是…… 嘶! 肋下陡然一股钻心的疼,杜西泠也不知是哪里生出的力气,她猛地坐了起来,竟一把将那老太婆从身上推了下去。 “你敢打我妈!”有个男人怒气冲冲的喊,抬起脚就照着杜西泠的腿踹下去。 杜西泠惨叫一声,眼前天旋地转。 她连叫都叫不出来了,舌头粘在嘴里,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这是要死了吧? 被这些人打死,算不算的上是天意弄人?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觉得很好笑!不是么?还有什么比她的人生更像一出荒诞剧的? …… “住手!” “全都住手!” 杜西泠躺在地上,她勉强睁开眼,朦朦胧胧的看见一大群穿着制服的人围了上来,把她头顶的光线一下子全都遮住了。 “立刻送医院!” 这是杜西泠昏过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41、各自纠结 韩千斜靠在轿车的后排,车窗半开,恰好能让他的右手通过,让细细的烟灰落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他瞥了一眼手表,九点三十五分。 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到房展会了吧? 司机回过头,留意到韩千的神情有异,忍不住道:“韩总,您看……” “再等一会儿!” 韩千沉着脸,可心里涌出的烦躁却是挡也挡不住,他干脆用左手把头发往后重重的耙了几下,这才觉得精神好了一点。 “从这里到展览中心要多久?” “十分钟内就能到。”司机小心翼翼的回答。他有点奇怪,老板早就说过不出席房展会开幕的,怎么现在又问起这个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老板明明人就在上海,而且今天也没有安排任何行程,干嘛不去出席房展会呢? 百思不得其解。 “去看看吧,”韩千终于开口,想想却又加上一句,“开慢点儿没事。” 司机越发糊涂了。既然是要去看房展会,干嘛还要开慢点儿?再慢也就这点路程而已啊!他悄悄的又朝反光镜瞄了一眼,“那要不要通知……” “谁也不用通知!” “哦!”司机缩了缩脖子。 这座城市向来以寸土寸金闻名,而一年一度的房展会在除了为普通市民购房提供更多信息和选择的作用外,也成为地产商们判断未来楼市走向的风向标之一,因为买卖双方同时趋之若鹜,所以每年的这个时候,展览中心方圆一公里内永远是人山人海。 车窗外一片人头攒动,道路两旁彩旗招展,盛况空前。 司机回过头,“韩总,进去吗?” 韩千再一次看表,“进去吧,停的靠边一点。”按照这种状况,就算他到了现场,估计也没人能发现得了他吧?想到这里,他不禁又气恼起来——气得是他自己:活了这几十年,居然会做出偷窥这种事儿,连自己都觉得真够下三滥的! 还真是让他那位前妻给说中了!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可不就是患得患失么?或许还能外加上忐忑不安吧? 可不是吗?向来以诚信二字为做事准则的他,这一次却将自己的良好信誉弃之不顾,只为了能看到那个小女孩……他真的是疯了! 不联系,不打电话,不干扰她的生活……那么远远的看一眼,应该不属于破坏承诺吧?韩千只觉得脑门发胀,蓦的又记起还是自己劝说的杜西泠,提醒她‘Business is business’,现在想来,不懂得这句话含义的显然是他…… 司机停稳了车,开口道:“韩总,要不您坐会儿,我去给您买点饮料?” “不用了,”韩千下意识的拒绝,却鬼使神差般的道:“我下去走走。” “啊……哦。”司机眼巴巴的目送韩千的身影消失在入口处,攥着手机一个劲儿的琢磨:老板进展会了,那他是不是应该通知下里头的工作人员呢? 韩千顺着人潮慢慢的往里走。其实他在大门口就一眼看见了“瑞阳地产”的大屏幕广告牌,这次集团花了大手笔做宣传,除去两场发布会外,更为一个新楼盘请来几名专业模特儿走秀助兴,而开幕式上更会以人工降雪来制造噱头吸引眼球,所以很多人都是一拿到沿途派发的宣传册就直奔“瑞阳”的展厅而去,只有他选择背道而驰,远远的绕着展厅以逆时针方向转了一个大圈! 广播突然响起:“……位于A3号展厅的‘瑞阳地产’将在五分钟后举行盛大的楼盘揭幕仪式,届时会有精彩抽奖,更有大量好礼相赠……” “轰!”所有人都在朝一个方向冲。 九点五十五分。 韩千看了下表,正在犹豫,背后却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只得跟着人群挤过去了。 “瑞阳”的展位是这次房展会上最大最豪华的,展台当中放置了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巨型球体,因为被一块更为巨大的红色丝绸覆盖,看不见里面是什么,反而引得人越发想要一探究竟。身着金色旗袍的女主持人一边拿着话筒试音,一边却不停的看着手机,似乎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六个衣着清凉的模特儿则已站在展台两边待命,不时的向高举着手机拍照的观众微笑致意。 韩千对这些没有丁点兴趣。 他站在离展台不远的地方,目光从“瑞阳”每一个工作人员的脸上一一经过,然而没过多久,他的眉毛就死死的拧在了一起。 她不在。 也许是人太多了。韩千不死心,又重新细细的搜寻了一遍,还是没看到那个期待中的窈窕身影。 空气中突然多出许多飘飘洒洒的雪花,人群中爆发出一片惊叹,女主持人笑容款款的走到了展台中央,“感谢各位莅临‘瑞阳华府’第一期的揭幕仪式,‘瑞阳华府’是‘瑞阳地产’耗费巨资与心血倾力打造的高科技创意楼盘,为什么说高科技呢……” 韩千忽的瞥见有个老外正随着礼仪小姐走到展台的一侧,他认出那是这次特意请来的美国客户,翻译原本该是杜西泠的,眼下却换了人! 居然变成了苏珊! 韩千眼皮跳了跳,吸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号。很快,他就看到苏珊停下了翻译,便把手机送到耳边。 “韩总!” 韩千直截了当的问:“为什么是你来翻译?” 苏珊一下子愣住了,跟着目光就朝人群中看了过来,“韩总?你……你在展会?” “为什么是你来翻译?” “啊?”苏珊被韩千语气中毫不遮掩的怒意给吓到了,忙忙的分辩,“别提了!本来说好的,由‘思雅’培训出两个人给我们,谁知道只来了一个,另一个翻译临时不见了!” “不见了?” “是啊!手机关机,打到‘思雅’培训,那边也说找不到人!幸好客户是安排在我们同一个酒店的,我没法子,只好临时给他当翻译了,别的一个字儿都没提!” “我知道了!” “韩总,喂……喂!” 电话已经挂断了。 苏珊一急之下,干脆踮起脚尖往外看,这次她一眼就看到了韩千——不过只是一个背影,他正在朝展厅大门走,方向相反,所以醒目异常! “……下面,让我们有请‘瑞阳集团’的副总裁李国涛先生,为我们揭开‘瑞阳华府’的神秘面纱!有请李总!!” 女主持人、也就是欧雪儿把话筒交到“瑞阳”副总的手里,然后飞快的走下展台,径直走向了苏珊,“怎么样?‘思雅’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没消息,”苏珊甩甩头,这才从吃惊中回过神来,“不过你们这位杜小姐还真够大牌的!” 欧雪儿不乐意了,“干嘛这么说?” 苏珊撇嘴,“连我们韩总都亲自打电话来询问她的下落,难道还不够大牌吗?” “你们韩总?”欧雪儿眼珠一转,猛地想起刚才在台上看到的中年男人,“刚才那个……那个男的就是你们韩总?” “还能有谁?” 欧雪儿半张着嘴,好半天才发出一声“Wow!” *** 郑旭东最近除了继续为如何扩张“思雅”培训的事儿操心外,和他手下的员工一样,他几乎已经全情投入到那则网络热帖上去了! 他一遍又一遍的摁着鼠标刷新,跟帖无数,有人贴出了杜西泠大学时的报名照,有人声称和她在同一间酒吧当过女招待,还有人干脆说自己是杜西泠在‘碧湖御苑’的邻居!当然也有人旧事重提,把“君华案”翻出来掰开揉碎了研究,各种版本的揣测堪称光怪陆离……短短两天不到的时间,这个帖子的点击已经达到了八位数! 郑旭东这一次算是结结实实的领教了网络的威力,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怎么也想象不到,一则小小的帖子能够制造出这样可怕的舆论——因为帖子里提到了“思雅”培训,居然就有记者打电话到他的案头想要做采访!不过,更令郑旭东感到目瞪口呆的,还要数帖子内容的本身。 关尹是谁?那是“君华集团”的老总,上海滩的名流,之后又成为大名鼎鼎的“君华案”的主角,扔下妻子儿女,在“双规”的命令下达前只身远遁加拿大……和关尹相比,郑旭东觉得自己的经历简直就拿不上台面了。 而杜西泠竟然会是关尹的情妇!!! 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啊!两天里,郑旭东为了这件事已经感慨了不下五百遍,虽说他早就发现了杜西泠似乎很有种吸引男人的特质,但也绝不是风情万种的那一类女人,反正……怎么看也不像个情妇啊? 42、伤痕 不过,既然让人把这事儿给捅了出来,那她也就不可能再在“思雅”待下去了——就算他郑旭东为人再厚道,也不可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啊!回头学员们都跟口译班似的,不好好上课,光研究教员八卦了,那还了得?正因为有了这种认知,所以郑旭东得知杜西泠没有按照合同出现在今天的房展会上时,他一点也没觉得紧张,相反的,他还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房展会上人多眼杂,万一她又被哪个好事者认出,恼羞成怒的跑了,那才是天大的洋相!郑旭东可不想再得罪他那位老同学了! 手机响了两声,郑旭东瞟了眼来电显示,连忙接通:“哎呀老同学,好久没你的消息呀!”他有些猜到韩千的用意,但也打定了主意,只要韩千不提那女人,他也坚决不提! 谁知韩千张口就直奔主题,“杜西泠怎么没来房展会?” “不知道啊,前面接到苏珊小姐的电话就叫人去找了,可她手机一直关着……”郑旭东大叹苦经,“唉,别提了,我比你还着急呢!这位姑奶奶昨晚撂下一个班的学员就这么跑了,我现在是焦头烂额,焦头烂额……” “跑了?”韩千口气一凛,“什么叫‘跑了’?为什么要跑?” “还不都因为那点破事儿吗?说起来这帮学员也真是的,怎么能当着人的面讨论这个呢,她一个年轻轻的女孩当然受不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哇?”郑旭东夸张道:“就是那个帖子,最近在上海都传疯了的,说了你都不相信,原来杜西泠以前是关尹的情妇,‘君华案’的那个关尹!想不到啊!真看不出来她还有这么一段历史,平时挺清纯的样子,也不怎么打扮的……喂?老韩?老韩?” “……嗯。” “反正你一上网就全明白了!”郑旭东咂吧着嘴,“倒是把我们‘思雅’给牵了进去,居然有记者想来做采访,你说说……是不是无妄之灾?不知道这样下去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啊……”然而他的口气听上去倒是很有些兴奋的意思。 “我知道了,先这样。” “哦……哎?!” 郑旭东愣愣的瞪着被匆匆挂断的电话,心里一阵火往上窜:有求于人的滋味儿可真不好受! *** “医生,她没事儿吧?”欧阳鹏心急火燎的问,接过女办事员小夏递过来的纸巾,一擦,一脑门子的汗! “基本上都是软组织挫伤,有一处伤口大了点儿,需要缝针,别的都还好。”医生回答的干净利落,顺手将脏了的酒精棉球扔进垃圾桶。 欧阳鹏松了口气! 女办事员忍不住问:“那她怎么还昏着呢?” “有可能是撞到了,这样吧,等会儿再做个CT,保险一点……”医生边说别写,龙飞凤舞,“吃点儿抗生素,以防感染……这个单子拿好!”医生手一挥,立刻就有两个护士赶过来,把杜西泠推到换药室去了。 欧阳鹏又问,“她这个伤,能活动吧?” “问题不大,只要不是剧烈运动就行,不过得勤换药,别让伤口感染了,”医生瞅了眼欧阳鹏的大盖帽,“病人家属有没有来?有些注意事项要关照一下的。” 家属……欧阳鹏看了一眼女办事员,后者撇了撇嘴,拿着单子就出去了。 欧阳鹏叹了口气,对医生点头,“对不起,我出去打个电话!” 医生挑挑眉,不置可否。在急诊室这么久,什么样的情况都见过,警察送来找不到家属的更是多不胜举!不过听说这个受伤的女孩是在公安局门口遭到殴打的,这年头歹徒的胆子还真是越来越大了! 换药室里,长了一颗虎牙的护士一边给女孩上药,一边低低的感慨,“挺漂亮的,怎么就被打了!” 医生头也不抬,“就是因为漂亮才被打呢!” “呃!”护士呆了一呆,跟着明白过来,捂着嘴笑了。 “还有追到医院打的呢!” “真的呀!” “那当然!” “伤口挺大的,得留疤了吧?” 医生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整容科是吃白饭的!” “还好脸上只抓到一点点,脖子后面那一道挠的可真够狠的!” “不用说,肯定是女人打得!”医生笃定的道:“女人打起女人来那才叫一个凶残!” “家属到现在还没来!” “谁知道到底有没有家属!没准就是被家属打的呢!” 护士小心翼翼的把高锰酸钾水涂到一处创口上,“她真么还没醒,按说没打什么麻药,缝针那么疼,应该醒过来才对!” “不知道有没有颅损伤!那才是真麻烦!” 门口一阵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护士连忙直起身,见冲进来好几个男人,急急嚷道:“你们找谁?找哪个科的?” 最前面的中年男人根本没搭理,大步流星的走到推车旁边,只看了一眼,脸色“腾”的就变了,“西泠!西泠!!” “叫你别碰!”医生大怒,“没看见正处理伤口吗?弄坏了你负责?!” 中年男人闻言一愣,朝医生看了过来,两道目光无比凌厉,加上紧紧皱着的眉头,倒把医生给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往后退了一步,谁知中年男人的神色却缓和下来,冲她点点头,“对不起,麻烦您了。” 这么一来,反而让医生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她向来脾气不怎么好,见中年男人放低姿态,没好气的甩甩手,“这里是换药室,等人到外面去!” 旁边一个年轻点儿的男人也小声劝道:“韩总,要不我们先出去……” “不,就在这里等,”中年男人拒绝的斩钉截铁,又对医生道:“您放心,我们保证不影响您!” 医生听了直撇嘴!换药室一共也没多大,怎么可能不影响!不过这几个人看上去挺有来头的,没准是什么大人物,她琢磨了下,轻轻“哼”了一声,也就不言语了,只冲着护士撒气,“剪子呢!” “哦,哦!”护士赶紧把剪子递过去,“给您。” “嗯……” “宋律师,”中年男人对另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道:“我现在走不开,警方那边还请你先去处理下。” “放心吧,我这就去!”宋律师说完,就出去了。 中年男人继续吩咐,“袁明,你也出去看看,有什么费用就给结了。” 年轻男人立刻应道:“好的!韩总!” 医生偷偷看了眼中年男人,正在想是不是什么大老板,看起来跟推车上那女孩关系很不一般……就听中年男人回过头问她,“怎么还没醒?是不是头给撞到了?”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那得做了CT才知道!” “那还不赶紧去做!” 护士忍不住了,“你催什么催,医院也不是你们家开的,先不说病人还在处理伤口,做CT也是要排队的!” 中年男人定定的看了她一眼,也不吭声,只走到一边拨手机。护士不乐意了,冷哼一声:“又是找人……我倒要看看你能找着谁!” 医生听到她嘀咕,笑了笑,也不吭声。手上不停,眼睛却朝办公桌上的电话机瞄了过去。 果然,中年男人刚转过身,电话就响了。 医生努了努嘴,护士立刻冲上去接电话,“喂?这里是换药室……赵院长啊!……对,有的……哦、您稍等,陈老师跟您说……”只得把电话交到赶过来的医生手里。 护士刚毕业分配没多久,见医生对着电话一叠声的答应,小姑娘想想心里就憋屈,脸上便显了出来,回过头却看到那中年男人正弯腰站在推车旁,手轻轻抚弄着车上女孩的发丝,却一点也不碰到伤口,心想这个男人虽然跋扈讨厌,但看起来倒还挺有情谊的…… 正想着,医生已经打完电话了,笑眯眯的冲着中年男人道:“我们等下一弄好,马上就可以进CT室了。” 中年男人只是盯着推车上的女孩,对医生的话恍若未闻。 护士趁没人注意她,用口型问医生,“谁、啊?” 然而医生只是耸了耸肩,走回推车旁——赵院长并没有告诉她这中年男人是谁,只是简单的问了下是不是有这样一位患者就挂了,其余的也没说什么。然而在这座三级甲等医院待了那么久,许多事根本用不找挑明,自然而然就心领神会了。 眼下缝针已经做完,所有创面也都处理的很干净。“都弄好了!”医生检查完,满意的抬起头,恰好看见中年男人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担心,不知为什么,她只觉得心里一软,柔声劝道:“你不用太担心,短时昏迷往往是人体在遇到危险时采取的自我保护措施,并不一定是坏事。” 中年男人看了医生一眼,点了点头,淡淡的道:“谢谢。” “不客气,”医生笑笑,转身叫护士,“小张,帮忙推一下病人去做CT!” 43、获救 “哦,好!” 护士连忙跑过来,熟练的推上车就往外走,到了门外回头一看,却发现中年男人没有像一般病人家属般紧紧的跟着推车,而是落在后面两三步的样子,心里便有些奇怪。车子推到电梯口,她刚准备绕过去按键,中年男人却从她身后赶了上来,“几楼?” “三楼!”护士慌忙回答。 电梯里只有他们。中年男人一直弯着腰,握着那个女孩的手,也没什么多余的动作。护士眼巴巴的看着他俩,也不知怎么回事儿,莫名其妙的就觉得脸红心跳。 “叮”的一声,电梯稳稳的停住,喇叭里传来机械的电子声,“三楼到了,放射科,心电图室……” 中年男人和护士一前一后,把推车拉出了电梯,刚要往CT室去,迎面却匆匆走过来好几个人,前面是欧阳鹏和宋律师,后面还跟着韩千的助理袁明。 欧阳鹏一眼看见中年男人,转身问宋律师,“他就是……” 中年男人却回过头,对护士道:“麻烦你先送她去CT室!”见小姑娘乖乖的推着车往走廊深处去了,这才看向欧阳鹏,主动伸出手去,“你好,我是韩千。” “幸会、幸会!”欧阳鹏握住韩千的手,“我是欧阳鹏,久仰韩先生大名,想不到韩先生跟杜小姐也是熟人!” 他用了个“也”字,整句话听上去便颇有玄机。韩千不过一笑,“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就立刻赶过来了!”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一句话轻轻带过。 韩千此刻看起来神色平静,事实上从早晨到现在,他心里已经不知道翻过多少惊涛骇浪。之前他一挂断郑旭东的电话就立刻用手机上了网,一边看帖子一边跟警方的朋友联络。说起来韩千早就在新闻上看到加拿大政府在和中国商议遣送逃犯的事情,当时事多也没怎么关注,谁知道关尹竟会在这头一批遣返的人员名单里! 不用多想,他也明白了杜西泠眼下面临着什么样的局面,便又托了上海这边的朋友去打听,谁知半小时后朋友回电,居然是杜西泠一大早被歹徒袭击了,人已经送到了医院里! 听到消息的一刹那,韩千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当时就炸了! 若不是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丫头没受什么重伤,他这会儿也不可能这么心平气和的跟欧阳鹏说话。 韩千说的轻描淡写,欧阳鹏却不敢怠慢——他知道这些个大地产商,人人背后都能牵扯出一大堆的关系,更别提像韩千这种扎根在北京的,那就更是棘手的人物!“君华案”已经够复杂的了,他只盼着能速战速决,一点儿也不希望再折腾出什么新情况来。 “我们正试图联系杜小姐的家人,查了一下,她在上海好像只有一个同租室友,”欧阳鹏试探的道:“韩先生知不知道……” “等她检查完了,我会接她走。” “啊?”欧阳鹏急了,“杜小姐一直在跟我们合作,她是重要证人……” “她现在受伤了!”韩千冷冰冰的道:“就在你们公安局的大门口,警方是不是应该给一个交待呢?” “我们肯定会严肃处理这起恶性事件的,”欧阳鹏毫不犹豫的保证道:“几名凶手都已经被拘留了,还请您尽管放心。不过杜小姐最好还是留在上海,这一点之前我们跟杜小姐也是说好了的……” “咳!”韩千打断他,“我看这些事还是交给宋律师来办吧。” 欧阳鹏眉毛一挑,“请问,宋律师是杜小姐的委托律师吗?”他问的是宋律师,眼睛却盯着韩千。 韩千冷哼一声,“马上就是了!”说着,转身就走,“我到那边室看看去!”他这一走,助理袁明也连忙跟了上去。 欧阳鹏脸色有点发青,刚要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宋律师一把揽住了肩,“你别生气!他是关心则乱!” 欧阳鹏斜睨了他一眼,“你这家伙,什么时候沦落到给开发商跑腿了?”他当然认识宋律师,那也是一个手眼通天的人物! 宋律师“嘿嘿”一笑,“开发商怎么了,一年三百多万的咨询费呢!” 欧阳鹏眉头大皱,“你不是也搅和到这事儿里了吧?” “什么事儿?”宋律师一愣,跟着反应了过来,“你是说‘君华案’啊?放心吧,我跟这案子半毛钱关系没有!今天到这儿来纯粹只为了那位杜小姐!” “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宋律师乐了,“我不知道,你自己看呗!”说着,拉了欧阳鹏就往CT室走。 欧阳鹏和宋律师到CT室的时候,正赶上轮到杜西泠做诊断。护士替杜西泠把外套给脱了,正琢磨着怎么把杜西泠给弄到机器上去,忽的身后门被推开,韩千走了进来,“我来吧!” 护士当然没有异议,还退后一步给韩千让开位置。 韩千把一只手伸到杜西泠的膝盖下面,另一只手则托住她的后脖颈,双臂同时用力,小心翼翼的将杜西泠抱了起来。 “放这儿!”护士忙着指挥。 “好!” 谁知韩千才走了一步,就发觉怀里的杜西泠突然动了起来,“嘶……”她吸着凉气,像是触到了伤口,“好痛!”这才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别乱动,”韩千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安慰,“一会儿就不痛了!” “怎么……怎么是你!”杜西泠终于看清了是谁抱着自己,当下惊慌的叫起来,“快放我下来!” 然而韩千神色不变,仿佛对杜西泠的要求充耳不闻,手却抱得更紧了。 —————————————————————— 韩千长长的吁出一口气,静静的看着灰白色的烟灰落在老式的珐琅烟缸里。此时此刻,他坐在“韩公馆”的客厅里,身下是他喜欢的那张老式藤椅,手边泡着他喜欢的“太平猴魁”,楼上的卧室则躺着他喜欢的女人…… 这种感觉让韩千很舒服。天知道,他已经多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他觉得心里很安。 茶几上搁着一只纸盒——里头装着杜西泠的东西,是欧雪儿刚刚送来的! 那是个很会来事儿的女人!韩千想。这一点从她送来的东西就可以看得出。除了必须的几套衣物,纸盒里还有些别的小零碎,比如,一条项链;再比如,两张CD。 韩千先拿起了项链。 铂金的链子,很长,除了一颗三叶草形状的坠子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 项链这种东西,通常意义上无非是用来点缀女人的脖颈而已。但一旦交到男人的手上,作用便很容易就变得意味深长。 替一个拥有修长脖颈的美丽女人戴项链,小心翼翼的系上链扣,看着坠子颤巍巍的垂在她的乳沟边缘,然后,他的嘴唇恰好停留在她的耳畔…… 韩千笑了笑,把项链放了回去。他会让这旖旎的想象化为现实的,只不过,不需要是这一条项链而已。 他的目光移到那两张CD唱片上。 《牡丹亭全本》,《佟铁生二十年名段精选》。 韩千知道杜西泠爱看书,脑子里多多少少还有些挺文艺的思想,却不知道她平时还喜欢听戏! 有意思。 他站起来,捡了那张《牡丹亭》放到音响里。 不一会儿,音响里就传来一阵锣鼓点,跟着便是叮叮咚咚的乐声,一个女人咿咿呀呀的唱着,韩千听不出她到底在唱什么,只觉得那调子转来转去,和平日里听过的那些戏曲不太一样。 昆曲。 他瞅了眼CD封套上的小字。 说真的,韩千对这一类的风花雪月实在没什么研究,对于音乐,他永远只有“好听”和“不好听”两种评价,再多就说不上来了;对戏曲则更是茫然,在北京听过几回京剧,到现在还记得鲁迅《社戏》里说的,无非是武生翻筋斗,要么是小和尚下山,再就是花旦扭扭捏捏的唱,遇到老旦出场,那才是真的急人,必须要骂的……后来在陕西还听过一回秦腔,台上个个都是直眉瞪眼的喊,脸红脖子粗,让人听了更是上火,恨不得把鞋子脱下来塞进那张血盘大口里…… 韩千品了一会儿,觉得南方的剧种果然和北方的不一样,比如越剧,又或者黄梅戏什么的。就好像现在听的这个昆曲,细声细气的,不闹腾,听久了竟还别有一番旖旎韵味。还有那身戏服似乎也不错,粉色的长裙,上面还绣着花儿,比如今那些个吊带衫、热裤啥的有女人味多了……他边听边琢磨,浑然不觉自己竟是在劝着自己做出改变。 手机忽的响起来,是苏珊打来的,问需不需要订机票,他直接给回了,又让苏珊把明后天的日程安排全部取消。苏珊无比的疑惑,但也没问,他更懒得解释。还没等他把手机放回去,又有人打了进来,这回却是齐慧珊,口气淡淡的,问他打算什么时候把韩啸接回去,因为她周一下午就要出差,之后大概一星期不在北京。 “我在上海,一时半会儿的赶不回来,”韩千竭力压抑着怒火,“你是孩子的妈妈,多照看两天又怎么了?” “不是说好就这个周末的吗?”齐慧珊明显的不满。 “这边出了些意外!”韩千不想跟前妻多说什么,“你要是请不出假,我来给你请,你老板是杰米周是吧?那孙子我认识!” 齐慧珊愣了一会儿,冷冷的说了句“知道了,不用你麻烦!”,便把电话给掐了。 韩千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半。杜西泠上午从医院回来后就一直在睡,到现在差不多也快十个小时了,也应该吃点东西。 