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不走空》 作者:叶辰霜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初入江湖 1997年,秋天。一场淅淅沥沥的雨后,我停留在这个叫做“川河”的城市,其时艳阳高照,天空中飘着几朵浮云,刚刚下过雨的街道湿漉漉得,路人行色匆匆,前面卖糖葫芦的在这时节刚好出摊儿。 眼巴巴将那自行车上的糖墩儿瞅着,我咽了口唾沫。 便在这当口,一位花甲之年的老婆婆在我跟前扔了两枚硬币,我将头低了低,却没去捡。我是一个神偷,是一个广义上的贼,捡钱这么下作的事情,向来是不干的。爹爹在我出门时,曾与娘这般苦口告诫。 说起我爹来,那可大有来头。江湖人称君子圣手杜渐鸿便是。 我们家是神偷世家,而且还是贼祖宗,承蒙爹爹大名在外,江湖上我只管报了名号,偷门中人便会叫我一声大小姐。 只是我这位大小姐如今这番形容却很有些落魄。我出门时没带雨伞,又无换洗的衣衫,翻山越岭早就破了,如今再被这雨水一冲,委实不堪入目。 我又咽了口唾沫,将那两枚硬币望着,笼着袖子左右一看,便捡了起来。 我一边吃糖墩儿,一边在这川河城中穿行。这一番出门,本是按着本门的门规,历练手艺,偷那姓祖的老儿一只绣花鞋,奈何大小姐我认路的本事不好,竟岔了路,荒山野岭飘荡了半月,却误打误撞,来到了这城。 听说大师兄就选在这里退出江湖,说不得,我这小师妹今日要到他的府中讨一碗饭吃。 我大师兄上俞下冲,是我爹的开门大弟子,自幼孤苦,被爹爹抱养了来收于门下,十余年来悉心教导,加上他悟性又是一等一的,江湖赠他外号妙手空空。 我比他小了整整三岁,儿时常带我各处玩耍,不过三年前的一场变故让他失了一条左臂,就此退出江湖。为此,我爹爹常扶额长叹,说我圣门人才凋零,大师兄本可为我门放一异彩,如今无以为继。 我颇不以为然。 ****** 我在城中显眼的地方留了圣门的标记,当晚就在一座桥下落脚,期盼着大师兄早一点看到标记将我寻着,免受这秋寒之苦。 第二日将近正午时分,桥上一声“师妹”将我吵醒。我忙从桥底爬出,见桥上一位长发男子微笑望我。 我抹了把脸,翻身上桥,深深弯下了腰,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师兄”。 师兄讶然道:“师妹,你怎么……怎么落得如此田地?莫不是、莫不是圣门出了什么大事?” 我这师兄实实随我爹爹,不会好好说话,出口便是古意盎然。当下,我便把如何出门、如何迷路、又如何来到川河城一一说了。 言罢,师兄点了点头道:“师门没事我就放心了,小师妹你饿不饿?” 我说:“我饿。” 我已经有好几天没吃过正经饭菜,出门时爹娘给我的盘缠将将四百六十八块零三毛,我原不懂得花钱,也不知这些皱巴巴的钱是多是少。但我只在外面吃了三顿饭,睡了一晚,便如同大师兄的外号,妙手空空了。 我圣门有严训,良民不可偷、穷恶不可偷、学子不可偷。其主旨便是要让我们劫富济贫。爹爹外号中有“君子”二字,便是由来于此。 不过一路走来,看到其他同行物质生活极为优渥,我是个原则立场极为坚定的人,不为所动。嗯,不为所动…… 师兄说要请我吃饭,我自是十分喜欢的。不过我看师兄虽然面目整洁,长发柔顺,但衣衫都洗掉了色,想来退出江湖这三年来过的并不如意。我不忍叫他破费,便说:“师兄,今天我们不要吃好的。” 师兄将头点了点,赞我懂事。 我说:“我来的时候,看到一处大大的海鲜酒店,里面的饭菜一定好吃又便宜,就去那里罢!” 师兄一个踉跄。 ****** 师兄自小对我好,只要我有什么要求,只要他力所能及,向来不会拒绝的。行了一个半小时的路,将我领进他家,为我煮了一碗海鲜味的方便面。味道甚好。 师兄的住处是破旧的平房,屋内更无摆设,委实简陋。 我吃饭的时候,师兄说,那酒店里卖的也是这个,却不如他做的好吃。我连连称是。 饭毕,师兄问我这次出门历练,究竟是接到了什么任务?我便告诉他,我要去偷那祖老儿的一只绣花鞋。 师兄好看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道:“这可难了。” 我将头点了点:“是啊,祖老儿的手艺是不赖的,门下的弟子又多,这一趟不太容易。不过他神偷门跟我圣门是世仇,互相看不顺眼,偷他一只绣花鞋给爹爹,他一定相当喜欢。” 师兄道:“师父叫你去偷的?” 我摇头:“爹爹不知道,他只要我偷一件他瞧得上眼的东西回去,我就想到了祖老儿。” 师兄正色道:“胡闹!” 我见他生气,怕他再骂我,就不再说话了,作一副委屈受惊的形容。师兄未退出江湖的时候,在圣门中跟我朝夕相处,每次见我这般,总会出言安慰。果然,他摸着我的头道:“小师妹,是师兄语气重了,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我将头一别:“你凶我,我永远永远也不理你了!” 师兄凑了过来,笑道:“那我明天带你去玩儿,好不好?” 我无意中碰到了师兄的袖子,里面空空荡荡,不忍再叫他费神哄我,便取出一副天真笑脸道:“你说的,可不许反悔!” 在大师兄租来的小房子里将就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上午十点的时候,他果然带我去玩了。 我师兄卖相甚好,剑眉星目薄嘴唇,又是长发飘飘袖子飘飘。一身干净却陈旧的衣衫穿在身上,走路生风,看上去不像小偷,倒像是个怀才不遇的艺术家。 自小,我就对师兄十分依恋,三年前,在一列火车上他随爹爹出游,正好遇上祖老儿和他神偷门下的弟子。 神偷门出现在火车上,那目的自然是不言而喻。大师兄跟爹爹都是君子,也自然不容许火车上的人有什么损失。于是,两拨人便在车上斗起了法。爹爹技高一筹,胜过了祖老儿,于是那祖老儿便依照着承诺,吩咐弟子:“这趟车,不打猎。” 可偏偏神偷门的人怀恨在心,打不过爹爹,便拉帮结伙找大师兄的晦气。大师兄尽得爹爹真传,收拾那几个败类不过是举手之劳,坏就坏在他胜了之后一时大意,被他们推下了车,一条手臂就此废了。 事后,我听爹爹转述,要去报仇,爹爹也说一定要为大师兄讨回公道。可半个月后,我们准备妥当将将动身去找那神偷门的晦气时,那祖老儿的弟子却寻了来,跪倒在圣门用糟竹竿编织成的门前,没了两条手臂。 这一场仇怨,就此烟消云散了。 每念及此,我便不胜忧愁。我知大师兄一个人住,生活无人照料,肯定孤苦寂寞,机会难得,今日我陪他便陪得分外尽心。 乘兴而去,乘兴而归。又与大师兄玩耍足了三日。 第三日的晚上,师兄躺在地上睡觉。我从床上坐起来,听他鼻息均匀,睡得熟了,便悄悄起床,换上夜行的衣服,出了门。 闲暇时分,我早就探听好了川河城有哪些为富不仁的大户人家,并在其中一家门前留了一个标记。一路寻着暗处快走,我从路边的绿化带中窜出,轻轻巧巧一个翻身,就到了此人家门前。 上前寻我那标记,但门上空空如也,正自纳闷,瞥眼看到旁边的墙上有小小的一个脚印。 我认得那是神偷门的标记,心想不知是谁那么大胆,连本大小姐踩好的点子都敢端。 灭门惨案 墙上一声衣衫掠空,我便知是神偷门的人将要动手。我圣门与神偷门积怨已久,两位掌门碍着面子,见面时称兄道弟,但门下的弟子们早就斗了个死去活来。 大师兄臂膀一事,我恶气未消,虽然眼前这户人家为富不仁,但我也要帮上一帮,决不能随了神偷门人的愿。 可我刚要动身,又听得脚步声响在上方,人数很多。不由纳闷,这户人家虽然有钱,但不是什么巨富,这么多狼来分肉,委实可疑。 我犹豫了一下,静静地避到一旁,准备看清状况再作打算。再者来说,这么多人凭我这点微末的伎俩,也是打不过的。 从衣服里摸出一柄小刀,我自黑暗中抬起头来。月色之下,只见几道黑影立在墙头,不一会儿,便分头行动,落了下去。 少顷,从南房中爆出一声怒吼:“什么人?!” 我乐了,这帮人本事看来有限,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行迹。又暗叫糟糕,爹爹闲暇时曾对我们一班师兄弟指点过江湖上的人物,唯神偷门出手最为狠辣,行偷不成就要动抢,委实和强盗无异。 今天这户人家的人恐怕要遭殃。 我暗哼一声,心想他们今天打劫前恐怕忘了算卦,漏了本大小姐这一劫。正要溜进去帮忙,肩膀忽然被人按住。 我吃了一惊,回头看去,见大师兄不知什么时候躲到了我的身后。 他对我摇了摇头。 果然,墙头又有几个人爬了上去,看来是提早埋伏下的人马。我暗暗纳罕,这户人家究竟是多大的面子里子,竟然让神偷门如此重视。 自从那一句怒吼之后,这户人家就安静了下去。我跟大师兄在外面耐心等待着。 大概过去了有半个小时,房中响起了枪声,连续三响。 我心头一紧,只怕是出了人命案子。 大师兄凑到我耳旁道:“咱们走吧。” 我不允,非要看个清楚明白。 大师兄道:“我早就立下了重誓,平生不会与人交手。”说罢握着我的手,神色颇为郑重。 我本来心中不忿已极,随口就说了一句:“我可不会跟你一样贪生怕死,咱们圣门虽然是贼,可平日里劫富济贫,跟侠义道也沾一点边。我不会走的。” 大师兄神色一暗。 我知道自己这番言语伤了他,可刚刚发完了火,又不愿意低头认错。大师兄蹲在我的身后,不再言语。 神偷门的人走后,我跟大师兄走进了这户人家。 这是一个四合院,除南房外,其余三房都黑着灯。我抢了进去,看到地上躺着三个人,一男二女,都被绳子捆着,脑门均有一个子弹窝,看来是救不活了。 我又到处转了转,各处都有翻箱倒柜的痕迹。连卧室的保险箱也在短短的半个小时内被撬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我心想,神偷门的人也太没出息,偷个保险箱都要动抢的,还闹出了人命。 大师兄蹲在地上检查了一遍这三个死人,又听我说完屋里的情况,皱眉道:“恐怕神偷门的人不是为钱财而来。” 我颇不以为然,既然叫做“偷”,不是偷钱偷宝贝,那是偷什么?但大师兄说完了这一句就没了下文,我好生好奇,追问道:“那他们是为了什么?” 大师兄道:“这个……恐怕……唉!我也说不太清。” 我笑道:“故弄玄虚,我还以为你有多高明,哼。” 大师兄站起来道:“丑丑,此地不宜久留。我看这件事情蹊跷得很,你回去禀明师父,看看师父有什么说法?” 我口中答应,心里却是一千个不肯,一万个不肯。好不容易离开了那个鸟不拉屎的破村子,外面的世界广阔,大有可为,让我这么快回去,可没那么简单。 又在大师兄家中睡了一晚,第二天醒来,他还在熟睡。我不欲叫他,便偷偷地走了。 不过,我口袋里一毛钱都没有。到神偷门所在的湘西路途遥远,一路上少不了吃喝住宿,我一个黄花大闺女,既不能露宿街头,也不肯沿街乞讨。说不得,今天就要在川河犯一犯门规。 我娘就偷偷告诉过我,失节事小,饿死事大。 我深以为然。 从街上行人的脸上逐一掠过,挑着倒霉蛋,忽然看到一辆红旗轿车停在我前方不远处,里面走出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 1997年,有身份的人才会开这种车,那么想必口袋里银子不少。我跟了上去,快跟上的时候加快脚步,一头撞了过去。趁他不注意,手便伸到了那边的口袋,摸出钱包来后,用极快的速度揣进了怀里。 做完这桩事,我净得人民币五千元整。 都说贼是无本买卖,其实不然。最少我干完之后内心忐忑不安,委实受尽了煎熬。 那时,街上的出租车甚少,我一路步行来到了汽车站,到处寻找去往湘西的长途汽车。可惜我没有找到。 一位好心的婆婆告诉我,要坐汽车去湘西,最少是要导三辆车的。如果不怕辛苦,可以去挤一挤火车。 我对火车无甚好感,又想着到处游玩,便问明了这位老婆婆先从川河坐到哪里。婆婆便将通往帝都的汽车指给了我。 从川河到帝都,需要五个小时的车程,我在车站附近的服装市场置办了一身新衣,第一次离开了我的故乡。 汽车缓缓开动,那些贩卖小吃饮料的小商贩做着最后的努力,此时外面刮起了大风,我见着可怜,顺手买了一包瓜子。 我叫杜丑丑,今年18岁,刚刚成年。没什么爱好,没什么特长,做着“贼”这么一份前途远大的职业。我希望会有一个快活的旅途等待着我,不过即使有点沮丧那也无妨。 帝都车站 我到达帝都的那一天十分倒霉,刚刚下车,天空中就下起雨来。今年的雨似乎与我颇有缘分,所以我不找地方避雨,偏偏就在这雨中呆望了一会儿天空。 秋天的雨粘人,我想大约再淋上片刻就要有伤病之忧,就钻进车站的凉棚里猫着。一个小时之后,雨点渐渐地小了,我抱着肩膀,不由自主打了个喷嚏。 这时,很是有几道目光在我身上打量。我暗自思量,车站这个地方,大约是个贼窝。 不远处,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看模样身高,约略有十来岁。他没拿正眼瞅我,那眼角却偏偏一个劲儿地将我瞥着。 我暗自留心。 果然,这少年跌跌撞撞地便走了过来。两只小手耷拉着,罩在了衣袖里。察觉到身后也有两个孩子装作不经意地靠拢。 我揣摩,大约是刚出道的娃娃,尚不知天高地厚。 于是我收手而立,准备教训他们一番。 便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前面的朋友,是不是川河关村圣门的人?” 前后三个少年便都不动了。 我微微一笑,将头点了点,回身正要瞧一瞧是哪一位仁兄如此识相,那人便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在我面前抱了抱拳。 眼前这位仁兄看上去二十岁左右,白净面皮,长长的眉毛,虽然英俊,倒有七八分像个姑娘。我一时猜不透他的来路,于是便也将手拱了拱道:“兄弟眼力倒不差。” 那人呵呵地笑了起来,“杜老师傅的腰牌,道上混的有哪个不认识?” 原来是我腰间挂的腰牌露了端倪。 我谦然道:“一介虚名罢了。” 仁兄朝那三个小孩子招了招手道:“快过来,有眼不识泰山,眼前这位可是咱们的贼祖宗。”又对我说:“不知怎么称呼您?” 我坦然受了三个小孩的一躬,道:“我爸是杜渐鸿。” 仁兄喜道:“原来是杜大小姐,不知道咱们这儿来有什么事情?咱们哥几个虽然本事不行,但为圣门的大小姐打一打下手,脸上也有光彩。” 我看这人说话得体,应该是个能办事的。只是大小姐我到帝都是为了玩儿,委实用不上他,想来想去找不到什么事让他做,只好问道:“你叫什么?” “我姓何,贱名入不了您的法耳。在这一片混的,都叫我何足道。呵呵,小人物,何足道哉。” 这时,雨渐渐地停了。太阳出来了,碧空如洗。 我幽幽吸了口气,道:“我来帝都没什么要事,我是来玩……呃,来游历的。不过我的脑袋不大好,爱迷路,何兄,你做我的导游吧。” 何足道欣然应允,连忙唤过他的三个小兄弟,道:“快给大小姐跪下。” 我忙说:“受不起。” 但他们还是跪下了,何足道趁机说:“圣门在我心中的位置向来很高,我家师父提起来也是尊敬的。如今第一次看到圣门弟子,咱们哥几个一定尽心服侍,还望大小姐你顺手交我这几个不成器的小兄弟们几招本事。” 说完深深一躬。其他三个人也都随着磕头。 我杜丑丑生平只有给爹爹妈妈行李的份儿,哪受过这样的大礼?一时间就有些飘飘然了,觉得如果不表现一下,似乎不大对头。于是我轻咳一声道:“看在你们这么恭敬的份儿上,我先教你们一招吧。” 何足道喜不自胜:“好极了!大小姐要传的本事一定相当高明,咱们换个地方。这儿同行太多,可不能被偷瞧了去。” 我摆摆手,先让他们起来。毕竟这样太招人眼球了。然后说:“不要大小姐大小姐的叫我,我叫杜丑丑,你唤我的名字就成了。我要教你们的也不是什么本事,只是一句话,虽然堪称圣门最高深的话,但小点声音,别人听不到的。” 何足道“噢”了一声,做出洗耳恭听的摸样。 于是我小声说了四个字:贼不走空。 何足道瞪大了眼睛,看样子似乎颇为惊讶。我暗暗点头,果然,这么高深的话,他们是没有听过的。 何足道惊讶了一会儿,默默点头:“果然不愧是圣门,这四个字大家都知道,可在圣门就是了不起的学问了。了不起……了不起……恐怕里面另有深意,我还不懂,希望大小姐继续教我们。” 我一个踉跄。干咳一声道:“呵呵……呵呵……这个,得要自己慢慢参悟。” ************************************************************************** 圣门大小姐莅临帝都车站这么大的事情,很快就通过何足道的嘴巴,传遍了这里同行们的耳朵。大家纷纷过来见礼。 原来这个何足道虽然年纪不大,却已经是这地方的头头了。我撇了他一眼,见他仍在喃喃念着那一句“贼不走空”,心想果然是个聪明而又执着的人,前途不可限量,嗯……不可限量。 当晚,何足道安排了一次聚餐。我本以为这个头头出手一定非常阔绰,去的地方也一定是很上档次的,但最后竟是一家拉面馆,二十来个人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拉面蹲在街上,就着寒风“刺溜溜”吃面条。 原来帝都虽贵为国都,但看来做贼的买卖,委实难干。 我有心劝他们转投收入还算稳定的丐帮。 这时,何足道的一个手下拿着一份报纸走了过来,神色有异。悄悄凑到何足道耳旁说了一番话后,又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 何足道接过报纸,脸色变了。我预感到必然是与我有关的,便问他:“何兄弟,有什么事么?” 何足道连忙把报纸塞进上衣,笑着摇头道:“没事、没事……呃,大小姐,你来帝都,真的是来游历,不是为了其他的事?” 差点入狱 我哈哈一笑,坦白道:“你这人真聪明,我当然有更重要的任务在身,可不是在这帝都,是在听说离这儿挺远的那么个地方。事关重大……呃,你明白的吧?” 何足道灿灿地道:“既然事关重大,那么我也不多问了。” 吃完了拉面,何足道遣散了他的那班手下。那些人有的看上去相当乖巧,就像今天三个小孩子;有些人却形象凶恶。我打着饱嗝说道:“你年纪跟我差不多,就能领导这么多人为你卖命,真叫人羡慕。什么时候我也能有这一天就好了。” 在我的家乡,因着是爹爹的独女,不与众位师兄规规矩矩地排辈,所以人人都叫我一声“师妹”,即便不能做一个老大,我也是十分希望有个人能喊我一声“师姐”来听一听的。 何足道十分诧异:“以丑丑你大小姐的身份,在圣门指挥手下为你做事,应该是相当简单的事情,怎么反倒来羡慕我呢?” 我便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他。 何足道哑然失笑。 他这一笑委实好看。我呆了那么一呆,暗自拿大师兄跟他比较,不过难分高下。 大师兄脸上的轮廓很深,英俊而又硬朗,眼前这位何足道虽然比大师兄好看,但过于阴柔,不是我的那份菜。 在我大师兄失去那条手臂之前,实在是个风流倜傥的人物,行止飞扬跳脱,言谈也特别幽默,而且见义勇为,只少了一点爹爹的沉稳。爹爹总说圣门掌门的位子,迟早都要由大师兄来坐。哪知后来碰到了祖老儿。 断臂后,大师兄就变得少言寡语了,对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直到最后选择了退出江湖。 至今,我都搞不清楚,他为什么要退出江湖。 何足道在我眼前挥了挥手,把我唤了回来,迷人的微笑眼巴巴将我瞧着,问道:“丑丑,你刚才走神了,看你有点惆怅,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如果不怪我交浅言深的话,可以跟我说说,别憋在心里。” 我摇了摇头,跟何足道继续往前走,一时间找不到什么话题。 突然,何足道叹了口气道:“其实我能领导帝都车站这些混混儿,不是我自己有多么大的能耐,而是有动少这个大人物的照拂。你不知道动少是谁吧?他是帝都四少之一,家里做过黑道上的买卖,财大势大,最近这十几年不做黑道生意之后,才慢慢浮上台面的。因为动少的父亲跟我师父是同门师兄弟,所以跟我的一直关系不错。” 我哈哈一笑:“帝都四少?名字可真够响亮的。” 何足道接着说:“其他三个人也都是有钱的少爷,年少多金,人长得又都不差,所以好事的人就给他们取了这么个名字。但只有动少是最有才干的,其他只是凑数罢了。” 我对什么四少爷没多大兴趣,只想着在这帝都胡混那么几天就拍拍屁股走人。我还有大事要干。 当晚,何足道把我安排在汽车站附近一处简陋的小旅馆。 推门进去就有一股霉味儿。我捏着鼻子,掀开被子闻了闻,随后又在鼻子前面扇了扇手。 躺在床上,我却闭目难眠。看了看表,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十点,我不惯这么早睡,于是我又睁开了眼睛瞎想。 约摸过去了半个小时,我听到门外有一声轻咳。 在这之前,没有任何脚步声。又听到门外有人轻声说:“你瞪我干吗?这么长时间她早就睡着了,还不让人咳嗽啦?” 我狐疑,难道是何足道派人来监视我? 悄悄下床,把耳朵贴在门边,听另外一人道:“你这个人做事就是毛躁,听我的,小心一点没坏处。” 那个人唯唯诺诺,好一会儿都没有声息。 我正失望的当口,那个咳嗽的人问道:“为什么何老大要看着这位大小姐?不是说她是什么圣门来的么?我虽然没听说过圣门,不过看何老大的样子,应该大有来头。” 另一个人道:“圣门的名头在行里响亮的很,虽然功夫有十分的好,可人家劫富济贫,跟咱们不一样的。原来咱们都尊称他们贼祖宗,可最近这几年人才凋零,没什么像样的人物了。你不知道也不算稀奇。至于为什么要让咱们在这里看住她,何老大没说,我就不敢问了。” 我越听越奇,难不成何足道想要害我?但知道再也从他们的嘴巴里听不出什么来,悄悄打开窗户,从二楼跃了下去。 因为刚刚下过一场雨,天气很冷,虽然我的房间冲街,也不怕被人看到。只有马路对面的那个乞丐抬起头来瞅了我一眼,偎了偎身子,又躺下了。 本来我是打算一走了之的,但又想,我跟何足道非亲非故,况且我圣门是出了名的穷酸,抓住我勒索也不可能。就返了个身,挨着墙角,悄悄去寻找何足道的住处了。 ****** 何足道住在车站后面的民房里。因为还没有大刀阔斧的拆迁,所以都是一些四合院。将近十一点,但他院儿里的灯还亮着。 左右无人,我便爬上墙头,溜到正屋的房顶。瞥眼间,我看到不远处正在建设的高楼,忽然没来由地想起爹爹说过的话来:高层日多,登堂入室颇有不便,咱们不会高来高去的本领,咱过上个十几年,贼便愈加难做。虽然街头仍可行窃,但终归是小打小闹。丑丑,我跟你娘更愿你去上学,将来做个医生,或者是律师…… 我有点想家了。 然后我掏出听筒,贴到瓦片上,屋子里的谈话声就微微地传了过来。 首先就是何足道的声音:“把丑丑送到局子里去?这……恐怕不好吧?警察也没什么真凭实据啊,怎么可以随便抓人?反正我是不同意的了。” 我在心中暗骂一声:我草。 本小姐初入江湖,屁大点事没干,怎么就要进局子? 又凝神细听。 另外一个人的声音道:“小何,你跟她认识才一天,又怎么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川河出了那么大的命案,那边的警察亲眼看到俞冲跟她两个人从被杀的人家里走出来,现在俞冲下落不明,不抓她,抓谁?” 我一个哆嗦,差点从房上掉下去。 莫名含冤 我有点惊慌。 难不成神偷门在川河那户人家的人命案,竟然算到了我跟大师兄的头上?如果是真的,委实叫人懊恼,偏偏现在我又没法子辩白。 反正局子是绝对不能去的了。 正要开溜,听到何足道说:“我先去找杜丑丑问清楚,圣门行事一向正派,我总不相信她会做这种事。政哥,抓人的事情,我希望你等一等。” 然后,我就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我甚感动,当即跳到何足道的面前,把他吓了一跳。刚要说话,他连忙过来捂住我的嘴巴,急声道:“要死啊,别说话,我正要去找你!” 里面的声音传来:“小何,谁在外面?” 何足道拉着我就走,便走出门外边高喊:“没事,地滑,不小心滑倒了!” 匆匆前行,倒像是逃跑一般。 其时,月色正好,云雾微微遮掩,朦朦胧胧地洒在街道上。我跟何足道携手奔跑,身旁偶尔有路过的车辆,扬起地面上的积水,半空里变成了细碎的雨点,煞是好看。 我顿时忘记了危险,只觉得浪漫极了,再看何足道时,就越觉得唇红齿白,英俊得刚好对上脾胃。 好不容易停了下来,我面露羞涩,轻轻将手从他掌心逃脱,然后自认娇滴滴地将他望着。 何足道有些错愕,细细打量我一番,旋即明白道:“你偷听了我们说话,所以害怕到脸红了是吧?” 我一个哆嗦。 “呃……呵呵呵呵……是啊是啊,呵呵呵呵……” 何足道肃容:“现在我问你两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第一,川河的命案是不是你跟俞冲做的?第二,你来帝都究竟干什么?” 我说不是我做的,又将自己要去湘西偷祖老儿的一只绣花鞋这件大事告诉了他。 何足道吁了口气:“我就知道不是你,可你知不知道是谁做的呢?现在你跟俞冲的画像上了报纸,各地的警察都在通缉你们,而俞冲又下落不明……” 做贼有一个规矩,就是不能泄别人的底。我自然不肯说出是神偷门干的,只摇头说自己不知道。 “那天你不是在场吗?难道没看到是什么人?” “我跟大师兄也是事后进去的,当时只听到里面的声音古怪,查探的时候,屋子里的三个人就都死光了,而且没看到别的活口。下手的人真狠,竟然就这样灭了门。” 何足道在我眼前走来走去,“不管是谁干的,总之你现在的状况很糟糕。就算我信你,可警局的人会信吗?唉……刚才跟我说话的夏政是这儿的片警,跟我的关系很铁,答应了我暂时不会抓你。你……你快走吧!” 我又感动一把,觉得这人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可真够哥们儿义气。 耸了耸肩,我道:“你都说是通缉了,逃到别处还不是一样?” 说完,我摇头一叹,抬起头,一副大限将至摸样。 何足道身躯一颤,双手按住我的肩膀:“你说的对。丑丑,我们相识一场,我不会眼看你被人冤枉的!你说不是你做的,就一定不会是你。我去求动少,只要他说一句话,帝都的警察应该就不会再跟你为难。我相信真相一定会大白!” 啧啧,这人还真是有点瓜。不过我内心却着实欢喜,觉得此刻这位漂亮的男人,真真儿就把大师兄给比了下去。 我想我得报答他。 娘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种道理对女儿家不合适。因为女人如果涌泉相报的话,就只剩下以身相许了,当年她就是这样嫁给了我爹。 我也觉得现在对何足道以身相许有点不矜持,虽然我对他颇有好感。看他不是富裕摸样,便决定明儿晚上再找个为富不仁的,给他偷一点身外之物。 贼不走空,来到帝都我也不能空手而去。 ****************************************************************** 我随何足道回到了他的住处,见到夏政其人。 何足道的房间干净整洁,片尘不染。夏政大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警服扣了两个扣子,敞开一大片胸怀。歪着脑袋,叼着一支烟。肤色黝黑,大眼浓眉,长得不错。看到我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睛,随口问道:“小何,这是谁?你不去好好做事,还要领人到家里来。” “她就是杜丑丑。”何足道指着我说。 夏政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烟却掉到了裤裆里,手忙脚乱直到站起来,那支烟才掉到了地上。他从腰后掏出警棍,警惕地指着我,又打量一番:“果然跟画像上很像,嘿嘿,小何你做的很好,我看你往哪跑!” 说着就要过来。 我白眼一翻:“我本来就没想跑。” 夏政一脸狠气,挑眉问道:“小何,怎么回事?” 当下,何足道就把事情的原委对夏政说了。最后,见夏政还是有点犹豫,他补充道:“政哥,我会去找动少求他的,一定不会让你为难。而且你看她,如果真做了杀人的事情,还敢站在这里么?所以我说啊,事情一定有蹊跷的。” 夏政终于把警棍收了回去,一边拿眼瞪我,一边在我身边绕了一圈儿,点头道:“这么小一人儿,要杀人我也不信。好吧,就听你的,这件事情我先压下来不向上通报,等你求过动少再说。” 夏政这人忒嚣张,我哪受过这等闲气?怒从心头起,我踹了他一脚。 这一脚踹到了夏政的屁股,他往前扑了一扑,屁股上浅浅一个鞋印。 他马上便又冲上来,警棍在手,喝问道:“你作死么?” 我背着双手,右脚一个劲儿地颤,拿眼白他:“你不是什么好人! 局长来啦 夏政气急,就要把我抓回警局,我自是凛然不惧。闹得不可收拾时,由何足道打了个圆场,这人才又气鼓鼓地坐下了。 我瞧他面红耳赤,颇觉有趣。正要调笑一番,此人却起身告辞,临走时还把门摔得叮当乱响。 次日。 睡醒时已临近中午,何足道敲开我的门,告诉我动少为我办妥了这边的琐碎。 我欣喜,问他都说了些什么。可是何足道就支吾不答了。 我没多想,见他做事麻利,便甚开心,更加坚定了要给他一些回报的念头。吃拉面闲谈时,我故意问起何足道在我们居住的附近,有没有什么富裕人家。 何足道思索片刻,疑惑道:“丑丑,你难道是要……可千万别,你的身份敏感,要是在这个当口捅出什么篓子,我也不好意思去麻烦动少了。今天下午就走吧,你还有你的大事要做,别在帝都耽误太久。” 我微微叹了口气道:“兄弟你对我有恩,来日一定加倍报答。只是分别在即,不为你做一点事情,我良心上总是不安的。看你生活清苦,还要请我吃拉面,我……”说到这里,我幡然醒起矜持二字,改口道:“我觉得这份拉面又便宜又好吃!” 何足道干笑两声:“丑丑,你的心意我领了。哎……只是做哥哥的没什么钱,你来帝都一趟,也吃不到什么好的。吃拉面吧,要不,我给你加点肉?” 说着,就要把我捧在手心里的碗端过去。我忙拉回来。一来一去,手指跟手指就碰上了。我抬眼将他望着,只觉脸上发烫,亦盼他能看懂这依依惜别之情。 哪知何足道讶然道:“丑丑,汤洒到你的手腕上了!” 我两眼一黑。 大哥,这不是重点…… 自此直到分离,我再没说过要报答他的话。 这一天的下午,我准备准备要走了。何足道告诉我,去湘西的客车在另外一个车站。因为是小地方,国营车站不通,只有个体的车站才有车。 何足道送我到达地点,摇摇便望见了“帝都——湘西”的牌子。我双手揣兜,索然前行。何足道在我后面跟着。 我委实不愿走。 “大哥,咱俩相识不过短短数日,却意气相投。今日一别,相见无期,希望你还能记得我。”我回过头来,看着何足道那张俊秀的脸。 他两边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得有些腼腆:“丑丑,虽说跟圣门的人做好朋友,是我高攀,但我心里会时时记挂着你。今天在帝都,你虽然免祸,可到了别处,一定要加倍小心。进了局子,有理也说不清。川河的案子,我相信一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既然相见无期,那么就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吧。” 我将头点了点,转身道:“没错,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大哥回去吧,我走了,再见了。” 将将进站的时候,何足道在我身后扬手高喊道:“好妹子,有空的时候,别忘了来看看我!”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不敢回头,钻进站里。 ****** 我没有上车,而是找了个人不多的地方猫着。估摸着何足道回去了,又从个体车站里走了出来。 我准备在帝都多逗留一天。我觉得,不能让何足道天天吃拉面。 更何况贼不走空。这帝都城中,需要留下本大小姐的踪迹。 受了那么多年偷窃理论的熏陶,我对如何找到主人品行不端的富裕人家颇有心得。第一,大隐隐于市,那些住处光鲜的人家,要么徒有其表,要么财产藏匿很深,短时间内不易拿到。第二,居住地一定要鱼龙混杂,越乱的地方,越有肥肉。第三,一般他是当官的。 有以上三点作为理论依据,我悄悄打听,来到一处城中村。这里外来租户甚多,而且很快就要拆迁。 我在村子外面找了处地方静待夜深人静。 深秋夜寒,我冻得够呛。子夜时分,知时机已到,醒了一把鼻涕,顺着入村的小路,来到我白天里做了标记的村书记家门前。 朱漆大门上亮着一颗灯泡,灯泡两旁是红色灯笼。此户人家墙壁甚高,比邻居整整高出一米。我见左右无人,朝围墙顶射出前端垫了布的钩索,听得极轻的闷声响起,又试试力度,慢慢爬了上去。 四下里一片漆黑,想必睡得正熟。 南房是正屋,门从里面锁上了。我掏出一根铜丝,蹑手蹑脚正要过去开锁,猛然听到一声“哼唧”,吓了一身冷汗,暗骂自己竟忘记这种人家都会养恶犬的。 幸好我娘在我临走时塞给我防狗的药粉,连忙取出一些来扑打在自己身上,这恶犬嗅了几声,重新趴下睡着。 短短两分钟,我便开锁进屋。鼻鼾声轻轻传来。 我四下里翻找,没有找到。想来是藏在里面的卧室了。 这是我第一回干入室的勾当,有点忐忑。幸好里屋的门是开着的,只垂下半截门帘。 猫腰走了进去。这次虽然更为小心,但仍未找到,踌躇间,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我吓得赶紧钻到床下。 哪知鼾声再次传来,我拍拍胸口,终于松了口气。 难道是个清官?我暗自揣摩,忽然看到床下的那一口木箱,喜笑颜开:清官也有十万雪花银。 ****** 凌晨三十分,我将凌乱的物件归放原处,自己背着一袋子钱,趁着月色远遁。 我重新来到何足道家,准备本着做好事不留名的精神指示,上房揭瓦,将这一袋身外之物放到何足道的屋子里。不过我想以他的聪明才智,一定能猜到是谁干的。 突然,急促的脚步声朝这里走了过来。 是何足道回来了? 我双手并用攀爬墙壁,翻到了屋顶。细看之下,原来是那个二流子警察夏政。 就这么快走几步,跑几步,待得临近门前时,一脚把门踹开了,怒吼一声:“小何!” 我一惊——没错,当时我就震惊了。 何足道的反应也算快,几乎是同时亮起了灯。在夏政闯进去之前先把门打开了。 “政哥?这么晚了……什么事?”何足道的声音说道。 不闻夏政说话,就先听到“啪啪”两个大耳刮。接着何足道惊问道:“你、你干什么打我?!” 夏政道:“你不是说动少打点好了警局,不去找那杜丑丑为难么?怎么现在动少亲自找上门来跟我们要人?!哼,你悄悄把那个嫌疑犯放走也就罢了,现在连我也连累了!” 下面沉默了一会儿,不过我已然能猜出个大概。看来何足道去央求动少这件事情是有的,可人家并没有同意。 夏政叹口气道:“你快想好借口,依我看,动少很快就要派人来拿你了!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你欺骗动少在先,想安然无恙恐怕没那么容易。” 何足道似乎被打蒙了,道:“不对啊……虽然我去找动少的时候,他没同意帮我,可也没有拒绝。所以我才大着胆子,跟你们局长假传了动少的意思。但为什么又亲自要人?我不明白……放心吧,动少跟我多少年的交情,肯定不会为难我。倒是你,赶紧回去,要是被人发现你偷跑出来报信,情况就更加复杂。” 我把袋子放到一旁,趴了下来,就着屋子里映出来的光,眼巴巴将那何足道望着,眼睛里噙了一圈眼泪。 我觉得我对他真有点春心萌动。这是多么崇高一人啊! 不说川河城的命案本身就与我无关,就算真是我干的,看到何足道就要给我背黑锅,也不能坐视不理。 于是,我拿起钱,纵了下去。 何足道跟夏政看到我都大感惊讶。 我低头擦了擦眼泪,抬头道:“大哥,你是一个好人。” 何足道先问了一声:“你怎么又回来了?”又想起来似地道:“快走、快走!这里很危险,马上就要来人了!你留在这里不安全!” 我摇头不依。 夏政却问我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我轻咳一声,当然不能告诉这位警察同志这是我偷来的钱财,随口瞎掰是我的衣裳。 夏政摸着下巴,那一双凶凶的眼睛滴溜溜乱转。 何足道直把我往门外推,满口说着:“好妹子,别为我担心。虽然凶手不是你,但也不必惹这种不好惹的麻烦上身。我应付得来,快走吧!” 我一边摇头,一边跟他推推搡搡,一边又将他看着。他的脸庞俊美、笑容苦涩,可是目光真诚。 我道:“大哥,我不走。留下来又怎么样?这件事情本来就稀里糊涂的,我无辜受累,也想弄个明白啊!你不是说,一会儿动少的人要来?那么就让他们来吧,审讯我也好,扣押我也好,我都不怕。何况,他们也没什么真凭实据。警察都是跟那边站着的一样坏,仅凭在现场看到我在就说我有嫌疑,也跟那边站着的人一样没脑子!” 这时,门外一个老气横秋的声音说道:“是哪个小姑娘说我们警察又坏有没脑子?” 夏政条件反射地立了个正,脱口而出:“局长!” 我想回家 声音刚落,一位穿黄色大衣,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看上去有三十五岁左右,头上一顶棕黄色的牛皮帽,嘴唇两撇浓密胡须,眼大如驴,正目不转睛地瞅着我。 夏政悄悄把烟拿到身后,绷着脸肃容又叫了一声:“黄局长好!” 黄局长没理他,道:“动少,你要找的人,就是这位姑娘了吧?” 门外有数个警察,一位二十七、八岁左右的男人从黄局长的身后冒了出来,面带微笑。 我出了个神。 眼前这人鼻正眼明,面如冠玉,细看之下,脸上似乎还有莹莹的光彩。走到黄局长旁边,随随便便一站,就是一身正气,真真是神仙般的人物。 看来他就是传说中的动少了。我不由心生敬仰。 何足道踏前一步,躬身道:“动少,这件事情我会跟你解释,但我敢保证,丑丑她清清白白,绝对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请一定要相信我。” 那个男人轻哼一声,细细将我打量着。随后问道:“小妹妹,你从川河来?” 我点头。他亦点头。 接着,他笑着对黄局长道:“既然人在这里,那么就劳烦黄先生,把她带走吧。” 何足道插嘴道:“千万别!” 我凛然不惧,心说一个小小的警察局,我怕他个屁!大声道:“何大哥,你别求他们,我什么也没做,我什么也不怕!哼,看你嘴巴里总念叨的动少,人看上去是不差的,哪知道也是个大蠢蛋!” 动少微微一笑,黄局长就派人过来给我戴上了手铐。拿起我手中的袋子时,便问我那是什么。我暗叫倒霉,谎称是自己的私物,那小警察哼了一声当场打开,然后大叫道:“局长,你过来看看!” 黄局长走过来过目,冷冷道:“这个就叫做人赃并获了吧?跟我走!” 接着,我便被压进了警车里。汽车开动的时候,我仍看到何足道对那动少苦苦哀求,一直跟了很远很远。 我回头,看他还在小巷路口,被几个警察监视,摇摇朝我望着。 只是夜色正浓,我看不清他的脸。 ****** 我被关到了审讯室里。一道强烈的光线打在我的脸上。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估摸着外面天亮了好长时间了,虽然我这里还是黑的——不同的人进来,问我相同的问题。 我疲惫不堪,除去隐瞒了神偷门杀人的重要关节,其他地方都照实说了。但同时我也感觉到,我的意志在慢慢动摇,这样下去,早晚都会坏了江湖规矩,将神偷门给供出来。 就在我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眼前那道强光被移走了,头顶一束柔和的光线打了下来。眼前的陌生警察起座离开,另一人走了进来。我再没兴趣观察来人,现在只想要好好睡上一觉。 身体又软又绵,恍然间,我想起了在关村的日子。 我的第一个记忆属于大师兄。爹爹一共收了七个关门弟子,都是男人,只有大师兄跟我走得最近,听他说,我刚会走路的时候,他就抱着我到处玩耍。 兴许那个就叫做青梅竹马。 我想回家。 忽然,一个温和的声音对我说:“小妹妹,真对不住把你折磨成这样,但我有我的苦衷。希望你能见谅。” 我无力抬眼,见是动少坐在对面,笑了笑,不屑道:“现在过来充好人啦?怎么我受苦的时候听不见你这么冠冕堂皇的话呢?” 动少微微一笑,伸过手来与我相握:“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司马动。小妹妹你叫杜丑丑对不对?听说跟川河关村的圣门,有很深的渊源。家父在世时,对圣门也仰慕的很,只是与门主缘吝一面。唉……真是可惜。” “哼,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来,所以重新卖好,你当我傻啊?呸!我不想看到你啦!快让我走!” 动少摆手道:“不忙。小何从你被抓来之后,一直向我求情;刚才审讯一番,你的话里也没有什么疑点,我对你疑心尽释。只是现在还有一个疑点,小妹妹,希望你不要瞒我。”他觑了我一眼,问道:“你的大师兄,人称妙手空空的俞冲在川河命案发生的第二天就失去踪影,能不能告诉我原因?” 我摇头道:“无可奉告。第二天我俩就散了,你问我,我去问谁?” 他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摊手无奈地笑道:“实不相瞒,川河灭门的那一户姓丁,昨天才知道是我多年好友丁晨的家人。那天晚上他因为外出有事,没有回家幸免于难,可目前仍然在失踪。如果小妹妹你知道一点点真相,看在道义的脸上,告诉我,好让我有机会为我的好兄弟报仇。” 他敛去笑容,郑重地将我看着。我一阵心虚。 司马动长身而起,道:“看来丑丑你知道些什么,既然现在不想说,那么……唉!我也不想难为你,你走吧!” “真的?” 司马动转过身,背着我挥了挥手。 我怕他改变主意,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赶紧拉开门,临走时,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他一眼,轻咳一声问:“我那袋子呢?” 司马动哑然失笑:“现在还想着那玩意,早就被分了,还想要拿回来么?能保你出去已经不错了,回去谢谢小何吧!要不是他,恐怕你得被关足二十四个小时。” 我又冲了回去,质问道:“你们把他怎样了?” 司马动道:“放心,他已经被放出去了。” 说完,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目光柔和。修长的手指轻点我的额头,旋即又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痛惜的神色,收回了手,将头摇了摇,再也不说话了。 我走出警局,夏政从门卫室探出大枣一样的脑袋,喝着寒风喊住我。 他仍是一副吊儿郎当模样,警帽歪歪斜斜带着,冲我吐出一个眼圈儿。我对此人无甚好感,冷眼瞧他:“哟,被罚看大门儿啦?” 夏政一时气结。我看他红脸凶恶模样,不知为何大觉有趣,捧腹笑道:“你这样真丑!何大哥去了哪里?我听说他放出来了。” 夏政撇嘴道:“休想我告诉你!” 我朝他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走了。 重见天日的感觉当真很好,我尽情沐浴深秋的阳光。再过不久,就要下雪了吧?恍然想起很久没跟家里联络。 街头有很多公用电话亭。我听人家说,用那东西可以联络到远方的亲人,不过我村里来的孩子,到目前为止还没用过。 绕着电话亭转圈儿,仍未想明白那是怎生用法。意兴索然,便走了。 来到帝都车站,何足道手下的儿郎们倒有几个认出我来,我感到一阵窝心,本想问他们找何足道,哪想得到其中一个先发制人地问我找大哥。 我一时弄不明白。片刻才重新想通:妈的,我被骗了! 因为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司马动,我想了想,现在能帮到我的人只有混蛋警察夏政。虽然他现在流年不利看了大门,但找人这么简单的事情,我深信他还是有能力做得来。 短短一个小时,兜兜转转,我又回来了这里。 夏政又从门卫室探出头来,冲我呲牙一乐,嘿嘿笑道:“圣门的大小姐,又犯了什么案呐?” 我叉腰大喊:“司马动,你给我滚出来!” 夏政一个哆嗦,差点从窗户栽出来。火烧屁股般地跑出门卫室,特特来捂住我的嘴巴,左右一看声音压低了八度,怒道:“你活的不耐烦啦?” 我哼了一声,以我最凌厉的目光将他望着。 夏政还不知何味。 我又用我凌厉的目光瞄了瞄他的手。 夏政“哦”地拖了一个长声,手伸进裤兜里,燃上一支烟问我找动少什么事。 我遂把何足道的情况对他说了,我越说越气,忍不住两只手又叉上了腰。这一回把夏政吓得够呛,满是烟味儿的手又捂了上来,求饶地道:“我的大小姐,动少早就走啦。我求求你,别给我找事了成不成?是不是想让我练门卫都不想干啦?动少既然说小何很安全,那么就一定没事,很可能是动少让他将功赎罪,委派了他什么差事呢?我说你快回川河去吧,帝都是很危险的……” 说完背过身,连连冲我摆手:“快走吧快走吧。” 不找到何足道,我怎会善罢甘休,道:“我是不会离开帝都的。你要带我去找那司马动,不然休想我能安分!” 夏政浑身一震,慢慢地回过头来:“你是说真的?” “一点都不假!哼哼,怕了我吧?想接着看大门就按我吩咐的去办!哼哼……哎?喂喂,你干吗?别过来……呜呜,我只是个小孩子罢了……哎呀!” 帝都恶少 我的双手被夏政扣着,押到了警局东侧的一个拐角。他的力气颇大,我虽撒泼耍赖,仍奈何他不得。 末了,他把我松开了。 我看他神色,似乎颇知道些内情,于是一手摸着肩膀道:“你够狠,弄疼我啦!哼,现在可以告诉我何大哥的消息了吧?如果敢骗我的话,瞧我饶不饶你!哎呦……”我倚上墙壁,一个劲儿地死去活来。 夏政眯着眼睛瞅我,嘴角十分不屑地下垂着。 奇)我也觉得就这么继续哭天抢地委实像个怨妇,便拍拍手掌傻呵呵一乐。 书)夏政“哼”了一声道:“不闹了?” 网)我频频点头。 夏政也乐了,“我这个人虽然有点没脑子,但是却一点也不坏,你记着了。” 我又将头点了点。夏政这才道:“小何的消息,透露一些给你也没什么,但你听过就完,千万不要动什么心眼。小何虽然在帝都车站说的算,但终归是动少旗下同辉社团的人。社团有一个规矩:一天入社,一生入社。也就是说,就算你想洗底,都不会有任何机会。” 叹了口气,夏政接着说:“同辉社团是帝都最大的涉黑组织。最高的位置叫做龙头老大,社里的人尊称为龙头或者社长。龙头老大下面又分设各个堂主,堂主向下又有管事。小何就是巡风堂的三管事。因为你的事情,小何一来欺骗冲撞了龙头老大动少,二来袒护外人,所以被执法堂的人拿走执行家法了,估计还要消失一段时间。不过你放心好了,他性命无忧。” 我睁大了眼问:“他要被执行什么家法?” 夏政摇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不是社团的人。而且同辉社团组织严密,内部的事情很少外泄,我能了解这么多已经相当不错。” 我担心极了,觉得“性命无忧”什么的都是扯闲淡,稍不留神就会一命呜呼才是正经。于是我抓住夏政的一条臂膀,目光之中真意真诚真情齐齐怒射。 夏政一个哆嗦,警惕地将我望着。 “哥们儿,你得帮我。”我请求道。 夏政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我的脑袋跟手臂一起耷拉下来,转身道:“那好吧,我自己一个人去。帝都虽大,前程虽险,但何大哥为我受苦受难,我怎么能够忘恩负义独个走?枉你跟他还是兄弟一场,哼,什么兄弟,都是放狗屁!” 夏政在我背后喝道:“慢着!” 我心中一喜,却不着急回头。 夏政气哼哼地道:“不是我忘恩负义,你当我不担心小何吗?只是这本来属于人家社团的家事,他们自有规矩,你叫我怎么插手?唉,自从你到帝都以来,麻烦一个接一个,连我都被你害惨了,现在还好意思说出这种话!你要是真的在意大家伙儿,就快点离开帝都,回你来的地方去,我们就谢天谢地了!好走,不送!” 这番话把本大小姐的心越说越凉,我转过身来,咬牙道:“损人者损阴德,死后受万般苦。”然后我步步倒退,退到马路中央明亮的位置,干脆利落地走了。 ****** 又是一天将要逝去。昏暗的天空提醒着黑夜到来。 我找了一处大桥,在桥下面的横梁上呆着。这里的风很大。我捂紧了衣裳,可还是觉得特别冷。 在被人扔掉的报纸上,我从中缝的位置找到了我跟大师兄的画像。知道自己再不宜抛头露面。 据传大师兄失踪了。对此我倒不太担心。大师兄的手艺虽然比爹爹差,但在小一辈的同行里已经是一等一的高手了,功夫也不错,这一番失踪,想来也是因为通缉,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 在我旁边不远处,依偎着几个乞丐互相取暖。离他们三步,有一坨似人似狗的大便。我不觉恶心。这等风餐露宿、地床天被的日子,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 我只是担心小何。 脑袋里已经多次闪过他浴血的脸,躺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气若游丝。这叫关心则乱。虽然明白,可是却无可奈何。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从桥下翻身上桥,找路人打听同辉社团的位置。 我本以为同辉社团大大有名,人尽皆知,但连续问了几个,都只是摇头匆匆远去。想了想才明白,这种组织是见不得光的。 本着侥幸的心理,我又追上一个染着黄色头发的少年。没想到他听我说出“同辉社团”的名字时竟颇为惊喜,说他对这个社团相当崇拜,早就想加入,可一直没有机会。我干笑两声,说原来是同道中人。 一路闲话,这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热心少年就把我领到了一家夜总会。 我看呆了眼,苦笑道:“意气相投的兄弟,你确定是这?” 他哈哈大笑,骂我傻,“社团又不是什么公司,你当会有高楼大厦那样的总部么?没错,里面就是同辉社团的总部了,我暗暗调查了一年,肯定不会错。不过你可得做好准备,我到处求人托关系都没被收纳呢。” 我拜了一拜,道:“有劳了。” 等他走了之后,就在这家夜总会外面的一个角落藏着。心中暗暗发狠,一天两天等不到动少,难道第三天还看不到你的人? 夜色渐深,我无聊到困。也不知道是几点,看到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从夜总会里走了出来,在门口打了一会儿电话。 我精神一震,终于让我给等到了! ****** 1997年,手机还是有钱人的玩意儿。我村里的孩子,家里连个电视都没有,这回是头一次见着。只是听说那玩意儿是随身携带的电话,方便的很。 好奇了片刻,没来得及说句话,司马动就打完电话进去了。 我站了起来,跟司马动一前一后,走进这家夜总会。 估计一个姑娘来这种地方有点奇怪,所以一路上那些服务生都拿异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心底发虚,所以闷头跟着司马动,两旁乌七八糟的音乐灌进耳朵,只是风景却没心情看了。 最后他走进了一个包间。 我硬着头皮,把门推开了。 这个包间里有五个人,三男两女。两个男人坐在沙发上喝酒,一个女人在选歌,另外一个在唱歌,身材高挑,模样讨巧,而且嗓子也很悦耳。 只是我这一进来,坐在沙发上的两个男人就不再喝酒了,惊奇地看看我,又看看司马动。那时,司马动背对着门,看不到我。 其中一个面孔黝黑,年纪比司马动小一点的男人哈哈笑道:“哟,动少,我还以为你刚才跑出去躲酒,哪想得到却找来一位小妞,可嫩得很啊!” 这时,司马动才察觉到我来了,侧过头来,跟我对上了眼。 他的表情初时很惊奇,但马上就恢复了平静,一派儒雅地笑问我:“怎么杜小姐没去湘西,倒跑到我这儿来玩了?” 刚才说话的男人道:“动少,她不是你带来的啊?” 司马动坐到他旁边,一边为自己的酒杯里斟酒,一边道:“我刚才只是出去接了个电话,可不是诚心躲酒。现在自罚一杯怎么样?至于这位杜姑娘,我虽然认识,但却不是我带来的。杜小姐,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等司马动喝完了那一杯酒,那个唱歌的姑娘也不唱了,一脸警惕地将我打量着。旋即便像忽然被人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贴到司马动的身上。 司马动礼貌地把她推开,冲我微微一笑。 我有点忐忑,但还是在五道目光的注视下道明了来意。 司马动苦笑不已,道:“我当是有多么大的事情,原来是关于小何的。不过照我来看,你们两个认识的时间也不久,怎么杜姑娘对他如此在意?你能找到这里来,也应该能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对于你这种小姑娘,可是相当危险。” 我道:“我不怕!我只是想求你放了小何,他是无辜的!” 司马动摇头道:“无规矩不成方圆。虽然我是当家的,可也做不了主,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杜小姐请回吧。” 我又求了两求,但司马动态度坚决。我心想当着这么多人,确确不是说话的地方,就告了个辞,寻么着等他身边没人的时候再说。 刚想走,那个黑脸孔站了起来,嬉笑道:“杜小姐,既然来了,就别忙着走了呀!我叫王小帅,帝都四少的老二,你不妨过来陪陪我?少不了你的小费!” 我娘曾对我说,这个世上,最可恨的就是那些轻薄浪子,个个该杀。我琢磨着,眼前这位王小帅先生应该就是这一个类型了。 于是,我笑着念了两遍:“帝都四少的老二,帝都四少的老二?果然是好名字,好名字啊!对不住,本小姐今天没空陪你,先走了!” 那老二恼羞成怒:“站住!来很容易,想走就很难了!” 我心中把他骂开了花,但门口很快就随着这一声喊被几个男人堵住了。司马动虽然面露不悦,可是也没有说什么。 我心想,如果不露一手,他们还以为圣门的人好欺负! 久别重逢 我没理堵在门口的那伙人,而是直接拎了个椅子坐到司马动等人对面。王小帅赞了一声“好胆!”。 我笑了笑,伸手抢过他手中的酒杯,手掌在边缘转了一圈,然后轻轻一推,这高脚的酒杯就从上面齐齐被消断了一截。 王小帅看得目瞪口呆。 司马动拍拍手,哈哈笑道:“杜姑娘真是好本事。圣门出来的人果然不同凡响。”又转头对王小帅道:“小帅,别难为她了。给我一分薄面,让这位小姐离开这里吧!” 王小帅找了个台阶下,不再说什么。司马动对我打了个眼色,亲自把我送出这家夜总会。 外面刮着轻轻的风,眼前这个大我十岁的男人背负双手,亲切地将我望着,也是一般的玉树临风。 我被他瞧得老大不好意思,随口道:“小何说的真不错,如果帝都四少都是像王小帅那样的人,跟你一点都没有办法比。动少,今天谢谢你了。” 动少微笑道:“杜小姐过奖了,刚才你露的那一手我也是心折不已,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留下来为我做事呢?唉,我身边的人虽多,可是像杜小姐这样重情重义的人可是太少了。现在的世道浮躁,熙熙皆为利来,攘攘皆为利往,过命的交情,恐怕再也难找。” 我为他的气度折服,想也不想就答应了下来:“可是我有两个请求,希望动少你也能答应我。” 司马动沉吟道:“我知道其中之一是让我放了小何。可是这是我同辉社团的规矩,就算是龙头也不能轻易更改的,我只能答应你不会让小何受的伤害太厉害。第二个又是什么?我就猜不到了。” 我接着道:“动少能做到这样,也很为难你了。我杜丑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第二个请求,是我虽然给你办事,但却不能加入社团,希望你能谅解。” 司马动失笑,连说没问题没问题,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丑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明天上午联系我,我再为你安排。就这样吧,我得回去应付里面的人。” 又闲谈两句,司马动就回去了。 我心想帝都我也不熟,就索性打车回到车站。 来到我第一天住的旅馆门前,忽然瞥到在旁边的墙壁上,有人留下了圣门联络的标记。我胸口一跳,难道是爹爹见我一直没口信给家里,所以遣人来寻我? 顺着标记,我来到车站附近的古玩市场。 夜深人静。我孤零零地站在街道上茫然四顾,一个人影也瞧不见。可是这里明明是标记的终点。 正思量间,一个熟悉的声音低低叫道:“小师妹。” 我又惊又喜,脱口而出:“大师兄!” 接着,在灯光与月光均照射不到的阴影处,大师兄走了出来。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左边的长袖飘飘。眉宇间英气勃勃,透着一丝喜色。 我冲过去,将大师兄抱着,不知该哭该笑。 大师兄拍拍我的后背,道了一声:“别闹”。 我将今天差点受气的事情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越是这样说,心中便越委屈,将将就要哭出来时,才觉得这般抱着有点于理不合,于是擦擦眼角,颇为腼腆地离开了大师兄的怀抱。 直到这时,我才想起来问他:“大师兄,你怎么来帝都了?我在这里听说你失踪的消息,嘿嘿,不瞒你说,我可是一点都不为你担心。因为天底下除了我爹爹,我最相信的就是大师兄你了!” 他微微笑着,一言不发。 久别重逢,心中自有一番喜悦。我跟大师兄面对面望着,竟忘记了说话。 刚才他的怀抱真温暖。我还想要过去抱抱。 大师兄却在这个时候移开了目光,手掌握拳,端到嘴边轻咳。 我关心道:“大师兄,你感冒了么?” 大师兄摇头:“没有,嗓子有点痒痒。小师妹,我这一阵子失踪,不是躲事,而是暗地里调查那一宗命案。现在终于有点眉目,所以特特来找你,提醒你自己要小心。” 我点头,听他继续说下去。 大师兄接着道:“被灭门的那一家姓丁,想必你已经知道了。那天神偷门的人特意跑到咱们川河杀人,我就觉得事有蹊跷,于是专门跑到湘西。不过神偷门的风声很紧,我一无所获。无奈下回到川河,从这户丁家的身世着手,竟然被我发现,这姓丁的,跟咱们颇有一点渊源。” 我“啊”了一声,“那事情不是很复杂么?难道神偷门要对咱们圣门不利?” 大师兄皱眉,然后摇了摇头:“恐怕没那么严重。咱们做事向来低调,与神偷门井水不犯河水,他们没理由对付我们。时间太短,我只查到这么多,如果丁家有一个活口就好了。现在根本没什么目标。” 我猛然想起一件事,凑到大师兄耳旁道:“丁家还有一个人活着。那个人叫丁晨。” 大师兄问我怎么知道的。我遂把司马动说了出来。 大师兄沉吟良久,点了点头。他拍拍我的脑袋,宠溺的笑容忽然就挂在了嘴角。然后大手一边在我脑袋上胡撸,一边仰头道:“小师妹,我很久没回关村了。你如果回去的话,替我给师父他老人家带个好。我先在就要走了。” “这么快就走?”我不舍,想要出口挽留。但大师兄摇头微笑,道:“自从失了一条手臂,我就成了废人一个,那一年退出江湖也是不想成为师门的累赘。没想到如今还能为师父做一点事。小师妹,我最放心不下你,你一定要小心。再见了。” 他再也不等我说话,转身而去。 苍茫的夜色下,大师兄孤独的身影越来越远,左边空空的衣袖在风中轻轻摆荡。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泪水夺眶而出,大声喊道: “大师兄,你也要好好的!” 冤家路窄 第二天,我联系上了司马动,他让我下午两点的时候去他位于某条街道的办事处报道,我一口答应下来。 那是一栋不高的建筑,红色砖墙斑斑驳驳尽显老态地垒了三层,旁边有一些矮旧的民房。路边是售卖各种水果、蔬菜、杂食的流动摊位,因为不是生意忙碌的时候,所以很少有人问津。 司马动的办事处就是眼前这整栋的楼房了。我暗想,原来帝都这样的大都市也有这等地方,像极了我家乡每周一次的集市。 我敲敲门,报上自己名号,那接引的年轻人就将我领上二楼。走到正对楼梯的门前,他朝里面通报了一声,接着,司马动的一个手下为我打开门。 坐定之后,司马动便让那个手下退了出去。办公室内,便只剩下我跟他两个人。 冬至快要到了,窗户外面的太阳很小。照射进来,他的肩膀上便浮了一层金色的粉末。我将他望着,大大咧咧一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在沙发上,道:“看外面我还以为是来到了贫民窟,动少你可真会享福,我便找不到这样隐蔽的地方。” 司马动笑道:“做的生意大多不光彩,何况还是帝都这种达官权贵聚集的地方,不露财、小心提防一点,总是没错的。杜小姐,今天你能来我真开心,有你助我,眼前的困难就立刻不是什么困难了。哈哈。” 我心想你的利益干我屁事?如果不是为了小何,我死也不会帮你的。 问道:“小何在哪里了?” 司马动道:“不急,等你为我办一件事,就自然能看到他了。” 我自然追问到底是什么事只有我能办到,但司马动却神秘地笑了笑,岔开话题道:“杜小姐,有没有玩过高尔夫?” 我茫然摇了摇头。 司马动道:“哦,那也没关系,稍后我带你去,顺便见几个人。是我的合作伙伴,不过人却不那么老实。” 又闲谈两句,我们便起程了。 ****************************************************************************** 乘坐司马动的车,半个小时后我们就来到了位于城郊的一家高尔夫球场。我原本以为高尔夫球跟足球啊、篮球啊,弹珠球啊什么的没太大区别,可是看到之后就觉得十分不同。这个球要小一点,白一点,场地也要大一点。到处是绿油油的草坪。 换上了一种像小型拖拉机般的汽车,我跟着司马动来到这片草坪将将中央的地方。那里聚集了七个人,但只有两个人在玩。 下车之后,才看清原来都是老相识。男的就是那二少王小帅,女的则是昨晚唱歌的女人。 那个女人见司马动来了,立刻化作无骨泥鳅,缠了上来,腻声腻气地喋喋扮娇。 我一个哆嗦,心想怎么可以如此不要脸。 司马动不着痕迹地推开了这位姑娘,介绍道:“丑丑,小帅你已经认识了,这位姑娘昨天虽然见过,可是还没有正式介绍。她是娜娜,小帅的堂妹。你们以后要多亲近。” 我扮出一张笑脸,跟娜娜握了握手。不过她对我颇有敌意,一来一去,白眼翻飞,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那边司马动问道:“小帅,那越南来的三兄弟还没到?” 王小帅打出一杆球,愤愤地道:“哼,不识抬举的东西,以为帝都跟他们村里一样好混,逞凶斗狠就可以当老大了。我刚才叫人打了电话,他们说还在路上。” 娜娜插入道:“动少,反正还有时间,等人来了你们哥俩再谈生意。人家第二次打球,唔,可是姿势总是不对,哥哥教的也不好,呜呜……” 言下之意,就是想要跟动少进行亲密地身体接触了。挑衅地目光扫过来,我尴尬地笑了笑,负手走到一旁。 此处云淡风轻,风景辽阔,委实是个养生的好地方。只是我想不明白冬天快来了,怎么这里还可以生机勃勃。 以为脚下的草是假的,可是俯身查看的时候,又不像。 这时,司马动道:“娜娜,你先跟你哥玩吧。丑丑可是第一次来呢,我这个当主人的得照顾好人家才是,你说对不对?我知道你一向很懂事的。” 娜娜嘴巴嘟了起来,闷闷不乐。