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夜的寒风,让钱府的蓝色琉璃瓦上,结了厚厚的霜。 偌大的钱府,从外头看来,是北方大宅的厚壁一局墙,但府内却是亭台楼阁, 雅致得有如南方庭园。 入秋之後,丫鬟们格外忙碌。 冬裳的银两拨了下来,织纺师傅们来量过尺寸,隔没多久,簇新的衣裳送进 府里。丫鬟们就捧著精致美丽的毛衾、毛裘,替自个儿主子穿上。 大姑娘、二姑娘做的都是毛裘,只是颜色略有不同;三姑娘则是取红狐的毛 皮,缝了套猎装,驰骋马上时,就像团烈火似的,没有哪个男人追得上的。 至於四姑娘钱宝宝的冬装,照例由府外送来。 两个丫鬟捧著锦盒,经过曲折长廊,来到珊瑚楼。 推开雕花双扇门,一阵暖暖的空气袭来,让人格外舒服。 钱府的宅屋,地板下都导了温泉流过,即使屋外寒冷,屋内却仍暖得像春天, 就算裸足行走,脚心也是暖呼呼的。 “宝姑娘,冬裳送来了。”锦盒上扎著绸带,被捧入花厅。 厅内的软榻上,倚卧著一个绝色女子。 钱府的姑娘们,都有著惊人的美丽,她也不例外。钱宝宝的五官清丽而精致, 眼波柔如春江,彷佛随时都蕴著泪,让人心疼极了。 而除了美貌外,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雪白颈项间,那副金光灿烂的富贵锁。 无论是人,或是那副富贵锁,可都是无价之宝啊! 钱宝宝眨了眨眼儿,从软榻上坐起,视线落在锦盒上。 “拆开来看看。”她轻声说道,声音又娇又软。 丫鬟们应了一声,迫不及待的解下绸带,急著要瞧瞧,今年送来的是哪种款 式的衣裳。 锦盒一开,所有丫鬟同声赞叹。 那是一件美丽至极的披风,分内外两色,外白内黑,无论哪一面都是毛色丰 润,令人惊艳。拂过肌肤时,像是暖暖的春风,但穿在身上,却又格外保暖,能 抵御隆冬风雪。 “宝姑娘,您来试试吧!”贴身丫鬟捧起披风,伺候著她穿上,还仔细的系 上软绸系带。 披风依她的身段剪裁缝制,毛色精纯,找不到半根杂毛,而且手工细密,黑 白两色毛皮接缝处,看不出缝痕。这样的披风,仅做单面就让人咋舌了,更何况 还做到双面! “好美!”宝宝低声说道,白嫩的小手,滑过丰润的毛皮,爱极了这件新披 风。 “齐公子真有眼光呢!每季送来的衣裳,都格外适合宝姑娘。”一个小丫髻 说道,羡慕宝姑娘还没过门,未婚夫婿就如此费心呵护,等到真的娶过门,那肯 定是捧在掌心里疼著、宠著。 披风上的小手,蓦地僵住,绝美的小脸也变得万分惨白。 贴身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将食指搁在唇上,嘘了一声。 小丫鬟咬著唇,缩缩脑袋,不晓得是哪里说错话了。不过是提起了齐公子, 为何宝姑娘像是听见什麽恶鬼似的,全身抖得厉害? 她嘟嘟哝哝著,捧起锦盒,正准备要盖上,却发现里头还搁著其他东西。 “啊,锦盒里还放著一张纸。”小丫鬟惊喜的喊道。 会是什麽呢?齐公子写的情书吗? 贴身丫鬟蹙起眉头,将锦盒捧了过来,谨慎的开口。 “宝姑娘,看样子是张信笺。” 宝宝瞪著那张纸,脸色苍白,彷佛躺在锦盒里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条毒蛇。 她频频深呼吸,凝聚勇气,半晌後才伸出颤抖的小手,拾起信笺。 薄纸上头只写著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笔势宛如银钩铁画,力透纸背。 我近日内迎娶你过门。 连字里行间的口吻,都如他的人一般强硬霸道,容不下转圈的馀地。 她眼一刖一黑,小手松开,信笺轻飘飘的落了地。 “啊,宝姑娘!”丫鬟们惊叫,手忙脚乱的接住软倒的宝宝。 她昏倒了! 第一章 齐仁有一妻一妾。 一打的妻,一打的妾。 话说北方齐家,可是一等一的豪门巨富。上至北荒,下到南蛮,各省都可见 到齐记钱庄的分号。 前任的当家齐仁,过得比皇帝老子还要阔气,锦衣玉食不说,还爱拍花惹草, 在女人堆里广布甘霖。他一生风流,娶回府里的妻妾就有二十四个,更别提流落 在外,族繁不及备载的情人们。?七年前,齐仁归西,接替当家宝座的,不是齐 家长子齐涛,而是排行第五的齐严。 齐家顺利换了当家,没有上演兄弟园墙的戏码。而齐严的高超手腕,更杜绝 了其他钱庄虎视既耽等著瓜分生意的念头。 齐严深具商业霸主的远见,他不只专营於钱庄,更将版图扩展至水运、陆运、 纺织,甚至珠宝的生意上头,七年下来,齐家声望更加显赫。 如今,他凌厉的目光,由波云诡谲的商场,掉转至京城钱府。 是该成亲的时候了。 「我反对!」 京城外的齐家别业里,传来一声呼喝。 俗大的厅堂内,衣饰华丽的女子喊道。她身段丰腴得极为匀称,有著上扬的 凤眼,炯然有神,美丽而充满豪气。 厅堂内气氛很僵,仆人们蹑手蹑足,轻轻将热茶搁下,就恭敬而迅速的离去, 重不敢久留。 主位上的齐严默不作声,一旁的司徒莽倒先开了口。 「主子成亲,你有什麽好反对的?」他啜著酒,懒洋洋的问道。 「娶她入门,只会给咱们添麻烦。」 「添麻烦?」 「对!」 「这倒怪了,娶她的是主子,当她丈夫的也是主子,哪里会麻烦到你?」 「你不想想,钱宝宝跟她颈子上的黄金富贵锁有多棘手,娶了她进门,只怕 齐府永无宁日。」君莫笑杏眼圆瞪,睨著司徒莽。 他们同为齐严的左右手,在商场上合作无间,但很多时候,她恨不得挥出拳, 捧掉这家伙的慵懒笑容。 司徒莽恍然大悟。 「喔,对了,我几乎要忘了,她可是个富贵人儿。」 齐严与钱府四姑娘的婚约,是多年前订下的,两家同为巨富,婚事自然受人 瞩目,只是天下人关注钱宝宝,是另有原因。 据说她从小就生得粉雕玉琢,惹人怜爱。十几年前二个点石成金的商场老手, 曾在钱家住了半年,将毕生绝学传授给钱金金;还因为喜欢宝宝,特地拿出这副 能吸引钱财、引来富贵的富贵锁,慎重的替她戴上,注定今生要大富大贵。 富贵锁是否当真带来富贵,这点不得而知,但以讹传讹,传说愈来愈离谱, 贪财者都在流传著,说是得了富贵锁,就等於有了聚宝盆,可以一生享用不尽。 「什么富贵人儿?该是麻烦人儿吧!」君莫笑哼了一声。「但些年来,想抢 夺富贵锁的人,多得无法计算。要是真娶了她,咱们不但要仔细伺候,还要保护 她不被抢。」 齐严的俊脸上,泄漏一丝厌恶。 「齐府应付得来。」他冷淡的说道。 君莫笑不放弃。 「再说,娶她入门,对齐府没有助益。」 司徒莽啧啧了两声,伸出食指,在她眼前左摇右晃。 「此言差矣。钱府是京城大户,有权有势。娶了钱宝宝,对咱们主子来说, 可是桩稳赚不赔的生意。」 「不要跟我唱反调!」她气愤的喊道。 司徒莽耸肩,又倒了一杯酒,慵懒的灌进嘴里,眼中笑意盎然,以逗她为乐。 厅堂上火药味十足,主位上的齐严,总算开了金口。 「明日入京城,先处理钱庄的事,再去钱府。」他冷淡的说道。 还是要去钱府?! 君莫笑重重的一跺脚,眼中燃起怒火。 「你非要娶她不可?」 浓眉扬起,黑眸中闪过难解的光芒。 「我跟她有婚约。」淡漠的口吻,彷佛此刻在讨论的不是婚姻大事,而是鸡 毛蒜皮的小事。 「但天下人都在传言,说你要娶的,不是她的人,而是她颈上的富贵锁。」 他没有回答,冷冷的扫来一眼。 君莫笑、心头一凛,紧咬著唇,知道自个儿太过放肆了。 要是平日,瞧见齐严这种神色,她肯定住嘴不再说话,但唯独这件事,她不 能不吭声。 「到底,你挑上的是人,还是锁?」她追问。 齐严站起身来,迳自往门外走去,一阵冷风扬起黑袍,像极了鹰枭的双翼, 令人胆寒。 他没有回头,冷淡的抛下一句回答。 「不关你的事。」 **************** 钱府的红漆大门,为了迎接贵客而开。 府内气氛紧张,奴仆们忙著分内的事,还分神眼观四面,伸长了脖子,想瞧 瞧能让金金姑娘亲出口接见的男人,究竟是如何的不凡。 谈了一整个晌午,将齐钱两家的合作生意都谈妥,财务总管钱叔出来传话, 要厨房备妥酒菜,招待客人用膳。 一个小丫画在厅堂外偷偷观了一眼,便提著裙子,急忙穿过回廊,奔回珊瑚 楼通风报信。 「宝姑娘、宝姑娘」她扑进珊瑚楼里,嘴里还在迭声喊著。 花厅里头,宝宝正在翻阅商册。 「发生什麽事了?」绝美的小脸上充斥疑问。 小丫鬟喘了喘,好不容易顺过气儿,才能继续说话。「宝姑娘,齐家的人来 了!」 站在一旁伺候的贴身丫鬟,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 「这有什麽好大惊小怪的?这几年来,齐府的人每个月都来,咱们都习以为 常了。」 小丫鬟用力摇头。 「这回不同啊!」 「哪里不同?」 「他们的当家亲自上门了。」 宝宝脸色一白,整个人僵住了。 齐严来了?他真的来了?! 小丫画跑到桌前,将偷看到的情况,一股脑儿的说出来。 「您没瞧见,齐公子好高大啊,简直就像巨人似的,差点把咱们的门框给摔 坏了。」她夸张的嚷道,双手在半空中挥啊挥,忙著形容齐严的高大健硕。 其馀的丫童们瞪大眼睛,对未来姑爷都好奇极了。 小丫髻像说书人似的,比手划脚,嘴上也没歇著。 「他只带了两个人来,但那气势啊,就达千军万马都比不上。钱叔在他面前, 也是恭恭敬敬,一声都不敢吭。」 搁在商册上的小手,慢慢扭成十个白玉小结。 她早该知道,齐严是说到做到的人,会在锦盒里搁那张信笺,就代表他已经 决心要娶她过门。 该来的还是要来,她终究必须嫁他为妻 丫鬟还在说著。“有啊,齐公子有一双好冰冷、好吓人的眼睛,黑得见不到 底似的,厅堂里送茶的人,被他这麽一睨,腿都软了,差点没跪下来。” 宝宝开始颤抖了。 她记得那双眼睛。 当年她只有九岁,还是个小女娃儿,齐严刚瞧见她,就用那双黑眸紧盯著地。 半晌後他拿出刀子,霸道的割走她一缕发,当著两家父母面前,宣告她是他定下 的妻。 从此之後,只要有人提起齐严,她就瑟缩不已。 想到必须跟齐严结发,做他的妻子,她眼前又是一阵昏黑,身子再度摇摇欲 坠。 只是,事到如今,嫁不嫁可由不得她。 齐严是商业巨擘,手腕高超。既然两家迟早会是亲家,大姊哪里会放过这大 好机会?打从数年前起,两家就合资做了不少生意。到了如今,两家的事业已是 盘根错节,分都分不开了。 她要是不嫁,爹娘颜面无光,大姊饶不了她,齐严也肯定不会放过她 呜呜,但是她好怕好怕他呢! 想到必须面对他,她就颤抖不已。那个男人会不会又拿出刀子,割她的头发, 她要嫁给他吗?她真的必须嫁给他吗? 正在烦恼著,珊瑚楼外传来脚步声,金金的贴身丫鬟,在楼外福身行礼。 「启禀宝姑娘,大姑娘有令,请您过去大厅一趟。」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汹涌的恐惧,双手却不由自主的颤抖。 「大姊应是在商量商业要事,为何要找我过去?」 楼外传来回答。 「大姑娘请您去与齐公子见面,商谈迎娶事宜。」 咚! 珊瑚楼内传来一声闷响,接著是丫鬟们的惊叫声。 「啊,宝姑娘又昏倒了!」 **************** 低沈陌生的声音,穿透层层黑雾,渗进她的神智。 「她怎麽了?」声音好近,在她头顶响起。 大姊的笑声传来。 「没什麽,只是晕了。」 「身子这麽差,怎麽能做齐家的少夫人?入了齐府,可有不少事等著她做呢!」 女人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敌意。 大姊轻柔的声音里,仍旧带著笑。她话锋一转,淡淡的问了一句。 「君姑娘,你负责的宝喜坊,近来营运如何?珠宝生意作得可还顺利?」 那女人立刻住了口,像被剪了舌头似的,不再作声。 谈话声愈来愈清晰,宝宝逐渐清醒,眼睫颤动,轻轻呻吟一声。 「看样子是要醒了。」金金转头,吩咐身旁的丫鬟。「去把二姑娘的清醒茶 端来。」 「不用了。」她挣扎著开口,不想喝那苦得吓人的药茶。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这才发现,自个儿已被扛入大厅,一群人绕著软榻,全 盯著她瞧。 其中,那个最高大的男人,双眸锐利,轻易捕捉到她的视线,凝神望著地。 他看向她的那一眼,当真是惊、心动魄,漆黑的眸子迸射深邃的光芒,令人 战栗。那双漆黑的眼睛,有些似曾相识,靠得她好近好近。 齐严! 宝宝低喊一声,所有的事情,全数又涌入脑中。她想起了婚事、想起了齐严, 娇小的身子再度往後一倒。 「她又要昏倒了。」司徒莽说道。 黝黑的大手倏地伸来,扣住她的下颚。 「醒著。」齐严沈声说道。 她贬著双眼,全身僵硬,努力保持清醒。 司徒莽微微一笑,打量著宝宝。「你别吓著她。」 齐严冷冷的瞟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他变得很多,跟她印象中的冷漠少年完全不同。纯然男子的高大体魄,如刀 剑般凌厉的气势,都让她陌生而胆怯。倒是那双眼睛,还是一模一样的,冷漠傲 然,让人看不穿。 金金端起茶碗,优雅的将茶汤吹凉。「别又昏了,见到自个儿丈夫就昏倒, 这可不像话。」 丈夫!? 那两个字,让宝宝开始发抖。 「你的披风呢?」头顶传来低沈的声音。 「嘎?」 「那件被风呢?」 她想起来了。「我今天还暖所以我就」 齐严脸色一沈。 「你不喜欢?」 「不是!」宝宝脱口否认。 她的话语,没有取悦他,黑眸中仍是充斥著冰寒。 齐严极为缓慢的低下头来,靠近她的小脸。近到她能在他的眼睛里,看见自 个儿的倒影;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刷过她的肌肤。 呜呜,不要靠得那么近啊 宝宝努力後退,缩到软榻的边缘。 他没有放过她,黝黑的大手往前伸,扯住她的衣领,往下一拉。 「啊!」她低叫一声,粉脸因羞窘而泛红,藏在衣领内的富贵锁,出现在众 人眼前。 齐严扯过她的纤腰,单手抱住,制止她可笑的挣扎。另」只手则握住黄金富 贵锁,浓如黑墨的眸子,紧紧瞅著。 她慢慢的停止挣扎,抬起小脑袋,观著他专注的神情。 原来,旁人的传说是真的,齐严娶她为妻,为的也是这个锁。要不然,他为 什麽瞻著富贵锁瞧了半天,彷佛这个锁很重要似的? 某种说不出的感觉袭上、心头,她胸口闷闷的、疼疼的。头一次觉得,这个 从小戴惯了的富贵锁,变得好沈重好沈重 「何时成亲?」金金问道。 「三天後。」 司徒莽补充。「齐府在京城外有座别业,一切早已布置妥当,即刻可让新人 成亲。」 啊,这麽赶? 金金蹙起眉头,瞄一眼沮丧得说不出话的妹妹,继续询问细节。 「那麽,何时开桌摆宴?」 两家都是富甲天下,要宴请的宾客,就算七折八扣,起码也有数千人。京城 内外已在传闻,这张喜帖叫价高达一万两黄金。 入得了席,能见得新娘一面,就算是祖宗三代都沾了光,等著送钱来巴结的 人,可是多得数不完。到了摆喜宴的时候,礼金收齐了,只怕用来修城墙都还有 剩。 「不用设宴。」齐严冷淡的说道。 这点金金可不同意了。 「这怎麽行!宝宝是嫁给你当正室,可不是偏房,怎麽如此委屈?!」她俏 脸一凝。 「不摆宴席,末必是委屈。摆桌设宴,只是折腾新人。」 「不成,那总也要昭告天下。我家的姑娘可不是见不得人的!」更重要的是, 她可不能放弃收取礼金的大好机会。 齐严扫来一眼。 「我就是不让她见人。」 他这麽嫌恶她,觉得她难以见人吗?那麽,又为什麽要娶她?二难道她只是 富贵锁的附属品? 宝宝咬著唇,没有出声,只觉得富贵锁又沈重了几分,压得她胸口发疼。 没人留意到她眼中的难过,讨论仍在进行。 「你希望仪式从简,这也可以。但无论如何,设宴这步骤不能省。」金金很 坚持。 齐严面露不耐。「那就交由你去处理。」 「那礼金怎麽办?」 「交给你。」 金金双眼发亮。 「成交。」 第二章 齐、钱两府的喜宴,足足摆了七日。 这段期间,京城热闹极了,东市最奢华的春日楼,让钱府包下,大摆宴席, 各地贵客纷纷赶来,日日川流不息。 喜宴摆得热闹,收足了礼金,婚礼却进行得颇为低调,只知道喜宴期间,齐、 钱两府花了大笔银两,租下一道城门,严令城门千尺之内净空,人车全不得接近。 无数的嫁妆,以及那顶精致的花轿,就由这儿出了京城,送到齐府别业。 宝宝穿戴著凤冠霞帔,心里忐忑极了。 喜帕遮住了视线,祝贺的声音不绝於耳,四周像是有著许多人,她看不见, 只知道自个儿的心跳得好快,冷汗也流个不停,汗湿的小手,紧紧揪著红绸裙。 徐缓的脚步声传来,轻盈的莲步,来到她身旁停住。 「等会儿入了厅,就要拜堂了。」金金的声音,透过喜帕传来,还费心的整 理著霞帔,对这场婚礼重视极了。 「谢谢大姊。」宝宝轻声说道。 金金浅笑,隔著喜帕,悄声问道:「害怕吗?」 宝宝用力点头,凤冠差点被晃下来。 「别怕,要不是看他有心,知道他会好好待你,我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金金微挑著眉,看向站在大厅中的伟岸男子,知道他肯定已等得不耐烦了。 这个男人,甚至不肯等钱府长辈从四川回来呢!好在婚事是多年前就订下的, 父母也都开明,只是派人回来,说了一切交给金金处理即可。 宝宝咬著唇,克制著逃走的冲动,全身虚软的被送进大厅,脑子里已是一团 混乱。 她也知道齐严有心。 只是,他的、心,是用在她的人上,还是用在这副富贵锁上?要是她能找到 法子,解下富贵锁,她是不是就不用嫁给他了? 正在胡思乱想著,大姊松了手,她凉凉的小手,被送进齐严的掌握,被他紧 紧握住。 宝宝全身一震,又开始不由自主的颤抖,要不是出嫁前,被灌了一大壶的清 醒茶,嘴里还有苦苦的味道,这会儿她肯定又要昏了。 凌厉的目光,即使隔著一层喜帕,还是锐利得让人无法面对,她低垂著小脸, 察觉他热烫的大手,略略紧了一些。 她的颤抖,似乎让他很不高兴。 在众人的喧闹中,她迷糊的完成一切礼仪,再由丫鬟们簇拥著,送入新房, 像尊瓷娃娃似的摆上木雕大床。 