他走进厨房,保姆炖了鸡汤和白粥,临走之前放在电煲锅里。他打开锅盖看了看,觉得有些凉了,便干脆盛出来——他不知道多少年没下过厨,但好歹微波炉还是会用的。热完了又亲自尝了一口,味道还行,这才找了个托盘装了端上楼,又想着明天有必要让保姆待上一整天才行。 楼梯是木制的,刷着大红色的漆,又光又亮。韩千有意的放轻了脚步,忽的想起自己从未这么一心想着要去照顾谁,心里也跟面前那碗鸡汤似的,徐徐冒起了热气。 韩千轻轻推开主卧的门。 房间很暗,只有墙角还亮着一盏造型古朴的落地灯,在深红色的木地板上洒出一道淡淡的光影。 床上的人是醒着的。 韩千看不清杜西泠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透过一片安静落在他的身上。他走过去,若无其事的,唯独心跳又加快了些。 杜西泠看着眼前的男人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看着他无比自然的坐在她的床沿,看着他露出丝笑容,问她,“醒了?” “嗯。”杜西泠低低的回答。她其实醒来已经有一会儿了,认出自己身在何处后,便一直瞪着天花板发呆。 “觉得怎么样?” 44、一个人的过去 “还好。” “哦……”他被她这么定定的看着,有些不自在了,只得掩饰的去拿汤勺,“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 “……”韩千伸出去的手顿了一下,却依旧端起了碗,“不行,你一天没吃饭了!”说着,舀起一勺汤就送到杜西泠嘴边。 杜西泠似乎吓了一大跳,眼睛都睁圆了。然而出乎韩千意料之外的,她没有拒绝,却是乖乖的张开嘴,把那勺汤喝了下去。 “嗯……”韩千又舀了一勺送过去。 他这辈子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儿,连齐慧珊怀着韩啸那会儿都没干过! “很好!”他满意的点头。 “咳咳咳……”杜西泠突然呛了起来。 “等会儿!”韩千飞快的下楼,在储藏室里拿了一整盒面纸又冲回来,一连抽了好几张,送到杜西泠面前,“给!” 杜西泠却没有立刻去接,半撑着身子,低着头。 韩千奇怪道:“怎么了……是不是不舒……”话未说完,就感觉到手背上突然多了一滴东西,湿湿的,带了些许凉意。 这一刻,说实在的,他觉得心里一荡。 其实,韩千一向都不怎么欣赏爱哭的女人,事实上他也很少有这方面的经验——前妻向来是优雅而克制的;公司里的那些女下属大都恨不得伸出三头六臂来干活,没工夫也不敢在他面前掉眼泪;应酬上遇到的那些女人们就更不用说了!他一直都对爱哭闹的女人敬谢不敏,可眼下,他却只想把杜西泠揽到怀里。 “对……对不起……”杜西泠接过纸巾,擦了擦,这才抬起头,“谢谢!” 这不是韩千想要听到的。 “怎么个谢法?”他挑起眉。看到杜西泠一瞬间又变得神情淡漠,便开始不高兴。 “……” 杜西泠心里叹气,她该说什么呢?难道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么? “怎么不说话?” “我……现在几点了?” 转移话题?韩千眉头皱的更紧,但还是回答她,“快十点了。” “哦……”她一动,身上就痛的要命,尤其是膝盖,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还缝了针的,“能不能把我的手机给我?” “你要打给谁?” “欧雪儿,”她解释道:“和我合租的室友。” 韩千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不用打了,她下午来看过你,把你的东西也送过来了,叫你好好休息!” 杜西泠有一刹那的目瞪口呆,跟着就是苦笑。她当然明白雪儿的用意,这家伙向来唯恐天下不乱,她都可以想象到雪儿说“休息”两个字的时候,会有多么的意味深长。 “我还是给她打个电话吧!”她坚持,挣扎着半坐起来。 韩千没再说什么,打开床头柜抽屉,拿了手机给她。 屏幕是黑的,杜西泠按了几下都不亮,这才想起来手机早晨就没电了。 “对不起……我的充电器拿来了吗?” “我去看看。” 他说完,转身就出去了。杜西泠听见他“蹬蹬”的下楼。没过一会儿,又有一阵乐声,悠悠扬扬的,从楼下一路飘进了卧室里。 “……怎赚骗?依稀想像人儿见。那来时荏苒,去也迁延。非远,那雨迹云踪才一转,敢依花傍柳还重现……” 《牡丹亭》?! 杜西泠听到那句“来时荏苒,去也迁延”,整个人都有些怔忡,连韩千什么时候走进房间都没发觉。 “没有充电器,”韩千的手里却多了一瓶酒,“想不想喝一杯?” “喝酒……?”杜西泠讷讷的看着递到她面前的酒杯,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略有些黏稠,散发着一阵诱人的香。 “这酒不错,我的私藏,”韩千晃了晃杯子,看着酒液和杯壁缠绵,又凑到杜西泠的杯子旁,轻轻一碰,“我干了,你随意。” 他说完,却见杜西泠一仰头,竟把整杯酒都灌了下去。 韩千摇头,“喝这么快干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杜西泠也不吭声,伸出杯子,让韩千给她倒满,刚要喝,杯口却被一只手盖住了,韩千皱着眉,“跟你说了,喝慢点!” “我没事。” 光线幽暗,两人的眼神都变得朦胧。 房间里回荡着一阵难言的静谧。 半晌。 “别喝醉了!”韩千开口劝道。 杜西泠不吭声,眼神躲在酒杯后面,却还是被韩千敏锐的感觉到了。 “干嘛这么看着我!” “我看你……是因为你嘴上说的好听,心里却一定不是这么想的。”她勾起嘴角。几杯酒下肚,脑子里开始变得热烘烘的,很舒服。 韩千抿了口酒,饶有兴趣道:“那我是怎么想的?” “你一定在想……要是喝醉了才好呢!” “哦?”韩千笑了笑,“那你还敢喝?” “有什么不敢?”杜西泠淡淡的,“你觉得,我会有什么不敢的?”她重重的往后一靠,下颌扣着杯沿,“我……还有什么是不敢的呢?” 她的人生正像一本三流八卦杂志一般供全世界品头论足。或许是与生俱来的那股执拗在作祟,事已至此,她反倒心无挂碍了! “随便吧……”她自嘲的笑。 韩千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又给她加了半杯酒。 “……一时间望眼连天,一时间望眼连天,忽忽地伤心自怜……”杜西泠用指甲弹着酒杯,轻轻哼着,“……知怎生情怅然,知怎生泪暗悬?” “看不出你还真会唱!”韩千有意岔开话题。 “我练过的,”杜西泠下颌扣着杯沿,“他喜欢,叫我练,我就练了……” “他?关尹?” “嗯,”杜西泠笑了起来,“刚开始的时候,我根本一句也听不懂。” “他叫你练你就练?” 45、她不是好人 “嗯,他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 杜西泠又喝了一口,忽的身子一歪,差点连酒也洒了。 韩千站起来,伸手去抢她酒杯,“差不多就行了!” “没事儿……我酒量很好的。” “喝醉的人一般都这么说。” “我很会装的!” 韩千无语。不知道杜西泠是真醉还是假醉,哭笑不得,却也不想再强迫她做什么,只得坐回椅子上,看着她一口、一口的灌着酒。耳边那个花旦呜呜咽咽的唱,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恍惚起来。 杜西泠半个身子靠在枕头上,口齿含糊,“喂……你……” “嗯?” “我不是什么好人。” 韩千噙了一口酒,一条腿架在床沿上,懒洋洋的配合,“我也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杜西泠幽幽的道:“早就知道了!” “……” 杜西泠却没继续说下去,又开始跟着CD哼,“……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 汤显祖的词,字字钻心刻骨。倒不如干脆听不懂,还好些。 “西泠。” 杜西泠把酒杯举在眼前晃着,“唔。” “跟我说说你吧。” 她漫不经心的,“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我记得你说过,你是浙江人。” “嗯。” “浙江哪里的?” “乡下的,很小的地方,你不会知道。” “你不说,我当然不知道。” “杜桥。” “杜西泠的杜?” “嗯。” “不错。” “有什么不错,我家很穷。” “总算你考上了大学。” “差一点就读不了。” “为什么?” “学费,一年不算住宿就是五千块,对那时候的我来说,不算天文数字,但也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你怎么弄到的钱?” “录取通知拿到半个月,我奶奶就去世了。我把老屋给卖了,四万块……” “够你四年的学费了!” “你一定猜不出我是怎么把房子卖了的!” “哦?” “我有两个叔叔,原本从来也不来老屋的,直到我奶奶垂危的那几天,他们突然来了,说要卖房子,然后拿卖的钱给奶奶买墓地办丧事。” “也不算错。” “是不算错,”杜西泠讥讽的笑,“可要是这样的话,我的学费就没了……” “那你怎么办的?” “我一直拖着,叔叔带人来看房子,我就故意待在医院不回家。一直到奶奶去世的当天,很多邻居都来帮忙,所有的亲戚也都在的时候,我把奶奶的遗嘱拿出来,上面写着,房子是给我的!” 韩千笑了起来,“他们想不到你奶奶还留了遗嘱!” “他们当然想不到,没有人想到……”杜西泠笑得越发灿烂,“那遗嘱,其实是我写的!” “什么?”韩千大吃一惊,“你写的!” “嗯,我写的……”杜西泠慢慢的道:“你想啊,我奶奶一辈子,最远只去过杭州,怎么会懂得写遗嘱?” “你叔叔相信?” “他们只能相信,奶奶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是不是?而且邻居们都知道奶奶很宠我,也一直在为了我的学费想办法……而两个叔叔又不孝,所以大家觉得奶奶留下那样的遗嘱也是很正常的……当然了,我为了那封遗嘱的内容,整整琢磨了一个月。” 韩千眼皮跳了跳,“你写的什么?” “‘房子留给小玲子’……不多不少,七个字。” 韩千深深的看她,“你很聪明。” “我奶奶只在解放后念过半年扫盲班,不能多写,七个字正好,我还用了她的章,”杜西泠喝了口酒,扬起一抹笑,“你不知道那天,我两个叔叔快要气疯了,可又没法子……按照规矩,丧葬的费用本来就该是儿子出,当着所有邻居的面,他们也没脸赖账……哈!” “你就不怕他们告你?” “告什么呢……就算是去法院,我也一口咬定,那就是我奶奶写的……” “你今天告诉了我,要是我说出去怎么办?” “说吧,反正我房子也卖了,钱也花完了,”杜西泠狡黠的笑,醉醺醺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哈哈哈!”韩千大笑起来,“你这个丫头!” 杜西泠咬着唇,晃晃悠悠的伸出酒杯,“来,干……”蓦地又瞪着空空如也的杯子,懊恼的道:“没有了!” “没了就别喝了!” “不要,”杜西泠嚷嚷,豪气干云的,“拿酒来!” 韩千无奈,只得起身给她倒酒,“最后一杯!别忘了你身上还有伤!”他站在杜西泠身边,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落地灯下两个人的影子,正合在一起。 一缕长发垂在他的手上,柔软,顺滑,让他心神荡漾。 “嗯……”杜西泠注视着酒液滑进杯子里,深深的吸气。 韩千的手突然一晃。 “洒了!”杜西泠惊叫起来 酒液落在床单上,芳香四溢。 *** 入秋以来,这座城市便进入了一年的黄金季节,日日都是艳阳高照、碧空如洗的好天气。 韩千坐在汽车后排,翻看着宋律师刚刚送过来的一叠文件,说实在的,他觉得自己很难把注意力集中到这一桩复杂琐碎的案件上去——若不是因为杜西泠,这件事根本与他毫无关系,甚至按照他的处世原则来说,他根本是连碰都不愿意去碰一下的。这种敏感的经济案,只要是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恨不得能躲的越远越好。 可要不是因为这件案子,他也没有机会得到杜西泠。 得到。 韩千并不是很喜欢这个词,因为这个词后面往往跟着“一块地”、“一笔钱”或者“一笔生意”什么的,从而让他想到老徐在枫泾夜总会里的那番高谈阔论。虽然以前他也会很自然的说“得到一个女人”,但他觉得自己对杜西泠的情感已经远不止是“得到”那么简单了,尤其是经过了昨晚——事实上,昨晚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们俩都醉了,唯一的区别是:杜西泠是真醉,他是半醉。 他们俩整整喝掉了三瓶红酒,然后便沉沉睡去。早上韩千醒来时,发现杜西泠的头枕在他的胸口,而他的手里则握着一绺微微卷曲的长发。 韩千觉得很有感触,说不上来具体的缘故,只清楚一点,他想和这个女孩在一起,是“在一起”,而不是“得到”! 他分得很清。 那是个……让人着迷的女孩! 她像一颗柚子,把真实的自己藏在一层厚厚的皮里,你必须先撕开那层包裹,再除掉那些白色的絮状物,最后再剥去一层透明的衣,然后你才能品尝到柚子的瓤——甜美多汁,却掺杂着一丝淡淡的苦。正如她的性格,柔弱无助的表面背后,隐藏着一颗疯狂而凌厉的心。 韩千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剥去柚子皮的那个男人,昨晚他已经轻轻的掀起了一个小角——杜西泠懒洋洋的躺在床上,喝着酒,慢慢叙述着自己的秘密,她在十八岁那年是如何伪造一封遗嘱来骗过所有人的。 少女的故事,青涩、幼稚,却充满了毅然决然的雄心,这个故事和她年轻的身体一样,都让韩千兴奋不已。 所以,他愿意用足够的耐心,去亲手揭开笼罩着那个女孩的层层包裹。 想到这里,韩千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丝淡淡的自豪。从一个男人的角度来说,他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无懈可击。他在杜西泠最孤苦无依的时候出现,在她最茫然失措的时候给她庇护,然后,就等着在最恰当的一刻果断出击。 他很期待。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46、他不准我哭 韩千打算正视自己的情感,他要让那个女孩知道,他能给她的,比她想象中的,比所有人想象中的,都要多的多。 韩千慢慢的翻过一页资料,鬼使神差的想到,那些个昆曲、什么《牡丹亭》的,虽然听不太明白,却别有一番韵味啊。 “韩总,”宋律师不太明白为什么韩千的脸上会有一层笑意,他只是尽职尽责的道:“我弄到了去年审理‘君华案’时的一些材料,也问了几个朋友,杜小姐基本不会受到什么牵连,关尹一直把她撇的很清。” “哦。” 没有牵连——由此可以得出两种完全相反的推断:一种是,关尹只是把杜西泠当成最单纯的金丝鸟而已,管吃管喝,别的什么都不会让她参与;而另一种是,关尹是在很小心的保护着杜西泠。 韩千直觉上不喜欢这第二种推断。 宋律师继续道:“不过,杜小姐是‘君华案’的重要证人,是她把藏有‘君华集团’账目的U盘交给警方的。” “我看到了,”韩千点点头,“她是主动交的。” “是的,这对她摆脱嫌疑很关键,她甚至可以说是立了一功。” “她是怎么拿到那个U盘的?” “关尹把U盘放在了她的首饰盒里,”宋律师皱了皱眉,“也有人怀疑,是杜小姐给关尹通风报信,让他得以在‘双规’之前逃走。” “不是没有可能。” “嗯,但杜小姐坚决否认了,也没有证据能说明这一点。有人认为正是由于她拿走了U盘,所以导致打草惊蛇,让关尹得以逃脱。” “反正最终不还是抓回来了吗!”韩千合上卷宗,“不理这些了,我关心的是,她现在能离开上海吗?” “我跟警方协商过,只要杜小姐不离开国境,去别的城市问题不大,我会负责跟上海警方保持联系。” “嗯,那么……那些打人的,处理结果是什么?” “还没有结果,”宋律师皱眉道:“这些人都是‘君华集团’其中一名员工的家属,是一家人,他们的父亲在去年因为心脏病突发去世了,因为去世之前和关尹的司机曾经起过冲突,所以家属不服,一年多来一直都在闹,他们的人在公安局门口认出了杜小姐,就把帐算到了杜小姐的头上。” 韩千皱眉,“照这么说,只能先放一放了?” “恐怕是的,起诉也没有大用,拘留两天、最多判个半年还得缓刑,何况打的最厉害的一个是之前死者的遗孀,快七十岁的老人了。警方不想激化矛盾,毕竟上头一直是盯着‘君华案’的,像这种‘案中案’,一时半会儿也得不出结论,”宋律师见韩千神情不豫,又补充道:“我会盯着的。” 韩千摆了摆手,“不用起诉了!” 宋律师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既然那些人是“君华案”的受害者,那么眼前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转帖的事情已经够呛,他不希望杜西泠再一次变成满城风雨的中心。 “媒体那边怎么说?” “不会报道,”宋律师忙道:“警方比我们更紧张,媒体知道分寸的。” “嗯。” 当务之急,还是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好。 *** 特意做旧的花梨木圆桌上,摆放着一桌丰盛的早餐,薄饼,糖浆,熏火腿,还有满满一玻璃壶的鲜榨西柚汁。水果则是产自新西兰的奇异果,最特级的那种,肥硕而澄黄,在本城最贵的那间超市里,一个可以卖到十五块钱;而更要命的则是那个精美的玻璃托盘,欧雪儿在东方商厦看到过这个牌子的家什,产地是意大利,一套三个玻璃盘子就能卖到两万多。 欧雪儿很有些妒忌的看着对面的杜西泠——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喝着一杯牛奶,对周遭奢侈的一切熟视无睹,让号称见过无数世面的欧雪儿都觉得自叹不如。 也是,既然那帖子上说的是真的,作为富商关尹曾经的女人,杜西泠对这种环境的适应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欧雪儿再一次想起了那件阿玛尼的大披风,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位室友实在称得上是能屈能伸。明明是住过“碧湖御苑”的人,却能对那间冬冷夏热的老石库门房子甘之如饴,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本事! “你的口译课,郑旭东已经安排好代课教员。我跟他说,你一时半会儿不会回中心上课,他好像早就心里有数了。”欧雪儿把一个奇异果从中间剖开,用一枚小勺慢慢挖着吃。其实她就是那个代课老师,本来还挺高兴的,可在韩公馆见到杜西泠后,她突然不想提这事了,甚至还觉得有些丢人现眼。 “我打算辞职。” “那是,辞职算了,‘思雅’也没什么好待的!你都不知道那帮女人都传成什么样儿了,”欧雪儿信口说着,忽的又觉得这么说不好,忙给自己圆场,“反正以你的口语功底,想找个培训教员的工作还不是易如反掌!” 有句话欧雪儿忍着没说——杜西泠现在有了韩千这个大后台,还当什么教员,上什么班啊! 戴着蓝花袖套的保姆走到桌边,“小姐,屋里买了新鲜的豆腐浆,蛮浓的,要勿要喝一点?”说的是正宗的本地方言,听得欧雪儿直眨巴眼。 “不用了,谢谢。” 保姆又看向欧雪儿,欧雪儿也摇头。 “先生刚刚打电话来关照我,等一歇请了医生上门,大概还有半个多钟头。” 杜西泠怔了一下,才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欧雪儿直到保姆走开后才张大嘴,夸张的咋呼,“好强大!看过《花样年华》没?以前香港最上等的人家都是上海过去的,家里用的工人也都是上海阿姨!” 杜西泠不吭声。 欧雪儿斜睨她一眼,压低嗓子,“喂,昨晚,你跟那位韩总……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哈哈!不说就不说吧,”欧雪儿大笑起来,“我早跟你讲过,你就是应该跟着那位韩总才对!‘瑞阳集团’的大老板哎!我还特意跟‘瑞阳’的人问过了,他离过婚,现在是单身一族,绝对的钻石王老五,样样条件都比陆公子要好……”她脱口而出,这才发觉,此刻提到陆秋原,似乎是极其不适当的一件事。 “西泠……” “没关系,”杜西泠勉强笑了笑,“手机一直没电,我也没给他打电话。” 这话说出来,不知道是在替自己解释,还是在替陆秋原解释。这两天发生太多事,可时不时还是会想起他,然而他偏偏就像平地失踪了一般。 她以为,他们是可以好好走下去的。现在想来,原来是她自欺欺人了好久。 欧雪儿夹了一块薄饼,又舀了一勺糖浆浇上去,一边感慨,“唉,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我最喜欢这种枫糖了,以前加拿大的亲戚给我寄过一罐的……唔,你怎么什么都不吃?你受伤的人,不用减肥的!” “吃不下。” “我知道你没胃口啦,不过多多少少吃一点,也看在那位韩总一片心意的份上……想不到他会那么及时的冲到医院,好一个英雄救美,我居然都没看到……”她切下一小块薄饼送到嘴里,抬眼看了看杜西泠,“你这次肯定也是被他感动了,要不也不会……嗯?”她笑着挑了挑眉。 杜西泠端起杯子喝牛奶,把欧雪儿的言下之意忽略了过去。 她感动吗? 那陆秋原呢? 欧雪儿一如既往的观察敏锐,“在想陆公子?” “嗯……嗯?” “不用想了,”欧雪儿撇嘴,“前天晚上你不是一直没回来吗?我一急之下,就给陆公子打了个电话,问你是不是在他那里,他说不在,别的就什么也没说。可是按道理讲,他应该很着急的问你发生什么事才对!我当时没有深想,现在想起来,才觉得不对劲!他肯定是看到那个帖子了!” “……” “所以呀,你也不用再多想什么,”欧雪儿用小勺轻轻敲了下杯沿,“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不是我乌鸦嘴,你和陆公子这回,Game Over了!” 47、迟了一步 明明已是中午时分,这座城市的交通却还是十年如一日的拥堵,欧雪儿在里程表跳到十五块之前,果断的下了出租车。 她在路边的铺子里买了一大杯烧仙草,要了厚厚的绿豆沙和糖腌的芋头,外加一颗巨大的冰淇淋球——这在平时她是万万不敢尝试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从韩公馆回来,她竟莫名其妙的生出一种无力感,就是那种“爱怎样就怎样好了”的感觉! 想不通啊,为什么她欧雪儿身边的男人总是那几只上不得台面的阿猫阿狗,为什么她永远也碰不到韩千这种万里挑一的极品钻石男? 真是叫人心灰意冷。 胖死好了!化悲痛为食欲!! 欧雪儿舀了一大勺冰激凌塞进嘴里,狠狠的咽下去,再顺便朝十米以外的那栋老石库门房子翻了个白眼——凭什么她只能一直住在这种小家败气的地方,人比人,真的是要气死人啊!! “雪儿回来啦!”邻居兼房东的王家姆妈正好出门去棋牌室报到,三十四码的小脚笃悠悠的迈着外八字,一眼就看到了欧雪儿,“今朝下班早的呀!” “我还没去上班呢!” “哦……今朝是礼拜一,你是下午才有课……” 欧雪儿听得直撇嘴,想不到这老太太把自己的排课表记得这么清楚!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对了,”王家姆妈又道:“西泠哪能长远没看见啦?” “啊?她啊……”欧雪儿支吾了下,然而理由一时半会儿的也编不出来,干脆两手一摊,“我也不知道呀……哎呀,王家姆妈,我赶时间,先上去了哦!”说完立刻滑脚走人,耳边还听到王家姆妈不悦的嘟哝,“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还有啥人知道?” 看来她也该另外寻找个住处了!这种老城区地段是好,可爱管闲事的人也未免太多了点,更何况杜西泠也不太可能再回来住。 欧雪儿随手把冰激凌盒子扔在桌上,接着立刻打开电脑上网。她熟练的从“收藏夹”里找到那张帖子,发现自己上午才看过,这会儿才短短几个小时就又多了几百条跟帖。 “活该!” “情妇的下场本该如此,大笑三声!”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这女人也就一般啊,值得关尹花那么多银子养起来么?” “求问多少钱一晚!” “谁有她家地址啊?老子晚上去堵门!” …… 欧雪儿打了个寒战!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真的认识帖子中任何一个当事人的,却都表现的仿佛跟杜西泠有着几十辈子的不共戴天之仇,攻击起来措辞既猥琐又恶毒!欧雪儿忍不住佩服杜西泠,发生这么大的事,看不出一丝儿难过,还能气定神闲的边吃早饭边聊天!这事儿要是换了自己,她就算是不疯,至少也得找个深山老林躲上三年不敢见人。 话说回来,那位韩总还真是好涵养,他怎么说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人,难道就不怕这满城风雨牵连到自己头上来?! 在欧雪儿看来,男女之间,无非就是四种关系:爱情关系,亲情关系,肉体关系,利益关系。显然韩千和杜西泠之间不可能具备亲情和利益,而肉体关系是绝不会令一个男人这么大手笔付出的。那么换而言之,他们之间是爱情关系?! 韩千爱杜西泠? 欧雪儿一点都不愿意朝这个方向去想,可她琢磨来、琢磨去,觉得除了这一条,竟再也找不出第二种解释了。 如果是真的话,这女人的命未免也太好了些! 也许是冰激凌太凉的缘故,欧雪儿觉得有点牙疼。她走到卫生间刷牙,刷得一嘴的泡沫,牙疼也没好转,却让她忽的想起一个人。 陆秋原! 对啊,这位陆公子到现在还没露过面呢,他可是杜西泠的正牌男友! 欧雪儿飞快的漱完口,冲进客厅就拿了手机拨号。 通了! “喂?” 欧雪儿努力的让语气保持平淡,“喂,陆秋原吗?我是欧雪儿!” “哦,你好。” 声音无精打采。 欧雪儿转了转眼珠,她觉得自己发现了一点年轻男人与老男人的不同,年轻男人在遇到挫折时,很容易就一蹶不振;而老男人却往往越挫越勇。 “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工作上有点事。” 欧雪儿撇嘴,“什么事啊!” “……几个项目。” “什么项目就那么要紧?” “这个……我这会儿正忙着,先挂了!” “哎!”