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踮脚张望的时光》 作者:寂地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自序Preface 在破蛹而出前的黑暗中, 伸出手,我把跳跃在掌心的阳光给你。 你好,我是寂地。 也许你还不认识我,但我要说一个故事,现在,它静静地被印刷成文字躺在这里,被你拿起。 两年前,我就开始想要写一个这样的故事,这个故事只是我“生命里的一小段时光”。 我曾经很自卑。曾经平凡得你永远记不住我的样子。而现在我站在坚实的土地上,大声笑或者吵闹,一路奔跑着不停留,欣喜地看着一路的景色,经过一座座城市,遇见,又告别一张张面孔。他们说,我真羡慕你,寂地。 原来,那样一个我,蜕变之后,是可以被羡慕的。 少年时候的我面对陌生的一切的恐惧,经过发酵,变成了现在心里的力量和坦然。 那时候,我开始想要写一个小说,写给过去,把这蜕变的过程与你分享。也写给未来,就算破蛹而出后磨难才刚刚开始,也不用害怕,等待新一次的蜕变。 故事里的那些人和事,虽然只是现实投射在创作里的虚假影子。但生命的曲线蜿蜒过那里的时候,人们有过那些真实的心情。 快乐或者疼痛现在都沉淀下来,变成今天跳跃在掌心里的阳光,这温度同样真实。漫溢在我心里。 我想把这温度轻轻地放到你的手里。我们都将孤独地长大,不要害怕。 寂地 二OO七年十二月 北京 第一章 林晓路的城堡与花园Act.1 Linxiaolu’s castle & garden 林晓路,是我的名字。 妈妈说,“晓路”这个名字的意思是,你会知道自己的路该怎么走。 即使我浑浑噩噩地游荡在幻想里,或者畏缩在自卑的躯壳下的时候, 妈妈也只是笑着看着我,她相信我知道该怎么走。 林晓路蹦蹦跳跳地在昭觉寺里一路小跑,专注地看着脚底下那些随着微风起伏的树影,嘴里哼着轻快的歌谣。 妈妈跟姨妈在身后几十米远轻声说话。 “我在想是该给蕊蕊买文胸了,这丫头真是已经长大成人了,都快比我高了。你也该注意一下晓路的这些变化了。”姨妈跟别人比较起自己的女儿,总忍不住有点骄傲,“晓路只比蕊蕊小一岁,看起来还就只是个小孩儿。” 蕊蕊确实值得姨妈骄傲,她是亲戚中成绩最好的孩子,又安静又懂礼貌。连生长发育也快过别人。 林妈妈的目光跟午后的阳光一起落在林晓路瘦长的背影上,确实,跟她的表姐比起来,林晓路就好像迟迟没有发育的秧苗。 “嗨,不用担心,晚成熟的麦子也一样能长得那么饱满的。”林妈妈笑着说。 这些关于她的声音并没飘到林晓路的耳朵里。她正深深地呼吸散发着醉人树香的空气。 她眯起眼睛抬头看,阳光透过那些枝叶,映射出一块块美丽的光斑,地面斑驳一片。 她站在一棵千年古树的影子里,伸手接住一块明亮的光斑。它在自己掌心中微微跳动。 [1] 成都二十五中晚自习后。 高二(2)班林晓路正站在学校的海报板前,套上骑自行车用的白手套。 暗淡的路灯下,有一张不起眼的画在橱窗的角落里,有一角已经微卷了。林晓路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将它从看板上一点点地剥落——三天前她就已经认真地考察过,它是一张被双面胶贴在看板上的32开牛皮纸。 当最后一点粘连的地方也毫无损伤地被剥落后,林晓路才松了口气。 她迅速地把那张画夹进笔记本,拿出一张同样大小的牛皮纸(角落的位置贴着一个她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母“L”)贴回原来的位置。 完成得那么完美。 林晓路像窃取到政府机密的特工一般,骑上喷气摩托……不,是自行车,扬长而去。 第二天,林晓路像往常一样骑自行车到学校上学。广播忽然大叫“林晓路!你已经被包围,举起手来!” 花坛后面跳出来一群全副武装的警察,用手枪对着林晓路。 警车包围了学校。警察黄线把学校的海报板圈起来,宣布有重大的财产在昨天晚上失窃。最后一个离开学校的林晓路被列为重大嫌疑人并被逮捕。 尽管警察使用了种种逼供手段,坚强不屈的林晓路依然一口咬定:“画不是我偷的!” 警察无计可施,没有指纹,没有证据。 一辆车飞速从林晓路的自行车面前闪过,将她从幻想中拉回来。 过了街,就是学校了,二十五中,艺术职业高中。 普通高中的孩子们常常羡慕这所学校的轻松好玩,不过也有一部分家长会对初三的孩子们说你再不努力就只好去读二十五中了这类的话。学习艺术可以因为你喜欢也可以因为成绩不好而无可奈何。 星期二早晨七点三十分,这里和任何一座高中一样,学校挤满刚到的学生,操场上欣欣向荣一派嘈杂,八九点钟的太阳们互相问候着,讨论着昨天的作业不好做谁喜欢谁谁又失恋了之类的问题。 林晓路中等偏高,较瘦。有一张让人看着眼熟,像某个亲切安静的同学的普通脸蛋。留着非常不起眼的蓬松短发,穿上规范如一的校服后,她毫不费力地潜入统一的红白蓝学生的海洋里,一名绝对普通的高中生。 她是装璜系的学生,每个星期三天上文化课,然后两天是专业课,学素描,图案设计,有时候还要收集各种破铜烂铁,做一下立体构成。 林晓路平安地走进了教室。没有警察,也没有警车。只有怒气冲冲的数学老师抱着一叠卷子并用力丢向讲台粉笔灰飞到第一排同学的鼻尖上引发了同样惊心动魄的效果。 卷子被发下来之后,同学们交头接耳地看看周围的分数,在这所美术职业高中里,数学老师形同虚设。 林晓路按照“ACDC”这样的顺序写下选择题后,就开始胡乱涂鸦,涂鸦上面是老师用红笔用力圈下的一个个逐渐由愤怒转为绝望的O。 十六分。 林晓路好奇地打探了五个同学,分别是:十二分,十八分,八分,二十分,三十二分。 还好还好,符合林晓路的中庸路线。 数学老师逐渐由愤怒转向平静,开始放低声音只对前排少数还愿意听课的人评讲卷子。 [2] 高一下半学期林晓路才转学到这里的。 从那时开始,她就跟这个学校保持一种半生不熟的关系。老师在叫她的名字前总要停顿三到五秒以确定她真叫林晓路。 她愉快地享受着这种关系。这样可以在课堂上肆意发呆不担心忽然被叫到回答问题。 林晓路高兴地用笔在作业本上涂涂画画着。从八岁父母离婚那年开始,她就习惯陷入这样无关痛痒的沉思里。 那一年,妈妈不想再看到爸爸的脸于是离开原来的单位,去别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去了海南深圳等在那个飞机还不是很普及的年代看来非常遥远的地方,林晓路的小学都在外公外婆那里度过。 三姑六婆亲戚们有一段时间总是担忧地摸着她的头,说:“孩子这么小就没爸妈管了。” 其实林晓路不介意没爸妈管这件事。那时候她心系天下的安危,关心着电视里拯救世界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圣斗士。 关于离婚这件事情,林晓路只记得他们一家三口坐一块儿开了个会,父母决定离婚。 林晓路暂时先送去外公外婆那里。 整个过程友好又平静。 那天她平生第一次喝罐装可乐。后来那个可乐罐被带回家,表姐做了个小花篮。林晓路高兴地把花篮放到小河边,点上蜡烛,许了一个心愿——希望能见到圣斗士。 对林晓路来说,圣斗士在十五寸的电视里拯救世界,比父母离婚这件事更大条。 这个载着她宏伟心愿的花篮立刻就沉了。 表姐蕊蕊忧伤地凝视着晓路失落的背影,以为她许下的心愿是爸爸妈妈能在一起。但孩子纯真的希望敌不过现实的残酷。表姐感慨万分。 后来表姐根据这件事写成了一篇措辞优美悲切催人泪下的文章《谁来给她爱》发表在校报上。 后来表姐的那篇作文被收进了《小学生作文大全》成为学校的骄傲,也让林晓路所读的小学很出名。蕊蕊大概不知道什么叫隐私权所以从头到尾地使用真名,当校报访问她的时候她充满正义地对老师们说了妹妹的故事。 某天上课时班主任叫林晓路起立。 然后全班同学被教语文的班主任告知:“一定要多多关心林晓路。”老师花了十分钟介绍表姐的文章写得如何好哪些写作手法可以运用在考试里等等等。 但同学们目光炙热刷刷地望向林晓路,一瞬间林晓路觉得自己像只被曝露在聚光灯下的小老鼠。 下课之后,同学们带着怜悯的目光压过来,林晓路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于是她说:“你们别担心我。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每天都吵架,彼此看着都不愉快。所以我很高兴他们离婚了。他们应该去过自己想要的新生活。” 她以为自己会赢来善意的笑容,然后跟大家恢复之前平等和谐的同学关系。 但林晓路的话超出了小朋友的理解范围。居然希望父母离婚。这是多么丑陋的嘴脸啊!于是他们集体排斥了林晓路。 那之后林晓路就不再跟同学们说真心话了,因为说出来就是大冒险。 于是,整个小学时期,林晓路没有朋友。 如果你没有很多说话的机会,你就会有一颗想像力异常丰富的大脑。 每个孤独的小孩都想在非现实的世界里找到一点平衡,在漫画以盗版的形式铺天盖地进入中国的时候,林晓路漂浮在那些劣质印刷的纸片构筑的海洋上。 搭乘着它们去了希腊,去了古埃及、凡尔赛,见证了被印坏的网点纸覆盖着的人类未来与过去的历史。 书本中走出来的那些纸片小人似乎环绕在林晓路的周围,为她建筑起一个安全的堡垒。没有朋友的她半只脚踏在梦境里长大了。 直到转学到二十五中的两个月后,路过校园黑板报,林晓路惊鸿一瞥地看到了某个人。 某天,林晓路打扫完教室,推着自行车回家路过学校广场上的黑板报栏,看到一片被粉笔灰涂抹得美丽无比的建筑物。 一个男孩正站在那里画着。 没错。像个最普通的校园爱情故事。发生在初夏的夕阳余辉下,一切都被淡金色笼罩着,安静的校园里弥漫着清新的草味,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正用粉笔专心地画着一片梦一般的欧式建筑。 一个少女情怀总是诗的女孩在离他五米远的背后静静地看着他。时间在这一刻暂停,林晓路幻想世界里的纸片小人们统统谢幕。 一分钟过去了,男孩下意识地回了下头,林晓路立刻大步流星地向前走了。没看清楚男孩的样子。只记得他的校服后面,有一片溅开的黑色墨点,被洗得有点发蓝。 然后,整整三个星期林晓路装做各种状态逗留在那块黑板报前。却始终没有再看到那个墨水点男孩。好像他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 林晓路失落的同时,也构思出一个美丽的故事。 也许那个男孩并不是真的存在的。他是学校一个鬼魂。善良而且孤独。在每个办板报的日子,一个人安静地在学校画到最后。 他在几年之前死于一场车祸——在某个夏天的黄昏。他画完黑板报在回家的路上,一辆车撞上了他。 死之前他还挂念着,他的板报并没有画完。 也许在那时候,也有一个女生默默地喜欢着他,在学校广播发出他死亡消息的时候,女生悄悄地去了黑板报前低声哭泣。没有人知道这个女孩的心情。 林晓路被自己想出来的这个故事的忧伤情绪感染。放学的时候经过那张画,总是放慢脚步,然后深深叹气。 [3] 早上第二节课下课铃声如同充满革命感的急促音乐响起,是课间操,林晓路最不喜欢的事情之一。尤其是她的心里感觉非常blue的时候。 学生们挤成一团从狭窄黑暗的楼道里拥出,散开,扑向操场。林晓路慢慢地移动,被后面的人撞来撞去。 忽然,周围所有的人动作都缓慢下来,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朝思暮想的墨水点在前方拥挤的校服白底上晃动着,目光紧跟着墨水点移动。那个瘦瘦高高的背影逐渐扩展开来,原来他是有影子的,原来他真的存在! 墨水点移动到高二的位置站定了。离林晓路五十几米远。他和自己一样万分不精神地比划着广播体操的动作。 林晓路耳边忽然奏起欢乐颂,她的调查工作在山穷水尽之时,忽然有了重大的突破! 1.墨水点男生是个大活人。 2.他是高二(一)班的学生。 走过去问个好认识一下也不会死的。但林晓路永远也做不到这一点。 当别的高中女生忙着一放学就脱下难看的运动装校服,露出被紧身衣包裹着的刚成形的稚嫩曲线,急切地投入到萌动起来初恋中,轰轰烈烈地把她们还没成熟的身心撞向世界的时候,林晓路像只寄居蟹般,躲在壳里胆小的露出她的两只眼睛,悄悄凝望自己的爱情。 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缩回去,假装自己只是躺在路边的海螺壳而已。 她开始好奇各种各样能跟他强拉硬扯上一点关系的事情,恨不得认认真真地做笔记。 高一的班级都没有晚自习。放学后推着车离开的时候,林晓路只能望着高二(一)班还亮着的窗户,忧伤地叹一口气。时间平静地过去。 那个学期结束之前的最后一次课间操,音乐安静后,一种放假之前的欢畅感弥漫在空气里。 林晓路发着愣盯着前面遥远的墨水点背影。想着漫长的暑假两个月又看不到他了,自己在小忧伤里漂浮旋转起来。走神走得魂都飞没了。 忽然耳朵边炸开一个声音:“Han Che!你给我过来!” 教导主任怒气冲冲的脸就在后面。 也许是吓的,林晓路心狂跳。墨水点男生转过头,一脸不情愿地一路小跑站到林晓路的身边。他跑过的地面扬起细小的灰尘,他跑步带来的空气流动产生风贴着林晓路的脸刮过去。 即使只是这轻微的一阵风。空气有几度,天有几分蓝,哈里路呀,哈里路呀。 真是叫人心花怒放的一天。教导主任是那样的和蔼可亲。 林晓路很想听听教导主任到底跟他说些什么,但这时,一声解散,同学们的欢呼淹没了他们的声音。 她想装做系鞋带,低头看到自己穿的是一双不需要鞋带的平底鞋。肠子都悔绿了。 [4] hán chè 韩彻 查了所有读音觉得只有这两个字才可能组成一个像样的名字。 [5] 第一次在二十五中领成绩单的那天,林晓路发现自己的忐忑不安是多余的。 上初中后她的成绩都是班上倒数七名以后。这一次她居然是五十六个同学中的第二十四名。 更没想到的是老师对数学考了五十分以上的三位同学竟然还提出了特别的表扬。 这是什么世道。 上了这么多年学,林晓路终于找到了这个合适自己的幻想恣意生长又不会带来麻烦的地方。 教政治的班主任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篇回想自己初中跟高一生活的总结一千五百字。 然后,她严肃地说,初中三年我想很多同学都是不知道怎么迷迷糊糊地就过了,高中也是三年都过完一年了,现在你们都长大了,应该好好回想过去的学习生活里有哪些不足。 “过去的学习生活。” 林晓路皱起眉头抄下这排字后,蹬着自行车,奔向睡意矇眬的暑气里。 语文老师的三篇作文也是洋洋洒洒地就写完了,暑假生活的数学题答案被老师裁掉了,但没有关系,林晓路用工整的字迹抄满自己毫不理解的公式,并注意了疏密关系的排列。 英语老师没有裁答案,她太了解二十五中的学生了,她只提了一个要求,抄答案的时候拜托看看为什么。不要单纯地抄。林晓路喜欢这个老师的看得开,认真地抄完了英语作业。 然后是设计作业,她画了很多建筑物,想画出记忆里韩彻的画的美感,但它们七歪八扭着在纸上抽抽着。翻遍了自己所有的漫画书,都没有找到韩彻画的那种建筑。在韩彻的画从黑板上被擦去的那一天起林晓路对它的印象渐渐模糊。在她幻化的记忆中它们越来越美丽——那种梦幻中童话一般的建筑。暑假就要结束,她头皮发麻地开始写那篇总结,写完高一的生活,再把废话跟排场话填充到极限,数来数去还是少那么几百字。 初中生活,总落不下笔。 [6 林晓路记忆回路里没有被想起的事情] 上初中的时候爸爸觉得她还是该在市级的学校读书,把林晓路接到乐山,他的家庭里。 那个被外公外婆各路亲戚不断地告诉林晓路“就是她破坏你们家庭”的“坏”女人已经正大光明地变成爸爸的合法妻子。 昏暗的屋子中间还有一小孩子光着雪白屁股在爬。那是爸爸的亲儿子。他们三个组合在一起已经是一个普通平凡却又幸福完整的家庭,林晓路有点不知道把自己摆在哪里。 还有,小县城的教学质量比不上市区。加上在陌生的环境里林晓路更加沉默寡言地把心缩回自己的堡垒中去。埋头在书本里,跟着三毛流浪到了撒哈拉,跟着鹦鹉骡号穿梭在海底,跟着安徒生骑着那只铜猪俯视那些下着雨水的忧伤的城市……于是她原本普通的成绩一落千丈,跌入万劫不复的谷底。 这个谷底没有宝石,也没有秃鹰飞过,林晓路不能跟神话故事里的阿拉伯人一样靠装死来脱离困境。 三十五分的数学卷子铺天盖地轰隆隆地压下来,把林晓路斑斓的幻想世界压成废墟。林晓路痛定思痛。 于是认真地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下人生计划,其中最高端的一项,是考大学。写着写着她开始走神把她的人生计划画成城堡状,围墙下开满鲜花。 而那时候爸爸凑巧走近她的桌子看她写作业的情况。结果他看到的是一张画得花里胡哨的纸。爸爸拿着那张纸揉成一团。轻蔑地说:“你这个样子,考个屁的大学?”然后把林晓路的人生理想往垃圾桶里一丢,掉头走了。 林晓路。十二岁,就这么彻底被否决到原本连抗战都可以胜利的八年之后了。 林晓路惟一长于其他孩子的地方就是画一些小画片。 但这就好像爸爸对她人生计划的评价一样,算个屁。 班主任老师李希仁猛地抽起林晓路的课本——她正专著地在上面涂鸦。然后啪地把书甩在还没回过神来的她的脸上。叫她回去把她爸叫过来。 林晓路的爸爸是不可能来学校的,连该来的家长会也不会来的。 林晓路理解,这不是爸爸的错,爸爸第一次到学校尽一个家长的责任的时候,林晓路考的成绩倒数第六名,于是李希仁老师在几十个家长的面前语重心长地对林晓路爸爸说:“就算儿子重要,女儿也一样重要嘛。多花点时间关心女儿的学习吧。”李老师说完这句话后满意地环视着教室里别的家长,她的镜片擦得闪闪发光,她的脸因为自豪而微微涨红,自己真是一个对所有同学的家庭环境都了解,对每个同学都很关心的,热心肠的,好老师啊。 爸爸是一个有礼貌的成年人,不能给一个人民教师脸色看。于是就把这个铁青的脸色留着回家,一脚踹给林晓路,然后一个星期没跟她说话。 林晓路松了口气,这是很轻的惩罚,而且,反正平时爸爸也不怎么跟她说话。 从那以后的家长会开完,林晓路就跟另外几个家长不来的孩子一起,上课时间站在教室门口享受清新空气——这也是李希仁老师的一个特别创意。不出三天,不来的家长们纷纷赔着笑脸来拜访。 于是教室外就只剩下林晓路一个人,她学会给围栏外行走的人起各种绰号,杜撰他们的离谱的故事来忘掉发麻的双腿。等到黄昏到来之后一天又过去了。 回家就可以坐下看书,涂鸦什么的。还不用交作业,老师问的话同学们会帮她解释:“李老师叫她站外面。” 一个星期之后,李希仁受不了其他老师的询问,只好让林晓路进教室了。 这一次林晓路也做好了又站一个星期的准备,所以坚定地站在教室门口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这句歇后语是爸爸教她的,当爸爸看到她那始终没有进步的成绩就把这句话送给了她。 “不是叫你快回去吗,怎么还在这里?”李老师斜眼看着她。手里晃着那本满是涂鸦的语文书,哗哗地用力翻:“把这些给你爸看看!”【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林晓路此时只是担忧地想万一她太生气把它撕个粉碎怎么办?那就没有语文书上课了。嗯,只好一个星期都不吃早饭,省下钱去新华书店买一本。 林晓路记得一个星期没早饭吃是什么感觉,但那次是为了机器猫。她从来不会跟爸爸要钱买必需品之外的东西。那时候她早上出门时把钱留在抽屉里,怕自己饿得挨不住了最后还是会把钱花在食物上,每天她都饿得很后悔,但是每天她都坚持不带早饭钱。 饿,想到这个词,她都感觉到胃痛了,只好咬着嘴唇。 但李老师这么好的老师怎么会撕书呢?她把三角形的眼睛挤到一起,将书端起来伸直双手端详了一会。又看看林晓路因胃痛显得苦大仇深的表情。目光柔和了一些。 最近的黑板报又要比赛了。李老师正在为这个事情发愁。但不能耽搁孩子们学习呀!林晓路没关系。多拿一个奖项,评优秀班级就多一份希望。一个好老师要把学生们的作用都发挥起来。 “画画是可以的,但不要用上课时间画嘛。这次就算了。绝不能有下次!” 然后李老师就打发林晓路用上课时间去画板报——毕竟只是小孩子,太晚回家不好。一个好老师要对学生的安全负责。 那次黑板报得了年级组的奖,但不是李老师希望的全校大奖。所以她还是没给林晓路好脸色看——这不是因为没拿奖,只是不能让林晓路太得意,得让孩子明白,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学习。一个好老师要对学生进行正确的思想引导。 初三毕业考试结束后的下午,林晓路在校门口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她脚步轻快地冲到她面前,有点害羞地喊道:“妈妈!” 妈妈终于回来了。 那一年,林晓路又“幸运”地被分配到重点高中,她的分数在同学们中间就越发显得寒碜。 虽然妈妈不会跟爸爸一样打她手心。 可两门功课加起来都没有别人一门高的成绩,开朗的妈妈也一样在家长会尴尬。虽然妈妈只是对她说:尽力就好啦。 直到有一天,妈妈拿着一张报纸,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招生广告,说成都有二十五中那样一个美术职业学校,那时候,妈妈正考虑调到成都的工作要不要接受。 “你不是喜欢画画么,干脆就学画画吧!” 于是妈妈一拍大腿,带着她风风火火地搬到了成都,结束了林晓路的咸鱼生涯。 [7] 林晓路羞于面对回忆里的自己,觉得那时候的自己是个黑暗角落里的丑陋的小怪物。所以,只要一有机会就要一路狂奔不回头地离开那里。 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嗯,有了。 拿出本新作业本,尽量在不显得夸张的情况下把字写大跟提行空格,工整地抄写一遍。这样怎么也是浩浩荡荡的好几页呢,老师不可能挨个数字的。 暑假作业就这样大功告成了。 暑假的最后一天妈妈带林晓路去买了文胸,林晓路在夏季的校服里,穿了文胸,还要再套上一件背心,确信真的不会透出内衣的痕迹,才把它们折叠在枕头边放心地睡去。 那时候世界上的一切对林晓路来说还是那么简单。 她此刻想到的,不过是在明天的开学典礼上又可以看到韩彻的背影了,心里洋溢着快乐。 她闭上眼睛渐渐滑入光怪陆离的梦境,她还不知道,自己的世界将要“啪”的一声被打开了。 第二章 就算全世界与我为敌Act.2 My enemy 有时,我会害怕。 蟑螂从脚边爬过会害怕。 看了恐怖电影后一个人留在家会害怕。 招惹了学校里张牙舞爪的女孩会害怕。 但我最害怕的, 是那些将我当成异类和弱者的冷漠目光。 [1] 新学期已经开始一月后林晓路的大事记里只有这么两件事: 一、高三做操的位置变了,调整到了队伍后面,林晓路只有在转体运动时才看得到韩彻。 二、韩彻的家住在玉林小区芳草东街那里。跟林晓路家并不顺路。得多绕十分钟的自行车路程才能到达玉林小区。然后再从另一条绕大环线回去。 这两件事情都让林晓路有点沮丧。 于是国庆假期期间她花了很多时间在那一片绕着玩。 芳草西街上的斜路口边,有一个小店叫做“中央公园”是卖漫画书的地方。隔壁有家店就叫“公园旁边”。是家模型店——或者说是家看起来像是个模型店的不明地带。 韩彻有时候会在“公园旁边”买模型。平时林晓路总是不敢走近……这一带基本没有穿着二十五中女生这样红白相间的校服的学生,韩彻那普蓝色加白的衣服也是格外醒目的。她怕被注意到。 国庆期间“公园旁边”始终拉着卷帘门。 周五是教政治的班主任的晚自习,没有人敢逃走。这对林晓路来说没什么影响,只不过是把在家发呆的时间挪到了教室。而且感谢晚自习她才能跟高三的韩彻一起放学。 但这个时候林晓路有点如坐针毡了,下课的铃声已经响过十分钟,班主任还在挨个批评那些逃课的人。外面已经由刚放学的欢喜喧哗变得渐渐安静。林晓路今天打算去“中央公园”买新出的杂志。她希望能边享受跟踪韩彻的乐趣边顺路去买。 可那些逃课者——什么苏妍啊,谢思瑶啊,张珊李石王马志啊等等这些名字抓住她的腿,把她这个无辜者拖到陈老师布啦布啦的责备中。 关她什么事嘛!她连这些名字的主人是谁都不知道。最后陈老师说:“就是你们拖累了其他遵守纪律的同学,希望你们以后多为他们着想吧!” 但老师您干吗不就留他们得了…… 冲下楼的时候高三那层楼的灯已经熄灭。车库里更是一派人去车空的凄凉景象。她失落地骑上自行车。 那夜色呀,漆黑如惨淡的世道;这少年哟,盼望着引路的光亮。 光一亮——今天,就光明正大地走入“公园旁边”吧! 时间是七点五十,十月底的暑气在傍晚已经完全退去。林晓路朝着伟大的人生之路迈了一步。 [2] “公园旁边”入口跟其他的店铺一样一半都是玻璃挡住,充当门面橱窗的架子被刷成红色,林晓路注意到最宽的一层上,穿比基尼的明日香小鸟依人状地靠在半米高的美国漫画里的地狱男孩脚边。周围的日本罗丽们,各自拧出性感的姿势甜美地笑啊笑。 似乎是一家精品模型店。 ! 走进门,却毫无心理准备地看到了一个真人大小的石佛头。 他泰然自若地挂着正对门的墙壁上。比起平时出现在寺院里的那些佛像,他显得更纤瘦优美。但不变的是那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目光。林晓路得在心里向他致敬完才能分神开始观察起别的地方。 地板的黑白大格子瓷砖十分前卫,墙壁却又刷成了八十年代招待所的感觉——白墙刷上一米高的粉绿色顺便也刷了杂物间的门。 两边的铝制货架模型堆得乱七八糟不说,还塞了很多奇怪的异国情调的饰物进去,它们老大不情愿地拥挤在一起。 大红色的沙发在玻璃柜台的后面。墙壁上方钉着三块木板,站着不少五颜六色的书。 空气中残留着优雅的檀香味——但照店主的品味来看,这应该是用来驱蚊的。 玻璃柜台后忽然冒出来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叼着烟的脑袋。 他对林晓路说的第一句话是:“二十五中的?” 林晓路后退了一步,说:“啥?” “你们今天专业课吧?带颜料了没?借我用用。”大叔指指林晓路背着的画板。 “哦。”林晓路脑子一片空白,去自行车后座取下夹在那里的颜料盒。然后又脑子一片空白地站在台阶上递给这个莫名其妙的大叔。 大叔接过来打开一看,皱着眉头说:“真是弄得乱七八糟的啊。” 谁画水彩的时候颜料盒是干干净净的嘛。林晓路正怄气,身后传来自行车刹车的声音,然后一个男孩的声音喊:“胡哥!我要的模型到了吗?” “还没呢!星期六过来看看吧!”胡子大叔说这个话的时候衔着的烟头上下抖动,飘落了一些烟灰到他衬衣上。林晓路下意识地转头一看,心里格登一下。 韩彻。 这一带确实少见二十五中校服的学生。韩彻疑惑地多看了她一眼。然后骑车掉头离去。这时候路灯忽然都亮了。 街道一下笼罩在橘黄色的光线里。 少年,你走过的地方,如此的,诗情画意。 大叔从玻璃柜台后面拽出一张四开大的纸。上面龙飞凤舞地用黑色马克笔写着“限量版零波零手办预定中”。然后从林晓路的颜料盒里拿出一只相对干净的水粉笔,蘸了蘸浑浊的大红色,在这句话下面拿红笔划了一条强调线。然后随便地往店门口一贴。 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但大叔显然对自己的工作感到很满意,拍拍手,恍然大悟一般地问林晓路:“对了你想买什么吗?” 林晓路本来就不是来买东西的。情急之下就指佛头问:“那个多少钱?” 大叔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正义而有力地回答道:“不卖!” 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哦。”林晓路觉得赶紧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才是上策,一脸黑线地骑上自行车回家了。 [3] 她家住在一个大商业广场旁的老式住宅小区。慢慢上楼,从漆黑的楼道石灰墙留空的通风里望出去,对面的居民楼都亮着柔和的光芒。周围的黑暗温柔地伏在她脚边。 很早很早以前,那个经常停电的小县城,大人还在外面点着蜡烛继续搓麻将,林晓路常被留在家里早早睡觉。夏天她依然用被子裹住全身,幻想着黑暗的角落里各种影子正向她侵袭过来。车开过,光线滑过窗台落下的一道道忽明忽暗的轨迹,窗台上外婆种的花们,影子在那些轨迹里蠢蠢欲动,好像一等林晓路睡着,它们盛大的舞会就要开始。 七楼,靠右。 推开门是一个两室一厅的房间。原本不大的客厅有一半被妈妈当做工作室。那些材料从妈妈的房间一直蔓延出来,样品,色卡,还有各种颜色的花布。花里胡哨的一长排。 妈妈从电脑前扭过头说:饭在冰箱里,锅里还有汤。 又是萝卜排骨汤。妈妈会做的菜非常有限,她天生就不是家庭型的女人。 年轻的时候妈妈曾是县排球队的队员。林晓路见过她十六岁时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又黑又瘦。挂着跟现在一样的开朗笑容。妈妈有双漂亮的大眼睛,林晓路却没有继承。 她现在是一家外资染料企业四川地区的销售代表。表面看在家工作很轻松自由,其实需要不断地出差,去四川各地的厂家解决印染的技术销售问题。 还好她天生就充满精力。有次甚至自己一个人押着几吨货连夜给急用的厂家送去,加上她又有一个像男人的名字。当接货的厂长看到货运列车上跳下来一个女人的时候惊讶得都合不拢嘴。二话没说就签订了长期订货合同。 很小的时候林晓路总跟她写信。那时候她还一本正经地把自己存下的几毛几块零花钱塞到信封里寄给妈妈。妈妈简直哭笑不得。 这些事情林晓路都不记得,但当妈妈讲给朋友听的时候,林晓路总在旁边低着头,很不好意思——她在面对陌生人的时候,总觉得不自在,这种不自在让她显得表情严肃。 [4] 这个星期天林晓路骑着自行车跑了三条街才找到卖英语报纸的地方。总算有个标题是L开头的。 这个L的使命是被剪下来贴在一张32开的牛皮纸上,夹进笔记本揣到书包里。 关灯,盖上被子,黑暗中有各种各样微弱的光线。一个星期以来点点滴滴的记忆在那条通往睡眠的轨迹上重现。国庆节之后学校的展示橱窗全都换过了。 高三(一)班的展示栏里,林晓路的视线从那两米宽的缤纷色彩里从左滑到右。 那一刻她眼泪都要涌出来了。她花了半年在别的杂志书本上都没有找到的那种建筑跟笔触,拥挤在那32开的褐黄色牛皮纸上,上面只有铅笔跟黑色钢笔调和出的灰色,还有少量的白色让这些看似黯然的建筑闪闪发光。 左上角,像是极不情愿破坏这幅画般,用铅笔很低调的轻轻写着“高三(一)班 韩彻”。 在这张画的旁边都是彩色的,这张画好像一个因为主力队员受伤而不得不上场的替补队员极害羞地站在那里。有一个角甚至都卷起来了。 林晓路怎么能忍心把它丢在那里。 她从没想到韩彻会对这件事做出反应。 偷到韩彻的画之后平静地过了四天。 星期五的课间操之后,跑过展示台前,林晓路回头看了一眼被她用来换掉韩彻的画的那张牛皮纸——她已经好几天没注意这个。 好像有点不一样? 上面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大大问号。旁边还有一些字。 周围的同学来来往往,她只好低下头跑开,装做不在意的样子——说不定韩彻正在观察谁对这个“?”有反应,然后揭发这桩盗窃案的凶手。 她心神不定地挨到晚自习下课后,又在楼梯口里转来转去,直到看到韩彻已经骑上自行车消失在校门口,才悄悄来到橱窗前,揭下那张通缉令。奔向自行车棚。双手微微颤抖地在昏暗的灯光下吃力地看着那排字。 “你是谁?为什么拿走我的画?” 好普通的一句话。把纸翻过来,除了双面胶的痕迹什么也没有。 这是韩彻写的?要继续贴牛皮纸回答他么?要买一大堆报纸剪下上面的字来问他画的是哪里的建筑么?难道要从这里一直开始你来我往的交流?太危险了,一定会被发现的。 看着那张牛皮纸林晓路的脑子乱成一团。 “喂!你是我们班的吧!” 有人打断了她的思考。抬起头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女生。 “你叫什么名字啊?”女孩问。 “林晓路。”她有点紧张地说,“不好意思我也不记得你的名字……” “我是谢思遥!” 这个名字倒是不陌生,就是经常出现在逃课名单中的一个。这个名字第一次具像化了——跟她想像中的坏女生形象完全不同。 谢思遥个子比她矮一点,皮肤可以美型地说是好看的小麦色,也可以说很黑。中长直发,鼻子小巧,标致的杏仁眼,脸上挂着稚气的笑容,一副单纯可爱的样子。 “今天陈蓉有没有点名?”陈蓉就是班主任的名字。看样子这个女孩逃了晚自习出去,现在回来拿自行车的。 “没有。”林晓路说。大概班主任终于也觉得每个周末都折腾来上课的同学是不理智的吧。 “你手里拿的什么呀?”谢思遥注意到了林晓路手里的东西,她这才想起她还一本正经地把它举在手里,想藏已经来不及。 “没什么。”林晓路不习惯跟陌生人说话。加上她有点紧张手里的秘密被发现,于是转身就要走。 谢思遥是个在学校那样的小社会里很吃得开的女生,她早就习惯大家对她友好对她微笑,带着几分得罪不起的畏惧。 但林晓路从回答她的问题开始的那种僵硬的态度已经让她感到不爽了,她推着车转头离开的一瞬间,谢思遥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有什么不能看的啊?情书啊?”谢思遥当然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于是伸手去夺林晓路手里的纸,此刻,她还是在笑的。 林晓路最不会察言观色,她没意识到这是谢思遥在给她台阶下,如果这时候她能开朗地说两句玩笑话,那么这事就平静地过去了,两个人都可以心情很好地走出学校,继续在表面的和平与笑容下互不干涉地生活下去。 但林晓路说:“不关你的事吧。”把她的不高兴毫不隐瞒地写在脸上。 这种态度,激怒了谢思遥。她一把夺过林晓路手里的纸,撕成碎片丢在地上。 韩彻留下的东西!林晓路噌的一下就火了,一把推倒了谢思遥。她撞在了后面的车子上,并没有受伤。可是…… 伤自尊了!忒伤自尊了!谢思遥在学校从来没被人打过。 尤其是打她的居然是林晓路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她惊讶地看着林晓路面无表情地从地上拣起碎片放在口袋里。 谢思遥并不笨,林晓路的行为难以预料,在这里单枪匹马地跟她耗着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她忍住愤怒,压低声音说:“厉害呀,我记住你了。林晓路。” 林晓路骑上车就走了,没有搭理她,看起来非常有气势。 其实林晓路的心里已经七上八下了!她一点都不想再跟这类人扯上关系。只想安静地过完高中生活。 她知道那一巴掌把自己高中剩下的平静时光都毁了。 但那是韩彻留下的字条啊!对自己来说那么珍贵的东西! 呀呀呀呀呀呀,怎么办才才好! 算了,等周一再想吧。想也没有用,林晓路决定先忘记这件事情。 [5] 台灯下,林晓路小心地把那些纸片拼在一起。 上面再没有别的线索。摸出抽屉深处夹着韩彻那张画的笔记本,两张牛皮纸经历了千辛万苦才会聚到了一起。韩彻对偷走他画的人感到了好奇。 那张画的背后,还有一张建筑物的草图,虽然只有个简单的轮廓,还是能看出那是一座有很多尖角,造型非常奇特的建筑。 下面写着“圣家族大教堂”“安冬尼?高第”。 旁边居然还记着一些作业内容什么的。感觉好像是上课的时候一边画一边顺手写下的笔记。 林晓路推断这张牛皮纸是从一本本子上撕下来的。韩彻可能画了整整一本呢。 噢,韩彻。他在世界工地的各个景点前拿着那本牛皮纸速写本画下自己喜欢的建筑,他在阳光下眯起眼睛,举起铅笔认真地量着建筑物。 林晓路穿着阿拉伯人的衣服只露出眼睛,在罗马广场的石柱后悄悄看着,多美好的光景。 林晓路托着下巴,在自己的想像里飘呀飘。周日她又晃到了“中央公园”书店,这里除了杂志就是漫画了。压根找不到跟建筑有关的,还是去别的书店看吧。 离开之前她多此一举地探头望了望“公园旁边”。那个奇怪的大叔正站在门边皱着眉头打电话。 ! 被发现了! 林晓路赶快缩回头,想他在打电话应该没注意到自己。 可是,大叔对电话喊:“等等。我马上来!你别乱来!”然后向林晓路走过来。 “嘿——要买佛头的小姑娘!”大叔喊,并对她挥挥手。 是在叫我吗不是在叫我吧认错人啦。林晓路后退了一步。这个星期已经够倒霉了。莫非他改变主意了要把佛头卖给我?不要啊! “帮我看一下店!我一会就回来!”大叔说完这句话之后从林晓路手里夺过自行车,一溜烟地消失在玉林小区的巷子里。 林晓路愣在路边。来来往往的车流依旧忙碌地穿梭着,大叔不见踪影。 不知站了多久,她才开始在想自己是不是被打劫了。 林晓路转头看着店里那个慈眉善目的佛头,佛头也眯着眼睛一脸释然地看着她。 哎,和尚跑了庙还在,进去坐坐好了。 那些模型都是不敢去动的,货架上那些奇形怪状的玩意让林晓路觉得说不定这个大叔的身份是一个被诅咒的巫师,他先要借用一个人的红颜料破除咒语,七天之后再借用这个人的自行车逃离这个地方。 她要在这里无聊地呆上一辈子,变成玉林小区的老巫婆…… 直到那些沙发上面堆的书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才没继续胡思乱想下去。 