几位宾客们也跟进了新房,嘴里嚷著贺词,还抢著敬酒。不过碍於新郎阴骛 的表情,以及摆明了不耐烦的脸色,没人敢闹洞房,很识时务的迅速告辞,就怕 留得久一些,妨碍了无价春宵。 几个丫发摆上甜汤、甜糕,而後走向新娘,准备卸下凤冠与嫁衣。 齐严突然开口。 「退下。」 丫鬟们呆了一会儿。「呃,齐爷,奴婢必须给夫人更衣。」 「我来就行了。」醇厚低沈的声音里,有著绝对的权威。 啊,齐爷要亲自替新过门的夫人更衣?! 众人脸色一红,不敢违逆,匆匆福身行礼,也告退离开。 屋内岑寂,只剩宝宝凌乱的呼吸声。她揪紧丝裙,小脑袋垂在胸前,不敢抬 头,身子又开始打颤,整张木雕大床,被她震得摇摇晃晃。 「你会冷?」齐严拧起浓眉。 啊,他又生气了吗? 宝宝深吸一口气,勉强摇头。 「我我没有」 低沈的声音再度响起。「那麽,你的颤抖,就是因为怕我了?」 那冰冷的语气,让她瑟缩了一下。心儿正在七上八下的时候,喜帕一掀,屋 内烛火通明,齐严锐利的目光,像两把火似的,烤红她的粉颊。 近在咫尺的男性面容,让她呼吸一窒,无底的黑眸默默瞅著她,被他仔细端 详过的肌肤,都像是煨了火,又烫又热。 她成亲了,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她的丈夫 黝黑的指掌,滑过粉嫩的双颊,粗糙的指带来异样的刺激,让她觉得有些酥 痒,脸儿瞬间就红了。 他的手没有逗留,继续往下滑,落到她颈间,迅速解开霞被。 「啊,齐公子,请住手!」她惊慌的低喊,却违抗不了他的力量,领口的绣 圈儿,没三两下就被卸开,连凤冠都被取下,乌亮的发丝流泻,衬得她无辜的模 样,更加楚楚可怜。 浓眉一挑,俊脸上闪过不悦。 「齐公子?」 她这才想到,两人已经拜堂成亲,自个儿必须改口。 「呃,夫君。」她细细低语,垂著小脑袋,努力适应陌生的字句,没有察觉, 他深幽的黑眸里,闪过一丝火苗。 齐严的手没有停,解开衣襟後,探握住她颈间的黄金圈儿。这一回他看得格 外仔细,将黄金打造的锁圈,反覆看了数遍。 宝宝望著他的大手,、心儿像被针刺著,传来一阵浅浅的疼。 即使成亲了,他先看的,还是这个富贵锁 纵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做齐严的妻子,但是一想到在他眼中,她仅仅是这 副锁的附属品,一颗心就不由自主的感到疼痛。 「解不下来?」他问道,黝黑的手摸索著锁扣,浓眉紧拧著。 「不能。」 「试过吗?」 她点头。「锁制作得太过精巧,一旦扣上就解不下,京城里的巧匠全都束手 无策。後来,是大姊说这锁很美,就这麽戴著也无妨。」 其实,这副锁精致华丽,是件不可多得的美丽首饰,要不是不时有歹人觊觎, 容易引来麻烦事,就这麽佩戴著,倒也赏、心悦目。 这回,浓眉拧得更紧,黑眸中也迸出怒气。他搁下富贵锁,转身离开床榻, 解开身上的新郎装束,背对著她的身影,更显得高大摄人。 宝宝眨著眼儿,瞪著他的背影发愣,虽然察觉他在生气,却不知道他在气收 件麽。 她解不下这副锁,让他很不高兴吗? 等到黝黑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全暴露在烛火下,宝宝才赫然发现,他 他在脱衣服! 老天! 宝宝惊喘一声,砰的一声往後倒,手忙脚乱的躲进大床里,粉脸羞红。她思 绪乱转,想起出嫁前,三姊说过的,夫妻之间的亲蔫事儿。 男人跟女人,真的会那麽亲密吗?只是想像,她就要喘不过气来了。 「呃,夫君,我、我不困。」宝宝可怜兮兮的说道,往床角缩去,极力想拖 延时间。 齐严走回床边,放下红纱帐,那体魄黝黑结实,处处蕴满力量。锐利的视线 变得更烫、更热,滑过她粉嫩的肌肤,以及娇弱的身子。 「我也不困。」他徐缓的说道,陡然出手,握住她的脚踝。 「啊!」 她觉得脚儿一软,被他握住的地方,还烫得像火烧。 「啊,放手!不、不要」她又踢又蹬,想甩开箝制。 哀求声还没告一段落,红绣鞋跟罗袜先飞了出去。 宝宝花容失色,被拉倒在软软的被子上,柔润的肌肤上都是汗水。「齐公子 不、不、相公,请让我先更衣,然後再」她喘息著哀求。 「我正在帮你。」他淡淡的说道。 「帮我?」 「脱衣裳。」 宝宝倒抽一口气。 啊,齐严要脱她的衣裳?屋内这麽亮,他就要他们就要 「呃,不行啊,那个、那个烛火」她哀求著。 他不理会,粗糙的双手,滑过娇嫩的肌肤。 「求求你。」她又羞又怯,却又抗拒不了他的力量,急得快哭了。 他眸光一凝,居高临下的俯视怀里的小女人,她哀求颤抖的模样,意外的勾 起他内心珍贵的仁慈。 黝黑的大掌解下她的耳环,朝著烛火弹指。瞬间,烛火被灭,屋内陷入昏暗, 只剩淡淡的月光。 黑暗中的男性身躯,看来更加高大慑人。他伸出手,黑眸闪亮,像狩猎中的 野兽。 「过来。」 小脑袋摇得像博浪鼓,说什麽也不肯自投罗网,白嫩的小手还揪著衣裳,一 双眼睛贬啊眨的。 他双眉一拧,手却没有闲著。 嘶 红嫁衣也飞了出去。 「大姊,救我!」宝宝本能的喊道,不断挣扎,木雕大床晃个不停。 嘶 又是一声。 贴身的绸衣成了破布,轻飘飘的滑下床榻。 「啊,不要啊!」她顾不得抢救衣裳,手脚并用的往床角爬。还没碰著床柱, 她脚踝一紧,整个人又被拉回来。 红纱帐後热闹得很,满床玩著老鹰捉小鸡。有好几回,小脑袋探出红纱帐, 焦急著想求救,但水唇还没喊出声,又被拉了回去。 折腾几回下来,他毫不留情,把两人的衣物全抛下床去,宝宝娇嫩的身躯上, 只剩一块小得可怜的兜儿,粉润的肩、纤细的腰、修长的腿儿,全暴露在月光下。 「你还想喊谁来救你?」齐严嘲弄的问道,双眸如火,用发尾刷过细嫩嫣红 的肌肤。 呜呜,可恶啦,他欺负人!都被他剥光了,她哪里还能见人? 宝宝累得直喘气,但肌肤上又酸又麻的刺激,引发她一阵战栗,要不是死咬 著唇,说不定还会喊出羞人的低吟。 「放开唔我」 他吮住她红嫩的舌尖,吞咽她的惊呼,黝黑的大掌更是毫不客气,揉握柔嫩 的身子,引发阵阵战栗。 宝宝羞红了脸,却又抵抗不了,全身酥酥软软,只能断续娇喘,声音又柔又 腻,教人销魂。 月色明亮,当他赤裸精壮的身躯,展露在她眼前时,她羞得几乎无法呼吸, 迅速闭紧眼儿。 齐严每个霸道的举动里,都有她不了解的温柔。他结实的身子,压住她的每 一寸肌肤,在她身上撩起陌生的浪潮。 「你要什么?」她小声的问,迷迷糊糊的感觉到,他最热烫坚硬的一处,紧 抵著她最脆弱柔软的那儿如果他要的只是富贵锁,为什么还要对她这麽温柔? 月光之下,那张严酷的俊脸上,浮现一抹蛊惑的笑。笑容软化了戾气,他不 再冷酷,反倒显得俊美且诱人,她瞬间看得有痴了。司原来,他是会笑的啊! 她、心头一暖,恐惧一点一滴的融化 「我要你。」他低声说道,热烫的唇封缄了她,霸道的汲取她的甜美,闯入 她的柔嫩。 那麽富贵锁呢?他不是要锁吗? 她没有机会再发问。 红纱帐晃啊晃,映著月色,帐内一双人儿交缠起伏,让深夜漾满浓浓春意。 ***************** 第二日,天还没亮,她就被摇醒。 「梳洗,准备出发。」齐严冷淡的说道,转身离去,昨晚的温柔,到了白昼 就半点也不剩。 宝宝迷迷糊糊的,在丫鬟伺候下梳洗用膳,而後被送上马车。 晃了两个时辰後,让清晨的冷风一吹,瞌睡虫全开溜後,她才比较清醒。 齐家的重镇不在京城,而是在北方的双桐城,那儿终年寒冻,原本是不毛之 地,是齐家在那儿挖出金矿,才吸引人群,聚镇为城。齐家三代,靠著金矿经商, 遂将双桐城经营为北方第一商城。 齐严此次来京城二来是为了京城商务,二来则是为了成亲。 她缩著身子,蜷坐成一个小球儿,柳眉轻蹙。 唔,不论怎麽想,她总是觉得,经商是他的重点,迎娶她只是「顺便」罢了。 烦恼了一会儿,她翻出陪嫁的书箱,想打发时间。书箱是沈香木雕,四角包 以白银,打开箱销後,里头搁著十来本彩线绣本,每本都美轮美奂,让人爱不释 手。 这是什么书呢?为什麽三姊送给她时,笑得那麽神秘古怪? 她好奇的打开绣本,视线扫过书页,精致的绣本上,绘著男男女女,全都成 双成对,缠成麻花棍儿。她凑近小脑袋,想看得仔细些。 轰! 娇嫩嫩的粉脸,瞬间著了火。 哇,这是、这是 小手慌忙的又把书盖上,等到粉颊上的火灭了,才又慢慢的掀开,又羞又怯 看著绣本上华丽细致的图案。 轰! 她把书盖上,频频喘著气儿。 这回她可看仔细了,书上的男女,或坐或站或卧,全在做著「那件事」,羞 得她双颊通红,几乎要冒出火来。 唔,只是,她没看错吧?那个男人,真的把那女人摆弄成那姿势?那样不会 受伤吗? 基於强烈的好奇、心,她压下羞赧,又悄悄翻开书。 齐严撩开车帘,看著小妻子抱著一本书,不断重复脸红与偷瞄的动作。 「在看什麽?」高大的身躯一出现,原本宽敞的车厢,立刻变得狭隘 她惊喘一声,手忙脚乱的想收起绣本,却失手掉落,她先前研究得最久的那 一页,就这麽大剌剌的翻开在他面前。 一阵沈默。 齐严挑起浓眉,从羞得想跳车的宝宝,看到眼前的春宫图。 「哪里来的?」 「三姊送的。」她小声的说道,双手揪著丝裙。「我、我可以派人把这些书 送回去的。」他会不会觉得,她不知羞耻?! 「不用。」 「啊?」 宝宝抬起小脑袋,诧异的看著他。 「用不著送回去,你收妥就行了。」他淡淡的说道,黑眸深处,闪过火苗。 她愣愣的点头,抱起绣本,全塞回书箱里。 被逮著偷瞧春宫书,原本以为齐严会火冒三丈,要不,至少也会数落她一顿, 没想到他竟连眉头也不皱一下。是她太羞涩,还是他太过开明? 正在疑惑著,她陡然腰间一紧,娇小的身躯跌入他的怀抱。 「夫君。」她低喊一声,赫然惊觉,齐严非但搂住她,大手还在到处乱摸, 哪儿都不放过。 他拧著眉,一脸不悦。 「怎麽穿得这麽单薄?」 「呃,我不冷。」刚刚瞧了那些书,她羞得全身发烫呢! 「飘雪了,把被风拿来穿上。」 听他这麽一提,她才陡然发现,窗外已经大雪纷飞,飘起今年的第一场瑞雪, 车厢内温暖,外头却冷极了。 「是。」她点头,想要起身,他却不允许,抱得牢牢的。 男人的体温既热又暖,把她包围在其中,暖得几乎要冒汗,压根儿不需要什 麽披风了。 宝宝有些僵硬,水汪汪的眼儿,偷偷*瞄,恰巧跟那双深邃的眸子碰个正著。 她、心儿一跳,立刻又垂下小脑袋。 「还疼吗?」他突然问道,灼热的气息,吹拂过她的耳。 「啊?」她反应不过来。 齐严没回答,浓黑的眸子瞅著地,粗糙的指掌,滑向她娇嫩的大腿内侧,揉 著酸疼的肌肉。 力道适中的揉抚,舒缓了酸疼,昨晚的酥痒难耐,伴随他的举止,再度袭来。 她咬著嫩唇,粉脸娇红,小脑袋用力摇晃,说不出话来。 「我没伤著你吧?」 小脑袋摇得更用力。 「你昨晚很疼。」他徐徐说道。 宝宝从发根到脚趾头,全羞成了粉红色。 昨晚,她又昏了过去,这回却不是害怕,而是因为他对她做的那些事 想起昨夜的亲昵,宝宝就羞得想挖个地洞,把自个儿理进去,永远都别出来 见人。 原来,夫妻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她的颈间,还有他激情的吻痕;她的耳畔,还记得他的喘息;她的眼、她的 唇、她的身子,都被他烙上印记 想著想著,她的颈子又有些酥痒了。 呃,啊,这不是幻觉,齐严正在哈著她的颈子! 「呃,夫君」她惊慌的低喊著,又闪又躲,不断缩著脖子,但是不论地躲到 哪儿,就是难逃「虎口」。 他箝握住她的纤腰,啃过雪嫩的肌肤,用的力道不轻不重,没有留下伤痕, 却令她颤抖不已。 呜呜,他是饿了吗?不然为何总爱哈著她? 宝宝扭著身子,笨拙的想避开,双手用力一推,没能推开他,自个儿却失去 平衡,整个人往後跌去。 咚! 好痛! 她呻吟一声,後脑撞上车梁,疼得头晕眼花。 车外传来男人的轻笑,不知道已经在外头听了多久。 「主子,咱们到了,您跟夫人要不要换个地方再继续?」 此话一出,外头响起闷闷的笑声,全都听出了弦外之音,以为新婚夫妻不耐 车程无趣,正在里头忙著。 齐严哼了一声,撩开车帘,锐利的目光四下一扫,闷笑声瞬间消失,就只剩 站在车厢外的粗犷男人,仍挂著不知死活的笑。 「主子,打扰了吗?」司徒莽偏头望著跌趴在地板上的宝宝,笑意更深。 「闭嘴。」齐严冷冷的说道,单手一伸,就将她拉了起来。「摔伤了吗?」 「没有。」她摇头,克制著不去摸後脑,更不敢说自个儿摔得好疼。 他面无表情的点头,跃出马车,站定後才转身,朝她伸出手。 宝宝提著丝裙,小、心翼翼的走到车边,扶著他的手臂想下车。但是车厢实 在太高,她试了一会儿,还是踏不到地,有些发窘,只能可怜兮兮的抬头,向他 求救。 「夫君,我啊!」 不耐她媲美龟速的动作,齐严接掌主控权,虎掌握住她的纤腰,将她凌空抱 了起来。 她惊慌的喊道,连忙抱住丈夫的颈项,娇躯贴得紧紧的,就怕他会失手将她 摔伤。 软玉温香偎在怀中,齐严双眸一亮。他举高她,极为缓慢的放下她,虽然隔 著几层衣衫,但她的柔软贴熨在他的坚硬上,一寸寸的往下滑,简直像要摩擦出 火苗来。 双脚一落地,宝宝就急著要逃走。他却不放人,还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也 不管她是不是羞得想躲起来。 这幕好戏,别人看得脸红心跳,君莫笑可看得刺眼。 「爷,邻近几镇的钱庄负责人,都在屋内等著了。」她走上前,执意棒打鸳 鸯,还冷冷的睨了那小新娘一眼。 「先用膳,再让他们到大堂来。」齐严说道,举步往大门走去。 宝宝这才发现,马车早已驶进一处院落,他们正站在宅子前方。四堵高墙, 将这楝宅子围在中央,宅邸内没有花圃、没有楼阁,每楝建筑都高大而冷硬。 「今日在这里歇息,明日才会继续赶路。」司徒莽主动为她解释,粗犷的大 脸上露出友善的微笑。 她回以微笑,虽然被齐严扯著往前走,还是努力转过小脑袋发问。 「我们何时会到双桐城?」 君莫笑插嘴。「要是日夜兼程,三天就可以到达,只是这会儿拖拖拉拉,只 怕要浪费一旬的时间。」 从前往来京城与双桐城之间,都是疾车快行,不浪费半点时间。但是这回齐 严竟下令,车速不得过快,平白耗费了数日。 司徒莽伸出食指,对她摇了摇。她却哼了一声,撇过头来。 这间宅子的总管,以及众多丫鬟、仆人,知道刚刚成亲的主人,将要在这儿 落脚,老早就在门前列队等著了。 「这儿是哪里?」她低声问著丈夫。 「齐家的别业。」 「唔,我是问,这处别业是否有什麽名称?」进门的路上,她只瞧见,门楣 上头,以苍劲的书法为底,大大的刻了「十、六」二字。 齐严看了她一眼。「这里就是十六。」 「啊?」 十六?这是什麽?编号吗? 虽然老早就知道,齐严是个实事求是的人,但她万万没想到,他竟严重到这 种地步,甚至不愿意替别业取名,一律以数字称呼。 「呃,这座宅子没有名字?」宝宝不死心。 「没有。」 「那麽,京城旁的那座府邸是」 「十七。」 他抛下回答,迈开步伐,走入别业,不再理会她。 宝宝站在原处,仰高了头,瞪著门楣上的两个大字,久久说不出话来。 第三章 舟车劳顿,走走停停,一旬之後,车队才驶入双桐城。 连日的疲劳,让宝宝又困又累,当齐严将她抱下马车时,她甚至没能睁开眼 睛。 齐府的所有仆人,全在屋外列队迎接。他们老早就听见主人大婚的消息,屋 内屋外,到处大红色的剪纸,让死寂的宅院,也沾了几分喜气。 「主人,城里钱庄的」一个中年男人走上前来,恭敬的报告近况。 齐严冷眼一扫,对方立刻闭嘴,不敢再吭半声。 「唔,我们到了吗?」她迷迷糊糊的问,小脸埋在他怀里,汲取好闻乾爽的 男性气息。连日的接触,让她的恐惧转淡,逐渐能接纳两人身体上的碰触。 「没事。你继续睡。」他低声说道,抱著她穿堂过廊- 迅速回到卧房。 她慵懒的打了个阿欠,没发现自个儿已经离开齐严的怀抱,被搁进暖暖的被 窝。 四周安静了一会儿,直到房门悄悄被打开,细碎的脚步声、交谈声,像蜜蜂 似的,嗡嗡嗡的盘桓不去,骚扰她的好梦。 宝宝蹙起眉头,睁开一双迷蒙的眼睛,赫然发现,一大群女人围在床边,瞪 大了眼睛,全等著她醒来,齐严则是不见踪影。 「啊,醒了醒了。」一身红衣,编号“八”的女人嚷道。 「你吵到她了。」编号「十五」哼了一声,还走过来,替宝宝盖上被子,就 怕她著凉。 「我才没有!」 「有!」 宝宝揪紧锦被,瞪大眼睛,望著满屋子的娘子军。 眼前这些女人,有的美艳、有的秀丽,风姿打扮各有不同,唯一相同处,是 她们的衣襟上,全都别著红色的牌子,上头都写有编号。 「睡得还好吗?路上没累著吧?」编号三十二,和颜悦色的问道。 头戴凤簪,编号「十二」的女人,排除障碍,挤到床边,迫不及待的拉起宝 宝的手。 「别怕别怕,我是娘啊,来,乖,喊一声‘娘’。」 还来不及说话,另一边又有人嚷起来了。 「就你是娘,难道我们都不是?」 宝宝看向左边,瞧见发声喊话的,是身穿红袄,编号「十」的美艳妇人。 「哎,别误会,咱们姊妹同辈,她喊谁不都一样?」 宝宝看向右边。 「那也不能让你占了头筹啊!」 宝宝再度看向左边。 「别争了,咱们围个圈,谁也别吃亏。」娘子军中有人提议,引来附议声。 噢,她的颈子好酸! 早就听过传闻,齐严的父亲风流成性,娶了一打的妻,一打的妾。满屋子的 妻妾加一加,她可足足有二十四个婆婆呐! 亲眼见著满屋子的女人,宝宝才能体会,齐严肩上的责任有多重。 他并非长子,却优秀过人,一肩担起重责大任,即使要奉养的人数,比其他 大户人家多了好几倍,他仍是一声不吭,经营得有声有色。 富贵人家一年的吃穿用度可不少,银子就像倒水那样花出去,要不是齐严生 财有道,即便是挖金矿起家的齐家,只怕也老早就被吃垮,哪能到如今还呼风唤 雨、吃香喝辣? 作为这麽一大家子的当家,实属不简单。要当他的妻子,只怕也不是件容易 的百事。 宝宝放开锦被,优雅的滑下床榻,在娘子军前盈盈福身。 「媳妇宝宝,见过各位娘亲。」 「唉啊,别多礼,快起来。」娘子军们、心花怒放,七手八脚的将新媳妇扶 起来,一番评头论足後,不禁连连赞叹。 