欧雪儿一听到陆秋原想挂电话,顿时急了,脱口而出道:“我们西泠都被折腾成这样了,你别装得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 “装什么傻呀!那晚西泠从课堂上跑出去,我还打电话给你了呢!你知不知道她一整晚都没回来?你知不知道她在公安局门口被人打了?你知不知道她这两天有多可怜?” 陆秋原一下子呆住了,“她被人打了?她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有没有受伤……你倒是自己来看呀!”欧雪儿没好气的,她觉得自己完全有立场这么跟陆秋原说话,“有什么事就得勇于面对,你是不是个男人啊!” 她又发现了第二个不同之处,年轻男人总是问的多,做的少;老男人则是做的多,问的少……或者根本不问! “……” “你倒是说话呀!” “她……还好吧?” “好什么呀!”欧雪儿不耐烦道:“我说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有什么话不能干脆的说清楚,躲起来能有什么用?你就直截了当的说吧,是不是想跟西泠分手?” “不……” “那就来看她,她膝盖缝了四针,从头到脚都是伤!” “……” 陆秋原沉默了半晌,才道:“雪儿……我心里很乱,真的,需要一点时间……麻烦你照顾西泠……” “要照顾她你自己来,干嘛要麻烦我!” “我……不太方便,”陆秋原哑着嗓子,“我在外地……” “啥?外地?你在哪儿?” “我在深圳。” 欧雪儿张大嘴,“你在深圳?你打算在那儿待多久?” “我……说不准……”陆秋原似乎叹了口气,“雪儿,我手头还有点事,先这样了!” 欧雪儿瞪着被挂断的手机,信号灯一闪一闪的,发出“嘟嘟”的声响。 48、北京 天色是阴沉沉的蓝。一辆黑色的运输车正小心的沿着黄色的既定路线行驶,除此之外,就是大面积的空旷,如同抽象画上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留白。 终于要离开了。 这座她曾经拼了命也要留下的城市。 当年她就读的那所镇中学里,几乎每一个学生都渴望能够考进上海的大学,他们管这座城市叫“魔都”,每天用功到凌晨,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成为“魔都”的一员。就连她也无法免俗,直到终于一天,她站在漫天梧桐的街道上,揣着仅有的四万块钱,外加一颗按捺不住的万丈雄心。 她了解自己,一旦起了什么念头,就很容易转变成执着,否则也不会这么日复一日的在“魔都”熬着,像一抹孤魂野鬼。 杜西泠靠在窗边,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起来。 “冷吗?”韩千侧过头,皱眉看她。 “不冷。” 然而韩千还是不由分说的替她把毯子一路拉到下颌,又问空姐再要了一条,直到把她裹成一个厚厚的蚕茧。 他没有想到杜西泠会答应同他去北京——虽说本来打算绑也要把她绑上飞机的,可他也做好了被一口拒绝的准备。 得来太容易了,总会令人感到不安。 韩千握住身边那只冰凉的手,没有遭到抗拒。或许是因为昨夜,两个人孤男寡女醉了一地,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反倒拉近了距离。他觉得杜西泠渐渐的不再排斥自己了,心里有分明的喜悦,又下意识的去寻找原因。 无论如何,这是好现象。 “怎么还在抖!” 杜西泠摇头,“不是我,是飞机。” “是吗?” “是,”她的手掌翻过来,“你看,你的手也在抖。” “果然是,”韩千释然一笑,“不冷就好。”他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用力握住,十指相扣的那种。 杜西泠没有挣扎。 来机场的路上,欧雪儿打来电话,忿忿不平的说陆秋原如何的没有男子气,如何的不把她放在心上,明明知道她在哪里却不去找,还推说自己要出差;并再一次怂恿她还是跟了韩千的好……然而等欧雪儿知道她要跟着韩千去北京时,却呆了好久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其实,欧雪儿从来不是完美的朋友,可既然这几十公里的路上,给她打来电话的只有欧雪儿一个人,她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就好比现在,至少,还有一个男人愿意握着她的手。不管那个男人究竟有着怎样的想法,此时此刻,她一点也不想追究了。 “陆秋原那个家伙,真是对不起你!”这是欧雪儿的断语。 杜西泠不明白欧雪儿的判断是建立在哪种评判标准上的,在她看来,似乎是自己对不起陆秋原更多一些吧。 人,总是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的。 这样也好。 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恶言相向,甚至连“再见”两个字都没说,干净彻底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样和平的分手,她的运气真的很不错。 机舱内很安静,空姐走到他们的座位旁,弯下腰小声的道:“现在航空管制,可能还要等一点时间才能起飞,请问两位需不需要今天的报纸?” “不用,”韩千摆了摆手,看了眼手机,对杜西泠道:“酒店已经订好了,离我公司不远,你先将就着住,等身体养好了,我再慢慢带你去看房子。” 杜西泠没吭声。 她想起赫拉克利特的那句名言,“人的一生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是不可能,还是不可以? 飞机终于开始加速,空姐结束了逃生示范动作,躲进一道蓝色的布帘里。 杜西泠闭上了眼。借着那股巨大的推动力,藏在毯子里的那只手,已经死命的攥成了拳。 *************** 北京。 十月底,上海还可以穿短裙的天气,首都却已经异常的寒冷,这几天更是隐隐有要下雪的迹象。 韩千下午一开完会就开着车直奔望京,他把晚上的饭局全都给推了,连儿子的家长会都拜托给了秘书苏珊,就因为吃中饭的时候,杜西泠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说起来,这还是杜西泠头一次主动约他! 杜西泠到北京已经半个月,一直都住在韩千安排的酒店里,她的伤不重,很快就能活动自如。当中韩千去青岛出了两天差,回来却听说杜西泠居然已经连房子都租好了,提都没跟他提一声! 路上出奇的堵,韩千心里直冒火。他本来打算出差回来就带杜西泠去看房子的,东四十条那还有套公寓空着,大套的两室两厅,地段闹中取静,物业保安都不错。而且住客大都是外籍人士,这样邻里关系也单纯。 现在全泡汤了。 韩千觉得自己有些掌握不住杜西泠的心思。他原本认为,既然杜西泠愿意跟着他来北京,又一直住在他安排的酒店里,那等于是默认了彼此之间的关系。可现在杜西泠却选择了自己租房子,还租在那么老远的一个地方,这算什么?划清界线么?这也划不清了吧?他不是刚出道的毛头小伙,杜西泠对他还是有感觉的,这一点他很笃定。 不过,既然杜西泠肯租房子,说明她已经打算在北京长住了。这样最好,近水楼台先得月,他有的是时间。 退一万步讲,既然杜西泠当年愿意跟着关尹,凭啥就不愿意跟着他韩千呢? 花了将近一个小时,韩千靠着GPS终于把车开到了杜西泠的住处,他在楼下给杜西泠打电话,听到她说“你等我”,声音软软的,听得他火气也消了一半。 不一会儿,杜西泠就下来了。她穿了件黑色的风衣,头发绑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韩千看着她素净的脸,发现她越发的瘦了,“弄好了?” “嗯,刚给了钥匙,明天就可以搬。” “你说个时候,我给你找人!” “不用了,没什么东西,我打个车就过来了。”到北京以后,她又让欧雪儿托运了两个箱子过来,无非就是些冬天的衣物而已。 韩千皱眉,“别跟我犟!” 杜西泠咬着唇,“真的不用帮忙了……而且……” “什么?” “你知道的,我不想招呼很多人。” 这句话让韩千听了很舒服,“成,都依你还不行吗?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 “我想请你吃饭。” 韩千哑然失笑,“你请我吃饭?” 49、重新生活 “是啊,你想吃什么?” “干嘛好端端的要请我?” “就是想请呗。” 韩千无奈,他发现自己就是见不得杜西泠咬嘴唇,“那……就随便吃点吧,”他朝四面打量,“这附近都有什么啊?” 杜西泠想了想,“有一个川菜馆,还有家韩国烧烤。” “那就韩国烧烤吧,川菜对你来说太辣。” “我能吃辣,你喜欢川菜?” “上海那川菜跟北京没法比,根本就不辣!”韩千独断的挥手,“就这么决定了,韩国菜!” 杜西泠说的韩国烧烤果然不远,门脸小小的,旁边照样站着两个穿韩服的迎宾,一开口却是东北腔,“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两位!”韩千走在前头,“有包厢吗?” “没有……”迎宾不好意思的笑,“不过今晚人不多,给您搁角落里行不?也挺安静的,有屏风隔着。” 韩千扫了眼大堂,人的确是不多。自打金融危机开始后,望京的韩国人眼瞅着缩水了一半,带累的这些韩国馆子也没了人气。 “成,就那吧!” 杜西泠跟在韩千,走到角落的那张桌子坐下。服务员捧着菜单要递给韩千,韩千朝杜西泠一指,服务员立刻换了方向。 点菜很快,韩千要了两个烤肉和一个烤鱼,又叫了份北极贝刺身。服务员很快送来了赠送的四碟开胃菜,韩千开车不能喝酒,两人点了一壶大麦茶。 韩千喝了口茶,“那房子多大啊?” “二十四个平方,一室一厅,挺好的。” “小了点儿!” 杜西泠笑笑,“不小了,我在上海的那个房子才三十二个平方,还要住我和雪儿两个人呢!” “哦,那还得买点家具电器什么的吧?” “床和桌子都有,别的慢慢再添吧。” “回头我看看去。” 杜西泠不吭声,恰好服务员来送炭火,刺身和烤肉也一股脑儿的端了上来,她夹了几块牛肉放在铁盘上,很快,一股淡淡的肉香飘了出来。 韩千挑了点芥末到酱油碟子里,又尝了下,皱着眉头,“这芥末味儿不正,”又吃了片北极贝,放下筷子,“不怎么新鲜。” 杜西泠无奈的道:“麻烦你将就一下,好歹是我请你呢!” “好吧,这次不跟你计较,”韩千笑道:“下次要请就请的好一点儿!” 杜西泠无语。请韩千这样的人吃饭,要多好才能算好? “好了,”杜西泠把刚烤好的牛肉放进韩千的碟子里,“给!” 韩千摇头,“这也太没诚意了,你得给我包上才行!” 杜西泠没办法,只好拿了张生菜叶子,夹着牛肉蘸了酱放在上面,又夹了蒜瓣和青椒,裹起来递给韩千,“请吧!” 韩千把生菜包放到嘴里咬了一口,笑道:“嗯,不错,这下吃出诚意来了!” 杜西泠觉得脸上发烫,只得借着翻烤牛肉遮掩过去。 *** 韩千把杜西泠送回酒店,到家已经快十二点,看到儿子房间的灯还亮着,便推门走进去,“怎么还在玩游戏!” 韩啸头也不抬,“明天星期六!” “哦,也别太晚了!” “知道!” 韩千站在房间当中,觉得这段时间跟儿子有点缺乏沟通,想了想问道:“你是不是快期中考试了?” “还有俩礼拜!” 韩千想起儿子是刚转的学,“学习跟得上不?” “一般,语文数学都行,英语差了点儿,跟我们以前用的教材不一样。” 韩啸之前念的贵族学校虽说标榜双语教学,但更侧重于口语,相对在语法上就欠缺了些。 韩千灵机一动,“要不给你找个英语家教吧?” “千万别!”韩啸连忙拒绝,“我这就够苦的了,再找家教我非死了不可!” “胡说八道,这还在打游戏呢!我看不出你哪儿苦了!” “我这是放松,放松您明白吧?”韩啸不耐的挥手,“您现在怎么跟我妈似的,一见到我就唠叨个不停!” 韩千意外的道:“你今天见你妈了?” “嗯,来学校接我了,还一块儿吃的晚饭。” “是吗?吃什么了?” “在家吃的,阿姨做的饭!” 韩千更吃惊了,“你妈今天来过了?” 离婚以后和前妻见面,不是在公司,就是约在外头的茶坊饭店。他以为齐慧珊这辈子都不想回到这栋房子的! “嗯。”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瞎聊呗,”韩啸嚷嚷着,“您还有完没完啊?我这儿紧张着呢!” 韩千知道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得胡乱说了儿子两句便回了自己房间。他有点不明白齐慧珊到底想干嘛,也懒得再去动脑筋,还是杜西泠更令他牵肠挂肚。那女孩心思重,很多话都选择藏在心里,他很期待有一天,杜西泠能像醉酒那晚一样,把自己的心事一桩桩、一件件的都告诉他。 *** 杜西泠一大早就从酒店退了房,她打算用一上午的时间把一室一厅打扫干净,下午再去附近的家具城添点儿东西——房东只留下了一张床加一个桌子,说是让她自行处理。 刚打扫了一半,忽然门铃响了,杜西泠有点奇怪,拿起门禁电话,“谁啊?” “送货!”有个小伙子直着脖子喊。 杜西泠愣了,“送什么货?” “卧室三件套,还有一个双人沙发!” “你搞错了,我没订过这些。” “啥?我看看……没错,就是你们家,六号302!” “我真的没订过!” “哎哟大妈,我这不是正说着呢吗……大姐啊,您先把门给开了行不?”小伙子很哀怨,“有个大妈正跟我着急呢!您给她说说吧!” 杜西泠还没反应过来,那头已经换了个人说话,“我说302,你那卡车把整条道儿都给堵了,赶紧的叫他们下完东西开走!”说话的是个老太太,一口京片子嘎嘣儿脆,上电视接受采访都不用打字幕的! 跟着又传来小伙子的声音,“那我下货了啊!” 杜西泠无奈,“这……好吧。” 她看着几个小伙子往楼上扛东西,自己给韩千打电话,“是你叫人送来的吧?” “什么啊?” “家具!” “哦……嗨!我就随口跟下头的供应商提了一句,谁知道他们还真送来了,”韩千笑着道:“送了就送了吧!” “那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你收下了,他们还得谢谢你!” “……” “先这样,我一会儿还有个会,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回头陪我吃顿饭就行!” “可是……” “我晚上来接你!” 韩千挂了电话,看向对面的人,“宋律师,你继续说。” 50、慢慢相处 韩千挂了电话,看向对面的人,“宋律师,你继续说。” “嗯,我昨晚跟八零三的人吃饭,他们说了,通常像这种情况的,轻一点的二十年,最重的得判无期徒刑。” “这么严重?” “是啊,就这还是给加拿大政府面子,不然像这种大案,主犯判死刑都是正常的!总算他的命是保住了!”宋律师顿了顿,又道:“具体怎样还说不好,主要还得看上头的意思,你也知道,这里头不是只有关尹一个人!” 韩千点了点头,“再看看吧。” 宋律师犹豫了下,又道:“这个案子敏感的很……我想,我们最好还是不要主动过问……” “我明白你的意思,”韩千慢慢的道:“就按照你说的做,除了跟杜西泠有关的,别的我们一律不管。” 宋律师表情一下子轻松起来,“好!其实杜小姐已经没什么事了,我听说这案子大概年前就能判下来。” “哦。” 韩千点了支烟,看着烟雾在指尖盘旋,心里禁不住想,要是关尹真的判了个无期,不知道杜西泠会有什么反应。 杜西泠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轻轻叹气。 房东给的两件旧家具已经被堆在了楼下的垃圾桶旁。送货的小伙子干活很尽心,没有把新家具扔下就一走了之,而是按照杜西泠的安排一样样的放好。 卧室那套是白色的橡木,一张单人床加一只床头柜,还有个小巧的五斗橱,上头有特意留下的原木纹路,式样简洁而清新。布艺沙发是海蓝色的,配了两个蓝白相间的靠垫,放在四面白墙的客厅里,居然还营造出一点希腊风情来。 她不是傻子,这些家具不管是式样还是尺寸都很合适,怎么可能随口一说就能做到!她想起昨晚吃完饭,韩千坚持看了眼房子才走,可见他当时就已经想好了。 “美女,您确认一下,要是没什么问题就给签个字儿!” “这些得多少钱?” “哟,我就管送货,价钱我可不知道,”小伙子凑过去看单子,“反正是已经全额付款的!您赶紧签字吧,我后头还有一家要送呢!” 杜西泠站在窗口,目送那辆大货车慢慢的开出小区。刚转身,手机又响起来,是个陌生的男人,“你好,是杜西泠小姐吗?” “我是,请问你是?” “我这里是北京焕彩商务会展有限公司的!你给我们投了简历。” “啊……对!你好、你好!” 杜西泠想起来了,之前一段日子她在酒店养伤,看了两家招聘网站后便试着投了几份简历,想不到还真有了回音。 “请问你明天下午有空过来面试吗?” “有的,请问几点?”杜西泠忽的想到,“明天是星期天啊!” 对方笑了起来,“我们是新公司,现在正紧锣密鼓的招聘面试,人事周末也加班,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杜西泠忙道:“我都可以的。” “那就明天下午两点,地址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会准时到的。” *** 杜西泠撑着下颌,窗外就是大名鼎鼎的后海,一轮明月伴着璀璨灯火,荡漾出一个波光粼粼的夜晚。 韩千夹了一块醉鱼到杜西泠的碗里,“别光看,试试这个,北京也是可以吃到好的南方菜的。” 杜西泠尝了一口。 “怎么样?” “好吃。” “好吃吧?”韩千笑道:“可惜那些驻京办事处全都迁走了,北京少了不少好吃好喝的,这会儿想吃点啥正宗的,得开车上廊坊。” “河北廊坊?” “嗯,北京不让弄,地方各省市都上廊坊盖办事处去了。” “那廊坊的房子一定涨得特别厉害!” 韩千指着杜西泠,“看不出来,你还是很有些眼力的!” 杜西泠嗔了他一眼,不吭声。 韩千笑着道:“要不咱们也去廊坊买套房子吧,就买在那个办事处一条街上,想吃什么抬腿就到,好不好?” 杜西泠脸一红,故意忽略掉那个“咱们”,却道:“你还用现在去买房子?‘瑞阳’恐怕早就在那儿备上好些地了吧?” 韩千饶有兴趣的挑眉,“何以见得?” “你都说出‘办事处一条街’了,难道不是早就对那里了若指掌?” “哈哈哈……”韩千终于低低的笑出声来,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杜西泠的鼻子,“聪明的丫头!” 杜西泠的脸更红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干脆别转头往外看。 韩千慢慢的抿着酒,只管看着她,也不做声。 岸边杨柳扶疏,一对对衣冠楚楚的男女从窗前经过,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唱歌,借着水音,显得悠远而飘渺。 半晌,杜西泠才道:“ 这里和我以前想的北京,不太一样。” “你以前觉得北京是什么样的?” “嗯……我一共也只来过两回,其中一次还是和你去墨尔本,在北京转机,什么都没看过。我以前一直觉得北京应该是很粗犷的,马路特别宽,菜的份量特别大,然后嘛……就是皇城根儿,八旗子弟,满大街的遗老遗少,哈!”她笑起来,“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北京也有秀气的一面,”又指着面前的细瓷餐具,“也没想到北京也会用这样的小盘子小碗!” 韩千深深的看她,她笑的时候,鼻子会微微的翘起来,像是有意的让出空间,好让人一亲芳泽。 “你现在身体也好了,回头我带你四处走走。” “只怕也没有太多时间!” “怎么了?” 杜西泠一笑,“我要开始上班了。” “上班?”韩千吃了一惊,“上什么班?” “是一家商务会展公司,今天下午面试的,让我明天一早就去公司报到。” 说真的,杜西泠自己也很意外。这家公司规模不大,老板叫蒋志国,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会展业当了十几年的策划,现在从大公司自己跳出来单干,倒也称得上是雄心勃勃。整间公司从上到下一共才九个人,蒋志国亲自面试的杜西泠,当场拍板要人,还亲切的对杜西泠道:“恭喜你成为‘焕彩’的第十名员工,十是个吉利的数字,以后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我没有什么工作经验,简历根本拿不出手,更没做过会展,”杜西泠歪着头,“没想到会那么顺利就通过了!” 韩千皱眉,“怎么突然想起来找工作?” “总要做点什么。” 51、人只能靠自己 从父母去世她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只有靠自己,才能挣扎出来!她不想纠缠在旧事里,不想一辈子背着那些包袱活着。 她想逃的远远的。 “那也没必要这么着急,你来了才几天?再说身体也刚好,”韩千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如果是为了钱,就更没有必要了!” “你……”杜西泠轻轻的道:“别生气。” 韩千“哼”了一声,“没有。” 他是在生气。并不是单单为了杜西泠找工作,而是因为她总是不跟自己打招呼就决定许多事,先前是租房子,现在又找了工作。这让他觉得杜西泠其实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她始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和他分享的欲望。 但这又不能直截了当的说。 “我只是想找点事做而已,”杜西泠低声道:“事先没告诉你,也是因为根本没想到会有人要我。” 大学毕业后的那段日子里,她四处求职,四处碰壁,没有一所学校、一家公司愿意要一个档案里有大过处分的应届生。 她解释了,这让韩千有一点点高兴,但还是沉着脸,“就算要找事情做,也不需要做会展,那根本不适合你!”他拿起手机,“算了,真的想做,我给你找一个好了,清闲一点的,别太累……” “不用、不用!”杜西泠急急忙忙的摁住他的胳膊,“这家挺好的!难得他们都没要看我的档案……” 韩千却反握住她的手,“你不懂,会展是很辛苦的,经常要连轴转,有时候还要帮着布展搭台!” 杜西泠习惯性的咬唇,“没关系,我可以的。” 她从小跟奶奶相依为命,在大学里也是出了名的打工狂人,又怎么会害怕吃苦? 韩千再一次感到挫败。 能怎么样?就算是他把杜西泠带到北京的,可这并不意味着杜西泠就得样样都听他的!他大概连杜西泠的男友都不能算,根本没有立场去阻止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逼得杜西泠太紧,那样只怕会适得其反。 “好吧,”韩千叹气,“你知道我拿你没办法的。” 杜西泠垂下眼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韩千点了根烟,“这样吧……明天一早我送你上班。” “啊?”杜西泠猛地抬起头,“你送我上班?” “怎么,不愿意?” “不是……可是……那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就这么说定了,七点半我到你家楼下,”韩千扬起手,叫服务员埋单,“走吧,这里有家不错的演艺清吧,我们去坐一会儿,然后送你回家。” *** “北京焕彩商务会展公司”坐落在东煌大厦,对整个望京也算是中心位置。近两百个平方的办公面积,对十个人的员工规模来说已经是绰绰有余。老板蒋志国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其余员工也都拥有自己的小格间,加上两间隔出来的会议室,也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杜西泠飞快的敲打着电脑。她是新员工,蒋志国没有让她做什么高难度的工作,只让她把客户资料整理一遍,即使如此,也够她忙的了,毕竟她很长时间没有用过办公软件,像制表这些都得重头捡起来。 “吃饭了!”有人叫了一声,跟着便开始讨论午饭该吃什么。 杜西泠还没来得及多想,隔板上方忽的多出一个头,倒把她吓了一跳。 “你叫杜西泠,是吧?”女孩一头长发染成了酒红色,眉毛修得细细的,打扮的很洋气。 “是啊,”杜西泠忙笑道:“你呢?” “我叫汪明霞,”女孩笑眯眯的,“别忙着干活,我们一起吃饭去,这里有好几家店味道都不错。” “对、对!”又有个女孩上来应和,“我想吃那个牛肉干锅!” “你不减肥啦?” “美食当前,顾不上了!” 汪明霞指着那女孩道:“她叫巩晓莉,以后我们仨是一个组的!” “哦,好啊!” 说实话,杜西泠有点受宠若惊了,她没想到同事会主动招呼她这个新人,还热情洋溢的叫她一起去吃午饭,这要是在上海,几乎不太可能。 她到现在都叫不出‘思雅’全体教员的名字。北京的确是不太一样。 很快,三个人在一家做贵州菜的小饭店里坐下了。 汪明霞笑着问杜西泠,“你吃辣的行不?上海人都不会吃辣。” “没事,我能吃的!”杜西泠想了想,又道:“我不是上海人。” “是嘛?”巩晓莉“咯咯”笑起来,“那太好了,蒋总还说你是上海人呢!我就看不上上海人!” 杜西泠无语。 汪明霞白了巩晓莉一眼,这才道:“我老家是四川自贡的,晓莉是山东人,你呢?” “我老家在浙江。” “难怪!”汪明霞笑道:“都说江浙一带出美女。” 巩晓莉又问:“那你怎么不在上海待着,反而跑北京来?” 杜西泠有些不耐,她终于发现,不管是上海,还是北京,女人总是离不开八卦的。 她随口敷衍,“上海、北京,不都一样嘛。” “那怎么一样!”巩晓莉撇嘴,又撑着下颌,“我还没去过上海呢,真想去看看。” 杜西泠不明白她是什么思路,不过她明智的保持了沉默。 三份热腾腾的干锅端了上来,满眼的红辣椒,一大锅配一大碗白米饭,完全符合杜西泠对京城菜量的理解。 韩千带她去的那些精致饭馆,实在不怎么具有代表性。 “真香!”巩晓莉边吃边道:“对了,早上送你上班那男的,是你男朋友?” 杜西泠没抬头。 汪明霞撞了她一下,“问你呢!” “啊?”杜西泠看看她俩,居然全都瞪圆了眼睛盯着自己,“问我?” “装什么傻呀,”汪明霞挤眉弄眼的,“宝马745,嗯?” 52、宝马 杜西泠在心里叹气。 她就猜到会发生这种事,头一天上班的新员工坐着宝马745进公司,不引人侧目才怪呢!她本来还指望没人能认出自己,可惜还是招架不住那一双双雪亮的眼睛。 她忍不住想,韩千那家伙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男朋友,就一普通朋友。” “哦……”听众拉着长调,明显不相信。 “真的不是,”杜西泠再次声明,“因为我第一天上班不认路,所以麻烦他送我一下。”她见两个人还是将信将疑,只得又补充,“我要是有这么有钱的男朋友,还用得着上班打工吗?” 汪明霞咕哝了一句,“也是哦……” 巩晓莉却道:“普通朋友也是可以发展成男朋友的嘛,人家都送你上班了,你可别平白错过好男人!” 杜西泠哭笑不得。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汪明霞和巩晓莉终于没有再追究宝马745的事,蒋志国对杜西泠的工作表现还算认可,让她跟着汪明霞尽快熟悉业务,别的也没说什么。杜西泠跟着一起开筹备会,听他们讨论怎么布展、怎么设计纪念册、用哪个厂家定制礼品……觉得会展这一行比她想象中要有意思的多。 杜西泠正为第一天可以风平浪静的过去而感到庆幸,然而很快的,才下班,她的希望就化成了泡影。 汪明霞指着横在大楼门口的银灰色大轿车,捂着嘴笑道:“你的普通朋友来了,赶紧过去吧!” “是啊,”巩晓莉有点酸溜溜的,“那车要一百多万了吧?” 杜西泠实在无话可说,匆匆的和两人说了再见,就冲过去,开门,坐好,“快走!” 韩千瞥了杜西泠一眼,也没说什么,发动了车,一边慢悠悠的道:“保险带系上!” “啊……哦!” “第一天上班,感觉如何?” “……还行。”杜西泠本想抱怨的,可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嗯,”韩千随口点评,“这类小公司,主要得看老板手里有没有关系,没关系根本经营不下去。” 杜西泠点点头,“我听同事说,蒋总是有好几家固定客户的。” “那肯定的,否则他哪儿来的魄力单干!不过这里头经常需要有大笔的垫资,最怕的是周转不灵。” 杜西泠眨巴着眼睛,觉得韩千说的,跟自己实在没多大关系。 “反正我就是个底层员工,只要老板记得按时发工资就好了。” “呵呵,”韩千笑起来,左手扶方向盘,右手懒洋洋的搁在杜西泠的椅背上,“就算他不按时发工资也没什么,你不过是散散心。” “我还是想好好做的。” “哦?做会展?” “嗯,”杜西泠不想多谈自己的打算,转移话题道:“这是去哪儿啊?” “去新光天地,给你买点儿衣服。” “我不用买衣服,”杜西泠立刻反对,“雪儿把我的衣服都寄来了。” “那些不合适,”韩千看了眼杜西泠身上的白色套装,“我记得上次去墨尔本开会,你就是穿得这一身吧?” 杜西泠有点窘。 韩千说的是事实。她这两年没有添过什么衣服,培训中心对教员的服装从来不做要求,以前做翻译时的礼服也都是租的,她现在既然在会展公司做,总是需要些相应得体的衣服才行,公司的男同事可都是西装革履的。 “我自己买。”她坚持。 韩千不理她,哼了一声,“到了再说!” *** 杜西泠一夜没睡好。 晚饭时接到欧雪儿的电话,没说几句,欧雪儿便提到了陆秋原,说他出差回来了,这个月开始公演《桃花扇》,宣传海报都贴到了地铁车厢里,称得上是一桩文艺盛事。杜西泠有些不知所措,这几天来,她一直会想起陆秋原,那个笑容里不带一点别的掺杂的男人,既冲动又可爱,会带着她去看西泠桥,去住“西泠人家”…… 陆秋原应该是恨她的吧? 毕竟,都是她的错。她自以为过去的就过去了,谁知到头来还是带累了别人。 讲电话的时候,韩千坐在她的对面,若无其事的喝酒吃菜,仿佛对一切都不以为意,然而她却学不来那样的自在,只好一路“嗯嗯”的应付。谁知欧雪儿却铁了心似的不想放过她,话锋一转问道:“你那个案子,现在怎么样了?阿Sir没一路追你追到首都吧?” “没……没有。” “那还好,”欧雪儿的声音又脆又亮,“我特意上网查了,原来加拿大跟我们签了协议,说是陆续要遣送很多逃犯回国,这下有的热闹了!” “是啊……” “说来也是,加拿大贪图大陆的市场嘛,总是要做出点让步的……我以前还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都往加拿大跑,现在总算明白了,因为加拿大没死刑!” “嗯……”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了,”欧雪儿安慰着,“我问过专业人士的,只要是被遣送回来的,都不会判死刑,最坏、最坏也就是个无期,也算是逃过一死。” “……” “咦,你怎么不说话?喂?” “我……”杜西泠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觉得浑身一阵阵的发冷,“我在听……” 话没说完,手机却被韩千一把夺了过去,他什么也没说,“啪”的就把电话掐断了,还干净利落的把电池板都抠了出来。 韩千冷冷的命令她,“吃饭!” 可是她一口也吃不下去,整个人恍恍惚惚,老想着死啊死的…… 也许韩千听到雪儿说的话了,杜西泠想。可是她不明白韩千为什么会那么生气,早晨来接她时还硬是换掉她的手机。 “你不是要节约吗?早就应该换北京的号了!” 这个理由也不算太牵强。 她接受了那支新手机,里头已经输入了三个号码,分别是韩千的手机号和两个直线电话,快捷键设置为1、2、3。 53、小试宜春面 “西泠!” “啊?”杜西泠抬起头,“晓莉姐!”她已经学会北京的称呼,在名字后面加上“姐”、“哥”什么的,既亲热也有礼貌。 “这是你的名片,你看看有什么问题,没问题就去印了。” 巩晓莉拿了一张纸递给杜西泠,上面是她的电话号码和邮箱。杜西泠看了下,自己的名字旁边印着“客户经理”,她有点吃惊,指着那行小字,“这个……” “哈哈,别犯傻了,这屋子里是个人都是经理!回头你出去见客户,面子上也好看些。” “我说呢!”杜西泠把手机号码给划掉,写上自己的新号码,“好了,其他都对。” 巩晓莉忽的眼前一亮,拉住杜西泠的胳膊,“哇,你这件衣服真好看,宝马745给你买的?” 杜西泠差点没噎住,有点好笑的想,要是韩千知道自己多了这么一个绰号,不知道作何感想! “不是,以前买的。” “一看就挺贵,啥牌子?”巩晓莉凑过去看她的领子。 “不记得了……”杜西泠胡乱的笑笑,“不是什么牌子的。” 昨天韩千带她去的新光天地实在不是地方,那儿的品牌和价格根本和上海的恒隆有的一拼。她坚持不让韩千买单,可自己买单又付不起,最后只买了一件黑色的小外套,就是身上这件,打完折还要两千八,看在它颜色百搭的份上,杜西泠也就忍了,但她一到家就毫不犹豫的剪了商标,现在看来,果然是明智的决定。 分机响了,杜西泠接起来,“你好?” “西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哦,好!” 巩晓莉无声的问:“蒋总?” 杜西泠点点头,放下电话就朝总经理办公室走。 “西泠,”蒋志国笑得很亲切,“上班还习惯吗?” 杜西泠隐隐记得蒋志国昨天也这么问过一遍,点头道:“挺好的。” “习惯就好,慢慢的会忙起来,”蒋志国喝了口茶,又道:“虽然你是新人,但我对你是寄予厚望的。” 杜西泠有点糊涂,“谢谢蒋总,我会努力的。” “嗯,我们会展这一行,其实跟销售差不多,你明白吗?” 杜西泠想了想,才道:“是不是因为我们需要去说服客户,然后不断的与客户沟通,让他们赞成我们的方案?” “对,你很聪明,但这还不完全!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需要和客户建立良好的关系,并把这个关系长久的保持下去。” “哦。” “呵呵,不着急,慢慢来,”蒋志国笑道:“对了,找你是有件事,华茂的那个会缺人手,你没什么问题的话,明天也跟着一起去深圳吧。” *** “……蓦地游春转,小试宜春面。春呵春!得和你两流连。春去如何遣?恁般天气,好困人也!” 韩千手伸到车窗外,弹了弹烟灰。 从上海回来他就把杜西泠的两张昆曲CD据为己有,开车时闲来无事就听听,刚开始不看唱词根本不明白唱得是什么,只觉得哼哼叽叽挺有意思,时间长了,倒也琢磨出来一些,就比如最后的那句“好困人也!”那小花旦唱得百般幽怨,果然是思春了。 回头查查北京哪里有昆曲上演,可以带杜西泠去听戏,怎么也要比吃饭看电影风雅一些。 想起杜西泠,韩千又开始心浮气躁。那丫头到深圳出差已经三天了,他憋着没给她打电话,谁知道她居然也一个电话没有打回来,害得他整个人空落落的。昨晚他一气之下,干脆陪着几个市府的人去了夜场,然而到了里头就开始后悔,成群结队的美女跟走马灯似的在眼门前转,他却连一丝兴趣都提不起来。 于是今天他决定哪儿也不去了,回家陪儿子。 车刚停稳,韩千发现旁边多了一辆白色的车,是前妻齐慧珊的。他见保姆也站在车库门的台阶上,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不由问道:“怎么了?” “韩总,啸啸妈来了。” 保姆说着,朝头顶上指了指,显然对那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十分意外。 韩千不以为意,“来了就来了呗。” “那晚饭在家里吃?” “你看着办就行。” 韩千信步上楼,在韩啸的房门口听见了齐慧珊的声音,“……这个美国孩子叫ERIC,以后你们可以通电话,发邮件,暑假的时候还可以见面,这样你不但能练口语,还能交个新朋友……”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韩千在门板上敲了一下,推门进去。 “爸!” “你回来了?” 母子俩同时抬起头和韩千打招呼。 说实在的,韩千对眼前的这个画面有点不习惯,齐慧珊从来不是跟孩子很亲的母亲,现在却和韩啸一起坐在书桌旁,一只手还圈在韩啸的肩膀上。 韩千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你来了。” “是啊,想啸啸了。”齐慧珊笑着,摸了摸儿子的脸,“你今天下班挺早。” 韩啸却往旁边挪了下,脸上多了几分扭捏。 “嗯,没什么事就回来了,”韩千敷衍着,心想你下班不是一样也很早?“那你们聊着,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我正好有事和你商量,”齐慧珊站起来,又在韩啸的脑袋上摩挲了一把,“好好写功课。” “哦……” 韩千听出儿子的拿腔拿调,回头瞪他一眼,却发现韩啸露出一副“终于松了口气”的表情。 两人走到一楼吧台,那儿有做成一面墙的玻璃酒柜,里面是韩千多年的收藏。齐慧珊走过去细细的看了半天,这才直起腰道:“好些都没了。” “酒本来就是用来喝的,”韩千随口道:“你要不也来一杯?” “你忘了,我不喝酒的。” “哦……那喝茶吧?” 齐慧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怎么了?”韩千皱眉。 “没什么……觉得你对我挺客气的。” “我一直对你挺客气的啊!” 齐慧珊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54、情敌 韩千怔了一下,不想围绕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什么事要找我商量?” “哦……”齐慧珊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我想跟你说,最近要多把注意力放在啸啸身上,现在的孩子,叛逆期都开始提前了。” “叛逆期?” “是啊,需要做家长的多与孩子沟通,倾听他们的想法,多抽出时间陪伴孩子,还有……”齐慧珊顿了下,仿佛意有所指,“尽可能提供孩子一个相对稳定的生活环境。” 韩千不明所以,“啸啸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我就是提醒你一下,未雨绸缪。” “哦,没事就好,”韩千点头,“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啸啸向来是个聪明孩子,倒是你那什么美国小孩,什么发邮件的……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齐慧珊笑道:“那其实是我们公司的一个员工福利,让世界各国的员工子女可以互相交流,还可以交换到各自家庭居住……” “没那个必要,”韩千挥挥手,“老外就喜欢玩这套,搞这些招数来增加什么员工凝聚力,一个人给他们卖命就行了,犯不着把全家都搭上!再说美国小孩能有几个是靠谱的?” 齐慧珊脸色发青,她没想到韩千会这么不留情面的直接拒绝自己,还顺带把她的公司也批判了一遍。 她勉强笑道:“我还不是为了啸啸的英语……” “说起这个,你最近倒是对啸啸挺上心的,公司不忙啊?” 齐慧珊更不高兴了,她觉得韩千是成心跟她过不去,“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孩子的妈,对孩子上心有什么错吗?” “没错啊,”韩千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着什么急啊!” “我……我哪儿着急了,”齐慧珊定了定神,“我就想提醒你一下而已。” “哦,谢了。” 齐慧珊听出韩千语气的嘲讽,不自在的抿了下鬓角,她的发髻梳的一丝不苟,连半根散发都没有,“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事。” 韩千看着前妻的车驶出大门,摇了摇头,刚走回客厅,却发现韩啸趴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看,他见韩千瞪自己,立刻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来。 “老爸!” “小鬼!”韩千一招手,“下来!” “哎!”韩啸“蹬蹬蹬”的蹿下楼,一屁股坐在韩千对面的吧凳上,“您跟我妈吵架了?” “胡说,我几时跟你妈吵过架!” “嘿嘿……那我妈跟您说什么了?” “你妈啊……你妈说你叛逆期到了,叫我注意你的一举一动!” 韩啸立刻大叫,“我妈尽胡说,我哪儿叛逆了啊!我看她才是到了叛逆期呢!” “瞎扯!” “本来就是,”韩啸眨巴着眼睛,“老爸你可别说你没发现,我妈最近真的变了很多!” “哦?” “真的啊,来家看我好几回了,还到学校接我放学!”韩啸撇嘴,“可上回我在学校打架一挑三,闹得这么大,她还提前走了呢!” 韩千有些感慨。孩子虽然小,可大人的一举一动,他们全都记得,也全都明白。 “别瞎想了,”韩千拍拍儿子的肩,“那毕竟是你妈!” “哦……”韩啸显然对老爸拍自己肩膀的举动很是受用,他觉得这比老妈摸头拍脸的要强多了,“对了,老爸,你最近是不是在跟杜西泠约会?” “嗯?”韩千眉峰一挑,“你管这个干嘛?还有……谁让你这么没礼貌对大人直呼其名了?” “那就杜阿姨好了,我是觉得她名字好听才叫的,”韩啸急急的问,“是不是啊老爸?你是在跟她约会吗?” 韩千沉下脸,“谁告诉你的?” 他其实已经猜到是谁了。 “我妈!” 果然!!! “你妈怎么说的?” “她也没说什么,就让我自己想好了!” “想好什么?” “想好……能不能接受一个后妈!” 韩千一愣,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他下意识的去摸烟盒,刚拿出来又想到不能当着孩子抽烟,只得丢回桌上。 他的那位前妻,还真够未雨绸缪的! 不过从某个角度来看,她也没说错,这件事,始终是要征得儿子的同意。 “那……你能接受吗?” “能啊!”韩啸的回答爽快的让韩千吃惊,“这有啥值得多想的,我们班好些同学都有后妈,也没见谁虐待他们,且好着呢!再说了……”韩啸撞了他老爸一下,颇有哥俩好的架势,“您跟杜西泠那点儿事,我不是早就知道了?” “杜阿姨!” “噢噢,杜阿姨!”韩啸连连点头,却掩不住一脸坏笑,“您什么时候把杜阿姨给我娶回来当后妈呀?” “臭小子!”韩千重重的在儿子脑门上弹了一下,“这都跟哪儿学的油腔滑调!” “快说啊!” “说什么呢!” “不说是吧?”韩啸小大人似的叹气,“哎,我真够命苦的,哪儿都不招人待见……不过呢,您可以不念父子情谊,我却不能不讲兄弟义气……老爸,我挺喜欢杜西泠的!” 韩啸从吧凳上跳下来,“走了走了,写作业去了……我们班那秃头数学老师别提多变态了……” 韩千怔怔的望着儿子三步并作两步的往楼上蹦,半天才回过神。 这死小子,怎么老喜欢对杜西泠直呼其名?! *** “韩总,最近房地产股包括‘瑞阳地产’都在下跌,您对这事儿是怎么看的?”美女主持一脸微笑,绵里藏针。 “首先你这话说的不对,”韩千摇头,“最近跌的可不止房地产股,银行股,重工业股,不都在跌吗!” “那您就不想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韩千嘴角带了些嘲讽,“股票下跌又不是什么新鲜事……放心吧,虽然证监会有规定,我不能随意发布公司信息,但运行正常是可以说的!” 美女主持有些无奈,“那要不您谈谈对物业税的看法吧?您也知道,大家都觉得,只要物业税一出台,房价就肯定得掉下来,您觉得呢?” “我觉得未必!物业税不是那么好出台的,这里头有无数的细则以及执行标准要跟上!你也知道咱们国家的风格,那就跟蜈蚣脱鞋子似的,一只脚一只脚的来,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只脚上的鞋子还没脱下来呢!大家试目以待吧!” 一屋子的人,连主持带摄像,全都大笑起来。 “行了!”韩千站起来,“要不就先到这儿吧,我还有个会。”说着拎起案头的分机,“苏珊,替我送一下。” 美女主持笑着跟韩千握手,“谢谢您的配合!” “我要谢谢你,”韩千笑道:“采访我估计你也挺遭罪的!” 关上门,韩千坐回老板椅,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粉色的纸片,看着看着,脸色却慢慢沉了下来。 那是两张戏票。 “芳华绝代,传奇巅峰,新版昆曲《桃花扇》,主演:龚春英,陆秋原,董婷婷……” 陆、秋、原! 韩千慢慢的眯起了眼。 他记得这个名字,也见过这个人。杜西泠的男友……不!前男友!韩千在心里下着定论。挺帅气的小伙子,待人接物不卑不亢,看得出来,对杜西泠的感情还很深,否则在枫泾见面时,也不会把那点占有欲赤*裸*裸的表现出来。 真想不到,买戏票还买出情敌来了! 55、按捺不住 韩千冷笑,又立马否决掉“情敌”二字——不过是个会唱戏的毛头小伙罢了,从看到他第一眼,韩千就知道他根本不适合杜西泠。 像杜西泠这样的女人,可不是一般小青年能消受的了的!估计他们相处时除了谈谈昆曲之外,也就没啥好说的了! 只有他韩千才能读懂杜西泠。 但这个人既然到了北京,那终究是个麻烦。 说真的,韩千心里也有些忐忑。从那晚杜西泠在韩公馆醉酒到现在,他就没听到杜西泠提起过陆秋原——既没说分手,也没说不分手……他发觉自己猜不透陆秋原在杜西泠心里,到底占据了怎样一个分量,还有关尹…… 那丫头还真够人见人爱的! 韩千不耐的皱起眉,无意间瞥见窗外黑乎乎的天,心里便越发烦躁了。 杜西泠应该是今天回北京的! 昨晚韩千终于给杜西泠打了电话,然而她听起来无比的忙碌,没说几句就匆匆挂断了。刚才采访当中韩千忍不住又打了一个,手机关机,说明飞机已经在飞了,这让韩千心里稍稍好过了些。 深圳到北京的飞行时间是四小时……韩千刚要看表,就见窗外猛地一阵大亮,紧跟着雨就落了下来。 瓢泼大雨。 这么大的雨,对于干燥无比的北京秋天来说,实在是很稀奇的。 飞机不会降不下来吧? 韩千有点着急,忙拨电话……通了! 他听着彩铃声,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喂?我到啦!” 杜西泠的声音听起来很快活,韩千松了口气,又暗自咬牙切齿,这丫头,只顾着自己高兴,不知道他有多着急! “在哪儿了?”他问。 “马上到公司了!” “挺快啊!” “是啊,还好公司离机场近,要不就给淋着了!唔……北京好冷哦!” 很少听到她这么娇嗲的说话,带着吴方言的软糯,听得韩千心里“通”的一跳。 “你也不多穿点衣服!” “深圳很热啊!每天二十八、九度,害我都忘了北京有多冷,穿着短裙就上飞机了……呼,终于到了!” “没带厚衣服吗?赶紧穿起来!” “就只有穿到深圳的那一身,脏了,还没来得及洗……我进办公室了,回头再跟你说!” “喂?喂!!” 嘟嘟嘟嘟…… 韩千恼火的合上手机! 什么破公司,有这么忙吗? 他越想心里越不舒服,再也忍不住了,“豁”得站起来,拿了车钥匙就往外冲。 *** 蒋志国走到大办公室,对刚刚凯旋的员工们表示慰问,“大家辛苦了,客户很满意,还特意发了邮件来表示感谢!” 汪明霞笑嘻嘻的,“蒋总,我们这一礼拜可累的够呛!” “就是啊!”巩晓莉接茬道:“您看我都瘦成什么样儿了!” “哈哈,明白!”蒋志国爽朗大笑,“明晚金钱豹,公司买单!大家吃个够!” “哇!” 整个办公室都热闹起来,巩晓莉笑着笑着,见蒋志国回自己办公室了,凑到离她最近的杜西泠跟前,“喂,你说,咱们这次奖金能拿多少?” “嗯?”杜西泠一直忙着整理材料,会议虽说是结束了,但还有很多反馈表要汇总,汪明霞把这活儿交给了她,所以还是停不下来,“我不知道啊,奖金不是有规定的吗?” “切,按规定有什么意思,一天才两百块的补助而已,”巩晓莉嘟哝着,“要拿利润提成才好呢!” “可是华茂是蒋总自己的客户,怎么会有利润提成?” “是啊,所以没劲嘛!”巩晓莉一屁股坐回自己位子,掏出面小圆镜修起眉毛来,“又是白工……” 天越来越黑,汪明霞对着窗外发愁,“唉,怎么就下这么大的雨,一会儿可怎么回去啊!” 杜西泠看看天,的确是好大的雨,让她想起英语里一句很有趣的短语,“rains cats and dogs”,那时候上海只要一下大雨,她和欧雪儿就会开玩笑说“下猫下狗”了,照眼下这场雨的势头,只能以“下大象下恐龙”才能形容吧。 上海…… 杜西泠长长的吁了口气,最近想到上海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在深圳的一个礼拜每天只能睡上五个小时,不但要协调,还要帮着工人爬上爬下布置展台,晚上恨不得连澡都不洗,头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韩千说的没错,会展这一行,绝对是体力活儿! 不过,和别的同事天天喊累的埋怨不同,杜西泠是乐在其中的,她觉得这样忙忙碌碌的生活真的很充实,能够养活自己,能够学到东西,还省得胡思乱想。 她细心的把每一张反馈表上的同类评价用红笔圈出来,然后打开EXCEL,开始制作图表。 “西泠!有人找!” 杜西泠抬起头,“谁?找我?” 叫她的同事是个小女孩,挤眉弄眼的,“是位帅叔叔哦……” “哈!”汪明霞和巩晓莉同时眼睛发亮,“是不是宝马745啊?我要看我要看……” 杜西泠顾不上搭理她们,走到办公室外面。她一眼就看到了韩千,他穿了件风衣,手里拿着一把长柄伞,像是英国文学里描写的绅士。 “你怎么来了?”她有点吃惊,走过去低低的问。 韩千握住她的手,把她拉的离自己更近一步,“我怎么就不能来?”她穿着一条及膝裙,越发显得两条腿修长笔直。 杜西泠急了,她一点也不想成为被八卦的对象,心一横,干脆反过来拉了韩千往外走,一口气走到走廊拐角才停下来,“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韩千反问,看着眼前的女孩脸越来越红,心里那股子兴奋也越烧越旺。 “我还在上班呢!”杜西泠咬着唇,“要不你楼下等我一会儿?” “还要多久?” “很快了!”杜西泠回头看,走廊上有不少人来来往往,“就这样啊,我先回去了!”她把手抽了出来,就准备往回走。 手臂上忽然传来一股大力,韩千竟把她给拽了回来! “啊!”杜西泠低呼一声,“你做什么!” 韩千板着脸,“我不想等!”说着,一脚踹开了旁边安全楼梯的门。 “你……” 56、迷离的夜 “你……” 杜西泠猛的瞪大了眼,脚下一个踉跄,已经被韩千摁在了墙壁上,然后,他的唇重重的印在了她的上。“唔……”她下意识的想喊,却让韩千的舌头趁虚而入,她的呼救无疾而终。 韩千的一只手从杜西泠身后绕过去,将她的腰牢牢的固定在怀里,膝盖也抵住了杜西泠的腿……他肆无忌惮的吮吸着杜西泠的唇,柔软、甜美……这一刻他已不知道想了有多久,现在终于得到了,却让他浑身每一处都更加燃烧了起来。 这个小妖精! 他感觉到杜西泠的身体在自己的压制下微微颤抖,手上一用力,让两个人贴得更紧。 “嗯……” 杜西泠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她知道公司离自己不到十米远,而头顶上方只怕还有保安探头……她想把韩千推开,可眼下头晕目眩,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韩千在她的唇齿间肆虐。 “西泠……” 韩千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在发烫,他感觉到女孩的身体在自己怀里轻轻挣扎着,这一丁点儿的动作反而让他越发按捺不住,手从后面探进了她的衣服里,触到了细腻柔滑的肌肤。 那触感简直让他发狂。 “别……”杜西泠终于意识到不对,她觉得韩千的大手已经快要滑到自己最隐秘的部位,又慌张又害怕,偏偏浑身发软,几乎是带着哭腔求饶,“别……这里是公司……” 韩千的动作在听到“公司”两个字时停顿了一下,他睁开眼,看见女孩像一只无助的小鹿般望着自己,长长的睫毛上还停着一丝晶亮。 “走!” 杜西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公司大楼的,她只知道韩千抓着她的手臂,连拖带拽的把她带了出来,又近乎粗暴的把她塞进车子里,然后……“轰”得冲进了漫天大雨。 *** 大雨滂沱。 车开得飞快,如同一艘战舰般横冲直撞。杜西泠晕乎乎的坐着,眼前的雨刮器像疯了似的来回摇摆,让她的视野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CD机上,一盏蓝灯幽幽亮着,有个伶人轻吟浅唱: “……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你侧着宜春髻子恰凭栏。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已吩咐催花莺燕借春看……” 一只灼热的大手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啊!” 她惊弓之鸟般低呼出声。