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作者:吴小雾   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一’   遇到小锹的那一年,杨毅还处在无性别的开心世界。   梳着男生都说短的寸头,却在额前留了一小撮儿长发,怪异的发型让主任见一次训一次。穿着过大的校服上衣,褪色的直筒牛仔裤,平底鞋,眼神歹毒,看谁都跟有仇似的,一张快嘴好像机关枪,什么话都敢说。举凡不满的事情入眼,无论跟自己有没有关系,都要大肆评价,不吐不快。   校园里除了烟囱都是三米以下建筑,呈两个山字型倒在操场两侧。一座山是初中部,另一座是高中的,学生教室是竖,教师办公室们横在山字底。竖划中间夹着小花园,里面种的最多的是大棵丁香,还有矮排的山茄子树。其它的花花草草叫不上来名,长在花坛里墙角下没什么章法。   夏天的时候升级上初二,从日常上下学的走廊大门一路数过来,生物实验室,校医室,1、2、3、4、5班,杨毅所在的二年6班排在山字靠底最中心的位置,与校长室遥遥相对。   中午伴着预备铃声冲进大门,顾不得值周生们目光如矩,杨毅挣命地往教室跑。男人婆的代数课,她可不想挨克。   跑到1班,看到自己班级门口站了三个人;跑到2班,看到其中一个是教导主任陈守峰,一个是班主任男人婆;跑到3班,看到第三个人,男生,面朝教室,身高介于一米六的男人婆和一米八的陈守峰之间,双手背在身后,手中有个瘪瘪的军绿色书包;跑到4班,看得清他视感极佳的黑发,剪成流川枫的头型,眼睛在长流海儿下飘飘忽忽闪烁着;跑到5班,幸福地发现男人婆专心致志地和陈守峰说话没有注意她。杨毅放慢脚步憋着气,紧贴墙壁偷偷往教室门口蹭。   碎嘴陈守峰忽然笑吟吟地转过头:“杨毅是天天掐着点儿来呀!”   男人婆几乎下意识地高声训道:“又迟到了!”   “没有!”杨毅的嘴马上自动应答,对视分如命视她如草的班任解释,“我没被值周生记名,响铃前进的校门。刚才在走廊门口摔了个跟头……”   “行行行……”陈守峰挥手,“快进去准备上课,喘得跟小牛似的。”   不幸中的大幸,男人婆只是轻轻瞥了她一眼没多说。杨毅脚跟一转溜进班级,身后碎嘴陈的断断续续:“……脑瓜儿挺够用,就是不太玩活儿,以后就多看着点,他爸跟我是老战友了……”   新来的?杨毅倒回门口,趴在门框上看那个陌生男孩。   好漂亮!低眉顺眼垂着头的模样让人觉得很好欺负,却在两个老师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抿了下嘴巴。不耐烦了!杨毅感到同情。   他的眼仁儿斜过来,看到她忽扇忽扇的大眼,一个细小的弧度自他嘴角勾起。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物理老师告诉他的课代表收辅导报钱。   教室里怨声四起:“又收钱啊!”   “唉呀忘带了。”   “不订行不行?”   “……”   “怎么这么多废话!”下了课还没回办公室的男人婆敲着讲桌平定混乱,“白玉把钱收了。”   物理课代表白玉是杨毅的同桌,名字温婉秀气,却是个面色黝黑的男生。杨毅帮他把交上钱的人名写在纸上。   “多少钱?”   陌生的声音让低头记名的杨毅抬起头。是漂亮新同学啊。   “二十。”   这种对话让杨毅很想接道“便宜点吧”。   同桌的话一落,对方已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放到桌子上,然后拿着找回的钱转身就走。   杨毅以手肘拐拐身边那个忙着数钱的家伙,他连忙盯着人大喊:“喂,你叫什么名?”   喂同学回到自己的座位,扬眉看他们一眼,声音不大地说:“不用记。”   “哦。”同桌很认真地扭头告诉杨毅:“吴根记!”   什么耳朵!杨毅又好气又好笑地翻翻眼睛。   “记上!”男人婆适时地插话。“他叫于一。”   “也叫于小锹儿!”后边暴起一个很吵的声音,跟着一通大笑。   “季风不许给人起外号。”男人婆严肃地冷斥。   “老师,”杨毅举手乖乖地问话,“是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一’吗?”   “嗯。”   “也不嫌累得慌。”季风的笑声更大,“你说一二的一不就得,还查那么老远。”   “跟你有啥关系!”杨毅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于一。   于一真有钱啊!20块钱哪,我们都是事先跟家里要才有,他随手一掏就是50块钱。   因为转校生于一,惯性迟到者杨毅没有被班主任揪在教室前面树立典型。她觉得自己欠了人家一个人情。   最凶的小姑娘   放学铃一响,杨毅迅速冲进操场边的停车棚,熟练地拔了季风的气门芯儿。兹兹的撒气声不意外地惹来侧目,她神色自若地推出自己的车子骑上刚要走,车后座被人死死拉住。   回头看见季风怒冲冲的脸。   “找死!”杨毅朝他竖起眉毛。   “靠,”季风怪叫一声,“拔人气门芯还敢大声骂人!”   “还给你!”她一脸仁慈地把手里的气门芯扔给季风,“撒手,我要回家吃饭。我饿了可吃人!”   “小死崽子!”季风放开手,在她后脑勺上敲了一下,“今天有事儿不跟你一般见识,滚吧!”   “有什么事?”揉着被他敲疼的地方,目光视及站在季风身边的人后,不满的情绪被好奇取代。   季风搭着于一的肩膀,牛逼哄哄地告诉杨毅:“我去锹儿家蹭饭。”   两个人果然很熟呢。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季风得意洋洋的笑容真是刺眼!“我跟你爸说你没写完作业让老师扣下了!”一句话让那个刺眼的笑容马上消失。   于一失笑出声。   “你就作孽吧!”季风举手就打她。   杨毅轻轻松松闪开。“你再打我我还手了啊!”一扭身跨上车子骑远了。   “你家那个邻居?”于一盯着杨毅的背影好笑地挑眉。   “啊。”季风没好气地将手里的气门芯拧回后车胎,“可记仇了!走吧,先找地方打气去。”   “跟个刺儿似的!”   “我是刺儿?她动不动就给人车子干没气儿了她才是刺儿!”   “我就是说她。”   “对,她就是个刺儿!”季风颇觉解气地狠狠重复了一遍,推起车子跟于一并排走出校园。“你说你家搬这儿附近哪了?”   “到了不就知道了。”   “真想不到咱俩有一天还能当同学啊。当年我在四小多亏你罩我了,要不可能都没命上中学。”   “谁让你一天到晚装逼找挨削。”   “谁装谁装!靠,四小那帮犊子跟黑社会似的,学习不咋地……没说你。惹事干仗一个顶仨。我那两年的回忆就是血雨腥风啊,红忽忽一片。”   “切!一帮小孩儿哪有那么邪乎。!”   “嗯,念三个六年级你当然说我们小孩儿!”   “别恶心我!”   “哈哈!你爸咋想的还让你在初中混啊?锹哥你快二十了吧!”   “去你妈的!你这逼样的二十了才上初中呢。”于一笑着骂他,“我爸这回跟我交待明白了,高中不毕业绝对不让我出来。”   “你真能念完高中吗?”   “不好说。”   “我怀疑你爸想整疯你!”   “你想多了大哥,他就我这一儿子。”于一强调,“不是捡的。亲生的!”   城西这一片是矿区公房,建面和结构大体相同。改革开放后房子由厂矿过到个人名下后,家家陆续翻盖加高,一户挨一户三层两层独门独院的小洋楼。是市里形成规模较早的一带小区。也有些住户迁走,房子转手卖出,但大多还都是住了十多年的老邻居。   因为是一批厂矿工人,年纪大抵相仿,小区里前门后院的孩子也都般对般大小。杨毅绝对是这群孩子中最凶的小姑娘,敢跟矿里任何一个男孩争强斗狠,经常挂着一身伤回家,气得爹打娘骂。上了初中之后情况好转不少,却不是因为她本人主观收敛,而是曾经被她踩在脚底下修理的男孩子们上中学后一个个打了激素般地成长起来,而她在五、六年级时意思意思地长了十来公分后就再无动静,连着两年量身高都是同一个数字,从班级后几排被调到第一桌来。她忧心忡忡着自己的体格,却仍改不了惹事生非的个性。好在矿里的男孩子们现在虽然身材上占了优势,心理上却还有着小时候被杨大姑娘调教的阴影,每每与其发生战争,免不了有闪躲逃跑的潜意识,气势上输了不少。何况随着年龄的增长,好男不跟女斗的思想也渐渐在男生的教育中被灌输。就这样,站在一起比旁人都矮半个头杨毅在非昔可比的今天,仍能呼风唤雨地在矿区为非作歹。   与杨家共用一堵墙的季家小字辈三女一子,老幺季风因为晚生了杨毅三天,理所当然地成了受她迫害最深的矿区子弟,被锻炼出了较高的抗击打和隐忍能力。   季风哼着国歌推开自家大门,转了一圈又晃进隔壁。   一进门就听见杨家女主人丛丽荣的大嗓门:“杨毅你能不能快点吃?整得满哪都是饭粒儿!”   杨毅抱着饭碗守在客厅电视前,对妈妈的训斥充耳不闻,视线始终落在屏幕里那个喊着“代表月亮消灭你们”的月野兔身上。   “小风吃了没有?”杨海国从饭厅走出来坐到沙发上拿起牙签。   “吃完了,在同学家吃的。”季风脱了鞋,走到杨毅身边用脚尖轻踢她,笑嘻嘻地叫:“刺儿?刺儿?”   “滚!”杨毅嚼着饭含含糊糊地骂道。   丛丽荣在厨房洗完碗走过来,递了块瓜给季风,哭笑不得地说:“她精神病儿你搭理她干啥?”   杨毅不满地瞪了妈妈一眼。   “你爸回来了吗?”   “没。就我妈回来了,季洁也跟来了。”   “是吗?老大来了?孩子呢?”   “我回去就听那孩子哇哇叫唤不知道咋回事。他们都哄着呢。”   “我看看去。”丛丽荣说着端起果盘。“老海你不去看看?洁家胖丫头可带劲了,跟少华长一样一样的。”   杨海国剔着牙站起来:“你姐夫也来了吧?走,杀他两盘去。”   “啊?”季风不屑地挥手,“他臭棋篓子你还跟他下?越下越臭!”   “这小子……”   “杨毅你快吃完把碗刷了啊。”丛丽荣又叮嘱了一句,夫妻俩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刺儿……”季风歪在沙发上踹杨毅的肩膀。   “别找揍奥!”杨毅头也不回地警告,把碗筷举过头顶,“碗给我刷了去。”   “切~惯着你!看完了自己刷……”季风接过来放在茶几上,“靠,还有这么多饭没吃了呢。”   杨毅不理他。   “剩饭碗长大麻子……你都要钻进去了,看电视离远点儿。”   “你闹不闹心?回家给你姐哄孩子去!”杨毅白了他一眼。“跟我妈似的。”   “哎哎哎,咱班新来那个男生是我原来在四小一个班的。”   “嗯。”   “我跟你提过吧?就是一人把好几个中学生都撂倒的那个小锹。”   “嗯。”小兔真傻,就知道臭美。不赶紧变战士变医生有屁用,一会亚美被洗脑了。   “……我靠,他真能打啊。还可狠了,几板儿锹下去血嘭得哪都是。那些女生吓得哇哇哭,男生都站门口傻了……”   漂亮,水野亚美变身比小兔好看呀……身后唠唠叨叨的声音突然没了,杨毅好奇的回头看一眼。“嗯。”示意他可以继续往下说了。   季风挑着眉毛,噗哧笑了出来:“你反射弧长啊?”   “切!”动画片儿演完杨毅也终于挪窝了,拿起碗走进厨房,把剩饭倒进垃圾桶里。   “败家子儿!”   “你敢告诉我妈我整死你!”杨毅把水弄得哗哗响。“对了,你管于一叫什么?”   “小锹!你名记得挺清啊!”   “那么简单的名我二百五啊记不住?”写起来连名带姓才四画。“什么锹?你就能给人起外号!”   “这可不是我起的!他自己爹给叫出来的。”季风连忙声明,又拿起一块西瓜边啃边说,“不过倒是跟我有关。我爸我妈去威海那两年我不是转到我姥她家那边四小上的学吗。我靠,那边学生老能装逼了,仗家里都高干,看我新来的跟我立棍儿。我真不稀的跟他们一样的反正也念不了几天……”   “真能装!”杨毅很打击人地撇着嘴,“就你那两下子谁镇不住你咋的?”   “后来有几个初中不要脸的上我们班找我茬儿……”   “你肯定跟人支毛了,咋不找别人茬儿呢?”   “我支毛也跟你学的。”   “你身手怎么不知道跟我学呢?”   “不用跟我皮,我现在摔你三个跟玩儿似的你信不信?”   “你再吹!”   “你还听不听我讲了?”   “说事儿说事儿别老提你!”杨毅擦了手坐过来靠在沙发里,两只小脚搁在茶几上晃晃悠悠,“后来呢?”   小锹铆钉,一根刺儿   “后来……”季风说完这两个字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忆被损之前讲到哪了。“对了,那时候小锹还不跟我一个班呢。他在六年级,班级在我们隔着走廊对面。那几个找碴儿的来时候是下午自习课,老师都没在。他们连门也不敲,进来在讲台上看,有一个指着我说‘那小子’。班级人全瞅我。说实话当时我真害怕了,不像矿小这帮全认识,有事招呼一声,好使。那边我刚转过去一个月不到,都没混太熟,万一没有帮我出头的话那几个人高马大的能给我打死!”   “这点出息……”   “搁你你不怕啊?”季风有点急了,脖子拧拧着瞪眼睛,“最高的那个比我高大半个脑袋。我那时候比现在小好几号。让人一比都没了。”   “早知道你到那边那么怂,我先领万明启他们去给你壮壮势去好了。”杨毅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你到底出声了没有?”   “滚吧你马后炮!我当然出声了,不出声不让人笑话死了。我问他们什么事。他们几个就走过来说‘你挺猖啊小朋友!跟你借钱不借还说告老师。挺有胆儿啊’什么什么的,完了坐我桌子上拍我脸。我们那学习委员还挺贼的,偷着要出门找老师,结果让他们给叫住了,说谁出去把谁腿打折。班级里谁都不敢动了,我当时就想难儿了,这回肯定凶多吉少了,当着班级那么多人面我能说啥,硬着头皮说我没有钱怎么借。那小子……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就知道外号叫老崽子……”   “什么尿号儿。”   “啊!人更尿!他好像是那帮人里的老大,听我那么说立马咤庙了,骂了一句,一脚把我桌子踹翻了。那帮人全围过来,我们班这些胆小鬼就往两边躲,给我气完了。”   “啊?欺负到你班了没一个起来帮你的?”   “没有啊!要不我骂他们孙子呢。”季风见杨毅进入情节,说得更来劲儿。“我抄起椅子挡着他们,一边挡一边往教室门口跑。幸好以前跟你打仗光练跑来着,要不真死到班级了。”   “真能吓唬人,还能真给你打死!”   “当时我哪顾得上想那些?我都慌得差点没找不着门。好不容易跑出来了,一头撞到一个在走廊门口面壁的人身上……”   “于一是吗?”   “嗯。我撞着他他还骂了我一句,我也顾不上还嘴,后边那群狼全追出来了。就听中间有人念叨着‘操,这谁呀’,停在门口不动了。老崽子走出来问:‘多管闲事的?’小锹当时也就我现在这个儿,我一看加他一个也是白搭,弄不好俩人全挨揍。赶紧说‘不是,我不认识他’转身就跑。没跑两步就听身后一片打骂声,回头一看那帮人给小锹围上了。我随手抓起放在走廊头的家伙冲了过去。我还以为是拖把呢,抡起来掉我一身土,一看是泛花池子的尖锹,一愣神儿让小锹一把给抢过去了。完了就是一场屠杀啊。那老先生下手比我狠多了,抡个锹得着哪就拍哪,有两个干的满脸花,老崽子他们几下就不敢上前了。我靠,你是没看小锹当时多吓人,打得两眼通红跟不要命似的,要不是过来两个男老师把他抱住他还停不下来呢。”   “靠,到底是你的仇人还是他的啊,他打那么来劲儿干什么!”   “啊,本来他们一点梁子也没有啊。后来等着全体大处分。小锹本来是因为打仗得停课面壁三天,这回又犯,我以为他肯定废废了。结果学校说是那些校外的跑来闹事,让我们赔了医药费写了检讨书,第二天面壁一上午就没事了。”   “那学校那么讲理?”   “讲理个屁!小锹他爸给两边校长砸钱,要不他们可得帮我们说话。不过那伙人可能在他们中学也没什么好风评。”   “完了呢?你俩挨报复了没有?”   “大姐你太有远见了。”季风佩服地看着她。“后来我们俩足有一礼拜出校门就让人追着打。他天天上学书包里别的没有,装一把尖锹头,我背着两只铆钉球鞋,见有人脸色儿不对掏出来就开干。我要挂彩了就不敢回家怕我姥哭,躲到锹儿他们家,洗一洗换身干净衣服再回我姥家。反正他爸总也不在家。”   “他妈不管吗?”   “他好像没有妈……我从来就没见过他妈,也没听他说过。”季风神情不自在地说,“他家就一做饭的保姆,对我们俩那身伤不闻不问的。后来有一天我们又连滚带爬绕远走大道让人一路追回他们家。他家住新兴林溪,老崽子他们一跟过来就被门口保安给拦住了。那帮虎头谁拦跟谁干,结果小区外边开过来四五辆吉普车,呼啦啦钻出来一帮人,都是二十多岁大人。二话没说抓着老崽子他们就开踹,给他们干傻逼了!”   “那些什么人啊?”   “锹儿他爸厂子的。他爸从后边的一辆轿车里下来撤了小锹一嘴巴子,骂他:‘窝囊废!这么几个人把你追家门口来打了。’小锹梗个脖子跟他爸喊‘谁让你不给我买刀!’他爸说‘我给你买什么刀?你这不有家伙吗。’一把抓过那个锹头子,转过身儿跟瘫在地上的老崽子他们说,‘知道拿把小锹制你们这些天的是谁不?想找别人戳份儿,先答对人家清楚了,这他妈是我老于家儿子,我看谁嫌自个儿肩膀头上的瓢儿碍事了。’锹头顺手撇出去,扎在老崽子脑袋旁边的土里,削去一撮头发。他吓得尿了一裤子,狼哇喊饶命。”   “黑社会老大!”杨毅听得惊心动魄,手掌捂在嘴上半天不知道拿下来。   季风讲得得意洋洋,想起当时的情景,也有点儿热血沸腾,低头抓起西瓜大口吃起来。含糊不清地说:“我也不知道。”   “我觉得肯定是。后来没人再找你们麻烦吧?”看着季风点头,杨毅眨巴眨巴眼睛,“老崽子他们能抢钱能上门撸你能天天守在学校门口堵你们,肯定后边有靠山,可能让人家几句话就吓服软吗?肯定是被威胁了。小锹他爸是真的黑社会吧?像电视里演得那样职业混帮派的。”   “我问过小锹,他说他也搞不懂他爸是干啥的。不过也不像你说的职业黑社会,靠,黑社会还有职业的啊?他家好象有工厂饭店什么的买卖很大,可能多少会养些打手吧。你别给我出去胡咧咧,也别跟我爸我妈说。”季风有点紧张,“也别跟季雪季静她们说。还有我大姐夫,他是警察……”   “怕个屁!”杨毅不在乎地倒在地上,“难怪你之前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原来嫌我嘴不严给你捅出去。你真多余!你们又没干犯法的事,打个仗而已,警察还打人呢,打得更狠。再说这都两年前的事了。不是……三年。喂?你在姥家住那时候好像上五年级……还是六年级?”   “五年级上学期。”季风笑得有点狡猾。   杨毅一愣:“不对吧?你刚才说小锹是六年级,他现在转来咱们班……他留级了啊?”   “哈哈哈,”季风狂笑,“反应挺快啊。不过小锹可不只留一级。他比咱俩大四岁。”   “啊?留了四年?”她脱口说道。   “你真不抗夸!”季风恨铁不成钢地说,“咱俩上学早了一年你忘了。”   “啊,那就是三年呗,我就见过幼儿班上三年的,头回听说六年级也有上三年的……天呐,那他都十七岁了。我十七时候都上高三该考大学了……”   “就你这算术水平还考大学!”季风一脸鄙夷。   “他家不是很有钱吗?他爸怎么不给校长送礼让儿子升级啊?”或者干脆武力解决嘛黑道大哥。   “他爸倒是送礼了,不过是求校长让小锹留在学校。有一科考不及格不让升初中。要不你寻思校长愿意留个不定时炸弹在跟前儿呐?”   “这黑道大哥真邪!”   “你别一口一个黑道一个大哥的。小锹知道你管他爸叫大哥他不削你的!”   “我啥时候管他爸叫大哥了!”杨毅没好气地踢他小腿,“你不是打算把这事烂肚子里吗,怎么又跟我吐露出来了?切~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香油!”   “你嘴损不损啊!将来下地狱阎王爷肯定得让小鬼把你舌头拔了。”季风拿个靠垫往她脸上蒙去,“我现在就送你下去拔舌头!憋死你憋死你!”   “靠!反了你了!”杨毅挣扎着四肢乱舞,奈何季风是实打实地捂着她,以她现在的体格根本不识对手。“你给我滚开……我查俩数,季……你不放开我你会后悔……季风!……滚开,我上不来气儿……”仅存的氧气连同狠话一起放出去,没几下就因供氧不足渐渐没了力气。   “啊,还装死!”这诡计多端的死丫头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摆平!可是……真的没动静了。“哎?真死啦?我要火葬啦?”他试着把垫子轻轻挪开一点,还真的没动静了。“咦?又演一集美少女战士!看,变身了……小毅?喂!”他慌了,靠垫扔得老远,用力摇着杨毅的肩膀,“你快起来,我跟你闹着玩呢……完了,小海叔……啊,疼!”   他刚大叫着站起来要去找人救命,双腿膝盖后方被用力一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后在被人一推,整个人就趴到了地板上,脸被撞得生疼。刚刚“死”在他垫子下的人像头小豹子一样飞身坐到他的背上,胳膊肘夹着他的小腿往上一提。季风刚吃下去的满肚子西瓜都要反出来了。“咳……杨……毅,毅,住……手……我要吐……了……”   “叫我什么?”   “……姐!”   “没大没小的!从来不知道管我们叫姐,小洁小毅的是你叫的啊?我代表姐姐消灭你!”   走火入魔了这丫头。“姐!姐!姐!姐,你们都是姐……你赶快松手啊,疼死我了!”   “我说你这是狗肚子对不对?”   “对对,”姑奶奶终于不颠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先给我下去……我真要吐了。”   “不行,你刚才闷了我多久,我得加倍坐回来。”   “我要是吐了满地,你妈回来肯定揍你。”   “我加倍揍到你身上!”   “你真是个刺儿!”   “什么?”   “我说你坐吧,想坐多久都坐吧。千万别再撅我了。我真能吐出来。”   这个刺儿头!季风在心里敲锣打鼓地骂,越骂越悲哀,他是上辈子该她的吗?   三个女生+午后的花园=秘密   杨毅牺牲午睡,早早来到学校,蹲在地上挖蚂蚁窝。突然听见身后半人多高的蓝靛果树后面传来对话声。首先是方昕嗲嗲的声音,(其实这种声音也不能算是做作。多年以后一个红透办边天的台湾女艺人,就有这种让人听了浑身寒毛耸耸的声音。)还有那个一肚子坏水的李思雨的声音,从小学一年级起就和杨毅争文委职位的童月宁的声音。三人随便哪个都让杨毅曾经有过行凶的冲动。可笑的是她们居然成了无话不说的铁三角,鱼找鱼虾找虾。   发现她们欢聚一堂,杨毅趴在树墙后面一动不动,拣到了似的偷笑。对于杨毅来说:三个八婆+午后小树林=惊天大阴谋。如果窥到了她们的秘密,就等于多了一个毕杀技,以后吵架时甚至可以拿出来当毒镖飞过去。趴了将近十分钟,听到的内容渐渐走向秘密范围。   “哎?”李思雨很有技巧地打开话题。“你们觉不觉得于一对方昕有意思?”   不觉得!杨毅抠着地上的土好笑地想,于一搞不好连她们三个谁是谁都没弄清楚。   方昕无限娇羞地说:“哪有啊?我都没和他说过几句话。倒是宁宁和于一成天有说有笑的。”   “还真是啊,他好像真比较喜欢跟你说话。”   “你们俩别揣着明白装糊涂。”童乐宁得意地冷哼一声,“尤其是你啊李思雨。于一体育课打篮球分组选人哪次都选你,还说他对别人有意思。明明你最有嫌疑。”   嫌疑?杨毅撇撇嘴,她要是当队长也会选身高手长的李思雨。不过话说回来,那个惯性蹲级犯还挺抢手呢。为什么?长得漂亮吗?长得漂亮也是她杨毅最先发现的!   不忿地轻嗤一声,未想引得惊呼:“你怎么在这儿?”   头皮一紧,杨毅做贼心虚地正想站起来打哈哈。季风的声音在树墙那头响起:“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呼,原来不是她被发现了。   “啊~”方昕的声音嗲得离谱还拉长调。一个啊字下来杨毅感觉身体里所有热气儿都变成鸡皮疙瘩落了满地。“你们躲在这儿抽烟。”   们?杨毅挑眉,趁他们对话无暇顾及其他,将矮树丛拨开个小缝,想看清和季风猫在花园里抽烟的“们”是谁。哈,果然是于一!还有曲耀阳那小矮子。哈哈,几个花痴不事先查看地形就发骚,这下被听见了。童乐宁嗓门倍儿响,一定会被听到。杨毅雀跃了一下之后突然想到:被于一他们听到了,跟她有什么关系啊?她趴在地上乐个什么劲儿呢?   季风他们一离开,窃窃私语马上又继续起来。   “糟了,他们是不是听见了?”   “不能,他们从里面墙角过来的。”   “我觉得也不能听见,咱们说话声音又不大。”   连蝈蝈叫都听得真亮亮的花园,还抱这种侥幸!杨毅摇头叹息着。   “哎呀听见又能怎么样?”说出这种无耻之话的是李思雨,“让他知道了不更好?反正他也喜欢你。”   “万一人家根本不喜欢我,知道了多不好啊?”   “有什么不好的?你干脆直接跟他说得了,要不总在这疑神疑鬼的。”   “怎么说啊?”   “就说喜欢他,问问他是不是也喜欢你呗。”   “你怎么不去问,你不是也喜欢他吗你怎么不去问啊?”   “谁说我喜欢他啊?我只是觉得他长得还挺好看的。像你这种以见到人就脸红的才叫喜欢吧哈哈。”   “哎呀你俩怎么那么烦人啊……”   随便谁去说都行啦。杨毅痛苦地动动脖子,她快要变成化石了。三个人到底能不能选出个出头鸟啊?不过谁去都很危险啊,于一搞不好会用锹拍她们的,嘻嘻嘻,想想就过瘾。噢,腿好疼。她快藏不下去了……   “……对了你们发现没有,于一跟杨毅还有丛家家她们好像混得很熟的样子?”   在说她!?杨毅马上竖起耳朵恢复最初偷听的最佳状态。   “嗯,昨天我还看见他骑杨毅的车子带她呢。他们是不处上了?”   “什么呀?季风跟于一不是很靠吗?杨毅跟季风家邻居,仗着这个粘乎于一,她一天就那样!咋咋呼呼的真恶心!”   “真的啊,她怎么那么能装啊?骂这个骂那个的,学校是她家开的啊?”   “就是,成天跟些男生打打闹闹的。”   妈的!这跟她们都有什么关系啊?杨毅把手里的挖了一中午的蚂蚁蛋捏稀烂,满口碎米牙咬得吱吱作响。她招惹谁了!趴在地上听人家骂自己还不能还嘴,真是自作孽。   及时响起的上课铃把那三个骂得正来瘾的人唤走,杨毅艰难地撑起已渐麻木的身体,伸展四肢的同时在心里把那仨花痴从头到脚诅咒一番。   “喂!”   天外飞来一声呼喊,吓得她汗毛直竖。四下看看只有花草,还有……一把扔了手里的蚂蚁蛋。该不会它们家长辈找小孩来了吧?   “这呢!”于一蹲在右侧的二年级走廊窗户上冲她招手。   咦?他什么时候蹲在那儿的?那个角度,岂不是把她刚刚趴在地上吃土的姿势尽收眼底……   “去把我打火机拿来!”他指向花园里面的位置,像皇帝一样命令着,“在那排山茄子树上面了。”   杨毅拍拍身上的土,走过去找到打火机。那种透明的塑料打火机,上面贴个几近全裸的外国女人。“这种破打火机丢就丢了还专程跑回来拣!”没好气地把东西抛给他,他连个谢字也没有,接过来揣进上衣口袋,转身跳回走廊上课去了。等等!杨毅追过去趴在窗台上踮着脚看他绝然离去的背影。好歹也拉她一下把呀,她爬不上去……绕到正门回教室的话又要迟到了!   吊在窗台下努力了半天终于爬上来,英语老师已经说完“good afternoon”了。于一坐在班级最末排,椅子向后翘翘着倚靠在后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杨毅在门口罚站。十五分钟后,ET(English Teacher,不是外星人的意思,她可不敢侮辱外星人)讲完一个语言点让大家作练习的时候终于兽性大减,记起班级门口可怜的她,让她回了座位。   趴在地上半个来小时,又直挺挺罚站了十五分钟。好个体力训练的下午课。   “真是气死我了。”杨毅拍碎甘草杏的包装猛嚼起来。   丛家家看得反胃:“杨毅你中午出去找蚂蚁卵回来洗手了吗就吃?”   “我挖蚂蚁卵就是吃的,洗什么手?”杨毅不在乎地翻看两手,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好客地递了一粒到对面,丛家家连连摇头。不吃拉倒!杨毅翻个白眼,她还舍不得给呢。“英语老师怎么那个死样?每次迟到都罚我站!”   “那你就不要每次都迟到。”丛家家对她这种颠倒黑白的脾气十分无奈,“简直像故意的一样,一到她中午的课你就迟到,她不来气才怪了。”   “我还来气呢!”杨毅瞄了凑在一起不知道又在说什么笑得花枝乱颤的方昕三个人,压低声音把中午趴在地上听到的对话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转述了一番。“……什么玩意?我都还没骂她们成天勾三搭四呢居然还敢骂我!靠,我真想爬起来削她们。”就是趴得太久身子已经不听使唤了。   “偷听人家说话还有理了“该!谁让你愿意听!”   “我有病啊我愿意听!老子躺在那睡觉,几只吵死人的怪鸟飞过来乌嚷乌嚷叫唤,我又不是聋子不听行吗?她们那么大声!”她不服气地辩解,“谁想偷听她们说话?狗嘴里还有象牙啊?切~值得我去偷!”   “你一天可有理了。”丛家家又好气又好笑,把她随手丢在地上的空包装袋拣起来放进垃圾桶里。“那于一是不是也听见她们说那些话了?”   “那我哪知道!你问蛐蛐儿啊,他们仨一起,他听见于一就听见了呗。跟你一桌的不问问我。”   “他三棍子打不出个扁屁来,问了也白问。”   “哦,这倒是!”不过于一他们听没听见她真的不在乎,杨毅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报复那三个背后骂人的小贱人。“家家,帮我想招整她们!”   “自己想去!你这么有主意的人来问我,太让我受宠若惊了。论整人谁有你花花儿,白天偷人作业晚上往人家门口倒垃圾!拿人校服当调色盘,还挤人一铅笔盒毛毛虫肠子……”   “真恶心!”丛家家的话她完全没听,脑中仍在想着中午被骂的情景。说她恶心!被那么恶心的人说恶心……“真恶心!”   “你也知道恶心!挤的时候我看你挺兴奋呢!”   “这回不能那么简单就算了!被我亲自逮到嚼我舌头还得了?绝对不能轻易放过,否则我太窝囊了。”   “嗯,你有骨气!”丛家家撇嘴,正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于一和几个男生鱼贯而入,经过杨毅身边的时候踩了她一脚。   “瞎啊?”杨毅张嘴就骂。都他妈怨这家伙!   “故意的!”于一回头冲她笑露一口白牙。   “找死!”杨毅抄起课本就要砸过去。   丛家家一把按住她:“你别像个刺儿似的,谁碰你扎谁!快转过去上课。”   “不许说我是刺儿!”杨毅用食指轻戳她鼻尖,戳了一下又戳一下。好玩~肉呼呼的好像小狗鼻子!嘻嘻~   “死丫头!”丛家家拍开她的手骂道,“半个身子堵在道眼儿里,还怪人家踩你!”   “靠!那我要躺在过道儿上他给我踩冒肠子都不用偿命了。”   丛家家没话可说地失笑。身边的曲耀阳刚回到座位上,看杨毅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你再给人硌瘸了……”   “关你屁事!”杨毅拿课本拍他。   课上到一半,丛家家用力踹前桌的椅子。杨毅从梦中醒过来,擦擦嘴角的口水,瞪着一双全是血丝的眼睛转向扰人清梦的家伙。   丛家家不动声色地敲着桌面上写了字的笔记本。   老师说:“杨毅别回头回脑的!”   杨毅二目呆滞,回头看了老师一眼,又看看丛家家,把她面前的本子拿过放到自己桌上。稍稍恢复神智之后低头看着丛家家写给她的字:   和于一亲密一点,气气她们三个,怎么样?   好……阴险的女人!杨毅打了个寒颤。和于一亲密一点儿……听起来不错。   五块钱的球竿   丛家家纸上的字,杨毅毫不考虑地纳为己用。是因为该计甚妙?或是根本早有私心?之后再想起来,已经没有答案。   杨毅觉得那个年纪的自己有点缺心眼儿,喜欢谁讨厌谁全都写在脸上,识字儿的就能看出来。三岁看一生啊,到现在她这方面的心眼儿也还没怎么长全。但已足够嘲笑当年的自己。没办法,人一长大就有点卑鄙了。   想泡于一,利用季风这座近水楼台,应该算得上是合情合理。杨毅这样想着,在季风打开车锁的时候,递了他一袋甘草杏给他。突来的热情吓坏了季风,但他当然摸不出杨毅抽的是哪杆儿风,左想右想觉得自己也实在没什么可利用的,十分不客气地把果子塞进自己嘴里。   杨毅喜上眉梢,一拍巴掌:“太好了,你吃了我的东西一定会帮我的。”   半口气卡在喉咙里,季风一副要吐出来的表情。“我有什么能帮你的?”杨毅只笑不语,季风吐掉杏核,翻着眼睛开始思索。“打仗的话你比我狠……抄作业?不能,你从来都不写作业。期中考试让我罩你吗?现在也太早点儿了……”   “你拉倒吧!就你得那点儿损分我用你罩?”杨毅一受刺激,鄙视的话不假思索地冒了出来。随即意识到这不该是对没过河的桥该有的态度,可是话一出口又收不回来。   所幸季风打小被损惯了,这种话对他来说千分之一的杀伤力都不具。“那你到底要求我啥?”   求他啥?对面这张不耐烦的脸让杨毅抓着眉毛陷入沉思。找他帮忙追于一?这种想法一浮现,马上被压进脑海。唉呀,她是不是傻了?应该想到让季风参与这件事是不智之举的。凭她多年对季小四的虐待,如果让他知道她的企图,甭说两肋插刀地帮忙,安安静静看戏都不可能!季风百分百会抱搅和的心态,一定不会让她如愿的。到时候战友没拉成,反倒放个绊脚石在她本来就茫茫不知出处何方的情路上。但季风的重要情仍是不可磨灭的,几个心思转下来,杨毅有了初步作战方式: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她的沉默加速了季风的心跳。他虽然就不了解这妞儿异于常人的脑筋构造,却知道她有什么坏事都会想到他。回头犯了事被俩爹满矿地追打修理时,死丫头舌泛莲花地认错,外加眼泪软化,结果就只会他一个人吃亏挨打。   再不说点什么季风会吓哭的!而学校门口人来人往,人家会说,你看,那么大个女生欺负男生,不嫌丢人!意识到这一点,杨毅连忙咳了一声开口:“其实也没什么,我这两天车子坏了,你就天天带我吧。”   季风松了一口气,几乎把站在对面单薄的杨毅给吹走。“我这不是天天都带你吗?”他有点狼狈地咬着牙,“跟我装神弄鬼的,我以为你又想去砸老师家玻璃了。”   “你放心,我就是想砸也不敢再找你!”说到这个杨毅比他更气,要不是这个手脚和脑子都不灵光的废物,她会被人家从屋里追出来逮个现形吗?害她足足在大舅家躲了三天老爸才消气。   “你先骑车子走吧。”季风把钥匙递给她,“跟我妈说我值日晚点回家。”   “你当你妈跟你一个智商哪?”杨毅撇嘴,哪有人天天出去混还老用一个借口的?   “你就这么跟我妈说吧。她怎么都行,我主要怕我爸在家。”   孙少华一连生了三个姑娘,才得着这么个宝贝疙瘩。简直要宠上天,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摔了,季家除了祖宗板,再没有人比儿子地位更高了。只有户主季常福不惯着他。季风犯多大的错,屁股就遭多大的罪。季常福性子爆加上恨铁不成钢,为弥补长期在外疏于管教儿子的缺憾,每次回来都免不了用力地爱抚一番。从前用巴掌,逐渐开始用武器,条扫把,鞋底,擀面杖等等。   季风提起他爸跟孙猴子上了紧箍咒似的。杨毅暗暗好笑,随口问了句:“你要去哪玩?”   “管不着。”   求人的语气不应该太随意,杨毅很想教明白季小四这点道理。一个转身跳上车,收起两脚抱住车座,整个重心都放在车子上。   季风吓了一跳,连忙扶稳车把免于翻车。“你干什么?下来。”   杨毅看到他向身后招手,回头一看是于一和张伟杰。“你上哪玩儿?我也去!”   “不带你,赶紧下来!我撒手了啊!”   “你敢!”   “俩数儿!”他只是说说,却也不敢真的放开车子,摔了这祖宗他更走不成了。   “你查得齐俩数吗?”   “你烦人不烦人?”   杨毅怒气冲冲地跳下来:“闪开!”从他手里夺过车子,“你就祈祷你爸今天不回家吧季风!”   “你敢跟我爸造谣我整死你!”他咬呀威胁。   “你要还有命就来整死我吧!”杨毅笑得很可爱,跨上车子一蹬,没蹬动。车子斜下来,她一脚踩在车蹬上一脚撑地,乐不可支地看着季风拉着车后座不放的手。“我不会造谣的。”她保证,“我实话实说。”   “我们去打台球。”季风心不甘情不愿地哄着她,“你也不会玩,跟去干啥?”   目标不是打台球好不好?杨毅看着已走到面前的于一,掩饰不住兴奋,抱着季风的书包再次跳上车后座,欢呼道:“出发!”   张伟杰一手插兜夹着书包,一手拍拍杨毅的头,笑道:“小姑娘一天啥都想玩。”   呵呵,杨毅爬爬头发,目标不是玩好不好?   一直强调目标不是打球的杨毅在进了台球厅,很快就被墨绿的绒布桌面和乒乓撞击的彩色圆球夺去全部注意力,拿了一只长竿寻寻摸摸地在案子周围转悠。有样学样地架在指上试了试,母球滚了两圈,连目标球都没碰到。“啊,不算,重来。”她吹吹掌心的汗,再出竿,两个球你追我走慢吞吞地停下。   季风十分不客气地笑起来。   杨毅有点急眼。“他妈的,老子偏不信邪!”她怪罪地摘下头上碍事的鸭舌帽随手扣到身边人的头上,抓回母球重新摆好,不知所为地瞄了半天,用力推出一竿。   咚咚咚咚!桌面上各种彩球受惊地乱跑,母球哗啦一声入袋。   季风笑得一副崩溃相。“姐姐你别给人家案子杵坏了咱可赔不起。”   “怎么不走直线儿?”杨毅拄着球竿百思不得其解,“我打手柄花式撞球可厉害了。季四儿都玩不过我!”   “那是游戏机!”季风顺嘴就接,马上意识到虽然是游戏,但输给一个女生总是不太光彩的事,而且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抖出来。脸红地拿球竿敲敲杨毅,“学着点儿吧孩子。”俯身俐落地将一个球直击入洞。   靠,臭显摆!杨毅不悦地眯起眼,这小子挤兑她是吧?   “老四你俩一伙,我和刺儿跟你们挂竿。”提出这种勇敢建议的是一脸笑吟吟的于一。他正站在杨毅身后,头上扣着一顶帽子……   她的蜘蛛侠!杨毅抓着一头凌乱的短发迷惑地瞪着他,什么时候把她帽子抢走的?   “没事,我教你!”他以为她对比赛感到担忧。“收拾他俩轻松。”   “靠!”张伟杰掐灭了烟,“你就吹吧!”   刚才看他们打,于一是比较厉害没错。可是季风和张伟杰也不是残废……当然,她杨毅也不是残废,不过毕竟是今天头一次抓竿儿。于一打他们两个有谱没谱儿?   挂竿是什么意思?   “挂多少?”季风问。   “五块!”   啊!赌钱?反应极快的杨毅一听到于一提出的金额马上有了退出的想法。中午出门妈只给了她五毛钱,一早就让她换成零食进肚,现在身上只有几颗杏核。“我没钱!”她连忙表态。要是等到输了再赖账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   “输了我掏,赢了对半儿!”于一放下香喷喷的诱饵。   没有任何顾虑地一口吞下。“开局!”杨毅眼中闪出贪婪的精光。   “于小锹你别装逼!”   季风敢骂她的财神爷!杨毅斜眼瞪他,球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不服就比比看。”   进了,9号   这种真人玩的台球跟在游戏机上玩的花式撞球还是有很大不同的。首先是规则上的差异,另外就是打球时的感觉。   杨毅在手柄游戏机上常玩的两种打法,一种是九球。不用多说了,从1到9挨号打,打进了目标球或者打中目标球撞进别的球,有效,继续击球。打空了换手。谁先打进9号谁赢。另一种计分的稍微复杂点儿,总之如果连着打进的多,又是挨号的球,得分就多,电脑统计谁得分多谁获胜。   而于一他们这会儿在台球厅的玩法其实是美式台球中的落袋八球制。首先打进黑色8号球的就算赢。玩家轮流击球,第一个击球的玩家所打进洞的球的种类决定了本局比赛中他所要击的目标球。换句话说,不管是开球冲进的,还是之后对局中指球打进的,第一个落袋的球是花球,那接来下就要一直打花球,对方打全球。与9球不同的是,八球玩法中,双方玩家必须要将属于自己的一组球全部打进之后,才可以打黑8。本组彩球未打进前误入黑8的视为犯规,禁一手。   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除了没有瞄准线可看之外,杨毅也分不清什么是花色球什么是全色球。   季风说:只有彩色没有白色的就是全球,彩色带白条的是花球。   可是一眼望去,所有球都有白色和彩色,除了母球和黑8。   张伟杰说:1到7号是全是的,9到15号是花的。   但她还是不知道该打哪个好。在游戏机上有按钮可以显示球号,案子上的球全是立体的,号码常被压到下面。   季风说:别跟她说了,她认不全那么多数。   找揍!杨毅杠起球竿。摆球的服务生颇有危机意识地紧紧盯着她,时刻准备好冲过来让她做损坏球竿的赔偿。   “别闹!”于一给她的枪头擦了点壳粉说。“炸球。”   “我炸啊?”杨毅兴冲冲地用手轻碰那些蓝色粉末。   “使点劲儿啊!”季风一脸看好戏地看着杨毅那个像模像样的手桥,“最少要炸出四个球碰着案边才算炸动了。”   四个?杨毅不太自信地看看于一。于一笑笑,把她手中的球竿调了个方向,粗的一头在前。“使劲儿往出推就行。”   “你就教她玩赖吧!”季风和张伟杰无奈地对视一眼。   这样果然能使上劲儿了。杨毅顺利地开球成功,虽然一个也没进,但是球炸得很散。   于一收了两个洞口的花球后拍拍手边的球袋说:“借力。”出竿后母球缩了回来踢到紫条花球,咚咚绕进了对面的中洞。   季风笑着骂了一句,把球从洞里掏出来摆回桌面上。   “干什么?”杨毅皱着眉毛看他取代于一站在母球前。   “一边儿去。”季风用手肘拐开她,懒得多解释。   “我们打进了。”   “蒙的不算。”张伟杰弹她脑门一记。   惹得她怒目相视:“再跟我动手动脚我削你!”   “你能别像个刺儿球似的吗……啊呀!死丫头你真打啊!”   终于轮到杨毅的竿,略显激动地来到母球前,茫然地面对满桌花里胡哨的球。于一站到案子对面,弯腰瞄着杨毅的球竿,指着离中袋最近的9号球中心说:“直打。打这个点……竿再偏点儿……往右偏……大了……好。打母球中间。”   哗!十分干脆地直接进洞。   “行啊丫头!”张伟杰大方地鼓励,“竿架得稳哪!”   杨毅难掩得意地咧嘴大笑。   “出手也可稳了呢。”季风翻着眼睛讲她的糗事。“就是不太准。一砖头砸人家窗框上了,咣一声,拉她走还不走,人都出来了她还猫腰捡砖头要砸。稳稳当当让人逮着了。”跟着一顿肆意的笑声。   他是故意让她分心的!眼看于一给指好的球在袋口晃荡晃荡就是不进,杨毅气急败坏地回头瞪季风:“还敢说!要不是你不敢砸还拦着我我能砸歪吗?”   “那可是老师家!谁像你那么虎啊,屁大点儿事就砸到人家去了!砸一下赶紧走得了,没头到了了还!我跟你去都后老悔了。”   “找你去我更后悔!”   “切~”张伟杰打球,季风抽空跟于一揭杨毅的疤,“我没跟你说过吧,锹儿?全班代数考试就这虎丫头一人没及格,老师找她谈话,晚上她就去给人玻璃砸了。”   “别造谣!”   “我?我造遥?靠!你问老张!六中上到校长室下到收发室,谁不知道你砸江艳家玻璃的事儿!”   台球的撞击声衬着不时的拌嘴声和粗话,黑8终于被于一送进了底袋。统观全局,杨毅虽然只打进一球,但是用于一的话说是“喂得不错”,把球都送进袋口,让他能够直接收竿。   当然也有从袋口踢出来的,杨毅只当那是意外拒绝提起。   一竿打下来,还是没有明白除母球和黑8之外那些彩球的区别。她只知道于一让她打哪个她打就是了,蒙进的不算,要指球,要定袋。打进了人生中第一枚真的台球,是黄色带白条的9号。于一没有按事先说的那样“输了全掏赢了对半”,而是把赢的五块钱全给了她。   杨毅喜滋滋地拿着赢到的钱买了两支蛋卷冰淇淋,大方地分给于一。   季风咬牙切齿地瞪她:“就不能给我买一个。”   “输球的吃什么冰淇淋!”   “别不要脸啊,你们今天就仗着点儿好。”   “手下败将猖狂个屁。”杨毅吃着冰淇淋,坐在手下败将的自行车后座回家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糟了,光顾着打球了,她连于一的脸都没细看一眼呢!   她不是计划要和于一亲密一些的吗?这几竿球打下来,于一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球竿和案子里的球上,不行,追男生不应该是这样的。那应该是什么样呢?杨毅脑子里浮现于一抽烟时微眯的眼睛和打球时认真的表情……忍不住傻呼呼地笑了起来。她应该把对台球的热情分点给于一的,起码要跟他说点台球以外的事。啊,闲话也说了,季四起头说的关于砸老师家玻璃的事。   这个泄气鬼!杨毅没好眼色地仰头看看季风的后脑勺。   算了,哪天都可以“亲密”,台球真好玩,以前用手柄打撞球跟这完全没有可比性。晚上吃过饭去季风家,她不小心说露了嘴,季常福随手抄起小板凳就往儿子屁股上招呼。季风惨叫一声躲到老妈身后。   “行啊老弟!”季洁笑眯眯地抱着孩子,“下课不回家打台球,还把小丫带去了。”   “这丫头一天不知道咋野好了。”丛丽荣也趁机数落女儿。   结果季风并没有受到多么严重的惩罚。杨毅知道季大叔是因为她也掺和在内没有多做追究,怕她也跟着挨揍。季风却异想天开地以为老爸不在乎他去台球厅这件事,开始了惯性的放学后不正点儿回家的生活。   有一天进了台球厅后看到老爸和矿里的几个叔叔在打球,他还天真地上前去打招呼,完全没看到季常福铁青的脸色。在周围人的提议下,爷儿俩来了场友谊赛。   事关小四儿生死存亡,杨毅一脸贪玩相地自告奋勇,不理季风的强烈反对,硬是加入了战局同他并肩做战,并且在关键的时候把他喂在袋口的球踢飞到不可思议的角落里冻结。季风当下就捋了袖子想揍人。   季大叔如愿收了黑8,踹了老儿子一脚骂道:“臭小子放学赶紧回家!再看你打台球膀儿给你掰折。”   走出台球厅,杨毅挥拳砸上季风胸口:“你不要命了跟你爸玩,你要把他赢了他不做底把你打死在里面的。”   季风冷汗直冒:“我爸不能那么没风度!”   杨毅不屑与这单纯的小鬼多说,万幸自己装得够像。   于一面色深沉地看着他们:“你俩一天跟家里斗智斗勇的。”   小刺的黑道情结   来了于一这么个不稳当客,季风这阵子基本上放了学就不见人影,有时候还逃下午自习。季常福是做长途运输的,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根本管不住心里长草的儿子。杨毅才不管季风怎么自甘堕落,她不满的是他们到哪玩都不带她。死皮赖脸威逼利诱花样百出,一门心思怎么能当上跟班。   她也想跟他们去打台球打游戏机啊!季风昨天回来还说他们去滑旱冰了,摔得很疼但是很过瘾。她只在电视里看过人家玩……   另外非常想跟他们一起混的还有一个吃喝玩乐以外的原因。杨毅很想见一下于一那个黑道大哥,不,是黑道老爸。叫于军的是吧?上次听季风提过之后,杨毅坚信那个敢拿铁锹削人头发的于军是职业黑社会。   除了动画片外,杨毅最喜欢的是香港黑帮片和赌片。尤其看了古惑仔之人在江湖,她对黑社会的打打杀杀大感兴趣以至于到了向往的地步。英雄本色里的枪不是轻易能弄到的,但菜刀可是家家都有。杨毅自认为不暴力,也知道那种不爽就砍人的生活方式是犯法的,可还是很喜欢那些血腥场面和黑道角头们。   她偷偷向季风的警察大姐夫打听,于军果然是个名号可以用响当当来形容大人物。野战部队出身,参加过七九对越反击战,广西方面军。侦察英雄,优秀狙击手……军功章无数。当年团里侦察排出境执行捕俘行动误中敌方埋伏,那时候还未正式向越南开战,上级没有指示,大部队不能越境营救。他和几个同志在全是死人的战壕猫了三宿两天才爬回国界线。身上到处是手榴弹片,肺叶打穿了一个,躺在医院几个月,贯胸抽脓,比死还遭罪地活了过来。这样的战绩要是继续留在军中,起码师级以上干部,谁也没想到伤愈出院后他二话没说自愿卸下一身儿政治官衔复员回老家做起了买卖。正赶上中国满天红霞,三教九流各显神通捞钱的年代,侦察兵的谨慎和野战军的胆略,让他一跃成为附近几个区市的传奇人物。   钱大了眼红的人也多,这些年发迹的不少,也没有比于军更张扬的了。为什么?他手底下使唤干活的一半是蹲过大狱放出来的前科。要说这类人得罪不起,那敢把这类人聚到一起给他赚钱打江山的于军就更让人不敢正视了。   很多人背地里都叫他于老歪,说他弃政从商的想法歪,做买卖谋略的招术歪,行事用人的路子歪,脾气也歪,一句话听不耐烦了当场就拍桌子走人,谁的账也不买。   太个性了!简直就跟电视里演得一样,能和这种人的儿子共处一个教室,骨子里带着不安份的杨毅时常感到莫名兴奋,看于一的眼神都变得崇拜起来,仿佛透过他能看到他那亦黑亦白的歪老爹。   事实上,在学校杨毅还是比其它女生跟于一都来得亲近。接受丛家家的建议气那几个花痴是幌子,出去混吃混玩才是根本,跟于一越混越熟却是结果。这一点让方昕她们又妒又气,杨毅并没因此感到得意。她是属狗熊撂爪就忘的那种人,被骂的事早就随着日历一篇篇被翻过去了,而她现在只想能像季风一样成天跟于一出去玩,最好因为种种机缘得见于老歪一面。   只是那个倒霉季风经常以少儿不宜,女士免进诸如此类的借口拒绝带她同行。   丛家家还在一边敲边鼓:“你和于一现在什么情况了?”   什么什么情况?相亲相爱的好同学。杨毅翻着白眼,唉~季四小子有了于一,已经不把她这个姐放在眼里了,出去混不带她,有事也不跟她说,反倒和同为校篮球队的李思雨成天围着于一说说笑笑。杨毅看得冒火,心里暗咒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怪胎,三番两次警告他少搭理李思雨。   季风当然不会理她莫名其妙的霸道,碰了一鼻子灰的人一刻不停地盘算着季大叔回来的时候怎么跟他告季风的状。   盼望着,盼望着,西风来了,秋天的脚步近了。季大叔出了趟远门回来,大概能在家多住上一阵子,季风在邻居家小孩的举报加纲下挨了几板子,行为明显收敛不少。也因此跟杨毅的关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紧绷,动辙互相嘶吼打成一团。   周六方昕生日,趁下课功夫大声宣布晚上有庆生酒,邀请同学来吃饭唱歌。因为第二天不用上课,季风的门禁比较松,欣然允诺晚上会去凑热闹。杨毅不安好心地坐到季风身边小声商量他去打台球,被一口驳回,她忍了N久的怒气瞬间喷发,破口大骂季四儿没义气没人性重色轻友。季风也不甘示弱地指着告状精的鼻子大加褒贬。   两人针尖麦芒地吵得正欢,讲台上擦黑板的值日生回头喊道:“于一有人找。”   打嘴架的人和于一丛家家曲耀阳白玉等一干看热闹的群众都闻声望去,门口穿着高中部校服的漂亮女生探进半个身子,看到于一后向他招招手:“锹儿~出来一下!”于一在突然陷入安静的人群中起身走出去。   “谁呀?”杨毅转身就问,完全忘了之前的争吵。   难得季风也一样不记仇。“不知道啊。”   “养你真是浪费米!”   “你又找骂了是不?”   “季风啊!”丛家家受不了地看着他们又要重燃战火的架势,插嘴问道:“那是不是于一的女朋友啊!”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把周围感兴趣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啊?”季风挤眉弄眼地努力思考,扭头又看向杨毅,“他有女朋友吗?”   “我哪知道!”杨毅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忽地站起来。“看看去。”   季风和丛家家一人一面拉住她。   “姑奶奶你消听会儿行吗?”   “谁知道了?像个事儿妈似的哪都有你。你去看啥?”   “去看语文老师作文批完没有!”杨毅挣脱他们,走到教室门口转过来朝他们俩吐舌头,“顺便解决你们的好奇心!”空长着一双眼睛却不看路,结果就是一头撞进从门外进来的人身上。眼前一片金花,于一要笑不笑地站在金花中看她。“唔……”怎么这就回来了这家伙……杨毅捂着被撞得生疼的鼻子纳闷地仰视高高在上的于一的脸。那张脸忽地欺近,她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向后跳了一步。“干什么?我不是故意的。”   于一拉下她的手,抹了一把她的鼻子下方。“挂彩了……”   杨毅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果然触目惊心地红了一片。“你是什么做的啊?”她连忙捂住鼻子。   “金子!”于一笑笑,低头看看自己胸前。   季风在后面笑得前俯后仰,颇觉解气地拍手起哄。   “你是什么做的呀!”丛家家跑过来往她鼻子里塞纸巾。“撞一下就出血!”   “不怪我啊,他……”杨毅被塞得龇牙咧嘴,脸被丛家家扶着不能动,眼珠却还不甘心地转向于一。视线在他脖子上的红绳上定住。伸手拉过来,一个沉甸甸金灿灿的挂坠从校服里面跳出。“锹?”杨毅不确定地挑眉。   是一把十分袖珍的锹,大概有一寸半长,挖煤肯定不可能。锹头边缘很厚,不至伤到皮肤,连接锹把的地方很形象地刻了一道凹漕,锹把上头是个小小的空心三角形,拴着红绳挂在脖子上。精致可喜的小金锹,杨毅看着看着忍不住勾起嘴角,可惜这会心的笑容因鼻孔里的卫生纸变得很滑稽。   “好看吗?”于一笑嘻嘻地问。随着她的拉扯略倾过身子,并不急于收回自己的东西。   “好疼!”看到于一别有用意的笑,杨毅猛地想到手上这个小金锹可能正是害她出鼻血的罪魁祸首,于是气愤地抛开它。什么好东西一旦跟她的身心安全起了冲突都变得狗屎不如了。   于一将挂坠收回衣领内,走到开怀大笑的季风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季风的笑容马上僵住。   方昕颦着眉毛尖叫:“天啊,杨毅你衣服也沾上血了。”   杨毅瞥她一眼,慢吞吞踱到脸盆儿前洗手。   童月宁和李思雨幸灾乐祸地看着杨毅,眼睛里写着大大的“活该”二字。   算计的目光在季风和于一身上扫过,落在方昕身上转为同情。   她的生日会大概等不着想请的人了。杨毅想。   不是冤家不聚头   最后一节原本是自习课,被物理老师占用讲物理报的习题。   季风和杨毅都坐立不安。季风是若有所思,神情紧张,后者则是不停回头查看他的反常。反倒是于一,整节课都在呼呼大睡。   “杨毅!”老师前脚一走,丛家家立马踹前桌的椅子。“上课不听讲老回头看季风干什么!一节课回了二十来次头。”   “你听讲了查得这么清楚。”杨毅随口回答,抓起早已收拾好的书包站了起来。   虽然是心不在焉,说出来的话仍然气死人。丛家家被她噎得直瞪眼。“着急忙慌的干什么?”   “跟季风!”杨毅答得干脆。   丛家家暧暧昧昧地笑:“跟季风还是跟季风跟的人?”   杨毅嘻嘻笑:“你这么说话不怕咬着舌头?”   “老是没一句好话的人才会咬舌头呢。”丛家家悻悻地冷哼。   “我这是关心你!”见季风收拾好书包,杨毅连忙丢下这句话跑了过去,一步不离地紧贴着。   季风被突然冲过来的火车头吓得妈呀一声,随即没好气地推开她。   杨毅踉跄一下,季风下意识地伸手扶她,被顺势捉住了衣摆。   他恶狠狠地瞪眼,杨毅却不在乎地仰着下巴望向别处,只是手还抓着他的校服不放。季风掰着她的手,她被掰开一只换另一只。两人都不说话,默默地进行着肢体和眼神的游戏。   于一看得好笑,夹起书包对那两个纠缠不休的人说道:“走了。”   “季风,”方昕和童月宁走过来。“学府路的金太阳你知道吧,你领骑车子同学一起去,我和没车子的打车先走。”   “啊?”季风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之前答应过去参加她生日会的事。“不好意思,一会儿有点事儿我可能去不了。生日快乐啊。”说话时还不忘扯掉杨毅的手。   “什么事啊?不是说好了吗?”方昕有点埋怨地看着杨毅,直觉认为跟她有关。“下午问你的时候还说没事呢。”   “就是临时有事啊,不好意思哦。”季风低声道着歉,扭头暴喝,“你有完没完!撒手!”   “人都说不去了你还抓着不放啊!”童月宁嘲讽地白了杨毅一眼,拉着方昕转身走开,很大声地扔着闲话。“怎么那样啊?自己不去还拐着别人也不让去。自私!”   杨毅出人意料地没还嘴,只是紧紧抓着季风的衣服不放。季风走一步她一步,一路跟出走廊。   “太远了,车子就扔学校吧。”于一对季风说,对挂在他身上的物体视若无睹。“打车过去。”   “回班级把板凳条拿着吧!”   “我都说了不是去干仗。”   “靠!那谁知道了?万一一个没说好他们人多势众,就咱俩人赤手空拳还不挂到那儿了!”   “你不还带着一个吗?”于一笑指他的尾巴。   季风像是忽然被提醒,无奈地看着杨毅不依不挠的表情。“我跟你说,我今天是真有事儿不能带你去。”   “你哪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上次也是真的。”   “你怎么这么黏人……”声调一高,对方马上别开头,季风只好认输地压住火气。“我明天领你去打台球。”   杨毅眼睛一亮。   “行了吧?”季风以为自己的条件打动了人心,松了一口气。   “好!”杨毅咧嘴一笑。“不行反悔!”   “我哪敢!”季风咬着牙根儿硬挤笑容,拉拉自己的衣摆示意她可以放手了。结果杨毅的手还是执着地挂在上面。季风疑惑地看她。   杨毅乐得很开心,她问:“那咱们现在要去哪?”   于一呛了一下,大笑起来。   颜色暗红的夏利车,头顶上立着出租字样。车上的人或咬牙切齿或一脸兴奋或事不关己地浅笑。车子一路往东城开,半个多小时后,于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钱,指着前方一个写有“恒发娱乐城”的大招牌说:“靠那边停下。”   杨毅最先从车里跳出来,将帽遮转到脑后,睁着一双大眼打量周围陌生的环境。   这一带很繁华,林立的商厦高楼,各式店面一家挨一家。酒店饭馆歌舞厅,写着清仓甩卖字样的商店,人群熙攘,音像社门口的大音箱里放着很吵的粤语歌。这个叫恒发娱乐城的店面很宽,外墙镶着白蓝相间的马赛克,透过敞开的四扇大玻璃门看进去,排列紧密的游戏机和仿真机陈列其中,不时传来震耳欲聋的电子合成声。   “游戏厅?”她略显失望地说。猜错了吗?季风能用打台球跟她交换,不是有比打台球更好玩的事吗?听他们两个刚才的对话……一个想带家伙,一个说用不着动手。找人谈判?分地盘?还是帮人戳分儿立棍儿?   “少嗡儿嗡儿!”季风张嘴就骂,想到被这丫头算计他就来气。“不爱来滚回去。”   “跟谁说话呢!”杨毅二话没有一脚踹过去,正踢在季风后膝,他腿一软差点儿跪下。   “我他妈整死你……”季风急了,好容易站稳了要还手却抓了个空。   杨毅向后闪了两步退到安全距离,毫不客气地指着他训道:“你再这么大逆不道地骂你姐,别说我跟你翻脸。”反正都跟来了,季风再生气也不能把她送回去,干脆把之前在教室里被方昕她们误会的账也来算一算。“你这吃里扒外的玩意儿!看别人损我也不吱声。”   “老四!”于一轻唤,眼睛瞄到蹲在门口的一个黄头发男生,那人在见到他之后迅速跑进屋里。   “啊?”季风正眼里窜火,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后向他抱怨起来。“刚才你就不应该松嘴。带个小姑娘来算怎么回事?”   “她不说话看不出来!”于一低笑,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随手在杨毅帽沿儿上弹了一下。“就是个子矮点儿。”   季风哈哈大笑。   “去死!”杨毅把帽子戴正过来。“我们来干什么?是打游戏吗?”她不信,打车来东城打游戏?车费能买好几十币子。   “来游戏厅不打游戏干什么啊?”于一的语气中有明显的逗弄。   “能干得多了!”一个尖锐的男声插了进来,硬生生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杨毅只觉得眼前黑影一晃,季风走过来把书包塞到她怀里,也恰好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她的视线。   “操,真他妈能蹭点儿啊哥哥!”那个尖锐的声音又说,“现在才过来,等得我肝儿都颤了。”   “我上课!”于一拍拍书包,扭头看着季风说。“老崽子。季风。还认识吧。”   杨毅从季风背后探出头,十来个打扮怪异目光不善的年轻人前前后后地站着。最前面这个跟季风差不多高,长着张娃娃脸,光头,皮肤干干净净的像颗鸡蛋,两只眼睛滴溜乱转。   “能不认识吗?”他听到于一的话怪模怪样地笑起来。“妈的!要不是惹着他连带触了你这尊神仙,我能吃那么大个闷亏吗?”   他大方承认,倒让杨毅吃了一惊。怎么回事儿?于一带小四儿送上门给人家报复吗?   老崽子看见贼头贼脑的杨毅,顺嘴问了一句:“这哥们儿谁啊?”   季风不禁又嘿嘿笑起来。杨毅瞪了他一眼,笑!大祸临头了还笑。   “我姐们儿!”于一的话一落,老崽身后也有人轻轻笑出声。   “哟!这他妈眼神儿!”老崽子扇了自已一嘴巴。“不好意思啊小妹妹。季风你别挡着啊,我都没看清说错话了吧。”   “切~”杨毅白他一眼。这家伙被于一的歪老爹一锹头吓尿裤子的事她可是记得很清,现在跟她这儿油嘴滑舌的。那双狐狸眼怎么看怎么招人厌。   “完了不高兴了。”老崽子哈哈地赔着笑,在季风胸口敲了一拳。“小两年没见了,兄弟壮了不少啊。”   “你好像还跟以前一样。就是头发没了。”   他并不知道老崽子因为犯事儿蹲了两月号被剃光了头发,随口乱说的话像是挑衅,老崽子身后已经有人骂出来“操,说他妈什么呢!”于一低头失笑。   “都他妈跟出来干鸡巴毛!”老崽子回头骂道,“滚回去看机器!”一群人三三两两地走进游戏厅。他这才摸着自己的光头转过身不以为然地笑。“嘿嘿……夏天嘛,凉快儿。怎么着?喝两杯去吧兄弟。”一边一个推着于一和季风,不忘回头向杨毅眨眨眼。“小妹妹想吃什么?”   笑面崽VS小尖锹   传统的朝鲜族土炕,五个人盘腿围坐在一张四脚小方桌前,桌上摆置几份精致的冷碟拌菜,狗肉煮得喷香烂熟,撕成易入口的细块。店家特制的狗肉辣酱,撒了细细的的香菜末儿,红绿相映地盛放在食客面前的白瓷碗中。   “别看这馆子门脸儿挫,味儿还不错。”老崽子叼着烟,看服务员走菜。   一个面色黝黑的大块头儿坐在他身边,穿着脏兮兮分不清灰黑的紧身背心,虽然没有于一高,但是肌肉纠结,脖子上筋脉随着手臂的伸缩不时错动。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布满刺青,形状诡异,看不出是鸟是兽。   杨毅和季风相视一眼,两人同时在心里亮起黄灯。老崽子虽然没拿人数来压他们,但却找了这个变形金钢一样的怪物坐镇,其迹可疑。菜上得差不多了,老崽子看了黑大个儿一眼,向于一面前的酒杯一扬下巴,黑大个儿马上起身给于一倒酒。他看起来比老崽子大上几岁,但态度很恭敬,从进门就没说过话,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地行事。   于一和季风的杯已满,酒瓶口移向杨毅的杯子,一只手及时伸手挡住他。   “不给她喝。”于一轻轻推了推酒瓶。   酒从瓶中溢出一点,洒在桌上。黑大个儿回头看老崽子。   老崽子朝自己的酒杯努努嘴,转身叫服务员送来饮料。然后亲自倒进杨毅的杯里。“喝酒长青春痘,女孩子还是别喝的好。喝可乐吧。”他端起酒吧举向于一。“来,认识一下,锹儿。”他搭上黑大个儿的肩膀。“我兄弟大涛。涛子,这就是我以前跟你说的拿把锹头子收拾了咱们十来个哥们儿的于小锹。他岁数小但是份子大,真论起来是你叔字辈儿的,你叫声锹哥不吃亏。”   黑大个儿涛子认真地听着老崽子的话,点点头,端着酒杯冲一尊敬地叫了声“锹哥”。   于一按着他的杯子:“别这么叫,我不跟你们排辈儿。叫小锹儿吧。”   “没事儿,你担得起。”老崽子晃着酒杯,“道上这三老四少的没人不知道于老爷子的万儿。你虽然没出来混,咱们不能明知道这层关系还没大没小招人笑话。”   “操。”于一收回手,笑骂道,“你个逼这些年啥也没干就练嘴了。”   “你可别说我玩嘴儿!我这是实话实说。”老崽子笑得谦虚,“我手笨眼拙身子骨不经打,再不会说两句人话还咋混了。要他妈都有你于小锹的身手还说啥了我!涛子,给锹哥敬酒。”   “哥!”涛子闷声说道,“头一次喝酒,我先干了。”一仰脖儿空了杯。   杨毅很恐怖地盯着他那张大嘴。一杯酒像变戏法儿似的消失在那里面,待会儿吃起来,这一桌子饭菜保不齐连他一人儿都喂不饱。   