王小帅递给司马动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很男人地笑了起来。 我自然不知道他们笑什么,只是隐隐觉得是与我有关。 司马动递给我一根球杆道:“丑丑,先自己试一下,能把这个球打多远。” 我心想这还不简单,拿起球杆掂掂分量,学着刚才王小帅的姿势,猛力挥杆,但觉手头一空,什么也没打到。 我怔了那么一怔,寻思着果然有点难度。痛定思痛后再次挥杆,这次比上次要低了一点。力气用的正酣畅淋漓时,忽然手掌一麻,球杆扫到了草坪上,险险脱手。 我颇不好意思,擦擦鼻子,见司马动正对着我笑,便也嘿嘿地笑出声来。接着,他走到我旁边,我以为他是要从旁指点,哪想得到竟直接从后面抱住了我。 顿时,浑身上下的寒毛就起起立了起来。我觉得于理不合,于是决定抵死不依。司马动便凑了过来,柔声道:“别动,看我是怎么打的,好好记住这种感觉。” 我羞红了脸道:“好啦,我记住啦,在你怀里感觉很好,不过大家都在看,等没人的时候再这么干好么?!” 司马动一呆,旋即失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高尔夫球就是要这样教的。放心好了,你比我小十岁,在我来说就是一个小妹妹,我是一定不会对你怎么样,或者有什么感觉的。” 我恍然。忽然又觉得小妹妹啊,没感觉啊什么的听起来委实刺耳。严阵以待地时候,司马动的双手就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一时间,我有点酸麻。 司马动道:“打高尔夫球,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姿势。要自然。挥杆的时候,掌握好力度和方向,这样,球才能打得远。你虽然是初学,可是刚刚那两杆除了没打到球,姿势还是很有摸样的。现在把手向后扬起,对,就是现在,打出去!” 说着,司马动抓着我的手,猛地下挥。 我激动极了,觉得这一次一定能打得到。可是球杆从地面划过的时候,好像没碰到什么东西。接着,球杆就脱手了,远远飞走。 我低头看去,白色的高尔夫球原地未动。 转头,我疑惑地将司马动望着。 我亲眼看到他的脸一红,接着面色如常,微微笑道:“丑丑,看到了吧?你刚才就是这样打的,记住这种错误的感觉和姿势,以后勤加练习,总会打到球的。” 我道:“可是我的球杆没挥出去啊……” 司马动笑道:“你初学乍练,总是会出现各种意外情况的。你渴不渴?我去给你拿点喝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飞出去的球杆,摸着下巴,然后将头点了点。大声说道:“动少真是煞费苦心,教我记住怎么样才能打不到球之后,又告诉我怎样才能把球杆打出去。老实说,我真的不会。” 这般说着,司马动一溜烟儿,没了影。 娜娜也跟着去了,屁股很翘,虽然没穿高跟鞋,可是似乎半点也阻挡不了那有些夸张的扭动,十分的婀娜多姿。 王小帅点了根烟,戳了戳烟盒,又多戳出一根来递给我。 我连忙摆手。 王小帅哈哈一笑道:“不要的话可是你的损失,这可是A加的好货呢!” 我听不明白他说什么,索性不理,跑去把我的球杆捡了回来。王小帅走回凉亭,两只手搭在了两旁的椅子上,自然有手下过来帮他擦汗。 我朝远处看去,有四个人正开着车,朝我们驶来。 王小帅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接着起身,拍拍手掌道:“人来了!” 待那四个人下车,我才看清楚他们的相貌。走在最前面的俨然是老大,格子西装,领子上绣着黑色的花纹。露出来的脖子和手腕都有刺青。下巴留着一抹小胡子【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国字脸,三十多岁,有坏事做尽那般的凶样。 后面跟着三个人。两个年轻的在中间。一个面皮白净,二十多岁,另外一个戴了一顶洋帽子,顾盼之间十分倨傲,应该是他的弟弟了。 当我的眼睛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时,立刻手足冰凉。 这这这这这……你妹啊! 他就是神偷门的人,害我大师兄失去一条手臂的人之一,孙淼! 今晚行动 当年大师兄断手,我没有直接目击。只是从后来众师兄的转述中了解。不过自大师兄退出江湖后,爹爹很快禁言此事。 在作恶诸人之中,我尤对孙淼记忆最深。若不是他从旁边煽风点火,大师兄也不会与人火拼。 我十四岁的时候,爹爹跟那祖老儿的关系还不错,彼此之间有过一场学术交流。便是在那场峰会上,我见过此人一面。 孙淼落在最后,尤为低眉顺眼。大约是四年时光匆匆而过,我变化太大,他认不出来。 我正琢磨着孙淼怎么会出现在动少的交易中时,王小帅已经略带怒气,跟带头的人说起了场面话。 气氛在刻意的控制下还算融洽,我偏偏受不了那蹩脚的普通话。正要借机开溜时,王小帅跟这位叫做巴库的汉子忽然有了那么一点火药味。 我本是爱看热闹的性子,便不打算走了。 王小帅锤了一下桌子,冷哼一声道:“巴库,你的货是很好,按照约定,我已经预付了一百万的定金。你现在告诉我货丢了?当我好欺负是么!” 那巴库一面吐烟圈,一面摇头晃脑。他身后白净面皮的男人笑容阴冷地道:“我们三兄弟做事就是这样,不愿合作就请另找别人!货丢了就是丢了,我们蒙受的损失也很大,而且这一份损失你也要负上责任!定金只能归还一半,想都拿回去?那是休想!” 王小帅与这个白净面皮的男人怒目相视,一时之间,剑拔弩张。我偷眼去瞧孙淼,见他垂着头,面色平静。 巴库笑道:“若不想要那一半也可以,只要王老板你再拿出三百万来,我保证不出三天,货就会摆到你的桌子上,而且品质极高。王老板,以后合作的机会还有一大把,我们也不愿意失去你这位出手阔绰的伙伴。” 王小帅震怒之下站了起来,大声道:“你这是讹钱来了!” 身后的手下就要动手,那带帽子的,应该是三兄弟中的老幺抽出刀子,架在了王小帅的脖子上。他的动作很快,像一阵风。定住身子的时候,帽子掉落在地上,露出一张阳刚的脸。我暗自推演,觉得自己五分钟之内尚不能把他制服,便对他留意起来。 巴库好整以暇道:“我这三弟以太曾经去泰国练过泰拳,做了几年的拳王,粗人一个,下手可能不分轻重,王老板,注意了。” 王小帅盯着那柄刀子,眼珠都快要出来了,额头一片冷汗。 至此,王小帅的手下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跟他应算一路人。俗话说,自己的孩子自己打,外人插手,委实是不给本大小姐脸子。我微不可查地震了震衣袖,袖中刀滑落手心。踏前一步,刀尖已顶在了巴库的喉头。 那孙淼见我露出这一手,脸上有了注意的神色。我心下叫糟,怕是露了底细,但此刻势成骑虎,分心不得。于是,我便冷冷将巴库望着。 巴库震惊道:“想要杀人么?!”只是因为喉头有硬物,不敢那么大声罢了。 我道:“我数三声,叫你弟弟把刀放下,不然白的进去,红的出来!” 那以太仍想坚持,但我的袖中刀又往前递了递,还未数数,巴库便失声道:“快把刀放下、快把刀放下!!” 以太缓缓将刀拿了下来。 这时,司马动端着两杯饮品,身旁伴着娜娜,见到这边的情况,摇摇笑道:“巴库老大,咱们可是有日子没见了!啊哟,这是干吗?丑丑,快住手,巴库他们三兄弟原来是客,咱们欢迎还来不及,怎能伤了和气?” 说着,就走到我身旁,轻轻搭上我的手腕。 气氛安静下来之后,巴库揉了揉自己的喉咙,狠狠地将我望着。 我白眼一翻,背着双手脚尖轻颤,却是在暗暗打量露出深思神色的孙淼。 巴库冷哼一声道:“你们中国人做事向来不讲道理,但今天的事情就算了,我还是那句话,钱只能还一半!波利、以太,孙先生,咱们这就走罢!” 说着,带着人离开了高尔夫球场,司马动礼貌相送。我心知他要我做的事情,一定是与这三兄弟有关,本来没那么想帮他,但其中夹着一个孙淼,我却是不得不帮了。若顺利的话,说不定能查到那宗命案的一点眉目。 王小帅对我拱了拱手,肃然道:“今天多谢杜姑娘了。” 我见他没了往日的嚣张,对他就略略有了一点好感,嘻嘻笑道:“举手之劳、举手之劳,四少的老二今天受惊啦!回家洗洗搓搓,看看还能不能硬起来?” 王小帅那黝黑的脸登时酿成紫色。嗯……黑里透紫。 我咯咯乱笑。司马动也想笑,但最终还是憋住了。倒是那娜娜,笑的花枝乱颤,伏在司马动的肩膀上,差点就撒手人寰,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杜小姐说话真是有趣!怪不得我家动少也要对你……呃……没什么。” 言下之意,甚为神伤。我不由疑惑地看了一眼司马动。 王小帅尚不算忘恩负义的人,当天晚上就请我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各种我听都没听过的好看又好吃的菜流水线一样端上桌子。他跟司马动饮酒谈天,我跟娜娜都听不明白。 娜娜顾着淑女身份,吃什么东西都分外优雅。那一套我是学不来的,一双鸡爪子在桌子上扫荡,嘴巴一直都是满的。 我娘常说,填饱了肚子,就是幸福。何况现在的食物又是那么可口。 十点钟的时候,司马动带我回到了他的办事处。 虽然时间不早,但这里还是有很多人把手着。 来到办公室,司马动终于对我说出那一件事。虽然心中早就有数,但切切听闻时,我还是惊问一声:“什么?!” 此时室内无人,又当夜深人静。这一声喊,委实惊天动地。 司马动燃了一支烟,眼巴巴将我望着,颇有一点情深意重的味道。他摇了摇头,移开目光:“丑丑,我知道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很难,我也非常担心。当然还有其他的办法,但你也见过他们三兄弟了,都是凶狠的角色,到时一定会出人命。所以我希望你……唉,算了,这太危险,怪我事先没想好,当我没有说过吧!我还有其他办法。” 我想起孙淼,忙道:“不,我能做到。” 司马动顿时喜形于色:“真的?那太好了!” 我将头点了点,与司马动商定了动手的时间,决定凌晨三点的时候就出发。他们应该料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就展开行动。 忽然,我看到司马动的办公桌上,立着一张照片,便随手拿了过来。照片里是一位气质十分高雅的女人,漂亮极了。尤其是眉眼之间那一份淡定从容叫人心折。我想,或许只有娘年轻时才比得上她。 我赞叹道:“这人真漂亮,是你老婆吗?” 从我拿起照片的时候,司马动的神色就有点不正常。此刻听到我问话,强颜欢笑道:“不是,是我原来的女朋友,不过现在已经离开我了。” 我放下照片,问:“你很伤心对不对?” 司马动苦笑道:“当时是伤心的,可是八年过去了,现在也只剩下偶然间的缅怀。分分合合本就是人生,我已经看开。” 我问了这个女人的名字,司马动告诉我,她叫周菁。 我看的出来,在这个女人身上,一定藏着司马动某些缠绵悱恻的回忆。不然,他的眼神不会如此眷恋,如此不舍。 司马动道:“我这一生有很多女人,但一向对周菁却不能忘情,总想找人替代,可最终谁也替代不了。呵呵,我怎么跟你这个小孩子家说起这种事情来。” 我道:“一定是她甩了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被分手比分手,总是难过一些的。就像被上床比上床,也是要难过一些的。” 司马动一脸深思摸样,最后点了点头,笑道:“丑丑,你虽然年纪不大,但很多事情看得比很多久经世故的人要通透。你说的很对。” 夜越来越深了。我深知行动之前要好好休息,不然身体无法达到巅峰状态的道理,所以就在司马动的办公室里睡了一觉,让他先回去,我必能办妥。 可是迷迷糊糊一觉醒来,却发现司马动就坐在我的旁边,淡淡地将我看着,只穿了一件衬衣。外套不知何时,搭到了我的身上。 我揉了揉太阳穴,坐起来。他很快递给我准备好的凉白开,笑道:“屋子里热,都喝下去吧,不然容易上火。” 我问道:“几点了?” 司马动看看手表,告诉我现在的时间。距离行动还有半个小时。我不由责怪他不知叫我起床。他微微一笑,道:“看你睡得安详,如果你自己不睡醒的话,我是不忍心动你的。” 我有点感动。但时间无多,我起身准备。 出门的时候,司马动追上来,一脸凝重:“丑丑,我还是放心不下。你答应我,无论是成是败,都要安全回来,不要勉强。” 算我倒霉 司马动派人载我穿过闹市,渐渐走上一条安静的公路。约么半个小时之后,转入一条乡间小路,坑坑洼洼,车摇晃得厉害。 再行一程,车便停住了。开车的人指给我前方一片依稀可见的贫民窟,说巴库他们就住在那里。 我拍拍工具齐全的包裹,暗暗朝那里潜去。 ****************************************************************************** 穿过一片枯萎的树丛,我来一汪湖水前。对面就是那些木板搭成的矮房子。透过月光,我看到几个人影拿着枪,或坐或站,于木板桥上放哨。 我沿着湖边,绕到后面。正要翻身上房时,忽然听到人声: “今儿倒霉的要死,前两天刚赢的钱,一股脑儿输进去了,弄得大爷口袋空空。对了,大哥他们什么时候发钱下来?大爷快吃不上饭啦!” 另一人道:“应该快了吧,刚黑了姓王的不少钱,货一分没动。嘿嘿,少不了咱哥俩的好处。” 这时,房顶响起了声音:“小桑他们又开局子了?你俩,上来帮我盯一会儿,我去试试手气!” 我抬起头,才看到房顶有一个人站了起来。暗呼好险,如果冒冒失失上去,那是凶多吉少。这里的贫民窟一定是被那三个越南人全部控制住了,而且也确确实实黑了王小帅的钱。 待声音淡去,上房的人还在攀爬,我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在小路里穿插,寻找巴库兄弟三人的住处。 兴许是运气,我没找一会儿,便看到巴库领着一个身材丰满的女人,骂骂咧咧地走近了,连忙在后面远远吊着。 他走到一处木房前,礼貌地冲里面喊了一声:“孙先生,睡了吗?” 里面闷闷应声,巴库哈哈一笑,带着他的女人,推门而入。 我本是极想凑近一听究竟的,又怕被察觉,只好躲在外面等着。十五分钟后,巴库的三弟以太,带着帽子跑了过来,边跑边喊:“大哥,大哥!” 巴库从孙淼的房间走出来,月光下微微皱起眉头,道:“什么事大惊小怪?” 以太擦汗道:“妈又不吃饭了!” 巴库似乎吃了一惊,连忙走到以太面前,喝问道:“下午不是还好好的嘛?怎么又不吃饭了!快带我去!你们俩就是不成器,脸妈都伺候不好!” 孙淼追出来道:“巴老大,咱们那件重要的计划还没谈完呢!让波利跟老三先回去伺候着,我们先忙正事,怎么样?” 巴库对孙淼倒是相当尊重,顿足道:“一会儿我再回来,还有什么事情比老妈不吃饭更重要?” 说着,扔下那个女人,头也不回地去了。 孙淼跟那个女人对视一眼。女人不屑地哼了一声,孙淼脸上却浮上一抹微妙的笑容。 我隐隐觉得事有蹊跷,托着脑袋看月亮,直到孙淼进门,那个女人离去,都没想出个所以然。回过神来的时候,人早没了。我拍拍自己的脑袋,心想今晚是给司马动做事,关于孙淼跟神偷门,只好日后再说了。可是人跟丢了,怕是又要费一番功夫找回来。 没转一会儿,我就在贫民窟里转迷糊了,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但幸好还能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正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更何况本大小姐还是要比旁人高明那么一点点的,从一间房子外面,我便听到巴库的声音传来。 不由大叹,木板的隔音效果就是不好。 在这个重要的当口,我竟想起关村来。 我家很小,众位师兄住在宿舍里,我就跟爹爹、娘挤了一间小破屋,中间用木板隔开。我住这边,爹娘住那边。半夜里我偶尔能听到娘“哼唧”的声音。 后来,我长大一点,娘便总说,木板床太窄了,连姿势都没得选。只有上下位。 这句话我到现在还没明白。 ******************************************************************************* 言归正题。此刻我是一个小偷的角色,躲在巴库三兄弟的住处外面伺机而动。 正好,在木板上,有一个小洞,可以窥探里面的风景。 屋顶五十瓦昏暗的灯光照耀下,我看到巴库正跪在他妈面前,手里拿着一碗粥。汤匙舀起一勺来递到老太太的嘴边,巴库道:“妈,你吃点吧,一整个晚上不吃东西,你会饿的。” 老太太抿起嘴巴摇头。 当她把头转到我这边的时候,我才惊讶地发现,这位老太太竟然是个瞎子。像个小孩子一样,道:“说了不吃就不吃,我不吃我不吃,一千个不吃,一万个不吃!” 巴库陪着笑脸,连连点头道:“不吃,对,不吃。”说着自己吃了一口,笑道:“妈,这个粥有一点点甜,不烫,而且很好喝呢。你要是不喝,我自己都吃光了,你想吃也再也吃不着。” 老太太急了,大怒道:“不许你吃,这是我的粥!” 三兄弟对视一眼,会心地笑了起来。巴库一边喂妈妈,一边笑着说道:“妈,你把我们三兄弟拉扯大,自己却没有享几天清福,脑袋就出了问题。不过你放心,我们很快就要挣到钱了,下笔生意做成了,咱们就回越南老家,再也不回来了。到时候,我们都会陪着你。打麻将、玩纸牌、钓鱼,给你讲故事。” 说着说着,巴库就掉下泪来。只是他的妈妈却充耳不闻,低头一个劲儿地喝粥。 我的鼻头有一点酸,躲在墙角抹了两抹眼泪。最后似乎将要覆水难收,我便将头昂了起来,面对天空中那个大大的,圆圆的月亮,硬生生将眼泪压了回去。 忽然,里面以太的声音喊道:“是谁在外面?” 我恐怕自己行迹暴露,赶紧跑路。 黑暗之下,慌不择路。不过我的脚步很轻,没有惊动那些守夜的人。就这么闷头前行,最后跑到来时的那一片矮树丛。 小腿上传来一阵麻痒,低头看时,才发现裤脚不知什么时候被划破了,血渗了出来。 司马动本来是要我来这里偷巴库他们私吞的钱财,偷回来后,再去找他们要那说好的一半定金。订的是一个釜底抽薪之计。不过现在本大小姐倒霉的很,事情没办成,倒先行负伤。 我自怨自艾片刻,托着腿蹒跚前行。巴库的人已经被惊动了,后面传来一阵阵的吆喝声。 不过他们离我很有些距离,我有自信逃跑。这时,以太的声音犹如鬼魅,在黑暗中响了起来:“站住,不然拿枪崩了你!” 我一个激灵,连头也不敢回了,只觉这一回小命难保,也顾不上大小姐的脸子,哭丧着道:“英雄啊!我……我只是在这里尿尿的路人,什么也不知道,您别拿枪指着我,要不然一个不小心你哆嗦那么一下子,我这条小命,就要葬在你手里了。我还没谈过恋爱呢!” 我听到以太在我身后笑了一声,接着就绷住了,问道:“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我依旧侥幸想要抵赖:“尿尿也要谁派来么?凡事可大可小,天王老子也管不着啊!” 以太道:“把头转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认倒霉吧,做着最后的挣扎:“你不崩我了?”然后一边把头转了过来。 夜色之下,我跟以太面面相对。当他看清楚我的脸时,很是吃了一惊,拿枪不稳地道:“怎么是你?” 他的帽子挂在背后,眼睛迎着月光,映出了一道道光彩。 我拱手笑道:“承蒙您还能记得本姑娘,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所以一个不小心跑来了,盼着以太大少爷你能放我一条生路。人情往来,日后要是你落在我的手上,我也会放过你的。” 以太那张粗犷阳刚的脸露出一个傻笑,然后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先不说你能从我手上逃走,就算我喊上一声,大家伙儿围上来,挤也把你挤死了。还说我会落在你手上,真是……哈哈,哈哈!” 我见有机可乘,欺身上去,袖中刀在手,准备打掉他的枪。没想到这人反应倒快,让了过去,依旧拿枪指着我,歪着脑袋微笑。 吆喝的声音渐渐近了。以太看了一眼身后,又定定地看着我,笑道:“你走吧!” 我难以置信地道:“什么?!你让我走?” 以太点头道:“快跑,再不跑他们追上了,众目睽睽之下我就帮不了你了。呵呵,众目睽睽,刚学到的词,想不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说着,以太转身走了,边走边道:“你这个人还是不错的,我不想跟你当敌人。哪天有时间,大家切磋一下?哈哈!” 留下我一人呆立当场,搞不清楚状况。 蹊跷得很 当我满腹疑团回到司马动的办事处时,已经是凌晨五点了。空手而归,我觉得有点对他不住,下车之后,便迟迟不愿上去。 正犹豫时,楼上的窗户被推开了,司马动探出头来。其时天色仍旧黑暗,马路上安静得落针可闻。我清清楚楚地听到司马动舒了一口气。 他亲自将我接上楼。 因着我走路不畅,司马动看到了我小腿上的伤口,惊讶地道:“你受伤了!” 旋即就要将我抱起。我不惯于这般男女之亲,忙道:“这点小伤不碍事。我失败了,你要的东西没拿回来,真对不起。” 司马动扶着我道:“人回来就好,人回来就好。我上面有药物,先帮你包扎一下,等天亮的时候再送去医院吧。” 说着,就到了他办公室的门口,我笑道:“我可没那么矫情,小时候练功,伤的比这个还要厉害,也向来是不管不顾的。动少不必为这点小事挂怀。稍后我们再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吧!” 司马动推开门道:“不忙商量,你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我去拿药。” 我见奈何他不得,也只好答应了。在他为我包扎的时候,我将事情的经过简略做了汇报,只是略过以太放我那一节。倒不是对司马动不放心,而是我觉得这情况委实蹊跷,弄明白之前,最好还是要闷在肚子里。 当天就在司马动的办公室内和衣而眠,直到下午一点才睡醒。我下床跳了两下,小腿的疼痛减轻不少,起码行动没有任何问题了。 司马动不在这里。 我想起小何,心想事情办砸了,不知他能不能将小何放了。来来回回思量片刻,我出门去寻司马动。 刚打开门,跟守在门边的两位小哥打过招呼,一楼就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有什么人来闹事。 我赶下楼,便有十来个人堵在楼梯口,手里拿着家伙严阵以待,气氛迥异。我暗感事情不妙,推开人群,却看到以太提着一口铝制小箱子,带着一顶鸭舌帽,人高马大地站在门口。虽然身边有几十号人围着,但瞧他那神气样,倒是一点都不放在眼里的。 以太看到我,神色稍缓,道:“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我虽然跟以太只见过两次面,但觉此人行事光明磊落,是一条好汉,于是笑道:“我跟动少是朋友,你应该早就知道。哈哈,我早就说过,咱们跑江湖的意外太多,你看,今天你不是就落在我手里了么?不知以太三爷有什么事啊?” 以太朗声一笑,道:“你说错了,今天是我找上门来,可不是落在你的手里。这些东西是给动少和王老板的,他们不让我上去,说动少不在。哼,想不到动少在帝都老大的名气,也是个怕事的!” 我道:“我可以作证,动少真的不在。既然是来送东西的,那么交给我吧,我替你给他。” 以太说了一声“也好”,便把那口箱子扔给了我。抱了抱拳,在众人的目光中转身走了。 我接过箱子,入手有点沉。一时间猜不透里面装的是什么。 也就过去十来分钟的光景,司马动接到手下的电话,带着王小帅匆匆跑了回来。 王小帅讨厌如初,我跟着他俩上楼,问道:“怎么今天娜娜没跟来?”我记得娜娜最大的乐趣似乎就是跟在司马动屁股后面打转。 王小帅没听出我语气中的挖苦,扭头笑道:“我那个堂妹这回惨了,估计得有小半年缓不过气来。嘿嘿,想不到我们帝都四少里面最儒雅的司马动,也能对一个姑娘说出狠话来。不过这样也好,断了她的念想不是坏事。我早就说过没结果的。” 我来了八卦的兴致,端着肩膀准备刨根问底一番。走在前面的司马动不悦道:“小帅,正事要紧。” 王小帅向我打了个颜色,意思是进门再说。 走进司马动的办公室,我去给他俩倒水,正接着,打开箱子的司马动惊讶地“咦”了一声。然后王小帅亦难以置信地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扔下杯子就跑回来,然后看到箱子里那一张张的百元钞票。每一打是一万元,司马动挨个拿出来,王小帅跟着数,总共是一百打。 也就是说,巴库那帮人将所有的定金都退了回来! 司马动皱起眉头思考。王小帅则喜出望外,连连赞那几个越南人识相。 司马动狐疑地将我望着,问道:“丑丑,你昨天去巴库那里的时候,没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 我苦苦思索,最后摇了摇头。司马动道:“这就奇怪了。在还没认识巴库之前,我就听别人说,他们做事向来要钱不要命,所以开始也没想着跟他们做生意。这次他们拿来的货实在是好,而且价钱公道,就冒险赌了一把,财货两空。今天巴库把钱还回来,真是一点道理都没有啊……” 王小帅边检验钱的真假,便不在乎地道:“动少,想那么多不怕费神啊?照我看,巴库三兄弟一定是怕了。哼,我还在想,如果他们真是胆大包天,敢把我们的钱黑了,一定不让他们活着离开帝都!”放下钱后道:“都是真的,动少,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司马动沉吟片刻,微微一笑,道:“只好静观其变了。” 我本想趁机提出让小何离开执法堂的事情,但司马动借口跟王小帅有事相商,便将我支了出来。 我委实丧气,眼看没两个月就要过年了,我仍耗在帝都不走。我本想着完成任务就回关村过年的。祖老儿的那一支绣花鞋也不知穿坏了没有。 见司马动跟王小帅的似乎是要谈上几个小时,我腹中饥饿,又闲极无聊,索性离开同辉社团的办事处,出去瞎逛。 ****** 今天的帝都温度在十度以下,不过因为没有风,而且日头也很足,我倒没觉得有多么寒冷。找了一家小饭馆,我点了一个拌三丝,一盆水煮肉面儿,又要了两个鸡翅。 想了想,似乎少了点儿什么,拿眼向邻桌一瞄,那儿坐着一老一少爷孙俩人。老的一边喂少的小菜,一边乐呵呵地自斟自饮。我一拍脑门,想了起来:“小哥,拿瓶半斤的竹叶青来!” 我很少饮酒的。而且圣门的门规里面虽然不禁此物,但也明言不能多饮。只是无酒不成席,一个人又孤独寂寞冷,喝上一点,暖暖胃罢了。 这是我大师兄最爱喝的酒了。他向来是无酒不欢的。 每当想起曾经的大师兄,我便为他现在的摸样有点黯然神伤。 我记得曾经的大师兄手底下的功夫硬,人又豪爽,好结交朋友。江湖上除了爹爹,整个圣门就只有大师兄的朋友最多。只是嗜酒如命这一条,颇不讨爹爹的欢喜。 又一次,他犯了门规,被爹爹罚禁闭,一个多月都是素食。我便从娘那里偷了点钱,跑到村外面,给他买了一斤熟牛肉,一斤竹叶青,特特送到关他禁闭的小屋里。 也是这般的季节,小屋没有暖气,四下里漏风。我跟大师兄二人就对坐浅酌,喝着喝着,大师兄的酒兴上来,咕噜咕噜半斤下肚,大叫爽快,让我再去买酒。 那天,他喝了将将二斤,正意气风发。我只喝了两口,便昏昏欲睡。不过看到大师兄开心,我也很高兴。于是,那一个多月,我便偷偷积攒自己的零花钱,为大师兄买酒买肉。 最后一次,大师兄喝多了。他笑着对我说:“小师妹,你真美。这一个多月,是我俞冲最快活的日子!” 只是后来出了那一件事…… 想着想着,我悲从中来,咽了口唾沫,将只倒了杯底的白酒一饮而干。 旁边的掌声响起,那个老头赞道:“小姑娘,你喝的酒虽然不多,可喝酒的姿势很豪爽呀!有没有兴趣陪我这个老家伙喝一杯?” 我转头看他,这位老爷爷面色和蔼慈祥,正笑吟吟地将我望着。我正是魂断神伤的时候,没什么兴趣,便摇摇头,敬谢不敏了。 这几年,我酒量见长,过了没多久,二两酒下肚,我就有些虚飘。 这感觉当真很好。可以让人忘了许多烦恼。 忽然,旁边的小孩惊叫一声,大哭道:“爷爷,爷爷你怎么了?!别吓我啊!呜呜……谁帮帮我,谁来帮帮我?” 我扭头看去,见小孩抱着他的爷爷哭的正厉害。而那个老头浑身颤抖,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片刻,那一桌就围满了围观的客人,可无人懂得医治。有好心的打了120。 可看老头那模样,估计120来的时候,得捎带一口棺材。 人命关天,我放下酒杯,走了过去。 出手救人 小孩哭的很厉害,那个老头仍在抽搐。可明明白白,是出气多,入气少了。 我那个爹所学甚杂,除了一双妙手神鬼莫测,医术也是相当高明的。我自小便跟他学了许多。走到老头前,替他把了把脉,那个小孩哭着问我:“姐姐,你能救爷爷吗?” 我道:“你爷爷是被一口痰呛住了嗓子,你走开点,让我来试试。” 围观一人道:“小妹妹,你是医生?” 我摇头。 那人道:“医生一会儿就来,你别瞎参合,把人救死了你也要担上责任啊!” 我摸准了老头后颈上的三处穴位,迅速地拍了几拍。知道他是为我好,但仍不禁心中有气,道:“等人来收尸么?你没见这位爷爷快要不行啦!” 老头的身子不颤了,我心中一阵欢喜,将他推了起来,然后大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一口浓痰就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片刻之后,老头悠悠醒转,那个小孩破涕为笑,扑了上去,大叫道:“爷爷,爷爷!” 赞叹的声音不绝于耳,我偷瞄数眼,见许多人面露钦佩,尤其是刚才好心提醒我的那人。借着微微的醉意,我忍不住洋洋自得。 老头在孙子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感激道:“小姑娘医术高明,救了我的性命。真是……真是谢谢你了!我韩峰无以为报,这里有一些钱财,你……” 我忙将他打断道:“老爷爷,您不用客气。咱们这叫做缘分。” 老头抚了抚下颚几缕长须,看上去十分欣慰,赞道:“好孩子,说得妙。这是咱爷俩的缘分!我跟小孙儿来帝都游玩,想不到差点因为一口痰了却性命。”说着摇头微笑,又看着我道:“我知道小姑娘你品行出众,大恩不言谢,日后请务必到湘西走一趟,来我韩家做客,让老头子一尽地主之谊。” 我本想推辞,但当他说出“湘西”两个字时,便忍住没说,笑道:“一定一定,只是不知怎样才能找到您呢?” 老头没说话,倒是他那个孙子抢着答道:“湘西韩家没人不知道的,姐姐到了一定能找到!” 又闲谈几句,我便告辞了,心里暗暗记住“湘西韩家”四个字。 四点钟的时候回到司马动的办事处,其时天色向晚,夕阳西垂。我现在是司马动的贵客,所以他的手下对我相当尊重,也没有通报,便推开了司马动办公室的门。 那竹叶青的后劲十分大,在街上又经过冷风一吹,我的脑袋有点沉,有点痛。路也走不稳。 司马动见我这幅模样,跑了过来将我扶着,鼻子嗅了嗅,皱眉道:“你喝酒了?” 我迷迷糊糊地道:“哇奥,那酒真烈。” 他将我扶到我睡过的床上,倒来热水。不过我现在只想要睡上一觉,便将水放到一边,顺着势子躺下了。 司马动叹道:“一个人去喝什么酒?晚上我们还有事要做,你这个样子……唉,只好等到明天了。” 当时我将进梦乡,虽听得明明白白,但一点儿也不想要回答。脑袋渐懵,我似乎听到他说了小何的名字,可是想要问清楚一二时,便没了知觉。 ****** 我是先听到了一阵哭泣的声音,然后方才睁开眼睛。 诧异地别过头去,我看到娜娜坐在我的旁边,滴滴答答正掉着眼泪。 “你是娜娜?”我打了个嗝,酒气上涌,委实难过。喉咙干得要命,我都听得出来自己嗓音嘶哑。 娜娜应了一声,哭得不再那么厉害。 我问她,“你哭什么?为什么在这里?” 娜娜摇了摇头。 我看看时钟。上午九点十分。娜娜似乎已经来了很长时间,地上湿了一片。 我从床上耷拉下腿,坐正了身子。“自己一个人来的?” 娜娜怔怔地将我望着,妆都哭花了。 我想着,长这么大自己连妆都没化过。听说用那些白白的粉涂抹在脸上,可以让人变得漂亮。可是此刻娜娜却有点凄惨,所以,化妆大概都是骗人的罢。 娜娜忽然问道:“他睡了你吗?” 我的脑袋有点短路,讶道:“谁?睡了我妈?!” 娜娜脸红道:“不是睡了你妈。我是问,你跟动少睡过了?” 我道:“噢,我没跟他一起睡。我很久都没跟别人睡过觉了。” 霎时间,娜娜由悲转喜,抓着我的肩膀,连连摇晃:“你没跟动少睡觉?你真的没跟动少睡觉!”可是很快,眼神的神采就黯淡了,她垂头道:“睡没睡过又有什么相干呢?反正我是一点都没有希望的了。” 我记得上次王小帅对我说过司马动对娜娜说了什么狠话,那么她如今这副形状该是跟那件事有关。我跟她没多深的交情,便不愿多管。起身道:“娜娜小姐,对不住,我该走了。” 娜娜没留我,只是自语道:“我等了动少十几年,周菁走了之后我本以为会轮到我。可是,现在什么希望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还是自己一个人。”说着,她伏到床上,嗷嚎大哭:“我孤独!我不要永远都是一个人!” 我一个哆嗦,赶紧跑路。 我杜丑丑年纪不小了,到现在却未曾有过爱情。在我的观念里,恋爱,只不过是两个性别不同,却又分外亲密的伙伴。所以,我特别不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都为了爱情两个字,死去活来。甚至,可以无怨无悔的等待。 司马动是这样。娜娜也是这样。 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够解开关于爱情的,这一个谜底。 ****** 回到车站,我边洗澡,边计划着等司马动这边的事情一了,就动身去湘西。 看到我这么久没回家,爹爹应该会很着急。娘便算了,她向来欢喜我到处闯荡,完成她当年叱咤江湖的宏愿。 这时,门外有人喊我:“杜丑丑在里面吗?” 听声音是夏政的,便高声应了。 过了一会儿,夏政走进来问道:“人呢?” 我关上水龙头,擦净身子,穿上衣服,边擦头发,边走了出去。 夏政穿了一身巡逻的警服,一丝不苟倒也人模人样。我呵呵笑道:“哟,官复原职了?恭喜恭喜!不知夏大警官莅临敝处,有何指教?” 夏政看着我,有一点呆滞。过了一会儿才笑道:“你洗干净了,长得不是也挺水灵吗?就是这一头短发也太没有女人味了一点。嘿嘿,我不喜欢。” 我心说你喜不喜欢干我屁事,白他一眼道:“有事快说,我还要睡一个回笼觉呢!” 夏政道:“喔,是动少叫我来找你的,让我给你送来这个。”说着,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个精致的小手机,不由喜出望外。 夏政道:“卡已经给你办好了,里面存了动少的电话,这样方便联络。那么……我还有事,就不耽误你了。” 他朝门口走去。忽然回过头来,道:“对了,那个……小何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丧气道:“还没来得及跟动少说呢,最近实在是太忙了。” 夏政陪我叹了口气,这便去了。 ****** 司马动再次找我,是在这一天的晚上。 他的口气相当着急,嘱我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他的那一间夜总会。 我料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待我到达的时候,夜总会的门口站着二十多个青年严阵以待。我通报姓名,钻了进去,才发现本应热闹的夜总会,此刻几乎看不到客人。 司马动、王小帅等人正围在一处,看着地面神色凝重。 地上躺着一个男人,我瞧着司马动。他会意地点头道:“是小帅的一个手下,刚刚死了。” 我摸了摸地上男人的脖颈,心脏果然已经停止跳动。只是尸体尚有余温。 我问道:“怎么死的?” “突然死的。”王小帅道。听他的声音,犹有余悸。 我讶然:“没看到动手的人么?” 王小帅气急败坏道:“连伤口都找不到,还想要找到动手的人?哼,一个个都是饭桶!” 我不知他在骂谁,低头查验这一具尸体。王小帅说的没错,确实是没有伤口的,看上去,也不似中毒。照这样推理,最可能本来身患隐疾,自然猝死。 可是我想,事情大约没那么简单。 司马动长身而起,微微皱着眉头,思量片刻道:“阿布,给出去查探的人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凶手应该走不远。” 他身边一个手下点头,按了一个电话号码,但过去很久都没见讲话。他的神色渐渐凝重,再连续拨打另外几个的时候,情况也是如此。 司马动身躯一震,道:“别打了,人都死了!” 两个内鬼 司马动一声断喝之后,夜总会里登时骚动起来。王小帅脸上的肌肉在不停地跳动,恐惧的冷汗渗出了额头。 阿布自告奋勇,出去寻人。这一刻,大家都很安静,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十分钟后,阿布回来了,凑到司马动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缩,接着临危不乱地微微笑道:“果然是跟咱们干了上!” 当我们走出夜总会,就看到门口用白布盖上了四具尸体。 阿布道:“跟里面的人一样,没有伤口。” 我思索着爹爹当年指点江湖时所说的奇闻异事,猛然想到了什么,奔回夜总会里。走到那个死人前,我解开他的衣领,一道紫黑的掌印像是纹身,覆在他心脏的位置。 我想,我已经知道凶手的来路。可我不明白的是,司马动、王小帅二人,又怎么会惹上这样大的麻烦呢? 我蹲在地上,眼巴巴将这死人瞧着,叹了口气,心想这位仁兄,今天该你遭此劫数,虽然咱俩不认识,但道义上我是要帮你讨回公道的。奈何人家是咱惹不起的人物,愿你泉下有知,认了这个霉吧! 这时,司马动在门口远远叫我:“丑丑,快过来看看!” 我又走了出去,看到大门右侧,用红色的大字写着:出门七步者死。 司马动的手下,算上王小帅等人,早就躲在屋檐下了。虽然不好意思逃跑,但看那模样,该是吓破了胆,恐怕用刀架在脖子上,让他们往前走上一步都是不敢了。 司马动冷哼一声,念道:“出门七步者死?哼,我倒要看看,自己是怎么个死法!”说着,腾腾腾朝外面走了十多步,仰天喝道:“带种的冲着我司马动来,堂堂正正分个高下,躲在暗地里伤人,算什么好汉?!” 我见他顶天立地,甚是英武,禁不住钦佩,便也走了出去,站到他的旁边,向空旷处的一片黑暗喊道:“是不是峨眉派的朋友?断心掌那一招厉害得很呐!” 没有错,凶手杀人的手法,就是峨眉派传说中的断心掌。但这种功夫,向来只是个传说,跟一阳指、六脉神剑一样的神话罢了。如今有缘得见,我仍然难以置信。 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又有什么能耐可以一掌震断活人的心脏呢? 死寂的黑暗无人应答。我跟司马动面面相觑,他又喊了一声,最后摇摇头,跟我一起回去了,吩咐道:“阿布,派人好好收了兄弟们的尸体,稍后我会给你一笔钱,连夜分给他们的家人。剩下的兄弟们今天就留在这里,轮番把守。小帅、丑丑,你们两个随我来。” ****************************************************************************** 进到一间隐秘的屋子里,司马动跟王小帅面对面坐着,我站在一旁。 司马动燃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问我:“丑丑,你刚才说,咱们的对头是峨眉派的人?” 我打了个哈欠道:“我也只是推测罢了,听我爹说,断心掌是峨眉派的绝学,但是很久没在江湖上露过面了。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是谁。但是动少,如果你真的惹上了峨眉派的,麻烦可就大了。这些江湖上的门派,杀人如草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比黑社会还操蛋。” 司马动呻吟道:“我根本没跟他们打过交道啊?小帅,你是不是无意中惹上人家了?”见王小帅摇头,他接着问道:“你再想想,你这个倒霉的火爆脾气,总是动不动得罪人。” 王小帅还是一脸茫然。两个人面对面叹了口气,一筹莫展。 忽然,王小帅提议道:“不然,我们去找警察来保护吧?” 我忙道:“那可不行。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要是扯上警察,你们更麻烦。因为你们将被视为公敌,就算换回了暂时的安全,以后惹是生非的,可够你们头痛。” 王小帅气急道:“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我打了个哈哈,“人性本恶,坏人扎堆,好人从来都是形单影只。江湖上拉帮结派,自有一套行事的准则和办法,当然也要一起来维护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们两个不知道是哪一个,肯定是与峨眉派结了梁子。” 当晚,我们商量了很长时间,可是什么都没有商量出来。 王小帅倦极而眠,司马动出去安抚他的手下们。我闭上眼睛假寐,将今晚的事情在脑袋里暗暗过了一遍。 首先,是王小帅的手下无端死亡。接着,司马动就派人去寻找凶手,而半个小时之后,就只剩下四具尸体了。 整整一晚发生的事情都相当难以揣摩,然而最想不通的,就是我在第一次出门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门上写了字。第二次出去时,却看到了。 这么短的时间里,就算是功夫再高,再如何的神出鬼没,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事,恐怕都难以瞒天过海。 我走出这个房间。 夜总会的大堂里很空旷,中间亮着灯光。有几个守门累了的,换回来睡的正香。 我环目扫去,看到司马动正坐在吧台上自斟自饮。 我走到他旁边,随口问道:“不困么?” 司马动看到是我,笑了笑。又拿出一个杯子,为我斟上红酒,道:“我去睡了,大家没有主心骨,心理面一定没底。虽然有点困,但今天晚上情况非常,熬也要熬过去。何况,不知道明天一早,自己还有没有命在呢,呵呵。” 我知他是在说笑,喝了一口红酒,入口酸涩,一点都不好喝。 这时,司马动道:“你出来找我,一定是想到了什么吧?” 我跟他面对面望着,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丝默契的光芒,于是笑了,道:“我想到的,你一定也发现了。” 司马动微微一笑,旋即正色低声道:“有内鬼。” 我道:“没错,不然没谁有那么快的速度,可以在门的旁边写字。你只要想一想,当时是谁在你旁边,就能知道谁是内鬼了!” 司马动道:“我早就想过了,可是当时在我旁边的人太多,每个人都有嫌疑。” “那么王小帅的人死的时候,又是谁在你们身边呢?” 司马动讶道:“你是说,杀人的人,也是内鬼?可是,当时只有我跟王小帅两个人。” 我难掩失望,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司马动身躯猛然一震,喃喃道:“阿布,阿布……丑丑,快跟我去找阿布!” 他拽着我,边走边说:“王小帅的人死的时候,阿布距离我们最近。而且出门的时候,也是他站在门旁边的,我想到了,一定是他!” 可是,司马动连问几人,都说不知道阿布去了哪里。 王小帅听到异动,也走了出来跟我们一起找。而外面的人说,自从司马动发下轮番把守的任务之后,没有人见过阿布,但是也没见有人离开。 我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当下,司马动派睡觉的几个人四处寻找。我们三个人,则在大厅里焦急的等待着。 当一个人满头大汗,神色惊恐地朝我们跑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那个人奔到司马动面前,大哭道:“动少,我们在厕所里找到了阿布的尸体!” 我因为早有准备,所以神色如常。王小帅暴怒着一张脸,跳起来叫骂。只是司马动的反应倒出乎我意料的镇定,他仰天打了个哈哈,一边在桌子上敲手指,一边喃喃地道:“这个就叫做杀人灭口了,那么,内鬼肯定不止一人!” 他站起来,对报丧的人道:“去告诉兄弟们,今天晚上不会有什么事情了,都散了吧,该回家的回家,好好安顿阿布的尸体。” 王小帅回去休息了。 虽然司马动说出让众人各自回家,但门口几个血淋淋的大字还留在那里,没有人敢离开夜总会半步。那些青年三三两两地从外面回来,脸上都挂着凄惨。 我想,作为一个人,最大的恐惧,大概就是不知何时到来的死亡了。 可无奈的是,大家都在等待着。无人赦免。 我走出夜总会,司马动拿来的水桶和刷子,刷着门旁的红字。 我听着水声,凝望夜空,忽然很想念大师兄。如果他在的话,这一切的问题,大概,都不算是问题了吧。 1997年就要过去了。听说有一个地区,阔别多年之后,终于回归到了这一个国土。只是不知道大师兄在哪里,现在的生活是否尚算如意。 司马动将门刷干净后,站在我身侧,语气有难以抑制的悲伤,“丑丑,我大概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流年不利 我听司马动的语气奇怪,似是有难言之隐,轻声问道:“是谁?” 司马动摇头道:“唉,我不想说。不过,现在没有真凭实据,一切只是在怀疑罢了。我真不希望那个人是他,可是除了他,就再没有别人有能力做出这样的事情。” 经司马动这一提点,我立刻猜到他的那一个意有所指,吃惊地道:“你是说……” 司马动忙将我打断,微笑道:“别着急说破,我们慢慢来。那个人就在里面。” 接着,他对我耳语一番,告诉我他的全盘计划。我们又就细节处反复磋商,最后确定无误,分头去了。 当天晚上相安无事,我就在大厅里睡了。因为暖气开得很足,所以就算没盖被子,仍旧不觉寒冷。 只是睡醒之后,鼻子有点不通气。 王小帅骚着乱糟糟的头发,朦胧着一双眼睛走了过来。一边打哈欠一边道:“人都走了?” 我坐起来,醒着鼻子道:“嗯。天都亮了,那些人提心吊胆一晚上,动少打发他们回家了。” 一晚的时间,王小帅的嘴巴周围一圈已经长出了稀稀疏疏的胡茬子,使他显得很疲惫。洗过脸之后,他便要回去了。我待他出门,悄悄地跟了上去。 打上一辆出租车,遥遥跟在王小帅的车子后面。帝都虽然人口众多,但街头的私家车那时还是相当少的,所以也不虞跟丢。 二十分钟后,王小帅将车开进了一处别墅区。 我付钱下车,门口站着几个保安,有一搭没一搭地朝我看上几眼。我估摸着,正常的途径肯定是不会让进了,说不定还会惊动王小帅。于是一边若无其事地哼着小调,一面沿着墙根,寻找类似于狗洞啊、地道啊之类的地方。不过,我这双铝合金的狗眼今天可能瞎了,我绕了一圈又一圈,连个老鼠洞都没找到。委实泄气。 更糟糕的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说过,我认路的本事,向来是十分差的。 王小帅就是司马动怀疑的人。 昨天晚上,我反复思量。确实,只有这个人是除了死鬼阿布,一直跟在司马动左右的。虽然想不出王小帅的动机是什么,但我相信,总有一个动机的,只是大家都还没有找到罢了。 我的任务,就是全天监视王小帅,看他都去见什么人。 因为我们推测,他大概是与巴库那边挂钩的。是一个双面人。 马路对面有一处报纸摊。我走过去,一边无聊地翻阅报纸,一边等王小帅出门。 在收到报纸摊老板的鄙夷二两,外加不屑三钱之后,口袋里忽然一阵音乐声,将我吓了一跳。 掏出来一看,原来是手机。我才想起,原来自己已经是一个拥有手机的人了。 司马动问我行动如何,我告诉他王小帅回家了,目前是在他家对面一边看报纸,一边不懈怠地进行着监视的工作。 司马动问:“你站的地方显眼吗?” 我乐呵呵地道:“非常显眼!不管他出来进去,保准一眼就能看见。放心好了,本大小姐的眼力是不差的,蚊子飞过都能看出是公是母。”我记得大师兄跟我吹牛皮的时候,经常这么说,每次我听完了都很佩服。所以我觉得司马动也一定会相当崇拜。 可是,电话那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以为是电话坏了,“喂”了好几声。 忽然,司马动气急败坏地道:“跟踪也可以这样明目张胆的吗?快找个人家看不到你的地方!” 准备接受赞扬的我被呛得连咳数声,最后灿灿地挂断了电话,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干巴巴地坐着。 我想,看来吹牛需要的技巧是很高的。一个不小心,就会吹破了。 ***************************************************************************************** 从日出等到日落。肚子饿的时候,就到附近买点吃的充饥。 就这样,等了王小帅三天。只是他去的地方,接触的人,都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我给司马动打电话汇报的时候,相当泄气。外面又冷,差点不想干了,就这么撂挑子走人。司马动叮嘱我一定要继续监视下去。 他说,当你想要放弃的时候,成功往往就在眼前。 于是,1997年的最后一天,也就是12月31日。 这一天风和日丽。我一边在树下啃盒饭,一边无聊地注视前方别墅的大门。很快,一辆黑色无牌照的车就开了出来。我认得这不是王小帅的车子,本未放在心上。只是,当那辆车路过我的时候,落下车窗扔出烟屁,让我看到了开车的人的脸。 竟然是王小帅。 我吃了一惊。将盒饭仍在地上,打车跟了上去。 我有点激动。因为今天王小帅的行为反常。那么,事出有异,就必有猫腻。 跟了王小帅很久,他渐渐驶上一条空旷而又宽阔的公路。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我大约想起了去巴库藏身处,也是这样一条公路。 可是,王小帅最终,却在一座山脚下停了车。 我暗暗想着,不对啊,要找巴库的话,不是应该走一段窄窄的土路吗?难道,他不是来找巴库的? 直到司机提醒我付账,才省回神。 王小帅的车停在凉棚之下,人顺着小路上山已久。我在他的车旁转了一圈,未见异常,便踏上了那一条通往山顶的小路。 我本以为大山不比贵族小区,是没人管的。刚刚走了两步,一个青年的声音在背后叫道:“前面那位小姐请等一下!” 我停步后望,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轻步跑来。阳光在他的头顶倾斜下来,奔跑的时候,肩膀上一层金辉清晰可见。 下一刻。 当他跑到我的面前,我才看清楚他的脸。 只是一瞬间,我便被他的眼睛吸引住了视线。清澈、凛冽,坚定不移又深邃闪动。他留着一头半长的头发,染成了棕色,有点乱蓬蓬,但是却很松弛。穿了一件白色大衣,双手露在外面,冻得有点红。 我问道:“有事吗?” 他笑道:“我第一次来帝都,听说这座山的风景很好,但是人生地不熟,希望有一个领路的朋友为我指点。我看小姐你似乎是一个人,所以冒昧过来问一问:要不要共游香山呢?这样,就谁也不会孤单了。” 我暗自点头,将他打量着,心说原来是个登徒子,本大小姐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了。于是拒绝道:“对不住,上面有酒,有朋友,我也习惯一个人到处走。您请自便。” 男人儒雅一笑,道:“哦,原来小姐上面有朋友,那么就不便打扰了。只是我实在是认不得路,正好你也要上山,就顺便带我一程吧,怎么样?” 他还真是厚脸皮。我头也不回地道:“愿意跟你就跟着,不过休想我路上会跟你说一句话,给你一个笑脸。” 娘是这样教导我的,长得越好看的登徒子,就越不要脸。对付他们,一定要不留颜面。 山一程,风一程。堪堪只走了一半的路,我便有些受不了高处的寒风。后面的小子仍旧喋喋不休,短短不过二十来分钟,却已把自己家门报了个遍。初见时那一点对于此人相貌的好感,此刻全部烟消云散了。我只记住了他的名字,好像是叫什么叶茂来着。是个大学生。 山上空旷,四处落叶。前不久下过的那一场雪,在这里仍有积留。 白色的雪盖在那些红色的落叶上,分外萧索。我到处找不见王小帅的人影,暗自着急。我有预感,以今天王小帅行事的过分小心,一定是来见重要的朋友。而且这个朋友,也是见不得光的。 “啊哟!”后面叫叶茂的惊呼一声。 我回头的功夫,他已经顺着石阶,腾腾腾滑下去好一段路了。 我暗叫倒霉,一面追上去,一面数落他道:“见你人高马大的,怎么这样不顶用?爬个山都能摔倒,大学生都是这样吗?” 叶茂最后滚到旁边的草丛里,兀自“哎哟哎哟”地叫个不停。我因他耽误自己的时辰,所以扶他的时候特别没有好言语。 扶到一半他又掉下去了,大叫道:“别动我,好疼,好疼!” 我道:“你哪疼?我的推拿技术很好,给你揉揉就不疼了。” 叶茂灿灿地笑了笑,指着自己的屁股,“这里疼,刚才又给摔开了花,现在一定是两瓣拉!” 我羞不可抑,踹了他屁股一脚道:“放屁!你家屁股是一瓣的吗?鬼才给你揉!快给本大小姐起来,滚下山去,耽误了我的事情有你好看!” 叶茂叹气道:“这样子上山时不行了,只是我这身子下山恐怕也有点麻烦。小姐,您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将我送下山去吧。不然我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的,遇见什么匪类,劫财倒是小事,如果被劫了色,那就……” 我骂道:“就你这样还让人家劫色?哼,你不要叫叶茂了,改名叫叶菊吧!快起来,我扶你下去,流年不利,今天是倒霉到了姥姥家,我怎么遇上了你?” 叶茂十分的不好意思,让我搀扶了,一步一步又走下了山。 上山容易下山难。这一来一去,耽误了一个多小时的时候。我将叶茂送到山脚下,返身准备上山接着找王小帅的时候,忽然听到叶茂喃喃自语道:“咦?我记得刚才那个凉棚下面有一辆汽车的,怎么现在不见啦?唉……还想着等人家下山的时候好好求他,带我离开这里呢。” 我吃了一惊,心情沮丧地朝凉棚看去。果然,王小帅的车早没了踪影。 风雨欲来 事有凑巧,也有蹊跷。我忍不住多打量了叶茂两眼。忽然觉得他出现的时间地点充满了各种可疑的巧合。 他正拍着自己受伤的屁股呻吟,我冷不丁地朝他的脖颈伸出手去,想要试他一试。只是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叶茂惊恐地睁大了双眼,毫无反抗地任我扼住喉头。 我微微使了点劲道,叶茂的脸便有些涨红。 “王小帅在哪里?”我冷声问道,松了松手,好让他可以说话。 叶茂却茫然道:“什么王小帅?喂,把你的手放开好吗?我又没得罪你,这样很没礼貌!” 我道:“该出戏了,想演到什么时候!” 叶茂怒道:“你放开我,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模样不像作假,我心想量那王小帅也没有这般稠密的心思,懂得留人在山下监视。怀疑的心思去了大半。收回手,我乐呵呵地道:“嘿嘿,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你能自己走吗?要不,我送你一程?” 叶茂喜动颜色,不过大概是想起我刚才凶神恶煞的模样,笑容一僵,灿灿地道:“不劳您大驾,我歇一会儿就行。” 如此正合我意。道了个别,我顺着来路回去了。 找到司马动,我将王小帅去香山,以及偶遇叶茂等情况如实汇报一遍。他在房中踱步良久,然后顿足道:“依我看,王小帅今天去香山见的人物不会是巴库他们。因为我的人也在时刻监视巴库,今天他们去找旁人谈生意,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举动。你说的那一个叶茂,不出意外的话,就是阻止你上山的人了。现在可以确定一件事:王小帅跟巴库没有太深的瓜葛。” 我松口气道:“那么就好了,也许内鬼根本就不是王小帅。” 司马动摇头道:“没那么简单,如果王小帅跟巴库联手的话我还有办法应付。因为他们在明,我们在暗。现在连对手都不知道,我们又陷入了被动。丑丑,先不要监视王小帅了,今天这件事,恐怕他已经起了疑心,一定会加强戒备,查也查不出什么来。事急从权,说不得,必须找个机会先将王小帅拿下了。” 听司马动的口气,竟是动了杀人的念头。我后背一阵凉意。 他的目光扫了过来,刚才眼神中凛冽的杀意登时变得柔和。走了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丑丑,我也没办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弱肉强食,如果不想被别人干掉,那么就只能够先下手为强。在生意的战场,没有永远的朋友。” 我点头表示理解,只是这般的江湖恩怨,我委实不愿插手。但愿能早日见到小何,跟他道个别,我便无牵无挂地离开这里好了。 想到这里,我问道:“动少,小何现在还好吧?” 那一瞬,司马动的脸色有点异常,但很快就恢复原样,微微笑道:“放心好了,我不会亏待他的。等我们的事情一了,给他一个功劳,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功赎罪。” 我的心中一阵快慰。呵呵呵呵地笑了。 **************************************************************************************** 1997年的最后一天,帝都成了不夜城。 辞旧迎新,这是一个狂欢的夜晚。下午的时候,司马动曾约我去参加一个晚宴。我本来喜欢热闹,可是从窗户向外望的时候,看到街头那些喜笑颜开的路人,忽然感到一阵寂寞。不愿意说话,不愿意见人,于是摇头推辞了。 司马动坚持无果,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就不再勉强。 待他走后,我又空座十来分钟,也离开了办事处,到街上闲逛。 一个人到处走,到处看,不知不觉天就黑了。路边的店面张灯结彩,尤其是各种商场门前人潮涌动。再过几个小时,我就十九岁了。 虽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但独身在外,尤其易感年华飞逝。谁的心不曾柔软。这一刻,我的鼻头竟然有点酸。 我的心中,有一声由来已久的长叹。这时,我对着喧嚣的街头,对着暂时忘却了烦恼的人群,对着璀璨的夜空,轻轻念了出来: 再见,少年。 我来到一家大排档,点了一盘炒蛤蜊,一盘花生米,要了半斤竹叶青。自斟自饮,好不快活。兴之所至,我禁不住骂了一声:“我操,真是太好吃了!” 忽然一个壮硕的身子坐到了我的对面。 我抬头看去,巴库的三弟,以太带着一顶鸭舌帽,眼大如驴,正好奇地将我望着。 我酒兴正浓,也没问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从旁边拿了一个干净的杯子,为他斟满,朗声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来来来,咱俩好好喝一回!” 以太豪爽地接了过去,一口干了。 这么一来,我的就便醒了大半。除了大师兄,我还真没见过有人喝酒这么不要命的,咋舌道:“以太,你你你……这可不是白开水啊!” 以太粗犷抹了抹嘴,道:“我们那里的人,喝好朋友斟的酒,一定要干的!” 我恍然,高兴地道:“好好好,我杜丑丑今天就交了你这个朋友!” 叫老板又加了酒,我与以太再碰一杯。他还是一口干了,我自己知道酒量,浅尝即止。夹了口菜,我便问他怎么到城里来了。 以太骂道:“他妈的,我住的地方连肉都吃不到,天天吃菜,就像个兔子!” 我哈哈大笑,同时脑袋里面转圈。心想我面前这位仁兄看上去是个四肢发达的,应该藏不住话,说不定能从他嘴巴里套出什么有用的来。 闲聊两句,我装作无意地问道:“以太,你们手底下那一位姓孙的,好像不是越南人吧?” 以太道:“不,他不是越南人,也不是我们的手下。大哥很尊重他的。” 我兴趣盎然道:“哦?那他是怎么跟你们混在一起的?而且你大哥还对他那么尊重,恐怕是有什么能人所不能,淫人所不淫的本是吧?” 以太问道:“什么是淫人所不淫?” 我知他才疏学浅,听不懂,没解释,只是追着前面一个问题不放。 以太欲言又止,最后目光从我的眼睛里落了下去,看着桌子上的菜道:“我也不知大哥为什么对他这样,你不要问了。” 我循循善诱道:“哦,你不愿意说,肯定是藏着什么重要的秘密了,我不问就是。嘿嘿,你们三兄弟怎么会来中国的?而且是管制这么严的帝都,要知道一个不小心,可是要坐牢的呀!” 以太撇了撇嘴角,不屑道:“你们的警察?哼,在我眼睛里不值一提。我一个人打十个都没问题。” 我道:“哇奥,你牛,你牛。” 酒过三巡,以太喝的太快,有点儿飘了。说话的时候,舌头犯卷。我没喝多少,神智仍旧清醒,话题绕来绕去,每次回到孙淼身上的时候,以太都绕了过去。 我心痒难骚。越是这样,便越想要一探究竟。有意将他灌多,频频劝饮,到了后来,以太明显高了,都用不着我劝,自己去抢酒喝。 边喝边道:“丑丑,虽然咱们是敌人,但一见如故。你那天在高尔夫球场露的一手实在漂亮,有机会咱俩切磋一下。” 我心想去你的吧,敌人的敌人都不见得是朋友,何况我跟你? 只不过我见他为人厚道实在,忍不住心生好感罢了。 想归想,我还是笑脸相迎。以太仰头又干下一杯,忽然将被子重重地往桌子上一顿,怒道:“我真不懂大哥是怎么想的,对那孙淼的话言听计从!那一百万已经入了口袋,却硬生生给吐了回去,难道手底下的兄弟们不用吃饭么?说好了挣够钱,带老妈回老家过好日子,可现在,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追问道:“孙淼对你们说了什么?” 以太醉态可掬地看了我一眼,道:“丑丑,咱们是朋友,我劝你一句,赶快离开司马动吧,他是凶多吉少啊……” 到了这个地步,以太还是不肯说出孙淼的来历和目的,那一定是曾经受过很严肃的叮嘱了。一般来讲,越严厉的守口如瓶,背后就一定会藏着越大的秘密。我暗暗将以太的话过了一遍脑子。 他说司马动凶多吉少?而且还是最近! 猛然间,我想到了什么,离席而起,惊恐地目视前方,手指忍不住地颤抖。 以太茫然问我:“意气相投的兄弟,你肿么了?” 我挤出一个笑脸:“我没肿么了,就是有点内急,你先吃着,我去去就来。” 离开了大排档,我就奔上街头,打了辆车往司马动那里赶去。 今天他去参加晚宴,大过年的,一定舍不得让太多人保护,那么,不就是下手的最好时机么?今天,司马动凶多吉少! 差点中计 因为时间紧迫,我来不及回司马动的办事处叫人,模糊记得他对我说过那个商务会所的名字,在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幸好这位司机认得,带着我就去了。 节日的缘故,街上很堵,本来二十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走了四十多分钟。 