有种异样的感觉从指尖一路传到脚底心,她慌慌张张的别过头去,看着雨水连绵不绝的沿着车窗缝隙流淌,手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放弃了。 韩千一脚踩在刹车上,手一挥,车厢一阵颤动,跟着又回复了平静。 当当当当,耳边响起一阵细密的锣鼓点。 “砰!” 杜西泠浑身一颤,她连忙回过头,看着韩千推开车门,又“砰”的关上,下一刻,她面前的门被拉开了。 风夹着雨,呼呼的朝车里灌。 韩千也不说话,果断的把杜西泠从座位上拎出来,关门,又打开后座的车门,把她塞进去,自己也坐下,关门。一气呵成。 车里很黑,两个人都湿漉漉的。韩千看不清杜西泠的脸,却能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心底深处猛的蹿了上来。 不想等了。 他一把把杜西泠拽到了怀里,狠狠的,毅然决然的,将自己的嘴唇印在了她的唇上。杜西泠像是被吓到了,嘴唇僵硬的哆嗦着,浑身都在颤抖。 韩千根本没有理会,他搂着杜西泠的腰,把她重重的压倒在真皮后座上。他的舌尖轻而易举的突破了防线,品尝着女孩甜美芬芳的小舌头。 “嗯……” 杜西泠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韩千略微抬起了头。他看着身下的女孩,双眸紧闭,唇瓣微微的张着,也许是因为太紧张,她的两只手都紧紧的握成了拳,无助的搁在车座的边沿。 她这样的柔弱,看得韩千几乎都要不忍心了。 他再一次俯身下去,贴住了杜西泠柔软的身体,他要让她感受到自己的热度,他恨不得把她揉到自己身体里去。 雨水冲出了夜幕,肆无忌惮的朝着京郊大地喷薄而来。 “嗯……” 杜西泠觉得浑身都瘫软了,她感觉到一股电流在自己的身体里到处乱窜,她想动,可动不了,连抬一下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韩千的手绕到她的背后,灵活的解开了杜西泠的胸衣。他一面重重的亲吻着杜西泠,一面握住了她的一只乳房,搓揉了几下,又轻巧的拨弄起那一朵娇嫩的乳*****尖。 “不……” 杜西泠的拒绝根本连一丝力量都没有。韩千的手一步一步的往下探,她今天穿着一条短裙,隔着那层薄薄的丝袜,他感觉到她的肌肤无比的敏感,自己的手所到一处,那里的皮肤都会出现一粒粒细小的凸起,简直性感撩人到了极点。 他毫不犹豫的将短裙推了上去,又撕下那条小小的白色内裤,用滚烫的大手覆盖在她最后的私密上。 “唔……” 杜西泠的两条腿猛的一颤,下意识的想并起来,却正好缠住了韩千的腿弯。她的两只手死死陷进身下的座椅里,因为紧张,她连牙齿都“得得”上下撞了起来。 “西泠!” “嗯……” “看着我!”韩千命令。 “嗯……” “看着我!” 她艰难的睁开眼,“唔……” 下一秒,一股火烫的坚*****挺猛的扎进了她的身体。 “啊……!” 她觉得整个人都被贯穿了,再也忍不住,尖叫出声。 雨越下越大,每一滴都那么有力,像金刚钻一样深深的扎进泥土里。 汗水、呻吟、尖叫和喘息,糅合成一种奇异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车厢里。车窗上全都布满了水蒸气,细细密密,每一滴都饱含了情*****欲。 57、火烫 韩千双手箍着杜西泠的腰,一次又一次,猛烈的冲撞着。他看着杜西泠的身体被自己撞击的不断拱起成反弓形,看着那对白生生的乳********房在幽暗的光线里不规则的跳动,觉得自己有生以来,竟从未有过如这一刻般的志得意满。 车身似乎有些不堪重负,轻轻摇晃着。 伶人款款的唱: “海天悠、问冰蟾何处涌?玉杵秋空,凭谁窃药把嫦娥奉?甚西风吹梦无踪!人去难逢,须不是神挑鬼弄。在眉峰,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 车身猛地一震! “啊!” 杜西泠又是一声尖叫,胳膊向上抬去,像是要抓住什么,又抓不住,却反过去拍在了车窗上面,留下了一只无比清晰的手印。 五道涓涓细流,顺着手印的边沿徐徐流下。 韩千俯□子,一口含住那只正巍巍颤抖着的殷红乳*********头。 一阵疼痛,他感觉到杜西泠的指甲在自己的背上狠狠的划过,这种混杂在一起的刺激,让他再也按捺不住,低吼出声。 窗外有辆跑车风一般经过,水溅到他们的车窗上,开出绚烂的花朵。 *** 办公室里,韩千飞快的处理着一件件工作,精力充沛的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 他看了眼窗外,碧空如洗,脑海里却想起昨夜那场倾盆大雨,觉得所谓老天有眼,就是这么回事。 “韩总!”苏珊推门进来,手里提了个大纸袋,“给您,我把凡是带‘昆曲’俩字儿的CD都买回来了!” “嗯,很好!”韩千看了看,随手挑了一张,“把这张放来听听。” 苏珊拆开包装盒,把CD放进墙角的音响里,回过头见韩千正饶有兴致的翻着其余的,终于憋不住问道:“韩总,您现在改了爱听戏了?” 韩千怔了下,才道:“什么叫改了爱听戏了,我一直就喜欢听!” 苏珊无语,她受不了那昆曲,捏了个嗓子拿腔拿调的,不明白到底哪儿好听了。“那我先出去。” “等等!”韩千叫住她。 “嗯?” “算了,算了!”韩千挥手,“行了,你先出去吧。” 苏珊一脸莫名其妙。 韩千没心思去管自己的秘书在想什么,他看到这些昆曲CD,就抑制不住的想起昨晚,一幕接一幕,比精心剪辑过的电影镜头更美妙,因为男主角是他自己。 想起那个在他怀里娇喘吁吁的女孩,韩千心里又是一热。他觉得自己很想为杜西泠做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早上一到办公室,他就给杜西泠打电话,可是无人接听。 韩千觉得杜西泠一定是害羞了,昨晚……实在是很…… 韩千嘴角扬起一抹笑。 他想了想,拨通另一个电话号码。 “您好,‘焕彩’商务会展公司,请问您找谁?” “我找杜西泠。” 韩千靠在椅背上,来回晃悠着,像是等待猎物上钩的猎手。 “您好?我是杜西泠。” 声音娇娇软软的,韩千觉得自己能够想象出杜西泠接电话的样子。 “是我。” “……” 韩千低低的笑,“干嘛不说话?” “我……我在上班呢……” “上班就不能接电话?” “我……”杜西泠咬着唇,“我不是接了吗?” 韩千听出她那点嗔怪的意思,越发笑得开心,“你要是再不接我电话,我就什么都干不了了!” “怎么会!” “怎么不会?要不要我让苏珊告诉你,我从早上到现在,一个会也没开,一份合同也没看?苏珊,你来替我证明一下……” 杜西泠急了,“喂!你别叫……” 韩千大笑了起来。 “你这人……”杜西泠懊恼的道:“我要挂了,好多事儿呢!” “不许挂!” “……” 韩千又放软口气,“几点下班?我来接你。” “晚上公司聚餐。” “在哪儿聚餐?” “金钱豹。” “那有什么好吃的!” “……”杜西泠几乎要翻白眼,“我真的不能说了,同事叫我开会呢!” “那你不许不接电话。” 杜西泠叹气,“知道了。”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昨夜的那场疯狂,已经将她与韩千之间仅存的那层隔膜也捅破了去。男女之间就是这样,哪怕只有过一次亲密,两人的关系也会势如破竹。 电脑自动转到了屏保状态,杜西泠看着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轮廓朦胧,一颗彩色的小球在她的眉眼间跳来跳去。 无意识般的,她的手指慢慢拂过脸颊,一片火烫。 *** 晚上,“焕彩”的全体员工在饭店门口互相道别。 汪明霞“咯咯”笑着,“蒋总,今天晓莉可是给您出力了,足足吃了四个螃蟹外加五个冰淇淋球,绝对吃回本儿了!” 蒋志国点头笑道:“光吃回本儿还不行,下次要再多吃一倍,务必要有盈利!” 众人一阵大笑。 杜西泠接起电话,“喂?” “你出来了。” “嗯?”杜西泠下意识的朝四面望去,“你在哪儿?” “斜对面,电线杆旁边。” “哦……” 杜西泠看见了,是一辆黑色的大轿车。 “磨蹭什么,还不过来?” “待会儿……” “你不过来,那我就过去了!” 杜西泠没办法,匆匆的走到蒋志国跟前说再见,过马路的时候还听见巩晓莉吃惊的声音,“咦!换车了?” 车里,韩千轻轻揽过杜西泠,也不说话,闭着眼睛枕在车靠背上。 “你怎么了?” “应酬,喝了点酒,不然我就自己开车来接你了。” “醉了吧?” “没醉。” “哦……” 杜西泠不说话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转过脸去。车窗外是满眼的灯红酒绿,上海是这样,北京也是这样。 韩千的手紧了紧,把她温软的身子拉向自己,贴着她的耳畔,“想不想泡温泉?” 杜西泠立刻反对,“不想!” “呵呵……”韩千嘴角上弯,却还是闭着眼,“你呀,就是一个字,犟!” 杜西泠不吭声,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便往旁边让了让,“我要回家。” 出乎她意料的,韩千没有反对,“嗯,送你回家。” 杜西泠狐疑的看看他。 韩千忽的又笑起来,低声问道:“昨晚……累了吧?” 58、再来一次! 韩千忽的又笑起来,低声问道:“昨晚……累了吧?” 杜西泠的脸“噌”得红了,当着司机的面,她不敢说什么,只能在韩千的手背上使劲一掐! “真狠!”韩千连眼皮也没抬一下,“你昨晚也这样!” 道路顺畅,只用了二十分钟就到了望京。两人才下了车,司机“呼”的一下又开走了,从头到尾连一个字都没说过,看得杜西泠目瞪口呆。 “我事先教好的,”韩千挑挑眉,“让他只许开车,不许说话。” “……”杜西泠盯着自己的脚尖,“那个……我……” “我送你回家,你总该请我喝杯茶。” 上楼的时候,杜西泠心“怦怦”直跳,她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找不到理由去拒绝,更拉不下脸,只能装模作样的陪着韩千演下去。 “给,”她泡了茶,递给韩千,“请吧。” 韩千慢悠悠喝了一口,“我想听戏。” 光线昏黄,小花旦又咿咿呀呀的唱起来,千回百折的,听得人脚底心发痒。 杜西泠坐在客厅的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 韩千猛地站起来,打横抱起了杜西泠,直接进了卧室。 “我醉了,”他把杜西泠放在那张希腊风情的单人床上,一粒一粒的解开她的纽扣,“喝茶不管用。” 这一次不再是黑乎乎的了,韩千打开了床头灯。杜西泠的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奶油色,上面有一层无比纤细的绒毛,衬托着两点嫩嫩的粉红,诱惑到了极点。他爱不释手的抚摸着,又把她翻过去,将唇吻在她的腰间。 “嗯……” 杜西泠不安的扭动起来。 “乖!” 韩千拍了拍她的翘******臀,感受到年轻女孩的弹性与活力,“我来了。” 杜西泠蓦地睁大了眼。 她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片梧桐叶子,而韩千就是那个摇树干的人,他有节奏的律动着,神奇般的和那花旦的曲子保持了一致,高高低低,起起伏伏。 “……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杜西泠彻底停止了思考,只知道死死的揪着床单,汗水一滴滴的落了下来。 “别忍着!” 韩千的声音再次响起,又猛的加重了力道。 “啊!” 她尖叫了起来,连脚趾都蜷缩到了一起。 飘然落地。 韩千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手指还停在杜西泠光****裸的背上,“西泠。” “嗯……” “喜欢吗?” “……” 韩千不依不饶的,“喜欢吗?” 她死扛着不说。 韩千翻过身,咬住她小巧的耳垂,“我知道你喜欢。”他想起刚才最后一刻,杜西泠全身颤抖的样子,无比得意。 “去洗澡。”他抱起她,赤*****裸的走进浴室。 浴室太小,她站在花洒下面,韩千从背后抱住她,轻轻握住她胸前的两团隆起。 “别住这儿了!”他满意的看着她肩膀上一抹红痕,她是他的了,她的女人,应该值得更好的。 “怎么又不说话?”他让她转过身,面对自己。 杜西泠垂下眼,静静的站着。脑子里只有四个字:“食髓知味”。韩千的问题,她不回答,不代表她不喜欢。 她是喜欢的,身体的反应最诚实,她想自欺都做不到。 还能怎么样呢?她早该料到的,自己这辈子,只会沿着同一个圈子走,怎么绕都绕不出去。她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坚持的。 “你这丫头……太犟了不好。”他宠溺的抱住了她。 热水从头洒下,如醍醐灌顶。 *** 奇?十一月十一日,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 书?杜西泠站在商场门口,远远的看着韩千朝自己大踏步走来,他穿了件银灰色的风衣,看上去显得既挺拔又精神。 网?“怎么不在里面等,”韩千皱眉,摸摸她的手,“小心冻着!” “不冷,我想看下雪。” “成,回头带你上哈尔滨慢慢看!”韩千揽住她的腰,“进去吧。” 这是一家新开不久的高端百货,顾客很少,门口罗雀的样子。角落里站着一名保安,面色黝黑,戴着红色的贝雷帽,长得像某个明星。 “看什么呢!”韩千吃醋了。 杜西泠笑了起来,朝他身上靠了靠。 两人走进ESCADA,德国的牌子。韩千一眼就看中了一件宝蓝色的晚装,丝缎的材质,配一条同色系的真皮腰带,他问杜西泠,“试试吧?” 杜西泠摇头,“没有机会穿,还是买厚衣服。” “穿在厚衣服里头不就完了?”韩千又指着旁边那件白色的短大衣,“看,这都给你搭配好了,回头再买双长靴,齐了!” 杜西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边专柜小姐已经把晚装加大衣全都捧了过来,“这是我们秋冬季的新款,跟香港同步到的货。” “去试试!”韩千把杜西泠推进更衣室。 专柜小姐笑着对韩千道:“我们的设计很适合那位小姐的气质,她穿了一定好看。”又走到更衣室外轻轻的道:“小姐,需不需要帮忙?那件晚装里面有个暗扣。” “不用了!” 不一会儿,杜西泠换好衣服走了出来,正对上韩千眼里闪过的一丝惊艳。 “真漂亮,”专柜小姐由衷的称赞,“这件衣服很挑人的,气质差一点的根本压不住!”她凑过去,替杜西泠调整了下腰带,又道:“您肯定是常常穿我们家衣服的,这个暗扣很多人都不知道怎么系。” “都要了!”韩千拍板。他很赞同专柜小姐的那句话,杜西泠和别的女孩不一样,你给她穿50块钱一件的衣服她可以穿得很清秀,给她穿5000块的衣服她可以穿得很高贵,总之不管把她搁到哪儿,她都压得住场。 “其实我们这件大衣还有一款浅驼色的,特别好看,可惜内地没货,”专柜小姐把卡递还给韩千,一边可惜的道:“得去香港买。” “那就去香港呗!又不是什么难事儿!”韩千拉着杜西泠的手,“要不圣诞节带你去香港怎么样?” 杜西泠没说话。 “怎么了?” 韩千不解的问,“突然不高兴了?” “不是不高兴,”杜西泠叹气,等两人走出店门才道:“你忘了,我不能出境的。” 59、惹祸 “哦!” 韩千一下子反应过来。他几乎都忘了,现在还在“君华案”的审理期间,杜西泠是重要证人,不可以也不能够随意出境。 “走吧,我们去吃饭。” 杜西泠看着韩千明显阴沉下来的表情,顺从的“嗯”了一声。 饭店是韩千特意安排好的,小巧的四合院圈出一方私密的天地,正房当中放一张八仙桌,上面整整齐齐摆上八个蓝花大碗,里头分别是三黄鸡、清蒸大黄鱼、炒虾仁、桂花鱼骨、粉蒸肉、蛋羹蟹黄、海参丸子、还有糟溜鱼片。 “这么多……”杜西泠有些迟疑。 “吃不了没关系,特意带你来尝尝的,”韩千淡淡的道:“这是老北京的‘八大碗’,祖传的手艺,房子也是他们自己家的。” 杜西泠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怎么了?不好吃?” “不是,挺好吃的。” “那怎么不吃了?” 杜西泠垂下眼,“你不是也没吃吗?”他一直坐在那儿抽烟,烟缸里都积了三个烟头了。 韩千走过来,站在椅子背后,弯下腰把杜西泠圈在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柔软的头发,“小丫头……” “嗯。” “我真挺喜欢你的。” “……” “现在回想起来,大概那年在阳澄湖见到你的时候,就已经惦记上了……那会儿你够疯的,别的女人都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就你能掉到湖里去……我们私下都说,关尹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居然找了这么个毛丫头,还宝贝的跟什么似的……”他叹口气,接着道:“我要是能料到今天,说什么也不会去吃大闸蟹了,至少也不能参加那什么破高峰论坛!” 杜西泠“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干嘛,你不想遇到我啊?” “想啊,可我不想遇到你的时候,你心里总有别人。” “我……” “呵呵,别说,别解释,”韩千绕回自己座位上,“啪”的点燃今晚的第四支烟,长长的吸了一口,才道:“没事了,逗你玩儿呢!”他忽的抬起手,指着窗外,“你不是要看雪景吗?走,我们出去瞧瞧!” 雪果然大,每一片都宽宽厚厚的,铺天盖地而来,让杜西泠想到那句“燕山雪花大如席”。 她弯下腰,抓起一捧雪,揉了揉,又洒回去。 “喂。”韩千叫她。 “嗯?” “有一个事儿。” “什么?” 韩千把她揽到怀里,凑到她耳边,“那天下大雨……感觉很好,今天下大雪,我们要不要再来一次……” “哎呀!”杜西泠猛的推开韩千,满脸通红。 “咳咳!我是说……” 杜西泠捡起一团雪,朝韩千身上丢。 “哎,不带搞人身攻击的!” 再砸! 韩千干脆一把抱住她,“不就是人身攻击嘛!”说着,狠狠的吻住她的唇瓣。 漫天飘雪。 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韩千念念不舍的放开杜西泠,看她气喘吁吁的样子,忍不住又说了句,“下雪真挺好的”,被捏了一记,这才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是个文质彬彬的声音,“请问是韩啸同学的家长吗?” *** 韩啸这小子又惹祸了! 晚自习课间的二十分钟,他领着两个同学把班长给揍了,理由是那孩子仗势欺人,用“报告老师”来威胁做小动作的同学,并企图让那个同学替他值日!韩啸看不过眼,冲上去吵了几句,跟着一怒之下,又把那孩子揍了个鼻青脸肿。 此刻韩啸正一脸兴致盎然的盯着杜西泠猛看——上车的时候,这小子坚持要杜西泠和他一起坐在后座。韩千当时也没没想什么,现在却发现副驾驶位子上没有人,连心里都是空落落的。 “杜西泠,”韩啸笑眯眯的道:“你觉得北京怎么样?是不是挺好的?” “……是挺好的。” “那我老爸是不是也挺好的?” “……” “你怎么不说话呀!” “……” 韩千从倒后镜里看到杜西泠求救般的眼神,有点好笑,咳了一声,“韩啸!” “老爸,您别多事儿,我正给您帮忙呢!” 韩千啼笑皆非,这小子真不知道像谁!他想起刚才班主任老师的气愤,“别的同学立刻就给家长打电话了,偏偏你们家韩啸死活不肯,还振振有词说什么‘我妈正在出差,叫了没用;我爸正在约会,不便打扰!’你听听,这是小学五年级的孩子该说的话吗?你们家长是不是该负起责任来?!” 别说,这小子还真挺有眼色的!韩千在教师办公室就想笑了,不得不忍着听班主任教诲,而杜西泠直接闹了个大红脸,躲走廊去了。 韩千清了清嗓子,“你干嘛打人啊?有什么事儿不能解决的,非得动手?!” “那孙子太可气了,不能让他继续干班长!” “你给我老实歇着,这才转学两个月都不到,你就想着把人班长拉下马?” “我要是早过来,还轮的着他人五人六?”韩啸撇嘴,“就知道欺负同学,其实一点儿用都没有,我还没摸着他就哭了!” 杜西泠“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又赶紧别过头去。 韩千板着脸,“这世界上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你怎么就选择了最愚蠢的那一种?” “那您说还能怎么着啊?” “你可以报告老师……”韩千话一出口就知道说错了,果然,韩啸立刻反对,“那我不就跟那孙子一德性了吗?我才不打小报告呢!” “所以你就打他?” “对啊,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了!”韩啸洋洋得意,见他老爸一时说不出什么来,又把注意力转移到杜西泠身上,“喂,杜西泠,你喜不喜欢我老爸?” 杜西泠脸上烫得都快烧起来了,对着这么个精灵古怪的孩子,她是真的手足无措。 韩千一拍方向盘,“小鬼,叫‘杜阿姨’,没规矩!” “叫阿姨听上去多老啊,”韩啸振振有词,“再说了,家里还有王姨呢!” 王姨是韩家请的保姆。 韩千再次无语,只能硬摆出父道尊严,“让你叫你就叫,哪儿那么多废话!” “哦……” 晚上车速很快,韩千把车停在楼下,他本想亲吻一下杜西泠的面颊,可想到车上还有孩子,便忍住了,只是说:“等我电话。” 杜西泠站在车边,“好。” 韩啸已经换到车前座,从车窗探出头,大声嚷嚷,“杜西泠,有空来我家玩儿啊!”立刻被他爸揪了回去。 韩千看了眼正在瞎捣鼓车载CD的儿子,假装不经意的问,“你挺喜欢你杜阿姨的啊?” “嗯,我不早说过了嘛!” “为什么?” 韩千一直想问这三个字,他不明白为什么儿子会对杜西泠有好感,连带今晚,他们一共才见了两次面而已。 韩啸耸肩,这是在那所贵族学校养出来的毛病,“我觉得她不是图您钱!” “……”韩千愣了,“你这么觉得的?” “是啊!”韩啸抬起头,“难道不是?” 韩千没言语,半晌,他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后脑勺。 韩啸没躲,却疑惑的问,“您怎么了?” 韩千笑笑,“好儿子!” 韩啸不太明白,但还是配合的点点头,又问道:“老爸,杜西泠给您当过翻译吧?” “当过,怎么了?” “您让她来辅导我英语行不?” 韩千奇怪的看他一眼,“你不是不愿意找家教吗?” “本来是不想的,可我妈说,要是我期末英语再考不好,就让我寒假去英国参加冬令营……” “你不想去?” “冬令营有春节在里头呢,”韩啸嘟着嘴,“我可不想一个人过年!忒惨了!” 韩千怔了下,轻轻叹了口气。 60、韩少爷的理想 周末。 坐落在温榆河畔的“瑞阳华府”是北京最老牌的别墅区之一,以富商与明星云集着称,而作为开发商的韩千,自然而然的拥有了整个小区景观最好的那栋大宅! “这地方其实一点也不好!”韩啸一脸的不屑,“不是保安,就是保姆!” 杜西泠好笑,“那你想住哪儿?” “我啊……说不上来,”韩啸小大人似的皱眉,“我小时候特想住故宫里头,就那慈禧太后住过的储秀宫,你知道不?不过我同学说那地方闹鬼,晚上能看见鬼影子,踩着花盆底儿,飘飘荡荡的!” 很好,很强大。 “住故宫……有点难度。” 韩千就是再有钱,也不能把家安储秀宫里啊! “可不?理想总是很难实现啊!”韩啸叹了口气,又问:“杜西泠,你住的那小区是什么地儿?” “望京。” “望京?”韩啸忽的瞪大眼,“哈,那敢情李伟峰那孙子未卜先知啦?” “什么啊?谁是李伟峰?” “我以前学校的同学,编排我爸的绯闻,被我揍了个满脸桃花开!” “你爸的绯闻?” “嘿嘿……” 保姆王姨一边摘围裙一边走进客厅,“杜小姐,我家里有点儿急事,您看……” “哦,那你快去吧,我照顾啸啸就行!” 这已经是杜西泠第二次来韩家辅导韩啸,她明白韩千的一片苦心,加上自己也挺喜欢韩啸的,所以韩千一提出来,她就同意了。 韩啸苦着小脸,“下礼拜又要测验了,我们英语老师跟打了鸡血似的,这可怎么办啊!” 杜西泠已经和韩啸聊过,觉得他的语感其实相当不错,可惜光会说不会写,导致他填空和写作都丢很多分。 她用铅笔在单词表上划了一杠,“把这三十个在半小时内背完!” 韩啸张大嘴,“三十个单词,一分钟一个……你逗我玩儿呢?” “这可不算多,”杜西泠摊开手,“以前我们可是背词典的,牛津高阶词典!” “真的啊?”韩啸崇拜的看着她。 “骗你干嘛,从A背到Z,完了再倒过来背!” “天哪!”韩啸咂舌,“我可不成!” “谁说你不成了?”杜西泠教他,“我来试试你的短时记忆,你先看这个单词,不用念出来,集中注意力去记。” “哎……你别蒙上啊!”韩啸哇哇叫,“我还没背出来呢!” 杜西泠把笔递给他,“写出来。” “啊?我写不出!” “写写看!” 韩啸咬牙切齿的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母,犹豫的看杜西泠,“是这样拼不?” “你回想一下?” “我……”他咬着笔杆子,又改了改,“好了!” 杜西泠把手移开,“看!” “哇,蒙对了嘿!” “不是你蒙对了,而是你记住了,”杜西泠笑道:“很多人都说记性不好,其实人的眼睛就像照相机一样,你看过的东西,都会保留下来,藏在记忆里的某一处!” “对对,”韩啸兴奋起来,“我见过电影里,用催眠的方法,可以让人回忆起十年前看过的一个车牌号码!” “嗯,记忆也取决于你投注了多少精神力,你刚才集中精力去看了,所以虽然你觉得没记住,但事实上你还是记住了。” “真神……跟练魔法似的……” “试试吧,三十分钟,看你一共能记住多少个!” “成!”韩啸摩拳擦掌。 杜西泠不禁莞尔,她知道这种短时记忆,到了明天可能就会忘记一半,但没关系,只要明天拿出来再巩固一遍,就只需要一半的时间就可以完全记住。小孩子很难长时间的集中注意力,半个小时就差不多了,关键是怎么引起他的兴趣。 手机响了。 杜西泠走到另一个房间里接电话,是欧雪儿打来的,虽然韩千不想让她跟以前的熟人再有牵绊,可欧雪儿已经是她硕果仅存的朋友了。 欧雪儿问:“北京冷不冷啊?” “还好!” “大周末的,你在干嘛呢?” “我……在家里,”杜西泠撒了个小小的谎言,她很怕欧雪儿穷追猛打的八卦精神,“你呢?” “我刚下课,一会儿去金茂吃饭!” “不错呀,”杜西泠笑起来,“新的男朋友?” “还说不上,吃过两次饭,可持续发展中!你跟那位韩总怎么样了?” 杜西泠叹气,欧雪儿终究是不肯放过她,“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就……就这样呗。” “唉,真受不了你!我说,你要抓点儿紧,大多数男人只要上了手,就不会那么稀罕你了,你得逼着韩总赶紧把事情定下来!”