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梅情》全集 作者:月亮微笑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正文 第一节 子殇 “太皇太后驾到。” 躺在床上的人身子猛然怔了怔,却只是一瞬间,空茫的眼神找不到落脚点,仿佛一潭死水一般。房间里死气沉沉的,若不是她还有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她自己恐怕都要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门口的帘子让人掀了了起来,已经是寒冬了,一股子寒风陡然吹进来。屋里生着火,却还是让人感觉寒冷。 她听见脚步声,知道有人靠近了床头。却没有半点回应。 扑面而来的死气让太皇太后倒抽了一口气,呈现乌黑色的唇瓣,面颊上的红润被一种青紫所取代,脸颊深深陷入面骨,最最骇人的还是那双眼眸里的凄绝神情。 病榻上人心里起了一丝的嘲弄,现在的她一定模样吓人吧?估计比那恶鬼好不了几分。连最镇定,最疼她的皇奶奶也害怕起来了? “敏儿……”那一声低唤里满满是难以置信。太皇太后就那么站在床头看着自己最最疼爱的格格,竟成了这幅模样。从她五岁父母双亡被送到宫中,她就甚得自己的喜爱。她是娇艳如花的啊!她及笄那年开始就被人誉为自己之后满蒙第一美人,颇有她当年的风范。她是喜爱她的,如同喜爱自己的青春年岁一般的喜爱她,自己的人生有太多的无奈,她却不想让这花一般美好的女子生命留白。所以这世间尽得自己手中后,她已经有了能力给予她想要的一切。只要是敏儿要的,她都会不惜代价的给她。内心盘踞的一份愧疚感,让她对她的好成为无限大,仿佛是在为过去的自己赎罪一般。原以为她会快意一生,可如今,那形容枯槁,行将就木一般的人真的还是她的敏儿吗?她叹了叹,永远精光熠熠的眼睛里已经有了疲态。“这世间最最可贵的是人心,最最难得的却也是人心。你这孩子就是太执着。” 床上的人颤了颤,身侧的手收紧又放松,痛苦袭上了脸庞。除了绝望,她找不到任何情绪。为何不让她死去? “敏儿,我原只想你是因为儿子的早夭而痛苦,却不知你已经了无生意!”她阴沉难测的看着她。“看来嫁过来之时我对你说的那一番话你并未真真听进心里去。” 敏梅一惊,眼神终于聚光,缓缓的看向自己的皇奶奶。张了嘴,却哑然无法出声。 “男人的心,要靠你经营,失败了就付出生命是最愚蠢的。”说这话时,慈祥已经从那雍容华贵的妇人面颊上褪去,眼里的冷酷决绝那样骇人。那是敏梅从未见过的自己。她不能让敏梅这样去了,这女子还有大好的青春年华在等着她,她才刚刚十八啊,她也不能让自己唯一的希望泯灭,敏梅仿佛就是代自己在活着一般,那样美好的笑容曾经震撼她在那深宫内院里已然枯萎的灵魂。她要留下她,仿佛是为自己留住一线光芒。 “敏梅,你要让你阿妈额娘在天上看着你这样吗?还是你要允承贝勒过来看你这个样子?” 敏梅的目光一顿,复杂难当的看着她,是了,她怎么忘了这世上还有允承,那是父母临终前千叮万嘱交付于她的唯一血亲,她怎能这样撒手而去。片刻心里已经有了决定。手缓缓的伸过来握住太皇太后的手,紧紧的,仿佛溺水的人抓住那根带来生的翼望的浮木一般。那眼里恢复了生气。太皇太后复又笑了笑,仿佛锐利之气从来不曾在面颊上出现过一般,轻轻的拍了拍那瘦削苍白的手。“好好养身子。”慈爱的为她理了理乱发,敏梅可懂她的心?“皇奶奶知道你已经明白该怎么做了。” “皇奶奶……”她开口,嗓音沙哑干涩。“敏梅不值得您这样的荣宠。”说话间,泪已成行。 临出门前,太皇太后停顿下来,低低的说了一句:“不论你要怎么做,皇奶奶只要你笑容常在。代价我不怕付得有多大。” 越帘的风吹进来,陡然让她身子一颤,敏梅的眼睛闭了闭,晶莹的泪光凝结,成了行,滑落颊边。 她是死不得的,如何能死,父母用生命换来她和允承的平安,这世上的责任她还没有尽完。还有皇奶奶的疼惜,这份情,她如何能放下,其实她并不是一个人活在这世上。 正文 第二节 梅立新枝 “下雪了!”屋外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些欢愉。 下雪了吗?临近春节,这场瑞雪来得真是时候,这恭王府里到处是一派喜气,红色的幔帐,红色的对联,连桌布等一些日常用具也皆换上了喜气的红色。 听闻她从边关回来了,带着无上的荣耀回来的。一场和罗刹国的战役,他以寡敌众,浴血奋战,让罗刹国俯首投降,成为国家的英雄。若是从前,她会为他怎样的欢喜,从来她都是以他的欢喜为自己的欢喜,以他的荣耀为自己的荣耀,圣旨赐婚时,她以为这辈子,两人的林林总总是再也分不出你我的了。 这一刻,她却幡然醒悟,他们从来都不曾是连理枝。 王府此刻已经是欢声雀跃,即便是下人,也为着主子的荣耀归里而喜不胜收。唯独这东苑里融不进一点喜色。 她站在床边,微微开启的窗格隐隐透出屋外那漫天的雪景。地面屋顶已经是一片雪色,光芒有些刺眼。看来这雪是昨夜就落下了,不然不会如此快速的染白了天地。 端着铜盆的丫鬟走进来看见久卧床榻的主子居然穿着单衣立于窗前,竟然惊吓得铜盆落了地。她顾不得已经湿透的衣裙,只是讷讷的喊着:“格格……” “叶儿,你总是这样粗手粗脚。”窗边的人回头看着丫鬟的慌乱,一丝淡漠的笑意凝结在那菱唇边。 “格格,你醒了?你……你自己下床了呢!”叶儿眼里藏不住喜悦,眼泪都笑了,哭哭笑笑的跑过来楼住自己的主子,完全没有察觉自己的失态。只因为她太高兴了,这些日子以来她求菩萨多少次啊,就盼着有这一天。 “叶儿,我要被你摇得骨头都散架了。”她的笑意加深。 是啊,她要活着,她怎能如此自私的想着一死了之呢?这世间不是还有这么多的温暖值得留念吗?皇奶奶那次探望之后,这西苑里没有一天是安生的,皇帝哥哥,仙蕊姐姐都来看过她了。允承也来了,死死的拉着她的手不放,她知道那是对于至亲生命的那种恐惧,他害怕她的离开。是他们眼里的关切让她舍不得放下,舍不得离开了。哪怕是为他们,她也要活着,只能活着。只是这死而复生的心灵再也不会有期待了。重新活过来的自己已经把那翼望生生割断,再不相连。 人不该只为爱情而活吧。 她走进院子里,软锦鞋外套了一层皮靴,踩在雪地上却依然感觉寒冷沁入。忍不住用手环住自己的身体。叶儿见状又拿了一件披风给她披上。她微微笑了,叶儿却怔住了。自敏梅醒来,她就她脸上看见这样的笑容,清浅的仿佛没有痕迹,眸子一片寒意,半点起伏也没有。这不是她所熟悉的主子,草原上恣意的欢笑,那种沁人脾肺的纯真才是她该拥有的,心里有些明白,主子已经不是自己原来的主子了。容貌外观不曾变化,心却变了。 “格格,回屋吧,你身子刚好……” 她又淡淡笑了,叶儿噤声不语了,如今的主子,即使不疾言厉色,只是一个这样的笑容就能让人哑口。 这东苑的院子她住了多久?敏梅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雪上,纯白覆盖住了那一片草地,纯白覆盖住了那红砖绿瓦的亭台楼阁。原来天地皆可以被这寒冷覆盖住。她的心底此刻也是一片白茫茫的,再无色彩。 伸手攀住身前的树枝,那是她出嫁时从皇宫里带出来的腊梅树。寒风中,它枯立在那里,本该香满枝的树梢冷冷光光。它在皇宫里开得甚好,每年寒雪降至的时候,它就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模样。可如今,看来它和她一样,在这瑞王府里,等不来自己的花期,只有枯败的结局。是自己一再的强求,才会得到今天的结果,这一刻,她已经看开。心中的沉重顿时消散开来,朗朗的天空,阳光时隐时现,她仰着头,最后一次纵容自己陷在回忆里。那些画面好像急速飞行的时光一般,却只是刹那芳华。伸出手去,片刻也掌握不了。 “敏梅,你可知阿玛为何给你取这个名字。”耳边隐隐回荡着年幼时父亲的询问。“阿玛是希望你能聪敏睿智,坚韧顽强,一如雪地里,万物具赖,唯独那寒梅开得铮铮。” “你也不愿在这吗?”她幽幽叹息了。“死不了,赖活着,却又无花无子,无望无念……我们竟然同样适应不了这瑞王府。”她的眸子黯色一片,不畏严寒,铮铮盛放,这是何其难的事情啊,在那双冷若寒冰的眸子下,她如何能开得灿烂。 “格格……”叶儿忍不住喊到,她是真的怕了公主那眼里的绝望神情。 “叶儿,你从不喊我瑞福晋呢……”她轻轻笑道,,唇边的幅度若不细看,很难让人发现。从前,她是以为叶儿喊她格格喊惯了,不习惯改口,如今她却好像明白了。虽然别人都喊她瑞福晋,没有丈夫的宠爱,怎么会有人真正把她当福晋看。事到如今,要这虚名何用? “叶儿,你怕吃苦吗?”她闭了闭眼,伸手折下一根梅枝,声音沉闷的在这静逸的园子里传开。萧条的气氛与园外临近除夕的喜色生生划开,成为两个世界。 “我不怕。” “随我上山下海,食宿无定也不怕?”她又折下一枝,那声音传来,竟然宛若钝器敲打一般,心口疼痛难当。折断的枝头溢出青色的汁液,她的胸口却是流淌着赤红的血液,原来痛麻木了心就没有感觉了。 “不怕!”叶儿答得坚定。 敏梅回头,定定看着叶儿,她是父母走后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人,从边关变故,一场莫名的战事使得父母双亡,到皇宫大内,再到这恭亲王府,她一直陪伴在身侧。是个不比允承生疏半分的亲人,她不忍叶儿陪她走那没有定数的明天。却也知,她定然不会愿意留下。 “我本来属意为你寻得一个好人家嫁了的。”她有些叹息,一些本该在意着手事情,却总是被搁置在那个人之后。 “格格。”叶儿大惊失色。“叶儿不嫁的,叶儿要一直陪着格格!” 她笑了笑,也释然了。世间男儿多薄幸,像叶儿这样不曾动心该是一种幸运,或许不嫁也是一种幸福。 回屋前,她最后再看了一眼那园子,那里有她亲手栽下的梅树,又她亲手布置的秋千,曾经承载了她多少殷殷期望。可如今,眼里已经没有了暖意,冰雪覆盖住了曾经的一切。 断念,是最后回荡在她脑子里的两个字。 “叶儿,叫人来,把那梅树砍了吧。” 叶儿闻声愣在原地,却只看见主子掀帘入内的背影。 “格格说了什么?砍了……砍了那梅树?”她喃喃念到。一转身,吓了一跳,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园子门口。锦袍上那件明黄色的黄马褂在这一片雪色里是那样的刺眼。 半年未见的人,终于出现在这园子里,只是不知他是否也感应到了变故?半晌她才回过神来,“王爷。”叶儿微微欠了身,礼数周全的行了礼。 “你主子刚刚说了什么?”那本来阴冷的眸光中此刻竟然有了一丝的茫然,更多的是不置信。 叶儿一顿,才抬头说:“格格说砍了园子里的梅树。” 他微微怔住,明明有听到,再问叶儿不过是要再确定一次。然后像旋风一般的卷帘进屋内。叶儿低头看那雪地里新添的足印,竟然有一丝凌乱。她不解,也无力去猜测,心里却明白有些事情,已经走不了回头路了。 屋内的摆设一如他离开时的模样,只是他总觉得这里有什么在弥漫开来,冷凝的气息直逼他的鼻息间,带着沉沉的死气。大步走进内室,看见一缕身影斜倚在躺椅上,白色的皮裘袄子里裹着的是一张消瘦苍白的面颊。那抹苍白映衬在那乌墨色的长发上竟然有几分透明,仿佛是具魂魄而非一个真正的人。 躺椅旁边的茶几上横陈着白色的锦缎,上面赫然摆放着几支新折的梅枝。躺椅上的人那抹清冷的眼神就这么投递在刚刚掀帘而入的他身上,无怨,无爱?! 他愣住了,这是她吗?他仿佛看见的是一个穿着敏梅身躯的陌生人。 敏梅看着他,他真是生得好看,甚至比起上次见到他时更加好看了。他是她盼了那么久的男人,小女子含羞带娇的迫切心情让她浑然未觉其实他并不是自己的良人。新婚之夜,他眼里的厌恶和不耐让不是没看见,这些年不过是自我欺骗罢了。淡淡的嘲笑着自己,她总是这样不懂得放弃,一味的固执前行。他说的没错,她是仗着太皇太后和皇帝哥哥的宠爱恣意妄为,强迫他接受自己。只是他从来不懂,那只因为她曾经那样的爱他啊。 如今,繁花落尽,空枯的心头再也承载不了过多的沉重。她仿佛一夜间长大,错从她开始,自然由她结束。 她缓缓站起身,不敢动作太大,据大夫说,月子里留下的病根怕是要缠绕她一生了。重病过后,她甚至有一段时日无法下床。她有些踉跄却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虚软,缓步朝他走来,不愿意自己留在他记忆里的最后一面是这样狼狈的,却只能感觉无力。眼神里有些许无奈,却再无一丝波澜。 她停在他身前一臂之遥,不愿靠得太近,生生划开一道银河,牛郎织女林立两侧,咫尺天涯。 “王爷。”她清浅的喊到,眼底的平静却震慑住他。这些年他见过她凝视自己时的痴迷,热情,凄楚,难堪,却从没想过能在对视的那双美眸里找到平静,宛若一潭死水的平静。 她从来不曾这样喊过他,那称呼听来陌生,仿佛瞬间已经在两个人之间划开一条鸿沟。从认识她的那天开始,她喊过他“常宁哥哥”,“常宁”。嫁给他后,学着汉人的习俗喊过他“相公”,“官人”。唯独这“王爷”她从未喊出口过。隐隐的他皱了眉。 “你要叶儿把园子里的梅树砍了?”他问,声调里少了平静,多了一丝错乱。 “它随我来,自然随我走。”回答起来没有半分犹豫,她的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直视他的眼睛里找不对他的倒影。 不等他开口,她微微欠身,低头。“敏梅恭祝王爷大胜归来。”他的黄马褂她看见了,那是皇上给予最高的荣耀了。他离最高的权贵仅仅只有一步之遥了。记得在草原上,额娘说过,这世上,越是站得高的男子,越是不可许终身。当日她和阿玛不肯离开草原来到这皇城便是如此,他们是为了要守护对彼此的爱意。 经历过情爱和富贵,她更加羡慕父母那样释然。 他有几分恼怒,或者他对她有亏欠,骄傲却不容许他低声下气的讨好。“孩子的事……”他开口,却见她忽然背过身去,脸上的表情已经再难捕捉到,她走到桌案边,拿起了一卷纸轴,才又走来,步伐稳定轻盈,没有半分犹豫迟疑。纤纤细手将卷轴递给他。看他的眼神清冷无波。 他不解,低头打开那纸轴,赫然见到开篇的两个大字。 “和离!”他大惊! 正文 第三节 回程 四年后。 往京城的繁忙官道上一辆平常人家的马车缓缓前行,并不起眼。 “小姐你累吗?”有人掀了门帘探头进来问到。“前面就是京城了,管大哥说我们可以在驿站喝点茶休息一下。” 车厢内只坐了一个面庞秀致的女子,一袭浅淡的青色长裙,简单无华,也没有任何的贵重装饰,身上的气度却显现出不同常人的高贵娴静。她的发饰是已为人妇的发髻,可是随行的人却一致称她为小姐。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书,看了看窗外的秀丽景色。唇边溢出一缕浅笑,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叶儿,你说这京城对我来说到底是陌生还是熟悉?” 掀帘的丫头一愣。 又听那女子道:“住了十几年的地方,离开,再回来却没有近乡情怯。真不知我这心里想的是什么。”她有些无奈,这些年走走停停,皇帝哥哥的河山看了大半,一片国泰民安,吾皇万岁的欢呼声。她听了为皇帝哥哥欣喜,却也明白这四个字得来不易。 “小姐,皇……不,我是说四爷和老妇人一直盼着小姐能回来呢。” “嗯。”是啊,只有在想着他们的时候她才能感觉到身体的温度。这些年的游走,不就是为了今日能潇洒自如的活给那些关心自己的人看吗?“叶儿看我现在的样子可好?不知道奶奶和四哥看了可会欣喜,还有允承,他不知已经成了什么模样了。”她不确定她真的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去面对曾经的一切,此番若不是唯一的亲人,弟弟允承大婚,作为唯一的亲人她怎能不回来观礼。她或者还不回回到皇城。 “会的。”叶儿忍不住湿了眼眶,这些年小姐过得好不好只有她自己心里有数。脸上永远挂着笑容,却无法让笑容深及内心。她不过是要每个人宽心罢了。 “好了,你跟管戎说,一会若有歇脚的地方就停下来歇歇脚吧。”然后她又拿起了她的书,不再说话了。 马车在一家路边的茶馆停了下来。 “小姐小心。”叶儿伸手扶了小姐下来。经历过四年前的那场重病后,小姐的身子一直不怎么健朗,总是常常感觉无力体乏。太医的话果然没错,民间的大夫看了不少,最终那自月子里带来的急症也没能找到药方治愈。 管戎细心的在椅子上擦了又擦,才欠身让开让主子坐下。 令人讶异的是,这明媚的下午,官道上居然人迹罕见。茶馆里的人三三两两的闲坐着。管戎俯身在敏梅的耳边说:“小姐,这里的人不简单。”他是老江湖了,一眼就能把人看个透透。 “有你在,我不怕的。”她清浅的回了管戎一句,是对于身边人全然的信任。 敏梅微微笑着,管戎是四年前皇奶奶遣派到她身边来的。当时她是那样执意要走出这京城去,这想法吓坏了皇奶奶。 “皇奶奶,我想要自由。”她那时清浅的说着,从慈宁宫的窗棂看着浩瀚的天空。 “这世间女子哪有什么自由。”皇奶奶轻轻捏了把她的鼻子,疼爱怜惜之情溢于言表。“你一个女子,如何能出这京城去遨游自在。” “皇奶奶看轻女子?”她挑了挑眉,竟有几分儿时的顽皮天真。“女子不让做的事,皇奶奶纵容我做得还少吗?”她低垂眉骨叹了口气。 “敏儿,你在顾虑什么?”太皇太后毕竟老练。 “我留在这里,蜚短流长不会停。于任何人都不是好事。”她知道瞒不住。她的和离书,常宁怒而不接,皇奶奶宠溺的下了懿旨判定两人再无瓜葛。这一切在这皇城你掀起的轩然大波不是短时间能够消弭的。 “你怕他难堪?” 敏梅沉默了一会,才又轻轻点了点头。“也怕自己放不下。”她不想在最亲近的人面前还要收藏心事,太累了,死过一回,她这次只想轻松快意的为自己而活。 “敏儿。”皇奶奶叹息起来。“女子,惟情这关难过啊。” “会过去的,敏儿想要一双翅膀,能飞得远远的,能开阔自己的眼界,女子不是只能整日守在闺阁等幸福降临的,对不对?皇奶奶。”她说这话时,眼里终于不再是一片萧茫。“说不定走出这红墙绿瓦我能遇见真正属于我的人。” 太皇太后看着眼前的女子,突然意识到,那个窝在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好,那皇奶奶就给你一双翅膀。”她对这个女娃儿总是无法拒绝,她的愿望恰巧也是初入宫闱时自己的愿望。这皇城里自由太稀薄了,真的只有走出这方天地去才能自在飞翔。而她乐意为了敏梅破这个例。 皇奶奶那年给她的一双翅膀就是叶儿和管戎。 叶儿心细,照顾她的起居得心应手,管戎细心,文韬武略已经难有敌手。她得到的真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了,那些年常宁恨她,总是会说她持宠而骄。一开始她不自觉,这几年她却越来越觉得自己当初的行为骇人。她持的就是皇奶奶还有四哥的娇纵吧。 所幸那样的自己已经如昨日之死,一去不返了。 闲闲品了几口茶,她知道那些人看似无状,其实都在暗地里打量她。 她实在不愿这样让人盯着瞧,正欲起身上路,却见那官道上黄土弥漫。登时,让人睁不开眼来。 忽然只听得身后的那些茶客有了异动。有人大声呵斥到:“满贼,纳命来!” 叶儿一回头,后面哪还有人,原来都是些练家子。 “小姐,走!”只一瞬间,敏梅已经感觉自己的身子随人飞了起来。她不惊,知道那是管戎。甚至于为了安全,叶儿也练了几手逃脱术,只有身为主子的她,孱弱无用的身躯,对于他们是个累赘。敏梅安静的攀附着管戎的黑色长衫,这些年,她已经渐渐习惯了和管戎的接触,一开始她觉得他是男子,总有顾忌。可是四年的时间,她和他之间几次历险,连性命都彼此维系的两个人,那些尘世俗念早已经被抛下了。她只知道,他是可以为她付出性命的人,而自己可以安心把性命交到管戎手上的。这信任弥足珍贵,曾经她把这种信任交付到夫君手上,却想不到换来的是满腹心伤。唉,越接近皇城,越无法控制的想起他。好在这些年心已经痛麻木了,不再有噬骨的疼了。 他选了这官道旁的高枝立身其上。管戎不爱管闲事,除非事关敏梅,否则即使有人在他面前被开膛破肚他连眼都不会抬一下。跳开风暴圈不走,只因为他们的马车很不巧的正在那群人的围困之中。看来只有等这场决斗结束,才能离开了。敏梅懒懒的卷缩在管戎的怀里,她又犯困了,正午的阳光总是吸食她太多的精神。 黄沙渐散,让人看清楚了那风暴的中心,竟是刚刚茶馆里的数十人尽数围困着一个驾驭高头大马,身穿铠甲的人。阳光下,那铠甲的光芒竟比阳光更加刺眼。 “怎么?凭这几人,想要取我的性命?”马上的人说话间有一丝嘲讽。 “对付你一个人,我们足够了。”有人狞笑着。 “看来你们是早就计划好了,在这里堵我来了。”马背上的人忽而仰天朗笑。“如此靠近皇城,身后还有大军,若不是做了万全的计策想必你们不会来,看来是有什么我疏忽了。” 这冷凝低哑的男音却让立身于管戎怀里的敏梅不由得一怔,原本已经混沌的意识倏然回颅。是幻觉或者真实,她不想探究。 环抱她的管戎感觉到了她的异常。他低头发现,敏梅那从不起波澜的眸子,此刻竟有了一丝迷茫,但又很快的被她压抑住消失殆尽。 突然剑气四起,暴戾残杀场面就在她的脚下展开。听见锐器击打的声音,敏梅闭了眼,扭头往管戎的怀里缩去,不看不想才是她该做的。 “小姐,要我帮他吗?”管戎问,声音一向平淡至极,没有起伏。那男人一身贵气,和小姐应该是认识的。 “他,应该能应付。”她无意去管这些事。他的事也不是她能插手的。 “恐怕不行,他中了他们的软香。” 她本来阖上的眼睛,突又睁开,看见管戎眼里的询问之色,她叹了又叹。 “管戎,帮他。” “是。”他应到,将敏梅安置于树干上较为安全的地方才飞身出去。随手抽出腰间的软剑,杀入其中,没有半点暴戾的杀气,却仿入无人之境。 敏梅一只手攀附着树枝,这里是看那战斗的全景最好的位置。 那马上的人已经渐渐有了疲态,和人对打起来虽不至于落败,却失了力度。管戎的突然闯入让两方都有些慌乱,可是他凌厉的武功很快就撂倒了那派偷袭者。战斗结束的仓促却干净利落。 管戎从容的把剑收入腰间,踏足横呈在地面的尸体上,冰冷的表情宛若从地狱来的魔魅。 “兄台高姓大名?”马上的人沉声问到,用力掐住自己的虎门才能不至于昏厥。这男人剑法了得,若是为他所用,定然不凡。 “不必留名。” “总要谢过救命之恩。”他强硬的语气倒不像个受恩的人。固执霸气的要个答案。 “救你的不是我。”管戎淡淡答道。 待那马上的人回过神来,管戎已经飞身上树,抱起敏梅,转身飞入一旁的马车,动作快得惊人。 迷香带来的晕眩,在见到那男人怀里女子脸庞的一霎那混沌的思绪骤然散去。 是她?!拉着缰绳的手铮铮拧得发白。 正文 第四节 御苑再逢 看着御花园里那池春水,含苞待放的青莲铺了半边池子,开得太过繁茂了。富贵争荣的景象少了青莲的淡雅。 波光粼粼的水面提醒着她明明已经是晚春时节了,她却忍不住浑身发寒。 七岁那年,被人推入水中的记忆,至今清晰。 睁眼无光,口不能喊,手脚被水草缠缚住的感觉是那样的可怕。就像这皇城一样,表面看来一派欣欣向荣,天子之家,合该是天下人的典范。却偏偏是这天下最为晦暗的一寸土地。 这里是见不得人得宠的,一人得宠,总有人失利。而她就不该得到皇奶奶的宠爱。不过是除夕年夜皇奶奶赏赐的一颗酥糖,就让她成了别人不得不杀的肉中刺? 皇奶奶待她好,贵妃们待她好,到后来皇帝哥哥,一大群的阿哥,格格们都争相对她好。她天真烂漫的以为他们是真心喜爱着她。 五阿哥常宁是潜入这湖水里割断水草将她救上岸来的人,也是第一个对她表示冷漠的人。 她在他那漂亮的眸子里看到的最多神情就是蔑视。 “唉。”她叹了口气,四年不曾想过他,却在初回这皇城,就打翻了思绪。这里果然还是不适合她的,突然想念起南方自己久居的那所小院,推窗凭栏而望的那片小池塘虽没有这皇家荷池的显贵,却也让人流连。 “敏儿。” 听见有人唤她,她回头,看见来人,微微一笑。 “蕊姐姐。”她俯身行礼。 仙蕊伸手扶了她一把。“怎么突然对我行礼起来了?这么客套生疏,都不像我们敏儿了。” “蕊姐姐如今是贵妃了,按理说我应该跪地磕头呢。”她的唇边挂着浅笑。 “敏儿知道这些虚荣都是我要的。”仙蕊笑了笑,顺手拉起敏梅的手,四年前敏梅为了情爱离此而去,她是不舍的。“敏儿这几年真的越长越秀美了呢。”她有些羡慕的看着这自小玩到大的姐妹,入了宫以后,难有能说真心话的人,敏梅四年前一走,她已经再找不到知心人了。 “敏儿,恭亲王他这会也在宫中呢。皇上正在御书房召见他。”仙蕊仔细看着她,不愿错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急急赶来就是为了告诉她这个,太皇太后留敏儿住在宫中,这皇宫大,若是不想遇见什么人,也不是不可能。 敏梅微微一笑,只淡淡了说了一句:“我见过他了。” 仙蕊瞪大眼看着她:“你,你见过他了?何时?” “嗯。”她点点头,浅淡的笑容始终挂在她的面颊上,清清冷冷没有一丝波澜。“在回皇城的路上,我想他或者没有看见我吧。”她稀松平常的口气像是在述说着今天的天气一般的平淡。 仙蕊看着她,突然觉得她真的变了,那个偏执的爱着恭亲王常宁的敏梅已经再找不到一点痕迹了。她突然有些羡慕她,这世间能跳脱出情感束缚的女人有几个啊,或者是太皇太后的宠爱让她走出这皇城去自由的游历广大天地让这女子脱胎换骨了。而自己呢?就没有这样的幸运,永远只能囚禁于此。 “还记得你跑到太和殿求你皇帝哥哥指婚,那好像是昨日的事情一般。”仙蕊讷讷的说到,那时她是多么佩服敏梅敢爱的勇气啊。现如今,那果敢的女孩消失了,她笑得合规合矩,那笑容里虽没有虚伪应付,却也少了天真烂漫。无法让人判断这改变是好是坏。 “蕊姐姐,昨日之我,早已经不在了。”敏梅停下来,定定的看着仙蕊,仿佛是想要她看清楚,这眼前的人和过去已是截然不同。“你就别老记着我那些糗事了。”她忽而顽皮一笑。 仙蕊也跟着笑了,这样的笑容才是属于敏梅的,她一直是那么的自然,是这被虚伪算计充斥的皇城里少之又少的珍宝。 “你做的糗事太多,让人想忘也忘不掉啊。”一把浑厚的嗓音夹杂着笑意传来,让所有人凛了凛。 “臣妾参见皇上。” “敏梅参见皇上。”一干人等也皆数跪下。 “敏儿,你何时与皇帝哥哥如此见外了?”皇上走过来温柔的扶起仙蕊,转身嘴角含笑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敏梅。 “皇帝哥哥。”她抬头,看着眼前明黄色加身的皇帝,眼框闪了闪。他是最疼她的皇帝哥哥啊,从她入得这皇家园子,因为独得皇奶奶的宠爱,所以住在慈宁宫里过了一段日子,与同是承欢膝下的皇帝哥哥自然多了几分亲近。除了皇奶奶,最为亲近的就是他了。从前不以为意,这些年走走停停,却在外最为思念这份亲情。 “起来吧,你这样,朕都不知道怎么和你说话了。” 敏梅依言起身,却在那一刻,看见了站在皇帝身后的常宁。她怔了怔,但瞬间恢复平淡,朝他欠了欠身,清冷的喊了声“王爷吉祥”。脸上的笑容渐淡。她看着常宁,官道上那匆匆一瞥,她已经难在他身上找到往昔的模样,细看下,他比印象中更高了,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黝黑好看。脸部的线条已经脱离了年轻男子的俊秀,变得更加的刚毅,微薄的唇瓣紧紧抿着,多了身为大清皇朝最有势力亲王的威严感。他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常宁了,面前这人浑身上下散发的是属于男人的强势气息。这些年在民间,她走得再远也总是能听见他的名讳,乡间茶坊,他的俊逸不凡,他的功绩卓越总是为人乐道。 常宁拧着眉看她被仙蕊拉着走到一边,那脸上的阴沉有些吓人。 “敏儿真的变了。五弟你说是不是?”皇帝看着自己兄弟脸上的阴云更为加深,却只是高深莫名的笑了笑,率先踏步朝前走去。跟在仙蕊身侧的敏梅自然走在皇帝身后,常宁的身前。她不禁莞尔,是不同了,若是从前,她该是走在他的身后,仰望他的背影的吧,感觉身后传来的强烈存在感,如今,只剩她的背影给他了。 常宁看着那抹淡青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春意盎然的御花园里百花争先,她那身青衫却并不显得逊色,反而让人看着很舒服,不自觉的吸引旁人的目光。心头突然一抽,她竟然没有一开始就发现他?从前总是只要他一出现,她就看不见别的什么人,眼里只有他。可是刚刚她居然是最后才发现他。那双从小就追随着他让他不胜其烦的漂亮眼睛仅仅只在他的身上停留了片刻便转往别处。 四年后再见,他已经找不到她眼里的迷恋。从前他最是反感她的纠缠,可是现下,她是真的放下了,他却不觉得轻松,反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淤积沉淀,重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他在看自己。 那眼神锐利如箭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让人想要忽视都难。心里叹了口气,她转过头去,正好对上他探索的眼睛。他也不避讳,仿佛这样盯着一个女人看是很自然的事情,自然的就如同喝茶聊天一般。那望着她永远轻蔑的眸子里,这一刻却复杂难懂。她和他在一起多少个年头了,曾经她戚戚殷盼着他这样的注目,却不想到最后竟是她放弃了才得到。现实总是如此嘲讽。 “敏儿,我和仙蕊有些乏了,你和恭亲王自己逛逛吧。” “皇帝哥哥……”她为难的看着他,这是要把她和常宁留在一起吗?即使她真能做到心无芥蒂,这样的单独相处她还希望能免则免。 皇帝只是笑笑,摆了摆手。敏梅只能无奈的轻叹口气。 眼看着,皇上和贵妃已经走远,随从们也跟着主子离去,这景致甚好的御花园里竟然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她今天没有带着叶儿和管戎,叶儿为皇奶奶置办事情去了。而管戎,这里到底不比民间那般随意不忌讳,皇城内苑,管戎自然不能随伺在侧,反正这皇城里也不敢有人对她,贸然动手,所以她就大胆的独自在这皇城里晃晃。却不想要单独面对这样的尴尬场面。 “王爷这几年过得可好?”她问,声音很浅,很轻。问得客套,可是明白人一下就能感觉出她清寡的疏离。 常宁不说话,只是那么盯着她看,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一般。 尴尬在沉寂里散开,她笑了笑,罢了,话不投机半句多。抬头看看当空的太阳,她也有些乏了,身子不好的这些年,叶儿已经敦促她养成了午睡的习惯,若是此刻叶儿在,只怕又要叨念她了。 “敏梅先告退了。”她福了福,转身欲走,手腕却被人拉住。 他掌心的高温传到她的手臂,有些灼人。“王爷……”她不解的看他,细眉微蹙,身躯却沉稳若铁,一动不动,只是过于僵硬了些,显示了她的不自在。 那一声王爷,让常宁本来就冷峻的脸更添了几分骇人。他恼怒的看着她那淡粉色的檀口,有股郁结在胸口闷闷的痛。 “那日,是你救我?”他问,声音有些低哑,沉郁。 她又笑了,那清浅的笑容,在春日的暖阳下竟没有一丝温度,仿佛是一张精致的面具,让人看不清面具下的她。 “不要以为你救了我就会感激了!”他咬牙说到。 敏梅嘴角上扬的弧度加深。“敏梅从不奢望王爷的感激。”她要他的感激做什么?她眼神定定看着那被春风吹乱的一池碧水,七岁那年是他把她从那里救上来,水底的冷寒让她死死攀住他温暖的身体,弱小的她真的天真以为那是她可以依靠一辈子的胸膛,拼了命的爱,却不想换来了此生最大的难堪。这样爱一个人真的代价太大,如今她已经没有那样的能力了。 她真的有累了,太阳当头,映出地上交缠的人影,却不知两人早已经成为陌路,她轻轻叹息着。 阳光虽不至于毒辣,却也让人头昏沉沉的,这个时候她应该躺在床上休息,而不是在太阳下和他在一起,那会加速她的体力流失。 “王爷,敏梅真的有些不适,还是先告退了。” 她轻巧的挣脱他的控制,转身快步消失在那片春色里。 常宁怔怔看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池塘,衣袖下的手掌紧紧握住。 十二岁那年,他跃下池塘救上那个七岁大的女娃儿,女娃儿粉雕玉琢得宛若翠玉娃娃,他知道那是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后最宠爱的格格。那皙白的小手紧紧攀附住他,嘴里喃喃念着害怕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那些年耳旁回荡不绝的就是她口口声声的爱恋,缠着他的胳膊不放,霸道的想要把自己的身影放进他冰冷的目光里,搅得他不厌其烦。让她缠着,他恨,却因为她是太皇太后面前的红人而推拒不得。后来被太皇太后,皇上逼着娶她,他恨,却依然不得不娶了她。再后来是她的一纸和离书,让他无法栖身于这皇城,率军驻守边关而去。他该是恨她的,可是为什么在她刚刚转身那一刹那,他却只感觉心底乱成了一团,怎么理也理不开。 她欠他的岂是能如此轻易还得完的! 正文 第五节 慈宁宫 慈宁宫里莺歌鸟吟,笑意不绝。还未入得暖阁,已经叫那春色盎然的氛围吹得一身暖意,屋外的老梅树发了新枝,绿绿的叶子不多不娇,在一片春暖花开里却也不至于哑色。 檀木炕上的窗户被微微掀起,女子的头探了出来,下颚枕着一只手背,嘴角盈盈挂着笑意。 她轻轻吁了一口气,这回暖阁里终于安静了,一群等着和她见面的女眷们被皇奶奶请出了慈宁宫。是啊,她这皇奶奶的心头肉,谁不眼巴巴的凑上来巴结一番。若是当年,她会心喜孜孜自己受欢饮的程度,如今她却已经看清楚了,那不过是虚伪应对罢了,她们并非真心喜欢她,只是想要博得皇奶奶的好感罢了。 “皇奶奶,你这园子贵在皇室两个字上,要比秀美,可还不如人家苏家首富的别院呢。”敢这么跟太皇太后说话的,这世上不作第二人选。 “敏儿出去见了世界,回头来嫌起我这方寸土之地了?”太皇太后一脸慈爱的看着眼前的女子。真是好啊,少女的青涩和那情伤的灰败已经一并褪去。如今的敏梅真是比那春花还姣美动人。放她出这皇城她何其不舍啊,可是如今见她回来,是那般的好,她也真真为当初做的决定而感到欣慰。 “小敏儿这些年都去了些什么地方?”她眷爱的挽起这小丫头的细发,人说女子细发好命,这丫头的命却为何如此的苦啊。万般错,都错在一个痴字啊。 “皇帝哥哥的江山走了泰半呢。”那从进门就感觉平静如波的漂亮眼眸里终于有了隐隐的光泽。“最远的地方甚至到达了海边,皇奶奶,你信吗?海真的可以和天连接成一片,遥遥望去,找不到边际,美的很呢!”她的眼里有了小女子一般的娇羞。 “皇奶奶可没见过海。这辈子啊,就关在这黄金鸟笼里,做不成展翅的鸟儿。” 敏梅微微靠向她的怀里,七岁那年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弟弟允承来到这里,最最让她温暖的就是皇奶奶的疼爱了,即使她并不是她的亲孙女,她想她得到的皇奶奶的怜爱甚至比皇帝还要多。她何其幸运啊! “皇奶奶,谢谢你送我一双翅膀。”她幽幽的说着,那年如不是皇奶奶的疼爱加身成为她的盾牌,凭她如何能走得出自己的死结,如何能走得出这皇城去。“敏儿以前顽劣,真是辜负了皇奶奶的一番疼惜了。”想来她当时的一心寻死一定让皇奶奶痛心疾首。 “敏儿,你长大了。”太皇太后皱了皱眉,心底却不知道该为这改变高兴或难过。敏儿的成长也意味着失去,她失去的是什么?是那毫不矫揉做作的笑容吗?即使嘴角时时上扬,却多了一份无奈和牵强。“管戎这一路照顾可周全?” “周全,皇奶奶挑的人,怎么会有什么差池。”管戎是待她极好的,这些年早成了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了。“只是委屈了他这样跟着我,少了荣耀加身的机会。” “他可不是皇奶奶挑的。”皇奶奶意味深长的说。 敏梅挑了挑眉。“皇奶奶,你话里有话哦。”显然对于皇奶奶的隐言不语有些不满。 “皇奶奶有不能言明的苦衷。” 敏梅只是了然的笑了笑也不再逼问了,这些年,她明白了很多时候不知道要比知道幸福。她渐渐的学会了淡然。事事不牵情,事事不挂心的人才能在这世间游刃有余。 “这样好的敏儿,皇奶奶不想私藏了,你该有一男子好好对待。赶明儿和皇上提提,让他再帮你物色一个良人吧。” 敏梅却突然跪在太皇太后的身前,“皇奶奶,求您成全敏梅自由的心,敏梅是再也不想蹉跎别人的和自己了。” 太皇太后幽幽叹了口气伸手扶起她,敏梅的心结,她是明白的。“敏儿,皇奶奶总是希望你能幸福。”她是真心心疼这小娃儿。 “皇奶奶,敏儿很幸福,拥有您的宠爱已经是至高的福分了,哪敢再强求什么。”她如何能再强求,一次已经让她后悔终身了。她幽幽的望着窗外的春色兴叹,遗憾自己再也无法回到那片盎然的绿意中去。“皇奶奶相信这世上有男人对女人从一而终的吗?” “怎么可能?!”太皇太后是一辈子置身于贵族之中的女子,接触的都是些意兴阑珊,多情恣意的男子。 “还真有那样的人呢。”敏梅的眼里盛满了艳羡。“民间见过的,那男子那样的忠贞,并不是因为贫穷平凡而无法选择,是即使有如花美眷在身边也不会骚动异心。那女子一生遇得这样的良人何其幸运。” “这样的良人想在这红墙绿瓦下寻得就真是一种妄念了。”太皇太后叹息的说,年轻的时候哪个女子不希望有这样的绚丽爱情,可是最终都死在那些强权里。女子容不得男人纳新就是妒妇,何其不公啊,可是纵然是被天下人敬仰的自己也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 “是啊,所以敏梅向往那种田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淡。皇奶奶给了我翅膀,见识过天地广阔,怎能要我生生折断再重回牢笼呢?”她微笑着,却总让人在她的微笑里感觉心疼,心疼她的纤细敏感。 渐渐的,太阳已经升到屋顶,窗棂边的阳光正在缓慢的退出,敏梅微微眯起眼睛,已经有些乏了。太皇太后,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细细的抚过她的额,她的头,她的发。记得她刚入宫的那几年,总是被噩梦追随着,她便缠着皇奶奶一同安寝。皇奶奶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幽香总能带给她一夜安宁。 迷迷糊糊的阖着眼,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 “看看你错过了什么,她再也不会属于你……” “她”?!皇奶奶说的那个她是谁?是指自己吗?那么那个“你”呢?若真的是在说她,显然皇奶奶是了解她了,她真的再也不会属于什么人。她只会是自己的,曾经她想要把身心都交付,如今,她是断然不会这样做的了。敏梅嘴角微微弯起,即使睡梦中,她也将自己保护得妥妥当当。别人也许不知道,但是她心里是明白的,只要当她脆弱,当她想要逃避时,就会把微笑挂在嘴边充当保护伞。罢了……她早累了,无意去较真什么。就让意识随着她的倦意一同沉入水底吧。 从皇奶奶的软榻上转醒,听身边伺候的嬷嬷说皇奶奶去御花园赏花去了,嬷嬷问起她要不要也去御花园走走,她想起那日在御花园里与常宁的偶遇,摇了摇头,还是免了吧。起身整理了一下妆容,却在回身时看见琳琅满目的慈宁宫里放置在角落的那不怎么起眼的紫檀木八宝盒时脚步顿了一顿。 那是她的。皇奶奶送给她十岁寿辰的礼物,据说珍贵异常,价值连城。她伸手取了下来,没想到这么多年还在。打开那盒子,里面的东西却并不是什么奇珍异宝。她信手拿起一个已经褪了颜色的香囊,香囊上歪歪斜斜的绣着常宁两个字。淡淡笑了,那是她九岁那年,端午节送给他的,可是他连看都没看一下就随手扔了。盒子里林林总总一大堆的东西,有他他信手写来的几厥词,有一阵子,她爱极了模仿他的笔迹,甚至连皇帝哥哥也难分真伪。还有已经不会发出声响的泥叫叫,砸碎的万花筒。费力收集来的东西一个个安静的躺在八宝盒的每一格里。 有一次皇奶奶看她宝贝那盒子,以为她放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好奇的要她打开来看。看过后,她摇了摇头,说着女大不中留,一个好好的宝贝盒子就让她用来收集那些破烂玩意了。 她记得她当时一本正经的辩驳说这些不是破烂玩意。是啊,这是记录了她整个青春爱情的物证,每一样东西她都能说得出关于它的故事。她没有写手札的习惯,而这些小物件却帮她记录着那些点点滴滴。 突然,她听见外室的嬷嬷喊了一句“王爷吉祥。” 抬首,看见着一身蓝色龙袍的男子昂然立在内室于外室分隔的门栏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更承托了他那一身的贵气。他淡淡的目光先落在她手里的八宝盒上,然后神色难懂的落在她的脸上。 皇奶奶这里的嬷嬷辈份都相当高了,所以和他们这些皇子皇孙相处起来也就少了几分奴才的自持。敏梅听见嬷嬷问他怎么还没走,她猜想他应该是来了有一会了吧?什么时候?一直在外室吗?应该是的,他若知道内室有个她,应该拔腿就跑了。却又突然恍惚想起梦中皇奶奶的那句话,他是在她安睡的时候就来了的吗?那他到底看了她多久? 手里的八宝盒被她紧紧握住,尴尬的气氛让她别扭着,虽然她呆着皇宫的时间不会太长,可这几次的相遇也让她知道,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越是可以避讳的人,越是经常遇上,总不能每次都把气氛弄得这么拧吧。 她轻轻阖上手里的八宝盒放置在软榻上,才缓缓走向他,保持着距离恭恭敬敬的福身喊了声:“王爷吉祥!” 常宁没回答,眼神阴鸷的看着她那无可挑剔的宫仪,那从前总也穿不踏实的花盆底此刻安安实实的在她脚上,屈身,抬手的幅度甚至比宫里教礼仪的嬷嬷还做得标准。她到底还是不是敏梅? 烦躁的情绪涌上来胸口,他拂袖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她苦涩的笑了,时间仿佛又回到四年前的东苑,她总是在那扇梨花木的门扉后遥遥看着他决绝的远去背影。 正文 第六节 弟弟允承 再见到允承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大人了,十七岁成亲,在皇族里已经属迟的了。婚配于允承的是郡主。这是太皇太后的恩典,不同的是,这位郡主并不是由他人做主赐予的,而是允承自己挑选的。太皇太后说他们姐弟对于婚姻这件事情所持的态度倒是一个样,总是对于自己认定的人,事执着到底。敏梅听了淡淡一笑,当初的那些妄执,她今日也可以一笑处之了。 在皇宫里住了半个月,敏梅才搬到允承的贝勒府邸里住下。皇奶奶还要再留她住,可是她以自己是允承的姐姐,要为允承的婚礼置办东西为由离开了。 在皇宫里的半个月,她总是能在无意间遇上常宁,不知道真是巧合还是有人有意为之。 他已经不如御花园里见面那次时那般的咄咄逼人,大部分的时间他是拿着一双探究的眼神在看着她,当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时他又扭头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为了避免那份尴尬,她才下定心意要搬出皇宫,觉得尽量的躲远一点才是上策。 允承因为太皇太后的特别恩惠,贝勒府建得比一般的贝勒府邸要大上许多。因为是太皇太后属意建立的,太皇太后自然想到了以后没了瑞亲王福晋身份的敏梅若是归来还是要有一处落脚的地方,于是,宠爱她极深的太皇太后硬是让人把这留给她的贝勒府偏苑建立得奢华盖过了主苑。这里挂的是贝勒府的牌子,却仿佛是属于她这下堂福晋的府邸一般。 她在花园的凉亭里坐下,管戎和叶儿分立身后。 甜甜的梨脯放入嘴里,咽下一口新茶,别有一番味道。这梨脯是在远离皇城的南方吃不到的东西。她想念它的味道。 允承来到凉亭,看见的就是一身淡黄色汉装打扮的姐姐,乌黑的细发在脑后盘成发髻,几缕发丝自然垂在耳边,并没有什么过多的装饰在头上,脸上的淡淡红晕却胜过所有的后天修饰。姐姐本来就比一般的蒙满人要娇小,穿上汉装的她更显纤细。比起旗装来,她似乎更适合此刻的装扮。他的姐姐比起记忆中更加娇美了。 “允承。”她已经看见他了,笑颜如花,朝他招了招手。 即使她站起来也已经矮了允承一截,仅仅只到他的肩膀。他再不是五岁那年额娘交到她手上的襁褓里的婴孩了,如若那年她没离开皇城,早早的为他求一门亲事,只怕现在他也是一个孩子的阿玛了。 她不是个称职的姐姐,来到皇城,允承交由皇奶奶安排的奶娘抚养,甚少与她接触,后来她追逐着常宁的脚步,几乎把这个血脉亲人丢弃在脑后。然后她无奈的离开皇城,那时候他也不过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即使有着她托付于皇奶奶的照顾,可是要真的事事巨细靡遗怕也是不现实的。一个人没有人脉,没有庇护的在这皇城里求生存,想必也是过得异常辛苦。 “允承会怨恨姐姐吗?”她小心翼翼的问着。 允承并不说话,只是低头将两人的茶杯添满。 已经正式受封为御前侍卫的他有着不属于他年纪的成熟稳重。才十七啊!记得大草原上,十七岁还是任意驰骋的年岁。转头看着北方,“若是我们还在大草原上该是什么样的场景?”她叹息的说,还有阿玛额娘的疼爱,没有遇见常宁,或者得到一个真心疼惜自己的丈夫,过着承欢膝下的美好日子。只是那已经是个不能实现的梦了。 “姐姐这次打算在皇城待多久。”他说话很淡,俊朗的眉宇承袭自父亲。只是脾性没有父亲的大气和爽直,多了一些阴柔的晦暗面。 “不久,等你成亲过后就离开。”她有些感受的说,已经明白这些年对弟弟的忽略让两人之间有了不容忽视的隔阂,虽然他以礼相待,虽然在这府里他对她照顾周全,却不是至亲中应该有的热络,而只是一种疏离的责任感和客套。 “看来是喜欢上外面的生活了。”他淡淡的讽刺。“这皇城的污浊允承一人沾染也就罢了。”他是气,气他如此在乎的人一走就是四年。 敏梅微微皱眉。“允承喜欢这皇城的生活吗?喜欢得到的名利吗?”她问,害怕弟弟对于权势太过热衷。皇城里住着的那半个月,她已经知道,皇帝哥哥早已经不是那个年少谦和的皇帝哥哥了,过大的权力掌握在手中,往往会让人失去了最初的自己。从鳌拜垮台过后,皇帝牢牢抓住的是自己的权力,不可能下放太多的权力给旁人。也绝不会让人有机会功高震主。男人有远大的报复是好事,但弟弟在御前若不懂得收敛锋芒,恐怕长久下来不是件好事。毕竟伴君如伴虎。 允承仰头笑了笑。“姐姐,你看我今天得到的荣耀,这府邸,官衔,不都是自己汲汲营营努力换来的吗?皇上对我的信任有目共睹,我允承贝勒早就不是那个任人欺负耻笑的小毛孩了。姐姐就不必操那份心了。”说完,他一口喝尽杯中的茶水。 敏梅倒抽了口气,她听懂了允承话里的意思,当年的所作所为,她天真的以为随着她的离开,尘埃落定,却还是连累到了允承了吗?她无法想象在那些贵族的鄙夷里一个懵懂的少年要如何自处,当年的她都无法应对,何况是失去了保护的允承呢。 敏梅身后的叶儿气不过上前说:“贝勒爷为何要曲解格格的好意?格格不过是关心你。” “关心?!”他冷哼到。“她何时也学会关心起我来了?姐姐还是收好那多余的关心,把它用在该用的地方吧。” 叶儿气结,不敢相信眼前是自己和小姐当年拼了命一路抱着维护的那个小婴儿了。不该是这样的,继承了老王爷和福晋和善血统的他怎么会如此咄咄逼人呢。莫非这皇城真的有吞噬人心的魔力?“格格就你一个至亲了,不关心你要关心谁?” 允承突地站了起来,两眼狠狠的看着叶儿,话却是对着敏梅说的:“姐姐不妨去关心关心那至爱的恭亲王,反正我这至亲从来都是排在至爱之后!不!或者连你一个奴婢也比不上,至少她还会带着你离开,却把我这个至亲留在这个人吃人的皇城里。”说完,拂袖大步流星的走出凉亭。 敏梅端起手里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一股子苦味弥漫在口腔里,也涩酸了她整颗心。 看看她当初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了争得一份不属于她的爱情,她到底失去了些什么。 正文 第七节 出行 婚礼,因为太皇太后对于敏梅的关注而备受关注。所有婚礼的程序和物件都不比任何亲王的婚礼规格差。原本这些敏梅是要自己亲力亲为的,却奈何那日听了允承的一番话后,伤感的坐在凉亭里,没有午睡,又加上吹了一下午的风,回来就病倒了。 病来得又急又重,几乎让她下不来床。 躺在榻上,挨着软榻的窗外是一片梅园,那是皇奶奶特意命人种的。她的目光有些游离,当年皇奶奶用允承留下了她这具孱弱的身体,却不知原来允承早已经不屑于她这个人的存在了。说不伤心是假的,只是她真的无力去辩驳允承说的一切。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她确实是将他抛下了。 管戎进屋,目光复杂的看着软榻上的人。 “管戎。”她没回头,却已经感应到了他的气息。声音里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和慵懒。 “在。” “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至上的权力?”这是问句,她却不需要回答。“以你的才能,若留在皇城必能成就高业,为什么回选择随我出城?”这是她早想问的问题。平日里要自己不要去关注,可是此刻,她虚弱得想要找件事情来关心,好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管戎心中有比功业更重要的。”他的眼神坚定异常,那平素里冷漠的五官也因着心里所想而变得光彩异常。 “比功业更重要的?”她重复着,心里喃喃低吟的是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对她而言重要的呢? “小姐。”他唤回她游离的神智。“宫里来人了,是佟贵妃,问你要不要一起参加今年的春季狩猎。” “狩猎?”她微微坐起身,披风散落,管戎很自然的上前为她拢好。 是啊,她有好多年不曾参加过皇室的狩猎了,出身草原的她来到这皇城后最高兴的就是每年的狩猎大会。驰骋在猎场的草地上,仿佛又回到了和阿玛额娘畅意草原的时光一般。 “要去的。” “可是小姐的身子……”管戎担忧的看着她孱弱的纤体。这样的人儿能骑马奔驰吗? “无碍的。管戎,你跟我晚,不知道年少时我是皇室宗亲格格里面最善于狩猎骑马的一个呢。”回想当年自己一身骑装驰骋马上的情景,她不觉有些兴奋。 叶儿恰巧在这是端着汤药进来,听见敏梅说起从前,不快的拧着眉。“格格还说,遭熊袭那回,差点连命都丢了。” 敏梅的快意被叶儿的一句话拖入回忆里。那次真是凶险,至今背上还留有熊爪的伤痕。为常宁挡下的熊爪几乎抓透她,伤口深得见骨。不自觉的抚上背部那有些凹凸的痕迹,这么久了依然存在,想来那伤痕势必将跟她一世,只是当初因为能为爱人负伤的那种荣耀感已经消失,留下的是浓浓的愁。 叶儿瞪了管戎一眼。“不是说了不要和小姐说春狩的事情吗?就直接回了不去就是了。”对于他的多嘴颇有微辞。 敏梅听了不觉轻笑。“叶儿,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传信来的可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佟贵妃,你私下回绝,不怕事后追究。”叶儿与她到民间四年,已经少了很多奴性,虽然依然主仆相称,却在大多数时候她这个格格还得要听信她的话才行。 “佟贵妃若知道你今日的身子状况,定然也不会怪罪到叶儿头上来。”她事事以格格为重,即使要冒着身首异处的危险,她也毫不犹豫。 “叶儿,我无碍的,再过两日,等到春狩我就好全了。”她费心宽慰着,知道叶儿是心疼自己,关心自己。 叶儿也不再言语了,知道格格一旦决定的事情,几乎没有商量的余地。一碗汤药她伺弄得温冷正好,才递给敏梅。 敏梅接过,看着那浓浓的药汁,鼻尖是这四年来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浓郁得让人胃酸的汁液弥漫着苦涩的味道,她却仰脖子一口喝下。如这百味人生,酸甜苦辣,饮者自知。 这是个艳阳高照的日子,春狩本是男人们的节日,按说几匹骏马,一列人足矣。偏偏随行的女眷硬是拖拉了一长列的马车队伍。年长的是跟着丈夫来充个场面的,年少的女子倒是真的有目的的,有心上人的是为了能一览心上人马背上的英姿,没有的,也是为了能在将来婚配时有个钟意的人选。 曾经,她也是那一票怀揣少女芳心中的一员,如今却是成了隔岸观之的局外人。心境不同了,身份也不同了。目光流连的是那一片自然景致。 敏梅卷帘看着窗外的景致,这条路,她应该很熟悉,可是却那样的陌生,原因无他,从前她总是目光追随着常宁,怎么会去关注他以外的事物呢。从皇城出来,往北去到皇家猎场,出了皇城门沿途都是宽阔的土地,郁郁葱葱的春草上点缀着零星的紫色小花,空气被春日照得暖洋洋的,呼在鼻口间的是香甜的味道。让人也变得慵懒了起来。 “敏儿这一觉睡得真沉。”仙蕊挑眉取笑道。“从上得马车,睡到现在。” “仙蕊姐姐,这是到了哪了?”她没有回头,也不解释自己的体弱。俯首看着窗外的景色,心情大好,那眉宇间的淡漠隐去了几分,一丝丝的雀跃让人有错觉,仿佛她又是那个爱唱爱笑的十几岁女娃。 “出了皇城有两个时辰了。怕是路程走了一大半了。你错过了繁华的京城集市。” “仙蕊姐姐忘了,我如今是民间格格了,再繁华的集市也看过了。”她微微笑着,目光在触及马车后方的一个身影时,眼眸里有一闪而过的怔仲。 低低叹了口气,从前,她是即使站在马车顶上也寻不见他的身影,如今,只是一个掀帘,他便已跃然眼前。是孽是缘? 仙蕊看见了,却没做声,只是顺着她的眼眸看见了那高头大马上身披蓝色锦袍的常宁,那双如星的眼眸此刻正投向凭窗而坐的敏梅,深邃的眼眸里有着复杂难懂的情绪。 敏梅缓缓放下了马车的垂帘,隔断了那探究的目光,面颊上却熨着淡淡的愁绪,为何在她早已经不希翼他的回眸时才得到他的注目呢?莫非真的是天意弄人。 “敏儿给我说说民间的奇闻趣事吧。”仙蕊拉回了她低迷的思绪。 “仙蕊姐姐,想听哪些?灵异鬼怪的恐怖故事,还是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这贵妃马车的软榻实在是舒服,让她睡饱了,也就精神好了起来,一扫前些时日的病状,兴致昂扬的讲起了趣闻。一时间,马车里传来女子的欢笑声,绵延不绝。随行马车两侧的侍从也仿佛被那车厢里的软言细语说感染,个个面颊上挂着笑意。 常宁听见了,那是在他整个年少岁月里充斥的笑声,细软中透着让人欢动的诱惑。若是在从前,他只觉得烦,夏日蚊虫一般的恼人。可是此刻,他却仿佛听见黄鹂的嘀唱,那样动人,却再不是为他而颂,为他而喜。 他让自己的血马紧紧跟随在那顶銮驾之后,近乎贪婪的享受着这銮驾里偶尔释放出来的快乐。 然后身为御前侍卫的允承来了,他轻敲车厢的声音让那欢笑声顿然停止,常宁正好可以看见敏梅探出车厢的头,她宠溺的眼神落在允承的脸上,那只莹白小手甚至探出车厢来,用绢子细细擦拭着允承面颊上的汗珠。 允承似乎对她说了什么,她的眸光突然转黯,对于常宁来说,那个表情是不陌生的,那是他每次冷漠拒绝她,她脸上挂着的受伤表情。 他不明白是,过去的自己若是看见她那样的表情他会感觉厌烦,可是此刻他遥遥看着她杏眸微微闪动的水光为何会觉得胸口闷闷难受。 正文 第八节 碰撞 在一片树林前,浩浩荡荡的队伍停下,安营扎寨,随行马车队列居然绵延快一里的距离。 大家都忙着释放被路途颠簸得疲累的身体。然后是支锅生火,有马车的自然是安置于马车之上,骑马的将士们则是就地搭起帐篷以供夜晚休憩。 允承来通报过了,所以皇上的降临并没有让马车里的两个女人感到突然,皇帝哥哥哥进了马车。“敏儿,你去皇奶奶那休息去吧。” 她突然玩心大起,即使这些年心境有些变化,可在最亲的人面前,她还是难免曝露本性,回归为那个顽皮的敏梅格格。 “皇帝哥哥,这銮驾可不是你的皇辇呢。怎么你偏偏放着那么大的地方不去,要来抢我的位置呢?好生小气。”她可不愿意放弃这作弄皇帝的好时机。 皇帝的头已经枕上了仙蕊的腿,让贵妃的一张脸红透。仙蕊低低的,羞怯的喊了一声:“皇上。” “敏梅,最近肃亲王正上奏让朕为他物色人选续弦,你说这皇族里有哪个人适合他啊?”说完,一双锐目已经扫视到敏梅的身上。 敏梅大惊,吓得赶快喊道:“皇帝哥哥,我这就走!”说完,披风都忘了拿就连忙逃出了贵妃的车辇,听得车内传来皇帝的笑声,她不觉鼓胀着一张脸,恼于自己的自作孽,不可活。平日里苍白的面颊因此染上了淡淡的红晕,煞是好看。 看着头顶那边渐渐被晚霞沾染的苍穹,直到这一会,她才有机会看清楚他们驻足的营地。队列前面是一大片水面,本该平静的湖水因为春风的叨扰而变得荡漾生姿。身后是一片树林,繁茂的枝叶在春意里被渲染得绿意盎然。临近傍晚,多的是人靠近水边嬉戏,洗涤风尘仆仆的尘垢。她向来不愿意离水太近,七岁溺水的经历影响她颇深。只是这么远观可以,太接近,她就会惧怕。 相对于皇奶奶的宽敞马车厢,她当然更属意这方难得的自然天地。所以她找了个人迹还算稀少的地方落座,头顶上的大树让地面形成一片荫泽,她就背抵着大树的树干。 伸手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躯干,她这身子果然没用。坐在那样舒服软绵的车厢里依然会感觉疲累酸涩。 午间的那一觉过后,她和仙蕊谈得欢畅,兴奋的情绪耗费了她不少力量,这一刻已经感觉到了疲累,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暖暖春风里,她又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气温渐渐低了,她微微卷缩了一下身子,一个身影飞快的落定在她的身前,解下身上的披风,轻轻的覆于她的身上。幽幽的叹了口气。 “管戎……”她其实已经进入梦想,在感觉到身上被人覆盖的披风上浓浓男性气息时,她仿佛刻意忽略了那独特却又熟悉的味道,直觉应该是管戎,只有他才会如此细致的顾她周全。只有他才会叹息她不懂得怜爱自己。 常宁的身躯狠狠怔住。她在叫谁?那永远被他名字填充得满满的脑子,那永远只爱唤他名字的檀口,此刻唤出的居然是别的男人的名字。一种莫名的惶恐揪住他的心,仿佛要狠狠撕裂一般的痛楚。他满脸的不置信,缓缓退了几步。不相信什么?不相信自己会为她那苍白的睡颜而心生不忍,不相信他会为了她口里喃喃低吟的其他男子名字而嫉妒莫名,不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流转,自己连她的梦都占据不了了。 就在他的恍惚间,一个男人已经拦腰抱起那树下的精灵。 常宁呆愣在原地,回过神来已是一阵排山倒海的怒意,看见她就枕着别人的手臂,靠在那人的胸膛,安详的睡着。他居然嫉妒得发狂。 他施展轻功,眨眼间已经拦住了怀抱敏梅的管戎面前。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她依附在这个男人的胸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自在,仿佛她就属于这个胸膛一般,即使是在睡梦中,苍白得有些透明的面颊上流露出的也是全然的信任。仿佛不管他要带她去哪里,她都没有异议。 “放下她!”他低沉的声音显示的是勃发的怒意。 管戎看了他一眼,却没有丝毫顺从的意思。 常宁看他一身仆役的打扮,但是那眼睛里却少了该有的奴性,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仿佛他并不是矮他一等的人。 “你是什么人?”他理出头绪来,皇城里何时有了这号人的存在,那日在官道上,他已经知道他的武功并不在自己之下。这样的人不在朝廷,不在军队,却在敏梅的身边怎么能不让他疑惑。 “王爷不需要知道我是什么人。”管戎没有自称奴才,口气里的倨傲不输于皇族人。说完便要抱着敏梅走。 常宁突然闪出一掌,力道深重,带着不容藐视的怒意。 管戎也不还手,抱着敏梅只是一径的闪躲,动作间尽是对于敏梅的保护,即使他知道敏梅这一睡下无异于昏厥,没有补充好精力断然不会醒来。可是在跃起,落地的动作间,他都尽量放轻放缓,生怕扰了敏梅的好眠。只是他不知道这样无意识下的动作只是更加激发了常宁的怒气。 “王爷何苦刁难于我。”管戎在一个闪身後,淡然说道。 常宁突然扬起掌风直直的朝管戎怀里的敏梅扇去,管戎没料到他会对敏梅下手,一个闪神,在掌风即将扫到敏梅时背对了身子,硬硬用背脊接下那一掌。一声闷哼,他感觉到了喉咙里的腥辣。在下一瞬间手里的温软已经落入对方的怀抱,翩然而去。她醒了吗?抑或还在梦中,唉,她宁愿是在梦中。其实她睡得并没有管戎以为的安稳。或者有些疲累,却也只是闭目养神,意识微微的游移。早在他与常宁交手,她已经醒来,只是不愿意睁眼。 她没有睁眼,可是依然可以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熟悉又陌生的男性气息围绕住她,她幽幽叹了口气。 “醒了?”常宁看见她的羽睫在动。 她睁开眼,看了看自己所处的环境,这是一个帐篷,行军帐篷,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简单庄重。 “你的帐篷?”她问,没有诧异,眼波流转间平淡无常。 “你早就醒了。”这次是肯定句,她并没有在发现置身于陌生环境中该有的慌乱,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早就醒了,却不愿意睁眼,不愿意面对他。何时他对于她来说,倒像洪水猛兽般避之唯恐不及了? 她环顾一周,最后才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她坐起来,轻轻拉整自己微皱的衣衫。“王爷带我来这有什么事?”她问,很冷淡。 他灼灼的目光定在她的身上,微微变得深邃难懂。她变了很多,那从前总是红润面颊现在已经变得苍白,圆润的下颌变为削尖,纤细的躯体在他怀抱时,轻若羽毛。从前总是萦绕在她周围的淡淡梅香如今已经被一种陌生的草药味冲得几乎淡不可闻。 “你病了吗?”这话里的柔软和关切他意识到了,可是嘴比他的脑子更快反应,话已经问出了口。 又是那个没有到达眼底的微笑,严严密密的包裹住她眼眸里的情感。“多谢王爷关心,敏梅没事。”她暗暗的嘲讽着,他的关心不过是四个字,如今听来只是对于过往的一种讥诮。这关心若在四年前,她怕是要感动得不知所以了,如今,来得太迟了,迟得退了该有的热度。 四年后的几次相见里,她少了惯有的热情。慵懒倦怠是她现在最常拥有的。他不止一次的看见她虚弱的娇容。当情不自禁关切的话语落地,他才明白自己对她这些日子的注目不是好奇探究,而是一种想念。 听见她在马车上和皇贵妃的欢声笑语里隐隐散落的忧愁时,他想念,想念她那从前因他而喜,因他而笑的纯粹嗓音。她从他面前走过时,空气里漂浮的陌生带着熟悉的味道让他想念,她为他别在腰间的梅花香囊散发出的迷人气息。看见她在那个陌生男人的怀里时,他发狂的想念她腻着他怀里时,紧贴胸腔的温暖。那些原本习以为常,属于他的东西,如今却都不在了。 “没事?没事你装虚弱,莫非是要等那男人抱你?”想到这个可能,他气得有些口不择言,四年的时间对于他们之间是空白的,他在边关,她在江南。谁能知道对方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她早已经跟了其他人。现在回想,单看那男人怀抱她的自然与娴熟,他的寒意骤起。“怎么?你离了男人就不能活吗?” 她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很快的又归于平静。冷冷笑着:“没想到王爷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管起我和哪个男人的风流韵事了。” 这样的针锋相对太陌生了,从来,她在他面前都是低婉顺从的。 “我不管你,谁管你!”他气疯了。 “你何时曾管过我?”她的面具有了微小的裂缝,一丝丝真实乍现。“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何曾管顾过我?!”这是她心里的怨怼,原本她以为她一辈子也不会再说了,原本她只希望即使不相爱,不相恨就好。是他一再的相逼,让她忍无可忍。 “敏梅,你恨我?”他上前拉住她纤细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敏梅生硬的从他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臂,扬起头淡淡的看他。“不恨。”在他那样无情的对待后,她觉得即使恨也是无意义的了。她终于学会放过执拗的自己。 他的唇在瞬间已经覆盖住她的,一股强势浓郁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霸道的撬开她的唇齿,霸道的想要把他的气息灌进她的身体里,心里。他吻得又急又烈,不在乎因为这个吻而差点窒息,只是那一刻心里觉得,即使下地狱,他也要拖着她一起沉沦。他不爱看她淡然处之的样子,不爱看她疏离冷漠的样子,所以他吻了她,故意要搅乱她的一池春水,可是却渐渐的沉醉在那温煦的春水里不能自拔。霸道的吻里揉进了几许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柔软。 敏梅张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颜。在她迷恋他的整个时光里,他们或者肌肤相亲过,却从不曾感受过这样热情又带点无措的他。他一向是理智的,看她在情欲里沉沦,拨弄挑逗她如同玩弄爪下的锦球一般。他从没碰过她的唇,因为他说过那是彼此相爱的两个人才会拥有的亲密,她和他从来不是! 意外的亲吻,打乱了他的思绪,他想不到别的任何事情,任由不停攀高的体温带动自己的情欲。隔着衣裳已经抚摸过她的曲线,不由自主的攀上她的盘扣,解开,探入。隐忍不住的勃发让他将她推向帐篷里唯一的那张大床,却在双双倒下的那一刻终于看清楚她圆睁的杏眼里那抹冷寒。半分的情欲也没有,他手下说触及的肌肤和她的眼眸一样冰冷,没有肢体上的抗拒,却在心灵上重重扣上大门,将他摒弃在外。 他的情欲陡然被她浇了一盆冷水,怒极反笑。“怎么?这四年,那男人就教给你这些?让你木讷得像具尸体一般的来迎合男人?”啪地一声他撕裂了她身上的旗装。雪白的前胸露了出来,他存心要她难堪,她知道,却庆幸着这样的场景在四年以后重复,她已经不会为他所伤。 突然她有些明白他了,这亲吻不是因为喜爱,就像小时候皇奶奶给他们的玩具,他不一定喜欢,却也不许别人碰。高贵冷傲的恭亲王当然容不得他的下堂妻转头别人的怀抱,那浓浓的怒意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可笑的不甘心。 敏梅撇头不看他。“王爷就想要这个吗?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你要,便给你,”语气里是满满的不屑与讥诮。 “好好好!”他几乎咬断自己的牙齿才控制住不去动手掐她的脖子。“男人要你便给!那我还客气什么!”握住她莹润的手力道近乎残忍,所到之处瞬间就留下了淤痕,在那白得耀眼的身体上仿佛一朵朵盛放的红梅。 她的眼眶湿润,咬牙却硬是不让泪水因为此刻的屈辱而滑落。 突然营帐外有人唤起敏梅格格。 起先的一两声并没有让常宁停下肆虐的动作,直到有人来敲他营帐,他恼怒的应了声。 “恭亲王,您看见敏梅格格了吗?”门外的奴才小心翼翼的问着,王爷刚刚那声应答似乎隐含着巨大的怒意,奴才吓得瑟瑟发抖,谁都知道这个王爷一向阴冷难伺候。“太皇太后正找她呢,到处都不见人。” “不在我这!”他回答着,目光如炬的盯着她,仿佛是在警告她不要出声。敏梅嗤笑着,莫非他以为她会愿意这个样子示人?常宁起身,眸光扫过榻上横陈的玉体上自己那些粗暴的痕迹,瞬间变得晦涩难懂。 “哦,那麻烦王爷若看见敏梅格格的话代为通知一声。”说完,哆嗦的奴才踉跄的离去,还没见到本人,只是几句话已经够让人见识这个亲王的冷寒了。 她知道他的神智已经从那混沌的情欲中拉回,缓缓的起身,缓缓整理着衣物,却发现那被他费力撕裂的衣裳早已无法遮体。 常宁就坐在她的身后,猛然间,目光被她背心里那道狰狞的伤痕抓住。他伸手游走在那。疤痕已经随着岁月的推移呈现粉红色,却依然让人心有余悸。那年狩猎,敏梅硬要跟着来,他入林,她也跟着。一路上只顾着如何甩脱她的缠绕,发展到后面怒不可及的他甚至下马与她争吵。根本没有注意林间的环境。等到他发现异状,看见的就是她飞身过来挡住了原该落在他身上的熊爪。红血四溅,她倒在他怀里,脸上微笑着,痛昏前牢牢攀住他的颈脖说着:“我终于在你怀里了。” 那时的他何其恶劣,即使有被她感动到,却害怕从此被她痴缠更加脱不开身,他狠下心肠在她卧榻养伤的时候一次也没去看过她。 “伤痕还在……”他淡淡说着。 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他碰上那背部的伤痕时为之一僵,却被很快的压抑住。 “又让你想起我当年的愚不可及了?”她冷冷笑着。她是后来才知道的,一个月后他出现在她的病榻前,居然是皇奶奶逼着他来的。 “敏梅,我……”他张嘴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嚯”地一声,营帐的卷帘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人掀起,常宁第一个直觉反应就是拿起榻上的锦被包裹住敏梅的娇体。 掀帘的允承显然没有想到会看见这样的场景,那随意散落的衣裳碎片,两个衣不遮体的人,还有营帐里浓得散不开的情欲气息。 他的眼神由震惊诧异转为冷冽和受伤。这些日子姐姐一直在说着她不会再离开他了。就在下午,他代皇上传口谕的时候,姐姐用她那隐含梅香的绢子擦拭他的汗水,她的微小友好示意像是涓涓细流温润了他的心,他终于愿意相信她或许是在乎他这个弟弟的了。事后他都有些后悔隔着车厢,自己对她的那些恶言相向了。 可是看看此刻,她就在那个男人的软榻上,任谁看了都会知道他们刚刚干了什么好事,他不禁悲哀的想着,她又要跟着这个男人而去了,一味的沉溺在她的爱情里,把他弃之不顾,如同丢弃一条流浪狗一般的容易。而且还是丢在一群可以比拟豺狼虎豹的皇族里任人欺凌。 “出去!”最先爆发的是常宁,即使是她的亲弟弟,他也不希望他看见敏梅的身体。 允承没有理会他,只是冷冷嗤笑着:“这就是你说的对我的补偿?”他恨恨的看向常宁怀抱里的敏梅。“怎么?得不到这男人的心,你就自甘堕落的去充斥他的床?你到底还要让我为你的荒唐背负多少讥笑?”说完,他转身毫不犹豫的踏步而去,仿佛身后的他们是那样的污秽肮脏。 敏梅惶然看着营帐的门口,弟弟消失的背影,身子一阵冷寒,胸口铺天盖地而来的疼痛终于淹没了她,黑暗来临时,她只看见那男人的眸里透出的恐惧。 为什么?她只是爱错了这个男人啊?为什么付出的代价如此之大,她到底前世欠了他多少情债,怎么这生总也还不完? 正文 第九节 病体 “没用的东西!滚下去!”这是第三次从常宁的营帐里传来勃怒的吼叫声。太医们灰头土脸的跪地承受恭亲王的怒意,只因为那软榻上始终不曾清醒的敏梅格格。 太医们说她没事,脉象或者有些轻弱,但应该只是体质不好,所以才会昏厥。 他焦躁不安,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豹子,来回走动着,看一眼榻上她苍白无力的脸庞,仿佛随时都会离他而去一般。印象中的她好像一直是恨健康的,从小到大,她几乎没怎么生过病。他蹲坐在软榻旁边,细细的看着她的面颊,五官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感觉却完全不同了,娇艳的红色褪去,她的孱弱让她看起来像是淡得没有颜色一般。 太皇太后一脸怒意的走进他的营帐,看了看榻上依旧昏迷的敏梅,凌厉的目光落在这个甚不得她心的孙儿身上。他是她所有的孙儿里长得最为俊俏的一个,天资聪颖,太傅说他是百年一遇的奇才,可是她一直觉得他太过深沉,从七八岁开始,就几乎没人懂得他心里的想法。要想维持皇城的祥和,这样的人最是危险,所以他可以说从来都是被自己流放在感情之外的人。不得势,自然不能为所欲为。 但他却凭着自身的努力,十五岁就被封为亲王,再然后是御前大臣。国家初立,平外乱已经够让人伤神,最最忌讳内乱,她知道他的智谋才识并不输于皇帝,所以她总是若有似无的打压他的气势。 敏梅爱上他,她就知道势必会换来心伤难过,等到她要阻止,敏梅已经陷得太深了。常宁行事向来乖张,阴沉得让人畏惧。他不会言辞讨好,也不会承欢膝下,大部分和皇族相处的时间,他是独立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因为对敏梅的疼爱,她也试着去接受和重新审视这个一直不被重视的孙儿。幸而他这些年一直很安分,为国家立了不少功劳。权利日大,却始终不露锋芒。 “常宁,我要带她去我的营帐。”他们早已经不是夫妻,如今她昏倒在他的营帐,好事者还不知道如何说辞,敏梅外表坚强,其实内心纤细敏感。她经不起一再的摧残。 他默不作声,也不拒绝,也不应承,只是盯着软榻上的人不放。仿佛那才是他唯一关注的事情。 “你是嫌你们闹的风波还不够小吗?!”太皇太后勃然大怒。“当年赐婚,你百般不愿,你把对我对皇上的怨恨全部发泄在敏梅身上。”太皇太后的手微微发颤的指着榻上的敏梅。“你看看,你看清楚,她可还是那个骄阳一般美好的女子?为了爱你,她付出了什么?她不过是被你抛弃的女子罢了,流放皇城之外四年,不得回乡,不得省亲。你还要如何毁她才甘心?”她万般疼惜,手中珍宝一般的敏梅,宛若梅花一般一次次倔强的在他的冷寒下盛放,却被他无情的霜雪一次次打击得落败灰槁。她不敢再冒险把她交付于他,四年前她躺在王府东苑里那灰败绝望的眼神至今仍让她心惊。这样的险,她绝不再冒! “来人,抬格格去我的营帐。”语气里的凝重不容置疑。 “皇奶奶总是以操纵他人的命运为乐。”他冷冷嗤笑着。始终低垂的目光在看见奴才们动手搬移榻上的娇躯时,眼里闪过一抹阴鸷,却是一刹那已经消散,他从榻前的软椅上站了起来,踱步到圆桌前缓缓拿起青花茶杯递到唇边。脸上的平淡已经与刚才那个高声呵斥太医的他完全分离为两个人。浑身散发的冷寒气息却让人瑟缩。“对我母妃是如此,对我也是如此。” 太皇太后微微一怔。“你什么意思?” “常宁什么意思,相信皇奶奶心里有数。”他冷冷嗤笑着。 “常宁,我不许你再碰她!”太皇太后阴冷的声音传来。 他大笑起来,忽然转身面对自己的奶奶。“太皇太后当初真是因为疼敏梅,宠敏梅,简简单单的因为可怜她对孙儿的一腔情意才答应她的请求将她赐婚于我?”他的言辞犀利,咄咄逼人。“她不过是一颗棋子,安插在我身边,让您得以更加严密的控制我的一颗棋。” 一句话逼得太皇太后哑口无言。良久才略显疲态的说到。“常宁,你本可以让事情走向双赢的不是吗?我不否认敏梅是我下的一个赌注,赌赢了,你爱上她,从此我赢回一个疏离的亲孙儿,而你赢得的是一份世间少有的真爱。奈何你总是看不清。或者这就是命运的定数。” 常宁在他的营帐又再次坠入宁静时,“啪”的一声捏碎了手里的被子,瓷器划破手心,递来深沉的疼。他不会永远让自己命运掌握在别人的手中,愈是不让他碰触的,他愈有夺取之心。 正文 第十节 围场剖情 暖暖的风吹进来,撩拨着马车檐遮上挂着的铜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车厢里铺就了一层又一层轻软的絮被,为的是怕一路的颠沛会让安置于软被上的人感觉些微的不适。 她是被一阵阵扑鼻而来的草药味扰醒的。她对这个味道太过熟悉,四年的时光,不变的是每日清晨叶儿为她熬制的这味药。 “叶儿……”她的声音沙哑。眼帘掀开,是陌生的环境。“叶儿……”她又唤了一声还是没人答应,许是马蹄声盖过了她略显微弱的呼唤。身子很沉,动不了。她无奈的笑了,撇头看见那从四方窗棂外投射进来的光景,蓝色的天空仿佛能沁出水来,闲散的几多白云,有意无意的点缀着。偶尔有树枝掠过窗户,淡淡的春天的味道。 叶儿推开门栏进来,惊呼:“格格,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叫了,只是你没听见。”她好笑的看着叶儿。让叶儿扶起她靠在车厢上。“这次我睡了多久?”她淡淡的问。 “三天。” “比上次症发又多了一天。”难怪她现在感觉身子更加的乏力了,淡淡的笑容,一脸的漠然。 “小姐,没事的,管戎前日就启程赶回江南去了,要白大夫配置新的药方给你。”叶儿安慰着。 敏梅轻笑出声,“叶儿,我不是怕死呢。” “格格,你不怕,可是叶儿怕啊!叶儿好怕,好怕格格不在。叶儿该怎么办?”叶儿急得眼泪都掉了出来。“为何还要去招惹那恭亲王,我们躲着他不好吗?你忘了白大夫说过的话吗?心悸症最忌动情,格格我们回江南吧。” 敏梅没出声,撇头看着窗外。是她招惹他吗?她躲了,可是却仿佛总也躲不过一般。 四年前生下常宁的孩子,孩子整整折磨了她两天两夜才瓜熟落地,心悸症是那时候第一次发作吧。孩子没能活过三个月,她也差点在那时死去。 三年前在江南遇见白大夫,他解了她病症的疑惑,他说那是她胸腔里的那颗心上破了一个洞,而她的孩儿也可能是承袭了这症状,所以才会夭折。 一个洞,她低头看着胸口疼痛的位置。是啊,怎么填也填不满的洞。她还能拖着这心口上的洞走多久呢? 恍惚间想起那日在常宁营帐的那一幕,愁绪终于还是爬上了她的眼眸。 “允承有来过吗?” 叶儿低下头默不作声。 她释然的笑了笑。允承是该恨她的,当初她对他的莫不挂心,事后的一走了之,只是留了个让人讥诮的姐姐虚名给他,她可以想象,在那些尖酸刻薄的皇族宗亲嘴里不会有什么好话。一个疯狂追着常宁身后跑了十余年的外系格格,耍弄权贵得到王府福晋地位,却得不到王爷心的失败角色,最后还一纸和离书带给皇族不堪的羞辱。 顶着她弟弟的身份的允承必然承受了无数的难堪。 感情,是白大夫要她禁锢的,江南的那几年,她真的做到了。回来皇城之前白大夫千叮 万嘱不得动情,不得激动。要做到,真的好难。 敏梅再见到常宁已经是到达木兰围场的日子了。 日子居然就在马队的颠沛流离间进入了初夏时节。木兰围场里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色,高阔的天空,一望无际的塞罕坝草原上铺就着茸茸青草和万紫千红的野花。 敏梅知道再过去一点点,就能到达自己的家乡了。 她的身子在这长途跋涉里时好时坏,急煞叶儿。一直埋怨着管戎不该告诉格格春狩的事情。可是看见这片辽阔的土地,敏梅的精神突然大好了起来。嗜睡已经明显减少,越接近草原,她越是兴奋,面颊上甚至染上了久违的红润。 今年皇上没有选择行宫为落脚点,而是选了一处宽阔的地方安营扎寨。一个个的营帐被支起来,仿佛是蒙族人特有的蒙古包一般。满蒙人本就出身于草原,即使入关后已经满满汉化,筑起亭台楼阁,可是对于老祖宗留下的习性还是不会觉得陌生的。 安置过行李,她就迫不及待的走向那片草原,仰头呼吸着这久违的草原气息。 “叶儿还记不记得我阿玛说过塞罕坝是最美的地方,有山有水有云彩。”小的时候,阿玛有好几次骑马带她来到这里。 “叶儿,我好想骑马啊。” “格格,不行,你的身子才刚好,万一有个差池怎么办?”叶儿难得一板一眼的说,这刻她倒像个严苛的主子了。 “不会,你看我不是好全了吗?”说完,她还一个旋身,宝蓝色的骑装披风随意的扬起。 “万一骑马的时候又犯晕怎么办?管戎不在,叶儿救不了。”叶儿就是不松口。 远远的,常宁就看见了她,贴身的骑装穿在她的身上,让她看起来更加的削瘦了,她生病的这十来天,他几次想要去看,却都奈何皇奶奶的旨意无法接近。她没有用膳吗?为何远远看见她飞扬的披风,他会有种感觉,仿佛风一扬,她便会消散一般。 她和叶儿的交谈顺着风正好传入他的耳里,她那张小脸上写着的渴望那样熟悉,触动了他记忆的弦,丝丝的痛楚被他刻意压制住。一个利落的翻身,他已经跨上他的良驹,用力夹腿,马已经朝她们奔去。然后是叶儿的尖叫声中,坚实的臂膀拦腰将她抱住腾空,下一秒,敏梅已经跌入一具熟悉的怀抱,安置于马背上。 顾不得身后那群皇亲贵族们投来的异样眼光,明明知道不该和她牵扯,他却无法在面对她那渴求的神情时再拂袖而去。满足她吧,人生的相逢里,他突然希望能满足一次她的翼望。 他知道自己应该停下,可是却一直策马狂奔着,耳边呼啸的是木兰围场初夏还有些微凉的风声。恨不得能就这样带着她策马而去。胸口的那个人,纤细的身子紧贴着她。瞬间已经让他有被温暖包围的感觉。他的手环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身,他的下巴就抵着她散发淡香的发丝里。身体与身体的契合仿佛她本来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不曾切割,严丝合缝。 不知是风吹疼了她的眼睛还是身后的体温捂融了她眼里的寒冰,她只感觉心头酸酸的,泪水在一瞬间滑落,却很快的随着高驰的速度在风中消失殆尽。这是她曾经百折不挠想要得到的位置。几次来木兰围场,看着骏马上奔驰的他,她一遍遍的幻想着自己和他共骑的画面。如今的拥有,却只让她更加深刻的感觉到过往的一切已经恍如隔世。 策马奔驰了一段距离,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小湖泊前他才停下,利落的下马,然后轻缓的,小心翼翼的抱着她下马,那动作宛如面对的是易碎的珍宝一般。 她不说话,侧身看着平静的湖面被不甘的微风扰乱,涟漪重生。心头乱作一团。 “病都好了吗?”他问。俊美的眉眼纠结着。 她回过头来,定定看着他。他不知道她的病症是来自于他。若今生与他永不相见,或者她还能拖着病体残喘几年。白大夫治疗心悸症的药,在她见到他以后就失效了,果然,他是她命里的克星。 “王爷知道我及笄那年,科尔沁部族向皇帝哥哥请求和亲一事吗?”她问,眼神却并没有落在身边的男子身上。 他点头,脸色沉重的看着她。 “阿玛厌倦了京城官场的尔虞我诈,他一直希望我们一家能永居草原,草原上的人心胸开阔,性格直爽。心里头藏不住事情。后来发生变故,怀抱还在襁褓中的允承的我也不过是点大的孩子,第一次进入威严的紫禁城,我记得当时手脚都在发抖呢。”她跌入更深远的回忆中。“深宫内院里的拘谨和繁复是我不能适应的,同一个屋檐下住着的人,当面甜甜腻腻,背过身却恨不得刀刃入骨,那样的生活我从未经历过,惶惶不可终日是那时的真实写照,其实只有阿玛的马背上才是我的家。初入皇城没有一日我能停止对草原的向往。渴望简单的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喜欢不喜欢,一目了然。” 他没做声,凝结的眉头显示他心头的不郁。却也只是静静听她倾诉,那些年她的面上一直挂着的是璀璨的笑容,他从不知道原来她也有这样的晦涩面。 “我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占了皇奶奶的宠爱,我嚣张跋扈,可那些年里我是否真的有做过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伤害到什么人?”想来那些年少岁月里的天真娇憨都在断情的那一日一并被埋葬了。她没想过有一天她可以如此云淡风轻的和他谈起过往,心里却涌上一股子轻松。 “常宁。”她喊,这是重逢后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那幽幽的低唤里夹杂着难咽的沙哑,滑过他的心头,引来他眉心一蹙。 “我是有机会回到这片草原的。”她稍稍停下话语,一双明眸恨不得能看见他的心里。多年后再说起这些,不再是为了感动他那颗冷漠无情的心,只不过是心里承载太多了,她要一个出口。也为那痴狂的青春做一个结束,“科尔沁的多尔济在很多年前随他的父汗到过阿玛的府邸,我们年幼时便已经相识,他相中了我做他的妻子。皇奶奶说那是一次机会,一次自由的机会,可是我任性的放弃了,事后回想,若是放在今日,恐怕结局会不一样。”她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诧异,微微笑着。 她爱过他,真诚深刻的爱过。爱的程度燃烧了整座城池,为他放弃自己重回大草原的初衷,为他留守在那百般不习惯的金丝笼中,值与不值,她已经不想去探究,只是心里明白那样无畏的爱,已经逐渐远去了。 她已经用她清晰理智的言语在两人之间划下楚河,浅淡的笑容隔开汉界。 “你是说你会选多尔济?”他冷冷嗤笑着。 “我会选爱我的人,护住我的幸福。而不是我爱的人,看轻我的情意。”是的,人生若再来一次,她绝对不会把自己再逼入这样的处境,强求不得的爱情她会放手,强求不得的人,她不会傻得以为留住了身就可以留住心。 他突然狂暴的抓住她,按进自己怀里,冰冷的,惩罚性的吻落在她的唇边。他不要看见她一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她强迫他爱自己时,他烦躁。当她终于愿意放开他,他却止不住自己心里的惶恐。仿佛四年前的那纸让他震惊的和离书只是一个开始,四年的时间,她朝着和他步伐不一样的反方向走得太远太远了。他仿佛已经抓不住她。 他吻得用力,不肯给她喘息的机会。她挣扎着攀住他的肩膀,手下的坚实胸膛是陌生的,她知道他常年征战早就练就了一身铁骨。相对于自己的羸弱,他强大得吓人。 直到她就快要窒息他才推开她,猛然灌入口鼻的氧气,让她剧烈的咳喘起来。 常宁双臂环胸,站在一旁冷冷的看着她的狼狈,讥诮挂在唇边:“敏梅,你放得开我吗?” 她抬起头瞪着眼看他。他又张开怀抱把她紧紧纳入怀里,一推一拉,像是逗弄一般。他低头,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胸口。“即使外表再怎么变化,这里,常宁刻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用力掐住她的下颌,逼她看着自己。 她恼了,为他那可笑的自满,四年的努力,他凭什么以为他还能轻易掌控自己的情绪?用尽所有的力气狠狠的推开他。他总是这样,以看她狼狈为乐。他可以不爱她,但曾经那么深爱他的自己到底有什么罪,值得他如此的深恶痛绝?深深的吸了口气,她缓缓平复下紊乱的呼吸。言语伤害她不是不会,从前爱浓时是舍不得,后来是痛麻木了,也就不屑为之了。如今他把她逼急了,冷冽的话就这么出了口,“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四年过去了,你怎么知道这里不会已经刻下了别的男人的名字呢?” “你敢!”他紧握住她的手腕,恨不得捏碎了她。 疼痛让她的泪水盈结在眼眶里,可是她始终不畏惧的瞪视着他。“王爷,你实在好笑,以王爷对我的了解,逼婚我都敢做了,这世界上敏梅还有什么不敢的?” 看着他脸上骤然成形的杀气,她知道她终于胜了一次。甩头,她决然的朝营地的方向走去。 她听见身后飞扬的马蹄声,他骑着那匹血汗宝马从她身边飞驰而过。留下她一人,在这宽阔无垠的草地上。看着那越来越远的身影,她凄然一笑,胸口又闷疼了几下。缓缓跌坐在地。 这不是第一次他把她丢下。皇帝哥哥登基十年,奉皇奶奶的旨意回盛京祭祖,常宁随圣驾通往,那一去少说数月。她不甘和他分别那么久,求了皇奶奶好久,才终于同意让她同行。随行的几乎没有女眷,她跟在队伍里,随男人们一路骑马数月。皇帝哥哥都佩服她的耐力。百官宴后,他领命回京先行一步修建农坛,也是这样绝尘而去,轻而易举的把她一个人丢在了盛京。 她哭了整夜,隔日到皇帝哥哥面前辞行往京城追了去。皇帝哥哥那时语重心长的劝慰她说,常宁是不适合她的。她偏不信,倔强的要一意孤行到底。 自那以后,她追随他的脚步更勤,就怕一个懈怠,他已经不见。而他留给她印象最深刻的永远是那渐行渐远的背影。 感觉面上湿凉,伸手一摸,竟然是泪。 正文 第十一节 梦魇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营地的,叶儿站在她的营帐外惊慌的张望着,看见远处的她,急急跑过来。“格格,你这是怎么了?”她细细审视着敏梅满身的狼狈,好不心疼。从格格被恭亲王掳上马,她心里就一直不安,夜色渐渐暗了,也不见格格回来,去到恭亲王的营帐外有士兵驻守,她不得而入。这木兰围场里野兽出没,到了夜里甚是危险。若是再不见格格,她都打算去太皇太后那里禀报,派人去寻了。 “没事。”她虚弱的摇了摇头,对叶儿安慰的一笑。叶儿搀扶着她有些虚浮的脚步缓缓走回帐里。 “格格,恭亲王是不是又欺负你了,叶儿要去告诉太皇太后。”说着叶儿就要往外走。 “叶儿,不要!”敏梅急急拉住她。 “格格,那恭亲王欺人太甚。你到现在还护着他?”叶儿气急了。 “叶儿,我不是护他,只是皇奶奶已经够未我操心的了,这些小事我们就不要去烦她老人家了,毕竟我们不能事事要她处理周旋。” “可是若他再来欺负格格呢?”叶儿咕噜道。 “我会躲着他的。”她叹了口气,只希望允承的婚礼快些到,婚礼结束,她就可以回江南了。“叶儿,我累极了,想要早些安置。” 梳洗完毕,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红肿的双唇,满眼憔悴,她仿佛又看见了四年前那个满眼绝望的女子。四年的流浪,或者真的如常宁所说,那些坚强冷漠只是她保护自己的脆弱外壳,碰上他的利器,什么盾牌都应声而碎了。她其实不如自己想象的坚强。 她是有些怕了,心里有个小小的恐惧正在滋长,害怕面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宽衣上榻,或许是累极了,很快便沉沉睡了。 “敏梅,你可有记住额娘的话?!”她紧紧抓住自己女儿的手,力道大得指甲深深掐入女儿的手掌心。 七岁的小娃儿恍恍惚惚的点了点头,她并没有感觉到手掌心传来的疼痛,一双眼睛圆睁着看着她帐外传来通亮的火的光影,几乎要以为这是白昼,而非黑夜。边关战事又起,阿玛领命驻守后方援助,他们一家人总是形影不离,阿玛抵不过额娘的苦苦相求,想着后方还算安全,所以带着他们来了。听额娘说昨夜前方来了密函,命阿玛率领城中的高级将领在城外安营扎寨,随时等候召见。还在襁褓中的弟弟不便带在身侧,放在城内,她和额娘跟着父亲驻扎在离城墙不远的地方。 “额娘,起火了吗?”她愣愣的看着那帐篷角落迅速窜起的小小火苗。 “敏梅,你看着额娘!”晋福晋一贯温婉的脸,这一刻在火光下竟然有几分骇人。“你答应额娘的事情能做到吗?额娘可以相信你吗?” 敏梅微微的点了点头,突然被一股强大的恐惧所笼罩着。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何额娘会瑟瑟发抖? 借着帐外冲天的火光,她看见了额娘锦袍上的斑斑血迹。混沌的神智顿时回笼。“额娘!你受伤了?”她记得阿玛总是千叮万嘱,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她要负责代他保护好额娘。 “额娘没事。”晋福晋缓缓的松开了女儿的手,狂乱从面颊上褪去。她伸手轻轻的抚了一下,合着手掌的浓稠血液把乱发别好,动作如平常一般的优雅,可是那眼里的死气和决绝却让人心生寒意。 “福晋,不要!”敏梅身旁的奶娘突然跪了下来。 晋福晋看了身旁的奶娘一眼,缓缓的闭上眼,眼泪夺眶而出。“我若不去,如何能换得敏梅和允承的安全?”她仰着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其实他们不必如此相逼,王爷走了,我自然是要随他去的。” 敏梅的小手突然用力拉住自己额娘的手。“额娘,你和阿玛要去哪?”她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你们要丢下敏梅和允承吗?阿玛不是说我们一家永不分离的吗?” 晋福晋缓缓的蹲下来,紧紧抱住敏梅。“敏儿,阿玛和额娘去的地方太远了,不能带着你和弟弟同往。”她软软的身子已经抱不起女儿了,不能就这样倒下,她还要留着一口气走回王爷的身边,那个情深意重的男子还在那里等她,他们说好,生死不离。 “不!允承还小,可是敏梅不小了!敏梅可以坐在阿玛的马鞍上和你们同行。”她小小的身子剧烈的颤抖着。 晋福晋猛地放开女儿。言辞狠历的对她说:“敏梅,你不能去!你答应额娘你会照顾好你的弟弟的!你刚刚不是说额娘可以相信你的吗?” 敏梅怯怯的看着她,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额娘。她的额娘总是温润如水。额娘的手狠狠的抓着她的手臂,逼着她点头。她终于微微点了下头。 “敏梅……”她的喉咙哽咽着。“额娘遇到你父亲,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后来还有你和允承。女子难为,有些话你或者现在不懂,额娘只希望你能遇见一个真心护你爱你的男子,不论富贵出生,平顺一生就够了。” 敏梅点了点头,然后她看见额娘站起来看着她笑了笑,虽然她的衣衫斑驳,妆容散乱,但是那笑容里的凄美却是绝无仅有的。 撩起帐篷的帘子,敏梅骇然看见帐外的营地里已经是一片火海,几十顶帐篷上都跳跃着妖娆的火苗,本该黑宁的天空被映照上一层刺眼的红。帐外的空气突然扑面而来,那是一股子血腥味,夹杂着被烧焦的灰尘,让人作呕。 她也看见了额娘身后那把已经没入身体的匕首,她看见了浴血奋战在众多敌人中的阿玛。额娘没有再回头看她,脚步未曾因为那身后的匕首而拖沓,她一步步,坚定的朝着自己的男人走去。决绝的背影最终隐没在重新落回的帐帘外。 敏梅声嘶力竭的尖叫着,她却挣不开乳娘紧紧拉住自己的手。 她猛然从梦中惊醒,冷汗淋漓。入眼的是和梦境里完全不同的营帐内饰。榻前的羊毛毡子躺卧着叶儿。 “格格,你怎么了?”叶儿感觉到异样,马上起身。【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她茫然的看着叶儿挽在脑后的发髻,叶儿与她同岁,那是及笄那年一同挽上的。,紧紧拽着身上锦被的手松了松。怔怔看着眼前逐渐清朗的景物,原来只是梦境而已,她早已经不是那年边关失去父母无依无靠的幼女了。 “没事。”她接过叶儿递给她的手帕,擦拭额上的汗珠。她已经多年不做这个梦了,今夜梦中的一切却还是那样清晰,仿佛就发生在眼前一般。“什么时辰了?” “卯时了。” 她起身,已经再无半分睡意。叶儿为她披上外衣。她说她要出去走走,叶儿不肯,担心着她的身体。她却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撩起帘帐出去了。 卯时的天空已经有了一丝青光,草地上的露珠沾湿了她的软锦鞋。她愣愣看着远方,羽睫上的潮湿已经分不清楚是沾染的究竟是露水,还是泪水。 正文 第十二节 其其格 夏日的木兰围场晴空万里,白杨树疏疏朗朗的排立着,葱绿茂密的树叶几乎盖住头顶上的那片天空。清晨她站在营帐外目送着大批的人都随着万岁的御辇往林子深处的射箭场去了。并没有人来通知她,她好像是被遗忘的人。对这一切她却早已经淡然处之。世态炎凉,在这些皇族里更是被放大了无数倍。谁人得宠,谁人不得宠,待遇天差地别。 这种漠视反倒是成全了她。远离了别人的目光,她反而落得轻松自在。 夜晚的那个梦依然让她心有余悸,或许是重新回到这大草原上吧,熟悉的环境才会让她恍惚觉得与多年前的景象重叠。 大部分的宫人和随从都随着自己的主子离开了营地,敏梅和叶儿从留守下来的几个老嬷嬷手中借了火种和一些食物,自己支炉生起火。 这些年在外的生活已经让她从一个什么也不会的格格变成了一个可以自己丰衣足食的人。敏梅和管戎虽然事事细心,可是她并不想让他们一手包办。既然远离了皇宫,远离了那些贵族宗亲的生活,她就必须要学着自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敏梅熟练的用树枝撩拨了一下柴堆,袖口被高高的挽起,露出白皙的胳膊。叶儿在一旁费力的煽着火,不一会儿火苗就窜了上来。她伸手,用袖口擦了擦额上的细汗,缓缓的盘腿坐在火架旁,看着叶儿往锅里逐渐煮沸的青砖茶水里倒着鲜奶,慢慢的空气里弥漫起一股子清甜滑腻的味道。等到锅里的液体再度沸腾,她挽起袖口,拿勺子盛了一碗。 浅浅喝过一口。“叶儿,你煮的乌古台措有奶娘的味道。”好久好久,她都没有喝过这醇香的奶茶了,记忆中,奶娘也是煮得一手好奶茶,阿玛每次喝过都会露出满足的笑容,搂着额娘说余生有这乌古台措和额娘,足矣。她以地为榻,躺仰着出神看着盘旋在头顶的几只雄鹰。不知道阿玛和额娘看见她现在的模样会怎么想。额娘希望她拥有的真心爱她的人,平顺的人生,她一样都无法拥有。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扰乱了平静。 “娘娘,您看那不是敏梅格格吗?” 敏梅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娇贵柔细的女声中带着一抹讥诮和不屑,记忆中有着这样嗓音的不作第二人选,是翡灵格格。那一群人杂沓的脚步声因为这句话而安静下来。她幽幽叹了口气,觉得该来的大概怎么也躲不过。 她坐立起身子,抬头看见十来个身穿锦服的女子站在不远处,而站在最前面的是皇帝哥哥新封的皇后一等公遏必隆的女儿东珠。 她立马起身,轻轻拍去衣裳上沾染的草屑。然后才得体的跪下磕头行礼。 听着那贵为皇后的女子轻轻喊了一声“起磕吧。”直起身子,淡淡的垂手立在一侧。,皇后精锐的目光扫过敏梅的全身。敏敏微微一颤,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有惋惜有无奈。当初和东珠姐姐还有仙蕊姐姐在御花园里一同放彩蝶的那些天真记忆,如今已经泯灭在了这一跪一起之间了。她如今已经是高高在上的皇后,那眼眸里曾经的天真烂漫早已经被皇帝后宫的那方小小天空磨灭殆尽。女子,何其可悲,何其可怜,尤其是做皇帝的女人。 只是这皇后的宝座真的那么好吗?大家都明白,天子只有一颗心,心里除了仙蕊,再也住不下其他人了。这皇后怕也只是个虚名罢了。再大的权势,对女子来说也不如一个真心对待的男人来得珍贵。 “敏梅回京,怎么也不见到我坤宁宫里走走?” 敏梅心微微一沉,那彩绣平金龙华服下包裹的已经不是自己熟悉的人了,她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她和皇帝的贵妃仙蕊姐姐走得过近,引来了皇后的不满和猜疑。她暗暗嘲弄着自己,何时娇憨的敏梅也变得如此的聪慧,变得能看懂人心了。 “敏梅怕惊扰娘娘,所以一直没去请安,是敏梅的不该。”她虚应着。 皇后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别具深意的看了她一眼。一旁的几位格格催促着她离开,明黄的衣角翻飞,转头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敏梅,你跟着一起去校场吧。” 翡灵在一旁尖叫着:“皇后娘娘,您不会是要她和我搭同一辆马车吧?估计她也没有自己的车辇,你瞧她那穷酸样,奴才们做的事情,她倒是做得顺手。”她轻蔑的看着敏梅那双手,哪还有身为格格的细腻。 这一句话,立马又引来一干人等的侧目,眼神里有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敏梅也不避,淡笑着迎接各人的眼光,反倒显得比她们坦然。 一双手突然拉住敏梅的,微凉的手心传来一丝温暖。“皇后娘娘,她可以坐我的车辇过去。”温润甜美的嗓音,敏梅侧头,看见那女子甜美的面颊。 她还不过十六七岁吧,已经生得娇美馨甜,圆圆的眼睛扇动着水当当的光泽,转眸之间熠熠生辉,小巧的鼻梁下,一张不妆自艳的樱桃小嘴。好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就像是那陶瓷小人突然变活了一般。 皇后微微的点了点头,在一干人等的簇拥下走向车辇。 敏梅就是有百般不情愿也只好作罢,让那一身红妆的少女拉着走。她的唇角勾起笑容。好熟悉啊,曾经她也有这样的一身红骑装,她也经历过这样无忧无虑不知人间疾苦的甜美生活。看这少女不俗的高贵打扮,衣料皆数上乘,应该是哪家显赫的子女。她不禁要想,这女子未来的命运是什么样?也是嫁得一个贵族宗亲,从此围困在三妻四妾的侯门里,终有一日磨去这份纯真娇憨。 敏梅被她带进一辆豪华的车辇,车帘一盖。对面的女子嘻嘻朝着她笑,然后才顽皮的开口。“姐姐不知道我是谁?” 敏梅摇了摇头,实在记不得记忆有这样夺目的一个人。 “我是惠郡王的女儿,其其格郡主啊。” 她恍然大悟,其其格,她听过的。在允承的府里不止一次的听过。 那是允承即将婚配的女子。 “我可是知道你是谁呢?你是鼎鼎大名的敏梅格格。即使没见过,你的名字我已经听了八百遍了你信不信?”她伸出手夸张的做了个八字晃荡在敏梅的眼前。 敏梅笑了笑,大概是旁人告诉她的吧。突然有些悲哀起来,在这样的女子面前,竟有些相形见拙。 其其格一脸探究的伸头过来。“你还喜欢恭宁亲王吗?我就搞不懂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那阴阳怪气的家伙。活像被一掌劈中的面团,整天耷拉着脸,阴气沉沉的。” 敏梅噗哧笑了,这样的笑容她好多年不曾拥有过了。没想到会有人用那样的词形容常宁,不过却很贴切。她非常确定,自己很喜欢这个弟弟未来的妻子。 其其格,蒙语里“花儿”的意思。这惠郡王给女儿取了个极好的名字,他的其其格果然是一个妖娆如花的女子。 正文 第十三节 校场得兵 今年的狩猎明显的有些不一样。平日里主子们骑马,喝酒,唱歌的逍遥画面不在,观景台上千一色的都是女眷。翘首观看着场下的男人们。 皇帝一身戎装,铠甲在夏日的照耀下有些夺目,一群皇子,王爷们也是个个神情肃穆,军容端正的安置于马上。随行的将士虽然手里拿的是练习用的木剑,却丝毫不影响威武之气,活像是亟待出笼的猛虎一般,校场里散发的是一股子淡不去的暴戾之气。 敏梅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吃惊,这哪里像是来狩猎的,倒像是大军备战。大概这趟到木兰围场只是名为狩猎,实为军事演习吧。占据南面的开国功臣南藩王,这几年一直蠢蠢欲动,民间早有传言,皇上有废藩的心思,看来并不是空穴来风。这是从揽权自大的辅政大臣下台后,敏梅第一次看见皇帝眼里那灼灼的嗜血目光。 为了一个人的大业,却要让生灵涂炭,她轻轻叹息着。 “常宁,带着你的正白旗与朕对练一番。” 她听见场下传来皇帝的声音,不由得转回头看向校场的方向,不期然迎向常宁一双深邃得犹如幽潭的眼眸,那一瞬间,似乎掠过一抹复杂的神情。她也不避,冷冷的看着他,手臂却不由自主的轻轻环抱自己的身体,昨晚空旷围场的冷寒还没有从身上褪去。 常宁收回目光跪地领命。 “不可与朕虚伪应对,朕要来真的。”皇帝锐利的眼神扫过地上的常宁。 “常宁若是赢了皇上呢?”他抬头无惧的看着自己的兄长。“可否向皇上要些奖赏?” 一句话,让旁观者议论纷纷,真是一个嚣张的亲王。 突然朗声一笑又说了一句“若是赢过朕,朕可以准你一个心愿。” “遵旨。”皇帝给了他一个天大的赏赐,他知道,若是这一场获得胜利,伐藩的将军非他莫属,揣测君心,他敢说皇帝只是借着这场比试让他能更加名正言顺的坐上那个位置。只是这一刻他心里似乎还有了比那将军之位更想要的。稍稍抬首,他看着看台上那群如花女眷里一袭淡黄色简装的她,没有刻意的装扮,立在那里却是那样的醒目。淡淡的,冷漠的。正像百花争容的御花园里,那一枝不艳也娇的寒梅。 敏梅看见他带领与他随行的正白旗的将领往那另一方阵营走去。一个利落的翻身上马,手里紧持着木剑,银制的铠甲倒映着白杨树梢间洒下来的点点光芒,让人睁不开眼。 他总是那样摄人心魄,英挺不凡,瞬间就能深入人的心坎里。即使站在贵为天子的皇帝身边那身昂藏贵气也丝毫的不逊色。他不是个容易让人忘记的男人,她还记得自己新婚夜里颤抖着抚摸他的面颊的感觉。他饱满的额头,飞扬霸道的剑眉,犀利冰冷的眼眸,高挺的鼻梁,还有微微抿起的薄唇在那一夜被她一一抚过,深深镌刻在心底。心口猛然一缩,剧痛袭上心头,她紧紧握住看台上的栏杆,隐忍着等待这疼痛的消失。 其其格走过来,发现了敏梅的不适,她的脸苍白得吓人。“梅姐姐不舒服吗?”那张娇俏的脸上写着满满的担忧。 “没事。”她淡淡笑过,不愿意太惹人注目。这痛纠缠了她四年,白大夫说即使找到良方保住性命,估计这痛楚也不会消失,终究会纠缠她一生。她苦笑着,这不就是常宁留在她生命里的印记,活着的一天,她恐怕都挣不开这枷锁。 校场上一刹那尘烟滚滚,铁蹄阵阵。她倚栏观看,心里明白常宁对这场较量势在必得,富贵权势,宏图大业,他向来放在心中第一位。 皇帝的亲卫军个个武功高强,若是单打独斗的话都是个中翘楚,可是真碰到了这些年跟随着常宁远征作战的正白旗将士,团队合作上就差了一大截,不一会儿就乱了阵脚。 再看那正白旗,这些年来的刀枪实战让他们的铠甲上铸就了一番凛凛杀气,近身成畏。因为心里还有小小的顾忌,毕竟对打的是皇家的亲卫兵,若是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皇帝的脸上也不好看,于是都多多少少留了些情面在对阵里。只是不知道这样让外人看来更是难看。 只听得本来坐镇后方的皇帝突然大喝一声“不得手下留情!”两方的将士都为之一愣,瞬间明白君王是不能被糊弄的。 常宁看着场上愈演愈烈的战况,脸上的冷凝之色并没有半分变化。他轻轻的伸手安抚着胯下有些躁动的坐骑,常年的军戎生活让马儿只要一嗅到厮杀的气息就隐忍不住兽性,他知道它是急于冲进战场表现自己。 只是现在还不能,时机并不是最好的点。耐性的猎人才能有最大的收获,这条道理在战场上同样适用,尤其是在这场战斗后他将获得自己想要的。所以他更加小心翼翼,举步为营。 敏梅看着他,突然觉得记忆中的那个男子已经不在了,他是个成熟的男子里,看他不动如山立于马上轻轻拨弄手指上的玉扳指,犀利的眼里闪动着睿智,沉稳。 即使有皇帝坐镇,亲卫军也长不了气候只有招架的份了,节节败退,甚至把皇帝也陷入滚滚黄尘的一片混战中。猛然间,她看见常宁拉动缰绳,那战马高高的踢起前腿,在一片尘土中快如疾风的冲向敌方阵营。 他的动作太快了,等到大家反应过来,他已经迅捷如闪电般的把皇帝挑下了马。 原本沸腾燃烧的校场在一霎那仿佛被浇了一盆子冰水,瞬间变得寂静无声。从王公贵族到虾兵蟹将都张着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这等把皇上挑下马的事情是何等的大不敬,只怕皇帝一个不高兴,连观者也有被斩头的可能。 “哈哈哈。”明快的笑声划过宁静,跌坐在地上的皇帝在这种情况下突兀的笑着。 常宁翻身下马,叩首跪在帝王面前。“常宁该死。”嘴里说着该死的话,语调里却没有半分卑微惧意。他低头冷冷的笑了,他知道自己的武功或属上层,不过一个文治武功世人称道,能在木兰围场里一天猎杀三百只野兔的皇帝怎会如此轻易被他打败,这其中的猫腻他心知肚明。他的皇兄要的就是他常宁能在一帮子皇亲国戚,朝廷重臣显得出类拔萃,让人心悦诚服。皇帝的用心啊…… “常宁,朕果然没有看错人。连朕你都敢挑下马,想那南藩王也要惧你三分。削藩的大将军除你不做第二人选。”一句话,让在场的人个个变了脸色。一则是因为皇帝果然有削藩的心,能这一刻的宣告等于已经做好完全的准备,誓如拔剑,刻不容缓了。另一则却是皇帝对于常宁的信任,大家都知道皇帝对于这个弟弟向来是不亲不热的,因为他一直都是个深沉难懂的人,对于帝王来说,一个不能掌握的人就是大患。而此刻皇帝却当着众人的面把军权交到了常宁的手里,给了最高的信任和荣耀。 “朕能相信你吧?”皇帝犀利的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弟弟。先皇的皇子活到成年的并不多,即使他曾经防着这个弟弟,但是遇到外患,还真的是“打虎不忘亲兄弟”。要把南藩王那老贼拿下,重兵不能只集中在自己手中,可是朝廷伊始,终是难明谁是自己的亲信,这个时候就不能不倚靠这戎马多年,骁勇善战的亲弟弟了,好歹是同一个爱新觉罗祖宗。 “臣弟定当不负皇兄所托。”他垂首臣服,言辞的重音已经从“臣”字转移到“弟”字。 正文 第十四节 情根早植 她将身子泡在清清的潭水里,轻捧着水洒下,洗净身上粘腻的汗水。低头清可见底的潭下遍布大大小小的卵石,山无石不灵,水无石不清。 这里很幽静,小潭依峦成形,深处于密林之中。从营地往这半个时辰的马程,傍晚她便和叶儿策马而来。叶儿不肯和她一起下水,坚持在不远处守着。其实这里她已经很熟悉了,木兰围场来过多次,好几次还是坚持跟着常宁他们一群男人来的,女人不比男人可以随处提一桶凉水浇头沐浴,她自然得找一个幽闭的净身之处。这里便是常宁为她寻的属于她的秘密基地,记得当时她还为常宁那难得一见的贴心而激动莫名。下午在校场里看见其其格一脸娇俏的跟着允承身后追着跑的样子竟然与当年的自己如出一辙,所幸那陶瓷娃娃一般的小人儿喜欢的是她的弟弟,即使允承现在总是表现得不冷不热,可是她知道,那依然是她那热情洋溢的弟弟,血液里流动着阿玛热烈的血。她暗暗为那个小女娃高兴,这世间毕竟还是有人获得幸福的,那些诗词歌赋里的美好生活并不完全是虚幻的。 掬起潭水洒向天空,银白的月色下,一片流光溢彩。她突然笑了,想起当年的那些妄念,都不禁要佩服起自己来。到底是哪来的那样无畏的勇气和自信啊,面对常宁那样冷峻的男人,居然以为自己的一腔热忱能捂热了他那颗寒冰一般的心。 额娘临终时的那番话她遗憾自己终究没有听进去,一个平凡,疼惜她的男子,也许茅屋几间,依水而建。那就是额娘说的平顺幸福,她这一生怕是再也无法拥有了吧。她头枕着岸边的青石,身子还沉浸在水里,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带着树木特有清香的徐徐晚风吹来,让她陶陶然的沉入了梦乡。 一身青色的长衫让他融入夜色中,他就站在那小山峦上,低头看着水中的她。她似乎已经无法与久远记忆中的那个女子重叠了。月光如银,垂落在她的纤细身体上,让眼前的她浑身笼罩在一种朦胧飘渺的氛围里,如墨的长发披洒在她的肩膀上,羽婕沾露。这样的她,他是第一次见,如火的热情已经随着岁月淡去,现在的她安宁祥和,宛若偷偷坠入人间的瑶池仙女。 他飞身而下,看见她眼下的那抹青色,不自觉的心中闪过一抹酸涩。昨夜她那挑衅的话语几乎把他逼疯,他不明白他是听闻她或者心中已经有了他人,害怕失去她成分多,还是不肯接受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个人居多。所以他又一次把她丢下了。策马驰骋过她身边时,他多么渴望她能喊住他,可是她只是冷冷的看着他越来越远。 那年皇上祭祖,他不堪她一路的痴缠,假借监修农坛丢下她。她却只身一人追回京城,听说她身下的马儿都换了好几匹,半个月马背上的兼程对于一个女子来说,不是件容易事。到了农坛,她飞身下马奔向他,一路的尘垢还没来得及擦洗,梨花带泪的哭喊着:“常宁,我再也不要被你丢下!你再也不可把我一个人丢下!”当时他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的,可是他却依然冰冷的将她推开,冷冷斥责她为了自己一人的私欲,耗费马匹,劳动驿站。 想起记忆中的那张泪颜,那一瞬间,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拉住了坐骑,马儿识途,他放开缰绳,自己回头寻找那抹倔强纤细的身影。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夜色的草地上,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惩罚她,还是在惩罚自己。 或者是她的决绝让那些他曾经不以为意的事情,在这么多年后清晰起来,他甚至记得每个细节,他对她怎能是全无感情的。这些年他极少想起她,可是重逢才让他将自己看清楚,分离后的放逐边关,投身战场,为的就是不再忆起生命中曾经唾手可得却被他轻易放弃的那抹梅香。 奈何他将她推得太远太远,要寻回,已是山一重水一重。昨夜他一路护送她回到营地,看见叶儿拉她入帐,转身回到自己的营帐,即使一早已经知晓第二日校场上会有一番不容他输的较量等着他,他却依然一夜无眠。清晨起来,看见她一身素衣站在黎明的薄雾,那背影的孤绝与忧郁让他阵阵心涩,仿佛她即将飘扬起来,绝尘而去。他暗暗自嘲着,那一刻高高在上,浴血战场不曾有过一丝胆怯的常宁竟然会害怕起来。 白日里的校场,他以为她不会来,可是校场看台上那抹意外出现的青色却轻易安抚了他的心。皇帝赐予他的一个心愿更是让他对于那个胜利志在必得,虽然过程中有皇帝的放水,但是大家都知道战场不是单打独斗,即使皇帝身手在好,在大军落败时,他双拳难敌众手,胜利其实早在一开局就落入运筹帷幄的常宁手中。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锁住那抹梅香的契机。所以他冒犯天威,求一个心愿。 深深看了还在水中的女子一眼,她的身子微微蜷缩起来。即使是夏夜,水中的温度依然可以让个人受寒。他轻轻扯下自己的披麾,动作轻柔的捧起水中的她,纳入自己的怀抱。 似乎感觉到了温暖,她不自觉的紧紧倚靠住她,轻轻掀开眼帘,看见眼前灵魂深处紧紧锁起的那张俊容,经不住幽幽叹了口气,轻轻唤到:“常宁。”迷蒙的月色让她分不清是现实或者梦境。 他的身形微微僵住,那一声嗟叹里饱含的遗憾和怨怼深深撞击着他的心。 “敏梅,这一次,我不能放你走!”他深邃的眼眸里闪着坚定。“皇上既然赐予我权利,那么我们的命运,总要有一次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胸口传来阵阵疼痛,她咬牙忍下了。转而幽幽的笑了,笑容里有惊讶,有嘲讽,还有淡然。他说了“我们”这两个字,原来他还是不懂,那年她命人砍倒恭王府东苑的那株梅树,便已经把自己和他的名字从三生石上抹去。他们已成陌路,再受用不起“我们”这两个字. 闭上眼睛,沉入更深的梦境。就这一次吧,最后的一次,她不愿意和心底最深处的自己作对,安安静静的依附在他的怀抱里,嗅闻着熟悉又陌生的他的气息。醒过来,这一切都只会归于遥不可及的梦境。 会营帐的路上,谁都不愿意再开口破坏这好不容易的融洽。 常宁送敏梅回到营帐的时候,在帐外遇见了风尘仆仆赶回的管戎。他那件淡色的长袍甚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一层薄灰紧紧包裹着。 “格格。”他不亢不卑的喊着,并没有行礼,看见敏梅身上那属于男人的披麾下,眼神里闪过一丝黯然,很快,但是常宁依然捕捉到了。常宁袖袍下的手紧紧的握了握。 “格格,白大夫希望您尽快回江南。”看着敏梅的神情有些急切。“否则……” “管戎。”敏梅的声音不重,但语气里有着不容抗拒的喝止。 常宁冷冷的看着两人眼波流转间的互动,胸口烧起一把火。这个白大夫是谁?一个神色暧昧的管戎不够,江南还有个白大夫等着她?“格格不会再回江南了。”他冷冷嗤笑着。紧紧抓住敏梅身侧的柔荑,动作有些粗鲁大力,让敏梅生生犯疼。 管戎看着敏梅无声的询问着她,不知道自己不在的这些天,格格和这恭亲王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挣扎不开他的钳制,抬头看见月色下他脖上的青筋爆跳着,一开始燃烧起来的怒气意外的被平复了。“亲王凭什么决定我的去留?”她冷淡的问着,是存心要他难堪。他们早已经没有任何牵系,她倒是好奇他这样自信的介入她如今的生活到底杖持的是什么? “敏梅,别逼我!”他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容,欺近她的耳垂。“你知道白日里皇上赐予了我什么。” 敏梅怔住,愣愣看着他,想要从那阴沉的脸上分辨他话里的虚实。“你……不会……”他怎么可能为她放弃那张到手的兵符?可是从他手掌传来的力度却告诉他,这一刻他有多认真。 “不信?要不要赌赌看?你可以拭目以待。”他残忍的笑着,他不怕告诉她,兵符早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皇帝对于把兵权交到他手上一事已经是板上钉钉。而他现在迫切想要的就是折断她的羽翼,让她从此无法飞离他的身边。 说完他甩袖离开。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她恐惧的颤抖着,摇摇欲坠。直到管戎发现她的异样,走过来扶住她的身体。她突然恼恨起自己来,为什么要那样愚蠢的与他对峙呢?为何她总是学不乖呢?这样的互相伤害,到最后伤重的只会是自己而已。 正文 第十五节 谁是唯一 敲过三更,她依然无法成眠。营地中央的篝火舞蹈着长长的火苗,散发出熊熊的热力,红光刺眼的映红了一方幽暗的夜色苍穹。一堆圈绕的石头,几许枯枝在跌宕的火舞中焕发着夺目的光芒。她无意识的撩拨着火堆,看见新添进去的枯枝投身火海燃烧放释自己最后一抹灿烂,然后归于灰烬。这是完全不同于新芽,嫩绿,繁花的轮回。它躲得了四季更替的凋零,却在不甘心归于尘土间消亡得更为惨烈。 错过一次花期,她怎可以再迎接这样的惨烈? 常宁说对了,她是在赌,赌他并没有那么的偏执疯狂,冒险拿着皇帝的口诏要一个下堂妻。 “敏梅格格。”暗夜里一个宫人朝她走来,轻轻唤回她凌乱的思绪。她认得这个宫人,是仙蕊姐姐身边的宫女。 她缓缓站了起来,微微点头示意。 “太皇太后在皇贵妃的营帐里等您。” 她微微一愣,不明白皇奶奶为何在这个时候召见她,心里隐隐不安起来。拉扯着那坐在草地上弄得有些褶皱的衣服,忐忑的跟在宫人后面朝仙蕊的营帐走去。 门帘掀起来,她看见坐在里面面色沉重的太皇太后,皇帝,仙蕊贵妃三个人,心陡然失了节拍。她只能任由自己机械的上前行礼叩头,思绪如麻。 正襟危坐的皇帝面色沉郁的看着跪地上的她没有喊平身。营帐里弥漫着危险的气息,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透不过气。 皇帝低沉的遣散了下人,屋子里只剩下四个主子。 “敏梅,你知道皇奶奶和朕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吗?”皇帝终于开口打破诡异的气氛。 “敏梅不知。” “敏儿,早先常宁来找过皇上和我。”太皇太后一脸凝重的说着。 敏梅的身子一软,几乎撑不住自己。看她那样子,座上的三人脸色更加难看,看来这一切混乱敏梅是事先知道的。 跪在地上的人,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他真的做了!真的把事情闹到如此疯狂的地步! “你怎么说?”皇帝不耐的问着,即使跪在脚下的是曾经他极为疼爱的妹妹,可是这一刻没有什么比千秋大业来得重要,从八岁登基,他强忍着他人的欺凌,由一个傀儡般的儿皇帝成长到今天,每一步都精心策划过,绝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带来的破坏。暴戾残忍在眼中一闪而过。 “万岁知道敏梅和恭亲王早已经无任何瓜葛。”她不再称他为皇帝哥哥,这一刻的他看起来那样陌生,权势真的是个可怕的东西。它把魔性灌入被它掌控的大脑,让人面目全非。 “敏儿,恭亲王跟皇上说要用那个皇上赐予的心愿要回你。”太皇太后精锐的眼光盯着她。 敏梅不说话,又深深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碰触到地面的粗糙,擦破了细嫩的表皮,鲜血顺着光洁的额头滑下,晕红了她的眼眸,再一路坠落。代替了她的眼泪。“敏梅这些年虽然挂着格格的名讳,皇奶奶却是清楚的。从走出紫禁城的那一刻起我早已经不属于皇家,江南有我一方宅邸,那里才是敏梅最后的归宿,敏梅是要回那里去的。” 看着高高在上的那三个人终于收敛起沉色,她暗暗嘲讽起自己来。曾经是多么亲近的亲人啊,这一刻却是那样的陌生。这皇城里真有温情可言? “皇上,敏梅的心,我们已经知道了。我看先让臣妾帮敏梅包扎一下伤口吧。”仙蕊的温言软语适时的传入耳中,敏梅有些感激的看着她。 “好了,我看这也不过是常宁个人的意思,那孩子从下就顽劣不让人省心。皇帝就不要为难敏梅了,她也够遭罪的了。”太皇太后终于也缓和下来,看着敏梅心里闪过一丝不忍。毕竟是她亲手带大的孩子啊,她不过是命苦,遇上了常宁才会没完没了的遭难。 皇帝冷哼一声,他没想过自己的弟弟会用他的临危受命将自己一军,国家重事,却不抵他的儿女私情。“你和常宁倒是默契,一个在六年前要朕赐婚,一个在六年后逼朕赐婚。” 敏梅默不作声,两手紧紧扭绞着身侧的衣襟。 皇帝突然站了起来,阴恻的说着:“大清国多他一个王爷不多,少他一个王爷不少。”一个君主的威严岂容挑战。 敏梅倒抽一口气,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看着皇帝眼里的那抹残忍暗暗心颤。即使常宁真的冒犯天威,可是毕竟是手足啊。她呆呆的想着,或者这帝王家本就没有手足这一说,威胁到自己的利益的时候,连父母兄弟都可以一起出卖。 仙蕊拉住怒气腾腾的皇帝,“皇上别生气,让我来和敏梅谈谈吧。” 等到太皇太后和皇帝离开,敏梅才惊觉自己的内衫竟然都被汗湿了,她紧绷的肩膀一垮,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跌坐在地上。 仙蕊细心的帮她清洗干净伤口,然后用白布包裹住。“敏梅,你别怨你皇帝哥哥,还有皇奶奶。他们商议了很久要如何将削藩的重责交到常宁手上,毕竟朝中还有其他不服的老将。可是他却为了你要让皇上的努力和布局付之东流,皇上才会难免迁怒于你。”仙蕊拍拍她的手,劝慰到。“如果你们是真心,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告诉常宁他不必操之过急,拿下了藩王,要什么没有呢?” 敏梅瑟缩了一下,心又冷了几分。突然意识到,这个曾经与她交心的女子,这一刻也不过是帮着自己的夫君一凶一和的唱着白脸罢了。否则她怎么会如此怀疑她和常宁勾撺着。她怎么会不明白她已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于常宁她避之惟恐不及。他们的这一出戏演得何其多余啊。 她挣开仙蕊的手,冷冷的看着她说“仙蕊姐姐,我前年曾经在杭州遇见纳兰容若了。”她看见仙蕊的眼神一黯。本不想说起那些旧事,可是这一刻她的任性跑出来了,她要说,心里的疼痛让她的尖锐一瞬间就冒出了头。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敏梅幽幽念到。 “何如薄幸锦衣郎……姐姐可有后悔过嫁于我皇帝哥哥?”她看见仙蕊的柳眉纠结着,怜悯着这个贵为皇贵妃却身心被困的女人来。那个纳兰容若心中宛如青莲一般的女子,如今也被紫禁城的幽暗沾染上失了那份纤尘不染。“自古男儿多薄幸,何况是这一身华服,贵气逼人的皇家子弟呢?姐姐这些年在宫中即使真能做到不与人争宠,那虎视眈眈的其他女人也必然不会罢手。深宫侯门锁情愁。王爷府与皇宫又有多少区别?四年前的恭王府后院已经妻妾如云,何况是今日的恭亲王府呢。你真认为我翱翔过广阔的天空还会愿意做回那笼中的金丝雀?”她看着帘外的眼光里一片澄澈,她如今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所以即使有短暂的迷茫,却也不会乱了方向。 “皇上和皇奶奶要的就是我心底的那句实话吧。”敏梅看见了说这句话时仙蕊眼里的尴尬和难堪,她凄然的一笑置之。“这话我只说一次,以后也不会再说了。常宁在我生命里划过的痕迹太深太重,要忘记,我想恐怕是不可能的。没有他,何来今日的我?只是如今的我已经不会再随他而舞了,我要的专一的爱恋是他一日身为皇族人,一日就无法给付得起。我想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年我阿玛为了给我额娘完整的爱会愿意请命远离京师,常年驻扎于草原。” “你们不必太担心,他只不过是对于我的疏离一时的不甘心而已,说到真心,他能给我的相当有限。”她促狭的想笑,想起当年的离开,竟然是她人生里做得最正确的决定。不该回来,不回来,她可以永远用那些虚情假意温暖自己。 她撩起帘子有些踉跄的走出去,一直隐忍的泪水终于毫无顾忌的滑下。真如容若诗里说的“人生若只如初见”该多好,简简单单的相处,没有这些复杂的真伪难辨与算计。这一夜她见识到了人性的丑陋面,太皇太后和皇帝为了千秋大业对她的无端责难,仙蕊姐姐为了她的男人,对她的迂回试探。她猛然间发现自己失去了很多。不!她自嘲着,谈什么失去,或者那些她从来就没有拥有过。皇奶奶,皇帝哥哥的疼爱如是,仙蕊姐姐的友情如是,还有常宁的爱情也是,那个男人不过是不甘失败吧。 跌跌撞撞间,有个人扶住了她,她满面泪光,神智仿佛即将溃散。然后她看见了弟弟允承眼里的震惊。那一刻她太脆弱了,不顾一切的紧紧拥住他年轻单瘦的身体,仿若溺水的人攀附着浮木一般。“允承,我只有你了。姐姐只有允承而已。只有允承……” 允承被吓住了,看见姐姐额头的白布渗出层层的红水,看见她苍白迷离的面容,一种流动在血液里的亲昵让他忍不住大喊出声“姐,你这是怎么了?”焦急的神态抱起她一路狂奔。 敏梅微微笑了,唇角尝到的是奔涌不止的泪水和血水的混合物。原来这世间,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抹情意,仅仅只有自己愧对多年,血脉相连的弟弟。那一瞬间,她就昏厥过去,陷入无边的黑暗里。 正文 第十六节 累心 清晨的亮光透过羊皮做成的毡子照进她的营帐。她的倦意依然浓烈,身体的累,心灵的累,让她不想睁开眼,不想面对。 有一双手紧紧的握住她的手,好听的男音轻轻的喊着:“姐姐,叶儿没对我说过你会赖床。”戏耍的语气里有着浓得化不开的暖意,瞬间就让她温煦了全身。 她幽幽睁开眼,看见立于自己榻前的年轻男子。他有一副英武飞扬的眉,像她的阿玛。英挺秀气的鼻梁遗传自额娘,还有与她一模一样的唇此刻正挂着上扬的弧度。星眸闪着十七岁少年专有的顽性紧紧盯着她,仿佛害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一般。 “姐,叶儿这一夜可是说了很多关于你的糗事给我听哦,你若是再赖着不起来,可别怪我们合着伙把你给卖了。” 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下来,湿了一大片枕头。 “姐,你头还疼吗?怎么又哭了?”允承关切的伸手过来扶她。 “允承……”她泣不成声,无法相信自己真的重新拥有他了。她张开手臂,用尽全身力气紧紧的抱住他。 允承也回抱住她,昨夜她昏倒在他怀里的那悲绝神情吓坏了他,一路抱她回帐,管戎和叶儿好一阵惊慌。他不明就里,只能垂手立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人面色沉重。他奇怪着他们为什么不叫随行的御医给敏梅诊治,而是拿着从没见过的药丸焦急的往那已经没有血色的唇瓣塞。 等到他们忙完,管戎和叶儿长长吁了一口气,矗立一旁的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也紧张得冷汗淋漓。他大声呵斥到:“她究竟是怎么了?”叶儿支开管戎,自己则留下来告诉允承一个晴天霹雳,敏梅的病已经不是御医能诊治得了的了,甚至民间的神医也仅仅只能开出一些缓解的药物,治标不治本。 允承从没想过她的身子已经柔弱萎靡到了这种地步。而更让他吃惊的是,叶儿告诉自己,她不顾一切回到京城,竟然只是为了参加他这个弟弟的婚礼。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对于姐姐的怨恨有多么可笑。这世界上只剩下他们是最亲近的血脉亲人了,他再也无力去怨怼她。因为他随时可能失去她,他突然醒悟,再不能把时间浪费在疏离上,然后留待日后悔恨。 叶儿看着格格和贝勒之间终于化解开来,也忍不住偷偷在一旁抹泪。 营帐的门帘突然在这一刻被人用力的掀开,打破了那温馨的画面。来人带引进帐的风夹杂着滔天的怒意。 “你要做什么?”允承上前拦住常宁。他本来就恨常宁夺走姐姐的注意,姐姐的病也和常宁脱不了关系。“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走开!”常宁冷冷呵斥到。嗜血的目光落在允承身后僵直坐立在床上的纤细身影。 “你别想欺负姐姐,我会保护她!”允承看见他的戾气,即使心里有些惧意,但为了姐姐,他依然迎了上去。 “就凭你?”常宁冷冷嗤笑着,他蓬勃的怒意正无处发泄,他不在乎拿这个小毛孩开刃。 “允承,你先出去,让我和他谈。”她毫无唇色的嘴微微张合着,声音清冷异常。 允承看了眼常宁,又看了看姐姐,得到她眼神的保证确定她不会有事,说了句“我就在帐外”才转身和叶儿退下了。 常宁深深的吸了口气,才能忍住脾气不至于一时冲动伤了她。 “你跟皇帝说我们早无瓜葛?!你跟太皇太后说你要重回江南,再不回来?”他每说一句就更加逼近她,那身上的暴戾之气拂面而来,敏梅却不容许自己表现出胆怯。 她勇敢的抬起头,看向他,清楚冷漠的吐出一个字。“是!” 她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做? 他暴戾的捏住她的下巴,狠狠的盯住她。“你这女人究竟要逼我到何种境地才算满足?”他为了她,冒着砍头的危险和皇帝争论了一夜。一个将他堂堂大清亲王休离的女子,于情于理是再也不可能被接纳,那些宗亲们绝不会容许她的名字重新记于爱新觉罗族谱的,那对皇族来说是奇耻大辱。可是他却为了她,胁迫了皇帝。一个君主亲口许诺的心愿,是唯一一条路,让她名正言顺重新坐上恭亲王福晋的椅子。她却拒绝了。他无法说清楚当皇帝告诉他,她的拒绝时,自己胸口那仿佛要爆开一般的感受。 下颌传来的剧痛,她刻意忽略了,清浅的笑着。“王爷,你问我要将你逼到何种境地,我倒想问王爷要将我逼到什么境地。当初逼婚,你不快,如今拒婚,你也不乐意。恕敏梅愚钝,实在弄不懂王爷的意思。” “你!”他气疯了。伸手狠狠掐住她纤细的脖子,心里竟然有了同归于尽的想法。 看着她慢慢变得乌紫的唇瓣,她却连挣扎一下也没有,清冷的眸光夹着泪光盯着他,毫不畏惧。她是真的想要死在他手里? 他仿佛被人狠狠揍了一拳,猛地松了手筋,颓丧的跌坐在一旁。不愿意相信现如今势力如日中天的自己还会有求而不得的东西。 “你果然还在恨我。”他感觉到自己心微微的颤抖着,那些过往她对他极致的喜爱如今都变成了恨了吗? “是的,我恨你!”她咬牙切齿的说着,爱他的那些日子里,他的推拒他对她感情的鄙夷总是她让心痛难过,那个时候曾她也想过总有一天她要把“恨你”这句话狠狠的砸到他头上,然后潇洒的甩头离去。可是真到了这一天她才发觉,这句话是那样的苍白无力。她是想通透了才换得心死。 “不管如何,我是不会放开你的。”紧紧握住自己的拳头,第一次把心剖析给她看。 “不会放开我?”她嗤笑着。“你要如何留住我?你只是王爷,不是皇上。不!即使是皇上也不见得能事事如意。”她的呼吸凌乱,言辞却字字犀利。他的信誓旦旦让她忍不住要讥讽他,他们这些皇家子弟凭什么认定所有的事情都能如意? 他闻言低头讶异于她浑身散发的坚定力量,雨虐风饕后,她愈是凛然无惧。看着身前的女子,墨色的头发狂乱的披散着,苍白得如同薄纸的面颊上写满了疲累,却是那样的柔韧坚定,他突然发现了她绑在额头的白布上渗出点点猩红。 “这是怎么来的?”他刚刚太过生气,甚至没有注意到她的伤。 她狠狠别过头。“拜你所赐。” “他们伤了你?!”他难以置信的低吼着。“为了达到目的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我不肯让步,就找上你?”他阴鸷的目光变得骇人,他早该料到的,可是还是无可避免的伤害到了她。 “你离我远远的,我就不会受到伤害。”她真的是够了,只想要赶快逃离他的身边。她记得嫁他之前,宫人嬷嬷对她说,一个女人,一辈子只有一个男人会让她疼,不论是身体还是灵魂。那个男人永远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轮回替换。 是的,他总是让她疼,有他的记忆里,甜蜜少得可怜,疼痛却占据大半。 “你能不能放过我?算我求你。”。泪如雨下,滴入身下的锦缎,终至隐匿无声。“就这么两两相忘不好吗?你做你高高在上的恭亲王,我做我卑微渺小的敏梅。”他为了她忤逆皇帝,惹怒太皇太后但她并不认为他做这一切是因为爱上她了,不过是一个王爷的尊严罢了,他拒绝她可以,可是若是她拒绝他,那就绝对不能忍受。即使曾经恨过怨过这个薄情的男人,可是她还是无法眼睁睁的看着他失了皇帝的信任,丢了前程,丢了性命。她胸口传来的痛让她闭上了眼。她不能再做只为常宁而活的敏梅了,这世间也容不得错过的路再回头。在她好不容易看清楚这个世界,重新拥有允承那异常珍贵的亲情时,她就仅仅只是允承的姐姐敏梅而已了。生活的坎坷,情感的无依让她失去最初对于感情的那份勇气,渐渐蜕变成一个胆怯的人。 她紧闭着眼睛,不愿意看他。怕自己突然流露出不舍,他那小小的在乎也曾经是她百求不得的啊。当她所愿这一刻摆在她的面前,她竟然无力去要。她深深感觉到了人生的无奈。 他突然紧紧拥抱住她,那拥抱如此用力,甚至透露着一丝丝挫望。“莫非我们真的要一直让别人操纵我们的命运吗?”他不甘心,从前是无力抵抗,只能逆来顺受,如今他已经爬得够高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却始终无法自己做主自己的人生。 她蜷缩在他的怀抱里瑟瑟发抖。那是一种深感无力的表现,她能怎么样?不顾一切的和他在一起?皇帝对于忤逆他,妄图威胁挑战他君主权威的人是心狠手辣的,对当年助他登上帝业的辅政大臣,他是如此,对功绩卓越的藩王是如此。她知道,对亲手足常宁也不会有什么太多例外。 “如果当初……”他的遗憾终至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容不得自己那样的卑微。 “这世上本就没有如果。”她的心痛得就快要支撑不住了。但在痛昏之前她还要坚持着先断了他的念。她可以不爱他,但无法看着他身陷险境。 常宁也不说话,帐内的空气沉闷得吓人。良久,他放开她,转身出帐。 她不曾再睁开眼看他,没有看见他掀帘走出帐外回头深深看她那一眼时一闪而过的灰敗。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恭亲王,离去的身形里陡然增加了一丝伤痛。 正文 第十七节 回程 常宁自那以后没有再来找过敏梅。不期然在营地里遇上了,她依然恪守规矩行礼喊声“王爷吉祥。”他总是狠狠的别过头,不再看她。这好像是她能想到的两人最好的结局,这样也才是他们该有的常态。起码他们没有演变到相见两相怨的地步。日后,她回江南想必也不会有太多的遗憾。 只是她时常感觉到他冷峻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即使她隐匿在人群里,他依然能毫无误差的找到她。待她一回头,却又抓不住了。 两个人都有些了变化,常宁不再锋芒尽显的与人争高低,甚至于他最钟爱的狩猎,射箭他也没有参加。大家都觉得那个难以相处的暴戾亲王,变得更加难相处了。因为他那种唇边带着讥诮的冷冷俊颜反而更加的让人不寒而栗。 敏梅则总是淡淡的笑着,却渐渐的与众人保持了一段距离,即使是在曾经极为亲近的太皇太后和皇贵妃面前,她也挂起了冷淡疏离的面具。 太皇太后抱怨过几次:“敏梅,你真的怨恨起皇奶奶来了?” “敏梅不敢。”她低着头,声音里是一径的卑微。可是任谁都听得出她话里的疏离和推拒。她已经不是十六七岁的少女了,心智成熟的代价是把这世间和人心看得更透彻了。她倒宁愿自己还是那个不懂事的敏梅,只是时光流逝,她似乎再也无法自然的毫无芥蒂的在皇奶奶面前承欢膝下。那是个拥有至高权力的人,她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个恼怒,要伤害你身边最重要的人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次的围场之行,始料未及的久,皇上离京差不多有两月,还没有回去的意思。敏梅猜想那时皇帝要给敌手造成他不注朝政的假象,好让他们掉以轻心,再来个请君入瓮,势如破竹。 盛暑来临。因为怕女眷们受不了营帐的生活,于是大队伍搬至了承德的行宫。狩猎转变成了避暑。 太皇太后原是要敏梅搬到她的院落住的,可是敏梅坚持的选择了四知书屋后面的配殿带着叶儿和管戎住下。配殿的条件虽然差了点,倒也图了个安静。日子无聊时,她就去书屋里借上几本书消磨世间,过得轻松自在。这偌大的皇家宅院一角倒也像极了她在江南的宅子,安静怡人。 其其格和她阿玛住的地方离敏梅这儿不算远,于是其其格跑到她这里来的次数是越来越多了。敏梅也很喜欢这个毫无心机的女孩。如今看来,要在这皇城中人找到一个这样简单的人是太难了。她一直因为这个而替自己的弟弟高兴。对允承耳提面命了多次,要好好珍惜&8226;保护这份难能可贵。 