这些书的装帧在市面上都不多见,不少都是繁体字,还有一些英文书……林晓路的手指滑过它们,落下一层薄灰。 安东尼?高第 一本厚厚的黄色书侧上有这么几个蓝色的字。仿佛是一个咒语般瞬间在她心里格登地跳跃了一下。 这本书又厚又沉。封面上是一个拼贴满彩色瓷砖的塔顶,蓝色天空下红色的圆顶、奇怪的装饰衍生向天空,像只变形的章鱼。 林晓路咬着嘴唇翻开。照片上那些绚丽的色彩扑面而来,古怪造型的建筑仿佛在某种音乐里扭曲着曼延满整个纸张,所有的东西都好像来自童话世界,阳台会呼吸,墙壁会说话,那些穹顶与柱子倾泻满整个房间。 那个她寻找了大半年时间的谜底终于被解开。韩彻的那张草稿的轮廓,终于在这本书里用照片的形式清晰地呈现。他画的就是它,圣家族大教堂。林晓路的心跳得好厉害。 其实林晓路是愿意拿自行车换这本书的——原来世界上真的有像韩彻画里那片童话般美丽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做巴塞罗那,安东尼?高第是那里的建筑师。 当林晓路在为高第悲惨的意外死亡哀叹跟想像着要是圣家族大教堂真的建完会是什么样而入神的时候,没注意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真是太对不起了!”大叔又把林晓路给吓了一跳。恍惚地抬起头从巴塞罗那回到了玉林小区。 可是。为什么我又在这里跟他一起吃饭呢? 恍惚中一碗热腾腾牛肉米线啪地放在林晓路面前。 周围的吵吵闹闹的夜市,蒸笼牛肉的烟雾中食客们谈笑的声音汇聚成嗡嗡的一片。大叔已经叫老板娘开了一瓶啤酒。 林晓路不知道该说什么,惟一能做的事就是低头吃米线。 “你这个小姑娘表情怎么总这么严肃?”大叔夹起一块粉蒸肉丢到林晓路碗里。 三块五毛一碗的牛肉米线就打算当一下午自行车的租金?林晓路白了他一眼继续一声不吭地吃着。 “对不起嘛!忽然把你的自行车骑走。我一哥们失恋,在那里吵着要自杀,安眠药都买好了,打电话跟我说要照顾他妈什么的。照顾他妈!我一听就蒙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你借自行车给我完全是救人一命啊!他家那破胡同里,出租都开不进去!” 原来是这样!林晓路的自行车发挥了这么伟大的功效。 “那你的朋友怎么样了?”她终于问话了。 “洗完胃在医院躺着呢。”大叔把眉毛拧成一团,“这混蛋一听我说我这就去,立刻就吞了一瓶安眠药。我踹开门,那家伙清醒着呢,见着我第一句话是,快给我女朋友打电话!我说,打个头!打120吧!” 林晓路想像着大叔气急败坏地踹开那个可怜虫的门又把他一顿骂拖去医院的画面忍不住笑起来了。 “原来你是会笑的,我还以为你就一直这么严肃呢!”大叔说,“小姑娘就是要多笑笑,我跟你这么大点的时候,成天就傻开心。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学生都死气沉沉的,一副别人欠了几斤谷子不还的表情。” 原来我平时的表情是别人欠了几斤谷子的表情吗?林晓路很少去想别人怎么看待自己的。 “不过你个性还真好,换了其他小姑娘肯定对我劈头一顿骂了!以后经常到店里来玩啊!看你也不怎么活泼,要多交点朋友才好!”大叔伸出手说,“我叫胡旭!”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说她个性好。她伸出手,穿过那张比澳大利亚海岸线还长的桌子,握了握大叔的手说:“我叫林晓路。” 米线吃完了在开始寒冷的夜晚里全身都暖暖的,在这个城市里她有了第一个算做朋友的人。夜市里的人群依然喧哗,用力踩一下自行车。穿过那些被橘色灯光簇拥起来的小摊位。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讲价,还有人在吵架,面红耳赤地贡献着自己的嗓门跟情绪,他们不同的面孔跟表情,全都融合到这条喧闹的街道里。 没有人能孤独地活下去,没有人能避免跟周围的世界发生摩擦,不用害怕。 [6] 艺术大楼的拐角处,林晓路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过去。 周一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谢思遥走过来说:“我们的事没完呢。跟我过来吧。” 周围的同学投来诧异的目光,很多人第一次注意到林晓路。 这种熟悉的,毫不在乎她却又对她的遭遇感到好奇的目光又一次聚集在了她身上。谢思遥果然是个人物。 “你个小姑娘,表情怎么总这么严肃。”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想起大叔说过的这句话,林晓路可不想在这个引人注目的时刻,脸上是别人欠了几斤谷子的小气表情。 放松,放松。就算被揍一顿,也要保持尊严。 林晓路抬起头,笑着回答道:“好啊!”口气轻松得好像要跟她一起去吃饭。 周围目光中传达的压迫感在这个笑容下消失了。大家都觉得应该不是什么事,又各忙各的去了。 “这就是打你的人?” 艺术大楼背后站着三个人,两个没穿校服的男生,和一个高挑的姑娘,齐耳的漆黑短发。脸上带着笑意,却冷冷的。林晓路认得她是自己班的。 丢出问题的那个男生跟谢思遥差不多黑。高而且瘦。态度中却透出一种老大的气势。严阵以待地等了半天只来了个林晓路这样的敌人让他大失所望。 “她厉害着呢!”谢思遥对他的藐视感到不满。站到另一个女孩旁边。摆出等着看好戏的姿态。 “当你干哥还真麻烦!”老大苦笑着耸了下肩膀,转头对旁边的男孩说,“大白,先打回来再叫她道歉。” 大白走过来就抓住林晓路的衣领,她站直了也只到这个男孩的胸前。 在他看来,她就是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小鸡而已。甚至都懒得凶林晓路,一副要自己真用全力就会不小心弄死了她也有失身份尊严的派头。 “别太过分了,人家一个女孩子。”另外那个女孩在旁边无关痛痒地笑着。 这笑容更让林晓路明白,几分钟后,她会一个人蹲在这里,脸上带着伤,身上满是淤青。而这些女孩会得意地从她身边走过。 她并不害怕落在她身上的拳头脸上的耳光,这些东西她都不陌生。 但从此后,她又将以一个可怜人的身份出现在同学里。那种她一直逃避的同情却好奇的目光又将照射在她身上。那些黑暗中窃窃私语讨论着她的遭遇当做娱乐的声音,又将在她的生活周围筑起一道墙。 反抗过,最坏又能是什么结果? 想到这,她镇定下来,平静地说:“等一下。”男孩举起的手愣在半空中。 “我肯定打不过你们的。所以先不用着急。” 林晓路把自己的衣领拽出来,说,“你们打我,就是为了帮她求一个公平吧。那就请让我说明一下为什么打她。因为我不愿意给她看我手里的东西,她就把它撕了。那对我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我动手了。她无理取闹。” 大家都愣着没说话。谢思遥憋红了脸一副就要爆发的样子。 “不过,我也确实有要道歉的。”林晓路转过头看着谢思遥,“我比你高一点,力量是不公平的,这一点,很对不起。”她的语气很诚恳。让旁边那个高大的大白有点尴尬地羞愧起来了。 脑子一片空白的林晓路不知道自己其实很幸运。这个小老大看过太多的黑帮片仁啊义啊什么的在他心目中是个重要的东西。他有自己的骄傲,本来就不屑欺负一个弱女子来耍威风。 他看着林晓路哈哈大笑说:“好了,本来就不是个大事。” 又摸摸谢思遥几乎都要冒出蒸气来的脑袋,说:“嗯,能欺负到你的,果然还是有两下子的。妹妹就别为这些小事生气啦。” 大哥给的台阶,谢思遥当然只好顺着下了。没好气地对林晓路摆摆手,“走吧走吧。” 大家的面子都顺利保住了,和平的日子得以延续。 第二天林晓路才知道另外的那个短发漆黑笑容冰凉的女孩就是经常出现在逃课名单里的苏妍。 很久之后林晓路才知道那个高高瘦瘦很有派头的男孩就是拿刀砍过人的玉林高中的老大任东。 第三章 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Act.3 The smart life 有时,我会羡慕。 女孩漂亮自信的脸蛋让我羡慕。 富家小孩的阔绰从容让我羡慕。 朋友成群的开朗人格让我羡慕。 但让我最羡慕的, 是一个五光十色充满冒险的华丽人生。 [1] 日子继续被平静地撕下,直到又换上新一本日历。 林晓路第一次在成都迎接新年,这里的一切都比她身后退远的小城更加汹涌庞大。 那夜天府广场上挤满狂欢的人群,漫天飘舞着人造雪花跟星星点点的亮片,白色的泡沫飞洒在那些欣喜的脑袋上。人们簇拥在一起,涌向钟楼。陌生的人们在这一刻整齐地倒数出一个声音,新的一年在震耳欲聋的欢呼中降临。 “嘿!小蔓!这就是我说过的那个要买佛头的小姑娘!”林晓路刚在“公园旁边”把自行车停下,就被无比隆重地介绍了。离春节还有一段时间呢,大叔却已经站在门口贴福字了。 “就那个让你把自行车骑走一下午还不报警的小姑娘呀!”从大叔身后被叫做小蔓的女人笑眯眯地探出头,“以后他这样你就直接报警吧!他早该去监狱蹲两天了!” 林晓路愣愣地站着,看着这个穿着很正经深灰色的职业装,却又忽闪着两只孩童般天真的大眼睛的女人。 “她表情真的好严肃呢!” 她把自己那头浓密的自然卷黑发往后一撩,转过头对大叔说。 好歹林晓路也算见过世面的人了,在脑子里拍醒了遇到陌生人就短路的自己,挤出笑容说:“姐……姐姐好!我是来借书的……” “不借!”大叔的口气跟当时不卖佛头一样坚定,“再好的朋友书也不外借!我丢了太多书了!不过你可以在店里看!” 早知道当时直接揣走算了,林晓路想。眼巴巴地望着躺在灰尘里的那本《安东尼?高第》。 “还跟我说人家救了你朋友一命呢!什么态度啊!”张小蔓掐了一下大叔,让他瞬间扭成一团,又对林晓路说,“不过,他的书确实不借人的,很多都是在世界各地旅游的时候买的。很难找。连我他都不借的!” “你等等啊!”大叔从张小蔓旁边的危险区逃走,冲到里面储物间,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后,顶着一头灰出来把一个鸡蛋大小的石头塞到林晓路手里。 是一个缩小版的佛头呢。纤瘦的佛主眯着眼睛慈祥地望着林晓路,小归小,依旧有那副普度众生的气派。 佛头的底座上刻着一排小小的梵文,林晓路不认识。 “这排字是什么意思啊?”林晓路问。 “不知道!反正送你了!跟这个大佛头都是在尼泊尔买的!”大叔表情得意。 林晓路没听明白,以为尼泊尔是一家店的名字,盯着他头顶的那层灰说:“你们也该做一下年终扫除了!” 可是。为什么我又在这里跟他们一起扫除呢? 恍惚中湿毛巾已递到林晓路的手里,三个人的任务已经分配完,她已经在擦着书架上的灰尘了。 大叔一边拖地,一边开始讲述这个佛头的来历。 时间是五年前某个冬天的早晨,地点是成都的一家忙乱无比设计公司。人物是设计总监——青年才俊的大叔。那段时间前程锦绣的大叔不知为何终日忧伤,却始终找不到原因。 郁郁寡欢的大叔望着阴沉的天空,忽然一拍脑袋从座位上跳起来,喊:“哔……(此乃脏话消音处理)的成都!已经一个月都没哔……放晴了!” “原来这个佛头……就是传说中的,晴天娃娃。”林晓路用平静又缓慢的语气插嘴道。 “别打岔!好好听人说话!”大叔喊。 于是,豁然开朗的大叔把桌子一掀对着经理办公室喊:“我要请一个星期的假!”没等经理回答,群魔乱舞的大叔已经冲出公司大楼了。 当天下午三点的时候,英姿飒爽的大叔站在了西藏的贡嘎机场。冬天的拉萨晴空万里!如浴春风的大叔心情狂喜。 什么破烂抑郁症啊,就是见不着太阳嘛! 生命,是需要阳光的。醍醐灌顶的大叔感叹着。 林晓路总觉得拉萨是个很远的地方,她只见过照片上的沧桑肃穆的转经筒,在蓝色的天幕下与飘荡的五色旗映衬成一种神秘悠远的浪漫。 此刻,大叔灰蒙蒙的头顶仿佛还顶着拉萨的太阳,瞬间在林晓路眼中闪闪发光了。 “可是……这个故事跟佛头有联系吗?”林晓路问。 “我还没说完嘛!” [2特别篇:听大叔讲那过去的事] 我在拉萨呆了一个星期,晒掉一层皮。手机被打爆。 躺在大昭寺的屋顶晒太阳的时候,经理又打电话来吼说再不滚回去就开除。我也没挂,就把手机送旁边一个在晒衣服的年轻喇嘛了。那时候移动电话在拉萨还没普及起来。喇嘛一边念经一边跟我道谢,希望经理他老人家听了佛经后火气会消一点。三年后再去发现喇嘛们都用上手机了。我想其中有我的功劳。 (林晓路在大叔的停顿中恍然:哦,佛头是喇嘛的谢礼。大叔气运丹田地:错!) 然后,我就出发去尼泊尔了。当时跟我一起包车的四个人里就有张小蔓。拉萨到加德满当时要开二十几个小时呢,这个张小蔓,瘦得跟只鹌鹑似的。大学刚毕业就不要命了一个小姑娘到处跑。 (大叔敏捷地躲开张小蔓丢的卷纸。) 开了八个多小时之后,半夜到了海拔四五千米的地方,周围都是积雪,忽然发现这个姑娘嘴唇都乌了。冻得直哆嗦。状况也不清楚穿个小棉袄以为自己很臭美就上高原,活该。可我是个好人啊,当时啥东西也没有,见旁边一个藏民拿着一大卷羊皮,就借了过来往她身上一裹。到樟木的时候张小蔓闻起来就跟羊皮一个骚味儿了。 到樟木之后张小蔓同学也不跟我说声谢谢头也不回就钻进一辆车扬长而去了。以为我要泡她占她便宜。就当时她那样,我对她实在一点兴趣都没有。人家艺术家呢,要孤独,要自己漂泊是吧。就你那熊样我还怕你拖累我呢。我就自己去加德满都了。 (张小蔓对林晓路说:你不知道他当时啥样。一脸大胡子,还戴个墨镜跟通缉犯似的。) 到尼泊尔的外国游客,一般都会在加德满都的塔米尔区住。 不知道是谁,晚上在那被一个酒鬼黑人缠住,没出息得都要哭了。张小蔓你命好。要不是我,说不定中国人民想看你的画都得上非洲去了。还是不知道跟我说句谢谢。我问你住哪的意思是这么危险我送你回去,还叫我少管闲事。瞧你那点素质! 塔米尔区也就那么点大。又不知道是谁。吃完饭把装着所有现金啊证件啊的腰包搁桌上给人当小费了。真大方呀!我拿了包叫她她还不理我。以为我要怎么她似的。害我追了半条街。这次张小蔓同学终于对我说了声谢谢。但还是态度不改地拍拍屁股就走人。这个时候我对她这种行为,已经感到非常习惯了。 最后一天要走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店铺门口挂着这个佛头,再一看,哟,这不是张小蔓同学吗?正指着佛头跟店主讲价呢。瞧她那激动样,喜欢全写在脸上。人家当然不给她降价了。我走过去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按店主开的价买下包好带走了。是对这位同学不知好歹的惩罚。 没想到张小蔓就为了佛头跟着我回中国,我搬家无数次她还是嗅着佛头的踪迹顽强地找来了。要是我把佛头卖给你,她就会跟到你家去了。她根本就是个害虫。你看,你看。她现在的行为充分证明了这一点。我有责任不让她危害群众。 (大叔用手抵住张小蔓的猫抓攻击。本篇完。) [3] 这是林晓路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寒假。她花了很多时间在“公园旁边”,原来后面的杂物间里堆满各种图书,大叔毫不吝啬地将这个万国图书馆向林晓路开放——当然只在店内。大叔跟张小蔓经常出去玩,就干脆雇林晓路看书的时候顺便看看店。 林晓路摊开牛皮纸的速写本趴在玻璃柜台前一张张地临摹高第的那些建筑,一边晃悠着腿,心里美着,说不定这本书韩彻也曾经趴在这里这样临摹过呢。 张小蔓其实很少穿职业装,那天是出席完正式场合。 当张小蔓换上鲜艳活泼的外套拽着大叔的胳膊再次闪亮登场时,林晓路差点以为大叔在跟哪个高中生搞援助交际。 这个女人有三十岁?妖怪啊。 断断续续地知道张小蔓似乎是个画家,大部分时间都在北京。大叔一边开这个店一边自己接一些设计活。大叔跟张小蔓都曾经去过很多国家。常拿着一本旅行攻略就打包上路。 他们曾在巴黎的铁塔下拥抱,在西班牙的热情中起舞,在印度的美味里食物中毒…… 那是林晓路穷尽想像都无法勾勒完整的五光十色的生活。 他们俩能遇到一起,多幸福啊,林晓路看着他们吵吵闹闹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又是个平静的下午,林晓路在杂物间费力把一本压在书堆底下的画册往外拽,大叔在货架前查看一块菲律宾带回来的木雕受成都湿气影响的状况。张小蔓在楼上上网——小店旁边拐弯的楼梯上去,是大叔的住处。 书被拽出来的瞬间书堆摇摇晃晃就要塌方……大叔听到自己心爱的藏书轰隆倒地的声音一定会冲进来对她进行严厉的批评教育。林晓路拼命地扶住。 就在这个无比危急的时刻,忽然听到大叔说:“呀,韩彻!你好久没来了呢!” “去外地参加美术集训了。”韩彻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对哦,你都高三了。怎么样,想好考什么学校了吗?” 差不多有十几秒的沉默。林晓路紧张地扶着书,竖起耳朵。 “就美术学院吧。有什么新的模型吗?” “好啦,这段时间我就不卖模型给你了。等你考完,你最想要的那个,就,嗯……五折卖给你吧!” “真的吗?”韩彻的声音终于精神点了。“我还得去补习班呢,先走啦!胡哥再见!” “加油啊!” 可怜了杂物间的林晓路。待她稳住那堆书后,花了一分钟无声地挥舞着双手抽抽着面部来地释放心里的感慨。然后深呼吸,抓起那本罪该万死的画册走到外面,若无其事地问:“什么打五折呀?” 大叔指指货架顶上的一个大盒子。 林晓路:“轮船模型?” “笨!航空母舰!” “谁会喜欢这种东西呀?”林晓路装出蔑视的口气丢出这个算计了半天的问题。 “你的校友啊!”大叔当然不会懂女孩的这些小心计。 “谁呀?”林晓路的迷惑装得入木三分。 “一个忧郁的文艺少年。”大叔东拉西扯的个性也没放过韩彻,“以前也帮我看过店!也总拿个本子在那画呀画呀的。” 他停顿了一下皱起眉头作思考状,“说起来那个文艺少年跟你一样,也总表情严肃又不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你们学校的学生作风还真统一啊!” “吓?”林晓路眼睛忽闪忽闪地等着大叔透露更多韩彻的消息。 “嗯……你吧,还是比他开朗一点的。因为你的内心是希望跟人沟通的。” 大叔扬起半边眉毛打量她一番后说,“我开始真以为你是个不懂礼貌的闷蛋,后来发现你比同龄的小姑娘要懂事多了。” 大叔一边擦着木雕一边继续说:“你比其他人更懂得接受别人的好意。但实在太害羞了太拘谨了!对别人大方点!向你小蔓姐好好学习吧!” 这个大叔不晓得她的小心计却早就把她的破性格看透彻了。 我内心是希望跟别人沟通的?她自己倒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是!”林晓路回答道,她第一次接受来自朋友的表扬跟意见,又感动又害羞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同时还觉很尴尬——她太不习惯自己被别人放在心里了。 为了缓和这样的状态,她毫无征兆地用缓慢的动作跳起了姿势奇怪的舞蹈。 “我晓得你想掩饰内心的尴尬,看!脸都红了!”大叔被林晓路逗得哈哈哈大笑却还是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 “这位同学,上课时请不要打岔。这个舞蹈叫做鹤与猴子的雀跃。”林晓路仰起脖子,用非常严肃的口气对大叔说。 [4] 又是一个冬天里难得的大晴天。呆腻了的林晓路就开始带着她的少女情怀在玉林小区到处闲逛。 那些关于韩彻的点点滴滴,最适合在这样的天气里回味。 他是个跟自己很像的人? 喜欢一个人,有时就会希望自己跟他很像,去他去过的地方,看他看过的书,认识那些他认识的人吧。 虽然从来没跟韩彻说过一句话,却都把目光重叠在巴塞罗那那些绚丽的色彩上,都曾这样独自安静地走在这条街上,心情甜蜜的林晓路脚步轻快得好像要飞起来一样。 “原来我是违背地心引力的,比较接近上帝。” 路过成都最著名的酒吧小酒馆的时候,林晓路总想起这句歌词。门口的黑色墙壁上,钉着一个红色的小板凳跟一张桌子,违背地心引力的感觉让林晓路一直对这里充满了好奇。 此刻某个乐队正在排练。里面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林晓路从玻璃外往里瞅。稀稀拉拉的几个摇滚青年。 这个年纪的女孩,都会对摇滚青年怀有特别的好感。林晓路也一样,对他们充满敬意。但觉得他们像外星人般住在另一个空间,既cool又神秘。 “进去看看” ——是一个“去跟韩彻问好”一样的,在林晓路的操作系统里根本不会出现的行动指令。 在那些让她好奇的东西门外,她总是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她大费周章地打探偷窥猜测幻想,或者是在门外踮着脚尖张望,却从来没想过自己是可以推门走进去的。 “借过。”一个低沉的声音让林晓路赶紧闪到一边——居然是背着吉他的任东。不过他没认出穿便装的林晓路。然后,一个黑影蹦到林晓路面前没好气地问:“你在这干什么?” 黑色小夹克,超短裙配靴子,化妆之后依然掩盖不住她稚气未脱的天真感觉。林晓路愣了半天才认出这是谢思遥。 “说话啊!你是不是跟我过不去?”谢思遥看到她就来气。 “我散步到这。”林晓路放松心情地挂起笑容,“原来你不穿校服这么好看!” 这是真心话——从张小蔓那里,她学会了诚恳地夸奖别人。 谢思遥这样的女孩太习惯被男生称赞跟讨好了,但林晓路这种怪人的赞美,却一下让她爽到心里。虽然还是拉着个脸说:“讽刺谁呀。”但话语中的火药含量已经大幅削减。 然后苏妍也让林晓路吃了一惊。她穿一条灰色的毛线短裙,同样也是靴子,跟谢思遥一比,显得性感妩媚。 “林晓路!太好了!”苏妍见着她很开心,“我一个同学的电话都没有,一直想找人问寒假底要写几篇周记。” 林晓路没想到苏妍会问不搭调的问题:“五篇,每篇五百字。” “嗯。那么你的那一份也已经完成了。”苏妍对谢思遥说。 “亲爱的你对我太好了!”谢思遥拦腰抱住比自己高很多的苏妍撒娇。 林晓路羡慕两个朋友可以这么亲密,她们都是闪亮的外星生物,拥有神秘的朋友圈,拥有美丽,还拥有跟人轻松相处的能力和魄力。 “要进去看他们排练吗?”苏妍说。 “不啦。我得回去了。开学见!”林晓路挥挥手,一路小跑地逃走了。 [5] 新学期班主任要实现诺言——按成绩排位置。 考第25名的林晓路毫不犹豫地选了第一排最左边靠窗户的没人要的位置。 被框在窗户里的风景不但包括对面教学楼上跟随四季的变化颜色的青苔,还有远处一座圆形水塔,它矗立在一城市里一个紧挨一个的方形建筑里,有一种奇特的浪漫感觉——对她来说,这个视线里的最高点,就是这座小区里的圣家族大教堂了。 林晓路在自己的小心情里漂浮了不到一分钟就咣当跌落了。 下一个挑位置的人竟然是苏妍。谢思遥正在后面示意她挑后面的位置好俩人一块儿坐。陈老师早看穿了,“你们,不许坐一块啊!” 苏妍耸耸肩,就走到林晓路旁边坐下了。陈老师笑了,对苏妍的选择很满意。 跟苏妍同桌?她脑子里闪过一段关于苏妍的资料片。 资料: “我叫苏妍,不喜欢这些没用的课,希望您别抽我回答问题。”上学期,新来的语文老师要求大家介绍自己的时候,面无表情的苏妍站起来用冷淡的口气说完,就坐下了。 教室里乱哄哄。谢思遥隔着两排人大声地喊苏妍。 “谢思遥!你是不是想我把你调到右边最后一排!”陈老师大喝一声,让刚选完位置后忙着跟左邻右舍联系感情的大家瞬间安静。 她是个脾气很好的老师,但班主任在必要的时候得气运丹田。 “又不是她一个人在闹。”苏妍并没有压低声音说。 教室里的气氛异常紧张,大家都盯着陈老师的脸,等待着一场暴风骤雨。但陈老师屏蔽了苏妍这句话。班主任在必要的时候得失去听觉。 “《银河铁道999》!” 这是苏妍作为林晓路的同桌说的第一句话,然后就把那本不小心从抽屉里滑出来的厚厚的四拼漫画捡起来激动地抓在手里说:“我以前好喜欢这个漫画啊!后来找了很久!你在哪买的?” “玉林高中旁边。”林晓路说,“有家卖漫画的地方叫中央公园。” “我已经很久不看漫画了。”苏妍拿着书比见到失散多年的兄弟还高兴,“借我看看好吗?” 平时看起来冷冷的她,口气几乎是在央求。 这套书以前也是林晓路很喜欢的,所以看到结集出版的时候,毫不犹豫地买了。 想迅速地了解另外一个人,也许可以问问对方喜欢看什么书。对书籍的选择可以反映一个人的兴趣跟性格。 会喜欢《银河铁道999》的人,不会是坏人。 “我有全套,明天我把另外两本也带来给你看!”林晓路在教室里说话的态度,第一次可以用上“热情”这个形容词。 三月的天气开始渐渐转暖,这时候的阳光是有透明感的。春天其实就只有这么短暂的几天,周围的一切温和地萌动出新的生命。 而后,很快,夏天将扑面而来,然后一切都要喧嚣起来了。 那时候林晓路还不知道,很多年之后她会很怀念这一段时光,跟苏妍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各自埋头看书,或各自写写画画的日子。 下午第一节是吵吵嚷嚷的数学课,谢思遥换位置坐到苏妍后面——果然是不得安宁了。 林晓路在速写本上涂鸦,两个女孩子的声音传播着很多她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事情——谁喜欢谁,谁的家里离婚了,谁是一个很义气的人,谁又跟谁闹翻了,哪个小团体跟哪个小团体是对立的。 在这个班上读了一年的书,却对发生在这五十平米不到的小空间里纷繁复杂的事情毫无感觉,自己果然是游离在火星的。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啊,大小姐。”苏妍对谢思遥说。 “你一定要陪我去啊!”谢思遥说,“我怎么知道开学第一天就要上晚自习,我都答应他了。” “我是很怕陈蓉啊。刚才她才说了今天所有人都必须上晚自习,今天一逃起码被她念一个月。烦都烦死了。” 其实苏妍根本就不怕陈老师。 “你必须陪我去,不然他又动手动脚的。”谢思遥的口气里充满了恼怒。 “我觉得人家旺财对你挺不错的,长得也还帅,又有才华。姑娘啊,你就从了吧。”苏妍用电视剧腔有板有眼地说。 旺财?林晓路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只哈斯奇。 “你喜欢啊?那今天跟我一起去,你把旺财牵回家吧!谢谢啊。”谢思遥说,然后转头望了一眼班上的体育委员——一个又高又黑的帅气男孩。看到他正跟旁边皮肤雪白的女孩聊得开心,皱着眉头耸了下肩膀。 “你还对陆文卓不死心啊,他跟顾雪瑞在一起都半年多了。”苏妍语重心长地说。 陆文卓跟顾雪瑞?顾雪瑞漂亮白皙,家境很好成绩很好人缘同样很好,班长。 林晓路有点印象的,就是传说中的牛奶与巧克力的完美组合。 “我觉得陆文卓是喜欢我的。”谢思遥情绪低落。 当局者迷啊。 苏妍因为这件事陪谢思遥伤心过好久,思遥同学从入学的第一天就看上了陆同学,她拼命地示好,陆文卓只觉得谢思遥像是很可爱的小猫或小狗——思遥同学并不是陆同学有感觉的那一型。 她给的好意,他都单纯地接受。有时还忍不住摸摸她的头。 陆文卓那运动型的开朗大脑,没有处理这类暧昧信息的区域。 他的无心举动在谢思遥爱慕的眼光中显得意味深长,然后恋爱的希望在她心中渐渐扩大。就算他已经跟顾雪瑞是一对了,谢思遥感情的惯性,还是驱使她朝那个旁人完全明白毫无希望的方向前进。 陆文卓一点也不知道谢思遥这些纠结的心情,可能他感觉到过,但本能地屏蔽了。 这种无心,最伤人了。 “哎,我想想办法吧。”苏妍心软了。 林晓路想出了办法。 谢思遥觉得林晓路的计划非常愚蠢,怎么可能她们两个趴在桌子上装肚子痛就让陈蓉相信她们,这样的烂招数她们已经用过太多次了。 方法很简单。 林晓路自己先装做痛不欲生的样子到陈老师那里说她很难受,要请假回家——她从来没有请过假,在老师看来她是一个非常老实的同学。 陈老师问她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晓路说苏妍带了她自己做的菜到学校,她尝了块觉得味道非常怪,葱特别多。 苏妍说这是葱香猪排。还很得意地说好味的秘方在于放了很多蜂蜜。我叫她们快倒掉她们不同意,全都吃了。 “会食物中毒的!”陈老师都要跳起来了。“她们?还有哪些人吃了?” “还有谢思遥啊。她觉得特别好吃。”林晓路用苦大仇深的痛苦表情说,现在都已经趴下了。 陈老师对这位从来没有找她麻烦的老实同学深信不疑:“她们两个呢?已经回去了吗?” “没有,她们还在教室。”林晓路轻描淡写地说。 “我去看看!”陈老师很着急地站起来,“你快回家吧,要不要找同学送你?” “我还好,但我想她们两个可能需要人送一下。” 这个说谎的效果好到苏妍跟谢思遥隔天中午才来学校陈老师也没有多说什么,还特别和蔼地笑着责备她们连起码的生活常识都没有。 那天,林晓路躲在街角欣赏自己说谎的效果,看到了陆文卓背着娇小的谢思遥将她送上了车。谢思遥脸上那种幸福满足的微笑,她还是第一次看到。 第四章 “你永无止境地坠落,需要音乐取暖。”Act.4 Need the music From陈绮贞《太多》 她们的爱情与我擦身而过,青涩却汹涌。 我所有的一小片烛光, 只够看清楚黑暗中他们暧昧的脸孔。 他们神色中的仓惶与悲伤, 幸好,我都还不懂。 [1] 应该是因为林晓路扯谎带来的神奇效果,谢思遥跟林晓路和解了 ,苏妍发现林晓路没有别的朋友,就将两个死党发展成新的三人小团体。 “当然要一起去吃饭了,我们是朋友啊。”苏妍依然用事不关己的语气说。 朋友除了互相抄作业外还分享着各种八卦消息,和心情,此刻她们正在分享谢思遥失恋后的低气压的悲伤。 林晓路只知道是因为那天,陆文卓送谢思遥回家,苏妍很知趣地半路下车。 后来呢。 后来谢思遥告白了。然后陆文卓站在那里红了半天脸,一声不吭地离开了。然后几个星期过去了,陆文卓一见到谢思遥,就有些尴尬地脸红了。 像是最简单的青春小说那样,她喜欢他他或许喜欢她但他对另外的她已经有了承诺,这样的故事在校园里不断上演毫不新鲜。 新鲜的是顾雪瑞热情地招呼起谢思遥来了。在五十平米不到的教室里,狭小的空间下,无论如何都要维持表面的和平。谢思遥也热情友好地回应然后觉得心有点累。 “别想那个陆文卓啦!”苏妍说,“你还有个旺财呢,看!” 顺着苏妍的手指,林晓路看到了经常出现在少女漫画中的一幕,尘土飞扬的校园外,一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的人带着好多的金属链子反射着阳光出现在栅栏前,乱乱的头发把眼睛遮住一半,好像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美片里最时髦的小青年——这样影响视力啊。林晓路忍不住想借个发卡给他。 尽管他的装束已经有了怀旧的土气,校园里其他的女孩都忍不住朝这边看过来,细小的赞叹声从周围聚拢来,一片闪闪亮亮的花痴星星眼仿佛T型台上的闪光灯。 反正,大家自己参考各个青春偶像剧里的白马王子出场的镜头就是了。 “思遥!”集中了大家的目光的旺财说,声线温柔。在周围女生的遗憾目光中,谢思遥有点得意。 “呀,你怎么又到学校了……” 她立刻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摆出冷淡不满的表情,“我说过别再到学校来了吧!” 苏妍适时的热情的招呼给了他台阶下。 熟了之后,林晓路渐渐发现苏妍的个性跟她的第一印象完全不同。冷冷的声音跟神情下藏着一份天真可爱的热情。 “我就是路过而已。”旺财同学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手上的链子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星期六出来玩吧?” 旺财的这句明显是想邀请谢思遥,却只能对着苏妍说。 “不行啊,那天她哥的乐队要在小酒馆演出,我们都要去捧场。”苏妍当然只能回答谢思遥希望的回答了。 旺财的眼睛闪闪发光,“我也去看看吧!” 然后他们两个都一起目光热切地望着谢思遥。期望着她点头。 谢思遥想了一会,点头说:“好。” “旺财再见!”苏妍恋恋不舍地挥手,又对谢思遥说, “我觉得他比陆同学强多了。” “那种人,不会对我真的认真的。”谢思遥淡淡地说,“就只想把小女孩骗上床而已。” 她喜欢的一向是清爽阳光的大男生。旺财这样凶猛的动物在街边逗逗就好了,牵回家养的话,谢谢,还是算了吧。 林晓路的视线集中在了脚下一小片星星点点的白色上,是夏天刚开起来的花。 “我觉得旺财对你很认真。”苏妍说,“你都这么无理取闹了他还能忍着你,你也看到过他对其他人是什么态度。” “他对你也很好啊。”谢思遥有些暧昧地说,抬起头迎上苏妍有些闪躲的眼神。 原来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旺财追谢思遥的事情其实所有人都知道——除了林晓路这个脑子走神的。 高一的某天,模样甜美的谢思遥在学校旁边被苏妍的冷笑话逗得笑容绽放,并且适时地配合了成都平原难得的阳光,这一瞬间正好映入旺财眼底,让在世间闯荡备感孤独的浪子心里一颤,如沐春风。 阅人无数的风流旺财想,世界上还有这么天真烂漫的好姑娘!然后毫不矜持地就过来搭讪,既而狂追不舍。 从一个人的外貌能看出多少个性呢? 假如可以选择,谢思遥更希望自己长得修长性感。但长什么样子不能由她自己决定,由遗传基因决定。 谢思遥可以周旋在任东的玩音乐的朋友当中博得他们的好感却无伤自己,她天真单纯的模样掩盖了神情里的世故。她早明白这类人的一举一动一个眼神都有动机跟目的。 旺财属于她司空见惯毫不稀罕的类型。 谢思遥像是在舞台上训练老虎的驯兽师,旺财像被训的老虎。——驯兽师会技术性地赏给老虎一点肉吃,但绝不可能拿自己去喂老虎。 当她发现自己就快要控制不住这只大老虎的口欲,自己将陷入危险的时候,就会抽身而退了。 “苏妍,我没有真的喜欢过他。”谢思遥晃着自己的腿, 冰棍已经开始融化了。滴落到栅栏下的小白花上。“我喜欢陆文卓,他现在这么尴尬,肯定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我跟顾雪瑞吧。” 只有陆文卓这样事事都无心的傻男孩她想不明白搞不定,偏是这样的让她更想把他领回家去。 你喜欢他,告诉他了,难道还不够吗?林晓路迷惑着,却没有问。玩着手里的一只狗尾巴草,想像着谢思遥告白的那一幕——一个模模糊糊的记忆爬到她的脑海里。 “我喜欢你。”那一年林晓路七岁,正在上学前班。忘记了那个男孩是谁什么样子,也忘记了为什么会喜欢。 但她就是对他说了:“我喜欢你。” 她并没有注意到那男孩的死党正在那男孩的身后。 “我喜欢你”的后面是个句号。根本不需要什么回应。 她对花说,我喜欢你,对小猫说,我喜欢你。这是一句很普通的赞扬,说给让自己觉得有快乐心情的事物听。 说完之后她就转头一路小跑地走了。那男孩怎么想,跟林晓路根本没有关系。 她没想到代价就是接下来的半年都是别人的嘲笑。 奇?那个男孩为了避免自己一起被嘲笑,就跟大家一起恶毒地嘲笑她。 书?后来呢?后来大家渐渐地忘记了。 网?再后来,连林晓路自己也忘记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一群系着红领巾的小朋友排着队伍嘻嘻哈哈地吵闹着从栅栏外走过,有些还闪亮着眼睛好奇地望着高中围墙内对他们来说太过成熟的世界。 “他们可真纯真简单啊,不用想那么多复杂的事情,不会被感情苦恼。”谢思遥一脸沧桑地说。 “只好羡慕谁年少无知。”苏妍忽然轻声地唱了一句,轻灵的声音漂浮在空中,跟随着小学生们的吵闹声,飘远了。 “小学生也有小学生的苦恼啊。”林晓路没有说出声,只是眯起眼睛静静地听她们说话,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灿烂,四月已经有了初夏的感觉。 懒懒的阳光下,那些稚嫩的小白花,它们以为自己刚经历过一场暴风雨。骄傲又自以为成熟地抬起头,面对这个它们其实并不真了解的世界。 高三的同学都留在教室里补习,午休时间的校园,有一点寂寞。 林晓路喜欢听她们两个说话。这两个高中孩子当中的成熟女生世界里的投影,那些纠结的心情,她也能感受得到。 但那些语句之间真正的意义,都漂浮在林晓路的大脑之外,她的眼睛只能看到她们透出来的女孩们。晶莹单纯的那些快乐或者忧伤的心情,比“谁喜欢谁”更复杂一点的那些,林晓路不会去想。 她想的,高三那层弥漫着硝烟气息楼层的韩彻,还有几个月,就要离开这个校园,轰轰烈烈地走到高第搭建出来的那片绚丽色彩中去。 [2] 苏妍在旁边大声地对林晓路说着什么,可林晓路无论如何都听不清楚。 小酒馆那不到五十平方米的空间里,可能挤满了全成都的摇滚青年。他们都跟随着节奏在昏暗的射灯下蹦着跳着,仿佛在为了迎接奥运全民健身。 林晓路被拖进了这个她从来没有想来的外星世界。目光穿越过那些染成五颜六色的脑袋们,狭小拥挤的舞台上,并不是任东。 苏妍叫喊无效,拽着林晓路到了旁边因为看不到舞台而相对冷清的位置——虽然还是挤,但勉强能坐下来。 