季风则死死地盯着他那双关节粗大的手,有点担心握在他手里那个单薄的酒杯,生怕在他稍加用力下就粉身碎骨迸满桌子玻璃嚓子。   “走一个吧。”老崽子向季风和杨毅也送了送酒。一杯酒进了肚,他动手夹菜。“小妹妹别客气,想吃什么吱声咱让他们做。我跟锹儿还有季风算不上铁也是他妈老交道了,别见外。”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涛子使了个眼色。涛子连忙放下筷子拿起酒瓶挨个斟酒。   于一抽口烟微眯着眼看他们,等涛子把酒倒完了才开口:“酒我也喝了,你说事吧。”   老崽子坐直身子:“我其实真不好意思张这个嘴,但这次这事儿我实在想不着还有谁能给我出得了头。”   “我也不一定出得了。”调起得这么高,于一忍不住拖他一把。“你先说什么事儿。”   “涛子有个弟叫二涛,也是我一小哥们儿,小逼崽子四六不懂,喝点逼酒就找不着北,犯到西城刘七手里了。想让你跟老爷子说句话,烦他给七叔打声招呼,留我们口气儿。涛子家就一瘫巴妈和这个弟弟了。”   “你大哥要不回人吗?”于一专心致志地扒着花生,好像根本没把话听完,老崽子换气的功夫他就插嘴,“刘长河知道人是东城的还敢抓着上私刑咋的?”   “锹儿你非要逼我说自己屋里丢人的事儿吗?”老崽子苦笑一声,“要就单纯跨线闹事,我去给人装孙子使点钱赔个不是,也就哪来哪了了。还敢劳驾到老爷子头上吗?二涛在元明街认识一些个驴马烂子,黄汤灌多了在歌厅跟旁边一帮唱歌的丫头片子耍酒疯。别人一架哄他就犯傻,虎不登地给一个女的扛出去就……”他猛地停下来扫了杨毅一眼,省略了一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话。“谁知道这小子不哪来的大运,好巧不就巧就那女的是刘七的闺女。”   于一挑眉:“得手了?”   老崽子一脸哭相地点头,他旁边的涛子更是噙个脑袋大气儿不敢喘一下。   “妈的!”于一手一撑桌面就要起身,“那找我也没用。”   “锹儿!”老崽子一把抓住他,“别介,事儿没那么严重。”   “把人姑娘办了还不严重?我爸不带管这档子事儿的。你还是等信儿去给二涛收尸吧。”于一抓起书包踹了季风一脚,“别吃了老四,回家了。”   “你听我说完。那不是他亲姑娘!”老崽子急急忙忙地跟着站起来,“道上谁不知道刘长河爱吃嫩的,养了一窝干姑娘,其实都是些夜总会洗头房的小骚逼。没他妈一个正经货!二涛那个傻逼还没开鞘呢,让人玩了还搭条命。”   话说到这个份儿,就连先前一头雾水的杨毅也明白了个大概,小脸通红地抱着书包坐在炕上低头揉帽子。   于一骂了句什么,放下书包重新坐下来。“雷管怎么说?”   老崽子见他不急着走了,这才缓口气,松开手说:“涛子哥儿俩只是跟我混,没迈雷哥的门坎儿,雷哥不想为这么个玩意儿和西城犯葛。再说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有数,这次的事儿就算雷哥出面找刘七也不一定就好使,给不给面子全瞅人家那边心情。雷哥和刘七本来就各扫各的门前雪,相互不买对方账。这些年真正能在这城里城边儿作主说上话的只有你家老爷子,你说我不涩着脸找你还能找谁?”说话间紧紧盯着于一的眼睛,小心地看他的反应。   “这里头什么猫腻我可看不出来,也不知道我爸多大本事,我不掺和他的事儿。”   “锹儿!”老崽子贼溜溜地笑了,“你可别学得虚头巴脑的。要是没个谱儿你能来喝我这杯酒?”   一直沉默的涛子突然扑通跪到于一面前,满脸涨得通红,神情激动地说:“哥,你帮帮我吧。”   季风被他的举动吓得血管乱蹦,杨毅一口可乐呛在嘴里喷出来没命地咳嗽。   “你妈的……”于一狠狠把烟掐灭在盘子里,“少给我整这一出一出的压人!”   “起来说话!”老崽子哏咄涛子。“事儿该说的都说了,小锹不想给你出头你跪他也没用。”   “你让刘七给我老弟他留条活路吧,哥。”涛子不肯起来,仍旧跪着对于一说话。“二涛不是会使坏的人,他让人调理了。”   于一眼不抬眉不动地说:“刘长河什么辈份?要是我让他干啥他就干啥,那他也不用在M城混了。”   “我跟你打不起这哑巴缠了!”老崽子干笑着揉揉额角,拍拍涛子示意他坐下来。再转向于一求饶地说。“有什么使唤我的你就吱个声儿吧,我老崽子能办到的事要多跟你说一个字儿,不是我爹揍的。”   “玩够了?”于一盘起双腿挺了挺腰,笑得十分讽刺。   “真他妈服了!”老崽子狼狈地瞪他一眼,“逼养你在学校是学算术语文的吗?啥鸡巴鸟学校给人教得比鬼还精?”   “不学精点儿还不得让你连皮带馅儿全吃了。”   “谁吃谁啊,我操!”老崽子清了杯里的酒,“老爷子有啥吩咐直说吧。”   “就是歌厅舞厅还有大小币子厅里的药片的事,”于一话说了一半斜了他一眼,不意外地看到他脸色发青,“我爸说不想看见城里有人玩这个。”   “货是雷哥的,他让我在哪活动我就在哪活动,一点儿不敢……”   “所以吧……”于一根本不听他的说词,慢条斯理地说着自己的话“在三百还有口福街卖药片儿的猫啊狗啊,你上点儿心经管一下。”   “锹哥~这口福街我也就硬着头皮应了,三百是韩高赖的地盘,我想管也够不着啊。”   “不卖药片的话闲出不少人吧?多去三百转转看看人家怎么管街。”   “到底什么意思啊?”老崽子这下真带哭腔了,“这种事儿根本不是我能办得了的。再说只要于爷交待下来没人敢说不字儿,何苦给我发这个拘魂码儿呢。”   “他们肯听说,不一定就肯照办。各做各的生意,谁能把谁管服了啊?成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话说过一次就不好再说了。而且这些老家雀儿最会玩当面是人背后是鬼的把戏。不让他折几回膀儿他永远都在你跟前儿乱扑腾。”于一笑得像个小狐狸。“全东城就数你老崽子园里的苗多又眼生,多换几个样儿去孝敬高丽哥,别让人家觉得腻味。”   “让我出人去盯韩高赖?”老崽子脑瓜儿并不慢,事实上还远比一般人转得更快。这话他听出了点儿眉目,心里却开始划回儿。“这不行啊,锹儿,他手底下什么人哪都是?我的那帮小朋友真犯着他了还不让人给一勺烩了!东城西城他都不上香,自己在三百开山立柜,别他妈说我了,雷哥也动不了他呀。”   “雷管动不了的人不代表你动不了。我爸让我告诉你别犯怵,蹲号儿在道上不是丢人的事。”于一拍了拍老崽子肩膀,顺手拿过他面前的打火机,边点烟边含糊不清地说。“像你这种一蹲几个月谁也不往出抬的主儿,别说口福街,整个M城也不多。算是有扛性的,我爸挺相中你。”   心里咯登一下,老崽子汗涔涔地说:“我没听明白。”   “意思就是前园子的小苗唬不了人就上后园子摘果儿。千万别闹出破坏民族团结的事。”于一风轻云淡地解释完毕,转向另外四只齐刷刷瞪他的眼睛。“吃饱了吗?吃饱咱回家了。”   “没有!”杨毅据实回答。光顾着听他和老崽子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打机锋,她哪还有心思吃东西。现在让他一问,才感觉肚皮瘪得很。看着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打包带回去吃吧。”她提议。   闻言于一和老崽子都笑了起来。   “你真不要脸!”季风嫌恶地别开脸。   “切~”杨毅不屑地还嘴,“你晚上回家饿了别来找我给你下方便面。”   “打包打包!我光和小锹唠嗑儿了没照顾人吃好,这东儿做得不讲究了。”老崽子忙打圆场,伸手招来服务员。“要吃什么尽管点,打包带回家慢慢吃。哥哥头回请你吃饭,别给我省啊。”   酒足饭饱   杨毅心满意足地拎着装好的狗肉,跳下炕就要走。于一笑着喊住她:“书包不要啦?”   忘了!她傻笑。又惹来季风一记白眼。   “还有帽子……”老崽子让涛子帮她把挂在里面的书包拿过来。“不着急不着急,一起出去我给你们打个车。”   一行人心思各异地出了饭馆。杨毅不时回头好奇地看一眼走在最后边的黑大个儿涛子。   “快走!”季风没好脸色地推着她,“眻了二怔干什么!”   “啧。”杨毅躲着他的手,退两步挨到涛子身边。“纹身疼吗?”从一见到他就想问来着。   涛子下意识地抚抚臂上的刺青,不明所以地看她。   “杨毅你是不是有病啊?”季风回头就骂,领她来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哑巴啊不说话!”老崽子用力拐了涛子一肘子,“小妹妹问你呢。”   “啊,不疼。”   “这是什么东西。”   “外边这是蛇,这个是海东青。”   “鹰嘛!”   “你懂不懂啊?海东青是鹰啊?没常识。”   “季小四儿先生请不要在人类说话的时候乱叫唤好吗?”   “你又像个人似的了……”   于一兴致勃勃地看他们这种时时刻刻都会上演的猫狗大战,暗想还要几分钟才能动起手来。   “借一步说话,锹儿。”老崽子看了周围一眼,最后直勾勾地盯着于一。“我就问一句找打的话。”   于一将目光调至他脸上。   “二涛的事儿……他犯事儿那天跟他喝酒的,是于爷的人吗?”   于一失笑:“不是。”   老崽子挑眉,眼睛闪闪烁烁的。   “你信吗?”于一问他。   “我信。于小锹说不是那肯定就不是。”他不是那种遮遮掩掩的人,况且他并不怕承认什么。但是老崽子不相信事情可以巧成这样,自己就刚好被扯进去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于一看得很痛快。“你老崽子的脑子也有停摆的时候。”   “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你花花肠子太多了,走惯了弯道。见不得别人走直道。”   “这条道就他妈没有过直的!”他十三岁出来混,十六岁得进雷家山门。几年下来,从吓唬小学生洗两个钱儿花,到今天操纵几乎整个东城校园里的混混以及这条口福街的流氓碎催,亲眼见着雷管怎么当上雷家的掌事人守着别人家的这半城天下。不动手不使心眼儿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种拣现成的事儿他听都没听过。   “难怪他们管你叫老崽子!”于一忽地笑了,“那天跟二涛喝酒的人的确是他自己哥们儿,在歌厅闹事儿也纯粹就是他们喝多了架秧起哄,问题出在二涛带出去的人身上。刘长河的那个干女儿,以前是江山宾馆的小姐。”江山是于老歪在M城的产业。“我说过我爸早就相中你了。”   老崽子的脸都绿了。好半晌才上来一口气儿,笑得比哭都难看。“不知道是福是祸。”   于一嘿声一笑。“老四,”他大声唤道,“再不回家要挨板条儿了。”   出租车扬尘而去。老崽子连连摇头,一颗锃亮的脑袋在商店的霓虹灯照射下直反光。   “哥……”涛子担心地看着他。不知道刚才那几个小孩为啥让大哥露出这种表情。   “涛儿啊~”老崽子一脸深沉地感慨。“这把锹要是放在道儿上,刀枪过不了!”   涛子不懂。   “去吧,先回家给你妈送点儿饭。晚上早点来,礼拜六人多。”   “咋回事儿!”车子一开动季风就抓着于一的领子,“老崽子什么时候跟你这么近乎了?”   坐在前面的杨毅转过身来看着他们。   “哪跟我多近乎!”于一对他的用词不敢接受。“他犯事儿用着我了才这样。”   “你干嘛帮他呀?”   “从头听到尾没听明白吗?”   “前面听懂了一点,”季风歪着头想了想,“后边说的一句都没懂。”   “要谁都能听懂老崽子也不会服软了。”   季风听得晕煞煞。   杨毅打开饭盒拿了一块狗肉扔在嘴里嚼起来,闲闲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   “咱家刺儿比你精多了。”于一梆梆地敲着季风的额头。“这里边装的是不是木头?”一点就着,着完了啥都不剩。   “去你大爷的!”季风一巴掌推开他。   “先别闹!”杨毅瞪了季风一眼,问道。“你爸同意帮他要回他兄弟,他就给你爸当手下了是吗?”   “他倒是想,我爸得收他算。”   司机抬头从镜子里看这几个奇怪的学生,正遇上于一冷冷的视线,他后背一凉,连忙收回探究的目光专心开车。   “药片儿是什么?”   “不干净的东西。”于一瞄了司机一眼,“反正不好收拾的才找他。”   “你爸也收拾不了吗?”   “我爸如果啥事都插手管的话,他说话就不能像现在这么好使了。”   于一的话说得很含糊,杨毅茫然地看着他。   “再说有时候我爸确实没有老崽子他们这样的人做事方便。他站得太高,动一下所有人都能瞅着。”   杨毅没有意识地点点头。“那你说什么前园子后园子什么意思啊?”   “别小看这个老崽子!你在西城上学不知道,东城这边的大小学校,多少人听着他名儿都怵。当年老四不就是惹着他的小弟才让人找上门直溜吗?”   “嗯,我知道。园子是什么?他的地盘儿吗?”   “差不多吧。”   “还分前后……他地盘很大吗?”   季风的眼睛跟着两个人的对话来回转,突然觉得杨毅不撒泼的时候跟于一有点像。   于一没有马上回答杨毅的话,向后一靠倚进车座里。“有空再跟说吧。我口干舌燥的了。早知道带瓶……”水的嘴型才做出来,面前出现半瓶可乐。   杨毅晃晃瓶子:“我没喝完就一起带出来了。”   看着她那副不问明白不放人的表情,于一轻叹口气:“你还真没客气。有吃的喝的。”   季风接过可乐先喝了一口,抹抹嘴把瓶子递给于一:“你就都招了吧,要不回头她也得来榨我。我说不明白还挨揍。”   真可怜!于一同情地看着兄弟。“明天找你们出来玩再说吧。”他仰头把可乐喝光,空瓶子顺窗户扔了出去,“啪”地摔个粉碎。“我真得歇会儿,刚才说太多了。那个逼滑得很,要不是事先我爸提醒我就让他给蒙过去了。”   杨毅依言乖乖闭嘴,安份地坐在前排吃着热乎乎的狗肉。   季风倒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你爸知道老崽子找你?”   “嗯。”   “那他根本就不敢动手啊。”害他之前白出了一身儿汗。   “我说了不是打仗。”   “那你带我来干啥?”   “吃饭。”于一枕着双手靠在后面看着副驾上吃得津津有味的人。“狗肉好吃吗?”   杨毅满嘴是肉,竖起一根油腻腻的姆指作为回答。   季风惶恐,大叫着扑过去:“你给我留点儿,我刚才也没吃饱。”   “滚,不是嫌我丢人吗?”   “你别这么护食……”   “别闹别闹!”司机紧张地握着方向盘,“整我一车都是辣椒酱。哪家的狗肉啊?闻着挺香啊。”   车转进矿区,季风一眼看见他家那辆大货车停在胡同口,一张脸像吃了黄莲似的皱起来。杨毅吃吃闷笑。   “我爸最好今天喝多已经睡着了。”要不然免不了又是一顿肉疼。   “没事儿,不是串好供了吗?”于一好笑地看着全身紧绷进入备战状态的季风。“你们就说有同学过生日玩得晚了点。”这也不是撒谎,只不是他们没去罢了。   “嘻嘻嘻……”杨毅成心泄气一样开心地笑着,充分做好看武戏的准备了。   “笑个屁啊!”季风连骂人也没了气势。“一会儿你回家保不齐也得一顿胖揍。”   一句话换来的是更大的笑声。车在胡同口停下,杨毅欢快地跳下车,季风十分不甘愿地跟出来。   “于一!”杨毅笑够了,走到后车门拉开季风弯腰对坐在车里跟他们摆手的人说,“你不回家可以吧?干脆在季风家住吧。”   “对对!”季风大喜过望,冲过来把于一从车里拖出来,“有外人在的话我爸不能当场动手。”而气过了打得就不能那么凶。   司机找了钱开车离开。   “我在你家住是没事儿……”于一看着一脸贼笑的杨毅,疑惑地对季风说。“可是你爸在台球看过我,待会儿他别见了我更来气。”   季风傻眼。   杨毅丢下一串大笑,抱着书包和打包的饭菜一路狂奔回了自己家。她可不是成心害小四啊,只是想早点向于一问完刚才的事。   M城的角头们   刚进十月份,天还没有太冷,房门敞开着,杨毅一进大门就听见屋子里吵吵闹闹的声音。进屋一看,老爸正和季大叔在电视前打魂斗罗,完全没感觉到她的存在。   杨毅悄悄走过去,猛地跳起挂在老爸肩膀上。   杨海国吓得怪叫一声,回头看见一脸得意的女儿。   “回来啦丫头。”季常福扫了杨毅一眼又盯着屏幕里的小人儿,“四儿呢?”   “我班同学过生日请吃饭,季风喝多跟人打起来了,让人打得鼻青脸肿,在家哭呢。”   “啊?”季常福大惊失色,丢下手柄往家跑。“这混小子……”   “你咋不帮季风?”杨海国也不再玩了,起身跟出去的同时还不忘怪罪女儿。   杨毅笑得快内伤。   季风庆幸地发现客厅里只有两家老妈在看电视聊天,给她们介绍完于一,正想带人回自己房间,咚咚的跑步声响起,季常福像头老牛一样冲了进来。   坏了,季风咧嘴喊了一声“爸”。   “你跟人打仗了!?”季常福一把捞起儿子的衣领,根本没看见旁边还有个外人在场。手一扬没等挥下去就发现不对劲儿,季风光洁的小脸上一双无辜的眼睛正傻乎乎地瞪着他。“不是让人揍了吗?挺干净啊。”   “谁说我跟人打仗了?”季风不服气地吼回去。回来晚已经很罪大恶极了,再加上打仗这一条,今天老爸不打死他才怪。   “怎样?打坏没有?”杨海国的声音适时插进来,“咦?没鼻青脸肿啊。别的地方呢?”   “什么鼻青脸肿?我没打仗啊……”季风觉得莫名其妙,想也知道这两个老头是听了谁造的谣。“那死丫头呢?”   “臭小子说谁死丫头。”季常福好像也明白自己冤枉了儿子,拍拍头教训了一下他的口无遮拦后就放了手。   杨海国又好气又好笑,转身向傻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两个女人解释:“杨毅说季风让人打鼻青脸肿送回来了。”   孙少华轻笑一声没多言语。   丛丽荣咬牙切齿:“那死孩子现在撒谎跟嗑瓜子儿似的。”   于一笑眯眯地看着从门口一摇三晃走进来的人。   “大家好!”杨毅笑容可掬地摆着手。   “好个屁。”季风张嘴就骂,“你干啥跟我爸说我跟人干仗了?我挨揍你得劲儿啊?”   “他们两个在那屋打游戏不紧不慢的,为了早日欢聚一堂嘛!误会!误会!”杨毅点头哈腰地走过去推着人往季风房间走。“我们去写作业了。”   “这丫头一天……”季常福出了个大丑,哭笑不得地挠着后脑勺。   “哈哈哈……”杨毅倒在季风的小床上大笑不止,老爸和季大叔简直太配合了。   “你还笑,我差点儿让我爸就地正法了。”季风擦着一头冷汗。   “笨蛋!”杨毅踹了他一脚,“跟打仗比起来,回来晚就不算什么了。”   季风一怔,随即意识到经杨毅这么一搅和,老爸果然没有追究他晚归的事。   “还不谢我!”女王一脸倨傲地邀功。   “我谢你个屎!不事先说一声把我吓够呛。”   “嘻嘻……告诉你还看什么戏。”反正她也没想让他感激。要不是怕家法上太久影响她找于一听故事,她才没那么好心帮他。   “这鬼丫头脑瓜还真快。”于一脱了校服坐到床上。   “靠!”杨毅吓了一跳,伸脚踹他,“穿衣服!穿衣服!”   于一动也不动,笑看同样裸着上身的季风道:“他不也没穿衣服。”   “他没穿裤子我都见过……”   “噗!”季风一口凉水喷了出来。   杨毅瞪他:“干什么……真恶心!”   “大姐你说话讲究点儿行不?”季风边咳边讨饶。   她哪里不讲究了?杨毅翻了个身,前后看了半天忽然说:“于一,你怎么没有纹身啊?”   “怕疼。再说学校哪能让纹一身花里胡哨的?”   “骗人!”杨毅扁扁嘴。于一看起来实在不像会怕疼或遵守校规校纪的人。   “不过说真的,”季风也凑过来,“那个叫大涛的,那身纹身真他妈汉子啊。”   “你也可以去纹!”于一说。   季风拉长了脸:“我爸见了不一把火给我燎平的……”   “好了!”杨毅收起笑,一骨碌坐起来,正经八百地对着于一。“下面是提问时间。”   “嗯。”于一点头。   “你坐起来说。”杨毅拉他起来。   于一倚着床头半躺半坐。“问吧问吧。兄弟你真可怜。”   “你才知道!她是一个磨人精。”季风坐在地上叹息。   杨毅不理他,眼神灼灼地盯着于一,盯得他直想闪。   “我先跟你说,有些话还是不能说。”他先打预防针,免得一会儿问到了再徊避这丫头会撒泼。   “我知道。”杨毅很理解地点头,“刘七是谁?雷管和韩高赖是谁?”   “你听得可真清楚。”于一苦笑,这种问法根本就等于让他把整个M城的黑社会势力从头到尾描述一遍。   “他们在M城各管一片儿?那你爸的地盘在哪?”   “我爸不是混子。”   “老崽子说能真正能在M城作主的只有你家老爷子。”   “你信他还是信我?”于一挑眉。   “信他!”杨毅想也不想地回答。   真够诚实的。于一和季风相对无语。   “起码以前是吧?现在收手了?”   “一直也不是!”于一被问得好狼狈,“你别瞎猜了,我都告诉你。现在的M城大头基本上分三个,西城这边的刘长河,东城有两个,三百和车站那片儿是一个姓韩的朝鲜人管,其它地方雷家说了算,掌权的叫雷管,也就是老崽子的大哥。他们是名副其实的黑社会,做的买卖都是见不得人的事儿。尤其是那个姓韩的,手特别黑,无法无天。”   “这么猖狂,警察不管?”季风疑惑地问。   “是不敢管吧?”杨毅巴着张小脸,“怕被报复。”   “一部分原因。”于一抓过校服在里面摸烟,季风连忙叫着“别别别哥”,一把夺下来,开玩笑,让他爸闻着烟味儿不废了他的。于一只得作罢,恢复原来姿势接着说:“那些白道上的头头脑脑,其实差不多都是像雷管刘长河这样的人养的。”   “兵匪一家!”杨毅理解了。   “那你爸呢?”季风想着当年跟于军的一面之缘。“如果他不是黑道上的,凭什么那些人都怕他?”   “其实关于我爸自己的事,他反倒没跟我提过太多。我就知道他以前当兵打过仗,大概有些战友在市里省里比较牛逼……”   “你怎么不说你爸本身就很……厉害呢?”牛逼二字形容人家长辈似乎还是不太礼貌,杨毅伸了伸脖子,几乎碰着嘴唇的两个字硬是抹了回去。“我敢说把这些个什么雷管刘长河还有那个朝鲜人都拉出来单挑,他们肯定都不是个儿。还有你爸那些手下,进去之前都是省油的灯啊?搞不好哪个还是现在这些老大的前辈呢。谁敢惹啊!”说多了。杨毅捂住嘴巴,可是已来不及。   于一眉毛一掀:“知道得挺清楚啊!”   “听别人说的。”她语焉不详地说。   这招骗季风还行,对于一行不通。但他并没有不悦,反而笑嘻嘻地说:“丫头你比我还有数啊!说出来交流一下。”   真的要说?不过既然季风他姐夫那样的小警察都能知道的事,大概也没什么说不得的。杨毅歪着头权衡一下,把听到的有关于军的事讲故事一样说了一通。   纯黑   “……跟黄药师有一拼啊,武功好,然后不怎么鸟人,我行我素,酷毙了。”   “你口水出来了姐姐。”季风听得也很入迷,但仍为她那种表情感到丢脸。   “所以我觉得哈,有钱有势是一方面,本身打起仗来也不含糊,加上给他卖命的那一帮硬茬子……小四儿,咱们要是靠上他就可以在M城横着走了。”   “有道理……”   “喂喂喂!”于一看着两张红扑扑的小脸,出声提醒,“别当我死了一样讨论。”   “又没说你。”   “你们俩想混黑社会吗?”于一懒洋洋地摆弄着打火机。   “呃?”两人面面相觑。   “别让电视演的那些蒙了!”于一扯起嘴角,“爱玩是一回事儿,真出去混又是一回事儿。如果真是好出路,我还念什么书啊?直接跟那帮人出去打打杀杀不就得了。刺儿说的对,我爸今天的地位,大部分是拿命打出来的。”   “真黑暗!”季风咧咧嘴。   “更黑暗的你们没见到。”   “可我觉得他们之间还是很讲义气的。”杨毅认真地说。   “什么义气!”于一笑笑,“东城雷家现在管事儿是怎么混上的?他本来不是雷家的儿子,是雷家正主儿从局子里捞出来的人,雷管这名字都是雷家人给的,算是对他有恩有义了吧?前几年雷家翻车,就是雷管办出来的事儿。雷家有点底的都进了局子,没叛死刑也够无期了,剩下的带钱出了M城。什么是义气啊你说?”   “老崽子不就为了救二涛来求你了吗?”   “老崽子跟他们还不太一样,要不我爸也拿不住他。”   “对啊。”杨毅忽然被点醒,问道,“老崽子之前跟你都屁溜溜的,后来你说了那些什么前院子后院子的话之后他怎么一下服软了?”   “这家伙在玩火,他进了趟了局子,混出来两套人马。一群小朋友,外加大院子的人。大院子懂吗?”   杨毅惊呼:“他是警察?”   “那他当不了。最多是人家安的桩。”   “想不到这家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季风回想老崽子那典型小喽罗的模样,“居然黑白通吃。”   “啊!那要是被他大哥知道不就惨了。”   “这个当然只有我爸知道,要不然就不值钱了。不过老崽子还是吓坏了,他这种身份越多人知道他越危险。”   “是啊是啊!”杨毅猛点头,想了想又说。“像这事是你爸知道也就算了,错个主儿他肯定废了。”正因为知道这事儿只有于军能帮他压住,他才会乖乖听话答应……对了,老崽子答应了什么啊?   “你还挺担心他呢。”季风不是滋味地说。想当年老崽子追杀他们的那段日子他可记忆犹新,不明白小锹为什么帮他。   “我觉得他人没多坏啊。对咱们还不错,还一直问我想吃什么……”   “你根本有奶就是娘。”季风恶狠狠地骂她。于一噗哧一笑。   “于一?”杨毅按住他的腿,“那是什么扎手的事,你爸自己解决不了,绕着弯子要用着这种危险的人?”搞不好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是于老歪设计的也不好说呢,目的就是想让老崽子低头。想来于军不但能打会斗,还是个阴险的谋略家。   “这种事你们也少打听了。”于一咔咔地转着打火机,轻描淡写地说,“老崽子能找到很多学生帮他办事,他们岁数小不容易惹人注意,这可能也是警察挑上他当眼线的原因。我爸就是让他用两差儿的身份办事,这个事儿只有他能办得了。”   杨毅抱着枕头盯着一处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风犹豫着问:“二涛的事儿该不会你爸下的套吧?”   “你不傻啊!”于一惊讶看了他一眼。   “靠!”   “药片儿到底是什么?”知道于一在刻意避免这个话题,杨毅还是忍不住问。   “非得问!”于一轻斥一声不再理她,拿出一根烟在季风面前比划,“就抽一根没事儿吧?开窗户一会儿就没味儿了。”   “不行不行!”季风扑上去抢,“大哥你一宿不抽能死啊?”   杨毅跳下床从抽屉里翻出一盒蚊香点燃放在床头桌上。“抽吧。”她又拿起花露水四处乱倒,屋里一股刺鼻的气味。   “我靠,呛死我了。”季风瘫在地上。   于一赞许地竖起姆指:“有招!”   “真的小锹,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啊?”   “呃……十一二岁?”   “你爹不管你?”   “他烟瘾比我大多了。”   “可你还是小孩啊。”   “我爸抽烟那会儿也就十多岁。”   “我爸也抽烟,就不带让我抽的。”   “药片是不是毒品?”   “……”于一默默地盯着蚊香和自己手里的烟,喃喃念道,“这个死丫头……”   “真的呀?”季风怔怔地问。   “突然冒出来的这些东西,韩高赖和雷管都做,刘长河可能也做,但毕竟是老油条,没有他们两个那么张扬。”   于一的话等于承认了,季风和杨毅都有点吃惊。   “总之这个圈子我爸想抽身也抽不出去,弄到最后一些事还是会算到他头上来。他自己不做不要紧,但如果插手不让别人做,可能会把关系都弄僵。所以才拖老崽子出来,万一到时候真穿帮了,注意力基本上只会落到雷管身上,老崽子到底是他的人。”于一掐了烟,最后说,“我爸会尽量保老崽子。”   “涛子他弟要是不救出来会死吗?”   静了好一会儿,于一说:“看刘长河心情吧。”   违法乱纪,杀人贩毒……想也没想过这些字眼有一天会出现在现实生活中。她开始隐隐觉察于一所说的真正的黑道和她们学校里的这些混混有什么不同,奇怪的是却也没有多在乎。   于军是守法的好人吗?不见得吧。于一又掺和了多少?搞不清吧?可是现在还分什么好人坏人啊?那些打家劫舍的是坏人?那么说的话,有钱的就是好人,没钱的就是坏人!你见过几个有钱的去上街砍人抢钱什么的?对吧?于军很有钱,那他是好人。   睡着前杨毅想,要是将来于一也成了名副其实的黑道,赚黑钱,那么自己就帮他洗钱。要用活力28,中国人自己的牌子……   跃过的一米一   杨毅从来不是那种会想很多事的人。尽管于一说的那些话把她的心微微搅乱,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   也没有什么不同。   每个学期,迟到王杨毅有两天绝对不会迟到,一天是田赛,一天是径赛,这两天是学校运动会的日子。   鸟语花香,阳光明媚,M城第六中学迎来了第十四届全校秋季运动大会。   田赛的这天比较混乱,每个班级除运动员外只许派两名同学当工作人员,无关人等都要在班级上自习,避免操场上人满为患,在标枪和铁饼项目时出现人员伤亡。然而实际上只有几个对户外运动实在提不起半点兴趣的眼镜小女生安份地在班级聊天,其它的要么寻个安全位置看比赛,要么在小花园里穿梭嬉戏,要么干脆借机跷课找乐子去了。学校睁只眼闭只眼,操场上欢呼阵阵,闹得1949年一样,教室里自习的同学还能往生成佛了?   杨毅作为正式跳高选手,光荣地出现在初中部女子跳高比赛场地。二十分钟前,主力董维曼在沙坑跳远时不慎伤了右脚,季风痛心疾首地换上了这名首席也是唯一替补。   他们班级女生太娇气,体育课练跳高,只有包括杨毅在内的六个女同学敢跳。其中有三个是明天径赛的种子选手,学校规定每人只许参加三个项目。没办法,运动神经好的人基本上哪项都比别人强,总不能可一个人累死啊。   从小就追着别人的食物满矿区跑,不抢到手不罢休的杨毅,运动神经当然也不会比别人差,事实上她是市里同年级百米和跨栏的纪录保持者。可是站在跳高选手阵容中,让人实在很难对她那双小短腿抱有太大期望。   季风拍着大腿,悔得肠子也青了:“早知道刚才让杨毅去跳远好了。”这个体委不好当啊,还得要有预测福祸的本事。   “行啊行啊。”男人婆笑眯眯地看着这边的情况,“怎么说她也跳过,就她来吧。”语气中大有凑数之意。   “照顾一下我心情好不好?”杨毅面色土灰地在原地蹦来蹦去,怎么也蹦不去即将比赛的紧张情绪。   时蕾临阵磨枪地传授跳高的一些技巧。   “我想上厕所……”杨毅看到横杆就开始打怵。   “憋着!”季风冷斥。他和曹智新在杨毅她们之后进行男子组比赛。   “初二6班……”   “到!”杨毅高举右手,响亮回答。   周围一阵哄笑。   “同学,”负责排序的高中部学长扶扶眼镜好心提醒,“还没点到你。”   杨毅急了,把身后的队号给他看:“我是二年6的啊!”   “没事没事!”时蕾拍着她的头,像安抚一只不安的猫,“你肯定是二年6的。”   检录完毕,初中女子组首先比赛。时蕾的第一跳,轻松跃过九十公分,接下的选手也都顺利完成这个高度。杆升到一米,排在前面的同学中有几个踢掉了横杆被淘汰。杨毅跑到杆前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直接翻了过去。   于一站在垫子后好笑地说:“真能闹!”   “什么闹啊!”季风看得惊心动魄,“她根本就不会跳高,就知道逞强。”   第三跳是一米一高度,杨毅在体育课时头脑一热,曾经跳过去了,但完全摸不到门道,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看前面的人在失败之后被横杆硌得生疼的样子,这名身高最低的队员手心开始冒汗。   “杨毅你要争气!”有人在观众群中振臂高呼,“跳不过去太丢人了。”   不要增加她压力!杨毅扭头寻找声源,丛家家身子一矮猫到班任身后。   “初二6杨毅!”记分台催促。   “来了!”杨毅搓了搓鼻子,深吸口气跑向跳杆,停在横杆前比了比,“老师!”她举手示意,“我不是跳一米一吗?这高了吧?”   “别起哄,快跳!”体育老师吼得虽然凶,还是不忘叮嘱,“杨毅你助跑慢点,别拿百米的速度跳高。”   “好!”杨毅精神抖擞地点头,完全没听到老师说了些什么。   季风认输地大喊:“不行就别跳了。老师我们弃权!”   “不弃权!”杨毅红了眼瞪季风,她都还没跳呢弃什么权?咬着牙根跑了出去,用的正是老师口中禁用的百米速度,眼看撞上了跳杆,脚一蹬跃了起来。   “啊!”人群中有人尖叫有人猛抽气。   天空一片蔚兰啊,小鸟扑腾腾乱飞。杨毅表情呆滞地望着蓝天……没太明白身体感觉到的异样是怎么回事儿。   “杨毅。”   “杨毅!”   “杨毅!”   “……”   不同的声音同样急促地在她周遭响起,让她逐渐恢复神智。   吵什么吵?没跳过去也不用这么呼天喊地!眼珠一转看到和自己并排横着的海绵垫子。妈呀!难怪她觉得身底下的“垫子”这么硬!   “坏了,摔傻了!”季风的脸放大在她眼前,一只巴掌晃来晃去。   “不要咒我!”杨毅横他一眼,曲起手肘,大片的擦伤已经开始渗血。   “疼不疼?”丛家家蹲在她身边担心地问。   “咋不疼!”杨毅皱着眉抠上面的沙子。问这废话!自己摔一次试试。   “快起来!下一跳了兄弟!”季风扶着她,眼中波光闪动,“你真狗屎运,竟然蹦过来了。”   “真的啊?”杨毅马上忘了疼痛,手一撑站起来。打脚踝处涌上的刺痛让她的五官扭曲地皱成一团,重新跌坐在地之前,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   “脚好像磕杆儿上了。”于一把她扶到垫子上坐下。   体育老师刘学文第一个跑过来,俯身脱下她鞋袜,一脸深沉地用手试着捏捏关节和脚掌,惹得杨毅大呼好痛。“不知道是不是伤到骨头了。”他站起来摇摇头。   季风又急又气:“叫你别跳你非得逞能!现在完了吧!”   杨毅又疼又羞:“你给我滚!”   “好了别吵了别吵了!”江艳——男人婆班任也跑过来指挥现场,“来先给她背到医务室去包一下,唉哟这小孩这胳膊弄的……”   杨毅被他们忙和得有点害怕。   “上来吧!”季风蹲到她面前。   “季风你别背了,你待会儿还得比赛。于一来。”   “我腿、是不是腿折了?”杨毅攀着于一的脖子紧张地问。   “悬。”   杨毅哇地一声哭了:“那怎么办啊?”   “于一你别吓唬她!”江艳训道,转身安慰杨毅,“没事儿,可能是撞着脚脖儿麻了一下。一会儿擦点酒就好了。”   脚踝只有微微红肿,看起来没有大问题,反倒是手臂上粘满了沙土的擦伤比较难处理。   大家都松一口气,陆续走出了拥挤的医务室。   校医用药水清洗污垢,杨毅龇牙咧嘴地怪叫。   “杨毅你丢脸死了!”丛家家落井下石地说。   “别惹我!别忘了我还有一只金牌左脚,照样踹得你找不着北……四眼大娘啊,你上点药水就行了,蹭来蹭去的要谁命啊!妈……疼!”   “不疼能长教训?”校医慢条斯理地说,手上的动作可是一点不慢。   “我这是公伤!不是跟人打仗弄的!”她对校医怒目而视,“长什么教训!”   “不尊敬师长的教训!”眼镜下的眸光寒冽,“叫你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啊……”杨毅尖着嗓子大叫,震得四壁微颤,“疼死我了。”   “别嚎了!完事儿了!”   “早这样不就得了!”杨毅得意地抿着嘴,低头看看伤势。“涂成这样就行啦?不用缝几针?”她打算趁机绣个蜈蚣什么的在胳膊上。   “大姐你就擦破点儿皮缝什么针啊?”从没见过有人嫌自己伤势太轻的。   “胡说!擦破点皮儿用给我包得跟木乃伊似的吗?”杨毅不满地晃着缠了绷带的手臂。“四眼大娘,你这种包法我胳膊不得烂到里边啊?”   “烂了更好!省得一天到晚手脚不老实!”   “什么心眼儿啊?”杨毅翻翻眼睛,一阵欢呼从操场上传来。“啥情况?”刚站起来要出门看热闹,脚踝又剧烈地疼起来,她痛呼着坐回床上。   丛家家也有点慌了:“还疼啊?”   “你不是说我脚没事儿吗?”杨毅凶巴巴地吼着校医,“我怎么站不起来?”   “怎么站不起来?”校医坏心眼地笑,“就是疼点儿!”   “欺负人……”杨毅假哭。   “抬脚擦点儿酒。”骂归骂,还是细心地按摩她脚上的淤青。   “喂喂,四眼大娘?刚才看外边比赛没有?我虽然跌到垫子下面受了伤,但是那一跳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她疼得抽一口冷气,仍然坚持吹牛,“看,脚磕到杆上了都能跳过去!”   “你快闭会儿嘴吧!”丛家家讨饶地说,“怎么那么神啊?那么大个垫子不好跳,偏往外边蹦?”   “你以为我愿意啊?”摔得骨头都散了!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笑,杨毅这才记起自己的坐骑。于一坐在沙发扶手上,摆弄着手边的小药瓶。   “马儿啊!”她亲昵地唤道,“背朕出去看比赛!”   “老实待一会儿!”于一不理她过份的要求。   “嘻嘻!”她也没指望他真的背,用没伤的那只脚撑起身体,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好!”她宣布,“可以再跳个一米二!朕出去看热闹了。丛卿家待在这里,记得给朕的爱驹喂草!”   “唉呀杨毅你能走吗?”丛家家追出去。   “疯疯车车的!”校医扶着眼镜,看杨毅的背影尽是喜爱之情。拿了一小瓶药酒给于一。“同学,把这个给那丫头,让她晚上再擦一擦。对了,明天可不行跑赛!”   “谢谢老师!”于一接过酒出了校医室。   杨毅被丛家家搀扶着蹦蹦跳跳地下台阶,张牙舞爪地说着什么,身子一扭眼看跌下去。   “看着点儿!”于一低吼,大步跑过去及时拉住她。手上的药酒瓶子掉在地上,咣咣当当地滚下台阶,居然没有碎。“你不看道儿白唬什么呢?”他吓得一脑门儿冷汗。   杨毅被吼得一愣一愣,错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于一的狰狞的脸。   丛家家也傻站在一边不敢出声。   “手手手!”杨毅咧嘴尖叫,这家伙捏得她手脖要两截儿了。   “你站稳了!”于一换另一只手扶住她才放开她的手腕,迈下台阶拾起药瓶嘿声一笑,“真皮实。”不知道在说瓶子还是说杨毅。   手腕上一圈明显的红印,看上去比纱布包扎的伤口更触目惊心,她委屈地扁了嘴。   “背你。”于一向她眨眨眼,将药瓶揣进上衣口袋。   杨毅嘻声一笑,迅速爬上他的背,下令:“起驾!”   美人叫叫儿   丛丽荣下班回来,季风正和杨毅两人大声嚎气儿地对吼,震得房盖直翻翻。   房间里刺鼻的药酒味和女儿手臂上的纱布让从丽荣挑起眉:“又怎么了?”这丫头有阵子没这么大场面了。   “跳高摔的!”杨毅得意洋洋地回答。   “作吧你就!”丛丽荣低声骂了一句,换了鞋过去拿过季风手里的药酒。杨毅的脚踝一片紫青。“这明天还能跑赛吗?”   “校医说不让跑。”季风抢白。   “我才不跑呢我这么疼。”   “出息了,知道疼了。”丛丽荣没好气地揉着她的脚。“小四儿下午比咋样?”   “初中部第一,全校第二。”季风眉梢快飞到脑瓜顶了,“等我上了高中就是打遍六中无敌手。”   “出息了,知道显了!”杨毅奸笑,身子探过去把妈妈买回来的零食抓过来抱在怀里翻。“棉花糖……”她欢呼一声拆开包装。   “你少吃点啊!一会儿又该不吃饭了。”丛丽荣收好酒瓶起身去厨房洗手做饭。   自己吃了几块,递给季风一块,季风刚张嘴要吃,她又缩回手,嘻皮笑脸地看着他。季风干脆朝整包糖攻击,杨毅一闪,咕咚一声掉在地板,正撞到手臂上的伤,摔得唉呀一声。手中的食物被人趁机夺走。   “那你还去不去开运动会了杨毅?”丛丽荣习以为常地看着两个打成一团的孩子。   “去啊!”杨毅揪着季风的头发抢回糖袋。   “都瘸了还去干啥?”季风塞了满嘴糖,含含糊糊地说。   “明天天好我就去。多晒太阳对伤口有好处,阳光能杀菌!”杨毅晃着一根手指说得头头是道,“天要是不好……”指尖落在季风额间,“你也别想去!”   ———— ———————— ——————   上天垂怜季风,第二天晴有时多云,最高气温23℃,偏西风2—3级。   早晨7点多钟,明晃晃的太阳已经占据小中天,充足的紫外线,能够消灭大量病毒和细菌。   杨毅背着塞满零食的书包坐上季风的车子,胡同口传来突突的引擎声,一辆摩托车拐了过来,在他们面前停下。车上骑士摘下安全帽,露出张明晃晃的笑脸。   “能走了啊?”于一熄了摩托,低头看了看杨毅的脚。   打了个响亮的口哨,杨毅艳羡地盯着摩托车。嘿,神气!大盖盖儿虫一样全身乌黑发亮。   “靠!”季风同样两眼放光,“哪来的?”   “接你们来的。”于一把帽子递给一脸呆相的杨毅。“四儿把车子送进去,我能带你们俩。”   杨毅马上跳了上去。   于一拿过她的书包塞给季风:“你坐后边。”   “大哥你行不行?”   “靠,带骑不骑好几年了。”于一熟练捏着离合踹着火,扭头看季风,“你还走不走?快点!”   “起驾!”杨毅兴奋地挥手。离合一松,摩托车倏地串出去,她跌进于一怀里。顺手摘了帽子,摸摸迎风瑟瑟抖动的短发,杨毅突然想,这时候要是有一脑袋长头发,一定很帅吧……   “手放下!”于一在她耳边大声说,“我看不见前边儿道了。”   摩托车一到校门口,马上吸引所有出入学生的眼光。   “拉风!拉风!”杨毅搓着手,像财主对着金元宝那样贪婪地傻笑。   “锹儿?”突然响起一个女声,杨毅回头,看到上次来过班级找于一的那个高中女生。她今天没穿校服,一件黑色阔领贴身T恤勾勒着发育良好的身子,长不及膝的翠绿伞裙,黑色长筒袜,脚上蹬着一双纯白波鞋。漂亮又时尚,站在摩托车旁边说不上哪个更打人儿。“真他妈招摇啊!”她拍拍车座,“你骑来的?”   于一对这种废话没有理睬,推着车进了校门。“你怎么穿这样?”   “打牌儿!”她向前伸直两臂,手握成拳上下重叠,做了个打班牌的姿势,脸上是向日葵般的骄傲。“班花嘛!没办法。”   “操……你们班女的全让你整死啦?”   “比我漂亮的都整死了。”妩媚的凤眼露出调皮的眼神,她看了一眼手表,“先走了。”扫了季风和杨毅一眼,大步走开。   季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背影。   “口水,兄弟!”杨毅揶揄地拐拐他。   季风脸噌地红了。   杨毅大笑,于一也笑了。“叫叫儿。”   “啊……?”季风恍然大悟地睁大了眼,“她啊!”   “娇娇?”杨毅皱眉,好像熊猫的名字。   “四声。”于一更正。   “叫叫儿!?”她还口哨呢!于一认识这些人都是什么怪名儿?“她干嘛的?”   “教小锹打台球的人。”   “啊?她很厉害?”   “小锹说她家在四小那边开台球厅的。”   “啊。难怪认识老崽子。”   于一点头:“在东城名儿大发着呢,那边混子都认识她。”   “那还能考上六中?”六中高中部是省级重点,录取分数全M城最高。   “特长生?”于一答得也没什么谱。   “打台球也算特长?”那她以后打台球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了。   “想什么呢?”季风推推她的头。   “她会弹琴吧,我也不知道……”   “她真名叫什么啊?”   “嗯……”想了半天,“忘了。”   “啊,我知道了!”季风一拍手,“开学文艺汇演时候不是有她吗?弹手风琴的,还跳舞来着。曲耀阳和刘伟他们知道她叫什么。”   “我知道她妈姓紫。”   “啊?”   “在我爸单位上班。”   一路聊着到了班级,教室里空空荡荡的,桌椅都被搬到操场上,围着跑道整齐地摆放。白玉拎着他和杨毅的椅子正要往出走,迎面看到她打了个招呼:“嗨,小瘸子。”   杨毅脸黑了大半。   高亢的声音自运动会主席台前的喇叭里传出:“……高喊着‘锻炼身体,保卫祖国’的口号,走来了初三4班代表队。他们步伐有力,声音洪亮;他们衣着整齐,斗志昂场,相信在今天的比赛中,定会取得优异的成绩。现在经过大会主席台的是初三5班代表队,看!他们……”   看个屁啊看?杨毅地坐在自己班的位置上猛翻白眼,什么代表队?几乎全校的学生都在操场上排成方块儿队走齐步,还代表队!明明是全班抬了……像她身边坐的这几个人,非伤即残。伤的是她和董维曼,剩下的那三人,有两个身高不足一米四,属二等残废,另一个走步老顺拐,体不残也是脑残那伙儿的。   快点走,快点走。别走了,别走了。她百无聊赖地撕着手臂上的粘药棉的胶布。   “你念什么秧呢?”董维曼举了一根香蕉到她嘴边。“吃不吃?”   杨毅泄恨似的张嘴咬去大半,边嚼边瞪她:“都怪你笨!受伤不能跳高,害我也受伤了。”塞了满嘴吃的,一说话直往出喷渣儿。   董维曼平静地拂拂脸,对她这种吃没吃相的粗鲁举动见怪不怪。“是,都是我不对。你别抠了,一会儿抠出血了。”   “早都干了。”   “哎哎哎,杨毅你看。那不是上次来找于一的那个女生吗?”   顺着她指的方向瞄了一眼,叫叫儿挺拔得像根小松树,举着高三1班的标牌,款款走在班级最前面。“记性还挺好。”她略显怪异地说。杨毅还是玩心颇重,孩子气未泯,对美丑没什么太大感觉,她不知道长成像叫叫儿这么惹眼的女孩子,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视觉记忆的。   “她是于一女朋友吗?”   “听谁说的?”杨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二年六班最前排的于一身上。   “不是啊?你听了别生气呀,我觉得他们两个很配。”   “是吗?”杨毅无意识地接话,很快缓过神儿来,扭头看她,“我听了为什么要生气?”   “听方昕她们说你在追于一……”   噢,对,她给忘了。不对……“什么?你听方昕造谣!”应该要听成于一追她才对,这个主语和宾语搞混就没意义了。   “那是于一追你吗?”   连这种无中生有的事也承认……太不要脸了吧?杨毅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也没有。我们是清白的。”   “看起来可挺亲密呢。”   看来她已经完成丛家家的任务了。“我跟季小四不亲密吗?”   “那不一样。”董维曼小学起就和她一个班,当然知道她和季风的关系。“你和季风像兄妹俩一样。”   “谁跟他兄妹?”杨毅受了莫大侮辱似的。“我是他姐。”   “一回事儿。总之好像亲人的关系。”   “好恶心……”她抚着胸口,亲人……和那个智商低下的人?   终于走完了,全体起立升国旗奏国歌,念了一通开幕词。   季大叔季大娘聪明一世,生的三个女儿都人精一样,偏到老四优秀基因用完了。想到季风小时候拿五块钱上商店牛哄哄地问人家能不能找开这类的蠢事,杨毅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   “拣着啥了笑成这样?”白色皮衣皮裙的时蕾用班牌敲的杨毅头。被敲的人却露出更加灿烂的笑容。   “啊,小红帽你们回来了。我等得心都痛了。”杨毅扑上去抢过她的贝蕾帽扣在自己头上。   “是,我回来了大灰狼。”   “真恐怖。”丛家家退后了一步。   “拿肉麻当有趣。”   “哈哈,闲坏了吧?”   “杨毅你可以去参加残疾人运动会啊。”   “不要嘲笑残疾人。”   同学们说说笑笑,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金秋飒爽,硕果累累”的成语俗语大放送后,终于开始通知项目。   “初中组百公尺运动员,请马上入场检录。”   杨毅趴在桌上痛哭连连:“到了为班争光的时候我却不能出力,老师,我对不起你……”   “消停的!”江艳哏咄她。   一整天运动会开下来,杨毅撑得头昏眼花,耍赖说脚疼让季风背着到了车棚,准备坐拉风的摩托车回家。   刚出校门就看到季风他老爸的东风载重,季常福像拎小鸡一样把杨毅拎上副驾驶的位置。“大叔好吧,特意开车来接你这小病号。”   杨毅别过脸:“我要坐小轿车!”突然觉得季风还是遗传了季大叔相当一部分基因的,比方在当程咬金这方面的天斌上。   “哈哈哈!轿车哪有咱这神气!”季常福大笑,拍拍于一的摩托。“小子,跟我回家吃饭吧。”   “不了,没跟家里说。”   话一落季风和杨毅不约而同地“嗤”了一声。   “行,哪天再来吧。骑这玩意儿慢点。”   于一乖乖应了一声。   季常福等儿子爬上车,哼着小曲儿发动了引擎。   两分钟后,于一的车子追上来,鸣了声喇叭,超过季常福的车。   季常福回了一声。“这小子……”   “叫叫儿!”季风看见侧坐在于一的摩托后座的短裙美少女笑骂,“小锹那个逼……”   季常福从内视镜里瞪了儿子一眼:“再他妈嘴不啷叽的我削你!”   觉醒吧!小女生   不对劲!   季风看着连下课也呼呼大睡的杨毅,感到大大的不对劲。   一向不睡到最后一秒不睁眼的人,今天早上他还没起床就推开他房门,没错,是推开的,不是踹开的。   海婶子一大早就跟老妈在家门口咬耳朵,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小声说话大声笑。   每天骑着自行车跟机动车比速度的人,今天无缘无故给自己的爱车放假改坐他的车,还一反常态没嫌他慢。不发一语到学校,破天荒地等他捏了闸才下车。   第一节课上了不到一刻钟就趴在桌子上打嗑睡,被老师训,没有还嘴。   下课也没见恢复正常,呆呆地忽睡忽醒,像粘在椅子上一样动也不动。   “杨毅病了?”   季风真是纳闷极了:“没听说啊。”看,不是他多想吧,丛家家也发现了。   “下节物理课要还这么睡,贾大嘴不给她粉笔头吃的!”   “串我这儿来坐。”张伟杰胡乱抓了本书站起来说。他坐班级倒数第二桌,最后一桌是季风。   走到杨毅旁边拍她,姆指向自己的座位指了指。杨毅翻了两翻眼球,丛家家说了句什么,她才抓着放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蹭了过来。   时蕾笑着问她:“你家昨晚闹耗子一宿没睡啊?”   杨毅瞥她一眼:“馋啦?”时蕾外号叫老猫。   “怎么困成这样?”   杨毅没理她,哼哼呀呀起了首歌,外套往身上一披,趴在桌子继续开睡。看得人心服口服。   贾大嘴拿着一组钢制小车大步走上讲台听着同学们唱课前歌,眼睛一扫落在教室后方。季风连忙踹前桌椅子,杨毅有气无力地直起腰。“好,”贾大嘴习惯性地用这个字清嗓子,然后暴喝一声,“上课。”   下边同学纷纷起立。“老师好!”   杨毅也抖掉外套站起来。   课前问候没有完成,原因在于季风突然拿起校服围在杨毅腰上,惹得她惊呼一声。   班级里顿时乱了起来。   贾大嘴和杨毅同时对季风投去杀人的目光:“你干什么?”   季风闹了个大红脸,支支吾吾地说:“衣服上有蜘蛛……”   “有恐龙也用不着这么大动静!”贾大嘴不满地瞪了他一会儿,目光调回来。“同学们好,请坐。”   杨毅按着腰间的校服袖子,若有所思地坐下。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猛地转身看季风,眼睛里睁得溜圆,里边一闪一闪着等待确认的信息。季风点点头,趴在桌上闷笑。“啊?!”她像被电到的猫,倏地跳了起来。   贾大嘴终于发飙:“走廊面壁去你们俩!”   同学们都眨着眼,疑惑地看着他们。一个是想笑又不敢笑,一个是想哭又不哭不出来。   捣蛋份子一前一后地出了班级,贾大嘴重新拿起课本,忿然说道:“不像话!”   “你要笑就笑!”杨毅叹口气,“再憋便秘。”   季风嘿了一声,悄悄说:“去跟老师请假我带你回家。”   “不不不用了吧?”杨毅下意识地紧紧系在腰间的校服袖子,“换个……嗯……”她眼仁四处转,就是不看季风。“……就行了。”   “裤子也得换……”季风用食指关节敲她的前额,笑嘻嘻地说:“唉呀,姑娘长大了!”   “找死!”杨毅捂着被他敲疼的脑门儿,顺便挡住一张红脸。   “男人婆在五班上数学课,你去找她还是我去?”   “显不着你!”   杨毅说自己中暑头晕,江艳满脸怀疑地看着她。   季风骂了一句过来给这10月末中暑的白痴作证:“真的老师,她刚才昏过去了。”   终于拿到江艳开的出门条,季风推车带杨毅出了校门。   “疼不疼啊?”真好笑,他蹬着车子想,原来海婶一大早就来找老妈是汇报这个情况,嘿嘿。   “你真恶心!”杨毅垂头丧气地坐在车子后座上骂人。   “不疼吗?”季风有些幸灾乐祸地说。“老三……不是,季静最吓人,她在家时候回回抱肚子躺床上顺脸往下淌汗,要死了似的,我都要看不下去给她一刀了。”   杨毅不说话了,这时才记起季风有三个姐,这种事他想不知道都难。反倒是她自己,小学时生理卫生课都逃课出去踢球,弄得昨天夜里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哭得肝肠寸断,老妈连夜给她上了一堂青春期教育课,哄了一宿,老爸坐在床头龇牙直乐。   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说:“男生就好了……”   结果引来季风张扬的笑声。   一整天没去上课,害怕别人问起她逃课的原因。季风那小子把她送回来就屁颠颠儿地骑车又回去了,这种事他也不好拿去当笑话讲吧?他再没常识也知道这是女生的秘密。不知道会不会对于一说,太丢人了!   换了条干净的裤子,杨毅站在客厅中间感到一阵阵悲伤。血不知道还要流多久,卫生巾会不会又错开害她脏了裤子?跑了几趟卫生间后,她筋疲力尽地倒在沙发上。   13岁的秋天,初潮。   丛丽荣精心准备了晚餐,特地做了杨毅最爱吃的牛肉烧小土豆,又嘱咐她要多吃一些蔬菜。   “你就是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才长不高!现在成大人了,还不长个儿的话就永远不会长了!”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这么恶心的话题。”杨毅很敏感地低头猛扒饭。   “儿子啊,你要是就这么矮可谁也打不过了。”杨海国攻心为上,夹了一筷子油菜放进女儿碗里,“快听话别挑食。”   “拿走!一股蒿子味。”杨毅嫌恶向后躲,瞪仇人一样瞪着碗里的菜。她又不是马,为什么要吃这些花草树叶?   杨海国懊恼地夹走他的爱心:“这小孩一口绿叶儿的东西不吃,也不像谁?”记忆中女儿她妈好像就不怎么热衷青菜。   “谁也不像!都是你惯出来的!”丛丽荣推得一干二净。   “啊?他往死打我,你还说惯着我?”杨毅一点儿也不赞成妈妈的话,脑中全是老爸和季大叔满胡同追打她和季风的片段。   “你自己作你咋不说!”丛丽荣把父女俩一起数落,“你爸一天就该管的时候不管,不该管的瞎管。”   他哪有?妻奴在心里隐隐抗议,却也没敢吱声,转向女儿改以利诱:“你吃一碗青菜我给你一块钱!”   “真的?”财奴来了精神,把饭倒进老爸的碗里,腾出空碗来往里夹油菜。“这些行吗?”   “再多点儿!”杨海国又夹了一些放进去。   “够了,太多了……”   “一块钱哪那么好挣啊?”   尽管老妈已再三保证她不会第二天一醒来躺在血泊中,杨毅躺在床上时还是全身僵硬地动也不敢动,生怕加速血液流动。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睡去,恍惚中她问于一:“叫叫儿是美女吗?”   “对。”   “为什么?”   “个儿高。”   她听了这顿哭啊,个儿矮怎么就不是美女了?醒来之后她还纳闷,干嘛要因为不是美女而哭呢?真是莫名其妙!但个子还要长的,老爸说得对,要是一直这么矮可就谁也打不过了。她得罪过那么多人,都找来的话,她会被打死。怎么长高啊?就吃青菜就能行?胡说~兔子天天吃,不见得比狗高!   月光照进来,墙壁上水兵月那两只大长腿清晰可见。杨毅希望奇迹发生,出现一只叫露娜的黑猫或者,第二天她就长高。   月棱镜威力,变身……她默默念道。   寒假的雪   杨毅问季风:“叫叫儿是美女吗?”   “废话!”他挖着耳朵,对这种没营养的提问很不屑。   “你喜欢她?”   “问这找揍的话干什么?”   “不干什么……”   在相同的校园里,有心注意谁,几乎天天都能见到这个人。   十月过后气温一天比一天低了,叫叫儿和她班上的几个女孩依然穿着夏季校服。短袖里有五颜六色长袖小衫,裙子里有弹力裤,还蹬着长皮靴。校服被她们穿得个性十足。   六中的校服有夏装和春秋装两款。   夏装是白色短袖衬衫,肩章上有蓝色横杠,胸前口袋上绣着第六中学的LOGO,下配蓝色裙子,男同学的则是裤子。   春秋装是蓝色水手服领小西服,男款是方型领子的,女款是圆领,领子和袖口有白色捆边,男女同样都是长裤。   初中部的是天蓝色,高中生穿更成熟一些的深蓝色。   杨毅和很多同学都不喜欢校服这种死丁丁的料子,觉得特板人。除非必要场合,很少全套穿上它。一般上衣是校服,裤子就五花八门穿什么的都有。反正课桌上只能露出上身,一眼望去倒也整齐,学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多要求。只是常在周一晨会上强调“现在我们有些同学只穿上衣不穿裤子,这是不符合校规的”云云。   因为注意叫叫儿,同时也注意到那些注意她的人。男生不用说了,或明目张胆欣赏或狗狗气气地偷看,眼睛总之都是亮晶儿的。女生们的眼光就复杂了,三五成群指指点点,更多的是嫉妒和羡慕。杨毅没太开窍,却并不迟钝。李思雨啊,时蕾啊,在她眼里算是班上顶漂亮的小姑娘了,但是相较于叫叫儿,越发没了可比性。几番观察下来,只能说都招人喜欢吧。   叫叫儿的真名叫紫薇,和人长得一样好。   紫薇的头发又长又顺,跟于一起走时直往他脸上飘忽,别说于一,连杨毅都花了眼。   剃头时电推子在后脖根呜呜呜地响,杨毅噙着脑袋大声问:“你说我留长头发不会编辫儿怎么办啊?”   “留起来就会梳了。”师傅从镜里看着她,“不过你还是梳短头发吧,要不营养都让长头发吃了,更长不高了。”   杨毅一眼接一眼地瞪人家,心想这人活这么大了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出了理发店,一股冷风吹来,杨毅哆嗦了一下。“好冷!”   “告诉你在里边戴好你不听。”季风随手扯开她缠在一起的围巾重新系好。   “那个不会说人话的死女的我一眼都不想多看了!”她记恨地眯着眼,“靠,再也不来她家剃头了。”干脆以后就留着不剪了。   “就因为人家说你矮?”于一掸着自个儿耳后的发茬儿看她,“长那么高干啥?”   杨毅一个白眼扔过去:“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两个家伙人高马大的,却拿这种问题来嘲笑她。尤其是于一,已经快过一米八了,究竟还要长到什么时候才是头,捅破天吗?季风明明就比她小,现在也落下她二十公分了。只有她还在呼吸底层的空气……于一的头发剪太短了,还要再长半个月才又能变成流川枫。   “你啊光长脾气了你……”季风摇着头。   杨毅冷哼:“好心情都让她给搅和了。”   “走了,见着老三就乐了。她们俩到一起就嘎嘎嘎乐。”季风一手揽着她一手揽着于一,往车站方向走去。“其实今天也不怎么冷,刚洗完头出来风吹的……小锹你看过我们家老三照片吧?一会儿看见人了你先去逗她……”   寒假的第一天,在外省读大学的季家小女儿今日抵家。   季雪虽然比季风大了足足七岁,但没上大学之前一直跟季风和杨毅混在一起疯,三姐妹中杨毅最喜欢她。当然已结婚生子的老大季洁和在南方工作的二姐季静也很疼她,只是已有了明显的代沟。   入冬了就一直在下雪,今年的雪很大,积在建筑物上,风一吹四下乱飞,落到皮肤上凉得微微刺痛。   季雪一张小圆脸冻得红通通,在出站后前后张望了一会儿,正打算叫出租车的时候,一个黑影陡地出现,抓住了她的行李箱。她二话没说,照着对方的脖子一个手刀劈下去。那人反应也很快,身一拧躲开了。   季雪趁机握紧皮箱往后闪了几步,险险站住了大声喝道:“不长眼睛的小贼……敢抢你姑奶奶的东西。”用小来形容这个高大的男生有点不对头,不过这样才能在气势上压倒对方。而且这抢包贼虽然高,还是一张嫩生生的脸,看就没活几岁,放着好好的人生不争取学人家抢劫!   抢匪没说话,一阵暴笑声响了起来。季雪一转身,看见老弟和邻家小丫正站在她后边放声大笑。惊喜得也顾不上眼前那惦记她行李的匪了,她张开手臂欢呼:“孩儿们,姐回来了!”快步跑过去抱起杨毅,脚下一滑,两个人一起倒在雪地里叠罗汉。   “你没长脑子啊季雪?”杨毅抓起一把雪扔她,“暑假回来你就没抱动我,现在又来抱我!啊……摔死我了……”   “竟然敢打我们家三儿!”季风大叫一声扑上去把杨毅按倒。   “乖老弟……”季雪奸笑,一团雪砸上弟弟的脑门儿。   “哈哈!干得好!”   季风急了:“你这狗咬吕洞宾的家伙!”   “啊,我皮箱!”季雪慌忙爬起来跑向行李箱,幸好还在……抢匪也在。“你还不走在这儿给我看包哪?”她冷冷讥诮。   抢匪笑,小丫笑,老弟也笑。   “悍!”季风向姐姐竖起姆指,“真悍!头回见着给小锹干没音儿的。”   季雪来回看一圈:“一伙的啊?”问的是抢匪。   “还一伙的儿……”季风笑得直抹眼泪。“小锹你也真挫,让你搭茬儿你上来就抢人家包……哈哈……”   “死季风敢涮你姐!”   “他是俺班同学!”杨毅挽着她的手臂介绍,“同学……她是俺家小三儿!”   “什么小三儿!三姐!”   “我可没有一个把我按雪地里揍的姐!”   “反了你们俩!同学,来帮我拿下这两个乱臣贼子!”   “妈啊……于小锹你真动手啊!刺儿,反击!”   抢包贼化为正义之师,四个人在站前的雪堆里一顿摔打。   回到家里时一身脏灰污雪,看得季常福心惊肉跳:“道上让人劫啦?”   热腾腾的下车面摆在桌子上,正主儿和三个接站的马上围了过来。   几口热汤下肚季雪不满地大叫:“福大人,我大老远回来你就拿面条子打发我?”   “数你吃得最欢!”季常福端着刚切好的火腿走过来。“对付吃吧,晚上你妈回来再做好的。”   杨毅一边嚼火腿一边把碗里的青菜夹给季风,季风很自然地夹起就要吃。   “你能长个儿才怪!”于一吸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就光吃肉不吃菜。”   杨毅一惊:“还给我!”火速从季风嘴里救回她的催长剂。   季雪眨巴着眼睛,俯在杨毅耳边低语:“丫儿,这个流川枫型帅哥跟你关系扉浅!”   一口菜呛在喉间,杨毅猛地一咳,喷得满桌子都是。于一和季风反应很快地护住了面碗,季雪的食物和火腿没逃过散弹攻击。   “恶心!”她大叫。   “你说的话就不恶心?!”杨毅嗓门也不低,吼完了又虚心地问。“扉浅是啥意思?”   季雪更冤了。“都不知道是啥意思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反正不是好意思!”   “是你自己不好意思!”   “放屁!我干什么不好意思?”   “死丫头说谁放屁!胆儿肥了你,骂我?嘴巴子给你撕开!”   于一和季风面面相觑。   见识了吧?   啊。   所以我就算脾气好的了。   啊……   竟然能在前一秒还亲密得脸贴脸,转眼就吵得鸡犬不宁!跟这比起来,季风对杨毅简直可以用宠爱有加来形容了。   滴——滴——滴——   尖锐的电子声让室内平静下来,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机的季常福也回了头。   “你们继续!不要管我。”于一抱歉地举举手,从口袋里取出BP机看了一眼,走到沙发前拿起电话。“我打个电话啊,叔。”   “不要管我!”季常福把他刚刚说过的话扔回去。   于一嘿嘿笑,拿起电话拨了个号,“喂,”听了一会儿皱起眉。“半个小时吧。”说着挂掉电话,看了一眼传呼上的时间。   “谁啊?”季风含着筷子问。   “我妈。”   “谁?”   “季风!”杨毅瞪她,这小子少根筋哪?不过说真的,于一嘴里的这个人称通常都作为语气助词,这回真的是指一个具体的人吗?   “我走了。”他站起来去方厅换鞋,掏出车钥匙,戴上手套。   “这天你可骑慢点啊!”季常福按了暂停回头说,“外面道滑,有事儿也别急噢。”   “嗯。走了叔,走了季雪。”   “有空来玩!”季雪像个姐姐似的说话。   杨毅和季风却没心思笑她。   早恋理论   杨毅翻个身,又翻回来,怎么都睡不着,干脆张开眼睛直勾勾望着窗子。   头一转碰到枕边的郭富城——郭大帅哥的标志性大中分发型由黑毛线做成,红色短西服牛仔裤,还有一双穿着球鞋的软呼呼大脚。这是季雪带回来的布娃娃。伸手抓过来看了一会儿,那双黑钮扣眼睛随着她的摆弄微微反着月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于一的妈妈?