回京的日子终于到了,一早就有太监前往个个院落通知。敏梅他们也一早打包好了行李。 “梅姐姐快来试试这个冰镇酸梅汤。”其其格端着大碗的酸梅汤走进室内,她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就怕冰块会很快融化,因为这个,明黄色的前襟还被不小心溅出的酸梅汤弄湿了一大片。 敏梅正在案上提笔写字,叶儿在一旁磨墨,管戎则在一旁扇着扇子。众人看见其其格风风火火的闯入倒也不吃惊,敏梅颇有些无奈的笑了笑。这样稚气未脱的女子想必会让允承以后照顾得很辛苦吧。她突然想起自己当初嫁入恭王府的时候,常宁是不是也有着这样的担忧呢?十六岁的自己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对于如何当一个好妻子,好母亲茫然不知。晨昏定省,掌管内务,她一样也做不好。他对不情愿娶的她也由开始的不耐苛责转变为后来的冷漠疏离。毕竟那时候他们都太年轻。能怪谁呢?只能说相逢不逢时吧。 “快吃快吃,冰镇的呢,皇上御赐的,融了就……”突然,她发现敏梅的红木茶几上放着一模一样的一碗酸梅汤。“这是谁端来的?阿玛不是说今年冰窖的藏冰少,皇上下令五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赐冰吗?”她性子急,说话不会多思量,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叶儿看她那娇憨的模样,掩嘴笑了起来。“郡主不知道?人分亲疏,格格和太皇太后,皇上亲近,所以自然也被赐了冰。”叶儿忍不住逗弄她。冰块是一早一个太监送来的,什么话也没说,放下就走了。 “什么?!”其其格一听就喊到:“这皇上也真是厚此薄彼,赶明儿我遇见他,一定要向他进谏,怎么不知道君无戏言呢?”她完全就是一个小孩儿脾气。 “其其格!”一脚刚跨进门的允承就听见他的未婚妻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话。“你还要不要你这脑袋了?连万岁也敢拿来乱说。”他微微蹙着眉,有些严肃。 其其格一看见来人是允承,立马把酸梅汤递给一旁的叶儿,一脸娇俏的飞奔入允承的怀里。 允承见室内的三人都打趣的看着自己,脸上显出十几岁少年的窘迫,微微的透着红晕。他尴尬的拉开其其格攀缠上来的手臂,却奈何她马上又黏了上来,再拉开,再黏上。终于颇觉无奈的败给缠人的其其格,就那么任由她缠着自己。 敏梅羡慕的看着眼前那一对,真好!她是由衷的感到高兴,弟弟从此以后不会再孤单了。等允承的婚事办完她也可以安心的回江南了。 “姐姐,我来是有事要说,今天的围猎的最后一天,晚上会在张三营那里扎营举行宴会,皇上宴请了蒙古部落的客人。王公大臣们还会再去猎场狩猎,女眷要先行去行宫。姐姐你来的时候是坐的皇贵妃的马车,回程……”允承虽然不知道那夜在皇贵妃的营帐里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料定不是好事。他不愿意她再去坐贵妃的马车,相信姐姐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这会也难得再找到其他的马车了。想他御前侍卫,竟然连一辆承载自己姐姐的马车都找不到,不觉有些难堪。 “梅姐姐可以坐我的马车啊。” “不行,若是只有你一人还好,可是你额娘不是和你同一辆吗?”允承不答应。 “那有什么关系,我额娘不会在意的,再说我们也是一家人啊。”其其格答得一派天真。 “我们还没有成亲。”允承有些为难。 “太皇太后都答应了的,总不会有变。成没成亲有什么差?”其其格不悦的气得胀红了一张脸。“莫非你还有其他打算?”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允承也来了气。 忽然宫外来了个太监,一进门就恭恭敬敬的说道:“格格的马车已经备好在外院,行李包袱是要现在就搬上马车吗?” 一屋子的人都微微诧异。 “你是谁派来的?”允承问。 那太监也不答话,只是微微的福身笑着。还真是聪明,深谙“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 “格格要现在就搬行李吗?”他又恭谨的问了一遍。 敏梅在看见他挂在身侧的“恭”字腰牌时淡淡笑了。 “好,麻烦公公了。”这个时候找不到马车,又拒绝他的好意,为难的是允承,吃亏的是自己。还要连累叶儿管戎他们。所以她也只能欣然接受了。 其其格不肯跟女眷们先行去行宫,吵着要和允承一起去围场。蒙满的女子也有精于骑射的,所以也就没有人强硬阻拦她去。 本来晴朗的天空,却在午后下过一场阵雨。为了赶上晚间在张三营的宴会,传过午膳,浩浩荡荡的马车队列就上路了。往京师走的热河御道上,景色已经变了很多,两侧的树木变得更加的繁茂,遮天蔽日。来得时候是春季,归的时候已经走到盛夏了,由于下了几场大雨,水草丰沛的旷野上形成了一个个的草滩,宛若盛放的莲花。 敏梅的马车走在最后面,前面的马车已经把泥泞的路面弄得坑洼不平,走没多久,马车就陷入了一个泥潭里,卡住不动了。 随行骑马的管戎跳下水潭推车,凭一人之力却依然推不动深深卡在泥里的车轮。最后敏梅和叶儿都跳下来帮忙了。可是他们依然只有看着越走越远的队伍干着急的份。 是啊,谁还会记得有个敏梅格格呢。 突然御道上响起一阵马蹄声。敏梅抬头,看见的是矗立在马上的常宁。她心微微一拧,他为什么会在这?他不是应该和皇上去了围场了吗? 常宁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她被马车溅得满身泥泞的狼狈。然后一句话不说的跳下马,把自己的骏马系在车头,自己则扎起袍褂,挽起袖口,跳进泥潭里和管戎一起奋力推动马车。 终于马车在众人的协力下被推出了泥潭。 敏梅笑着,抬头看见常宁脸上的泥垢,那脏了的俊容这一刻竟然有着几分难得一见的可爱。直觉的掏出怀里的绣帕要往他脸上擦,却在手指尖碰触到他的面颊时,微微一震,颓然的收了回来。她把绣帕递给他,要他自己擦。常宁却突然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愿意放。 敏梅轻轻的挣脱了,绣帕却留在他的手上。 她低头说了一句“谢谢。” 常宁微微一怔,扭头飞身上马,扬起马鞭朝身下的坐骑抽去,把她那句谢谢狠狠摔在风驰电掣的速度里,握住缰绳的手上却还紧紧捏着那方绣了猩红梅枝的手帕。这些天,他懊恼着他们之间的无话可说,可是当她真的开口和他说话,那两个字的疏离带给他的颓败感更甚于无言。 她凝望着越来越远的身影,脸上的笑容转为苦涩。命运何其弄人。 正文 第十八节 多尔济 一路泥泞,让驾车的车夫走得格外小心。天黑了,他们才赶到张三营。此时营地上已经支起巨大的篝火架,夏夜草长萤飞的空气中飘着阵阵奶香。 没有人注意到敏梅什么时候到的,王公贵族们早已经换上了华服围聚在火堆边跳舞唱歌。她没有过去,反正那里缺了个敏梅不少,多了她反而显得格格不入。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已经把自己看成了皇族之外的人。 和叶儿,管戎随便的用过晚膳,她独自一个人走出了营帐。广场的中央,皇帝正带着群臣和皇亲在宴请远道而来的蒙古部族王公们。空气中有烤鹿的味道,听叶儿说下午的围猎,收获不小,皇上首射了七头鹿,加上其他人,一共从围场抬回了百来头鹿。 狩鹿的过程她是见过的,残忍,血腥。头戴鹿角面具的士兵隐藏在密林深处,吹着木制的长哨,声音就像是求偶的公鹿,雌鹿闻声赶来寻偶,而其他公鹿为夺偶而至,等到包围住它们的士兵把圈子缩到最小,皇帝就带领着王公贵族们骑射那些犹如瓮中之鳖的鹿群。那些鹿在被围困住等死的那一刻的目光最是袭人,她每每总是不忍看。 这就是弱肉强食的自然规律,其实放在人身上还不是一样?高高在上的人一句话就足够颠覆一个人的命运和生死。人的生命在这个皇城里如此不值钱。 她,甚至于包括贵为亲王的常宁,处境并不必那些被围剿的猎物好多少。这一刻她更加向往起民间无忧无虑的那些日子来。皇城不过是造型华丽的牢笼罢了。不过围困住他们的不是头戴鹿角的士兵,而是那红砖绿瓦下用残忍成就的皇权。 她漫无目的的走在茂密的草地上,营地里的热闹非凡被她抛在脑后。灵寂的墨色旷野上传来了久违的蒙古长调“乌日汀哆”,悠长舒缓的旋律里透着开阔的意境。声多辞少的用绵长的气息歌唱着蓝天,骏马。高亢自由中有着草原游牧民族特有的爽直和热情。 那是她阿玛最爱的曲调,一个低沉带有磁性的男音在广阔的大地上大气流畅。仿佛拂及到了人的灵魂深处。她忍不住一直朝那声音的来源处靠近。 “谁?”坐在小丘上的男子低低问了一声,长调戛然而止。 敏梅立在原地,对于那美好声韵的消失有一丝遗憾,自己惊扰了他吗?“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打扰你的。”只是情不自禁,因为那歌声里描绘着她童年最美好的记忆。蓝天,白云,阿玛坐在马背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赶着羊群,朝额娘所在的蒙古包驰骋着。阿玛额娘的情意,她粉润无忧的面颊都定格在那些回不来的岁月里。 “你是蒙族人?”他问,夜色掩盖住彼此的面容。 “不是。”明知他看不见,依然微微笑了笑。 “朝廷的千金小姐?”他的语气里有着明显的不屑。蒙满通婚是常事,所以蒙满的后代大多都精通蒙语和满语。他并不吃惊于一个满族的小姐听得懂他的蒙语,但他不喜欢娇贵柔弱的千金小姐。 她听出来他话里些微的不善,垂首默不作声。 男子突然站了起来,魁梧的身躯在黑暗里有些骇人,他似乎比常宁还要高出半个头,健硕上许多。她突然涌上一种熟悉感,却又无法在脑中搜索到更详细的东西。 夏夜的草原上有许多萤火虫,随着他慢慢靠近的步伐,她倏然睁大了眼。 他穿了一件蓝色的大襟长袍,绿色的绸缎腰带系在腰间,腰带上挂着匕首,牛皮缝制的皮靴长及膝盖。借着萤火虫微弱的光亮,她看清楚了尖顶帽下那张粗犷俊朗的脸,张扬不羁的五官雕刻一般的立体有型。他是那么的熟悉。 她喊出他的名字“多尔济。”心里的激动让她的声音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这一声呼唤让多尔济狠狠怔住,记忆里会这样喊他名字的只有那个女子。然后脸上那抹惊讶转为狂喜,咧开嘴,整齐白净的牙齿在黝黑皮肤的映衬下闪闪发光。他大步走来,紧紧拥抱住敏梅。“敏梅,真的是你。”拉开一段距离仔细看她,似乎要确认,然后又怕是自己的幻觉一般,急急的抱住她。仿佛是拥着一件珍宝一般。 他们是儿时的朋友,身为科尔沁草原台吉的多尔济的父亲与敏梅的阿玛一见如故,多尔济对于敏梅的阿玛来说就等于儿子一般。 有多少年没见面了?从她五岁离开草原去京师,他们仅仅只在她及笄那年在紫禁城里见过一面。行色匆匆的一面。当时他是奉父命上京求亲的,他心里想着最好的选择就是儿时就已经熟黏的敏梅。 他记得那年冬季的京城刚刚下了一场雪,慈宁宫里那棵早芳的老梅树下,他见到了那个精灵。她在雪地里和几个宫人一起跳上跳下的摘着娇艳盛放的梅枝,娇俏的笑声宛若轻盈坠落的雪瓣。她的红衣,红裙,还有漫天飞舞的红梅花瓣映衬在皑皑白雪上,瞬间便夺走人的眸目,再不能看向他处。那一瞬间他把那只红梅栽种在了心间,心心念念都是她。 这么多年,即使她已经嫁作人妇,他也从来没有忘记过。不能忘记,不敢忘记。怕连记忆都抓不住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他不止一次的遗憾着,如果不是边关变故,她失去父母,如果不是他和父王晚了一步赶到她父母出事的营地,也许那株红梅就会好生好养的留在他身边,长在他的营帐里。 那是专属于成熟男人的气息,结实的臂膀环绕住她,手劲里却带着一抹刻意被忽略的温柔。敏梅微微感觉窘迫,即使是儿时的玩伴,但毕竟他已经是个成熟的男子了,他身上传来的男人气息混杂着熟悉与陌生。她轻轻挣开他,退了一步才抬头对他笑着。“多尔济,你过的好吗?” “很好啊。”他爽朗的笑着。只是怀中的温软顿失,让他想起时又忍不住微微皱了下眉。她刚刚在他怀里的触感太过纤细了,她那淡黄色旗装下的身体好瘦,好单薄。“你过得不好!”他沉声看着她,眼里有着埋怨。从一个蒙古人男人的眼里来看敏梅确实是过于纤细了。那不盈一握的腰,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江南来的汉女,而不是擅于骑射的蒙满女子。 “敏梅,你还记得你在紫禁城的慈宁宫里是如何向我保证的吗?”她当年没有答应做他的额和呢尔,她那时已经心有所属了,他虽然心痛却依然祝福她获得幸福。可是看看眼前憔悴的她,她真的获得了幸福吗?他和常宁的事情,即使身在遥远的草原的他也听说了。他知道她不会好受,一直默默为她心疼。 “多尔济,我很好。”她甜甜笑着,很快的掩盖住眼眸里的那抹凄然。善良耿直的多尔济对于她来说就像亲切的兄长一样,他曾经是除了阿玛以外唯一一个可以让她依靠的人。她无法让他看见最脆弱的自己,因为她知道那会让在乎的她人难受。 看着他宽阔的胸膛,她都几乎不能把他和小时候的印象重叠在一起,那个和她一起在草地上嬉戏的小哥哥,如今已经成为高大有担当的男人。他也长得像阿玛一样的魁梧了,站在他身边,总是能随时感受到着草原上骄阳一般的热情。他已经成长为一个极具魅力的男人了。 “扎萨克大人。”远远的跑来一个蒙族装扮的男子,手里举着火把,焦急的呼唤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多尔济不高兴的黑着脸应了一声。小厮跑过来火光照亮了他的扎萨克大人一脸的怒气,他顿时骇住,低着头立在一旁不敢说话了。 “多尔济,你已经是达尔汗旗的旗长了吗?”听见那男子称呼多尔济为扎萨克,敏梅忍不住从心里为他高兴,声音多了几分雀跃。 “嗯。父王过世后,朝廷让我承袭了扎萨克的头衔。”扎萨克点点头,刚刚还怒气云布的脸立马和缓了下来,仔细看的话,还能看见他黑得发亮的脸上有着不自然的红晕。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为着自己此刻的地位只是依靠父母的祖荫,他也想像成吉思汗般干出一番大事业,可是即使他是草原的第一勇士,然后骄傲的站在他喜欢的女人面前。可是缺少残忍的性格却注定了他无法完成什么霸业。他,只要守护好他的族人就够了。 敏梅忍不住噗哧笑出声,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尴尬就习惯性的挠头。突然想起小时候爸爸总爱和他打趣。 “多尔济,你再挠头,头发会掉光的。”她沉着嗓子学起父亲的强调。 两人忍不住相视一笑。“你这丫头就知道欺负我。”他宠溺的用手抚了抚她的头,如墨的头发细软的触感让他心底微微颤抖起来。她脸上的笑容那样俏丽夺目。仿佛又回到了他背着她在草地里疯跑的年岁。那种单纯和快乐如今已经因为无法再拥有而显得弥足珍贵。 “扎萨克大人……”一直颤抖立在一旁的小厮不得不再次出声。 敏梅看见多尔济脸上的不耐,温柔的笑着。记忆里腼腆的他已经成为一个颇具威严的一族之长了。 敏梅的那抹笑容奇异的又安抚了怒气冲天的多尔济,小厮不免好奇的又多看了几眼扎萨克大人身边的满族女子。她哪来的魔力,只要笑笑就可以让人人畏惧的严肃的扎萨克大人瞬间化成了春水。 “说吧,什么事?” “大人,皇上在篝火边等着您呢。” 多尔济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他不喜欢这种场面,如果可以,他宁愿一人一马的自由。转而对敏梅笑谈到:“你看,我最怕这种应酬的时刻了。小敏儿陪我一起去吧。”说着他已经拉起了敏梅的手,大步朝营地走去。 “不。多尔济,我不能陪你一起去。”她走在他身后,他的身材高大,步幅也大,他跨一步,敏梅要小跑两步,狼狈不堪。她不能陪他去,那种场合她一样的逼之唯恐不及。 多尔济好像突然察觉了她的推拒,他缓下步子,却仍是紧紧拉住她纤细的手腕,半拖半拉着她。他蹙着眉,她真的好瘦,皇城里的佳肴果然比不上草原的炒米奶茶手把肉那么养人。看着她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黑暗里,火把的光亮柔和了两人的身影,高矮和壮瘦,那么极端的两面,这一刻体现在男人女人身上竟然那么的和谐。他真的动了念头想就这么拖着她一路回科尔沁草原去。 正文 第十九节 变数 多尔济拉着敏梅出现在围满皇亲大臣的篝火会场上。 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原本在欣赏蒙族歌舞的贵族宗亲们都眼含困惑和苛责的看着眼前的两人。马头琴声还在弹唱,只是场中的舞姬们也变得意兴阑珊了起来,时不时的偷瞄着突然出现的俊男美女。反正这回就算她们跌倒大概也不会有人注意。因为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那迟迟才出现的两人身上。 多尔济走到场中央,皇帝的面前,深深叩首。他健硕的躯体并没有因为这样的叩首而显得卑微,他给人的感觉是即使身体屈服了,但在他心中,只有自己才是主宰自由的神明。敏梅也跟着他行礼,感觉到四周探究,鄙夷的目光,她也只是淡淡笑了。然后她不期然闯入一双阴鸷冷冽的眸光中。她也不畏惧,淡漠的迎着常宁的目光。在她脑子里还盘旋着偷偷送来冰块的他,为她安排好马车的他,还有下午御道上帮她推车的他所散发的从未有过的陌生温暖的时候,他又已经变回她熟悉的冰冷的他。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她已经不想去探究了。反正每个人都戴着面具保护自己心底的脆弱和恐惧,包括她,也是如此。她又怎么能去强求他的真实呢? 皇帝并没有苛责多尔济迟到,他总是精光四射的目光里有了一抹若有所思。敏梅心里闪过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多尔济从进会场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拉着敏梅的手,动作和神态是一派坦荡荡,他才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怎么看,草原上的人民久居辽阔的土地,随性惯了。从他宽大厚实的手掌传来的力量和热度紧紧包围着她,保护着她,敏梅心里涌上无限的感动。 多尔济还想拉她坐在他的旁边。,一直坐在上座的太皇太后却开了口。“多尔济,我虽然知道你和敏梅格格从小亲如兄妹,可是皇工大臣们可不一定知道。你这样拉着她也实在难看。”一句玩笑话说的清清淡淡,却无形中解了敏梅的围,为他们找到台阶下,也堵了一直窃窃私语的幽幽众口。 多尔济别具深意的看了看高座上自己的姑奶奶太皇太后,终于不情不愿的松了手。 最后她还是被太皇太后招至身旁坐下,那个位置如此的显赫,彰显了太皇太后的无限宠溺。只是这个位置离常宁太近了,他就在她的右手边,仅仅只有一拳的距离紧邻着。 她可以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正散发着的蓬勃怒意。多尔济牵着她走入会场的那一刻,他,幽冥的眸子紧盯着她,仿佛恨不得能撕裂了她的身子。 常宁强烈的存在感,让她根本无法好好的欣赏歌舞。她有些恼怒于自己如此轻易的受他影响。 多尔济唱着祝酒歌,敏梅不禁想着,即使他是个多么腼腆的人,但是唱起自己民族的歌来,他的热情和爽朗就被表现得淋漓尽致。他手捧着哈达,金色的酒杯放置在哈达上。献给皇帝,献给太皇太后,然后他没有管顾其他的皇亲大臣们,不合规矩的阔步朝着敏梅走来。 “这酒醇正,这酒绵厚。让我们心心相印,友情长久,在这富饶的草原上共度春秋……”他把心情唱在了歌中,弯腰递给敏梅的酒里有着浓浓的情谊。 敏梅正要起身接过,狮子八腿长桌下的手突然被人紧紧捏住。他反复的摩擦着,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从她手上抹去一般,力道大得几乎磨破一层皮,疼得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看向一旁的常宁,却见他神色自然的看着前方,只是眼里的那抹阴鸷更为骇人了。 他是存心要她难堪吗?敏梅奋力的挣了挣手,奈何怎么也挣不脱他的钳制。 长桌上铺着及地的幔布,多尔济自然没有看见桌下发生的一切。只是端着杯子,满脸疑惑的看着敏梅。 敏梅心中的火随着常宁捏住自己手劲的增加而越烧越旺。他为什么总是不让她好过呢?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尖声叫出来时,常宁突然站了起来,他朝着多尔济微微一笑,只是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冰冷的眸光倒像是利剑一般直指多尔济。“扎萨克大人,敏梅不会喝酒,她一喝酒就会浑身起疹子。”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敏梅,不在乎自己话里的亲昵和那一眼在别人看来是多么的暧昧。只是敏梅在那双眸子对上自己时,突然周身起了寒意。 常宁撇开眼,对呆愣在面前的多尔济说:“这一杯,不如常宁代喝了吧。” 多尔济看着已经空了的双手,不禁有些恼怒。但看见其他人投来的好事目光。为了敏梅只好忍下了。 常宁仰脖将杯中的一饮而尽,复又坐下,不再说话。冷硬的肩膀却丝毫也没有放松。 在座的人渐渐将目光转向常宁,敏梅和多尔济,这三人中的暗潮汹涌将几乎快要被人遗忘敏梅重新推上了风头浪尖。 “她就是那个死缠着常宁不放的敏梅格格。” “听说过,据说她仗着老祖宗的疼爱,逼着常宁娶了她,结果后来又把常宁给休了。” “女人休夫?休的还是当朝最有势力的亲王,万岁的亲兄弟?” “这女人还真是了不得呢。” “她不是去了江南了吗?怎么这会又出现在这?” “谁知道,你看这会好像又勾上这扎萨克了。” “嘘,别说了,谁叫她是老祖宗最疼爱的和硕格格呢。” 这些窃窃私语顺着草原上流窜的晚风,肆虐奔走。对于敏梅来说这并不意外,追着常宁跑的那些年再恶毒的评价她都听过。几年前,她是飞扬跋扈的和硕格格,听见别人这样议论她,她会发怒,会让身边的宫人上去狠狠赏那碎嘴的人几耳光。可是如今,她不过是孤苦无依的下堂妇,所以她只是淡淡的一笑置之。早过了任性的年纪,流言也已经对她不具杀伤力。 晚会上一直没有看见允承和其其格,按说这种场合,身为御前侍卫的允承是不能缺席的。一丝不安滑过,敏梅侧头低声问了问太皇太后身侧的莫尔大姑姑。 莫尔大姑姑一脸惊讶的看着她:“敏格格,没有人带信给你吗?”别看莫尔大姑姑仅仅只是太皇太后的陪嫁婢女,可是在这皇宫里她却比一般的皇亲还要有权势。皇子皇孙的都要尊称她一声大姑姑,她对他们也从来都不用敬语。 敏梅的心沉了一下,不会是出事了吧?年轻气盛的允承,再加上一个稚气未脱的其其格。她不敢想。 “皇上下午在围场里遇了袭,其其格救驾有功,可是自己身上却中了箭,此刻御医们还在她营帐里为她看诊。” 敏梅听了,身子微微一软,右侧的常宁立马伸手撑住她。怪不得一整个晚上皇帝都显得心事重重。 “她要紧吗?”她抖着声问。 “应该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是会受一些皮肉之苦。”大姑姑向太皇太后的递了个敏梅看不懂的眼神,然后意味深长的说着“放心,她不会有事,皇上派了最好的御医,大好的日子还在后面等着她呢。”敏梅听得心里咯噔一下,她看了看正专心看歌舞的皇奶奶,又见那莫尔大姑姑已经恢复常态再无异样,心里安慰着或者是自己多想了。 她缓了口气,这才轻轻挣开常宁的扶持,可是想到她的弟弟,急忙又问到:“那允承呢?”其其格总是跟在允承身后跑的,她若出了事,允承会不会也……不!她就只有允承一个亲人了,她再经不起这样的打击。 “允承贝勒没事,他只擦伤了胳膊。” 一句话让敏梅提到嗓子眼的心跌回该有的位置。允承对她来说真的太重要了。 稳定好心神,她跟太皇太后轻声告退。太皇太后知道她心系着自己的弟弟和其其格,也没有多加阻拦,摆摆手示意她可以先离席。 她快速的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又几乎晕厥过去。 一旁的常宁发现她的异样,沉着脸,看不出喜恶的起身扶住她的腰身。她也不挣扎,任由半搂着自己走出会场,他温顺的掌隔着微薄的锦袍深及她的肌肤,竟然带给她支撑的力量,让她有些不舍。她摇摇头不愿意多想,她只是不愿意提供更多的料,给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充当茶余饭后的笑谈。 直到肯定已经远离那些人的视力范围。“放开我!”她低低的喊着。 “人家碰你就可以,我就不行?”戏谑的轻佻里有着不加隐藏的怒意。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在吃醋,可是当看见多尔济牵着她的手走进会场的时候,要不是碍于皇帝在场,他真的会控制不住自己拍桌子而起,撂倒那个胆敢动她的男子。 她懒得和他吵,迈开步子就要往前走。却奈何身子一个踉跄,瞬间跌入他的怀抱里。 “为什么你独独对我吝于温柔呢?”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对自己放不开手觉得无奈,也对她的放不开心觉得无奈。何苦折磨对方呢。 敏梅苦涩的笑着。温柔?她给过他的,全心全意的温柔。嫁给他的前一晚,太皇太后来到她的寝居,对她语重心长的说了一番话,要她戒娇戒燥,毕竟太强烈的性子是不能讨人欢心的。喜轿从神武门抬出的那一刻她就决定对那个在恭王府等她的男子倾尽一生的温柔。 温柔,该死温柔让她在那恭王府的东苑里度过了六百多个孤单寂寞的日子,却依然假装着毫无怨言的等待他偶尔的一个回眸。温柔,可怕的温柔,让她在一封封家书送到前线的他手里,依然半个字的回音都没有的时候她苦哈哈的掉着泪,对襁褓中的孩子说着“阿玛会回的,阿玛见到你会喜欢你的。”可是儿子到死的那一刻都没有见到自己的阿玛。对他的温柔最后成了伤害自己最好的利器。 她嗤笑着。她不是被南墙把头撞的血肉模糊还不知回头的疯子。即使心中对他还有割舍不了的情感,但那已经不足以重要到让她放弃既定的步伐去寻找未来。 她再也不要做苦守着硕大冰冷的宅邸,依靠等待男人偶尔的感情施舍而活的可怜虫。 心智的成熟才让她看清楚青春岁月里那些固执得可笑的偏执。 她回头看着他:“我的温柔早已经被你摧毁得所剩无几了。”她有些残忍的看着他因为她这句话而僵立的躯体。他过去也曾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吧?只是她无法把这种残忍做得如同他一般的彻底。 最终她还是撇开了头,在夜色里挺直着背脊,离常宁越来越远。 正文 第二十节 命运 其其格的箭伤并不是很严重,伤在肩膀上,箭头隐没在肌肤里,但并没有穿身而过。允承说,或者那个林中的刺客并不是要取皇上的性命,那只是一种警告,或者说只是一个试探。因为那样的力道,对于一个较弱的女子都只能构成轻伤,何况是武功不俗的皇帝呢。 营地里开始风声鹤唳起来,近卫军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着皇帝,太皇太后和一些重要亲贵的营帐。 其其格毕竟是个小丫头,又一直被她阿玛额娘小心守护着,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疼痛,她一直哭喊着,梨花带泪的模样惹人心疼。允承即使受伤,依然一直在一旁低声哄慰着。 敏梅想起那年在围场受伤,那时的她却没有其其格这么幸运,有父母和心上人的守卫。她不敢哭,因为常宁对她说,他讨厌她的眼泪。御医帮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她几次晕厥,唇瓣都被咬破,也只能合着泪往肚子里吞。紧紧抓着满脸不耐的常宁,乞求着他别离开。也许只要他的一句温言软语就能给她止痛,可是他却一直吝啬温柔对她。 过往的伤重太痛了。所以让她在即使感觉到常宁对她已经有所不同,依然无法迈出脚步再次接受他。她害怕,怕再一次失去的痛苦,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来得简单。 折腾到大半夜,惠郡王夫妇才疲累的回营帐去休息。 为了让其其格好好休息,敏梅遣退了下人,不算宽大的空间里只剩三人。看着已经渐渐进入梦乡的其其格,敏梅终于松了口气。昏黄的油灯下,小心翼翼守在床头略显疲态的允承,让她有些心疼又有些心慰。 允承会是一个很体贴的丈夫吧?会和阿玛一样吗?她回头看着沉睡中的甜美女娃,她会拥有一心一意的深情吗?像她额娘一样的幸运,获得专一永恒的爱恋吗? “允承,你喜欢其其格吗?”她轻声问,不想惊动已经入睡的其其格。 允承回过头来看着姐姐。“姐姐,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姐姐希望你和其其格都能获得幸福。”她微微笑着。“没有感情的姻缘太痛苦了。”她经历过,所以害怕后人重蹈覆辙。“虽然其其格是你自己挑的,但是我还是想问你,你是真心喜欢她吗?” 允承微微红了脸,但神情庄重的点了点头。“我会保护她。”围场上其其格中箭坠马的那一刻吓坏了他。那一刻他就暗暗下了决心,决不让她再身处这样的险境。 “那就好。” “姐姐呢?还喜欢恭亲王吗?” 敏梅愣了愣,撇开头,紧紧抿着唇,她不想在弟弟面前还要伪装得那样辛苦,她是喜欢常宁的,可是她也深深明白心里的那些狂热的喜欢,随着岁月的流逝,年岁的增长,已经像是熊熊燃烧过的火焰,最终都归于平淡。 允承看见了姐姐眼底的那抹伤感,也没再追问。“姐姐说不定以后会遇见更好的男子。”那是属于十七岁的少年的笑容。 十七岁的时候她也相信明天会更好,可是如今,岁月的磨砺,感情的创伤,命运的作弄,让她早就失去了那样的单纯热情。谁能说得清以后的事呢。 床上的人紧缩着身子,其其格大概在梦中还在害怕吧。允承上前,温柔的抱住她,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想要带她走出梦魇。 “水……喝水……”她喃喃呓语,允承立马要起身拿水,敏梅轻轻按住他肩膀,示意他别动,她去拿。一转身,却看见一身明黄色长袍的皇帝正立在门帘边,神色难明的看着帐内的一切。 敏梅微微一愣,看见被高高撩起的长帘外皎洁的月色,应该是二更了。这个时辰,皇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而且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前来。 她福身请安,“皇上吉祥。” 允承闻言,也连忙放下其其格,跪下请安。 敏梅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原来自己在那曾经亲昵的皇帝哥哥面前是那么的渺小。人一出生就注定了身份的贵贱吗? “其其格好些了吗?”皇帝的眼睛越过敏梅和允承,始终盯着床上侧躺着的娇小身躯。他甚至都没有让允承起磕。 敏梅在那眼眸里看见了一些晦涩不明的东西,她心头一沉。那目光她并不是第一次在皇帝的眼里看见,那年的中秋夜,御花园里曾经皇帝也用这样的目光看过还不是他妃子的仙蕊。那样的目光太危险了,那是男人看着女人的目光。她看向一旁浑然无觉的弟弟,突然感到深重的无力感。不!不会的!允承和其其格的婚事是太皇太后下了懿旨的,即使皇帝深夜来此,也应该不过是表示对其其格救驾有功的一种体慰罢了。 可是仙蕊和容若的前车之鉴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他的皇帝哥哥高高在上,足够拥有主宰一个人生死的权力,何况是一个引起他注意的女人的命运呢? “回万岁,格格已经好多了。太医敷了金创药,有允承的照顾,应该能很快恢复。”她故意把允承两个字说得很重。 皇帝闻言,终于拉回目光,深重的看着一脸疏淡神情的敏梅,不喜不怒,却有着满满的探究。 御花园里敏梅也曾这么合规合矩的给自己行过礼,可是却和这次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似乎在心中关起了一扇门,这个自小和他一起长在慈宁宫殿宇下,皇奶奶的庇佑里的小妹妹再也不会和他亲近了。 她也不是那个任性娇憨,整天只喊着要嫁给常宁的天真女娃了。她看他的眼神里有着慧黠和一眼看透的心思。在民间的这几年她竟然褪去那身稚气已经成长为一个相当聪慧的女子了。 敏梅连忙低下头,敛起眼里的锋芒。 皇帝沉郁的看着她的小心翼翼,她在保护她的弟弟,可是他是皇帝,这世上要什么有什么的人。“敏梅,你记不记得朕小时候最讨厌太傅的什么?” 敏梅闻言,身子忍不住发起抖来。 “朕最讨厌他的自以为是,他那双眼睛盯着朕,好像总能猜到朕的心思。”一个帝王的心思怎么能容许别人轻易获悉,那是危险的。 说完皇帝又再看了一眼其其格,才漠然转身离去。 敏梅僵直着身子看着皇帝离去的身影,在一起长大的皇帝哥哥突然让她觉得陌生。他曾经也是个和煦的人啊,只是那些和煦恐怕都在他登上龙椅的那一刻便注定了死亡。她突然为他感到深切的悲哀,即使他拥有皇权,可是真正拥有的东西太少了,亲情,爱情,友情都只能拥有一个躯壳,因为他是皇者,当感情和权力冲突的时候能毫不犹豫残忍选择权力的人。 这样的人可以得到天下,可是匍匐在他脚下的人们到底觊觎他的权利,还是真的存有真心,也只有自己知道了。 她回头看允承时,他正拉起其其格馨白的小手往锦被里放,其其格梦里自然的挣扎动作牵动了他胳膊上的伤口,绑着白布的伤处渗出殷红的血,可他仅仅只是眯了眼,抓住其其格在空中舞动的手,依然故我的为其其格掖着被子。他是那样的小心呵护着,眼里有男人的专注。那一刻她仿佛在他眼里看见了专属于阿玛的神情,他们是如此的相似。 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她心生惆怅。允承能握得住这份幸福吗?其其格能有幸拥有这幸福吗? 敏梅起身,不愿意呆在窒气的空间里。掀开营帐厚重的毡子弯腰出来,她抬头看着头顶星光闪耀的苍穹。阿玛额娘最初教她认的就是牛郎织女星。 额娘说那对相爱的恋人之间隔着银河,一年只得一次相见。 她那时不懂,从地面看,那不是仅仅只有几步的距离吗?跨过去就可以了,何必等待上一整年的时间呢?可是这一刻她却突然明白,那无形的银河有多么宽远。那是近在咫尺也不得逾越的规条,是玉皇大帝的皇权下的无奈。 她深深叹了口气,这就是命运吗?如果允承真的要承受这样的命运,他足够坚强吗?能承受得住失去的痛苦吗?这无奈的命运,曾经让她差点放弃生命啊。她不忍弟弟再走上一遍,却也无奈。她要做点什么才能帮助到自己的弟弟?想起皇上连同为手足的常宁都可以动杀念,她已经深深的明白君威难触! 她能怎么办?允承能怎么办? 她颓丧的想着,跌坐在草地上,模样是那样的柔弱无依。这皇族里没有权倾朝野的靠山,无父无母的他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无奈的接受残酷的命运。 她太累了,对命运的累,对情感的累,都让她无以复加。 正文 第二十一节 多尔济之心 天蒙蒙亮的时候,多尔济来到敏梅的营帐。 他一夜未眠,脑子里一直想着她。七年前他去到京师,有句话始终没有说出口。那时是被敏梅眼里对他人的爱恋神情震慑住,钟情的话最终憋死在自己的胸口没有说出来。可是七年后,好像不一样了。常宁拉着敏梅出晚会会场的时候,他死死盯着敏梅的眼眸看,那眼眸里并没有狂热的恋情。 他整晚都在想着,自己或者该赌一赌。他是个行动派,想到的事情耽搁不得半秒。所以一大早他就管不住自己的脚,朝她的营帐来了。 “小敏儿。”他像小时候一样喊着她。可是却显得那样的手足无措,想想他一个草原汉子,不怕天,不怕地,这一会却居然紧张的手心冒汗。 她正坐在帐中的那张长榻上,清晨微微的光亮透过天窗迷蒙了她的面颊。看见多尔济的时候,她的眼神是那样的空洞。眸子里遍布血丝,晶莹的泪水沾湿了她的羽睫,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多尔济微微一颤,心里掠过一阵痛。他大步走过来,轻轻拥住敏梅。 “小敏儿,你怎么了?”他那粗狂低沉的嗓音,这一刻是那样的温暖。他的小敏儿不该是这样的,他没有看见过她这么脆弱的模样。 敏梅靠在他怀里,被他的体温焐热了冰冷的身体,他一直是个值得依靠的人。她不禁要想,如果当年父母没有遭遇不测,是不是她和允承就会一直呆在草原上?她没有遇见常宁,允承也不会遇到其其格。那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不幸发生了。那该有多好啊! 抬头看着拥抱住自己的敦厚男子,如果她没有离开草原,是不是就会嫁给这个男人呢?然后在草原上和他相守一辈子?可是她知道,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小敏儿,你说说话,别吓我。”多尔济有些慌张的轻摇了摇敏梅。 这一摇,把敏梅的泪摇出了眼眶。 多尔济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那长着厚茧的指腹却并没有带给她粗糙的触感,那是因为他很小心很小心的想要呵护着她的那颗心,都化为柔软,融入他的动作了。 她被他质朴的面颊上那毫不掩饰的深情震住了。这是怎样的一个男子啊?粗狂的线条下居然有这样一颗柔软细腻的心。这样的表情,昨晚她在允承的脸上也看见了,可是却从来没有出现在常宁脸上。不论是对她,还是对其他女人,一次也没有过。 她突然醒悟,原来那个男人并不单单只是不爱她,他是谁都不爱! “小敏儿,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他神情严肃了几分。 敏梅不着痕迹的挣开了他的怀抱。他要问她的话,他不说,她也是知道的。这怀抱虽然温暖,可是她已经错过了去拥有的时机,如果她没有去到皇城,没有爱过常宁,没有嫁过人。如果她还只是和阿玛奔驰在马背上的那个单纯的敏梅,她不会放手这样难得的真情。 可是一切的如果都不存在。他的深情值得更好的女子去珍惜。 看见她站起身背对着自己,多尔济已经知道自己将要问出口的话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可是七年前他的怯弱让他后悔了整整七年,他不能再懊悔上一生。明知会得到伤痛,他也不容许自己的退怯。 “敏梅,你知道我口拙,一向行动比说话有力。”他看着已经空了的怀抱,缓缓的收回手,心底涌上一股子利痛,他咬牙忍住了。“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我能为你做的事情很少,但我会保护你疼惜你,你跟我回草原吧。”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为了他话里那样有分量的承诺。她曾经不就是想要这样的情深意重吗?转过身来,她看见他站在营帐的天窗下,黎明的金色阳光,一缕缕的照射在他高大如山的身形上,耀眼夺目。他的目光也如那阳光一般温暖,柔情万种中带着不变信念的坚定。 “迟了,多尔济。”她已经泪流满面。为什么在她憧憬爱情的时候遇不到对的人,等她对爱情已经心灰意冷,他却出现了呢?命运真是无情。“你不能带走我,我无法和你回草原。”这些年,她去过的地方何其多,跟着白大夫东奔西跑的,可是她却从来没有想过回草原,那里似乎只是童年的记忆,美好的无法侵犯,她怕自己破坏记忆里的美好。 多尔济激动的开口:“让我就带你去天涯海角,放羊牧马,自由自在。” 听见他这么说,她的泪流得更凶了,他可以为了她放弃他的族人亲友,为了她放弃那些虚妄的地位,权势。一个男人如此深情的表白足够让天底下所有的女人动摇。可是她容不得自己的一时沉溺。 “不!多尔济。你还有你的责任,你不能丢下你的族人。”她坚定的说着:“我也有我不能放下的人,我必须要守护着他们。” 多尔济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感概着人生在世是如此的不自由,他意识到自己是太冲动了,父王交托给他的族人,他怎么可以轻易抛下呢。因为是一早就知道答案的,所以这一刻也就不会有措手不及的错愕。他几乎是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结果,只是心里该痛的地方依然会痛。 他直直看着她,叹息的说着:“我似乎总是迟了一步。”他们总是无法在正确的世间相遇。 她依然无声的淌着泪。却走过去抱住他,把头缩进他的怀里,就想小时候一样。“多尔济。”她轻轻的喊着他的名字,不想他如此受伤,却还是在无形中伤害了他。她的心早就一片荒芜,她不能让他在她身上虚等,那样的等待她尝过,因为日复一日的无望而痛苦。她宁愿拒绝得彻底,一次痛过,总比日日折磨好得多。“多尔济,是我不好。”泪水连成了线。 多尔济无奈的笑了笑。“我记得你小时候是很爱笑的,即使跌倒了也,也从不喊疼,总是笑嘻嘻的。你阿玛那时候就常常说敏梅这性格更适合做个男孩子。”她总是过于坚强,遇到什么事情反倒会像个男孩子一样先把责任扛起来,让人见了心疼。“敏梅,我一直不觉得做男人是什么好事,男人身上有太多的责任了,比如我,如果可以选择,七年前我就会留在京师。可是为了保护族人,我不得不回大草原,无法亦步亦趋的跟着你。所以,身为女子的你,活得自私一点不会有人怪你。不要把自己逼得太辛苦好吗?” 她点了点头,知道他是真心心疼她。 天大亮后就要启程了。马车排好了队列,只等皇帝一声令下。 多尔济也要启程回科尔沁了,他甩下一大票的随从,牵着马,立在她的马车旁。敏梅把身子从窗子里探出来,低低和他说着话。 “你答应我会好好照顾自己?这次不会食言。”他皱着眉,不放心的看着她。她想笑着和他说再见,却笑不出来。只是用忧伤的眸子深深的看着他。 “你如果一直这个样子,我怕我会忍不住把你抢回去。” 看见敏梅惊慌的瞪大了眼睛,多尔济笑了起来,笑声一如既往的爽朗明亮。 “多尔济。”明白他的捉弄,她佯嗔,苍白的脸上淡淡浮现两朵红云。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多尔济笑嘻嘻的说,可是眼里还是有掩藏不了的忧伤。“一路上要小心,这一别,不知道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别老让我挂心着放不下。”他的叨念在敏梅耳里却是那样的动听。或者他就是这世界上除了血亲对她最真心的人了,可是她却无法去拥有他。 御道上突然黄土飞扬,马蹄声渐近。敏梅手帕捂着口鼻,眯眼看见散开的尘雾间,常宁立在高大的白色骏马上,身披白色锁子甲的他面容如玉,俊目微眯,冷寒的目光直视着着她。他勃发的怒意,让气氛突然冷凝起来。他看见她望着自己,却突然冷疏的把眸光撇开,转而居高临下的睥睨着多尔济。三人之间的气氛仿佛一触即发。 “还在磨蹭什么?怎么?想掉队留下来喂狼?”常宁冷冷的说着,老远就看见他们亲热的说着话。她对其他人都可以这么低软,对她却永远冷冰冰的,这么想着就心里更气了。抓马缰的手铮铮泛白。“你身上那几两肉,我看狼都不屑吃你。” 听了这话,敏梅心里闪过一丝闷疼,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原来时间还是没有让她改变多少,他总是能简简单单几个字就把她推进地狱。是啊,狼都不屑吃她,他也不屑要她。 看着她脸上那抹凄然的笑容,常宁后悔了,他知道自己又让她想起从前那个残忍推开她的丈夫常宁,他总是想要对她好的,总是想要留住她,可是他做得那些事,说得那些话总是辞不达意,最终都只是把她推得更远。 多尔济狠狠看了常宁一眼,伸手拉住敏梅的手。敏梅眼角瞟见常宁寒冰冷峻的脸,微微颤了一下。多尔济却因为柔荑在手而变得有些得意的挑了挑眉。 “小梅儿,受了委屈托个人捎信给我,不论多远,多尔济也会赶去。”他扭头看着敏梅的时候,眼里闪着难明的光色。 “多尔济,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哥哥。”她伤痛的说着,为自己不能给予的爱。 多尔济的眼神黯了黯,淡淡笑了。“是的,我会永远保护你的。”他取下腰上的那把小巧的银制弯刀递给她。“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就让它代替我保护你。” 敏梅接过,多尔济的手稳稳的抓住她的手,弯刀隔在他们的手中,她却依然能感受到他手心的热度。她知道他在传递力量给自己。 常宁侧着身子,狠狠抽了敏梅马车的马一鞭子。马儿扬蹄奔跑起来,多尔济跟着马车跑了一段距离,她回头看见他停在那里,一人一马,神情是那么的孤寂。她却无力为他抹去。她突然体会到感情的自私,接受,拒绝,对于懂感情的人来说原来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快速奔跑的马车,让坐在车厢里的她摇晃得难受,常宁骑着马保持着一样的速度就在她的车厢边,戏谑的眸光紧瞅着她。对的,这样的眼光充斥着她和他所共有的回忆里。他就是喜欢袖手旁观的看着她狼狈。敏梅平淡的放下窗子,隔断那目光,也隔断再也无法回头的过去。她看着前方蜿蜒不见头的长长马队,对于前路,她虽然茫然,却不再恐惧。紧紧握住手中那还带着多尔济手掌余温的弯刀,她知道自己不能脆弱。或者人生还有无数的挫折在等着她,可是只要活着,她就不能颓丧。~~~~~~~今日要带我家宝宝去游泳估计一出门就是一整天,所以赶在凌晨上传一节~~~~~~~~~~~~~~ 正文 第二十二节 退聘 马车上颠沛了十数日,终于到达了京城。她随允承回了贝勒府,随着日子的临近,贝勒府里为了允承和其其格的婚礼忙翻了天。看着那被高高挂上门墙的红灯笼,敏梅神色沉郁的看着,都说红色吉祥,只是这吉祥到底是因为红色而来,还是因为吉祥的日子里总是出现红色,就让人误以为红色是能带来喜庆的呢?殊不知,红色也是鲜血的颜色。不知为何她心头总有不详的感觉。 回来的这些日子她的嗜睡益发严重,有时候明明上一刻还在和叶儿说着话,下一刻已经沉入昏睡中。 管戎和叶儿越来越沉郁的表情,说明了他们的担忧。幽幽转醒的时候她总能看见叶儿立在床头红着双眼死死盯着自己,眼睛里蓄着一圈圈的泪水。 “格格,我们回江南去吧,叶儿实在害怕,管戎说,白大夫要你即刻启程回江南呢。”即使有白大夫的药随身带着,可是万一有个什么情况,谁敢说一定能保得住格格的周全。这是连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的病症啊。 敏梅有些费力的撑起身子,不想让叶儿知道自己这些日子她是真的越来越虚弱了。一趟围场之行,让她累了身,也累了心。原本亲如家人的人,如今已经变得陌生了,连带着,连这京城里的空气也让她觉得呼吸困难起来。 “叶儿,你知道的,我不能。”她轻声说着,眼底浮现着坚定。为了允承她不能就这么离开,她不想也不能再一次抛下他。从围场回来这些日的平静总让她有山雨欲来的感觉。皇帝那夜在其其格营帐里意味深长的最后那一夜成了她的梦魇,她不能让允承身处险境。如果允承和其其格注定无缘,到那时她或者会问问允承愿不愿意放弃京城的一切,和她去江南。但现在离开,似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你都这样了,还谈什么不能!”叶儿有些气。“你总瞒着允承贝勒也不行啊,再说那白大夫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万一又惹怒了他……”当初在江南寻得神医白驿丞,他死活不肯救格格,若不是管戎最后答应一命抵一命做他的徒弟,替他卖命,他是即使格格死在脚边都不会看一眼的。 “好了,叶儿,我自己的事情我知道。”她披了件外衣朝园子里走去。 刚踏出园子,就看见允承垂手立在园子里。 “姐姐,要上哪去?”他年轻的面颊上被染上了一丝忧色。 敏梅把那抹忧色看得清清楚楚,却也没有开口问。心里的不安慢慢扩散开来。她担心的事情似乎正在慢慢发生。 他连朝服都还没有褪下,他就站在那树冠浓密的槐树下张惶的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时不时的拨弄着胸前的朝珠,那无措的模样就像是他九岁那年她在慈宁宫的外殿里看见他被宫里的嬷嬷带着到太皇太后面前告状他又打了哪家的世子,她看见他站在慈宁宫的外殿里扭绞着衣角惶惶不安。 她当时不明白他怎么会在打闹过后那样的懦弱无力,小孩童打架不是常有的事吗?她还记得她当时走上前训斥他打了就打了,怎么可以如此胆小怕事。 直到今日她才明白,那是一种孤苦无依。虽然他长在皇宫里,可是谁又能像父母兄姐一样给他一个靠山,让他在错误时有人引导走出错误,在彷徨时有支柱有人给予力量。 她微微一笑,迎上前,稳稳拉住允承的手。他的手心那样的冰冷,让她忍不住想要把自己的体温传给他。想要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她这一次不会让他一个人去承受,因为她知道那无依无靠,有苦无处说的痛苦。她是他的血脉亲人,只要他信任她,就会发现她一直在默默的支持他。“陪我走走吧。” 允承没有说话,就这么跟着姐姐慢慢踱着步子。 在这贝勒府里住了这么久,直到这会她才深深明白,皇奶奶为了这园子,果然费了心功夫。亭台楼榭,小桥流水,在这北方京城里,想要营造南方的灵秀却只能是徒劳。毕竟那是自然的柔水涓流孕育出来的,即使一流的工匠也无法复制。 盛夏的午后有些闷热,走没两步,叶儿就招呼他们在倚着清池而建的亭子里歇步子。 她微微倚着栏杆,看着平静无波的池面。 “姐姐。”允承略微苦恼的喊着她,心中的犹豫让他进退两难不知道如何开口。 敏梅回身看着弟弟,眼里的镇定和平静,让允承心逐渐安定了下来。 “惠郡王,把聘礼退回来了。”他终于开口说出来。回京后,他就一直忙着置办婚聘的物件,可是前日把聘礼送到惠郡王府,今日他下朝回来,就被府里的管家告知,聘礼被退回来了,那红色的绸缎结子还系在上面,纹风未动。他急急赶去过府求见,也被惠郡王府的仆佣推脱郡王不在府中而挡在门外。一时间他竟然拿不住主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姐姐的园子来的,等到他察觉,已经不知道在那槐树下站了多久了。 “你昨儿个不是还去惠郡王府见过其其格吗?”调高眉问着允承。她突然佩服起自己来,明明心里有数,在允承面前却还能装得这样自然。 “是的。”年轻的男子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难免有些不知所措,何况这是他人生里第一个喜欢的女人。这几日她是有些晦涩难懂,好多次欲言又止,可是他都只当是她伤势刚刚痊愈难免有些心神不定。他懊恼的摇着头,对于女人的心思没经验的他根本无法理出个头绪来。“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听说皇上每天都派御医去给她看诊。还曾御驾亲临郡王府。”大家都在谈论着惠郡王家的其其格这次是因祸得福了。 “其其格没有和你说什么吗?”她相信皇上御驾亲临郡王府,一定已经把话说明了。敏梅看着他如玉般面颊,忍不住微微叹息。再怎么老成,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如何能看得懂这皇城里的阴暗面。如果不是身处在这皇亲贵胄扎堆,欲望与权力交织的紫禁城。如果他是生普普通通的人家,哪需要经历这些人性的丑陋面。 “姐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允承着急的看着敏梅。 “如果我要你放弃其其格呢?”她试探的问。看见允承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她神色一正,直道:“允承,你要答应姐姐,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好好活着。因为姐姐只有允承了。”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第一次是为自己,没想到第二次是为了允承,她要他明白他肩膀上的责任,因为他们都无法再失去仅有的对方。“你能答应我吗?”她要他的一句承诺。 允承疑惑的点了点头,却不知道日后,他需要多大的坚韧才能履行自己对姐姐的诺言。 “明日我要出府一趟。”她幽幽看着湖面,莫非他们姐弟都注定要遭受感情的波折。不知道前路到底如何坎坷。可是为了允承,她不得不去。起码将来她不会后悔自己的无为。多尔济说得对,她总是无形中扛起了男人的责任,一个女子肩膀何等细弱,本该身若藤蔓攀附大树。她也想有人依靠,也想有人帮她扛起这责任,可是寻寻觅觅许久,寻不得那良人。 她突然想起那两道冰冷的眸光,如果她还是恭亲王福晋,他会帮她吗?她自嘲的笑了起来,那抹笑容是那样的淡,仿佛身子都随着那笑声飘起来了一般。她在他心中的分量大概就如那飞扬的蒲公英花絮一般轻吧。她要依靠的大树,不可能是他!他怎么可能伸出手来做她的支柱! 天色稍晚,叶儿端了晚膳进房。敏梅这些年在江南随意惯了,一直和叶儿管戎同桌吃饭,一开始他们老抱着主仆有别的观念,后来也渐渐的莫奈她可了。看着餐桌上摆着的两付碗筷敏梅才惊觉管戎最近似乎太常外出,总是不在她身边。回到京城后他就不再对她亦步亦趋,反而经常满腹心思。 “叶儿,管戎又出府了?” 叶儿闻言嘟囔着:“是啊,也不知道一天到晚的忙什么,反正难得见到人就对了。” 敏梅闻言,微微笑了起来。“叶儿也终于尝到情窦初开的滋味了。”这几年,管戎和叶儿一直跟着她,她倒真没好好注意到,今日叶儿的神态才终于露了馅。她喜欢管戎。 “格格。”叶儿羞得忘了分寸,重重的放下碗筷,一张脸却红到脖子。“格格胡说什么呀?” “还没和管戎说?”敏梅起了玩心。“要不,我干脆直接跟管戎说让他娶了你回去。” “格格!”叶儿更急了。 敏梅也不再逗她,其实谁能娶到叶儿也真是好福气,叶儿这些年跟着她,真把这大事耽搁了。她早该给她找个好人家,可是心里一直自私的想多留她几年,也就自然而然的忽略了她也是个小女人,也会有情爱。 把叶儿交给管戎?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她并不打算把叶儿留在京城,这里是非牵系太多,若是她嫁给管戎,她和叶儿不用分开,他们依然可以跟着她四处天下。只是管戎的心思呢?他太深沉了,无法看透。心里盘算着哪天要旁敲侧击的问问看,她不想成就一对像她和常宁一样的怨偶。 回到这皇城里,逍遥快意就离了身,即使有心置身事外,也总会被拉着搅和进去。掉入漩涡中一般,越是挣扎,越是陷得深。 叶儿想着格格明日还要上皇宫去,一早就安排她上榻休息了。平时极易困倦的她,这一晚却迟迟无法入睡。也许是心中的事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吧。 看着窗外投射进来的皎洁月光洒了一地,银色的光亮隐隐泛寒,勾勒出窗棂的形状,她不由自主的披衣起了身,走进那片光亮中。 庭院里那颗槐树静静的屹立着。北方不像江南,绿柳成荫,这里的土壤和空气伺候不起那娇贵的树木。槐树似乎是北方庭院最好的选择,它高大茂密的树影比较起纤细柔软的柳绿要强势得多。她曾听见多识广的白大夫说过这槐树能在养分贫瘠的土壤里活上千年不死。它靠的就是那股子不服输的傲气吧。 她走出内室,白色的月光披洒在她的身上,清淡寂凉。缓步走到树下,夏季是槐树的花期,洁白的花序仿佛一夜之间缀满枝头,随着夏夜的徐风带来阵阵素雅的清香。 她不知道自己和允承要如何在这感情贫瘠的紫禁城里存活下去,稀薄的养分会让他们渐渐枯萎凋零,还是益发挺拔的成长呢? 正文 第二十三节 宫墙 敏梅从榻上幽幽转醒的时候,还不过卯时,窗外天空呈现出蟹壳一般的青色,京城夏季的清晨带着露珠,透着凉意。从围场回京后,她就没有在这个时辰起身过,纠缠数日的疲乏却在这时完全褪去。 或者是身体的自然反应吧,遇到外来的压力的时候,她的身体总是最先觉醒的那一个。这样的时刻,她没有虚软的权力。 唤来叶儿早早的为她穿上了正装,叶儿知道她今日要出门,贴心的在她略显苍白的面颊和嘴唇敷了胭脂。没有过分的妖娆,只是让她看起来显得比平时健康有精神一些了。 敏梅看着铜镜里一身正装锦服,梳着大髻略施薄粉的自己竟然有了几分陌生的感觉。那还是她吗?衣服还是自己的衣服,从恭亲王府搬出的衣物里挑选出来的,从前她都喜欢火艳的红色,所以颇费了些力气才好不容易找到一件素雅的淡粉色旗装。胸前褂子上那象征福晋的四团五爪金龙已经被叶儿细心的连夜用梅花绣替。柔软精锻制成的吉服挂在她的躯体上倒像是属于别人的东西。是自己不再适合这身华贵了吗?她淡淡的笑着,嘲笑不过短短几年,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叶儿,今日你不必与我同行了。” 叶儿微微一怔,敏梅冲她盈盈笑着,并没有避讳她的意思,她只是不想让身边的人都搅进这趟浑水中, 允承一早已经为敏梅准备好了轿子,他本来是要和敏梅同去的,可还是被敏梅拦阻下来。 西直门惠郡王府的门墙并不是很高,大门口也没有威严的石狮,这与敏梅印象中的惠郡王如出一辙,他似乎一直是个很低调的人。他和皇帝同宗,算起来是叔伯兄弟,惠郡王阿玛和大哥的功绩和光环狠狠掩盖住了他,不论国家朝政,还是为人处事他一直是小心翼翼,默默无闻的。皇帝身边锋芒毕露不会让你辉煌腾达,反而会让你如履薄冰,这个惠郡王其实是个聪明人。 敏梅让人去通知了前门,管家模样的人见递上来的是太皇太后赐给敏梅的牌子,神色惊恐的上前行了大礼。 “格格,郡王上朝还未归。” “我知道。”敏梅微微一笑,态度雍容。“我是来找你们家郡主的。”她知道有了皇奶奶的牌子傍身,紫禁城外没有她入不得的门。 管家也不敢迟疑,亲自领了敏梅往后殿走去。 后殿二楼的一间闺阁外守着两个高头大马的侍卫。敏梅心微微泛凉,昨日允承并没有提到侍卫。他们提防的是门内的人还是这门外的不速之客呢?想来,允承即使再在这惠郡王府外守上一日也是不可能见到其其格的吧。 管家和侍卫交代了几句,侍卫面露难色,却还是微微惊摄的让出了路。太皇太后面前的红人格格,谁赶拦? 推开朱漆镂空花雕的门,莲步移入内室。房间里静寂得吓人。 其其格立在木案边,如墨的长发没有梳理,凄婉的披散在肩上,有说不出的凌乱。她缓缓转过头来看着进来的敏梅,曾经澄明的眼眸里,如今写满了张惶。那年轻稚嫩的面容上已经沾染上了愁绪,一丝丝,一缕缕的理不清,化为已经干涸红肿的双眼。 敏梅走上前去紧紧搂抱住了她,这还是其其格吗?那日她端着酸梅汤大咧咧闯入她书斋的模样还那样清晰动人,可是如今的她却像是被人蒙上的灰尘的明珠,光芒不再。 其其格微微张了口,喉咙里火辣辣的,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双眼睛幽怨的看着敏梅,有不甘,也有挣扎无果后的无奈。 敏梅看着她,心里的话怎么还问得出口,也不需要再问了。命运的无奈她体会得比谁都多,比谁都深。从云端跌倒谷底的切身经历让她对其其格心口的那道伤有着切身体会。 两人都无语,房间里只剩下两个女子低低的咽泣声。 “别怕,我会帮你。”敏梅宽慰着其其格。“怎么说你们的亲事也是太皇太后亲口下了懿旨的,或者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看见其其格眼里有着一闪而过的希望之光,可是很快的就熄灭了,那曾经灵动的眼眸又陷入一片死寂和绝望。 其实她们都懂,命运的无情,总是对人的心智有着拔苗助长的功效。一瞬间,敏梅已经无法从其其格的身上找到十五岁女孩的娇俏。 她不知道她是怎么离开惠郡王府的,脑子里盘旋的一直是那花儿一般美好的女孩凋零的模样,太过凄冽了。抬头看着天空中让人炫目的骄阳,刺目的光芒已经让她窒郁得有些昏沉,一瞬间竟然无法看清楚近在眼前的青石路。她无声的叹着气,转而对轿夫说了一声:“进宫。”就掀帘坐了进去。 离惠郡王府最近的宫门就是东华门了,有太皇太后给的牌子,要从哪个宫门进去大内都是可以的。京城朝间的繁华,淹没了轿夫的脚步声。一顶青色的轿子不疾不徐的走在热闹的东华门外街上并不是那么的惹人注目,敏梅微微掀起轿侧的窗帘,街道上商贩路人好不热闹,这外街与内街的入宫之路真是有着天差地别。一是民间的随意热闹,一是皇家的威严冷肃。 东华门的门内门外她都是不陌生的,住在紫禁城的时候,她总是在天未亮的时候就偷偷跑到东华门门口,为的就是等着常宁的轿辇经过的时候能喜滋滋的看上他一眼。后来嫁给常宁,成了他的福晋,她也有好几次拿着朝食一路追着他到那朱漆金钉的门外。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还真是简单满足的,单纯的相信常宁就是她的天,她的地。 放下布帘,幽幽叹了口气,既然已经无法融入这些画面那就干脆不要去想,她紧紧握住手中的绢帕,她现在只要在乎自己还能握住的东西就好。 进了东华门,高高的红墙遮住了大片的天空,窄直的通道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一道一道的门越过,不知锁了多少女子的心,她看着那后宫所在之处突然一阵冷寒袭上心头。这红墙绿瓦的紫禁城防了外人进来的同时,也让里面的人失了自由。 皇奶奶的慈宁宫前那片花木绿意盎然,一路凝神的她却再无心欣赏。 踏出内室,淡淡的茉莉香扑鼻而来,这味道对她来说,并不陌生。那是只有皇家或者富家贵族才能拥有的友邦进贡香料。据说它有镇神安宁的功效,从前她是深信不疑的,多少次在这种香韵的包围下沉沉入睡,可是这一刻,她却相信那些不过只是些恣妄众言。她不由自主的拧紧了手中的帕子。 “敏儿。快来,来皇奶奶身边坐。”宫人早已经在她入得侧门的时候就已经通报过了。所以她一跨过那道内室的门槛,就看见皇奶奶伸出手来要她坐到上座。 她依言走上前,唇角挂着的笑容有着些微的抽搐。 她的缄默终于让太皇太后发现了异状。 偌大的宫殿里,外人都被屏退,只剩下莫尔大姑姑在太皇太后的身侧为她轻轻抚着羽扇。敏梅突然跪在了皇奶奶面前,她惆怅满腹,脑子里盘踞的问题却是她要怎么开口?心里其实是清楚的,这天下最大的莫过于贵为天子的皇上,他要的人,谁能抢得过? 半个字都未说出口,她已经流下泪来,那是替允承感到的绝望。 “为了允承和其其格的事而来?”太皇太后面色玄凝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知道她看重唯一的弟弟不得不来这一趟,可是结局如何,聪慧的她大概也已经心知肚明。 她不语,只是看着太皇太后滞结的目光里有着不甘,为弟弟命运的不甘,为同为女人,身若浮萍的其其格不甘。 “敏梅,那就是女子的命,惟有顺从。”太皇太后深重的叹了口气,她不也是十二岁就被迫改写了自己的命运。从自由自在的大草原来到这重楼深锁的皇宫内苑,又有谁曾问过这贵为天子之母的命运是否是她要的?时光流转,少女时的愁肠早已经被她死死藏住,烂在肚子里。这样恍惚忙碌的也就过了一生。 一个顺字激起她心里的不平。“女子何其可怜,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老来从子。一辈子都是个‘从’字。皇奶奶知道,这宫墙何其威严高耸,入了后殿,天下人以为得到的是荣耀富贵,自小在宫里长大的我却看得通透,再怎么深得恩宠,惟有昼吟宵哭是这宫里女子最后的宿命。”想起那惠郡王府后殿饮泣的女子一生青春终将牺牲于这高墙之后,她悒愤不平。皇帝的后宫不会因为多了个其其格而改变什么,可是允承却只有其其格。 太皇太后皱眉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四年后初见敏梅,那眼神里散发出的祥宁让她以为岁月的磨砺让那个执妄的女孩破盾了菱角,可是这一刻,她却仿佛又看见了十几岁时的她。她还是她啊,不过是把一些本性掩藏起来了而已。 女人不顺命认命,在这个时代里必然活得艰难。而这艰难却是她给自己选的。她欣赏敏儿的执锐披坚的勇气,却也心疼敏儿对于命运的脆弱坚韧。 “回去吧,我的懿旨再大也大不过圣心。”太皇太后躺在榻上闭了眼,她这一生,尽心辅佐儿孙成就天下,纵有再大的才干也甘心屈居男人之下,远古流传下来女诫的训条已经在她心中根深蒂固了。敏梅的一番话或者让她心有触动,却也无能为力。 “别害了允承那孩子。”太皇太后的声音轻不可闻,却如利剑一般刺入听者胸膛,倏然疼得刺骨。“皇上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敏梅怔仲在那里,身子软软的跌落,跪坐在自己已经麻木的双腿上。心里知道注定失败,可是真的亲耳听见破灭却是另一回事。听皇奶奶这句话,她仿佛已经看见了允承绝望颓废的面庞。是啊,再大,谁能大过皇帝去?这天下都是他的,何况是一个女人呢?她怎么会傻得让自己的弟弟置身危险之中呢,她要做的就是保护他啊。失去其其格,她能保住她的弟弟,其其格或者能在这殿宇里获得幸福呢?她被自己心底冒出来的自私想法吓住。在弟弟和那个花般美好女子的命运之间,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她起身,恍惚中甚至没有跪安,走到殿宇门口,听见里屋传来太皇太后低低的叹息:“敏儿,你要知道认命的女子比较容易获得幸福,如果你肯认命,和常宁何至于走到这步田地。”她一直都明白,她和常宁,并不仅仅只是常宁的冷情而已,这个女子,太想在男人的世界里争得一方自由天。 扶着门栏,她的泪无声的滑下,是啊,或者认命她还会是常宁的福晋,认命她还可以留在心爱的男人身边。可是那真的是幸福吗?守着那方寸的天地,等待一个不爱她的男人,青春美好全部都葬送在无望的期盼里。 不!敏梅不要那样的虚伪幸福! 踏出门栏,抬头看着那片天空,她突然觉得这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是那样的陌生。蓝的仿若深海一般的天空风谲云诡。 正文 第二十四节 今夕何夕 自小就在紫禁城里长大的她,第一次如此的厌恶这个地方。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走到慈宁宫的后院里,这里和前殿的祥和慈爱的氛围完全不同。紧凑的房间一间连着一间,时不时的有女人低喃的声音浮现。一声声,裹着叹息和无奈的吟唱着帝王宠爱过后的那些哀怨。 她知道这里是住着太宗皇帝和世祖皇帝的一些妃子的地方。和皇帝同枕过的女人,在皇帝过世后最终被滞留在这里。那些女人中不乏曾荣宠加身,甚得圣心的人,当然也有仅仅只是见被皇帝临幸过一两次的人,可是她们都因为那短暂的圣恩而不得自由,不过转眼已经春去冬临,属于女子的青春美好早已经凋零,伴随着她们的岁月是凝滞的。每天能做的事情仿佛就是凭栏远眺。 敏梅忍不住捂着耳朵,不忍心听那些声音。一路跌跌撞撞的才得以走出慈宁宫。回头看那方方正正的宫殿,即使贵为太皇太后的皇奶奶也不过是被圈禁的女子。她曾经为自己和常宁的一切感到伤感,可是看看这皇城里的女子,不是更为可怜?这一刻她真的深深感激起太皇太后来,她真的给了她最大的宠爱,那是比将她赐婚给常宁更大的恩泽,因为有了这宠爱才让她得以走出男人的那片天空,活得自由自在。 通往东华门的甬道里此刻并不如她进宫时一样的寂静,高耸入天的红墙里此刻因为正午的阳光而透进了一些光亮。早朝或者已经散了些时候,可是还是有着三三两两结伴聊政的臣子们。 从慈宁宫到东华门,她似乎走了很久很久,那路像是没有尽头一般。她的淡粉色旗装在那群蓝色长袍里显得那样的突兀。按说一个格格是不应该出现在这条官道里的,她的轿子停在东华门外等候,她此刻的心情也让她想了不了那么多。 正与自己的弟弟隆禧说着话的常宁跨出东华门甬道上的那扇门就看见了那抹淡粉色的身影。高高的宫墙映衬下,她显得那样的纤细娇小。挺直的背影这一刻看起来有些疲惫无力。 “那不是五嫂吗?”隆禧说话间,已经朝敏梅走去。 “五嫂。”他天性开朗活泼,是世祖皇帝仅存的几个皇子里最小的,所以兄弟们都有些宠着他。他和敏梅年纪相仿,敏梅一直喜欢他的五哥,他是知道的,所以从小就爱调侃她,即使是在她未嫁常宁之前,他就已经小嫂嫂的喊开了。 敏梅回头,看见满面笑容隆禧还有他身后神色不明的常宁,微微怔了一下,缓缓的才撇了撇嘴角,规规矩矩的敛眉低头福身请安。 隆禧皱了皱眉,敏梅回京的日子,他刚好去了盛京,所以错过了围场之行一直没能与她见面,看着她恭敬冷冰的模样,他不由得微微兴叹,何时她也变得这付模样了,这紫禁城里皇奶奶私心留下的最后一抹澄澈娇憨也消失了吗?回头看着自己五哥渊潭一般的眼眸,想来都是一个情字弄人。 她明明看着自己,可是常宁却无法从她的凤眸里找到自己的影子,她如今已经将他当成无形透明的。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不是女子该出现的地方,不觉语气中少了询问,多了訾责。 她的缄默不语,让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常宁来了气,他脑子里盘旋不去的还是在张三营的御道上她和多尔济亲热的画面,她可以和那人依依惜别,却总是对他惜字如金。他是不甘,不甘心他记得她,而她已经不再回头看他了。那些温言软语,含情脉脉本来都是属于他的!强烈的愤怒总是让他一再错失看清楚心里对她真实感情的机会。 回京的这些日子,他发了疯似的想她,想她从前的那些执妄的爱恋,蛮横霸道的纠缠,还有嫁入恭王府后对他的百般迁就,万般讨好。他曾经是不屑这些的吧,可是现在却因为再也无法得见而揪着心的疼。 见不到她,想得心疼,真见到了,看见她的冷漠疏离,他也觉得疼,是一种对于失去的美好无法抑制的遗憾的疼。他从不费心去聆听她的那些疯言疯语,可是他却清晰记得那年的围场,她因他而受伤,他因为负疚守在她的床边,昏沉中她迷迷糊糊的反复说着的只有一句话“常宁,我会爱你一辈子的。”他虽然嗤笑她那稚嫩的誓言,却依然被她的坚执所触动。 她的一辈子还真是短啊,不过四年的世间,丢得干干净净。 他动作利落的抓过她的胳膊就往宫门走,敏梅因为他手掌的碰触而立马变得僵直的身子根本无法自如的跟上他的脚步,就这么被他拖着,一路踉跄的走在他的身后。看着她拖沓的脚步,他索性抱起她纤瘦的身子,脚底踏浪般的疾步走出东华门。 这一刻她任由他抱着自己没有尖锐的抵抗,却也没有温良的顺从,僵硬的躯体是她无声的,也是无力的挣扎。她早已经没有力气自己走出这宫殿,两条腿传来酥麻的刺痛,她自我鄙夷道,她的心或者是不需要他的,可是躯体这一刻却叫嚣着需要他的拥抱。 出了东华门,他并没有放她下来,她就这么依靠在他的胸膛里,抬眸看见等候在一旁排成长龙的奢华轿辇,她的那顶青色小轿早已经隐匿在这些权贵的轿海里失了踪影。 “能送我回贝勒府吗?”她无力的嗓音干涩沙哑,带着乞求。 常宁深深看着她,默然不语地抱她上了自己的骏马,让她置身于自己的怀抱里。在马儿扬蹄的那一刻,她回头看着东华门那矩形的红色城台,刺目的阳光却无法自由穿越那城墙。谁能看得见那庄严的皇家土地上透着的一股子阴冷气息?红色夯土搭起的城楼里有多少人的血泪?七月的京城蓦然让她起了寒意,她瑟缩着偎近身后那暖热的胸膛里。即使只是片刻的温暖安全,这一刻的自己也无法拒绝。 他的马儿一路带着她往允承的贝勒府奔去。 熟悉的男性馨香沁入鼻息间,奇异的镇定了她疲累得即将告溃的情绪,她回头看见的就是近在咫尺他俊朗的面容和他身后的那片蓝天。深潭一般的眼眸里,有着她的倒影,她突然笑了,在他身边那些年,她从来没有在他的眼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一刻,她却连自己因为马儿奔驰的高速而飞舞在颊边的发丝都能从他的眼眸里看得清楚。皇奶奶说的没错,因为放不开对他的爱,又不认命,她的倔犟,让她在恭王府的那两年里度日如年,那或者真的是她活该。没有了他,她不也好好的活下来了?允承应该也可以吧。 她的笑容不再是清浅不明将人推开的礼貌疏离,而是发自真心的,却也无力的笑容,仿佛她已经看破了一切,只待飞身出尘。那份无奈的淡然让人看着无比的心疼。常宁将她搂得更紧了,心里升起的竟然是面对千军万马时也不曾有过的恐惧。他害怕失去她。 直到有着朱红色“贝勒府”三个大字的门匾出现在他们的眼前,他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抱她下马时,他更加感觉到她的轻盈。她没有回头再看他,倔犟的僵直着身子往那扇门里走,常宁突然拉住她。 “敏梅。”他喊她,却不知道要跟她说什么,只是想要拉住她那决绝不回头的目光。 他想到刚刚在东华门里看见的失魂落魄的她,如今能令她如此在乎的人,怕是只有允承了。其其格的事情,他听说了,朝堂里群臣的窃窃私语,谈到这件事情时皇帝眼里毫不避讳的暧昧神色。要瞒的,能被瞒住的只有当事人允承而已。 他蹙眉“敏梅,不要逞强,拿自己以身试险。”君威不是她能触的,这她不是早就在仙蕊和容若的事情上看得清楚了吗?皇帝要的人,是即使权倾朝野的宰相也无能为力,何况是她一个无实权的多罗格格呢。这皇城像是底不可探的深潭,在羽翼未丰,无法权衡牵制的时候,连他这个亲王也不能贸然出声。 她微微怔住,为他言辞里自然流露的关切。这一刻,她不想讥诮他这些迟来的关注,不管是真心或者假意,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皇城里已经再没有能勾起她在乎的事情。她心里盘算着的是带着允承走,除非他们也变成和那些人一样的人,否则他们无法在这片权利笼罩的皇城获得足够生长的养分。 “你的不甘,会让允承吃苦头的。”她那种幼稚的母鸡保护小鸡的行为对允承没有一点好处。 她苦苦笑着,她哪能有什么不甘,哪敢有什么不甘,他真是高估她了。 看着他朝服胸前的龙形补子,这早已经在紫禁城里见惯的图腾,她是到了这一刻才知道它的可怕。一个圣意,它狰狞着面孔易如反掌的扭曲一个人的生命轨迹。 “谢谢。”她如此真心的说着,为他那些听起来并不怎么柔软的关心。 允承从贝勒府的门栏里走了出来,却没有走过来,只是朝常宁点了点头。他还是不怎么喜欢常宁,因为他那些年害姐姐吃的那些苦,让他心存芥蒂。敏梅看见自己的弟弟,挣脱常宁的手迈开步子朝允承而去。她不愿意回头,害怕回头,她不想再掉入皇家那池浑水里。 正文 第二十五节 七夕(一) 午后下了一场大雨,却并没有带来预期的凉爽。被阳光晒得焦灼的土地升起腾腾的热气,笼罩着大地的空气反而显得更加窒息沉闷。叶儿忙着和一干侍女们把柜子里的衣服和被褥搬出去晒晒潮气,管戎和允承在那棵槐树旁的空旷地里比划拳脚。 敏梅半躺在窗棂下的那张软榻上,纤细的手指有一页没一页的翻着手里的书本,目光却是落在院子里那两个正比划得起劲的男子身上。心里想着若能这样简单的过一辈子也不错。 看见允承因为激烈的运动而汗湿的长衫,她微微蹙着眉。允承是真的好了吗?一个月前他和其其格的婚礼取消,他得知自己喜欢的女子将入后宫为妃,那写满不置信与绝望的眼神,她至今记得。 其其格一个月前还是入了宫,她入宫前,据说太皇太后传召她去了一趟慈宁宫。原本绝食抗旨不入宫廷的其其格最终妥协了下来。敏梅一点也不怀疑皇奶奶的能力,皇帝要一个人生死,靠的是圣旨,可是太皇太后却可以在几句话之间就让心甘情愿的选择生或者死。她将其其格的所有不甘不愿都斩断在那华丽威严,困住她一生的宫墙之外。 这一个月来,允承表现出来的不甘比起敏梅还少,听说其其格是自愿入宫的,他似乎是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没有大哭大闹,没有颓废丧志,让她都不禁要怀疑他是否真的爱过其其格,因为他表现出来的是完全不像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冷漠。只是那拢聚在眉间的阴云却让敏梅看得心惊,心疼。 皇帝借了个托辞,让允承离开了皇宫御前侍卫的职务,在顺天府谋了个闲置给他,品级从三品,官阶是升了,可是谁都知道实质是贬了,贬出了紫禁城之外。 允承接到圣旨时淡淡笑着,对敏梅说,这样挺好。好什么呢?好在皇帝终于安了心,新入宫的宠妃怎么能和从前的恋人同在一个城墙里,那虽不会让皇帝寝食难安,却也会令他如芒刺在背。好在允承和其其格终于死了心,他们是高墙下的牺牲品。不见还能免了尴尬和伤心。 敏梅想起容若,那个带着诗情画意的文武才子,这一比较,皇帝似乎对允承还算仁慈的,起码他没有让允承像容若一样日夜守在他的身边,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承欢于皇帝的身下。 院子里的两个人已经渐渐的停下来,敏梅缓步走出来,拿着手上的绣帕轻柔的为自己的弟弟擦去面上的汗水。敏梅问过允承了,是否愿意和她一起回江南。回去,就意味着他从此与那些功名利禄无缘了,可是却可以过得简单自由。允承考虑了良久,拒绝了敏梅。敏梅虽然伤心,却也能理解,毕竟他是个男儿身,不见得能把那些虚华的东西看得通透。或者他还想着有朝一日能建功立业。她对他唯一的要求是好好活着,不管在不在她身边,因为有着血脉的纽带,他都是她永远的牵系。 贝勒府的管家匆匆走入院子。 “格格,贝勒。请快点到前厅去接旨。” 允承和敏梅走到前厅,看见的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太监,想来是皇奶奶有什么旨意要传达。 太皇太后对敏梅格格的喜欢是众所皆知的,所以太监脸上堆着笑容说道:“格格,贝勒准备接旨吧。” 敏梅和允承叩头接了旨,敏梅很世故的让管家给太监打了赏,她记得当年在紫禁城她最是看不得这些奴才中饱私囊的讨赏行为,可如今她也能很自然而然的应对这些事情了。回头看都不免对自己当时的固执感到可笑。 懿旨的内容就是皇奶奶说今日是七夕,让她和允承一起去御花园参加晚宴。 七夕,这个牛郎织女团聚的日子,对于情殇者却是刻意遗忘的日子。敏梅看着允承,他漂亮的眸子里有着一闪而过的忧伤,可是当他看向敏梅时已经云淡风轻了,微微笑着,仿佛在说没事。 “要去吗?”她问,御花园里摆宴,皇帝嫔妃都不会缺席。何况皇帝正宠着新进宫的荣妃其其格,她无疑必然列席到场。七夕是女儿家的节日,为什么非要允承出席呢?敏梅知道,这旨意显然是皇帝借太皇太后之口传的,为的就是允承。他无非是要允承看看最后的胜者到底是谁,或者还要炫耀一下其其格如今的生活是身为贝勒的允承无法给予的。 敏梅冷冷嗤笑着,皇帝,也幼稚得可笑。 “要去。”允承坚定的回答着。心,不怕让它一次死绝。 御花园里长案一字排开,受邀列席的格格,女眷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旗装上的大片绣花和艳丽的颜色,让本来就花多花娇的御花园里更是一片姹紫嫣红。 敏梅依然是一件淡得素雅的长袍坎肩,没有过多的绣花和装饰,头上大髻的簪花小巧精致。看着那些涂脂抹粉的女人们,她突然觉得自己真的越来越不像个皇家格格了。 皇城里的格格们也是分门分派的,朝堂上政见不同而燃起的对抗火焰会一直延烧到后堂的女眷们身上。她敏梅因为长在慈宁宫,没有父母在朝,当年兄弟尚幼,所以她是被排斥在那些群体之外的。为这些曾经她恼过,可是现在看起来却觉得那样的可笑。她何苦与她们同流俗套呢? 皇帝带着皇后东珠,皇贵妃仙蕊,还是新晋的荣妃其其格和太皇太后坐在高台的圆桌上,同桌的还有皇帝的三兄弟,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宁和纯亲王隆禧。那本应该是属于他们的家宴。 太皇太后招人给敏梅传话,让她和允承到高台上同桌。她吃了一惊,心里即使不情愿,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和允承一起登上了高台。 待他们姐弟一一行过礼后,她被安排坐在主位右手边,允承和男人们坐在左手边。隆禧还没有成亲所以是单独来的,常宁今天也没有带着府里的女眷来赴宴,和敏梅挨着坐的是福全的福晋燕雨。敏梅抬头看了一眼坐在皇后旁边一脸平淡的皇贵妃仙蕊,还有身边雍容华贵的燕雨,心里不禁感慨她们三个曾经是那样亲密的朋友,如今却只剩下彼此间的谦恭客气。看着桌上的乞巧果子,她记得有一年的七夕,三个人在这乞巧果子里包了铜钱,针和枣子。据闻这一天吃到铜钱的必将一生富贵,吃到针的会有一双巧手,吃到枣儿的会早日找到良人。敏梅吃的是枣,她当时高兴得手舞足蹈,少女心中早有了良人,想着她能早日嫁到常宁府里她就雀跃不已。仙蕊吃到的是铜钱,而燕雨的嘴差点让针给扎破。最终情同姐妹的三个人却因为造化弄人嫁给了这天家的三兄弟,外人看来不知道是多大的福分,可是是喜是悲,大概只有自己心知肚明吧。 允承始终僵直着身子,敏梅看了觉得心疼不已。可是她知道这场晚宴或者就是为了允承而准备的。皇帝在试探,试探允承,也试探其其格。 她为这两个人担心着,毕竟年轻,若是稍有不慎表露了不该有的情绪,她不知道皇帝会做出什么来。他要的是自己身边人绝对的忠诚,容不得半分虚假。 这是其其格入宫以来,她第一次看见她。红色的精锻制成的旗装包裹住她年轻曼妙的身子,金花珠簪插在头上,富贵是很富贵,可是却少了生动。她脸上的那些稚气天真消失得干干净净,冷疏的面颊上看不出半点喜怒。因为品阶的原因,她恭敬的列坐在皇后和皇贵妃之后,敏梅想起第一次见她时自己觉得她像是一尊瓷娃娃一般,那时是灵动的瓷娃娃,而此刻她依然美的惊人却只是失了灵魂的瓷娃娃。她凝结的表情只有在皇帝犀利的目光投向自己和允承之外的时候才稍有松动,一直绷直的身子让她看起来那样的无措和无奈。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就变得如此陌生了。这高墙之后到底有着什么的魔力能如此摧残一个女子的青春美好。 太皇太后依然故我的疼着敏梅,席间没有照顾到自己贵为天子的孙子和孙媳妇,只是一个劲的要奴才们帮衬着往敏梅的碗里夹菜。敏梅微微笑着,她心里清楚皇奶奶是要让她觉得自己备受荣宠,是要让她和允承不会心有不甘,皇奶奶的温暖也是有条件的,若是触及她的底线她不会比皇帝仁慈多少。 偶尔接触到和她对面坐着的常宁的目光,她很自然的对视,然后微笑,再若无其事的调转眼神,等过了这个盛暑,她就会离开了,她和这个男人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抹也抹不去,忘也忘不了,而她并不打算把记得他的时光都浪费在怨恨和遗憾里。 正文 第二十六节 七夕(二) 待到晚膳结束,敏梅才松了口气,幸好什么也没发生,敏梅和允承表现得比她想象的要好。她拖了个故,带着允承离了席。那是人家的家庭聚会,她和允承夹在中间算什么,高台上俯瞰下面女眷投来的妒恨眼光,她抿了抿唇,有些幼稚的仰高了下巴。 允承被一些从前同在宫里当差的御前侍卫拉走,她一个人在远离喧闹的凉亭里,席间常宁紧随不放的眼神让她喘不过气。抬头,看着天上,这一晚的月色并不明朗,午后的那场雨没有带走密布的云层。偶尔有几颗星星露个小脸,却无法看得真切。 牛郎织女今夜真能得以相见?她微微笑了,或者这云朵就是为了给他们遮蔽出一个私人的空间,让他们得以说说情话,叙叙相思吧。 素手纤纤搭上她的肩膀。她侧过头,微微讶异,福身要行礼却被仙蕊拉住了。两个人在凉亭里对看着,却完全无法从对方的眼里找到曾经的自己。都变了,什么都变了。少女的面颊在波光倒影下映出的是成熟妇人的模样,她们都在坎坷的人生里抛却了年少时的稚嫩。 “记不记得你对织女娘娘许下的愿望?”仙蕊微微笑着,这皇宫里太过勾心斗角,对于过往的那些单纯快乐总是觉得弥足珍贵。 敏梅点点头,那些年她的愿望每年都是一样的,希望和常宁长长久久。仙蕊则是希望寻到懂得自己的良人,畅游天下去。造化弄人,谁也没想到当年最渴望自由的仙蕊却被圈禁在这方寸之地里。而一直希望守在常宁身边的自己却可以远走天涯。 “他是你的良人吗?”敏梅的目光落在远处高坐于台上一身明黄色的皇帝身上。没有自由,若能有心甘情愿也是好的。只是心里也明白要把感情放在皇帝身上怕也是不实际的。 仙蕊哀怨的笑了笑。“我怎能要求一个君主做我的良人。”这紫禁城里的闺怨太多了,浓重的诅咒让谁也无法得到幸福。仙蕊叹了口气,接着说:“其其格要我带句话给你。” 敏梅微微一怔,其其格怎么会要仙蕊带话给她?她要说什么? “她说,她为允承而付出的,不会比你这个做姐姐的少。” 敏梅听了,泪水夺眶而出。她为自己曾经自私的想用其其格人生换允承的安宁而深深感到愧疚。就像她不会让常宁置身险境,其其格不也是这样做的,爱所包涵的无私无畏的力量是那样的大。付出生命也不会犹豫。 仙蕊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她。 “仙蕊姐姐,你可有后悔过?后悔没有跟着容若浪迹天涯?” “怎么可能!”仙蕊无奈的叹息着“天下莫非王土,我们能去哪?”再说和容若走了真的就能获得幸福吗?他也是官宦子弟,也是锦衣玉食供出来的,谁能担保他会爱她一辈子。男子的爱恋只是一时的,一生只爱一个女子的男人,她见都没有见过。她当时已经想得明白,不会为了一个男人不确定的爱堵上一切。 她看着高台上皇帝身边的女子,做皇上也可怜,得到的真心少得让人同情,权利能占有一个人身体,却无法拥有一个人的心。 “仙蕊姐姐,有可能的话尽量照顾一下其其格吧。她……也可怜。”她始终无法忘记那女孩美好的笑容,可是深宫里她的纯真娇憨却并不是好事。女人云集的后宫并不比男人的战场缺少激烈。 晚风吹干了她的泪,她连仙蕊什么时候离开都不知道。 连接凉亭的长廊里传来杂沓的花盆底敲击地面的脚步声,这一夜还真不平静。她回头,对上媛宁扭曲狰狞的脸庞,她正带着一群女眷朝她走来。媛宁和她向来不对盘,年少的岁月里敏梅记得她也是喜欢常宁的,可是最终嫁给常宁的却是她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格格,这怎么能不让身为礼部尚书女儿的她怨恨。她不过是得了太皇太后的喜爱,就非逼着常宁娶了没权没势她,像常宁那样的男人需要的是能在朝堂上帮得上忙支持他政见的福晋娘家宗亲。敏梅有什么?太皇太后的喜爱还能深厚到让她为了一个小格格丢了千古明后的名声去干预朝政,帮着常宁获得地位?她离开京城,所有的人都以为常宁会立马再娶,可是他却要求远去边关,一走就是四年。恭亲王福晋的位置一直虚位以待。 “敏梅格格好兴致啊,一个人在这里赏月。”媛宁原本莺歌鸟语的嗓音在夹杂着嫉妒和怨恨的时候就会变得尖锐刺耳。 敏梅转过头去,不想理会她。以前她还会对她的冷嘲热讽上心,为了这个和她争吵打斗的事情也不在少数。可是现在,她懒得连回应都觉得是多余。 媛宁见到她这个样子更是气焰高涨。“以为自己还是恭亲王福晋吗?拽什么拽,还不就是人家不要的破鞋。” 她淡然的笑了,眸光闲散的看着凉亭外平静无波的莲池。对媛宁的讥言诮语给予最置若罔闻的回应。仿佛面前的她只是跳梁小丑一个。 “你还回来做什么?你以为常宁还会要你吗?”媛宁诡谲的笑着。“你们姐弟还真是可怜,一个成了下堂妇,另一个亲还没成就被退婚。” 敏梅突然回头冷冷的看着她们,那目光犀利得让人仿佛突然被掐住了脖子一般,女眷们都被怔住了,何时敏梅也有了这样的气势。 她可以容忍别人说她,但是不能允许伤害允承。“是吗?媛宁格格岂不更加可怜?这几年没了敏梅这绊脚石你不也连恭亲王福晋的边都没沾上,只怕扒光了送上床,常宁也不见得会要吧。”她踩中了媛宁的痛脚,早年她就撞见过媛宁衣衫不整的哭着从常宁的屋子跑出来。不回应不代表她好欺负,逼急了,她一句话就能杀人于无形。 媛宁气疯了,她冲上前来,狠狠的揪住敏梅的领子,恨不得能把她沉湖解恨,事实上,她也真的动手这么做了,不停的把那纤瘦的身子往那湖边推去。她眼里的妒恨让她那张被脂粉精致装点过的面庞在这一刻看起来宛若地狱鬼魅一般的丑陋。 和媛宁一起来的女眷们本来是抱着来看好戏的心情,在看见媛宁揪着敏梅往凉亭的栏杆后荷花池里送的时候都吓白了一张脸。她们可没真想杀了这太皇太后疼进心坎里的多罗格格啊,那是死罪。可是谁也不敢往前跨一步,抽气声此起彼伏。 媛宁的动作太快,敏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意识到危险她才因为太过靠近那池子而紧张起来,苍白着一张脸死死的抓住媛宁的衣袖,她害怕水,七岁落水的记忆还留在心里成了噩梦般的阴影。媛宁看见她的惧意,更是得意,伸直了手臂,把敏梅的身躯推得后倾失去了平衡。她心里想着不能淹死她,也要吓吓她。 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听见衣服撕裂的声音,看着手里抓着的媛宁衣服碎片,她感觉到自己身体狠狠的向后倒去,她听到了凄厉的尖叫声,那是自己的声音吗?恐惧铺天盖地而来。她要死了吗?那年被冰冷的池水灭顶的感觉还清晰的留存在记忆里,莫非她真的注定要命丧这莲池? 突然一条黑影迅速的窜出,蜻蜓点水般滑过湖面,稳稳的接住了敏梅,一个飞旋,已经抱着敏梅落在湖边的草地上,动作快得只让湖水湿了敏梅的裙角而已。 感觉到放在她腰身上微微颤抖的手,她呆愣抬起头,痴痴看着那张与记忆中重叠的面庞。同样的御苑莲池湖畔,救起她的还是这个人,这是一种怎样的巧合,莫非真是注定的孽缘。上一次他救她,她用十余年的爱恋做为回报。这一次呢?看着他眼里灼热的关切,她突然害怕起来,那种感觉并不比莲池灭顶带给她的恐惧少上几分。心口猛地抽痛,她匆忙的别开眼,不敢再看。 常宁抱她抱得死紧,在看见她落湖那一幕时自己的心都快要被恐惧弄得麻痹了,他这一生没怕过什么,即使是单枪匹马杀入敌方阵营,他连眼都不会眨一下。可是想着刚刚若是自己慢上一脚,敏梅有可能就那么沉入湖底的时候,他连身子都开始颤抖起来。在这之前,他一直自我催眠,将自己对敏梅的势在必得,当成是一种挑战,他没有忘记那些年自己对她的不屑,他十四岁那年就知悉太皇太后有意将她许配给他,他恨透了那种人生被人摆布的无奈。所以他用折磨她的情爱,来抗拒自己的命运。 她离开,再回来,他皇奶奶说他再也得不回她,他当时存着的心态就是要再和皇奶奶斗一次,告诉她,他要丢弃和获得一个女人的心绝对不是难事。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那紧随她而行的自己的目光并没有那么复杂,单纯得仅仅只是因为男女间的吸引而已,他深受她的吸引。一个做过他妻子,孕育过他的孩子,最后决绝离开他的女人,他迟钝的到这一刻才发现他是如此的在意她。在意到他想不择手段的留住这束梅香。他眼神里闪过一抹阴鸷的肯定,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敏梅努力的挣扎了会,依然无法挣开他的拥抱。“王爷,这样实在难看。”他们所处的地方离热闹的宴会场地虽远,可是刚刚跟着媛宁跑开的那一群格格们说不定现在已经招了一大群的人正往这走,她不愿意和他再有过多的牵连,关于她敏梅格格的口评已经够难听的了,她不想再加一条。 “我不怕!”他冷傲邪妄的笑着,手上用力,让她吃痛。男人和女人还是不一样的,他的力道让她根本无法挣扎得开。 “王爷当然不怕,王爷是朝廷重臣,谁敢说您的闲话,可是敏梅不同,敏梅什么也不是。”这天子重地里权力的表象尤其明显,有权有势的人即使做了再破格的事情也没人敢说一个字,无权无贵的人,小心翼翼做人也有人等着在背后戳脊梁骨。 常宁真的恨极了她这种冷淡的语气,他又被她闲散的几句话激得心里发了狠。心里的念头是恨不得撕了那张嘴,可实际的行动却是他一个低头死死咬住她馨香的唇瓣。看见她眼里的惊诧,他有几分得意,然后加深了那个吻。他已经不是毛头小孩,十三岁初尝云雨,他的从不让情欲领导理智,对女子他向来只有身体的欲望,可是这一刻,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馨,僵直的身子带给他的陌生倔强抗拒都在在晕眩了他的理智。他心底深切渴望的是占据她的一切,那曾经他鄙夷不要的心他此刻多么希望能完全拥有。 太过沉迷于那个吻而不自觉闭上眼睛的常宁并没有看见敏梅始终圆睁的杏眼和清朗不曾浑浊的神智。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被迫仰着头承接他的亲昵时她清楚的看着他脑后那如墨的天空里云彩渐渐散开,露出银河的形状,织女牛郎依然天各一方。这一年一次的聚会想来就这么结束了吧,短暂的热烈成为彼此往后思念对方的凭据。 忍不住一阵心酸,曾经她幻想过这样的场景,波光粼粼的湖面,皎洁的月色,无暇的星光,偶尔抚面的清风里,她拥有他的专情一顾。可是此刻,她却再也无法融入这绮丽的景象里。眼睛涩涩的,却再也挤不出眼泪来。是心冷了吧? 吻过后,他轻轻抱住了她,动作轻柔动情。敏梅闭了闭眼,在他温暖的怀中感觉到他如雷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叩击着她已经闭合的心门,她更加清明的知道,这皇城,她是呆不得了。却在这时听见常宁在她耳边低低的说了一句:“我会让你重新回到我身边的。” 她身子微微一颤,为他话里的肯定,他究竟是凭什么认为离去的时光还能倒回。忍不住在心里嗤笑,她如今不是他的福晋,甚至于已不在他爱新觉罗宗谱之列,他如何能留得住没有根须自由来去的自己? 正文 第二十七节 去意 差点沉潭喂鱼的事情,事后想想她并不怨媛宁,嫉妒让一个人的灵魂扭曲,想着自己喜欢常宁的那些年,不也做过这样争风吃醋的事情。她原本是要息事宁人的,但常宁却硬是把事情闹到了皇帝和太皇太后那里。 当晚人证众多,谁也不会为了个尚书千金得罪了有权有势的恭亲王,都纷纷站在常宁这边说话,要严惩媛宁。 这不就是人情冷暖,若是敏梅是个小小官宦家的女儿,只怕就草草了事了。什么法律界条其实统统都是被权势凌驾在下的。 太皇太后知晓后勃然大怒,皇帝也震惊了,在自己的御花园里居然差点发生这种事情,好在大错还未铸成。朝堂上痛斥着把媛宁的阿玛从正三品的礼部尚书贬为七品的堂子尉,让他再无翻身的日子。皇帝给的罪责是,一个为国家掌管嘉礼,选拔学识人才的人,居然无法教育好自己的子女,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要君主如何信服于他,要臣民如何信服于他。 身居要职的官员因为后堂格格们之间的争风吃醋而被降职查办,这在本朝是绝无仅有的,人们都好奇着是怎样的一个格格重要到足以影响朝堂上男人们的世界。敏梅又被推到了风头浪尖上,好像她总是被一些惊世骇俗的事情包围着,向王爷逼婚,休夫。桩桩件件惊人。 一件皇宫后院的杂事被炒得沸沸扬扬,可是当事人却只是躲在贝勒府里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看书,品茗,修身养性。 叶儿说:“格格,这回恭亲王倒是帮您出了口气。” 敏梅笑笑,帮她?有几分真心是帮她?过去她或者还会愚钝的为了这些事情心存感激,可是现在她已经看得很通透了。朝堂上媛宁的阿玛察哈朗跟恭亲王多有不和,皇帝和常宁很多年前就想在朝官上提拔一些汉人,奈何那帮八旗宗亲坚决反对,迂腐守旧派的察哈朗正好身居掌握这个开关的要职。他的那个职务太关键了,哪个状元进士不要经他之手。皇帝早有撤换他用上自己的心腹之心,奈何察哈朗一向为人谨慎找不到弊责之处。这次媛宁的事情本不至于闹得这么大,常宁是一开始就打好了主意要借题发挥吧? 那日他为什么会刚刚好在媛宁推她下湖的那个点上出现?不会是巧合吧?他应该是早就站在那里了,躲在黑暗里冷冷看她和媛宁的对峙。或者初初只是巧合经过,可是立马起了意来个袖手旁观,这不是正好可以扳倒察哈朗的契机,事后回想,她都忍不住要为常宁这样的好运而说声恭喜,这无意于又帮了皇帝一把,他必然已经获得皇帝全全的信任了吧。一开始不明就里的她还会对那天他的莲池相救心存感激,可是这一刻,当她把那些林林总总想透彻,看仔细,她的心也逐渐变得冷硬起来。这皇城里人人都是一颗棋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利用到,也说不准哪天就会被那下棋的人弃車保帅。 “叶儿,我们准备一下,回江南吧。”她嫌恶的把手上的一本《列女传》丢弃在墙角,冷冷嗤笑着。 还真有这样的好事者送了个包袱到贝勒府,管家说是指名道姓要给她的。打开来,看见的居然就是这本《列女传》。她也不做他想,做这种文酸之事的不会有别人,大概就是那被皇帝撤下来的礼部尚书大人吧。心有不甘,又不敢再以身试险的冒犯她这身份尴尬却重要的多罗格格,所以只能这样暗暗讥讽她一番。如此自昧文酸的臣子怪不得皇帝不容于他,只是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教育出媛宁那样跋扈的女儿。看来那些什么三从四德,恭顺贤良的教诲是对外不对内啊。 一本《烈女传》让她看得倒尽胃口,通篇都是什么为尽“孝节”割肉自缢的血腥场面,她只能用“残忍”两个字来概括她的观后感。小时候在慈宁宫里她看过《内训》看过《女论语》,这《列女传》却是不准看的。皇奶奶曾说这是邪书,不许她们一干女子看,现在看来这评价一点也不过。烈女?她怕是在那察哈朗的眼中是个该被刮骨剔肉深埋了都不解恨的“耻女”吧。 罢了罢了,她懒得理会这些,她只想能快点离开京城,回江南去,在那里起码还能获得一些宁静。这里的黑暗面她看得够多够透了,她怕被无端搅入的是非缠绊住手脚不得脱身。 “格格要回江南了?”叶儿雀跃的喊着,想来她也是不喜欢这里的吧。“我去跟管戎说去,他听了肯定高兴。”说完一阵烟的跑了出去。 允承刚进敏梅的院子就看见叶儿兴冲冲出去的模样,他微微蹙了蹙眉,满腹心思的朝敏梅走来。 “怎么了?”敏梅看着他愁肠纠结的模样,允承毕竟还年轻藏不住心思,喜怒哀乐全表现在面上。她不知道把这样的他留在京城这豺虎之地到底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皇城里如今正值多事时节,南藩王造反是迟早的时,朝堂里站的那些杖持父兄功劳骄横跋扈,游手散漫的八旗子弟皇上早就看不惯了,清理这些淤垢是迟早的事。她怕她不在允承的身边,万一他站错了边,惹祸上身怎么办? “叶儿跑那么快干什么去了?”他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到了吼口的话却又吞了吞。 敏梅微微沉凝了一下,才开口说:“允承,我打算这几天就启程回江南了。” 允承听她这么一说,明显的身子一僵,他知道姐姐从江南回来是来观礼的,如今他亲没结成,姐姐也要走了。“怎么走得这么匆忙?” 她微微笑着,“不算匆忙了,早该走的,只是一直放心不下你。”若不是这弟弟,她在这里怕是一天也呆不下了吧。“允承,你真的想好了?不跟我去江南?”她忍不住想要再确定一次,这一次她不想丢下他,他却不愿意跟她去了。 允承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不容质疑的坚定。 “好吧。记住了,如果遇到什么问题你知道可以捎信给太皇太后身边的莫尔大姑姑,太皇太后事多,不一定时刻能记起你来,我会拜托大姑姑多关照你的。”她喋嗫交代着,若真遇上什么事,皇奶奶至少可以帮她保住允承一命吧。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吧?”允承突然问到,狭长俊俏的眼眸里闪着伤感和彷徨。 敏梅心酸的拉住他的手,“说什么傻话呢,当然会见面啊,你随时可以来江南找我。”不过她却再也不愿回这京城了。 允承默不作声,低头想着自己的事情。敏梅想他大概是为了她的离开心有不舍,也没多问。和他一同在自己的院子里用过午膳,就和叶儿一起进宫去向太皇太后辞行了。 慈宁宫的偏殿里,垂着厚厚的布帘,挡住了窗外毒辣的夏日阳光,干净整洁的装潢没有过多的装饰,这里不像是属于女人的空间,倒有几分男子的凌厉在里面。幽静的房间里浮动着淡雅好闻的熏香,敏梅一直觉得这就是象征着庄严雍容的殿堂该有的味道。 敏梅跨进门栏的时候,太皇太后正和莫尔大姑姑拿着小巧精致的花剪修剪青瓷花盆里的枝蔓。太皇太后看见她进来,朝她微笑着招了招手,示意她站在自己的身边看着。敏梅走上前去,立在两人身旁,看着那盘根错节的枝条在两人的一番侍弄下渐渐有了形态。然后又拿出一把小铲子松土埋叶,过程小心繁复。 她听见太皇太后细软的说着:“这花要长得好,不仅要经常给它施肥修枝,重要的是要给它松弛的土壤,足够的室外阳光。若是夯土夯得太实会让这些叶儿草儿透不过气来。”说话间她已经命人将松好土的盆景往屋外搬去。 敏梅看着屋外那正散发着热浪的艳阳不禁微微蹙了蹙眉。太皇太后清洗过手脸后,微笑着拉过她的手坐在榻上对她说:“敏儿不用担心,若是这点小小的骄阳都受不了,那也真是枉费我一番修剪了。” 敏梅微微沉吟,突然扑通跪在太皇太后面前。 “敏儿这是怎么了?”太皇太后微微笑着,却并没有伸手扶起她。昨儿个常宁进宫,也是这般跪在她的面前,那个心高气傲,一向喜欢和她对着来的孩子,低头恳求着她的那一刻却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卑微恭敬,却也用那难得的亲情逼得她这个亲奶奶不得不妥协。他那一番言辞恳切的话语让她说服自己的担忧,或者常宁是能够给敏梅幸福的,从前是不曾上心,现在的他已经用一连串疯狂的行动表现出了他的真心。她知道敏梅这是要来辞行的,可是她却慢了一步,这一次怕是走不掉了。 正文 第二十八节 强留 “皇奶奶,敏梅是来跟皇奶奶辞行的。” “敏儿,南藩王蠢蠢欲动,战争怕是一触即发。”太皇太后蹙着眉,真要代她做决定又有些左右为难。毕竟她是疼她的,也想放她随心所欲,也想留下她在自己孙儿身边承欢膝下。 敏梅不懂她怎么会突然和她说起这事,这朝政大事和她的离去有什么关系?她抬起头,看见太皇太后眼里的精光,她有着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 “昨儿个常宁在朝堂上接下了皇上的兵符。”太皇太后细细的打量着敏梅的表情。 敏梅心口微微一沉,他要上战场了吗?那南藩王是前朝的骁勇名将,降靠朝廷这些年的韬光养晦又不知让他暗中精进了多少实力,这一战怕是皇帝有必胜的决心,却也无必胜的把握吧。常宁这一去,大将军必然首当其冲,身先士卒。她的心微微揪了起来,但仅仅只是那一瞬,太皇太后面前,她平静无波的面颊上再看不出一点情绪波动。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这到底是怎么了,从前是敏梅追着常宁跑,常宁避之惟恐不及。如今是常宁死也不肯放手,敏梅却执意要走了。“昨日下朝,常宁就直往我这儿来了,他要我帮他一个忙。”自己那倔强冷傲的孙儿第一次在她面前低眉顺眼的模样,儿子仅存这么几个孙儿给她,亲情对身陷宫闱的她来说是难能可贵的,就容许她自私一回吧。“他拜托我不要插手你们之间的事情。” 敏梅的手微微颤抖着。 “常宁跟皇上要了允承,担任他的副前锋参领。” 太皇太后的一句话让敏梅跌坐在地,她想起了早些时候允承上她院子时的神情闪烁,还有他说的那些话透晰的伤感离别。允承已经得到信息了是吗?他在害怕这一去前线若有危险,和自己就是天人永隔了吧?过了这个夏天他也才满十八岁而已,因为她的缘故他迟迟得不到关注,好不容易今年许了亲事,又被退了婚,他还没有成过亲有过孩子。虽然知道八旗兵胄里多的是他这个年纪的男子,但是她不能失去他!她仅有,惟有这个弟弟而已了! 第一次,她突然恨起那个男人来。她追着他,他不爱她,对她残忍的时候她没有恨过他,那两年心里对于逼他娶自己是存有愧疚的。儿子夭折,他看都没看过儿子,她没有恨过他,那时想的就是或者这一切都是她向上天强要了不属于自己的报应。可是这一刻,她却狠狠的很起他来,他何苦将她逼入这步田地。允承,她如今唯一在乎紧要的人,他何其无辜竟然成了常宁胁迫自己的筹码。 “皇奶奶……”她未说完,三个字已经哽咽不成句,心里明白这唯一能帮助她的后援已经倒塌。太皇太后已经答应站在常宁那边,再不会拉她一把。 “敏儿,你不是希望允承能出人头地吗?这或者是一个机会,常宁答应我他会护着允承的。”太皇太后颇为无奈的安慰着敏梅。 “不!皇奶奶,我只要允承平安健康!我……原是希望能带着他回江南的……”护着允承?战争的残酷常宁还不清楚吗?那南藩王是抱着拼死一搏的心态,敌人来犯时,谁能护得了谁?不然哪来那么多战死沙场的将士。 “江南也是皇土!”太皇太后面容渐渐沉凝。 敏梅怔愣的看着皇奶奶。是的!这天下都是皇上的,除了皇上拥有权力最多的就是常宁了,她能带着允承逃去哪里?她怎么敢如此毁了允承的一辈子。 太皇太后站起身背对着她:“常宁扳倒了察哈朗,礼部尚书空缺,文武官员的选拔就交到了他的手上,你知道他有这个权力调配任何人到他的军帐为卒。”她要敏梅看清楚现状,朝堂上的常宁已经一手遮天,要人生,要人死,不过是一句话。 察哈朗?礼部尚书?敏梅突然痴痴的笑了起来。嘴角隐隐颤动着,豆大的泪珠滚落地面,悄于无声。她明白皇奶奶为什么对她说这些,她是要告诉她,为了得到她,恭亲王费了多大的心思,转了多大的弯。围场里他威胁皇上不果,由硬及软,他用扳倒察哈朗这个绊脚石邀得让他为所欲为的功勋。她该为他的苦苦经营而感动吗?她没想到的是最后居然是她帮助他斩断了自己飞往自由的翅膀。如果她没和媛宁在莲池边争吵……不!她知道,他是那样偏执的一个人,即使没有媛宁那件事,他也不可能轻易放过她。只要他想要她,他多的是办法让她屈服。 “敏儿,这是命。”太皇太后怜悯的看着她的神伤。四年前是她亲手放她出去,四年后还是在这慈宁宫里,她却要亲手将她送回常宁身边。皇帝要的忠心,自己要的孙儿亲情,常宁都要他们拿敏梅来换。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说,这小人儿都不得不成了牺牲的筹码。 命?她冷冷嗤笑着,人们好像总是习惯把人生的无奈都归结为不可违抗的命运。 不久前她还为了其其格的命运而闯入这慈宁宫,却不想这一刻是自己必须面对这不堪的命运。皇奶奶是不是也对其其格说过同样的话,这样关怀体恤的话真的能瞬间抓住一个少女年轻稚嫩的心。可是二十二岁的她却已经明白,自己不过是利益权衡下的牺牲品。皇奶奶是有能力救她的,只不过这一次她为了某些更为看中的东西选择了放下她。 叶儿扶着她一路踉跄的走出慈宁宫,她的腿软得都快要承受不了身体的重量了,可是她依然坚定的往外走。叶儿要她慢些走,不!她慢不了!她要逃离这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宫闱重地,仿佛多呆一秒她都会窒息。她知道自己这一刻脸色一定苍白得吓人,胸口袭来的疼痛却让她感觉到快意。白驿丞说她的心承受不了太大的刺激,她这一刻真的希望自己能再更痛一点,然后什么就都一了白了,干脆就让人拖着她的尸体一路去恭王府扔进他的怀抱,他费了这么大力要的不就是这躯壳吗?她成全他,统统给他。她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看常宁那灰敗的脸,那场面一定大快人心。 宫门一道道被她丢在身后,她却越来越清醒又悲哀的知道自己是死不得的,她死了允承怎么办?他已经失去了其其格,如何在这个时候再承受失去她这唯一的亲人,再说她死了常宁就能放过允承了,威胁皇帝的事情他都能毫不犹豫的做了,得不到她的挫败感,她难保疯狂如他不会用折磨允承来获得平衡。 允承,她唯一的弟弟,她从江南回来时还一路打算着这一次一定要给他带来幸福。可是看看现在她给他带来的是什么? 叶儿扶她上了轿,轿帘落下时,她听见敏梅在里面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冷落秋霜的声音闷闷的响起:“去恭亲王府。”片刻又归于死寂。叶儿一惊,看着纹丝不动的轿帘差点忘了呼吸。看着头顶盘踞着浓厚的乌云,这是要下雨了吗? 轿子走到半路,一场大雨瓢泼而至。轿夫却也不敢停步,迎着雨一路疾行。隔着轿帘大伙也感觉得出格格的阴沉,都害怕在这个时候去惹自己的主子。 到了恭亲王府的门口,叶儿撩开轿帘,敏梅没等她为自己撑伞就直直走向那道朱漆大门。倾盆的雨瞬间就浇湿了她青色的外衣,她却只是怔怔的立在门下看着那高悬的四个大字,匾额上原本的恭王府三个字已经被人用金粉重新书写过,苍劲有力的笔锋带着狂妄之气给人带来一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恭亲王府,简简单单一个“亲”字彰显着这个门栏里的男人无上的权力和荣贵。 她嘲笑着自己,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她不是说过永远也不再跨入的吗?可是她还是来了,不得不来。他把事情做到如此决绝,心思缜密得半分自傲和选择都不留给她。 门栏处熟悉的老管家恭恭敬敬的站在那里,仿佛早已经算好了她会来的时辰。是啊,他早知他会来,毫无选择。 她微微笑了笑,老管家恭顺的喊了一句“福晋”,却轻易的把她的笑容和淡定震得荡然无存。也许他是从前喊习惯了改不了口,但是“福晋”两个字现在于她只剩下嘲讽讥诮的感觉。 她请老管家领着叶儿和轿夫去换下湿漉的衣裳,老管家好心的问她要不要也换一换衣裳,她摆手示意不用了,他不就是想看到她这落魄的模样,她怎么能不让他满足呢?向老管家问了常宁此刻所在之处,她一个人只身前往。 走在那条长廊上,两旁的景色绿意盎然,假山曲径,亭台楼阁。敏梅闭了闭眼,即使不睁开眼睛,她也能清楚的说出右手边离她十步远的第三棵槐树前有着假山和石椅。太熟悉了,对于这恭亲王府的一切她都太熟悉了。这院落里有着她太多的记忆,一踏入,那些刻意被遗忘的过往就像洪水决堤一般汹涌而来。从常宁搬至这府邸,她出宫多少回,就来了这里多少回,从没有一次例外。仙蕊渴望像徐霞客一样的自由行走,她的志愿却小得只剩这恭亲王府而已,可是这些愿望却最终都敗在这皇权之下,无法实现。 走过长廊,越过三道门廊,街道上的繁华喧嚣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一般,这门内的后殿庭院静逸得只剩虫鸣鸟叫的声音,雨已经变小,落在地面的水洼上激不起涟漪,红漆柱的大门房在细雨纷飞里变得刺眼。她僵直了身子走上门前的石阶,这里是他的书房,嫁他为妻的那些年,这里是她不被允许进入的领地。总是派了仆佣驻守的门栏处空无一人,她知道,那是为了迎接她而做的安排。她苦涩的笑着,想起在门口看见的那有着十二排卷毛的石狮子,狰狞的笑着,她觉得自己此刻像极了那爪下被随意拨弄的锦球。 从慈宁宫到这里,她已经想得很通透了,就这么顺了他的意吧,她哪里争得过他啊。咬咬牙,她知道跨过那门栏,自己的自由就都要化作青烟飘扬散去了。但她别无选择。 越过厅堂,走进内室,他就坐在长案后面那张梨花木的太师椅上,闲散的穿着一件墨兰色的长袍,比起朝服加身他更加邪佞俊美。他手里正拿着一本书在细细的看,并没有抬头看她一眼。敏梅站在那里,虽然是夏天,房间里的幽暗还是让衣衫湿漉的她感觉到了凉意。她握紧手,才发现压抑的怒火让她的双拳颤抖不止。若不是看见他唇边挂着的那抹志得意满的笑意,或者她真会相信他是不知道她已经进了屋。 良久,常宁幽幽的叹了口气,放下书,深邃如海的眸光紧盯着她。她那冰冷凛冽的眼眸在控诉着他,黑白分明中写着强烈的恨意。他自嘲的笑了,想着就让她恨着吧,要恨就恨,留她在看得见的地方恨着自己总比永远见不到了强。 他应该一次就让她彻底屈服,告诉她,真正手握权力的人是谁,告诉她,她的命运掌握在谁的手中,可是他气恼的发现自己居然不能做到无视她的狼狈。她的衣裳被雨水淋得黏贴在瘦削的身体上,细软的发丝和长卷的睫毛上都挂着细细的水珠,水珠汇结成串沿着苍白的面颊流下。分明不是泪,却比泪更有控诉力。 他缓慢的站起来,站到长案的前面,张开手臂无声的邀请着她入怀。 她嗤笑着,想起承德围场里那些被圈猎的动物,当包围圈越来越小,它们只能用张惶的眼睛看着逐渐靠近的猎人,无措的脚步始终徘徊不安,明知等待着的是死路一条,却鲜少有能突围而出的。 提起的脚步有如千金重,却最终停靠在他的怀抱里。薄透的夏装抵挡不住他身体的高温的侵袭,一冷一热的极端反面正在彼此融合,消磨一部分她的,溶于一些他所特有的。身体的冰凉渐渐被他捂暖,可是肌肤下,骨脉里的那颗心却异常冰凉。 怀中人儿的僵硬虽然让他不快,可是那清浅的不快很快的被拥有所带来的强大满足感所宽慰。他好听带着笑意的嗓音响起:“都说七夕夜里,相恋的男女在夜色中许下愿望织女娘娘就会帮着他们实现。敏梅,我说过我会让你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那句话像是一个魔咒般狠狠揪住了敏梅的心,她能做什么?面对自己的,和她所在乎的人的命运扭曲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渺小。曾经以为披着皇奶奶的宠爱可以无所不能的敏梅格格直到这一刻才发现自己的无所不能只是被划定在有限的圈界里才具有效力。 正文 第二十九节 过府 那一年,她是让喜气洋洋的八人大轿抬过恭亲王府的正门的,喧天的锣鼓声仿佛这一刻还在耳边回想,门可罗雀的喜宴上十六岁的少女把自己一生的幸福交到那个并排拜天地的伟岸男子手上,以为从此那就是她的天,她的全部。 她用丝帕轻轻挡住头顶的艳阳,同样是过府,门廊上的喜字红绸早已经在流逝的岁月里不知去向,帕角的那朵梅花此刻却红得刺眼夺目。 再次过府,这一次她走的是侧门,恭亲王府里鲜少有人知道她的到来,没有可以曝露在阳光下的身份,来得是那样的悄无声息。老管家依然等在门口,却没有再张口叫她福晋,或者是他自觉不妥,或许是常宁已经有了交代,不过这倒真的让她多了些自在。一个曾经是这里女主人的她重新归来却是这种不尴不尬的境地,想来也是好笑的。 他贵为大清王朝的王爷,怎么可能再娶一个已经下堂的妻子呢?跟谁说也是过不去的,更不用说那些守旧迂腐的宗亲们,爱新觉罗的族谱她再也别想挨上边。所幸的是她早已经看淡,凤冠霞帔下的名分带不来一个女人梦寐以求的幸福,她早就用自己的亲身经历验证了这一点。 闲置的园子并没有想象中的破败,反而显得井井有条,好像主人从未离开。园子一角的那棵梅树抖擞着树叶在太阳光下无精打采的随风摇曳着。 她没有想过这东苑四合院里的梅树还在。她明明记得离开的时候她要叶儿把那园子里的梅树砍了。 王府里的老管家看见敏梅站在那梅树下,走过来低低的说了句:“梅树是王爷命奴才悉心照顾的。” 她回头,有几分诧异。当年走得决绝,是要彻底断了和这王府东苑的关联,要把她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完全抹杀掉。她以为他是乐见于此的,毕竟他们之间所共有的回忆太过惨烈,记得对于两个人都不是件好事吧。 “为什么?”她喃喃念着。心里有太多不解的问题,为什么他会留下这棵梅树?为什么他还会要自己回来这东苑?这些年的走走停停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是没有根须的梅枝,可是此刻看着这株她从皇城带来亲手栽下的一棵老梅树,依然根须深种在这恭王府的土壤里,她突然觉得自己仿佛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一般,那四年的自由,不过是虚无的南柯一梦。 八月的天空,闷热难当,叶儿和仆役们汗流浃背的忙活着把箱子搬进屋内,管戎垂手立在一旁,阴沉的看着敏梅,允承则一脸苦涩,眼神里饱含懊恼与自责。 她淡漠的笑了笑,想起那晚她告诉允承和他自己的决定的时候,他们不敢置信的表情。是啊,连自己也不能相信呢,早上还说着要回江南去,晚间就决定要搬来这恭亲王的府邸。她丢掉了自由,彻底的把自己圈禁了。 管戎的怒其不争,允承的哀其不幸,慈宁宫里,恭亲王府地发生的一切她半个字都没说,即使她不说,她知道他们也能猜到。 管戎拦着她,说要带她回江南,或者就此隐居山林。她摇着头拒绝了,这样的想法她不是没有过,可是气过恨过,心里有无奈的明了起来,那些都太不现实了。 “姐,我不要你为我做这样的牺牲。”允承悲痛的看着她,自己的存在居然让两个女人做出如此牺牲,即使能保他安全,他心里背上的枷锁一辈子也解不开。“上战场我不怕的,男儿本就有保护国家的重责。” 她回转过身,仰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弟弟,轻轻笑了,那笑容清浅得仿若晨间的薄雾,明明近在眼前,伸手却再也抓不住。 “我不希望你再受伤。”和常宁在一起两年,敏梅变了多少她自己或许不知道,可是做为弟弟的他看得清楚。 “我不会再受伤。”她笑着对他说,她早看开,怎么可能还固守在自己的死结里。 允承看着她,心里真要疼出血来一般。他知道的,一个其其格,一个姐姐,都是为了他不得不像命运妥协,他也气恼自己怎么会成为别人要挟她们的筹码,恨的时候真有毁了自己的念头。 “允承!”敏梅正了正色。“你记得你答应过姐姐什么吗?” 允承烦躁的点了点头。他记得,他要活着,再无奈也要坚持活着,为了姐姐和宫里的那个她。他怎能让她们的牺牲白白付之东流。 她笑了笑,抓住他的手,允承在,她就在,其其格都能为他牺牲如此,同宗同脉的自己难道真能放任他身临险境不管?常宁的性子里潜藏的阴鸷,常宁的说到做到,她是了解的。为了得到她,他费尽思量做到了这一步,怎么会甘心落败。 她抬头闻着空气里树叶被炙阳烤晒散发出的香甜。允承想得简单,以为自己不过是上战场杀敌罢了。可是在宫里,在皇城的这些年她看得够透彻了。要一个人死,自己刀不出鞘,借敌人之手的事情难道还少吗?常宁要的不过就是她的身子,她给他又如何?人活得长,不过几十年,何况是她这样的身子,白驿丞也说她是个多活一天是一天的人,她倒想看看这老天打算考验她到什么时候。 忙到临近晌午才终于把一切整理妥当,叶儿抱怨的是她那几箱从江南带来的书,太沉太重,搬出来后还要一一晒过再分门别类的码放在书架上。关于江南的一切,她似乎只有在这些书籍里找到点滴了,不舍得扔掉,因为那是她曾经自由的证据。 她走的时候是冬季,那时挂在正房门口的门帘子已经被取下来了。跨进里间,雕花的窗格被仆役们打开透气,太过熟悉的布局摆设让她微微眯了下眼,这东苑是皇奶奶在她成亲的时候特意为她重新修建改造的,从木具的雕花,到摆设的瓷瓶碟碗样样都印下了她的标记,梅花。 新婚之夜,常宁撩开她的喜帕,她的含情脉脉对上的是他的阴鸷狂怒。他恶狠狠的拉着她的胳膊环顾这些,本来属于他的房间里被她的气息所覆盖被她这个人鹊巢鸠占了。他不要皇奶奶这特别的恩赐,他厌恶的不只是这些,最重要的是厌恶她这个被皇恩压制给他的新娘。 皇奶奶在她离宫的最后那晚寄予他们的举案齐眉的愿望一次也没有实现,那张摆放着文房四宝的长案上从来只留下她闺怨的笔墨痕迹和最后的和离书。 房间最里面的那张精雕梨花木大床上记录下来的不是他们的甜蜜,而是他满腔怨愤发泄在她身上一次又一次的欺凌折磨。 她听见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是害怕吗?少女梦幻的爱情在这里一点点被撕碎,初初到江南的那些日子里,午夜梦回,清晰看见的正是这帐帘中他在夜晚的月色映照下,明明白白写在眸子里的怨恨和厌恶。她无法不感到悲哀,因为那少女纯真的爱恋换来的,就是这么不堪的事实。 指甲深深的掐进手掌中,疼痛却盖不过心里的酸涩。想哭吗?早已经冷心的自己何来的眼泪,只能不停的扇动着羽睫,好让眼睛不至于干涩难当。 常宁摒退了院子里的一干人等,下了朝,他迫不及待的往府里赶,看见运载着她行李的马车就停在侧门口,他才终于舒了口气。知道她别无选择必定要走回他的怀抱,可是真的要亲眼看见了,一颗悬置的心才终于归了位。踏着轻巧的步子走进来,她那倔强又孤单的背影跃入眼帘,他的心微微一抽,上前紧紧的搂抱住她。他总是感觉不安,明明她这一刻已经回到他的怀抱,可是那样孤绝的背影还是让他深切的有着不踏实的感觉。 熟悉的男性馨香吸入鼻肺,她没有挣扎,任由身体僵硬在他怀抱里,依然是不拒不迎的态度,冷漠疏离。他要身体,她可以给他,胸口那颗残破的心,她却要永远留在那里。她那从小被皇宫的权欲浇灌出来的不屈和倔强容不得她全面投降,这是她最后的反抗了。 “喜欢吗?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和你嫁进王府时一样。” 喜欢?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冷冷的撇了撇唇。她能体会他娶她时候的心情了,世间命运的作弄残忍的让两个人的角色掉了个头。她喜欢不来他这样的刻意安排,那只会让她记得那段一碰触就会疼痛难当的回忆。 “敏梅,别怨我。”心里总希望还能抓住那些年她爱恋自己的凤毛麟角,总安慰自己,她会被他感动。他没有听见自己声音里的乞求声,他害怕她的怨恨,明知会招至她的怨恨,他却别无选择只有用这种激烈的方法才能留住她离去的脚步。 她回转身来,对上他漂亮俊俏的眼眸。她居然敢这样看着他了?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一直是光芒四射的,皇奶奶的慈宁宫里,一群格格千金可望不可及的男子。少女怀春的日子她追着他看,可是等他回眸看她时,她又慌乱得不敢和他对视。婚后的两年时间,她不敢对上他阴鸷厌怒的眼眸,怕在那深潭一般的幽光里看见自己伤心的倒影,失去了坚持的力量。现在她却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只是瞳孔的返照里却再没有了他的影子,空洞的,冷漠的,才是她此刻的写照。原来不爱了,心里空落了,人就变得无惧了。 他心头一跳,被那冷峭的芙蓉面颊震撼住,那一刻他竟然不确定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他费尽心思就是想要留住她,可是他真的留住她了吗?为什么眼前的她如此陌生,那种距离感让他害怕得只能猛然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他怕从她嘴里说出绝情的话来,怕自己的一片真心换不来她的停靠,当年她也是在用这种小心翼翼的心情爱着他吧。 压抑的情感在那一刻爆发了,他从来没用这种心态,这种狂野的想念对待过一个女人,那吻是霸道的,充满占有性的费力摩挲着她淡粉色的唇瓣。那吻是激情澎湃的,努力压制的欲望化成呼吸里的急促,想要一点一滴的渗透进她的体内重新占据她的灵魂。原来他要的就是这种她又在自己怀里的充实感,膨膨胀胀的,让一颗冷硬的心慢慢变得充实起来。 他的朝服还在他身上,补子上张牙舞爪的龙在她看来是那样的狰狞,这就是亲王的朝服?这华贵精美的刺绣象征的就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胸口挂着的那串朝珠在他拥抱着她,摩擦她的身体时,坚硬的珠粒带来胸口的隐隐作疼。她皱了皱眉,却没有开口抱怨。不是打算用沉默来对抗,而是她突然发现自己对他已经无话可说了。 还能说什么呢?她不知道经历过这一切以后,她还能跟他说些什么?那些甜蜜的,痛苦的记忆交织在胸口,好像怎么相处都是不自然的。袖口下的肌肤因为他的触碰起了细小的疹子,四岁那年她从马背上跌落摔断腿时额娘无意间发现当她面对痛苦的时候身体就会发生这种细微的变化,额娘说那是一种最自然的自我保护反应。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什么时候开始,那曾经她最渴望得到的他的亲昵触碰,她只能用忍耐来承受了?悲哀的到底是他还是自己,这一刻她竟然已经疲累得再无力去追究了,只能睁大眼睛空洞的看着他。 他抱起她走向床榻,想要占有她的心情已经管顾不了这是什么时辰了,幔帐落下,他俯身下来,薄唇微贴在她的耳畔,情欲弥留混乱之际喃喃说了一句“敏梅,我想我是喜欢你的。”情动之处让声音轻而低缓,可是这呢喃情话却狠狠的穿透敏梅的耳膜,刺入心肺,让她浑身猛地一颤。 他是喜欢她的?多么可笑啊!她追着他跑过了一个女子最光亮的青春年岁,等待的就是这么一句话,可是当他今日终于让她如愿听见的时候,她才悲哀的发现,那些真的都已经过去了。过去的必将永远不再回来! 看着榻顶雕工精细的鸳鸯双飞,鸾凤和鸣她叹息着,交融的是身体,心灵却再难契合。 正文 第三十节 夏夜 醒着。她苦笑了下,这身子越来越喜欢和她做对了。这样思绪翻腾的时刻她总是睡不着,一点点困扰就能让她愁肠结肚辗转难眠。也想自己能一夜酣眠,可叹的是身体即使疲累到顶点,意识却始终清明。 从晌午纠缠在深夜,他无度的需索仿若初开腥荤的毛头小子,但是那急促的心跳传递过来的是占有的信息,没有多少柔情蜜意,他要的就是占有吧?一次次的激烈进退,带来身体的酸疼,她咬牙隐忍着,直到两人都疲累得无法动弹,他才肯稍微安歇,铁臂紧拥着她缓缓坠入睡眠。他的手越过她的腰身紧紧搂抱住她,光洁的肌肤黏贴在一起,她就这样僵直着身子在他怀里,动也不敢动一下。苦涩爬上嘴角,心里感叹着这曾经她最渴望的怀抱啊,真正拥有了才发现它已经再也无法给她带来丝毫暖意。 夏夜的晚风从敞开的窗台游窜而入,带着白日热度的微温,撩拨着低垂的床幔。 她轻轻起身,太久的僵直竟让肌肉也有了酸疼感,动作极为小心的拉开他交缠的肢体,身体上的粘腻感让她有些难以忍受。淡淡的眉眼扫过地上凌乱交叠的两人衣物,和白皙的肌肤上他唇齿留下的青紫,酸液爬上了喉头,她转身走到衣柜拿了件干净的衣裳披上,只想逃离。 唤来叶儿在相邻的房间梳洗过后,看着那微掩门扉的正房,她长长叹了口气。庭院里的月色正当空,银白色的皎洁洒了一地,还是一样的明月,还是一样静寂的夜,心里感叹着在江南与白驿丞就着这轮明月煮酒吟诗的自由随意,今生怕是再不能拥有了吧。 “格格……”叶儿欲言又止。 敏梅回身,看见她眼里的怜悯之色,连叶儿也这般同情她吗?她淡淡的笑了,笑这无序的可悲命运。她也无奈啊,她无从选择。 “格格,夜里露寒,还是早些歇息吧。”格格那虚无飘渺的笑容总让她心惊。 “你先回房吧,我还想再站一会。”那房间里弥漫着的情欲气息还未散去,她不喜欢,也害怕闻见,不交心的两个人做着这样亲密的事情总是让人感觉别扭难堪。 叶儿也不再劝,仿若明白了她心里的苦,静静的陪侍在旁。 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她的肩膀倏然一凛,瞬间已经跌入那人的怀抱。 “为什么不睡?”常宁的声音里有着初醒的慵懒沙哑,煞是好听迷人。半梦半醒间,伸手那半边床榻,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他倏然起身,拉开门扉看见她就站在那庭院里,仰着头,细长的纤颈,如瀑的墨发,银色的月光包围住她,那浑身散发出来的淡然让她看起来像是即将本月的嫦娥一般。他快步上前拥抱住她,害怕她真的要徒留他一人在这人间。 “睡不着出来晒晒月亮。”她状似无意的巧妙退出他的怀抱,叶儿已经回房,八角宫灯是她细心放置在庭院的石桌上,敏梅走上前随意撩拨着宫灯里即将被灯油淹没的灯芯,让昏黄的光晕和银白的月色交叠。怔怔看着这天各一方的彼此在地面交缠出优美的光晕,心里一片清朗,她知道这是属于夜晚,属于黑暗里独特的美,待到晨曦初现就与之相较逊色许多的光芒就将消亡在那片灿烂里。 他看着空落的怀抱,有几分的恼怒,难堪。她又一次把他推开了,即使她做得小心,可是她的神态,她的语气仿佛都在筑起一道高墙把他隔离在外,让他不得其门而入。他知道自己的卑劣,可是他也拿自己无奈,如果可以他也想回到当年,他若知道有今天,他那时一定好好待她。 满腔的愤怒因为那份要不回从前的遗憾终至消亡,他幽幽叹了口气,月色让他冷峻的面容透着几分朦胧柔意。“敏儿,不能忘了从前吗?”他不想两个人就这样心口不一的过一辈子。 她抬头看着他,目光却穿越他而去。他这一刻才发现自己在她眼里竟然已经化为无形。他是留住了她的身,可是她的心,早已经远去寻不到踪影。忘了从前,她也想啊,可是他们之间出了从前还有什么?真要忘了,就形同陌路了。 她眼里的那抹冷疏,冻伤了他的心,一个旋身,抱起她娇弱的身子,大跨步朝里屋走去。他见不得她的无视,他知道如何让她那空洞的眼眸里写上他的影子。 床榻上,他轻柔的解开她衣裳的盘扣,粉色的衣裳纷飞落下,像是要一层层剥落她防备的外壳般小心翼翼。她白皙的肌肤在月色下有着几分透明,他知道她情欲高涨的时候那细腻光洁的肌肤上就会晕开一片片的宛若梅花一般的色泽。细软的吻落下,性感的薄唇在她耳后,锁骨徘徊游离,舌尖的温润湿腻在他滑向另一处时变得清凉寒沁,她克制不住身体的颤栗,当他轻轻咬住她的丰盈时,她的脑子像是炸开了一般。狠狠咬住唇瓣,怕自己发出那羞耻的低吟。 “敏儿,我会保护你和允承。”他的一句话对她来说却犹如当头浇了一盆凉水。混沌的意识渐开,她倏然睁开眼,是啊,她要的不就是他的保护?对于允承来说,常宁这权势逼天的王爷就是他最好的靠山。他可以轻易的让他功成名就,反之也可以一瞬间毁他于无形。她要这无畏的挣扎做什么?下决定来到这东苑她不是已经跟自己说好了吗?他能困住自己,要自己多久?他是高高在上的亲王,也许过不久就会有更讨欢心的女子出现。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取悦他,在他对她还有兴趣的时候,用他的权势为允承争得最大的利益。其其格与允承的过往对皇帝来说犹如心头刺,要想保允承一辈子的康宁,只有靠常宁。看吧,原来她也懂得利用优势换取权势了。 她撇过头去,向着床内侧的墙苦涩一笑。原来真的是近朱者赤,她也被这污浊的皇城染了一身腥臭。当常宁发现她的僵硬伸手捏住她的下颌逼她正视自己时,看见的就是她眼里虚伪的嫣然娇媚。 她没再抗拒压抑,甚至主动将滑腻的纤腿攀附上他的腰身。他微微怔仲,眼里的阴鸷更胜平常。明知这一切都是她为了允承而做出的牺牲,他却也只能自我鄙夷自己为她而燃烧的疯狂。为什么自己会突然说出那句话来?是情不自禁的表述,还是潜意识里对她漠视自己的威胁?他快变得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而这一切都是她带给他的。他碰触她丰盈的动作里掺杂了些微的怒意,力道不轻却努力保持着温柔。他知道如何让一个女人坠入情欲迷帐,可是这些撩拨调情却是他过去从没有给过她的。 伸手感觉到她的滑腻,他克制着自己缓慢的占据她的紧致,直到她嘤咛出声,他觉得自己脑中的一根弦也要崩断了一般,他只能在占有中不停的满足自己。 长久的沉默,压抑得令人窒息。两个人谁也不愿意说话,他的身体一部分还在她的体内,他趴伏在她身上,男人躯体的重量压在她的胸口带来窒闷的疼。她嗤笑着自己的屈服,屈服于他的权势之下,也屈服于他的情欲之下。 原来他也可以这般温柔,原来闺房之事并不尽是她嫁给他那些年月里留给她的那些疼痛不堪的印象。而这些都曾经是他吝啬于给她的。 他翻身平躺在她的身侧,眼睛突突的望着头顶上,猜不透心里在想着什么。 屋外渐渐清亮的天青色告诉他们黎明的到来,常宁狠狠的闭上眼,这一夜啊,身体上的满足驱散不了灵魂隔阂的空洞,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深切的疲累。 正文 第三十一节 顺从 屋外的繁盛的夏日景致渐渐被冬日的萧条所取代,昨日里下了一场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今日一早起来,天空却已经放晴,老梅树的树篱上挂着不肯消融的晶莹积雪。一眨眼她来到这宅子四个月了,生活好像又一次令她折服,她也感叹自己生命力的顽强,当初恨不得一死了之的惨烈心情也被时间所平复,人生里一个接着一个的考验等到真越过去的那一刻才发现没有什么是真的放不下的,既然依然得活着,她何不让自己尽量过得快乐恣意一些呢。 临近元旦,皇贵妃仙蕊被太医诊断有喜,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怀有龙嗣,皇帝高兴坏了,要在皇宫里宴请群臣,常宁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敏梅本来以为自己是不用去的,毕竟如今她身份尴尬,既不是福晋也不是皇家格格,再加上媛宁的事情,对于这种皇家餐聚她是能免则免。过了晌午东苑里来了人,老管家说是太皇太后送了套喜庆的旗装到恭亲王府,她叹了口气,即使不情愿依然无奈的只能跪下接旨谢恩。 她端起手中的茶杯缓缓放在唇瓣,暖意随着温香的茶水顺着喉头滑下,为微寒的躯体带来些微暖意。叶儿忙着打开那锦盒,她淡淡瞥了一眼,跃然而出的深红色瞬间扎疼了眼。她曾经最喜欢这妖冶的红,像是雪地里盛放的梅花一般恣意娇俏。万般颜色也不及这抹红带给人们的震撼,人群之中她总希望自己是最惹人注目的那一个。不为惹来狂蜂浪蝶,只想博得那一人的侧目。可如今,那抹红却如同远去的岁月一般让她都感觉陌生疏淡。 旗装是按照亲王福晋的规格裁制的,皇奶奶心里对于她有了一份愧疚,她知道这身华服是要旁人明白她依然活在她的保护里。即使没有皇帝的诰命,在太皇太后的眼里她就是常宁的福晋。皇奶奶不懂,她早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常宁掀起门栏的那道挂帘,寒冷的风陡然吹了进来,炉子的热度被风卷走,她微微瑟缩了一下,她娇弱的体质最怕这种寒冬腊月的疾行风,一个不小心小小的伤寒也足够让她流连病榻一两个月的时间。常宁疾步走到床榻拿起一件衣裳为她披上,她微微一笑,扭头看见他今天穿了件精致华贵的宝蓝色缎袍,没有张牙舞爪的龙型绣饰,这随性的打扮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压迫感,骏逸挺拔的身形却更加夺人注目。 常宁没说话,眸光窅默的看着那锦盒里红得妖娆的旗装心里五味杂陈。那是属于敏梅的颜色,她的娇憨少女时期的任性妄为都化为那抹殷红回荡在他灵魂深处,就是那抹红色的魂魄死死的拉住他的记忆不肯松手。 “穿上吧。”他说,声音里竟莫名有些沙哑。她已经不再让那些艳丽的颜色上身,打开衣柜纯一色的青白粉红,如同现在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清淡得宛若不存在的清风。他知道皇奶奶的心思,他也渴望看见她再穿上这身明亮,把那些光彩重新写进眼眸了,他是真的害怕了她眼里的死寂。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她明明夜夜在他怀里,他却找不来她的灵魂依托。他来,她不抗拒,他走,她也从不挽留。他可悲的发现自己是她生命里可有可无的人,而她已经重要到深扎他的心底。 敏梅微微笑了笑,没有拒绝的走进内堂让叶儿伺候这更衣。来恭亲王府的四个月,常宁实现了他的诺言,允承被调到他的麾下做了副将,身居要职官拜二品,朝堂上军帐里不服的人数众多,可是他还是用他的亲王身份排除万难顶了下来。 允承几次来看她,那年轻的面颊上情殇的颓败已经褪去,渐渐开始闪烁着无法掩饰的少年得志。从前他恨常宁,厌恶常宁,可是渐渐的那些厌恶憎恨被一种钦佩折服所取代。虽然芥蒂仍在,他却已经不再口气恶劣的喊他恭亲王,偶尔在这东苑里碰见,允承会低头恭敬的喊他一声“将军。”那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由衷的折服。关于常宁做的这一切他自己一个字也没有跟她提过,倒是允承毫不保留的一一细细和她说了。他从军营到朝堂,手把手的教着允承,那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传承,是她这个做姐姐的永远无法做到的。他其实并不欠她,心平气和的时候她也理顺了心态,那些年追着他跑想来都是自己给自己找的苦,他只是不爱她,无法将她的点滴放上心,那并不是他的错,怎能怨他。现在他默默的为她做了这许多,在他面前是如此贫瘠的她除了回馈她的顺从作为报酬,别无他法。 她从里间出来,深红的缎子映衬得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玲珑剔透,叶儿的手巧,他伸手抓不住的滑顺发丝已经被挽成一个大髻,发髻上并没有太多的装饰,因为高挽的头发而显露出来纤细的脖子,小巧的耳垂是那样的引人遐思。敏梅并不是他所见的女人里最美的,皇家格格官宦小姐里不乏比她五官精致的,可是她却是最特别的。少女时的任性娇憨,历经人生后的聪慧娴静才是他为之动情的原因。他突然有些不想和别人分享她的美好,如果可以,他宁愿不要去参加那晚宴,就在这房间里和她享受温存。 看他盯着自己不放的深幽眼眸,她柔和平顺的笑容带着并无波澜的嗓音问到:“王爷觉得这样好看?” 