「瞧瞧这脸蛋、身段,美得让人、心都酥了,也难怪齐严迫不及待,等不得 那些礼俗,急著要把你娶进门。」 宝宝粉脸一红,没有答话。 提起过度仓卒的婚礼,有人就不禁抱怨。 「他也真是的,迳目就在京城解决了,也没让咱们这些长辈去观礼。」 钱府由金金出面,齐家有齐严作主,两人都是发号施令的人物。两家的长辈, 在这场婚姻大事上头,全都插不上手。 编号「二」挤到最前头,将一个红绒锦盒递过来。 「来,瞧瞧这个,我给你带了见面礼。」 宝宝轻声道谢,打开盒盖。 锦盒里静静躺著一串珍珠项链,粒粒个大色纯,大小如一,显得格外珍贵。 这是南珠中的极品檀珠,上面还有淡淡香气。 「但可是咱们宝喜坊里头,最圆润的一串珠子。」 眼见有人端出礼物,娘子军们立刻发动攻势,各类的金银珠宝,全一股脑儿 的住她怀里塞。 「来,让娘替你戴上。」 为了戴上珍珠项链,黑亮的发被盘了起来,露出黄金富贵锁。 众人又是一阵惊叹。 「啊,这就是传说中的富贵锁?」 「真能集聚财富吗?」 「也难怪齐严的算盘拨得真厉害,有了这个富贵锁,咱们齐家」还没说完, 说话的人已经挨了一拐子。 宝宝、心口一痛,却仍僵著嘴角,挤出微笑。 早就知道,他娶她是为了富贵锁。只是亲耳听见,远比臆测来得伤人 眼见气氛有些痴,她压下、心里的难受,转移话题。 「呃,娘,我想请问,这是什麽?」她指著娘子军们衣襟上的红牌子,一脸 困惑。 「喔,这个啊,府里家大业大,人口众多,齐严说了,他记不起名字,就一 律发了牌子,标明排行顺序,也好辨认。」 「每个人都有吗?」她又问。 「是啊,人人都不缺。」 宝宝偏著小脑袋,为这诡异的规矩蹙眉。 她开始能够理解,齐严的想法了。 他是天生的商人,实事求是得接近无情,除了赚钱之外,不会多花一分、心 思,更不可能有闲情逸致,为屋子题上雅号。为了省事,索性连人名都懒得记, 除了左右手外,其馀一律也以编号称呼。 难道齐严的的脑子里,除了数字,就容不下其他? 那麽,他是不是也即将把她列入编号呢? ****************** 双桐城位处北方,是以巨石筑成,雄伟而庞大,比起京城的富丽堂皇,更显 得严酷冰冷。 入冬之後,大雪不停,整座城银妆素染,一片雪白。 宝宝花了很长的时间,穿过长长的走廊、宽阔的中庭、前院,才到达齐府的 大门。小脑袋探出大门,毫不讶异的在门楣上头,看见同样苍劲的笔法,刻了个 “一”字。 她若有所思,走回齐府主楼。 「夫人,晚膳备妥了。」丫鬟福身。 这丫鬟也不例外,衣襟上别著牌子,编号「三十二」,伶俐讨喜,才被派来 主楼伺候著。 「外头天冷,等爷回来,就先把热汤端上来。」宝宝吩咐著,敛著丝裙,在 窗边坐下。 仔细观察下来,地逐渐理出了个概括,看出府内的牌子,是以颜色区分等级。 红色的牌子,是二十四位娘专用的,地位尊贵。 粉红色的牌子,则是妻妾们的孩子,是齐严的兄弟姊妹。除了年幼的,其馀 大部分不住在齐府,全被他分派出去,在各处任职。 丫鬟、仆人们,衣襟上则是蓝色的牌子,人数众多。 这几色名牌是齐府的辨识证,齐严下了令,没有佩戴牌子的人,一概不许在 府内出入。 这情况让宝宝别扭极了,入府几天,每回听到他以醇厚的声音,叫唤著某个 人的编号时,她就觉得不舒服。 店铺、屋子也就算了,每个人都有名有姓,又不是牲口,怎麽可以拿来编号 呢? 门被推开,高大的身躯踏入屋内,伴随一阵风雪寒气。 「夫君万福。」宝宝敛裙福身。一走上前来,亲自为他解下皮氅。 齐严拍下肩上的白雪,任白嫩的小手,软软搁在胸前,解开皮氅的系带。漆 黑的眸子,扫过空荡荡的桌面。 「用过晚膳了?」 「没有。」 「怎麽不用?」 她微微一笑。「我在等你。」虽然过了用餐时间已久,她仍坚持要等他回来。 齐严双眸闪动,不动声色,一撩衣袍,迳自入席。 丫鬟按照吩咐,先端上热汤,等到汤盅见底,才陆续端上精致可口的膳食。 宝宝挟了块白斩鸡腿,克尽妻子的职责,为他布菜。 「昨日娘亲们找我去,告诉我许多事。艳娘还说,你爱吃这个。」虽然家财 万贯,他偏爱的吃食却很简单。 「谁?」他拧眉反问。 屋里人太多,他、水远认不清,父亲娶回来的莺莺燕燕,哪个人是哪个。 「来由口江南的那一位。」 他眯起眼睛,努力思索。半晌後猛一甩头,乾脆放弃。 「算了。」 「十三娘。」她提醒道。 黑眸一闪,恍然大悟。 她叹了」口气,搁下筷子。「你不可以将家里每个人都编号的。」 「很方便。」 「但是太过不近人情。」 他没有说话,显然懒得跟她讨论这件事。 宝宝垂下眼睫,没有继续追究,柔顺的住了嘴,一双晶亮的眼儿,却格外闪 亮,不知在盘算什麽。 软嫩的小手端起酒壶,为他斟酒。 此路不通,她并不、心急,不著痕迹的换了个话题。 「夫君,我想请问,哪一位是你的娘亲?」她仔细观察过,却还是分辨不出, 齐严的五官究竟是像谁。再说,他对二十几位夫人都一视同仁,恭敬有礼,却冷 淡疏离,她压根儿猜不出,他的生母究竟是谁。 齐严扣住酒杯,面无表情。 「都不是。」 「啊?」这个答案,倒是她没猜著的。 「我是被从府外带回来的。」他简单的说道,彷佛事不关己。 他的生母既不是妻,也不是妾,而是他父亲在外头的情人。他是私生子,因 为自小难掩的才华与天赋,父亲才对他格外宠爱,镇日带在身旁,培养做接班人。 宝宝咬著红唇,说不出话来。 他这麽骄傲,就算是生母的离弃曾带来伤害,那强烈的自尊心,只怕也容不 得旁人的同情与怜悯。 也难怪他订下的规矩,冷硬得不近人情,在他的生命里,从来就只有责任, 容不下半点温情。 她鼓起勇气,握住他的大手。 齐严的视线从软嫩的小手,挪移到她的脸上。 幽暗的眸光,让她、心头一热,粉脸蓦地变得嫣红,连忙迅速转开视线。成 亲至今,她虽然仍旧羞怯,但已不再无知,能猜出他那样的眼神是代表著什麽。 噢喔,糟糕,看来,他把她的安慰想偏了! 她连忙想收回手,黝黑大掌却倏地一翻,将她擒住。 「别随意碰我。」齐严徐缓的说道,目光如炬。 热烈的目光,令她的身子窜过一阵轻颤,夜里的亲蔫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 圈,令她呼吸困难。 「为什麽?」她小声的问。 「那会让我想要你。」 如此坦白的宣告,让宝宝羞极了,要不是手还被他握著,肯定已经拔腿开溜。 她的羞赧,意外的取悦了他,带著酒香的指,恣意的揉了揉她的嫩唇,直到 她喘息不已、唇儿嫣红,这才满意的收手。 「明日我要出城,不回府里,你不用等我用膳。」他淡淡的说道,怀疑要是 没有吩咐,这个小女人说不定会饿著肚子,等他一晚上。 宝宝的注意力被调了回来,眼儿一亮。 「夫君要去临城?」她先前听九娘提过,临城的钱庄出了此问题,需要齐严 去处理。 他点头。 「那麽,夫君不在府内的期间,我该做什麽?」 「什麽都不需做。」 小脑袋用力摇了几下,不以为然。 「不行不行,我是你的妻子,可不是客人,怎能游手好闲?」 「那麽,你想做什麽?」 她眨眨眼睛,垂下眼睫,避开视线。 「唔,也没什麽,只是一些小改变。」她轻声说道,模样温驯可人,没半点 威胁性。 齐严面露不耐,大手一挥,大方的赐权。 「你做什麽都行。」这娇小的女人,软弱得像风一吹就要被刮上天,就算他 愿意给予权力,她又能做出什麽大事? 「什麽都行吗?」她求证。 「我从不食言。」齐严沈下脸,没想到这个小女人,竟敢质疑他的信用。 「小女子相信,夫君绝对是一诺千金。」 宝宝忍著笑,倾身为丈夫斟了一杯酒,滴溜溜的眼儿,已经转到丫鬟的衣襟 上,盯住那牌子不放,、心里盘算著该从何处著手。 她已经找到事情可做了。 ******************** 曙色方褪,齐府开了大门,众多的仆人拿著雪帚,清理屋里屋外厚厚的积雪。 刚送了爷出门,雪上还有深深的马蹄痕。即使主人不在,奴仆们还是卖力工 作,不敢怠惰。 窈窕的身影穿过走廊,左看看右瞧瞧,慢吞吞的晃到大厅,在黑檀木椅上坐 定。 身穿灰衣的中年男人一瞧,立刻迎上前去。「少夫人。」 宝宝凝目一望,发现他胸前的牌子上,写了个二字,可见地位非凡。 「我是府里的总管,少夫人往後要是有什麽吩咐的,请尽量交代。」他一面 自我介绍,还嘱咐丫养快点端上热茶,让少夫人暖暖身子。 「如果我有事想请教,也能烦劳你吗?」 「当然。」 「什麽都可以问吗?」 「是的。」 地弯起红唇,笑得万分甜美,从袖里掏出一叠宣纸。 「那麽,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总管先是一呆,接著皱起眉头,苦苦思索。 「呃,少夫人,请等等,让我想一会儿。」太久没用,他都怏忘了自个儿的 名字了。 「慢慢来,不急的。」她好整以暇的说道,持起拦在桌上,那枝齐严专用的 狼毫笔,再用笔杆桃开宣纸,上头早写得密密麻麻,全是二十四位夫人,以及府 内少爷、小姐们的名字。 总管瞪著宣纸,有些反应不过来。 「少夫人是想练字?」他狐疑的问道。 她莞尔一笑。「不,我是想拟份名单,把府内众人的名字全列下。」笑容更 柔更美,简直要令人目眩神迷。「等所有人都将名字记妥,这牌子就能作废了。」 总管双眼发直,无法转开视线,过了半晌,那些话才渗进他发晕的脑袋里。 啊,他懂了! 他脸色发白,双手乱挥,额上爬满冷汗。 「这这这,少夫人,这可万万使不得啊,爷下过命令,牌子绝对不能除下, 谁要是没戴牌子,一律得扔出府去。」一想到爷的坏脸色,他就吓得双脚发抖, 几乎想跪倒在地上,求宝宝打消主意。 「别担、心,爷不会怪罪的。」她笑容不减,脸不红、气不喘的说道。 「啊?」 「这是爷出门前,交代我处理的。」长长的眼睫,遮掩了闪亮的眸子,只有 红唇上惑人的笑,泄漏了一丝端倪。 齐严说了,她想做什麽都行,不是吗?那麽,她也只是照他的吩咐,尽力而 为罢了。 总管擦著冷汗,眉间的结逐渐松开。虽然满心怀疑,但是少夫人说的话,总 不会有假吧?再说,爷出门前也交代了,少夫人想做什麽,就必须一切照办,任 何人都不得违逆。 还没想出个结论,娇软的声音再度响起。 「能请你找几位仆役过来吗?我想尽速开始。」这项陈科旧律颇为棘手,不 费上一番功夫,可还解决不了。在齐严回府之前,她得尽速打点好一切。 总管一咬牙,放弃挣扎,束手投降。 「呃,那个那个,标号二四五,快过来。」他吆喝著。 小伙子抱著扫把,小跑步入厅,笨拙的行礼,神态紧张。 「少夫人。」 宝宝点头,提起狼毫笔。「你叫什麽名字?」 小伙子没回答,胀红了脸,把扫把抱得更紧。 「少夫人在问你名字呢!」总管皱眉。 「我三岁就入府,府里又只用号码来称呼,所以」他搔搔脑袋,困窘的回答, 老早就把名字给忘了。 她叹了一口气。 「请把名册拿出来。」就算脑子里忘了,但白纸黑字总是抹不掉的,名册上 该还留有纪录。 总管领命,火速奔去领了名册,等回到大厅时,排队等著登记名字的仆人、 丫鬟,旱排成一条人龙,曲曲回回的绕了好几圈。 看来,少夫人刚到齐府,挑来初试身手的,可就是件大工程呢! 第四章 他错了! 他不该赋予她权力的。 短短几日的时间,齐府就像改朝换代似的,维持数年的规矩,全让那个小女 人打乱了。 临城钱庄的事一解决,齐严就抛下司徒莽与君莫笑,策马赶回双桐城,回到 齐府的时候,天色已晚。 他跃下骏马,大步踏进宅里,鹰目一扫,立刻就察觉不对劲。 屋内的仆人们,仍是各司其职,但嘴里全都念念有词,不知在背诵什麽。以 往形同陌路,各忙各的,但这会儿碰上面,就主动停步,还掏出纸条,相互确认。 最令他脸色愀变的,是众人的衣襟上竟然空空荡荡,他赖以认人的牌子,这 会儿全消失了! 高大的身躯,因为愤怒而僵硬;黑眸每扫过一个仆人,就变得愈阴鹫。 大堂之上,总管的嘴里也在叨叨念念,双手在身上东摸西掏,不知在找些什 麽。 「怪了,明明搁在口袋里的,怎麽不见了?」他喃喃自语。 真是的,少夫人誊了名单,列出所有人的名字,要他们好好背诵。起初,大 夥儿兵荒马乱,忙著把号码与名字凑在一块儿,等到习惯了新法子,倒也觉得有 趣,府内的气氛热络不少。 没想到,新规矩才刚见效,爷就回来了。 「啊,爷,您回来了。」总管忙著请安。 齐严拧眉。 「牌子呢?」 「啊,爷,您放、心,少夫人都处理妥当了。」总管连忙说道。 他眯起眼睛,眸中迸出危险的光芒,下颚」束肌肉,正在隐隐抽动。 「她做了什麽?」 呜呜,哪里不对劲了?!为啥爷的表情变得这般吓人,活像想把他给折成十 八块!他任职多年,可还没见过爷发这麽大的火。 辐射而出的怒气,让大堂内的仆人丢下抹布、扔下雪帚,火速开溜,不敢久 留。只剩全身发抖的总管,独自面对齐严。 他硬著头皮,搬出少夫人当挡箭牌。 「呃,就是爷您交代的事啊!少夫人说,是您要她记妥众人名字,将牌子作 废的。」少夫人看来娇弱,处理事情可不含糊,谨慎细、心,才短短三日,就让 所有人心服口服。 齐严猛地伸手,将总管提到面前。 「我、交、代、的?」他缓声问道,黑眸微眯。「她是这麽说的吗?」 「没错没错,少夫人说,是爷出门前吩咐的。」总管虚弱的说道,两脚悬空, 全身抖啊抖,差点没跪趴在地上求饶。 「那些牌子呢?」 「呃,少夫人说了,为免大夥儿还会依赖牌子,牌子全数收回,然後扔进火 里烧了。」 她烧了那些牌子? 轰! 齐严全身一僵,像是火药陡然在脑中炸开,所有理智全被轰到九霄云外去了。 总管冷汗直流,胡乱摸索,总算摸出名单。他举高手,将名单捧到齐严的面 前。「爷,这就是名单,少夫人嘱咐我们,要好好背」话还没说完,颈部箝制顿 失,他咚的一声,重重捧回地上。 齐严转身,往主楼走去,疾步如雷,震得全府战栗。 所有人争相走避,关窗关门,躲在棉被理不敢出来,就怕遭到池鱼之殃。 糟了糟了,少夫人是不是要遭殃了? ********************** 主楼的木雕大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你做了什么?」巨大的咆哮声响起。 丫鬟们惊叫著,全都花容失色,有一个吓坏了,还失手捧了一壶茶。 「爷,少、少、少夫人」 「她在哪里?」他冷声问道,如鹰的黑眸在屋内扫了一圈,没瞧见宝宝的踪 影。 「少夫人正在更衣。」丫鬟小声的说道,吓得快哭了。 他浓眉一拧,穿过花厅,踏入卧房。 大床的纱帐中探出一颗小脑袋,粉脸微红。 「夫君请稍待。」宝宝说道,才刚穿上纱衣,连外裳都还没穿上。 齐严眯著黑眸,脚步没停,大手揪住纱帐,陡然拉开。 「啊!」 她刚刚沐浴过,洁润的身子上、只穿著薄薄的纱衣,隐约可见贴身的绣兜, 除了颈间的富贵锁外,没有其他的首饰,那娇软的模样,在烛火下格外诱人。 黑眸扫过她的肌肤,落在粉嫩的小脸上,眸光一闪,怒气却没有消褪的徵兆。 「出去。」他冷冷的下令。 丫童们哪敢久留,情况危急,全忘了福身行礼,争先恐後的逃出主楼。 室内岑寂,只剩夫妻二人。 齐严瞪著她,脸色难看到极点。 「夫君,我知道你有话要告诉我,但是,可否先让我穿上衣裳?」她扯著锦 被,遮住胸前春光,清澈的眸子,渴望的望著被丫鬟搁在桌上的衣裳。 就算是他想骂人,也得等到她服装整齐吧!穿得如此单薄,虽然不觉得冬夜 严寒,但他深幽的目光,已让她手足无措。 只是,他却不让她如愿。 「不需要。」 「呃,但是」 「等会儿就要脱了,不用再浪费时间穿上。」他平淡的说道,在桌前坐下, 冷眼看著她。 宝宝脸色一红,没想到他竟说得如此露骨。 「解释清楚。」齐严沈声下令,浓眉紧皱,开始逼问。「我不在的这几天, 你动了什麽手脚?」 她正襟危坐,小手搁在膝上。「我先前告诉过夫君,只是一些小事。」她浅 笑著。 他的神色,已经让她知道,他有多麽生气。废除这项规矩时,她就有、心理 准备,知道他肯定要发火。 只是,她虽然不安,却不觉得恐惧。 成亲前会怕他,是幼年割发的记忆太深刻,被他吓坏了。但是成亲之後,她 逐渐发现,他虽然冷酷严厉,却从不曾伤害她。 他或许冷淡、或许脾气不好,却绝对不是个恶人。 虽然齐严要的只是富贵锁,但是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扮演好妻子的角色。 那麽,对府内的荒谬规矩,她自然就不能视若无睹。 「烧掉牌子,这算是小事?!」他爆发了! 她保持笑容,十指却扭啊扭,泄漏、心里的紧张。「我希望府内,往後改掉 以数字称呼的方式。」 齐严皱眉,睨著小妻子,神情莫测*局深。 「为什麽?」 她深吸一口气,庆幸他至少不是暴吼著一口拒绝。 「身体发肤,包括姓名,都是父母所赐,怎么可以随意弃置?人不是牲口、 不是货品,不该以标号来称呼。」 「府内规矩一向如此。」他不耐的说道。 「但是,规矩是人订的,总能改变。」她克服羞怯,走下绣榻,从桌上捧起 府内人名的总册,请他过目。「我问过每个人的名字,抄为总册,再以职务划分 名单,交由府里的人反覆背诵。」 齐严眯起眸子,压抑著怒气。 「你欺骗他们,说这是我的主意?」 那个一瞧见他,就吓得昏倒的女人,如今躲到哪里去了? 成亲不到一个月,她就脱胎换骨,像变了个人似的,竟敢坏他规矩,挑战他 的权威。 宝宝眨著眼儿,在他身旁坐下,美丽的脸上漾满无辜。 「夫君出门前曾允诺,我想做什麽都行。」 他冷笑。「这可不包括让你胡作非为,坏了我的规矩。」他压抑著怒火,嘲 讽的说道。「我再不回来,只怕连宅子的门楣,都要让你给换了。」 她的模样更无辜了。 「那是过几日後的事情,石匠说了,我们府里要的石匾太大,费时费工,需 要数日才能刻好。」 「你连门楣都要换!」冷笑褪去,他满脸狰狞,像头受伤的大熊,跳起来咆 哮。 巨大的呼啸,震得她眼前金星乱冒。她力持镇定,没有躲回棉被里发抖。 「以数字区分宅邸,实在不是个好方法,我请人卸下那个二字,刻了齐府二 字,夫君是否也认为妥当?」她还记得要问他的意见。 他握紧拳头,怒目瞪著她,没有吭声。 「再说,夫君聪明睿智,总不至於换了门楣,就认不出自个儿的府邸吧?」 她笑得好温柔,令人如沐春风。 齐严却无法决定,是该把她翻上膝盖,赏那粉臀儿一顿好打,惩罚她的先斩 後奏。