晚上九点半,正当宴会的□。关心则乱,我看见谁都像是不怀好意。赶来的途中,我不停给司马动打电话,可是一直无人接听,心悬未解之下,我一头扎进会所之内。 大厅人来人往,面孔交错。我挺胸提气,大声叫道:“司马动,你给我出来!” 喧闹的人生立时安静,用异样或者惊诧的目光将我望着。还有几个女人掩口微笑,对我指指点点。 侍者穿着红白相间的服饰走过来,躬身礼貌地道:“这位小姐,不知有没有得到邀请呢?” 我懒得理他,便道:“没有,我是来找人的。” 侍者笑了,朝门口指了指,“对不起,这里是高级会所,没有邀请函是禁止入内的。您请便。” 我哪曾受过如此冷遇,脾气就要上来。正准备先大喝一声“咦!我这爆脾气的!”将他吓那么一吓,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娜娜,喜出望外。 我发誓,我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喜欢娜娜的。冲她遥遥招了招手,我欣然道:“娜娜,原来你也在这里啊!我来找动少,他在吗?” 娜娜正钻着人空,想要躲起来。闻声也不好意思跑了,正过脸,挤出一个笑容道:“是杜小姐。” 宴会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很快恢复正常,大家各谈各的,只是偶尔会朝我看上一眼。我对着这位十分不知趣的侍者哼了一声,朝娜娜走去,“快,把动少找出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说!” 娜娜顾左右而言他,道:“你怎么会来这里?快走吧,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好了。” 我道:“回去?动少现在很危险,你要是知道他在哪里,赶紧告诉我,我自己去找他。” 娜娜摇头微笑,看那神色,倒像是我为了能看司马动一眼,有意骗她一般。 寻人无望,我意兴阑珊。走肯定是不行,留在这里恐怕徒遭白眼。又一想,恐怕是自己多虑了吧,这里人太多,敌人想要下手该不是那么容易。 我灰溜溜离开了会所,静待宴会结束。 毕竟,不是亲眼看到司马动安全离开,我仍是放心不下。 月亮一点一点挂上中天,难寻轨迹。我坐上了侧门的阶梯,双手托腮胡思乱想。 过了一会儿,一把有点熟悉的声音道:“哟,姑娘,咱们还真是有缘。” 我循声望去,竟看到昨天上午有过一面之缘的叶茂正站在不远处,歪着脑袋,双手抱肩。 我腾身而起,道:“又是你?哼,昨天将我骗了,今天找上门来,是想自寻晦气了!” 叶茂哈哈笑道:“你倒是说说,我哪里骗你了?” “你故意拖延我的时间,好让王小帅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香山,你说,这难道还不是骗么?当时我有点怀疑你,不过你戏做的很足,一时疏忽就没有多想。事后跟别人一商量,才知道我着了你的道。今天就休想再有什么好果子吃了!”说到最后,我朝后面的门柱一蹬腿,向着叶茂冲去。 叶茂转身便逃。 追逐了一会儿,我越来越相信他不是简单的人物了。 为了我以后逃跑容易,我娘从小就教我怎么跑才能跑的快一点,严加训练。所以我跑步的本事向来很好。可今天却被叶茂遥遥吊着,我快他快,我慢他也慢。能看到,抓不着,实在着恼。 在这一片步行街上绕了好大一个圈,我顿足道:“不追了!” 叶茂停下脚步,嬉笑道:“真不追了?” 我恨恨道:“说不追就是不追了!哼,你只懂得跑!” 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我掏出来一看,竟然是司马动打过来的。一块大石轰然压住胸口,我暗暗感到大事不妙。抬头再看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叶茂没了踪影。 我心中忐忑,接起司马动的电话。 电话那头出乎意料地安静。司马动的声音带一点沙哑,轻声道:“丑丑,你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 我慌忙道:“你还在会所里面吗?千万不要出来,你现在很危险!”事到如今,我想我大约是中了什么调虎离山计。 司马动“唔”了一声,“怎么回事?你慢慢跟我说。” 我将与以太喝酒,以及叶茂忽然出现的事情对司马动说了一遍。最后千叮万嘱,我到之前,一定要躲在安全的地方。挂断了电话,风风火火地回到了刚才去过的那一家商务会所。 距离第一次来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后就是尾声了。门口有客人陆陆续续散去。 因为场面有一点乱,所以我再进门的时候,便无人相阻。此时,大厅里没有了刚才的热闹,三三两两,分布着还未离开的人。 有的人喝多了,被搀扶着,可是脚步不稳,跌坐在地上。有的人左拥右抱,旁若无人地大声调笑。脂粉味、酒味神浓。 我想,这大约就是上流社会的生活了。 似乎并没有传说中的快活。最少我从这些人的眼睛里,只看到了寂寞。 **************************************************************************************** 我是在二楼的一个包间里找到了司马动。 因为门口站着四个他的手下,都是见过的,所以很容易找。推开门后,只有司马动一个人。我看到他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闭目深思。 “外面有没有可疑的人?”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这般问我。 我告诉他,来得太匆忙,没留心观察。“但叶茂既然来了,就说明敌人一定在附近有安排。我差点中了人家的计,还好你现在还没有事。” 司马动笑了笑,长身而起道:“王小帅这两天闭门不出,而且都没有联系我。一定是知道自己暴露了,害怕我对付他不敢轻易出来。那么,今天他要来派人杀我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先下手为强。” 我想到一点,道:“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了王小帅的堂妹娜娜,如果他真是想要对付你的话,娜娜应该不会出现吧?” 司马动冷笑:“真正机密的事情,你觉得他会让娜娜知道吗?她一定也是被蒙在鼓里了。” “我们什么时候走?” “不着急,等人差不多走光了再出发。不要连累无辜。” 我欣赏司马动这一份细心,亦喜欢他身上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视死如归的气势,不由一笑。 又从包间里坐了一会儿。因为可以预见的危险,所以我跟司马动都埋头想着自己的事情,谁都没有说话。 半个小时之后,司马动推开了门:“跟我来,咱们出去。” 一行六人,很快走到了一楼的大厅。 我本以为这里的人都走光了,没想到娜娜留了下来。她穿着紫色的晚礼服,在金黄色的柱子下站着,启齿微笑。 司马动看也不看。 将要路过她的时候,娜娜叫住了我们:“动少,能不能留下来,跟我说几句话?” 司马动道:“上次之后,我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我想,我跟你再无话可说。” 娜娜好像喝醉了,道:“你真的就为了这个女人不要我了吗?她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好的地方?” 缓步前行的司马动听到这里,停了下来,脸色有点尴尬,但很快就转换成了不悦,他头也不回地冷冷道:“娜娜,不知道情况就不要乱说。有的事情你不明白。” 说着,司马动就要继续走。娜娜哭了出来,捂着脸蹲在地上,颤声道:“有什么事情我不明白?你跟哥哥的事情我都知道,只是装成傻子罢了!动少,我知道从今以后,我再也见不到你的面,可是,你就连跟我说几句话的时间都不给我么?你为什么这样绝情!” 司马动叹息,看了我一眼。勉强弯起的眼珠,似乎是在告诉我不必介怀。带着人,走向门口。 就在我们将要开门的霎那,娜娜忽然向风一样跑过来,伸展开双臂,拦在司马动的面前。 那时,电动门正朝着两侧缓缓打开。 娜娜的脸被泪水覆盖,妆都哭花了。她似乎连呼吸都很困难。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就在这里,闷闷的枪声响了起来。娜娜的眼睛瞬间睁大,扑到在司马动的怀里。 这突然发生的变故让每个人都措手不及。我们甚至忘记了惊呼。 又是两声枪响,司马动朝后面连退两步,嘴角溢血,躺倒在地。娜娜仍然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安安静静趴在了司马动的胸口,只是从后背那紫色的晚礼服里,向渗出鲜红的血液。 追查凶手 会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影,在司马动倒地之后骚乱起来。我被这一幕惊的手足无措,第一个反应就是司马动当场死亡,闯过来查看、守护的手下从我身旁鱼贯而入,像风一样。 我的双眼快速扫过所有可能埋伏的地点,均无所获。就在这时,我看向了会馆对面的那一栋高楼,月色之下,一个人头在楼顶一闪而没。 推开身边的人群,我迅速地朝那里跑去。穿过马路,来到这栋高楼门前,才发现玻璃门已经从里面锁上了。看来杀手不是从这里进去的,那么一定有后门。 贴着墙壁,我绕到大楼的后面,果然看到一个小小的铁门洞开,兀自摇晃。 人已经跑了! 一股颓丧从心底涌了上来,我凄然坐在地上,想哭,却掉不出一滴眼泪。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司马动倒地的画面依次飞入眼帘。从一开始微睁的双目,到后来嘴角溢出的血液。 大楼后门所在的小路,黯淡的路灯在我头顶交织。一弯新月似乎也被蒙上了浓厚的大雾,等待破晓。 我觉得不管是娜娜,还是司马动的死亡,我都要负上很大的责任。如果事先能够想到敌人会使用枪械的话,那么走出会所之前,就可以有所防备,不让杀手得逞。 铁门仍在摇晃,发出“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声响。我沉重的呼吸渐趋平缓,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准备离开这里,去面对司马动与娜娜的尸体。 这时,我听见了从铁门传出来的,来自大楼内部空旷的脚步声。 难道凶手还在里面么? 我靠紧了墙壁,袖中刀滑落在掌心里,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耳朵上,计算里面的人离门口还有几步。 脚步声停下了,我能感觉得到,我跟这个人只隔了一块门板的距离。他似乎有所察觉,没那么快走向街道。我屏气凝声,右腿向一旁迈了一步,摆好架势。 “我进去看过,人确实已经走了。”他忽然这样说道。 我委实吃了一惊,跳下台阶,竟然看到叶茂正环抱着双臂,站在门前。开始皱紧了眉头,将我看了一会儿,便成了嬉皮笑脸:“别等了,估计那个凶手在你跑过来的时候就离开了。” 我并未放松戒备,道:“你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 叶茂笑道:“跟你前后脚,大概我刚打开门进去,你就到了。不过当时心急找人,没来得及跟你打声招呼。杀手真厉害,如果我猜得不错,应该是狙击步枪。” 我怒道:“少骗人了,我看凶手一定就是你!要么老老实实跟我回去,要么就下来咱们比划比划,看看谁厉害!” 叶茂将我打量了两眼,道:“你的身手虽然不错,但比起我来还差的很远。我不会跟你回去,也不会跟你笔试。现在,我需要你相信一点:虽然我与司马动的立场不同,但对他没有一丝杀意,这件事情,分明是有人想要栽赃嫁祸,咱们应该互相合作,早日将真正的凶手找出来。” 此刻,我竟感到叶茂的身影分外高大,夜色正浓,他的脸上仿佛有一种光辉,不容置疑。 他慢慢走下了台阶,越过我,走在前面,道:“我跟你一起回去,但愿司马动还活着,那么,复杂的问题还能缓和一点。” 我不由自主地跟上了叶茂的脚步。过马路的时候,他搂住我的肩膀,让过一辆飞速驰过的米黄色跑车。 “集中精神,先不要胡思乱想。”叶茂低声提醒我,只是手仍未放开。 从刚才到现在,我只懂做一个应声虫,低低地嗯了一声,不好意思瞧他。 就这样回到了商务会所,门口依然围了很多人。我已经听到远处120车辆的鸣笛声。 站在人群外围,我竟然不敢凑近一点。虽不是没见过死亡,但身边朝夕相处的人忽然离开我的世界,就算感情不深,我仍无法接受。 生命的仓促在这一刻令我恐惧。 我弯着腰,慢慢钻进人群的内侧,却吓了一跳:司马动不见了!只有娜娜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趴在地上,眼见是没了气息。 “动、动少呢?”我胡乱问身边的人。 “哦,在里面。”那个人告诉我。 我开心极了,嘴里一边念叨着“他还没死,他还没死。”就冲进了会所大厅。果然,我看到司马动就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皱紧了眉头,捂着胸口。虽然看上去痛苦,但似乎无甚大碍。身旁站着两个人服侍。 我喜极而泣道:“动少,你……你活过来啦!” 司马动抬起眼睛,勉强地笑了笑,道:“托你的福,死不了,咳咳……”说着,锁着眉咳嗽两声。 我问清楚原因,原来司马动穿了防弹衣,刚才的两枚子弹没进入身体。只是激烈的冲击,压的他呼吸不匀。 司马动道:“可惜,娜娜死了……丑丑,你刚才跑出去,有没有查到什么?” 叶茂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声音洪亮地道:“凶手是谁,想必动少心中早有定数。” 司马动疑惑地看着叶茂。我眼珠转了个圈儿,道:“动少,这位是我的朋友,那个……俞冲!” 说到底,我虽然相信叶茂,但曾经对司马动说起过此人,怕他听到名字,会当场发难。 司马动笑道:“原来是俞先生,刚才你说我心中有所定数,不知先生又是怎么想的?”又用眼神示意身边的两个人退了下去。 叶茂笑着看我一眼,拱了拱手,坐下来道:“凶手看来对动少的行踪掌握的十分精确,而且耐性十足,枪法精准。我想,以动少的身份地位,在帝都想杀你的人不在少数,而真正尽快要置你死地的,恐怕寥寥几人。只要回忆一下动少在最近得罪过什么人,那么,凶手就呼之欲出了。” 司马动露出思索的神色,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打,道:“一开始,我肯定凶手是那个人。不过,娜娜死后,我却开始怀疑了。现在不是紧要关头,用不着大义灭亲。所以我想,凶手该另有他人,栽赃嫁祸,离间我与那个人的关系。不知俞先生怎么看?” 叶茂的眼神中射出一抹赞赏,道:“动少果然厉害,虽然身处局中,仍能做出这样的推断。不瞒你说,我也认为这是幕后人一手营造。恐怕动少口中的那个人也在急着摆脱干系呢,哈哈。” 司马动道:“现在的情况很糟糕,但有俞先生助我,恐怕他们想取我的性命,就没那么简单了。俞先生,丑丑与我情同兄妹,你是他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这一回,就有劳二位出力了。我会将人摆在明处,着力调查王小帅,你与丑丑在暗处。有我吸引注意力,敌人的防备一定会松懈下来,方便你们办事。你看如何?” 叶茂点头说了一声好,再闲谈两句,就借口离开了。我对叶茂此人大大好奇,也跟了出去。 此时,娜娜的尸体已经被救护车带走了,地上留下一滩血迹。门童正在擦拭。 人命如草芥,古往今来似乎从未更改。只是不知王小帅看到自己堂妹的尸体时,会是怎样一番撕心裂肺。 我跟叶茂走在帝都的深夜,街头空旷,路灯却很亮。从街道的这一头,能够一眼望到另一头,黑暗无限绵远,整个城市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 叶茂插着口袋,走路松松垮垮,吹着口哨,活活像一个二流子。忽然停住脚步,仰望夜空,笑道:“丑丑小姐,你跟着我干吗?”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我也说不出怎么会跟在他后面。说是好奇,可这算理由吗? 总不能不说话,于是我道:“我顺路。” 叶茂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继续往前走:“顺路?这算什么回答啊。” 我追上去,“叶茂,你从哪里来啊?” “家乡。” “那天,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香山下?而且将我拖延着。要不是你,我可能就能知道王小帅是跟谁在山顶碰头来着。” “无可奉告。” “喂,冷冷淡淡的,你就不能真诚一点吗?现在,我们可是在合作呀!” “我习惯单干。” 我快走两步,伸开双臂,拦在叶茂身前。他自顾自仰头走着路。我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当叶茂将将要撞上来是,低头看着我,好看的眼睛弯了起来,如同此刻夜空的一弯新月。 “唔,小了点。” “唔?什么小了点?”看到叶茂调戏的眼神与他视线的落点时,我羞不可抑,忙后退两步,大怒道:“你才小呢!你全家都小!我是在发育,以后会跟我娘那么大的!” 相伴夜探 叶茂起初一愣,接着笑如捣蒜,差点就要撒手人寰。 我大受委屈,咬着嘴唇不说话。最后叶茂好像觉得这样有点不好意思,特别用力,特别严肃地合上了嘴巴道:“嗯,我相信你。” “你还说!”我举起了拳头。 叶茂马上投降,终于摆出合作的态度。 我们找了块亮堂的地方席地而坐,我道:“我们要从哪里开始呢?王小帅如果不是幕后的主使者,那么很多线索就断了,又要从头再来。” 叶茂摇了摇头,“线索就在已经发生的事情里面。人都会说谎,而证据从不,杜姑娘,你要知道真相从来都离我们很近。” 我在心中整理片刻,道:“首先,是巴库三兄弟黑了司马动跟王小帅的钱,又很快一分不少地归还。接着,夜总会里离奇地死了好几个人,动少开始怀疑王小帅。在我监视的几天里,王小帅偷偷去香山会见了不知身份的人,再然后,敌人就对动少暗杀。过程就是这样了,我实在找不到什么线索。” 叶茂从身边捡起一根枯萎的草叶,吹了吹,叼在嘴里。他双手抱头,躺在了地上。 “小心凉。”我道。 叶茂的眉头轻轻皱着,双目游离在夜空里,“没关系,这样可以让我放松。你再努力回忆一下,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从细节处开始。” 我在脑袋里苦苦搜寻着,每想到一点,就会告诉叶茂。他时而“嗯”上一声,时而点点头。但更多的时候,是沉默不语。 当我说出夜总会那几个人,似乎是死在峨眉派的断心掌手下时,叶茂忽然将我打断:“这里很奇怪。敌人是冒充峨眉的人!” 我问:“你怎么会知道是冒充的?” 叶茂的语气相当坚定,仿佛那天他就在夜总会的现场。可死者的胸口,明明有一块紫色掌印,除了传说中的断心掌,还有什么别的答案呢? 虽然我道现在仍然不敢相信一双肉掌可以真的震碎心脏。那都是扯淡。就算真真切切发生在我的眼前,我也认为那是扯淡。 叶茂是这样回答我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断心掌。传说中的武功只是夸大罢了,你是圣门的人,这种简单的道理,应该明白才对。” 我哈哈一笑:“原来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叶茂抿了抿唇,露出一丝笑意:“业有专精,圣门与峨眉派一个专于偷,一个专于斗。但万变不离其宗,讲究的都是提升身体各方面的素质。通过训练,使眼睛变得灵活一点,腿脚快一点,但也只是比平常人厉害一点罢了。怎么,难道圣手杜先生也相信内力这种玄之又玄的玩意儿?” “当然不信,我是就事论事,因为是我亲眼看到的,总不能睁着眼说瞎话。除非我这双狗眼是真瞎了。” 叶茂笑了两声,吐掉嘴巴里的草叶,目光忽然变得深邃。一动不动。 这样动静的转换平白让我心跳。我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大不了我几岁的年轻人,认真的时候,竟然让人无论如何都难以看透。 我似乎有点了然于胸,这个看似漫无心机的人,其实城府很深。 我无心打扰,起身向前走了两步,任他自个儿琢磨。 一个人朝着灯光凑,一条马路看到头。一时间,我思绪纷飞。如果没有川河那宗命案,也许我也不会在帝都干耗时光。小偷虽然是贱业,但也是看不起强盗的。至于神偷门为什么会做豪夺的事情,我仍然想不通。 不过,利之所至,金石为开。只要他们不动圣门,就随便怎么折腾。 死道友,莫死贫道。各人自扫门前雪,我杜丑丑不是嫉恶如仇的人,也犯不着自找麻烦。今天种种烦恼,完全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倒霉二字是我心声。 叶茂在身后叫我,“丑丑。” 我回过头:“我在。” 叶茂狐疑地将我望着:“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靠。你妹啊! “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 叶茂抓了抓头,“你还没回去吗?都这么晚了,一个小姑娘独自一人在外面跑很危险的。世道那么乱,快回家去。” 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搞不清楚状况的人,两眼一黑。苍天啊,我以后真的就要跟他合作吗?我……我……官人,我不要!!! 就在这时,我的脑袋里闪过一抹灵光——就跟用火柴在头顶擦着一样——想起刚才被我忽略的一件事情:以太怎么会知道司马动会出事呢? 当然,他没有亲口说出来。严格一点算是暗示。不过,既然有了暗示,那么,他一定也是一个略知真相的人。 我将这条难得的线索对叶茂说了,他的双目一亮,起身道:“咱们这就去巴库那里探一探,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 于是,在1997年的最后一天,我即将顶着寒风,与叶茂去往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打车经过闹市的时候,新年的钟声于此时敲响,等候的人发出了欢呼。而我看了一眼坐在我身边连连打哈欠的男人,忽然觉得人生最悲催的事情,莫过于此。 ****** 四十五分钟后,我们再次来到巴库的藏身处。 树林掩映之下,中央的湖面一片平静。偶有几片波纹依次荡漾开去。 通往那些破旧平房的木桥上,遥遥能看到守夜的人打哈欠。 我想,他们这种人的钱看起来易赚,但毕竟是刀口舔血,需要时刻警惕。有机会的话,这些人一定会选择别的方式谋生。也许,只是因为现在可以挥金如土的生活太过让人沉迷,使他们不愿意放弃。 过得一天就是一天,赚的一刻是一刻。亡命天涯不知以后。 这是一件好事。不计得失死活,只享受现在。 我按照原路,带着叶茂潜入其中。躲过一些守夜者,挨家挨户寻找巴库。 我约略记得上次巴库三兄弟喂他们母亲吃饭的位置,叶茂眼尖,看到其中一间屋子无人把守。我们凑了过去,透过墙壁上的窟窿朝里面巴望。 屋子里有三个人。巴库的母亲睡着了,以太对着空气打拳,他大哥则一个劲儿地抽烟。 因为此行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性,所以我们只能安静地等待着,观察着。 可是这种无声画面最是无聊,我没看多久就觉得困了,眼皮打架。 打起精神看了一眼叶茂,他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眼睛连眨都不眨。我暗暗纳罕,原来这个人有偷窥癖啊,说不定还是个难得一见的窥淫癖。 我脑补了一下他偷看姑娘洗澡的猥琐模样,忍俊不禁,偷偷地乐。他不明所以,拍我一下。我连忙正色。 这时,巴库捻灭了烟屁,道:“他妈的,司马动还真是命大,这样都死不了!” 以太把拳头放下道:“大哥,虽然咱们有心杀司马动,但王小帅不是说风声太紧,要安静一阵子再做吗?怎么,他忍不住还是动手了?” 巴库道:“动手的人不是王小帅。” 以太似乎不是那么了解内情,问道:“不是王小帅?还能有谁?” 巴库摇摇头,又点了支烟,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反正司马动位子那么高,仇家肯定不少。要杀他的人多着呢!嘿嘿,这次死不了,下次咱们亲自动手,我看他这条小命还能不能留得住!”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巴库忽然问道:“波利去哪里了?到现在还不回来。以太,你出去找找看。” 以太道:“我不去,我还要练拳。” “你不去我去,现在是非常时期,老二千万别再捅出什么篓子来!”说着,巴库一边抽烟,一边出去了。 我跟叶茂连忙将头压了下去,待他走远才重新钻出来。然后我们就开始交头接耳,对刚才所见所闻交换意见。 不过,其实我们只是同时说了一句话:“听不出什么来了。” 说完之后,对视一眼,叶茂笑了起来,特别的开怀。没再说什么,而是继续将眼睛搁在了那个窟窿眼儿里。 我捅了捅叶茂的腰,笑着问他:“你猜波利会在哪?这种危急关头。” 叶茂说他猜不到,我大感无趣。返身坐了起来,看向后面。 这一次看来被叶茂与司马动料对了,王小帅没有动手。但是,他却是真的背叛了司马动,而且与巴库勾结在了一起。果然,为了眼前的利益,每个人都会变得冷血无情吧。 那么,幕后主使,究竟是谁呢?步步为营,心狠手辣。 正疑惑间,我看到远处,那个白净面皮的波利,从一件屋子里探出了脑袋,左右看看,鬼鬼祟祟地走了出来。 和盘托出 波利先朝外面走了一段距离,接着才又返回来,装扮成刚刚出去的模样。这番作为,委实叫我疑惑——自家地盘,何必如此小心翼翼。看样子,竟是连自己的兄弟都要瞒过。 我将波利出来的地方望着,好奇里面住着什么人。 片刻之后,波利整理了一下衣裳,便钻进了他母亲的屋子,与以太闲话两句。 我朝叶茂使了个眼色,悄悄向波利出来的地方走去。 将头贴紧了木制墙壁,里面传来轻轻的鼻鼾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忽然,从木板的缝隙射出昏暗的灯光。睡觉的人走下了床。他将身子背着我,对着墙上的钟表饮水。 我捂住胸口,平复那活蹦乱跳的小心脏。 男人将水杯放下,回过身来整理凌乱的床铺。 我吃了一惊。灯光掩映之下,我看到这人竟然是孙淼! 神偷门最近介入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我开始便没将他们纳入所有的可能性之内。 现在波利瞒着所有人来与孙淼密谈,究竟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呢? 打在我鼻梁上的那道光灭了,接着,鼻鼾声重新响起。我蹲在地上,将眼睛睁大了,无神地遥望远方。 我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可那件事情究竟是什么,我却一点也想不起来。 这种感觉实在糟糕。 就这么静静坐着,叶茂不知道什么时候挨上了我的肩膀。 听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呼吸声,在这种处处危机的地方,我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我道:“咱们回去吧,已经知道王小帅背叛了司马动,而且确定动手的人不是他,我们留在这里,再也得不到有用的信息。” 叶茂牵起一边的唇角。我以为他张开嘴巴是想要发表什么不同的意见,可是想不到,他只是轻轻地“啊”了一声。 我问道:“你还想要留在这里么?” 叶茂摇摇头,站了起来,朝我伸出一只手掌道:“我们这就回去。” ****** 荒山野岭,找辆车难得要命。冻得瑟瑟发抖时我不禁后悔,怎么一开始不开车过来。 果然,冲动是所有后悔发生的一个大前提。 我这边自怨自哀,叶茂却好像兴致颇为高昂。走在坑坑洼洼的小路上脚步轻盈,还哼着乡间小调。 寒鸦于树梢啊呀而鸣,我打了个哆嗦,挽住叶茂的手臂。 他问我怎么了。我醒醒鼻子,不好意思说自己害怕。 我从小最怕乌鸦。 他也不多问,自顾自地走着。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一般,问道:“你刚才看清楚了吗?波利去见了什么人。” 我道:“现在才想起问我这个啊?” 叶茂笑道:“见你刚才心情低落,就没有多问。不过实在憋得心里难受……那个,你能把手松开吗?这样重量全都压到我身上来,好辛苦。” 我这才想起姿势暧昧,连忙松开。可是脸上仍旧忍不住火辣。 思量片刻,觉得神偷门这一次到处行动似乎事关重大,便不顾什么江湖道义了,将川河的凶杀案以及孙淼的身份合盘托出。 叶茂边听边点头。 不过,他好像也就是听听,一点也不发表意见。 该说的都说了,我们离开巴库的藏身处也很有一段距离。穿过那条羊肠小路迈入大道时,我很是雀跃,以为这样就能遇到过路的汽车。 屋漏偏逢连夜雨,车没等来,倒等来了一场大风。遮云闭月呼啸连连。 这个时候,我特别希望自己是一条小船,漂泊大海,乘风破浪。不过现在我更像一只无根野草,一边跋涉,一边飘摇。 再无闲话。半个小时之后,我们终于碰到一辆货车,司机很好心,没误会我们是打劫的。将我们载到距离市中心较近的位置,下车后,很快便打到了车。 虽然空旷依旧,但此刻那些算不上明亮的路灯,在我看来,仍然斑斓可爱。 我问叶茂住在哪里,他打着哈欠说自己无家可归。那懒洋洋的模样分外招人恨。 转过头来笑道:“我的杜大小姐,您住哪儿呀?” 我说我住在帝都车站,他说好吧,那我们先送你。 “那你呢?”我问。 叶茂道:“帝都城那么大,总会有我一个容身之处。放心好了,我当然是有地方去的。” 分别在即,叶茂告诉我,他明天晚上会跟我联系便走了。 ****** 第二天,也就是1998年的第一天,我很早就起床了。看看时间,原来自己只睡了不到5个小时。 喉咙发干,脑袋沉重,鼻子还不透气。我走到镜子旁边,发现嘴唇殷红。 我的肩膀立刻颓丧下来。 小时候我得过一次严重的肺炎,虽然几经周转治好了,但还是落下了病根。每次将要发烧的时候,嘴唇都会变红。 想来,是与昨晚的那一场大风有关。 在旅馆附近吃了一碗馄饨,回去之后没事我便给司马动打了个电话。他的语气沉重,说自己在参加娜娜的葬礼。 我将昨天从巴库那儿听到的情形告诉了他,“王小帅虽然没请杀手,但他确实是与巴库联手了。” 司马动笑着说他都知道,但毕竟与娜娜还有一分情意在,葬礼是人生最后一桩大事,能参加还是要参加。尽一尽人事也是好的。 我问他,王小帅在吗? 司马动嗯了一声。 我道:“我过去找你。我想看一看王小帅的嘴脸。” 司马动小声对我说,“来可以,但仇恨要憋在心里,毕竟我跟他还没有真正撕破脸皮。”说完又告诉我位置。 我到达公墓的时候,看到了很多前来怀念娜娜的亲友。有的人面色凝重,有的人神情如常。人情冷暖一望便知。 都说新年新气象,可是这里却是一片愁云惨雾。娜娜的直系亲属都红着眼,我不忍侧目。 不过,听家乡人说,死者要过了头七才能入土为安,王小帅这么着急又是为了哪般? 我找到司马动,并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他很快给我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 王小帅不希望事情闹得太大,所以草率收场。因为一旦深究起来,他属于有动机的那一号,日后必将受到严密的监管。再不能放手而为。 我站在司马动旁边,对着娜娜的遗容鞠躬。 她的墓碑在一株梅花树下,寒冬时刻,趁着少女留在照片里的笑脸,开得姹紫嫣红。 我抬起头,托起手掌,一片片梅花就这样飘落到我的手心里。 那一刻,我感到特别的难过。 王小帅陪在娜娜的父母旁边,好言劝慰,做足了好人。偶尔目光朝司马动这里望来,露出善意和感激的微笑。 我为娜娜凄苦,她很无辜。爱一个人,永远都是正确的。只是不幸,被卷入到一场充满了腥风血雨的利益斗争之中,枉然丢掉了性命。 我不爱作假,所以看到司马动与王小帅居然还能在死者面前,如此淡定地虚与委蛇,分外看不过眼。 于是,我在司马动惊讶的目光之中,径直朝王小帅走去。 就连娜娜的父母都相当鄂然。 我视而不见,盯着王小帅,语气冷凛。 我对他说,娜娜的死,你要负上全部责任。 王小帅说自己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道:“你的越南伙伴总会告诉你原因。” 说着,再也不理王小帅那张铁青的脸,我大步离开了葬礼。 司马动带着他的人追上我,与我并肩行走。笑道:“丑丑,你这一着我想不到,王小帅更加想不到。好事是他以后在家族里面要受尽指责,坏事就是从今天起,我们就要公开决裂,争个你死我活。” 我道:“这样最好,置之死地而后生,在很多时候,我们都要对自己狠一点。” 司马动将头一点,似乎深以为然。 于是,1998年的开始,我的第一件大事就在葬礼中度过,并将哀伤的情绪携带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我问司马动,小何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放出来。 司马动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而又忧郁。他问我,是不是不愿意留下来帮他。 虽然被他说中了,但我当然明白这时最紧要的事情就是撒谎,于是摇头予以否认,“我会在事情水落石出时再走。” 司马动笑了,连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我也笑了笑。 可是,我真的不能在帝都逗留太久。 一月份中旬的时候,无论如何也要离开帝都了吧。 偷到祖老儿的绣花鞋,我还要赶着回家去过年,顺便切身体会一下传说中的春运。 无聊看向车窗外面飞速掠过的风景,身旁的司马动没来由地叹了口气,用充满了回忆的口吻怀念他那在川河不幸被灭门的,那一位幸存的丁坚兄弟。 这时,我忽然升腾起一股奇怪的想法,不禁狐疑地看了一眼司马动。 我好像找到了那一件一直被我忽略的事情。 分配任务 其实眼下的道理相当简单:神偷门灭了川河丁家,而丁坚又与司马动是莫逆之交,那么,神偷门就有了对付司马动的理由:永绝后患。 我想,我一直忽略了这一点。 因为这样一来,孙淼在帝都的出现,也就有了理论上的依据。 我看了一眼开车的司机,张开的嘴巴又闭上了。司马动看出了我的异常,厚实的手掌拍了拍我的手背,微笑摇头。下了车,我们很有默契地一起来到他的办公室。 坐定之后,司马动问我刚才想要在车上说什么。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告诉他,与巴库在一起的那个孙淼,是神偷门的人,而且在川河灭他兄弟满门的,也是神偷门。司马动久经世故,我想只要这样约略地提点一下,那么他一定会懂。 果然,司马动露出会意的神色,出神地思索着。 一支钢笔在他的手指上转动得干脆又漂亮。忽然稳稳夹在了手指中央,一双剑眉挑了起来。 “丑丑,这么重要的消息,你实在不该现在才告诉我。” 我说我也没有办法,江湖道义的大旗在我后面压着,不到了万不得已,我是不会说出来的。 司马动点了点头,“现在事情已经约略有了来龙去脉,重点,就在这个神偷门身上。依我看,昨天暗杀的人,应该与神偷门脱不了关系。丑丑,现在我要拜托你一件事情,事关重大,你千万不能推辞。” 面对这样的请求,我不敢答应的过于轻率。只是说了一声尽我所能。 小心思马上被司马动看穿,他玩味地将我望着,似乎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丑丑,我越来越看不透你了。平常做事情大大咧咧,好像什么事情都不经过大脑,可真到了关乎切身利的时候,又比任何人都机警。” 我笑笑不答,静等接下来的话。我知道他的话还没有完。 “好吧。”司马动松了耸肩,道:“我说出来,你自己拿主意要不要帮我这个忙。我虽然与你们这样的江湖中人没有太深的瓜葛,可是也知道神偷门势力太过庞大,我是惹不起的。所以,非常希望丑丑你能将圣手杜老先生请出山,由他出面解决。以他老人家的身份地位,不过是水到渠成,举手之劳的小事罢了。” 我想都没想就将司马动拒绝了。 他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他,我爹目前赋闲在家。种种地,养养花,虽然不调戏良家妇女,但晚年生活写意又快活,“他向来不过问世事,又何况重新涉足江湖。” “这么说,不可能了?” 我点头。 司马动挑起的眉毛又落了下去,轻轻地靠在椅子上,似乎是在思索别的办法。 这样不留情面的拒绝,我也有点不好意思。安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虽然请不动我爹,但你我相识一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坐视不理的。照我看,神偷门做出一连串的事来,无非是想要吓一吓你。要是真想取你的性命,又何苦弄这么多的弯弯绕来。又不是管红线的月老,非得弄得反复曲折,把人逼疯才算成。” 司马动被我逗得一乐,笑道:“说得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神偷门想对付我,恐怕业没有那么容易。丁坚是我的好兄弟,他的事情,我管定了。早日得到他的消息,我也好有名正言顺的借口来对付神偷门。” 我见司马动恢复往日的豪气,也忍不住欢喜。闲话两句,便回去了。 ****** 夜幕低垂,我正在窗边准备赏月,就看到叶茂蹲在对面的马路边,一边大大咧咧地笑着,一边对我招手。 我硬着头皮,跟他下楼见了面。跟他合作不是一件美差,何况我现在的状况糟的要命,头晕脑胀,动也不想动。 不过,重任在身,容不得马虎。虽然贪图安逸,但是安逸对我来说跟等死差不多。反正活动活动对病也有好处。 “嘿!” 当我走近叶茂的时候,他跳了起来,吐气扬声,像刚刚打坐完毕,练成了什么绝世武功。 我向旁边躲了躲,左扇扇,右扇扇。 “这是干吗?” “你刷牙了吗?” 叶茂冲着自己的手掌吹了口气,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不臭啊。” 我叹了口气,“可是为什么,我凭海临风,却仍能看到一团臭气扑面而来。” 叶茂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面色凝重:“我也感觉到了,杜小姐,你该洗澡了。” “讨打!”我杏目圆睁,樱桃小嘴啊呀啊呀,张牙舞爪。然后,叶茂看到我这副模样,却笑了。他没事人一般掐指算卦,摇头晃脑地道:“小姐精神萎靡不振,印堂晦气凝重,走路不稳,嘴唇泛红。不知是否遇到了什么疑难杂症?小小年纪,可惜可惜。” 我道:“放你娘的狗屁,我这是发烧了。” 叶茂做兰花状的手指腾地松开了,收起了调笑的口气。 “骂人可以,别带娘。” 我听得出他的愤怒,虽然不知究竟何因何故,但也知道大概是掀到他的逆鳞了。本来也只是玩笑居多,于是爽快地道了个歉。 “嘿!”我学着他的样子,向前一跳,“叶兄弟,今晚我们去那里踩点子?” “点子?”叶茂一愣,“哦,点子扎手,今天晚上你先歇着,我临时决定,还是单干好了。” 我道:“老子不依。” 叶茂的大手拍向我的脑袋,“先搞清楚状况好不好,就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真去做事,不被你累死才怪。回去好好歇着,我先走了,有什么消息会通知你的。” 叶茂这人,说来便来,说走便走。说好听点叫洒脱,不好听了叫怠慢。几句话轻轻松松地撂下,转身就要走。我追了两步,使出了粘人的看家本领。叶茂没法子,对我说,他现在要去调查王小帅,看看是否也与神偷门有什么关系,“你要是闲不下来,就给你派发一个任务。” 我说我洗耳恭听。你要是愿意,洗干净身子我再恭听。 叶茂笑骂一句,便说要我想办法联络以太,设法搞清楚究竟孙淼在他们这帮越南人身边是干什么的。 他是知道我与以太交好的。 我见没什么太大的难度,于是欣然应允。 说完这些,叶茂的大手再次袭来,我躲闪不及,以为又会将我打的又痛又晕,可是我没有想到,他只是将手轻轻地搁置在我的头顶。双眉之间忽然变得温润如玉,声音也是分外柔软: “最要紧,你要好好照顾身体。毕竟,事情是人家的,身体才是自己的。人这一辈子要自私一点,多为自己着想,总是不顾自己担心他人,到最后会吃亏的。” 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让我呆滞了很长时间。 那时,我有一种错觉。虽然我与叶茂认识的时间不长,可他好像比任何人都要将我了解得通透。 再看时,却只看见叶茂遥远的身影。刚刚亮起的路灯将他的身影拉的老长,飘摇在帝都乍起的夜色里。当他快要消失在我的眼帘时,我还能看到他背对着我,遥遥招手。 “回去吧。” 我好像听到他这样对我说。 ****** 不过我没有急着回去。 关于如何联络上以太,我委实颇费思量。我跟他没留什么可以直接找到对方的联系方式。 书到用时方恨少,电话号码到找人时,才知道找不到。现在我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手机真他妈是个好东西。同时也有点恨。 这样便捷的联络方式,如果有一天突然失灵了会怎么办?是不是,会为生活添加一个烦恼的理由呢? 杂乱的脑袋因为发烧的缘故更懵了。我站在寒冷的空气里,畏畏缩缩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能够明显感觉到比平常的温度高了一些。 到了晚上,发烧就会加重。我想,今天的夜晚,应该分外难熬。 想起了夏政。 警察一般在找人方面比较在行。虽然夏政是个半吊子警察,还有一点流氓倾向。文明执法指望不了,在那片小小的贫民窟,调出各种通讯记录,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这个时候,手机都是实名制的。于是,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找到以太的名字就成了。 于是,我在车站屁颠颠地找到了正在跟一群混迹社会的小人物们打牌的夏政。那时,他在温暖的房间里,穿着警服,圈起袖子,抽了一半的烟叼在嘴里,摇着骰子,大声吆喝着类似于“买定离手”这样的话。 我是直接闯进去的。 车站的混子都知道我是这里曾经老大何足道的好朋友,所以没人阻拦。 看到我掀帘进门的那一刻,夏政愣了一下。我清楚地捕捉到一丝关于重逢的温暖从他眼神中射了出来。 情势危急 夏政将装着骰子的碗放下,告诉大家今天就此结束,然后整理整理凌乱的衣衫,就跟着我走了。 在我们将要出门时,大概是哪个手痒的赌徒掀开了碗盖,大呼“庄家赔惨了”,夏政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夺门而逃。 我们两个边走边谈。我对他说明了我的来意,夏政问我,为什么会过来找他。 我一时间无法回答。最后只好老实交代,“我在帝都好像没什么别的朋友。” 夏政笑了,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给我办到,“只是时间太晚,最早要到明天人家移动公司开门吧?” 我这才明白,怪自己仓促。陪了个笑脸,道一声“有劳了”。 当时,外面并不十分寒冷,我穿的也很厚,可是身体碰到衣服时,有点冷冻似的疼。我一阵瑟缩,就此告别。回到旅店里,我问老板多求了两张棉被,坐在床上加上自己那一张,一共三层裹在身上。旁边一杯蒸汽腾腾的热水,我一边吹气一边喝,被子里面就跟蒸笼一样,我大汗淋漓。 生病时最容易感伤,尤其是身旁无人陪伴,连死的心都有。我不禁觉得自己孤苦伶仃,假装坚强。想着想着,眼眶都委屈得红了。我想,每一个感冒发烧的人,上辈子大概都是折翼的天shi什么的。 一身大汗浑浑噩噩,半睡半醒地出完,神智清醒不少,虽然仍旧虚弱,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 看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了。我这才想起自己连晚饭都没吃。此刻肚子饿的咕咕直叫,无论满床打滚还是盖紧了被子似乎都不管用。于是,又折腾了很长时间,最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这才勉勉强强重新睡着了。 这一觉睡的并不踏实,耳朵里面嗡嗡作响。似乎睡着的只是身体,而灵魂,是游离在身体之外的。 我感觉着时间的流逝,直到手机的铃声将我唤醒。 接通之后夏政就在里面大骂,“我的大小姐,我以为你昏死过去了!”然后又告诉我,他打了不下十个电话。 我心想,原来我不是没有睡着,而是睡得太沉了。可是,那一种清醒,难道是错觉?又或者,是一个梦中的醒不来的梦。 我的脑袋暂时被搁置在空白的状态,所以我问夏政这么着急找我有什么事。 夏政被气笑了。 “昨天晚上你不是说要我帮忙调电话单吗?洗洗脸刷刷牙,快出来吧,我在楼下等你。” 我说我的记性向来是很好的,只是这一次有一点不灵光。挂断了电话,我狠狠洗了把脸强打精神,穿上衣服就跑出旅店。 今天的夏政有一点不同。 他没穿平日里从不离身的警服,而是换了一身休闲的服装。淡蓝色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的位置有故意弄出的窟窿,上面套着米黄色羽绒服,显得干净又精神。 夏政看出了我的疑惑,提前解释道:“今天是去办正经事,穿警服不太方便。你吃饭了吗?” 我的饿劲儿早就过了,也觉不出来肚子里到底有没有东西。所以习惯性地将头点了点,道:“我从昨天晚上就已经开始饿了。” “去吃拉面吧。” “……能不能,换一个地方吃?你们难道天天就只懂得吃拉面吗?” 夏政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早上起来该吃什么好。 其实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将除了面条之外所有可以食用的食物在脑袋里面过了一遍,最后发现我最想吃肉。于是我问道:“你们这里有没有肉夹馍卖?我……我想吃一点面食,里面还有一点肉食。” 夏政呲开了牙,说这个好办。然后拉着我,穿过车站的一条小路,向南行走。没过一会儿便走上一条大一点的,平整一点的公路。 在对面,有很多小吃摊位,热闹极了。 恍然间,我想起小时候,跟随爹娘赶集的情景,兴致一下子就起来了,肚子开始恢复了饥饿。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为了庆祝这一份难得的饥饿,我要大吃一顿。 除了两个肉夹馍,我还要了一套煎饼,一碗老豆腐,一份驴肉火烧。 夏政一边吃油条就小米粥,一边眼巴巴地将我望着。在我的嘴巴塞满食物的时候,他感叹了一声,“丑丑,为什么现在我觉得……自己好像和你不是一个星球的?” ****** 移动公司人满为患。 虽然移动电话发展了好多年,但仍然是一号难求。排队办业务的大有人在。夏政拿出他当片儿警那股架势,吆五喝六,带我挤进了大厅里,拍着桌子对接待小姐说要见她们的经理。 我记得有位哲人曾经说过,一定要在气势上压倒敌人。 现在看来,这句话是不错的。很快,移动公司的经理像请爷一样,将夏政请进了办公室里。 直到现在,夏政才亮出了自己警察的身份,并将以太等人形容的极为可怖,关系重大。这位经理看上去没遇到过这种事情,吓得腿都软了,连连说跟以太他们没有关系。 夏政连哄带吓,说我们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但也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只要你肯合作。” 眼前这位哪还敢说别的,屁颠颠就去调单子了。 我暗暗对夏政竖起了大拇指。 夏政刚才虎目圆睁恶狠狠的架势随着一个笑容烟消云散。他道:“估计再过几年,这种吓唬人的把戏就不管用了。法制的观念每年都在提高,不像改革开放当初,只要敢吹牛,就能吃饱饭。” 我呵呵一笑,越发觉得现在真诚的夏政可爱。 二十分钟后,经理拿着几张单子回来了。一边擦汗一边说,他已经尽力了,手里这些就是巴库藏身处附近所有接打过的电话号码。但是登记的名字上,却没有找到我们说的人。 我颇为沮丧。 但夏政也没有再为难这位小经理,提点了两句,就与我离开了。 站在街头,他一边吸烟一边皱眉道:“我也想过巴库他们不会用自己的真名去办电话卡,所以这次过来没报太大的希望。丑丑,我们再想想,方法也不是只有一个。” 我哪里听得进去,恨不得现在就闯到巴库那里,找出以太来问个究竟。 旋即叹了口气,果然,像上次街头偶遇那种狗血的情节,不是每次都会恰如其分地出现在生活里。 毕竟,生活是生活,用不着那么狗血淋头。 夏政忽然道:“丑丑,我还要回去上班,前不久差点丢掉了饭碗,现在正是表现的时候。用人的时候找我,我一定帮忙。就算办不到的事情,也会尽我所能。” 最后,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地道:“今天的事情,你能来找我,我很开心。” 那一瞬间,我很感动。 原来流氓也有真性情。 ****** 我怀着无比糟糕的,一筹莫展的情绪找到了司马动。 听说,他现在跟王小帅的关系闹得很僵。因为两个人原来是非常亲密的合作伙伴,所以很多生意纠缠在一起,一旦闹了麻烦,就很难搞定。 彼此不予方便,各种单子一拖再拖。 我的心情是低落,不过我看司马动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有点后悔,若不是在娜娜的葬礼上,我当着那么多人掉王小帅的脸子,也许眼前棘手的问题都不会发生。 没把自己当外人,我一屁股就坐进了沙发里,眼睛半开半合,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气氛一时间有一点僵。最后还是由我先开了口。 “动少,现在生意遇到困难了吧?都怪我……” 司马动微微一笑,站了起来,为我端来一杯水,“别这么说丑丑,眼前的难关就算没有你推波助澜,也会出现。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罢了,长痛不如短痛,快刀斩乱麻会省去许多麻烦。我跟王小帅算是杠上了,他现在四处寻找盟友,目的就是为了将我赶出帝都,那么许多利润丰厚的生意就都是他的了。” 我无心听他的生意经,问道:“现在查到王小帅为什么要对付你了吗?” 司马动茫然摇头,“还不知道。我跟小帅向来情如兄弟,虽然我在帝都的势力最大,但有我的肉吃,就绝对少不了他一口肥腻的汤。这几年,王小帅从我身上捞到不少好处。我自问没亏待过他。” 顿了顿,又道:“现在的麻烦是曾经没有遇到过的。前面是江湖的神偷门,后面是知根知底的王小帅,两方都很难对付。我的朋友、生意伙伴,都成了墙头草,估计我跟王小帅没有分出明显的胜负来时,他们不会表态引火烧身的。哼,依我看,王小帅一定是找到了什么强有力的后台,不然也没那么硬气,他手底下有什么玩意儿,我会不知道?丑丑,我断定,那天他去香山见的那个神秘的人物,一定是王小帅的靠山了。” “就算知道又有什么法子?” “不如……”司马动语气跟进,“你试着去找杜老先生谈一谈,请他出面对付神偷门……?” “说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粘着不放有意思吗?”许是因为身体难过的缘故,我的语气不善,“你这个人,原来的那一份英雄气概哪里去了?现在畏首畏尾,像个三年不出家门的娘们。你真让我失望!” “啪”地一声,司马动手中的水杯摔在地上,碎成一片。 我的朋友 我知道自己的语气重了,可是又极不愿意认错,所以就这样翘着腿坐着,看着距离眼睛两公分远的空气。 司马动沉重的呼气渐趋平缓,然后安静地转过身子。 “你回去吧。” “哦。”我道,站了起来。 阳光刺眼。街头摆摊的苦哈哈们一早就开始了持续一天的劳碌。有一个卖干果的小贩带了孩子来。此时不远处驰过一辆火车,我一个一个地数着车厢。从一数到十,不知道从哪里断开了,然后重新数过。 最后还是那个小孩子大声说,爸爸,一共是二十四节。 来了一个买东西的客人,小贩没顾上儿子。 那个孩子拽着爸爸干活的手臂,一遍一遍地说,爸爸,一共是二十四节。 最后,那个小孩哭了。 回到旅店,我昏睡整天,难受得死去活来,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朦朦胧胧地,我觉得天好像是黑了,屋子里渐渐暗了下来。此刻,看着眼前惨淡的光景,我竟然特别的希望身边能有一个男人,陪我一起殉情。 我听到叶茂在楼下叫我的名字。 可是我连张嘴的勇气都没有了。喉咙很痛。 意识持续到有人闯进门,接着,一片天昏地暗,我便不省人事。 眼睛在眼皮底下再次能感受到光线的时候,我将它们睁了开来。白色床单,白色墙面,还有耳旁各种安静的呼吸声。右手的手背上,扎了一支小小的针,连着透明塑料管。 我自言自语:“这是怎么回事?” 马上有一个声音答道:“你病得厉害,我带你来医院输液。” “哦,原来这里就是医院啊。” “你没来过?” 眼前探过来一个脑袋,接着,叶茂那张好奇的脸就在我眼前越放越大。 “原来不是做梦啊。”我对着叶茂近在咫尺的嘴巴这样说。 叶茂轻轻地笑,粗黑而又不羁的眉毛温和地耷拉下来。 “你现在应该感谢我才对,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现在估计都醒不过来。也许就一命呜呼了。” 我道,“那个时候我在幻想着有人能跟我一起殉情呢。” 叶茂笑道:“你这样不会做饭,功夫又厉害的女人,没人敢跟你在一起的。醒醒吧,男人都喜欢善解人意会做一手好菜的姑娘。” 我皱了皱鼻子。 “那是你这么想罢了。” 我想要坐起来,大概是维持一个姿势太久的缘故,腰部用力的时候,“卡擦”一声,差点儿闪着。我吃痛。 “哎呀!”两个字叫的特别大声,惊动了身边就医的病友。尴尬地笑了笑,我心想这他妈就是人生啊! 好奇地在这间屋子里扫视着。这是我第一次来医院。 因为平日里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病症,最惨就是感冒发烧,吃一点爹爹的中药,挺一挺便过来了。今天第一次见到医院内部的真相,我在心里重复了好几回刚才说过的一句话:原来这就是医院啊。 我跟叶茂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告诉我现在是晚上七点钟,我晕过去了不到三个小时。接着,又很兴奋地问我的家事,并自以为是地讲他的所见所闻,以证明他在我这个孤陋寡闻的小姑娘面前存在感强烈。 可是我不明白,他这样做,跟穿开裆裤的小屁孩儿用揪姑娘辫子来寻找存在感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叶茂说,他的家乡在四川,那里有一座山,云雾缭绕宛如仙境。山上盛产一种叫做“竹叶青”的茶叶。 我忙说,我喝过竹叶青的酒。 叶茂说,那不同的。我们的竹叶青是茶,很香的绿茶。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响,道:“你想家了。” 叶茂璀璨的双眸忽然没落下去,他笑了笑,摇头说没有,“我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爸爸妈妈呢?” “很小的时候就不见了,我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失踪了。反正是没有了。” 我道:“哦。” 我想,这个话题对叶茂来说似乎有点过于沉重,现在我更想听一点开心的事儿。于是,我便问他王小帅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叶茂来了精神,说虽然没发现王小帅跟神偷门有什么联系,但他今天从一个茶楼的包间里呆了整整一个上午,出来后神采奕奕,“我想,他见的那个人,应该就是神偷门的骨干分子。” 看来,无论是江湖,还是凡世,都是只论得失,不讲义气。所谓情意,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谎言,以让他们所有的社会活动看起来更体面些。而一旦牵涉到更大的利益,就会露出他们本来的狰狞面目了。 常留尘世,无人赦免。 我娘曾经当着我爹的面,意味深长地对我说,“在事业上,男人都有一部恩仇录。” 听完之后,我爹的脸色变了变,然后发下毒誓,终身不再涉足江湖。 那一刻,我看到娘的脸色有点失望。 那一年,我八岁。名震江湖的杜渐鸿,从此不问江湖。 叶茂忽然道:“这一瓶快输完了,我去叫医生。” 我问他还有几瓶要输,叶茂说他也不知道,现在已经输了三瓶了。我垮下脸,三瓶水流进了肚子里,为什么我现在还是一点尿意都没有? 都说怕什么来什么,说曹操曹操到,思尿尿就崩。小腹一阵胀痛,我夹着腿,催促道:“快去快去,我要尿裤了!” 一时间,我的病友全都用诧异的目光将我望着。 叶茂的脸立刻就红了,匆匆叫来医生,得知不用再继续输液,我掀被下床,问明这个房间里有厕所,便一头扎了进去。 哗啦啦响过,我像往常一样舒畅。心想人若没有了吃喝拉撒的能力,该是多么了无生趣。 叶茂带我离开了医院。 出来之后,我才看到这里更像一间高级酒店,灯火辉煌。可是,治病救人,真的需要这样体面吗? 我没就这个问题多想,叶茂却告诉我一个意外的消息: “丑丑,我要离开帝都了,司马动的事情我再也不能插手。” “什么?!”我惊讶地回应道。 叶茂说他接到了命令,要马上回四川。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一点不舍。 叶茂笑道:“回来?难道你想要在帝都永远住下去么?” 我一边摇头一边笑:“不是,我只是想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再见面。” 叶茂看着远方,眼神深远而又绵长。他笑着告诉我,天气暖和的时候,如果有缘,大概可以一起欣赏花开。 低下头,他道:“我送你回去吧,正好去做晚上的火车。” “票已经买好了?” “嗯,今天下午买的,买完了票就去找你,想不到你竟然病倒了。所以说,生活里充满了各种意外的巧合,呵呵呵呵。” 他的语气有点伤感。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为我。 我不怎么擅于表达细腻的情感,所以也只是附和一般的微笑。 叶茂是八点钟的火车,我们赶到车站的时候,距离火车出发只剩下十五分钟。我跟着叶茂,送他进了站,挥手告别的时候,叶茂说,自己注意身体,感冒发烧严重起来也是了不得的。 因为再过不久就要过年了,不想去倒那春运的霉的人都选择提早回家。所以进站的人有很多。 我记得当时,我跟叶茂是硬生生被那些人给挤开的,说话也只能隔着老远说。 我们彼此嘱咐着对方,最后,我看到叶茂的身影,终于淹没在汹涌的人潮里,吼叫着道:“叶茂,你一定要来找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自己如此动情,我只感觉到在看不到叶茂的时候,我的脸上流下了眼泪。 我从小到大,流过不少泪,很多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哭。但这一次不同。 蹲在地上,我想起与叶茂短短几日的缘分。 香山下的初遇,我们还是陌生人。 会馆外的追逐,我们成了仇人。 会馆对面寻找凶手的时候,我们面对面微笑,就像是冰释前嫌。 我相信我们是好朋友。 这一刻,我的眼泪是为了我即将远行的朋友,或许再难相聚的朋友,我怀念的朋友,掉落下来。 收拾情怀,擦干眼泪。离开进站口的时候,我仍旧一身轻松。 离别是一个永远也说不完的话题,今天就送到这里吧。 如此,又过两天,王小帅与司马动的竞争表面上相安无事,暗地里却各自紧锣密鼓。因为谁也不知道在某\\奇//书\\网//一个导火索被不经意点燃的时候,会迎来真正你死我活的最后决战。 巴库三兄弟销声匿迹了很长时间。王小帅背后的靠山仍然是一团迷雾。 我跟司马动的关系尚未缓和。 而我终于在第四天的下午,与以太取得了联系,得知了孙淼在这一伙越南人中间的身份。 诉说经历 那一天与往日相差不大,僵局还是找不到任何突破口,自叶茂走后,我打着监视王小帅的旗号,终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一个人走过帝都的很多地方,虽然正确的路线记不住,但下次到了某处,仍能觉得眼熟。 身体的毛病自从上次在医院里输完了液就没有什么大碍,可是我的心情一直低落。 偶尔去找司马动。他这人,对个人荣辱看得极重,我当然是不肯道歉的,所以我们的朋友关系岌岌可危。我想这也是我为什么对他的事情不怎么上心的原因之一。 其实有好几次,我都想悄悄离开帝都,可是总过不去自己那一关。觉得答应人家的事情,就算做不到,起码要有一个眉目才成。 那天的傍晚时分,我意兴索然地回到车站。 赶火车的人照样有很多。我蹲在栅栏之外,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忽然,有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附近,一个将鸭舌帽压得很低的年轻人提着行李,从出租车上走了出来。 “以太”,我差点脱口而出。 同时,以太付完车费,也看到了我。他先是一愣,接着不自然地笑了笑。还不敢笑得大声。 我翻身跳过栅栏,握着他的双臂,上下打量着。 “我找了你好几天啦!这……这是要走么?怎么没见你的两位哥哥?” 以太拖着行李边走边告诉我,他的两位兄长还在原处,他因为家乡有急事要去处理,所以一个人走。 如果这句话放在平时,我也许会相信。