看着那抹笑容,他的心狠狠滑过失望,这就是四个月来的相处方式,她给了他想要的顺从,可是只有他知道那顺从总是在午夜梦回时让他闷闷生疼。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了,当她是任性娇憨时,他渴望娴静柔和,当她终于改变成他想要的模样,他又怀念起从前的她来。 不是只有她觉得命运无常,如果她肯认真看看现在的他,不难发现他也被这命运作弄,在这皇权下低了头。 从袖口里伸出的手上多了一只雕工精美的梅花形白玉簪子。走过去,动作略微拙劣但不失轻柔为她插在装饰甚少的头上。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她不需要他的心态明白表现在这上面,永远素面青衣,从来不为他的到来而刻意修饰自己。可是即使是这样的她也让他欲罢不能。 她微微怔了一怔,他从来没有送过东西给自己,这突如其来第一次还是不能避免的让她微微心悸,以为滴水不漏的心房小小疼痛了一下。 被她看得不自然了,他微微的蹙着眉,牵起她冰冷的手往屋外走去,两个人性格里的别扭让他们更加不知道如何开口改变这种现状。知道她怕冷,他不忘让叶儿给她披上一件白裘大衣。掀帘的时候,高大的身躯细致的把门外游灌而入的风挡了个严丝合缝。她其实是感激着他的体贴的,只是心在她走进这宅子之前已经让自己杀了个透彻,自己是再不会为他的所为而舞了。答应过允承的,她绝不食言,她不会再给他伤害自己的机会。 他在她住的东苑开了个侧门,平日里东苑的人进出都不用拐到前厅的正门去,直接就可以从侧门上到大街。从入到王府,除了仅有的几次入宫向太皇太后请安,她鲜少踏出东苑。脑子里长廊两旁的风景还停留在那个她来找他的夏日午后朦胧大雨中,阳光并不刺目,微温的热度却依然消融着积雪,廊檐上滴滴答答的声响是白雪消融的声音。王府中间的人工湖因为这涓涓而来的雪水荡起小小的涟漪。她顺着茫茫白色中看见湖对面的那栋两层楼建筑露出的一个尖尖红色瓦顶,那里她是知道的,在她还是这里的福晋的时候,那里是常宁在这府里最常流连的地方,那是他的妾侍们住的阁楼。 感觉到她眼神的停驻,常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阴云更加骇人。而她只是看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欣然没有一丝的介意。他狠狠的捏紧掌中她的柔荑,看见她吃痛而皱起的细眉又不忍的软下力道,却仍然不肯松开她的手。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她留在他身边,那些柔顺统统都不是因为爱他,都只是屈居于他的权势之下。可是在她如此平静的看着他其他女人的居所时,他的心又痛了。原来从前她那些嫉妒,争风吃醋现在想来也是一种幸福。 两个人都已经习惯了彼此间的沉默,上了马车只是天各一方的坐着,她也能感觉到他的怒意。她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她也想念从前那个天真活着的自己,可是任谁也带不回已经流逝的时光,即使是贵为亲王的他,在岁月面前也只有无奈的份。撩开帘子,她看着窗外的景致,不在乎寒冷的风已经让她的唇瓣变得乌紫。从皇宫到恭亲王府,这一路她走过多少遍,她已经算不清了,只是现在看来仍然让她觉得陌生。看着街道上欢快玩雪的人们,她忍不住长长出了口气,四个月的王府生活,让她连向往都被磨灭了。 轿檐上的融雪化为冰冷的水顺着她扶着窗帘的手缓缓滑进她的袖口,感觉到冷她却始终没有收回来,他看见了,突然伸手重重的关上帘子,沉着脸把她拉入怀里。 “叶儿没给你准备手炉吗?”他的手紧紧握住她因为握帘而被吹得冰凉的手,太冷太冷了,即使他用力捂着依然无法把热度传递给她,反而让她的寒冷顺着肌肤往心坎里爬去。 一冷一热的强烈对比让她瑟缩了一下。她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些故事,那时遇着这种腊月寒天,她总爱往他怀里钻,他也这么问过,但那时无情的声音和动手推开她的残忍,比这雪天还更让她感觉寒冷。换做从前,伤了心,她还会死乞白赖的说上一句:“常宁,你做我的专属手炉好不好?”如今她却只会因为那同一句话里流露出的关切而备感心酸。 不是只有他觉得难受,她也感慨这流年的无情,也无奈命运的作弄。嗟叹如果他们能在彼此都还有爱时这般拥有对方该多好。 正文 第三十二节 女子 慈宁宫咸若馆的东里间里硕大的暖炉支起好几个,就怕这冬日的寒气会跟着掀帘的人窜进里间。女人多的地方自然就热闹,各家的福晋,格格忙着互相寒暄问好,常宁牵着敏梅进来的时候,喧杂的大堂里有了几分窒凝。她身上的那身红旗装用的是皇家的贡缎,明明已经不是福晋,却还穿着福晋的喜服,颇为让人注目。 太皇太后看见她进来,笑呵呵对身旁的莫尔姑姑的说了句:“莫尔,你看,我就说敏儿最适合这红色,江南织造的缎子好,只是给我这老太婆就有些糟蹋了。”话虽然是对莫尔说的,可是音量却大到让这房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众人心里不免都在想这个长在皇家的格格,得到的荣宠还真是惊人。 敏梅本来以为能遇上其其格,自从七夕过后她就再不曾在这皇宫里见过她,扫过那张张被脂粉涂抹得失真的面颊,显然她又再度失望了,偌大的厅堂里皇帝的女人只有仙蕊在列,听说她是因为怀孕初期的不适应被皇奶奶硬逼着来这慈宁宫里养胎的。感觉到别人打量探究的目光,敏梅从知道自己避无可避的那一刻起慢慢变得释怀。说东家长,西家短的时光她不是没有过,为了融入那些皇族里,她也曾为了讨好别人附和过不真的流言蜚语,今天若是换了别人在她这个位置,自己怕是也难以免俗的会关注上几眼。 常宁和她跪下给高坐在软榻上的太皇太后和一旁的皇贵妃请过安就拉着她站到皇奶奶的身侧,屋子的女眷这时才向他福身问好,他低低嗯了一身就没再说话,俊容上的冰寒总是习惯性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一身宝蓝色袍子在这姹紫嫣红中显得有些突兀,但他却并没有觉得不自在,只是自顾自的用温暖宽大的手掌细细揉捏着她的冰凉。 “敏儿来,坐到皇奶奶这边来。”皇奶奶伸手拉了拉敏梅,让她坐到她的软榻上,另一头坐着一脸喜色的仙蕊。“常宁,我这屋里可够挤的了,你过去皇上那边吧,别总像吊在敏梅腰带上的蚂蚱似的,一刻也离不开。” 太皇太后的打趣让一屋子的女眷们掩嘴偷笑着,敏梅红着脸,抬头看着身侧的他,也微微笑了。 常宁本来还被那些取笑弄得黑了脸,可是看见敏梅脸上那抹嫣红,不自觉在眼里写满醉意,痴痴的看着她。她的红衣,她的羞容都让他有了错觉,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岁的慈宁宫,他没有放她离开过,她依然是爱着自己的那个天真可爱,好奇懵懂的小格格敏梅。 看见他的目光飞速变得灼热,一干人等都端着看戏的表情,敏梅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袖。 常宁这才回过神来,看着那群多事的女眷,面有愠色。半晌才对太皇太后福身告退,临走还不忘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有些放心不下留她单独在这群豺狼虎豹一般女人当中,他冷冷的看了慈宁宫的女眷们一眼,满满都是警告的意味,仿佛在说她敏梅是他的女人,除了他可以欺负,别人碰了她的手指头也是大罪。敏梅叹了口气,天家的孩子生来就霸气强势,他这样做无疑又让那些女人狠狠嫉恨上,瞬间为她树敌一大把。 皇奶奶招呼宫人给她和仙蕊伺候着各类瓜果,即使有不少女眷围着她拉话,应接不暇中偶尔她关切的目光还是会落在敏梅的身上。 仙蕊的害喜反应还有些大,太皇太后似乎对她照顾得特别小心,所有的餐具都是银制的,每一样送入她嘴里的东西都必然有人试过了才会送到她的面前。她知道那是为了防毒,这宫里妒怨太深,女人们为了争得生存,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莫尔姑姑递给仙蕊一个剥好的核桃,刚放入嘴里就吐了出来,白着脸趴伏在一旁干呕着。 太皇太后皱了皱眉,略带责备的说着:“这是对你肚里那个有好处的,吃不下也要忍耐着。”仙蕊点了点头,颇为无奈的只得又接过,三番两次还是吃了又吐。 还没出阁的女子见她这样难受不免有些诧异。怀过孩子的妇人们却早已见惯不怪,有的人还会凑上前喜孜孜的说上一句恭喜,谈论着贵妃反应这么大,说不定就是个龙子。敏梅也看着,想起自己怀孩子那时也是这般折腾过,胸口因为这突然闯入的回忆疼痛不已,那孩子终究是命薄,这么想着就让她端起茶杯的手都有些发抖。 “敏儿,你身子怎么越见清瘦了?”命人去细细照顾过仙蕊,太皇太后转而心疼的看着敏梅略显苍白的脸。 敏梅不答话,只是微微笑着,宫人递来的食物她都一一接下,却不见往嘴里送,天气越寒冷,她越是容易倦怠,这些日子没有胃口,睡上一整天不吃饭也是常事,身子自然丰盈不了。叶儿也日日叨念她,其实她也想活得健康一些,却只能对自己的身子感到无奈。 “这么单薄的身子,将来怎么为常宁孕育孩子。”皇家的孩子难养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皇帝家也是人丁单薄,几经子殇,如今剩下的就只有过世的诚皇后留下的太子和四皇子两个孩子,这好不容易皇贵妃才又怀上。想起自己儿子所出就剩下常宁他们四个了,福全命好一点,也就只有一子一女,隆禧年幼还未成亲,常宁到现在膝下还无半子。作为当奶奶的自然希望自己能多几个重孙齐享天伦。 敏梅微微一怔,放下茶杯的动作顿了顿。可是怔仲只是一瞬,立马又将不迎不拒的笑容挂上了面颊。太皇太后微微叹了口气,这孩子真叫多舛的命运磨得失了秉性,这般成熟娴静现在看来生生叫人心疼。 见太皇太后把眼光投向别处,她才垂下头在心里默默的伤痛着。孩子,她没打算和常宁再要一个孩子。现在她是什么身份?虽然有着太皇太后的保护,皇帝的默认,可是毕竟是失去了福晋的头衔。常宁对自己的喜爱可以维持多久,老实说她并没有把握,那年东苑里在她怀里渐渐变得冰冷的夭儿现在想起来还像刀一般扎在胸口难受,再加上她这孱弱的身子,她怎么可能会再和他孕育一个孩子?关于孩子,她和常宁很有默契的从来不谈,那好像已经成了他们之间永远的禁忌。若要孩子,恭亲王府东面的红楼里多的是愿意为他诞下麟儿的女子。她,不需要插上一脚,多添纷扰。 门外传来了太监尖锐的福安声。敏梅也随着一干女眷站了起来,她很懂规矩的离开了皇奶奶的软榻,让自己尽量隐匿在人群里。太皇太后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叹息有无奈。敏梅从前的娇憨已经荡然无存,如今的她虽然识情特体却慢慢和人产生了距离感。 屋里的女眷齐齐跪下,高声喊着“皇后万福金安。” 皇后穿着金色的喜袍带着屋外的沁寒盈盈笑着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端庄娴静。皇后让一干人等平身,自己跪到太皇太后的面前福身请安。仙蕊依着规矩是要下榻跪地请安的,可是太皇太后却按住了她的身子,对皇后说到:“佟贵妃如今有孕在身,这些礼数皇后能免就免了吧。”言辞里多有偏僻袒护之色。 皇后没有多说什么,微微点头说到:“贵妃不必多礼,好好养身子才是当前最重要的。” 那就是贵为国母的女子,外人眼里尊贵不凡,天子的发妻,合该是这天底下活得最幸福的女子。可是敏梅却分明在她看见仙蕊的那一瞬间在她的眼眸里看见了深切的悲哀。 皇后也不过是个女人而已,凤冠顶在头上,她并不比其他女子幸运,相反的那皇冠约束禁锢了她的所有思维,丈夫的其他女人怀有身孕她连嫉妒都不能,只能一味的包容贤淑,只因为那是身为一个国母所应有的风度。她脑子里突然闪过察哈朗送来的那本《列女传》,心里叹息着这世间究竟还有多少女人要愚痴于男人的统御。这一刻她更加深切的体会到原来谁都不可相依,最亲密的枕边人对于自己来说也是另一个独立体,什么连理枝,比翼鸟谁曾真的见过?说穿了,那些不过只是人们美好的翼望。既然这个世界如此不真实,每个人不是都应该更加珍惜现在恣意活出自己的美好来吗? 暖阁里的热闹让久未居静地的她感觉到有些不适应,喧杂的女声让她的耳膜有了一些些的鼓噪。所有的人都围着仙蕊嘘寒问暖,倒是皇后被人冷落在一旁无人关注。惟有她看见了皇后雍容尔雅背后的那抹不甘,心头突突跳了一下。曾经也是朋友的人,如今因为身份的不同有了难以跨越的鸿沟,这皇城真是深得可怕,仿佛有种魔力,让人围绕这权势斗,渐渐变得没有自己。 世态炎凉,在这紫禁城里尤其明显。她明白皇后心里的那份惶恐,贵为国母又如何,没有子嗣的皇后到最后还是孤苦无依,命好的,遇上登基的新皇心宽仁厚还会尊为皇太后颐养于这慈宁宫里得以终老。命不好的,当年太祖皇帝的爱妃就是个警世的好例子,太宗夺位逼着她悬梁自尽,到最后连入住福陵陪葬的份都没有。皇子,在这紫禁城里就是保障自己生命最好的筹码。后宫争夺历来最是黑暗,血腥。仙蕊的与世无争在民间或者可以让她安康一生,但在这帝王之家却是最要不得的。 唉,她都自顾不暇了,哪还能去管别人什么。各人自求多福吧。 来的路上常宁就三令五申的说了不许她独自离群,想起上回媛宁的事情,确实有些害怕,她也只能无奈的强迫自己待在这窒凝的空间里等着时间空荡的流逝。福全家的燕雨也来了,随同她而来的还有福全的两个侧福晋,燕雨站在最前面,侧福晋分立身后,三人福身给太皇太后请过安后,雨燕坐在了离仙蕊比较近的那端,和贵妃攀谈着,那两个侧福晋就垂手站在她的身后。这就是规矩,同为亲王的女人,并不见那两个女子的出生就不如燕雨,可是一个是嫡福晋,一个是侧福晋,在称谓身份上的差别,也让待遇有了迥然不同。三人之间并没有水火不容之势,比起皇宫里的女人或者幸福了许多,毕竟王爷的妻妾再多也多不过帝王,只是这样的相处也让人觉得可悲。曾经为了能呆在常宁身边她连这种可悲也能喜孜孜的全盘接受。女人为个爱字还真是愚钝得可以。 皇奶奶见了福全那两个小娃儿自然喜欢得不得了,总不忘对仙蕊耳提面命的说着养儿之道。仙蕊一直在笑,虽然孕吐折磨得她苍白了脸颊,可是即将为人母的喜悦让那张总是无欲无求的脸也变得生动了起来。原来高明的还是皇上,当年的强取豪夺最终以收服仙蕊的心告终,再漂浮的浮萍也终于生出了根须归他所有。 她看见有个宫人跑进来在仙蕊耳边嘀咕了几句,稍后莫尔姑姑搀着已经渐渐露出疲态的仙蕊回了后面的房间。敏梅也倦了,耷拉着眼皮恨不得能找张躺椅好好睡上一觉。 这时有人来传话说仙蕊让她去后殿,她心头想着的正是如何躲开这些是非地,也就顺意去了。 正文 第三十三节 借人 出了正殿,铺面而来的寒意让她微微颤抖,轻轻磨搓着自己冰冷僵硬的手取暖。白色的裘衣放在里间没有拿,若是让叶儿跟来,大概又要骂她的粗心大意了。 阳光映照在将融的雪地上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下,在宫人的引领下往后院的慈荫楼走去。殿宇之间的空地上,那几株梅树正盛放娇艳。她颇为觉得奇怪,抬头看了看初冬的暖阳,京城的冷寒还只是个伊始,怎么王府里东苑的那株梅树才刚刚结苞,这里的却已经在雪地里开出一片烂漫。镏金的香炉里正升起袅袅熏香,一时间整个慈宁宫都被那股淡淡的气息所包围,这气味很淡很清,若不仔细闻,一般人还发觉不了。 慈宁宫并非总是被祥和慈爱包围着,这里的后院充满女子的哀怨,皇帝去世的时候那些被宠幸过的妃子不得出宫,这里就成了她们最后的归宿。有些甚至只在皇帝身边过了几夜,付出的却是一生的代价。小时候,她总是规避着咸若殿以外的阁楼,那时慈荫楼的两层楼宇下总是萦绕着一股子阴沉的气息,被围困在这里的女子声声嗟叹是她年幼时的梦魇。这就是皇权,这就是现实。皇帝的女人并不见得个个都是飞上枝头的凤凰。 这里年老的太妃们已经一个个的逝去,听皇奶奶说慈荫楼现在已经被改建,用作宫外的女眷们临时休憩的场所。随着宫人走到一楼最为静逸的一间厢房,门帘子刚刚掀起,就听见里屋传来瓷器被打碎的声音。敏梅有些纳闷,跟着宫人急急走进去,这会贵妃要出点什么事,那可没人担待得起。 屋里下人似乎都被遣退了,独留两个人分庭对立站着。一个是皇贵妃仙蕊,一个是贵妃的阿玛,内大臣佟大人。原本就苍白的仙蕊压抑的喘着气,而佟大人则是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女儿,房间里的气氛很是冷凝。看着地面上破碎的瓷杯,敏梅暗暗懊恼着,自己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她微微福身说到:“敏梅给娘娘请安,给佟大人请安。”平静清冷的声音滑过屋子,让空气中的紧张有了一丝缓和。 仙蕊转过身来,倏然转变的笑脸还有着一丝不自然。 “敏梅来了,快来坐。”仙蕊边招呼着宫人打扫地面,边拉着敏梅往上座去。敏梅余光看见垂手立在一旁的佟大人僵着一张脸,在她印象中,这佟大人一直是个很和善可亲的人。此刻表情如此滞凝,显然刚刚他们的话题不会很愉快。 “娘娘既然有客,那臣下就先告退了。不过臣说的话还望娘娘能多放在心上琢磨琢磨。”仙蕊皱眉听着他那一番话也不回答。佟大人无奈的摇了摇头,无奈的跪下行礼,退出房间去。 敏梅叹了口气,这就是皇宫,皇宫里只有君臣,没有父女,生育养育自己的阿玛,在女儿飞身成为皇帝的女人后,再见面就要遵循这些规矩,礼仪下跪请安。再不得逾越半分。仿佛所有进宫的女子在入得那西华门的时候就必须把民间的那些情愫统统斩断,飞入皇家,父非父,女非女,大门关上剩下的只能是对皇帝的爱情,对太后的恭敬,对妃嫔的友好,对皇子的仁厚。 仙蕊不说话,她也不能说。若是以前,她一定呱燥的嚷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她却明白这皇城里的事情少知道一份就能少一份危险。 “敏梅喜欢孩子吗?”仙蕊突然打破沉默问道。 敏梅微微沉眉,孩子?在这皇宫里,有了孩子就是一份保障,色衰爱弛的时候还有子女可以安慰。若是那唯一的男人走了,有了孩子也不至于落得独守这慈荫楼的下场。可是她不同,她再不是将心系于那一个男子的敏梅了,刚刚在正殿里,燕雨和侧福晋的那一幕画面让她更加肯定了,只有不死,她都要等到那个契机飞出这窄小的牢笼,去往天际。 “仙蕊姐姐喜欢吗?”说出这话她也为自己的圆滑而惊讶。这皇宫里一个字都不能说错,皇权的可怕她领会得够深了,也渐渐懂得了生存之道。 “喜欢,却总是求而不得。”她颇为低哑的声音传来,让敏梅也忍不住在心头滑过一抹酸涩。女人总是渴望成为一个母亲的,那是天性使然。“敏梅还记不记得这是我进宫的第几个年头了?”仙蕊幽幽看向房间里青花瓷瓶里那枝断了根茎却依然盛放得美丽的梅花。那花瓣已经全开了,少了含苞待放的娇羞,多了璀璨年华的嫣媚。“这是第六年了。即使皇上于我加恩总是胜过其他嫔妃,这却是这六年间,我第一次怀上皇帝的子嗣。”仙蕊深深吐纳着,眼里掩藏着一丝惶惶。当纤手微微抚上腹部,那眼里的愁绪却又在转瞬间化为浓郁的母爱。 敏梅微微蹙眉,后宫里皇帝很难做到雨露均沾,有的妃子即使一生不孕都不是怪事。可是当今皇帝对仙蕊的情,是有目共睹的。这还曾经引起不少也有女儿在宫中的大臣们的不满。皇帝的恩宠对于仙蕊也不见得完全是好事,仙蕊六年未孕,这中间若不是仙蕊自身有问题,就是有人做了手脚。这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却把她吓了一跳。虽然这样的事情历史上不是没有发生过,可是这样想着也觉得害怕,对皇帝动手脚?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莫非宫里的闺怨真能让女人疯狂到这种地步?她突然想起那些曾经见过的,没见过的夭折的皇子公主们,莫非…… 仙蕊看着她的怔仲忽而苦涩的笑了,那笑容无疑是证明了她惊世骇人的想法。只是她不明白仙蕊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她不过是个没权没势的多罗格格。 “皇奶奶让我跟你借个人。”仙蕊也不再赘言,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 心突突一跳。“借什么人?”她心里已经有些明白了,却仍然开口问到。 “管戎。” 敏梅笑了,原来这场慈宁宫的盛宴对她而言就是场鸿门宴。“管戎能做什么?不过是懂一点皮毛医术,怎么会抵得过宫里那些德高望重的太医们。” “敏儿。我好不容易怀上皇嗣,这危机重重的皇宫还不知道有多少险恶在等着他,不说将来,但我至少要保他在我肚里的安全,太医院的太医或者医术高明,但这朝堂里牵绊到后宫的枝蔓太深太广。我已经是四面楚歌,再不敢轻易相信别人。”她虽然竟然缓和语气,可是吐纳间的激动还是那样明显。“当然我也不想别人借我之手去冤枉什么人。” 敏梅看她,她在怀疑谁?想来这皇城里最应该被扣上这顶脏帽子的也只有皇后东珠了,她贵为皇后,并无所出,为了保住自己皇后的位置干出这些事,这样的说辞毫无破绽。可是她不信,毕竟是一同长大的伙伴,或者皇城里稀薄的空气会让她有所改变,但变到失了本性去伤害未出示的胎儿和还在襁褓中的稚儿,这她真的不信。 “管戎并不是我的人。”他们之间并非主仆关系,甚至于她还欠他的救命之恩,那年她犯病,瘫倒在雪地里,若不是他背着自己找到白驿丞的医馆,又以自己为条件让白驿丞给她看病,恐怕她早已经是香魂一缕了。“他是皇奶奶派到我身边来的,或者姐姐应该去跟皇奶奶说说。” 仙蕊面露难色,欲言又止的看着她。 看着仙蕊那几近乞求的目光,她有了几分不忍,毕竟她也做过母亲,知道母亲对于孩子天生的保护欲是多么的强烈。“天下一切皆归于皇上所有,贵妃何必求我,皇帝一道圣旨谁敢不从。” “我的旨意要得来他的人,要不来他的忠心。”低沉浑厚的嗓音在身后想起,敏梅转头看见一身明黄色的皇帝走进来,身后跟随的却仅仅只有常宁一个人而已。敏梅心里嗤笑着,看来这一切是早有安排。 她注意到了,这一刻,皇帝没有再自称为朕,天子说穿了也不过是凡人而已,危机来临,连自己孩子的命都保不了,熏天的权力可以控制人的命运却无法控制人的心。敏梅看着他身后一脸冷峻的常宁,想来这事也和他脱不了关系,管戎懂医,但从不给外人所知,常宁撞见过几次他给自己诊脉送药,想来就是这么知道的吧。他和管戎向来互看不顺眼,把管戎放置在皇宫里,一来让她少了个贴心的人,可以更好的管制住她,二来顺便还卖了皇帝一个人情,真不愧是心思缜密的恭亲王,好个一箭双雕的计谋。 她气恼着,脸上的冷色更为冰寒。她身边的人他怎么可以如此随意的处置,想起东苑里送她簪子,这一路加上咸若殿的体贴入微,她忍不住嘲笑自己那一霎那的感动,简直幼稚得可笑。 “皇帝哥哥若真要他,我可以和他商量,可是管戎不是医术高明的太医,万一有个照顾不周全,皇帝哥哥要灭他九族怎么办?”她的咄咄逼人并没有完全消亡,危及到最看重的亲人的时候她平静贤和的面具就会自动脱落。皇权虽然可怕,可叶儿,管戎对她来说已经等同于亲人,即使挑战皇权,触怒圣颜她也绝不会放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置身险境。 皇帝神情变得冷凝,敏梅的话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有些逾越放肆了。可是看着她无惧的眼眸里闪动着不容退让的光芒。他又不经有些佩服起这个女子来,昂藏八尺的大臣都不敢如此与他对视,她的胆识惊人,他有些明白自己的弟弟为什么如此放不开她了。仙蕊,敏梅,还有其其格这种特立独行的特性,对于生在皇家看惯维诺的女子的他们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敏儿,朕不是在求你!”欣赏归欣赏,可是他是这大清朝的皇帝,绝不可能向任何人低头,失了帝王该有的威严。 “皇帝哥哥,我要管戎的安全。”她娇憨的称谓让人感觉仿佛又回到从前娇纵任性的敏梅,可是她的坚持,半分都容不得退让。就按他们所想管戎的命贱,一句话就能诛九族,可是皇嗣的命贵,用管戎一命换皇嗣一命,这笔帐怎么算都是皇上更划算。 皇帝沉吟片刻。“好,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他尽力了,我绝不迁怒于他。” 敏梅的心这才稍稍安定了下来,恭顺的敛了眉目,跪下谢恩。 皇帝要管戎进宫,他不得不入,说好听的是征询她的意见,可是想想其其格就知道,这天下,他若真要一个人,总有办法让对方妥协。只是她突然有些好奇,其其格和她都有弱点,那就是允承,因为允承她们不得不屈就于命运。若是管戎,他会有什么弱点?皇权能控制的就是有欲念的人,或者要富贵权势,或者要亲人情感。若是人真能什么都不要,那皇权怕也是对他束手无策的。 慈荫楼的长廊上,常宁拉住她的胳膊挡住了她离去的脚步。 “敏梅,皇帝需要这样一个无帮无派的人安插在宫里。” 她冷冷嗤笑着,他这是在为他所做的这一切对她解释吗?他无需如此,生气的情绪很短暂,她已经明白了这权欲熏心下人的灵魂是如何扭曲的。她由开始的气恼变得冷淡,气什么呢?他不过是做了一件又能帮住自己更死的抓住权力富贵的事情。 正文 第三十四节 孩童 宴席摆在交泰殿里,这本该是特属于皇后的宫殿。“交泰”两个字有着“天地交合,康泰美满”的意思,可是此刻却被用作庆祝贵妃有孕之用,敏梅明白这绝对不是皇帝对制度的故意逾越,这皇城里没有不知轻重的男人。为了女人放弃一生经营和荣贵权势的,她只见过一个,那就是她的阿玛。 地面铺设的金砖将在座的每一个人的脸照得清晰生动,无所遁形。各色人等分桌就席,帝王自然是和自己的后妃皇子们坐在最为显耀的那一桌。宫女们忙着把各色美食摆上桌,皇帝敬酒开席,群臣大呼恭喜。席间不停的有人向皇帝敬酒,皇帝今日明显兴致高昂,和人对饮了几回。 听着别人对仙蕊说着恭喜奉承的话,敏梅看了看一直坐在皇帝右手边的皇后。想来那东珠也是可怜,虽然坐着皇后之位,对于皇帝心里谁轻谁重,旁人看得清清楚楚。那皇后之位并不好坐,下午仙蕊的那番言辞有帮东珠开脱之意,可是她还是从皇帝对东珠的冷淡中看得出,即使皇帝没有怀疑她,但明显却是在防着她。被枕边人防着,对一个女人来说是何其可悲。 开席前太皇太后让敏梅挨着自己坐,常宁很自然的被人安排坐在她的右手边。从仙蕊的房间出来,她就一直没有和他说过话,不是因为伤心,只是觉得人一旦把压抑怨怼的情绪当作一种习惯,那么连争吵都会变成一种奢侈。沉默成了他们最常的相处方式,她一直认为这样也好,大家都把心房绑束得紧紧的,谁也不会伤害到谁。 她并没有什么食欲,桌上的鱼肉大菜让她看着都嫌饱。 “动动筷子,光看是不会饱的。”低低好听的声音传来,在嘈杂的背景下那样的清晰。话语中的温情让她起了好奇心,她倒想看看一面对她做着伤害事情的他,如何还能在脸上端得住那含情脉脉。她回头,粉红色的唇瓣正好轻轻擦过他凑在她耳边说话的薄唇上,一瞬间,让两个人都怔住。他们已经习惯亲密,但都彼此锁紧心房,窥探不到内心世界。刚刚却被这般无意,仿佛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深深震撼,那一刹那是没有防备的坦诚,恍然看见对方眼里深邃处的那点光亮。 太皇太后看见了戏谑的咳了声,看着常宁转而又颇为感叹说到:“都说皇上像先帝,我看倒是常宁最像先帝,都一样是个痴情种子。” 众人心里听了明白,想来父子两人也却是有相像之处。都是一样的,碰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只要能在一起,再惊世骇俗的事情也做得出来,哪还会顾忌那些人论常理,宗亲规矩。 大家都一笑置之,可是敏梅却在常宁眼里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悲切。他的皇阿玛为了一个女人抛弃了江山,抛弃了人生,一意孤行的追随自己爱妃而去了。他的额娘也曾贵为皇妃,但少了皇帝的那份情也终究流于变为这皇宫里的牺牲品,生下子嗣又如何?只能保得安宁,保不了女人的幸福,男人的感情不在了,让这红墙绿瓦里不得出去的女人用什么添满那余下空寂的岁月?他从不在人前提起他的阿玛额娘,生在帝王家,长于旁人之手,那些陈年情事对于他来说是一个痛。 福全家的两个小家伙很是活剥可爱,大的女孩羽容四岁多一点是燕雨所出,小小年纪已经有了她母亲一般的雏形,很是娴静温婉,席间安静的坐着,太皇太后让人给她擦拭嘴角的碎屑时,她会微笑示意。小的儿子保泰才满两岁长得圆圆胖胖的很是可爱,因为母亲是侧福晋不能上到这一桌来同桌吃饭,所以他是由宫人伺候着的,生性好动,让照顾他的宫人满头大汗,太皇太后见了,微笑着让宫人抱到她的身边,在自己和敏梅间安插了一个小小的座位。 宽大的圆桌,燕雨坐在敏梅的正对面,羽容想吃花生粘,可是又拿不到,额娘额娘的喊着,稚嫩的嗓音煞是好听,这样的大宴女眷是不被允许带仆佣来的,人多,宫里的宫人又忙不过来,燕雨不好意思站起来夹,一脸尴尬的望着自己身旁的丈夫,福全见了,站起来端了那花生粘的碟子放到自己爱女的面前。 敏梅看着那温馨的画面,心头阵阵锐疼。羽容四岁多,那年她和燕雨差不多时候都有了身孕。她记得燕雨来恭王府看她,她们一道在东苑的暖阁里绣着小孩的肚兜,一同幻想着将来孩子承欢膝下的甜美生活。她悲伤的想着,如果她的孩子还在的话,也与羽容一般大了,现在也应该在她身边甜孜孜的喊着额娘了。那孩子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取个名字,她记得他一直很乖,那三个月他似乎感应到自己的阿玛不在身边,很少大哭大闹,摇篮里,他总是睡得酣甜。 羽睫上粘了潮润,她拼命的睁着自己的眼睛,想要把即将脱窗而出的泪水逼回去。这四年白驿丞的空庭小筑里她活得清心寡欲,本以为子殇的哀痛已经过去,可是这一刻,看着羽容天真可爱的面颊,她才惊觉,那些对于幸福的渴望只是被她深埋了而已,遇着契机,便又一个个的跑了出来。常宁似乎感觉到她的异样,微微转头看着她,伸手拉过她放在衣裙上靠近他这一边的手,冰冷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她看向他,心里眼里一片茫然,那一瞬间竟然记不起自己为什么还会在这个男人的身边,她不是早逃离了他,逃离了那些伤痛了吗?她挣脱开常宁的手,撇过头去,这种时候她不想看他,怕自己的刚刚咽下的泪水会再次泛滥。 左边的手臂这时却突然被一只油乎乎的小手抓住,侧头,看见保泰正挥开宫人喂食的汤匙,扭着身子笑嘻嘻的看着她。圆圆的眼睛是那样的清澄明亮。她微微一怔,心里的感伤瞬间被这抹单纯牵动,渐渐的在那孩童的盈盈笑目里变得虚无。想来这皇宫里大概也只有孩童才会有这样的澄澈的目光吧。 “要……要丸子。”两岁多的保泰话还说得不是很流利,咿咿呀呀之间总是含糊了太多的浑圆,没有平仄。宫人听不太懂,只是一味的想往他嘴里塞那些名贵的菜肴。他甩着头,发脾气的嘟起嘴,目光饱含渴求的看着敏梅。 “要四喜丸子吗?”她问,脸上的笑容带着丝丝和煦。下午她没有对仙蕊说,她喜欢孩子,很喜欢,从前是因为太爱常宁了想要和他有一丝隔不断的血脉联系而喜欢,现在却是真心实意的喜欢着,不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只单纯的喜欢他们的单纯。这份单纯在她的人生里太为稀罕,让她不由得物以稀为贵。 保泰的小脑袋鸡吃米似的频频用力点着,圆乎乎的小手指着餐桌上那个四喜丸子。 她看了看保泰身边的宫人,宫人正忙着给保泰擦手上的油渍,敏梅为难的看着放置四喜丸子的碟子,太远了,她即使站起来也够不着。身边的常宁这时却腾地起身,从她手上拿过保泰的碗给他夹了个浑圆晶润的丸子在碗里,又颇为重力的扔回她的手里。 保泰喜逐颜开的笑了,拉着敏梅喊到:“喂喂……喂喂……” 敏梅一脸为难的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宫人。太皇太后笑着发话了。“敏儿,保泰这小子看来和你投缘,你就喂喂他吧。” 对面的福全微微笑着,那笑容那样的熟悉,虽然容貌已经改变,却依稀看得就是她初进宫时在皇奶奶园子里遇着的那个为她推秋千的亲切大哥哥。他身旁的燕雨却面色有些沉凝,敏梅叹息着,保泰虽然是侧福晋所出,却在上面的哥哥们夭折后获得了世子的地位,招人妒也很正常,毕竟若是他日嫡福晋燕雨再子嗣,他必也要脱去这身稚气单纯,不可避免的披甲持矛陷入这丑陋的争斗中吧?所幸还小。 敏梅看着保泰的天真不免心中一辄,敏梅恭顺的朝皇奶奶点了点头,有模有样的给保泰喂着四喜丸子,保泰有得吃也就手舞足蹈起来。等他吃得饱饱的,时辰也不早了,宴席却还没有要散的迹象,保泰有些困了,拼命用手揉着自己的眼睛,宫人要哄他睡,他却不肯,张着双臂吵敏梅喊着“抱抱……抱抱……”敏梅微微笑着,接手把他抱了过来,他窝在敏梅的怀里甜甜睡了,嘴角还带着一抹笑容。小小的身子散发出甜甜的奶香,她闻在鼻息间,有些,满足的欣然笑了。她还有机会再拥有这样的孩儿吗?低低看了看身旁的常宁,不,她断然不会再让自己怀有这个男人的孩子,那会成为他绑缚她翅膀的绳索,再也挣脱不了!她不能给他这样的机会,心里中想着还有一天她能飞离他的身边,即使代价惨烈。 一桌人都笑着保泰八成是把敏梅当成自己的娘了,敏梅不语,哪有孩子会认错娘的。她抬头在人头攒动的宴桌间梭寻却找不到同燕雨同来的福全的两个侧福晋。保泰因为是世子所以是不能跟着他娘坐在下桌,可是毕竟还是幼子啊,虽有宫人却怎么也不及娘亲的照顾。她幽幽叹着这可笑的制度。 正文 第三十五节 君心 宴席开到很晚,保泰在敏梅的怀里睡得酣甜,敏梅因为抱着他,也就没有吃到什么东西。常宁几次要宫人把保泰抱走,可是只要稍稍挪动,那小家伙就醒了,还哭得惊天动地。敏梅心生不忍,又把他重新抱回手里,拍着哄着,挨在敏梅的胸前又睡着了。 她是做过母亲的人,抱起孩子来自然有模有样,太皇太后看了抿着嘴宽慰的笑了,小敏儿真的长大了,那脸上散发出来的慈爱,是一个娇憨任性的少女怎么也无法拥有的。 虽然身处大殿,又有烧炉子,可是毕竟大殿梁高空旷,夜里也渐渐凉了起来,保泰大概是感觉到了冷,不停的往她怀里钻,摩挲着想找一个温暖的睡法。她的皮裘外衣放在慈宁宫里没有带来,并没有能够包裹住他的衣物。她为难的左右瞄了瞄,看着常宁身上的那件毛皮补子,正好够盖住保泰。 微微拉了拉他的衣袖,感觉自己的手都让保泰压得酥麻了。 常宁扭过头,不郁爬满那张俊容。“什么事?”面冷,语气也冷。 她指了指他身上的褂子,示意他脱下来。 他的脸又更沉了几分。“凭什么?他又不是我儿子。” 敏梅听他这么说微微笑了,怎么像是闹脾气的孩子一般。“他不是你儿子,但你是他五皇叔。” 常宁看了眼桌对面正喝得高兴已经明显有了醉意的福全,冷哼到:“自己的老子都不管了,皇叔管什么?”这么说着却还是动手把自己的皮裘褂子脱了下来,动作稍嫌粗鲁的丢给敏梅。 敏梅看着他好一会,他好像一直是这种人,嘴上说得恶毒行动上完全不是。不了解他的看了他那冷冰冰的样子已经躲得老远,真正了解他的会知道那冷淡只是他的保护色。他可以对所有人都外冷内热,只除了对她,他是真的做到了冷面冷心。这么一想她又颇为无奈的笑了,原来自己对他而言还是特别的,把褂子给保泰盖上了,保泰因为这份意外降临的温暖在梦中微微一笑,只是嘴又开始不老实了,习惯性的噜起敏梅胸前的浑圆来。敏梅因为小娃儿这无心的动作一张俏脸瞬间胀红。 常宁啪的站了起来,没等敏梅反应过来,就从她手里蛮横的抱过孩子。保泰因为这剧烈的震动惊醒过来,一反常态的没有哭闹,只是圆鼓着一双眼盯着常宁看,好像对他把自己从温暖中拉出来甚是不满一般。 “看什么看,臭小子。”常宁凶巴巴的唬着保泰。 保泰把头扭向敏梅,嘴里喃喃喊着“姨娘抱抱。” “那是我的娘子,别想吃豆腐。”常宁迅速挥掉他伸向自己女人的小魔掌。 敏梅看着一大一小挤眉弄眼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可是片刻之后又感觉心酸,这是他第一次称呼她为娘子,却是在她不再是他的娘子之后。保泰在他怀里不安的扭动着,把她那件宝蓝色的锦服都给弄出了褶皱。敏梅不忍,站起身来,想要抱回保泰。刚站起半个身子就被常宁按回原位。 他恶狠狠的对敏梅说:“你吃你的饭,我带这小子去外面走走。”说完一阵风的往殿外走去。 看着他抱着保泰消失在门口的样子,敏梅笑了。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看见如此狼狈的常宁呢。 福全和几个王公大臣们喝醉了,没等宴席散场,燕雨便和太皇太后说了一声,扶着他回王府去了。常宁抱着保泰去了殿外一直没回。燕雨走的时候甚至没有问一声敏梅保泰去了哪里。是啊,毕竟哪个女人真可以做到无私无妒呢?她是有心丢下保泰的吧。 等到宴席散了,常宁也没有回来。敏梅担心一会福全的侧福晋要来找保泰,便急匆匆的去殿外找常宁去了。 一路疾行,洁华的月色洒满大地,却无法照入这紫禁城里的每一个角落。她的花盆底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个圆润小巧的足印。不能大声喊,她便一个宫一个宫的寻去。 慈宁宫咸若殿前的积雪已经被杂沓的脚印踩的透明浑浊,通往殿前花园的路上留下两排足迹,那尺寸大小刚好应该是男人的足迹,她没多想就循着足迹而去。 她记得这御园东北角的池塘边有一桌凉亭,凉亭下的池子边有一个石龙头高悬着,白天的阳光已经让一部分的雪融化成雪水,这会正从这石龙头的出水口迫不及待的喷泄而出。落在池子里,像是奔流的瀑布发出轰鸣的响声,缓缓朝着御河而去。 她的身子轻,步声在这流水声中隐没。地上的脚步在消失在那假山之后,她刚要走过去,却被人从身后紧紧的捂住了口鼻。大惊失色,是什么人?却在这时听到耳边传来被压低的熟悉嗓音:“别怕,是我。” 她微微放松,想要回头,眼角的余光却透过假山的缝隙看见假山后的一道明黄色。这皇城里能用明黄色的人只有一个,那便是皇上。 常宁搂她搂得更紧了,挟带着她到了假山弯扭处的安全地带,这里只有他们能看见假山那边的人,而假山那边的人看不见他们丝毫。他靠她靠得很近,近到挨着他胸膛的背脊都能感觉到自他身体渗透而来的体温。 “舅舅,朕答应你的事,可是一一做到了?”皇帝雄厚的嗓音在潺潺流水中依然那样清晰。和他一起的是下午才在仙蕊的房间碰见的,仙蕊的父亲,内政大臣佟大人。她被那谈话声吸去注意力。 “谢万岁隆恩。”佟大人噗通跪倒在地。敏梅在这边眯眼看着,亲舅舅,自己妻子的生父,却要这般跪一个晚辈,皇城里没有伦常,只有权势高低。 “你的儿子,朕个个委以重任,高官厚禄养着。仙蕊的事,朕知道你一直颇有微辞。”说到这里皇帝微微停顿了一下。 “老奴不敢……老奴不敢……”虚软的身子不停发抖,这一刻连臣都不敢自居了。 皇帝看着匍匐在自己脚前的人冷冷哼到:“你敢不敢朕心里有数。可是你仔细想过没?那容若可是真够得上做仙蕊的良人?男子要保护一个女人靠的是权势,容若却无心官场,偏为喜爱风月。再加上这些年明珠做的那些事,你真当朕不知道?官败是迟早的事,到时树倒猢狲散,仙蕊的处境不见得要比深处这高墙内要好。能真正让她无忧过活的这天下只有朕一个。” 这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那佟大人也忍不住流下泪来。不停的喃喃说着:“老臣糊涂……老臣糊涂……” “你确实糊涂!”皇帝的声音转而透着阴鸷。“你身为领侍卫内大臣,朕拱你上位,让你掌统京畿要地的上三旗,让你的儿子也同你一起身居要位,这般亲信于你是要你帮朕分忧,不是要你抱着那什么劳什子无为而治来做壁上观的。”说到最后,竟然是厉声高斥。 “老奴万死……”头狠狠的砸在青砖地面上,在园子里发出沉闷凄冽的声响。一声声传来震得假山后的敏梅微微发颤。这便是皇权吗?如此骇人,强势,明黄衣裳穿在身上。嗓音一高一低的起伏间,就让这么一个两朝元老吓得只差没尿裤子。 怔仲中耳间又听那威严的声音传来。“舅舅应当明白,朕少小登基,辅政大臣揽权自重,朕除之,这南藩王如今已经成了朕的肉中刺,不除不快。如果出了什么差池,朕必定会剜了那人的心头肉。即使那心头肉是朕的子嗣,朕也不会手下留情。”那一字字,一句句都像钢刀一般刺入了佟大人的心坎里。 “皇上……”佟大人惊恐万分的喊到,眼睛瞪得仿佛牛铃一般大小。 敏梅倒抽一口气,皇帝是什么意思?他用仙蕊肚子里的孩子威胁这佟大人吗?那也是他自己的孩子啊。他竟然可以把自己孩儿的生死说得那样随便无所谓。 “朕望你不会再辜负朕的信任。” 她不愿再听,撇过头去,这皇城里的丑恶她看得够多的了。 常宁看懂了她的意思,脚尖轻轻点地,两道身影消失茫茫雪色里,像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无人察觉。 金色的琉璃瓦上飘然立着两个人。男子一身宝蓝色的常服,没有任何点缀,月华洒在他的身上,如墨的发色镀上一层光彩,成就了他的骏逸非凡。女子一身红色宫装,白色的雪景映衬下宛若盛放的梅花,更显娇俏。 敏梅看着身边的常宁,他却没有看她,而是目光深远的看着前方。小的时候他就练得一身好武艺,翻身上墙轻而易举。太傅下学后,他就喜欢站在文华殿的金色琉璃瓦上远远看着紫禁城里的一切,那时她好奇他到底在看什么,叫嬷嬷们给她找来长梯爬了上去,却只看见层峦叠嶂的金色屋顶,和绵延弯曲看不见尽头的红色宫墙。她不知那时他的所想,正如现在她也无法揣测到他的心一般。他们注定是无法看懂对方的人,赐婚之前,太皇太后说过的,说她这样的性子并不适合常宁,常宁需要的是温顺贤德的福晋,而不是她这样与他所想完全背道而驰的女子。可惜当日她没有听信。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和他一起并排站在宫殿的砖瓦之上。 他不说话,她绝不会开口,差不多四个月的相处中,她总是这样默默的,嘴角含着全无暖意的笑容等他说,听他说。那样莫名的忽略与冷淡,他已经逼着自己渐渐习惯,却习惯得那样不甘心。“你怎么会在慈宁宫的御苑里?”他灼灼看她,开口问道,声音恢复清冷平常,一如她所熟悉的他。仿佛那样感性的他从不曾来过。 “我……你带着保泰出去,宴席散了,我怕保泰的额娘找不到你,所以就去寻你。”她不想说自己是专程去寻他的,宴会散了,大殿里的人鱼贯而出,却都有一同前来,或相携而去的人,只有她没有,茫茫然站在那里时,她才承认自己害怕那种人多的场面。小时候害怕自己隐匿在人群里,所以不停想要表现自己,如今却是明白了,原来那害怕来源于无依无靠,那种站在人群中谁也不亲的感觉真的很让她惧怕。她想要他在自己身边,即使只是暂时的停靠也好。 “你应该在那里等我。”他的口气恶劣了些,因为实在不敢想,刚刚如果不是自己发现她,而是大内侍卫先发现她,情形会变得如何? 明明是他迟迟不回,他还在怪她不等他。凭什么?第一次她问自己,凭什么他总是这样理所当然的认为她应该等他? 是啊,女人就活该等着男人。女人为男人付出了所有,却只换来男人的虚情假意,什么心怀天下,什么立业为先,不过是把女子抛下的漂亮说辞。今夜之前她还以为皇帝是爱着仙蕊的,可是刚刚在庭院的那一番话却让她清楚的明白,这个紫禁城里住着的人原来连感情和自己的孩子都可以拿来做交易当筹码,皇家身份尊贵,心性一旦剖露出来却是这天下最为鄙夷吓人的。 看着常宁薄薄的唇瓣,她想起以前照顾的她的宫人嬷嬷说过的一句话,薄唇的男人最是薄情。看看他,再看看皇上,还有那公认痴情的先帝,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们何其残忍,伤害身边痴情的女子只是启唇闭唇那么轻而易举。因为他们一出生就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出色拔萃的容貌,那些都是引诱人走入他们陷阱的诱饵。 “你也觉得帝王家的感情可笑吧?”他那深潭一般的眸光里快速的滑过一抹伤感,不愿意人发觉,敏梅却还是清楚看见了。这不像是一个问题,倒像是一种怨怼。“对于一个皇帝来说,是不可能有真爱的。” 她闷不做声,犹自沉浸在难以置信中。刚刚皇帝的那番话太过无情残忍,她都几乎以为那是个陌生人,欲望权力真的可以扭曲一个人的灵魂到这种地步。 “太皇太后居然说我像先帝?若是我真心喜爱的女子,我会保护她不让她受伤,可是先帝没有,他不仅让那最爱的女子命丧坤宁宫,也害了我额娘,还有那许多得为他付出终身守候的后宫佳丽。”他的身影让月光在地面拉长,那影子里不若平日的强势,竟然透着几分凄凉。“先帝的选择是成功的,三哥确实是最适合做皇帝的人。因为他能做到我们谁也做不到的无心。”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谈到内心的东西,那样平静的语气,却有着挖心挖肺的真实感。让她都忍不住有些小动容。他其实并不比自己好过多少?虽然贵为皇子,却从小就得离开自己的额娘独居,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假他人之手带大的孤儿一般,一年难见几次自己的生身父母。手微微抬起,想要握住他的,却最终颓败的垂下,他太多次挥开她的手,她已经失了再重来的勇气。 他倏然蛮力的抓过她的手臂,用力一拉,死死的抱住她。他没有告诉她,当他回到大殿找不到她人影的时候,他的胸口那快要裂开了一般的疼,他真怕她又走了,他不可能一辈子拿允承做要挟,他想要她真心留在自己身边,可是他开不了口,他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知道自己的自尊可笑,可是却无法放下这最后的保护,他怕他坦诚了,再无可蔽身遮体的东西的时候,她依然不要自己。 月光投影两人的身影在地面上,宛若交颈鸳鸯,不离不散。若她肯细细看他,会发现他也在害怕,他其实和她一样,都是害怕孤独的人。 正文 第三十六节 共浴 她不该在这样寒冷的夜晚呆在室外,而且还和他站在屋顶吹了好一会的风,回程的路上她就知道自己的身子又该抗议了,马车上的摇晃让她有些昏昏沉沉,她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听见常宁在她耳边不停的说着什么,耳朵里嗡嗡响着,半句也听不真切。 马车停下来,撩开帘子,雪色迷茫一片,又下雪了吗?看着头顶那块金色的恭亲王府匾额,她微微眯了眯眼,常宁跳下马车一把将她抱在怀里,那怀抱太好太软了,捂得她的心也有了暖意。永远忘不了上一次被他抱着是他们成亲的大喜之日,他踢开那扇八抬大轿的轿门,红色的喜帕下,她含羞带娇的想着,这辈子就这么在那朱漆门后幸福一辈子吧。 她闭了闭眼,不该去回想那些,不是早想好了,只往前走,绝不往后看吗。 常宁一脸铁青的抱着敏梅进门,门栏处来应门的老管家和掌灯小厮看见王爷脸上的沉郁,也不禁吓了一跳。 “备水!让人把热水送到我房里来!还有命人多拿几个火盆来!要快!”说完他就大踏步的抱着敏梅飞快的往他的寝居而去。进了房间,把她放在床榻上用被子盖住她冷得发抖的身体。他没有离开,死死抱住她虚弱的身体。这副身躯已经不是他印象里的圆润丰盈了,他抱着她的时候甚至都能被她突出的关节嗑疼了。可是就是这样的孱弱让他更不敢放,总有深切的危机感包围着他,怕不这样死死抓住她,她就会像一缕青烟一般的消失了。 “一会就好了。”他抱着她,拼命的搓着她冰凉冰凉的手,恨不得把自己的温度都给她。房间里的仆役进进出出,已经送来三个火盆,暖了起来。 再过了一会,屋里升起腾腾的水雾,他知道下人已经把净身的水准备好了,看了一眼怀里的她,迷茫的张着双眼看着他,唇瓣呈现一片青紫。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摒退了所有下人他不敢迟疑的动手剥除两人的衣服,他一出生就是皇子,一出生就有人伺候着,苦涩笑了,这伺候人脱衣服的事还真是头一回。她衣服上的盘扣太多,迷迷糊糊中的感觉到有人拉扯她的意识,她还下意识的反抗着。扭绞中他有些不耐,可是他却仍然不愿意动手撕破那件好看的锦服。她白色的肌肤映衬在这火红的旗服上是那样的美,他知道若不是太皇太后赐予,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去碰这个颜色了。他还记得他们大婚当日,她也是一身这样的锦服,在摇曳的花烛下等着他,那样的娇俏。 那晚的印象太过鲜明,让两个人都深深记取不忘。他想要为她留下那抹红。 褪去衣裳,滑腻的肌肤呈现在眼前宛如初雪一般的莹白,他倒抽了一口气。把她抱在怀里,感觉到她身体因为突然的寒冷轻颤不已。压下胸口的躁动,动作轻柔的抱着她放下木桶,当那温热的水漫过她的脖子的时候,他听见她闭上眼满足的嗯了一声。 三两下脱了自己的衣裳,他也进那木桶里去。洗澡的木桶其实已经算是很大了,可是两个人在里面还是有点挤。他就坐在她的后面,温热的水面上氤氲的热气,让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绮丽暧昧的味道。她回头,看见他眼里的柔情,微微笑了,这是在梦里吧。只有在梦里她才拥有过这样温情的瞬间。 水的热度仿佛把身体里的冷寒都抽离出去了一般。她软软的靠在常宁的胸口,头仰着,抵在她身后的常宁肩头上。感觉着从背脊上传来的他的心跳,那接近,那样激烈。让她满足得都忍不住要叹息了。 他拿着绢巾游走在她身上的手,在接触到她雪白的背部那狰狞的伤疤时顿住。 “很难看吗?”她轻轻的问着,声音里有着浅浅的笑意和释然。 常宁没回答,目光深沉的看着那道疤。他并不觉得难看,那是她爱过他留下的唯一痕迹,过去的敏梅他一点也找不到了,可是那道疤还在,便让他知道那些过去的岁月是真实的存在着。 他微微低头,吻上那道疤痕,唇舌顺着那疤痕的形状来回辗转。轻柔温软的亲吻让她忍不住低吟出声。他把她的身子转过来,让她看着自己。灼灼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眸中。“敏梅,再爱我一次不好吗?”或者是她此刻游离的目光让他变得放心胆大,高高在上的皇五子不在,冷淡残酷的恭王爷不在,疏离淡漠的恭亲王也不在了。他想她看见,在这里的是一个真心诚意爱着她,疼惜着她的常宁。 她微微笑了,热度让她那苍白的面颊上晕上好看的红霞。纤纤玉手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没有心了。”羽睫上莹亮的水珠不知道是雾气还是泪水。“从那孩子僵冷在我的怀抱里的那一刻开始,我已经没有心了。”她的心早在他一分分加注的残忍里被凌迟了,她如何再爱他? 他猛地怔住,她终于说出来了。这么些日子里她不说,他也不提,可是他其实是知道的,他们之间所有问题的症结都在于那个早夭的孩子。孩子走了,也一并带走她的心,所以她决绝的要人砍掉那棵她亲生栽植的梅树,也决绝的要跟他和离。 “敏梅,看看我,我还在这里。你想要的话,孩子还会再有的。”他晃动着她的肩膀,想要她看看近在眼前的自己。 她摇了摇头,越来越沉的头颅已经让她分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身处现实世界还是虚幻空间。 “信我一次!再信我一次!”他低喊着,竟是无奈的乞求。 她看着他,总是冰澈冷寒的眸光像是烧起了一把火。这一次她仿佛是看进了他的心底,那样迫切想要人了解的炙热感情赤红了他的眼,也灼烧着她的心。他猛力的吸吮着她露在水面上的肌肤,他不要看到她那样冷漠的表情。在水底,他缓缓的把自己放入她的身体,看见她的眼眸里和自己一样的情欲,他觉得满足又挫败,满足的是她还在自己的身边,挫败的是,他居然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才能靠近她一点。 他突然想起晚间她抱着保泰那纠结着忧郁与幸福的眼神,是的,他可以再给她一个孩子,失去的既然已经寻不回来,那便只能往前走。他只想把她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 越来越多的亲密已经让他们懂得如何做才能更加契合对方,迷蒙中,她一次次的和他在欢爱中得到满足,直至两个人都疲累得再也动不了,她软瘫在他的身上,一波波暖热的水气袭来让她的身子变沉了,她歪着头,看见他眼里的光亮和屋里的烛火一样闪耀,她感觉自己的身子都在摇曳着,仿佛还坐在慈宁宫那棵老槐树的秋千上一般,叶儿推着她,越荡越高,她伸手,就快能抓住天空中的那颗星星,那像常宁的眼眸一般耀眼的星星。 眼帘子轻轻闭上,陷入无底的黑暗中…… 暖暖的阳光不甘被阻隔,从窗棂的缝隙里投射过来。她的羽睫轻轻抖动着,瞳孔紧紧收缩又放开,因为长时间的睡眠都有些不适应阳光了。 抬起手臂,挡在额头,光芒依然穿越手指而过。看见自己手掌的影子投递在青色的幔帐宛若盛开的花朵一般,她顽皮的笑了,笑容还如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般甘甜澄澈。 被单很暖,身下的床榻也很软,冷硬的房间整体线条提醒着她这里不是她的房间。偌大的雕花木床上已经少了一半的温暖,只剩她一个人,昨夜的情欲气息还不肯散去,更为嚣张霸占鼻腔的却是一股子干净强势的男子味道。 她在玉枕旁看见一叠折放整齐的衣物,她拿起来给自己穿上,掀了帘子脚刚够到床边的花盆底鞋,就听见门口传来吱呀的推门声。 “格格,你醒了?”叶儿端着铜盆,看见自己的主子醒了,就急急的奔了过来。 “我睡了很久吗?”她问。 “睡了四天了。” 四天,又多了一天,大地已经在这四天里悄悄变了颜色,看着窗外暖暖的阳光,屋顶上的积雪都已经融化了。触目所及都焕发一派新气。 “这四天啊,王爷一下朝就到房里来照顾着。” 敏梅回过头来看着叶儿,调侃到:“你什么时候被恭亲王给收买了?” “格格!叶儿怎么可能会被别人收买呢?这些天他的衣不解带的随身照料着,都不要叶儿帮手,您也知道,他是尊贵的亲王,自己都是让人从小伺候到大的,哪里做过给人喂食宽衣的事啊。格格昏迷着,水药都喝不进,他就含在嘴里口对口的喂着。格格昏迷的这几天,太医都不知道传了多少回,格格是没看见恭亲王那紧张样,叶儿看了都感动呢。” 敏梅听得呆呆的,叶儿一直是不喜欢常宁的,心疼她的一片痴心付错人,不过几天,就如此改观了。 叶儿看敏梅不说话了,就拉着她坐在椅子上给她梳着发髻。低低的说了一句:“王爷这次是真心的。” 真心?连叶儿都看见了他的真心了吗?自己其实也是看见了的吧。 梳洗完毕后,敏梅就让叶儿搀着回了东苑,那里毕竟不是她的地方,她记得他的寝居是不喜欢人进入的。以前她会不分轻重的闯入,非要把自己的世界和他的混为一体。如今,却不会了,他有他的恭亲王府前院,她有她的东苑,虽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可是这样各过各的,也没什么不好。 回到东苑见了管戎,她跟管戎说了皇帝的意思。 “格格希望我去吗?”管戎问。 她苦笑着,她哪来的希望啊,皇帝派下来的差事,谁敢说个“不”字。 “我只希望你能让自己安然无事。”这就是她最大的希望了。宫门里,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他不会不明白,可是这一刻她却要亲手将他推进去,明知有危险,却也只能满眼无奈的看着。在宫里不比在民间,她担心出生草莽的他在宫里能不能如鱼得水,八面玲珑。 “格格放心,管戎不会有事。” 她真能放心吗? 叶儿在这时推开门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那股药香顿时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正文 第三十七节 震怒 看着碗里黏稠的黑色药汁她面色沉凝,这药,她已经喝了四年了,每过一段时间,白驿丞就会调整配方里的几副药,可是她知道,这些药物都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一次多过一次的昏厥天数告诉她,她的病情并不乐观。 来到王府后,她让管戎在药方里加了一贴“凉药”。那药帖入口甘甜,喝起来不会有一丝难受,可是那却总是让她从心里感觉难受,因为它是用来从她身体里带走属于他的痕迹的药帖,它让她不会孕有他的孩子。那夜甜蜜的欢爱还在脑子里不肯散去,虽然寒热让她的脑子意识有些昏沉,但是她并非什么都不知道,她有听见他情动时柔声喊着她的名字,那呼唤掺杂着甜蜜与苦涩,让她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他的真心,她其实是看见了的。 可是她还可以拥有多少日子呢?如果白驿丞一直无法找到根治心疾的办法,她还能有多少日子呢? 孩子她也想要拥有啊,抱着保泰的时候,小小的,暖暖的身体依偎着她的感觉是那样的美好。从前的那个孩子失去得太快,她当时还太过年轻,茫然的一味沉浸在对常宁的情伤之中,根本没来得及体会拥有一个小孩的美好。她记得额娘说过,女人在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成为一个母亲。 可是那样的幸福这一辈子她怕是难以再拥有了吧。小时候失去阿玛额娘的痛,她体会深刻。即使有皇奶奶,和一群哥哥姐姐的疼爱,可是那些过往的岁月证明了那些情感毕竟不能代替爹娘羽翼下的庇佑。她不愿意自己这不知未来在哪的生命里再去承载一个孩子。那是她承载不起的! 仰头一口喝尽,唇舌感觉到的明明是甜蜜,可是心却苦得想尖叫。 当她再抬头,她看见门口的一片阳光被高大的身躯挡住。常宁就站在那里,一身朝服还穿戴在身上。他的身形僵直着,看着她的眼神,带着深切的伤痛与愤怒。 她心口猛然一沉,握着汤药瓷碗的手微微颤抖。 “都下去!”低沉压抑的嗓音里透着濒临崩溃的恨意,他真怕自己会忍不住做出些疯狂的事情来。 叶儿和管戎看这情形怕王爷对敏梅不利,都踌躇不动。 常宁冷冷嗤笑着:“怎么?在这恭王府里,我居然遣退不了两个下人?”这话虽然是说着管戎和叶儿,可是箭头却直指敏梅。 敏梅皱眉,勃怒的他是危险的,不能让他把那种恶劣的情绪迁怒到其他人身上。她对这无声询问自己管戎和叶儿点了点头示意他们退下,那两人这才一步一回头的悻悻然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对立而站的两个人。他阴鸷的眸子里倒映着心底的狂风暴雨,原本就冷峻的面颊这一刻更为骇人的冷寒。 看了一眼她握在手里的瓷碗,他突然仰头笑了起来。深切的痛苦就这么随着那笑声扩散在整个房间里。 敏梅被他的笑声骇住,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他,惊诧的看见他的眼角闪着晶莹的光芒。 笑声顿停,他几个大踏步走过去,把那药碗抢过来抓在掌心,狠狠一用力,那碗应声而碎,手掌放开,混着他血液猩红的蛋青色瓷片碎了一地,如同他的心一般。他的笑还挂在嘴边,却是那样的凄厉痛切。 她以为他不知道吗?搬来王府的四个月,她总是在他宠爱过她后,深夜趁他睡着后起床喝下那碗汤药。那样迫不及待又决绝的要把他的一切清除干净。那些夜晚他并非真的睡着,夜色里她冷漠的将那浓稠的药汁一饮而尽,那景象每看一次,就让他的心承受一次凌迟之痛。 那日同浴后她握在他怀里甜甜睡着的温情绮丽,让他以为自己已经少许融化了她心中那些对于过往的伤痛,她迷茫中展现的甜美笑容让他又对于两人的未来升起无限希望。他甚至像个傻瓜一样的在脑子里幻想着他们子孙满堂的模样。 她在他的房间昏睡着,他就那么拥抱着她,一刻也不愿意放手。若不是皇帝这两天就机密部署让他不得不入宫,他真恨不得整日守在榻前,因为他希望她能在醒来的一瞬间最先看到的就是他。 可是看看现在,他从朝堂上赶来,回到房间看见她不在,惊恐的招来下人询问她的去向,一路匆匆的赶来东苑,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却只看到这样残忍的一幕。他其实早在叶儿端药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看见了她端着那碗药时眼里一闪而过的犹豫。竭力忍住不上前去掀翻了碗的冲动,他在赌,赌她对自己即使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浓烈爱意,但在他为她做了这么多以后,至少还会拥有一些感动。 可是,他输了。她的心是冷的,是死的,再不会因为别人的付出而掀起丝毫的波澜。 在他放下自己仅有的自尊,那样深切的哀求她接受自己的一片真心后,她依然狠心的把他唯一的真心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她不愿意生他的孩子,一心只想把自己隔绝在她的生命之外。 可是这一切能怨谁,能恨她吗?不!恨的怨的只有自己而已,早知有今天他当初绝不会那样辜负她对自己的一片情意,他会好好珍惜她,和她一起拥有那份她少女时期向往的天长地久。若真的早知有今日,他会在再见到她的时候努力避开她,绝不让自己有机会爱上她。晚了,一切都晚了,他也感觉无力。他突然明白了当年父皇失去所爱时那种痛彻心扉的绝望,什么身为九天之子,再高高在上的人,也有无法拥有的东西,拿不回来的过去。 心猛地一震,这就是爱吗?在处处危机的皇城里生活了那么多年,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做到冷酷无情,却还是被她一点一滴的渗透。原来这个字也有机会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能让心这么痛的,必然就是爱了吧。 只是这份无望的爱,让他的心都痛麻木了,心也累了。 敏梅看着他死死抓握的拳头还在不停的滴着血,那殷红的血液和他赤红的眼睛映衬着,场景如此震惊骇人。她颤抖着走过去,拿着自己的帕子要覆上那伤口。 常宁大力的甩开她,低喊一声“别碰我!”仿佛她碰自己一下都会脏。 看见她因为自己粗暴的动作而踉跄的跌坐在地上,那苍白柔弱的面颊让他心里闪过一丝懊恼。可是脑子里却一直呐喊着“她不要自己的孩子!她不要!”光是这么想着心又痛得无以复加,太痛了,这疼痛让他没有伸手去扶她起来。他就那么冷冷的看着她,冷冷的嘲讽着自己。当他和皇上作对,和满室宗亲作对,和天下世俗作对,弄得自己狼狈不堪的时候,她回报给自己的是什么?一次次的推开他的真心,他都有些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找她回来做什么的了? 他张了口,狠绝的话就在喉咙里叫嚣着要破口而出,愤然到达顶点的时候,他也想脱口说出让她走,让她消失的话。可是却还是咬牙喝着血泪又吞下了。他也厌恨鄙视自己的这种无法真的说出的懦弱。可是让她走了,心就能恢复从前了吗?四年,她离开的四年,他游移在边境的战场上,一次次的麻木杀敌,冲锋陷阵,他连自己为谁活着,为谁拼命都不知道,直到她回来,重新住进这东苑,他突然有了家的感觉。在府中的时候他会感觉充实,离开的时候心里有了牵连。她让他变成了一个长出枝蔓,生出根须的男人,却仍然不愿意放开怀抱来拥抱他,他是如此痛恨着自己,也痛恨着她,可是尽管如此却还是放不开。 最后居高临下的撇了她一眼,深重复杂的一眼。“没有我的允许,你半步都不得离开这院子。”他的声音清晰冷酷。说完他僵着身子,背脊异常挺直的冷冷走向门扉。 不能放她离开王府,至死他都要将她绑缚在身边,但是这一刻他却不想看见她那张冷漠麻木的脸。他要证明,她不要的自己,并不是非要死赖着她,仰她的鼻息过活。 他竟然是要软禁了自己。听见木门传来轰然巨响,那声音说明了他的愤怒有多深。看着地上一路蔓延向房门的血迹,那从他手上降落地面的血滴,像是一朵朵绽放的红梅,颜色分外妖冶夺目,刺痛了她的心。脸颊凉凉的,伸手盖上,竟然是泪,苦笑着,原来她还有泪。 身子软软一沉,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一般。她明白他的心痛,可是她能怎么办?她也无奈。她不想给他,给孩子一个没有自己的未来,所以她宁愿趁这一切还没开始时就掩埋掉。 那日之后,他再没来过她的东苑,半步都没有踏入过。 不用他来软禁,她也无力走出这院子去。她病倒了,病情来势汹汹,让她半个月都下不来床,仿佛那日的对峙抽去了身体所有的力气,连到外面散步都觉得吃力起来,身子稍微好点的时候,她就会整日躺在窗前的软榻上,看着那窗外小小的一片景色。雪融了,梅花却开了,少了冰雪的那层,带着一种迟来的惋惜静静绽放。 他不来了,东苑里安静得让人感觉窒闷。胸口郁郁的感觉,她知道那是失落。淡淡的,却纠结着她千疮百孔的心,稍稍牵动,就会引来疼痛。于是她只有更加用力的掩饰自己的真实,面容上的笑容已经日渐退了原有的光泽。 她知道叶儿有叫人去前院找常宁来看她,他应该是知道她生病了,因为稍后管家给她送来最名贵的药物和补品,可是他却没有来。老管家欲言又止“格格,你就不要再跟王爷怄气了。说句软话吧。” 那眼神里夹杂着同情和怜悯,那些她都看在眼里,却只能无奈的笑过。 常宁的恼,她明白,那种付出真心却没有回报的感觉,她从他身上体会得最为深刻。他的真心有多少?四个月吗?原来不过四个月而已。她却是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等他一个回头也不得其果,可惜真心无从比较计较。付出过就是付出过了,她其实是无悔的。 宫里前些日子派人送信来,仙蕊这几日有了小产的症状,情况刻不容缓。管戎却放心不下她,她几乎是半强迫的逼着他入了宫。一时间,原本热闹的庭院厢房变得静寂起来。这奢华气派的东苑院落虽然每日还是有人照顾打理,却因为主子的无心搭理渐渐被一股萧条的气氛包围着。 日光依然每日照在她的床头,她幽幽叹了口气,这日子并不会因为离了谁而不继续,伤痛,失落,她都经历过,所以已经很有经验了,再痛,咬咬牙,一切还是会随着时间被淡化在这日升日落里。 正文 第三十八节 归元堂 隆冬时节,大雪铺天盖地的飘落而至,地面被一层一层的覆盖上,越来越深,天地都只剩下一种颜色,白,雪茫茫的白。 她拿了件外衣,披挂在身上,就那么立在窗前看着那茫茫一片,阴沉的日光制造的光影笼罩下是她恬静却略带忧色的素面。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她也是这样立在窗前,等着远征的他归来。雪还是一样的雪,院子还是一样的院子,只是心态已经完全不同了。没有炙热的渴望,没有难以纾解的怨怼,只有浅淡且化不开的愁绪。 叶儿让管家招去前院领这个月的生活品。自己虽然被软禁了,可是那人却从没有在支出上苛刻过她,好的东西总是最先分配到她的院子,听叶儿回来说其他园子的人都在眼红她这里。只是羡慕归羡慕,人手忙不过来的时候,叶儿向老管家知会要多几个人劈柴干活,那时却谁也不愿意来这院子。因为谁都知道这里住着的是没名没分的格格,还是个不得王爷宠爱的格格。 她听了也不在乎,只是过了几日老管家仍是送了两个机灵的丫头到她这里,听说又是王爷的亲嘱。 他不来,她也不问。叶儿每次去过前院,回来看着她的目光总是欲言又止。她知道她想要说什么。她嗜睡,却睡得不沉,新来的两个丫头总是在她闭眼假寐的时候谈论着府里发生的事情。她知道常宁这些日子变得脾气暴躁了,房里的仆佣总是莫名的惹怒他被惩罚。她也知道他又住进了湖中那栋红色阁楼中。心微微泛酸,只是有些难受却不见得疼痛。 疯狂爱着他的敏梅,嫉妒吵闹着和他的侍妾争风的敏梅,连自己也不知道上哪去了,或者那年的重生,活过来的就只有心的一小部分,那些情爱已经作古掩埋了。不见他的这些日子,她已经想明白,她对他并非真如表面的一般冷情,只是那感情已经由浓转淡,不再是生活里的唯一。 院子里游逛而入的凛冽寒风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身子才刚见好,叶儿若是看见她这个样子,少不了又要叨念她一。是啊,身子是自己的,她何必为了那些放不开的事情折磨了自己呢?到头来苦的还不是自己,谁又能真心为她疼,为她伤呢。 伸手,正欲关上那窗格,却因为院子大门传来向内开的吱呀声而停顿下来。 抬头,一片雪色中只看见矗立门栏的那个宝蓝色身影。纷飞的雪让她看不见那人的面庞,却可以感觉到他冷锐的目光正盯着自己不放。 关窗格的手紧了又松,缓缓的收了回来,垂放在身子的两侧,深深的掐握着,细长的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内,疼痛却变得麻木起来。她就那么立在那里看着他,两人对视着,鹅毛大雪迷蒙了视线,五步的距离,却无法看清对方的面颊。他有多久没来了?半个月还是一个月?久得她都不愿意去记取时光更替了。为什么来了?来得那样突兀而无征兆。不是已经决心把她放置在这宅院里自生自灭了吗?一瞬间,热辣的泪就滚了下来,那些无声的恬静,故作的冷淡都随着滚动地面的泪珠应声而碎。她惊恐的发现,自己居然也是想念他的。 他径直朝她走来,幽冥的眸子紧盯着她,神情复杂困顿。十七天,日升日落,对于他成了一种折磨,无心公事,连吃饭睡觉也变得麻木。这已经是他能忍受的极限了,他和她置气,苦的是谁?还不是自己吗?想念她,即使是冰冷的,无情的,他也想得快要发疯了。控制着不让自己踏入他的庭院,他不想在她面前活得如此窝囊,可是他还是来了,因为身体早在脑子做出反应之前,自主朝这里而来。 他没有打伞,这么大的雪,已经把他华贵的宝蓝色锦服染湿了一大片,墨色的头发上甚至还有凝结的雪花。 敏梅微微笑着,走上前,扬起手上的帕子轻轻的为他拂落那些莹白的落雪,动作那样轻柔,让他的心又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他激动的抱住她,强压的力量像要把她嵌入自己的身体一般。无望的,疼痛的爱恋,逼得他快要发疯了。他从来没有如此这般慌乱不堪过。 不来,他疼,怕来了看见她的云淡风轻他的心会更疼。她依然没有热切的目光来迎接他,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惊喜莫名,仿佛他的来去对她而言都是无谓的,站在门栏里看她的那一瞬间心真恨到了极点。可是当她温柔体顺的为他拂去肩头的雪花时,他的心又被温暖融化就像肩头晶莹一般化成了水。 原来他乞求的只是这么一点点温暖啊,现在连自己都开始自鄙自怜心里的这种满足了。 “身子好些了吗?”他把头抵在她的发间嗅闻着,嗓音沙哑难当。她病了,他知道,可是那样的愤怒过后,他又觉得无颜来见她。推她倒地,摔门而出,事后他也后悔,为什么当时不能体谅一下她的心情呢,她给过自己幸福的机会,只是他没有抓住,怎能怪她。夜晚降临,他趁她睡着,总会偷偷潜入她的房间独立床前审视她的面容,那样苍白憔悴,让他心疼得更厉害了。 她无声的轻点了下头,在他怀里,他衣服上犹带的寒冷让她身体微微发颤,心却感觉到温暖。父母双亡后,她就再未有过这样的温暖。小时候的慈宁宫里,她总是一脸羡慕的看着别家的格格躲在自己额娘的怀里。她呢?她不曾拥有,她的皇奶奶是后宫首尊。即使疼爱她,也始终碍于皇家礼仪威严在行为上恪尽尊卑之分。嫁给常宁后,几家福晋在一起闲聊,说起自己的夫婿的拥抱时总是含羞带娇,她却一次也没有拥有过,有的只是满腹愁肠。 直到这一刻他拥抱住她,这单纯的,没有带有男女之间的欲念的拥抱却深深温暖了她的心。她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拥抱而已。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他也踌躇,也不知道该拿这样的自己怎么办。他的下巴就抵在她的头顶,细细摩挲着她细软的墨发,那语气里透露的无奈让她的心都跟着轻轻发颤。 “和我出城一趟好吗?”他轻言软语的询问着她,不愿意打破这难能可贵的瞬间。分离,聚合,再分离,再聚合,他觉得自己仿佛过了九生九世那般漫长。 “现在吗?”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纷飞不停的雪,这样的天气,出行不易,他要去哪?她已经许久不曾拥有这样的疯狂了,可是心却在这刻如此渴望他带着她在雪地里奔驰的刺激。 “对。现在!”说话间,他已经拿了一件宽厚的披风覆住她单薄的身子。过大的披风挂在身上,他才发现她似乎又更瘦了一些。柔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了去一般,他心头微微疼痛着,抱住她一头扎进风雪里。他其实一直是想要对她好的,说出来或者她不信,即使是在她强迫自己娶她的那些年里,他也不是存心要对她冷酷的,他记得他当年从莲池里救起她时,那双眼眸里的恐惧和无依带给自己深深的震撼。只是他太厌恶人生受人摆弄的感觉了,生为皇子,再生为王爷,他一日也不曾自由的活着过,想要的生活都被粉碎在皇权随意的操纵下,于是那些不甘的愤怒化为利剑,剑尖指向最靠近于自己的她。 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补偿过错,如何才能填平她心里的伤痕。 雪下得很大,官道已经被积雪掩埋了,马儿承载着两人的重量跑得有些艰难。常宁把敏梅牢牢捂在胸口,厚厚的披风盖着,没让半点风吹进来。 良久,马儿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抱着她下马,掀开了披风。 羽睫扇了扇,落入眼帘的是一座被淹没在茫茫雪色里雅致庭院。瓦色已经让积雪压得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但院墙瓦片上那枝伸出院落傲然绽放的红梅却故我的开得那样绚烂。枝蔓随着凛冽的寒风抖动着,抖落了那花瓣上的落雪,成为这天地间最为夺目的颜色。 常宁牵着她的手走至大门前。她抬头,看见朴素木门上的牌匾赫然写着“归元堂”三个大字,那书写的字体横竖笔画间透着柔美也不失刚劲,应该是出自一个女子之手。归元,归元,取的就是归本还元的意思吧。这寓意真好,若能真的实现归本还元,人生就能少了这许多的遗憾,怨怼。在第一眼,她已经喜欢上了这里。 他们还没有走上前敲门,那木门就让人从里推开了,主人好像已经知道会有人来,早早就恭候在门口了一般。 出来的是个穿着侍女衣裳的妇人,梳着发髻没有过多的装扮,眼角的纹路带走了她的青春,看那模样应该有四十来岁了吧。那妇人见到常宁,微微一笑,恭敬的敛目垂首说到:“今日风大雪急,奴婢以为五阿哥不会来了。” 敏梅微微讶异,五阿哥?她入宫,皇帝已经登基,常宁那时便已经不再是皇子,而是王爷了。称呼他为五阿哥,她还是第一次听见,况且她又自称为奴婢,看来这妇人与他应该是旧识吧。 一路行来,她都躲在他的披风下,此刻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何处了。身后的来时路,马儿踩踏出的足印已经很快的被层层铺落的雪片隐匿,路两旁茂密的树木遮挡住了那林间小道,庭院身处山林之间的一方僻静,很是隐蔽。如此幽静的地方住着什么人?这归元堂似乎和常宁有着莫大的关系。 常宁看着妇人,脸上有一瞬间的柔和,他淡淡朝那妇人点了点头,片刻脸色又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一声不吭的拉着敏梅往门内走。妇人让开道,经过她身边时,敏梅感觉她犀利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上下打量着。轻轻抿唇,不甚在意。 园子不大,从门口走至正屋只有二三十来步的距离,可是那小小花园却被人打理得整洁雅致。花草不多,也没有什么名贵的品种,但却株株活得自有滋味。那株探出墙头的梅树红得正是好时候,给这园子带来一股子喜色。她仔细看了看满园的花草树木,似乎只有它的根茎被人用石头垒砌的圆圈包围着。想来这归元堂的主人也是个惜梅之人。 投入眼帘的正房和这园子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没有过多的雕琢,青色的石砌六开厢房一字排开。门檐上“归元居”三个字是和大门口一样的笔墨,她有些好奇这墨宝的主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见字识人,应该是个柔中带刚的女子吧。 刚到帘子边,就听见里屋传来低柔的说话:“外面天寒地冻的,别染了风寒,还是快些进屋吧。”听到那声音常宁微微一怔,迅速的掀了帘子,拉着敏梅走进屋内。 正文 第三十九节 秘密 一场大雪本就让天地暗色,再加上紧闭的窗格遮住了一些光芒,房间里称不上透亮。因为架了好几个暖炉的关系,所以还算暖和。 内室的摆设很简单,只有一张软榻,一个红木大柜。淡淡的熏香里透着朦胧柔美,敏梅非常肯定,错不了,这里就是那门栏上题字女子的居所吧。只是整间房间都找不到女人该有的梳妆台和明镜架。 一人长的案台后立着一个青色长袍的女子,那女子正俯身长案前醉墨淋漓。绣着浮云的袖口上已经沾染了几许墨迹,却浑然不觉。如缎的细发披散在肩膀上,有几缕散落额间,让人无法看仔细她的面容。可是即使是这样的随性简单的装扮,也无法掩盖她散发出来的璞玉贵气。举手投足,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常宁揽着敏梅的腰肢上前一步,手上带力两人便一齐跪下。 “额娘。”低低喊出一声。这一声让屋内的两个女子都顿住。 敏梅满脸惊诧的扭头看着常宁,他叫那女子什么?额娘?他的额娘,先帝的庶妃陈梦烟不是在生下常宁后早薨了吗?那这人又是谁? 她听说过皇宫中有过那样的事例,后宫中有些不得势的女子莫名失踪找不到了,内务府搜寻无果最后只好记上一笔薨。但那只是听说而已,究竟是死是活,谁也拿不出个切实的证据。更何况那陈梦烟,即使出身汉室地位不如皇妃显贵,可是她是常宁的额娘,是皇子的生母,应该不可能会被人遗忘忽视至此。她是如何逃出那宫墙,生活得这般恣意的? 长袍女子抬起头来,原本还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朝着两人微微一笑,那倾国倾城的面容让敏梅都为之一震,那怎样绝美的一张面容啊,峨眉不扫自黛,柔和中隐约透露着一股子女子不该有的英气,一刚一柔却并不让人觉得冲突。高且挺翘的鼻梁,小巧的菱唇红润莹泽,最吸引人的是那双波光粼粼的翦瞳,只对视瞬间就跌入那片深邃里。 皇家后宫美女如云,自小在后宫长大的她见多了绝色女子,却还是在见到这女子面容的那一刹那感觉到惊艳。从那仪态的雍容看来,敏梅大胆猜测她应该和那门口的侍女妇人一般年纪吧,可是岁月却没有残忍的在她姣好的面颊上留下显山露水的痕迹,她的皮肤还如出水新荷一般细嫩,细发如墨,并无瑕疵,唯一与年轻女子区别的就是浑身散发出来的历经风霜后浑然天成的释然和祥和。那种风韵是未经风霜的少女可望不可及的。 喜爱常宁的那些年,她也从老宫人那里打听到,常宁的额娘是个极美的汉家女子,初入宫的时候也甚得先帝喜爱,一连赐寝月余的事情曾被后宫广为流传。看这女子的面容上有几分和常宁相似,她想应该就是他的生母不会错了。也只有这样分外美丽的女子才能孕育出如常宁这般容貌俊逸的孩子。 “这么大的雪怎么也来了?”语气间颇有嗔责。她放下手中的笔朝常宁和敏梅走来。伸出双手,握住地上跪伏的两人的手,轻轻一托,就将两人带起身。敏梅微微讶异,那纤细的手腕竟有着不同于女子娇柔的力度。 “额娘知道,这一天,常宁从不缺席。”常宁面容复杂的看着自己的额娘,有爱,有怨。 陈梦烟听了这话眼眸里似有几分伤感,但很快掠过,她转头回来看着敏梅,微微笑着,恬静慈爱。“是敏梅吧?” 敏梅的心头微微一颤,她是如何认识自己的?敏梅略微诧异的看着常宁,他也不解释,看着她的幽冥眼眸中闪动着毫不避讳的情愫,那一瞬间她竟然迷失在那样的眼眸里,她慌乱的别过脸,胸口微微起伏着。 陈庶妃含笑的看着她二人,那祥和宠爱的目光,她只在自己额娘眼中看见过。心被那如水的眸光渐渐暖融。 “娘娘吉祥。”她微微福身行礼。 陈梦烟面色微微黯然。“敏梅随常宁一样,叫我额娘吧。‘娘娘’两个字,我早已经担待不起。” 这归元堂里似乎只住了这陈庶妃和月容二人,也是直到席间敏梅才知道原来这日是这陈庶妃的生辰,她恭敬的给陈庶妃敬了祝寿酒,说了吉祥话,气氛融洽得就如民间的普通人家一般。 这里似乎并没有主仆之分,虽然那领他们进屋的那婢女月容一直举止恭谦,可是看陈庶妃对她的态度就知道她并不把那月容当作下人。这般漫长的相随相伴主仆之间已经生出一种胜似亲人的情意。她微微笑着,这不正如她和叶儿一般。 常宁的脸上已经褪去了平素的冷峻,眉眼依然淡淡,却隐约透露着愉快的情绪。眼眸里的柔和无争是她以前从没有见过的。在皇城里的他总是显得怨戾冷漠。 晚间的膳食素雅简单,但席间温馨的氛围却让她心生向往。自己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简单平顺?外人看来,或者觉得这林间小居的生活过于清贫乏味,可是她却觉得这陈庶妃真是有福之人,居然可以在进过那皇城成为帝王的女人后还能拥有这样自在的生活。这样自由是慈宁宫里被圈禁的那些太后太妃们百求不得的。 傍晚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厚厚的积雪却覆盖了来时路,陈庶妃提议让他们今日留宿在归元堂,敏梅虽然有些担心叶儿找不到自己会焦急,但最后却还是应承了,毕竟天黑雪厚,道路难行。 晚膳过后,敏梅知情识趣的让常宁留在归元居的正屋里和陈庶妃叙旧,自己则因为白日里马背上的颠簸让她的身子有些酸疼,她便早早随那月容回了侧间休息。 月容帮她铺就好床褥就退出去了,环顾这房间,不难感觉出这侧间的布置里透露的熟悉男性气息。常宁一定经常来这里吧?也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原来的自己离他竟是那样的遥远。 那年的洞房花烛,下人把他们大红喜袍的前襟衣角扎系在一块时,宫娥们哧哧羞笑着说着“永结同心”的吉祥话,那时她在心里想着,这辈子最为靠近的人应该就是这个男人了,他们将分享秘密,分享心里所有的一切。撇了撇唇,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自己从前的单纯想法。 “永结同心”,这四个字也许只是沉溺爱恋中的人一种美好不切实际的愿望。这世界又有谁能真正做到永结同心呢?各人都有一颗心,安安稳稳的待在自己的胸腔里,是独立的个体,怎么能做到严丝合缝的同心呢?即使是过往那样疯狂爱着常宁的自己,现在想来也并不是全然为着他而着想。毕竟爱也好,恨也好,都是自私的。 身体明明已经很累了,躺在床榻上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知道自己心里有事的时候就是这般模样。 稍晚,门栏处传来声响,她听见那人轻轻的打开门,又轻轻阖上,仿佛是怕惊醒房内安睡的人一般,动作里隐隐透着不欲让人察觉的小心翼翼。老旧的门扉发出的轻微吱呀声,竟让她的心有了一丝疼意。重逢后他为她做的事情不少,可是却唯有这声轻若绒毛的阖门声重重的敲砸在她冷硬的心门上,顿时就有了裂痕。 他何曾如此细心的对待过她。爱着他的时候不曾,身为他妻的时候不曾,此刻这百求不得的温柔竟然就这样在她的无欲无为中蓦然降临了。因为太过突然,让她那样的措手不及。 她没有睁眼,假装安寐,放在两侧的手因为他脱下衣裳发出的细微声响而忍不住牢握成拳。 他上床,掀开被褥,敏梅一动不动,身子有些僵硬,他却已经伸过手臂把她带入自己的怀里。他的身子还犹带着屋外的冷寒,透过薄软的内衣传递到她的肌肤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雪夜里冷寒的空气中响起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低沉的嗓音里透着无限的伤感惆怅,让他显得那样的脆弱无力。“你一定对没有父母可依的无助体会深刻了吧。” 她咬咬下唇,没有出声。对,她体会得太深刻了!富贵人家,皇宫深院,人情尤为冷暖!上到皇族贵绅,下到宫娥太监,在疼爱她的皇奶奶面前那些人或者会装出假意讨好的模样,可是皇奶奶一转身,那些人变脸的速度比翻书快。 “皇子又如何?出生就得与生身母亲分开,贵为天子的阿玛一年只得庆典节日时见上寥寥几次。”说到这里,低沉嗓音里有了几分忿然。“生于深宫,养在他人之手。其实我与自小就父母双亡的你并无二异,或者更为凄惨,起码你还和父母有过恣意的温馨甜蜜,我却一天也不曾拥有过。”最后,竟只剩下无限的怅然和伤感。 她默默听着,也不说话。原本还有些诧异他怎么会一时兴起带上她来这归元堂,这会却突然有些明白了,他是想要把自己的世界剖开来给她看吧。她曾经渴望看破他的心,可是真到了这一刻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在自己面前脱去伪装,卸下秘密的他了。白日有无数的机会对他说这番话,可是最后他却选在这样的深夜时分对她说,恐怕也是不希望她看见他脆弱的面庞吧。毕竟他是如此高高在上的恭亲王爷。所以她只好选择一径的沉默,静静听着他的倾诉。 “额娘出身前朝武将之家,大军入关,额娘随外祖父守驻城楼,听月容说两军对垒,年轻的皇帝对一身戎装英姿焕发的额娘一见倾心,便用退兵十里为条件换下了额娘的一生。”他冷冷嗤笑着。“你可以想见那时额娘的受宠程度吗?” “皇阿玛和皇奶奶的不睦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皇奶奶不满于皇阿玛对于汉女出身的额娘的宠爱,三番两次横加阻拦。皇阿玛或者有过抗争,却最终妥协,在额娘生下我后就遣送她出了宫。说来好笑是不是,身为帝王却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浓浓的嘲讽和若有似无的恨意包围着他。“皇阿玛的懦弱妥协我恨,额娘的不争不求,我也恨。” 她幽幽叹了一句:“帝王,最是无情。”先帝恐怕不是保不了,而是无心去保。这样的事,在宫中还看少了吗?或者相遇那一刻是真的喜欢,只是权欲让皇城里的男人们对于情爱显得那样的唾手可得,也同时促长了他们丢之不惜的想法。要长情,真是很难。情爱还在时,会护着,等情爱淡了,受苦的依然是女子。 “对于额娘来说出宫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她轻柔的声音在黑暗中有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其实对于这陈庶妃的遭遇敏梅反倒是羡慕的,大清国里谁人不知,先帝最后用心疼爱的女子却终是逃不过天妒红颜的命运,拐了皇帝的心,早早死了,也只留下个拖累帝君的千古骂名。 三千宠爱在一身会让你成了众矢之地,古有唐朝的杨贵妃为例,今朝有太宗皇帝的宸妃,先帝宠冠后宫的贤妃皆是红颜早殇让世人醒目。 她感觉到了他那被人说中心思的轻颤,他也是懂的吧,只是不甘于自小失去父母的那份孤苦无依,所以不愿意去想这对于身为一个女子的他的额娘来说是怎样的一种解脱。爱新觉罗家的男人都有一个执念,就是要抓住自己喜欢的女人死死留在身边,明知身边那片土地会让那些娇媚如花的女子日益枯萎,宁可眼睁睁的看着她们在自己身边作古掩埋,也不愿放她们出去自由独活。 先帝如此,当今皇上如此,常宁也是如此。不被他们真心所爱的女子或者会有情殇,自由生活的释然却好过香消玉殒的结局许多。 窝在他的怀里,这一刻她竟然觉得自己是如此靠近他的心,不再是隔着冰冷的城墙,这份温馨让她僵直的身子渐渐松软了下来。 意识剩下最后一缕时,她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如果有假如,我宁愿我们只是这归元堂里平平凡凡的一家人。” 她的唇角浅浅掀起,他用了两个假设的词语,“如果”,“假如”。那样的无奈和绝望,因为他知道,这如果,这假如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永远不会存在。 青衫幔帐里,她第一次带着祥和安稳在他怀里获得一夜好眠。 转过身去,她并不知拥抱她的那个人却一夜无眠,直到黎明时分才得以渐渐阖上眼帘。 正文 第四十节 心释 清晨醒来,昨日的疲累感全无,感觉到自己颈下枕着的并不是软枕,而是手臂,他们竟然就这样相拥着睡了一夜。看着头顶那方朴素的幔帐,她的唇角微微扬起。真好,独眠的日子里总是奢望着这样被人拥在怀里的温热。这一瞬间她忘记了身边的男人曾经让她受到的伤害,只想沉溺在这世外桃源为彼此带来的难能可贵中。 他的另一只手臂还搭在自己的腰间,耳畔传来的是他均匀的呼吸声,侧了侧身子,敏梅睁着眼仔细的看着他,那张面庞对她而言已经太熟悉了,少年的俊秀,成年后的桀骜,在到如今的沉稳内敛她都深深镌刻在心,不曾忘记过。 他似乎是倦极了,睡得那样深沉,窗外昏昏摇摇的晨光柔和屋里的所有,就连那总是冷峻的面颊也被那蟹壳一般的清亮照应得少了几分身处上位的锐气锋芒。原来他也可以拥有这样的祥和平静,平素里,总是她醒了,只剩半边已冷的床榻,那昨夜一同睡下的人早早不见了踪影。和他在一个床榻上迎接黎明还是第一次。 她有些贪恋的看着他,这样的时光多得片刻都仿佛是偷来的一般,完全没有真实感。就像握住手中的青烟,明明有型,但手一紧,却还是扶摇散去,化为虚无。 不愿流连,怕流连过后换来的又是心伤,她真是伤怕了吧。 她微微挣了身子,慢慢的,轻缓的滑出他的拥抱。掀被起身的那一瞬间明显感觉到了他的轻颤,俊朗的眉宇间有了褶皱,伸手想为他抚平,却最终无望的垂落,如同她的心一般怯弱不前。 “敏梅?”他低低喃语,手臂因为落空,在空中挥舞着,想要抓住那本来的温暖。睡梦中的慵懒和闹别扭的神态结合着,让他看起来像是要不到糖吃的孩子。 敏梅欠身躲开了,看见他因为太过疲累而最终放下的手,忍不住掩唇轻笑。或者是这身处世外的恬静让她卸下了沉重,突然玩心大起,十几岁时的顽皮作弄又在心中萌芽发展起来,青葱一般的指尖,抓握着他右手的食指,小心翼翼的放入他的唇瓣。那般滑稽的模样,让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微微抬头,她在对立着床榻而放的那面银镜上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子。略显孱弱苍白的面颊挂着她熟悉的笑容,那是她十几岁时在自己脸上最为常见的笑颜,单纯如雪。只是挂在那已经不再娇俏稚嫩的面颊上显得有些冲突怪异。若说她是原来的敏梅,却少了天真无邪,若说她是重生后的敏梅,却还带着前世记忆活得拖泥带水,这一刻她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谁了。 下榻,披衣。这里没有下人伺候,她也不好意思麻烦那月容,所幸江南的那几年让她掌握了一些自理能力,有些事情已经不用假他人之手。草草梳洗过后,她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天空已经一片清朗,早晨的冬日不烈,更是显得过分的柔和,不够热度融化积雪,却让沐浴在它之下的人浑身起了暖意。若不是那满地的纯白,谁能知道天地间经历了一夜的风雪。小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大半被掩埋在冰雪里。在经历了这一夜的风寒雪骤院子那株寒梅却反而开得更为娇俏,昨日还犹带花苞的枝头,如今已盛放出满满的猩红,空气中暗暗浮动着的隐香沁人脾肺。 “为谁攀得园早秀,不待春风待年华。”她忍不住低吟。她的似水年华,她的青春萌动,仿佛都在刻意争得的那片刻美好里消弭殆尽了一般。如今再看来却也不知那份妄念是由何而生的。 “敏梅,天寒怎不多睡会,起得这般早?”清润的声音打断了她思绪,回头,看见陈庶妃和月容并排站在屋檐底下,也不知站在那里看了她多久。 她微微福身行了礼,陈庶妃连忙上前一步,托住她的身子。“不必如此多礼,这里不比京城,自家小院一家人何必如此拘束。”绝美的面容上始终散发着慈爱的光芒。 敏梅微微掀起唇角,她又让她想起了自己的额娘,也是这般恬静美好,不由得更添生了几分亲近之意。“额娘不也一样起得这般早。”说这话时,她歪着头,模样娇羞可爱。或者这才是真正的她吧。 她看见了月容手中的提篮,便问道:“额娘要出门?” 陈庶妃轻轻拉过她的手,垂在身侧,也不多说,拉着她径直朝院子的那株梅树走去。 “看这梅花寒雪中开得娇俏,待到春天来了却会凋谢。月容会酿酒,我便想把这梅花采下,酿成梅花酒,留着来年花残时还能拥有这株梅香。” 轻轻颔首,看着莹白的地上被风雪击落的纷纷红瓣。是啊,若不留住,这些早芳的花朵便要在雪融时逐渐化作春泥去滋养生长它的土壤了,待到百花齐放的春天谁还会记得盛放时它的美好呢。 陈庶妃拉着她一齐蹲下,动作轻柔的把那些花瓣捡起放入篮中,待到捡了差不多半篮子才收手回屋。敏梅的纤纤玉指已经冻得通红,陈庶妃招呼她与自己一同坐在软榻上,月容递给她一杯茶水,冷寒已经让她感觉不到热烫,手捧着茶杯细细喝下,高热的水滑过喉头,一路往下,融了仿佛冰冻了的肢体,看着火盆里劈啪作响的点点星火,她才顿觉暖意。 陈庶妃朝她微微笑着,神态一径的平和。 “敏梅喜欢我这归元居。”这不是询问,清淡的谈天中带着肯定。 “喜欢。”她也不矫作的回答。她一直梦想着这样一方土地,得到这样恣意的生活,却直到来了这归元堂才将这梦想实物化。远离人世纷争,这里是即使江南也无法比拟的地方。 “以后常常随常宁来吧。” 她淡然一笑,不应不承。她也想,不过却没有把握下次还能随常宁一起来。世事无常,也许下一秒什么就都不在了。 窗外忽过一阵风,两人齐齐看向院子里那株梅树,一时间香气扑鼻。 轻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听见身后的陈庶妃说:“这梅花,剪雪裁冰,一身傲骨,却为何惧于暖意春风。” 她听懂了那话里隐含的意思,争春?她的确是缺乏了那样的勇气。 “有时候幸福就在彼岸,如果一直踌躇不前,很可能就会错失了。”那是身为一个额娘为自己孩子的幸福而道出的苦口婆心,即使一个身在皇城,一个身在山林,却隔不断这血脉牵连。敏梅忍不住要想她对自己和常宁的事情了解多少?又是谁告诉她的?常宁吗? 敏梅也不想活得这么累,生活的无奈,命运的无常让她把心事锁得太紧,皇城里谁都不可信,她连排解心事的出口都没有,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害了身边的人。可是这一刻看着眼前纯善简单的陈庶妃她突然很想在这个自己唤着额娘的女人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备。 她无力的说着:“孤注一掷的度过河去,却发现不是幸福,只是疼痛,那当怎么办?”她已经试过一次了,却得不来老天的祝福,从此便对于幸福心生惧意。 “为什么不试着想想,或者那种追求幸福的过程本身也是一种幸福呢?痴心爱过一场,即使情殇,总比岁月留白要好上许多吧。” 敏梅低头思索,意志竟在这三言两语间有了些动摇。是啊,那样的爱恋一场,即使疼痛,却丰富了她的人生。就像她厌恶紫禁城,却仍然对于养育自己让她遇上常宁的它心存感激的矛盾心情是一样的。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 “敏梅,常宁他自小经历变故,难免性子会别扭了些,深宫里离了自己生身的额娘,找不到个说知心话的人,心思总是藏的极深,自然就变得不善言语了。这是我们上一代的错造成的。”陈庶妃颇为感伤的说着,即使看破的尘世,却依然对这个怀胎十月诞下的子息放不下俗念。 见敏梅不说话,她又接着说“你们的情形再差,不会有当初我与他皇阿玛差。可是直到今天我却仍然不为当初的决定后悔。人就该那样轰轰烈烈的活着,不争取就放弃,待到年老便只能在悔恨中度过了。”那平静如波的眼眸说到动情之处时竟也起了涟漪。“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也不见得桩桩件件都有结果,若真无法到最后,缘去就放缘飞灭,但人总要畅意活在当下。” 这样的切身长谈,这样的顾惜之情都让她为之动容。端茶杯的手不自觉的微微一抖,月容刚刚为她满上的茶水溅了些许出来,霎时那莹白的柔荑上赤红一片。听见陈庶妃和月容的抽气声,在身体疼痛还没反应到脑子里时,她就被门栏处一声怒吼震住,那宝蓝色的高大身躯如一阵风一般的朝她而来。烫伤的手就已经落入那人的手中,被轻轻捧着,那样小心翼翼。 她低头看着他,看见他那依旧冰寒的眸光里此刻散发出的焦急神色,仿佛烫伤的不是她,而是他一般。她的心微微笑了,这个男人真如她母亲所言,是个不擅表达的人,即使关心,即使在乎,若别人不仔细观察是全然不会在他脸上找到痕迹。他其实是和自己一样怕受伤,所以才藏得极深的吧。 抬头看见陈庶妃眼里的鼓励,她心想,或者真能再试一次吗?若她诚实对自己,就会发现,其实心里还是放不下他的。 她是被常宁抱着回了自己的房间,不过是烫伤了手,他却像是她连动都动不了一样。月容打来冰水,为敏梅简单处理过伤口后,就退了出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床头对坐的两个人。气氛有些不同了,坐在床头的她,看着轻轻为自己上药的常宁,那如月的水眸变得氤氲朦胧。 “你怎么回事?一刻也不能离人似的,不是病就是伤。”看着那已经慢慢起了水泡的如玉肌肤,他怪责的口气里有着关切的慌乱。 她看着他,认真仔细,早上起床时,他滑稽的模样还在脑子里无法与面前冷寒着脸的他重叠起来。她隐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突然被她的笑容狠狠怔住,那是十几岁时的她,最常挂在嘴边的,娇俏活泼的笑容。 “敏梅……”他轻轻的喊着她,嗓音低醇,微微带着颤抖。他怕,怕自己一个大声,就会让她回复那个冷漠疏离的她。他真是拿那样的她无法,放也放不下,得也得不到的感觉已经让他身心俱疲。 他倾身抱住她,两张脸靠得很近,他灼灼的目光在她的面颊上来回穿梭,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她柔亮的眸光里闪动的自己的倒影。圈住她腰身的手更紧了。他不需要再问什么,因为那对着他总是淡漠疏离的眼中现在终于又有了光彩,她的不推拒对于他就是如获至宝,直到这一刻惶惶不安的心终于归了位。 “敏梅。”他又喊了她的名字,她柔和的目光看着他无声的询问,想要闯入,却又不得贸然。 她只是看他,目光虽不如喜爱他的从前那般炙热,却是真的又有不同。【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终于他控制不住的把自己的唇贴上她的,从来没有过的小心翼翼,在她的唇舌间不停的喊着她的名字,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只感觉身体都仿佛要飞上屋顶了一般。那些年她痴缠他的理由,他终于找到了,就是为了这如梦似幻的爱恋感觉吧。 感觉到他伸入自己衣襟不安分游走的手,她娇嗔的说着:“常宁……现在是白日……这里……”最终那些话都融化在他的柔情攻势里化为令人羞涩的娇喘。 她在身陷情潮顶点的那一瞬间浑浑噩噩的想着,或者这份迟来的释然真的可以带给自己,带给常宁一份幸福也说不定。 正文 第四十一节 京乱 窗外的那片雪色已经在温度渐渐攀高的阳光里陷入细慢的融化。屋檐上的纯白化为水帘垂下,在院子里滴滴答答的走出绮丽的乐章。 她就趴伏在他光洁的胸口,两人裸露的肌肤上都还挂着激情的汗水,粘腻得如同他们交缠的肢体。想起身,却被他的手臂盘缠住。 发髻已经被他全部放下,奇异的交结在他的发尾。看着那解不开的盘系结络,她微微蹙眉,纤细的长指挑拨着,却怎么也解不开。 “这是不是就叫结发夫妻?”他的手指在她滑腻的肌肤上划着圈圈,引来她一阵阵的瘙痒燥热。 她低头看他,他笑得温柔。俊美却总是冷凝的面容上缓缓流动的竟然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她的心突然生出一种疼痛,她曾经无望的以为这一辈子她都将只得到他的冰寒冷峻,直到此刻才知道原来他也能拥有这样柔情蜜意的眼神, 她不语,只是盯着常宁看。通透对方心意后的这一刻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柔情蜜意?他们不是初相识的恋人了,长久的岁月下来,那些风花雪月的词汇反而显得多余突兀。古人说得好,“海誓山盟总是赊。”她便更不可能要求他去许诺那些遥不可及的明天。 常宁猜不透她的此刻的心思,看着她的沉默,心里被那场灵魂交缠的云雨掩埋的恐慌又冒出了头,他前倾脖子想要咬住她的菱唇,却被她一个微微后仰的动作清浅的避开。 他的心微微一沉,以为她又要退回去,却在看见那苍白的面颊上染起如霞光一般的红晕时微微一怔,她在害羞吗?在两人已经如此亲密的今天,他的敏梅竟还如初婚时一般的羞涩,脸上的阴霾顿时散去,化为与窗外一般的晴空万里。原来他的天空牵系上她的心思,跟着她的情绪起伏时晴时雨。这种受人牵绊的情绪这一刻竟也让他觉得幸福。 “这样的时光真是如幻似梦!”他幽幽的叹息着。 敏梅微微惊诧,原来他也有着与自己同样的惶然。 伸手拥抱住她的身子,他略带满足的笑了,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就好。 门口突然传来很不应景的敲门声。 “五阿哥,飞鸽传书。”月容平直的嗓音打破了一室的旖旎,两人都感觉屋内的空气瞬间冷凝下来。 常宁神色一顿,没多思量,披了衣服起身而去。敏梅也赶紧抓了锦被遮体,很快的,常宁拿着一张小纸条走了进来。面色沉重冷凝,敏梅突然有预感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看着她神色难明,只缓缓的说了两个字“回京。” 敏梅捧着锦被的手瞬间滑落,莫非这两日的美好,真只是南柯一梦?即使心里一早便知道两人终是逃不了责任,要回去那紫禁城的,却怎么也不愿意相信这世外桃源般的美好竟如此短暂。没有世俗纷争的地方,人总是比较容易交心,可是回到那龙潭虎穴中,猜疑,困惑,还有权欲的多重夹攻之下,他们还能再拥有这午后的片刻恬静吗? 她不确定了,心生不安。 常宁感觉到了她的不安,走上前来抱住她,低醇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别怕,我说过,我会保护你!”这是他对她的郑重承诺。没有海誓山盟的承诺,很平实,反而让她的心奇异的安稳下来。 她微微点头,眼眶有些湿润,却没有让泪落出来。她投入他的怀抱,紧箍的手臂落在他的腰间,这拥抱让他猛的一震。这是重逢后第一次,她张开双臂搂住他。他突然意识到,她又开始信赖自己了。这一刻她张开的不仅仅是她的手臂,还有她的心门。这一刻她抱住的也不紧紧是自己的身体,还有自己胸口那颗滚烫的心。 温软的身体在怀,他撇头,看了看皇城的方向,那里片金色的天空下,升起迷幻袅绕的烟雾,他心神一凛,眉间染上沉郁,心里明白知道那是代表祸起萧墙的狼烟,京城怕是再不宁静了。 紧紧拥抱住她,这一刻她的存在是那样的真实。他在心里暗暗发誓,再不会让她孱弱的她受到伤害,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陈庶妃和月容都到归元堂的门口为他们送行。陈庶妃的眼神落在敏梅遍布吻痕的脖间,会心的一笑。敏梅低着头脸上仿佛烧着了一般的娇红。 陈庶妃走上来,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附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想通了就好。” 敏梅眼眸里闪着晶亮,感激的对她说:“谢谢额娘。”她是真心喜欢着她呢。 陈庶妃点点头,又转身走去正检查马鞍的常宁那边,面色严肃的对他交代着什么。常宁深邃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敏梅身上,带着炙热和坚定。 待母子两人说完话,他便走过来,双手放在敏梅的腰间,将她托身上马,自己也动作利落的上了马,手依然放在她的腰间,隔着衣料,那掌心散发的热力抚触到肌肤上,暖融了这冬日里的寒意。 挥别过归元堂里的二人,马匹在林间飞速的奔驰着,那些积雪已经在阳光下化开,被掩埋的小路显现了出来原型。 “早间额娘对你说了什么?”他好奇,何以一番谈话后,她的态度会改变如此之多。 “额娘没说什么,就是聊天而已。” “聊天?”他微微挑眉,若是一早知道和额娘聊天就能解开她的心结,他真该一早就带着她来这里。 树叶上滑落的雪水滴落下来,落在她的颈脖,就要一路往下滑去,冰凉的触感让她身体为之一颤,立马就有两片温热的唇瓣贴上那急欲探进她身体的水珠。 他轻柔的为她吮尽那不安分的小水滴,霸道的嗓音盖过呼啸在耳边的风声,蛊惑的说着:“你的身体,从今以后只有我能探触。”说完他扬起自己的披风将她密实的包裹住。 听到这话,她在他怀里变得僵直,接近皇城,他又回复为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恭亲王爷了,白日的温存宛若蓬莱一日,化为虚幻。矛盾的想着,既为他对自己的霸道感到暖心,又为那拥有权势的强硬感到心惊。面颊上的冰凉飞驰而过,与他交握在身前的手掌无法探摸自己的面颊,她并分不清楚那冰凉究竟是不甘被他吻没的雪水,还是自己的泪水了。 两人一马,速度自然快不了许多,可是常宁却似乎有些心急,一路上马鞭不停的落在马身上,敏梅似乎也感觉出他的急切,渐渐有些紧张,交握马缰的手抓握绷紧。 那飞鸽传书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待到能看见城门已经是傍晚时分了,高大的墙角下,已经有人在等候他们了,夕阳照亮了那两列人马的银白色战袍。 那为首的人一身铠甲戎装,敏梅一看,吃了一惊,那人竟然是常宁的七弟隆禧。 隆禧在看清常宁怀中的人是她时,也微微怔住。敏梅恭敬的喊了一声“纯亲王吉祥。”;隆禧目光深远的看着她,半晌才点头示意,转而面色沉凝对常宁说:“五哥回来得正是时候,怕有乱党漏网出逃,四面的城门都已经戒严关闭。皇上特命我来城外接你。” 常宁沉着脸,神色冷戾,冷冷嗤笑着,薄唇中吐出寒冰一般的句子:“他真要反了?” 隆禧微微点头,那平日总是嬉笑恣意的神情转为冷肃,眼眸中有一闪而过的复杂,似担忧,似痛彻。 “先进城吧,进城再说。”常宁说完一夹马肚往城内而去。 敏梅窝在他的怀里,那披风虽厚,却仍然挡不住冬夜的彻骨之寒。这个傍晚的皇城气氛变得有些怪异,虽然小摊小贩依然叫卖不休,看来并无不常,只是如刀一般的寒风总给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感觉。 反了?敏梅思索着刚刚隆禧说的话。是那南藩王的世子反了吧?前阵子允承来府里探她时,便有说起过这事。皇帝似乎对于这个姑父早有防备,想必已经有了万全的计策去应对。只是可怜了那和硕公主,她在慈宁宫里见过几次那长公主,总是一副心事重重,愁眉不展的模样。她年幼之时就下嫁于世子,怕是成亲那一刻就早知会有这两难的一天,一面是国家,一面是夫家,何从选择?早知命运又如何,却仍然无力扭转。女人,即使是贵为天子之女的公主,在那宫殿里也永远只能扮演一种为男人们的宏图大志牺牲的角色。实在可悲可叹。 常宁驮着她不是往恭亲王府的方向走,却是一路往城西而去,她认得这路,这是去往允承府邸去的必经之路。 就在她还在迟疑困顿之际,贝勒府的匾额已经落入眼底。她心口一沉,他真送她到允承这儿来了。 他已经习惯了她的沉默,所以不等她问,径直开口说到:“敏梅,今日城内会有大事发生,我不希望你留在恭亲王府。” 她睁大了眼睛看他,表情有些错愕,她是第一次在常宁的眼里看见嗜血的戾气。他在她眼中或者一直是冷漠疏离,高高在上的,却从没让她见过这样浑身裹满邪绝妄异的他,仿佛要出笼肆虐的猛兽一般,嘴角含着腥风血雨的冷残。 “会有危险吗?”她问,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里。大婚之后他也曾御敌出征,可是那时边关尤远,送行时,她只有离愁,并无生死担忧。这一次却是就发生在身边,她果然体验到了关心则乱的心态。 常宁笑了,那一笑竟是无比温柔。唇瓣落在她的左侧面颊上。“若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如何保护你!”明明是该软言好语的宽慰话,在她听来却又显得那样强势。心底幽幽叹息着,奈何他并不是一般的男人,而是权倾半壁的恭亲王。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手指甲深深掐入他的手掌,留下深深的痕迹。看见他轻挑着俊眉,她微笑着说:“我在这里等你。”目光里的坚定烁烁生辉,那份灵动消融了情殇后的坚冰,虽不彻底,却总算跨出一大步交出了她对他的部分信任。 他眸光闪动,为她那“等你”二字深深动容,倾身狠狠抱住她。“好……你在这里等我,我会让人送叶儿过来陪你。待事情结束,我立马过来接你回去。”说话间竟恍惚有了几分哽咽。原来他常宁也是脆弱的,只为了她那句等你,他便让心有了着落,刀山火海也敢单枪匹马的去闯。转过身去,他没有回头,前方有一场战待他去打,后方有佳人待他归来。他要做的就是早早结束了战场,回到她的身边。 正文 第四十二节 宫中变故(一) 他这一去,竟然就是半个多月。 那谋反世子的红帽军在一夜之间尽数落网,严守密防的京城连一只苍蝇都没飞出去。一夜之间,街头巷尾传颂的都是恭亲王和佟贵妃的阿玛佟大人如何英勇擒敌的场景。敏梅想起那个雪夜在慈宁宫花园里听到的一切,皇上似乎对这一切早有谋略,与其说是世子谋反,不如说是被皇帝逼着不得不反了。 这谋反就像乌龙事件一般的被很快平定了,那红极一时的长公主府却是一片愁云惨淡,听说除了长公主以外,一干人等皆数要被斩首,就连那长公主的孩儿也一样要被斩草除根。听到这话时,敏梅不禁身上起了寒意,同为皇亲贵族,过往即使不亲,却也是常常见到的人,一夜之间竟全都下了天牢等死,人命不值钱,心里竟有说不出的凄凉。 叶儿在第二天就让王府派了马车送过来。她们又住进了那熟悉的小院。窗柩外的小园子还处于一片萧条之中,她离开时,那槐树还抖擞着满枝桠的翠绿,再回来却只剩下几许秃枝。景还是那景,人也还是那人,只是心境已经完全不同,那平淡无波的水面让人投下石子扰了一方宁静。那投石子的人却迟迟未来,虽然知道已经没了危险,却还是免不了担心。果然是关心则乱。 恭王府的老管家倒是来了几次,送了些华贵的物件和珍稀的实物,顺道竟然还带来了他的几封笺札。打开那小而华贵的纸张上面苍劲有力的字体显露出来,连着几封皆只有“平安勿念”几个字。她淡淡笑着,真是个不懂风情的男子。 可是她却依然因为那四个字感觉到温暖。那年嫁他为妻,大婚过后他就出征边疆,一去数月,她的书信从未断过,却都只换得鱼沉雁静。如今同在一个城池,数日不见,他却已经懂得来笺报平安,虽然只得寥寥数字,却让她看见了他的一番心意。 送到第三封,老管家忍不住问她可有回笺,她笑笑,进到里屋泼墨写下,递交给老管家时,风扬起,吹落了纸页,在地面摊开,众人微诧那纸上娟秀的字体写下的竟是同样的四个字“平安勿念。” 后来听老管家说,他回去的时候,那高高在上,惜言吝字的王爷恰巧正和朝臣们在书房里商议国家军政要事,他把笺札交到王爷手上,见了她的回信那个一向冷峻深沉的人竟然在一干将属面前竟爆发出爽朗的笑意。 她可以想象得出那样的画面,是啊,她就是要以牙还牙的把那四个字丢回给他。她的顽皮,她的娇憨总是在远离纷争的时候会突然冒出泡来,仿佛有死灰复燃之势。叶儿端来为她温热的药汁,那总是苦不堪言的浓墨色液体突然变得不那么可憎了,碗檐抵在唇边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心里竟泛出一丝甜蜜的味道来。这就是幸福的味道吧。 她也会想,若是换做四年前,收到这笺札她说不定会立马跑回恭亲王府,那时的懵懂娇憨虽然单纯,却不为他所爱。她,会遵守约定,就在这里等着他来。她有些明白了,或者是时间的流逝,让两个人都变了,再相逢时,他爱的是变得恬静怡然的自己。而自己渐渐醒悟的心,也为着成熟,懂得珍惜的这个男人开始悸动不已。 允承近来也时常不在府中,有时候更是一连几日不归。虽然日子还是过得波澜不惊,她却在皇城晨露未唏的空气里嗅出了一丝战争的前兆。她不关心政事,但她关心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她害怕战争,战争是在位者为夺得权欲而开始的,却最终以无辜人的牺牲作为结尾。就是战争带走了她的阿玛额娘,那血腥的场面至今还留存在脑海里,成为偶尔的梦魇。 若是真的开战,身为抚远将军的常宁,身为副将的允承,都必将要上到战场去。金戈铁马,浴血沙场,谁能保证自己有足够运气不受伤,安稳存活下来。自己拥有的本来就不多,所以她更害怕失去。她毕竟是个女子,胸中没有宏图大志,她要得就是亲人的平安。但这一刻却也对常宁颇有怨言,若是当日他没有将允承调为副将,或者他还能在顺天府里安安逸逸的过日子。 她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摇了摇头。 倚靠在窗前,思绪一片混乱,不经意的转身,却看见那人竟在门栏处一直看着自己。心口微微一突,感觉到血脉的急流。他总是这样,来得那样悄无声息,却一次更比一次带给她强烈的震撼。 他是何时来的? 她微微一笑:“王爷来了。”明明不愿意表露自己的心思,说出口的话却又隐约带着娇责怨嗔。 常宁慢慢走到她的身边,狠狠的将她揉进怀中。声音低哑的说着:“可有想我?”天知道这些日子,他想她都快要想疯了。 窝在他怀里,感觉着他有力的拥抱,那思念就流溢在两人暖暖的情意之中。他拉开她,在她面颊上亲了一口,虽然她的语气仿佛依然平淡,但是他知道她已经有所改变了。因为那如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已经有了光彩。他不由得心潮澎湃,他仿佛看见了两人相濡以沫的未来。 “随我回府吧。”他受命成了追查乱党的首将,这半个多月,京城里好一番腥风血雨,乱党的矛头直指自己,王府中甚至死了几名侍妾。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把她放在贝勒府的决定是何等英明睿智。直到所有的事情都完结,他才敢来接她回府。 她点了头,没有半分迟疑和矫揉做作。她已经懂得如何诚实面对自己的心。喊来叶儿收拾细软,随他一起出了院子。突然想到允承,她又停下了脚步。她不能不告而别,即使常宁现在又在她心中了,可是她看得明白,爱情或者可贵,却远没有亲情来得坚实,她不可能再为了爱情,丢下允承了。 “允承还没回,我得跟他说一声。” “不用了,他正在我府中。” 允承在他府中,她是听老管家说常宁将军中事务都搬到自己的府中处理,原来允承这几日未回就是在王府里,看来这局势是迫在眉睫了,这战怕是不得不打了吧。敏梅不由得心一沉,她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恭王府的马车来了两辆,常宁让叶儿坐另一辆车,自己则和敏梅同一辆。 车厢里,他的目光闪烁,仿佛有话要说,却始终不得出口。 她知道他在等自己开口,便也顺了他的意开口问到:“王爷有事?” 他面容一黯,沉声说道“敏梅,叫我的名字。”他不喜欢听她疏离的喊着他王爷。那感觉就像是她把他隔离在外一般。 敏梅依顺的低低喊了他一声“常宁。”他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伸手揽过她的腰肢,让她趴伏在自己的胸口,听着自己如雷的心跳声。他知道她并非完全的对自己敞开心扉,她还有对未来不确定的顾虑。不是自己想要急功近利,他也知道很多事情急不来,可是如今战况紧急,那南藩王知道自己的儿子被抓,说不定哪天就掀杆反了。他们两人才刚刚渐入佳境,他却又要出征,心里自然忐忑不安。 “我真不放心把你一人留在京城。”他颇为无奈的说着。 “真要打仗了?”她惊诧的问,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心惊于来得这样快。 “皇上早有撤藩之心,世子谋反,正好成了导火索,虽然朝中有人举反战旗帜,那南藩王于皇上而言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不快。解决了军中钱粮之急,出征就只是时间问题了。”国家才刚刚过了几年太平日子,国库并不充实,打仗又最是费银两。这也是皇帝为什么明知南藩王有谋反之心,却并不贸然绞撤的原因。 她微微闭了闭眼,想起那烽火连天,尸山血海的恐怖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为了一人的江山,却要耗尽人间归墟的宁静。 就在两人都沉溺各自的思绪中时,车夫轻敲门框,常宁掀开窗帘一看,马车已经到了王府门口。 常宁弯腰抱敏梅出车厢,却看见允承和管戎两人并排站在恭亲王府的大门口。 敏梅见那二人身影,面容微窘的想要挣开他下地,常宁的俊容陡然变得冷冽,两臂加了力道死死抱住她,就是不放。“王爷,放我下来。”她轻轻的说着,面颊已经飞上两朵红云。 常宁不做声,大步流星的抱着她朝那二人走去。经过管戎身边时,他对上那男人冷凝的目光,他是男人,自然能看得懂这个叫管戎对于自己怀中女人的那种莫名情愫,即使他藏的相当深。 冷冷勾起好看的唇角,手臂稍稍加力,怀中的人更加贴近自己。递了个别含深意的笑容过去,他要告诉管戎的是,敏梅不是他能要得起的人。 允承见二人走近,拧着眉对常宁说:“将军,管戎带来消息,宫中出事了。” 常宁扭头看了看管戎,见他同样面色沉凝,心头一凛,知道事态严重。 敏梅因为允承那句话,愣在他怀里,抬头看见乌云蔽日,阴沉沉的,低低的气压给人带来喘不过气的压迫感。这京城才刚刚晴了几日,似乎又要变天了,心里不免感叹,今年的冬季真是个多事的时节。 “别在门口说,都进府去。”常宁说完抱着敏梅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门内。 入了府,她才惊觉府中的变化。也不是说景色物件有了什么变化,只是原本和他本人一样的冷凝,闲淡的气息已经散开,园子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兵甲,让整个王府都笼罩在一种紧张戾气的氛围内。仿佛一草一木都感应到了大战在即的紧迫。 四人入了东苑的里屋,便齐齐坐下。常宁嘱咐叶儿关了房门守在门外。或许是知道敏梅也关心宫中发生的事情,也并不把敏梅排斥在外。 “说说看情况。”常宁缓了缓沉着嗓子说。 管戎沉思半晌,才冷肃的开口说到“昨天皇贵妃下体流血,有小产的迹象。” 敏梅听了,倒抽了一口气。小产?或者在某些人眼里,那孩子成了利益夹缝中的有利要挟,但她自己也曾经是个母亲,知道母亲对孩子的那份强烈的感情是做不了假的。仙蕊盼了许久的孩子,若真是这么没了,对她该是多大的打击。 “现在怎么样了?”她缓缓站起身来,慢慢踱步走向窗边,眯着眼痛心的问道。 “暂时没事。”管戎眉头深锁。皇帝下午已经发了怒,若是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便要将太医院的一干人等拖出去斩首,虽然顾忌那日对敏梅许下的承诺进而没有提到他,但是杀鸡儆猴的意味已经相当明显了。看见敏梅回身看着自己,他却又缓和了面容回复一贯的波澜不惊,只为不想让她担心。 伴君如伴虎,敏梅自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也明白他是想要宽慰自己。现在没出事,或者皇帝还会信守对她的承诺,可是万一仙蕊有个什么闪失,天子易怒,非伤即死。心口一沉,涌上一股疼痛,竟然因为自己,把身边的人陷于危险之中。不由得愁肠百结。捂着胸口,脸色变得煞白。 管戎见了,迅速起身过去,从怀里掏出药瓶,倒了颗药丸递给她。 看见两人眼波间的交递,常宁的眼眸也冷了下来,桌子下的两手紧握成拳。他知道自己在嫉妒,理智告诉他这种嫉妒有些可笑,毕竟两人若是互有情愫,早已经在一起了。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一脸阴沉的说:“查不出来究竟是何种手法下毒吗?” 管戎回过头来语气已经变得冷淡“按迹象看,应该是有人在饮食里加了红花,但贵妃的膳食,我已经都仔细排查过了,并无不妥。” 窗外的梅花少了皓雪的映衬依然开得娇俏,偶尔几枝上,还犹带待放的花苞,院子里游弋着淡淡的馨香。敏梅的脑子突然细细刷过一遍那日在慈荫楼庭院里看到的景象,不知道为什么总觉怪异,却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怪。 允承却在这时突然沉声说到:“还没查出原因,皇帝却把怀疑的对象指向了其其格。”眼神里有着明显的痛楚。那女孩毕竟是他第一个喜欢上的女子,即使明知不该去想,她的天真烂漫却还是让他心生羁绊。 “怎么会怀疑到其其格头上去?”敏梅失声低喊。“其其格才入宫多久?她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相信那单纯美好的女子是这样的人,即使皇帝对她只是贪鲜,并不是什么深切肺腑的爱,但是连不过和她短短相处的自己都可如此信任她,为什么她的枕边人却不信呢?她突然为那个如花的女子感到深切的悲哀。她身处那高高宫墙内的庭院,怕是如坠地狱一般吧。 看见允承痛苦交加的面容,这样的情殇,这样的情债,她的弟弟怕是一辈子也挣脱不出来, 她无力的想着,允承和其其格的相遇恐怕注定是段两伤的孽缘。 正文 第四十三节 宫中变故(二) 其其格不能有事,如果她有什么,她知道自己的弟弟一辈子都将活在悔恨与自责中,他不说,她也知道,他日日为带着其其格去围场而懊恼,那份懊恼迫使他快速的成长,却也耗尽他的快乐。 管戎也不能有事,他陪着自己的四年,尽心尽力,一同经历许多,对于自己早已经是至近亲人。 她抖擞精神,背脊挺得直直的,转身看着他们三人。她已经颓废在自艾的情绪里太久了,既然不能坐以待毙,那就要迎难而上了。因为不论是管戎还是其其格,都是她想要保护的人。 “管戎,我与你一道进宫。” 常宁猛地站起身来抓住她垂放在一旁的手,怒吼到:“你这个时候进宫去做什么?!不是添乱吗?不准去!”宫廷里如今肯定危机重重。那佟大人刚刚因为捉拿乱党有功被封了一等公,后宫皇贵妃就被人害得差点小产,这绝对不会是时间上的巧合。 “不准去?!要我袖手旁观吗?”见到常宁的冰寒眼眸里的冷澈,她也来了气。 朝堂总是连着后宫的,两者相得益彰,也相互制衡。党派盘根错节的脉络在皇宫内苑深及颇远,上到一国之母,下到太监宫娥,都不会是简简单单的一个人而已。敏梅这时去凑热闹,她不知道有多危险吗?一个站不稳立场,就有可能惹祸上身。 “你能帮上什么忙?”他冷峭的讥笑她的天真幼稚。 “至少我在他们身边,你向来冷血,儿子离开,你连看都不会看一眼,自然体会不到亲人遇险的感受?”太焦虑急切想要保护管戎和其其格安全的心受到他的轻视,顿时让怒焰冲进头顶。让她完全没有经过思考就让伤人的话这么轻易的说了出来。 常宁冷峻的面颊瞬间变得苍白,她一句话就把自己的心撕了个粉碎,以爱为刃,刺得格外深,而这把刀,却是自己亲手交到她手上的。他不懂亲人遇险的感受?他冷冷嗤笑,幽冥冰寒,身躯变得僵直,伸手抚了抚自己的额头,深觉无力。还以为归元堂回来,一切真的都能还归本元,从头开始。希翼着即使自己不说,她也会或多或少的明白,他并非是个无情之人,可是她的一句“冷血”真的让自己的血在那一刻都变得冰冷无温。 对于大多数的人,他或者是无情的,可是若用心仔细看,就会发现在他心中也有重要的人,想保护的人,如她,如自己的额娘,他给的已经超出常人能给的最强烈的情感。他是不爱则以,确定爱了就愿意为爱粉身碎骨的人。 她又提到了那个孩子,那个不曾见过一面,就深埋于地的孩子,谁说他不在乎?这些年他也一直心怀愧疚,自责。当年身在战场,书信联络不畅。战况异常激烈,以少敌多的劣势让他几番出生入死,根本无暇估计其他。待到局势稍定,收到后方的来信时,是两封同至的,一封是她娟娟字体写予自己的孩子生诞的家书,絮言赘语之间尽是她成为一个母亲的喜悦,而另一封却是皇帝追封夭折的孩子为贝勒以示对他战功的表彰的诰文。 即使当时自己并不爱她,甚至讨厌她那样自如的摆弄自己的命运,可是那孩子毕竟是他的骨血啊。她能体会到自己那一刻的心情吗?那一刻竟然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战,空洞的对着血流成河的战场,鲜红的颜色刺激着他的视线,他浑身浴血。立在那里一天一夜,眼睛酸涩得宛若针刺一般的疼,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浑浑噩噩中是将士们强拉硬拽将他抬回营地的。 这些他不愿意跟她说,事情已经过去,追悔如何?自责如何?心里的伤痛说了又如何?一切一切都要不回从前了。 她心有芥蒂,他不怪她,觉得自己总有一天可以用行动修补她受伤的心,可是现在她却能在其他人面前如此轻易的揭了两人心口的伤疤,眯了眯眼,疼痛难当。 允承见这状况,颇露难色,拉着管戎出了门,把空间留给这二人。心里叹息,这两人性格都太拧,明明有爱,却偏偏总是让对方受伤。不论常宁曾经做过什么,这些时日他也看见他的努力了,他只要这个男人能给姐姐幸福就好。 门扉关上,他走到她面前垂手而立,不敢去拥抱她,也没有让自己的的眼睛对上那张面庞,怕那里写着的依然是推拒。战场上腥风血雨,刀寒箭冷他不曾惧怕过,却怕了她的冷眼怨怼。这一刻幽冥的深潭里浮现的是一股子浓重的无力感。可是再伤再痛,他的心也明白的告诉自己这辈子绝不能再放开她。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安静让空气里充满了冷凝的窒息。 敏梅看着他俊美的面颊上写着的忧色,心中一痛,她不是故意要这样尖锐。可是道歉的话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他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的低哑“皇上会怀疑到其其格身上去,也不会是表面看来的那么简单,必然内有深意。开战在即,其其格的阿玛不站在皇帝身后支持,反倒联合保守派的宗亲上谏反战。皇上这次怕是要给那惠郡王一个警示。” 她微微吃惊,讶异于他如此耐心的对自己剖析时局和君心。 “其其格,并不见得会有什么危险,怀疑不等同于入罪。你若要进宫看她也可以,只是要记得谨言慎行。依着皇上缜密多疑的个性,你知道他对其其格和允承还有芥蒂,你和其其格的关系尴尬,不要失了谨慎反而害了允承。”他细心的叮嘱,她在乎的人,他也会同样帮她守护。 她微微点头。 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他挺直了脊背转身欲走,不想自己在她面前活得如此卑微。对于爱情的力量他已经深有体会,爱就一把双面刃,让你快乐,让你忧。 敏梅突然抱了他,那手臂就紧紧的搂在他的腰间,牵绊住他离别的脚步。 他微微僵住,她一定不知道,这一刻,她的拥抱带给自己的疼痛和颤栗。闭了眼,窗外的梅香闯入鼻息,这味道仿佛就是她及笄那年,慈宁宫的梅花树下,她紧紧抱着自己一般。他还记得那时她羞红的面容,粉润的菱唇一启一闭,一遍遍的说着:“常宁,你娶我可好?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可好。”他多么想再听她这么说一次,想得胸口都快裂开了一般。 敏梅闷在他胸口,小小声的说了一句“对不起。”她不该如此伤他,他对自己,对允承做的这些已经足够证明他的真心,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又把那些伤痛挖出来化作利器伤害对方。 常宁轻轻的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你没有对不起我。”对不起的人是他。他们都活得各有各的难处,他不希望以后的时间都浪费愧疚,歉意,这些负面的情绪里。 隔日,敏梅就随着管戎一起进了宫。昨夜的愁肠百结,让她到三更过后才睡下,醒来身边已经没有了温暖,常宁是天没亮就从东华门去了大殿朝议。她和管戎走的是神武门。因为那里是离后宫最近的一个门,没有长而窄的甬道,没有九曲十八弯的石板路,进了神武门,往右一拐,她就能看见其其格住的重华宫的宫门。 入门的时候,因为旗服上没有显示身份的补褂,还被守门的御林军拦住,她报上自己的名字,那守城的卫士一脸冷然的对她说没有宫内人的传召,一个外姓的旁系皇亲不得随意出入宫门。 外姓?这一刻她才省悟,自己早已经被爱新觉罗氏排除在外,在这些人眼里看来不过是个家道落魄的旁支格格,这皇城是从上到下都让人感觉世态炎凉。她拿出皇奶奶给的腰牌才终于得进那张朱漆大门。 管戎因为背负皇命,出来这半日已经是格外开恩,急匆匆的往仙蕊住的殿宇赶去。敏梅则脚步沉重的独自一人走向重华宫。 重华宫,她住在紫禁城里的时候并不常来这座宫殿,只记得每年深秋,那园子里环立的红枫与秋日的赤炎相应交辉,在一片即将入冬的期期艾艾中很是夺目。听说从前朝开始就总是被安排住下皇帝最为宠爱的妃子。这让她想起其其格一入宫就被封为荣妃让满朝文武红眼的恩宠。 朝堂之责,何苦要扯到她们女人身上呢?为了牵制一个大臣就打压一个后宫大臣家的女子,这样的手段虽然有效,但并不见得是千古明帝该有的作为。 花盆底鞋踏上青色的门前石阶,抬头看见那重华二字,心里冷冷的生起一股子讽刺。重华重华,比喻的不就是皇帝能像远古的舜帝一般拥有能傲世天下的重瞳,公德相继,累世太平。 公德相继,累世太平,她勾唇冷冷一笑。 没有人守在外面为她通传,太监宫娥都不见了踪影,她不惊讶,来的路上管戎已经说了,皇帝下令将其其格禁足在此。推开那扇厚重的门扉,那铜环发出沉闷的声响,直传内寝,园子里半个人影都没有,少了皇帝的流连眷顾,这里已经俨然成为一座冷宫。 进到内室,窗柩被人全部打开,稍带强势的风灌入宽敞的殿内,幔帐扬起,朦胧了榻上的人影。 其其格就坐在那榻上,乌黑的墨发梳落成大发髻,衣裳华亮整洁,她僵直坐着,旗服上一丝褶皱都没有。发髻上,手腕上满满都是贵重的饰品,已经成了宫里最常见的妃子模样,可是看在敏梅眼里却是那样的陌生。那身华贵的装扮,头顶上象征皇妃的发饰已经成了捆绑她的沉重锁链,让她不得振翅高飞。 看见这个模样的其其格,敏梅不由得惊喘着倒吸一口气。 这里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地方?她才入宫多久,怎么就露出这样极端落魄的神情。这座皇宫啃食一个人的灵魂,轻而易举得仿佛只在转瞬之间。 敏梅的到来,只让她有瞬间的错愕,然后又回复一派灰敗之中。 “为什么来?”其其格轻声的问,没有对命运的怨怼,这无望再出高墙的生活已经让她绝望。 敏梅眼眶一热,此刻的其其格不就像当初的自己。她花一般面容已经快速的凋零在这深宫内院之中。敏梅突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为当初放弃其其格,只想保住允承的自私想法后悔了。如果当初她能全力帮助她和允承逃出生天去,也许赌一把,即使他们从此亡命天涯,也好过这样身处异地,各自殒涕。 “其其格,你还好吗?” 其其格袖口下的手紧握成拳,指甲陷入手掌,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太久没有人这么亲切的喊她,皇上赐予的荣妃这个封号已经盖过了她过往的所有,阿玛额娘取的其其格这个名字连亲人都不再喊了,它已经渐渐被人遗忘不用。再听见,恍若隔世。 “我过得很好。”突然的领悟让她变得冷然,她站起身来,眼里的坚韧的隐忍。她知道敏梅的到来,也代表着允承,她已经为他牺牲到此,那就必然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从相识的那天开始,她本就是希望能让允承过得幸福,到如今又怎么能成为他的负累呢。 敏梅走上前,紧紧握住其其格冰冷的手。“别怕,我们会帮你的,我们都信你。”她已经不能让这个女子幸福了,但是她却下了决心要保她的安康。 其其格的唇瓣微微颤动着,但是却让她死死咬住了,这个时候,敏梅还能来她这重华宫,已经是不易了,何况她还带来此刻自己最缺乏的信任,前日自己的阿玛闻讯赶来,竟开口问她是不是她做的,连自己的亲人都会对她生出怀疑来,敏梅和允承却说了信任她的话,这一刻她除了感动,就是更加肯定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她是心甘情愿为他牺牲,只因为他是懂情的人。 敏梅是一路虚浮的走出了重华宫,出了宫门,她靠在墙角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一直隐忍的泪水终于淋漓的流落成行,回头深深看了眼那高大的门墙,其实皇上根本不需要对其其格下禁足令,那女子,早已经被这皇宫捆实锁死,连一丝挣扎的意思都没有了。 正文 第四十四节 掘证 仙蕊依然住在慈宁宫里,听管戎说因为胎儿一直不稳定,有了诚皇后难产丧命的前车之鉴,皇帝对于仙蕊的有孕更是小心呵护,便下令把其他嫔妃每日的请安给省了。奈何即使这样做也挡不住那些难防的暗箭。她心里叹息着,这宫殿里向来没有太平可言。女人之间的战争一样会有死伤,战况激烈的程度并不比真正的沙场逊色。 这皇宫里,仙蕊即使不怀疑其其格,但也已经自顾不暇,如今能帮得到其其格的也只有那慈宁宫里的老祖宗了,这么想着,她就朝那慈宁宫走去。 莫尔姑姑领着敏梅进来,还没迈入门栏,就听见里面传来低声交谈,走进暖阁,这里除了皇奶奶还有其他人在,她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都是皇上的嫔妃。 太皇太后坐在软榻上,边喝茶边挑着眉听那几人说着些什么,压低的女声让远距离的敏梅听不真切,她却看见太皇太后的手指沿着杯沿不停的画着圈圈,看似平淡的面容高深莫测得让人看不出喜怒。发现敏梅进来,太皇太后便敛起眼里的精光,打断那几人的滔滔不绝,笑呵呵招呼敏梅到她的榻上同坐。 敏梅一一行过礼后,才缓缓走向皇奶奶身边坐下。一时间,原本热闹的内室因为她这个不速之客的闯入转而变得异常的寂静。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拉起敏梅的手,语重心长的说:“去看过荣妃了?” 临近过年,慈宁宫的殿宇里,太监宫娥们忙着往横梁窗格上绑缚红色的锦缎,暖炉里的火苗与充斥着房间的红色相辉映,显得格外的喜气。敏梅看着这满室的红,不由得想起其其格的重华宫里的灰敗,心头一紧,黯淡的点了点头。 那几位妃子听到太皇太后这句话都是一愣,谁都知道如今那重华宫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各家都避之惟恐不及了,这敏梅格格怎么还不知轻重的去亲近那荣妃? “其其格那孩子,我也是看着长大的。什么都好,就是太单纯了点。”太皇太后意味深长的扫了一眼屋内的那几个女人,那眼神的凌厉让她们皆是一凛。 敏梅听了这话,微微的笑了笑。她看得明白,这话虽然是对自己说的,可实际上是让那几位嫔妃听的,皇奶奶话带偏颇明显有保其其格的意思。屋里那几人面色变得凝重,低着头若有所思。 想来刚刚她们就是在和皇奶奶说其其格的事吧?这宫里果然人心不古。一人落难,少了伸手拉拔的人,落井下石的却从不缺乏。 “好了,你们几人都下去吧。我也乏了。”太皇太后摆了摆手,驱了那几人离宫,嫔妃们也不敢多言,行了礼悻悻然离去。敏梅提着的心到这时才松了一松,她知道皇奶奶刚刚那几句话是颇有深意的,隐晦的迂回中已经暗示了她的立场。 摒退了一干下人,暖阁里,只剩榻上坐着的两人和随伺在太皇太后身边的莫尔姑姑。太皇太后放开她的手,起身背着手缓缓走到窗边,敏儿见皇奶奶起身,连忙也离了软榻,垂手立着,沉吟不语。 太皇太后凝着眉说:“敏儿怎么也来趟这浑水来了?”这宫中的池子深不见底,她已经被风霜雨雪涤去尘埃,又何苦来惹上这一身脏呢。这孩子虽然外表变了,心却依然没变。看着敏梅剔透如玉的面容,清水般灵澈的眼眸,她既感觉欣慰,又感觉担忧。欣慰的是,即使命运如此坎坷,她依然活得坚毅且不失最初的善良美好。担忧的却是,依着她这样不懂迂回的性子不改,还真是不容易在这利欲横流,人心叵测的皇城里生活。 “皇奶奶,敏儿不得不来。”她恭顺的低着头,语气里却有着无比的坚韧。“她是允承心头那块肉,我也爱过,懂得那种他痛我也痛的感觉。敏儿怕她若有个万一,允承也就完了。”其其格把允承的安康当作的支撑,允承又何尝不是呢?“而且我也是真心喜欢其其格,求皇奶奶看在敏梅的份上多帮帮其其格吧。” 太皇太后颇为无奈的笑了,想当初自己给予她的自由得以让她翱翔天地一圈,当年她还只有常宁那一个牵连,断了也就断了。奈何她却在回来后反而让越来越多的感情牵系给绑缚住,那情感带来的盘根错节的支系就像一张大网,让她更加不得抽身。 想起这些太皇太后不由得长长出了一口气。颇为感慨的说:“我的小敏儿真的长大了,都懂得要保护他人了。你当年一心求死,皇奶奶的心痛心惜之情想必你如今也体会深刻了吧?” 敏梅听了,泪忍不住滑了下来,是的,只有感同身受才能明白那样的感情。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肆无忌惮,天真烂漫的把这一切的好运当作理所当然的小格格了。她明白生活中美好事物的来之不易,她是感激太皇太后的,甚至为能得到那份至高的宠爱而让心生出惶恐来。 “怎么一下又成孩子了,说哭就哭。”太皇太后看着她心疼的摇了摇头。莫尔姑姑细心的为她递来帕子,她道了谢,接过帕子低头缓缓的拭着泪水。 外室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她听见宫娥由远及近的尖细嗓音焦急地喊着:“恭亲王,容奴婢通传太皇太后,您稍等片刻。” 敏梅心里叹息着,他哪是那种恭恭敬敬等候传召的人。果然,宫娥的话音还没落,那雕花镂空木门已经被他的大掌推开,丰朗昂藏的身影已经踏入内室。 他看见敏梅泛红潮润的眼眸,眼神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柔情。 躬身对自己的奶奶行了礼,立起身来,没有走去她旁边,眼神却始终胶着在她身上。那眼神里的担忧之色,让敏梅忍不住心头一暖,刚过已时不久,他应该是直接从朝堂上赶过来的吧。梨花带泪的面颊上不自主的浮上一抹红晕。 太皇太后看了他们也欣慰的笑了,清了清嗓子对常宁揶揄“怎么?怕我这老婆子吃了敏梅不成,这般不放心。”身后的莫尔姑姑忍不住笑出声来,敏梅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 常宁听了,这才收回目光,挺直着身子恭而不顺的说着:“孙儿不敢。” 太皇太后轻哼了一声“你不敢?你还有不敢的事?”这孙子自小就与她有心结,对他是重也不得,轻也不得。奈何自己最喜欢的小敏儿却对这他一往情深,不然她还真不想让他得了这么好的敏梅回去。“好了好了,你二人也退下吧。一早上,这慈宁宫里就没个安静。”说完便再不看他们,按了按太阳穴,颇觉疲累的朝那软榻走去。 “皇奶奶……”敏梅还想再开口,却让领步莫尔姑姑一个手势止住。 出了内殿,莫尔姑姑让常宁在门口等着,自己则拉着敏梅离开一段距离,在咸若殿的屋檐一角站定后,才微笑着附耳过来,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敏梅说:“格格不用担心,荣妃的事,太皇太后心里有数,皇上更是明白人。” 敏梅听了一顿,怔仲间抬头却见那莫尔姑姑已经走远。 明白人?皇帝明白一切,却还是让其其格陷入那样的境地?她又想起常宁昨晚的那番说辞,后宫俨然成立皇帝喜怒的晴雨表,君心难测,君威不可触,皇帝又何苦为难一个无辜的女子呢。她的皇帝哥哥可曾真心爱过一个人?不带一丝利用,没有半分矫情纯纯粹粹的只因相互吸引而爱。她撇唇嗤笑着,原来至高无上的皇帝也可怜,那随意操纵别人命运的人,恐怕连什么是真爱也不知道吧。 她竟深深的可怜他! 紧锁双眸,极目迥望,竟皆都是宫墙,前朝皇帝花费巨资打造的豪华居所,在她眼里看来却等同于一桌牢笼。这宫墙一层一层,宫门一道一道,将人锁得死死的,外面的人都盼着能进来,里面却只想要逃离出去。 宫人三三两两,正在咸若殿与慈荫楼的小园子里忙碌着,她低头一看,才发现,那园子里的梅花落了一地,本该盛放的时节,却零落成泥,无意间显出一份不合时节的颓败。 她缓缓走了过去,宫人见了她,都规规矩矩的起身行礼。她挥手示意他们不必理会自己,那些宫人也就低头各自忙碌着整理起地面的落花来。 地上的梅花显现出一种异常的色泽,红得过分妖娆,让人感觉有些失真。 一个小宫女边扫地,边说:“今年这梅花也奇怪,开得早也败得早,这还没到春节就全没了,过年的时候可就办不得梅花盛宴了。” 敏梅听了微微一惊,是的,今年这慈宁宫的梅花树确实是奇怪得紧,她在这里住得久,皇上看它开得比其他宫里的梅花娇俏,每年过了上元,都会为皇奶奶在这梅花树下办起梅花盛宴。现在才刚刚临近过年,那花就都凋了。枯秃的枝头连一朵花苞都不剩。 蹲下去,抓起一把被宫人扫罗成堆的花瓣,放于鼻尖,那淡雅的清香并不如记忆中的味道,隐隐还有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是红花!不敢置信的伸手去扒那梅树根基处的土壤,早已化作泥土的肥料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胡乱的抓了一把软土闻了闻,这味道她不会记错,是红花!真的是红花! 她惊得猛然立起身子,起身起得太快,眼前竟陷入黑暗,踉跄着退了两步,就在以为自己快要跌倒的时候,腰身被人扶住。跌入熟悉的怀抱中。 她听见那人惊喘的喊了她一声格格,她的手臂紧紧攀住那人纤纤素手在那并不华贵的衣裳上慌张的游走,就像溺水的人,找到了浮木一般。朦胧的光线中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是嘴里喃喃的说着:“管戎……我找到了……是红花。”她纤柔的身子细微颤抖着,似激动,也似惶恐。“就在那梅花树下,以红花为泥。” 管戎听了不由得骇住。红花为泥?他连想都没有想过有人会这样下药,红花作为花泥,药性顺着梅花的枝蔓而行,花开,便顺着花粉的飘散,扩到整个园子里,本来这点剂量的药性并不至于让人流产,但配合皇贵妃一直服用补血的四物汤,长此以往,皇贵妃那肚中的孩子生出来也就毁了,不是变得痴傻,就是体质孱弱活不过百日。这手段比让她落胎更加狠毒。 怪不得皇贵妃昨日吃了荣妃送来的梅花鸡汤就出了问题。 两人还在各自思索,这时却突然伸出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将她从管戎怀中夺了过去。她听见常宁阴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原本颤抖的身子,停了下来,冷硬的怀抱透着他的愤怒,这时的她却来不及体会他的恼恨从何而来,她只是觉得这个怀抱让她感觉安全,那些激动和惶恐不安随之消逝。晕眩感慢慢散去,她对上他幽潭一般的眼眸,心蓦然一怔。看着周围那些宫娥打量的目光,她竟感觉到害怕。 慈宁宫里也保不皇嗣的康平,这些打量的眼神里有多少是敌是友,她分辨不出。 常宁圈着她的手臂又用了用力。他颇具警告意味的瞪了一眼敏梅身后的管戎,拖着她往外走去。 “你到底是怎么了?”感觉她身子软了,一路虚浮,仿佛丢了魂一般。他不过放开她让她和莫尔姑姑呆了一会,怎么就这副模样?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又怎么会和管戎在花园里拥抱的?这么想着,胸口又一阵闷疼,咬咬牙,心里恼恨的想着,她让自己忐忑的能力真是惊人! “常宁,我找到了。”她的眼神黯淡下来,深觉无力。开始为了找到这害仙蕊的根源而兴起的高兴,在思绪清晰后陡然变为一种浓重的哀伤感。找到了症结所在,他们就离抓到那个凶手越来越近了。这皇宫里必然将因为真相的揭露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她心里明白做这事的十拿九稳是这后宫里的某位娘娘。做得如此隐蔽,却因为其其格的无心之举被破坏,难怪皇帝按兵不动,让其其格禁足,想的就是麻痹那人,引蛇出洞吧。 这个人究竟是谁呢?看着手指尖犹带的泥土,她闭了闭眼,其实无论是谁,她都不忍想,不敢想,因为这由她亲手挖出来的罪责带给那个人的将会是株连九族的惨烈后果。 正文 第四十五节 真相 慈荫楼前庭的花园里已经看不见那盛放芳香的满枝梅花。仙蕊已经从这慈荫楼里搬回了她自己的承乾宫,这后院因她而聚的人气也随之散去,还了原本的冷清样貌,别人看来或许过去萧条,她却觉得少了那些虚伪讨好,这样的简单单纯反而甚好。 她拿着铁铲小心翼翼的松动着树下的土壤,这动作不能太用力,稍不小心就会伤到树的根基。一开始还有太监宫娥们看莫尔姑姑对她和善的脸色抢着要帮忙,可是她不放手,那些人只得作罢。皇帝因为忌讳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便命人把皇奶奶住的咸若殿暖阁朝向老梅树这边的窗户钉死,只是这样一来那间暖阁里就再也无法见到窗外的景致,皇上是有心从此断了那梅香的叨扰。主子们的关注,向来是那些底下人的指路明灯。这慈荫楼已经淡出他们的视线,渐渐的,这里成了荒废的角落,连园子里的落叶和灰尘都疏于打扫了。 她淡青色的冬服袖子为了方便劳作已经卷到手肘,露出藕色的手臂。 松完土,她又围着树根浇了水,忙完这些靠在老梅树的树枝上无声的叹息着,头顶那片窄小的天空的呈现出一种略带凄寒的青灰色,凛冽的风还在吹,她光洁的额头上却起了细碎的汗珠。对于自己不过才这么动了一下,就已经开始喘了起来,她颇觉无奈。 她一点也不想去知道这次事件的后续发展。可是却无法阻止别人的口耳交传,总有好事者非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当书说。 在梅树下埋葬红花的宫娥已经找到,送入宗人府,听说好一顿严刑拷,她也抵死不招谁是幕后主使,可是不招就能帮她的主子避祸吗?就如莫尔姑姑说的,皇帝是个明白人,当权主位坐了这么多年,若真是连这么一点事也查不出来,还真是妄为人君了。果然,没过多久,那人就被从深宫内苑里揪了出来。 不是别人,正是皇帝的发妻,皇后东珠。 听到这消息时,她一点也不惊讶。后来想想,自己怕是在梅花树下挖出红花泥的那一刻就知道是她了吧,因为知道,所以那时才会那样的惊恐,毕竟是从小就认识的人,她知道东珠许多也许连身为他夫君的皇上也不知道的事情。比如她懂得药性,比如她喜欢侍弄花草。 她知道,仙蕊也必然知道。 仙蕊为什么让管戎入宫?为什么皇帝明知道其其格无辜,依然将她禁足?他们其实早就知道谁是幕后主脑了吧,只是想借由她的手掘出真相,知道只要事关她身边的人,她决不可能放手不管。 是啊,她一个没帮没派的格格,最是适合做这个旁证人,正因为她的无根无蒂,说出来的话,更加能让八旗各路宗亲信服。想到这一切,她就不由得心冷。 三人同在皇奶奶膝下承欢的画面还犹如发生在昨日,那年她们将自己手中的鲛绡结成花结,说着要一辈子交好的誓言也还言犹在耳。即使昨日不再,大家做不成朋友,至少也不该成为敌人啊。 这是就是由爱而来的恨吗?男子为何总是薄幸?没有三妻四妾,哪来的女人之间的硝烟战场。 自古以来,礼法从来只站在男子那边,认定妻子好妒就会“乱家”。 她真想问问贤明的圣人,若是真爱一个人,如何能不妒? 虽然也恼恨于东珠对仙蕊下手的狠毒,那毕竟是一条人命,而且是还未出世的孩子,孩子又何罪之有。 可是她也深深同情那虽占了这世间女子最高位置,却不得自己丈夫喜爱的那份可悲。东珠不同于仙蕊,她知道东珠是真心爱着皇帝哥哥,若不是真心爱着,有几人会心甘情愿的放弃自由,孤灯独烛的守在那空寂的坤宁宫里只求他的一个回眸呢? 她也深深爱过,明白那种身为正妻,却不得丈夫喜爱,眼睁睁看着其他房里的女子受宠的难熬痛楚。妒忌是一味伤人伤己的毒药,它是在爱上那个男子的同时就拌着甜蜜一起服下的,待到发现症状,这毒早已经深入脊骨,游走全身了。 正因为深深爱着,才会做得如此决绝,不给自己留一点退路。或者那东珠也在做最后的一点挣扎吧?或者她也想要赌看看自己在皇帝心里到底是否全无位置。 她赢了,皇帝并没有杀她,也没有废后,只是她赌一把的代价竟是永远被囚禁在那坤宁宫内,而自己的丈夫或者一辈子都不会再走入那殿堂半步,后宫最大的殿堂俨然成了一座冷宫。跟着皇后倒下的还有整个钮祜禄家族,她的一时冲动让族人亲眷也一同受到牵连。 敏梅的手抚上老梅树的躯干,闭了闭眼,不愿再想。 听说皇帝知道是用梅花的花香来散发红花的药效的时候,曾气得下令要将那两株梅树连根拔起,最后却因为太皇太后的一句“梅树何辜”只得作罢。 是啊!老梅树何辜?它的娇败本是世间的自然规律。那本该生在驿站外,长在断桥边的精灵无端被人移植于这珠宫贝阙已属无奈,若还要因为他人的过错而断了根蔓,就不知是怎样的可怜了。 管戎说这梅树已经被那红花为肥料催生的早芳,耗去太多生命力,即使保住了不被砍伐,只怕以后也再迎不来香满枝头的好时光了。她不信,这些日子,得了空就会进宫来为它松土,浇水。本不是娇贵的花木,雨雪风霜下都能傲然于天地,怎会敌不过这世间人心的险恶呢。 这里的黑暗,丑陋她已经看得太多了,也渐渐因为这一切与这宫殿变得生分起来。她和仙蕊东珠三人在梅花雨下起舞,痴缠着要常宁为她摘树冠上最高处的梅枝,所有她对这宫殿仅存的美好都是老梅树作为见证,她真是不忍眼睁睁见它这样走向衰败。 环顾这园子里的萧条荒芜,不正如自己此刻的心情一般。 管戎站在不远处,沉默的看了她许久,终于迈步朝她走来。两人并排站着,她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却都是默不作声,这是他们早已习惯的相处方式,他照顾她,保护她,虽只相伴这四五年忠心却并不输于陪伴自己一起长大的叶儿,他对她来说已经如同自己影子一般的熟悉,亲近。 “荣妃已经被皇上解禁了。”管戎的声音平直,醇厚,正如他本身给人的感觉一般。 她点点头,其其格被解了禁足令的消息她早已经知知道,只是这些日子她频频进宫却再不往那重华宫去。其其格颓败的时候她会想要去拉她一把,如今皇宠再盛,她便没了去那里的理由。经此一次,她想其其格在这后宫里必然也会成熟许多。 看着熟悉的景致,她感叹的说着:“七岁被接来皇宫后,我便一直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如今看来,才发现那原来一直我的错觉。”这里房间众多,却没有一处她能安然置身的地方,步步为营,步步提防的日子,她过不了。岁月让很多事情都变得不同了,许多原本沉在底下的事情也终于随着时光的流逝浮现出来。“真想念那些在江南的日子。” “那我们便一起回江南吧,师傅说空庭小筑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空庭小筑……”她喃喃念着,脑子里那南方庭院的景致已经变得有些模糊,这才过了多久啊,那里的一切却仿佛已经成了前世的记忆一般。她的自由,早已经不再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回不去了……” 管戎看她如此怊怅,接着又说到:“格格若是要走,有管戎护着,没人能拦得住。” 敏梅闻言,回头看见他波澜不惊的眼里写着万分坚定。 她对他淡淡一笑,那笑容竟是极美。她只是淡淡的说着:“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有管戎在,就能保我安全。”她是那样全然的信任于他,她微微一顿,眸光晕染上一抹忧伤。在外他能保护自己,在这里,她却无力保护他。就连管戎也被她连累得陷在这皇宫里不得脱身了。 低头看着风在这时扬起,卷了一把黄土在空中旋出属于自己片刻的美丽绚烂,却最终落归尘土。 再深深看了一眼那陷入颓败的慈荫楼,她转身离去。心中冷冷嗤笑着,外人都只看得见这皇宫表面的金碧辉煌,却看不见这金玉包裹的宫殿里,也有如此荒凉的景象吧。 敏梅和管戎一前一后的离去,咸若殿屋檐下,昂藏男子走了出来,常宁异常挺直的身影在这荒败的园子里立着,浑身透着一股阴鸷之气。他眼光凌厉如刀的看着那主仆二人消失在宫墙的深处,不自觉的握紧了袖子下的拳头。 正文 第四十六节 迷茫 从宫里出来,轿子经过东华门的大街,她掀起侧窗的帘子,看着窗外的景致。因为临近过年,不少门户上都挂上了红色灯笼,贴上了门神和红色的对联,远处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已是傍晚加上天冷,街上的人迹变得稀少起来,偶有几许商贾却也是在忙着收拾自己的摊贩。淡淡的落日光芒下,京城的繁华不在,冷冽的风吹过,透着一股子不该有的凄凉。 空寂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声孩童的哭闹声,远远眺望,看见街道上一户人家的高墙上伸出几许开得正好的梅枝,空气中隐约有淡淡的香味沉浮。也不知是谁家的孩童三三两两的围作一团搭了人梯,想要折到那株高枝。却奈何实在太高,攀不到,便有人跌了下来,也许是跌疼了屁股,便坐在地上嗷嗷大哭起来。 她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竟命人停了轿,颇为感叹的远远看着那株高墙上不甘院落里几人识的娇美。深宫内院,侯门将府,一张朱漆门能关住梅花的枝蔓,却原来关不住四溢的芬芳。这一刻,对于这皇城的一切,她突然渐渐生出一种厌烦的感觉。与人无争的她一次次被卷入阴谋算计中,从前熟识的所有都变得陌生,那些她认定亲近的人也仿佛并不可信,在权势欲望的利诱之下,感情显得那样苍白无力。提防疑虑的心让她感觉疲惫的同时,更觉这里无人可信,无人可依。 就这样怔怔出神的看了许久,直至那群孩童散去,看见天色渐渐暗了,她才终于放下帘子,起了轿。华贵的轿子里象征富贵的金黄色纹饰刺目得让她闭上了眼,忍不住在心里问着,莫非自己真的就将把一生都困锁于这皇城之内?这么一想心底竟油然而生一份拒意。只是允承呢?还有常宁……她真能放得下吗? 一路心思百转,回到东苑时,天已经全黑了,早错过了晚膳的时间。 掀开正房的帘子,房间里烧了好几个暖炉,铺面而来一股暖流,身子似乎一时还无法从屋外的冷寒中调适过来,不由自主的颤了颤。她抬起了头,看见窗前的常宁背对着自己负手而立。那背影竟有几分孤绝,冷寒。 见敏梅进屋,他便走到厅中的圆桌旁坐下。“你去哪了?”语气冷漠疏离。 昏黄的烛光下,她看不真切他侧脸上的表情,却分明从他的话里听出了隐隐的怒意。 她眼前又出现那株被关在庭院不得自由的红梅。心顿时有了几分倦意,她不是他的犯人,皇城锁着她,如今他也要给她套上枷锁吗?她是个独立存在的人,不得远走,难道连在有限的空间里随意走走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身体的疲累,对人性的失望,都让她深觉无力,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费力和他纠缠这些问题,他不懂得她的苦,不能为她分担,但至少让她这一刻拥有安静吧,所有原本相信的都不见了,她真的需要好好想想看看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她缓缓走向床榻坐下,淡淡的回答到:“哪也没去,随意走走而已。” “一个人?”他狭长的眼眸里闪过一抹狐疑。 敏梅身子一凛,他到底在怀疑什么?为什么直到此刻他们之间还是缺乏对彼此信任?是爱得不够深,还是爱得不是时候?她常常想若自己还是当初那个单纯的自己该有多好。只是过去的岁月如何回头? “一个人走到天黑?”他冷峭的撇了撇唇,并不相信她的话。 “常宁,我有些累了,想要睡了。”她是真的累了,从回到皇城,她就一直被迫深深陷在漩涡之中,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压得她只能顺应着命运而走。她只想好好睡上一觉,什么也不想。 看着她的淡漠拒绝,常宁气得霍地起身,手一挥,桌上摆放的茶杯被他挥落在地,应声而碎。 敏梅惊诧的看着撒在地面上的茶叶和水,倦意顿消,迷茫的看着他,不明白他这蓬勃的怒意何来。脑子还在恍惚间他却已经走到自己面前,目光深沉晦暗的紧盯着她,似乎有所探究。 半晌才又开口“管戎呢?你不是和他约定一起回江南的吗?在这园子里等你到天黑,我还以为你们胆大妄为到真的私奔了呢。”他轻轻笑着,俊美的面颊却是那样的邪魅冷峭。 敏梅听了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她看着他的目光变得冷淡“你偷听我们的谈话?” “何须偷听,你们说得正动情,眼里当然看不见其他人。”想起在园子里看见的那个画面他就怒不可遏。她竟然想要离开?在他为她做了这么多之后,她竟然还想要离开。他恨她的不知好歹,恨自己的一腔爱意付诸东流。 在这东苑里等着,看着太阳落山,看着天空渐渐陷入黑暗,他真的陷入一种深深的恐慌中,他怕她真的离去。若她再迟一步回来,他怕是已经冲到街上去找了。 她从他冷冷的注视中撇过头去,不想看他。那是秘密被人窥探的恼怒。他并没有给她对等的尊重。 他却狠狠的钳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眼里有着无比的伤痛。“在我将胸腔剖开,掏出自己的心给你看之后,你怎能还想着回江南。”手上异常用力,不惜弄疼她,心里狠狠的想要她和自己一样的痛。“你到底还要我怎样对你?!”他的声音竟然有几分颤抖。从来高高在上的他,这一刻竟深深感到无力。 她眼底一热,泪就那么顺着面颊滚了下来,滑过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感觉到他明显的一颤。 看见她的眼泪,他又不忍了,松了手,垂手立在一旁,他这一辈子从来都是无往不利的,却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感觉到这么无力。得到也是痛,放手也是痛。他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 敏梅看着他眼眸里的复杂难当,突然很想要知道他对自己的爱是否真如他说的那么深,喉头动了动,嗓音干涩的问着:“常宁。”她唤他,声音温柔得让两个人都是一颤。“如果我希望你跟我离开皇城呢?”声音微弱,心里明明已猜到知道结果,她却还是要问。 常宁微微一愣,目光冷锐的沉声说道:“你觉得有这个可能吗?” 敏梅自嘲的笑了,唇瓣的笑意越深,心就越发觉得冷。是啊,她怎么能奢望他回答自己愿意一起亡命天涯呢?为了心爱的女人抛弃富贵,放下权势的男人,她只见过阿玛一个,仅有的一个。 而她并没有额娘那样的好运气,她只可能拥有这个骄傲优秀的男人一小部分。真心有限,毕竟两个人完全付出的爱情是可遇不可求的。 这么想着也就释然了,是啊,她怎能强求他那样无私的爱情呢?心疼了,眸光也淡了。 看见她那疏离的目光又穿越自己而去,他的心又慌了。忍不住放柔了语气叹息到:“敏梅,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天真了。”他也知道她经过这些事情必然感觉难受,可是这就是生活,人性的丑陋无处不在,即使去了江南,她就能保证那里是人间乐土?虽然他也曾经恼恨这权欲下的压制,逼迫,可是他更明白,惟有活得比别人强,站得比别人高,才能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他坐上床榻,想要搂抱她,却被她微微欠身闪过。 “王爷,我累了,想要休息了。”她冷淡的说着。说完,连梳洗都没有,就脱了鞋子上榻,侧身往内躺去。感觉到他盯着自己的目光,她动手揽过被子盖住了自己微微颤抖的身子。她其实也知道他有他的责任,她不是也为了他留在京城了吗?不过就是这么一问,他却连哄哄自己的假话都不愿意说。脑子更乱了,苦苦一笑,她又要他的假话做什么呢。看她究竟都做了些什么,真是自寻烦恼。 看着她的推拒,他刚刚平复的怒气又窜上头顶,她竟是连碰都不让自己碰了。心里恨恨的想着,她真的以为她能再想从前一样自由来去吗?不!他绝不放手!“你别想离开皇城去,这一辈子你都只能呆在我的身边!生是我爱新觉罗家的人,哪怕死了,也只能是我爱新觉罗家的鬼。”他怒吼着,转身摔门而去,怕自己在那里再多呆一秒,会失控伤了她。 震天的摔门声,说明了他的愤怒。床榻的黑暗中,胸口突然而来的疼痛让她紧紧揪住衣襟,他对自己用了爱新觉罗四个字,不是常宁的女人,是他爱新觉罗家的人。是啊,爱新觉罗,这天下无所不能,任意操纵他人命运易如反掌的爱新觉罗。她怎么忘了他身上也流着爱新觉罗的血液呢?闭了闭眼,竟觉得生活突然变得无望起来。是她变得不满足了吗?从前她只要能守在常宁身边便觉得是幸福,如今,她却不满足于这些了。 人,果然是不能得到,一旦得到了,就会想要得到更多。她其实也是个贪心之人。 正文 第四十七节 冰嬉 除夕这一天的黎明,京城迎来了一场大雪。这已经是入冬以来的第三场大雪,也许是知春日将至,那雪大有将这最后的舞步跳得灿烂的意味,一路下得洋洋洒洒,不过几个时辰就堆积得没过膝盖。 紧促的炮仗声越过层层楼宇传来,在这不大的庭院里回荡着,添了几分不真实的距离感。恭王府的繁华,她融不进去,常宁似乎也有意将她隔绝在这东苑里。她渐渐明白,皇奶奶替她建的这东苑确实是个好地方,从前她受不了这院落的冷清,如今却巴不得获得这世外桃源里的几日清闲,此刻不管前厅如何喧闹,到了她这里,便只化为零星纤弱的声响。这里成了恭王府里唯一的一处避世静地。 她即使足不出园也能从这些落入她耳里的声响中获悉此刻王府里的热闹。听叶儿说,这些日子恭王府的门栏都快要让人踩破了。是啊,他已经是权利如日中天的亲王,眼下又成了手握重兵的将军,叫那些趋炎附势者如何能放过这名正言顺巴结奉承的好机会。 管家往东苑里也送来了一些绫罗绸缎和金饰玉器,说是王爷特别嘱咐他拿来的,她却看都没看一眼就让叶儿一一赏给了园子里的下人。他送她的东西越来越多,可自己唯一留下的仍然只是那头上他亲手为她插上的梅花簪。 他们已经渐渐缺了交谈,即使他依然日日来这东苑,两人的相处却反而少了坦白,真诚。那日的争吵过后,彼此心里都仿佛多了一些不容触碰的东西,一碰就牵连几处疼痛。索性便不再说了。 她不想否认自己依然爱他,岁月的磨砺已经让她成熟的懂得如何对自己诚实。只是对他的那份爱却因为终日呆在这方小天地里不得见自由的抑郁压抑,逐渐的由浓转淡。她已经认识到,爱情的确是年少轻狂,青春浪漫时才能拥有的东西。 天气好时,她会在那园子里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散步,若是遇着下雨下雪,她便留在自己的房子里看书写字。日子的流逝对于她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意义。没有了期盼,每一天都觉得过得缓慢冗长。 她披了裘皮袄子,握着叶儿为她准备的暖手炉,温度控制得正好,不会太烫,很温暖。就站在屋檐下,嘴角盈盈含笑的看着叶儿和几个小丫鬟们在园子里打雪仗,堆雪人。好不热闹,园子里已经让老管家派来的人布置一新,对联,幔帐,窗花,是清一色鲜艳的红。那些红,和叶儿她们几个女子脸上的红相映成辉,竟比那皑皑白雪更加夺目。 东苑的门栏处急急跑来一个小厮,因为走得太过,踩着地上滑溜的冰块,模样滑稽的摔了个四脚朝天。 园子里的几个女子见了都噗哧笑了出来,可是那人却顾不得别人的嘲笑,爬起来,连衣裳上的积雪都来不及拍就急急的又朝敏梅这里奔来。 “格格,您快准备准备,王爷说要接您一起去西苑三海看冰嬉表演。马上就要动身。”一口气说完,便趴在地上不停的喘起气来。 冰嬉?她倒忘了,这是每年除夕皇宫里最重要的节目。从前她总是想去看的,奈何那西苑三海通常只允许很少的女眷前去观看,因此那些女眷不是皇帝得宠的妃子,就是权倾朝野的王公大臣家的福晋命妇。去到那里俨然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以前她即使是皇奶奶最宠爱的格格,也都不够那个资格。 她还记得嫁给常宁的第一年,那一年的除夕也是这般的落了一场大雪,她心里暗喜,心想着终于可以去看看冰嬉了,嫁给福全的燕雨老早就去看过了,还绘声绘色的和她描述了那场面。她求着常宁带她去,他却趁着她进房换装的时间,骑着马独自去了。 那是她第一次真的生了他的气,蹲在冰凉的雪地里,哭了许久。 手微微颤抖着,明明抱着手炉却依然还觉得冷。看了一眼地上的雪,她收敛眼中神伤,低头对小厮说:“帮我回了王爷吧,就说我身子不适,不想去了。”她并非不领他的情,只是有些东西想久了,得不到,也就不那么想要了。 那小厮跪在地上一怔,显然没有想到她会回绝。 说完,她却也没再看那小厮,转身往屋内走去。 他掀帘子进来的时候,她正躺在正对门栏的软榻上,见他到来,便直直的看着他,并无半分意外。他已经穿戴整齐,看那样子就像是有人硬把他从即将去往西苑三海的轿子里拉出来的一般。 他走过去,挤着往她的榻上去坐,她无奈,只得侧了身子,为他挪出一些位置来。 狭长俊美的眼睛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她的面颊上少了几许平日的苍白,因为软榻就在炭炉子旁边,烧得通红的炭火带着灼热的熨烫在肌肤上,让她的面颊呈现难得的一片绯红。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把手放回自己的头上,比了比并没有觉得不妥。“病了吗?”低醇的声音里透着几许担忧,心疼。 她摇了摇头,动作中透着一些虚软无力。她只是在园子了站久了,有些乏了,只想能安安稳稳的睡个好觉,不被人打扰。 “不能去吗?”他皱了皱眉,颇为觉得遗憾,想起从前他欠她的那些,他总希望能一点一滴的弥补回来。让她知道,留在他身边,她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只是渐渐的他也迷茫了,她以前喜爱的东西他都一一送到她的面前,最后却总是在她房里下人的身上发现,到如今他已经完全不知道她到底要些什么,心总是为之惶恐不已。 他已经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朝廷重臣,除了月亮不能帮她摘下,他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什么是自己不能给她的,只是她变得仿佛什么也不要了,那日争吵过后,她表面上虽然没有什么变化,可是日日睡在她身旁的自己渐渐察觉出了一丝不同。 到底是什么不同了他也说不上来,只觉得两人之间似乎又多出了一条缝隙来。 忍不住伸手揽住她,想要感受她的存在。直到她稍嫌凉薄的身子嵌入自己的胸膛,那种不安才稍稍消失。她仿佛又更瘦了,恭王府的厨子已经被他换过几个,她却还是没见丰盈起来。“叶儿呢?怎么留你一个人在房里。”她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房间,只有她一个人,下人们都不见了踪影。 她微微笑了笑,想起园子里刚刚的难得喧闹。“叶儿和底下的小婢女在雪地里打了一场雪仗,把衣裳都弄湿了,我让她们下去梳洗去了。” 看着那唇边的笑容,他忍不住皱了眉,心中微微发酸。那样的笑容如今他只能在她谈论起身边的其他人时才能看见了。他已经弄不清楚她为什么还会留在自己身边,那时常穿越自己而过的眼神里,已经让他找不到太多的在乎。 “真的去不了吗?今年允承有参加冰上蹴鞠的表演,他练了许久,昨日还跟我说,希望你能去看。” 听到这话,她的眼光果然又有了光彩。是了,如今只有允承能有这样的力量,把她从淡漠中拉出来,让他知道,这里还是有她在乎的人,在乎的事的,他仿佛成了她在这皇城里唯一的念想。他无奈,却也无状。他真的只要她能留在自己身边就好。 她还是去了,为了允承,他自嘲笑了,马车上她真的疲惫得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他不禁要想,如果今日在冰场上表演的是自己,她可会这样劳动自己疲惫的身子去看他?不会了,他已经很清楚她不是当初那个在围场上为了他的一个拉弓而兴奋得高声尖叫的敏梅了。 看着窗外的一片雪景,他紧紧的搂抱住她,狠狠的把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肩膀上。他在生气,气她即使是睡着了,也不愿意把身子完全依靠在他的身上。 他也问过自己,年少的时候,不也幻想过自己的未来妻子的模样吗?他一直希望找一个想自己额娘一般沉静淡漠的女人做自己的终身伴侣。如今的敏梅越来越像额娘了,她淡然,她无争,只是心却越来越不满足了。得到了她的顺从安静,他又想念她从前的娇憨,人何其不知足啊。 太液池的湖面上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常宁和敏梅到了,就站在瀛台的栏杆边垂手等着皇帝的到来,按规矩,没有皇帝的先行,谁也不能踏上瀛台半步。一群早到的大臣和家眷们早已经把那看台外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常宁如今是朝中的红人,他来了,自然有人给他们让出一个比较宽敞的位置。远远的敏敏在人群中看见了福全家的燕雨,她朝她微微一笑,燕雨也点头示意。那便是她们如今的相处方式。 过了不久,皇帝就在一干大臣的簇拥下下了皇辇,敏梅站在常宁的身边,看见皇帝的那一身明HuangSe,竟觉得那样的刺眼。她微微福了身,恭恭敬敬的喊了“吾皇万岁。” 声音在人群中明明异常细碎,皇帝却还是在经过她面前时停了脚步,颇具深意的看了她一眼,转头对身边的太监低头说了什么,就看见那太监端着笑容走了过来,当着一群人的面高声宣布到:“万岁有旨,请恭亲王带着敏梅格格到御驾龙舟上座。” 众人听了都是垂首微噤,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荣耀啊,从来皇帝的龙舟上除了皇后贵妃不曾有过其他女子踏足,今日却让这敏梅格格坐了。不过众人细一想却也觉得没什么。皇后的事情早已在皇亲贵族中传开,贵妃的皇嗣能保住这敏梅格格当居首功,再加上她又自小在慈宁宫长大,甚得太皇太后的喜欢,和皇帝也亲。其他女眷们虽然嫉妒,却也只有这么干瞪眼的羡慕着她的好运。 常宁拉了拉还在发愣的敏梅,她这才回过神来,低头谢了恩。 正文 第四十八节 变奏 北海的湖面上结了厚厚的冰。 这冰嬉是从关外一直沿袭至今,也算是大清的国俗之一,历年来,只要冰层结得厚,都会成为除夕这一天必不可少的一道节目。 今年的冰嬉规模尤甚以往,开战在即,冰嬉也成了军事操练的项目之一,皇帝亲临,一来是娱乐,另一层意思则是检阅。 兵丁被分为两翼,一红一黄,浩浩荡荡足有上千人。常宁看见敏梅自坐上皇帝的御驾龙舟就一直不停的张望,他知道她在找允承,便抬手指了指身插HuangSe旗帜的那个队列。敏梅顺着他的手远远眺望,果然看见了站在最前面的允承。他表演的冰上蹴鞠是第一个节目,自然站得位置显眼。 允承也正在往看台上寻着敏梅,却始终无法在黑压压的观台上找到她的身影,敏梅有点心急,怕弟弟看不见自己,却又因为坐在皇帝的龙舟上不敢大声召唤,一时之间只能无措的坐着。 远远看着允承高大欣长的身影,在那为首的十数人中已为翘楚,她这才发现他似乎比起自己回京时又长高了许多。几个月的军营生活也让他原本稚气的脸上多了几许英气。慈宁宫中皇奶奶几次试探,她已经知道有几家格格都对允承有了意思,但她都假装听不懂忽略过去,她想让允承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上战场是如此,选妻也是如此。 皇帝随行宦官高声一喊,各列人马都精神振奋的上了场。 敏梅的目光紧紧盯着场上的允承,他穿着冰刀子来回流畅的穿梭在冰场上,脚下的蹴鞠踢得巧妙,风头盖过其他人。她不由得深深为他感到骄傲。 允承的一个旋身,就把蹴鞠踢入对方阵营的大门内,瀛台上顿时爆发出阵阵掌声。几番对阵下来,允承领带的黄队便将对方打了个落花流水。 龙舟上的皇帝看见了,也连连拍手,回头笑着对身后的常宁说:“你带的正白旗如今真成了这八旗里最为精锐的部队了,朕每次看都觉得较上次有了长远的进步。” 常宁低头恭敬的回答说:“臣弟不敢自称八旗之最,不过是兵将们平日里勤于练习,自然熟能生巧。”眉眼之间有了几分骄傲。 “恭亲王不必过谦,兵将勤奋,必然是有赖于将领的领导。” 这话里的褒奖常宁勤勉的意味相当浓烈,别人听了都微带羡慕的看着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敏梅却不由得生出一股不安来,她看了看常宁面上掩不住的喜色,眼神一瞟,注意到他身后的福全。燕雨并没有上到这龙舟上,他便一人挑了个距离皇帝较远的位置坐着,只是探头看着冰场上热闹画面,面容平淡,仿佛毫不关心这舟上发生的一切。她心中不禁沉吟,在皇帝的面前,其实惟有福全那样的韬光养晦才是长久之道。 常宁太锋芒毕露了,这并不见得是件好事。 忽然又听见皇帝说:“敏梅觉得这冰嬉如何?” 她神色一顿,显然没想到皇帝会突然把话题转到自己头上,便低了头,毕恭毕敬的说着:“万岁的天朝威震寰宇,国强兵壮,必将千秋万世。” 皇帝听了微微一怔,突然朗声大笑起来。“朕没想到,敏儿如今也知道说这些阿谀逢迎的话了。” 她微微一笑,面色平淡合宜。她会的何止这个,这些年的命运的变故坎坷早已经把她的单纯简单都一并夺走,明明不想知道这世间的污秽,却总是无端的被搅入,是以她只能冷冷的学着淡出自己的喜怒哀乐。这也是无奈之下的一种自我保护吧。 皇帝状似颇为感叹的长长出了一口气。“岁月的力量真是惊人。” 她忍不住深深看了一眼一身明黄色的天之骄子。是啊,她也感叹,岁月已经把过往的一切都磨灭掉了,那个会托太傅为她从宫外带来糖葫芦的亲切的皇帝哥哥已经不见,眼前的只是高高在上不可仰望的一国之君。为了成为威震寰宇,千古留名的帝王,他付出的代价其实也是巨大。毕竟高处不胜寒。 冰嬉过后,因为人实在是多,她也没能和允承碰着面。 常宁走过来,伸手拉起她手,却被她柔荑的冰凉吓到。他心疼得蹙了眉。“怎么这么凉?暖手炉呢?” 她微笑着,眼神落在腕上那个装着暖手炉的小袋子上。“灭了。” “怎么不早说?”他颇为责究的说着,手上的动作却已经不由自主的放柔,缓缓的摩挲着她的手,想要把自己的温度让渡给她。她也不挣,就那么带着微笑的看着他,心突然生出一种疼来,总觉得她越来越淡的表情,让她的人也仿佛呈现透明,如不是这么牵着,拥着,便要消失而去一般。 瀛台出口处的人很多,加上石头砌成的阶梯上还有少许滑冰,他拥着她,小心翼翼的不想让其他人碰撞到她。 距离马车只有几步时,她的双脚却突然束缚住。 她一顿,走在身边的常宁也停住。 低头看见抱住自己双腿的小人儿,她不由得飞扬了眉眼,淡漠的眸光里闪出耀眼的光泽。 “保泰。”她伸手费力的抱起小家伙,只觉得他仿佛已经长大了许多,沉得让她感觉颇为费力。已经过去大半年的时间,小孩子的记性本就短浅,她没有想到保泰还能记得自己。 “这小子怎么在这?”常宁皱着眉,看见属于他的身子又被这小子占了去,颇为不悦,可是看见敏梅面容上难得一见的生动表情,要将保泰从她怀里抱走的手又收了回来。她已经很少展现这样的风情,即使这份灵动并非为他而来,他却也觉得弥足珍贵。 “额娘。”保泰歪着脑袋看着敏梅,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似乎是没有安全感一般,看着她的稚气脸上有着几分迷茫。 她微微一怔。“保泰,我是姨娘,不是额娘。”保泰应该已经三岁多了,按说三岁的孩子不应该记错自己的额娘是谁。 身后已经有人追来,却不是保泰的额娘。来人是个中年妇人,穿着仆佣的服饰。看见保泰在敏梅怀里,仿佛松了一口气,微笑着上前行过礼,自报了自己是保泰奶娘的身份,伸手就要抱走保泰,保泰却用手环住了敏梅的脖子不放。 常宁来了气,要抱过他扔回他奶娘怀里,却奈何那小子抓的死紧,敏梅的肩膀上的旗装已经被他抓出褶皱来。看见敏梅不以为意的笑容,他气得甩手的立在一旁,冷冷的说着:“这小子怎么每次都这样。” 敏梅抱着保泰轻轻拍哄着,她和他真是很投缘。她轻声询问着保泰的奶娘。“怎么保泰是让你带来的?他额娘呢?” 那奶娘听了微微一呆,才缓缓的说:“格格不知道裕亲王府里发生的事情吗?”显然不相信这件事情还有人不知道的。 敏梅看她那晦涩的表情,心头一紧,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什么事?”这几个月她已经几乎没有出过王府东苑,东苑里冷清,那些福晋命妇们也不和她来往,自然对于这京城里各家发生的事情并不知悉。 奶娘面露难色。“这些事,奴婢也不便在这里嚼舌根子。” 她侧头,看见常宁略微沉凝的面容,看来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和保泰,和保泰的额娘有关。 远处有人在喊着人名,她看见同样站在裕亲王府马车边的燕雨,她的目光有些尖锐,冷冷的落向他们所在的方向,却不知是看向她还是看向怀中的保泰。一个仆人跑了过来,大声斥责着催促奶娘快带保泰上车。奶娘急了,便死拉硬拽的把保泰从敏梅怀中抱走。保泰这次没有像上次一样号啕大哭,只是在奶娘抱走他的时候,恶狠狠的看着她,扬起手,狠狠的给了奶娘一巴掌。那声音,清脆响亮,在空旷的东苑三海上空盘旋着,谁会相信这是一个三岁小孩甩出的巴掌声。 奶娘却卑微的说着:“小祖宗,跟奶娘走吧。” 敏梅骇住! 三岁多,和那三字经里的“融四岁,能让梨。”只差不到一岁而已,却因为身为王室之后,出生贵族便有了这样的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阶级观念。生在富贵人家,到底是幸还是不幸?惟有人自知。 回程的路上,敏梅一言不发,常宁也沉默着。 她看着窗外绚烂的皇家园林景致,却觉得自己仿佛再也融不进去了一般。 幽幽叹了口气,盖了窗帘子,轻声问到:“裕亲王府出了什么事?”她想知道是什么让那个昨日还抱在自己手中的稚嫩孩童,在三岁就拥有了那样世故的眼光。 “燕雨的女儿,羽容,你还记得吗?” 敏梅点点头,她记得,虽只在交泰殿的宴席上见过一次,但那孩子的乖巧懂事给她留下很深的印象,举止德行都像她的母亲,小小年纪就有了内敛沉稳。 “她一月里死了,就死在裕亲王府后花园结冰的池子里。”常宁皱了皱眉,皇家的孩子自古就比一般人家难养。他自己不也是失去了众多兄弟姐妹,最后只剩他们兄弟四人。 敏梅听了,忍不住惊喘得倒吸了一口气。 常宁看着她苍白的脸,不想说,又明白她是那种执拗过头的人,问了就必然要知道全部。伸手搂过她的身子,感觉到她的颤抖,叹了口气,接着说:“王府里有人看见福全的侧福晋,也就是保泰的额娘,最后和羽容呆在池子边。” “不可能!”敏梅直觉尖叫出声。那个女子,她见过的,虽然只有一面,但是她能感觉得出那是个温婉如玉的女子。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呢?她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事发当晚,就被送到宗人府了,第二天,就畏罪自缢了。”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他知道从小敏梅就见不得生死离别。那年皇奶奶养的鹦鹉死了,她比谁都哭得伤心。何况如今他们谈论的是一个曾经活生生出现在他们生命里的人呢。 她把头深深埋进他的胸膛,想起了刚刚保泰眼里对其他人的防备。她想不通那侧福晋害了羽容她能得到什么好处?保泰还那么小,燕雨必定会将弑女之恨转嫁到他的头上,少了亲生额娘的照顾和保护,他在那裕亲王府日子如何惨烈,无法预计。 闭了眼,只觉沉闷得喘不过气来。 妻妾争斗,自古由来。女人的战场为何总是围绕男人而转?就为了那一纸诰书,世俗名分,便要自相残杀到这个地步?孩童何罪之有?最后竟然成了这战场的牺牲品。她幼时失去爹娘,所幸来到这皇城,尚能得到皇奶奶照顾,可怜保泰,还是稚儿,却要在那裕亲王府的夹缝中求得生存。何其难! 挣开常宁的拥抱,这一刻只悲观概论的觉得男人都不可信,尤其是想他们这种高高在上,拥有权势的男人。要得到一个女人,或者为难一个女人太过容易,所以也就少了在乎。 她突然明白了当年常宁为何那般无情对待自己,而今又这般怜惜疼爱。是因为得不到吧?冷冷嗤笑着,因为得不到,因为不确定,所以才让他如此上心。一旦又得到了呢?那便是弃如敝屣。要他们懂得尊重女人,懂得去了解女人的心,也许根本就是一种翼望。 皇上如此,福全如此,常宁如此。想来爱新觉罗家的男人都是如此。 她果然是爱错了人。。。 常宁伸手要再揽她,却被她躲过。 “会不会有一天,你也让我身陷于那样的后室争斗之中?”她悲恻的问着他,很小声,因为很无望,所以那话小声得仿若心里的默想。她想要屈服于他,想要屈服于命运,也曾想过让流年就这么在平淡中消逝在东苑的朱红门之后。只是命运会这样放过她吗?她不去想,是一直在逃避。他是王爷啊。。。大清朝里权势熏天,容貌最为俊朗的王爷。等着要嫁他的格格,郡主能从西直门一直排到东华门。 现在他宠着她,可是如果再过个十年,二十年呢?谁能保证荣宠还在?那时他会再娶他人,妻妾成群,也有满堂儿女。她呢?莫非要守着那东苑的寂寥? 她居然妄想独占一个王爷,这样的想法必然为这个男尊女卑的世间所不容。她想起那察哈朗送她的《列女传》,原来这些年遇到的这么些人中,竟只有那人将她看了个透彻,她果然是个离经叛道的女子。 他最终还是没有听见她的那句话。。。两人之间越来越像一首已经弹乱的变奏琴曲,一个向往自由,一个选择禁锢,无法和谐。 正文 第四十九节 悲喜 一路颠簸,到了皇城,她已经觉得胸闷难受。 常宁看着她煞白的脸庞,又是一阵焦急,心里也怨自己,干嘛非要拖着她出来凑这热闹。除夕夜里,他不能不来参加皇上赐予八旗之主的家宴,可是又不忍心把她扔在东苑那所清冷的小院子里。 她用手抚了抚自己的胸口,看着眼前巍峨宏大的建筑群,只觉得一股子酸液只往喉头上冒。原来自己对皇城都已经抵触到这种地步了?忍不住心中冷冷嗤笑。 “很不舒服吗?一会到了慈宁宫,就宣太医看看吧。”他难得这么软言软语。 “没事。”摇了摇头,大夫她已经见怕了,所以能免则免。只是才刚走了两步,脚步就变得虚浮起来。身子一软,险些坠地。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就让她又重回了他的胸口。“你到底在逞什么强?”口气非常恶劣,拥抱她的动作却依然温柔。 一路往慈宁宫去,到处都是入宫参宴的大臣女眷,见常宁这么抱着敏梅,无不侧目,都说恭亲王为了一个敏梅格格连皇帝都敢顶撞威胁了,看来此言非虚。 她反正也挣扎不开,就索性躲在他的胸口,挡了面目,任由他去。 进到慈宁宫,她才挣扎着要他放开自己,常宁看了她一眼,那刚刚还煞白的面颊已经慢慢恢复了血色,也知她应该没事了,就放她了下来,却依然不肯松开她的手。咸若殿的殿内已经是满屋子的女眷,铺面而来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脂粉味,各家各户的福晋格格无不打扮得花枝招展,就想着能在这一天,艳冠群芳。闻到那股味儿,她又感觉胃里好一阵痉挛,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常宁,怕他又大惊小怪的要宣太医,便咬咬牙把涌上喉头的难受硬吞下去,脸色却愈加难看。 屋子里的女眷,见他进来,都一一福身行礼。他随意一瞥,淡淡的嗯了一声。就拉着她往上座走去。 按规矩,她一个失了福晋身份的多罗格格,见到那些福晋命妇都要行大礼。可是因为常宁拉着她,她倒也省了那些繁文缛节。这就是权势,背地是个什么情形她不知道,但她明明都已经不是常宁的福晋了,大家却对于他这样大摇大摆的牵着她出现,不敢有半句多言。总结起来其实就是一句话,权势压死人啊。 给上座的人行过礼后,他就求太皇太后给她安置一间厢房。太皇太后见敏梅那苍白的面颊也不敢有半点迟疑,速速命下人把咸若殿靠里间的一个暖阁给她腾出来。 暖阁在咸若殿的最里间,虽然关了门,却还是能依稀听到大殿那边传来的高高低低的交谈声。 看她躺上了床榻,为她盖上被子,他却依然不肯离去。他还是直到保和殿的当值太监跑来请人了,敏梅用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他才冷着一张脸老大不情愿的起身。 回头看了看她,再次确定到:“真的不用宣太医吗?”她那苍白得过份的脸给人感觉随时会昏倒过去似的。 “不用。”她虚弱的摇摇头。“我躺一会就好。” 他拧了俊眉,始终不太放心,面目沉凝的看着渐渐露出疲态的她。 来请人的太监忍不住又开口催了催:“亲王,再晚真的要赶不及了,其他七旗的旗主都在恭候着呢。”太监也不敢怠慢,刚刚敬事房的主事一再叮咛,现在是非常时期,要提着脑门子做事,不能有半点疏忽。八旗是清兵精锐,如今开战在即,皇帝的这场家宴最根本的用意就是个笼络军心,让各旗旗主能联络一下感情。这个恭亲王倒好,还没开始,就摆了个谱。光想着那些旗主冷着脸坐在保和殿等他的模样,就让他吓出一身冷汗来。 本就被敏梅的冷热无常搞得起了烦意,太监一催,他正愁没地方出火,一腔子恼怒就全浇到了那人的头上。一脚踹在那人的肩膀上,高声斥责到:“混账东西,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多嘴!”声音拔高得直要冲破房梁子。 那太监应声倒下,抽搐着,却也不敢喊疼,爬起身来只是不停的磕头说着:“奴才知罪,奴才知罪。恭亲王息怒。” 敏梅看了那状况,不觉又在脑海中浮现扇那奶娘一巴掌的保泰。不由得心一寒,莫非这种高高在上,颐指气使也是一种遗传?不!那便是环境给人造成的影响吧。 她不忍的看着地上的太监,那额头上都已经磕出一丝血痕来,常宁却也只是漠然的看着。从前她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吧?把下人当作低于自己一层的人。只是前些年出宫在外,才发现其实人本来并无差别,不都是赤条条从娘肚子里出来,谁也没有镶金嵌玉,不同的不过是祖上传下来的身份罢了。 “何必为难他呢?”半阖着眼,她懒懒的开口,眼前的景象都仿佛被切割了一般,只剩下一般的光景。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若这世间的丑陋她也能只看见一半就好了。“快些去吧,你在这里吵吵闹闹的,我反倒不能自在休息了。” 他一听又为她言语里的驱赶意味来了气,看见她阖上眼睛,也不再看他,他真是快要呕死了,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谁啊?!巨大的踢门声传来,他走得惊天动地。 她幽幽睁了眼,看见那好好的雕花门上出现了一个破洞,淡淡一笑,她总是惹他生气。那一脚,他是恨不得能踹在她身上吧。为什么不呢?说不定那一脚,便能给两个人一个痛快的解脱。 还跪坐在地上的太监也长长出了一口气,庆幸着那暴怒的一脚是踢在门上而不是自己身上。 晚宴开始前,皇奶奶摒开一干人等,来到她的暖阁里,想和她说点贴心话,刚一进门就看她躺在软榻上虚弱的模样,一时间很是揪心。 她其实也并没有睡去,因为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保泰额娘的模样,心里反复想着的还是不信那样的女子会做出这种事来。所以皇奶奶一进门,她就醒了。想要下床行礼,却被皇奶奶拦下。 太皇太后没有带任何人来,连莫尔姑姑也没有跟过来。大殿里的人都已经往宴会场去了,喧闹似乎离她们很远,只有若有若无的几声炮仗声越过紫禁城的层叠殿宇隐约传来。 除夕夜里,这空寂的暖阁里只有祖孙二人。“病了吗?怎么每见你一次,都比上次削瘦许多。”皇奶奶的手抚在她的细发上,小时候她刚来宫里睡不着,皇奶奶也会这样抚着她的头发,安抚她的情绪。 她忍不住更加偎近那温暖。小时候她极其渴望这样的拥抱,可是如今,她在皇奶奶的身边,却依然感觉不到安心,安全。这皇城越来越让她恐惧。 “常宁对你还是不好吗?”太皇太后心疼的问着。 “好,很好。”把脸藏在皇奶奶宽大的袖口下,她的声音闷闷的,似乎有几分哽咽。他确实算是对她不错了,就只差没有把月亮送到她的手里,可是他却不知道她要得仅仅只是自由而已。 太皇太后不觉幽幽的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越大反而越叫人放心不下,连心思都藏得极深了。” 她不说话了,眼泪却不觉流了下来,氲湿了皇奶奶的袖口。 太皇太后感觉到了,也红了眼圈。这个总是目光锐利的老人,略带苍老疲态的说着:“敏儿,我年事已高,也不知还有几年好活。若还有什么心愿,真要早早说出来。”她疼敏梅,自然别人不敢当着她的面对敏梅说三道四,可是如果有一天自己走了呢?谁来保护这个可怜的孩子?皇帝?不!她知道,自己的孙儿可以成为一代明君,但感情已经逐渐淡漠。真能帮她,疼她的还是只有自己。 敏儿外表看来坚韧,其实知道她比任何人都善良,心思细腻,容易受伤。这也是她为什么这些年来如此疼她的原因之一,毕竟在皇宫这样一个世间百态炎凉毕现的地方,能有这样一株不争,不傲的梅花,也真是算个例外了。 “皇奶奶不会离开敏梅的,皇奶奶还要活上很久很久呢。”她忍不住拼命摇着头,无法想象失去皇奶奶的情形。 “敏儿,或者皇奶奶可以为你再努力一次,让常宁再娶你一次。”虽然这将困难重重,要如何说服那些顽固的宗亲们就是首当其冲的大问题,可是她总要为敏梅再努力一次。 “不要!”她惊得抬起头来,太皇太后这才看见她早已经满面泪痕。 “敏儿,惟有那样才能获得一生的保障。你这样没个说法的跟着他也不是个长久之计。男人最是薄情,你青春容貌,他会宠你疼你,可年华老去之后呢?不要固执,不然坐上恭亲王福晋的就会是别家的格格。”常宁不可能让福晋的位置一直悬宕,那时敏梅当如何? 她狠狠怔住,是啊,皇奶奶说得对,难道她要像燕雨一样,再过那种众女共侍一夫的生活吗?不!“敏儿想要出去,敏儿并不想一生囚困在这里。”说出来的一瞬间,她才发现,原来这才是心底的话,原来这才是自己一开始就做好的打算。其其格的事,仙蕊,燕雨的前车之鉴,还有保泰额娘。。。等等等等,都让她无法不下这样的决心,这一瞬间眼中便生出一种坚定的信念来。“敏儿不甘心成为一个男人生命中的一份,而是要成为唯一。这敏儿早就说过了。或者现在碍于形势不得离开。但一旦有那样的机会,敏儿不会犹豫。” 太皇太后微微怔住,复又叹息着说:“你在走一条离经叛道的路,我不能现在就断言说它不好,但是这条路必将走得坎坷。”年轻时她也曾想要化身为鹰,飞身出去,可是为了儿子,为了孙子,她留了下来,一年又一年,把青春耗费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她和敏梅是如此的相似,只是自己在这宫里呆久了,也就没有了梦想。现在想来不论未来如何,她真的很庆幸自己当年做的让她离开的决定。“将来你也许还会遇见很多事情,你这种不以男人为天的想法,如今对你来说也许反而是件好事。” 她抬头看了一眼太皇太后,总觉这话里还有深意。太皇太后却再没给她探究的机会,起身离开了。 晚宴她没有去,太皇太后体贴她的孱弱,也就没有强行要求只是命人给她送来了饭菜。因为前殿的宴会本来就人手不够,她就让门口伺候自己的宫娥去了前面帮忙。一闻到桌上那宫娥留下来的饭菜那油腻味,她的胃里更是翻江倒海,趴在面盆上呕吐了起来,没有吃东西,她连胆水都呕了出来。 面盆里的污秽物和油腻味交织着让她更加难受,没有下人,她也早已经不是娇贵得不能动手的千金小姐,起身自己动手把秽物倒了,食物放在门外,回屋,她便极为虚脱的倒在榻上,沉沉睡去。 醒来,是因为屋外传来的恼人交谈声,她幽幽叹了口气,她只是想安安静静的睡上一觉,竟也不得拥有。外面的人似乎以为这是一处僻静之处,便肆无忌惮的说起话来。 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翡灵格格的。“她到底拽个什么劲啊,没名没分的跟着男人,还让老祖宗像个宝似的拱着捧着。你们没看见吗?连晚膳都没去前殿用。” “别说这么大声,你不记得媛宁那件事了?”另外一个女声响起。 敏梅冷冷一笑,说得这么大声,她想不听见也难,看来这些人说的她,不会错,就是自己了。 “是啊是啊,如今她可是众人眼里的红人呢,有太皇太后的宠爱,皇帝感激她查出了谋害皇嗣的皇后,还有恭亲王独一无二的宠爱,这几个人随便勾一勾指头,你死一万次都不可惜。” “我怕什么?又没说错。”翡灵虽这么说着,语气却明显弱了很多。“看她那要死不活的模样,整个一病恹恹的,也不知道常宁到底喜欢她什么。” “谁知道呢。”几人讥诮的笑着,声音甚为刺耳。“大概就喜欢她的贱吧,走了还要死乞白赖的回来。” “要不要我来告诉你们我喜欢敏梅的什么?”屋外响起了常宁的声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听她们说话听了多久。此刻咸若殿昏黄的灯光映照下,他那张俊美的面颊挂着冷酷邪魅的笑容,那笑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鬼魅一般吓人。 他微笑的眼眸里溢满森冷,直直的看着翡灵和另外几个碎嘴的格格,那几个女人早已经少了刚刚的讥诮,面对这样的恭亲王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突然低了头,看着不停被他手指拨弄的象征王室身份的名贵玉扳指。唇边的笑意愈甚。 “恭亲王。。。”翡灵还算大胆的,对着这样的常宁还敢开口。 “翡灵格格的阿玛如今有多大年纪了?”他突然有此一问,这翡灵格格的阿玛,元夕贝勒是朝中出了名胆小怕事的老旧派。“这次皇上远征,正好我的正白旗前营先锋还少了个主事的人,不如我抽空奏请皇上就安排了他去吧。” 翡灵一听这话,吓得软到在地上。“恭亲王。。。。。。饶命啊。。。” “饶命?”他笑得更为冷酷。“为国出力是匹夫本责,怎么?元夕贝勒不愿意吗?” 翡灵的面颊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这抗旨怕死不从军的罪名她阿玛如何担当得起?她只是颤抖着看着常宁,舌头仿佛被猫咬掉了一般,一个单音都发不出来。 敏梅在房里,不想再听他们继续说下去,便轻轻咳了一声。 常宁原本阴鸷看着那几个女人的目光在听见那暖阁内传来的细微声响后,立马变了脸色。 “滚!”他狠狠的瞪了那几个瑟缩发抖的女人一眼,开了门,大步走进暖阁去。 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他又皱起了眉。想起屋外那几个女人说的话,她也不知听见了多少。她会为了那些伤人的话难受吗?他一直选择性的忽略了把她强行留在身边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伤害。他不要想,想了,心疼了,他也认为自己会放开她,那何必去想呢。 他上榻,拥抱住她,榻上的她,半阖着眼,昏黄的烛光中有一种慵懒的迷人。刚刚在宴席上被逼着喝了不少酒,他一直酒量不错,几乎没有醉过。可是看着怀中的她,他却感觉自己真的是醉了,眼神变得深邃,盛满情Yu。刚刚在宴会上他就一直无心应对。这样的夜晚,他只想和她共度。 看着他越来越近的俊颜,她知道他想要做什么,就在他的唇抵上自己的同时,她闻见了他嘴里的酒味,胃里顿时翻腾上一口酸液,她迅速推开他,动作又急又硬。 俯在床头吐了许久,才终于直起身来。她抬头,却对上他冷若寒冰的目光,他宝蓝色的喜服上,胸口华贵的绸缎上湿了很大一块,难闻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她这才发现自己还竟然吐到了他的身上,她皱眉看着他,心想他会不会暴怒的杀了自己。 可是他却只是深深看着她,半晌后,突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敏梅捧着胸口长长出了一口气。他没有暴怒的打她是不是就该庆幸了。看着屋顶,犹自叹息着,这样的除夕夜啊,她居然只剩自己一个!若是翡灵看见她现在这副模样,可还会羡慕嫉妒? 他的却而复返让她意外, 没过多久,他就换了一身衣裳和太医一起走了进来。 “给她看!”他冷冷的对太医说着。 太医看着恭亲王那阴晴难明的面颊,也不敢多说,连忙上前为敏梅诊脉。 把过脉,太医忽而一脸喜色的看着她。“福。。。”他顿了顿,一时拿捏不住该如何称呼眼前的女子。 敏梅微微笑着,并不在意。“太医还是叫我敏梅格格吧。” “是。”太医点点头。“格格,敢问格格最近是不是食欲不佳,常有呕吐感?” 敏梅想想,点了点头,确实最近她都不怎么想吃东西,可是呕吐感,却是今天才有的,以前并不曾有过。 “是感染了风寒吗?”她问,这些年对于医理也有了一些研究,久病成良医嘛,何况是跟在白驿丞那样的神医身边。 “那格格这几个月的葵水可正常?” 她突然顿住。这几个月她都没有去注意这个事情,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该不会。。。她狐疑的看着太医,却看见太医眼里的肯定之色,当下愣在那里。 太医也不知道该说恭喜还是什么才好,毕竟这敏梅格格已经不是恭亲王的福晋,如今又身有孕事,也只能是这么看着敏梅。 “她到底怎么了?”常宁看两人异样的神色急得在一旁发了话。“怎么会吐得那么厉害?” 太医到底是在宫里见过场面的,见到恭亲王发怒,还能力持镇定的说着:“回王爷,敏梅格格是身怀有孕,才会有如此呕吐的反应,实属正常。” 正文 第五十节 春风 常宁一听太医这么说,也不顾太医还在场,就坐上软榻,狠狠的把敏梅揉进自己怀里。他太高兴了,真的太高兴了,原本以为没希望的事情,居然就这么实现了。心头的大石亦落了下来,她再也不会离开自己了吧。 怀孕了?竟然是怀孕了?! 回想起这些日子的乏力,贪睡,还有食欲不振,都是因为怀孕的关系吗?月信迟了许久,她却因为频发的事件而忽略了过去。她是做过母亲的人,怎么会如此粗心大意的没有察觉呢?她只以为是身子不适,是心情不好,却不曾想过是有孕了。怎么会怀孕呢? 从归元堂回来后,她便不曾再往自己的药里加过避孕的凉药,常宁日日睡在东苑里,要怀孕也属正常。只是她那时以为一切都将雨过天晴了,心里存着小小的希望就是能和他再拥有一个孩子,弥补从前的遗憾。然而再后来,心中生了隔阂,她也因为烦闷而没有去想到这些事情。这一来一去,竟然就真的怀上了。可是此刻,她怎么能再拥有孩子呢?怎么能? 先不说她这越来越糟糕的身子能不能挨到孩子瓜熟落地,她可是刚刚下了决心要离开这里啊。允承已经让她放不下了,她或者还可以说服自己,允承大了,以后将有自己的生活。可是孩子呢?再要一个孩子,她如何走得了?十年,二十年,她也将同皇奶奶一样,为了骨脉亲情把自己锁在幽幽侯门之中不得自由吗?她在心中感叹,这个孩子真是来得不是时候啊,若早一些,或者就能安定了她的一颗心,但如今。。。只能是把她陷入两难的地步,莫非这一切都是天意? 敏梅怀孕的事情,不消多时就传遍了整个紫禁城。太医去前殿向太皇太后禀报敏梅的诊断时,宴席还没散,他那不高不低的声音起起伏伏的说过后,让大殿里的人一时神色各异,表情异常丰富。 太皇太后自然是欣喜不已,可是再看看众多宗亲面面相觑的凝重神情,心中却是好一番叹息。敏儿毕竟不是活在独立的世界里,她还有许多要面对的人和要面对的事。未来真的还有许多的困难在等着她去一一征服。 因为敏梅突来的喜事让常宁顾不得皇上的宴席,跟太皇太后告罪后,就匆匆离了紫禁城。 从慈宁宫到东华门的路上,他一直紧紧的抱着她,因为心中的喜悦,脚步都带着几分凌乱。敏梅要他放下自己,他不肯。因为她不知道此刻他有多么珍视她肚子里那个也许还未成形的小生命。 马车太颠簸,他在心里埋怨怎么一开始没有发觉她的异样呢,若是早点发现,他绝不敢让她坐马车出门。他已经换了一顶轿子来,即使上了轿,他也没有放开搂抱她的手臂。 他无法阻止自己心头的幸福涌溢出来。原来这就是幸福啊,那种内心的满足感,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不爱她时,她怀孕,他只是对于将拥有一个子嗣而觉得欣慰,可是此刻,他却觉得一颗心都快要被那种狂喜撑破了一般。他甚至在想也许以后他将拥有更多的子嗣,可是却永远也无法超越这一刻他内心的澎湃。他将拥有的是他最爱的女人和他共有的血脉,那孩子或者会有他的眉眼,她的坚韧。想着想着,他的眉眼就飞扬起来,唇边那抹笑意越来越深。 他用轻柔的声音对她说:“敏梅,信我,这一次,我会给你和孩子幸福的。” 腾空的烟花将京城的除夕之夜照得宛若白昼,她清清楚楚看见拥抱着自己的男人眼里的款款情意。她蜷缩在他怀里,手紧紧贴护在腹部,这世间何苦如此作弄人,百般挣扎,万般思量,终究只是累了他人,也累了自己。 “常宁。。。”她幽幽开口。“若我和孩儿之间,只能选择一个,你会选谁?”她问,灼灼的看着他。 那张俊美无涛的脸顿时冷了下来。“你在说什么鬼话?”他的语气也结了寒冰,就如这除夕夜里未融的冰雪一般,叫人瑟缩。 “我只想知道,孩儿和我,你若只能拥有一个,你要谁?”她非常坚定的想要知道。这话,在小时候她曾经听额娘问过阿玛,那年额娘生允承,遇上草原上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雪,找不到接生的稳婆,阿玛看见一直血流不止的额娘急坏了,额娘问他,如果孩子和她只能选一个,他会选谁?阿玛没有半分犹豫的就说会选她。 当时她只觉得那就是世间最美的瞬间了,因为见过爱情最美好的模样,所以她一直一直都渴望遇见阿玛那样深情的男子。 “两个都要!”他答得霸气十足,不相信到了这个时候还能有谁把他们分开。 她点点头,眸光黯淡,悠然的看着窗外。白驿丞说过,她的心疾让她的血液连自身的所需都无法供及。若是再加上一个孩子。。。她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怎样,或者有奇迹两个都能存活。这么一想,她自嘲的笑了,心里明明清楚,以她现在的情况,孕育一个孩子,十之***是双双丧命。 罢了罢了,再争也争不过天去,在强大的命运面前,她一向只有低头的份。 他看着她,被她眼里的悲怆骇住,搂在她腰间的手稍稍用力,让她挣不脱,却又控制恰当的小心不伤到孩子。他见不得她这样的神情,所以那一刻,他低头在她耳边说:“敏梅,安安分分呆在我身边,我拥有的便是你能拥有的。”他要她留下,不介意拿出自己的所有与她分享,这样的承诺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的承诺了。 她淡淡笑着,她要他的那些做什么,她真正想要的他却给不了她,那么那些其他对她而言都是毫无意义的。 临窗而立,屋外的景致已经与冬日里的冷萧完全不同,梅树上再找不到昨日猩红,满树满园,葱郁的绿成了这里的主色调,偶尔歌吟的虫鸣鸟叫让园子呈现出好一派欣欣向荣的初春景致。她忍不住要想,这才刚刚过了除夕几日啊,明明空气里还透着余存的冷寒,还真是春风催物暖,半点不由冬啊。 这东苑里再不如往日的清闲淡雅,看着园子里来来往往忙碌的下人,她不自觉的摇了摇头,不过是她一个人,哪里需要这许多人的照顾。 自除夕那些太医诊断出她有孕,这园子里便仿佛一夕之间新生出了许多的人来一般。有皇奶奶特意从宫里挑来的御厨,她不挑剔,也不见得特别喜好哪样食物,孕期初期的不适褪去后,她已经能正常进食,她不知道皇奶奶送这御厨来做什么,莫非真要她胖得走不动了才行? 常宁也从前院调来的随身丫鬟,而且一调就是四个,她已经有了叶儿,这些年来都是叶儿照顾她,园子里本就有侍候平时所需的几个丫头,再多出这四人来,真是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好了,已经忙惯了的叶儿,陡然空闲下来甚为不习惯,已经好多次向她抱怨自己的无聊。她也几次和常宁提了,却打消不了他的主意,只说多几个人照顾起来更加方便。 最为奇怪的是允承,他居然也凑热闹似的给她送来几个护院。她要护院做什么?这东苑原本空置的房间如今都住满了人。每日清晨,他们虽然尽量放轻手脚,可是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是把一向浅眠的她搅得好生不习惯。 关了窗子,即使已经过了半月,已经过惯安静日子的她还是无法适应这样嘈杂的生活。 回头看见叶儿正在屋里的圆桌上忙碌着什么,她走过去,才发现叶儿竟然是在专心致志的糊着花灯。 “今日就是上元了吗?”她忍不住问。 叶儿抬头“格格和叶儿一样过得清闲无聊,连日子也记不住了。”言辞间颇有怨意。 敏梅听见这话,呵呵笑了。“叶儿,让你过得清闲不好吗?你呀,倒真是这几年和我过得辛贫了,我也希望你能闲下来,好好休息一下。” “叶儿本来就是劳碌命,这清闲只会把人逼疯了去。”整日坐着不动,对于一个忙碌惯了的人来说,真是度日如年。 敏梅笑笑,懂她的意思。确实,这日子,好则好,富贵且富贵。但没有希望,没有动力,生活真就空落得宛如一湾死水。 目光落回叶儿手上的花灯“今日城南有花灯夜市是不是?”京城里这一日最为热闹,比起家家户户关门团聚的除夕更为热闹。年轻的男女在这一日都会提着花灯出门逛市,希望能遇上好姻缘。已婚的妇人也喜欢搀上自己的丈夫,一家和美的在月色灯色下晾晒着自己的幸福。夜市上商家更是频出花样,在花灯题上各异的灯谜,等着他人来猜,猜中有奖。 住在紫禁城里,她有好几回扮成宫人和叶儿偷偷摸摸的溜出去瞧灯市,凑热闹,至今还忘不了那“明月满街流水远,华灯入望众星高。”的繁华场面。 “格格想去吗?” “想去的是你吧。”她忍不住掩嘴娇笑。“怎么春天来了,你的春心也动了吗?” 叶儿一听,红透了一张脸。“格格,你胡说什么呢!” 她有意揶揄,不肯放过“哦,对了,是我胡说了,叶儿早已经有了心上人,自然不会去那灯会偶遇良人了。可惜啊,那人如今身在皇城,今夜,怕是去不了城南灯会了。” “格格。”叶儿这下不止是红了脸,连脖子耳朵都红了。 常宁在这时走了进来,因为天气变暖,门口的帘子已经撤了,大门敞着,就为了能透进些新鲜空气。所以直到他走进,屋里的主仆二人才发现他的到来。 敏梅转头,灿烂的笑容在看见他的瞬间,悄然散去。他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扎了一下,她面颊上挂着浅浅淡淡的笑容对他说:“怎么回得这样早?” 叶儿已经起身离去,园子里的人都知道,王爷回来,敏梅格格就是他一个人的了。他不喜欢和别人分享属于他们两人的空间。 他的目光还流连在她脸上刚刚消失笑容的嘴角,那样的笑容总是让他翼望颇深,却始终不得。这半个月,因为宫里来的御厨的细心调理,她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脸上慢慢有了浅弱的红晕。她的孕吐并不明显,只在清晨偶尔发作,那时他还躺在她的身边,她便会拼命忍住,披了衣裳起床,在她以为他听不见的角落细声呕吐着。然后他就会仍由心里的空落蔓延,盯着床梁木发呆,直到她平复走回床榻前,又假装闭上。 “今日还好吗?”他走过去,牵起她的手,坐下,然后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手很自然的搭上她的小腹。温暖在这一瞬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他的掌心传来的热量温暖了她的肌肤。而她肚子里那个小生命的存在却温暖了他的心灵。他忍不住要想,这就是他的妻儿,他的心最后的归宿。 “很好。”她微微的笑着。 突然看见桌上的花灯。“你做的?” “不是,是叶儿。”想起叶儿刚刚糊花灯的模样。“我们一会能不能去灯市逛逛?”她试探的问着,知道依着如今常宁紧张自己的程度,怕是不会让她去。 果然,他聚拢了眉梢,他是不想让她去,灯会上人头攒动,难以控制,她如今有孕在身,闪失不得。可是看见她殷殷期盼的模样,他又不忍拒绝,她现在很少向他提要求了,无欲无望的模样更加让他害怕,所以他更加不舍得拒绝她,看见她的失望。叹了口气,她究竟把自己变成什么模样了。“想去?” “嗯。”她轻应了一声,就如叶儿说的,生活太平淡了,呆在这东苑里久了,她也想要出去透透气。 他微微沉吟,半晌才神情肃穆的开口:“要去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不会到处乱跑,紧紧跟在我身边。”他不会忘记,那年太皇太后让他带她观灯,她却在半路上走失了,让他好一阵找,最后还是出动了御林军才找到,她却是为了几串糖葫芦迷失在了北京城。他想到了她的糗事,她也回忆起来,两人相视一笑。已经久远的记忆里那些年少懵懂便在这一笑里变得生动得宛若就发生在昨日一般。 “还给你买糖葫芦吗?”他笑着问,为她眼里的灵动心潮澎湃。 她的笑容突然转淡,想起那个总是托太傅给她买糖葫芦的皇帝哥哥,不觉心里闪过一丝酸涩。那时的皇帝哥哥对她的真心疼爱已经成了昨日云烟。那记忆中让她在众多格格面前炫耀的糖葫芦如今在自己的记忆里竟然只剩下酸涩。上元,年年如期而至,只是观灯的人,心境却年年不同。 用过晚膳,一行人就浩浩荡荡的出发了。常宁换了一身常服,可是依然难掩他的贵气。他们带上叶儿和一行护卫,毕竟如今是多事之秋,多带上几个人总是安全。 跟着出门的高兴地欢天喜地,留下的,却是满面愁容。是啊,这样的佳节,谁愿意呆着园子里枯等年华逝啊。她看见院子里其他几个小侍女也是满眼的羡慕,便微笑着对她们说,如果她们想要看灯会,等会可以自行去看,那几个丫头一时雀跃不已。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在她们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忍不住在心里赞叹年轻真好,单纯,也容易满足。 她仰头,看见天空那轮皎洁的明月,空气中弥漫着逐渐暖煦芳香的味道。春天真的要来了吗? 正文 第五十一节 灯会 等到他们赶到城南,灯会早已经开始。 站在断桥上一看,黑压压的全是人影,真正是半个北京城的人都来了。 常宁忍不住皱了眉,这么多的人,即使有护卫保行,也难免与人磕磕碰碰。他开始后悔答应让敏梅来这里了。 敏梅看着他越来越沉的俊容,轻声说到:“人多,我就不进去凑热闹了,叶儿想去,让她带上几个护卫去看看吧。”耳膜边鼓噪的嘈杂声让她有些不舒服,虽有几分遗憾,但确实是人太多了。她如果硬要去凑这热闹,只怕走没两步就要昏倒,叫人抱着出来。 她这么一说,他眉梢间的冷峻稍稍减缓,便命了几个武功高强的护卫跟着叶儿往人堆里扎去。 远远望着,那南城蜿蜒曲折的街道在花灯的装饰下,就好像一条条龙蟒。她不得不承认,这些年在皇帝英明的治理下,京城是越见繁华了。她的皇帝哥哥或者是个无情的人,但是却无疑会成为名留青史的一代明君。 常宁动作温柔的为她拢紧了身上的披风,目光深远的看着那绵延数里的热闹集会“京城很繁华吧?” 她轻轻点头。“比起四年前更为昌盛。” 常宁冷冷哼了一声,指着不远处的河道。“看见那些河面上的游舫了没有?艘艘都是精工细作,豪华装裱。京城昌盛,国家却不昌盛,谁能知道拥有这么繁华表象的京城的国家,国库却空空无几。” 敏梅微微讶异的瞥见他脸上的不平之色。 “富不富国家,富都富在那些手握祖宗赏赐的八旗宗亲和无良商贾。如今开战在即,兵粮仍缺,莫非真要战士们为国洒热血抛头颅,到了地府也只能做个饿死鬼吗?”他越说声音越冷,看着远处那些豪华游舫的眼睛尖锐冷冽,真恨不得眼睛能射出火焰,一把火烧了它们。 这些日子为了筹集开战所需钱粮,他和皇帝都快要急白了头发了。建国入关以来,宗亲都凭着自己祖上为国效力的那些战功,多年不曾向朝廷缴纳税款,自己却迅速敛财致富。国库早已经告急,可是那些老顽固们又因为牵系甚广,皇帝碍于怕影响朝廷根基,一时动辄不得。他想着如今旗下的将士勤加操练,却一日三餐只得一回肉食,心中怎能不恨。 敏梅只能愣愣的看着他,这似乎是第一次,他肯向她说些他生活中关心的事情。为了这个第一次,她被包裹在袖口下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她忍不住去回想从前,那时她常去裕亲王的王府找燕雨,福全从朝上回来,总是喜欢巨细靡遗的和燕雨说着一天朝堂里发生的趣事和政事。那时候她就会在一旁用无限羡慕的眼光看着他们。好几次福全和燕雨被她看得不知所措了,就开口问她到底在看什么。她微带幽怨的说着,他们那种简单平直的交流,是她最渴望得到的夫妻间的互动。燕雨问,常宁不和你说这些的吗?她只能苦涩的笑着,静默着。他,从来不让她进入自己的世界。 曾经她渴望的,如今正在一点点的获得,她的心微微泛了疼。为那一去不复返的流水光阴,为这两人蹉跎的许多岁月。她忍不住在心里想,常宁,若你当日能如此对我,我们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两人就这么静默着,立在灯火阑珊之上,远远的观望着那满城的热闹。回头,那人还是那人,此时心情却已经迥异。 “在江南的那几年,可有去看过各地的灯会?”他又问,今晚仿佛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 “去过。”几乎每年的灯会她都会带上叶儿和管戎同往,也有一次,还邀上了那个别扭的神医白驿丞。“江南的灯会与京城不同,虽然也繁华,却没有这么许多的人。” “人多,是非多。”他冷冷哼了一声。 她淡淡一笑,确实,人多,是非也多。奈何他离不开这是非之地,连带的也把她拖累在此。 虽是初春,可是身处北方的京城的夜晚还是寒凉,看了没一会,常宁就要拉着敏梅往回走,路上,遇见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那红彤彤的海棠果包了红糖衣煞是好看,她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眼,他2瞧见了便命人买了来给她。举在手中,她微微笑着,低喃到:“这些年在江南,时常想念这糖葫芦呢。” 他闻言,微微黯淡了眸光,自己竟然还不如这糖葫芦,她会想念糖葫芦,可是却不见得会想念他,那时的她,对他怕是只有怨怼愤恨吧。伸手一揽,将她纳入自己的披风之下,裹得紧紧的,只想再不放开,到哪都带着她就好。 走到街口,两人上了轿子,因为常宁的轿子宽大,所以他就非要敏梅和他坐在同一顶里。敏梅看了看那些精瘦的轿夫,抬一人本已经吃力,还要抬两人更是困难。踌躇不肯上轿。 正在这时,身边经过一队列的人马。常宁抬头一看,正是裕亲王府的轿子。敏梅也看见了,心里惊喜,是不是保泰也来了。几次偶然,再加上同情他小小年纪丧母,如今她倒真是和那小家伙生出了一份特殊的情谊来。 福全下了轿子,看见常宁和敏梅,便面带微笑走了过来。“五弟也带着敏梅来赏灯?” 常宁点了点头,敏梅福身行礼后,就看见身后几顶轿子里都出来了人,却始终不见保泰小小的身影。 “福全哥哥,保泰没来吗?”她忍不住问。 正走到他们身边的燕雨在听到保泰的名字时身子一僵,看着敏梅的神色里闪过几分冷意。 福全似乎也察觉到了身边妻子的异常,略微尴尬的笑了笑。“人多,保泰有Ru娘带着,我们就没有带他出来。今日主要是让燕雨出来散散心。” 敏梅这才惊觉自己的失言。是啊,不论真相如何,毕竟燕雨是刚刚失去了爱女,那种失去自己孩子的心痛,她是懂得的。此时她提到保泰,燕雨必然想到自己女儿的死。唉,瞧她都说了些什么。 “就要回去了吗?”福全问。“朝中几个大臣邀我上游舫观灯,你也带着敏梅一起来吧。”那话里颇有深意。 常宁一听,脸色变得冷肃。吩咐过下人,就真的牵起敏梅跟了去。 这是一艘极致豪华的游舫,若论排场,它不及皇家的游舫大,但是若说里面的奢华摆设,却不比皇帝哥哥的差上多少。 常宁,福全刚一上舫就见几人迎了上来,看见常宁和敏梅都是一愣,但很快的恢复了常色。“没想到恭亲王也肯赏脸前来,真是有失远迎。”最前面一个身着灰色锦袍四十岁上下的男子作揖说到。 “泰必图大人怕也没想到要请本王吧。”常宁冷冷讥诮到。 那泰必图一听,面露尴尬之色,只得打哈哈迷糊过去。 敏梅进了船舱才知道原来那几个大人也带了自己的家眷过来。男人,女人们各自散开入了不同的舱门。 敏梅独自一人立在窗边,看着窗外如画的景致。耳中听着那些女人们交谈的笑声,她只觉得陌生,那些都是她以前熟悉的话题,什么哪家的珠宝家又进了新的师傅,哪家旗装店又有了新的刺绣款式。她离开四年,赌京城陌生得很,早已经跟不上她们的话题,再加上常宁对媛宁和翡灵做的那些事情也传遍亲贵命妇的耳目,女人们对于敏梅都变得多有忌惮,不敢亲近。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了恭亲王心中的宝贝给自家男人们带来灾难。 对于这种孤立她也并不在意,清静反而令她更加怡然自得。 燕雨已经不如从前静默,绝大多数的时候她总是能引领别人的话题。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个坐在圆桌旁闲适的喝着茶的,举止优雅的女人已经变得陌生,她头上盘着大发髻,发髻上有着显示福晋身份的富贵凤形翡翠,珍珠金饰琳琅满目,身上那件华贵的红色贡缎旗装将她白皙的肤质衬托得如水般滑嫩。她好像已经完全无法把眼前一身贵气的女子同从前的燕雨重叠起来。 裕亲王福晋,她听着别人对燕雨的称呼,暗自幽叹,一个名讳冠到人的头上,便生了根,长了脚,慢慢的控制侵蚀,让你的言行举止不得不为了配合它跟着它的脚步走。直到你变得再也不是自己,而成了它的傀儡。那些真实的自己便只存在于过往。 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头,头上除了那只梅花簪,空空如也。迎着抚面的夜风,微微笑着。这样就好。。。 天边骤然腾空起一束烟花,巨大的花朵在天空展开,照亮这迷人的夜晚。房间里一下空了,大家都热热闹闹的随着一束束烟花的腾空尖叫着,簇拥着出了船舱到甲板上赏烟花,船舱里只有她没有动,依然趴伏在窄小的窗口看着。这小小的一方窗户似乎是给那窗外的景致裱上了框架,别有一番情趣。 “怎么不去外面看?” 熟悉又透着陌生的嗓音让她微微撇了撇唇。 “懒得动。”她侧头看见燕雨已经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微微笑了笑。按理说如今她这种身份见到亲王福晋是要跪下行礼的。 燕雨微微皱着眉。“敏梅,皇贵妃说她几次邀你入宫,你都拒绝了,你是有意要将我们全都排斥在外了吗?” 敏梅心想她这是来当说客的还是来带皇贵妃质问自己的?轻轻的摇了摇头。她并不是故意这么做,离开四年她们和自己都发生了很多变化,因为生活的地方不同,关注的东西也不一样了,她只是觉得自己和她们缺乏共同话题,既然融不进去,也就干脆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常宁如今对你似乎很好,命运还真是奇妙,从前你追着他跑,如今换他对你细致入微。你是该好好珍惜,安分守己的过日子。” 敏梅看着燕雨神色无异的面颊,一时拿不准她说这话的意思,只能淡淡虚应到:“裕亲王对你也很好啊。” “好?”燕雨冷冷哼了一声。 燕雨脸上的怨怼让敏梅的心陡然一紧。又听燕雨说到:“你似乎很关心保泰?” 敏梅正了神色。“我和那孩子确实投缘。”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对保泰不好,你觉得孩子无辜。”她起身走到窗边,烟火下映衬的面颊有几分伤感,冷漠,完全不若刚才那与众人谈笑风生的模样。“敏梅,你和我不同,你阿玛只有你额娘一个妻子,后来你又是在太皇太后身边长大。你不会知道深宅豪门里妻妾争斗的惨烈。我却是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手中的权位,头上诰命夫人的头衔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敏梅静静听着也不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我听说你向太皇太后提了要再查羽容落水的案子?” 果然,这才是她一番说话的重点吧。敏梅点点头,她确实是对皇奶奶提了,保泰有今日的模样,与自己额娘被人说成是杀人凶手不无关系。她想要还那女子一个清白。 “为什么要来管别人家的事情呢?”燕雨定定看着她,颇有怨气。 “羽容真是保泰的额娘推入池中的?”她本不想问,等到事情水落石出自然就会知道答案,可是这一刻她还是忍不住问了。 燕雨看着她,很深很沉的目光,烟火能照亮无垠的天空,此刻却照不进她的眼眸。 “不是。” 敏梅听了这两个字忍不住倒退两步。不是?刚刚燕雨亲口承认了不是?那为何有人将罪过推脱到保泰的额娘身上,那宗人府的地牢里终年不见阳光,她那样的女子进去了,因着冤枉,因着无望自尽了断。她颤抖着说:“那是一条人命啊。” 燕雨突然笑了起来,那声音有着几分凄冽。“人命又如何?敏梅,你还没看破吗?这皇城就是个人吃人的地方,离权力越近,人的野心就越大,为了得到权力,死一两个人怕什么?” “裕亲王也知道?”她捂着胸口,只觉得气都要喘不过来了。 “应该是知道的吧。” 知道!知道自己枕边人被冤枉屈死,却无动于衷?她本以为福全会是他们这几个兄弟中最重情的一个,却原来不温不火的表面下,他的心肠也是如此冷硬。 正文 第五十二节 旧事 燕雨接着说:“你不与人为恶,别人却是不会放过你。我也曾想过和你一样淡薄度日,可是谁又肯让我好过呢?”她扭头看着敏梅,眼中却再无波澜。 敏梅深吸口气,女子何其可怜,所幸自己漂泊的四年,她的世界不再单单停留在男子的怀抱里,眼界开了,心也宽了,若死守着常宁不放,只怕今日的自己会比此刻的燕雨更加狰狞可怕。缓了缓才说:“燕雨,那女子是你动手陷害的吗?” 燕雨看她,目光没有丝毫闪烁。“不是。” 敏梅微微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相信她。或者该说是她不相信人性真能泯灭到那种地步吧。 “我只是不救,有人为恶,想要一箭双雕,我顺水推舟,却绝不如她意,迟早要她翻身落马。”燕雨变了脸,阴鸷锋利的双眸紧紧盯着河岸与波光粼粼的水面交相璀璨的灯火。失去爱女的痛化为恨,力量惊人。于佛于魔,只在心念转瞬之间。显然,她选了最为黑暗的那条路走。 敏梅沉默。对,她只是不救,明明可以伸手拉一把,却冷冷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消失,伯仁不为她所杀,却因她而死。她何忍。。。 “敏梅,你要留在恭亲王府吗?”她的声音淡淡,听不出起伏。 说到自己,她苦苦笑了,她的命运早已经不在自己手中。“我有选择吗?”若能自选,她此刻又怎么会在此地,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敏梅,奈何命运却定要她再做从前的自己。 燕雨点点头。“曾为姐妹,我只能对你说四个字‘好自为之’。”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的赏着窗外的那一片灯火阑珊。夜色美,依水佳人美,只可怜心境却不如从前一般单纯美好。她们都变了,不见得真能说得清谁变好了,谁变坏了,只是见过的风景不同,路自然也就成为殊途。 她有她的人生标准,而燕雨也自然有自己的一套准则。虽然做不成贴心朋友了,她也只希望不要成为陌路就好。 “好些对待保泰,那孩子。。。也可怜。”她幽幽说着。 燕雨冷峭的一笑:“他是王爷的亲生儿子,自有人照顾周全,若你是担心我下手害他,那完全可以放心,我此刻无暇去顾忌他的存在。”心中一痛,为那早夭的女儿。“记不记得小时候宫里的嬷嬷说过,人死了,便会化为天上的星辰,你说如今你儿和我的羽容会是那浩瀚夜空中的哪一颗?”看着天空,眼光变得迷离。 敏梅的心也狠狠抽痛起来。“他们如今有了伴,也就不会寂寞了,燕雨,试着放下看开。”说着,素手搭上燕雨的肩膀。 燕雨的肩膀微微一僵,紧咬着下唇,无声的落下泪来。如何看开,不过是一个男人,后房的女子争得头破血流,她最终连孩子都失去了。看不开了。从前温婉善良,到头来还不都是人善被人欺,她是定要为女报仇的。 “敏梅,你如今又有了身孕,定要好生护住自己的孩子,女人苦,红颜易老,恩宠本薄。有个孩子,或者还可老有所依。” 敏梅笑笑,老有所依,且不说她是否有命活到两鬓斑驳。这世上真有人可依可靠?经历如此一番,燕雨怎么还是看不破呢?皇城里的女人是被圈养久了。燕雨如此,仙蕊如此,就连被誉为兼具美貌与智慧古今天下难有一比的皇奶奶也是如此,前半生为夫争得天下兴旺,后半生为儿为孙求得百世兴盛。女人何苦啊。她不要,她是见识过天下宽阔的,四年游历,她早已经不是当初守着那方屋檐只求男子一顾的女人了,即使爱,也要爱得不失尊严。这世上再没有人看重自己,也要自己看重自己。 这一刻,两岸升腾起绚烂的烟花,火树银花不夜天,正是一派好时候,只是窗内的两人却再无言语,各怀心事。天下,是男人们的天下。女人只得一方心中,只是这心中有大有小,有人是无垠广阔,有人却只得方寸土地。 船行至中段,敏梅她们所在的舱门就被人大力的推开,她回头,看见一脸铁青的常宁。 他大步走过来,拉起敏梅的手就要往舱外走,却被跟在他身后踏步进来的福全挡住。 “走开!”常宁沉了声音,一副遇佛杀佛的模样。敏梅看他满面怒容,心中揣测莫非刚刚相谈不快。 “常宁。”对上常宁的怒气,福全只是端着一贯温儒的笑容。“你不是小孩子,怎么脾气却还如此幼稚。”刻意压低的声音依然软润,却隐约带着严苛。即使对于皇帝来说,他也是长兄,父亲不在,长兄如父,他保护教训他们几个也无可厚非。 敏梅看着常宁,他向来桀骜,连皇奶奶都敢顶撞,对于福全,可会有好态度?她怀疑。 果然,他冷冷撇唇,语气清冷的说着:“常宁是幼稚。”说完,便伸手格开架在身前的福全。上了甲板,再不看身后几人,把敏梅抱在怀中,脚一点地,就施展轻功腾空而去。她在他怀中回头,看见站在甲板上的众人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却是神色各异。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虽好奇,却也不开口过问。她已经渐渐明白,若一个人想让你知道,便会告诉你,若不想让你知道的,十之***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催促着轿子一路疾行,他送她回到东苑,也不多言,只留下两个字“有事。”便匆匆离去。 他是一夜未归,而敏梅也是一夜未眠,睁着眼睛看着满室空寂竟然百般不习惯。清晨起来,叶儿和几个丫鬟忙着伺候她梳洗,她坐在镜前,看见铜镜中那个满目赤红血丝的自己吓了一跳。被他的眷顾流连宠出来的这习惯啊,莫非此后无他相伴,便要夜夜坐对天明?这被他扰乱的一次静水非要再过个四年才能获得平静?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朝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脑子里忽又闪现这厥诗词。那时她从前临窗倚望,盼君归时,最常念的。男子不归,女子便只有茶饭不思,衣带渐宽的命?她不甘,也不信。 赌气似的,命叶儿张罗了一桌好菜。只是才不过吃了两口,便连胆汁也吐了出来。她趴在桌边吐得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又不觉好笑,她到底是在赌哪门子气啊。何苦跟自己过不去呢。喃喃对腹中的孩子说着对不起,坐在窗边又是一日。 日子依然无声的滑过,只是近来常宁却越来越忙。总是到了三更半夜,她已经睡去,才回到东苑。 屋内的烛光微暗,梆子已经敲过二更。一声一声,凄凉婉转。等人的心,不觉微凉。她不是刻意要等,却被这无眠迫使。 听见门扉传来的轻轻响动,然后是他刻意放缓的步伐,床榻前窸窸窣窣宽衣的声音。被褥的一角被人掀开,乍暖还寒时候夜色下的微凉让她只着单衣的身子抖了抖。片刻,身旁传来暖意。她被人纳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背熨贴在他暖融融的胸膛上。带着温润的大掌落在她的腹间。很细致,很小心的抚过那边孕育着新生命的地方。 她的身上瞬间就起了细小的疙瘩,身子不由得紧了紧。心中幽幽叹息,她总是无法自然面对他的碰触。 “还没睡?”浓浊的呼吸在她耳畔抚过,让她有些痒,缩了缩脖子。更加让她装睡的行为显露无遗。 “在等我吗?”他问,语气里竟有几分期待的兴奋。 侧身,回头看见他俊美的面颊。她忍不住要感叹,他真是生得好,这样的一张俊容,世间男子少有,行行过过许多地方,她却还是觉得他最是俊美。像他的母亲。幸而他身为男子,不然,若是个女子,必是一顾倾城,再顾倾国的主。 几日不见,他的面颊稍有削瘦,她并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可是看着他的憔悴,心竟隐隐有一丝疼痛。在大脑做出反应之前,手又先一步自作主张,抚上他的面颊。当指腹被他的胡须扎得微微犯疼,她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 忙要收回手,却又被常宁的大掌拉住,重新按回他的面颊,细细摩挲着,掌中他微微扎人的触感让她心底滑过阵阵燥热。忙不迭的更加用力抽回手,面颊却已经红透。 “敏儿,你到底在怕什么?逃避什么?”他颇为无力,知道这东苑锁得住她的人,却锁不住她的心。一日忙碌,回来时,看见她命下人细心为他留置的路灯,会感动莫名。知道夜夜要等自己回来才能入睡,心会微微犯疼,也微微甜蜜。这纠结的心啊。只是她却终是不肯再如从前那般爱他。 她沉默。在逃避什么?她能说吗?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前尘错,如今注定步步皆是惘然。她不敢再奢望,原谅他,心释然,已属不易,叫她如何再将心全然交出。有允承,有腹中的孩儿做她牵连是血缘使然。她不敢再背负上对他的情感。 似乎已经习惯她的沉默,他自顾自的说着:“你总是什么也不跟我说,事事要我猜,可知道我时时谨慎,就怕会错你的意,再一误会,蹉跎的就不止是四年,而是终身。” 她听了不悦,娥眉轻蹙。这话里明显带了威胁。四年如何,终身如何?她早已经在当年写出休书时,就抱了破釜沉舟之意,涅槃重生,她不再是囚于这东苑的笼中鸟,凤凰展翅,她不信自己少了他并不能生活。燕雨怕福全的薄幸,仙蕊怕皇帝的多情。她呢?她什么也不怕了,疯狂爱过一回,对世事也少了一份执着。 她信命运,因为它又重新将自己带回他的身边。只是她却再不服从于命运,所以,心还在胸口。 他叹了口气,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手放在她身后,指间滑过她柔滑的墨发三千。记得那年,他上战场,她送他自己亲手绣制的荷包,那是她绣的第一朵并蒂莲,“同根同生”四个字让当时不爱他的自己也有几分感动。同根同生,他苦涩的笑着,若能如此,该有多好。只可叹,过往的岁月再不回头。他也无法向岁月要回他从前的敏梅了。 “这几日,你就呆着东苑,不要到处去走,宫里。。。”他目光微沉。“这几日也不要去。我已经向皇上要回了管戎,他明日就会回府。” 敏梅忍不住心头突突一跳。“有什么事?”向皇上要回管戎?仙蕊还未生产,她不明白有什么理由可以让常宁向看重仙蕊,要策她万全的皇帝要回管戎。一片乌云滑过,盖住窗外的皓月,顿时大地无光。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没事。”他淡淡说着,下颌抵在她的发间,嗅闻着那迷人的气息。大掌就在她的背部,上下游走,似乎想要平复她心中的紧张。不会有事,黑暗里那双利眸嗜血,他不像福全,他定要护他心头女子安全。 他的手臂环住她,给了她安全的感觉。 片刻,她便在他的温暖簇拥下睡着。 第二日,她醒来,床边已冷。如不是那半边床榻的凌乱,她定要以为昨日的他是南柯一梦。 管戎果然回来了。 一进院子,看见坐在石凳上看书品茗的敏梅,面容不善,劈头就问:“格格怎么会怀孕?”他已经多日未能出宫,格格不去贵妃的乾清宫,他不得在皇宫后院自由走动,自然见不到敏梅。听到格格怀孕的消息,他气得无法,几次想要偷偷潜出皇宫。 敏梅放下手中的书,面颊微红,尴尬一笑。这话,叫她如何回答?怎么会怀孕?男人女人。。。唉,连耳根都要烧起来了。 “我给格格开的凉药,格格没喝?”他言辞里颇有责备之意,要知道怀孕对于格格如今的身体无异于是埋下隐忧。本就不济的身子如何可以再承担一个孩子的汲取。他百般辛苦只为护住她的性命,他不气她的不知报恩,只怨她对自己身体的不知珍惜。 敏梅摇了摇头,确实没喝,她也不想隐瞒。她自然知道管戎是担心她,也不对他的恶言恶语感到介意,反而觉得感动。若论实际,她和管戎非亲非故,不过是这几年的相伴,他们却已经亲如手足。他为她做的那些,她一直铭记于心。 手揽在腹部,她说不清楚知道孩子在自己腹中那一刻的复杂情绪。确实她是可以避免孩子的到来,可是她却故意忽略了。 管戎看着她面露慈光,只能兴叹。如今孩子已经在她腹中超过三月,若要强行落胎,便是要了她的命。只是先不说她能不能熬过这孕期,生产时要经历的,却也足以要了她的命。他已经于多日前飞鸽传书给师傅,奈何却一直音信全无,石沉大海。师傅远游他方,去寻找治愈格格心疾的良方,找不到,若真到了生产之时,他却没有把握自己的这些医术可以救得格格一命。定定看着敏梅,只觉心痛,格格何苦啊。。。 “贵妃还好吗?”她闲闲的问,原意只是想要打破这一刻的冷凝气氛。 “不太好。”管戎实话实说。“我随伺几月下来,孩子一直脉象不稳。那红花是随着呼吸深入骨髓,比穿肠而过,更加深入几分。再加上又是怀孕初期,胎型尚未定稳之时。孩子虽可生下,却不一定能活过岁余。。。” 敏梅听了,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其实一早就预计了这个结果,只是当时一直自我安慰或者还有救,如今看来还是无力回天。先不想那皇贵妃是何等伤心,她眼前关注的只是管戎。当日皇帝哥哥答应她的要求就多有闪烁,如果那皇嗣生下后真出了什么问题,难保不会迁怒于管戎。那是皇帝啊,要杀一个人,编排罪行,何患无辞。 她皱了皱眉,对管戎说:“管戎,若有一天真遇着危险,我知道你定能保自己的安全,到时你不要再顾忌于我。”这四年,她一直拖累于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何德何能,得他忠心于此。 管戎逆光垂手而立,光照下颀长的身形在地面拖出狭长的影子,那异常挺直的背脊和紧绷的肩膀显示出他暗暗压抑住的激Dong情绪。 “格格。”他开口,声音竟然有几分嘶哑。“格格从未问过管戎究竟从何而来。” 敏梅微笑“你不是皇奶奶指派给我的护卫吗?”她是从未问过,只觉得各人都有各人的秘密,同床共枕的人尚不能事事坦诚,她又怎能要求管戎对自己全盘交待呢。 “管戎祖上几代皆是牧民。”他的眼光灼灼看她。“和格格一样,来自草原。” 她微微一僵,抬头看他。 “格格可愿意听听管戎的故事?” 正文 第五十三节 因果 敏梅点点头,隐约觉得管戎的故事必然与自己还有一段渊源。 管戎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中神色复杂难当,似痛苦又似恐惧。“皇上登基五年,那年,草原上流行瘟疫,病情散播得非常迅速,人和牲口,几乎大半都染上,牧民医治疾病大都依靠萨满,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一夕之间,便已经是暴骨盈野。”那画面如今再回想,仍然让这铮铮男儿觉得胆寒。“患者最开始与常人并无二异,所以难以防范,待到二十日后发现,便已经是必死之人。” 敏梅心中微微一顿,那年也是她失却父母,和允承沦为孤儿的一年。确实如此,大疫来临,牧民只信巫师不信大夫,几经延误,原本可以控制得当的疫情便以飞快的速度扩散到整个草原。阿玛为此心痛不已,带着额娘几经游走于疫区,只望能说服还未感染的人提早预防。 “朝廷入关那年,京城也是大疫,繁花似锦的北京城被咳咳不止的疫情弄得几乎成了一座鬼城。因而对于这样流传性极高的病症尤为恐惧。”管戎接着说:“太皇太后明断,拨了一笔专款用于治理疫情。意图在于埋了人畜尸首,把患病的人集中起来治疗,分发药材让未得病的得以防范。牧民生活并不集中,瘟疫靠接触传染,若能有效隔离,必能妥善控制。” 顿了顿,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阴沉。“奈何派下的贪官污吏,旗人宗亲却把赈灾钱粮私吞分食了。怕不好向皇上,太皇太后交待,也怕疫情再扩散,就将牧民们全都赶至他们的包围圈里,不论健康的,还是患病的都死死囚困于一起,包围圈里宛如人间地狱,相识的不相熟的,一个个倒下,尸臭冲天,人怨入地。”说到此处,他已经抑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抖,低低的宛若哀嚎。 敏梅想起那场景,竟觉得一股呕意浮上胸口,吞咽不下。 “草原之上暴骨三年,收之不尽。”他咬了咬牙,咯咯作响。 太可怕了,她紧紧揪住自己胸口的衣襟,生生想象着,那活人被送入早已经尸骨成堆的地方,被那沉沉死气包围着的炼狱,会是何等惨状。 吞了吞,瑟瑟的问:“管戎有家人死在那场大疫中吗?”四年来她从未问过他是否有家人,只是自私的要他一路随行。却不曾关切过他,这一刻想来,如此惭愧。 “有!”管戎沉痛的点点头,动作僵硬。“一家七口,只留我一人独活。父母,兄妹五人,都被带入包围圈里活活等死!” 她惊得瞪大眼睛。原来,他身上也有如此悲痛的过往。以前她只觉得自己苦,失去阿玛额娘,她背着允承,和奶娘从草原一路走到北京,一路餐风露宿。她便认为那是人间最苦的一路了,没想到,原来她还算幸运,起码她还有允承陪同,还有叶儿,奶娘不离不弃的随行。 “格格知道为何独独剩我一人不死吗?”他目光深沉的看着敏梅。 敏梅摇了摇头,当年他也不过是个小孩子吧,失去父母,在草原上,一人,如何能独活长大? “因为晋王爷。” “阿玛?”她惊得站起来,却因为起身太快,又是一阵晕眩。 管戎急忙走过去,伸手扶住她,让她坐下。脸色微变,心中责怪自己不该和她说这些。若有个闪失,不说那恭亲王会要了自己的命,就是他自己也不会放过自己啊。 她攀住他的手臂,目光恳切的看着他,想要知道这事如何跟阿玛扯上了关系。父母的记忆已经渐渐遥远,能捉住那记忆的每一样东西,每一件事情,她都无法不紧张珍惜。 管戎淡淡一笑,似要安抚她的躁动的心。半晌,她平复下来,身子本就不宜激动,再加上肚中又有了孩子,若不小心,随时会有个万一。深深吸了几口气,她抿下半口茶,才对管戎说:“你说,我不激动。” 得到她的保证,再又开口:“官兵来捉人的那日,我正好出门放牧,羊群里有几只羊跑远了,进了山穴之中,我爬上去追回。待到转头回家,家中已无一人,牲口马匹不见半只,蒙古包也被人毁了。当时只当是遇到了贼匪,一路追去,孩童的两条腿哪及官兵马匹快,不吃不喝两天,便已经倒下。是晋王爷的队列路过,救了我。” “当时我已经瘫倒在地,若是他人见了,必然以为是疫病发作,决不可能会有人上前盘看救治。只会躲得越远越好。晋王爷和福晋却上前查看我,见我只是因为疲累饥饿而昏倒,便把我救回了营地。” 她并不知这一段,她忍不住想知道那时的自己在哪。敏梅指尖微微发颤,对,这就是阿玛会做的事情,他一直是个刚正不阿,顶天立地的伟岸男子。一直是她引以为自傲的父亲。 “待到我养好身子拜别王爷再去寻自己的父母兄弟时,便只看到被贪官兵甲一把火烧得寸草不生的那片荒野。”他面色如槁,目露沉痛。“再不见父母亲人,都化为黄土一把。” 火!她眼前也闪动着熊熊的火光。阿玛额娘殉亡的那晚,也是滔天的火光。额娘的浓稠的血仿佛还粘在她的手上,那决绝奔往阿玛同死的面容妖娆美丽。她不敢想,真的不敢想,每想一次,便觉得肌肤被火烧灼一样的疼。紧紧掐住自己的手臂,疼痛也无法抑制颤抖。 “那便是你不愿意在朝为官的原因?”她终于明白为何管戎拥有如此一身高强武艺却不愿混迹官场。 管戎点点头,深深看她“亲人尸骨无从寻找,父母教我受人点滴之恩,要涌泉相报,所以我一路寻去想追上晋王爷的队列,却不想还在半路就听闻他已经遭遇不测。”他顿了顿,眼中隐隐还有晦涩的光泽,似乎隐瞒了些什么不能明言。“听闻王爷还有子女,我便又追到京城。” 她微微讶异的迎上了他的目光。“你。。。” “对。”他点头肯定。“我是为了格格和允承贝勒才留在京城的。待到太皇太后选人护卫格格,我便冒出头来,来到格格身边。” 她到这一日才知这段缘故,她只道管戎对自己好,只道他万般相护是仆佣的愚忠。原来还有这么一个缘故。阿玛当年种下的因,倒让自己如今得了这果。想必关于这一段,皇奶奶早已经知道了吧,所以当日她回来,才会有那么一说,管戎不归她所管所派。原来世间万物真是都讲究一个因果循环啊。今生遇见个个对自己好的人,怕都是前生种下的种子。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她何其糊涂啊,竟不知身边的原是故人。 “格格如今可明白管戎对格格是不可能抛下放下的了?若是有危险,管戎自己的命可以不要,格格的命却定然要保。”他的语气又恢复一贯的平静无波。 心中暗暗感叹,原来他的冷漠表情下藏着这样一身深仇大恨,原来他看自己的神情总是复杂,是因为阿玛与他那段旧缘使然。突然,她想起一事。“那些贪官污吏。。。。。。” 他撇了撇唇,笑了,却是那样冷冽冰寒的笑。“活不长了。格格认为我这些时日呆在宫里,呆在贵妃身边真就是安分的无事可做?”从前他是没有能力,这次回来却不一样了。原本想要回来暗暗杀了那些贪官污吏,姻缘巧合他到了贵妃身边,最是亲近皇帝,好说话的地方。倒让那些复仇变得光明正大了起来。借助皇帝的力量,那些人挫骨扬灰的日子不久了。 她轻轻点头,确实,通过常宁那几日的碎言片语,她也知道皇帝哥哥有心整顿那些八旗亲贵。入关以来,他们杖持先辈已经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唉,不去想这些,她只要知道管戎回来了就好,从前就将他当亲人看待,如今知道他无父无母,自然又多了一份同为孤儿的惺惺相惜。想来他孤身在京城的这些年也一定也很苦吧。有他在,她的心就莫名的安了。无论发生什么事,她只要她在乎的这些人都平平安安就好。 因为怀孕的关系,她总是觉得身子特别的沉,也就更加不愿往屋外走了。常宁要她呆在东苑别到处走动,她便一次二次的托管戎给她从外买了许多的书籍回来。皇奶奶虽为女子却博古通今,不信儒家那套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鬼话,深知女子读书的重要性,身边的几个格格便都被安排于皇子们同在文华殿里学习,她静不下来,不爱看书,就她最是让教书的太傅头疼,总是摇头对她说“孺子不可教也”。若是让那作古的太傅看见如今她恋书成痴的模样,定要惊讶得从坟地里跳出来。 常宁不归,她也睡不着,几次佯装,都被他识破,于是便干脆点了灯等他。 一本三字经,她喃喃念着。早已经背熟,如今再念,却是要念给肚中的孩儿听的。额娘怀允承的时候也是如此这般,她那时的幸福她还历历在目。说每次念到三字经,肚中的允承便会有节奏的踢碰她的肚子。 自己肚中的孩儿还小,自然不会有回应,可是每每这样的瞬间,她却也会觉得幸福。管戎反对她怀这个孩子,他却不知道这孩子的到来,无形中给她带来了多少快乐。 常宁推门进来,摇曳的烛光笼罩在自己的妻子身上,昏黄的晕光包围着她,特有一股柔和的美感。听她软言软语的念着三字经,时而还抿唇对着腹中孩儿低语,他不觉微微笑了起来。这就是他要的幸福,一妻一子便能把他的心房填得满满的,再不空乏。由宫里的宫娥太监养大的自己,并没有感受到太多的亲情温暖,即使后来寻到自己的生母,却也因为年月空间的隔阂而变得生疏了。他一直想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吧。 一恍神,洗耳再听,她已经念到“香九龄,能温席。” 他忍不住笑出声,想起她小时候的糗事。 她被他的笑声打断,抬头看他,盈盈笑着。那笑容已从刚刚读三字经的生动灵性变为娴静平和。他的心又微微刺痛了起来,她可以对叶儿真心,可以对管戎真心,甚至对这府里见过没见过的每一个人真心,唯独对他,总感觉隔了一层薄薄的膜。看得见,摸不着。 走过去,他在她的身边坐下,手还是习惯性的摆在她的腹部。 “梅九龄,亦温席,孝祖母,多糗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俏鼻,多有宠溺。 “怎么还记着?”她不知道自己的言语间不经意流露的娇嗔那般动人,仿佛又回到从前那个娇憨动人的小格格。常宁Dong情,忍不住低头轻啄了一下她的菱唇。心中微叹,曾经她在他面前展露的真性情,如今只能在这些不经意间捕捉到了。 “怎么能忘,你的糗事啊,只差没让人编册记录了。”当年太傅教到三字经的时候正好那年敏梅九岁,她问了书中典故,便也学那东汉人黄香替皇奶奶暖被子,埋在被子里暖着暖着就睡着了。结果皇奶奶回宫就寝,一旁的莫尔姑姑见被褥有异,只道是进了刺客,御林军出动了好几百,被窝里捉出的却是这只贪睡的小花猫。 想起从前,她笑了起来,做过的糗事还真是数也数不完。皇奶奶常说她是她的开心果,总有千百种方子让人措手不及。 “江南那些年,我也做了不少没头没脑的事情呢。”她突然很想和他说起那些他并没与参与的过去。 常宁微微惊讶,他没想过她会自动和他提从前。 她微微靠后,贴在他的胸怀,有时候她也想诚实的面对自己,四年过去,他的怀抱依然温暖,依然能令她呼吸紊乱,心跳加速。 “你说,我听。”他鼓励,怕她又改变主意,不肯稍稍松懈心房。 “我们落脚住下的那座庄园后有一片竹海,叶儿喜欢吃笋,每年到了出笋的季节,我便会和她一起上山采笋,那时我们并不知当地对于那片土地多有顾忌,原来派驻那里的官吏仗着自己满人八旗子弟的身份强占了那土地。有一回采笋遇上,蛮霸贝子便要调Xi我与叶儿。管戎气急,打伤那野蛮公子。官府知州一鼻子出气,强行入户,说要捉拿管戎治罪,要抢我入府。” 听到这里,常宁的手紧了紧。谁敢!谁敢连他的女人也抢!明日回朝,他定要到吏部把那混账东西查出,剥皮抽筋才能泄愤。转念一想,却连自己也恨上,当时怎么就不在她的身边呢,所幸没事。沉着眉眼“后来呢?”她的故事他愿意听上一辈子。 敏梅微微笑着,他怎么还为过去的事情真生了气。“后来?后来我便坐在家中等着他们来人八抬大轿把我接过府呗。” 他撇了撇唇,这像是她会干的事,从小她就胆大妄为,把她赐婚给自己时,皇奶奶还特地召他入宫,语重心长的说了一番话,无非是要他多多担待她的顽皮。说她虽然顽劣,却因为这样的真性情更加让人觉得可爱。只可惜当时的他反叛心正强,半句也没听见去。嫁他为妻那几年她收敛顽皮,一心表现贤淑,却让他弄得伤了心。想到这,他又忍不住叹气。 低头看见怀中的她说得正精彩,眉飞色舞。这样的敏梅他已经多少年不曾拥有了啊。他不忍打断,只希望时光停住,这样的夜晚再不要迎来黎明。 “那混蛋贝子掀了帘子,看见端坐在里面穿着多罗格格朝服的我才知惹错了人。当下磕头赔礼道歉。我哪有那么容易放过他,就拿出了皇奶奶给的令牌,让他开了家中钱粮仓库,捐给当地百姓。” 她又顽皮了,不知人间恶疾。这些年在朝为官,在疆护国,他见过的穷凶极恶之徒太多。“他肯?”他不信,人心恶,利欲熏心。强抢民女都敢做了,还能真听一个没实权的格格的话。 “不肯啊,那混账东西起了歹心,要夺我令牌,想杀我灭口。” 他一惊,脑中想着当时的危险场面。明知时过境迁,心却还是揪了起来。环住她腰身的手又紧了紧,直到怀中的她不适扭动,他才察觉。“怎么化解的?”口气中隐含了薄怒,气她如此不会保护自己,身临险境尤不自知。 “有管戎在,还怕谁能伤了我吗?”她没说,那时还有白驿丞,管戎再强,双拳难敌众手,是白驿丞的追魂毒药起了最后的作用。风一吹,一散,那贝子府里顿时鬼哭狼嚎一片。原本还自命不凡的翩翩贝子,顷刻间就变得满目疮痍,自然只得乖乖从命。想起那一战,她骄傲的撇了撇唇,这故事以后还要留待说给她腹中的孩子听。 可是一会眉眼又低了下来,她也不知能不能活到孩儿长大的时候。 他又嫉妒了,为她谈起管戎时眼里透着的信任,她在说到他的时候却不会有这样的神情。不怎么耐烦的冷冷哼了一声,如果有他在,他根本不会让她有发生这种意外的机会。早早一剑要了那无赖贝子的命。 从开仓济民,到做上梁君子打劫不良官吏商贾,她说了许多许多。他静静听着,才知他未参与的她的那部分人生也能过得如此精彩。皇奶奶没有说错,她真是傲雪开放,越是困境,越是灿烂的那束铮铮寒梅。 一夜未眠,第二日天还未亮他就急匆匆的往紫禁城赶去,她说的那无赖贝子,贪官污吏,无良商贾,他定要一一查出来,给他们个了结。 春天的北京城最是多变,刚刚还是晴空万里,此刻却已经细雨蒙蒙。她心中还在担心管戎出门给自己买书时未带伞,这场春雨只怕又要打湿他的衣裳。让叶儿下去给他准备换洗衣服,只待他回来就可以换上。 软榻上合衣而躺,手中的书页正好翻到那厥词。 “书博山道中壁烟迷露麦荒池柳,洗雨烘晴。洗雨烘晴,一样春风几样青。” 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一片翠绿新枝,她微微笑着,何处不迎春。江南,京城,地界换了,春风却依然合着细雨洗过秋日的萧瑟,冬日的颓靡,如期而至,从不拖沓。又是一年春日到,前路茫茫,她却不知道自己下一个春天将在何处。 夜晚因为等常宁,已经许多日不得安眠,眼皮渐渐沉重,正欲睡下,管家却在这时突然来报,说是门口有贵客来访,她颇为惊讶,会是谁? “找我的?”她问,来府里探望的,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人,允承他们都知道直接来这东苑。京城里的管家福晋格格,早已经鲜少与她来往,更加不可能登门拜访。那会是谁? “管家,让客人来东苑可好?”常宁不让她出去,她便也顺意不出这宅子的门。 管家听了,转身去了,可是没过多久又回来了。“格格,客人让我将这个转交给您,说他在前厅等着。”说完,递过来一只绣着并蒂莲的蓝色香囊。 敏梅一看,就怔住了。她接过那只香囊,细细看了又看。莲花旁的那两行绣上的娟秀字体让她心跳少了一拍。素手细细抚过。“下有并根藕,上有并蒂莲。”她忽而变了脸色,沉声问道:“那人在哪?” 管家连忙低头说道:“在前院。” 她快速起身,朝前院走去。一路上,脚步都已经凌乱,管家跟在她身后,面色渐渐变得沉重。一时也拿捏不住到底让这敏梅格格去见那人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使了眼色让身边的小厮快快赶去紫禁城给王爷报信。 抬脚跨入到大厅门槛,她只看见一人穿着蓝色常服负手而立厅中。听见声响,那人转身,她看清面容,大吃了一惊。 “泰必图大人?”怎么会是他?她和他只见过一面,就是那日在灯集的游舫上。她向来对人过目不忘,见过一次的,就能在记忆力留下印象。 “敏梅格格。”那泰必图微微躬身行礼。 她面色沉凝。“你为什么会有我额娘的香囊?”她也不赘言客套,直接发问。不知这人怎会有她额娘珍藏之物,也不明白他此刻拿出来找她是何用意。她不会认错,那并蒂莲,是额娘第一次教她女红时绣的花色,那枝蔓延伸,绣工手法栩栩如生,掺进了浓重的感情的绣品就如同一个人的字迹,无法被人模仿。额娘每次在给阿玛缝制衣裳的时候都会在衣裳一角绣上并蒂莲,寓意两人同生同死。小小的动作,却让她深深感动,所以她嫁常宁那些年,也有模有样学着绣。可惜常宁却从不肯收下那份心意。 正文 第五十四节 陈年旧案 泰必图神色平淡,上下打量过一番敏梅,方才开口说道:“果然和嫣然很像。” 敏梅听了心头一惊,他为何如此状似亲昵的直呼自己额娘的闺名?只是表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人前来,明显透露着几分目的。她心中没有把握,只能以静制动。 泰必图见她并不说话,只得又道:“敏儿不问我与你额娘如何熟识?” 敏梅冷冷一笑。“泰必图大人请还注意身份。我如今好歹也是多罗格格,而额娘更是一品诰命夫人。”她提醒他不要妄自尊大。一个二品官员,如何能这般不知尊卑的称呼她和额娘。而且他看着自己的神情目光也让她颇为抵触。 泰必图听了一愣,皱了皱眉,忽而又转换了脸色,毕恭毕敬的双拳抱揖。“还望敏梅格格恕罪,老臣因为遇着故人之女,一时激动,逾越了。” “故人?”她挑了挑眉,神情更加冷漠。“泰必图大人,我额娘从未提起过大臣,何来故人一说。” 那泰必图这会沉了面目,似有怒意,低声说到:“格格不知嫣然原是要嫁于我为妻的吗?” 她一听,心中一惊。这才第一次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人。他四十多岁模样,青发墨须,面容也算骏逸,只是那双眼眸里中闪动着诡谲的流光,给人时时算计的感觉。 敏梅在堂上主位坐了下来。“大人可知妄言诰命夫人是何罪过?”宫里呆久了,作威作福那套她不是不懂,高高在上的身份,几句话,几个眼神就足够压死一城人,何况是一个二品官员。这世上,她把亲人看得最重,若有人恣意诋毁,她定然不会随意放过。 那泰必图白了脸色,隐约看见他因为隐忍,身子微微颤抖着。 “大人还是直接了当的说说看,今日过府找上敏梅究竟是所为何事吧。”她也不愿意和他迂回。 他双眸微眯,目露精光。“格格可知当年晋王爷夫妇为何会突然惨死?” 敏梅且惊且诧,抬头向他望去,却见那泰必图眼中闪动几分得意的神色,她明知道他有所图,怎么可以因为他一句话而乱了心绪,她早不是无知娇憨的小格格。只是提及父母她始终难以做到真的无动于衷,袖中的素手死死掐紧,指甲深入肉里,她才能控制住情绪。 “泰必图大人这是话中有话啊。”端起茶几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却是食之无味。“阿玛额娘当年为抵外敌双双殉国,我虽然小,却是知道的,不知大人为何有这一说。” 泰必图见她谈及父母身亡仍能反应平淡,心里也想,原来这敏梅格格也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原本只想着自己这一趟来就能马到成功,看来是低估了这女子。毕竟是在太皇太后身边长大的,即使没学到全像,也还是把太皇太后的心思缜密学了有个半分吧。 他敛了眉目,低声说到:“真是如此?格格不觉得其中多有蹊跷?晋王爷本该驻守后方城内,为何会有密函到,要他出城十里等候召见?” 她心跳已经失了频率,身上隐约起了冷汗,只是手指一直掐着掌心虎口,不让自己慌乱现行。过去岁月已经在记忆中斑驳,当年年幼,确实不曾深想阿玛额娘之亡还有其他可能,可是此刻这泰必图说的却仿佛他身临其境一般,点点滴滴又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密函之事,阿玛只与额娘说了,就是随行将士也并不知道。这泰必图若不是真的深知内情,自然不可能说得如此巨细靡遗。 “出城十里,不得带上随行部队,只带贴身将领。扎营地点其实隐蔽,格格应该记得那里并不是无垠草地,而是林荫丛间。关外一战,敌人退疆何止百里,当夜如何刚好寻来?”他循循善诱,等着猎物掉进陷阱。 她的脸色变得煞白,他说得对,这些年她从未仔细回想当时,总是害怕回忆那场面。如今想来,当时确实有太多的不合理。 阿玛接到了谁的密函?为何明知出城不安全还会连夜前往?出城十里,选了隐蔽地却为何仍然会遭遇敌袭?还有额娘最后的那几句话。为什么说要用自己的命来换她和允承的安全?为什么说有人苦苦相逼?逼额娘去死的究竟是何人?和奶娘连夜潜回城中,奶娘到死都说要她谨记人前人后绝不可说自己曾和阿玛额娘出城过,不论何人相问都要说是那夜呆在城中府衙和弟弟允承在一起。她遵守了,这么些年也从没有说漏嘴过,泰必图是如何得知那晚阵营之中有她的存在? 想起额娘最后诀别的无畏毅然,当时年幼的她只以为那是额娘要与阿玛殉情最后赴死的决绝,可是这一刻经由这泰必图提醒,她却害怕了起来。莫非。。。。当年自己的阿玛额娘死得并不简单? “格格如今身在恭亲王府,有一句话我本不该说,但是却不得不说。”他神色间颇有惋惜的意味。“晋王爷贵为王爷,密函出自何人之手才能让王爷那样失了分寸,不顾安危出城而去?还望格格细细想清楚。” 敏梅身形晃了晃,他这句话是何意思?提及常宁,又说到写密函之人?常宁当年还小,写密函之人断然不会是他。会让阿玛如此不加顾虑贸然行事的必然是那权势熏天的爱新觉罗家族之人。会是谁?究竟是谁?她脸色煞白,复又看了看那泰必图,那人眼中的分明写着肯定。不!胸口传来剧痛,不可能是!她无法相信。 “晋福晋当年可有给格格什么特别之物?”他也不再唤敏梅额娘闺名,却突然有此一问。 “什么意思?”她神情已经有些恍惚。 “没什么。”那泰必图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也怪自己太过躁进。“格格的额娘与臣下青梅竹马,臣下曾经送过一个玲珑翡翠玉牌给她。那是家中祖传之物,只希望格格能归还于臣下。” 玲珑翡翠?敏梅思虑百转。心中已有了主张。“敏梅没有见过。”她淡淡答了一句,心口的疼痛越加剧烈起来,这皇城里为何总是连稍稍喘息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泰必图正要上前再说,却听见门栏处管家大喊了一声:“王爷吉祥。”他目光闪烁,似乎对于常宁的到来颇为惊惧。那张了的嘴又只好闭上了。快速上前两步,到敏梅的身边。“若要知道当日内幕,切记不可向恭亲王说上半句今日谈话。” 敏梅回头,那泰必图却已经不知在何时躬身低头退开,动作迅捷得让人反应不及。只一个动作,就让她明白,这个文人大臣也是身怀绝技,深藏不露。这朝中果然处处危机。她如今却只觉得心神俱疲。 门栏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常宁进门,面色看似平淡无波,可是敏梅却隐约觉出一丝急切。 常宁慢慢踱步,看见虚软的她便走上前,揽腰扶住走向上座,待确定她并无大碍,才目光锐利似有探究的看着正向自己行礼的泰必图。 片刻又敛起目光,不紧不慢的问着,。“泰必图怎么会在我的府中?今日早朝,你不是上奏抱病在家修养吗?” 泰必图听常宁这么一说自然是白了浑身一颤,这欺君的罪名可是杀头大罪。连忙一脸惨白的跪倒常宁面前。“臣下确实是病了,只是今日臣下内人说那日赏灯在游舫上拾得一只梅花簪子,昨日去京城最好的玉器作坊问了,才知道是恭亲王送与敏梅格格之物,所以就刻不容缓的前来送还。”说罢,就从自己袖子里掏出那只白玉雕成的梅花簪子,也不给敏梅,只是递交到常宁面前。 敏梅一见,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发髻。却发现那里已经空空如也。不对!这梅花簪子她从未离身,早上叶儿才细细给她插在发间,此刻却怎么变戏法似的到了他的手中呢?低头一想,是刚刚他近身说话的时候趁她不备,顺势偷取的吧。这人,果然心思深沉,不过片刻功夫就为自己留了后路。 常宁目光平淡的看了那梅花簪子一眼,伸手接过。 “这么说来,还真是要谢谢泰必图大人,如此不辞辛劳,抱病送回这心爱之物。”说话间更是伸手拢敏梅颊旁的一缕细发,为她别到耳后。微微叹了口气,面露宠溺的说着:“你啊,就是粗心大意。这梅花簪子是我给予你的信物,怎么可以遗落。世人都知我恭亲王为人狭隘,身具怪癖,自己的东西别人是碰都碰不得的。”他从敏梅衣襟出揪出帕子,用力的擦着那梅花簪子,直至发亮,方才罢手。动作轻柔的为敏梅别到发髻上。 “所幸是落在泰必图大人的豪华游舫上了。”他刻意加重“豪华”二字,说罢,又看了一眼那泰必图。“泰必图,前日我向皇上提及你的游舫,皇上向来博学,也对于那民间造舫技术颇为感兴趣,直说哪日有空要上你的游舫参观游历一番。” 泰必图一听,慌得跪在地上。“王爷说笑了。”片刻已经是冷汗盈满额头。“泰必图的游舫并无特别之处,怎敢劳动万岁大驾。” “说笑?”常宁冷冷笑了。“泰必图大人若是身子还没好,我就不留客了。”驱客的意味浓重。 泰必图抖了抖身子,慌忙拜别到:“是是,泰必图不敢多加打扰。”起身退向门边,闪身出门的最后一瞬抬头看了一眼。那目光直射向恭亲王身边的敏梅。 敏梅心头一颤,刚刚就纠结的心思,这一刻宣告崩溃。眼前一黑,软了下去。 常宁惊呼一声:“敏梅!” 恍惚之中,她似乎看见那深幽的黑冥中惊惧的神色,来不及细想,神智已经掉入无底黑洞。 火,一片片映得天空都红妖的火焰。 奶娘拖着她拼命的往回跑,她却只是木讷的抬动脚步,身子始终保持僵直的侧身向后。 “我的好格格,别再看了。”奶娘突然停了脚步,跪下来,用手遮盖住她的眼睛。她却依然惶惶的张着眼睛,即使眼前只剩奶娘的掌纹,她仿佛还是能看见那冲天的火光。 “奶娘,额娘和阿玛呢?”顷刻之间,她美好的世界就被大火吞噬了,脑子里最后的画面还是额娘决绝离去,奔向那一片火海的场景。 “王爷,福晋。。。”奶娘的眼泪断了线,那般美好的人间眷侣就那么葬身火海了,她都觉得惋惜不已。“她们。。。都死了。” 她突然甩开奶娘的手,七岁的小孩,这一刻力道却大得惊人。狠厉的看着自己的奶娘,大声呵斥到:“你胡说!” 奶娘伸臂过来死死捂住她的嘴唇。“不要叫!”她低喝到,语带恳求,面露心疼。本是高高在上,幸福美满的一家人啊,不过瞬间,就已经天人永隔了,怎能不叫人心疼这丧父丧母的如玉孩童。“格格,求你!不要叫喊,后面还有追兵,王爷福晋可是用自己的命换来格格的平安啊。格格不能让他们九泉之下也死不瞑目。” 她一凛,慢慢回复清醒。晶莹的泪珠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奶娘,阿玛额娘回不来了吗?” “对!”奶娘咬了咬牙。“格格可还记得福晋临终时说的那番话。” 她微微点了点头,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是额娘最后的言语,她大概到死也忘不了。 “格格还有允承世子要照顾,自己可要万千保重。福晋是信任格格啊,格格不要让福晋失望。” 她又点了点头,目光仍然不见清朗。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要她如何能懂得世间险恶。 林中树枝突然传来异动的声响,奶娘迅捷的拖着她躲到树丛后面。 就见一路黑衣人踏着夜色追来,那些人浑身上下透着杀人的死气,明晃晃的火把照着那些人手上拿着的刀剑上猩红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她面露惊惧之色,张了嘴却没有声响,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早已经哑了。 奶娘更加紧张的拥住她,惟恐发出丝毫声响让对方发现。为首的黑衣人停了下来,顿了顿,似乎是想要听清楚异常的声响,夜晚的林中本不该有鸟,却在这是突然噗噗飞出一只来。黑衣人冷凝的目光稍有松懈。回头对身后的人说:”确定看到有人出逃?“ ”是的。“身后的一人毕恭毕敬的说到。 那领头人冷冷一嗤。“东西都没拿到手,还跑了人。果然是一帮废物。” 待到那列黑衣人走远,她回头,明明是深秋时节,穿梭林间的夜风带着瑟瑟的凉意,奶娘却已经汗湿了身上衣襟。 或者是那时年幼,并没有深想这许多,如今想来,却觉得那年发生的那场意外确实多有不合常理的地方。穷寇莫追,何况出逃的只是奶娘和一个七岁大的孩子,那些人为何要一路苦苦相追?既然是敌方偷袭,为何却是个个身穿黑色夜行服? 那是第一次她离死亡如此之近,以至于她到皇城后的数年总是在噩梦中惊醒。屋子里很闹,来来去去的脚步声一刻未停。模模糊糊中她听见有人在咆哮。那是常宁吧,他为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娥眉轻蹙,一只手抚在她的眉间,似乎要熨平了那褶皱,拂去她的清愁。须臾之后,她的身子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却又陌生。 是谁?那般和煦轻柔的拥抱,让她忍不住生出喟叹来。 混混噩噩也不知过了几日,只是不断的有人给她灌药,那药汁的味道她已经尝了四年之久,浓稠苦涩,就如同这人生一般,她突然生了一股拒意,牙关死死咬住,不给那喂药的人行方便。 ”敏梅,喝药。“她听见一个柔软的声音响起,如同那怀抱一般夹杂着熟悉与陌生,是谁?究竟是谁?心中为何这般矛盾。”不要闹了,不喝,你的病如何会好。“她想要说,不好就不好,反正这身子再喝药也拖不了多久。 听得那人饱含无奈的叹息了一声。片刻之后,便有两片微薄却柔软的唇瓣落在她的唇间,柔软的舌撬开她的贝齿,苦涩的药汁掺杂着那人唇瓣的温暖,滑过喉间竟然带着淡淡的香甜。 又如此过了许久,有人拉起了她的手,细细诊脉,那指腹间的粗糙她已经很熟悉了。喃喃说了一声:“白驿丞。。。我又病了吗?”意识渐渐回笼,她缓缓睁眼,撞进一双如星的璀璨的幽潭之中。只是那总是淡看生死波澜不惊的眼眸此刻却有着薄薄的怒意。真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她又环顾了一下四周,不是梦,依然是恭亲王府的东苑。他如何来了这里?管戎让他来的吗? 床边的人立起身来,昂藏高大,一身灰色的长袍,面若璞玉,五官轮廓刀凿一般深刻立体,他冷冷的转过身去,那一头总是包裹在黑色头巾下的金发此刻随意披散在肩膀上,微微的光芒之下显得格外妖冶。 她目光随他上移,直到这时才发现床边站着的常宁。 白驿丞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语气平淡的朝一旁的常宁说到:”格格有心求死,白驿丞即使是医神转世也救不活这求死之心。“ 她目光往上,看见常宁也不说话,只是目光深沉的看着她。 正文 第五十五节 神医 她这一病,就是半月余。身子本就不济事,这一病就如同雪上加霜。躺在床上,许久下来不床。房间里如今又充满了药香,淡淡的,苦涩的,漂浮在空中久久不散。 她已经知道,白驿丞是收到了管戎的飞鸽传书才匆匆赶来的,这个人啊,可以看着病患死在脚边无动于衷,可是一旦动手救了,就绝对不会半途而废。就如他常对自己说的,若是真的放手让她去死,只怕会坏了自己的招牌。 他来了数日,可是宅子里的下人还是对他怯怯生惧。一头金色的长发,也不梳成满人的长辫,只是随意披散在肩头。琉璃色的瞳孔在旁人看来更是吓人。人啊,总是对于不知,不明的事情感到恐惧。这便是无知作祟。 若不是那异族血统让他拥有那头灿金头发,旁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其实是长得很好看的,轮廓因为与常人的不同尤为立体突出,高耸的眉骨,挺翘的鼻梁,还有形状明显的唇瓣。这确实是个让人一见倾心的男子。 他总是冷然卓绝,浑身散发着寒萧之气,园子里的人见叶儿,管戎平常对他,也就慢慢松懈了紧张情绪,却仍然保持适当距离。新派来的几个小丫头倒是胆大,相处不多时日,就已经常常在看着他时,在如花的面颊上浮现淡淡的红晕。少女怀春,她也有过,只是谁人喜欢上这白驿丞怕是也不得好果,相识这些年,从未见他身边有过女子流连。多有名门商贾上门求诊,带着黄金,也带着美Ren。只是他却看也不看一眼。想来他是从不曾对人上过心啊。 躺在榻上,因为久不下床而浑身酸疼。想要再睡,却被房间里刻意压低的谈笑声搅得不能深眠,那是新派来东苑的那四个贴身小丫头。趁白驿丞磨药,叶儿煎煮食物离开之际,正叽叽喳喳的讨论着关于白驿丞的一切。她翻身朝里睡着,眼睛却已经睁开。 常宁派给她的四个丫鬟分别叫金珠,银珠,东珠和明珠。最大的也不过十***岁,其余几个皆是十四五岁,如花般鲜嫩的年纪。东苑原本暮霭沉沉,因着她们的到来,倒也添加了不少新鲜娇嫩之气。 她面朝床榻内壁,床头的窗户未关,偶尔有风吹过,床幔便随着暖意春风一起一伏,她只是怔怔看着,感受这难得的春日午后。 听见最小的明珠开口:“你们说,王爷和这神医相比,哪个更加好看?” 敏梅听了微微一愣,她倒从未把两人做过比较,常宁,白驿丞,本来是两个世界的人,如何能够相比。常宁有常宁的狂霸之气,白驿丞有白驿丞的冷萧怡然。还真说不上来,两人之间谁更胜一筹。唉,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怎么也学这稚气丫头做这些无聊比较。想来真是躺着躺着,连脑子都变得迟钝了。 又听那银珠推搡着明珠,噗噗笑道:“你这丫头,才多大年岁,就开始思春看男人了?” 另外两个丫头也低低笑了起来。年纪最大的金珠压低声音说到:“小声点,格格还在睡呢。”躺着床上的敏梅一动不动,可是却依然能猜到,她们此刻一定正在看向自己这方吧。“王爷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过的。要是扰了她的清静,稍有闪失。仔细你们的皮。” “这格格真是有福之人,自己生得柔若西施。王爷,神医,还有那护卫管戎,都是人中上选。一个个的,将她捧在掌心呢。如今又身怀有孕,更是呵护备至。”言语中颇为艳羡。 还是那年长的金珠。“有容有貌又如何?人中上选又如何?男人本就薄幸,位高权重更是尤甚。”嘴巴努了努敏梅床榻的方向,更加压低了声量。“女人终究是女人。至今这位,连个名分也没有。你不是没见过王爷阁楼中那些女子,一个拿捏不住,惹了王爷,被净身驱赶的已不知有多少个了。”到底年长,又在王府里呆了些时日,自然有这些八卦耳语相传。众女子噤口沉默良久。似乎都在感叹女人一生何其可悲。 床榻上的人只觉眼睛微微有些干涩,闭了闭,复又睁开。名分虚幻,转眼就是一场空,无需多言,她早已经看透置身于外,何苦去争那飘渺虚浮的东西,坐上福晋之位就能保证女人幸福?她要的很简单,一个永远只会停留自己的怀抱,一个真心相对的男人。只是这一切却都无法在这恭王府里获得。她早已经过了天真的年岁,但是此刻听着这些旁人丫鬟如此晦涩的说起,她却也难免世俗的觉得心中不是滋味。 “说到那神医,还真是好看呢。”四个丫鬟里长得最好看的东珠面露涩然。 “好看!好看你敢嫁给他吗?到时候也生个金头发,黄眼睛的小娃娃出来,还不得吓死你这丫头。” “你这张臭嘴!”说罢东珠赤红了面颊,追着那银珠跑了出去,远远还能听见两人笑闹的声音。 房间里留下的两个丫鬟又掩唇笑了起来,敏梅一侧的身子已经有些酸疼,稍稍欠了欠身子。丫鬟似乎有所觉察,蓦然停了声响。 金珠走向敏梅的床榻查看。看见格格朝里睡着动也没动,长长吁了口气,上前帮敏梅拢了被子,走回明珠身边,低声训了两句小心谨慎的话,也出门去了。 门扉被丫鬟们轻轻阖上,厢房里又恢复了惯有的宁静。 白驿丞。。。她忍不住在脑子里浮现出关于他的所有。 那年情景便如那被破窗而入的春风翻动的书页,历历呈现于眼前。 江南春雨过境,丝丝滑滑的空气隐含湿润。她突然异地发病,看尽各方大夫皆束手无策,无人能救。查不出病因,只说她时日无多,让旁人早早准备后事。她那时真以为自己要客死异乡,心想终究辜负了皇奶奶放她出城重生的一番良苦用心。管戎不甘不弃,驮着她一日疾行数十里,四处打听,好不容易才得来这江南神医落脚地的讯息。民间传言这人无所不能,只要出手,阎王老儿要从人间带人魂魄,就不能成行,从无例外。只是这人本身却已经处于成魔成魅之间。若不是万不得已,没有几人有胆识去求他救命。管戎为了救她,哪怕是地狱走一遭,也不惜一试。一路南行到达神医宅邸。 空庭小筑,一个淹没在苏杭富饶之地的普通宅院。第一眼看去并无任何不同,当地人说那里住着一个喝人血液,吃人尸首的妖怪。没人确切见过,只是那附近常有刚刚下地的尸首隔夜就被刨了墓地,不见了踪影。 传言种种,但毕竟是传言。他医术高明,即使真的是邪灵人间化身,那些病入膏肓,死马只当活马医的病患还是抱着重重酬金上门求诊。 夜色未退,门外草坪便聚拢各方来求医的患者百余人。天微微亮时便有人开门收了众位求诊之人的名牌。大家都很好奇,怎么医生看病还要收人名牌,知道患者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莫非对诊病还有特殊帮助。只是奇怪归奇怪,却还是规规矩矩的递了牌子。蝼蚁怕死,何况是人,只要能救命,再奇怪的条款,他们也心甘情愿的接受。 叶儿不在,怕延误路程,被先放置在半路。管戎先把敏梅抱到树下歇息,接过纸笔,犹豫几分,还是觉得不便写出格格的满人姓氏,于是只是草草写了敏梅二字,家住京城,便递交给那收牌的小童。 须臾过后,那小童出来唤了几人进去,却把那纸条递交给管戎,冷冷说了一句:“先生不医这无根无系之人。” 管戎伸手欲拦那小童,却没想到那十几岁的娃娃竟有一身好武艺,微微欠身,就化了管戎的招数。 敏梅就见过几次管戎失色,那便是第一次。 管戎一凛,忽而凛冽成风,招招逼近,直让那孩童措手不及。