好多人。原来任东他们的乐队是负责暖场的,林晓路跟苏妍来的时候,那加上调琴都不到十分钟的表演已经结束了。 但这群人依然兴高采烈地聚在一起,庆祝他们能在小酒馆露脸。 谢思遥化着烟熏妆坐在桌子上,任东乐队里的一行人簇拥着她,旁边的角落里,一脸阴沉的旺财在几个很节约布料的女人当中喝着酒。 “什么呀,你穿成这样他们也放你进来?”谢思遥打量着林晓路那件黑色运动衫。跟校服款式实在没多大区别——是在大超市里成堆的打折衣服推车里选的。林晓路的脸刷地红了。 “这么穿挺帅的嘛!”苏妍拽过林晓路的胳膊说,“瞧你,三月天就露个小细腿,真是服务大众啊!” 苏妍好体贴。林晓路心里很感激。 这么一说,大家都把视线集中到她好不容易等到天暖才露出来的线条优美的小——细——腿上了,谢思遥心里很美。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她穿这样一看就是个高中生啊!居然也让进。”谢思遥晃着腿说。 “学生就该有个学生的样!”闷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的旺财,忽然吼了一句。把围着他正软言细语的姑娘们吓了一跳。感觉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人肉炮弹们知趣地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 还好强烈的鼓声缓和了这句话。谢思遥没搭理旺财,站在桌上跟着节奏晃起来了。 苏妍拽着林晓路坐到旺财旁边,叫了两杯柠檬水。 这一群人分成两堆开始听的听着闹的闹着。各自身在曹营心在汉。林晓路几乎听不到旺财跟苏妍在说什么,音乐那么大声,他们两人不得不将头凑在一起咬耳朵。 林晓路双手托着下巴,目光呆滞地望着舞台的方向——其实只看得到一片密集的人墙,黑黑的压在眼前,乐队的主唱声音低沉模糊,林晓路只听清一句歌词: “最后的事要你自己决定,最后的事要你自己决定。” 那重重的鼓点敲打着这个狭小空间里每个人的耳膜,每个人从那些歌词里找着自己想听的声音。 最后的事要你自己决定。 谢思遥故意用手挽着鼓手大白的脖子嬉闹的时候,苏妍帮旺财叫了第四杯伏特加,林晓路默默地喝着那杯柠檬水,这最便宜的饮料也是她两天的午餐费了。 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所以惟一能做的事情就喝水。柠檬水见底的时候,空的杯子放在面前很尴尬。 “我要走了。”旺财晃动着站起来。苏妍也站了起来,说,“我送你回去吧,喝成这样了。” “开什么玩笑,我一个大男人。”旺财一甩手。 “我跟你顺路而已。”苏妍说。 “是吗。”旺财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妍一眼。 “当然。”苏妍毫不畏惧地直视他的眼睛,暧昧的情愫流淌在两人之间嘈杂的空气里。周围昏黄的一切交错着灯光的浮光掠影。就差没人在旁边演奏《花样年华》的电影插曲。 此时,林晓路不识趣地站起来,说了句:“我也跟你们一起走吧。” …… “你可以明天再来取车,先让出租车把你送回家我们再走。你一个小姑娘,又这么晚了。”旺财半醉的时候依然非常有绅士风度地对林晓路说。 “是啊是啊,就是绕一点而已。”苏妍附和道。 “真的不远!你们放心吧。”林晓路固执地开了锁。费劲地把自己的坐骑从好几辆停得乱七八糟的自行车里拖出来,回头一看,发现谢思遥正站在窗后,表情冷漠地望着离开的出租车。 林晓路对她挥挥手告别,她没有看到,转头又回到了喧闹的人堆里。 路过“公园旁边”她赫然看到大门上面贴着大叔草率的毛笔字“休业”。大叔不知所踪。 [3] 星期一回到学校,忽然感觉到了异样。 “没做!”谢思遥斩钉截铁地对收作业的小组长李石说。李石赔着笑,拿出自己的作业本递给她,说:“抄我的吧!” “不抄!不交!”谢思遥啪地把作业本丢到老好人组长的身上。 李石叹了口气,知道女王这时候心情不好,惹不起。默默地回到座位拿出本作业本帮谢思遥抄了起来。假如谢思遥不交,老师要问要查,追问到谢思遥,麻烦的还是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忘记是谁说过,假如是爱人吵架也许会觉得悲伤,但和死党别扭了,就会很暴躁。 谢思遥就在这样的暴躁里。 林晓路以为她们只是普通的吵架,过几天就会和好——也许她们两个自己也这么以为。但谁都不想开口。闭嘴保持沉默。 林晓路并不懂,对这些女孩来说。每个仰慕者都是一件勋章,可以不要它任由它摆在那里。但别人拣走的时候,心里总会有些不爽。尤其,这个人是最好的朋友。 谢思遥跟苏妍之间裂开一道微小的口子。有些小伤痕很好修复,比如没有陪着逃课,没有帮着抄完作业,都很快可以修复。 因为苏妍不计较这些,总会道歉。 但这次修复不了了。明明是我很喜欢的人,你又不喜欢,凭什么觉得生气呢?太自私了。为什么要道歉,凭什么要道歉。 两个女孩之间的友谊迅速冰冻,然后这个口子里开始填补上平日里彼此之间相互的不满,之前的那些不计较在此刻统统变成对彼此施加重刑的理由。谁都觉得在这友谊里,自己是付出很多的那个人。 女孩子友谊纠结得太深,好的时候情比海深,却又要纯洁无瑕目标一致,容不得半点裂痕。加上这时候苏妍有了林晓路,而谢思遥居然跟顾雪瑞变成一伙了,她们俩,也就更不需要彼此了。 苏妍不喜欢动怒却始终是个女孩,那些情绪要用某些方式发泄出来。她咬牙忍住,留给谢思遥一个毫不在乎的背影。却红了眼睛。 “你怎么了?”林晓路问。 “没什么。”苏妍低声说,“我只是忽然觉得,林晓路,你跟那些人都不同,只有你是不会伤害我的。” 林晓路的脸红了,她不知道如何面对一个人的内心。就问:“旺财呢?” “哈哈哈!”苏妍很酸涩地笑了,这时候她很需要笑来用不在乎的神情继续打击谢思遥。“他根本就不是个好人。但是我喜欢他。你呢,有喜欢的人吗?” 韩彻。韩彻。韩彻。 林晓路毫不犹豫地说:“没有。” 虽然谁喜欢谁是朋友之间最喜欢的交换的秘密。但林晓路的这个秘密不想对任何人提起。她一直游离在那些动荡的感情之外,但苏妍刚才的那句话轻微地震动了她。 她对自己说谎感到一丝内疚。 但绝不后悔。假如她们要谈论韩彻像平时她们谈论旺财谈论陆文卓那样的话,就真是世界末日了。 [4] 那个五一长假过得很安静,妈妈回了老家看外婆。留下林晓路独自在家享受生活。 “公园旁边”依然大门紧闭,“休业”的那张纸经过一个多月的风吹雨打已经字迹模糊。 公交车摇摇晃晃,终点站还很远。 假如这个时候有人看到林晓路独自懒洋洋地坐在二层第一排,一定觉得她是个心事重重的郁闷女孩。 但林晓路的目光并没有注意到车窗玻璃上自己那被人欠了几斤谷子表情的倒影,越过了它,听着表姐不再用了送她的MP3发呆。 城市里毫无特色的方块建筑在视线里退退停停,大叔此刻正不知道在哪个角落跟张小蔓一起进行着怎样的冒险。说不定就在她梦想的城市巴塞罗那。 林晓路开始玩自己喜欢的廉价游戏——假装自己正在穿越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那些灰色的方块大楼在她的想像里重组,幻化出一片斑驳的色彩。 耳机里的音乐是: “你拥抱热情的岛屿,你埋葬记忆的土耳其。” 此刻她虽然孤独着,但却很开心,有个小说里说情绪的扩张叫做开心,真是绝好的解释。 早上,她的目光对上了大叔送的那个小型佛头,它那普度众生的派头在自己收集的那堆廉价小布偶里因为毫不协调而无比醒目。 自己的速写本已经快画满一本了。虽然听说高三早就开始集中复习了,却一直没有看到韩彻。 哎,韩彻。 低气压的心情占领了她,六月底的高考马上就要来了,自己却什么也不能为韩彻做。 不。至少还有一件事情是可以做的。一路车的终点站走不远就是昭觉寺。没有游客会在五一黄金周到这个地方玩的,寺庙里格外的冷清。麻雀在地上跳跃着,林晓路小心地走着,尽量不惊动这些现在在城市里已经显得很珍贵的普通鸟类。 穿过几个殿堂,路过那些神色和蔼的各路神佛,一片园子豁然开朗。 可以闻到树的味道。然后,满眼都是绿色。 这些绿色,这些枝叶全都属于一棵千年古树。它庞大的躯体包围起一片和谐宁静的空间。 林晓路相信一切有年头的东西都有某种神秘。当她第一次抬头仰望着这棵树的时候她从那些沙沙抖动的叶子里,看到一种慈祥的神情。 一想到它在这里站着,看着脚下一千多年的变化,一种感动就涌上林晓路那把浪漫情怀用在奇怪地方的心。 她相信告诉它的话它都听得到,那些树纹里不知道藏了多少人的秘密。 静静地坐在下面,就会觉得心情很平静。虽然这个年纪的她没有太多事情好感慨。 她想集中起精神来回想一些关于韩彻的事,但是苏妍那难过的神情却跑到她脑海里。 她们不是那么好的朋友吗。 林晓路那个从来不用来思考那些微妙人际关系的大脑对这个问题感到吃力,她用这颗大脑思考过漫画里的主角们在大风大浪中毫不在乎彼此付出的友谊,只思考过从成都到巴塞罗那,如果骑哈利波特的扫帚要带着多少干粮才够飞过去。 却没有思考过两个女孩之间的心结,她大脑皮层的某部分思考程序目前还没有被开启。 深呼吸清爽的空气,合起双手,默默地许愿。 当然是要重色轻友。 希望韩彻能考上他希望的学校。希望毕业后我还能遇到他。 希望苏妍跟旺财能在一起。 哎,希望谢思遥能得到她的陆同学,虽然没那么喜欢谢同学,林晓路依然会公平地对待自己的朋友。 睁开眼睛的时候,柔和的阳光忽然穿越了茂密的树冠。好像树神听到了她的声音,把这片光撒在她的头顶。 林晓路的心里溢满明亮的快乐。轻声说:“谢谢。” [5] 上帝用七天创造了世界。 普通的高中女生能用七天的假期把周围的小世界改变成什么样子呢。 谢思遥吊着陆文卓的肩膀撒娇,而顾雪瑞只坐在旁边跟别人说话的情形在周围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但顾雪瑞看起来很好。她剪短了头发,看起来比以前还要整齐清秀。时不时地还捂着嘴笑出声音,好像她完全不在乎这件事情。 “居然给她得逞了。”苏妍看到他俩的背影,耸耸肩笑了。这笑是对朋友真诚的祝福。她们俩依然没有和好,看来这个假期各自都忙着别的事情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林晓路都在听苏妍说一个男人的事情,听到腻烦。 她说她提着自己做的盒饭穿越半个成都,到他那小小充满烟味的屋子里,看他画画,提醒他吃饭,打扫他乱七八糟的房间。 林晓路本来以为旺财那种王子样的男人应该住在豪华的公寓里开着跑车跟所有偶像剧的情节一样带着苏妍大美女畅游在成都的大街小巷里或者不行他要像007一样把一个危险的任务交给苏妍然后自己在背后默默地保护着她。 苏妍听了哈哈大笑,说,打扫房间也是危险的任务啊,因为居然看到了好几只蟑螂。蟑螂对女生来说可是终极BOSS还恐怖的东西。南方的蟑螂能长到一个拇指长,又乌黑油亮。 苏妍说她以前在北京的时候见过北京的蟑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跟成都的比根本不算蟑螂。 林晓路听到这里对这个浪漫故事开始不满意了,因为一个美少女爱上帅哥漫画家的故事里不该有蟑螂。更不该出现男女主角鸡飞狗跳地打蟑螂这样的画面。 最后这个故事在林晓路的想像里演化成伟大的漫画家旺财打败了成都的巨型蟑螂,然后救出苏妍,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苏妍不知道林晓路的脑瓜里在想这些事情,继续认真地说:“旺财这个名字是谢思遥叫的,他的本名叫王成。是个很干脆的名字。但他的个性里有很多柔软的东西不像别人以为的那样。” 苏妍说世界对王成很不公平,明明他那么有才华,却没有出版社肯发表他的东西。 苏妍说但是王成以后一定会成功的。他会成为中国第一的漫画家。 苏妍说王成虽然不是个好人,但是个很善良的人,我相信他是个很善良的人。 这些关于王成的信息里,好多是林晓路的思考系统处理不了的,但她感受到苏妍白净的脸每个毛孔都洋溢着爱情。 “我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人。” 苏妍下了这个结论,眼神悠远语气甜蜜。 那时候苏妍还不知道,她将会无数次在心里对他喊这句话,却不是现在这样的心情。 树神真灵——将来,我也会再遇到韩彻吧。我们都会幸福的吧。林晓路想。 夏天的气息串进嘈杂的教室,他们之间的青春偶像剧完美落幕了,现在就可以上字幕。 后来,三个女孩各自幸福着。 全剧终。 错了。林晓路忽略了这是现实生活,周围的一切永不会落幕,日子还在继续着。 第五章 “生活每天发生新的悲剧,这其中也许有我和你” Act.5 The new cothurnus From声音玩具《艾玲》 年轻的我们心脏都是比较小的。 一点苦难放进去,都显得大。 长大了的人,心脏就变大了。 即使更大的悲伤装进去, 也照样可以冷漠地离开,平静地遗忘。 所以忍耐吧, 有天我们的心脏会长得比悲伤大。 [1] 甜。 王成在阳台上从背后抱住苏妍说别站在外面快进来吧外面就要下雨啦温和的声线贴着她的耳朵。 陆文卓拉着谢思遥的手穿过人潮汹涌的街道,他手心全是汗,脸上满是一个大男孩的羞涩和忐忑。 嗯,还有我们的林晓路。她今天在走廊与韩彻擦身而过了。 这些不同的事情可以带来同样甜蜜的感受,洋溢在六月的空气里。三个女孩此刻都恍惚在喜悦里。某些瞬间心情像飘浮到了云端。 然后跌落。 楼下,正在开高三动员会,然后他们就要离开学校回家复习。林晓路想从那一百多个黑压压的脑袋里找出韩彻,完全是徒劳。 以后,在学校里就再也不能看到韩彻了。林晓路忧伤地趴在桌子上,右边的苏妍也是同样的动作,她有个更严峻的离别要面对。 王成就要离开成都了。王成说北京有个漫画公司对他的作品很有兴趣。但苏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一颤。她没想到自己担心的事情发生得这么快。 “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到成都养老也许不错。”苏妍有气无力。 “我问他会不会为我而留下,他看了我五秒钟,叹了口气,说,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不要对我抱什么期望。” 王成本来就不是成都人。他只是路过这里。就是因为一早就打算路过,所以会对将欠下的情债毫不介意,所以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苏妍的感情,然后也毫不犹豫地离去。 在王成的人生信条里有句《阿飞正传》里并不新鲜的话: “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所以他从来不停留,除非他死的时候。” 王成才二十九岁,离死应该还有很远,所以在死之前他要飞去很多地方折腾很多姑娘留下很多幻想。 王成说所以我总是告诉女孩们,不要爱上我,会难过的。苏妍当时醉心在那种辛酸的浪漫里。忽略了这个“女孩们”的“们”字包含的信息。 王成说你们女孩子只知道花前月下什么的叫浪漫,但对男人来说,流浪跟创业才是浪漫,漂泊的生活才是浪漫。你们不会懂的。 苏妍说到这里看着林晓路说,其实我懂的。他不相信我能懂。 林晓路就见过王成两面,但在苏妍的熏陶下她觉得王成也是一个认识的人。但很多年后她才知道她认识的只不过是苏妍以为的那个王成而已。苏妍那时候还没有真的认识王成,她认识的只是自己的一场幻觉。一个爱情的面孔。 林晓路说,不要难过。人生总是会充满各种离别的。然后她又在心里给苏妍的这部美少女爱上流浪画家的唯美爱情故事画个句号——虽然寂寞,但也结束得还算美好。 “背影是真的人是假的本来没因果。” 全剧终 苏妍说,我不难过。 她把“全剧终”三个字改成了“待续”。 [2] 王成离开的那天,苏妍没有去上课。成都下起雨——当时她以为,在雨中挥手送别自己心爱的男人是最悲伤的事情,连天空也感觉到了这悲伤的气息,没有脚的鸟,要飞到遥远的城市去。 她忍住眼泪希望王成记得她在笑的样子,等列车消失在视线里的时候才让它们涌出眼眶。 很多年之后,苏妍都还记得那场雨,但那时候她才明白,那种离别——感觉到自己被喜欢过被拥抱过的离别,其实是一种苦涩的幸福。 像那些亲吻跟拥抱,它们都让人情绪扩张,都值得被怀念,其实那种感觉,可以算做开心。 那不是悲伤,根本就不算悲伤。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雨更大了,谢思遥在教室里大声叫着我没有伞我没有伞,文卓你要送我回家哟! 她总是笑容甜美,任性撒娇的时候更让人疼爱——谢思遥不是最漂亮最性感的,但她懂得如何微笑和装做委屈,招人疼爱是她的天赋。 陆文卓完全被打败,晕乎乎地从课桌的深处翻出一把紫色的女式伞,在大家赞叹的目光中背着谢思遥冲进大雨里。谢思遥紧紧把头靠在他的背上,在大雨里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幸福感觉。 虽然头顶上的那把紫色女式雨伞有点碍眼,但不用想啦,明天买一把新的送他!谢思遥将陆文卓的脖子抱得更紧了。 “大小姐,你快勒死我啦!” 谢思遥没有松手,期待已久的温暖就在她的双臂里。幸福的片刻,原来这么容易实现。 没有护花使者的林哓路有更体贴的朋友——雨衣。 一百多块钱的二手自行车经常出问题,又脱链。空蹬了几下之后,只好跳下车,推着走。还好韩彻已经离开学校。不然这么狼狈的样子被看到可真糟糕。 啊,前面还有个比她样子更狼狈的人。穿着一样的校服,全身湿透的女孩像幽灵一样慢慢地在前面走着。像恐怖片里的镜头。 林晓路的好奇心促使她加快脚步,走到她的旁边,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打量这个神秘的女孩。一个全新的唯美故事又要开始在林晓路的脑海肆意狂奔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是顾雪瑞,不是什么学校怪谈的怨灵。 “你怎么在雨里走啊。”林晓路问。 “……”顾雪瑞没有回答,表情跟怨灵没多大区别。 “你是不是没钱打车?”林晓路问,她自己是无论如何都得把这个自行车弄回家去,不然她明早也打车就花费太大了。她家楼下的修车铺是一直服务到深夜的。 “我想走路。”顾雪瑞冷冷地说。 “你快打车回去吧。”林晓路摸出她存了几天的二十几块钱,成都不大,这些钱应该够了。 “别烦我。” “你这样一定会生病的。”林晓路说。 “不关你的事。”顾雪瑞说。迟钝的林晓路此刻还没有感觉到她的异样。 “别固执了,快去打车吧。”林晓路抓起顾雪瑞的手就要把钱给她。 “我说过别烦我!”顾雪瑞毫无预兆地手一甩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冲林晓路咆哮起来,“是谢思遥叫你这么做的吧!你们全是一伙的!告诉她不需要!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林晓路愣住了。 顾雪瑞爆发了。像是被恶灵附体般地冲着林晓路破口大骂,雨哗哗地下着,将投射在路面的车灯灯光揉搓成小片小片光的波纹。 这么近地看着顾雪瑞,才发现这一个月来她瘦得厉害,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滴下来,贴着她颧骨耸起的脸。 林晓路心里一阵难受,她心里一直有些内疚——对树神许愿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顾雪瑞。她没想到得到的人高兴失去的人会疼痛。 顾雪瑞所承受的,一定比这个巴掌痛很多。 她甘心接受这一巴掌。站在那里静静地一言不发让她骂。假如自己可以让一个难受到极点的人发泄出痛苦,这点委屈根本不算什么。 林晓路甚至被骂得走神了,旁边的便利店里,女老板正惊讶地看着她们。但林晓路却看着店铺里的电视机,伊拉克的汽车炸弹袭击又死了几十个无辜的平民。 那些失去了亲人或者朋友的幸存者脸上写满对死亡的恐惧。 林晓路忽然很想停下来叫顾雪瑞看看新闻,看看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不断发生新的悲剧,我们不用生活在枪林弹雨里已经很幸运。 但此刻的顾雪瑞像头咆哮的狮子,林晓路不敢招惹,还是等她自己慢慢发泄完比较好。 说不定林晓路是全二十五中惟一一个看到顾雪瑞这份狼狈的女孩。她在大家的视线里扮演着一个让人羡慕的完美角色。总是平静而温和地面对所有事情,包括失恋。 她跟陆文卓之间没有太多惊天动地,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不见面的时候打打电话,牵牵手就低头脸红。 她一直以为这样单纯的日子会继续下去,然后他们一起考上某个大学,按部就班地去过一种平淡幸福的生活——好像她的父母。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连那些暗恋着陆文卓的女孩,都一并喜欢着顾雪瑞。 那把紫色的雨伞是陆文卓跟顾雪瑞决定在一起的那一天在店里买的,回家路上他们默默地红着脸走着,忽然下起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陆文卓拉起顾雪瑞的手冲进一家超市——那天是他们第一次拉手。 “一人给一半的钱,这把伞归谁呢?”顾雪瑞故作迷糊地问。 “笨蛋!当然是归我们俩啦。”陆文卓说。 顾雪瑞低下头,心突突地跳。“我们”是个多么温暖的词呀,我们俩,我们俩,我们俩。 他们交往的两年多,顾雪瑞无数次淋着小雨来上学,不带雨伞,就可以跟陆文卓一起打。这把伞回去。每次一下雨,顾雪瑞就很开心。她是个很矜持的女孩,压抑住心里的快乐,默默地在位置上等着陆文卓走过来说:“走吧,一起回去。” 那一刻她总是心跳得厉害。 那把雨伞对顾雪瑞来说,像是他们恋爱的守护神。 但陆文卓是个男孩,对他来说雨伞就是雨伞而已,一种用来遮雨的工具。 顾雪瑞这一个多月来的忍耐终于因为这把雨伞到达临界点,痛苦需要爆发,她甚至希望林晓路因为气愤跟她打起来,她想承受一些疼痛,她需要伤害一个人来避免自己崩溃,什么人都好。 等她骂到筋疲力尽的时候,林晓路也想好怎么让她好受一些了。 “不是谢思遥。”林晓路说,“是陆文卓,他要我对你说,真的真的很对不起。他说他觉得很内疚,他配不上你。” 林晓路说谎了,也许她有这类谎言的天赋,也许因为这个谎言并不是为了她自己的利益而说,所以她脸不红心不跳,表情真诚得连她自己都相信了。 顾雪瑞愣住了,林晓路乘机挥手拦下一个出租车,把她推到车里,把钱塞给车司机,说:“她会告诉你去哪的。” 关上车门,林晓路独自站在雨里,失落地想着又有几本杂志不能买了。 “一起生活真的那么简单的话,我们就不会长出白头发。” 顾雪瑞终于在出租车里放声大哭。在班上不能哭,在父母面前不能哭,在朋友的面前也不想放下那份骄傲哭。 但这道歉支撑她度过了那个黑暗的深渊,她终于恢复了知觉,有了哭的力气。她对自己发誓说这是最后一次为这个男孩哭泣。 她现在很想回家,马上回到家,在温暖的床上蜷缩成一团。然后,明天,爬起来,一个人也朝着她的理想跑去。 毕业很久以后,她们在班级的QQ群里遇到,顾雪瑞用临时会话发来消息说,那天真的对不起。 林晓路回复:不用放在心上,我知道那时候你很难过。都过去了。 顾雪瑞回复:是啊,都过去了。 林晓路没告诉她真相,当过去已经过去,作为一种感动留存于记忆时,过去的真相就不再重要了。 [3] 人生四季没有轮回,抓住一季幸福一生。 高中的教室里经常贴着各种各样的标语来鼓励学生。 林晓路在这句话下面坐了一个学期,都没注意。直到陈老师拿着一叠纸走到教室说要把教室里所有的字都遮起来。这里将用做高考考场的时候她才看到这句话。 一半的桌子被搬到隔壁教室,剩下的二十五张稀稀拉拉地排开,气氛立刻紧张肃穆。 可惜韩彻不可能坐在这里,所有的考生都要去别的学校考试。 林晓路最后一次在学校见到韩彻,是高三合影的那一天。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后,艺术大楼的楼下,高三的同学正在合照留念。低年级的同学在周围围观,毫不掩饰地将羡慕的情绪发散到空气里。 林晓路小跑着冲下楼,在那些就要淹没在未知的将来的面孔里寻找着韩彻。穿着便服的他们忽然都显得那么陌生。 他们吵吵闹闹地拥挤在一起。阳光照耀着他们明亮的脸,他们的目光中带着青涩的成长的痕迹,以为自己已经破茧而出,抖动着翅膀,等待七月灿烂的烈日照耀,夏天来临,就要各奔东西。 按下快门的时候三年的时光在这一刻飞速重现,凝结在那张将被冲洗出来的照片里,夹在影集里,变成记忆。 韩彻,他果然也在这里。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独自低头走下为了拍照搭建起来的台子,环顾着教学楼,落寞地看着同班的好朋友拥抱在一起,为已经结束的那些宣泄着离别的伤感情绪。 你考上你想考的学校了吗?你的梦想会实现吗?你还记得你的画被L怪盗偷了吗?你以后会去巴塞罗那吗?你最喜欢高第的建筑的什么特色呢? 林晓路站在离他二十米之外的地方看着他。心里大声喊着这些问题。 她的目光集中在了韩彻的T恤上——上面印着一个Q版咸蛋超人,正摆出变身时的标准造型。 左臂握拳并抬起护于前胸,右臂呈九十度举手状。蛋黄状的目光中充满着爱与和平的正义。 第三堂课的铃声响起。 林晓路鼓起勇气,朝着韩彻的方向跑过去,然后两个人擦身而过。 她还是不会上前去问,永远不会上前去问这些问题。她住在属于自己的宇宙空间里,韩彻的空间与她平行。 她安心地这样与他错过,默默地将他留在心底,不想自己的任何情绪在他的意识里留下痕迹。 暗恋是件多么简单就能获得美丽心情的事情。 也留下一些无厘头的后遗症,那以后林晓路每次看到咸蛋超人,心里就有一种亲切感。 [4] 依然是萝卜排骨汤,林晓路边喝边看新闻,主持人说,高考来临,所有地方将进行噪音管制。妈妈转过头来拿起遥控器调大了声音。地方电视台采访一群考生。他们在说各自的心路历程,但那些面孔一个个都变成了韩彻。 “我相信自己,会轻松上考场的。”韩彻说。 “不管怎么样只要尽了自己的努力就够了。”另外一个韩彻说。 “我想跟高中的低年级的同学说,你们现在的每一分努力,都会变成未来成功的筹码。”韩彻说。 妈妈看到林晓路看得如此专心,心里有点高兴——这孩子关心起高考来了。 “明年这个时候就是你了哦。晓路,还是得努把力吧。”妈妈轻描淡写地说。 “呀,那不是蕊蕊吗?”妈妈指着屏幕。 也许是面对着镜头有点紧张,但蕊蕊依然笑着说:“我一定会考上我向往的大学,没有问题。” 电话响起了,妈妈说:“肯定是你姨妈。” 十秒钟后妈妈得意地朝晓路眨眨眼睛,笑着说:“看到了看到了!蕊蕊可真厉害呀。等她考试完来给咱们晓路指导一下吧……” 其实林晓路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蕊蕊,尽管她也在成都——姨妈为了让蕊蕊读好的学校,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初中时候就举家迁到成都了。 周末蕊蕊要补习,寒假暑假去各种英语集训,加上林晓路跟蕊蕊完全属于不同的型号,更不可能没事打电话聊些姐妹情长的话题。 高考对蕊蕊来说一定没问题的。林记忆里的蕊蕊总是那么冰雪聪明。小学时她曾经因为数学考九十九分而哭了很长时间——爸爸经常用这件事情来教训林晓路:“你考及格了有什么好高兴的,人家蕊蕊得了九十九分还哭呢!” 林晓路心里,是崇拜蕊蕊的。她们很小的时候曾经一起做作业。那时候林晓路曾经悄悄抬起头看着表姐那张认真的脸发呆,想,假如我的成绩也能像她那么好就好了。我的人生,就没有烦恼了。 这一年的高考之后不久就是林晓路的期末考试,也许是把自己的小宇宙都用来为韩彻祈祷了,所以她连班主任的政治课都没有考及格。 成绩下滑了十名。 [5] “晓路!长途电话!”上午十点妈妈就把肆意遨游梦乡的林晓路摇了起来,她睡意朦胧地忽然以为是出国旅游的韩彻打给她的,心一阵狂跳。 “猜猜我在哪?”电话那头传来苏妍的声音。 “巴……巴塞罗那?”林晓路揉着眼睛。 “哪跟哪呀?我在北京!在王成这里!”苏妍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兴奋,“暑假我就不回来了!” “哇……”林晓路太羡慕有路费到处乱跑的人了。 “你好了没有啊?”一个有些暴躁的男声传来,应该是王成。通过电话人的声音听起来原来这么不一样。 “好啦好啦,我先挂了啊,回头再联系。拜拜!”苏妍放低了声音乖巧地挂了电话。 林晓路说“拜”的时候,电话那头已经是断线的盲音。 “谁在巴塞罗那?”妈妈一脸的不解。 “高第呀,我的偶像高第。”林晓路笑着耸耸肩。 两个月来林晓路无数次去“公园旁边”,经过了成都的几场大雨,“休业”两个字已经融化成一片墨迹了。两星期前正认真对着那张破纸发呆的时候,林晓路忽然听到旁边一个秃头胖子也打量这个店面,然后问她是不是认识这里的老板,是不是要出租店面。 林晓路终于忍不住拿出一张纸,愤怒地写上: 只是休业而已!!!! 然后当着那个胖子的面啪地贴了上去,卷帘门被拍得哗哗作响,胖子仓皇离开。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是不是只是休业而已。 但今天,林晓路穿过拐角,就看到“公园旁边”开门了。大叔正在门口搂着小蔓的肩膀高兴地说话。 她丢下自行车就冲了过去,猛地跳到小蔓背后,大喊:“姐姐!” 然后就愣住了。不是小蔓,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哟!孩子真乖!”大叔不等她发问就堵了回去,转头对那女人说,“你先上去吧!” “你好。”美女姐姐礼貌地对她笑了笑,又对大叔说,“快点啊。”就扭动着小腰走向楼梯口了。 林晓路茫然了。这么长时间,她一直以为大叔跟小蔓是世界上最完美的恋人。她抬头盯着胡大叔,希望他最好告诉自己刚才那个姑娘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什么的。 “不要这么看着我。”大叔受不了林晓路的目光如炬,如果他掏出香烟,放到林晓路的眼前应该就可以直接被点燃了。 “我跟小蔓分手了,她把我给蹬了。”大叔用满不在乎的腔调说。 马路上传来的刹车声,刺得林晓路心里一痛。大叔看起来黑了瘦了。林晓路想起了顾雪瑞,失恋果然是最有效的减肥药。 “小蔓姐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提起旧人,大叔的声音疲倦。 林晓路懂事地不问了,骑上车要走,心慌得厉害。 “等等!暑假想打工么?”大叔叫住她。 “什么?” “帮我看店吧!”大叔说。 林晓路歪着脑袋看进店里,货架顶上韩彻订的那个航模还在,就揉揉眼睛说:“好吧。” [6] 5。 林晓路边看店边写暑假作业,然后走神了,笔在本子上无意识地写下这个数字。 几星期来林晓路看到的跟大叔上楼的姑娘的数量。 她透过门口红色货架上模型的间隙看到玻璃背后大叔捏超短裙姑娘的屁股。骑车路过小酒馆时玻璃背后他搂着女孩亲嘴。进到店门口的瞬间他在沙发上揉红发姑娘的胸部……这些都是林晓路不小心撞到的而已,然后他们燥热的背影都隐没到那窄小的楼梯口里去了。胡旭其实尽量在收敛不想伤了这个小女孩的眼睛。 这些姑娘各不相同,却都用同样玩乐的神情同胡旭在一起搂抱嬉笑,夏天是这样的炎热,他们流着暧昧的汗水。挂着轻浮简单的微笑。 林晓路的胃里翻涌着,有点想吐。她很想走人,但韩彻订下的那个航模一直都在那里。她不想放弃。 “你(哔……脏话消音)什么东西!”前几天还跟胡旭拥吻的姑娘从出租车里伸个头对他骂道。 “跟你一样的东西!”大叔满不在乎地笑,转头走回店里。林晓路赶快低下头装做写作业。 “你有什么问题想问吗?”他早就看出来林晓路对他的不满。“你不是暗恋我吧!” 这是胡旭喝多了才开的玩笑。林晓路怒了。恶心得胃里一阵抽搐。 “你不累吗?”林晓路冷冷地说,“折腾这么多女孩你不累吗?” “我在造福人类。”大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你可别以为她们是什么纯情的货色,她们可高兴跟我折腾了。” 此刻的林晓路根本听不懂这句话背后隐藏着的那个人群生活方式,就义正辞严地说:“你这样乱来小蔓姐也不会放心的。” 她当时并不知道这句话的愚蠢指数。林晓路这种怀旧式的纯真逗得胡旭笑出了眼泪,然后仰起脖子看了看墙壁上佛头的下巴,说:“张小蔓?那个傻子!哈哈哈哈!”他笑得比哭还难看。他真是喝多了。 “你还爱小蔓姐姐吗?”林晓路问。 “这不重要。”他收起笑容用死鱼一样的眼神呆滞地看着地面那些黑白的格子,它们很简单,只有黑的或者白的,好的或者坏的,爱或者不爱的。 假如关于感情的真相也像这地板一样简单明了就好了。 [7] 蝉鸣刺耳。 林晓路独自坐在昭觉寺的大树下,鼻子酸酸的。 胡旭跟张小蔓都不知道,寒假里他们一起度过的短暂的时光对林晓路来说是那么重要。在她那张缺少表情变化的脸下藏着多么喜欢他们两个的心情。 她害怕别人看穿她对别人的喜欢——哪怕只是那种朋友的依恋与喜欢。也怕别人看穿她的悲伤跟不安。 这性格继承于妈妈。妈妈在跟爸爸离婚的那一年独自旅行了大半个中国,在所有人面前大笑,却一点都不想别人看到她自己动摇的感情。爸妈离婚的那一年,林晓路几乎都是哭着睡着。但在同学面前却只平静地说他们离婚是个好事情,这世界上有些人喜欢说自己的悲伤跟别人分享,有些人天生都不懂得怎么在人前哭泣,即使天崩地裂,他们还是只想给周围的人看自己平静的表情。 那一年,她做了那个花篮点上灯,悄悄地告诉表姐,说,很希望爸爸妈妈不要分开,希望他们在一起。她以为这是表姐跟她之间的小秘密。那是个伤口,要藏起来让它慢慢地好。 表姐夸张的同情,让她对这段尴尬记忆选择了忘记。她强迫自己只记得动画片里那些拯救世界的英雄们。她让自己与周围的人疏离——只有想像的世界才不会伤人,林晓路很小就懂了这个道理。 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人们渐渐在林晓路的围墙上打下缺口,在她那颗游离在人群之外的心脏上,投射出他们自己的影子跟情绪。 她为周围的人高兴担忧和悲伤。 林晓路忽然想起,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小蔓跟大叔用那些露骨的方式亲昵。张小蔓喜欢跳起来,扑到大叔背上。他们,总是吵吵闹闹,互相贫嘴,但相爱的气息,却比现在那些更热烈的眼神交换要清晰。 爱一个人,有时候可以是:你用不同的方式来对待她,任何方式的不同。 甚至可以是对全世界的人都说我爱你然后对那个你爱的人冷淡沉默。 胡旭可以自在地游荡在这些女人中间,对她们的嫉妒跟愤怒毫不介意,只有张小蔓能让他气得跳起来踢翻眼前的东西,然后又乖乖地厚着脸皮说对不起。 她忽然明白,对胡旭来说,张小蔓是个不同的女人。 他的伤痛也需要治疗。顾雪瑞痛苦的时候爆发了愤怒,胡大叔痛苦的时候爆发滥情。都算可以原谅的事情。林晓路在心里跟他和解了。 希望小蔓姐姐回来。 还有,希望顾雪瑞也开心起来。 林晓路对着树神认真地祈祷。 [8] 就在林晓路以为这个暑假将平静过完的时候,妈妈接到了姨妈家打来的电话。 表姐蕊蕊死了。 而且已经是三天前的事情。 那天,半夜里姨妈忽然听到楼下轰隆一声闷响的时候,心想谁家这么不道德半夜吵闹,蕊蕊明天一早还要去补习。 半个小时后警察咚咚地敲门她更是气愤无比。吵醒了蕊蕊可怎么办。 接下来的事情她就不记得了。 林晓路没能见到表姐最后一面,姨夫迅速地火化了蕊蕊的遗体,免得姨妈再一次崩溃。 林晓路从那扇虚掩的门后看到姨妈正坐在地上,抱着蕊蕊的书包。这情景吓坏了她。她没见过一个认识的人面孔能有如此大的改变,姨妈披头散发,好像恐怖片里的恶鬼,只是眼神空洞表情呆滞。 妈妈推开门,轻轻走过去,抱住她的姐姐。 妈妈什么也没有说。妈妈知道语言没有任何作用。妈妈知道姨妈失去的比全世界还多。妈妈知道姨妈宁可自己代替蕊蕊去死。 但是蕊蕊不知道这些,当蕊蕊从十五楼的窗台跳下去的时候,心里对姨妈充满了怨恨。她优秀的漂亮的外表下,脆弱的承受力被大家忽略了。 蕊蕊以为,她只是妈妈的一件漂亮勋章,用来炫耀。蕊蕊以为姨妈对她高考成绩不理想的那些唠叨,都是自己的不争气伤了她的面子。 姨妈知道蕊蕊个性强,当她与自己争执的时候,姨妈总是想,等她长大了就会明白,明白母爱的无私,明白自己为她高兴为她骄傲的那一切,只因为她是她的女儿。 蕊蕊从小的一切都太优秀太顺利,她没有机会明白,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有很多痛苦的遭遇,比些那些人的经历她高考的失败根本微不足道。 蕊蕊任性地放弃自己生命的行为并不勇敢,只是最私自的不孝跟软弱而已。 从姨妈家出来的时候,妈妈忽然握起林晓路的手。