不过现在我完全以一个怀疑一切否定一切的世界观去看待人和事,所以本能地认为以太是在骗我。 我不让他走得那么快,道:“以太,你们那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们是朋友,你有什么难处,一定别瞒着我,我会帮助你的。” 以太道:“多谢你了,可是我真的只是会老家办事。” “你是办的什么事?” 以太沉吟片刻,道:“回家给叔叔奔丧。” 听说,一个人在说话之前呻吟的话,是在思索怎样骗人。那么,以太这个谎言就相当蹩脚了,肯定是临时想起来的。 “你叔叔怎么死的?” “这个……他出了车祸。” “死几天啦?” “好像是三天左右的样子吧。”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你们?”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踹了以太一脚,将他的行李夺了过来藏到身后,做出一个十分大胆的假设: “你们三兄弟起内讧了!” 以太的脸色立刻就变了,清清楚楚挂着惊异的神情。我估摸着,我这张乌鸦嘴,很可能一语成谶。 ****** 以太最后还是没有走成,在我再三挽留之下,与我回到了我居住的旅店。 他扶正了自己的鸭舌帽,坐在床上。整个人看上去疲惫极了。我猜不到这一伙越南人在短短几天之内出了什么大事,竟然要逼得他们的亲弟弟偷偷溜走。 我对以太采取感情的攻势,先从家常入手,再表一表自己帮助他的决心。煽情得差不多时,我语重心长地问出一个问题: “以太,你走了之后,你娘怎么办?” 刚才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以太都是以沉默代替回答。这一次,他将头垂的更低了,鸭舌帽挡住了他除了下巴之外所有的脸。 忽然,我看到两行清泪在他的下巴汇成一滴滴水珠,低落到衣衫上。然后,他双手捧住自己的脸,缓缓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老妈以后怎么办,不过有大哥与二哥在的话……他们一定会将老妈照顾好的。” “你大哥不是说,等赚够钱,就带你们的妈妈回越南的家乡,从此不再这样刀头舔血吗?为什么现在又闹的众叛亲离收场。以太,我们意气相投,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将所有的事情原封不动地告诉我吧。就算没办法为你排忧解难,但有一个人在认认真真地听你诉说,不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以太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要赚够钱回家的?我们从来没跟外人说起过这件事。” 我心想怎能将自己偷听的事迹就这样吐露出来,岔开话题道:“那不算什么,你说吧,我在听呢。” 以太看向了别处,有一瞬间,他气若游丝。过了一会儿,才缓了过来。慢慢讲起了他的故事,从头到尾,几乎没有遗漏。 以太的经历刚刚开始了小半段,我才知道以太三兄弟其实并不是亲兄弟。他们曾共同居住在越南与中国交界处的贫民窟里,无人看管,终日只靠偷鸡摸狗为生。而现在侍奉的母亲,是在他们即将饿死街头时,施与救济的女人。照顾了他们很多年,直到长大成人。 后来,以太的母亲患上了一种疾病,一开始记性变得十分不好。后来一点一点严重,成了傻子。 以太说,虽然他们不是老妈亲生,但感情却比亲生的还要浓厚。 我点头,说血缘之亲向来靠不住。感情需要后天的培养。 以太讲完过去的经历,开始道出了我们这次交谈最重要的细节——孙淼。 三兄弟长大后,找到了毒品这样一条快速致富的道路。尝到了甜头,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而孙淼,就是在毒品生意蒸蒸日上时,出现在他们中间的。 “我们谁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现在也不知道——可能二哥知道,因为他是二哥介绍来的,可是二哥也没有说过——孙淼为我们联系大单的生意。我们谁也没有上过学,孙淼甚至为我们做出了以后的规划。” 我道:“也是因为这个孙淼的缘故,你们来到了帝都?” 以太点头道:“不错。孙先生说,来到中国,我们只需要再做一桩生意,以后的生活就可以高枕无忧。哦,别问我那生意是什么,我们只是按照孙先生的计划一步一步来。” 看来神偷门处心积虑很久了,我揣摩。又问以太为什么逃走。 以太告诉我的真相可谓是石破天惊,就在昨天的晚上,本来变傻的老妈好像忽然恢复了一点神智,指着孙淼与波利,说他们两个串通好要巴库以太的性命。以太本来就对孙淼看不上眼,闻言心中起了芥蒂,三兄弟大闹一场。 “我再问老妈时,老妈只是一遍一遍地说让我杀了孙淼。虽然我不明白前因后果,但是我相信事出有因,决定先将孙淼杀了再说。昨天凌晨的时候,我带着刀偷偷去找孙淼,动手时,被二哥撞破。我没有颜面再留下去,今天便跑了出来。”以太悔恨地狠狠摇头,“都怪我太冲动,无论怎么样,我都该查清楚再说的。” “先斩后奏有时候是好事。”我道,“我想,你娘当时说波利与孙淼勾结应该是清醒的,因为前不久的晚上,我偷偷去你们那里时,半夜里也见到过波利从孙淼的房间里出来。” 以太身躯一震,“你是说真的?!” 我怜惜地将以太望着,缓缓点了点头。 ****** 以太没有离开帝都。当然,也没有回去。 我将他留在了我的身边。 那一晚,以太哭了很多次。 我眼看着这位与我年龄相近的大男孩泪流满面,屡次欲言又止。我明白,这个年纪的少年,最恨欺骗。 我也是少年,我都懂。一颗真诚炙热的心,千万不要用真相来浇灌。除非,你一开始的时候就要告诉他,喂,我在骗你。不然,好人最后通通都会变成坏人。 坏人的标志,就是永远不会信任任何人。 我又给以太开了个房间,我的对面,并给了他一千块钱。他当时没有立刻接过去,只是问我以后该怎么办。我没许下什么空洞的诺言,所以实话实说: 现在你没有求生的门路,真相也只掀开了冰山一角。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好好活着。 以太这才将钱揣进自己的口袋,说了一声:我知道了。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的钱包立刻瘪了下去,好一阵心疼。我估摸着,等天亮了,应该找司马动讨要一点行动资金。这么长时间了他一分钱也没给我掏过,委实不够意思。 当然,我知道在司马动的心理,一向是认为圣门的人不缺钱,因为他觉得这些身外之物对我们来讲唾手可得。 江湖规矩,收人钱财,与人消灾。 说不得,天亮之后,我得落下脸子找一找司马动了。 这时,我听到以太在对面的房间里嘶吼。这声音不甘又难过。 我被吵得睡不着觉,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此刻,以太本应该乘坐的那一列火车正在缓缓开动。裤擦裤擦的声音就像是谁在喊着擦屁股。忽然,我看到波利带着五个人,出现在火车站的出站口,目光凶狠地四处打量。 我心想坏了,这是出来寻人灭口。 清点人马 我记得我说过血缘之亲不像看起来那么可靠,可是,那些在生命的最初阶段就与你毫无瓜葛的人,似乎更容易背叛。想来,背叛是每一种人际关系中既定的存在,所不同的,是背叛发生的时间,以及筹码。 波利将人散开,他可能已经发现以太不在那一列火车上。也可能只是在做着最后的努力。 我在窗户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 以太仍在嚎叫。 估计声音以这种频率扩散开去,很快就会惊动波利他们。双拳难敌四手,我还没学会自爆的大招,所以还是自保吧。 我敲开了以太的门。 他倒是懂得认清错误,我还没说话,他就开始道歉了。说对不起,打扰到你睡觉了。 我说你打扰我没关系,打扰到你二哥就糟糕了。他就在外面。 以太痛心疾首。 “他果然生出异心来了!” 就要冲出去玩儿命。我将他推回了房间,“拉倒吧您,我们中国有一句谚语,叫报仇十年不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去去去,回屋躲着去。”我看以太不是做君子的材料,所以没说君子报仇。 我跟以太猫在他的房间里,安安静静又虎视眈眈地等待着。期间,我又悄悄拉开窗帘,以太也跟了过来。我们正好看到波利带人悻然而归的身影。 身旁的以太又掉眼泪了。 这个男人的泪腺似乎特别发达。 ****** 我找到司马动的时候是下午,他正一边喝茶一边自己下棋——在我装作专心致志地瞧他一边拿黑子,一边拿白子的时候,我们的芥蒂已经在这之前解开了。 我用的方法很简单。 就是笑。哈哈大笑。 笑是最具有感染力的交流方式。于是在我笑的时候司马动也跟着笑。笑着笑着,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像两个嫖客去青楼,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盘棋似乎暗藏玄机。我看不懂——就算它没暗藏玄机我也看不懂。我不懂得是围棋,不是棋路。 我对司马动说我穷了,一点儿钱都没有。 司马动落下最后一子,拂袖道:“杜大小姐也有没钱的时候吗?” 我说现在就是了。顺便将我新收了小弟的事情一五一十奉告,当听到我说我收的小弟就是以太时,司马动的脑袋差点砸在棋盘上。 我忙说动少您悠着点,老胳膊老腿不禁折腾。 司马动却异彩连连地将我望着。 “你是说真的?” “童叟无欺。” 司马动拍着桌子,微微笑道:“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我道:“错,是天上掉下来个丑妹妹!” ****** 有了以太这宝贝,情势立马不同。我想,这个时候,我们应该是占据主动的,就差抢占制高点。 亏得波利在昨晚露出的杀机,使以太对他们三兄弟的感情再无留恋。况且司马动发挥了他阴谋家的本事,连消带打,推理出很可能巴库也上了波利和孙淼的贼船。明里是帮助以太分析,实则是为了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更信任自己。 从以太的口中,我们也知道了王小帅为什么背叛司马动。 王小帅是孙淼为巴库等人介绍的重要客户。而且打从一开始,他就讲明了,要跟巴库他们一起黑司马动的钱。五十万只是一个小数目,王小帅真正的目的是利用巴库的越南人这一招暗处的棋子,叫司马动对敌情推算错误之下吃一个大亏。 可是,当司马动问到以太,为什么最后要将全部的钱退回来的时候,以太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个不着急,我知道总会有原因的。这个结,就需要孙淼为我们打开了。 但是,让我惊讶的还在后面——以太竟然对王小帅的势力分布有着十分精准的情报。通过回忆,娓娓道来,听的司马动连连点头。 我却好奇地打量着以太,忽然觉得,他似乎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笨。 记性好的人,脑袋一般都是很灵光的。 宾主尽欢,司马动请我们吃了一顿难得的大餐,又将我们安排在他的一个机密所在,就说有事要忙,离开了。 我知道,他是在得到第一手的情报之后,重新去布置自己的对敌战略。 司马动的机密地点其实是距离他办事处不远的一大片用围墙围起来的空地,里面有一个厂房,亮着灯。带我们来的人诨名叫“三儿”。我亲切地称呼他为小三儿。 小三儿告诉我,这里是为司马动训练拳击手的地方。他在帝都设有一个黑拳场,有不同的老板带人过来打擂,并投下巨款。 我暗暗纳罕,心想司马动究竟在帝都有多少产业,估计没有人知道。 我忽然觉得他很神秘,想从小三儿的嘴里多套一些关于司马动的信息,但他所知有限。有的地方甚至还没有我知道的多。 路过厂房的时候,我们听到了里面有吆喝打斗的声音。 以太是练习泰拳的,产生了极大的兴趣,非要进去看看。小三儿倒实在,反正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领着我们进去了。 随着吱呀一声,大门洞开。照面就是一个巨大的擂台,上面站着两个光着上身,穿着短裤的人对打。 擂台下面有许多软垫,以及木桩、沙包等格斗训练的器材。 木桩我是熟悉的,儿时练拳时,没少打过。开始打得我手都破了,后来慢慢进化,打木桩就像弹棉花。就算是这样,我的手掌还是十分细嫩。 这是我一向十分自得的一件事。 我这边自顾自回忆着,再瞧以太时,却发现他竟与这里的一位拳师对上了眼。 两个大男人,隔着百米多远的空气深情凝望着,热泪盈眶。 我一个哆嗦。看不出来,以太还有断袖之好? 那位拳师在所有练拳者中显得十分不同,他没有□着上身,而是穿着休闲的服装,看上去很瘦,脸色蜡黄,无精打采。 很快,我大约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因为我看到以太朝着那个人飞奔而去,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我当然不会傻到认为这是两个有相同性取向的人在这片刻之间对上眼了,于是我问身旁的小三儿,那个人是谁。 小三儿语气恭敬地说,他是司马动在三年前请来的教拳师傅,是练习泰拳的。很能打。是泰国人,但有一个中文名字,叫马岩。 那么,应该就是以太的故交了。我记得,以太也是练泰拳的。 二人密语几句,话了别来之苦,大约是顾虑着有外人在,没有多谈。领着马岩朝我们走来,以太喜形于色地介绍着。 原来这位马岩是以太当年打泰拳时候认识的朋友,两个人还打过一架,但没分出孰优孰劣,就此英雄惜英雄,成了好朋友。 “中国真是太小了,你为什么也来到了这里?”以太这样问道。 马岩道:“一会儿再跟你说吧。”又仔细看了看我,笑道:“这位小姐也是练家子?看你的下盘很稳啊!” 我微微一笑,点头算是默认了。马岩邀请我跟他比试一下,但我没有同意。 我的身手,还不宜在这个时候亮出来。出门之前,爹曾经告诫过我,不能随意显露功夫,要牢记,自己的正经身份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偷。 闲话不久,我一个人去了厂房后面的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是一栋装修精美的屋子,各种生活用品俱全。 重重地在软绵绵的床垫上坐下之后,我不由低低一笑。世界果然是小的很啊,谁能想得到,司马动请来的拳师,竟然是以太的故交? 人与人,事与事,总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没有发现,只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找到。 我闭上眼睛,准备睡觉。这里距离厂房有一段距离,而且隔音做得不错。我想,今晚我大概可以睡一个香甜的安稳觉。 在我将将入梦的时候,我朦朦胧胧听见窗户外面有脚步声。起初没有在意,但是后来,我慢慢觉得,那个脚步声似乎正在犹豫着徘徊。 我的心中一紧,从床上爬了起来。三步两步赶到窗前,想看看是谁在外面打扰本大小姐睡觉。 一把推开窗户,外面空空如也。夜色如水,草木不生,更别提人影。 但是我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又将头扒拉出去,看向房顶。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从墙头一闪而没。 我打了个突兀。 在那个人隐没到墙外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空空荡荡的袖子。 大师兄? 摇头否定。他不可能在这里的。 那么是我看错了? 我打了个哈欠,可能真的只是看错了吧。 接着睡觉。刚才清醒了不少,我暗自发愁,再要找到好的姿势,好的状态去入眠,恐怕就有一些难度了。 可能老天今天那双狗眼瞎了,本来就没打算让我睡觉。这刚刚闭上眼睛,外面又传来了聒噪。 穿衣出门,我心说今天你们不让本大小姐睡觉,我就让你们一个个都嗷嗷叫! 堪堪走了没多远,我却遥遥望见在厂房的门口,刚才练拳的人都站了出来。司马动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空降了,清点着他的人马。 开始行动 我不明所以地朝司马动等人走去,他看到我,笑道:“丑丑,你来得刚好。我正准备叫人找你。” 我问他这是干吗。司马动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他今天晚上就要带人去寻那王小帅的晦气。 我偷偷说,你当帝都是你家开的啊?要是被抓住了,可要判你罪的,“现在是法治社会。” 司马动哈哈笑道:“咱们只鸣枪,不伤人!兄弟们,跟着我,淮南别墅走一趟!” 淮南别墅就是王小帅居住的小区,我常去,认得路——哦,我是指认得回来的路,不愁肚子里没有逃跑路线。 出行的,算上我跟司马动,一共有二十个人。乘坐三辆面包车。夜深人静,车也开得快。不过十几分钟,便齐齐停在了淮南别墅的大门口。 不过没有人下车。 司马动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我与以太对视了一眼,忽然觉得特别荒诞。出师无名,贸然而来,这……这大约就叫做扯淡了吧? 司马动打电话联系了一个人。黑暗中,我只看到他神色轻松地点着头,随即挂断了电话。吩咐手下道:“叫第一辆车在这里候着,王小帅会在一个半小时左右回来。另外一辆车的人跟我走。” 汽车究竟驰往何处,我不得而知。窗外街灯在高速之下连成璀璨的一片,绵延开去,仿佛一条发光的长龙。这时,司马动的电话响了起来。他听后道:“稳住,我们还有五分钟就到了。” 又通过手机联系前面开路的汽车,告诉他们下一步的计划。 我心中默念出行前他说的那句话:鸣枪,不伤人。 揣摩了一会儿,我纳闷起来。司马动的意思难道是放空枪?我擦,这不是浪费子弹吗?我深刻怀疑他今天吃的东西都吃到脑袋里了,左边是水,右边是面,动动脑子,就成了浆糊。 只希望刚刚因为以太的加入而带来的些许优势,不要让司马动这番胡闹给败光了才好。 后来,我才知道是自己多虑了。司马动比任何人都要聪明,他没有败光这些优势,而是通过简单的方式,将它们加强了。 ****** 我们的汽车在路边停了下来。我以为是到达了目的地,游目四顾,没看到王小帅的身影。两旁还是公路,亦没有任何娱乐场所。 忽然,不远处传来撞车的声音。 司马动拍拍大腿,告诉我,事情成了一半。 我问,撞的是咱们那辆车? 司马动点头。 我说哦,“那么现在呢?” 司马动道:“他们撞了王小帅的车。” 我说我猜到了。 “我们先安静的等一会儿。小小的车祸会有办法不可收拾的。” 我们这辆车一共有五个人。司机与一位打手坐在前面,我、司马动、以太三人坐在后面。大概过去了十几分钟,寂静的空气里,忽然响起了电话的铃声。 司马动故意开了免提。 电话那一头的呼吸沉重。 “动少,我们被打了。” 司马动说,别着急,我们这就到。 又往前走了不过一公里,我们到达事发地点。是一家酒店。但司马动刚才已经告诉我,这里其实是地下赌场,王小帅的地盘。 此刻,这家酒店的门口站了不下五十号人。那些穿着利索,神情轻松的,司马动都认识,含笑打过招呼。我们的打手站在面包车旁边,鼻青脸肿。 面包车前脸被撞瘪了,另外一辆看上去十分高档的黑色轿车,左边副驾驶的门被撞坏了。 王小帅今天梳了一个中分,恐怕是仗着自己这边人多,所以对司马动没有了往日的恭敬。小人得志不外如是。我认定了他会输。 斗争开始的时候,志得意满的人一定会输。 因为人生一定会有转折。那些觉得自己会赢的人,没有想过这种叫做转折的东西。所以他们不会赢。 王小帅皮笑了,肉却未笑。 “动少,他们说,是你的人?” “不错。” “啊哟,真是对不住。开始的时候他们没自报门路,我手下的人见他们撞了车还那么嚣张,下手重了一点。动少大人大量,千万包涵。” 司马动说,你的车,撞了我的车,还派手下打人。 王小帅说不是,是你的车,撞了我的车,出口骂人。我们是失手。“年轻人,血气方刚是正常的。我们这些当大哥的就不要跟他们计较了吧。” 司马动笑了笑。 “我不跟你计较,可是我要跟他们计较。今天谁动手打了人,站出来,跟我回去。我会当做没有发生这件事。” “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可以作证,是你们的人撞了我的车。” 司马动的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些刚才跟他说话的人。他们接触到之后,只发生了两种反应。一种是扭头看着王小帅,一种是报以善意的微笑。 司马动很满意。 “出来作证吧。看来我们需要一个公平。” 王小帅道:“对,我们需要一个他妈的公平。”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王小帅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了。司马动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重重说出了公平两个字。 这一回,终于有人向前踏了一步。 王小帅又笑开了花。他说,陈东明,没亏了帝都四少的名声。你一定要跟动少讲个明白。 陈东明看上去比司马动和王小帅都要年轻。不过,大概是自小从这种环境下长大,脸上写着这个年纪的人少有的城府。 我只记得他笑起来很好看。二十二三,可能是将要花败的年纪,但他就像鲜花盛开。 我一下子着了迷,呆呆地将他望着,浑然没在意他究竟说了什么。 我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也不在意。王小帅像爆炸的地雷,愤怒极了,指着陈东明的脸,骂他吃里扒外。 陈东明说,是你要让我出来作证的,我明明看到是你的人撞了动少的车,还出手打人。 王小帅身边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开始露出明了的神色,不那么轻松了。也许他们已经明白,今晚,司马动要与王小帅分出第一局的胜负。 这将影响到他们以后支持的人选。 王小帅开始骂人了。没人理他。 司马动说,现在他要将王小帅的人带走。 我又朝陈东明看了一眼,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他注意到了我,也在笑。我想,司马动刚刚在车子上面,就是给陈东明打的电话—— 司马动在从以太的口中得知王小帅的势力分布之后,很快做出了捞回老大地位的决定。所以,他给一向支持他的陈东明打了电话,得知王小帅正在他的地下赌场,邀请了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用这样的方式布告天下,他已经成了帝都城中实质意义上的老大。司马动不行了。 这家赌场是王小帅势力较弱的一个地区。所以,司马动就选在了这里,于所有人的面前削弱王小帅的威风。 ——我将司马动的计划在心中重演一遍。有心算无心。我十分好奇,司马动要如何将这场戏演下去。 王小帅求证无果,狗急跳墙,从裤腰掏出枪来。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跑到被打的一个年轻人面前,手臂高高抬起,顶住了他的脑门。 “你说,究竟是不是你撞了我的车?下了车还骂我老妈!实话实说,不然一枪崩了你!” 司马动默默看着,与陈东明交换了一个眼神,保持着高深莫测的微笑。 那个人摇头。 王小帅黑黝黝的脸变成了紫黑。 他说,我再问一遍,你说还是不说! 然后打开了手枪的保险。 那个人说,我说。 王小帅松了一口气。 那个人说,是你撞了我们的车,还要打人。这他妈的,不公平。 司马动也掏出了手枪,在手里玩弄着。 “用枪来吓唬一个老实人,哼哼,用枪吓唬一个老实人!”忽然,他停止了玩弄,卡擦一声打开保险,指着王小帅的脑袋:“谁他妈的没有枪啊?!” 王小帅的手下也纷纷抄起了家伙。 我们这边人少。眼角余光瞥到以太要从车上下来。我想现在还不是他应该出现的时候,便用眼神制止了。 王小帅咬着牙,愤恨地看着司马动。 司马动说,比人多是吗?一分钟内,我可以让你看到很多人。 我知道,现在我们身边就这几块料。我以为王小帅不会信,可是他偏偏就信了,后退两步,笑而无声。 他道:“司马动,你……是一个亡命徒。” “我从来都是。” “我走。打人的手下,你带走。” “不送。” 王小帅走到其中一名手下面前耳语了几句,那个手下起初很害怕。但王小帅拍拍他的肩膀,又说了几句话之后,他才慢慢变得坚决起来。 声音很小,没人会听到他说了什么。 但是偏偏我的耳力很好。我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王小帅说,我汽车开动的时候,用你口袋里的枪杀了司马动。你的家人,我会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我要走了 王小帅说完话,就钻进他的车子里。与此同时,司马动对留下来的所有人说,从今天开始,他还是第一,“我不准第二个人冒头。” 那个接受了杀人任务的人,右手开始有了微小的动作。 此刻,王小帅发动了汽车。 这些,全部是发生在一分钟之内的事情。 我飞起一脚,踹上了司马动的屁股。这一脚用上了真力,司马动就像一个肉球,飞到那些人的身上。大家抢身去接。那个人的右手从腰间抽了出来。 我暗笑一声。 看你还怎么杀人。 可……我没有想到的是……那个人的手掌摊了开来。什么都没有。 这回糗大了。 ****** 要开枪杀司马动的人最后还是被擒下了。从他的身上,我们搜出了枪支。 司马动看到的时候,一边摸自己的屁股,一边大出冷汗。我不知道他是疼的,还是吓的。反正今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因为我,丢了很大的脸。 我以为他会挂不住。哪想得到他神色如常。 回去的路上,司马动说,你的力气很大啊。 我说是,“我也练过。” “要不是你今天我就死了。” “屁股还疼吗?” “疼。你给我揉揉。” 我下意识地说好,伸过手去要碰他的屁股。司马动却躲开了。我第一次见他脸红。 他故意皱起眉头来,说不用了,“这会儿又不太疼了。” 我摇头。那可不行,我要看到伤势才安心。你把裤子脱下来,我好好瞧瞧。 司马动的脸红得更加厉害了。 他悄悄告诉我,除了他妈妈和之前那个叫周菁的女朋友,还没有任何女人看过他的屁股。如果我执意要看,他也不会推辞。 这一句话语带双关。我的情窦早已开过,所以知道他是对我怀有好感。 很危险。 我对我的男人,要求很高。虽然他不需要哪一天乘着七彩云来娶我,可是一定要有很大的本领。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他一定不能比我大十岁! 十岁…… 十岁…… 我哆嗦一下,看了一眼司马动。 “回家自己照镜子吧。把裤子退下一半,好好瞧瞧。你一定会发现,其实男人也有□的。” 司马动起初不明白,后来便哈哈大笑。 我们说话的时候,我感觉到坐在后面一排的以太呼吸上的变化。 听说,人是敏感的动物。当一个人盯着你看超过三秒的时候,你一定会感觉得到。 从出发到回家,以太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我的身上。 下车之前,我才想起来问司马动,他在淮南别墅留下的人马,究竟有什么作用。 那时的夜色很深,司马动神秘地笑了笑,没告诉我答案。 只是说,很快这个谜底就会为我揭晓。让我等着他的好消息。 ****** 离开帝都的日子越来越短,我需要早作打算了。 第二天睡醒的时候,我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我想,我可能是一天生的吃货。 古语有云:闻鸡起舞。今日才顿觉前非:古人诚不欺我! 我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跑到这间宿舍的大厅里,赫然看到桌子上摆了四道菜,中间夹了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 我没刷牙,没洗脸,衣衫不整。也没思考一大早这么丰盛的一顿是从哪里来,就撸起袖子开吃了。排骨入味很深,香。清炒油麦刚刚脱生,又脆又香。嗯……统统都香。 几样菜都尝过一遍,我舒爽地叹息了一声: 如果现在刷完牙就好了。 这时,以太从厨房里一边擦手,一边走了出来。 “好吃吗?我刚把厨房收拾好,准备叫你起床的。” 我差点噎着,狐疑地将以太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我们什么时候同居了?” “……哦,我早晨才过来的。那时候天还没亮。” “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没有锁门。” “你为什么来?” “给你做饭。” 我欢呼一声,“我草,你真是太好了。生活真是太美满了。收了你这个小弟,我不后悔!以后姐去哪,你就跟着去哪!” 我与以太共进早餐。 说话的时候,我才知道为什么以太做饭那么好吃。原来自从他的母亲失去了自理能力之后,三兄弟的伙食都是由他一手包办的。这样的厨艺,委实是熏出来的。 我再次觉得以太可怜。为了不辜负他的一番好意,我将桌子上所有的食物都吃光了。除了那一盆汤实在是太多,我的肚子盛不了。 不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吃干抹净,我才后知后觉思考这个问题。 莫不是,以太这小子有事要求着我? 等他刷完了碗回来,我保持着一个双手环抱,皱眉思考的凝重架势,问出了我的问题。以太的回答相对简单。 他说,是我收留了他。我是他的恩人,他这是知恩图报。 我恍然大悟。孺子可教。 既然决定带着以太行走江湖,所以我离开帝都的计划也就不需要再对他有所隐瞒。我说我将在三天之后走,“你有没有后事没有办妥?” “后事?” “哦……不是。我的意思是,要不,我先帮你干掉孙淼?你们越南兄弟的事情,不是还没有处理好吗?” 以太的目光萧索。他垂下了肩膀,厚实的唇角苦涩地弯了起来。缓缓地道出了四个字: 人各有命,各凭天命。 我懵了。眼前这位仁兄那像是粗人,明明就是一看破红尘皈依佛门处处冒金光的菩萨。虽然是个泥胎的。 下午,我让以太去买了火车票,自己一个人在司马动这一间大厂子里闲逛。天气越来越冷了,估计得有零下十二度了吧? 今年干旱,没怎么下雪。 我记得往年这个时候,街头巷尾,是一片的银装素裹。 如今土地堪堪就要龟裂。靠树树倒,靠人人跑,靠天吃饭,看来也是早晚要饿死的。我蹲在地上,目光落在一枚不知何时飘落进来的,干枯的树叶,心里冒起了一个从来没有在我心中出现过的问题: 既然没有什么是靠得住的,那么,我们究竟要靠什么生活下去呢? 我们,究竟如何才能够有尊严地、诗意地,生活在这个让大多数人痛哭流涕的土地上。 收拾完了这一份伤逝的情怀,我站了起来,拍净身上的泥土,遥望天外。 “杜小姐今天的兴致好。” 声音响起。是马岩来了。 他瘦小的身躯仿佛墙头之草随风而倒。我纳闷他当年事怎么跟五大三粗的以太打的平手。 我说在屋子里闷着没事,出来逛逛。 “听说,你昨天救了动少一命。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过奖了。马先生不用去教那些人练拳吗?” 马岩指着偌大的操场,“你看,他们还在跑步。我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闲着。” 我说,是不是你们这些当老师的,自己想休息的时候,就让你的学生们做这样的事?“比如说跑步什么的。” 马岩笑。说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不过大部分时候,是这样的。” 我们并肩行走,享受这午后的阳光。 其实,冬天在没风的时候不太冷。就像,夏天在有风的时候,不太热。 “我的兄弟,以太去了哪里?” 我告诉他,他去买火车票了。 “他要走了吗?” “是我们要走了。” 马岩摇摇头。他还没有认真地跟他的兄弟叙旧。我暗暗观察着马岩,他好像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 有故事的人,眼睛都有一种没落的光泽。所以我问他为什么会来中国。出口之后才觉得唐突,这可能是他为何眼神没落的原因。是心中的大秘密,于是接着道:“哦,就算你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出乎意料,马岩告诉了我。 “我跟动少是亲戚,那一年,他回家乡探亲的时候,我正被仇家追杀,所以将我带了回来。” “动少跟你是亲戚?” “嗯,是远亲。你不知道吗?动少的祖籍,就在这个国家的边境,与我们那里很近的。我们应该算是表兄弟,小时候见过两面。真没想到再次见面的时候,他还能将我认出来。” 原来司马动并非是在帝都土生土长,这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半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马岩回到他的工作岗位。 闲庭信步终有头,我结束了这一忽儿的悠闲,准备活动活动身体。功夫荒废久了,会撂下的。 看来这个城市不打算给我时间。因为司马动找到了我。 今天他的面色很精彩,怕是又大的喜事。 果然,我从他的嘴巴里,听到一个叫人愉悦的消息: 王小帅在他们的生意上终于挨不住各方面的压力签字了。司马动说,他将在年前收拾王小帅,“不让他过年三十了。” 听到司马动随随便便道人生死的口气,我有点冷。我说,既然事情将要解决,我什么时候能看到小何?“动少,我很快就要走了。” 司马动的神色在此刻相当不自然。他说,丑丑,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千万不要怪我。 在火车上 我将司马动看了很久,不祥的预感渐渐升腾。我有很多不祥的预感,虽然很少应验,但我每次都当真。禁不住,我就要掉下眼泪。 我说,你说吧,只要不是关于小何的噩耗。 司马动愣了愣。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哽咽着。 “小何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噢……”司马动替我擦着眼泪,“你先别着急哭,我什么时候说他死了?他在被关进执法堂的第二天就出来了,不过我将他派去寻找我的好兄弟丁坚。只是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帮我,所以才一直没告诉你。” 我的眼泪立马就收了回去。大骂道:“你骗了我!” “善意的谎言。” “唔,你果然是个坏人。”得知小何安全,我因被骗的愤怒也维持不了多长时间。我呵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自从离开了川河,我很少笑得如此欢畅。 司马动突然问我,是不是真的要走。 我说是的,有一件大事等着我去做,我不能再呆在帝都了。“办完了事,我还要赶着回家过年。对了,我要带着以太一起走,他现在是我的忠实小弟。你瞧,他回来了,带着我们的火车票。” 以太刚刚进了大门,在阳光之下,我有点眩晕。似乎他距离我相当遥远。 他挥了挥手中的两张火车票,对我笑。 我说,终于要离开这里了。我会怀念的,这一片土地。我也会怀念你。 司马动说,天下那么大,再见一面可就难了。 我说,人间最常见离别,动少,我们是一天的朋友,也是一生的朋友。 司马动说,好,一生的朋友。日后有什么困难需要我,我会义不容辞。 我们在半空中击掌,相视而笑。他笑着笑着,轻轻摇头。丑丑,我怕再也找不到你这样的姑娘,“你是第一个可以让我忘记周菁的人。” “她死了吗?” “还没有。” “那么……去找她吧。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证明你的心中,仍给她留了最重要的位置。愿你深爱的人,永生平安无恙。” 司马动喃喃将我的话念了两遍。 “愿我深爱的人,永生平安无恙。”他说,“愿你,永生平安无恙。” 以太走近了,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三天以后,凌晨十二点的火车。” “是卧铺吗?” “嗯,买票的人可真多。算我运气好,买到了卧铺。” 以太摸了摸鼻子,等待着我的夸奖。那一刻,我觉得这个人,真像一个孩子。兴许,他最应该孩子的时候,早早接触到了成熟。 像这样的人,理应永远天真。 我说,你最好永远天真。 司马动与以太一起问我,你说什么。 我将头摇了摇。 气氛充满了离别的味道。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 三天后,我带着以太重新来到火车站。 只有两个人,没有行李。距离火车开动还有二十分钟,以太拉着我进去,我却站在外面,迟迟不肯进去。 “大姐,再不进去,火车就开了。”以太现在改口,叫我大姐。 我说不,我想再等一会儿。 司马动说要来送我的,可是到了现在,还没有见到人影。 喇叭在催促着未进站的乘客。我心想,算了,他应该不会来。 可是,在我将要转身的那一刻,我忽然瞥见了司马动的汽车。轰鸣着油门,停在进站口外面。 他冲了出来。穿着笔挺的西装。 虽然将近中年,却看不出衰老。 我看到他肩膀上有一点血迹。 走上来,司马动与我浅握双手。我们做了短暂的拥抱,在耳旁,我对他说,王小帅死了? “死了。” “你成功了。” 司马动微微一笑,“也祝你此行成功。” 这一次,倒没有上次送叶茂是的悲伤。我很奇怪,看来认识不久的叶茂,在我心中的地位,竟然比司马动还要高。 又闲谈两句,我就与以太走了进去。 司马动忽然在后面大声喊我。 我回过头,看到司马动笑得异常灿烂。 他说,丑丑,我们一定会见面的。 我说当然。其实一点也没有当真。 我的人生没有长远计划。我只准备偷到祖老儿的绣花鞋之后,回到川河的关村带给娘亲,顺便给爹爹介绍一下以太,看看能不能收他入门。至于重逢,得看缘分。 可是我想不到,司马动竟然接着说,你要记住,我的家乡不在这里。我们会在我的家乡重逢。 我再要细问时,以太就将我拽走了。临别之际,司马动在我眼中只留下一个莫测高深的笑脸。 于是,我带着满肚子的疑问,再次踏上征程。 前途未卜,我希望自己能交到好运。 ****** 火车上人满为患。虽然我跟以太拿的是卧铺的票,可是放眼望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得用抢的,还卧铺? 车厢里空气混浊,噪杂的声音不绝于耳。我瘦小的身躯被挤来挤去,要不是以太拽着,估计早就叫人踩到下面去了。 我们穿过几节车厢,来到自己的那一节。不出意外,这里坐满了人,根本没有我们的位置。我悄悄问以太,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我爱迷路。所以每到了这个时候,都会认为是自己来错了地方。 以太拿着车票仔细核对一番,摸了摸后脑勺,“没错啊,是这里。我们的铺位在……你看,一个老头儿一个年轻的,睡了咱们的床。” 最后他叫的特别大声。我心说用得着吗,睡了床而已,又不是睡了你老婆。 小弟不会办事,当然要我这个大姐来出面。下铺的老头儿在睡觉,我仰起脑袋,上铺这位小哥正在专心致志地剪着他的脚趾甲。 我礼貌地笑道:“这位先生,你占了我们的位置。” 青年抬起头来,看我一眼,低头继续剪脚趾甲。臭不可闻。我捏了捏鼻子,“你们的票呢?上面应该写了座位。” 青年终于理我了,“我们的位置让别人占了,你俩的票呢?” 我把票掏了出来,想不到青年手倒是快,一把抢了过去。 “现在这个位置是我的了,小姐,另找吧。” 我气笑了,还真有敢跟我叫板的。当下不露声色,又用眼神示意要发飙的以太不露声色。我从以太的手中接过另外一张票,问道:“下面这位是你的长辈?” 青年说是的。 我道:“正好我这里还有一张,就给了这位老先生吧。这样,你二位睡得还踏实。” 青年终于用正眼瞧我了,嘴角掠过一丝不屑的笑容,“那么,也拿来吧。” 从我手中夺了过去。这次,我留心注意了他的手法,从伸手,到揣兜,竟也似模似样。我心说小贼,今天你碰到了贼祖宗,一会儿再让你那双狗眼睁开。 我跟以太没这么就离开。我们原地未动。 这间车厢里很安静,有的人会好奇的朝我们看上一眼,但更多的人则埋头做自己的事情。一个老头在喝水,一位母亲给她的孩子喂奶。 火车缓缓开动了。窗户微微晃动。巨大的轰鸣声在耳旁响起。 外面车厢躁动的声音渐渐安静下去的时候,我大声告诉以太,“去吧列车员叫来。” 直到这时,这里的人才纷纷讶异地朝我看来。那个抢我了车票的青年则用玩味的眼神将我看着,嘴角还是那恼人的笑意。 以太很快将列车员找来了。是个姑娘,大不了我两三岁。大概是刚刚参加工作不久,所以态度十分和蔼。 她温柔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指着那一老一少说,他们占了我的床位。 列车员走过去问那位年轻人,是不是这样。他说不是,“我本来就是这里的票,他们才是过来无理取闹。你看。” 掏出了票来。 列车员过目之后,笑了。又还给了青年。并说,请他回到自己的座位。 青年疑惑地重新将那两张车票看了,然后睁大眼睛。 我笑着将车票在手中摇了摇。 青年露出了然的神色。 他说,好本事。 我笑。“现在该让座了吧?” 青年出去了。我跟以太如愿以偿地躺在了上下铺。我在上面,他在下面。 以太悄悄问我,是怎么做到的。我告诉他,这是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秘密。 其实在那个青年拿走第二张票的时候,我就将两张票都偷回来了。圣门有一招叫袖中手。一只手打掩护,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跟变魔术是一个道理。 我不告诉以太的原因很简单——他还没过门呢。 青年离开的时候目光十分凶恶。我隐隐感到有点不妙。 这是一种十分奇怪的直觉,现在他们应验了。因为我观察到,这节车厢里的所有人,全部都面色不善。就连那个喂奶的妇女。 我想,我可能跟以太掉进了贼窝。 人要犯我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语成谶。 当那个喂奶的女人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的钱包要遭殃了。 虽然无所畏惧,但旅途漫漫,我委实不愿意将气氛搞得太过于僵硬。我相信每一个人都是好人。我想要与每一个人和睦相处。 我跳下床,坐到以太的旁边。他大约也察觉出什么,警惕地躬起了身子,肌肉紧紧地绷着,就像一头猎食的豹子。 我在暗里拍了拍他的手掌,示意他稍安勿躁。 女人很漂亮,天生长着一副笑脸。我有点不信她是一个做母亲的人。 在外面抱养小孩掩人耳目,这种事情在偷盗行业虽然因为太过于伤天害理不常遇见,但并不代表没有人做。这一刻,我对她恶感猛增。 她说小姐,能不能请你帮我照看一下小孩。 我问为什么是我。 她笑着说,因为这节车厢里面只有我们两个女人。“你知道的,男人啊,干活没问题,可是照料小孩这种细腻的事情他们是做不来的。” 看她身后的其他人,虽然都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但视线却有意无意地朝我们这里望来。我知其中有诈,没有将孩子接过。 “对不起,我没有看过小孩。” “抱着他,哄着他就可以。求求你,我的肚子很不舒服……” 我说,月事? 她将头点了点,好看的两条眉毛微微锁在一起,联动了周围的肌肉。我冷不丁抓过她的手掌,号了号脉。果然是有宫寒的毛病。 我笑了笑。 “你去吧,孩子我为你看着。” 她向我道了谢,推门出去了。 怀中小孩吃过了奶,吹着鼻泡入眠,安详极了。估计周岁左右。 以太悄悄告诉我,大姐,你上当了。 我说是,“她是想要用孩子来拖住我。如果没错的话,不久之后,刚才离开的两个男人这就要回来了。”“那么,这?”“我们还有很长的火车要坐,这些人跟我也算同行,日后说不得要在江湖上见面的。不要将事情做绝。”“哦,大姐真厉害。” 我笑了笑。说这些都是从我大师兄那里学来的,“他可是个人精。” “大师兄?” 我点头,轻轻抚摸着孩子头顶一层短短的毛发。正要对以太讲述大师兄的那些传说时,门开了,刚才离去的青年回来了。还有那个带老花镜的老头。 以太站了起来,语气不善地问道:“你还敢回来?” 青年略有城府,不怒反笑。 “我们落下了东西。” 我道:“过来拿吧。” 青年向前踏了一步。花镜老头儿反手关上了门。 与此同时,整节车厢里的人都有所行动。 有堵住后门的,有掏出刀片一类家伙的,还有淡定围观的。 我颇为吃惊。怎么这群人,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看这架势,是打算用抢的了。完全是强盗行径。 要知道,小偷是完完全全瞧不起强盗的。 我说,诸位英雄,有话好好说,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青年冷冷一笑,“来跟你找回场子。你刚才让老子丢了脸子。” 我说,你们不怕外面有警察? 青年说,恐怕你也怕警察。小偷。 我说,被你看出来了。 青年说,没人能从我口袋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东西。你是个难对付的角色,不玩狠的,就玩不转你。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立马认怂。 “兄台,刚才我们姐弟二人莽撞。您手下留情,饶了我们吧。” 青年一朝得志,嚣张以及。要求我们将所有的财物都撂下,然后滚出车厢。 我暗暗数着他们的人数,一共是二十四个人。属于团伙性质的黑社会组织。我没说话,只是踢了以太一脚。 以太老拳挥开,将距离我们最近的一位先生打得鼻子淌血,晕倒在地。然后才骂了一句: “放你妈啊!” ****** 斗争是人类进步的力量。所以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会有这种东西存在。对于争斗,我持中立态度。不讨厌,也不反对。也就是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可是,人若真的犯我,我也不会灭其满门。 给个教训也就罢了。 今天以太就给了他们很大的教训。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内,狭窄的空间,以太拿出泰拳王的真本领,一拳一个。最后才揪住了小青年的衣领,大拳头将要打下去的时候,我叫住了以太,笑吟吟地来到青年旁边。 “做贼就好好做嘛,干吗自甘堕落,去伪装什么强盗呢?业有专精,我们本是一家,玩的是技术。” 青年说,原来你们是强盗。 “名字。”我问。 “陈刚。” “来路。” “梁都。” “什么地干活?” “发财。” 以太微微用力,虎目圆睁,凶神恶煞。青年吓破了胆,软绵绵地跪了下去,惨呼一声“英雄饶命”。 他是个识相的,我还没有开始正式的拷问,这位仁兄就滔滔不绝地对我自报家门了。原来这节车厢里的人都来自梁都的一个村庄,每个冬天不能种地的时候,就会出来做贼来捞外快。出去的那个女人也是。听陈刚的语气,竟隐隐是他们这些人的头头。 我一个哆嗦,邪恶的念头冒了出来。 那女人,难不成是慰|安|妇? 这时,她也回来了。看到车厢里的一片狼藉,倒还十分沉得住气,没问怎么回事,第一句话就带了哭腔。 她说,我的孩子。 孩子在我手里抱着。年纪小,睡的沉,虽然刚才有一番打斗,但他没有被惊醒。 我说,别哭,孩子好好的。 可是女人还是哭了出来。 我说,把门关上,站到一旁。 女人登时明白了,眼泪刷地一收,像醒鼻子一样。我心中有点了然,怪不得能当头,原来有这种特异功能。 一番作威作福之后,我主动言和。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以后大家相处起来,应该会相安无事。 将孩子还给女人,闲谈之时,我得知这女人叫赵雅。 我问他,那个究竟是不是她的小孩。 赵雅回答得斩钉截铁。她说是,“这一次出来的目的有两个。第一个是赚钱,第二个,是找到小孩的父亲。” 我问道:“父亲?跑了?” 赵雅道:“跑了。但你不要误会,他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而是响当当的男子汉。我们的手艺,也都是他教的。” 我说,哦。心说原来又是一个爱恨交织的悲伤故事。 好像每一个人,都有过这样的一段。 可是我没有。一时间,我有些遗憾。这么大了,我竟然没有像眼前的赵雅一样,拥有真正的遗憾。 我娘有一个遗憾,缠绕终生——虽然她没告诉我,但是我看得出来。 死去的娜娜也有遗憾。因为她死了,再也不能爱她爱的人。 赵雅的遗憾最遗憾。她有爱的人,她有爱的人与她的小孩。只是只能常常思念,不在身边。 我告诉赵雅,就算漫无目的的寻找也是幸运。想必他是一个十分优秀的人,“就凭能够将你们这些庄稼人□出来,而且都不弱,便能猜到。” 赵雅的目光迷醉。 “是啊,你说的没错。我从未见过像他那样大本领的人。虽然他只剩下一只手臂。” 我吃了一惊,一个人的名字从我心中再次浮现。他也是一条手臂,偷盗的本领在年青一代无出其右。 我压住了澎湃的心情,低声问她,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赵雅说,他叫俞冲。 我懵了。 抵达湘西 问明了赵娜口中的俞冲的生平事迹,我可以断定,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 大师兄有孩子了? 天……这究竟都是些什么情况。我摸摸自己的脑袋,确定不是在发烧。恍然,便出了神。 直到以太在我眼前晃了晃手掌,我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说话很久了。 赵雅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突然有点卷。从今以后,我们就算认识了。你们要发财,便去发你们的财,只要不影响我们姐弟。回去吧。” 赵雅低低道了一声是,抱着她的小孩退下了。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她问,“喂,你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赵雅告诉我,只有一个乳名叫宝儿。大名还没取,“因为我还没找到他的父亲。” 我脱口而出,“不用找到他才取名。就叫俞北辰吧。” 赵雅喃喃念了两遍。 “北辰是北极星的意思吧?虽然是好名字,但是……到时候,我会问问他的。” 我没理会满腹疑窦的以太,默默爬上自己的床。双手抱住脑袋,对着头顶摇曳的灯光发呆。 大师兄曾经对我说过,将来,如果他有一个孩子,会为他取名叫做北辰。 我说,如果是女孩呢? 当时的大师兄想了想,笑容温暖动人。他说,如果是个女孩,就叫做北夕吧。 那一年的我懵懂又天真。所以我对我的大师兄说,大师兄,将来我要为你生一个孩子。 大师兄拒绝了。他告诉我,对我而言,你就是个小孩。 往日的记忆侵蚀脑海,我的呼吸不畅。就像寸寸断了心肠。 ****** 从帝都到湘西,要乘坐两夜一天的火车。这个凌晨,我久久不能入睡。火车穿行在旷野里,月光从窗户打进来,微弱的光线一一从熟睡的人们脸上掠去。 我就这样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火车外面那一片漆黑的旷野,不曾移开目光。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从东方的天际,升起了一抹鱼肚白。 听赵雅说,宝儿已经周岁了。那么,大师兄与她发生夫妻之事,应该是在两年之前。 我记得大师兄是在三年多以前失去了左臂。 三年,如此漫长的岁月里,我一度与大师兄消失了所有的瓜葛。为什么他会跟赵雅生孩子?为什么他要教这些人盗术? 越思考,就越朝着某个无可挽回的深渊奔去。 我头痛极了。 月亮渐渐淡去。我暗骂糟糕。天快要亮了,阳光照射的时候,我将再也没有办法安静入睡。 着急之下,这才硬逼着自己睡着了。 高速的行驶当中,人们很容易就会忽略时间的概念。就像我睡醒之后,完全不知道是几点。只是看看外面的太阳挂着一抹微红,茫然问以太,早晨是不是刚刚来到。 以太摇头。 “不是的大姐,天快黑了。冬天的时候,天总是要黑的早一些的。哦,你睡醒了。”他说,“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问道,“他们呢?” 车厢里除了我跟以太,就再无别人。 “大概是去做事了吧。半个小时之前离开的。” “有什么吃的?” “泡面。”以太苦着脸道:“这里的食物特别难吃,还不如吃点泡面实在呢。大姐,我去给你买。” 我道:“有劳了。” 吃完了饭,赵雅带着小孩以及跟从她的人回到了车厢里。喜气洋洋。我想这一行,他们应该是收入颇丰的。 这些人对我的态度相对友善。除了陈刚。他是个刺儿头。 我还有许多事情没有搞明白,于是走到赵雅身边,随口跟她说起了家常。话题从天气开始,接着讲赵雅的故乡。我委实不耐烦的紧,但仍然安静地听着。后来,我们两人出现了一段时间的沉默。这个机会难能可贵,于是我问赵雅,是怎么认识俞冲的。 这一下,不光是赵雅来了精神,就连陈刚也靠了过来。 “俞大哥当真了得。两年前的冬天,我在村子外面打猎,看到俞大哥被好几个人围着。那时我胆子小,不敢帮忙。可是……唉,真没想到,一个人竟然可以打十个,而且他还是一只手!” 陈刚抢在了赵雅前面说。 “后来呢?”我问。 陈刚道:“后来那些人被俞大哥打跑了,不过他也因为用力过度晕倒。幸亏当时我在场,将俞大哥及时救了。不然,他一定会冻死在野外的。唔,就算不被冻死,也可能会死在被他打跑的那些人手里。” 我说是啊,他一向是很厉害的。就算撑不下去,也不会再外人面前跌倒。 赵雅挑了挑眉毛,“一向?” “啊……不。”挑中了语病,我看着赵雅,竟无法回答。 她好像抓住了什么,揪着这个问题问道:“你跟俞冲认识是么?我看你从昨天开始,就对他很感兴趣。而今天又说是一向。” “……你一定认识他的对不对?你告诉我他在哪里?你告诉我告诉我。我求求你。” 赵雅将孩子放到一旁的床上,抓住我的双臂来回摇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一番,大约就叫做真情流露了吧。如果我真的知道大师兄在哪里,我想我一定不会隐瞒。 可是我不知道。 压抑住了告诉赵雅我的身份的想法,我淡淡地否认道:“对不起,我不认识俞冲。” ****** 接下来的时光,我跟赵雅的人一直都相安无事。天黑天又亮,再过两个小时,我们就要到达湘西。这是我的目的地。我跟以太商讨下一步的计划。 我告诉以太,湘西的神偷门,除了祖老儿这位门主功夫深不可测之外,他的手下还有四大护法、四大金刚各八人,都有他们的独到之处。 “尤其是四大护法,我们要小心对付。”我提点着以太,顺便也提点自己。然后将这四个人的能力、名字,告诉了以太。 左护法杨朝云,三十二岁。是祖老儿的首席大弟子,人高马大,但轻身的功夫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以太问,他能跳多高? 我说,算上他自己,头顶能顶到两米一六。 以太说,这也没什么。 我微微一笑,已经很了不得了。 接着道:“杨朝云经常跟祖老儿外出办事,所以在江湖上的名头十分响亮。剩下的三位护法,我只知道其中两位。一个是右护法姜朝生和光明护法孙朝阳,实力与杨朝云在伯仲之间。最后那个,我却想不起来。身份一直被祖老儿刻意隐秘着。所以,他才最可怕。” “我们有多少时间?” “半个月。” “……好短。” “啊,半个月之后,无论事成事败,我们都要走。以太,今年跟着我会我的家乡过年吧,顺便让爹爹收了你。” 以太这个时候很羞涩。他“嗯”了一声,点点头。 这时,赵雅走了进来,送给我五个鸡蛋,还有一些钱财。我慌忙推却。无功不受禄,何况赵雅的身份敏感,我更加不敢接了。 赵雅却颇有几分盛意,最后实在是推辞不下,我将钱收了,退还了五个鸡蛋。 见我将钱装进口袋里,赵雅才道:“小姐,其实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求你。”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话当真是有道理。现在由不得我不答应了,于是硬着头皮点头道:“你说吧,只要我力所能及,便一定给你办到。” 赵雅递给我一个红色的荷包。我拿到鼻尖闻了闻,喷儿香。 “这个……” 赵雅低下头。 “如果你能看到俞冲,请帮忙将这个荷包教给他。他一定会明白是什么意思的。” 将荷包搓了搓,我感觉到里面装了一些东西,这才想通赵雅用的是掩人耳目的手段。呵呵一笑,便答应了她。 同时,我心中纳闷。 这屋子里没有赵雅的外人,那么,她究竟是想要瞒着谁呢? 火车开始减速了。窗外已经可以看到一片一片的民房。树木的间隙,如果使用所有的目力去看的话,也能数的清楚。 我跟以太下了车。 赵雅追了出来。再次对我叮咛。临走时,她为我留下一个破碎的笑容。 她说,我知道你一定能找到俞大哥的。我知道。 我握着手中荷包,心中惆怅。 湘西是一个很贫穷的城市,背靠大山,面朝茫茫野草。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此刻天高云淡,艳阳高照,在无风的冬日里,我竟然感到一丝灼人的温暖。 再过不久,春天就要来了吧。 闭上眼睛,回过头的时候重新睁开。我看到以太压了压自己的鸭舌帽,正对着一汪积水整理造型。我嗤地一笑,“怎么一个大男人,还像个姑娘那样爱臭美?” 以太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说,大姐,这是我唯一一顶帽子,也是我最喜欢的。 正要指使他去买饭,我忽然在车站的出站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就去了 那是一个垂垂暮年的老人。身旁还领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当然,如果这两个人任何一个单独抽出来,我谁也不认识。但是站到一起,就不由让我想起在帝都时,随手救下的韩老爷子。 那时,听小韩的口气,这湘西韩家应是在湘西十分有势力的,怎么困窘到也来挤着劳什子的火车了? 看来当时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仗着帝都人生地不熟,是以大吹牛皮。 我这次来帝都办的是隐秘的事,一个不小心就会前功尽弃,所以,我没有走过去与爷孙俩相认,而是悄悄拉着以太离开了。 我这张脸上过报纸,虽然现在风头暂时过去了,但我相信一定会有很多有心人,拥有将我一眼认出的能力。 说不得,今儿就要乔装改扮一番。 我跟以太打车,到了稍微远一些的酒店入住。然后让他看着我的身材,买几件男装。 等待的时间里,我从口袋里拿出特制的易容笔在脸上划来划去。易容笔不同于别的化妆笔,用它涂在脸上,与肌肤巧妙地融为一体,任谁也看不出来。 一个小时后,以太提着好几个大兜子回来了。 当我转过脸来面对他时,他吓得朝后面退了一步。差一点儿就呛啷一声宝剑出鞘了。 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以太将手里的东西扔在地下,郭着腰,凑到我跟前,狐疑地问道:“大姐?” 我满意地点头。 “怎么样?” 大约是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以太松了口气。竖起大拇指道:“妙极了!” 这时,我还是一头短发。眼睛与嘴唇的轮廓与之前相比,改变很大。少了些阴柔,多了些阳刚。又将以太买来的衣服换上,我对镜自赏,活脱脱一个翩翩佳公子。 我总觉得以太是即将成为我师弟的人,所以我对他说,以太,以后你是要做贼的,有四个字,你必须记住。 以太问,哪四个字。 我说,贼不走空。 以太颔首。 ****** 1998年1月20日。夜晚。 我与我的小弟以太以兄弟的身份,停留在湘西。 小镇毕竟是小镇,夜生活远没有帝都来的丰富。路灯十点钟的时候就熄灭了,街上看不到一个人影。而我,也迎来了第一个难题。 这个难题对我来说惨无人道,纠结得要命—— 我,还不知道神偷门的位置是在哪里。 都说摸着石头过河,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但这次是不同的,我怕摸来摸去,早晚将河摸干。露出水面,见光就死。 以太问我,大姐,为什么我们要做贼呢? 我十分愕然,为什么不能做贼? 以太说,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有的人去做贼,有的人去做强盗。相安无事,各自过活,不是很好吗? 我想了想,说,我也不明白。但是盗贼出现千百年,有它自存之道。存在即为合理。 以太摇摇头,说不合理。 我敲了敲他的脑袋。 “去你的世界大同。” 湘西一共有横竖四条街道,形成一个“井”字,中央就是市中心。向外便是他处。 从城中心向外走二里路,穿过可以遮挡视线的楼房,便能够看到绵延在远处的大山与草地。 火车从草地上飞驰而过,不停留一刻。 我听说,神偷门的总堂就坐落在远处的一座山上。下设各个堂口,其中由追风堂负责山头的安全工作。插翅难进,插翅难出。 以太问我们怎么进去。 我告诉他,插屁股。 默默走完了湘西的四条街道,我将这里的地形全部深刻在脑袋里面。忽然感到身后有人跟踪,可是我回过头去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我心中存了疑,便有意试探。在一条主干道上拐进了小巷子,左穿右突,明明听到半夜之中刺耳的脚步声,但猛然回身的时候,仍旧一无所获。 当时,我以为是神偷门的人。心中还想,他们来得可真够快的。此行凶多吉少,可要加点小心。 可是,很快我就知道,跟踪的人,不是来自神偷门。 ****** 我们最终回到了湘西城中的宾馆,补充睡眠,以应对那些随时都会出现的危险。 第二天,天光大亮。以太未醒,我独自出了门。在外面的早餐摊上,吃了一顿他乡美食,口角垂涎,滋味回旋不散。顿觉生无所恋不如归去什么的都是扯淡。 有个人在看着我。 所以我也看着他。 看着看着,我就哭了。 他却笑了。 他走过来,摸了摸我的脑袋,问我还饿不饿。 我说,刚刚吃饱。 他说,你怎么变了模样。 我说,你又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回四川了吗?” 没错,突兀出现在湘西的人,就是叶茂。 叶茂笑道:“我在四川办完了事,就赶到湘西来了。我过来帮你。” “可是你并不知道我会来湘西。” “你说过,可能你忘记了。” 我说,哦。 无论怎么样,能重新见到叶茂,我还是十分欢喜的。这一次的重逢,竟让我开始相信,世界上当真有缘分这种无稽存在。 是哪一个人说过,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叶茂告诉我,他已经在湘西等了三天了。本以为我会晚一点再来,没想到,我会来得那么快。 易了容还能被别人看出来,我委实着恼。叶茂出言安慰。他说,认不出来的,是陌生人。认出来的,才是亲近的人。 我说,那么,如何才能分辨谁是陌生人,谁才是亲近的人? 叶茂告诉我,现在你闭上眼睛。十秒钟之内,能想到的人,就是你亲近的人。十秒钟之后想到的,都是陌生人。 我依言闭上双目,飞速闪过了几个人的脸。可能是我的脑袋不大灵光,十秒钟过后,我只想起了四个人。除了我的父母与大师兄,还有叶茂。 难道其他人对我来讲,都是陌生人吗? 我疑惑地看着叶茂。他阳光下的脸堆满了笑容。他说,丑丑,我只能想起你一个人。 ****** 叶茂提前来了三天不是白来,他替我搞清楚了湘西城中的各种情况。神偷门的总堂果然是在远处那片山脉之中。祖老儿收了很多徒弟,本地的也不少,而且大部分都是大户人家。 “所以。”叶茂道,“整个湘西,都是他神偷门的。”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点点头。 对我来说,偷取祖老儿的绣花鞋是探囊取物的事儿,关键的问题在于得手之后,如何安全离开。既然整个湘西都是他的,那么,我们懵懵懂懂地混进来了,【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想走,估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来日方长,还得需要从长计议。 叶茂将我带回了他居住的地方。 是一家四合院儿,隐藏在闹市之中。院子里放了应景的花盆,红砖地面上干净极了。一方天空坐落在头顶那个四方块儿里,仿佛一下子便掉落在了某一个世外桃源。 而让我奇怪的是,这里只住了叶茂一个人。他说是他租来的,我倒有一点不信。这明明是哪个有钱少爷在外面包二奶买的一处住所。 对叶茂的话,我永远也不知能信几分。 在院子里搬来了茶几,两个竹凳子,叶茂为我泡了一壶香喷喷的菊花茶。我品了品,有点甜。 叶茂说他加了冰糖,“冬天干燥,喝菊花茶去火。” 我道:“原来你也有研究。” 叶茂笑道:“丑丑,我们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间要坦诚相待。要真诚。所以,我想知道,你究竟想要从祖老儿那里得到些什么。” 我道:“一只绣花鞋。” “一只绣花鞋?”“没错。”“那玩意儿对你很重要?”“不重要。”“不重要你又为什么冒天大的风险跑到湘西来呢?” 我将茶壶放下,道:“对我不重要,可是,对别人很重要。” “对谁?”“这个就不能告诉你了。”“好吧。”“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叶茂,你来湘西的时候长,你知不知道祖老儿是不是也住在山里?”“是的。”“那么我就放心了。”“有办法?” 我笑了起来。 ****** 腊月十八,还有十二天就是年三十了。我大约还剩下八天的时间作案,八天之内如果仍然做不到,就必须要搭乘回川河的火车。 这一天的晚上,月黑风高。我没叫以太,也没通知叶茂,独自一人,步行着,朝远处那些山脉走去。 天寒地冻。我的手脚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就冻僵了。 看明白了左右无人,我提了一口气,调匀内息,拔腿就跑。就像,刚刚吃完草的兔子,一路绝尘。 这个,就叫做功夫。轻功。 爹爹教我的,但我从来没在人前用过。小偷是高危职业,所以样样都要会一点。 不出半刻,我便来到了神偷门总堂坐落的山脚下。 手也不冷了,脚也不冷了。我出了点汗,头顶冒起白气。 成功失败,在此一举。我在心中暗喝一声:这就去了! 夜探深山 当叶茂问我究竟有什么办法的时候,我没想着告诉他我是会功夫的。但叶茂却在我眼前老实不客气地漏了一手。 他将两个茶杯与一个茶壶通通扔到了天上,一根手指拖住了茶杯,另外一根手指顶住了茶壶的底部。 然后,稳稳当当地往茶杯里注满了茶水。 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我拍拍手掌,“牛逼。” 叶茂谦虚地一笑,道:“这一手,你会吗?” 我说我不会。叶茂告诉我,如果这一手我都不会的话,就别去神偷门的总堂了。 “你一定会失败的。” 其实我想告诉他,如果是我的话,可以不用手指托着,就可以将茶杯灌满。 从这一刻开始,我便对叶茂的身份起了疑心。他的身手很厉害。刚才所表现的,又让我对他的评价有了改观。 这人,不单单只是厉害而已。 在我遥远的记忆里,当年大师兄与神偷门的人斗法时,对方也用了这种方式来炫耀自己的能力。 所以,我对叶茂说,我会在三天之后动手,“有你在,还怕成不了事么?” 事实上,时间仅仅过去了一天。 深山老林。风大、刺骨。山上枯萎的树木在黑夜里摆出一个狰狞的姿势。 叶茂说,神偷门的总堂,是在一个光秃秃的山上。那里没有树,只有矮矮的野草。 我寻找着,没过多久,便远远地望到了。悄悄摸到近处,在山脚,有一条石阶通往山顶。位于半山腰处的飞檐式建筑,在稀薄的月光之下,露出了同样稀薄的轮廓。 山脚下看不到传说中追风堂的人。 我有点错愕,却更加不敢向前迈上一步。 天知道脚掌踏错了哪一根树枝,在这样的空旷寂寞里发出唯一声响,就惊动了那躲在暗处的猎者。 最终,我没有走石阶,而是爬到了山的后面。匍匐在草地里,一点一点向前挪着身子。 我想起了一首诗: 专山转水转佛塔啊,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我远在关村的爹爹,你被祖老儿夺走的东西,今天女儿为你讨回来。 ****** 就这样艰难地爬着,过了很长时间,我来到了神偷门总堂高高的墙壁之下。 此刻正是熟睡时分。 朱漆的大门口挂着两个红色灯笼。墙壁光滑,难以攀爬。我拿出锁链,正准备扔上墙头,嘴巴忽然被人捂住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 当然不是因为嘴巴上那一只手掌,而是我竟然没有察觉到身边有敌人——在这个空旷的地方。 我骇得想要转过脸看看身后是什么人,可是他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另一只手掌抵在我的腰上,拿住了穴位。我动弹不得。 然后,我被拖到了高一些的草丛里。 他凑到我的耳边对我说,丑丑,别出声。 我差点要叫出来。 大师兄,竟然是大师兄! 当我们躲入草丛的那一刻,在对面的墙壁上,忽然冒出一个脑袋,左右看着。最后没什么发现的时候,嘴巴吹了一声口哨。 夜又安静了下去。 我与大师兄安静地趴在草丛里,不敢轻举妄动。 我有太多的话想要问他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天帝都时司马动的秘密基地里,是他来看我吗? 赵雅说她的孩子是大师兄的,真有其事? 还有…… 我刚刚想到一件对我,对大师兄来说,都无比重要的事:抵住我腰的那只手是谁的?大师兄他,明明就只有一只手啊! 半个小时过去了。 光秃秃的山上,似乎又变成了一汪死水,不起半点涟漪。我们悄悄退出了草丛。看来今晚神偷门总堂的防卫严密,只好先撤退再另谋他计。 这张脸屡次被轻易认出来,我再也没有勇气去见人了。 来到山下,远离神偷门之后,我们踏入了茫茫的草地。远处有一个小小的城市,可是却看不到点点灯光。月亮高高挂在东方的天空里,很快就要沉没。 我抱住了我亲爱的大师兄。 他的身上有我最为熟悉的味道。眼泪哗啦啦地滴落下来,我在他褴褛的衣衫上来回蹭着,声音哽咽: “大师兄,我想你,我好想你。” 大师兄拍我的后背。 “大师兄,我一个人好像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在我身边的人,也好像一个都不可信。你别走了,就留在我身边,好吗?” 我没抬头。可是脸贴在他的胸部,通过那里的动作,以及心脏忽快忽慢的跳动,我能够感到,他对着天空,摇了摇头。 于是,我将脸抬了起来。 月色之下,大师兄英俊的脸庞清晰可见。 他跟上次见面时有点不同了。有点沧桑。 眼神里还有闪烁的什么东西。渐渐地,我觉得他似乎距离我相当遥远,看不真切。 他对着我笑了笑。于是我也笑了笑。然后擦干眼泪。 我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湘西。 他说,川河的命案与神偷门有重大的关联。他很早就来到了这里,并且就在那座山上居住,日夜守候着。但整个山头如同一张疏而不漏的大网,休想查的明白。 我这就奇怪了。如果说大师兄很早就到达湘西,那么,那一个夜晚又是谁呢?摆在眼前的答案只有两种,第一,是我看错了;第二,大师兄说谎。 可是,我的大师兄,永远也不会对我说谎。 这么想着,我提早问出了我的第三个问题:他,究竟有几条手臂。 大师兄哑然失笑。右手抓起了空空的左袖。 “你瞧,它还在飘。” ****** 大师兄告诉我,近期先不要打祖老儿的主意。神偷门最近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大事,所以防卫比以前严密多了。他在山中那所隐秘的栖息地,保不住也要被他们查到。 “你最好先回家。湘西危险。” 我摇头说不,“东西不走,我不走。” 大师兄道:“那么好,你留下来。”想了想,又道:“神偷门灭了川河丁家的事情,在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我们两个安全了。” 我道:“这个不重要。他们为什么要灭了人家?” 大师兄道:“好像是一张地图。” 我道:“什么地图?” 大师兄道:“还不知道,因为地图还没有找到。” 我道:“丁家还留下了一根独苗。” 大师兄道:“找一个人太难了,大海捞针,希望渺茫。” 闲话一会儿,我邀请大师兄去我居住的酒店与我同住。但被他拒绝了。他说,目前他在湘西的事情需要隐蔽,不能被别人知道。 “我还是回山上吧。” 我知道大师兄的主意定下来之后很难改变,便不再勉强。依依惜别,我回到了湘西城中。路走了一半才想起,我忘记问大师兄赵雅的事了。懊恼不已。 不过不着急,下次见面才一问究竟好了。 事情越来越错综复杂,其中的奥秘,我想除了祖老儿本人,没人可以猜得透。而丁家的那张地图究竟写了什么,要让祖老儿不惜血本呢? 我不着急回关村了。 我要留下来,帮助大师兄查明真相。最少,我们要做一个略知真相的人。 湘西到了夜晚,当真如同一个死城。到处都看不到人影——连流落街头的乞丐都找不到。 月亮重新隐在了大团大团的乌云后面。我抬头遥望夜空。 想必,只有这样高远的所在,才能令浮云飞翔。可是浮云终究善变,只有从浮云之中,露出的些微月光,才才能让人永远记住。 很快,天空里飘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寒风四起,席卷而来。 地面上铺了轻轻的一层,并且越来越厚。 因着见到了大师兄,我的心情不错。此刻,我想我应该是第一个在雪地里留下脚印的人。 一条街,几栋楼,一个人能看到两头。 白色与黑色在我的眼前交叉重叠,最后竟然混淆成了一色。整个城市仿佛是我一个人的。我可以在这里自在游走。 起了童心,我便没着急回到酒店。一面慢慢行走,一面欣赏雪景。 可是很快,我才失落地发现,原来我不是第一个留下脚印的人—— 声音来自不远处的喧哗,夹杂着骂娘。 我心中一乐,看来无论是哪里,只要天还没亮,就肯定有拳脚相加的意气之争。 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在一个大的十字路口下面,有十来个人打架。拳脚与飞雪中翻飞,委实有点武林的架势。 我的初衷是观战的。 后来却不了。 因为我从这些人里,看到了以太。 此刻架忽然不打了,十几个人将以太围在中心处。他的嘴角挂着一抹血迹,有恃无恐地冷冷将他们盯着。 这些人不是以太的对手。 我稍稍有一点放心。 可是,有一个男人忽然大声道: “兄弟们,抄家伙!” 我心说坏了,叉腰怒喝:“小畜生敢尔!把刀放下!” 韩府作客 我加入了以太的战团。虽然对方人多,手里还有凶器,但没一会儿便被我们打得站都站不起来。 我没来得及问以太事情的起因,他先一步冲到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面前,老拳老实不客气地轰上他的鼻梁,骂道: “还打不打了?还打不打了!还他妈的,打不打了!” 青年虽败,但傲气仍重。鼻子往下哗哗淌血,仰起脸道:“有本事你今天把我弄死,要是你今天弄不死我,回头我弄死你!” 以太动了真怒,拳头一下一下地打了过去。我怕闹出人命,连忙将他制止,笑道: “无论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今天能碰在一起也是缘分。大家不打不相识,你们走吧。” 青年看着我,冷冷笑道:“你是怕了我们韩家的名头?” 我道:“什么韩家?” 青年似乎以为我故意装作不知,便不再继续往下说了。我猛然想起在帝都救过的老人。 难道眼前这几个人是韩老头子家的?那天看他带着孙子下火车,不像是能养手下的主呀。 不愿平白多竖仇家,我们不再理会躺在地上的这几个人,转身走了。 这时,横出来一个人影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他一路低着脑袋,堪堪走到了马路中央,抬起了头。我的身后不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接着,一道强烈的光线打了过来,射过我的背后,射向前面男人的脸。 毛刺头,五官尚算端正。灼灼的目光先看了看我,接着,又死死地盯了以太一眼。 直觉上,我感到这个人相当不好惹。 反正动起手来,我没有把握在两分钟之内将他制服。而在打斗之中,两分钟,往往能够决定成败。 后面的汽车在前一刻就停了下来。车门拉开又关上,走下来几个人。 可是我不敢回头。 男人冲我挑了挑下巴。 “两位兄弟,伤了我的人,就这么走,不合适吧?” 我道:“不合适。” 男人道:“我要是不给他们一个交代,也不合适吧?” 我道:“也不合适。” 男人道:“那么,你们跟我走吧。” 以太道:“就凭你们?” 男人笑了。 他十分有趣地打量着以太,啧啧摇头。 我从小到大打了无数的架,明白他这么不动声色,是很快就要动手了。 先发制人很重要——我一直认为太极拳所说的后发制人很扯淡。那只是给将要受制于人的弱者一个看似高深的借口和永远也无法达到的愿景——所以,我大声告诉以太,你对付后面那几个新来的,我对付这个不长眼的。 话声刚落,后面就打起来了。 我跟这个男人面对面望着,心里加了一层小心。 高手之所以被称为高手,是因为高手都能沉得住气。无论你身边的斗争如何惨烈,都要面不改色心不跳。当然,心跳不跳的就没人知道了,脸上的平静无波一定得像模像样。 我是高手。男人也是高手。 因为我俩谁都没动。 他冲我拱了拱手,道:“韩冰。” 我学着他的样子道:“成玉。” 成玉是我的新名字。我本来想叫玉成,可是百家姓里面似乎没有“玉”这个姓。我是读过书的。 “不知你跟我的人因为什么事起了冲突?” “我也是刚来,我也不知道。打完再说吧。” 他摊了摊手:“我没胜你的把握,估计你也没有。咱们谈谈。” 我道:“好啊,谈谈。” “外地来的吧?”“是。”“打算怎么收场?”“你说呢?”“呵呵呵呵,和气生财。”“嗯?”“大半夜的打架,有点不讲究啊。要不,咱们改日再约?”“我看行。” 韩冰笑觑我一眼,喝道:“收手!” 我回过头,收手的只有以太一个。倒不是韩冰的人不听话,只是现在那边还能站起来的,就只剩下以太一个了。 他也是伤痕累累。 韩冰竖起大拇指。 “爷们儿、汉子!” 以太呼呼喘着粗气,如驴大眼一瞪,“不打了?” 我道:“不打了。你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这位先生说说。” 以太道:“哦。”然后便将他们如何起了冲突说了出来。 原来以太半夜里找我没找着,怕我在外面出什么事,就跑到街头来寻我。偶然间碰到了韩冰的人,走过去问他们有没有见过我。可能语气有点冲,就打了起来。 韩冰一个哆嗦,看着自己负伤的一众手下,皮笑肉不笑地道:“原来是这样啊,一场误会。” ****** 韩冰颇有拉拢我们入伙的意思。收拾妥当之后,对我跟以太的身手不吝溢美。以太听的飘飘然,我也有点儿虚。 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有人说话能像韩冰这么好听的。 但是,也没见过像他这么能粘人的。 最后,我刻意压低了嗓音,使自己像个男人说,兄弟,今天咱们真个是不打不相识。我哥俩路经宝地,还要去别的地方办事。 韩冰问我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动身。 我心说关你屁事。但还是告诉他,我们这一行,是去往西天拜佛求亲的。 韩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说,你没带上八戒。 闹剧收场之后,韩冰执意将我们送回了宾馆。 那一天的晚上,我睡得并不踏实。刚来湘西就搞出那么大的事情,要是在白天,可休想还能在这儿混下去。 我没有想到韩冰竟然是个如此执着的人。 第二天我还没睡醒他就来找我了,还带着药和水果。 洗漱完毕,我跟他在厅里面坐着说话。他是一个周到的人,于是我也得硬着头皮,跟他好一番客套。 我说您太客气了。 他说,好兄弟,我跟你一见如故,起了结交的心思。你别怪我唐突。 我说,能被韩少爷看上眼,我应该感激涕零才对。 他说,是你太客气了。不如,今天中午,就到我家来做客吧。到时我派车过来接你们兄弟。 我慌忙推辞,但韩冰盛意拳拳,不得已,我只好答应了。 上午十一点半,韩冰派了一辆车将我跟以太接到了他家。 湘西很小,所以汽车只开了十几分钟就到了。他的家很大,是各种四合院结合而成的,门前两个铁狮子,脖子上挂着红绣球,门上两个红灯笼。年味极重。 韩冰张开双臂,大笑着从里面迎了出来。 “哈哈哈哈,成兄弟,你可把我想死了。” 我的身子歪了歪,避过他的胸袭。抱拳道:“是让韩少爷久候才是。” 带着我们进门,路上,韩冰问我湘西是不是很小? 我说不是,我的家乡比你这里还要小。 他问我,怎么个小法? 我说,你开着车去我们那里,一个刹车,过了。挂着倒档往回倒,一个刹车,又过了。 韩冰琢磨片刻,哈哈大笑。连说言过其词,言过其词。 韩府的大堂里摆了一个大大的圆桌,准备好了酒菜,丰盛极了。不过好像不是三个人吃的。 韩冰说,他爷爷也会过来。 我说惭愧,没准备孝敬他老人家的礼物。 坐定之后,韩冰的爷爷便过来了,还带着一个小孩。我吃了一惊,这老头儿,分明就是我在帝都随手救下的那一位。他领着的,自然就是他的孙子了。 不过他没认出来我。 一番客套,分主宾坐了。席间,韩冰频频向我劝酒,我本不是豪饮之人,很快便熏熏然。 以太这孩子,可能从小苦惯了,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吃了不少,喝了也不少。我们俩人没一个清醒的。 幸亏这位韩冰今天没有恶意,不然我们得吃一个大亏。 下午两点,以太喝得不醒人事,被下人扶着到客房里睡觉去了。韩老爷子去泡他的功夫茶。我跟韩冰的关系,此刻却是如胶似漆。我们喝着酒还唱着歌,互吹了好一顿牛皮。 我保持着一分的清醒,暗暗记住了韩冰说过的每一句有用的话。 他似乎跟神偷门有极深的渊源。不过这也算不了什么。估计湘西的豪门大户,都跟神偷门有点渊源。我对自己的敌人划分得十分清楚,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绝对不会嫁恨。 韩冰说成玉,以后就在我家里住吧,想住多久都成。 我答应的很爽快。 事实上,这个时候无论是谁,要我答应什么,我都会很爽快。事后后不后悔就不得而知了。 再喝一点,我酒量到头,嚷嚷着要去睡觉。韩冰伴着我,来到以太睡觉的房间,正要与我一起进去的时候,下人来报,有人找。 韩冰忙去接见。 我进门时,回过头望了他一眼。这时,他已经穿过走廊就要奔往前院。一个人从拐角处转了过来。 我朦胧着眼睛,弯着腰朝那里虚着,然后像被打了鸡血,跳进房间。 来的人,竟然是叶茂! 我崩溃了 我躲在门后面,呼呼喘着大气。 怎么会是叶茂?他不是刚刚来湘西不久吗?这么快就跟韩冰搭上了关系?那么也就是说,他的身份,真的与神偷门有关! 一副不太清晰的图像在我脑海中勾勒出来。 有了叶茂是神偷门的人这个大前提,那么在帝都的时候,他跟死鬼王小帅就不可能毫无瓜葛。甚至,他一直在骗我。与王小帅暗中接头的人,就是叶茂。 很可能,他根本就不叫叶茂。 他究竟是谁? 醉酒的关系,我的脑袋乱成了一锅粥,找不到一条有用的线索。不禁暗骂自己没用,一个过河的泥胎金菩萨,自身难保还去喝酒,还一边喝酒一边唱歌?唱你妹啊!! 我将门推开一个小缝,偷偷向外看去。 叶茂跟韩冰已经消失了。 从他可以自由出入韩家这一点,就可以看得出来,他跟韩冰的关系不简单。 可惜,青天白日的,我没有机会偷听。不然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就可以一窥大概了。我甚至觉得,韩冰故意跟我交好,其中就有叶茂的因素在里面。 是一个惊天的大阴谋。 虽然我还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以让他们谋的。 一时间,被最亲近的人欺骗这种极度恶劣的心情袭击着我整个心身。 此刻,我感到特别的无力,特别的愤慨,特别的想骂娘。 于是,我走到睡的跟猪一样的以太跟前,捅了捅他的肩膀,道:“你娘。” 以太睡着了还不忘回骂:“你娘。” 我叹了口气,“谁娘都一样,睡吧。” ****** 这一天的晚上,我没有再接受到韩冰的邀请。晚餐是我跟以太两个人吃的,虽然无酒,但还是很丰盛。 吃过晚饭,我执意要走,韩府的下人盛意挽留。说少爷吩咐了,一定要让我们住下。最后见我态度坚决,才苦着脸求我,最少要等少爷回来吧? 我问他去了哪里。 下人摇摇头。 我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黯然回到了我的房间。 以太还没醒酒呢,吃过饭,说头痛,又躺回床上睡了。 外面的天空阴沉,我的心情也跟着一起压抑。这个世界上,有两样东西最难忍受,第一是背叛,第二是欺骗。 可是,这两样东西,就像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只要人与人的交流存在一天,它们就会存在一天。是执念,而且,是善变的执念。 辗转反侧,无法静心。我左手兰花,右手佛,闭着眼睛打坐,念几句阿弥陀佛。念着念着,我又饿了。 这不是办法。我站了起来,披上衣服,走出门外。 我居住的客房位于韩府后院。这里处处亮着灯光,在寒冷的夜晚,温暖极了。 再过不久就要立春了,六九时节,无风之夜,仍能感受到那遥遥的春意。我对着天边那些飘荡在云外的云彩,露出一个笑容。 这个,就叫做自己哄自己笑。 我娘曾经告诉我,就算在最沮丧的时候,也不能忘记了笑容。 当时,我问她,你不是说我要真诚,开心就笑,难过就哭。可是为什么,还要假装笑容。 娘说,孩子,你还太小,你不懂得人情世故。要真诚,还要糊涂。佯装的笑脸就是糊涂。别人糊涂,你自己也糊涂。慢慢,就忘记了自己是该哭该笑。慢慢,就忘记了自己的难过。 现在,我有一点明白了。 一声轻咳,响在身后。 韩冰的嗓音略带忧愁,他问我,冷不冷。 我没回头。 “时间,不是睡觉的时间。” 他走到我身边,与我一个方向,一个姿势站着。 “抱歉,把你们兄弟两个怠慢了。我本想着晚上咱们再豪饮一番。” 我看了他一眼。虽然貌不出众,但眉宇之间,大气隐然。我说,千万不要爱上与朋友之间的相聚,要知道,酒桌上的人一多,话题基本上就不会上进了,“孤独的人,才最优秀。” 韩冰挑了挑眉毛,“哦?那么在你看来,我不够优秀。” 我承认的很坦然。这没什么可隐瞒的。在我心目中,优秀的人只有一个,他必将继续优秀下去。 我转过身来,与韩冰面对面站着。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亲近我的原因了吗?你懂的,世界上,永远没有无缘无故的相遇。” 韩冰却勃然变了脸色。 他说,你侮辱我。 我说,我没有。 他说,一见如故就是一见如故。从我看你第一眼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跟我是一样的人。 我问,你是什么人? 这个时候,韩冰却微微红了脸。他支吾了两句,叹道:“不说也罢。成兄弟,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找你。” ****** 什么狗屁的明天。 星星还是那个月亮,我又一次披上了夜行的衣装。爬上了房顶,我找到了韩冰的屋子,揭开瓦片向里面望。黑漆漆的一片,传来熟睡的声音。 我不由沮丧。看来,叶茂今晚不会来。 很容易就可以想到,韩冰今天是跟叶茂出了门。那么,他们谈了什么,做了什么,我想,一定相当重要。 我本无心破坏别人好事,但现在,是他们,将我迷迷糊糊牵扯进来。 知道个中缘由,总不是一件坏事。更何况,叶茂还将我骗了。 既然叶茂不会来,那么说不得,今晚需要去他那里瞧一瞧。 再次来到叶茂的四合院,我先在角落处静静地呆了一会儿。里面隐有人声传出。看来叶茂今晚有客人到访。 射出绳索,我攀上屋顶,迅速来到说话声传来的那一间屋子,然后将耳朵附到瓦片上。 我听到叶茂道:“师父他老人家还没回来?” 另一个声音道:“年前一定会到的,四弟,你这次去帝都的事情办得不妥,师父今趟回山,恐怕要责罚你了。” 叶茂道:“我晓得,会小心应付的。二师兄,你知不知道师父这一回去了哪里?行踪隐秘,甚至除了我们几个亲近的,连别的师兄弟都要瞒过。” 另一个不悦道:“别多问,安心做事就好。你离开帝都,回到湘西之前去了哪里,不是也瞒着我们吗?湘西这两天不太平,好像来了外人,你好好查一查。” 叶茂道:“外人?湘西从来都有很多外人,你让我查哪一个外人?” 那一个道:“来者不善的外人。” 后来,他们悄悄地又说了什么,我却再也听不到了。这时,我隐隐猜到叶茂就是那祖老儿的四弟子,很可能还是护法啊金刚啊什么的。 而且,祖老儿现在根本不在山中! 估量着再也得不到有用的信息,我打道回府。 不过,这些对我来讲已经够用了。知己知彼,进行下一步计划的时候,就能少走一些弯路。 回到韩冰家里,已经十点钟了。我躺在床上,重新将叶茂与他二师兄的话消化了一会儿。以太忽然鬼魅似地坐了起来,暗夜里那双眸子都闪着光。 我吓了一跳。说,妖孽。 以太压低了声音道:“大姐,刚才韩冰又来了。现在外面有人看着我们。此地凶险,咱们还是回去吧。” 要是放在几个小时以前,我是一百个乐意。现在情况不同,我却改变了主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舍不得老婆套不着狼,我要在这里住下去。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更何况,还能更加及时地知道他们的计划。 忽然,我发现我好像已经忘记了当初来湘西的初衷——我,仅仅是为了偷一只绣花鞋。 一只红色的,上面印着小黄花的绣花鞋。 那,是我娘当年结婚时穿的鞋子。 ****** 第二天,韩冰如约而至。邀我出门赏雪。 其实这是一个十分蹩脚的借口。雪都下完两天了,现在出去,连扫雪的份儿都没有。 可是,我还是爽快跟着去了。这一次,我没带着以太。 将车停在路边,韩冰与我一起下了车。马路中央的雪被扫干净了,有的地方结了冰,光滑如同镜面。在我们前面,就有因为冰面刹车打滑起的交通事故。 韩冰为我到处指点。关于湘西的曾经与现在。 听得出来,这里充满了他的回忆。 他说,从小到大,湘西的改变翻天覆地。原本只有一条街道,一辆公交汽车,现在却可以处处看得见高楼大厦,“国家做的很好。” 我说,呸。好的更好,坏的更坏。 韩冰说,总会共同富裕的。 我将头摇了摇,忘记从哪里听来的一句话,顺口就说了: “先让一些人富裕起来,再消灭富裕不起来的,最终实现共同富裕。” 韩冰哑然失笑,说我是愤青。 我们路过一个看上去十分高档的专卖店时,在玻璃窗里面摆的一个漂亮包包吸引了我的视线。我凑过去,仔细看。 韩冰道:“想要吗?我买给你。这个是LV。” 我瞪大了眼睛,说不,这个不念LV,这个念驴。 韩冰一个哆嗦。 最后也没买成。我不愿意受人家恩惠,尤其是看到那个包包后面还跟着好几个零呢。 有一点点不妙——我现在扮的是男人,喜欢包包干什么? 可是,当我看向韩冰的眼睛时,却没看到他有一丁点儿的怀疑。神色如常,甚至还有一点了然。 没过多久,我便知道了原因。还知道了昨天晚上韩冰没说出口的,关于他是什么人的问题。 我们最后去的地方是一家咖啡店。 我第一次喝这玩意儿,特别的苦,而且苦尽甘不来。于是,我拼命地往里面加砂糖。 韩冰一直深情地将我望着。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这气氛怪异又紧张。我不由为出门而后悔。 很快,一个晴天霹雳就响在我的耳旁。 韩冰轻轻握住了我的双手,道:“成玉,你对我一直有怀疑。尤其是昨天当面说出来,简直伤透了我的心。我想,我有必要对你坦白了。” 我把手往回抽。可是失败了。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韩冰又凑近了一点。 “成玉,我爱上你了。” 我大大地颤抖了一下,痒、麻、恶、寒,各种负面情绪齐冲头顶。 我望着韩冰,嘴巴上上下下打架。这……这位大哥,难道有断袖之好? 得悉真相 韩冰有些担忧地将我望着,接着凑了过来。那眼神一往情深。他说,成兄弟,你肿么了。 我喝了口苦咖啡,压了压惊,说,韩大哥,你可能……可能对我有点误会,“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怎么知道呢?” 我苦着一张脸,“哥们儿真不是同性恋。韩大哥,厚爱如斯,实在无福消受。咱们……咱们这就回去吧。” 韩冰呵呵一笑,意味深长地道:“我知道你不是同性恋,因为我也不是。成兄弟,我想你应该明白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来日方长,我们慢慢来。” 我心里起了个疙瘩。 难道他看出来我是女儿身? 可是再向他望去的时候,他却什么也不肯说了。 与韩冰同回韩府的途中,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僵硬极了。我有点忐忑,又有点窃喜。忐忑的是我的身份恐怕瞒不了多久,喜的是从小到大,听人表白还真是头一遭。 这感觉当真美妙,回味无穷。 再去瞧那韩冰时,忽然发现他其实长得也不丑,尤其是眉宇之间那落落大方的气质叫人心折。我叹一声奈何,我与此人终究不是一路。 说不上有缘无分,但总归是一件遗憾。 韩冰的手掌悄悄伸了过来,于寒风之中空抓一把。 我视如蛇蝎,快走几步。轻咳道:“韩大哥,我……我们真的不合适。” 韩冰笑而不语。 走到半路,我委实受不了二人之间那别扭的感觉,胡乱寻了个由头,这便独自走了。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着,我又想起了叶茂。那种被欺骗的气氛再一次填满胸腔。有仇不报非君子,哼,他不仁,我不义,找到机会,一定要将场子找回来。 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空。 艳阳高照,天色正好。我跺了跺脚,震落贴在鞋上的一点积雪,低头朝远处的群山走去。 ****** 在一个山洞里,我找到了正在熟睡的大师兄。 身处险地,他却没有应有的警觉。我都快走到他身边了,他仍然呼呼睡着大觉。 “大师兄。”我唤他一声。 大师兄没吭声。 我推了他一把。大师兄迷迷糊糊应声。 “小师妹,是你来了么?” 我嗅了嗅,酒味可真浓。 “大师兄,又喝酒了?” 大师兄翻身过去,轻轻打起了呼噜。我微一错愕,感情刚才是在梦呓。 不愿将他吵醒,我在石床的一侧坐了下来。替他捋了捋乱糟糟的长发,将那英俊的脸露了出来。 心跳有一点加快。这是我头一次见大师兄睡觉。 眼睛微微闭着,略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大约是在做着什么美妙的梦,因那嘴角也是牵起来的。我莫名心动。 事实上,从小到大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明白自己对大师兄,究竟是怎样的感情。说是师兄妹,却比师兄妹的感情要好上那么千分万分。说是知己伙伴,却又有那么一点隔阂。 就这么痴痴地想着,大师兄醒了。 他怔了怔,扶着额头坐起来,大约是宿醉的缘故,神色有点痛苦。 “小师妹,你怎么来了?” “在城里呆着无聊,又想你,就跑了过来。” “这里危险。” “我知道啊,可是有你嘛。”我呵呵地笑。 大师兄也笑了。 我与大师兄走出山洞,来到附近的溪流旁边。他蹲在地上,将那刺骨的凉水拍到自己的脸颊,然后抖了抖右手,站起来遥望远处。 他说,不知道此间的事情,何时能了。 我问他,如果查明祖老儿的目的,会不会跟我一道回去关村。 大师兄张了张嘴巴,最后将头摇了摇。没说话,我却已经知道答案。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小师妹,你愿意让我回去?” 我笑着说:“没出来的时候,天天都盼着你能回来。因为没人带我去山里摘野果,没人陪我说话。大师兄,我可想你。” 大师兄是一直在笑的。 可是这个时候,他的笑容却不再那么自然。 甚至,有一点忧伤。 他“啊”了一声,说,原来你只是想找一个聊得来的伴。 我觉得自己此刻应当有所辩解,可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大师兄说的没错,我也仅仅只是需要一个聊得来的伴罢了。 可是,事实真的是那样么? 我隐隐觉得不是。 我将今天的来意告诉了大师兄。我想要让他帮我查一查叶茂的来历。 可我没想到的是,大师兄听到叶茂的名字,神色僵硬了片刻,猛地转过身来,问道: “你是怎么认识叶茂的?” 我眨巴眨巴眼睛,弄不清为何他突然间有此变化。但还是将如何与叶茂相识,与他的感情如何慢慢变好,又如何被骗告诉了大师兄。 他听完后,轻轻闭上眼睛,恍若梦呓。 “原来是这样啊……” “怎么啦?” “没事,小师妹,以后你不要跟那叶茂走得太近。唔……不过,他是个十足的好人。你要相信,他对你是没有半分恶意的。” 我心中纳闷,怎么大师兄评价起叶茂来,仿佛认识了许多年一般? ****** 既然大师兄说叶茂信得过,那就一定是信得过的。不过,该疑惑还是有所疑惑,心结解不开,那么一切都是白搭。 于是,辞别大师兄之后,我找到了叶茂。 当时,他正在自己的院子里翘着二郎腿喝茶,一副二世祖模样。 在来时的路上,我想了好几种对策,可是推理到最后,总是收效甚微。待见叶茂这副形状,我将心一横,索性开门见山好了。 我说,臭小子,你是不是将我骗了? 叶茂说他没有。 我说你放屁,“昨天晚上你跟那个人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叶茂一惊,坐了起来。他上上下下地将我打量着,道:“你听到了什么?” 我呵呵一笑,坐到叶茂旁边,“你是神偷门的人,对不对?” 叶茂的眼珠转了转,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我道:“你们神偷门先灭了川河丁家,又参合帝都四少争地盘,暗中帮助王小帅。这些我都知道,难道你还想要瞒我么?” 我换上一副真诚的脸色。 “叶茂,别忘了,我们是好朋友。” 叶茂思虑片刻,抬起脸来,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 “你都说对了。” 我呼了一口长气。 虽然曾经被骗,但是此刻,我相信叶茂有他的原因。 叶茂站起来,走到门前,朝外面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之后,又将门掩上。 他把我拉到屋内。 看叶茂的神色,当是有什么重要的大事要告诉我。 于是我屏息宁气,竖起耳朵。 叶茂说,丑丑,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一定不要对旁人讲。 我说,我这张嘴巴没别的好处,就是严实。你告诉我吧,我一定帮你保密。 叶茂微微一笑。 “丑丑,你知不知道神偷门这一次的动作,是因为什么?” “恐怕是丁家有你们必须得到的东西。” 叶茂点头道:“不错,这样东西不但神偷门需要,你们圣门也需要。只要是江湖中的人,都会垂涎三尺。” 我没搭腔,静静地听叶茂继续往下说。 “那,是一张地图。” “什么地图?” “藏着武林秘密的地图。” 我哈哈大笑,“你傻了,现在还有什么武林?多大的秘密,难道是什么武功秘籍?可是任你长了翅膀,也吃不了一个枪子。” 叶茂不以为杵。 “你还小,有的事情你不懂。其实我也不懂,但是家父说,得到了那一张地图,不但可以富可敌国,而且还能学到真正的内功。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好告诉你。” “什么?” 叶茂说,我不是神偷门的。我只是一个卧底。 我长大了嘴巴,久久不能合拢。 “想不到?” “当然。你到底是谁?” “我来自四川峨眉。峨眉派的冲虚长老,就是家父。我从小就被送到了神偷门下做卧底,如今,已经有十五年了。” 我看了叶茂一会儿。那至诚的目光不会撒谎。 我说,可真是苦了你。“不过,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我还不明白。” 叶茂道:“你问吧,到了这个地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在帝都的时候,司马动的夜总会里,是不是你们用了断心掌杀人?” 叶茂道:“是有这么回事。” “真的有断心掌这种传说中的功夫?”我心痒难骚,当下就想让叶茂耍给我看。可是叶茂接下去的话却让我蔫儿了。 他告诉我,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所谓的断心掌。传说说白了,就只是个传说。那类似断心掌的痕迹,其实是用特制的铁手,上面涂了紫色的毒药,拍在胸口立时毙命。 我失望极了。 叶茂朝我走近,细细将我打量着。 他说,丑丑,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将这些了不得的秘密告诉你吗? 我茫然抬起了头。 我看到叶茂在好看的笑着。那双眸子璀璨如繁星。他欲言又止。最后,眼光却又落向了别处,只是淡淡地道了一声: “因为我们是朋友。” 深仇大恨 祖老儿还是没有回来。 听说,那一只绣花鞋,他总是随身携带的。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当然,现在他是否回得来,意义对我来说,算不上多大了。 当叶茂告知我他心中所有的秘密之后,忽然祭起了道义的旗帜。 他说,祖老儿心术不正,如果那张地图被他得到,那么,江湖很快就将不再平静。甚至生灵涂炭。 我虽然不信会有那么严重,但做一点对祖老儿有害的事情还是十分乐意的。 他与我家,是世仇。 我又问明白了韩冰与叶茂的关系,原来两个人同为卧底。叶茂负责打探情报,而韩冰负责将这些情报送往峨眉山上那个冲虚道长。 湘西表面上平静的紧,可是暗地里,各路势力纷纷潜来。 很快,这里就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因为,叶茂已经悄悄将假消息散播了出去: 祖老儿拿到了丁家的那一张地图。 当然,他还没拿到。丁家最后的血脉,丁坚还活着。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丁坚知道那张地图在哪里。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问叶茂究竟认不认得我的大师兄。“如果不认得,那么为什么大师兄可以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你是一个好人。要不是他,恐怕我们现在就是敌人了。” 叶茂告诉我,他不认得。 而且特别的斩钉截铁。 我将信将疑。 ****** 找到丁坚不是一件容易事。人说,一人藏物,千人难找。何况一个人如果有心藏起来呢?大千世界,阔海捞针,委实是一件难事。 司马动与丁坚是好兄弟,也不知他是否已经将他找到。 回到韩府,再见韩冰的时候,我的心中便没有了那一份戒备。开诚布公,告诉他叶茂已经对我讲明一切。 当时,我们面对面站着。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我对他吐了吐舌头,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稍后有惊喜。 回到屋中,以太对着空气练拳。我在镜前好好地将自己打扮了一番,露出本来的面貌。 不是我自夸,我杜丑丑的模样虽然不是倾国倾城,但好歹也是第二眼美女。越看越顺眼。 我自己越看越顺眼,别人怎么看,就不得而知了。 当我披散着一头短发再次出现在韩冰面前时,他的眼睛都看呆了。颤抖的手指指着我,要不是眼神之中有掩藏不住的惊喜,我还以为他是患了什么癔症。 韩冰是我活这样大的年纪,头一次对我表白的人。老实说,我羞涩极了。 我垂下头,抚了抚头发。阳光打在我的脸上,有点热。我想我的脸可能已经红了。 我嗫喏着,问他,你在看什么? 韩冰咂么咂么嘴,道:“原来你竟真的是女儿身。哈哈,我没看错!” 我道:“就这?” 韩冰道:“不,还有。你可真美。” 我心中乐开了花,却更加不好意思抬头了。韩冰的爷爷恰于此时走过,大呼一声:“恩人呐!”,腾腾腾走过来,纳头便拜。 我慌张扶起。 韩老爷子仔细打量着我,好一会儿才问道:“恩人,你什么时候来的湘西?怎么提前没知会我一声?” 一连串的问题将我搞懵。旁边的韩冰更加搞不清楚状况。 我捡着重要的解释一番,倒惹来了韩老爷子的一番责怪。就要摆酒设宴将我好好款待。婉拒之后,我便跟着韩冰跑了。 跟韩冰说起我跟那韩老爷子的缘分来,不胜唏嘘。 韩家是湘西大户,人人都是知道的。听说与神偷门有着相当深的渊源。 我不明白,既然如此,为何韩冰还要背叛神偷门。 我看的出来,韩老爷子是不知道自己孙子的事情的。 疑问问出了口,我竟看到韩冰的脸上染了一层悲愤。他一拳捶到了树上,几片枯叶簌簌震落。 “神偷门与我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他们自尝苦果!” “究竟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我……我不想说。” 此刻,韩冰的脸上有点点泪珠下落,如同琥珀。 见他如今这副形状,我有点心疼。我恍惚记得,在某个无人的夜晚,爹爹也曾这样哭泣。 我拉起了韩冰的手,道:“好哥哥,不管怎么样,你要好好的。仇恨虽然不能忘记,但也不能时时记挂。” 他问我,为什么不能时时记挂。 我说,仇恨令人老,“就像相思令人老。” 韩冰若有所悟。他将头转过来,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芒有若实质。 其时天色向晚。天边的夕阳飘荡在红云之外。 韩冰高了我整整一头,他慢慢地凑了过来。 我的心跳加快,想动,可是手足却根本动弹不得。 干脆,我闭上了眼睛。以这种无知的方式来迎接我的初吻。 忽然,我听到了一声轻咳。 叶茂的声音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走廊的尽处,叶茂的脸色不太好看。不知是这天色阴沉,还是他的脸色阴沉。 外人在场,又醒起刚才自己予取予求的模样,我心虚得要命。真想脚底抹油,就此拜别诸位。 韩冰却神色如常。他拉起我的手掌,炫耀一般在叶茂的眼前晃了晃,说他跟我是在这里看风景。 那一刻,我明显地看到叶茂的色黑了下去,皮笑肉不笑,说了一声好,“不打扰你们了。” 一个转身,消失在走廊拐角。韩冰低头看我,笑靥如花。他问我,成玉,你喜欢我么? 我愕然片晌,顾左右而言他。 “我不叫成玉,你记好了,我的名字叫做杜丑丑。” “那么,丑丑,你爱我么?” 爱么?我仔细地琢磨。 大概是不喜欢吧。至今,我都不知道究竟什么才叫做喜欢,更别提爱。世间究竟有没有爱?我想起娘说的一句话:这世上没有绝对一种感情,能够将之称之为爱情。至多,是一种心情。 我又想起她曾自问的一个问题: 这世间,可还有长情的人? 我调整着目光的焦距,想要将韩冰看得清楚一点,可是他在我的眼睛里,却一直模糊极了。就像水中之月,亦不过是像一场海市蜃楼。 这时,大师兄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脑袋里面。 顿悟突如其来。 我才知道,原来一直实实在在长存我心间的人,竟然只有大师兄一人。 我有点开心,有点失望。 开心的,是终于明白大师兄于我心中的位置。 失望的,是我总是不能与大师兄在一起。他曾亲口跟我说过,我们两个不可能的。原来我年纪小,不懂。现在开窍了,我懂了。 大师兄,他根本就一点都不喜欢我。 韩冰摇了摇我的肩膀。 “丑丑,丑丑?” “唔?” 我抬起了头。 他抚摸着我的脑袋,笑得特别宠溺。暧昧果真是最美妙的感觉,因为就算眼神之间无聊的触碰,都充满了激情。如同此刻,我虽只对韩冰有所好感,也能感受得到那一份的心跳。 韩冰重新拉起了我的手。我们一起穿过走廊。 “可要跟我出去走走?” 我淡淡地笑着,摇摇头。 “算了吧,马上就要吃晚饭了。刚才叶茂来过,这时一定在正厅里等着。他有重要的事情吧。” 韩冰似乎这才想到原来叶茂刚才来过,快走几步。 “啊哟,我倒将他给忘了。咱们快走。” 来到正厅,叶茂正在客座上坐着。他的脸色不太阴沉,只是朝我看来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 当时,我不明白多出来的那种东西是什么。 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个就叫做幽怨。 叶茂这次来,是来告诉我们一个消息的。湘西城里,各们各派的帮主、弟子,陆陆续续都来了。打着为祖老儿祝寿的幌子,谋求那一张可以让人富可敌国的地图。 韩冰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 “哼,我看祖老儿那个伪君子怎么过这个难关!” 叶茂道:“他是快要回来了。江湖中人这样赏脸,他不会回来太晚的。” 我不解地看着他们两个,问道:“你们想要干什么?” 韩冰道:“丑丑,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与祖老儿有不共戴天的仇恨。这一回,就是先向他收一点利息。” 我欲再问,可是叶茂却摆摆手,让我噤声。 很快,外面就走进来一个三十许的汉子,尖嘴猴腮,身形猥琐。韩冰收起了刚才愤恨摸样,对着这人深深一偮:“左护法,今天怎么得空过来?” 叶茂也站了起来,唤他一声二哥。 他对叶茂哼了一声,又对韩冰道:“不知韩老爷子在不在府上?” 韩冰道:“在的。” 来人道:“快快请出来,我有要事要跟他商量。师傅明天就要回来了,三天之后又是他做四十大寿的日子,钱财不够,还需要你们韩家慷慨解囊啊。” 韩冰的身躯一震,眸子里忽然亮起了兴奋的火苗。 参加寿宴 湘西城。夜。 月亮出来的时候,便亮起了灯火。远处那绵延的山脉,其中有一处尤其灿烂,便是那祖老儿的所在。 韩府之内的会客厅里,却是另外的模样。 虽然灯光明亮,但缭绕在头顶那一方空气中的,是仇,是恨。 神偷门来的人已经走了。那个人的名字叫杨朝云,神偷门四大护法之首。韩老爷子听到他是过来借钱的消息,乐呵呵地答应下来。 此刻这里没有外人。 我与叶茂、韩冰三人呈掎角之势围坐。 我问韩冰,你与祖老儿到底是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你的爷爷又对神偷门鞠躬尽瘁,这可真是奇怪了。” 韩冰道:“总之……唉,不提也罢。我都说了不会说。” 我心痒难骚,看向叶茂。 “叶大哥,你知不知道?” 叶茂点了点头。 “那你来告诉我。俗话说,死也要死个明白,咱们这可是干的玩儿命的买卖。” 叶茂瞄了韩冰一眼,似乎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但见韩冰无奈地摇摇头,将视线低了下去。叶茂随着叹息一声,向我娓娓道来。 原来,韩冰本与叶茂是同门的师兄弟。脾性相投,也是很好的朋友。韩冰有一个大他三岁的姐姐,名叫韩雪。在韩冰十四岁那一年,韩雪已经出落得十分漂亮,被祖老儿看中,使了卑鄙的手段,占了韩雪的身子。从此,韩雪郁郁寡欢,数次自杀。如今,仍然在神偷门内受尽折磨。 我恍然。同胞姐姐受了这样大的冤屈,可以称得上是不共戴天了。 “那现在呢?姐姐在神偷门如何了?”我问道。 韩冰苦笑道:“姐姐在神偷门做了紫衣护法。哼,说得好听,其实不过是那祖老儿的禁脔罢了!” 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双目喷出了火焰。 我忙安慰韩冰,告诫他万事不可冲动,操之过急很可能适得其反。 韩冰告诉我,他已经想到了法子,让那祖老儿在寿宴上吃个大亏。 “先向他讨一点利息,来日等我的羽翼丰满,再跟他算总账!” 原来韩冰如今扩充他的地下势力,完全是为了祖老儿。我向来喜欢恩怨分明的人,瞧韩冰的脸时,就越来越顺眼了。 桌子上,我将手伸了过去,摸到了韩冰的手背。 “韩冰,我一定会帮你。” 韩冰道:“谢谢。” ****** 距离祖老儿的四十大寿还有三天。 那一天的天亮之后,韩老爷子亲自去到神偷门,奉送三百万现金。 1998年,物价还没有飞涨,通货膨胀也不是那么严重。三百万已经可以说是天文数字了。反正对我来说是。 回来的时候,韩老爷子满面的红光。说这一次又跟神偷门的关系近了一层,“他不去找赵家借,不去找李家借,偏偏来到我韩家,这是多大的面子?韩冰他姐姐在神偷门又是个护法,有了神偷门这个大靠山,我韩家在湘西,更是屹立不倒了!” 我突然为韩老爷子感到悲伤。 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孙女曾经被祖老儿那般惨无人道的迫害过,又会是怎样的愤怒? 不过,人生嘛,难得糊涂。什么事情都瞒着这位老人,接二连三的发生,我觉得是好事。年纪大了,应该享一享清福。 祖老儿的生日在农历腊月二十五。 他已经回来了。 而且,还有五天就要过年了。 远方的天连着山,飘渺的白云被风吹得游走不定。 那是我家的方向。于是,我对着那里,拜了一拜。 “爹,娘,诸位师兄,丑丑不能回家了。你们好好的。” 湘西的宾馆这两天住满了人,街头也不时能够看到衣着宽松,步调沉稳的练家子。这些江湖中人名号是为祖老儿祝寿,真实的目的,却是为了川河韩家的那一张藏宝地图。 我在想,真正到了祖老儿生日的那一天,又会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呢? 叶茂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旁,与我一起欣赏这云淡风轻的景色。 我的视线渐渐向下,最后落到了前方的一株枯树。叶茂的目光,却落到了我的脸上。我已经有所察觉,但视若无睹。 叶茂呻吟了两声,右手成拳,放在嘴边。 “丑丑,你喜欢上了韩冰?” 我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这样问?” 叶茂道:“那天的傍晚,看你跟韩冰站在他家的后院里,那模样……是不是?” 我说你想多了,“没有的事。我的初吻,哪有那么容易奉献出来。” 叶茂如释重负地哈哈一笑,“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我说,韩冰也是一个苦命的人。每一个背负着仇恨的人,命都很苦。 叶茂动容。他看着我,目光深邃极了。然后,他点了点头,说没错,每一个背负着仇恨的人,命都很苦。 我问道:“难道你也有仇恨?” 叶茂没有说。但是我看得出来。 ******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这个晚上,湘西城终于成了不夜城。家家张灯结彩,如同过年。 我坐在韩府的车上,随着韩冰一起去参加祖老儿的大寿。 车子驶到了山脚,前来拜寿的人已经很多了。稀稀疏疏的人流,慢慢朝山上攀爬着。有认识的,相逢一笑。有不认识的,套起了近乎。 韩老爷子走在前面,韩冰在一旁搀扶着。我跟在他们两个人身后。 寿礼早就有人送上了山,倒不用我们自己带着。 祖老儿信佛,所以韩老爷子送了他一座开了光的大金佛。 这一天,神偷门的大门洞开着,门前站着几个弟子,满面笑容地迎接宾客。我只认得一个杨朝云。 进了院儿。 一片开阔的土地,容下两千人都不成问题。石砖上摆了桌子,已经有人坐在了那里。 屋子雕梁画栋,极尽气派。透过人群,我看到在正厅内,一个穿着红色棉袄的中年人笑呵呵地跟别人说着话。 在许多年前,我与祖老儿有过一面之缘。不过那时毕竟年纪小,根本记不清楚了。 如今再次见面,他一点儿也没有显老。虽然名叫祖老儿,人却是十分精神的。举手投足都是一派掌门的范儿。 这几年,神偷门在江湖之中风头正劲,人人争相巴结。他的脸上,有藏不住的傲气。 因为韩老爷子与神偷门的关系非比寻常,所以我们的位置被安排到了大厅里。祖老儿看到我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抱拳道:“韩老爷子,可把我想死了!” 韩老爷子客套两句,祖老儿的目光又看了看韩冰,皱皱眉头道:“这……可是韩冰?都长这么大啦!” 韩冰毕竟是个能做事的,神色如常地躬身道:“见过祖叔叔。” 没等着祖老儿发问,韩老爷子就主动介绍起我来。 “这是我带着小孙子去帝都时,救我一命的大恩人。” 我忙道:“在下成玉,见过祖叔叔。” 祖老儿今天的心情大约是很不错的,哈哈笑道:“不错不错,年轻人啊,以后江湖就是你们的咯!” 说完,又去跟其他人说话了。 韩冰还低着头,脸色潮红。我拐了拐他的胳膊肘,他登时惊醒。 “怎么了?”我悄悄地问。 “兴奋。”韩冰摸了摸鼻子。 ****** 神偷门热闹。 热闹得要命。 大厅里乌压压都是人,酒已经过了三巡。因为今天晚上要做事,所以每次同桌之人敬酒时,我都是浅尝即止。 韩冰滴酒不沾。频频看着手表。 我想,他大概就要等不急了。 叶茂是祖老儿的得意弟子,许多人等着他去照顾,所以很少有空能够过来。不过,他没来,却有人来了。很快我就看到一个漂亮的女人,一席紫衣,盈盈走来。 韩老爷子喜上眉梢,呼唤道:“雪儿!” 雪儿?难道她就是韩雪?我不由仔细将这个受过苦难的女人打量着。 她保养得很好,完全看不出是将近三十的人。而且相当漂亮,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妩媚的气质。身段婀娜,走过来的这几步里,很快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死死地盯着韩雪胸部那大大的两团,又看看自己的,两个肩膀不由向中央挤了挤。然后自惭形愧。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我还能再发育么? 韩雪先搂住了韩老爷子的脖子,亲切地叫了一声爷爷,又唤韩冰做哥哥。当得知我是韩老爷子的救命恩人,韩雪的面容一肃,端起酒杯道:“我敬您一杯。” 我道:“不敢当,不敢当。” 如此近的距离,我细细地注视着她的双眼。 那时,我有一种错觉:虽然这个女人挂着一脸真诚而又惑人的笑容,可是她的眼神,却又如此的淡漠。长久隐瞒自己的心事,恐怕都是如此吧…… 我暗暗叹息一声,想到韩雪悲惨的身世,将杯中白酒,一饮而下。 酒意没多久就涌了上来,我拉着韩雪的手唤她姐姐。感情一时间就拉近了不少。 韩雪似乎也很喜欢我,巧笑兮兮地说一些有趣的事情。 忽然,我看到韩冰向我打了一个眼色。我一个精神—— 好戏,就要开演了! 心狠手辣 事实上,我到现在还不知道韩冰具体的计划是什么。他只是告诉我,见机行事。 至于见什么机,行什么事,却缄口不言。他说,他这不是有意欺瞒,而是想让我看一场更好的戏。 我曾问他,今天用不用我们出手。韩冰告诉我,不用。 于是,我好整以暇地顺着韩冰的目光,看向大门之外。 祖老儿正在跟他桌子上的人推杯换盏,时而大笑,时而交头密语。端的是喜气洋洋。 这时,他站了起来,朗声道:“今天祖某大寿,承蒙诸位捧场,这张老脸上光彩。来,我敬大家伙儿一杯!” 说着,自己仰头干了。他不站起来倒好,这一站起来,大厅里的人也纷纷站起来了。有喝多了的,差点栽倒。 众人饮完了酒,待要落座时,大厅外传来几声大喝: “湘西绝命帮前来为祖先生贺寿!” “淮河天鹰帮为祖先生贺寿!” “沙头日青帮为祖先生贺寿!” 祖老儿的脸色微微一变,数十人就冲过大院儿,到了议事厅的门口。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身白衣如雪,精神的短发,英俊不凡。后面的人又抬上来一口大箱子,噗通一声,掷在了地上。 祖老儿拱手道:“这位英雄是……?” 当先的年轻人道:“在下天鹰帮陈天翔。” 旁边的一男一女站了出来,男的道:“在下绝命帮姬发。”女的道:“日青帮段红!” 祖老儿的脸上闪过一抹茫然,但还是道:“久仰久仰。不过,我神偷门与诸帮素无往来,你们……可有请柬么?” 陈天翔哈哈笑道:“祖先生拘泥了,我们对神偷门向来仰慕,今天嘛,那是慕名而来,专程为祖先生贺寿。祖先生向我们要请柬,可就太见外了。” 站在陈天翔后面的数十人一起哈哈大笑。 不过,祝寿哪有带这么多人来的?酒席上,已经有人交头接耳。所谈,无非就是来者不善。 我看了韩冰一眼。他点点头,笑容满面。 我心想原来这些人就是来演戏的。 陈天翔道:“祖先生,这口箱子是为你贺寿的礼物。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现在他们还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所以祖老儿也只好耐着面子,不去撕破脸皮。笑道:“如此我祖老儿就笑纳了。人来!将东西抬到后院!” 陈天翔制止道:“不忙,这礼物,要当时打开才能得收惊奇之效。呵呵呵呵,难道祖先生不好奇吗?” 祖老儿冷冷一笑,道:“那么就请你陈先生为我们打开,大伙儿也好一起开开眼界!” 陈天翔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便当着这么多人,一脚踢到箱子的后面。箱子没有上锁,倒地之后,盖子便打开了,落出三个相框。 祖老儿疑惑道:“这是……?” 段红扭着屁股,将三个相框拾了起来,娇笑着往祖老儿那里一丢,“开了你的法眼,看看就知道了!” 祖老儿接过,但还是一头雾水。陈天翔朗声道:“这三张照片,便是那川河丁家死去的三口人的遗容,祖先生,看好了,可还认得么!” 祖老儿脸色大变,喝道:“好胆!” 陈天翔不卑不吭,“是你祖老儿好胆!在座诸位英雄,想必对神偷门灭了丁家满门一事略有耳闻。今天,我陈天翔邀齐了绝命帮、日青帮的好朋友,为的,就是为这户人家讨个公道!” 大厅中有人喝了一声彩。 陈天翔微微一笑,对祖老儿道:“祖先生,请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们,那藏宝的地图,被你放在了哪里?要知道,丁家目下仍有活口,我们得物归原主才是。” 祖老儿冷笑道:“那么,你们是来砸场子的?这件事情江湖之中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说是我神偷门所为。人言可畏,假的也能给说成是真的。莫说我神偷门没做这伤天害理的事,就是做了,凭你们这点人也想找我要什么公道?痴人说梦!识相的,现在赶紧离开。不然,哼哼!” 陈天翔道:“祖先生用不着危言耸听。这么多人在场,大家伙不过是要一个公道。你说不是你神偷门干的,我他妈的也不信。可是江湖传言,绝非空穴来风。我天鹰帮就有目击你们杀人的人!要不我唤他出来,你们对质一番?” 陈天翔当然是在说谎。 那个夜晚,明明只有我跟大师兄在场。哪里去找别人? 可是祖老儿不知道啊。 所以,他的脸都青了。沉默了片刻,大声道:“人来,将这几位朋友给我请出去!” 陈天翔拔出一把刀子,顾盼生威道:“谁敢过来!” 一时间,大厅里刀剑之声不绝于耳。在大院儿里喝酒的,瞧见这阵仗有点不对,脚底抹油跑了不少。我在桌子底下踹了韩冰一脚,凑到他耳边道:“玩儿砸啦!你们是想要火并么?现在可是法治社会!” 韩冰不以为意,他笑着告诉我,“不火并,怎么解得了仇?血仇,当然要用血来还。” 我问他,你跟祖老儿好像没什么血仇啊。 韩冰说有的。他将我的姐姐折磨得遍体鳞伤,“这个,就叫做血仇。” 我看了韩雪一眼。她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如同那化外之人,将眼前诸般情景看着。 我问韩冰,今天的事情,他的姐姐知不知道。寒冰告诉我,韩雪什么都不知道。他要给自己的姐姐一个惊喜。当他将祖老儿五花大绑,带到她的面前时,就是最大的惊喜。 我惊讶极了。 难道韩冰就不怕他的姐姐与祖老儿日久生情? 