还是狠狠的吻她。 这个女人看似软弱,但终究是钱家的女儿,受过钱金金的调教,一旦下了决 心,就坚决执行。 该死!几年前订亲时,他就该要求,把她跟钱金金隔离开来才对。 半晌之後,他缓缓的开口。 「我不同意。」 「我记得,夫君是一诺千金。」她拒绝被打败,保持浅笑。 「把它忘了吧!」他冷冷的说道,解开外袍。 宝宝的笑容有些僵硬。 「夫君是觉得,我的办法不妥?」 厚重的外袍落地,接著是腰带、後靴,精壮的男性身躯,在烛火下半裸。 「不是不妥,而是不需要。我只要他们能做好分内工作就行了。」齐严回答, 高壮的身子,只剩一条长裤。他坐在木椅上,双手环在胸前。 她咬著红唇,用力转开视线。 「夫君也承认,我的方法不错?」 「那不重要。」 宝宝蹙著眉头,想了」会儿。「夫君,您该不会是懒得背记名字吧?」 他脸色一僵,没有回答。 啊,真的吗? 她瞪大眼睛,没想到自个儿胡乱瞎猜,竟也能猜中症结。 不过转念想想,齐府的基业庞大,全由他一人统筹,他要处理的事情已经太 多。那项不近人情的规矩,虽然冷酷,却也是最好的方法。 但是,她好希望,除了数字之外,他的、心里能添些温度。她想帮助他,而 这项新规矩,就是一切的开端。 宝宝走上前去,白嫩的小手,覆盖著他的手臂。 「我正在烦恼,无法背熟名单,求夫君陪著我背,好不好?」她柔声说道, 诱哄著他同意。 那张充满期待的美丽脸庞,让他、心头一动。内、心深处某种冰冷,被那双 柔如春水的眸子一瞧,就开始悄悄融化。 这份美丽、这份温柔,只要还是个男人,就无法拒绝。 齐严咬咬牙,总算开了金口。 「拿来。」 他愿意了? 她喜上眉梢,立刻捧来两张名单,在他眼前抖开。 「这是什麽?」他脸色又变坏了。 「拟给夫君的名单。」 齐严瞪著那两张名单,眉头愈拧愈紧。 「为什么?」他不悦的问道。 「啊?」什麽为什麽?宝宝困惑的望著他。 黑眸在名单上绕了几圈,充斥不满。 「为什麽给我的名单,上头的名字特别多?」那两张纸比她的袖子还长,全 在地上飘啊飘的,先前总管手里拿的那张,分量可没这麽足。 「呃,你是主人,要记的人名自然比较多。」她理所当然的说道,双眼闪亮, 迫不及待的想开始背记。 够了! 齐严的耐性用尽,懒得再讨论那张烦死人的名单。他瞥开视线,不耐的起身。 「睡觉。」 「啊,不是要背名字吗?!」 「睡觉。」 「你会去记他们的名字吧?」她抱著纸条,凑到他身旁追问。 「睡觉。」 他冷淡的说道,拎著地往床上走,还不忘把纸条抛在桌上。 「但是」 纱衣被扔出来了。 「夫君,我们要」 绣兜也被扔出来了。 薄唇盖上嫩嫩的红唇,有效的制止她的长篇大论。 ******************* 齐府的新规矩,在少夫人的大力推行下,顺利上了轨道。虽然齐严脸色难看, 却也没吭声,更没插手反对,等於是默许。 过了几日,石匾送来,众人这才发现,少夫人是取了爷的墨迹,让石匠临摹 刻下的。那银钩铁画的字迹,更添豪门的气势,经过的人们,莫不驻足赞叹。 府内的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这位少夫人,以美丽的模样、温和的态度, 轻易赢得人心。 冬至过後,所有人都吃饱了甜甜暖暖的汤圆。某日晌午,齐严正在大厅议事, 司徒莽、君莫笑,以及二十五间钱庄的负责人群聚」堂,计算著整年的收益。 冗长的会议进行著,娇小的身影却在窗口晃啊晃,清澈的眼儿净往内瞧,望 著齐严,欲言又止。 他抬头,扫见妻子的踪影。 「进来。」要是不让她入厅,她说不定会在外头晃上整日。 宝宝小脸一亮,提著丝裙入内,行了个万福,姿态优雅,屋内的男人们全看 得失魂落魄。 唯有君莫笑,眯起眸子,满脸不悦,可不乐意在谈生意的会议上,看见这娇 滴滴的少夫人。 「夫君万福。」 「什么事?」 「呃」她左看看、右看看,有些迟疑。 她是走投无路,没办法可想了,才来向他求救,但是,这会儿这麽多人在场, 她 齐严皱眉。 「说!」 小脑袋垂到胸口,贴紧富贵锁。 「不见了」 众人竖起耳朵,才听见这细如蚊呐的声音。 「什麽不见了?」他皱眉。 「书。」她小声的回答。 浓眉拧得更紧。「只是书不见了,需要大惊小怪吗?」在他看来,这等小事 实在没必要拿来烦他。 宝宝的双手揪著裙子,扭成十个白玉小结,又急又窘。 「夫人,别担、心,不过就是书啊。」一旁的人们帮腔,忙著打圆场。 「是啊,不见了哪些,您列出来,府内即刻有人会帮您找来。」 齐府富可敌国,难道还会买不起几本书吗? 她更焦急,咬紧了红唇。 「过来。」他伸手。 她走上前去,站到他身旁,把手搁进他大掌里,脑袋还是垂得低低的。他的 体温,让她轻松不少,娇小的身子不自觉的往他胸膛偎去。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触摸,愈来愈让她依恋。有时他夜里离床,她就会醒来, 像是突然失去了什麽。 透过纱帐,往外头瞧去,能看见他半裸著上身,坐在灯光下,手中还握著一 长串的纸条,拧眉背记著。 齐严总是喃喃低咒著,却仍一目十行,迅速背记。那样的画面,往往让她、 心头溢满温暖。 正在脑子里重温甜甜的记忆,齐严却伸手,轻拨她的嫩唇。 「别咬著自己。」他不悦的说道。 她连忙松口,想起自个儿来找他的目的。 「不见了什麽书?」他问。 「三书」 「什麽?」声音太小,连近在咫尺的他也听不清楚。 她愈来愈著急,而愈是著急,话就愈是说不出口,简直窘迫得想挖个洞,把 自个儿埋起来。 「三姊的书」 「说清楚!」他咆哮道。 她深吸一口气,一时忘了羞怯,脱口而出。 「三姊送的春宫书不见了。」 这会儿,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了。没人敢吭声,全都礼貌的转开头,有 的喝茶、有的研究帐目,努力装得很忙碌,唯独司徒莽,不怕死的咧开嘴巴微笑。 「原来,你嗜好此道啊?没问题!我能弄上几楼的春宫书给你当新婚贺礼呢!」 君莫笑走到他身边,狠狠捏了他一把。 他皮厚肉粗,不当一回事,只是耸耸肩,仍旧摆出看好戏的笑容,瞅著新婚 夫妇。 「不见就不见了,不需大惊小怪。」齐严挥挥手,要她离开。 她却捏著裙子,动也不动。「不行的。」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全部的勇气。 「三姊还让人在书上头绣了名字。」 书上绣了名字,铁证如山,要是流传出去了,全京城的人都会知道,她偷偷 看了这种书 齐严皱眉,总算知道她为何如此紧张。她脸皮薄,不敢让人知道,她私藏著 春宫书。 「我会派人尽快找回来的。」 她点头,抬起水汪汪的眼睛,胆怯的看了他一眼,考虑著该不该全盘托出。 司徒莽连连击掌,活腻了似的哈哈大笑。 「不愧是钱府的三姑娘,离经叛道的名声不是假的,竟然还在春宫书上绣自 个儿妹妹的名字。」拿春宫书当新婚贺礼,真亏得钱三姑娘想得出来! 「不只是绣我的名字。」她小声的补充。 室内陷入寂静。 齐严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不只是绣你的?」他沈声问。 她点点头。 「那就是说」 她再度点头。 众人的视线转向齐严,眼中流露出同情。 片刻後,咆哮声传出大厅,震动整座齐府。 「找!就算把宅子翻了,也要把书给我找出来!」 第五章 齐府内总动员,从上到下,彻底的翻找过一次。 半天不到的时间,总算在花园假山的隐密处,发现那箱春宫书。仔细盘问下, 才知道是个仆役,趁著主楼里无人时偷拿的。 整座双桐城都在传说,齐家那位颈戴富贵锁的少夫人,命带富贵,比聚宝盆 更管用,就连哭泣时流的眼泪,都是昂贵的珍珠呢! 窃贼还以为,箱子里是不得了的宝贝,哪里知道,是绣著夫妻二人名字的春 宫书。他还没踏出齐府,就被人赃俱获。 简单的审问後,总管派了人,把窃贼扭送官府。 风波告止,只是齐严顶著风雪,亲自缉贼,又审了那窃贼」顿,向来健壮的 身子,竟然染了风寒。 一日大雪纷飞的早晨,气温特别低。 主楼大床上,齐严醒来,单手撩开纱帐。 宝宝已经梳洗妥当,坐在床沿,亲自拧了温热的毛巾,伺候他梳洗。 他一向醒得早,穿著整齐後,就出门处理生意。而她从不贪睡,总是早他几 刻钟醒来,伺候他的工作,全不让丫鬟插手。 「夫君请用茶。」她端著茶,知道他清晨必定要喝上一杯好茶。 尚未出嫁前,二姊也嗜睡,无时无刻无处都能睡,要找她商议大事时,还必 须捏著她的鼻子,灌下两大壶的清醒茶,这才醒得过来。 齐严接过茶,拧眉饮下,半裸的身躯跃出大床,比野兽还要矫健。 「夫君身体不适吗?」她轻声问道,搁下空杯。 他挑眉,凝目望著她。 「昨天夜里,夫君咳了几次。」 「小事。」他简单的说道,穿上内袍,系上腰带,举步往外走去,准备去处 理商务。 大门一开,风雪呼呼的灌进花厅,让人冷得瑟瑟发抖。 宝宝双手扯紧齐严的袍子,从他身後探出」颗小脑袋。「夫君,请先穿妥衣 裳。」他穿这样就想出门,难道不会被冻死吗? 「只是一场小雪,不需要大惊小怪。」他不耐的说道,拧起眉头。 小雪? 她觉得占日个儿光是瞧见那层积雪,膝盖以下就要冻成冰棍了! 「不,这样不行。夫君,请等等,我去拿件较暖的衣裳。」她急切的说道, 转回屋里,在衣箱内东翻西翻,好不容易找出一件藏青色毛海大袍。 男人染上风寒,往往不肯乖乖休息。况且齐严还是个工作狂,要他休息养病, 放下外头的商务,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担、心著他的病情,却又不敢开口,只能亡羊补牢,希望他穿得暖一些。 只是,当宝宝回到花厅时,齐严已经不见人影。 大门洞开,寒风呼呼的吹,让屋内也变得好冷。 「爷呢?」她问道。 「少夫人入屋後,爷就出门了。」 啊,他竟然没等她! 宝宝抱著大袍,看见雪地上留有大大的脚印,笔直的往府外走去。他今日的 行程,似乎是要去巡察城内的各间商号,一整天都要顶著大风大雪,在外奔波。 穿得那麽单薄,他会不会冷? 一想到他病了,她就坐立不安。 齐严再怎麽威猛强健,这会儿也还是个病人,要是再没穿暖,病情肯定要加 重了。他那麽固执,别说休息了,连多穿件衣裳都嫌麻烦。 不过,照顾丈夫可是妻子的责任。他在外头,顶著大风大雪奔走,她怎能贪 图舒适,整日窝在房里? 嗯,对了,她可以带著衣裳,跟砝寒的汤品追去,把他的身子调养得暖一些 阿! 想了一会儿,她蓦地跳下椅子,迈开小绣鞋,就往厨房奔去。 「我去厨房,熬盅鸡汤。你们把被风拿出来,咱们等会儿就出门。」她匆促 交代著,脚步可没停,咚咚咚的往前直奔。 丫发们一头雾水,跟在後头发问。「少夫人,我们要上哪里去?」 她回眸一笑。 「跟踪。」 **************** 双桐城的大街上,出现一队鬼鬼祟祟的队伍。 娇小的身子,穿著那件价值连城的双色披风,在巷弄之间探头探脑。而她的 身後,还跟著一大群人,有丫鬟、仆人,以及担心过度的总管。 全府上下,对这个少夫人都心悦诚服,喜爱极了。 被人以数字称呼,总少份尊重,齐府虽然不苛待仆人,但也从不在乎他们。 直到少夫人入府後,他们才觉得,自个儿是个人,而不只是个号码。 如今,她下了指示,说要出门,府内有空闲的人,全自告奋勇,紧紧跟在她 後头。 齐严到了商德坊视察帐目时,她蹲在坊口,担忧的望著他,动也不动。当他 离开,仆人们必须要挖开积雪,才能把她救出来。 「跟踪」的队伍人数众多,吸引了全城的目光。所有人像在看戏似的,嘴上 噙著笑,瞧著她领著一群人,在雪地上又跌又捧。 一个时辰前,齐严就瞧见她了。 她站在那儿,双眼眨啊眨,像只无辜的小鹿,忧、心的望著他。想要过来, 却又怕他生气,踌躇极了。 他一咳嗽,小脸立刻布满担忧。 他瞥视一眼,娇小的身躯笨拙的躲进巷弄,却忘了拉回披风。毛皮大剌剌的 露出一角,跟所有人打招呼。 这样的举止愚笨极了,简直是让全城看笑话。只是,不知为什麽,他并不觉 得愤怒,、心头反倒充斥著某种陌生的温度。 「爷,等会儿是到聚财坊去,那儿隔了大半个城,路可不好走。」司徒莽拿 著皮囊,往嘴里灌酒,愉快的瞧著齐严,老早就发现他、心不在焉。 齐严皱起眉头,一撩衣袍,迳凸H 往下一个口口的地走去,拒绝让那小女人 影响他的行程。 啊,他要走了! 宝宝、心里发急,抱紧怀里的瓷盅,艰难的从雪里拔出脚,噗叽噗叽的想追 上去。只走了几步,她蓦地脚下一滑「唉啊!」全城人同声发出惊呼。 冰雪湿滑,她没有留神,砰的摔进雪地里,娇小的身子,在白雪上印出个人 形窟窿。 齐严下颚一紧,没有回头。 司徒莽瞧得仔细,连连摇头,很是、心疼。那不舍的表情,彷佛很想冲上前 去,一把抱起落难的佳人。 「啧啧,地上湿硬,这一摔肯定疼极了。」 瞪视。 「主子,你要让她过来吗?」 凶狠的瞪视。 「还是赶她回去?或是仍旧别理她,让她冻成雪人?」 更凶狠的剩视。 「你的表情真够难看的。」司徒莽赞叹,还举起皮囊致敬。 齐严深吸一口气,克制著亲手掐死司徒莽的冲动。他掉转身子,跨过层层积 雪,走到雪坑旁,大手一探,从里头抓出落难的妻子。 「夫、夫夫夫、夫」实在太冷了,她冻得无法说话,手里却还捧著那个瓷盅, 坚决不肯放开。 他低咒一声,把她拉入怀里,大掌用力摩擦她的四肢,让她迅速暖起来。 折腾了好一会儿,雪白的小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红,她的牙齿也不再打架了。 「为什麽要跟来?」齐严问道,口吻粗鲁,动作却很轻柔,仔细的把她抱在 怀里。 炙热的体温,让她舒服的叹了一口气,像只小动物般,在他怀里轻轻磨蹭。 「我是来替夫君送大袍。」 「我不冷。」这点风雪,算得了什麽? 宝宝咬著唇,没有争辩,只是在、心里偷偷骂他逞强。 哼,不冷?那一路上连咳了七次的人又是谁啊? 他的视线,提见她手里的瓷盅。「那是什麽?」 「是我出门前熬的鸡汤,添了些温补的药材,能够佑寒的。」她掀开碗盖, 这才发现,在屋外待了这麽久,鸡汤已经成了鸡冻。 半日的、心血付诸流水,她嘟著红唇,沮丧的呻吟。 唉,她本来想让他喝到暖暖的鸡汤的! 齐严眸光一合,不动声色,将她抱了起来。「商行里有火炉,拿去煨火,一 会儿就烫了。」 「啊,真的吗?」小脸一亮,高兴极了。 那雀跃的表情,让他心中又是一动。如此温暖的关怀,比情欲更能影响他的 理智。 「吩咐下去,辟间屋子生火。」齐严说道,抱著她往最近的商行走去。 「立刻去办。」司徒莽答道,临走前还对宝宝露齿一笑。 主人下了命令,要在商行歇息,仆人们哪里敢怠慢?众人东奔西走,有的拿 酒食、有的拿毛毯,还有的取来烧红的碳火,搁在炉上用扇子煽著,才一会儿功 夫,一间清静的屋子里,就生起了暖暖的碳火。 宝宝把瓷盅搁到火边,拿著调羹,仔细搅拌,直到鸡冻融解为香喷喷的鸡汤。 他则半卧在炕上,一手搁在屈起的膝上,黑眸锁著那张小脸,若有所思。 「夫君,你只穿著一件袍子,难道不冷吗?」她弯著腰,舀起一些鸡汤,试 试温度。 粉红色的丁香小舌,轻巧的扫过调羹,又缩回红唇之中。 他下腹一热,别说冷了,简直燠热得难以忍受。 眼看鸡汤重新变得热烫,她招招手,要他过来,然後一匙一匙的,把鸡汤喂 进他嘴里。 齐严没有说话,默默瞅著她,喝著热过的鸡汤,那双黑眸里,有某些冰冷二 点一滴的融化了。 等到一盅鸡汤见底,她站直身子,脱下被风,盖在他宽阔的肩上。「这披风 暖,你先盖著小憩一会儿,等会儿发了汗,寒气自然可以砝尽。」软嫩的小手搁 在他额上,试探温度。 他皱眉头。「把披风穿回去。」 「不行。」她口吻温和,态度却很坚决。「你病著,需要温暖。」脱下披风 後的确有些冷,但是屋内还生著火,她只要坐在火暹取暖就行了。 俊脸一扭,看来非常不赞成她的提议。他冷著一张脸,伸出大手,霸道的把 她往怀里扯,确定她逃不掉了,这才肯乖乖盖上披风。 「别动。」他下了命令,双手扣住她的腰,脸搁在她的肩窝中,把她锁得牢 牢的。 动?他抱得这麽紧,她动得了吗? 宝宝挣扎的伸出一只小手,搁在他颈上,满意的发现他身体发暖,逐渐渗出 汗滴。 「这下子出了汗,烧也褪了。」她菜然一笑。 「你怎麽知道我病了?!」 她脸色一红,小脑袋垂到胸前,有些吞吞吐吐。「呃,昨天晚上,你体温跟 平常不同,很烫。」 薄唇一勾,露出浅笑,这下子才知道,她为何一早就紧张兮兮,担忧的在他 身旁绕来绕去。 黝黑的大手,轻轻抚著她纤细的肩膀,滑到背上,漫不经、心的抚著。 她舒服的叹息著,轻轻哼著,全身都软绵绵的。 齐严的手继续往下探,抚上圆润的粉臀。 「疼不疼?」灼热的气息,吹拂过她的耳边。 「啊?」 「刚刚捧的地方。」他提醒。 「唔,有一点。」她小声的说道,不好意思告诉他,刚刚摔得太重,她的臀 儿疼得像火在烧。 「我替你揉揉。」正在说著,大手已经找到目标,极具韵律的轻揉,轻易淡 化酸疼。 她轻吟一声,粉脸轰然变得嫣红,连忙想躲开那只禄山之爪。「呃,夫君, 不可以的。」她轻叫著,焦急的望著门口,就怕有人闯进来。 齐严哼了一声,黑眸中闪过戏谑,大手滑得更深,甚至大胆的撩开她的丝裙 她惊喊一声,像被烫著似的跳起来。眼看情况紧急,小手也加入战局,在被 风里摸啊摸,硬是将他的手抓出来,阻止他放肆。 「夫、夫君,求你住手。」她羞窘的低喊,怕他再乱摸,所以把他的手抱得 紧紧的。他手腕内侧,一处格外粗糙的肌肤,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发现她的视线,齐严笑意顿失,身躯变得比石像还僵硬。 「这是什麽?」她没有察觉他的改变,疑惑的发问,将他的手腕举到眼前。 黝黑的肌肤上有个烙痕,可能已经有好多好多年了,伤痕已经模糊,只能隐 约看得出来,曾经烙上一枚铜钱。 「这是何时受的伤?怎麽受伤的?」她抚摸著旧伤,猜想出口个儿先前为何 都没发现。 黑眸一闪。 