说:“我一直觉得你能自在健康地长大就好了。但现在起我对你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啊,妈?” “不准比你妈先死,记住了啊。”妈妈说完这句话就踏开步子快速地走到林晓路前面了。 林晓路看到她抬起手,快速地擦了擦眼睛。 拥挤的大楼里有些灯光已经开始熄灭,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的午夜原来这么的寂寞安静,妈妈在不远处的背影,让她感觉到一些暖意。 她们俩默不作声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第六章 “你是我的红药水,他只是杯黑咖啡。”Act.6 You are my merbromin,he just a black coffee. From林夕《女朋友的男朋友》 当你害怕的时候, 你可以假装轻松地笑, 可以轻松地笑, 人生就会过得比较容易。 [1] 挂着高三(二)装潢设计班的门被推开的瞬间,林晓路被从里面透过来的光晃到了眼睛。她抬头仰望了整整一年的这间教室。韩彻曾经坐在这里。 她曾经很多次趁着晚自习后人散光了悄悄地登上过这一层楼。 漫画故事里的那些校园鬼故事啦,各种诡异的传说啦,敲打着她的心灵却还是吓不倒她。黑暗里滋生出来的那些细微的害怕忐忑在她心里,却盖不住她心里要去触摸这些小神秘的快乐感觉。 采光用的窗都在楼层的另一边。靠走廊只有一扇通风用的窗户,高出林晓路一个头。 她踮起脚尖,双手爬上粘满灰尘的窗台,露出半个脑袋跟自己的好奇的眼睛。 五十多张桌子在夜晚微弱的光亮里模糊成一片,它们都安静地站着,白天的喧哗之后它们格外困倦。 哪一张会是韩彻坐过的桌子呢?它会不会像韩彻静静走在人群中那样,在这样安静的时刻因为她的到来悄悄醒着,在黑暗中,悄悄传递给自己一个鼓励的眼神呢?想到这里林晓路笑了,觉得自己有点傻,但又无比开心。 直到踮得脚有点酸了,才心满意足地下楼。 后来,她每次想起喜欢着韩彻的那段时光,最先涌上心头的感觉,就是她站在哪里,踮脚张望。 [2] 高三依然根据成绩选座位。 苏妍用锐利的神情赶走了想坐上学期她们的位置的李石跟王马志后,其他同学也知趣地不再招惹她,虽然上学期苏妍跟林晓路的成绩都退步得厉害,还是坐在了去年的位置。 班主任陈蓉站上讲台,看着她们说:“你们两个成绩退步很多啊!是不是相互影响?这样下去连专科都考不上。” 苏妍臭着个脸一句话都不说。陈蓉实在看不惯她这态度,就看着苏妍两排之后的张珊说:“你跟苏妍换下位置吧!” 苏妍回头瞪了她一眼,张珊知趣地坐着。 “怎么了,动啊!”陈蓉看这情况明白要叫苏妍换位置恐怕得大动干戈了。 张珊在她们两的目光中左右为难,觉得怎么一开学就这么倒霉。 “陈老师,苏妍没有影响我,是我自己不专心。这学期保证不会这样了,我们会一起努力的。”林晓路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陈老师。 “嗯……真正的朋友就应该这样。好吧,再给你们一次机会。”陈蓉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走上讲台开始交代新学期新气象之类的事情。张珊松了口气。 这个假期过去后,苏妍冷冷的神情中多了几分忧伤。苏妍跟林晓路是属于在学校里天天坐在一起的好朋友,但节假日几乎音信全无。 对林晓路来说,苏妍背后始终都是一个她支付不起的丰富多彩世界。飞机票,昂贵的酒吧,又帅又有才华的恋人。林晓路的心里一直崇拜着苏妍。 苏妍说她没在北京待几天,王成说有人在会影响他创作。她决定考北京那边的大学,从现在开始决定考到北京去。 “以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会好好努力的。”苏妍说。 因为一个人向往着一座城吧。林晓路从她目光深处闪闪的热情里看出,她这么做多少有点原因是为了王成。 因为喜欢一个人,我们才一直向前走的。 苏妍有她的王成,林晓路的心里有个咸蛋超人。两个女孩用自己的方式跟随着她们所爱慕的,向前走着。 当她买下那个图案跟韩彻T恤上一样的咸蛋超人文具盒的时候,就把考上韩彻想考的美术学院当成了自己的目标。 她认为韩彻希望的事情就一定能实现。那个背后有着墨水点的男孩毫不知晓自己是林晓路世界里最崇高的偶像,他有没有在自己的星球上闪闪发光呢?不知道。反正,太阳刚好将他的光线反射到林晓路的眼睛里,形成一个明亮的坐标。 以后怎么样,我们谁也不知道。能掌握的只有眼前的这一小片时光。 [3] 谢思遥跟陆文卓在教室里的亲热打闹渐渐演变成了争吵。 书哗啦哗啦地丢满一地,陆文卓气得满脸通红。他觉得很尴尬。顾雪瑞从来不会这样跟他争执。 顾雪瑞的矜持跟文静在过去的两年里,让他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甚至有点没有在恋爱的感觉。但谢思遥唐突地出现,热情的表达自己的爱意和她那模样天真的小可爱任性都让他的心脏一次次地狂跳。他深深地为她着迷。 可是,当恋情一开始的那些新鲜甜蜜跟忐忑不安过去之后。谢思遥的任性和蛮横开始让他吃不消。 他毕竟是个男生。不会发现谢思遥在为他做盒饭的时候把脆皮肠切成花瓣模样,朋友觉得好看,就大方地给朋友吃掉。最后目的都是拿来吃的嘛,一次两次感动涕零,难不成一个月每天打开饭盒都要感动个十几二十分钟吗。 还有打篮球的时候太阳晒剧烈运动后累得半死忘记对看台上的谢思遥笑着挥手,然后又从隔壁班女生的手中无心地接过毛巾,或者只是晚上忘记了发短消息宝贝晚安等等等等这类无尽的小事让谢思遥发火。陆文卓却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 另外,他的朋友也给他很大压力——顾雪瑞跟他所有的朋友关系都很好,他们都喜欢她,尊重她,都羡慕陆文卓有这么一个懂得协调周围所有人的女朋友。谢思遥对他的呼来唤去引起他们的嘲笑,在谢思遥背后,他们总不断跟陆文卓提起雪瑞的好。 而那些曾经喜欢陆文卓的女孩们,也因为顾雪瑞的离开,开始对他大献殷勤,让他跟谢思遥的关系火上浇油。 他忽然发现没有了顾雪瑞,他周围的生态链失去平衡,世界大乱。 他开始无限怀念跟顾雪瑞相处的时光。渐渐的,陆文卓开始故意关机,接受那些女孩的好意,多跟他的弟兄呆在一起。他以为这样能让谢思遥冷静一下。 但这套根本不适合用来对待谢思遥——假如想要她安静,就得哄着她,宠爱她。拉着她去月亮下说一些你看那就代表我的心之类的肉麻话,她就会乖乖的啦。 陆文卓那大大咧咧的运动型神经怎么可能明白这些呢。 此刻,谢思遥正因为他弄丢了自己挂在他书包上的代表着她自己的小饰物而生气地摔他的书包——她根本不只为了这件事情,这段时间陆文卓的冷淡已经深深地伤了她的骄傲。 陆文卓终于大胆充血了,大声地说:“你真的太没教养了!顾雪瑞比你好多了。” 教室里一下很安静。当时是下课时间,教室里全是人,长着耳朵的人。 林晓路转过头去看顾雪瑞的表情,她冷笑了一下,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顾雪瑞已经不在乎陆文卓了。低头继续看她的英语书。 谢思遥抓起他桌子上的手机用力摔到地上,手机发出绝望的破裂声,瞬间四分五裂。然后碎片溅了一地。 一向不在乎物质的陆文卓愤怒了,那是他妈妈送他的生日礼物。他是个孝顺的好男孩。还有轻微的恋母情结。于是,他一把把谢思遥推到地上,并且像所有连续剧里一样无心让她的脑袋撞到了桌子角。 苏妍轰的一下站起来,冲到陆文卓背后就一脚踹翻了他,然后揪起他的衣领给了他响亮的一耳光。 谢思遥乘势站了起来,抓起刚才的那个书包朝陆文卓身上砸去。两个半年多没有说话的朋友相视一笑,瞬间恢复了往日的默契。 陆文卓他只是个普通高中男生,热血方刚,并且是独生子女,哪受过这种气呀,他奋起反抗了,冲苏妍怒拳相向。 苏妍用手臂护着脸,以为要挨上结实的一拳的瞬间,像所有电影里最危机的时刻那样,救援者终于赶到! 配着激昂的音乐加上慢镜头,又是一飞腿把陆文卓踹翻在地——林晓路也加入了这场混战。 苏妍没想到内向沉默的林晓路也会跳出来帮她打,更没想到林晓路打人这么狠。林晓路一气呵成迅速流畅地完成了这一系列复杂的动作,教室里几个没心没肺的男生都忍不住想鼓掌了。 苏妍跟谢思遥瞬间充满了斗志。一时间教室里鸡飞狗跳,陆文卓的朋友一点都不理解他的艰难处境,在旁边看得不亦乐乎。 陆文卓豁出去了,奋力反抗。林晓路的脸上也挨了一拳,但她毫不介意,这种疼痛的感觉在几年前自己已非常熟悉。 初中时候林晓路那种别人欠了几斤谷子的表情就得罪过不少人,她一次又一次地跟人打得鼻青脸肿。 林晓路曾经将起码有自己两个重的男同学踹到趴下。因为她以为自己会死。所以打人特别狠。对她来说那些坏孩子为了玩乐给她吃的苦头,威胁到她的生命。她必须拼尽全力才能生存下去。 小孩们其实总有强食弱肉的直觉,林晓路独来独往,她在人前的自卑,和那些因为过度想像力而导致的奇怪行为,让她变成捣蛋小孩欺负的对象——但她并不是那种被打了之后,可以回家哭的孩子。没有可以哭的地方,爸爸只会冷冷的地说:那是因为你自己有问题。 熬到了初二,终于没有人敢再招惹她。但自己是个异类的消息,依然清晰地写在每个同学的眼睛里。她始终被大家孤立。 其实爸爸说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假如有一个人欺负你,可能是那个人的问题,假如所有人都欺负你,就该反思一下自己。 后来她渐渐明白,之所以自己总是招来欺负,跟自己自卑的个性有很大的关系。所以来到成都的时候暗暗发誓:要重新做人。不要打架斗殴,要退隐江湖做个普通健康沉默的高中生。 陆文卓很快被她们打得趴下。他开明的妈妈曾经叮嘱他说,谈恋爱要注意安全哟。每次听到这个他都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嘿嘿一笑,说:“妈——!你想太多啦!” 此刻,他终于明白妈妈的叮嘱是多么有先见之明。 最后,谢思遥撕碎了陆文卓的课本,扬起手哗地撒满整个教室。 这段她期盼了一年多的感情不到半年就这样在纷飞的纸片中华丽地结束。 三个披头散发的女孩一起哈哈哈大笑,谢思遥对这结局没感觉太多悲伤,只有点失落。 好像一直以来都期盼得到的玻璃柜里的水晶苹果,拿到手里才发现只是块塑料。早知如此,还不如暗恋更环保。 没有关系,已经得到过,就不再重要。 林晓路的心突突地跳着,她看了顾雪瑞一眼,顾同学的神情很高兴,像是看自己痛恨已久的敌人终于失败,不光陆文卓,还有谢思遥。 哈,树神又实现了林晓路的愿望,顾雪瑞真的开心了。 [2] 任东听完谢思遥跟苏妍描述完整个过程,认真地上下打量了林晓路一番,充满敬意地说:“太难想像了!林晓路!” 为了庆祝自己跟苏妍和好,以及感谢她们在危难关头挺身而出,头上贴了块创可贴的谢思遥请大家吃火锅——她就是擦破皮外加青了一块而已。自从她们闹僵后,大家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聚在一起了。 林晓路变成大家讨论的中心。 “我倒可以想像,当时我拽起她衣领的时候,觉得她眼中有杀气呢!”任东的朋友大白说。 “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还以为她是个充满正义感的好学生。喜欢跟老师打小报告的那种!所以开始我一点都不喜欢她。”谢思遥说,又转头对林晓路笑,“别生气啊!” 林晓路笑了,谢思遥曾带给她的尴尬,只是因为她那种带点邪气的单纯直率个性,也是谢思遥的可爱之处。 苏妍说:“我以前都不记得班上有林晓路这个人,但那天在教学楼后面就觉得她挺有意思的。” “其实陆文卓真的挺惨的,手机被摔了,还被打成那样。”林晓路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伤害了别人的话最后难受的总是她。但她并不后悔,因为他动手打苏妍,她的朋友。、 “他活该!”谢思遥觉得特解气。 “对!活该,居然出手打我的女人!”苏妍装出大男子汉的派头拍了拍谢思遥的肩膀。在这个气场之下,没有人会去反思谢思遥的不对,当冲突发生,自己的朋友永远是好人。 林晓路看到她们终于和好了,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便是死党。可以为了相互不谅解的事情而疏离,但假如一个被欺负,另外一个一定挺身而出。 任东说:“以后你们可以自力更生了!” 然后敬了她们三个人酒。 久不见面的朋友之间有太多的信息要交换。任东考上了大学并学师范专业的消息让大家暴笑了一番——并约定将来他去了哪个学校就业大家一定要告诉自己所有亲戚千万别把自己小孩送去。 林晓路在酒精的作用下,有点飘飘然的时候,听到任东问苏妍:“你跟旺财怎么样了?” 谢思遥终于也不再计较,热情地问:“是啊,你们两个怎么样了?” “哎……”苏妍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啊,北京那么远。等我毕业考上那边的学校吧。” “他在北京等你啊?”任东问。 “他没这么说,他说,我还是自己打算自己的将来比较好,不要为了他特地做什么事。”苏妍放低声音说。 另外两个人沉默了。他们都听明白王成其实对苏妍并没有期待。他们没有在恋爱。这是一场一厢情愿的独角戏。 “苏妍,真的,别对王成那种人抱希望。”谢思遥说,虽然这是她们俩之间最敏感的地方,她还是放弃了伪装,冒着刺伤苏妍的危险说:“你太简单了,玩不过他的。” 苏妍并不想接受这样的事实。她想假如一个人不喜欢另外一个人怎么会要拥抱在一起,苏妍的感觉是内向型的,假如不喜欢,她就无法伸出拥抱的手去。 “只要自己不后悔,就可以吧。”林晓路缓缓地说。 “顺其自然吧。”苏妍说,“我真的想考北京的大学。人要往高处走嘛。再说,北方的蟑螂比较小!成都的蟑螂太恐怖了。” 大家哈哈哈的一顿笑,其实苏妍心里对蟑螂这件事真的有几分认真的。 “好啦。假如以后王成欺负你,我就去抽他。”任东举起杯对着苏妍笑了。 “怎么去呀,北京那么远!”苏妍哈哈哈大笑,举起杯子跟任东碰了一下。 “有火车有飞机啊!交通工具这么多,怎么都能去!”任东一饮而尽。 林晓路静静地听他们说话,看着他们在火锅的蒸汽中年轻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这种友谊的包围。 他们比同龄的孩子多一些经历。所以早熟。有时候他们以为自己正在老去,以为他们生命里的单纯正在一点一滴地失去。却没发现,十七八岁的他们,其实只是在一个多么简单的年纪。 在这个年纪的我们,根本不需畏惧有什么会失去,抬起头骄傲地活下去就可以。 [5] 这是哪?林晓路睡眼惺忪地看着周围。 一间装修得很雅致的大卧室,大床的右边躺着睡相很难看的谢思遥。她们都还穿着昨天的校服,鞋子把刺绣的洁白床单蹬满灰尘。 林晓路赶紧跳下床拍被子。 “没事!有人会洗的!”苏妍从卧室里的卫生间推门出来。擦着头上的水。 昨天三个姑娘彻底喝多了。任东像搬运工人一样把她们塞上出租车,一路忍受着她们三个在后座上高声唱歌。然后又背起烂醉如泥的谢思遥,一边忍受她的乱打乱咬,一边像赶鸭子一样一会拉拉苏妍,一会拖一把林晓路地将她们三个运送到苏妍家里,把她们哄到卧室扔到床上。 那之后,“跟她们三个女人喝酒”这件事情从此被列入任东“永不再做的事项”列表里。 关灯一瞬间任东的目光抚过苏妍那正渐渐开始写上一个成熟女孩的沧桑的脸,目光中带着旁人难以察觉的心疼。 轻轻合上门。 然后他忽然一拍脑袋想起大白喝多了还被留在那家火锅店里。 =_=|||| “妈。我在苏妍家呢,昨天没回家……是啊,我们在外面玩得比较晚,就直接来苏妍家睡了。” 林晓路放下电话,苏妍正羡慕地看着她:“你妈妈真好说话!昨天半夜谢思遥的妈妈打电话来一直唠叨,最后她都听得睡着了,早上起来我才把电话挂回去。” “我妈在外面出差呢,还不知道我没回去。”林晓路的妈妈对自己的女儿非常放心,在这样宽松的环境下养出林晓路反而神经单纯。 就好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样,越是跟她强调这个盒子不能开,潘多拉就越是好奇。但假如当时没人告诉潘多拉那个盒子多了不起,就那么随便地一丢,说不定好奇心就不会引来这个世界诸多的灾难。 “还是到我房间玩吧!”苏妍说,“任东把我们丢错房间啦。” 穿过走廊,路过客厅,这个家出奇的干净。好像一套没人住的新房子一样虽然拥有所有最好的电器,却都好像无人使用,毫无生气。 推开苏妍的房门才感觉到了一些活着的气息。中间是一张软软的双人床,地上丢了几件衣服,写字台靠着明亮的落地窗,这个卧室说不定比林晓路家的总面积还大。 能住在这样的环境可真好啊,林晓路想起自己家,客厅里有一半都还堆满妈妈的材料跟样品,心里有点酸楚。 目光越过那些CD,书架上一个沾着薄薄灰尘的相框引起了林晓路的注意,她踮起脚看的时候,苏妍把它拿下来,吹干净上面的灰尘。递到林晓路手里。 那一刻,她的眼睛里泛起轻微的波澜。 “看得出来哪个是我吗?”苏妍一脸坏笑,让那丝忧伤像深邃的湖底里一晃而过的大鱼,消失了踪迹。 照片上的时间是四年前的六月。 上面有七个人,像是在某个公园里,自行车乱七八糟地停在他们身后。 林晓路哈哈大笑,从照片里认出了一脸傻气的任东,他看起来比现在愣很多,表情一脸严肃……忽然看到认识的某个人好几年前的样子。总会是一件好笑的事情。 但林晓路怎么都没找出苏妍,照片上的两个女孩没有一个看起来像苏妍。 “哈哈哈,果然你也认不出来!”苏妍将指尖挪到站在任东后面的一个寸头的男孩身上,他正笑得一脸灿烂。 “这是我!”苏妍得意地说。 林晓路很惊讶说:“先生,对不起!一直没有看出你的真实身份。” “哈!你不知道,那之前我剃了光头。”苏妍乐了。 “为什么!?”林晓路猜测苏妍得过什么不治之症,因为化疗才掉了头发。 “没那么惨啦。我跟我爸说,假如你要再带那个破坏我们家庭的女人回家,我就把头发剃光。”不幸的是他真的带回来了。 这个爸爸还真是敢拿女儿的头发冒险!林晓路想。 大人很多时候都忽略了孩子认真的诉求。苏妍那温和痴情的表面背后,原来还有这样的骄傲跟坚定。 那次斗争的结果是爸爸搬走了,还好这个男人有事业跟财力,他无法让喜欢的女人跟女儿共处一室的话,还能买点空间把她们分开。 “我觉得从那时候开始他就恨我了。我们现在都很少说话。”苏妍耸耸肩。她顶着大光头的时间正好是过年,真是给足了爸爸尴尬。 “现在想起来可真傻,我妈已经重新结婚啦,我看她现在的样子比跟我爸在一起开心多了!”苏妍冲林晓路笑笑。 “现在我明白,当时我妈妈的痛苦,并不是因为那个女人,而是因为我爸爸。都是我爸爸的错。虽然我还是没办法喜欢那个女人,却有点明白她的爱情并不容易。” “你妈妈现在过得幸福就太好了。”林晓路说。 长大的其中一个标志是开始理解自己曾经憎恨的人的痛苦,苏妍正在长大。 有些事情也许没有谁对谁错,只是父亲母亲到了一个路口要选择不同的路走,留下那些伤痕跟怨恨,只有等我们渐渐长大了宽容了才会了解。 在长大之前,对那些伤痕,林晓路都选择沉默跟逃避,所以她打算换一个话题。 “对了,照片上上怎么没有谢思遥呀?”在林晓路的感觉里,两个女孩从出生开始就绑在一起是好朋友。 “那时候还不认识她呢。我跟任东是玉林高中的同班同学,谢思遥那时候还在读初中吧。” “啥?” “我在进二十五中之前,在玉林高中读了一年的书!后来被开除了。”苏妍又轻巧地丢出让林晓路惊讶不已的事情。 “开除!?为什么?因为你的真实性别暴露了?” “你……是因为我帮任东顶了个罪名!”苏妍的表情特别得意,“假如他被开除会被他爸揍死,但是我被开除嘛——会把我爸气死,而且我也很想学美术,所以这么一举多得的环保事我当然要做啦!” “悟空,你真调皮。”林晓路说,然后听到走廊尽头传来谢思遥的一声大喊: “好饿……!” [6] 对林晓路来说世界上有很多的奢侈品。麦当劳也是其中之一。小时候只有暑假寒假,妈妈才能带她吃一次。 还好暑假有打工。她把自己那份的二十五块钱塞谢思遥手里,故作轻松地笑笑。谢思遥也没在意地收下。这点钱的艰辛他们根本不会注意。 “我打算去留学了,澳大利亚。”谢思遥忽然说。 “骗人吧!”苏妍呛了一口可乐。这也太突然了。 “嗨,我这成绩,我爸爸早就知道我考不上大学,叫我高三别上学了,先学外语。” 谢思遥一边咬汉堡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开始不答应,还不就是因为陆文卓。” 对林晓路来说世界上有很多的事情望尘莫及,出国留学也是其中之一。 “可是,出国留学不需要毕业证么?这怎么办啊?” “那有什么难的,我爸跟校长招呼一声就得啦。”看来谢思遥的爸爸还是有些来头的。到国外去留学,有时候是成绩不太好的富家子女的出路之一,只要过了语言关,剩下的事情靠财力就可以搞定。 “你家……真的可以吗?”苏妍像是自言自语地冒了一句,说出这句话她立刻觉得有点后悔,眼睛看向了别的地方。 “我爸妈说不用担心,他们会想办法的。星期一开始我就不去上学了。搞成那样回去也太没面子了,哈哈!”谢思遥如释重负地笑着,并没有接苏妍上一个话茬。“他还真是一点都不知道我为他的付出呢!现在觉得真轻松啊。” “嗨,别想那个黑人牙膏了!去澳大利亚找个金发帅哥吧!”苏妍心里松了口气,赶紧把话题扯开去了。 “金发帅哥多俗气啊!我要去找一个当地土著!十年后你们来旅游,说不定什么部落酋长的老婆就是我,到时候我就牛B了!能管好几十口人呢!”谢思遥许下了远大的理想。 “土著都很黑吧!哦——原来你就喜欢黑的!”苏妍拍着桌子笑了。 “黑的能显得我比较白嘛!”谢思遥大方地自我嘲笑。 “晚上过马路的时候要小心啊,思遥!”林晓路说,她渐渐开始习惯与她们相互说笑,她发现,原来态度轻松地相互嘲笑也是一种友好。 苏妍跟谢思遥,其实是初中时期最让林晓路感觉到压力的那类女孩,由于害怕与她们发生争执,她总是退避三舍。没想到高中居然和这样的女孩变成了朋友。 原来她们也有那么可爱的一面,交流起来也很轻松。、 当你害怕的时候,你可以假装轻松地笑;可以轻松地笑,人生就会过得比较容易。假如时光倒退,林晓路希望自己初中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第七章“等待是白色的烟雾,飘散在记忆的最深处。”Act.7 Innermost From陈绮贞《等待》 “‘当一个人忧伤的时候,他会爱上看日落’,小王子说。小王子一天看了四十三次日落的那天,他该多悲伤呢?” From《小王子》 你跟随星星的轨迹穿越夜空, 经过的,是漫长又孤单的寂静, 在空无一物的宇宙中感觉孤独吗? 其实,我正在抬头仰望你, 被你的光芒温暖了眼睛。 [1] 高三地狱咖啡的冲调方法:三分之一的纯咖啡冲调三分之二的水。 林晓路拧开保温杯时整个教室都飘散着咖啡的香味。抿了一口,被苦得抽抽了一下,清晨的睡意被驱散,双眼精神地放光。 苏妍从林晓路手里接过杯子,往里面倒了一大半牛奶,喝了一口,还是被苦得皱了一下眉头。高三的紧张气息都蔓延到林晓路的这颗游离在银河系之外的行星上了。 高三的上半学期几乎就是文化课学习的最后时间了,下半学期一开始,就是美术集训,美术考试,再然后,六月就轰轰烈烈地到来。 每年可以考上艺术类大学本科的人不到三分之一,能考上韩彻那个美术学院的人是这三分之一里的十分之一。她并没有自信能考上,她的自信在很多年之前被爸爸丢到了垃圾桶里。 但现在她居然开始有点后悔为什么高中之前的两年她都没好好看过课本让时间白白地流逝在发呆里。 林晓路低头写作业。听得懂的科目尽量听,听不懂的数学课背英语单词。回到家里之后开始通读之前被画满了漫画的政治历史地理书。 有时候她们俩开始讨论起一个问题的答案,然后苏妍忽然笑了,说:“真没想到我们居然在讨论学习的事情!” 半期考试的时候林晓路惊讶地发现大部分的题都真的会做,成绩下来的时候她自己更是大吃一惊,虽然数学只有十二分,但总分的名次却上升到了十五名,苏妍也考了第二十名。 班主任走进教室看到她们两个第一次那么亲切和蔼地笑着。 林晓路的妈妈第一次参加家长会被表扬。作为全班进步跨度最大的同学之一还被颁发了一张奖状。林晓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努力过的事情就可以做好。 这天的班会班主任破天荒地没有拿来上政治课,忽然要求成绩进步很大的同学起来说一下自己的学习方法。 “林晓路你先说吧,来来,上讲台。” 假如我有预知能力的话,我今天一定装病逃课。林晓路想。不对,假如我有预知能力的话,我要先去看看今年的高考题目是什么。啊哈哈哈。 她得意地笑。然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讲台上台下是全班同学等待她发言的眼睛。 脸又刷地红了。沉默了十秒钟,忽然觉得,坦然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不就好了吗。 “我……不好意思啊,我有点害羞。”她边说边挠头,就要白发搔更短了。 同学们都笑了,下面有人喊:“没关系!耿直点!”他们带着笑意的目光原来是那么友好。 两年多了,班上的同学早就已经彼此熟悉,那时候的我们之间没有办公室之间的隔板,胳膊挨着胳膊,座子靠着座子,拥挤在狭小的教室里。矛盾跟感情也都扩散不到更广大辽远的地方去——在高中之后的人生里,我们将很难再有机会跟一群人朝夕相处那么长的时间。 啊啊啊,不要走神了先完成讲话吧。林晓路把自己从人生的感慨里拖了回来。 “也许……这次是因为运气比较好吧,复习到的题都考到了。”林晓路的脸红得像个桃子,“希望大家高考的时候也跟我这次一样运气好!我说完啦!谢谢大家!” 然后一路小跑地逃回座位上,脸颊发烫。同学们乐了,都哈哈地笑着鼓掌。 “大家不能只相信运气啊。”班主任也笑了,接着说,“那么请另外一位进步很大的郭潇悦同学上来吧!” 郭潇悦嘻嘻哈哈地上了台,她穿的已经是最小号的校服了,却还是需要把裤腿折起来一点,她应该是班上最小个的女生吧。头发干脆利落地剪得很短这样圆脸盘上一双大圆眼睛就更突出了。 她说:“我以前,视‘上进心’这样的东西如粪土,但现在我觉得它很重要。” 郭潇悦眨巴着眼睛,像说了个玩笑,蹦蹦跳跳地回座位了。 “你们不能这样就说了一句话呀!”班主任抗议了,“我还专门拿班会给你们相互学习,再这样我可就上课啦!” “不嘛!”大家讨价还价起来了。 教室里忽然又乱哄哄的一团,大家好像孩子一样对班主任撒娇起来了,都不想把这个难得的时间拿来上政治课。 “好啦好啦,今天班会大家就自习吧!认真点啊!我想,一分耕耘总会有一分收获的。”班主任最后很官方地总结了一下,把剩下的三十分钟时间交给大家,她还有一个会要去开呢。 “我第一次觉得认真学习还是蛮有趣的。”苏妍疲倦地笑笑,低下头几乎是无奈地看着除了天气预报外再无其他消息的手机。 她昨天晚上发给王成的短消息到现在还没得到回应。她多少明白王成是个什么样的人。远距离的恋情带来了由于距离产生的美感,却也滋生出更多的不安。 苏妍把头埋着悄悄拨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冰凉无比的:“您呼叫的用户已关机……” 这些因为好好学习而带来的踏实快乐依然掩盖不了苏妍心里逐渐生长起来的黑色影子,她朝那个黑暗的中心滑落。她想抓住点什么,向低头看书的林晓路伸出一只手。 林晓路惊了一下,从英语字母的海洋里抬起头。苏妍的手像冰。她这才感觉出来苏妍一整天的异常情绪,连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也许王成跟别的女孩在一起呢,所以昨天开始都没开机。”苏妍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她的心扩散开一个漆黑的洞,来自这个黑洞的寒气散发满她的全身。但她还是勉强地挤出一个笑脸,把这个她最害怕相信的事实变成一个玩笑。 “不会吧,也许是有什么事吧……”林晓路的脑子只能联想到王成病了或者出车祸了被人追杀了或者被火星总部召唤回故乡了。 “也许是手机被偷了?”林晓路认真地帮苏妍分析。 “可,当我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会把手机关掉,或者开成无声。”苏妍咬着嘴唇说,现在她变成电话那边苦等的人了,换了空间换了地点,不知道王成的身边是不是有另外一个自己?说不定,说不定。 林晓路看着苏妍那张素净又漂亮的脸,她是那么好的一个女生。林晓路不明白王成为什么要做让苏妍难过的事情。 苏妍说,因为她喜欢王成,甚至说不定自己爱着王成。他们的指纹交叠在一起,眼睛却没有看着相同的地方。她说她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跑着,小心拽着手里惟一的那根牵扯她最敏感的痛苦跟喜悦的感情线。他一不小心,就掐断了自己的这一根或者是跟其他的纠缠在一起了。 苏妍说,王成曾经问过很多次她,为什么会喜欢自己。苏妍说他问这个问题她就低着头不说话,她不好意思告诉他从很早她就开始喜欢他了。当他朝着谢思遥走过来的那一瞬间她就喜欢上他了。 苏妍说的大部分话,林晓路都没有听懂。只是苏妍的难过也蔓延到她心里。 林晓路像是在观赏一部悲情的青春偶像剧。主角就是自己的好朋友,她难免因为她而随着剧情同悲同喜。 她曾经在大树下祈祷苏妍能跟王成在一起,难道是错的吗?祈祷过的谢思遥跟陆文卓在一起的事也实现了,但为什么她们两个的爱情,都要这么不快乐。 苏妍根本不知道林晓路的大脑思考的是这些毫不着边的问题。 苏妍生活在现实世界里,这个世界有背叛有伤害。 林晓路的心还安全地呆在她的幻想世界里,那个世界里的一切都像咸蛋超人一样正义。在林晓路的世界观里,被一个人爱着并且接受了那份爱的人,不会伤害给予了爱的那个人。 林晓路问:“既然你因为他这么难过,那么你为什么喜欢他呢?” 苏妍把头靠在胳膊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以前很自命清高的,以为自己喜欢的东西总是不同的。但王成,总有好多女孩喜欢。我喜欢他的理由也跟那些女孩一样。长得帅,有才华。”苏妍说。 “无论我多想是个太阳,却只是另一株向日葵。” “自己喜欢的话就不要管别人怎么看啊。说明你审美倾向正常嘛!”林晓路拍拍苏妍的肩膀。 后来,苏妍的手机终于因为发了太多短消息没电了,她的表情居然是松了一口气——这样王成是不是有回她信息打电话就变成一个不用等待的事了。 “今天晚上我去你家住好么?”苏妍很害怕回家之后接上电源又变成两眼发直地等着那屏幕亮起。她讨厌自己的这种脆弱,所以想微弱地反抗一下。 她没有带手机电源上学。假如去林晓路家,至少可以安心睡了。 她想那么消失几天让王成担心。但又不能消失得太久,他会忘记自己。 林晓路不知道苏妍的心里那么纠结,只是在想,苏妍的家那么大那么漂亮。怎么会满意住她家呢。所以沉默着没答应。 “求求你了……”苏妍都快哭了。 “好吧。可是,我家真的很小的。而且是七楼,没有电梯。”林晓路硬着头皮接受了这个尴尬。 苏妍其实才不会介意这些呢,只要没有手机电源,只要条件允许,就算是北极她也愿意去。 [2] 推开门的一瞬间林晓路很希望有什么神仙大发慈悲忽然对她家施加了魔法,让她家的旧公寓房子看起来宽敞又大方,至少让妈妈的那些报告材料啊什么的不要在客厅里那么显眼都好嘛。 可是神仙们都忙着地球变暖珍稀动物濒临灭绝等等的大事,才不会理会林晓路的这些小尴尬咧。 妈妈的那些报告材料依然在客厅里,她家的客厅依然又小又拥挤。 而且,林晓路忽然又注意到客厅的那个沙发,有些地方已经磨破褪色了,看起来真是碍眼。妈妈是个太不拘小节的人了。沙发这类的东西她觉得只要坐着舒服就可以。她简直不想让苏妍进门了。 这时,迎上了妈妈热情的笑容,“你是苏妍吧!林晓路说起过你!欢迎你来我们家玩啊。” 这段开场白还很像一个正常的家长。 但马上,妈妈的直率劲就上来了:“客厅太乱拉!晓路你带苏妍去你房间吧!我还得写报告就不陪你们玩了!再说你们跟我也会觉得不好玩吧!哈哈哈。苏妍要是饿了想吃什么就让林晓路带你去厨房找吃的吧!不用向我请求啦。别客气当自己家吧!” 妈妈交代完这些,想了想,然后又从抽屉里拿出她出差从各地宾馆带回来的一次性牙刷跟拖鞋还有小毛巾等一整套洗漱用品交到苏妍手里,依然笑容满面说:“对了,你记得要跟家里说一声,不然家长会担心的。” 林晓路甚至还没来得及介绍说“这是我妈妈”,她就已经埋头回自己的那堆文件里继续工作了。 “我真喜欢你妈妈!”苏妍一脸欣喜地悄悄对林晓路说,她第一次遇到林妈妈这样的家长,她充分尊重自己孩子,同时又保留了体贴别人父母担心孩子的责任感。 “你妈妈一点都没有家长的架子。去谢思遥家,她妈妈每次都要问老半天呢。”苏妍说,“所以后来我们都不去她家了。” 林晓路想像不出谢思遥家会是什么样子,她家可以送女儿出国,可以轻松地为她拿到毕业证。为她营造了一个富足的生活环境。 “她家是什么样的啊?”林晓路傻傻地问,不由自主地有点向往。 苏妍犹豫了一下,露出很无奈的表情说:“其实她没她说的那么有钱的。她家住的房子比你家大不了多少。” “不会吧!”林晓路一直以为谢思遥类似某个财团的千金,虽然她对谢思遥的了解不多,但她曾注意到过谢思遥某双样子很奇特的运动鞋,于是说真好看。她认识那个著名的钩。 谢思遥只是满不在乎地说,啊,那是耐克的限量版,林晓路草根到限量版是什么意思都听不懂,苏妍在旁边赞叹:“一千八吧?真贵。” “还好吧。”谢思遥说,她用的很多东西都有着各种眼熟的名牌标志。 这个“还好吧”几乎是林晓路妈妈一个月的工资了。这怎么可能是无产阶级的小孩呢。林晓路的心格登的掉落,她才发现自己跟她们之间的等级差别,原来是这么大的。 “她父母很节约,但是她的所有要求,他们都会想办法满足。”苏妍说,“谢思遥总说她的父母对她不好。谢思遥家里,全家都在为她而忙,他们几乎把赚到的所有钱都花在她身上。” 林晓路此刻的感觉很奇怪,但一定不是羡慕。她不知道说什么所以表情尴尬地愣着。 “但她妈妈真的很啰嗦呢。”苏妍笑了,“每次去都会被问到快抓狂。” 谢妈妈对苏妍的怀疑跟询问导致了谢思遥的爆发。她觉得她妈妈不尊重她的隐私,于是拖着苏妍回自己的房间,用力摔上门。 谢妈妈其实也只是关心自己的孩子。她把谢思遥对她的反抗变成不给苏妍好脸色看,然后她不尊重女儿的朋友让女儿加剧反抗,恶性循环。 谢思遥从小就接受着来自父母百依百顺的溺爱,所以觉得他们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好像是他们欠她的一样。 她感觉到只是束缚而已。她觉得家长就是家长。是一个需要她用各种理由去搪塞的对象,而不是因为亲情而连接成的,可信赖的长辈。 过度的溺爱让她根本感觉不到爱,但那份没有正确表达的关心却变成谢思遥在心理上疏远家长的动力。反叛年龄的孩子很难懂得家长的苦心。谢思遥把与他们对立当成一种乐趣。这可真是糟糕的亲子关系! “反正,我觉得她的家长也有问题。”苏妍耸耸肩,“算了,别说她家了,每次想起都很郁闷。” 林晓路听了这些也觉得心里憋得慌。她对谢思遥的印象一直都是活泼单纯跟富足的。没想到她背后有一个因为她而担负着巨大压力的家庭。 林晓路这样单亲家庭的孩子,对经济的压力格外敏感。正是因为这样,她对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有一份感激之心。 没有名牌的小孩也一样能长大。她不愿再想谢思遥的事了。 苏妍看到林晓路那漆皮都已经掉了不少的书柜却发出赞叹:“你居然有这么多的漫画!” 就连她那满是墨迹的旧写字台上堆着的那些她自己的速写本也让苏妍赞叹不已。 “你画了这么多的本子!而且都是建筑,好漂亮啊。”苏妍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之前林晓路担心的种种苏妍会在自己家感受到无聊的尴尬场面一点都没有发生,也许,这些都是苏妍的礼貌和体贴吧。 “都只是临摹的照片而已。这些都是安东尼?高第的建筑,还有巴塞罗那的一些街景。”林晓路有点不好意思,害羞地抓了抓脑袋。 “哈哈,难怪暑假我打电话你问我是不是在巴塞罗那!” 没想到苏妍还记得自己说的那些胡话。 “我特别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去那里。希望十年之内能去那里吧!”林晓路对那个从来没去过的城市又泛起了无限的向往。 “哪里用得到那么长时间啊,现在报团欧洲十日游也只要两万左右吧!”对苏妍来说两万块也就是几个月的零花钱而已,存存就有了。 可这对林晓路来说完全是个天文数字,这个天文数字让巴塞罗那对林晓路来说,几乎跟金星一样遥远。 “据说克隆技术出来后,肾就不值钱了,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卖两万一个?”