感情的事情,本来就是一笔糊涂账。 唉……罢了罢了,随他们怎么折腾。本大小姐只管看戏,只管看戏…… 宾客逃得差不多了,留下来的,只剩下那些所谓江湖中人。他们原本就不是为了贺寿而来。 我想,此刻,那些看上去道貌岸然的一帮之主,一山之雄们,心中已在盘算,待会儿真要打起来,如何浑水摸鱼,将那地图顺回自己老家。 ****** 祖老儿一声令下,他的那一班弟子们将整个大厅围了个水泄不通。带头的,便是左护法杨朝云。人头攒动,我见叶茂也在其中。 他站得很靠后。面色不悲不喜。 这是韩冰与叶茂两个人联手做的好戏,不知这个叶茂,待会儿要起什么样的作用呢? 没有人会傻到报警。 江湖中的事,还是需要江湖的规矩来解决。 陈天翔道:“祖老儿,今天你不交出丁家的地图,我们兄弟拼了性命不要,也不会让你得到什么好处!大家伙儿都看着,公道自在人心!带种的都给我过来,他们神偷门人多势众,可是咱们的人也不少哇!” 这番话说完,已经有几个门派的门主带着自己的手下走到陈天翔那一边。 接着,陆陆续续又有很多人走过去了。 祖老儿铁青着一张老脸。估计这时他大概能够回过味儿来:这……是处心积虑呀! “喂,咱们要不要过去?”我问韩冰。 韩冰端起酒杯,好整以暇。 “保持中立,保持愚蠢。” 我道:“好。” ****** 究竟是什么时候打起来的,我也不知道。 究竟是因为什么打起来的,我也没看见。 恍惚之中,陡闻一声:“呔!小畜生敢尔,速拿命来!” 满屋子的刀光剑影就开始倾泻如注了。 韩老爷子被护送到了后面。我跟韩冰挑了一个还算清静的地方继续饮酒。并且顺手挡过飞过来的碟子。 韩冰敬了我一杯,笑问道:“好看么?” 我猛地点头,“爽啊。” 韩冰嘿嘿一笑,“猜猜待会儿会怎么样?” 我道:“不管怎么样,一定不能出人命。担待不起。” 韩冰道:“出人命没什么大不了。这叫黑社会火并,警察不管的。” 我道:“为什么?” 韩冰道:“法不责众嘛。何况这帮人都是不法之徒。死一个少一个。” 我道:“陈天翔他们不是你的人?为什么这样说?” 韩冰道:“我是良民。绝命帮才是我的,其他两个帮派不过是许了利益,过来趁火打劫,与我无关。” 我道:“牛逼。” 忽然,一个十分高大的身影让人家砍得连连朝我们退过来,一路打翻了不少桌子。我忙道:“兄弟,打住!我们正喝着酒呢。” 追在这位高大身影后面的是个矮小的汉子。我定睛一瞧,不是那杨朝云又是谁? 这人的功夫高明,逼的那高大汉子退无可退,跳将起来,手起刀落,血柱冲天。 他抹了把脸,认出了我跟韩冰,问道:“二位,还不走?” 韩冰尚未答话,蓦然瞪大了眼睛,指着杨朝云的身后。杨朝云也是个反应快的,不等往后面看,刀子先朝后面挥了一下。 韩冰冲了起来,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登时了却了杨朝云的性命。 倒地之前,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韩冰,出气多,进气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韩冰帮他将眼睛闭上。 那边战斗正酣,没注意这里的情况。韩冰在杨朝云的身上抹干净了刀子,没事人一样坐回了我的旁边。 心狠手辣呀。我心中纳罕。 可是,我们却漏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韩冰的姐姐。她将韩老爷子送回后面之后又返了回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喉头都打了结: “弟弟,你……做什么?!” 爹爹来了 韩雪一袭紫衣,惊诧肃立。吹进大厅里的风使她衣袖飘飘。绝美的容颜疑惑地将韩冰看着,慢慢,那目光变成了了然。 她喃喃道:“这……都是你做的?” 韩冰改口狡辩道:“一时失手。姐姐,外面危险,你回去。谁都别说。” 只看这姐弟二人的脸色,我便觉得事情大约没有那么简单。若是韩雪心中有恨,此刻目睹如此阵仗,实应开心才对。 有道是事有蹊跷,也有凑巧。我琢磨片刻,又饮了一杯酒。 韩雪道:“弟弟,叫你的人住手。” 韩冰道:“我要杀了祖老儿,为你报仇!” 韩雪凄然道:“有的事情,你不懂。” 韩冰道:“你不恨他么?” 韩雪道:“……恨?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就忘记了什么是恨。有姐姐在神偷门,咱们韩家的根基会在湘西越来越稳。弟弟,难道你想要做一个罪人?” 韩冰愤恨地朝战场看了一眼,盯住大袖翻飞,打得不亦乐乎的祖老儿。 “我还记得,当年你第一次被他沾污时,扑在我怀里哭泣的时光。你忘了,我没忘。姐姐,我料想今天祖老儿还死不了。你且跟他虚与委蛇,这神偷门元气大伤之后,我还有后招。” 韩雪一脸的乞求,但韩冰视而不见。 其实到了这个地步,不是韩冰一句话就能制止的了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们与韩冰是合作伙伴,拿不到想要的东西,任谁也不会善罢甘休。 韩雪不再请求什么。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弟弟,你很好。” ****** 祖老儿的神偷门在人数上占了劣势,我本以为他会输的。可是想不到他的儿郎们越战越勇,竟至占了上风。 罢了,神偷门立派百年,岂能是这些乌合之众随随便便就能打败的。 他们又打了一会儿,战场渐渐转移,打到外面的大院儿处。 说时迟那时快,久不见人的叶茂忽然蹿出来,左冲右突,委实是佛挡杀佛,人挡杀人。他蹿到了祖老儿跟前,眼神先交流了一下。然后趁着祖老儿砍人的当口,从后面用刀架住了他的脖子,大喝一声: “神偷门的人听着,再动一下,你们的师父人头落地!” 这变故突如其来,意外得紧。 我心想坏了,明年今日,就是祖老儿的祭日。 可是可是可是,我那只绣花鞋还没偷过来呢!这是什么情况?! 祖老儿怒喝道:“叶茂,你果然是个叛徒!” 叶茂笑了笑没说话。大院儿里很快安静下来。自动分为了两拨人,一拨是陈天翔、段红等祝寿的江湖人,一拨是神偷门的人。 院子里灯光明亮。我左右看了看,只见人人都负了伤。 我问韩冰怎么办。韩冰说他也没想到今天会是这个结果,差点儿都能将这神偷门给端了。 我说眼见大仇得报,心中欢喜么? 韩冰嘿嘿笑了两声,凑到我耳边道:“有你才最欢喜。” ****** 祖老儿不愧是响当当的一条汉子,性命不保之下,仍然一身傲气,任那帮江湖人问他地图下落,也是瞅都不瞅。 可是他淡定,他的弟子就没有这份修为了。慌张得紧。 韩冰整理整理衣衫,先赞赏地对陈天翔一笑,站在了叶茂的旁边。这一回,容不得祖老儿不惊讶。他张口结舌面红耳赤,说你也入了伙? 韩冰悄悄跟他说了一句什么,祖老儿身躯一震,竟朝大厅中我身旁的韩雪看来。 韩雪的眼睛里含着一滴眼泪,她步履蹒跚地走过去,哭着道:“弟弟,你……放了师父吧。我们神偷门,是真的没有地图。” 韩冰摇了摇头。 事已至此,有没有地图便没相干了。 他不过是想要报仇。 这时,拿着祖老儿的性命相要挟,在场的人已经问了好几回。可是仍然没有问出丁家地图的下落。他们开始着急了,怂恿着叶茂杀了祖老儿。 叶茂露出一张冷酷的笑脸。灯光掩映,风火摇曳,我竟觉有些可怖。 “我数三声。”叶茂淡淡地道,“三声过后,如果你们仍然不将地图交出来,说不得,今天这祖老儿就要身首异处!” 祖老儿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子养你教你这么多年都养到了狗身上!别说我祖老儿没有地图,就算是有也不会给你这畜生!要杀便杀,哪来这么多废话!” 又道:“我的弟子们听着,我若是死了,你们冤有头债有主,寻遍了天涯海角,也要为我报仇!” 他的弟子已经有人开始落泪。第一声也从叶茂的口中喊了出来。 大院儿里安静极了。我听到无数沉重的呼吸声。 一拨人的头顶愁云惨雾,一拨人的头顶急不可耐。可是,大家又都静静地听着叶茂继续往下念。 直到第三声响起,叶茂手起刀落。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大声道:“刀下留人!” 一溜烟儿,便从这大厅里冲了出去。 “你……是不是藏着一只绣花鞋?”我问祖老儿。 祖老儿闭目待死,闻言睁开了眼睛。 “什么绣花鞋?” 我认真地道:“川河关村杜李氏。可还记得?” 祖老儿恍然,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望着正南方向。 “川河关村。杜李氏。绣花鞋。我记得。” “那么,那只绣花鞋在哪儿?” “你是谁?” 我告诉他,我是杜丑丑,我是杜渐鸿的女儿。 他细细打量着我,啧啧道:“真快,都出落这么大了。” 我道:“你也快死了,说出来吧。我要将绣花鞋带回家。” 祖老儿摇了摇头。 “那……是你娘留给我的念想。死便死了,为什么给你?” 我大怒,“快死的一个人,仍然顽固不化。你死你的,我去你的屋子里面搜索,将你这神偷门翻了天,也要将鞋子找到。咱们来世再见吧!” 该说的说完了,我离得祖老儿远了点,免得待会儿溅得身上血。 叶茂的刀子又扬了起来。 我不胜唏嘘:祖先生,任你英雄一世,最终不是也要死在自己的徒弟手里?世事无常,人生大起大落来的太快太突然,愿你死后好好享受。 ****** 箫声。 如同辽阔沉寂岁月里乍现的一道耀眼光芒。大开大合,自远而来。 近了,又变得细若清泉,在这空旷的夜色里,盘旋不散。 叶茂的刀,于此时落了下去。 箫声之中,忽然响起了破空。一枚石子,将叶茂的刀打落。他吃痛叫唤一声,祖老儿一个神龙摆尾,踹了叶茂一脚。趁叶茂被他踹得后退,在地上打了个滚,逃了出去。 我一直在发怔。 我很久都没有听到这样的箫声了。 跑到大院对峙双方的中央,我抬起头,游目四顾,开心得要命。 “爹爹,爹爹!”我这样喊着,不知不觉,眼泪就流了下来。 可是我喊了好几声,都无人应答。箫声还在,仿佛离我很近,又仿佛远在天边。 那一边,韩雪扶起了祖老儿,哭得梨花带雨。她细心地帮他打拍身上泥土,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箫声停了下来。 遭逢适才的变故,神偷门大院便少了剑拔弩张的气氛。祖老儿浅浅握住了韩雪的手,安慰地冲她笑着。 “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韩雪道:“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也要随你去的。” 祖老儿道:“我死了不打紧,你死了也不打紧,可是不要忘了,你的肚子里还怀着我们的孩子。” 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谈情说爱。当说到韩雪怀孕的时候,韩冰的眼睛都直了。手中的刀子落在地上,呢喃了几句,发疯般地嘶吼一声,跑出神偷门,自去了远方。 叹息。 有的人放下了仇恨。但仇恨当年的旁观者,却执着至厮。 我想去追韩冰,可是爹爹明明就在附近,无论如何也迈不开腿。 祖老儿轻轻推开了韩雪,对众人拱了拱手,道:“我祖某人做寿,万万没想到竟然出了这样的乱子。无论是谁的错,我们既往不咎。坦诚不公地告诉诸位,那丁家的地图,不再我的手上。但是,如果各位真的想要,那么我不妨将心中所知和盘托出。” 他顿了顿,继续道: “地图如今,就在丁家最后的血脉,丁坚手上!八仙过海,各县神偷。各位,请了!” 祖老儿下了逐客令,大家伙又得到想要的信息,怎么来就怎么走,很快就退了个干净。 今天这一仗,死的人不多也不少。 整整十个。 我留下来未走,祖老儿交代他的弟子们将一片的狼藉收拾干净,整理整理衣衫,朝我走了过来。 深深一偮,他道:“杜小姐,刚才谢过你爹的救命之恩。” 我尚未答话,一个浑厚沧桑的声音道: “祖老弟,你不来谢我,却去向我那不成器的女儿道谢,是什么道理?” 我欢喜无限,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喜极而泣地叫了一声: “爹!” 那张地图 神偷门高高的墙头上,我的爹爹,杜渐鸿背负着双手,稳稳当当地站着。 下身穿着马裤,上半身穿着青色唐衣。虽然带着面具,可是我仍旧一眼将他认了出来。 我忘情地跑了过去,爹爹就从墙头上一跃而下。 我死死抱住了他的身子,哭着道:“爹爹,我想死你拉!” 爹爹先是轻轻抚了抚我的脑袋,接着哼了一声道:“我看你是想我死。大过年的不回家,跑到湘西来胡混啥?” 我嘿嘿一笑,当然不会告诉他我是来替他偷那一只绣花鞋的。 那边,祖老儿抱拳呵呵笑道:“杜兄,别来无恙!” 我本以为既然爹爹救了祖老儿一命,那么以前的仇恨就算消解了。有道是展颜消宿怨,一笑泯恩仇嘛。哪知道爹爹还是对他不假辞色。挥手道:“好说好说,你这神偷门越混越惨,不如择一良辰吉日,早早金盆洗手不干这偷盗的买卖吧!” 祖老儿灿灿一笑。 “比不得老哥淡泊,比不得老哥豁达。咱们……进去喝杯茶,可好?” 爹爹道:“不用了,我是来找女儿的,现在找到了,要带着她回家过年。” 祖老儿道:“如此,那就不送了。今日的恩情,我姓祖的永生不忘。” 爹爹道:“用不着你惦念。再见了!” ****** 我与爹爹离开了神偷门。下山的途中,我告诉爹,大师兄也在山上,要不要去见见他? 爹用面具蒙着脸,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见他脚步迟疑片刻,接着大袖兜风,一步不缓地接着走他的路。 “见或不见,也没什么差别。冲儿选了自己的路,我这个当师父的,也不便再去打扰。” 我问爹爹,当年大师兄断臂之后,心灰意懒,正是需要人帮助的时候,他怎么能就这样让大师兄下了山。 爹爹叹了口气,道:“冲儿大了,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主张。我自小看着他,却也不能事事都管着他呀。唉……自己选了这条路,便让他走吧。哪天累了,再回来。咱们又不是不要他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将我给他领了一位弟子的事情告知。爹爹先是责骂我一番,最后却不再坚持了。 “那孩子……在哪里?” 我说,他就在韩府。 爹说让我带他去瞧瞧。 下了山,我们乘坐计程车,又回到了韩家。韩老爷子还在神偷门内做客,因为他孙女的缘故,就算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想必也不会对他有所刁难。 所以我放心得很。 可是,我还没进韩家的门,就觉得好像有点不妙了。 平常张灯结彩的人家,这都年根了,更应该热闹非凡才对。怎么如今…… 我快走几步,敲了两下门。里面没声。 我干脆一脚踹开,冲了进去。爹爹在后面叫道:“丑丑,你小心点!” 奇怪,偌大一个韩府,今天竟然一个人都没有。而且屋子里的灯都黑着。 我问我爹现在几点了。我爹没有带手表的习惯,所以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怕是有十点半了。” 我担着一条心,径直走向后院我居住的客房。推开门之后,我瞬间石化—— 以太捂着胸口,血液从指缝中渗出,苍白着一张脸,月光照耀之下,可怖以及。 我慌忙扑了过去,问道:“以太,出了什么事?” 这时的以太还有一口气在,他涣散的目光看到我之后渐渐聚拢。呻吟着道:“大……大姐,是……你来了……” 我道:“先别说话,我送你去医院!” 以太道:“大姐……我……我是活不成了……那刀子……刀子直接捅进了……心脏……疼、疼……” 我大哭。 “是哪个天杀的将你弄成这样,你告诉大姐,我为你报仇!” 以太缓缓一笑:“是……还记得在火车上……我们,我们遇到的那一伙贼么?” 我吃了一惊,“是他们?” 以太点了点头,道:“还……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那张地图……那张地图……老家……”忽然大眼一睁,就这么死了。 我心如刀绞,扑倒在以太的身上,大哭不止。 爹爹过来安慰,我反而哭得更凶了。 其时寒冬腊月,屋门大敞四开,屋外寒风呼啸,冬月明亮。 我的第一个随从就这样死去。我甚至还没做到答应他的事情。 哭了一会儿,我擦了擦眼泪。对我爹说,爹,你收下他当徒弟吧。 爹爹点头,只说了一声好。 我浑身无力,由爹爹抱着,感到抽丝剥茧般的温暖。 我欲去找韩冰,可是,在韩府里里外外找了一圈,却没有见到一个人影。尸体也不见一个。 爹爹道:“丑丑,咱们去将以太葬了,然后跟我回关村吧。江湖飘渺,凶险异常,你混不下去的。” 我正视着爹爹,问道:“爹,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突然下定了决心,从此不问江湖?” 爹爹苦笑一声:“不是不愿意涉足江湖,只是我知道,以我的品性,斗不过那些江湖中人。” 我问:“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爹爹只说了八个字: 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我低下头,又抬起头。 “爹爹,你回去吧,我不跟你走。我留下来,闯荡江湖。以太的死,我要对自己有所交代。您不必担心,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爹爹看了我一会儿,拍拍我的肩膀。 “好闺女,你长大了。自己小心。” 他摘下面具,月色之下,我再次看到爹爹那如同神仙一般出世的脸。轻轻的抱了过去,亦轻轻地道:“爹爹,快过年了,你回家之后,记得帮我向娘拜年。我……我很想她。” 爹爹点了点头,就此告别。 ****** 回到韩府住处,我将以太的尸首抬了出来。趁着夜色,来到城市之外那一望无际的草地上。 空旷千里,我不知将以太葬在哪里才最合适。挑来拣去,最后选了一株粗壮的大树,便空着手,为以太挖起坟来。 以太是个单纯的娃娃。 我听说,真的慈悲,是凡事相信的单纯。可是,人越是单纯,命就越薄。 一个小时过去了,我的双臂酸痛,总算将坟挖好。我小心翼翼地将以太放了进去,又将土盖上,铺成矮矮的土坡。找来一块大大的木板,刻上以太的名字。 我站起来,低着头道: “以太,我一定会给你报仇雪恨。爹爹不愿意跟他们玩儿,是因为他厌了、倦了。我的兴致才刚刚起来。在这里好好等着我,等着我的好消息!” ****** 我的大师兄名叫俞冲。江湖人称妙手空空。 在三年之前,因为一场江湖争斗,失去了手臂,从此退出江湖。 可是,如今他又回来了。 他说,他是想为自己的师门再做一点事。 在火车上,我又遇见了他的妻子,抱着他的孩子。事情至此变得扑朔迷离,我要找到他,问一个清楚明白。 这矮矮的一丛山脉,这到处干枯的杂草。还有山腰处神偷门黯淡的灯光。我顺着记忆,找到大师兄藏匿的洞穴。 我站在洞口,背后的月亮将我的身影拉得老长,延伸到洞内那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我唤了一声:“大师兄。” 里面似乎是没有人的。我弯下腰,使身后的月光能够清楚地照到里面。 果然,早已人去洞空。 我走了进去。 掏出火柴,点亮洞中蜡烛,却发现石桌之上,摆着一封信。 我便就着灯火,拿起来念: “小师妹,等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了。今天神偷门大乱、赵雅进韩府杀人,掳走韩冰,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苦于无法现身。我知这样会加深你的怀疑,但无奈的事情太多,只好来日再加解释。跟着师父,回关村吧,那儿,才是风平浪静的去处。 江湖的事情一了,我便去寻你。” 短短几行字,匆匆写就。 我将信凑着蜡烛烧掉了。 韩冰被赵雅掳去,以太又被赵雅的人杀死。大师兄语焉不详,我又该何去何从? 要让我乖乖回到关村,那是十万个不能。因为我对着以太的坟墓发过誓,要给他报仇雪恨。 可是天下那么大,我去哪里寻找赵雅呢? 我很累了,便直接躺到了石床上。奈何这石床委实太过冰凉,惊得我毫无困意。 大师兄这一去,是去哪里了呢?难道也去寻找丁坚的下落? 唉……为了一张地图而已,闹得天下都快要乱了。这又是何苦。 如果,所有的人,没有了争权夺利的心,那么生活该当何等的美好? 这么想着,我的眼睛越来越重,堪堪就要这般睡去。 忽然惊醒。 我想到了以太临死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张地图……那张地图……老家……” 难不成,地图的线索,竟然是在以太的家乡么? 与司马动分别时,他对我说的那句我们会在他的家乡重逢一事,此刻也像是暗含深意。我感到一条明亮的路,在我眼前愈加清晰。 神偷门内 春节期间,车票特别难买。 别说黄牛了,黄驴现在都得上赶着。 盗亦有道,我不忍断了人家的财路,乖乖地排了一天的队。 让我无名火起的是,他妈的我就算做人规规矩矩,也他妈的买不到票!还有天理么?还有法律么?!目光穿过各色人群,落在了黄牛的身上。 他善意地对我微笑。然后告诉我,小姐,去往帝都的车票,已经卖完了。 我两眼一黑。已然明白,在这个国度,我连自然旅游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可是司马动还在帝都。他掌握着唯一的线索——丁坚。 我给他打过电话,不过他的手机号码已经是空号了。一张车票难倒英雄汉,我不禁振臂高呼:车票,俺要! ****** 其实,我是不太相信天无绝人之路的。我以为,路有走完的那一天,好运有用光的那一天。未雨绸缪,倒霉的时候,就可以不用太绝望。 忽然,脑袋里灵光一现:爹爹救了祖老儿一命,那是莫大的恩情。他神偷门财大气粗,为我找个司机、找辆车,送我去帝都又有何不可? 怀着这份心思,我来到了神偷门的所在。 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嗅着这里的空气都仿佛还蕴着血腥味儿。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两旁站着接引的弟子。他们不记得我,我也不便自报名号,于是拱手道:“在下成玉,有要事找祖先生帮忙。请二位小哥代为通报一下,可好?” 两个少年人警惕地看着我,竟直接将我拒绝了。我微一错愕,便明白过来:现在神偷门上下敏感得很,有生人来访,自然会想到是来寻晦气。所以面有敌意,不愿放行也是情理之中。 我又好言相求一番,少年二人只是不允。 我急了,大小姐脾气上来,痛斥道:“你们两个算什么东西?敢拦本大小姐!快快的让开,耽误了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俗话说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眼前二人被我的气势吓住了,竟至说不出话来。 我洋洋自得。不给你们一点颜色看看,你们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可是慢慢,我就觉出不对了。这两个人,哪像是吓着了呀?明明就是装聋作哑,干脆理都不理我了! 无功而返的事情我向来是不愿意做的,所以思索着别的主意。 透过大门,神偷门的大院儿里有二十几个弟子在练习拳脚。整齐划一,呼喝有序。我仔细瞧着,看看能不能看到熟识的面孔。 当真是三生有幸,我竟在他们之间看到了韩雪。开心地叫了一声: “韩姑娘!” ************************************************************************* 有了韩雪引荐,那两位接引弟子就不再为难。随韩雪进门途中,我觑眼瞧她面色:苍白少许、落寞少许。但除此之外,却别无变数。 我暗中钦佩这位姑娘的定力。想来也是,半生的逆来顺受,任谁都能养出这一番的波澜不惊来。 我问过韩老爷子的现状。韩雪说,他爷爷被韩冰气出了病,目下仍在神偷门内疗养。 我道:“那你听说韩冰被人掳走的事情了么?” 韩雪点头道:“听说了。” 这时我们走进了大厅,祖老儿正在喝茶。见到我连忙坐了起来,堆起笑容道:“哟,是杜小姐。来来来,上座。” 我笑道:“不用了祖叔叔。我这次冒昧前来,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祖老儿爽快道:“有什么难处尽管提,只要我做得到肯定会帮你。” 我呵呵一笑,便将今天的来意跟他说了。祖老儿答应下来,但非要我在他神偷门内留宿一晚,以尽地主之谊。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不久前还是世仇的两家人,到了今天却客套起来。人与人的关系,还真是瞬息万变,不可思议。 祖老儿问道:“丑丑,昨儿晚上你爹说要带你回去,怎么……你没跟他一起走么?” 我说我先不回关村了,祖老儿便不再追问,只是抚掌笑道:“若不是知道留不住你,我真想让你参加我跟韩雪的婚礼呢。” 我惊讶道:“你们要结婚了?!” 祖老儿笑道:“不错,雪儿怀了我的孩子。我得给他一个名分。” 我忙恭喜几声,心中却暗暗叹息。韩冰啊韩冰,你处心积虑那么多年,就是为了给姐姐讨回一个公道,可是任你聪明过顶,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们两个人会结婚吧?而且孩子都快要生出来了。 我的本意是今天动身,但祖老儿欲言又止耐人寻味的模样让我还是决定留一个晚上。 他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 如今江湖渐趋没落,习武的人已经很少了。毕竟现在的社会,个人武艺高低,已经不能成为评判成功与否的标准。但神偷门是一个异数,这里不但教授武艺,还能赚钱,所以在大势所趋之下,仍然保持着兴旺。 整个建筑分为大院、议事厅、外院、内院、后花园,占地颇庞。真个是财大气粗。 韩雪伴着我,于神偷门内参观着。一圈儿下来,我不由觉得关村爹爹的住处,是在是寒酸了点儿。 君子圣手杜渐鸿,那可是比祖老儿还要有名气的人物啊! 唉……爹爹素来淡薄,如今,也只有忍把浮名,换了低吟浅唱罢了。 神偷门的后花园景色宜人,虽是在这百花枯萎的时令,但小桥流水、假山石子路,自由一番宁静的气氛。 我看了一眼韩雪的肚子,那儿微微隆起。我问她,“怀了几个月了?” 韩雪笑道:“四个月了。” 我算了算,距离孩子出生还有六个月。那时春暖花开,小小生命不至受罪,也替她欢喜。 忽然,韩雪的眼神一亮,便踏入鹅卵石小路旁边的草丛之中。矮下身去,抱起了一只雪白的兔子。 那兔子耷拉着耳朵,嘴巴里还叼着一叶小草。吧唧吧唧吃着,竟是不怕人的。瞧那旁若无人的模样,令人发觑。 韩雪一脸的母爱,轻柔地爱抚着。 其时她的背后,有蓝天和白云,有假山和流水。真真是一副有爱的画卷。 我呆呆半响,心说快要当母亲的女人,果然是与旁人不同的。若让我做出这样的表情动作来,那还不要了我的亲命? 因为知道韩雪凄惨的身世,所以对这个女人,我的怜惜与宽容便多了一点。 不忍将她打扰,我自在草坪上找了个石凳坐下来。 不一会儿,韩雪抱着小兔子坐在了我的身边。我笑问道:“韩姐姐,刚才我说了韩冰被别人掳走的事情,你好像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啊。” 韩雪逗弄着小兔,闻言笑道:“我这个弟弟,从小儿古灵精怪,智计百出,让他吃亏那是千难万难。我还要为掳他的人祈福呢。” 我看了她一眼,随即视线又回到上面的天空,两只手用力向后张着,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不错,吉人自有天相。昨天他闹的事情太大,祖先生没有难为你么?” 韩雪摇了摇头:“都那么多年了,他怎么会难为我呢?而且,因为我,他也对我家的人心怀愧疚。如今,便算还了这份人情,大家两不相欠了……” 我呵呵一笑,“是啊,昨天还真是凶险的很。要不是我爹及时出现,可能你家相公,我那世叔,就要人头落地了。” 韩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我:“你说他那里有一双绣花鞋,是什么样的绣花鞋?” 我纠正道:“是一只,不是一双。这件事情说来话长,个中缘由我也是不太清楚的。不过,那是属于他跟爹爹的恩怨,昨天看他们老哥俩没那么大的仇怨,这件事情,我也就不管了。如今,我对祖老儿,只剩下一桩事。” 韩雪抬起眼眉,“哦?是什么?” 我便将大师兄断臂的事情告诉了韩雪。 韩雪问道:“你大师兄,可是上俞下冲,江湖人称妙手空空的那一位?” 我点头道:“正是。” 想不到韩雪竟然娇呼一声:“这是哪里话来,三年前火车上,我神偷门与你圣门一战,大家顾忌着本源一脉的脸面,斗斗法也就算了,根本没有人伤亡。这件事情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们神偷门,根本就没有砍下你大师兄的手臂!” 我的脑袋“嗡”地一下,就炸开了。 神偷门没砍大师兄的手臂…… 没砍大师兄…… 大师兄…… 他、他究竟还有多少事情将我瞒着?! 一个乞丐 由韩雪道出的这一桩陈年往事,与大师兄所言大相庭径。一时间,我难断谁真谁假,不过仔细地想了想,好像圣门之内,还真没有亲眼看到大师兄断臂的。 我喃喃问道:“韩姐姐,此话当真?” 韩雪坚定地点头道:“当真。我又何必骗你?” 我便信了韩雪的话。可是,大师兄的手臂,不是被神偷门砍的,又是被谁砍的呢?他为什么要栽赃陷害? 此时,内院的后门,祖老儿走了过来,道:“丑丑、雪儿,原来你们在这里,可让我好找。” 既然大师兄的苦难,非是由神偷门而来,我对祖老儿便不再怀有什么敌意。起身笑道:“祖叔叔,你找我们有事?” 祖老儿笑道:“我是找你有事。不过我家雪儿,你未来叔母怀有身孕,不能常常走动。动了胎气可就不好了。” 有这么一位体贴入微的男人关心,换了是哪家姑娘都是欢喜无限的。韩雪娇俏地走了过去,被祖老儿揽在了怀里,两人咬着耳朵说了些什么,韩雪便跟我告了别,脸红耳赤地离开了。 看到这甜蜜一景,我羡慕极了。利用这短短两分钟的时间幻想了一下我的真名天子。 我的天子…… 我的天…… 这边儿正飞着呢,祖老儿一句话就让我迫降了: “丑丑,你……癔症了?” 我收起自己的囧态,灿灿笑道:“祖叔叔别取笑我,只是看你们一对鸳鸯郎情妾意,就不自觉的幻想了一下我的如意郎君。呵呵,呵呵呵呵……” 祖老儿拍拍我的头,笑道:“傻闺女,动春心了?你看上了哪家的公子?我去给你做一个大媒人。哈哈!” 我乖巧地坐了下来,“祖叔叔别取笑我了,我才多大啊就要谈婚论嫁,才不呢。对了,您是有什么事情要对我说吧?” 祖老儿神色一肃,道:“不错,是有一些陈年旧事,想要跟你说一说。唉……一恍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你也出落成了大姑娘。” 我提起了兴趣,道:“祖叔叔,是什么事?你快告诉我吧。弄得这般神秘,真叫我急也急死了。” 祖老儿道:“这里太冷,走,跟我去我的书房。叔叔亲自为你泡一壶好茶,咱们边品边聊。” ****** 祖老儿的书房是一处及幽静的所在。屋子算不上大,可是一边的墙壁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对面墙壁的中央开了个采光极好的床,明亮极了。 我们脱了鞋子,走上柔软的地毯。在屋子的正中央,摆着圆形茶几,两边各有一个坐垫。 盘着腿坐下来,祖老儿泡上了茶,缓缓道:“这件事情,还得从你没出生时说起……” 我静静地听着他说出那些二十多年以前的恩怨情仇。 祖老儿的神偷门,与我爹爹的圣门本属同宗。可是后来两位师兄弟相处得不太和睦,就此分开,各立门户。祖老儿的祖师入世,我爹的祖师则出世。一来一去,神偷门旺盛起来,而圣门一直顶着仁义的高帽子,不见好,也不见坏。 后来,两家的恩怨随着时间就消解开了。再见面时,仍然以师兄弟相称。 祖老儿与我爹爹的感情,那也是极好的。两个人都是少年得意,人又都长得英俊不凡,本来是江湖中人人钦羡的知己好友,直到我娘的出现…… 二十多年以前,我娘生得花容月貌。可是,她却不以美貌名震江湖。 江湖都说,李者李女侠豪气干云,忠肝义胆,端的是巾帼不让须眉。她本与祖老儿认识多年,祖老儿对她也是一往情深。奈何,我娘对他却一点都不感冒。直到认识我爹,两个人看对了眼,很快就如胶似漆,并结了婚。 结婚的那天晚上,祖老儿喝了很多酒,大闹婚宴,跟爹爹大打出手。 我娘那时也不会做事。她本已跟了我爹爹,又似乎对祖老儿有那么一分挂念。于是他们两个决斗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干预。 最后,当然是爹爹赢了,将祖老儿赶出关村。 可是,我娘又追了出来,送给祖老儿她的一双绣花鞋。 我爹是深爱着娘的,所以,对这件事情一直耿耿于怀。两家数年不曾往来,没有冰释前嫌的机会,于是就越来越瞧对方不顺眼。 祖老儿恨我爹抢了他的至爱。我爹恨祖老儿对我娘余情未了总想着打岔。 说到这里,祖老儿轻叹一声,“昨天你爹救了我一命,我们两个人的恩怨,也就算是消了。呵呵,本来就没有多大事。何况,我也快要结婚了。” 我笑道:“恭喜祖叔叔,找到这样一位姑娘。眉目如画,知书达理,也足慰平生了。” 祖老儿抬起了头,却凄然一笑,“可是,我等你娘,等了足足二十年啊……” 我噎住了嗓子,剧烈地咳嗽一声。心想这些老怪物,怎地如此常情? 忽然想到娘曾问我的那个问题:这世上,可还有常情的男子? 登时回过味儿来,难不成,娘说的人,娘一直牵挂的人,竟然就是这位祖叔叔么? 唉……果然是陈年旧账,陈年旧账啊……大人的事情,我这个小孩还是少参合为妙。 ****** 第二天一早,祖老儿就让他的司机将车开到了神偷门的大门口,并亲自将我送上了车。末了,还摸着我的手说,丑丑,有空的时候,多来看看祖叔叔。带着你娘。 我一个哆嗦,赶紧将手伸了回去,敷衍地说了两声好。 汽车开下了山。 我坐在后排,欣赏着两旁飞速掠过的风景,心情也慢慢变好了。 这次来湘西,虽然没有偷到那一只绣花鞋,可是宿怨得解,那只绣花鞋要不要,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就像祖老儿说的,给他留一个念想吧! 我想,祖老儿现在肯定还对娘念念不忘。身为一个女儿,我十分大逆不道的得意了一下。 不愧是我娘啊,魅力就是大! 车开下了山,我跟司机师傅闲谈几句,可他不是个健谈货,木讷得紧。自觉无趣,我便不理他了。自顾自筹划着这一次重返帝都要做的事情。 首先当然是找到丁坚,只有通过丁坚,才能知道地图的下落。 然后救出那个可怜的韩冰,他受了这般大的变故,盼着不要失心疯了才好。 汽车驶上了田野。 土地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雪,白连着白,偶有几处露出了土地。一片美好的荒芜。来年春暖雪化,洒下种子,便能看到那些绿油油的谷物了。 我不由开始期待我的春天。 汽车开着开着,开始减速了。 我问司机怎么回事。他说没油了。 我着急地道:“啊哟,这可怎么办?” 司机回过头来,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指着前面道:“那里不就是加油站么?” 我面红过耳,道:“哦,呵呵,呵呵呵呵……还是您老视力好!” 来到加油站之后,司机加着油,我的肚子有点饿,便去超市里买些可以在路上吃的食物。湘西距离帝都相当遥远,估计得需要二十四个小时的车程。有备无患。 正在柜台里挑着拣着,忽然吧台的收银员大喊道:“抓小偷,抓小偷!” 我下意识地将怀里抱着的东西洒到了地上。 我……我没偷东西啊…… 朝门口处看了一眼,几个保安匆匆追了出去。我拍了拍胸口。职业病……职业病吓死人啊…… 我走出便利店,让司机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会儿,我去抓小偷。 司机应了一声,道:“贼喊抓贼啊。” 我正要迈步,闻言差点就栽到地上。 ****** 那小偷跑得真快,远远的就能看到这样一幕:高速公路的服务区,自南向北,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一边咬着从便利店里偷来的面包,一边发疯一般地奔跑。 后面跟着一大溜人,手里拿着各种家伙,招摇呐喊:小偷,站住! 遥遥地,我见他委实可怜,就不愿意再追了。 人混到这个份上,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不过,总是耐不住那颗看热闹的心,我还是吊在了最后面。 那个小偷终于被抓住了,他被人按着脑袋,匍匐在地上。保安去扯他牢牢压在身下的手臂。小偷拼死抵抗着,但好汉架不住人多,很快他的手就被人家抽了出来。 只见小偷蓬头垢面,大喝一声,奋起余勇,将手中所藏面包一股脑儿全塞在了嘴里。只咀嚼两口,便得意忘形,哈哈大笑道: “我不饿!” 我仔细瞅着这人的脸,越看越熟。踏前一步,仔细端详,我惊讶地道: “小何,你怎么在这里?!” 听到我唤他的名字,这不成人样的人口中面包竟就此噎住了,脸色憋得通红,一口气上不来,翻了个白眼,晕倒在地。 生死一线 在车上,小何终于醒了。一双桃花眼慢慢悠悠睁开,左右看了看,又稍稍抬起脑袋,离我近了一点,梦呓般道:“……你是丑丑?” 我愉悦地吁出一口气,点头道:“是我。还饿么?” 小何茫然摇了摇头,只问我这是在哪里。我告诉他,这是在驶往帝都的车上,他偷东西的钱,我都还给了人家。 小何似乎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就要坐起来道谢。 我压了压他的肩膀,道:“你现在身子虚弱,躺下多休息一会儿。不过,你怎么混到了这种地步?动少不是派你寻找丁坚的下落么?” 小何扁了扁嘴,那模样委屈极了。 “一言难尽啊……我得到动少的命令,大江南北地跑。路过仓南城的时候,听说有人在湘西看到过丁少,就跑到了这里来。一个货车司机好心,载了我一程,哪想得到他是不安好心,半路就将我打劫了。弄得我身无分文,流落街头。丑丑,要不是你,今天我恐怕就要被人家打死啦!” 我摸着他的脑袋,安慰道:“好哥哥,别哭,别哭哇……咱们这会儿安全了。再过不久就要回到帝都,你好生歇着。” 何足道刚刚躺好,我“咦”地一声,将他又拎了起来。 “你说,丁坚在湘西出现过?” 何足道像受惊的小鸟,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点了点头。 “那么,你找到他了么?” 他摇了摇头。 “这是多久之前的消息?” 何足道想了想,道:“一个星期前。” 我对司机说:“师傅,掉头,咱们回湘西。” 司机抬了抬眼睛,借着后视镜看着我,我也这么看着他。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微妙。 接着,司机阴恻恻地一笑,道:“还是送你们回帝都吧。” 油门立刻踩到了底,“呜”地一声嗡鸣,车子箭一般朝前蹿去。我抓住了门把手,稳定住了身子,在后面大声吼叫: “你给我停车!” 司机道:“恕不从命。” 我道:“那丁坚已经被祖老儿控制住了对不对?” 司机冷笑道:“既然被你猜到了,也就不再瞒你。不错,他正在神偷门内做客。杜小姐,你若乖乖回帝都,不将这件事情泄密,那么咱们仍然相安无事,如何?” 我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孩童,知晓他既然将丁坚在神偷门内的事情告诉我,那么很快就会下死手。死人的嘴巴,才最可靠。 只是,不知他会用什么样的办法将我们杀死? 疾驰的汽车之中,我思索着脱逃的办法——如果用武力将这个人制服,那么在这样的车速下没有了控制,我们都会丧生。他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越开越快。 为今之计,只有先让他将车速慢下来再做打算。于是我和颜笑道:“神偷门、圣门本属一脉同宗,这件事情我不会再管了。师傅,您好好开车吧。我们……回帝都。” 听我这样说,前面这位先生也笑了笑,道:“好孩子,你可真乖。不过我得警告你一点,我叫孙朝阳,如果杜小姐心中还有什么别的算盘,劝你尽早打消。” 我吃了一惊。孙朝阳,神偷门的光明护法。 虽然自信我能将这个人制服,但想来也需要很大一番周折。我不由为自己目前的处境担忧起来。 ****** 汽车放慢了一点速度,高速公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我料想,只要这辆车仍然驶在告诉公路上,那么这个孙朝阳就不会对我们下手。 我还有一点时间。 何足道休息够了,恢复了一点元气。从我与孙朝阳的对话之中,他已经了解了一个大概。可是他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有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太阳渐渐西斜,仿佛归乡的游子。 远方的天地似乎在这一刻连在了一起,没有半点隔膜。孙朝阳超了一辆又一辆,我想,以现在这个速度开下去的话,在明天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到达帝都。 可是,天亮以前的夜晚,我们又将如何度过呢? ****** 当夕阳最后一抹光线埋伏在云朵里,天,就像那无法阻止的,时间的浪潮,黑暗下来。 我们一直没有说话,我看着窗外,思绪纷飞。 何足道说一个星期以前,有人从湘西看到过丁坚。那时,祖老儿还没有回来。应该是他的弟子先发现了此人,不然的话,一个朝不保夕的人,不可能不远万里来湘西的。 而祖老儿正是听到了这个消息,才匆匆赶回湘西。如今,得到孙朝阳的证实,丁坚在神偷门是没有悬念的。 那么,在祖老儿手段之下,丁坚应该很快就会将地图的所在告诉他。 这时,何足道凑了过来,轻声道:“丑丑,千万不能让丁少落在别人的手上。丁少是动少的好兄弟,我们无论如何不能袖手旁观。” 我嗯了一声,收起心思。再朝外面看的时候,忽然发现,我们走的已经不是高速公路了! 不知何时,孙朝阳将车开到了一条小路上。虽然笔直,但路面很窄,前面后面黑漆漆的一片,除了我们,一辆车都没有。 我暗自揣摩:难道孙朝阳打算现在对我们动手? 便问道:“护法大人,你这是往哪里开啊?” 孙朝阳道:“困了,咱们先下高速,找个旅店休息一晚。” 又开了一会儿,我依稀可以看得见前方亮起了霓虹灯的牌匾。孙朝阳介绍道:“咱们现在走的是国道,前面就是给过路司机过夜的地方。” 停车之后,孙朝阳开了两个房间。他说,他跟何足道睡一个屋,我自己一个屋。 我担心何足道晚上一个人应付不来,便道:“不用了,孙先生你开车很累,有个人在旁边难免会有打扰。今天就让他跟我睡吧。” 孙朝阳看了我们两人一眼,笑道:“也好。” 拿着钥匙,我们三个人先后上楼。 这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家居摆设陈旧,楼梯也是木制的,踩起来咯吱咯吱响。不过这已经是林立的旅店里最干净的一家了,挑来挑去也找不到更好的。 旅居在外,凡事便不能太讲究。 ****** 进屋了屋,里面只有一张小床,摆在角落里。我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上了,登时便有灰尘扑簌簌掉落下来,我一阵咳嗽。 何足道整理一下床铺,道:“丑丑,你睡床上吧,我睡在地上就行。” 我回过头,见何足道仍旧是那脏兮兮模样,忍不住便笑起来。 “你傻啊,咱们两个,今天晚上都不要睡。” “你是说……”何足道压低了声音,“孙朝阳会对我们不利?” 我道:“这个目前还不好说。一会儿估摸着他睡着了,咱们就得走了。此处不能久留,他们神偷门,做事无所不用其极,说不得什么时候,咱俩就得一命呜呼了。” 何足道被我吓了一跳,走到门口将耳朵贴了上去。好一会儿才放心地道:“他不在外面。” 我骂道:“你傻啊,他想来也不会现在来啊,说不定也在等咱俩睡熟呢。这个时候就动手,不是打草惊蛇了么?” 顿了顿,我又问何足道会不会开车。何足道说他不会。 我翻了个白眼,重重地坐到了床上。“你可真没出息,一个大男人,连车都不会开!” 何足道灿灿地笑了。 沉默一会儿,我困意袭来,连忙让何足道说他自从我俩分别之后发生的事情提提神。然后一边听他说着,一边抬头看时间。 一个小时过去了。晚上九点。 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差,外面传来奔驰而过的车辆的声音。隔壁不知是否住了一对情侣,床铺咯吱咯吱响,还不时有呻吟传来。 我的手指在大腿上敲了敲,走到窗边注视着公路。当我看到一辆辆大车不绝而来时,便止住了何足道的滔滔不绝,道:“小何,咱们现在走!” 窗户下面是一堆杂物,跳下来的时候会有细微的声音。但正好被大车的声音盖过了,我想那孙朝阳应该听不到。 离开了旅店,我们两个跑上了国道,一路狂奔。 跑了大约有五公里的路程,小何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眼看是要不成了。我朝身后看了一眼,孙朝阳没有跟上了,不禁松了口气。 “啧啧,还是一个男子汉呢,就这点出息?”我面不改色,饶是也有点累,但看到小何,一股体力上的优越感便油然而生。 小何嘿嘿一笑,道:“丑丑……我……我比不得……比不得你们圣门出来的人啊……” 我道:“得了,这么远的距离,晾那孙朝阳也不好追上来。咱们先拦一辆车,看看还有没有好心的货车司机。” 提气货车司机来,何足道便是一脸土色,慌忙道:“还、还坐顺风车阿?我口袋里可是没什么让人家劫了!” 我忍着笑打量他一眼,豪气干云道:“没关系,实在不行,让他们劫我的色吧!” 就在这时,路边种植的杨树后面,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咱们自己有车,何苦要去坐那顺风车呢?” 我脑中轰然一震,回身过去,见那孙朝阳在月光之下,挂着杀人的笑容,走了出来。 情事绵绵 我大喊一声:“小何,快跑!” 可是来不及了。 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出手这样快的。瞬间,何足道就将拔腿欲跑的何足道踢在地上,爬不起来。估计是晕过去了。 “孙先生,你这是做什么?”我说,希望他能给我一点时间恢复体力。 “杀人。灭口。”孙朝阳一脸坦然。 我道:“你不怕坐监狱么?” 孙朝阳道:“怕,当然怕。所以我才跟了你们这么远。四野无人,就算杀了你们,也不会有人知道是我干的。” 他的眉毛渐渐立了起来。 我集中精神,寻找着孙朝阳的破绽。务必要将他一举拿下。 可是,这孙朝阳似乎是有什么凭恃,一点儿也不将我放在眼里。 我正错愕间,他忽然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 那一刻,我万念俱灰。 ****** 苍茫的夜色里,响起了枪声。林间栖息了的鸟儿振翅高飞。 我的嘴角抽搐,眼睁睁地看着孙朝阳倒在我面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着实没头没脑。 怕是孙朝阳使诈,我呆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过去看他死活。这刚弯下了腰,便有人说道:“别看了,人一定是死了的。我打了他的脑袋。” 叶茂笑着走了出来,还吹了吹枪口。耍完了帅,将枪收起来,笑吟吟地看着我。 “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想。” “你一定想问我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想。” “你一定想我了。” “想……呸!不害臊!”我啐了他一口。 叶茂恼人地哈哈一笑,让我先跟他将孙朝阳的尸体藏起来,再去唤何足道醒来。 哪知,我刚走到他旁边,这小子便自己蹦了起来。生龙活虎,哪有晕倒的样子? 我咬着牙道:“好啊你小子,骗我!” 何足道摸了摸鼻子,又看了看天空。 “今天的月亮……可真美啊……” ****** 叶茂会开车,我便将孙朝阳身上的车钥匙搜了出来,然后一道回旅店。路上,他告诉我,原来自从神偷门变故之后,他没有马上回峨眉,而是在这个地方住了下来,等着师门的指令。 我们来到旅店的时候,他正好在外面买了东西回来,看到我们,发觉我们与孙朝阳之间似乎有点蹊跷,便暗暗关注着。跟到了这里,救了我们一命。 我感叹着自己好运连连,又将叶茂好生感谢一番。 何足道累得不行,回到旅店里便睡了。我跟叶茂毫无睡意,在外面的一间24小时饭馆里,要了几个菜,一边吃饭,一边互道别来之情。 就这么笑着闹着,喝了一会儿酒,昏黄的灯光之下,我看到叶茂的脸色微红。 杯底还剩下大约一两的二锅头,他一口便干了。 擦了擦嘴巴,他说,丑丑,看到你我可真开心。 我笑了。 然后他说,可是再没看到你的时候,我大多是难过的。 我收起了笑容。 叶茂手肘拄着桌子,朝我凑了过来,还打了一个嗝。虽然我也喝了酒,可还是闻到那酒意扑面而来。 我说,你喝多了。 叶茂醉态可掬地摇摇头,笑着问我,想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总是难过。 我说,你说。 叶茂说,因为每一天睁开眼,没有人偷偷吻他的脸。 说完,他肃起了面容,道:“丑丑,我喜欢你。” 我们对视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谁也没有先张开嘴巴。最后,还是叶茂先叹息了一声,笑道:“对不起。” 我说,“为什么你要向我道歉?” 叶茂愕然。 “我总以为,喜欢一个人,是错的。”“没错的。”“为什么没错?” 我皱了皱眉头。是啊,为什么没错? 叶茂问我,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是不是韩冰。 我说我有了喜欢的人。却不是韩冰。 叶茂一边倒酒,一边问道:“不是韩冰,那么是谁?” 我说,那个人,是我的大师兄。他叫俞冲。可是我们现在有一点误会,“我也不知道应不应该喜欢他了。” 叶茂道:“没关系,反正我会一直一直喜欢你的。等待也是一件美妙的事。” ****** 后来,我们两个便都喝醉了。一起回到了旅店,糊里糊涂地便走进了孙朝阳开的房间里。 躺在了床上,叶茂就呼呼大睡,怎么叫也叫不醒了。 我一时之间,还不曾有半分的睡意。问明了店家,说旅馆的后面,有一家浴池。还是难得的温泉浴。 脱了衣服,将整个身子浸在水里,我闭上了眼睛。 屋顶有冰凉的水珠滴落下来,击打在这热气腾腾的水面上,有妙不可言的波澜。忽然有一滴,落到了我的面颊,惊得我赶紧躲进了水里。 过了一会儿才浮上来。 这个时间,浴池里是没有人来的。不过,因为是专为过往的大车司机以及家属设置,所以他们几乎不关门的。 我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不担心会有人过来将我赶走。 今天,我告诉叶茂,我喜欢大师兄。 是的。这根本没有什么好隐瞒。我喜欢他,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我们很小就认识了——从我记事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两个人结伴长大。 大师兄英俊风流,舌灿莲花。放荡不羁又重情重义,并且最最重要的一点,我们见证了彼此的成长。 这种莫名的心境,我原本未曾察觉。可是,自从被韩冰开了情窦,过往不明白处,却像那积蓄了多年的情愫,汹涌澎湃,毫不留情地击打过来。 我想起自己十几岁时,偷看大师兄洗澡。 我想起那明媚的春天,与他一起上山寻草。 我又想起了许多,可是,大师兄说过我们不可能在一起。这些回忆,便都成了煎熬。 我开始问自己,这般执着地寻找大师兄下落,究竟是想要问他江湖,还是问他情事。也许都有,也许,问他江湖,只是我给自己打的一个幌子。 在水里呆得累了,走了出来。对着水面,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身子。 我出落成了一个大姑娘。 原本扁平的胸部,现在也有了起伏。虽然不那么波澜壮阔,但我想我也有一点性感的资本了。 忽然,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羞人的想法: 如果大师兄看到了我的身子,他会不会心动呢? 会不会? 会不会…… 最后,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嗯,一定会的。 他是喜欢我的。我信奉这一点。就像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将我的大师兄,当成我的信仰。只是恐怕,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唔。无论什么困难,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一定能够解开的。 我笑了起来。 看着水中的自己,我好像从未如此灿烂。 心慢慢安定下来,我擦干净了身子,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先去小何的房间里看了看,他睡得正熟。我放下了心,来到叶茂的房间——我本想看看就走。跟一个男人同床,而且还喝醉了,说不得,会发生什么意外。 这副身子,我是要给大师兄的。所以,要好好地,小心地保护。 ——当然,接吻嘛就另当别论了。 我还真想要尝尝接吻是什么样的滋味。 可是,当我推开叶茂房间的门,却发现他根本就不在。 一个醉酒的人,会去哪里?今天发生的事情,让我的神经一直紧绷着,第一个想法,就是神偷门的人来了。叶茂已经遭逢不测。 “你……去哪儿了?” 叶茂的声音说。 我呆了一呆,见他身上裹着浴巾,从一处门后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地遮在眼睛上,大约也是刚刚洗完了澡,所以皮肤很亮。 我说我去洗澡了,然后疑惑地问:“怎么这个房间里,也有洗澡的地方么……?” 叶茂道:“有啊。里面就是。呵呵,你怎么去外面洗了?我又不会偷看。” 我暗骂商家无良,肯定是舍不得我用他们这里的水。 叶茂又道:“回来就好。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该担心你了。咱们睡觉吧。” 说着,他又擦了擦头发,上床了。我却犹豫着,要不要跟他一起睡。 叶茂拍拍自己身边道:“过来吧,咱们都是江湖儿女,没那么多事的。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 他这般大度,我再忸怩作态,反而显得小气。于是就走了过去,盖上被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洗完了澡很精神,仍是没有睡意。旁边的叶茂却呼吸渐渐沉重起来。 他……还没睡?我怀揣着疑问。 叶茂便在被子里不老实起来,时而翻到那边,时而翻到这边。 我这颗小心脏突突跳着,握紧了拳头。 忽然,叶茂的大手便伸了过来,一把将我搂到了怀里。 重返湘西 我浑身酥软。本心里是想要抵抗的,可是叶茂手臂的力道很大,就像孙猴子的金箍儿,我越是挣扎,他搂得就越紧。 一床被子遮住了我们俩的身子。四面透风。 叶茂的手掌从我的小腹,慢慢向上滑着。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把就将他攥住了。 叶茂的力道在此刻为之一轻。我这才腾出空来说话。 我说叶茂,你放尊重一点,我不是你想的那种女人。 叶茂在我的背后。我感到他的脑袋垂了下去。 我轻轻吁了一口气,道:“现在,可以将我放开了么?乖,咱们睡觉吧。” 叶茂的手臂还是没有放开。忽然,我听不到他的呼吸了。似乎,他是在隐忍着什么,好一会儿,才沉闷地道:“丑丑,我真想要了你。” 我笑了。 “我不是对你说过,我有了喜欢的人?我们不可能的。就算你真的要了我,又能怎么样?心不是你的,什么都不是你的。” 叶茂道:“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我道:“充满了恨的感情,你有足够的耐心么?” 叶茂僵硬住了。我一点一点将他钢铁一般的手指掰开,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跳下床,我如同重见天日。 小小的一方床铺,被我们刚才一番折腾,更加凌乱了。 被子滑落到地上,叶茂只穿了一条淡蓝色的牛仔裤,□着上半身。健硕的肌肉,完美的身材暴露无遗。 空气里有沐浴后的馨香气息。 这家旅店的设备简陋,拉上的,与其说是窗帘,不如说是一块布。半透明的,可以看到大大的月亮。 叶茂单手支起了脑袋,看着我的时候,似笑非笑。 我想要缓解这尴尬的气氛,于是笑道: “我就说,你是喝多了。” 叶茂道:“有的话,有的事,只有喝多了,才能说的出来,才能做的出来。” 我说,其实我们可以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叶茂摇了摇头,他坚定地告诉我,男女之间,根本就没有单纯的友谊。不是出于爱情的渴望,就算出于身体的需求。 我问他,那么你对我,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叶茂笑着伸了一个懒腰,从地上拾起了被子,重新盖在身上,转过身躯,道: “有啊。第三种可能就是,两者都有。睡吧,明天咱们就动身回湘西了。明天,就可以忘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 我没有马上回到床上。 我对刚才的情景,还是心有余悸。 拉开了一半窗帘,我扶着窗棂,朝外面的夜空望去。 圆月明亮。风声鹤唳。残景催影。 正是恋恋好时光。 ****** 那一天的晚上,我没有再跟叶茂同床。而是坐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我们出发得很早。我记得天还没有亮,叶茂就将我唤醒,拉上何足道,三个人,乘坐来时的汽车,怀着各种复杂的心情,踏上回湘西的路。 叶茂果然没有再提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他神色如常,一路谈笑风声。大概他是忘了,也或者只是不愿意想起。管他呢,只要没有了暧昧的情愫作祟,我们还能做很好的朋友。 四个小时之后,我们来到了湘西的外环。 因为怕神偷门的耳目众多,认出这辆车的车牌号,所以我们将车开到一个隐秘的地方藏了起来。然后乘坐出租车进入市区。 农历腊月二十八。 距离过年还有两天。 街上出来采办年货的人很多,有市里的,有乡下的。因为各种商场、饭店在年三十那天会歇业很久,所以他们必须要采办齐东西。 我一直在担心一件事情:孙朝阳这么长时间都没跟祖老儿联络,他会不会发现不妥,然后加强防范呢? 这么一来,我们要想潜入神偷门救人,就更加困难了。 叶茂让我放心。他在神偷门呆的时间很长,知晓一个通向内部的密道。年三十那一天,神偷门的防卫定然松懈,那是我们救人的好时机。 又道:“祖老儿老谋深算,估计很早就在怀疑我了。所以,他抓到丁坚的事情一点都没有向我透露。若不是你,可能所有人都会被他蒙在鼓里。等他得到了那张地图,然后通过地图找到宝物,那么就前功尽弃了。丑丑,这件事情,你立功最大。” 我道:“那张地图肯定不在丁坚的手上。我们还有一些时间。” 叶茂疑问道:“你怎么知道不在丁坚手上?” 我道:“我有一个叫以太的手下,你应该记得。他被人杀了,临死之前,告诉我关于地图的事情。虽然当时他气若游丝,说的不甚明白,但我推测,那张地图现在应该藏在边境的某处。很可能就在越南。” 叶茂露出思索的神情,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如此重要的东西,藏在那么远的地方也属正常。先找到丁坚再说吧,如果我所料不错,丁坚应该被藏在祖老儿的地下密室里。” ****** 两天很快就过去了。 年三十傍晚,街上的人流少了很多。而且,大多都是无家可归的人——就像我们三个人一样。 我们在等待着一场天黑。 出了市区,正对神偷门山脉的草原上,有一块光滑的大石头。我与何足道坐在石头上面,叶茂一个人坐在上面。 大约是出于对天空的眷恋不舍,所以那一轮红日虽然与时俱进地衰微,却仍然吊在半空里不曾真的降落。 石头后面背风,所以稍微暖和一点。 我紧了紧衣服,又看了何足道一眼。 他看上去有点紧张,又有点跃跃欲试。我拍拍他的大腿,让他将心平复下来,“用放松的心情做事,才能事倍功半。” 何足道还是免不了的担忧。 他问我,丑丑,你说这一次,我们能成功么? 我“呵呵呵呵”地笑了起来,道:“小何,还记不记得我刚到帝都时,教授过你做贼的道理?” 何足道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摇摇头。 我笑道:“那么我再告诉你一次。贼不走空,这四个字,你要牢牢记在心里。” 何足道道:“贼不走空,说得好听。有哪个贼,千次不空。” 我道:“贼不走空是做贼的道理,也是做贼的自信。如果连这点觉悟都没有,还是老老实实回家种地吧。做贼是做不成的。” 可是就算我这样说,何足道还是一脸的不以为然。 这时,叶茂从上面丢下一根烟来。何足道顺手接过。 我抬起头,看到叶茂蹲在这尊大石头上,沉到厚重云彩里的夕阳那微弱的红色光芒,在他的脸庞,他的肩膀,渡出一圈金边。 他高高地扬起了手臂,手指中央夹着的,点燃了的香烟冒出的细烟袅袅上升。 我呆了一呆,说,我草,佛祖。 冬天的天,黑起来很快。 叶茂抽完半盒烟,将最后一根烟头扔在草地上,然后跳下来捻灭了。咳嗽一声,道: “出发!” ****** 我万万料想不到,叶茂所说的密道,竟然就在大师兄曾经藏身的洞穴之中! 当叶茂走到这洞穴的尽头,扳开一块石板,露出偌大一个洞口的时候,我惊得差点将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当时,我的心里只存着一个念头: 大师兄知道这个密道的存在吗? 如果他知道的话,那么丁坚会不会早就被他带走了? 如果他不知道的话……如果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将藏身处选在这里?