「忘了。」齐严抽回手,回答得极为冰冷。 她没有追问,直觉的知道他在说谎。 气氛有些僵,先前暖暖的温柔,早已烟消云散。他虽然仍抱著她,却丝毫不 理会她,似乎正在生气。 他们的身体是相贴的,但是、心却距离好远好远。他封闭起情绪,藏在她触 摸不的地方。 门外传来动静,艳丽的君莫笑闯了进来。 「爷,司徒莽说你在这儿。」她顿了一下,瞧见宝宝,柳盾一挑。「喔,少 夫人也在。」 「有什麽事?」齐严问道,声调已经恢复平日的冷淡。 「慕容山庄的人到了城里,说是想见爷一面,谈谈前年借款的事。」君莫笑 说道,视线总是刻意避开齐严怀里的女人。 齐严挑眉,思绪疾转。 「离还款的日子还有多久?」 三个月零七天。」 「是来了哪些大?」 「慕容山庄的大公子,以及总管等人,一共十二人。」 他沈吟片刻。「人数倒是不少。」 「爷,您看他们此行的目的会是什麽?」君莫笑问道,「可能跟慕容山庄前 些巨子遇劫有关。本钱利润全赔光了,这次赶来,应是想要延缓还款期限。」 他们谈生意时,宝宝没有插嘴的馀地。 眼前两人一问一答,格外流畅,不浪费任何时间,这样的默契,不是一、两 年的时间能够培养出来的。 君莫笑是个美丽的女人,风采动人,商业手腕一流,无疑是齐严的左右手。 她在商场,能提供的帮助,是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 宝宝垂下小脑袋,在、心里偷偷叹气,知道自个儿根本比不上君莫笑。 她实在不明白,齐严的身边,既然已经有了这麽标致的人儿,为什麽还要娶 她?难道,就只因为地命中带财吗? 金银珠宝,人人都爱。虽然齐严已经很有钱了,但是大姊也说了,钱是、水 远不赚多的。那麽,如果没有这副富贵锁,他是不是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真的是这样吗? 她摸摸领口,握住富贵锁,心中充满困惑。 倘若他在乎的只是富贵锁,那些偶尔泄漏的宠爱,又是为了什么? *************** 大雪纷飞,齐府内的水池结冻,锦鲤全沈在池底冬眠。 齐严走入大门,在大堂内交代,将刚凿好的木桶搬入主楼里。他知道宝宝好 洁,就算是天寒地冻,仍坚持每日沐浴。 只是天气严寒,浴水很快就转冷。她窝回床榻时,总是肌肤冰凉,不断颤抖。 他特地让人凿了个木桶,送回主楼,好让她浸暖身子。 高大的身躯跨出大堂,才走到花圃,就看见那件双色被风,在梅花之间穿梭。 他拧起浓眉,无声无息的靠近。 「这件事,只能拜托司徒先生了。」宝宝轻声说道,被毛皮围住的粉脸,格 外楚楚动人。 司徒莽微笑。 「少夫人交代的事,我自然会尽力。」 「呃,这件事情,也务必请司徒先生保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不知在筹 备什麽计划。 梅树之後的齐严,缓缓眯起眸子。 「少夫人尽管放、心,我绝对不会泄漏半句。」司徒莽拱手,忽然一扬眉, 瞧见了齐严。「主子,您也来赏花吗?」他好整以暇的问道,没有流露出半点惊 慌。 反倒是宝宝乱了手脚,她迅速转身,俏脸苍白,全身僵硬,像是被逮个正著 的偷儿,只差没跪地求饶。 「夫、夫君万福。」她笨拙的行礼,还差点跌倒。 齐严绕过梅树,阴鹫的视线,由妻子的小脸,转向司徒莽的笑脸。 「你们谈些什麽?」 「秘密。」司徒莽咧嘴笑。 他拳头一紧,冲动的想打掉司徒莽的笑。 宝宝福身,垂著小脑袋。 「呃,夫君,我不打扰二位谈事情,容我先回主楼。」话还没说完,她已经 溜之大吉,尽速逃离现场。 齐严瞪了司徒莽一眼,转身离开,决定先解决畏罪潜逃的小妻子。 他能够相信,这两个人不会背叛他,做出什麽苟且的事,但是却无法不在意, 他们走得如此近。 那个该死的家伙,对宝宝总是堆满了笑,那殷勤的模样,让他这个作丈夫的、 心里不是滋味。 看来,是该找些事,扔给司徒莽处理了,让他好好的忙上一段时间,也免得 那家伙整日游手好闲。 主楼之内,宝宝揪著一件袍子,反反覆覆叠了好几次,却总是叠不好。当齐 严踏入屋内时,她双手一握,紧张得把袍子揪绉了,晶亮的眸子左看看、右看看, 就是不看他,故意回避他的视线。 齐严伸手,把她拉过来,托起下颚。 「我没有做坏事。」她率先强调,紧张兮兮的看著他,就怕他误会,把她当 成不守妇道的坏女人。 「我知道。」他很清楚,宝宝可没有做坏事的胆量。他低头,额头抵著她。 「我只是想知道,你们谈了什麽?」他沈声问道,笔直的看进她的眼里。 她的脸红了红,脸色古怪,吞吞吐吐了半天。 「唔不能告诉你」 「为什麽?」他不悦的皱眉。 「就是不能说。」她固执的说道,咬紧红唇,不肯泄漏半句。 他眯起眼睛,捏紧她小巧的下颚,考虑著该怎麽「逼供」,没想到她陡然双 眼一亮,像是想起了什麽,小手攀上他的肩膀,粉脸凑得更近。 「啊,夫君,我想到了,我有别的事要告诉你。」她严肃的说道,先前畏缩 的模样瞬间烟消云散。 他挑起眉头。 「说。」 「昨日下午,锦儿来求我了。」甜甜的呼吸,不经意的拂过薄唇。 「谁?!」他皱眉。 宝宝出声提醒。 「她是你的妹妹。」 沈默。 「柳娘的二女儿。」 没反应。 「今年十七岁。」 还是没反应。 「刚被你许配给城里王家。」 喔,王家!他想起来了。 宝宝叹了一口气,拿出名册让他过目。 齐严困了一眼,没有作声,那高傲的态度,彷佛愿意瞧那名字一眼,就已是 千万的恩泽。 「银儿的婚事,你已经拿了主意了?」她盈盈坐下,将名册握在手中。 「跟王家有了口头约定,元月过後,王家会派人来提亲。」他淡淡的说道。 宝宝开口问道:之坦桩婚事,你问过锦儿的意思吗?」问题才说出口,她就 想咬掉自个儿的舌头。 齐严连锦儿的名字都记不住,哪里可能会去问锦儿的意愿?说不定是王家来 求亲,他就随手翻翻书页,翻到哪页,就答应把排行第几的妹妹嫁给王家。 王家虽然无法跟齐府匹敌,但也是家财万贯,嫁过去的话,吃穿肯定不用发 愁。只是王公子的妻子去年病逝,留有一子,如今讨的是续弦。 锦儿是个少不更事的女孩,一想到自个儿要嫁去当续弦,就慌得没了主意, 只能来找嫂嫂求救。 府里的人都在传言,齐严虽然无情,但是对妻子的态度可不同一般。至少, 在换规矩这件事上,他不就让步了吗? 如今,好不容易逮著齐严有空,身负重任的宝宝,立刻向他提起这件事。 「为什麽要问她?」他反问。 「你替她安排了终身大事,难道都不需问她一声吗?如果她另有意中人呢? 这比你都不曾想过吗?」宝宝握紧名册,也不知哪里冒出一股冲动,有那麽一瞬 间,她好想拿著名册,狠狠的敲齐严的脑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说得理所当然。 「但是,锦儿并不想嫁。」 齐严面露不悦。 「那又怎么样?」 宝宝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她不想嫁啊,知道了这点,你还打算继续进行 婚事?」 他深吸一口气,耐著性子发问。「好吧,她为什麽不想嫁?」 「锦儿说,她没见过那个人。」 「等成亲後,她日日都见得到。」 噢,她好想打他! 宝宝频频深呼吸,把双手藏到背後,怕自己一个忍不住,会犯下殴打夫婿的 重罪。 「夫君,请你为锦儿想想,事关地的终身幸福呢!」她垂下眼睫,小声的补 了一句。「至少,我们成亲之前,曾见过彼此。」 「每次见到我,你都昏倒。」他翻起旧帐,一脸阴鹫。 「那、那、那是因为,呃」罪证确凿,她无法抵赖。 婚前她的确是怕极他了! 只是,那都成了过往云烟,何必再提?她这会儿可是在跟他讨论锦儿的婚事 阿! 宝宝挪动粉臀儿,坐到他身旁,清澈的眸子仰望著他。「夫君,求求你,是 否能将这桩婚事延後?」她用软软的声音央求著。 「我会再做定夺。」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 红唇又动了动。 「还有」 「还有?」他咆哮。 「提亲之前,我们先设桌摆席,请王家的公子来作客,让锦儿先瞧瞧,这样 可好?」她眨著眼睛问。 齐严瞪著她,没有回答。 该死! 他在、心里连连低咒,知道山口己输了这一场。当她这麽望著他,他甚至没 办法思考,哪里还能拒绝? 「夫君,可以吗?」她推推他的手臂,满脸期待。 他有选择的馀地吗? 半晌之後,薄唇才吐出不情愿的回答。 「你看著办吧!」 第六章 锦儿的婚事,在宝宝的要求下,总算让齐严同意让步。 此例一开,主楼陡然热闹许多,白昼里访客川流不息,每个人都有一箩筐的 事,要恳求她跟齐严说一声。 府里的人们全明白,只要拜托宝宝,事情就还有转圈的馀地。最起码她说的 话,齐严都会耐著脾气听完,不会一口否决。 天气愈来愈冷,转眼到了年底,双桐城内热闹极了,家家户户凑在圆桌旁, 欢喜的吃著团圆饭。 愈接近过年,齐严就愈忙,各地钱庄送来整年结汇,他亲自盘帐,接连数日 都不见人影,甚至没有回主楼过夜。 大年三十那晚,大厅内摆了六桌,齐家亲属们难得共聚一堂,独独缺了齐严 一人,等了半个多时辰,仆人才匆忙通报,说是主人回府了。 宝宝眼儿二儿,娇美的小脸上- 有著难掩的欢欣。她站起身来,先吩咐丫鬟 端上团圆饺,接著就迈开小绣鞋,三步并两步的赶到门边等著。 好多天见不著他的面,她的、心里空空的,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不知何时开始,她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这就是相思吗?她是在成为他的妻 子後,才慢慢懂得这种滋味。 高大的身躯,穿过灯笼照亮的长廊,仆人们纷纷福身请安。齐严踏入大厅、 锐利的眸子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後才落到妻子身上。 她穿了梅红色的对襟袄裳,领口、袖口镶了」圈白狐毛,娇贵美丽,任谁看 了,都想把她捧在怀中好好呵护。 「夫君万福。」宝宝提裙行礼,走上前去,握住他的大手。 刚从府外回来,他的手沾了雪,冷得像冰块。她想也不想的捧到小脸前,张 开嫩嫩的唇呵气,想让他快些暖起来。 黑眸深处,闪过一丝柔软的光芒,却又迅速消失不见。 「发生了什麽事?」他板著脸问,口气生硬。 她眨眨眼睛,牵著他的大手,回主桌坐下,这才慢吞吞的回答。 「唔,没事。」 齐严脸色一沈。 「那为什麽急著找我回来。」一天之中,宝宝接连派了六个人,催促他快快 回府,扰得他无心盘帐。 「夫君难道忘了今晚是除夕?」 「那又怎麽样?」 「除夕夜当然是该全家团聚,一起吃年夜饭啊。你瞧,二十四位娘,跟兄弟 姊妹们全到齐了,就等著你吃年夜饭呢!」她理所当然的说道。 齐严半眯起眼,环顾众人,每个接触到他视线的人,全都挤出僵硬的笑容。 「我有事要忙,不吃了。」他淡淡的说道,站起身来,又准备出门。 宝宝拉住他的手臂,坚决不放开,清澈的眼睛,瞪得跟小碟子一样大,彷佛 他刚刚说出口的,是极为荒谬的话。 「年夜饭就该是团团圆圆,全家聚在一起,哪能说不吃就不吃?」有什么事, 会比一家团聚更重要? 他低下头,瞪著挂在手臂上的妻子。「家里没这项规矩。」 以往过年,他也忙得天昏地暗,每日早出晚归,甚至忘了该进食,哪有什麽 闲工夫吃年夜饭? 「那麽,从今以後有了。」她先站上椅子,双手搁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用尽 力气押著他坐回去,再将小脸凑到他眼前,煞有介事的告诫。「你好好的吃完这 顿饭,那些帐搁著,跑不掉的。」 大厅内静悄悄,没人敢吭声,全为宝宝捏一把冷汗,以为齐严会推开她,转 身离开。 令人诧异的,齐严竟没发火。他深吸」口气,半晌後才开口。 「下来。」 「哽?」她反应不过来。 「你不下来,怎麽吃年夜饭?」他冷冷的说道。 啊,他要留下了? 她连忙点头,扶著丈夫的手臂,乖乖的坐回椅子上,粉脸上漾满甜甜的笑意。 虽然他仍是绷著脸,但是起码肯留下,跟亲人们进餐。总有一天,她总是能 够教会他,该如何跟亲人相处。 大夥儿交换个眼神,双手不敢动,倒是在心里用力为宝宝鼓掌,赞叹她的勇 气可嘉。 眼见所有人都入席了,总管低声吩咐,让丫鬟们上菜。一道道的美味佳肴, 从厨房里端出来,摆满了桌面,让人垂涎欲滴。 没一会儿工夫,大厅内的气氛由僵硬转为热组,亲人们互相敬酒,笑声不断。 几个兄弟喝了酒壮胆,还走到主桌前,向齐严敬酒,感谢他一年的辛劳。 好菜不断端上来,最後几道是暖暖的甜汤,以及十来道精致的小点,一场年 夜饭终於接近尾声。 宝宝也喝了些酒,粉脸红嫩嫩的,格外好看。她还挽著袖,亲自挟了个酥饼, 搁进齐严的碟子里。 「这是团圆酥,是南方的小点,用桂花、甜梅、白糖做成的,又酥又松,我 在京城里就爱吃,没想到这儿也有呢!」她仔细说道。 他目光一闪,没有说话,大手在桌下找到她软嫩的小手,紧紧握住。 这突然的举止,让粉脸更红了。 虽然没人瞧见,但她还是觉得羞赧。他的神情,让她觉得、心口发热,那炙 热的眼神,彷佛他们正独处,而她身上只穿著很少很少的衣服T 口口昙她清清喉 咙,开了话题,想转移注意力。 「对了,桑娘说,过年之後,她希望能回南方省亲去。」 此话一出,笑声停了,大厅恢复沈默。 浓眉一挑,扫向桑娘。 桑娘端起汤碗,努力喝著甜汤,不敢抬头。 「十四弟孟明说,他不想接掌商行,想上少林寺学武功。」见齐严不动筷子, 她将椅子拉近一些,挟起团圆酥喂他吃。 黑眸看向齐孟明。 手长脚长的少年垂著脑袋,把脸藏到桌下。 「还有吗?」齐严好整以暇的问道,语气不冷不热,听不出情绪。 宝宝用力点头,放下筷子。「还有还有,太多了些,我实在记不住。」她温 柔一笑。「不过请放心,我全都写下来了。」她可是不负所托呢! 不知是哪个人,发出一声呻吟。 她困惑的左瞧右瞧,却发现人人都低著头,不敢跟她的视线接触。 咦,是她听错了吗? 「你写在哪里?」齐严开口。 她转过头来。「在笔记上,我搁在房里了。」 「去拿来。」 「嗯。」她点点头,先舀了碗热汤,搁到他面前,这才起身。「你先喝汤, 我回房里拿笔记,一会儿就回来。」 娇小的身子咚咚咚的出了大厅,丫鬟们连忙跟上去,替她撑起伞,抵御外头 的风雪。没一会儿,她就抱著笔记,匆匆的回到大厅。 翻开笔记,里头密密麻麻的,在场的每个人几乎都榜上有名。 「柳娘说,王家的公子来作客时候,她也想在场瞧瞧;艳娘说,两个月前长 江泛滥,她联络不上家人,心里著急,想请你派人去找找;紫娘说,大夫诊治出 她不宜住在水池旁,刚好秋娘喜欢锦鲤,她们想换屋子住」她逐条逐条的念著, 连续翻了好几页。 众人的要求千奇百怪,有事关紧要的大事,也有鸡毛蒜皮的小事,她全部没 有遗漏。 齐严默默喝著酒,聆听她娇脆的嗓子。 半晌之後,她好不容易念到了最後。「啊,对了,小妹认为,你偶尔也该笑 一笑。」 呼,一长串的要求,总算念完了。 他略略点头,把茶端到她面前。 「喝吧!」 她接过茶杯,欣然从命,早就渴极了。 大厅内没有人说话,全都埋头苦吃,冷汗直流,不知该不该埋怨宝宝。他们 忙著把甜汤小点塞进嘴里,全都来不及吞下去。 齐严的视线极为缓慢的,在屋内绕了一圈。 「二哥,筷子拿反了。」他淡淡的提醒道。 喀啦一声,二哥吓得手一松,筷子掉了地。「对不起、对不起。」他慌忙的 说道,从仆人手中,接过乾净的筷子,立刻又把脸埋回碗里。 宝宝喝完一杯茶,察觉到气氛有些怪,她瞧瞧齐严,觉得是他的沈默不语, 才让人人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夫君。」她扯扯他的衣袖,坚持要他表态。「你倒是说话啊,大家都在等 著呢!」 他睨了她一眼,这才慢条斯理的开口。「往後要是有任何事情,不得透过宝 宝,直接来跟我说。」要是不立下这条新规矩,只怕她会整日抱著笔记,在他耳 边念个没完。 众人连连点头,差点没扭了脖子。 「吃饱了?」他的视线回到妻子身上。 「嗯。」她点头,露出甜笑。 他点点头,站起身来。「好,我们回去了。」 她粉脸一红,知道他是要回主楼里去。「你不回去盘帐了?」她小声的问。 「搁著,跑不掉的。」他将她拉入怀中,也没有开口告退,就在众目睽睽下, 迳自拉著妻子退席。 这大胆的举动,让宝宝羞红了脸。她把小脸埋在他胸口,不敢瞧别人的表情。 所有人就眼睁睁的,看著夫妻两人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 元宵节那日,白雪初霁,太阳难得露了脸。 天还没亮,宝宝就醒来。她慎重的打扮妥当,坐在床边等著齐严清醒。 等了好一会儿,他还是紧闭著双眼,睡得好沈。她有些等不及了,小手伸了 出去,晃晃他结实的手臂。 「夫君?」她小声的唤道。 平日锐利的黑眸,因为渴睡而蒙胧。 「做什么?」他粗声问道,因为被吵醒而有此示悦。 「我想出门。」 「去哪里?」 「唔」她想了」会儿,偷偷从衣袋里翻出字条,重新确认,才又开口。「去 镇远县的天香寺看花灯。」 「我没空,让别人陪你去。」他」口回绝。 宝宝咬著唇,有些焦急,不肯死心。「呃,可是可是我希望能由夫君陪我去。」 要是他不陪她去,那计划可就泡汤了! 齐严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她又伸手推推他。「求求你,陪我去。」水汪汪的大眼里闪烁著哀求,让人 好不、心疼。 只是,这回他闭著眼睛,眼不见为净,对那张堆满恳求的小脸免疫。 宝宝又求了大半天,还是得不到回应。她咬著红唇,决定使出绝招,司徒莽 曾笑著告诉她,只要用上这招,齐严肯定会就范。 「夫君,你真的不陪我去吗?」她远离床榻,退到安全范围,才小、心翼翼 的开口。