林晓路捂着肚子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说。 “你的画会比你的肾更值钱的!坚持画下去嘛,你有那么多奇怪的想法。为什么不尝试画漫画呢?王成说,将来在中国,漫画会有很大的市场的!” “其实我也画过一些东西的。但画得太差了。等高三过去之后再说吧。”对林晓路来说漫画是一种爱好,她很难把它同谋生这件事情扯在一起。 “王成说不久他的作品就会发表了!”苏妍一说起这些,就来了精神。又忘记了白天的那些痛苦了。“假如有天他的作品出书,我一定要拿着书去找他签名。” “那我也一定会买的!”林晓路说。此刻苏妍那么由衷地崇拜着王成为他的事业发展而欣喜,毫不介意他这些成功最后只会让他离她越来越远。她真是喜欢他,王成真该看看苏妍这么可爱的样子。 “王成说,他要做中国漫画的英雄去开疆拓土!嗯,现在我想起来为什么喜欢他,就是因为他这些对漫画的动力与热情。”她的眼睛像个单纯的孩子般闪闪发光。 看着苏妍,林晓路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大话西游》里的紫霞仙子的那句台词:“我的心上人,是一个盖世英雄。” “她的英雄之所以盖世,是因为她的世界太小了。”林晓路忽然听到桌子上大叔送给她的那个佛头自言自语地说。 [3] 关上灯,躺在枕头上的时候,苏妍看到房间里天花板上闪耀起一片细碎的光芒,好像置身在星空下,繁星点点。 林晓路收集荧光纸片,然后几年来一小片一小片慢慢贴满整个天花板。——她才不管什么星座不星座,就着顺手的地方一点点地贴上去。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看一会自己的天花板然后让思绪飞到属于她自己的宇宙空间去。 “真漂亮……你家真是太棒了。我真羡慕你。”苏妍由衷地说。 “这很容易做到的啊。”住着那么漂亮宽敞的房子的苏妍,居然羡慕自己。林晓路的心里洋溢起一种奇怪的自豪感。原来她也拥有让别人羡慕的东西,让她羡慕的人羡慕的东西。 “很久很久之前,我好像也有跟朋友一起这么躺着看星星。”苏妍的脑子里浮现起一些模糊的记忆。遇到王成之前的事情忽然在她的记忆里变得那么遥远,好像上辈子的事情。 “成都的天空能看到星星吗?”林晓路很少抬头认真看成都的天空,因为地理原因,这里的夜空都是灰蒙蒙的,城市的灯光投射到天空,总是泛着微弱的红光。 “我看到过的,那天我们还认出了北斗星呢,但只能看到六颗,有一颗看不到。”苏妍的记忆渐渐清楚了。 苏妍讲的那个很久很久以前,其实也只是四年多以前。 她那时候因为父母要离婚的事总不想回家。大家陪着她不回家。 任东和他的朋友总是陪着她骑着自行车去很远的地方。他们胡乱地在成都市区骑着自行车乱走,在每个路口猜拳由胜利的人决定方向。成都是个很难迷路的城市,七拐八拐的最后总能回到认识的路口。有一天骑车骑到了清水河公园,大家都累了,丢下自行车躺在草地上。忽然看到了北斗星,那天,林晓路看到的照片,就是那时候的那一群人。 苏妍说到这里说:“那时候我们可真年轻。” 林晓路听到这里说:“那时候你头皮光光的一定很凉快。” 苏妍说的那时候,也不过是四年前而已。 苏妍说,那天有一个叫小芹的女孩忽然走到草地外,摸出粉笔,在地上写下了“大家都要幸福”几个字。 “当时我们还嘲笑她太文艺了,什么幸福啊温暖啊感动啊,都是青春文学里爱用的词汇,小芹低头笑笑说,有什么不好吗?” “真可爱啊。”林晓路说,“小芹也在照片上吧?” “不,小芹是拍照的人。”苏妍说到这里给出了一个长长的停顿。 “没想到几天之后,小芹就死了。” 林晓路正在想像星空下少年游的浪漫,剧情就急转直下了。 “我们都是第二天到学校才知道这件事。她在回家的路上被车撞死了。在中国每天都会发生很多起车祸,在那之前他们都没想过那些数据跟自己有什么关联。 “但小芹的父母认为女儿的死是因为那群坏孩子每天放学都骑车到处闲逛,他们要求学校开除他们群体的领导者任东。他们从小芹的日记里读到她喜欢任东。 “任东听到这个消息惊呆了。他从来不知道小芹喜欢他。任东默默地说了一句,好的,我退学。消失了一下午。电话也关机了。我想说不定他一个人跑去哭了。 “其实这些全是我的错。”苏妍声音沙哑,“所以我说是我非要大家陪我去游街的。要求学校开除我。因为……哎,反正我也不想再留在那里了,觉得没立场再面对其他的人。” 那个“因为”后面,苏妍咽下了一些事情,用一个无奈的“哎”省略了过去。 “不是谁的错吧,只是每个人自己的生命线都不同。”林晓路说。 “后来我整理照片,才发现小芹很少出现在合照里,她总是高兴地拿着相机对我们说,来照相吧。然后我们大家就挤成一团,她记录了我们这群人的生活,她把对任东的喜欢变成了对我们这群人的喜欢。而我们却没能好好记住她。我不知道她的生日,不知道她喜欢什么。甚至没来得及跟她深聊,我觉得她是个奇怪的小孩,跟你有点像。”苏妍的声音飘向那些细小的亮片里。 生活里总是有人莫名其妙就走失了,他们存在在那里的时候显得理所当然,但丢失之后,空白就格外显眼。假如知道小芹会死,当年,真应该跟她多说说话,或者,至少多拍下她的模样,记得她吧。 “你的心里也一定藏着暗恋谁的秘密,但你就是不说吧。”苏妍若无其事却一针见血地扎了林晓路一下。 “我有个表姐,高考之后自杀了。我一直觉得她很优秀,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想死。我们高中之后就很少说话了。”林晓路本能地把话题岔开了,看着天花板,“有些人明明很想活下去,却会死,活得好好的人却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苏妍说:“据说每个人在二十岁之前都会有自杀的念头呢,只是付诸行动的人很少。你想过自杀吗?” “想过的。其实有很多次呢,”林晓路并不觉得这是个苦大仇深的事,用一种欢快的语气说起这件事。 小学初中还有转学来二十五中之前的那些日子,林晓路都想过,活着真累呢,要是死了就不用想那些事了。可那些想法只是轻轻地从她的大脑里掠过而已。最认真的一次也不过就是拿着刀片在动脉的地方轻轻拉一下,只渗出一些小血珠。然后觉得好痛,就停下了。 她想起当时的幼稚就觉得好笑,“那时候觉得了不起的简直不想再活下去的原因,现在几乎都不记得了,最多也就是考试成绩太差要请家长之类的。那,苏妍,你也想过吧?” “是的。昨天还在想呢。”苏妍像在开玩笑,又好像很认真。 林晓路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她又接着说:“谢谢你今天让我过来住,不然我在家可能又要抽一整包烟来自杀。哈哈。” “什么?” “以前在玉林中学的时候,我跟任东开玩笑说,说我爸妈要离婚了,我真想自杀算了。任东听了之后,面无表情地递给我一支烟说,拿去自杀吧。” “啊?为什么?” “我当时也这么问。任东说,他从什么杂志上看到说每抽一支烟就会减少好几分钟的寿命。所以想早点死的话就抽烟吧。他说这是一种极其环保,可执行性强又灵活的自杀行为。可以在街边任何一个杂货铺买到自杀工具,但又随时可以反悔可以停下继续去生活。每次很难过的时候就会觉得生命那么长可真难熬啊。于是我就抽烟,一点点地杀死自己,又不觉得痛。”苏妍说。 “说不定现在那些让我们觉得痛苦得活不下去的事情,在很多年之后回头再看,也只是一些幼稚的小事呢?”林晓路说,“说不定以后你老了,死之前会后悔为什么当年要抽那么多烟,生活可真有意思还想多活一会呢?” “也许是吧。我真希望那一天快点到来。我知道自己很傻,但我还是觉得他需要我,所以我不想放弃。”苏妍把头埋到枕头里,眼泪也渗到枕头里。 “有时候,会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呢。” 林晓路忽然想起小王子那个故事,小王子说他难过的时候就会把凳子一次次挪动然后看日落,有一天他看了四十三次日落。飞行员想像小王子有多难过。 那昨天晚上抽掉一整包烟等着王成的消息的苏妍究竟有多难过呢?为了小芹的死开始抽烟的任东有多难过呢? 林晓路渐渐地滑入梦乡里去。在梦里她站在小王子的背后,看着夕阳下落。然后小王子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变成了王成。 王成对站在他背后的苏妍说:“你做不了玫瑰,你只是我的狐狸。” 那一刻林晓路像接收到苏妍的脑波般,心脏开始痛了。她痛着痛着开始缩小,最后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一片光明,闹钟响了。 [2] 这天早上妈妈比平时多留了十块钱在桌子上,林晓路立刻明白妈妈的意思,跟苏妍一起买早饭吃,这是妈妈细心和大方的方式,她从来不亏待林晓路,也从来不摆阔。 两个女孩一起。骑车出了林晓路家的单元,在路口,林晓路问苏妍想吃茶叶蛋吗,苏妍犹豫了一下,说:“我想回家。” 林晓路立刻明白了为什么,她还是放心不下王成的电话。 “也许你会看不起我这样的人吧。”苏妍的眼圈依然是红红的。 “不会的,我帮你请假。路上小心啊。”林晓路说,她想起昨天晚上的那个梦,但她不打算告诉苏妍,因为太悲伤了。 跨上自行车,林晓路又掉转车头,对苏妍喊道:“等一下!” “怎么?” 林晓路一个字一个字,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 “不要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啊,苏妍。” “嗯。”苏妍吃力地笑了一下。然后两个女孩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骑去,淹没在清晨忙碌的人群中。 昨天晚上这个城市有多少个人哭泣过?多不人做了难过的梦? 因为最想要的那个得不到,就看不到自己拥有的一切了,因为最想要的那个得不到,就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了。 苏妍,你不是一无所有的。要知道我是多么羡慕你漂亮,多羡慕你能轻松与人交谈,羡慕你有那么多的好朋友。羡慕你可以拥有一个那么丰富多彩的人生。 就算有这么多难过有什么关系,苏妍,你是多么年轻。可以用单纯的爱慕去勇敢地扑向火光,这过程多美好。 既然决定要飞蛾扑火,那么,扑过去的刹那就不要苦大仇深的了,笑吧,给他们看你容光焕发的模样。 第八章 “当你在穿山越岭的另一边,我在孤独的路上没有尽头。”Act.8 Missing=illness From张震岳《思念是一种病》 “泉涸,鱼相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From《庄子?大宗师》 小蔓说:世界大生命长, 风光太灿烂,生活太琐碎平凡。 还有广阔的天地呢, 不能为了一个人就被困在生活的泥潭。 大叔说:假如不能相濡以沫,也不能相忘于江湖呢? 广阔的天地,只是一个更大的泥潭罢了。 [1] 林晓路没想到有一天任东会打电话给她。妈妈有点奇怪怎么有男生找林晓路,但也没多问。她觉得孩子想告诉她的就会告诉她;不想告诉她的,问了也问不到真实答案。 “你知道苏妍在北京的联系电话吗?”任东听起来很着急。 “苏妍去北京了?”寒假过去了三天,林晓路在放假那天还高高兴兴地跟苏妍说了再见。 “她的手机……”林晓路还没来得及说“号你知道吗?”任东就打断了她的话说:“打不通,她停机了,可能是去北京了。” 原来任东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哪。 “我好像听她说她要去报考的那个学校参加专业集训……”林晓路在脑子里搜刮着关于苏妍去向的信息。 “哎……”任东深深地叹了口气,“你知道她跟王成到底怎么回事吗?” 林晓路只记得那个早晨苏妍坚定地要回家去给手机充电。那时她觉得她有赴死一般的表情。然后苏妍就再没说起王成这个人,林晓路没有去读过苏妍雾蒙蒙的眼神背后到底在想些什么。她不说的事情她也不会问。 “到底怎么回事啊?”林晓路停顿的时间太长,任东急了。 “我不知道,她很长时间没提过他了。”林晓路隐约地感觉到了任东的心情。 “那个死女人,去哪也不通知!”任东有点咬牙切齿,但即使只是用电波传递的声音,林晓路依然听出了他对她的忧虑与关心,他就是这么一个说不了什么好听话的人。 林晓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干脆就沉默着。 “哎,你最近好吗?”任东好像忽然发现自己打了个太唐突的电话象征性地关心一下林晓路。 “挺好的。你放心吧,假如苏妍有消息的话,我立刻通知你好吗?”林晓路善解人意地说。 “谢谢你。林晓路。我觉得,苏妍的朋友里,就你是最好的人。”任东忽然丢出让林晓路震了一下的话。 “苏妍她总是做些让她自己跟周围的人都难过的事情。” 林晓路的大脑里没有可以显示的内容。继续干脆地沉默着。 “哎。”任东好像忽然有千言万语关于苏妍的事想说。 人隔着电话看不到彼此的脸的时候忽然心门好像敞开了一样。但那些话又哽在任东的喉咙。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苏妍给他带来的苦恼他又很需要一个人抱怨一下。所以只好重重地叹息。 “你……喜欢苏妍吧?”林晓路脱口而出了这句话,喜欢一个人心里就会变得很涩。忍不住想要叹息。林晓路喜欢着韩彻看不到他的时候她就那么叹息,苏妍想着王成也会这么叹息。 有时,大叔独自在店里会看着佛头叹息一声,林晓路想他是在想张小蔓。 “当然喜欢了!”任东理直气壮地回答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林晓路说的喜欢不是这个喜欢的意思。但她觉得任东的这份毫不犹豫很可爱。但她实在没有去主演一个少女漫画故事的天赋,她只轻声地对任东说:“不要太担心了。总会联系上的。” 放下电话。妈妈笑眯眯地问:“苏妍的男朋友啊?”这个妈妈呀,装做不介意的样子还是在认真听吧。 林晓路意味深长地回答道:“哎,要真是他就好啦。” [2] 是啊,又是寒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时间过得这么快的。 好像人越小的时候,时间过得越慢。林晓路记得小时候,外婆家曾经挂过一本《红楼梦》十二金钗的挂历,每个月都是一张漂亮的小姐图。那时候要翻过一页月历需要那么长的时间。最后终于翻到林晓路最期望的黛玉葬花的十二月好像过了几个世纪。 也许人长大了之后世界就开始变得越来越小,时间就开始变得越来越快,总有一天属于你的生命钟会像疯了一样的旋转起来让你怀念之前错过的每一天。 不能再闲着了。林晓路骑了半小时的自行车去参加补习班。 谁都知道二十五中的文科教育让人根本吃不饱。虽然高一高二“参加外校的补习班”这样的事情对同学们来说和去打高尔夫球一样资本主义得不切实际。但高三将近,大家还是纷纷报了各种补习班,做一下垂死挣扎。即使未必真的能学到东西,但把周末发呆的时间挪到补习班里,也能图个安心。 那些求知的脑袋们黑压压的一片拥挤在狭小的狭小的教室里。数学补习班的试听课堂。 林晓路因为迷路而迟到了十分钟,低下头悄悄地溜进教室……只剩下第一排吃粉笔灰的位置了。 挨了专心得恨不得把黑板上写的公式都吞下去的普通学校的学生的一记白眼之后。林晓路收敛地老实坐定,不敢乱动。 数学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地写下历年考试的重点题型,粉笔铿锵有力地敲打着黑板……不愧是重点学校的数学老师,果然是比二十五中的老师更有气势。 尽管这是林晓路有生以来最认真的数学课了。 但数学老师讲的东西她还是一点都听不懂,他那气运丹田的讲演,在林晓路的脑海里逐渐变成了“卜拉卜拉卜拉”…… 关于数学,林晓路惟一有好感的地方就是电影《美丽心灵》,她喜欢片中那个因为看得到幻觉而被人认为是疯子的数学家。 脑子里想那么多日常生活里用不到的数字,疯掉也挺正常的吧。 说不定他看到的那些虚幻的人是真实存在的呢,只是他们生活在另外一个空间,只有那个数学家碰巧能看见,幻觉不会变老不会长大是因为在另外的那个空间的他们穿越自己的空间来到我们生活的世界时,他们的时间就静止了。 他们只能看到数学家,只能跟他做朋友,但他却最终相信了这是他自己精神的问题而不跟他们说话了。 他们一定很悲伤吧。 林晓路的思绪早就飞离了想着高考严肃地求知的脑袋,漂浮到不知几光年之外了。 忽然数学老师猛地一拍桌子,飞扬起的灰尘落到林晓路的鼻尖,惊得她震了一下。 目光回了数学老师身上,他用指关节哐哐地敲着黑板,仿佛指挥着千军万马的将领般威严地问:“同学会,假如高考的时候遇到这样的题目,该怎么办?” 然后他话音一落,收起利刃,将这个问题抛给在高考分数线上命悬一线的学子。 寂静的教室里,一阵风忽然吹进来,撩乱了数学老师那梳到中间挡住他地中海区域的长发,如飘柔的广告般,它们轻轻地飞扬着。 他威风鼎鼎地扫视着屏气凝神的同学们,得意地扬起嘴角,看吧,今天交的学费能变成明天的救命草。 风哗哗地翻动窗边同学的课本,林晓路背后一个响亮的声音忽然喊道:“放弃!” 这个人就是郭潇悦,之前林晓路因为慌乱都没有发现她就在自己背后。 林晓路笑了两声发现周围的同学都恶狠狠地看着她们。数学老师狠狠地一甩头发,根本不搭理她继续讲课。 “他们可真是没有幽默感啊!”林晓路转头悄悄地对郭潇悦说。 “你们两个,出去!我不收你们这样的学生!”头顶闪亮的数学老师充满正义感地说。周围的同学将崇拜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他。 “老师。我想剃光头会更适合你!”郭潇悦一点都不生气,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嘻嘻地对他说。 林晓路又忍不住笑了。但又发现周围还是没有一个人笑,数学老师也丝毫不理会郭潇悦,大家都吹鼻瞪眼地等着她俩离开。 人一辈子总有几个地方是完全不属于自己的闯进去就是错误,林晓路跟郭潇悦好像误闯了敌方军营一样,假如那些愤怒的眼神换成机关枪,她们俩早就变成蜂窝了。 对这里坐着的孩子来说时间就是金钱金钱就是时间,他们花费了金钱跟比金钱更宝贵的时间到了这个校外的课堂,所以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重要,不想浪费来听陌生人搞笑。 还是走为上策。林晓路知道高考的残酷,却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大好的青春耗费得连幽默感都没剩下多少。难道就不能高兴地学习吗? 好在第一天的试听是可以全额退款的。两个女孩结伴去了财务处。即使在一个班上很少说话,出了校园就忽然变得很亲切,仿佛认识很久的朋友一般就算来熟了。 “要不咱们一起报个英语补习班吧!”郭潇悦看着高三强化复习班上密密麻麻的各类科目,对林晓路建议道。 “可以啊。”反正什么科目都是那么差,报什么都一样。学一点是一点,林晓路想。 “好,那么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一起努力地不逃课吧!”郭潇悦高兴地伸出一个手掌对着林晓路。她见林晓路愣着,就说:“击掌啊!” 两个女孩啪地拍了彼此的手掌,林晓路问:“为什么是努力不逃课啊?” 郭潇悦叹了口气,摆出=_=的表情:“我太了解我自己了!所以拜托你一定要监督我!” 英语课程是从后天才开始的,回去的时候,她发现跟郭潇悦同路好长一段,原来她们住得很近。 “你想考哪里啊?”林晓路问了这个高三时期最普遍的问题。 “北京设计学院!”郭潇悦干脆利落。 那是个很难考的学校,二十五中的历史记录里没有人考上过。 也许是没有什么话题好说,郭潇悦哼起了《北京一夜》的曲调。 “你去过北京吗?”林晓路终于想出了一个问题。 “去过的!我喜欢北京!”郭潇悦兴致上来了,“我觉得北京是一个充满生气的城市,也许纯粹的北京人有一些天子脚下的傲气,但那里是一个充满了理想的城市,北京的生气勃勃,都是由那些带着对生活的梦想来北京闯荡的人们带来的。我喜欢北京。” 林晓路听得入神了,她长这么大还没有离开过四川,“苏妍也去过。但她觉得北京的环境很糟糕,交通也很差。苏妍的……她有个朋友,觉得北京的人跟人之间很紧张,生活压力很大。他们都不喜欢北京。”林晓路说的那个朋友就是王成。 她曾经无数次听苏妍说起自己在北京的那段日子,又听苏妍说王成口中的北京,每个人心里的北京都那么不同。 郭潇悦说:“不只是北京啦,只要人不开心就什么地方都有不好,哪里的人跟人都有压力。不过呢,我爸说,成都人是全中国最自恋的,生活在成都的人很少说成都不好的!” “嗯,我很喜欢成都。”林晓路生活过的城市也不过是外公外婆的小乡村,还有乐山那个小城市。她对成都还没有太强烈的归属感,但她喜欢这里,在这里她被自己的守护神一脚踢出了自己封闭的城堡,开始看到周围真实的风景。 “我到了!”郭潇悦在一个花园小区的门口停下了,“后天下午你在这里等我怎么样?” “好啊。”林晓路虽然很喜欢一个人单独发呆的时间,但她也很高兴周末的补习班上有个朋友可以在来回的路上说说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喜欢跟周围的人说话了? 过街的时候她忽然看到街道对面有个女人的背影很像张小蔓。她飞快地骑了过去,叫了一声“小蔓姐!” 那女人回过头来欣喜地看着她,说:“是你,林晓路!” [3] 树神真是对林晓路有求必应,虽然实现“希望小蔓姐能回来”这个愿望过了半个学期。但张小蔓确实回来了。 那天张小蔓在周末的成都彻底打不到车,然后就借着自行车载着林晓路回到了“公园旁边”。 林晓路跳下车的时候张小蔓喊了一声:“老胡,看谁来了!”然后大叔就从店里灰蒙蒙的玻璃后面钻出来,然后歪嘴就笑了对林晓路说:“死丫头,好久不来了!”过来伸手摸了摸林晓路的头。 林晓路看了看货架顶上,那个航母的模型居然还在。韩彻失踪得很彻底。 好像时光倒退到了一年之前的寒假。他们两个打打闹闹。快乐的斗嘴,气氛温暖,场面窝心。经历了一年各自的挣扎他们又回到彼此身边成为一对林晓路眼里最完美的情侣。 不同的是林晓路没有那么多时间耗在“公园旁边”了,她还要补习。 从英语班下课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郭潇悦哈哈地笑着说:“我觉得我们还是有点进步了,至少能开始读得明白选择题的题目了。” 两个女孩居然坚持着一次都没有逃课。对此郭潇悦心怀感激。 “哎。我小时候,我妈拿着毛线签子在旁边守着我写作业我都睡着了!”她说这件事的时候一点都没有一个小孩对家长暴力的委屈,好像在讲搞笑片里的剧情。“但就是那次我没有挨打,我妈觉得我那次确实是真的太辛苦了!” “你居然睡得着!”林晓路佩服死了。 两个女孩高高兴兴地说着话,补习的那条长路也不显得那么无聊了。 “回去记得背单词!”告别的时候郭潇悦对林晓路喊了一句,其实也是为了督促自己。 看着郭潇悦远去的背影,林晓路忍不住想这个小姑娘每天脑子里都想什么呢,好像她的世界里一点愁绪都没有,郭潇悦也许住在一个属于水果的行星,那个行星没有忧愁,也没有少女情怀,那个行星的语言全是积极的感叹号。 冬天很冷了,天黑得很早,林晓路往毛衣里缩了缩脖子,掉转龙头去了“公园旁边”。 [4] “公园旁边”居然拉着卷帘门,橙色的路灯灯光下,张小蔓坐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肩膀。张小蔓的皮肤很白,黑色羽绒服里的碧绿色毛衣很好看。她的头发像大野洋子一样蓬蓬地簇拥她表情安详的脸。旁边还放着一个绿色的啤酒罐子。 好看得像一张画。 “姐姐,你怎么在门口?”林晓路其实都有点不忍心打扰她的沉思了。 “老胡忽然出去了。”张小蔓说,一边往边上挪了挪,示意林晓路坐下,“我忘记带钥匙了。” “不冷吗?”林晓路坐下了。 “我好久没有这么坐在街边等人了,感觉好像一下回到了学生时代。这么静静地呆会儿,心里真舒服。”张小蔓的嘴里冒出寒气,喝下最后一口啤酒,“这玩意还真不适合在冬天喝呢。” 她毫不优雅地打了个嗝,望着前方。 林晓路顺着张小蔓的目光看过去,街道上很冷清。冬天的空气总是很干净。成都的冬天最冷也就零下一二度而已。对面的音像店传来吵吵闹闹的摇滚乐偶然几个行色匆匆的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冬天会让人加深对家的眷恋。所以这样的夜晚坐在路边的两个家伙就多了几分凄凉。 亮着空车灯的出租开过她们俩的时候减慢速度,等着她们俩招手。成都就是这样,想打车的时候打不到,不想打车的时候车排队等你。 “除了这点我都很喜欢成都的。”张小蔓扬起嘴说。 林晓路忍不住问张小蔓为什么不留在成都。张小蔓只是笑笑说,我也想啊。 其实林晓路想问的是她为什么不能一直跟大叔在一起。 “老胡说你暑假把他骂了一顿呢。”张小蔓好像看出了林晓路话中有话。其实林晓路就是那么一个想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家伙,毫无城府。 “什么时候啊?”林晓路想怎么他恶人先告状起来了。 “他说你看到他跟别的女孩来往,就骂他说小蔓姐也会难过。”张小蔓呵呵直笑,“谢谢你这么维护我。” “那时候你们为什么要分手啊?”林晓路问。 “我们开始交往就是错的。”张小蔓放下防备认真跟林晓路说起这些事情来了。 我们开始交往就是错的。林晓路心里格登一下。 “很早以前,我是个傻子。”张小蔓深深地吸了一气,侧着头向林晓路微笑。 [5 特别篇 故事从一双玻璃鞋开始,最初灰姑娘还没有回忆] “很早以前,我是个傻子。” 张小蔓用这句话作为回忆开始。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咬住下嘴唇望了望天,把啤酒罐子往垃圾桶的方向一丢,偏了,它咣当咣当地滚了一会。突兀地停留在那里。 “我跟老胡认识在加德满都。但他讲的那些碰巧遇见啊什么的,全是骗人的。自从我下车之后,他就很不放心我。一直跟踪着我。当时我心里特别烦,很想一个人安静地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把自己做的那些傻事全都忘记。” “什么心烦的事啊?”林晓路的好奇心爆发了,索性就刨根问底。 “特别的傻哦。”张小蔓露出一幅很可爱的傻样,可能是啤酒的原因,脸蛋红扑扑的,像个小孩。 “人生难得不犯傻。”林晓路说。 “没错!”张小蔓哈哈大笑,打开了话匣。 “我读大学的时候爱上了我的一个老师。整整暗恋了三年。最后一年的时候,他成了我的毕业创作导师。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那很幸福啊。”林晓路也是暗恋一派的,听到这样的话题怦然心动。 “他有老婆孩子的啊!”张小蔓看着林晓路那羡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给一个小孩子说这些事情就是没有太大的心理压力。因为他们会把世界看得很简单,就好像那个时候的她自己一样。 “我当然是知道这些事情的。但他说他也真的很喜欢我,说了好多我很单纯很可爱不想伤害我之类的狗屁废话呢。当时我一晕就全相信啦。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在经历一场轰轰烈烈的伟大爱情呢。不需要别人理解,不需要世俗的规则。我也不想取代他的老婆,不想破坏他的家庭,我只想做个爱他的人。”张小蔓始终用漫不经心的快乐口气讲述这些事,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很可爱很勇敢呢。就算别人要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第三者,我也不会害怕。那时候我那么那么清楚确定自己的感情。确定自己爱他。无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的爱情是真的。” 林晓路的脑子又出现没有可以显示的内容的状态,就沉默着。只是认真地望着张小蔓认真地听她说着。 “后来他忽然死了。”说完这句话后,张小蔓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还好他死了。” “可是你猜我是从哪里看到他死掉的消息的?” “电视上吗?”林晓路想莫非他去伊拉克打仗或者是抗洪救灾了? “报纸上啦。地方的小报,上面的题目是,大学教授与情人约会时车祸身亡。问题是,那个情人不是我。是我同学。好笑吧。”张小蔓可以用一脸天真的笑容说出这样残酷的事实,真是让林晓路觉得很冷。 “当时的感觉真是天崩地裂。假如是一个我爱的人死了,其实这样的悲情故事还挺唯美的,哈?最悲惨的部分就是爱的那个人忽然死了,然后你才发现其实你从头到尾都没认识他。” “会不会是个误会呢?比如他碰巧是送那个同学回家之类的就被报纸拿来大肆炒作了?”林晓路不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糟糕的暗恋对象。现在的小报什么的就是喜欢把所有平淡的事情丑陋化,把丑陋的事情夸张化,为什么小报都喜欢写那些讨厌的东西?她把厌恶的表情挂在了脸上。 “哈哈哈,当时我跟你想的一样!我看到报纸这么报道第一个感觉是不相信!因为我那么确定我们之间的爱情。我当时第一感觉是这些小报的记者实在太无聊了。人都死了还要这么伤害他。所以我决定还他清白就认真地去调查关于他的一切。但调查结果实在太搞笑了!” “搞笑?” “是的,搞笑。我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去跟我同学套近乎,变成她的朋友,又调查他生前来往的那些人,还去他家慰问。反正就是折腾得乱七八糟。最后才知道。那个女孩确实是他的情人。她后来哭着跟我说,她知道自己将会被很多人责备。但她确实相信他对她的感情是特殊的。她相信他们相爱。”张小蔓说起那个女孩,脸上出现了一种怜惜的表情。 “那个女孩的想法跟我太相似了。我都不忍心告诉她真相。我想反正人都死了。这个女孩要是能好好记得一段美丽的感情,也是一种幸福。反正我的青春已经一塌糊涂了。” “你真善良。”林晓路说,“那个导师怎么能这样呢……” “这还不算什么呢。后来我知道他跟系上其他几个女孩也这样,知道了这些我当时差不多都崩溃了!尤其是,最后去上坟的时候,遇到他的太太。他太太也对他非常有感情。还对我说,不管报纸上怎么写他,她始终相信他是一个好丈夫。” 林晓路的脑子已经短路了。以为自己在听一个奇情故事,还是相声版的。 “但是啊,哈哈哈,以前他跟我说过他对他老婆没有爱情,说他老婆对他很不好。他实在太强了!怎么可以做到的!”张小蔓的语气确实像在说相声。 “我的那些关于爱的勇敢啊,还有那些轰轰烈烈的激情,自以为是的伟大,原来只是我自己一个人在发傻。” “当时,怎么可能没发现呢?”林晓路难以相信。 “因为傻呗。过了好多年我渐渐想起来。那个混蛋的手段实在太高明了。真的。纯粹就一007,要不是车祸意外,他还真能修成正果。每个被他欺骗的人都是他的同盟,因为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是相信他的,自动地帮他圆谎。” “后来,我想起来,其实跟他交往的时候,真是破绽百出。但那时候我就是不愿意看破,或者给自己找借口,比如打不通电话,不接电话之类的,我都不去计较。因为他是有家室的人,我绝不会打电话到他家里。也会努力地把自己藏在暗处。他总告诉我工作很忙,说稍微一有时间就跑来跟我待在一起。当时还觉得很感动。后来另外那个女孩跟我说他对她说过相同的话!而且,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就会关机或者开无声。我想起之前那么多打不通的电话或者不接电话,应该都是跟别的女孩在一起。”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林晓路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把爱情玩来玩去。这种坏了是唯美的青春小说里不会出现的。 漫画里的那些最坏的人无非就是折磨你的身体扭曲你的心灵而已。从来没有人要去把另外一个人的青春搞得一塌糊涂,而在别人的记忆里,却还可以完美专一。 “这样做他真的会快乐吗?” 林晓路这个问题让张小蔓把笑容收敛了回去。 “他死了,永远都不能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快乐了。我当时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当时真是觉得灰心透顶了呢!有大半年都处在人很恍惚的状态。最可恨的是这个人又已经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报复他才好!” 然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挂上了笑容,“现在也不觉得恨了。就是觉得自己傻。遇到这样的人只能当是被狗咬了。记住,千万别去相信那些喜欢说自己伴侣坏话的人!那类人,都喜欢说自己的伴侣不好来换取别人的同情。目的是为了套到更多的猎物。世界上这样的人还很多,以后谈恋爱可要小心哦,小朋友。” 爱情这么美好的事情,为什么会是猎取与被猎的关系呢。林晓路不懂了。 但林晓路忽然明白了张小蔓不跟大叔在一起的原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觉得大叔不是那样的人吧。” “他确实不是那样的人,他不是那种斯文败类。但也不是结婚的对象啊。”张小蔓看着林晓路那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心里发笑。 “后来我决定去旅游,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忘记。然后我就去了尼泊尔。然后就遇到老胡。” “美好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嘛。”林晓路说。 “不美好。我们当时,其实就是个类似一夜情的关系。在异国他乡相互照顾一下,然后搭伴睡觉,节约一间房费。心里都清楚回去之后就不再联系了。” 张小蔓说了这些之后直直地看着林晓路的眼睛,那意思是说,怎么样,也开始看不起我了吧,我可不是你的纯情好姐姐。 “你才不是那样的人呢。”林晓路很固执地相信自己喜欢的人。她坚持认为大叔跟张小蔓的相遇是一段美丽的邂逅跟瞬间爆发的爱情。 “我当时根本不相信感情那种狗屁东西了,尤其是在异国他乡遇到就胡乱睡觉的人,所以告别的时候我连电话号码都没留给他,反正我说的什么都是假的,我也不期望他对我诚实。” “但是啊,那个混蛋居然跑去查了我的旅馆登记查到了我的手机号,碰巧我当时也去成都工作。于是耍了各种方式骗我出去见面。那几个月,我差不多觉得自己是在恋爱了。我觉得我又重新爱上一个人了。” “多好啊。” “可是有一天半夜他睡了。我忽然发现他的手机在亮,被他关成无声的了。我当时忽然出了一身冷汗,心想,我这是在干什么?我不能就这样陷入一段感情。我凭什么要信任他?” “姐姐啊,他关成无声的是怕影响你睡觉吧?你因为这个就离开他了?” “当然不是。当时我觉得那么下去不是个办法。我们的感情从一开始就不是认真的。我骗他我是护士,他告诉我他是个警察,其实呢,我们两个都是搞设计的。” “误会说清楚了不就好了吗?当时的情况,也可以理解吧。”林晓路着急死了。 “假如我没有经历那样糟糕的恋爱,我也会这么觉得的。老胡的事情让我明白了自己被伤害得有多深。我讨厌自己因为感情变得软弱。他可以在尼泊尔轻松地就跟我睡了。那么跟其他人也会一样。他会骗我,就会骗其他人啊。反正。当时就是不相信。我当机立断就跟他分手了。去了上海。” 林晓路的脑子要爆了,她的智商不太理解得了这些大人到底怎么想的了。 “后来呢?”还好她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尾,是他们两个现在还在一起。 “后来我又交往过好几个男朋友。但也都草草分手了。发现心不在他们上面。干脆不谈恋爱,一心干事业咯。” “大叔去上海找你了?” “嗯。”张小蔓微微低下头,露出小女孩般有点害羞的表情。“有一天我生病了,一个人在家躺着,发烧都烧糊涂了。拿起手机想起的第一个人居然是老胡。就拨了电话。刚接通就觉得自己太傻了,然后就挂了。他立刻就打过来,问我怎么了。我立刻哇哇大哭!他听我哭了不知道多久,只问了一句,你还在上海?我说是的。我一个人生病了,打扰你了不好意思。