难道仅仅是因为巧合? 带着种种疑问,我跟着叶茂、何足道二人,一步一步,打着蜡烛,走进了这隧道里面。 通往神偷门内部的这条通道很宽,三个人并行的话,还能余出两个人的空隙。这么一来,就算神偷门遭逢什么重大的战役,一时不敌,也可能躲到这个隧道里面来。 而且一路所见,备了很多食物和水。藏个把月应该不成问题。 我不由又将祖老儿的老谋深算赞叹一番。 很快,这条路就走道头了。拿起蜡烛一照,阶梯的上方,是一块木板。叶茂告诉我,上面就是祖老儿的房间。 他将耳朵贴在木板上,凝神听了一会儿,道: “上面没人。”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木板推开,我们三个人爬了上去。 叶茂所说不错,这里果然是一间卧室。我看着眼熟,忽然想起这里就是祖老儿邀请我喝茶的地方。 房间里没有旁人,黑着灯。 因为害怕外面有人看到烛火,所以叶茂连忙将蜡烛吹灭了。 把弄乱的床铺收拾妥当,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之后,我们踮着脚尖,来到门口。打开一条小缝,左右无人,连忙走了出去。 叶茂顺着他的记忆,为我们带路。 年三十的夜晚,远处城市处的天空有烟花的光芒传来。偶尔还能听到震天雷的声音。 轰隆隆、轰隆隆,刺耳得要命。 喧哗的声音从前院传来。现在祖老儿应该是与他的那一班弟子们饮酒作乐,庆祝除夕,一时半会儿该不会回来。 防卫也很松懈,一路走下去,我们没有遇到半点危险。 终于,我们来到密室的门口。正要开锁进去的时候,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道: “是谁在那里?” 密室救人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当时只想着:这下糟了。如果他大声张扬的话,我们三个人的性命,今天就要葬在这里了! 叶茂反应迅速,一个旱地拔葱就倒纵回去,躲在一个门柱后面寻找声音的出处。 接着,一个蹒跚的身影,出现在了院子里。他只看了我一眼,便脱口而出: “恩人!” 这一下,轮到叶茂与何足道大惑不解了。 我将手从锁上放下来,凑着月光将这老人仔细端详。 乖乖,不是韩老爷子,又是谁? 我想起自己对他有救命之恩,如蒙大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院子里,捂住还想要说什么的韩老爷子的嘴巴。 叶茂走了回来,疑惑地将我望着。 我无暇对他解释,只是小声对韩老爷子道:“老爷子,刚才差点就让你要了性命去。” 韩老爷子道:“怎么回事?哦……恩人,你不是已经走了么?怎么又回来啦,而且、而且还鬼鬼祟祟的?” 我道:“现在没时间细细说明了,您只要当作没见过我就成。时间匆忙,咱们改日再聚。请回吧。” 韩老爷子估计是猜到我不是来干好事了,瞅瞅我后面的密室,点点头,道:“恩人你要小心,我那孙女婿,每天都会来密室里查验的。你们救人也好,做别的事也好,不要被他发现。我现在回去,尽量为你们拖延。唉……好自为之,自求多福吧。韩某欠了你一条命,能还一点是一点。” 我心中快慰,便不再管韩老爷子,三下两下就将密室的锁给打开了。我们三个人鱼贯而入。 可是,就在我们将要关上门的时候,忽然听到院子里,祖老儿的声音道: “爷爷,您不去喝酒,来这儿做什么?来来来,快跟我回去。” 韩雪的声音道:“爷爷,我还说您去哪儿了呢,前面热闹得很啊。” 韩老爷子道:“呵呵呵呵,这就去,这就去。” 此刻,我站在门后面,那忐忑的心情,就像拿着滑板,站在了喜马拉雅山巅。听脚步声,祖老儿和韩雪应该是伴着韩老爷子去了,这才放下心来。 攥了攥拳头,才发觉已经出了一手心的汗水。 回过头,叶茂早就燃起了蜡烛,将这黑暗的密室照出一方微弱的光芒。 我平复一下心境,跟着叶茂顺着通往密室的道路,走了下去。 这条路很短,不一会儿便走到了尽头,两旁都有岔路。叶茂似乎对这里的地形熟悉极了,想也不想就向右拐去。 又拐了几个弯,我们便看到一个巨大的木门。门上有好几道锁。 “应该是这里了。”叶茂道。 我砸了砸舌头,道:“不能够吧?关押一个人而已,用得着这么小题大做?里面藏的,莫不是火云邪神?” 叶茂问我,谁是火云邪神。 我说,火云邪神是一个大英雄。 叶茂点头道:“不会的。其他的密室我曾经都看过,藏不住人的。只剩下这里,因为机关太多,又怕进去以后不能恢复原样,所以就一直没来过。我想,丁坚如果对祖老儿足够重要的话,就一定会被关在这里。丑丑,你去将锁打开吧。” 其实对于贼来说,无论有多少的锁都只是一个摆设。 我用了一分钟。也许还不到,就将所有的锁都打开了。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所以,若想家里不着贼,最好的办法,就是别让贼惦记着。 显摆完了我的本领,还没来得及沾沾自喜,我们便打开门,走了进去。 先是被四壁的光耀了眼睛,我闭紧了,然后试着慢慢睁开—— 这是很大的房间,大约有一百平米左右。床铺、电视、冰箱,等等等等,一应俱全。我恍然以为,自己来的不是密室,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家。 在床上,躺着一个人。 他一动不动。就像一个死人。 我们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也是连看都不看的。 只是漠然着视线,看着头顶的大理石。 电视敞开着,播放着不知名的节目。 我看了一眼,似乎是联欢晚会。 当先一步,我走了过去。 “喂,你还活着么?” 这时,我看清了丁坚了脸。相貌普通,属于放在人堆里认不出来的类型。只是这张普通的脸上,却挂满了对于生活的厌倦——不,不能说是厌倦。哀莫大于心死。这种表情,应该是心死。 本是殷实人家,骤然遭逢家破人亡的重大变故。 我想,换了是谁,都会承受不了这样的一天一地的打击。 我在他的眼睛前晃了晃手,道:“你看看我们。我们是来救你的。” 这时,丁坚的脸上才有一点变化。他扭过头来,眼神的焦距还没有对好,所以那里只是一片涣散。 片刻之后,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点神采,喃喃问道: “你们……是来救我的?” 我笑着点头,“是。我们来救你离开神偷门。” 他缓慢地摇了摇头:“我不信。没有人是真的救我。你们都是骗子。” 他可真可怜——我这么想着,能理解他此时的心理,对所有的人处处设防。流亡的人,都是这样的。 我耐着性子,道:“你要相信我们。现在起床,跟我们走吧。有什么疑惑,路上再说。拖一会儿,便危险一会儿。” 丁坚难得地笑了笑,“你凭什么要让我相信你们?你们每一个人都说是来救我的,最后还不是为了我家的那张藏宝图?我都说过多少遍了,我不知道藏宝图在哪里,怎么祖老儿又使出了这样的法子?快走吧。要么杀了我,要么让我一个人等死。” 食古不化! 我暗骂了好几声。 丁坚不肯配合,那么我们救人的计划就变得相当麻烦了。 你总不能绑着他走吧?如果被发现了,还是一个累赘。我一筹莫展,像丁坚这样的人,在短时间内,不可能信任任何人的。 可是,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来建立感情了。 我心下发狠,感情不能小火慢炖地培养,那么咱们就来个一见钟情好了!说不得,一会儿就要将他五花大绑。总而言之,离开神偷门才是现在最要紧的事情。 这时,何足道踏前一步,颤抖着声音道: “丁少……我……我总算找到你了。” 丁坚此刻已经坐了起来,对我们视而不见。何足道的这番作为,他似乎没有放在眼中。 何足道还真是演戏的天才,那眼泪说来就来了。跪在地上,哭诉道:“丁少,你还记得你最好的兄弟,司马动吗?” 我一阵恍惚。差点就听成了: 丁少,你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司马动吗? 还在纳罕呢,这何足道莫不是想要演一场琼瑶剧? 可我没有想到的是,丁坚死鱼一样的眼睛,动了一下。 是的,就动了那么一下。 接着,他的上半身也在颤抖,似乎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头低下来,看着跪在地上,泪如雨下的何足道。 他问,你刚才说谁? 何足道说,动少。你最好的兄弟,动少。你儿时的玩伴,动少。 直到此刻,丁坚才露出了真正欢喜的颜色。他从床上滚下来,与何足道面对面跪着,睁大了眼睛。眼眶里有流动的光芒。 “你是说司马动,你们是司马动派来找我的?” 何足道擦了擦眼泪,点头道:“不错,正是动少。自从你家遭逢不测之后,动少就派人到处寻找你的下落。我们在最近才得知你在神偷门内,于是我邀齐了伙伴,赶过来救你出去。丁少,现在就跟我走吧!他们都是信得过的人。” 丁坚沉吟着,视线从何足道的身上移开,落到我跟叶茂的身上。 我马上露出一个连我妈都不认识的善意笑容。又推了推叶茂的胳膊,让他也笑一笑。 于是,叶茂干笑了一下。 我道:“丁坚,我们都是真诚的。放心好了,离开这里之后,你会迎来新的生命。” 丁坚整个人似乎在此刻活了过来。 他看着我,就像一个等待被救赎的孩子。他缓慢而又沉重地点了点头,道:“我相信你们。” 何足道向丁坚伸出了手。 “丁少,趁现在外面热闹,咱们快走。” 接着,丁坚下了床。 可是,当他双脚接触到地面的时候,竟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何足道连忙搀扶。 丁坚的脸上,再次露出绝望的苦涩。 他拼命摇了摇头,道:“不成的。不成的。” 我察觉了一点异样,看着他的双腿,难以启齿地道:“你的双腿……断了?” 丁坚很快承认了这一个让人绝望的消息。 可是,这种绝望,总是会接二连三地接踵而至。 外面空旷的走廊里,传来了催命一般的脚步声。 他越来越近,最后,在丁坚的门口,停了下来。 我心想糟了,外面的锁还没有恢复原样。这一次,我们无处可逃! 有惊无险 四个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最后丁坚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躺在床上。我与叶茂、何足道躲在门后面。事急了从权,狗急了跳墙,一旦情况有异,我们就要在人进门之后,将他杀死。 我掏出了匕首,攥在手心里。天花板上的灯光映着刀刃更加雪白。 这柄刀子从来没有杀过人。 我听说,没杀过人的刀,不是好刀。虽然它确确实实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好刀。 短短的几秒钟,却仿佛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我憋着一口气,似乎很久都没有呼吸过了。 微微向前踏出一步。 我等不及了。 外面的人若是不进来,那么,出去的人就会是我。 就是现在! 我跟何足道与叶茂打了个手势,一脚将门踹开。 可是,黑漆漆的走廊里,空旷无人。只有那开门的声音,还在朝着远方,一波一波地回荡着。寂寞极了。 当时,我只是感到奇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叶茂却神色大变,急道:“快带着丁坚走!来的人一定是祖老儿,他去叫人了!” 我这才明白过来。 祖老儿应该是发觉了丁坚的屋子里进了人,因为不知道具体的人数,怕自己应付不来,是以选择暂时性的离开。 毕竟,在密室中一个人围堵我们,与在外面一群人围堵我们的效果,是不同的。 到了那时,我想面对人数众多的神偷门弟子,我们是真正的插翅难逃。 ****** 由何足道背着丁坚,我与叶茂在前面开路。密室的门口就在前方。冲出去,才是一切的开始…… 火把。 打开门之后,我便看到了游龙一般的火把。 院子里站满了人。 祖老儿站在最前面,目光如蛇,狠狠地将我望着。与上次见他的和颜悦色拍若两人。 我笑了笑——真奇怪,在这样危急的时刻,我还能笑得出来。 可是我当真是笑出来了。 丁坚想要下来,但被何足道拒绝了。他说,丁少,现在你的性命是我的,我的性命是你的。我死了,你还能活着。可是你死了,我却没有脸再活下去。 祖老儿鼓了鼓掌。 “义胆忠肝,豪气干云。” 又看了一眼叶茂,冷笑道:“逆徒,我本想让你过个安稳年再去寻你,你小子好哇,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我笑道:“祖叔叔好聪明,刚才在门口的人是你吧?跑得可真快,要是晚上那么一点,此刻也就死了。唉……真是可惜。” 祖老儿道:“废话少说,将人给我留下,放你们一条生路。” 我问道:“将谁留下?” 祖老儿道:“叶茂、丁坚!” 我道:“放屁。一个都不能少!” 接着,祖老儿便怒了。他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 “杀!” 杀便杀,难道我怕死么?我将匕首横在胸前,严阵以待。 忽然,韩雪从后面冲了出来,跪在祖老儿的面前,祈求道:“师父,你放了他们吧。” 祖老儿疑惑地看了韩雪一眼,问道:“为什么要放?” 说着,他将韩雪从地上扶了起来。韩雪站在他的对面,一只手虚捂着自己的肚子,凄然道:“给咱们快要出世的孩子,积一点阴德……” 祖老儿动容,一时之间犹疑不定。 我细看祖老儿神色,做出这样的推测: 丁坚之于祖老儿,比我们三个人的性命之于祖老儿要重要得多。再加上韩雪此刻跳出来求情,这样的好机会我怎能错过? 跳到何足道身旁,匕首便抵住了丁坚的下颚。我笑着对祖老儿说,“放了我们,不然玉石俱焚。” 祖老儿看着我手中的刀子,虽然神色未变,可是那眼睛之中,被我捕捉到了一丝紧张。我暗暗松了一口气,今天的宝,可能押对了。 叶茂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 或许是怕丁坚的性命真的葬在我的手下,也或许是真心为他将要出世的孩子积一点阴德,祖老儿没拦我们。 他静静地看着我们离开这个大院,离开神偷门。 只是他的那些弟子们,直将我们送到了门口,才恨恨地回去了。 虽然只是门里门外的区别,我却觉得仿佛重见了天日。觉得外面的空气也清新异常。 从鬼门关里走过了一遭,看着湘西漫无边际的草原,我比原来更加珍惜当下。 听说,最快乐的生活,就是活在当下。 何足道在一旁拍着我的马屁。一个劲儿地夸赞着。 比如:丑丑你真是女中豪杰,刚才破釜沉舟的法子,我便想不出来。 比如:丑丑,若是你下定了心思做一方的霸主,恐怕没什么人能拦得住你。 比如:丑丑,谁娶了你这样的媳妇儿,那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德。 我听在耳里,一笑置之。 一行四人,慢慢地走在下山的路上。森林掩映,月光婆娑。叶茂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触感一片冰凉。 我惊讶地抬起头来,便看到叶茂半阴半暗的脸。还有一个动人的笑容。 他问我,丑丑,现在我们去哪里? 我借口咳嗽,将手从他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你说呢?” 叶茂说,“咱们四个人经过刚才一役,成了患难之交,也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有什么话,我也不会隐瞒。我是峨眉的人,也很需要丁家的地图来壮大声势,扩展财力……” 叶茂的话还没有说完,何足道就讶然道:“什么?” 接着,他警惕地看着叶茂。还将背上的丁坚往上扶了扶。 叶茂失笑,道:“何兄,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不用这样紧张。我刚才想了想,因为丁家的地图,江湖上死了不少人。所以,我代表峨眉,宣布退出这场斗争。还会保护你,一起将丁兄护送至帝都,让他托庇于动少。如何?” 何足道傻呵呵地点头道:“甚好,甚好!” 眼前这令人愉悦的变故,是我早先没有想到的。我重重地拍了拍叶茂的后背,赞了他一句。 叶茂懒洋洋地笑了起来。顺手从树上摘下一根枯草叼在嘴巴里,两只手抱着后脑勺儿,吹了一声口哨。 可是,刚才他抬头的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他的脸红了一点。 这么大的一个人,还会因为一点夸奖就害羞么?我纳罕不已,但又不便相询,于是看着叶茂快走了两步的背影,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丁坚在何足道的背上别过了头去。将视线离开了我们,然后我听到了他沉闷的声音响起。 他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地图。 我以为我没有听清,让他再重复一遍。叶茂也从前面跑了回来,吐出了嘴巴里的枯草。 丁坚重复道:“根本就没有什么地图,那都是骗人的。” 何足道的脸色,立马便垮了下去。叶茂却好像听到了什么过分好玩的事,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我白了他一眼,问道:“为什么这样说?难道江湖中这半年来都是白打了?” 丁坚微微一笑,道出了一个我一直没有深入思考的问题: “如果真的有那一个可以让人富可敌国、甚至延年益寿的宝贝,我们丁家至于落到如此田地?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叶茂很是花了点力气才止住了笑声。他抹了抹眼泪,道:“我就说嘛。唉……江湖,这他妈的就是江湖!一言不合拔刀相向。如今,只是听到了流言,就纷纷蠢蠢欲动了。真是一群莽夫,莽夫!” 丁坚也无奈地笑了。 他从何足道的背上抬起了头,看着前方渐渐开阔的土地,道: “可是,我告诉别人真相的时候,没有人愿意相信。人们只相信那些骇人听闻的东西。” 我说,不是的。“不是人们愿意相信。他们也不愿意。只是因为相信了,就有希望。人活着,不能没有希望。” 丁坚的眼睛忽然红了,他嘶吼着道: “难道他们的希望,就是让我断了希望么?!我的家人没了,现在我的腿也不行了。我生无所恋,就是拜这些所谓希望所赐!” 我看了丁坚一眼,最后将头低了下去。 我知道,此刻的丁坚不需安慰。 每一个看不到未来的人,都不需安慰。 也许丁坚说的对。世间有太多的悲剧,都是拜希望所赐。希望可以让一个人变成偏执的傻瓜,希望可以让人失去优渥的生活……希望,可以让更多的人,失去希望。 希望究竟是什么?应不应该存在? 又或者,希望是一件奢侈品。少数的人,才有拥有的能力。 虽然丁坚说他们家根本就没有什么地图,但我却不太相信。江湖虽然莽夫不少,但不是人人都是。既然祖老儿闹出了灭门的大案子来,那么,没有可靠的信息,他是不会这样做的。 可能,只是丁坚不知道罢了。 还是叶茂开着车,载我们去往帝都。 不知道那个城市,将会以怎样的方式,迎接我们。 调虎离山 汽车安静地驶在湘西通帝都的高速公路上。叶茂开车很稳,眼睛专注地看着前面——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事实上,当叶茂听到丁坚说出“根本就没有什么地图”的消息之后,话就少了很多。 我坐在前面。何足道伴着丁坚,坐在后面。车里有超市买来的,添加了各种防腐剂的食物。这时,丁坚啃着鸡爪火腿和面包。 汽车的密封性很好,外面的风虽大,可是里面几乎听不到。收音机里放着不知名的音乐,与丁坚吃东西的声音参杂在一起,让着窄窄的一方空气更加沉闷。 何足道的心情低落。刚才,他还重复问了丁坚一遍。得到的答案相同。我想,待会儿何足道大约还要再问一遍的。 汽车已经开了六个小时。 东方的天际,亮起了鱼肚白。远方的森林和村落在这样的暗白色之下,显得更加遥不可及。 叶茂打了个哈欠。 我帮他擦了擦眼泪,笑着说,“睡一会儿再开吧。你累了。” 叶茂说好。又开了一会儿,他渐渐减速,将车子停到高速公路上应急的停车带里,靠在椅子上闭起了眼睛。 何足道与丁坚也打起了呼噜。 我将手臂搁置在窗棂上,平放下来,拖住了下巴。看着外面的天空,一点一点明亮,脑袋便陷入了一个没有组织的状态里。各种思绪,如同大片大片被烈风吹来的雪花,飘飘荡荡。 祖老儿没有派人追来。可能丁坚对他说过没有地图这回事,也可能他知道就算将丁坚留在神偷门,也再问不出什么来,所以才能这般的爽快。 当然,最符合逻辑的是,祖老儿希望通过我们,找到那张地图。然后他再乐享其成。 半个小时过去了,我的眼皮沉重。死死地闭着眼睛,打起了哈欠。叶茂听到声音醒来,揉了揉太阳穴,勉强振起精神,继续开在这条公路上。 我假寐着,说:“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叶茂笑着说不用,“神偷门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追上来。早一步抵达帝都,我们就早一点安全。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我也不客气。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 额头一痛,感受到了强烈的撞击,我从梦中醒来。入眼是白花花的一片——我暂时受不了这样的光线,将眼睛闭了一会儿,才试着慢慢张开。 视野清晰了。车也停了。我以为是自己睡觉的时间太长,我们已然到达帝都。 叶茂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驾驶位,我看着车窗外,定了定眼睛,这才知道原来不是我们到帝都了,而是出车祸了。 一辆吉普车撞到了我们的车的前脸。 大约是因为叶茂刹车及时的缘故,所以损伤不太大。 下了车,叶茂、何足道、丁坚三个人都在外面了。在吉普车的左侧,他们在说着什么。 车上睡觉是一件很受罪的事情,睡醒之后,我全身酸痛。迎着阳光,前后看了看——我们已经驶离高速公路。现在是在一条算不上宽阔,但两旁风景优美的公路上。 忽然,我看到在吉普车后面一百多米处,有一辆摩托车倒在地上。 看了看刹车线,原来车祸是由那辆摩托车引起的——吉普车为了躲摩托车,所以撞到了我们。 理论的声音大了起来。我走过去。 看到对方有三个人。一个是穿着黑色休闲羽绒服、带着金丝眼镜,干净利落的中年人。一个是女人,长相一般。还有一个,是带着草帽的乡下人,应该就是那辆摩托车的车主了。 这个女人我看着有点眼熟,可一时想不起来从哪里见过。便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吉普车主与叶茂都希望各走各的路,互不赔付。乡下的汉子却不依不饶,说是吉普车主撞了他,要带他去看病。 ——原来是讹钱来的。我这么想着。 丁坚由何足道扶着,有点虚弱——其实今天大家的精神都不算好。我问那汉子,“你要多少?” 他伸出了两个手指。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两千还是两万,所以不敢贸然答话。如果他只要两千,而我问出一个两万来,那就太乌龙了。 “大叔,您到底是要多少啊?”我笑着问道。 对付这种人,要谨记千万不能在事上发火。哪怕是将他打发完了再报复呢? 宁惹怒君子,不得罪小人。就是因为小人脸皮厚,吃透了有钱的不愿把他怎么着,没钱的不敢把他怎么着。社会上,这种人存在的作用,是为了提高大家的道德优越感。 汉子说:“两千!” 我说两千太多,最多给你一千,要不咱们就去医院看病。 汉子窒了一窒,跟我讨价还价。最后我说,一千块钱,一分都不多给你。再说连这一千块钱都没有了。 汉子这才消停下去。 因为人是吉普车撞的,所以那个带着金边眼镜的男人便让他的妻子去车上拿钱。当她打开车门的时候,我听到孩子的哭泣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当时我没有多想。只是奇怪,听孩子的声音,应该还在吃奶的年纪。这跋山涉水还带着孩子,不是让他受罪么? 女人拿钱出来,给了那个汉子。又走过来跟我道谢。 男人也道:“今天多亏了姑娘你,事情能这么快了结。二位……” 听弦而知雅意,我笑道:“顺手之劳不用客气,我看车也撞得不厉害,这是咱们拾来的便宜,继续赶路吧,如何?” 男人扶了扶眼镜,笑道:“好,趁着天还亮,多赶一点是一点。” 道了别,他先上了车。接着,女人也打开了吉普车的后门。孩子的哭声又传了出来,我看到女人的嘴角挂着一抹笑容,猛然想起她就是我在火车上见过的那个赵雅。只是现在换了一身装束,我刚才没有一下子认出来。 “站住!”我喝了一声。 男人开动了汽车。女人关上了车门。 “我叫你们站住!” 吉普车快速地向后倒去,我大步而行,一边喊道。 叶茂虽然不知道我跟他们有什么恩怨,但也明白他们是走不得的。于是也发动了汽车,箭一般地朝他们蹿了过去。 吉普车原地掉头,车轮摩擦地面,刺耳的声音过后,排气管射出浓浓的黑烟开走了。叶茂将车开到我身边,打开了车门,道: “上来!” ****** 两辆车在公路上疾驰。叶茂一边频繁地换挡,一边问我他们是谁。 “是一伙贼。”我说,“杀了我的手下以太,掳走韩冰的贼!” 叶茂微微瞪起了眼睛,油门踩得更狠了。他的嘴角飘起一丝冷笑,收起了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模样。 走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只顾着追他们了,何足道与丁坚还留在原地。我出了一身冷汗,道:“别追了,回去跟何足道他们会合,别是调虎离山啊……” 吉普车走山路本来就有优势,眼见他们越开越远,叶茂恨恨按下车窗,吐了口唾沫,道:“算你们走运!” 我们顺着来路返回,十分钟后,来到出发地点,却哪里还找得到人? 只有一些车祸留下来的碎屑。 我闭上眼睛,后背靠着椅背滑落,轻叹一声: “我们果然中计了……” 叶茂没理我,他下了车,在路旁边的草丛里,寻找他们离开的痕迹。最后,他在那边对我喊道:“丑丑,过来,他们朝这里跑了!” ****** 这是一条难走的小路。只能容下一个人。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叶茂在前面帮我拨开横搭下来的干枯的树枝,一边说:“十几分钟,他们走不远的。” 我想起了以太的死,对赵雅那伙人真个是恨之入骨,但愤怒永远是最坏的状态,它可以让人失去理智,做出糊涂事。我吁了一口气,尽量用平静地语气说:“就算找到他们,凭你我二人,恐怕也不是对手。” 叶茂笑道:“未必,除非他们的人数在二十人以上,而且有枪。不然不是我们的对手。你刚才不是说过他们是贼么?贼,是不带枪的。带了枪,就是抢。贼,不做强盗。” 小路本来就难走,叶茂又在我前面引路,所以走得更加不轻松。我看到他的手掌拨弄树枝,已经有了条条血痕。 “我走在前面吧……”我有点心疼。 叶茂却摇了摇头,他说:“你一个小姑娘,比不得我皮糙肉厚。你走在前面,不怕被刮花脸吗?” 我抿起了嘴巴,心里有点甜。可是现在这个时候,笑太煞风景了。所以最终,我也只是抿了抿嘴…… 我说,“贼不走空,真到了偷不着东西的时候,动抢的也很正常。” 忽然,叶茂转过身来,将我压倒。窄窄的小路,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两旁的景物上升,然后,叶茂抱着我,滚落在地。 我刚想问句为什么,叶茂便用嘴唇堵住了我的嘴。 小节小节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跳特别快——咚咚咚,好像下一秒,就会从心口蹦出来。嘴唇之上,一片柔软的温暖。 我不知所措。眼睛半开半合,整个人仿佛已经融化。 那时,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手掌只会在叶茂的胸口无力地推搡着。 可是叶茂却将我越抱越紧。 就这么亲了一会儿,叶茂从我的嘴唇上离开了,他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特别邪恶地对我笑了笑。 我气急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占了人家的便宜,不知道悔改,还笑得这样恼人。可是旁边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分明是有人的。我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就咬了叶茂的手臂一口。 他张开嘴巴,差点叫出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俯下身来。 这次我学了个乖,把脑袋往旁边一撇,别过了叶茂的嘴唇。得意地笑。 草丛中有对话的声音传来: “这里没有人。” “不对啊,我明明听到有人说话的。” “我们到别处看看吧。” 说着,两个男人便走远了。 叶茂拽着我,从地上站起来。我冷不丁地踹他一脚,叶茂摸着自己的屁股,委屈地将我看着: “你干吗?” 我哼了一声,“王八蛋,占我便宜。初吻就这么没有啦!” 叶茂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情况紧急,我怕我不封你的嘴,你就要叫出来了。会被人发现的。” 我打了一下他的脑门,“那你不会用手吗?!” “这个……”他抬起头来,望了望前方,灿笑道:“那个叫急中生智。” 我跟在叶茂的后面,捂着自己的嘴巴,一边干呕一边心里发狠:看事情一了,下山之后我怎么收拾你! 可是……又为什么……会有淡淡的甜呢? 我轻而易举地就捕捉到了这一丝莫名而来的情绪。没错,就是淡淡的甜。像吃了蜜糖一样。 不管了,正事要紧。 ****** 我们慢慢在这山上寻找着。最后爬到了山头,都一直没有见到人。 风景烂漫,阳光温暖。我对着风吹的方向,张开了怀抱。 可是叶茂却蹲了下来,微微皱着眉头说,“不对啊,到处都找不到人,连一点痕迹都没有。难道他们没有上山?” 他又沉吟了两声,接着发出无奈地叹息。 我说,“不会的。他们一定在山上。” “你怎么知道?” “忘了刚才那两个人?分明是出来放风的。慢慢找吧,总能将他们找到的。” 叶茂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接着,我们花了很长时间,几乎找遍了这座小山所有的地方,可是这一回,就连出来放风的人都没再遇上了。我不自禁地也有点怀疑:难道,他们是真的没有带人上山么? 累得实在是不行了,我就地坐了下来,玩弄着身旁的杂草,意兴索然。 叶茂说,“咱们先下山吧。车里还有食物,填饱肚子再说。” 这不坐下还好,一坐下,我练半点动弹的心思都生不出来了。索性往地上一躺,闭上眼睛说:“我不下山,你爱下山你下。本大小姐累了,一步都不愿意多走。” 叶茂笑道:“哪有丢下你一个人的事?” 我闭紧了眼睛,“哎呀,反正我是不会再动弹了!” 叶茂说了一声“好”,接着,我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睁开眼睛的时候,竟然到了叶茂的怀里。我的双手攥成了小拳头,使劲将他拍打着,“喂喂喂,你这是要干吗?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叶茂哈哈笑道:“你既然不愿意走路,那么我就吃一点亏,抱你下山好了。” 这叶茂,说得好听,那双手,那双手竟然…… “喂!”我不知是气是羞,总之脸颊通红,“你要抱我下山我同意,可是你的手能从我的屁股上挪开吗?很讨厌,很无耻,很下流!” 叶茂怔了怔,笑着“哦”了一声。但是那手掌不动如山。 我又羞又恼,“喂,还不拿开?” 叶茂作出了一副可怜相,“可是我觉得这样抱起来顺手又省力啊……” “你……你你你!”我无话可说,下又下不来。最后脸颊越来越热,像着了火一样。不愿被叶茂看到,我便将脑袋埋到了他的肩膀。动也不动。 叶茂哈哈大笑着,健步如飞。没一会儿,就将我带下了山。 双脚接触到地面的时候,我站立不稳,差点跌倒。叶茂想要过来扶,我忙伸手阻止,“别……别过来!” 可他还是过来了,一边拉起我的手,一边笑着说,“怕什么?我又不会强|奸了你!” “你敢!”我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瞧他。 叶茂耸了耸肩,摊手一副无奈模样。 我的心情平复了一些,不禁为刚才自己的害羞后悔。都说了是江湖儿女,怎么在意起这些小节来? 可是……那明明是不怀好意的小节! 有一个成语说的好:其心可诛! 于是,我将手里的面包当成了叶茂,咬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 吃完了东西,已经是下午三点了。眼看太阳就要下山,等天黑下来之后,要找人就更加困难了。 叶茂发动了汽车。我问他这是要闹怎样。他眨了眨眼睛,笑道:“当然是走啊,留在这里喝西北风么?” 我大怒,“人还没影呢你就要走,真没义气。没义气!” 叶茂可不管我那一套,稍微将车热了一会儿,加了油门就走。大约走出了七八公里,他又将车停了下来。 “诶?怎么停了?”我朝两边看了看,既无旅馆,又没有加油站。停在这种地方,委实不伦不类。 叶茂将椅背下拉,躺了下去,笑着说:“停在这里等天黑。” 我仍然大惑不解,“刚才说要走,现在又不走。我说你就是困了要睡觉,总得找一个旅馆吧?难道今天晚上我们就睡在这儿?” 叶茂伸出手来,想要拍我一下,但是被我躲开了。他的手掌搁置在半空里,呆了一会儿才又收回去。他说,“傻瓜,刚才山上的人,分明是知道我们没有走,所以躲了起来。留在那里找也找不到的。可是,天黑以后就不同了。他们既然知道我们走了,一定会放松警惕,而且……”他故意卖了个关子,不往下说了。我摇晃着他的手臂,催促道:“有什么话一口气说出来,这么欲言又止,你是想要让我急死么?” 叶茂呵呵一笑,说:“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我恍然大悟,“你是说,他们会起火!” 叶茂点头道:“不错!” ****** 太阳终于落山了。天地之间充满了黑夜即将到来的寂静。 我一直没睡,想要叫起叶茂的时候,他却自己醒来了。转动钥匙,发动了汽车。没有亮车灯,视线可及的长度不超过二十米。虽然危险,但好在路上鲜有车辆路过。 我们又开回了原地。将车藏在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然后上了山。果然,没有走多久,我便看到在山腰处某个地方燃起了火焰。 叶茂扭过头来,朝我露出一个“果然是这样吧”的得意表情。 这一路上,我们走得小心翼翼,唯恐发出什么声音,惊动了暗处的什么。后来,距离火堆近一些了,我便可以听到从那里传来的歌声。连忙趴了下来,拨开草丛,看到不远处的那个火堆旁边,围坐了大约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其中,赵雅赫然在内。 舌头将嘴唇抿了抿,我指给叶茂看: “看到没有?那个女人。” 叶茂点头,又看了看我,笑道:“虽然长得还不错,不过比起你来就差远了。” 我推了他一下,“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贫。你说,他们把小何跟丁坚藏到哪里去了?” 叶茂说他不知道。 这种事情自然不是只靠猜便能猜到的。看他们的模样,似乎是要留在这座山上过夜,我揣磨是在等什么人。不然早就走了。 我将这个推测说给叶茂听,他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你除了点头,就不能有点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么?”一筹莫展的情形,我的脾气委实好不到哪里去。 就这么按兵不动地过了一会儿,这群人停止了歌唱。火架上的野猪似是烤得差不多了,一个男人拿下来瞧了瞧,撕下一片放进嘴巴里试了试生熟,展颜一笑,“可以吃了。” 赵雅抱着她的孩子,笑道:“再烤一会儿,他还没来呢。” 男人悻悻地咀嚼了两口,坐了回去,“大姐,当家的交代的事已经办妥了,他说今天晚上过来看人,可是现在还没个信儿,你说,他还会来么?” 赵雅拍拍襁褓中睡熟了的小孩,说:“就你的声音大。当家的一言九鼎,说过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过。他一定会来的,耐心一点。”神情又是一喜,她站了起来,瞧着与我们相反的方向,笑道:“你看,他不是来了么?” 余人纷纷起身,翘首以盼。我拿足了十分的精神头儿,也朝那儿看着——究竟谁是他们当家的? 川河丁家一事,牵扯进来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答应个屁 随着此起彼伏的迎接声,赵雅口中的“当家的”终于出山现在了我的视野里。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一位指使他们办事的“当家的”,竟然就是我的大师兄俞冲。 他今天穿了一席黑色西装,里面露出了白色衬衣,长长的头发向后微微飘动,脸上挂着一丝不苟的笑容。不过,我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头——一时间,说不清具体,可就是不对头。 “你认识他?”叶茂小声问我。 “认识,他就是我的大师兄,妙手空空俞冲。没想到成了这一伙野贼的当家,呵呵。”我苦笑一声,看了看赵雅和她怀中的孩子,又看了一眼大师兄。那一瞬间,仿佛有一块坚固的壁垒,从我的心海之中轰然崩塌。 大师兄招呼着众人落坐,自己则坐在赵雅身边。二人眼神欢愉地交流,俨然一幅恩爱夫妻模样。 ——这才是大师兄的真面目吗?我使劲儿摇了摇头。接着一眼搭上了大师兄的左臂。 天呐!那里,怎么凭空出来一只手?!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觉得不对头了,就是因为这多出来的一只手臂! 他的手臂不是早就被人砍去了么? 生活啊,你究竟是跟我开了一个多大的玩笑?懵懵懂懂让人家骗了好几年,直到现在才让我得知真相?不不不,这个玩笑一点儿也不好笑,因为我笑不出来。 我想哭。嗷嚎大哭也好,笑着哭也好,此刻,眼眶里的眼泪好像不是自己的,老想着逮着机会溜出来。 把头微微地仰起。 我听说,想哭的时候,抬起头来看看天空,那眼泪就会乖乖倒流回肚子里。 结果,它们还是顺着眼角,滴落下来。 微凉的手指替我擦干了他们,接着,叶茂将我抱进了他的怀里,轻声问我,“丑丑,你哭了。” 我倔强地摇了摇头,“不,我没哭,只是进了一点沙子。” 叶茂笑着说,“哦?看来你是一个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人。” 我说没错,“可是现在进去了。而且,这一粒沙子,已经不知不觉埋藏了许多年。” “他就是你喜欢的人?我看,也不过如此。”叶茂看了大师兄一眼,又扭过头来看我,“那么今天的事情,我们还管不管了?” 我勉强收起了碎片一样的心绪,离开叶茂的怀抱,说:“管。你不是说过么,小何、丁坚,我们四个,是患难与共的好伙伴。他们出了事情,我们怎么能不管?更何况,俞冲不知道酝酿着什么阴谋,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一只手掌在我眼前放大了。我怔了怔,想要躲开的时候,才知道叶茂只是帮我理顺贴上了额头的碎发。 他说好,“都听你的。” 我正视着叶茂。此刻,他的眼睛弯得就像月牙那么好看。 ****** 大师兄——哦不,自从他离开圣门之后,便不再是我的大师兄了。他是俞冲。俞冲抬起手来,向下压了压,很快,这一片空旷地的聒噪平静下来。他端起了一碗酒,笑着说: “俞某谢谢大家伙儿出力,事情就快成了,为了以后的荣华富贵,咱们干了这一碗!” “好!当家的豪气干云,咱们干!” “誓死追随当家的!” “干杯!” “当当”之声过后,碗里的酒溅了一地,无论男女都站了起来,与俞冲共饮此碗。喝光之后,他将碗狠狠砸下,碎了一地,朗声道: “见外的话我不再多说,千言万语汇成两个字:‘多谢!’大家先吃着喝着,我去车上瞧瞧丁少爷。诸位,咱们呆会儿再聊!” 我对叶茂说:“咱们跟上去?人在车里呢。” 叶茂问我,“你打不打得过你大师兄?” 我着实沉吟了片刻: “原来他一只手的时候,我打不过他。现下他又多了一只手,可能还是打不过。” “那加上我呢?” 我将头摇了摇,“胜算不大。” 叶茂的指尖顶了顶我的脑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走,咱们先去看看,逮着机会再救人吧。” ****** 俞冲带着我们来到一条小路。朦胧的月色下,我看到两旁的杂草上有车轮碾过的痕迹。吉普车由两个男人看守,看到俞冲来,唤了一声“当家”。 俞冲叫他们去跟大伙儿热闹。许是待在这儿的时候长了,二人喜笑颜开,连连应是,接着一溜烟儿去了。见他们走远,俞冲才打开车门。 我立刻听到了“唔唔”的声音。大约是小何他们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巴,所以说不出话来。俞冲单手伸进了车子里面,又伸出来,将两块布攥在了手里。问道:“你们谁是丁坚?” “我是!”听声音,说话的是何足道。 俞冲摇了摇头,笑着说:“看着不像,他才像。” 何足道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丁坚的声音道:“你就是他们的当家?” 俞冲点头道:“不错。” 丁坚的声音说,“地图不在我手上,我也不知道在哪里。你抓了我,半点好处都没有。没想到,江湖上的人都这么傻,哈,哈哈哈哈。” 俞冲也仰天打了个哈哈,“我虽然没有办法让你告诉我,却有的是办法让这个秘密永远保留下去……丁大少爷,瞧你这么年轻,以后风光快活的日子有的是,你告诉了我,我将那宝物得到手,自然少不了你那一份。两害取其轻。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丁坚呸了一声,“要杀便杀,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想死?”俞冲摇了摇头,“现在可没那么容易。安安份份地呆着吧,咱们相处的时日还长得很呢!” 我在暗处偷听,心已经凉得通透。冷血、无情,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一个温文尔雅的大师兄吗?是他变了,还是他一直在我的面前,在所有人的面前演戏? 人的心理真是奇怪,明明事实就摆在眼前,却因着往日那些一去不返的回忆而不愿意相信。我想起了大师兄在石洞里留给我的信,他说,他是有不得已的苦衷。那么,眼前种种,又是否也只是他表演的面具? 我的脑袋越来越乱,仿佛有一口巨大的木头,吊上一根绳,撞来撞去。每撞一次,胸口便疼上一分。而且,频率也在一次一次地加快,直到我必须用手掌捂住胸口,才能感到略微的舒畅。 何足道的嘴巴真毒,俞冲跟丁坚说着话儿,他还在大骂不休。逼得俞冲实在无法,又将那布塞进了他的嘴巴里——也不知究竟是不是他的。 俞冲转回了身子,面对着我的方向。他背着双手,仰起头来,看着漫天的繁星。他的眼睛很亮——我没有见过比他的眼睛更亮的人。 他的脸上,有一抹从容恬淡的笑容。可我隐隐觉得,这笑容,似乎与快乐没有丝毫瓜葛。 他说,“丁少爷,你被关在神偷门的时候,我们差点就见面了。那天晚上,正值神偷门大变,我那爱闹事的小师妹将祖老儿弄得元气大伤。我通过密道,进了神偷门,不过事与愿违,突发的变故让我不得不走,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事?” 丁坚没答他。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说话。 俞冲笑了一声,接着说:“是一个老头儿。祖老儿新过门儿的妻子的爷爷。想不到吧?他们韩家在湘西偌大的家业,竟然也将主意打到了你们头上。照我看,就连他的孙女,也有很大的可能是他故意留在祖老儿身边的。” 丁坚忽然说,“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俞冲笑道:“跟你参详参详。或许,灭了你满门的主意,不是出自祖老儿,而是出在这个姓韩的老头儿身上呢?事关父母之仇,你难道不想知道?” 丁坚凄然道:“我这个样子,还谈什么报仇……呵呵,俞先生,你这是跟我开玩笑了。” 俞冲猛地转过了身,“如果我说,我能帮你报这个仇,你会不会将地图的所在告诉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能做到?”丁坚的语气,已经掩盖不住那热烈的期盼。 俞冲朝赵雅那边伸出了手:“就凭,韩冰就在我的手上。只要你一句话,我便可以先替你收一点利息。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听到这里,我猛地吸了一口气。 我还是很在意韩冰的死活的,祈求着丁坚千万不要说出答应的话来才好。 可能是我今年的运道委实是差了些,也可能是我平日里就对满天神佛诸般诋毁。丁坚的一声“答应”,就像平地惊雷,在我的耳朵里面炸响了。 我也不管俞冲发现我们会不会动了杀意,跳了出来大骂道:“你答应个屁!” 恩断义绝 俞冲看到我时的表情还是相当有趣的。他“腾腾腾”向后退了好几步,重重地靠在汽车前门,长长的头发遮挡住他睁得很大的眼睛。回过神来之后,嘴唇一僵,这才微微笑了起来,向我伸出右手,半空中虚握着: “小师妹,你……你竟会在这里。” 我笑着说:“用你的左手指着我。” 俞冲的脸阴郁起来,他动了动左臂,低下头说:“我不是有意瞒你。” “用你的左手!”身体前倾,我大声喝道。 他看起来无奈极了,乖乖地将左手高高举了起来。接着又举起了右手,“我会跟你解释所有你费解的事。可是现在,丑丑,我希望你不要多问。” “多问?”我冷冷地笑,“我什么也不会问你,我也没有费解。你的所做所为已经让我明白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别叫我小师妹,也别唤我丑丑。我姓杜,我叫杜丑丑!” “你不认我这个大师兄了?”俞冲抬起脸,惊讶而又难以置信地问。 那一刻,我噎住了嗓子,咽了口唾沫,才狠狠点头,“你早就不是我的大师兄了。难道连你自己都忘记了吗?许多年前,你离开了圣门,退出江湖。现在你自立门户,就更加跟圣门没有关系。我……我干吗还要认你?” 开始的时候,俞冲只是静静地听我说着。直到我说完了,他还是静静地听着,大概期盼着,我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于是,我顺了俞冲的意思,说了一句更加绝决地话: “恩断义绝!” 声音在这空旷的山腰上荡漾开去,淡淡的回声冲击着我的耳膜。 这是怎么了?从此,我跟俞冲再也没有感情上的瓜葛,只剩下了恨。我想,我应该如释重负才对。 俞冲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喃喃地问我:“小师妹,你说的……这些,是你的真心话?” 我不去看他,“是。我不像你那么会演戏,我不会说谎。” “可我现在宁愿你是在说谎骗我。” 我呵呵一笑,“如果你对你所做的事情,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悔意的话,现在就将人放了。何足道、丁坚,还有韩冰。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他们都是好人。” 俞冲摇了摇头,“不可能的。” 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我想,就算再动人的话儿也不可能让他改变主意。此刻,我想自然地笑那么一笑。可是既然存了这样的想法,再怎么自然都显造作。于是我便不笑,紧紧绷着一张脸: “既然这样,俞冲,我请求你一件事,希望你看在同门多年的份上答应我。” “好,你说。” “别再杀人了。” “我的手上,从来不沾血。” “也别让你手下的儿郞们再杀人了。韩冰是我的好朋友,留他一条性命吧。” 俞冲缓慢而又有力地点了点头,“好,不杀。” “还有……”我犹豫着,还是说,“找到机会的话,我会将他们一并救出去的,你好自为之。” 俞冲哈哈一笑,“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小师妹,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我不着急。” “那么……”我后退两步,转过身去,“再见了。我还会再回来。” “等一下……” 他欲言又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的脚步略停,站了那么一刻。可是,他再也没有说下去。风声带着他的呼吸轻轻传来,我的手指向后扬起被风吹乱的发丝,一步一步,走得坚定决绝。 ****** 我拼命一样地朝着山下奔跑。边跑边流泪。两旁的景物飞逝,脚步声惊起了树林中酣睡的鸟儿。 我不知道这流下的眼泪,是为了变坏的俞冲,还是为我竟然喜欢上这么一个人而流。但我知道,它们绝不是自怜自哀。 这个世界上,有一句话看上去平常,其实却最残酷——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我跟我的大师兄,再也回不去了。这是一件多么令人难过的事情。我回过头去,山腰处的火焰还在热情地燃烧着,将那儿上方的夜空,映出了撩人的红色。歌声再次悠扬传来,歌词经过那么远的距离已变得混淆不清,唯一能感受到的,只剩下好听而豪迈的调子。 我使劲儿咬着嘴唇。只有身体上的疼痛,才能将心里的疼痛稍微淡化一点。 不这样,我又该怎么办呢? ……是啊,我又该怎么办呢? 我驻留在这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叶茂很快追上了我,奔跑的身子在近处滞了一滞,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步走来。 我模糊着眼睛,泪光莹然,只能约略看到叶茂担心地脸。 他的手掌攥成了拳头,搁置在嘴边,“我都听到了……你跟你的大师兄的话,我都听到了。丑丑你……别太难过。” 听到从别人口中说出的,大师兄的名字,那悲伤如同我见所未见的宠然大物,带着冰凉刺骨的风,一股脑儿,侵入了我的身体。 我告诉叶茂,“我恨他。” 叶茂走来的脚步突然就顿在了那儿,眼神疑惑而又萧索,“有多恨?”他动了动嘴唇,这样问我。 “特别恨。”转身,我说得淡然自若。 他便笑了,抬起头来,“没有爱,哪来的恨。有多爱,就有多恨。” 有多爱,就有多恨?这是什么狗屁道理!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直到现在我对俞冲还是念念不忘! “别傻了,恨和爱怎么能够连在一起呢?我们……这就走吧。” “不回去救他们了?” 我走向下山的路,“啊,不回去了。俞冲说不会杀他们,就一定不会杀他们的。反正地图的事情丁坚也不知道,不怕被俞冲抢了先。” “那咱们去哪儿?”叶茂跟上了我的脚步。 “就去帝都吧,先将情况告诉司马动。然后咱们再一起去找地图,我可能知道地图在哪儿。” 丁坚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轻声说,“每次都听你的,这一次我也听你的。” ****** 我们抵达帝都已是第二天的事情了。叶茂连夜赶路,在上午十点钟的时候,将我送到了司马动的办事处门前。人累得不成样子,连下车的精神头儿都没有,我前脚下车,他便趴在方向盘上睡下去。压到了喇叭,“滴”地长鸣,倒惊动了办事处里面的人。 我将叶茂唤醒,告诉他睡觉去上面。这个时候,司马动迎了下来,远远就听到他的笑声,“我当是谁,原来是丑丑回来了!”张开了双臂,热情地走过来与我拥抱。 久别重逢,当真是人生里一件重大的喜事。我暂时忘掉了以前所有的不开心,与司马动携手上楼。叶茂歪歪扭扭地跟在后面,连打哈欠。走到二楼,要去为他安排的房间里睡觉时,将我拉到一旁。 “你小心点,我怎么看那司马动对你不怀好意呢?”不管司马动是否不怀好意,反正叶茂先是不怀好意地看了司马动一眼。 我当是多么重大的事情,闻言不禁一笑,“这是说的哪里话,你从哪儿看出来了?” 叶茂气道:“他拉你的手呢!” 我大窘,赶紧为他推开门,让他去床上躺着。接着,我跟着司马动走进了他的办公室。照例为我沏来茶水。那么长时间没有见面,司马动还是老样子,只是言谈之间,多了一点以前没有的霸气。我就此推测,整个帝都的地下势力,自王小帅死后,应该都被他接手了,于是笑着祝贺,“动少春光满面,事业上一定很得意了。哈哈,希望你越来越红火,大初三的,给你拜个晚年。” 司马动端着茶杯,笑而不语。抿了一口,才说:“我看那叶茂,好像对你大有意思啊?” “……啊?”一口茶水差点儿喷出来。 司马动嘿嘿一笑,“我可是听到了,他刚才跟你说话的时候,醋劲儿可挺大。” 我说,“动少爷,别拿我开涮了。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回帝都?” 司马动笑着说,“你想说一定会说的,更何况,就算没什么事情,你来了我也该好好款待啊。” 我皱皱鼻子,笑道:“就你的嘴巴会说。不过现在我要告诉你的,可不是个好消息。你要做好准备了。” 司马动夸张地严肃起来,从沙发上起身,肩正背直,忍着笑道:“杜大小姐说吧,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我不由“噗嗤”傻乐,然后才把何足道找到了丁坚,可是半路却被俞冲掳走的事情告诉了司马动。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放心,俞冲原来跟我有很大的交情,他答应过不会伤害他们。而且,丁坚也不知道地图究竟在哪里。” 司马动放下心来,“那么你来找我,是约我一起去救丁坚他们?好!我这就去清点人马。” 我忙将这位不淡定君拦住,“他们的事情先别着急,眼下丁坚是一块烫手山芋,有人替你照顾着,就让他照顾着吧。我之所以来找你,是希望你能带着人,跟我去越南边境走一趟。” 这次,司马动终于肯大吃一惊了。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又慢慢地坐了下去,神情凝重地问我,“宝物在越南的事情,还有多少人知道?” 噗嗵噗嗵 天呐!我本以为地图是在越南,听司马动的话,难不成宝藏就是藏在那里的么?!我惊讶极了,张大了嘴巴看着司马动,“现在……可能……除了你之外,又多了一个人知道。” “谁?”司马动警惕地睁大了眼睛。 我咳嗽一声,“我啊……原来我不知道,可是现在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就知道了。哈哈。” 司马动如释重负。我想起上次离开帝都时,他来火车站送我,说我们会在他的家乡,越南的边境重逢。那么,关于他知道宝藏位置的事情,也便能够说得通。 他思虑片刻,道:“事不宜迟,丑丑,你先在我这里歇息一晚,明天一早咱们就动身去越南。” 我自然千般愿意。下午,由司马动请客,我跟叶茂吃了自从离开湘西颠沛流离以来最丰盛的一顿饭。晚上又安排我俩在一家看上去十分高级的酒店里住下了。 哦,当然,是每人一个房间。我可不敢跟叶茂再同住一屋——他太可怕了。 我一个人躺在干净明亮的房间里,电视是开着的,里面播放着一个综艺节目。笑声此起彼伏,几乎被我忘掉的那些事情,此时又一一浮现。它们毫无征兆,轻而易举地就将我所有的防线击溃。 越是逼迫着自己不要想,俞冲的脸在我的心中越清晰。我就这么躺在床上想着他,一动也不动。 他为什么要骗大家伙儿呢?三年前,如果他不选择离开,而是留在圣门的话,如今做起事情来有大伙儿帮衬着,再编一些合情合理的谎话儿,不是更加方便?又何必去找那些野贼。 一个恍念,我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俞冲通过自己的断臂,以及恰到好处的时机退出江湖,挑起了圣门跟神偷门之间的怨怼。使这两家江湖中的大派能够互相残杀,以达到他那不可告人的目的。 小小的悲伤被一股巨大的愤怒压了下去。我一下一下地用拳头砸着床垫,“噗嗵”、“噗嗵”、“噗嗵”,心脏也是在这样的跳着。 “丑丑,你在里面吗?”叶茂在门外说。 我整理了一下乱乱的头发,坐了起来,“嗯,我在。有事吗?” “没事……”叶茂说,可是却没了下文。我以为他走了,正要到外面看上一看,他的声音又说,“我想进去看看你。” 我怔了怔,终于笑了起来,大大地“嗯”了一声,“进来吧,不过先说好,不许对我动手动脚!” 话音刚落,叶茂就推门进来。他应该是刚洗过澡,所以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淡淡的沐浴露的香味从他身体上散了出来,既不刺鼻又好闻。 他在我的房间里随意走动着,看看这儿,又看看那儿,“我刚听到你在里面砸东西了。” “什么?”我没有太听清。 叶茂拿起一个精致的透明玻璃杯,重复了一遍,“我刚才听到你在屋子里砸东西,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苦笑着说,“我的心情自打去了湘西开始,就一直没有好过。” 叶茂叹了口气,“可我知道这一次是不同的。” “傻瓜,你怎么知道?连我自己都还纳闷儿呢。” “因为……”他放下杯子,直直地将我望着,“这一次,有你曾经的大师兄,俞冲的原因。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我的嗓子凝住了,下意识地想要出口反驳。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他说的是实话,我干吗要否认呢? 叶茂又说,“不过我不会生气的。因为见证一个人的成长,就可以深度契入她的生命。俞冲是看着你长大的人,你这个样子在情理之中。如果一点感觉没有,才让我担心你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 我无话可说,只是这样与叶茂对视着。过了一会儿,他先笑了起来。那个笑容干净而又真诚,有那么一瞬间让我心动。 我垂下头,“不用担心我啊。我……很快就会好的。” 叶茂说,“因为我喜欢你,想要看着你开心快乐。不想要你难过。哪怕是一丁点儿。” 我摇了摇头,“我们不太合适,你是一个好人,可是不要再在我的身上浪费时间了。会有一个更加值得你喜欢的人的。” 叶茂走了过来,蹲在地上,由下往上地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坚定,“不,不会再有了。我也没有那一份心情再去寻找。丑丑,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们两个不合适?” 我勉强着自己笑,“因为我还没有从上一段的,令人失落的感情里走出来。如果现在接受你的话,是对你的不公平。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叶茂展颜一笑,“当然。不过我们都还年轻。我等得起。” 这时的叶茂,单纯如孩童。我伸手抚他的脸,肌肤光滑而又柔软。 ****** 第二天,我与叶茂、司马动,以及他带来的十几个手下,踏上了去往越南的路。两辆远行用的吉普车在高速公路上不快不慢地开着,我心潮澎湃。 那将江湖搅乱的宝藏,那深埋以久的宝藏,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也许我很快就能亲眼目睹。 去往越南的路途遥远,大概要开十天左右。我们在天亮的时候赶路,天黑了,就找路边的旅馆休息,倒也不觉幸苦。 行到第八天的晚上,我们距离越南不过二百公里。明天应该就可以抵达,这比预计的时间要早上一天。 我们照例在旅店休息。因为这里距离边境很近,所以住进旅店的客人也各色各样,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好在老板是个精通汉语的,倒省去了很多麻烦。 上楼的时候,司马动告诉我,现在以后的路程,会步步凶险,“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要睡得太死,不然找个人陪你?” 叶茂严肃地将头点了点,“我也觉得你一个人睡太让人放心不下,算了,吃亏也吃不了多大,还是让我来陪你吧。” “你陪我睡?” “是陪你,不是陪你睡。”叶茂煞有介事地纠正了一下。我刮刮脸,“没羞没臊! 但是到了最后,叶茂还是跟我睡了一个房间。 小地方,还挺干净。叶茂伸个懒腰,就往床上扑去。我伸脚在他前面一绊,“往哪儿跑!” “当然是睡觉啊……”叶茂无辜地看着我。 我吸了口气,含蓄地笑着,指了指墙壁旁边的两个椅子,“拼一拼,睡那儿吧。” “不!”叶茂义正严辞又康慨激昂,“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我要保护你,万一晚上有什么人偷偷摸到你的床上,那我不就……哦,是你,你不就陪大发了?” 我叉腰道:“我草,除了你谁还会半夜摸上我的床?听好了,今天你要是再不老实,看见这刀没?”我抽出了从不离身的匕首,“这就是给你留的,小心我断了你的子孙根。” 叶茂一颤,接着老实巴交地去拼他的椅子了。 ****** 一夜无事。就是半夜里,我偶尔听到某人从椅子上翻下来的声音。不满地嘟嚷个一两句。第二天醒来,就看到叶茂蜷缩着双腿,双手抱着,脑袋深深埋到了膝盖里睡得正香。我看着心疼,合衣下床,走过去推了推他的肩膀。 叶茂慢慢悠悠醒转,“要……出发了?”接着眨巴两下干巴巴的眼睛。 我看看时间,“才七点,十点才会出发吧?反正离越南也不远了。你……要不要到床上睡一会儿?” 叶茂笑着摇摇头,“不用了,我不睡了。你再去睡会儿吧,要把精神养好。” 说着,又把头埋了下去。 天亮得差不多了。我睡意全消,拉开窗帘,将窗户打开一道缝隙,闻着外面清新的空气——这么快就要到了呀! 旅馆的院落里,陆陆续续有人走出去。接着就会响起发动汽车的声音。