「既然如此,那麽,那我请司徒先生陪我去吧,他好热心呢,说是只要 我开口,他随时都有空,能够」 话还没说完,她只觉得眼前一花。 原本躺在床上的齐严,动作奇快,瞬间已经跳下床,脸色发黑的杵在她面前, 发出惊天巨吼。 「你不许跟他出门!」他咆哮道。 该死,司徒莽那家伙愈来愈过分了,竟然敢提议,要跟他妻子单独出门!他 们两个人,在他不注意时,已经走得如此近了吗? 宝宝双手遮住耳朵,缩著脖子,眼儿一睁一闭,要不是早有心理准备,肯定 要被他吓得昏过去。 「那麽,夫君是肯陪我去喽?」她期待的问道。 齐严没有吭声,恶狠狠的瞪著地,动手穿起衣裳,而後走出门去。「半刻後 出发。」他头也不回的抛下这句话。 她连连点头,像小跟屁虫般追了上去,粉嫩的小脸不敢露出笑容,心里却不 断的呐喊。 噢,司徒先生,谢谢你! ********************** 元宵佳节,花市灯如画。 距离双桐城二十里的镇远县,元宵花灯节可是天下闻名,每年到了春节过後, 整座县城内美不胜收,赏花灯的人挤满每条街道。 天香寺是镇远县内的佛寺,虽然寺外人潮聚集,热闹非凡,但是入了寺门, 人人都轻声细语,不敢喧哗。 齐严交代,不许打扰佛门,只由他陪著宝宝入寺拍香,随行的奴婢、仆人, 全在寺外等著。 「午时了吗?」她问了第六次。 他点点头。 「啊,那得快一些。」她没头没脑的说道,拉著齐严就往寺外走。 穿过寺门,踏过草地,寺庙的後方,是一片树林。林间有著一座凉亭,提供 香客休憩。 「你在这儿坐一下,乖乖等我回来。」她押著他坐下,转身就想离开。 他食指一勾,把她拎回面前。「你要去哪里?,」 「呃,我、我、我要去看花灯。」 「你不就是要我陪你来看花灯吗?」他挑眉,戳破她蹩脚的谎一百。 宝宝咬著唇,愈来愈焦急,却想不出藉口。 「唔,那个、这个,反正,你在这儿待著就是了。」她匆匆交代,接著迈开 小绣鞋,奔出凉亭,跑到几丈之外,躲到一棵大树後头,只探出一颗小脑袋,紧 张兮兮的往他的方向瞧。 齐严双手交叠在胸前,阴骛的黑眸,远远望著她。 这个小女人,不知在搞什麽把戏!打从入了天香寺,她就、心神恍惚,左瞧 右看,不知在盘算什麽,拈香拜佛时更是喃喃自语,在佛前跪了老半天,格外诚 恳。 孩童的笑声打破寂静,由远而近,往凉亭而来。 他偏过头,看见一对年轻夫妻牵著男孩,扶著较年长的妇人、,缓缓走近凉 亭。四人说说笑笑,看来是个和乐的家庭。 走到台阶前时,那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瞧见凉亭内的齐严,微微的一愣,似 乎没有料到,会有人先占了位子。 「娘,这儿有人了。」少妇低声说道。 「无妨,我坐在凉亭边抄写也行。」妇人回答,声音很轻,坚持要进凉亭。 齐严站起身来,让出石椅。 青年先是拱手道谢,很是感激,接著便扶著母亲坐上石椅,侍奉得十分尽心。 齐严面无表情的举步,准备离开,但是脚步才一踏上石阶,大树後的小脑袋 就摇得像博浪鼓,漂亮的小脸也充满哀求,只差没当场下跪,求他不要离开。 他低咒一声,不耐的走回原处。 瞬间,齐严僵住了。 他认得这个女人。 任何人都会记得母亲的脸庞,就算隔了很多很多年,记忆总不会消褪,只要 见面了,就还能认得出来。 坐在石椅上的妇人,竟是他的亲身母亲! 少妇端出篮子里的笔墨纸砚,以及一本佛经,在石桌上摆好。 「娘,可以了。」 妇人点头。「让我在这儿就行了,你们先去逛逛,等会儿再回来。」 「那麽,娘,我们去外头买盏花灯。」 「别忘了买束梅花回来。」 「记得,是娘要供佛的嘛!」青年笑道,又对齐严拱拱手,才带著妻子、儿 子离开。 妇人拿起笔,专注的开始抄写经书。一阵寒风吹入凉亭,经书啪啦啪啦的被 翻了好多页,她一时没有压紧,薄薄的经书跌到石桌下去了。 齐严走上前,捡了起来,无言的递过去。 「多谢。」妇人感激的说道,伸出手来接。 那只手,曾为他梳发、哄著他入睡,还教他该怎麽穿衣裳。 那只手,曾为他买了生平第一串糖葫芦。 那只手,也曾不顾疼痛,握著烧红的铜钱,烙在他的手腕内侧,然後抱著他 流泪。 那天他没有哭,母亲的眼泪却濡湿了他的前襟,当齐仁带他回到齐府时,他 都还觉得胸前冰冷。 齐严的僵硬,让妇人起了疑、心。她困惑的抬头,视线顺著经书往上看去, 立刻就看见他手腕内侧那个模糊的烙印。 那是她亲手烙上的印记,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也瞧不见了。 妇人全身颤动,眼泪立刻夺眶而出。她想抚摸那个模糊的烙印,伸出的手却 僵在半空,不断颤抖,不敢再探向前。 凉亭内弥漫著沈默,许久之後,妇人才哽咽的开口。 「你过得好不好?」这麽多年来的想念,都凝结在这句问话中。 这个问题,让他不由自主的转头,看向躲在大树後头的妻子。 如果是半年前,或许他只能无言以对,但是如今身旁有了宝宝,那答案变得 如此显而易见。 薄唇上掀起浅浅的笑。 「我很好。」他看著泪眼盈眶的妇人。「你呢?」 她颤抖的点头,说不出话来。 远处又传来男孩的声音,那对夫妻不知为什麽,又走回凉亭。那个青年,应 该就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好好保重身子。」齐严简单的说道,没有久留,举步离开凉亭,走向妻子 藏身的大树。 她站在那儿,双手揪著丝裙,早已哭成了泪人儿。 「是你安排的?」他问道,口气很温和,还伸手抹去她粉颊上的泪口宝宝含 泪点头,扑进齐严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纵然他从不曾提起,但是她猜想,他」 定也好想念白口己的生母。 「是司徒先生费了一番工夫,才帮著我找到的。他说,每年中秋,娘都会到 这儿抄经,为你祈福。」她握著他的手,仰头望进那双黑眸。「她心里还是惦著 你的。」 「我知道了。」他淡淡的说道,走向寺门,刻意不去看凉亭的方向,但是却 还能隐约听见,那儿传来又悲又喜的哭泣声。 「夫君,我们就这麽回去了吗?」宝宝诧异的低问,为这对母子感到、心疼。 他们只是认出彼此,却没说上什么话啊,母子分开三十年,不是应该有好多 好多的话要说吗? 齐严低头,黑幽的眼睛锁住她。 「她的丈夫,不会乐意知道她曾经未婚生子。」这是项丑闻,即使经过三十 年,对一个女人来说仍是充满杀伤力。「我只要知道她很好,这样就够了。」他 简单说道,牵著她的手,带著她回家。 心里的某些伤痛,经过这次的见面,以及那寥寥几句的对答,已经被暖暖的 温柔填补。 那一晚,他对她格外癫狂,也格外温柔。 第七章 二月时分,慕容山庄送来讣文,庄主夫人因病去世。 齐府跟慕容山庄交情匪浅,上一代时有著深厚情谊,这些早来还有著借贷关 系,於情於理,齐严都必须走一趟,亲自上香。 原本,是该连宝宝一起带去,但是齐严说,这一来一往,要将近十天,她身 子弱,肯定禁不起连日奔波。於是他留下妻子,丝毫不浪费时间,领著数人就出 发,马蹄声从门前一路响到了城门外,渐渐听不见了。 送丈夫出了门後,她慢吞吞的往主楼走,、心里在盘算著,该怎麽打发这几 日的空闲。 齐府长廊的尽头,是*座梅园。虽然天气转暖,但是园里的梅花仍旧开得很 美,宝宝拐了个弯,想去剪此」梅枝。 还没走到园子前,就听到里头有声音。 她朝里头探出小脑袋,赫然发现,在梅园里谈话的,竟是司徒莽跟君莫笑。 两人也不知是在商议什麽大事,脸色都很严肃。 「你为什麽要隐瞒?」司徒莽问道,两道粗粗的眉揪在一起,平日悠闲的态 度全不见了,此刻的他,看来有些吓人。 君莫笑咬著唇,脸色苍白。 「我原本以为,靠我的调度,能够挺过去的。」 「结果,你只是把问题弄得更严重。」 「要不是另一间珠宝坊突然开张,还用低价恶性竞争,问题老早就解决了!」 她恨恨的跺脚,折断好几枝梅花泄愤。 司徒莽沈吟半晌,才徐徐开口。 「你还没看清,这是个陷阱吗?」 「你是说」 司徒莽突然举手,不让她说话。然後,他慢条斯理的走到园门前。「少夫人, 也请出来讨论。」 宝宝红著脸,慢慢走出来,因为被逮著偷听而羞赧。「你们在谈此件麽?」 「没事。」君莫笑抛下这句话,甩头就要走。 司徒莽拉住她。「跟少夫人说清楚。」 「我不」 「别忘了,她到底是当家主母。」他的口气,变得有些严厉。 君莫笑脸色一变,挣脱不开手上的箝制,索性咬著唇,凶恶的瞪著他,固执 的不肯开口。 她在齐府多年,曾偷偷倾慕齐严,当初才会反对宝宝进门。但是她也不盲目, 这些日子来逐渐看清,这对夫妻是旁人绝对无法介入的,倾慕的火苗渐渐减了, 但是要她向宝宝低头,甚至求援,她还是办不到。 正在僵持不下,倒是宝宝先开了口。 「是宝喜坊的生意出了问题吗?」她问。 两个人瞬间呆住,转头瞪著她?像是她突然长出三头六臂。 「你也知道这件事?」君莫笑失声叫道。 宝宝点头,捡起被扔了一地的断枝梅花。 「成亲之前,大姊给了我一个锦囊。里头有你的名字,跟‘宝喜坊’三个字。」 「她果然早就知道了!难怪那天在钱府,她会问我,宝喜坊营运得如何。」 司徒莽挑起眉头,也不由得、心生佩服。 「商场上的事,哪里瞒得过钱金金?」 宝宝把玩著梅花,垂著小脑袋,偷偷擦著额上的冷汗。 大姊的性格,她可清楚得很。 钱金金早就看出,君莫笑态度不善,会泄漏宝喜坊的事给宝宝,肯定不是要 她出手帮忙,反而是暗示她,要是成亲之後,君莫笑再敢有任何动作,就可以宝 喜坊的事做为要胁,这招不但高明,而且厉害极了。 不知为什麽,宝宝开始有些同情君莫笑了。 「可以把详情告诉我吗?」她想知道内情。 君莫笑正想拒绝,手腕却一紧。 「你不跟少夫人说,难道是想直接跟主子说?」司徒莽挑眉问。 搬出齐严,果然有效得很。君莫笑纵然万般不情愿,还是开了口。 「宝喜坊是齐家的产业,做的是珠宝生意,全由我负责,总店设在双桐城, 还开了十六间的分店。」齐家以金矿起家,会涉足珠宝生意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记得,在京城里也有分号。」 君莫笑点头。 「去年六月,我巡视旗下分号,竟然发现,总部发下的上等金银宝石材料, 九成都被掉了包。」 「怎麽不在那时就告诉夫君?」 「我」她深吸」口气。「我不敢。」 运材料的人是她亲自挑的,整桩事说穿了,全是她的责任。齐严一向不管细 节,只问营收,生意在她手上出了差错,她就得提头去见。 君莫笑这会儿可真的笑不出来了。 「我原本盘算,再进一次货,将失误掩盖过去,哪里知道屋漏偏逢连夜雨, 京城里开了另一间珠宝行,我手上的珠宝师傅,全被重金挖角了去。」 「先断原料,後挖墙角,这招高明。」司徒莽淡淡的说道。 「不只如此。」她深吸一口气,压抑沮丧与怒气,才能继续往下说。「六天 之前,对方在镇远县开了分号,为了竞争,价钱竟削得比本钱还低。」 对方步步进逼,眼看就要到齐家的地盘上来耀武扬威了,事情像滚雪球,愈 滚愈大,她要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向司徒莽求救。 听完了来龙去脉,梅园内陷入一阵寂静,三人都没开口,各有所思。半晌之 後,宝宝抬起头来。 「我能够帮忙。」 「我不需要你的帮忙,我」 软嫩的小手,按住君莫笑的手臂,双眸清澈而专注,笔直的望著君莫笑。 「我只是不想让你挨爷的骂。」她亲自领教过,齐严骂起人来好可怕呢! 君莫笑沈默了,脸色更加苍白,气焰顿时灭了大半。 「让我帮忙,好吗?」软软的声音又响起,让人听进耳里,连骨头都要酥了。 那双灿若明星的眸子,不只对男人有效,就连女人瞧了,也都要、心软。 「你能帮什麽忙?顾客都跑了,难道还能把他们拉回来?」君莫笑转过头去, 还在嘴硬。 「不,他们会回来的。」 「回来做什么?」 宝宝拉下衣领,露出黄金富贵锁。 「来看这个。」 ******************** 在司徒莽的指示下,镇远县的宝喜坊分店前,架起一座华丽的楼台。 每日午时,宝宝只要往楼台上一站,人群就像潮水,争先恐後的涌来,将附 近几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名闻天下的黄金富贵锁,与齐严锁在深闺的妻子,都是最佳的广告,无数好 奇的人们,远从各处赶来,就为了一睹宝物与佳人真面目,直把镇远县的大街, 挤得比过年还热闹。 第一日,她戴了串南海珍珠。下午宝喜坊里的珍珠饰品,就被城里的贵妇们 搜刮精光,还接了上百万两的订单。 第二日,她戴了顶金丝花冠,不到晌午,君莫笑就必须到店里,向没买著的 主顾道歉,保证近期内,肯定会做出大量同款式的花冠。 不到几日的时间,客人全回笼了,不但挽救了生意,还狠狠的大赚一笔,新 开的那间珠宝行,即使降价求售,也仍是门可罗雀。 君莫笑、心上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先前对宝宝的疙瘩,早被感激之情挤 到九霄云外去,像齐府的其他人一样,对这位少夫人、心悦诚服,只差没把她当 成救命的菩萨。 第三日的「广告时间」结束後,她亲自端著鸡汤,来到分号後方,一间僻静 的小跨院里。 丫鬟们开了门,恭敬的福身。 「全都退下。」她吩咐道,往花厅走去。 窗下的软榻上,宝宝窝在双面披风上睡著,双眼紧闭,小脸上满是倦意,发 间的金镶玉步摇还没卸下。 「少夫人。」 「嗯?」她突然坐起来,仍是半梦半醒,双眼蒙胧。「要上楼台了吗?」 「不是。」君莫笑连忙按住她的肩膀,怕她迷迷糊糊,又要爬上楼台。「我 端了鸡汤来,请少夫人用膳。」 「好。」她端起鸡汤喝著,眼睛慢慢闭上,小脑袋点啊点,差点掉进碗里。 「少夫人,我必须谢谢你。」君莫笑衷、心说道。 「谢什麽?」娇嫩的小脸上茫茫然。 「谢谢你为我出面,招揽回客人。」要是没有出此奇招,宝喜坊只怕要关门 大吉了。 「小事一桩,我常常这么做。」 「啊,常常?」 「是啊,以往家里只要有新铺子开张,大姊就要我去那儿住两天,吸引人潮。」 当姑娘的那段时间,她的责任就只是到处剪彩,到哪儿去住个几日,新店自然就 容似云来,日进斗金。 莫笑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久闻钱金金为了赚钱,什麽手段都使得出来。只是没想到,她连自个儿姊妹 都不放过,用得如此彻底,让宝宝四处「出差」。 说著说著,宝宝又累得睡著了,小手一松,汤盅笔直的往下掉。 莫笑探手去接,没让汤盅摔在地上,免得惊醒宝宝。她没再出声,蹑手蹑足 的退出屋子,却差点撞倒门外的彪形大汉。 「啊!」她低呼一声,吓得差点摔倒。 司徒莽迅速出手,将她扶得牢牢的。「喂,咱们是平辈,不用急著趴倒行礼。」 他笑著说道,往门内看了一眼。「少夫人呢?」 「在屋里小憩。」 「是嘛,那就别吵她。」这种天气,在楼台上久站,毕竟也不是件轻松的差 事。少夫人是娇养惯了的富贵人儿,连续几日折腾下来,肯定要累坏了。 「你找少夫人有事?」 「没事,我找的是你。我去调查过,原料被掉包的事,以及珠宝师傅被挖角 的事,都跟那个运货的家伙有关,新开的那间珠宝行,就是他投资的。」 「该死,那家伙吃里扒外,竟还妄想要瓜分齐家的生意。」莫笑握紧拳头, 气得牙痒痒的。 「别发火,我找到那家伙,也替你料理过了。」 「你怎麽处置他?」 「这你就不需过问了。」他咧嘴一笑,说得轻描淡写,转身准备离开。 「司徒。」她突然开口唤道。 他又回头。 「嗯?」 莫笑咬著唇,挣扎了一会儿,才硬著头皮开口。 「多谢。」 「谢什麽?」他故意装作不懂。 她瞪著地,又好想去摸他。 「不懂就算了。」她倔强的说道,掉头走开。 只是,走没两步,眼前一花,那高大的身躯就闪到了她面前,低著头,含笑 望著她。那笑容有几分无赖,让她脸上一热。 「别走别走,我自然知道你在谢些什么,只是,我说君大姑娘,这么大的恩 情,只值你一句谢吗?」他挑眉。 「那你要我怎麽谢你?」 她也知道,这桩恩情不小,司徒莽不但费钱财,为她调度资金,填补亏损。 花钱事小,最可贵的是他还费了心思,运用人脉,找来数一数二的珠宝师傅,补 足了分号里的存货。 这些工夫,可是劳、心劳力,艰难极了。这麽大的恩情,她该拿什麽来谢他? 司徒莽伸出手,大掌搁在她头上,把她的发揉乱了,那张粗犷的大脸,笑得 放肆而温柔。 「你就好好想一想吧!」 ***************** 楼台献「宝」到了第六日,已经是接近尾声,人潮更多、气氛更热烈,她的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能引起骚动,司徒莽还必须派出人手,维持秩序,免得人 群把楼台挤垮了。 宝喜坊的帐房,数银票数到手发软,就连算盘都拨坏了两副,人人都笑得合 不拢嘴。 只是,谁都没想到,齐严会提前回来。 日正当中,楼台上的宝宝保持微笑,克制著不要打呵欠,清澈的眼儿在人群 里扫了一圈,突然瞧见,莫笑在楼台正下方又跳又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嘴 里不知在嚷些什么。巴她眨眨眼睛,攀著栏杆,探出上半身。 「什麽?!你说什麽?」 莫笑脸色苍白,双手双脚,连同脑袋」起猛烈摇晃。 「大声点,不然我听不到啊!」宝宝更往外探去,大半个身子已经悬在栏杆 外。 平地一声雷,轰得楼台摇摇欲坠。 「下来!」 啊,在莫笑後方,那张气得发黑的俊脸,看来好眼熟 齐严! 她抱著栏杆,全身僵硬,只能瞪大眼睛,盯著他愤怒的脸庞瞧。 不对啊,他去慕容山庄上香,来回不是需要十天吗?这会儿离他返家的日子 还有三天,他不但回来了,还赶到镇远县,把她逮了个正著。 「你会吓著她的。」司徒莽出声说道,把吓得口齿不清的莫笑往身後推。, 以免她惨遭主子的修理。 齐严深吸一口气。 「下来。」这一次,他克制著没有吼叫,但表情还是很吓人。 