好奇!她想着于一打电话时的那种表情,嗯……形容不上来。有一瞬间变成了雕像一样,幸好只是一瞬间。就不说于一从来没提过自己妈妈的事,单想想那是黑大哥于军的老婆……在古代叫什么?押寨夫人吧?听听人这头弦儿。是哪种版本的?千金小姐和职业流氓?小辣妹和酷老大?难道是打仗时敌军女特务和我方侦察兵?因着国仇家恨不能在一起,但是于一哪来的……   “你翻来覆去干什么?”季雪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儿,“被窝让你折腾冰凉。”   “哦。”敌军是哪里?日本人吗?   “是不是晚上吃太多了?”   “不是。”不是抗日战争,是对越保卫战。   “那是……想流川枫?”   “对啊!”杨毅热切地点头,打了个响指。“他是79年生的,越战不就是79年吗?”这么说于一是中越混血?   “哪跟哪啊?”季雪把她的手拉进被子里。“你算他是哪年生的干什么?”   “啊?”杨毅吃惊地看着她,“你怎么醒了?”   “那你这半天跟鬼说话呐?”呸,把自己骂进去了。   “我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在想流川枫,说他是79年生的。”跟越战有什么关系?要这么联系才能记住?   杨毅吓坏了,那不就等于全说了?“我不是……”她开始往被子里缩。   “啊啊啊,你说梦话呢,放心……我不告诉小海婶。”季雪装模作样地叹气,“唉!我们小丫儿长大了……”   “什么呀……”杨毅钻出来,“我才不是……”   “没事儿没事儿,我觉得挺正常的。现在孩子都早熟!”   “你就不早熟吗?老大说你上小学时候就给人男同学写情书。”   “胡说!什么情书?那是贺年片儿!”   居然光明正大承认了!杨毅傻眼地望着她。   “我给人写情书是上中学以后的事儿了。”季雪颇觉有趣地笑着,“只记得写过,忘了是写给谁的了。”   “送贺年片儿的那个呢?”   “那个倒是记得,前年……还是大前年的时候还见过他,他都没认出我。多薄情的人,人家的初恋啊。”   杨毅打了个冷战,紧了紧被子。“早恋吧。”   “人不早恋挺可悲的。像我们寝那个95自动化的女生,到了大学才开始谈恋爱,谈得那叫一个忘我。最后被甩了吧?要死要活的还是我整天看着她才没酿成大祸。太吃亏了,小时候多几次经验就不会那么不理智了。”季雪扭头看她,眨眨眼,“初中正好,上了高中谈恋爱影响学习,考不上大学更吃亏!”   这是什么理论啊?   “流川枫不是现成的吗?有意思的话要争取哦。”   “我现在不喜欢流川枫了,我喜欢安迪米奥。”   “亏你还是90年代的中学生,居然盲目地只追求外表。”   “那追求什么?”杨毅顺竿就爬。   “唉,难道我跟你有代沟了吗?”季雪托着圆圆的脸嘟起嘴扮可爱,“难道我老了吗?难道跟中学生已经没法沟通了吗?”   真夸张,一连三个强调语气的反问句!季雪好像不是学中文的……   “我看他对你还挺好的,”可爱没人理她又转变成大姐姐型,“你不喜欢他吗?那为什么吃饭时他一说不让你挑食你就乖乖听话?还有这么晚不睡觉想人家是哪年出生的。刚才跟四儿讲他打仗怎么怎么神的时候,你两眼放光,小脸通红,标准的崇拜相!被我说中了吧?心怦怦跳了吧?”   这样就叫喜欢了吗?杨毅谨慎地扭过头盯着季雪,想问又不敢问。   “瞪我干什么?我不会因为你年纪小小就有这种不良思想笑话你的。”她自己有不良思想的时候更小,“小兔爱上小卫的时候不是也才14岁吗?在过去,像你这个年纪家里早就给张罗婚事了……”   坏了!心真的怦怦跳。她拿郭富城按住胸口。   “老三!小刺儿!”季风边踹门边大声问。“起来没有?”   “没有呢。”季雪一把拉开窗帘。   杨毅抱着布娃娃咬眼睛,吃吃地笑:“没起来的人嗓门儿还这么大?”   “我说梦话嗓门都大!”   “我进去啦?”   “不行,穿衣服呢!”   门咔啦被打开,季风兴冲冲探进一颗头:“快穿!”   “没风度!”季雪给他上早课,“女士说这种话,你要在外边乖乖等。”   “又不是光着。”季风走过来从杨毅嘴里救出郭富城。“回家找鞋滑冰去。”   “好!”杨毅抢回娃娃高举在头顶欢呼。“滑!冰!滑!冰!”   “啊?”季雪跳脚,“我们今天高中同学聚会儿!”   “那你就不去呗,没你大河还能开化了啊?”   “臭小子!”季雪狠狠捶他一下。“今天外边老冷了。让你们去玩,冻死你!”   “你、俩、打、架、我、评、理,评、来、评、去、还、怨、你!”杨毅抓着郭富的胳膊在他们姐弟俩之间来回指点着念。   “快起来回家拿鞋!”季风呼地掀开她的被子。“锹儿在楼下等着呢。”   “嗯?流川枫来啦?”季雪拍着杨毅,“小丫快点起床!你昨晚想了半宿的……唔……”   杨毅一个饿狗抢食把她剩下的话和人全都扑到了床下。   “闹什么闹?”季风扯着被子连同里面缠着的杨毅一起捞回来。“快点儿,给你两分钟时间,要不就不带你了。”   “我穿衣服,你去帮我拿鞋吧,让我妈给找。”   “就知道支使我!”季风抱怨着走出去。   “洗脸去!”杨毅嘻嘻一声跳下床。   “啊,我隐型眼镜在卫生间了,你别给我冲下去。”   季家的二节楼盖得比较早,楼梯在屋外,从走廊出了大门才能下楼,拐到另一面是一楼房门。   杨毅洗漱完毕,抱着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一溜小跑冲进一楼客厅。   于一盘腿坐在电视前打俄罗斯方块。季雪抱着一碗什么东西在沙发上看着杂志吃得正欢,听见开门声抬头看她一眼:“吃不吃汤圆?”   “不吃。于一别玩了,不是出去滑冰吗?”   “撂满员儿的!”于一头也不回地说。   “噢。”杨毅把衣物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低头换鞋。“季风取个鞋怎么这么慢?现造啊?”   “你还好意思说!”刚推门进来的季风正好接上她的话,扬扬手中的白色冰刀。“你滑完冰不知道刷鞋啊?海婶找出来现给你擦的。上边全是泥,干巴上面都擦不出来了。”   “嘿嘿……”   “没个干净样还整双白鞋。”   “靠,这是老大给你买的,当时你穿小我才拣个狗剩。”   “那是两年前的吧?”季雪搭茬儿,“现在还能穿进去吗?”   “不知道,反正去年能!”杨毅坐在地板上换上鞋。“能穿!”她欣喜地说。   于一按下暂停回头看门口。季风正捏着鞋尖问:“不挤吗?”杨毅摇头。他呵呵笑起来。   “真可悲!”季雪也喷笑出声,“你这两年一点儿都没长啊?”   “省钱啊!”季风故意拿出衣架下面的新冰鞋在她眼前晃,“不像我,去年的又小了,又得买新鞋。”   “你滚……”杨毅被触痛了心结,恼羞成怒地举起冰鞋要刨他。   “正是串个儿的年纪,人家孩子都疯长你怎么还这么高儿!”   “别刺激她!”季风边躲边笑,“她现在疯了,一听谁说她矮就犯病。”   “急有啥用!先长后长的事儿吧?季静上大学换水之后还长个儿呢。”   于一和季风听到这话之后笑得更凶了。   不能吧?杨毅哭丧着脸,那不是要让人笑话到上大学?   “我到点得走了。”季雪把碗扔到洗碗池里不管,擦了手走到门口来穿大衣,“你们在矿小操场上滑吧,别去大河了,没冻住再掉下去。”   “不去矿小!”杨毅叫着,“矿小今年冰浇得贼薄。”   “我知道哪段冻得结实。成天有人在那滑,没事儿。”   “不结实还有罗盛教呢。”   “不跟你们闲扯,我走了。”   “咱爸晚上可在家。”季风好心提醒,“你喝多就别回来找揍了!自己找人家住吧。”   “得令!”季雪从背包里拿出镜子对着涂唇膏,见杨毅盯盯儿看她,弯腰在她嘴上随手涂了两下。“好了,姐姐出发了,去找寻我逝去的高中年华。”   “恶……”季风和杨毅同时缩缩脖子,“好冷。”   当土豆遇上牛肉   通往江边的小路上,积雪被踩得又光又滑,行人走两步顺势滑一步地前进,不时有人跌倒。看得路边玩雪的小孩们傻忽忽大笑,遇到脾气不好的,没爬起来便骂人。   零下二十几度的严寒关不住孩子,寒假一放就是两个月,天天在屋里谁能坐得住。道边抽冰尜儿,滑出溜的小孩多的是,发出尖锐的欢呼声拉着简易小爬犁来回跑。雪人堆得七扭八歪,人不人鬼不鬼。学校的大门一关,校外就变得热闹起来。   于一把烟蒂扔到地上踩了一脚,戴上手套,扭头看身边那两个异常沉默的家伙。“我妈一直在国外住,回来看看我。”   两张小脸都挂着明显的欲言又止的表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杨毅说:“那你还跑出来玩?”   “人昨天晚上就走了。”   “啊?”   “唉……我是没妈的孩子!”于一笑嘻嘻地接受他们同情的目光。   “都是你非要问。”季风扭头就骂。   “我没问哪,他自己说的。”   “你巴巴儿看他一天了他能不说吗?”   “你不也在看!”杨毅急了。都是季雪说的那些话,弄得她总想偷看于一,想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被她说中。   “你俩别掐了!我不在乎这种事儿。靠!想问啥就问,给我都瞅毛了。”   “谁好意思问啊!”   “那就别俩眼绿光,不对,四个眼睛一起冒绿光欻欻我。”   “谁稀罕看你!”季风脱口就说,“你打个电话神神秘秘的就整出个妈来我们能不嘀咕吗?”   于一眼一眯。   杨毅连忙撇清:“他自己一个人嘀咕的。跟我没关系。”   季风挨了一拳,没敢还手。“你妈在哪国啊?”   “马来西亚,我刚上小学时候她就出去了。”   “在那边结婚了?”   “想什么呢?她跟我爸没离婚。”   “……”   “也不知道大人怎么想的。不爱问。”于一靠在栏杆上看着江面上熙熙熙攘攘的溜冰人,“不想说她了。”   “对了你什么时候弄了个抠机?”   “我爸给我的,要不有事儿老得让叫叫儿找我。”   杨毅心里一喜,这么说以后叫叫儿不会总来找于一了?   “学校逮着得给你没收。”   “不会不让他逮着。”   “就是啊,你们俩抽烟都没让学校逮着过。”   “怎么没逮过!六年级那次老四你记不记得?我领你跑到厕所去抽烟,让校长逮着了。”   “啊啊啊,别提了!你个倒霉催的,校长蹲在旁边拉屎也没看见。”   “哈……其实那时候还没烟瘾,就是不想上课。回头让咱俩写检讨书,周一升旗时候当着全校同学面分角色朗读……”   “靠,贼丢人!那时候我就想再他妈也不能跟你混了,再混下去小学都毕不了业!”   “你他妈怎么不去死!怨到我头上来了。你考试得那两分儿,我不让你照抄的话你寻思你能毕业啊?”   “不要脸!谁照你抄的,我抄的学习委员的……”   于一今天好像很开心哪……杨毅听着两人嘻嘻哈哈的对话,帽沿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于一的脸。他很少这么多话。因为见到妈妈了吗?   不在乎这种事!?看起来好像无所谓的样子,说起来也轻描淡写的。但是,“我是没妈的孩子”!说这句话时于一的笑容,刺眼得她一辈子也不想再看见。   唉!唉唉!只是说不想看见于一那种让人了眼睛疼的笑,没有说不想看见于一人啊。差不多一个礼拜没来找她玩了,好像也没去季风家。季风那小子成天和万明启他们一帮混小子去江边滑冰,她其实也想去玩啊,奈何她人生第二个红日子到了。老妈每天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以出去跑跳作死,否则回来在外边罚跪。还用她说吗?让她去她都不去,全身上下难受死了,大睡了几天,今天差不多结束了,季小四单个行动却已经惯瘾了,出去玩问都没问她一声。季雪自打同学会儿后也走热了蹄子,整天不着家,季大叔快下通缉令了。只有杨毅整天无聊地窝在家里,居然把寒假作业写完了……   唉唉唉!掐着郭富城倒吊在沙发上长吁短叹的时候,脚下的小几上铃声大作。她伸脚去勾电话,咣啷一声掉在玻璃茶几上。   “喂?”她懒洋洋爬过去捡起电话,还好,没摔坏。   “拆房子哪?”对方不满地指控。   “家家啊。”略显失望地坐起来,“干什么?”   “我妈说你放假咋在家待这么老实呢,让我找你过来玩。”   “还得我大舅妈!你个死没良心的,没人告诉你你都不说找我是吧?”   “少跟那儿挑理!来不来?我家晚上土豆炖牛肉哦……”   “我去!”   “季风在家了吗?一起来吧。”   “他不知道野到哪去了,也不说带我。不领他!”   “哦……那你一会儿就过来吧。挂了啊~”   聊胜于无啊~切!于一不找她,有的是找她的。看,打电话请她吃饭的!   杨毅走到卫生间洗脸,抬头对着镜中的自己做了个大鬼脸。“头发太短了!”指着“它”的鼻子训道,“不像女生!赶快留起来!”留长了干什么呢?她呆呆地收回手,打架的话被人抓住就惨了……   拧开水龙头刚接了一捧水,电话响了。跑回去按了免提键直接教训道:“有话不会一起说完啊!”   “嘿嘿,刚才忘了,庆庆让你把他那个12合1的游戏带拿来!”   “哪个12合1的?我好几本。”   “问你哪本……有坦克四代的那本。”   “哪本啊?”杨毅搓着鼻子,“他要玩啥我给他找不就得了,还非得要那本带?”   “问你要玩啥……啊,你自己跟她说。”声音换了一个,“丫头,就是上次咱俩在商贸买的那本,12合1的,有双截龙和街霸的那个。”   “啊啊,”想起来了,“没别的了吧?赶紧想,我这就出门了。”   忙和了半天终于出门,门刚锁上才发现换鞋时带子落在方厅没拿。骂了一句重新打开门,电话又响了。“他妈的,让不让人走了!”懒得脱鞋,跪到地板上爬到沙发前,伸长手臂艰难地取下话筒,累得气喘吁吁话也顾不上说。   电话里也不发一语。   “说话啊!”气喘匀了她吼道,“刚才问你有没有别的不说,老子刚要走你就又打过来,这么会儿功夫打三遍电话了!”   “三遍都没打通啊!”他气得直想笑,好不容易打通了劈头盖脸被一顿骂。   “于一?”   “你是谁老子?”   “嘻嘻,”杨毅转身坐在地板上,“丛家和丛庆……一遍一遍打电话烦死人了。”   “你说要走是去找他们?”   “啊,我大舅妈给我炖牛肉。”   “这么好吃都吃到哪去了?”   “别找骂!”   “行了你去吧。”   “喂喂喂喂!”   “嗯?”   “你打电话来干嘛啊?”   “我往老四家打没人接,以为他在你家呢。”   “他没去找你吗?成天出去疯也不领我,我在家都要闲抽了。”   “你可别抽,”他笑,“你不抽就够吓人的了。”   “滚吧你,找季风啥意思?他可能在江边滑冰呢。”   “也没事儿,没在家就算了。挂了吧。”   “啥事儿啊?”   “你跟个欠儿似的。”他骂,还是回答,“一会儿去吃饭,有老四想见的人。嘿嘿。”   嘿嘿?杨毅挑眉。“谁啊?”   “猜。”   “叫叫儿!”   “准!”   于一要跟叫叫儿去吃饭……“那季风能去我能不能去啊?”   “啊?你不是要去你舅家吗?”   “噢,好吧。”声音远比心里的失望还失望。   于一失笑:“那你要不爱去的话就来找我呗。饭店也有炖牛肉。”   “好啊!”马上同意,不容他再提别的建议,“你在哪了?”   “林溪呢。”   “东城了啊?”   “能找到吗?打车过来,给你报了。”   “噢,能找到……吧……”   “……”   “能找到。”   “你等着我去接你。”   “好。”生怕他反悔似的挂掉电话,拨了大舅家电话,丛庆接的。她告诉说今天不去了,愉快地挨了一顿骂。   都是钻石惹的祸!   刚进饭店,远远有人打口哨,望过去,二楼靠边的餐位上一群人趴在栏杆上喊着于一的外号招手。   声音很吵,很多吃饭的人不满地瞪他们一眼,也没敢说什么。   原来不是只有叫叫儿一个人!瞥过去,还是一眼就看到叫叫儿。长发扎成一束,穿着白色的高领毛衣,见了杨毅有些意外地哦了一下。   “小妹妹也来啦。”两人一上楼,老崽子马上热络地招呼,“季风呢?”   “出去玩了没找着。”于一脱下皮夹克挂在椅背上。   “人家是没跟着你们当灯泡吧。”老崽子身边一个红头发的女孩子妖里妖气地笑着。   叫叫瞪了她一眼。   于一轻笑一声,拉开叫叫身边的椅子让杨毅坐下。“那你不成排灯了!”   老崽子揉揉那女孩的红发哈哈大笑。“别瞎他吵吵。这是锹儿他们同学,放假没事儿一起出来玩。”   “都他妈像你呐!”叫叫弹着烟灰笑骂,“成天就知道处对象,俺们还考大学呢。”   “滚一边儿去死叫叫儿,你就知道说我。”   叫叫儿倒了杯饮料给杨毅,还递过去一根烟,于一顺手接走别在耳后。“谢谢。”   “小妹妹,”这个红发女生大咧咧地自我介绍,“我叫陆朱。我爸姓陆,我妈姓朱。”   “啊~原来是露珠啊!”老崽子暴笑,“我说怎么怕日呢。”   “去你妈的!”   “不是啊?露珠见了日头不就蒸发了吗?”他用力强调那个“日”字,让人想不歪想都难。   哄笑声中露珠没好气地捶他。“你挺有文化呗。”   “操,闹哪?正经小学毕业。”   杨毅暗喜爸妈给她起名时没有这种逻辑,要不她就得叫洋葱了。   “锹哥,我上次的事儿多谢了。喝一杯。”   举杯的这个长毛是二涛。眉宇间的精神气儿倒像是老崽子的兄弟,跟木讷的大涛不同。这样机灵的主儿还能被人算计?杨毅还不懂色字头上一把刀的道理,只觉得他见了女的就找不着北,心里鄙视着他。又看看一脸憨厚的大涛,还是哥哥比较好。真可惜冬天穿着长衣长裤,看不见他那身超炫的刺青。   “喝不喝?”于一晃着他杯底剩下的酒问杨毅。   “不喝。”她别开脸吃牙签肉。   “喝一杯嘛!”老崽子跟着起哄。上次是小锹挡着不让给倒酒,现在连他自己也松口了。他们不跟着劝就说不过去了。   “不好喝。”杨毅不为所动。   叫叫儿只是笑。露珠儿敲着酒瓶:“喝两回就习惯了。不喝酒多没意思。”   “哦。”杨毅低头夹肉。“我不爱喝。”她依旧说。   “怎么他妈油盐不进啊?”二涛不满地放下酒杯,怦地一声。   杨毅拿筷子晃晃悠悠指着二涛的鼻子:“关你屁事?”   “操!”二涛才站起来就被人一巴掌拍上头顶,闷哼一声跌回椅子。“大哥……”他纳闷地斜视突然出手的大涛。   “欠揍!”老崽子呵呵笑,“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二涛委屈极了。“不喝就不喝呗。”   杨毅咽了嘴里的菜,拿起于一的酒杯一饮而尽。“喝了哦。你别吵了。”   她比二涛小八九岁,对他说话的神态和语气却哄像小孩一样。二涛听了差点儿没羞死。   露珠大笑。“叫你起刺儿!一会儿小锹收拾你就老实了。”边说边暧昧地瞟了于一一眼,这一看不要紧,她稀罕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哟,锹儿还戴一钻钉呐?”   杨毅抬头一看,果然看见他右耳上有一玫闪闪发亮的钻石耳钉。   “哎呀你别把酒瓶子碰倒了。”叫叫脸色变了一下推着露珠坐下,一边暗暗递了个眼色给老崽子。   “戴着玩儿。”于一用没夹烟的左手抚抚右耳的耳钉。   “消听坐会儿!”老崽子拉露珠坐下。“没老实气儿呢?”   “跟你换一个啊。”露珠指着自己耳朵上的一排耳饰。她的两只耳朵像小筛子,林林总总挂了十几只耳环耳钉。“这上面的随你选。”   “哼,”叫叫儿冷笑,“把你卖了都换不来。人那是足克拉真钻。”   “真的吗?”露珠眼睛放射着钻石般的光,伸手就要去碰。   不等于一躲闪,老崽子已经一把揽住她抱进自己怀中。   “靠,我看看。”露珠坐在他大腿上抗议。   “自个儿上金店看去。”老崽子咬她的脸蛋。   “注意点儿!”叫叫儿用打火机敲桌面,“这儿还有小朋友呢。”   小朋友……杨毅扁扁嘴,不去看对面打情骂俏的那一对,头一转又看见于一那只耳钉。“你什么时候扎的耳洞啊?”   “小时候。”于一跟大涛碰了一杯,喝下酒后回答。   “疼吗?”   “忘了。”   敷衍她!杨毅拉下脸。   “你俩回去再唠不行啊?难得来一回!来来,叫叫儿你酒呢?……”   一伙人又喝又闹,足足四个多小时才散席。聊的那些社会上的事儿,杨毅拿来当饭后点心,听得津津有味儿。甚至无意识地多喝了几杯酒,露珠儿说的可能也对,喝几口之后也不觉得难以下咽。   出来时天已经有点黑了,露珠提议去唱歌,叫叫儿说明天要陪老妈出差得早点回去,于是或拦出车或步行,各自散开。于一掏出车钥匙,等了半天不见人上车,略感奇怪地开口:“我没喝多,骑车没事儿。”   她又不是这个意思!“你先上去吧,我坐你后边,反正季风也没在。你不是嫌我在前面挡你看道吗?”   “你这么矮挡不着我。”他笑着把头盔扣在她头上。   系着带子,杨毅没再多说地跨上了车。   于一踹着火,起速不快地驶了出去。   她其实也不是真怕挡于一视线,只是这样坐在前面,感觉好像他从后把她整个人抱住一样。以前他们仨一车出去玩,她也都是这么坐,没觉得哪里不妥。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感觉怪怪地,杨毅微微缩了身子。“被说中了吧?心怦怦跳了吧?”季雪的魔音贯穿在脑中,绕啊绕啊……杨毅使劲儿摇头,想把它甩出去。车子猛地停下,她没防备地向前扑去,被于一伸手勾住腰身。   “喝多了?”他放开她,侧身看看她头盔里露出的脸。   杨毅大力摘下头盔,他及时向后一躲,没有被撞到下巴。“干嘛突然停车?”   她还敢怪起他来?“你好好地晃什么脑袋?”他差点没扶住车把撞上行道树。“醉了啊?脸好像有点红。”   “帽子焐的!”杨毅不在乎地去摸脸,“那么点儿酒能醉人吗?”脸在发烧,是不是头盔焐的她自己知道。   “是吗?”于一狐疑地看着她,刚才一杯又一杯的好像没少喝。长腿一伸迈下车,慢慢把摩托停好。   杨毅的脚伸啊伸的也不能同时着地,只好全身紧绷地伏在车上,生怕一个不稳弄翻了它把自己砸在下面。   “倒不了。”于一好笑地扶住车把。“冷不冷?散散酒味再走吧。你爸知道你喝酒不得揍你!”   “我才不怕我爸!”趁他扶稳连忙跳下车。   “那你妈呢?”于一侧坐在摩托上脱下手套在衣兜里找烟,“不能罚跪啊?”   季风那个叛徒!杨毅寒着脸。什么都往出说。   “要不一会儿去季雪那住吧。”   “好主意!”她点头。   于一以手拢着火,正在点烟。火光闪闪,映得他右耳上的耳钉也格外璨亮。   “你为什么打耳洞?”这个人不像是会为了漂亮有自残行为的人。   “小的时候我妈给我打的。”于一吸了口烟,抓抓眉毛接着说:“我妈以前是首饰店里打首饰的。有人落了个金戒指在她那,一直也没回来拿。她就给熔了毁成一副小耳钉。然后回来就给我扎耳朵眼,我那时候才四五岁,疼得哇哇哭。有一天我爸看见我戴耳钉,骂我妈没正事儿,生个儿子当姑娘养。我妈不搭理他,他一嘴酒味地亲我,跟我说:老子明天给你换对大点儿的。”说到这里他摸了下耳朵,“就知道说,也没见他给我换对大的,这还是我妈给我带回来的。她自己做的,她在马来西亚设计这东西的,大款……根本不鸟我爸。回来跟他说话一口一个于先生……”   说不出来心里那种感觉是什么,杨毅只是怔怔地望着于一,听他说爸妈和耳钉,说小时候。她发现胸腔里鼓涨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有点像妈妈那天抱着她讲女生的成长要经历哪些事……新奇,欢喜,还有点没来由的担忧。   “傻乎乎看什么?”于一被她严肃的小脸逗笑。   怦然心动……她想起从前季雪在电视里出现帅哥时挂在嘴边的这个词。原来是指现在的感觉。   “晕了啊?”于一皱眉。   “是不是人喝完酒后话都特别多?”从来没发现他这么能说,以前都是她挖一点他说一些。   “靠,嫌我罗嗦?”   “我可不敢!”她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你金口难开,平时想听还听不到呢。”   “你想听什么我没告诉你了。”他无奈地。这丫头手段一流,生在早些年可以举荐到刑部专司逼供。   好像没有,她转转眼睛。左上方三十度位置,闪闪发光的东西夺去了她原本要投放在于一脸上的视线。没有任何迟疑地,她伸手勾下他的头,扯过耳垂细看那只耳钉,真钻?跟她家玻璃刀前头那块儿差不多吧?   “成天跟四儿一起混,他没警告过你吗?”他心不在焉地抚抚她颈后的发茬儿,任她把耳朵揪得生疼。   “什么?”一门心思研究这东西的价值在哪里,完全没发现两人过份危险的姿势。   “别碰我耳朵……”手臂一紧,话尾收进那两片毫无防备的唇瓣间。   杨毅猛地一抖,手套上的织线刮在耳钉上。“于一……”她焦急地提醒,被唤的人专心啃咬无意理她,她只好自己尝试绕出线圈。后脑勺被扣住,头转动不得,一双眼珠用力往上翻,小心地拉扯着被绊住的小指。   耳朵的主人终于没什么耐心地按住那只不断弄疼它的凶手。   手被强行压在他脸上了,她不敢再动,安份地仰着头任他亲吻。隔着手套,仍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和脸颊的冰凉。她控制着急促的呼吸,含糊地问:“季风也碰过你耳朵吗?”   他的吻停在她唇角,喉间发出类似笑声的古怪声音。   碰过的结果也是这样?杨毅瞪着眼,看到一双比钻石还闪的眸子。   “我不告诉你。”他说,牙齿在她张得老大的嘴巴上咬下。   她头皮一麻,想到了这一幕发生在于一和季风之间。   禁忌的耳洞   季风实在受不了了,杨毅的目光像烧人似的,时而探究,时而迷惑,时而愤怒,无论怎样变化,焦点都放在他身上。可气的是一发现他也在看她,马上就转个脸装鹌鹑。   什么情况啊?季风干脆放下手柄,专职看着她。   呵……呵呵……杨毅低头摆弄着郭富城。不要一劲儿盯她好不好?偷偷拿眼睛瞟他,每次都被逮个正着。   季风同情地看着郭富城,就快被那丫头揪成陈佩斯了。算了,他认输。“杨毅,你要跟我说点儿啥不?”   “啊?没啥说的。”   “哈哈哈哈……”陷入小说情节中的季雪猛地暴出一阵笑声。   正在打机锋的两人同时鄙视地瞪她一眼。   “你再看我我就把你眼珠子抠下来。”季风狠狠放话。   “把你能耐的!”杨毅冷哼。这个二百五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敏感了?“看两眼还不行了?大姑娘啊怕看!”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那双飘飘忽忽的眼睛翻愣翻愣的,一看就没好事儿,季风只好不耻下问。   “呸!”像话吗?杨毅拿娃娃砸他的头,“我能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不过是想问问他碰了于一耳朵之后下场如何。   “不说拉倒!我走了啊。”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哎?要去哪?”   “管不着!”   “别走啊,有好事儿没告诉你呢。昨天我跟叫叫儿吃饭了。”成功地绊住他的脚步,杨毅窃笑,继续放线,“她还会抽烟呢。”   “跟我说干屁?”   “我还看见老崽子对像了,一脑子红毛跟苞米须子似的。”   “你跟小锹出去了?”季风听出了眉目,转回来坐下,“怎么不带我?”   “你那么忙谁找得到你啊!”杨毅在季雪手里拿了块地瓜干儿嚼,“今天怎么这么出息,快中午了还在家蝤着?”连季雪也老老实实窝在屋里看书,头不梳脸不洗地没有出去的打算。   “下午要上我奶家。”   “在那边过年?”   “待到年前,回来过年。”   “季静今年能回来吗?”   “不一定。”季风迅速结束这一话题,兴奋地问道:“你们昨天去找老崽子干啥?”   “就吃饭啊。”   “还有谁?”   “我和于一,还有叫叫,老崽子,他对象,还有大涛二涛。”   “你见着二涛了?”   “啊,跟他哥不像,可能装逼了。不怪人朝他下手。”   杨毅带着浓厚主观态度说事儿的方式季风早习以为常,自动过滤着听。“都说啥了?二涛说没说他落刘长河手里挨没挨揍?”   “没提。肯定挨揍。你没听于一说要是人家心情不好他连命都保不住。”   季雪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显然这个话题比小说内容更吸引她。   “那么丢脸的事儿他能说吗?搁你你也不能到处跟人家讲你怎么受熊啊。”   “你说他知不知道自己犯事儿是锹儿他爸下的套?”   “嗯?不知道吧?”杨毅想了想,“老崽子能告诉他吗?我看那小子脾气挺酸叽的,要是知道了还能跟于一一桌喝酒吗?”   “切,他知道了敢怎么地?他酸叽?于小锹驴性的时候你没见着!”季风对这种说话不赞成,   “别看他现在跟个人似的,以前屁大点儿事把人抓过来就往死削。东城那些二流子怕他你以为就因为他爸?我告诉你,相当一部分,尤其老崽子底下那帮好事儿的,正经让他直溜过!”   “是吗?”季雪端着书已经不再去看,兴致勃勃地凑热闹。“那孩子看着不像那么驴啊。”   “嗯,谁知道是转性了还是怎么着,到六中来还真没见他打过仗,啊,打过一次,跟高三的。可能这边也不像四小和局中那么乱,以前他五天一小仗三天一大仗……”   说反了!杨毅瞧不起地看着季风提起打仗这个神采飞扬的架门儿,她笑话人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也是这样。   “……后来学校走廊都不敢放扫除工具了。”   “看他脾气挺好的,一说一笑。”   “那是跟我。”季风骄傲地扬着拖着长音儿,看见杨毅不屑的表情后又说,“谁也不惹他的时候他可不嘻皮笑脸的么。”   “人格分裂?”季雪认真地托着下巴,可惜了一挺好的小孩儿,原来是精神病。   “扯蛋!”季风不客气地骂他姐。“哎,刺儿,老崽子对象漂亮吗?”   “没叫叫儿好看。”杨毅抛了个饵。   季风顺嘴就接:“那是!”   杨毅促狭地干咳两声。   “嗯?”季雪嗅出不寻常的腥味。“娇娇是谁?”   “四声。”杨毅酷酷地拨拨前额的流海。   季雪吹了声口哨,杨毅点头。“有意思。”季雪笑,“她是谁?”   “这个……怎么说呢?还是小四来说吧,我说不太合适……”   “你别整事儿!”季风看她那出就来气,脸色不争气地泛红。   “咋回事儿?”季雪更好奇了,小说和零食全丢到一边,整个人贴到弟弟身上。“说说,老弟,叫叫儿是谁啊?”   “什么谁啊?就是小锹一个朋友……”   “长得可……漂亮了。”杨毅成心起哄。   “滚犊子!”   “怎么着?不漂亮啊?人家是校花!”   “行啊老弟!”季雪非常自豪,“咱家除了季静你还是第一个跟花攀上关系的。有出息。”   “什么玩意乱糟的……人家都高三了,我跟人攀什么关系?你别听死丫头满嘴跑火车。”恶狠狠剜了她一眼,杨毅用郭富城挡住他的视线刀。   “爱情不分年龄嘛。”季雪脱口就说,“别瞪小丫了,她不是故意出卖你的。”   “她可得不是故意的。”   “喔……”季雪和杨毅相视一眼。   “我是说她可得不是故意整事儿……”没人听他的……   “才小半年没见,你们都开窍了。”季雪感叹,“真欣慰啊。”   “欣慰个屁!”正因自己被误解而懊恼的季风没听出三姐的话中话,“上大学啥也不学成天就研究这些没用的。”把手边的言情小说砸进姐姐怀里,起来走了,“我去填煤。”   “哈哈哈!”季雪狂笑。“真可爱,还不好意思了。”   “他听见你说他可爱不削你的。”   “反了他呢。”季雪可不怕,欺负弟弟是她人生乐趣之一。“那小姑娘真是校花吗?多漂亮?”   “呃……”根本说不出来。   “哪种类型的?清纯可爱?热情奔放?大家闺秀?”问一个杨毅一摇头,她搜肠刮肚地想词儿,“性感妖娆?”不能吧,还是个中学生。   杨毅摇头,问:“啥意思?”   “冷艳动人?”   冷?“嗯,”她猛点头,“差不多,有点傲了巴叽的。”   季雪苦笑:“你这好像是贬意词……”   打游戏,看小说,睡觉,三个人正演绎着标准和寒假生活。   杨毅蜷在沙发里睡得很香,昨天被于一送回来,她坚持回了自己家,宁可被老妈罚跪,也不敢去季雪那让她连夜提审。一个人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像运动会前夕一样失眠了。每次开运动会的前一天晚上她也兴奋地睡不好,不过在把书包里吃的拿出来摆弄几气儿回到床上之后,虔诚地祷告明天不要下雨,再翻两个身儿,也就睡着了。昨晚不同,越是睡不着,越会想到于一的吻,下意识地舔嘴唇,越舔越干,爬起来喝水,回来刚躺热乎又想上厕所……越折腾越精神,越是不断想起于一。从写字台里翻出一个贴满美少女战士不干胶的日记本,她写:   1月17日,星期五,多云   今天很冷,今天   脸忽地热起来,不写了,直挺挺躺在床上使劲闭眼睛。于一耳朵上的钻石和比钻石还亮的眼睛却更加清楚地在她眼前闪烁,晃得她眼皮一跳一跳。   于一对所有碰他耳朵的人都是那种对待法吗?显然不是,就没见他对剃头的下过口,那季风呢?季风到底碰过于一的耳朵没有?一大早的把他堵在被窝里不让他出门,寻寻摸摸找机会问究竟又实在问不出口,竟然昏昏沉沉地睡上了。不行,一会儿他们去奶奶家,得过年才能回来,那她这几天会被自己脑中那暧昧的一幕折腾疯的。   想到这儿她一骨碌爬了起来:“哎,小四儿……”   “靠,吓死我了。”   两个声音同样内容,一个出自把玛莉奥跳进坑里的季风口中,一个出自用小说压着心跳的季雪口中。   杨毅略感抱歉地笑笑,揉着乱蓬蓬的头发嘿嘿傻笑。   “睡毛了啊?”季雪目光落回小说之前损了她一句。   “好像还梦见我了。”季风回头重新开始游戏。   “梦见你满地捡狗屎吃,吃得这个香。”   “你真恶心。”   杨毅跳下沙发,拖着郭富城去喝水。喝完了就心情沉重地满地乱转想着怎么起话头才能不被季雪又拣着机会乱说话。   季雪看完了小说,伸个懒腰骂道:“破书……哎哟!”耳钉刮毛衣上了。   “破书看了一下午!”杨毅盯盯地看着她歪头斜脑摘耳钉的模样,如愿地逮着机会。“四儿,于一也有耳朵眼儿你看见了吗?”   “啊~”不怎么热衷。   “那么时尚哪?”季雪把耳钉重新戴好,顺便检查看毛衣有没有被刮坏。   “我昨天看他戴了一颗钻石。”   “我这不也是吗?”   “他那是透明的。”季雪的是蓝的。而且没有于一的亮。   “杨毅你可别当他面儿说他耳洞怎么怎么着啊。”季风打完一关,电脑正在计分,他抽空回头警告,“他不爱听。”   啊,终于上道了。“他不爱听,别人就不行说啊。他是玉皇大帝啊?”何况她不旦说了,还揪着看了半天。   “你别晒脸!”季风知道她是越禁越做的主儿,干脆把话给交待明白了省得她吃亏。“你把他惹急眼了看他削不削你!他那耳洞好像不大点的时候扎的,在四小的时候一直戴一对小金豆,我班男生刚开始有笑话他的说男的戴耳环变态什么的,他差点儿没给人打死。”   “真是个暴炭儿!”季雪评价之后猜测着说:“可能是家里老人迷信,觉得他命太硬怕养不大,戴上耳环当姑娘好养活。有这说头儿。”   杨毅嘿声一笑。低头把郭富城的头发一根一根打上蝴蝶结。   季风瞪她:“说你听见没有,别跟欠登儿似的!就你这小体格子他一板儿锹下去就拍零碎你了。”   “好暴力!”杨毅笑得更欢。   “那么大男生哪能打女生。”季雪不屑。   “你看咱家这一天哪像个女生了。”   “可也是。”季雪捡个笑。   手抖了一下,杨毅噙着头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那要是有女的笑话他,他真能打人家吗?”   “不好说。那小子一天神叨叨的,能干出来。”   难怪那时候叫叫儿和老崽子一劲儿阻止露珠说话。杨毅庆幸地想,还好,于一只是吻了她。   只,是,吻,了,她!   溜冰进行曲   季风全家去邻市的奶奶家,杨毅跑到舅舅家住了下来。大舅妈在商场卖服装,年前买衣服的比较多,她和家家也去帮忙卖货。中午下楼买饭,回来经过买饰品的柜台,看见里头有人在穿耳洞。杨毅靠过去,巴巴儿地问人家:“疼吗?”   “还行。”   语调平和,应该真的是还行。   “现在都用枪打的,一点儿也不疼。”行刑的女孩子手里拿一个像钉书器似的东西,正在往上面放耳钉,“就跟蚊子叮一下似的。”   蚊子叮完了不起大包吗?杨毅眼中有了恐惧。   “你干什么?”丛家家端着饭盒看她,“你要打啊?别臭抖擞,我老姑不骂你的。”   “那要不用枪打疼吗?”杨毅吃着烤地瓜看她给人手术,“直接用那个钉穿吗?”靠,出血了!   “以前人打耳朵眼先把耳朵捻麻了,再用黄豆垫着耳垂,针一扎就进去了,现在也有挺多手扎的,也不怎么疼。我这就是刚生下来三天我奶给我扎的。”   多么残忍,亲孙女儿也下得了手。杨毅听她描述得都直打摆子,终于相信于一的确是疼得哇哇哭了。柜台的盒子里很多耳钉耳环,她指着一对比于一那对还大的钻钉问:“这多少钱?”   “你拿给两块吧。”   “一对?”这么便宜?“那对小的呢?”   “一样。”   “哪个最贵?”她问得像个暴发户。   “右边那排纯银的。”   “我说这样钻的。”   “那个都不值几个钱儿,都是塑料的。蓝盒里那些水钻的还好点。”   “多少钱?”   “十几块。”   靠,露珠就这个儿价?叫叫儿太能骂人了。   “也不买瞎打听啥!”丛家拉着她走,“你别吃那些地瓜,这就吃饭了。”   杨毅跟在她后边上楼,问道:“什么是克拉钻?”   “克拉啊?那是钻石的计量单位。钻石你不知道?地理课听啥了?”   “地理老师啥时候讲过这个?就是什么气候带,什么亚非拉,‘地球上,为什么,会有人类~’……”她模仿着地理教师独特的鼻音。   丛家家大笑。“你少糟蹋人了,像你学得那么恶心呢!”   “哈哈,头一天我还以为她是感冒呢,后来发现就那个死味儿,”杨毅又学了一次,补充道,“比方昕说话还贱。”   “完了你就给人起外号叫姨太太,地理老师知道不派十个杀手把你做了的。”   “丫头过年十四了吧?”   “啊。”杨毅拿筷子杵着饭碗,戒备地看着问话的大舅。   “怎么还这么高儿呢?三十儿晚上别忘了让你爸给你挂门框上抻一抻……”   丛庆庆噗哧一笑,两粒米从嘴里喷出来,全桌都怪罪地瞪他。   “吃没吃相。”丛家家把菜盘里的饭粒夹出来。“爸你别一到吃饭就说这个,整得杨毅往死吃,碗撂下躺在沙发上直翻白眼儿。”   “我吃得多是因为大舅妈做饭吃吃,才不是让你爸刺激的。”   “杨毅不搭理你大舅。”舅妈夹菜给她,“吃饭也堵不住嘴。”   “马屁精!”丛庆鄙视地看着小表妹。   “要早像这么吃饭能不长个儿吗?老海和小荣都不矮。”   “别没啥说的了。”   “我大舅最烦人!”   “爸你别老拿俺妹子这点缺陷当下酒菜。”丛庆幸灾乐祸地说。   “你才缺陷呢。”   被骂的人一脸不在乎。“季风怎么没来?”   “上他奶家了,可能得2月份过年才能回来。”   “我说么,要不早蹦来找我滑冰了。那小子滑得不咋地还老想跟我挑战,让我一落好几圈。”   “臭显摆啥!”丛家忍不住给哥哥泼冷水,“跟一业余的还是初中生,亏你也好意思比!”   “嘿,这么说主要是我技术太高,他滑得也还行了。”   “人家季风好歹也是我班体委。”   “小丫还文委呢,唱歌不也跑调?你班就那水平了。”   “已经被刷下去了,”丛家家连忙维护自班荣誉,“她老是迟到,第一节课没人起歌。”   “你听着我唱歌跑调啦?”杨毅瞪了丛家一眼再不服气地转向丛庆,“你还敢讲究个人儿!唱歌跟牲口毛了似的。”   丛家家报复地大笑。   “不懂了吧?那叫激情!”丛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等哪天季风回来再找两个人咱们上歌厅唱上几宿!”   “有你我绝对不去。”杨毅赶紧表态。“丢不起那个人!”跟他唱一小时候歌人家老板来看八回迈克风是不是坏了。   “哎,庆庆,你明天领我们滑旱冰去呗。”   “好啊好啊。”杨毅首先响应。   “干嘛旱冰啊?滑冰刀呗,鞋我有的是。”   “成天滑冰刀你不腻吗?”   “我这才能说明对学业充满热忱。噢,爹?”   “庆庆好像不会滑,还是咱俩自己去吧,家家。”   “嗯?不能吧,冰刀不比旱冰难多了吗?”   “使的不是一股劲儿的,你会开车不一定会骑自行车吧?我多大就滑冰刀了?头一次滑旱冰时候不也摔够呛吗?”   “啊,也是……”   “喂喂,谁说我不会滑了?明天让你们看看什么叫专业。”   丛庆庆同学是市体校的,专业速滑。同样是滑冰,一堆小轮子踩在脚底下还真是别扭,根本没法控制。而且水泥地摔一下可比冰面实称多了,才半个小时,就让他彻底知道了什么叫使的不是一股劲儿。   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起不来,两个小妖精毫不客气地大声嘲笑。   “专业就是专业噢家家,摔下来姿势都跟业余的不一样。”   “你看咱哥滑得多执着,不管前边还有路没路,始终坚持滑下去。”   “嗯,撞得墙都服了。墙说大哥我这么多年谁都没服过,就扶你了。”   “哈哈……”   “你俩说相声哪?”丛庆好不容易爬起来,脚底下一踉跄,撞到身后滑过来的人身上。   那人滑得很快,技术还不错,被丛庆撞了一下只是转个圈便稳稳停住,瞪了他一眼骂道:“傻逼,看着点儿!”   丛庆正窝一肚子火星儿,被这么一扇乎噌地着了。“你他妈骂谁呢孙子?”   那人骂完了本来正要走,听到丛庆的话又转了回来。“你妈的你不服啊?”他看丛庆扶着练习用的护栏才能站稳,讥讽的话便肆无忌惮地扔了过来。“没那技术还挺他妈要脸呢。”   丛庆所在的体校,校风骠悍,自创校以来就重武轻文,不擅与人做语言沟通。话说到这份儿上肯定是要换拳脚招呼了,今天情况有点儿特殊,他没立刻动手,坐在地上先脱鞋。   丛家一看庆庆眼眉红了就知情势不对,连忙开口说:“谁刚玩儿就会啊?说话别那么难听。”滑过去扶着丛庆,“算了庆庆,出来玩咱不跟他找不自在。”   “对嘛,早这么说不就得……”了字才做了个口型,脚下突然被重物一撞,他一阵扑腾,手忙脚乱地扶住了护栏才没跌倒,回头才想骂人,一只旱冰鞋夹着呼呼风声直奔他胸口砸来。他转身就躲,穿着旱冰鞋毕竟没那么灵活,虽然扶着栏杆,这一下闪得也十分狼狈。“找死啊?”   他一吼,周围的人都停下来。   那人敢猖狂装逼显然有帮手,马上丛家就看到几个面色不善的正在围过来。   杨毅只穿着袜子站在地上,手拿一只旱冰鞋像个愤怒的小兽般又向那个和庆庆起冲突的人砸去。   “杨毅!”丛家急得大喊。   “家家靠边儿。”丛庆也脱下了鞋,两步迈过来对着那人肚子一脚踹下。   “别打了你们。”   那人的同伴已经三三两两的围上,有几个在地上脱鞋,甚至还有本来坐在休息区的人跑过来。   杨毅仗着脚步稳当下手也狠点,那几个穿旱冰鞋的男生不但没讨着半点好处还吃了不少闷亏。眼角瞄了下对方的后援军,正脱鞋的那几个都是女的,从椅子上跑过来的几个男的都冲庆庆去了,加上之前挑头被踹倒的那个,他那边总共六七个人,自己这边……他妈的!躲开一个扑过来的长指甲女生,回手凿了她一鞋头,那女的当时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混战中她和庆庆对视了一眼,脑中同时闪过四个字——打不过,跑!   从小老爸就言传身教:拳头硬不如下手狠,下手狠不如名声响,名声响不如跑得快。杨毅细胳膊细腿,拳头有多硬可想而知,但她就是一个敢下手,用季风的话说是虎。逮着哪儿打哪儿,摸着什么拿什么打,恶名响彻整个矿区子弟小学。再狠的手,一人不过一双,遇到人多的时候打得起打,打不过就跑,记住仇人下次碰头儿了再削,市级百米冠军就是这么锤炼起来的。   要跑的话丛庆当然也没问题,先解决这个跑得慢的。“家家去给万明启打电话。”杨毅推开穿着冰鞋晃晃悠悠的丛家。衣服让人从后边拽住,拧过身来用鞋砸他的手,对方吃痛地放开。她一边挥着笨重的旱冰鞋一边躲,伺机寻摸着可手的工具。   丛家看着打成一团的他们,自己也帮不上忙,冲开围观的人往吧台跑,旱冰场老板和服务员都跑去拉架,只有一个收银员守着钱柜踮脚看热闹。她拿起电话拨号,横空过来一只手按住话机。   丛庆体校也真不是白混的,挨了几脚,脸上也挂了花,反倒越打越来劲,一手一只旱冰鞋看似没啥章法却没一下打空。对手也是打架行家,不冒然冲上去而是用人数来压他,打算撂倒了再修理。   杨毅这边已经瞅准了立在场边的一根掉了头的拖把杆,挣开拉扯直奔着跑去。跑赛她不怕,他们撵不上她,眨眼就拿着武器。抄起来一回头,发现之前围着自己的那些人居然没跟上来。更奇怪的是场地里打仗的人数突然变多了,叫骂声和打斗声混成一团,细看有一帮正是之前跟她和庆庆干起来的那些。另一伙儿穿的不是旱冰鞋,衣帽整齐,像是刚进来的。万明启肯定不能这么快到,而且她根本不认识这些人。拎着竹杆在原地愣了一下,找到庆庆就奔他跑去。一个滑着旱冰的人跑出战圈,杨毅认出是之前打庆庆的那些,追上去就是一棍子,那人痛呼一声,回头骂了一句说道:“牛逼你在这儿等着别走。”   “等你妈!”杨毅不理他的叫嚣,杆子抡起来专挑他膝上软骨打。   那人几下就跌倒在地恶狠狠地说:“别鸡巴人多压人少,有种让我叫人来!”   这种话她还没说倒叫人抢去了。杨毅又抬手,听到身后有人呼呼跑。   “你去找!”   回头一看,杨毅惊喜地喊:“叫叫儿!?”   都是好战份子!   叫叫儿看了杨毅一眼,上前两步,穿着小跟鞋踹那个坐在地上揉膝盖的人,骂道:“你去找啊你妈的!有多少找多少,还治不服你个垃圾了!”   她一边踹一边骂,那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嚷着“你们等着”连鞋也不换就往出跑,杨毅怀疑他能否四肢健全地搬来救兵。   “杨毅!”丛家家在混乱之中跑过来,“你挨揍没有?幸好遇到紫薇她们了。”   拉架的压根儿伸不进去手,眼巴巴看着旱冰场里打乱了槽儿。之前围杨毅的那伙人落了下风,叫叫儿喊:“不打了。”   半天之后聚堆的人才慢慢散开。杨毅只认得火红头发的露珠儿,正揪着一个没穿鞋的女生骂骂咧咧。丛庆手里的旱冰鞋只剩下一只,脸上不知是自己还是谁的血,看来也被人打够呛,累得靠在护栏上呼呼喘气儿,纳闷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这些个帮手。   “露珠去让老崽子打听这谁的地儿。”叫叫说完回头看杨毅,“怎么回事?”   露珠儿朝手里那个女生吐了口唾沫才放过她,跑去吧台打电话。   杨毅看着参与战事的这些人,叫叫这伙的大概十六七个。跟丛庆杠起来的也没比这少几个。刨了女生不算也有八九个,出了把冷汗,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脏兮兮的袜子,脸颊有点刺痛,用手一摸见了血,手背上也有两道抓痕。   “丫头没事吧?”丛庆坐在不远处大声问。   杨毅摆摆手,丛家叫了声庆庆跑过去。   “就你们仨人儿就敢动手!”叫叫居高临下地数落杨毅,“也不着量下对方几个人!我们几个要是没赶上你亏就吃大发了知不知道?胆子真大。”   你混黑社会胆子就不大吗?杨毅对她的批评很不满,谁管他们几个人,打架之前还有空数数啊?念在她今天好歹救了她一回的份儿上,硬是把顶撞的话憋回了肚子。   旱冰场嘈杂的音乐早已经被关了,四周是嗡嗡的议论声,一个小平头显然是旱冰场的老板,吩咐过服务员整理场地后走到叫叫身边儿:“姐们儿拉倒吧。今天哥儿几随便玩,别杠下去了,他们可能是七叔家的。”   “七叔家有这么不懂事儿的啊?”叫叫冷嗤一声,没被他报出的名号吓着,“今儿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十来个打我们三个!我说了不算,你问她们仨能拉倒吗?”   “你妈逼你还想怎么着?”最早和丛庆撞到一起的那个男生冷不妨嚎出一嗓子。没等丛庆起来,那人身边已经有人抬脚踹过去了。   “别打了,等着他们放狗呢。”叫叫儿喝住同伴,又转向小平头说,“老板~那他们要来人我可不能站着挨打。”   “唉哟祖宗们,别跟我这儿闹了……”   杨毅没细听他们的对话,全部的注意力被门外传来的引擎声吸引。   这个旱冰场是临街商铺打通改建的,门前车来车往,但那引擎声她却听得特别清楚。因为特别响,车一定骑得特别快才这样吧?她坐在地上,无意识地拿着破竹杆敲打地面,表情略显呆滞地盯着门口。引擎声消失的同时旱冰场大门口人影一晃,杨毅眼框就红了,连忙深吸了一口气。   于一穿着浅灰色粗线毛衣跑进来,目光在场快速巡视后落在杨毅身上,猛地收住脚步。   “这么快。”叫叫儿神色复杂地低头看了杨毅一眼。   人群中有人说:“于小锹……”   “小锹!”露珠打完电话正在门口吧台上坐着,一见于一就跳下来跑过去。   叫叫儿大声叫露珠的名字,猛给她打眼色。   于一不看她,盯着露珠说话。   露珠为难地看看叫叫又看看于一,伸手指着丛庆说了些什么,说话时又看看杨毅。   叫叫儿低声骂了句:“妈的……”   于一走到丛家面前,杨毅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只见丛家指向挑起事端的那个男生,于一转头揪起那人的衣领,那人骂了一句要扭开他的手,被狠狠一巴掌甩出去。“是他吗?”他问的是丛家。丛家犹豫着点点头。   那个人刚才已经得空脱下旱冰鞋,光着脚从地上爬起,骂骂咧咧地过来踹于一。于一接住他的脚,他重心不稳向后跌去,让于一捞住了脖领子满拳闷过去,打得得鼻口蹿血,跟头把式地栽倒在地上,几个同伙见状忙扑上来。于一迈前一步把倒在地上的人骑在身下,左右开弓擂了十数个大耳光,黏乎乎血沾了满手。旁边那两个人用脚踹于一,他躲也不躲,抓着人脑门儿的头发把他往水泥地上磕,一下比一下狠,那人毫无还手之力,手脚胡乱挥舞。地面的血迹越来越多,帮忙的那两个人也放弃攻击改为拉架,一边一个扯着于一的手臂。于一手腕一拧往上错抓住他们的领子,两人重重撞在一起,一个人的鼻子撞到另一个的额头上,鲜血模糊在脸上十分狰狞。于一又转向地上那个已经分不清南北的家伙,双手掐住他喉咙,掐得他眼珠子冒冒着,手指勾啊勾地挣扎,他越挣扎脖子被勒得越紧,脸色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惊的猪肝色。   叫叫儿喊“够了小锹”,跑过去拉他。   周围人都看傻了,被这一嗓子惊醒,也才开始记得喘气儿。   丛家家也扑上去,嗓子吓得变了腔儿:“于一!别打了于一,他要死了……”于一两根手臂像铁钳子似的登登紧,根本拉不动,她回头求助,“庆庆你快来拉开他呀!”   丛庆愣了一下爬起来拽于一:“差不多了哥们儿……”   其它人也陆续在旁边劝的劝拉的拉。最后丛庆在后边勾着他的脖子,他太阳穴青筋暴起,一双手还是死死掐住人不放。又掐了一会儿才突然松了手,改抓住庆庆勒在他脖子上的手臂,骤地往前猛拉,庆庆的身体跟着前倾,喉咙被于一的头用力顶住,想自报身份都发不出声音。丛家急得要哭了,死劲儿打于一的手大喊:“我哥,你放开他于一,是我哥……”于一看清丛家,收了劲儿回头在庆庆肩上拍了拍,又面无表情瞅一眼地上那家伙,走开了。丛庆揉着脖子直咳嗽。另一个硬挺挺倒在地上直抽抽,还没缓过气儿来,叫叫儿让人抠他人中。   杨毅穿了自己的黑皮小军钩,正在系鞋带。露珠抱着她的大衣在旁边擦她脸上的血迹。   “吃亏没有?”于一走过来,踢了踢她手边的竹竿。   “之前有点儿,”杨毅头也不抬地回答,“后来叫叫儿就来了。”   “机灵着呢。”露珠丢下纸巾站起来,“我们一进来就看见她呜呜跑着去拿棍子。男的没够着,几个女的让她打得鼻青脸肿。”   于一拿脚尖挑起那根拖布杆掂了掂。“这他妈一打就劈了。”手一扬撇开,摔得啪嗒一声,好多人都看过来。他不理不睬,蹲下去用力抹她的脸,告诉她:“下回找好使点儿的。”   “啥好使?”杨毅没好气地推他的手。本来不疼,让他一搓皮都掉了。他手上腥乎的血味真难闻……   “锹。”于一回答着起身,从露珠手里拿过衣服。   门口忽地冲进来一帮人,板条方子小白龙,晃眼的长棱刀,高低档装备都有,带头儿的是二涛。   老板脸色土灰。   二涛扯脖子喊露珠。“外边遇上了,我哥和狼青领人儿跟他们磕呢。没鸡巴几只雀儿,基本上都撂下了。这边儿咋样?”   “傻逼啊!”露珠骂道,“这边片警可多了,你们他妈活拧歪啊?赶紧散了。怎么着啊叫叫儿?”   “回走。”叫叫儿吩咐完跟老板说了几句话,然后朝于一他们走过来,“我领人走了啊,这是刘七的地儿。”   “你看着办吧。事儿闹起来就找我爸,告诉他我惹的。”   “靠!”叫叫儿不知从哪弄来一件军大衣扔到他怀里,“本来就是你惹的。”   于一自嘲地笑笑。“走吧。”他对杨毅说。   她手一撑站了起来,习惯性地拍拍裤子上的灰。这时丛家远远地喊她。“噢对了,”她看向于一,“我得回我大舅家。”   “去吧。”他把她的棉服递过去,“有空打电话找我。”   杨毅不接衣服,回头跟丛家挥手大声说:“我跟他们玩去,晚点儿回家噢。走吧。”后面两个字是对于一说的。   他朝丛家兄妹点点头,笑着跟杨毅走了。   “哎你上哪去啊小丫?”丛庆担心地喊。   “没事庆庆,别喊了”丛家拉住他,“那是我们同学,跟季风挺铁的。”   “我靠,你们这什么同学啊狼一样?”丛庆揉着手臂抱怨,“简直跟特种兵似的,小丫总跟这种人在一起难怪那么能打仗。”   “你严重不严重?用上医院吗?”   “不用,最重的就是你那同学弄的。”他捋起袖子,几道明显的深红色指痕印在手臂外侧,有的已经微微泛紫,“靠,干淤血了。”   一个跟叫叫一起来的人走过来。“没事吧哥们儿?”   “啊,没事儿,谢啦今天。”   “小意思。走了啊,你们也赶紧闪吧,一会儿条子来了。”   “嗯,拜拜。”   “天哪,于一这么能打仗……”丛家目瞪口呆地看着被搀扶出去的人——正是被于一掐个半死的那个。   “那小子红眼的速度一看就是好战份子,以前没见过他打仗?”   “没有啊,他都不怎么说话,脾气挺好的……啊,杨毅好像说过他爸是社会人。”   “切,那就是了。”丛庆搂住妹妹往外走。“吓坏了吧?你哥刚才猛不猛?一个打好几个!”   “能打过咱爸吗?”   “啊……这次你看到了,真不怨我!那小子太他妈能装逼。”   “反正你这身儿伤,回去自己看着交待吧。”   “于”“一”   这是她一次看于一打仗,原来季风说话也有靠谱的时候。杨毅想起那个被于一扼住喉咙的人,那张脸涨得像要爆出血来,禁不住一阵胆寒,机伶伶打了个冷颤。   车速骤减,于一腾出一只手把她帽子往下压了压,又拉过自己大衣的衣襟裹住她。“自己拽着。”   杨毅依言往他怀里靠了靠,两手抓着衣摆合拢在胸前。他收回手去扶车把,杨毅盯着那双手。   血没有擦干净,干在皮肤上棕红褐色,斑斑驳驳,他没有戴手套,关节冻得双红又紫。低头看看裹在身上的大衣,不是于一的衣服……天儿干冷干冷的,冷得她直流鼻涕。伸手抹了一把,往里缩了缩身子。   于一轻笑一声,在她发顶猛地一拍。   她吓一跳,整颗头都没进大衣里,又迅速钻出来。“干什么?”她没好腔儿地问。   “好像小王八!”   真过份……没等反抗,脑袋又被拍进去。干脆躲在里面吸搭着鼻子。这是谁的衣服啊?一股子烟味熏得她眼都睁不开。往于一身上又靠紧了些,后脑碰到一个凸起的物体,她知道那是什么。   金子!金子!金子!   “别动!”于一哏咄她。   声音在衣服外面的世界传来,没传进她的耳朵,继续用后脑勺磕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把锹。金子!金子……   门被打开,一个神色焦急的老太太连人都没看清就大声嚎气儿地喊着:“你这是跑哪去了呀你这孩子,着急忙……”话一下噎住,孩子跟出去时的打扮儿不一样啊,在哪穿个埋了咕汰儿的军大衣回来?脸上好几点干了的血迹。“这是跟谁啊又?”老太太囔囔着,闪开身让他进来。   “同学打仗我去帮个忙。”于一侧身儿把杨毅拉进来。   头发凌乱脸上带伤,老太太愣住了。“咋还整个小孩儿回来?”   “大道上拣的!”他反手把房门带上。   杨毅尴尬地横了他一眼,杵在原地和老太太相互不太好意思地打量对方。   “进屋啊,你俩干啥?”于一好笑地看着那一老一小。“这是我们同学。没事儿了二姥,你去看电视吧。”   “啊,同学啊。”老太太松了口气,转身到沙发坐下,想了想扭头又问。“打仗打赢了没?”   “就这么进吧,”于一把军大衣丢在方厅门口,阻止杨毅脱鞋,“袜子还不如鞋干净呢。”听见客厅的问话后大声回答,“赢了。”   老太太这回不再问了,专注地看起电视。   一踏上二楼,入眼的是一架纯白的三角钢琴,摆在靠窗的位置,把周围一切布置都比下去了。   “帅啊!”杨毅赞道,像被催眠一样走向它,抬起手又放下,看着自己脏兮兮刚拿棍子抽过人的手,说什么也不敢碰这种颜色的东西。   于一脱着毛衣,走到里面打开一扇门。“洗一洗。”他顺手把毛衣撇进去。   杨毅低头看看踩了一趟脚印的地板。“能不能顺便洗个脚?”   “有热水吗二姥?”于一扭身冲楼下喊。   “有,暖壶里了。”   “我要洗澡。”   “啊,洗澡水也有,热水阀放一会儿水就热了。”   于一换上拖鞋进去往浴缸放水。杨毅在门口脱完鞋子脱袜子,抬脚看看脚底,还是很脏。于一回头看她笑,把脚上的拖鞋踢给她。   杨毅洗了澡,毛衣和外裤一抖直掉灰,丢在卫生间里没敢再往身上套,只穿着衬衣毛裤走出来。   于一正横在沙发上端着小游戏机玩,身上衣裤也换了干净的,头发半干不湿的显然刚洗过。听见门响看也不看地问了句:“洗完啦?”   “借双袜子。”她踮着脚走到沙发上坐下,地板砖好凉。   细眸瞥了眼她光着的一双脚丫。“我袜子你能穿吗?”   “先对付一双吧。”   于一放下游戏机走进挨着卫生间的那间房里。杨毅顺道看了一眼这个小客厅,鞋印已经擦掉了,浅米色地板砖干净明亮,那架白色钢琴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其它摆设也就相对简单,两组长条布艺沙发,一张浅绿色玻璃几,靠栏杆的地方有只大鱼缸,几尾体格魁梧的热带鱼在里边闷头闷脑地游动。再往里有两个房间,一个是她刚出来的卫生间,另一个从打开的房门能看到床的一角。于一正在那间房里,一阵抽屉开关的咣当声后,他出来递给她一双白色棉袜。   “当裤子都差不多了。”他瞧不起人地说。   “滚吧你!”她接过袜子往他嘴里塞。哪有那么夸张,她只是个儿矮,好歹是正常人!   “快穿!”他笑着躲开。   袜子后跟到小腿肚,袜口长至膝盖下方,还真是夸张。杨毅垮了脸,肩膀突然被人一勾,栽栽歪歪倒进他怀里,头又撞上那个小锹。   于一在她头顶哈哈大笑。“好玩。”他说。   靠在他身上穿好另一只袜子才推开他,食指隔着他的衣服用力按那把锹。他被硌疼了,伸手在她头上扒啦一下,溅了一脸水珠。小人报仇朝朝恨短,杨毅张狂大笑。   于一从衣服里拉出坠子,捻了捻红绳拉长,摘下来递给她。   带着于一体温的小金锹,热乎乎的好像要化了。她拎着绳在眼前晃呀晃。   “借你戴两天啊?”他提议。   “行吗?”她眼睛一亮。这不是他的同名护身符吗?手摸到锹把上一处不光滑的位置,低头细看,横着刻了一行蝇头小字:   吾儿一,长命百岁!   真失望。她还以为会是“定海神锹”之类的,那么于一打仗时就可以取下来念声大字诀拿他当武器了。   “魂被收进去了?”他靠在沙发里,斜眼看她变化多端的表情。   “有这功能吗?”杨毅大骇,那可就是妖物了。   他哼着鼻子。“没听说。”   “感冒了?”注意力终于从锹上转移到他身上。   “哪有那么娇性!”他不屑。   可是他刚才骑着摩托去旱冰场,就只穿了个毛衣。“你刚才——”她拖着长音儿,不知道问什么好。   “急了。”他替他收尾。   “噢。”她点点头。心里一阵乱乱怪怪的,低头又研究起那金制小锹来。   “没良心……”他笑。骂她的没心没肺。   “你不来也没事儿了,叫叫儿她们挺厉害的。那些人压根不是个儿,我和庆庆俩都能跟他们撕巴一阵……”   “我是后悔去了。”他硬生生截断她的话。“你不用动手,你就跟他们说话,用不了两分钟全能让你气死。”他去茶几底下拿烟,啪的一声打开火机。   杨毅不理他的讽刺,颇觉有趣地翻看挂坠。“这小锹也是你妈做的?”   “我爸找人做的,还把我妈做的那对耳钉熔里头了,我因为这事儿跟他好顿干。”   “你不是也不想戴耳钉吗?”   “谁说的?”   “四儿说你小时候谁一说你有耳洞你就跟谁干。”   “那是小时候。”他侧过脸给她看右耳,“现在不是戴着么。”   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看手上的金锹。“还是这个好看。”她说。   “这个贵。”他指着耳朵上的钻石严肃地告诉她。   她没有概念,只知道锹上边的字,全天下只有这一份儿。“这玩意儿弄得跟真的似的,还有个漕儿。”   “那个相当于刀的血漕,”价值教育没成功,他只好认命地对她感兴趣的东西进行解说。“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吗?”   干什么?她转着金锹,这么小的东西撮煤肯定是不行了……   “人肉是有弹性的,刀子什么的扎进去被肉嘬住了不好往出拔,开了血漕让血顺着淌出来,就能拔动刀再捅人下了。”他向她手上的东西扬扬下巴,“那上面的漕也是这意思。”   这是凶器!杨毅盯着上面的凹漕,于老歪真是名副其实,竟然做这种玩意儿给儿子戴。   他弹弹烟灰,欣赏她穷紧张的样子。一道碍眼的伤痕让他皱了眉,倾过身子轻抚她眉峰。   她哎哟了一声。“坏了呀?”伸手要摸,被他挡住。   扳着她的脸仔细审视了一遍,脸颊上两道膦子沾了水之后微微有点泛红,下巴破了块皮儿,都没什么大碍。只有眉峰上的血道子比较严重,足有两公分长,不知是什么刮的,深的地方血还没太干,几根眉毛卷在里面。“妈的。”他低骂,用指尖挑出来,她抽了口气,没敢吭声。“擦不擦药?”   “不用,不碰不疼。”她斜眼看他,“别骂了,你应该去问叫叫儿她们那小子死了没有。”   “死不了!”他没好气地说,他自己下手自己有数,盘腿坐在沙发上看她。“你怎么不说拉架,我成杀人犯了怎么办?”   “我不敢上前,你杀红眼那样儿太吓人了。”   “什么杀红眼!不是给你出气我稀得动他。”   “你没有锹应该打不死人……”   “切……你试试,”他掐灭了烟,“我没有手都能打死你。”   这话搁以前听她还敢支毛,现在丝毫不怀疑,同时心里暗暗警告不可再随便惹他。   “借我了?”她摇摇红绳又求证一次后挂到脖子上。“好看吗?”   “嗯。”他伸手帮她调整红绳长短。   她欣喜地低头把玩。吾儿一……一,毅,念上去差不多,为自己这个发现高兴不己。   “乐得小样!”   “你名字谁给你取的?”她突然抬头发问。   “我爸啊。”   “好像也太不用心了。”他再有弟妹是不是要叫于二于三?   “呵呵,”他不多做争辩,“笔划少点不好写吗?”   “好写了有什么好处?小时候我们把别人的写在地上用脚踩,季风就因为名好写总让人踩。”   “你们小时候怎么玩这么傻逼的游戏?”   “谁也写不完我的名,哈哈。”   “我怎么记得有人考试时候人家都开答卷了,她名儿还没写完,因为这个回家跟爹妈抗议来着。要改名叫杨一。”   杨毅头疼地抱怨:“唉,我家有个话痨,啥事儿都出去跟人家咧咧……”   他笑了笑,伸手在她湿发上捻了一把。“我写给你看我爸给我起的是什么名儿。”在茶几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于”字收笔的钩连写出名字的“一”。   杨毅认真地看着,念道:“手。”   “王!”他气结。重写了“于”字,紧接着在下方填了一横。   “王。”哦,原来是这个意思,望子成王?“打架王!”她哈哈大笑。   “操!”他耐性全没,一手抓住她的挂坠,“不给你戴了。”   “唉哟!”她捂着眉毛痛呼。于一一慌连忙收了手,她趁机跳下沙发躲到安全的地方。   “赖皮王。”他骂道。死丫头已经学会怎么对付他的武力攻击了。   “嘿~”她贼兮兮地笑。跑到钢琴前面看了一会儿,手指落下按了个音。“这是什么音儿?”她问于一。   “哆!”   真的假的?“这个呢?”   “来。”   “这个呢?”   “咪。”   “这还是刚才那个。”   “靠,别整那玩意儿叮当响。”发现被耍马上恼羞成怒。   “你会弹琴吗?”她不但不听,还在琴前大方坐下,准备演奏一曲的架势。   “会。”   这人的话真一句假一句没个准,杨毅盯了他一会儿,决定不信。“我会弹欢乐颂。”她转过身抬起右手,找到哆,真的开始弹:咪咪发嗦,嗦发咪来……这段调子除了一个低音嗦之外,五指不用跨音区,原地抬起落下就行,虽然只会用一只手弹,倒也有模有样。   于一站在她身后看。“手好像个大蜘蛛。”他评价。   “你弹!”她仰头怒视。   “我不会。”他挨着她坐下,长长的食指在键上敲了一下。   “那就别笑话人!”她得意洋洋。歪头看他专注于琴键的侧脸,虽然她现在喜欢小卫,但流川枫还是很帅的。长流海下细长的眼,个性的鼻子,线条冷硬的唇,冒着青茬儿的下巴……啊!流川枫长胡子!   被她没有预兆的贴近吓了一跳,于一不解地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珠儿。   她站起来,俯身在他唇上轻啄一下,手掌放在他眉心,口中念念有词:“女神给予圣斗士的最高奖励。”   “什么他妈女神这么抠!”他怎么听说人家给的是黄金圣衣,拿他不识数啊。   “好,你侮辱女神!”曲指在他额头上用力一弹。   “靠……”于一捂着头,弹得还真疼。   她大笑,拍她的头,像对待宠物一般。   “刚才打仗没过瘾是吗?”他眯起眼威胁。   没过瘾也不想拿他当对手就是了。“你妈会弹钢琴?”   “不会。”   “那买个琴回来干什么?”   “就不能是我爸弹?”   “怎么可能?”应该说怎么可以,黑老大弹钢琴? 这不就像拿苹果蘸大酱,那叫不搭调。   “你再胡思乱想我叫我爸派人追杀你。”   这句话她就信了。“那你爸真的会弹钢琴?”   “好像不会。”   杨毅翻个白眼。“姥姥会弹?”她指指楼下。于一根本懒得回答她。“你们家真有钱,买这东西当摆设儿。”   “给儿媳妇买的。”他仰头看她。   杨毅想当然地就说:“我也不会弹。”   于一喷笑。   杨毅愣住了,想起了一个会弹琴的人。   他拉近她,伸长手臂摸摸她的头发,已经干了。“送你回你舅家啊?”   “难道是说叫叫儿?”她疑惑地开口。于一不是说过叫叫儿的妈妈在他爸单位上班吗?那两家肯定有来往,而且叫叫儿也会弹琴。   “啊?”他哭笑不得,“叫叫好像只会弹手风琴。”   “不是都差不多吗?”   “再听你说下去我们家都能发生命案。”他被气死,或者气得掐死她。   “你敢杀我!”   “亲你……”他拉下她的颈子,吻上。不同于女神的奖励那般蜻蜒点水。   “于一……”   “别又问些找揍的话。”他含着她的唇喃喃地说。   “你有没有饿意?”   他讶然地放开她,听到她肚子咕噜一声。气得直笑,还恶意,就说她怎么突然有防范意识了!“没有。”他故意误解她的话。“对你没有。”   她听出了歧意,嘻嘻笑着。“我饿了,你家有饭没有?”   154.7   “你废了杨毅!”丛家插着腰怒视趴在她床上的人。   “大舅说这次打仗不告诉我妈,你也不行说。”她连忙警告。   “我不是说这个。”   别的她就不怕了,咬了一口苹果继续看漫画。   “你和于一咋回事儿?”   “你不是让我跟他亲密点吗?”现在真的亲了,于一亲了她两次,她亲了于一一次。   丛家被噎住了,嘴巴张张合合半天,这丫头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可她也拿她没辙。她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她,突然失笑。“像你这种人居然也能早恋。”   “不早恋会吃亏的。”季雪那句是这么说吧。   “那怎么没跟季风发展呢?”   “跟他不如跟你。”她随口回答,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漫画。“啊不行,你是亲戚。”   “我是女生!”这才是重点吧。   杨毅扫她一眼,好像奇怪她把这种事喊这么大声干什么,又没人说她是男生。   “季风知道吗?”   “嗯?”   “我问你季风知道你和于一谈恋爱吗?”   “这字儿念什么?”   “魍,魍魉。”她念给她听,“形声字你念里面的不就知道了。”   “瞎说。”她对她这种教人的态度十分不满意,“那魁梧怎么不念斗梧?”   这人真是能对付。“你还没说季风知不知道你们的事儿呢。”   “唉呀……什么事什么事!关他屁事!你管他知不知道呢!”她被问烦了,一顿乱吼之后翻个身不理人。   丛家家无语。   从杨毅亲口向丛家承认她和于一属“早恋”关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季风并没有察觉这件事。要说有些事也并不是因为迟钝才没发现,往往是心理上没准备或潜意识里认为不可能,换句话说:没往这方向想过。他觉得于一对杨毅好很自然,就像他自己对她也比对别人好,这跟搞对象扯不上边儿。杨毅特别黏于一也没什么奇怪的,这丫头打小黏人,天生就本事让人明明反对她的鬼点子,最后却还是任由她胡来甚至参与其中。   别说季风,就连丛家也很怀疑杨毅究竟知不知道恋爱是啥意思就认了。两个问题儿章的相处怎么看也跟“恋人”这种字眼有出入,说是战友还差不多。杨毅还是跟以前一样分不清男女地打闹,拔人气门芯砸人玻璃,跟方昕她们指桑骂槐唇枪舌箭,全然不具恋爱中小女生该有的任何气质,罢了,孩子太小。丛家自认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女生在恋爱中该是什么模样,起码不会像杨毅那样。于一也不正常,由着自己的宠物撒野,有时还给她出招,虽然也老是骂她,对她的作法想法嗤之以鼻,结果还是会满足她的各种要求。这种放牛吃草的纵容只会让天性飞扬跋扈的杨毅更加肆无忌惮,恨不得整个人横过来走。   然而似乎也没什么人对此感到奇怪。   奇怪的是,不知道由于多吃青菜摄取了足量维生素,还是骨骺到了生长突增期,初潮后的第五个月,初二下半学期开学体检中,杨毅的身高竟然飙至一米五以上。她本人听到数字大受刺激,腰杆挺了又挺,一劲儿让四眼儿大娘看精确些。   校医压着她的头发,在体检表上写下:154.7cm。   杨毅兴奋的手舞足蹈,以至于在测肺活量时屡屡喷笑,最后随便让医生写了个数。   “一百五十四点七公分!”回到班级,杨毅坐在桌子上得意地向丛家挥动体检报告,一遍又一遍地念,一遍又一遍欣喜地叹气。   丛家一把抢过那张纸,真想一拳给她再闷回一米四那档儿去。   “别整坏了。”杨毅稀罕巴察地收回来,“要拿回家给我妈看呢。比去年同期增长,八——公——分!”可喜可贺啊,普天同庆啊,她跷着腿摇头晃脑,饼干渣子掉了满地。   白玉边扫边骂:“杨毅你嘴漏啊?”条帚敲敲她的两条小细腿,“闪开。”   “态度好点儿!”杨毅乖乖地移开腿,心情颇好地给他伴唱着劳动最光荣,不忘吩咐:“书桌膛里废纸一着收拾了。”   “我该你的呀?”白玉依言扫走垃圾的同时没好声地数落。   “你有点运动家精神,这么大的人了!”跟她比五子连珠,输了的打扫两人座位卫生。还有像她的同桌这么呆的吗?比一次输一次却还是一次一次接着比的。   “我这不是扫呢吗?”   时蕾和几个女生在班级后边聊天,看到白玉又在劳动,远远抛开一句。“杨毅你别老压榨咱们班长。”   “愿赌服输嘛。”杨毅笑得像个小弥勒,一双崭新的运动鞋在白玉眼前晃来晃去。季静过年回来买给她的,嘿,她和丛家满M城的商场逛遍了没找到重样儿的!   白玉不客气地拍打她碍事的脚,她哈哈大笑。   “完了!疯了!”丛家家初步诊断。   门口传来一阵说笑,季风于一曲耀伟先鱼贯而入,看就知道又躲到哪儿去抽烟了。   “刺儿!”季风从她身边走过,伸手拍她后脑勺,不意外地收到一脚。那人从来是不肯吃一点儿亏的。   曲耀阳也从她身边走过,有样学样。杨毅同样想也不想地踹他。   于一走过来,抬手,抓了抓自己额前的长流海,杨毅已经一脚踢了过来。   大家哄笑。“小锹最赔了。”   唉呀,她条件反射了,歉然地看看于一,弯下腰给他拍裤子。他揉乱她的短发。“刺儿头。”   “对了对了……”她一手拽住他的衣袖一手拿起体检表,“看看看看……一米五四点七。”   他拿过来看:肺活量五百?!笑岔气儿了?   “你长个儿了没?”她问得很得意。   “没长多少。”他语焉不详,绕过在桌上的摆二郎腿的人,坐到她的椅子上仔细看看各项体检结果。   “我一年长八公分,八公分,半个格尺长。”她反复强调,生怕人家不知道八公分的概念,“这样下去跟你同岁时就比你高了。”她异想天开地说。   “智商好像跟身高成反比例增长了。”曲耀阳认真地研究了一会说。   “去你的!”杨毅笑骂,“你智商高!个儿都让心眼拽住了。”   “大姐你不过是跟自己比长了几公分,还跟笑话人矮的身高有一定距离。”他好歹也一米六几,轮也轮不到小他半头的人来批评。   “哈!”杨毅大笑,“嫉妒我茂盛的生长力了吧?你老胳膊老腿的算交待在这个身高上了。”   又来了!丛家家受不了地别开头。方昕和童月宁那一桌儿明显对杨毅的大嗓门颇有意见,两个人一边嘀嘀咕咕一边没好眼神儿地看着这边。眼睛一瞟转向门外,那个不是……“于一,”她唤着反复看体检报告的人,“好像找你的。”   杨毅致力于和曲耀阳斗嘴,于一推开她的腿离开位置她也没看一眼。丛家家叫了两次才成功夺得一点注意力。“……敢说你去年就不是这么高?你比我可大两岁呢你完了你!……干嘛老拍我?”   丛家家向门口努了努嘴。   杨毅不解地扭头看,只看见于一手插兜跟什么人说话。向后仰了一下也没看见另一个人。“谁啊?”   “紫薇。”   “哦~”她收回视线,又开始眯缝着眼睛斜视曲耀阳,“是不是?去年就没长了吧?前年长了多少……”   随她去自生自灭吧!丛家家趴在桌子上回头看季风,他可比杨毅紧张多了,正掀着后门的窗帘往外张望。   “小玉小玉,”吵个没输没赢,她也累了,转身又逗起同桌来,“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一柱香功夫。”白玉正在排新学期值日生表,“别晃悠桌子。”   “一柱香是多久?”   “直径八公分,”邻组的沈丹丹接上话,“六米多长一根,你说烧完得多长时间。”   周围一阵大笑,纷纷进入这一话题讨论起来。   “真的啊,你说古代的香都是一个规格的吗?老说一柱香一柱的。”   “可能那时候香就是家庭必备品,全国统一发放的。”   “……”   “一会儿老师来了,你赶紧下来。”坐桌子也就算了还没个老实气儿。   “也不上课,发完了书就赶怪放学回家得了。我饿死了。”她踢着自己的椅垫嘟嘟囔囔。   “一上午嘴不停闲还饿?什么肚子?”   “用你管……”   江艳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种闹哄哄的场面,一个假期没人管,又全野了。沉沉的女中音低喝:“坐桌子的下来。”   她的话音落下,杨毅已经跳下来坐回椅子,扬起一张笑脸扮无辜。   “该。”白玉幸灾乐祸,被狠狠掐了一把。   于一回来了,季风靠在椅子拖着长音儿审问:“谁……呀?”   “你不是看见了吗?”   “找你干啥……呀?”   “你多长时间没跟人打仗了?”   “啊?”啥意思?说他这是找干仗的嗑儿?“天天跟那刺儿打啊?一天打八遍到不了天黑……”   “像在四小那样跟一帮人打。”于一问得很认真。   驱蜂记   “真还是就咱俩啊……”季风看到拐弯处那一帮,又在打主意回班级拿板条。   “不是还有我吗?”叫叫儿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语气中有种无可奈何。   “要没你也就没这一仗了。”季风瞥她一眼。都是她长得太招摇,惹来大马蜂,他和小锹今天就是奉命驱蜂的。   “过去吧。”于一说。   “行不行啊锹儿?”叫叫儿有点不安,“要不还是给露珠打电话让她领人过来吧。”   “不用,大老远的。”   “妈的,上午他们就四五个,现在怎么来了这么一帮。”   “你都告诉人家你有对象了,他能不多带点儿人来看看吗?”他拉起她,“走吧,不一定能打起来。”   季风盯着于一,他牵着叫叫儿手的动作很自然。   “唉,太美是罪啊。”叫叫儿苦笑。这次是真的苦笑。   新学期第一天返校没有课程,每个班级放学的时间也不统一,学校门口并没有多少出入的人。这伙人就站在校门以东的第一个路口处,那是叫叫回家的必经之路。那些人有男有女,几辆摩托车停在旁边。有几个穿着怪异,或站或坐或靠在摩托上抽烟说笑,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立马收到吼声:“走你的道,看你妈看!不怕让车轧死?”充分证明自己不是和平份子,被骂的人干瞪眼,没有敢还口的。   “真他妈逼嚣张。”季风气不过地低骂。   于一挑眉看他一眼,没说话,离那帮人越来越近,已经有人发现他们了。他搭上叫叫儿肩膀。   在一道道挑衅的目光中,三人故作镇定地走过去,聊天的停下来了,几个女孩儿嚼着口香糖流里流气地用脚打着拍子,所有人都盯着他们三个,偶尔望向自己人中间一个穿着棕色皮衣的男子。   看来那家伙就是刺儿头!就是他看上了叫叫儿?靠,看起来不比小锹矮。季风手心出汗,没敢细看,生怕双方视线一交锋就打起来。他虽然比小学时候大块儿了不少,但这种人数……他跟锹都空着两双手,加上那个看起来就不像会打仗的叫叫儿,要是杨毅还好,起码她跑得快……   棕皮衣终于有动作了,伸手拦住在他眼前经过的男女。“哥们儿。”唤的是于一,目光却锁在叫叫儿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唠两句。”   “跟你不熟。”叫叫儿开口,收到来自两侧的凶狠眼神后表情软化了一些。“不好意思,我真有男朋友了。”手随意揽住身边人的腰。   “别他妈不识抬举!”一个绑着花头巾的女孩子从摩托上跳下来,旁边人扶住她一下怕她摔倒。   棕皮衣仿佛没听见那女孩的话,一双眼又移到于一脸上。“要是没你事儿劝你别出这个头。”他扫一眼叫叫儿肩头的那只手,“这是好事儿,别弄出不愉快来。”言下之意是怀疑于一这个男朋友身份的真实性。   “我不想跟你交朋友。”叫叫儿有点慌,这人的态度跟过去纠缠她的那些人还不太一样。   “交不交朋友大家来往几次再说……”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而且我也不让。”于一的眼神中有种讥讽的歉意,收了收手臂。“走吧。”   于小锹这个逼!季风在心里暗骂,他是非得让这仗打起来不可了。   “真给脸不要脸!”花头巾女孩冲过来对着于一举手就打。   季风一把抓住她。“一边儿待着去。”这丫头比杨毅高不了多少,俩人的暴脾气可倒有得一拼。   “敢打我!”她眉毛一皱,向季风膝盖出脚,季风训练有佳地躲开。   “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啊?”叫叫儿忍不住了,“妈的今天不跟你处朋友就要把我撂在这儿是吗?”   “我没那意思。”棕皮衣转向跟季风缠斗的小姑娘,“别闹了。给她领回去。”后一句话是对刚才接她下车的女孩说的。   闹?季风抚着脖子上的抓痕,都他妈见血了是闹吗?   “都是年轻人,不用这么死心眼吧?”   “跟他废什么话啊?”终于有人等不耐烦了,狠狠一脚向于一踹出。   于一侧身闪开,把叫叫儿推向季风。“看着。”本来就没系扣的外套倏地滑下,蒙住对方的头把他拽过来。   那人绝没想到于一还手这么快,被抓了个正着,一个趔趄跌进他怀里,脸被弓起的膝盖一顿猛颠,迅速失了神智。于一扯回衣服抬脚踹开他。伴着一阵不绝于耳的骂声,其它人早已经闻风而动围了过来,拳脚并施。于一的衣服还攥在手里,衣摆胡乱地缠在左手上,挡着面前的拳脚,右拳则是攥实了往外送,眼看到哪里拳挥到哪里。这只拳头性喜荤,只治一服不治一死的道理跟它说不通。   季风到现在仍是不能适应他的打架方式,一般说来动手之前,即使没有一阵对骂,多少也会吼一嗓子“操你妈”之类的。俗话说拳借骂势骂助拳威。于小锹打仗从来没有任何前兆,不作任何准备工作,比方说选武器。当然他这些年参与的大多是遭遇战,这也是形成他习惯直接动手的主要原因。大部分正常人唯一目的就是把对方打倒,只有他一出手就是奔人软肋上去,胸口与肚子一带,有时候直接选人家面部硬着陆。完全是往死了处理。   “赶紧跑。”季风说了这句话丢下叫叫冲进战圈。平时老被骂成呆子不代表他真的傻,这些人是追叫叫儿的又不是跟她有仇,于小锹这个“男朋友”才是挡人家情路的绊脚石。再厉害的一双手能挡住几只拳头!   马路当间儿没有任何可当武器的家伙,他跑过去一脚就踹翻一个正要从后边勾于一脖子的人,那人被踹得扑在于一背上,于一头也不回地摸起他手臂借势一个背跨,呼地把人撇出去,砸倒一片。季风又揪住一个人的脖子领子往他脸上铆短拳,膝盖一软,险些跪在地上。手里的人松开,拧身抱住身边王八蛋的腰把他撞倒,脚在他胸口猛跺的同时闪避着踢到脸前的腿。一回头,于一正忙着把脚从人脸上抬起踹另一个人,脚底下的人一滩烂泥似的。   那边几个女生不怀好意地卯上了叫叫儿,叫叫儿看着于一和季风正着急,闪身去道边儿想打电话叫人,冷不防被人扑过来抓住了发尾,手上那撂刚发的课本想也不想地往她们身上扬去。在一阵惊叫中,她反捞住了那女生的长头发,一顿大耳光子甩下去,看得另几个半天没敢靠前儿。那个戴花头巾的小姑娘突然冒出,手持一把不知打哪弄来的片刀,足有一尺多长,高喊着问候他人母亲的口号,一溜小跑冲叫叫儿砍过去。   季风大骇,闪神儿的功夫身体一震,有人踹上了他的背,他顾不得回头报仇,借力向叫叫儿扑去。正来得及一记高抬腿踹开她正修理的那个人,上身撞开她,花头巾的刀划在季风身上。   叫叫儿惊呼。季风校服外面套了件羽绒服,这一刀划在他袖子上,里面羽毛钻出来,忽扇得到处都是,下小雪了一样。他弯腰抓起落在地上的一本书向花头巾砸去,她刚举刀伤了人正恍惚着,没有防备,被厚厚的课本硬生生砸上眉骨,痛呼一声,手里那把甑明瓦亮的刀咣当掉在地上,被一只脚恶狠狠卷走。有人暴喝:“全他妈住手!小不点儿哪来的刀!”   于一眼见季风跑过去替叫叫挨了刀,跟着四下白毛乱飞,也不知砍到人没有,心一急,一改从前那种一一宰干的攻击作风,散弹般挥拳架脚,举凡进入视野的活物无一幸免。头发忽然被人从后边抓住,使劲挣了下没挣动,正面的两个狼一样扑上来,抬脚踹开一个,另一个被他抱住了脑袋夹在腋下照着下巴卯劲儿凿了好几拳才放开。转按住拉他头发的那只手,脚一蹬肩膀猛地向后撞,这次回去无论如何不听杨毅的,一定要剪掉这长头发。后边那人不防,倒退连连,忙着站稳手一松,于一逮着机会转身,虎口箕张向他喉结卡去,两人扑倒在一起,于一膝盖跪在那人肚子上,头震了一下,不知道几只皮鞋踢上他的脑袋。顾不上格挡其它的乱拳,另一只手也掐上来,后脑勺被踢得有点麻,具体用多大的劲儿他也不知道控制,不过还是卡住了人没放。那人进气少出气多,咔咔干咳。这时于一身上雨点般落下的重拳忽然停了,他手一顿,只听得呼呼风声,下意识地抓起手底下那人挡在身前,一只皮鞋正踢在倒霉蛋侧脸上。   于一扔了人,腾地站起来,右手炮拳准确地抡在偷袭者的眼眶上,力还没出到尽头,自己口鼻之间也被砸了一拳。只砸得他一阵晕眩动了真火,摇了摇头找回焦距。对方一边抱头挡着他的拳一边破口大骂:“操你妈,我都说不打不打了还鸡巴掐人不放。”他疼得咝咝哈哈,躲了两拳往后一蹿,抢在对方拳到之前照他肚子来了一脚,于一被踹得错了一步闪身站定,才看到和自己撕打的人是穿棕皮衣的那小子。“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他嘴里不干不净,狼狈地揉着右眼,看来被打得不轻。   于一扭头吐掉倒呛进嘴里的鼻血,低骂了一句,手背去抹鼻子,血漫乎了半边脸,加上暴戾的眼神,胆小的看了直想掉头就跑。   棕皮衣跟他对嗑了好几招,胆子明显不小。不但没跑还站在原地骂道:“小逼崽子你就猖吧,老子今天一句话就能把你们都办到这儿了你信不信?”   “你妈逼那你死定了。”季风正猫腰给叫叫儿捡书,听见棕皮衣的话马上骂回去。他一只袖管里没了羽绒,瘪卡卡地贴在胳膊上十分滑稽。叫叫儿闻言噗声一乐。   “小哥别跟他们废话,”戴花头巾的小姑娘坐在地上不断叫骂,“这帮逼K不打不老实。”   棕皮衣掉头就骂:“都是他妈你闹的,给我滚回去。还有你们几个,”他指着围在花头巾身边的几个女孩子,“妈了逼的等回去的。”   “我操,出来帮你泡妞怎么着了!”   “还他妈逼斥!赶紧撤了。”   摩头车引擎乱轰,花头巾骂骂咧咧地坐在一辆车的后座上,一行人扬张而去。   只剩于一三人加上棕皮衣和停在路旁两辆摩托车上人高马大的男子。这里没什么路人,街角几个小店里有量着胆推开门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的,在两个杀手身材的人狠狠瞪视中又赶忙缩回头。   “为了个女的弄成这样真寒碜!”棕皮衣一屁股坐在地上。   叫叫正查看季风有没有受伤,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我他妈让你招我的!”   他看她一眼,摇头苦笑。“交个朋友,哥们儿。”这回是正经八百看着于一说的,“我叫刘卓。”   于一眉一挑,总觉得这名字在哪儿听过。   “别这么不给面子!我的人你伤了不少,你马子我不泡就是了。”   “哦。于一。”他从来打狠不打人,手一收连人长什么样都能忘。   “我操!”刘卓手一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于小锹。”   季风和叫叫儿面面相觑,都指望从对方眼里看出点苗头,结果只看到和自己一样的诧异,又同时转向于一。   “你是东城的?”于一比他们更蒙,东城的混子认识小锹不怪,知道于一的应该不多。   “我是西城的爷。”刘卓扯着嘴角冲他眨眼,“你没见过我爸?他可常说起你们爷儿俩。”   叫叫儿指着他,樱桃小嘴张成个O型。   季风满头雾水地看着她。   “你是刘长河的儿子。”叫叫儿惊道。   他妈的!季风在心里骂,好大一只马蜂。   战后危机   刘卓一劲儿解释,今天的事纯属意外,那些人都是小不点儿带来看热闹的,见着季风和小不点儿动了手才沉不住气的。   他说他根本没想来硬的。   叫叫儿理都不理他。   于一本来就没什么话。   季风则是越听越觉得这仗打得冤。   几个人没多谈,事情说开了各自散去。   “靠,还他妈没上课呢就弄成这样。”在站牌下等公交车,叫叫拍着新书上的灰土抱怨。“要知道他是道上的早报于叔的万儿好了。”   “早报出来就没事儿了?”季风嘟囔着,“姓刘的小王八说的话没一句能信的,说是那小姑娘来看热闹,看热闹带刀?”   “可能人就这生活习惯。”于一倒觉得刘卓没有撒谎的理由。   “逼养!林子大了啥鸟都有。”季风想到花头巾就有气,一脚踢开脚边的小石子,闪了下腰。“哎哟。”刚才好像叫人拿脚踹了。   “伤着了?”叫叫儿扭头问。   “没啥大事儿!”他揉着腰,只是回家又有得交待了。   叫叫儿略带点歉意地看他,正想说什么车来了,她摆摆手匆匆上了车。   “红颜祸水。”季风有了超龄的领悟。   于一失笑,牵动了被打青的嘴角。“走吧。”他搭上季风的肩,“这仗干得有点憋屈。”   “你他妈太长时间没干仗拳头锈了吧?!”   “操,十来号人少啊?刘卓那个犊子奸得很,根本不上前儿。够不着他光打别人,累也累死我了。”于一不怕一个打多个,打仗总有挑头的,撂倒了头头其它助拳的肯定麻爪。   季风哼声一笑。“总算摆平了,先上你家洗个脸去。”   “你回家能不能挨揍?”羽绒服坏了脱下来拿着就行了,脸上那些伤怎么办?他担心地瞅着季风,可能家里比外头打得还狠。   “哈哈没事。我爸出车到乌苏里江了,半拉月回不来。”只是老妈见了又得血淋一阵。   “我不是说他。”于一搓搓脸,血干在上边儿,粘得皮肤难受。“放学时候你让丛家领小刺儿先走,这德性回家她见了不得炸庙!”   “我靠,忘了。”季风心里咯登一下,扭头看旁边那张脏兮兮的脸。“你明天上学怎么说?”   “从二楼掉下来摔的。”他顺嘴就接。   “她信你我把脑瓜子给你。”   “那我明天不上学了。”躲到伤好再说。   “亏你想得出!开学头一天就旷课,陈守峰不找你爹叙旧的。”   于一没话说了。   “实话实说吧。”季风瞥了一眼于一又说。“干脆就说你在追叫叫儿,那些人也追叫叫儿……”   “不行!”   “怎么不行啊?她一有别的事就忘了打仗这事儿了,就这么说,说你事先也不知道那些人等你,我是半道遇上的。”   “不行,你二百五啊?这么说我就废了。”   “她能把你怎么地……”   “你要么就从头到尾实话实说,要么就再编别的借口。”   “从头到尾……”他现在说的这个模板也没多离谱啊,“不行,她要知道我打仗不带她还是得跟我爸告状。”   “那我不管。你妈的你今天回家要敢跟她说我追叫叫儿啥的,不用等你爸回来,我明天就让你死到班级。”   “为啥呀?”   “你要说你自己追她,我是半道上……”   “不行!”那还不如让爸揍一顿。   丛家一放学就拉着她走,说有好事儿,结果就是矿小门口那个卖大米糖的老太太又回来了,搞什么鬼?害她没跟住于一,季风那小鬼也不知道趁机溜哪去了,一下午没回家。想到上午叫叫还来找过于一,他们三个会不会去东城玩了?不可能!于一会带着她。杨毅嚼着大米糖发呆,应该会带着她吧?于一现在有传呼了,那叫叫儿来找于一就是个人的事儿了,是什么事?拿起电话正要拨号,老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杨毅给妈买袋味精去。”   “吃味精掉头发。”   “钱在我裤子兜里呢。赶紧回来啊,菜快好了。”   她不情不愿地换上鞋,披了件大衣去商店,刚一拐过胡同,看见季风抱着膀儿从远处磨蹭着走过来。   “你羽绒服呢?”她好奇地问。记得早上出门他穿大衣了。   季风噙个脑袋正在编扒儿,听见她说话吓了一跳。“啊,这儿呢。”他把手里揉成一团的衣服举起,挡住半边脸快速与她擦肩而过。   “冻得哆哆嗦嗦整件衣服搁手捧着,有病!”杨毅骂了一句刚要往商店拐,脚步停住了,疑惑地回头瞪着那个脚步慌乱的人。“季风你下午见着于一了吗?”她大声问。   “没有。”头也不回地回答。   这家伙见鬼了不成,呜呜跑什么?   买了味精回家拿给妈妈,连鞋也没换直接去了隔壁。孙少华一人坐在客厅看电视打毛衣,见她进来问:“吃了没有?”   “我妈做呢。四儿呢?”   “洗手呢,笨车车地跑卡了,造埋了咕汰儿进屋的。”   “越活越回去了。”杨毅笑道,直接朝卫生间走去,门一推没推开,里面水龙头哗哗响。“你洗脸锁门干啥?”   “尿尿。”   靠,这种流量,恐龙啊?杨毅狐疑地瞪着门板。过了半分钟。“完事儿没?”   “干啥?”里面没好气地问。   “你干啥呢?”   “洗澡。”   “啊,”杨毅点头,对着门板大声说,“我回家吃饭了啊季娘。”走到门口打开门,咣的一声又关上。   卫生间门咔地开了,季风衣物齐全地出来,一眼看见站在门口满脸奸笑的杨毅,脚自动调头跑回卫生间。   杨毅嘻嘻嘻地笑着跟过去。“你就在里面待着吧!娘呀,锅里炖的什么东西这么香?”   “下午跟你妈去市场买的大骨头,你妈说你长个儿了怕钙跟不上。”   “你老儿子可能不吃了,全给我吃吧,反正他也没长个儿。”她哈哈大笑。   孙少华也好笑地看了一眼卫生间:“他又跟人出去玩没领你?”   “谁说我没长个儿!”季风气呼呼地开了门走出来,“你就缺损去吧杨毅。”   “啊!”她大惊小怪地尖叫,“眼眶咋干确青?”   孙少华连忙回头看,就见季风捂着眼睛不说话。“卡着眼睛没有?”连忙走过去拉下他的手,咦?眼眶没青啊,倒是嘴角有点淤血……看着儿子躲躲闪闪的眼神,心里有了谱,“你又少揍了是不?”   “哪……呵……”嘴一张大,马上扯痛了伤口,抗议声音变为哀呼。   “哎呀呀呀,”杨毅走过来左歪一下头右歪一下头地看,“把俺家小帅哥打成这样,谁下手这么狠。这张小白脸破了相还咋找媳妇儿?”   “你滚一边儿去。”季风没好气儿地伸手推她,被躲开了。   刚拿来碘酒和药棉花的孙少华听着杨毅的话哭笑不得。“不是说好好的你给我当儿媳妇吗?”   “真的吗?”杨毅吓一跳,她什么时候那么痴呆,答应了这种事儿?   “啊,”拉过儿子涂药,一边逗着杨毅,“一见我们家做好吃的就吵吵过来吃,你妈说‘你也不是人家的,老上人家吃啥饭啊?’你大叔逗你说‘给我们老四当媳妇吧,嫁过来天天给你做好吃的了’。你就记住了,你妈一不让你过来玩你就说你是四儿媳妇,不让说都不行。”   吓死她了,原来是开玩笑的。   “我绝对不要……哈,疼……”   “谁稀罕!”杨毅趴在沙发靠背上看他的脸,“说吧,谁干的?姐给你报仇去。”   “显不着你。”   “几个人?”小四儿好歹跟她混了这么多年,般对般儿的一两个应该胡撸不过他。   “管不着。”   “好好说话。”孙少华忍不住插嘴。   “她可事儿妈了,”季风向妈妈抱怨,“就好像我都没打过她能打过似的。”   “是矿里的吗?”   季风这回干脆不吱声了。   “看来很厉害呢。”杨毅直起腰摸着下巴自言自语,“要是我搞不定就让俺大叔出马吧,儿子让人打成这样……”   “你别跟个欠儿巴登似的!”季风趴在沙发上指着她,“小逼崽子你敢跟我爸说我废了你!”   “啥话!”孙少华在儿子屁股上重重拍一下。   “不说是吗?”眼角看到季娘进了厨房,妖精马上现出原型。“不说我可自己想了。”并且会把想像的战况如实汇报给你爸!   季风不用猜也知道她能想像出啥样来。“我都疼死了,你就饶了我吧。”他低声告诉她,“道上有人要抢我钱,好几个,我没撕巴过人家,羽绒服都挣裂开了。”   杨毅眉一挑。“谁那么不长眼挑你这块儿头的抢?还是大白天的!”言下之意重新编个合理的剧情。   “你不信?学校西边那个音像社那个胡同里,好像是社会人儿。真的!”他信誓旦旦。   “真的?”   “真的,别跟我妈说,她又该大惊小怪了。”他聪明地顺道解释了自己为什么没直接说的原因。   “以前怎么没见那边儿有劫道的?”杨毅绕过沙发坐下,“啊,肯定知道今天开学学生都带钱了,钱抢去了吗?”   “没抢去能放我走吗?反正都交完学费了也没几个钱儿。”   “你虎啊,再以后着量打不过人家就跑。”   “那横道呼呼跑车,再撞着我更赔了。”   “那就赶紧把钱掏了,挨这一顿揍多不值得。”   “那哪行?给他们整惯瘾了还不见我一次抢我一次。”他越编越顺口,连自己都快相信是被人抢了。   “现在还不是一回事儿!”她盯着季风脸上的伤,“你上谁家待了一下午?刚在道口看你就洗挺干净的,一回屋又洗啥?”   “刚才真在门口绊了一跤。”这是真的。   “你说你见我跑啥?”   “怕你笑话。”怕她在后边追来问,那时还没编好话。   “这我就不笑话你了?”她叹了口气,手握拳在自己巴掌上一捶,“早知道就不跟丛家先走了,我跟你俩人儿也许就能干过他们了,再加上于一……嗯?于一没跟你一道儿吗?”   “就是我俩也打不过人家,那些人是……职业抢劫的可能是,”他硬把话转过来,不能提太多经过,多说多漏,回头编完了自己再忘了她翻起账来可坏了。“小锹跟我一道也没用。再说他一放学就没影儿了,我自己走的。”   “啊?我出班级时候还看见你俩说话呢。”   “是……啊,”季风嗫嚅着,“完了他就走了,我后走的。”   “他没跟你说他干嘛去了?”   “没有啊!”他硬着头皮回答。不准备帮于一多说,免得圆不回来。   “没问?”   “我问啥?我像你那么欠呢啥都问,人家爱干啥爱啥去呗。这个审哪!你将来可别当官杨毅,你当官儿底下人都得让你管疯。”   杨毅满脑子在想于一心急火燎的下课就走出了什么事,跟上午叫叫儿来找他有没有关系。着急回家打电话,丢下季风一人在那念三七儿。   杨毅的恋爱定义   季风打发走这只磨人鬼,房门一锁,马上蹿起来拨通了于一家电话。“那丫头相信我让人抢了,你那边儿自己想辙吧,反正别把我扯进去。”   杨毅提前十分钟到了班级,丛家意外地看她一眼,没吱声。白玉可忍不住了:“同桌,你新学期重新做人了是吗?”   “你乖!大早晨的别找骂。”杨毅拍拍他的头,他抖抖脑袋甩开她。她发现趣事儿一样,伸手又拍一下,白玉又抖,她一巴掌按上去,哈哈大笑。“还是个野马,不让抹扯!”   白玉拿课本打她的手,她机灵地躲开,实实撑撑打在自己头上。惹得杨毅又是一阵大笑。他气得直磨牙:“姐姐你就笑吧啊,第一节英语课,肯定又假期考查,考糊了你就等着挨淬吧。”   “哈哈……你干嘛这么想不开,自尽哪……”她颇为开心地揉着他的头顶,听到警告后才微微收敛了笑容,“不换英语老师吗?她都残害咱们一年半了,不是打算带到初三吧?学校没人了吗?整这种货色误人子弟。”   “嘴真损!”   “不过李喜心水平是有限,不怪骂她。我估计初三肯定得给她换了。”   “咱这学期历史老师换,好像说中考历史不及格不能上六高。”   周围纷纷议论本学期各科任的现实和理想人选,起了头的杨毅则一路撩猫逗狗地来到最后一桌于一的位置。季风正隔着过道跟他说话,看她过来马上闭嘴,一脸谨慎。   于一始终趴在桌子,见季风不说话,手臂里抬起的眼睛看见杨毅眯了一下。   “来得挺早啊哥哥。”她大大咧咧地坐在季风桌子上望向于一。   时蕾在旁边微笑:“杨毅刚开学就不穿裤子。”   “嘿!”穿着牛仔裤的人回头笑,对这种有歧意的话习以为常。   “你怎么来这么早?”于一只露半边脸,眼睛半睁不睁,有着没睡醒的懒洋洋的笑容。   “精神点儿精神点儿!”她拿直尺敲他的桌子,“新年里的头一节课就想睡觉。”   “你别跟精神病似的。”季风骂道。   直尺很顺手地落在他头上后,杨毅的视线才慢慢移到他脸上,噗地失笑。“让人打那小样儿……”   时蕾和张伟杰都跟着笑起来。于一更是整张脸都埋进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季风当时火了,跳起来一把揪起于一。“你笑个屁。”   杨毅差点让他撞翻,被时蕾及时拉住,正要发火,瞧见了在季风撕扭下于一那张顽固得不肯离开臂弯的脸,有着不逊于季风的精彩。   嗯?疑惑还没成型,预备铃响了,英语老师走进来,不满地看向教室后边的混乱。“都回自己座位,上课了不知道啊?”   整节英语课,杨毅一回头,于一不是仍趴在桌子上,就是恰好用课本挡住脸。她做了个假动作,晃了一下才真正回头,就看到于一低头以手梳理额前的长流海,脸全在流海下,什么也看不见。季风憋笑憋得直哼哼。白玉诧异地看着同桌:“你大脖筋抽啦?”   “咱班同学上课别回头回脑的,啊?刚才答卷答得啥小样儿自己心里没数吗?”ET捧着课本,冷嘲热讽的同时不忘瞥一眼杨毅,生怕别人不知道她针对的是谁。   “16次!”丛家家一下课就向杨毅汇报统计数字,“平均每二点八分钟回头一次……”   “给你闲坏了!下节换你坐前边我查你。”杨毅哈哈大笑,并不着急去后边问究竟。   “喂,”丛家向后瞟了一眼,“俩人儿好成那样啊?上课也得一劲回头看,如隔三秋呐……”   “丛家,”杨毅严肃地说,“你考虑认季雪当姐怎么样?你们俩像一个妈生的,说话都让人听了尾巴根儿疼。”   “去死吧!你敢说你上课没一劲回头?可别跟我说是在看季风。”   “我在研究啊,”她低声说,“你看于一脸上是不是有伤?”   “有吗?”丛家当然是一大早就看见了,说起来昨天是她答应季风引开杨毅好让他和于一脱身的,当时也没有多问,今天看见那俩人一脸伤心里才开始暗叫不妙。不确定杨毅知道于一为叫叫儿打架会不会有反应,但那好战狂知道有架打不带她肯定会发飙。绝对不能跟着淌这趟浑水。“没注意。”她推得一干二净。   “什么眼神儿!”杨毅没好气。   丛家不语,跟着回头假模假样地看。现在就是说她瞎,她也不会承认自己发现了于一脸上的伤。   “嘴角青一块紫一块看不出来你瞎啊?”总的说来还是有点怪丛家家,要不是她勾引自己去买大米糖,自己或者有幸跟于一去陪他老爸吃饭呢,她多想见于老歪啊。尽管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但起码能跟季风一起面对抢匪,说不定劫道的看见他们有两个人就不下手了呢,季风被抢去好几块钱呀……于一那个脸是咋回事儿?吃饭吃到嘴破皮?吃的活人吗?   “我才不像你没事儿老看人家,他又不是我男朋友。”   “也不是……”咦?她把目光从于一身上收回,盯着丛家问,“他算是我男朋友吗?”   “别问我!”丛家白眼翻得像条死鱼。   “那我问谁?”   “你跟个弱智似的!”这丫头平时鬼精鬼灵的,真一遇事儿问的白痴话能气死她,“问你自己,你们俩在一起是不是处对象你自己都不知道问谁啊?”   “你小点儿声!”她狼狈地大吼。   幸好丛家就是被气疯了嗓门也没多大。她对趴在桌子上虚心请教的小女生耳语:“你喜不喜欢他?”   “喜欢啊!”杨毅马上回答。   这么肯定?“那他喜不喜欢你?”   “不知道,”回答得也很快,“他没说过。”   丛家气结。“他没说过你不会自己感觉!”不过于一这家伙也是,连喜欢也不说一声就把人泡走了,成心欺负杨毅缺弦儿。   “感觉?”杨毅一手支着下巴,晶晶亮的黑眼睛眨啊眨啊,马上想到于一的吻,下意识地摸着嘴唇嘻嘻笑起来,“家家你真色。”   丛家呆呆地看着她的小动作和飞满红霞的脸,“你们……”她谨慎地斜视周围,一把拉起杨毅。“出来一下。”   “干嘛,要上课了!……唉呀,衣服!”刮到桌角了。   “你干嘛?”拐到人迹萧条的教师办公室那边,杨毅很奇怪地瞪着丛家。哧哧发笑,好严肃的一张脸,“你好像贾大嘴。”   “别给老师起外号!”丛家无力地警告,“你告诉我你怎么会说和于一是在谈恋爱?”   “不是吗?”她其实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家家问的时候很笃定的样子,她也就认了。而且……   “你们……”丛家的两只食指对接,“KISS了?”   “啊,对。”杨毅打个响指,认真地点头。就是因为这个,男生女生亲都亲过了还能说是单纯的同学朋友吗?   “实在看不出你是会当人女朋友的人!”丛家叹气。   “这有什么会不会的?”凡事不允许人批评的好强基因马上冒了出来。   “你一天就这么迷迷糊糊过吧!”一指头点上她的前额,咣!后脑勺重重撞到墙壁上,好大一声。   “疼死了!”她抱头哀嚎,眼看肇事者若无其事地离开。好像起大包了,杨毅揉着和墙亲密接触的部位,死丫头莫名其妙打听她是不是跟于一KISS了干什么?啊……为什么丛家家会知道?绝对不是于一说的!于一告诉季风了?季风那个二百五到处宣传?还是一个人接吻后从外表能看出来?完了,老妈知道她跟男生亲嘴会不会把她赶出家门?那时候去求于一收留她他会同意吗?会吧,他们家那么大!嘻嘻,那不就能见到于老歪了!胡思乱想着拐回自己年级的走廊,马上又跳了回来,贴在墙壁上眨眼睛。偷偷再看一眼,缩回头。没错,站在班级门口的那两个人,叫叫儿和……   季风!   段子   怎么会是季风?   叫叫儿手里拿着一什么东西?挺大的纸袋,好像是装衣服的。又伸头看看,羽绒服。羽绒服?有个人的羽绒服好像说被劫道的扯坏了……   “你贼溜溜干什么呢?”一个声音颇符合气氛地悄悄问道。   “没干什么!”作了惯性回答后杨毅转身,对上一个怀抱,仰头,人高马大的陈守峰也学着她的姿势趴在拐角的墙上往那边走廊看。她连忙把他往后推。“看什么看什么!”   “那不是季风吗?”   “啊?什么季风?”她装得很迷惑,“我躲我们老师呢,”姆指向初二走廊尽头的数学组比了比,“早上上课又迟到了,不能在她气头上碰面。”   “以后早点起来!”陈守峰不失时机地拿出教导主任的架势,“总这么呼哧呼哧地跑,第一节课能听好吗?”   “明天一定早起。”她一脸的痛改前非状。   “来吧,站我这边挡着你过去。”   “是,船长!”陈守峰的身材真是好极了,挡她挡得溜溜严儿。   “往这边儿站啊,”他拉着身后的小姑娘,“后边能看见。”   “没事没事,看不清是谁就行。”开玩笑,主要是挡前边。   班级门敞开着,杨毅倏地跳到门后,隔着门板两步远就是季风和叫叫儿了,竖起食指在唇间示意噤声,陈守峰拍拍她的头离开。   “……就这样吧,拜拜。”是季风怎么压不低的嗓音。   啊?杨毅傻眼,就哪样啊?   “不行,”好,叫叫儿急了,“我买都买了,你不收给谁穿啊?”   “给小锹吧。我肯定不要,成什么了?”   “你别想帮我打架这回事儿,朋友送件儿衣服怎么了?没那么多讲究,再说锹也穿不了你的号。”   “拿回去换……”   “磨叽什么啊,拿着,快打铃了我还得往回走。”   “哎叫叫儿……”   还叫什么呀?人都走那么远了!杨毅的手绕到门正面,把门帘掀起一道缝。   季风抱着被硬塞进怀里的纸袋,挠着头顶懊恼地转身正要进班级,一眼看见班级门上挂着的那只手,掀起的门帘下方骨碌碌两只贼眼。咕咚吞下口水,眼中闪过恐惧。   手将门帘慢慢提起,杨毅的整张脸出现在门玻璃后边,吊着白眼吐舌头。   呼了口气,季风捂着胸口吓得虚脱:“跟个鬼似的……”   “有人心里有鬼吧……”黑眼珠翻回来,杨毅奸笑着抢过他手上的纸袋,“干嘛给你买衣服?”   季风拉着绳子不放,滋啦一声,扯破了袋子上穿绳的窟窿眼。   “靠,看吧。”季风把东西甩给她,“一天不知道咋欠好了,哪都有你!”   先不搭理他,杨毅在心里记上账,抖出纸袋里的衣服。“哇塞,一模一样的。”季风的衣服是季静买的,因为不知道弟弟长多高了,领他们俩还有季雪一起去商场挑的,三百六十六,差不多是杨毅大半年的零花钱。“真阔!”   “朋友送件衣服不行啊!”季风掏出叫叫儿刚才的话堵她,粗鲁地抢回衣服,“还给我。”上课铃响了,叫叫儿赶得及回教室吗?   “说什么帮她干仗,不是让人劫了吗?”偷听她可是很在行的,重点语句一字不落。   “劫完又打的。”   “哪有这种好事!”   “好事儿你去吧。”   “我是想,你没带我。”   你一句我一句,一直跟到季风的座位,于一也不捂脸了纳闷地盯着他俩。杨毅笑眯眯地回头看他,手指准确地按上他嘴角的淤青。于一吃痛地抽口气,张嘴就咬。她嘻皮笑脸地收回手,看着走上讲台的语文老师,低声说:“你坐我那儿去,我跟小四谈谈心。”   “不去。”直接的拒绝来自季风。   “杨毅快回座儿,上课了。”语文老师脾气很好地唤着自己的课代表。   “快去。”她推着于一。   “中午放学说。”季风允诺。   “再让你编一上午!”杨毅放下话回到自己的座位。   看看怀里的羽绒服,再看看露出罕见的天真笑容的于一,锹儿……季风在心里抱歉地说道,对不起了,别怪兄弟明哲保身。   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照射下,于一突兀地打了个冷颤。   “说来话长。”   “推车走着说。”到家差不多就能听完了。   也好,免得她听了过于兴奋再撞到道边儿老太太。   “昨天叫叫儿上午来找小锹你看到了吧?”   “嗯。她让于一帮她借初中课本。”   “扯蛋,她高中生用初中书干什么?”   “叫叫儿高三了不是总复习吗?”   “那也用不着复习初中的。”   “那……可能是要补课,叫叫儿学习不好得从初中的补起。”   “你当谁都跟你一样哪?人家是市前三百名考进六高的。”   “啊?真的吗?你怎么知道?”   “不信你去打听!张伟杰和曹智新他们都知道。”   “那她来找于一干嘛?”   “其实啊,”季风一副三八脸,“小锹想追叫叫儿……”   “胡说。”声音不大不小地插进他的声音中。   “真的,我骗你这事儿干嘛?”当然是为了把她注意力从他打架这件事上移走。“叫叫儿上午来是告诉小锹说她中午放学晚让他先走,完了咱班一放学小锹就去叫叫儿班级等她了,要不他怎么没跟我一起走呢?结果俩人中午一出校门没走多远碰到一个追叫叫儿的社会人,那人带了一帮兄弟,看见小锹跟叫叫儿在一起眼就红了,丁当二五干起来了。我正让人劫完钱觉得窝囊,一转眼看见街对面小锹跟人干起来了,这才跑过去帮忙。都是赶巧儿,我也没想能遇着他。”   “昨天怎么没说这段儿?”   异常冰凉的调子让季风心一惊,只当她听出了破绽,硬着头皮把想了一上午的情节说下去。“小锹不让告诉你,说你爱凑热闹,他和叫叫儿还没成呢,怕你见着人再胡咧咧瞎起哄更不好追了。叫叫儿看我羽绒服打仗时候划坏了怕欠我人情才给我买新的送来,没想到让你看着了。我跟你说了你可别拿去逗小锹啊,没见我都没在班级当他面说这事儿吗,你还一劲儿问?他都跟你说昨天下午是陪他爸出去吃饭了,就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事儿呗,你别欠了欠了跟人掺和听着没?就当没这事儿。”   “……”   “不行骂我没跟你说实话!有些事儿你不懂,小锹不是闹着玩的,他是真想追叫叫儿,你别不懂事搁当间儿捣乱,该落埋怨了,噢?”   “哦。”   她答应得太痛快,季风总觉得不安,忍不住又叮嘱一句:“千万别跟锹说我告诉你了,回头他跟叫叫儿成不了头一个先整死我。”   “嗯。”   “不怨我了吧?”   “啊?怎么不怨你啊?”   “骠呵呵地!”他满意她被剧情吸引的表现,拍了拍她的头,“我都跟你说这么好玩儿的事了,你可不行再跟我爸编排我不是。”   “不能。”   虽然杨毅的信用度基本为零,保证也跟放个屁差不多,但他还是偷笑了。从小到大,这丫头一遇到什么感兴趣的事儿就会一头扎进去,这时候的她是个单细胞生物,管保没心思理会别的事,比方说在他爸面前告状什么的。季风完全相信未来至少小半月的时候,杨毅都会热衷地围着于一探听叫叫儿的事,直到把人榨光。而他就可以享受一阵没有跟屁虫的清静时光。   季风想不到的是,跟屁虫是没有了,更让他头大的混乱版本却出现了。   出走   “喂~”   “喂~”   “传我干嘛?”   “你在哪呢?”   “在家吃饭了啊。”   “你昨天跟你爸在哪吃的饭啊?”   “啊?饭店啊,干啥?”   “哪个饭店?”   “问些没用的!下午再说。”   “别挂别挂,叫叫儿不是用初中的书吗,万明启有初三的,我帮她借来啊?”   “啊……借来吧。”   “你脸上……”   “杨毅你快点过来吃饭,下午不上课了是吧?”   “等我接完电话的……你脸上的伤……”   “快吃饭吧,下午再说,啊?”   “你脸上的伤……”   “什么伤~嘴旁边是上火起的大泡。你就跟我磨叽!赶紧吃饭去!”   “……”   “快去。”   “于一,我有点事儿想问你……”   “嗯?”   “你跟叫叫儿……”   “怎么了?”   “再说吧,我先去吃饭。”   “去吧,一会儿你妈又该骂你了。”   “拜拜。”   “这个唠啊!”丛丽荣给女儿夹菜,“一到吃饭你就净事儿。”   “我不吃这个。”杨毅一筷子把青菜甩回盘子里,溅起一圈油。   丛丽荣想也没想地一拳锤在她肩膀上。“你是不是作呢?你爸没在家你得瑟别说我削你!”   “我不想吃菜。”   “去吧你爱吃啥吃啥去,没人管你。好赖不懂呢,什么玩意儿!”   杨毅掉了泪,一滴一滴落在手捧着的饭碗中,鼻子抽搭抽搭,没有哭出声。   “憋回去!”她哏咄着,“长那二两半肉一天这个不吃那个不吃的。不吃滚犊子!”   杨毅吞下口水,止不住眼泪。一双筷子在碗中无意识地捣来捣去。   “你十好几了杨毅,什么小孩儿啊?一天四六不懂,人家孩子中午都在小吃部食堂对付,我现坐车回来给你做饭,你还老大不高兴了。明天中午你也别回来吃了,谁家饭好吃上谁家去吧。你看哪家孩子像你这么挑食!长得没个豆儿高自己还不知愁呢。”   这下可忍不住了,浑圆的泪珠噼里啪啦往下掉,哭着大吼:“就是不吃!就是不吃!就是矮了!矮也不吃,死也不吃!”啪地一声放下筷子转身跑回自己屋里,趴在床上呜呜哭起来。   “不吃拉倒!”   就是矮了就是矮了!喜欢个儿高的凭什么还亲她!学校里季风他们也笑她矮,现在连自己妈都说她没有豆儿高!她都已经吃那么多菜长了八公分,他们还笑她还老损她!什么人哪都是!杨毅哭够了,抹干了眼泪儿坐在床上揪着郭富城发呆。郭富城黑黑的眼睛不知道是同情她还是心疼她,一闪一闪,杨毅又哭了,抱着它说:咱俩走吧。   下午第一节课铃响起,丛家盯着手表,暗想她那神奇的前桌今天怎么没掐好点儿。   后边季风正和张伟杰愉快地商量着下课了去哪玩,今天没有跟班,看碟或是打牌机都行。于一的两只脚踩在椅子横梁上,手抱膝盖,眼盯着一处正走神,听到季风的话扭过头来。“什么没有跟班?”   “是我没跟班儿……”看见物理老师已经推门而入,季风压低了声音,“你就有了!”   没听懂的话他不理,只是盯着杨毅的座位看。“刺儿呢?”   “你还想她,哈哈。”马上就会想整死她了!   贾大嘴的课,没人敢说太多闲话。但教室里明显已经有好几个人坐不住了。于一趁老师回头踹了季风一脚,季风昏睡中醒过来,条件反射地看了讲台一眼,才没好气地瞪着脚的主人。   “她说她下午不来了?”   “啊?啊,没有啊!”真的,这丫头跑哪去了?   一个纸条跳过来,丛家家头也没回地偷偷打了个手势。季风揉着眼睛,弯腰捡起来:羊呢?   不一会儿纸条传回丛家手中,季风歪歪扭扭地写着:让狼吃了。   这小子!丛家将纸条搓成一团,曲耀阳斜着眼睛看她:“你跟那纸有仇啊?”   杨毅是迟到惯犯,但从不旷课,他跟季风两人互相监督,绝不会留这么长一条小辫子给对方回家告状的机会。怎么回事儿?   一下课季风就在于一和丛家合力驱赶下去给杨毅打电话,电话通了却没人接。睡死了啊?一直打一直打,打到预备铃响了才飞回教室,对丛家摇摇头,回到自己位置上又对于一摇头。   “什么意思啊……”于一嘀咕。一中午都在想那丫头在电话里莫名其妙的言语。   怎么回事儿呢?她没那么大胆儿头一天开学就逃课,她家也没事儿……那也不能是她自己病了啊,中午还好好的。季风撑着下巴想,难道是食物中毒?不能找叫叫儿给于一说媒去了吧?悬,那丫头有保媒拉线儿的瘾。可也不能旷课去啊,再说她不上课人家叫叫可眼瞅高考了不能跟她疯。   “杨毅哪去了?”江艳一进教室就发现缺席者,第一桌就空了,谁看不见啊?   班级几十双眼睛一起刷刷地向季风看来,其中就江艳一双。季风苦笑。“老师,杨毅请假,她食物中毒了。”   杨海国正在厨房里给老婆打下手,一边听她抱怨女儿中午任性不懂事。咚咚有人敲门,丛丽荣说:“那小崽子肯定又没带钥匙。”   一开门却是季风。   “唉?俺家儿子呢?”杨海国向后看了看,没有人啊。   “她……”在没在家这种话也不用问了,季风结结巴巴,“说值日,晚回来,我告诉你一声。”   “哟,出息了,上好十来年学了没听说她值过日。”   “啊。”这借口也实在不咋地。   “是不是没写完作业让老师留下了?”丛丽荣擦着手从厨房走过来。   “没有~头一天开学哪有作业啊?真是值日。我回家了啊。”   关门转身,看见杨毅的车子停在院子里。坏了,人哪去了这是?回家一顿打电话,矿区她常串门的家家户户找了个遍也没人影,季风慌了,杨毅虽然一天嘻嘻哈哈,但像这种不着调的事儿她还从来没干过。车子也没骑,可见根本就没上学去,就算旷课也该在放学点儿准时回家才是,除非她皮子紧了,想让家里知道她旷课。   “小四儿,”海婶子急冲冲进了屋,手里拿一张白纸。   一张作文纸,背面用蓝黑钢笔水写着十个大字:“此处不留爷(换行)自有留爷处!!”落款“我走了”。她果然皮子紧了。   “你说这丫头让不让人操心,”丛丽荣头疼地坐在沙发上,“中午说了她那么两句她就来这出儿。”   “你也是多余,她不爱吃青菜你还老做。不吃就不吃呗。”杨海国对女儿虽然不惜拳打脚踢,但都属于一种独特的疼爱人的方式,实际上对女儿可以用溺爱来形容的。眼见孩子留书出走,一气之下也忘了选择语气,直接冲老婆吼起来。   “什么不吃就不吃,”丛丽荣可不管他是什么状态,“还不行管了呢!她想咋地就咋地还得了,你一天就惯着吧。这孩子现在一说一倔的,可有主意了。杨海国你惯吧。”   “别吵吵!”孙少华做着和事佬,“先找孩子,这黑灯瞎火的能跑哪儿去。四儿,你赶紧给你们同学打电话,她晚上放学跟谁走的?是不是上同学家住了?”   “对啊,你不说她值日吗?”   “她……”季风招了,“下午根本就没去上课。”   于一丛家都来了,万明启在东城的职高住校,也被季风一个传呼叫了回来帮着找人。矿小和六中附近的游戏厅台球厅碟屋,所有杨毅可能出入的地方找了个遍,那么大个活人还能像铅笔道似的被橡皮擦没了?   “邪了!”万明启一米九几的大个子晃悠晃悠,拿着杨海国的手机又要给杨毅家打电话问人回来没有。   丛家拦住他:“过会儿再打吧,我老姑都要哭出来了。”   “这丫头怎么回事?”万明启看着季风,“就是跟海婶叽咯两句就跑了?以前哪次赌气到饭点儿一准回来,个儿不见长脾气可不少长。”   “你可别再提这个儿头的事了。”季风紧了紧衣服,3月天的晚上还是挺冷的,“就是因为中午她妈训她挑食不长个儿才跑的。”   “能吗?”万明启也是和他们从小玩到大的,对杨毅的脾气了如指掌。“这种话她爸她妈你爸妈一天到晚说,她早就听麻了,因为这点事儿能走?”   “还有我爸也天天说。”丛家也觉得不可能,“杨毅一上我家吃饭我爸就说,她以前还吹自己是一寸短一寸险,后来知道愁了也就是不让说,没见有啥大反应啊。我老姑指定又说她别的了,她一天可能管这姑娘了。”   “她那样不管行吗?”季风想着杨毅那种个性,三天不打都能上房揭瓦,“小时候跟她爸拌嘴差点没把房子点着。”   “那也不能老那么管啊?”她也觉得杨毅太驴性,但自己姑姑的脾气也不怎么好。“杨毅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你说严重了她也钻牛角尖儿!”   “她可得那么长心!”   “甭管她因为啥走的,赶紧找着人是真的。”万明启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了,连忙打断。“海叔说家里亲戚家电话都打遍也,没说有去的。你们再想想她平时还往哪钻?”   “于一,”丛家转向一直抽着烟没出声的人,“她没给你打传呼吗?”   季风和万明启费劲的眼神中,于一摇摇头。   “那你们俩平时出去玩还认识过什么人没有?”   于一摇头。   “她能不能上你家找你?”   “她上小锹家干啥?疯啦?”   丛家瞪他一眼。“你再看看传呼,她要是没地儿去肯定能找你。”   万明启以前也跟于一他们一道出去玩过,丛家的话让她眼睛闪了闪。“什么意思啊家家?”   “她一共就认识这么两个半人,现在谁家也没有,亲戚家也没有,她没地儿去还不想回家,不去找于一还能找谁啊?”   “她中午给我打传呼来着。”于一仔细回忆着那段略有点反常的对话。   “什么时候啊?上课之后吗?”丛家家目露一些希望,“那你没去给她回话吗?”   “不是,中午吃饭时候传的,我回话她就一劲问我脸上的伤……”于一想起早上抱着羽绒服回座,还有紧跟在后的一脸追根问底儿的小尾巴,转向季风问,“小四儿,早上叫叫儿给你送羽绒服让她看见了吧?”   “啊。”季风有点晕,话题怎么突然转到叫叫儿身上了。   “你怎么跟她说的?”记得这小子曾经想过一套找揍的理论。   “就是……”季风抓抓头发,让小锹知道了也没啥吧?“什么时候了你问这干嘛?”   “你说我追叫叫儿才和那帮人打仗的,你是后遇着的?”他把昨天季风提出但被他否定过的那个借口说出来。   “不能吧?”丛家傻眼。   “唉呀那我还能咋说!她知道有这事儿没带她肯定得跟我爸告状。”   “你疯啦季风!”丛家一巴掌拍过去,“你为了自保就跟杨毅说她男朋友追别的女生?”   小刺历险记   “我什么跟她男朋友,她哪来的男朋友……”季风愣住,看着于一那张铁青的脸。“谁男朋友追别的女生?”   “你都跟她说啥了?”   季风没敢再隐瞒,把中午编给杨毅听的段子原原本本地复诉了一遍。   万明启不知道真相,稍微有点晕,几次想插话也没成功。只见另外两名听众脸色越来越臭。   “完了她肯定是信了,”丛家抡着小拳头连砸了季风好几下,“你就瞎说吧,瞎说吧!她肯定是信了!”   “唉呀呀你别打我。”他捉住她的拳,转头瞪着于一,“你什么时候成她男朋友了。”于一直磨牙,没理他。季风大呼冤枉。“你们也不告诉我一声,我怎么知道啊!”   “你瞎啊!你不会自己看啊?”丛家挣开手又打他,“于一的小金锹都给杨毅挂上了你没看见?”   “那能看出来个屁!”季风不服,“那丫头想要的话我们几个脑袋她都能摘去!”   丛家语塞,也承认季风说的是真的。“反正事儿肯定出在你身上了。搞不好杨毅就是因为听你胡说八道来气了才跟我老姑吵吵起来的。”   “那也怨不着我啊!她要是和小锹处对象的话根本就不能相信我说的话。”   “二百五。”丛家气得大骂。“你那么说搁谁听了不得想歪啊。”   “季老四我告诉你别瞎咧咧的!”于一烦不胜烦地掐灭烟。   这下坏了,季风后脊梁一阵寒意。   “唉~”万明启听丛家说了事情始末后长长叹气,“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背着冰箱里一堆大包小包吃的走的。也不知道带没带衣服。”忧心忡忡地抬头看看天,“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呢。”   天气预报是很准的,杨毅才走到火车站,大片大片的雪花就落下来了。她胳膊下夹着郭富城,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哪有这么冷的鹅毛啊?朝手中哈了一口气,雪马上不见了。没良心!她骂道,要不是老子接住你你早掉地上任人贱踏了,眨眼就扔下老子跑了。   手指动了动,摸到手套里折成小块的纸张,那是张一百块钱,季静过年时候给她的。她瞒着别人偷偷藏在郭富城的衣服里,没买甘草杏没买棉花糖,打算去买一套美少女战士的漫画,看来现在要捐给铁道部了。   背上足够两天吃的东西,带齐了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证件:学生证,团证,还有一张独生子女证。户口没找到,应该是被老妈放起来了。不过有这些证件应该就不算盲流了吧?可以找工作。季雪会支持她的,不像别人老瞧不起她,季雪都鼓励她早恋,比老师和大人开通多了,会明白她的想法。   回头看看闪亮的车站牌子,不知道火车票多少钱一张,在找到工作之前还得留点钱买饭吃呢。   “兄弟,几点了?”   这声音就在耳边传来,但杨毅转身走开,被人一把拉住。   “问你话呢,兄弟。”   “你瞎呀!”杨毅咬牙切齿地瞪他,这小子比她高不了多少,一双眼睛又圆又大,只可惜连人是男女都看不清。   “啊,女的……”瞎子耳朵都是很好使的,一听声音就发现自己用错了称呼。“不好意思啊,天太黑了没看清,我手表停了,问个点儿好吗?”   “不告诉你!”杨毅用牙缝挤出这四个字,夹着娃娃向候车室走去。   “喂~”瞎子低头骂了一句,有个人飞快贴近他身边。   “哥,”声音很急切地说,“怎么还没过去,人好像到了。”   “妈的,表停了,电话什么的都在车上。人在哪呢?”   “北出口,勇勋和龙哥下车去接他们了。”   “他们?几个人?”   “四个。”   “不对,说好了只有一个人出站口我自己过去接的。喊龙哲他们回来。”话一落人已朝着出站口跑去。   “唉呀,车上有水吗?”买两瓶酸奶带着吧,季雪提过得坐十几个小时车呢。来到站前商店门口又停住了,那要是买完了酸奶不够买车票了怎么办?应该够了,一百块钱坐公交车从西城到东城能坐多少个来回呢!要是不够的话就把于一的小金锹卖了!   走出小卖部,专心地将买来的东西装进背包,脚下没留神,在台阶上一个出溜差点坐个腚蹲儿,一瓶酸奶骨碌骨碌滚出去好远,连忙追过去。“小样跑挺快啊!”用脚截住逃兵把它抓住,拂掉脏雪,耳边传来男人的喝骂声。杨毅眼睛一亮,好像干起来了!天大地大看热闹最大,寻声溜了过去。   商店后方是条挺暗巷子,隐约可见几条人影乍合乍分。那三个一伙,那两个一伙。多年的观战和打架的职业素质让她马上分辨出双方战士,中间那个拿包傻站着是啥意思?虽然都没抄家伙,打得还挺凶的。寒光一闪,金属碰撞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啊!她趴在电线竿后瞪大了眼,手铐!三人组有一人掏出手铐,警察抓小偷啊!鸳鸯大盗输了,不要再挣扎了,警察叔叔一会儿掏枪就地正法你们!正看得来瘾,那个始终躲来躲去没出手的家伙忽然拔腿向杨毅所在的巷口跑来,杨毅一惊,蹲到地上缩小自身目标避免被人发现。   “站住!”   “别跑!”   “啪!”——很微弱的声音,不是枪声,一团不名物体在杨毅惊恐的目光中落进她身边的小垃圾筐里。   “再跑开枪了。”又一个人影以豹的速度在她面前蹿过。   杨毅蜷成一团连气也没敢喘,然而扭送两名罪犯的警察还是在经过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过来。狼的耳朵!鹰的眼睛!她吓得捂住嘴,“要饭的!”布雷斯塔警长听了同伴的话又看了杨毅一眼,终于走开。   猪的智商!你们家要饭的穿阿迪!没眼光!人走远了她才爬起来拍拍名牌滑雪服上不存在的灰,愤愤地瞪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头转向脚边的垃圾筐,一个铅笔盒大小的塑料纸袋折射着车站微弱的灯光——最先冲出去的那家伙抛出来的。她弯腰捡了起来,沉甸甸的呢,晃了晃,袋里面有轻微碰撞的哗哗声。啥玩意?郭富城塞到胳肢窝底下夹着,腾出两手来正要打开——   “兄弟,东西给我。”   “妈啊……”杨毅吓了一大跳,一只大手伸过来几乎捂住了她整张脸,郭富城和那包东西一起掉在地上。不关她的事啊,她是要饭的。   “嘘!”对方的噤声指示为时过晚地下达。拉着她靠在墙壁上,头探出巷子向车站那边张望。   是那个瞎子!杨毅斜着眼睛看清了他的脸。她默默地推着他的手臂,这家伙个儿不高劲儿还不小,她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他的手却越捂越紧。疼死了他妈的!眼睛一转,她在他怀里软软倒下。脸上的手果然马上松了,在他回头查看的同时,杨毅对准那个虎口张嘴咬下。抽气声随之响起,瞎子连连甩手,杨毅趁机抓起郭富城和那包东西撒腿就跑。   瞎子低咒一句,紧跟着追来。   就那两条小短腿还敢跟她比跑步!杨毅胡乱抓个方向没命地跑,她的腿虽然也不长,但这是十多年追打逃命生涯烘焙出来的精华之腿!啊,怎么好象肉联厂的广告……不对啊,后面的脚步声怎么越来越近?完了完了没路了,这年头居然还有死胡同?她猛地刹闸,转身面对他。   瞎子也看出她走投无路了,脚步慢了下来。“臭小子,把东西给我。”   太现实了,问点儿的时候还是兄弟,追几步就变成臭小子了。杨毅被逼得步步后退,啊,不是死胡同,退到底了才发现有个一身多宽的小通道,二话没说钻进去。   这下真的堵死了!转圈都是人家,她就算开门进去也得让后边那个穷追不舍的人捞出来,何况本市治安状况向来让人担忧也不可能有夜不闭户这种情况。   “你再跑啊……”气疾败坏的瞎子追过来,威胁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响亮急促的警车声封进口腔中。   杨毅的希望在他恶狠狠的目光中像雪花一样融化。完了,他不是警察!“东西给你!”她刚才就不该捡这玩意。   瞎子接过那包东西在手里捏了捏。   “快走!”杨毅催他,“你听,警车呜呜响,抓你来了。”   瞎子突然几步挨过来抓起她就走。   “干什么,东西都给你了……啊,书包!”书包带断了掉在地上,那里面有她两天的口粮。   附近传来很多脚步声喧哗声。“这是死胡同,走那边,快点,别让人逃出这片儿。”   不是死胡同啊,能拐进来!杨毅的嘴一动,马上又被人捂上。没被咬够?她的眼珠蓝光直闪,头猛地往后一靠,对准了那只手又是一口。   瞎子连忙用另一只手抱住她。   杨毅没有松口,既然他不嫌疼,那她就争取撕下他一块肉来。头顶上方抑制不住的痛苦的呻吟声让她满意极了,两排小牙收得更紧。   瞎子终于受不了地推开她。   杨毅被甩在地上,刚刚那群警察肯定是走远了,但警车的声音还很响亮,一定还在附近。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就往外跑,被人从后边扑上来压倒。“啊我出去不告诉公安局你在这儿……疼死了,你他妈的不要逼我出手……”输人不输势,尽管已经彻底没了逃生的希望,她还是不忘说两句大话过过嘴瘾。   “给我闭嘴!他妈的,我剁了你!”   杨毅只听清自己将要面临的死法,脑袋就剧烈一震,后脖颈被人重击,眼前的灯全灭了。   真剁了!最后一丝神智只来得及反射这条疼痛信息。   王者归来   钱呢?杨毅忽地坐起来,一阵眩晕,啊,手套不见了,里面还有九十多块钱呢!“妈?”她楞楞地看着推门进来的人。   丛丽荣眼圈一红,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上女儿肩膀。“小死犊子你能不能不让人操心啊!”   