每一天的开始,都会有人踏上新的旅程。 我安安静静地站着,时钟滴滴答答地响。很快,我就从大院儿里看到了司马动的身影。不过他不是走出去,而是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盛着油条,一袋盛着豆浆。 他朝我的窗户抬起脸,笑了。 “都醒了?”他这样问我。 我说,“都醒了。” 司马动“哦”了一声,匆匆将食物提上来。一行人吃过饭,又商议片刻,定了接下来的路上如果发生意外,该如何掩护。 又拿出地图来。 地图上,有一处地方被圈了一个小小的红点。司马动告诉我,那儿就是他跟丁坚的家乡,宝物的线索,应该就藏在丁坚的老宅里。 我们又上路上。 叶茂昨天晚上睡得不踏实,所以在车上又打起了瞌睡。 我看着那些连成了一片的,路旁的杨树,小声对自己说: 就快要结束了呀! 最坏打算 又经过四个小时的颠簸,我们的车来到边境,被驻守在这里的士兵拦住检查,并问我们去做什么。司马动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理由搪塞过去,我们继续前行。 一个小时之后,汽车穿过隧道,穿过一条崎岖不平的小路,终于来到一处安静的小镇。砖垒的平房是这里主要的建筑物。司马动告诉我,这里叫哈尔摩,越南语中,有怀念和不舍的意思。 这里也说不清是归大陆管,还是归越南管。不过我看到街道上,有穿着各色衣裳、拿着冲锋枪的青年人,有的在路灯下抽烟,有的三五成队在街头游荡。看来哈尔摩有自己的武装力量保护。 平静的小镇就像一潭浅浅的死水,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连水底的鱼苗儿都会惊动。我们的车子引来很多村民的围观。这让司马动头大,他一下一下地敲打着窗棂,说:“我们太招摇了,一定会引起有心人的关注。没想到刚来就出了纰漏。” “这样吧……”他抬起头来,接着说:“木恩,你告诉后面的车,让他们找个地方先候着。我们要去见一个人。” 司机木恩应了一声,拿起车载电台,将司马动的吩咐告诉后面的人。我疑惑地问司马动:“夜长梦多,我们不去丁家老宅找东西么?” 司马动笑着说:“不去不行的,客人到了主家,不见主人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会被主人视作敌人。为了这两天的麻烦少一点,还是去一趟吧。” ****** 小镇上的公路很窄,我们的车又很宽,所以行起来有点吃力。后面的人在路旁找了一家饭店停下了,而我们依然在拥挤的小路上行驶着。拐了几个弯,这时路面渐渐宽阔,在我们的正前方,出现一个小广场。一座镇政府式的建筑矗立在广场后面,门前竖了两根旗帜。一根五星旗,一根金星旗。 我们在广场中央的人造喷泉旁边停下车,司马动带着我与叶茂走了下来。我一边仰望着进入越南之后,见到的最气派的建筑,一边问司马动里面住的人是谁。 司马动领着我俩,边走边说:“他叫阮智兴,名义上是哈尔摩的镇长,其实在这种三不管的地方,就是个土皇帝。祖辈上与我家很有一些渊源。我称呼他兴伯,你们见了面,也这样称呼好了。” 镇政府拉链式的电动门敞开着。我们走近时,保安室里蹿出一位穿军装的小伙子,端端正正拦住了我们的去路。捻灭了烟头,敬上一个吊儿郎当的军礼,接着又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越南话。 司马动脸上挂着从容自若的微笑,竟然也跟他说起了越南话。片刻的交流后,小伙子就变得客气起来,放松戒备留下几句话,便跑回了保安室。我揣摩,他说的大约是“稍等一下,我去向上面禀报”的意思。 不一会儿,保安跑回来敬礼。这一次目不斜视,神情郑重,接着,将我们领进镇政府。 爬上三楼,半开放的走廊正迎日光,地面纤尘不染。开门声响起,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半百老头走出,手臂大开,爽朗笑道:“动侄,可想得我好苦!”一口标准的中文。 司马动过去与他拥抱,寒暄过后,这位兴伯大力拍打司马动的双臂,上下打量着,啧啧赞道:“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记得上次你来的时候,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如今都长这么高了。哦,后面这两位是你的朋友?” 司马动接过话,转身为我们引荐。我跟叶茂鞠躬问好。 兴伯领我们进门,分主宾落坐。很快佣人端来茶水,兴伯随口问起司马动的来意。司马动告诉他,我们是要到越南中心的一个城市做生意,只是路经此地。 兴伯笑道:“很好很好,动侄,你如果事情不急,就在我这里多住几天。咱们叔侄二人好好叙叙旧。”叹息一声,兴伯抬手擦了擦干巴巴的眼角,“唉……每次看到你们这些孩子,都觉得自己老了。人一老,就爱念旧,不是当年喽!” 司马动抚掌笑道:“兴伯言重了,就算您不说我也要留下来住几天的。毕竟路途遥远,要见上一面千难万难。这次机会难得,我理应尽一尽孝道。父亲也常年将您挂在嘴边的,不过他的年纪实在是大了,经不得这样的舟车劳顿。这次要不是我拦着,他怎也不会错过的。” 兴伯收敛了一下笑容,探过身来,“哦?你父亲的身体还好么?呵呵呵呵,不是我自夸,当过兵的人身体自然硬朗一点,虽然上了年纪,可你兴伯提枪上马,还是不在话下。你父亲可就不同了,他从小娇生惯养的,没吃过苦。” 司马动拱手道:“劳兴伯挂念,父亲这些年已将家里的生意交给我打理,现在找了个清净的地方颐养天年。身体状况嘛……也还算过得去。” 兴伯又详细问了一番司马动父亲的近况,二人时而大笑,时而叹息。我与叶茂无事可做,一边吃着羔点,一边交换了一个无聊而又无可奈何的眼神。 四下里打量着兴伯的办公室。虽说是个越南人,但屋子里装饰摆设倒有那么一股附庸风雅的讲究。镂空的木纹花点缀墙壁,桌子上还摆着古董花瓶,一看就知道不是赝品。 这时,我的目光一缩,落在兴伯墙上挂着的一幅字画上——那是明朝中叶吴中四大才子唐伯虎的《王蜀宫姬图》。虽然是后人仿画,但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古物。我记得十多年前,俞冲一次外出回来,将这幅画送给了我爹。后来,随着俞冲退出江湖,这幅画也在我的家中消失了。 如今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我皱着眉思索,看了兴伯一眼,他正与司马动聊着当年趣事,此时打断相询委实有些不太礼貌。我便压住了这个诱人的想法。 叶茂大约是看出我神色有异,凑过来小声问我看见什么了。 我告诉他,“这个小镇,似乎有古怪。” 这时,兴伯虎目如电,瞄了我一眼,气势逼人,我不由心中一紧,连忙停止了和叶茂的交谈。更加不敢问他了。 直到一个多小时以后,兴伯为我们安排好住处的消息传来,司马动才借口路上休息地不好,如今精神头儿打不起来为由,提前告退,并婉拒了兴伯留下来吃中午饭的邀请。 ****** 路上,我思索了各种可能性。觉得俞冲从我爹那里偷走了那幅画,并用来向兴伯行贿才是最合理的解释。只不过,如果事情当真如此,那么就不只是一个人盯上了丁家的老宅。 兴伯对待司马动这个侄儿还是不含糊的,他将我们安排在自家庄园后院的一栋小别墅里。放下我们,司马动又让木恩去接在路边旅店里等候的人。 进屋之后,仆人便拿来崭新的被褥。待身边没了外人,叶茂坐在沙发上,翘着腿问我,“丑丑,你说这小镇里有什么古怪?” 司马动亦露出注意的神色。 我扶着额头说,“但愿是我想多了。你们两个,有没有注意到兴伯办公室里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儿?” 司马动笑道:“自然看到了,我这个兴伯喜欢珍奇古玩。能摆到他房间里的,就算是赝品,也一定是出类拔粹的赝品。只是不知道这字画里,还能藏着古怪?” 我笑了笑,说:“怪就怪在那儿。你可知道这画是从哪里来的?” 司马动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我接着往下说道:“是从我家里来的。” 司马动与叶茂异口同声道:“什么?!” 我将俞冲与这画的事情原原本本告知二人,听完后我们沉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司马动仰起脑袋,扣着食指有节奏地敲打桌面。一时只听得到那枯燥而又紧张的“嗒嗒”声。 忽然,司马动俯身说道:“现在我们做一个最坏的打算——宝藏在这个小镇上一事,已经不是我们独享的秘密。俞冲可能也知道了,甚至包括湘西神偷门的祖老儿。那么,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接着,司马动招手唤站在一旁的我,“来来来,坐下,咱们参详参详。” 叶茂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有两句话,一句是‘未虑成,先虑败’,还有一句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央’。夜长梦多,咱们今晚就下手。” 我坐了下去,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大……俞冲了,如果他知道的话,那么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我刚说完这句话,接人回来的木恩就急匆匆地冲进来。凑到司马动的耳边小声禀报了些什么。司马动听完之后,神色十分凝重。 他轻轻地拍案而起,目光深邃地望着门外,“丑丑,你说的不错,他们,已经来了……” 金蝉脱壳 我捏着下巴站起来问司马动,“是谁来了?” 司马动转身望我,“谁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个来这里的人,都将是我们的敌人。木恩告诉我,他们在饭馆里等候的时候,看到哈尔摩来了一伙不速之客,人数在十人以上。虽然没有聚在一起,但穿着打扮,明明是从大陆来的。应该是一伙人。”忽然,司马动想起了什么,走到我面前,“丑丑,你来帝都找我一事,有几人知道?” 我知道事关重大,所以低头仔细地想了想,告诉司马动,“除了我跟叶茂之外,还有何足道、丁坚两个人。” 司马动点点头,来回踱步,并说道:“一先一后到达哈尔摩,看来是我们被跟踪了。事不宜迟……”他对木恩道:“木恩,你去告诉大伙儿,让他们抓紧时间休息。晚上十点在庄园外的树林里准时集合。” 木恩得令退下后,司马动又道:“想太多也没用,现在我们拼的就是时间。现在我不便出面,丑丑,你跟叶茂兄弟身手了得,我告诉你们丁家老宅的位置,你们先去踩踩点子。回来告诉我情况。” 说着,他唤仆人拿来纸笔,画了一张潦草却清晰的路线图。丁家老宅距兴伯的庄园大概有十里路,我将地图揣进兜里,便与叶茂顺着院中小路,由后门溜了出去。 我认路的本事到现在还没什么长进,地图什么的对我来说向来都是浮云。所以由叶茂带路,我们二人之间隔出一段距离来,一前一后走着。一来掩人耳目,二来可以更容易地发现跟踪者。 正是午时饭点,哈尔摩本来就安静的街道上,更加难见行人。偶有几个卖杂货的地摊小贩,也是无聊地打着哈欠。叶茂走在道路中央,我则顺着墙根,尽量拣些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落脚。 没走多远,我便注意到第一伙跟踪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不起眼的黑衣服的男人,身形小巧,步调轻盈。与叶茂始终隔着三米的距离。每当叶茂表现出将要回头的动作时,这个男人就会定住身子,假装在做别的事情。我没有立刻将这个人揪出来,而是继续安静地行走着。 我相信他不是一个人。 很快,第二个人在半路接替了他的工作。 不过这一次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皱纹沟壑纵横。连走路都颤颤巍巍。当然,一开始的时候我并未将此人列入可以怀疑的对像,直到她向某个角落打出一个手势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加了一分小心——还有多少人埋在暗处? 我给叶茂发了个短信,让他改变原来的路线。然后故意放慢速度,远远拖在后面。这一来,视野便更加开阔,有多少人跟踪一目了然—— 原来,在我们身边的恶狼,不止一伙。 这一行踩点,看似轻松,实则暗藏杀机。 我想,当我们找到丁家祖宅的那一刻,也就到了身首异处的时候。不行,不能再走下去了。于是我告诉叶茂,调头往回走。 他问我为什么。 我说,人太多。 他说,有多少人。 我说,具体人数说不清,但看上去,最少也得有十个。分为三伙。 叶茂回复说,明白了,我们接着走。 于是,我站在当街,大喝一声: “什么?!” ****** 不管是路人还是敌人,都奇怪地将我望着。我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低头一边回复短信,一边念念有词: “这天杀的,在外面泡妞儿也不回家!” 然后我听到有人噗嗤乐了,这颗燥动不安的小心脏才算尘埃落定。我对叶茂说,你找死么?我还没活够呢! 叶茂只是说,他有办法可以金蝉脱壳。 不知道他这种强大的自信是从哪里来,不过我们现在是穿在一颗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虽然心里十万个不愿意,我还是不得不跟着他继续玩儿命。 此刻,我距离叶茂已经十分遥远。又因为刚才喊了一声的缘故暴露了位置,所以得加倍小心。连屋檐下都不敢再走了,青天白日的,我好死不死,竟爬上了房…… 亏得哈尔摩没有时不时问天祷告的习惯。 所以说,有事儿没事儿,别信耶稣还是一个十分靠谱的习惯。 就这么猫着腰,踮着脚在房梁上走着。很快,密集的民居便要走到尽头。下一个落脚处已经不是一跃便能跃得过去的了。于是我趴在了房上,静观其变。 当时我是存了这么个想法:如果叶茂自己能办妥眼前的事儿,我也就不出面了。如果他办不妥,让人家给端了,有我这么一个活口,也好为他报仇。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 叶茂在不远处的一块开阔地停了下来——这已与我们最初的路线相悖。 跟踪他的三伙人虽然一直在小心翼翼隐藏着,可到了这个时候,却不是想藏就能藏得了的。地方就那么大,人就那么多,大家早就发现对方的存在了。也许就连我也被误以为是他们的同道中人。 心照不宣地,谁都不肯先走一步。唯恐被叶茂发现了行踪。 我有点着急——叶茂这是要演哪一出? 就在这时,远处叶茂蹲在地上,徒手挖掘着沙堆。安静的空气里,我听到有人咽了一口唾沫。 忽然,叶茂露出一个惊喜的神情。从沙堆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说的大约就是那些咽唾沫的人。 蹭地一下,全跳了出来,张牙舞爪朝着叶茂扑去。 ****** 战斗来的快,去的也快。叶茂拿着手里的东西跟他们缠斗了片刻,忽然就将那玩意儿往空中一扔。乘着人人争夺的功夫,脚底抹油,自己跑了。 我在房顶上看着,眼见这些人为了一件不相干的物事争得你死我活。 我目瞪口呆,咂了咂舌头,从房上退了下去。 叶茂打来了电话,意气风发地说,“怎么样?还不错吧。” 我只说了两个字: “牛逼。”想了想,又觉得这两个字好像还不能形容我此刻的心情,又补充了一句:“真牛逼!” ****** 我们从服装店里买了两套衣裳,又照着司马动给我们的地图,回到了原来的路线。 再这么走上个二十分钟,我想就可以到达丁坚家的祖宅。叶茂向我分析着,刚才出现的一共有三伙人,也就是说,同样知道宝藏在哈尔摩这个消息的,最少有三伙,“你说,会是谁呢?” 我耸了耸肩膀,“管他是谁。拿到了宝藏,咱们就远走高飞了。” 叶茂笑道,“可是在这之前呢?” 我沉默了片刻,也笑着说,“这我就想不到了。” 叶茂竖起两根手指,说道:“我们这样假定一下,三伙人中,一伙人是俞冲,一伙人是祖老儿,还有一伙……呃,就是神秘团伙吧。刚才我使了个金蝉脱壳,不过很快他们就能发现那是假的。以后再想瞒天过海可就难了。但这也为我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我们至少有一个小时,是没有任何阻力的。” 我疑惑地问他,“一个小时?这么短的时间我们能干些什么呢?” 叶茂笑着说,“首先,加快速度,用跑的!” 说着,他猛地向前蹿了出去。我半点准备都无,怔了一怔,咬咬牙,也跟着去了。 ****** 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我们只用十分钟便到了。 我四下里看着,又拿出地图来对照。不错,这里一定就是丁家祖宅了—— 这里是一片小村镇。前面是一汪巨大的湖泊,后面则是干枯了很久的河流。地势很低。 进了村,几乎看不到人。 屋子都是土垒的,而且大部分都空着。没有一点生气。 我一眼就端详出此地的风水不太好。前面的湖泊是死水,后面的河也是死水,死气前后灌溉进来,没有流走的出路,于是,便盘恒此处,越聚越多。 每一汪死水都死过人。 而且,也一定不是一个小的数目。 我想,丁家的悲剧,很可能就与这里的风水有关。 挨家挨户地寻找着——做这件事情花去了我们本就不多的时间。大约有十五分钟左右。 我们是在绕过了两栋东倒西歪的破房子之后,从村子的最里面——河沿的位置,找到了丁家的祖宅。 黑漆的木门,门的两旁有两个石狮子,张着大大的嘴巴无声地咆哮着。 这是我们在这里找到的最好的一户人家——它的墙壁是砖垒起来的。 叶茂揣开了门,尘土瞬间飞扬。阳光照耀着这个安静的村落,那些细尘蹁跹飞舞。 迎面就是大厅,我们走了进去。正要寻找宝藏的时候,我看到在大厅尽头的桌子上,竟然摆着三个牌位。 我走近细看,惊了出一身冷汗: 这,是丁家死掉的那三口人的牌位! 无灯无月 我感到呼吸不畅,脸色苍白。胸口起伏不定。叶茂走过来问我,“喂,你怎么吓成了这样?” 我便指着那三个牌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茂不知我意指何意,干笑两声,“丑丑,心里有话说出来。我胆儿小。” 我看了叶茂一眼,“你看到那三个牌位了吗?” 叶茂点头道:“当然看到了,我又不是瞎子。” “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奇怪为什么它们会立在这里?” “当然是亲人立的。不相干的人,谁又会做这种事?”叶茂耸了耸肩膀。 然后,我告诉他,上面写着的三个人,就是川河丁家死去的那三口人。叶茂脚下便是一个踉跄,吃惊之余转身眼大如驴,问道:“什么?!” 我默默地走到了桌子旁边,说:“你看看这里,一尘不染。肯定是常有人来这里打扫。可是,丁家的人都死光了,丁坚也是一直受制于人,不可能再有人来的,不可能的……” 我们二人对视一眼,均觉此次冒然前来唐突莽撞。再无查探之心,粗略再看一眼,便匆匆离开了丁家的祖宅。 回到兴伯别墅后院,找到司马动,我将这一行所见所闻悉数告知。司马动锁眉久久不言,后来仰天问出一句: “会是谁呢?” 语毕抚掌起立,缓步踱至门前,目无焦距地左右看了看,转过身来说,“丑丑、叶兄弟,我决定将天黑以后的计划缓上一缓。你们二人带同我,再去上那么一趟。” ****** 夕阳陨落。殷红一线流连天边。 小镇的夜生活安静匮乏,只是将黑未黑之时,街头便少见行人——当然,总有些宵小,藏于暗处,伺机而动。包括我们。不过我相信我们不是单独的一支。 我曾经特别掐算过从太阳沉没云端到天空完全裹上黑色会用去多久的时间——约摸有十分钟左右。也就是说,只需要抬头时有片刻的错愕,我们就将迎来黑夜。 叶茂说,这其实就像每天上班的人,对演戏特别有好感。你们这些做贼的,总是更喜欢黑夜。 今夜自然是重要的,理当无人清扰。可是兴伯偏偏来了,这让我无措而又意外。那是天黑以后的第一个小时,也就是七点三十分左右。在这之前,他曾派人给司马动捎来口信,邀请他务必参加在哈尔摩镇政府的私人聚会厅里举办的一个宴会。司马动以旅途幸苦为由婉拒了兴伯的一番好意。并说自己已经快要睡着了。 好在兴伯先敲了敲门,留给我们一点时间藏起来。我跟叶茂蹑走蹑脚爬上二楼的楼梯,猫在了灯光照不到的一小片黑暗里。司马动来不及换去夜行衣,便随便套了件上衣,为兴伯打开了门。 我低下头去,往前凑着打量:兴伯穿着十分宽松的沙布长裤和印着圆形小篆的马褂。白衣飘飘,背着双手,脸上的笑容就像皱纹一样深。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司马动。司马动便恭恭敬敬地将兴伯让进了大厅里。 兴伯装作漫不经心地四下里看,看到我的方向时,我明显感到他的目光锐利了一分。我的胸口一紧,锁上眉头。 兴伯在春秋椅上落坐,搓了搓手掌,搭在膝盖上面。 司马动在那边说:“侄儿身子微恙,本来便扰了您宴会的兴致,如今又惹得您亲自来一趟,侄儿心中惶恐。”他倒来水,端到兴伯跟前。镇定地笑着。 兴伯笑道:“是伯伯烦你休养了,不过最近镇上不太平,听说来了几伙贼。我想起你这次来是做生意的,少不得备一些往来的货物,怕便宜了那些宵小,所以特意来提醒。” 司马笑的笑容一窒,深深望一眼兴伯,道:“有劳兴伯,小动手下的儿郎个个身手了得,虽然说不上以一挡十,但人数相当的话,绝对吃不了亏。” 兴伯呵呵一笑,抚掌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接着,他忽然站了起来,在大厅中央空旷处的地毯上走来走去。最后仰起头来,呆呆地望了一会儿头顶那一盏巨大的金黄吊灯。虎目如电,猛然向司马动射去: “动儿,无论你来哈尔摩是来做什么,可是千万别觉得兴伯是个老糊涂。川河丁家一事,伯父早有耳闻,只是各人自扫门前雪,大陆那边的水又太深,我这个小小的镇长自知趟不得。但丁坚的祖父是我挚友,如今既不能为他的后代报仇雪恨,也只有早晚三柱清香供奉。” 司马动变了脸色: “不出家门而知天下事,我早猜到兴伯有通天的手段。” “你想不想知道我要让你做什么?” “力所能及,无不从命。” 兴伯闭上了眼睛,又缓缓睁开,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热泪盈眶。 他紧紧抓住司马动的肩膀,每一个字都吐得铿锵有力而又恨到了骨子里: “动儿,找到真正的凶手,为丁家报仇。需要我帮助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 情况一下子变得有利起来:有了兴伯这根基深厚的地头蛇撑腰,走在哈尔摩安静的小镇上,我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加的底气十足。 司马动很爽快就答应了兴伯的要求。并告诉他,在来哈尔摩的几伙人中,必定有一伙人,就是害得丁家灭门的真凶—— 就是在此刻飞迅穿越于哈尔摩小巷的每一个阴影中时,我还不忘记疑惑地去看一眼司马动: 他明明知道丁家,是祖老儿派人杀的呀! 我这样想着,耳旁匆匆的脚步声忽然停住了。我差点撞到了叶茂的后背。 司马动紧紧靠着墙壁,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从阴影中探出头去。 丁家的祖宅距离我们只剩下一条小巷。安静的小村庄响起了一声狗叫,与此同时,利箭激射而下,堪堪贴着司马动的鼻梁,深深扎入泥土。 村庄复静。月光普照,司马动的鼻梁渗出几滴冷汗。 我的视线顺着利箭方向向上,夜风猎猎,树叶飞舞。村子里哪一户人家的狗又叫了一声。 丁家祖宅与我们近在咫尺,只是敌暗我明,寸步难行。 ****** 今晚的行动,兴伯是被完完全全蒙在鼓里的。就连司马动从帝都带来的那些手下都不知情,参与者,只有我、叶茂、司马动三人。 兴伯虽然未讲明他究竟知道多少川河丁家的事,但是通过他与司马动几番对答,我几乎可以肯定,他知道的,一定不比我们少多少。 司马动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才瞒住了所有的人。 那边的房梁上,叶茂的身影站起来,悄无声息地摇晃了一下手臂。司马动出现在另一侧,恍忽中,我看到刀光和血色。 还未确定是百分百的安全,所以我留在阴处未动。并拾起扎进泥中的箭矢,蓝光莹莹,是喂过剧毒的。 我嗅了嗅,这是用五毒草炼成的毒药。见血封喉,阴损狠辣。 神偷门的人来了,祖老儿也应该到了。 落地声响,我顺手将毒箭盯住来人的脖颈。看清不是司马动又或者叶茂,便刺破了他的皮肤。 他紧紧扼住喉咙,怒眼圆睁。不出片刻便死了。 黑暗中,风传来了几声交谈: “丁家祖宅没货。” “当真?” “所有地方都找遍了,连线索都没找到。” “恶狼环伺,不宜久留,你尽量找个安全的地方见机行事,我去通报当家。” “是。” 我心中巨震,很快便来到声音发生的地方。 风愈烈,黑云遮月。此处向南不远,正有一条人影蹒跚而行,似是有伤在身。我揣摩,该是向“当家”通风报信的人。不及与司马动、叶茂打声招呼,藏匿着身形,远远将那人吊着。 很快,我便由村庄重返哈尔摩镇中心。因四处空旷,我不敢跟得太近,有几次险险跟丢。可坏事还是发生了—— 当那个进了房屋密集的小镇,一个闪身,便不知钻到了哪个巷子里。 无灯无月,伸手难见五指。要重新找到这人当真千难万难,我单腿撑地倚在墙上,用心中掌握的,少得可怜的线索推演“当家”会藏身何处。 正想着,本来跑丢了的人又从巷子里探出头来——因我位置偏僻,不渝被他瞧见——我瞪大了眼睛,砸了砸舌头: 原来他从始至终都没发现身后有人跟踪,只是出于经验藏了一会儿。如果我就此放弃,还真就被他给跑了。 又跟了一会儿,那人在一处民房前停住脚步,左右一看,推门而入。 我攀上屋顶——此刻,民房中已亮起灯光。掀开一片瓦片,眼睛便凑了过去…… 秘密调遣 入目两个后脑勺。一个是我刚才跟踪的人,另外一个看身形不似俞冲。二人细语交谈,距离太远听不清。我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又怕司马动与叶茂担心,便欲顺着来路返回。偏不想又一声“当家”出于另一人之口 我又低下脑袋挡住瓦片缺口——灯光昏暗,厅堂静寂,两个人前后携手,姗姗来迟。正是俞冲和赵雅。 不知道为什么,我顿觉索然无味。甚么探密、甚么寻宝,都淡了心思。眼中心中,只有俞冲的脸,薄薄一层,轻戳便破。 俞冲听完手下的话,坐在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下巴。 “宝藏没在屋子里?” “肯定没在。如果有,也肯定是不容易找到的机关。” “今晚去的,有多少人?” “二十二个人。包括司马动、叶茂,还有……杜大小姐。” 叶茂忽然停了下来,手指从下巴上离开。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似有意、似无意地瞥了赵雅一眼,点头道:“继续说下去,你们在那里守了一天一夜,陆陆续续到的,还有谁?” 那人说出了几个不知名派系的名字,并点出神偷门也在其中。 叶茂长身而起,缓缓于厅中走了几步。微微一笑,似有成竹在胸。 “附耳过来,我告诉你下面的棋怎么走。” 低声几句交谈,那人恍然点头。抱拳携另一人走了出去。 徒留无意,我又回到丁家祖宅所在的小村庄,并用特别的联络方式找到叶茂和司马动。叶茂看到我的时候,本来是一脸的焦急,忽然间便如同冰消雪融。两步走过来,握着我的手,“你去哪儿了?大家都担心你。” 我推了叶茂一把,他一个踉跄。 “神偷门、俞冲,还有大大小小几个门派都来了,而且丁家祖宅里根本就没什么宝藏。” “你去了哪里?” “我去了俞冲那里。” 叶茂脸色微变,“你……没事吧?” 我笑道:“你说是身上还是心里?” “都算上。” “身上和心里都没事。” “那可真好。” 刚才那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此刻烟消云散,乌云遮掩的、极度黑暗的夜里,横放着几具不知名的尸体。偶有几声犬吠,亦是声音呜咽,似乎是在哀悼着什么。 司马动掏出烟来叼在嘴巴里,怕惊动了夜色里的什么,没敢点燃。 “宝藏会藏在哪里呢?” “你说……丁坚会不会知道?”叶茂说。 “不好讲。你们不是说,你们见到丁坚的时候,他也十分确定地说没有宝藏这回事么?这么来看,他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一个。” “现在想想,又觉得不像。” “哦?”我说,“你说。” 叶茂笑了两声,“或许是因为直觉吧,总觉得这个人是在撒谎。反正如果是我,说出来必死无疑,不说的话,恐怕还能有一条生路在。亡命天涯的人,什么都豁得出去,除了自己的性命。” 在那个小村庄里,我们守了半宿。直到再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人造访,才回到兴伯的别墅。走的时候,心中忽现警兆,我朝身后看了一眼。乌云散了开来,月亮露出一小半,我好像看到生长在高地的一棵大树的树枝上,站着一个人。抹眼再看时,又没了踪影。 天亮了。我只睡了三、四个小时,就被迫从被窝里爬了出来。没办法,兴伯斗志高昂,一大早就过来跟司马动商量计划。我跟叶茂无聊地在一旁陪坐,看着司马动神情专注——其实是颇为敷衍地,一路顺着兴伯的话题往下说。 我打了个哈欠,泪汪汪地看了叶茂一眼。他会意。我们便悄悄走出去。 早晨空气鲜美,湛蓝的天空又是极度明净的。院子里种植着一些应景的花草,穿黑色女仆装的下人拿着扫帚于不远处清理。 拱月门通往前院,小路上铺了一层细细的石子。我的鞋底很薄,走上去有点硌脚。叶茂点上一支烟,朝我比划一下。 “你知道我不吸烟的。” “哦,忘了。”叶茂耸肩道,“只是哈尔摩这个地方嘛,就只剩下烟了。” “觉得好无趣么?” “是,也不完全是。” “怎么讲?” “就是……找不到留下来的意义啊……” “狗屁不通。” 我朝前走了几步,叶茂追上我。 “你去俞冲那里的时候,都看到什么了?” “无可奉告。” “那我来猜一猜。”叶茂吸了口烟,接着说:“你看到赵雅了?嗯……又或者,你连他们两个生下来的孽种也看到了?” 他斜着眼睛瞧我,我被他瞧得有点难过。 我停下脚步,双手□口袋里。这儿是兴伯府的前院,景色又是一变。土地上植了矮矮的一层小草,没过鞋跟,止于脚背。前方不远,是一座小小的凉亭,中间摆着石桌石凳。我看着那里,觉得有点不对。但具体是哪里不对,一时半会儿却又说不上来。只好回答叶茂: “我看到了赵雅,却没看到他们的孩子。你觉得我会特别难过?” “如果是我的话,至少会难过很久。” “你错了,我只是有点不习惯。” 叶茂伸了个懒腰,看着天空:“不习惯,也是难过的一种啊……” 说着,就又要过来握我的手。我还是推他一把,叶茂朝前踉跄两步,扭过头来,笑着看我: “喂,你说,你喜不喜欢我?” 我看着他,并顺着他的头顶看向天空,摇了摇头。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只是看着这种极度明净的天空,也是可以凭白无顾,刺激出眼泪来的。 兴伯动用了越南的军队——准确来说,应该是只属于他自己的武装力量。在司马动交给兴伯的计划里,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到丁坚,不然一切休提。 司马动当然告诉兴伯,找到丁坚的唯一线索是江湖上人称妙手空空的俞冲。只是当我看到兴伯那些手执冲锋枪的士兵时,虽然明明知道不应该,但还是为俞冲提上了心思—— 他会不会就这么死了? 于是,在秘密调遣命令发出的半个小时内,我坐立不安。心中那一方小心思不停地蠢蠢欲动。就像即将破土而出的小树苗,除非硬生生连根拔起,不然谁都别想阻止。 我站了起来。 叶茂问我,“你去做什么?” 司马动跟兴伯一起去了,如今这屋子里只剩我们俩人。 我又坐了回去,“不,没什么……” “哦。”叶茂闭着眼睛,仰面躺在沙发上,“他们的手里,可是有枪啊……” “……你的意思是?” “闹不好,就会出人命的。” “……我还是不太懂。” “我闭上了眼睛,现在什么都可以看不到。” 我跳了起来,夺门而去。 圣门在紧急情况之下,联络同门的方式,简单而有效。我在哈尔摩的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燃放了三朵烟花。并用最快的速度,跑向距离烟花燃放位置一公里处的三点钟方向。 这一路上,我遇到不少军队。甚至有一次,差一点就要跟司马动擦肩而过。我躲在小竹笼里,心口起伏得相当历害。透过点点四方空隙,我看到司马动面容严肃,冷峻萧杀。他身后的队列整齐,齐刷刷迈着催命的步子。 待声音散去,我小心翼翼从竹笼里探出头来,前后各看一眼,才又急匆匆、拼了命地往前跑。 就快要到目的地了,可是这路线我却越走越熟。直到镇政府门前的飘扬的国旗出现在我眼前,才恍然大悟。我翻了个白眼,并明确告诉自己,这根本就是一场乌龙。 我在镇政府前面留下圣门的标记,绕到高墙后面,祈祷着俞冲的如约而至。 其他人的生死我不管,我只想要他安全。 又是半个小时过去,望眼欲穿,俞冲还是没有来。我毛毛燥燥地想,难道他当真如此不济?还是说,刚才烟花燃放的高度不够,他压根就没看到? 朝前迈两步,又退回来。不行不行,如果他真的来了,又没看到我,这镇政府警卫森严,不是正置他于死地么? 时间仿佛因漫长而变得炎热,我的额头都冒出汗来。 一道黑影忽然遮住了阳光,沙哑而磁性的声音说道: “小师妹?” 我看着如从天降的俞冲,就像看着一团聚而不散的梦幻泡影,“呀”地一声,就扑了过去。眼泪就这样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大师兄,我以为你死了!” 大师兄摸着我的后脑勺。 “如果你的烟花再放晚一点,我可能就真的死了。” “你的手下呢?” “该逃的都逃了。” “你的……妻子呢?” “你是说赵雅?” “……嗯。” 俞冲看着我,笑了笑,说:“死了。和她的孩子一起……死了。” 山中逃命 我想,在这等时刻,我理应安慰俞冲。哪怕只消说一句“我感到十分报歉”也是好的。可是我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张大了嘴巴愣在那儿。直到俞冲的脸凑近了些,并露出一个尚算灿烂的笑容之时,我才恍然若惊,向后缩了缩脖子。 他故意皱了皱眉,笑着说:“你刚才的样子,活活像一个正在吃草的,受惊的小兔子。” 我也笑了笑。 “死了?” “死了。” “你怎么……一点也不感到难过?” “难过嘛……”他抬起头,“老实说是有一点。她、他们,死得太晚了。” “赵雅不是你的妻子?她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我们只是相护利用罢了。” “假的?” “假的。” 我吁了一口气,“我想要知道。” “知道什么?” “那些你瞒住我的,和所有我不知道的。” 俞冲说,“好。” 我希望阳光和阳光照耀下所有的事物,一切都好。我希望夜晚和夜晚笼罩下的黑暗,一切都好。无论任何时候,平静、安康。 韶华、年少,以及苍老。它们就像入木三分的刀痕,深深雕刻在我们的每一个目之所见里。休戚镶嵌而又荣辱与共。 我不知道当大师兄带着我亡命奔逃的时候,我们算不算是冰释前嫌。 阳光刺眼。树木的枝桠掩映。耳朵后面的脚步声逆着风追了上来。我累极了,大汗淋漓。 “快一点,再快一点。”大师兄跑在我的后面。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奔跑了大约两个小时之久。从哈尔摩朝着大陆的方向,捡着林荫小路,就快要越过边境了。 可惜,这里没有士兵驻守。 “那张地图,就在你的身上?” “嗯,在我的怀里。” “上面画着什么?” “地图。” “路线都背过了吗?” “背没背过都无关紧要了,现在我们就在这条路上走着。” 我“哦”了一声。 两个小时之前。 俞冲告诉了我所有他和赵雅之间的事情。他说,他当年之所以假装断臂,就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十分重大的阴谋。而神偷门策画杀掉丁家满门,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的。 只是还不确定,东西,究竟在没在丁家人的手上。 我问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俞冲说,他也不知道。但祖老儿的野心很大,做事又毒,所以他想要的,就一定不能让他得到。 我做恍然大悟状:敌人拥护的,就是我们反对的。 俞冲接着说,但师父为人正直,心又软,在没有确定的证据之前,他一定不会出手去管神偷门的事情,更何况,祖老儿与师父还有一段故交。于是我就假装被神偷门打得重伤,先挑起圣门与神偷门之间的嫌隙。然后退出江湖,从暗处对祖老儿进行调查。 我说,哦,这就是你一直隐居在川河的原因吗? 俞冲说,是。 我又问他,言归正传,你跟赵雅又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俞冲告诉我,跟赵雅在一起完全是一个意外——在一个十分巧合的情况下,我得知赵雅以及她的同伙也对丁家的地图有窥覤之心。这就是志同道合了。而且,神偷门的势力太过庞大,我一个人跟本就应付不来。于是,就与赵雅虚与委蛇,希望通过她的力量,能帮上我的忙。事实你也看到了,她确实帮了我一个很大的忙。 我说,那你刚才还说她死晚了? 俞冲笑了笑,可是两年相处下来,我发现她为人有很多阴暗的地方。那都是我不能容忍的。 比如说?我说。 比如说,她每年都会拐来一个孩子,充作是自己的,以此来博取别人的同情。又比如说,她到处宣扬她跟我的关系,使师父、你,还有其他的师兄弟们误会。比如说……唉,剩下的事情我不愿意说。伤天害理。如果不是有的事情真的离开她不行,我早就想将她除掉了。这个女人,已经入了魔道。 接着,俞冲又补充了一句:不顾他人生死的人,都是入了魔道。 我看了一会儿天空,对俞冲说:爹爹虽然是个大大的好人,可是好人说的话,也不一定全都对啊。 我们的话还未说完。也许是我将圣门标记留在镇政府门前这个做法委实嚣张了一点,很快就有人找到了我们。凶神恶煞、择人而噬。瞬间就看到了一群一群的张牙舞爪。 而让我有片刻庆幸的是,在这群人里,我看到了司马动。可很快我就从他炙热的表情里读懂了,他根本是不在意我的,他在意的,只是可能藏在俞冲身上的,丁家宝藏的地图。 逃命的过程,就在这个时候开始了。 俞冲说,顺着这条路,再往前走五公里左右,越过了大陆的边境,就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山上。 我往前瞧了瞧——唔,果然只用瞧的,是很近。 可现实往往很悲哀:我已经半步都不愿意走了。 俞冲两步抢到我的前面,半弯下腰,背对着我说:“上来!” 我说:“啊?” 俞冲说:“快上来!” 我说:“哦。” 在俞冲的背上,我上下颠簸着。在这样危急的时刻,时光恍然掉了头,接着,就像轰隆隆朝着回忆开去的火车,倒了流。 上次——我说上一次,他背着我走,是在什么时候? 我早就记不起来了。 可是这个时候,我偏偏想要记得。特别想要记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当出神的时候,我便总觉,自己的生命里少了些什么。 但究竟是少了什么,我却总是说不上来。就像整个人被半吊在半空里——哦不,不是吊在半空里,是根本就没有绳子的。没有依托,又望不到底。那感觉简直难过极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原来那从我生命里忽然抽去的依靠,就是我眼前的,见证了我的成长的男人。 我听人家说,见证一个人的成长,才能真正契入那个人的生命。 这句话,很对。 我将头贴紧了俞冲的后背,细声细气的问他,“喂,我现在应该叫你俞冲,还是叫你大师兄?” 他没有听好,扭过头来问我说了些什么。我重复了一遍。 俞冲在这样奔跑的时刻,仰起头来,哈哈大笑。 他说,“不管你唤我做什么,你都是我的师妹。” 我紧贴着他后背的脸,微微颤了一下。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哦,原来,我仅仅只是你的师妹。 “嗯?怎么不说话了?” 我摇摇头,又将头贴了过去,“没什么。累了吧?我休息够了,现在可以放我下来。” 大师兄说,“我一点也不累。” 我说,“大师兄,这些年,你受够了苦。” 大师兄闷哼一声。 “跑岔了气?”我这样问他。 大师兄摇摇头,没说话。 可是跑步的时候,明显就不稳了。我以为他是在赌气,或者是不服气,想要显摆显摆自己的体力。 一支利箭带着风,割断了我的一丝头发。我低头看去,看到大师兄的腿上,渗出了鲜血。 “大师兄!” 我从大师兄的背上跳了下来,抢上两步,扶住了将要栽倒的他。 他隐忍着痛楚,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就像铁箍一样。 “师妹,快走,有埋伏!” 我们躲到了一株粗壮的树木后面。这时暗箭已经不放了。我们也进入了宝藏所在的山谷里面。其时,四下无人,乌鸦嘶鸣,鲜血横流,举目四望却又欲哭无泪。 体力已至极限。我看着大师兄,大师兄也是这样地看着我。最后他笑了笑,指着前面的山,说: “看到了吗小师妹,那儿藏着一个山洞,你要仔仔细细地找。找到了,宝藏就找到了。我……我虽然现在死不了,可是一会儿就要死了。你知道吗,人总是要死的。” 我流着眼泪摇头,“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死了也要做我的师妹?”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大师兄的手掌无力地抬了起来,摸着我的额头,“我怎会不懂你。只有我最懂你。可是小师妹,不可能的。你再不走,就再也来不急了。” 有人骂了一句街,好像是“格老子”。 大师兄也听到了,他微微抬起了眼睛,“四川口音。” “四川……”我侧了侧头,“四川会有什么门派牵扯进来?” 在骂街的声音过后,在我们的四周,就跳下来几个带着斗笠的男人,一个一个挂着阴阳难辨的笑容。 大师兄闭上眼睛,又睁了开来,笑道:“峨眉派。想不到啊想不到,竟然是峨眉!” 其中一个带头的也笑着回了一句:“见识广博,妙手空空俞冲,圣门开山大弟子,果然名不虚传!”接着,他又说:“你应该知道为什么我们会出现在这里,识相的,便把地图拿出来,这样还能饶你们一条性命。” “如果我不拿呢?” “那么杀了你们,我们再找,结果也是一样的。” 大师兄耸了耸肩膀,抬起脸来笑着说:“那么好吧。” “不要!”我大声阻止。 可这个时候,大师兄已经忍着疼痛,站了起来。脸上挂着无害的笑。 他将手伸进怀里,将掏未掏之时,脸上的肌肉猛然变得狰狞,他大声对我说: “小师妹,快跑!” 接着,便一个人冲了过去。 小姐胀肚 由额头淌下一滴汗珠落到眼睛里。我眯了眯,大师兄的身影就朦胧起来。我看着他,就好像看到了电影里某个精彩而又绝决的慢动作回放。那张开的双臂,一如蹁跹的翅膀。 “快跑啊!”恍忽中,又听他这样喊道。 我不知所谓地嗯了一声。可是脚下似乎生了根坚固的钉子,一动不动。只是这瞬间的空儿,便看到有血溅了出来。 血溅在了大师兄的脸上。他的脸上没有伤口。那血不是他自己的。 四五个人将他夹在了中间。大师兄的手脚发僵,大约已是强弩之末。方才站出来说话的男人见这边战事已明,瞄了我一眼,便走了过来。 老实说,我的身子是想要走路的,可是心里却一万个不愿意。 这就好像为什么男人可以将做丨爱与感情分开一样难以解释。 我透过这个男人,看着大师兄——好吧,此刻,他已经完全没有空当瞧我了——也可能是认为我走了。 呵呵,我才不会。 娘说,一个成功的人,最基本的要做到一点:从一而终。 那么,要死一块儿死好了。 男人朝我丢来一把匕首。我侧头躲了过去。那匕首映着山野里的阳光,亮得恍眼。我朝后轻飘飘地跃起,使出了圣门的看家本领,与此人拉开一点距离。手向后伸,刚刚好,便摸到了刀柄。 男人露出一丝赞赏的目光。不过,哪怕是崇敬,敌人也还是敌人。他终于动了,后脚跟狠狠踩了一下地面的杂草,踢出好大一篷的土。 两把匕首于半空中相撞,发出叫人牙酸的声响。我们各退一步,整理好身段,欺身又上。 短短半分钟过去了,我听到大师兄一声闷哼。心焦极了。 身形赶紧与这个男人分开,这才有闲暇去看大师兄如何: 他躺在了地上,脖子横了一把刀。正疑惑地将我望着,好像是在问我:喂,不是说好了,要让你走。 我皱着眉,摇了摇头。 眼前的男人笑了。他收起匕首,抱着双肩,得意洋洋地瞧我: “嘿,小姑娘,把家伙放下吧。你们败了。” 我说了一声“好”,颓然垂下手臂。 大师兄喊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嘶哑着嗓子,眼睛瞪得溜圆。 我走过去,半跪在他身旁,笑着告诉他:“真笨,我才不会跑呢。” 大师兄微怔,接着,便是轻笑。 前有狼后有虎,中间我们却掉入了蛇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哎呀,这一次可再也跑不了咯!诸葛武候再世,任他多么神机妙算,面对硬碰硬见真章的时候,也只能摊手的呀! 我们被绑了起来——五花大绑的绑。当然如他们所愿,从大师兄的怀里,搜出了藏宝地图。 不过盗亦有盗,这一群蛇兴许是肚子还不算太饿,竟然没就地将我们杀了。 在前进的途中,我笑着对大师兄说: “师兄你看,咱俩多像一对儿鸳鸯。” 大师兄正苦眉思索着逃生之法,闻若未闻。 我又说了一句。大师兄这才听到,扭过头来,保持着那一个思索的神色,张了张嘴巴,跟我咬耳朵。 我本以为他会说什么应景儿的,诀别的,感人肺腑潸然泪下的情话儿,想不到他抿了抿唇,说: “咱们就快要死啦。我可不能让你死,师父就你这么一个女儿。” 哼。死有什么好怕?难道这世上,是有人不会死的么? 讨嫌。 走了半个点儿,来到象征着终点的大山之前。我看到了一座墓碑,上面刻着我不懂的字。就这么上了心,又联想到自己目下的地理位置。我将头点了点,喃喃念道: “终南山下,活死人墓。神雕侠侣,绝迹江湖。” 大师兄问我,“神神叨叨的,在说什么呢?” 我小声告诉他:“咱们有一条活路。” 大师兄诧异道:“什么?” “别急,瞧着我就成。” 接着,我使劲儿摇晃身子,做出一幅苦大仇深形容。嗓子嘹亮如鸡叫,往前走不了多远儿,带头的人不耐烦了,三步并作两步追回来就想抽我嘴巴。 我赶紧咬住了嘴唇,委曲地将他望着。 “小肚子胀。” “啥?” “小肚子胀啦!” “啥意思?” “本大小姐要尿尿!” 这人咂么咂么嘴,啧啧两声,对领头那位喊道:“大师兄,这女的说要尿尿!” 大师兄别过了头,忍住了笑。 我也承认虽然现在是生死关头,我也有拉这人陪葬的冲动。 尿尿难道是什么值得大肆宣扬的事情吗?是吗是吗是吗?!!! 七个人里,就我一个女人。本姑娘虽不是如花似玉,但勉强也能称得上良人。未出过阁,没失过身。尿尿这么隐私的事儿,哪能随便让人看?就算我干,我想大师兄也不干。 于是,我点名要让大师兄跟着。我说,别人跟着我不放心。 大师兄白眼一翻,好像是在说:这他妈就是想你的逃生之法? 他又抹了一把脸,叹息一声垂下头,好像还要补充这么一句:你怎能如此愚蠢…… 我当然也能知道这法子是不能奏效的。那带头人上上下下打量我两圈儿,轻轻一笑。 “你呀,还太嫩。” 我瞅了瞅胸,点了点头。 “这样吧……”我说,“反正我也快要憋不住了,你随便找个靠谱的人跟着我。我躲在草丛里,他看不到。哦,还要捂着耳朵。因为听到声音也不行。” 带头大哥没再难为我,耸了耸肩膀,压了压斗笠。 “我跟着你去。” 我心说我草,就你最不靠谱。 带头大哥压着我去了,这几百米的路上,我回想着那墓碑上所有我不懂的字里面唯一看懂的两个字——还是新写的: 放心。 是他来了。我认得他的字。 一定是他来了。 我也有想过□这等下作的事情,但扭昵作态实在难熬。火候不到,学不太来。 只能赌这一把。 带头大哥跟了一会儿便不再跟了,用下巴示意我前面的草丛,说那儿就可以。草够高,他看不到。 我点点头。没错,那草跟我一样高,而且比带头大哥高。 躲了进去,没脱裤子,我便蹲在了地上。 草丛里面比外面热。我又是个力气全失的主儿,这刚蹲到了地上便头晕眼花。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他还是没有来。 带头大哥在外面开始不耐烦起来。 “喂,你有完没完?” 我高声回应: “没完,说了肚子胀嘛!” “你说你要尿尿的啊。” “可是我这一蹲下就又想拉屎了。哎哟,幸好这地上的土克拉够使,不然你还得去给我拿点儿纸。” 带头大哥哼了一声,“我去给你摘树叶。” “最好不过!”我欢喜叫道。 “做梦!” 十分钟过去了,蹲得我双腿发麻。该来的没来,该走的没走。带头大哥催促了好几遍,都被我以各种理由唐塞了。可是现在,我连便密的理由都说完了,再往下说就该说痔疮了,他还是没有来。 我不禁自问,难道是看错了?那不是他的字? 不能够啊,那墓碑上,我只能看懂这两个字。一定不会错。他一定会来。 五分钟又过,带头大哥威胁我,如果我再不出来,他就要进来了。 我忙说别,再给我一分钟,“我正在擦屁股。这土太涩了,没纸好用!” 我听到带头大哥在外面无奈地叹息一声。 而惊喜,却就这样随之而来。 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喂,久等了。” 我心口乱跳,热泪盈眶—— 幸好我没脱裤子啊! 慢慢、慢慢、慢而又慢地回过了头。 未见人影。话从我看不到的那一处传来: “你先穿上裤子。” “我他妈就没脱。” “哦。”叶茂的脑袋探了出来,往我下面瞅了一眼,“你不早说。没尿没屎的。” 我呵呵一笑,“你怎么不再晚一点?” 叶茂说:“峨眉的人到处都是,避过耳目就费了我一番功夫。你真聪明,竟然注意到了。那本是一场毫没希望的赌博。” 我说:“我向来是个聪明的人。你打算怎么救我们?” 叶茂说:“稍安勿躁。峨眉会杀了你们,这是已经定局的事情。而且,他们现在还没有找到宝藏,正是壁垒森严的时候,要救人,可不是个好时机。” 我大怒,“那你是救还是不救?” 叶茂笑道:“救当然是要救,不过不是现在。耳朵凑过来,我告诉你怎么办。” 我乖乖将耳朵凑了过去,叶茂说一句,我点一下头。连说三句的时候,我便频频点头。说到最后,我估计我的眼睛里已经可以放出炙热而又充满了希望的光了。 我拍了拍手,喜道:“完美无缺!” 带头大哥在外面叫道:“你拍什么手?” 我笑着说:“擦完屁股啦!” 叶茂将手搭上了我的肩膀,“就这样。我先走了,时机一到,我会用刚才约定的方法通知你!” 我嗯了一声。叶茂便转了身。 可是忽然,我从他的后背上,看到了与带头大哥,以及他的随从身上,相同款式的斗笠。 结局 我想起了一个从未自我心中升起的问题。它本应早就出现,却迟迟不来。直至此刻,才茅塞顿开。虽仍是疑惑重重—— 叶茂是谁?他从哪里来?他的目的是什么? 噢,我问过他。他说,他从四川来。他也会说“格老子”。 暗算我与大师兄的人也从四川来。他们来自一个地方,他们穿一样的衣裳。那么,真相好像就在眼前了。而我所面临的选择却少得可怜,只有两个: 一,相信;二,不信。 说来可笑。山穷水尽,我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只觉身旁虎狼环绕,步步惊心。一时之间,茫然失措。 我走出草丛,与带头大哥原路返回。因为不知道叶茂的目的,不知他是相救还是陷害,所以当师兄问我该如何脱身的时候,我说不出的意兴索然。丧气地摇摇头,单单只是告诉他,大约是我想错了。 大师兄抚慰一笑,对我说了四个字: 生死有命。 顺着地图,踏上正路。司马动、兴伯的人被抛在了后面。这时,我倒真希望他们能追上来了。 杀光他们。 都杀光。不留活口。 最好还要来一场山崩,让那些逐利而来,逐利而去的人葬身此处。消了那东抢西夺的心。 死,确确是一个好归宿。 洞口在望,逃生无望。我与大师兄对视了一眼,均都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先开口问的大师兄。 大师兄问我:“而你又在笑什么?” 我说,“看到你笑,我就也这么笑了。我最爱看着你笑。” 他说,“我为他们笑。” “哦?” “其实宝藏这种东西并不存在——哦,我不是说物件不在。物件是有的——只是,它是被人,被大多数的人赋予了宝藏的意义。是象征,而非实质。” “我好像懂一点了。”我点点头。 大师兄笑道:“所以啊,究竟它被什么人得到,我并不关心。我已尽我所能,了无遗憾。可是……”他的声音忽然大了点:“他们就有十足的把握拿到么?” 绑架我们的人在笑。我却从大师兄目光注视的方向里,看到一些不寻常。 瞧啊,两边的草叶在动呢。鸟儿也飞起来了。 有什么变故?或者说,有什么人藏在那儿? 渐渐地,绑架我们的人也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地方。他们的神色都紧张起来——我们距离那山洞不过五十步的距离。可气氛的压迫之下,他们寸步难行。 司马动就这样出现了。紧随其后的,还有他身后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他先漠然地看了我一眼,又将这杀人的目光落向他们。 他说,“我志在必得。” 带头大哥摆出了刀子,“帝都动少?久仰久仰。” “你们走吧,今天不见血。” 带头大哥说,“我们自然斗不过你。这就去了。那他们两个?” “留下。” 司马动这样淡淡地说。 我很能懂司马动这样的人,眼中只有权钱。也就是说,这两样东西,足够可以遮住他的眼睛和心灵,成了瞎子、僵尸、无情的人。 带头大哥象征性地后撤,将我跟大师兄留在当中。 司马动身后的枪口依然未离开这些人的身子。带头大哥赞赏地笑了笑,挥了挥手。雪亮的刀子便都收了起来。 此刻,我是真的以为他们要走了。可成功在望,又怎能轻言放弃? 就在这时,从树上跳下了他们的人,干净利落地掉在司马动身后的人群中。因为同伙太多,不敢放枪。那人手起刀落,便了却了两条人命。 战斗开始了。 我与大师兄,就像两个相反方向冲击的潮水的中央,飘摇不动。手脚又被绑着,说不成横飞来一个枪子,这条命就得撂在这儿。 山上,响起了刺耳尖锐的鸟鸣。 我猛地抬起了头,对大师兄说:“跟着我走!” 我找到叶茂的时候,他正对着我吡牙咧嘴。 他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傻呵呵地对我说:“哎呀让你受惊了,计划有一点小小的改变。” 我记得,他一开始的救人之道是在沿途设下陷井,我与大师兄从中配合。可是现在…… 叶茂接着说,“他们太谨慎了,前面有探路,跟本找不到机会。我苦恼极了,实在是想不到更好的救你们的法子。可是站在高处,刚刚好看到司马动的人,便灵机一动,将他们引了来。也算是行险一博。但我押对了,你们总算好好的。” 说到后来,他深深地松了口气。 大师兄深深地望着叶茂。 叶茂亦感觉到了大师兄的目光,这样与他对望着。 我倒成了空气,被完全忽略了。敞亮得很呢。 哎?我纳闷地歪起了头。 大师兄的目光渐渐上移,对着天空,欣慰地笑了起来: “弟弟,你做得很棒。” 叶茂也笑了,低着头,笑得肩膀乱颤。 “哥,这些年,是你受了苦。” “东西可得到了?” “嗯,刚才顺手,从洞里拿了出来。原本是极不好找的,可是运气好。” “是什么?” “你该猜得到。” “真的就是……” “没错。” “给我。” 叶茂从怀里掏出一样油布包裹的东西。 我一头雾水。可这时刻,也只能这样干巴巴地看着。 大师兄要伸手去接,那眸子里的兴奋虽被强烈压抑着,可那不同寻常的光却骗不了人。 我更加好奇,这小小的,让无数人丧生的宝物,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突然,叶茂将手收了回去。 “我直接拿给师父看!” “你不信我?” 叶茂摇摇头,“哥,现在我没办法信你。” 大师兄笑着说:“你可真聪明,那么,我们便手底下见真章吧!” 二人你争我夺,都用上了最上乘的功夫。我目瞪口呆——怎么事情一下子就成了这样? 哥哥、弟弟?他们俩上演的是哪一出?千里重逢?兄弟相认? 我看得眼睛生疼,跺着脚大吼一声:“别打啦!” 二人一怔,宝物便飞上了天。 我跳起来一把接住,道:“都别抢了!现在它在我手里,一会儿我就扔河里去,谁也别想拿到手。”我扶着额,“首先啊,咳咳,你俩先把关系给我讲明白,你们是什么关系?我……格老子,我好像有点儿听不大懂啊……” 太阳亮极了。 又大又热。远处打斗的声音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我估摸着,该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不过没心思细想——我的心思全放在这兄弟两人身上。 手中的宝物不翼而飞。 祖老儿冒了出来。一把年纪了手脚还能快到我看不见——他把那玩意抢走了,还告诉我,大师兄与叶茂是亲兄弟。 叶茂是四川峨眉的人。 大师兄与叶茂不再争夺。我们三个人目光短暂地交流之后,将祖老儿合围。任他有再大的能耐,恐怕也跑不出这个圈儿。 想不到他仰天大笑,掏出面具带在脸上,换了个声音: “叶茂、俞……不,叶冲,你们两个再瞧瞧,我是谁?!” 叶茂、大师兄齐齐色变,差点就跪到了地上,失声道:“师父!” 祖老儿笑道:“还算你们没忘了我。” 叶茂道:“怎么师父你……” “没错,我是峨眉派掌门,亦是神偷门门主。你们兄弟二人小时被我捡来。叶茂,你的姿质甚佳,被我留在峨眉好生教养。后来,为了试探你的忠心,又让你投奔了神偷门。你是一个好孩子。叶冲,比起姿质,你比不过你弟弟,心计却很有一套。十多年前,杜渐鸿未收那归隐之心,我便派了你去做卧底。现在自然是再也用不到。却万万想不到啊……你的脑袋聪明过了头,对那杜渐鸿忠心耿耿,对我却起了异心。” 大师兄的拳头一握,垂下脑袋,一句话也不再说。 祖老儿举起手中物事,好生打量着,双眸璀璨如星。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找它。如今得手,实乃侥幸。从此,我神偷门便是偷门正宗,普天之下,有谁不听我号令?” 我问道:“那是什么?” 祖老儿一把打开,金光璀璨,恍得眼晕。映着阳光,我眯起了眼睛细看:那是一件很普通的金饰,四方状,像是什么印。 祖老儿告诉我,那是偷门的祖宗留下来的宝贝,就叫四方印。 我恍然大悟。 大师兄噗通一声,给祖老儿跪了下去。他垂着头,沉声道:“师父,求你将他给我。” 祖老儿眉头一挑,“哦?为何?” 大师兄道:“你拿了它,只能为祸苍生!” 祖老儿一脚就将大师兄踹开了,跌了好几个跟头。我赶忙上前搀扶着他起来,怒道:“臭老头儿,你作死么?” 祖老儿亦怒道:“逆徒,甚么为祸苍生?!你懂不懂,为师这么多年来于江湖之中倍受排挤,又总是被什么圣手杜渐鸿压下一头,就是因为那名不正!四方印号令天下偷门,我可以让每一个人都来到我门下。人人有衣穿、有饭吃,怎么能算作为祸苍生?” 大师兄不语。祖老儿冷冷一笑,对叶茂道:“茂儿,随我回去。” 叶茂问:“去哪儿?峨眉,还是湘西。” “湘西。” 叶茂站了起来。 我叫住他,“站住!” 叶茂转身,跟我面对面看了一会儿。我觉得他有点奇怪——但是却无法说清楚他的目光里到底有什么深意。 然后我眨了眨眼睛,叶茂在这个时候,跟着他的师父走了。 我扶着大师兄,呆呆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然后缓缓缓缓,低下了头。 我总觉还有什么事情是没有结束的——对,还差那么一点。 究竟是什么呢? 我想不到。 或许,我不应该就这样放他们走。尽人事而听天命,我该放手一搏。 大师兄微微握紧了我的手,挨着我,站起来。肚子被祖老儿踢过的位置似乎还残留有些许疼痛,他弯了弯腰。我便问他,我们该去哪儿? 大师兄却问我,“你说,师父会不会留我?” 我笑着说,“是你自己要离开师门的啊,爹爹他从来都没说过要赶你走。” 然后,我看到大师兄笑了。 那样烂灿地微笑。 他说好,“我们就回关村。我还继续去做你的大师兄。” 两年之后…… 我跟大师兄成亲,已有一年光景。如今肚子也大了,还有三个月孩子就要出世。 娘说,孩子在那时生出来,有个大生日,将来是有福的。 我本是坚信命运在自己手中的,自然不信这空穴来风的话儿。但娘既然这样说,那顺了她的意,博她一笑也是好的。 更何况,孩子什么时候出生,我又是做不得主的。 跟大师兄结婚之后,我跟爹娘便分开住了。还是在一个村子里,爹娘住在村西头的圣门大院儿里,我跟大师兄住在村东头的一座小矮山之下。 白日里,大师兄去种地。中午和晚上会回来,给我做饭。 现在寒冬腊月,农田里没活儿可干。我俩便好死不死地腻歪在家里,虽没个娱乐活动,但也清闲快活。 这一日早上,俞冲睡得正香,我却是怎么睡也睡不着了。 看看窗外的太阳升得老高,我自叹一生浪费光阴,更加不愿盖上被子。 洗漱完毕,穿戴整齐,我推开大门,背着双手站在门口,呼吸着山下格外清新的空气——这可真是莫大的享受。 忽然,我看到一个背影,站在远处。 白色羽绒服在阳光下扎眼的很。 这背影有些熟悉,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心中一分悸动,我走了过去。 站在他身后,我未先开口,但已确定,他便是我心中想到的那个人。只是现时,头发长了一点,堪堪比得上当年的大师兄。 他头也未回,只是淡淡地道: “你来了。” “叶茂?” “嗯。” “……” “这两年,过得还好么?”他轻声问。 我说,“很好,我跟你哥哥结婚了。” “这事我知道。”叶茂点点头。我觉得他好像是在笑的。 “你怎么样?” 叶茂慢慢抬起头,“说不上好,说不上不好。师父的神偷门成了江湖上第一大门派,应该是一件好事吧。” “恭喜你……哦,不,是你们。” “来这里做什么?” “路过罢了。这就走。” “你怎么……不回过头来看看我?”我抚着肚子,这么问他。 叶茂摇头说,“不用了,看不看又能怎么样?你已为□。那么,我这就走了,我不回再来了,再见了。” 说着,他摆了摆手,大踏步向前走去。 我愕在当地,想起两年前,我们认识不久的那一段光阴,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头,一句再见的场面话也说不出来。 终于,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之中。我回过头,正看到大师兄倚在门旁,冲我微笑。 啊,忘了告诉你们,我现在已经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