他急著赶回来,差点累死胯下骏马,没想到她没乖乖待在家里,反倒是忙得 很。他听见了她登楼台的消息,气得眼前发黑,差点招死那个送消息的人。 宝宝动也不动,小脸发白,双手像被栏杆黏住了,不肯放开。 「少夫人可能是腿软了。」 「你怎麽知道?」齐严回头,眼神凶恶。 司徒莽耸肩微笑。 「主子,您是要留在这儿发火,还是去抱少夫人下来?如果您不想上去,我 倒是可以代劳。」 如雷的吼叫,再度轰了过来。 「不需要!」 司徒莽笑得更开心,拎著莫笑退到後头。 「那麽,就劳烦主子了。」他挥挥手,让部下们挡开人群,为齐严得出一条 路。 齐严低咒一声,一撩衣袍,在众目睽睽下,足尖一点,高大的身形恍如鬼魅, 迅速上了楼台。 下头看热闹的人们有增无减,全都瞪大眼睛,津津有味的瞧著,不断猜测, 气得头顶冒烟的齐严,是否舍得再对娇妻咆哮发怒。 楼台的栏杆边缘,宝宝像只胆怯的小动物,缩成一小团。当丈夫臭著脸踏上 顶楼,她开始考虑,从这儿跳下去,是不是比被他抱下去来得安全。 「你又做了什麽?」齐严一脸狰狞的吼道,发现自己每出门一次,这女人就 有新花样,压根儿不安分。 「我只是想帮忙。」她吞吞吐吐的回答,虽然用指头塞住耳朵,但是他的吼 叫还是大声得好吓人。 「是哪个人提出这鬼主意,要你上来的?司徒莽?君莫笑?」他眯眼。 宝宝连忙摇头。 「是我自个儿提议的。」 他的脸色更黑了。 「我的妻子不需要抛头露面。」 「但是大姊说过」 「她又说过些什麽?」他吼。 「呃,她说,能赚钱就好。」她这是帮他赚钱啊,为什麽他不高兴,反倒好 生气? 尖锐的抽气声响起,高大的身躯也隐隐颤抖。 他想指死钱金金!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该尽快把宝宝弄下楼去。那娇小的身子,不断往栏 杆外挤,一来危险得很;二来,他也不想让整个镇远县的人,欣赏他妻子丝裙下 诱人的粉臀曲线。 「过来。」他伸出手臂。 她可怜兮兮的摇头。「我、我、我的脚动不了。」呜呜,都是他啦,吼得那 麽大声,害她双脚都软了。 齐严咬紧牙根,」字一句,徐缓的下达指一不。 「把手给我。」 她慢慢的伸出手,但是还没碰到他,像是突然又想起什麽,小手又收了回去。 「夫君。」 「做什麽?」他不耐烦的问。 她瑟缩了一下。 「回去之後,你不能骂我喔!」 他受够了! 宝宝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齐严已经伸出手,迅速一扯,将她扯离了栏杆, 软软的身子,偎进久违数日的宽阔胸膛,紧得不留一丝缝隙。 好戏落幕,齐严带走富贵锁跟美人儿,重新取回专属於他的权利,这下子啥 都没得看了。 楼台之下,响起一阵惋惜的叹息。 第八章 回双桐城的路上,没人说话,气氛格外凝重。 宝宝坐在马车里,偶尔掀开车帘,瞧瞧马车前方,丈夫骑在马上的高大背影。 看了一会儿,她就缩回小脑袋,窝进马车里,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少夫人,别担、心,爷只是气气就算了。」莫笑出声安慰道,心里实在过 意不去。要不是为了帮她,少夫人不会上楼台,爷也不会发那麽大的火。 宝宝沮丧的摇头。 「不,这次不同,他真的很生气。」从离开镇远县开始,齐严的脸色就坏得 吓人。无论她怎麽道歉,他仍是一脸冰冷,紧抿著薄唇,丝毫不肯搭理她。 打从成亲之前,她就发现,齐严格外忌讳地在外人面前露面,只差没把她锁 在府里,勒令她不许出门。如今她却趁他不在,像办展览似的,闹得这麽盛大。 只是,她实在不懂,只是露个面,他为什麽就怒火中烧?难道他想把地藏在 家里,永远不让别人瞧见吗? 成亲之前,他在钱家说过的话,在她脑海中回响著。 我就是不让她见人。 宝宝咬紧红唇,久违的刺痛,又悄悄爬上心头。疑问一直没有得到解答,她 始终不敢问,他是不是真的觉得她难以见人? 她窝在马车里想东想西,外头却有了动静。 山林小径旁,赫然出现数十名黑衣人,手中提著刀剑,虎视耽耽的望著马车。 司徒莽扯紧缰绳,率先喊道:「主子,来者不善!」 话还没说完,黑衣人们已发出连迭狂啸,举著亮晃晃的刀子,杀气腾腾的攻 了过来。 「小心!」齐严厉声喝道,抽出随身的长剑,飞身下马。 刀剑撞击的声音,瞬间响彻四周,他冷眼以对,以寡迎众,单手持剑,轻易 制住十来把刺来的利刃,对方的刀,甚至沾不到他的衣角。 莫笑掀开车帘,衡量战况。 那些夏衣人大概没料到,爷跟司徒莽非但能够自保,剑术还格外精湛,虽然 人数众多,却还是占不了便宜,没多久的时间,就被摆平了大半。 几个黑衣人,掉转方向,进攻後方,朝马车扑来。 「少夫人,请别出来!」莫笑吩咐道,窜身跃出马车,帮著应付敌人。 宝宝用力点头,坐在马车内,完全不敢动弹。 她没学过武,压根儿帮不上半点忙,这会儿就算是冲出去,只怕也是自投罗 网。 外头铿铿锵锵的,打得好不热闹,有几把沾了血的断剑,因为力道太大。, 还射入马车内,牢牢的钉在车壁上。 那两个带刀的大汉,观了个空,眼看就要杀到马车旁。 齐严回头,拧眉暴喝。 「出手!」 司徒莽与莫笑同时出掌,没有挥向敌人,反倒重击马车两侧。 坐在马车内的宝宝,只觉得脑中嗡的」声巨响,胸口一闷,五脏六腑难受极 了。 「啊!」她尖叫一声,强大的内劲,将她从里头轰了出来,笔直的飞向小径 旁的巨石。 还没撞上那面石壁,她的腰上就陡然一紧,身子被强大的力量扯了回来,免 去了撞得血肉模糊的厄运。 齐严凌空抱住她,大手压住她的後脑。 「别看。」低沈的声音,透过宽厚的胸膛传来。 她把小脸理在他胸膛上,不敢睁眼,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刀剑撞击的 声音、男人惨叫的声音不绝於耳,没一会儿,惨叫声停了,四周静悄悄。 「少夫人,都解决乾净了。」司徒莽说道,将长剑插进土里,长长吁了一口 气。 她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齐严冷峻的脸色。她慢慢的松手,退开好 几步,不敢离他太近。 「呃,夫君,这些人是谁?」她小声的问,还、心有馀悸。 「你引来的人。」他冷冷的答道,走向马车,察看马匹的状况,态度比先前 更疏远。 宝宝眨著眼睛,被指责得莫名其妙。是她引来的人吗?她做了什麽,引得这 些人全提著力想来杀她?! 三人都往马车走去,只有她揪著丝裙,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蓦地,刀光一闪。一个男人猛然跳了起来,手上的刀子,笔直的伸来,神准 的搁上宝宝的颈子,他倒地诈死,等的就是她落单的这一刻。 「别过来!」黑衣人吼叫道,拉紧实实的头发,用力扭扯,露出白嫩嫩的颈 子,以及灿烂夺目的黄金富贵锁。 头皮上的刺痛,让她疼得几乎要掉泪。 「放开她。」齐严吼道。 还没有任何动作,锋利的刀尖就压紧了白嫩的颈子,还威胁的不断用力。 「再上前一步,我就割断她的脖子!」黑衣人的脸上,有著狰狞的刀伤,还 在冒著鲜血,随著他激动的吼叫,鲜血溅出伤口,看来可怕极了。 齐严全身僵硬,拳头紧握著,黑眸深幽得看不见底,视线却始终盯著黑衣人, 没有接触妻子惨白的小脸。 刺痛逐渐加强,她忍不住颤抖,红唇中逸出疼痛的呻吟。 「别急,我只要钱,不要女人,等会儿就把这婆娘还给你。」黑衣人说道, 双眼通红,兴奋得全身发抖。 这副富贵锁,可代表著无尽的财富啊!天下人都在传说著,只要得到这个锁, 就能吃穿不愁,享尽荣华富贵。 贪婪的欲望,让他失去理智,沾著血的手,拉住富贵锁,用力的扯啊扯,那 黄金打造的锁圈却文风不动。 齐严下颚的肌肉,隐隐抽动。 「爷」莫笑焦急的低语,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暗暗扬手,示意稍安勿躁,全身的力量却已蓄势待发,长剑的剑刃因为蓄 满力量,正在轻轻颤动著。 黑衣人仍忙著跟锁圈缠斗,他粗鲁的又拉又扯,手劲愈来愈大。「该死,解 不下来吗?」 锁圈勒在娇嫩的肌肤上,磨出了瘀伤,那股尖锐的疼痛,逐渐形成怒气,从 胸口冉冉浮上。她捏紧小拳头,深吸一口气。 眼见富贵锁取不下来,黑衣人没了耐性,手中的刀高高举起。「既然如此, 那就抱歉了。这个富贵锁,老子要定」 危机在瞬间解除,志得意满的宣言,化为尖锐的惨叫。 刀子还没落下,黑衣人却陡然脸色一白,整个人蜷成一团,不断颤抖,齐严 的长剑在同一刻赶到,贯穿他的胸膛。 宝宝紧闭双眼,全身一软,往前跌去,趴进齐严等待的怀抱。 她刚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这时才觉得害怕,无法遏止的颤抖著。直到胸口 刺痛,她才发现,自个儿一直是屏住呼吸的。 「呃,少夫人,你做了什麽?」司徒莽问道,走到黑衣人身旁,好奇的左瞧 右瞧。 虽然是主子出手,才宰了这家伙,但是在中剑之前,那人的脸色就已经惨白 得不像话,显然是少夫人也出了手。 「我踹他。」她边喘边说。 齐严皱眉,看著娇小纤细的妻子。 「踹他?」 「嗯,踹他那里。」 他沈默半晌,才又确认。 「那里?」 她点头。「对,那里。」三姊说过,遇上危险,就算打不过,也要给对方致 命的一击。唔,她应该是踹对地方了吧? 司徒莽瑟缩了一下,不敢想像那会有多疼。 「够了,回去。」齐严突然开口,口气森冷,率先迈步离开。确定她安然无 恙後,黝暗的眸子就不曾再看向她,甚至不曾开口问问,她颈上的伤疼不疼。 宝宝再也不敢久留,急急忙忙追了上去。她走到他身旁,却不敢去碰他,更 不敢去握他的手,只敢偷偷的觎著他冷若寒冬的侧脸。 她隐约察觉,齐严的怒火有增无减。 他似乎更生气了。 ****************** 齐府里弥漫著窒人的气氛。 长达好几日的时间,宝宝都见不到齐严的面。她知道他也在府里,但两人却 老是碰不到面,就连夜里,他也没有回主楼。 从新婚至今,他从未这麽冷淡过,那疏离的态度,让她心里好难受。 忍耐了几天,她终於克制不住,问清楚了齐严的工作流程,知道他会在大厅 里议事。她鼓足了勇气,换上他最喜欢的衣裳,才慎重的来到大厅外。 隔著窗棂,他熟悉的低沈嗓音传了出来。 她站在窗外,闭起眼睛,觉得那些字句,就像是靠在她耳边说出的。直到听 见他的声音,她才发现,自己有多想念他。 「人到了没有?」齐严问道,口吻比以往都不耐。 「正在路上。」 「为什麽这麽慢?」他质问。 「爷,工匠远从波斯赶来,当然要耗费不少时间。」 咦,他找工匠来做什么? 宝宝困惑的眨眨眼,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小脑袋不由自主的往前靠,紧紧 贴在墙上,想听得更仔细。 「再派出快马,日夜兼程,立刻给我带来。」齐严重击桌面,发出轰然巨响。 「呃,爷,其实,您也不需、心急,就算工匠还没到,只要少夫人不再露面, 也不会再引来旁人对富贵锁的觊觎。」 隔著一道墙,宝宝的身子略略一僵。 他们是在讨论她吗? 「无论她往後会不会再露面,我都受够了!」齐严的声音,一字一句的传来, 槌入她的心口。 她好想立刻走开,不再去听,但是双腿像被冻住,根本动弹不得。 大厅内的讨论没有结束。 「爷,那等工匠到了」 「立刻把锁拆下来。」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离开那面墙。 齐严说了什么?他说了什麽?: 胸口的富贵锁,一分一分的变得沈重,重得她几乎无法负荷。 「我不要任何人再瞧见她颈上的富贵锁!」 她脸色惨白的後退,齐严的声音却不放过她,追了出来。 「我一天都不要再忍受下去!」 他不要再忍受下去? 她的、心狠狠的一震。 原来,他一直以来,只是在「忍受」她? 原来,他要的只是富贵锁! 贾宝血色尽失,跌跌撞撞的走到花园角落,双脚一软,咚的一声,重重的跌 在石板上。石板坚硬,娇嫩的双膝撞得渗出鲜血,她却浑然不觉得疼。 胸口的疼痛,已经夺去她所有的注意力。 先前已经以为,齐严娶了她,总会有那麽一丁点喜欢她。而如今,听到他亲 口说出,他要的也仅仅是这个锁,她的世界瞬间崩毁。 我就是不让她见人。 齐严不想让别人看见她,想要保护的,是她颈间的富贵锁。他要的只有这个 锁,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软嫩的小手,握住冰冷的锁圈,轻轻颤抖。 有了这个富贵锁,并不是件好事,她一直无法知道,齐严是爱她的富贵命, 还是她这个人。 也或许,他根本没有在乎过她,一切只是她在自欺欺人。 「原来,对他来说,你远比我更重要。」她小小声的,对著富贵锁说话。 富贵锁冰冷,她的手也冰冷。 就连、心,也渐渐冷了起来。 只有滴在粉颊上、手背上的泪水,温温的、热热的 ************** 齐家少夫人的失踪,成了开春第一件大事。 从双桐城到京城,人人都在讨论著这件事,齐府的人,到处奔走著,彻底搜 寻方圆百里,却还是没瞧见少夫人的踪影。 就连钱家的公子,也奉了钱金金的指示,领了」大票的人到双桐城来,加入 搜寻的行列。 只是,半个月的密集搜查,并没有任何的成果,佳人与富贵锁,全都平空消 失了。 双桐城最好的客栈里,旭日焦躁的来回走动著。 都耗费半个多月了,四姊还是不见踪影,而那个气势吓人的姊夫,三天两头 就把他找过去,用冰锥似的眼睛瞪著他,压根儿就在怀疑,是他把四姊藏起来的。 天啊,他要是知道四姊的下落,还用每日在城里奔来跑去,忙得焦头烂额吗? 正在烦恼著,门上传来轻敲。 「谁?」 「齐府的君莫笑。」 又是齐府的人! 旭日叹了一口气,踱步走到门前,无奈的开了门。「够了吧,我已经说了, 四姊不在我这儿,你们不用三天两头就派人来找」 门一打开,一个清秀的小厮溜了进来。 「喂,你做什麽?喂,说话啊,本公子的房间是你能进来的吗?」他不耐的 说道,伸出手想揪住对方,这麽一碰,倒先碰掉那顶小厮帽。 帽子落地,一头滑亮如丝缎的黑发流泻下来,那小厮抬起头来,楚楚可怜的 小脸,看来好熟悉。 「啊,四姊!」震惊过度,旭日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没有想到遍寻不著 的宝宝,这会儿竟突然冒出来。 她咬著唇,一脸憔悴,眼圈儿红红的,不知哭了多久。 「少夫人,先进房里去吧,免得别人瞧见。」莫笑出声提醒,紧张的左瞧右 看,就怕被人发现。 还没坐下,旭日迫不及待的发问。 「这半个月来,你躲到哪里去了?」他握紧宝宝的手,就怕一个不小心,又 让她溜了。 「齐府。」 「啊?」不会吧,全城的人都快找翻天了,她却根本没离开齐府? 宝宝点头。 「是莫笑把我藏起来的。」 莫笑站在一旁,身上窜过一阵颤抖。要是让爷知道,少夫人的失踪跟她有关, 她非被活活剥掉一层皮不可! 旭日瞄了对方一眼,注意力又转回宝宝身上。 「好,那麽告诉我,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躲起来?」几个姊姊里,就属四 姊最温柔,要不是事关重大,她可不会闹出这麽大的事来。 这个问题,让她的眼圈儿更红了,温热的眼泪,瞬间滚出眼眶。 「他不要我!」她哭了出来,扑进弟弟的怀里。 旭日连忙又拍又哄,抓起手绢,手忙脚乱的替她擦泪。 「四姊,呃,不会吧,是不是哪里出了错?姊夫怎麽可能不要你?」这麽漂 亮的人儿,全天下的男人可是抢著要啊,况且,这些日子以来,齐严的表现,可 不像个亟欲抛妻的男人。 「我亲耳听到的,他要的只有锁。」清澈的明眸,成了泪泉,眼泪哗啦啦的 直掉,止都止不住。 「这不可能啊!」旭日搔搔脑袋,喃喃自语著,很想为姊夫辩驳,却又挤不 出半句话来。 泪流满面的宝宝,揪住他的衣裳,可怜兮兮的开口哀求。 「旭日,帮我。」 「怎麽帮你?」 「把富贵锁解了,这个锁给他,然後我就跟你回家去。」她咬著唇说道,已 经对齐严死了心,只想快点回家,再也不见他的面。 此话一出,旭日整个人跳起来,绷得半天高,脑袋摇得像博浪鼓,只差没扭 断颈子。 「不行。」他大声叫道,双手跟著乱摇。 几年前就曾试过,要把富贵锁取下来,但是锁制作得太过精巧,一旦扣上就 解不下,京城里的巧匠全都束手无策,想硬解下来,非要拿利器割断或锯断锁圈, 四姊那娇嫩的颈子,肯定会受伤。 「你不帮我,我就去买柄锉力自个儿处理,就算把颈子锉断,也要把它解下 来。」宝宝深吸一口气,捏紧小拳头,泪蒙蒙的眸子里,闪烁著坚定的决、心。 反正一等波斯工匠到了双桐城,这个锁就非解下不可,她不如先把锁取下来, 一刀两断,尽快离开这处伤、心地,结束得乾净收了要是再不离开上想起齐严, 她的心就好疼、好痛 只是,就连她也没有把握,离开了之後,自己的心是否还能痊愈。他的身影, 已经在她心上烙得那麽深,用哀伤、用仇恨都无法抹灭。 旭日苦著脸,不知该如何是好。 「呃,四姊」 「你帮不帮?」 「四姊」 「你不帮,那我去买锉刀了。」她转过身子,就要往门外走去。 「啊,别走!」旭日连忙喊道,抓住姊姊的肩膀,怕她这麽一踏出屋子,又 要失踪大半个月。再说,她要是一不小、心,真的把颈子锉断了,那可不得了啊! 「怎麽样?」 他咬咬牙,挣扎了老半天後,终於下了决定。 「好吧,我陪你去找个功夫俐落点的工匠,把这个该死的锁弄下来。」 第九章 富贵锁的消息,令全城都沸腾了起来。 失踪已久的齐家少夫人,泄漏了芳踪,出现在客栈里头。城里的人,全都抛 下手边的工作,有志一同的往客栈赶去。 他们对钱宝宝感到好奇,对传说中的富贵锁,更是好奇得紧。 富贵锁离开齐府,没了齐严的严加保护,这会儿流落在外,等於是没了主人。 