欧雪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对了,他是不是有个儿子?” 杜西泠朝客厅方向看了一眼,“嗯。” “那你得讲究点策略,要是你能搞定他儿子,那胜利就指日可待了!”欧雪儿咂吧着,“不过这年头小孩子很难搞的!” 杜西泠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雪儿,你真的想太多了!” “好吧,好吧,算我多管闲事好了!”欧雪儿没好气的,“还有一件事,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你,但我觉得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什么?” “陆公子下个月要到北京巡演,”欧雪儿干巴巴的道:“他问我要了你的手机号码!” “……” “我本来不想给他的,可他坚持要要,我也没办法,”欧雪儿话锋一转,“不过,我没有跟他说你已经和那位韩总在一起了哦,这毕竟是你的私事,还是从你自己嘴里说出来比较好,我可不想搅和进去……不过呢,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不要见他了吧,对你没有一丁点儿的好处呀……” “……还有啊,算我买一赠一再给你一个忠告:如果你要去跟陆公子见面,千万、千万不要让你家韩总知道,要是给他抓到,你就真的完了……” 欧雪儿还在不停的说着,杜西泠却已经听不太清了,脑子里嗡嗡的发胀。 61、关心则乱 “谢谢。” 齐慧珊朝苏珊点了点头,提着购物袋走进韩千的办公室,一进门就听到一阵悠扬的乐曲。 “你在听戏?”齐慧珊一脸的匪夷所思。 “嗯,”韩千抿了口茶,“休息时间,陶冶一下情操。” 齐慧珊皱起眉,她虽说是古典音乐的爱好者,但这个“古典”里头从未包括中国戏曲,“这不是京戏吧?” “昆曲。” “昆曲?”齐慧珊顿了顿,明白过来,“现在挺流行的,好像下个月在保利剧院有个《新桃花扇》,听说票子供不应求,你去不去看?” “我没那空!”韩千心里一阵不耐,“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哦,前两天去香港出差,顺便给啸啸买了双鞋,你记得给拿回去。” “行。”韩千接过购物袋,随手搁在写字台下面。 屋子里一阵沉默。韩千看了眼手机,四点半,这会儿走正好能赶上接杜西泠下班。 “晚上有事儿啊?”齐慧珊开口问。 “嗯,约了人吃饭。” “是那个上海的女孩?” 韩千懒得瞒她,“没错儿。” 齐慧珊没想到韩千回答的这么爽快,挤出丝笑容,“看不出你们进展还挺快的……什么时候请喝喜酒啊?” “请喝喜酒?”韩千好笑起来,“你来?” “你要是请,我当然来!我还真想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韩千沉下脸,“她是什么样的女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是没关系,可跟我儿子有关系!”齐慧珊毫不相让,“身为孩子的母亲,我有资格提醒你,请你慎重考虑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因为这会影响到孩子的成长和一生。”这是她说话的一贯风格,有条有理,却给人无形的压力。 然而韩千却笑了起来,带着分明的讥讽,“那当年你提出离婚的时候,怎么就没慎重考虑孩子的成长和一生?” “你!”齐慧珊好容易才克制住自己不发作,“你这是什么态度,打算翻旧账吗?” “我一点也不想翻旧账,”韩千站起来,“慧珊,我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了,我本来还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大气的女人,拿得起,放得下!” 齐慧珊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你不用管我是哪种女人,你只要记得我才是啸啸的母亲,而我会尽全力维护我的儿子!这就足够了!!!”她果断的拿起包,“我先走了。” 韩千颔首,“好,不送。” 地下车库里,齐慧珊“砰”的一下关上车门,重重的倒在座位上。 这段时间以来,她的脾气越来越坏,一丁点儿小事就按捺不住火气,已经有手下人在背后说她是“更年期”、“内分泌失调”,还有人管她叫“老佛爷”!她恨极了那个“老”字,更不愿意相信自己是进入了更年期,还特意为此去了趟医院,然而医生给她开了一堆带着“静心”两个字的药片、口服液,把她最后的一丝幻想击的粉碎。 直到此刻,齐慧珊终于结结实实的意识到,男人和女人有多么的不同,而上帝造人的时候又是多么的不公平! 她想看看那个女人,看看那个能让韩千这样牵挂着的年轻女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不远处,一抹银灰色的影子徐徐经过。 齐慧珊眉毛一动。 鬼使神差般的,她毫不犹豫的发动了汽车。 *** “你怎么了?”韩千亲亲杜西泠的眉毛,看着她的眼睛闭上又睁开,眼神朦胧,“有心事?” “没。” “撒谎!”韩千的手探到她的腋下,轻轻一捏,“小骗子!” “哎呀!”杜西泠怕痒,笑着躲开,“别闹!”她坐起来,随手拿了根橡皮筋束起头发,“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别做了,一会儿还是出去吃吧,”韩千又把她拽回自己怀里,吻着她的耳垂和脖颈,“现在我只想吃你……” “外面好冷,不想出去吃了,这几天每天都在外面跑会场,好容易休息一天,还要……”杜西泠在他胸前推了推,拉开点距离,“都是你害的,我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韩千拉着她的手往下移,“你可以吃我!” “去你的!”杜西泠一下子跳到床下面,“你乖一点,我去弄吃的。” 韩千看着她飞快的跑出卧室,心里暖洋洋的。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未有哪个女人对他说过“你乖一点”。 于是,他乖乖的留在杜西泠的小卧室里,门开着,可以看到她在厨房和客厅间来回穿梭,忙忙碌碌的,像个勤劳的小主妇。或许房子小的确有小的好处,比较容易有亲密的感觉,不像那种几百平米的大宅,空荡荡的,恨不得一人配个对讲机才好。 不过他还是得表明立场,“我给你换个房子吧!” “什么?”抽油烟机声音太响,杜西泠从厨房探出半个头。 “我说……给你换个房子!” “听不见!!!” 韩千干脆走到厨房里,抱着她的腰,一字一顿,“我、给、你、换、个、房、子!”又指指这间小到两个人转身都困难的厨房,“你住在这里,不是丢我的脸吗!”他早就提过这事,可杜西泠始终没接过话茬。 杜西泠狡黠一笑,“我还是听不见!” “……”韩千瞪眼,在她的翘臀上使劲拍了一记,“你存心的啊!” 杜西泠把他推出厨房,“你别捣乱行不行!没看我忙着呢?” 韩千无奈。这个丫头,表面上好像很温柔,其实骨子里无比的执拗。不过他就是爱看她鲜活自在的样子,就好像第一次在阳澄湖遇见,别的女人都斯斯文文的,唯有她,可以一头栽进湖里。 客厅太小了,韩千在那张布艺沙发上坐下,看到茶几上杜西泠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灯,他随手打开,之前浏览的网页都没有关,一个个排列在屏幕下方。 “中国首例加拿大遣返逃犯将于近日开庭受审”。 62、犯傻 韩千挨个的点过去,发现全是诸如“经济重犯如何量刑”、“XX市长因涉嫌参与侵吞国有资产被双规”、“中国在逃经济犯一半藏在加拿大”……之类的内容。 杜西泠端着菜进来,“我就做了一个菜一个汤,饭马上就好了……” 韩千放下鼠标,“嗯”了一声。 菜是青椒炒鸡丁,汤是紫菜蛋花汤。韩千夹了一块鸡丁到嘴里,咀嚼了两下。 “怎么样?” “味道不错。” 杜西泠喝了口汤,放下筷子,“你在生气?”他既然已经看到电脑,她也不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谈不上,”韩千继续吃菜,神色平静,“你跟了他好几年,关心属于正常。” “他……是不是在北京?”网上报道的那个案子,是在北京开的庭。 “是,不过你想看他恐怕不可能。” “我没想过去看他。” “那就好,”韩千抬起头,“你还是要有点心理准备,他的案子是从上往下压的,里头牵涉了太多人……多半……就让他一个人担了!” 杜西泠垂下眼帘,“我明白……” “多半会判无期。” 杜西泠忽的站起来,“饭可能好了,我去看看……”她快步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又出来。 韩千看她两手空空,“没好?” “没可能判轻一点吗?” 韩千眼神定定的看着她,她扶着门框,看上去那么紧张,“很难,”他想了想,补充一句,“力所不能及。” 杜西泠深深的吸了口气,转身,“我去盛饭。” 滚烫的蒸汽扑面而来,很快化成一滴滴大颗的水珠,杜西泠咬着唇,刚准备去拿碗,腰上一紧,她被一双有力的胳膊牢牢抱住。 “别想他了!” 蒸汽升腾,她低下头,不敢去看背后那个人,更不敢说话。 韩千的吻,细细碎碎的落在她的脖颈上,“别再犯傻!” 眼眶一涩,终于是忍不住。 韩千把她转过来,看着她死死的咬着嘴唇,将她拥进怀里,“别哭!” 她的头埋在韩千胸前,“是我……” “嗯?” “那个U盘……是我拿的……” “哦?”韩千想起宋律师告诉过自己,“为什么?” “我……我怕……” 韩千轻轻抚摸着她的背,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其实不想的……我真的不想他坐牢……” 她偷了钥匙,打开保险箱,拿出U盘交给警方,再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的回到公寓……直到那天早上,睁开眼,身旁空空如也。 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可她没想到关尹会回来!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那个才华横溢的男人,那个做出种种霸道就为了得到她的男人……现在却要在阴冷的监狱里待上整个后半生?! “这不关你的事,”韩千柔声劝慰,“关尹要是个男人,就该担起自己做过的事……早一天晚一天,总是要东窗事发,你拿没拿那个U盘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她一个女人,只是自保而已。 “我……” 道理她都懂,只是总忍不住会想,如果她没有主动交出那个记录了账目往来的U盘,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好了,别再哭了!”韩千捧起她的脸,“你再哭下去,我就真吃不下饭了……”他在她肿肿的眼睛上轻吻一下,“改吃醋了!”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够心胸宽广的,自己的女人在自己的怀里为别的男人哭——这种事情他不希望发生第二次。 *** “这个会场一点也不好,小里小气的,”客户是个女经理,眉毛修得细细的,一看就是特别挑剔的主儿,“你们公司怎么回事儿啊?就给我三家酒店,你让我怎么选,啊?” 杜西泠把策划书翻过一页,温和的道:“这里还有呢……您觉得港澳中心瑞士酒店怎么样?这个宴会厅有八百平米,酒店位置也不错。” “这么贵!”女经理一看价钱就嚷嚷起来,“你跟这儿抢钱吧?开什么玩笑!” “其实不算贵了,这个价钱包括三天的大宴会厅租用,每天两场自助茶点,还有八十间客房。酒店还答应帮我们把其中的十间房升级到行政楼层,这样VIP客人升等住宿的费用就可以节省下来……您说呢?” “不行、不行,”女经理还是摇头,忽的又道:“要不你在‘鸟巢’旁边给我找几家看看吧,我们老总可能想上那儿搞,要那种能看见‘鸟巢’、‘水立方’的房间!” 杜西泠有些傻眼了,强打精神,“没问题,我争取下午就给您回信儿。” 走出电梯,杜西泠看了眼写字楼门口长长的打车队伍。今天是周五,许多公司会提前下班。她四周张望了下,觉得自己要是走到路口的话,打到车的几率可能会更高一点。 她是逆着风往前走的,北京的冬天果然厉害,风跟刀子似的,扎的脸上生疼。 铃声响了。杜西泠戴着手套,摸索了半天才拿出手机来,“喂?” “在哪儿呢?” “在大街上,”杜西泠带着点埋怨,“你怎么每次给我打电话都一个开场白啊?” “呵呵……”韩千笑起来,“我要随时随地掌握你的动向。” “你给我装个全球定位系统好了!” “嗯,值得考虑,”韩千笑道:“在大街上干嘛?不冷啊你!” “我也不想啊,刚从客户公司出来,又冷又气,身心俱疲。” “打车啊!” “打不到嘛!” “这样,你现在去找个咖啡馆坐着,喝点东西,”韩千立刻作出决定,“把你的位置告诉我,我叫司机去接你。” 半杯咖啡还没喝完,韩千的车子已经到了,司机是他自己。 “不是说叫司机吗?”杜西泠斜睨他,“你怎么自己来了?” “司机太忙了。” 杜西泠一下子笑出来,“你不忙?” “嗯,”韩千打着方向盘,“其实我是我们公司最大的闲人!” “唉……”杜西泠叹气,“到底是老板啊,想偷懒就偷懒了。不像我们小巴辣子,为了混一口饭吃,不得不拼命!” 63、重逢未必好过 “谁让你拼命了?自找的!”韩千横她一眼,“怎么,客户给你气受了?” “嗯,也谈不上给我气受,那客户根本没跟她老板商量好,自己心里也没个数,一会儿要求在市中心开,一会儿又打算搬到‘鸟巢’那儿去,等会儿没准又想去中关村了!” “哪家公司啊?” “房产网的年底答谢会。对了,他们还想请你出席呢,列了一张单子给公关公司的人,我正好在场,那个公关公司的女孩脸都抽搐了!” “是吗?” “嗯,你会去吗?” “绝大多数情况不会。” “我想也是,上星期给一个服装公司搞发布会,他们想请的几位重量级嘉宾一个都没来,媒体来的也很少。” “嗯,你去告诉他们,说你能请到我,他们就不会难为你了!” 杜西泠张大嘴,“真的假的?” “干嘛?你还不信啊?” “不是、不是……”杜西泠忙摇头,“你真愿意出席他们的活动?你不会觉得掉价?” “的确是有点掉价!不过看在你的份上,我忍了!” 杜西泠微微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就算不感动,也该说声谢谢吧?” 杜西泠笑了起来,“谢谢。” “嗯,不过下不为例,”韩千把车开到“东煌大厦”大门前,“你要么辞职,要么换个安稳点的工作。别天天在外面窜来窜去的!” “我才不是窜来窜去呢!”杜西泠打开车门,“走了,再次感谢您的慷慨解围。” 韩千侧着头,“我晚上有个饭局,你提前订车回去,订不到的话告诉我,我叫司机……” “我可只要‘瑞阳集团’最大的闲人给我当司机!” “哈!”韩千一翘大拇指,“行!有范儿!” 回到公司,汪明霞立刻就过来问进展,杜西泠把客户的要求又说了一遍,却一个字都没有提韩千——工作就是工作,就算这个单子签不下来也没什么,犯不着把自己的私人关系也贡献出去。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次麻烦了韩千,那么下一次呢?按照蒋志国的脾气,只怕会想方设法把她利用到极致吧?他已经旁敲侧击过她几次“宝马745”的事了! “西泠,是不是你的手机在响?”巩晓莉敲敲她的隔间壁板。 “哦,对!”她回过神,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浑厚,“西泠吗?” “年大哥?”杜西泠惊喜的叫起来。 “哈哈,不错、不错,还能认出我的声音!”年胖子爽朗的笑,“现在有没有时间,出来叙叙旧?” 杜西泠为难的道:“我在北京呢……” “我也在北京啊!” “真的?那太好了,你在哪儿?我请你吃晚饭!” “呵呵,你跟我还用得着客气?见面再说好了!” 杜西泠一进茶坊的门,就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年胖子,忙走过去,“年大哥!” “哎呀,快坐、快坐!外头冷吧?”年胖子忙招呼,又把茶壶推过去,“先捂捂手,别着凉了!北京可真够冷的!” 杜西泠两只手捂着茶壶,心里暖融融的,“其实还好,我打车过来的。” “没影响你工作吧?” “没,”杜西泠俏皮一笑,“我说我去见客户了!” 年胖子也笑了起来,“不错,是个好理由!”又打量了杜西泠几眼,“怎么瘦了那么多?” “有吗?” “比上回见面时瘦了一大圈!” “瘦就瘦吧,”杜西泠笑道:“省的减肥了,不是挺好的?” 服务员又送来一壶茶,年胖子倒了一杯,递给杜西泠,“这个是红枣桂圆茶,你们小姑娘喝最好。” 杜西泠连忙道谢。 “我也想瘦,就是瘦不了,没法子,管不住这张嘴呀!”年胖子乐呵呵的,忽的一下抬起手来,“秋原,这里!” 杜西泠一下子僵住了,仿佛全身的血液都瞬间停止流动。 她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人走到面前,他穿着米白色的T恤,领口处是银色的暗纹,臂弯里搭着烟灰色的大衣,一如既往的干净清爽。 “年大哥,啊……西泠!” 他的眼里有一瞬间的怔忡,然后却都化作了喜悦,快步走过来,“西泠,想不到你也在!”又转向年胖子,“年大哥,你是故意的吧?” 年胖子“嘿嘿”笑着,“故意给你个惊喜还不好?”又冲杜西泠挤挤眼,“我出去抽支烟,你们先聊。”竟飞也似的跑了。 陆秋原坐下来,倒了满满一杯茶,一口喝完,这才感慨道:“渴死我了!”说着回过头,却发现杜西泠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看,便拉拉她的长发,“干嘛,看帅哥看呆了?” 杜西泠张了张嘴,挤出一个微笑,“是啊!” “你应该去机场接我,那样你就能看到我庞大的粉丝团了……不过也有可能是演出商安排的。” “哈!” “不许笑!” 陆秋原忽的伸出手,在杜西泠鼻尖上一刮。她吓了一跳,脸红起来,一瞬间不知所措。 “想我吗?”陆秋原轻轻的问。 “……” 陆秋原的手盖在她的手背上,温暖,亲切,一如既往。可杜西泠却觉得有一丝细细的凉意,正慢慢的从心底里头散开来。 “你不知道……”陆秋原握起她的手,放到唇边,“我有多想你。” 杜西泠看着他温润的嘴唇印在自己的手背上,他的目光像水银一样,凝集在一起,亮的她几乎不敢去看。 “我……” “怎么了?”陆秋原见她呆呆的,忍不住捏捏她的下颌,“傻小囡!” 杜西泠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下意识的想逃开,又硬生生屏住了。 桌上的手机忽然大声响起。 “你……你的电话。”杜西泠指着手机,松了一大口气。 “哦,”陆秋原看了一眼,表情无奈,“喂,我在外面呢……” 杜西泠看着他打电话,心里五味杂陈。 她曾不止一次的在心里预演过和陆秋原见面的情形,有尴尬,有争执,有质问,有道歉……却没有一种能和眼下的状况相符。 “好,知道了!”陆秋原合上手机,“我得赶去剧院了,我们一起走吧。” “我?” 陆秋原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还有一张票,给!” “可是……我……” “今晚是《新桃花扇》的公演,你总得去给我捧场,替我壮壮胆吧?” 杜西泠叹了口气,“好,我去看。” 陆秋原开心的笑起来,拿起杜西泠的大衣,细心的替她撑开,让她背过身来穿上,再握住她的手,“走吧。” 一如既往。 64、人生如戏 保利剧院里,到处是忙碌的身影。美工和剧务正在四处检查各项背景和道具;还是上次那个大胡子导演,拿着一个对讲机,不管哪个角落都能听到他的大嗓门;两个小工正一人扛着一个大花篮,放到舞台前面的角落里——那里早已摆的姹紫嫣红,全是来自首都曲艺界的恭贺。 陆秋原是今晚的男主角,一到剧院就被人拉走,上妆,采访,接受一堆人的嘘寒问暖,忙得不可开交。杜西泠跟着年胖子在场中穿梭,选择了两个靠角落的位子,她坐下来,掌心全都是汗。 “你不知道这出戏有多红,”年胖子一脸的激赏,“日本和韩国的演出商都发来邀请,想把戏搬过去演,还有美国,那边的华人圈子也喜欢昆曲。所有人都很高兴,说昆曲真的有了希望。我跟小陆说,照这样下去,他不用再写程序,完全可以辞职了!” “他不会辞职的。”杜西泠摇头。她只去过高科技园一次,但已能感觉到,陆秋原有多爱那份工作。 “嗯,他也说不会辞职,”年胖子笑笑,“既然你们互相这么了解,就该好好的在一起。” “……” “怎么不说话?” “年大哥,你难道觉得,我们……我和秋原,还有继续下去的可能吗?”那些过去,年胖子再清楚不过,她也不用躲躲藏藏。 “我知道……”年胖子叹道:“说真心话,一开始我也觉得你们俩再也没可能了,我和佟老因为一直瞒着他,心里都很过意不去。我去找他,才知道他好多天没上班了,整天待在屋子里不出门,一点精神都没有……劝他,他也不说话,我急得没法子,最后还是佟老和他师傅尚秀芳一起赶到他家,才把他弄到院里去,又逼着他恢复排练,这才慢慢的好了……”他看了杜西泠一眼,“大家都看出来,他是真的喜欢你。要是……要是这次你们能过得了这一关的话,我希望你能好好的,不要辜负了他。” “我……”杜西泠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怎么可能……” “他其实已经原谅你了,”年胖子认真的道:“你以为我怎么拿到你的手机号的?是他给我的!他要是不原谅你,怎么会给我你的手机号?又怎么会邀请你来看首场演出?你总不会真以为他是心血来潮吧?你自己看,整个第一、二排都是留给主办方邀请的贵客的,你呢?一排一座!” 一排一座,无论在哪个剧场,都是最前面,最当中的那个位置。 “他……不在意?” “说不在意,肯定是假的,”年胖子摇头,“你别看他现在跟没事人似的,装的!心里指不定有多苦……你是没见到他在院里排练,每天都从下午一点练到晚上十点,跟疯子似的,好几次连走路都晃荡了……还有一回,从台上摔了下来,还好没事……” “但是,”杜西泠咬着唇,“他为什么不提?他可以质问我、骂我……都可以,可他一个字都没问……” 陆秋原不提、不问,只会让她心里更难受。 “谈不上谁的错,”年胖子看了杜西泠一眼,“他不提,你也就先别提。毕竟……这道心里的坎,非得自己想明白,自己跨过去不可,谁劝都没有用。这里头,不仅仅是那些花边新闻的事儿……男人的尊严,明白不?他是伤了自尊了。” 杜西泠呆呆的看着第一排正中的那个位子,很醒目,不管从哪个角度,都一眼可以看到。 “解铃还需系铃人,”年胖子接着道:“我,还有佟老,包括他师父尚秀芳,都看得很清楚,只有你跟他和好了,这事儿才能圆满。你别看小陆表面上洒脱,其实他就是个死心眼,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反正我认识他这些年,除了你之外,别的女朋友一个都没有。以前老听他嚷嚷,说要找就找个一见钟情的,后来有一次你们不是在我那儿合唱《琴挑》?潘必正和陈妙常……呵呵,我当时就明白了!” 一见钟情! 杜西泠想起第一次见到陆秋原,他到走廊尽头来找她,说“回去吧……” 年胖子喘了口气,又道:“关尹出事走了,把你一个人给撂下,虽说他是不得已,但你岂不是更冤枉?隔了那么久还要受牵连……你总不能因为他耽误一辈子!何况如今这个世道,像小陆这样的年轻人,少之又少。你听大哥一句话,好好跟小陆谈一谈,嗯?要懂得珍惜眼前人!” “我……”杜西泠觉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她使劲的闭了闭眼,吸了一口气,“年大哥,我和秋原,不可能在一起了!” “什么?”年胖子大惊失色,“这是为什么?难道……你和别人……可这才没多久……” 杜西泠咬住唇,脸色一分分白了下去。 “唉!” 年胖子重重的靠在座椅靠背上,一脸颓丧。 “怎么会这样!”他照着扶手,狠狠的拍了一巴掌。 “年大哥,我……” “别说了!”年胖子一摆手,“这件事,你先别说出去,绝对不能让小陆知道,否则这次巡演铁定就砸了,指不定闹出什么事儿来!” “我……” 年胖子“霍”得站起来,“我出去透透气!”又回过头关照,“记住,什么也别说,明白吗?” 杜西泠点点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阵铃声响起,杜西泠一惊,包差点滑到地上。她打开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匆匆跑到洗手间。 “喂?” “饭局大概能提前结束,”韩千轻松的道:“你在家吗?” “我不在家……在外面。” “在外面干嘛?大冷天的!” “公司有事……请客户吃饭……” “哦?就那个房产网的?” “嗯。” “那吃完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好。” 杜西泠把手机摁在胸口,她的心跳得厉害,耳边响起的却是欧雪儿的警告: “千万、千万不要让你家韩总知道,要是给他抓到,你就真的完了……” 65、襄王神女会阳台 金红色光辉笼罩下的大剧场里,衣香鬓影,人头攒动。时不时一阵镁光灯闪过,提醒人们又有某路名流前来捧场。 齐慧珊看了眼架在观众席正前方的一溜长枪短炮,微微笑道:“这年头,手里有钱的人多了,便都开始附庸风雅,媒体也跟着起哄,其实真正懂的人又有几个?” 坐在她旁边的女人笑着推她一把,“你自己不也来了?难道你就懂昆曲?”她一笑起来,脸颊旁露出两个酒窝,因而虽说年过四十,看起来依旧十分甜美。 “要不是别人送了两张票,我也不会来。” 酒窝女人点头,“要不是你叫我,我也不会来!” 齐慧珊嗔她一眼,“行了,我们俩一年也聚不到一次,你就捧捧场吧。” “好吧,谁叫你我二十年前是上下铺呢?”酒窝女人打了个哈欠,翻看着手里印刷精美的宣传册,“哎,这男演员长得还真好看!我看看叫什么……陆秋原!名字也好听。” 齐慧珊撇嘴,“男的再好看也没用!” “是呀是呀,要像你们家韩千似的才有用。” “他可不是我们家的!” “是你自己不要的,”酒窝女人白她一眼,“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理解你,你那会儿要是不闹离婚,现在也不用硬拉着我来看戏!瞧瞧……谁不是出双入对的,就你跟我是俩女的坐一起……看什么呢?” 齐慧珊突然坐直了身子,头往前倾。 “谁呀?”