孩童毕竟年幼,即使招数不输于人,功力上依然欠了管戎一些。稍稍停下,那小哥正要发怒,却听见门内传来一声轻咳,他便立马收势,退后敛首而立。 “来求人救命,怎还如此张狂?”低沉幽蔼的嗓音,让气氛一下子沉淀冷凝。 管戎上前,语言恳切,却不卑微。“求先生救我家小姐一命。” 门被人从里往外推开,颀长的身形初现,灰色朴拙的长袍加身,头上包裹着厚厚布巾,如此平常装扮却丝毫不影响他卓然而立的气度。宛若初雪的肌肤比常人要白净透亮上许多,琉璃眸光闪着诡谲之光却不带一丝温度,冷冷看着众人倒退三丈的惊惧神色,唇角勾起一个轻蔑的笑容。“求我救命,你可有万两黄金?”他定定看着管戎,还有他身后病入膏肓的女子。眼神一顿,诧异的发现这二人竟然对长相怪异的自己没有丝毫惧意。也就是那一眼,注定了往后许多事情。 常人都说他是化身妖魔,即使求他救命,也没有几人能直视他的眼睛。可是这二人却并不害怕,这对于他来说倒是个新鲜事。 “没有。”管戎答得干脆。出城时太皇太后确实给了不少银两,却也不会有这万两黄金之多,这大夫并非真心索财,而是有意刁难。 “没有?”那浓密好看的眉目挑了挑,似乎在玩味这两个字。“既然没有,那就请回吧。”说罢就要往门内退去。 管戎心中急切,格格的病再不能拖延,这神医是最后一线希望。这么想着,人已经飞身到了那神医面前,伸手要捉他的胳膊,却落了空,再一抬头,眨眼之间,已经没有了那人的踪影。他当下愣了愣,怎么会这样?若说那小童闪身躲过他的抓握,他可以说是心无防备小孩身怀武艺。这一招出击,他却是拼了全力要抓住那神医的手臂,却还是落了空。而且瞬间就失去了对方的身影。这说明什么?想来自己学艺十余年,早已经在京城难逢敌手。他此时才微微有了警觉,原来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先生,求你救治我家小姐。” 门关了起来,门内传来一句淡淡话语。“求人,就要有个求人的模样。” 管戎听了,稍稍一顿,神色复杂的回头看了一眼敏梅,噗通一声跪倒门前的青石板路上。 “管戎!”倚靠在树下的她惊惧的喊了一声,挣扎要起身,却终是无力。她眼眶泊泊滚出泪来,男人大丈夫,膝下有黄金,跪天地,跪父母,跪天子。如今却要为了她跪于旁人,她何忍。 叶儿随后赶到,搀扶敏梅就近酒家住下,管戎却就那么跪在空庭小筑门前足有两天两夜。这两天两夜里门扉未开阖半次。终于到了第三日,那小童闪身出来,传话让管戎进门。事后谁也不知道白驿丞究竟和管戎说了些什么。只是一句“师傅”,管戎拜在神医门下,卖断终身,换来敏梅的续命丸。 酒家的人都说敏梅好运,敏梅叶儿也是直到这时才知道,原来这神医三年才行医一次,就诊病患逾千,他却只选其中不到三人。救谁,不救谁,全凭心情。得他治者,即使一条腿已经跨进阎王殿,他也能从鬼魅手中抢了那人回来。 好运吗?她撇了撇唇,一路走来,失去父母,不得夫爱,稚儿早夭。从前她只觉得自己真是倒霉到底了。可是人间疆土走一遭,她才发现,自己真的很好运了。世间疾苦,百味体验,她的那些伤痛真的不算什么了。 空庭小筑一住就是数年,偶尔也会随白驿丞江南江北走走,多是为了采药。他没有将她治愈,却也让本该在那年就丧命的自己又拖沓的活了这几个春秋。 白驿丞推门进来,她也没再装睡,偏过头去,愣愣看着他。半月余来,她一直昏昏沉沉,直到这日才终于醒透,眼眸也就清明起来。 白驿丞翩翩朝她而来,就在榻前坐下。“醒了?”看见她不再浑浊的眼眸,他冷冷哼了一句,眼角轻抬。依然是那日她初初醒来时的冷漠疏离。她微微笑着,好像又回到了初到空庭小筑那时,他对自己的冷眉冷目。 相处四年,她知道看似平常的挑眉动作就是他发怒的前兆。也曾有过事例,他医治的患者不积极配合他的治疗,当下就让他踢出空庭小筑,隔日死在门栏处,他连看都不会看上一眼。对于自己,他已经算是相当仁慈的了。 看了一眼他手中端着的药碗,她微微蹙了眉。她不爱喝药,从小到大,鲜少生病,那时的健康娃娃却不想自己有一天会要靠这苦涩药汁活过一天是一天。 “喝了。”他眼一横,把药递到她的面前。语气粗鲁,动作却并不粗鲁,那碗里的汤汁连晃都没有晃动一下。 峨眉皱成小山一般,看着碗里的药,不知在想些什么。 “还不喝?”白驿丞面上透着微愠。“不是要我动手喂你吧?” 抬头看他那模样,皇城里压抑的空气顿时被他身上犹带的江南雨露冲淡。她唇瓣的笑意加深,在他面前寻回了难得的轻松。 “就你不怕我。”他犹自叹息到。人人惊怕的面孔到了她的面前怎么也不见惧色。 为何要怕他?这就是白驿丞。若不亲近,旁人看他冷如冰霜,四年相处下来,她却发现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不过是常年因为自己异于中原人的体征外貌受人排斥,就渐渐变得封闭了起来。偶尔的怪癖行为,在她看来倒像是小孩子闹脾气一般。他向来活得随性,遇见管戎和她之前,据他身边的小童说,他从不因人改变自己本有的步伐。倒是她让他一再破例。江南几年,因为自己难改任性,凭地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却也不见他埋怨,惟有她对他的药汤露出不愿之色时,他才会怒目相对,却也还是吓唬居多。 闭上眼,一口喝掉碗中的药汁,却意外的没有惯常会有的苦涩味道。唇齿之间,反而多了淡淡的甜酸。她不解的抬头看他。莫非他又找到了新的药方?这些年,他总是把治疗她心疾的单子一改再改,却奈何总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他唇角撇了撇,如玉的面颊上多了几分傲气。他有这个本钱,皇帝哥哥宫里的太医算是天下医者翘楚,却也不及他徒儿管戎的二分之一。“知你不喜欢那股苦味,我在你药里多添了几味顺气,安胎的药替代孕妇不宜的山楂。味道是不是好喝了许多?”言辞间透露着丝丝关切之意。 她点点头,直到这时才终于有空问他:“你为何会来京城?” 白驿丞拿过药碗,检查过她碗里的药汁确实已经涓滴不剩。放下药碗,负手临窗而立。 “为何会让自己怀孕?”不答反问,声音里有着刻意压抑的怒意。 她幽幽叹了口气,管戎和他师徒俩人都问了同样的问题。她也只能选择一径的沉默。 他转身来看她,向来淡漠无波的眼光突然变得凌厉,冷声说到:“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若是怀孕,胎儿必将吸食你的本元之气。挨到生产,你已属向天借了好运。十之***的结果却是母子双双早薨。 ” 她微微发愣,一直以来,他对旁人虽然冷漠疏离,却是从不曾真的对她怒目相对。这一刻她明明在他眼中看见复杂的神色,生气,愤怒,似乎还隐隐夹杂着痛苦。 “你还记得离开江南的时候,临走前我对你说过什么?”他定定看她,目光落在她的凤眸深处,不曾有过稍许偏移。非要她回答自己的问题,不得逃避。 点头。“记得。”他说她的命是他一手救治,要小心守护。四年未将她治愈,他心有不甘,怕坏了神医的牌子,已经决定去远方习研新方。一再要她保证,这次回京不会动怒Dong情,一定等到他带着治本良方回来。她记得,统统都记得,也不想罔顾了他这四年来对自己的百般用心救护。只是命运如何控制?如果可以,她也想水边过境,不湿衣裙,潇洒来去。奈何权势相逼,奈何心中仍然无法做到淡漠情感。 “记得,你都记得。”他喃喃念着,几个词语在齿间反复研磨。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光多有犹豫,透露淡淡希翼。“敏梅,孩儿和你只可留一个,你要保自己还是保他?” 她猛然一窒,渐渐的眸光里有了坚定。“保他。” 白驿丞听了,瞬间黯了眸光,面色变得沉凝。“他如今还未成形,还只是一块血肉而已。” 只是一块血肉,是啊,她知道,三月的孩儿,连人形都为成。只是知道这块肉在她腹中生根后,她便对他生出了无限感情。这就是母亲,何况她是一个曾经失去过孩子的母亲,对于再次获得,更是尤为珍贵。或者因缘际会下,他并不是众所期盼而至,而且生下来必定要承受身份尴尬的未来。可是她就是无法放弃。“那是一种油然而生的血缘天性,说不清,道不明。”说话间,手已经覆盖在孕育孩子的地方。“死死守护住他,是我此刻唯一的想法。即使要拿我的生命换他的。” 他微微怔住,医者多年,看淡生死,却还是被她此刻的决绝震慑住。他是不懂何为无限母爱,自他懂事以来,他就是独自一人,母亲,血缘,对他来说相当陌生。幽幽问道:“还有其他原因吗?” 她幽阒深瞳晃了晃。 “不是为了那个男人?”沉哑的嗓音滑过,空气里多了一份涩楚。长身僵立,表情淡然。 淡淡的笑容挂在唇边,她如何说?是的,也为了那个男人。那个一直住在她心里不肯离去的霸道身影。 正文 第五十六节 追查 吃过药,用过晚膳,她身子犯懒,就在靠近床边的软榻上躺下休憩。 傍晚宫里来了人,说是太皇太后听闻她病了,命人送了些补身子的珍贵药材过来。叶儿正立在桌边细细清理那些东西。整理出来的药材已经让四珠送去白驿丞那里,留下来的都是一些绫罗绸缎和精致衣样。 “小姐快看这小衣,做工多精致啊。”叶儿一脸兴奋的提起手中的娃娃衣裳。“江南织造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布料,绣工,真是一流。”说话间,已是满脸的赞叹。 她抬了眉眼,淡淡瞥过,不甚在意。 “格格还不满意?这衣服可是宫里皇子皇女们才能穿上的呢。太皇太后对格格真是上心。”格格肚子中的孩子才刚满三月,太皇太后就连两岁娃儿的衣服都置办了来,细软的衣角上都仔细的绣上了一朵梅花,用心细腻,由此可见。这样的恩宠怎么不叫旁人羡慕,嫉妒。 上心?她微微一怔。突然对叶儿问到:“叶儿,你说太皇太后为何对我特别好?” 叶儿抬眼看她,这才觉得格格这次病倒之后,似乎有了一些不寻常。更加的沉默,总是心事重重的模样。“格格怎么这么问?老祖宗自然是因为喜欢格格,才对格格好啊。”自打格格进京,就一直承欢于太皇太后膝下,人都说太皇太后对格格的好更甚于亲生孙女。 “喜欢我?”她看着窗外渐渐幽暗的光色,目光闪烁游离。“为什么喜欢我呢?无根无系,飘萍一朵。”她淡淡自嘲一笑,在皇奶奶身边十年之久,她一直把那种宠爱当作理所当然,从未深想过。如今,却因为经历这诸多事件,慢慢的开始怀疑起身边每一个人来。 为什么对她好?当年她来到京城,也不过是丧父丧母的宗亲格格而已。即使阿玛护疆殉国,太皇太后大可以赐她一座府邸,几亩良田了事。可是她却独独将自己留在身边养大,等级待遇从不输于皇家公主,总是惹来众人嫉妒。 泰必图那日前来,一番言谈更是话中有话,幕后黑手尤指某人。自醒来之后,心中一直郁结,明知那泰必图不怀好意,可是所说之事却让人找不到任何纰漏之处,丝丝扣扣合情合理。 真相会是怎样?她闭了眼,心中托辞今日已累不愿意去想。脑子却是明白,这不过是一种逃避的心态。口中无药,却依然微微泛苦。父母之薨若真是另有隐情,这真相便总有浮出水面的一天,真相若是真的百般不堪,谋害之人是身边至亲,到那时她又将要如何自处呢? 想着想着,心就疼了。她身子才刚刚稍见好转,不愿意再让房内的叶儿担心,只能纠结着眉心,侧身向内躺去。也隐去了煞白的面颊。 门扉发出吱呀一声细响,声音轻微,是那推门的人手上控力,特意留心。稳健的步伐,行路成风。她知是他,更是蜷缩了身子,闭上眼睛,假寐了过去。 叶儿躬身行礼,刚唤了声“王爷”就被常宁挥手止住,不愿惊扰了软榻上的人。她这些日子总是昏昏睡睡,几度让他心有余悸。自昏厥在他怀中,宫中御医来了一拨又一拨,施针,吃药,却毫无起色,直到日前管戎从府外领来那异族大夫,才让她有了好转。 听见他压低了嗓子,问叶儿:“格格吃过东西了吗?” 叶儿回到:“吃是吃了点,只是不多。晚膳喝了些清粥,白大夫已经来看过几次了,也让她服了些药,刚刚躺下。” 他行至软榻前,看她半躺着,姿势卷曲,这样睡着应该是颇为难受吧,醒来必然又要浑身酸痛。心中不忍,便轻柔的将她抱起,朝那雕花大床走去。 在那温软的怀里,感受着和煦的拥抱,这一刻没有他一贯的霸气,强势。她没有睁眼,心中却是一颤,竟然是他,那病中日日守候在床前,不吝啬的传递给她温暖的人,竟然是他! 将她放在宽大的床上,摒退了叶儿,他并没有上来一起躺下,只是不停的用手摩挲着她的柔荑。他的指腹因为常年握械而起了手茧,有着粗糙的触感。一来一回的频繁摩擦让那羊脂白玉一般的肌肤上起了斑斑红痕。 直到手上渐渐因为那抚触变得疼痛起来,她才娥眉轻蹙。知道他是有意如此,便微微掀开羽睫,又怕被他识破自己装睡,便佯装迷茫的看着他。压低嗓音,轻轻换了一声:“王爷。” 他面色微沉,神情复杂。突然敛了眉眼,站起身来,离开她一步之远。 “醒了?”语气冷淡。 听了那冷冷的口气,敏梅心口突然微微犯疼,这真是那个在她病中夜夜拥她入怀的人?这些日子她虽然病得昏昏沉沉,却总是感觉到耳边有人不停呼唤她的名字。那声音柔软异常,是他的嗓音,却分不清那样温存的感觉究竟是现实还是幻像。 撇了撇唇,她坐起身来,也不再装睡。肢体上传来的疲软无力感,让她只得靠着身后的床檐。晃动的烛光之下,他丰朗骏逸的面容上浮现着微微怒意。 气氛有些怪异,这是那日她在大厅昏倒在他怀抱里之后两人第一次独处。 “那日,为何你会去大厅见那泰必图。”他只是看着她,神情是刻意压抑过后的风平浪静,这样的他反而更加让人害怕。“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出这园子吗?”他的口气颇为凌厉,有着质问的意味。 这是秋后算帐吗?她才刚醒,他就急着和她计较没有对他言听计从? “管家来报,说有人找,你不在,我只得去了。”当时她就算想要告诉他,也无从去找他啊。 他冷冷哼了一声。“管家明知我不让你出园子还来通报,我已经惩罚过了。你呢?你罔顾我的说话,我该如何惩罚你?”她不懂吗?他只是想要保护好她,如今正逢多事的时节,朝中主战,主和分庭对立。他又身份敏Gan,早已经是各派紧盯的对象。她对敏梅的好,反而成了各派注意的焦点,无不千方百计的想要从她身上划下缺口。他不能不防那些小人的无所不用其极。 “你把管家怎么了?”管家也不过是一番好意,急急来报信。他会如何处罚他? “你倒关心起别人来了。”他不悦的挑了挑眉。“板子二十,以示惩戒。” 她惊呼一声。自常宁建府,老管家就在府里当差。如今年岁不饶人,他怎么可以处罚得如此之重。二十大板对于正值壮年的人都难以承受,何况是已经五旬的老管家。皮肉之痛,一样可以要人性命。 “是我不对,你要出气,打我板子就是。为何拿老管家出气?”她胸口犯疼,心中有气。因为自己的过错,却要害他人受罪,于心何忍。 “你也知道你不对吗?”他目露锐光。想起这些时日来自己的惶惶,不要说是打人二十板子,若是她真有个闪失,杀人他都在所不惜。“你有身孕了,怎么还这么不知道谨慎,那泰必图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居然还为了他置我言语不顾!” 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只觉无力,他是竭尽所能想要保护她,她却总是这么不知好歹。“你究竟把我的话放在哪里?把我常宁放在哪里?”朝中之事已经够他烦心,回到府中,他只求她安安稳稳,却依然不得所愿。叫他如何不心力交瘁。 她微微一怔,想起那日房里几个丫头说的那番话,苦涩笑了,她能把他放在哪里,说到底她不过是个无名无份住在他府中不得自由的女子,她敢把他放在哪里? 看她那副模样,他又心生不忍,难掩胸中怒气,却还是别扭的缓和了语气,再开口问到:“管家说你本来不见,却是那泰必图给了你一样东西,你才去了前厅。那东西对你有什么特别之处?” 敏梅的手不自觉往领子襟口抓去,那里却早已经空空如也。她颇为惊诧,那东西,她明明在前厅时,已经收入自己襟口之内,低头一看,才恍然,躺了这许久,身上的衣裳早已经被人换过。有人帮她仔细收好那东西吗?恍惚间就想下床唤来叶儿询问。 “在找这个吗?”他忽然从袖口甩出一个物体,直直落到她的面前。 敏梅低头一看,神情慌乱,是那只绣了并蒂莲的香囊。她忙把香囊紧紧抓住,这是额娘之物,关于额娘,她拥有的东西甚少,即使这香囊来得颇为蹊跷,却也无法抹去她对它的珍视。复杂的看了看常宁,这一刻心中犹豫颇多。他知道了些什么?关于泰必图为什么来找她,为什么言及额娘?为什么重提当年父母双亡?关于这些他都知道吗?还是单单怀疑这香囊而已? 一时乱了思绪,只能怔怔看着他。这个男人是与自己同床共枕的男子,只是她却也不知道这一刻是否可以信任于他。 关于泰必图说的,她已经想了许多。昏睡之中,几次梦见阿玛额娘浑身浴血,沉默的在远处看着她。要明白真相做什么?为父母报仇?不。她心中的想法只是要查明过去而已,若父母真是死于他因,她也要清清楚楚明白知道。 泰必图说得对,当年自己的阿玛虽然远离皇城,但毕竟是位及亲王的重臣。骁勇沙场,绝非浪得虚名,必然也是心思缜密之人。密函一封,他便置安危不顾匆匆出城,甚至带着额娘和自己两个家眷。只能说明当时他是相当信任那写密函之人,或者说从未防备过。能让他带领将士同往的,却又需要拥有比他还高的品级地位。 会是谁?能同时具备这两个条件的人,她心中其实是有数的,皇帝当年毕竟年幼,掌权的实际上是那身居内宫的聪慧过人,名满天下,曾有满蒙第一美Ren之称的倾国妇人。只是这样的想法却忍不住让她浑身起了寒意。 慈宁宫里相处十余年,虽无血缘却被她视为亲人,疼她至深的人,真的会是害死自己父母,让自己沦为孤儿的幕后元凶吗? 她要想一想,真的需要想一想。脑子已经一片混乱。 “对我无话可说吗?”他在她面前坐下,目光定定看她。似有几分期待,几分恳切。 心微微一酸,涩然笑道:“王爷想知道什么?”低低哀叹,终究无法信任于他啊。一路走下来,她早已经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仿佛人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也仿佛人人都有自己算计。原本纯白如雪的心境,也终于被这方土地的淤泥沾染,变得浑浊起来。 忍不住要想,如果父母的死,真与他这爱新觉罗家族脱不了干系,她以后要如何面对于他?还能如从前一般简单爱他,不受丝毫影响?不,不能了。她心中想过千百种可能,可是一旦真相果然如她所想,是绝对不可能再和他做这神仙眷侣。 如今看明白两人心意又能如何?无缘的人,也许到终了,依然无缘。心忍不住生出一份哀痛来。 他眼神闪了闪,不再看她,起榻。背着烛光,面上神色有几分未明。沉声说到:“为何你到如今还是无法对我全然信任。”声音里竟然有几分伤痛,无力。 是啊,无法全然信任。对于这生命里最为亲近的两个人无法信任是一种怎样的可悲。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身为这皇城女人的悲哀。燕雨如此,仙蕊如此,明明爱着,却苦苦不敢于付出全部的真心,只因为担心自己的付出最后换来的不是对等的获得。想起当年自己对于爱情的义无反顾,如今看来,真是有些可笑。 “在笑什么?”他问道。 “没什么。”她恍惚摇了头,看着窗外明月。果然是高处不胜寒。想起额娘当年说的那番话,若能找个平凡的男子,简单相守一辈子才是福分吧。轻轻叹到:“只是突然怀念起当年单纯愚钝的自己来。”那时的她,虽然得不到这男子的爱,却是心如明镜。如今,她的心,却连自己都看不清了。 他顿了顿,心弦似乎被触动。不止她怀念,他是想从前的她,想得都心疼痛了起来。Dong情催促他走过来紧紧拥住她,拥抱里掺杂着复杂的情感。靠在他怀里,感觉他异常起伏的胸膛,她经不住轻轻颤抖,原来在这样的一片天空下,谁也无法做到简单。女子如此,男子如此。 “敏梅,这辈子,你注定只能做我的女人。无论什么也无法改变。“ 她僵直在他怀里,心渐渐沉下去。是啊,他与生俱来的高贵存在总是让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爱新觉罗家族要一个人生,就生,要一个人死,就死。随意操纵别人的命运,就只因为这出生时就已经注定的高贵血统。她突然恨起他如此自信强势的肯定。冷冷说到:“一辈子,敏梅的一辈子也许明天就结束也说不定。” 他突然推开她,深幽的眼眸闪过不置信。瞬间就结为寒冰:“我说过,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不会放开你。”脸上突然浮现起残忍邪魅的笑容。 她黯了眼色,只是任由他紧紧搂抱着。若是从前,若是能回到从前,该有多好。她必然会许他生生世世,天上人间相随。 只是如今。。。 隔日,她振作了精神。丫鬟们伺候她梳洗完毕,她就摒退了按四珠。独独留下叶儿一人在房内。 “叶儿,奶娘这些年和你可还有联系?”她要查,昨晚常宁的一席话,更加让她明确了要查明当年一切的决心。若是她注定要留在这恭亲王府里,她便要把事情弄清楚,不论真相如何,待到明确,总好过如今这般臆测中惶惶过日。 “格格怎么突然问起奶娘来?!“叶儿颇为诧异。 当日之事,只有当时之人才能说得清楚。她如今谁也不相信,那泰必图的居心她还不知道,他说的话她其实并不全信。 “奶娘和我们一同进京,我入了皇城,她便回乡去了,头几年还有书信,这些年却是音讯全无。我如今有身孕,孩子落地的时候有个可靠懂照顾孩子的总是比较好。”说完这话,心中不禁感慨,如今是连对叶儿也不能说实话了,这些事情,叶儿少知道一点,就少一分危险。她不愿意把身边的人都拖入险境。 “叶儿也已经许多年没有收到过奶娘的消息了。”叶儿颇为感慨的说。 “不知道她家乡的地址吗?”敏梅心中隐隐不安。 “是留了个地址,只是不知道这许多年过去,世事变迁,有没有搬到别处去。” “给我。”敏梅心中颇有些急切。边说边快步走到长案前,研墨提笔。“你说,我写下来。” 叶儿看着自己的主子,心中有些疑惑,却还是依言告诉了格格当年奶娘临走留下的地址。 敏梅提笔写好,拿起来看了看,将那方宣纸折叠好,紧紧握在手中。眼神幽幽看着门栏处,又道:“叶儿,帮我唤管戎来一下,我有事和他说。” 稍后,管戎来了她的房间,推门而入,看见她正立在长案前默不作声,只是呆呆看着,眼中却并无焦距。单薄的身形被一股孤单无助的氛围包围着。 “格格。”他上前轻喊了一声。 敏梅闻声,这才回过神来。目光沉凝的看着管戎,顿了许久才开口:“管戎,有件事。。。我本不想拉你进来掺和。只是。。。如今我也不知道还有谁可以相信了,惟有你。。。我是放心的。”她面露难色,管戎的忠心她绝对放心,才敢把这样的事情交予他去办,也知道他的能力定然能办好。只是不论是谁,牵涉进这事来便会有危险。一时间她也是矛盾丛生,愁肠百结。 “格格请说。”管戎上前一步,目光坚定。 她叹了一口气,原本只是单纯想要保护身边的人,却没想到如今却要把他们一个个的拉下水。心中也想过就任由秘密过去,找到真相又如何?阿玛额娘也不可能活过来,可是梦中阿玛额娘浑身是血的惨烈模样却时时缠绕心头不散,也就只能狠狠心这么做了。 她把手中的纸张交到管戎手上,正色说道:“这是我奶娘回乡前留下的地址,我想要你帮我跑一趟,去把奶娘接到京城来。” 管戎略微沉思片刻,才抬头说:“格格为何突然想到要接奶娘过来。” 她淡淡一笑:“你和叶儿倒是心有灵犀,都问了我同样的问题。奶娘带我直到七岁,后来来到皇城,她不便留在宫中,就回乡与亲人团聚去了。如今想来年岁也高了,我想接她来京城享享福,再加上生孩子,身边总是要个懂这些的人照顾。”这只是原因之一,之二,她却不愿意和他细说。知道得少,反而更加安全。 “好。”管戎把那张纸条收进怀中。 “这事,不要对别人说起。”她细细叮咛。“不论是谁,都不能说。如果。。。”她微微黯了眸光,目光转向窗外。“如果你去到那里,找不到奶娘了,切记不要多做停留,立刻回京。”她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却还是因为心中最后一线希望,不得不让管戎跑这一趟。 “好,我今日就去。” 她看了看窗外湛蓝的天空上幽幽漂浮着几朵白云,背过身去,微微点了点头。 管戎转身欲出门之际,她又急急出声唤住他。“管戎。一切以自己安危为重。” 他虽颇有疑问,不过是接奶娘来京会有什么危险,却依然一句也没问,出门而去。 敏梅待他出门,就坐在长榻之上,只是怔怔看着屋外那小院子里的一番风景。万物俱兴的春日,阳光普照,她却依然觉得身上起了冷意。 正文 第五十七节 遇险 管戎就这样快马一匹,出了城门往西而去。 临行前,敏梅把太皇太后赐予的腰牌交给了他。管戎显然被吓到了,这腰牌格格从不离身,这腰牌虽小,危难时刻却是可以救人性命的东西。他不敢收,可是敏梅却执意如此。谁都知道这敏梅格格若是认定一件事情,必然就会执拗到底。他最终无法,只得收下,小心藏于胸口。 东苑门口突然又多出了几个侍卫,她真不知道常宁究竟是要保护她,还是要囚禁她。 自己不得踏出园子半步,她便让叶儿出园子,给老管家送去了一些白驿丞调配的活血祛瘀的外敷良药。据叶儿说,那药神奇,管家已经好了许多,第二日便能下床稍稍走动了。她也终于心安。毕竟老管家有此一劫,全是她的缘故。 常宁打了最为贴心的管家,目的不过是杀鸡儆猴,做给她看,也做给她身边的人看。让一干人等明白,这王府里当家的还是他。她懂的,一旦自己逾矩,吃亏的便是身边的人。因己之过,连累他人受苦,打在别人身体,痛却在自己心头。 她愈来愈觉得心思凉薄了起来,人心真是难测,非要抽丝剥茧,拨开皮肉才能得以见真章。这皇城里缕缕脉脉都是牵系,她不敢乱动,怕一动就能牵连一大片,或者真如常宁所言,呆在他的园子里他的保护下或可保有安全。只是事到如今,怕是不能如他所愿了。 不能出去,她便在园子里踱步。白驿丞说,适当的活动对于她的身子是有益的。她就在梅树前的青石板路上来回走着,白驿丞则站在屋檐下淡淡看着她。 敏梅微微回头,正好看见早春暖阳洒在他的身上,那身拙朴灰裳也因为他的卓绝风度变得熠熠生辉。都说人靠衣装,这白驿丞却是不论穿什么衣服都难掩本身的翩翩气质。衣裳反倒因为穿它之人变得不凡了起来。 他本该是纵情天地的畅快之人,如今却也要为了她留在这方寸之地。 想起那日,丫鬟们在她房里的谈话,她忍不住要想,这样一个飘飘若仙的男子,要寻得什么样的女子与他匹配才堪称眷侣。 “白驿丞。”她喊他的名字喊得柔醇自然,四年相处早已经熟络,少了该有的繁文缛节,江南那方世外桃源下,他们曾是交心挚友。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回给她一个浅浅的笑容。喜欢她这样唤自己,不知不觉眼神也变柔了。若敏梅有小心注意,就会发现这样的柔情,他仅仅只在她面前展现过,她对于他来说是特别的,也是唯一的。不辞劳苦走了千里,只为寻来医治她的良方,这在从前是绝不可能发生在他这样淡看世情的人身上的。 若论原因,还是那年她前来求医,第一眼见他,那冷淡疏离,并无半分惧意的眸光深深触动了他的心弦。世上活了二十余年,她是除了母亲以外,第一个不惧于他外貌的女子。 “你。。。”唉,她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人真是不能闲,一闲下来就胡思乱想。管他心中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做什么?只怕他又要讥笑她多事。 看他灼灼看着自己等待下文,她低了头。“没什么。。。”假假笑过两声“没什么。。。”顿了顿,忽然想起他对自己的坐卧不离,她便心怀愧疚,讷讷说了一句:“对不起." 白驿丞是完全摸不透她的思维方式,摇了摇头,步步生风朝她走来,抚开她额前刘海,手掌搁到她的额间。俊眉微皱:”没发烧啊,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她微微怔愣,轻轻拂开他的手,背过身去。 他的手还停在空中,这样的举止在从前再自然不过。他是大夫,她是病患,没有望闻问切,何来诊断治疗。肌肤接触也是有过的,只是刚刚她拂开他手的一瞬间,他却已经感觉到了不同。 闲云野鹤与这高高在上的格格,果然还是有着云泥之别,江南一梦,过去种种,如今都被这皇家庭院深深锁住。他知道,有些话,这辈子怕是都说不出口了。 迟了一步,原本想要等她了解京城一切,回转江南,就将心意剖析给她听。一等二等三等,等来的却是徒儿飞鸽传书,她已经重入王府。终究是迟了一步,仅仅一步就已经是咫尺天涯。不得君心,却也想要她平安康健,于是辗转各地,得来的良方也因为她腹中莫名而来的孩子而不得施行,如今看来,究竟是造化弄人,还是人弄造化,已经很难说清。 "想好了,要一辈子留在这里?“他幽幽出口,眸光黯淡。 她淡淡一笑。“你还不知道吗?我的一辈子能有多长。” 他皱眉,不爱听她这么颓丧的口气。“若你肯听我的。。。”舍弃孩子,起码她还有一线生机。对上她的眼眸,接收到她眉眼传来的坚定,他却又只得停住说话,深深叹了口气。“就那么爱他吗?”怎么会有如此傻的女人,从前伤过痛过,却依然不怕轮回。转念一想,她笨,自己岂不是更愚。明知她心有所属,依然留在这王府傍于她身侧,只求她时日安康。 她长长吁了一口气。指着眼前那刚刚冒出新枝的梅树,突突的树干,零星叶瓣少了其他灌木的茂密。“你看,这本该生在乡野,容人赏过的梅花,如今却是孤寂立在这小小庭院之中,美丽芳容只得园子里几人赏识。过了冬日,没有有心人的费力保存,谁还记得它雪融时节绽放的美好。” “梅花无脚,人却有。敏梅,不论你如何想,如何做,我只想要你明白,这世上,除了自己没有人能真的左右人的命运,一切就看你是否真的用心争取。“他谆谆善诱,只想她看清楚自己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 敏梅但笑不语,静静的仍由微风吹乱了一池春水。 他叹道:“答应我的话,可还算数?”相伴四年,他早已经无法将她放下。“好好爱惜自己,遇事尽量平和,这样或可保母子平安。” 她忍不住眼眶一热,虽然他有时总是表现得冷心冷面,但他对自己的心,她是一贯明白的。不过只是萍水相逢之人,脱下了皇城格格的光环,她其实一无所取。这世上,能这般无欲无求对她的人,少之又少,如此她才觉得白驿丞对于自己来说,弥足珍贵。 他终于不忍,抬手将她的被微风吹乱的发丝别在耳后,动作轻柔,掺杂着莫名心疼。“过几天,我便要离开。“见到她露出惊诧之色,又叹了口气。“你从来不是个让大夫放心的病患。我这一走,不知道你又要闹出什么事来。” “你要去哪?”问出口又觉不妥,他本来就是自由来去的人,她怎么可以奢望他真的陪自己留在这小小囚笼里呢。忙又说道“不用顾忌我,我会自己照顾自己。”如今又逢多事,身边的人能避则避的好,不然依他对自己的好,必然也会不可避免的趟进这躺浑水之中。 “真能做到好好照顾自己?这次决不食言?“他深深看她。“你要知道,喜伤心,怒伤。。。” 她截断他,跟着念到“怒伤肝,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这些医理,他念得多,她都倒背如流了。 两人相视一笑。她娇嗔到:“总之你就是要我做个无欲无求的人就对了。”真能做到那些,她估计自己也能出家为尼去了。 “你呀。”他只能无奈一笑。缓缓从怀里逃出一个瓷瓶,递交到她手上。 “这是什么?”看着手中瓷瓶,羊脂白玉的胚盘上细细描绘着一株盛放的梅花,一白一红,交相辉映,甚是好看,让她一见就喜欢上了,爱不释手。 “大夫给病患的还能是什么。”他浅笑,笑她明明蕙质兰心,却也偶尔迷糊可爱。“记住,每日一颗,不得断续。”他不在她身边,只能留药护住她心脉。也许待到他远行回来便能有解决之道。 她点点头,郑重收好。为他这番心意,心中感动不已。 常宁回来时,她在靠着长榻上的软枕,低头翻着手中的树叶。 他进来,她也没改变姿势,只是抬起头来,递给他一个几不可见笑容,颇有敷衍的意味。 他心中来气,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发才好。就在屋子里踱起步子来。 感觉到他带来的异常气流,她这才阖上书本,立起身子,朝他正眼看来。“有事?”她问,语气淡淡,表情也淡淡。 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缓和了胸中那把怒意才开口说到:“你白日在园子里都在忙些什么?” 她听了微微一怔,怎么突然关心起她白日做什么来了。“还能做什么,不就是看看书,散散步。”园子就这么大,她还能搭台唱戏不成。 他冷冷嗤笑了一声,眸光深冥的看着她。“就这样?” 她突然觉得压迫感逼近,竟有些喘不过气来。“你觉得还有什么?” 他目现精光,沉声说道“你与那白驿丞关系倒是不一般啊。”回府唤来金珠询问白日有无异常,却听到她描叙梅花树下一番场景。心中顿时打翻了醋坛子。 敏梅微微一颤,他在怀疑什么?自己与白驿丞能有什么,心中忽然涌入气愤,可是一想到白日里已经答应了白驿丞绝不动怒伤神,便又强压了下去。敛了眉目,只淡淡说了一句:“君子坦荡荡,小人戚戚然。” 常宁脸色一变,语气变得冷冽:“你与那男人在这园子里相交信物,眉目传情,如今倒说我是小人?” 她胸口一窒。信物?她与白驿丞何来交换信物?忽然想起白驿丞在那梅花树下交予自己的装有药丸的瓷瓶。。。莫非他将那东西误认为是传情信物。只是他是如何知道的,明明他就不在府中,入宫办事去了。转念一想,这东苑里如今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必然是那四珠告诉他的吧。原来他非要安插那几个丫鬟进来,便是还有这层深意在内。 叶儿,管戎都是她的人,必然不会成为他的心腹。安排了那几人进来,还可时时监控她的一言一行。忍不住苦笑,这是何必呢?她都已经不得自由,留在这方寸小院里了,他究竟是拿着什么样的心态在看她啊。养在笼中的雀儿吗? 慢慢靠回榻上,也不再看他,只是冷淡的说道:“白驿丞过几日便要走了,你大可不必防他。这话我只说一次,我与他就是大夫与病患的关系。”她为他感到可悲,人活了一辈子,汲汲营营没有错,若是时时提防身边人,处处要布上眼线,岂不是太累。这皇城里的人,她都要可怜上一番,离极权太近,都野心勃勃的想要控制别人的命运,却不知在这控制中自己也沦为命运的奴隶。 得她这么一说,他便只是深深看她一眼,也没再开口说话。 书本遮面,挡去他灼灼目光。她在心中叹息,为何他们总是无法简单相处。这一刻忍不住怀疑起来,他们是否真的选对了人。 这种窒息的气氛一直维持到晚膳时分。天黑后,园子里来了人。若是常人,管家定要因为前次受罚吸了教训,直接赶了那人出去。只是门前一顶宫轿,几个宫娥太监的阵仗,他却是不敢怠慢。领头的太监上前,说是仙蕊皇贵妃邀敏梅格格入宫有事。 饭桌上,她扭头看了看常宁,却见他沉了面容,若有所思。 半晌才道:“我同你一起去。” 传话的太监看见恭亲王的冷凝气色,吓了一身冷汗,却还是颤巍巍的说:“王爷,皇贵妃只传敏梅格格前去,轿辇也派来了。” 他眸光冷峭,眯眼看着跪拜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太监。被他这么一看,那太监已经面色惨白,人都说恭亲王冷凝可怕,气势迫人。他也是直到这一刻才知道所言非虚,他历经沙场,剑下亡魂何止千万。身上自然有一股子阴邪之气。 就在太监吓得快要尿裤子的时候,他低声一笑:“今日真是怪了,皇宫倒是不欢迎起我来了。”侧身看向敏梅的时候,眼里有着诡谲的光亮一闪而过。 敏梅怕自己看错,再定睛看时,他已经又把头转向跪在地上的人,神色一如平常。 只听他又说道:“敏梅,你就随这公公去一趟宫里吧。”说罢一扬眉,挥了挥手让那太监出门等候格格换装。 那太监一听,松了口气,慌忙退到屋外去了。 敏梅颇为诧异,她以为他不会让自己去。那日他不是说,要她呆在这园子里,连宫里都不要去吗?如今怎么又答应了?莫非真是官高一阶压死人。恭亲王再大,也大不过皇上,那仙蕊是皇帝身边的人,他便不得不屈服于下。可是转念一想,他又有几时是这么好说话的人。从前共处文华殿内,只要是他认定的事,他可是对皇帝都敢顶撞不屑的人。 叶儿进来要给她换上宫装。常宁却突然沉声发话:“叶儿,让金珠进来。” 敏梅心中纳闷,这会唤金珠进来做什么。 不一会儿,金珠就进门来了。常宁诡谲的目光扫过两人,唇角撇了撇。“金珠,换上格格的宫服。” 敏梅惊得抬头看他,他却只是淡淡回她一眼。 片刻之后,金珠就换好了衣裳。敏梅乍看之下,那金珠与自己竟然有几分神似。一样的窈窕身段,挽起发髻,就着屋内昏黄的烛光,若不正面仔细瞧那面颊,真的会误把她当成自己。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常宁的刻意安排? “别多说话,一会我陪你出去,你只管往轿里去就是。”常宁沉凝的对金珠交代着。 他又转过头来,看着敏梅。“你在屋里别出去。”说完就挽起金珠往屋外走去。 敏梅和叶儿还有些弄不清楚状况,须臾之间,常宁又回转进了房间,随手从榻上捞了一件披风,便把她紧紧裹进怀里,疾风一般的扫出了院落。 他没有骑马,只是一路轻功点地,飞快的朝前赶。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她也不敢有所动作,紧紧依附在他怀里,总觉得这夜晚的大街静逸得有些失常,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一般。 离东华门不远的地方,他们追上了那顶载着金珠的宫轿。夜色里,抬轿子的人显得颇为急切,平日里从恭亲王府到东华门总要走上两刻钟,可是如今才过了一刻,便与那宫门之差一条街而已了。 常宁即使带上自己有些拖沓,但是以他不俗的轻功,应该几步就能追上。走到一个巷口,他突然停了下来,立在转角处。她这才得空从被他裹得严实的披风下露出脸来,远远看向那宫轿,惶惶察觉,那几个轿夫,应该也是懂得武艺的。雕花烫金宫轿向来是象征皇家身份,轿身用红桧木制成,坐上一人,即使四人抬,也颇为费力。可是那四个轿夫,却足尖点地,行色匆快,没有半点吃力的感觉。 披风之下,他紧紧拥住她的身子。目光阴鸷的盯着那宫轿。 她正想得心头生乱,那宫轿突然停了下来。四名轿夫散开,轿子前走来一人。夜色遮蔽中因为距离较远,一时也看不清楚是何人。 敏梅大惊失色,回头看见紧拥住自己的常宁脸上现出了冷寒,却并无半点惊诧。原来,他一早就觉察出事情有异! 她又往那远处看去,这人是谁?看这模样似乎是要绑架自己。 春日的夜晚有着微微过境的微风,风向就顺着停轿的地方往常宁和敏梅站定的街角而来。所以虽然距离远,那儿的说话却顺着风仔细的传来。 “敏梅格格,请下轿吧。”那立在轿前的人,声音中带着几分狰狞笑意,让人身上忍不住起了寒意。 敏梅身子一凛,这声音有几分熟悉,再看那模糊身形。心口一跳。是他?!泰必图? 常宁冷冷一笑,唇瓣就抵着她的耳垂。“这下你看清楚了?”暖暖的呼吸抚过她的肌肤,话语里却多有讽刺。 娥眉紧蹙,她早知道那泰必图不安好心,却不知道他如此胆大妄为到为了绑下她,冒充宫人,假传贵妃旨意。这人真是冒了诛连九族的罪行不惜代价啊,到底她有什么值得他如此做的? 屏息再看,那金珠倒也沉得住气,在宫轿中动也未动。 泰必图见轿中未有反应,沉了声音说到:”格格,不会是要我亲自动手请下轿吧?”言语中已经有了些狠绝暴戾。 片刻之后,见那轿子还未有动静,那泰必图使了眼色让身旁的人去掀那轿帘。 敏梅虽然早前还在气恼那金珠对常宁碎嘴她和白驿丞的事情,可是看金珠此刻身临险境,还是揪起心来。 “常宁。。。”她小声唤到。 常宁却是立马用手捂住她的嘴。“别说话,看戏。”他勾起唇角冷笑着,这泰必图真是被逼得狗急跳墙了,那通传旨意的太监他从来没在乾清宫见过,颤颤巍巍的模样更是让人起疑,他真把他常宁当作草包了不成?敢把主意动他的人身上来,他倒要看看他泰必图有几个脑袋陪自己玩。 帘子掀开之际,敏梅差点惊叫出声。 夜色中,却见那轿中飞快闪出一道银白色的亮光,片刻,那掀帘人的手就被斩了下来。 敏梅僵住。轿中人却已经飞身出来,轻功卓绝。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大悟,原来那金珠也非等闲人物,竟然也是身怀绝技的习武之人。莫非自己房里那四个丫头都是如此?心中忍不住感叹,果然,这皇城里若要生存下去,谁都不可能简单处世。 正文 第五十八节 死讯 那轿外几人皆是一愣,只有那断手的人伏在地上不停哭嚎,空气中顿时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 敏梅本来就因为怀孕而胃口变薄,这会闻见这令人作呕的味道,更是感觉一股酸味直冲喉头。转身窝进常宁的怀中。 “看看你惹的麻烦。”常宁俯身在敏梅耳边轻声说到,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语气一径的平淡没有起伏,且含有轻笑。说完就一阵风似的卷抱起她,跃上屋檐。 “泰必图大人。”他低声一喝,那冷锐的声音像是划出剑鞘的长剑一般,直刺向脚下的众人,融入夜色中颀长身影宛若从地狱走来的修罗。 那原本就对这一连串意外来不及做出正常反应的一群人。听见这一声低喊便只是齐齐扭头呆愣的看着屋檐上的两人。就连不停哀嚎的伤员也惊诧得小了声响。空气顿时变得滞凝起来,静寂的大街上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金珠趁势,已经一跃而起,飞身到常宁的身后垂手站立不动。那模样哪里还是一个丫鬟,分明就是他身边的忠贞死士。 敏梅只能呆在他怀里一动不动的看着。 常宁冷冷勾唇,只是那笑容此刻在对方看来,怕是更如追命符一般让人胆寒。“泰必图大人真是好兴致啊。皓洁当空,莫非也是和本王爷一样,出来赏月赏华的吗?” 那泰必图浑身发颤,冷汗淋漓。 常宁突然转变脸色,厉声说道:“你果真胆大妄为!假传贵妃诏旨,令人假扮宫人,还意图谋害多罗格格。”他眯眼看着泰必图冷笑。看见那泰必图噗通一声软倒在地。他轻嗤一声:“没用的东西。”眼中闪着不屑。 忽而又歪着头,似乎颇为苦恼的皱了皱眉。“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上交宗人府?只怕你犯的这几条罪,已经足够让你和你的族人死上十回。”语气冷淡,话里的字字句句却都如利剑一般刺向那人。有人觉得一人死不可怕,若是连累全族,却是让人无法不心生胆寒。 “王爷。。。”那泰必图见行事已经败露,全身虚软得连喊饶命的力气都没有了。 “泰必图!”他的语气变得暴虐嗜血。“你连我的人都敢动,怕真是活得太自在了,枉费你文科状元出身,朝中安逸享乐久了,如今连个怕字都不知道怎么写了吗?!” “王爷。。。我不是。。。我只是。。。”他语气已乱,常宁是天生强者,威仪慑人。未战,这泰必图气势先溃。“我并没有想要对格格不利,只是想要向格格讨要一样东西。” 常宁低头看看了怀中的人,见敏梅也是一脸凝色。便又沉声问道:“她手中会有什么东西值得你讨要?” “这。。。”泰必图顿了顿,此时若再有一个字说错,他知道这恭亲王必然会让他当场毙命。“是老奴家传的一件宝物。” 常宁仰头大笑起来。只是那笑声听在泰必图耳中却宛如丧钟,脸色益加苍白起来。 停下笑,常宁冷冷看他。“泰必图,你不觉得你这番话很好笑吗?托辞也要说个让人信服的理由。敏梅格格身在草原,养在皇宫,如今更是身在我恭亲王府。身上何来你这狗奴才的家传宝物?”扬飕冷讽夹道而来,直指那跪地之人。 “王爷,老奴说的句句属实。”泰必图突然阴冷了目光,今日反正是一死,若是把这恭亲王杀了,擒住敏梅,夺回玲珑翡翠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眼光朝身旁的几个护卫一闪,那几人便如闪电一般,朝常宁和敏梅奔去。 “狗急跳墙。”他冷哼一声,就在那些人抓握成爪的手快要碰触他们的时候,身形一闪,一瞬间就换了方位,避开了。 几人还欲再攻,常宁吹了声口哨,顷刻,四面八方涌现出黑压压的一片人影。那几个泰必图的随扈还来不及弄清形势,就被援兵打压得不得不束手就擒。 “五哥,看来我赶得正是时候啊!”朗笑声传来,隆禧已经闪现在他们面前,只是那身衣服却穿得歪歪斜斜,不若平日的端正,看来是匆忙出行。 敏梅顿时明白,刚刚常宁与那泰必图一番赘言,等的就是隆禧带兵前来吧。原本她就在惊诧泰必图随从死士带了十余人,看来一个个也是武功不俗。常宁带着累赘的自己,即使再加上个金珠,毕竟寡不敌众。明明可以躲在暗处不被发现,他却闪身出来与之对持,原来是要以己为饵,拖延时间。心中了然低叹,他从来都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常宁淡淡哼了一声:“再慢一步,你怕是只赶得及给我们收尸了。” 隆禧哈哈笑了两声。“怎么可能,英名盖世,武功卓绝的恭亲王对付这几个魑魅魍魉还不是手到擒来。” 泰必图虽然也是武功不凡,但是终究抵不过众人,挣扎几番还是被拿下了。见大势已去,泰必图忽然高声叫嚷到:“格格不想知道真相了吗?泰必图一死,真相也要随着我一同埋入黄土!”他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敏梅心中一震,这泰必图果然知道些什么事情吗?当年之事已经年久难查,失去这一个线索,她也没有把握真能把旧事查清楚,心中不免惶惶。 听了泰必图的话,感觉到怀中人儿的僵直紧绷,常宁顿觉有异,那日在府中见过泰必图之后,这些时日她总是心事重重。她不说,他也不知道泰必图究竟在大厅内对她说了怎样一番话,只是越来越觉得事情古怪。这泰必图是皇上首要除去之人,多年来假报内务府开销,套取国库银两无数,这次伐藩,他更是高唱反调。这样的一个人和敏梅之间能有什么事情发生?他口口声声说的真相到底所指何事。 他表情一凛,放在她肩膀的手更加用力的紧箍起来。“什么真相?”这话声音之大,是问那已经就擒的泰必图,也是问怀中的她。 泰必图哼哼一笑,并不作答,只是目光诡异的看着敏梅。 敏梅也不说话,皱眉看着泰必图被那些官兵反手压住,心中只是担忧他这一被擒,生死已定,那玲珑翡翠究竟是何物?他冒险至此也要得到那东西,会和阿玛额娘的死有关吗? 常宁胸中一口怒气烧腾起来。她就这么不信任自己吗?冷眼看着泰必图已经被赶来的官兵绑缚住,凝滞着脸,对隆禧说到:“收押宗人府大牢,这案子我要亲自审问。” 说完,就搂着敏梅跨上隆禧的座骑,扬鞭而去。 敏梅心中大惊,宗人府是何等森严之地,牢门一关,怕是再难从那泰必图口中得到半点讯息。 身后,隆禧急急喊到:“五哥,那是我的马。。。”只是这时街道上却早已经没有了那两人一马的踪迹。 回到府中,走进院落,两人皆是心事重重。 敏梅与他一前一后,他眼睛紧紧盯着她。初春的夜晚,乍暖还寒,悄无声息的在地面起了一层朦胧雾气。如华的月色下,那小巧瘦削的背影竟有几分孤寂无助。 他大步上前,从身后抱住她,心中惴惴不安。 她在他温暖怀中一僵,身上的寒气慢慢因为他的拥抱而散去。好半晌才淡淡出声:“怎么了?” 他只是紧紧拥抱住她,默不作声。不愿意承认自己心中刚刚一闪而过的无以明言的恐慌,那银色的月光洒在她青色的衣裳上,竟然让他有错觉,眼前的她仿佛即将飞身出去,成灵成仙。 她的秘密越来越多,已经无形中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屏障,不容他近。她从七岁就开始跟在自己身后痴缠。他厌恶过她的喋喋不休,那张小嘴总是巨细靡遗的把自己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都一股脑儿的倒给他听,从不问他的意愿。那时只觉得烦,只觉得厌。可是如今,他却再也无法看见心思透明的她了。她层层包裹住自己的心,严防他的推拒疏离总是让他日日不安,患得患失。 来历不明的白驿丞,别有所图的泰必图,许多许多,曲折四年光阴,她已经不愿意再同他说这些他错过的片段。 那些秘密生生隔开了两颗心。所以他暴躁,所以他烦厌。明明知道事情有异,他却还是不顾危险的带着她只身追去,想要的,不过就是让她看见自己保护她的心。 那一瞬间,他什么也没想,管顾不了自身的安危,只是想要赌一把,认为赌赢了,她就会待自己如从前一般真心。 冷冷自嘲的一笑,他什么时候也成了个赌徒了。恭亲王常宁向来现实,震慑敌方靠得是心思缜密,从不打没把握的战。如今,那些英名都要断送在这个女人手上了。 他不甘心,旋过她的身子,眼睛死死盯着她的面颊,本不该再向她讨要,却还是忍不住张口问了:“泰必图要你的什么?”只想从她嘴里得到一句半句的信任。 她却只是张惶的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却依然没有说出半个字来。 一瞬间,他就被击溃了,得不来的信任让他渴求得心都快要窒息了,她却依然紧紧守住,不肯给他。 他沉默一会,半晌才又开金口,声音却变得哑然。“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吗?那些爱呢?”他也发了狠,这一刻,胸中暴躁的想着若是她敢说半个不字,他会不会无法控制的干脆了结了她,也了结了自己。她到底有什么魔力?四年后回来,几个冷淡眼神就把倨傲冷淡的恭亲王变得如此卑微乞怜。 她狠狠怔住,瞪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一般。他刚刚说了什么?她完全无法把截断的思绪联系起来。他问她还爱他吗?那表情可怜得像是讨要糖吃的孩童。 她的爱,他在乎吗?从来从来,他就只是不停的鄙睨她的爱。一次次放在他的面前,他都弃若秽物。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向自己讨要爱恋。 她不说话,他的心就被悬宕。他恨了起来,恨她的沉默,也恨自己此刻的摇尾乞怜。 狠狠的攫住她的双唇,没有轻怜蜜意,噬咬她的唇瓣时,听见她因为疼痛倒抽了一口气,他闷闷笑了,突然觉得心口的空虚感得到了满足。是的,他要的就是这样而已,感觉到她在自己的怀中,不会被她的淡漠疏离吓退。她,只能是他的,说他自私也好,说他强占也罢,虽然痛恨这皇家血统,可是他不能不承认他的身体里确实留着那为红颜抛家弃国的先帝的血液。 “别逼我,否则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他的唇就纠缠在她的耳垂,浓浊的呼吸烫烧着她的肌肤。只能愣愣的睁着眼睛迷茫的看着浩瀚无垠的苍穹中如银的那弯上弦月。 看见她眼中的空茫,他低吼了一声:“闭上眼!”他见不得那双眼眸明明看着自己,却总是穿身而过的模样。手已经顺势爬上她的丰盈,细细的疼痛终于拉回她的理智。即使身体已经热了起来,她却依然推拒着他,低低喊到:“不要!别人会看见。。。”这是园子里,丫鬟侍卫们就住在偏屋的厢房里,随时有可能会出来。还有白驿丞。。。她不敢想。他是存心让自己难堪。 他嗤嗤笑着,不肯放过她,唇舌依然纠缠在她的颈间,已经***出许多的红印。“看见又如何?这园子里谁不知道你是我的女人。” “不。。。”她声音已经失去一贯的平直,颤抖着将手抵在他的胸膛上。他的女人,说得多么轻贱。 她在害怕吗?看见她眼里的闪烁,他蓦然停下了动作,只是定定的,目光幽冥的看着她,居高临下。 挣扎不开,她终于泄了气。这不是第一次她明白男人与女人之间力量的差别。新婚之夜,她也曾如此惶惶的被他欺压在身下。那时爱得爱得疯狂的自己却连挣扎都没有,自以为奉上自己的爱,奉上自己的身体,便能得到他的。如今她已经满了二十二岁了,再不是当初那个天真娇憨的小格格了。对于世俗的体会,她已经非常深刻。 她终于如他所愿,羽睫轻颤着闭上了眼帘。只是她不知道,自己那未曾因他的挑拨而波动的表情反而更加刺激了他。 该死的她,那细致的脸上写满了仿佛英勇就义的忍耐。他真想发疯的在这庭院里要了她。可是理智还是让他屈服的抱起她往房内走去。心中猛兽一般的独占欲叫嚣着:不能!他不能让旁人看见她的身子!一丁一点都不能。 回到内室,他抱她上榻,手一旋,衣裳鞋袜尽皆拂去。 红色的镜缎被絮上,她莹白的身体分外妖娆。这些日子的调养,加上孕期的嗜睡,她已经渐渐变得丰腴。手抚上她滑润的肌肤,月光晕洒在梅花绣纹的薄纱床幔上,五瓣的斑纹,一朵朵在她身体上绽放开来。感官和触觉的双重刺激差点让他被自己身体里猛兽吞噬掉。 “敏梅。”他高大的身躯迭上她的,那身体的高热让她忍不住颤抖。她皱眉看他,矛盾不明,为什么这个拥有如此滚烫肌肤的人,心却那般冷冽? 当他的手碰触到她的湿润时,他都要忍不住叹息起来,身子的兴奋已经到了莫名的地步。欲望终于占领自己全部的思绪,他匆匆剥去两人全部的阻碍,完美的结合在一起时,他无法遏止的低吼出声。 “孩子。。。”她低吟出声,声音是低媚娇柔的,她怕他的粗暴伤了腹中的孩子。 常宁顿了顿,目光浑浊的看着她,她可以淡漠对他,却珍视腹中他的孩子?“我不会伤了你们。”他低醇的嗓音在幔帐中荡开。若她有仔细听,就会发现,这句话里饱含的承诺意味。只是那时她早已经坠入无边情Yu中了。管戎去了五天才回,一路风尘仆仆,进门的时候,他看了眼阴沉的天空,记得自己出门那日还是晴空万里。刚刚下过雨的地面还有些***。不容停顿的脚步踩在一个个小水洼上,溅湿了他的衣裳,也浸透了他的鞋底,可是他都无暇顾及了。 推开内室的门时,尖锐的吱呀声滑过静寂的房间,带着他的焦急迫切。 “格格。”他哑声喊了一句,整整五天,不曾停下脚步,眼眸赤红,盈满血丝。 坐在榻上陷入沉思的人被这一声叫唤打断思绪,浑身一颤,腾地站了起来。看着管戎,心猛的一沉。他那沉凝的面颊上泛着青色,浑身透出一股子死气。 定了定神,才哑声问到:“奶娘。。。” 管戎眼眸一黯,僵硬的说出两个字。“死了。” 她身子一软,跌坐在床上。目光呆滞,口中喃喃念着:“死了。。。”其实一早就有预感,只是真的知道这一刻还是难以置信。 “我一路询问,到了奶娘老家,只看见奶娘的家人。她的家人竟然还一直以为奶娘留在京城,十几年来从未回去过。”管戎一口气说完。却又怕她承受不住,大步上前一步,立在她的面前。 “十几年。。。”那就是说,奶娘十几年前离开京城就失了踪影,并没有回家。可是当时她明明从宫里领了赏银,临行前还对她说,要拿着那些银两在家乡购置几亩天地,颐养天年去。还有她初初离开那些年传递到她手上的报平安的信件。。。 她闭了眼,不敢想,却还是无法控制的在脑中闪现许多血腥画面?路上遇劫?不可能,皇奶奶明明说当时有随行护卫一路送行。那么。。。她一直不肯相信,让管戎去一趟,也是因为心存最后一点希望。希望那泰必图所言不过是妖言蛊惑。 她仰起头,看着内室屋顶悬梁上雕龙刻凤的皇家图纹,放在腿上的手紧紧绞扭,神情变得冷凝麻木。 “格格。”管戎不放心的喊到。 她疲惫至极的撇头看他。干涩的嗓子挤出几个字。”让我静静。“ 管戎不放心,只以为她是因为和奶娘感情深厚,一时受不了奶娘也许死于非命的打击。只能沉沉安慰的说到:”格格节哀,要顾忌自己的身体,毕竟。。。肚里还有孩子。” 敏梅猛的一震,眼光徐徐看向自己已经有些微凸的腹部。孩子?她嗤嗤笑了,爱新觉罗家的孩子。待到查明真相,杀害父母的真凶真是那高高在上的御苑皇家,到那时,她要如何对待这个孩子?手紧紧抓握住腹部的锦缎。 她神情已经有些迷乱,却还是在最后一刻找回理智。不!孩子何辜。她又想起福全家的保泰,那个失去母亲庇佑,生活在仇恨里的孩子,从人之初就被逼迫得不得不扭曲了灵魂。她能放任自己的孩子如此吗?恨,不该牵涉广众,贝齿咬了咬。杀了奶娘,不过就是欲盖弥彰,杀人灭口的低劣把戏。这反而激起她更加要探寻真相,阿玛额娘何罪,那晚城外遇袭,额娘喃喃说着的是要他二人的性命,而非阿玛一个。纵然有罪,也应该罪不及家眷。为何连额娘也不得幸免? ”让我静静。“她又重复说了一遍,这个时候她真的需要一个人理理思绪。 管戎再不放心,也只得低头应了声“喳。”退后出门。确实,这个时候除了让她安静的沉淀情绪也别无他法。 看着满室奢华,这是太皇太后赐给她的。眼底酸涩,她不禁要想,若幕后真凶真是那至高无上的极权皇家,她要如何应对?自保不及的多罗格格,空有高人一等的名号,却并无实权。她不可能拖累允承进来。她获悉这些事情是情非得已,父母生养七年,她不得不报这重恩。允承不同,阿玛额娘双亡时,他还在襁褓之中,对于自己的生身父母他其实并没有半点印象。他,还年轻,还有大好前途,她不可能让他进来趟这浑水。 躺靠在床榻上,她只是茫茫的睁大眼。要想一想,这一刻却不知道从何想起。 正文 第五十九节 送别 奶娘已死,最明晰的一条线索也就断了。关于当日种种,因为年幼,因为年久,她已经很是模糊。靠记忆是不可能恢复情景原貌的。 阿玛的部下也在那一夜里全都战死。她苦于没有一个当日的证人。泰必图到底知道些什么?他口口声声的真相又到底如何?几条罪状加身,再者他已经成了皇上眼中不得不除的芒刺,自然不可能再有生还的机会。 莫非一切真的要如他所言,随他的斩首而掩入黄土?她不甘。宫中十余年,她一直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家,那里面的人当成自己的家人。如果真是一场预谋的欺骗,她也要心如明镜。 所以在那泰必图被斩首示众之前,她定要去与他见上一面。 想过让管戎带她夜潜而入,可是那宗人府大牢是何等森严的地方。管戎武功高墙,却也只可只身来去,带上她,怕是还没有入到地牢,就已经被生擒。 宗人府大牢附近如今已由常宁安插派兵看守,若和他说,只要他一个令牌便可以入内,只是他若问起这事的端由,她要如何回答。不能,想来想去,都是不能告诉他,起码在事情真相还未浮出水面的时候不能告诉他。她心中还抱有一线希望,不愿意相信两人真的缘深份浅。 已经是喜春时节,内室后窗的一棵槐树枝干已长,微风轻舞时,一晃一晃的,敲打在窗格上,像是急欲闯入。她走过去,开了窗格,那树桠果然伸了进来,也带进一阵馨香的春风。眼神淡漠的怔怔看着窗外开得正艳的百花,这灿漫的春日里,万物攀新。她的心却已经是惆怅郁结。 白驿丞端药进来,看见她穿着单衣立在风口,心情复杂的走了过去。 衣裳让人很轻柔的披在肩上,她淡淡回头,眼眸中并没有惊诧,深拧双眉,神情忧虑。 “怎么站在风口?”他的声音醇厚,收敛了冷漠,轻柔说话的时候,总是能给人心带来一种暖风过境后的平静感。 “春花开得正好,就想要看看。”她撇了撇唇,笑不及眼底。 白驿丞叹了口气。“明明不快乐,何必强颜欢笑。” 她的嘴角更加上扬,淡淡的嘲讽着:“原来这样明显。”她一直不是个懂得掩藏心思的人,快乐不快乐,其实一眼就能看出。叶儿懂,管戎懂,白驿丞也懂,为何独独那人不懂? “有些事情,总要顺其自然的好。” “顺其自然。。。”她喃喃念着。如何顺其自然,若是事事都顺其自然,她这朵飘萍怕是早已不知去向,就是因为心中还有执念,她才能坚持至今。只是这一刻,她却甚感虚浮,曾经拥有的,仿佛都只是幻想,皇奶奶对她的宠,皇帝哥哥对她的疼。她不敢想,这一切的背后原来是包含其他意义所在。是愧疚吗?害她变成孤儿的愧疚?还是另有原因?直到这一刻她也还是不愿意相信,人心真能复杂到这个地步。“白驿丞,你说人与人之间若是少了信任,还能否长久?”于她与皇奶奶,于她与常宁。怀疑在胸口阴魂不散,过往的种种竟然就被掩埋在那些云雾之中了。感情少了信任,何其脆弱。 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白驿丞低柔的说到:“我是医者,讲究实际,定断之间没有‘或者’‘能否’这样的词汇。我只能说,该你就会是你的。多想无益。” 他忽然转身走开一步的距离,回身再看她,琉璃色的眼眸已经由淡转浓。深深看着敏梅。“敏梅,我对你说过没?我父母其实就在京城。” 她错愕的看着他平淡无澜的面颊,只是眼波已经变得浑浊复杂。白驿丞一直都是一个人,身边除了徒儿就是仆佣,偌大的空庭小筑没有他半个亲人,她一直以为他同自己一样,只剩孑然一身。 “十二岁那年离开,我从没想过还有一日会回到京城。”是的,这土地上虽然有他的血脉至亲,却没有家的眷恋。总是冷然的脸上,此刻虽然表面看来并无异常,但还是散发出一股悲愤的伤痛。 “管戎说你在京城不得脱身。我几番挣扎还是来了。就只为你!”不需赘言,他知道这话她定能听懂。其实要他说出这番话,何尝不是反复挣扎。他白驿丞早已经看淡生死,冷对世人,原本倨傲的以为这世上再不会有让他牵念的人,直到那年她来求诊,坐在空庭小筑门前的那棵树下,淡漠却不惊惧的眼神,一下就攫住他的心。收下管戎为徒,让她入住空庭小筑,后来细想那日的冲动,仅仅只为从此留下那抹梅香。 冷邪阴戾的妖魔神医,一世英名尽皆毁在这个女子手中,他却只是淡笑着,没有太多抗拒就臣服了。闲云野鹤之人,从不拘泥于世俗。只是他却无法罔顾自己在意的人的感受。这么一踌躇,竟然四年过去,再想要拥有,已难。 四目相触,一时竟然无言。 她或者愚憨,却并不迟钝,白驿丞一路相伴,虽然偶尔也会对她冷眉冷目,却还是纵容居多,他的易喜易怒在旁人看来或者怪异,她却知道那不过是他的真性情罢了。四年相待,其实她一直视他为交心挚友。溪边钓鱼,屋后赏月,那安逸的画面至今还在脑中萦绕不去。 看着他世人皆羡的骏逸容貌,翩翩出尘的卓绝气质。这样的男子,该要遇上一个堪称完美的女子才能足够匹配。自己,早已经颓败凋零,即使残喘活过几年,也不愿意再成为别人心中的负累。 “白驿丞。。。我。。。”她竟是极难开口,白驿丞这个人,爱恨极端。她知道即使开了口,他也不见得为她所言而变。心中不免怅然,若是一开始自己命中遇见的就是他该有多好。空庭小筑,她是极喜欢的。那种闲来煮酒弹琴,笑看天朗天阴的日子,她也是极喜欢的。他待她并不单单是一个女子而已,这样的男子世间难寻。 还在挣扎之际,他却已经先开口。“相逢恨在未嫁时。”他懂的,知己不就贵在知心吗。原本以为是四年不曾争取才招至落败,这一刻却是黯然明白,他是从一开始就迟了。 眼中恍惚有泪,定定看着他。他却已经潇洒转身,拿过桌上已凉的汤药,递到她手中。保命丸只够她熬到临产,生死一关,他仍然需要另想办法助她度过。西方传言有救治之经可取,他便要学那唐僧,一路西行而去。 一切一切,皆只因为她! 见她一口饮尽碗中汤药,这才再度开口。“敏梅,我明日就走。”只因为放心不下她,他已耽搁许久,再经不起拖沓。西方一去,来回路程就要花上几个月的时间。他怕到她生产时,会赶不及回来。 “明日?”这么快? 他缓缓走至她的面前,竟轻轻将她抱入怀中。她狠狠怔住,只觉这样的举动太过逾越。却在这时听见他埋首自己发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心中一软,化为春水。这男子,她必定要负,只但愿伤痛能降至最低。 门外突然传来细微响动,她惊得猛然推开他。想起前日常宁一席话,她怎么就忘了园中那随身监看的四珠呢。 白驿丞有几分错愕,片刻之后却又回复如常的平淡之色,还举在半空中的手缓缓放回两侧。只是直直看着她。“敏梅,知道你定要嫌我赘言,但前前后后我仍是只有那一句。答应我,在我未回来之前,不要让自己有事。”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好。”语气平直,眼眸中却是波光晃得。说完,他便决然转身出门而去,没回头再看,只因心中明白,再看也是徒然。 身后的她,只来得及看见他坚定的步伐,和稍稍带着愁绪的背影。 宗人府。如今的宗令是由裕亲王福全兼任。宗令,其实就是一族之长的意思。即使是贵为天子的皇上,说到底也只是爱新觉罗家族的一员而已。入了宗人府,那一切事由皇帝便不得过问,宗人府的大牢认宗令的口谕,皇帝要入还得先知会宗令知道。皇权皇权,皇家集权,其实并不是一人成就的至高无上,而是整整一个家族的极权位重。 坊间一直有传先帝初始并非要把皇位传于三皇子,这金龙宝座属意的天子原本是那裕亲王福全。只是后来太傅汤若望的一句话彻底改变了两个皇子的命运。一为君,一为臣,从此堂前屋后,两人相辅相成,创建盛世。 敏梅一直觉得福全并不是一个如表面上看来那么温润无碍的人,他不过是大智若愚,深谙韬光养晦之道。这样的人其实更为危险。他总是能在无形中消除别人的防备,若是他起了歹心,那便真是会让人措手不及了。事实证明先帝的选择没有错,唯有当今皇上才能真正做到旷古一帝,而福全,那样阴柔的个性反而与金光灿灿的皇帝宝座不相般配。 敏梅思前想后,如今要入到那宗人府大牢去,看来除了从福全入手一途,再无他法。只是如今被常宁禁足在这东苑里,她如何才能实施自己的计划呢? 思绪百转又是一日。夜里常宁没回,她辗转难眠,幔帐里蓄满微凉的夜风。他那日说了,他要亲审泰必图。想来此刻一定就身在宗人府大牢之中吧。泰必图能熬上几日严刑逼供?一旦签字画押,便是将脚跨入了鬼门关,皇上心思缜密,必定会怕夜长梦多,速速将他斩于午门。心中只祈求还能在拖延些时日,容她想到对策。 第二日清晨,白驿丞果然收拾行李动身了。管戎和她齐齐站在院子门口相送。 他还是那一身灰衣,只是原本在院子里已经放下的金发,如今又被严丝合缝的用头巾包好。面容依旧不如来时的云淡风轻,她心中一痛,轻蹙娥眉。 送别的气氛有些奇怪,空气中明明有暖香涌动,却融不进这厢三人的冷凝。三人都缄默着,不知话要从何说起。 白驿丞幽幽叹气,不该说。心中早有数。知道昨日说过那番话后两人再不能回到从前的自然处之。只是当时已经情难自控,事后后悔也是枉然。 “师傅路上小心。”管戎出言打破寂静。 “嗯。”他点点头,复又看了敏梅一眼,却是不再说话,有些时候真是无声胜有声。 看他利落上马,正欲扬鞭。敏梅突然唤了一声“白驿丞。” 他停下马鞭,回头看她,眼光闪动淡淡光辉。 她手中锦帕扭绞成结,却只能讷讷说出一句:“一路顺风。” 白驿丞微微一怔,半晌才回她一记淡笑,那笑容轻得像雾,风一吹,仿若不存在一般。他口型微变,却没有声响。只是那两字她看得分明,瞬间就烙入她的心底。 还是那般仙风卓绝,他即使心有牵绊,却依然挺立如松柏,收敛眼中忧色,他便还是那个恣意行走,卓乎不羣的神医白驿丞。 手中鞭子一甩,白马扬蹄而去。路道上的尘嚣散去后,极目眺望,再无踪迹。 白驿丞走后,敏梅就回身屋里,写好一笺信函交到管戎的手中,神情肃穆的对他说:“帮我带到裕亲王府,交到福晋手中。” “格格有事?”这一连串的事情下来,他已经难保沉默。 她深深看他,也不知道这事能不能说与他听。 管戎突然扑通跪下。“格格不信管戎?” 敏梅惊得连忙去扶,这是她第二次见管戎对天子以外的人下跪。原因竟还是为了自己。她如何会不信他,性命都能交付的人,她怎么会不信。 拉不动他,见他眼中执念如此,她只有悻然垂立于他身前。“管戎,我只是不想你来趟这浑水,这水太深,恐有灭顶之灾。” 他不为她话所惧,依然跪着,身形挺直。 “你先去吧,回来我自然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与你听。”确实,她不可能一直把管戎蒙在鼓里。也许后面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帮自己做,如果不告诉他,如何让他知道其中利害,小心防范。 管戎得她许诺,这才拿着信笺出去。 她怔怔看着窗外的天空,不过顷刻之间已经阴云密布,细细的天水浇盖而下,天地之间变得水气氤氲。看向门扉,脑子的念头一闪而过,管戎刚刚出门有没有带伞?还有那白驿丞。。。 不多时,园子里来了人。她听见响动,正欲起身去迎。那人已经踏步进来,一身正白旗软甲,行路熠熠生风。 “允承?”她颇为惊讶。 允承进来也不说话,匆匆抓起桌上的茶壶囫囵吞咽了几口,这才缓缓坐下。“好大的雨。”说罢,便用手拍了拍自己软甲上尤带的雨滴。 “怎么也不打伞。”敏梅颇为心疼,取了帕子,摘掉他头上的头盔,轻轻为他擦拭面颊上的湿润。 “骑马来的,半路上就下起雨来,如何打伞。”他的肌肤已经晒得黝黑,俊俏的面颊上满是飞扬的神色。擦到他太阳穴附近时,她看见那面颊上因为带着过重过紧的头盔留下的红色压痕。浅浅深深,不止一道,应该是佩戴时间过长留下的印记。 微微心疼,敏梅从床头取了药膏想要帮他擦拭,却被他举手挡下。“姐,我没伤没痛,不用擦这玩意吧。” ”擦一擦,有什么要紧。” 他频频蹙眉,不肯那味道颇浓的药膏碰触到自己。如今他已经是一军副将,不再是一身奶味的毛头娃娃。“这气味一会辉军营让别人闻见还得了,不被下面的人笑话才怪。” 敏梅笑了笑。缩回了手。 “今日怎么得空上我这来了?”她已经有许多时日没有见过他了。如今时局不明,皇上严令八旗勤加操练,常宁忙累,他身为副将自然也是一样。 “军中众位亲王,大将今日都不在营帐,无人督监,就下令休整一天,我才得了这空,回来一趟。”他环顾室内一番。“叶儿呢?管戎呢?怎么今日都不在?” “叶儿在厨房煲汤,管戎。。。”她顿了顿。“我让他出门办事去了。” “姐,真要开战了。”允承突然眼露金光,他还小,对于战争认识不深刻,只觉得能戎马金戈,为国报效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昨儿个听军中传来消息说是粮草已经备齐,只待时机成熟,皇上就要一举拿下那南藩王的领地。”说起时事战局,他眼光灼灼发亮。 昨儿个?她心思一转,不正是那泰必图束手就擒的第二日?时机太过巧合,他才刚刚被擒,缺口重大的大军粮银就传来备妥的消息。想起那日在灯集上,福全和常宁受邀上船,最后常宁的怒而离开。还有后来在恭亲王府的前厅,常宁对于泰必图说的那番言辞。想来,是那泰必图倒了,皇上抄家,财宝收获丰盈。 果然,捉了泰必图还真是多方受益的事情。 “姐姐,那日遣派来东苑的几个护卫,恭亲王让我来带走。” “恭亲王?”人是他遣派的,怎么倒是常宁前来要人? 允承微微一愣,脱口而出。“你不知道?他什么也没有对你说吗?" “他应该对我说些什么?” 他低头沉吟片刻。“他不说,自然我也不多事。姐,我想他是关心你的。” 她微微讶然,这是允承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直言不讳的帮常宁说话。“如何叫关心我?” “待你好,保你周全。”允承肃穆的说。一个男人最应该做到的不就是保自己的家人周全吗。从前他保护不了姐姐和齐齐格,他发过誓,定要自己变得强大,再不容身边人受辱。 她无奈的笑了笑。”这就是关心?“若关心,他不会不顾她的凋零,将她关在这座园子,不得自由。”他是给你吃了蜜了吗?不过在他军营呆了几日,如今你就倒戈站到他那边去了。“她亲昵的刮了刮他的鼻子。叶儿如此,如今连允承也如此。 “什么倒戈,我是为你好。”他激动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姐,你究竟想要什么?”他不明白,她想要的不就是常宁的真心对待吗?既然已经看清对方的心,为何还有这么多的难处? 她要什么?她要的是自由。这些常宁能给她吗?他的爱打上了皇家的标记,独占,霸道是他对爱的注释。如今。。。环境更加复杂。爱又如何?两个人早就失去了简单爱的权力。或者是一开始就不曾拥有过。 不能怨他,皇城里,难有能懂她的男子。就连自己的弟弟,不也不明白她要的是什么吗? “即将出征,正白旗是军中之重,又是先锋部队,这一去。。。生死难测。有些话,当说且说。不要留待以后后悔。”允承幽幽叹了口气。 她莫不作声。她又想起常宁那晚在月色下讨要她的爱恋是的眼神。那样复杂,那样纠结。如果有一天真的发现他们缘分已尽,两个人真能靠着那摇摆不定的爱恋坚持下去,一生相守吗? 她没有把握,不仅仅是对他,原来笃定的自己现在也开始怀疑了。 正文 第六十节 盗牌 “姐,多尔济要来京城了。”允承突然说到。 “多尔济?”敏梅有些意外,围场一别,匆匆数月。眼光瞟向床榻内侧,他送她的弯刀,她小心收在被褥之下。“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皇上将先帝的和硕恪纯公主赐婚于他。”他看了一眼敏梅,见她一脸平静,原本以为她对多尔济多少有些复杂情感,现在想来是自己多心了,这才继续说到:“南藩王向多尔济投了结盟之意,皇上这次与他结为秦晋之好,怕也还是担忧一旦开战,会腹背受敌。“允承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婚姻之于他们这些贵族来说反而成了拉拢工具。多尔济半年时间,已经将整个漠北草原的部落统一,皇上必然不可能放任他壮大不理。 偏偏他也不是一个好掌握的人,允承没说给敏梅听的是,那多尔济根本是激烈反对娶那和硕公主的,众人皆知,他要的只有敏梅而已。这次他进京还不知要闹出什么样的事端来。就为了这个,他不得不前来探探口风,就怕敏梅这里还有什么其他想法。如今确定了,自然放心。至于多尔济的那些想法,还是留待那人说与敏梅听吧。 敏梅深幽远望窗外的绵绵细雨,多尔济能够成为和硕额驸她本应该替他高兴,可是在得知这样的政治目的后,又不免替他觉得悲哀。皇朝里的宗男宗女到最后都要由太后或者皇上赐婚,自己并无自主婚姻的权力,她当年确实是幸运,起码她与常宁并不是直到揭盖头那刻才知对方容貌的陌生人。 心中诸多纠结,允承后来还絮絮叨叨的与她说了些什么,她却已经全无记忆。雨停了,他便回了军营,不多时,管戎也回来了。 她信守承诺,把事情的原原本本都说给他知道,说完,自己也就松了口气,这事情太重,压在胸口,连自己的弟弟都说不得。如今终于对管戎说了出来,才顿觉轻松了些许。 管戎沉凝了许久,才开口。“格格怀疑太皇太后?” 她苦笑,能不怀疑吗?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她。 “格格要三思。”管戎端详着敏梅的脸庞,抿着唇,眼神深邃。“这事,说不准就是恶意引导。” “我也不愿意相信,只是。。。你也知道我阿玛是怎样的人,他并不是莽夫,做事都是相当有考量的,那夜怎么会一封密函就出了城。” “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太皇太后。”管戎客观的说出自己的想法,他是局外人,反而更加能不受影响的看待事情。 “所以我一定要见上那泰必图一面,他似乎对当年之事知道得颇多。或者听听他的说辞,能从中找出漏洞。” “格格想好如何进那宗人府大牢的计策了?”宗人府守卫固若金汤,森严不弱于紫禁城,要想硬闯是没有半分希望的。 “盗牌。” “盗牌?”管戎脑筋一转,这才想起上午她让他送信到裕亲王府。“格格想去那裕亲王府偷盗那宗令的腰牌?”这想法真是大胆,裕亲王是正黄旗的旗主,那裕亲王府更是重兵把守,宗令的腰牌他必然是一刻也不离身,如何盗得了那腰牌? 真盗了以后,她又要如何不让那裕亲王发现再还回去。看来她是根本还没有深想。盗取宗令腰牌,若要严处就是个死罪。 她目光微沉,心中也知道这绝非易事,只是如果不试上一试就放弃,以后怕是要后悔。 管戎沉吟片刻。“格格带上管戎。” 这其中的厉害关系,管戎都知道。带他去,若有个什么,还不是多个陪葬的。“管戎。。。” “没有管戎,格格办不成。”他笃定的看她。 她心一沉,管戎说得没错,没有他同去,她不一定能拿到那腰牌。 “格格,当前首要的事是,如何光明正大的去,这恭亲王的门就不好出。”格格明显的是防着那恭亲王,门口侍卫虽然已经随允承撤去,可是还有那随侍的四珠。齐齐四双眼睛,盯得紧紧的。 她微微一笑。“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送信给裕亲王福晋的原因。” 过了没几个时辰,天色渐晚时,那裕亲王府果然就派了人上这东苑来了。说是府中的福晋请敏梅格格去王府聚聚。这事其实在从前是稀松平常的事情。那时格格还是恭亲王福晋时,两家的女眷便常有来往联系。 老管家的眉头皱了又皱,屁股上的板子还在麻辣火烧的疼,他不敢冒这个险,只是这裕亲王府的福晋又得罪不起,偏偏王爷这会又不在府中,真是两头夹板子,中间难做人啊。无奈下,只好就着月色一瘸一拐的朝东苑走去,心里盘算着,要是格格能拒绝是最好,若是格格想去呢?他也阻挠不起啊。 正在这时黑暗中突然闪出一个黑影。老管家吓了一跳,踉跄着往后倒退几步。 待就着月色看清楚那人的脸,更是大吃一惊。 “格格,裕亲王福晋派的轿子已经在门外等着了,您要去吗?”老管家垂手而立,低头掩饰脸上难有的惶惶,手心微微出汗,这管家的活真不是人做的。察言观色不说,还要做什么事都镇定自如,不能有半点慌张纰漏。 敏梅微微诧异,原本还想着出这大门要颇费一番周折,如今看这管家似乎是要让她就这么走出门去。“王爷。。。还没回,是不是要请示一下。。。”她不想又连累他挨板子,其实她一早已经笃定,有了燕雨做挡箭牌,常宁必然会放她出府。 “不用。”管家虽然声音平淡,心跳却不平稳。“王爷已经交代过了,格格若是想去各家串串门是可以的。” “那四珠,我想。。。就留在府中不带过去了,省得人家以为我讲究排场,反倒不好。”这是一早就想好的说辞,所以她说得颇为顺口。 “是。”管家恭恭敬敬的回答。 敏梅压抑住眼中的惊讶之色,她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 她连叶儿也没带,只是带上管戎就出门上了裕亲王府的轿辇。 到了裕亲王府的门口,远远就看见燕雨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盖下轿帘,淡淡一笑。这一把赌局,她果然下对了注。管戎问她,究竟给这裕亲王福晋写了些什么,让她如此笃定燕雨会帮她。她当然不可能写下些什么姐妹情长的话。她只写了七个字。“可助你得到子嗣。” 燕雨自生了羽容后,四年过去,一直未再生孕。这样的可能性只有两个,要么就是身体状况有异,要么就是不得福全喜爱。白驿丞当日一再警告她不得怀孕,而那首要教她的便是什么状况下最易有孕。 捏了捏隐匿在袖口下的那包药粉,那是合欢散。神医的身边四年光阴并非虚掷白度。皮毛点滴就已胜过庸医无数,管戎随他学的是诊断开药,而自己因为不懂武功,那些年又爱胡闹惹事,白驿丞无法,最后只得传她一些治药之术,用以防身。手掌轻握,她知道这药必能让燕雨心想事成。 轿子停了,管戎为她掀帘。敏梅看了看裕亲王府,门外如今已经多出许多穿正黄旗铠甲的兵胄。她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 她本欲屈膝行礼,燕雨在这时却已经迎了上来,拉过她的手,便往府内走去。燕雨的脚步急切凌乱,紧握住敏梅的手心却冰冷得出奇。沁过来的寒意,让她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长廊上,月色微沉,她的心也一片混沌。只求简单过日的自己,从没有想过也有如此费心算计的一天。帮燕雨得子嗣并不难,只是。。。脑中突然想到那保泰,心中不免有了犹豫。闭眼,阿玛额娘浑身浴血的模样却又突然浮现了上来。这世上,人皆有自己的命运,她如今也无法照顾周全了。 房门紧闭,燕雨遣退了所有的下人,拉她上榻。 “你真能助我得子?”她将信将疑。早有传言出去江南四年,敏梅跟随奇人学得医术,那皇贵妃遇险不就是她查出来的,宫中太医众多,却最后竟然是一个格格比他们顶用。 “生羽容时,遇上难产,产程拖了两天两夜。往后就一直天葵失调。”她不敢一再传太医来看,若传扬出去,难保那些宗亲女眷不说得难听。只是这一拖二拖,就愈加没有了希望。原本还有羽容,如今连羽容都已殇,她的无依无靠感就更加日益浓郁。“敏梅,我们情同姐妹,有些话,我也不愿瞒你,福全如今纳了几房妾室,上我这来的次数是越来越少了。” 果然,真如她初初所料,只是这不孕的原因不止一条,更是雪上加霜。敏梅看她,岁月早已经斑驳了那个同在梅树下畅谈欢笑的女子容颜,如今面前的是一张在这侯门呆久的哀怨妇人面孔。 敏梅忍不住心中凄凉。男子不懂,女人辛苦,几千年来儒家道学样样桩桩都是要驯服女子的心,被动接受一夫多妻的制度。“我带了管戎来,福晋要不要他帮着看看?”见燕雨微微拧了眉心,她又缓缓说到:“我只不过懂些皮毛,真正说到望闻问切还是他较为精专。福晋可以放心,他不是多言之人。且他是给皇贵妃看过诊的人,敏梅只是为求谨慎。” 燕雨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确实,她如今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想起屋后几房女人的虎视眈眈,若再没有个一子半女,说不得将来某一日这裕亲王福晋便要换人来做。 敏梅传召了管戎进来,诊过脉象,管戎偷偷与她交换了眼色。 “王爷今夜可会回府?”管戎问。 “今晚。。。”燕雨面露难色。“朝中局势不定,相信这几日恭亲王也是鲜少在府中吧。” 敏梅点点头,确实已经几日未见常宁。 “受孕之事,要天时地利人和。福晋想要一举得男吧?”他顿了顿,看见燕雨眼中隐隐露光,这才又接语道:“福晋今年实岁已满二十三,二月正是怀男的月历,只是今日已经是二月月尾。过了今日。。。” 燕雨明明心中急切,却还是暗暗压住不愿显露。她突然站起身来,走向窗边。冷冷的说到:“你先下去吧。” 管戎和敏梅都是一愣。 半晌,管戎才反应过来,躬身退出门外。 房内只剩敏梅和燕雨,气氛一时有些怪异。 燕雨突然回过身来,目光定定锁住她。 “你要什么?”她的面容背光,朦胧中看不真切。敏梅只觉得那声音过于冷寒,袖口下的手紧紧握了起来。原本以为能顺利进行的计划,如今还是出了小纰漏,她忍不住要想自己和管戎是哪里露了马脚,让她察觉不对。 燕雨从暗处走来,眼神带了些许阴气。 敏梅的心微微一沉,她这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她错在错估了燕雨呆在这裕亲王府度过的这些岁月光阴,侯门争斗早已把她变为一个城府颇深的人。自己的这点小把戏在她面前倒真像是班门弄斧了。 苦苦一笑。“燕雨,我要借裕亲王的宗令腰牌一用。”事到如今,好像也只有搏一搏了。博她对自己还有一丝姐妹情谊。 “要那个何用?”燕雨为她的大胆吃了一惊,身子更加挺直。她应该知道盗取宗令腰牌和盗取皇帝玉玺是同等罪行。令牌是死物,宗亲部下都是认人不认令牌,她要那令牌何用? “去宗人府地牢一趟。”她也不怕直说,但若再问,她也只能言尽于此。 燕雨恍然。抬头看见敏梅眼中的坚决。她想即使今天她不助她,她也定会再想他法达成。从小到大,她就为敏梅的坚韧毅力所折服,她一直都是这种不撞破头首,伤痕累累,决不回头的人。 叹了口气。“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让两方得益的事情,她绝不会不做,但前提是--“若事迹败露。。。” 敏梅不待她说完,连忙插语:“绝对与你无关。”她懂她的明哲保身。她能不揭发自己,已经不甚感激。 燕雨点了点头。看来,她们都需要冒险。这些年深海侯门住着,中规中矩的做了许多年的安分福晋,这样刺激的事情已经很久没做过了,忍不住心潮澎湃了起来。想起从前,她笑了笑,上前拉住敏梅的手。“还记得那年我们几个调皮,去法华寺的路上偷逃出队列的事情吗?” “怎么不记得。”少女时代,她们几个一直是让宗亲头疼的顽劣丫头。结伙干出的荒唐事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明明过了许多年,可是一被人提起,那些久远的记忆又立马变得鲜明起来。那是因为那段时光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最好的吧,追着常宁跑的那些日子,虽痛也喜。那时的自己要容易满足得多。 “你总是在我们闯祸后,仗着太皇太后疼你,一人承担所有的事情。” 她听了微微一愣。那些疼爱曾经是她最为珍视的。成长路上,她失去父母,却其实得到的爱并不必其他家的格格少。比如燕雨,她虽身在大户,阿玛却因为她是女子,从未看重过她,几房妻妾争宠,最后连她的额娘也将她当作棋子,嫁于这裕亲王,只求地位高升。 眼光黯然,如今她却连皇奶奶的疼爱也变得怀疑了。阿玛额娘生她血肉躯体,可是养育她,教她人间百态的却是皇奶奶。她也不知道自己心中究竟孰重孰轻。苦苦追求,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她真能恨上皇奶奶吗? “我要如何做?” 燕雨一句话,拉回了她的思绪。她从袖口掏出那包药粉交到燕雨的手中。“将它洒入王爷的饮水中即可。” 燕雨打开,看见那白色粉末。 “放心,融入水中便无色无味。你与王爷都要喝下才可得子。”她又赘言交代着。 “好。” “二更,管戎会在房外等你,你将腰牌交给他即可。“ 燕雨复又看了看她,那一眼饱含复杂。 敏梅反握住她的手,力量颇大,似要传递信任。她要信自己,惟有信了自己才有可能获子,保住这福晋之位,永享富贵。自己也要信她,信她不会在最后关头出卖了自己。姐妹多年,她只能再赌一把各人心中还有未完全泯灭的感情在内。 夜色愈浓,路上已无行人。裕亲王府对面的窄巷里,一辆马车停了许久。因为停在酒家门前,所以并未让人有疑其他。朴素的装扮让人误以为是酒店打尖住店的人停靠的。 月色下一人矗立在屋檐之顶,冷眼看着那辆停在巷中的马车,俊美无涛的面颊上那幽如深潭的眼眸闪烁着深不可测的光芒。乍一看之下,那异常挺拔的身姿竟分不清是神是魔。 “邦邦”两声,是敲梆人的梆子声。雨后初晴的湿闷,让那两声梆子滑过空气时带着钝钝的难受。马车车厢里的人,紧紧扭绞住手中的丝帕,胸口一阵阵难受。车厢隔开了她与外面的世界,随着时间一点点滑过,她愈发紧张起来。 就在她的手要碰触到车厢的厢门时,有人从外推开了那扇门。 管戎飞身上车,就在推开车门,余光接触到地面的时候,他猛地一惊,迅速转头,空落的屋檐上并不异样。可是他眼角余光明明看见月色照映下,地面有一个人影。是他看错吗?眉心深深拧起。 敏梅见他久久未进来,惊喘的喊到:“管戎!” 他这才收敛了心思,进到车厢里面来。 “得手了吗?”她用手捂住襟口。 管戎从怀中掏出那腰牌递到敏梅手中。她深深吸了口气,差点从口中蹦出的心,这才规规矩矩的回了位。 “格格,福晋让我带两个字给你。” 她微微一怔。“哪两个字?” “信任。”那裕亲王福晋从窗口递出腰牌,他正欲点地腾空,她却突然喊住他,交代了他这两个字。 敏梅顿住。她懂她的意思。 正文 第六十一节 探监 有了宗令腰牌,果然一路畅通无阻。虽然也有几个官兵面露疑色,但在这宗人府里是见牌如见人,都不敢多问,让路放行。 宗人府的大牢在地下,只有一条道通行,为的是防止犯人出逃,窄小的通道果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踏梯而下。室外明明已经是明媚温暖的春夜,这地牢里,却是阴寒无比。每走下一梯都感觉温度低了一些。 她早就置换了一身太监的衣服,长发束成长辫放在身后,明显比男子娇小的她倒确实让人辨不出真伪。衣裳单薄,一入这地牢,就忍不住打起寒颤来,双臂环胸,却依然赶不走那身寒意。只觉得冷飕难耐。 管戎见她唇瓣已经泛乌,连忙走上前一步,环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真冷。”讷讷说到,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到这大牢里来。小时候若是顽皮,便总是有宫人嬷嬷出言恐吓,说若是再不听话就要将她关入这宗人府中。那时已经留下印象,觉得这宗人府大概就是人间地狱了吧。可是直到真见了,才知道这场景似乎远甚于“人间地狱”四字。地牢或者确实有几分湿冷之气,可是最最让人瑟瑟发抖的是那股子终年不散,浓得化不开的死气,怨气。 这里没有窗户,不见天日,透着腐臭的空气让人咳咳欲呕,日子更是过得不分晨昏。连守卫的狱卒,面孔也狰狞如同地府魍魉。 深夜里,灯笼渗透的微光之下,明明安静莫名,她耳边却仿佛一直萦绕着哀嚎之声。是幻觉吧,这样的环境下,就不由自主的会有那些幻觉。进来的人,意志若是稍微薄弱一点,只怕无需动刑,便要垮了翼望。 过了最后一道狱卒关卡,逼仄阴暗的铁栏之后关的大都是些必死的重犯,那些死气沉沉的眼眸看过来,仿佛恶鬼刮身一般让人恐惧。她和管戎借着手中灯笼的微弱光芒在一道道的铁栏后搜寻泰必图的踪迹。 “泰必图。。。”她小声喊着,喉头涌现的酸液让她难受得厉害。狭长的牢道里静寂无声,让人更加恐惧。 走了许久,她手中的灯笼从一道牢门前闪过,忽而顿了下来。 提着灯笼又照了照。不敢置信的倒抽了一口气。“泰必图大人。。。” 那泰必图就靠在铁锈牢门上,昨日的锦衣华服,风华得意,如今只剩下面如死灰,双目充血。因着多日未曾梳洗,那原本还算丰朗的面颊已经塌陷得不成模样,披头散发让她险些没有认出他来。 她蹲下,仔细看见他衣服上的斑斑血迹已经干涸,显然是对他用过大刑了。 泰必图看清来人后,眼中并无惊讶之色。冷冷的撇唇一笑,仿佛早知她会到来一般。 她眼神一暗,确实,她是非来不可。那日捉拿他时,他放话不就是想要引自己前来吗?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有何目的,若是想自己救他出去,那怕是痴人做梦。别说她如今只是个空有名头的多罗格格,即使还未被摘除恭亲王福晋的诰命,这宗人府之事也是绝非她能左右的。 “你来了。”他目光中有几分迷离。 昏晃的光线下,敏梅竟然在他复杂难明的眸中看见了自己清晰的倒影。明明还是自己那张脸,只是在他眼里却看起来那样陌生。她一惊,虚浮的脚往后退了一小步,跌坐在地。 “别怕,你看我如今已经不能伤到你了。”泰必图抬起自己的手,掂了掂手上的镣铐。 敏梅摇了摇头,她不是怕他伤她,而是他那看着自己的眼神似癫似狂,让她心生恻然。 泰必图的眼眸深深对上她的一双秋水翦瞳。“连眼神都像。”他喃喃说到。 敏梅敛了眉目,神情肃穆的说到:“泰必图大人,你知道我今夜前来的目的。”她无心再言其他,这地牢里多呆一刻便多一分危险。自己有个什么,也是活该,只是她不能不连累管戎同罪。“我要知道我阿玛额娘当年死因真相!” “玲珑翡翠呢?你带来了没?”他缓缓看她一眼。 他一再的提起那什么玲珑翡翠,她确实没有见过。“我从没听说过什么玲珑翡翠。泰必图大人,你也知道我如今心急火燎,若是我有你那家传宝物定当还你,绝不会有半句欺瞒。”她表明真心,一块玉牌交换一个真相,她怎么可能不舍交出。 泰必图忽而目露精光精光,忽而又癫狂的哧哧笑着:“没有。。。竟然没有。。。”眼中已无半点清醒。“没有那玲珑翡翠,我必死于此!必死于此!”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他也随之崩溃。 “泰必图大人。”敏梅低喊到。“我要知道真相,我阿玛额娘到底死于谁手?” 笑声骤停,他腾地站起身来。眼神忽而极度悲愤的看着她。“阿玛?!你额娘本该嫁我!你本该是我的女儿!”说完便又颓然倒坐在地上,两眼发直的盯着地上铺垫的稻草,不再看她。 “泰。。。” “你走吧。没有玲珑翡翠一切皆是无用。”不等她开口,他先打断她的话。 “不。“敏梅激动的攀住牢门。“我要知道当年的真相。”她不能功亏一篑,做到如此地步,他是她最后的一线希望。她面露哀光的看着他,压低嗓音沉声说到:“是她吗?是那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后吗?”手指已经掐入掌心,强压下心中涩然。 那泰必图只是冷冷一嗤,靠在墙壁上,扭头看向囚室内侧,再不搭理她。 “泰必图!”她急得尖声叫了起来。 阴暗的大牢走道里再无声响,周围变得极其安静,只有墙壁上的油灯燃烧偶尔发出的劈啪声。 “格格!”身后的管戎低喊一声,手已经快速反应的拉她站起来,纳入身后。 敏梅还犹自沉寂在泰必图不肯实言以告的失落里,被管戎这么一拉,沉重的身体和他的拉力形成强烈的反作用,手臂疼得厉害。这一疼,才把她的理智拉了回来。 感觉到管戎浑身紧绷,她噤声问到:“怎么了?” “有人。”他武功高强,自然听力了得,来人似乎也是个练家子,不然,他不会在对方如此靠近这么久才发现。听那传来的呼吸声中透着的沉稳冷峭之气,他亦能断定绝非兵差狱卒。 敏梅的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被发现了吗?她看向身前的管戎,眼光一沉,抓住管戎的手力道很大,附耳上前轻声说到:“一会若是打起来,你不要管顾于我,若是你也被关,我再无生机。” 管戎回头看她,这个时候,她却还是只在乎他人生死,他心中一痛,格格果然和那晋王爷,福晋极像,一生为善,却不知好人未必能有好报。 “管戎!”见他若有所思,她厉声喊到。她不要他陪自己葬身于这地底。“我要你答应我!”总是柔和冷淡的目光中此刻是难得的厉色。 这里只有一条道,再无退路,格格想得简单啊,任他武功再高,兵胄若是云贯而入,他如何能脱逃出去。为今之计,只有拼死一战。 “格格,要死,一起死。要生,一齐生。” “管戎。。。”她惊恐的看着他,心沉到谷底,只觉得自己害了他,不该啊,终究不该拉他踏入这事之中。 管戎正欲张嘴,走道尽头的牢门就被人打开,年久失修的铁门发出尖利刺耳的“吱呀”声,在这地底的空气里久久回荡沉浮。 颀长健硕的身影在明灭的灯火中透着几分熟悉感,敏梅眯了眯眼想要看得更清楚,那人已经走进光亮之中。 看见来人,她惊喘得倒抽了一口气。“常宁。”她喃喃念着他的名字,手心已经冒汗。为何会是他? 视线交缠片刻,常宁的眼光落到管戎与敏梅交握的手上,眼光冷得令人寒入骨髓。下一瞬间,已经在两人怔愣之中快步移行至管戎身侧,不过转瞬,敏梅就落入了他的臂弯之中。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姿态亲昵,用极轻极冷的声音说:“回府再好好和你算帐。”说完就拉扯着她的手臂,往外一带。她的手臂仿佛与身体撕裂一般的疼痛。感觉到他勃发的怒意,紧咬唇瓣,她没有痛呼出声。 她几乎是一路踉跄的被他拖出地牢,上到宗人府后园,他急促的步伐才稍有缓滞。 月色撩人,这样的夜晚,该是花前月下恣意浪漫的时候,他却和她在这京城里最为阴森残酷的地界如此牵手而行,真是好不讽刺。 两人心中各有所思,都是紧拧眉心。身后的管戎亦步亦趋,却也始终保持沉默,安静的气氛中透着不寻常的气流。 敏梅不免揣揣难安,他是如何会出现在这里的?几日未见的人,却在这地牢之中见到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虽然见到他的那一刻感到惊惧,心却莫名的安了。那一刻无论见到的是谁她都将惶惶,可是独独见了他,她却深深喘了口气。脑中顿时闪现燕雨托管戎带给自己的那两个字“信任”。是的,就是信任,谁她都不见得相信,但是见到是他,她便觉得安全了。 只是,他是何时来的,究竟在那门外呆了多久?虽然她和泰必图说话一直很小声注意,不过隔着一张破腐的铁门,难保耳力超群的他不会听见。 浑身一僵,若他真是从头听到尾呢?她。。。不敢想。 常宁突然顿住了身子,敏梅在她身后不及停步,一头撞上了他的后背。他却未动,只是看着前方。 须臾过后,远处渐有火光接近。看那阵仗,耳边听得众多兵胄急促的脚步声。 敏梅心中大惊,今日这是怎么了,接踵而至的黄雀,让她这区区小蝉备受惊吓。宗人府里这终年冷萧之地这会倒还真是热闹了起来。 常宁身形未动,没有回头,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话也别说,有我!” 她直觉点了点头。心中忽而升起一股暖意,为了他那句“有我。”。她已经习惯被他撇下,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也会张开羽翼,护她于怀中。 他突然伸手进她衣裳的领口,冰冷的手掌触及她胸口的肌肤,让她浑身一僵。正在疑惑之际,却见他掏出她怀中的宗令令牌,放入自己的袖口之中。那动作并无半点迟疑,流畅得仿佛是在自己身上拿出的一般。 她还在想他如何知道那令牌在她手中,又如何知晓她将令牌藏在肚兜之下? 举着火把的一行人却已经行色的来至面前,领头的赫然是那裕亲王福全。敏梅一时心思百转,燕雨被发现了吗?她明白腰牌不见对于宗令来说是何等重大之事,心中更是担心燕雨的处境,毕竟她是帮自己,若是因为这件事情而害了她,自己真是罪该万死。 “怎么是你?”福全在看见园子里站立的自己的五弟时,脸上布满疑惑之色。一贯的温和被冷凝取代,火光照耀之下,亦有几分迫人之气。 敏梅连忙垂手站立在常宁身后。心想,这福全到底是皇家之子,即使再怎么掩饰,还是难脱天生高高在上,威慑众人的气势。 “二哥怎么也在这?”常宁淡淡掀了掀唇,不答反问。态度少了平日兄弟间的谦恭,却多了几分倨傲。 福全眼神一暗,夜半醒来,衣裳上的宗令腰牌不见了,宗令不见了腰牌还得了。他一向谨慎,如今皇帝又将重差交予自己,若是被人发现不见了腰牌,便难保不被人说个保管不严之失。这事可大可小,到那时,还不是如入沼泽,若是旁人有心陷害,恐有灭顶之灾。 福全的眼神淡淡扫过常宁,皇家兄弟本就难有友爱谦恭,朝野之上虽然都致力为皇上建功,却是颇多政见不同。他自然不会跟他坦言自己心忧之事。 “宗人府的正白旗兵胄已撤,五弟这会来不知是因为何事?”看似平常的眼眸里骤闪精光。 “不过就是来看看那泰必图。”常宁闲闲说到,语气平常无波。敏梅也是在这时才注意到,确实,一路走进宗人府,并没有见半个身穿正白旗软甲的兵胄。按道理说,这宗人府该是八旗各派一些人马驻守,如今整个宗人府却都只见这裕亲王的正黄旗。排除其余七旗,这在从前还是未有之事。 “泰必图的事,皇上已经交由我来处理,五弟就不必多加劳心了吧。福全脸上依然挂着的是那和煦的笑容,只是言语间却分明夹枪带棒。 “二哥不必多心,不过是因为那泰必图是我亲手抓捕的,难免对他的事情多上心了一些。再说。。。那日灯集游舫之上。。。”他看见福全在听到游舫两个字时明显脸色变得不自然,唇角一撇,接着说到:“二哥还是多加小心,这泰必图可是会咬人的狗。”说完,转身就走。 敏梅跟着他身后亦步亦趋。 与福全擦身之际,却突然听见他低喝一声:“站住!” 常宁,管戎和她三人都身形猛然一顿。 “这位公公是你府中人?” 感觉到福全锐利如箭的大量目光,她的头低得更低了,下颌几乎挨到胸口。 “是的。”常宁沉了目光,眼露暴戾之气。他知道福全已经发现了小太监装扮下的她。一双冷眼紧紧盯着福全,警告的意味浓重,若是他真要掀了敏梅的底,他怕是也不会让他好过。 福全收敛目中精光,呵呵笑了两声。颇含意味的说了句:“果然顽劣不改。”说完又再深深看了一眼敏梅,这才朝身后摆摆手,带着一群兵胄呼呼远去。 待到那群人远走,敏梅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来,重重喘了口气。看着身前的常宁,心中不免惶惶想到,若是刚刚他没来,自己此刻说不得还与管戎在那地牢之中。这会福全带了兵去,怕是已经将她与管戎拿下就地正法了。 “这时才知害怕?”常宁看她轻拍胸口的模样,冷冷嗤到。这女人真是胆大妄为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偷宗令腰牌,夜闯宗人府地牢,他真的想知道还有什么事情是她不敢做的。“我到底是惹了个什么麻烦回来。” 她顿了顿,这才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不论是为了什么,他确实是救了自己和管戎一命。这两个字清浅,但全代表她全部的心情。他从她怀中掏出腰牌,若是刚刚行迹败露,福全搜身,他有没有想过,即使贵为亲王,他一样脱不了干系。 抬头看见皎洁的弯月,这夜啊,是如此残忍。泰必图终是半个字也没有对她说,心中的疑团愈来愈大,却不得解困。真不知道,命运还要如何作弄于己。 听见那两个字,他又心生恨意。对管戎,她可以说上同生同死的话,对自己却只有这么冷淡疏离的两个字吗? 欺身上前,将她狠狠纳入自己怀中,脚步点地,飞快的越瓦飞墙而去。心中恼恨,为什么还要救她,总是一次次被她推拒门外,他到底是为什么要救她?她只会让自己疼,让自己恼,可是却还是放不下啊。 正文 第六十二节 真言 夜深露重,虽是初春,毕竟天气还有些微凉。他施展轻功一路飞檐走壁,脚步急切,胸中郁怒,惟有抱她的手臂却依旧轻柔。 风声呼啸耳边,看她瑟缩在他怀里,他便揽了身上的衣裳,将她抱得更紧。 他胸中恼怒,这女人真是越见胆大妄为,从前或者还只是顽劣,使坏撒娇。四年后回来,看上去像是改变了不少,却只是改变了外表。如今身怀有孕,却连这盗宗令腰牌,夜潜宗人府的事情都干得出来了。她不知道,若是事迹败露,那些兵胄狱卒不需赘言就能将她和管戎就地正法了吗?这一刻想起来都还害怕。他到底是找她回来做什么的?折磨自己的吗?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总是让她搅得心绪不宁。他恼恨她,也恼恨自己。 回到府中,他直接窜上墙入了东苑。 双足着地,就听见他对身后低喝了一声。“守住门口!任何人不得入内!” 敏梅还在诧异,回头一看,却见他身后跟着闪现四个人影,定睛一看,园中站着的不就赫然是那四珠吗?心中一凛,她和管戎出园的时候并不见任何异样,是一一确定了各房中人都已就寝安眠了之后才偷潜出去的。如今看那四珠衣裳整齐,眼光明晰,并无半点初醒的惺忪模样,仿佛从未上床入榻一般。眼神瞟向常宁,月光下,他俊如神邸的脸庞上此刻冰寒无温。 大步迈入内室,脚跟一勾,重重阖上门扉,撞击声沉闷剧烈,正如他此刻勃发的怒意与郁结的心。 明明胸中胀痛得都要爆裂开来,放她在床榻上的动作却依然小心翼翼。只有那浑身紧绷的肌肉,显示出他的怒不可遏。 走向窗边,动作粗鲁的把敞开的窗格全都关上。一声声的撞击,划破夜空的宁静,让她不自觉的抓紧手掌下的被褥。 房里没有点灯,如银的月光被那些窗格阻隔成零星碎片,洒落在屋内的青砖地面上,透着几许破碎的凄凉。 常宁缓步走向她的身前,立定在她面前,直直看着她,目光深沉难懂。 被如此目光紧紧盯住,她顿觉不自在的撇开了目光。 这男人,是她曾经用生命在爱的人。不止一次想过要用他心换己心,教他终知相忆深。今夜,他从她怀中夺了那宗令腰牌置于自己袖中的那一刻,她已经看清他的心。那无言的动作说的是一种同生共生的誓言。光线迷蒙的屋内,她眼光朦胧,却分不清是因为这月色还是因为眼中的粼粼水光。奈何四年之前,他们是有份无缘,如今却恐怕是有缘无份了。 年幼的时候,阿玛带着额娘和她去到五台山告天祈福,三人走到半山腰,偶遇一修行大师。大师那时便对阿玛说她是注定命中无亲,说是身边的亲人都会相继离她而去,无人可以常伴身侧。阿玛不信,大声驳斥于那大师,信誓旦旦的说会和额娘一起给她一生宠爱。奈何不久之后,却天人永隔。留下的只有短短七年回忆。 这么些年下来,发生了许多的事情。来到皇城,允承与她分隔两处抚养长大,从小并不怎么亲近,待到长大,至亲血脉的两人早已经到了生疏的地步。嫁入王府,常宁从未与她有过相知相伴的时光,后来怀孕生子,心想这世上终于有一人将完全属于自己,却不想稚儿活不过三月,便夭折于这东苑之中。 直到此刻,她才深深感悟到当日那大师所说的话。他果然料事神准,她确实没有太多的亲人缘分。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也深信自己并无福分拥有如此完美的他。拥有此刻短暂烟花又如何,此刻若选择绚烂,将来便是要拿终生痛苦回忆来傥还。这滋味她懂,所以才会一再的踌躇不前。 “为什么去那宗人府大牢。”俊目微眯,沉声问到。 敏梅低头,看着地面零碎的光亮,轻轻叹到:“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看见那四珠从屋檐飞身下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常宁定然是一路追去。早在她入到地牢之时,他就尾随在后了吧。还用问吗?从他那晦墨的眸光里便可读出一切。他也如自己一般对二人的未来深觉无望吧。 “我要听你亲口对我说。”事到如今,她还是不信任自己吗?胸中涌现一股凉意,为她做到如斯地步,却换不来她的相等对待,何其失败啊。 她看着,凛了凛,沉一口气,才缓缓说到:”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说不说又有什么意义。”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意,她心口一窒,这才又张嘴幽幽说到:“你若要听,我告诉你就是。还记得我阿玛额娘是如何死的吗?” 他微微沉眉,在不远处的圆桌前坐下。“记得,晋王爷是在与北方蠕蠕会战中,遭人偷袭,与福晋双双殉国了。”说起这个老丈人,他其实满心佩服。抛开京城繁华富贵,多年驻扎草原,恣意人生,最后更是以身殉国,死得壮烈。 “如果我说不是呢?”她定定看他,见他端起茶杯的手顿在空中,眼中显露惊异之色。她苦苦一笑,目光投向窗格,遥望那轮皎洁。不知绵娥奔月时,心中是不是也想着和后羿一段情终究是无望,才会舍了这人间情爱,宁愿选择清冷月宫而居。 “当日,阿玛领军屡获全胜,大煞罗刹羽翼,那不守信的蠕蠕退兵百里有余,官兵驻守城内,守城固若金汤。可是一封不知内容的密函交到阿玛手中,他不疑有他,率领手中亲信,一同出城,甚至还带上了我和额娘。明明驻扎的地界隐蔽安全,可是一夜之间,却让人杀了个片甲不留。”她不堪回忆,每每想起当日情景,都觉万箭穿心之痛。 “你认为是太皇太后。”他压低音量,眉眼也一同压低。 她胸口疼痛难当,他没有用问句,而是陈述肯定的说她认为幕后黑手就是皇奶奶。不!她不肯定,虽然历历指向那满面慈爱的老人,她却还是不愿意相信。因为不相信,她才会千方百计要入那宗人府大牢,才会千方百计要见那即将断头的泰必图一面。 她摇了摇头,已觉有些恍惚。幽幽说道:“不,我不知道。”心中深觉无力。原本以为去到那宗人府大牢,见过泰必图,就能得知答案,却不想。。。这一刻只觉得命运弄人,已经让她越来越觉得生活像是如坠迷雾,分不清身边的人究竟是亲近还是疏远。她害怕这样的生活,只想回归简单单纯。 “追到真相,你发现真如你想,你意欲如何?”他冷冷问到。”杀了太皇太后报仇?灭了我们爱新觉罗家族?” 敏梅惊惧的摇头。“不!我从没这样想过。” “这就是你对我一再推拒的原因?”常宁锐目微眯,低沉的声音打破她混乱的思绪,他继而冷峭说到:“你觉得是我们爱新觉罗家族害你从小失去父母,你觉得太皇太后对你的好是因为心存愧疚,你甚至觉得当年如果没有这一切你就不会来到皇城,更加不会遇上我。也就不会有这样悲怆的人生,对不对?”像是吐不尽的怨气,一口气说完。看见她惊恐的张大眼睛看着自己,他顿觉一语说中她的心思,眼中渐渐晕染上哀痛之色。 “不!不是这样的!”她失声尖叫。“我只想平静过活,为什么总有这许多的事情不让我好过!”她紧绷的神经,压抑的情绪也在瞬间崩塌。“为什么不让我回江南,为什么强行留住我?你不是不屑我的爱情的吗?四年过去,我早已经不再爱你!孩子,还有这个孩子,你要我生下来,有没有想过他将来要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过活。你们高高在上的家族总是随意操控别人的命运,从不管顾对方是否愿意。想要就要,不要的时候就随意一个罪名发配了,或干脆赐死。”她的眼神已经纷乱,口中的话早已经颠例没有次序。甚至连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都全然无所觉。 他像是被人甩了一巴掌似的,僵在那里。过了许久,他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步走到她的面前,双掌钳住她的双臂,眼睛紧紧锁住她一双秋水翦瞳。怎么会有如此不知好歹的女人,偏偏就叫他遇上爱上这冥顽不灵,铁石心肠。目光往下,看到她已经微微凸显的腹部。已是复杂至极,紧咬着牙关,下颌已经控制不住的抖动起来,沉声又道:“他并不是我一人的孩儿,也是你的!血脉里也流有你的血液!你总怨你的人生诸多不公,可是这世间又有谁的命运就一定是公平顺遂的,就连皇上,你能说他是事事如意吗?” 她克制不住全身颤抖起来,他的口口声声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仿佛就是自己心底的印镜一般。如今被他说出来,她才惊觉那些话原来都是她最深的想法,从来不曾告诉别人,从来不敢细细思量的心底之声。也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这些想法的残忍可怕。什么也不能想,只能惶惶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他。 “你怎能如此无情。”常宁双眸毫不保留的释放心底的冷意,她那张大的惶然的双眼已经告诉他自己都猜对了,痛到极点,他反而忍不住冷冷讪笑了起来。松开她,看见她跌落床榻,他死死握住双拳,牙关紧咬。 常宁大口喘息着,脚步虚浮的走到桌前,扶衬着桌沿才得以坐下。 空气变得僵凝,四周一片死寂,她依然维持着跌坐在床榻上的那个姿势,连动都没有动一下。目光直直的看着雕有龙凤鸾鸣的床榻,纷乱的眼泪就那么跌落在绣有鸳鸯戏水的锦被之上,直至隐入线脉之间,留下浅浅水痕。 过了许久,她抬起头,直直看着他长衫衣摆上绣着的四海龙腾图纹。 他哑声说到:“你从前总怨我无情,恨我冷心。。。”他死死按住太阳穴,才能保住这最后的理智。他眼中闪动着宛若蓝色的火焰,那火焰远比痛苦来得更加深沉,那种悲愤里带着几分决绝。他总是讥消紧凑的语调已经变得极为缓慢。“那年你跌落莲池,我跃身跳下,怀抱你上岸时,拨开那如墨的发丝,我以为我是救上了一个九天跌落的顽皮仙女。”唇角上扬了几分,却感觉那样的笑容空空落落。“长在深宫的我,一出生就失去额娘,不若其他兄弟姐妹,自小在宫娥太监的照顾下长大。皇阿玛冷淡我,皇奶奶也不见得有多关注我的存在。只在每年的重大节日上才得以见上亲人一面。深宫冷殿,几次死里逃生,你能明白一个不得重视的皇子,过得其实比普通人家的小孩更加凄凉不如意吗?”他的声调此刻已经变得异常平静,却空洞冷寂。 “你一路缠我,却不知道我那时早已经不能信任身边任何人,对人戒备心极强。可是走到如今,你细细想过没有,我可曾真的对你残忍过?“他也是直到确定了对她的心思,才发现自己似乎潜意识里一直是对她特别。“前有来和亲的蒙古公主,后有大臣亲贵的富贵格格。我都是如何对待她们的。” 电光火石一霎,她心中闪过许多片段。那年,蒙古公主。。。常宁趁她和自己的汗父来京城之际,迅速领兵长驱直入那蒙古部落核心地带,一举拿下那旗旗主的玺印,逼得那蒙古大汗不得不俯首称臣,带着自家女儿灰溜溜的回到草原去了。 还有那些同样为他疯狂的亲贵格格,最终也都是因为惹恼了他,被一一赐婚于与自己等级不配的小小官员,发配远疆。 只有她,虽然她一路缠得他烦厌不堪,她却并没有承受那些不堪命运,依旧一直安安稳稳的住在慈宁宫里,享受皇家格格都艳羡的至高待遇。 “太皇太后赐婚,其实不论赐给我的是谁,我都不会珍惜对待。额娘被她操纵了人生,我不甘自己的一辈子也只能掌握在她手中。可是纵然有如此心态,我依然没有竭力反抗,还是同你拜了堂,入了洞房。” 当年嫁给了他,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有了皇奶奶的庇佑,却忽略了,如若他抵死反对,她是连这恭亲王府的门槛都踏不进半步的。 “那些年对你不好,后来我也有深深懊悔,失去孩儿,我从边关赶回,心知说什么都已晚。你一纸离合,决意离去,我连留你的话都不敢说。只觉心中欠你甚多,毕竟那时年轻,没有顾忌到其实你也可怜。” 她的眼泪已经遏止不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无声滑落。 他的眼神终于落在她的面颊上,却像是穿越她而去,再不为她停留。心中的疲累已经压垮了他的坚持,这一刻,连灵魂都变得虚浮了起来。 “你回来,我惊觉于你的改变,真心爱上你的沉静婉约。是真心的义无反顾的爱啊。这爱不比你从前对我的爱少上一分一毫。朝臣宗亲一再反对,我却拼命抗拒,甚至不惜威胁皇上,只为能得到你。做了这许多,竟然只得你对我的逃离之心。”他涩然笑到。“我承认自己私心。让你受孕,是想着,如若有一天,我留不住你,还有个孩子可以牵系住你,你那淡漠的眼神,总是让我惶惶不可终日。如今看来自己的运筹帷幄皆是惘然。你不是变得温婉了,你是变得冷血无情了。血脉至亲,原来你也如此看轻。”他凄然笑到:“看看我常宁造就了一个怎样的女子。竟是复制了我的全部冷情。”他忽而目光闪动,眼角竟然滑出泪来。颤声说到:“不!你的冷萧更甚于我。。。更甚于我啊。。。” 她惊惧的看着他眼角那条在茫茫月色下犹存的银色泪痕。此刻他的眼泪比他说爱上自己更加让她震惊。他竟然落泪了,认识十余年,她从未见他落泪过,他一直是那么高高在上,骄傲自负的一个人,她从没有想过他会有落泪的一天。可是今日他却为自己落泪了。 “常宁。。。”她的声音变得涩哑难辨。 “够了,真的够了!”他忽而大声吼到,是对她的,也是对自己的深深怨怒。手一挥,桌上的东西尽皆落地,瓷器破裂发出的清脆响声,让两个人的心都顿觉尖锐的疼痛。 他深深再看她一眼,便将眼光别向他处,口气冷峭平常的说到:“你若要走,我绝不再留你。我爱新觉罗常宁,不是那种输不起的人。但是只有一条,孩子,必须留下。生下孩子,取了宗亲牒牌,你爱上哪就上哪吧。” 她的身子止不住颤抖起来,支在床榻的手臂已经撑不住身休的重量,垮塌下来,跌俯在床襟间。他从未对自己说过如此狠绝分离的话,即使在当年,也不曾。这一刻,她才知道,原来从前那些无声撇下,远比这一刻的亲口决绝要来得温和上许多。 “我。。。常宁你听我说。。。”她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呀,潜意识里想要挽留,得他肺腑真言的这夜莫非就要成为两人分离之时?心中无限恐惧弥漫开来,怕若就这样容他踏出门去两人就真的咫尺天涯了。 “你的话,我已经一个字都不想听了。” 正文 第六十三节 冷意 推开大门,他大步欲踏出那门槛,却又忽然停了下来,垂下眼睛思考了一会,才沉声问到:“那泰必图问你要的玲珑翡翠到底是何物?” 她颓然的看着他清冷的目光,只觉周身泛寒。喃喃说到:“我不知道。“那人口口声声都是玲珑翡翠,她如何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她难道还会对他有什么隐瞒吗?心都空了,何况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秘密呢。 “你不知道。却差点为了那玩意弄丢了自己和管戎的命。。。”眼眸一沉。”还有腹中我儿的命。”唇角淡淡勾起一个笑容,略带几分嘲讽。“看来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那泰必图不也是为了这么一个莫名的东西丢了荣华富贵,再不久,还得丢了自己项上人头,和一家一百七十五条人命。” 她心头一颤,一百七十五条人命?一人之过,却要连累这许多? 看她那模样,他冷冷嘲讽到:”收起你那些无谓的同情心吧,你不是早就认定我们是血腥残忍的一族吗?杀烧掳掠,确实,在你心中我们做的不比土匪好上许多。”眼中露出残忍的光芒。门外的月光洒在他身上,更多了几分冷萧之气。”怎么办呢?我这说不定是你杀父弑母之人的孙子就是不知死活的爱上了你,绑住了你的自由,还让你怀上仇敌的孩子。你要恼我,要恨我,我也无法。若是有一天,你要把刀子刺进我的胸膛,我也绝不会躲闪避让。”他明明在笑,眼神却冰冷得刺骨。”只有一条,保住腹中的孩子,不然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这不是威胁,她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敏梅忍不住全身颤抖起来,她从来没有如此害怕过,阿玛额娘死时,自己的孩子冰冷在怀中时,都没有如此恐惧过,可是这一刻,当他决绝的看着自己时,她却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似乎要炸开了一般。无垠的黑暗拉着她一直往下沉,往下沉。。。她到底做了什么?也是到了这一刻她才顿觉原来自己真的从未把他放下过,他一直一直就住在自己心坎上最为柔软的那一块,不过是因为太脆弱了,一碰就痛,所以她便自我保护的狠狠包裹起来。 “常宁,我刚刚说的那些话。。。”她此刻突然想到要试图挽留。那些冲口而出的话不是她的真心。 看见她纷乱的泪水,他目光一沉,胸口骤然聚集一股噬骨的疼痛,却硬是狠了心,视而不见她几近空洞绝望的盈盈水眸,冷声打断她的话语。“你说的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手贴上额头,眯了眼,再睁开看她时,已是换上平时的冷淡疏离。“从今日起,你哪也不许去!就安分的呆在这东苑里,直到生产!”说完,再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大步离去。 园子里传来他的低吼声。“给我把这东苑封了,谁要敢踏出半步,杀无赦。” 屋里榻上的她,已经神情迷乱。“别。。。别再抛下我。”她悲怆的声音在空寂里屋子里回荡。我是爱你的。。。那些来不及出口的话,在心底久久盘旋,却只得她一人重复听见,那人却早已走远。 这月色啊,透着无望的残忍,只是她却已经失去挣扎的力量,当希望坠入深黑的地狱,她只能怔仲不动任由身心陷入浓重的悲伤。然后,渐明的天空带走所有黑夜的记忆,感觉逐渐冷却,终至消失不见。 她不知道自己就这么保持原本的姿势坐了多久,身休已经僵硬,动辄就如百蚁噬咬般的疼痛,她也不知道叶儿是何时进来的。她呼唤自己的急切声音听来很远。天色渐亮,只是黎明却再也带不来希望。等到她从迷蒙中醒来,才看见近在眼前的叶儿正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 看见敏梅渐显清明的眼光,她微微一愣,这才回过神来,面露关切的说到:“格格,你别吓我。到底怎么了,你和王爷怎么会吵起来。” 她牵动眼神,眸光里的凄绝却叫人惊心疼痛。“无事。”缓缓下榻,落地的脚心一阵阵刺痛,勉强摇摇晃晃站起来。却是浑身颤抖,喃喃喊了一声叶儿,身子却虚浮得宛若踩在云朵上一般。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软软坠地。 “格格!”她听见叶儿的失声尖叫,也看见急急奔进内室的管戎满脸的焦切之色。管戎抱起她,锐利目光扫过近在咫尺垂手而立的叶儿。再看回怀中人的时候,已经是难掩急切之色,低吼到:“格格,你醒醒,振作一点!”动作迅速的从她怀中掏出白驿丞给她的小瓷瓶,倒出一颗墨色药丸,放入她的口中。 醒醒?她还没有睡呢,一夜无眠,这一刻,她突然觉得眼皮好沉好沉啊。微微张了嘴,想要对管戎说,好累了,想要睡一下,只是嗓子里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来。一个吞咽,那药丸呛进喉头,猛咳了起来。咳声惊天动地,她直觉胸口的一股郁气随着这咳嗽上下涌动,万分难受。苍白的面颊上,呈现异常的乌紫。 叶儿垂手僵立在一旁,管戎扭头,沉声对她喝到,“还愣着干什么!去拿水来!” 叶儿旋了身子,脚步顿了顿,这才撤腿跑向门外。过没一会,水就被送到了管戎手中,他拿起水壶就往敏梅的口中灌下。好不容易,咳声渐止。叶儿换下管戎轻轻的拍抚着敏梅的后背。 管戎这才重重喘了一口气,一直铁青的面颊终于和缓下来。只要关系到敏梅的事情,总是会让镇定自如的他,乱了阵脚,步伐。 转身,他不再迟疑,有些事情隐忍太久,是到了必须要去做的时候了。 叶儿抬头看了一眼管戎消失的身影,眼神忽而变得深幽难懂。 天已透亮,青色的光亮透进房间,照在敏梅苍白的面颊上,那里已经没有了昨夜的激动莫名,此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骇人的死寂。盯着被风吹得徐徐摆动的床幔,她勾动唇角,无声的笑了。自嘲也罢,凄婉也罢,一夜春风吹过,真是半点痕迹都不留了。 叶儿就坐在床头,默默的看着床榻上的人。 “格格为什么要回这趟京城呢?”她的声音里明显透着几分复杂情绪,只是此刻敏梅已经麻木到完全无法察觉出来了。 她也想问自己,为什么明明远离了,还要再回来呢。只是命运从来不给人这样疑问的机会,它总是无声的牵动你的脚步,让你走在它指引的路上。若真能事先明白,也就没有所谓的对错了。 叶儿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到:”不回来,就没有这许多的事情。”语气中有着浓郁的悲愤之情。 原本以为流干的泪水,又滑过面颊,缓缓隐入云鬓之间。 两人再没说话,就这样默默的一坐一躺,各自思量心中之事。 冷宫。 未进那红墙黄瓦的紫禁城前,她一直以为皇帝的冷宫就是一座大宅子,把那些失去了帝王宠爱的女子圈禁起来的地方。 入到皇城第一年,她住在慈宁宫的偏殿里,到了夜里总会听见一些夹杂着尖笑的抽泣声在殿宇里久久回荡,盘旋。 她不解,问那些宫人说,这不是冷宫的女子才会有的疯狂嗔癫吗?怎么在祥和宁静的慈宁宫里也会有如此声音传出。 皇奶奶听说后,召她至身前,笑着询问她这民间来的小格格。”敏儿认为的冷宫是什么样子?” 她按着自己心中所想,如实作答。 皇奶奶听了以后,哈哈大笑。 “敏儿,如果皇奶奶说,皇奶奶也住过冷宫,你信是不信?” 她睁大眼睛,惊呼到:“怎么可能!”皇奶奶是一国之中最为富贵的女人,她小小的脑子根本无法把雍容华贵的她和那肃萧之地联系在一起。 那总是闪现精光的眼眸,在那一刻,竟也晕染上了几分哀愁怨瑟之色。“不骗你,小丫头,盛京的那座永福宫就是太宗皇帝赐给我的冷宫。” 敏梅愕然,永福宫不是太皇太后诞下先帝的宫殿吗?那里如何成了皇帝的冷宫了。 太皇太后,拉她入怀。轻声说到。“这紫禁城里并没有哪一处宫殿的门匾上挂着‘冷宫’两个字的。敏儿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深宫多怨女’,宫里,少了皇帝的宠爱,便处处都是冷宫。” 那时毕竟年幼,还未曾真的听懂皇奶奶的这些话。 如今。。。 环顾这东苑,心中哀叹道,何止是紫禁城啊,侯门相府,寻常人家,少了男人怜爱冷宫真是无处不在。无需封门,锁窗。女人其实是用自己的情感,圈禁了自己。 一股冷寒自袭心头,一颗心渐渐坠入无边冷意之中。 正文 第六十四节 运筹 “王爷,已经查探清楚,果然如王爷所料。”穆彰阿衣裳上犹带仆仆风尘,他这次走得极为隐秘,临行前王爷一再叮嘱不得有误,他自小就在王爷身边做贴身卫士,王爷那般凝重的神情却是他第一次看见。深知此事对王爷来说关系重大,所以他喘口气喝口茶的时间都没有,就急忙赶来书房报告一行所获。 书房内,常宁长身立在窗边。听见穆彰阿的回报,脸色变得异常冷萧。“都查清楚了?”一夜无眠,他开口,才知道自己嗓音已经变得低谙嘶哑。 “穆彰阿不敢有误,那人做事果然小心谨慎,周遭凡能佐证的人皆数被杀。但走过必留痕迹,当年晋王爷遇害,王爷随从明为遣散,暗地里全被神秘人杀在回乡的路上。” 常宁眼中迸出寒光,利若羽箭。这晋王爷当年遇害果然事有蹊跷。他其实早在那日泰必图上恭亲王府来时,就把他和敏梅在大厅里的说话听了个仔细。泰必图一路引导敏梅将罪魁祸首推向皇奶奶,他深觉事情有异,隔日就命穆彰阿去查探当年之事。这桩陈年旧案,时过多年,他当时年幼,却也是有些模糊记忆的。 晋王爷身亡,消息传到京城,太皇太后和皇上震惊莫名,朝堂之上急下诰文,追封晋王爷为晋亲王,皇帝朱批改为蓝批,以示沉痛哀悼之意,当日文华殿内太皇太后下令太傅停了满文习书的课程,给各位皇子公主上了一篇汉文《旧唐书》中的张巡传。寓意特指这晋王爷的智勇忠义。 自己成年后入朝,也多有听那些先帝旧臣谈论起晋王爷当年的忠勇事迹,都说他是皇家不可多得的一员猛将,带兵护国疆土屡立奇功。适逢国之动荡,先帝撒手人寰,年幼国主登基,内有摄政王骄横跋扈,外有前朝余孽频频造反的交困之时。听说那晋王爷就是不愿受控于摄政王,自愿请缨去草原养将练兵。 这样的一个人,重将惜才的皇奶奶怎么可能会轻易杀之。他不信,真的不信。敏梅不知这其中关系厉害,加上那居心叵测的泰必图刻意引导,会怀疑到皇奶奶头上并不奇怪,但若让思路明晰的人细细一想就能悟出这其中的蹊跷之处。 皇家确实有许多隐晦之处,赐死一个人的方式也颇多。他如今戎马金戈多年,自然深知这种战场弑将的事情,有恐军心浮动。即使真有什么万死不辞的罪行,也会先行控制住那人,待到局势已定,班师回朝时再一一清算。 泰必图那人,老奸巨滑,这些年吞私库银,买官卖官的事情做了不少,根基已深,一开始皇帝是不打算动这颗毒瘤的,有这样的一个人在朝中其实是有利有弊。可是那日灯集他与福全上到他的游舫,才顿觉这人野心不小,竟然妄想获得军中钱粮的掌管之权。他故意和福全一人唱白脸,一人唱黑脸,貌似兄弟不和,打消那人的防备心。 一开始以为他的目标是身为讨藩将军的自己,京城人人皆知他恭亲王常宁宝贝的就是那敏梅格格,他担心自己的喜爱反而成为别人眼中的契机,绑架敏梅以威胁他。所以命人守住东苑,不许她出东苑的门,总觉得在自己府中总还是能保护妥帖。 却不想那人竟直接找上门来,他这才惊觉,原来他的目标是敏梅,而非自己。他口口声声要的都是那玲珑翡翠,那到底是何物?真是他说的,自己当年送给晋福晋的定情之物吗?他如今富贵比天,珍奇异物看得还少吗?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所谓的家传宝物而冒险毁了自己的光明前程呢?那玲珑翡翠究竟藏着何等秘密,让他这样奋不顾身。 还有,他在地牢里的一番话,那玲珑翡翠莫非有神力不成,必死之人,他凭什么认为那玲珑翡翠能救他活命。 按了按太阳穴,这其中还有诸多没能想透的地方,他只觉得如今这事牵系得越来越广。 “当年之人,再没留下任何活口吗?”他皱了皱眉,虽然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是如今时过境迁,若无人历历指证,事情要说清楚也不是易事。 穆彰阿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不!那人再仔细缜密,总还是会有漏网之鱼。”掘地三尺,终于让他避免一无所获。 “嗯?”常宁挑了挑眉。“什么人?” “格格的奶娘。” 他转过身来,满是血丝的眼眸中透出惊喜之色。“如今人在何处?” 梁上突然传来瓦片松动的声音。 “什么人?!”穆彰阿低吼一声,点地就要飞身上去。却被常宁拉住。 穆彰阿颇为诧异的回头看着常宁,却见王爷眼中平淡无波,仿佛早就知道瓦上有人一般。只听常宁沉声低喊到:“下来吧。” 窗格外跃进一条人影,动作迅捷敏锐。转瞬之间,已经立身在常宁和穆彰阿的面前。 穆彰阿颇为惊讶,这人的武功造诣相当的高,看常宁见到来人,面上依然保持平淡之色,仿佛是熟识的人一般。 常宁放开刚刚紧抓住穆彰阿的手,淡淡的对他说:“你先下去吧。” 穆彰阿虽心有疑虑却也没有做声,应声“喳”就退出门外。 管戎紧盯着常宁,没有尊卑之分的眼神并没有让常宁觉得有些不悦,他真的很大胆。 “你差点害死格格。”管戎一出口就是指控。 常宁转身走向长案之后,沉默片刻后才说:“有你在,不会。”这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对话,虽然管戎将对敏梅的情意藏得极深,几乎看不见,可是毕竟他是个男人,有人对他的女人暗生情愫,心思敏锐的自己不可能全无所查。他虽然曾经妒恨过管戎对敏梅的情意,可是这一刻他也深深知道,敏梅身边有他在,他是放心的。如今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泰必图这个洞越塌越深,他需要有人保护住敏梅。将她关在东苑里是他怒言之下的话,却也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你这么做的深意是什么?”来之前,他是想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皇家子弟,可是瓦上听来的一番话,他才惊觉原来有些事情并不像表面看来的那么简单。 常宁淡淡一笑。“泰必图谎报内务府支出的帐册文书证据,是你放在皇上御书房的长案上的吧?”他不答反问。他致力扳倒他这条蠕蠕之虫多时,却一直苦无证据。宫中戒备森严,他一个王爷本就不该常走宫闱之地,自然无法深入那老匹夫的地穴。想不到,眼前这人倒是帮了自己。 证据确凿,加上对那泰必图府中聚财的详细指出,让苦于无战备钱粮的皇帝,终于下了决心,摘了那毒瘤。 “你如何知道?”管戎微微讶异,却仍是一脸的平静。都说这恭亲王心思缜密,一开始他并不觉得,反而认为他锋芒过露,聪则聪明,但是太过气盛。这一刻倒是真的有些另眼相看了。 “融会贯通,细想一下,就不难知道。”他淡定的说到,那神情仿佛世间所有皆在掌握之中一般。“那泰必图与你有仇?”管戎应该是那种闲云野鹤之士,能让他出手的,要么就是敏梅的事,要么就是自己放不下之事。皇上几次提起要他留在京中为官为臣,他都诸多推脱,如此看淡名利,富贵的人,能让他放不下的怕也只有血海深仇了。 “对。”管戎面上不动,心中却已经佩服起常宁来。他不能对常宁说得太多,心中不免戚威,若是平常遇见,没有这种身份等级和错综关系,他愿意和他相交。 “嗯。”他微微点头,看向窗外的目光有几分迷离。 “不管你意欲为何,不要再伤害格格。”管戎冷言冷语的说到。 他低头苦笑,到底是谁伤害谁啊。他一心保护她不受伤害,她却认为自己绑缚住她的手脚,不给她自由。激动那一刻,连不爱他的话都说出口了,他还要如何做?还能如何做? “她是爱你的。”管戎沉声说到。 常宁嗤笑出声,转身看他,脸上满是嘲讽。他是否真的做人失败到这个份上了,该说这话的人始终保持沉默,最后竟然让一个喜爱他女人的男子说出来给他听。除了自嘲,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了。 “我知道。”常宁忍不住幽幽叹了一口气。四年过去,她或许真的变了许多,脸上几乎寻不到从前的影迹,可是唯独那双眼眸,看着自己时,虽然拼命压抑,假装冷淡,可是他却还是能从中寻得隐晦的光亮。 如果有一天,她真如他所言,不爱他了,他不会迟钝的发现不了。那女人从来不善于掩藏心思。正因为知道她还对自已放不下,就为了她眼中那微小的光亮,他和自己赌了一把。他一再强留住她,不惜用权弄势,也要留住她在自己身边。可是人终归会有倦怠情绪,一直得不到,一直忐忑不安,就会有想要放弃一切的念头。待到激荡的情绪平静下来,却又觉得懊悔不已。 他也恼恨啊,为什么明明对彼此有情,却还能说出那么决绝的话来,莫非这情爱真是成为一柄伤害对方的利剑。惟有一人才能推入对方心中,扎得痛彻肺腑。 管戎再深深看他一眼,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都说皇上是先帝几个皇子当中最为英睿的一个,可是如今看来,并不尽然,这恭亲王常宁,外人看来乖张桀骜。真正的性情又有几人能够看穿。“不论你要如何做,记住要顾忌到格格,不然我怕你将来要追悔莫及。”不等常宁反应过来,他已经如来时一样迅捷的消失在窗口。 常宁愣住,他刚刚说了什么?真是胆大妄为,一个小小的侍卫,居然敢如此对他说话。他是不是让他太过放肆了。思量片刻,压抑下心中的怒意,思绪清明的想到,也惟有他这样不卑不亢的个性才能不为所动的一直忠于自己。走到屋中长榻躺下,眼帘阖上,却无法深入睡眠。不过一夜啊,他竟然就开始思念起她来。 他只能做到这样了,为了那个女人,他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摇尾乞求她的爱的模样窝囊到无法想象的地步。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沉了思绪,就让她呆在那东苑里吧,眼不见为净。 他们这样到底算是什么呢? 那日争吵过后,他真的再没回过东苑。每日每夜,她都翘首立在窗边。到底在等什么呢?等他回头?她苦苦笑了,从小便知他是一个相当决绝的人,做下的决定,从来没有转圈的余地。他是真的打算把她丢弃在这东苑里弃之不理了吧。 时光好像掉入了一个轮回之中,这场景不就赫然是那年她凭栏等待他远征回府的重叠吗?也是身怀有孕,也是孤苦无依,唯一不同的是,当年园子里的白雪漫天如今换做春花争艳。只是四季如今她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心冷,身子也冷。不该翼望,却夜夜无眠。 吃不下饭,异常瘦削的身子,让园子里的人变得惶惶不安。管戎发了几次脾气,她也想让他们放心,可是却始终无法勉强自己。原本已经稍稍收敛的孕吐又因为心中日益集聚的压力变得频繁起来,一看见食物,闻见那股油烟味儿,她就吐得惊天动地。 有人通知了允承,他趁着军中操练暂歇的空档跑来东苑几次。苦口婆心的一再劝慰。 “姐姐,不吃东西不行啊。如今不是只有你一人,你不爱惜自己,也要管顾自己腹中的孩子。”说完接过叶儿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她摇了摇头,喉头又涌上酸水。 桌子上摆满了番邦进贡来的水果,都是宫里送来的。来送东西的太监,一再讨好的说着,这些水果异常珍贵,据说就连宫里也只有皇帝,太皇太后和怀有龙嗣的皇贵妃尝过。这些是太皇太后特别命人留给她的。 她听了心中涌现复杂情绪,一方面是为了太皇太后的记挂而浮现的暖意,另一方却是为了阿玛额娘死因未明而涌现的寒意。 正文 第六十五节 监囚 “姐,那日我和你说的话,你怎么一句也没听进去?”允承有些置气,当日他和其其格的事情,她知道劝自己要想开,要好好珍惜手上紧握的生活。怎么轮到她自己,就完全不懂理智对待。 “恭亲王这回是真的生气了。”这些日子军中各个部将每日过得都胆颤心惊。常宁情绪低沉难测,到了阵营就是没日没夜的整甲缮兵,搞得大家苦不堪言,却又不得做声。只有他知道,问题一定又出现在自己姐姐身上,除了她,他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会让一个一向冷淡深沉的人有如此大的情绪拨动。 她苦苦一笑,低头绣着自己手中的小衣裳。就怕自己面上努力维持的神态安详有了裂缝,被允承察觉。她不愿旁人为她忧心。 允承重重叹了一口气:“愿将君心换我心,姐,我知道你心中总怨他不懂站在你的位置上思考,可是你又何曾站在他的位置上思考过呢?他是这大清朝的堂堂王爷,一出生就注定极权富贵的人。这皇城里多的是要跻身进这恭亲王府的女人,他到底为什么一再强求于你。”自己或者年轻,可是也曾经爱过,毕竟身同为男人,越看那恭亲王对敏梅的态度,愈是明晰他深沉的感情。这些话,如果自己不对敏梅说,他不知道还有谁会如此对她剖析透彻。 “你从皇宫去到江南,一去就是四年,回来后,就变得陌生难懂。身边多了管戎,多了那个翩翩儒雅的神医白驿丞,他对你过去的那几年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你一次次推拒他在心门之外,他便放下尊严一次次讨好于你。”允承越说越激动,只因他和常宁一样,同有一颗不得所爱的悲怆之心。“他是要什么就有什么的人,这么多年你可曾见过他对什么事情如此执着过?” 针扎进手心,她却麻木的不觉得疼。陌生?连允承也觉得她陌生难懂?“他并非只有我一个人而已。”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不在意,那王府里始终存在着别的女人,一墙之隔,隔不断蜚短流长。或者对她有情,只是他的忠诚少得可怜。 允承这一番话的意思是,他那一刻的决绝皆是因为自己的推拒,已经让他的忐忑惶然积聚到顶点的爆发吗?她变了吗?不!只有自己心里清楚她没有变,也曾恼恨自己的执着,可是她却无力去改变。他其实一直住在自己心中,就是因为一直知道这样的一个事实,所以才会害怕,不敢全心全意去爱,忐忑的不止是他,她又何尝不是呢。怕重复受伤,踌躇不前。不是她狠心将他推出心门之外,而是她每前进一步就会让现实的无情推回来几步。她能怎样?不过一介女流,挣扎如何,不甘如何,依然只得认命成为深闺冷梅,暗香虚度。 “从前你多爱他啊,事事以他为先,桩桩以他为重。你的世界是叠在他的世界之下的。可是如今呢?你有了除他之外可以倾诉的对象,有了更加信任的其他人,你可以跟管戎分享的秘密,从前都是属于他的。你给我的温暖包容,从前也是属于他的。”或者他曾经对于敏梅忽略了自己有过怨言,可是今日,在他领会爱情后,才知道那就是爱情的自私。 她抬头看着允承,讶异的说到:“这便成了他圈禁我的理由吗?” “圈禁。你看如今你都会用上圈禁这两个字了。从前即使没有派人驻守,你几时舍得离开这个院子。”那时她爱得疯狂,却很真实。允承宁愿看见那样的敏梅,至少比现在这样沉静无波的死寂要来得坦诚。即使她再为爱抛下他这个弟弟,他也不会再怪她。因为他如今也是懂爱的人。知道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眼中再也看不见别人的那种感觉。 “当年年幼,如今才知道自己的重要。”她不可能在见识过宽阔天空后还愿意重新做回笼中鸟。“我已经懂得,生命的轨迹应该由自己掌控,而不是依附于某人之下。即使是最为亲近的人也不可能完彻底的坦诚相待。他的心太过绝对,我是独立的个体,不可能在他面前完全透明。” 允承睁大眼睛,低头沉思片刻才说:“你的思想有时真是激进得可怕。”他毕竟是受这传绕教育熏陶长大的男子,周边的也多是一些唯唯诺诺的女子,“女人以夫为天”是古之明训。姐姐这些离经叛道的思想让他惊讶,但是不能否认,这份特别真的很能吸引男子的心,他也渐渐明白那常宁为什么对自己的姐姐如此迷恋的原因了。 “姐,再仔细想想,别让缘分从身边溜走,你知道的,能抓住它的只有你的珍惜。” 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走向窗边,园子里那棵梅树已经绽出新绿的叶片,它早芳在那白雪皑皑的冬日,如今在这争艳的春日,只留下一身孤傲 她明白他对自己有情,可是在这皇城里,贵为王爷的他可以对自己长情多久?有一日她年华不在,色衰爱驰呢?那时还能余下什么?便只剩这最后的孤傲傍身了吧。允承不懂,这是她仅有的保护色,剥落了,就什么也不剩了。 半月之后,允承再来这东苑时,带来了泰必图月末将于午门斩首的消息。 她只是微微一怔,月末?不过短短几日之后,一百七十五口吗?这世间人的命运到底是由谁决定的?在天之神还是在地之王?片刻后,却又再无多余的表情。自己的命运尚且不在自己手中,别人如何,她能左右吗? 有些事情,她已经无意去追究了。知道如何,想来也不过是凭添烦恼罢了。阿玛额娘已亡,谁也还不了她失去的岁月。秘密便让那些逝去的人一并带走吧。 金珠端了百合莲子汤进来,敏梅抬眼看了看一脸冷肃的她,举起瓷碗放在唇边,机械的喝下,再机械的将碗放在桌上。 屋子里已经没有了叶儿的身影,常宁做得很绝,一步步的隔绝了她的世界。四珠替代叶儿成了她的影子,亦步亦趋。而叶儿总是被他以各种各样的名目安排到东苑外去。也曾为了这样的对待感到愤然,冲到东苑门口想要去找那人理论,可是最后是管戎拉住了她的脚步。她的妊娠期已入四月,管戎说本该着床稳定的胎儿却因为她的情绪波动一直处在危险的地带。他对她用了有史以来最严厉的语气质问她为什么在江南可以做到平心静气,到了京城却总是被动的让别人牵着走。 那一刻她顿住,是啊,她怎么能总是让人一直拖着走呢。在江南,只有她弄得人家团团转的,白驿丞常常为了她的所作所为拍额叹气。可是到了京城,她却一步一步的把自己陷入一种悲哀的境地。 她越反抗,常宁就越得意。她妥协,反而能得到平静,那么她为什么不妥协呢?就如他说的那样,不过几个月的时间,生下孩子,她离开,两人从此再无牵系,不也挺好。 所以她安静了,平淡了。他要如何对她都无所谓了。 金珠见她喝完碗中的甜汤,平直冷淡的说到:“王爷说格格应该到园子里走走,这样比较利于腹中的孩子。” 她心中嗤笑着,他再没出现在这东苑过,不见她,对她淡漠得很彻底。只是从不忘时时透过金珠关注她腹中的孩子,她想如果不是管戎的医术,他一定也会把管戎从她身边割走吧。他关心的如今只有这个腹中孩子了。“王爷说的?”她随意一问,身子已经起来,迈开步子往园子里走去。“那就听王爷的,去走走吧。”她乖巧听话,配合良好,只是心却渐渐远了。 两个人的关系走到今日真是如履薄冰了,从前她身为他的福晋,他对她冷淡,她尚且可以死皮赖脸的去痴缠他。可是如今呢,两人的心头都打了死结,她还能做什么?只能消极看着时间流过。爱情挣不开现实的无情,就只能变得无望。 慢步走在园中,鼻息中嗅闻到的是春天的芬芳,徐风阵阵,满园娇艳璀璨。这里是皇奶奶送她的幸福花园,她希望她能获得这世上最圆满的爱情。她的唇角扬上一个自嘲的淡笑。这世上啊,不是属于自己的,便不该奢望,到底是福薄之人,如何受得起这天大的恩惠。 金珠跟在自己身后,她是四珠里最为老练成熟的一个,如今她已经知道那四珠都是有武功在身,绝不简单的人。可是除开金殊以外的那三珠到底年幼,春花一般的年纪,嬉笑怒骂并不遮掩。她本来就不是一个严苛的人,再加上如今倦意丛生,更是懒得去管她们,园子里便时常有着她们的欢笑声。 金珠有时候会厉声管制,俨然就是这东苑的管事一般,只是那几个丫头顽皮,骂了管了,没几日又原形毕露。 日子其实也不难挨,冷了心,也就找回了失去已久的从容淡定。 日落西山,又是一日。 四珠侍候她就寝后,就离开了她的房间,一室清凉,她躺在宽大的床榻上,睁着眼没有睡着。这样的夜晚她已经很习惯了,只是依然无法在二更前进入安眠。 “重帏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 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惘怅是清狂。”白日尚且可淡然度过,唯独这夜色撩人心魄,最是难熬。 房间里冬日摇上的火炉如今已经撤去,到了夜里,风吹过,有几许凉意。她比一般人都要畏寒,从前有叶儿在时,她就会为她用暖壶暖了被子。可是现在,她不想麻烦四珠,表面上她是这园子里的主子,可是谁不知道她其实只是可怜的囹圄之囚。她不愿意在她们面前显得那样的娇弱。 屋内点了熏香,淡香浮动,很是好闻。金珠说那是番邦进贡皇宫的御品,有安神稳胎的功效。管戎也看过了,有了仙蕊的前车之鉴,对于深宫侯门内苑的那些女子伎俩,他们都对人性失去了一份信任,不得不防。 梆子敲过二更,声音传到东苑的时候,已经变得悠长低缓。她慢慢阖上了眼眸,进入梦乡。 镂空雕花的红漆木门被人从外向内推开,一身宝蓝色的长衫,就着月色的清冷,那本该狂放不羁的身躯有了几分萧然之气。 他脚步很轻很轻,青砖地面上没有传来半点声响。 幔帐飘扬,帐中人的睡颜娇憨澄澈,仿佛又有了他少年时痴缠他的那个少女的影子。这样的画面,这样的她,真的让他的心又疼了起来。 他好恨啊。真的想要就这么放弃了,可是当他一次次的管不住自己的脚步不由自主又朝这园子走来时,他真是恼恨得想杀了自己。 王府里有大把的如花美眷等着他去眷顾,可是他却还是朝她这里来了。 他不来,不代表他不关心,他日日都要金珠将她的衣食住行,生活琐事都巨细靡遗的报告给他听。 听说她日渐平淡,他有些心安,也有些生气。他心心牵连,她却不将自己记在心上。 他就静静立在榻前看了她良久。夜夜如斯,仿佛要把从前他欠她的注目都一次性弥补透彻一般。房间里还有隐隐的熏香浮动,不过已经淡到几不可闻。这些熏香是他拿给金珠的,他知道她夜夜不能深寐,所以从宫里带了那些熏香来,只想让她一夜好眠。 她睡得很沉,只是仿佛梦中一直有什么在纠结着她,即使不见她的一双翦瞳,却依然在那面上染上了淡淡清愁。他从不否认她一直很美,不论是从前的她,还是现在她。初初及笄,美名就传扬到了边疆塞外。许多王公贵族都对她趋之若鹜,皇奶奶将她嫁于自己,一半是因为敏梅对自己的爱恋和对皇上的请求,另一半则是因为皇奶奶本身的私心,她不愿敏梅远嫁他乡,只想她能时时承欢膝下。 他是旁观者,所以看得很清楚。皇奶奶对她的种种宠爱绝非愧疚使然,而是因为真心喜欢。那种喜欢胜过她对自己亲生孙儿孙女许多许多。 所以他要查,他相信自己终有一日会还原事情的真相。他不信命运真会待他们二人如此严苛无情。所以他将她囚困在这里,他只是想要保护她。 她占了床榻的大半位置,他低低笑了,想起新婚那夜,她将他踢下床榻,那是他一辈子也没有过的窘状。 侧身躺下,轻轻拥她入怀。 离开她,他其实也同样孤枕难眠。 正文 第六十六节 御宴 皇上为多尔济办的接风宴,指名道姓要她参加,不论她如何百般不愿,也不得不出席。 她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宫服坐在梳妆台前,金珠在帮她梳着宫髻,她的手很巧,从前叶儿帮她这种繁复的发髻时总会让她有些疼,可是金珠却不会,她梳的发髻没有给她带来不适,也没有松松垮垮。今日他会来这里同地一起进宫,她放在裙摆上的手不自觉的拗劲纠结。 这样的日子,她确实需要一些轻松自在,好让自己喘得过气。 “好了,格格看看这样行吗?” 她愣愣抬头,镜子倒映的那个逐渐丰腴起来的女人面孔让她觉得有些陌生。满头金饰珠花,身披精致锦绫,富贵是富贵,就是少了几分存在感,特别是那双空洞的眼眸,配在这样一张粉雕玉琢,娇艳欲滴的面颊上有了几分突兀。 “格格真是好看。” “不好看,王爷能这么喜欢?”身后的几个小丫头窃窃私语。 她听见了不以为意。好看吗?她自己并不觉得,目光远远,眺望窗外。梅花已经过了盛放的李节,如今连余香都消散在这春风之中了。那些不过是曾经美好,因为真心才能恣意盛放。或者皮囊还在,只是心却慢慢枯竭了。 等到一切都弄得妥当,丫鬟们便簇拥著她出了门。 王府的门口已经停了两顶轿子,她意外的看见了久未见到的叶儿垂手立在那顶属于她的轿子边,远远看着她。 她心中激动,走过去的脚步有些虚浮,一个踉跄,身后的丫鬟来不及做出反应,惊呼一声。眼看就要扑倒在地面上,身子却被一双手臂捞起,跌入那人温暖的怀中。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香味让她忍不住皱起眉。这些日子,夜里她总是睡得香沉,可是每日起来,枕畔总是残留着陌生又熟悉的味道。正如此刻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一模一样。 微微的诧异让她抬起了头,身后的他一脸冷峻。看见她回身看着自己,仿佛她的目光烫到了他的手一般,他嫌恶的松开了紧紧楼住她腰肢的双臂。 心中一恻,好几次从梦中醒来,她都要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了。以为他深夜来了东芜,以为他又用那幽潭一般深邃的眸光紧紧锁住自己。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想,莫非心中还是渴望着他的? “谢谢。”她低低说了一声,这个时候她还能对他说什么呢?那日激烈争执过后,久未见面的两人没有该有的激动,疏离反而成了最好的状态。 他不发一语背身大步朝自已的骄辇而去。 “常宁。。。” 他的脚步稍有停顿,却只是一瞬间。上轿落帘,帘后只传来他冷漠的响应。“起轿!” 她身形晃了晃,叶儿上前扶住她。她恍恍惚惚回头看她,叶儿的脸上竟然有了几分沉凝,看她的眼神复杂难明。 “叶儿。。。“她张嘴。 “格格上轿吧,不然要迟了。”叶儿收敛脸上的异色,露出一个微笑,扶在她腰上的手稍稍带力,将她送上了轿。 皇上为多尔济举行接风大宴,朝中文武官员来了许多。宫中守卫向来森严,又正逢多事的时节,更是设了岗亭,新增了许多巡逻的近卫军。 到了东华门,两人下轿步行,却是一路无语,各有各的心思。 东华门的甬道里随处可见前来赴宴的王公大臣带着自己的家眷,却鲜少有带着仆佣的。常宁难得的带了属下穆彰阿,敏梅则带了叶儿。众人看见常宁都上前来客气寒暄一番。称谓上低于敏梅的女眷们见了她,恭恭敬敬的喊一声“格格吉祥”便再不言语。媛宁被常宁狠狠修理的事情已经在京城传开,底子薄,身份低的女眷们,谁敢惹上这恭亲王的心头肉。 若是遇上品阶高的诰命夫人,她上前行礼过后,那人也多半只是给常宁几分面子般的“嗯”上一声示意,眼里的鄙夷根本不加掩饰。 她心中对自己说着无所谓,她早在当年因为自己痴恋常宁做出的一系列有违女德的事情,被这一帮自恃贤德的宗女贵妇们列为拒绝往来的人。何况是今日呢。 天色渐暗,太监宫娥们便掌了灯在甬道和宫墙下立成两列,远远看去,像是蜿蜒盘踞的龙身,很是壮观。 皇上下令将晚宴摆在御花园中。明月当空,皎洁为灯,辉芒映照着大地。偶尔扬起的轻风,带着百花争芳的香味在空气里暗暗沉浮。 早在一进到御花园,常宁就撇下她,被一干重臣贵胄拉着走远,离开了视线。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所幸这样被他丢下的窘境她不是第一次面对了,不会有太多伤心不适。他的冷淡疏离,他已经用行动明确说明了,难不成还能期待他对自己体贴入微。 走至莲池边,水面波光粼粼,透着水气的微风吹来,少了花粉的甜腻香味,多了一份清新自在。从前她不敢靠近,如今她却大胆的立在边缘上。越是害怕的东西越是需要你去克服,一味的逃避,并无半点益处。 这池还是那池,这景也还是那景。只是心境却一次一次变得迥异。他将自己从莲池救上的那一瞬间似乎就决定了两人的纠缠不清。心中不免渐渐升起感慨。这无望圆满的缘分啊,两人之间不再有半点欢愉,过去种种不过是平添惆怅。 她选了一处僻静的地方端坐,就在莲池边的一块平地,身后是一座假山,这人工堆砌的屏障隔绝了身后花园里的喧嚣,那些嬉笑声,都变得模糊难辨。叶儿就跟在她的身后,垂手立着。幽幽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就是觉得不对劲。相伴十余年,不过几日不见,叶儿和她之间,竟然隐生出一份隔阂来。她几次想要与她说话,叶儿总是冷漠应答,眸光复杂。心中猜测,或者是常宁下了狠心要隔绝于她们两人吧。即使自己待她亲如姊妹,但她在那寄人篱下的恭亲王府里,毕竟是个仆佣。敬小慎微才能明哲保身,她这样,也好。 敏梅低着头,只是看着那盈盈水面发呆,这人工雕砌的景色美是美,却总是少了几分自然的鬼斧神工下才有的灵性。夜色迷茫,宫灯已经全被点亮,看着水面那点点星光随波荡漾,心中暗自感叹,倒影的繁华终究只是倒影,伸手一碰,就如那水中月一般,散了。 “叶儿,再忍耐忍耐,过几个月,我们便离开。”这话她不知是用来安慰叶儿,还是安慰自己的。 身后的叶儿微微一颤。“格格真的想要离开吗?”叶儿的声音冷硬平直。“恭亲王不会放手的。” 她一惊,转身抬头,看见月色下的叶儿一如往常。心思一时间百转,为什么她刚刚明明在叶儿的话中听见了讥诮的成分。或者是自己多心了吧。 “常宁不是言而无信的人。”他既然答应了自己,就会守约,当年他不也放自己离开京城了。只要她能舍下孩子,他会让她走的。再说白驿丞不也说她或者难以熬过生产,说不定到那个时候也就无谓什么离不离开了。 手不自觉的放在自己的腹部,不过在她肚子里呆了四月,她就已经对他生出一股难以言状的感情。 正想得出神,耳边冷不防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看见那女人了吗?” 男人的声音陌生得紧,她微微皱了眉,应该是自己不认识的人。想要起身避让,奈何那几人却立在假山后不走了。只有一条道进出,她若不想与那几人正面对上,便只能呆在原地不动了。 “就是那个让恭亲王疯狂的女人?”另一个男人嗤笑到:“也不怎么样嘛,京城里比她漂亮有韵味的女人多了去了。那常宁是发了什么疯,非要弄个这样的女人在身边。” “这你就不知道了,那敏梅格格,可是老祖宗的心肝宝贝呢,你没听说,当年赐婚给常宁,那排场,比正牌的固伦公主出阁还要奢华上许多。据说光是嫁妆就运了整整十车。老祖宗还亲自去那宫门送亲。” “那又如何?说到底还是个没家没底的野丫头。” 听见这话,她的心微微抽痛起来。没家没底。。。手扭绞在胸口,她也曾有过幸福家庭,甚至一度把皇宫当作自己的家,只是如今,她真不知自己的家在何处了。 “也不知道那女人有什么好的,就能让常宁痴迷到那种地步。看那模样虽然是有几分标致,莫非夜里上了床榻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来不成。” 旁边几人连连嗟笑他的秽语。“人家房里的事情,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她也真是奇怪。放着当年好好的福晋不当,写休书给常宁的事情闹得那么沸沸扬扬,你们都知道的吧?” 那几人齐刷刷的点了头。“这么大的事情,谁不知道。街头巷尾传了一年。” “说不定那恭亲王就好她那口子臭脾气。和他自己那张寒冰一样的脸也正好相衬对味。“ 几人又是一阵大笑。“如今倒好,回来了,没了福晋头衔,倒甘愿做个没名没分的。肚子大了,老祖宗还高兴得送这送那。你看见她今日穿的那身精锻宫服没有?是江南织造的绝品。价值连城,传世极少。听说就连皇贵妃也只得一套呢,老祖宗倒是赐了一套给了她了。” “我在宗人府当差的堂兄说看见常宁几次闹上宗人府,逼着福全要给她入籍。宗亲们气得脸都绿了。还是劳动太皇太后出面才把怒焰镇压了下来。不然,怕是连他也要一同降罪。” “就常宁那脾气还能怕了这些,和他爹一样,都是痴情种。”有人冷冷说了这么一句。 “你不要命了!”男人压沉了嗓子。“敢这么说先帝,我看你是再多长几个脑袋都不够人砍的。” “怕什么?这里四下无人的。”安静几许,几个男人又互相笑闹着离开了。 她在假山后,久久矗立不动。有些事情,她并非完全不知道,只是一直选择漠视。如今听那几人无心说起,一池湖水又忍不住起了涟漪。对皇奶奶也好,对常宁也好,感情太过复杂了,就像错乱的线球,想要理清,却不知道从何开始。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从假山后走出来。 “敏梅格格。”远远的就看见有个老太监从小道的那头朝她这里跑来。他认得的,这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吉祥公公。 “格格,你让奴才好找啊。” 她微微一笑。“公公找敏梅有什么事?” “还有什么事,宴会就要开始了,老祖宗让你快快列席。”话虽然说得溜索流畅,可是这吉祥公公毕竟年岁大了,一口气说完就躬***子急喘起来。 她正要答话,却看见小道上又来了人。那人一身长袍,暗红色的腰带围住腰身,更显健硕魁梧。月色下,信步而来,袍角生风。 她心中一喜,连忙越过身前的吉祥公公,快步上前。 “多尔济。” 多尔济也是满面笑容,走上前来,就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她有些发窘,觉得这样的举动太过亲密。只是这皇城里她已经再难找到这样温暖的怀抱了,她有些贪恋,便也没有立刻挣开他。 倒是那一旁吉祥见了,刚刚喘过气来,这会又惊得合不拢嘴了。谁不知道,这敏梅格格可是恭亲王的人啊,这蒙古郡王的胆子也真大。还有这郡王如今也是要婚配公主的准额驸了,这般无状若是让人看见,不治罪才怪。 “郡王,你。。。你快放开敏梅格格。”他在一旁只能干着急,毕竟是奴才,总不能上前拉开两人吧。 敏梅这才记起还有旁人在,虽然这里僻静,可毕竟是皇宫内苑。她惹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不想再给多尔济平添困扰。手上稍稍用力,推拒了他的拥抱,隔开一段距离。 两人垂手站着,目光却是仔细打量着对方。 正文 第六十七节 御宴(二) 冷声摒退了吉祥,两个儿时的玩伴,慢步走在御花园的小路上。 多尔济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你过得好吗?” 她笑了笑,敛起眸光里的涩然。“很好啊。”不愿纠缠在这个话题上。“多尔济,为什么我每次见你都觉得你似乎又长高了许多?”她不知道男人在这个年岁还会不会长高,或者是因为心智的成熟,和一种男人对责任的担当吧,让她每见一次都觉得他比上一次要壮硕上许多。 “有吗?”多尔济喜笑颜开,他一直是这种很豪爽的性子,丝毫不矫作。 受他感染,她的心也开阔了些许。跟着笑了起来。 他温柔的目光看着她颊边升起的红晕,心中感叹,这如花的女子啊,若是跟在自己身边,定会拼命守护不让她受一点伤。偏偏,造化弄人。。。 目光落在她微微凸显的腹部时,他有一瞬间的难过,却很快被掩饰过去。 “你和常宁的事,我在草原也有听说。。。他待你到底如何?” 她心底滑过一抹疼痛,终究自己还是让身边的担心难过了吧,别人说起时,她可以漠然以待,一笑了之。可是一旦是她在乎的人,她就无法做到那样淡然了。 勉强装出微笑。“挺好的,你看我吃好睡好,是不是比你上次见到我时,要圆润了许多?” 多尔济默不作声,只是盯着她看。 惟恐自己微笑的面具滑落,她连忙开口,i转移注意。“多尔济,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自己。。。”她知道他即将迎娶恪纯公主,成为和硕额驸。旁人看来或者觉得是莫大荣耀,可是自小就熟识的敏梅自然明白,这样的皇恩对于多尔济反而会觉得这样是一种约束。“皇城不比草原,你要处处小心。” 多尔济听她这番言语,知道她还是关心着自己的,顿时心中一热。“敏梅。。。” 看见他深深的目光,她蓦然别过身去,一人径直朝前走,只希望这样的淡漠可以让他从此不再挂心于自己。 多尔济大步上前,轻柔的握住她的手,就像小时候一样自然纯粹。“陪我走回宴会场吧。”他心中恻然,这或者是最后一次如此与她这样漫步了。他心知若是此番推拒不了皇上要他娶那恪纯公主的圣恩,他们便再也不可能拥有这样的时光了。 敏梅心知这样的举动不妥,奈何多尔济的动作虽然温柔,却也是让她无法挣开。不远处传来喧杂声,表明宴会就要正式开始了。她本来身份就尴尬,迟到必然更加引人注目,再加上多尔济更是今晚宴会的主角,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便仍由他拉着自己大步朝前走去。 一路无人,多尔济脚步轻快,敏梅却是略显沉重。临近会场,她突然顿住了脚步。多尔济回头看她。 “多尔济,就到这里。。。”她挣开他的手。“再过去,让人看见了不好。”会场里人多嘴杂,她不想他因为和自己在一起而徒惹一身是非。 多尔济看着自己已经失去温软的手掌,心中涌上一股悲凉。他真的很想就这么一路牵着她离开,她掩饰得并不好,那眼神失去了原有的光泽,他一路上京,听到的关于常宁和她的传言,已经让他知道许多实情。他知道她不过是不想让自己担心。 “敏梅,跟我走吧。”这或者就是最后的机会。“你知道我会对你好,比那常宁好上千倍万倍,决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她讶然看他。“多尔济。” 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摊开掌心,温柔的看着她:“你小时候送我的玲珑翡翠,我一直贴着胸口珍藏。从不曾离身。你当知道在我心中再也容不下女子。你随我走,我会待你一心一意,绝不会再有其他女人。” 她从看见他掌中那碧绿色的方形小盒子的那一刻就狠狠怔住。玲珑翡翠?她一直以为是一块玉牌,却不想竟然是这个模样,小巧如骰子的大小,六个断面上都精致雕刻有八卦图形,没有夜明珠般璀璨,但是偏移角度,在银色的月光下,竟隐隐透着流动的光芒。这就是那泰必图不惜冒死想要得到的东西?她竟然将他给了多尔济? “我何时将它给你?”她的记忆中完全没有关于它的任何印象。 多尔济看着她突然凝重的神色,虽迷惑不解,还是开口回答到:“就是我十岁那年,你送给我的生辰礼物。”她竟然忘记了,可是自己却一直小心保护。 “多尔济,你可还记得这玲珑翡翠我是如何得来?”真是那泰必图送给额娘之物吗?自己是如何得到的?是额娘给的吗? “我听你阿玛说过一次,说是这东西是你们有一次上五台山,一个山中的和尚赠予你的。” 她看着那玲珑翡翠,心思百转。五台山。。。记忆久远,她已经难寻当年事件的凤毛麟角。 “多尔济,你能把它在送回给我吗?”这玲珑翡翠似乎颇有玄机在内。不然怎么会有如此多的人对它感兴趣。 多尔济虽然心有不舍,毕竟是跟了自己许多年的东西,但想一想,不过是一个玉块,珍奇异宝他见多了,之所以觉得它珍贵也是因为敏梅的关系,如今她想要回去,他自然没有什么理由不给。 他将玲珑翡翠放入她的手中。敏梅紧紧捏住。顿觉这小小的东西仿佛有千金之重。 看着她目中的沉色,他的心微微犯疼。皇城的复杂他也是来了才知道,蜚短流长,阴谋诡计,她一个柔弱的女子如何应付得来。“敏梅,随我走吧,远离这里,回到草原上去,开开心心自由自在的过一辈子。” 她早一心绪大乱,他许自己的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吗?一个一心一意对待自己的良人,一个无忧无虑,远离纷争阴谋的快意生活。眼中升起雾气,喃喃说到:“多尔济。。。你是要封为额驸的人,将来还有许多的荣耀,光明的前程在等着你。。。” “我要那些做什么!”他心头激荡,只恨自己未能及早表明。“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快意生活才是我心中所想。若你肯跟我走,我去与皇上说,他此刻要我蒙古大军协助才能拿下那南藩王老贼,定然会答应我任何要求。” 她的眼泪滑了下来,无法不为这番话语动容。为什么偏偏说下这番深情话语的是多尔济呢?如果是那人该有多好。心中在此时瞬间变得明晰。 拭去眼泪,她抬头看他,目光不再迷茫,澄澈得如一湾净水。“多尔济,你不能这么做。你还有你的族人,大清如今正在根基动荡的时刻,皇上也需要你的协助。”她不能再心有犹豫,那只会害了他。君心难测,君命难违,他太大胆,妄想和皇帝提条件,常宁也曾这样干过,若不是因为身为皇上的亲弟弟,怕早就被皇上斩了。皇帝或者此刻还有要靠多尔济的地方,如果他在此时持宠而娇,会在将来给他惹上杀身之祸。 咬咬牙,她更狠心的冷声说到:“我虽不是烈女,可也知道从一而终的道理,即使将来有一天我会离开常宁,但也绝不会再改嫁他人。”心中悲怆的想着,多尔济,这是为了你好,我不得不如此。惟有如此,你才能再寻到其他幸福。而不是一心记挂着自己这没有明天的人。 多尔济那双星眸顿时黯了光泽。“敏儿,如果当年,你没有离开草原,是不是我们就不会如此。。。”他语中有了哽咽,透着难掩的痛楚。 她低下头不敢再抬头看他,怕他看见自己眼中的不忍。 “郡王好兴致,满朝文武都在等着郡王,郡王倒有这个心思在这里花前月下。” 敏梅听到这个声音顿时身子一凛,目光越过多尔济魁梧的身子,直直看向那小道旁树下的颀长身影。他就依靠在树干上,双臂环胸,俊美的面颊在盈盈月光下冷峻邪魅。脸上挂着平常冷淡的表情,只是那目光如剑,剑剑刺向眼前两人。 他缓步朝他们走来,语气嘲讽的说到:“果然是草原来的散漫游民,做事全无半点礼数。” 多尔济回转身去,沉声说到:“没想到恭亲王也有俯墙听人耳语的习惯。看来这皇族也高贵不到哪里去。” 常宁的面容变得更为冷萧,周身散发着暴戾之气。 敏梅捏紧手中的玲珑翡翠,上前一步,附耳对多尔济说到:“多尔济,关于玲珑翡翠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要对别人说。” 话刚落音,手臂就被人暴虐的拉拽过去。肩关节处传来剧烈的疼痛,脸庞立马染上了一层灰敗苍白。咬紧牙关,她硬是把那声痛呼吞了下去。 他俯身下来,浓重的鼻息吹拂过她纤细的脖子,停在她的耳畔。忽而当着多尔济的面,噬咬上她莹白的耳垂。 敏梅霎时变得僵直,她只能愣愣的看着对面的多尔济原本愤怒的眸子变得伤痛。 他在羞辱自己,也在羞辱多尔济!愤恨的想要甩开他的钳制,但顾忌到多尔济还在眼前,她只能做到撇过头去。 多尔济长袍下的手握得死紧,总是笑容满面的脸上山雨欲来。 就在这时,几个宫人急急跑了过来。看见对峙的三人,噗通一声都跪下了。领头的赫然就是那吉祥,只听他低声说到:“三位主子,你们就行行好吧,别在折腾奴才这条老命了。皇上,太皇太后都等得心急了。” 常宁冷冷嗤了一声:“吉祥,你就只管伺候好这准额驸吧。免得不小心,皇上到手的***,从盆子里飞走了。”说完一甩袖,拖拽着踉跄步伐的敏梅朝会场走去。 那吉祥是在这宫里呆了很长年岁的,听了恭亲王这话,不由得冷汗直冒。怯怯的喊了一声一动不动的看着前方的多尔济。“郡王。。。” 多尔济神情冷淡的看了一眼颤巍巍的吉祥,也不说话,踏着步子跟在常宁和敏梅身后走去。 吉祥这才喘了口气,抬袖拭去额头上盈结的汗珠,脚跟虚软的小跑步跟着前去。 宴会场里,果然众人都已经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见常宁冷着脸拖着敏梅进来,身后跟着个同样面色铁青的多尔济,一时间喧闹的会场变得鸦雀无声,众人看着这画面,面面相觑。有些妇人开始交头接耳。 太皇太后招呼着常宁带着敏梅过去她那一桌。 她的手被他抓得疼痛不已,她却始终低头默默忍耐。对于那些周围投递过来的打量目光她不以为意,早已经能安之若素。 常宁因为是重臣,皇帝那一桌早给他留了位置,他把敏梅安置在皇奶奶右手边的第一个位置上,那是太皇太后特意命人留下给她的。见敏梅安静的坐下,常宁俯身下来,对太皇太后说:“皇奶奶,我把敏梅交给您了,您知道她顽皮得紧,如今怀了孩子,依然脾性不收,就爱和孙儿玩这躲猫猫的游戏,让孙儿一番好找。这会,您可要帮我看顾好了。紫禁城的园子大着呢,我怕一眨眼,她又不见了。” 太皇太后眯眼笑了笑,拉过敏梅的手轻轻拍了拍。对常宁说:“怎么?还对我不放心了,你只管去皇帝那边坐下吧,我保准将你媳妇喂得饱饱的。” 常宁对太皇太后笑了笑,转头对上敏梅的时候,眼神却已经变得冷冽阴鸷。 她心头一颤,却见他已经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看着眼前满桌的大鱼大肉,美味佳肴,她顿时没了食欲。 太皇太后见她并不动筷子,微微叹了一口气,举箸夹了块牛肉放到她的碗里。“多吃些,你太瘦了,营养不够,腹中孩子怎么能长得好。” 听见这温软的说话,刚刚收敛的潮润又袭上她的眼眶。她吸了吸鼻子,费力的压下喉头的哽咽,恭顺的点了点头。玲珑翡翠正放在她的怀中,隔着布料,冰凉异常。原本以为无望的事情又随着它的出现冒出泡来,她心中顿时犹豫非常,到底要不要去揭开这个秘密呢?若是揭开了,事实真如她所想,那时她要如何自处?到那时,她怕是再也不可能拥有皇奶奶的如此眷顾了吧。。。 正文 第六十八节 御宴(三) 燕雨依然坐在皇奶奶的左手边第一个位置。 她被关在东苑多日,这倒是自盗牌后第一次见到燕雨。她看见敏梅仅仅是颔首示意,便低头吃起碗里的饭菜来。敏梅心中纵有百般说话,却也碍于这样的场面不得尽言。常宁那时拿走了那宗令腰牌,不知最后有没有还回裕亲王府。还有那日福全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宗人府,燕雨是不是被发现了,她有没有受到牵连。脑子搅得有些乱,夹菜的手也微微抖动着,幸好夜色的掩饰下,并不明显。满桌宗女贵妇也没有谁对她这样不起眼的人投来关注的目光。 一顿饭下来,她是如同嚼蜡,没有吃下多少东西。 不时看向皇上那一桌,仙蕊有孕没有出席,其其格来了,如今她是皇上身前最为得宠的妃子。看她动作端庄高贵,举止之间已经让她觉得陌生起来。那是一个贵妇该有的模样,眉宇间的沉静却再不是青春灵动其其格该有的神色。看着她低头含笑和皇帝的亲昵模样,那眼中的光芒已经不是害怕而是仰慕了,对自己的枕边人日久生情并没有错。可悲的是,她的对象是拥有整个后宫的一国之主,那便注定是一场心伤。 偶尔抬头,两人目光相交,其其格也总是快速的闪避过去。她心中明白,对于皇帝,其其格和允承的一段过去是心中禁忌,可悲的是那段单纯美好,如今竟连其其格都躲闪不及。 席上已经有不少人离开,看见燕雨起身,她也连忙站了起来,却被太皇太后伸手拉住。“敏儿要去哪?皇奶奶可是答应了常宁要守着你的。”慈爱的脸上有着半是戏谑半是认真的表情。 “皇奶奶,我就和燕雨姐姐说说话。”她目光紧盯着正往远处走去的燕雨。 太皇太后看了看已经快要走出宫门的燕雨,又目光深邃的看了看敏梅,这才松了手,低声交代:“别走远了,不然一会常宁找不到人又要气急败坏的找我嚷嚷。皇奶奶老了,可经不起你们这样的折腾。”说完,目露疲态的朝她挥了挥手。 她忽而一惊,回身再看皇奶奶,竟发现那总是如松柏一般挺直的身影,此刻变得伛偻。鬓上的霜花在夜色里也多了些灰敗。 心中恻然,皇奶奶如今也已逾古稀之年了吧。迟暮年岁,垂垂老矣。胸口紧贴的玲珑翡翠隔着中衣,并没有因为她的体温而变得温润,熨在肌肤的触感依旧冰凉。她看着眼前的皇奶奶,心中涩然。真要再同她计较前尘旧事?阿玛额娘尸骨早已化成灰,逝者已矣,追回真相又如何?真的查出是她,自己也未必能有所动作吧。亲人十余年,那份感情早已经深入骨髓。 收拾心思,转过身去,她急急朝正欲消失在御花园门口的燕雨奔去。 花盆底鞋敲在青砖堆砌的小路上,发出“扣扣”的声响。越过那扇门,渊长的宫道里不若园子里一般灯明透亮,只有几个宫人掌着灯,齐扎的立在那里,灯火随着他们身体的微动不规律的摇晃着。那光亮还不如天上的月亮洒在地面的亮度。 “燕雨。”看见朦胧的身影,她低喊了一声。 燕雨停了下来,回身看她。 敏梅疾走几步,高高的鞋子,让她险些跌倒,幸好燕雨走过来扶住了她。 “怎么这么不小心,你可还怀着孩子呢,若有个好歹,常宁闹起来,我可担当不起。” 敏梅听到这话,顾不得腹部传来的隐隐疼痛,反手抓住燕雨的手臂。顾忌到宫道里的宫人,压低了声音说到:“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燕雨眼眸含笑,微微点了点头。 向宫人借了两盏灯,她们携手走进御花园后一处荒置的庭院中。她虽曾长居紫禁城,可这号称有九百九十九间房屋的宫殿实在太大,还有许多地方她从未踏足。庭院似乎久未住人,暗黑无光,只是从那园中的整洁看来,必然不乏打扫。因为是春天的缘故,地面的青草翠翠嫩嫩的,刚刚没过鞋底。乍看之下,这庭院倒有几分可爱。 燕雨拉着她在园子里的一棵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两人手中的灯笼把昏黄的光线在这庭院中晕洒开来。她抬头看见那庭院里的正屋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归元殿。那门匾上的字并不眼熟,苍劲有力,应该是出自一个男人之手。心猛的一跳,身子也变得僵直。归元堂,归元殿?同样的两个字,这样的巧合意味着什么? 燕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微微一笑。“我们两个人怎么到这儿来了。” 她侧身看了看燕雨,只听她又开口说道:“敏梅不知道这里吗?这里是常宁出生的地方。先帝的陈庶妃最后的居所。” 她心思稍安,果然。看这小园不似一般皇家庭院的贵气,倒有几分平常人家的灵秀,真的和那归元堂如出一辙。 燕雨歪着头疑惑的看着庭院的门栏处。“今日倒是有些奇怪了,怎么会把这门打开了呢?” 她也随着燕雨的目光看过去,庭院的门很小,门板上的漆用得不是光泽的木漆,而是和宫墙一样的朱红粉漆。再加上门叶很小,走过去都不会注意看到,只以为是某个宫殿的逃生门。“这里平日都锁着吗?”这一系列的刻意隐藏,也就难怪她没有来过这庭院了。 “是啊,我只听我阿玛说过一次,说是那陈庶妃恃宠而骄,惹怒了先帝。先帝便下命把这园子封了。她在这里怀着常宁直到生产,先帝也没来看过一眼,最终在生下孩子后郁郁而终了。“ 敏梅冷冷一嗤,看来这囚禁人的毛病,常宁是从先帝那里遗传的。一道高墙,窄小庭院,真能囚住女人一生?陈庶妃不失为一个好例子,想起她在那归元堂里一身淡然,终得宁静半生。跳脱出这皇城,女人反倒活得更加美好了。 突然想起自己的来意,她这才抓握住燕雨摆放在腿上的素手,沉声问到:“燕雨,那***助我盗牌,事后我让常宁抓住了,宗令腰牌,他也夺了去。还有。。。我们在宗人府遇见福全了,事情到底怎么样了?你被福全发现了吗?他有没有为难你?还有常宁,他有把宗令腰牌还回去吗?” 燕雨浅浅笑着。“你先别急,问了我这么一大堆,我都不知该先回答哪个了。” 敏梅低头稳了稳心思,这才重新看向她。目光却依然难掩忐忑担忧。 “那日我按你所说给福全下了药,二更过后,便偷了他的腰牌隔窗交给你派来的人。原本该是一夜安眠的福全却突然半夜起了身。他一起身,就伸手摸向衣裳挂着腰牌的地方。我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来。” 敏梅揪紧了身侧的衣服,难以想象当时的剑拔弩张。 燕雨又接着说到:“本来我也以为完了,却不想福全什么也没问,就起身离榻而去。” 敏梅面露惊疑。“他什么也没说吗?”失去宗令腰牌是多么重大的事情,他竟然什么也没说? “是啊,我想他大概是以为白日里办公时掉在那宗人府了吧。” 敏梅定定看着燕雨,说到福全的时候,她的面上总是浮现淡淡的红晕。她心安了一些,起码说明自己那晚的药达到了预期的效果。燕雨又重新得回了福全的喜爱。 只是心中不免感慨。女人遇着自己喜欢的人往往就会头脑发昏,失了平日的所有智慧和谨慎,变得痴痴傻傻。这也就是为什么女人无法掌管天下的原因,再睿智的女人一旦沾染上情爱都将变得混沌不清。在女人的世界里感情总是高于一切的。溯溯几千年的历史,也就只出了个绝情绝爱的武则天而已。 福全的反应并不在常理之内,他一向谨小慎微,做事周全,绝不会在夜里寻不到腰牌就急急往宗人府赶。要去,也要在搜过府内再去才是。何况自己下的药量应该能让他一夜睡到天亮,这种种不寻常,燕雨看不出来,她却嗅出了一丝诡异来。 “腰牌呢?后来是如何重回裕亲王手中的?”这些时日她虽然未能出东苑半步,可是也不是完全消息闭塞,园子里管戎尚且可以借着出府置办药物由头自由出府,她一直让他密切关注裕亲王府的一切。听他带回的讯息说,京城里近日来并无异常,裕亲王府也是一派祥和,她那时就心中猜测常宁应该是把那宗令腰牌妥善还回了。 “嗯,回了,听说是第二天就出现在福全书房的长案上了。” 敏梅提着的心这才终于放下来。燕雨无事就好,不然她就真是太对不起她了,即使她们是各取所需,但是若她不卖这个人情,不肯帮自己,其实也无可厚非。目光真挚看着燕雨,沉声道了谢意。 两人又在园中坐了许久,这园子虽然紧挨着御花园,却是没有透入半点喧闹之声。直到夜色更浓,燕雨担心福全和常宁又要因为找人而踏破这皇宫地皮,这才拉着敏梅出了那园子。出门前,敏梅还不忘回头再看了看。手抚上自己的肚子,在心中喃喃说到:“儿啊,看看这里吧,这里就是你阿玛出生的地方。”微微月色之下,她仿佛穿越时空,看见那正屋里,红颜绝色的陈庶妃怀抱着新生麟儿,满面慈爱的模样。 骨肉初生,却要面临母子分离。自己和那陈庶妃的命运仿佛叠层了一般,竟是如此相似。只是自己即使万幸逃过命中大劫,却也不知等到离去以后,一颗心是否也能如那归元堂里的妇人一般,拥有那样的淡然恬静。必然也会对这依附自己身体十月的孩儿生出无限不舍吧。生离死别,是这人间最为残酷的事情,而她的孩儿却在一出生就不得不面对。 燕雨见她迟迟未跟上脚步,又回身来唤她。她这才敛了目光,轻轻阖上那道门扉,随她一同离去。 两人还未走进御花园,长长的宫道上,远远就见一身华服的福全立在那里。身边的燕雨一见那身影,自是喜不胜收的小跑过去。伸手缠上福全的手臂。两人此时已不如当初她回京时看见的那般疏离,俨然一副伉俪情深的画面。 敏梅微微笑着,原来两个人之间真的只是需要一个契机,便能把原本的常态完全扭转。她从没想过燕雨也能有如此小鸟依人的一天。心中不免感慨,几个儿时玩伴最终都与这皇家兄弟牵系颇深,经历过诸多不幸,总要有一人得到幸福吧。 不愿上前打扰他们的良辰美景,她转身,正欲避开,却听见福全在身后叫她:“敏梅。” 她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叫自己,成年以后他对自己一直都是冷冷淡淡,并不热络。无奈的朝他们走去,近到一步的距离,她微微屈膝行了礼。“裕亲王吉祥。” 福全上下打量她一番,这才微微笑道:“敏儿,如果我没记错,你小时候最爱假扮太监,作弄我们这群人了。” 他突然丢出这么一句,让燕雨疑惑的看向他。却见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福晋的肩膀,接着说到:“你福全哥哥什么都不好,就是记性不错,对于有些事情总是能过目不忘。比如说某些人的男装扮相。”他故意加重尾音,别具深意的看着敏梅。 听到这里,敏梅手心已经冒出汗来。那日在宗人府她就有所觉,这裕亲王怕是认出自己太监扮相了,如今听他这么一说更是心中了然。只是他明知那是自己,为什么没有当场戳穿呢?这人的心思,竟比皇上更加难懂难测。 “那些玩笑算计的伎俩从前用在我们几个身上的次数还少了啊。你啊,如今也是当娘的人了,可别再任性妄为。不然若真玩出火来,就不是我们几个的纵容溺爱能了事的了。” 敏梅狠狠怔住,这番话,若是旁人听来并无异样,只觉得是一个哥哥对自己疼爱的妹妹和顺的教诲。可是对于敏梅来说,却如突然刺入胸口的芒刺。 正文 第六十九节 醉酒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那夜里起来赶往宗人府看来也并非巧合,他或者一早就察觉了水中有异,并没有喝下那杯掺了药的白水。想到这里,她顿觉冷寒,刚刚燕雨还在归元殿里细细甜蜜的对她诉说那夜他在药物作用下的激狂缱绻。莫非那一切都是做戏?那管戎二更取牌的时候他也是清醒的吗? 她身子微颤,若这些猜想都是真的,当时不是福全放自己一马,只怕此刻自己和管戎早已经身首异处了。 心还在惶惶,又听那福全说:“常宁找了你许久了,你快快回御花园去吧。他有些醉了,皇上正拿他头疼呢,你也知道他酒品一向不怎么样。别在这时惹他,不然还真不知他会不会闹得把这皇宫都给掀翻了去。” 敏梅恍惚的道过谢,越过他们二人脚步急促凌乱的朝御花园走去。 身后传来燕雨的问话。“你刚刚都跟敏梅说了些什么,怎么我一句也听不明白。” 听见福全含笑说到:“没事。” 她在心中微微祈祷,就让燕雨一辈子都不知道吧,有些事情,真相永远比假相来得丑陋。人若能一辈子活在善意的谎言里,未尝不是件好事。 入了园子,才发现宴席早已经散了。只有极个别的几个贪杯之人,还赖在桌畔不肯离去。 太皇太后,皇上都已经不见了踪影,想来是天色已晚,夜风微凉,便都各自回宫了吧。她心中还在牵念着多尔济,刚刚在席上,他们桌桌相邻,皇帝几次三番明示暗示他与和硕公主联姻之事,都被多尔济暗中推脱转移。自己离席前,看见皇帝的面色甚至已经有了些不悦。 她担心多尔济那样的直脾气怕是要给他惹上祸事。 翘首四处张望,冷不防身边响起一个低黯的嗓音。“你在找谁?” 她身子一凛,回头看见常宁立在她的身后,高大的身躯挡住皎洁的月色整个笼罩住她,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她淡淡抬眉,对上他冷冽的双眸。“裕亲王说你喝醉了,要我来这里看看。” 常宁偏头,目光看向远处。唇角上扬,却是面露嘲讽:“是你眼神真有如此不济,还是你根本就在睁眼说瞎话?” 她微微一愣,冷声问到:“这话是什么意思?” 常宁耸耸肩,露出无谓的笑容。“我就立在这里没动,你说你来找我,我看你的眼睛在这御花园里扫过三巡,却硬是没有看见我。这不是可笑是什么。” 敏梅面色窘红,心中却有了气,他何苦如此对她,看她窘迫难堪真的那么有意思吗?两个人即使做不到相濡以沫,至少也不要这样剑拔弩张吧。背过身去,她也不再言语。 夜风缓缓袭来,夹杂着自身后传来的浓郁酒味。她微微皱了皱眉,他喝了很多酒吗?记忆里的他是众多皇亲贵胄中少数几个不好酒贪杯的人。他总是惯于时刻保持清醒,即使在大婚之日,一干人臣轮番敬酒之下,回到洞房的他眼眸中也没有半分醉意。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醉,想来一定是那福全作弄自己的吧。 园子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少数的宫娥太监还在收拾打扫。抬脚向前一段,却没有听见身后传来他跟随的脚步声。管他死活呢,他都可以把自己丢在东苑任她自生自灭了,她为什么要去在乎他醉了没醉。心里这么想着,脚步却还是不受控制的停了下来。 也想学他冷淡疏离,却最终还是拧不过自己,回头看他。她再次暗自懊恼,这缘分到底是要来做什么的。 他已经不若刚刚的神色清明,此刻正斜靠在御景亭下的假山边,闭着眼大口喘气。只是那唇边依然挂着她熟悉冷淡的笑容。 “真醉了吗?”她走近他,一时分不清楚他到底是真醉,还是装醉。 常宁睁开眼,看了看她,眼神微醺。月光下的她,徐徐晚风拂扬起她衣角袖边。竟让人乍看之下有一种出尘的飘然感。他心中恻然,明明已经绑缚住她,却为何自己总是没有安全感呢。 看他那平日里总是精光四射的眼眸此刻染上了薄雾,她心想他或者真有些醉了,这样的常宁是她未曾见过的。“喝了很多吗?”她自己没注意到这句话说得有多温柔细腻,可是常宁却因为那简单的询问,微微一颤。 他自幼就没有父母关爱,皇宫多的是勾心斗角,所以他为了保护住自己,从不让真性情流露,寻寻觅觅半生,他一直不停的问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他要的不过就是能有一个真心在乎他的人。身处极权高位,身边讨好献媚的大多是些别有居心之人。一次次失望过后,他也就不再相信这世上还会有人真心关切他了。 “不能喝,就少喝一点。”她皱眉,语气是关切的埋怨。当自己察觉到时,紧咬下唇,又觉得恼恨。她何苦还要这样关切于他,他都已经自绝于她了,不是吗?两人不久的将来就要成为陌路。但想想,他已经醉了,明日醒来就会不记得了吧。 常宁看着她那流转的眼波,生动的表情,心思一动,自己仿佛又看见了少女时期的她。顿时又觉涩然,得到了才知,原来自己的渴望也是如此平凡。胃部传来翻腾的不适感,他强迫自己深深吞咽,压住那股涌上喉头的辛辣。刚刚在宴会上确实是喝得多了些。“多尔济一直灌酒,我自然不能不喝。”不喝就是示弱,在谁面前都可以示弱,只是那人,他绝不要未战先降。 “你和多尔济拼酒?!”她讶然的睁大眼,不置信的摇了摇头,他真是不要命了。草原之人,喝酒的气魄和酒量谁人敢比,虽然满族也是出生游牧,但毕竟已受汉化这么许多年,常宁更是深居宫中,自然与那多尔济不能比。 她竟然认为自己会输给那多尔济吗?眼神骤然一眯,抿紧了嘴唇。若她敢在此时对那多尔济说出半个好字,他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借着酒劲做出疯狂的事来。 幸好,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睁着那双柔美的眼眸看着她。 他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时光再也不会回到从前了,谁也带不回那个疯狂痴爱自己的明媚少女。他对二十二岁的她没有太多苛刻要求,只要她能如此刻一般安静的呆在自己身边,不要将他撇下就好。 月色下,她扇动的羽睫上沾上了点点光芒,那双眼眸少了激烈却多了女人该有的沉静温婉,反而变得更加慑人心魄了,还有那小巧红唇,一张一合之间都有着令男人想一亲芳泽的冲动。 他依靠过去,脚步有些虚浮,敏梅一见他那模样,赶紧伸出手来扶住。常宁冷峭的面颊上这时却浮上了笑意。自己虽然不常饮酒,但酒量也并不差,年少时也趁假装醉酒作弄旁人,那些不明就里的人也就以此为凭认定他酒量不行了。其实他并没有醉到不清醒的地步,也当然知道此刻自己拥握住的是谁人的纤细肩膀。 如果敏梅有仔细,就会发现,他虽脚步凌乱,靠在自己身子上的躯干却并不沉重。他是在小心,不将自己的重量压度给她。 石子路难走,何况她还穿着花盆底鞋。嘴里嘀咕着,也不知道这会叶儿究竟上哪去了,好像从自己遇上多尔济开始,她就不见了踪影。这丫头几日不见,似乎多了许多心思。唉,不想了,此刻最重要的事情,是先将这满身酒味的男人带回恭王府。她抓住常宁横过自己肩膀的手臂,口里念着:“小心,走好。”谨慎小心的朝宫门走去。 因为太过专心搀扶担心他会摔跤,所以一直低着头的她并没有看见夜色下,常宁挂在唇角那抹满足的笑容。他真想就这样一直相互搀扶着直到两鬓斑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说的不就是这样的意境吗?这女人小小的身子,却散发着无穷的魔力,她竟然把不可一世,孤傲卓绝的大清堂堂恭亲王,变成了一个安于现状的,容易满足的平常男人。 宫门外,恭亲王府的仆佣正在等着他们。看见那些人,她这才松了口气,虽然知道即使没有自己,他也定然不会露宿御花园里,不过终究自己还是没有忍心将他丢下。 仆佣们簇拥上来,要接过常宁,他却微愠的挥手制止。有些赖皮的定要敏梅扶他。 跟醉酒的人绝无道理可讲,她暗自叹了口气,对于他强硬搂住自己肩膀的手感到无奈,扶她上轿,他却耍脾气的拖住她盖帘的手臂不肯放她走。 “常宁。”她皱眉低唤一声。 “你陪我坐。”他依靠在轿壁上的模样显得无力,她有些诧异,她熟悉的常宁是冷酷的,不屑的,可是此刻的他,疲软的窝靠在那里的模样,让她感觉陌生。 感觉到仆人眼带暧昧的注视,她有些发窘,手上用了力,却还是挣不开他的钳制。 “上来。”他的动作霸道,低哑的嗓音透着一丝微醺的YouHuo。 她无奈,只得上轿。 一上轿,常宁就自动自发的伸出手臂环抱住她的腰,头抵在她的颈窝,带着酒香的温热呼吸一下下拂过她脖子的肌肤,让她顿时身上起了燥热。 “常宁。”她推搡着他的身子,声音很小,动作很轻,怕惊动轿外的轿夫。 “嗯?”他模糊应答,只是一双大掌在她身上游移的动作却并不含糊。 当他的手利落的伸进她的中衣,落在胸前的丰盈曲线上时,她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整张脸都要烧起来了一般。难怪福全说他酒品不好,喝了酒的他果然做出了这些平时绝对不会做的出格之事。 常宁看着她酡红的面颊,也不知是不是酒精的后劲,只觉得胸口的热血翻腾了起来,就要破膛而出了一般。忍不住一口咬上她嫣红的小嘴,满意的看着她痛拧的眉梢,微笑着将她的甜蜜和轻吟一并吞下。那久违的甜腻滋味,指掌下熟悉又陌生的肌肤曲线,都让他因为渴求不得而闷疼难耐,这女人总是让他疼,他心中有些气恼,并在温柔的动作里掺了肆虐的狂暴,这样的小小惩戒,对她来说实在微不足道。 直到吮吻她就要透不过气来了,他才松开她。头一歪,身子又靠上了轿壁,仿佛刚刚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只是那被阴影挡住的面颊上微微含笑。 敏梅喘了好一会,才终于跳回正常的呼吸。看了看身侧已经闭上眼睛不再动作的他。小声说到:“醉了的男人就是这副模样吗?” 轿子里还有暧昧的气息隐隐浮沉,脸上的余热不愿轻易褪去,她便只能无奈的掀开帘布,想要借着如水的微凉夜风,拂去那股燥热。看着窗外如银的月色,支着下颌的手指忍不住抚上自己的唇瓣,那里还留有他唇齿间的淡淡的酒精味,时浓时淡,缠惹得她也要醺然欲醉了。 一路回府,他都没有再动,直到到了恭亲王府的大门口,轿子停下,她才不得不伸手推了推他。“常宁,到府了。” 他哼应了一声,这才转了身子,酒意朦胧的眼眸对上她的。 “扶我。” 他还真是把她当成了拐杖不成?“管家来了,让家丁扶你回房吧。”她刚刚跨出轿子,身后的他却已经欺身上来,依然是那御花园里的姿势,仿佛打定了主意要痴缠她到底了。 “你。。。”她正欲发作,却看见他脚步踉跄险些跌倒,管家和仆佣们欲上前扶他,却被他甩袖拂开。 敏梅无奈,只得仍由他拥住自己。这下算是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作,喝醉酒的是疯子了。 扶了他进府,拐过他的书房,她诧异的发现他的步伐竟是一路往东苑而去。 已经是二更天了,园子里的众人早已经躺下,来应门的是金珠,显然她是刻意不睡,在为敏梅等门,看见与敏梅相拥而入,脚步虚浮透着醉意的常宁,一瞬间,金珠的眼里闪过诧异。但也只是一瞬就消失不见了。 二人合力扶着他到了正屋的大榻上躺下,敏梅这才得以重重喘了口气。 床榻上的常宁始终闭着眼,皱眉不语,看起来一副很难受的模样,她看着看着,竟心生不舍。 金珠立在床榻前,说了一句:“我从未见过王爷这副模样。”她五岁就被送到常宁身边,作为影子近卫,也是死士。这是第一次她看见如此模样的他。 敏梅有些诧异,没想到她会开口说话。相处这些日子,她已经大抵获悉这金珠的性情,她不若其他几个丫头多话,大部分的时候都是沉默寡言,只是做起事来却是几个丫头里最为细心妥帖的人。常宁让她贴身服侍自己,看来也是最为信任于她吧。 床上的人在这时翻了个身,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这才拉回了敏梅飘远的思绪。 金珠眼光一顿。“格格,我先下去准备醒酒汤。”说完也不等敏梅回应就福身退出房间,转身前顺带还关上了门扉。 敏梅皱眉看着床上的他,她没有伺候过醉酒的人,看他紧皱的眉头,她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拂平,却在这时,对上他突然睁开的眼眸。 她微微一顿,那双幽冥此刻显得异常深邃。她一时竟也分不清楚他到底是醉着还是醒了。 此刻,他正侧躺在床榻上,而自己则撑着手臂,趴伏着,这画面显得有些暧昧,她忙不迭想要下榻去,却被他突然探来的拉住,一个用力,她便跌落在他的身上。”呀———“ “敏儿。”他喃喃的唤了一声,手已经圈过她变得圆润的腰身,大掌贴服在她微凸的腹部。 “你醉了。。。”她身子微微颤抖起来,为了他那句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轻唤。挣扎了几下,还欲起身。“金珠帮你去端醒酒汤了,你别乱动。。。”声音最终隐没在抽气声中,因为他不老实的手又轻易在她的身上引出火种。 身后的他感觉到她的轻颤,竟不可自遏的呵呵笑了。薄唇袭上她的耳畔,模糊说到:“醉了才好。。。醉了才好。。。” 她已经随着年岁的流逝成长为一个食髓知味的成年女人,他的经历丰富,他的娴熟TiaoDou,一切的一切让在经过一段分离后两人,碰触在一起无异于是如火烹油。什么生死情仇,在这一刻都被抛却在了脑后。 激情过后,她瘫软的趴伏在他身上,心中有些懊恼,也有着悠远的无奈。 他正闭目仰头躺着,那盈动的睫毛,英武的剑眉,还有因为汗水贴服在额间的凌乱头发都让他看起来有了一丝孩子气。 茫茫怅然,无法不去想,腹中孩子会生来像谁?像自己还是像他?从前那个孩子去得太快了,当时年岁还小,心中对于他在自己临盆时未归的怨恨又盖过所有,根本来不及,也不懂得去珍惜怀中娇儿。可是如今不一样了,她想要珍惜,却不知自己是否还有那样的机会。 身下的他突然探出手臂圈抱住她,感觉到怀中的妻儿,他这才满足的带着微笑沉沉睡去。 她在他怀里仰头看着他俊美的轮廓,这男人,她好像一辈子也无法看腻一般,若能相守该是多美妙的缘分,可叹这样美丽的时刻却只有在他醺醉的夜里才能拥有。 揽手伸腿盘缠上他的身躯,这一刻她实在不想费力去想明天天明他们又将走向何种境地,就当醉了吧,就当她们都醉在这茫茫月色里。 正文 第七十节 帷幄 她认识他已经十五年了。可是她想自己大概从来没有摸透过他的心思。 那夜,临近黎明她才累极睡去,第二日,醒来时,榻上却没有了那人的身影。 她揽被坐在榻上,茫然环视房间里的一切,幔帐里还有未来得及散开的暧昧气息。她不禁要想,他是醒来后发现昨晚睡在身侧的是她,落荒而逃了。还是昨夜根本就没醉。 一夜缱绻,他虽与自己极尽缠绵,动作却始终轻柔呵护。试问一个醉酒的人怎么可能还有如此的自制力,那时他应该是清醒的吧。 无意去追究他是真醉还是装醉,他是那么骄傲的人,明明已经对自己说了狠话,如果不是真借着那么一点酒劲,他怕是也无法说服自己再和她有所牵扯吧。 苦涩一笑,自己何尝又不是如此呢。如果他拿平日里冷漠疏离的眼神看她,她真能在那样的冷寒里和他再纠缠于床榻之间?人,有时候就是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说服自己放纵,说服自己不顾一切的理由。说到底,他们不过就是借酒装疯了一场,实在不该挂心太多。 只是在她以为一切又将重新回到冰点的时候,却不想那久不踏入东苑的人,又在出乎意料的情况下堂而皇之登门入室了。虽然再没有如那夜般亲密缠绵过,却是夜夜拥她入睡。白日里,下了朝,也会到她这东苑来, 大部分的时间她坐在窗边缝制小衣裳,而他就坐在长案后,批阅公文。两人极少交谈,对于那夜的事情,谁也没有开口再谈。人前,他对她态度依旧冷淡,敏梅也曾为了这样的相处感到困窘,却也不知该如何改变。 如今,她的生活起居都由常宁派来的四珠照顾,从一开始的排斥,到如今的慢慢接受,她才感悟到,原来人真是很容易适应环境的。叶儿,她很长时间未见,她到现在还是不明白那日常宁为什么会突然让她带着叶儿出席。还有叶儿似乎几次有话要同她讲,却始终欲言又止。她事后有问过常宁,常宁听到她提起叶儿,却是沉了脸,冷淡至极的要她少管这些事情。 她不放心,让管戎在出园的时候趁机打听打听,但每次她问起,管戎总是支吾几句带过,只说叶儿过得挺好,不用担心。隐隐的,她却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虽然不安,却也无法,常宁派来的门卫忠心得很,每每见她靠近,就戒备得汗毛都立起来了一般,只能苦笑作罢,看来这东苑她是一步也出不去的。只能心里默默祈愿叶儿一切安好。 随着一日暖过一日的春风过境,园子里景色已与冬日大不相同了,坐在树下的时候,偶尔抬头还能看见南归的大雁。春花开得十分娇俏,活泼的明珠总是喜欢摘上一些放在她房里,原本已经看腻的单调摆设,顿时因为这些新生的绰立变得色彩斑斓起来。 玲珑翡翠在她手中已有几日,碍于一直有旁人在,她也不敢拿出来细细研究是否有什么玄机。 直到那日几个丫头都碰巧不在,房内只有她和管戎二人,她这才拿出那东西来。 “管戎,你看这玲珑翡翠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管戎拿过,细细盘看了一番,只觉得这玉块雕工巧妙,造型不若平时的随身玉块一般作成玉牌的模样。 “格格,这是什么?” “就是那日在地牢里泰必图说的那可以救他性命的玲珑翡翠。” 管戎显然大吃了一惊。“格格那日在牢中不是说没有吗?这是如何得来的?”她已经被困在这东苑之中,不得与外界接触。那日情况紧急,若是手中有这东西,必然不会对泰必图谎称没有。事后她也有向他解释过这玲珑翡翠。只是此物如今为何又到了她手中呢? “是那日御宴,多尔济还予我的。泰必图口口声声说这玲珑翡翠是他家祖传之物,可是多尔济却对我说,这玲珑翡翠是我当年与阿玛额娘上五台山,途中偶遇的一个大师赠给我的。只是后来辗转我又将它送给了多尔济。”她看着那绿色的盒装玉块,始终觉得不解。“我竟然对它没有半点印象了。” 管戎又再仔细端详了一番。“这东西怎么看也不过是个精致的装饰品,那富可敌国的泰必图看过的珍奇异宝何止千万,怎么就为了它甘冒杀头之罪呢。” 敏梅低头沉思。确实,这也是她始终不解的地方。她与阿玛额娘久居荒漠草原,泰必图远在京城为官,这东西又是那般机缘巧合下落到她手中,泰必图是如何得知此物?年岁久远,连自己都忘得干干净净了,若不是有着什么特殊的原因,泰必图为什么会始终挂心于此,明知皇上早有灭他之意,只是苦于抓不到把柄,按说这样的非常时刻他更应该夹起尾巴小心谨慎,可是他却还是不惜拿全家一百七十五口人命铤而走险假传懿旨,赌上一把,只为绑缚于她。 “泰必图何时斩首?”她问。 “明日午时。”管戎与她对望上一眼,沉声说到:“格格还要再去那宗人府一趟吗?” 她摇了摇头,那日在御宴上,福全已经明白警告她不可再胡为乱来,她一人无法成行,她不若那泰必图一般富有,亲人对她来说弥足珍贵,她定然不可能再拿管戎的性命去赌上一把。 “格格不想知道当年事情的真相了?” 敏梅沉默了一会,明日之后,泰必图就将带着那些前尘旧事一同作古。这些天和常宁相处下来,她已经鲜少去想到那些事情,或者是一种自我逃避吧,惟有不想,她才能在这东苑里安然处之,再加上,从这玲珑翡翠的出处就可以看出,那泰必图的话其实并不可信。即使他现在说出幕后真相,自己也必然心存怀疑。既然不论结果如何,都注定解不开心中疑惑,那么知道与否也就真的不那么重要了。 手中紧握住那玲珑翡翠,心中已经做了决定。 管戎也不再多说什么,退出门去。 管戎刚走,金珠就端了午膳进来。她看着那桌上的几道菜肴,只觉香气扑鼻。 “王府里又换了厨子吗?”她随便一问,这些日子,常宁为了她能多吃上一些东西已经换过多次了。其实不关那些厨子做菜的好坏,她因为体质的缘故一直就吃得不多。但是这次换的这个菜色不如往常精致,却是让她吃出了一种家的味道,很熟悉,很让人想念。 “格格喜欢这些菜色吗?” “嗯。”她点点头。“新厨子是西人吗?” 金珠挑眉,没有说话。 东珠和明珠正端着洗晒干净的衣裳走进来。 “格格怎么知道新厨子是山西人?”她乌黑的眼眸滴溜溜的看着敏梅,一脸憨态可爱。 敏梅笑笑,指着桌上那青花瓷瓜碗里的汤羹。“这个,是山西名吃,八珍汤。惟有这地道的山西人才能做出这地道的八珍汤。”她的奶娘就做得一手好菜,小时候,她额娘体弱,奶娘便常常做了这道补身的汤菜给额娘喝,那些年,果然,额娘的身子日渐好了起来,阿玛一直说那都是奶娘烹制的八珍汤的功劳。 明珠看了一眼那碗里的汤汤菜菜,比起那些宫里来的御厨做的雕花菜色要逊色多了。“这汤看上去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这么说还是好听的了,按她心里说想,是色香皆不俱。和平常人家的大杂烩差不多,真不知道这吃惯山珍海味的格格怎么会特别钟爱这样一道菜。 “别看只是平常一碗汤,说起这八珍汤啊,还有一段故事呢。” 小丫头一听有故事,自然来了兴趣,把衣裳放下,就立在敏梅身旁要听她细说。 敏梅让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明珠生性活泼,大声嚷嚷着唤来了银珠,东珠。屋外的管戎听到动静以为房内出事了,也急急奔了进来。 明珠见人都来了,这才呵呵笑道:“格格要讲故事呢,我看大家也闲着无聊,不如都来听听。” 金珠板着脸想要斥责她的无状,可是看见敏梅不甚在意,难得的笑意盈盈,也就只好作罢了。 “这故事啊,我也是小时候听自己的奶娘说起的。”提到奶娘,她不禁神色黯了黯。时至今日,也不知奶娘到底是生是死。 明珠见她微微发呆,忍不住出声催促。 她收敛了心思,这才又接着说起来。“早年,山西有三个著名的文人,被世人并称为‘明遗三杰’,这三人都是博学多才,满腹经纶。” 明珠听到这,扭捏了一***子。小声嘟囔:“这八珍汤怎么和那些文人雅士又扯上关系了。” 金珠在她头顶敲了一记,沉声说到:“要听,就少说话。” 敏梅看她们这模样微微笑了,想起当年奶娘和自己说这故事时,她还是个小孩子,也如这明珠一般,毛躁,坐不住。 “这‘明遗三杰’里有一个人叫傅山,关于他的传说有很多种,有人说他是农户出生,也有人说他是官宦子弟,但他为人津津乐道的却是他的至情至孝。生逢乱世,大清入关后,他就找了处山林隐居起来。后来他潜心医道,竟也成了一代名医。” 东珠掩嘴笑了笑。“那不是和那白神医有几分相似。” 敏梅低眉浅笑,看来这白驿丞一走,还真是让人牵挂上了。怪不得他要避居在空庭小筑,怪不得他的看诊规矩里赫然写了一条,除非特殊。不医女子,想来也是知道自己命中注定桃花吧。 “这傅山,府上还有一老母,常年体弱多病。懂得医理的他就参照有关中草药的功能研制出了这八珍汤,日日让他母亲服用,长此以往,那老母亲的病就不治而愈了。身康体健的活了八十有四。” “哇,这么神奇?”明珠忍不住叫了出来。 “你还要不要听格格说完。”金珠瞪了明珠一眼,显然一向冷情的她也对这故事有了兴趣。 明珠吐了吐舌头,谄媚的对敏梅一笑:“格格,快说。格格,快说。” 敏梅轻笑,她有多久没有这么接近过热闹了。心里真是怕那股冷情寂寞了。 “那傅山啊,虽然才高八斗,却毕竟是个文人,还留有前朝的八股旧韵,不满于中原土地为我异族统治,满身文人酸味的他便把这八珍汤的配方交给一个饭庄,让饭庄改了名字叫’清和元‘。“ ”清和元?好名字啊,是不是寓意我大清朝和生康元的意思呀。”明珠又来插话。 金珠来了气,狠狠敲了她一记板栗。“格格都说了,那人是前朝迂腐分子,你到底是没带耳朵呢?还是没长脑子。” 敏梅看看金珠,这丫头果然心思细腻,洞悉明锐。看来和其他三个丫头一般大,心智确实要成熟精锐许多。 “确实,那人哪会如此投效朝廷。他在把那酒家的名字改为’清和元‘的同时,也把这八珍汤改名为’头脑‘。”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扭过身子,看着明珠,对她说:“明珠,你可知道这寓意何在?” 明珠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来,皱着眉说:“不都说是个满腹经纶的高人吗?怎么给一道菜肴取了个这么平常的名字。头脑?这文人的心思啊,还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屋子里几个丫头见她如此憨态可掬,都忍不住咯咯笑了,就连一贯冷峭的管戎,见了这场景,唇角也不自觉的上扬了起来。 明珠让她们笑得赤红了一张脸。“笑什么,难不成你们知道吗?” 金珠瞥了她一眼,这才开口说到:“那傅山给饭庄取名‘清和元’,指的是异族统御的元朝和大清朝吧。而给这八珍汤取名‘头脑’,寓意就在于,众人上那酒家点上这道菜,吃的就是大清朝和元朝的头脑。他这么做看来是文人的笔酸,其实是想要唤醒汉人反清复明的决心。” 敏梅再一次为金珠的聪慧感到惊讶。她真的不是一般的丫头仆役可比的。常宁让她习书识文,让她拥有绝顶武艺,这些即使是一般官家小姐也比不了的。她该是他极为器重的人,他却让她来了自己身边。 一直没有说话的东珠,听到这里,低啐到:“这乡野莽夫,果然酸溜得厉害,前朝腐败至那般地步,还要愚忠于它。这天下之主本该能者居之,谁人谁族又有什么关系。看如今皇上将朝野内外治理得井然有序,四海升平。远比那前朝昏庸皇帝好上不知多少倍。” 她微微诧异,一个府中丫鬟尚能想得如此透彻,为何那些博学古今的文人Sao客还要坚持什么本族异族的分裂思想。自古以来皆有明训,不许女子参政,其实若有人肯听听她们的见解,便会发现,女子并不见得就比男子见识短浅。 “就是就是。”明珠激动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依我看啊,咱们也在依葫芦画瓢,京城开个叫什么‘唐和明’的饭庄,也给它上道叫头脑的菜,硬要把那迂腐的文人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不可。” 众人听了,都捧腹大笑起来。 “皇上圣明,早就在民间推行仁政,满汉通婚从先帝就开始了实施了,为的就是安抚民心。你倒好,还来搅这局,我看啊,饭庄还没开张,你就要被抚衙抓去安个分裂人心的罪名。” 金珠毕竟年岁小,一听这话,脖子一缩,又缩回椅子上坐下不再言语了。 敏梅笑着看几个丫头打闹。心中怅然。皇奶奶早就说过,若要成为一代明君,惟有绝情绝爱。皇帝哥哥他果然不负所望做到了,繁华盛世,名留青史,只是高坐极位上的他幸福与否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其实大部分的民众要的就是个太平日子。”金珠感叹的说,一语中的,屋内各人顿时都点头赞同。 丫鬟们的说说闹闹,顿时让屋内的冷清之气消失不见。徐徐之风吹来,带有园子里百花的芬芳,敏梅忘了用膳,看着她们比花还娇美的笑颜盈盈浅笑,这就是春天的气息吧。 屋外一人,颀长身影矗立窗边。静静的听着屋内的笑闹声,眼光不曾偏离的看着唇边挂着浅笑的女子。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看见这样温柔可亲的她了。他不忍打扰,只能远远看着,怕自己走进去,一碰触,又成了幻想。 恭亲王府的书房内,常宁立在厅中,身形冷萧迫人。 “穆彰阿,你今夜也去东苑守着。” 穆彰阿低头应了声“喳”,看着主子眼中绽开的嗜血光芒,他知道今夜王府内必将迎来***。王爷为了这一夜已经布置安排了许久,只是他没想到王爷会连自己的影子卫士四珠都安排到东苑去。“王爷,你身边没有留下侍卫。。。”所有府中高手全都埋伏在了东苑四周,倒是王爷身边没有留下一人,若真有危险,王爷一人如何应付。 常宁沉了目光,低声说到:“不必管我,若遇着情况我要你们以护她安全为先。 穆彰阿惊得抬头,看见常宁眼中的不容有疑,只得低头又应了一声“喳”。 待穆彰阿走后,他立在窗前,窗外的守卫都不见了踪影,他身形未动,长指轻轻拨弄手中的玉扳指,唇边绽出一抹残忍笑容。这夜,此刻看来透着诡异的安静。好戏却在暗处悄悄拉开了序幕,他要做的就是请君入瓮,让那瓮中之鳖现出原型。 正文 第七十一节 月黑天 四个丫鬟,伺候敏梅睡下就退出了房间。 她平躺在夸大的床榻上,身侧的半张床榻没有了熟悉的体温,异常清冷。 今日常宁没有回府,她没问,管家却已经来报过信了,说是远疆来了紧急军情,王爷和一干将士商议对策,晚了,就留宿在军营帐中,不回府了。 她不甚在意的点了点头,他大可不必要管家来说上这么一句,其实早在嫁给他那年,她就明白自己嫁的这个人是大清的王爷,她怎能要求凤骨龙姿的他与自己夜夜齐榻,先不说他位高权重公务繁多,三妻四妾夜宿别苑也属常理之中。 前些日子允承来园子,几个丫鬟缠着他聊天说话。允承毕竟年轻,性格里本来就有活泼的一面,这些日子,不过是被命运的无情压抑住了,可是遇着爱笑闹的几个小丫头,也就变得一触即发的释出了本性。丫头们缠他说起军营中的趣事,他无意中谈到一个将领在军中帐营里安置了侍寝女子,恰逢夜半突击操练,那将领衣衫褴褛出帐,身上犹带女人脂粉气味,场景好不滑稽可笑。 那将领见事迹败露,死不悔改,对着常宁嚷嚷他是什么八旗重臣之后,大清开疆扩图,他的祖上有不可抹灭的功绩,态度嚣张跋扈得很。 丫头们问那将领受了处罚没有。允承笑着说怎么可能没罚,常宁提鞭抽了二十下,那将领皮开肉绽,差点丢了性命。从此军中多了一条规矩,若是再遇上这种情况,革级黜族,永不再用。 也是自那天起,身为大将军的他,便***五时的留宿军中,为的就是督察军容军貌,不容再有所闪失。 她心中喟叹,允承的一番好意她其实是懂得的,他不过就是不想自己对于常宁未归的那些夜晚心存芥蒂。其实允承真是多虑了,她如今是何身份?还能对他另纳新妇心存嫉妒不成。 女人红颜易老,男人恩爱易断。皇奶奶四年前就教会她“人若弃我,己需爱之。”女人在这个时代真能靠着男人的恩宠过一辈子吗?何况她爱的还是一个位高权极的骏逸男子。她早已看清世间情爱,得之,是幸。失之,也能泰然处之。 房间里金珠给她留了一盏小灯,适逢月末,幽冥的天空没有了皎洁的月色,天渊皆是无光。她睡不好,肚子渐渐大了起来,让她怎么睡着都觉得不舒服,难以入眠,往往要等到深夜,她才能在常宁温暖的拥抱下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缓缓沉入梦乡,遇着他不在的时候,这种失眠的情况就更加严重。 东苑里已经陷入一片静寂,她才丫鬟仆役们应该都已经安寝了,睁着眼,心中无奈,这一夜,怕是又要睁眼到天明。 管戎说怀孕的女子不适宜长时间平躺,因为腹中逐渐长大的孩子会压迫到心脉。她翻了翻,侧身朝内,觉得舒服了些。 突然感觉外侧的床榻一沉,她恍惚了一下,意识顿时回颅,常宁今夜不是睡在营中了吗?这。。。 脑中反应不及,身子已经本能的转过来。高大的黑影背光,她吓得张嘴欲叫,却被大掌压住唇舌。 “别喊,是我。”男人的声音在无光的夜色里带着一丝低哑疲惫。 这声音有着几分熟悉,敏梅慢慢移动头部,转移角度,借着微弱的烛光,这才看清了来人。 见她因惊惧张大的瞳眸恢复为常态,那人才缓缓松了手。 敏梅诧异道:“怎么回来了?”他不是让管家来传信,夜宿军营吗?这会怎么又不动声响的回来了? 常宁神情复杂的看了她一眼,下了榻。 敏梅细看,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竟然还穿着正白旗的软甲,软甲上犹挂着仆仆风尘,俊美无涛的面颊上也还有未来得及清洗的尘垢。 “军中无事,我便回来了。”烛光之下,他铠甲上的金属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不禁眯了眼,想起从前,那时的她,最爱看他一身戎装的模样,总觉得惟有这正白旗的铠甲才能将他的卓绝绰约表现得淋漓尽致。 她披衣欲下榻,却被他伸手拦住,拂过身上的尘土,这才走过来,与她齐坐在榻上。 敏梅不解,只是看他,只见他眸光忽而凌厉,忽而沉凝,早不见了平日的淡定,心中似有诸多事情纠结。 “回来了,怎么也不让人事先通报一声。”她被他瞧得不自然了,打破尴尬,薄嗔。【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到府时,门户都关了,我想也没必要叫醒一干人等。”他定定看她,忽而从怀中掏出一株依然干涸的藤蔓递送到她的面前,说到:“敏梅,你可认识这是何物?” 敏梅心中虽疑惑他的反常,还是依言接过那株藤蔓,细细看了起来。那藤蔓枝干光滑,两叶对生,虽然已经被晒干,却还是可以看出伞状的花序呈现淡HuangSe。 “这不是金银花吗?”她抬眼看着面容冷峻异常的他,他连夜赶回,为了就是要问她这个? “你是不是总感觉心脉紊乱,整日昏昏欲睡?”他紧迫再问,眼中更显锐光。 敏梅微微点头。“从前是如此,不过今日来已经好些了。”她并未据实以告,白驿丞曾经说过她的病颇为稀奇,若无对策,生产之日,就是她命丧之时。宫中太医瞧不出个仔细来,她便将这件事对他隐瞒了下来。只让他认为自己是身子弱。 常宁微微一顿,眼光忽而变得凌厉。“你就如此不信于我?”语气中隐约透着伤痛。 敏梅讶然看他,不知他是知道了什么。 “我终会让你看见,这世上,你能信服依赖的人只有我而已。”他咬牙切齿的宣誓到。 敏梅是越听越迷糊,正欲再问,却见他神色忽变,下一刻,就被他卷抱着搂上床榻内侧。 敏梅尤未反应过来,只着中衣的身子抵靠在他犹带露水的冰冷铠甲,衣下的肌肤顿时起了颤栗的疹子,想要挣开,扭动间,仰头朝后,却看见他目光阴鸷的盯着最为接近床榻的那扇窗户。 这几日,夜里风大,金珠离开时,都会为她把窗户阖上。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窗户,晃动的烛光映照下,那窗格上清晰影印出一个鬼祟人影。 她心头一跳,吓得僵住身子,再不敢乱动。 床榻幔帐低垂,若是背光,外面的人是看不清帐内的情况的。可是帐中人借着屋内的光线却能把帐外看个清清楚楚,通通透透。 只见那黑影张望了些许时候,纸糊的窗格外便伸进来一根纤细的竹管。顺着那竹管,吹出一阵细白的烟雾。 常宁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刻药丸,他伸手将那药丸塞入她的唇舌。敏梅知道这必然是避毒之药,不疑有他动动喉咙咽下。身后传来低低冷笑,常宁附耳,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云南迷香,是个好东西。”幽冥的眼眸中迸出骇人的光芒。康泰日子过久了,他已经许久没有遇上这么有趣的事情了。“看看你惹的好事。”他唇边笑意渐深,只觉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的那段日子,每日她总要惹上一大堆的麻烦让他疲于应付。 她在心中小声反驳,他真是高估她了。她如今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能惹上什么祸事。嘴里嘀咕到:“怎见得就是我惹上的祸事?” 常宁笑了,笑声那样低醇好听。“这不摆明着是冲你来的吗?” 她皱了眉,更小声的说到:“指不得是谁在外惹的风Liu帐,找了我这替死鬼。” 声音很小,可是他还是听见了。就是这样的“于飞之乐”让他日日渴望得心都要痛死了。不过简单几个字,却将他的空落的心又填得满满的。若不是早有防范,今夜他不顾一切的赶回来,说不得就要与她还有她腹中的宝宝一家三口同死在这迷香里。唇角勾动一笑,即使如此,他也心知自己无悔。 敏梅并未感觉到他这时的心情,她还犹自沉浸在自己的疑惑中,心思百转,这屋外黑影会是谁?别说这东苑已经被常宁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就是这恭亲王府,也因为成了将军府邸,军事重地而不得闲人入内。 这人,必定是王府中人吧?想到这里,她身子一凛,会是自己熟识的人吗?到底是谁,这么做又有什么目的? 门扉传来响动,她大惊,窗外那人,莫不是要进屋来? 常宁在她呆愣的时候,已经拉她躺下,他将她紧紧纳入怀中,宽大的被子盖住两人的身躯,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人一样。 她的身子有些颤抖,却在听见门闩被人挑开时发出的轻微“喀嚓”声时,连颤抖都忘了。只是屏息看着帐外。 常宁看着她的全神贯注,不禁轻笑低叹,正常的女子遇到这样的情况是不是都该吓昏了去。他该赞她胆大,还是笑她不知天高地厚。就是她的这份卓然不凡,让自己无法放下她吧,他真怕自己放手了,以后的人生里再也没有这样的好运遇到这样的女子了。 内室里闪现一个黑影,身形快速,一看就知道是练过武功之人。矮小的身影被黑色的夜行服包裹得严严实实。 随着那黑影渐渐靠近床榻的步伐,常宁在被下的掌中已蓄满利风,若那人敢对敏梅图谋不轨,他定要那人立马毙命于自己的掌风之下。 黑影走近,只是往帐内瞧了瞧,见并无动静,便旋步走开。那人没有离开屋子,开始在房间里翻找,似乎在寻什么重要之物。 敏梅在黑衣人翻过书架时,心中才顿时一紧。梳妆台的抽屉,放置画轴的长颈瓶,还有书架上满布的书卷之后那个隔间。那些都是她从前藏自己心爱之物的地方。这人竟如此熟悉她的私Mi习惯。 她试着找出合理解释,却百思不得其解。几次将念头转到那人身上,却又像被火烫着一般的弹开。不!不可能!她急急否定。怎么可能是。。。只是那身影却是那样的像是,渐渐的在她的脑子里重叠起来。 找过多处,那人的动作明显多了急躁。甩过桌上的锦布,面朝床榻,身形顿住。 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紧张气氛。 黑衣人终究还是朝床榻走来。敏梅连气都不敢出了。 一只莹白小手伸进帐内,幔帐撩开,四目相触,惊惧得两人都深吸了一口气。一直躲在敏梅身后的常宁却在这时反应迅速的抓住那人的手臂,跳下榻去。 敏梅怔怔的看着那双眼眸,似熟悉又似陌生,那黑瞳里对她竟然写满的恨意。 “叶儿。。。”她喃喃喊到,只觉得心瞬间被掏空。其实刚刚她已心知是她,相处十几年,不论她如何掩饰,她都不可能认不出她来。她在心中一再为她开脱,甚至在最后那一刻,还惟愿她能收手离去,不让常宁捉到。 叶儿呆愣许久,这才回过神来,扬起手掌就往常宁面门劈去,常宁偏头一闪,那掌劈在身后的木桌上,檀木木桌竟是应声碎成了两半。 常宁冷冷笑了一声:“没想到你还有这样一身好武艺。”经此一袭,抓握住她手臂的铁掌却始终没有松开。 两人就在屋中缠打起来,瞬间屋内已经是一片狼藉,常宁却始终没有让叶儿挣脱出他的钳制。 叶儿见难于脱手,眼神一冷,朝屋外吹起一声尖锐的口哨。常宁听到那口哨声,神色顿时变得低沉复杂,叶儿却在这时晃过身形,找了个空档,扬起掌风就往榻上的敏梅挥去。 敏梅大吃一惊,却已经是无处可躲。忽然眼前人影一闪。那一掌竟硬生生的打在来人身上。 敏梅低头惊叫一声:“管戎!” 挥掌的叶儿,也是一顿,眼中明显闪过惊痛。常宁见她竟然向敏梅下毒手,立马不再恋战,手上用力,只听得“咔咔”两声,顷刻间就将叶儿的两手折断,让她再伤不得人。 敏梅扑身上前,扶住垂垂欲坠的管戎,管戎软靠在她身上,嘴角缓缓流出血来,可见那一掌威力之大,武功高强的管戎尚且受了重创,若那一掌劈在自己身上,怕是会当场毙命吧,叶儿是用尽了全力要置她于死地啊。她心中沉痛至极,目光迷离的看着叶儿,沉声问到:“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她只觉眼前这人陌生得厉害,这哪里还是与自己携手走过无数春秋的相知姐妹啊。 叶儿倒在地上,一张脸已经因为折手之痛而变得灰白。她没有说话,避开敏梅的直视,只是沉默看着她怀中喘息不停的管戎。 屋外突然传来响动,叶儿眼中闪现残忍,冷笑着说:“我的人来了,你们一个也逃不出去。” 常宁这时却松开了她的手。他怒极反笑:“你的人?你还当真是天真的很。” “什么意思?”叶儿沉声问到。 就在这时,房间的窗格被东西撞破,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众人低头一看,地上赫然躺着的竟是几个浑身是血的人。浓郁的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让人闻之欲呕。 跟着,那穆彰阿和四珠也从打破的窗口跳了进来,走到常宁身后立着。 常宁沉声问到:“都解决了?” 穆彰阿冷眼扫过叶儿,上前一步,应了声“是”。 叶儿看向窗外,那园子里已经又恢复为一片死寂,心中了然大势已去,颓然倒在地上不再动作。 恨写在常宁的瞳孔,这女人胆大,竟敢打他妻儿的主意,纵使将她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泄他心头之愤。泰必图明日问斩,他早知今夜必将引得这条隐蛇出动,奈何傍晚时分,皇上突然来了密函,说是城外流民顷刻间就聚了三五百之多,大有逼城之势,命他正白旗即刻出城驱赶。 他心知有异,却还是不得不去,出了城才知中了圈套,那哪里是什么流民,褴褛衣裳之下,个顶个的都是精兵强将,一场厮杀,险些让他中了埋伏。所幸天将晚时,潜回城却的兵士通知允承带了部队及时赶到,以多敌少,自然手到擒来。 很烂俗的调虎离山之计,却是行之有效,若没允承前来,他怕是此刻还被围困在城外。东苑有武功高强的管戎,有他亲手培育的四珠,还有自己的护卫穆彰阿,可是他却还是无法感觉踏实,他的妻儿,他总希望能由自己亲自守护。所以他马不停蹄的赶回了王府,就怕这叶儿已经对敏梅下手。 “送到宗人府大牢!”常宁冷冷说到。 敏梅一惊,那宗人府,她是去过,阴冷潮湿得让人惧骇。叶儿一个女子,如何能去那种地方。“王爷。。。”她这一刻未想到叶儿是要置她于死地的人,她只是想到她是与自己相伴多年的姊妹。 “你还要帮她求情?”常宁目光如剑,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怎么会有这么蠢笨的女人啊,她不知道这人是为夺她性命而来的吗!不除之,不能让他安心。他手一挥,从怀中丢出那刚刚给她看过的藤蔓植物。本不想说的,怕她承受不住,可是既然她还看不清这险恶人世,他不介意把所有摆开来看,为了只是想让她从此以后懂得保护自己。 正文 第七十二节 玲珑显世 管戎看着那株植物落地,原本因为伤重而迷离的眼眸顿时变得清明。 常宁深吸了两口气,锐目微眯:“管戎,你来告诉你家格格,这个是什么。” 管戎喘了几下,看了看地上的黄花枝蔓,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叶儿,好半晌才喘着气说到:“是钩吻。”声音低哑无力。 “钩吻?”此时敏梅心中已是一片冷然。钩吻,这是白驿丞第一天教她毒理就一再警告她不可碰触的东西。钩吻,多么好听的名字啊,世人不懂毒理的,都不知它是何物,可是若说到它的另一个别名,就人尽皆知了。那就是“断肠草”。就是那令尝百毒不死的神农氏丧命的剧毒之草。 “她把这东西加入你每日服用的汤药之中。我刚刚不是问你,从前是不是经常心悸,嗜睡,那就是这钩吻的毒性使然。”一开始他隔离她们只是为了小心防范,还不知道这叶儿竟然将这毒物放在敏梅的汤药里,金珠心思缜密,一直觉得敏梅的症状有些不对劲,却是没有找到任何证据。直到今日,金珠在东苑厨房的角落里偶然发现遗落的这株交给他,他才知这女人如此心狠手辣。 “不。。。”她惊惧的喊到,不置信的看着叶儿。“这钩吻是剧毒,服下不可能还有存活的机会。” 常宁见她仍然不信,还在想着为那叶儿找理由开脱,便让金珠站了出来。 “格格,这钩吻若按平常方法,定然让人当场毙命。可是这下毒之人,却是心思极为细密。格格也知道钩吻和金银花若是晒干,常人不细看,绝对分辨不出来。这两个相似之物,却是互相克制。她将金银花和钩吻掺伴入药,但这还不足以让毒性冲淡,我来东苑后注意到,格格怕苦,每每喝过汤药后,总会喝下一碗红糖水解苦,那就让那钩吻的夺命之毒成了一种慢性毒药。”金珠的声音平直得毫无起伏,却是最具说服力。 敏梅听到这里,眼中溢满泪水,早已看不清任何东西,她颤声说到:“所以。。。我的嗜睡,我的面色苍白,体温偏低,四肢冰冷,昏厥,还有心跳紊乱,并非身体本身有病。。。而是。。。中毒?”她不敢相信,这病缠了自己四年之久,虽然有白驿丞的一再保证,她也早以为自己病入膏肓,再无治愈的可能。 如今听了这番话,才知自己竟然是中毒,而下毒之人,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的,自己视为亲人姊妹的叶儿。难怪她离开自己身边的这些日子,她便难以成眠,难怪她离开自己的这些日子,她便早没发过心悸症。 她真的想笑,四年啊,这病就发在她生完第一个孩子以后。她突然惊得弹跳起来。看着瘫坐在地上同样面无血色的叶儿。声音抖不成句,“这毒。。。你是从何时下起?从我。。。生下孩儿的那天吗。。。”那时孩子喝她母Ru,那毒必然顺着母Ru哺喂入她的孩儿口中,她不敢想啊,自己竟是亲自将毒药喂入自己孩子的口中。她怎能如此残忍,自己和她到底有何深仇大恨? 叶儿不语,表示默认。 看见敏梅瘫软的身躯,常宁连忙上前扶住她。他真想上去一掌劈了这毒辣的女人,可是他忍住了,还有许多的事情需要她来说清,否则,敏梅心中永远会有芥蒂存在。 敏梅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缓过劲来,只是浑身再无半点力气坐起。她靠在常宁怀里,满眼沉痛的看着叶儿,泪水早已斑驳了面颊。“你究竟与我有何仇恨?”她们同龄,五岁那年,她就来到阿玛府中做了自己的贴身丫鬟,她从未将她视为仆役,待他就如亲生姊妹一般,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如此狠绝对待自己。 叶儿冷笑两声,因为牵动折断经脉的双手,疼痛让她的面目变得有些狰狞。“你是高高在上的格格,自然不会懂得我们这些小人物的仇恨。” “我是格格,可是我可有亏待过你?从小到大,我有的都分享于你。你难道就因为这嫉妒而要加害于我,加害于我无辜的孩子?”她连恨她都觉无力。 “无辜?” 叶儿听到这两字,眼中迸出恨意。“这天下谁不无辜?老天爷不公,人一出生就被分为几等。你可知我生身父亲是谁?就是那明日要被斩首的泰必图。” 这一晚的震惊来得太多,敏梅已经无法承载,只能麻木的听着,麻木的看着她。 叶儿眼角滑出无声的眼泪,语气却满是讥讽:“格格不想听听我的身世吗?好歹也是朝廷重臣之后,为何会去那晋王府当个丫鬟呢?” 对,她想知道,想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就如泰必图那日在王府大堂里所说,他与格格的额娘真是青梅竹马呢,可是晋福晋成年以后,偶有一次入到宫中,遇上了远征回来的晋王爷,对他一见钟情,不可自拔。她不顾与泰必图已有婚约,硬是要自己的阿玛入宫请求先帝赐婚,用不得更改的皇命断了泰必图的念想,就此那晋王爷共效于飞去了。”叶儿说着,却是由始至终没有叫那泰必图一声阿玛。 敏梅不语,原来阿玛额娘还有这样一段过去。竟然也是对阿玛逼婚,这一刻她才顿悟,原来她这种一爱就不顾一切的心性是遗传自额娘。 “泰必图虽是名门望族,也争不过皇帝金口圣旨一道,心纵然有百般不甘,只得看着自己心爱之人嫁作他人妇。”叶儿冷冷嗤到:“自那以后,他就开始往府中拥集一些与晋福晋长得相似的女子。”她眼中痛意微显。“很不幸的,我额娘就是其中之一。她不过是皇宫里的一个浣衣女工,却在被泰必图偶然撞见之后,强占了去,进而生育下我。”她顿了顿,目光锐利的扫向敏梅。“你能想象吗?在我未被他送去晋王府之前,我与我额娘从未有一餐吃饱,未有一日穿暖。他收我额娘为小妾,却是让她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常宁咬牙切齿。“各人皆有各命,难道这就成了你害人的理由?”他恨不得在这时就撕碎了这女人,自己那无缘得见的孩子竟然也是被这女人害死的。不!他不能让她死得如此轻易,如此狠毒之人,凌迟处死都嫌不够。 “他用你额娘胁迫你做这些?”敏梅清冷的声音响起,这时她的思路已经排开初初知晓是的浑浊,因为痛到底了,反而变得清晰不已。 叶儿惊得深吸一口气。 敏梅瞥开目光,不再与她对视。她不必惊讶,她没有读心术,也没有预知过去未来的神力,不过是与她朝夕相处十七年,或者她在自己面前一直隐瞒真性,可是毕竟时间是不会作假的,有些事情,真的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获悉心中所想。 她回头,看着搂抱住自己的男人。“你早知她的身份,那夜你与我在这房中争执,故意打Kai房门,说那泰必图一家一百七十五口都将被斩首,这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吧?为的就是引她露出马脚来。”回头再想,不难发现,叶儿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逐渐显露出不同来的。 常宁点头,又摇头。“这话不尽然,那日我也确实是被你气到了。不过就是将计就计了一把。”他心中确实早有疑惑,敏梅从江南回来的那天开始,无形中就仿佛总有一根线牵引着他和她。第一次官道偶遇,他本来是该随大军同归的,路上却接到一封印有皇帝玉玺的密函,说是要他急速快马回京。他不疑有他,路上却遇前朝旧士突袭,回京后,他连忙入宫,皇帝却说从未发过那样一封密函,待他转身欲查,却发现那传函的一干人等,皆数服毒自尽。 围场之中也是,她在小潭沐浴,他是在帐中发现一条黑影才追了去的,当时,他只以为是她放不下自己,故意耍的小伎俩,毕竟那样的事情她也不是没有做过。可是事后她却表现得那边冷淡疏离,激起了他的不满,他这才为了赌一口之气,仗着自己是皇帝的亲弟弟,用将军之位要挟着要重娶她入门。 直到后来她的弟弟允承那未过门的妻子其其格无意在围场为皇上挡了一箭,被皇帝看中选为妃子,这一切的一切才终于引起他的警觉。那一箭其其格真是挡得太过牵强,围场内有皇帝狩猎,必然是亲兵护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那刺客既然能突破重围,定然武功卓绝,当时众人都在未皇上捕到一头麋鹿而欢呼雀跃,并没有发现他,他又怎么可能在那般近距离的状态下射偏了箭,即使射偏了,力道也是不对的,那箭虽然没入其其格的肩膀,却是没有穿透而去。事后他有和穆彰阿去查看过,刺客留下的足印,距离其其格不过十丈的距离,这样的短距离,武功高强的人,除非是手上有疾,否则决不可能失手。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那人的本意就在于引起皇上对其其格的注意。否则穿着男子服装,隐匿在群臣之中的其其格怎么会被皇上看见。 他强留她入府,管戎日夜随侍在旁,几乎没有出过东苑,京城里街头巷尾却突然流传起他王府东苑有一位神医。他心中惊疑,果然没过几日,敏梅入宫,皇贵妃就向她借人。管戎去了,这东苑里自然就少了个保护敏梅的人。 林林总总,若他还不明白这幕后之人是冲着自己,冲着敏梅来的,那就真是枉费他被人说为“心思缜密”了。 幕后之人,步步招招都是要将敏梅留在京中,留在从前呆过的地方。他一开始懒得过问,反正自己心里所想也是要留下她,那便两方互利,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和福全在泰必图游舫上的一场兄弟不和之戏,会让那老狐狸那么快的显了露出了自己的尾巴。他不止是要扳倒他这伐藩的将军之位。 王府大堂,他口中说的玲珑翡翠,也是他势在必得之物。 只是他虽然布局精细,却是败在自视过高,小看了他们这些个爱新觉罗子孙的智慧。若他们脑中真是空空如也,如何能把这江山坐稳。 待到心中有数,最是令他为难的却是这叶儿。 她是敏梅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说句实话,当时的情况,若他贸然说出真相,敏梅信她,绝对比信自己多。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不要说她不会相信,就是自己也不敢相信世间还有这样不识好歹之人。 所以他暗中调叶儿离开东苑,安插金珠她们四个进来,更是下了门禁,坚决不让外人进入。王府中的厨子换过一个又一个,为的就是谨防叶儿又有可乘之机,在饭菜中对敏梅下手。 “明日就是你家人斩首的日子,你不去宗人府救人,跑来这东苑翻箱倒柜,却是为何?”敏梅还有没有想透的地方,需要她的解释。 “还不是为了那泰必图口中的玲珑翡翠。”不待叶儿回答,常宁冷冷嗤到。 敏梅心口一颤。玲珑翡翠,竟然又是为了那玲珑翡翠。“那东西到底有何特殊之处,让他们这一家为它不顾生死。” 穆彰阿上前一步,冷硬的说到:“不过是一个传说,据说八旗入关时,摄政王多尔衮便是那玲珑翡翠的主人,他在拥立先帝为皇时将那玲珑翡翠献于先帝以表忠诚。当时还说了两句话。什么‘玲玲佳人,入龙人家,翡翠一开,得复天下。’就因为这几句,后人越传越神,便有人认定得那玲珑翡翠就能得这天下。”这传说已经隐匿多年,就连生为皇家子孙的王爷也不知道,他奉命去查,大多数人不过将它当作笑谈罢了。 “荒谬。”常宁低啐。大清根基已稳,皇家统治更是牢不可破。一块玉便能得天下?那泰必图老匹夫也怕是老糊涂了。 敏梅不语,低头沉思。玲珑翡翠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让人这般不惜生死,前赴后继的蜂拥而至。若按穆彰阿说的,那摄政王是将它交给了先帝,那便该是皇家之物,玲珑翡翠又如何流出宫中,到了那五台山的高僧手中,进而又被那高僧转赠给她的呢。 看它为自己惹来的这些事情,由此可见,它绝非吉祥之物。她突然宁愿那日多尔济没有将它还给自己,与其揣着它惶惶不可终日,倒不如就让它随着多尔济隐没草原要强得多。 就在这时,依靠在床榻边的管戎猛咳了起来。 敏梅刚刚只顾问案,这才惊惧的想起他身负有伤,忙不迭的转身奔过去,却看见管戎胸口一阵抽搐,霎那间便从口中喷出一口血来,仔细一看,那血竟然不是该有的赤红色,而是黑如墨汁。 明珠惊叫。“掌风有毒。” 穆彰阿瞬间闪到叶儿身边,提拎起她,厉声问道:“解药呢?” 叶儿这时神色已经涣散,只见她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容,“无解。” “叶儿!”敏梅尖叫着要朝她走去,却被常宁拦腰抱住,谁也不知道那叶儿身上是否还有另一种致命毒药。 叶儿看向她,又看向管戎。“这毒,无解。”她又说了一遍,只是词字模糊,喃喃宛如自语。 看见叶儿眼中的灰敗绝望,敏梅真的慌了,白驿丞为她去了西域,京城里又都是些庸医,谁来救管戎?她已经注定失去叶儿,她不能再失去管戎,他们都是她视为亲人的人啊。 “救他,求你救他。”她突然伸手入怀,从手中甩出那玲珑翡翠,碧绿的方形玉块落在地面,弹跳了几下,玲玲作响,却是没有破碎。“你要的就是它吗?它就是玲珑翡翠,我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能救回管戎!”她是到了这一刻才知道,什么当年真相,暗中玄机,不顾是些虚无的东西,它们远没有眼前人来得重要。 能换回管戎才是最重要的,他忠心耿耿,为了自己几番出生入死,恩情早已经重得她下辈子也还不完了,她怎能还让他替自己去死。 屋中众人听见敏梅说那东西就是玲珑翡翠,皆是一凛,齐刷刷的都看向那翡翠雕成的四方形玉块。不过手指头粗细的东西真是那传说中能颠覆皇家的宝物?看来传言,真的只是传言而已啊。 见众人未动,常宁走上前,拾起那玉块,在手中仔细端详了良久,只见那玲珑翡翠通体翠绿,左右上下六面都雕有先天伏羲八卦图。玉块完整,没有裂缝或者活扣,根本看出任何端倪来。他冷冷嗤笑,不过就是块造型奇特的玉块,敏梅重力一摔下,本该易碎的东西没有任何痕迹,或者因为这样有些与众不同,不过说到底也还是一件死物,见过的人谁能相信,这东西能颠覆朝野。 正文 第七十三节 条件 四更天了,没有月光的夜晚总是特别漫长。 常宁最终没有将叶儿立马送入宗人府,而是将她先收押在王府大牢。 院子里稍后来了一大队正白旗的人马。她也是到那时才知道,原来这屋子早就被好几百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住了。她没去看,也知道屋外必然满是血腥,叶儿和她的同伙大概都没有想到常宁会事先有了察觉,让他们一干人等都成了瓮中之鳖,进了这东苑就插翅难飞了。 管戎被人抬到了隔壁厢房安置下来,敏梅守在他榻前不肯走。御医来过了,皆是束手无策,是啊,她怎么能指望那些庸医治得好管戎呢。银针扎穴,那是白驿丞教她避毒的绝技,她用了,却只能封住他体内的毒素不再流窜四肢,暂保性命无虞,但是无法彻底清除。她懂一些毒理,自然知道叶儿说的话并不假,这毒就算远在西域的白驿丞赶回来,也不一定医治得了,可是她能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管戎消失吗? 她真的宁愿那一掌是打在自己身上。 明明就已经疲惫得快要昏厥过去了,她却还是强迫自己一直睁大眼睛看着他,好像生怕一个眨眼,他就要从眼前消失了一般。 房间里的光线是烛光晕染出来的昏HuangSe,待到园子里收拾残局的动静消失,少了春日里惯有的明月当空,这园子里夜色竟然都变得模糊起来,悄悄的融入寂静无声之中。 待到所有事情处理妥当,常宁才走进来,一跨入门栏,就看见敏梅坐在榻前一动不动的身影,她孤独的背影透露出悲怆之气,在摇曳的光线里显得那样的脆弱无助。他突然有些后悔,一时分辨不出让她知道这一切到底是好是坏。其实他是可以避开她,解决这一切的,可是他却实在不愿意她继续蒙蔽自己,活在美好的幻像里。 人生就是有这么多的意外存在,她却一味选择逃避,只能是把自己陷入更深的自怨自艾之中。所以他代她做主,用最直接,也是最残忍的方法逼迫她正视。毕竟她不再是七岁的孩子,她甚至即将成为孩子的娘,自己不日将要远赴战场,她必须学会保护自己,也保护腹中的孩子。他禁不起再一次的失去了。 常宁无声的走过去,与她并排坐在檀木长条椅上。没有开口要她回房去休息,他知道她定然不会顺意。可是看见她那摇摇欲坠的背影,他又会无名恼怒起来。最终轻轻叹了一口气,轻手轻脚的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窝处。伸臂揽过她已经僵直的身子,心疼她的累,也无奈于她带给自己的心疼。看看她都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样子了,沉稳的常宁,果决的常宁,因为这个倔强的女人,变成了一个踌躇不前,犹豫忐忑的男人。 敏梅的泪无声的滑了下来。滑过苍白的面颊,隐没在他肩头。些微的温热透过衣裳却烫灼了他的肌肤,他心里滑过一抹疼,却是忍住没有开口,他不急于挖掘她心中所想,毕竟成长需要自己一个人慢慢体会,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这个时候,在她整理好思绪之前,他只要静静的呆在她身边就好。 “好累好累。。。”这话,她并非说给他听,喃喃像是自述。她真的累极了,一夜之间,发生的事情太多,知道的真相也太多,多到让她的瘦削的肩膀无力承受的地步,她需要找个人依靠,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时候无论是谁借给她一个肩膀,她都将感激不尽。 她也觉得惊讶,自己怎么还能坚持住不崩溃于此。看了看榻上已经进入昏迷状态的管戎,她知道,是一股信念,一股要保护家人的信念让她支撑着不倒。一次次面对命运的无情,是这些她在乎的人死死拉住了她,才没有让她流于不见。所以此时的她在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她说得极轻,可是因为挨得很近,所以他还是听见了。他低柔的,慎重的说了四个字。“别怕,有我。” 那四个字震慑了她的心,她抬头看他,羽睫微颤。那一瞬间,讶然碰触到他眼底的轻怜疼惜。她的心房剧烈的抖动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那双看着她总是显露出推拒与冰冷的眼眸里也有了让人温暖的力量。 她突然心生怒意,在他瞒着自己做了这多之后,他怎么可以还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他不知道那样的温柔最是容易让女人陷入万劫不复吗?而她早已经跌入这个深渊无数次了。“你很恶劣。”这个男人总是如此,一次又一次的逼迫自己看清世间险恶。 他面容肃穆,黑冥却是深邃难懂,“你不该一直躲在你的蜗牛壳里。”那唤作“逃避”的蜗壳太过脆弱,并不能保护她免于伤害。 “为什么你不能待我像福全对燕雨那样,把这些黑暗面从我面前规避掉。”她泪如雨下,她只是想要一个平静的生活,一个懂得保护她的男人。为什么这么难求。。。 "因为我不是福全,而你也不是燕雨。”他幽幽叹了一口气,知道这不过是她情绪的发泄,可是还是无法阻止的一再感到心疼。“敏梅,你和燕雨不同,她外表看来坚强,其实内心脆弱。而你,你是外表柔弱,内心却坚强无比。”他试图和她分析,这般聪慧的女子,若他真背着她抓了叶儿,她就能心里好过些?不,她反而会恨他的自作主张吧,所以他忍住心中狂怒,违背朝中刑法,把叶儿留在王府地牢,将最后的决定权交到她的手上。 她是冰雪枝头那株铮铮寒梅,风雪无情不会减损她一丝一毫,历经波折反而激发她盛放得更加娇美。逆境对于她来说成了富含养分的土壤。当他发现,自己已经深深为她所吸引,不能自拔,要将这i株寒梅留在身边,便只有伸手摘下她,让她的身上沾染尘世,再也无法孤高盛放。 “你一直以掌控他人的人生为乐。”她的语气中透露了些许认命,些许无奈。她到底遇上了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她到底为什么爱上他。一度以为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如今看来自己那些挣扎在他眼前不过是可笑的小把戏。他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态在看着自己的?轻叹一声,她怎么能忘了,他是和皇帝哥哥流着同样血液的人啊,或者在手握极权权势下,难免有些霸道少谦,却绝不是个笨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他们与生俱来的特权,心思缜密,运筹帷幄却是他们血液里潜藏的特质。 成为这样的男人的女人是很累的事情,她其实并不比仙蕊幸运上多少。 他做了这许多不过是要自己明白,这世上只有他是自己可以依靠,可以信赖的人吧。或者他对自己是有情意,却不见得如自己对他那般的纯粹吧。 她甚至在想,那一夜他与自己激烈争执时。脱口而出的“爱”是否也只是他的计谋之一。她也可怜他,这样的他,让人想简单相信也难。 他眼中含笑,宽大的手掌轻拍她的肩膀。“相信我,并不是每个人都值得我出手去掌控她的人生。” 她在心底自嘲的笑了,莫非她还要为此感到荣幸不成。这男人啊,她终于看明白了,不是他不爱人,而是他根本就不懂得爱情真正的样貌。那不是获得,那是付出,就像从前的她,无止境的付出,哪怕伤痕累累,依然坚定向前。 “教我一个方法,让我恨你。”这话是变相性的告白,她真的爱他,即使经过这许多,也曾逃避过,却还是无法否定的事实。 常宁紧紧拥抱住她,他的心振奋得都要不能自遏了,他在她略显无奈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这是她四年之后首次让他如此明白的看见她的心。 心,终于不再忐忑了,他没有告诉她,他可以对什么都有把握,他可以运用计谋让所有偏离的事情都走到他想让它们去的轨道上,惟有人心,惟有他真诚渴望的她的心,他没有把握。 王府的地牢比起宗人府的地牢要新色许多。但地牢就是地牢,再新,在潮湿的空气里还是不免透出阴森逼人的气息。收押人犯本该是府衙和刑部才具有的权力,这地牢是常宁被封为和硕亲王以后才开始修建的,象征的是皇帝赋予他的至高权力。 她坚持要来见叶儿,常宁拿她无法,只得陪她一同来。小心翼翼的扶着她走过***的楼梯,深入地底。 听金珠说,这地牢建立至今,叶儿是第一个被关进去的人。她听了不由得为叶儿的这个第一感到揪心。 叶儿就坐在那里,背靠着墙壁一动不动。她的手被常宁折断了,身躯的曲线在昏黄的灯光里有些扭曲变形,可是那双眼眸却因为显露出十足的寒意而让人忽视不得。 “叶儿。。。”她调匀呼吸,轻唤了一声,地牢里没有窗格,自然空气稀薄,她走下来,不过二三十阶梯子,却已经是气喘吁吁。 她不答应,但眼睛却死盯着她,目光冰寒。 敏梅心中一痛,莫非那些相伴相知的岁月都是幻影,她可以明显感觉得出叶儿恨她。到底是什么让她们之间,到了这步田地了。是无奈的命运吗? 还未开口,泪先行。“叶儿,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她的语气近乎乞求。 叶儿冷冽的目光落在她焦急的面颊上,停顿了一会,然后又穿过她投向她身后之人。 敏梅回头看了看立在身后的常宁,轻声说到:“让我和她单独谈谈好吗?” 常宁看了看连挪动都困难的叶儿,心想她反正断了双臂,要想伤害敏梅应该是不可能的了,但仍是不放心的低头对敏梅说了一句“若有事,就喊一声,我就在外面守着。”说完,这才顺意转身离开。 待到阴暗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敏梅这才开口:“我不论你因为什么恨我,但管戎无过。” 叶儿看着她的目光始终清冽,只有在她说到管戎两个字时稍有闪动,却只是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若不是她一直盯着她的双眸,想必也无法察觉吧。 敏梅在心中深叹了口气,那一掌,管戎是代她受了,却不知道,她宁愿当时就死在叶儿的掌下,命运坎坷,奈何她的生命力过于顽强。那一掌,也让眼前的这个女子伤魂了吧,她对管戎的情,自己早已经看出来。守着昏迷的管戎时,她一直在想,她一直有打算将他们二人婚配,可最后,终究是迟了一步。 “叶儿,你下的可是由七株八虫研制的蛊毒?” 叶儿讶然看着她。 敏梅从叶儿的神情就可得知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心猛地抽痛难当。这毒,她在白驿丞给她看的《毒经》上看过。当时只是粗略的看了一眼,只想着研制这种毒剂的人何其心狠。七株八虫,顾名思义就是用世间最毒的七种毒草,八种毒虫研制而成,据说中此毒者,会全身溃烂而死,而最可怕的是,最先糜烂的不是人的外皮,而是内里的器官,待到由里到外都烂透,那人变只能化成一滩血水。 她还记得《毒经》上的注解解药那一页赫然写着“无解”两个字,只是当时的她一定料想不到日后竟然有亲眼见到它的一天。 她封住了管戎的穴道,阻止毒性流入他的四肢百骸,却不想,那毒竟然就在他中掌的胸口淤积起来,几个时辰过去,天亮的时候,丫鬟们帮他更换汗湿的衣裳,却赫然看见那胸口的掌印已经开始糜烂流脓,她当下就知情形不妙。中掌的地方太过接近他的心脏了,她为他把脉时甚至忍不住悲恻的痛哭出声。她不敢想,若是再放任下去,那糜烂会不会深入心脉,让他回天乏术。 飞鸽传书已经发出去,但是糜烂的程度太快了,即使白驿丞接到后立即启程,快马加鞭赶回,怕也只能见上管戎最后一面了。 所以她来求叶儿,抱着最后的一线希望,若是能拿到毒方,或者她可以依方配药,解了七株八虫之毒也说不定。虽然这机率小的可怜。 “我没有。”叶儿终于开口,嗓音哑黯无光,那声音就像是从地狱伸出的手一般,直拉着敏梅的希望飞速往地底沉去。 敏梅惊惧的伸手抓住牢室的栏杆,粗糙的木杆没有经过打磨,有好几根细长的木刺扎入她的掌心,她却浑然不觉疼痛。“你怎么会没有呢?毒是你下的,你怎么会没有呢?”她摇了摇头,不愿轻易相信,这一刻只觉天地变色,连悲泣都忘了。 叶儿干涩的唇瓣,扯动凄凉的一笑。“毒是我下的,毒药却是泰必图给我的。他存心要置人于死地,怎么可能会留有配方供人研究解药呢。”这七株八虫之毒混合了多种毒性,配制的毒物因配制的人而各有不同。又因为每一种毒都足以让人致命,解毒者若在剂量上稍有偏差都会激发毒性的扩张,反而让那中毒之人更快毙命。是而一直无人可解。 敏梅跌坐在地上,火光晃动,她这才看清,牢房中的叶儿面如死灰,微颤的唇角边隐约可现一条黑色痕迹,分明就是干涸的血液。“叶儿。。。”她不记得她有受内伤。牢室里的人更是不可能对她用刑。 叶儿嘴角含笑,神情却有着一丝痛苦的隐忍。突然喉头微动,紧抿的嘴唇再挡住,缓缓渗出粘稠的液体来。 敏梅惊惧的朝着大门高喊了一声“常宁”。 下一瞬间,常宁就飞身而入,身影一晃,人已经来到她的面前,紧紧搂住了她。 “怎么了?”他气息不问,冷静的面容上难得出现了惊慌之色。 “叶儿。。。”她死死盯着牢室内的叶儿。“她。。。她也中毒了。”说完,身形一软,瘫坠于常宁的怀中。 常宁微惊,但看她神智还算清明,这才长吁了一口气,地牢中空气稀薄,她又身怀有孕,他应该绑她回东苑,让她好好睡上一睡,这一夜也确实够她受的了。冷冽的眼神扫过叶儿,果然见她口中吐出大量的黑血来。想起管戎中掌时的情形,心中顿悟,那一掌若是打在没有内力的敏梅身上,死的就是敏梅一人,可是因为管戎的内力深厚。叶儿一掌打过去,受他内力的反噬,便把那掌中残余的毒素震回了施毒人的体内。 她罪有应得,自作自受。想到这毒差点落在他妻儿身上,他只有将她挫骨扬灰的想法。 这地方,不该久留,他旋身抱起敏梅。至于那叶儿,就让她在这地牢里等死好了。 敏梅在他怀中还想挣扎,虽然她也恨叶儿竟然害死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可是真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去,还是难免感到难受。 “等等。。。”就在常宁跨步欲走的时候,叶儿发出微弱的一声。“格格,如我救回管戎,你能否与叶儿交换一个条件?” 敏梅眼中闪现晶亮的光芒,管戎还有救吗?条件,别说一个了,她要她答应十个都成。 常宁却先敏梅一步开口,挑眉看着叶儿,唇边绽放一抹邪妄的笑:“条件?你凭什么谈条件?”她如今是阶下囚,她不会天真的以为她救管戎一命他就会放过害死自己亲儿的凶手吧。 那冷冽若冰的黑眸落在叶儿身上,让她的身子忍不住颤抖了起来。但她压制住了心中的惶然,自己连死都不怕了,还能怕人吗。再抬头目光已经清寒,声音清浅却坚定的说出几个字。“就凭我手上有格格看重的人的命。” 正文 第七十四节 交换 叶儿说对了,她手上握有管戎的命,她便不得不诸多思量。 叶儿要交换的不是她自己的性命,而是她额娘,那泰必图的小妾,那拉氏的命。 敏梅听了,有些微的触动。叶儿是因为自己额娘一直在泰必图府中,因而受制于他的吧。当知道她做出的那些事情她恨过,也为自己觉得不公。可是后来仔细一想,其实叶儿也可怜,她不过是个想要保护自己母亲的孩子。若真有什么罪该万死也是属于那泰必图的。 归根结底,也许这一切都是因果循环,若是当年没有额娘爱上阿玛那一出,也就不会有这后来的许多事情了。 现在为难的事情是,泰必图一家是皇上御笔亲批满门抄斩,并出了皇榜昭告天下的,榜上清楚写着一百七十五口,一人不少。可见年轻的皇帝对于这个国之蛀虫已经到了深恶痛绝的地步。他隶属八旗,一家大小更是族谱留名,叶儿因为他的有心谋划,这才在出生始然就没有被记录在谱。但那拉氏却不同,要从宗人府大牢里无故带走一个人犯,谈何容易。 从地牢回来,她就一直在想,到底还有什么可能,能让她从刽子手的刀下救出那人。她不是没想过要去求皇奶奶,可是这个想法马上就被自己否定。皇奶奶已经不过问政事多年,她也不可能为了自己的一个请求而出言干预皇帝的决策。管戎伤重,也不可能再与她潜入宗人府救人,而且即算他无事,那宗人府她是见识过的,她也没有把握能在重兵把守的情况下从那铜墙铁壁里救出人来。 她就坐在窗边,抬眸看着窗外迷蒙的亮色,天就要亮了,再过几个时辰,就要在午门行刑了,叶儿说她见不到额娘便要拖着管戎一同上路。 她心中焦急,却也不知,这个时候还能怎么办?总是一再的在强大的命运面前感觉到自己的渺小。眼中渐渐染上了一层灰敗。 常宁坐在榻上无声的看着她。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要坚持她那无畏的骄傲吗?为什么就不能软下来求求自己呢。难道他就这么不值得她依靠信任吗? “这事任你怎么想,也是不能想出对策来的。”他冷言冷语的说到。 心微微一沉,眉眼也愈发沉了下去。“你就一定要选在这个时候打击我吗?” “过来。”命令的语气,微眯着眸子,告诉她这是不可违拗的。 她苦笑一下,起身,缓步朝他走去。他伸手,温暖的大掌握住她身侧的冰冷的小手。常宁心一疼,手上用力,就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楼抱住。 春日的早晨,还有些微凉。抱着她,感觉到她衣裳上犹带的寒意,她总是如此不知爱惜自己。 “你就从来没想过要依靠一下我吗?”他隐隐透出怒意,她是他的女人,可是每每遇到棘手的问题,她总是只想着自己解决,或者宁愿选择管戎,也要将他这个枕边人排除在外,他非常非常不喜欢这种被他当作外人的感觉。 她没注意到自己朝他怀里钻的动作是那样的自然而然,她只知道这一刻不止是身体冷,连心都微微泛寒,一碰触到他温暖的躯体,她就什么也管不了了。这些日子当她无法入眠的时候,她总习惯依偎在他怀里汲取温暖。 她幽幽叹了口气,她要如何去想依靠于他,他一开始就没有给她依靠的机会。从前是她的福晋,他将她独自放在府中,让她独立,凡事不管。如今她连他的福晋都不是了,她还能要求他些什么。她已经习惯遇到什么事情都自己处理。现在她和他之间只不过是多了一层亲密关系,她肚子里怀了他的孩子而已,这样的关系,只要他点头,她相信会有数不清的女人前赴后继,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也绝不会拥此自重。 她已经不是十五岁刚刚及笄时的敏梅了,对于自己,对于这个世界,她认识得够透彻了。谁也不会因为没有了谁而活不下去,容若当年那般痴迷于仙蕊,最后还不是接受了现实,早先她甚至听燕雨说他又娶了妻。可见这个世间,谁对谁也说不上什么特别。可以全心依赖的良人也许只是人们美好愿望罢了。 他埋首在她发间,暗香袭人,胸口郁结,幽幽叹了口气。“敏梅,你的心呢?你爱我,信我的心呢?为什么走到现在我反而完全触摸不到了。” 她为他的话微微一颤,抬头看着他面上流露出的渴望神情,竟是那样的熟悉。记忆在脑中飞快的闪过,她记起那一年文华殿前的那棵槐树下,她也曾用这样深深渴望的目光看过他。 那时正逢初春,宫宇里还有未融的白雪。皇奶奶为她的及笄礼裁制了一件大红的新宫装,宫人们都说她穿上比那春花还要娇美,听说他还在文华殿里看书,她迫不及待的想要穿给他看,便一路飞奔而去。 到了文华殿的院子,就看见太傅和他相谐从殿中出来。她就站在那一片片茫茫之光中,犹带寒意的微风吹着她的裙摆,那时她自认自己一定是美丽的,因为就连一向迂腐的太傅见了她那身新宫装都忍不住摸着胡须笑眯眯的说了一句“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 可是当时他却仅仅只是略略看了她一眼,便将眼光别开。 她气急,等到识趣的太傅走后,便跳上前去,搂住他的脖子,趁他微愕,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从慈宁宫里带出的话梅。大声的告诉他,那酸酸甜甜的味道就是她爱他的滋味。而那话梅,就是她爱他的心。 他当着她的面就把那话梅吐掉了,他甚至还用冷酷略带嘲讽的口气对她说,她的心,他要不起,也不想要。 那是她来紫禁城后第一次生病,因为她站在那棵槐树下整整一个时辰未动,槐树上滴落下来雪水湿了她一身,可是她却犹未觉得冷,因为那时自己的心失了温度,再也感受不到外界的一切。 她也不知道自己天性好争,好像就是从那一日开始,她便愈加加快了自己追逐他的脚步。皇奶奶一直说她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实在有些可笑,天下的好男儿何止常宁一个,只要她肯回头,就能看见身后早已尾随一大票的人等她垂青。可是她就是认了死理,一次次捧上自己的心,一次次被他摔碎也毫不气馁。 “我的心。。。你不是早就说了不要吗?” “不!”他沉声说到,可以压低的嗓音里还是难掩紊乱的失序。“不要再去想以前我说的那些话,我们要的是现在和将来,不是吗?” “将来。。。”她根本没有想过他们还有将来。 “是的,将来。”他可以加重了语气,想要说明自己有多肯定。“我们还有长久的将来要携手走下去,所以我需要你将你的爱交给我,而我也会将我的心交到你的手中。”他伸出自己宽厚的大掌,叠压在她的柔荑之上。压下的动作相当之用力,仿佛真的将什么东西郑重的交到了她的手中,复而指指相扣,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她愕然又不信的睁大眼,微微的湿润袭上眼眶,终是不肯轻易落泪成行。这无声的承诺她懂得的。她一度以为他们终将成为陌路,以为一切不过是自己虚华一梦,却不想走到今日,梦想真实现了。一路走来,艰辛无数,害怕过,彷徨过,却最终还是抵不过心底最深处的那一点为他而种下的柔软。 她将他的手握住,徐缓的,却是肃穆慎重的摆放到自己的胸口,让他感受那胸膛里勃勃跳动的心。那里藏有她最深的秘密,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她的心,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推拒不过是因为自己害怕了一厢情愿,害怕了满腹情怀得不到回应。“我的心,一直都在。” 感觉到她胸口的灼热,看着她不再冷漠疏离,而是蓄满情感的明眸,常宁的心狂跳了起来。他几乎都要控制不住自己了,颤抖不已的吻熨烫着她的唇瓣,反复缱绻,他在将吻落在她细巧的耳垂时,轻声说了一句,“敏梅,信我。我会让你知道我是值得你依靠的人。”那句话,蛊惑了她,让她一直紧绷,就要断裂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她紧紧拥抱住他,拥抱住这失而复得的希望。她的头枕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累极的缓缓阖上了眼帘。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去的,从床榻上幽幽转醒的那一刹,只觉自己做了一个长久的梦。 金珠就在她的榻前,好像是正等着她醒来一般。 看着窗外的天色,她抖声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回格格,刚过了申时。”金珠的声音依然平直如镜。 “申时?”她低低的念了一句,犹如还在梦中一般。她竟然睡了这么久,此时距离午时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环视屋内,并没有常宁的影子,他救出了叶儿的额娘吗?叶儿真能兑现承诺给管戎治病吗?管戎现在怎么样了? 突然,她掀被下地。觉得与其问人,不若自己直接去看管戎来得更快,可能是由于长时间未动,起身的动作太快,站起的那一刻,眼前一黑,眩晕得就要倒地一般,只是在最后一刻被她死死咬住唇瓣,缓了过来。 “格格。”金珠上前扶住她。“王爷让格格醒来就去管戎的厢房。” “好,就去。”她顾不得脚步还有些踉跄就往门外走去。 金珠搀着敏梅,心中叹了口气,果然还是王爷最懂格格,知道她醒来,一定最是心急管戎,既然拦不住,还不如大大方方将一切都摊在她面前来得痛快。 她们疾步走过东苑的小院,管戎的屋子就在东苑的西北角,远远就看见管戎的房门紧闭,门前已经站了一些人。她更是加快了脚步走去。 常宁老远就看见了她,见她过来,便迎了上来,他已经换了一身宝蓝色的常服,坎肩和长袍的边角上都绣有精致的云纹图饰,象征的是四海升平。 敏梅出来得过于匆忙,所以她身上只简单的套了件薄衫。春日里的风时暖时寒,他看了,忍不住皱眉,将自己身上的坎肩脱下,披在她的肩头,又回头吩咐了金珠,让她回房里再取件披风来。 敏梅激动的抓住了常宁的手臂。“管戎怎么样了?” 常宁眉头轻皱,巧妙的拂开她的手,揽住她的肩膀说到:“没事,叶儿正在里面给他去毒。” 她心中的大石落了一半,可是没有的郁结仍然未散。“你救出叶儿的额娘了吗?”她其实多次一问,他一定是救出了,不然叶儿怎么会在房里为管戎疗伤去毒呢。摇了摇头,又问到:“你是如何救出她来的?为什么走之前不叫醒我?” 常宁笑了笑,轻点她的鼻尖。“叫醒你做什么?难道你要跟着我一起劫法场吗?”他戏谑的说到。 敏梅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你去劫法场?”他疯了不成?堂堂恭亲王去无门外劫法场?“若让人知道,那是杀头的死罪。” “谁会知道。你该不会以为我穿着亲王朝服去劫的法场吧。“他还是一派无所谓的表情。 她知道他的云淡风轻不过是想让她放下担心。“常宁。”她正了神色。“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很危险的事情,你怎么可以不和我商量一下就去做呢?”他还埋怨她不信任他,难道他这样一次次的在和她有关的事情上,不事先告诉她就贸然行动,就是信任她吗?他不知道信任就如爱情一般必须是双方面的吗? “放心,无事。”他轻言安抚着她。她担心的表情让他的心感觉到了春日的温暖,终于她对自己不再是麻木不仁,冷淡疏离了。他是真切的感觉到了她的关心。就算为了这小小的关心,他也觉得自己豁出去劫法场的行为是值得的了。 “没有下次。”她严肃的说着。“我不想你再瞒着我做任何的事情。”直到这一刻,她才不得不承认,常宁是了解她的,她果然不同于燕雨,对于周遭发生的一切,她宁愿通透的知晓,哪怕是痛苦一场,也好过被人蒙在鼓里。 他轻轻点头,与她并排站在园子里。 房门紧闭着,屋外的几人,面容都有些许沉凝之色。 园子里静逸与屋内的暗流涌动正好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屋外的人不知道屋里的状况,屋里的人亦无暇顾及屋外的人。这个时候,好像一切也只剩等待了。 突然一阵风扬起,带来敏梅熟悉的药香。恍然的震动袭上心头,她不由自主的朝门口看去。果然见那灰衫男子正疾步跨过院门朝这边走来。 敏梅挣开常宁放在肩上的手臂,朝那人走去。 泪光闪闪:”怎么回来得这般快。“她轻轻握住他的手。飞鸽传书发出不过一日夜,他是如何赶得及回来的?不过他的归来,真是让她吃了一颗定心丸。老实说,她一直对于叶儿能否治愈管戎心存怀疑,现在有他在,她就不怕万一了。 白驿丞刻意忽略掉她身后投来的锐利目光,扬手挥落一身的风尘仆仆,苦笑着自己好像每次来京城都是这样匆匆忙忙,连让他清洗一番的时间都不留。“连着两封飞鸽传书,怎能不快。” “两封?”她微诧,“我只发出一封。” “还有一封是管戎发的。”他看了看她,只觉她确实气色好了许多,拾起她的手腕轻按脉象。他微微笑了,笑容和煦得就如这春风一般。“果然都好了,管戎给我讯息时,我还不信,看来这天下还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他眸光闪烁,深邃幽黯。“管戎怎么样了?你信上只潦潦几字说他中毒,到底是中了什么毒?” 常宁已经走过来,长臂一拉,把自己的女人重新拉回怀中,这才露出满意的神情。抬头对上白驿丞的目光,微微眯眼,目露锐光。 敏梅目光微黯。”蛊毒,七株八虫的蛊毒。”对于两个男人的暗中较劲,她是浑然未觉。 ”蛊毒?!”难得在那张冷静怡然的俊美面颊上看到如此神情。“那毒无解。。。” “不,叶儿说她能解。”敏梅低喊到,语气却少了几分确定。 “叶儿说她能解?”白驿丞眼中闪过几抹复杂情绪。”叶儿是不是也中了这毒?“ 敏梅不解他是如何知道叶儿也中了毒,困惑的回答到:“是的。” 白驿丞低头沉思片刻。“这毒,确实是无解,十五种毒物混淆在一起,形成的新毒素至今无人能解。”他看了看她,有些犹豫,却还是开了口。“这毒只能转接,由同样身中其毒的人,借助内力的催动,将那毒素转接到自己体内。只是那承接的人,却是必死无疑。只是我还有不明白的地方,这毒来自云南苗疆,下毒的人一般都会用铁甲护己,叶儿怎么会粗心大意到用自己的肌肤去碰触这毒素呢?那是形同自杀的行为。” 她惊惧的张了张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旋身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叶儿竟是要代管戎去死吗?她难道是一开始就做好了死去的准备,那时的她并不知道管戎会来为自己挡上这一掌啊。 “救下她额娘,才是她一开始的目的吧。”常宁一语道破。 敏梅顿悟,眸光闪烁的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他们竟然都陷入叶儿的局中。或者管戎为她挡上这一掌是个意外,但其实这个意外对于叶儿想要的结果并无丝毫影响,她做这一切由始至终的目的就是要胁迫常宁救下她额娘。所以她才能始终保持那样的泰然自若,即使身处囹圄,也无丝毫凌乱。 管戎用自己的安危交换了她的安全,叶儿用管戎的命交换来她的妥协,她用不得出口的真情交换了常宁的真心,而常宁则用自己的涉险交换来叶儿额娘的性命。而叶儿如此救下管戎,不论管戎是否曾对她有情,恐怕穷此一生都将对她永记于心。 好像谁都从中获益,却又都为这获益失去了什么。。 正文 第七十五节 搜府 敏梅心焦的看着紧闭的门扉,若不是常宁一直楼抱住她,她几乎就要瘫软了下去。因为无论走出来的是谁,她都势必心伤。 屋外的一干人也都等得心焦,屏息不语,明明是春日,却在空气里嗅出一股冷寒之气。 这时,园子里匆匆跑来一人,脚步声由远及近,显得慌张凌乱。 “王爷。。。”老管家人还未站定,就先喘了起来,待顺了口气,这才又开口说到:“王爷,你快去前厅,裕亲王带了不少人来,正在前厅等着您呢。" 常宁目光陡地一沉,思量片刻,抬眸和身侧的金珠交换了个眼神,才沉声对管家说到:“裕亲王说了什么吗?” 管家摇头。“什么也没说,只让我请王爷去厅中。” 他微微点头。“走,去前面看看吧。”心中暗忖,突然到访,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敏梅心突突一跳,直觉有事发生。她拉住跨步欲走的常宁,见他对自己绽出一抹浅笑,只是那笑意却并没有深及眼底。心中疑虑更深。“有什么事?”裕亲王突然登门,还带了人来,绝不会是因为突然想到,上兄弟家来串门子。是和常宁劫法场有关吗?心生惶然,拉住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没事,我会处理。”他出言安抚。 “我要同你一起去。”若真是她惹上的祸事,自然得由她承担。 见她死抓着自己不放,知道她一拗起来任谁也拦不住。常宁无法,只得叹了口气。“你要去也可以,只是得答应我,不得轻举妄动,一切要听我的。” 敏梅微微点了头,心里却在想,能不能如他所意,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常宁牵着她,在王府里小步走着。悠闲得倒像是逛花园一般。 她微露急色,却见他低头对自己说:“不急,就让他等等吧。”她不知他意,却因为开始就答应了他要听他的,便也只能配合着他的步伐。 好不容易走到前厅,远远就看见厅前的园子里站了好几列正黄旗的士兵。全都戎装在身,肃穆紧张的气氛和园子里怡然的景色显得那样的不搭调。 她的心猛然收缩了起来,带着如此多的士兵来,莫非是要搜府不成。 常宁拉着她,跨入大厅,看见福全正捧着一碗茶坐在侧边的红木椅子上,姿态悠闲,只是眼中却是精光四射。 敏梅上前福身行礼。“裕亲王吉祥。” 福全扯了扯唇角。“敏儿在这恭亲王府住着,隔我裕亲王府也不过几条街的距离。这亲戚啊,还是要常走动走动才好。” 敏梅笑了笑。“敏梅也想过府去找燕雨姐姐说说话,就是怕裕亲王会嫌敏梅叨扰。” “怎么会?”福全挑了挑眉。“你看我今日不就来恭亲王府了,莫非你和常宁还要嫌我不成?”锐目直指常宁。 常宁也不看他,拉着敏梅往主位上走去。 坐定后,才冷冷开口:“二哥今日怎么会得空到我府上来了?”他们虽为兄弟,自小相处却就是这般不冷不热。言谈之间,他是连迂回都省了。也不啰嗦,直接问他来意。 福全轻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眉间露出忧色。“今日那泰必图法场行刑,五弟怎么没去?” 常宁冷冷笑道:“敏梅身体有些不适,我便留在府中陪她。” “那你也不知道法场发生的大事了?”福全似乎对此颇为遗憾。 “法场发生了何时?”常宁端起管家递来的茶水,轻抿了一口。 “那泰必图的一个小妾,在押送刑场的路上让人劫走了。” “哦?”常宁挑起眉梢,喝茶的动作却并没有停止,仿佛毫不在意一般。“那二哥可有事要忙了,这丢了死囚可不是好玩的事。” 敏梅此刻已是如坐针毡,手心里不住冒出汗来,那那拉氏此刻恐怕还在府中。内心惶然,面上却是一派强装的镇定自若。这个时候她不能显出一丝破绽来。 “是啊,我如今也是心急如焚啊。发生劫囚事件后,我就已经命了关了京城四处城门,想那死犯应该还未出城。皇上命我在京城各处搜查,刚去了趟隆禧的府邸,转道就来你这了。” 敏梅心一沉,这话里的意思相当明显了,抬了皇帝的口谕出来,他要搜府,合乎刑律。他又先去了隆禧的宅子,才再上这恭王府来,意有所指,即使是天家兄弟,也都要等闲视之,不可例外。 常宁眯眼,眸中迸出冷芒。“二哥莫不是怀疑我劫了法场吧?那泰必图可是我亲率众人拿下的。” 福全呵呵笑了两声。“五弟想多了,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 “二哥要搜也不是不可以。”他话锋一转。“只是这恭亲王王府,如今好歹也是将军府邸,府中机要众多,人多手杂,若是有什么闪失,可不是你我能承担得起的。“ “这个。。。”福全微微迟疑,确实,如今常宁身兼要职,府中军事图文颇多,府内府外更是派了重兵把守,他也深知若要贸然搜府是不可能的。“皇上交代的差事,我也不能不办,不如这样吧,我把兵胄留在前厅,只带上一两个亲信,与你一同在这府中走走,也算行个过程。” 他都如此说了,常宁自是再不能推脱。冷冷说到:“好吧,那就带上你的人跟我走吧。” 敏梅心急,虽然她一直没见到那那拉氏,但心知,她此刻一定还在王府某处。福全是多么心思缜密之人,他似乎已经对常宁起了疑心,更是不可能潦草了事。 看常宁起身,她急忙上前拉住常宁的袖口。 常宁回头,伸手牵住她,看见她眼中的焦急,在旁人看不见的袖口之下他握她的手指微动,在她掌中写下一个“安”字。 她抬头看他,见他眼眸沉静无波,这才猜测到他怕是早已有安排。想起刚刚在管戎房门外他和金珠的那个眼神交换,她才顿悟,他刚刚和福全的一番说话应是在有意拖延,好让金珠有充分的时间去安排善后。 高高悬起的心,这才落了回去。 王府中,此时春意正浓,一行几人却是没有一个有心赏花。 常宁故意避开东苑那个方向,先带他们在北面看过几处后,才走回后院。穿过弯曲回廊,眼眸所及的尽头出现了红色尖顶的两层建筑物。 明明知道不是时候,可是敏梅心中还是不免感觉戚戚然,那个地方,总是见一次,就让她的心承受一次凌迟,是她心中一直没有勇气面对的地方。躲在东苑里不愿踏入王府一步,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它的存在。她从未对常宁说过,可是也猜测他应该是知道的,不然也就不会在东苑另辟小门。其实,他对她一直是诸多照顾,只是自己一直不愿正视罢了。 心中凄然一笑,女人一旦对专情太过渴望,超越了现世的道德范畴,都属自己活该吧,毕竟他不是阿玛,极权之中的男人,又怎么可能做到专一呢?身边的女人皆是唾手可得,包括自己,还不是一样,谁让她爱上的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呢。或者真要屈服于那《列女传》的女子才可在这时代里活得如鱼得水,自己终是不行的。 她脚步稍有踌躇,常宁感觉到了,却没有停下来,而是拉着她更快步的朝那红阁走去。 立身门前,那大门紧闭,门上的锁已经有了些许模糊锈迹。她心中奇怪,为什么这里会给人一中疏于管理的感觉。 管家上前,推开厚重的门板,落入众人眼中的是一座废置的空庭院。 她惊诧的看着常宁,面露不解。 管家上前一步说:“这院子,早几个月前就让王爷封了,里面的一干人等也都妥善安排出府了,裕亲王可以随意看看。” “你的意思?”她还能说些什么,这男人为她默默做了许多,却在她面前一字未提。 常宁只是看着她,他出生在天家,自小就被人教育成要维持天家的身段,所以很多话,他讲不出来。他其实已经不再急于要她交出自己的心,他知道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他深信只要默默付出,总有一天她会看见自己的真心。 身后的福全示意身边的两个随从上前查看,笑着对常宁说:“别人说五弟最像先帝,我一开始还不信,如今看来果然如此。都是一样的痴情种。”讥诮只是一瞬,福全的目光忽而转为深沉“只是不知道你会不会也如先帝一样,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荣华富贵,极权高位。” 常宁对上福全的眼眸,冷哼到:“二哥想多了,我比先帝想得通透多了。这天下,惟有得权势者才可保自己的女人无虞。” 这话常宁说过很多次了,但她却是直到此刻才真正听进心里去,并深切感受到。权势是一柄双刃剑,可以使用得当,它不当不会刺伤你,还会保护你。今日若不是他依赖他这恭亲王的身份,福全怕是早就将他二人绑回宗人府,定不定罪,先审了再说。 进东苑的时候,虽然知道常宁一定事先做了安排,却还是难免有些忐忑不安。就怕哪个地方露出马脚来。 常宁站在园中唤出了里屋的金珠,对她说:“把屋里的人都叫出来吧,裕亲王要来搜逃跑的死囚。” 金珠点了点头,回屋将一干人等叫到园子里站定,敏梅发现白驿丞也在列,他已经换了一身长袍,金色的长发还是用布巾抱住,只是那棱角分明的五官,还是让他显得那样与众不同。几人一字排开,却都是目光淡定从容。 敏梅心想,所幸常宁对她们几人一直训练有素,不然遇到这样的情况,寻常仆役哪能做到如此波澜不惊。 福全精锐的目光扫过那几人,最后停在白驿丞身上。“这位是?” 敏梅张嘴欲答,常宁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她只得把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敏梅在江南的师傅。” “师傅?”福全笑着看向敏梅。“敏梅在江南都学了些什么?” 敏梅谨慎得答道:“白大夫是江南有名的大夫,敏梅那几年身子一直不太好,在江南就寄居在白大夫的医馆里,闲暇时跟着学了些医理。” 福全点点头,颇具深意的又看了看白驿丞。突然有感而发。“敏梅身边还真是人才济济啊。对了,今日怎么不见管戎?” 敏梅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心头一跳,面色有了几分苍白。 常宁冷淡的回答到:“前日府里来了贼人,管戎负了点小伤,起身不便,正在里屋躺着。”他眼光意有所指的瞟向管戎的厢房。 “哦?”福全调高眉,看他。“这贼人真是大胆,连恭亲王府也敢闯入。我听皇上说这管戎不但医术了得,武功也是一流。皇上经常念叨到管戎呢,说若是他能为我朝廷所用,必是一大幸事,奈何他不喜官场混迹,只想自在轻松。”他面露遗憾之意。“今日正好碰上了,我也当去看望看望他才是。”说罢就提起步子要往那常宁刚刚看过的厢房走去。 “福全哥哥。。。”敏梅急忙喊到。常宁见状,连忙用力拉住敏梅的手。 福全脚步停顿,回头看她。 常宁假意笑道:“敏梅是想和你一道进屋去看看。” 推开管戎的厢房门扉,里面光线稍嫌昏暗,敏梅手心出了汗,也不知管戎现在如何了,更不知道常宁为何要同意让这裕亲王上管戎的厢房查看。 管戎躺在床上,面色仍然有些苍白,但相较于今晨的灰敗已好了许多。敏梅为他提悬了一整夜的心这才稍稍安稳了些许。看来叶儿是真的救了他。 环顾房内,并无他人,不知金珠将叶儿他们藏在了何处。 福全上前几步来到榻前,毫无预警的伸手掀了管戎身上的被子,手掐住管戎的左手小臂处。 敏梅不解,但却感觉挨着自己站的常宁突然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她扭头,却又看见他面色如常。 片刻之后,福全带来的那两人都走了进来,在福全耳边低语了几句,就见福全脸色微变,转身朝常宁望去。 常宁不语,黑冥的眼眸与他迎视。 福全唇边扯上一笑。“好了,看来我也不怎么受五弟的欢迎。王府也查看过了,我还要上别处去看看,就不叨扰你们二人了。” 说罢,就往门口走去。 经过常宁身边时,他的脚突然勾住了房中圆桌边的矮凳,身子向前倾来,眼看着扑上常宁。 常宁伸手扶住他。他的手掌顺势搭上常宁的手臂。 “二哥,小心。”常宁双眼深邃无波,语气淡然。 半晌,福全才敛了探究的目光起身,沉声道过谢,转身大步出了房间。 