人为财死,哪个人、心中没贪念,听见能捞著大笔财富的机会,没一个人愿意错 过,全挤来想分一杯羹。 消息也传到齐严的耳朵里。 他冲出齐府,往客栈奔去,却扑了个空。 人群早已挤破客栈大门,还把她逼上了城墙。 齐严连声咒骂,转往城墙而去。愈是靠近城墙,人群就愈密集,流传的流言 耳语也就愈荒谬。 距离十条街的时候,人们在传说,钱宝宝已经取下富贵锁。 距离五条街的时候,人们在传说,钱宝宝已经离开齐家,跟丈夫劳燕分飞。 距离三条街的时候,人们在传说,钱宝宝要当众招亲,谁接到富贵锁,就是 她新一任的丈夫。 距离一条街的时候,人们在传说,她的新夫婿将可以得到无尽的财富。 他来到城墙之下,赫然发现,街道上、城墙上,甚至附近楼房的屋顶上,全 挤了满满的人。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对著城墙上叫嚣鼓噪著。 「快丢啊、快丢啊,不是说要招亲吗?」 「是啊,把富贵锁扔下来!」 「扔啊,扔啊!」 人群不断呼喊,齐严额上的青筋,因愤怒而抽动。离他最近的几个人,领子 陡然一紧,连哀嚎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扔了出去,摔量在地上。 锐利黑眸,隔著大老远,扫见那娇小的身影,就悬在城墙边上,狼狈的又躲 又逃。她颈间没了富贵银,却围了一圈绷带。 他眯起双眼,高大的身躯紧绷著,辐射出惊人的怒意。 宝宝没瞧见他,还在忙著後退,小手上握著的,正是众人红著眼想争夺的富 贵锁。 旭日找来的工匠,用尽方法,才将锁圈锯开,只是如先前所预料的,不论怎 么小、心谨慎,尖锐的锯力还是在她颈子上划出伤痕来。 剧烈的疼痛,让她昏了过去。旭日吓坏了,吓得脸色发白,扯住工匠,差点 没把对方折成十八块。 最後,是莫笑够冷静,匆匆找来草药敷上,再灌下一壶浓茶,这才让宝宝醒 了过来。 伤口不深,也不太严重,只是很疼。但这种程度的痛,比起她、心中的失落, 又显得微不足道。 人群一波一波的涌上来,把城墙上挤得水泄不通。至於旭日银莫笑,早就被 人群冲散,根本看不见踪影。 「不要过来!」她害怕的喊道,不断後退,惊险万分的退到城墙边。 这些人的眼睛里,全闪烁著贪婪,一步又一步的逼上来。没人理会她的哀求 呼喊,眼睛全盯著富贵锁。 她咬著红唇,心里难受极了。 老人当初的祝福,如今成了可怕的诅咒。到底,她还要跟这副富贵锁纠缠多 久?难道所有的人,眼里就只容得下这副锁? 有哪一双眼睛,是真正只望著她这个人的? 软嫩的小手,握紧锁圈。 她下定决心了! 娇小的身躯奔上城墙的最高处,那双小手,将金光灿烂的富贵银举得高高的, 全城的人,一颗、心也被吊得老高,全部忘了呼吸。 然後,就看见她双手一松,当著所有人的面,把价值连城的富贵锁扔下护城 河! 「啊!」 所有人齐声大叫,呼喊声震动全城,有的懊恼、有的惋惜、有的愤怒。 接著,那些人像是著了魔似的,集体转了方向,扑通扑通的,全都奋不顾身 的往下跳,不畏春寒,在满是烂泥的护城河里游泳捞锁。 城墙上瞬间清场,变得空荡荡,半个人影都不剩。 宝宝全身一松,软软的跌坐在城墙上,初春的风,吹在身上格外的寒冷,不 带半分温暖。 眼泪」滴滴的滚下来,她低垂著小脑袋,趴在城墙上哭泣。 真的没有人要她了,扔了那副锁後,她什麽都不是,那些人甚至没有费神多 看她一眼 阴影盖来,有个庞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挡住了阳光。她仰起头,在泪眼蒙 胧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庞。 是齐严! 他瞪著她,脸色紧绷,整个人动也不动。 半晌後,她抽抽噎噎的开口,看在夫妻」场的分上,想给他一点指示。 「我把锁扔下去了。」 他下颚一抽。 「我知道。」 「你不去抢锁吗?被人抢走了怎麽办?」他不是很在乎那副富贵锁吗? 「我要的不是那个。」 她愣愣的看著他,身子紧绷著。 当旁人都跳下城墙,去捞富贵锁时,唯独他动也不动,站在她面前,默默鳅 著地。这儿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她这个人 齐严要的不是由富贵锁,那麽,他要的是什麽? 眼泪慢慢乾了,希望的火苗,因为这句话,又被悄悄点燃。宝宝屏住呼吸, 视线滑过他严峻的脸庞,发现自己真的好想好想他。 「还趴著做什么?回家了!」齐严沈声说道。 她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屏息看了他半晌,才小、心翼翼的发问。 「你还要我?」 「废话!」 他瞪了她一眼,转身往城墙下走去。 真的吗?真的吗?!他还要她? 即使没有了富贵锁,他仍旧要她做他的妻子? 就算他是用好凶的口气,对她说出这句话,她、心头还是又暖又甜,红唇禁 不住往上扬。 齐严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黝黑的大手却朝後」伸,掌心朝上。 「还不过来!」他说道。 她瞧瞧护城河里,抢著富贵锁的人们,再抬起头,瞧瞧他等待的掌、心,立 刻就做了决定。 软嫩的小手,搁进他的手里,握得紧紧的。 深幽的黑眸,扫了她一眼,原本的阴鹫愠怒,被一闪而逝的喜悦冲淡。 他牵著她的手,带她回家。 ******************* 纷乱稍平,两人回到齐府。 钱金金正坐在大厅中,仪态万千的喝著茶,绝美的面容上,丝毫看不出连赶 了数日路程的疲倦。 眼看旭日解决不了事,反倒把事情闹得更大。 她特地赶来,打算亲自处理,不但刚好赶上全城近乎疯狂的集会,还在路上 捡回了被人踩得全身满是脚印的旭日。 「我想跟宝宝谈一会儿。」瞧见两人回来,她立刻开门见山的要求。 齐严看了她一眼,松开宝宝的手,迳自往外走去,隐约猜得到,金金要说的 究竟是什麽。 等到外人都出了厅,眼前只剩自家人,金金俏脸才沈了下来。 「仰起头来,让我瞧瞧。」她吩咐道。 宝宝不敢违抗,乖乖的抬起头,让大姊检视颈上的伤。 金金眯眼看了一会儿,缓缓转过头,睨了弟弟一眼。 「你啊,好大的胆子,敢拿你四姊的命开玩笑,让人在她颈子上动刀。」 旭日总缩脑袋,一脸愧疚。「呃,我也是想帮她嘛!」 这回,红唇弯成了冷笑。 「只要狠心些,哪个工匠都能解下富贵锁,问题是谁舍得让她冒险?你以为, 齐严远从波斯请了巧匠来,为的是什么?」 「四姊说,姊夫只要富贵锁,所以」 「笨,他是舍不得伤地。聘请波斯巧匠来府里,为的是安全解下富贵锁。」 这下好啦,这对姊弟自个儿把锁锯了,巧匠没了用处,只能收拾包袱,卷了齐严 赏的大笔银子,又回波斯去了。 旭日缩著脑袋,大姊每骂一句,他就後退一步,眼看就要被骂得贴到墙上去 了。 眼看弟弟挨骂,宝宝走上前,扯扯大姊的衣袖,无声的求情。 金金的注意力转回她身上,口气却温和了此」。 「为什麽逃出去?」 「我以为,齐严要的是锁,不是我。」她垂下小脑袋。 「他可是点石成金的财神爷,要娶什麽女人没有?哪会在乎什麽富贵锁?」 清澈的眼儿,因为大姊的保证,闪烁出希望的光彩。 「但是」 可能吗?他可能那麽在乎她吗? 金金弯唇浅笑。 「还不信吗?那麽,你去瞧瞧他身上的绣囊。」 「他身上没带绣囊啊!」她可没瞧见过。 「肯定有,大概搁在他胸前,你就伸手去找找吧-.」 金金吩咐完毕,缓缓站起身来,优雅的往外走去。 「旭日,跟我回去。」 「啊,要回去了?」他从角落探出脑袋,懊恼的左瞧瞧、右看看,依依不舍 的看著满屋子的好东西。 「不回去,难道赖在这儿吗?」 「呃,大姊,咱们不多住些时日吗?齐府有不少好东西呢!」 脆如银铃的声音,从外头飘进来。 「宝宝颈上的伤都还没痊愈呢,齐严要是知道,是你找了珠宝匠锯开的,伤 了他妻子的细皮嫩肉,能不找你算帐吗?」 旭日脸色一白,举步往外移动,大姊的威胁却没停止。 「你是这会儿跟著我走回去,还是等你姊夫整治过後,躺著让我运回去?」 一阵寒意窜过全身,他当机立断,再也不敢久留,三步并作两步,头也不回 的溜出门去,一心只想赶快离开。 「齐严,看好你的妻子,别再让她溜了,我可不想时常跑来这儿。」金金交 代著,声音逐渐走远了。 大门再度打开,她最熟悉的那个男人,缓缓踏了进来。 室内岑寂,没人开口。 她瞪著自个儿的脚尖,心头有好多疑问,却不敢问出口。 黝黑的指掌伸了过来,扣住她的下颚,黑眸扫过她颈间的伤,瞬间迸出怒火。 「谁让你伤著自己的?」他咬牙切齿的问,心中揪痛。 宝宝捏著丝裙,不敢告诉他,那个罪魁祸首,才刚刚从他身旁溜出去。 「我没事的」 「会疼吗?」 「唔,还好。」她撒了个小谎,不想让他担、心。 齐严双眸一合,猛然伸出手,将她抱进怀中,脸庞埋进她的黑发里。「该死 的你,永远不许再这麽做!你简直要吓掉我的魂了!」他粗暴的吼道,高大的身 躯竟在剧烈颤抖著。 铁箍似的怀抱,紧得她难以呼吸。 「呃,夫君,我、我我喘不过气」她挣扎著想要呼吸,不由得怀疑,这是他 最新的惩罚方式。 齐严低咒一声,强迫自己松开双臂。他非要紧紧的抱住她,确认她安然无事, 那阵颤抖才能逐渐平息。 喘了一会儿後,她抬起小脑袋,想起大姊的吩咐。 「夫君。」 他低头,笔直的看进她的眼里,哼出疑问的鼻音,灼烫的气息滑过她的发间。 那专注炙热的眼神,让她粉颊一烫,、心头既慌又甜。城墙上他所说的话、 大姊的解释,全都串在一块儿,她逐渐知道,看似无情的他,其实对她用、心有 多麽深。 只是,她还是好忐忑,不敢确认那份狂喜,就怕自个儿误会了,又要从天堂 摔入地狱。 「大姊要我看你身上的绣囊。」她小声说道。 黝黑的颧骨上,浮现可疑的暗红。 「那没什麽好看的。」齐严粗鲁的答道。 她不肯放弃,偏著小脑袋,瞅著他的侧脸直瞧,研究著他观骨上不寻常的颜 色。 「为什麽不让我看?」 「就跟你说了,没什麽好看的。」他撤过头去,神情古怪。 小脑袋又歪了几分。 「你在脸红吗?」她狐疑的发问。 颧骨上的红潮,变得更明显了,她的好奇、心被撩拨得无法克制,实在无法 猜想,到底是什麽东西,竟能让他脸红。 软嫩的小手,往他宽阔的胸膛里摸,东翻翻、西找找,还真的在他胸前的夹 层里,摸著一个小小的袋子。 「这是什麽?」她抽了出来,凑到眼前端详著。那是一个很典雅的绣囊,布 面有些蘑损,看得出来已经佩戴好多年了。 他脸色变得更古怪,握住她的手腕,想要抢回来。 黝黑的大掌一扣上她的手腕,她脑中灵光一闪,低低呻吟了一声,柳眉也蹙 得紧紧的。 她装疼! 齐严像被烫著似的,迅速收回手,神情更是猛然一凛,无限紧张的望著她。 别说抢回绣囊了,他只姜没冲出去找大夫,瞧瞧她究竟是哪儿在疼在痛。 啊,看来,这招挺有效的! 她慢条斯理的扯开绣囊,心里在盘算著,往後是不是能靠这一招,在他的霸 道下扳回一城。 绣囊里头,是一绺乌亮的头发,用红缎带仔细的绑住。 宝宝瞪著那绺发,久久无法动弹。半晌之後,她才抬起头来,看著齐严紧绷 的五官,清澈的眼里,浮现一层淡淡的水雾。 她还记得,很久很久之前,当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拿著刀子,霸道的割走 她的头发,把她吓坏了「这是我的头发?」从多年前到如今,他始终贴身带著她 的发吗? 他僵硬的点头,薄唇中吐出埋藏多年的话语。 「你是我的发妻。」 初见面那一日,她像个瓷娃娃站在花园中,绝美的脸儿望著他,露出羞怯的 一笑。那抹笑容,令他神魂颠倒,他只看了」眼,就决、心发她为妻。 「你在乎的,不是富贵锁吗?」她颤抖的低语,珠泪滑下粉顿,连声音都在 颤抖。 「我从来就没在乎过那破烂东西。」齐严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入怀中,用额 头抵著她,轻轻摩擦著。「你这个笨女人,为什麽不相信我?」 「谁让你那一日,扯了我的衣领,瞪著富贵锁瞧了半天,像是它比我更重要。」 她低声抱怨著。 「我先前瞧它,是为了看清样式,好找人来把它给除了。」粗糙的指,爱怜 的滑过娇嫩的粉颊,满意的察觉她轻轻颤抖著。「那些该死的传说,只会引来无 数的贪财者,你是我的妻子,我不许任何人觊觎你。」 他要的不是富贵销、不是无尽的富贵,他要的真的是她! 那尘封多年的、心结,瞬间被解开。她咬著红唇,低泣一声,扑入齐严怀里, 紧紧抱住他。 「夫君,我」 还没来得及山盟海誓,宣告对他的深情,就听得轰的一声,大门、窗户全被 撞开了,数十个人紧张兮兮的闯进来。 「住手!」 「不可以。」 「不要打少夫人啊!」 整座齐府的人,瞧见宝宝回了府,全都绷紧了神经,就怕齐严责罚她。 当两人关进大厅谈话时,他们全躲在门外,紧张兮兮的偷听,有人抢不到好 位子,甚至爬上了屋顶。 一听到宝宝低泣的声音,他们还以为齐严动了手,连忙闯进来,急著要拯救 她。只是,眼前两人紧紧相拥,那浓情蜜意的模样,怎麽看都不像是丈夫在教训 老婆啊! 正在尴尬的时候,齐严开了口。 「陈吉!」 总管怯怯的举起手,从人群里挤出来。 「爷,小的在。」 黑眸一闪,有微怒,也有啼笑皆非,再也不是冰冷无情。 「领著人全滚出去。」他下了命令,不许再有人打扰。 「是!,」陈吉惊喜的答道。 呜呜,他太感动了,爷记得他的名字了! 在总管的催促下,大夥儿摸摸脑袋,全退出去了,心里总算明白,这对夫妻 可不需旁人再担心了! 大厅之内,齐严拥著妻子,享受著纷乱後的静谧。 「夫君。」她低低唤了一声。「如果那副锁真能带来无穷的富贵呢?你也不 在乎吗?」 旁人求之不得的宝贝,他竟能弃若敝屐,在他眼里,她只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热烫的目光,让她的、心也为之融化。 他托起她的下颚,一字一句,说得格外缓慢。 「即使用全天下的富贵,跟我交换你,我也将不屑一顾。」 热烫的薄唇,印在嫩嫩的唇上,封缄最温柔的承诺。 富贵易求,真心难得。 无论富不富贵,她都将是他最珍爱的结发妻子。 他是摇钱树、她是聚宝盆,这桩姻缘是月老注定的。至於那副锁的争夺,再 也与他们无关。 (全书完) 编注:有关钱贝贝和蛊王干戈的故事,请看采花系列第100 号《春满乾坤》 年底鲸鱼答客问 典心 嗨,服各位拜个早年。 这本烧慢慢的《财神妻》到了大夥儿的手上了,除了小说、乏外,大家瞧见 漂亮古典的笔记本了吗?怎麽样?是不是喜欢得不得了啊? 狗屋推出的周边产品,总是让我很喜欢,相信这次配合喜气洋洋的农历过年, 所推出的笔记本,也会维持水准,让各位惊喜。 《财神妻》,写的是钱府的四姑娘宝宝,在写稿的时候,曾经想过,要不要 把书名换成《无价之宝》。但是想一想,又觉得《财神妻》较有富感,才沿用了 原名。 写大家族中亲人的相处,是很有趣的,想像那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就会 令我心情愉快。你们想啊,这麽多亲戚,光是过年时收红包,肯定就可以收到手 软,对吧?呵呵。 当初考虑过,这对富贵夫妻理,是该让钱宝宝常「聚宝盆」或是「摇钱树」 根据伟大的圣堂教母指示,摇钱树要被人晃啊晃,才能免出银两,整日摇摇晃晃 的,不是很辛苦吗? 所以喽,辛苦摇钱的工作,落到了齐严身上。齐爷,辛苦您了,加油啊! 另外,这个系列的下一本的书名,定名为《花开富贵》,写的是钱府的三姑 娘钱珠珠。 跟以往一样,《花开富贵》的女主角,在其他书里,著墨都不多。 偷偷透露,它可是个火辣辣的女人喔,阿心仔很喜欢喔,至於有多火辣,就 容我卖个关子,先请各位吃饱了年菜、嗑饱了橘子,等到三月新书上市,就可以 知道啦! 在《驯汉记》出版时,办了个小小的猜谜活动,先前应该在《春满乾坤》, 就把抽中名阜写出来的,但是阿心仔忙昏头,一时忘了,所以在这本里补上。 呜呜,各位请原谅我,鲸鱼的脑袋虽然很大,但是脑浆总是不够用。 好啦,言归正传。 「洗纱城」它描写,融入许多商方城市的特点,但是大体来谕,是以杭州做 为蓝本。其中的浣纱湖,其实就是西湖,另外,书中提到的餐类料理、中秋时的 江潮、摇桂花、以桂花藕粉做点心、丝绸等等,都是杭州的特色。 经过阿心好用肥肥的鱼鳍,在来信里抽出的,是以下五位,可以得到签名书 《驯汉记》一套。 陈书蔓用国中课本上的资料来回答题目,厉害厉害。 张果文竟然能点出「九山十八润」是取材全「九溪十八洞」,这真是令我佩 服到五体投地。 钟敏嘉你把南方城市的特点都点出来了,鼓掌鼓掌。 咏咏照片里的三姊妹很可爱。 廖映淳你看得很仔细喔,谢谢你。 大体说来,读者们都是认真的好学生,全从课本中中引据,找出答案,这是 胖鲸鱼当初没有想到的。真是感动,大家都是乖学生。 呼,过了西洋的新年,这会儿要准备过中国的新年了。 为了准备过年的粮食,阿心仔被娘亲大人拎著,到了迪化街办年货。 过年前的年货大街万头钻动,满坑满谷的都是人,随便走个几步,就会归到 别人的脚。赶稿赶到头晕眼花的阿心任,还必须缇著大包小包的食物,拨开人群, 奋勇向前爬动,寻找找那不见踪影的娘亲。 呜呜,人家是鲸鱼啊,可不是樱花钩吻鲑,为什么要这麽辛苦的逆流而上? 不过看在够阿心好窝在家中一个月,不用出门的成堆年货,我每年还是会含 泪陪娘亲大人走一趟。 好啦,要过年了,胖鲸鱼也该稍微整理乱得几乎找不到路的房间,顺便预祝 各位来年也顺顺利利的。 至於我的愿望,还是跟以往一样,希望能为可爱的、温暖的故事,这是我最 喜欢的喔! 不如意的事,大家就站到高岗上,哈哈哈的大笑几声,全都抛到脑袋後去吧! 攒著壤心情过年的人,是最辛苦的。所以啦,放开胸怀,要用笑容面对新的一年 喔。 咕得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