杨毅叽里咕噜滚下床,想起了自己留书出走的壮举。“别打了……”她尖叫着冲出房间,撞进一个人怀里,抬头一看彻底决望了。后有追兵,前有伏军,“爸……”杨毅脖子一缩认命了。   “儿子你醒啦!”杨海国一把抱起她,在女儿耳边喃喃,“吓死你爸了。”   毫不掩饰的担心一如星星知我心里那个古秋霞的煽情语气勾出了她的委屈和害怕,搂紧爸爸的脖子大哭起来。丛丽荣追出来看见这一幕心也软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派出所来电话说火车站附近的住户在家门前看到一个昏倒的小孩让她去认认是不是报案走失的女儿时,她当时就哭出来了,自己家这小孩从小胡作非为打骂她都不解气,但一想到躺在冰冷的雪地中被人送到派出所的情况,心像小刀刮了一样。   手套里钱还在,不去季雪那了,还可以买美少女战士。书包带坏了,老爸答应给她买那个迷彩布的山地包。哈哈,虽然被人追了几条街还丢脸地被K晕过去送回来,但还是因祸得了这些福,并且很诡异地没有挨揍,杨毅很庆幸。她长这么大还没有昏迷的经历,偶尔来这么一次还挺好玩的。   毕竟是小孩心性,眼前的好处永远大于曾经遭受的疼痛,杨毅还是那种记吃不记打的典型人物,所以很快地她就忘了使她不愉快的一切,包括于一追叫叫儿这件事,老妈对她身高的侮辱,火车站的惊险打斗等等,专心向往着将要到来的各种幸福。直到第二天一大早季风背着书包以魔鬼般的笑声把她从梦中唤醒。   杨毅开学的第一天,也就是星期一的中午离家出走,当天晚上昏着被人送回来,灰头土脸,季风当时看了也一阵心疼,这会儿看她猫在被窝里不好意思出来的模样却只想大笑。   “季风你别笑了跟让驴踢了似的!”她一掀被子转向把她神经逼到崩溃边缘的声源大骂。   “你就这样让人提溜回来了我能不笑吗。”季风揉着快要脱臼的下巴,“丢脸死了还学人家离家出走,火车站大门都找不着就饿昏过去了!”   “谁说我是饿昏过去的,我是……哼,不告诉你我遇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我也不稀听!你赶紧起来刷牙洗脸上学,头一天开学就旷课,姐姐你是全学校最牛逼地!”   说到学校,她倒想起一个另人不愉快的“东西”。“我不念了。”她赌气地钻回被窝,胸前的挂坠硌得她肉疼。   “不要闹行不?”   “去跟我妈说我不念了。”她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说。   “要说你自己说!”   那她哪敢!“我昏过去了失忆了啥也想不起来了上不了学!”   “你就是不失忆脑子里也没装啥,不影响上学。”   “少放屁!”   “别耍赖,我喊你妈啦。”   “你嫌我丢脸丢得还不够吗,到班级他们不得笑死我!”   “你都能干出来还怕人笑话啊!再说我跟老师请假说你食物中毒,咱班同学不知道你是离家出走。就是后来找你的时候给时蕾打电话来着,还有方昕,董维曼,宁博,柏琳……”   “你赶紧给我滚!”   “再不起来海叔她俩真进来削你了!”   “才不能,我妈不追究了。”   “她忍你很久了。”   “用不着你管!反正我不念了。”   很好,又回到原点了。季风瞄着她床头的闹钟,一把拉下她的棉被。“你猫在里边也没用……”   威力十足的一拳从被子里面冒出来。“滚!”   “小逼崽子你两天不收拾皮子紧了是不?”季风扔下书包专心致力于把她从床上挖起来这项伟大工程上。   “我看你也是!”杨毅不客气地跟他拳打脚踢。   “我靠我就不信还修理不了你了……”   “松手,我咬你啦!”   “啊!你狗啊!”一个带着亮晶晶口水的大牙印,妈的她早上还没刷牙呢真恶心!   熟悉的摩托车引擎声进入两人的听力范围,房间内安静下来。   “儿子你还没起来啊你班同学来找你了。”引擎声一停,杨海国的大嗓门响起来。   “小锹来了!”季风放开她。   杨毅慌乱地站起来。“快说我上学走了。”   “你不想收拾他吗?”   奇怪小四为什么笑得这么狡猾。“什么意思?”   “他都有你这女朋友了还去追叫叫儿你不想收拾他吗?反正我是看不下去了……”   “那你就去收拾他吧我一点意见没有!”她一路推着他打开房门。“赶紧把人打发走。”   “进去吧没事四小子也在里边呢。”杨海国大大咧咧地推开女儿的房门,正好抱住被踹出来的季风。   “嗨~”于一穿着笔挺的学生服,笑容灿烂地向逃家的小孩挥手。   “几点了杨毅你还不换衣服上学去?”丛丽荣怒斥。   衡量再三后季风还是如实招了。说实话很惨,被杨毅阴仄仄地逼视,用屁股想也知道她会编一个多过分的版本给他爸听。不过好歹老爸就他这一个儿子,咋也不能下死手,于小锹这逼就不好说了。   “……怎么说小锹为叫叫儿打仗是真的吧?我又……”   “靠,你还说!”于一又气又笑地踹他一脚。   杨毅听完差点没疯了,季风居然因为怕她告状连这种谎话也说得出。她必须用心跟季大叔说明情况,让老四为自己撒谎撂屁儿的行为负出终身难忘的惨痛教训。当然在季大叔回来之前,她先要教他个乖。   “我靠,你他妈穿个大军钩轻点下脚……你要干啥?”季风正揉着被踢疼的小腿哀嚎,一抬头看见杨毅那双死死盯住他的眼睛,眯缝得只有零点五毫米,其间射出的寒光让他嘴巴发苦。   “好了我爸今天回来,我先走了。一会送她回……啊!”捂着头顶大喊。“我爸今天就回来了你就这么急着现在整死我!”   杨毅收回伤人的手肘,十根手指捏得咔咔响。“你已经死了。”她终于明白剑次郎每次说这话时是什么心情了。   看着于一麻木的嘴脸,季风掉头就跑。   于一大笑,拉住意图行凶的人。   “别拉我,我今天谁面子也不给。”杨毅撸胳膊挽袖子,跟喝高后要跟猫对命的耗子一个操性。   “给个面子给个面子。”于一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憋着笑配合她演戏,“这种小喽罗不配俺们刺儿亲自动手。”   “说的也是。”不是也没用了,季风那小子跑得比狗还快,眨眼功夫就闯了俩红灯淹没在放学下班的人潮中。   “走吧请你吃饭压惊。”   “压惊?啊,真要压压惊!我昨天晚上在火车站跟人嗑上了……你摩托呢?”   “张伟杰骑走了。”   “他那骑摩托上树的手把你也敢借他!”她倒退着走,瞪着他眼睛表示抗议。摩托万一报废了她以后坐什么!   “他不喝酒还行。”于一笑笑,及时纠正她危险的走路姿势,使她免于撞上电线竿的下场。   杨毅抬起被他拉住的左手,看看他泰然自若的表情,嘻嘻笑了一声。“要是老师看见怎么办?”   “看见怎么着?敢支毛就强迫她失忆。”   “真能装逼!”   “欠揍是吧?”   “不是。”讨好地笑着,五指扣紧他的手掌。   “昨天罚跪了没有?”   “没有。这次离家出走的效果很好,我妈终于认识到我也是有脾气的!”   “以后我的事儿别信别人说的。”   正自顾自说的兴起,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梗着脖子。   “听见没?”   “什么事儿啊?”   “什么事儿都别信,我说的才信。”   “开玩笑!”这种二百五的条件她哪可能答应。   他忽然将手掌放在她的头两侧用力向中间挤,两排牙咬得登登紧,声音从牙缝中艰难地溢出。“我叫你胡思乱想我叫你胡思乱想!”   杨毅错觉地听闻头骨咔咔响,她吓坏了,抓着于一的手向外掰。“疯啦!”   “我疯了我第一个捏死你!”他终于蹂躏够了,松开手冷冷看她。   为什么?杨毅好委屈,看不顺眼不看就是了,也不至于要捏死她吧。心知他只是随便说说未见下得了手,倒是在车站遇到的那个瞎子!后脑勺到现在还一碰就疼,真他妈下死手啊。   他的眼神缓和下来,闪过一点心疼,伸手理了理她被揉乱的短发。   她捉住他的手放在脑后的大包上。   “靠。在哪撞的?”   “狗屁啊撞的,昨天在车站让人一个手刀劈出来的。我看见警察抓小偷,完了拣着一包东西,结果让人撵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靠!那家伙简直了,玩命地追我,后来来了一堆警车,那小子一急把我劈晕了……”   春天花会开   32、——   晚饭没有绿叶的菜色,杨毅很满意,再一次沾沾自喜。看电视看到九点多被妈妈赶回房间睡觉时忽然呆住了,枕头被子衣柜抽屉笔筒一顿狂翻,又冲到客厅跟老妈打听过,沉重地坐到床上。   郭富城不见了!   完了完了,那是季雪的,弄丢了的话她会被杀。好在季风允诺不把她弄丢孩子的事儿告诉季雪,条件是她也得把他帮叫叫儿打架的事儿忘了不许再提。   有空就在玩具礼品店逛,没见着一模一样的娃娃,郁闷了好一阵子。   上课放学,大江开化,成群结队地去看跑冰排,爬山采回映山红,养死一批再采已经没了。学校花坛子里冒出来一茬叫不上名的野草,杨毅和季风一起吃了生日蛋糕,山茄子树长芽,丁香开花,不知道哪天开始叫叫儿她们带领全校同学换上了夏季校服。六一全市中小学生运动会上,杨毅一人独得初中组女子百公尺和跨栏两项冠军,季风跳高得了第三。两人屁颠颠领回五百块钱奖金,足足挥霍了一个多礼拜。领操台旁边板报上写着:离高考还有22天。   星期天杨毅和丛家相约去时蕾家吃樱桃。时蕾家院子里有两大棵樱桃树,三个小姑娘又玩又吃了大半天,杨毅吃得牙都酸倒了,爬上树捉虫子,午饭过后睡了一小觉,时蕾妈妈了挑一根果子厚的树杈折下来给杨毅,她这才骑车载着丛家家悠哉悠哉地回家。车子拐过五一街把丛家家放下去,再往前骑了一段就是上次和丛庆跟人打架的那个旱冰场,门口逗留一些放假的学生和职业小流氓。杨毅一手把树枝扛在肩头,一手扶车把,远远看了他们一会儿,车子调头往另一个方向骑去。   整齐的矮篱笆圈出一个小院,院内一半是座米白色的二层小楼,一半是种满了绿色时蔬的小菜园。小楼前的空地上,赤裸上身的黝黑少年叼着根香烟,沾满机油的手中拿了几样工具专心致志地在面前的摩托车上拧来拧去。在他脚边散落着大小不一的扳手夹钳螺丝刀子,流量缓慢的清水自旁边的一根皮管里淌出,注入菜园的沟渠中。初夏午后并不刺眼的阳光打在他的身上,像是一种礼赞。   杨毅想起圣斗士。   “帅哥……”本来不想打破这种神圣的景色,只可惜向来没耐心的她已经趴在杖子上看他好几分钟了,而那家伙眼里除了一辆拆得七零八落的摩托车什么都没有。她只好大声叫他,要不然大老远带来的樱桃枝就快被她连叶也不剩地吃光了。   于一抬头,拨开额前过长的流海,一眼看到篱笆外面抱着大树枝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人。从帽沿下面不耐烦的脸色和地上的樱桃籽看来,她已经在那儿等了好一会儿了。“打哪来啊?”   “天竺。”   他笑,不该指望她能正经回答一句话。摘下烟扔到脚底踩灭,档圈钳向她挥了挥:“骑进来。”   她把车骑进院子,在他身边停下。“拆飞机卖零件哪?”她不老实地踢着躺在地上的工具们。   于一把螺丝拧紧了直起腰,伸出一只脏兮兮手掌在她脸前晃。“不要惹手上有凶器的人。”他教导道。   “知道了。”她敬畏地看着他牛仔裤上的油垢。“我来给你送樱桃。”随手摘了颗果子放进他嘴里。   “唔……”他拧着五官吐出果核。“酸~”   “白瞎我这份儿心了。”她把樱桃枝扔到车筐里。   “哪弄的樱桃?”   “时蕾家摘的,我和丛家在她家玩一天了。”   “你连吃带拿也就算了,还砍人家树。”于一摇头叹息,“看你明年吃啥。”   “明年上你家来吃樱桃。”她边说边往园子里吐樱桃籽,“我种的樱桃又发芽,长……大,开……花……”   “小疯子。”   “怎么没出去玩?”   “修车。”他弯腰捡起刚拆下来的东西。   “是啥?”她凑过去,盯着他手里那个方不方圆不圆的铁家伙发问。   “化油器。”他从地上挑选适合的改椎。   “你会修吗?一会儿装上再骑不能爆炸?”   他没再多说一句话,直接将手伸向她的脸,手拿开,一大块黑迹呈现鼻头,于一噗地笑出声。   杨毅愣住,摸了鼻子一下,指尖沾满黑油,两只杏核大眼迅速蹿起火光。“靠!”她炸了庙儿,噌地站起来绕到他背后用手臂勾住他脖子往后勒,“你不想混了是不是?”   “别闹别闹,”他连连求饶,“蹭你一身油。”   “我靠,我问你会不会修车你抹我一脸机油干啥!”她勒着他不放,叫嚣着,“特意拿樱桃给你你还敢嫌酸,我看你今天是皮子紧了……”   他满手机油不敢碰她,只随着她用力的方向倾着身子,哭笑不得地嚷着快放手。   “给你松松皮子!”硬是把人按倒在地,两手掐上他脖子,“服不服?”   “服了。”   “没诚意。”接着掐。   他咳了两声。“我还手啦!”   “还敢支毛!”她加大力气。   “好了好了真服了快撒手,我脑袋硌着什么东西了……”   “心服口服。”   “心服。”   “口呢?”   “都服了。撒手,好疼……”   “一会儿摩托车碰倒了砸着你们俩。”远远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   杨毅吓了一跳,放开于一抬头看。   于一趁机拿走脑袋下边的反手,不慌不忙地坐起来。   说话的男子刚从一柄黑色轿车里出来,神情严肃地望着闹成一团的两个小孩,怦地一声关了车门走进院子。   “你怎么来了?”于一将那个叫化油器的东西放到地上站起来。   谁呀?杨毅好奇地打量那人。看起来比于一略高,身材很魁梧,穿着纯白的圆领长袖T恤,LEE的经典直筒仔裤,米色运动鞋。浓眉大眼,紧抿的嘴唇线条冷硬,头发根根耸立,看起来脾气好像不太好。   在她的注视中,他已步至楼前停下,皱眉看着被分尸的摩托。“车怎么了?”   “一催油门就发冲,消声管突突冒黑烟。”   “是化油器毛病吗?”   “洗过了呀,怠速孔都通的。”   “换个点火线圈去,是不是老化了。”   “点火线和火花塞都刚换没多长时间。主要是到开四五十迈时候怠速不稳,总像要熄火似的……”   “啊……混合气太浓了,你拧一下化油器螺钉,圈数大了吧。”   “嗯?不像是这毛病……”   “要不就换个滤芯看看……”   杨毅蹲在原地,脑袋随着他们两个说话来回转,可惜他们在说火星话,地球人听不懂。   “整不明白就送厂子去,别捅鼓了。收拾一下我领你洗澡去。”看了杨毅一眼,“你同学?”   “啊。”于一把工具扔进一个塑料箱子里。   “一起跟去吧。”   “我不去!”杨毅马上站起来,瞪着眼睛拒绝。   于一嘿嘿笑。“洗不到一块儿去。”   丝毫没为自己错认他人性别感到抱歉,大手按下杨毅的帽遮。“姑娘不姑娘小子不小子的。”   话落人已走进屋子。   她狼狈地扶起帽子。“那家伙谁啊于一?”   “你偶像!”于一眨眨眼,在她脸颊又添了一笔黑道。   “小四啊,我真想不到于老歪那么年轻,看上去……”   “就像小锹他哥一样。”季风恶狠狠接过她的话,“你都说八百六十遍了。”   “嘿,真是很年轻,我真以为他跟于一是哥俩儿。”   “那只能说明小锹长得老相。”   “嘿嘿,可能也是。”杨毅咬着塑料叉子,仔细想着下午和于军见面的场景。   “把你乐得,不就见到老公公了吗?”季风说得放肆。反正家里就他们俩,矿区有老人去世,大人都去赶礼守灵了,留下俩小孩在家泡方便面。   “是啊是啊是啊!”她连连点头,没一点羞赧之色。   “你真不要脸!”博大精深的中华词库里季风只能挑出这么个词儿来形容她。   “你才不要脸,”她笑眯眯地指着他的面碗,“这是我买的。”   “靠,我不给你烧水你就得干吃。十四五岁了连水都不会烧,废物啥样你啥样。”   “你会烧就行了,我学点儿别的。”   “我是你家使唤丫头啊?”   “谁家雇你这样的丫头得赔死。”心痛地望着已经被他吃空的两个面碗,“一天往死吃。哎,我妈她们啥时候回来呀……”   “要吃奶啊?”   “早知道白天不出去玩了,跟他们去坐席。”顺便看看死人啥样,她还没见过活的死人……她是指现实生活中的死人。靠,怎么说怎么渗得慌。   “你在家也没人领你去。人家死人你去嘻嘻哈哈凑热闹不给你打出来的。”   “敢!”她歪着嘴,“我不把他家死人都打跪地上求饶的。”   “我靠,那你牛逼!”   “嘻嘻。于一给他那太子拆稀烂,不知道能不能原样安上。”杨毅有点担心,要是修不好以后就蹭不着车了。于一的太子车很拉风啊,比季风大姐夫队里发的强多了。   “你不用惦心,”季风一眼看出她心里划的什么回回儿,“那车他一个礼拜拆八遍,闭眼睛都能装上。”   “靠,那没骑着骑着干掉轱辘真点儿好。”她听着有点后怕。   “他爹干这个出身的,咋还不跟着学会两招。”   “谁爹?于老歪不是当兵的吗?”   “他当兵之前学修车的,退伍回来也是开的修车厂……小锹没跟你说过。”   “我不知道呀。”她也没问过,而于一那个人不问不说,一天吃饭吃饭都懒得张嘴。“难怪爷俩说得有来道去儿的……不对吧,修车的也能去当兵吗……”电话铃捣乱地响起,杨毅随手捞起。“喂?妈啊,咋还不回来?”   “我和你季娘她们今晚不回去住了,让四儿回家把锁好在咱家住。你俩晚上吃的什么?”   “康师傅红烧牛肉面!那你们还得在人家待到啥时候?”   “明天起早出灵,中午能从火葬厂回来。你定好闹表别起来晚上了。”   “啊。妈啊,死人吓人吗?”   “不吓人。你俩看电视别看太晚,该起不来了,听着没?”   “知道知道。妈啊,那棺材就放屋里……”   “这个黏牙!妈呀妈呀没完没了的,挂了吧,插好门噢。”   挨斥儿了!杨毅吐吐舌头扣上电话。   “不回来啦?”   “啊。”   “还吃不吃了,不吃我收拾啦。”   “收拾吧。”她倒在沙发上剔牙。“几点了?你困吗?咱出去玩点啥吧。”   “黑灯瞎火出去玩啥。”   “嗯?想想……”其实她也不知道玩啥,可是难得家里没人管,不出去玩太浪费机会了。   “想个屁,你消停会儿得了。”   “你有没有钱?找丛家出去唱歌啊?”   “上我家搬碟机过来唱。”   “拉倒吧,矿里刚死人,魂还没走远呢,再让你招回来。”   “别惹我啊,家里可没大人。”   “走吧。”她摸起电话拨号。   “明天还上学呢不睡觉唱什么歌去啊?”   “现在才六点多睡什么……喂?喂?大舅妈?没事不是跟你说话,家家呢?……姐啊,你干啥呢?……哈哈哈,哪有,出来咱唱歌去啊……就我跟小四儿,一会儿给董维曼打电话看她干啥呢……你老姑她们去给人家出灵了今天不能回来,晚上玩晚了就在我们家住……睡太早了,人觉睡多会痴呆!来嘛,好姐姐……啊?他没回学校吗?不要扫兴了带他来!……好吧让他请客。”挂了电话。   季风无奈,就是总有人肯陪她疯她才会养成这种说风就来雨的性子。   风的解语   “咦?就你们俩啊?”丛家踏进歌厅。杨毅抱着迈克唱得正HIGH,季风翻着歌本在找歌。   “要不还谁这么惯着她!”   “我呀。”丛庆蹦过去拿起另一支迈,“先试个迈。”   “别拿我的歌试!”杨毅推他。   丛庆不容多说,跟着字幕陶醉起来。“……飘于远方我路上,来日纵使千千晚星……”   “董维曼呢?”丛家在杨毅耳边大声问,后者则忙于跟丛庆比嗓门儿没空理她。   “嗨……亲爱的你来很久了?”一个柔弱无骨的身躯悄无声息地靠过来。   丛家抚着骤然加快的心跳:“没有,也是刚到。”   董维曼一身雪白,被歌厅的紫光灯照得蓝精灵一样。四下看了一圈,疑惑地问:“于一不来吗?”   “问杨毅。不过我看悬,她就知道自己在那嚎,记不记得叫人家来都两说。”没见过这么不长心的女朋友。   “喂,他们俩是不是处对象呢?”说不是又那么亲密,说的话又实在不太像。   丛家失笑。“管他呢,点歌去。”   连着吼了好几首,两个迈霸双双阵亡,退到一边喝起水来。   “庆庆你出息了,今天老板没过来看迈克风坏没坏。”   “这家歌厅音响还不错。”丛庆一开口就是专业人士的口吻。“以后就来他家玩了。”   “老板听了还不得吓哭啊。”季风也跟着起哄。   杨毅大笑,拉过丛庆的手表看了一眼。“去给于一打传呼问他来不来。”说着站起来走出去,留下他们两个女生对唱两个男生对掐。   每个城市都有让人打发漫漫长夜无心睡眠的场所,大的城市像上海的衡山路,香港的兰桂坊、北京的三里屯,小的城市像M城西区学府路的狼嚎一条街。白天静得像棺材铺,到了晚上就像炸了尸的棺材铺。歌厅迪吧夜啤酒一家挨着一家,官方语言叫越夜越美丽,大幅度地带动了M城的经济增长,给政府创造了税收,同时也为解决周边城乡一部分无才无德待业女青年的就业问题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使她们早日摆脱贫困走上劳动致富奔小康的道路。   如果你想找乐子,来狼嚎街,这里灯红酒绿,通宵达旦;如果你想长见识,来狼嚎街,这里龙蛇混杂,风情万种;如果你想郁闷……不爽……想惹事儿……来吧兄弟,狼嚎街从来就不乏各种一煽乎就蹿火的爆碳儿。   如果以上三点你都不沾,那么有江湖经验的前辈会告诉你,晚上八点之后离这条街远点儿,就算路过都不要好气儿地多瞅一眼,因为你很可能被里面正在上演的血腥暴力镜头吓出毛病来,点儿背的话还可能被混战双方都当能敌人给捎带了以至莫名其妙横尸当场。肚中灌了穿肠毒药,耗子敢拿板砖拍猫,所以这条街也是最易冒烟着火的战乱地区,也所以就连杨毅这种拿惹事当喘气的主儿,来到这里也下意识地收起硬刺儿直立行走。狼嚎街再怎么说也是个吃喝玩乐的地方,它不是精神病院,没有战争的时候多繁华呀,满坑遍谷传来狼们欢快的嚎叫声,一片安定祥和。你看那灯,你看那匾,你看那家舞厅门口的漂亮姐儿,你看……IC卡电话旁边那不是叫叫儿吗?哼,快高考了还不回家念书在外边玩,说什么好学生!对面那男的是谁?   “快来快来季风。”杨毅冲回歌厅拉起季风跑出来,“看见好玩的了。”   季风一路抗议着,直到看见了和叫叫儿在一起的人。   “那家伙谁啊?你认识吗?是不是叫叫儿男朋……啊!你干什么?”   突然尖叫是因为季风毫无预警地冲过去抓着那个男的就打。   叫叫儿吓了一跳,同样被吓到的还有被季风揪住衣领的人——刘卓。   “你谁啊你?”刘卓才暗喜今天走桃花运居然约到了大美女,转眼就让人一记老拳闷过来。幸好他被偷袭惯了反应够快闪开了,不然这拳可够他受用的。这小子上次跟于小锹两个人就能和他们一群兄弟对嗑……“啊,是你。”真倒霉!用力甩开他的手,“操,整明白了我可不是调戏她。”   “怎么了啊?……紫薇?”看见杨毅风风火火拉季风跑开,丛家怕他们又闯祸连忙跟了出来,刚好看见季风挥拳揍人的一幕。   “叫叫儿?”季风不听他说的,转向叫叫儿问说法的时候手还握着拳,大有一个不对再卯上去的架势。   叫叫儿拉着他的胳膊,哭笑不得地说刘卓:“谁让你有前科。”   “臭小子!”刘卓当着叫叫儿的面没好发作,照季风后脑勺拍了一下全当出气。“到底是于小锹对象还是你对象啊急成这样!我又不能怎么着她。操,好悬没给我破了相……”   杨毅和丛家家愣在后面,只有叫叫儿清楚地看见季风的一张大红脸,在刘卓肩上捶了一下。“你嘴怎么没个把门儿的?人家比我小好几岁呢。”   “他不跟于小锹同学吗?”   “好了就送到这儿吧,我跟他们说两句话自己打车回去。”   “行。有空再找你啊。”刘卓扫了季风一眼转身进了身后的歌厅。   “你们干嘛都跑出来?不唱我买单啦……靠!刘卓?”丛庆本来是出来找人的,与他擦身而过的人让他微愣了一下。   “庆庆你认识他啊?”杨毅辩着风向将舵转向丛庆这边探听消息。   “啊,西城大赖子么?刘长河的儿子。”丛庆探头跟叫叫儿打招呼,上次在旱冰场有过一面之缘。“季风干嘛站那不动地儿?让人点穴了啊?”   “哼~”杨毅贼溜溜地笑,点是肯定点了,不过点中了哪个穴就不好说了。“你们怎么全出来了,老板别再以为咱跑了。”拉着表哥表姐往回走,完全忘了给于一打传呼的事。   “小蛮子在里面押着呢。季风他俩……”   “让人家自己解决去,咱们回去唱歌。”   叫叫儿跟他们摆摆手,抬头看季风。一张俊脸紧绷着,眉宇间犹带的稚气掺入不合衬的阴郁。她忍不住逗他。“干什么,发错脾气不好意思了啊?”才十五岁的小鬼足足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小锹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好像也没这么高。   “你们一起出来玩的啊?”   “你说刘卓?嗯,他跟我同学有几个还挺好的,前两天说找个周末一起出来吃个饭,总撅人家面子也不好就答应了。再说现在成天复习都要疯了,全当散散心,那家伙还挺讲究,没再不三不四的。”   “哦。复习累吗?”   “嗯?等你到高三就知道了。”   “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高中呢。”   “你们几个啊都没问题,本身都不是脑子笨的人,就是不玩活儿。小锹一本一本修车的书可能看进去,让他看会儿正经书这个费劲。”   “有几个像你学习又好又能玩这么潇洒的。”   “你可别夸我,我浑身没二两半肉,夸完就剩骨头了。”她笑,声音清脆好听,不像是常常抽烟的人。“好了我得回了,你也快过去跟你那帮小朋友唱歌吧。”   “叫叫儿。”他唤住转身要走的人。“别老是小朋友小朋友的。”声音像是喃喃自语。   叫叫儿回头,不解地看着他。很快又笑了,“知道了。”她挥挥手走开。   榴月,望日,冰镜吐清辉,仿若魔鬼灯,照得少年心花开,偏又一副坚强而容忍的表情。   杨毅和丛家站在歌厅门口扒眼儿看,里面董维曼和丛庆俩人各占一个音域地二步轮唱着:   我不想说我很亲切~我不想说我很纯洁~可是我不能拒绝心中的感觉~看看可爱的天摸摸真实的脸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真的假的!”   “真的。”   “扯蛋。”   “谁跟你扯蛋!”太子的前座的杨毅,手敲着水滴型油箱,喋喋不休地汇报着自己的发现。“还没见过小四儿那么有刚性,我喊得快没他打得快。要说俺家小四儿那当时,好有一比啊,花皮蛇遇见癞蛤蟆——分外眼红,大吼一声:‘住手!’噌地一个箭步蹿上去给那小子擒住了。不过人家刘义士也不是省油的灯,掌一翻就是一式含胸断指,呃……含胸切腕,卸了小四儿的招。紧接着……”   于一听得满头雾水,只知道季风和刘卓动了手,其它的都是些虚词和语气助词,说了半天也没个重点。“四儿吃亏没有?”   “没有。”杨毅讲得唾沫横飞,把昨天隋唐演义第四十一回里的描述扒个差不多了又开始换明清野录。“这叫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呵。真可畏情深义重,命比纸薄……”说的是陈圆圆,再好看的脸蛋却只得个青灯黄卷了却残生。好像扯远了,不过于一的车也越骑越远,“咱去哪啊?”毫无方向感的被拐儿童一脸痴呆地问人贩子。   “三百。”好笑她居然还有心惦记自已安危。   “那你骑快点儿,我饿死了。下车给我妈打电话不回家吃饭了,你请我吃狗肉吧,三百那边都是朝鲜人,肯定有不少狗肉馆子。刚才说到哪了?”   “你就造谣吧,老四听见不勒死你的。”   “他不敢。”   “他怕你啥?”   “他心虚啊!”杨毅大惊小怪地叫,“不信你明天问他,他肯定嗷嗷叫唤说不是不是。我跟你说啊,季风有一毛病,一心虚就咧咧咧说个没完,嗓门儿越大就越表示你猜中了。他敢说他对叫叫儿没意思,你觉不觉得叫叫儿长得像梁咏琪?季风最喜欢梁咏琪了。”   靠~难怪人家说致命伤害都来自内部,像这种知根知底的叛徒才是最可恨的。   “啊对了,上三百干啥?”早就该提出的问题姗姗迟来。   “哄你开心。”他说得暧昧。   “我没不开心啊哄什么?”   杨毅自打张嘴会说话就连续多年荣获最不解风情兼煞风景大奖,所以于一听了这话之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满,颇吊人味口地将车开到了三百路一家小店前停下。   “嗯?没关门儿呢。下来吧。”   杨毅瞪眼儿看着那家店,粉红嫩绿的,玻璃门上趴了个口水猪,叼着“营业中”的告示牌。橱窗里挤满大大小小的娃娃人娃娃狗,放眼望去温馨得一塌糊涂,太不符合于一风格了。   “干嘛啊?给我补生日礼物吗?”   “礼物不在你脖子上挂着了吗。”   杨毅下意识地捂上小金锹,新年礼物压岁钱生日礼物全当了,这不是金锹这是万灵丹……“到底干啥?”被推进店里,她对店员热情的招呼和满屋子毛绒玩具都没啥兴趣,只想看看于一的葫芦里装了什么药。   他满货架地上下查看,郑重地告诉她:“给叫叫儿买生日礼物,好好挑。”   眼睛马上不悦地眯起来。“送这个吧。”她皮笑肉不笑拿起角落里的一只拖把递给他。   于一低笑,接过拖把放回原处,在人家的白眼中把小神经病带出玩具店。“记错了啊。”他四下张望。   “我要吃狗肉!”   “吃狗屎。”   “我废了你!”她跳上他后背抱住脖子往后拉。忽略对方实力冒然进行力量性角逐的后果就是被人捉住了手臂动弹不得,只有双腿在空中徒劳地乱蹬。   他任她吊在背上胡闹,往前走了两步眼睛一亮,拖她过去指着橱窗。“这是什么。”   探出半张脸看了看,她欢呼一声放开手从背上滑下来。“郭富城。”   太子风波   “我和丛家四处划啦都没找着,”点完餐,菜谱一扔,杨毅迫不及待地问。“你怎么知道这儿有卖的?”   “那天有事路过这儿扫了一眼看见的。”他倒大麦茶给她,“这片儿是鲜族聚居区,尕尕古古的小店可多了。跟你丢那个一样吗?”   “一样。”她尝试地抿了一小口就推开不肯再喝。“不一样也没事儿,反正季雪记性不太好,这么长时间不见着早忘长什么样了,差不多就行。郭富城是她的神,整没了她会跟我对命。”   “你的神是谁呢?”   “安迪米奥~”杨毅想也不想地脱口答道,伸出右手在额前一划,做出扶帽沿的帅气动作。   “佐罗啊?”那不是蒙面侠的招牌造型吗?   “啊,对,他们有点像。”不过小卫的面罩是白色的,佐罗的是黑的。“当然我也还很喜欢流川枫。”她拿眼角偷偷瞄他。   唠不到一块儿去。他挫败地撕着刚端上来的狗肉蘸酱吃。   虽然城城已经不是那个城城,但只要能对付过季雪就一切OK。吃了狗肉喝了豆腐汤,杨毅心满意足地揪着郭富城的头发编辫子。   “吃饱啦?”于一招服务员结账。“一口米饭不吃,塞满肚子肉。这么多肉都吃哪去了……”   杨毅反应极快地用娃娃堵上他的嘴。   “噗~”他别开头吐掉沾到嘴上的毛线。“死崽子。”   活该!始作俑者愉快地大笑,继续进行将郭富城转型为马拉多纳的改造工程。“啊于一啊,叫叫儿的生日礼物不买了吗?”   于一从校服上衣里摸出香烟,点燃。“下次吧。”再说他也不知道叫叫儿哪天过生日。   “好。”窍喜一阵,她将最后一根辫子系好。“你不要去招叫叫儿,她是季风的。”一手食指点上他的鼻子,在他讲话之前抢白道,“朋友妻不可欺。”   “扯犊子……”八字没一撇的事儿让她说得跟真事儿似的。   “你知道个屁!”八子有一撇就有一捺,加上她的推波助澜,就是水到渠成。小四会感恩戴德,知道她这个姐当得有多称职。看看,语文老师,你的科代表多长脸,一句话三个成语。   “眼睛眨巴眨巴的。”他拿起找回的钱,顺手推推她装满古怪思想的大头。“走吧。”   杨毅像不倒翁一样左摇右摆,抱着小娃娃快活地转圈圈,最近有一些高兴事,让她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   “操!”先迈出饭馆的于一突然把书包塞给杨毅,扔了烟头丢下她大步走开。   她不解地抬头看,就见停在不远处的黑太子身边,几个流里流气的小男生正围着它动手动脚。可怜的太子若有灵魂有心也会难忍羞辱一头撞死这几个登徒子然后含恨自尽的!啊,千万不要,它挂了她和于一怎么回家?   “借光。”于一不动声色地跨上摩托拿出车钥匙。   打量一下他身上的校服,流氓甲嘴里的口香糖啪啪地打响。“同学~车挺炫啊,借哥们儿玩几天。”一个流氓的举止神态语气被他诠情演绎。   回答他的是黑太子的引擎发动声,仿佛憋了半天的怒吼。   “别鸡巴那么跩噢!”流氓乙握住了车把手。“操,朝你借车是瞧得起你。”   “就是。”流氓丙马上配合地制造声势,“瞅明白了,别跟我这儿找不自在。”   “不借!”于一松了离合催大油门,摩托车猛地蹿出,把挂在车上没来得及闪开的乙和丙甩了个趔趄。   三个流氓破口大骂。   车子在杨毅面前停下,她连忙跳上车以便火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下来坐前面。”于一侧头看那双抓着他衣摆的手。   “先甩了那几个人再说。”眼看着那三个家伙追过来,哪还有时间换座儿了。“快骑。”   “妈的。”于一熄了火。“下去。”   这人血又热了。杨毅抱着书包跳下后座的同时,三个小流氓也追至对面,嘴里不干不净一顿骂。   “跑啊你妈的。跑了这次还跑得了下次了?你妈的你不想在三百混了!”   “操,骑太子牛逼啊!?”流氓甲一脚踹在前车轮上。   “轻点儿,踢坏了咱咋骑?”流氓乙做作地搭着同伴的肩膀。   “啊——”惨绝人寰的声音来自小流氓甲口中,他刚才英勇踹上太子前轮的那只脚此刻被于一推着摩托毫不留情地辗过,又辗回,压在上面他想抽都抽不出来。“轧着我脚了你妈的……”   “傻逼啊,赶紧推开。”流氓乙大骂。流氓丙有效率地直接上脚表达不满。   “骂谁呢孙子!”杨毅的脚抢先在流氓丙踢上于一之前完成着陆,着陆点正是王八蛋仅靠一只腿维持重心的跨骨。   流氓丙栽歪了一下被同伴扶住,恼羞成怒地转向杨毅扑来。   杨毅闪开了,但他没有扑空,接住他的是于一的拳头。流氓乙迅速加入战斗。踮着脚的流氓甲变戏法似的从宽大的裤管里掏出根一尺来长的板条,指着停立一边的黑太子叫嚣。“我他妈砸了你车你信不信?”   “你千万别犯傻。”杨毅好心劝他。   “逼斥个鸟!”板条冲着后视镜挥下,应声而碎的不是玻璃而是自己的一口黄牙,流氓甲嗷地一声捂着下巴蹲到旁边。   于一缴了他的武器,甩着被硌痛的右手,关节被这厮的狗牙戳得血肉模糊。   “你难了!”流氓乙向流氓丙使眼色,后者掉头就跑。“逼养也不看看这是谁的一亩三分地儿,敢在这咋乎。”   “这话好像轮不到你说。”杨毅见了血有点兴奋,再看面前只剩下一个半活人,忍不住回了一句。   于一扔了板条。“上车!”   流氓乙嗷嗷叫唤着:“你他妈能跑出这条街我跟你姓。”板条飞过来打中于一的背。   杨毅从后视镜里看于一的脸色。“他在叫号儿……”   “听见了。”他的流海被风吹起,眉心微蹙。   “下去干他!”   他咧嘴失笑。“你轻点圈拢我。”   “他们去码人儿了?”   不用于一回答,乌囔囔一群人已经堵住了道口,手持各种人间凶器。杨毅一下想起了在五一路旱冰场上二涛带人来的场面,这是她见的第二次强大阵容。   “站下!”为首的流氓丙暴喝,“操你妈我看你往哪跑?”   “我轧过去,死人了你偿命。”于一稍稍敛着油门,低声对怀里惊讶大于惊吓的人说。   “我绝对不管!”   他叹口气,刹了车停下。   流氓乙正从后边呼哧呼哧跑过来,远远地喊:“别让他们跑了,给我砸。”   一辆军绿色212横冲直撞地开过来,到了被人围死的路口骤然减速,司机拼命拍喇叭,路口的人忽地散开一条过道。车子顺利拐进来,副驾驶位置坐着个极其凶恶的人,顺着敞开的车窗冲人群大骂:“都你妈逼围这儿干什么?”车子开出十几米又倒了回来,后排探出来一颗头瞧了瞧车外的情况。   “怎么回事儿,小锹?”那颗头下了车,当然一起下来的还有躯干和四肢。   好奇地扭头看那辆去而复返的车,一眼看到从212里下来的人,只一眼,杨毅就石化在于一的怀里。   “你们有个哥哥要朝我借车。”于一还坐在摩托上,感觉臂弯里的人全身僵硬。   人群开始骚动,嗡嗡地一片朝鲜语。   “我哪个哥哥?”那颗头上的嘴唇勾出一道好看的弧度,乌黑透亮的两只大眼缓缓扫视人群。他个子很矮,一米六五左右,然而视线所及之处,人们纷纷低头,表情谨慎。   杨毅也快速转回身子,小脑袋噙噙着,弯腰蜷背整个人都贴在油箱上,于一奇怪地看着她的反应。   212里另外两个人也都跳了下来,副驾驶嗷唠一嗓子鲜族话,道口的人群后退,流氓乙和流氓丙以及一瘸一拐赶过来的流氓甲被隔离出来。   “韩、韩……”流氓乙离车最近,结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操你妈你谁都敢动!”司机抬脚把他踹出去两米多远。   流氓丙又是朝语又是汉语,慌慌地解释着。   捂着嘴的流氓甲则神情惶恐地缩在一边,早在听见小锹这个名字时他就知道今天惹上惹不起的人了。   之前和于一说话的人仍然无关痛痒地笑着,对副驾驶说:“他说没认出,眼睛不认人留着还干什么啊?”   副驾驶在流氓丙的惨叫声中走过去抓住他的衣领。   杨毅听到那种动物般的嘶鸣声,身体一颤。于一不着痕迹地收紧手臂圈住她,扬声叫道:“韩哥。”   副驾驶右手的两根指头停在流氓丙眼前,犹豫地回头看韩哥的脸色。   “不用哥给你出气吗?”韩哥问得很认真,认真地看着于一的脸。   “出啥气啊?你回来这么赶趟。我正琢磨在这片儿提你好不好使呢,没给我机会。”   “下次让你试试。”韩哥笑笑,随便挥了下手,副驾驶放开脸色青白的流氓丙,其它凑阵的人群也自动散开。“饭吃了没有?”   “刚吃完要回去。”   “那不留了,有空过来我招待你……和你朋友。”韩哥淡淡地瞥了杨毅一眼,“美女~你那个娃娃我也有一个。”   杨毅清楚地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摩托开出三百,过了东一条路过车站回到西城。   大夏天的杨毅一身冷汗,于一看得担心,腾出一只手拍拍她的脸。“怎么回事儿?”   “于一于一,那人就是那瞎子。”她着急地说,“在火车站把我打昏的人就是他,刚才那个你管叫韩哥的。”   于一撤了档放慢速度。“你没看错啊?”   “我怎么会看错人!”杨毅的视力自是不在话下,况且视力不行还有听力,当时两个人挨得很近地说过话,声音她也记得。“他也认出我来了,他说郭富城他也有一个你听见没?那天我拿郭富城打他来着,他肯定有印象。后来郭富城丢了我去车站也没找,说不定就是让他捡走了。”   “他捡你个布娃娃干什么!”于一哭笑不得。   “反正他认出我了。会不会来追杀我,因为我看到了他的秘密。”各种黑帮小说和警匪片情节逐渐在脑中成形。   “你看见他什么秘密了?”   “……”哎?看见什么了?她看见三个警察拷住了两个人,然后捡了一包东西就被刚刚那个家伙追了几条街,差点惹来杀身之祸。说来说去重点在那包东西上,当时光顾着跑了,根本没空看那是什么。   “知道那是谁吗?”于一的眼睛盯着前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韩善宇,三百的地头蛇,整个M城最扎手的人。你怎么跟他还碰上面儿了……”言语间忧心忡忡。   她只知道那瞎子听着警车就慌不是好人,现在再加上他是M城三大头之一的身份,还有于一曾经用二涛的事儿要胁老崽子去三百盯人,盯的不就是韩高赖吗?数据一个个地录入生成信息,杨毅脑中警铃大作。“那他追着我要的那包东西是啥?”   “你自己说呢?”   毒品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得杨毅二目呆滞。   “你这个惹祸精!”他语气凶狠,下巴用力在她头上一磕。   喜欢她?行动!   当天晚上回到家,杨毅发了一宿烧,到天亮体温才降到37度半。第二天一整天,鼻子不通气,憋得头昏脑涨,面巾纸一会儿一包,沾满了鼻涕光荣地蜷在杨大侠的书桌里。   白玉小心翼翼地侍候着,面纸一层层撕开递上。“同桌~咱省点儿用吧,就剩这一张了。”   “没事儿,还有你校服。”   “这么好的逃课机会你干嘛不利用?坐在这儿活受罪。”白玉看着她死鱼般没精打彩的双眼,“我真纳了闷了。”   杨毅用力揉着通红的鼻子,扭头看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你还小,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是你不明白的。”这个活得一帆风顺的人哪里会懂得她的忧心,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她在家里被暗杀了都神不知鬼不觉……   “我真服了你了大姐,造成这小样儿了还有心损我呢。”   自习课好安静,只有杨毅擤鼻涕的声音。   于一趴在桌子上,露出悲悯的目光看着她,这胆肥的死丫头也知道害怕。   季风托着腮帮子转笔,低声问:“昨天领她上哪疯去了?”   “上三百买布娃娃。”顺便见了个离家出走时的副产品。   “买娃娃?”笔啪一声掉在地上,季风飞快弯腰捡起,被时蕾一把抢走,告诉他愿意转转他自己的笔。季风自己只有一管钢笔,摔坏就没写字儿的了,所以他没有再转笔,像于一那样趴在桌子上闲聊。“你真惯着她!她买娃娃干啥?练散打啊?”   于一揉了一团纸砸到杨毅头上,她唉哟一声,回头瞪丛家。“谁偷袭我?”丛家头也没抬地向后一指。于一招招手,指着身边的空座儿让她坐过来。她不理,有气无力地转回身,下巴抵在课桌上,两只大眼眨也不眨地瞅着讲台。   白玉瞥她一眼:“我靠,你真吓人……”   于一其实也想不通韩高赖为什么没有当时处理了杨毅这个祸端,不想多生事端?大概也知道杨毅并没看见什么,一条人命反而更麻烦。不过他倒是可以很肯定地告诉杨毅,韩高赖当场没干掉她,事后也没有再朝她动手的必要,所以不用吓得又发烧又咳血那么没出息。这种不中听的话对杨毅来说却有如天籁,当下病好了一半,乐得差点儿当众翻跟头。于一觉得邪门儿,没见过她这么怕一个人。他不懂杨毅的那套惹事哲学,有些反动派是纸老虎,针扎就破,有些却是剖尸食肠的真野兽,一嘴的血腥味儿让人见了就腿肚子抽筋。张嘴就要取人眼睛的韩高赖无疑是后一种。   “丛家她们家以前开饭店有一个杀狗师傅,走到哪遇着的狗一闻着这人的味儿连叫都不敢叫掉头就跑,不管人家是不是去杀它的。”早这么说于一就明白了。   命保住了,杨毅又冲进人堆儿里玩闹,周三下午的两节体活,操场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于一和曲耀阳抽完烟从花园里走出来,看见篮球场上聚了一撮儿人,人群中心竟然是穿着鲜红色篮球背心的季风,正抓着隔壁班一个男生的头发骂骂咧咧。两边各有拉架的,杨毅更是整个人都吊到季风胳膊上嚷着住手住手,不远处的体育老师正闻风而去。   季风和那男同学双双被拎到教导处,等待他们的是即将刚开完教职工会议的陈守峰主任。   三个人在教导处窗外的小花园里嘁嘁嚓嚓。   “怎么回事儿?”只远远看到战情的于一最先发问。“抽根烟功夫他怎么跟人干起来了?”   “谁知道了。”杨毅正跟时蕾打羽毛球,就听见季风嗷嗷骂人,她仗着跑得快赶过去也只来得及拉架。“丛家你不和董小蛮她们坐一边看球了吗?”   “我也没看明白咋回事儿,好像张伟杰让人绊倒了吧?季风就动手了……”丛家越说声越小。   “张伟杰让人绊倒了他起什么哄?”杨毅没好气地翻白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那就没见有什么冲突呀。”   “切,养你浪费米。”杨毅一挥手,猫着腰往教导处窗根儿底下跑。   丛家在后边低喊:“杨毅你别过去,让主任看见。”   还没等她追过去,顺窗户扬出来一杯茶水,幸亏她反应快躲得及,没被当场浇成茶蛋。   “我靠……”她惊甫未定地拍拍胸口,陈守峰太没公德心,这隔夜茶水倒出来,难怪教导处窗外的花都一副未老先衰相,敢情吃茶叶长大的。她嫌恶地绕过被水浸湿的土地,寻了块儿理想的地点蹲好偷听。头上有窗台挡着,再有水倒出来也不怕。屋里先是让交待情况的命令,跟着是5班男生尿叽叽的诉苦声,说自己好好打球就挨揍,插进陈主任深明大义的话。“他抽疯啊好么应地就打你,他咋没打别人呢?”挨打的男生很冤很冤,他想说季风真是抽疯,又一想这话说出来不仅会挨季风的揍,搞不好连主任都会动手。所以他又把怎么怎么分组怎么怎么进球怎么怎么就被季风一拳擂过来了这点事拉拉杂杂讲了一通,季风始终不发一言,全凭人一面指控。陈守峰大叹最近校园风气混乱流氓行为滋长大白天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就骂人打架云云。最后因双方认错态度良好没有形成恶劣影响,处分免了回家自己反省,第二天交检讨书,当头各打一手板赶出了办公室。   杨毅连忙往回跑,和于一先后跳窗户回了班级,丛家穿着校服裙子,从正门绕过去,等她进来的时候,二年6班已经一团混乱,骂声不绝于耳。“……阻篮他妈逼呀!有他那么黑的吗?这搁场上吹他两张红牌都不冤。不就是一玩儿吗?还他妈跟我整这阴招,拿肘子拐,我要不闪得快点儿鼻梁骨干蹋了。”吵吵最欢的是张伟杰,这胖子右胳膊被纱布裹得密密实实,一看就知道是六中校医四眼大娘的精心手笔。   “那小子我看他就不顺眼,戴个眼镜斯文败类似的还他妈打球呢。”其它几个男生和看球的女生也都忿忿地搭腔。   “就是啊,出的都什么招啊?能玩就玩不玩滚下去得了……”   “他一天最能装,找挨淬!”   “有什么好装的,六中这么两个半人谁不认识谁啊……”   “别骂了!”杨毅坐在于一的座位看着一言不发的季风,“那王八蛋也让四儿削够呛。”   被打断话的不巧是李思雨,挺不乐意地撇撇嘴。“结果还不是连季风也得跟着处分。”   “够意思噢四儿!”张伟杰横过桌子拍拍季风肩膀。   于一站在一边眼神探究,季风忽然抓起校服外套离开座位。“杨毅帮我写检讨书。”他说。几步走出教室,把门口的丛家撞了个肩膀生疼。   咋回事儿啊?杨毅仰头看身后的于一。   杨毅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朝房间里看了一眼。“在里边呢。”   于一推门进去,季风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反应,低头接着拧鞋底的铆钉。杨毅也跟进来,看见他手里的鞋露出惊讶之色,季风自打过了一米七就开始往篮球事业发展,这双足球鞋已经不穿好多年,上次出场是在帮万明启修理一个情敌的战事中。   “关门!”季风抬头瞪她一眼,“玻璃管儿尾巴啊?”   杨毅吓一跳,转身把房门带上,蹭到季风跟前弯下腰平视他的眼睛。   两人对看了一会儿,季风把眉毛拧成一根小麻花。“你有病啊?”他撇着嘴问。   “你有病吧?”杨毅见他总算有正常的反应了,才稍微放点儿心,在他身边坐下。“你干什么拉拉着脸?卖酷啊?外裤还是内裤?”   “死一边去啊。看出来我不爽就别在这儿恶心我!”他把鞋丢在地上,又拿另一只,顺便告诉于一,“别鸡巴又在我屋抽烟。”   于一臭着一张脸,把烟从嘴上摘下来。   “你干嘛火哧燎的?到底咋了?”杨毅不死心地从他手里抢走鞋连带成功地夺得了他的注意。   季风握着螺丝刀子恶狠狠地咬牙说道:“我现在就想揍谁一顿。”   “别激动。”球鞋乖乖回到他怀里,杨毅与他隔开一段距离坐到床尾。“咱还是走吧,”她对于一说,“他今晚可能会变身成狼人。”   “你走吧,”于一笑露一口白牙。“我打算今晚跟这儿住下了,出卖肉体给你套点儿情报来。”   “委屈你了。”杨毅眼泪汪汪地瞅着他。   “你俩滚一边唱大戏去!”季风危机感顿生。   第二天在早点铺,于一只说了“叫叫”二字,杨毅就拖着“啊”字长音若有所悟。她的脑子转速不慢,只不过装的东西太多,不点不通,一通则全通。原来球场上被海扁的那个小眼镜在走廊里说叫叫儿风骚,靠,早知道就不拦着季风,让他直接废了那厮。   杨毅问:“于一你说咱们四儿想怎么着?”   于一简单地回答:“他告诉你别掺和,要不打死你。”   杨毅又问:“他想追叫叫儿吗?人家不会同意的,他追不上。”   于一叹道:“所以他才闹心。”   “大哥我不是空气,你们能别当着我面儿讨论这事吗?”季风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   杨毅噗哧一笑,夹起一个小包子放进季风的碗中:“小四儿啊,不是我说你,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的?你直接跟姐说不就得了,还非得跟于一秉烛夜谈,俩大男生聊些情呀爱呀的不嫌恶心。”   “你不恶心!”   “把小眼镜打成那熊样她知道吗?让陈守峰拎去像训孙子似的训她知道吗?喜欢人家不说才恶心。”   “少叭叭。”   “一说就知道脸红,又不是小孩了。”她把季雪的理论拿出来,“得,这事儿还是你姐上点儿心给你张罗张罗吧。叫叫儿又不是外人,包在我……和于一身上了。”   “我不管。”于一呼噜呼噜喝粥。   “别那么不义气。”   “我可搞不定叫叫儿。”   “别说这种丢脸的话,你不是我的神吗?”   “我不是。”他可不想当那些长相恐怖的漫画人物。   “杨毅我跟你说,你敢给我起哄我把吊篮筐上揍。”季风眯着眼,把包子咬得汁水四溅。   杨毅怎么肯乖乖受他威胁,从小到大季风许诺的把她挂旗杆上挂月亮上从来就没兑现过。但是于一却真的是说不插手就不插手,任她说破了天也只是一个“你少添乱”对付过去。叫叫儿和于一的关系可能不像她和小四这么情同姐妹……姐弟,可好歹两家是世交,如果于一开口约她出来玩,叫叫儿一定会答应,大家吃吃饭喝喝酒多多沟通,一回生二回熟,再说他俩本来就是半熟脸。来往几次之后自然而然就走到一起去了,就像她和于一这样。季风可以喝点啤酒耍白酒疯,趁机亲叫叫儿,就像于一和她这样。现在问题只在说服于一。   小锹耐不住那崽子软磨硬泡的,季风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了,有点怪小锹没原则没个性,同时还有种隐隐的渴望。   于一对难得在早自习上出现的杨毅保证,周末把叫叫儿找出来吃饭。   坐在他身边空座的杨毅眼睛马上亮了,早起的郁闷一扫而光。“就这个礼拜天吗?”   于一点头。   “四儿四儿,”她隔着过道扯过季风的耳朵,“这、个、礼、拜、天、跟、她、吃、饭。”   “你们就作吧。”季风嘴上骂着,眼睛却不自觉地盯上时蕾铅笔盒上的日历。忽地抓过那张卡片贴在杨毅脸上低吼,“你觉得她这个礼拜天可能出来玩吗?”   “怎么了……”她嘟囔着接过日历,星期日,7月6日……有什么问题啊?扭头看看于一,他笑眯眯地一副看热闹的嘴脸。“于一去找她,她肯定给面子出来。”   “然后喝得醉醺醺的第二天去高考?”   即将到来的   这一天,很多路过六中的人都好奇地伸长脖子瞄了两眼,遇到熟人了会问:“六中门口怎么这么多人啊?”   提出这种问题的人会得到鄙视的白眼一个。“今天高考你不知道啊?”   7月7日,星期一,小暑。抗日战争纪念日,高考。   六中是本市唯一考点。高一和高二和初中部学生全体放假,空出教室做考场。唉~十年,不,十二年磨一剑啊。   杨毅坐在太子上,对着后视镜挤眉弄眼,长长地唉口气。“四儿啊,再过两个月,你喜欢的女孩子可能就是一个大学生了。”   季风回头,举手就打,杨毅往后一闪落进于一怀中。“别惹他。”于一把她扶好后笑着劝道。   “呵呵,第一节是考语文,不知道将来咱们考试时候什么样。”她斜眼瞄季风,“我记得有些人可是最怕语文了。”   “花一毛钱买你歇会儿。”季风蹲在地上呆呆地说。   “初一刚学写议论文的时候,语文老师让写命题作文:小议考试作弊。你知道人老先生怎么写的吗?没笑死我。‘小议考试作弊。我的邻居杨小议’……靠,还是议论的议。‘她很淘气,不好好学习,到了考试打小抄’……把我写纸条叠成小扇子照抄的事儿全写上去了,语文老师气得,‘你这充其量算是说明文,给人讲考试怎么照抄。上课都听什么了……’哈哈……”   吵死人的家雀儿!季风瞪她一眼。“你俩去该干点啥干点啥去吧。”   “你呢?”杨毅眨眨眼睛。   “我,”季风转身就走,“我回家。”   “哎别走呀,这科就快考完了……”   叫叫儿没有家长陪考,她爸爸早就去世了,妈妈工作挺忙的,家里并没有别的亲人。陪考了两天,季风看着她出考场和几个同学一起去公交站等车,回家,下午再来考试,只是看,不上前说话。   杨毅当他抹不开,处心机虑帮他想招,比方说路过,比方说陪同学来等人,总之就当是巧合遇上了,说两句话,问问考得怎么样有什么啊。再说还有于一在旁边怕冷场不成。   季风说你待着。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一直等到9号下午,英语口语考试结束。校门口叫叫儿一出现,不等太监出声催人,皇上已经直线地走了过去。   杨毅还在白唬,于一向她使个眼色。她回头一看,大呼不得了。“季风什么时候这么有魄力了!”跳下车就要追过去,被于一伸手捞了回来。“我去看看,他不会说话。”   “你待着。”于一哏咄,把人抓上车带走了。   “助威团走了。”叫叫儿跟于一摆摆手后对季风说。   “他们俩都没安好心。”季风咬牙切齿的模样像在说他们俩都不得好死。   “别这么说,好歹陪你站了三天岗。”   “你知道……看见了呀。”   “呵呵,考试头天晚上小锹就来电话交待过了。怎么不过来说句话?”   “……怕惹你闹心。”   叫叫儿噗声一笑,手里的课本准确无比地抛进垃圾箱。“今天你请喝酒,暑假跟你约会。”   “我没钱。”   “没钱好办,回头装醉给锹儿打电话让他俩来结账。”   江面上有很多人在划船,杨毅看着缓缓的水浪暗暗为他们担心的同时又希望有人掉水里好看看热闹。因为于一始终不说话,她快闷死了。   “咱们还是回去看看他俩吧。”人多比较有意思。   “我不敢惹他,要回你自己回。”于一坐在江边的石子滩上抽烟,烟雾呛得他眯缝着眼睛。   杨毅挑了块又扁又薄的石片打水漂,嘴里抱怨着。“叫叫儿她们解放了,咱们明天还得上课。”   “嗯。”   你看,就是这样,这人今天怎么回事儿?“于一,”她跪坐在他面前,专注地睁大眼睛,“上大学好玩吗?”   他呵呵笑。“我也没上过啊。”   “季雪哪次回来都说得可来劲了,这个系那个系还有学生会怎么怎么着的。师大啊林大啊我都去过,也没啥了不起。我妈说我将来考上师大我要什么漫画她给我买什么漫画。”   “上师大干什么?你要当老师?”   “我可不想当老师挨学生骂。”她一脸怕怕的表情,“我其实想学画画。”   “你想学那是漫画。”   “漫画有什么不好?人家日本漫画家都老挣钱了,日本大人小孩都看漫画,就中国把这当大逆不道。我要是生在日本多好。”(注:此话纯属文章中年幼的主人公无知之言,与作者个人想法无关)   “汉奸。”   “美国也行啊,美国小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家里从来不骂。他们都管自己爸妈叫名字。”   “瞅你这点追求。”   “反正看着怪眼气的,外国小孩儿太幸福了。”   “那你去国外过吧。”   “那我倒没想过,我就是觉得我们可不自由了,成天上学放学,放假还留一大堆作业。”虽然她很少写。   “一个礼拜都放两天假了你还想怎么着?”   “我呀,”她双手合十抵在眉心,虔诚地祈求,“想快点儿长大,快点毕业挣钱。再长高点儿吧,阿门。”   于一伸手把那双合在一起的手紧紧包住,她向外使劲儿想将手掰开,他看得有趣,脱口道:“你好像那个硬爪儿的小虫。”   “那叫蝼蝼蛄儿……”杨毅对他的没知识嗤之以鼻。   “啊,像不像?”他又将她两只手掌贴在一起,哈哈大笑。   “像个屁!”杨毅挣开手,一翻身枕在他腿上。“刚才你有点儿奇怪。”   “哪儿奇怪?”   “不说也不笑,好像在生我气。”   “我干嘛生你气?”   “我也不知道。”她嘟囔,把玩着他的衣角。   她的短发已经长了不少,尤其是额前那一撮儿,最长的一根正被她咬在嘴里,薄薄的嘴唇不安份地向额上吹气,吹得发丝根根抖动,两只大眼翻愣翻愣不知道在想什么。于一低头拉出她的头发,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杨毅问:“叫叫儿是美女吗?”   “是啊。”   “为什么?”   “她个儿高。”   杨毅腾地坐起来。“你喜欢个儿高的女生吗?”   于一扭头掐灭香烟。“我只要你。”   叫叫儿是个说一不二的女生,整个暑假都和季风泡在一起,真的和比自己小四岁的男生在约会,当然一起的还有杨毅,杨毅肯定又拖着于一。约会就变成了聚会,季风倒也玩得乐呵。叫叫儿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四个人去了镜泊湖看瀑布,叫叫儿大声说:“回头你们都考上大学的话,咱们去看黄果树瀑布。”水声很大,不喊听不见。   “有水帘洞吗?”杨毅急急地问。一派白虹起,千寻雪浪飞,记得说书的是这么描述的。   叫叫儿笑:“你说那是花果山。”   “花果山在哪?真有花果山吗?”   “好像是在连云港吧。地理课学过,一毕业都他妈还给老师了。”   “唉呀你毕业了,真好……”她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于一在旁边伸手接溅过来的水珠,和季风相互往对方身上踢水,嘻嘻哈哈玩得很欢。   “两个二!”吃不到葡萄的小狐狸撇着嘴说。   一捧水泼到她身上。“说啥呢傻狍子!”季风大喊。   “找死。”杨毅弯腰打水。   “小心。”叫叫惊呼。   杨毅扑通一声滑进湖里,季风大笑,脚忽地被勾住,直接趴下喝水。“噗……于小锹你个逼……”   “我来报仇!”叫叫儿振臂高呼,没跑出两步就自己摔倒。   季风抬头看她一眼。“笨死了。”继续把毅往水里按。   “救命啊神……”   于一扑上去,四个人跌成一团。当天湖里吓死了数量可观的微生物。   越来越诡异了。   季风又在整理头发了。   叫叫儿焗成暗棕色的长发,每次她来家里玩,走了之后,有个人就会在沙发上地板上床上捡起她掉下来一根根的头发,捋好扎成一束。杨毅很不安地看着他,有点好笑:“你是留着将来分手了做个稻草人扎她是吗?”   季风不理她的疯人疯语,把头发夹进日记本里,日记本上写:   x月x日,今天她来家里玩,穿了绿色的衬衫,袖子上有两颗五瓣花的纽扣。   x月x日,今天她穿了紫色的衣服,我从来不知道这么恶心的颜色人穿起来这么好看。突然记起她是姓紫的。   x月x日,我今天不知道抽了什么疯,突然管她叫紫薇,小丫和锹都吓了一跳,幸好她没有什么打击我的反应。她今天穿牛仔服,深蓝的。她皮肤真白,比起她来小丫像非洲雇佣兵。   x月x日,她今天说跟同学聚会,又没见到人。她今天穿什么衣服?上次去东一时她和小丫买了同样的七分裤,她的是紫的,学校丁香花没开之前的那种紫,也很好看。她们班那帮男同学没一个好饼。   x月x日,……   杨毅有点明白上学时候他为什么不写日记了,上学的叫叫儿成天穿校服,他没啥可写的。   季风的作文水平实在让她汗颜,然而看他做这些傻事,杨毅竟然笑不起来。她问于一:“你家有我头发吗?”   于一说我可分不出来哪些是你头发。两人头发一般长,油黑锃亮。   如数把季风的事汇报给丛家,丛家转着笔漫不经心地听着,到最后揉揉眼睛叹气:“他一定可宝贝她了。”   电话里又转述给季雪,季雪在那端久久沉默,失了声一般,末了叹气:“我可怜地老弟啊才十四岁啊。人就说他眉里藏珠桃花劫难……”   可怜!?杨毅倒觉得这小子玩得挺HAPPY的,情绪一路高涨到叫叫儿要去学校报道的前几天。那两天无私季风像火燎屁股似的坐不住,弄得杨毅跟着高度戒严。其实M城也有很多好大学,师院和M大还算得上是省级名校,可惜叫叫儿录取通知书上加盖的是北京海淀的戳子,不然杨毅也不用像防贼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季风生怕一个不留神儿人跟到首都去了。这孩子打小路痴,小时候杨毅干过最恶毒的一件事就是干仗之后把他领到街心公园买了一串糖葫芦,然后把他扔在那儿了……晚上派出所值班的才给人送回来,季风哭了满脸鼻涕吓得大病一场。杨毅国此被怒极的老爸一脚踹出去好远,磕在暖气片上差点背过气儿去。她不能不看着点儿啊,这季风要是真上了火车直奔京城迷失在茫茫岔路口被人贩子拐了再卖不出去烂到手里一气之下人家撕了票……别说季娘季大叔受不了这打击,她杨毅也是小命堪危。   季风十多年被跟惯了无所谓,于一先不耐烦了,脸色严肃地训她,老四不是你那么没谱的人,你就管好你自己得了。杨毅说你懂个屁,你看见他拾掇叫叫儿头发时候的眼神儿你看见他给叫叫儿写的那些服装报告啦?于一气得直笑,不用你一天闲吃萝卜淡操心,等给老四惹急眼了他不把你剁巴剁巴喂耗子的。   没等季风急眼,期中考试家长会回来的丛丽荣磨着菜刀准备杀人了。   杨毅一见着期中考试成绩就蔫梃了,在季风家泡着也不是跟人而是躲人。杨海国像抓小鸡一样把女儿架到孩子妈跟前儿。杨毅瞪着犀牛般无辜的大眼,楚楚可怜地望着老爸。   “你瞅我也没用,你不好好念书明天让你妈给你买十斤瓜子你上街卖瓜子去吧别上学了。”   杨毅想笑,吸吸鼻子憋住了。   丛丽荣瞪了他一眼,转向直挺挺跪在地上的女儿。“你说你想怎么地吧杨毅?”她揉着气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那数学卷子是人答的吗?那别的不会,有理数无理数什么的我都懂你还答不出来吗?啊?同样一起玩,看着人家小四儿考第几名没有?小蕾,家家,于一,谁不比你考得好?你怎么着脑子比人家笨吗?是脑子笨吗?说话!”   “不是。”杨毅嗫嚅着。   “不是怎么考这个小样?你瞅你得这两个损分儿你咋寻思考的你!气得我这尾巴根儿疼。”扬着手中的成绩表对着老公抱怨,“除了语文没有一科及格的,全班女生她收秋,我这都臊得坐不住了。她班班任还一劲儿拿话掖我,‘你家杨毅得管啊,不能那么惯着她,让她想几点睡就几点睡,小孩熬夜多学一会儿没事……’妈呀我真想告诉你们老师家杨毅从来天不亮不睡觉,那一宿一宿碟给你看得……”   “这老师也缺德,孩子考成这样自个儿就够上火的了还加纲损的咱们。”   “你家那是自己知道上火的孩子吗……”   即将离去的   半宿没离开客厅,含眼泪儿跪在茶几前把一本数学书的公式定理例题从头写到尾。手也麻了腿也麻了,老妈终于赦令睡觉。杨毅躺在床上从江艳到季风到于一到时蕾到丛家家李思雨翻来覆去这个骂骂累了睡过去。天亮抬腿一看,膝盖一片淤青,叨叨咕咕又是一顿骂。胡乱套了件衣服跑到隔壁二楼起脚踹开季风房门。   季风一惊,拿起闹钟看一眼,穿着裤衩跳下床四处找校服。   杨毅冷眼看他满屋乱转。   “靠,闹表怎么没叫唤!我校服呢……”他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堆在阳台上要洗的校服,钻回被窝里嘟囔。“大礼拜六的搁愣我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杨毅跳上床掐住他的脖子,“你说干什么!小爷昨天被你害惨了知道不?”   “一大早的撒什么癔症?”他抓开她的魔爪。   “没事儿考那么好干什么?我妈这顿给我骂!”手被按住了又换嘴咬,伤人手段层出不穷,“跪了一宿!波棱盖干确青。都怨你们几个畜牲……”   季风又好气又好笑,支起身子躲着她的攻击。“你别拉不出屎怨地球吸引力太小!自己考不好怪这个怪那个的像话吗?”靠,沾他一胳膊哈拉子!一使劲儿把她踢下床。   “怎么不怨你?没你们几个比着我妈能给我损得跟血人儿似的?”她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爬起来咬牙切齿地骂,“还有那个死江艳,肯定又嘚逼嘚逼告状了,要不我妈不能那么怒!男人婆家玻璃换防弹了是吧?靠,检验一下产品质量去。”   “你就歪去吧。”给她这么一搅和也睡不着了,索性起床安排下幸福的生活。   “她出这种事儿我再忍她我就是圣人了。”   “你根本从来不知道忍。”   “谁说的?我要不忍,咱校这些老师早让我挨排儿揍遍了。”   “然后你会被你妈乱棒打死。”这篇连载也就交待在这儿了。   杨毅念了一气儿秧,抬头看他。“穿衣服干啥去?”   “溜达溜达。”   “上哪溜达?”戒心又起。   “操心不怕烂肺子~”他抻个懒腰,“小锹呢?”   “不知道,好像昨天又干半宿扑克,这会儿估计死觉呢。”   “那正好,练练车去。”   于一被一阵天摇地动撼醒,耳边有鸟类喳喳喳的声音。   “于一于一,从这骑摩托车到北京得多长时间?”   长臂一捞将声源塞进被子结实地捂住,杨毅在里面乱挣扎。“嘘……”他连人带被子紧紧抱在怀里。   妈呀,这孩子要给人捂死了。以为误放抢匪入室的老太太跟上楼,正看到主人轻而易举制服入侵者的一幕。