常宁去前门送福全,她便留在管戎的房间。白驿丞已经为管戎诊过脉了,证实叶儿确实守信为他除了身体里的毒。只是敏梅眉间的忧色却是化不开了。 “叶儿她真的无救了吗?”相处十余年,即使感情作假,那些岁月却是真实流过,做不得假的。 白驿丞摇了摇头。 她叹了口气,看着床上的管戎。他醒来后,知道是叶儿救他,不知会如何作想。若不是这其中发生的许多事情,她想,叶儿和管戎还真是匹配的一对。她一直私心,想要将他二人留在自己的身边一辈子呢。奈何,命运弄人啊。 不一会儿,金珠来传信,说常宁在正屋里等着她和白驿丞过去。 她微微诧异,心中惶惶,不知出了什么事,常宁为什么叫她和白驿丞一同前去。脚下再不迟疑,快步出屋,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前脚刚刚踏入房内,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铺面而来,喉头顿时涌上酸液,她拼命咽下,才不至于当场吐了出来。 走进内室,看见常宁正在银珠的伺候下,脱下自己的外裳。敏梅的目光往下移,在看见那雪白的中衣袖上的一片赤红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怎么回事?”她沉了声,朝他急奔过去。不期然的泪水在面上纵横交错。 “没事,一点小伤。” 她看他,胸中又气又痛,这样他还能笑得出来。 她接手银珠帮他脱衣的动作,小心翼翼的将他的中衣脱下。这才发现那手臂上已经缠绕上了白布,明显这伤口一早已经让人处理过了。奇怪的是白布上并没有血渍,那血是从白布的边端处流出来的。 她拆开白布条,才发现白布下竟然裹着一层油皮纸。 泪落得更凶了。他是在劫法场是受的伤吧,早就知道福全会有所行动,在伤口包了油皮纸,这才在福全摔倒,抓住他手臂的那一刻得以保全不被发现。 她怎么早没发现他的面颊是那样的苍白呢?怪不得在园子里她抓住他手臂的时候,他的眼中会有痛意一闪而过。 掀落那层油皮纸,那伤口让她禁不住倒抽了一口气。是刀伤,只是这一刀却是深及见骨,翻开的皮肉让人触目惊心。她感觉那一刀仿佛不止砍在他手臂上,也是砍在了她的心中。疼痛宛若噬骨一般扩散开来。 “疼吗?”她轻声问到,声音早已哑涩。 常宁轻轻拭过她面上的泪珠,对她摇了摇头。 敏梅心中又恨了起来,他总是这样,有什么不好的事情都自己默默承担。他不知道,很多时候言语表达更为重要吗?他什么也不说,自己又不是他肚子里蛔虫,如何能事事都猜的出来。 常宁目光越过她,对跟在她身后进来的白驿丞说:“白大夫,有劳你帮我看一看,当时情况慌乱,也不知那伤我之人的刀口上有没有抹毒。”说这话时,他的声音是那样平淡,仿佛说的是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一般。 正文 第七十六节 惶然 白驿丞帮常宁检视过伤口,确定没有中毒,敏梅一颗高悬的心这才平复了下来。 拿药拿布的事情她抢着做,包扎伤口的事情她也抢着做,让一旁的几个丫头只能立在旁边干瞪眼。 常宁知道,她是心存歉意。 待到包扎好伤口,他让房里的人都散了,独留她一人。拉她坐到自己腿上,她挣扎着不肯,就怕弄得他刚刚包好的伤口又崩开。 “别动,让我抱一会。”他的语气少了平日的盛气,竟是隐隐透着疲惫。 敏梅皱眉,想起这一番折腾,他已经一昼夜没阖过眼。“很累吗?你躺下睡会吧。” 埋在她发间的头颅轻轻摇了摇。“就想这么抱着你。”呢喃的声音带着些微的孩子气。 多年积压在心中的郁结正在一点点散去,她伸手轻轻推开他,看着他的时候,眼梢含笑。“我又不会跑了。”红唇微嘟,像是引人亲吻。 他深深凝视着她。这样的敏梅,那般明媚照人,是她离开四年后回来,他首次看见她脸上有如此娇俏的表情。冰冷的她,疏离的她,他见过太多了,所以此刻,他不由得目光发紧,再舍不得移开视线。 “敏梅,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吧?”他问得小心翼翼,怕受伤害的模样溢于言表。 她微微摇了摇头,还能离得开吗?不论是心还是身,她都被他牢牢绑缚住了不是吗?这天下之大,她还能到哪里去,曾经向往的自由啊,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那不过都是虚无。因为他一直住在她的心中,心没有自由,身如何能得自由。 “常宁。”她突然面色严肃。“我对你只有一条要求,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瞒我。”她不爱他这样,他可以不告诉任何人,但至少应该告诉她啊,他们是命脉相连的两个人,不管任何事情他都应该知道她愿意为他分担。 他点头,能理解她的心情,可是有些事情还是不能对她尽言,他不想她担心。。。“敏梅,还有一件事我瞒着你。”见她脸色立马变白,他连忙说:“别急,别急。这事绝对不是坏事,你知道了一定欢喜得很。” “欢喜?”这样的时刻,她只求无事发生就好,还能期盼什么欢喜的事。“是什么?” “我。。。" “王爷。”明珠急匆匆的进门禀报,打断了常宁还未出口的说话。看见亲昵的王爷和格格,忍不住“呀”了一声。毕竟年幼,对男女之事还有些羞涩,她红着一张脸,有些手足无措。她也知道自己很不适眼色,这样的时刻他们不定不希望别人打扰,可是管家怕常宁发怒,就把任务摊派到了她的身上。 果然,常宁沉了脸。发烦的哼问:“什么事?” 明珠进到内室的时候,敏梅还坐在他的腿上,敏梅一张小脸红到底,连忙推开他,垂首立在一旁。 他本来还对她的推拒有些生气,看着她烧到脖子的红痕,沉郁的面容才稍稍平复了些许。让她站在身边,手却不肯松开,紧紧抓握住她的柔荑。 敏梅面上发窘,挣扎了几下,挣不开,也只好作罢。 “宫里派了人来,皇上宣王爷御书房议事。” 常宁神情一凛。“知道了,你想下去吧。”明珠听常宁这么一说,赶忙一溜烟的跑了出去,以后啊,再遇上格格和王爷单独相处的时候,她是死也不敢进去的了。 房间里沉默良久,常宁深深叹了一口气,才说:“真是漫长的一天。” 敏梅呆了呆,目光看向常宁:“会有什么事?”福全才刚走,皇上又招他入宫,迭发的事件让她心中惶然。福全既然会来恭亲王府,必然是对常宁有所怀疑,皇上呢?也是怀疑他吗?“我和你一同入宫。” “你去做什么?”他佯装怒意,薄嗔到。 “我不放心。”她脸涨的红红的,气他不懂自己的心。 “你去了能做些什么?说不定皇上是找我商谈边关战事,你去不是添乱吗?”知道她吃软不吃硬,他立马缓和了面色。 她想了想,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吧,皇帝哥哥以前也常常召他入宫,她实在不该这么紧张,反而乱了阵脚。 常宁进宫了,一去就是好几个时辰。敏梅守在管戎房里,可是心却飞去了宫里。 金珠已经带着她去见过叶儿了。她们被安置在常宁书房的一间密室里。她当时就讶异得说不出话来,那书房她也去过几次,却不知后面竟然有那么大的一个空间。想来这王府中还有许多事情她都不知道吧。 白驿丞已经说了叶儿无救,她立在那房内的石床前看着躺在上面一动不动的叶儿,如今叶儿怕是只能在这里等死了,不由得心中顿觉无限凄凉。叶儿其实也命苦,她是自幼丧父丧母,叶儿却是明明有父母在世,却不得相见。原本恼恨她的心,已经慢慢释然了。 她问金珠,为什么不见叶儿的额娘。 金珠说常宁早猜到裕亲王会来王府,便在叶儿见过她额娘后,就将那那拉氏易装秘密送到城南的别院去了。 他果然心思缜密,那妇人怕是不知道与女儿的这一相见就是最后一面,从此就将天人永隔。心中暗暗下了决定,叶儿跟着她身边这么多年,她走了,自己也会责无旁贷的担起照顾那妇人的责任。就算从此两清,互不相欠了吧。 从密室里出来时,天已经暗了,他却还是没回来。时间越是往后,心就越是沉重了起来。会有事吗?白驿丞已经帮他的伤口上了止血的药膏,应该不会露出破绽吧。 他出门时还嘱咐自己要放宽心。当时她只是苦苦一笑,觉得他真是高估她了,平静淡然只是她刻意装扮的外表,真遇到事情,那面具就自动脱落,她又回归为当年那个手足无措,慌张无策的敏梅了。 眼看已过人定,夜已是极深了。她终于坐不住了,唤了金珠,就要去宫里。 金珠拦她不住,只得一路跟随。 刚到门口,就遇上了和常宁一同前去的管家匆匆赶来。 朝他身后瞧了瞧,迷茫夜色里,哪里见得到常宁的官轿,心中更是忐忑不安。出事了,真是出事了,她向来直觉惊准。 “格格,这是要去宫里吗?”管家弯着腰,一遍抹着汗,一边大口哈气。这王爷和格格两人,还真是折腾啊。想他这半百的人,奔来奔去都快要了半条命了。早知就让府里的小厮跟着王爷去就好了。 她点了点头。与其坐在府中惴惴不安,倒不如去宫里看着守着。 “王爷让老奴回来报个信,说是事未议完,万岁爷让他留宿宫中,让格格不必等他。” 敏梅一愕,顿觉浑身冷飕,耳中嗡嗡作响。“留宿宫中。。。”她喃喃重复这四个字,谁都知道,这紫禁城从先帝立制以来为了避嫌,就明令禁止成年的皇子留宿宫内。虽然后来偶尔也有男子受皇上恩典留宿宫中,但大多是些府邸不在京城的贵宾,如蒙古来的多尔济。今夜皇帝却把常宁留在了宫中?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是王爷亲口对你说的吗?”她袖口下的手微微发抖,脑中拼命对自己说着,不能慌。 “不是,老奴怎么可能跟着进去紫禁城。”这格格是糊涂了吧,没有宫内的传召,谁能随意进出宫门。“是万岁爷御书房的管事来传的话。” 她听了,幡然变色,面颊顿时呈现苍白透明。心中不安迅速攀升,提了裙摆,就往阶梯下走去。木制的花盆底鞋跟在地面上敲出一串慌乱的声调,让人听了不觉揪紧了心。 “格格,你这是要干什么?”金珠一个闪身连忙扶住她。 “入宫,我要入宫。”身子微颤,她看着金珠的眼神已经有了些许灰茫,明明在心中不停默念不要慌,可是一点也不起作用,心中嗤笑,遇上常宁的事情她又有那一次能稳住自己脱缰的纷乱。 从管家和敏梅的对话中,金珠也听出了些许不妥之处,但相对于敏梅的慌乱,她就要显得镇定许多。她抬头看了看当空的月色。“格格,现在已经过了亥时了,紫禁城四门早已门禁,你此时去,也是进不得皇城的。还是留待天亮在做打算吧。” “不!”她还要坚持,即使知道金珠说的都是对的,但眼下的情形,她是宁愿守在宫门外也好过等在府里啊。至少能离他近些。 金珠突然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到:“格格,或者万岁真是找王爷商议大事呢。你这样贸然前去,反而引人起疑。” 她微微一顿,确实,她怎么没有想到呢,如今城里丢了死囚,必定到处都是宗人府的巡城兵和耳目。福全本就怀疑上了常宁,常宁入宫,外人看来也属常事。倒是自己这样一去,反而显得过于紧张,更加惹人怀疑。 “难道只能坐在府里等吗?”眼眶里有了湿意。夜深了,这几日京城里起了风,一阵阵刮过,让人身上起了寒意。她的身子已经抖若落叶,心中惶然的想着,福全已是难于对付,常宁此刻面对的是皇上啊。那个据说自秦皇开辟朝代以来最为圣明,聪颖的人君。 金珠眼光沉定,对她点了点头。伸手搀扶住些微踉跄的她回了府中。 梆子敲过五更,眼看着戊夜已过,天边逐渐呈现出一片蟹壳般的青亮色。 东苑窗格前,那人已经坐了一整夜了。仿佛只是一昼夜的时间,她却已经清瘦憔悴了不少。从前听太傅讲故事,说伍子胥因为心中焦急,一夜急白了头发,她那时不信,只当是神话故事来听,这一夜过去,她却是真信了。焦急,真是最最磨人的情绪。 待到黎明时分,金珠端着早膳进来,看见她满布血丝的眼眸,心中喟叹。“格格又是一夜未眠吗?”她还怀着孩子,两天两夜连眼都没阖一下,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啊。 敏梅恍惚的摇了摇头,躺在榻上她也睡不了啊,想了一夜,也怨了自己一夜。真如叶儿说的,她何苦回来这一趟,四年前走得干干净净不就好了吗?一趟京城之行,让身边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就连常宁也被自己拉下水来,她果然不是什么吉祥之人。沾上她的,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格格过来吃些东西吧,就算你不吃,肚子里那个小的也要吃啊。” 她朝金珠笑着摇了摇头。吃?此刻她如何吃得下啊。 金珠见她连看都没看桌上的菜肴一眼,就朝门口使了使眼色,门口那人朝屋内探了探,这才轻步走入。 房里响起的脚步且轻且沉,仿佛说着那人的矛盾心情。 敏梅扭头,房间里的烛火早已经燃尽,只有窗格透过来的一些清晨的淡茫光线。她一夜未眠,眼睛刺痛。眯了眼,再睁开时,那人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敏梅倒抽一口气:“奶娘?!”一时之间。竟是分不清眼前站着的究竟是人是鬼。 “格格。。。”奶娘早已是泪流满面。 敏梅霍然起身,奔过去紧紧抱住奶娘。 “奶娘,你不是。。。”管戎不是说奶娘十余年没有回自己的家乡吗?她当时就在心中认定奶娘一定是死了。原本以为再无缘得见的人,在这一刻又相见,叫她怎么能不意外激动啊。 奶娘也伸臂抱住她,这个小格格,是她一直当作女儿一般看待的呀。“格格,奶娘没死,奶娘还在。”就和她生活在一个宅子里,她常常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默默看着她。 吸吸鼻子,她闻见了房间里浓郁的八珍汤的味道。从奶娘的怀里回头,看见桌上还犹冒热气的汤碗,看见桌子那边金珠脸上难得的笑意和动容。“奶娘!你就是王府里新来的厨子?” 奶娘抹了一把泪,点了点头。 怪不得,她觉得那八珍汤做得那般地道,就和她小时候喝的一模一样,怪不得,最近她总是爱上餐桌上的菜色。原来不是自己以为的相似,而是根本就是同一人做的。 “你怎么会在王府里?怎么在这里也不来见我?” “我。。。”奶娘顺了顺喉头的哽咽。“是恭亲王派人找到了我。” “常宁?”她胸中激荡,他到底还瞒着她做了多少事啊。突然想起他离开时说的会让自己欢喜的事,那事就是指奶娘吗?奶娘来了府中应该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吧?他为什么到今日才打算告诉她。 奶娘仿佛看出了她心中的疑问。“格格,王爷信任奴才,让奴才在厨房里打理格格每日的膳食,为的是杜防有人图谋不轨。格格也知道那叶儿是认识奴才的,若是奴才贸然出现,必然会引起她的警觉,再想其他的方法害格格。” 她胸口顿时暖意融融,眼光不住的发热,潮湿。她到此时才不得不承认,对于那个男人,自己真是从来没有了解过啊。记忆里冷漠的他,强势的他,疏离的他好像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难辨了,留在自己心中的是一个不懂说爱,不懂甜言蜜语,却用行动将这些做得淋漓尽致的可爱男人。 愚钝的自己竟然还曾经以为能放开他,潇洒来去。她心想,这样可爱的他,她怕是要一直爱到下辈子去了。 和奶娘谈过几句,窗外的天终于变得透亮,虽然关于阿玛额娘的事情她还有许多要问奶娘,但是那些事情已经不是最紧急的,她现在满心满脑装着的都是那个迟迟未归的男人。让人领着奶娘先下去休息,她等了一夜,已经迫不及待要进宫去了。 “金珠,帮我换宫服。我们即刻入宫。” 金珠无奈的摇了摇头,上前帮她换衣,梳头。 “格格,格格。”衣服才刚刚穿戴妥当,明珠就急匆匆的跑进房来。“格格,宫里来了人,说是要接您入宫。传令的太监,此刻正在大厅等着呢。” 敏梅一怔,她正要入宫,怎么这会宫里倒先一步来了人接她。 “传的是谁的口谕?皇奶奶,还是皇上?” 明珠摸了摸头,不甚清楚。“管家派来的小厮也没说那么清楚,只说让格格快些到前面去。” 走到园子里,就看见从管戎房里走出来的白驿丞。 他也看见她了,朝她走来。“这是要去哪?”眉头深锁,对于明显憔悴的她很是气恼。 “宫里来了人,说要接我入宫去。”她朝他微微笑道,面容上遍布掩也掩不住的疲惫之色。 “现在?”白驿丞微愕。“恭亲王去了还没回,又要宣你去?”他是闲云野鹤一只,对于这天子威严的认识稍嫌欠缺。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 “你这模样,还能去?”他陡然沉了面,寒了声。 她只能苦笑,她怎能不去。常宁在那里,她就非去不可。 见她固执,他无法,好半晌才叹了口气。“我扶你过去。”说完就不由她再多说,扶起她羸弱的腰肢,朝前厅走去。 她看着大厅里的面生得很的太监,和那太监身后的几个身材粗壮,皮肤黝黑的男子冷冷问到:“你们传的是谁的口谕?”有了上次泰必图意图绑缚自己的经验,她断然不会再贸然轻信陌生人。 为首的公公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个黄灿灿的令牌来,摊在手心。 敏梅见了那令牌上的满文字样,面色一僵。心中愕然,那公公手中拿的竟然是皇帝从不离身的贴身令牌。 正文 第七十七节 皇恩 “格格,皇上还在宫里等着您了,软轿就等在门外。还请格格快些上轿,免得误了时辰,引得万岁不悦,奴才们可担罪不起。”那公公说话相当客气有礼,神情自若也不像别有所图之人。何况他手中还有皇帝的令牌,心中了然,她是断然违抗不得的。 此时白驿丞站在敏梅的身边,双臂环胸冷冷看着厅中的一切。而那四珠就站在敏梅身后,管家,仆役,站了一屋子,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僵拧。 敏梅刚要说话,身后的银珠抢在她前面沉声说到:“我家王爷此刻还在宫中,府里无人做主。有什么事,不能等他回来再去吗?” 那公公眼中闪过一道锐光,面上依然是笑脸盈盈。“恭亲王如今也正在皇上那儿呢,格格此去,不是正好可以见着。这位姑娘就不要多加阻挠了,奴才们给万岁办事,可都是提捻着脖子的。让万岁等久了,惹怒圣颜,可就不好了。” 这话,那公公说得轻轻柔柔,语气里的威胁却是一丝不减。 “那好,我随格格和你们一同去。”金珠眼神冷了冷,王爷已经一再交代要她保护格格,她知道王爷是把格格的命看作比他自己还重要。眼前这几人虽然有皇上的令牌,可是看那身后几人分明都是身怀武艺的高手,既然是身怀圣旨请格格入宫,大不了多派上几个宫娥显排场,为什么还要配上侍卫,弄得好像要强行绑人一样。她直觉这事透着古怪,不敢有丝毫闪失。 太监眼中明显已有不耐,脸上却依然端着笑。“姑娘,皇上只召格格一人入宫,可没说带上家仆。”看来这公公是深谙,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 金珠还欲说话,就见太监身后的一个健硕男人突然开口说到:“她要跟着,就让她跟吧。反正万岁爷只说让我们带敏梅格格一人进宫就好。让她跟到宫门,也好让府中的人放心。” 金珠正眼打量了那人一番,只觉得面熟,低头想了想,这才想起,这几人不就是那人和她们一同捉拿泰必图的宫中禁卫军将士吗。她事后有和他们一起指认人犯,收拾残局,自然就记住了几个人的脸。 金珠走到敏梅身边,附耳说到:“格格别怕,这几人确实是宫中之人。” 敏梅抿唇不语,是宫中人又如何,如今常宁毫无音讯,这皇宫此去,怕也是龙潭虎穴吧。只是此刻,即使明知面前是无门地狱,因为常宁,她也必须要闯上一闯了。 “那就走吧。”她轻叹一口气,虽然心中也有忐忑,不知皇帝为何出动自己的令牌来召她入宫,但眼前也没有什么事比常宁的安危更值得她用心去想的了。现在好像也只能静待事情的发展了。 白驿丞在她快要走出厅门的时候突然拉住了她。两人交握的手中似乎有异物,她心思微动,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带上,或者对你有帮助。”趁人不备,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到。 她回头,只是看他一眼,再没多说什么,领着金珠,随那几人出门而去。 就这样,她上了那顶软轿,朝东华门而去。 轿身摇摇晃晃,端坐在轿内的她一颗心也是起起伏伏。摊开手,那白色的纸包就在手中央赫然摆放着。不敢凑近嗅闻,但甜蜜浓郁的香味却扩散开来,她知道那是曼陀罗,那花,她在白驿丞的宅子里见过的,本该是生在西南部的植物,他却硬是把它培育得适应了江南的阴雨天气。 有一次,她见那大叶白花开得娇美,就要上前嗅闻。幸得白驿丞拉住,她还记得当时他一脸铁青的告诉自己,说那花有使人醉闷的作用,根茎连着花瓣一起磨成粉,更是能让人长睡不醒,宛如动物冬眠一般,造成假死。 她想她是明白了白驿丞的一番良苦用心。只是,这一次,她实在不想再逃避了。常宁说得对,她的蜗壳实在脆弱,躲在那之下,并不能让自己免于伤害。 将药包藏入袖中,轿子也停了下来。轿外人朝里喊了一声,说东华门已经到了。 她掀开帘子,高高的红墙就耸立在自己眼前,那样威严,却也隐隐透着阴森。 金珠走到敏梅面前。“格格,我只能陪你到这。宫门不让我进,我会在这等着你。” 她朝金珠微微一笑。“不用了,你先回府吧。” “可是。。。”金珠还有犹豫。 “这紫禁城好歹我也住了十几年,没事的,你不回去,府里众人更是要担心。”虽然金珠平时冷冷淡淡,却实实在在是那四珠里心思最为剔透玲珑的一个。府中主子不在,一干人等必然要乱了阵脚,管戎又还在病中,需要人照顾,有她在,才可将一切事情安排妥当,自己也才能放心。 见金珠点了头,她这才安心随那几人入了东华门。 入了宫门,太监领着她走过长长的宫道。这条路她并不陌生,那方向是往皇帝的南书房。小时候,她总是喜欢从慈宁宫一路奔跑去到那儿,因为她知道皇帝哥哥总会举着红彤彤的糖葫芦在那里等她。只是今日,等在那尽头是什么,她却已经完全不知道了。袖下的粉拳紧握,三月的初春里,北方的天空清朗,迎面的风却犹带微凉,她的掌心里却硬是让自己握出一片潮湿来。 南书房,其实就是皇帝特意命人在乾清宫西南角开辟的一间不大的房子,只是这房子虽小,却是极权的中心。 自皇上斩杀揽权自重的议政大臣之后,就使得这里权势日崇,更是明令规定不但进出要奉旨出诏行令,非崇班贵檩、上所亲信者不得入内。这是一个属于朝堂政事的地方,也是属于男人们的地方,她猜测不出,究竟是为了何事,皇帝要召她来此。 因为那领路的公公手中的皇帝腰牌,让他们一路畅行无阻。 进了乾清宫,到了南书房的门口,刚要跨入门扉,却被里屋出来的当值太监拦住,那位公公她是熟识的,他自小就一直跟着皇帝哥哥身边,她还记得他叫顾问行。礼貌的朝他点了点头,喊了一声“问行公公。” 那顾问行听到她唤自己的声音,这才朝她看去。“是敏梅格格啊。”微微一笑,难得自己的俗名还被她记挂着。忍不住打量了几番,这印象中的小格格,如今真是长大了。 拿着皇帝腰牌的那位公公看了看天色,不耐的对顾问行说到:“怎么不让进去?”万岁爷可以下了旨意,要他尽快带这敏梅格格来见的。 那顾问行收敛眼色,压低了声音对他说到:“房里来了重要人物,这会谁也不让进。” “什么人?万岁爷刚刚不是还说急着见格格的吗?”那公公眼露好奇。皇上给他下诏的时候那个紧急啊。害他一路疾行,就怕误了时辰。这会怎么又因为突然来的一人,把这急事摆在一旁了。君主的心,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主子的事情,是你能问的吗?”顾问行板起了脸。 敏梅听着这两人的谈话,心中已经有了知晓,常宁此刻果然不在这南书房内。那也就说明昨日给王府管家报信的那人说的定是假话。虽然明知此事有诈,事到如今她却还是只有硬着头皮上的份了。只是不知道此刻常宁到底在哪,是否安全。 “公公,您不是说恭亲王在这吗?”心中明明有数,却还是出口问了一句。 “这。。。”那领路的公公面上显然有了愧色,低下头去,也不言语了。 几人站在殿前的屋檐下,一时皆是无语。看着园子里畅意春色,她心中幽叹,看来一切的一切只有等见了皇上才能知道了。 等了有一会儿,就见那南书房里走出一人来,敏梅抬头,视线落在那人脸上,她微微愕然,竟然是那久未见面的和硕大公主。先帝的妹妹,皇帝的姑姑。 她很讶异,会在此时此地看见她,自从那大驸马被擒之后,她已经许多时候不来宫中走动,也不参与皇家的活动了。为什么她会来这南书房?今日真是奇了。 太监们已经齐齐躬身喊了吉祥,敏梅缓过神来,也迎上去喊了一声“大姑姑吉祥。” 那大格格看见敏梅,眼中却是没有讶异,仿佛在这个地方看见她是很平常的事,或者说她一早已知她会来? 敏梅还陷在自己的怔仲中,身旁的顾问行已经唤到:“格格,皇上还在书房等着呢。” 她这才稍稍回过神来,朝顾问行点了点头,欠身越过大公主,随他往书房门栏走去。一脚跨入门栏,却听见那身后传来凉凉一句。“格格,那恭亲王府可还住得安适?” 敏梅停下步子,微微一愣,听她话中意思,颇有几分讽刺。转头朝那公主微微一笑:“谢大姑姑关心,敏梅向来随遇而安。”她记忆中,自己与她并无交集,为什么此刻会在她眼中看见几分对自己的不善呢? 奇?那大公主见她如此回答,略沉了眉眼。“格格倒是真把自个额娘的那几分学全了去。都是为了男人连这宗教礼法皆可不顾。” 书?敏梅胸口窜起一股寒意,连眸子都变冷了。她要说自己什么她都可以忍下,但若是对她的家人出言侮辱,那就不行。“大姑姑何处此言?” 网?那大公主皮笑肉不笑的撇了撇唇,眼中突然迸出厉光:“格格不知道吗?你额娘的丈夫是从别人手中抢去的。” 敏梅心中一震,面上却是没有表现出来。“大姑姑真是说笑,我阿玛终身只得我额娘一个妻子。可没听人说过他曾另娶大人。” 那大公主此时已是满面赤红。“若不是她,晋王爷怎么会拒绝先帝将我赐给他的旨意。”她心有不甘啊,本该是段美好姻缘,却被人横刀夺走。让自己最后只能流于命运,嫁给了那南藩王的儿子。直接导致了今日的丧夫丧子之痛。她狠狠看着眼前这和那女人长得一般妖翘的女子,心中恨恨发誓,自己定要她母债女偿。 “那是我阿玛额娘的缘分命中注定。”敏梅冷淡的说着,心中对这女人的遭遇也有同情,但她实在不该把失序的命运都怪罪在别人身上。 那大公主还欲再说,此时里屋却传来皇帝的声音:“敏梅来了吗?” 她轻轻应了一声“是。”也不再看那屋檐下的大公主,直接朝门内走去。 入了房间,她低着头,心思还在大公主的那几句话上转绕。阿玛额娘当初究竟是顶着多少困难才走到一起的呀。且不论那些不容于世间浅俗之见的拒婚,悔婚将遭到多少人的反对。光是这皇家公主之爱,世家子弟的倾慕,恐怕就已让他们那时的前路布满荆棘了。 对比她和常宁经历的那些,此刻倒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你们都下去吧。”直到这威严的声音响起,她才回过神来。看向两边,那顾问行和领路的太监早已不见了踪影。 房间里充满了书卷的纸张香味,她盈盈上步,这才看清了长案后那抹颀长身影。窗格透过来的金HuangSe光晕正包围着他的周身,微微眯了眯眼,这样的时刻,真是让人无法不想到那句“真龙天子”。 环顾四周,房内除了眼前的天子,就只有她了,心微微一沉,直到眼见这一刻,才终于肯定常宁确实没有在这南书房内。 虽然因为有孕在身,多有不便,她却还是双膝跪地,行了大礼。 皇帝迟迟没有说话,仿佛是成心冷淡于她,她虽然低着头,却还是能感觉到皇帝锐利的目光正紧紧盯着自己。这天家威严,她不是第一次感受到了。眼前的人早已经不是当年可以仍由她撒娇耍赖的皇帝哥哥了,为君多年,他周身总是自然而然散发出一股慑人的气势,让人难于靠近,疏离感就在成年后的岁月里渐渐显现出来。 敏梅恭顺的低着头,心中叹了口气。过去,果然只能存在于过去,流逝的时间让所有过去的一切都变了。 过了好半晌,头顶传来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声,敏梅一时迷茫,也分不清是幻觉还是什么。就听见皇帝清冷的声音响起。“起来吧。” 她不敢迟疑的连忙起身,却是因为跪在冷硬青砖地面上,一时使不上劲来,只能扶着身边的椅子,慢慢立起身来。 “你有孕在身,还是坐下说话吧。” “谢皇上。”她不卑不亢的谢过恩,这才慢慢坐到了身旁的梨花木椅子上。 探究的目光,又在她身上绕了许久,她力持镇定,知道这个时候慌乱对自己毫无益处。 “刚刚你也在屋外见过大公主了吧。” 她微微点了点头。 “大驸马伏法,今日大公主来朕这,为朕献上了一件宝物,是那云南的军事机要图。” 她心中微愕,有了那图,想必皇上要拿下云南要塞之地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了吧。只是这么一来,皇帝心中还余的顾虑也就消了。这天下,怕是真的不得太平了。一直低着头,并不是惧畏天子的威仪,只是不想在那双堪以透视人心的锐目下曝露不该有的心事。心中只觉诧异,皇上为何跟自己这一介女流说这朝堂之事。 “大清入关建国,交到朕手上不过二十年的光景,朕不能让它败在我的手上啊。” 明知此刻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把持沉默,可是在瞄到皇帝脸上的忧色时,她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皇上英明睿智,天朝威名早已震慑寰宇,敏梅相信皇上定会在将来开辟出一个千秋功业。”这话她说得心悦诚服,对于皇帝在治理国家方面的睿智,相信没人能说个不字。 皇帝朗声笑了。“没想到小敏儿如今也能说出这样一番奉迎的话来。” 敏梅微微一笑。“皇上应该知道敏梅并不擅长阿谀之言。”她的眼中闪现夺人光芒,自进这南书房起,第一次迎上皇帝的目光。“敏梅前些年,也走了不少地方,那些从前经历战乱,贫瘠之地,如今也慢慢变得富饶起来。满人对皇上的歌功颂德,相信皇上已经听多了,也听腻了。但是敏梅在民间听到的却是其他各族人民对皇上的诸多称赞。这对于异族治理天下,是何其难得的事。百姓不关心战事,他们关心的只是有没有饭吃,有没有衣穿。”她越说,眼中光芒越盛,那是随着见多识广和知识在心中沉淀,不自然流露的自信。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因为这份自信显得光彩照人。 皇上打量她良久,突然叹了一口气。“朕终于知道多尔济和常宁为什么都这般痴迷于你了。” 她心微微一跳,慌忙起身。“皇上。。。”她急欲解释自己和多尔济的关系,她早知道皇帝有心将恪纯公主下嫁多尔济,她和多尔济是绝无半点可能。 皇帝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听自己说完。她抿了抿嘴,无声坐回椅子上。 “敏梅,你的意思,朕明白,这天下,包括朕在内,也不喜欢战事。只是这南藩王不除,国无宁日啊。” 敏梅被皇帝说中心思,也就不在言语,静静坐在那里等着皇帝的下文,她相信皇帝此番叫上她来这,绝不会是要听她这女流之辈谈论对国家政事的见解。 “既然避无可避,我们便只有迎头而上不是吗?”皇帝也颇为无奈。 她点了点头,这话正是她刚刚在进宫门那一刻对自己说的。原来对命运感到无奈的并不止她一人,就连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有他无法控制的为难之处。 “开战在即,常宁和多尔济都是朕阵前不可或缺的强将,朕一直望他二人齐心协力护卫国家疆土。常宁擅于谋略,多尔济却是英勇无比,这两人配合默契,无异于是如虎添翼。”他说到这里,突然黯了眸光,看着敏梅的黑冥,深远悠长。“若是他二人因为私事有了心结。敏梅,你知道战场无情,不能和自己的战友齐心,那就等同于腹背受敌,不仅对战事不利,对他们谁也都不会是件好事。” 娥眉轻拢,她静静听着皇帝这番语重心长,剖析利害的说话。她懂得皇帝的为难,只是自己的态度一直很明确不是吗,多尔济和常宁之间,她早做了选择,不然此刻她又怎么会还身处皇城。若不是明白感情不能勉强,她又怎么会舍得下多尔济身后那片自己一心向往的辽阔草原呢。她相信皇帝是明白自己心意的,只是此刻他说这一番话的目的何在,她却是不甚清楚。 “朕也明白感情之事,不能勉强,多尔济对你有心,这次朕要他为朝廷效力,是许了他一个心愿的。你与常宁之间早已没有了夫妻名分,他若利用那个心愿要朕将你赐于他,也没什么不可的地方。可是他却是一次也没有在朕面前提过,我想他是在尊重你的感情归属。” 她胸口微微发热,为了多尔济那无私的感情。若是他和常宁换一个位置,依着常宁那种个性,就是强取豪夺,也绝不会放开自己的。想想自己果然愚笨,怎么会放开那温柔多情的多尔济,爱上霸气乖戾的常宁的呢? 感情啊,果然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 “敏梅,你都想好了?真要选了跟着常宁一辈子?常宁为了你多次和宗亲闹翻了脸,你要再入族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如今福晋之名空置,他日必定还会再娶,到时不一定有你容身之地。” 这话若是在一个月前问她,她一定选择放弃。可是在她知道常宁为她做了这么许多事情之后,她怎能再对他放得开手,哪怕明知前路坎坷,荆棘满布,她这一次却不愿再做逃兵了。 “皇上,我早做了决定不是吗?”她苦苦一笑,眼中确实坚定无比。 皇帝看着她,眼中有欣赏,却也有深深的同情。“那大公主的军机图,朕目前只得了半张,你可知刚刚大公主用那余下的半张军机图向朕求了什么?”说得好听是求,其实说穿了,就是威胁。 她摇了摇头,心中却窜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来。 “他向朕求了她唯一的女儿的姻缘。”皇帝感慨的叹了一口气。“和常宁的姻缘。” 敏梅倒抽一口气。顿觉得心中椎痛难耐。纤手捂上胸口,她的心疾明明早已痊愈,这一刻却觉得那感觉比心疾发作时还要疼痛上百倍不止。“皇上要将那大公主府里的格格赐给常宁做福晋吗?”她抖着声问出口,这才是皇帝今日召她来南书房的目的吧?原来并不是那劫囚之事东窗事发,赐婚?是喜事啊,总比常宁被投入监牢来得强,她应该要开心的,只是勉强的笑容挂在脸上,反而更显得凄楚。 “不!即使她是大公主之后,却也是罪臣之女,做不了福晋的,只是个妾室。”皇帝恨得咬紧了牙关,他是天子,岂能让人威胁。那大公主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的错就在于彻底错估了一个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帝王的脾性。 皇帝见敏梅逼着自己硬是挤出一个笑容来,也为她心软,毕竟是自己自小疼爱的妹妹啊。可是一想到国家之重,他就不得不强迫自己狠下心来。在国家和情感间做选择,他永远会将国家摆在第一位。所以他只能暂时委屈敏梅,也委屈自己的五弟,等到拿下那南藩王的人头,他定会为他们讨回应有的。 “皇上要敏梅如何做?”她猜事情不会如此简单,若是只是纳妾,只要常宁点头同意就行,实在无需大费周章的让她来这么一趟。 皇帝叹了口气。“敏儿,你再过几个月就要临盆,常宁不日就将出征。朕已经跟皇奶奶说好了,你就去慈宁宫住上一段日子吧。那里有皇奶奶,还有莫尔姑姑在,好歹是个照应。如此一来,也可让身在疆场的常宁无后顾之忧。” 她抬头,目光幽幽,嗤笑到:“皇上,这也是那大公主的意思吧?”让她女儿入恭亲王府的门,将她禁足在宫中,这一步棋,真是走得极好。 皇帝凝了眉目,冷声说到。“也是朕的意思。” 看她,又自作聪明了,皇帝的心思岂能容她时时看透点破。 她轻轻点了点头,是啊,当然也是皇帝的意思,留她在宫中,对多尔济是一个牵连,对常宁来说也算是个人质吧。这皇帝对谁也不可能完全放心,交了手中兵符给自己的弟弟,等同于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一起交付了,怎能不拿点保证在手呢。知道了常宁和自己如此笃定的爱情,将自己留在宫中,等于牢牢牵制住了常宁。他是把自己的亲弟弟也当作贼一般的在防啊,这般深重的防人之心,她真替他觉得累。闭了闭眼,这个时候她实在不想自己把一切看得那般通透。越看得透彻,越是觉得这世间脏污。 “敏梅。”皇帝见她沉默不语,也软了声音。“委屈是暂时的,皇帝哥哥日后会补偿你的。” 暂时?皇帝的暂时是多久?这场伐藩之战会打多久,谁也说不准。补偿?她更是嗤之以鼻,他能给她什么样的补偿,金银珠宝还是Gao官厚禄?他该知道她统统不稀罕呀。由始至终,她要的只有那个男人,和那男人属于她的唯一性。“皇帝哥哥。”她已经许久不曾这样喊过他了。“我想要见常宁一面。” 皇帝叹了一口气。“去吧,他此刻就在慈宁宫里等你。” 她麻木的起身,僵硬的俯身叩首高喊了一声“谢主隆恩。”心中忍不住嗤笑这无理的制度。在这种时候她居然还要为这恩赐***万岁。 皇帝抿着唇,略显疲惫的朝她摆了摆手,他是帝王,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啊。他不求别人明白他的苦楚,只求自己不愧对祖上就好。 敏梅起身拍了拍自己裙摆上的灰尘,那动作轻缓中透着决绝,仿佛掸落的不是尘土而是过去与之共有的那些岁月。临出门前,她又再看了一眼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心中只觉陌生。 从这一刻起,他们就将成为陌路。她不怨他为了国家牺牲掉旁人的举动,可是要她对这人再怀有从前兄妹之情,却是不可能的了。 屋檐下等着她的依然是那位领她来的公公。 “格格,让奴才送你去慈宁宫。” 送?这位公公说得真是客气了。她撇了撇唇一脸讥诮的看着他身后那几个一路跟来的高大护卫。这情形,与其说是送,不如说是绑去慈宁宫来得贴切。 皇帝多虑了,他以为她会逃跑吗?不!她还没有那么笨。 他是天子,手握这天下最高的权势,她的家人,爱人的命都被他攥在手心里,让她动辄得咎,她此刻就是那如来佛手上的孙悟空啊,凭她再怎么翻腾也翻不出他手心那座五指山。 已经知道常宁就在慈宁宫那里等着她,她就不急了。抬头看着那延长笔直的宫道,从前她总是觉得这条宫道太长,从慈宁宫里跑到常宁读书的文华殿要花上一刻钟的时间,可是此刻,她却想这路能再长些,再长些,长得没有尽头就好。那样她就可以不用去面对那些分离和痛楚了。 这条宫道,从初入宫中到如今,已经不知走了多少次了,只是印象中没有一次是不匆忙的。第一次走,她是被太监宫娥引领着去觐见太皇太后的旁系格格,宫人最是势力,以为她这样无依无靠的格格,不过是因为自己阿玛的功绩被太皇太后召到跟前寒暄几句,就会放养在外,任她自生自灭。所以在宫道里,一直不耐的催促她和奶娘走快些。那时的她对于眼前高大建筑透着的威严和那些陌生人眼中的厉色是惧怕的。 也许就是因为第一次的不良印象影响,让她在往后的岁月里每每走在这宫道里总是不忘催促自己走快些,再走快些。 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直到此刻她才不得不承认,原来自己远没有自以为的那般勇敢。 难道自己和常宁真的要等到红尘碾碎,才可相守相依。 正文 第七十八节 妥协 慈宁宫里,莫尔姑姑已经立在门边等她许久。 虽然只是一瞬,她却还是看见了莫尔姑姑眼中的怜悯。微微一笑,对于这样善意的怜悯,她坦然接受了。 “格格快随我来吧,太皇太后和恭亲王都在屋里等着你呢。”莫尔姑姑握住她的手时,这才发现这样的天,敏梅的手竟是冰凉冰凉的。心中怜惜,顿生感慨,这命运何苦一直苛待于这可怜的孩子啊。 她任由莫尔姑姑拉着她,另一只手却是紧紧揪住裙摆。她在心中对自己说,没事,更难更苦的处境她不也熬过来了不是吗?从前是不得常宁的心,写下离合书的那一刻,她尚且能面带微笑的和他说再见,如今她已经知道常宁是爱自己的了,有了这份爱,她相信自己这一次也可以熬过去的。 咸若殿外那棵梅树还立在那里,只是经过那场浩劫,任她再怎么补救呵护一番还是无法回复到从前的茂盛。春色满园,它却只生了零落几片新叶。她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不敢再看了。 一路上,她一直在想,在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常宁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是面对皇权无奈妥协还是骄傲不容侵犯的激烈反抗?她宁愿他选择前者,就像当初,他虽然百般不愿,最后不是也接受了她的逼婚吗?皇帝的雄心无人可挡,他反抗如何?不甘如何?皆是无用啊。相对于不能相守,她更看重的是他的安康。 随着年岁的增长,她已经渐渐懂得爱的真谛。那不是占有,那是一种即使远远看着,只要那人生活畅意,自己也能感觉幸福的心情。得到他的心,已是意外惊喜,她不能太贪心,每次她对生活抱有幻想时就会被命运推入更冷酷的深渊。坎坷太多,她柔弱得无力反抗,只能一再漠然接受。 但是无论她如何预想,也没想到自己看见的会是眼前这副画面。 他就跪在咸若殿的大堂里,明HuangSe的软榻上坐着的是一脸无奈的太皇太后。常宁背对着门口,所以她只看得见他的背影,而无法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她七岁入宫就认识他了,十五年,整整十五年,她从没有哪一刻见他卑微过,他一直是个那么骄傲的人,即使是在皇帝面前,他也只有恭,没有顺。可是此刻他异常僵直的背,笔挺的跪姿,却硬是让她感觉出真正的卑微来。那是一种屈服,极度深沉的屈服。 她们走到门边的脚步极轻,所以殿内的常宁和太皇太后都没有发现她的到来。在她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莫尔姑姑上前拦了一步,拉着她,退到了门后。 她没说话,乖顺的和莫尔姑姑安静的立在门边。心中苦笑,这是太皇太后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从雕着龙凤图腾的窗格朝里望着他,背影模糊恍惚,她好像一直是这样看着他的,就在眼前,却无法触及。多么讽刺啊,昨夜她还以为从此她就可以真正拥有这个男人,谁想到却原来还是虚幻一场。 其实这样也好,她知道他不会希望她看到这个样子的自己。那男人她是懂的。他可以瞒着她做那么多事,却连一句Dong情的话也说不出。她若还不懂他那骄傲又别扭的性子,就真是枉费他那样爱自己一场了。 “祖母。”常宁低沉的唤了一声。 高座上的太皇太后禁不住浑身一颤,目光紧紧看着身前那个她一直认为最是桀骜难驯的孙子。因为他生母的关系,他自小的就与自己不亲,口中唤着皇奶奶,在心里她却知道,他从没有一刻将她当作自己奶奶来看待。 只是此时此刻,这一声祖母,却让她的心也微微泛起疼痛来。再平常不过的称谓,少了皇家惯有的尊称,却是多了一份血脉的亲昵。 “常宁。。。”太皇太后深深叹了一口气,深感疲惫。她知道他要对自己说什么,对于常宁和敏梅,她又何尝不心疼怜惜,可是对于皇帝做出的决定,她是真的无能为力啊。 “祖母一生真心爱过什么人吗?” 他低嘎的声音划过空荡的殿宇,让太皇太后的心猛的一揪。久远的记忆轻易的被勾起,想起从前日子里那个让她不顾世俗,割出心灵一角的人。 轻轻点头,她必须承认,她爱过,不顾一起的冲动,激荡起伏的程度不输任何一个人。可是她的爱情却是建立在不纯粹的根基之上的,当时国家动荡,她和儿子,孤寡无依,她需要那样一个男人保护自己,却又害怕他拥权自重。所以她爱那个男人,却也防那个男人。 在国家和爱情间,她最后选择了前者,却是从此落得孤盏单影到天明的悔恨人生。 “常宁,你是爱新觉罗的子孙,国家利益,族人荣耀面前,必须。。。”她顿了顿,必须如何?必须和她一般牺牲,然后悔恨吗?她竟是连自己也无法说服啊。当时就是怜惜敏梅爱得单纯,才会那样尽力帮她,如今这两个小辈好不容易有了些好转,却又必须面对分离。“常宁,那大公主家的格格入你府中,也不过是一个小妾。对于你和敏梅不会有太多影响。” 常宁苦涩的一笑。“祖母口中的不过,在我和敏梅之间却会是一根扎在心里的马刺。”四年后敏梅回来,就总是对他表现出推拒。或者说一开始是因为他当年的绝情,但后来,当那仅有的一次,他拉着她从王府经过,他敏锐的察觉了她眼里对自己那座住着其他侍妾的红阁的抗拒之色。 那时,他才猛然想起,她总是把自己关在东苑里,当他晚归,回到她房里,就会看见她眼中的怅然若失。她似乎一直在向自己传递一个信息,自她抛却福晋的尊容,他若想要再换取她的全心全意,便只能拿自己的唯一,仅有来交换了。所以他才会遣散了红阁里的女子,因为确定自己的心中除了她再也无法容下他人。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无奈苦笑“自你生在皇家的那天开始,该应该有自觉,对于婚姻,我们并没有太多的自主权。”就连她,不也是在十三岁那年就被迫嫁给了大自己二十一岁的太宗,谁又曾管顾过她是否愿意呢。 “祖母,求你。。。”他的声音中有着隐约难辨的哽咽。“我不能再失去一次了。”敏梅和他已经被这无情的命运作弄过太多回了,总是一再错过。她和孩子,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了,他不能再承受一次。 太皇太后的心顿时软了,眼眶涌上***,这个冷硬霸道的孩子,竟然也会为了一个女子求她。眼前的场景仿佛与过去重叠了,也是在这大殿里,不同的是那一次跪着求自己的是自己亲生儿子。原来和儿子最为相像的真是这曾经最不得己心的孙子。 走下软榻,上前一步扶起地上的常宁。“孩子,这就是命运。这次不娶,谁能担保没有下一次呢?我知道敏梅的心,只是她必须要学着接受,因为她爱的这个人并不是平凡男子。”爱上天家的男子,怎么能苛求专一的对待,那是不现实的。“相信祖母,我不会让你失去敏梅的,她就在这里,这慈宁宫里不是有我照应着吗?” 常宁低头没有做声,眼下敏梅的名分宗亲不认,老祖宗已经年过古稀,谁能说的准她还可以在世多久? 这时,屋外的莫尔姑姑朝里面喊了一声。“老祖宗,敏梅来了。” 常宁脸色骤变,赫然扭头,看见敏梅随着莫尔姑姑盈盈走来。看着她脸上强装的笑颜,他的心猛地一揪。她并不擅长掩藏心思,岁月或者稍稍改变了她的外貌,却始终没有改变她那双澄澈的眼眸,在那里,喜怒哀乐,是那样的显而易见。 他们也找来了她吗?也像对自己一样逼她妥协? “为什么让她来?真要逼我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吗?”常宁低吼着,他不要在这个时候看见她,这个时候他只感觉深深的挫败。权重位高如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如何?他向她许诺会保护她的,可是看看现在,他竟然又将她置于这样困苦的境地。 “常宁。”敏梅低喊一声走上前,拉住的他紧绷的手臂。“别这样。”她的眼中明明闪烁着泪光,却倔强的不肯让泪落下。 那句轻声乞求,就想突然而至的细雨,瞬间就让他的怒焰缓和了下来。 “你都知道了吗?”他沉声问到,想努力咽下喉头的干涉,却仍然只是徒劳。 她轻轻点了点头,心中讥诮的一笑,她想不知道,那些人也不会肯啊。皇帝故意安排在南书房见她,让她看见大公主,对她剖析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威逼利诱。然后再是慈宁宫外这一场好戏,为的不就是让她知难而退吗? “皇奶奶,让我和常宁单独谈谈。”她淡淡笑了,她会顺他们的意的。能不顺吗?她不否认爱情的重要性,但是那并不是人生中的全部。常宁的,允承的,还有身边许许多多人的命都攥在皇帝的手心中,她不能自私的只想到自己,因为她真的赌不起啊。对于命运,她已经渐渐学会了屈服。 太皇太后看了看眼前的两人,深深叹一口气,带着莫尔姑姑出门,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厚重朱漆木门阖上时,发出的声音沉闷暗哑,让人的心也跟着郁结起来。大殿里除了他们再没有别人。两人只是看着对方,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常宁。”她试着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因为痛楚而颤抖,但是显然成效不大。 看着这样的她,他只觉得心像是被人狠狠刺上一剑。他大步上前,紧紧搂住她。“敏梅,不要妥协,我们试着抗争,不一定会输。” 她的头就靠在他的颈窝上,泪无声的滑落。赢了这次如何?谁能担保没有下次。是啊,皇奶奶已经一再告诫过她了,她爱的男人不是可以和她从一而终的男人,若她想要一心一意的对待,那就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他这样的男人身上。 可是谁能给她再重新来过的机会呢?爱了就是爱了啊。走到现在,除了妥协,她还能如何?“常宁,能得到你的心,我已经很知足了。”小时候阿玛一再对她说,知足者才能常乐,在皇宫里住久了,离权势太近,得到的东西多了,让她的心也就跟着贪婪了起来。若她注定逃不出这既定的命运,她就必须要学着捡回从前的宁静。她的手紧握成拳,细长的指甲掐进肉里,惟有这样才能借由身体的疼痛减缓胸口的疼痛。“就像皇奶奶说的,娶那位格格,对你并不会有什么。。。” “够了。”他低吼着打断她的话。不是因为气恼她的这番说辞,而是因为胸口抑制不住的疼痛。每当她口不对心的时候,她的身子就会微微发起抖来,很轻微的抖动,若不是自己靠她如此的近,怕是也不能发现吧。但却深深撼动他的心。 “敏梅,你看着我!”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她。“你要将我送给别的女人吗?”她不要她在自己的面前还挂着伪装的坚强。 她别开脸,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满面泪痕的脆弱模样。心都被他这句问话碾碎。“不是我。。。”冰冷的泪顺着脸庞滑下,急速却是无声。她爱他啊,从七岁开始就死心塌地的爱着他,好不容易才追上他的步伐,好不容易才让他爱上自己,好多好多的好不容易才换来的今天,她怎么可能会愿意将他推到别的女人怀里。 许久之后,她才开了口,她的声音是那样的微弱,i让他无法分辨出她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他说话。“我怎么可能会愿意将你送给别的女人呢,我爱你已经整整十五年了啊。”话未出口,泪已成行。 十五年,多么漫长的时间啊,她和他在一起的时间甚至超过了和亲生父母在一起的时间。他准备好要听她说出心底的爱恋了吗?从前的那些岁月,她总是找尽机会想i要说给他听,他却不耐烦的一次次打断她。现在,他真的要听了吗?是的,他要听,她就会说。事实上错过了今天,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说得出口。 “四年前离开你的时候我以为那就是人生最黑暗的时候了,可是却不想原来命运对我的作弄远不止于此。得不到的放手,与得到了之后被迫放手,后者更叫我难过上几千几万倍。常宁,我爱你啊,不曾有一刻停止过。可是爱又如何呢?” 可笑的是,入宫之前她还信誓旦旦的对自己说着为了他这一次绝不再屈服于命运。可是当皇帝搬出他,搬出允承和多尔济时,她才知道自己在皇权面前原来是那样的渺小。“曾经,我还自以为是的以为我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呢。” “敏梅。”他温柔的唤她的名字。“既然是这样,你就不要放开我的手啊。”他紧紧抓住她的手,曾经他放开过一次,所以才会如此害怕再次分开。“等时间久了,等岁月流逝,你有信心我不会变心吗?” 她惊愕的看着他,他是存心要将她逼到绝处吗? 见她久久不语,他才又说到:“敏梅,与我回府吧,我知道你害怕我的拒婚会让皇帝迁怒于我,或者你身边的人。”眉眼一沉,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就如你和皇奶奶说的,我会娶她,但绝不会善待她。”他眼中有着熊熊恨意,同样的逼婚,他的人生中经历了两次,可是当年,他尚无心爱的女子,接受也顶多不过是愤怒。如今因为心中有了一个她,对于那横加在他们之间的芒刺,他除了痛恨,不会再有别的情绪了。 敏梅心中叹息,那大公主怕是注定要弄巧成拙了。 “如何回去?皇上不会应允的。”她无力的摇了摇头。 “我要带着你出去,没人拦得住。”冷凝着眉眼,他又回复为那个冷硬霸道的恭亲王。 纤手一伸,她为他抚平眉间的褶皱。“不要,我不要你再为我冒险。”天知道,当她知道他为了自己去法场劫人,负伤流血的时候,那痛真是比伤在自己身上还要磨人。“就让我呆着这里吧,除非你希望我去你纳妾的宴席上讨一杯酒水。”她对他微微笑着,既然哭泣不能扭转即将发生的事情,那么她宁可选择在这种时候微笑面对。 他搂在她腰间的手紧了又紧,蓦然深深吻住她,那吻来的狂热激烈,仿佛要将她身体里的空气都抽干了一般。直至她就快要喘不过气来时,他才放开她,俯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你体会到了吗?我要你牢牢记住!这种窒息的感觉,这就是我看不见你时的惶然彷徨。” 她趴在他的胸口不停喘气,再一次深刻体会到他的恶劣,却也深深为他这种恶劣着迷。 “敏儿,不会太久,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呆在这里太久的。” 正文 第七十九节 希望 她入宫十天之后,常宁接皇帝圣谕,娶了大公主府中的格格。 据说那位格格身份虽只是个小妾,婚礼的排场却是不比皇帝嫁女来得小。光是陪嫁的首饰就有十箱之多。恭亲王常宁前后两次婚礼都办得如此轰轰烈烈,惹得街头巷尾一时间议论纷纷。 有说这次的婚礼不如前次娶福晋的来得气派,要知道那时的敏梅嫁入恭亲王府,可是有太皇太后的亲自送行的。也有所这次的婚礼绝不逊色于前次的,因为婚礼上有了皇帝的御驾亲临,让恭王府里顿时蓬荜生辉。 说三道四,其中的真实情况却是没有几个人知道。 夜已经深了,慈宁宫里却是依旧灯火通明。 “听说没?拜天地时,也不知是那新娘子故意还是春风作祟,竟是将那红盖头给掀了。那张千娇百媚的面容啊,据说万岁爷当时看了都后悔没有收入后宫呢。”咸若殿外,几个当值的宫娥笑笑嚷嚷说着近日来京城里最热门的谈资。这是老习惯了,毕竟这样的夜晚,若不说些什么刺激有趣的事情,不消几分钟就会让人昏昏睡去。 “真的还是假的?不都说咱们屋里这位才是继老祖宗之后的满蒙第一美Ren吗?”说话的是新入宫来的小丫头。那娇俏的模样倒和王府里的明珠有几分相像。 “嘘,你小声点。可别惊醒了屋里的这位,她可是太皇太后和恭亲王的心头肉。” 房间里,敏梅的床榻其实离窗边还有一些距离,只是今夜起了温暖的风,那些闲言碎语也就随着那风飘进了房间。轻轻一笑,对于那样的讨论她除了淡然处之还能如何。 窗外的明月正是当空。已过了子时了吧?她还没睡,因为习惯了在这样的夜里等人。今夜,他似乎来晚了些。 宫娥的头从窗口朝里探了探,见浮动的幔帐里并无动静,便又放肆的聚在一起继续说着她们的话题。 “这世上的男人啊,还不都是喜新厌旧的。” 窗外的几人,咯咯笑了起来。“说得好像你很懂男人似的。” “怎么不懂,在这宫里呆久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走路吧。看皇上不就知道了。王爷,皇帝,不都是一个阿玛生的,还能有了不同。” 敏梅微微一笑,常宁要听见这番话,肯定又要气恼。 正想着,屋外的聊天声骤停,陷入诡异的安静。熟悉的气息包围着他,睁开眼,迎视床前那黑冥的眼眸。她扬起嘴角微微一笑。“一定要弄昏她们吗?” 幔帐被掀了起来,男人的身体滑入被褥,长臂一伸,紧紧揽抱住她。 冷哼一声。“就凭她们这般碎嘴,死了都是活该。” 她噗哧一声笑出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男人竟是这般的可爱。“娶了小妾,新婚燕尔的,也不把握良辰美景。你怎么倒是做梁上君子做上瘾了,夜夜往我这里跑啊。也不怕府中人记挂。”她有意调侃到。 身侧的男人不悦的皱起了眉。“敏儿,我不爱你提她。” “怎么还不让提啊。”她胆子越来越大了,总喜欢挑衅他的脾性。“外面的宫娥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新娘子真如传言中的那般美吗?” “没你美。”他黑了一张脸。低头,却发现怀抱里的人笑得好不娇俏。怒气顿时散了,女人啊,都爱听好话,聪颖如她,也不能免俗。 他是从了皇命娶了那女人,可是自拜堂那夜起,他就夜夜宿在这咸若殿的偏殿里,一日也未留宿在府中。 敏梅灼灼看着拥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他从来不善甜言蜜语,他只是一再的用行动说明自己对她的爱。得到幸福的同时,敏梅忍不住想到那王府中的女子。空庭冷室,寂寞深闺的滋味她尝过,啃心噬骨。可是对此她也只能在心中轻轻一叹了,毕竟爱情是自私的。 她把头靠向他的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胸中涨满难言的幸福感。 “真好。”忍不住喟叹出声。她从没想过自己竟然就这样圆满了自己少女时的奢望想念。那时她也是住在这慈宁宫里,常常对着明月里的嫦娥仙子许愿,希望有一天他能爱她,如她爱他一般。 “好什么?”常宁不满的嘟囔着。“本是光明正大的事情,如今却要夜夜做贼。”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只是见自己的妻儿这般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自己做起来竟还要这般鬼祟偷摸。 敏梅抿嘴偷笑。他还不知足,也不想想这慈宁宫好歹也是宫中重地,大内高手怎么就都由着他这般胡来呢。想起白日里皇奶奶和莫尔姑姑说到半夜屋顶动作时看着自己的暧昧眼神,怕是对他的所作所为也是早有察觉,不过是成心放任罢了。 “敏儿,我明日就要出征了。”他看似平稳的声调下,隐隐汇聚着跌宕起伏的心情。今夜他便是来与她辞行的,虽然百般不愿分离,却是不得不如此。因为心中明白惟有速战速决,早日擒下那南藩王,等那军机图失了效用,他便能解了皇帝的威胁,将那府中女人扫地出门,也将她重新接回王府。 她身子微微一僵,只觉茫然。当她还是他福晋的时候,他也曾出征护国疆土。可是那时的他却从没有在出征前向她诉说行程,总是等到他已经上马成行,才嘱咐老管家来说上一声。 “会很危险吗?”心头窜过一阵锐痛。战争的画面,她没有亲见过,但小时候阿玛总是会给她描述那份残忍。他还在她身边,她的念惜和担心就几乎让她灭顶,她不知道接下来他不在身边的日子自己要怎么熬过去。 “会有些危险。”那南藩王并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有必胜的信心,却无万全的把握。他总是对她直言不讳,不会说什么谎话来宽慰她。因为知道那样的隐瞒反而会让她益发的不安。他已经越来越习惯把好与不好两个面都摊在她的面前给她看见,这一切都是源于对彼此极致的信任。“但是我会为了你,尽量保护好自己。当然也会保护好你的弟弟允承。” 她的心因为他这一句承诺变暖了,眼中流出泪来。不需要更多的言语,他便读懂了她的心。他已经把她的家人当作自己的家人看待了吗?原来这种心魂上的合二为一,远比身体的交叠更让她激动莫名。她何其幸运啊,虽然历经波折,却最终得到了这个男人宝贵的真心。“谢谢你。”谢谢他没有放开她,谢谢他再一次抓住了自己的手。 “傻瓜。”他的大掌伸入她的细发间,亲昵揉搓。该说谢谢的应该是自己,他要谢谢她肯这样深切的爱自己一回,没有放弃。除了地位,富贵和外貌,其实内心世界的他贫瘠得可以。她爱他,简单的只是以一个女人爱男人的方式爱着,无关其他。若是错过她,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有这样的运气再遇上另一个。 突然,两人相叠的腹部传来一下震动。 虽然只是一下,常宁还是感觉到了。他惊诧的低头看了看敏梅的肚子。紧张的问到:“怎么了?” 她微微一笑,伸手拉过他的大掌覆盖在自己已经很大的肚子上。“别动,她有些怕羞。” “她?!” 敏梅只是笑着看他,六个月的孩子,胎动已经很频繁了。只是多发生在他不在的白天。这是他第一次接触腹中的孩子,不知道胎动很正常。“对,是她,我们的孩子。” 那圆鼓的肚子又跳动了一下,他摸到了,心中顿时激动难抑,趴伏在她的腹部,咧开嘴大笑到:“真是我们的孩子吗?我摸到她了呢,那是小手还是小脚?” 她从没见过他那样的神情,从前他总是冷漠无情的,可是这一刻他看起来是那样的兴奋,连眼睛里都闪耀着璀璨的光芒。这耀眼的他,让她看得都舍不得别开眼了。 “敏儿,你说他会是个男孩还是女孩?”他紧紧拥抱住她,只觉得这一刻的幸福太不真实了。 “我希望是个女儿。”若是男孩,生在这天家皇族,嫡庶之别,世子地位引起的权欲纷争都太过激烈了。惟有女儿家还可以稍稍拥有几年恣意快活。 “男女我都无所谓,生个女儿像你也好,不过如果是个男孩,我就可以放心不少。这样我不在的时候,他就能代我保护你。” 重男轻女,古而有之。可是他想儿子却不是为了继承香火,仅仅只是想要人保护她,这样的心意怎能不叫她动容。 他眼神突然转为沉黯。“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可能回不来了。”他错过了第一个孩子的出生,却不想,这一次又将成为遗憾。他多么希望那一刻自己能守在她的身边。 敏梅无声的握住了他的手。“只要我知道你的心和我在一起就好了。” 他眼眶一热,这女人啊。。。教他如何不爱。微微偏开头,不想被她看见眼底的湿润。目光触及的是窗外的一片皎洁,夜已深沉。“睡吧。”他轻声哄诱着她,天亮他就要出发了,他不愿她醒着看他离去的背影。 眼帘轻轻阖上,她似呓语般的问了一句:“你爱我吗?” “是的,我爱你。”这话她夜夜都会问,他知道是自己一直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只是他还是有些无法适应对着她的眼眸说出这句话。惟有此时,他才敢那样恣意的打量怀中的女子,在她耳边轻声说着:“敏儿,我想我也一直是爱着你的。”只是当年没有发现罢了。当他被迫娶下那大公主府中的格格,同样的事件再发生一次,他才在心中有了明晰的对比。也才发现了掩藏在心中多年的秘密,那秘密藏的太深,竟是自己也没有察觉。 所幸四年后她回来了,若是她一辈子不回,等到自己垂垂老矣时才得以发现,该是怎样的懊悔啊。 四年,相较于一辈子,已经算是短暂了。 不知她有没有听见自己的心声,看着她沉入梦乡的唇边犹带甜甜的笑意,他相信此时此刻,他们是幸福的。对着明月,心中默念,愿她的生活从此只有好梦,再无梦魇。 清晨醒来,他已经不在,被褥里还留有他淡淡的温暖和独特的味道,她轻轻环抱住自己的腹部,就像他昨夜那样。 那种幸福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早膳完。莫尔姑姑已经向她通传过了,说是皇帝和太皇太后都要去东华门为出征的将士送行。太皇太后关照着问她要不要同行。 她拒绝了,对于分别的场面,她想自己无论经历多少次,也不能习惯的坦然面对。既然去了也只是徒增悲伤,那倒不如不要去的好。相信常宁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会在清晨沉着她沉睡时悄悄离开。 日子在他离去后,又往前推进了不少日子。 她就安静的待在慈宁宫里,陪着皇奶奶,过得也还算舒心惬意。虽然她心中依然恼恨皇帝对自己命运的操纵,却不得不承认,或者这也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常宁娶入门的那位大公主府上的格格,她见过了。就在那日,盛气凌人的大公主带着那格格闹上了慈宁宫。说是常宁欺人太甚,让太皇太后为她做主。 她们在前殿闹腾时,皇奶奶让人领着她躲在了殿后的小间里。 隔着一闪门扉,她倚靠在墙上,虽然知道皇奶奶是一片好心,虽然心里明明对于名分看得很轻,可是当看见大公主为了自己的女儿据理力争时,还是难免觉得心凉飕飕的。 那女子果然生得娇俏,只是本该澄澈的眼眸被浓浓的怨恨所取代,让人不免有些叹息。 明明她就是不愿卷入这样的内室纷争之中的啊。却奈何还是跌了进来。 所幸她并非一无所得,所幸还有他的爱做为自己的支撑。 她和常宁,一个远在前线,一个身处深宫。明明地域宽远,心却因为一封封来往的书信而变得益发的亲密无间。一开始是每日一封,后来随着战线的拉长,通讯的不畅,变成三日一封。 等信仿佛成了她每次最重要的事情,不来时她盼,待到来信的那日,她又急。皇奶奶看她等得心焦,特别下了旨意,让信差可以自入内殿,无需通报。 他一直不是个细腻的人,少了甜言蜜语,分享生活中的小秘密成了她们字里行间的主题。 看他的信,读到他说自己被困在山谷三天三夜,没吃没喝,那会脑中浮现的画面就会紧紧揪住了她的心。他说他带着三千骑兵,将敌军的一万将士击溃于百里之外,她又会骄傲满足于自己竟然能拥有这样出色的男人的心。 但是最最让她动容的还是每一封的最后,那不变的两个字——“想你。” 朦胧眼眸,纤纤素手总是要在那苍劲有力的两个字上留恋辗转不休。 好平实简单的两个字啊,却是她们共有的心情写照,不用说太多,当两个人拥有彼此时,真的就能将对方的心换做己心。 边关战事激烈,皇宫里也一样没有闲着。 最大的一件事,莫过于皇后的猝然逝世。 当慈宁宫的小太监跌撞着跑来告诉太皇太后这个消息的时候,她也就在大殿内。一时间,众人都呆愣住了。 东珠,是那样的年轻啊。 大清国五年内,竟然接着死了两任皇后,这在历朝历代上都是不曾出现过的。 虽然皇奶奶一再告诫她,身怀有孕的人不该沾惹丧事,她却还是去了,就在东珠的梓宫移往英武殿的当天。 天下起了大雨,站在英武殿的屋檐下,她竟然意外的遇见了同样踏着雨水来吊唁故人的仙蕊。 那时的仙蕊已经为皇上生下了一位小公主。 她没有对仙蕊行贵妃之礼。两人会心的微笑着,静静立在屋檐下听着雨声。那是东珠从前最爱做的事情,想必老天爷也是知晓的,才会用这瓢泼的雨来迎接她重回自己的怀抱吧。 原来过去的岁月,真的回不来了。三人行的时光,终究只能成为追忆。 那是一次极其痛苦,漫长的产程。是谁说女人生过一个孩子,第二个就会比较轻松?她想自己正好是个特例吧。阵痛已经三天,孩子却依然迟迟不肯落地。 染红的被褥,汗水湿透的衣襟,让她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是显得触目惊心。 太皇太后一直拉着敏梅的手,心焦心疼,却也无能为力。“敏儿,疼就喊出来,喊出来会好受些。”那孩子咬牙隐忍的模样让她觉得揪心。 她勉强的在脸上挤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笑来,缓缓摇了摇头。不是她不喊,而是到了这种时候,她已经不知道该喊什么了。别的女人在这种时候,应该是喊着自己丈夫的名字吧,她呢?她该喊谁? 命运从不曾善待于她。这一刻她才知道,那夜分别,自己对常宁说的不在乎他在不在身边的话有多虚假。 当身体已经无力承受那巨浪一般的滔天疼痛,她脑中想到的只有他,仅仅只有他。 血房的门,在这时发出轰然的砰响。 而床榻上的她,却被下腹传来的排山倒海一般的锐痛激得坐起了身子。 眼角余光瞥见那抹立在厅中的高大身影,她偏过头去,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就会发现他的存在只是幻觉。 “常宁!”她声嘶力竭的喊出那一声,喊完就觉浑身的力气皆被抽干一般颓然倒下。 最后一丝神智游离间,她隐约听见了孩子的哭声,也感觉到了身边人的大掌紧握住自己柔荑的那片温暖。 安稳的睡去。容她休息一会吧,因为她知道,当她醒来,她将再无迷茫的权力,因为她已经迎来新的希望和新的责任。 正文 第八十节 惜儿 “常宁,你怎么回来了?”太皇太后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孙儿,那白色的软甲上,犹带着干涸的血迹,沾上了尘土,已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的了。他是从战场上直接赶回来的吧?看那匆忙的模样,竟是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快出去,这血房不是男人该来的地方。” 他充耳不闻,只是蹲坐在床榻前,愣愣看着床上那张苍白,虚弱的脸。他算准了她这几日就要生产了,所以当军队获得一个战役上的胜利,决定原地修养几天的时候,他顾不得自己已是几日未眠,日夜兼程的赶了回来。 咸若殿的屋外,他就看见了宫娥们从内室里端出的一盆盆被染得腥红的血水。 他这一生,十四岁就已经披甲上阵杀敌。沙场上几经生死关卡,却从未有过半分惧色。可是刚刚,在他踏入这扇门,眼前所见的景象,竟让他感到了深深的害怕。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生孩子是这么可怕的事情,那被赤红浸染的床单,房间里充斥着的她咬牙的微弱ShenYin。都让他感同身受,痛苦难当。这就是女人为男人传承血脉所要经历的吗?太可怕了,他竟然让敏梅为他承受了两次。心中暗暗下了决心,他绝不会让她再经历这些了。 皇奶奶已经抱了清洗干净的婴儿过来。“过来看看你的女儿吧,很漂亮,像敏梅。” 他眸光微闪,看着那襁褓中红红小小的女儿,胸中涌起无限感动。这世上,她就是自己和敏梅之间的纽带。从前的无牵无挂,在今日之后都将不再。那种血脉之间的牵系,是一辈子也隔断不了的了。 女儿。因为这两个字,那俊美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傻笑。 ----------- 她记得自己生下孩子的全部过程,疼痛,翻搅,再然后是身体里孩子的快速滑出体内的力道。意识朦胧中,她看见了突然闯入房间,身披战甲的他。只是那时被疼痛折磨得完全无力的自己,已经分辨不出那究竟是梦幻,或者现实? 当她醒来时,已是三日后的清晨,把自己叫醒的是那落在屋檐上滴滴答答的雨声。初秋的风扬起了她床榻上的幔帐,清清凉凉的,让人顿生许多感触。 睁开眼帘,她似乎睡了很长的时间,当眼中的迷茫转为晶亮,她做得第一件事情就是环顾室内。梦中,她总是梦见常宁那双深邃的眼眸,含情脉脉的看着自己,守着自己。 室内还留有昨夜未燃尽的蜡烛,当屋内的昏黄和窗外的清凉碰触到一起,在屋里交织出美妙的光影。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婴孩的哭泣声,除了正倚靠在床榻边打着盹守夜宫娥,再不见其他人。 真的是梦吗?心中顿时涌现出一股浓浓的失望。 苦苦一笑,她这是怎么了?常宁在前线浴血奋战,怎么可能仅仅只是因为她要生子而赶回来呢?国家重任,身为皇室子孙的重责,都不可能允许他那么做啊。 口干舌燥的她想要喝水,距离自己三步远的桌上就有。缓慢的起身,***传来的疼痛相较于生产时的那种痛显得那样微不足道。在外生活的那些年,她已经习惯了独立,并不想事事劳烦他人。动作很轻,没有惊醒那酣睡甘甜的宫娥。 喝过水后,自己刚刚生产完的身体却因为失血过多,再无法承受本身的重量,滑落在地。 听到动静,宫娥醒了过来,看见坐在地上狼狈的敏梅,吓得瞪大了眼睛,连忙扶起她安置于床榻上,见她只是虚弱,并无其他,这才重重的喘了一口气。语带埋怨的说到:“格格,您有什么东西,只管指派我去拿。不然,出了什么事,我可担待不起。” 她尴尬的微微一笑。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为自己惹来的麻烦感到真心的抱歉。 小宫娥显然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老嬷嬷们早有交代,这个主子要悉心照料着,出了纰漏,谁也担当不起。“毕竟谁都知道恭亲王的脾性,光是他在格格生产时闯入,那阴鸷的眼眸就让一屋子的奴才吓得发了抖。垂手立在一旁,再不敢言语。 敏梅让她出去通传,她想要见自己的孩子。她出生时,自己已经昏厥过去,到现在她竟还未见过女儿的模样。她生得如何?像自己还是像常宁?白驿丞早就替她诊过脉象,她便也就早知道了腹中孩子的性别。当他说是个女儿时,她是由衷的感到高兴。关于嫡长,承续之争,她虽未亲历,但保泰的事情已经给了她一个警示。 她要的,只是自己孩子的平安。若是生下男儿,常宁他日妻妾再有孩儿,必定会引起争斗。那激烈,或者是以性命为代价的。她不愿意自己的孩子陷入那种手足相残的不堪之中。 所以还是女儿好,身为女儿,只要等她长大,为她寻得一门好人家,许个温良的男子,便能幸福一生了。 也是到了这一刻,她才明白了自己额娘当初的心思。不求富贵,但求自己女儿寻得良人。 奶娘怀抱着孩子走入,那小小的婴儿交到她手上时,正睡得酣甜。或者是一种天性始然,她一抱住她,小婴儿的头就不停的往她怀里蹭。 她是做个母亲的,当然知道孩子是肚子饿了。拨开自己的内衣,让孩子的小嘴凑上自己的雪白丰盈,看她吸允的模样,她到这时才有了真实感。看,命运对她其实也非苛刻到底不是吗?从前看重的,失去的,如今又让她重新获得了。 她又拥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这与允承之间的手足情谊有些不同。这个融汇着她和常宁的血液而衍生出来的孩子,将会带着她的一切传承下去。或者有一天她和常宁都会离开这个世界。但是她们的爱情,却会因为这个孩子得以留存。 想到这些,就让她泪流不止。她曾经失去过一个孩子,一个她为自己全心爱恋的男子孕育的孩子,只是命运却让她失去了。有遗憾,却也有庆幸。遗憾的是,那个孩子那般稚嫩就离开了人世。庆幸的,若不是他的离开,也就不会有此刻自己心中的对于得来不易的一切的倍加珍惜。 她知道,为了这重新获得的希望,她甚至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 太皇太后大步走进来时,看见的正是敏梅抱着自己孩子落泪的画面,她的眼眶也不觉有些湿润。语带责备,却又万般心疼的说到:“你这孩子,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落泪呢?月子中的女人是不能哭的。”那总是慈爱威严的声音,此刻竟有些哽咽。 她愣愣的抬头,茫然的看着太皇太后。月子中的女人不能哭吗?这些并没有人告诉过她啊。生第一个孩子时,她几乎是整日以泪洗面。那时陪着自己的只有未嫁过人和自己同龄的叶儿。 太皇太后走上前,坐到她的身边。“敏儿,你身子还弱,让奶娘抱走孩子好吗?”她知道有些话不一定非要在这个时候和她谈,此刻的她还太过虚弱,但她就是要敏梅知道身为一个母亲,从孩子落地的那一刻起,她就必须选择坚强。 她有些松不开手,但看到小婴儿因为自己奶水不足而哇哇哭闹的时候,她又心疼得只能依依不舍的让奶娘从她怀中抱走。自己还太虚弱,喂不饱孩子,也属正常。可是她却深深自责起来。她咬着唇,眼中蕴藏无限爱意的看着奶娘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宝贝抱到了室外。 太皇太后摒退了屋内所有的人,只独独留下了莫尔姑姑。 “敏梅。”她心疼的握住敏梅的手。她经历的苦难已经够多了,这孩子,从入宫那日起,她就是真心疼爱。看着她及笄,看着她嫁人。给予她的关注竟是比身边任何人都要多。她一直是带着自己对生活的希望在生活着,对于自己得不到的许多东西,她都帮助她得到。所以今日她才不得不来,对她说上一番,也许会让她痛,却也能让她快速成长的话。 “敏儿,对于这个孩子,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她茫然无知的看着前方,获得新生命的喜悦,已经让她忘了所有。 太皇太后深深叹了一口气。“敏儿,你难道从来都没有想过她的未来吗?你和常宁的夫妻名分已断,你的名字不在爱新觉罗的族谱之上,你的孩子也自然不在那族谱之上。那孩子虽然身为皇室后代,却将不被承认,关于这些,你都完全没有想过吗?” 她呆愣的看着自己的皇奶奶。关于这些她真的都没想过吗?不,不对,她是想过的,只是相对于新生命给她带来的喜悦,那种失而复得的珍贵感,让她选择了对这个问题的忽略。 “我知道,你心中一定想着,无所谓记不记入族谱都无所谓。可是敏儿,你想过孩子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吗?她现在还小,闲言碎语进不了她的耳。可是大了呢?”她贵为这大清朝最尊贵的女人,可是对于她的那些恶意评论,她听得不会少。对于经历过许多的自己,都尚且有为那些抨击语言心烦气恼的时候,更何况是一个孩子呢?舆论之下,口舌的锋利并不比真刀真枪来得弱啊。 敏梅惊诧得说不出话来。她的心里并非完全没有害怕,不过是一直被自己用各种各样的借口来掩盖过去了。可是当皇奶奶说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身子都颤抖了起来。 “不止皇宫,京城,这时代的礼教,对于女子总是诸多苛求。敏儿,皇奶奶能活的日子如今是以天来计算了,还能帮得你多少啊。。。”太皇太后备感疲惫的叹气,对于眼前的这个女孩,无论她成长到什么模样,她记忆最深的还是那年她怀抱着自己的弟弟来到她的慈宁宫里,眼中那明明无助,彷徨却硬是拼命压抑的倔强神态。就是那种对于未知命运不屈不挠的精神紧紧吸引住了她。 就在这一刻她清楚看见了这慈爱与威严并存的老人那为自己操心费力而徒增的憔悴。那绝对不是一种愧疚作祟的补偿心理,而是心中真心疼爱始然。心顿时释然了,对于阿玛额娘的死,她还要追究些什么呢。皇宫之中,太皇太后已经给予了太多太多即使是自己的父母也不可能给予的东西。够了,真的够了,对于过去紧抓不放,于事无补。那只会让自己难受而已。她只要记住眼前的感动就够了。 “敏儿,再为自己想想吧。若你想通,我可以出面去和宗亲们。。。” “皇奶奶。”她轻轻的笑着打断她的话,缓缓摇了摇头,轻微的动作,让那断续的泪水又纷然落下。够多的了,真的够多的了。关于宗亲们的固执,她已经见过许多次。她不想让皇奶奶再去为自己求情。“敏儿知足了,敏儿真的知足了。”能得到太皇太后和常宁的爱,都已属意外,她真的不敢再奢求太多。 关于名分,关于福晋之位,她只能选择看淡。那孩子由上天选派来做她的孩子,就只能无奈的承受她命运中的一部分不光彩。这是命,她无意再去为了得不到的命运违抗天意。 转眼又是严冬时节,咸若殿的暖阁里好不热闹。 敏梅怀抱着孩子安静的坐在太皇太后的身边,眼光却瞟向了那扇已经被皇帝下令钉死的窗户。 心中轻轻一叹,这屋子是再也看不见梅花盛放的景色了。那扇本该开着的窗户上,如今挂上了皇帝御笔亲绘的一幅雪梅图。她在心中对自己说,那丹青已是画的极好,只是再逼真的临摹也还是比不过自然的鬼斧神工。 房间里升起了四个大暖炉,很是暖和,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些宗女命妇们总是喜欢在大冬天里聚集在太皇太后的慈宁宫里的一个原因。 怀中四个月大的孩子一直很乖巧,即使是这样吵闹的坏境中,她只要在她怀里就能睡得香甜。皇奶奶总是一再埋怨她不该过多的抱着她,因为这样,只会让那孩子总是离不了母亲的手。 娇纵吗?溺爱吗?她微微笑着,并不否认自己对于孩子的宠爱有些过头。 她知道皇奶奶是心疼自己,这些事情本是可以由别人的代劳的,只是她却硬是不肯将之下放到旁人手中。只因舍不得,哪怕是一会不见,都会觉得心慌。 换尿布,喂奶,孩子日日在榻上与她同眠。她从不觉得累,只觉甘之如饴。 孩子睡梦中侧动身子的时候,脖颈上的小巧的玉片锁滑落了出来,光洁的玉牌上清晰可见一个“惜”字。 那日产子时,她看见的常宁果然不是幻觉,他是真的回来了。这玉锁片就是他留给孩子的。“惜儿”是他给孩子取的名字。她知道那个“惜”字说包含的深层意思,那是对她的怜惜,也是对她们母女的珍惜。 莫尔姑姑让奶娘暂时替她抱会孩子,一碗特别烹制营养汤放到她的手中。她微微笑着感谢莫尔姑姑,端着碗一口饮尽。她不担心自己身体变形,只担心孩子在她这里得不到足够的营养。醒来那日,孩子在她怀里得不到饱足的样子让她每每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心悸。 喝过汤药,孩子又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中,果然,在别人怀里,孩子就会扭捏不停,回到她怀中又趋于安静。这种眷恋,让她的心被充盈得满满的,此时屋内的喧闹入不了她的耳,她的世界仿佛只有眼前的这个孩子和心里的那个他了。 “姨娘,能让我抱抱妹妹吗?”已经四岁的保泰挤到她身边,乌溜溜的眼睛紧盯着敏梅怀里那个小人儿。 燕雨在那夜后果然又怀孕了,接近临盆的她正端坐在温暖的炕上。保泰已经交到她的房中抚养,因为对旧事的淡忘,让她在对待保泰的态度上多了许多宽容。只是保泰心中对于过去有了难以磨灭的阴影。除了敏梅,对谁也亲热不起来。 她微微笑了。“妹妹还小,还需要姨娘的保护。” “我可以帮姨娘保护妹妹。”他一本正经的说。 那模样引来了正和旁人说话的太皇太后的注意,她把保泰拉到身边。“保泰长大以后要保护妹妹吗?保泰以后是要作为我爱新觉罗家的男人活着的,男人说话可要算数。” “当然。”保泰老成慎重的点了点头,引得厅内众人都忍不住失笑。 “那曾祖母把妹妹赐给你做媳妇可好?” “皇奶奶?!”敏梅惊叫一声,就要站起身来。 是莫尔姑姑按住了她的肩膀,她惶惶坐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身旁一脸高深莫测笑容的太皇太后。 明知这不过是一句戏言,她却还是不免感到害怕。 好不容易等到聚会散了,她把熟睡的孩子交到莫尔姑姑的手中,在皇奶奶的面前跪了下来。 “皇奶奶。。。”她不是不识好歹,以自己女儿现在的身份,配上保泰已属高攀了。只是这样的好意,她不能接受。皇权之下,皇城之内,女子活得太累。她不想自己的女儿活得和自己一样累。“敏儿对女儿的要求不多,只想她平安过一辈子。”侯门后府之深,她体会颇多。平凡人家也罢。贩夫走卒也罢,总抢过妻妾如云的皇室宗亲之家。 “敏儿,我不过是希望能给惜儿找一个保障。”为何她总是要一再拒绝自己的好意,莫非她对皇家的恐惧真的深厚到了如此地步。 “保障,这世间的男子谁又能真的给女人带来保障呢。位高权重,豪门侯府的男子更是薄情寡信居多。皇奶奶,我赌不起,惜儿的将来,我不能如此草率的替她决定。” 太皇太后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也就不再言语了。 正文 第八十一节 罪祸 临近年关,日暮中的京城迎来的一场大雪。 不消几个时辰,就已经将天地尽染成一片纯白。 她就站在咸若殿的屋檐下,静静看着那枝头挂满积雪却没有半个***的老梅树,再不见它繁复盛放。有人建议太皇太后将它移出慈宁宫,可是皇奶奶知道她舍不得,硬是将它留了下来。 伸出手去,那晶莹的六瓣花就在手中盛放,可是不消片刻就已融化,雪水顺着温暖的手心滑下去,叹了口气,收回手来。时间就如这顺手留下的雪水一般,涓涓流过。 距离常宁出征伐藩,已经整整过去三年。三年,怀中的惜儿都已经会跑会跳,会喊阿玛额娘了。只是至今都无缘与自己的阿玛见上一面。这劳民伤财的战争啊,谁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男人们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女人们却只能让自己的青春在等待中备受煎熬。 “额娘额娘。。。”三岁的惜儿跑起来,步子还有些踉跄。身后的保泰紧张的随行着,就怕她不小心摔倒。保泰这孩子,自从那年在咸若殿里听了皇奶奶的那几句戏言,他就真把惜儿当作自己的责任了。 对此她有些欣慰,也有些担忧。不过对于未知的事情,想太多只能是徒增烦恼。未来还长,究竟会发生些什么,谁也无法预知。 她蹲***子,小小的人儿扑入她的怀中,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整颗心都盈满了幸福感。 “额娘。。。”惜儿小小的头颅不停的往她颈窝蹭。三岁的她觉得自己的额娘香极了,她总是忍不住想要一再的嗅闻。 敏梅叹了口气,皇奶奶说的果然没有错,她的不放手,让惜儿缠她缠得一会不见都不行。累是累了些,却也让她觉得颇为甜蜜。 看着惜儿因为跑动而变得红彤彤的脸蛋,她忍不住亲了亲。“惜儿和保泰哥哥去哪里玩了?” 惜儿指着殿外的那个雪人对她说:“额娘,我们堆的雪人,好不好看?” 她点了点头,微微笑着,她有些心疼的捧起惜儿袖中冰凉的小手,搓了又搓,只想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 “姨娘,屋外冷,我们还是进屋去吧。”保泰对敏梅说到。 敏梅笑望着保泰。“保泰,你帮姨娘带惜儿回屋好吗?姨娘。。。还想再等等。”目光转回那扇慈宁宫与外界唯一联系的大门上。就连保泰和惜儿是何时进屋去的都不知道。 今日,这信来得晚了些。遥远的天际正逐渐失去亮光,殿内的宫娥们忙碌的为各房各室掌上宫灯。昏黄的灯光,倒影在地面的皑皑白雪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心中就益加的不安起来。虽然也明白信使长途奔驰费时费力,但心中对那个男人的牵连让她只能选择一味的忽略。 莫尔姑姑从房内走了出来。“格格,屋外凉,进屋去吧。我让人帮您守着,不会迟延的。” 她明白莫尔姑姑的好意,却还是眼露感激的摇了摇头。“莫尔姑姑,让我在这等吧。”虽然只是信,但那种想要尽快见到的希翼却不会少上半分。她也知道屋内暖,可是心中就是执拗的,宁可立在这寒冷的冬夜里等着。只希望那信能第一个传到她的手中。 莫尔姑姑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她,这敏梅格格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一固执起来,真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心里感叹,岁月流过,许多的东西都不一样了。人世间的感情最是薄弱,往往经不起时间的考验,可是三年过去了,恭亲王的信三日一封从不延宕,而敏梅的等待也是亦然。见多了宫中薄幸,对这两人,忍不住颇多感动。 “格格,格格。来了来了。”一个太监急匆匆的跑来报信。 敏梅精神一振,翘首看着太监身后那个风尘仆仆跑入的信差。 信差见到敏梅,就地跪下。“格格吉祥。” 屋檐下的地面已经积了不少雪,地面***冰冷。她心中有些懊恼,实在不该任性的站在屋外等,连累一干人等挨冻。连忙说了声:“快起来。”看见信差应声站了起来,她转身朝屋内走去。 让人送来了茶水和饭菜。看着那信差咕噜咕噜喝过好几口水,勉强咽下了粗喘,她这才问到:“王爷好吗?允承贝勒好吗?”这话她问了三年,从未变过。 “回格格,王爷贝勒,全都安好。”说这话时,那信差脸上有些发烫,但是因为皮肤黝黑,谁也没有看出他脸上的不自然来。 安好就好,悬着的心放下了。这两个字,她也听了三年了,却是百听不厌。她是女人,对于开疆扩图,斩杀逆臣的国家大事并不关心。关在这方寸之地里,她的心境已经变小,如今心中关心的只有自己男人和亲人的平安罢了。 就在这时,太皇太后也在莫尔姑姑的搀扶下走了进来。敏梅起身迎了上去,从莫尔姑姑手中扶过皇奶奶,将上头的座位让给她,自己则立身站在太皇太后的身侧。 皇奶奶也是关心前线的战况和几个小辈的安危才会在知道信差来了之后过来她这屋里的吧。 待到屋里的一干人等行过礼,太皇太后就开口向那信差发问。“今日怎么这么晚?” 那信差往这慈宁宫里送了无数次信了,却是第一次见到太皇太后。关于这位伟大的女性,外界的传说已经有些神话了。在那双据说能看透人心的眼眸直视下,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竟也有些微微颤抖起来。“嗯。。。因为积雪,路有些难走,所以耽搁了时辰。太皇太后恕罪。” “如今打到哪了?是在衡阳还是长沙?”七十几岁的老人,威严不曾随年岁减少一分,眼神反而愈加精睿。 “回太皇太后,打到。。。衡阳了。大军围了衡阳城,城内的叛军。。。降了。” 太皇太后见那信差有几分支吾,回话时始终低着头,不敢看自己,就厉声说到:“到底怎么了?你实话说来!” 那信差本就惧于太皇太后的威严,听到这话更是吓得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严冬腊月时节,他却已是满头大汗。“太皇太后恕罪。。。”说起话来已是结结巴巴。“小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是恭亲王一再嘱咐,不可以说。。。” 敏梅一听他提到常宁,心口顿觉闷沉,脸色变得苍白透明。若不是碍于皇奶奶在,她恐怕已经冲到那信差的面前去了。“你说。。。恭亲王。。。怎么了?”她颤声问到,声音细微入蚊,都不确定对方是否有听见。 “没事没事。格格别急。”信差连忙说到,恭亲王就知道这敏梅格格会担心,才一再嘱咐自己不要说,可是。。。唉。。。当奴才的命苦啊,谁也得罪不起,只希望恭亲王以后不要追究才好。“王爷没事,只是。。。受了些伤。” “严重吗?”她的眼泪簌簌往下落,虽然知道在外行军打仗,受伤在所难免,但心中总是存在侥幸,想他是一军统领,不必事事亲临,或可避免伤痛,却不想。。。 “你快快从头说来。”太皇太后也急了,这信差说话有一句没一句的,倒像是吊人胃口,更是急煞了她们这几人。 “就是前些日子,大军打到衡阳城,三万大军把那衡阳城包围了个水泄不通。本来想着那城中人不过是做困兽之斗,也就没有多加留心。那日入夜,大军正在城外安歇,却不想那城中的叛军突然来犯,甚至还架起了一门大炮,就正对着我军中打仗轰来。” 听到这里,敏梅已是有些支撑不住,软了身子。太皇太后毕竟是见过大风浪的,想常宁既然还能嘱咐这信差不对敏梅碎语,至少性命应该是无虞的。让宫娥扶了敏梅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又接着问到:“几位王爷贝勒都好吗?” “都好都好,恭亲王本也无事,只是因为出帐后,又为了救允承贝勒才受了些伤。随行的军医早已经诊治过了,修养些时候,就会痊愈。”他还是稍有隐瞒,其实常宁伤得很重,那炮弹射到时,允承贝勒正站在营地的木架下。恭亲王见了,扑身过去,推开了允承贝勒,自己却被燃烧的木桩打中后背,不但受了些内伤,还在背部的皮肤上留下好大一块血肉模糊的痕迹。 虽然心中的大石放了下来,但是敏梅还是觉得难受极了,她想起常宁走前那晚对她说那句会保允承平安的话,觉得都是自己连累了他。战场无情,刀剑无眼,若他总是顾忌保护允承,反而会让自己缚手缚脚。他是一军之首啊,如果有个什么闪失。。。她掩面轻声抽泣起来。 太皇太后走过来,轻轻抚摸她的细发。“敏儿,从前我总想你和常宁的姻缘定是你前生欠了他太多所致,如今看来,他欠你的,似乎也不少啊。”看看她的儿子,再看看她这个孙子,谁还敢说天家的男子多薄情,他们都是用自己的生命在爱着一个女人啊。 “皇奶奶。。。我。。。”她泣不成声,心中盛满的是多得就快要溢出来的感动。 真的幸好,幸好她没有错过这个男人。。。 慈宁宫里,被孩子的欢声笑语充斥着。 咸若殿内,仙蕊,和敏梅分别坐在了太皇太后的左右两边。 摒退了房内一干太监宫女,独独留下莫尔姑姑。几个女人坐在一起说着只有自己人能听的体己话。 这一年,仙蕊已经二十八岁了,失去了皇八女之后的她,变得比从前更加淡漠了。听说后宫里又新进了许多年轻的嫔妃,她更是几次将皇帝置之门外,惹来了圣怒。敏梅心中不免有些同情起她来。女人,不论再如何聪慧淡定,但凡遇上自己喜爱的男子都不可能理智得起来。 所以这些日子仙蕊往这慈宁宫里跑得越来越勤了。太皇太后正在一旁规劝着她应该要对皇帝放下一些身段。毕竟在这宫里,少了皇帝的宠爱,即使身份是贵妃也等同于虚设。 敏梅坐在暖炕上一边为惜儿削着苹果,一边听着皇奶奶和仙蕊的说话。莫尔姑姑见她这样一心两用,实在有些累人。想要拿过苹果去帮她削,但被她微笑着拒绝了。很多事情她都习惯了亲力亲为,对于惜儿的事情更是如此。经历过第一个孩子的失去,对于身旁的那些人她难免有些提防,所以惜儿从小到大,吃的,用的,几乎都出自她手,如果她不能做的,她也一定会在一旁看着。从不曾有一丝的疏忽松懈。 房间里有三个孩子。最大的是保泰,然后是被皇帝送到仙蕊房中抚养的皇四子胤禛。惜儿是唯一的女孩子。三个孩子感情好得就像亲兄妹一般。 她把皮削好,就将苹果一分为三,不偏不少,每个人的分量都是一样多。 保泰见敏梅已经削好苹果,就走过来拿着苹果追在四处乱跑的惜儿身后喂着她。只是活泼好动的惜儿却是没有一刻停歇,爬椅子,上柜子,野得像个男孩子。那画面虽然滑稽可笑,却也相当温馨。 敏梅微微笑着,这微小的幸福啊,也让她觉得弥足珍贵。 仙蕊边喝茶,边看着正往太皇太后的红木柜上爬的惜儿忍不住笑了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时,她也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谁家的福晋女眷会由着一个女孩子放肆到这种地步。来的次数多了,看久了,也就习惯了。扭头,她对敏梅说:“惜儿这么调皮倒是像足了小时候的你。” 敏梅唇边的笑意扩大。“我小时候有她这般顽劣?”她并不否认惜儿的顽皮是她惯出来的,她深深懂得缺失父母庇佑的童年是何种状况,所以她更不想让自己的女儿被禁锢太多。 仙蕊笑着对她说:“差不多,你可还记得那年从文华殿树上跌下的事。” “那是为了。。。”敏梅正想辩解。 “那是为了能见上常宁一面。”屋内的仙蕊,甚至还有皇奶奶和莫尔姑姑都齐声取笑着她。 敏梅羞红了一张脸,不再言语。当年做的糗事实在太多,若是换在今日的她,定不敢做出来。 此刻,惜儿正踮着脚,让保泰为她从柜顶取下一个紫檀木的八宝盒。对于好奇心奇强的她来说,这宫殿里每一样她没见过的东西都是新奇的,神秘的。 紫檀木的八宝盒立马就成了几个孩子手中的玩具。开开阖阖,发现里面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就一个个翻落出来。 敏梅坐在高座上远远看着,知道那是她从前最最宝贵的那个盒子,那里面收集了许多关于他的记忆。只是如今那些死物都变得不重要了,因为她已经得到了最想的东西。他的心。 太皇太后和她们闲聊,可是她的眼睛和耳朵还是无法离开自己的孩子。 孩童稚嫩的谈话声传来。 四阿哥说:“这是什么?” “一个小洞。”惜儿漂亮的眼眸正在发亮。三岁的娃娃对于所有陌生东西的感知都是最最直接的。 那盒子,早在皇奶奶送给她的当年,她就仔仔细细的翻看过许多回了。也发现过那个四方形的小洞,当时的想法与这几个孩童此刻的想法如出一辙。不过许多年过去,也没发现又任何异样。 四阿哥显然对这个答案相当不感冒,白了惜儿一眼。敏梅抿唇,忍不住想笑。“保泰,你说这是做什么用的?” 较大的保泰拿起盒子仔细端详了许久才放下。“不知道,应该是什么机关吧。” “机关?”这回换四阿哥的眼眸发亮了。紫禁城虽大,可是住久了,就会发现它的一成不变。孩童对于未知的事件总是抱有神秘的幻想。“会不会是什么宝藏图?” 保泰皱了眉“说不准。”敏梅心中叹了口气,相较于其他两个孩子,保泰的少年老成就有些让人揪心。王府里,虽然燕雨待他不错,却还是不及亲生母亲那般细致入微。所以文华殿下课以后,他总是喜欢往敏梅这儿跑。她也是真心疼惜那个孩子,对他对惜儿,她并没有伯仲之分。 惜儿看着那盒子许久,眼睛滴溜转个不停,突然起身,一溜烟的朝屋外跑去。 敏梅还在疑惑,正要起身,却见保泰已经走出屋去,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心中低叹,这儿女果然都是来向父母讨债的,自生下她那会起,一颗心就悬挂在她身上,势必将是一辈子。 过了没一会门外又响起了蹬蹬的脚步声,惜儿跟保泰一前一后的进来了。 只见惜儿手中拿着什么往那盒子里一塞。清脆的一声“喀嚓”让暖阁内的人都齐刷刷的看向那端坐在地上的三个小孩手中的八宝盒。 “开了开了!”惜儿兴奋得跳了起来。“保泰哥哥,我就说这东西有用吧。” 保泰和四阿哥表情还有些呆愣,但眼中却是同样闪出光芒来。 大人中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太皇太后,她疾步走下榻去。从那几个孩童手中夺过那盒子。见惯了曾奶奶慈爱面容的几个孩子都有些受到惊吓。 敏梅和仙蕊也下榻朝太皇太后走去。 惜儿跑过来扑进自己额娘的怀抱中寻求保护,小小的她,觉得自己的曾奶奶此刻的样子吓人极了。保泰也站到了敏梅的身后,她伸出两只手臂揽住了两个孩子。 抬起头看皇奶奶的时候。视线转换间,她也看见了惜儿刚刚放入那盒子中的东西,竟是自己一直收在枕头下的那玲珑翡翠。那四方形的玉块放入那八宝盒的小洞中,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该在那一般。而那八宝盒原本有着四方小洞的那一格里此时又再弹出了一个底层。 她看见太皇太后颤巍巍的从那底层中拿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 当着她们的面摊开来,二尺对开的纸张上赫然写着“诏书”两个大字,而落款的地方盖上的红印竟是刻有先帝的名讳的私章。 想到关于玲珑翡翠的那个传说,她胸口顿时涌上一口气,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想那泰必图怕是也想不到这玲珑翡翠只是个钥匙吧,秘密其实是藏在这慈宁宫中的八宝盒里。 慈宁宫里气氛有些凝滞。太皇太后下令所有的宫娥太监退出咸若殿外二十步的距离,没有传召,不得入内。 这样的情形在过去的漫长岁月中只发生过一次。那就是那年先帝为了自己的贤妃要出家为僧的那一夜,太皇太后也是这样把两人关在了殿内。只是第二日传来的就是皇帝的死讯。直到今日,谁也不知道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咸若殿前的太监宫娥们心中都有好奇,竖着耳朵想要听殿内的动静,却又都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奈何距离远近早在太皇太后的算计之中。三十步开外,即使房此刻正在放鞭炮,他们也只可以听见朦胧几声吧。更何况是主子的说话声。 孩童已经被宫娥们带出去安置好了,暖阁内,此刻只剩太皇太后,敏梅和仙蕊,就连莫尔姑姑也被安排在了殿外守门。 看过那夹在缝隙中的先帝遗诏后,三人的表情各有不同,敏梅跌坐在地面,脸上承受巨大震惊后的茫然空洞,仙蕊则是立在太皇太后身后低头想着什么,一语不发。太皇太后表情较她二人就要复杂得多,似经历了巨大的喜悦,此刻又跌入沉重的悲痛中。 “敏儿,这玲珑翡翠你是如何得来的?”沉默良久,太皇太后终于开了口,只是那眉间的沉郁之色,给人很深的压迫感。 吞咽下口中的干涩,她沙哑的出声。“据说是我五岁那年和阿玛额娘上五台山祭天,路中遇到的一个高僧赠与的。”对于当年的事,她只是从旁人手中听说。 “五台山。。。”太皇太后低头沉思了片刻。“真在那里啊。。。” 苍老的手掌抚过那历经岁月仍然光亮璀璨的八宝盒。“难道真是天意。。。敏儿,你可知这八宝盒的来历?” 敏梅恍惚的摇了摇头。 “它是当年摄政王送我的定情之物。” 这下不止敏梅惊骇,就连仙蕊也吓得瞪大了眼睛。 “你一定要问我,为何会将它送予你对不对?”老人的眼,因为跌入美好的回忆而绽出亮若星辰一般的光芒。 正文 第八十二节 身世 她一路跌跌撞撞的走回自己的房间。 脚步虚浮,眼神空洞的模样吓坏了房内的惜儿。 她抱着惜儿的手有些麻木僵硬,只觉得这一生受到的惊吓,加起来也没有此刻的多。 保泰沉声唤她姨娘,惜儿在耳边一声声喊着额娘。她听不真切,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薄雾,朦朦胧胧。 皇家的秘密,她在一夕之间知道了三个。唇边绽开一抹苦笑,这三个秘密中,却两个她的知道都足以构成死罪。 太皇太后看过那暗格里的诏书后,就靠在榻上没有再说话。关于太皇太后和当年摄政王的传言,大家虽然都有听说,却是谁也没胆量证实。太后下嫁自己的小叔?已被汉家儒学思想教诲多年的先帝定然不能接受吧。所以他才会在那些年有那般忤逆自己的母亲的诸多表现。 而这些属于他人的过往都不足以让她惊吓到如此地步,真正让她吓到的,是那份诏书里的内容。等到仙蕊带着四阿哥离开,皇奶奶才把紧紧攥在手心的那份诏书摊放到她的面前。 她看过后,只觉得五雷轰顶,一瞬间脑子就被掏空了。 常宁竟然不是陈庶妃的儿子!他是贤妃的儿子,竟然是那个尽得皇帝宠爱的贤妃的亲生儿子。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一出生就被先帝誉为“第一子”的荣亲王。为什么他会摇身一变成为陈庶妃的儿子的呢?那是因为当年先帝预感到自己的母亲并不喜欢这个孙儿,朝堂后宫更是对他虎视眈眈,于是就将他与陈庶妃同年所生的儿子相互对换,将他换到了陈庶妃的房内。为了怕事情曝露,事后先帝又纵容自己的母亲将陈庶妃送出了宫中。 常宁为了陈庶妃的遭遇恨了皇奶奶许多年,却原来那根本不是他的亲生母亲。。。 同是自己的枕边人,皇帝对于贤妃和陈庶妃怎会有如此天差地别的对待。难道就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分离骨肉母子,让陈庶妃和常宁两人都终身不得知道自己血脉亲人究竟是谁吗? 只是她仍然不得不承认,这方式虽然残忍,先帝却还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让身为陈庶妃儿子的常宁,在不受关注的皇子名讳之下得以平安长大成Ren。而这期间,先帝还必须要忍住不与常宁过多亲近,其实他心里也很苦吧? 这真是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她搂紧怀中怔怔看着自己的惜儿。不住感叹,先帝为常宁,自己的阿玛额娘,这天下的父母为儿女真是可以连命都毫不犹豫付出的。 这样的秘密,对于自己来说,一不小心就是个死罪。她忘不了皇奶奶刚刚在暖阁里对她说的那一番话。“敏儿,看来一切都是天意。那五台山中给你这玲珑翡翠的不是别人,他就是我的皇儿,就是常宁的生父。” 先帝?她恍然大悟。其实她若早把思路理清,就会发现这是个不是秘密的秘密。前些年她就有听说皇帝几次去五台山寻亲,说先帝并没有死,就一直在那五台山避世修身。只是当时谣传甚多,加上也并未有人证亲见,就都只当诳语论之了。 “我儿一定是见你阿玛是忠义之士,这才放心将这玲珑翡翠交到你一家的手中。”深深叹了口气。“他竟是宁愿选择相信他人,也不愿相信于自己的母亲。”太皇太后眉眼间英武之气顿失,这个一生精神的女人,仿佛一瞬间就褪去了硬壳,尽显苍老的疲态。“毕竟是他所爱的女子为他生育的孩子,即使入了佛门,他也放不下啊。”眼中隐约闪烁泪光,她深深看了看敏梅。“只是他一定想不到,你在日后会成了他的儿媳。”冥冥之中,仿佛有许多的事情都是注定。 “敏儿,你把这诏书收好,收妥。”太皇太后慎重的将那纸诏书交于敏梅手中。“记住了!这东西谁也不能给!谁也不能告诉!它或者日后会有大用处。”先帝诏书上写了,如当今皇帝对常宁有杀身之心,就可将这诏书用作废黜皇帝之用。 “皇奶奶。。。”她满面泪痕,不敢相信的看着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只是凄苦的笑了笑。“儿子竟然防我防到这种地步,想来也是我这做母亲的失败吧。” “不。”敏梅扑倒在太皇太后的脚边。“谁都知道您为先帝,为当今的圣上做得已经够多的了。” 她扶起敏梅,淡淡说到:“这诏书本来是颠覆国本的东西,但我交到你手中了。”语气浅淡,眼神却是异常的凝重。 敏梅点了头,她知道那是皇奶奶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对自己一种无比信任,和对常宁心存的愧疚感使然。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皇奶奶不担心我用这诏书。。。为常宁正名吗?”一张薄薄的纸,却具有足够的力量让皇帝和常宁两个人的命运得以颠覆交替。 “不会。”太皇太后,目露精光的朝她摇了摇头。“敏儿要的不就是常宁的一心一意吗?若是常宁做了一国之君。。。要想做到钟情一人就是不可能的。” 敏梅在那一瞬间立刻明白了,原来。。。这诏书果然放在她那里是最安全的,因为这世上惟有她是绝对不会希望常宁将皇帝取而代之的人。再说一纸诏书真能改变什么吗?皇上已经将龙椅坐稳坐牢,治国齐天下的功绩有目共睹。常宁那种性格,要做一国之君,想来不会有现在的皇帝成功。 微微笑着,不得不佩服太皇太后的深谋远虑。这个一辈子不忘为大清尽心尽力的女人啊。无论何时,何种境地总是不忘将国家大业凌驾于其他任何一切之上。如果她身为男儿该有多好。 “皇奶奶,你知不知道,我阿玛额娘并非殉国而亡?”她曾经一度以为这句话不会从她口中问出了,无论她父母因何因谁而死,她都决意放下了。可是今日,她还是冲口问了。 太皇太后眸光微转,突然呵呵笑了“敏儿曾经怀疑是我派人去杀害了他们吗?”那笑声干净纯粹,不带丝毫隐瞒。 敏梅也微微笑了,其实早在问这句话之前,她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太皇太后在看见八宝盒的暗格时,那种震惊的表情不是作假。可以看出她事先也并不知道这秘密。而记忆中杀阿玛额娘的那些歹人,在林子里关于抢夺物件的那一番说话。却让她明白了,他们是冲着什么来的。现在将一切连贯起来想,就会知道,他们冲的是这玲珑翡翠吧。只是众人只知玲珑翡翠的秘密,却不知这当年的摄政王对这八宝盒所设的巧妙机关。 心中不免要想,这宝盒和那玲珑翡翠原都是当年摄政王之物。宝盒赠与太皇太后,而宝盒的钥匙玲珑翡翠却是赠与先帝。那暗格里原本放置的究竟是什么呢? 这个秘密怕是只有曾经启开宝盒的先帝才知道了。 怀中的惜儿看见额娘那怔怔的模样不由得吓哭了,孩子的哭声也终于拉回了她的思绪。 她低头,轻轻擦拭惜儿的眼泪。忍不住要想,若是常宁当年没有被先帝抱换,今日那金銮之上的人君就将是他了。身为亲王的他,当年尚且对自己如此看轻,百般不愿的娶她进门。若是身为人君。。。她怕是连他的袍摆都休想挨着吧。。。 所幸,所幸啊。她在心中由衷感谢先帝的这所有安排。她的姻缘,她的幸福,还有她怀中的孩儿,都是因为这错置的命运才能得以拥有。若是没有先帝当年的决定,此刻,她怕最多也只得一个这清冷后宫嫔妃的命运。 皇权,对于她和常宁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事情。只是她心中仍然为常宁将永远不得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而感到遗憾。还有那归元堂里的陈庶妃。。。 或者永远不让他们知道真相,才是最好的安排。皇奶奶这步棋,果然又走对了。她会留住这个秘密的。因为她不愿意见到身边的人受伤难过。 谁也料不到这一场伐藩之战,竟是如此之久。 随着岳州一战,朝廷的全面胜利,战事基本上得以稳定。 临近年关的时候,身为伐藩大将军的常宁终于蒙皇帝传召,获准回京一趟。一路风行,到了京畿附近,天空竟然下起了鹅毛大雪。他勒住马缰,仰头微笑着迎接那飞絮一般的雪白。身后的穆彰阿适时追了上来。 “穆彰阿,你看,这雪是不是也是来迎接我们的。”从前久居京城,到了冬季,这雪年年无期而至,因为见多了见惯了,从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可是这些年呆在南方,却是甚少见到这样洋洋洒洒下得痛快的雪。此刻见了,竟觉得珍贵无比。 穆彰阿笑了笑,似乎也有感于自己主子的好心情,浴血沙场多年,即使战事获捷都不曾见过他有如此笑容。“王爷在雪中想到了什么?” 黑冥的眼眸染上柔情的薄雾,在雪中,他能想到的只有那一抹寒梅的冷香。。。那人。。。一切都好吗? 五年,他除了在自己的惜儿出生那一日回过一次京,再不曾见上自己的亲人一面。 越是接近京城,他的心就越是抑制不住的激荡忐忑。 匆匆回到恭王府中,换过衣裳,修整了杂乱的头发和胡须。他看着镜中那个有着冷硬轮廓,黝黑皮肤的成熟男子,顿觉几分陌生。手抚上自己的脸,不禁要想,这样的他会不会吓到那个女人。 “常宁哥哥,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耳边又回荡起她小时候常常说的那句话。 唇边忍不住绽出笑容,谁说只有“女为悦己者容”,男人又何尝不希望自己在心爱的女人面前保持完美的形象呢。 快速整理好一切,他转身出门,在自己的书房外的长廊上看见一个女子。若不是那女子的眼神太过沉郁,看着他的目光含悲带怨,和从前的敏梅有几分相似,他也许还不会发现她的存在。 “那是谁?”他朝身旁的穆彰阿问了一句。 穆彰阿上前,在他耳边说:“王爷不记得了吗?那是您当年奉旨娶过门的小妾,那藩王老贼的孙女。” 他记起她来了,那个洞房之夜,他连盖头都不曾掀开的女人。唇边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她若不出现,他倒真要忘了这号人了。“她在王府这几年可还安分。” “挺安分的。”老管家恭恭敬敬的上前回话。几年不见,这王爷是越见气势迫人了。让人连直视都不敢。 眯起利眸。“也好,就让她老死在这王府吧。”他冷冷抛下这句,转身就走。殊不知因为自己这一句话,囚禁的将是一个女人的一生。 冷酷无情?是的,他一直就是这样的人。他的情本来就稀薄得可怜,留给在乎的人都嫌少了,怎么可能还有一丝一毫分给他人。 至于逼他娶这女子,害敏梅被囚皇宫的这笔帐,他会找个机会与那大公主好好清算。 一踏入慈宁宫,鼻端嗅闻到的就是一股寒梅的暗香。 常宁的心情变得激荡起来,胸口勃勃的跳动,力道大得像要破胸而出了一般。 终于能见到她了,五年。。。对于思念若狂的自己来说犹如过了五辈子那么久一般。 跟着梅香的牵引,他一路寻至咸若殿后。 他在那株老梅树下见到了她,她正踮起脚尖,伸手修剪那梅树上的梅枝。树下一身红色宫装的她,与那树上的冬雪寒梅交相辉映,构成的画面引人入胜,婀娜的姿态更是万般的迷人。 他忘情的朝她走去,宽大的脚掌踩在积雪上,声音隐匿于接近于无声。一直来到她的身后。 她迟钝的察觉身后有人,唇边绽出一个笑容,轻声喊到:“惜儿。”以为是女儿练完了字从屋里出来看她,手中的动作没有停。就在今年,老梅树在她的悉心照料下终于有开花了。为此她开心不已。 见身后的人,没有动静,她有些纳闷,慢慢转回头去。 直到她看见了身后站着的男人,那一瞬间,她竟是屏息着,忘记了呼吸。 “敏梅。。。”他开口,异常嘎哑的声音不受控制的滑出。 她僵住,难掩自己的思绪。泪水缓缓的滑了下来,完全分不清楚眼前站着的人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这样的场景在梦中出现过太过次了,她颤抖着伸出手,抚上他的面颊。“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常宁深深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紧紧,紧紧的抱住了她。天知道,他想这样做,想得心都要痛死了。终于。。。终于她又回到了自己的怀抱之中了。 正文 男人的专情 她在他怀中,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着。 不一样了,真的又有了许多变化。五年的时间,并非水过无痕。他已经满了三十岁了,三十岁的男人,身上不由自主的透出一股子成熟男人的气息。她是见过海的模样的,此刻他的那双眼眸就如同海一般深广。虽然依然狂肆如风,那份狂肆却非形于外表,而是变得内敛沉凝。仿佛深刻到了他的骨髓之中一般。 “我有变很多吗?”他微笑着拿下她细细抚过自己五官的柔荑,紧紧攥在自己掌中。感觉到那柔润温暖,笑容又加深了许多。 她点了点头,不觉看痴了。他一定不知道他的笑容有多迷人。亏她当年竟然还认为他的容貌承袭自陈庶妃,去年太皇太后带她进祖庙,看过那先帝贤妃的画像后,她才知道常宁的容貌竟是与他的亲生母亲如同复制一般的相似。 “我呢?”她问。想起自己刚刚修剪梅枝的模样让他瞧见,红色的便装上甚至还有掸落的雪花和梅花瓣,不觉有些狼狈,面上微微泛红,在他怀中轻轻挣扎,却奈何他抱得太紧。只能无奈说到:“常宁。。。让我去换件衣裳,有些脏。” 他却不放,圈在她腰间的手更加收紧,让她的身子与自己的紧密嵌合在一起。“不要,你好香。”声音不由得变得低嘎,哑涩。 因为贴得太紧,她很轻易的就察觉到他身体起的变化,身子微微一颤,看见他眸光中的带着笑意的张狂欲念,面上一阵发烫。张口想要说,这里是慈宁宫,他怎可以如此放肆。可是话却没来得及说出口,身子就被他腾空抱起,朝她的厢房走去。阔别五年之后,当他以温柔的,狂狷的方式反复爱她时,她终于相信,再无一丝怀疑。是了,这个男人,不论过去多少年,依然是她心底最爱的那个人。 她在临窗的软榻上幽幽转醒,不是她贪睡,而是身子因为他的过度需索而变得酸软无力。太过疲累让她都没法和他一同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睁眼看着眼前的一切,她还有不真实感。她的幸福真的回来了吗? 房间里,惜儿正坐在她阿玛膝盖上,在那张大大的长案上提笔写字。两人之间的温情交流让她心中微微吃味。惜儿和他相处才一天,那感情的甜腻却不输自己这个日夜相伴五年的额娘。女儿啊,果然是比较粘阿玛。心不觉泛起一丝甜甜的感觉。 当“一家三口”这四个字窜上她的意识时,感动来得又急又快,让她的眼眶瞬间有了些微湿润。长案前那血脉相连的两人,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人啊,她不止一次的想,为了他们,她是连自己的生命都愿意付出的。 蓦然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心中难掩悸动。暗自苦笑,不禁要问,他到底对自己下了什么样的蛊介,她已经二十七岁了,镜子中倒影出来的是一个沉静恬然的妇人的面孔,可是怎么会在这么多年后,自己的心依然如同少女时一般,还会为了他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而颤抖不已。 她看见他俯身在女儿耳边低声说了什么。惜儿对他顽皮一笑,就从他的膝盖上滑了下来。转身出门去。 她心中微微诧异,却见他朝自己大步走来。 等到他在软榻上坐下,将她圈入怀中,她的身子顿时微微轻颤,她才知道自己原来如此渴望这样的温暖。 “惜儿呢?” “我让她去找保泰玩会。”他这一生,活到三十岁,从不否认自己是个自私的人。最强烈的感情都给了敏梅,即使是自己血脉相连的女儿,在心目中的位置都要排到敏梅之后。 想起保泰,她幽幽叹了口气,那个孩子对她的惜儿,似乎产生了一种不同于兄妹的感情。 “为什么叹气?”他不爱她眉间染上愁绪的模样,从很久以前就是如此,只是那时的自己并没有发现这就是在乎。 “你不觉得保泰和惜儿太过亲近了吗?我并不打算将惜儿的将来留在这皇家宗亲之中。”她很自然的对他说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福全已经给了保泰世子的身份,那么他就将承袭裕亲王这个身份。王侯将相之家,后院女子想要活得洒脱,总是太难。” 常宁叹了口气,知道是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在她心中留下了难于抹灭的痕迹。“敏梅,现在想这些还太早,再说万一将来我们的女儿也喜欢保泰呢。”惜儿才五岁,将来还遥远,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所以才会想要尽早避免。”惜儿的身份尴尬,至今没有得到宗亲的正名,想要得到太后或者皇帝的赐婚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因为血统的问题又不可能流于贩夫走卒,那最后的结果极有可能是成为某个权贵府中的侧室小妾。这一切怎么能不叫她担心。 皇奶奶对自己说的那一番话,她到如今才想清楚,因为自己的无畏自尊作祟,很可能会害了女儿的一生。但是有时又会想,即使惜儿获得正名,到最后也不过是由这皇族之中选出一人来婚配。这似乎也不是她想要给女儿的未来。 “敏儿。”他抚顺她披散在肩膀上如绸缎一般的细发。“如果有下辈子,你是否还愿意嫁我为妻?”他知道自己不该贪心,拥有这株傲雪寒梅一辈子已属幸运,可是却忍不住想要更多。那年她在围场对他说如果可以重来她要选择多尔济的话,一直卡在他胸口。让他咽不下,又吐不出。 “你说呢?”她靠在他的胸口,很自然的感觉到他急速的心跳声和紧绷的肌肉。 “不知道。”如果她有抬头,就会看见那向来冷凝骄傲的眼眸中此刻泛起的不自信和忐忑。“你不让惜儿再入皇家,我想,是对于我,对于这里从心底起了抗拒之意。”他对她做过许多过分的事情,虽然知道她仍然爱着自己,却对这份爱的深度没有把握。 她从没想过自己也能令这男人感到不安。他的心,她其实早就收归自己手中了,只是依然还有不确定,于是,她开口问到:“五年前,我生惜儿的那日,你明明有回来,却为何不等我醒来见上一面,就先行离去了。”他不会明白,当她从生育完孩子的疼痛中醒来时,看不见床杨边他的身影时,心中涌现的失望和落寞有多么的强烈。 女人为男人生育孩子,经历生死,最想要的不过就是男人那一刻的体贴关怀。他来了,却连让自己见上一面的机会都不给。若不是他为惜儿留下的那块玉牌,她大概会一直误以为自己看见的他只是因为过度思念而产生的虚幻梦境。 他俊逸的面容上泛起苦笑。“我只有四天的时间,必须在别人发现以前赶回去。将军擅离军队,是杀头死罪。来回脚程就是四天,你不会希望醒来就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邋遢鬼吧?” 是啊,事后皇奶奶有严肃的和她分析当时利弊。可是此刻听他亲口说出,她再也控制不住哭倒在他怀中。脑子里不停的在问一句话,为什么他总是惹她哭泣,从前是伤心的,此刻是甜蜜的。 常宁的下颌抵在她的头顶,窗外总有徐徐的风,送来淡雅清香,他眼光朝屋外庭院里望去,寒冬意浓之中,万物凋零的景致总是给人无限萧条的感觉。唯有墙角的那株老梅树,虽抖落了满身的树叶,却依旧树枝疏朗,凝苞于皑皑白雪之中,在那萧瑟的寒风中透着一股不可言喻的灵动之气。 他怀中的女子啊,就如这严冬里的梅花,无论经过多少苦寒折磨,依然开得娇俏恣意,暗香迫人。褪去了悲伤的外衣,此刻被幸福的光芒包围着的她更显得光彩夺目。 她哭够了,回身抱住他,放在他背脊的手掌下,是那触感凹凸不平的肌肤,心狠狠的抽痛了一下。昨夜激情中,他褪下衣裳时,她是真的被那碗大的伤口吓住了。这就是那日信差说的小伤?她懂医,这伤口若是落在稍微孱弱一点的人身上都足以致命。 那扭曲的肌肤硌疼了她的手,硌疼了她的心。 她对他说:“你救允承的时候没想过这可能会让你丧命吗?”事后允承有给她来信,虽然对于当时的事只寥寥几句带过,却也让她了解了当时的险象环生。 他笑着半靠在床头。“当时哪想得那么多,只知道我答应了你会保护允承,就决不能食言。” 他大男人的思想容不得他过多的坦白和诉请。所以对于她的爱,他总是用行动在做给她看,而非虚浮的说给她听。 这样的男人,她再嫁他十次也不会后悔。 只是这话,她是不会告诉他的了,爱他二十年,接下来的二十年,该换他为爱自己而患得患失了。如今的她已经懂得,男女之间,正因为有了牵念和不甘才不会让感情流于时间中消逝。 “和我回王府吧。这藩王老贼气候不长了。”大公主的军机图对于皇帝早失去了效用。“我去请求皇上,让你随我回去如何?” “这次你能在京城待上多久?”她不答反问。 “你希望我待多久?”他微微抬扬起自己的浓眉。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希望如何?命运并不能顺应我的希望而走?”战事一日未停,这幸福就只是短暂的烟火。随他的归来而燃放璀璨,随他的离开而落寞沉寂。在这清冷的深宫待久了,她已经开始慢慢学着不去希望了。 “可我想要听到你的‘希望’。” 她缓缓离开他的拥抱,拥着锦缎,立在窗边,看着窗外纷絮的飞雪。心头也是乱糟糟的。怎么办?他还未离开,她就已经开始想念了。这战争啊,究竟还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我的希望就是你能永远留在我的身边,我的希望就是这世上再没有杀戮和战争。”她轻声说到。因为知道希望终究只是希望,永远没有实现的那一天,所以她不愿意他看见自己口中说着希望,眼中却透着绝望的模样。 常宁大步走到她身后,圈住她。“会有的,那一天终会来到的。i” 她在他温暖的怀抱中苦笑。会有吗?那只不过是自我安慰的话语,有人的地方就少不了纷争,她向往的世外桃源一般的生活,绝不可能存在于这皇城之内。在这深宫内苑是因为有皇奶奶的保护才得以安然,可以回到王府呢? 当现实与想法不能两全其美的时候,人就只能选择一味的妥协。。。 平静的日子,在第三日就被打破。 慈宁宫里,大公主的放肆,显然已经引起太皇太后的不满,总是和风细雨的面颊上,此刻也是一片冷然。 “请太皇太后为小女做主。”大公主挺直的跪在地上。 太皇太后抚着额际,沉声说到:“这次又是为了何事?”这样的闹剧在五年中,在这慈宁宫里上演了不下十次,虽然她心中对于大驸马的事情对大公主心存一定的愧疚而一再忍让,却也终有经不起她这样的折腾的时候。所以好言好语全都不见了,也是时候让她知道自己的放肆是不可能一再被容忍的。 大公主见到太皇太后冷峻的面容虽然稍有惧意,当胸口郁结的怨气,却还是让她变得不顾一切起来。“恭亲王已经回京数日了,却一日也未留宿在王府内,倒是夜夜宿在这咸若殿内,先帝定下来的祖制,皇子成年就不得夜宿紫禁城内,他却一再视祖制于不顾。还请太皇太后严加管理。” “管理?”人未入殿,冷硬的声音却已伴随这掀帘时游逛而入的瑟瑟寒风一同传入殿内。常宁走入殿中,他冷冷看了一眼跪在地面上的大公主,态度倨傲的走向一旁的椅子坐下。 太皇太后闭了眼,入冬以来她已经病了一场,身子骨不如从前硬朗。对于这些闲事她就留待常宁自己去处理吧。“你来得正是时候,就由你自己和大公主说清楚吧。” “遵皇奶奶懿旨。”他嘴上恭敬的回答,但是如箭般锐利的目光却始终未离开跪在地上的大公主。 那大公主还欲说话,却看见莫尔姑姑已经扶起太皇太后下了高座,朝殿外走去。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这姑甥两人。 大公主连忙起了身,虽然心中有些惧怕常宁迫人的气势,却想着自己身份上好歹也是他的姑姑,实在不必担心他能把自己怎么样。 “大姑姑好兴致啊。这大雪的天气不在自己府中老实呆着,倒是跑到皇奶奶这里来管人家的闲事。”常宁看着她冷冷一嗤。他不去找她,她倒自己送上门来。真是不知死活,既然如此,他今日就要叫她明白惹上他常宁的后果。 “王爷。”大公主顿了顿,掩盖了自己的怨怒,低声说到:“小女嫁到王爷府上已经五年。。。五年是一段不短的时间,小女的青春。。。” “五年?”他粗鲁的打断她的说话,突然眼光变得凶狠的看着她。“大姑姑只知道自己的女儿的五年,可有想过我和敏梅的五年?”她不提还好,提起来,他就再难掩心中的怒气,连假装的平顺都不愿意挂在脸上了。 “王爷为何看不到小女的好呢?”大公主幽怨的为自己的女儿打抱不平,曾经她也这样乞求过一个男人别离开,奈何那男人也是为了其他女子抛下了她,和别的女人双宿双飞而去。时光仿佛又再轮回,只是这一回她却是为自己的女儿而战。 皇帝摆宴御花园,女儿对这恭亲王一见钟情,为了当日与那敏梅格格额娘的宿怨,也为了女儿痴爱眼前这人的一颗心,她才铤而走险为皇帝献图,要挟。 却不想,此刻的常宁,和当日那晋王爷竟是如此相似。 “你。。。你别忘了,这婚事可是皇帝亲许,你自己点头答应的。”她不知道自己的气势已弱了一大截,出口的威胁听来反而让人觉得好笑。 常宁真笑了,只是那笑容在俊美的面容上却有几分狰狞之色。“大姑姑,皇帝许的是让你女儿下嫁于我,而我答应的也仅仅只是娶她而已,中间并没有哪一条哪一列写明了我要让她成为我的女人。守一辈子活寡看来是注定的了。而你,身为她的母亲,就是你把她推入这悲惨的境地的。”他残忍的道出事实,冷冷看着她的血色从面容上一寸寸消失。 这大公主走了一招错棋,她难道不知道他恭亲王常宁是绝不受人胁迫的吗?当然,对于敏梅是唯一的例外。他这辈子会认同为自己的女人的,只有她一个而已。 “你不能。。。这样。。。你竟是要如此报复于。。。”直到这一刻,她才体会到自己招惹到的是一个怎样的人。身子顿时虚软得站不住,伸手扶住了一旁的椅把,才得以不坠下。 “我能!”常宁嘴边衔着恶魔一般的笑容。“大姑姑,你知道我能!”此刻他恭敬的称呼只让人联想起嘲讽一词。 “你,回去告诉你的女儿,恭亲王的府邸房间多得很,我常宁要养她这个闲人也绝对养得起,只是别的。。。她就不要痴心妄想了。不消多日我必拿下她祖父的人头,到时定会邀您和她为座上宾,同庆四海升平。至于您手中的那份军机图,我看就留待作为传家之宝吧。” 一段话,说得那大公主跌坐在地面,再没了初时的气势。 窗外,敏梅就立在太皇太后的身边。 太皇太后叹了一口气,用只有两人听的见的声音幽幽对她说到:“我今日总算是明白为何先帝会说常宁是自己的第一子了。” 敏梅微觉愕然的看着面前的皇奶奶。 只见太皇太后朝她微微一笑。“常宁他完全就是先帝的复制,那性格,那神情,都是一模一样啊。被这样的男子爱上是很幸福的事情。只是。。。敏儿,我希望你能比那贤妃福泽深厚一些。人生有得就有失,遭人怨恨嫉妒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敏梅揪紧了胸前的衣襟,再朝那门内的男子看了一眼。想起从前她总是怨他无情,可是今日却才是她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他的绝情。相较起来今日的大公主府中那格格,当年,他对自己已属仁慈了。 常宁出了房门,看见的就是立在窗外,低头沉思的她。 快步上前。“天这么冷,怎么不进屋,在这里站着?” 她抬起头,眼中有微微闪动的泪光。“她在里面,不方便。” 常宁拥抱住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吹拂的寒风。“之于你我之间,再不存在什么不方便,或者禁忌的事情。”他吻住她的唇,片刻后放开,搂着她朝属于他们的厢房走去。 走到一半,她的目光被屋檐下那个削瘦女子的身影吸引住。 那女子,她前后加起来也只见过三四次,当她的面容却是被自己以强迫的方式记在了脑子里。她就是那大公主的女儿,他府中的小妾。她应该是随她额娘一起来的吧。 看见他们朝自己走来,那女子明眸中写满受伤,却还是在苍白的面容上挂上了虚弱无力的笑容。 “妾身给王爷请安,给姐姐请安。” 常宁见到她,眼中就充满了戒备,动作迅捷的将敏梅揽到了身后。那一刻,他并没有多想,作出的动作仅仅只是出自本能。 那再明显不过的亲疏之分,让女子一个不稳,朝后踉跄了一步。 “这里没有什么你的姐姐。”他的面容冷绝,讥讽的否决她的一切好意。看着那女子的眼神让敏梅觉得那样的熟悉。 敏梅想起从前的自己,再看了看眼前那形容枯竭的女子。她记得她初入王府时娇俏面容,不过五年的时间,此刻再看,却觉得那原本美丽青春的面颊已经在男人的无情中快速凋零,苍白得吓人。 她不禁要庆幸,庆幸自己当年作出的离开决定,若是一直守在王府中,今日为情痴狂,执拗憔悴的就会是自己了。被一个自己心爱的男人厌弃的感觉她至今想来都觉得害怕。 敏梅静静看着她,同为爱过这个男人的女人,她为她感到悲哀。在情爱这场战争上,女人向来都是弱势,爱到没有尊严,爱到形销骨瘦,可是那个男人如果不爱你,那么你的一切,在他眼中就只是隐形的。 她想自己往后的时光里大概每日都不会忘了要感谢上苍。 因为她是何其幸运,得到了自己心爱之人的心,而且是独一无二的心。她并不想要为难于她,只是命运已经为她们作出了不容抗拒的选择。 他拉着她转身,将那人甩在身后。却在这时传来声音。 那女子仿佛已经知道了自己今日之后的结局,带着最后的挣扎与不甘小声问到:“为什么你只要她?” 常宁停下来,目光灼灼的看着身前的敏梅,突然撇唇笑道:“这个问题,就连我也没有答案。”似无奈,似甜蜜的语气,让敏梅的心也为之轻颤。 她真的得到这个男人全部的专情了。。。。。。 正文 结局(一) 新年刚过,常宁就不得不与敏梅分别,战事一日未歇,他就仍需策马回营。 皇帝为他举办的饯别宴,设在乾清宫内,作为普通的饯别宴,设立在皇帝的寝宫,这在过去是少有的事情。常宁在宴会上喝了不少酒,与会的大臣们散席后皇帝单独留下他,也许是酒精作祟,也许是此时当空的月色太美。竟让兄弟之间得以抛却了君臣的身份,借着酒意说了许多从未说过的贴心话。 酒过三巡之后,两人都已带了醉意。皇帝却在那时一脸正经的问他,如果此刻身为人君的是他,他会最想要得到什么。 人君?他从没想过要做人君,皇帝那个位置,对于自己虽然遥不可及,却也是他不屑要之的。他也是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自己的皇阿玛当年宁可抛却人世间的荣华富贵也要追随自己心爱女子而去的心情。 其实身为皇帝,除了位置显赫,地位高贵之外,还能拥有什么?七情六欲皆不可随性而为,喜欢的不得说喜欢,厌恶却还要假装着亲切,那样的生活换成生性不羁的自己来过,怕是不消一时半刻就会觉得难以忍受。 于是他对皇帝说到:“三哥,天下我要不起,也从来不想要。”身为出生地位不高,不被看重的皇子,对于帝王之位,他是从幼年开始就不存在任何期待的。成年之后,自己更是认清了自己的位置,行军打仗他在行,可是说到治理国家,尔虞我诈,他自愧不如。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年他宁可选择颠沛流离的征战生活,也不愿回到京城的原因。 其实在有的时候,他和那个小女人的想法是不谋而合的,他们都只想简单过活罢了。只是他更懂得人世间的权益利弊,避世并不是长久之道。“我要的只是长治久安的舒坦日子。有心爱的人陪伴,有孩儿承欢膝下,这就够了。” 皇帝深深凝视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蕴涵着更深一层意味。只是当时的他被酒精蒙蔽了双眼,完全无法察觉出来。“常宁,若是这江山在你手中,说不定你会做得比我更好。”对于常宁的才学,他是知道的,只是一直以来,常宁明白自己在宫中既无母妃庇佑,也无任何后盾,便把那些深深掩藏了起来。毕竟一个无欲无求,庸庸碌碌的落魄皇子,在宫中是引不起那些丑恶的嫉妒和怨恨的。看透宫闱争斗的先帝对这个“第一子”的用心果然良苦。 常宁直到此刻才迟钝的察觉出皇帝的异样。连忙从椅子上立身跪下。“皇上说笑了,常宁无才无德,怎配与皇上相比。先帝既然选了皇上做这天下的主人,就足以说明皇上是真龙天子。” 皇帝愣了愣,随即呵呵笑了两声。“真龙天子?”他停下笑声,眼神复杂的看着跪在身前的自己的常宁,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什么真龙天子,先帝的心中,真龙天子只有一个,那就是当年贤妃所生的那个皇子。” 常宁微微一怔,却还是接口说到:“不过是个福薄之人,皇帝怎么突然想到他。” 皇帝突然回身,目光紧锁住他那恭而不顺的挺立姿态。“若是他没死呢?”常宁心口一紧,不明白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什么,他竟然在皇帝眼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杀意。可是当他再看向他时,又是一片如常的神色,是他看错了吗? 他低头思索了片刻。“皇上多虑了,已死之人,怎么会有再活过来的可能。”关于那个早夭的皇子,他也是知悉的,只是不知道皇帝此刻提起是何用意。“再说以皇上的英明神武,就是那人再复活过来也与皇上无可比拟。” 皇帝别过脸去,深深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说话,起身径直朝内室走去。甚至忘了让跪在地上的常宁起磕。 常宁跪在地上,以仰视的姿态看着自己的皇兄身影渐渐消失。叹了口气,也不愿去猜,关于权力,他看得并不重,只要够保护住身边心中重要的人就够了。 过了许久,皇帝身边的顾公公才过来说皇帝已经歇下,让恭亲王自行退下。他这才得以起身,伸手拍拂过褶皱的袍角。忍不住嗤笑这血脉兄弟之间也必须遵守的制度。环顾这属于一国之主的房内,触目所及的都是一片明黄之色,却让人只觉单调清冷。这是象征人间极权的颜色,却也是最为清冷无情的颜色。想到这里,心中也不由得对这皇城生出一股倦怠之意。 或者等战事完了,他真会顺遂了敏梅的意愿,上奏皇帝,请求离京。带着她恣意畅行天地宽阔而去。这宫殿,他也待烦了,待腻了。 从乾清宫出来,宫轿就在门外等着他,可是他却不愿上轿。地面还有未融的积雪,头顶的月色与地面交相辉映,竟是将那终日阴暗的宫道照了个通明透亮。 踩在雪地上的步伐有些踉跄,想起那个小女人从前总是在自己耳边抱怨这宫道是如何如何的狭长。那时的他从未有过体会。今日却因为心中有了她,他才知道这条路确实冷萧冗长。 唇边微微一笑,不会太久了,他此去沙场,定会尽速拿下那叛乱之军,待到他班师回朝,第一件事就是接她回府。到时他再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身边。 快步回到慈宁宫,咸若殿前庭院中那株犹带白雪的寒梅在夜色里开得正是灿烂,一时间整个空气中都隐约浮动着暗香。仰起脖子深深嗅闻这属于她的独美,心被拥有那个小女人的幸福感充盈得满满的。俊美的面颊上微微绽出笑意。 屋檐下,属于她的那间厢房还有烛光晃动。那种被人等待的心情竟是让他觉得如此满足。 踏入房内,她正躺着软榻上看书。如墨的细发披散在肩上,被褥下是微微松敞的中衣。摇曳的灯火下,她的面颊因为房间里暖炉带来的温热而变得酡红。那慵懒的模样,竟是让他如同初尝情爱的毛头小子一般,在身体里瞬间燃起狂热。 他大步走过去,深深将她拥进怀抱里。那与自己的冷硬契合无痕的身体曲线让他的心微微颤抖了起来。她,根本注定是他的一生伴侣。心中不由得恼恨,自己竟然让彼此蹉跎了这么多年。 “敏梅,我再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身边了。”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他对自己的誓言。 他拥抱着自己的力道有些过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一般。让她有些生疼,可是她却没有吭一声,只是安静的让他抱着。然后,她闻见了他身上的酒香。唇边绽开的笑靥带着一丝丝宠爱。“喝酒了吗?” 他的头埋在她的肩窝上。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男人啊,怎么也会有这么可爱的时候。只是心中还是不免要想,他又要离去了。上一次是五年,这一次呢? 她无声的叹息,他听见了。“敏梅,不会太久,等我回来,我会再用八抬大轿把你迎入恭王府的大门。” 她本能的想要摇头,对于名分,她真的看得很淡。但是一想到自己的惜儿,她又沉默了。是啊,她可以什么也不要的跟着他,可是自己的女儿呢?现在是年纪还小,在这慈宁宫里住着,有皇奶奶的保护,惜儿才可以无忧无虑。那些闲言碎语别人说得小声谨慎,可是她还是有听见过,只是这么些年来都选择了忽略而已。 “宗亲们。。。” “不用去想那些,那不是你的问题,都交给我来处理好吗?”打败了叛军,平定了四海,这样的功绩换他妻子的正名,怎么算都是那些宗亲们得了便宜,若他们还敢一再卖乖,他不会再妥协。“你只要等着再做一次我的新娘就成。” 她回身抱住他,激动莫名。“常宁,够了,我觉得你给我的够多的了。”专一的爱,深厚的疼惜,还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这些都让她无以为报。