他说没关系,就挂了电话。大概过了三四个小时,他打电话跟我说他在上海虹桥机场,问我在上海什么地方。” “太帅了!”林晓路被大叔的气魄给感动了,“为什么还不好好地在一起呢。” “有些事,不是那么简单的。”张小蔓摸摸林晓路的头,意味深长地笑着,“有时候,你可以很爱很爱一个人,但你就不能拥有,因为你们属于不同的地方。不要以为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我们除了相爱之外一无所有。” 张小蔓把一口白气呼在空气里,又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而且,有时候,我们连‘相爱’这件事都怀疑。”这句话林晓路并没有听清楚。 “不要因为以前的伤害就不再相信眼前的幸福了啊,姐姐啊。”林晓路害怕看到周围的人不幸福,不高兴,害怕相爱的人因为各种阻碍不能在一起。 “有些伤害就算愈合了,伤痕却一直留在心里了。好像开始选错了路就再也回不去一样。我从那个斯文败类那里开始就坏掉了,好像丢了一个零件的机器人,失去了相信爱的勇气。”张小蔓打了一个喷嚏。眼里闪烁着一些泪光。 “我们爱的人,和要一起生活的人,绝大多数时候,都不是一个人。”张小蔓说。 冬天是这样这样的冷。 “既然相爱的话,就好好努力啊。”林晓路还是不能明白这些话语背后包含的现实的阻隔,她依然活在相信爱可以解决一切的单纯年纪。 张小蔓羡慕地看着林晓路那张因为单纯而无比坚定的脸,不想再伤害她迫切希望所有故事都有美好结局的心情,温和地笑着说:“嗯,我会努力。” “是你喝的吧!”一个影子吞掉张小蔓脸上的灯光,将地上的啤酒罐子拣起来,丢到垃圾桶里。大叔高大的影子挡在她们俩面前,被路灯的光线勾勒出一道温柔的光边。 “就一罐而已啦!”张小蔓像被家长抓到偷糖吃的小孩一样撒娇地答道。 “你们两个坏东西,在说些什么哪?”大叔伸手摸了一把小蔓冻得冰凉的脸蛋装作很严厉地说,“你这个笨蛋忘记带钥匙就算了,还非要坐在路边,你要生病了我还得送你去医院,就不能省点事吗?” “坐路边浪漫,你这个大老粗懂个屁!”张小蔓又开始了她最拿手的嬉皮笑脸跟大叔顶嘴。 “哦哟——”大叔装出厌恶的表情拖着嗓子说,“还浪漫呢,你病了就算了,别把林晓路给害了,人家还要高考呢!你一个大人懂点事好不好,拖着一个考生大冬天在路边聊你的小破心情,会遭天谴的!” 又转过头对林晓路说:“冷吧?我们去吃煎蛋面吧?让你小蔓姐请客!” 林晓路想起自己还有很多单词要背呢。就说自己要回去了,并说:“我今天很高兴。” 骑上车之后,又回头对张小蔓喊道:“加油啊!丢掉的零件还可以再找回来的。” 张小蔓笑了,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大叔在旁边叨叨“什么零件”之类的话,林晓路一蹬自行车,就都听不清了,她想像着他们两个将手拉手,一起回到那间温暖的小屋里去。感动得打了两个喷嚏。 从此,张小蔓跟胡大叔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全剧终。 林晓路又为这个被伤害过的心灵终于找到避风港的美丽故事画下结局。 想到这里,林晓路的心里升起一丝暖意,加快了自行车的速度,奔向夜色里那片橘黄色的灯光里去。 第九章 “在动物园散步才是正经事。”Act.9 Take a walk in the zoo From my little airportz 郭潇悦说: 嘲笑你的人,不一定有你高明。 觉得自己比你酷的人,其实是自卑的内心需要外在证明。 这是我自己的人生,干吗要他们来觉得满意? [1] 恋爱中的女孩都是不靠谱的,并且还行踪不定。失踪了几乎整个寒假之后,苏妍忽然打来电话。 那时候林晓路正独自在家背似乎永远都背不完的英语单词。结结巴巴地读着那些单词,走神地想,学好了这些假如,只是说假如以后有一天到巴塞罗那去,至少可以问一下路。 “How can I go to……”林晓路想不出来圣家族大教堂怎么说,绞尽脑汁之后决定如果,只是说如果,有一天真的可以去巴塞罗那,那么……嗯,给他们画! 不对啊,西班牙人是说西班牙语的。 但愿,西班牙的教育部门也跟中国的一样,玩命地叫学生学英语吧,最好此刻将来林晓路要去问路的那个人,正在努力地学习英语吧!你要加油呀!想到这里林晓路美美地笑了,将笔尖放到嘴里毫无意识地咬起来。 直到苏妍打来的电话铃声将她从西班牙的英语教育普及问题中惊醒。 “你猜我在哪?”苏妍跟没事人一样高兴地跟林晓路说话。 “巴塞罗那?”林晓路心里猜北京。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苏妍喊道,“我在你家楼下!” 林晓路从阳台看下去,苏妍穿着白色的羽绒服站在下面,拿着手机跟她挥手,笑容灿烂。苏妍适合穿白色的东西。白色的高领毛衣还有白色的羽绒服她穿起来都很好看。 林晓路打开门,不久就听到苏妍靴子的声音沉重地上了七楼。 “你家可真高!” “锻炼身体嘛。”林晓路早就爬惯了。再高的楼梯,只要每天上上下下,时间长了也就不觉得高了。 “阿姨呢?”苏妍作出乖小孩状四处张望着。 “我妈出差去啦。” 苏妍听到这句话之后瞬间就倒在沙发上了。 “什么时候回成都的啊?” “我一直在成都啊!今天路过这顺便来看你一眼!但可真应该叫你下楼!哈哈!” 林晓路打开冰箱,什么现成的都没有,只好洗了个杯子给苏妍泡杯茶。 “任东还打电话给我找你呢!但都联系不上你。”林晓路也打过两次她的手机,都是停机,家里的电话也没人接。 “我已经跟他联系过了,寒假去我奶奶家了,手机换号了,打过一次电话告诉你你家又没人。”苏妍笑笑。 这个寒假她过得无聊极了,因为对爷爷说了句想补习一下,结果爷爷就请了好几个家教轮流折腾她。两个老人家住偌大的别墅有时候也难免觉得冷清,既然孙女这么说,就有了理由将她留下。 爷爷奶奶住的地方离学校很远,不然苏妍早就被严加管教了。 “大家都以为你在北京。” “我明天去北京。”苏妍说出这句话的表情云淡风轻,林晓路却差点把茶杯打翻。 “去北京?马上就要开学了啊!” “我去北京设计学院参加专业集训。”苏妍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的地方。 但林晓路毫不理会她想回避的问题,直接问:“任东问我你跟王成怎么样了。你们到底怎么了啊。” “还不就那样……哎哎哎,我又不是为了他才去的。”苏妍耸耸肩,其实班上不少同学下学期也都会离校去参加专业培训。 苏妍去北京这个计划估计是遭到了所有知道她这段苦恋的朋友的质疑。 但她觉得林晓路多少会理解跟支持她的想法。当一个人执迷于一件事孤立无援的时候,只要有一个人支持,无论这个人的支持是不是客观理智的,都会变成一种窝心的温暖。所以当苏妍因为王成的事很难过的时候,就很想跟林晓路说说话。 但知道了张小蔓恋爱的故事后林晓路再想起苏妍跟王成有时候也会莫名其妙地心里一紧。她渐渐开始明白有些爱情故事温暖啊幸福啊人生啊那些漫画书里言情小说里正义的一套就能解决的。 “我觉得任东他喜欢你。”林晓路的木瓜脑袋在某些地方又有出奇真确的直觉,她感觉得到任东的叹息里包含的对苏妍多于普通朋友的关心。 “我知道。”苏妍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林晓路觉得耳熟的话,“但这不重要。” “不重要。”林晓路机械地重复了这句话。 “我喜欢他。很早以前。”苏妍终于收拾起游离的目光望向林晓路。然后双手捧起茶杯轻轻地吹气,“就是因为这样小芹才会死。” 这也扯得太远了,林晓路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如果不是那天我非要任东送我回去,她就不会死,本来他们俩才是同路的。”苏妍咬着自己的嘴唇。、 “我听不懂啊。” “我是个坏人。”苏妍很慢很慢地说,“那时候,我无意听到小芹跟朋友说她决定那天跟任东告白。所以我就装做胃痛非要任东送我回家。她就是那天出的车祸。” “别把这些莫名其妙的责任往你自己身上揽了。你又不知道她会出车祸。”苏妍讲完之后林晓路大大地出了一口气。之前苏妍那副悔恨的样子真让她以为她有命案在身。 “那天我坐在任东的自行车后面离开学校的时候,看了小芹一眼。她也正看着我,她脸上的表情好复杂。当时没有注意,只是将脸别了过去。但后来的好长时间,她那种悲伤又哀怨的目光一直都在我脑子里。那种目光会刺得人心里难过。” “后来我还经常梦到小芹,我梦到自己是她。在梦里我不记得自己本来是谁,只记得自己很喜欢任东,然后我看到梦中的我自己,就是苏妍坐在他自行车的后座上,看着我。脸上是很得意的表情。觉得心被刺得很痛。醒来之后我都觉得很后悔。后悔为什么我让小芹在世界上的最后一天记得的是一件这么难过的事情。” 难怪,林晓路想。 苏妍当初才那么坚定地要转学,所以才那么迅速地压制了自己心里刚刚升起来的那一点酸酸甜甜的爱慕心情。 难怪,苏妍跟任东之间总有一种刻意的客气,但当酒精或别的情绪侵扰的时候,这种客气的墙壁就会破裂,一些柔软的枝叶从心底发芽,但触碰到彼此的光亮就迅速地缩回去。 任东认识了苏妍在新学校交的朋友谢思遥之后,立刻就认她做干妹妹,也许都是无意识地对苏妍表达曲折的关心。 “有时候我感情越不顺利反而越会有一种安心的感觉。觉得我该接受惩罚。”苏妍觉得自己在任东旁边的每一小片时光都是从小芹那里偷来的。她狠狠地对任东关起了自己的心。 两个人沉默了一分多钟林晓路伸手摸了摸苏妍因为难过而低下的头,说: “假如你是小芹,而且你还活着,那么你们已经是四年的老朋友了,现在苏妍告诉你当年为了小小地拖延一下你跟任东告白,而假装胃痛。使这么小的一个坏而已,你会恨她吗?” 苏妍心里想,当然不会,但她知道这完全是林晓路的劝说方案,就说:“我不知道呢。” “假如我是小芹,我要告白的话才不会怕这一天的耽搁,我会再找机会告白的。”林晓路心里默默地跟小芹道歉一边用很有把握的表情说。不能留下苏妍一直内疚下去啊。 “如果任东知道当时我是撒谎……” “我想,就算他当时知道你在撒谎他还是会送你回家的。他那样的男生绝不会放着你不管。” “可是……” “别把自己丢在这些苦大仇深的自我谴责里了。苏妍同学,你犯的错误就是撒了一个小谎。而你又已经愧疚了这么长时间,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现在要放下思想包袱了。” 苏妍还是第一次遇到用这种胡编乱造的态度来安慰她的人,而且这些话听起来都有道理。只好露出吃了臭鸡蛋一般的表情看着林晓路。 “活着的人快乐才是最重要的。那些梦啊,都是因为你善良所以才太内疚给了自己压力。以后不要再责备自己了,你不是坏人,真正的坏人是不会自责的。”林晓路认真地说。 苏妍低头不语。 “假如活着的人为死者愧疚太多的话,他们也不能安心的。”林晓路搬出漫画上的那些说辞来用。 “假如以后你再想起小芹,就要记得她在公园里写过‘大家都要幸福’。这才是她对你们大家真心的希望。” 林晓路相信小芹确实会这么想。一个会写下那样句子的女孩。一定会这么想。 “嗯。谢谢你,林晓路。”苏妍点点头。又若有所思地说:“一切都已经事过境迁了。” 是的,一切都已经事过境迁。 那时候,她甚至比任东还高一点。她默默地站在他背后看他打架,有时候自己也上去给对手两脚。那之前她活得像个男孩子一样。把自己的少女之心藏在暴烈的外表下面。 苏妍装做没心没肺却时刻都站在任东旁边。她早就知道小芹的心情。可高中时候的那些单纯的感情,谁喜欢谁,谁又笑笑将表面的和平持续下去,做个半生不熟的旁人眼里的朋友。这些像快进的录像带一样迅速出现在苏妍记忆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这些事情,直到林晓路又说出,任东喜欢自己。 任东是不是喜欢我? 四年前,这样的想法会让苏妍脸红心跳。那时候每当他们之间因为小小的暧昧而尴尬起来的时候,苏妍就冲上去打任东一拳,在他看到自己脸红之前就跑到他的前面去。 那些单纯的日子跟简单的爱情再不会回来。一切都已经过去。 事过境迁。 [2] 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学期开始了。教室里空了十几个座位,有和苏妍一样去外地进行专业强化训练的,也有觉得高考无望早做了别的打算的。 一下觉得教室空旷了许多。 班主任扫视了一下教室,说:“尽量都往前面坐吧,现在人少了。” 一阵稀里哗啦移动桌子的声音,郭潇悦搬着桌子移到林晓路的旁边,冲她眨眨眼睛。 “你好,补习之友!这学期也一起加油吧!”郭潇悦总是这么精神。 这学期她们继续一起报了周末补习班,上课的时候一起认真听讲,当然偶然也表情认真地走神掉。 又是数学课,两个女孩一起表情认真地走起神来。 郭潇悦一脸严肃地拿出一本《漫画快递》看起来。一抬头晃到林晓路正一脸欣喜地望着她。 “怎么啦?”郭潇悦问。 “你也喜欢看漫画吗?”在林晓路同学念高中的时候动漫产业还没有那么普及。所以每次发现看漫画的人,地下党遇到坚持同样革命理想的同志一般欣喜。 “是啊!可我已经把所有的漫画都收起来了,规定自己高考之后才能看……杂,杂志不算啦。”郭潇悦因为自己在看漫画的东西有点不好意思。 她在寒假的第一天,就把自己所有的漫画打包放到了柜子的最顶端,还煞有介事地在上面写了一个“封”字。抬头望见它们的时候心里总有痒痒的痛,又低头继续看学习有关的书,露出一副危难关头大业为重的表情。 “嗯……你说得对。此情若是长久时,又何必朝朝暮暮。”林晓路抿着嘴皱着眉点点头。 虽然是句玩笑话。但确实,一辈子还很长,高考之前的这段时间最珍贵,可以把将来也一样可以做的事情统统往后挪。在合适的时间安排合适的事才能有效率地用完人生。 但也不用把自己丢到没有新鲜空气的岛屿。偶然看个杂志也能调剂调剂。 “哇,好棒啊,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风!” 林晓路把脑袋凑过去,看到铜纸上印着一片极鲜艳的颜色,用锐利的笔触雕刻出一个打扮入时的男孩不屑的神情。 好像油画啊。这也叫漫画?林晓路心想,但看到郭潇悦热情洋溢的眼神实在不忍心说出真心话,只好问:“是谁画的啊?” “我看看,叫王成啊,是个新人。真可惜,只登了几张画。” 她想到假如要是苏妍,一定会自豪地挥舞着这本书,高兴地向她炫耀:看,王成的画,很棒哪,很有才华吧,他将来一定会成功的,你就等着看吧! 林晓路微微地叹了口气。笑着说:“放心吧,以后一定还会有更多他的作品吧。” 看到自己认识的人出现在出版物上,感觉多少有点奇怪。王成的作品终于破土而出了。王成在他的人生理想上一点点地前进着。苏妍现在在哪里呢?也许正在他身边为他高兴吧。 “没错!”看到好画就控制不住的郭潇悦情绪激动了起来,然后那一节数学课林晓路再没看进去一个单词。 虽然只有林晓路一个听众,郭潇悦还是激情燃烧地做了一个讲演。她说几个前中国对动漫的关注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但原创力量始终跟不上。文化部始终把漫画看成是一件娱乐小朋友们的事情。做出的动画片也好,还是漫展的各种项目也好,都太低龄化。动漫展,严重的缺乏原创类的漫画作品。动画产业与漫画不能接轨。还说做动画做游戏的那一部分已经先富起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漫画扬眉吐气。 郭同学的讲演大部分内容林晓路都没有听懂。 林晓路很惊讶身边居然有人如此了解漫画跟热爱漫画并如此严肃地看待它。 而且,奇怪的是同样看着日本漫画长大的郭潇悦还以极大的热情喜爱着中国文学。 郭潇悦知道的事情很多,博古通今。之前林晓路周围的小世界里每个人都在为感情的事喜悦苦恼,但郭潇悦好像没有那根神经。 别的女孩子们为了男孩的眼神心情跌宕恨不得能进入他们的心的时候,郭潇悦会啪地把一本《唐诗三百首》往课桌上一摔,说:“他大爷的太感人了!”恨不得回到李白那个豪气冲天的年代。 杨梅也是要吐气的耶。 [3] 危险,危险,危险。 从补习班下课的时候已经天色昏暗了。郭潇悦正在跟林晓路讨论着过去进行时的语法的时候,忽然一个影子蹿了出来。抓住了郭潇悦的自行车龙头,亲切地大喊:“你这个死人!” 在郭潇悦愣住的那一秒里,林晓路被吓了一跳。 这个姑娘,把自己的头发漂成浅灰色,并且还梳成刺猬状立着。嘴上叼着一根烟。并且打了唇环。指甲涂成黑色。一身黑色的紧身皮衣,配上苏格兰红蓝格子。 有点像漫画书《NANA》里的角色,但又说不上哪不对劲。 “冯娟!”郭潇悦表情说不上是惊喜还是惊讶,“你怎么在这?” “我妈叫我来补习!”冯娟把烟头往地上一丢,然后用她的大头皮鞋狠狠地踩了踩,“但我以后再也不来了,听得懂个屁!你也来补习?” “是啊,对了。这是我同学,林晓路。”郭潇悦说。 “哦,你好。”冯娟斜眼看了林晓路一眼,眼神中毫不顾忌地流露出她看不起林晓路一身校服,继续不客气地打量了郭潇悦一番,说:“你这死丫头,现在怎么一副良家妇女的样子啊!” “哎,年纪大了,再穿成那样觉得很闹心啊!”郭潇悦用认真的语气说出了玩笑话的效果,冯娟一顿大笑。 “嘿,我正要去找琉璃她们玩呢,一起去吧,大家都很想你呢,转学了之后连个消息都没有。” 林晓路这才想起,郭潇悦是高二那年才转学到二十五中的,比她还晚一些。 “我要回家复习。”郭潇悦眯着眼睛笑着说完这句话。 “靠,开什么玩笑啊,走走走。”冯娟拉着她的自行车龙头。 “我不去。”郭潇悦小小的个子无比稳健地拽住车龙头,“我要回家复习。” 冯娟意识到她是认真的,抓住龙头的手松开了。换上蔑视的笑容,她一字一句地用最冰冷的语气说: “郭潇悦,你变了。” 郭潇悦耸耸肩笑了,淡然地说:“我知道,我觉得变了挺好的。” “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麻木?”冯娟做出一副朋友被应试教育毒害至深的痛惜表情。 “麻木?是木瓜的一种吗?可以吃吗?”郭潇悦听了这个问题差点笑出来了,“拜拜哈,我要回家复习了,你玩得开心哦。” 然后潇洒地对林晓路说:“我们走。” 这个时候,林晓路觉得穿着朴实校服,并且校服上还有一些水彩颜料的郭潇悦比扮相醒目的冯娟cool一百倍。 两个人默默地骑了好远之后,郭潇悦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说:“她们还真是一点没变!” “以前的同学?穿成那样去补习班可真好玩啊。” “嗨——这算什么,我转学过来之前,比她更夸张,我以前还染过大红色的头发,走在路上回头率200%。”郭潇悦平静地阐述一个事实,语气里没有得意的成分。 =口=。 林晓路以为郭潇悦从出生的那天开始就是这样一副朴素勤奋的模样。 她一直套着大大的校服,有时候上衣的下摆都快拖到膝盖,袖子能甩来甩去也毫不介意。 “你们学校老师不管吗?”林晓路问,二十五中的高中生守则上明确规定不准染发等等等,冯娟那种打扮的同学在学校门口就被拒绝入内了。 虽然二十五中的同学抱怨学校校服制,觉得校服难看的人很多,但林晓路心里一直默默地感谢这个制度,她没有那么多好看的衣服,校服遮盖了她的这份自卑。 “当然管啊,那段时间我去学校的时候都戴帽子或者头巾。不过我那时候根本就很少去学校,所以老师也没有注意到我头发什么样子吧。”郭潇悦做出仰天思考的样子。 “很少去学校?”怎么越说越不靠谱了。 “那时候,我经常早自习的时候到学校把书包放下,然后晚自习完了去拿了书包回家。有几门课的老师根本不认识我。” =口=。 原来郭潇悦同学不是来自水果星球的,而是来自混混星球。 “你……你是被开除的吗?”林晓路小心地问。 “不是!那种私立学校只要不杀人放火基本不会被开除的。我在那里的朋友都是平时上学就玩,考试就抄答案。日子过得特别容易。也不用考虑将来。”郭潇悦说,“以前我都觉得那些努力学习的人是傻逼,就好像现在冯娟觉得我是傻逼一样。” 林晓路总是好奇别人思想的忽然转变,就问:“你是怎么忽然觉悟的呢?” 郭潇悦的脸忽然红了,有点不好意思。 “高一下半期一次月考,我认真地作弊了,那次是仔细地抄了同桌的答案,考得异常的好。当时我还很担心我妈看了我的分数又打我一顿说我作弊。结果她高兴得眼泪花包起,说,你看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那不是挺好的吗?” “好个头啊!但那段时间我妈对我好得不得了,每次逢人就夸我,搞得我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心里那个难受啊。我宁可拿个零分的卷子回去她结实地揍我一顿。而不用成天看着她闪闪发光的信任眼神接受良心的谴责。” “你有被虐狂啊!” 郭潇悦瞪她一眼继续说:“老实说,我以前不学是觉得那些题只要看书了我就都能做。不想学只是没玩够。但那之后我就实在没心思去玩了,就真的认真学习了一段时间,半期考试果然考得很好。我心里才终于踏实了。” “真厉害啊!” “高一的东西都很简单。当然了,我聪明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然后我就对妈招了上次的考试成绩是作弊,但这一次的成绩是真的。并且保证我以后再不作弊了。” “哇,那你妈怎么说。” “我妈看着我哈哈大笑。”郭潇悦眨眨眼睛,“她说我当时也知道你是抄的。” “啊?那她还做出那么感动的样子。” “我妈说,她当时一看那成绩就怀疑我是抄的,但她当时告诉自己要冷静。并且告诉自己一定要相信我。因为,万一这个成绩真是我忽然觉悟了好好考出来的,那她对我的不信任就会永远打击我的积极性。所以她当时立刻说服自己一定要相信我。她在我爸面前得意了好多天,搞得我爸忍不住悄悄跟我说,干吗非那么老实啊。” “哇……你妈妈真是太聪明了。”林晓路由衷地佩服起这位有勇有谋的妈妈,并且她还有一种江湖义气的风范,就是无条件的信任。 “那当然了,要不怎么生下了这么聪明的我!哈哈哈哈。”郭潇悦得意得鼻孔朝天。 “有一个词,不知道你听过没有,叫做谦虚。”林晓路想装出严肃的样子对她说这句话,但却还是忍不住笑出来了。【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谦虚?是食物的一种吗?” 郭潇悦就好像一只小斗牛犬,随时精神抖擞地汪汪汪汪,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充满了信心。相信我,林晓路想出的这个比喻绝对是对郭同学的赞扬。 “转学是因为你的朋友影响你学习?” “要是我想学,谁也别想影响我。但我还是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吧!我已经叛逆过了。归于平淡了!现在觉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可真踏实。”郭潇悦高兴地说。 “你不会怀念以前那样的日子吗?”林晓路问,一般都说玩野了的心很难收回来,但郭潇悦怎么能现在一直这么乖乖地努力念书呢? “那只是不懂事的一个阶段吧。”她若有所思地回答道,“我觉得,假如不是以前那么疯玩过,也很难明白现在这样在高三阶段努力学习其实是一件很充实很愉快的事。” “以前我走在街上,看到别人打量我的那种惊讶的目光,心里就会很得意呢。”郭潇悦说,“以前我完全就是个愤青,觉得别人都是傻子,就我自己聪明。觉得自己跟周围的人不同。所以费心地在外表上把自己跟别人区别出来。但度过了就会明白那些事很没意思。” “那你现在觉得什么事有意思呢?”林晓路问。 郭潇悦偏着脑袋想了一会。 那时候郭潇悦觉得把头发染成红的有意思,穿上高高的松糕鞋有意思,浓妆艳抹地混入迪厅有意思,逃学一整天躲在摩天轮里抽烟有意思。那时候,她认为,把自己从穿着清一色校服、表情认真、兢兢业业地在学校里应付考试的那些学生中区别出来,表达个性是青春阶段最有意思的事。 “现在,我觉得自己的未来更有意思,我想考中国服装设计大学。还想画漫画,好像不少漫画家是服装设计专业呢!我以前喜欢把自己打扮得张牙舞爪的是因为喜欢搭配衣服玩,冯娟她们穿衣服的风格还不都是学我的。”郭潇悦有点得意。 “在那之前你父母都不管你染头发这些事吗?”林晓路问。 “我妈遇到这些事情对我就是一顿暴打。但我爸不说我什么。”郭潇悦说,“我爸完全是联合国和稀泥的。我家到了,解散!” “解散!”林晓路也说。 郭潇悦已经精神抖擞地一蹬自行车杀出去好远了。她可真是个容易让人心情愉快的家伙啊。 林晓路忽然觉得其实郭潇悦敢于脱离以前的那群以为自己另类的朋友,归于朴实,也是一种勇敢。 她染头发的时候不怕被妈妈一顿暴打,很勇敢。 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之后,不怕以前的朋友冷言冷语的那种自信更勇敢。 第十章 “比较五花八门宿命也缤纷的事,我还是想想刚刚又听到的解释。”Act.10 Omnifarious From 张悬《讨人厌的字》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你们把心情的光线折射进我心里。 虽然有时感受了你们的悲伤。 却开始觉得心里满满的, 有了重量。 [1] 发现韩彻的背影出现在学校门口的时候,林晓路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经好久没有想起韩彻这个人了。 虽然已经是傍晚天色昏黄,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看起来有些驼背的背影,头发长了一点,套着一件灰色的休闲服,依然骑着那辆黑色的老式自行车。 林晓路对郭潇悦说了声我今天要去别的地方,就蹬上自行车追着韩彻而去了。 路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下班的人潮高峰期已经过去,空气还带着冬季残留的一点寒冷,韩彻的身影在不远处忽暗忽明。街道两边的灯光已经亮了,却还是显得有点冷清。 红灯的时候一起被拦截在稀疏的几个人里,她却还是远远地和他保持五米的距离。在隔着韩彻两个人的背影间隙里看着他衣服上的线头。 她想起很早以前第一次在学校看到韩彻的时候,好像已经是很早很早的事情。有时候,韩彻就好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那只拿着钟一直在奔跑的兔子一样,她始终都只看到他的影子一闪而过。 果然他又骑到了熟悉的玉林小区。 路过“公园旁边”的时候,韩彻抬头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林晓路看到他在橘色的灯光下,显现出少女漫画言情小说里经常出现的“忧伤的侧脸”。 多么少女情怀总是诗的一个晚上。 她决定了,假如韩彻进去,她就跟进去,勇敢地打一个招呼,问:“请问你是美术学院的学生吗?” 然后若无其事地问问那个学校的情况,若无其事地说,我也想考那个学校。然后再若无其事地跟他还有大叔一起聊天。 一想到这里林晓路就心跳加快,她现在终于有勇气做这样一件小事——大概有吧。 本想继续跟踪的林晓路多此一举的抬头看了一眼韩彻看的方向——从“公园旁边”的店面里投射出的白色灯光,勾勒出一对男女热情吻别的侧影。 男的是胡旭,女的不是张小蔓。 那一瞬间跟踪韩彻这件事在林晓路的意识里又烟消云散了。 [2] 直到那女的上了出租车扬长而去之后,林晓路还愣在路边。胡旭没事人一样过来跟她热情地招呼道:“好久没过来了啊小丫头!”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 林晓路往后一闪躲开了,瞪着胡旭。 假如林晓路再成熟一点,她会笑着打个招呼然后走了,假如林晓路再懂事点她会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生活假如是朋友就不要干涉。 但林晓路就是那么一个死心眼不会来事的傻丫头,对自己喜欢的朋友坚持一种无厘头的心理洁癖。 她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胡旭面前,一副胡旭欠了她好多好多谷子的样子。 “我跟张小蔓是不可能像你以为的那样好好在一起的。”胡旭已经从林晓路脸上读出她想问又无从问起的问题。 “你们明明就相互喜欢,为什么还非要这样相互折腾呢?”林晓路问。 “真奇怪,我为什么非要跟你这个毫不相关的小丫头解释这些破事呢?”胡旭坐在店门口的石阶上点起一支烟。 因为你是我来到这个城市第一个把我当成朋友的人。 因为我喜欢你们两个。 因为你们教会我怎么轻松地跟人相处。 因为你们有那么神奇的相遇,一起走过那么多美丽的地方。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你一个人难过的模样。 因为我希望你们幸福。 林晓路在心里回答着,但这些话哽在她的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只是轻声说:“明明你就那么喜欢张小蔓。为什么还要跟别的女人乱来?” “我们两个都是这样的人,都各玩各的。”大叔用双手托着下巴像被人冤枉了的小孩一样,有点委屈却又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 “为什么?”这个为什么不单是对大叔,这个为什么是林晓路对整个世界的疑问。他们的生活方式,是对恋爱还抱着无限纯美幻想的林晓路难以理解的。 “林晓路啊。你是不是言情小说或者漫画看多了,以为所有的恋人,都是要忠贞地死守在一起?是不是以为只要相爱就不要再看旁人一眼?那些都是扯淡的,写出来给你们这些傻啦吧唧的小姑娘看的。”胡旭用了很柔和的语调,语重心长地说出这些杀伤力极强的话。 林晓路被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对你比感情更理直气壮。但爱情根本就不是一件纯粹的东西。”胡旭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小蔓姐以前遇到那些糟糕的事情才不能相信爱情的,假如连你都这样,她……”林晓路说到这里哽咽住了,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为什么忽然地就要忍不住眼泪了。“她怎么可能会幸福呢?” “她不需要我的。你抬头看看,我只有这个破店,平时就接一些广告活维持生活,而且我一有钱就往外跑,全部霍霍掉。张小蔓那种女人,是不会甘心跟我这样的人过的。她想要的稳定,我做不到的,天性难改。”胡旭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苍凉。 林晓路的心被刺得很痛。她不明白为什么浪漫的背后还有这么多现实的问题。 “你们在一起明明就很快乐,为什么不能努力一下呢?”林晓路说。 胡旭凄然地一笑,“我们这么分分合合已经七八年了,你以为我们没有努力过吗?” 两个人的感情生活将充斥多少琐碎的细节,是外人无法体会的。两个人的感情开始得越绚烂,对彼此和未来抱的期望就越高,然后,失望得也就越多。 他们在不同的城市交往着不同的人群,有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胡旭曾经为了小蔓一次次地飞往上海。也曾想过要留在上海求职。但那个城市紧张的节奏完全不适合他。 他为了恋爱去工作,但他开始工作就没有时间恋爱。 你以为相爱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吗?相爱只是一切问题的开端而已。胡旭跟张小蔓折腾了这么多年,终于明白了这个问题。 “你知道吗,世界很大很大,而你越天真就越无畏,就会这么理直气壮地以为世界上的一切都跟漫画书里一样美好,以为所有的伤害都只是因为当事人不努力。却不明白,还有来自生活的侵害,很多未知的苦难你不明白。” 胡旭说:“谢谢你为我们操心。我也很高兴世界上还有你这样单纯的家伙相信爱情,可是我们已经太老了,太清楚了,爱情是世界上最不靠谱的事情。” “既然这样,你们为什么不干脆地分手,然后自己去好好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呢?这样一直牵扯着,多痛苦啊。”林晓路说。 然后她想起不久前郭潇悦丢在书桌上的《庄子》。就说: “既然不能相濡以沫,就相忘于江湖吧。” 胡旭沉默了好长时间,说:“假如不能相濡以沫也不想相忘于江湖呢?” 假如不能相濡以沫也不想相忘于江湖要怎么办呢? 林晓路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庄子毕竟是生在没有网络没有手机通讯极不发达的古代。在这个资讯如此发达的时代,一个人要完全失去另一个人的信息,彻底地忘了个干净,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为什么一定要相忘?两个人一起走过的那些路,七八年彼此付出的努力,流过的眼泪,分享的快乐,还有相互依偎着的体温。 不能忘记,甚至不想忘记。但却又不能安心地留在小水洼里让彼此之间没了自由的天地,只剩下爱情。 “如果我们之间只剩爱情了,那么爱情就狗屁不值了。你那浪漫的小蔓姐曾经说过这句话,原话。她愿意说那些浪漫悲伤的故事给你听,但她骨子里是个现实透顶的女人。” “你……”林晓路听到胡旭居然这么评价自己爱的女人,简直要气急攻心了。 “你们女的啊,就是喜欢把所有的事情都无限浪漫化,说起来都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温暖而美丽,感动而忧伤。骨子里却从来不相信爱情,只一味地逃避,到最后还把责任全都推到男人身上!狗屁!” 胡旭明明就知道自己跟一个高中生动怒是件幼稚的事,但听到林晓路站在张小蔓的角度责备他还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上面那段激奋的演讲全是冲着张小蔓的。林晓路理解这一点所以不跟他计较。 “我现在,真的一点都不理解你们的事情了。”林晓路说,“也许我长大了会理解。” “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理解,希望你将来遇到的那个人,是个跟你一样单纯天真的家伙,然后跟傻子一样的,幸福高兴地生活在一起,生一个跟你一样单纯天真的孩子。” 大叔在地上摁灭烟头,抬起头,非常认真地看着林晓路说。 胡旭并不擅长去讲述感情生活里那些痛苦的回忆,所以林晓路能听到的就只是他几句简单的抱怨而已。男人跟女人是很不同的生物,对于这段感情的痛苦说不定他感受得比张小蔓更深刻。但他不屑于去描述那些。全都深埋在心底。 那一天,林晓路是怎么跟大叔告别的她记不清了。 似乎是,最后,她站起来摸摸大叔的头,说:“希望你能过得快乐。” 或者,她最后只是对大叔说了一句:“我喜欢你。所以你要过得快乐。” 但就林晓路的个性来说,更大的可能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起来轻声说:“再见。”就离开了,头都不回,因为眼睛红了。 那些表达她自己被触动的情绪的话语,她都说不出来。 林晓路只记得那天她在黑暗中慢慢地走上七楼,调整自己的呼吸。 开了门,笑着说:“妈,我回来了。” [3] “刚才有个叫任东的男生打电话找过你,叫你回来之后打电话给他。号码在这里。”妈妈递给林晓路一张纸条,有些意味深长地冲她笑着。 “是苏妍的朋友啦。”林晓路抓过纸条。为了避免嫌疑当着妈妈的面就拨了回去。其实林妈妈一点监视她的意思都没有,纯粹打趣林晓路。 “是任东吗?我是林晓路。” “太好了,你打过来了!周六我们乐队在小酒馆演出,晚上八点开始,你来看看吧!” 为什么啊,这是林晓路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她说:“啊?” “苏妍跟谢思遥都不在成都,都没有什么女嘉宾了,还好有你!”任东说。 “可是……”虽然周六的补习到下午六点就结束了,但林晓路还是觉得去小酒馆是件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的事。就好像叫猴子去旁听人大代表选举一样的不搭界,再说猴子也不知道自己要穿什么才好。 任东一听这犹豫不决的口气就变得无比坚定了,说:“别不耿直啊!就这么说定了,你七点过来我们领你进去,不用门票!” “好……好吧。”林晓路只好同意。但又抱着一线生机地想,假如妈妈不同意的话就可以有正当的理由不去了。 于是兴高采烈地问妈妈明天晚上可不可以去小酒馆看摇滚乐队的演出。 听了这个高三阶段的家长一听就会拒绝的行动计划,妈妈爽快地说:“去吧!” 林晓路想,这是什么家长! 