酒窝女人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她俩的位子是第七排,可以清楚的看到正前方包括舞台上的一举一动,“瞧见熟人了?” “不确定。”齐慧珊摇了摇头。 “那个女的?” 那是个年轻女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低着头正从舞台旁的小门出来,又在第一排最当中的位置坐了下来。 “身材不错,”酒窝女人中肯的评价,跟着又质疑,“不过不像是什么名人,可能也是个唱昆曲的吧?” “我过去看看!” 齐慧珊说完就站起来,酒窝女人看着她从一排人面前挤出去,又沿着台阶往下走,微微吃惊——她们俩大学里就是好友,见惯了齐慧珊的成熟冷静,头一回发现她也有冲动的一面。 还好,齐慧珊只是在侧面看了一眼,很快又走了回来。 “认错人了?”酒窝女人等到齐慧珊一落座,就迫不及待的问。 “没。” “啊?那你们怎么没打招呼?”酒窝女人忍不住又朝第一排看去,女孩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身边还坐着个大胖子,两人时不时低头交谈,“她到底是谁啊?” 齐慧珊“嗯”了一声,明显得心不在焉。 “喂,”酒窝女人不乐意了,“我跟你说话呢!” 齐慧珊“呼”的站起来,“我出去一下。” “你干嘛去啊?”酒窝女人忍不住叫道:“马上就开场了……喂!” 齐慧珊一路走到剧场外面,大堂里的温度比里面要低很多,她却忍不住的兴奋,连脸上都开始发起烫来。 她需要验证一下心中的猜想。 齐慧珊飞快的拨通电话,耐心的听着铃声一遍遍的响。 “喂。” 手机那头很热闹,觥筹交错的声音。 “是我!” “有事?” “不是什么大事,”齐慧珊嘴角扬起一抹笑,“我现在在保利剧院,看到一个女人,好像是你的女朋友,你今晚也来看《新桃花扇》了?” “稍等。” 齐慧珊挑挑眉,听着她的前夫和人打招呼,说“失陪一下”,然后便是脚步声,跟着又静下来。她嘴边的笑容越发浓郁。 “好了,刚才有点吵,你说的是什么?” “没什么,就是在剧院看到了你的女朋友,我还以为你也在呢!” “哦,我在外面,有应酬。” 不是预想中的效果。齐慧珊打趣般的道:“难怪没看到你!我还以为‘瑞阳集团’给这出戏赞助了呢!” “怎么说?” “你女朋友的位置是第一排最正中的!” “哦,”回答的不置可否,跟着却话锋一转,“你怎么会认识她的?” “啊?”齐慧珊愣了下,“这个……总有人会告诉我!”她不是善茬,听出前夫话语里含着的挑衅,冷声反问:“怎么,我不可以认出她么?” “呵呵,你想多了。” “是吧?戏要开场了,你忙,我先挂了!” 齐慧珊用力挂断电话。她站在大堂,看着剧场里灯慢慢的暗下去,工作人员用力把两扇大门合了起来,只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 韩千让司机把车停在商场外的路边,自己走下车,点燃一支烟。 十二月对于北京,已经完全是隆冬的模样。风很大,呼呼的带着响,行人大都用围巾把头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朝不同方向急急的走。 韩千狠狠的抽了一口,烟雾还未散去,就看到杜西泠从商场门口出来。他下意识的扯了把大衣领口——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燥热。 “对不起,”杜西泠在他面前停下,“你等很久了?” “没,刚到一会儿。” “哦。” “请客户吃什么了?” “嗯,川菜,”她笑了笑,有点不自然,“好辣,不过味道还可以。” “嗯,”韩千看了她一眼,脸颊上还红扑扑的,“走吧,上车!” 车载CD开着,是一曲《西厢记》,那红娘嘤嘤唱着:“一个半推半就,一个又惊又爱,一个娇羞满面,一个春意满怀,好似襄王神女会阳台,花心摘,柳腰摆。似露滴牡丹开,香恣游蜂采……” 杜西泠抬起头,看到韩千闭着眼靠在座位上,松了一口气。欧雪儿是对的,没有哪个男人,会接受自己的女人去见过去的男友,即使什么也没有发生。 韩千的手环过她的腰,搂的很紧。她动了动,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把头慢慢的枕在他的胸前。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气,混杂着烟味,是应酬留下的痕迹,并不难闻,让她的心一分一分静了下来。 “……犹恐夫人睡觉来,将好事翻成害。将门叩叫秀才,嗳秀才你忙披衣快把门开,低,低声叫小姐,小姐吓,你莫贪余乐惹飞灾,看看月上粉墙来……” 这一阙《十二红》是梁谷音的名段,杜西泠想起这几天韩千似乎爱上了昆曲,不单单是每一辆车里都准备了昆曲CD,连两人亲密的时候,他都会放上一段。 他喜欢开一盏床头灯,放上CD,再把她平放在床上,一粒一粒的,解开她的衣扣,然后,在花旦的轻吟浅唱中,一次又一次,稳定有力的冲击着她的身体。 66、温泉水滑洗凝脂 “想不到,昆曲还有这样的妙用!”他在她的胸前的雪白上轻轻啃咬着,流连忘返。 “什么啊?”她喘着气,傻乎乎的问。 他低低的笑起来,慢慢的向下移。 “到底是什么啊?” 她被他撩拨的全身都扭曲起来,他手指抚过的地方,全都泛起了一片片的粉红。 “这个!”他笑了笑,“看!” “啊?” 他低头,重重的吻在她最私密的地方。 强烈的刺激让她浑身都痉挛起来…… …… “在想什么?” “嗯?”杜西泠回过神来,发现韩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正眼神炯炯的看着自己,“没……没想什么……” “哦。”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她辨认着窗外,不是熟悉的路。 “小汤山,”韩千又点了一支烟,长出一口气,“天冷,去泡泡温泉。” 他们在一座欧洲古堡般的酒店前下了车,巴洛克式的建筑风格,有着白色的穹顶和半圆弧的门洞,还有随处可见的仿文艺复兴时期的人体雕塑。服务生迎了上来,笑容礼貌,看起来偏又带了那么一丝暧昧。他带着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尽头那扇巨大的白色的门。 “两位,晚安。” 房间是套房,有两间分开的卧室。杜西泠走进其中一间,看了眼正中的那张华丽大床,落地窗帘是拉开的,可以看见一汪碧蓝的池水,在昏黄的灯光下波光盈盈。 “是露天的啊!”她回头问,“隔壁……”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经腾空——韩千居然一把把她举了起来,像个麻布袋那样扛在肩上,径自朝外面的庭院走去。 “啊!” 杜西泠一声尖叫——韩千竟然就这么抱着她,两人“扑通”一声跳进了温热的水里! 水花溅到她的眼睛里。 “还……还没脱衣服……”她语无伦次。 “怎么,你比我还急?”韩千笑了起来,三下五除二,便将她剥成一条赤/裸的美人鱼,她的肌肤被水色一衬,越发白的晃眼。他很快脱去自己的衣服,接着,重重的吻住她的唇,留在水里的那只手也顺势握住了她胸前的一只浑圆。 “唔……” 杜西泠觉得自己简直喘不过气来。韩千那样揉捏着她的身体,他还潜到水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把她也拖了下来。 “不……!”她呛了一大口水,“咳咳咳……”拼命挣扎着,总算韩千放开了手,她终于浮出水面。可还没等她提出抗议,男人的手臂又一次控制住了她,她被推到水池的边沿,勉强踮着脚尖站着,不得不竭力攀住韩千的肩膀。 他反手托住她的臀,将她按向自己,然后,猛地冲刺。 “你……啊……” 杜西泠倒吸一口凉气,惊恐般的睁大了双眼。 热气升腾。 许久。 杜西泠瘫软在那张两米乘两米的豪华大床上,全身都仿佛支离破碎了,连抬一下小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过去的一个小时里,韩千爆发般的要她,水池里,地毯上,一直到床上……房间里四处可见的水迹充分证明了他们的疯狂。 她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天!” 韩千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上方传来,懒懒的,“怎么?不行了?” 她咬牙,“哪有你这样的!” “我怎么了?” “你简直是谋杀!” 韩千低低的笑起来,跟着一个翻身,胳膊撑在她脖颈两侧,居高临下的与她对视,“差一点还真就下手了!” 杜西泠挑眉,“这么恨我?” “嗯,恨得要命!” “为什么?” “你不听话!”他看着她,替她把粘在额头上乱发一根根拨开了去,“害我嫉妒成狂。” 她不吭声。 以大床为中心,一股难言的沉闷朝四周弥漫开来。 “我……今晚不是请客户吃饭。”她决定招认。 “哦?” “我去保利剧院了,”她轻声道:“只是……看了场戏而已。” “哦?” 他总是回答的不置可否,偏偏眼神像鹰隼般锋利,让她觉得脸上的皮肤即将面临被烧灼的危险。 “你大可放心,”她抬眼,勇敢的看向他,“除了你,我根本无处可去。” “那为什么要撒谎?” “撒谎……”她挑衅般的弯起嘴唇,“是女人的本能呀!” 韩千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 杜西泠叹气,伸出胳膊,搂住他的脖颈,“好吧……不止是这样。” 谎言既然被拆穿了,便不得不用更大的承诺来补救。 “你对我的好,我都明白,”她软软的求他,“我们都已经这样了……你知道的……我还能怎样?” 是真心话,可在这种情况下说出来,她总觉得自己无耻。 韩千沉默着,看着她怎么都掩藏不住的倔强。最终,还是投降,“不许有下一次!” “不会了!” “嗯。”他低下头,再一次吻上了她嫩红的唇瓣。 杜西泠闭上了眼,默默回应。 窗外又开始下雪。 *** “……年底总是很忙,双休日加班也是不得已,希望大家体谅。这样,以后凡是加班,大家来回都打车吧,把票拿回来报销,雪挺大的别冻着,”蒋志国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不过,即使是加班,也要认真对待……” 汪明霞在台子底下踩了昏昏欲睡的杜西泠一脚,低声道:“喂!说你呢!” “哦!”杜西泠这才回过神来。 散会前,蒋志国特意把杜西泠留下来,“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没休息好?” 杜西泠有点脸红。她确实是“太累”,凌晨四点才沉沉睡去,早晨又是在车子的后排座位上一路睡到公司。 只是这种理由,总不可能告诉蒋志国。 “嗯……睡晚了。” “听起来怎么有点像感冒?” “是有点儿吧。” “北京太冷,你们南方人是不习惯,”蒋志国基本上接受了这个解释,“多喝点水,记得吃药!” “谢谢蒋总。” 杜西泠回到座位,看着电脑屏幕上一排排的计划表,又一次开始走神。 她和韩千之间的危机,因为她的承认,总算是顺利解除了。可她一直猜不出,韩千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韩千在派人跟踪她? 她下意识的甩甩头,像要把这个令人惊悚的想法清除出脑海。 如果韩千没有派人盯着她,那她一定就是被什么人看到了——这很有可能,她的位置那么显眼,被有心人看到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 可究竟是谁呢? 韩千没有提,她也就不去提,只是这种“心照不宣”总让她心里不舒服,像是有一颗小石子跑进鞋里,你还是能继续走路的,可每走一步都足够难受。 杜西泠咬着嘴唇。她在北京实在谈不上有什么熟人朋友,更别说认识她又同时认识韩千的了! 她摆弄着手机。昨晚她关了机,早晨进公司的时候才打开,一共收到三条短信,分别来自欧雪儿,年胖子,还有陆秋原。 陆秋原是前一晚十点多发来的,“我在庆功宴上,很多人,都在向我祝贺。可我却只想看到你,你在哪儿?” 欧雪儿的是:“你们见面了吗?你们一定见面了!” 年胖子的最简单:“切记!切忌!!” 同音,不同字。 67、所谓自甘堕落 杜西泠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把头埋进臂弯里。 手机再一次振动起来。 陌生来电。杜西泠忍不住想苦笑,看起来全世界都知道了她的新号码! “是杜小姐吧?”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齐慧珊,”那个女人笑了下,“韩啸的妈妈。” “哦……”杜西泠有些错愕,“您好。” “有空吗?出来喝杯咖啡?”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想见见你。” 杜西泠想了想,直觉上不想去赴一个这样的约会,她委婉的拒绝,“有点忙,以后再说好吗?” “就一会儿,”齐慧珊坚持,“我现在就在你公司大楼隔壁的咖啡店。” “好吧,等我十分钟。” 她不得不答应,从齐慧珊的口气里,她听出如果自己不答应,那下一刻这女人就会出现在“焕彩”公司里。 杜西泠跟蒋志国打了个招呼下楼。电梯里她给韩千打了个电话,可一直无人接听,本想给他发短信,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前妻约我喝咖啡,我怎么办”? 光想想都觉得很可笑了。 咖啡馆很小,三四张台子,七八把椅子,顾客大都是附近上班的白领,要一杯外带咖啡拿了就走,人人行色匆匆。 杜西泠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齐慧珊,得体的千鸟格套裙,干练又高雅。她在韩千家见过齐慧珊的照片,觉得真人比照片看起来更成熟一些。 是的,成熟,但谈不上风韵。她坐下来,看见齐慧珊略深的颈纹。 杜西泠想起韩啸说过,他妈妈在当了几年家庭主妇后,离婚转到咨询公司任职,一路赤手空拳打拼到合伙人的位置,相当厉害。 也相当不容易。 杜西泠微笑,“你好。” “想喝点什么?”齐慧珊问。她也在打量,干净的马尾辫,白色的一字领毛衣,黑色窄腿裤,钻石耳钉。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孩很懂得打扮自己,并明白什么叫做低调的华丽,那一对钻石耳钉绝不是一个小白领可以承受的起的——想必来自于那位前夫的馈赠——或者,是别的什么男人。齐慧珊想起自己听说的那些事,嘴角多了一抹笑容。 “君华案”啊!原来这个杜西泠,还是关尹的情妇!要不是她想到打电话给郑旭东,还真看不出这小女孩背后还有这么多事儿! 不管怎么说,这个小丫头,也算是见过点世面的女人了!齐慧珊带了丝恶意的想。 “美式咖啡。”杜西泠点完单,顺手递给服务员二十块钱。她看向齐慧珊,“找我有事吗?” “刚才说了,没什么事,”齐慧珊拿一根小勺轻轻搅拌,看着白色的泡沫和褐色的咖啡融为一体,“当然,作为韩啸的妈妈,我的确是挺想看看你的……毕竟,你很有可能成为我儿子的后妈,是不是?” 说的很直接。 杜西泠一笑,“这有意义吗?” “也许你觉得没有,但是我觉得有,”齐慧珊放下勺子,正色道:“没有生过孩子的人,永远无法理解一颗母亲的心。” 杜西泠点头,“我的确不理解母亲的心,不过我想我能理解你。” 意有所指。 齐慧珊皱眉——看来她还是低估了眼前这个小女孩,想不到她居然这么伶牙俐齿。 不过她很快就释然了,“你很不简单啊,韩千很重视你,”她又摇头,“出乎我意料的重视,我一直以为他不会为女人花心思……” 这算是夸奖吗? 齐慧珊接着道:“更让我想不到的是,原来你身上还发生了那么多的故事……‘君华案’……我刚听人说的时候,还以为是在开玩笑,简直像一本火车站贩卖的三流杂志……却没想到都是真的!你可能不知道,我认识关尹,还一起吃过几顿饭……真有意思……” 杜西泠静静的听着,眼皮都不眨一下。 “不解释吗?”齐慧珊问。 杜西泠笑起来,“向你?” 北京真的是不错,随便一段对话听上去都跟演电视剧似的,眼下的场景若要搬到上海,再把齐慧珊的几段话改成沪语,那铁定就成了王婆骂街,还是滑稽戏版的。 “你的确不用向我解释,”齐慧珊冷冷的道:“我今天坐在这里,并不是代表我自己,而是为了我儿子啸啸。韩千可以接受一个逃犯的情人当老婆,我却不能接受一个罪犯的情妇给我的儿子当后妈!” “哦……” “还有,你愿意被人包养也好,愿意给罪犯当情妇也好,甚至为自己的新闻漫天飞舞而感到高兴也好……都是你自甘堕落,我无权干涉!但我绝不允许你的这些传闻绯闻影响到啸啸,他还是一个孩子,正处于思想塑造最关键的时候,而你的品德修养根本不足以成为一个母亲,”齐慧珊说到兴起,脸上满是深深的轻蔑,“给你一个建议,你这样的女人,给人当当金丝雀,买几个名牌包就应该知足了。你以后最好不要生孩子,因为你只会让你的孩子感到无尽的耻辱,你的孩子会因为你,被人耻笑一辈子!” “哦……”杜西泠淡淡的,“还有吗?” “还有,”齐慧珊酣畅淋漓的笑起来,她吃过的盐比杜西泠吃过的米还多,怎么看不出杜西泠是在佯装坚强?“既然做过,就要勇于面对,别说是逃到北京,你就是逃到非洲,做过了就是做过了!总会被人知道的!” “嗯,”杜西泠也在笑,“我也是这么想的,你既然离婚了,也该勇于面对才是。找我没有用,找你儿子也没有用,找韩千更没有用。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拿不回来的!” “你!”齐慧珊气得呆住。 杜西泠站起来,“我也送你四个字。” “与你何干?” 68、旧爱新欢 杜西泠慢慢的走着,雪花落在她的脸上,一片冰凉。 齐慧珊实在是太可怕的女人,字字句句都像锋利的刺刀一样,准确无误的捅到她的心底里。 这个女人,是韩啸的妈妈。所以她有立场,有资格,有理有据的调查并指责前夫的新欢,丝毫不用顾及对方会怎么想,也不用管对方有没有决定嫁给她的前夫……母爱大过一切嘛!她有权力为了孩子做一切事。 如果我有孩子,我也会这么做的。杜西泠想,我也会为了孩子,去和人争吵,去恶狠狠的阻扰任何一件对我的孩子有妨碍的事。 可就因为她理解,所以……就更难过。 齐慧珊说的没错啊……她有过这样的前科,怎么还好意思去给别人做母亲?她有什么颜面、什么资格去面对自己的孩子呢? 手机震动起来,是韩千打回来的,声音慵懒,“怎么?这一会儿就又想我了?” “刚才,”杜西泠轻轻的,“不小心,碰到手机。” “哦,那你几点下班?” “不知道啊……” 韩千不耐烦的,“你赶紧给我辞职!” 她笑起来,“嗯”了一声,眼泪落在手机上。 回到公司,杜西泠觉得头越发沉了,可别人都在忙,她只得强撑着,一个字、一个字在键盘上敲打,渐渐的,连电脑屏幕看起来都发花了。 “哇!你的脸怎么那么红!”巩晓莉不由分说的用手摸摸她的额头,“好像发烧了,明霞姐,你快来看看,西泠是不是发烧了!” 她这么一嚷嚷,连蒋志国都从小办公室走出来,汪明霞连摸都没摸,直接就道:“眼珠子都泛红了,一准儿是发烧!” “前面我听她声音就像是感冒,”蒋志国并不是刻薄的老板,大手一挥,“行了,你赶紧回去躺着吧。” 杜西泠没反对,事实上,她也没什么力气反对。巩晓莉扶着她坐电梯下楼打车,司机回头问她,“去哪儿?” “去……望京花园。” 从公司到她的小一室一厅,不过是十来分钟的车程。杜西泠吃力的爬上三楼,连衣服也不想换,直接躺倒在床上。 疼,尤其是膝盖,从骨头缝里往外疼。 杜西泠想起来,自己是有关节炎的,只是北方比南方干燥,一直就没有发作。这几天又是下雪,又是露天温泉,冷热交替,她这把看似强壮实则孱弱的身子骨到底报以颜色。 这是她小时候留下的病根。父母走的那年,也是冬天,她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给前来吊唁的亲戚朋友们磕头,棉裤对于潮湿的浙江乡下来说并没有太大的作用,她磕了三天的头,回去就开始发烧,好些天都退不下去,最后还是奶奶找人求了一个狗的胎胞,炖汤给她喂了下去,这才慢慢的好了。 她到现在还记得那碗汤的味道,浓郁,鲜美,吃得她恨不得连碗都吞下去。奶奶说,母狗下崽的时候,得有人躲一边守着,小狗一落地就得过去抢,否则就让母狗自己吃了。 “真吓人!”她捧着汤,瑟缩了下。 “有什么吓人的,这是最补身体的东西,畜牲不像人,下完崽子也没什么可吃的,就靠吃自己这块肉了!” 没什么可吃的,就只好吃自己了。年幼的杜西泠不太明白这句话,只觉得血淋淋的好恐怖,更忍不住的想,自己把胎胞吃了,那只刚生产完毕的母狗可怎么办? 不过眼下她既没有胎胞吃,也不可能吃自己。她觉得嗓子眼干的难受,便挣扎着下床,走到客厅的饮水机旁,放了一大杯凉水灌下去,这才觉得好些。 她不想打电话给韩千,只想安静的躺一会儿,一个人。 手机在枕边振动,发出“滋滋……”的响声,杜西泠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拿起手机一看,却是陆秋原打来的。 “喂?” “西泠,我到处找你,这是第三个电话了!” “哦……对不起,我刚睡着了!” “那我吵醒你了?” “不……没关系的。” “西泠,你现在在哪儿,我想见你。” “现在吗?” “对,现在,”陆秋原的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思念,“我晚上要赶回上海,现在就想见你一面,好不好?” 他要回上海了? 杜西泠愣了一下。 “那好吧,我等下把地址发给你。” 也好,既然演出已经结束了,有些话始终是要当面说清楚的。 *** 韩千裹着一块大毛巾走到客厅里,午饭后,他到酒店附属的高尔夫练习场挥了一小时杆,回来又到池子里泡了一会儿,此刻只觉得神清气爽。 茶几上已经放上了当天的报纸,他信手拿起,又从冷柜里拿了瓶“依云水”,边喝边看报,看到有一整个版面在声讨开发商,不觉好笑——房价居高不下,其根本原因难道真的在他们这些房产商身上不成? 那不如把他们统统绑了关起来,看看房价跌不跌! 手机响了——这个手机的号码,除了他自己,一共只有三个人知道,韩啸、杜西泠,还有齐慧珊。 “你又怎么了?”韩千最近越来越不耐烦齐慧珊了,他实在是搞不明白,一个优雅了四十几年的女人,怎么会突然转变成居委会老大妈的模样! 就拿打电话来说,齐慧珊这些日子和他通话的次数,比之前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咦,她没跟你说啊?”齐慧珊忽的笑起来,“看来我还真低估她了!” 韩千皱起眉,“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大事儿……我刚才去找那位杜西泠杜小姐了。你也知道,怎么说我也是啸啸的妈妈,总得替我儿子把把关,”齐慧珊顿了顿,又问道:“怎么,她真没跟你哭诉啊?” 韩千沉声问:“你跟她说什么了?” “别紧张,我能跟她说什么?无非就是聊点家常罢了,”齐慧珊说着,话锋一转,“不过,说真心话,韩千,你这次的眼光可真不怎么样!” “你说完了?” “没!我现在直言不讳的告诉你,如果你要娶那个女人,就得把啸啸的监护权还给我,我不能让这种到处给人做情妇的女人玷污我儿子的纯洁思想!”齐慧珊冷笑,“那女人的破事儿,全中国都知道了,你愿意当冤大头是你自找,我儿子可不会跟着奉陪!” 韩千手里的报纸已经拧成了皱巴巴的一团,“你想要啸啸的监护权?” “没错!” 韩千冷哼一声,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迸出来,“想也别想!” 69、何至于此! 陆秋原一进门,来不及说别的,他打量着眼前的一室一厅,“西泠,你真打算在北京住下了?” “先住一阵吧,”杜西泠泡了一杯茶,放到茶几上,看见陆秋原手里的旅行袋,“几点的飞机?” “六点半的,打车来的路上,司机说你这儿离机场很近。” “是挺近的,二十分钟吧。” “那好,我还能待上差不多一个小时!”陆秋原喝了一大口茶,“昨晚的庆功宴你不在,演出商和院里临时决定,下周加演两场。” “加演?”杜西泠微微一怔。 “嗯,”陆秋原笑着摇头,“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公司的项目还在赶进度,所以我只好连夜赶回去,然后大后天再飞回来!” “哦,那,那是好事啊,恭喜你呢!” “也没什么好,太忙了,都没时间陪你。” “……” 杜西泠伸手拿过陆秋原的杯子,“我给你加点水!” 她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然而膝盖还是疼,吃不住力,她一个踉跄就往前栽,幸好坐在对面的陆秋原眼明手快,一把接住了她。 “西泠!”陆秋原揽住她的腰,却没有立即放开。 “我……我去倒水,”杜西泠挣扎了下,可陆秋原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她抬起头,看着陆秋原的眸子越来越亮,心里也越来越不安,“你……” “西泠,”陆秋原揽住她的腰,将她搂紧,“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杜西泠只觉得一阵阵眩晕,她是真的站不住,两只手抵在身前,心慌意乱到无以复加。 “秋原……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不,”陆秋原低下头,“这次……不能再放你走了。” “可是……” “可是什么?”陆秋原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脸,“你怎么了?” “我,”杜西泠的脑子疯狂的运转着,“我们……也许……很难在一起……” 陆秋原的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你说什么?” “你先放开我……” “好!” 陆秋原猛的松手,杜西泠退后一步,跌坐在沙发上。 “你说!” “我……”她嗫嚅着,竭力克制住心里正在翻滚着的那个念头,“我在担心……” “你担心什么呢?” “你妈妈,你妈妈好像不喜欢我!”她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上一次,在你家……我听见了……”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陆秋原明显的松了一口气,笑道:“我说呢!其实你根本不用担心我妈,她这个人,一向是嘴硬心软,前两天通电话的时候,还跟我问起你!” “是吗……”杜西泠喃喃的。 “你不信?”陆秋原拿出手机拨号,“这样,我让我妈自己跟你说!” “喂……”杜西泠伸手想要抢他的手机,却被他躲过去,又气又急,“别打啊!” “妈!是我!”陆秋原边说,边朝杜西泠眨眨眼,“我在北京呢!嗯……西泠也在,我叫她跟你说话啊!”说完,就把手机塞给杜西泠。 “啊……阿姨好。” 电话里传来杜妈妈那口带着些许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西泠啊,哪能长远没看到你了,几辰光到家里来玩?” “我……过一段时间来看您。” “好的呀,我知道,你们小青年都忙,不过也要注意身体,要懂得照顾好自己……”杜妈妈絮絮叨叨的,“最近我跟你叔叔在看房子,等你们俩空点下来,自己也去看一看,总归是要你们两个喜欢才行……” 杜西泠不知道自己在听些什么,说些什么,只知道陆秋原把手机接过去后,又说了几句,然后才挂断。 “怎么样?”陆秋原挑眉,“这下放心了吧?” 杜西泠哑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真是个傻孩子!”陆秋原看了看表,“唉,真是……我得走了,不然赶不上飞机!”他弯下腰,在杜西泠额头上轻轻一吻,“乖点,等我回来!” 杜西泠站在门边,看着他快要走到走廊尽头,“秋原!” “嗯?”陆秋原回过头,嘴角上弯,“怎么,舍不得了?” “……等你再来北京,”她使劲咬着唇,“我有话对你说!” “玩神秘啊?行!我过两天就回来!” *** 韩千目光阴冷的看着那个年轻人走出小区大门,一小时零六分钟!他抽了口烟,随手把烟头扔在脚底。 如果不是接到齐慧珊的那个电话,他还不会急着找杜西泠,可手机打了十几遍都无人接听,他一急之下,直接打到了“焕彩”公司,这才得知杜西泠因为生病,已经先回家了。 他心急火燎的开着车往望京赶。他知道齐慧珊那个女人可以尖酸刻薄到什么地步,也知道杜西泠表面上看起来能说能笑,其实心里又有多么的苦。 他要当保护她的那个人!这是韩千在医院里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杜西泠时,在心里对自己说的话。 所以,当他一路超速、飞一般的从昌平赶到杜西泠的楼下、却看到另一个男人走进了那个门洞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认识那个男人。 他们在枫泾时见过,杜西泠的男友,一个在杜西泠出事后只会躲起来的懦夫! 陆秋原! 他来找杜西泠做什么?! 韩千深深的吸了口气,在门禁系统上依次按下数字,耐心的听着铃声一遍遍响起。 有些事情,还是亲口验证比较好。 门打开了,韩千看了眼穿着睡袍的杜西泠,脸上淡淡的,“病了?” “嗯?”杜西泠关上门,走回卧室,“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公司的人说的。” 杜西泠下意识的去拿手机,这一看,却发现上面竟然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我……我前面睡着了……” “是吗?”韩千坐到床边,手一探,就将杜西泠带进怀里,“哪儿不舒服?” “有点感冒……关节炎也犯了。” “哦……”韩千点点头,“我在想,什么时候,我们去挑戒指吧。” “啊?”杜西泠吃惊的瞪大眼。 “怎么是这个表情?你不想?” “不、不是,太快了,有点突然……” “是有点突然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杜西泠从韩千怀里挣扎着坐起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很想确定一件事……” “什么?”她看着他朝自己俯□,一只手从她的睡袍下摆滑了进去。 “我想确定一下,有没有被你,戴了绿帽子……”韩千冷冷的,手盖住了她胸前的一只高耸。 70、良辰美景奈何天 出租车司机哼着小曲,一路自由穿梭着,又朝后视镜瞟了一眼,“我说……你不是北京人吧?” 陆秋原抬起头,“不是……您怎么看出来的?” “嗨!是不是北京人啊,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司机挺得意,又抻着脖子看了两眼,“南方人?” “对。” “嘿嘿……那是……江苏的?” 陆秋原笑了起来,“靠近了!” “哟!不是江苏的啊,那是浙江的?”司机皱眉,“总不会是上海的吧?” 陆秋原更乐了,“您不喜欢上海人啊?”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司机撇拉着嘴,“有那么一丁点儿的看不上!这男人要是生在上海吧,那一辈子算是抬不起头了……怎么说来着……上海男人都得给老婆孩子做饭、洗衣服,是吧?” “呵呵,也不是都这样!” 司机自顾自的道:“不过上海女人倒还行,都挺会打扮的,说话也好听……师傅……”他忽的学着上海话叫了一声,“是不是这么说的?” 陆秋原大笑起来,“是的、是的!” “哈哈哈!”司机乐呵呵的,把车停在路口,“再过一个红绿灯就上高速了,这一会儿就到!” “行!” 陆秋原拿出手机,拨通杜西泠的电话,响了几下却无人接听。他皱了一下眉,开始给她发短信…… 写完,他读了一遍,又改了两个字。 司机笑道:“呵呵,给你女朋友发消息呢?” “是啊……” 突然,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猛地从身后传来,陆秋原往前一冲,他下意识的握紧了手机,紧接着,“轰”的一声,便什么也听不到了。 *** “你放开我!” 杜西泠使劲的去推韩千,可是不管她怎么用力,韩千依旧牢牢的把她固定在身下。 “怎么了?这么快就没兴趣了?就因为见了个旧情人?!” “你……你胡说!” “我胡说?”韩千冷笑,看着杜西泠脸上的血色一分一分的褪下去,“我看着他上楼,又看着他下楼,我胡说?” “可我们什么也没做!” “那我怎么知道?整整一小时零六分钟,可以做很多事了!” 杜西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涌上来,“你这个疯子!” “我也不想的,”韩千扳着她的下颌,“是你太让我失望,我给过你机会了,不是吗?” “我们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来告别的!” “哦,你没告诉他,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 “……” “怎么,没话说了?”韩千讥讽的勾起嘴角,“我倒不信,要是你告诉那小子已经和我在一起,他还能这么巴巴的招惹你?” “我……我打算等他演出结束后再告诉他的,”杜西泠垂下眼帘,“之前,总是我对不起他!” “演出结束?演出不是昨晚就结束了吗?” “下周还有两场加演……” “哈!好!好的很!想不到你还真够关心他的啊!那加演完了还有加演怎么办?以后隔三岔五的再演一场又怎么办?你就一直不说?就为了你那点歉疚之心?那我呢?你又置我于何地?!” 手机在床头柜上急促的震动着,一遍一遍的响,歇斯底里一般,又因始终无人理睬,终于颓然放弃。 韩千挑起她耳边一绺碎发,“这才多久……你的旧情人就给你来电话了!” “韩千!”杜西泠死死的咬着牙,他那样轻蔑的语气,让她觉得自己耻辱到了极点,“你放开我!” “哦?忽然就变得这么陌生了?” “你……你放开我!” 毫无征兆的,手机再一次震动了起来。 杜西泠听到“滋滋”的响,一如她心脏抽搐的声音。 韩千一把抓了过来,摁下按钮…… 杜西泠再一次挣扎起来,“你把手机给我,你凭什么看我的手机……” 韩千用一只手固定住杜西泠的两只胳膊,膝盖抵住她的腿,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轻轻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出来。 “西泠,等我,我会带你回家……” 杜西泠如坠冰窖。 “回家?”韩千说着,眼中竟流露出一丝狰狞,“回哪里?上海?” “撕拉”一声,他狠狠的扯下杜西泠的睡袍,丝毫不顾她惊恐到极点的表情,“你是我的女人,你还想回到哪儿去?” 天旋地转。 *** 杜西泠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像是忽然换到另一个世界。心口疼得厉害,一阵接一阵的,像是被一只粗糙的手翻来覆去的揉捏。 “我怎么了?”她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 “别乱动!”有个声音传来,“打着吊针呢!” 其实她想动也动不了,这会儿她觉得从头到脚都在疼,她想是不是自己的关节炎从膝盖蔓延到全身了。 “护士……”话说出口,杜西泠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嘶哑的不像话,但她还是坚持说下去,“这里是……” “医院!” “可是……” 她还没来得及问完呢,就听到“咚”的一声,有个人几乎是扑到了她的床边,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一个劲儿的哭喊,“西泠!西泠!!” “雪儿……”杜西泠蹙眉,看着她苍白浮肿的脸,有点反应不过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当然在这里!”欧雪儿的眼泪刷刷的往外流,“西泠,你别吓我了……求求你,你别吓我好不好?” “你到底怎么了?”杜西泠茫然的问,“为什么要哭呢?” 欧雪儿哭的气都喘不过来了,攥着杜西泠的肩膀,“他死了!他已经死了!!你醒醒过来好不好?我求求你了,醒一醒,他已经死了!” 他死了? 杜西泠呆呆的看着欧雪儿,看着她眼泪像北京冬天的大雪那样飘落下来,“谁死了?”刚说完,就是一阵钻心刻骨的痛,痛的她全身每一根汗毛都缩成了一团。 她终于想了起来。 她恨不得自己永远也想不起来。 陆秋原死了。 车祸。一辆雷克萨斯酒后驾驶,从后面撞上了停在路口等候红绿灯的现代出租车,司机和乘客全都不幸遇难,现场惨不忍睹。警方找到尸体的时候,发现那名乘客手里,还死死的攥着一个手机。他攥的那么紧,就如同他嵌在钢板当中的身体一般,警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手机从他手里掰出来。 然后,就是葬礼,在北京举行的,隆重而盛大。许许多多的人都去了,包括很多看过《新桃花扇》首演的观众,每个人都在惋惜,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为什么会在生命怒放的时候,就这么撒手人寰。 花圈摆满了礼堂,陆秋原安静的躺在鲜花从中,还是那么的英俊,连嘴角都和平时那样,微微翘着。 陆爸爸一个人来了,因为陆妈妈骤闻噩耗,卧床不起。他被几个昆剧院的人扶着,颤巍巍的走到守在灵前的杜西泠面前。他看见杜西泠在头上别着的小白花,嗫嚅着,老泪纵横。 “孩子……”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人们捧着蜡烛,一批批的上前致哀。年胖子来了。佟老也来了,坐着轮椅,浑身一刻不停的发抖。推轮椅的是尚秀芳,她看上去像是一夜间老了十年,原本灵动的眼眸也失去了神采,直到看见了杜西泠,猛地扑过来,一把将她抱住,终于扯开嗓子哭了起来,撕心裂肺。 尚秀芳一生未嫁,从来都视陆秋原为子。 礼堂里没有放哀乐,从头到尾,放得都是昆曲,从《桃花扇》到《长生殿》,再到《牡丹亭》,听到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时,杜西泠听到自己喉咙里“咔”的一声,一股腥甜涌了上来,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然后,就是现在。 “手机呢?”杜西泠忽的大声叫起来,“我的手机呢!” “这里这里,”欧雪儿抹着眼泪,“给!” “不是这个!”杜西泠猛地缩回手,“不是这个手机!” “我知道、我知道……”欧雪儿抖抖索索的,从床头的一个木头匣子里拿出一个手机来,外壳已经碎了,被透明胶小心的粘在一起。她看着杜西泠抢了过去,把那只支离破碎的手机宝贝似的搂在怀里,终于忍不住,“哇”得一声又哭了出来! “哭什么!”护士恼火了,“病人不能激动!” “你知道个屁!”欧雪儿一边哭一边骂脏话。 只是杜西泠都听不见了,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看到那个人又活了过来,走到自己面前,伸出手: “西泠,等我,我会带你回家。” 71、番外+大结局(情人节快乐) 【番外】 陆秋原 西泠出事后没多久,欧雪儿就给我打电话,她大声的质问我,到底是不是真心爱西泠。那一刻,我瑟缩了,我觉得我是爱她的,可偏偏就说不出来。 不上班的日子里,我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第一次见到西泠时的情形。她真是温柔的女孩,看到佟老的胸前沾了龟苓膏,就拿出一块白色的手绢,细细的替老人家擦干净。我当时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像一对父女那样相处,觉得心里很暖很暖。 那天是我主动要求洗的碗,不知怎么的,就想给西泠留下个好印象。可我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她一个人站在走廊的尽头,悄悄的抹眼泪。于是我走过去,说了几句笑话,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有一股特别迷人的韵味,像是在背后隐藏着什么,朦朦胧胧的,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西泠的唱腔相当不错,正如佟老所说,她是有天赋的。我每次听《玉簪记》的时候都会想到那晚的聚会,她站在那里,唱“朱弦声杳恨溶溶,长叹空随几阵风”,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就是潘必正,而西泠就是陈妙常。 我躺在地板上,一遍一遍的听曲子,有时候喝醉了,还会一个人在屋里唱上一段,可唱来唱去,总是那段《琴挑》,又总是在那句“仙姑弹得好琴”后面卡掉,我望着窗外黑黝黝的夜幕,在心里,响起了哄堂大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妈妈给我打电话,问我的近况,又问西泠最近怎么样,还叮嘱我要带西泠回家吃饭。我支支吾吾的回答,妈妈也没有多问,只是在说再见的时候叹了一口气。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公司早就给她打过电话,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没有说。 师父和佟老来看我,我却醉成了一滩烂泥,师父临走前指着我的鼻子说,想不到我看错了你!她说的意思我明白,可我却想到了西泠——她去了北京,那座城市的秋天有着最美的红叶。我不知道西泠会不会想起我,但我不希望她在想起我的时候,会默默的说:想不到我看错了你! 我决定原谅西泠。我对自己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要珍惜的,是你们的现在和将来。 我在庆功宴上给公司老总打电话,告诉他我想申请留在北京分公司。上海给西泠带去了太多的伤害,我不想让她回去接着受罪,我打算就在北京陪她。从此以后,她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其实北京是个不错的城市,就好比坐在我前面的出租车司机,他一直笑呵呵的跟我聊天,而不像我们上海的司机,他们总是开着收音机,除了问你希望从哪条路走,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我看着一架飞机从不远的天空飞过,司机说很快就到机场了。我真的很开心。 西泠,等我,我会带你回家。 *** 欧雪儿 从北京回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活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里。 西泠出院没几天就走了,说要回一次老家。她是一个人走的,也不让我送她去机场,但我还是去了,毕竟我活了这些年,除了杜西泠,实在没有什么别的朋友了。韩千也去了,我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他开着车,一阵风似的经过。 回到上海后,我还是照常上课,郑旭东对我不错,我很快成为了“思雅”中心的王牌教员。商务英语班有个老男人看上我了,经常开着他的跑车带我出去兜风,给我买大堆的漂亮衣服和鞋子。我们还一起去了次香港,住在酒店的豪华套房里,早晨醒来可以看到华美的维多利亚湾。后来,我提出想回家看一次,他让酒店给我安排了车,自己跑去澳门赌钱。我一个人坐在酒店的车里,开到能看到我家那栋村屋的地方时,我改变了主意,让司机调头回去。 我问自己,这样有什么意思呢? 然后我就打算去找西泠,可直到此刻我才发现,原来我只知道西泠的老家在浙江,可具体在哪个市哪个县哪个镇……我竟一无所知!我给她打电话,可接电话的已经是个陌生女人了,她大骂我是神经病,可我就是不死心,接连打了一个礼拜,直到那个女人不得不关机了事,我才罢休。 我真是天底下,最最糟糕的一个朋友! 每天我都在想,假如时间可以倒转,我一定不会跟刘薇讨论西泠的过去,我会把她弄的远远的,不让她有任何伤害西泠的机会;我也一定会认真撮合西泠和陆秋原,而不是成天怂恿她,韩千才是最好的人选;我甚至会在陆秋原躲起来的时候,去把他揪出来,告诉他一个男人应该怎么做,而不是对着西泠不停埋怨,说陆秋原是个懦夫胆小鬼! 我现在想的最多的,就是和西泠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那些日子。以前我总觉得,是我在照顾她,后来那天我跪着擦地板的时候,突然发现,其实一直以来都是西泠在照顾我!比如我们住的这间老石库门房子,每个月的水电煤都是她在料理。有她在的时候,热水器永远不会坏,墙壁永远不会渗水,厨房卫生间永远都是干干净净的……想到她的时候,我的腰发出“咔嚓”的声音,像突然折断了似的,痛从骨髓里往外蔓延。 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礼拜,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王家姆妈签续租的合同!王家姆妈门槛很精,把房租生生提高了两成,可我还是租下了。 既然我找不到西泠,那么我就住在这里,等她回来。 *** 韩千 我开着车,横穿整个北京市中心,最后在望京的一所立交桥的桥洞下面停了下来。这一年来,每当我心烦意乱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开到这个没有半点风景可言的地方,点一支烟,看着窗外车来车往,慢慢的抽完。 天气很好,早晨出门前天气预报说晚上有可能下雨,我觉得不太可能。对于北京的冬天来说,下雨实在是件稀罕事。 我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日历:十二月十六日。一年前的今天,有个男人出车祸死了,他的死跟我其实没什么关系,可我偏偏记住了这个日子。 啸啸在英国上学也快要一年了,他已经度过了语言学习期,前几天他给我打电话,声音稳重的不像个孩子,他说圣诞节不打算回北京了,要去同学家过。我听到他和几个男孩子笑闹,英语流利到让人吃惊的地步。 送啸啸出国的那天,我和齐慧珊都去了。啸啸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有空姐领着他进去,他在闸口处停下来,回头看看我们,然后一声不吭的往前走,连手也没有挥一下。 回去的路上,我和齐慧珊一路都在沉默,直到我送她到公寓楼下,她突然抬头,问我“想不想复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我知道以她的性格,能主动这么说是近乎不可能的事,可我还是拒绝了。接着她突然高声嚷嚷起来,说韩千,其实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你娶我是因为你根本不想在恋爱上面花时间、而我恰好各方面都符合你对妻子的要求!你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私、最卑鄙、最无耻的男人!然后她就哭着上楼了。我从未见齐慧珊哭过,我闭上眼睛,发现自己竟想象不出她的脸长什么样子,而她给我生的儿子都快上初中了! 齐慧珊说的没错,我的确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私、最卑鄙、最无耻的男人! 我看着一缕青烟在眼前飘散,车载CD开着,还是《牡丹亭》,这一年来我几乎天天听这盘CD,熟悉到连每一句末尾会绕几个弯都一清二楚。可每次听到那句“人去难逢,须不是神挑鬼弄”时,心里都会猛的一阵抽痛。就好比刚才,连烟头都掉到了车窗外面。 关尹在一审的时候被判了无期,他的老婆儿子把一切责任都推到了他的头上。我对宋律师说,请他一定想办法帮帮关尹,所有的费用由我来出。宋律师在电话里愣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答应会尽力而为。他不愧是大律师,在近乎是铁证如山的情况下,找到了对关尹有利的方面——关尹是主动接受遣返的,可以视作自首处理!最终二审法院接受了宋律师的辩护意见,将无期徒刑改判为十五年有期徒刑。 宋律师因为这个案子而名声大噪,他来看我时,很感慨的说,其实刚开始接触关尹时,他并不合作,眼睛里拢着一层迷雾似的,不说话,一个劲儿的抽烟。宋律师见过无数的犯人,知道那是把一切都看淡了才会有的眼神,这种人已经连死都不放在眼里。后来宋律师对他说,虽然你们家人都不管你了,可还有个女人在为了你求人!那个女人因为你差点连命都送掉!宋律师说,关尹听了他的话后,一夜之间就恢复了精气神儿。 二审下来的第二天,我和宋律师一起去看关尹,可他却拒绝了。宋律师有些恼火,说这个家伙知不知道谁才是恩人!我笑了笑,说人家可不觉得我是恩人!之后也没再得到关尹的任何消息。 我越来越忙了,虽说国家一直想法儿抑制房价,可房市还是火得不行。我像个工作狂一样,很多下面人能干好的事儿我都亲力亲为。“瑞阳”地产的版图一直在朝海外扩张,我满世界的飞,有时候看到国外的蓝天碧海,都会忍不住的想起那个女孩对我说的话。 “这里的天真蓝,蓝的简直像假的一样!”她说。 要是下雨就好了! 可是天很蓝,蓝的简直像假的一样。 我决定去找她。 *** 尾声 粉墙黑瓦的小院里,堆满了各色各样的道具,灯笼、羽扇、小孩拳头般粗细的大串念珠、插着绚丽野鸡毛的头套……甚至还有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林林总总,正是一个螺丝壳里做道场的戏班后台。 镜子上已经有了一道裂痕,不过并不耽误化妆。她的眉毛生的好,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两弯柳叶似的眉来。 她放下眉笔,仔细的照了照,又去画眼线。桌上凌乱,好些东西被她划拉了出去,纷纷扬扬飘落在地上。其中有一张纸,却是一封信,信上写着: ……在加拿大的五百多个日子里,日子并不算苦,也没有什么牵挂,唯一放不下的,就只有你了……我知道,你恨了我很久,恨我当初千方百计的把你弄到手。呵呵,我倒是不后悔,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你凑到我跟前问我要不要再开一瓶酒,我拒绝了,通常这种情况,别的推销员或者撒娇,或者走开,然而你没有,你只是又重复了一遍那种酒的名字,问我:真的不点了吗?眼神却是冷的……当时我就想,这个女孩挺有意思的。 我一直想给你最好的,你在乎也好,不在乎也罢,我只盼着你高兴。你知道‘烽火戏诸侯’吧?为了褒姒一笑,那皇帝不惜耍弄全天下的人!我佩服那皇帝! 只是,我的案子犯啦!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早料到有这一天,只是对不住你了……其实我恨不得带你一起走的,但我不能,因为我不能把你牵扯进来,这案子水太深,逃的再远,早晚还是要抓回去……呵呵,你看,我这不就又抓回来了么?我知道你会去拿那个U盘的,你向来是个聪明的丫头,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别的也没什么可说的,你要是能见着韩千,替我谢谢他。要不是他给我找的律师,二审也不可能改判成十五年……我已经做好无期的准备啦,想不到这辈子还有出来的那天……不过就算我出来了,也没打算来见你,你以前一生气就叫我大叔,过了十五年看到我,你岂不是要叫我大爷?呵呵……我可不想当你大爷,告诉你,我最大的愿望,其实是让你给我生个孩子……可惜了…… 就这样吧,好好的过日子,你要真喜欢韩千,那就跟了他吧,虽然我不太乐意。 …… 关尹 她没去捡那张信纸,连头也没回一下,黑色的眼线笔慢慢的沿着睫毛根部描画,到了末梢,轻轻一挑,便是活灵活现的凤眼。 屋外的戏台上,有人正咿咿呀呀唱着,并不是寻常的《惊梦》、《还魂》,也不是听惯了的《拷红》、《秋江》,仔细一听,却是一出《孽海记》里的《赏宫花》: “一年二年,养起了头发, 三年四年,做起了人家, 五年六年,讨一个浑家, 七年八年,养一个娃娃, 九年十年,只落得, 唉,叫一声和尚我的爹爹……” “好!” “好!!” 博得个满堂喝彩。 有人“呼”的一撩帘子,“小玲子,有人找!” “谁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