她并不特别,但她得到的幸福,却比任何都要多。这就是经历风雨后的彩虹吗?为了这样的他,她真的什么都愿意付出,哪怕是自己的生命。 “不够。我总想把自己的全部都与你分享。。。因为我是这样的爱你。” 听到这话,她吃惊的从他的怀中抬起头来,错愕的看着他。 常宁无奈的笑了,为何他每次表白都换来她这样的表情。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他对自己说爱了,可是却从来没有这一次来得震撼。她知道他从来不是一个喜爱风花雪月的人,甜蜜的言辞与承诺也说得甚少。她不是已经把心给他了吗?在他再一次俘虏自己的心的当下,他实在不需要一再对她表露心声,可是这一刻,他又用那简单的几个字,把她的心湖搅得涟漪阵阵。 这么多年过去,她疯狂爱过,决裂死心过,再到如今的淡然沉静,都是为了眼前这个男人。即使在最黑暗的岁月里,她也从不敢否认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巨大影响力。 “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她忍不住好奇。 他倾身缓缓吻住了她,粉色的唇瓣立马沾染上了他唇舌间的酒液香醇。“很久很久以前。”他的额头抵住她的。他并没有费心去细细回想。其实他要感谢大公主将自己女儿嫁入他府中的那场闹剧。若不是如此,他不会发现自己对待敏梅的特别。 十年前他娶她的时候,虽然也是被迫娶的,他却不曾放她独自度过那新婚之夜。 “很久很久以前是什么时候?”她不放过的再问,眼中闪耀的是灵动的光芒。就像。。。就像那年她爬在文华殿的树上,看见他时的表情。 他拉过她,让她跌叠在自己身上。再次吻住她。 敏梅还想再问,开口,却已转为磨人的***。 这夜,似乎还很漫长。。。 清晨,她带着惜儿站在殿外的屋檐下为他送行。想到这一别又不知要何时相见,心中不免觉得酸涩。 敏梅走上前,手中拿着宝蓝色的披风,亲手为他系上。他白色的铠甲已经由她亲自穿戴在他身上,此刻的他英挺俊美得宛若天神,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过多少年才能在看着他的时候不再激动莫名。心中颇觉无奈,或者这一辈子,她都无法了吧。 皇奶奶还在身后看,虽然该说的话,昨夜都已经说过,可是她在手臂环过他的脖颈时,还是忍不住趁机踮脚在他耳边轻语到:“冬雪未融,路上还要多加小心。”想起那残酷的战场,她的黛眉轻轻蹙起。“答应我尽量不要让自己受伤。”她承受不了那样的痛楚。 离别的画面他向来不喜欢,但他喜欢听着她的絮叨,她溢于言表的关心关切都让他的心觉得暖了起来。看着她红色宫装领子下那昨夜自己烙上的红痕,心中一悸,Dong情的低头吻了她的唇瓣。 敏梅“呀”了一声,连忙退开。他怎么能在这么多人的面前亲她。 看着她红透的面颊,他脸上挂起三十岁男人不应该的顽皮笑容。 越过她,他突然面容沉肃的跪在犹有积雪的地上,对自己的奶奶说到:“祖母,我把敏梅交给您了。”这样的话,他说得颇为沉重,有压力。 太皇太后笑了。“你就放心去吧,交给我还不放心吗?”这小子,也不想想,当年如果没有她的照顾,这么好的女子,怎么会就便宜给了他呢。 “祖母,我还有一个请求,我想从我王府中调派你几个人来给敏梅。”昨夜敏梅睡后,他躺在床上久久未能成眠。脑中一直在回想乾清宫里皇帝那带着肃杀的眼神。心中总觉不安。 “常宁。。。不用了,我在皇奶奶这儿被照顾得很好。”她实在不愿意给别人带来麻烦。 常宁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皇祖母。 “好。”太皇太后低头思量顷刻,也点了点头。虽然知道恭王府的后院纷争不会延烧到这慈宁宫来,却还是深感有些事情,防不胜防,宫中敏梅多一个照应也是好的。 然后,他没再回头看她,快步离去。 若是从前,她一定会认为他是感情寡凉,可是此刻,因为她已经深深懂得了这个男人。所以她明白了,这不是绝情,他不过是习惯用无情来遮蔽自己内心的脆弱。当年如此,今日更甚,他其实比自己更加害怕分离吧。 他离开的当日管戎和金珠就来到了慈宁宫。 五年的时间,岁月让大家都变了许多。见到管戎时,她差点压抑不住哭了出来。 相对于沉默的自己和管戎。“格格。”一向沉稳的金珠喊她时,声音里倒是带了几分哽咽。 “都好吗?”她问。 管戎打量了她许久。这五年,金珠还可以偶尔奉旨意进宫一趟,可是他却只能被挡在这宫墙之外,虽然以他的武功要偷潜入进来是没问题,他却不愿自己的鲁莽还了敏梅。 “管戎,你的伤。。。”自己走时,他还昏迷在床。这匆匆而过的时光啊。 “都好了。”他嘎声说到。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念着。“叶儿。。。” 金珠微微一顿。“王爷没和你说吗?叶儿,他安排葬在京郊泰必图的祖坟里了。还有叶儿的额娘,王爷也给她安排了住处。” 敏梅心中一紧。他又再一次知悉了自己心中所想所念,他又再一次为她做了贴心的安排。 **** 又是一年上元。皇宫里办起了三年才有一次的彩灯会。 按规矩,参加的都必须是二品诰命夫人以上的身份,若不是她有太皇太后的特准,是不能前来的。 天还有些寒,她却只能坐在御花园里空落的石椅上。那些亭台楼榭都已经被有身份的女子占满了,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其实她对这些都不甚在意,抬头就可见头顶的一片星光,不是也挺好吗?想起他出征前的那年上元,他带着自己看南城花灯的情景,心中不觉泛起一丝甜意。 眼前是一片璀璨的灯光,不远处,四阿哥和保泰正带着惜儿在树下嬉闹。关于地位,关于身份的差别,即使是在他们这般幼小的年纪就已经显现了出来。保泰,胤禛和惜儿明显被太子那一伴小孩排斥在外。太子不用争取就可以得到这御花园中最亮最高之处,而其他皇子则只能自己选择角落安处。 她幽幽叹了口气,这不得不说是宫廷中出生的小孩的一种悲哀。看着正抬头仰视御景亭中太子的四阿哥,她忍不住想起常宁,他的幼年怕也是在这样的处境中度过的吧。命运,有时就是个作弄人的玩意。 仙蕊从长廊里徐徐朝她走来。敏梅远远望着那边的繁华,皇帝的后宫这些年又充盈了不少年轻貌美的女子,做帝王的女人,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能单纯只爱他的财权,反而会在这后宫自在得多。可是仙蕊。。。从她愈发沉静的面容看来,她对皇帝的用情,比之自己对常宁并不会少上半分。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仙蕊问她,说话间,已经与她在长石凳上一同坐下。 敏梅微微笑着。目光看向那片繁华的光亮。“那里,不是我该呆的地方。” 仙蕊幽幽叹了一口气。“爱一个男人到如此地步,也不知究竟是好是坏。” 听着仙蕊的感叹,敏梅深深看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宫苑顶座,夜色下,只觉得一望无际看不到边。自己虽然此刻被锁在这庭院之中,却还有出去的一天。可是身旁的仙蕊呢?她怕是连期许都不再有了吧。这样爱一个男人并没有错,但若是那个人是拥有三宫六院的皇帝,就必然不会是件好事。 自古以来,男尊女卑的思想总是不停鞭挞女人的嫉妒心,男人想要敬爱自己的妻子,却又管束不了自己喜新厌旧。试问若一个女子真能对自己枕边人做到毫无嫉妒之心,那必是她不爱他,不爱自己的女子留在身边又有什么用呢? 情伤苦,苦的大部分是女人。。。 “一直想要问你,你觉得幸福吗?”这是纯粹作为姐妹才有的关怀之语。“身为一个君主的女人,拥有这后宫最高的权力,你觉得幸福吗?” 仙蕊苦涩一笑:“幸福的时刻如凤毛麟角,我是用长远的痛苦去换取那短暂如烟火的幸福时光。” 敏梅微微的点头,这样的愁苦只有经历过感情伤痛的人才会懂得。 远处的湖心亭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两人不约而同的朝那儿望去。 “是燕雨。”仙蕊说。 敏梅点了点头,看见燕雨正与一群命妇福晋嬉闹着猜灯谜。这些年,从前不喜言语的燕雨已经渐渐变得善谈了起来。 反观自己的沉寂和不合群,她们三人,少女时最为笃定的鲛绡之交,同为帝王家的媳妇,最后却似乎只有燕雨一人得以在这宫闱之中活得如鱼得水。 一个人的际遇往往决定了这个人的性格。 两人对望片刻,不禁哑然失笑。那样的笑容已经许多年没有出现在她们的脸上,那样的生动和澄澈是属于她们流逝的岁月中属于少女时期的自己。 只是过去的时光在美好,岁月却终究是不能倒回的。朝她们跑来的三个孩童提醒着她们,自己是年已临近三十,膝下有儿有女的成***人了。 惜儿奔入敏梅的怀中,保泰就立在她的身旁。因为惜儿,他与敏梅相处的时间,比与裕亲王府中名为他嫡母的燕雨还要多。她动作温柔的替两个孩子擦了汗,已经九岁的保泰对于她这样的亲昵显然有些发窘,不自在的红了脸,说了声“多谢姨娘。” 皇四子也过来了,虽然只是谨守宫仪的喊了仙蕊一声“皇额娘”再无其他亲昵的动作,但他看着仙蕊时,眼底的依赖敬仰之情却不会比亲生孩儿少上半分。皇帝让她失去了亲生的女儿,却还给她一个儿子,怕是心中也对仙蕊存有一份愧疚之心吧。 其实命运并非一直残酷,身旁没有心中依托的男人存在,却有乖巧懂事的孩儿相伴。女人啊,要求的东西其实很简单。生活中一旦有了感情寄托,也就不觉得等待的日子漫长难熬了。 吃过元宵,猜过灯谜,孩子们也终于累了,惜儿赖在她怀里,睡意浓浓的揉着眼。喃喃的对她说“额娘,我想睡觉。” 敏梅为难的看着怀中的孩子。惜儿的作息一向很有规律。平常,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在暖暖的被子安置了,可是大殿上皇帝还没说散,谁敢先行离开。卑微如她,更是连想都不敢想。所以她只能耐心的拍抚惜儿的背,带着浓浓的歉意安抚到:“惜儿再等等,要不,额娘抱着你睡好吗?” 惜儿显然对于这个提议并不十分满意,但随着年岁的增长,她已经渐渐发现了自己与旁人的不同之处。她和保泰,四阿哥,是一国的。她们都是失去阿玛庇佑的小孩。所以在自己额娘面前,她只能表现得更加乖巧懂事。 离她坐的角落遥远的高台之上,太皇太后将她的为难看得清清楚楚。她低头对身旁的皇帝说着什么。 敏梅是感觉到强烈的关注,才抬起头来的。眼睛不预期的对上皇帝深邃犀利的目光。她心口顿觉一沉。那样的目光,她只亲见过一次,就是五年前,皇帝将她招至南书房对她说将要囚她于这紫禁城的那日。只是今日这眼光,比之五年前,阴鸷冷残更甚上几分。 揽着惜儿的手忍不住收紧,怀中已经睡沉的惜儿被她过大的力道弄疼了,于是睡眼惺忪,不明究理的喊了一声“额娘。” 这声额娘像是把她从怔愣中拉了出来。她这才意识到,松了手劲,只是紧揪的心却怎么也放松不了。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深。 莫尔姑姑从高座上走了下来,挡住了皇帝的目光。少了那样迫人的压力,她低头深深喘了一口气。 “格格,太皇太后有些不适,要您与她一起先行回慈宁宫去。” 她收敛思绪,点了点头。 这样的安排并不突兀,皇帝没有拒绝的理由。首先,这样的场面中,她不是什么非得在场的重要人物。再者,这些时日,皇奶奶身体有了颓败之相。她在慈宁宫中,又略懂些医术,试药,尝药照顾的职责也就很自然的被她担待了起来。 抱起惜儿,脚下的花盆底宫鞋却让她每走一步都颇觉吃力。险些踉跄跌倒,长廊上,她索性脱了鞋子。脚底薄透的布料踩在寒若冰雪的地砖上,只因心中顾忌着自己的女儿,再冷再疼,她都咬牙忍了下来。 回到慈宁宫内,金珠出来迎接他们。看见她那没穿鞋子的脚,顿时被惊呆了。 待到宫人从她手中抱走惜儿,金珠连忙带她回到厢房。 拆开脚上的布料,那被冻伤的小脚露了出来,吓住了一屋子的人。 “格格,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弄成这样?”金珠的眉心纠结了起来。 她微微一笑,心中也在问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想起大殿里皇帝的眼神,她此刻仍感心有余悸。就是那眼神让她顾不得一切,逃离开来的吧。当时心中只想快点带着惜儿离开。 金珠唤来管戎为她的脚上药,她就坐在床榻上,手伸入被褥之中,碰触到了枕头下的秘密。她深深的看着眼前专注于她伤处的管戎。心中做了决定。这东西虽轻,但其身后的秘密太过沉重,她为此夜夜不得安眠,惟有将它送出去,她才能稍有安心。 转眼已到初春。生活一如平常的过着,就在年初迎新之际,惜儿也被皇奶奶选送到了文华殿与皇子伴读。白日的时间突然被空置了出来,一开始她还有些不习惯,但在皇奶奶的催动下,她也开始帮着处理一些慈宁宫的日常琐事。因为已经七十五岁高龄的太皇太后,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现在的皇奶奶常常沉睡,甚至有时几日都起不来床。春日阳光正好,只是窗外的春色却怎么也融不进这慈宁宫的西暖阁里来。她此刻就靠在床杨边,束手无策的眼睁睁看着床榻上的老人渐渐陷入枯槁之中。 生老病死是人必须要经历的过程,只是对于感情丰富的人来说,这样的时刻,往往更难以度过。 她的心中渐渐生出一份惶然。不知道如果皇奶奶离开,将来她受了苦楚要向谁去诉说。有人欺负,还有谁愿意帮自己出头。不是担心没有权势的庇佑,自己将流于劣势。她只是纯粹的害怕一个亲人的离开,带给自己感情上的无依无靠之感。 “敏儿。”床上的人发出微弱的叹息声。 她收敛的心情,连忙笑吟吟的看着幽幽转醒的皇奶奶。她知道她不爱看自己愁眉苦脸的模样,对于生活的态度,她教诲自己的规条,一直是笑颜应对。 太皇太后在她的搀扶下坐起身来。今日的她,似乎格外精神。眼眸一扫近日来的蒙蒙之气,变得锐利精神。灰敗多日的面容上,甚至有了些微的红润之色。旁人看见太皇太后这个模样,定会觉得欣慰,想她是病好了。 可是她却觉得心中悲凉,眼中顿时涌上一股雾气。她知道,这就是回光返照。皇奶奶。。。过不了今日了。。。 她能为这个疼她至深的老人做什么?这样的时刻,她不停的在心中问自己,她能为她做什么? 紧紧咬住牙关,不让泪落下,却难掩自己颤抖的语音。“皇奶奶,今日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 太皇太后面容上又出现了那惯见的慈爱笑容,柔声对她说到:“好,就出去走走。” 园子里,她们小步走着。突然太皇太后命身后的一干人等就地歇步,自己则在敏梅的搀扶下朝园子深处走去。 今年的春日,较之以往,雨水充沛了许多。花园里,亭子下的石狮子口中正不断泊泊涌出清澈的积水。 她们在凉亭中坐下,长久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听着这大自然的声音。 “敏儿,你入京已有多少年了?” 敏梅微微一愣,对太皇太后说:“皇奶奶,已经二十年了。”七岁入宫,到如今的二十七岁,那些走过的时光如今再回头看去,只觉万分匆忙。 “二十年。。。”太皇太后幽幽看着远方。“我却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四十四年。”一个女人从繁华到颓败都在这重重紧锁的宫门之内,花开无人识,花败无人葬的命运只能惹人唏嘘不已。 “皇奶奶为大清。。。” “不!敏儿,我并不如世人眼中的伟大。为大清?”她冷冷嗤笑。“男人主事的时代里,女子再如何才华卓绝也只能落得陪衬的下场。我只是被这高耸的宫墙圈养惯了,离开,反而不知能去何处。” “皇奶奶!”她惊讶不已,不敢相信这样略带自弃的话会从那个总是精益的人口中说出。 “敏儿,你可知我年轻时的梦想是什么?” 她摇了摇头,看着眼前的老人,总觉得她此刻的说话蕴涵着诀别的意味,是否她也感知到了自己即将离世?心中涌起无限悲凉。 “我想要成为一只鹰,展翅飞翔。当年太宗皇帝听了我的梦想,觉得我是一个不安于位,对权势犹存贪恋的女人。他。。。毕竟不是我心所属,欠缺的心灵交会,他不了解我,我并不怪他。”想起过往,即使是再坚毅的人,也难免不心有感伤。同榻而眠,甚至育有儿女的两个人之间却没有半点信任了解。这是姻缘之错,也是命运之错。 “皇奶奶说的想要成为一只鹰,其实是想要飞离这片宫闱之地,去到宽阔无垠的地方,自由翱翔对吗?”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似无奈,也似喜悦。人都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这个并无血缘的旁系格格如此疼爱。可是她心里明白,那是因为敏梅真的太像她了。她仿佛就是重生的自己一般,在她身上她看到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神情,一模一样的向往。只是那些她都无法得到,所以她才会想要那仿佛是替自己重生的敏梅去获得,去幸福。 “敏梅一定要幸福啊,将来的日子还长,皇奶奶希望你和常宁能一直幸福下去。对于那孩子,我心中一直觉得亏欠太多。对他如此,对先帝也是如此。” 听着这宛若临别遗言的话语,她终于忍不住哭倒在太皇太后的怀里。 太皇太后轻轻拍抚着她,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们在园子里坐了许久才往回走。 青石路上,她搀扶着太皇太后,感觉到了她越来越沉重的步伐。 “敏儿。快看!是鹰!” 她顺着老人的手,往那无垠的天空看去。只见那湛蓝的天空中澄澈干净得连白云都没有一朵,哪来的鹰啊。‘ 是幻觉吧。可是她明明知道是幻觉,还是哽咽的对太皇太后点头说到:“嗯。敏梅看见了。”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泪水倒流进心里。 正文 结局(二)分离篇 翌日清晨,皇宫东北角的鼓楼响起了低沉诡异的钟声。整整七十五下,简单陈述了那个为开创大清鼎盛局面付出一切的女人的一生。 敏梅虽然早有预感,但是当这一刻来临时,她还是承受不住。那个她七岁那年进宫,第一个向她伸出手的美丽妇人,那个在她遇到困难排挤感觉无望时,不停鼓励,排除众难,一心帮她的亲人。昨日还与她在花园里恣意畅谈的祖母。今日却躺着床榻上慢慢变得冰冷僵硬。 她不敢去咸若殿里布置妥当的灵堂,她只能躲在房间里低低啜泣。金珠被她锁在了门外,就连惜儿也不得进入。她蜷缩在床榻上,像一个小球一般缩成一团。苍白的面颊上泪流满面。紧紧环抱的手臂却压制不住那宛若寒风中的落叶一般颤抖的身体。 门外惜儿不停拍打着门扉,喊着额娘。 她听不见了,都听不见了,所有的感知都在得知皇奶奶离世那一刻丧失。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坠入失去父母时的无望之中,那个一直保护她,关爱她的人走了,从今年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那样对她了。心也被掏空了一大半,狂乱的思绪让她根本无法顾忌那许多。 她只是想要静一静,心中想着或者静一静就会好了。 新年刚过,咸若殿内原本挂着红色幔帐的地方,一夕之间都换成了长及地面的白幡。她走上台阶,眼睁睁的看着从身后掠过的风吹入殿内,将那白幡高高扬起,然后又任它凄婉飘落。 巨大的棺椁摆放在厅中,那个总是对她慈爱关怀的老人,此刻正躺在那里面。太皇太后的葬礼必须浓重,繁复的礼节和安排需要耗费一定的时间,所以为了保存尸身的完整,殿内的炉火都熄灭了,风吹得屋内仅剩的烛火也明明灭灭。她从七岁入宫就一直住在这座宫殿里,直到今日,房间里再没灯火的交会,她才知道,原来这咸若殿,竟是个不透阳光,阴冷异常的屋子。那些辉煌,那些灿烂仿佛都随着皇奶奶的离去而一同逝去。房子的主人不在了,屋子也就跟着死去了。 她身上还穿着红色的宫服,当她踏入殿内,俯身磕头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她。 她却仿若丝毫未觉一般,只是麻木的跪着,看着。仍由泪水斑驳了面容。 原本跪在棺椁前烧纸钱,已经换上素白丧服的仙蕊慌忙从地上起身来到她的身边。“敏梅,你怎么连衣裳都没换?快些回房去换了来吧。”红色在白丧上是最为冲突的颜色,她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她没开口,只是惨淡的死死盯着那棺椁。 “不用换。”大殿里传来低哑悲痛却不失威严的男声。 敏梅微微怔仲,抬头看见皇帝跪在最靠近皇奶奶梓宫的地方,神色复杂的看着她。 皇帝微微闭了眼,低嘎的嗓音透着浓重的哀伤。“皇祖母一直喜欢看她穿红色的宫装。” 她望着他,在他眼中看到了和自己相同的悲伤神色,原来身为皇帝也并非真能做到绝情绝义,起码此刻,她相信对于皇奶奶的离世,皇帝的悲痛不会比自己少。 梓宫放在咸若殿内整整十七日,敏梅也在灵堂前跪了十七日。她知道这是最后的陪伴了,与皇奶奶的相依相伴,到这里也就走到了终点。身体虚弱到了极致,她却一直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只是十七日,她却没有等回理应回京奔丧的常宁。 按说太皇太后殡天,皇子皇孙是必须到场的,送葬的队列里连早年被流放到外的襄亲王世子也班列在位,却独独少了恭亲王常宁的身影。乾清宫那边传来的解释是,战事未歇,身为前线首领的他不便回朝。命他就地自行吊唁。 可是敏梅却还是在这解释中察觉出了一丝诡异。 按照常宁的性子,绝不会错过这送亲人最后一程的机会。半个月前,常宁的来信中谈到了战事大捷,说不日就能凯旋回京,但是关于太皇太后的离世却没有只言片语。恐怕他不是抽不了身回京送葬,而是远在前线的他根本就不知皇奶奶已经离世。 即使因为战乱闭塞,消息不灵通,但这么重大的事情,有了民间百姓的口耳相传,怎么可能完全不知。 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有人有心瞒住了常宁。 能做到只手遮天这一点的,她说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帝。只是皇帝为什么要瞒住他呢?这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 从安葬皇奶奶的东陵回来的路上,她始终沉默不语,宫道上还有残余的不肯消融的积雪。队列走得极其缓慢,七年了,这是她七年之后,首次出宫。皇帝当年的一句“暂时”让她在那高耸的宫墙里一呆就是七年,而她的男人也因为自己受制于那高位上端坐的君主,不得不在前线浴血奋战,整整七年,不得回家。 帘子掀起来,寒风阵阵。这路还是那年她回京时的路。只是此刻的她却失去了那时殷殷期盼的心情。身边陪着她的不是喜言善语的叶儿而是换成了沉默少语的金珠。远眺着路的尽头,那个冰冷的宫殿里也再没有翘首等待她的亲人。 惜儿还在她怀中,当皇奶奶被安置在地宫中的时候,她就醒悟了。保护她的人不在了,而怀中还有犹待她庇护的孩子。对于未来,她无法预知丁点。这样处境之下的她,除了将自己变得更加坚强,别无他法。 回到慈宁宫里,推开属于她的房间,同行的几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她站在门口,这样的天气里,背脊上竟是起了一层冷汗。 原本整洁的房间里,此刻随意四散着凌乱的物件。桌子上,柜子里的东西都被拖拽到地面上,宽大的床榻上整齐叠放的被褥也被掀起繁乱的摊叠在那里。 “格格!”金珠惊喘的低呼一声。眼前的景象简直就像是被劫匪洗盗过一般。虽然宫中宫人偷盗的事件也曾有耳闻,但多是些小偷小摸的行为,极为隐秘不易察觉,往往事发多日后才被主人察觉。今日这般肆意妄为的入室抢盗的行为却是不曾有过的事情。 她紧抱住怀中因恐惧而颤抖的惜儿,显得异常镇定。低头,柔声哄到:“惜儿别怕,额娘在这。”这种时候,她不能因为自己的慌乱惹来旁人的不安,所以她强压下了心中的那份惶然,手心却一片冰寒。 眼睛看着那原本放置她秘密的地方,心中凄然一笑,对这一切已经有了知晓。该来的还是会。恐惧,无措,于事无补。 果然,她刚换下丧服,乾清宫里就派了顾问行就匆匆跑来传话,说是皇帝招她南书房见。 她跪地接旨,面上带着淡然的笑意。起身,对一旁的金珠嘱咐了几句就跟在顾公公身后走去。 金珠毕竟不是一般的丫鬟,看见这个情形,已经深觉有异,只是此刻深处宫中,动辄不得,待到敏梅走后,她连忙回屋给常宁飞鸽传书。也明白远水救不了近火,但已经有了乱了方寸的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依然是这南书房,眼前坐着的依然是那身居世间极位的皇帝。只是跪在地上的她,却已经不是七年前那个对于自己的命运只能恭顺承受的敏梅了。 她心中疑问着,到底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他已经拥有世间最高的位置了不是吗?她不懂为何有人能将权势和名利看得如此之重,她一直以为人世间最珍贵的就是真情。皇帝与常宁,皇帝与自己,都曾是最为亲密的人啊。莫非着皇权真是吞噬人心之物?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挺直跪立的敏梅。 “敏梅,交出来,交出来,我或可免你一死。”皇帝似乎心中还有挣扎。 敏梅看着眼前那被明HuangSe包裹的尊贵身影,心中只觉难受。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皇帝这样对立着。 “皇上,敏梅不能交出来。”她难过的说到,也不假装不知皇帝说的是什么。既然他能派人去她的厢房搜查,相信一定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弄清楚了。不然以他的心思缜密,绝不会容许自己如此贸然行动。 皇帝脸色立马变得铁青。瞪着她看了一会,阴沉的说道:“敏梅,你不会真的天真的以为你可以凭着一纸诏书把朕拉下皇位,将常宁拱为人君吧。” 敏梅浅笑低吟:“不,皇上,敏梅自私,自认做不到仙蕊姐姐那般大度看着自己的丈夫坐拥三宫六院还淡然处之。所以这江山,就算皇帝要给常宁,敏梅只怕也会从中阻挠。”这是真话,只是皇帝要不要信就只能随他了。 皇帝眯了眯眼,眼中迸出凶光。“你这是在讽刺朕吗?你可知我随时都能安置一条罪名杀了你。” 在这样的目光下,哪怕换成那些七尺男儿的大臣,也会软了脚跟,可是敏梅却只是淡淡笑着,他果然想歪了,“敏梅知道。皇帝要人今日死,那人绝无活过明天的机会。”他是金口玉言,i皇权赋予他的权力就包括了唇齿之间,决定一个的生死。 她突然变得不怕了,七年前她手中没有筹码,对这皇权妥协过一次,让常宁和自己承受了七年的分离之苦。她在宫中拘禁不得自由,而常宁却在沙场几经生死。 这一次,她绝不要再妥协,因为她知道皇奶奶已经不在了,她没有了避风港,而自己身后还有一群亟待她保护的人。担子,她必须一人承担下来。她是退无可退了,只能背水一战。 皇帝见她这般执拗,自己在她房间又并未搜出那诏书,心中还有忌惮。思来想去,终于叹了口气:“敏儿,不要怪皇帝哥哥,那东西我不能让它流传出去。这不仅仅是我个人荣辱权势的得失,那诏书同样关系着朝廷和大清的政局。我再说一遍,只要你愿意交出诏书,我或可放你一条活路。” 敏梅在心中冷冷嗤笑。那诏书皇帝既然已经得知,便会成了他的肉中刺,骨中钉。今日他或者可以放过自己,却难保诏书到手后的哪日,心中一个不安,将她杀之。死她一个并不可怕,她心中怕的是,将诏书交出,皇帝会为了以测万全对常宁,对她的惜儿也痛下毒手。 对于眼前这个人的心中是否还残存丁点情感,她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她绝不会拿常宁和惜儿,允承还有身边那些人的性命去赌君王的良知。 所以,她缓缓俯地拜叩道:“皇帝哥哥,不是敏梅不愿意交出那诏书,实在是因为敏梅现在也有了必须要保护的人。而那诏书,就是我在乎的人能否安然存活的保证。” 皇帝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这是在威胁朕吗?” “威胁?”她侧头,轻轻笑出声来。“皇上认为敏梅是在威胁,那就是威胁吧。”对!她就是在威胁皇帝!皇帝应该早知先帝诏书之事,却特别选在皇奶奶去世之后,常宁回京之前才召她前来说明,她知道今日自己断无活路。想想自己能在死之前,过一把威胁皇帝的瘾,其实也是不错。 “敏梅,再想想。。。”本来已经被激怒的皇帝在看见敏梅脸上那抹他再熟悉不过的笑容时,心忍不住抽痛了一下,怒火也就瞬间消散而去。这个他曾经真心疼爱的妹妹啊,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要亲口赐死于她。只是皇帝,也有皇帝的无奈。“你想想常宁,想想你的女儿,你真要为了那无用的诏书,抛下他们吗?” 想起惜儿,她不禁闭上了眼睛,原本不愿留下的泪水,泊泊而下。她也是七岁失去父母,不想自己女儿竟然也要这同样的岁数失去她。命运仿佛是一个轮子,转来转去,又回到了相同的境地。额娘为她,她为惜儿。。。 她不知道这样做,惜儿会不会怪她,但是她知道,作为母亲的自己,别无选择。就像当日她的额娘为她一样,自己也是义无反顾的。眼中迷茫,心中却是一片清明。今日她的决定,只是为了保护常宁和惜儿日后的平平安安。 她又朝皇帝磕头三次。用清冷疏淡的语气说到:“皇上,敏梅会在天上看着守着自己的男人和女儿的。皇上一定知道心有所系,魂之不死这句话。请皇上庇佑他们长命百岁,一生康泰。否则。。。天上的敏梅会让这大清的天空从此变了颜色。”这是多么大胆放肆的话,可是当她连死都不惧怕的时候,她就没有什么好顾及的了。她知道皇帝一定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当日皇奶奶之所以将那诏书交给她保管,也是为了防止又这一天的发生吧。 看着皇帝窅默的眼眸中有一闪而过的惶然,她知道自己成功了。不等皇帝说话,她就径直起了身。她已经被皇权操纵了许多次命运,这最后一次,她不想再显得那样卑微。 “下去吧,顾问行会在门口等着你。”皇帝在最后一刻还闪过放过她的念头,但一想起自己难于坐稳的宝座,就又下了狠心。从常宁走前那夜与自己的谈话,他可以断定常宁还不知道诏书的存在。若是有一天知道了,难保他不会威胁自己的宝座,他不能冒这样的险。 她轻轻对皇帝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前,甚至还朝他绽出一抹笑颜。她并不怪他,即使她此刻就要被他赐死,亦然。说到底,她的皇帝哥哥也只是被这皇权操控的一个傀儡罢了。人一旦被对权势的贪婪蒙蔽双眼,他的灵魂也就再不属于自己了。 出了南书房,她看着头顶那片阴沉的天空,微微笑了。 身后的顾公公手里端着皇帝御赐的毒酒,看见了她的笑颜,不免心中疑虑,他入宫已经三十余年了,奉命宣召赐死他人也不是第一次。只是他却从没有见过哪个将死之人不哭不闹,恬静自如,唇边还挂着笑意的。 “格格。。。”他轻声喊了一声,皇帝还在书房内等信。虽然心中也同情这自己自小看着长大的格格,但他不能耽误太久,开口想要催促,却发现自己喉头竟是泛出哽咽。太皇太后才刚走。。。如今这敏梅格格又。。。那原本充满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的慈宁宫啊,将会颓败成什么模样。 她明白宫人的难处,也不再拖沓,收回目光,挺直朝外走去。 走到慈宁宫的门口,她又停了脚步。 转身,对身后的顾公公说到:“公公,能再给我一些时间吗?” 顾问行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她朝他笑道:“我只是想要和自己的女儿告别,不想让她看见。。。相信皇上不会怪罪于你的。” 顾问行想起自己来前皇帝确实对他说了不要难为敏梅格格的话,也就点了点头。 慈宁宫里因为少了皇奶奶,整座宫殿都被一股萧条荒凉的气氛包围着,人情世故就是如此,当权的人不在了,自然是人走茶凉,那些原本以在慈宁宫当差为荣的宫娥太监们也纷纷托关系,找人转去其他宫苑,留下来的都是一些别的地方不愿启用的老残仆役。 殿宇前,庭院中,那株盛放的梅花已经凋谢了,猩红撒了一地,却是无人打扫。 “误许佳期金玉堂,侯门庭院断思量,残梅冷香争艳雪,待到春临俱惘然。”她喃喃念着,罢了罢了,原来自己争取了一辈子的事情,到头来也只剩一场惘然。她和常宁终是无缘啊。 回到自己住了七年的厢房的时候,跨入门栏,就看见惜儿正拿着毛笔立在自己的长案前写字。她才七岁,房间里的为大人所用的长案对于她来说有些过高了,她总是要站着写字。她已经答应过惜儿要帮她换一张适合她的书案,可是皇奶奶一病,这事就被她延宕了下来,如今再看,恐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为她做了。 惜儿看见她,立马放下手中的笔朝她跑来。她总是过于依恋自己,从前皇奶奶说她不该如此是,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总想着把自己小时候缺失的母爱都倾泻于她,可是到了分离的这一刻,她真的错了,她深深恐惧自己离开后,会对惜儿造成多大的痛苦。 她蹲***子,将女儿抱了个满怀。皇帝说对了一点,她是舍不得,真的万分舍不得惜儿。 察觉到自己额娘的异样,惜儿从她的怀中抬起头来。“额娘。。。”因为身处深宫,身份尴尬,这孩子总是比一般同龄的小孩感觉敏锐。 她一直想要给惜儿的快乐童年,最终还是没有实现啊。 “惜儿。”她忍不住抱着女儿亲了又亲。 “额娘你不高兴吗?是不是又想阿玛了?”她毕竟还小,对于大人的烦恼和愁苦知道的并不多,只觉得自己额娘不快乐的时候就一定是在思念远征的阿玛。 敏梅眼中有泪,却强忍着不然它落下。“是啊,额娘想阿玛了。”她真的想那个男人了。。。少女时,她爱他爱得痴狂时,总是在心底对自己说,为了这个男人,她可以失去所有,包括生命。只是没想到那时的想法,到今日竟成了真。 即使知道自己的生命在今日就要完结,她却并不觉得十分悲苦,至少,她实现了自己的诺言,真的为了心爱的男人奉献了一切。这样的离开是幸福的,这幸福会让每一个无法得到完满爱情的女人羡慕嫉妒。 “惜儿,如果有一天额娘不能在你身边照顾你,你能自己照顾好自己吗?” 七岁的小孩并不能听懂假设后的影射含义,她急于在自己的额娘面前表现自己的成长。“额娘,惜儿七岁了,什么都会。”她只是单纯的想要讨自己的额娘开心。 敏梅微微点了点头,感觉欣慰。这样就好,这样她就放心了。 天眼看就要黑了,等在慈宁宫外的顾公公有些着急了。敏梅格格已经进去很久了,还没出来,该不会。。。虽然明知这宫中禁卫森严,皇帝又派人堵住了这宫殿的两道进出的门,任这孱弱的格格怎么挣扎也是飞不出去这宫墙的,可是心中还是不免有些焦急。 于是他带着身后一行人踏入了慈宁宫内。冷飕的风刮过,园子里因为疏于打理,再加上太皇太后离世不久,竟让人不寒而栗。 快步向前,走到敏梅格格所住的庭院时,他听见了一阵低低的饮泣声。 “怎么了?这是?”当顾问行看见跪在厢房门前地上不断抽泣的宫娥,忍不住厉声问到。 一个宫娥抬起头,抽搭着说到:“公公。。。格格她。。。” “格格怎么了?!”顾问行吓出一身冷汗来,这皇帝交代的差事可不能出一点差错啊。 “格格在房内。。。服毒自尽了。” 等到宫娥结结巴巴的说完,顾问行惊诧得倒退几步。“自尽了。。。”他匆忙走入房内,只见房中一片黑暗。夜风吹入房内,让屋子里的幔帐舞动,投影在地面的影子狰狞吓人。而那敏梅格格,穿着一身红艳的宫装,躺在宽大的床榻内,好像已经没有了生息。 而那屋内的桌上还摆着一坛未饮尽的梅花酿,隐隐的梅香混合着酒的醇香,在空气中盘旋不散。 这场景,让就连见惯了宫内冷酷画面的顾问行也被震慑住了,不敢上前。他指派了身边的几个人上前查看。那几人查探过敏梅的脉象和鼻息,回头报告到:“公公,确实是死了。” 顾问行还有不放心,又再问一遍加以确定。“真死了吗?怎么自己服毒了呢?” 一人回答到:“许是知道这宫中椒酒毒性猛烈,怕了那死前的剧痛,自己找了毒药吧。” 顾问行听后也点了点头,觉得这话有理。这椒酒喝了之后,据说会腹痛无比,七孔流血,死状惨烈。这敏梅格格一个如花的女子,大概也想死后留给亲人一个好的形象吧。转身踏出门去,临出慈宁宫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想起它昨日的繁盛,不觉心中感慨,少了那贵为“国母”的主人,这园子怕是从此就将走向落败了吧。 这天夜里,紫禁城的后院起了一场大火。烧毁的就是那慈宁宫内的一个偏殿。 皇帝和贵妃也被从睡梦中惊醒,来到火灾现场指挥救火。 当宫人从那狼藉的灰烬中抬出一具焦黑得分辨不出面目的尸体时,只见那皇贵妃痛呼一声“敏梅!”顿时昏倒在地。 ******* 七年,他终于得胜回朝。这漫长的七年啊,终于得以熬过。就在今日,他就要把自己心爱的女子接回府中,从此长相厮守。 这一个多月,自己忙于战后的清理,奔走各地,也就与她断了书信的联系。他并不是个生性浪漫的人,但是此刻他却计划着要给她一个惊喜,脑中不停想象着,她打开门,看见自己站在门外,该是多么喜悦。这一次,他一定要告诉她,他愿意带着她出京,愿意和她一同徜徉人间美景,带上惜儿,或者将来还有更多其他的孩子,快快乐乐的生活在一起。 还未进城,他就被皇帝派来的迎接队列簇拥着,围了个密不透风。民众夹道欢迎的声音被喧天的锣鼓声掩盖住,这样隆重的场面他还是第一次经历。 入了宫,又有宫人抬来轿子,让他上轿,说是皇帝有令,他若回宫,一定要他先行去南书房觐见。 狂狷的思念被他按捺住了,他对自己说,不急于一时,他要给她的是一生一世,慢这么一会,对他们不会有什么影响。 在路上,他向抬轿的宫人问到慈宁宫的近况。却被那些人支支吾吾的对答着。 心中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但又立马被自己否定了。有皇奶奶在,定会护着敏梅的,是自己多心了,在战场出生入死多年,竟让他也变得杯弓蛇影起来,亏自己还被誉为骁勇将军,若是说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胡说!”男人怒斥的声音震得屋宇轻颤。 紧接着,皇帝的南书房内传来一声哀嚎,那声音透着太多无助和绝望,直传云端。 屋外的顾问行被这一声哀嚎惊出一身冷汗来,抖瑟着身子立在窗外。 常宁震惊莫名,只觉胸口的空气都被皇帝一句话瞬间抽尽,呼吸变得窘促起来。 不!他不能相信!他盼了又盼,七年间,多少次经历生死光卡,都是靠着这最后的念想咬牙坚持了下来。可是皇帝的一句死了,就要把他的世界全部抹去?他不准!绝对不准! 他失魂落魄的跌入梨花木椅子中,只觉得一瞬间眼前就变得茫茫一片。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哪怕是要他一人面对千军万马也不及此时的恐惧来得深,来得广。 “常宁,我把她安置在东陵了。”皇帝还在说,他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摇了摇头,他不信,完全不信!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欢欢喜喜的回来,得到的会是太皇太后和自己女人的死讯。那他在沙场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不停的问着自己。却没有了答案。 起身,他连对皇帝的跪拜之仪都忘了,无神的走向慈宁宫的方向。 皇帝使了个颜色,让顾问行跟着常宁去了。敏梅手中的先帝诏书至今没有下落,他不敢赌,说那诏书已经同她一起葬身火海了,所以常宁的命,他们女儿的命,他必须小心守护。他忘不了她临死前对自己的威胁。她果然赌赢了,原来就算是掌管天下的皇帝,也会有惧怕的事情。 当常宁看见她从前住着的慈宁宫那一隅之地的荒败时。。。他终于崩溃了。 他的沉默相较于初时的咆哮与哀嚎,更让一干人等害怕。 有人说他疯了,他想那就是疯了吧。他疯狂的四下查证慈宁宫为什么会失火,然后结果出来了。恭亲王府里有人为此自缢。就是那大公主的女儿,他连盖头都不曾掀过的小妾。宗人府给出的结案之词是她因为嫉妒使然,夜潜慈宁宫,放火谋杀了敏梅。 他听了嗤之以鼻。放火?谋杀?那大公主的女儿只不过是一介女流,且不说这皇宫是守卫何等森严的地方,岂能容人随便进出,就说如此大火也绝对不是一个人能为之的,这是乍暖还寒的冬季,不是风一吹就能让火燎原的干燥季节。 不信!他对这样的解释根本半个字不信! 接下来他参与调查,却感觉时时被人防治,缚手缚脚。每一次接近真相,就会有人从中阻挠,将他更加推离开来。 渐渐的,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谁是幕后之手,自小在这宫殿里生活的他,不会猜不出来。即使不是那人亲自动手,也是有心纵容。但却苦于没有证据。 所以他冲到皇帝的书房,所以他拍桌子对皇帝怒骂。这是有心的隐瞒,这是恶意的阴谋。明知这是对皇帝的不敬,明知这是杀头的死罪,可是他不怕了。他是故意要触怒皇帝,让他杀了他,他心中想着,他答应过那女子不会让自己有事,但若是皇帝杀他,那就不算违背对她的誓言了。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皇帝却隐忍了他的无礼。 春日的小雨不停洗刷着这个不再繁盛的院落,他就坐在从前的咸若殿前那片空地上,任由雨水将他淋湿,淋透,却依然一动不动。 他对着天地无声的咒骂,如果他与敏梅注定无缘,又何苦在她走后四年再让他重新拥有呢?如果早知她会丧命于这皇城之内,皇宫之中,当日他不该阻拦,他应该放她自由,让她去翱翔天地。 说到底,是他杀了她,用他的爱意,将她囚困在此,让她的生命在如此璀璨的时刻无奈终结。 他到底凭什么如此对她?难道就因为笃定她对自己的爱意长久不变?是的,他一直就是个这么自私的人,可是她却还能笑着对他说爱他。 贵为大清的亲王又如何?他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连保护她的能力都没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何?他还不是失去了自己最想拥有的一切。 原来那些幸福的美好,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镜花水月,昙花一现。他注定是个与幸福无缘的人。 浓重的无力感包围着他,让他趋于疯狂。 他不敢睡觉,眼一闭,脑中盘旋的都是她的音容笑貌。少女时的她,初为人妇时的她,后来相遇时,恬静的她,成熟的她。 她总说自己对她下了蛊介,让她的情花毒症,一犯就是二十年。 他此刻只想告诉她,不止是她。爱情绝不会是单方面,他的投入,并不比她来的少上一份。俊美的面容变得憔悴不堪,他嗤嗤笑着,回京前,他就打算告诉她了,他爱她,早在他都不敢想的初遇时节。就在那年的御苑莲花池畔,他将她救起时,陷落的不止是她的心,他亦然,只是自己的骄傲一直不允许自己承认罢了。 可惜这些话,她再也不会听见了。。。 细雨中,一只温润的小手伸入他的掌中。 他回头,茫然看着身旁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那是他和她的惜儿。 “阿玛。。。” 是惜儿无助的眼神拉回了他即将崩溃的思绪,那眼神像极了年幼时的敏梅。心微微颤抖着,胸中动过要和敏梅一起离开的念头在这一刻逐渐消散了。他怎能自私的让他们的女儿重蹈她的覆辙了。失去了父母,惜儿不会再有她当年的好运,再不会有另一个皇奶奶来保护惜儿。所以他要留下来保护她。 他蹲***来,紧紧拥抱住惜儿。这是他与敏梅的传承。她身上融合了他们的血液,像他也像她。 就在这一年,皇帝为了表彰恭亲王平定叛乱之功,收了恭亲王的女儿惜儿做自己的养女。 惜儿终于成了族谱上的宗女,而且是以最为尊贵的公主身份排列在籍。 世人传言,恭亲王自平定叛乱后就再无心过问政事,移居到了城郊别院,连早朝也不去了。 渐渐的皇家兄弟间生出了一股子疏淡的气氛,朝野内外都知道了皇帝与恭亲王之间的不合。 民间有流传,说是造成这种局面的是一个女人。 有人说是皇帝与恭亲王同时爱上了一个女人。有人说是皇帝杀了恭亲王最爱的女人。 就在大家以为这样的局面必定会造成“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时,遇着内忧外患,恭亲王却还是会如期而至,为国鞠躬尽瘁。 所以坊间流传,说到底也只是流传,事实究竟如何,怕是只有当事人心中才会明白了。 转眼又是隆冬,京郊城外,一座别院又迎来了满园梅花盛开的景象。这院子依山而建,没有围隔圈禁的院墙,梅花与那自然的景色融为一体,生趣盎然。 男人独坐于梅林之中的石凳上,桌上一壶梅花酒酿,香味四溢。他端起桌上的一壶二杯自斟自饮着。 幽幽一叹,看着入目的一片猩红。心中感叹,这寒梅果然还是身在乡野坊间最能体现出它的美好,侯门庭院只会俗了她的美好。 喝到见底,他抬头,眼中犹有泪光,目光迷离远眺。风一样,抖落的白雪中花瓣纷飞而下。恍惚间看见林中有一女子穿着红色裙衫款款而来,那轻盈的脚步仿若下凡的梅花仙子。 紧抿的唇瓣顿时荡开一个笑容,深邃的眼眸中已是无限柔情。 是醉是醒,是梦是幻,他都无所谓了。。。。。。 正文 结局(三)团圆篇 冬日时节,天地之间万物俱籁,唯有窗外的飞雪下得好不畅快,依然故我的簌簌有声。 这样的寒日之中,实在应该好好睡个懒觉。 宽大的床榻上,她从温暖的怀抱中幽幽转醒,身旁那个人呼吸声极为均匀,应该还在睡梦之中吧。 腰际还有他紧箍不放的手臂,她微微一笑,为他这样强烈的占有欲和保护欲而心生温暖。 侧身,用手支起自己上半身,目光眷恋的看着男人沉睡中的俊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面颊。怕惊扰到他,也怕自己手掌下仍然只是一片虚无。他真是生得好看,她没亲眼见过他的额娘,但想必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Ren。因为皇奶奶曾经说过,他小时候,她不喜欢他,有很大原因是因为他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只是当时的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先帝会为了保护他心爱的女子所生的儿子而做出这种偷龙转凤的事情吧。 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是她的男人啊,她期许一生,终于如愿获得的良人。这样俊美又有权势的男人为她所拥有,且专一钟情。怎能不惹来天下女人的妒忌吧。 曾经以为就将永远失去,却没想到今日还能这般拥有。 披衣起身,悄悄下地,回身为他盖上被褥,不想惊扰了他难得的好睡眠,她似乎把这个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吓坏了,以至于即使在她重回他怀抱两年后,他还是难以安眠,半夜时常被噩梦惊醒,醒来紧紧抱着她,冷汗淋漓。 轻步走到窗边,她伸手推开窗,窗外已是茫茫一片白雪。山川之绿,大地之黄,皆被覆盖在皑皑之下。唯有窗前那片梅林之中,白雪包裹不住那枝头的猩红,犹自盛放娇美。 真好!每日清晨,她都忍不住要因为自己还能睁开眼看到片美好的景象而感谢上苍。 就在那日,皇帝赐她椒酒,她以为自己必将命丧慈宁宫,端坐在房间内暗自悲泣等死时,是金珠进到房内,从她的柜子中翻出了白驿丞在她进宫前给她准备好的那包曼陀罗花粉。 她吞下花粉造成假死,瞒过了顾问行。本来金珠和她计划着,等在发丧那日,躺在棺木里出宫就可从此逃离那幽暗脏污的皇宫,却不想皇帝竟然趁着夜半派人来点火烧屋,企图湮灭证据。她与金珠正在手足无措之际,是突然出现的仙蕊出手救了她。 原来皇奶奶早就已经察觉皇帝已经知晓了一切,知道他有心将敏梅除之,为防万一,临终前对仙蕊特别交代了一些事情。仙蕊说,皇奶奶深知常宁的脾性,如果敏梅有个万一,他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皇家兄弟阋墙,常宁又手持兵符,必将在朝野尚不稳定时,动摇国之根本。所以她留下遗命,要仙蕊务必保住她。 她当时听了,只觉感慨,皇奶奶竟是临死也放不下大清江山,放不下她。 所幸有仙蕊安排一切,偷了她人尸身,放在她的房内,事后又趁慈宁宫起火之乱,将她和金珠扮成宫女偷偷送出宫去。当时,若没有仙蕊,即使她不死在那椒酒之下,也必然葬身火海之中了。 谁说皇宫无情?权欲之下,并非人人都是泯灭人性。仙蕊与她,都是那群人之中的异类。过后,常宁曾说仙蕊和自己一个是出水清莲,一个是傲雪寒梅。都是寻常花卉,实在不适合在珍奇植物林立的皇宫生存。经历这许多,常宁懂了,可是皇帝。。。他毕竟是高高在上的君主,对于女人只要他想,唾手可得之。只是他所拥有的真情,怕是少得可怜。也许他永远也不会有懂得仙蕊的一天吧。 离宫之时,她把余下的曼陀罗花粉留给了仙蕊。心想着,或者有一天。。。她会用得上。 时过境迁,再想起那日的种种,她仍然心有余悸。差一点啊,只差一点她就错失了幸福的机会。 风扬起她的细发,她伸出手去,想要接住一片雪花。冰寒还为触及她的肌肤,她就被一股强势的力量拉住,瞬间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不必回头,光是从那狂狷的气息,她就知道来人是谁。 “醒了?”她轻笑问到,身子柔顺的贴服在他胸口。 他牢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深深喘气,仿佛被什么恐怖的东西追赶着,身子止不住微微颤抖。 手臂紧了又紧,他说不上来,当自己睁开眼,身旁没有她时,弥漫在胸口的恐惧有多深,于是他只是更深更紧的用手臂揽抱住她。他只是需要更多的感觉来证明她还活着,她就在自己怀里。 “不要离开我,不要再离开我。”低沉的嗓音中透出浓浓的惧意。 她在他怀里困难转身,纤臂环上他的脖颈。轻言安抚到:“我不会再离开你。” 这辈子,皇权没有分开他们,生死没有分离他们,她不认为还有什么可以让他们分开。 “我又做了那个梦,梦中没有你,我到处找都找不到你。敏儿,那样的场景让我恐慌至深。”他对她坦诚自己的恐惧,那些什么尊严,自傲,早在险些失去她的一刻全部消失了。每夜临睡前,他总要一遍遍的问她:“你爱不爱我?”听到她肯定的回答,听到她亲口说出不会再离开自己的保证,他才能稍稍寐上一会。 他是真的被她吓惨了,以至于现在他身边的随从穆彰阿在看见他整日粘腻在敏梅身边的模样后也会对他这个曾经叱诧风云的恭亲王摇头叹息。 可是他在乎吗?他一点也不在乎,心头因为佳人在怀的感觉而变得暖暖的。世间繁华,都是过眼云烟。他,只要有敏梅在,就好。 那日他在慈宁宫前淋雨,惜儿拉住他的手时,往他掌中塞了一张纸条。他摊开了,竟是敏梅亲手所写的三个字“归元堂”。 那时他才知她没有死,就在自己额娘所在的归元堂中,而自己和惜儿竟都被人暗中监视了。他再不敢贸然行动,行事变得谨慎,小心。 他之前着恼的与皇帝发生一番争执,反倒为其后的诸多事宜做了铺垫。前前后后做了半年的准备,才彻底松懈了皇帝对他监视,拖了个下江南游历散心的故,得以出城与敏梅相聚。 虽然知道中间必然有隐晦之处,但事后,敏梅向他和盘托出中间的所有利害关系。当她说到皇帝赐她毒酒时,他真是拿了宝剑,就要杀到皇城之中去。是敏梅死命拦住了他,她对他说,作为一个君王,皇帝并没有错,她手中的诏书,不仅仅是威胁他的权势,也是威胁朝政的事情。 她问他,换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他能不这样做吗?常宁沉默了。是的,换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他不一定会比皇帝仁慈。 她对他恳切的说到,那份诏书之所以会落在她的手上,是因为太皇太后相信她,相信惟有她可以阻止他们兄弟间有朝一日演变成兄弟为了权势互相残杀的局面。当时她并不相信自己的有这么的能力,但是当她确定了他对自己的爱,她就知道太皇太后果然是有无人能比的先见之明。 她说不论过去种种,只要此刻他们还能拥有彼此,看见彼此就够了。她要的就是这平静的生活,若不是这场皇帝赐死,她或者还不知道要在那冰冷的宫殿里呆上多少年。 他愣愣的看着她,惊诧于她怎能把所有的一切都看得那般恬淡。 她说她对生活的要求从来不多,由始至终,她要的就仅仅只是他的爱而已。有了他,她什么都不怕了,也什么都可以用幸福,宽容的角度去看待。 听了她这一席话,他纵有百般怒气也化为虚无。无奈中,只得放下手中宝剑,任由这个小女人的绕指柔缠绊他的百炼钢。皇奶奶怕是早就料定了他必将栽于她的手中,才会一再将她送到他的身旁吧。 只可惜当年的自己太过叛逆,以至于让他们之间蹉跎了这么许多年。 然后敏梅让管戎取来了那份诏书,所幸当时她留了一手,让管戎带着诏书出了皇城,不然此刻皇帝得到诏书,只怕他恭亲王一门都将死于非命而不自知。 看过那诏书,他突然明白了先帝心中的苦楚。他是他最爱的女子所生的儿子,他常常看着自己却为了顾及安危不能与自己亲近。常宁,常宁,先帝为他取了这个名字就是想要他一生平顺安宁吧。原来,他对自己的冷淡疏离并不是不爱自己,而是爱之至极的表现。 当他知道自己喊了三十年,为之不平了三十年的额娘并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而真正生自己的竟是那个自己嫉恨多年,独得先帝宠爱的贤妃时,那一刻,对所有的一切都释然了心中。向皇帝交还兵符是第一步,慢慢的表现出因为敏梅的离世而疏于政事的模样,又秘密从中安置了许多事情,在大江南北购置多处房产,甚至娶了数房妻妾回府,造成他已经忘记过去的假象,解了皇帝心中的疙瘩。唯一遗憾的是,他们的女儿惜儿,最终还是被皇帝以收为养女,赐予大公主称号的由头,扣押在了皇宫里。那是皇帝留下的最后退路,无论他如何反对,都带不出惜儿了。 惜儿却在那时表现出了异于寻常孩子的沉静,她说她愿意为了自己的阿玛和额娘的幸福留在皇宫之中。 昨日之事,已经随风而去,既然他曾经认定的一切都成了不真实的,或者万事真的都讲究一个缘分,对父母是如此,对儿女也是如此。那么他能拥有的惟有此刻手中紧握的一切,珍惜眼前,才是正确之举。 “不后悔吗?”她问。 “后悔什么?”他故作不知。 纤白柔荑慢慢游移在他胸口。“拿着那纸诏书,你知道你可以得回什么?”她不否认,当她拿出那纸诏书放在他面前的时候,心中有过惶然。她怕权势的吸引力太大,会让他迷失了方向。 “皇位吗?”他冷冷嗤笑着,他对那东西并不稀罕。皇帝?人君之名落在头上,想要恣意自由就难了。 她沉静的笑着,就三十岁的女人而言,她依然和从前一样美,唯一不同的只是将属于少女的那些灵动却渐渐转换成了成熟的内敛。那股韵味却让他更加迷恋。 “皇位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位置,还有随之而来的权势,富贵。。。”她眼中顽皮的聪慧之光快速一闪。“还有数不尽的美Ren。” 他看着她,不再说话,眼中的深情却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低头,深深吻住她柔润的唇瓣,搂抱起她,旋身大步走回床榻。 她陷在他一片柔情中,在他怀中***着。心中却忍不住甜蜜的轻叹,这男人大概一辈子也不能学会甜言蜜语吧。可是她却爱死了他这种以行动说爱的方式。 到最后,她依然是他身边无名无份的女人,族谱上永远不可能再有她的名字。恭亲王福晋的身份,是她放下的,为着这个男人,她甚至于生命也差点付出,可是她却一点也不后悔。因为她用那原来故有的一切换回的是一个全心全意爱她的男人。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要得到这样一个男人,太难太难了。 而自己,何其幸运。 *************** 林中细碎的石板路上响起清脆马蹄声。 两匹毛色发亮的骏马拉着雕工精细丽致的马车厢,奔腾向前。在这五台山下的乡间小道,这样的马车无法不惹人注目。 两个猎户经过,看见那马车,都忍不住驻足回头观看。 “那马车真漂亮,应该是京城里皇亲贵族的家眷来这五台山朝拜所乘坐的吧。”一个戴着帽子的猎人说。 “你怎么知道是皇亲贵族所拥有的?那上面又没有任何皇家的标识。”另一个惊讶的问到。 戴帽子的猎人早年曾去过京城,见识自然要广一些。“你没看见那马车是用什么雕制而成吗?那是黑檀木,那样高等格的材质,每年全国的产量都少之又少,大都进贡朝廷了。”说着说着,他就有些得意洋洋,相对于这些无知的乡民,自己是博学多了。“能用到黑檀木做马车的,怕是至少也是个亲王了。” 那人没有说错,黑檀木马车里坐的就是恭亲王常宁,还有敏梅。 阳光透过繁密的树叶,落下来的灿烂,变的细碎。她忍不住掀开侧窗的薄纱,欣赏窗外的那一片景色。 原本以为自己一生就将幽禁在那深宫之中了,却不想还有这样恣意于天地自然的时候。他,实现了她的梦想。这些年,他为了远离了皇城,放弃了足以熏天的权势。就只为满足她的愿望,与她一同游历天下。 幸福吗?真的很幸福。生活的每一天都仿佛裹了蜜糖一般。一切的苦难终于过去,乌云散尽,等在前方的是一片阳光灿烂。 待看够了,看累了,她才坐回车厢内。却又马上被他揉进怀中。 “你实在应该看看外面的好风景。”她黑白分明的眼眸着有着闪动的兴奋,柔嫩的面颊,因为刚刚晒过太阳,染上了薄薄的红晕。煞是好看。 岁月对她真是特别厚爱,她明明已经满了三十岁了,却还有着二十出头的娇容。让见过她的男人为之心动,女人都忍不住莫名嫉妒。 “不想看。”他在她头顶冷冷哼到,不喜欢她将注意力用于关注除他以外的任何事情。 她听了他的口气不善,却也只是淡淡一笑,马车越是临近五台山的境界,常宁就变得有些沉默。她知道那他掩饰心中脆弱的一种表现。那是出自本能的一种自我保护意识。在他冷酷的外表下面,掩藏的是一颗极其细腻易碎的心。 “会紧张吗?”她问。 就要见到他的亲生父亲了,其实不用问,光是从他浑身僵硬的肌肉的就可以感觉出来,他是紧张的。 “见到先帝,你想要对他说什么?”她试问着。 常宁苦苦一笑,能说什么呢?在他恨过,怨过整整三十年后,又知道了身为父亲的他为自己做了这么多之后,他好像真的不知道还能对他说什么了。说谢谢吗?那样未免显得太过矫情了。虽然知道先帝当年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保护自己,可是常年的疏忽远离,再加上后来的分别。在他心中,那个生养他的父亲,于自己,早就已经是个陌生人了。 “或者。。。什么也不会说,只是远远看上一眼就好。”他幽幽说到。 之所以会来,只是因为心中对于骨肉至亲还有一丝牵念,在知道他还留存于世上的时候,忍不住想要来看看。仅仅就只是看看,他并不打算惊扰他的修禅人生。先帝,他的皇阿玛,早在他脱下那身皇袍,抛却人间铅华时,就与他就断了尘缘了。 在隐匿于山林之中的一座小庙中,他们终于寻得了那位一代帝王。 菩提树下,那位坐禅入定的老僧人虽然身披寻常袈裟,却硬是让人感觉出一股难掩于世的贵气来。那是生于皇家,长于宫殿所赋予的独特气质。无需他人指证,只需一眼,就能在与旁人的比较中轻易分辨出来。 敏梅眯着眼,仔细看了又看,在脑海中搜寻过往的记忆。是他,不会错,虽然岁月已经斑驳了他的面颊,她却还是能感觉到莫名的熟悉。瞬间就认出,他是当年那个将玲珑翡翠交到自己手中的高僧。 常宁停在远远的地方,不愿上前。敏梅抬头,看见他眼中隐约似乎有着泪光。敏梅见他似乎并没有上前相认的意思,就开口问到:“不上前说上一句吗?”远道而来,难道真的只是这样远远看上一面就能解了骨肉相思之情? 若是眼前是她的亲生父母复活了,她定会不顾一切的奔上前去,死死抱住。 两人的说话似乎引起了那树下的老僧的注意。他自禅定中睁开眼,抬头对上常宁的目光,四目交会,远远相对的两人,竟然都是浑身一颤。 这样对望了良久,常宁突然急促的拉着她转身就走。 她脚步踉跄,心中错愕,回头,看见那老僧人已缓缓自地上站了起来。老皇帝必然也从常宁酷似她母亲的五官中认出他来了吧。 下山的步伐,常宁走得又急有快。直到走出一大段距离,回头再看不见那寺庙的一棱一瓦,他才停了下来。身后的敏梅已是气喘吁吁。 “常宁,先帝他。。。” 常宁回身,却只是凄然一笑。“这世上再没有先帝,先帝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殡天了。现在世上仅余的是万念皆空的行痴大师。”这话他说得很快很重,似乎要刻意把这一字一句都说到心中去一般。 敏梅定定看着他,又再回头看了看消失的庙宇,突然懂了他的意思。是啊,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先帝既然做了那样的选择,他又怎么忍心去扰乱他远离尘世的生活呢。谁说命运是掌握在上天手上呢,其实一个决定,就能改变许多。他们要做的,就是尊重各人的决定。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们回头,看见一个小和尚匆匆跑来。 “施主,等等。。。” 他们微微错愕,却见那小和尚俯***去,气喘吁吁。看来是追他们追得急了。 敏梅心想这小和尚必定是先帝派来传话的,就启唇问到:“小师父有何事?” 那小和尚待平顺了气息,这才直了身子,从自己袖中掏出一封信函来递到他们面前。“这是庙中大师让我交予二位施主的。 常宁看见那信函,顿了顿。半晌才伸手接过,不过一张薄纸,他拿在手中却宛若有千金之重一般。 “大师还有什么其他交代吗?”敏梅问。 “没了。”那小和尚微微一笑,歪着脑袋,又似乎想到什么似的。“不过刚刚大师倒是念了一首诗。” 敏梅听了,微微一顿,继而问到:“什么诗?” “是陆游的《蝶恋花》。” 她正低头思量,却听见常宁以极低极缓的语调,轻轻念到:“禹庙兰亭今古路。一夜清霜,染尽湖边树。鹦鹉杯深君莫诉,他时相遇知何处。冉冉年华留不住。镜里朱颜,毕竟消磨去。一句丁宁君记取,神仙须是闲人做。” 敏梅微微一颤,心被这蕴涵浓浓情意的诗句触动了。即使身处尘世之外,先帝对常宁生母的感情,还是如此之深。远远一望,无需旁人佐证,就可知道常宁是他与最爱女子所生的孩儿。行痴,行痴,一生痴心,可叹生不逢时,逢地。只能嗟叹了那段旷世情缘。 再转身,那小和尚早已经不见的踪影。 常宁打开那份信函,敏梅靠上前去,低头一看,只见那方白挛纸上,苍劲有力的写着八个字——玲珑牵情,贵在惜缘。 两人都是一怔,深深看着对方,莫非他们的缘分早在当日先帝将玲珑翡翠交到敏梅手中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他们,真的比先帝和那贤妃要幸运上许多。敏梅主动拉住他微微颤抖的手,这个男人是她决定要一辈子拉住的人。抬头看着天上,那日皇奶奶对她说,希望她能比贤妃福泽深厚的话,言犹在耳。她深深相信自己今日的幸福必是得到了皇奶奶在天之灵的保佑。 “常宁,皇奶奶曾经不止一次说你像先帝,我想知道,如果换成你是先帝,你会在心爱的女子离世后,出家入佛吗?”先帝对爱情的忠贞,世间男子没有几人能够与之比拟。抛却富贵权势,追随爱人,说得容易,但由古及今又有几人真能做到呢。 “不会。”常宁说得毫不犹豫。 眉眼微沉,心底有着小小的失望。 他却突然环抱住她。“如果你敢先我离去,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必会紧追你而去。”这话他说得斩钉截铁。 她在他怀中笑了,幸福的泪水浸湿他胸前的衣襟。是啊,他说过的。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也会等他来寻。 下山的路还长,常宁拉着她,她却突然忍不住叹息到:“可惜,刚刚没有上前和大师说上话。” “你要和他说什么?”林间小道,树叶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清新的气息。放下心中的疑惑,常宁的脚步变得前所未有的轻快。 “还有一些事情我没有想通,比如说,当年的摄政王将玲珑翡翠交到大师手中,说的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先帝将自己的诏书放置在那八宝盒中,那从前放在八宝盒暗格中的又究竟是何物呢?”想必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吧,不然何以说足以覆国呢。 常宁走在前面,心中忍不住暗自庆幸。幸好他带着她离开京城,否则按照她这样的性子,在皇宫那群食人的豺狼虎豹之中,想不惹祸都难。“你不知道,皇家有许多秘密是不容窥探的吗?死过一次还不知道怕。” 她扬眉,叹息的一笑,是啊,皇家的秘密还是少知道为妙。 “陈庶妃那。。。你真的不打算告诉她真相了吗?”她问。 “嗯。”他回应到。在心中认定了三十余年的额娘,即使知道与自己没有血缘,却也生出了真实的感情。他怎么忍心对她说出她亲生孩儿早已夭折的实话呢。 敏梅点点头,也不再说话。 常宁突然停下来,无言吻上她的唇,那亲吻里有着痛楚,有着释然。他只是要一再确定她在他的身边。 “敏儿,你爱我吗?” “我爱你。” “不会再离开我了?” “不会。”永远都不会再离开了。。。。 **** 剿灭叛匪,允承贝勒,因为护国有功,皇帝有意将他立为一等公,他却当朝婉拒了。上本辞官,意欲南下江南,归隐寻常人家。皇帝惜才,一再劝阻,却奈何他心意已决,皇帝无法,最终只得准之。 多年后,有朝中大臣去到江南,偶遇江南首富,讶异的发现,那人竟是当年抛却功名利禄的允承。只是此时,他已经在江南娶妻生子,过上了远比在朝为官惬意百倍的逍遥日子。叫人艳羡不已。 太皇太后过世后三年,皇贵妃仙蕊也因为病弱,在被皇帝册封为皇后的第二日离世。据说那千古明君一生之中最爱的就是这个仙蕊皇后,皇后死后,那个一生勤勉的皇帝竟然悲痛得史无前例的辍朝五日。之后更是亲自护送,将她的梓宫移送到自己的陵寝地宫安置。 许多年后,皇帝殡天,地宫一度遭水淹没。宫人清理地宫,发现仙蕊皇后的尸身莫名失踪。 对此,坊间众说云云。有人说,皇后的尸身是被大水冲走了,也有人说皇后的尸身是被盗墓者盗走了。只是事实如何,恐怕也无从查证了。 恭亲王常宁的女儿,被皇帝收为养女的惜儿,在二十岁那年被封为和硕纯禧公主,是年奉旨下嫁蒙古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台吉班第为妻。有人问,这班第是何许人也?这班第啊,就是当年受封为蒙古郡王的多尔济之子。 缘分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尘世中的一切,来来回回,点点滴滴,都逃脱不了一个“缘”字。 人,要信缘,但不能过分求缘。 惜缘,是了,人真的要珍惜眼前缘分。只有懂得珍惜的心,才能或者最真实的幸福。 番外 常宁(一) 紫禁城,这个他降生的地方,无论从布局还是建筑形式上都体现了等级礼制和帝王至高无上权力的地方。从始建之初,这里就从来不缺极权和富贵。繁盛,奢靡更是司空见惯。唯独只有一样,稀少得可怜。那就是真心。 自他懂事以来,他就知道自己与其他皇子的不同。不得皇阿玛的喜爱,没有权势雄厚的母妃的庇佑,他虽然生在极贵皇家,却只是在影阳宫长大的劣势皇子。影阳宫在这宏大壮观的雄伟宫殿中是个什么地方?它是这东西六宫中最冷情的院落。 小时候宫内的宫娥太监常常私下议论,说这影阳宫是明朝万历皇帝赐给恭妃王氏的冷宫,据说那位皇太子的母亲在被贬于这座宫殿之后,一度变得疯疯癫癫,最终卒于此地。 黑暗幽禁的宫殿里,到了夜晚总是疾风掠过,呼啸的声音飘过空荡的重檐庑殿幻变成凄凄艾艾的声音,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说,是心中永难磨灭的噩梦。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少了皇阿玛的关注,他不过是个空挂皇子虚名的被遗忘在这庞大宫殿中的孤单小孩。太监宫娥是他最常见到的人,没有母亲让他撒娇,耍赖。至于父亲,他也只能在每年的朝会聚宴上才得以远远见上一面。即使是那样长久分离后的相见,那个身为人君的父亲,却总是在见到他时表现出极度的冷漠。说他对自己是全然的冷淡又不尽然,只是他却一直读不懂那双深幽黑冥的眼眸看着自己时的复杂神情到底是什么。 对于世态炎凉,他体会得越深,对于澄净单纯就越是没有期待。将自己藏身在隐暗处,是他的处世之道。他深深明白,在这皇宫里,你站得越高,就会跌得越快。虽然生性狂狷,却并不招摇外露。冷萧淡漠是他对别人的态度,也是自我保护的坚壳。 也不知是老天保佑,还是什么其他,几次遇险都得以逢凶化吉。到后来,众人见他并没有什么雄厚的野心,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能,渐渐的,他这个五皇子,就淡出了那些利益熏心的人的视线。宫廷纠葛自然与他扯不上关系。 七岁那年,皇阿玛离世,他成了不折不扣的孤儿,三阿哥被选为继承大业之人,对此,他没有半分在意。皇位?他嗤之以鼻。从来不属于他,他也从来不屑要之。皇阿玛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那个位置可以给你至高的权力,却也在同时,拘束了你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七情六欲。怒不能怒,喜不能喜。名垂千古有可能,恣意人生却是断断不可能。如此之位,他不懂,怎么会有人为了争夺它而不惜覆家灭族。 他一直以为,他的一生就会在这种冰冷淡漠的生活中度过。寡凉厌世的性格,势必将让他离轰轰烈烈这样的词语距离遥远。 但显然,命运自有它行走的轨迹。而那轨迹,从来不在你预料之中。 十二岁那年,皇宫里来了一位新人,就是她彻底打乱了他原定的人生将来。 听说,那个为国捐躯的晋王爷之女,敏梅格格,一入到皇宫就独得身为后宫之首,权力凌驾幼年皇帝之上的太皇太后的独宠。不但将她留住慈宁宫内,还破例赐予了与皇帝皇子们同学于文华殿的特权。这所有的待遇早已经赶超于任何一个拥有正统血脉的皇家公主。叫无数王公贵胄由生嫉妒。身处这深宫多年的他,早已经知道这样的圈宠对于一个和自己一样无根无靠的人来说不见得是件好事。宠极福薄,这四个字,在皇阿玛的贤妃身上淋漓尽致的体现了出来。皇宫,就是个是非不断的地方。 只是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女娃会让理智英睿的太皇太后这般喜爱,喜爱得连多年奉行遵循的礼教都不顾了,排除众议,硬是要将她这旁系格格留住皇家后苑。 直到第一次在文华殿里见到由皇帝哥哥牵引而来的她,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了太皇太后为什么如此眷宠于她。是因为,她所拥有的那不属于这红墙黄瓦宫殿的神情气质吧?因为这份特别,而让人觉得尤为珍贵。 就连他自己,也在见到她那双澄澈见底的眼眸,纯净无暇的笑靥是感到了前所未有震撼。那是一种轻易能穿透人心的力量,对于他们这种常年生活在黑暗之下生活在阴谋算计里的人来说,面对这种干净纯粹是不可能抵御得了的。 在太皇太后的保护下,她似乎在这所幽暗晦涩的宫殿里过得颇为自在。那热情单纯的笑颜相对于他的低黯冷漠形成了强大的对比,仿佛一瞬间就将天人与魍魉的区别曝露在日光之下。他心中嗤笑那样的单纯无知,不知她会在什么时候发现这片繁盛景色的下的黑暗丑陋。他用看好戏的心情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很快的,那一天就来了。 年宴散后,不喜热闹,不被人注目的他离了大殿,一个人坐在御花园的堆秀山后晒月光。却无意中在暗处听见几个王公大臣家的小格格计划着要给某人一点小教训。 这在皇宫里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得势的,不得势的,对于备受宠爱的人难免嫉妒怨恨。他本不该在意,可是在听到敏梅的名字的时候,他却停住了离去的脚步。 尾随那几个格格,看见她们将那丫头从大殿中骗了出来,那笨蛋不知这几人之心,竟还笑得好不欢畅。到了御花园的莲池边,他躲在暗处冷冷看见,那几人的一人伸出脚来往敏梅脚前一勾,身后一人顺着她前倾之势就将她推入了池水中。 池子里此时正结着薄薄的冰块,又时值起风的冬夜,水下必定冰寒至极。那一刻,他竟想也没想的就跳入了池中。 冰水触及肌肤时,是彻骨的疼痛。他在水中几潜几浮,才终于找到被水草缠绕住脚踝的她。明明已经没有意识了,她的手一触及他,却拼命的盘缠住。他挣不开她,手划不开,脚蹬不上去,若不是她及时坠入昏迷之中,他们大概就要一同共赴黄泉了。 直到死命将她拉上岸后,他才感到了后怕。他到底在做什么?这莲池已经多年没有清空整理过,池底满布长韧的水草,前些年也有宫人掉进去过,却是没有几人生还。他竟然为了这个笨蛋格格不顾自己的安危跳进去救人。宫廷后苑里,明枪暗箭躲了这么些年,才得以保住性命。今日却险些为了这小女娃葬身于莲池之中。他想他大概真是疯了。。。 虽然这么想着,可是他环抱住那小女娃的身体的手却是丝毫没有放开,自救,他从小就会,自然救人也不成问题。按胸,压背,然后是嘴对嘴的吹气。。。但当他的薄唇就要碰到她那粉嫩的唇瓣时,那双刚刚还紧闭的眼睛却猛地睁了开来。 对上她那清澄明澈的眼睛时,他突然觉得心中一窒,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但那感觉的强烈巨大却让他惧怕得慌忙别过了眼,再不敢与她对视。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从水中救起她后,竟是惹了个大麻烦。从此以后,她就成了他的尾巴。不论他如何躲着她,她都有本事在这号称拥有九千多间房间的雄伟宫殿里找到他的所在之处。 爱,喜欢,这些在这个时代应该是隐晦羞涩的词语,她却对他说得自然坦荡。对于她的这种纠缠,他心中只觉厌烦无比。脑子常常被她的真情表白搅得烦乱不堪,避之惟恐不及。 但他却不得不承认,再一次被自己的祖母记起,全赖这位敏梅格格的垂青所赐。 她十五岁及笄时,他已经年过二十了,由皇帝受封为恭亲王,有了自己的宅邸,终于得以搬出那座幽暗的宫殿。也是在那一年,他意外得知自己的母妃竟然还留存在世。当额娘身边的月容将那事情的始末由来说与他听时,对于宫廷制度,对于不能自我控制的情感归宿,他有了更深一层的厌恶。 关于自己的枕边人,他想不在皇位之上的他应该能拥有更多的自主权,额娘说惟有真心选择的伴侣,才能携手百年。 却不想,一卷圣旨深深切断了他的翼望。 娶敏梅?太皇太后的旨意?还是那疯丫头亲闯太和殿求皇帝下的旨意? 他心中恼怒至极,操纵先帝和他额娘的感情还不够吗?竟然还要来染指他的人生吗?不!绝不! 他带着滔天的怒火,拿着圣旨一路走向慈宁宫。 正值隆冬季节,进到慈宁宫,还未走近咸若殿,就在冷凝的空气中闻见一抹清雅的淡香。 是咸若殿前那棵老梅树开了花。猩红的花瓣映衬在纯纯白雪之上,颜色的鲜明对比带来的视觉冲击太过强烈。但让他怔仲得移不开眼的却是那树下一身红衣红裙,拾花的梅花精灵。 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她。都说她是继太皇太后之后的满蒙第一美人,可是厌烦她的自己却从来没有觉得她有什么美丽的地方。直到这一刻,他却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动人至极。 只是,那一刻,她那双媚若春水的眼睛,却不是如往常一般,含情脉脉的只看向他。树下,和她并排站着的还有一个身材壮硕的青年。而她竟然拿那双常常追随他的目光含娇带俏的看着那人。 当下,他就生硬的扭转了身子,转身离开了宫殿。胸口那闷疼的感觉,打死他也不会认同这感觉是叫作嫉妒的情绪。 她不是说要爱他一辈子吗?不是说只爱他一个吗? 冷冷一笑,他将手中的圣旨握得牢牢的。平白扰乱了他那么多年的宁静,既然她说了这样的话,他就要她执行到底。 大婚之日,拜过天地,行过合卺礼,那个百子帐中,百子被上的女人就冠上了他恭亲王福晋的名讳了。他竟然真的如了这女孩的意,让他做了自己的枕边人。看着烛光影映之下,媚若春水的眼眸,他顿觉胸口灼热,下腹紧绷。他厌恶极了这种不受控制的欲望。撕扯她喜服的动作因为看见她脸上得逞的笑意而变得粗蛮。可笑他的人生竟然又被摆弄了。可恼的却是,那一刻,他竟然没有丝毫的不愿,甚至觉得心底泛出微微的兴奋甜蜜。 婚后的日子,并不是平静如水。她住在太皇太后为她置办的那座东苑之中,而自己则常常是留宿在其他的女人房内。每每脚步不受控制的走到她的院落前,他又总是急忙匆促的扭头走开。他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只觉得那是一道墙,若是墙垮了,他就不能再如此自如的保护自己了。 越是与她相处,就越是觉得自己的情绪难以控制,总是会莫名的焦躁不安。看见她时,烦,不看见又更加心神不宁。他越来越喜欢呆在书房里踱步子,知道她常常来自己的庭院,却总是被驻守的士兵推挡在门外,隔着窗户,他常常看见她落寞离去的背影。 听府里的管家说起她的贤良淑慧,他竟然觉得有几分陌生。那真是他所认识的敏梅吗? 恭王府内,一年的时光匆匆而过。他已经越来越不敢看她的眼睛了。那个总是叽叽喳喳对他说个不停的敏梅在他面前消失了。同桌吃饭,她就坐在自己的对面,却总是只顾着沉默吃饭。是因为自己吗?他让那个天真娇憨的女子在这宅子里渐渐消弭了吗? 适逢边境战乱,皇帝急需骁勇猛将。他立马请旨上前线。 那一夜,回到府里,他去了她的东苑。一夜缠绵,躺在床榻上,臂弯里是倦极睡去的她。***的肌肤,热烫的体温,他竟然会觉得幸福,他原来竟是如此害怕沉默的她。 容他想想~~~~~~~和这个女人,如此过一辈子,似乎也是件不错的事情。 唇边泛起连自己也未察觉的幸福笑意。 番外 常宁(二) 临去之前,他几番犹豫,却最终还是没有对她说出口。上了马,他嘱咐管家,除非她问起,否则不要对她说自己去了前线。 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他没有去细想。只是心中对于离别的画面感到有些害怕。怕什么呢?他又不敢去想了,一路北上,回荡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那年围场狩猎,他将她抛下时,她眼中始终闪动,却倔强不肯落下的泪花。 这女人,是他所有烦恼的来源。挥动马鞭,他用力甩出去,马儿奔腾起来,呼啸耳旁的风声却甩不去那张萦绕脑海的容颜。 他的家书,是到了战场十日之后来到他手中的。娟娟字迹,书写的是生活中一些琐碎之事和她对他无尽的思念。是一个身处王府侯门之中女子的无奈和寂寥。 紧攥那薄薄的信笺,军帐之内,将士之前,他竟然一再分了心。。。乱了,好像所有的事情都乱了,从她出现,他的人生就一再出现了反常。对于万事皆有计量的他,却唯独无法计量他们之间的一切。 家书日日一封,军中一干人等,都十分羡慕,直说福晋对他真是一往情深。 一往情深吗?他不怀疑她是喜欢自己的,只是她喜欢的是恭王爷常宁,还是单单常宁这个人呢?他知道不该这么想,却是控制不了的去假设,如果有一天自己没有了高贵地位,熏天权势,他还可以剩下些什么。亲人?妻子?见多了的冷酷现实告诉他,不要对真情有太多的期待。他并不是幸运之人,从一出生就是如此。 阵前拼杀三月,穆彰阿说他好像是疯了一般,只要上战场,必定杀红眼。敌人只要听见常宁二字,闻风丧胆。 他听了,不吭一声,只有自己知道,回到军帐之中,枕头下放着的是她成摞的长篇累牍的家书,繁复到连家里下人谁出嫁了,谁生孩子了都写得清清楚楚。那些字字句句,纠结着他的心,不肯放过他。让他夜夜难眠。似喜似恼,矛盾不堪。 相对于她的赘言,他的回信就要简单许多,永远只有四个字“平安勿念”。 在她写到第一百封信的时候,他摊开纸卷,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她竟是有喜了!有了他常宁的第一个孩子!自十三岁识人事,他也曾有过无数女人,但孩子确实第一次拥有。对于孕育自己孩子的女人他一直很挑剔,也非常小心。因为他知道王府之中关于嫡长子的争夺,世子的传承,残酷程度不亚于太子之位的权欲之争。只是他却不知道,自己最后怎么会默许了她成为自己第一个孩子的母亲。 他不是不爱她吗?不是厌恶她随意摆弄了自己的人生吗? 面上如常的还是一片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经炸开了锅。待到日落之后,他来到营地后的草坪上,借着月光,一遍又一遍的看着那几个字。回到营帐,他终于睡了一个好觉,他做了一个梦,梦中出现的竟是自己晚年,儿孙满堂的模样。身边那张太师椅上坐着的陪自己度过一生的良伴,竟然是她! 与罗刹国的战役,一打就是整整一年,算算日子孩子诞下应该已经三个月了吧?整整四个月,他没有再收到她的只言片语,他心中惶惑,是不是路上交通阻塞,让信差延误了书信的往来。对家书的期艾让日子变得难熬起来。 待到家书终于来了,却是两封同时而至。一封,是她写给自己报喜的,说是生了个大胖小子。而另一封,却是皇帝追封他夭折孩子为贝勒的诰文。 夭折?死了?!自己竟是连见上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就逝去了? 他知道当时他的样子一定很吓人,骑上马,他在当夜,就带着穆彰阿等五百名亲兵,突袭杀入了敌方阵营。五百人,精锐的五百人,速度之神速如脱弦利箭一般直插Ru敌军的心腹之地。生擒了犹在睡梦之中的罗刹国最高统帅。战斗打了两天两夜,他未曾阖眼,尸山血海之中,他站了一天一夜,醒来时,已是战争结束之时。 未与班师回京的队伍同行,他一路急促的带着两个亲信先行出发。心中挂念的,是那个失去孩子的女人。他不在,她能否扛得住? 带着皇帝赐予的无上荣耀回到王府,回到东苑,还未进门,就听见她对叶儿说,要砍了园子里那株从皇宫移植而来的梅树。 砍了?他有没有听错?大婚那日,她亲口对他说过,那梅树和她是一体的,梅树的根须扎入王府有多深,她在这里相伴他一生的决心就有多深。如今她竟是要砍了它。。。。。。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惶恐。 他在怕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恭亲王常宁,几时也开始如此在意一个女人的心思了? 只是当他踏入厢房,看见那双从前望着自己总是含情脉脉的眼眸里已经一片空茫的时候,他竟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了起来。 那还是她吗?还是那个天真娇憨,清纯澄澈的敏梅吗? 她看着他,淡淡笑了,那笑容,是他以前从来没有在她脸上看见过的,那笑容,竟与归元堂里额娘的笑容一模一样。那是经历情殇的女子,幡然醒悟的笑容。 虽然他依然可以看见她眼里自己的身影,但那身影却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了,仿若不见。 她是在怨他吗?怨他没有保护好她,没有保护好孩子? 他急切的想要对她说,以后他会保护她,不会再让她受到伤害。她却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声音清冷的喊他“王爷”,缓缓却坚定的将手中的和离书交到了他的手中。 那一刻,他心中的一角轰然坍塌了。她对于自己,并不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对不对?只是这个醒悟,却似乎来得晚了些。 放她走?或者留下她?他思量再三。太皇太后一次又一次的召他和敏梅进宫。劝慰,威胁,软硬兼施之下,她却只是一直保持着那冷淡的笑容。 太皇太后终究是宠她,百劝无用之下,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御花园里,他们相对两无言。 一瞬间,他突然害怕了她那样的笑容,害怕自己终此一生都将面对她那样浅淡无情的笑容。终于,他答应了她的和离,松手,放她远走。。。。 番外 白驿丞(一) 说他是妖?说他是魔? 只因一头金发,一双琉璃眼使然。 人人畏惧,人人惊骇,但到了生命垂危之际,怕死的世人啊,即使明知他这里是鬼府地狱,却还是要闯上一闯,只因贪恋尘世的荣华富贵,哪怕是苟延残喘,也要保住那最后一口气。 他是医者,最最接近死亡,也是最最看淡生死的医者。十二岁那年,师父在隐居的山林中捡到孤苦无依的他,让他跟随自己研习医术,十九岁他出师,短短七年,他已经将神医这两个字冠到自己头上。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师父一直说自己是慧眼识珠,茫茫人海,竟发现了他这医学奇才。 只是对于他那愤世嫉俗的态度,师父却是很不放心。 师父总是对他说“驿丞啊,你心性偏颇,这是医者大忌,救治百患才是医者本性啊。” 救治百患?他嗤笑着,十二岁以前他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异于常人的外貌让他和自己的娘备受***。爹是皇家太医,竟然生出了他这样一个金发琉璃眼的怪物,被他爹视为人生之耻。记忆中的娘和他一直是被关在巨大宅院的小角落里,不得自由,每每提及自己的爹,娘总是在脸上流露出痛悔交织的复杂神情。原来当年爹只是贪图娘异族医术而娶了娘,待到娘将医术传授完毕,那男人的情意也就到了终曲。 当娘说着往事时痛苦于甜蜜哀怨纠结的神情成了他年幼时最深刻的记忆。 十二岁,他病重,娘偷溜出自己的宅院想要求爹救治于他,却被那个无情的男人冷冷拒绝。亲生骨肉啊,那一刻,他对这个世界已是厌恶至极。 直至有一日,那被他称为父亲的男人趁着自己娘不注意,将病中的他命人丢出了自己的府邸,抛入山林。任他自生自灭。若不是幸得行医过路师父相救,他怕是早已落入豺狼虎豹之口。 学医,为的是超越那个男人。他在心中发誓,终有一日,定要那贵为皇宫御药房权臣的男人在自己面前俯首称臣。至于救人?那就得随他高兴了。反正早在被自己亲生父亲遗弃的那一日开始,他就已经成魔成妖了。 与师父相伴数年,忽有一日,师父对他说要离开他云游四海而去,他心中惶然,又要剩下他一个人了。临走前,师父说:“驿丞,师父已经将自己所学尽皆传授于你,再无一丝一毫保留,只是关于作为一个医者的慈悲之心,你却知之甚少。因为你一直紧闭心门,师父再如何有心也是枉然,根本传递不进丝毫。望你日后可遇到能令你心软行善之人吧。那时以你聪慧,必可成为继华佗扁鹊之后更为有成就的医者。” 他冷冷嗤笑。师父哪知,浮世虚名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心中对师父虽然不舍,他却再不是当年那个无能无助的白驿丞了,师父走后短短几年,他就在江南建立了宅第,命名空庭小筑。空庭,空庭,看淡生死,满目皆空。神医的名号传扬开来,然后,他的空庭小筑迎来了一位病患,那病患是从京城来的,行将就木的垂死之人,在见到他的面貌时,竟然霍地弹坐了起来。 人生可不就是这么具有戏剧性?不需他废吹灰之力,他就等来了复仇的这一天。 他不是胸怀慈悲之心的医者,感情淡漠早已经让他的纯善消失殆尽。至于血脉亲情?他立在那瘫软之人的身前,高高睥睨着他,生死在他眼前不过是平常事,对谁都是如此,即使是流同血脉的人,他要他知道自己也一样可以如他当年,做到冷血无情。命人将他抬了出去,他连看他一眼都嫌多余。前程旧事历历在目,他不下手放毒立刻取了他性命就已经算是客气的了,还指望他救命?真是痴心妄想。 事后他更是立下规矩,凡他救治之人,必须报上祖宗姓氏,为的是避开那人亲眷。 累月流年,他琉璃色的眼眸,因为看尽众生丑态而变得愈加冰寒冷冽。在这流逝的岁月里,他却渐渐觉得空洞起来。他再不是愁吃愁穿的贫困小孩,手上的财富愈敛愈多,上门求医的病患也越来越多,他疲于应付,渐生懒意。于是定下规矩,三年一救,逆天行道之事,他不想做得过多。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报应一说,他其实深信不疑,看那京城盛极一时的太医之家,不就在一夕之间崩塌了吗?冷冷笑着,果然是报应不爽。 世人敬他,却也惧他。常人第一眼见他,大都被他吓得失了三魄。 直到三年前,他又开门迎患,空庭小筑的小童将门外众人递上的名条陈列他的面前,他看见了那张写有“京城敏梅”四个字的纸条。随手翻过,这等不肯据实相告自己身份的人,他是绝对不医的。 小童出去传话,府中却有人来报,说是小童和门外的人打了起来。且敌不过那人武功,处了下风。 轻挑眉梢,这倒好玩了,这空庭小筑前已经许多年没有有趣的事情发生了。谁都知道,他这空庭小筑里的仆役,随便跳出一个,在江湖都是能排上名号的高手,小童在他身边多年,更是承袭了他的不少武艺,按说一般之人,绝不是他的敌手,这人。。。 绑了头巾,他匆匆赶去,不是不敢将自己的金发示人,而是不想在他宅邸门前,平添惊吓过度而丧命的冤魂。 到了大门,果然见身边小童连连败退,厉声喝住,却对那出手之人有了几分欣赏。 门前树下坐着的那个女人,就是他要救治的人吧? 他抬头,却是被深深震撼住。 好美的女子!虽然面颊苍白,但那股孱弱之气,却并没有一丝一毫减损她的美丽,反而平添沉静之美。而最最让他移不开的却是那浮现在她唇边淡淡的愁绪,那神情,竟是与自己印象中的娘的笑容,那般神似。 女子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目,抬头,四目相触,她对上他琉璃色的眼眸,竟是没有流露出一丝惧怕之意。 他的心不由自主的颤动起来。 这些年,也有不少王公商贾上门求医时带上如花美眷做酬劳,他却都推拒于门外,对于情感,他想他一直是很有追求讲究的。这个女子,却在初见第一面,就直直撞开了他的心门。 他从未想过,一见钟情这等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但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这世上,无事皆有可能。 世间多少人想要拜到他的门下为徒,但他却要她身边的随从管戎以做自己徒弟为条件,才答应救治她的命。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来日将她留在自己身边找个理由。 只看一眼,他就知道她不是生病,而是中毒了。钩吻之毒?他冷冷笑着,有人在她平日的饮食中做了手脚,这女人啊。。。单纯得全无防人之心。 明明只要一帖药剂他就能助她解了毒性,查出下毒者是谁,可是他心中邪恶的部分却在这时取得了决定权。他,不想这么快就治好她,若是她的病好了,势必要离开这里,离开他吧,神医的名讳他并不在乎。这世间种种他也只当过眼云烟,独独有她,却是在初见那一刻起,就无法放下。有一日,她若知道了会怨恨于他吗?那时的他却除了留下她,再管顾不得其他。 敏梅,她果然人如其名,是个敏睿纤细,坚韧如梅的女子。 她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匆快,他的人生突然又有了希望,死气沉沉的空庭小筑也因为她,管戎,叶儿的进驻而变得生机勃勃。 来到空庭小筑之后,她的中毒症状虽然得以减轻,却还是时有反复,这下毒之人看来也并不是要她的命。那他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或者自私,或者偶尔也鄙夷自己的不择手段,但他本来就是缺失良心之人,不求无愧于人,只求无愧于己是他人生的处世哲理,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的,那就够了。 情绪好像一直被她牵引着,她快乐,他也会微笑,僵硬的笑容却吓着了身旁随侍的小童,空庭小筑里的人,几时见过笑着的白驿丞。唉,他多年构建的冷面形象,就在她丝丝暖暖的温情中被瓦解融化。不过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却觉得有几分甜意在心中扩散开来。 坊间一直有传,说他是吸人血,吃人肉的妖魔鬼怪。确实,他亦非什么正人君子,为了研习医术,他时常命人去附近村落偷盗尸身。 这事,他虽然刻意隐瞒,但毕竟纸包不住火,终于有一日被住在小筑的她知道了。推开他的暗室,看见房间内陈列的数具尸体,他诧异的发现,那个孱弱的女子眼中竟没有半分惧色。这可是连在空庭小筑当仆役多年,一直跟随在自己身边的小童都惧怕的地方呀。原本他以为自己必要遭她鄙夷,唾弃。却不想,她只是走到他面前对他说:“白驿丞,我知你是想以死救生,但你是不是能尊重一下死者家属意愿?若他们知道自己亲人的遗体丢失了,会是多么的伤心难过,你知道吗?” 这女子到底还有多少惊人之处啊!如此大胆,如此淡漠,仿佛真是上天送与他的礼物。他想起了当年师父说的话,莫非她真是师父说的扭转他心性之人?他白驿丞敢和阎王争人寿命,但在命运面前竟然也有渺小认栽的份。 就在那一夜,她对他说起了自己父母死时的惨状,她就是个连父母遗体在哪都不知道的女儿。清明时节,她连亲人魂魄何方也不得而知。 打那以后,他再没让人去偷过尸身。 关于他喝血吃肉的传闻也渐渐散去。事后,她更是得寸进尺,竟劝服了他行医积善,每月为城里的穷人免费看诊,以赎从前过错,将那些从人尸身上所得的医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看着她一日比一日多的灿烂笑颜,即使他再如何心不甘,情不愿,最终也只能化为无奈的妥协。 听见那些病患痊愈时对自己的崇敬仰慕之词,他不禁失笑。原来一个人成魔成仙,只在一个转念之间。 三年时光,因为有她的陪伴而变得快乐匆忙。 她对他说,她是休夫女子,他听了只觉得更加佩服,这个时代,多的是当断不断的嗟叹情缘,她能有如此决断的魄力,实在难能可贵,更让他有了将她永远留在身边之想。至于,道德礼教,他向来嗤之以鼻。 关于她中毒的事情,三年来,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说明,但都被他找各种理由否定了。是心中怯弱她会离自己而去吧。他竟然也成了一个怯弱之人。 只是任凭他如何千防万防,离别的这一天却还是来了。 她唯一的弟弟成婚,她不得不回一趟京城。他再没有理由将她留在身边,但他知道,她身上的毒一日未解,他还是有机会再见到她的。交给管戎有期限的药丸,只要她定时服用,那钩吻之毒,必不能害她性命。他白驿丞要留的人,阎王殿上走上十次,他也有信心能拉回人间。 空庭小筑门外,她临别时,对他说“一定会再回来。”那一瞬间,他只能呆呆看着她,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在她的马车走远的那一刻,他终于在心中下定了决心。她的回转之日,就是他对她的剖析真心之时,也是他为她解毒追凶之机。这女子,他注定一生放不开了。 她一去数月,只是偶有管戎的飞鸽传书报平安。他虽然心中挂念,也曾动过追去京城之念,但童年的记忆太过深刻,至今心有余悸,而他还曾发誓,永生永世不再入那皇城一步。于是这想法只好作罢。思念的磨人,情感的煎熬,他也是在这时才体会至深。 想起成名之后,他也曾托人偷偷给自己娘亲带信,想要接她来江南,却屡次被她拒绝,只带给他几字,“情之所系,根之所在。” 那时,他气恼痛恨过自己娘亲的懦弱,对那样一个无情无义的男人竟然还能痴狂到如此地步。但到了今时今日,他才终于明白,情之一字,当你碰触之时,便再无自我。 番外 白驿丞(二) 敏梅走后月余,管戎回了趟空庭小筑。说是她病症突然严重了起来。 他心中微沉,看来一趟京城之行倒是让那下毒之人慌了手脚。京城有什么变故?那下毒之人改变初衷又是为了什么?虽然知道敏梅的身份显贵特殊,但这种阴谋算计,怎会落在一个旁系格格的身上。 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情在暗中进行吗? 此时正逢曼陀罗花开的季节,满园芬芳,却是少了依人身影。轻轻一叹,人啊,真是对万物不能太在乎,一旦有了在乎的人或物,淡漠随行的生活也就随之而去了。为那人之欢而欢,为那人之愁而愁。 让管戎带了救命丸散上京,他白驿丞不放的之人,阎王想要纳命去,还得问他同不同意。 管戎离去数日之后,他在空庭小筑接到一封信笺,竟是那失联多年的母亲写来的。他摊开信笺,信上说自从那男人病重,府中已经荒败多时。妻妾子孙也树倒猢狲散,纷纷离家。本来靠着些祖业,她和那男人也可糊口度日,虽清贫一些,倒也平平静静。但近日朝中突然有权贵大臣,突然关注起从前的一桩旧案,涉案人员,这些年陆陆续续的都死于非命。这事,那男人好像也有参与,自然受到了牵连。娘和他几经躲避,近日却深感疲乏无力,恐有灭顶之灾。实在走投无路,才不得不求于他。 信上他母亲说得并不详尽,但从字里行间也可看出急迫之情。那人是死是活,他本不该理睬,但母亲却是无辜的,虽然愚痴得让他恼恨,却毕竟是生他养他到十二岁的人。当他看见信中写的“晋王爷”三个字时,更是为之一颤,再不能将此事置身事外。 那晋王爷不就是敏梅的阿玛吗?这些年他也或多或少的听她提起过自己的父母,以及他们为国殉身的事情。 如今看来,当年之事似乎还有许多蹊跷未明之处。 这京城,他似乎是非去不可了。 路上行色匆匆,他包了头巾虽能掩去发色的不同,却还是掩不去自己眼眸的琉璃光泽,这些年敏梅总是随他同进同出,对于别人打量,惊惧的眼神她也从不回避,坦然面对。受她影响,让他也渐渐的变得不再封闭自己。再加上这几年有许多西域人涌入中原,他已经明白,大部分的人对于他这样的长相也早不害怕,打量注目不过是因为一种好奇心理罢了。 京城,那个原本他深恶痛绝的地方,此刻因为有了她的存在,竟也让自己生出几分期待来。 日夜兼程到了京城,下了马他先去了趟允承贝勒府,那是她弟弟的府邸,他想她既然是回来观礼的,应该就借住在自己弟弟的府上。适逢那日允承贝勒不在府上,来应门的管家看见他只说,敏梅格格早已经不住在贝勒府了。 他心中顿觉不安,连忙问她去了哪里。管家有些讶异他竟然不知这等大事,开口说到,她已经搬回从前的夫家恭亲王府去了。 听到这话,他竟是呆呆立在那贝勒府门前再说不出半句话来。怎么会这样?! 管家又说了许多,他却听得模模糊糊。什么贝勒爷没有结成婚。恍惚问着,怎么没有结成呢?不是皇帝赐婚吗? 管家说,就是皇帝看中了贝勒爷的新娘子,收入皇宫做了妃子。他听了,只想到,敏梅一定为了这事感到伤心了吧。 迟了,迟了。。。不过短短数月,他怎知京城之中会横生这许多变故。若早知。。。唉,人生怎能事事提前预知呢。他竟是迟了一步,憋屈了满腔情意再无处诉说,生生看她投入了别人怀抱。 脚步一路沉重,回到阔别十数年的家里,推开门,内堂中看见从前恨切之人,心中也再无一丝波澜起伏。 娘抱着他,抽泣着痛诉这些年他的书信不通的无情之举,他却只觉得冷然。 面对那躺在床上,早已不能动不能说的枯竭老人,说完全没有感触,那是骗人的。只是他毕竟是个自私之人,要他原谅他当年之举,怕是没有可能了。 他回到府中数日后才得以静下心来,开始着手查当年之事。只因那是关系敏梅父母的事情。 那男人已经中风瘫痪多年,失去语言能力,娘亲自然是说不清楚事情的始末。他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先把那男人治好。当他将银针扎入那男人颅穴时,忍不住无奈失笑。当日他发誓不救,今日却想不到,为了敏梅,他还是得对他施针下药。莫非真是命运作弄?人有时候真的不能将事做绝,将话说绝。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等在那里的将来命运会如何走向。 那男人的身体终于渐渐转好,许是年岁来了,到老才对自己从前所做之事有了愧疚忏悔之心。醒来后竟是跪在地上乞求他的原谅。 看着地上跪着的至亲,他眼前闪动的却是那些年敏梅拉着他却救治那些从前将他当鬼魅避讳的乡邻时,常常挂在嘴边的那句“以德报怨。” 以德报怨。幽幽叹了一口气,他扶起地上的双亲,说到底,他们毕竟是给自己生命之人。冰冻十数年的心竟有了微微疼痛的感觉。原不原谅倒是次要,如她所说,执念不过是折磨了自己,他终于想通,决定放过自己,也放过他人。原来。。。她已经在无形之中影响他至深到如此地步。 听得自己父亲一席话,他才知道当年之事,果然大有蹊跷。敏梅的阿玛额娘果然不是单纯的死于战乱,为国捐躯。为了一个据说能颠覆朝堂的玲珑翡翠,朝中权臣竟是联合数人,对晋王爷夫妇下了毒手。而自己的父亲更是因为承袭了母亲域外毒理,迫于利益权衡,在那晋王爷营帐的饮食之中做了手脚。这才让那些偷袭军营之人轻易得了手。 敏梅啊,他到此刻,已经觉得自己距离她越来越远了。原本只想着她是受迫进了恭亲王府,有朝一日,自己或许还有机会带她回江南,但如今看来是不太可能了。若她知道自己竟是那害她父母的凶手之一的儿子,只怕是恨他都来不及了。 过后,他更是加把劲追查幕后黑手。只是因为自己父亲说到底也不过是颗棋子,再加上这么多年直接联系的那些人都相继遭到有心人的迫害,陆续死去。若不是父亲前些年因为身体不适离开朝堂避世养身,只怕也早遭人毒手了。 这案子越往后查,越是让他深感牵系之广。在暗处好像有把无形之箭,而他渐渐察觉敏梅这次回京城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似乎是有人蓄意为之。 他不敢大张旗鼓,怕打草惊蛇,却还是露了行色,一时间竟引来了两路人。一路是来追杀于他,欲掩盖事实真相之人。一路却似乎与他是同一目的,想要翻查当日之事的人。这一刻,他又不得不承认,或许敏梅现在在恭亲王府反而是好事。起码那里守卫森严,能保住她性命无虞。 唉。。。注定今生无缘。他如今只求她能安全,他也就知足了。 在京城这些时日,他上街,时常莫名的就会走到恭亲王府的门前。看着那门前十二派毛须的石狮子,他顿觉自己和她已经因为这一道门栏隔成了两个世界的人。他从前总是看轻权势的作用,可是直到管戎来信说起她是如何被迫入府的,他才知道,权势再无用,却可以让一个自己心爱的女人留在自己身边。对于那恭亲王,他是羡慕嫉妒的。 管戎来信说宫中发生了变故,他必须要离开敏梅,入宫去。 这个时候管戎入宫?他猜这不过是有人有心将他调离敏梅身边。冷冷笑着,看来这幕后之人藏了如此之久,怕是要隐忍不住,终于要露出自己的狐狸尾巴了。 管戎入宫后,他就暗中观察恭亲王府的一举一动。听他遣派到府中的人说恭亲王把敏梅关在了东苑。他心中细细思量,人都说那恭亲王是个心思缜密的人,这种时候将敏梅关了起来。。。应该是那恭亲王也发现了什么吧。恭亲王在明,他在暗,明暗之中都有人保护敏梅,这倒是件好事。想起那日自己查探内务府时遇到的同路人,恐怕也是这恭王府之人。 他已不再贸然行动,只需原地等候那幕后之人上钩,这京城看来是要热闹起来了。 大雪来时,他眼见那恭亲王将敏梅带出了京城,送往城外一处叫作归元堂的宅子安置下来。 心中再无比她重要之事,便一路跟着他们出了城,在那归元堂附近呆了些时日,待他转头回到京城,他才知城内已经经历了一场动乱,那南藩王之子,大公主的额驸被捕入狱,不日就问斩了。世人其实早知当今皇上有伐藩之心,只是不知道动作起来竟是如此神速,看来天下归于满清也不是全无道理的。他们上到皇族,下到平常族民都是拿耙为农,举枪成兵之人。 只是打仗必将造成生灵涂炭,过惯了闲适安定日子的老百姓恐怕没有几人愿意。若有人在此时兴风作浪,怕是会造成时局动荡。 他几经周折,终于查出晋王爷当年之事的一个直接关系人。 番外 白驿丞(三) 又是一年上元到,只是这次,她身边那个护花男子却换了他人。 精美的花灯倒影在粼粼水面之上,照亮了这座千年古都,却照不亮他心中的晦暗。坐在游舫之上,远远看着她和恭亲王相依相谐的模样,心中只觉无限惆怅。江南几年,也不过就是南柯一梦,终究,她还是水中月亮,即使再如何接近,却是触碰不得了。 那日,他喝得酩酊大醉,最后是家丁们将他抬回府中的。待到清醒,见到的就是靠在他床头独自垂泪的母亲。 见他醒来,母亲便擦了泪水,问他是否有什么伤心之事。 他一惊,伸手摸上自己的脸,挂在上面的那个无情无绪的面具已经脱落了吗?原来任凭他白驿丞再如何强势,终是败在了情爱手中。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娘剖露心声,他问,为什么当年,在明知爹是为了骗她才娶她,当府中繁盛不再,其他妻妾都纷纷离他而去时,她还是宁愿留在京城,爹的身边,也不愿意去他的身边。 娘却只是低叹一句,只怪自己用情太深,想要放下,已难。只要在他身边守着,看着也就知足了。 他听了,只觉愕然。爱情不是自私的吗?不是以占有为先的吗?怎么会只要守着,看着就够了呢? 浑浑噩噩几日,他却突然接到了管戎的飞鸽传书。 信中几字,让他心中惊出一身汗来。怀孕了?她居然怀孕了?!他记得自己曾经告诫过她,她这病不能怀孕,因为一旦怀孕,那钩吻之毒必将顺着母体进入到胎儿体内,弄个不好,就是一尸两命的事情。知道她回了恭亲王府后,他也一再给管戎传信,说到这事更是用了“差池不得”几个字,为什么她还会怀孕?这绝不会是意外,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故意为之。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心中又妒又恼,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去见她一面。 到了恭亲王府,他才报上姓名,管戎就迎了出来,领着他进了敏梅所在的院子。这也是他第一次与那恭亲王常宁面对面。 他进去时,恭亲王正在房内怒骂从宫中赶来的太医。他随管戎站在旁边细细观看。 他不得不承认,那确实是一个让女人一见倾心的男子,论容貌,论才学和地位,都是人中之龙,败在这样的男子手中,他还能说什么呢。 江南一别,不想再见到时,竟然是在她的病榻旁,看着床上苍白透明的她连睡梦中都是微拢眉心,面露愁绪,他只觉无比心疼。皇城之中,王府之内,她这样的性格怕是也难于安适吧。 那恭亲王整日镇守在她身旁,看他面上的担忧之色,心焦之情,与镜中倒影出来的自己竟是如此相似。想起敏梅在江南关于他毫不在乎她的那一番言论,此刻在他看来,这恭亲王对她并不像她说的那般无情。想来,她也只是因为身在其中,反而不如他这局外人看得真切。 夜深人静,房内的几人都散去了。皓月当空,他却无心睡眠。床上辗转,最终还是披衣起了身,推门进入她的厢房,守夜的丫鬟支撑不住,俯在桌上睡去了。他点了那丫鬟的穴道,缓步走到敏梅床边。深深看着她,如今,他是真的再难触碰到她了,娘亲那日对他说的一句话,他觉得很有道理,对于动情已深之人,其实默默守护也是一种幸福。 就让他一直默默守护着她吧。 睡梦中,她一直噩梦连连,似乎正被什么追逐着,这几日恭亲王似乎正策划着什么事情,也不时时守在她的榻前了。房内丫鬟们都出去了,留他一人喂她喝药。她从来不是个配合度高的病人,昨日江南如此,今时此地,也是如此。 柔声相劝,或许是在昏迷之中吧,她竟是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药水渗入。看着她孱弱却倔强的模样,他只能叹息着将她搂抱在怀中,轻轻安抚。他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不见时尚可自我欺骗,但真见了才知道,感情哪是那么容易放得下的啊。 汤药灌不进,他就以唇相哺。心中嗤笑,这竟然是自己唯一一次如此接近于她,却只能如此偷偷摸摸。他白驿丞做事从无后悔,却在这一刻悔不当初,若能在江南就将心中情感表白,若能在她离开时,不那么执拗的与之随行,是不是今日光明正大拥抱她的就不会是那恭亲王了。 过了几日,她终于醒来。对于昏睡之中的事再无记忆。 心中有失落,也有庆幸。既然注定无果,那么感情的苦,就让他一个人来承受吧。 对于那向敏梅下毒之人,他其实一早就知是她身边的叶儿。只是当时还有私心,也就听之任之。但是今时已是不同于往日,他不可能再让那叶儿伤敏梅分毫。 煎药,熬药,他都亲力亲为。 半月之后,她终于清醒过来。 有些话,他还是问出口了,是不甘心吧,好像她若不当面说清自己便不能真正死心一般。 他问她,若是自己和孩子之间只能留下一个,她要保谁?她虽然有片刻怔仲,眼中却是没有丝毫犹豫。孩子与自己之间,她恐怕早在怀孕之前就已经做了决定。 世上这样痴傻的女子,怎么比比皆是?自己的娘亲如此,她亦如此。让人可怜又可恨。 只是她们到底知不知道,身为母亲,并不是单单给孩儿性命就够了,还要陪伴他一路成长,给他关爱,这才是母亲的职责。其实她们都是自私之人,只想着为心爱的男人付出,却没想到留给孩子的是什么。。。 看着她为那恭亲王情伤的眼眸,他心中再难抑痛楚,她其实并未真正放下过那个男人吧。命运弄人,他们都是被命运和情爱掌控之人。可悲可叹。 事后,他听管戎说起了敏梅昏迷之前的一些事由,听到泰必图三个字时,他的目光顿时一沉,这老匹夫也终于亲自上阵了吗?他猜事情水落石出的日子不会久了,想来那般潜水之人,终是要露出水面来吐个泡了。而他这渔翁,就只能坐收利益就成。 这王府之中,气氛一日紧过一日。管戎突然说要出门几日,他问是何事,管戎却低头沉默不语。他感觉事情有异,能让管戎如此隐瞒自己的,必然是与敏梅有关的事情。这些时日她心思益发沉重,莫非。。。他不敢想,若是有朝一日她发现他的身世,知道他的父亲竟也参与了当日晋王爷一案,他将要如何面对于她。他已经不求她和自己厮守,但结果至少不要是恨他吧。 命人跟踪管戎,不日,那人回报,只说管戎是朝城外西面去了,而他在路上跟丢了。他微微叹息,管戎的武功这几年也是日益长进,要想跟踪他,除非自己亲自上马。这样的结果他是可以预测的。 虽然不放心敏梅,但有些事,他却必须要去做了。 父亲说一切事由的起因,皆是因为那叫做玲珑翡翠的玉块。那是什么东西?泰必图十几年前还不过是一个小小官吏,并不如今日的位高权重,若说他就是幕后头头,他并不相信。蛇不出动,他便要诱蛇出穴。 靠他一人力量对抗朝中大臣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就是集合恭亲王之力,他在明,自己在暗,办起事来,必将事半功倍。既然他们要保护的是同一个人,他有把握能将常宁拉到自己同一阵营来。 书房内,恭亲王的目光阴鸷,沉声问他:“为什么来告诉我?” 他淡笑不语,能说什么呢?但从恭亲王的眼中,他已经知道有些话,不需他说,他一样能明白透彻。 常宁冷冷一笑:“你可知我的女人,是不容觊觎的?” 他心头顿觉苦涩,低声说到:“竟是你的,别人如何觊觎,也终究只是惘然。王爷实在不必如此费心于我,若她肯跟我走,今日就不会是我来求王爷了。” 常宁沉默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暗中部署,果然那泰必图就渐渐沉不住气了。 假扮宫人,假传贵妃懿旨,意图谋害皇室宗亲。光是这几条大罪就够那泰必图判个凌迟处死。 街角暗色之中,他看见常宁带着敏梅离开,心中怅然,自己仿佛就是这黑暗中的影子,月光之下,伸手碰触,就要碎了原型。 押解泰必图回到宗人府大牢。因为他也是知情人,恭亲王特别关照让他陪审。一夜审讯,那泰必图对当年之事竟是抵死不认。 但至此,对于敏梅最大的威胁却已经解除了。他也可放下心中一块石头了。 回到王府,管戎已经回来了,敏梅的心事却是越来越沉重了。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她如此愁结,她只是闷在心中,谁也不愿意说,留在体内的钩吻之毒也时有起伏。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要告诉她事情真相。但这时,正是多事时节,关于叶儿对她下毒一事,他顾忌到她不稳的情绪,就更是难于对她说出口了。 只是他现在虽然能防着叶儿再对她下毒,但她体内留存的毒素怕是已经侵害胎儿。她既然要保这个孩子,他便不能让她失望。西域生有子息草,趁着她腹中胎儿还未成Ren形,他非去一趟不可。 临走之前,他去找了恭亲王。要他小心提防敏梅身边的叶儿。最好是能将她们二人隔离。常宁听了只觉诧异。想来,他也是从未怀疑过敏梅身边会有内鬼吧。。。他们沉默不语,想到的,和顾忌都是一个人的感受,那就是敏梅。 只可惜,三人之中,老天早已做了安排。他只能说,自己是输在起点,若是他和这恭亲王同时遇上她,他并不一定会输。但命运的安排,却是难从人愿啊。 西域一行,他走得极快,子息草取到手,他就收到了管戎的飞鸽传书。没想到他离开不久,京中就又发生了那么多的变故。常宁终究是查出了叶儿下毒之事,管戎在信中说她的毒已经慢慢解了。他却知道,药效能解了母体之毒,却是解不了胎儿之毒。 他忍不住喟叹,幸好自己取了子息草。若是因为当年自己的一己私念,害了她腹中的孩子,必将让自己一辈子活在愧疚之中。 日夜兼程,离京城还有一日行程时,他又接获一条。管戎中毒?命在旦夕? 顾不得自己已是几天几夜未眠,终于赶到,一进门,就看见他们几人林立在园子里。 叶儿是泰必图的女儿?这倒是合理解释了她何以对敏梅下手的原因。现在她又舍身为管戎解毒。。。唉,他早看出来叶儿对管戎之心,若她能安分呆在敏梅身边,也许能获得一段美满姻缘。 子息草,他已经暗中给敏梅服下,她和孩子都可保无虞。本来他也应该功成身退了,只是心中隐隐觉得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泰必图终于伏法在午门前,甚至还因为自己而牵连了全家上下一百七十五口人共赴皇权。只是事情到了这里似乎并没有落下帷幕。玲珑翡翠引起的祸事,从它出现那一天起就未曾停止过。说到底,全因为一个贪字。没有权势的人想要得到权势,而有了权势的人又惶惶不安于自己权势终有失去的一天。 果然如他所料,常宁应了叶儿的交换条件,劫法场却曝露了自己。一个关于玲珑翡翠的传说,死了泰必图,却引来了更难对付之人。 皇帝召了常宁进宫,却是一夜未归,隔日又命人前来召敏梅进宫见驾,他心中顿觉有异,惟恐事情已经被皇帝知晓,趁着太监不注意,将曼陀罗花粉偷偷放入了敏梅手中。 曼陀罗花粉的药效,他从前跟她说过的,相信自己的意思,她一定能懂。 只是没想到,她这一去,竟然就是七年。 敏梅进宫后,常宁回到了府中。他和管戎在东苑里竟然听闻了他要另娶妾室的消息。 他顿时大怒,气冲冲的不顾府中兵胄阻拦,一路打入那恭亲王的书房。 书房之内,常宁坐在长案之后,看见他飞身进来,却是动也没动,眼中哀彻悲痛的神色让他顿时呆住,这哪里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恭亲王。 他问:“敏梅呢?她如此待你,你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另娶他人。” 常宁只是低头一笑,那笑容竟是那般苦涩无奈。 待他说清原委,他突然同情起这个男人来,说到底,他再地位显赫,在皇帝和天子权势之下也不过是个点头屈从的卑微臣子。 七年,漫长的七年。同在一片蓝天之下,却是因为一道宫墙相隔,让人生生断了联系,不得相见。 七年之中,他在京城开了数家医馆,慢慢的把太医府颓败的家业重新整顿为繁盛。 只是他对人依然热烈不起来。少了她在身边,他仍然是那个让人畏惧的冷面神医。他这一生,激烈的情绪都交托给了一人,再不会为其他的事情而引得心绪起伏了。 七年之后的一个深夜,他在最临近皇宫的一家医馆里正欲睡下,却突然听见宫内传来轰天锣鼓之声,那是起火的讯息。他心中突然感到不安,登上医馆顶层,果然见到皇宫中似乎有火患发生,定睛一看,那不是慈宁宫的方向吗?而敏梅不就住在慈宁宫中吗?正在心急如焚之际,却突然收到管戎的讯息,说是要他走一趟南城城郊。 他迅速上马,到了城郊,夜色掩饰下的官道上停了一辆寻常马车。管戎从马车中出来,竟是满面笑容的看着他,喊了一声“师父,你可来了。”他微微诧异,从他以敏梅的性命胁迫他跟着自己学医以来,他从未喊过他一声师父。今日这是怎么了? 没有过多停留在这个问题上,他急急问到:“管戎,慈宁宫失火了,你知不知道?”他心中焦虑的是敏梅还在宫中啊。 管戎笑了,伸手指了指那马车车厢。 他上前两步,撩起那门帘。睁大眼睛,看了又看。一抹笑容浮上面颊,那马车中巧笑嫣然看着自己的可不就是敏梅吗? “白驿丞,我无家可归了,不知你那空庭小筑,可还住得下我?” 他轻轻点头,他早说过了,空庭小筑的门永远为她敞开,无需怀疑。 归元堂里停留数日,她终于等来了她期盼已久的良人。不过短短数日,那恭亲王竟因为她的死讯变得憔悴不堪,这聪慧女子啊,得之是幸,却也够让人伤脑筋的了。到最后,恭亲王竟是连自己的荣华富贵也愿意为她抛下。 喝着梅花酿,他除了羡慕再无多余其他。 娘说得对,看着自己心爱之人幸福,其实自己也是可以感觉到那份幸福的。自私了一辈子的白驿丞,到此刻也终于明白爱情的伟大无私了。 众人护送着她一路下到江南,她说从那一日起,她再不是什么格格。皇宫,太皇太后已死,慈宁宫已焚,昨日之她便已经随着那把火一同化为灰烬。 她说得对,人生不能一直停留在过去,不如就让他们一同恣意人生吧。 番外 惜儿 大清建朝以来,慈宁宫就一直被用作太后的寝宫,太后辅佐幼主,慈宁宫也就因为住在这宫殿里主人的熏天权势而兴盛繁荣。日后如何,没人能预测,但是她,爱新觉罗·惜儿,恭亲王之长女注定成为第一个诞生在这座宫殿里的人。 一个人的出生无法选择,那是老天爷在你呱呱落地那一刻就决定了的事情,正是因为一出生就有了高低贵Jian之分,也就不可避免的造就了各人日后人生走向的截然不同。 生在这庞大的宫殿之内,在外人看来,似乎是一件无上荣耀的事情,可是实际是如何,恐怕是甜酸苦辣只得各人心中自知。 父母身份的高贵,血统的纯正,在这座庞大的宫殿里是一个人的立足之本。皇宫生活在平常老百姓看来或者奢华丰富,但是实际却是平淡枯燥的。 庞大的宫殿被高耸的红墙四面包围,这里面的物质享受极度奢华,但是精神生活却是贫乏的,三宫六院,说穿了,只是圈禁那些帝王女子的囚牢。 童年记忆中,她的额娘多罗敏梅格格是个和煦纯良的女子,总是喜欢笑。她似乎一直在努力,想要让她拥有一个愉快的,无忧无虑的童年,只是当惜儿渐渐长大懂事,却发现额娘那笑容里似乎总是饱含太多无奈和无限惆怅。 她不是皇帝的女儿,皇宫之中,享受不到无上的荣耀和排场。若不是曾奶奶对她们母女的一再关照,她们恐怕难于立足。由于身份的尴尬,相对于这宫殿里其他孩子的乖张,小小年纪的她似乎总是比同龄孩子敏Gan上许多。 额娘似乎和她一样,也深感自己与这皇宫纷纭的格格不入。那时额娘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站在咸若殿园子里的那棵梅树下,静静的靠在梅树的树干上,一边看着他们这群小孩在园子里嬉戏,一边远远眺望着遥远的南方。 南方?她已经听宫人和她说过了,心中知道,那是她阿玛出征远去的地方。 直到五岁,她才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阿玛。 血缘牵系有时候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茫茫人海,哪怕你从未见过那人,但一旦身体里奔流着同一种血液。哪怕只是一眼,她只需一眼就能认出,那个站在雪地里,昂藏身姿,英俊狂狷的男子就是自己的父亲。 一家三口相聚,倍感温馨。身份显贵如何,地位崇高如何。他们不过就是渴望幸福的平常人,即使身在帝王将相之家,但对于情感的希翼,不会因为身份地位的不同而与常人有丝毫不同。 那一夜,阿玛搂着她轻声对她说,住在皇宫只是暂时,终有一日,他会带着额娘和她离开这里,天地之间,任意遨游而去。而那一日,不会远了。。。 边关战事未平,阿玛在京中稍作休憩之后,又动身远赴战场而去。 既然已知幸福就在前方,那她们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虽然等待磨人,但因为掺杂了希翼的幸福,继而变得甜甜酸酸起来。 只是没想到,一等二等,等来的是曾奶奶的殡天,保护她和额娘的大树轰然之间倒塌了。宫中一时间再无人能当她们的保护伞。 果然,太皇太后刚刚下葬,慈宁宫里,她们的住所就出了事。 厢房里被人翻得乱糟糟的,显然是在搜找什么东西。额娘让金珠带着她回到房间,她心中不安,总觉得害怕。金珠搂着她,对她说,她是恭亲王的孩子,不能在这种时候表现出懦弱胆怯。确实,到了这种时候,面对困难,除了迎难而上,似乎也别无他法。 乾清宫里来了人,叫了额娘过去。 金珠让她在房内等着,不许出门。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诡异的讯息,不敢乱动。阿玛临走之时,对她说要她保护额娘,她人小力微,自然不能真正为额娘挡枪挡箭,但最起码不要成为额娘的负担才好。 额娘说过,如果感觉心性浮躁时,最好的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方法就是写字。 提起毛笔,她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安“字。太皇太后喜信佛教,在暮鼓晨钟的日益熏陶下,她自习文以来,就受这慈宁宫里大人的影响,懂得平安是福的道理。 她希望她们一家人能平平安安才好。 过了些时辰,额娘回来了,她迎上去,却看见额娘满面愁容。 出了什么事吗?额娘什么也不肯说,只是紧紧抱住她,紧紧的,紧紧的。不住的无声落泪。 额娘交代了她几句,从怀中掏出一把做工精致的短刃交到她的手中,说这是她从前的一个朋友送给她防身的,以后,她就把它交到她手上了。她不懂,还欲再问,额娘却推说自己累了,让人将带她出了房间。她一步三回头的看着那间额娘所在的厢房,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回到房中,正当她六神无主之时,房外却跑来了慌慌张张的保泰哥哥。他是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兄长,因为额娘亲和的缘故,他几乎是和自己一起长在额娘膝下的。 保泰进了屋子,回身关上了门。 她不明就里的看着他,却见他面色沉凝冷肃的对她说:“惜儿,出事了。” 保泰说,刚刚他和四皇子胤禛在乾清宫外的宫道里经过,看见她额娘从乾清宫出来,只是后面跟着皇帝身边的顾公公,而顾公公的手上端着一壶椒酒。他们一路跟踪而来,看见额娘单独进了慈宁宫,而那顾公公则带了一队人马等在外面,把门都堵死了。他还是好不容易,才从以前玩耍时发现的宫殿死角的一个墙洞里偷潜进来的。 她听到椒酒两个字,惊骇得从榻上跳了起来。这椒酒,对于长在宫廷里的小孩来说,并不陌生。它是皇帝用来赐死有罪之人的,即使明知是死路一条,接到椒酒的人却还要叩跪在地,感谢皇帝赐予全尸之恩。 她慌了手脚,虽然皇帝对于额娘和她的存在一直表现得不冷不热,可是说到底,额娘还是皇帝亲弟弟的女人,而自己更是她的亲侄女啊。他怎能对她额娘下手。 保泰到底比她长了些岁数,又是男子,这种时候就要显得镇定许多。 他对她说,胤禛哥哥已经回承乾宫找皇贵妃姨娘去了,或者事情还是有转机的。 她知道他是安慰她,皇帝是金口玉言,若是他下了旨意要额娘丧命,即使是贵妃姨娘赶来,又怎么会有说得上话的可能。 想起她自己阿玛说过,遇到任何事情都可以告诉金珠,因为她是阿玛安插到皇宫中的人。急匆匆的跑了出去,保泰也跟在她的后面。 找到金珠,她将事情说明了一遍,有些佩服自己,这种慌乱的时候她居然还能把事情说得如此详尽清晰。她的身体里果然流同着这国家最为高贵的血统,临危不乱,是他们皇族本该具备的特性。 人出生的那一刻,不仅仅是注定了身份地位,也注定了心性性格。 金珠听了,立马对她说不要慌张,留下她和保泰,只说她一定可以保她额娘平安,就再没说其他了。 天黑之后,顾公公捧着椒酒进了园子,却只看见一片人哭倒在地。他们听见响动也跑到了额娘的厢房。房间里几个时辰前还是一片温馨之色,可是这有月光的夜里,那间屋子却突然之间变得死气沉沉。 她长大眼,惊惧的看见那张额娘总是搂着她讲故事的大床上如今正躺着一个人。 双脚发软,那冰冷得再无气息的人,不是她的额娘,还会是谁? 金珠呢?为什么不见她?她不是答应自己会保全额娘的吗?阿玛不是也说金珠是有能力保护额娘的吗?为什么她如此信任于她,她却还是辜负了她的信任。让她失望了。 顾公公验查过额娘确实已经身亡之后,就转身欲回去向皇帝报信,经过瘫软在地上的她的身边时,她腾地站了起来,拉住那顾公公的手臂。冰冷的问到:“皇上为什么要赐死我额娘?为什么?” 那顾公公显然到这时才注意到她和保泰的存在。连忙惊慌气恼的喊到:“是谁负责带小格格和世子的?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不一会儿就有人来拉她的身子,她却死死拉住那顾公公不肯放。“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要赐死我额娘?”哀痛的声音划过天际,却传不出这慈宁宫厚重的宫门。 “小格格快别乱说了,皇上怎么可能会赐死敏梅格格呢?这格格是服毒自尽的。” 服毒自尽?他在骗谁?额娘一心一意等着阿玛从边关回来接她们出宫去,边关战事如今已定大局,她们的幸福生活指日可待了,她怎么可能会服毒自尽。 不!她不信!绝不相信!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仆役中出来了一个人,拉住她的衣裙说到:“小格格,敏梅格格确实是服毒自尽的。” 她听见这把刻意压低的熟悉声音,连忙回头来看,却见那金珠穿了寻常宫人的衣服跪伏在地上,看着她的眼神中,一抹光亮一闪而过。 她心中虽然还有疑惑,却还是慢慢的松了抓那顾问行的手。 番外 惜儿(二) 额娘没有死,大悲之后,得来不易的大喜,让她更加懂得亲人的可贵。 贵妃姨娘来了。贵妃姨娘一进园子,就命金珠把沉睡的额娘移出那间屋子,她和保泰,胤禛三个人,被仆人们隔离开来了。 不多久,姨娘命人召她去了姨娘所在的房间。 姨娘流着泪对她说:“惜儿,你是姨娘看着长大的,姨娘也曾有过一个女儿,只是她还来不及长大就夭折了,所以姨娘一直把你当自己的女儿般看待。。。” 她听了也不觉哽咽。“姨娘。。。” “都说女儿是父母的贴心棉袄。。。”皇贵妃深深叹了口气。片刻后,又换了严肃的神色,正声说到:“惜儿,有些事情我想你必须要晓得。。。” 皇贵妃姨娘和她说了许多许多,但是后来她能想起来的,也就只有一段,那就是“你要牢牢记住,天黑之前的事情,你什么也不知道!不论对谁,你都要牢牢记住,不可说错!懂吗?能不能保住你和你额娘平安,就要看你是不是能牢牢记住这件事情。” 她心中并不十分清明,还想开口再问。 可是皇贵妃再没有说什么,只是要她回房里去睡。 她回到房内,月色下的慈宁宫静逸得可怕。保泰哥哥还在房内等她,他问她事情怎么样了,她张了嘴,却终是没有吐出半个字来,姨娘说了,对谁都不能说。她疑惑的看着眼前最为亲近的人,这个谁也包括保泰哥哥吧。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在床上根本睡不着,房间里原本陪着她的那些宫人如今都不在了,世态炎凉,她在这夜体会尤为深刻。起风了,未阖上的窗户被风吹着,碰撞着窗棂,发出“砰砰”的撞击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恐怖狰狞。 她起身关窗,却听见园子里突然有了响动,她急忙奔跑出去,却见夜色中的苍穹出现了妖冶的红光。而那红光的来源,就在额娘所在的厢房方向,她一路奔跑而去。眼前那原本熟悉的场景已经不见,咸若殿的偏殿已经被淹没在一片熊熊火海之中。 起火了,怎么会起火了?额娘呢?她最后看见额娘的时候,她还躺在房间里那张床榻之上。额娘此刻还在房内吗? 她冲扑过去,声嘶力竭的哭喊着,却在这时看见皇帝和贵妃姨娘匆匆赶来了。 姨娘走了过来,伸手楼抱住她,她脑子里突然闪过贵妃姨娘在房内和她说的那一番话。顿时理清了这其中的所有缘由。皇帝是有心杀她额娘,又不欲让她阿玛知道吧。怪不得姨娘要她三缄其口,若是皇帝知道她已经知晓其中一切,必然连她也会有危险。 亲情?爱情?果然如额娘所说啊,这皇宫里,什么都有,就是独独缺了人类最基本的情感。 她是自愿为了阿玛和额娘留在这皇宫之中的。 以她一人的不自由,成全生养自己的父母的幸福,她想自己也会感到幸福的。 皇帝下旨收她为养女,册封她为大公主,额娘从前一直耿耿于怀的她的宗籍问题,终于得到圆满的解决。只是那时的她们恐怕都不知道,这一天会是需要她们以骨肉分离为代价来交换的吧。 宫中生活表面看来平静无波,实际却是波涛暗涌。一开始,还有贵妃姨娘关照着她,可是额娘走了三年之后,贵妃姨娘也终于想通,借着死讯,遁出这囚禁人的金色牢笼。 清冷的生活周而复始,虽然皇帝从不忘在每次封赏时提及她的名字。但因为她身份尴尬特殊,又渐渐养成了无欲无求的个性,才终于得以规避了那些残酷的权欲斗争。 平淡两个字,被她深深的镌刻在了心里。她深深懂得,在这种皇宫之中,无论你身份再如何显赫,出身再如何高贵,相较于那些荣宠盛极一时,却又匆匆消失的人来说,惟有平淡才是手中紧握得住的,最沉实的幸福。 十几岁的她,相较于其他公主妹妹已经有了明显的不同。她表现出了超越她实际年龄的成熟与懂事,宫中日益变幻的局势和形势更是让她明白了谨言慎行的重要性。 只是,让她烦恼的事情也随着年岁的增长纷至沓来。 首先是保泰,那个她一直当作自己亲哥哥般看待的兄长,竟然在这漫长的相依相伴的岁月中对她生出了一种超越寻常男女的感情来。 不!她不愿意再留在这皇宫之中,而能够让她出宫的唯一机会,就是出宫嫁人。 既然是注定无望的感情,她只能残忍的疏离了保泰哥哥。心中也痛,却深深明白与其给他希望,不如一次就让他痛到底,这样他才能不再流连于她,看见人生还有别处美好。 小时候,她就常常听额娘提起塞外江南,她想要出去看看,哪怕是以婚姻为代价,她也无所谓。 皇帝心中对于他的父亲恭亲王,对于她的出宫,一直还有顾虑,所以直到二十岁,她仍然没有婚配。这样的岁数还待字闺中,在那个年代是很不正常的。所以当她的阿玛恭亲王又一次为国家打败了劲敌时,在她二十岁的生辰一过,皇帝就不得不开始为她物色起额驸来。 那日是她第一次去到皇帝的南书房,她对于这名义上的养父的感情一直相当复杂。一方面恨他当年居然会对自己的额娘下毒手,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正是因为他的残忍无情,才得让额娘有了从这皇宫脱身的机会。 南书房里,她跪在地上,表情是一径的平淡从容。 皇帝叹了口气,幽幽说到:“惜儿,你让我想到了你的额娘。” 那是他第一次用那样的语气和她说话,抬头,撞进那陷在深深回忆中感性的眼眸之中,她顿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并不如从前自己印象中的那个冷硬得宛若雕像一般的天神,原来,他也是一个真实的人。 那一日,皇帝居然许了她自己选择夫婿的权力,他只说,这是他欠自己额娘的。二十几年前,他既然许了额娘选他阿玛为夫的权力,今日自然也会许她。 叩头谢恩,出了乾清宫的门,抬头看见那方浩瀚的天空。皇帝许她的绝不会仅仅只是选择夫婿的权力,她必将用这权力去实现自己长久以来的梦想。 皇宫再好,终究不是她的家,寄人篱下这么多年,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的到来。 御花园中,皇帝特意为她举办了一次赏花大会。 青年才俊来了满园子,锦衣华服,面如冠玉却都是入不了她的眼。纨绔子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她已见得太多太多。这些人,都不会成为她的良婿。额娘一生爱阿玛爱得极苦,说到底,也是因为阿玛的那些权贵和骏逸的外貌。她,绝不要再重蹈额娘的覆辙。 芸芸众人之中,她一眼看中了那个和她的胤禛哥哥并排立在绛雪轩前屋檐下的粗犷男子。 胤禛哥哥已经是皇帝众多皇子中最高的一个了,那男子却比他还有高上半个头。他没有顶好的样貌,从衣着来看也绝非华贵之人,只是他那黝黑的皮肤,近身就能闻见的淡淡自然香氛,却给她一种清新自然的感觉。 是了,就是这种感觉迷惑了她,这感觉与小时候,额娘对她描述过的塞外草原一模一样。 她问了身旁的宫人,他们说那人是科尔沁来的台吉大人,身份并不显赫,不过是因为和皇家尚有些血统牵系,才得以进入这赏花大会的。 宫人的言下之意,她听懂了,可是那不但不影响她的选择,更是促成她快速下了决定。 就是他了,那个叫班第的男子,那个有着宽阔胸膛,面容谦和却坚定的男人。她相信,他一定可以给自己带来幸福的。 当她托人将手中额娘临走前交到她手上的那把短刃当作信物交到他手中的时候,远远的,她看见了那个面容沉静的男人脸上终于露出的惊诧之色。 皇帝知道了她的决定,也曾出面劝阻过,毕竟她是第一个以固伦公主身份出嫁的皇家女,嫁个一个身份并不显赫的科尔沁草原台吉,说起来并不光彩。 可是毕竟是他金口玉言答应下来的事情,见她心意已决,也再难说些什么了,只得宣旨讣告天下。 十月的京城,是一年之中最美的时节,而她终于在这个硕果累累的时节里披上了嫁衣。去国远嫁,若是放在王昭君那个时候一定是件伤心感怀的事情,可是放在她的身上。。。微微一笑,轻轻掀起轿帘,看着身后的那张横八竖七盯着七十二个门钉的东华门在眼界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她忍不住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终于。。。终于离开了。前路茫茫,或者未来还有许多不确定在等着她,可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容许自己再回头看了。 去到草原,草原上为了她和班第的联姻举行了盛大的仪式。 蒙古包里,她端着在榻上,遵照满汉习俗盖着红色的头巾,虽然没有那些未见过自己夫婿的新婚女子的不安,但忐忑却是不可能少上一分。心中明白,这一夜过去之后,那人原本毫无牵系,甚至陌生的人就要正式进入她的生命了。再如何心思沉静,到了这一刻,也忍不住手心冒汗。 随着沉稳的脚步声,盖住的头巾遮住了大部分的视线,她只看得见那男人越来越接近自己的牛皮长靴。 红盖头被轻轻挑了起来,她抬头,羞红的面容如出水芙蓉一般好看。盈盈目光对上一双如璀璨星光的明眸,那双黑冥此刻是那样的复杂,有惊喜,有疑惑,还有她说不清楚的其他复杂情感。 然后,她听见他低醇的嗓音响起:“惜儿,你大概就是上苍赐予我的人。我们的缘分似乎在为出生前就已经注定。” 她惊讶,却看见,他从身后拿出两把一模一样的镶宝石的短刃。那是她额娘给她的短刃,她当成信物交到了他的手中。只是。。。怎么会有另一把一模一样的呢? 他微笑着,拔出利刃,他将它们摊放在她的面前。 她骇然看见那短刃上一把刻着她额娘的名字,一把刻着“多尔济”。 “我父王说,如果有一天,我遇见握有和我一样的短刃的人,若是对方为男子,就要结为兄弟,若是为女子,就要结为夫妻。你说,我们是何等的缘分?”他伸手揽抱住她,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 这一夜,如此漫长。帐中的茫茫光线映照出两张幸福的笑颜。 他缓缓说起,自己父王与她额娘的故事。关于多尔济的种种,她也曾听自己的额娘提起过,只是此刻听着班第说起,又觉得仿佛是另一个版本的故事一般。 怪不得,他在收到她送去的短刃时会流露出那样惊讶的神情。怪不得他会毫不犹豫的同意了皇帝的赐婚,原来一切的事情都是有来由的啊。 靠在他坚实的臂弯之中,她微微笑了,原来,人生有很多事情早已经注定。。。 因为额娘从前的一段缘分,却成就她今日幸福的拥有。 缘分。。。 果然是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或者真的冥冥之中,一切皆有注定。只是幸不幸福。。。看着眼前拥抱住自己的这个男人,她知道,幸福不会从天而降,它,需要自己的争取。 而自己绝不会再错过任何能拥有幸福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