周六的补习班,休息时间,林晓路问郭潇悦那个她自己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假如鱼不能相濡以沫,又不能相忘于江湖,该怎么办呢?” “那,就做成水煮鱼吧。实在太好吃了。”风雅潇洒的郭潇悦咬着笔头陷入了对美味的水煮鱼的无限联想。然后流着哈喇子认真地思考起了鱼的很多种吃法。 也许郭潇悦的神经回路就是这样的与风花雪月风马牛不相及。 林晓路看着她的样儿乐了,在这悲情伤痕青春文学泛滥的年代,这个家伙到底是被什么养大的啊? [4] 晚上七点在小酒馆门口,林晓路看到热情向她招手的任东。也看到任东旁边的女孩子露出以前跟谢思遥一样“怎么穿成这样”的神色。 哎,确实。林晓路穿着一件草绿色的连帽休闲服,还有穿了两年的老牛仔裤,和她旧旧的黑色运动鞋。还背着用了三年的旧书包。 虽然平时林晓路这么随便的穿着觉得很舒服。但一到小酒馆和周围那些花枝招展或者个性十足的摇滚青年们一比,她的寒酸之气春意盎然。 我家就是没钱买好看的衣服。想起了郭潇悦对服装那种自信的态度。林晓路决定这次不去自卑自己的外在了。就大方地走过去跟他们打招呼了。 是的,人跟人本来就是分成很多不同的种类。没有必要为自己的本色自卑。 这次见到乐队觉得他们比上次安静沉默了许多,跟上次嬉笑打闹的场景完全不同。 只有另外两个女孩在唧唧喳喳地问着他们关于乐队的各种事情。对很多女孩来说,乐队都是一件气派的事情吧。 林晓路又开始理所当然地沉默着,小心而缓慢地喝她面前那杯昂贵的柠檬水。 听着他们沉闷的谈话,了解到乐队是高中时期成立的,任东是吉他手和队长,他们乐队的歌,词曲都是任东写的。乐队的名字叫耀斑。现在大家已经分散到了不同的地方。原来的主唱已经考上外地的大学了所以由任东代替。 “不知道思遥现在在澳大利亚怎么样了。”鼓手大白念念不忘地说,倾慕之情全流露在脸上。 “嗯,说不定已经被晒得比我更黑了!”任东说。大白笑了。 原来,第一次苏妍把谢思遥带到这群家伙面前的时候,大家都逗她说她太黑,跟任东一般黑。问他们是不是失散多年的非洲兄妹。就因为这个玩笑,任东认了谢思遥当干妹妹。 任东说:“大家渐渐的各奔东西了,现在想聚在一起排练一下都不太容易。” 快八点了依旧没有多少听众,来的人都要聊天喝酒。都不像是冲着乐队的演出来的。大家都有点不满的情绪。 他们之前的演出都是在有一定名气的乐队前作暖场。来的人都是冲着别人的。而小酒馆一向都是个友好的地方,他们都会获得等待着看正式表演的观众鼓励的掌声。所以乐队成员心里有时会有点小小的自鸣得意。 任东很明白这一点,所以平静地喝着啤酒,说:“早就告诉过你们会是这样的情况啊,不管怎么说,唐姐给我们这个机会在这里折腾就已经很不错了。大家高兴点吧。没有人就当自己玩好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台前。 林晓路第一次看清了小酒馆的舞台,是一个三平方米左右的被暗红色包围着的小空间,放上一架鼓之后,就没有多少位置了。 “不管怎么样,至少演好这一场吧。”大白说,他也站了起来,大家这才全都聚到台前,磨磨蹭蹭地开始调试起器材。 曾经因为前面挤满人而拥挤不堪的小舞台此刻显得空旷,但聚光灯照耀着他们的一瞬间,第一段曲子奏响的片刻,这些普通的男生忽然看起来是那么的不同。 他们的身影在灯光中融合着强烈的节奏忽明忽暗。摆弄着乐器的男孩一瞬间就笼罩在迷人的光环里了。 难怪摇滚是会让女孩们心动的东西,有时候真是跟歌曲的好坏无关了,在现场的节奏中,只要爆发力够,就足以让那些小女生挥洒青春热汗了。 林晓路不怎么听摇滚的,前面的几首快节奏的歌,现场效果很不错,她也跟旁边的人一起努力地为任东叫好鼓掌,但她基本不太明白唱了些什么。 林晓路只记得最后的那一首歌,好像是唱给一只小兔子的,是一首很缓慢的歌,因为是一首新歌,没有时间彩排,所以只有任东单薄的吉他和他有些沙哑的声音流淌在小酒馆暗红色的空气里。 很是伤感。 任东抚完最后一个音节的时候,小酒馆内一片寂静。好一会,同来的女孩才回过神来拼命地鼓掌带动了其他人稀稀拉拉的掌声。 任东深深地对台下鞠了一躬。干脆利落地走下了台。 林晓路被这首歌感动得鼻子酸酸地打了两个喷嚏。 [5] 演出结束之后,其他的人很快就离开了。 任东一个人默默地在聚光灯熄灭的舞台上收着东西。黑暗吞噬着他周围的空间,还有那些跟乐队一起度过的时光。 那场景,看起来很孤独。 “苏妍最近怎么样了啊。”林晓路凑过去问。 任东叹了一口气,“上个星期打过电话给我。她说她没什么不用担心。但我觉得不像过得高兴的样子。” “为什么?” “因为她一般只有不开心才会打电话给我。”他拉上了吉他袋子的拉练。 只有不开心才会打电话的朋友之间,一定有着旁人不理解的默契和相互信任吧。林晓路想。 她跟任东不算熟,但苏妍对林晓路讲过很多任东的事情。又对任东讲过很多林晓路的事情,所以他们俩之间的陌生感早就被消除了。 朋友的朋友往往也会是朋友。 “苏妍跟王成在一起并不开心。”林晓路隐约觉得只有任东可以解救苏妍。她可能一辈子都改不了天真妄想的毛病了。 可任东的回答让林晓路很惊讶,“那是她自己决定的,旁人没有资格干预。” “她很难过啊,你怎么能放着她不管呢。”林晓路说。 这个时候旁边不知道是谁的手机彩铃响起,是那首流行得无处不在的《童话》。 “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你。” 任东听到这段歌词,忍不住皱了眉头。 林晓路想,摇滚青年的特色之一大概就是愤世嫉俗。所以流行歌都会让他们大皱眉头。但任东却说:“听听,写得多好的歌词。”虽然带点嘲讽与反话的意味。但他却好像真的对这个歌词印象深刻。 任东说:“但世界上总有人会拒绝被守护,所以那些想守护人的天使都贼孤独。只能抖搂着翅膀在旁边瞎扑棱。” 他把如此唯美的一个场面描述成这样,林晓路忍不住笑了。 但任东在昏暗灯光下的表情很诚恳。小酒馆的照明设施总是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类在明亮的地方就会因为害怕暴露而自我保护,在黑暗中,互相看不到表情,就能轻松一点说出心里话。 “假如有一天我能保证苏妍在我身边很幸福的话,我一定会去追她回来的。”任东说,“但现在,我连自己的乐队的未来都保证不了,更何况是苏妍。” 林晓路被他的这段话给郁闷到了。露出被别人欠了几斤谷子的表情。 任东看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说:“你可真爱管别人的闲事。你放心吧。苏妍那么大个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担心她这样下去,高考会受影响。”林晓路说了眼前这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任东说:“放心吧,我会努力的。以后不会让她受苦的。” 他跟苏妍,初中开始就是同学。他们认识已经有七年。对十八九岁的人来说,七年有时候漫长得像一辈子了。 任乐是快意恩仇的人,打群架,跟哥们的关系很好。男生之间的友谊都是汗水加上血水的。(虽然这些血水也只是擦破皮或者面部的淤血而已。但好歹也是血。)就是这样好像很刚烈的人,感情反而被埋在心里更敏感的土壤里。 任东忘记自己是哪一年开始喜欢苏妍的,也忘记了为什么。这对他来说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无须去描写什么某年某月某天怦然心动的那在任何言情小说少女漫画里能读到千百次的瞬间。 他来自一个相对贫寒的家庭。父母都下岗了,开着一家小吃店辛苦地维持营生。 从小就耳濡目染父母起早贪黑做生意,跟各种人打交道,在日常生活的嗑嗑碰碰中巧妙地躲避收保护费的闹事的食客,他的父亲就是在日常生活里,用朴实的行动保护着母亲。从来不多说什么废话。所以任东认为,感情无须表达,男生默默地保护女生就好了。 他也比同龄的人多一份成熟和脚踏实地。玩乐队的支出全靠自己平时打工,有时候也帮小商家做点技术性的音乐赚钱。 他那时还没有感觉到过家庭环境跟友谊有什么关系。 几年前,大家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任东不以为然地将大家领到一家当时跟他家差不多的小吃店里吃东西。 大家表现出怎么会到这样的地方的情绪时,他也没有注意。 直到女孩们嫌桌子脏凳子不干净,苏妍拿着卫生纸擦来擦去。男生则毫不掩饰不满地当着老板说这里怎么这么寒碜,你们的碗干净吗?菜是新鲜的吗? 他才渐渐地感觉到难受。想掀翻桌子走人。 但他忍住了。只是平静地对大家说:“我家也是开小吃店的,跟这一家差不多,谁再抱怨就给我滚。”任东的坦然也是他可以成为老大的品质之一。于是没有人再抱怨,大家表情尴尬地吃完饭。 他并没觉得要为此而羞愧,他明白自己父母的不易,再说人也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生。 让他难受的是苏妍事后一直跟他道歉,那愧疚的样子。更让他受不了的是,那之后大家再聚会,苏妍总是抢着付钱。 虽然这些年来由于父母苦心经营,经济状况已经逐渐好转,他却渐渐清楚了,他跟苏妍从一出生开始就在不同的阶段。 人从一出生就分为三六九等了。觉得不公平抱怨命运是软弱的行为,想改变就只能靠自己。他清楚自己没有资格承担苏妍的现在。 他只能比同龄人更理智地将这份感情存放在心里。 虽然自己也在和别的女孩交往。但他知道那些女孩都只是过客。所以只选择和他一样轻浮对待目前感情生活的女孩做伴。与他消磨掉青春一起经历迈向成人的声色体验。 任东从来不对真心喜欢他的女孩下手,因为这样迟早会伤害别人。这就是任东的善良。 虽然苏妍跟王成的事情让他很难受,但他明白这一切最后都会结束。时间会把他们两个带到正确的地方。 因为他心里无比确定对苏妍的那份感情。 确定得都不需要急于去证实。确定得不需要苏妍对他回报同样的感情。当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感情厚重到一定的程度时,这份感情就会变得坚实又宽容。 他跟苏妍之间的感情有时候更像兄妹。 他时刻地、无条件地关心她。这种关心甚至包括尊重她自己选择的不幸福。 他站在她的背后,看着她倔强地承受着悲伤为她揪心,但他依然尊重她的选择。 爱一个人要承担很多东西,包括因为尊重对方的自由而忍受的痛苦。 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路过“公园旁边”的时候,那里大门紧闭。 胡旭跟张小蔓,任东和苏妍,在他们的心中同一个故事,同一段感情,在两个当事人的眼睛里却如此不同。 既然人和人之间存在这么大的差异,又为什么还要恋爱? 或者,只为了曾经的一瞬间的心心相印,就舍不得丢弃感情生活里的那些糟粕,就留在两个地方相互折磨相互思念,等待着彼此遗忘,或者,或者等到有一天爱不动了,老到可以宽容一切了,再牵着手走到一起? 人为什么要相爱呢?相爱的人为什么要这样呢? [6] 很久很久之后,林晓路拿到了任东送她的CD小样,里面有那首关于小兔子的慢歌。 歌词是这样的: 小兔小兔你实在太年轻。 世界里对你来说很新奇, 彩虹太平常风雨才有趣。 小兔小兔我也实在年轻, 肩膀扛不起你要的未来, 未来长路会延续到哪里? 我也曾为你的悲伤揪心。 可我无能为力,无能为力。 小兔,小兔,小兔。 能不能告诉我你依然相信, 眼泪洗过的世界还是一样美丽。 小兔,小兔,小兔。 有一天我会告诉你, 眼泪洗过的世界还是一样美丽。 也许歌词有点俗气,但任东就是这样的朴实。 然后,又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林晓路才知道,苏妍剃光头的那一年,任东叫她秃子。后来叫她小秃子。 那时候两个人在QQ上聊天的时候,任东叫她:“小兔子在吗?” 那是输入法里的第一个词。没心没肺的错误。那段时间苏妍就把QQ头像改成了小兔子。 不久后苏妍就长出了头发,并且QQ升级为太阳,她就换成自己喜欢的图像了。他也再不这么叫她了。 第十一章 “我们练习微笑,终于变成不敢哭的人。”Act.11 WE From陈珊妮《我们》 时光飞逝,你们的爱丢失在哪里? 我藏起过一片记忆,它记录着你们自己都已遗忘的开始。 没有意义,一切已被否定,来不及。 [1] “画得我都快想吐了,真是的,难道为了高考就必须做这么无聊的事情吗?”下课铃一响,老师前脚刚走,王马志就把水粉笔往水桶里一丢,愤怒地说。 大家也都七嘴八舌地开始了抱怨。这段时间正是高三的专业强化时间,三个星期都要每天上午一张下午一张地不断画水粉,素描。每三小时一张。完全为了应对考试。 一个多星期下来,大家已经画得呜呼哀哉面无人色了。 “静物画得不像或者位置不对根本不重要!你想想,四川几万个艺术考生,阅卷老师根本不可能知道从你坐的位置看到了什么。只要你的色彩感觉好,大关系好,就容易得高分。”老师成天也都说这些没有营养的东西。不想吐才怪。 班上的同学瞬间就鸟兽散了,脸色发绿地去吃午饭,午饭回来,等待他们的还有一下午没营养的机械训练石膏像。 郭潇悦却表情愉快地坐在位置上对上午的静物画进行最后的调整。她确实也画得跟摆放的静物很不一样,像是在做构成设计玩一般,改变颜色改变位置和空间。 正午的阳光洒进教室,因为长年画素描而留下的铅粉让画室地板异常光滑,闪着水面一样的铅色光芒。 郭潇悦居然在尝试表现这种地板的光芒。 “哇,考试这样画会扣分的。”林晓路说。 她毫不介意地耸肩笑笑,“哎,为了好玩嘛。” “成天为了艺术高考而画那些没营养的东西也能觉得好玩?真不知道为什么考试就非要考这些,让学校为了升学率完全不在乎学生学什么东西。”林晓路有点愤愤不平。 一年前,学校就因为高考不考图案设计,而取消了这门林晓路最喜欢的课程。高三的学生无论多温和,到了这个份上,总会被搞得有点愤怒青年的味道。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啊!”郭潇悦说,“人的一生分成很多阶段。在每个阶段都有一些事情是必须要做的。比如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就是艺术考试。再厌恶,也还是得画三个星期这样的东西。不如想想怎么能让自己有兴趣一点。” “你真是对什么事情都充满兴趣呢。”林晓路一边搅动着浑浊的洗笔水,一边意志消沉地说。 “学校里教的东西,根本不是真正的艺术。”郭潇悦说,“哎,德加,年老的时候瞎了不知道自己画的东西,于是他就做雕塑,最后做出那个世界闻名的芭蕾舞小女孩。” 听着郭潇悦引经据典,林晓路的鼻子都要露出了,“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我的意思就是每个人在一生中都会遇到有些时段不能完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如何有效率的利用自己的人生,就是在每个阶段做合适的事情。现在我们只能当自己瞎了,在无趣的事情里摸索自己喜欢的那一点东西。” “也对,反正艺术高考也只能折磨我们三星期了。”林晓路耸耸肩膀。 “艺术类的学生,很难在学校里学到能让人有艺术家的概念的东西。学校培养的都是工匠型人才。所以,假如你喜欢。就得自己锻炼自己。”郭潇悦严肃起来还真是一本正经的。 “比如你画这个地板也是锻炼?” “是啊,还有,学英语的时候记一些自己喜欢的句子,学历史的时候考察一下自己感兴趣的历史人物。看古文的时候嘛,自己在家里豪放地大声朗读,其实也很爽的。虽然都对高考没什么帮助。”郭潇悦洗了洗笔,伸了个懒腰。 “豪放地朗读古文!你真变态!”林晓路用了佩服的语气,这些鬼办法让她觉得高三其实还有很多乐趣是她没有发掘出来的。 “变态,就是改变自己的态度!”郭潇悦气运丹田地答道。 [2] 冒菜三块钱一份,米饭五毛一碗。添饭免费。 郭潇悦拉着林晓路到冒菜店坐下,口水哗啦地看着下锅的冒菜。土豆花菜血旺金针菇……在热气腾腾的辣味空气里闻起来好诱人。 “我们一起叫一份冒菜,然后两碗饭吧!”郭潇悦对林晓路说了一句,又转头毫不在乎店老板嫌弃的目光说道:“听到吧!就这样!” “咕噜——”代替林晓路回答的是她肚子发出的饥饿的叫唤。 等着冒菜的当儿,郭潇悦摸出口袋里的《漫画快递》,嘿嘿地笑着说:“我怕自己又买漫画看,就叫我妈不要多给我钱,但看到这本书实在忍不住还是买了!所以饭钱不够了!” 郭潇悦治自己还真是有一套。 “这期上面有上次那个漫画家的故事作品呢!”郭潇悦一定是没钱买但又心痒痒,所以就到书摊翻看了。一边喜欢漫画一边又怕自己分神的矛盾劲还真有趣。 “啊,王成吗?”林晓路问。 “对,王成!”郭潇悦爱不释手地翻着那个只有二十页的故事。 “用笔实在太帅了!他是我的偶像。”郭潇悦赞不绝口。 “你见过很早以前老在门口过追谢思遥的那个家伙吗?”林晓路问。 “啊?谁啊?”郭潇悦皱着眉头想不起来,经过种种的提示,她终于记起了他那夸张醒目的打扮。 “那个傻子啊。哈哈,还真的有点像这个故事主角打扮的感觉呢!”郭潇悦乐了。 你的偶像曾经站在我们学校的门口穿得扎眼无比地掠起一摊鸥鸬。现在你坐在这里看着他的画崇拜无比却说他本人是傻子。她就此决定不揭露王成的真相以免打击到郭潇悦的那颗脆弱的少女之心了。 “为什么呀,不是挺帅的嘛?”林晓路故意逗她。 “画成那样挺帅,穿成那样太二!生活跟漫画可是两回事!漫画毕竟还是一种夸张的艺术嘛!”郭潇悦看到冒菜上来了,小心地合上书塞回塑料口袋里。 林晓路夹起一块土豆筷子还停留在空中的时候,郭潇悦已经端起冒菜碗就往饭里倒辣椒汤,然后稀里呼噜地往嘴里扒饭,又夹起金针菇往嘴里塞。吸着气说:“好烫!”但吃饭的速度丝毫不减。片刻之后已经在大叫“添饭!”赢来了店老板一张铁青的脸。 便宜的冒菜也叫她吃得这么香!林晓路也加快速度地吃了两碗饭,趁冒菜的碗里最后只剩下了三两个干海椒。林晓路真有点担心郭潇悦会把它们嚼吧了然后喷火。 郭潇悦气运丹田地喊:“结账!”然后大大咧咧地打了一个饱嗝。两人各拿出两块五毛放在桌子上。在店老板鄙夷的目光中嘻嘻哈哈地离开了。 回到教学楼,郭潇悦认真地洗手,然后在林晓路的背上蹭干手——那是她们俩衣服上惟一没什么颜料的地方了。 “至于吗,就是个二十页的短篇啊!”林晓路假装愤怒地喊道。中国画短篇画连载的作者早就有了。郭潇悦却在这里为了个超短篇在她背上擦手。 “至于的!这可是中国漫画划时代的作品啊!”郭潇悦又爱不释手地翻起来了,“他这样的风格,是以前从来没有出现在中国的。在他之前的漫画家画的东西多少都带着日本漫画的影子。但这个家伙居然用油画的感觉来画漫画!又有超强的镜头感,漫画故事看起来好像一个MTV。我敢说,这个家伙现在绝对是中国最棒的画家!” 林晓路很想拿鼻孔看着她,说:“我觉得现在有不少画插图的人水平可以超过他的啊!” “中国!世界上最大的盗版软件使用国!只要想玩的就能免费拿到最棒的数码绘画软件!有了这样的环境当然能培养出大量优秀的插图家了!”郭潇悦情绪激动起来了,“可是,你知道吗,最重要的是他故事的内容!居然是讲的那么本土的事情。把北京地痞小伙的二乎劲表达得入木三分。很少会有漫画家画这么写实的题材的!他做的是艺术品!” 林晓路无话可说。只是不能适应印象里行迹恶劣打扮惊悚的一个家伙忽然变成郭潇悦心中的中国漫画开拓者的伟大形象。 “假如想成为漫画家,一定要画故事,无论画得多好,故事本身才是最重要的!中国太多人沉迷于画插图表现自己了。这对中国漫画事业的崛起一点帮助都没有。”郭潇悦嘟着嘴巴不满地将后面的几张其他人画的插图翻来翻去——林晓路觉得那些单独的插画很好看。 “画得开心画得高兴也就好了嘛。”林晓路说。 “说得也没错!” 教室里陆续回来人了,郭潇悦把书塞回书包生怕同学看到了好奇要拿去瞅瞅。 真是当个宝了! [3] “住爸爸家真的没关系吗?”妈妈说,“哎,我那几天必须得去上海啊,总部开会。要是其他的出差我就改时间了。” 专业考试要回户口所在地,那里离成都两小时车程。 林晓路慢慢地收拾着东西,说:“没关系。” 回乐山住在爸爸家是天经地义的事,但自从离开乐山林晓路就没有再回去过。跟爸爸的联系,无非只是在开学时间打电话要一半的学费,还有春节时候礼貌的问候一下而已。一到成都,林晓路就再也不想回乐山了。 “高考的时候妈妈一定陪你回去,我们住旅馆。”妈妈承诺到。 林晓路挤出笑容说:“放心吧,就是两天而已。”她把牛肉干和巧克力也塞到了书包里。她平时其实对零食没那么大的爱好。但不知为何想到乐山的家,就有嘴馋的感觉。 在乐山的时候她甚至偷零食吃。那段时间每次晚上爸爸跟阿姨带着弟弟去散步的时候,林晓路就悄悄跑到客厅打开专门放弟弟零食的柜子悄悄地偷一两颗糖,或者别的什么。——林晓路总是希望他们都购买小包装的零食。假如她偷走一点,他们就看不出来。 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经常会觉得很饿。这么说多少有点冤枉父亲,也许是因为林晓路正在长身体,尽管那时候她比现在还瘦,肚子里的馋虫却总像在啃着她的胃。 一次吃饭的时候,她盛了第二碗饭。阿姨说:“吃这么多啊,成绩不见长,肉也不见长!”其实那是毫无恶意的一句话吧。但林晓路就别扭地再也不添第二碗饭。每次盛饭的时候,都拼命地把米饭压得死死的。 尽管这样,还是饿。 八十年代出生的孩子,已经很少有人记得饿的滋味了,那时班上的其他同学经常抱怨家长怎么早餐又给自己水煮蛋,没味又难吃,真苦恼。 林晓路真希望自己也能有这些吃不完的苦恼。 不过那些都是陈年往事了。假如从来没有生活得自由,大概也不会在乐山的日子难以忍受吧。 [4] 在车站门口跟出租车上的妈妈挥挥手。妈妈还要去机场赶飞机。 坐上开往乐山的旅游大巴,驶向连接着城市与城市的高速公路。宽阔的田野,还有四川盆地独有的山形地貌在远处起伏的轮廓都在眼前流动着。 耳机里放着《乘客》。 “Yes,I’m going home.” 不,不是going home。 到达客运中心站时天色已黄昏。走上回家的楼梯,时间流逝的痕迹在这楼道里显得那么清晰,林晓路离开的那一年,记得这里还是雪白的墙壁。只是两年多而已。已经布满了脚印、掌印,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楼梯环绕着天井而上。抬头看着阳光洒下照耀着住户们晒在走廊上的零七八碎的衣服。还有猫在护栏上警惕地看着她。 林晓路都不记得这里的天井是什么样子。时光拉回到记忆中,走上这个楼道的时候,她总是看着地面,有时书包里装着不及格的卷子,压得她迈不动脚步。有时想着学校又要交伙食费,阿姨总会唠叨几句,磨磨蹭蹭地要等几天才给她,让李老师在念忘记交伙食费的名单时说一句:“林晓路你怎么总是不长记性?” 还有那一次周末晚上,林晓路穿着拖鞋出来晾衣服,风吹来关上了门。没有钥匙,也没有一分钱。她也记不得爸爸的手机号码——可能记是也不会打吧。 那时应该是深秋。夜晚很寒冷。她第一次站在门口那么地想回到里面去。 直到她终于顶不住,偷偷取下已经盯着看了三小时的邻居晾在外面的袜子穿在自己的光脚丫上。抱着膝盖渐渐睡着。 那天爸爸和阿姨带着弟弟去花水湾泡温泉了。星期天晚上八点多才回到家里。看到林晓路在门口只是问:“怎么不进去?” “我出来收衣服门被风吹了关上了。”林晓路说。校服已经干了。 爸爸只是哦了一声。转动着手中的钥匙。全然不知她这一天怎么度过——穿着拖鞋走到了市中心,在新华书店里看书,趴在KFC的桌子上睡了一小会,喝洗手台的自来水也解决,不了肚子咕咕叫了。忽然灵光一闪,跑到旁边的大超市里吃试吃的东西。那天真是很幸运,居然方便面试吃。暖暖的很小杯也是雪中送炭。还有各种切成小块的点心,饮料试喝,甚至还拿到一个口香糖。饿得要命还是装出一副悠闲的样子试吃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门开了,林晓路第一次这么高兴可以回到家里。 半夜她悄悄洗干净那双袜子挂回原来的地方。因为穿着拖鞋走太多路,袜子破了一个小洞,她洗了好久。 “Is life always this hard,or just when you’re a kid?” 敲门,爸爸开门的瞬间,林晓路闻到屋里扑面而来的淡淡的霉味。昏暗的客厅中一切陈设都没有变。爸爸看起来消瘦了一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衣。 “我回来了!”她说,作为一个客人林晓路露出了礼貌的笑脸。 [5] 当作为一个客人的时候,一切就变得容易起来。他们都客气而且友好地对待她。林晓路也拼命地找话题跟阿姨聊天,问起弟弟现在的情况。 阿姨也热情地滔滔不绝地介绍弟弟在小学里拿了多少个奖,成绩多么的好。林晓路也技巧性地表示赞扬跟羡慕。 “我不喜欢吃青菜。”弟弟对着碗里的青菜大皱眉头。 “那么,就吃五块,这样维生素就够了,吃完五块你就可以吃别的了。”爸爸用不容商量的温和语气说。 阿姨说:“还是你爸管得住他,他简直不听我的话,打都没有用。” “小孩子还是要跟他讲道理才有用,你越打他他就越皮实。”爸爸说。 “我才不怕你打呢!我怕打针。”弟弟一边对着阿姨做怪相,一边大口地往嘴里塞青菜。林晓路看着弟弟的样子,隐约记起自己很小的时候,爸爸也武力威胁她吃青菜,无效。 但妈妈什么也不说,只是在她生病的时候,妈妈问她:“生病难受吗,打针痛吗?” 林晓路含着眼泪点点头。妈妈就趁热打铁地说:“这是因为你的维生素不够。知道为什么你会维生素不够吗?因为你挑食,你不吃青菜还有其他东西,这样你就会生病。” 等病好之后,林晓路就会大口地吃青菜或者以前那些她不喜欢吃的东西。 长大之后当然明白青菜跟感冒没有必然的联系。但妈妈的智慧,爸爸却学习了去,用在属于他自己的家庭里。 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讨论着菜价上涨,讨论着邻居家又添置了什么新的电器。说着公司里谁又下岗离职了。老员工不懂电脑都要面对考试的烦恼。这样的家庭的感觉对林晓路来说是那么陌生。阿姨和爸爸都属于大龄员工,渐渐面临将被企业淘汰的危险。 他们俩曾经不顾周围一切的反对执意要结婚,换来的依然是如此普通的琐碎生活。 吃完饭后,林晓路看到台子上放着苹果,她说:“我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啊!”爸爸说。 “吃吧吃吧!”阿姨也笑眯眯地说,“晓路还是比以前活泼了。你以前总是什么都不说,我们也不知道你要什么。” 林晓路拿过苹果,想,假如从一开始,自己就是现在这样用活泼直接的态度去跟他们交流,她跟这个家庭之间还会不会中间有一堵墙? 也许,那时候的不愉快,林晓路自己也有责任。假如生活可以重来一次,我要早一点学会微笑。 “明天考试不要紧张。发挥好正常水平就可以了。”爸爸说。 “嗯,放心吧。”林晓路笑了,“我想再看会书。”她的房间也已经变成弟弟的书房。阿姨把沙发床拉开,铺好。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她的位置了,她感觉到很轻松。 门外,阿姨和爸爸在商量弟弟家长会的事情,阿姨说:“我那天要开会啊。” 爸爸说:“我请假去吧。” 林晓路从门缝里瞥到他的剪影。爸爸正在用手机给他的领导打电话说明天请假的事。 “我一定得去给儿子开家长会啊,开完我立刻就回公司。”爸爸的口气很急切。 林晓路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自己和弟弟对爸爸来说,果然是很不同的。 林晓路合上门,那一刻,忽然立刻想离开这里。 [6] 艺术考试居然这么得心应手。 三年的学习和三个星期的地狱集训,果然很有成效。那些色彩关系和层次安排都已了然于心。她很快就发现自己在那群手忙脚乱的学生当中是多么的胸有成竹。 周围投射过来的羡慕眼光让林晓路有点感动。 她曾经很害怕未来因为太茫然,卑微的她不知道将会被拿着考试高分的汹涌人潮推到哪里去。而现在,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她自信满满地交了画,走出教室去。 因为她知道,这只是一场考试而已。她要学习的东西,还没有开始。 [7] “你今天就要回去?”爸爸很惊讶,“明天再走吧。” 考试一结束,林晓路立刻就回去收拾好东西,然后告诉爸爸她要回成都。 “不行,我明天一早还要去补习班。”林晓路撒谎道,她一刻都不想在这个不属于她的家里多呆。 “我送你去车站吧。”爸爸说。 “不用了。我自己能找到路。”林晓路推辞道。 “走吧。”爸爸说。 上了出租车,两个人都一路沉默着。车里的空气沉闷得让她窒息。好不容易到了车站,买好票,车还没来。 “我等车来了再走。”爸爸说。于是两个人在候车厅里沉闷地并排坐着,她本来想找些话题缓和他们之间的气氛,但昨天晚上爸爸的那通电话让她什么都不想说。 看着天花板玩她的手指头。 “我知道,以前在乐山的日子很亏待你。”爸爸忽然很低沉地抛出这句话,让林晓路措手不及。 “没有啊。”她觉得还是不要谈这么苦大仇深的问题才好。 “爸爸也没有办法。阿姨比竟不是你的亲人。但她跟弟弟又都是我的亲人。我有时会忽略了你的感受。” 爸爸点燃了一支中南海。林晓路知道那是很便宜的烟。在记忆里,父亲是习惯抽较贵的红塔山的。林晓路隐约知道现在父亲生活得并不如意,他在单位已经是半下岗的状态,每个月只有几百块的基本工资。 “没关系的,你们毕竟是一家人。”林晓路说。 父亲和妈妈,也曾经是一家人。妈妈的过去曾经和这个男人坐在一起,为了她挑食的问题伤脑筋。她的过去曾经被这个男人抱在肩膀上,在灯会上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去。 最后他们还是抛弃了彼此。抛弃了共同生活的那些记忆。林晓路对父亲来讲是一个过去式。没有她,他将减少那些她成人之前的经济支出,更不用面对别人的闲言碎语。 所有的人都来自过去,汇集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合乎情理的现在。 人是善变的,也是健忘的。父母也曾经庄严宣誓结为夫妻,要不离不弃一辈子,直到被死亡分离。林晓路想,很多年以前,当年轻的他们交换戒指的时候,会不会以为那便是他们生活的美好结局? 爱情是件不靠谱的事,林晓路那些在感情生活里挣扎的朋友们都有这样的感觉,看来这个定理不光适合在爱的路上跌跌撞撞前进的情侣,还同样适用于那些恋爱开花结果的夫妻。 林晓路就跟爸爸一起沉默着,比比看谁更囧。 车站里人来人往,这些忙碌的过客里,也有好几对亲密的父女。自己跟爸爸,在很多年之前也是有说有笑的,但什么时候我们开始变成了这样?是谁先关闭了自己? 林晓路的脑子里忽然无厘头地蹦出来一件事情。 那时候她还很小很小。小到可以躺在爸爸和妈妈的中间,一觉醒来就吵闹着要起来玩。爸爸拿起手表给她看,说:“路路,我们再睡五分钟好不好,分针指到这里,我们就起来。” 这好像是一件上辈子的事那么遥远。美好得不真实,像个梦。 我们都以为有了血缘关系的人就会一生一世地陪伴彼此凝聚成不可分割的家庭。没想到,父亲只是她们母女生活中一个过客。他重新组建了家庭,变成别人的丈夫和父爱。变成路人甲乙丙丁。 林晓路在他们的爱恨平衡之间,选择成为妈妈的女儿,永远都站在妈妈这一边。 车来了。林晓路笑着对爸爸挥挥手,说,放心吧,我跟妈妈现在过得很好。 爸爸也笑笑,然后转身离去,他还要去学校接弟弟放学。林晓路看到他的背影。 车开了。父亲的身影在她的视线里渐渐缩小。然后他转身离开,淹没在人海里了。 此刻林晓路忽然明白为什么朱自清的《背影》可以打动一代又一代的人,也许总是这样游子久不归,就能看到父亲们逐渐衰老的背影。 那始终是让人心酸的一幕。 曾经父亲对她来说是个多么压抑的存在。他挥挥手就翻覆起一片阴云,遮盖了她的童年。可生活是个不断变化的动荡过程,每个人都在其中起起落落。 她本以为自己永远可以在他的强大阴影里骄傲地憎恨着他,但他这样仓皇地变老了。 也许是林晓路长高了。他现在看起来那么矮小,背也有些驼了。他因为抽了太多烟而咳嗽。头发里冒出几根扎眼的银丝。 看到这样的父亲,林晓路觉得胸上压着块石头。恨父亲比较简单,怕父亲比较简单。 可为他觉得难过她就觉得缺氧,承受不起那么复杂的情绪。 他已经是另外一个家庭的爸爸,现在,他只是一个极其普通的男人,一向爱面子的父亲抽着很差的烟,穿着洗得有点褪色的衬衣。为他的家庭忙碌,计较着一块两块的菜钱。生活的压力将他在她心目中的权威和冷漠消磨殆尽。 车开出车站,眼泪忽然夺眶而出。她并不是觉得委屈,这个不算是家的地方,无论任何委屈,她都咬着嘴唇不哭的。她为父亲的变化感到难受,那是一种混沌的痛楚,搅动着她的心,却不能痛快地大哭或者将它忘记。 父亲,希望你永远强大而又冷漠,最好还富裕又快乐。这样我在心里便可理所当然地恨你。我害怕看到你变老,变得渺小无力。 你要家庭幸福,你的儿子一定要很有出息。这样我才能安心地恨你,安心地为了妈妈承受的一切而责备你。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可以收纳起妈妈的痛苦而已。谁都没有错,只是我们有不同的际遇,被迫走上不同的道路而已。 客车渐渐驶入夜色,她要回到妈妈的身边去,回到属于她自己的世界里。 第十二章 “你不要失望,荡气回肠是为了最美的平凡。”Act.12 LOVE From林夕《爱情转移》 “坐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 From张爱玲《留情》 流淌过耳朵边的那些声音, 太多的歌曲在唱着: 爱是精致美丽的情绪, 是自私的占有和激情, 宁可为失去而哭泣也不要败给爱情。 只有过时的情歌还在唱着那些老掉牙的词: 守护、忍耐、付出、信任、分享。 [1] 时间渐渐走入夏季,在外参加考试的同学们也都陆续地回来了。苏妍没有回来,又一次失去了联系。她的手机那头是已经停机的声音。 林晓路投入了有生以来最繁忙充实的一段生活。她固执地觉得只要她能考上美术学院,那个这个世界上属于她的一切幻想就能渐渐实现。 林晓路跟郭潇悦每天都定好晚上回去的复习计划。隔天相互询问。 郭潇悦有时候会沮丧地说:“昨天晚上没熬住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林晓路想这样可不行,有个很老土的谚语是,假如一天当中计划的事情无法完成,那么一辈子的计划也无法完成。 于是就帮郭潇悦制作了一张考前复习进度表。上面有五十七个格子。写着考试之前五十七天的日期,每天完成了当天的事情,就在上面画一个钩。 在那张表格的周围林晓路又写了好多鼓励努力加油奋斗之类的话,将这张华丽丽的考前进度表给了郭潇悦。她满心欢喜地拿回去贴在了墙壁上,第二天告诉林晓路:“我爸说,上面有三个错别字。” 高考一个错别字扣一分,全部找出来每个罚写五次! 林晓路渐渐发现,自己原来是个有毅力的人。自己的表格上每一天都画完了钩才安心地睡去。假如你知道某件事情对你自己的重要程度,就不需要别人监督,自己完成的每一步都会踏实而且有成就感。 那段时间林晓路每天都只睡五六个小时。把自己灌满咖啡,然后顶着黑眼圈精神抖擞地最后冲刺。有时候太累了,就翻翻自己画过的那些高第的建筑,在想像中的巴塞罗那街道上畅游个五分钟,一次次地幻想自己在巴塞罗那的街头偶遇韩彻的不同方式,装做若无其事地问路,撞倒他的油画架,偶然停留在同一个红灯街口。 然后晃晃脑袋又回到题海里。 跟郭潇悦一起去补习的地方要路过成都最好的高中,表姐曾经读书的地方。 两位补习之友经常用等待补习之前的一点时间,在外面的小摊前吃几串烧烤解馋。 这个学校有着成都的高中里最气派的装修,隔着铁栏杆,里面熙熙攘攘,穿着蓝白制服的八九点钟的太阳。 旁边有一位家长带着她的小孩说:“看,只要努力上了这所学校,就能考上更好的大学,这样将来就不成问题了。” 心里被刺得痛了一下,林晓路皱起了眉毛。表姐蕊蕊也上了这所学校。 “学校太少注意培养学生的心理素质了。”郭潇悦从林晓路的表情里看出了她的心思。每年,到处都会有受不了高考压力而自杀的学生。 “嘿,藕片好啦!”小摊的大妈叫道,“嗨,那位同学要什么?” 这位大妈一直在这里卖烧烤,偶然也会被路过的家长指着说:“要是不好好学习以后就只好卖烧烤!像她一样。” 但大妈毫不介意,轻蔑地笑着回过去:“卖烧烤咋子了嘛?像你,愣个没得素质,连起码的尊重劳动人民都不晓得。教出来的娃儿也只晓得读书,考试,滴点儿社会能力都莫得,二天说不定连卖烧烤的都不如。不懂咋个做人顶屁用。” 听得那些学生家长面红耳赤,郭潇悦从此热爱上这位江湖大妈的烧烤,只要路过必照顾她生意。 林晓路有时候会想,也许这个高中该请大妈去做一下那些考试压力过大的同学的心理辅导——只要尽力了,考砸了就考砸了,轻松应对嘛,犯不着自杀!好好做人好好生活,一切都会充满希望。 晚上十点,电话铃声大作,林晓路从历史的海洋里抬起头来才想起妈妈出差去了,去接电话。 “喂?您找谁?”因为妈妈经常会有上海打来的电话,林晓路已经习惯用标准的普通话拿起电话问候。 “……”短暂的沉默之后,对方迟疑地问,“林晓路?” “是苏妍啊?专业考试怎么样啊,复习得怎么样了?”林晓路紧张复习的惯性思维让她迷糊之中发出一大堆急切的问题。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林晓路,我放弃今年的高考。”苏妍缓慢地说。 “为什么!?”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一点都受不了了。”电话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苏妍忽然就哭起来了。 林晓路这才从高考那根紧绷的弦里恢复了正常的思考,“别哭呀,苏妍,你在哪里?” “北京。”过了好一会,苏妍才终于可以说出话来,“我和王成分手了。” 苏妍说,我终于明白,他不是没有感情的,只是他的感情永远也不会给我。苏妍说,我想,王成永远不会为了我那样哭。说着说着苏妍就已经哭起来了。林晓路明白这个时候静静地听她说话就好。 “我终于明白了王成为什么会喜欢上谢思遥。” “怎么回事呀?”林晓路问。 [2 电话线那头苏妍说的故事] 很早以前,苏妍曾经问王成一个问题,假如我走了,你会为我难过吗? 王成轻蔑地笑了,他看着苏妍的眼睛说,我不会为任何人难过的。我对恋爱这样的事情没兴趣。 这句话曾经让苏妍有些安心,没有兴趣,意味着王成的心里空白着,她天真地以为只要突破层层防线,或许可以进去。 那天,苏妍跟王成在拥挤的地铁里,不说话。在公共场合里,王成总是对她不冷不热的漠然。 忽然有一个女人叫了一声:“王成,怎么是你。” 他们两个一起诧异地抬头,看到隔着一个人的脑袋后面,是一张谢思遥的脸,一张成熟了的谢思遥的脸。 虽然这张脸上写上了一点年龄跟生活赋予的倦意,却清楚地长着谢思遥那双标致的杏仁眼,小巧的鼻子。那个女人笑了,跟谢思遥真的好像好像。 “你现在过得好吗?”她的语气是那样温暖,像面对久不见面的至亲无需掩饰亲昵。 苏妍抬头看着王成的脸,那表情是她从来没见到过的。王成没有回答那个女人的话,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 下一站到了,他们没有到目的地,王成却越过苏妍的肩膀,一句话都没有说,挤过那个女人的身边,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苏妍回头,在车门关上瞬间,看到那个女人用无奈的温柔目光注视着王成的背影,苦笑。 那一瞬间,苏妍没来由地想起《长恨歌》里,等待的女人与被等待的男人错过在兵荒马乱的街头,那苦涩又无奈的惊鸿一瞥。一生的感情都凝聚在深不见底的温柔目光里。 还没走出地铁口,王成忽然蹲在路边双手抱着头,哭到肩膀都抽动起来。 苏妍从来没有见过王成哭,就算之前谈起谢思遥,王成对她的恋情无法实现,他也最多只是愤怒而已。无须去问任何问题,这样的偶遇,苏妍已经明白: 王成深爱着这个女人。 每个人都曾经年轻过的,而每个人的第一次爱情,都注定了要刻下很深的痕迹在心里。 这个女人长得像谢思遥绝不是个巧合。王成的过去写着苏妍没读到的过往,原来是这般深刻疼痛。每个人也许都隐藏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我们的人生才活得这般丰富厚重。 苏妍忽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嫉妒感觉,这种嫉妒带来的并不是愤怒,而是被撕裂了一般的疼痛。骄傲又自得的王成,也不能免俗地为了别人痛哭失声。 “爱一个人原来是那么孤独的事情。”苏妍说,“原来我从来都没有了解过王成。” 爱一个人本来就是孤独的事情,人生下来就是单独的个体,即使说着同样的语言,也未必可以相互理解。 因为人心太难理解,所以只好拥抱彼此的身体。以为那些温柔暧昧的体温是来自心的温度。在那一个又一个的瞬间以为彼此相爱。 女孩们啊。其实那和爱没有关系。不要以为付出体温就可以收获爱情。 [3] “别哭了,苏妍。”林晓路静静地听苏妍说完那些,轻声说。苏妍讲那个故事的时候,林晓路一直都看着自己写字台上的小佛头,想起曾经为了知道它下面刻的那排字的意思徒劳无功地翻了一些关于佛经的书。 其实她还不太看得懂,只是隐约了解,书里的意思大概就是人是要不断地承受各种痛苦的。爱也是苦的一种。 “我想去安静地待一段时间,或者去旅行,想去很远的地方。过去的一年多,我太放任自己的感情了,现在错过的东西已经太多太多。我要好好地想一想了。” 苏妍说。 “苏妍。不要因为感情的失败而放纵自己逃避现实。” 当高考复习在轰轰烈烈进行的时候,世界上有别的事情在发生着。林晓路一时半会还接受不了苏妍对自己的放逐。她忽然想起,毕竟,苏妍是个富家子女,对她来说,高考并不是改变命运的惟一途径。苏妍能有很多办法去读书,也可以跟谢思遥一样去留学,自己操什么心啊。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再重新开始努力吧。”苏妍说。 “加油,等有一天你走了很远之后再回头,会发现现在打败你的情绪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可有些东西,错过了你会后悔的。”林晓路说。 “谢谢你。” 林晓路还想说点什么,但电话那头已经是收线的忙音。 放下电话,林晓路想起一些琐碎的事情。 高考模拟测试时林晓路也曾带着佛头当护身符去。郭潇悦拿起来看到那排字,问:“这写的什么啊?” 林晓路就瞎掰说:“人生充满苦难的。”【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郭潇悦有些诧异地偏着头,说:“是因为大家天天都吃苦瓜吗?” 那段时间自己还曾经跟郭潇悦讨论过身边的朋友谁让自己崇拜。林晓路说她很崇拜苏妍。苏妍漂亮,有那么丰富的人生经历,又爱得勇敢,又那么朋友,她看透感情的无常,体会过爱的美丽与哀愁,她很成熟。 郭潇悦只是不屑地耸了耸肩膀,“如果那就算成熟的话,我觉得晚熟也是件幸福的事。” 是啊,我们还没成熟。我们关心着课本上的东西是不是记熟,关心着高考的题型是不是会做。关心着漫画连载里人物的命运,挂念着心里默默暗恋的男生,从自己羞涩的世界里开始向外延展,刚刚开始怀疑这个世界上看起来貌似善良的一切。 不成熟的世界多么的简单。苦的东西只有苦瓜而已。 [4] 离高考还有最后一个星期的时候,所有补习班都停了,连学校也要停课了。 郭潇悦凑到林晓路面前,一本正经地说:“明天到我家一起复习吧,我怕自己一个在家又走神得厉害!” “好呀。” 周六早上九点整,阳光明媚,小区门口的包子铺,林晓路看到正在路边往嘴里塞包子,鼓着腮帮子的郭潇悦。 “吃了吗?”郭潇悦问。 “没有!”然后林晓路就上去抢了她一个包子。郭潇悦嗷嗷大叫:“我的口粮!” 混熟之后两个人吃东西的时候就亲切地抢来抢去。郭潇悦的必杀技就是当林晓路拿着食物的时候用她闪亮的大圆眼睛配合娇小的体形摆出怪物史瑞克里的小黄猫状。 进了小区,林晓路有点意外,这是一个绿化面积很大,房子修得很漂亮花园流水小桥的气派小区。郭潇悦身上一直有着无比强烈的草根气息,林晓路一直怀疑她家是不是穷得让她都吃不饱。 两个女孩啃着包子上楼。宽阔的楼梯口忽然跳出来一个精神抖擞的眼镜阿姨,叫:“潇潇!你可回来了!我跟你爸要出去了!” “这是我妈!吴阿姨!”郭潇悦说。 林晓路差点哽住。连忙喊:“阿……阿姨好!” 门口还站着一位叔叔。长着跟郭潇悦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圆脸。这肯定就是郭叔叔了。 “叔叔好!” 郭叔叔很憨厚地笑了笑,看起来是一副非常善良的样子。 “这就是你经常说的林晓路啊!”吴阿姨高兴地说,“好,你们就在家好好复习吧!我们去钓鱼没你们俩的份!哈哈哈!” “潇潇不去是对了的,她一去,水边一照,鱼都吓起跑了!”郭爸爸奚落着郭潇悦。 “快走快走快走——!”郭潇悦一边进门一边把他俩往外推。 “叔叔阿姨再见。”林晓路说。 “叔叔阿姨再见!”郭潇悦也说。 这个阿姨,一点都不像传说中会拿着毛线签子守着郭潇悦做题的妈妈啊。高考在即,别的家长都为孩子忙得人仰马翻了。而这两个家长却毫不在乎地出去玩。 “我爸说,到了这个时候了,该复习的都复习完了,该学的也不可能学到更多了,充满信心地去考试就够了!我妈说他们留在家里看着我,我也会觉得紧张!所以干脆不管我!甚至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玩!”郭潇悦说完就把林晓路推进门。 这是很有气质的一个家。林晓路想了半天也只能用“有气质”来形容她对这里的感觉。 光从太阳台洒进来,照亮了客厅的每个角落。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整洁而温馨,每一样家具的摆放都让人眼睛觉得舒服。 想要坐下的地方,就有一张桌子,配上舒服的椅子。 沙发转角的椅子上摆放着一张她家发黄的老照片,格外醒目。 照片上乐得龇牙咧嘴的男青年,被带着黑框眼镜,表情得意的女青年从后面揪住耳朵。一看就是刚才的叔叔阿姨。 他们那么高兴,笑得那么开朗,春光明媚百花齐放。 让林晓路看得忍不住发起呆来——为什么他们可以那么开心地彼此相爱,然后一直相爱到了现在并且开花结果,幸福美满的生活? “这是他们结婚之前的照片!”郭潇悦看林晓路发呆忍不住上去解释一下,“所有人来都要看这个照片!他们真是一点都不害羞!” “你爸妈是怎么认识的?”林晓路想,这么完美的一个婚姻,应该会有一段惊天动地的佳话吧。 郭潇悦托着下巴作沉思状态:“嗯——这个嘛,我爸爸和妈妈各自有不同的版本,我爸爸说,那年人民公园发大水,我爸爸奋不顾身地拯救了落水群众吴阿姨,从此他们就相爱了!” “人民公园发大水?” “后来我又去问我妈是不是真的,我妈说,听他鬼扯!我可是游泳队的!你爸落水我救他还差不多!然后我妈就不谈这个话题了!最后我问我奶奶,我奶奶说,他们是介绍对象,差不多就是相亲那么认识的!” “这也太平常了吧!”林晓路说。 “所有听了这个故事的人也都这么说!” “还有他们以前的照片吗?”林晓路好奇得不得了。 “基本没有了!不过嘛!嘿嘿嘿!你等等!”郭潇悦一脸得意地溜进了房间,拿出来一本皮外壳的大本子。 “呵呵呵呵!这是我家的传家宝!” 郭潇悦小心地翻开,里面原来是素描本,而且已经有些年头了。看样子是把很多不同时期的本子装订在一起的。 “我家以前穷得叮当响,根本没钱拍照片,我爸都是用画的!”郭潇悦说,“看,这是他们刚结婚的时候,还没有我呢!” 这是一张钢笔素描,画面上是一个简陋破旧的屋子,地上放了好多盆子,屋子边的小床上坐着一个笑容灿烂的眼镜女青年,当然就是郭妈妈了! “这些盆子是干吗的?”林晓路问。 “下雨漏水啊!我爸说,穷得叮当响实在是非常形象的词,一下雨家里就叮当响呢!” 翻过了一些做饭烧水还有郭妈妈熟睡的小随笔,画着画着,郭妈妈的肚子大了。 “那个是你!”林晓路指着郭妈妈的圆肚子说。 “那个是我!”郭潇悦十分得意。 然后,有一页画得十分认真的一桌子饭菜。每盘菜下面还认真地写着菜名。 林晓路不解地看着郭潇悦。郭潇悦咽了咽口水,说:“那时候他们两个的工资加在一起也很少。生活很拮据,一个星期也只能吃一次肉。经常路过饭馆的时候馋得不得了。我爸爸就拿出本子,跟妈妈一起趴在床边,说等有钱了去吃饭都要点些什么,每想出一个菜色,我爸就画下来,然后他俩一起在那里吞口水!” “难怪你对食物这么执着!原来是接受了这样的胎教!” 郭潇悦眉毛一挑,恍然大悟地说:“原来如此!” 画册继续往下翻,出现了郭妈妈抱着郭潇悦的画面,有自己在地上爬着的郭潇悦。同一时期的还有婴儿车,婴儿床的草图。 “这些东西都是我爸自己做的!牛吧!”郭潇悦的语气里充满了对父亲的崇拜。画着画着画面上的郭潇悦开始了直立行走,似乎是搬家了,环境好了不少,画面上出现了电视机。 下面有一排字。 今天,潇潇看了电视剧《昨夜星辰》,对我说:“爸爸,你以后可不能像那个男主角,跑去搞外遇啊!”她才五岁!怎么懂这么多! “你可真早熟啊!”林晓路笑道。她的心里涌上了一种温暖的酸涩感。 画面上,郭妈妈笑了,郭妈在切菜。郭潇悦在学走路,郭潇悦上学去了,得意地背着她的新书包。他们一次一次地搬家,画面上有房子平面设计图。家具设计图。 “一切都在越来越好呢!” “其实中间也有过非常困难的时候,好像还有不得不卖掉车子的时候。当时我很喜欢那个车,一直以为它是变形金刚的化身,发现车不见了之后哇哇大哭。” “那怎么办?” “后来我爸骗我说,我家的车为了宇宙的和平又回到外太空了!我才罢休!” 郭潇悦翻到画着歪歪斜斜的变形金刚的一页,说:“看,我画的!” 一家人对生活的热情通过这些长年积攒下来的画片,已跃然纸上,无须再多言语。 画面上记载了他们一家这些年来走过的时光,一点一滴的体现在这本素描本子里。尽管画面随着时间发黄了,一家人的亲情,却在这本素描本里沉淀下来。 王子遇到公主的过程常常被写成曲折动人的童话故事,但王子跟公主幸福地生活下去这个漫长的过程却总是被一笔带过。 “我的父母是离婚的,我妈妈的很多朋友也离婚,苏妍的家里也是离婚的。你们一家人能这样一直走过来,实在太不容易了。”林晓路有点沧桑地感叹道。 生活多平淡无奇啊,再伟大的爱情在柴米油盐的洗涤里都黯然褪色。在她幼年的时候,父母也曾这样相爱过。可为什么,还是不爱了呢。 “我爸妈的朋友也有很多离婚了。”郭潇悦说,“我爸说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想不开。” “我上次看到一个新闻,美国有个律师打了广告是:‘生命短暂,离个婚吧!’意思说,人生只有几十年,别想不开了,离婚吧。想得开的就去离婚。”林晓路有点不解郭爸爸的观点。 太多的歌曲教我们放手,教我们去接受爱的失去,教我们勇敢,教我们独立。却很少有歌曲教我们如何满足,如何将得到的东西栽培成最美好的。 “我爸说,他们总是以为婚姻是要遇到一个完美的人才能组织一个完美的家庭,所以婚姻才失败的。” “难道不是要遇到对自己来说完美的人吗?” “他说,那些人都以为感情是一盆植物,它会自动变成长成两个人理想中的美丽样子。其实是错的。婚姻只是两个人一起拿到了一颗种子,要种成什么样子,就要看这两个人的付出了。常常有人没有用心栽培长不出好的花,以为只要换一颗种子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然后就换啊换啊,半途而废的多可惜。” 林晓路心里颤。其实这并非是什么新鲜的观点。只是从一个家长那里听来,总觉得说不出的深刻。 那个本子的封面似乎是定做的,封底的角落处,压印了一排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文字: “Thanks for every thing.” 感谢什么呢? 感谢他们相遇,感谢他们曾经度过的贫穷,艰难的时光,感谢他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感谢一路走来的点滴吧。 也许寻找通往幸福的路只是一句美丽动听的话语,怎么把普通又辛苦的路走得幸福,才是生活的真理吧。 “你爸爸遇到你妈妈,可真好啊。”林晓路无比羡慕地说。他们懂得彼此走过的每一步,平淡而又坚定。他们懂得,得到的就是最美的,拥有的就是最好的。 “啊哈哈哈!那当然了!要不怎么会生下冰雪聪明的我啊!”郭潇悦又生拉硬扯地将表扬往她自己身上拉,这种可恶的自大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用就显得很可爱。 林晓路只好露出鼻孔对她说:“这个还有待考证。” “好了!我们开始复习吧!”郭潇悦啪地合上本子,空气中漂浮着一些来自过去时光的细小灰尘颗粒。 “加油!” “嗯!加油!” 这是林晓路跟郭潇悦之间使用得最频繁的一个词。说的时候,轻咬嘴唇,皱着眉头,严肃地微微点一点头。似乎真的就有一股力量涌上心头了。 此刻也要被林晓路写进她自己的记忆素描里去,只要世界上还有一对幸福的标本,就不要放弃相信爱情。 所谓的黑色七月,就这样到来了。 那时候我们以为高考就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不久就会明白,有很多事比高考复杂得多,生活路口的每个决定,都是比最难的考试题目还让人琢磨不定的选择题。 最终章 “我能够了解你为何灰心,但请你在最后不要放弃。”Last Act Never give up From范晓萱《你》 我们内心膨胀起来的爱和恨, 开始蠢蠢欲动的挣扎。 穿越这个梦境, 等待夏天过去,就要破茧而出。 这并不是一个理想的世界, 但还算OK。 [1] 高考之前,林晓路当然还是要去进行一番祈祷的。 据说考生是该去拜孔庙的,林晓路觉得自己跟孔子不太熟,再加上全国那么多考生都去拜他老人家,孔爷爷怎么可能管得过来平时不烧香的她啊。 还是去昭觉寺拜拜那棵灵验得很气派的大树比较靠谱。 夏天最热的时候就要到了,这里的一切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空气中漂浮着淡薄香蜡的气息,是一种奇特的好闻味道。 她跨过一座又一座供奉着各路神仙的庙宇门槛,她对每个威严的神像腼腆地笑笑,低头走过,并不停下。 直到又看到她的老朋友。 “你好!”她对着大树说。 “……” 大树用悦耳的蝉鸣来回答她,真是好久好久不见了呀,林晓路想。 林晓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树的清香将她包围——来自过去的熟悉气味,好像自己昨天才来过。上一次来,好像已经有一年了吧。 这段时间她身边小世界不停地动荡。而这片树阴下好像一个时间静止的空间。 好长的一年啊。林晓路想。 要希望高考顺利吗?大树俯视着林晓路,觉得拥有千年智慧的它已经看透彻她的诉求。 “是啊,希望高考顺利,啊,希望郭潇悦也高考顺利。”林晓路双手合十认真地祈祷着。 这样就够了吗? 她抬起头,看着刺眼的阳光从密集的树叶里明晃晃地洒落。阳光晒得她有点眩晕,觉得有点轻微的呼吸困难。 她曾经在大树下为朋友们祈祷,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她为他们许下的愿望都实现了,他们却依然不快乐。不知道许什么愿才能让他们真的快乐呢? 这么多年来,有多少人在树下祷告过呢?他们的希望又都是些什么?那些实现了愿望的人们是不是从此就过得幸福快乐了? 忽然觉得有点缺氧。胸口那里觉得好紧。心里有一块地方放满了周围的世界深淀下来的伤痛和幸福吧。 在树下坐了一会,林晓路发现,自己的内衣太紧了。她长大了,生理和心理上的。 成长带来的窒息感也许没有那么复杂,只是我们身体在长大在变化,以前的小胸罩开始装不下我们发育起来的胸部。 我们内部膨胀起来的爱恨,孩提时期的狭小生活圈就快要装不下,开始了蠢蠢欲动的挣扎。等待夏天过去,就要开始破茧而出。 林晓路默默地又许了一个心愿。 “希望我,和我知道的,认识的每个人。都能得到幸福。” 大树沙沙地轻轻晃动着树冠,慈祥地笑了。片刻的幸福感觉,是很容易实现的事情。但人们要如何在漫无止境的人生中一次又一次地度过低潮期? [2 所谓黑色七月也就是那一瞬间的事儿] 七月八日。 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整个教学楼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狂欢般的叫喊声。 也一样在人群中肆意叫喊的林晓路,忽然想起《火鸟》那部漫画里,世代都被围困在悬崖之下的家族,终于有一位年轻人经历了艰难困苦,爬上了悬崖来到新的世界。 那一刻从他的身体内部,爆发出的狂喜的叫喊——终于可以开始真正的生活的充满希望的叫喊。 我们身后那谷底的小小世界。被留在身后,抛在脚底。 [3] “当时的月亮,曾经代表谁的心,结果都一样。” 高考完后林晓路在家里拉着窗帘睡到黄昏,楼下一直在放着这首歌。林晓路醒来,想起高考已经结束,忍不住嘴角挂起微笑。 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抓起床边写字台上的佛头,与它四目对视。 她把它拿在手里,对上从窗帘洒进来的一抹阳光。指尖抚过底座上那排小小的凹凸不平的字。 也许是说,一切都会好的。林晓路一厢情愿地想。 苏妍打来电话,声音变得很精神,她高兴地问林晓路:“猜猜我在哪里?” 林晓路想,树神总是灵验的呢,她撩开窗帘往楼下张望着,“我家楼下吗?” “错!我在巴塞罗那!就在你常说你想去看看的高第的大教堂下面!” “什么!” 林晓路激动得心扑扑跳,假如苏妍不是在逗她的话,那国际长途话费一定高得惊人。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支吾了半天之后说:“啊啊啊,从那里寄一张明信片给我!” 也不知道她听清没有,苏妍继续在那边激动得语无伦次地大叫:“其实没你说的那么漂亮!但我看了好感动!一百多年来一直在修这个教堂。啊,从这里望出去看到了好多顶着水果的塔尖!” “我以后,绝不再浪费自己的人生!”苏妍大喊道,“我要把昨天的我自己,留在这个城市里!回去之后,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嗯!一切都来得及的!”林晓路说。 “谢谢你,林晓路!” 巴塞罗那那边的电话已经是断线的忙音,林晓路还在半个地球的这一边呆呆地握着听筒,仿佛从听筒那边跑出来的西班牙色彩缤纷的一切还有街头传来的音乐还残留在她自己的小房间里的空气中。 苏妍,可真让人羡慕。 林晓路并不知道,苏妍在电话那头泪流满面。 苏妍也开始渐渐学会,受伤之后也要露出不在乎的表情微笑。王成给她的伤痛——或者说,她自己任性的坚持这段爱情给她带来的伤痛,还要花点时间才能治疗。 我们装做很坚强,装得久了,忘了自己在装,就会真的变坚强。 我们装做快乐,装做幸福,努力地生活下去,不要给别人自自己失魂落魄的模样,等待时间渐渐过去。就一切都好了。 后来,林晓路真的收到了苏妍寄来的明信片,上面盖着异国他乡的漂亮邮戳。那张来自西班牙的明信片上印着高第的教堂还未变成的漂亮瓷砖,在碧蓝的天幕下,缤纷喧嚣地闪耀着。 苏妍写着: 我很羡慕你,林晓路。这么单纯又努力地活着,从来不为那些无聊的事情烦恼。假如高中生活可以重新来过,我希望自己能像你那么度过。什么都不害怕。 你是我的偶像,林晓路! 将要好好努力的苏妍。 这张卡片被林晓路夹在了记录着关于韩彻的一切的那个本子里——来自韩彻一直在画的那个城市的小礼物。 她对韩彻的这段单恋,这张卡片充当了最后一个章节。 郭潇悦收到服装设计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后就欢天喜地地收拾行囊去了北京。只是时不时地给林晓路寄回一封满是哈喇子的信说她是如何的想念那位大妈的烧烤还有冒菜,想得抓耳挠腮。 “公园旁边”贴上了“出售”的标签。 林晓路在那里呆呆站了很久。然后揉揉眼睛对自己说,大叔一定去找张小蔓了,然后两个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一定是的! 在小酒馆门口撞见了大白,忍不住问任东如何了。大白说:“任东之前借了一笔钱很着急要去什么地方。现在正在KFC打工赚钱还呢。” 那一年的夏天,有些朋友从林晓路的生活中渐渐失散了,他们都变成琐碎生活里的细小分子,流动在现实世界的汹涌人潮里。一步步地走出他们自己的故事,继续他们不同色彩的人生。 林晓路也有了自己小小的成绩。她将高中画的东西整理投稿,居然被刊登在了《漫画快递》上的新人试手栏目上,只有小小的一块黑白,从印刷物上看到自己的东西还是让她觉得那么惊奇。这只是个开始。她决定试试画漫画。 那一期的《漫画快递》里,附送了一张大大海报。 林晓路在阳光下将它展开。被惊得眼泪都快涌出来了。 那是苏妍。穿着她们学校的校服,仓皇地站在人海中,眼角挂着泪痕。但她的表情是坚毅的,她正要向着茫茫的人海跑去。 林晓路忽然又觉得这个苏妍看起来很陌生。王成精确的笔触精确地捕捉了他眼睛里的苏妍,爱恨交织的一瞬间。与林晓路认识的那个语气冷淡,感情脆弱,生活在奇幻世界里的苏妍完全不同。 海报下面印着不起眼的几排小字。 《离开我,你将得到全世界》 绘画:王成。 你曾经对我说你永远爱着我 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 …… 现在你说的话都只是你的勇气 你不属于我,我也不拥有你 姑娘世上没有人有占有的权利 …… 我们分手就这么不回头 至少不用编织一些美丽的借口 ——罗大佑《恋曲1980》 说不定,王成是懂得苏妍的。比凭着单纯的本能发散的强大爱情而受到伤害的苏妍更懂得她自己那份毫不靠谱的爱情。那时候苏妍只知道付出,不去管那是不是对方可以承受的东西。 林晓路没有机会去听王成说他自己的故事,也就无从了解他的想法了,他只给苏妍点了这首过时的老歌。 林晓路第一次觉得王成画的画还不错,真是很不错。那一期杂志上还毫不吝惜空间地大力介绍王成,刊登了不少他金属得很怀旧,土得有点洋气的照片。想不记住这个人都不行。王成创作的国内第一本全彩漫画故事单行本《八万六千四百秒》已经发行。并大受好评。王成将开启中国漫画的全新时代。 同时在角落里还有一小块类似八卦消息的报道:“新人漫画家漫展遇险”。 还附带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表情惊讶着看起来还是帅的王成被一个因为在动而没拍清脸的男生抓住衣领。八卦里写王成在北京西单购书中心签名售书的时候,一名买了王成的书的读者花了一个多小时排队,到了王成面前。 等他签完名,二话不说就呼愣他一巴掌。然后又二话不说地走了。周围的群众由于太过惊讶都没有人阻拦他。王成惊讶了半分钟之后,立刻非常有风度地笑了笑,继续为后面的读者签名。情绪没有受到影响。小八卦消息分析道,说不定这是王成的一名死忠fans,为了给偶像留下深刻的印象才出了这样的计谋,也许这位fans的心里,也有一座断背山山山(回音)…… 王成在漫画圈红了,势不可挡。 [4] 平息住心里的激动还有爬楼梯带来的呼吸急促,林晓路排了两个小时的队终于等到可以上塔顶那一刻。她一路小跑,不断地说:诶克死苦日米!穿过拥挤在楼梯里的旅客,到达了塔顶。 风呼呼地刮过她的脸。一排头顶着水果的教堂塔尖威严地站立着。目光越过它们,就是高第守望和装扮的美丽城市,巴塞罗那,那些低矮的房顶,在地中海气候的明亮阳光中,呈现出一片美丽的金黄色。林晓路的头发被吹得呼呼地飞着。 “妈!快看啊!”她对悠闲地跟在后面,用惨不忍睹的英语加手语跟一对老年夫妻高兴地聊天的妈妈喊道。 “你小点声!不要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妈妈对林晓路摆摆手。 “What an energetic girl!”老年夫妇礼貌地笑着说。 妈妈得意得不得了:“She’s comic artist,have 3 books already!” 那老太太看到妈妈自豪的样子立刻配合地做出“O——” 连“dinner”都说不清楚的妈妈,却可以用英语准确地介绍女儿的职业。林晓路有点尴尬,又很害羞,连连对妈妈摆手叫她不要说了,赶快转移她的注意力。 “妈!你快看外面多漂亮!” “好多水果呀!你的偶像高第可真是幽默啊!”妈妈说。 林晓路忽然恍然大悟,又大喊一声:“啊!我要给苏妍打电话!” “求你别这么惊蹦蹦的好不好,素质,注意素质!”妈妈无可奈何地说,林晓路一激动嗓门就会变大。 电话通了,林晓路问:“猜猜我在哪?” “嗯,巴塞罗那?”苏妍开玩笑道。 “对!就在五年前你站着给我打电话的地方!” 电话那头是夜幕已降临的成都,苏妍正走在春熙路街头,这么多年她们一通电话,问猜猜我在哪里,答案永远都是巴塞罗那,但这次算是真对了。 苏妍问:“有没有碰到五年前被留在那里的我?如果碰到了,告诉她,我现在很快乐。” “林晓路?”一个男声从旁边传来,“我要跟她说话!”然后电话被抢了。 “假如你在那里碰到七年前的苏妍,就告诉她,她是个笨蛋!早点开窍的话现在孩子都能上街买酱油了!” “先生贵姓?”林晓路其实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却还是假装礼貌地问了一句。 “不说了,话费贵!回来请你吃饭!有重要的事情宣布,收线!” “苏妍的男朋友?”这么多年,妈妈还是装做若无其事地偷听电话。 “就快是老公了吧!”林晓路从包里摸出那个已经被她摸得很光滑的佛头,一手举着相机,一手举着佛头,咔嚓拍下一张。 佛头到了巴塞罗那!这是林晓路将要写的博客标题。 巴塞罗那的夜幕降临,周末的狂欢浪潮从午夜才刚刚开始。她们住在一个家庭式的混居旅馆,外面欢快的声音一阵阵地传进来。 “妈,你睡了吗?”林晓路问。 “嗯……”妈妈的声音迷迷糊糊地从下铺传来。林晓路探出头望着下面。 “妈,假如我不这么出息,你还会这么开心吗?” “只要你过得高兴我就开心……” “妈,这些年你有过觉得自己快要支持不下去的时候吗?”林晓路很小声地问,身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时,她忽然想对熟悉的人问问一些她没问过的问题。 但妈妈沉沉的呼吸声已经响起。她已经睡着了。 林晓路很想自己出去走走,她依然没完全明白自己到底置身在一个怎样的世界。 在巴塞罗那街头的小巷,已是狂欢后的狼藉模样。她曾经一次次地幻想这个城市的色彩斑斓。这里和想像的完全不一样——不是不好的那种不一样,而是,无论你看多少关于一个城市的照片,读多少旅游攻略,搜集多少它的历史。真正到达那里,还是会发现和你想像完全不一样,但那未必是个坏事,一切都是因为不一样才有趣。 林晓路一边想着,一边跟随着从远处传来的游行队伍的音乐走,然后迷路了。 她忘了自己到底要去哪,穿过穿着色彩艳丽的衣服的人群,躲过拿着巨大乐器的艺人,穿过粉红色的大象的脚。一直走着。 看到前面有一个男生,穿着一件有些发灰的,25中的校服。她看不清楚他的脸,她走到前面,自己高出他一个头。 他正拿着粉笔在画画,边画边向前跑,从他的笔下,延伸出来一条条歪歪斜斜,被粉笔涂抹得一片缤纷的街道,林晓路忽然想起,这里是她在找的地方,她在想像里,一次又一次地来过的,她熟悉的那个一直在她心里的巴塞罗那。 男孩背后有一片溅开的墨水点,被洗得发蓝。韩彻,是韩彻,他被林晓路留在记忆深处,已经好久没有想起。 林晓路跟随着他的脚步跑过一个一个的小窗户,一些被遗忘的时光在这一刻在她周围轻轻地旋转。 苏妍的本子上抄着歌词,努力爱一个人和幸福并无关联,她说爱情很痛苦。任东说,遇到不对的人当然会痛苦。 大叔说,小屁孩也有小屁孩的烦恼,总以为就要受不了过不去了,等长到我这么大才发现当时要死要活的,都是些屁大的事儿。 妈妈说:“你还小,根本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痛苦。你们现在经历的一切都还微不足道,等你长到我这么大再跟我探讨人生的痛苦吧。” 张小蔓说,世界上叫人难受的事除了感情还有很多。这是平凡生活里每天的纷纷扰扰,你不为这些苦恼,还有别的事情让你苦恼。 郭潇悦擦擦嘴,满足地说:“吃饱了,就不要想那么多没用的事。”然后把她那张大圆脸凑到林晓路面前,“我们太年轻啦,追忆似水年华还太早。” 然后继续往前跑。路的尽头坐着一个小小的女孩,乱蓬蓬的头发,独自坐在楼道口,在夕阳下望着车站的方向等着妈妈。 林晓路走到她旁边。陪着她坐下。这个孩子是那么平凡跟不起眼,眼泪脏脏地挂在脸上,好一个邋遢的小孩子。 她手里拿着一团皱皱的纸,纸上涂鸦着她的城堡与花园。小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愁眉紧锁。 林晓路知道那是过去的自己。是那个曾经自卑,爱幻想,不知道未来会如何,总是以为迟早将被生活踩扁的自己。 她也知道那不仅仅是过去的自己。还是每个暂时找不到自己的孩子,每个不快乐的孩子。 是过去的我,也是你。 我们都曾经孤独地坐在自己的世界里,等待一个属于我们的奇迹。 有一天你将破蛹而出,成长得比人们期待的还要美丽,但这个过程会很痛,会很辛苦,有时候还会觉得灰心。面对着汹涌而来的现实世界觉得自己渺小无力。 但这,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林晓路在她旁边坐下来,有很多话想说。 但她只是摸摸她的头,轻声说:“做好现在你能做的,然后,一切都会好的。” [终 林晓路拯救世界] “晓路!晓路!快起来!” “嗯?”林晓路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妈妈就冲进卧室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她给摇起来,“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就是你想考的美术学院!” “真的吗?”林晓路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过妈妈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睁大眼睛看。虽然这是意料中的事情,但凭借自己的努力去实现了八年前被认为是不可能的事情,是多么的开心。 “你太棒啦!”妈妈给了林晓路一个大大的拥抱。其实那只是一张普通大学的本科录取通知书而已,但妈妈对女儿的每个成绩,都给予了无比夸张的肯定。 “我早就说过,只要你尽力了,就一定没问题的!”妈妈说。 “我要去买手写板!”林晓路高兴得跳了起来。妈妈跟她约定,假如她被美术学院录取,就给她买一个手写板,这个她就能用电脑画漫画了。 “好!去吧!”妈妈把一千块放到她的手里,那里,对她们来说依然是很大的一笔钱。 林晓路抓起背包就蹦蹦跳跳地下了楼。跑过楼道,跑到电脑城外的街道上——其实她应该没有跑那么长时间,但她记得,那一天她一直在跑,像她昨晚做的那个长长的梦一样。 这一天,对林晓路来说,每个曾经让她心烦的细小事情都是那般美好。 包括平时她避闪不及的发小传单的人们,她挤过他们,躲过一张又一张她毫无兴趣的单子时,还是忍不住一直微笑。 一个有点害羞的声音对林晓路说:“打折机票,看看吧。” 一张小小的卡片递到她的手边。林晓路忽然想看看从成都飞到巴塞罗那需要花多少钱——哪怕是个天文数字她还是想看看先。于是接了过来。上面只印了国内各大城市的价格。 林晓路摸摸下巴,望着那张卡片若有所思地问:“有国际机票的价格吗?” “没有。”那个声音回答道。 林晓路抬起头。 看到一件被洗得已经褪色了的,眼熟的咸蛋超人的T恤。 ! 目光再抬高一点。 ! 一年没见到,他长得更高了,头发也长了,有些小小的自然卷。被晒得更黑,更瘦。脸上已经有了一些青色的胡楂。眼睛躲闪着问话人的目光,似乎只想发完卡片,快点结束这无聊的一天。 其实,从那个航模一直摆在“公园”旁边的货架顶端起,她就隐约猜到韩彻的考试结果。她故意粗神经地忽略了,继续着她想像世界里一如既往的完美结局。 林晓路呆呆地看了他有五秒钟,然后抬头挺胸地站直,左臂握拳并抬起护于前胸,呈九十度举手状。目光中充满着爱与和平的正义凝望着韩彻,摆出咸蛋超人拯救世界的经典POSE。 韩彻表情尴尬起来,似乎要问她是谁了。 林晓路说:“加油!”韩彻你也要加油不要被生活打败。 她头也不回地跑开,不给他机会问问题。留下一脸迷茫的韩彻站在人海里。她不想问韩彻他现在到底过得怎么样,她也不想他知道她是谁。她不想在他的生活里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她好奇的那些关于他的问题,她都自己为他填写上最完美的答案。然后在转头离开的时候,在心里默默地祝他一切都会好。 我们不必认识,不必相知,不必分离。这样可以维持在跟着你的影子走过的时光里对你臆想出来的美好的一切。林晓路的韩彻,永远在巴塞罗那的街道涂抹一片又一片美丽的色彩,绘画出一个完美的世界。 林晓路一直向前跑,阳光在她身后投射出一个跌跌撞撞的影子。她的背包里还放着考试前被她放到书包里当护身符的,还没有拿出来的佛头。佛头跟随着她起伏的脚步在她的包包里晃晃悠悠。 佛头下面刻的那排梵文的意思,林晓路过了很多年才知道,那确实是来自佛经的一句话,意思是: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光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