手段也忒利索了点儿。抢匪从被子下端找缝溜了出来,原来是常来家玩的小客儿。   “还睡!”杨毅不敢再冒然上前,踢踢他的腿叫嚷,“快起来出事儿了。”   “出什么事儿了?”刚确保家庭财产安全准备下楼的老人家对这个词很敏感,马上又转了回来。   “二姥?啊,没事儿,他这几点回来的睡得跟猪一样?”   “回来……回来有会儿了,演完一集半了。”   “还没睡上两个小时……”杨毅放弃地看他一眼,旋身下楼自己解决吧。   骑个车子赶到季风练车常去的江边,来回找了两趟没寻着人,暗想着那疯子该不会真的上京了吧。   吱——新款vento尖锐的刹车声将行人的目光拉至街角。   “你赶死啊?”开车的对停在面前不到二十公分的自行车大吼。   “你赶着给人撞死啊?”杨毅抓回了魂儿也不客气地吼回去。   这句对司机来讲极为晦气的话如愿惹恼了车里的人。“小逼崽子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不想活了,你轧我吧。”切~就不怕他叫这个号儿,人来人往的还能真能轧死她不成?“手把还开车呢。”杨毅惦记着找季风也没多说,给他一记纯粹的白眼后推车要走。   “兄弟去哪啊?”   生硬的语调鬼魅般地响起,杨毅像个生锈的机器人一样咔咔咔转过头来。“瞎……”不是,“吓我一跳。原来是韩高……”不能乱叫,“……韩哥你啊。”   “去哪啊,远吗?”韩高赖扯着疲倦的笑,“上车捎你一段。”   “不远,我跟同学说好了就在前边左转红绿灯那儿等,”天马行空的话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他肯定早就到了我也得马上过去,他等不着我该急了。可能会报警。”所以她现在绝对不适合人间蒸发,放过她吧。   本来怒目圆瞪的司机见是老板熟人也压住了气,冷嘲热讽地说:“你这样的等不着也是在哪个车轱辘底下躺着呢。”   “龙哲。”好笑地喝制被一个小姑娘两句话激起怒火的兄弟,又转向杨毅,“约小锹了?”   “对,是小锹,他等着我呢,走了拜拜。”   “喂……”   杨毅头皮发麻。“还有什么事?等我呢。”   “那小子昨天可没少宰我,你今天让他多出点血。领他上东一挑贵的买……唉~那是他自己家的,不行了我迷糊了。”笑着揉揉眉心,“小锹这家伙精神头儿还真够用,玩一宿都不用补觉。我是熬不住了,有空再唠吧。”   “好的,拜拜,慢走。”杨毅只差没跪送。   白色小车驶出视线,她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居然又碰上这只鬼了,今天还真是衰!呸呸呸,天灵灵地灵灵,童言无忌,不衰不衰。一只乌鸦配合地当头飞过。   “你他妈跟着凑什么热闹?”猫腰拣了块儿石头就打。   “哎哟!”远远响起的赫然是人类的声音。   成精了!杨毅大骇,飞车离开现场。   三两葫椒四两姜,炖得老鸹子喷喷香。沿途念叨着恐吓的儿歌证明自己不是善男信女以阻止寻仇的乌鸦精,拐到于一家小楼前,看到院里季风拿根胶皮管子对着摩托车冲水。太子被刷得锃亮,阳光下反着铬黑的至炫光泽,洗车人口中哼哼呀呀地唱着小曲,心旷神怡的模样和她落荒而逃的德性形成强烈反差。臭小子自个儿唱得挺HIGH呀……要不是去江边找他能碰到那只黑手魔吗?   “你怎么才晃悠过来?拉着张马脸干什么?”   “还在M城混哪?我以为你千里寻妻上首都了呢。”   “精神病儿~”他轻骂了一句,拿着抹布擦车,对她的讽刺习惯得心平气和。   “捎带了。”她把自行车停过去。“小锹还不起来?都快十二点了。”   “他啊,一时半会儿起不来,你等着去吧。昨天赌一宿,天亮才干回来。”蹲在菜园子里揪黑天天吃,“对了你猜他昨天跟谁玩的?韩高赖!胆儿大吧你兄弟?”   “靠,怎么还跟他玩一块儿去了?”   “谁知道?我刚才在胡同口差点让他车撞上。吓我肝儿颤~”   “故意的?”   “他敢……!”危机一过,死要面子的小刺头儿牛皮吹得响当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的反了他呢。”   “咳……风大闪了舌头。”他好心提醒。   “不过那家伙确实长相古怪,溜圆一双眼睛好像要竖起来,眉毛胡撸一脑门儿,鼻子和下巴全是规则几何图形……”   “你说的那是人吗大姐?”   老太太通过厨房窗子喊两人吃饭。“给于一也叫起来吧,别睡了。睡一晌午了……”   深知于一睡品不佳的两人互相推让,在钉钢锤决定上楼人选时,救世主自奥迪车中大步走出。   房门呻吟一声撞在墙壁上,厚窗帘被拉开,阳光直接射在床上熟睡的人脸上。于一不满地拉高被子。   “小逼崽子!”大手不客气地抢走他的挡光板。“起来!”   一个机伶坐了起来,于一瞪着两只通红的眼睛。“干什么……”看清来者后倒在床上重新闭上眼。   “我是不是给你点儿脸了?”于军用车钥匙敲儿子的额头,恶狠狠地说,“又出去跟那高丽棒子一耍一宿。”   “啧……我放假玩一会儿怎么了?”于一烦不胜烦地推开他的手。   “你玩我不管,少跟那朝鲜人往一块儿凑听着没?什么他妈好玩意儿,我告没告诉过你不行搭搁他!”   睡不下去了。于一睁开眼,埋怨地横了一眼扰人清梦的家伙,伸手去床头拿烟,顺便丢了一根给他。   “斜愣个屁!”在床边坐下,先照脑袋打了一记才接过烟点燃,“别没逼数啥都玩!你可别说我没告诉你于一,要敢沾他手上那些东西我他妈坐地废了你。”   “哎呀我靠别推我,脑瓜子生疼。”于一抽着烟逐渐清醒,慢慢活动着酸痛的颈椎。   “那个高丽前阵子差点折了,现在老实不少,你别等他缓过气儿朝你下手。”   “我借他俩胆儿!”   “他要真惧个谁敢趟进这个浑水泡子里吗?自个儿长点心眼儿吧儿子!我可没功夫管你。”   “咋还不下去吃饭呢?”左等右等不见人上桌的老太太亲自上楼揪人,“军儿你啥时候回来的?你吃没?”   “二姨我不在家吃,一会儿出去。”于军扭头看着门口失笑,“那俩小崽儿扒眼儿看啥?”   “还真像。”杨毅没头没脑地低声说。   “那是,传说中的亲爷儿俩。”季风以相同音量回答。   “快点下楼吃饭哪,菜都凉了。”   “等锹儿穿衣服一起下去,你先吃吧二姥。”   悠哉地看儿子叼着烟下床穿裤子,于军忽然笑道:“我看见老陈了,说你考试照抄。”   “我自己考的。”于一咧嘴直乐,将半根掐灭在烟灰缸里,“没在班级后十名,给我买摩托吧。”   “一次不算。上高中再说吧。”于军晃着车钥匙出门,经过杨毅时拍拍她的帽子,“假小子。”   杨毅嘻嘻笑,扶着帽子仰视他。“你儿子在外边耍一宿,天亮才回来。多有正事儿!”她还没忘记老妈训她时,于一也是做为正面例子出现的。   “你们不能说说他啊?”   “说不听……”她皱眉,“就得揍!”   “少加纲噢!”于一从T恤领口钻出来。   “那就揍吧,”于军被小妮子脸上的算计逗笑,“揍不过找我帮你。”   于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是为了哄老爸买哈雷,相比之下季风的目标就远大的多了,他要考北外。这人读了两天半英语从来就没及格过,现在竟然要以中国外语教育最高学府为目标,除了远大,杨毅更想说他奢侈,异想天开,但季风明显是相信了老师们说的现在才上初中努力都还来得及那一套。   杨毅默默地盘算着,如果小四儿是认真的,那么至少在未来的三年半里,上课要认真听讲大胆发言不懂就问及时独立完成课后作业……至于课堂上睡觉、唠嗑、跳窗户出去抽烟上厕所顺便打游戏看碟溜冰以自行安排体育课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恐怕是想都不要想了。更甚者根据老师的提议,他初中这最后一个寒假里大概要忙碌地奔走于各科补习老师家里。而季风真的照做了,为的是北外——叫叫录取通知书的发放单位。就算季风如愿考进,那时叫叫儿早已经毕业离校,很可能回了老家或者南下就业或者干脆出国了,她想不通季风在坚持什么。去看看当年叫叫儿散过步的操场看过书的阅览室吃过饭的食堂?猛然想起日记本里的那一缕缕长发……她极有可能猜对了。   不管怎么说,季风的英语成绩从及格到良好,经历了没有冰刀的寒假,最终到达了优秀。寒假的季风一口气报了四个补习班,季常福喜得只差每天用东风大卡亲自接送,被儿子以过于张扬婉拒了。有邻若斯,所以杨毅的假期也是在数学老师家渡过的。   初三下半学期,季风在水深火热的月考中确立了自己准六高生的地位。于一的理科功底相当憾人,加上为哈雷也发了狠,悬悬乎乎地在班级二十名左右踉跄着。丛家自是不用说,从学前班到现在十来年从来就落出头十名,是丛家上下公认的考试机器。比较愁人的只有杨毅,成绩单上的分数癫痫一样,横看成岭侧成峰。她语文在全学校数一数二,数学分还不如语文的零头多。   神仙?妖怪?中考。谢谢。   天越来越热,中考氛围越来越浓,空气粘腻得像糨糊。自由复习的三天,丛家家以参考书的身份加入了于一家那两个半人临时组建的中考赶死队。杨毅只能算半个人,大多时候她要么像一只濒临发狂的小兽,要么植物一样直挺挺躺在地上望天儿。   考试前的最后一天,丛家又把历届考题翻出来看,指着上面的数学题告诉杨毅,背也要背进脑子里去,然后转身又给季风讲完型填空。杨毅颤抖地拿着笔,脑子里想着刚记住的解题步骤,怎么也想不起来4-4X9和0之间是大于号还是小于号,胸口这个堵得慌,猛地推开面前的纸笔破口大骂哪个孙子为难老子出这种糟烂题。   “又犯病了……”丛家头也不抬地说。   “‘第二象限里三角形PAB的周长是4乘括号根号3减K括回的平方’多恶心!还让求直线解析式,答案说根本不存在这样的直线我怎么求怎么求?”   “你别老是先看答案再做题。”丛家把她碰掉地上的铅笔捡起。“那证明题肯定是让你先证明存不存在再求解析式。”完了又坏了,这已经是小姑奶奶这个夏天弄废掉的第七根自动铅了。   “不存在我求个毛?你看你看。”她啪啪地拍卷纸,“你就说不让我看答案,不看答案我光辅助线就画出来7条,妈的给那俩已知条件都不如不给,一个都用不上。谁琢磨出的题呢?整个儿一大脑穿刺!”   “你不穿刺?”季风咬着笔杆扫一眼被她勾得看不出原样的图形,“一般不能让你画那么多辅助线,已知条件怎么会没用?你别毛毛愣愣的一会儿做不下去就嗷嗷乱叫唤。”   “就是啊,你好好审审题。”丛家重新把图形画出来,“证明题都是定理公理上靠,要么就是等式不成立,想起什么就往上写,肯定能导出来。你先求一下边长,周长不是给你了吗……”   杨毅抓着头发,耐着性子听下去。   “喂,”于一搓着橡皮也不知道在喊谁,“故乡中否定的三种人生,四字短语的。”   “辛苦恣睢;辛苦麻木;辛苦……”丛家掐着手指嘟嘟囔囔,“辛苦麻木辛苦恣睢辛苦……”目光转向放弃几何改做方程的人。   杨毅顺嘴接道:“辗转。”   “啊。”于一低头写上。“皓月千里浮光跃金后边……”   “自己查书去!”杨毅没好声气儿地瞪他一眼。“不写了,我去买冰棍。都谁吃?”   “冰箱里有。”于一告诉她。   “蛋卷的冻的不酥。”   “我吃。”季风举起空闲的左手报名。   于一连做了几道题都眼生得很,伸手去拿烟,摸到手里发现空了,急忙倾过身子向跑下一楼的人喊:“给我带盒烟回来。”   丛家看他一眼。“你别一卡住了就抽烟,回头上了考场不让抽看你咋整。”   “你说不听他!”   “好像没听见。”于一站起来追了下去。   “长在树上的是in the tree 还是on the tree?”   “on。”   “他妈的老也记不住。”季风划掉错误答案,“一小分一小分的全丢在这儿了。”   “一定要考北外啊?”   “干什么?不相信啊?”少年的自尊禁不起一点挑衅。   “我什么也没说,别那眼神儿看我!”丛家托着腮看他,“就是想你理科那么好,干嘛一定要考北外?太吃亏了。再怎么说……也不至于拿自己前途当赌注啊。”   “什么赌注啊……”季风听不懂,“眼前得先上高中,那些事以后再说吧。”   “嗯?也是。”她咬着下唇,埋头专注于试题来。   “丛家。”   “嗯?”   “……算了。”   “什么呀?”她哭笑不得地挑着眉,什么就算了?   “考上高中我告诉你。”季风嘻嘻笑,“长在树上的是in还是on了……”   杨毅把最后一块蛋卷塞进嘴里,抬起头,眼中闪着决心。“于一我不想考试了。”   “我也不想考了。”他把自己没吃完的半只递过去,“高中毕业都二十了,真他妈丢人。”   她嘻嘻笑。“你小学时候知道丢人的话你爸也不用费劲把你留在六年级了。”   “我小的时候就想当兵。”   真意外!“我以为你从小就立志当职业流氓。”   “我们家有一个就够了,再加一个的话我妈这辈子都不带搭理我们爷俩的。”   “你妈是因为你爸混黑社会才出国的吗?”   “……我爸不是黑社会!”他抹去她下巴上的奶油,“再说派杀手做了你。”   “你自己说他是职业流氓的。”   “行我说不行你说。”   “靠。伤自尊了!”她忿忿地别过头不再理他。   “不行再说我爸是黑社会听着没?”双臂一圈把她箍在怀中。   杨毅连忙护住食物推开他。“你是不是这两天做题做得有点精神分裂了?”   “我跟你说过没有?我妈是先天性心脏病,本来不能生小孩的。”   “没有。”好奇猫果然睁大了眼。   “那不说了。”   “说说。那后来怎么又生了你?”   “我不想告诉你。”   皮子紧了他又。三口两口吞下冰淇淋,凉得一阵晕眩,好半天才缓过来正准备动手。   他适时开出条件。“考上高中我给你讲我爸我妈的事。”   这太难了……她苦着一张脸。   “六高。”他加大难度。   季风瞪着出去一个小时只带了盒烟回来的两人。“我雪糕呢?”   小手一指身边的人。“叫他吃了。”   季风扑上去:“吐出来。”   “咳~”于一叫冤,“我连冷热都没尝出来!不知道都吃到哪个狗肚子里去了。”   “季风。”手捧代数书的小女生两眼雾蒙蒙地贴过来,“给我押几道数学题吧,押中了姐请你吃一夏天冰淇淋。”   中考如期而至。赶死队幸运地在相同的考点,于一甚至刚好和参考书丛家分到一个考场。   头一天的语文物理四个人都不成问题,杨毅更是猖狂地放话,语文主观题之外的题目,有五分可劲儿扣。   第二天上午数学开考不到一个小时杨毅就坐不住出来了,丛丽荣迎上去问:“填满了吗?”杨毅遗憾地摇摇头。其它三个人都等到考试结束铃响之后才出来。丛家抱怨数学题出得偏,分肯定高不了,如愿看到姑姑母女俩心花怒放的模样。   最后这天只有一科外语。杨毅自我感觉良好地走出考场,远远看见于一在走廊尽头向她招手。“你提前交卷啦?”她吓一跳,这家伙不想换车了吗?“答完了吗?”   “你不一定比我分高。”他颇为自负地回答。   “跟你赌命的。”杨毅同样对自己的成绩很有信心。   他揉揉她的短发,笑道:“我没命可赌。”   “哈哈,”杨毅大笑,费力地勾着他的脖子,“对对对你的命是我的。”   今年春暖花开以来,她第一次笑这么痛快。   秋高气爽的九月,四人最终都如愿重新踏进第六中学的校门,目的地——操场东侧的高中部。需要说明的是,杨毅同学不走寻常路,她被录取是因为市级短跑冠军的称号。有点郁闷,她距分数线只有两分之远,却要顶着特长生的加分名额入学。另外,于一居然比季风还高出几分来,这可把季风刺激够呛,直觉认为分数与丛家同在一个考场有关。于一坚决维护自己和丛家的名誉,有一阵子跟季风两人见了面就掐,不撂倒一个不收手,杨毅在旁边摇旗助威,哪边要赢站哪边等着蹭脚,兴奋地大喊KO。“WINNER IS”谁谁谁。丛家心里在惦记一件事儿:季风在问长在树上的用in还是on的那天,到底想要跟她说什么?   6班正常升学的除了于一季风和赶死队御用参考书丛家之外,还有方昕,白玉,时蕾等等共17人。加上特长生进去的杨毅和李思雨张伟杰3人,若干自费生,62人的班级近一半进了六高。班任江艳喜得合不拢嘴。   不管怎么说,六高啊,鬼子来了。   ——生物链初中篇(完) 谁是谁的药 吴小雾 【内容简介】 长大是一道烦恼指令,无奈的是没人能够抵抗。 悔恨是无力的行为,恼火是没用的情绪。其实任何事都不会无故发生,也总有解决的途径。小刺说:“有招想去,没招死去。” 知道吗?每个人生下来都有他的使命,有时候仅仅是为治疗另外一个人的伤痛。 放眼望去,谁是你的药? 【正文】   马会飞?   新生报到场面乱哄哄的,杨毅想起了刚上初中时发现和季风分到同一班时的情景。   “不会吧?”   “真倒霉!”   烈日当空,一些人却骨头里都发凉。跟邻居在同一个班级上课,就表示身边跟有一个小间谍时时刻刻等着回家报告当天的任何不法行为,所以两人才会在相同班级碰面时发出这种垂头丧气的抱怨声。   那一幕至今回想起来还催人泪下,老天爷开开眼吧,别让她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磨难了。踏进高一1班的教室时杨毅还在念念有词,只盼天上恰好有神仙路过听到她的祷告,她真的不想再和小四在一个班级上课了。   没有!后边也没有!   “杨毅你也在1班吗?”不要紧张,是个女声。   她回头,身后站着身高接近一七零的时蕾,马上退后一步不给他人形成对比的机会。“嘻嘻,好极了,”杨毅兴奋地搓着手,“小四一早就来报到了,现在还没来肯定不在这班了。”   “嗯,”时蕾点头,拉着她找空座坐下,“季风在2班,早上来就看见,咱班你最晚来了,连报到也迟到真有你的。”   “啊,那不是差不多都分妥了?都谁在哪班?”   “咱们班,你看见的这几个。”她指着围坐一起原初中6班的昔日同窗,“还有李思雨和方昕。”   “不会吧,真倒霉。”三年前的台词又搬了出来。   “季风和丛家在2班了,张伟杰好像不是2班就3班的……”   拉拉杂杂听她一路数下去,杨毅发现了一件事:“于一呢?”   “真的,好像还没见到于一。”   挨班串了一遍熟悉了一下高中部地形,顺便打听于一的下落。态度好的如丛家之流,说:“你找不着他还谁能找到啊!”态度不好的以季风为首,说:“滚,忙着呢!”靠,不就是交个学费连带奉命搬个新书新本领取几件班级备品,整得跟辅政大臣似的还忙着呢,忙个屁!杨毅给他一个洁白无瑕的眼神儿闪人了。看着热闹穿过操场,打算去校门口小卖部打传呼直接跟本人对话。才走到停车棚,正主儿从一辆溜光锃亮得估计小脑不太发达的苍蝇都站不住的黑色红旗里嚣张亮相。   刚要上前说话,紧跟着又出来一个戴眼镜文质彬彬全身名牌的男生。“神哪,这么远。”就在杨毅等着他在胸前画十字架的时候,他却将虔诚的注目礼投向了款款走过的两个长腿学姐。   “大非啊,”司机从小车里探出头,“那我先回去了,一会儿怕用车。你跟于一去报到吧,下课给我打电话。”   “啊不用了,”大非同学恋恋不舍地将视线从学姐身上拉回,“陈叔你先走吧,我晚上自己坐车回去。”车转个弯刚走,他一脸诡异的笑容就迫不及待地浮现,“行啊兄弟,你们学校风景这么好。”   于一骂了一句,向早已落入视线的杨毅招手。   “报到不知道啊?”杨毅扬着手表,“看几点了才来。”   “我来的时候你还没来呢。”他随手把她反扣在头发上的牙舌帽正过来。   “什么意思?”听不懂,拉起他手臂就走,“快走去看看你几班。”   “喂喂小美女。”不甘当空气的人急忙拉住于一另一只胳膊,“别丢下我啊,我初来乍道会迷路的。”   “你谁啊?”   “我是……”这话听起来像是问姓名,又像是问身份,还像在挑衅。大非愣在那儿,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谁啊?”杨毅又转向于一。   “你班同学。”   高一1班新学期班会上,新同学自我介绍中,坐在杨毅身边的人大方站起。“大家好,我叫马慧非,慧眼独具的慧,明辨是非的非。毕业于Q市局一中,在校多年荣获三好学生优秀干部,是一名德才兼备的社会主义接班人。”   此话一出全班哗然。   杨毅大声笑小声说:“你好像卖点儿啥的。”德才兼备,这是古代女子之最高典范哪。   马慧非同学从容落座,警告笑容过份的同桌:“你侮辱我我喊人啦。”   “还慧眼独具明辨是非,”杨毅笑不可遏,“那怎么没叫慧明?”   “慧明听着好像法号。”   “慧非就不像吗?哈哈哈,马会飞?多么奇怪的现象。不是你扯蛋就是马扯蛋。”   “我一直以我名字为荣。”他一本正经地说,“而且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长出翅膀飞翔的。”   “就快了。”杨毅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等你变成天使那天吧翅膀哥。”   翅膀跟于一曾经小学同学过,后来于一原地踏步在六年级默默送走了三波毕业生才跟第四波一起升上初中。翅膀本来应该是第一波,不幸的是毕业考试中急性阑尾炎发作中途被抬出考场。更不幸的是有个极度有原则的父亲,坚持没考试不能毕业,无奈和于一共同重读,最终早于一两年小学毕业,这两年的差额后来都在初中补回了。翅膀同学的初中时代除了在团结女同学这方面表现出众,其它情况都惨不忍睹,跟头把式地又读了两年初三连所三流高中都没考上。翅膀爹估计知道再等下去也是没戏了,终于寒着脸给儿子办了自费重点高中。翅膀本人对此感到万分雀跃,以后泡妞再也不用为自己还是初中生的身份招人鄙视了。季风坦率地对已具有大学生的年纪却混在高中生队伍里的人表示狠狠地嘲笑,得到小锹和翅膀的合击,立扑。   于一分在3班,赶死队只有三个人,不够用四分五裂来形容,只能说是三足鼎立。每天碰面头一件事就是交换班级信息,加上早晚会长出翅膀的马慧非,赶死队成了四人帮,六中校园里常见三个高大的身影中间夹个小不点儿一路高谈阔论,于一说的最少,开学小半个月,他除了以前一个班的,其它同学鲜少有能叫上名的。校门口分道扬镳,季风和杨毅各骑一辆自行车往家赶。于一基本上腿儿着,偶尔太子代步。马慧非家住东城,每天下了晚自习就到3班门口堵于一,费劲巴火死蹭他的摩托,目前为止没一次如愿,天天公交车的开路。   开学第一天的那辆红旗再没出现过,下午放学四人帮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杨毅好奇地问起,于一告诉她那是市长车,不可能天天来六中报到。   “市长车?翅膀什么门子啊坐市长车?”   “动动脑子动动脑子。”季风推着她的头“想想市长姓啥。”   市长姓马啊……“跟他有啥关系?”   “真呆。”季风觉得这丫头是花花肠子太多了才会动不动就打死结。   “他不姓翅。”于一好笑地提醒。   啊,杨毅想起了那个可笑的名字。“你是市长公子啊?”   “别激动。”翅膀一脸低调地表示,“签名的话等回班我现在没有笔。”   “市长水平也有限!给儿子起这么个傻名儿。”杨毅只要想到他的名字就笑得停不下来。   “靠,侮辱市长可以,不许侮辱我名字。”翅膀挥臂抗议,“小爷这是当年全市嗷嗷牛逼的神指灵算求了多少路神拜了多少路仙死了多少脑细胞才想出的绝世好名。你这小不点懂什么!”   “什么小不点儿!我跟你是一排的。”   “那是因为你眼神儿好。”他们班近视的太多了,不得已把这小玩意儿挤到跟他一桌来。   “不过俺家孩子这一年可真没少长。”季风说了句良心话。“以前看那架门儿以为一辈子坐车不用起票呢,现在居然长到根号二了……”   “滚!你才根号二呢!”杨毅狠剜他一眼,“我咋也有根号三……根号三是多少来着?”她虚心地请教于一。   于一耐心回答:“这辈子别指望了。”   “你们这帮缺德鬼……”   “乖~缺德鬼给你夹菜。”翅膀夹一筷子辣白菜给她。   “我不吃绿叶的。”   “你色盲啊这是红的。”   杨毅不理他,将菜放进于一碗里。   “说你还不爱听,完了就该不吃还不吃。”于一无奈。   “你就光知道叹气,”翅膀攥着筷子敲边鼓,“拿出点男人的魄力啊,哪能她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打出来的媳妇揉出来的面!懂不懂?”   “你想死是吧?”杨毅抓起勺子抵在他喉咙上询问。   “死也不死到你手里!”他以筷子挡开,“死也死在季风他家那口子怀中。”想起前两天在季风家看到的那些照片,“靠,想不到才三四年没见,叫叫儿这么出息了。”   “你那副贱相……”季风骂他。   “想当年也是一小野丫头,拎个竿满台球厅找人对擂,打进了球就吹流氓哨,叫叫儿叫叫儿不就这么来的么。那时候我跟于一都不咋会打球,要不是她老挑衅挂竿我俩的球艺哪能这么突飞猛进!靠,我那时候因为放学不回家打台球挨老揍了。我爸那阵还在财政厅没调到市委,后来就天天放学来接我。没治死我!”   “真的啊,叫叫儿小的时候也不高。”于一跟进他的回忆。“球了球了的比现在有意思多了。”   “不不不,”翅膀严肃地托着下巴,“还是现在有意思。”   “靠!”季风被他最后三个字惹得火大,“你他妈别一脸淫荡的说这种话。”   “我靠我说说怎么了!我要是早两年见到她就没你的份儿了,臭小子你捡了个大便宜知道不?”   “我去你妈的。”   “妈的,吃完饭出去单挑。”   “挑就挑。”   “让你知道非爷的厉害。”   “厉害毛啊,不就多长对膀么……”   他们两个的争吵中杨毅小声问于一:“真的吗?叫叫儿以前也没多高吗?”   “嗯,”于一点头,想了想说,“不过有一年猛长,当时比我还高。”   刚燃起的希望小火焰跳了一下,灭了。   四人一出了食堂季风就迫不及待地捋胳膊挽袖子。“你干啥?”翅膀抄着手斜眼儿看他。   “单挑儿。”季风捏得关节咔咔响。“今儿不把你膀儿拆下来的!让你会飞。”   “粗~~~~~~俗!”翅膀把音儿拉得老长,“咱是文化人,谁跟你个莽夫比蛮力。”   “啥意思?”季风感到后背嗖嗖的凉风。   “出来进去的小姑娘这么多,”翅膀低头看看手表,毫不掩饰嘴角的邪笑,“离上课还有半小时,看谁套到的电话号码多。”   季风咬牙骂道:“你大爷的……”   杨毅跟着呵呵笑,手插在上衣口袋里,脚踢着操场的石头,石头一闪。“咦?”她弯腰捡起,“一块钱!”发了发了,转身钻进小卖部买了根雪糕出来。   三个男生巴巴儿地看着,翅膀偷偷从兜里摸出一个钢蹦儿扔地上又捡起来。“哎呀,我也捡一个。”   杨毅没看到他的小动作,茫然地四处看。“谁兜漏了吧?”   “切,”季风不屑地撇嘴,“谁装一兜钢蹦啊?不嫌沉~”   翅膀见了杨毅的模样感到好笑,手一翻钱又扔出去。“哎呀,又捡一个。”   于一瞅得真亮,心想这人无聊到什么程度了。   翅膀还在反复地玩着捡钱游戏,玩得不亦乐乎。来到高一走廊前,他又故技重施,台阶前边有个下水道,钢蹦顺铁箅子掉进去了,他蹲在旁边也够不出来,看得这个郁闷。   于一憋着笑安慰他:“没事,非哥,你刚才不拣了四块钱吗?还赚三块呢。”   六高生的一天   作为省级重点中学的六中高中部,以其严厉到骇人听闻的校规最令学生家长心醉不已,坚持花上一万八的自费款也要把孩子送进来。   首先,严格要求学生配戴名签穿校服这一条就把杨毅给震住了。难怪连叫叫儿那类桀骜不驯的主儿都只敢在校服里面作文章,没人敢像初中部那样穿着半套来上学。   其次,迟到早退这些就不用重复了,单说课堂上。不许睡觉、不许溜号、不许吃东西、不许看小说杂志卡通读物,不许梳头发照小镜搔首弄姿传纸条打电话……总之与课堂无关的事绝对不许做。高中部三位教导主任加上一名副校长一名团委书记共五人,每周五天课各自当班一天。保证一天八节课都来查岗,包括早晚自习下午自习,但凡逮着上述违规者,扣分。户外体育课的管不着。   六高的学生日常行为规范和美国的法律有得一拼,罗罗列列八大款四十条,每条又分五至十条不等的具体细则。多年后想起来杨毅还觉得应该让当初制定校规的校长进国家司法厅,专职修改完善我国宪法刑法。最要命的是一切解释权还归校方所有。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哪怕你做的事不违反明文规定,但主任说这事儿做的不对,扣分。   挂在操场中间高中部的操评分公告牌风雨无阻地密密麻麻,扣分原因五花八门:   几班几班第几节课,上课趴着。-2分(也许是弯腰捡铅笔呢。)   几班几班早自习,看小说。-2分(这肯定是刘大步扣的,他最能抓人家看小说。)   几班几班,寝室检查,没叠被。-2分(高中后边有一溜平房,是给农村考进高中的学生住宿用的。管寝室的老头叫启宝航,山东人,大嘴扁脸,成天盯着没给他送礼的学生想法挑毛病。)   几班几班第几节课,上课时候看窗外。-2分(大哥,就不行睡落枕了转不回来啊?)   几班几班,一人没穿袜子。-2分(汗~~~)   扣分有多严重哪?上初中时对高中部的恐怖还不以为然,以为考上高中的都是书呆子,比较听学校的话比较有集体荣誉感对班级的操评分格外看重,后来才知道高中老师主任们管理学生的手段。   比方说季风他们班,班任是六高谈之色变面黑心更黑的铁娘子苏清波。扣分吗?那好,你给班级抹黑了,罚款!一分五块,两分十块,多扣多罚一点不含糊,拒绝砍价没有包月政策假币的不要,罚没收入作为班级参考书籍和常用备品的购买。钱哪那是,钱从何来?回家跟家说:“妈,没戴名签扣分了,罚五块钱。”“爸,上课睡觉扣分了,罚十块钱。”……老子花小两万把你送进去培养出来个要账鬼,皮肉之苦也难消心头之气。   于一他们班一色儿体罚,罚得也不重。擦一个礼拜黑板检查一下学校最近购进的无尘粉笔质量;了不起再加打一礼拜拖地水,每次拖地用不上十桶,一个礼拜多说拖五次;要么扫一礼拜厕所,自从有班级开始推展这项惩罚条例,学校已经两三年没请过工友了。   杨毅摊着比较人性化的班任。为什么给班级扣分啊?早自习没起来啊?写检讨书认识一下错误吧,少于三千字不行,不深刻。自习课写?自习课不行,自习课是学习的,不能成为认识反省错误的时间。下课写?下课不行,下课是休息时间。体育课写吧,三千字一节课肯定写不完啊,那这礼拜的两节体育课一节体活都不要上了,来老师办公室写检讨书吧。“不打你不骂你,就用感情折磨你。”打上高中翅膀还没机会欣赏体育课上MM的运动风姿,对此相当愤慨,“我们老师简直就是一当代唐玄奘。”   同是一个校园,初中和高中的差别咋就这么大捏?不到两个月,从各地带来的各种不良风气消失怠尽,起码表面上是如此。不过高三和辅导班的学生自有一套应对扣分的法则,对策正是针对着政策来的。甫一入学的杨毅他们这些菜鸟算是被管怕了,切实领教到扣分的可怕。分儿分儿,学生的命根儿。   早自习六点半,杨毅每天都是肝肠寸断地与被窝依依惜别,来到班级也学不进去什么,坐在窗边发呆。翅膀捧着本书看得很投入,杨毅看他一眼:“留神让主任逮着。”   “没事儿,今天是老密的班儿。只要不是刘大步我谁也不怕。”翅膀牛逼哄哄的样儿好像真能飞似的。   门被忽一声拉开,睡着的也吓醒了。密主任看看班牌,低头找到对应的考勤表开始查人数,坐在第一排的同学很明显地看到他的唇形:“一对两对三对……”还论对儿数!不知道谁咳了一声,密主任一惊,重头开始数:“一对两对三对……”四下咳嗽声乱响,老密足足数了五分钟也不知数明白没有,拎着本子满头汗地出去了。班级响起不大不小的笑声。   当天高一1班操评牌上写着:早自习不静,-2分。   班任唐僧来了皱着眉毛很委屈地说:“早自习怎么还能不静呢?你们一大早上有啥好说的啊?”   底下一阵窃笑,其实今天有两个同学早自习没来,要扣的话应该是4分,可惜密主任没查出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M城周边乡镇初中开的是俄语课,所以高中每个班都有一半英语生一半俄语生,相邻两班的外语课表安排相同,俄语生串到一班,英语生串去另一班,这样搭对儿上课。   季风的同桌是个俄语生,一到英语课杨毅抢着抢着跟季风一桌。季风尝试远离她,等她坐好了他再找座位,但是她总有办法说服跟他坐得最近的那个人串座,然后整节课就叫叫儿长叫叫儿短,惹得季风很是恼火。杨毅是全天下最缺损的同桌,明知道他要考北外必须得学好英语,偏偏就喜欢上英语课时捣乱,再加上个一直没安好心眼儿的翅膀,季风的英语课总是勾心斗角地开始,筋疲力尽地结束。丛家说季风最近明显变老,挑眉毛看人的时候抬头纹都出来了。   季风商量丛家。“能不能跟老师说把你串来跟我一桌啊?到英语课的时候不管是小丫儿还是翅膀,打死不换座。”   “抱歉。”丛家抱着课本漠然地望着他,“我也想过几天太平日子。”   “好狠的心。”季风苦笑。   “我一点儿也不想招惹他们俩,真的。体谅我,季风。”   季风当然能体谅,要想镇住这两只大妖,非于小锹那种千年道行的不行。冒然扎刺儿的至少废去一甲子功力,还是枉废。   丛家同情地看他苦哈哈的模样。“对了,你还记不记得考试前你说有事要告诉我。”   “什么事儿?”   “我要知道什么事儿还问你吗?”   “什么事啊……”刚上完英语课,季风脑子有点晕。“我不记得有什么事要跟你说。”   “你忘啦?”丛家有点急,“就是在于一家复习时你问我长在树上用ON还是IN那天。”   “靠,你记性真好。”他佩服地望着她,“问题是这个介词问过你不下一百次我也不知道你说的哪次。”   “少跟我那整蛾妖子!你问完我这个问题跟着又要说什么,磨磨叽叽最后说我考上高中再跟我说。”   季风张大了嘴,“啊——”了老半天忽地合上。“FORGET IT!”   “卖什么乖啊?”   “那么好趣儿干啥?你越来越像那个刺儿了你发现没?”   “你干脆直接说我越活越回去吧。”   高中物理是真难,杨毅认真地听了几节课就再也坚持不下去了。一到物理课就打蔫儿,尤其还是下午的第一节课,物理老师频频关注她。学校针对老师也有一定的管理,如果课堂纪律太差或者被抓到有睡觉的那就算当堂任课老师的失职了,这个和当月奖金是直接挂钩的。所以也怨不得老师们会狠管学生。   “精神点儿孩子。”翅膀用手肘拐了下不停嗑头的同桌,“主任还没来呢。”   “我知道,”杨毅揉揉眼睛,“我就是困得受不了。”   “看不看书?”他拍拍夹在物理课本里的言情小说。   “没兴趣。你也真恶心,大男生的看这个。”   “这是教材,看看最近美眉都喜欢哪些浪漫情节。”   “那你用功点儿。”杨毅拿起课本走到班级最后边贴墙站好——六中犯困生专用。   罗昕和李思雨坐在班级的倒数第二排,两人的位置中间隔着个过道,杨毅就站在这个过道的最末端,默默地看着她们俩传纸条。突然想起两年前躲在丁香树后边偷听她们还有童月宁聊天的事儿,仿佛就在昨天啊~~要不是她们她可能也不会和于一……谈、恋、爱!总觉得这几个字用在她和于一之间有点儿怪,不过最近好像越说越顺口了,大概也听习惯了。她呵声一笑,把旁边的时蕾吓一跳。低声问她:“你梦游啊?”   “看李思雨和方方在干啥?”   猫眼微眯了一下,物理老师正沉醉在加速度的讲解中,她也放心多说两句。“困得直晃悠还有精神管人家闲事儿。”这家伙的体质也真够耐人寻味的。   “喂,”杨毅俯下身子问,“你有没有喜欢的男生啊小猫?”   “闲的啊?”   “翅膀好像看上你了。”   时蕾还来不及骂她,班级就四下而起几句“主任来了”,打盹开小差的纷纷坐正等待检阅。密主任开门扫视了一圈点了下人数,确认没有缺席的,低头在考勤本上记录了一下,走出去。老师和学生都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班级里一时间像养了几头牛一样。   “你别搭理他啊!”杨毅以课本挡着嘴接着对时蕾说,“翅膀那小子绝对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正致力于研究泡妞技巧的翅膀猛地打了两个喷嚏。“谁叨咕我?”他揉揉鼻子嘟囔,“好人叨咕好心肠,坏人叨咕烂五脏!”   晚自习下课铃响,翅膀没有像以前那样会情人似的往3班冲,他现在已经学乖了,反正于一也要等杨毅,他只要跟上同桌的步伐就好了。杨毅被两节理科课搞得有点头大,收拾书包的动作也有点缓慢。时蕾经过她身边时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帽子,翅膀打了个口哨,换来一记27层净化不含丝毫杂质的猫白眼。   “瞪我干嘛?”他笑得无辜,“心情好吹叫叫儿不行啊?”   时蕾不愠不火地说:“翅膀你要是个哑巴肯定现在招人待见。”   “靠,小爷有名有姓的,你们老翅膀翅膀的瞎叫啥!”   现在连唐僧有时候都脱口管他叫翅膀,杨毅对此深表歉意。“原谅我,您老人家的大名我想起就要抽了,实在叫不出口。”   偶像的罗曼史   于一今天骑了摩托,但他只肯让杨毅上车。翅膀不服,抱着杨毅不放,于一沉眸威胁:“再不撒手我上脚啦。”   “你们狗咬狗吧,我走了。”季风推车子着急回家。   杨毅在翅膀怀中拍手唱儿歌。“大雨哗哗下,北京来电话。让我去当兵,我还没长大!”   “长大个屁!你这辈子就这德性了。”季风瞪她一眼。   “真不吉利!”杨毅狠啐一口,迁怒于翅膀,“别拉我,我要发镖!”   “关在我身上吧。”他一脸大义凛然状。   “小猫?”杨毅惊讶地看着翅膀身后,“你怎么还没走?”   翅膀连忙收回手,整整发型回头看,哪有猫影。   小妮子暴笑。   翅膀怒了,使出必杀技——“送我回家吧送我回家吧……”他使劲儿摇着杨毅撒娇。   “靠,”于一拉过眼冒金星的人,“给俺们晃散黄了一会儿。”   “送我回家吧亲爱的。”镜片下一双桃花眼眨呀眨,又转向于一发嗲,“可以考虑留你过夜哦。”   “给你送到车站。”铁锹也难过美人关。   “不要,人家风华正茂遇到公车之狼怎么办?”   “咱不送了。”杨毅挤到于一前面爬上车。“起驾。”   “不要丢下我~~~~~~”翅膀整个人吊在于一身上,只差把两只大长腿也盘上来了。   路过师生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于一头发瞬间耸立。“我借你一拳你今晚就睡六中操场怎么样?”   “重色轻友!”翅膀嘤嘤哭泣。“带我一个嘛……”   杨毅在摩托前座笑嘻嘻地探过来看他。“订钢锤啊,输了可就不行再嗡嗡。”   “三把拳儿。”翅膀大喜,猜拳他不怕,以前跟女生玩打手板儿的,他为此苦练许久。“赖账的当孙子。”   翅膀输了一把后连胜三拳把杨毅振出局,欢呼着拿着头盔。“干嘛?”杨毅伸手抢回来,“我输了。”   “输了还不赶紧滚等啥呢?”   “自行车输给你了啊。”杨毅把车钥匙递给他,“但是只输给你一天,明天要给我骑回来。”   翅膀傻眼。   “不要嗡嗡了,赖账的是孙子。”她偷笑,“可能没多少气儿了,最好找地方打点儿气,你家可挺远的。”   “靠,那我认输了,你骑自行车……”   大眼一瞪,抓回自己车钥匙。“输了还不赶紧滚等啥呢!于一~~~起驾。”   玩着油箱锁想起翅膀那挫样,杨毅狂笑不止,末夏微凉的晚风灌进她嘴里,呛了一下。“咳咳……乐死我了翅膀那个二。”   于一低喝:“头盔戴上。”   “该听不清你说话了。”   “我没话跟你说。”   “没话找话!”   于一轻笑:“你想听我说啥?”   “甜言蜜语。”   “别整大非那出硌应我。”   “那你讲故事,答应过我给我讲的。”   “我答应你啥了?”   “装是吧?哪个狗说过我考上六高就给我讲他爸妈的事了!”   “你说哪个狗!”他迅速在她耳廓上咬了一口。   杨毅后背一麻,安抚恶犬地拍拍掌控车把的一只手。“不是狗不是狗。”   “我答应你考了才讲,你考上了吗?”   “我怎么没……”特长生的身份适时跳出来提醒主人,“才差两分。”她开始耍赖,“涂答题卡的时候有一个没涂好机器不认。”   “扯那些个哩个啷啥用!”   “于一~~~~~~~~”她一急,顾不得身上何方,转身去抱他。   他猛地捏闸停住了车,怪罪地瞪她一眼。“耍赖的是孙子。”   “赖账的是。”她嘻皮笑脸地纠正。掌心托颊手肘撑在油箱上拧身定定地看他,“我好几天没坐你摩托车了,都是翅膀搅的。”   表情不觉为那种痴痴的笑容柔和下来。“愿意坐我车吗?”   “愿意。”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交油钱。”他倾过身子,额头抵上她的鸭舌帽遮。   她维持着姿势不躲不闪,挑眉撇嘴,痞子相又现。“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他侧过脸颊要求。“亲一下。”   “高难度动作。”她将帽沿转到脑后,扭脖弯腰还要承受他一部分体重,在他脸上完成一吻。   “这边。”脸转上另一侧。   她依言照做。“我这算不算卖身?”   于一大笑。“卖得出去才怪!”他眯眼扫视她的胸部。   “靠。”反应敏捷地一把推开他。险些弄个人仰车翻,她吓坏了,抱住车箱生怕掉下去。   他笑着将她揽进怀中。“你害个臊也惊天动地的。”   “谁叫你这色胚没好眼神儿!”她僵着身子低吼,一张脸立到马路中间可以阻止车行。“还说人家翅膀,我看你俩鱼找鱼虾找虾,王八找个鳖亲家。”   他摘下她的帽子拿在手里把玩,听她连骂人都押韵成套的嗑儿。   骂了一会儿自己觉得无聊,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他炯然带笑的眼。身子完全靠过去,后脑枕着心跳,她摆弄着他的手指。“别卖关子了。给我讲讲你爸妈的事,什么版本的?”   “你听评书听魔症了。”   “我觉得你爸就像有故事的人才想听。”   “他们俩当时闹得是挺轰轰烈烈的,在一起就没人赞成,我爷我奶是S军区的,我爷还是政委。我妈在当时讲叫出身不好,黑五类子女么,我姥爷我姥是地富分子被迫害死到大狱里的,再加上我奶嫌她没念过什么书,就是一个首饰店学徒,长得又妖叨什么什么的。好说歹说算是给我爸打了结婚报告,体检的时候查出我妈有心脏病,军医说这病影响生育,而且还遗传……”   杨毅猛地回头,紧张地看着于一。   “你看我像心脏不好的样吗?”   “不像。”这种动不动就发火揍人的爆脾气要有心脏病早死好几个来回了。“大概传女不传男吧。”她理解地点点头,“完了呢?你奶更不让结婚了是吧?”   “当然不能同意,他们就我爸这一个儿子,呛呛到最后全大院儿人都知道了,说啥的都有。我爷一股火儿上来跟我爸断绝父子关系,我爸也没含糊,当天就领我妈从军区出来了。一个战友介绍他到M城一个修配厂。我奶到底心软,老是偷着让人送钱送东西的过来,偷着透风说等老头子消气了就回去。”   “酷。”杨毅赞道。从小就是个歪孩子。“你爸妈就一直到你爷消气了才又回的军区?”   “我爸根本就没想过再回去当兵。这事儿还是因为我妈,她非吵吵要孩子,结果刚怀上就犯病了。我爸一个修车工人哪有钱给她看病,逼得没法这才回去找的我爷,那也不能眼看我妈没钱住院死到跟前儿啊。我爷没别的条件,病他给拿钱治,但媳妇儿于家肯定不要。正赶上越南保卫战,直接就填表给我爸送广西去了,彻底断了他跟我妈有碰面儿的念相。”   “老头没想到儿子这一走差点回不来吧?”为了不要儿媳妇把儿子扔到边境打仗,好悬没挂了,这哪多哪少呢?   “嗯。听我妈说当时烈士名单从前线发回来,我爸是S军区第一个,那时候好像还没正式开战呢。我奶一看着电报就梗过去了,醒来人也没精神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连我爸活着的信儿都没听进去。我爸伤得那样,没一个人说他能活下来,也不敢让我奶去看。我爷啊,老伴也没了,再看我爸那样比死还难受,估计也是受不了这打击,心血攻的中风了,瘫了十来年,前几年才去世。这俩老人哪,好强了一辈子,都没得善终。更冤的是我妈,全人类都把她当祸水。”   杨毅其实也是这么认为的,她咬着嘴唇不敢说太过份的话,只道:“她要不是那么不听话非得要生小孩儿不就没这些事了吗?”   “她要真听话不生了,谁送你回家给你讲故事。”他拿帽子轻抽她的脸。   “我是就事儿论事儿。”她争辩。   “论个屁。你这话给我爸听着他真能当场掐死你。”   “我虎啊当他面儿说?”她吐吐舌头。“接着说接着说。”   “接着的你就知道了。军区里头风言风语的,我爸伤好出院说啥也不留在那儿,带我妈和我爷回了M城。赶上他原来上班的那个修配厂要黄了,政府往出拍卖。我爸把手上的钱全押进去买了厂子,自己下车间领着工人没黑没白地干。”于一的声音变得很温煦,“不行再说我爸是黑社会了,大小是个企业家。”   “那就算他不是招的那些人起码有混过的吧。安春锋说你爸手下一半是有案底的。”安春锋是季风家警察大姐夫。   于一词穷地笑,对老爸这种异于常人的用人癖好也无话可说。“我爸刚接手厂子初期整个M城加周边好几个市县还没有一个像样的修配厂,买卖算是火了,眼红的挑事的也全来了。工人能不急么,厂子要没了他们全得回家吃自己去,哪有不把那儿当自己家看的。成天在车间修车装机器的这帮人都啥样啊你自己想去吧,一个个都贼壮,随手抄起的家伙就是些管钳子扳子啥的,气头上谁还拿得准只治服了?闹出人命我爸也逃不了关系,一开始也蹲号,后来发现只要钱儿使到位了啥都能干,就上下砸钱拉关系跑路子。大非他爸那当时都跟我爸一波起来的。我妈说他那阵儿晚上睡觉说梦话都喊:‘靠,五万不行再加五万,烧也烧死他们。’这就你偶像。”   杨毅眼前出现一副画面:熊熊火焰中,韩高赖和那短命司机蹦来蹦去,于老歪一边往火上架钱一边说:“靠烧死你烧死你!”一沓沓的钱哪,全是蓝哇哇四个领袖并排微笑的百元大钞。“好!”她振臂高呼。烧慢点儿呀……   手被压下,于一不满地抱着她。“你也睡毛了?”   “没有。我心跳过速。”她激动地揪着领口,“有把火在里面烧。”   “帮你灭火?”他眼中闪过盈盈笑意,唇在她腮骨上落下,一路向前方移去。   她觉得痒痒,嘻嘻笑着躲开他的吻。人鬼共惧的杀风景威力再次体现。“你像个虫子似的!”   于一无奈地叹气。“你有我妈一半儿好就行。”   “你妈是不是很漂亮?”   “跟她一比你就不是女的。”   “我怎么不是女的,我校服是圆领的。”   “你就能拿这个说事儿吧。”   “靠,嫌我不好还搂着干什么?”杨毅怒了,拍着腰间的手口不择言。“你妈那么好还不是扔下你一人到国外快活去了。”   他的手僵住。   完了完了闯祸了又!杨毅暗叫不妙,抓着他的手没放,像扣腰带一样圈回自己腰上,表情尴尬地以指尖划着他的手背。   于一抽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了根点燃,头歪在她肩膀上默默地吸了半只烟。声音才像烟雾般丝丝缕缕地响起。“真不知道他们俩这样半过不过的啥意思……”   “你想你妈吗?”   他点点头。   “问问他们啊,你也不是小孩了,到底有什么事不能让你知道的啊?”   “我妈上次回来时候跟我说有些事儿等我真正能理解了再知道比较好,她说她这辈子不会负我们爷儿俩。”缠绕于他眼前的烟雾,遮得他两只狭长的眼像云下的星子般闪烁不定。“我问她能不能不走,我都快求她了杨毅……”   “你爸怎么说呢?他……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让你妈生气了?”人一有钱就变坏了,何况于军的那种花花世界。   他不置可否,将烟头弹开,又讲起一件事。“我妈生我那天,医生拿手术协议让我爸签字,问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我爸不签,说全要。厂里工人把院长抓来亲自坐镇,放下话说:‘嫂子今天要是没平安出来人民医院就等着全体陪葬吧’。我爸说‘孩子也是,大的小的我全要活的’。我妈打了麻药被推进手术室,药劲儿还没上来,我爸站在门口喊:‘我就在这儿等着你’全。医院都能听见!妈的,一群流氓……”   杨毅泪流了满脸,顺下巴滴在于一手背上,他没有笑她,伸出姆指擦着她的面颊。她不好意思地揉着眼睛笑。“不愧是我偶像,歪得天老爷都拿他没辙。”   他拉下她的手。“死爪子一天啥都抓完了揉眼睛!”   她靠进他怀中,勾紧他的手指。“要不然今天可能真就没你了。”   “嗯。”他把怀抱收得严严实实,在她发顶轻轻一吻。   啤酒+迪吧=狂欢   浪漫吗?   娶媳妇,害得爸妈都死了;做生意呢,行贿;生个孩子还大闹医院……也没什么浪漫的。   那她哭什么?   趴在桌子上画画,画的是绯村剑心,脸上有道十字伤疤的俊俏少年,手持一把逆刃刀。漫画里第一次看流川枫笑的时候她好像哭来着……   “这男的女的啊?”他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吓我一跳!”杨毅猛地抬头,于一倒坐在椅子上认真地盯着她的剑心研究。   “都一样的。”他把其它画纸拿起来翻看,全是这个脸上画了个十字架不男不女的长头发家伙。   “这是我的神!”杨毅小心地抢回神,不让他的魔爪玷污。   “靠,那我呢?”   “你也是神、神经病!”她哈哈大笑,“上我们班干啥?踢馆哪?”   “那我哪敢,有我非哥在呢。噢?”   翅膀靠在椅背上半眯缝眼睛戴着耳机听歌听得正投入,完全没听见他的话。   “靠。”于一在桌子底下踹他一脚。“老子跟你说话呢。”   翅膀惊得直扑愣,一把拉下耳机,看到是于一才松了口气。“你啥时候来的。”   “你大爷的我这么大活人坐这儿你才看见。”   “靠,你来干啥?踢馆啊!来啊——”   “有!”杨毅搭腔。   “狗头铡伺候!”   于一恍惚了一下。“我是走错屋走到精神病院了吗?”   “俺班就这俩精神病儿,你挑的太准了。”于一旁边有个男生说。   “叛徒!”翅膀怒目而视,“来啊——”   “有!”   “拉出去日了。”   “你大爷!”杨毅回手给了他一拳。   于一冷眼看他。“我约摸你快挨揍了。”   “唉呀于一?”嗓音像钢丝在空中抖了两抖才落回地上,会这种特技的当然只有方昕,“你怎么跑我们班来了?”   翅膀尖勒着嗓子回答:“来看你啊亲爱的。”   “去你的。”方昕笑骂。   “真的呀你这么勤快呢。”时蕾也在后边出声问道。   趁于一回话的功夫,翅膀鬼鬼祟祟跟杨毅说:“这厮太招蜂了。”   “你是怕俺们招猫吧?”杨毅皮笑肉不笑地看他。   “你知道就好。”翅膀干咳一声,“那个,要上课了,非本班人员是不是……”   “是你个茄子~~鼻梁骨干塌看你咋戴眼镜。”   “打我呀打我呀打我呀!”翅膀撒泼的模样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大道边被城管驱逐的无照小贩。   “不他妈跟你扯犊子,放学喝酒去啊。”   “好啊。”翅膀痛快答应,“谁请客?”   杨毅抢着回答:“别人请客找你干啥!”   “我靠,不去了。”   “那借两百块钱。”   “逼养你俩明抢得了。”翅膀手交叉护住前胸,好像人家不只劫财还劫色似的。   响铃,于一起身要回班。   “你干脆在我们班上晚自习得了,找个人上你班替你去。”   “不行,施凡生认识他。”翅膀连连挥手,“走吧走吧,下课见。”   “这就是你找的喝酒的地方?”丛家家盯着前方人头攒动的舞池,镭射灯咔咔闪动,震人发聩的迪曲自四方的巨大号音箱里散出,她重复了两遍最后贴在于一耳边,他才听清她的话。   “靠晃死我了!”季风颇不适应地用手里的校服外套挡着眼睛。   服务生过来问坐大厅还是包厢。翅膀连忙回答大厅。于一说包厢能唱歌。   “那也不去,”翅膀态度出奇地坚决,“包厢视野多狭隘啊~~”瞅了个视野宽阔的位置坐过去。屁股还没坐热乎就忙着四下察看山形地貌,镜片下的两只眼睛散发着猎人般犀利的光泽。几个衣着单薄的女孩经过在邻桌坐下,得到翅膀哥狠狠的注视,赞赏地搓着手。“不错不错~”   时蕾跟着过来就看到他像个雌性感应器似的哪有女生往哪看。“谁能把这个到十月份了还发情的奇怪物种处理掉!”   “给他灌酒!”于一叼着烟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啤酒一瓶瓶启开。   丛家连忙按住他。“行了行了你要喝多少啊?还启?”   “按人头来啊。”   “我不喝。”   季风很有气势地一拍桌子:“不喝酒你来干什么!”   “靠!”杨毅拍得比他更响,缩回手捂着生疼的巴掌。“跟谁喊呢!”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丛家叹着气看她。   “我给你出头你还挤兑我!来啊——”没见应声,回头一看捧哏的正忙着钓猫,一颗开心果砸过去,“你他妈有没有点正事儿!”   翅膀只顾着跟时蕾贫嘴,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儿,哪管是正是歪,指着她威胁:“你别跟我抖擞啊,别说我一会儿耍酒疯把你扒光了撇大道上去!”   “你妈逼你不想混了!”于一把他的酒瓶递过去,“自己启,还得老子伺候你。”   杨毅看见一个女人夸张的卷发后突然有感而发。“哎我想吃面条。”   “你一天净事儿!”季风骂她。   “我空肚子喝酒喝不下去。”   “其实我也有点饿,”时蕾拿着鱼片嚼啊嚼,“这有啥吃的?”   “大姐你这不吃着呢吗?”   “就是啊,猫不吃鱼还想吃啥啊?”   “这边好像有个拉面馆,”于一对瓶喝了口啤酒伸手比划着,“出门往右拐,过道。”有人正巧走过,被他手上的烟烫到哎呦了一声。他连忙缩回手。“不好意思。”   “这么多人指手划脚地干嘛呢?”被烫的女人翻了个大白眼,风姿绰约地走开。   “这年头城里人咋都这么冲呢?”翅膀紧盯着人家背影的眼神倒像是在问:这年头城里人屁股咋都这么翘呢。   杨毅站起来。“那我去买面,都谁吃?”   “就你们仨吃。”于一侧身让她出去,“你们就去吃完再回来吧,别往回拿了。”   “谁知道了!在迪吧吃拉面你怕人家不知道你山炮哪?”   “你才山炮呢,你土鳖。”不肯吃一点亏地骂回去。   “有钱吗?”   “我有。”时蕾晃晃皮夹子。   “你是不是太惯孩子了。”被骂成土鳖的季风趁人不在赶紧加纲,“那玩意儿现在都快反天了,我看你还能忍她多长时间。”   “于小锹同志是神仙你不知道啊?”   “你都认识她一辈子了现在说是我惯的……”于一才不背这个黑锅,举起酒瓶三人碰了一口。   翅膀拿着酒瓶朝于一晃了晃,于一想都没想地回头,果然看见背后十点钟方向一个满头小辫的女孩正朝这边笑。   于一转回头,吐掉瓜子皮的同时骂了一句。   “怎样?”翅膀的视线还没舍得收回来。   “花钱的吧。”   “靠,花钱就不泡了!非爷这素质还找花钱的,传出去没名儿!”   季风刚发现他们在谈论啥,扭头看一眼那女的,再看翅膀牛逼哄哄的模样。“你个被酒色掏空的人渣有啥素质!”   “逼养,那领舞的没穿衣服!”翅膀惊呼。   两个男生忙扭头去看,当然不可能的事儿。   造谣的人嘴上叼着还没来得及点燃的烟,笑嘻嘻地接受两人杀气腾腾的目光。“都一个逼味儿,以后少说我啊。”   “你这牲口!”   “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好:食~色~性也,人不风流枉少年……”   “毛主席说你再瞎逼斥一瓶底子削迷糊你。”于一不是成心篡改毛泽东语录,实在是这小子越说越不像话了,让他发挥下去这顿酒很可能会变成生理知识讲座。   “好,你侮辱主席,来啊——”喊完了才想起搭挡出去吃面了。“几个小丫崽子出去没事儿吧?二半夜的。”   “她们几个能有啥事儿?”季风拿着桌边的骰子和于一赌酒,“有那死丫头在不惹事儿就不错了。”   “谁骂我呢?”杨毅边吸溜面条边揉耳朵,“耳朵这么热。”   “你别一天神叨叨跟个半仙儿似的。”时蕾和丛家吃一份炒面,盘子边堆满了杨毅挑出来的青菜。   “谁背后讲究我将来生孩子变成小王八。”她咬着筷子下恶咒。   “于一对这片儿挺熟啊,他家以前在东城时候住这吗?”   “我们以前来过,他家住林溪。”杨毅夹起一块牛肉扔进嘴里嚼两嚼就咽,噎得直骂,“这他妈牛肉都没炖烂。”   “你慢点儿吃。”丛家看得心惊,“囫囵个儿往下咽,咋没噎死你呢!”   “你恨我呀?”她笑得找揍。   “她爱你。”   “趁早收回吧。这段感情不会有结果的。”   “你看她一天就这死样,于一早晚气中风。”   “真歹毒。”她不痛不痒,“你俩都不吃了啊?”伸长筷子夹过她们吃剩的火腿肠。   “谁像你一天跟馕食包似的。干吃也不见长肉也不见长个儿,不知道都吃谁肚子里去了。”   “她挑食,没见一口青菜不吃吗?我老姑拿她血招没有。”   “跟于一吃饭他也不说板着你点儿?”   “他爱吃青菜全吃走了,我都让着他。”   “人家于一那么高,你一天跟个小嘎豆子似的也不嫌愁得慌。”   “我削你啊。”   “吃饱没有?晚上吃多睡不着觉,吃点儿得了。”   “玩晚点儿消化了再回家,反正明天不上课。”她不听,吃够算。   “杨毅你吃这些东西够我消化到明天的。”   “你个吃猫食儿的跟我们堂堂人类能一样吗?”   “我看出来了小丫,你要再不长个儿将来就得往横了窜。”   “横着要能长到一米七我也认了。”她看得很开。吃饱出门走了没两步才捂着圆鼓鼓的肚皮发愁。“早知道把校服带出来好了,T恤太紧了,肚子腆腆着,这出回去季风肯定得笑话我。”   “你那是胃!”丛家哭笑不得,“你吃太多了。”   “没事儿进去蹦会儿迪就好了。”   “你现在蹦迪不岔气儿才怪。”   “杨毅你会跳舞吗?跳栏我倒见过。”   “那叫跨栏,也不是马还跳栏!我就瞎蹦哒,反正闪灯咔咔闪也看不清跳啥样,自我感觉良好就行呗。”   “那于一会跳吗?”   “他会跳大神我相信。”   “那嘴啊~~一天谁都损。”   “嘿,他本来就不会跳。不过我真见过人家跳得好的。上次跟于一在这儿看见一个女的,跳恰恰,跳得贼狂,把领舞的都震住了。估计是学过的。那些跳恰恰的就是这样前后踩拍子进几步退几步,”她边说边绕到她们面前走给两个看,“你看人家跳的好像全身都动,也学不上来那个劲儿,反正跳得可活了,跟电视里跳国标的那些……哎哟!”她惨叫一声,因为在倒退着走路,快到拐弯的时候被突然冲过来的人重重撞上后腰。   这一下撞得不轻,险些把她刚吃下去的面条给撞出来。不等她回头骂人,丛家和时蕾已经叫着她的名字扑过来,面色惊恐地拉开她。她被这么一拉扯,胃更不舒服了,回头一看撞自己的那个人,竟然是个浑身红乎乎的血人。彻底忍不住了,蹲在路边一顿狂哎。   那个血人——真是一个血人。衣服碎得一条一条,血肉模糊地粘在身上,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模样。几道又长又深的伤口齐刷刷地一看就是刀伤,汩汩地往外冒血。这种流量的失血导致他的体力迅速衰竭,跟人相撞之后就倒在地上半天没了动静。   “快走!”时蕾等杨毅一止住吐就拉着她和丛家逃离。   杨毅半弯着腰摆摆手。“等等,我看看。”她强忍着反胃的冲动接近血人。   “你啥热闹都敢看!”时蕾不理她,强行把她拖走。   “不是,这人……”这人的轮廓她看着眼熟的很。   “杨毅!”丛家气得大叫。   这个名字似乎传进了血人的耳朵,他微微动了下身子。杨毅没有错过他的反应,推开她们走过去。“你认识我是吗?”   他挣扎着想抬起手。“小妹妹……”   混出来的命   几不可闻的声音,听在杨毅耳中却格外震憾。“你……”她吞了吞口水,蹲下去扳过他身子,那个被血上了色的光溜溜的脑袋,强撑意识而时张时合的狡猾狐狸眼……“老崽子!?”她失声尖叫,果然是他。“怎么……怎么回事儿?你让人……家家快打个车。”   “别……”老崽子捂着腹部最长的那道口子,徒劳地阻止血液的流失,“你跟锹、锹说……我栽了……”   “他就在这儿了,家家去叫于一!”她扭头大喊,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你别说话别动弹,他就在这儿呢,你自己跟他说。”   “不哭……呵,”他的脸被泪水冲得露出一条条本来肤色,间杂着血迹,看起来更触目惊心。“我现在,说,话……抢不过你……”   他伤到了肺腔,一说话,血从口鼻中往外冒。杨毅顾不得别的,扶起他的头用手擦掉那些血怕呛进他嘴里,。“你别吐啊,别说话了,留点劲儿。家家打车了没……于一!你快看老崽子……”   “你靠边儿!”他蹲在她身边慢慢接过老崽子,托着他的头不让吐出来的血倒流回气管。老崽子已经没力气睁眼睛,于一握住他一只手,“我小锹。”   老崽子的手指微微勾动。   “谁干的?”   “还问什么啊?送医院啊快点,你没见他全身都是血吗?他让人砍了……”   后追过来的翅膀扯过杨毅回头对季风喊:“给她们几个先领那边去。”一手掏出手机拨了110,一手紧紧勒住她的腰不让她去于一和老崽子那边。   “干什么,那是我认识的。你别拽我季风,那是老崽子!你忘了啊……哎呀你拽我干什么!”她胡乱挣扎,被季风硬行拖远,“翅膀你看于一干嘛呢?不赶紧给人送医院在那唠什么啊……你闪开,扯着我干什么?我让你放开你听见没有!……”   她边哭边喊,季风和时蕾两个人按着她不让她靠前。她喊着喊着又弯腰吐起来,胃里的东西早就吐光了,她呕得上不来气儿。时蕾和丛家轻轻拍着她的背,季风脱下被她扯裂的T恤擦去她身上的污秽还有沾到的血。   “季风你去看于一啊,别让他说了……老崽子得送医院……”她又是干呕又是歇斯底里地喊,嗓子都哑得变了调,不停地让人拦车去医院。   翅膀从于一那边走过来,绷着脸向季风摇摇头。   “那人死了吗?”时蕾小声问。   “肯定不行了。”   “翅膀你别他妈跟这儿废话,赶紧和于一把人抬医院去你听着没有……”   “是啊,抓紧送医院也许还有救。”丛家被杨毅的模样吓到了,也在旁边直抹眼泪。   “他那身伤全是活的,不先打止血针动一下立马就得过去。110马上到了,有大夫来。”翅膀耐心地说,抚着杨毅的短发让她平静,“咱不能随便动他,那样是要他命。知道不?”   杨毅听着他的话,整个脑子都麻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现在别吵于一,先跟四儿回家行吗?……你送她们仨先回去,一个一个都送到家了,完了给我打电话。”   “我跟时蕾去杨毅家住吧。”丛家过来挽住杨毅,“季风你和翅膀留这儿,我看于一眼神儿不对劲。”老崽子的人和事她都听杨毅说过,于一发狠的模样她也见过。一会儿别再出点啥事儿翅膀一人捂扎不住他。   季风点点头。“你们到家了打电话回来。”望向那边,于一蹲地上,双手都是血,胳膊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平躺在面前的老崽子。有路人发现拐角处的异常,驻足观看的人越来越多。   警车的声音近了。   杨毅望着天花板,好半天才眨一下眼。她一眨眼,老崽子全身是血的模样就浮现,一眨眼,就看见他躺在黑暗中,刀口的血滴滴哒哒,像鬼一样说话。   “小妹妹,我老崽子栽了。”   “小妹妹你说话慢点,我现在抢不过你。”   “小妹妹你跟锹儿说让他给我出头。”   ……老崽子死了吗?   丛家和时蕾在床上一边一个把她夹在中间,无比担心地看着她呆怔的表情。   杨毅让丛家把台灯关了,说:“睡觉吧。”   语调平和。她们俩哄她不要多想,明天起来问季风就能有信儿,渐渐睡着了。   老崽子大概是死了。翅膀说不行了,翅膀那双眼睛独得很,看事儿很准。而且如果老崽子有救,于一也会先送他去医院而不是急着问凶手。   人死了变成鬼吗?   能不能托个梦什么的再来见她一下,上次给她讲的段子还没完呢。老崽子是个搞笑的家伙,人家出来混的都讲自己怎么怎么牛逼,他专挑自己受熊的事儿念叨。年轻的时候收拾人家学生的零花钱,结果让人家给收拾了,追着揍得跟大力水手似的。跟雷哥手下一个小手佛爷学捅天窗,第一次出手就捅炸了,在公共汽车上让人干得满脑袋包。   他说“我从小就浮精神,光知道耍嘴,假把式一个,要不哪能挨那些揍”。   杨毅问他干嘛对二涛的事儿那么上心啊?   “老崽子从小爹不管娘不要,连个大名都没有,要不是涛子妈她们这些邻居压根活不到这么大。涛子妈那比自个儿妈还像妈呢,要不是为了她可得管二涛那个傻狍子……”   窗外一阵摩托车响,在夜里格外清晰。杨毅轻手轻脚地爬下床。于一来了。几点了?   于一摩托才站稳,就见穿着棉布睡衣的人推开大门走出来。“回去穿件衣服。”他熄了火,“我等你。”   “不冷。”她走过去坐到后座上,鼻子一皱,贴近他的背闻了闻,“你身上有点腥。”   “嗯,”他拧过身子看她。“你老实在家待着,我这就得回去找我爸了。”   “我睡不着,带我出去转一圈儿吧。”   “你去多穿件衣服。”   摩托车行至江滨,于一说下来走走。   “我腿软。”   “害怕了吗?”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死了?”   “早就不行了。在口福街让人围住,他那小体格子能逃到东二来算是命长的了。”   “口福街!”那不是老崽子自己的地盘吗?   “你想是谁下的杀手?”   “韩高赖……”因为于老歪让他使人去盯韩高赖贩毒给警察报信儿,现在肯定是东窗事发韩高赖要灭口了。   “雷管。”   “……为什么!”   “不知道。”于一烦燥地搓搓脸,“估计是他耍花枪的事让雷管发现了。这大半年都忙着考高中,我爸也不让我黑白地出去混,他们的事儿我听得囫囵半片的。”   杨毅想起于一说过老崽子是公安局放出来的线人。   “前阵子我跟韩高赖耍钱的时候他提过雷管放人跨线到他地头上,说的就是老崽子。那阵儿三百窝里乱套,韩高赖是没倒出手来收拾他。我爸就说他早晚要折,拿钱让他上外地干买卖去他没要,说等过了这阵的。等等等!他妈的这是等死呢他!这个傻逼他要早走了能死到大街上吗……”   “雷管能让人逮起来吗?”   “抓不到他头上。”   “你以前见过死人吗?”   “问那些没用的。”   “我受刺激了。”   “看出来了。”   “你没受刺激吗?你刚才骂人跟黑社会一样。”   “我靠,我打人的时候也没见你说我像黑社会。”   “你打人的时候我也有点害怕。”她从没说过这样的话,“以后咱不打人了。”   “别瞎琢磨~我要走这条道等不到现在。”他知道这个小脑袋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跨下车子俯身看着她的脸说:“你要保证不惹事,我就不打仗。”   她傻乎乎地看他。   “不信?”   “不是。我保证不了。”   “死崽子。”他不知道该哭该笑,伸手把她捞进怀里。   “怎么能替老崽子讨个说法呢?”她里闷声闷气地问。   他没什么反应,只是问:“你是说把雷管整死?”   “你别说这话说这么顺嘴行不?”   “他快了。”   “你爸要找人做了他?”她仰起脸。   “这种话你也别说太顺嘴。”细眸下垂斜视她一眼,冷冷笑道:“雷家的正主好像快出来了。”   这个世界上每天要死多少人?对很多人来说,老崽子的死也许就像太阳系星图上M城的位置,是可以忽略不计的。道上的有人会说,东城口福居的老崽子让人灭了。他死了落的是骂名。吃里扒外被自家大哥理了门户,出来混的最忌讳这种事,都说他活该鞭尸。   翅膀的声音憋得跟罗京似的说:混矮骡子就是这个下场。   之后的某一天,杨毅在东二遇到露珠。露珠跟叫叫儿以前是同学,不过她初中都没念完,一直就在社会上闲散着,等着年纪大一点家里给办工作。小心地提起老崽子,露珠脸上有种无奈的笑,只说了一句啥人啥命。   “有空来我们家玩,就在后面水泥厂家属楼。”她随手一指,离老崽子死的地方不过半条街远。   后来从季风那知道,露珠曾经告诉叫叫儿,她和老崽子已经登记了,就差选个正日子。   杨毅想起刚看完的战无不胜,不酷不帅不出彩的大天二好像也是结婚时候死的。   来吧,篮球赛   昏昏沉沉的周一,好像要下雨,也可能下雪也说不定。杨毅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披在身上。气温又一天天低了。   教室里认真听讲的还是相当大一部分的,大多都坐在班级前几排。后边几排基本上自己忙自己的,几个同学在谈论昨天男寝打仗的事,108被踢了,好像是高三谁谁谁雇人干的。高中部上下都沸沸扬扬的,间操的时候可能会点名处理相关人等。   学校有的时候也像个小社会,可是杨毅到最近才开始隐隐觉察于一所说的真正的黑道和她们学校里的这些混混有什么区别。所谓的中国没有黑社会只有黑社会性质的团伙,违法乱纪,杀人贩毒……既然已经都有这些性质了,怎么还不叫黑社会?她想也没想过只在电视看过的事,如今就在身边一件件地发生了。于军就是本本份份地做生意?书上说“身怀利轫,易起杀心”,他真的凡事只是动钱吗?她现在有点不敢确定。也许于一也不知道老爸都做的什么,但是如果于一掺和了进去,起码会对她说吧?   会说吧?   老师在黑板上画着紫色洋葱鳞片叶的细胞,下节课要到实验室去观察质壁分离。一个完整的植物细胞:细胞壁、细胞膜、细胞质和细胞核,巨大的液泡。植物细胞一般还有叶绿体,动物的细胞没有,也没有细胞壁。动物比植物还低等……   “老师,”杨毅举手,“那植物人有细胞壁吗?”   “植物人……”生物老师愣了一下,“没有。好,再对比一下初中学过的细菌细胞,我们来想一下真核细胞和原核细胞……”   原来不管好人坏人还是半死的人,细胞都是一样的。那啥是命啊?怎么谁谁谁就该这么活?谁谁谁就该那么死?   “细菌由细胞壁、细胞膜、细胞质等构成,没有成形的细胞核。细胞核里是遗传物质……”   那么翅膀最好没有成形的细胞核,别让他影响下一代。她扭头看了一眼,细菌对生物课的兴趣不大,公平点说这家伙对所有高考的科目都没什么好感。自己说初二学人体的时候成绩还不错,可惜会考及格就行了。此刻正闲闲地托着下巴不时看向窗外,主任查完岗后他拿出手机来拨号,然后拿着烟和打火机趁老师回头写板书的时候跳窗户出去了。杨毅随手把窗户插上。   几分钟后他轻轻敲玻璃,杨毅在纸上写“唱歌”举起给他看。   他嘎巴嘎巴不知道在说什么,从瞪眼皱眉的表情看来是在威胁,杨毅翻个白眼,放下故意抬头看老师一脸认真听讲状。玻璃窗当当响,生物老师奇怪地向后边看来,翅膀嗖地躲下去。后边知情的同学都憋着笑,也有没憋住笑出了声的。   老师为突然乱起来的课堂纪律感到不解,一会儿看看板书,一会儿看看自己,不明白学生们在笑啥。杨毅想起一个笑话,初中时候地理老师讲课,同学们在下边聊天,吵得像市场。老师大怒,敲着讲桌喊:“你们快别吵吵,这块儿是重点,你们都抬头看我,记住热带雨林有哪些代表动物。”考试在卷子上看到热带雨林的代表动物,杨毅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姨太太那张酷似南美狒狒的脸。   下课铃响起,老师一出教室,迎面碰上翅膀,讶异地看着他,再探头看看班级。“你什么时候出去的?”翅膀说我尿急没好意思打断老师讲课思路自己偷偷出去的。他一回班,迎接他的是气势庞大的笑声。   杨毅笑得直捶桌子,翅膀一把揪起她那头削得碎碎的半长发。“想死啊你!”   “天冷关窗户不行啊?”杨毅无辜地抗议。   “你大爷的。”   “乖乖给爷唱个曲儿不就放你进来了?”   “死丫头。”翅膀嘿声笑笑坐下。“亏于一还瞎惦心这惦心那的。真把你当个人了。”   这种平淡反应有点让她意外。“啥意思?”   翅膀还没说话,教室广播里传来体育老师的声音,体委晚自习之前把各班参加篮球比赛同学的名单交到体育组,第四节自习课统一抽签确定比赛安排。   “我咋不知道有篮球比赛?”   “你一天醉生梦死的能知道啥?再说篮球比赛跟你这种身高的人有啥关系!”   “挑衅哪?”杨毅不悦。“热爱班集体嘛~~”   “反正你是有热闹就得凑。”   “开玩笑,咱班女生谁敢说比我打球好?”李思雨除外。   “那你就跟左文说你要上场吧。”左文是体委。翅膀想了想突然笑了,“不过你打球也有一定优势,比方说捡球不用弯腰,出出出跑过去伸手就能给球抱起来。”   即将到来的篮球比赛作为一个重点话题在下午的班会上被提出。唐僧双手撑着讲台桌上,手中是体委初步拟定的队员名单,随着女篮名字一个个跃进眼睛,他眉毛拧得奇形怪状,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听他公布完比赛选手的翅膀没管那些,脱口就问:“老大咱班女队打算弃权了是吗?”靠,除了李思雨其它的都在一米六左右晃荡。   话落惹来多道杀人的目光。“不想混啦?”杨毅拿格尺架上他脖子。   “我也没办法啊。”左文苦着脸,“剩下的点谁谁不上,都说没碰过篮球。”   “真是的~~”李思雨翻个白眼。“时蕾怎么不上啊?”   “我哪会打篮球!排球还行。”   “都差不多吧,”唐僧充满期待地看着她,起码她身高还比较安定人心。“时蕾跟她们练两天试试看?”   “啊小猫不行,她连球都带不住。”杨毅开口帮时蕾解围。“放心老师,我们都是技术加速度型的。”   “有谱吗?”唐僧天真睁圆了眼,对杨毅的速度丝毫不怀疑。   “老师你信她你会后悔的。”翅膀提醒。   班级同学的哄笑中,唐僧又恢复了愁眉苦脸。   “你真不是人!”时蕾骂他,“不能说点好听的安慰一下老师啊?”   “我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他振振有词。   “你是看戏的不怕烂子大。”   “别吵吵,马慧非说的对。”唐僧不能眼看班级越内讧。“就这样吧,不能太自满。左文你们这几天就起早带着女生多练习一下吧。”   “得令~~~~”翅膀以全班都能听见的音量跟杨毅说悄悄话,“听着没同桌?校方已经表态支持咱们早恋了。”   最后一节课季风在体育组门口看见杨毅。“来干啥?”   “跟你一个目的。”   “靠,你班体委呢?”   “一听我自愿来抽签乐疯了,在班级吐白沫呢。”   “就有不怕落埋怨的。”季风警告她,“你那臭手还是换个人吧,别抽着强队第一场就让人淘汰了。”   高中部20个班级分四组,首战每组淘汰掉两个班之后打循环,胜出的两个班进八强,然后就是一路淘汰赛,只分一二三四,其它愿意分名次自己找体活课安排时间比去。尽可能缩短赛程,学校明显不想在文化课以外的项目上浪费太多精力。   “不能,我长这么大抽奖从来没中过,没那么幸运。”   杨毅的自信满满只持续到看见手中拿的女子D组名单:一(1)VS一(3),二(6)VS文辅,三(6)轮空。   “完喽!”季风对此幸灾乐祸,“等着回班面壁吧。”   心虚地踏进班级,抽疯的人已经恢复正常。“怎样?第一场对哪班?”   “男生第一场轮空。”她先报喜。   全体“嗷”地欢呼一声。   只有翅膀深沉地看着她没什么喜色的眼睛。“女生呢?”   “女生对3班……”班级在翅膀的问话后一下静了,尽管她说得很小声可还是被大家听得真真切切。   “不能是一年3班吧?”左文一把抢过她手上的两条纸签,男生组匆匆扫了一眼,女生组的则看一个怪叫一声,“啊?二年6!啊!辅导班?啊?不能吧?全是高年级文科班!?……”他真的想吐白沫了。   于一所在的一年3班,据说有三个女生在开学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就因在食堂与几名高三女生发生武力冲突并把其中两个送进医院而被校方广播通报予以记大过处份。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杨毅和翅膀专程在晚自习串课去瞻仰过三位女侠的醉人风姿。另有一个外号叫标枪的女生,三铁市级少年运动员。还有两个以前跟李思雨同为六中初中女篮校队的主力。可以说,在篮球这种以高度速度和力度为主的较量上,一年3班的女同学是不骇儿任何一个班级的。而且就算侥幸胜出,另外三个皆为女生众多的文科班,十里挑一的人选当然也是一群悍女。   有没有人不理解什么叫死亡之组?来看下六高女篮的D组名单就懂了。   还真被小四那张鸟嘴给说对了,抽中下下签的杨毅满腹邪火地拿篮球撒气。其实初中时候她正经跟季风张伟杰他们打过一阵篮球,后来因为这种运动太能突显她身高的劣势,转去踢足球。踢了两天听说足球运动员都是罗圈腿,从此挂靴。开玩笑,这两条小短腿直溜溜已经够招人讲究的,再变成O型的还不笑死谁。   现在她有点后悔了,要是专攻篮球,也许就能跟李思雨打个配合,可以跟3班撕巴撕巴。这会儿只希望被她抛弃的篮球没有抛弃她,带着对奇迹的渴求,跳起投篮,心里说:这球进了就能打败3班。   球咣地打板弹进。   “有了。”她一握拳头。   “行事儿啊!”季风赞道。“手法挺骠悍哪。”   正值饭点儿,打球的都还在打饭。所以老远就看见球场上小丫头一人蹦蹦哒哒。   “也不行~~”被夸的人飘啊飘啊飞上了天。“不入江湖好多年。”   “这么早就跟这儿打球,你没吃饭啊?”   “为了练球豁出去了,还吃什么饭啊?”   “抖擞。”   “我第四节课时候吃了两袋果冻,胃里现在还恶心呢。”   “像虎似的。”季风在场边的台阶上坐下,“你班让你比赛是不是没安好心?上场你再跟人干起来。”   “我是那么没球德的人吗?”   “到时候轻点挠人。”   “闹哪?篮球规则我懂,正经科班儿出身。”她把球捡回来拍了两拍又送上篮,“灌篮高手我都翻烂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   “你是为了看流川枫!”   “切~~我要是有你这个头儿起码打遍六中斗牛界无敌手。”   “你吹牛界我信。”   “单挑!”篮球砸了过去,杨毅怒目而视。   “挑不了。”季风接住球随手抛向篮筐,“过几天就比赛了,我们班我可是主力。”他有充分理由相信她是1班派出的杀伤性武器。   “嘿,”杨毅颇为得意,“很好,知道害怕会长寿滴。”   “干什么?偷窥我班女篮实力哪?”翅膀鬼一样出现在季风身后阴仄仄地开口,季风出了一身冷汗。   走在后边的于一则是直接跳过去抢了板儿补篮,可惜没进。另外三人齐刷刷地骂:“装逼。”   “靠,不服打拍儿~”于一叫板。   “我仨打你一个?”翅膀恬不知耻地问。   “你还要不要点儿脸了?”杨毅也看不去地骂道。   “那就我和小四儿收拾你们两口子……”   于一笑骂。“那还不如我一人打你们仨了,说出去名儿还好听点。“   “说啥呢?”杨毅呱哒呱哒拍球,“五个球。我防翅膀。”   这种组合还可以玩,让杨毅和翅膀他们一个队伍里的狗咬狗。“来吧,”季风站到于一面前,“让你们先攻。”   ……“走步走步!”   “三步篮好不好?”   “大姐你抱个球一气儿出溜到篮下六七步都有了还敢说三步篮儿?”   “少放屁,能不能玩起?”   “我靠我玩不起?”翅膀这个冤哪。   “你白长那么高个儿了,”季风气得大骂,“盖她啊。”   “她像个球似的满哪骨碌我上哪盖她去。”   “盖我呀!”违例进球的人一脸欠扁样地勾勾食指。   ……“靠,你踩我脚了!”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就完啦?”   “那你还想怎么着?”   “这话是不是该我问你?”翅膀低头看着撂在一起一大一小两只脚,“赶紧把脚拿走……操!”说话间手上的球被于一切走,他拔腿就追。   杨毅嘻嘻笑着贴上去。“干得好。”   季风绕到于一面前。“你们俩就赖吧。”   ……翅膀运球,起跳。   杨毅抬手阻挡。   假动作,腰一矮带球过人。   杨毅眼见人一晃又没了心知被耍,恶从胆边生,转身扑上去吊在翅膀一条手臂上。   “这他妈还能玩吗?”半身不隧的人只好将球传出。被早有准备的于一断下。   ……“换人。”翅膀揉着被杨毅手肘拐生疼的胸口直咳嗽,“换你防这小子,我搞定于一。”   “喀了瘪。”连让人拿走两球的季风也顾不上保存实力了,“连个残疾都对付不了。”   “你会为这句话付出代价的。”杨毅冰冷的眼神中透着凶狠。   万幸,季风和翅膀只是输了球,四肢健在。于一拍球直乐,典型一个放自家狗行凶的歹毒主人。翅膀除非真的长了翅膀,否则在那种纠缠式防守下就等于个废人。杨毅场上的表现没得说,各种赖招层出不穷,足够出一本篮球入门手册,基本上涵盖了全部的防守犯规进攻违例行为。   “姐姐咱别这么实在。”翅膀瘫在地上喘起,打全场也没这么费劲。“回头我还得上场给咱班打球呢,别给我往死了防啊。”   “刚吃完饭就这么跑能不能胃下垂?”于一担心地摸摸肚子。   杨毅站上台阶跟于一平视,手一伸搭上他肩膀,“球玩得不错啊小伙子。”   “啊,没发挥好。”于一谦虚地说。   “这都是经正规玩赖培训过的职业赖皮缠。”季风拍着外套上的灰。“你没见小锹那些假动作,我靠那叫一个花哨!”仔细回忆了一下又说,“好像就他妈没有真动作。”   “把他爹做买卖那套用这儿来了!”翅膀忿忿接道。   “非哥抬举了,”于一冷冷瞥去,“你那种球风好意思笑话别人吗?”   “怎么着?”翅膀不服,“不比那死丫头干净啊?”   正观看别人打球的死丫头听闻自己被提及马上抗议。“少说我。”   “你吃不吃饭?”于一问她。   “晚自习回去再说。”   翅膀的飞马战术   季风对杨毅的抽签结果深表同情:“你们班女生啊,没戏。”   “别听他吓唬你。”某人对自己班的力量还是有一定信心的,“咱们一定能当上耀眼的黑马。”   “黑马?”于一望着乐观的翅膀,“打败我们班的铁篮女将,除非黑马长翅膀。”   清晨练习进行一段落,休息中翅膀趁机给自班的黑马安翅膀。   “像咱校的女生这水平,打球其实只要用对战术完全可以摆脱鱼腩之名。瞅着3班那些个长腿细腰的美女没……”   响起几声轻咳。   “我意思是她们班那些人高马大的球员。”翅膀面不改色。“拼体力咱是没戏了,技术方面就都那么回事儿,所以重点就放在气势上,要在气势上压过她们。两人迎面抢球,眼神要凶,别躲别闪别低头,没抢着球不要紧,把人贴住了卡好位看准她上篮你照她脸上就是一嘴巴子。裁判要问你干啥,你就说扇帽儿没扇准。女生打球我看得多了,技术好不如下手狠,下手狠不如名声响……”   “名声响不如跑得快!”杨毅接口。   “对。”翅膀打个响指,“扇完她之后管保她下次再见着你先捂脸,你赶紧抱过球就跑。记着要用一个手把球砸下来拍着跑,要不一准一个走步。”   “果然够损!”女生们面面相觑。男生们则在暗暗告诫自己以后有这个人出现的球场少踏为妙。   “嘿嘿。都是女孩子,出手也别太重了,打得跟猪头似的容易惹出场下纠纷来。”他得意洋洋,“当然要真出事儿了咱也不怕她们,非爷有一帮闲散于社会各阶层的红颜知己给你做外援。”他连比带划,陆续又讲解了被夹抄时怎么护球用肘子拐开防守队员把球传出来,跟别人同时抱住球怎么在暗处使黑手把球抠出来,怎么避开裁判的眼睛踢人脚后跟用屁股拱人不让对手近身……等一系列绝招。“开场先小的溜地犯,摸清裁判的路子。女生比赛一般严不了,要不打不完半场就得全吹下去。懂得在允许的尺度内犯规,这个球场就是你的。”说完扬手一个三分远投,球配合地进了,黑框眼镜下的两只眸子熠熠生辉。   早饭时杨毅偷偷问他:“三班上场打球的女生有哪个不识抬举撅过翅膀哥?”   “就是总在校服里穿帽衫扎一根马尾巴辫那女的,于一说她是主力。”翅膀恨恨地说,“这开学才几天?一连气儿3次请非爷撒泡尿照照自己再去跟她粘乎。靠,长得个包子样还怕狗追!”   尖酸狠毒以至短短十余字连人带己都损了进去,其骂街境界神鬼难及。   杨毅沉默了,她虽然从来没肯定过翅膀的人品,但还没有像此刻这么鄙视过。   周末的六中水泥篮球场被高中部各路临阵磨枪的英雄们所占据,杨毅起得晚了点儿,到球场时发现12个球架都名筐有主。左文正带着女生在足球场上练传球,逼得一伙踢足球的男生坐在场边儿上举着护腿板打着拍子嗷嗷抗议。   杨毅还没从网兜里把球掏出来,只看见季风和张伟杰两人满头大汗地从场上退下。“都他妈疯了。”不是抢球累的,是抢篮累的。放眼望去球场上人挨人,自己的SPALDING硬地王上了篮,掉下来个脏了巴叽的杂牌橡胶球。两人费了牛劲才找回,抱球就下来了,多一分没敢再停留。   “我靠!”于一汗涔涔地嘟囔,“怎么跟抢爹似的?”   “差不多了。”张伟杰一屁股坐在地上,九十来公斤挤出来挺不容易的。   杨毅一看这架势也甭往出拿球了,苦着脸问:“这得啥时候能排到咱们啊?”   “打个地铺跟这儿等吧。”季风抠着球上的口香糖骂骂滋滋地心情非常不爽。   “诶?矿小那两个篮球架子叫没叫人搬走?”   “拉倒吧,那老破沙土地别败祸我这球了。”   “嗯,那俩篮筐矮得你都能扣。”   “要不走远点儿去技工校?”   “他们自己学校学生放假了也玩,你去找干仗哪?”   “我知道一个没人的地儿。”于一盯着拥挤的球场忽然开口。   “哪儿?”   “市委。”   市委没进去,翅膀带着一行人绕到了东城区政府大院。   4个标准篮球架,带有防滑颗粒的塑胶球场,场边上四排白炽灯座……然而最令人兴奋的是,两个球场空无一人。左文一个侧手翻折进去,蹲在地上敲敲打打。“真他娘地腐败……”他以为这种场地要室内才能有。   “谁把这山炮带出来的?”杨毅拿球砸他。   她身后的季风张伟杰,还有1班那票誓当黑马的娘子军们,早在看见豪华练习场时就欢呼着一哄而上各自圈地操练了起来。   翅膀站在于一身边嘿嘿笑:“就你能想出这种招来,让我领人进市委院里打球。”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于一收起打火机。他才不管市委还是省委,只要是校外就行,可以光明正大地抽烟。   “你要上了官场不出两年就得让人撸下来。”   “你看我想不想让他撸下来。”   “做人莫装逼。”翅膀拍着他的肩劝道,“装逼遭雷劈。”   “这话是市长教的?”   “别闹了,市长听着这话不废了我的。”翅膀在原地坐下,拿了根烟跟于一对着火。“不过你这1班女婿当得可以啊,都没见你为自个儿班女生费劲巴伙找场地呢。”   于一跟着坐下。“要把我们班女生也领来还不得发生暴乱啊。”   “也是,就你班赫婷婷那样的……”   “你还不死心?什么好玩意儿啊?”   “让我死心?”翅膀扭头呸了一口,手背抹着嘴巴上的唾沫星子说道,“老子最不知道死心怎么写。你等着看,搞不上她我跟你姓。”   天空由蓝转黑,披挂起满天星斗,其它同学都陆续回家了,最后剩下四人帮坚持泡到灯亮,不过在场上运球跑篮的就只有杨毅一个。三个男生抱着自己瘪瘪的肚子四仰八叉地横在球场上看夜色。   “给我根儿烟。”季风对着天空说,连扭头向于一伸手的力气都不想浪费。   “没有。”于一也正在犯瘾,咂得牙花子生疼。   “我饿不行了。”季风的声音带着哭腔,奈何啪啪的拍球声咣咣的打板声还有投篮未中的骂声仍旧不绝于耳。“她是不是打了鸡血啊?”   血?于一眼中闪过噬血的光芒。“我想吃血肠。”   “……”季风吞下差点溢出的口水。   “五一街有个农家菜做的血肠可好吃了。”   “你他妈能不能别一劲儿说吃的现在?”   于一把脸转了90度,看着那半场上逐渐慢了节奏的人。“就快能吃饭了吧。”   “翅膀你死啦?”季风横着踹他一脚。向来话最多的这只半天没吭声,不能不让人担心。   翅膀没有死,他的手正摸着头顶上季风的正品斯伯丁,喉咙一动一动。“四儿啊,这是黄牛皮的吗?”   “PVC的。相当难嚼,吃了不消化。”要不他早就考虑了。   “穷鬼~~”翅膀啐道。“等爷发达了给你买真皮的。”   “再给我搭一座木地板的室内篮球场。”他们学校那种场地哪侍候得起真皮。“要玻璃钢架子,电动液压的……”   “好……”翅膀答应这种基本上不可能实现的请求时通常都很痛快。   “要不把真皮的换成皮优的也行,省下的钱今天请我吃饭吧。”看他饿得神智不清,季风趁机要求。   没想到一提吃饭翅膀马上醒了,隔着他向于一发话。“兄弟,让你那超人媳妇儿歇会吧,喂点食儿吧,还指她拯救地球呢。”   “别跟我说。”于一耍赖,“找超人家邻居。”   “我死了。”季风话音儿没落,就见于一四脚并用地跳起来直奔超人打球的那半场。   杨毅终于累了,长出一口气,全身气力像被抽光了似的,轻飘飘的这个痛快。先是双膝着地,接着整个身子侧倒,放任自己软软地倾向大地。重心还没有全部交于地面,一股力量猛地将她拉起。讶然地睁开眼,看到于一来不及收回的慌张。她微微一愣,随即失笑。“你干嘛?”   “靠!”见她没半点异样,于一略显狼狈地甩开她,让她继续刚才的自由落体运动。   “好累呀。”她大头朝下栽在地上,眯着眼舒服地叹气。   “累就好好坐会儿。”远远瞧着她倒下,还以为这孩子体力透支晕过去了,没吓死他。   “啊你终于玩儿完了~~~~”翅膀几乎是爬过来的。   “谢谢,我还活着。”她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证明自己没彻底玩完。   “你是活着,我们仨就快饿抽了。”季风把外套丢给她,“快起来吃饭。要不今天就在政府院里拿你做巴比Q。”   “巴比Q就是烤漏味,烤漏味就是巴比Q~”杨毅看着他们眼哇蓝一副要吃活人的模样,颇觉有趣,故意歪在地上磨蹭。“小浣熊的干脆面又出了新口味……”   “刚才肯定是让球砸着脑瓜子了。”翅膀提忧地望着于一,“抓紧送医院吧,去晚了人家都不给治了。”   “好。”杨毅坐起,“我们先去医院,反正翅膀哥也不急着吃饭。”   “急!”翅膀差点给她跪下,“我真急。”   “走喽!”她终于下令,这么容易妥协不是心情好,而是因为超人自己也饿了。   季风喊声万岁。“你班女生要都有你这体力我看称霸世界都有可能了。”   “哈哈,”完全不管褒贬地鼻孔朝天,“我们班姐姐本来就都不错,是吧,翅膀?绝对能杀出小组当黑马。”   “嗯,你们把我教的都摸熟吃透,基本上了。”   “球让你玩这么埋汰还没挨揍,只能说你们学校人真手懒。”季风十分不屑他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靠,非爷是那么不尊重篮球的人吗?”翅膀推推眼镜,激动地争辩,“那种非常规战术是专门针对我班女篮实际情况制定的。”   “我觉得是针对3班制定的。”   杨毅话一出,季风第一个哈哈笑。翅膀这回倒没有辩解什么。   于一咧着嘴,低头在杨毅耳边说了句什么,听得她一双圆溜溜眼睛越来越弯,捧着肚子大笑。“那不就是鱼会飞了吗?”   翅膀闻言大怒,手中的硬地王不假思索地砸向那张笑脸,被于一伸手截去。   “追吧追吧,你可不要叫鱼会飞,比马会飞还招笑。”杨毅拉住于一,边爬上他的背边念秧,“我们都精神上支持翅膀哥拿下赫婷婷。行动上就帮不了忙了,小爷今天累坏了。”   “哎说了半天到底哪个是赫婷婷?”季风有点没搞清,“3班那几个女的成天在一起,我都不分清谁是谁。”   “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钝了。”杨毅伸出两根手指将于一的眼角上提,做成赫婷婷丹凤眼的模样,“就是这样那个。”   “啊~~”他居然看懂了,“那个呀!也不好看啊。”   “女人是看的啊?”翅膀正义凛然,“女人是用的。”   “咳~”季风拎着球轻踢,头向杨毅甩了甩,“照顾一下未成年儿童。”   “你和小刺儿谁未成年?”翅膀邪笑。“谁前两天喝逼得呵地跟我犟他没碰过叫叫儿的。”   “操!”季风一个鱼跃勾住他脖子向后放倒。   “眼镜!”惊呼声阻止不了季风的暴行,被按在地上的翅膀长吁短叹,“唉~~~非爷老矣,我年轻的时候服过谁……”   杨毅意兴阑珊地强扒着眼看他们。   于一腾出一只手拍拍她脸蛋。“喂,别睡着啦。”   “嗯。”声音迷糊得不具说服力。   “靠。”于一将她逐渐下滑的身子向上托了托。   翅膀爬起来拍着身上的灰,感想良深地看着于一。“你这是女朋友还是女儿?”   杨毅懒懒地瞥了他一眼,也没还嘴。   季风咯咯直笑。“你像虎似的往死跑啊跳啊,明天起来全身都得疼。”   “像你那么没用。”她意识模糊地放刺蜇人。   翅膀突然一拍巴掌。“于一,我给你儿子想了个好名儿。”   “什么?”于一戒备地看着他,“于会飞?不叫。”   杨毅轻笑。   翅膀无比正经地说:“于刺。”   不打比赛不喝酒   杨毅回到家,鞋也不换趴在地板上就睡。杨海国捧个香瓜愣在沙发上。“儿子你咋了?”   “上哪野一天才回来?”从丽荣正用鸡蛋青敷脸,皮肤被绷紧,说话声音有点怪异。   杨毅抬头看了她一眼,看见那个反光锃亮的面膜才又重新趴下,嘟囔着:“还以为跟我爹干仗把你削哭了呢~”   “呵呵~”杨海国干笑,“你爹哪有那本事,再说我也舍不得啊。”   “不要脸。”丛丽荣抿着嘴憋住笑骂了老不正经的一句又转向那个小不正经的。“吃饭没有?”   “吃了。血肠、葱花饼。妈你有空领我爸去吃,就在五一街,可好吃了。”她用脚蹬掉鞋子,跌跌撞撞爬起来往自己房间走。“撑死我了,睡觉……”   丛丽荣急忙喊:“你把那身儿皮脱下来再上床啊祖宗!哎呀~”口型张太大了,挣得脸皮好疼,捂住脸接着说,“你听着没有?我刚换的床单。”   “我听见了听见了……”杨毅站在客厅脱外套,“爹啊我今天上政府院里打球去了,灯光球场,啧~像样!”袜子也扯下来扔在地上。   “行啊我儿,跟市长一个级别了。”   呵,起码在管教翅膀这方面,杨毅自认自己跟市长是同一级别的。   扑到床上,全身的骨骼像被打散了一样使不出半点力气,靠,这胳膊还是她的吗?靠,腿哪去了?抬了半天也没抬起来。这应该就是书上所说的通关之前的状态,只待打通任督二脉,届时便可身轻如燕,飞檐走壁,似履平地……半睡半醒中梦见一匹大宛名驹,通体漆黑如铁,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皮薄毛细,看就知日行得千里夜奔得八百,最奇特是此驹背上赫然有两只巨大的白翅膀!几只白色小天鹅围着它欢快地飞来飞去,放鹅人歪扣一顶破草帽,柳条枝轻轻抽着黑马的屁股,告诉它:好好练,有一天你也会飞的!   草帽下这张脸好生面善,原来是她同桌……   比赛定在周一下午三点十分正式打响,六个球场同时上演破釜沉舟的男子组淘汰大战。初中部教导处如临大敌,再三警告学生不许逃课看球。陈守峰在循视了一圈看到仅维持半数学生的课堂后,毅然决定把周三下午的体活课串到周一来。   六中沸腾了。   为了保证各班啦啦队有生力量的完整性,校方没有在同一时间安排女篮比赛。一年1班男队第一天轮空,不用经历残酷的淘汰赛,全班同学乐得清闲,杨毅和翅膀更是满看台乱转哪儿热闹往哪跑。六中的六个篮球场两两相对,被同学亲切地称为东厂西厂。一年2对三年1的比赛在东1厂,一年3对二年5的比赛在西1厂,杨毅和翅膀最后选择在两厂中间站下,看看这边的季风,转个身又能看见于一。   丛家在东1的计分牌后边,谨慎地盯着记录的同学写下的每一个数字。杨毅一摇三晃地走过去逗她。“你要给我买袋喜之郎我就给你班加油。”   “我给你买十袋。”丛家家看也不看她一眼,“你赶紧给我远点待着去。”   “真不讲究!”杨毅讨了一鼻子灰,悻悻地回到球架子底下蹲着。   翅膀斜眼看她。“挨撅了吧?”   “不识抬举!”她左手食指背部蹭着口鼻中间的皮肤,冷冷盯着场上拿球的季风,眼见他要上篮,脱口大喊:“扇他!”   高三学长不负所望地一个大帽儿按下来。季风身子一顿,收回球在背后换到左手,身子顺势拧过去,半空中又拔了一节,托球上篮,打板球进。场上爆起欢呼。裁判鸣笛,指向三年1的那个傻大个儿防守犯规,季风加罚一球。   “我靠,这也行。”杨毅骂骂咧咧地一甩手,转身看西1厂的比赛。   本来以为于一他们班没什么悬念了,对手二年5是个男女比例4比1的文科班,全班一共不到20个男生。篮球还可以,要是足球干脆就得弃权。结果回头一看比分咬得还挺紧,3班以赫婷婷为首的女子助威团不时大叫于一的名字,声音大得连翅膀也看不下去了。“干什么玩意儿呜了嚎疯的!”他眼神凶狠。“小爷早晚给你们全毒哑!”   于一在防人,对方是个脚法灵活的小个子后卫。   翅膀手拢在嘴边高呼:“过他!”不意外地得到3班女生的全体怒视,当然其中也有翅膀爷势在必得的赫婷婷。   难免被波及的杨毅打了冷颤,劝道:“在心里默默祈祷!”   小后卫矮着身子令人眼花缭乱地快速拍球,可惜还是无法过人。眼前这个大个子始终气势压人,封杀了周围方圆一个身位的所有空间,使他无法摆脱,传不出去球。无奈之下自己运球出手,位置跑得有点勉强,砸在板上就弹了出来。于一伸手摘到板儿,转身换手横传给队友,几步赶至前场三分线内正好接回传球,一个急停假投骗跳晃过对方防守,低手上篮,干净俐落的两分。   “漂~亮!”身边有人赞道。   “漂亮毛啊?”翅膀顺嘴就接,不愤儿地盯着为于一鼓掌叫好的3班女生。   “咳!”杨毅用力地咳一声。   “不服气啊?”他低头看她,“他就知道虚虚乎乎地假动作!靠,有本事硬扣啊!”最后这句话喊得声音很大。对方发球,于一正慢吞吞后退着回防,听见翅膀的话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什么看?”他更加嚣张,拍着手起哄:“噢——扣一个!于小锹!扣一个!”   “捣什么乱!”正是刚才称赞于一快攻漂亮的那个声音。同时一只巴掌拍上翅膀的后脑勺。   翅膀正喊得起劲,冷不防被拍差点怒了,扭头就骂:“你妈……”剩下的话被杨毅及时地捂进嘴里。视线里这个面色和善的中年胖子,又黑又高,络腮胡子下巴两腮深青一片,以翅膀多年经验看来,此人绝非善类,万不可轻易挑事儿扎刺儿。   “陈主任!”杨毅乖乖地叫人,手从翅膀嘴巴上撤离,手心在他身上擦了两下。   “哈哈,”陈守峰欣赏目光又落在于一身上,“这小子球打得比他爹强啊。”   主任?什么主任?翅膀以眼神询问。   “初、中、部。”她竖起手对他做口型。   好悬没辱骂师长~~翅膀抚抚心跳。   “干杯~~”季风的杯子大咧咧地举起来,酒溢出一点来。   “败家~”翅膀扔给他一沓餐巾纸,“这酒都是钱儿来的,洒一半儿……”   “你别玩儿猫腻!”杨毅按下他的杯子倒酒,“少喝一口都不行。”   “冒了冒了……”季风慌叫。“倒那么满干啥!”   “嘿,”翅膀奸笑,“回头跟你班比赛的时候头天晚上把你和张伟杰拉出来全灌多了,第二天再收拾你们还不一来一来的。”   “你也没点儿追求!”于一骂他。   “好,”杨毅举杯,“预祝我班女篮取得优异的成绩。”   “成为六中最耀眼的黑马!”翅膀碰杯,两人一仰而尽。   于一这边也笑嘻嘻地跟着喝光。   “靠!你还喝了!”季风看着于一哭笑不得,“咱俩的庆功会成他们班赛前准备会了。”   “干了干了快点儿!”杨毅催促他。“什么你们庆功会?一个淘汰赛赢了美个屁!”   “不用你抖擞~“丛家家掐她的脸,“明天就轮到你上场了,看你怎么灰溜溜让人刷下来。”   “呸!”杨毅大骇,“乌鸦嘴!”   丛家镇定地擦着脸上的唾沫星子。“那你就是乌鸦王了。”   “我是孔雀王。”她扑扇着睫毛抬高下巴。   一朵萝卜雕花送到她头上,于一咬着筷子头好笑地看她。“加冕。”   她龇着牙迫不及待要行凶。   “吃饭吃饭……”丛家捞了一颗鱼丸给她。   “我要吃粉条。”她站起来去火锅里翻吃的,碰翻了脚边的啤酒瓶。   于一连忙扶起。“你老实会儿,我给你夹。”   “好~”   “你吃不吃?”丛家的漏勺里还有几颗鱼丸,伸到季风面前问他。   “你不用问他,”杨毅吹着筷子上的食物插话,“俺弟天上飞的不吃飞机,地上跑的不吃火车,四条腿的不吃板凳,两条腿的不吃活人。其它的都往里装吧,啥都能消化。”   “谁像你和小锹那么特性儿,这不吃那不吃的。”季风不理她,专心对付丛家舀过来的鱼丸。这东西用水一煮溜滑,越是着急越是夹不起来,气得他端起盘子直接用筷子往嘴里扒。   “看,”她咬着粉条指向季风,“连口碟都吃……哈,好烫!”张着嘴抽凉气。   “烫死你!”于一拿盘接着,“吐出来。”那么多根全吸进去不烫才怪。   “你别吐啊,恶心死了。”季风警告。   她烫得说不出来话,一边抽气一边抓了把牙签往他身上扔。   丛家咯咯笑,用筷子把鱼丸扎成一串递给季风。   他接过来研究地左看右看。“这招好啊。”   “唉~~”翅膀喝了口酒放下杯子长长地叹气。   几个人该吃吃该喝喝,没有理他的。   “唉~~~”叹气的声音更大。   “别把火整灭了!”杨毅抬头怪罪地瞪他。   “靠,你们一对一对甜甜蜜蜜,我叹个气还不行!”   “靠,谁们一对一对!”季风满嘴鱼丸话还能抢这么快,功夫十分了得。   “你闲散在社会上的那帮红颜知己呢?”杨毅冲他眨眼。   “她们不适合这个时间用。”翅膀表情严肃地说着暧昧的话。   “那就别逼了逼了的,赶紧喝。”于一给他倒酒。   “你就不会做人!”翅膀无奈地看着他,“就不能说庆功会还是动员会什么的把你班那几个打篮球的女生带出来啊?”   “我闲的啊。”   “于一你可别张罗。”丛家喝着可乐提醒。“回头赫婷婷别再以为你要追她!”   “切~”季风随口就接,“她长得美啊?”   “啊,长得美啊!”翅膀不爱听了。   丛家笑道:“你这伙也够没人品的了。前两天还一劲黏人时蕾呢,现在又整出个赫婷婷。”   “非爷黏乎时蕾的时候就他妈在整赫婷婷了。”   “不过那女的老让非爷撒尿当小镜忒缺德了点儿!”杨毅同情地看着翅膀。“细看咱家翅膀也不至于那么不堪入目啊。有鼻子有眼儿的,上森林里也吓不跑动物。”   “那是。”他顺杆就爬,“非爷当年在局一中也是偶像级人物。正所谓玉树临风胜潘安,一枝梨花压海棠。”   “小淫虫周伯通?”这段词大伙都熟得很。   “玉面情圣小白龙!”翅膀纠正。   丛家和季风已经乐得直不起腰来。   于一正靠在椅背上点烟,笑得手直抖,火苗半天没对准,差点燎着流海儿。“你他妈小白马还差不多……”   “白龙马!”翅膀再次纠正。   “小飞龙。”   “你大爷的。”   “飞龙怎么着?好歹也算保护动物。”   “就是就是,说你是飞龙你急啥?飞龙都没说不乐意呢。”   “逼养你们一帮攻击我个孤家寡人还是不是人?”   猛飞马VS鹤顶红   大半箱啤酒见了底儿,几个人还在数蛤蟆。轮到翅膀刚张嘴,隔壁包厢一阵酒瓶子破碎的声音吓了大伙一跳。“我靠不过啦?”翅膀侧过耳朵,再没响动。   “快点快点,”杨毅拍着桌子催促,“该八只蛤蟆八条腿了。”   “哦,”翅膀接过来就念,“八只蛤蟆八条腿……你大爷的。”上套了。   丛家将早已倒满的酒杯推过去。“还真好骗。”   “好像干起来了。”季风看看于一,那声音又脆又响,酒瓶明显是故意砸碎的。   “哪个傻逼喝点儿啤酒耍白酒疯呢。”于一没放在心上。   身边的闲事大王则坐不住了。“我看看去。”倏地滑下椅子。   丛家一把拉住她。“咱不去,一会儿真打起来嘭咱一身血。”   “有啥……呃,好看的!”翅膀刚清了杯,正往上反酒嗝,说话也带了酒味。“喝酒摔瓶子那是非爷五年前才玩的,靠,有本事摔手雷给店轰了,让爷长长见识。”   “手雷不好弄,手枪还行。”被于一拦下看不成热闹的人也只得坐回来接着扯蛋,“翅膀你见过真枪吗?”   “嗯?我爸以前在财政局那会儿配过五四,靠,那两年机关单位火力都贼强大。我想偷出来跟同学显显,让他逮给现形儿,差点儿没给我当场毙了。”   季风插嘴:“安春峰也有配枪你没见过啊?”   “那个小场面!”杨毅不在乎地一挥手,“我大舅以前有管气枪,我一手都拿不动。那阵儿总领我和丛庆上山打飞龙,丛家一见枪就咧咧哭,说啥不跟去,打回来鸟数她吃的多。”   “滚一边去。”丛家窘着脸,“我什么时候哭了。”   “嗯嗯我记得。”季风还在吃,匆匆咽下东西腾出嘴来接茬儿,“我也去过。哪次上山都不走空,打不着东西就从人家挂的粘网上偷,不过粘网上都是小不点儿,蓝大胆黍雀儿什么的。那阵飞龙肉没少吃,跟兔子味差不多。”   “妈的别说吃鸟,”于一受不了,他不吃禽类,“我恶心。”   “你们真畜牲,”翅膀乍舌,“保护动物也吃。”   “好像你没吃过似的。”杨毅撇嘴,“再说那时候也没听说是保护动物啊。挺多人拿枪上山打猎的,没见给谁逮起来。”   “可能就让你们打绝了才成保护动物的。”   “不好说。”季风同意于一的观点,“靠,一到寒假她就疯了,成天上丛家她们家去,晚上拎鼓鼓囊囊一兜飞禽走兽回来。后来下枪令不让上山了才消听。”   “对,都好几年没去打过猎了。我大舅说那枪现在根本不能带出门,逮着就得没收罚款。”   “早让我妈给收拾起来了,要不庆庆老惦记。”   “我也惦记呢,”杨毅两眼冒光,“文化广场那帮鸽子我惦记几年了,就是没找着枪。”   “笨!”翅膀眯着眼,“找不着不会拿弹弓子打。”   “你玩哪?”   “靠,你别小看弹弓子,什么家伙都有玩霸道的。上小学那会儿见过一混子,于一你记不记得?就在林溪那边,梳个小中分,冬夏围一港巾那精神病儿。”   于一茫然:“哪有这么号人?”   “怎么没有?四小那边的台球厅总能看见他,天窗兜里揣一个红皮筋的弹弓子。那把弹弓子~~绝逼算是杀伤性武器,家雀儿鵏鸽子一打一个准儿。”翅膀说着说着呵呵乐了,“我还记得你学着做了一个,拿男厕所花砖码的小风窗练手,打得里边一动哇一声。”   几个人都笑起来,撒个尿也能遭埋伏的人得多倒霉。   “你什么记性!什么港巾~”于一知道他说的是谁了,“他缠的是个水洗布的蓝围脖。”   “什么色儿我不记得了,反正有那么回事,冬夏都不摘,跟精神病似的。”   “摘不下来。他年轻时候犯事差点让人一砍刀剁掉脑瓜子,脖子上转圈儿红疤,不挡着点儿能见人吗?”   “我靠,”满座震惊,季风用手掐着脖子,好像被砍的是他,“那样都没死?”   “逼养的命大。”于一的话中不难听出恨意,眼一转望向翅膀,“知道这精神病是谁吗?你毕业之后他混大发了,咳嗽一声整个东半城都跟着颤危儿。”   翅膀挑高眉。“那么牛逼?还活着吗?谁啊?”   “雷管。”虽是猜测,但杨毅却说得很确定。   于一点头。   “操,雷管就那逼样啊。”翅膀不屑地用指尖敲桌面,一脸痞子相。“我当多拉嚓个人,原来当年也是弹弓子打鸟的主儿。”   于一随手抚抚杨毅的短发。“你还吃不吃宽粉了?”心知提到这人小丫头准会想起老崽子的事。   杨毅没说话,翅膀和季风也突然不适时宜地沉默了下来。   小包间里只有火锅的热汤咕嘟咕嘟。翅膀说:“让服务员来给空调开大点儿,这屋越来越热,不知道涮锅子还是涮咱们呢。”   丛家夹了些刚煮好的粉条放到杨毅盘里,她一声不吭地低头闷吃。   于一有点来气。“死都死了你还老寻思他干啥!”   杨毅怪罪地瞪他一眼不让说。   翅膀嗤声一笑提议:“让我锹哥去把雷管脑瓜子拧下来以慰老崽子在天之灵?”   “滚~”她以手背抹去嘴上的油,忙不迭地骂他,好像于一听了这话就能去行凶一样。“瞎嗡嗡儿什么?”   挨了骂的翅膀好脾气地笑着。   “靠,我可扳不动他。”于一也笑,胡乱在杨毅头上揉了一把,捉起她发顶的一束握在手里。“呵~明天就扎这么个小角上学吧。”   “像个告状的似的。”丛家家掩嘴看着杨毅那个滑稽的造型。   “你敢这么梳我就敢!”杨毅站起来推开他的手。   她和于一两人坐在靠门的位置,门开着,只有一道小帘被空调的摆风吹得微微忽扇。杨毅站在于一身边揪他头发玩刚好挡着门口,外面有人掀帘进来直接就撞上她。她踮着脚重心不太稳,被人一碰就向满桌子的酒菜扑去。于一眼急手快地抱住她,一条胳膊正隔在锅边,袖子上沾了些沸汤。   丛家“妈呀”一声站起来拉开他们,包厢里乱了起来。   冒失鬼是个喝得两眼通红的大个子,抬头看不是自己的酒桌嘀咕一句转身就走。   “回来。”翅膀顺手在抄起一块没进锅土豆条撇过去。   “操。”大个子捂着被打中的后脑勺回头,“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进错屋撞着人了屁都不放就想走啊?”   “撞你怎么地?”酒劲当头的人说话都很冲,大个子更是嗷唠一嗓子把离他最近的丛家吓得一缩脖。   于一单手把杨毅拉至身侧,坐在椅子上抬腿对着那个近在眼前的膝后关节狠狠一脚。   大个子踉跄地闪了几步扶住门口一只空椅子。   “你叫唤你妈了个逼!”没等他站稳,推开丛家蹿过来的季风迎面一个直踢腿在他肚子上卸力,连人带椅子踹出包间。   大个子本来不至于让人两脚就踹愣神的,只是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他刚有点缓过来知道这是遭人点炮了,就见一个斯斯文文戴眼镜的男生冷笑着逼近,深绿色的啤酒瓶携呼呼风声与他的头盖骨亲密接触。据说人体头盖骨是所有骨头中骨密度最高的,“怦!”好大一声,一只牛逼哄哄的标准新B瓶无可避免地粉身碎骨了,泛着白沫的啤酒散了一地。   惊恐的女声中,翅膀抬头看见了时常建议人撒尿照模样的赫婷婷,帽衫牛仔裤头戴一顶红色钟型帽,俏生生的小脸吓变了形。   翅膀见到梦中情人的台词无比亲切。“看你妈逼!滚!”他抹去溅在脸上的啤酒,将损坏的凶器抛至脑后。   血自大个子头顶蹿线儿,在啤酒的稀释下呈现喷薄之势。   于一他们隔壁的包间有人闻声扒眼看完之后跳了起来,爆出高亢的吼声。“操!大条让人干了!”   一伙人忽啦啦冲出,目测在7到10人左右。季风暗道一句LUCKY,半数是女流之辈。   “操你妈谁不要命啦找我麻烦!”正主儿的出场嚣张至极。   火锅店里的食客和老板见了这种阵势都没敢靠前。   杨毅疑惑地看着放话的长发男子,脑子一刻不停地转着回忆在哪里见过他。   “刘卓?!”季风攥紧了手边的椅子。   “又是你!”刺耳的尖叫声来自一个戴花头巾的小姑娘口中。她只见着季风面儿就恨恨地示意自己人动手,“大松你们他妈等啥呢!”   一只手横在他们面前,正是一头长发的刘卓。他听到有人喊他名字先是一愣,再看到季风和他身边的于一,表情变得复杂起来。“给个说法吧。”   “小哥……”小不点戴花头巾的喜好没变,脾气也还和两年前那会儿一样爆。   当年刘卓看上叫叫儿,一帮人在学校门口堵她,其中就有小不点一个。按着刘卓的说法,那时候要不是小不点煽风点火,这仗也打不起来,季风只记得那次他和小锹差点让人给撅折了。   “没说法,”翅膀也知道全部过节,当下不客气地指着一脸血的大个子说,“这逼眼瞎!”   “有你说话份儿吗?”刘卓不认识翅膀,只道他是跟着于一蹭架的。   “小哥!”再叫人的竟然是赫婷婷,她在翅膀等人讶然的目光中快步走到刘卓身边挽住他的手臂。“大条进错屋了。”她从洗手间刚出来目睹喝高的大条走进隔壁包间儿,没等出声喊他就听见里面吵了两嗓子人被踹了出来,然后吃惊地发现打人的竟是自己一个学校的同学。“这事能给我个面子算了吗小哥?他们是我同学。”她的眼睛向于一眨呀眨,好像在说这个人你们惹不得,趁早服个软吧。   四人帮轻嗤一声。   “你知道怎么回事儿啊就瞎求情?”小不点儿斜眼瞪赫婷婷一眼。   “进错屋就给人打成这样?”刘卓拿开赫婷的手走到于一面前在他肩膀轻捶了一拳,“你妈的手还是这么黑。”   “黑的不是我。”于一心道他只踹了一脚结果很不幸地害得那傻大个差点开瓢,这也非他意料之中。翅膀这小子一直是个和平份子,但一喝酒就变成另一个人了,简直人格分裂。   刘卓顺于一的目光看向翅膀,乱蓬蓬的短发下有一张文质彬彬略显秀气的脸,不带星点儿火气。再看他旁边,几个服务员拿着毛巾正大条止血。“你交的这些人咋都这么好战呢?”   季风见刘卓没有动手的意思也松了椅子。“他进来撞着人了连句人话都没有不黑他黑谁!”   “行了不知道是你的人。”于一的这句话已算是给足了他面子。   刘卓只得苦笑。“得了,有你这句话他就认倒霉吧,全当长个记性了。”他摆摆手让人进去,转身又说,“怎么着,赶上了喝一杯吧。”   “下次我请你吧,今天喝差不多了。”   两人本来也没什么话好说,刘卓抢着结了账,于一几个人离开饭店。   小不点恶狠狠地瞪了季风一眼,季风笑着说:“眼珠子给你抠出来。”   “你再说一遍!”小不点跳起,指着他大骂,“你活拧歪了小逼崽子!”   “吵吵什么玩意!”刘卓回头吼她,“哪次领你出来都犯病!”   “他骂我。”小不点不服气。   “他怎么不骂我呢?分不清好赖脸儿。”   “他逗你玩你呢。”赫婷婷拉着她往包间里走,小姑娘一路碎碎叨叨。   “跟她那死妈一样。”刘卓骂了一句。   “赫婷居然是刘卓的妹妹!”丛家家还在诧异这件事,难怪她在学校那么嚣张。   “什么妹妹!”季风冷哼,笑丛家的天真。“情妹妹。”   “啊?你说是他女朋友?不能吧?刘卓比咱们大好几岁。”   于一用肘子拐了翅膀一下。“难怪你泡不上她。”   “靠!”翅膀轻啐,“早知道她就这身价我还不稀搭扯她。”   “诶~翅膀~”季风搂着他肩膀,“头回儿见你怒,出手挺猛啊。”   “你不打听打听,非爷是吃素的吗?不见血腥收不回手。”   “你刚才没吓死我。”丛家想起那心惊肉跳的一幕捶了他一把。“你怎么那么虎啊?一瓶子打人脑门上了,你给他打死了怎么办啊?还是没开瓶的酒。”   “嘿嘿~”翅膀感觉良好地揉着右手腕,“不懂了吧?要是空瓶子我还不敢下手呢……”他罗罗列列讲一通打仗理论。   季风和丛家一脸求知表情,半信半疑地听着。   杨毅沉默着跟在于一身边,她向来是有什么想法一冒了头就不容易被压下去。刚才翅膀一酒瓶子砸得那个大个子满脸花,她又想起老崽子吐出的那些血,雷管让人弄死他是不是就像用弹弓子打鸟一样容易?一条人命和一只鸟比,宝贵得到哪去?她有点想吐。   轻轻的叹息声从头顶上传来,仰头迎上于一无奈的眼。他正紧抿着嘴望着她,右颊上一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很孩子气。   伸出食指在那个酒窝上轻戳,被他拉住了握在手里。   “我是不是作下病了?”她忧心地问。   “嗯?”   “我一见那么多血就恶心。”   “你晚上吃太多了。”于一说。   “是吗?”她眨眨眼。   “是。”他回答得很肯定。   她歪头看他,再看看走在前面跟季风和丛家白白唬唬的人。“翅膀啊~”杨毅打断战神的演讲,“刚才赫婷婷戴个红帽子,我给她想了一个名儿。”   “跟我说干啥?”翅膀没好气。“跟她爹说去!”   “说说是什么。”丛家向来认为杨毅给人起外号很有水平。   “赫顶红。”杨毅抱着于一的手臂哈哈大笑。   醉了由他   翅膀的酒劲已经完全上来了,在机动车道上横冲直撞扯着红高梁的嗓子无比投入地大唱过火。于一搂着杨毅笑得前俯后仰,不时提词让他接着唱。翅膀见有人欣赏自己的音乐,唱得更加卖力,深情款款,镜片下的眼神温柔得满天星星都碎了。苦了丛家和季风,不停地将他拉至人行道,一个拽不住人就晃荡向宽广的马路。   季风边笑边骂,只差拿条绳子把他五花大绑拖着走。   丛家更是又惊又累,汗都下来了。“这什么酒品啊?”   “咋了?俺翅膀哥多好的酒品。”杨毅笑嘻嘻地靠在于一身上接茬儿,“不哭不闹,喝酒唱歌,就是有点吓银。”   知道她说不出好话,翅膀给了她一个夸张的怒容。“杀了你。”他停了一步,修长的食指指上杨毅的鼻尖,被于一拍开。“呵呵。”他又笑,一口白牙阴森恐怖,“然后奸尸。”   “操你大爷!”于一笑骂,抬脚踹他。   他躲闪着倒进季风怀里,咳了一声。“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哥!哥!”季风条件反射地捂住噪音声源,“咱别唱了,真的,我这心都快熟了。”   “怎么办,他这样还能回家吗?”丛家帮季风拉着翅膀走直线。   “赶紧打个车给他塞进去。”季风频频向路上的空车招手。他们几个醉醺醺的,没有一辆车敢停下来拉活儿。“妈的,都嫌钱烫手了?”他把路边的石子一脚踢得老远。   “往他家打电话,让市长开红旗来接。”杨毅满肚子坏水,“看他儿子多能耐,半箱啤酒干进去唱歌都不跑调。”   “翅膀还不得残废了!还是整我们家去吧。”季风扯下肩头那只魔爪。“你妈的你要敢吐我身上别说我削你。”   “整你家你就残废了。”杨毅没安好心地提醒,“自己一身酒味干回去还不知道生死呢,再加上这么个疯车车的玩意儿……挑战我大叔脾气呢是吗四儿?”   “全去我家!”于一天南地北地抓了个方向一指。   “你家在这边。”杨毅扳着他的手转向正确的方向。   “乖~”于一放下手揽过她肩膀在她额上重重一吻。   “靠!”季风嫌恶地撇过脸,“真他妈过份。”   丛家回头看。于一坚持要背杨毅,小丫头则不肯把自己的身家安全交给一个醉鬼。于一火了,抱起她就走,她被吓得四肢乱舞,张嘴开咬。实在好笑,更好笑的是翅膀,搂住季风脖子不放,一定让人抱他。   季风捏得五指关节咔咔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我只抱死人!”   翅膀只是耍酒疯,并没有真疯,还深知季风的拳头惹不起。转向丛家。“你抱我好不好家家?”   丛家家笑得要哭出来。“好。”   翅膀欢呼一声扑上去,衣领被人从后面揪住,勒得他十分恼火。调头怒视季风。   “你消听会儿!”从小到大,季风说这句话说得最多,受众是基本上杨毅,这会儿又多了个同样令人脑袋大的翅膀。   “唱歌吧翅膀。”丛家提议。让他唱歌起码只是耳朵遭罪,不用这么手忙脚乱。   “你亲我一下我才唱。”他趁机要求。   “我亲你要不要?”季风把脸贴过去。眯起的眼中寒光凛冽。   笑僵在翅膀脸上,好半天他才认真地拍拍季风的肩膀。“对不起。”他声音诚肯,“我不是那样的人。”   “你妈的……”季风挽起袖子,现在告诉他别跟喝大的人一般见识已经太晚了。   “于一于一,小四和翅膀打一起去了。”杨毅兴奋得直尖叫。“快看!妈呀,翅膀眼镜~家家,把他眼镜捡起来~~~”   “别动别动我抱不动了。”于一吃力地抱稳她,“掉地上摔死你。”   “放下我,我去给他们当裁判。”   翅膀和季风打完了又去挑衅于一。杨毅两头加纲,如愿地看到翅膀被于一按在地上蹂躏。两人气儿还没喘匀乎,她又开始说叫叫儿如何如何,说鹤顶红怎样怎样,季风和翅膀叫嚣着要把她活埋,于一被迫再次迎战。丛家家头皮发麻,这些个疯子,不过只要有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死丫头在,谁想正常也挺难的。一边拉架一边催促行程,火锅店到于一家不过三四站地,拖拖拉拉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见白色小二楼。   杨毅拍拍手说:“好了好了。一会儿进去谁也不行大声喘气,吓着二姥你们全难儿了。”   “放屁怎么办?”翅膀问。   于一冷哼一声。“用给你塞上吗?”   “我尽量憋着。”   “咦?”季风看见院里的4500,“锹儿你爸来啦?”   “嗯?不知道啊,可能也在这边喝多了没回去。”于一打开门,放人陆陆续续进屋,指指二楼让他们先上去。自己则在楼下两个卧室看了一圈,纳闷地上楼开了灯,“没来啊。”   “是不是还没喝完?”杨毅小心打开二楼的卧室,也没有。“估计知道要喝酒开不了车先停过来的。”   “啊,不管他。丛家你俩在楼上睡吧。你们俩跟我下楼。”   “我也要睡楼上。”翅膀起哄。   “好!“杨毅答应得很痛快,“你睡卫生间。”   “我要睡床。”   “闹个屁!”于一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赶紧下楼睡了他妈的,明天不上学啦?”   “不是不是于一,”杨毅扯住他,“你们下楼睡了一会儿你爸回来睡哪?”   翅膀得意地笑。“我就说不能下楼吧。”   最后女生睡床,男生打地铺。   季风被翅膀折磨得筋疲力尽,呼噜声第一个响起。   于一盘腿坐着抽烟,把季风甩过来的手臂拿开,轻笑一声。“他差点儿让你玩疯了。”   “习惯就好了。”翅膀虽然躺着但也没睡意,拿根烟不点着,在鼻子下面蹭来蹭去地闻。“我这算闹得轻的。”言语间很是流氓,明显是故意的。   丛家家忍不住骂了一句:“你就缺损去吧!”   翅膀嘿嘿笑。“我唱歌多好听。”   “翅膀~~”杨毅翻个身凑到床边,“你刚才打仗看着赫婷干嘛骂她?”他那一酒瓶子砸得整个饭店都安静了,大家都清楚地听见鹤顶红的尖叫和翅膀骂她的话。   “那显得我多帅啊。”翅膀半真半假地说。   “帅~你最帅~”杨毅捂着嘴不敢大声笑,“你打算叫鱼会飞了是吗?”   “得个屁嚼不烂。”翅膀拒绝交谈,摘下眼镜放在枕边,拉高被子准备睡觉了。   “嘻嘻。”她低声喊他,“鱼会飞~~~~鱼会飞~~~~~~~~”   回应她的是翅膀刻意的鼾声。   于一抬手拍拍她的脸。“睡觉去。”   她趴在床边,头搁到他肩上。“给我抽一口。”   没有多说地把烟递到她嘴边。“呛不呛?”挥挥手把她吐出的烟雾扇开。   “不呛。”她揉揉眼睛,“我小时候放炮都是抽我爸的烟去点,带抽不抽十来年了。”   “扯蛋。”他笑笑,吸完最后一口把烟掐灭。“去睡吧。”   “Good night!”她爬回被子里,“Good night鱼会飞。”   丛家用被子堵上她的嘴。“你再惹他他发镖了。”   “呵~”于一脱了T恤关掉台灯,“Good night!鱼会飞……”   “操!”   一夜平静,杨毅睡着了,别人想闹也闹不起来。   翅膀的手机大清早乱响,丛家家连忙跳下去一看是闹铃就给关了。   还是有人被吵醒,季风瞪着两只睡眠不足的眼睛,有点蒙地看着周围的环境,又看看丛家。“几点了?”   “六点。”   “靠。”他抻了个懒腰,打了一个全场,又灌了不知道多少酒,再被那个没喝醉也耍酒疯的折磨了一道……一点多回来,现在还没睡上五个小时。愤愤地推着身边的人。“起来,你妈的,睡得挺香哪。”   “再睡会儿宝贝儿……”翅膀喃喃着把胳膊横在他身上。   “一大早你发什么春?”季风跳起来骑在他身上高唱“马儿啊你慢些走叻慢些走叻”。   “嚎个屁!”于一骂了一句缩进被子里。   丛家丢下这帮精神病自己去穿衣服准备洗漱。   房门被打开,老太太讶然地看着屋里热闹的场面。   “二姥。”丛家家尴尬地笑笑。   “你们啥时候回来的我咋没看见呢?”   “我们回来得晚。”   “二姥我饿了。”翅膀把季风踹下去躺在地上大喊。   “没做那些饭哪。”老太太发愁了,“我出去买包子吧。一会儿小军起来也得吃。”   “不用不用二姥。”丛家拉住她,“我们一会儿上学道上买点吃的就行了。”   “我要在家吃。”翅膀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我先吃不管你们了。”   “洗完脸再吃!”季风跟出去。   “你先去洗。”   “靠,那就全进你这狗肚子了。”   两人争先恐后地往厨房跑,丛家回头踢踢于一。“你也赶紧喊杨毅起来听着没有?一会儿迟到了。”没有反应,她又去推杨毅,“起床了小丫。”   “几点了?”   “六点多了。”   没音了。   “下午比赛你不去练球啦?”   杨毅噌地坐起来。   丛家满意地出了门。   “靠,六点多了还练什么球?”脑细胞逐渐清醒,杨毅后知后觉地嘟囔着,还是下了床穿衣服。“那只呢?”她翻着地板上的被褥找袜子。   于一缩回被踩疼的手掀开被子。“小逼崽子踩死我了。”   “你还没起来!”杨毅被突然冒出的活物吓到了,还以为她是最后一个。   “你瞎啊看不着地上躺个大活人。”   “嘿嘿。”她坐下来穿袜子,“我下午就要收拾你班女生了,现在好好溜虚溜虚我回头下手轻点儿。”   “谁收拾收拾呀小样的。”于一枕着一只手臂看她,“你上场别犯虎啊,我们班打球那几个叫出来一个都能给你撞飞了。别跟她们硬碰……”   “知道,翅膀都教我了。”她站起来抻了个懒腰,低头看他。“你不起来还干啥呢?”   “没睡够。”他抱怨着坐起来揉揉后颈。   杨毅伸手拉他,脚下被子在地板上打滑,两人直直地倒向她背后的床上。于一及时伸手撑住床,没把底下的人压成肉饼。   丛家推门进来,两人的暧昧姿势看在她眼里跟撂在一起的俩枕头没什么区别,一言不发地拿了校服外套又出去了。   杨毅站起来晃晃腰。“你说家家想什么呢?”还好没闪着,赛前这个重大的节骨眼儿上她千万不能受伤。   “自己问去。”于一在衣柜前翻衣服。   杨毅拉开窗帘,放一室阳光进来。“觉不觉得一大早上看见我真好?”她想起电影里男的女的在清晨醒来时的台词。   “你一大早上让人踩醒看看。”没吓死万幸,还真好!   “真呆哪~~~”   “谁也没有你呆!”本来他想感化她,结果被同化了。   生死关头,于老歪只会站在手术室门口喊“我就在这儿等着你”,可想而知培养出来的儿子又会有多少浪漫基因。烂泥扶不上墙……她悲哀地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开门。   他按住门锁上的手。“就这么走了?”   “怎么着?”她挑眉,“还收过夜费啊?”   他的头压下来,犹带睡意的帅气脸孔离她越来越近,炯然带笑的眼像是两只暖暖的月亮。月亮中清晰地映着她的模样。   嘴唇相碰的那一瞬,杨毅轻轻闭了眼,感受到压在她手上的力度渐渐加大。   “把被叠了。”他低声说,打开门走了出去。   一阵肆意的笑声从二楼响至一楼。   “靠,扒个眼睛笑这么开心。”餐厅里吃食的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看了楼上一眼。   “揩着油了。”翅膀以过来的人身份告诉表情费解的季风。   战场的巾帼们   女子篮球是很搞笑的,当然这里说的是没什么正规训练的高中女生。   男生打球起码还能拉开场,多多少少能看得出谁打的什么位置。女生打球就没什么章法,全场自由人,一个球抛出来,要么没传好,要么没接好,传接都做好的现象罕见。因此常见所有球员都围到一起抢球。不管抢来之后怎么办,不管抢的是谁的球,不管裁判的哨声吹得多响,反正抢到了算,纯体力和胆量的对抗。   说打球还不如说打架形象。   开场都已经十分钟了,有进账的没几个,犯规倒是一个强胜一个,违例就更不用说了。前几分钟吹得还比较正规,后来发现如果所有违例都吹的话比赛根本没法进行。几乎所有人抢着球后都会下意识地跑开两步,球按在地上双手上去乱扑撸半天没抓起来的也不少,还有相当一部分女同学情急之下俩手拍球像个螃蟹似的横着前进……   嘟嘟!嘟嘟!哨音在六个球场此起彼伏地响着。   东2厂的裁判李裕是名跟杨毅她们一起来到六高的实习体育老师,对处理学生这种明目张胆的群架行为严重缺乏经验,干脆放弃裁判象征的哨子改用嘴喊。“争球!争球!”   李思雨坐在地上,球被她紧紧护在怀里,3班两个女同学一个半跪着,一个蹲着,六只手都抱住球没放。   “起来!”李思雨有点急了,左右拐了两下把人甩开。她是1班场上最高的,3班看她看得最紧。从开赛到现在,只要她拿球马上有两个以上的人来包抄,弄得她连运球机会都没有,要多郁闷有多郁闷。   3班的同学先站起来,李思雨把球扔给了自己同学才拍拍裤子起身。   “傻呀!”3班一个女生骂道,“老师说争球没听见啊?还传。”   “老师说没说让你当裁判?”杨毅不甘示弱,“争不争球用你废话!”   “你什么态度啊?”   “对什么玩意儿什么态度。”   “少跟这儿装啊我告诉你……”   “别吵吵!”李裕擦擦汗拿起球,指挥李思雨和一个3班女生,“你俩站这儿争球。其它同学圈外站着。”   圈外是圈外,红色运动服的3班,白色运动服的1班,红白几只胳膊和大腿相互较着劲拐在一起,都想把对方挤到身后去抢占有利位置。   李思雨向杨毅的身后打个眼色。争球地点是1班后场的罚球圈,杨毅会意地点点头,身体还是跟对方挤来挤去,但是球一被抛起,听到李思雨叫她的名字,马上甩开两边的人向后退去,眼盯着砸下来的球左手往怀里一带换到右手运球,飞快往对方篮下跑去。   3班队员全聚在前场,打算利用这大好机会得分,没想到杨毅她们胆子这么大不守反攻,愣着找了一圈球才开始纷纷回防。这时杨毅已经过了前场三分线。   翅膀和左文站在中场焦急地喊:“别慌别慌!稳住了。”   杨毅要是知道整个前场只有她一个人,一定不会这么着急出手的。但是她没空看自己把对方甩出多远,全副心思都在想打成这个快攻拿下两分,球带过罚球线就出手,一出手就知道没了。   判断出落点卡好位等板儿,其它九个基本上也全赶到了。   李思雨虽然从小就跟杨毅不对付,但对她的速度和反应能力从来说不出半个不字。她在跳球得手后就紧随其后地跑上来,没有硬挤进内线,而是在人少的地方要球。杨毅用屁股拱开身后的人,以不足一米六的身高抢到前场篮板,看着一双双凶狠扑来的手,心知再投是不可能了,矮下身子拍着球寻找接应点。只听得一阵清脆的巴掌声,斜眼看到独自站在左边篮下的白影。球收回来打地反弹稳稳被李思雨拿住,杨毅张开双臂用后背靠住要扑过去的人。李思雨没有任何阻碍地出手投篮,球以迅猛的速度打在板上,果断地弹进篮网中,刷地一声落下。   李裕鸣哨,举起两指,点下。开场16分钟,1班首先打进一球。东2厂开了锅一样。1班啦啦队的尖叫声和掌声吓得球场后面两窝耗子四下乱窜。杨毅抱住李思雨欢呼,频频向自己班的方向打着胜利的V型手势。   “小样还会挡拆儿呢。”翅膀欣慰地点点头。   于一站在他身边。“这也是你教的?”   翅膀瞪眼。“我怎么可能教她这么正规的打法?”   1班进了球,士气大振,3班身处劣势,言语和行为上更加粗野。上半场结束,双方队员都光荣地挂彩下场。   2:0,足球比分说出去都有人信。   其它五个球场的状况也同样惨烈,丛家她们班0:8落后二年级文科班,已经准备放弃了。   杨毅坐在地上系鞋带,时蕾忙着往她手背上贴邦迪。   “好样的~兄弟!”翅膀蹲在旁边矿泉水侍候着。“下半场还这么干,别箍堆儿,拉开了往出传球。”   “你光说不箍堆儿!”李思雨咽下水着急地说,“她班全冲去抢,咱们不上前能保住球吗?”她好歹也是混过校队的,算得上有组织有篮球意识的球员,可惜场上毫无章法动辙拳脚相加的对手实在让她学院派不起来。   “那也得拉开打啊。”左文对场上这种情景也是苦笑连连,“下半场还这么满场跑不等打完你们全得累挂了。”   “别怕她们上来抢球,俩手抱住了她们抠不走。”   “对,再过份裁判就给哨了。李裕吹得还行。”   “蔡小欣就你最爱奔球跑。你就在前场站好了等传球,别太往回拉,要不杨毅一人带球太不稳当了。”   女生抱怨着3班的野蛮,男生们提供着各种应变战术。   杨毅偷空用肘子拐了拐翅膀,下巴向对面扬一下。“你看赫婷白唬六道说啥呢。”   “肯定没出好招。”时蕾顺嘴接道。   “你给于一打电话让他把手机放赫婷旁边咱听听她说啥。”   时蕾觉得不现实。“杨毅你认为这事儿就算翅膀同意于一能陪你俩疯吗?”   “我同意个屁!”翅膀没好眼色儿地瞪她俩。“钱儿烧的啊?你管她说什么呢?打好你自己球得了。”   李裕手托着球,心惊地看着中场休息归来的双方队员,她们眼中毫不掩饰的凛凛杀机,仿佛随时会把人扑食啃净的母豹子。吹了声哨把球抛起,年轻的裁判员火速后退一步远离大自然的原始撕杀。   赫婷婷果然如时蕾所说的没出好招。开场不到两分钟,李思雨就在前场上篮时被以前校队的队友从后边狠狠撞了一下,踉跄地向前跑出好几步才站稳,球也被对方趁机抢走。   1班不干了。“有这么打球的吗?”   裁判示意阻挡犯规。   时蕾问翅膀:“这最少得给张黄牌吧?”   翅膀定定地看了她好久,叹口气。“篮球没有黄牌……”难怪小刺儿坚决反对她上场比赛。   “有你这么玩的吗?”李思雨急了,冲回来推了那女生一下。   “干什么?”赫婷婷和另外几名队员围过来。   有一个伸手要推李思雨,被杨毅用篮球挡下。“输不起了是吗?”   “都老实点儿。”李裕叼着哨分开两方队员,“要不给你们技术犯规了。”   个个眼神暴戾地散去。   “怎样?”杨毅把球扔给裁判回头问李思雨。   她摆摆手,站到罚球线罚篮。两罚一中。1班又添1分。   赫婷婷瞪着欢呼的1班啦啦队。“没得过分啊?”   “哄她。”翅膀沉声说。   马上爆起强大的嘘声。   这次犯规不但没让3班有所收敛,反倒因着分数的再次拉开使场上的拼抢愈演愈烈。3班利用身高的优势打了几个长传,居然反超了1班3分。杨毅有点慌了,3班那杆标枪像是贴在她身上一样,她走到哪人就跟到哪。她开始磨牙。“你不去抢球老看着我干什么?”标枪只是翻白眼也不说话,她忍了又忍才没有一个炮拳印到她脸上去。十分钟后,杨毅起跳投篮被同时跳起的标枪横向撞飞到球架子底下的时候,她这个悔啊,挽起裤管看着血丝纠缠的膝盖,她咋就这么手懒,早把给那家伙一拳的想法化为实际行动还用受这份儿罪吗?   李裕示意暂停比赛。丛家季风还有白玉等几个外班的看到东2厂有人受伤,再一瞧是杨毅,都过来看情况。   赫婷和3班队员回到自己班休息。   “装个屁呀!”一个女生幸灾乐祸地地看着被众人搀扶起来的杨毅,“那个头儿还上场打球呢。找挨梃!”   赫婷冷哼一声,转头拿水,两道平静无波的目光罩住她。她一抖,手里矿泉水瓶滑了下去。   于一弯腰接住,递给她。   “谢谢。”她低声说,回头去听队友说话。   “别说我没告诉你。”于一的视线调向对面一瘸一拐走了几步又活蹦乱跳的小丫头身上,“错个主儿去祸害听着没?”   旁边一个女生不明状况地四下看看,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赫婷当作没听到,伸手将跳出来的发丝别到耳后,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球场对面的人。   尚不及耳的刀削短发,额前的流海沾着汗水,凌乱地被拂向一侧,露出清晰的眉眼来。那双眉对女生来说过于浓重,但搭配下方两只黑漆漆的灵动大眼却有着恰到好处的伶俐。鼻子不高,唇很薄,笑起来的弧度调皮任性,一口洁白的芝麻小牙,尖下巴给人狡猾的感觉,面颊因大量运动染上浅浅酡红,若隐若现一个圆圆的酒窝。身上的白色运动服早已沾满灰土污渍,袖子高挽过肘,两根细细的手臂随着主人的讲话不时挥动。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宝里宝气的小孩,无论男女老少都很难不去喜欢她,这种喜欢可以忽略她的性别,只是对孩子的疼爱和纵容。从她扑到在地时冲上去的人数也可知这是个众星拱月倍受关爱的幸运儿,但她并没恃宠而娇,反而有着大咧咧的傻气。重力全失地摔下去,骂了一会儿便没事人儿样地说笑起来。   赫婷已经听说了于小锹这个名字,连刘卓都不愿照面儿的人,她更不敢轻易招惹。要是杨毅这会儿站不起来,赫婷也不确定自己能否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刚才于一那种眼神让她从头凉到脚,好像没听说过他不打女人。   比赛继续,杨毅上场罚球,两球全部罚中。兴奋地与场上队员击掌庆祝,又快速冲到场边跟左文和时蕾拍手,没留神磕在计分板上,龇牙咧嘴地“哎哟”一声跑回场里。   “不够你抖擞的了!”翅膀骂完她,注意力落在了赫婷婷身上——当然翅膀注意赫婷婷已经很久了,不过此刻的注意却带着一层戒备的意味。从刚才伤停时,他就发现赫婷不停地拿眼睛偷瞄杨毅,直到罚进球,她又和一直防杨毅的标枪碰头说了些什么。望向对面,于一坐在看台上,表情也有点紧绷。   “翅膀~”左文凑过来问,“那女生不能坏杨毅吧?”   “操。”翅膀抄着手原地蹲下,街边小流氓的经典造型,“让她量着胆儿来。”   几番触目惊心的撕杀后,比赛趋近尾声,场上比分改写成9:8,1班以1分之势领先。   翅膀从场外绕过去坐在于一身边,在两班比赛进行到这种白热化的情况下,他的到来无疑是一滴凉水迸进热油锅。3班同学纷纷注视,视线互撞,噼噼啪啪。   “靠~”翅膀低骂,“看你班女生那眼光活像要奸了我。”   “想什么美事儿呢?”于一看也不看他。“抖擞过来干什么?”   “你们是输定了,我坐这儿等她回来扎我怀里哭。”翅膀落在赫婷婷身上的目光补充说明话里的她所指何人。   “你妈的等刘卓阉了你吧。”于一终于知道什么叫色胆包天了。   “她们没刚才那么狠了。”翅膀托着下巴,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好像被谁恐吓了。”   “被我。”于一没兴趣跟他拐弯抹角。“警告了两句。”   “咋警告的?”翅膀很好奇,从来没见于一动手之前还给对方警告的,是因为赫婷是女人?还是因为她是刘卓的女人?   “我告诉她……”于一暂时把目光放到翅膀身上,“敢玩过份的就把她扒光了扔给你。”   “你妈呀于一!”翅膀知道他没正经回答,但仍为这个想法叫好。“美女啊,你可别那么没胆,做点过份的事出来让锹哥行动吧。”双手合什虔诚地向场地中间祈祷。   3班不甘一分之差被淘汰出局,标枪前突后破以撞南墙的绝决姿势冲到前场,杨毅她们扑上去防守。   赫婷大叫:“传出来。”   标枪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没听话,固执地抱着球踏进秒区投篮。球上板弹下,一只只脏兮兮的手,一双双亮晶晶的眼都渴求地等待着空中打转的篮球,球在第一时间被赫婷婷碰到。   要是她手指上突然喷出万能胶,那么她就可以不慌不忙地骑在标枪脖子上将这球硬灌进篮筐成为本场比赛最牛逼的人物,只可惜那双手只是再普通不过人类的手。   所以球只滑了一下便被唬地蹿出的白影给抱走。   杨毅抢下球已收不回身。“芹菜。”她喊着远在中场的队友,在冲出边线的之前把球传给她。   芹菜比杨毅高不到两公分,沾边耍赖地在一米六的档儿厮混。此女极其机灵,接着球之后牢牢贯彻翅膀教练怎么在夹攻中突围的战术,两个小肘子撞得周围一阵闷哼间杂大声嚎气儿的骂骂咧咧。芹菜没理那么多,瞅准了空隙像打保龄球一样把球送出,甘当头瓶的自然是在边线外直接跑向前场的杨毅。抢匪一窝蜂地转移。   “李思雨。”杨毅手里的球高高举向跑过来接应的人。   李思雨伸手等了半天,才和所有扑过来的3班女生一样发现球并没有过来。   球在芹菜手中。   这只二斤来沉深棕色家伙自己也在纳闷,抓我这人儿不是李思雨啊。   只有接球的芹菜没时间纳闷,在所有防守队员都围在李思雨或杨毅身边时候,她顺利地晃到篮下,一个标准的三八式,球打在筐上,跳了一下,滚落进去。   “我靠我靠!”翅膀拍着巴掌大笑,“这招绝对跟你学的于小锹,悬悬乎乎给自己伙儿的都干蒙了。”   李裕打出两分有效的手势后低头看手表。随着悠长的哨声响起,M城六中的黑马展开巨翼腾空飞起。   11:8!   这标志着本届的女篮比赛,已经没有一年3班什么事儿了。   简月   晚自习,杨毅不是絮絮叨叨地讲自己在球场上怎么冲锋陷阵就是咧个大嘴傻笑,可怜的上下嘴唇一晚上就没怎么碰面儿。当晚头一个小时是唐僧的地理课,自己班女生打了个漂亮的胜仗他也跟着脸上沾光,面对杨毅等人的兴奋只是好脾气地一再提醒:“你们再唠就出去。”   杨毅搓着笑僵的嘴角站起来。“老师老师我实在坐不住了让我出去洗把脸冷静一下吧。”   “快去快回!”如果可以唐僧真想不让她回来,如果这块磁心不在,周遭的铁屑也就散开了,唯一不好的就是主任来查岗时会扣分。非常凑巧的,就是磁心前脚出去后,主任进来了。   唐僧说:“有一个鼻子出血出去了。”   “看见了。”施凡生严肃的脸上难得出现别的表情,“在走廊跑呢。”   前排几个同学听见了低声笑。主任一走,又开始交头接耳。   “今儿怎么就施凡生查岗啊?”   “胡喜才白天看你们打球笑犯病了吧。”   “去你的。”   “别说话,快做题!”唐僧厉声喝道。两分钟后,他推着方框眼镜自己在讲台上笑了起来,“这女生打球是着笑哦。”   “哈哈,球到哪人到人,谁拿球谁倒霉。”   “我手指头都让人咬了。”   刚平静下来的课堂进入又一轮赛事总结中。   杨毅悠哉哉在走廊闲逛,远远见着施凡生从6班退出来,一声“杨毅”打消了她掉头闪人的念头。   “主任鼻子出血了。”捂着鼻子一路狂奔逃离现场。   躲了半天估摸他查完高一了才偷溜出来,忍者一样挨班门口巡视一番。3班4班晚自习是外语,于一应该在4班,来到4班后门三长两短地敲了敲。半晌,门咔地一声被打开,一个表情冷漠的瘦子探出身,疑惑地看看空荡荡的走廓,正要关门,细若蚊蚋的声音传来。“救~~命~”   瘦子显然被吓到了,腾地一声站起来,好在他在最后一座又是墙角位置,没引起什么人注意。   杨毅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颤抖地敲敲瘦子的课桌。   他马上又恐慌起来。   “我在这儿呢。”她拉拉他的裤腿。   瘦子猛地缩回腿,低头看见蹲在门口的人。长呼一口气坐下来,没好气地扭头喊:“于一!”   于一隔着三四个人看过来,只见挨着门的桌子后边,两个小小的拳头左右摇晃。   瘦子同桌看了英语老师一眼,憋着笑告诉于一:“你们家小鬼儿没镇住又跑出来了。”   后边几个同学配合地将于一串到门口位置。   “你干什么?”于一低头问她。   “你骑摩托了没有?”   “不借。”   “我又没说朝你借。”   “不借瞎打听什么!”   “带我去江边转转。”   “我没骑车。”   “……靠!”   翅膀怀中手机振动,掏出看是于一的号,以为他又坐不住要出去抽烟,不动声色地挂了。没隔几秒又响了,小心接起。“干嘛?”   “磨~~剪~~子~~叻~~~~”电话里爆出巨大的吆喝声,杨毅扯劈的嗓门。幸好课堂正乱得很,唐僧没听见。   翅膀这才知道出去五六分钟的同桌跑到哪去了,揉揉耳朵待里面吆喝完了才贴近话筒。“靠!你俩逃课出去了?”   “我刚才看见主任查完岗了就不回去了,你替我跟唐僧请假就说我找地方练球去了。”   “你是不是太过份了?”   “我帮你在时蕾面前说好话!”   “快别费心了,留着精神头儿拯救地球吧。”   “我车钥匙在书桌膛了,你放学可以骑我车子回家。你乖~~我上江边给你钓美人鱼去。”杨毅大笑着挂了电话。   “撩骚儿!”于一冷瞥她一眼。   “给小四儿打传呼。”   “老实一会儿。”他一把抢过手机。“你一天不知道咋招人烦好了。”   “招你烦啦?”她不爱听。   他失笑,手掌横置从她头顶比到自己胸前,还是以前那么高。“脾气越来越大,个儿一点不见长。”   “我长的是智商。”她严肃地说,突然想起好笑的事。“刚才给我开门那小子是你班还是4班的?长得真有性格,好像吃了豹胎易筋丸的胖头陀……”   欢欢笑笑地拐上马路,杨毅哼着歌,衣服里的小挂坠不安份地跳出来跟她一起蹦哒,所有伸脚可及的石头和饮料瓶无一幸免地被踢飞。一辆洒水车伴着音乐过来。“看着点儿道。”于一提醒。   她抬头,车开近了,水花在路灯照射下……好像挺凉的。往旁边一躲,绊在马路牙子上,四脚朝天向后仰去。   “靠~”于一伸手去接,她已结结实实坐在地上。水车驶过,喷了两人一身水。   “哈哈哈。”她抖着身上的水滴发笑,“真倒霉。”   “傻乎地~上江边干什么?”   “我请你吃饭。”   “……”他坐上旁边的栏杆,“你还有钱吗?”赢球之后她拿了一百块钱去给自班女篮英雄们买果冻,找回来的零钱随手揣在上衣斜襟兜里,颠颠儿地跑回到班级发现只剩下两个大钢蹦沉在兜底儿。给他送果冻时还大叹球场得意,财场失意。   “嘻嘻~”她贼笑,“所以才请你。”   “江边现在可冷了,穿这么点儿去冻死你!”   “我不是还有神的衣服吗?”她回头拽拽他的T恤。   他甩开她的手。“啊,你去请神吃饭吧,看他给不给你掏钱。我回家睡觉了。”   “逃课回家睡觉?”她大惊小怪地叫,“大哥你能有点创意吗?”   “逃课吃饭就创意了。”他突然笑了,“要不神陪你回家睡觉吧。”暧昧地眨眨眼。   鸡皮疙瘩缤纷落下,杨毅认真地看着他。“于一你好像人贩子。”   “拜拜~”他起身朝自己家方向走去。   她匆匆跑过去挽上他的手臂。“别扫兴。去江边顺便还能看星星。”   “动物园在东四吧……”   “不是那个猩猩。”她摇头晃脑,“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他疑惑地抬头。一轮干净的月亮垂挂夜幕,不圆,但是很亮,照得四周星子黯然失色。“不去。”   “你是不是想被绑架?”   当杨毅和于一为江滨惨死盘中的麻辣小龙虾泪流满面时,翅膀下课了。   两人一齐伸脖子看桌上欢叫的手机,头怦地撞到一起。   “接吧,大非。”于一以手背揉揉额角。靠,真看见星星了。   拿餐巾纸抹净手上的油,杨毅不慌不忙地接起电话,凛着嗓子。“你好,元明派出所。”   “靠,”是季风的声音。“你打哪去了……”嘟——迅速挂断。   杨毅微愕,对着手机狂笑不止。   “挂了?”于一挑眉,不能吧。   “季风那个二!哈哈……”电话又响起,“喂~~元明派……”   “有病啊!”季风又气又笑,“吓我一跳,还以为翅膀呆了呵的拨错号了……”   电话那边翅膀骂:“你才呆了呵的你听不出来谁啊!问他俩在哪呢。”   “靠,你打还是我打!”   “我他妈洗手呢咋打……”   “那就别呜了!”   “加油——”杨毅听得可开心了,电话贴到于一耳边,“听,听,咬起来了。”   “小锹呢?”   于一耳朵凑过来就听见这句话,直接回答:“让人绑架了。”   “我绑的!”杨毅贴在另一边说。   “好乱~”季风有点晕,“你们在哪呢?”   “让人绑了我哪知道在哪?”有专人拿电话,于一十分享受地边说边往自己和杨毅嘴里塞虾肉。   “你妈的你能不能有点儿正形……”听见他吃东西的声音。“吃啥呢?”   “江滨公园大排档,下车头一家,你俩来吧。码头旁边就是。”他擦着下巴上的辣椒汁补充,“快点儿。”   季风挂了电话回头说:“大排档呢,让咱俩快点去。”   “在哪了?”   “江滨公园,挨着码头第一家。”   “妈的,肯定没带钱。”翅膀把手机揣进兜里。   “告诉这么具体干啥~”杨毅不满。“让他俩乱找会儿。”   “我刚发现钱在外套里落班级了。”   翅膀和季风一下出租车就看见他们俩,坐在挨着江堤护栏的位置,桌上已堆了壮观的虾壳。   “屋里没地儿啊?”季风向饭店里边看了一眼,“外边风多大啊。”   “懂点情调不四子?”翅膀回头喊服务加餐具。“这儿小风吹着,小景看着,啊?小酒喝着,多美~是吧兄弟?”   “嗯。”杨毅点头,“还能赏月。”   “半拉咔叽有啥好赏的。”季风坐下就吃,“还不如说你想在外边看热闹。”   露天大排档的食客们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火热了入秋如水凉的夜。毛豆、水煮花生、麻辣小龙虾、各种可口的炝拌小菜、杯盏交错……江边小店无不人满为患,直至凌晨。   “靠!这么辣~”翅膀费半天劲剥完个虾子咬了一口就扔进杨毅盘里,咕嘟咕嘟灌啤酒。   “这还辣!”杨毅乐得捡个现成。   “还行啊不怎么辣。”季风已经弄下肚一只了。   “啊,我跟于一都吃一盘了也没觉得辣。翅膀你这么不能吃辣吗?”   “不行,这两天得少吃点儿辣的。”翅膀擦净手不打算再碰那盘烧嗓子眼儿的东西。“长青春痘。”   “切~四十来岁了还青春痘。”于一不屑。   “你可比我还大一岁呢。”   “我不长青春痘啊。”   “这叫什么?”季风坏笑,“明骚不算骚,暗骚起大包。”   “谁说我翅膀哥暗骚。”杨毅抗议。   “对啊,非爷我从来都明着骚。”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季风一时无话可说了。   “啊啊对了。”杨毅拍拍桌子,“你们钱够不够?我跟于一都没有钱。”   “那还敢下馆子!”季风长叹,新社会也有吃饭不给钱的啊。   “咋着?”杨毅一脸伪军相,“甭说吃你几个烂西瓜,老子在城里吃东瓜都不给钱。”   这什么词儿啊……翅膀扒着花生别开头,眼睛自动搜寻美景。“嗯,嗯。”他往季风身后努嘴,“十点钟方向。”   杨毅看了咋舌。“这天儿还穿吊带。”   季风连连摇头。“这姿色也值得你招呼我们看。”   于一哼笑。“我怎么没见有姿色……”   “翅膀你又该换眼镜了。”   “你是不是只要穿的少的就行啊?”季风逐渐摸清他视网的感触频率了。   “别别别这么说,人家我翅膀哥要求还很高的。”杨毅为他做说明。“首先得是女的吧?得不长胡子,得没残疾。”   “嗯,”于一补充,“得能分清正反面。”   三人大笑。翅膀对这些挖苦的话恍若未闻,摘下眼镜拿餐巾纸擦了擦再戴上,突然低叫:“日,旁边还有个男的。”   “大哥你才看见……”季风对他这种只看想看之人的智能眼睛佩服极了。   于一回头,正看见被翅膀日的那人拿出手机,嘟囔一句:“靠,折叠的。”肯定是境外带来的,他哈很久了,国内好像没货。   “抢来!”翅膀狠狠说。   “你说手机还是说那女的?”   “全部。”   “装逼,你去抢。回来我们跪地上喊你老大。”   “我没说我去。我意思是你们仨去。”   “我仨黑社会的啊?”   “俺仨看起来比较扛揍是吗非哥。”   杨毅突然“诶”了一声。   “你干啥?”季风脑中警铃大响。这丫头的“诶”指不定“诶”出什么鬼点子来。   “那么紧张干什么?”杨毅不悦地挑眉。   于一和翅膀都笑。“让你整出条件反射了都。”   “别吵~”杨毅略显兴奋地用筷子敲敲酒杯,“我说啊~今日有酒有菜有明月。你们仨何不义结金兰……”   翅膀“切~”了一声继续看风景。   季风继续挖田螺。   于一弹弹烟灰问:“你吃不吃炒饭?”晚饭时候她一直白唬比赛的事好像就没吃几粒米,“光吃这些辣的回头再胃疼。”   “你们一点兴趣儿也没有吗?”她不死心地游说,“人家萧风~段誉~虚竹……”   “我不当和尚。”季风马上表示。   “啊?哦,你最小。他们仨哪个最小了?”萧风肯定是大哥了,杨毅陷进天龙八部的情节里。“谁是三弟啊?”   “张飞。”于一答道。   翅膀失笑。“刺儿啊,看你挺时尚个人儿,怎么冒出来这么农村的想法了?”   “拜哥们儿怎么农村了?”她觉得挺威风的。“左文他们就大哥二哥地一溜叫到八哥,多好玩。”   “人家那是一个寝室里排的。”   季风忽然也觉得不错。“拜就拜吧。”   “疯啦,你自己拜吧。”翅膀仍旧不掺和,“你和刺儿你们俩拜吧,拜哥们儿拜天地都行。选时不如撞日,今晚儿月亮多圆哪,直接洞房也行了。十六七不小了。”   什么话都能让他说下道。杨毅和季风同仇敌忾地瞪着他。   “拜就拜吧。”于一掐了烟,笑着看翅膀,“你不管从大到小怎么排反正都是二。”   “你才二呢。”翅膀反应很快。“我不排。你俩排吧,一个正二一个反二。”   “俩人多没意思。”原来翅膀是不想当二,杨毅窃笑,出主意,“你们可以不按年龄排,比武论输赢。”   “你看猴戏?”翅膀冷冷瞥她。“当俺们傻呢是吧?”   “那就钉钢锤。”杨毅开出让他心动的条件。   翅膀喜道:“这还可以考虑。”于一和小四出拳儿的套路他熟得不能再熟。   “不玩。”于一退出了。   季风一听如果猜赢了还有可能当老大,马上也扬着拳头起哄。“来吧来吧来吧。”   “我替于一。”杨毅自告奋勇。   “靠,那你跟他们论,别算我。”   “那你自己来猜。”杨毅拉着他的拳头,“出石头啦?石头~剪刀~~~~布。”她给他变拳的机会。   于一的布,季风的石头,翅膀的剪刀。没成。   于一的石头,季风的剪刀,翅膀的石头。季风老三。   翅膀狞笑。“于一,你可以改名叫于二了。”   杨毅一声口令,翅膀出了石头,于一没出拳。   “你玩哪你大爷的!”翅膀拿花生打他。   “别闹别闹快点出。”杨毅拍拍桌子,“石头!剪刀!布。”   布,是翅膀的布。   于一看着自己曾经打掉别人多颗牙齿的右手炮拳,咳了一声。“不算。”   “哼哼~”薄薄的镜片挡不住翅膀精光贲放的双眼,仰头看了看天空,“举头望明月,低头想赖账。”   季风举拳作揖,笑露上下牙花子。“二哥,受我一拜!”   “靠,别管我叫二哥。”   “喝酒!”杨毅把杯子倒满,“天黑月白,江滨三结义。干杯~~~”   “有你什么事儿?”季风斜她一眼。   “怎么没有?”翅膀笑得开心,“二媳妇儿嘛。”   “别管俺们叫二!”她不当二媳妇儿。“叫于一加一?于一一……”   “还是叫二哥吧。”于一说。   美味的酒菜,微凉的江风,半个月亮爬上来……江边那个月亮瓦数真大,直将星光逼压黯淡,再见的满月也不如它亮。许多年后,忆起那夜的月色,仍旧觉得那才是最纯正简单的颜色。   吹起的季候风   篮赛进行了一周,季风和于一两班男队的成绩比较不错,均以小组第一身份出现。周六上午的比赛里淘汰对手,在四分之一决赛碰了面。季风他们虽然赢了,但赢得很是狼狈。跟于一打球是一件挺累心的事,原因就是这家伙带唬带蒙的假动作,这一点从某方面来讲比翅膀那种赖招还可恨。   翅膀耍赖不外乎层出不穷的非法贴靠,总有可防之处,而且不小心被裁判发现了还吹犯规。裁判是不会吹晃人的。上了球场的于一完全让人摸不出他的意图是什么,好好地带球跑篮,跑着跑着背后一传甩给队友,害得季风几次想盖帽都没伸出手。队友上篮,他明明是去挡拆的,结果谁都没看清球是怎么到了他手里改成外线远投。全场N个进球都像意外乱投一样。跑动不积极,不管前场后场老愿意在三分线外呆着,偏偏在莫名其妙时候莫名其妙地得球,季风不得不把全部注意用来防他,频频出现传球失误现象……在季风看来这厮根本就是为了耍人才打篮球的。   说到一年1班,男队好不容易打出小组赛后遇上了季风和张伟杰这两个校队大小前锋带领的2班,惨遭滑铁卢。1班女队打败了3班之后满涨的信心和斗气在第二场对三年6时被打得一点儿不剩,险险地进了八强。左文代替了杨毅的文委位置带领啦啦队助威,本班女将不负重望,连滚带爬地赢了个第四名回来。   唐僧发自肺腑地笑。   篮球赛结束了,人心也散了,男生整天都是篮球篮球地玩,女生整天都是篮球篮球地说。   杨毅把灌篮高手又翻了一遍,不幸的是翻到对海南大附中的时候,一只手轻轻地敲她的桌子。抬头,刘大步的娃娃脸不带一丝笑意。旁边同学都回头看,杨毅乖乖地把书交出去。刘大步的表情有点古怪,接过书看了一眼,又把手伸到翅膀面前。杨毅瞪大眼睛,看翅膀慢吞吞地将《边城浪子》举过头顶。主任摇摇头,两本书夹在胳肢窝下,拿着考勤本走出去了。   “唉~~~”翅膀叹气。   “你唉什么唉!”杨毅气不打一处来,“看见主任冲你来的赶紧把书交出去不就得了,我还以为他看见我了,我的灌篮高手,我的灌篮高手……”她捶着桌子哀号连连。   “我是要交了啊,你手太快我也抢不过你啊。”   周围一阵笑。   “小点儿声。”班长回头看了看他们。“一会儿主任再回来再说自习纪律差。”   完了!看小说被抓到是五分,起码未来一个月的体育课都要在地理组写说明书了。   “哈哈哈,那你们俩就全被抓啦?哈哈……”   英语晚课前,下午自习1班发生的刘大步没收书事件让纯真少年季风开朗大笑。   笑声惹得某些人十分不爽。   “季风你虫牙露出来了。”杨毅手伸进丛家文具盒里摸呀摸,摸出一个圆规来,指尖碰了碰圆心笔,“何等锋利!”   “再锋利的矛也刺不穿我的盾。”翅膀拍拍季风。   “我试试。”   “你别得瑟啊。”季风眼中已有了惧意。   “别闹,”丛家家小心地收起圆规,“那个扎一下可疼了。”   “又不扎你。”杨毅想抢回来,丛家按着铅笔盒不放。   “不扎她也疼。”翅膀弯下腰,眼镜几乎碰到丛家的鼻子,“心疼啊,是不是家家?”   丛家猛地向后一躲撞上杨毅,两人都闷哼一声。   “翅膀你干嘛!”杨毅一手揉着下巴一手揉丛家的后脑勺,“说话用离那么近吗?”   “亲近话嘛~”   “靠,你少欺负我小表姐!”   “我敢欺负她吗?你拿圆规扎季风才是欺负她。”   杨毅不解,丛家家已经粉拳一扬挥向翅膀。“你少扯蛋!下去,别坐桌子。”   翅膀晃悠悠跳下桌子坐到季风同桌的位置上。   “别瞎咧咧。”季风随口骂道。   “弟啊~”翅膀搭上他的肩膀,视线温柔地在他脸上巡视。   杨毅手心微微出汗。“大哥你最近景气萧条到连长胡子的也考虑了吗?”   “你们发没发现小四儿眉毛里有颗红痣。”   “打小就有。”杨毅不在乎地说,“季雪说那叫眉里藏珠犯桃花。”   “滚犊子。”季风骂,捂着右眉不让他们看。   “嘿。”翅膀只笑一声不再言语。   “眉里藏珠为什么犯桃花?   季风很凶地用英语书抽她。“你少像个欠儿似的。”   “我又咋欠了?”杨毅不悦,倾身过去够着够着过去捶他,“我这阵跟你爸说过你半句坏没?你成天喝二车车地回家都谁帮你串的供?白眼儿狼!”   “屁!这几次喝多哪次不是你灌的?暑假时候你要去找季雪,我和锹儿没陪你去,你跟我爸这顿造谣,到底架哄他胖揍我一顿。我白眼儿狼,靠。”季风积怨已久,越说越激动。   “谁让你光知道陪叫叫连自己姐也不管了,季雪一人在外地打工多辛苦,去看看她慰问一下都不去。”   “她什么打工!朝我爸要了五千块钱,跟她那帮狐朋狗友整个书店什么的,成天看小说,辛苦个屁。”   “是书吧。”杨毅兴冲冲地向丛家说,“还能在里边吃蛋糕喝咖啡的。上次邮回的照片我给你看了没有?可像样了。”   “嗯,人家季雪玩是玩,还挺有正事的。”   “季雪是老几?”翅膀关心的事永远只有一种,“漂亮吗?是那个校花姐姐吗?”   “那是季静。季雪跟个白骨精似的能当校花?”   “这话传你三姐耳朵里你就废了。”   “你家行啊,仨丫头成家的成家,立业的立业,数你最啥也不是了。”   “全是赔钱货。”季风嘴一撇,大男子主义十足。   前桌的两个赔钱货齐刷刷瞪他。   “瞅着没?说你是白眼儿狼还不爱听。你穿的衣服打的球哪个不是你姐花的钱,连自行车都是老大买的,说人家赔钱货。”   翅膀嘻嘻笑。“上北外的就不是赔钱货啦?”   “都有病是吧?”季风挑眉。   “啊,俺们都有病,全天下就你一正常人了。”杨毅推推丛家,“咱转过来上课别搭理他,再让他给整正常了。”   为应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晚自习英语老师领着复习语言点,杨毅正经听课不到十分钟开始走神,趴在桌子上看丛家,这一看可发现了好玩的事。丛家半垂着眼,忽扇的长睫毛下两只略显呆滞的眸子直盯着课桌上的英语书。笔停在练习本上,不转也不写字,好像被点穴了一样。什么情况?   她轻轻唤道:“丛家~”没有反应。“丛家家?”稍微大了点儿声。真的没反应。坐起来干咳了一声,这下不只丛家被惊醒,周围一波心不在课堂上的同学也错把这声咳嗽当成了主任来查岗的信号纷纷端正坐姿,连英语老师也在看了走廓窗外后警告地瞪了一眼假放消息树的人。杨毅揉着喉咙不惧四方怒视,一脸“嗓子痒不行啊”的劳神在在相。   “你又闲着了。”丛家骂她。   杨毅可不会被她端出的训人姿势吓到。“老师都讲到第四单元了,你看单词表干什么?”这是顺嘴胡说,其实她也不知道老师讲到哪,反正肯定丛家没听课。   “我背单词。”   “你刚才想什么呢?”她单刀直入,不给她顾左右言其它的机会。   “什么呀……”丛家不理会她的无聊,将过长的流海掖到耳后抬头听课。   在杨毅眼中这个小动作纯属掩饰心虚。拿起她英语书下的笔记本,划了满满的英文单词中不太醒目的两行字:   茫茫然这冷冷的风夜幕下没有停只得我心痛   啥意思?   丛家不慌不忙把本子抽回。“你快该干嘛该干嘛,还看起我来了。”   “这啥意思啊?”还心痛!上课发呆考试还能全班第一,她才比较心痛吧。   “什么啥意思~~”丛家哭笑不得,“哼哼歌时候随手写的。”   是~~~~~~吗?瞧她一副认真听讲闲人勿扰的表情,杨毅只好暂时先不追究。   下课铃一响,丛家家不理身边探究的目光,起身离开座位。   “诶?去哪啊?”杨毅跟上。“我也去。”追到门口看见一个眼生的女同学正探头探脑往班级里看。“找谁呀?”   “季风在吗?”   杨毅一手拉着丛家不许她趁机逃走,后退一步朝后面喊:“季风有人找。”   “你跟我出来干什么?”丛家甩开她。   “你干什么我干什么。”她蛇一样挽上她的手臂。   “我死去。”丛家没好气。   她嘻嘻笑。“我得拦着你。”   “谁找我?”季风出来没见一个认识的,干脆直接问向忙于和丛家纠缠的杨毅。   “瞎呀。”杨毅从来不屑回答一些废话。   “啊你是季风啊。”那女孩正靠在走廊暖气上看杨毅和丛家拌嘴没看见季风出来,听见说话才扭头看他,“有人给你东西。”她递出一只信封。   “谢了。”季风没有多说,信往兜里一揣转身进了班级。   杨毅还是从头到尾看了一清二楚,满脸放光地跟回去,把原本想审问的丛家扔在了走廓。   “喂喂~”杨毅一条腿跪在季风前桌的椅子上急促地问,“收情书感觉?”小样还挺能压住事儿呢,脸不红不白的。   翅膀忙着将粉红的一块钱叠成心型,听见杨毅的话马上抬头看季风。“行啊,又收着情书了。还真让看相的说着了。”明天开始往眉毛里点颗红痣再出门。   杨毅怔怔地张着嘴。“为什么要说又呢?”   “你少咧咧。”季风警告地瞪翅膀一眼。   “你居然不知道!”翅膀大惊小怪,“光我都知道好几个女的给季风写信了。”   “啊真的吗?我怎么不知道?你们怎么都没说。”   “于二没跟你说?我以为他说了呢。”   “没有啊。”杨毅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想不到现实生活中真有养一窝厨子却吃不上饭的情况。“小四你行啊你嘴够紧的。信呢?给我看看,有没有照片?”   “你傻啊。”翅膀大笑,“你们家情书里边有照片?”   “我又没收过我哪知道!”回答得理直气壮。   “真悲哀~于二从来也没给你写过吗?”翅膀明知故问,要是于一真写了他才觉得恐怖。   “别管俺们叫于二!”她有点后悔当初圈了他们拜把子了,二呀二呀的真难听。“给我看看情书咋写的。”她又转向季风。   “看什么看?让小锹给你写去。”   “拿出来大家一起帮你斟酌一下嘛。”翅膀也加入起哄行列,“看看这个文笔咋样。”   “就是就是,害羞啥?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活人写的信书。”就看过季风写给叫叫的服装笔记。杨毅暗想这封信的内容,会不会也是今天我在食堂看见你打饭穿着校服真好看之类的。“让我见识一下。”   “看是行。”季风知道躲是躲不掉的,干脆先把话放出来,“但你不行凑热闹去看人家。”   “那当然。”她只听见他说可以看就兴奋得直搓手,根本不理他其它废话。“拿来吧……嘻嘻,还是晴天小猪的信纸。明明还说分开怎么会情动……”   “别念。”季风想抽她。   “哦。这不是歌词吗?”好像是王靖雯的。而且这写的不是怨妇吗?怎么拿来当情书用。   “又是这个歌啊。”翅膀吃吃地笑,“快成老四的主打歌了。”清清嗓子一句粤语歌就冒了出来。   “你再给这帮人整吐了。”季风对他陶醉的表情不敢恭维。   “总有人给小四儿送信?”上课了,杨毅还惊讶于季风收情书这件事,小声向丛家探听。   “不知道。”   “你们在一个班你没见过?”   “我给你看着啦。”   喝,好冲!虽然还是一惯轻柔的嗓音,但语调却是罕见的漠然。杨毅无辜地眨眨眼,看着丛家紧抿的嘴唇。算了,还是问翅膀吧。“什么时候开始有人给季风送信的?”   “早就有了吧?尤其是篮赛之后。”说到这个他就觉得不公平了,“靠,我篮球打得不帅吗?要不是咱班男生个头儿不够……”   “别说你!”杨毅不耐地打断他。“你知道几个?”   “咋也有个三四个吧~反正现在M六中正经出现一批追风族。”   “你俩一天闲出屁来了。”季风黑眼仁往上翻。   追风族~杨毅捂嘴笑,翅膀也挺有创意的。她好笑地回过身对丛家说:“翅膀说给季风写信的是追风族,嘻嘻。”   丛家恍若未闻,听课记笔记。   杨毅的笑容变成痴呆状。旁边传来一声轻笑,扭头看见翅膀的嘴唇弯出小小的弧度。她以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家家今天不知道犯什么病。”该不会生理期吧?   “你又不是大夫当然不知道她的病。”   “好像你是似的。”   “好像?”翅膀自负地勾起嘴角,眼镜片斜着闪过一道锐光,“你大哥我是专家。她这是受风了懂吗?”   “不懂。”要说上火了脾气燥她还能理解。   “季候风。”   “啊?”更加不懂了。“晚上睡觉不关窗户吗?”   摇摇头,翅膀叹息。“你有时候还真钝。”   病猫蕾蕾   “你有时候还真钝。”   这句话一般都是她对季风的专用台词,现在被用在自己身上,而且已经不只一个人说了,接下来会不会连季风本人都反过来说她?   “不服啊?”于一仰头喝水斜眼看她愤愤的表情。   “丛家心情不好跟我钝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她惹的。   他用空饮料瓶子敲她的头。“自己想。”   “我靠,你们都跟我玩聊斋是吧?”她急了。丛家这两天动不动就火,动不动就不理人……有事发生是一定的。那是什么事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她不知道?翅膀摆副佛曰不可说的模样,小四儿那家伙更是一问一个不耐烦一问一个不知道。现在于一也让他自己想。她怎么就真钝了?   “你见没见过气死的蛤蟆?”他突然问。   “啥玩应?”   他的食指横在她眼前,阻止了她前进的步伐。   顺着他指的方向转头九十度,看见右侧化妆品柜台光亮的镜子,镜子里于一正促狭地望着她气鼓鼓的小圆脸。杨毅只觉得口中鼻中眼中耳中同时飙出一串血珠,左肘一曲狠狠拐向身边。   于一吃痛地揉着胸口,小丫头出手还真快。   “靠,不买了,回家。”她转身就走。   “你一大早上的喊我陪你出来买什么啊?”他跟着往回走。   “现在已经没什么可买的了于先生。”   “好像我妈。”   “哪呢?”杨毅猛地收住脚步四下张望。在影集里看她的照片可好看了,于一的眼睛特别像妈妈。   “我说你。”于一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管我叫于先生。”   “啊~~哈哈。”杨毅也笑起来,生气了脱口叫出来的,想想还挺逗。“你妈真管你爸叫于先生啊?听着多别扭啊。”   “俩人儿都有病!”   “不孝子!”   见她怒火已熄,于一闲闲地问:“说你要买什么。”   “给你买生日礼物啊。”   “谁?我11月才过生日。”   “你看今天几号了哥。”拉着他上电梯,“后天上课,趁今天放假买了吧。”   “靠,礼拜一就11月了。”他看一眼手表,“过真快。”   “想北呢?一天昏昏噩噩的。你要什么?”   “哈雷。”   “手雷要吗?”   “靠,你买得着算。”   “哈雷我得买得起算。”   “你有多少钱啊?”   她从羽绒马夹的内兜里掏出钱,叮当掉地上一个钢蹦,追着踩住了捡起,粗略地数了数。“快两百了。”   “这么多!你哪来的钱?”正常说来这孩子身上很少有十块钱以上的时候。   “我偷的!”他什么语气。把钱揣回口袋,“不能全给你买,得留点儿一会儿去医院看时蕾给她买花。”时蕾阑尾炎手术住院呢,估计这会儿家家她们都该去了。   “啊,你妈给你看时蕾的钱。”   “也不是死了哪能给这么多。”她毫不忌讳地说,比出捻扑克牌的手势,“上礼拜去大舅家砸九赢的,给江庆小半月伙食费掏空了。咦~对啊,上礼拜丛家还好好的帮我偷看庆庆的牌呢,这两天变了个人似的阴阳怪气儿……”声音渐渐喃喃。   又来了。“给我买什么?”   “还不知道。你想要什么?”马上又补充,“不行说哈雷。这个怎么样?”她被一排帽子吸引,拿起一个戴上照镜子看了看,“好看吗?”   “不是给我买吗?”   “这男女都能戴。你戴够了借我戴。”她摘下来踮着脚让他试,“低头。”   “我不想要帽子。”什么逻辑?给人家买东西自己先惦记借。   “快冬天了你骑摩托车冷。”   “我有头盔。”   歪头看了他一会儿她摘下帽子问售货员:“这个有红的吗?头盔和帽子能一样吗?”她又不能顶着头盔在道上走。   “不好意思,这款只有黑色和灰色。男生戴黑的挺合适的。”   “啊,我们再转转。”于一顺势拉她走开。   时蕾动了一刀,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人瘦了不少,丛家拿着妈妈起早煮的粥前来喂猫。两人正说话,病房门开了,大把的满天星首先进来,花束后是一张被白色帽子茶色大墨镜遮得看不出模样的脸。于一跟在后面进来,戴了同样式的哥萨克帽,深蓝色,幸好没有眼镜。   “有人跟踪你们呀?”丛家家好笑地看着两人的打扮。   “你这样在火车站乘警都得查你。”时蕾痛苦地呻吟一声,笑得刀口疼。“于一也跟着疯。”   邻床的病人和家属也笑起来。   “帅吧?”杨毅很满意这种惊艳效果,顺手把花塞给丛家,“找个瓶插上去。”   “啊,太不吉利了。”丛家惊呼,“看病人带一把小白花,你有常识吗?”   “什么小白花?这叫幸运草,人家花店的说现在探病都送这个。”杨毅神气地指着那把花,“据说它的香气有安神静心的作用,真的,好东西。小猫你可地乱晃啥,大夫让下床走吗?”   “大夫说手术24小时后不运动肠子该粘一起去了。”   “真恶心。那你现在少了个器官算不算残疾人啊?”   “阑尾是垃圾器官,早该切了的……”   “她说这花怎么怎么地的是真的吗?”丛家揪着小花问于一,长得跟满天星差不多啊。   “你听她扯蛋。”他摘下帽子扣到丛家头上,“送你了。”   “啊~我的生日礼物。”   “买啦?”丛家拿下帽子看了看,“还挺好看的,就是有点大。”   “把‘就是’收回去。”杨毅很得意,扶了扶频频下滑的大太阳镜,“我挑的东西嘛~还不满意要给人。”   “杨毅你快给那眼镜摘下来。”时蕾轻轻捂着右腹讨饶地说,“一会儿给我笑挣开线儿了。”   “好笑吗?”她把眼镜拿在手中左右审视,“我觉得挺好啊。于一戴可好看了,像007。于一你戴。”   “不戴。”于一不理她,接过邻床递来的剪刀裁饮料瓶插花。   “一个就够了。”丛家见他又动手裁第二个连忙阻止,“一瓶能插下。”   “这把是够了,一会儿再来花呢?”于一若有所指,把剪掉不要的瓶口部分扔起纸篓。   三个女生也心知肚明地笑笑。杨毅硬把眼镜给于一戴上,然后傻乎乎地望着他。“好不好看?好看吧?”   时蕾想以咳嗽提醒,奈何身体条件不允许,只得轻叹道:“眼睛都成心型了。”   “于一戴还行,你戴太大了,再加这么个帽遮,脸都挡没了。”   “你少废话快去接水,一会儿花干巴了。”   “你瞅你买这玩意儿,连点绿叶儿都没有。”丛家嘟囔着走出病房。   “这个最便宜。”杨毅交了底儿,“本来我想买康乃馨了,钱不够。”   “太过份了,你俩又买帽子又买眼镜的,给我买花没钱了。”   “于一过生日,都是给他买的。”   “少扯。”于一敲敲脸上的镜片,“全是你得意的东西。”她甭想撇得一干二净。   “她就这样。”时蕾见怪不怪,“去年我过生日她管家里要钱给我买了个夹克,我穿两次一水都没洗就让借走了。一七零的号她穿上跟打堂锣的似的,那也没说给我。”   “我也没穿两天啊,叫季雪相中了。”   “她像疯了似的非得买这眼镜。”于一拿起备品柜上的镜子,越照越觉得可笑。   杨毅又凑过来把两个帽子挨个儿给他试,还问邻床哪个好看。   翅膀和季风一前一后进来的时候于一还没有卸装。“我靠,这谁啊?”季风推门看见他的造型当场爆笑。   “医院。你小点声。”翅膀照他后脑勺乎一巴掌,扬着可以诱拐无知儿童的纯真笑脸向外人道歉。“孩子小不懂事儿别见怪别见怪……二哥你这打扮太尿腥了。”他贼笑着坐到于一旁边,“还以为小刺儿为庆祝蕾蕾病愈请的舞狮子的……”   “你大爷的。”于一取下眼镜让他清楚地看到眼中的凶光。“别看这是医院方便了就可胆儿来。”   时蕾呵呵笑。“正好这屋还空张床。”   “动手吧。”翅膀已经准备慷慨就义了,“如果这样就能和蕾蕾同住一个病床……一个病房也行,是我梦里才会有的事儿。”   “那一定是个春梦。”季风断定。   “虎啊你。”时蕾骂人也不敢大声,没什么气势倒像撒娇。“您几个趁早走吧。你们一来我又得多住好几天,这两天刀口白养了。”   “就你俩来的啊?”杨毅这才发现好像少点儿什么。   “啊,胖子一会儿来。”   “谁问他了。”杨毅双手托着下巴做花朵状,朝翅膀眨眨眼。“这个呢?”   “猫头鹰?”翅膀骇然,“探病带这种鸟多诲气!”   巴掌上的笑脸释放杀气。“关门。”她一挥手,“放于一。”   于一朝手心啐了一口,关节捏得嘎嘎响。   丛家捧着一红一白两瓶鲜花进来,一眼看见季风带着白帽子,低笑。“他又戴上了。”   红玫瑰郑重地摆在床头柜,满天星随手放在窗台上。   “真晃眼睛。”杨毅成心挑毛病,“翅膀没安好心,刚手术完的人能看这么艳色儿的花吗?一激动加速血液循环刀口还能长好吗?”   “可是没办法,一进花店见到它们,惊艳怒放的感觉就像初次见到蕾蕾一样,只有这么张扬的红玫瑰才配得上美丽如斯的蕾蕾。”翅膀仰视地上慢慢踱步的时蕾,眼神比台词更煽情灼人,镜片温度上升,雾气蒙蒙。   “翅膀~~”丛家担心地提醒,“俺们是病人,能轻点刺激吗?”   “算了。”时蕾弯着腰挥挥手,“反正肚子里也没啥东西,吐不出来。”就是刀口一跳一跳地好像要挣裂了。   “妈的,昨天晚上背了一宿词儿就这么两句?”季风倍感失望。   “谁说的!还有啊。火热的花代表我火热的心,以花为表,此心可见。矢志不渝,此情可鉴……”   “啦啦啦啦~耶!”杨毅墨镜一戴,手持饭勺站在病房中间加配背景音乐。“我的热情!”   “嘿!”翅膀搭腔。   “好像一把火。”   “嗬!”   “燃烧了整个沙漠~~~”   “哈!”   “你俩能消听会儿不?夜市打把式卖艺哪?这是医院。”   “没事儿没事儿,”对床很理解地看着他们笑,“不是心脑内科没老人孩子啥的,大白天不怕闹挺。唱吧,唱挺好的。”   “过奖过奖~”杨毅没敢太造次,“今天就是个宣传,小猫的慰问演出得到她能重出江湖抓耗子那天再举行。”   时蕾想笑又不能,憋得直哼哼,痛苦的表情让在场的每一位都无比深刻地认知到了一件事:有时候,笑是可以致命的。   午饭是丛家和季风出去买回来在医院吃的,时蕾吃了几天清汤清水的流食,看着鸡鱼肉蛋有点犯馋。偏偏这几个人吃饭像抢似的,惹得她老想凑过去吃两口,得到值班护士的严厉警告,委屈地瘫在床上直捶脑门。   “亲爱的你现在真不能吃这些。”翅膀能体会她的心情,“我小时候割完阑尾就是没管住嘴偷吃牛肉吃感染了,刀口长不好,又躺了半个多月,连毕业考试也没参加,我爸硬让我多念了一年考完试才上的初中。”   “这点事儿一天叨唠好几遍。”季风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真的,给我这顿折腾,留可长一道疤了。人家都说没见过阑尾炎手术留这么大疤的。你看不看?”说着要动手解腰带。“剖腹产生小孩儿的可能都没我这长。”   杨毅威胁。“翅膀你这小子耍流氓我给你顺窗户撇出去。”   “我这不是劝蕾蕾别想不开吗?”   “你才想不开,就是这粥啊米汤啊我真一口也不想吃了。”   “明儿我回家让我妈给你熬点儿好的,那时候她为了给我解馋跟人学炖补品整挺像样。”   “说真的,”时蕾眼睛一亮,“你妈真会做我现在能吃的东西吗?”   “骗你干啥!”   “麻不麻烦?你求她给我做点儿吧。”   “你一句话,麻烦也让她做。”   “我谢谢你翅膀,回头等你再割阑尾时候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靠,能说点这辈子的事儿吗?”   “别在那儿闲磨牙,大夫不是让你多运动吗?”杨毅掐着块儿排骨啃得满嘴油,“给我削个苹果,我吃完饭吃。”   “我也要。”季风举手。   “这也不谁看谁呢……”时蕾嘟囔着,“苹果削不了,扒个香蕉还行。小蛮子和她对象昨天下午来买这么大一堆水果,估计是知道你们今天来给你们准备的。”   “小蛮子对象是谁?咱班的吗?”   “哪是啊。好像她家前后院儿的,比她大四五岁吧,选煤厂的。我看两人还挺好的,小蛮她家好像也知道。”   “啊?家里都知道了,不是要结婚了吧?她才几岁啊?”   “比你大一岁。”杨毅看着反应激动的季风,“不对,两岁呢。小蛮子虚岁是不是都18了?”   “对啊,过了这个年周岁都18了。再说她也不上学,处个三年五年就结婚了,两家都知根知底儿的,也挺好点儿事。”   “靠,这就结婚了……”季风咕咚咽下一口菜。   不只他接受不了,另外几个也有些恍惚。结婚这个词对他们这帮刚从初中嘻嘻哈哈出来的孩子来说,只知道早晚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但从来没想过它的模样。还不懂得结婚是什么概念,至于意义,也想不出。提到结婚都是长字辈的,现在说着说着几个月前还在一个操场上跳皮筋的同学都要结婚了,一时间竟然各自无语,病房沉默了起来。   “小蛮子是谁?”翅膀抽空回头问于一,却见他吃饱喝足出去抽根烟回来倒在空床上合起了眼。“靠,让你上这儿养骠儿来啦?”   “困了。”于一搓搓脸,“小死崽子一早上打好几遍电话搁了我。”   季风叼个馒头扭头问杨毅。“你起个大早就整这么俩傻帽子?”   “好好说话。”杨毅瞪他。   “快吃。”丛家把吃光的饭盒装到一起,“都吃完就你俩了还闹。”   “哪个好看?”于一无聊地摆弄着生日礼物问。   “我说实话你能打我吗?”翅膀先要保证人身安全才肯回答。   “不能。”   “都挺恶心的……靠!”他再信他的话是那个。   别哭了!小祖宗   大夫来给挂点滴,时蕾老老实实被扶到床上躺着。其它几个人刚吃完食儿正犯懒也都没心思闹。翅膀坐在时蕾床尾说起自己之前住院的趣事,旁边季风胳膊架在床栏杆上歪着脖子看丛家削苹果,于一半坐半躺在那张空床上,倚着被子和墙壁已经快睡着了。杨毅靠着他弓起的双腿,捉着一只大手把玩着五指。听翅膀白唬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丛家的侧脸上。   杨毅的长得像爸爸,只继承了妈妈能言善道的一张嫣润巧嘴,整体看来比较像个漂亮过头的小男孩儿。反倒是丛家,杏眼秀眉,鼻子俏挺,十足细致的柔和五官外加不愠不火的态度都与姑姑如出一辙。   丛家家看她一眼。“瞅什么?手里那个还没吃了呢又惦心这个。”   “你长得像你老姑。走一起人家肯定说你是我妈亲姑娘。”   “呵呵,都姓丛嘛。”   “胡说!我妈是老杨家的人。”   “那她也姓丛。”   “在早年她叫杨丛氏,得姓杨~懂不懂?”   “不跟你拔这犟眼子。”   “谁不知道我妈当年那是市矿一支花,我说你像她是夸你漂亮知道不?”   “啊,你也像你妈。”典型的敷衍。   “咱不搭理她,”季风着急吃苹果。“加小心削着手。”   “你看你俩像小两口似的。”杨毅吃吃笑。“四儿你别考北外了,跟家家一起考北大吧。”   “给你闲着了是吧?”季风摔给她个鸭梨。   她笑着躲开。床一颤,丛家的手一颤,刀锋划破了左手姆指,细细的血丝沾到苹果上,氲成浅红的一团。   “你得瑟吧!”杨毅见血心虚了,抢白地骂一句季风,转身问时蕾,“有没有酒精棉?”   “割着手啦?”翅膀扭头看看,“咋整的。”   季风把她没削完的苹果塞进嘴里咬着,一手拉过她手指,一手从床头柜取了块小棉球过来压在伤口上。   “没事儿,不用,没割深。”丛家的声音很像失血过多。   “自己按着。”季风取下苹果顺势咬了一口,“刀给我……”连吃边削皮,“哪来的水果刀这么快。”   时蕾冷眼看他的刀功。“那苹果给你削完,一斤的多说能剩下二两。”   “手把好的受伤了。”   “就刮破一点皮儿,”丛家扔了棉球,“还是我削吧,你可别糟蹋那苹果了。”   杨毅横过去躺在丛家大腿上。“不用惯着他,以前在家吃都不洗,现在还得搁专人打皮儿。”   “痴呆。”于一念叨一句,翻了个身。   “这家伙睡觉也不老实!”杨毅用脚踢踢他。“说梦话还骂人。”   季风的传呼响了。“肯定是死胖子找不着病房。”他懒洋洋地拿出传呼,只看一眼人就成了标本,而且是很恶心的那种。半个苹果还含在嘴里,口水滴了下来。   真的流口水了!杨毅叹为观止。   不等她惊奇够,季风一个高蹦了起来跑出病房。十秒钟后又冲了回来,喘着气说:“我出去……一下!”   去哪?什么时候回?以季风的速度,十秒钟够他从四楼跑到一楼了,特地回来只是交待这句废话吗?病房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杨毅忽然有种不太舒服的预感。小四是不长脑子爱冲动没错,但印象中让他失控成这样的,好像只有一个人。不,没有好像,只有那一个。   “叫叫儿?”市医院的住院处大门口响起轻呼声,帽子挡住于一吃惊的眼神。“不可能。”   “你给季风打传呼,不是我脑瓜子给你。”杨毅说得笃定。   翅膀叹息。“你就这么肯定啊?也许是他家里有什么急事。”   “家里有事不是这样的。”杨毅摇头,又说不清,直嚷着,“你们不信就打电话,我肯定是叫叫儿,小四儿一提她就跟魔症似的……”   “打电话!”于一用手机打断她过长的废话。   “切~那孩子撅撅屁股拉什么屎我都知道,跟你们说……这怎么不亮?”按了半天手机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杨毅把它塞给于一,向翅膀伸出手。“你的。”   翅膀掏出电话给她,看看于一的手机。“没电了吧……”   “喂你好,麻烦传一下2258058。你在哪里。两分钟内不回话给叫叫儿打电话……喊叫的叫……对……本机号……翅膀。”   “干嘛留我名儿。”   “你们去玩吧。”丛家抻抻胳膊,“庆庆今天放假回来,我们俩明天得起早上我姥家。”   “等小四儿回电话一起吃完晚上饭送你回去。”杨毅扬着手机,“反正明天也不用起大早。”   “不了,昨晚我在这儿陪时蕾就没睡好,怪困的。”   “啊,那等小四儿回电话看我猜得准不准。”   “我跟你猜的一样。”丛家家拉下她的帽遮,“明天回来你再告诉我。走了啊,拜拜~”   翅膀机械地摆摆手。   “哎?别走……”电话铃响起,“喂,季风,你等会儿。丛家——”她扯着嗓子喊。   “喊个屁,”季风在电话里问,“让我回话干啥?”   “是不是叫叫儿回来了。”   “你不都知道了吗。”   “嘻嘻嘻……我当然知道,我一猜一个准……”   “有屁快放,没屁别闲搁了嗓子,打电话不花钱啊?”   “我靠,你跟我装个毛!叫叫儿在跟前你长猴儿了是吧?”   “行行行大姐我服了。”季风不耐烦的语气难掩开心,“小锹呢?电话给他。”   杨毅也被他的愉快感染。“找你。”电话递给于一后望着丛家离开的方向笑骂,“死丫头蹶的还挺快,跑那么老远了。”   “你这孩子啊……”   “……没电了,你回来干什么?”   嗯?杨毅转过头,叫叫儿吗?她以喉音问。于一只看着她不说话,杨毅听到手机里叫叫儿的说话声,但听不出说的是什么。   “……行,那你们明天等我电话吧……嗯,拜拜。”于一挂了电话一抬头,四只亮晶晶的眼睛眨呀眨呀。“别这么照我。”他笑,“我晕得慌。”   “为什么明天等你电话?”杨毅很奇怪,“今天怎么不见面?”   “小孩儿别问!”翅膀哏咄她一句,扭头又向于一讪笑,“咱兄弟今晚是不是不回来了?”   于一把手机塞进他上衣口袋里,回手揽住杨毅。“走吧,咱仨找地儿吃饭去吧。”   不回来了?杨毅暗呼一声神哪。   翅膀另一边搭着她的肩膀。“我的热情好像一把火,燃烧了整个沙漠~~~”   第二天早上杨毅出门扔垃圾,看见季常福正把货车从院里倒出来。跑过去问季风醒了没。   “昨儿来电话说在小锹家住了,上那去找吧。他家在哪我捎你一段?”   “不顺道,你先走吧。”   神哪~四儿真的整晚跟叫叫儿在一起!   杨毅的两个眼睛像弯月,“整晚~”像弦月,“孤男寡女~”月全食,“什么都发生了……”   “不行学大非说话!”于一当头弹了她一指。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翅膀翻个身咕嚷着。“大姐我发现一到放假你可能起大早了。”   “我一向起得早。”她大言不惭。   于一听得直乐,掀开被子给她让出身边的位置。“进来。”   她乐颠颠地钻进去。   “凉~”于一打了个冷颤。裸露的皮肤沾到她衣服上的金属拉锁,鸡皮疙瘩滋地冒起来。   翅膀背对着他们闷声问:“用不用我回避一下啊?”问是问,人却一动不动,半点没有回避的意思。   “老大~”杨毅趴在于一手臂上看他身后的人,“你一宿一宿不回家你妈不找儿子啊?”礼拜五在小四家睡的,礼拜六在于一家睡。   “我放假在家能吓着我妈。”   “真夸张~你老说什么红颜红颜的,成天就跟我们混来着,压根儿光杆司令一个。”   “要见识吗?”翅膀回过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似狼变的前兆。   “别钢他!”于一抱住她,“非哥那些红颜咱可惹不起。”   “都是大姐大?”她好奇。   “都是大美女!”翅膀恶狠狠地说,“你看一眼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杨毅低头看于一。“比我漂亮?”   “没有可比性。”他答得模糊。   翅膀哈哈大笑。   杨毅不满意。“比叫叫儿漂亮?”   于一用被子把她裹紧,阻止她继续发问。“再睡一会儿,睡到十一点给老四打电话。”   “我不睡。”她推开他坐起来,“你们俩怎么这么困?”   翅膀趁机告状。“半夜他看看碟说饿了,拉着非爷出去宵夜,喝到天蒙亮才回来。”   “……”预计十一点他们也不会睡醒了,干脆下床自己找事儿做。   二姥正在收拾二楼小厅,散落一地的碟片,N根线缠在一起的碟机,几个捏瘪的易拉罐,盛满烟头的烟灰缸。杨毅上前帮忙,擦窗台,擦鱼缸,擦茶几,擦钢琴。   “二姥,咱家谁会弹钢琴啊?”   “没人会弹。”老太太擦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擦到。“从前是凤茹给于一买的,找个老师来娘俩儿一起学,不几天这孩子一出门于一自个也不正经学了。”   “啊。于叔不看着他吗?”   “于军哪有时间!就忙啊,撇家舍业的,给媳妇儿都气跑了,钱咋就那么不好挣……”   杨毅托着鱼食回头。“二姥,于一他妈为什么出国呀?”   “小凤茹那孩子啊,犟着呢~”老太太只说了这么句话。   杨毅也知道这是人家的私事,不好多问。楼上楼下跟着忙和一上午,玩得不亦乐乎。她在家干活不多,擦完一楼大客厅的地板后已是全身虚软,揉着微微发麻的膝盖躺下,心道要是每天都这么擦地,就再也不怕老妈罚跪了。   老太太戴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她。“别躺地上丫头,凉~”   “不凉。”她翻过来趴着,歪着头脸贴在地板上问中午吃什么。   “累了吧?”老太太端了一小盆东西放到茶几上。   好香。杨毅顺味儿爬过去,金黄香酥的炉果静静躺在盆里请君品尝,伸手抓了一块。   “加小心烫。”   “嗬……”左手换到右手,右手又扔回盆里,两只被烫到的手又是捏耳朵又是放到嘴前猛吹。“烫死我了。”   “别急,刚炸出来的。等凉点慢慢吃,我去做饭。”   咝咝哈哈地吹着一块点心跟进了厨房。“我帮你做饭。”   老太太抿嘴一笑。“你会做啥?”   “我就不敢开煤气罐,要不啥都会做。”   “那拌凉菜吧。于一爱吃。”   杨毅嫌恶地看着胡萝卜和香菜。“还有啥?”   “炒个蒜苔,还有昨儿剩的鲤子热一热。”老太太上冰箱里去翻。“排骨现在炖太晚了,没化呢。还有点雪鱼……”   “别找了二姥,够吃了,他俩还不一定起不起来吃呢。”   “这还有上次军儿送来的鹌鹑呢,于一不吃这带膀儿的。”   “剁碎了混别的肉一起炒了给他吃他也不知道。”   “不给他。他不爱吃有爱吃的,哪天炖了咱几个吃。”   “好。”杨毅嘻嘻笑。   “我去买鸡蛋,你上楼去看看他俩醒没醒。可别睡了,这都晌午了。”老太太嘟囔着出门。   她才不上去找不自在,那两只东西会醒都怪了。吃了两块炉果儿,回到厨房看菜板上的西红柿,拿了菜刀有模有样地切成小方丁。   于一端着水杯到楼下饮水机接水,听见厨房丁当丁当切菜声伴着一阵儿歌。还劳动最光荣……走到厨房门口看,小丫头专心致志地拿把大菜刀给胡萝卜雕花呢。   看见他来,露齿一笑。“醒啦?”   “留神切手哦。”他叮嘱。   “小意思。看我切的柿子块儿,瞧这刀功。”她放下菜刀,随手端起旁边的大玻璃碗。   碗沿刮到菜板,板上的刀直直向她脚上落去。于一急道:“刀!!”箭步上去挡住即将砍在她脚上的菜刀,刀刃在他手心着陆。“祖宗啊~~”他头上冒汗地把刀放回菜板上,掌心一道寸把长的口子汩汩冒血。   杨毅尖叫一声放下菜碗,拉起他的手在水龙下冲冷水。伤口见水血流得更凶,洗碗池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水混合物。   “疼疼疼~”于一用没受伤的手关了水,气疾败坏地吼,“杀人哪?”   “止疼啊……”   “疼是止了,血流干了。”   “纱布有没?”她往客厅跑。茶几底下好像有药盒子。   于一跟回去。“二姥呢?她知道哪有。”   “二姥买鸡蛋去了。”   “等她回来再说吧,先给我拿点纸来。”于一左手掐着右手腕,朝伤口吹气。   杨毅小心翼翼地把扯了一块卫生纸递给他。于一坐在沙发上擦净手上的血迹,水被吸干,血也不怎么流了。杨毅蹲在地上把他用过的纸团扔进纸篓里,茶几上还有几滴血,顺手抹去,鼻子突然一酸,眼圈红了。   起床就遭血光之灾的人端着手正来气,眼角瞄到掉落在茶几上的水滴。   两只手指夹着块儿纸巾在茶几一角来回擦拭,小脑袋噙噙着,眼泪顺着鼻尖缓缓下滑,一滴,两滴……砸得他有点上不来气儿,明显比失血更难受。   “你是心疼我还是怕我揍你?”左手食指拂掉汇集在她鼻头的泪滴。“一天毛愣三光的。”   “你傻啊拿手接菜刀!”她扭头看他弯着手臂止血的样子,“掉我脚上也不一定能砍着。”   “砍着怎么办?”他哪受得了不一定的后果。“你还不得给房子嚎塌了。”   “你见我被砍哭过吗?”她不服气。   他没好气地笑,不知道这丫头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密度的草料。“我什么时候见你被砍过?”起码不会看着她被砍。   杨毅抽搭着鼻子。“还出血吗?”   “让你骂回去了。”他无话可说地高举受伤的右手长叹,“就知道掉猫崽儿~~~~愁死我了……”   生日的鱼   叫叫儿好像更漂亮了,俏脸含笑,略施淡妆,火红风衣深蓝牛仔裤,长发随步伐起伏在挺直美好的背后。季风宝贝至极地牵着她的手,偶尔望向伊人的眼神温柔得一塌糊涂。两人并肩上楼,引得食客的和服务员纷纷艳羡注目。   倚着楼栏的几个人将一切看在眼里,翅膀生生感慨。“这俩人真骚大发了。”   “带你红颜来啊。”杨毅嗑着瓜子拉回视线。“比得她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没有可比性。”翅膀扶着眼镜摇头。   “到半天啦?”叫叫儿来到桌前巧笑。   翅膀一脸呆相,动情念道:“近看更让人疑似在梦中。”   季风心情好到没有骂人,只唤他醒醒,顺手接过叫叫儿脱下来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拉开椅子让她坐下。   叫叫儿笑看着翅膀。“什么时候还戴上眼镜了?”   “我就恨没早点戴副眼镜,”翅膀倾着身子正视她,“早看出来你是这种胚子还轮得到小四吗?”   “说话离远点儿!”季风推开翅膀,在两人中间的位置坐下,标准的妒夫相。   杨毅忍不住噗哧一声。   叫叫儿转头看她。“死丫头你笑什么?”   “我哪笑了?我是叹气,季小四对他妈都没这么服务到位。”   季风动动嘴唇,无声地骂她“狗嘴吐不出象牙”。   于一朝叫叫儿笑,客气地问她:“才走这么两天儿死回来干什么?”   “想我妈了。”她对他的语气习以为常,眼波流转,看到那只纱布缠绕的右手。“又跟人干仗了?”   “让她拿菜刀砍的。”翅膀姆指比了比杨毅。   “没有。”她脸红着否认,“他自残。”   “我靠!”季风看着于一那只壮观的手。“这一会儿喝点酒能不能喷出血来?手上托个大血球,靠,那牛逼了。”   “正常点儿!”叫叫儿以手肘拐了他一下。   季风笑得可开心了。“点菜没有?”   “没啊,作东的没来我们也不敢点哪。”   “点啊点啊。”季风拿菜谱给叫叫儿,“吃什么?”   “随便了,反正你们就是喝。给小刺儿,她不吃的多。”   “小四儿先点,我一会儿再说。”杨毅又抓了把瓜子,补充道,“别点绿个莹的一桌儿就行。对了你昨天就回来了也没说找我们!”她指控,“就知道俩人自己玩。”   “哪有,昨天是有事。”叫叫儿跟大伙儿解释,“我回来办护照,11月份必须办利索。学校那边还有几门选修课结业,紧赶慢赶系里才给了这么两天假。出境局那帮主儿办事拖拖拉拉的我哪敢担搁?”   “要出国吗?”杨毅眼中迸出崇拜的火花。   “啊,下个月底可能出去,申请的交换学生有我一个名额。”   “去哪啊去哪啊?”出国啊,厉害!   “还不知道,反正是欧洲哪个国家。给我兴奋够呛~能待俩月呢。”   “让带家属去吗?”   “你当度假哪?”季风撅她,“再说就你那外语水平出国走丢了连道都不会问。”   “我不像某些人在自己家都能走丢!”这个路痴还敢笑她?   “俺们就这点缺点别老笑话。”叫叫儿笑着摘去沾在季风绒衣上毛球,问杨毅,“你不是说要留长头发吗?怎么还跟个假小子一样?”   “这不是长了吗?”抚着一头刀削短发,“以前是毛寸啊。”   “留起来我给你买发卡。”叫叫许愿。   “我要带钻的。”她拉拉于一的耳垂。   “靠,买不起,等我毕业挣钱的吧。”   “山芋烧鹅掌……”季风转向翅膀,“山芋是什么东西啊?”   “土豆吧?”翅膀拿着菜谱研究自己想吃的,随口应付他。“不知道,你点一个不就知道了。”   “好,来一个这个。”   “嗯,”叫叫儿放下茶杯插了一句。“小锹吃鹅掌吗?”   “不管他。他要吃啥自己点了。”   “你干嘛不吃带翅膀的啊?”杨毅第一百零一次提问。   “你吃青菜我就吃。”他照样回答。   “我吃青菜啊,我就是不爱吃。”   “我也不爱吃。”   唠不下去了……杨毅翻白眼。“点一个鸡肉炖粉条,一个宫爆鸡丁,刚才那什么鹅掌来着?点了点了。”今天来个全鸡宴,治不死他!   “别闹别闹。”叫叫儿示意服务别当真,“做一个八宝锦鲤。”   “不好意思,我们这儿换师傅了,现在没有这道菜。”   “别的师傅不会做啊?”   “没事儿没事儿,没有换别的。红烧吧。”   “红烧能做吧?”季风皱着眉毛问,一副要是回答不能就亲自动手做的架势。   惹得几个人哈哈大笑。   “该说不说俺老兄弟是人才啊。”这种话一冒出来,代表某人已经成醉翅了。醉翅搂着季风的脖子跟叫叫儿碰杯,像嫁姑娘似的对她说。“孩子学习好,球打得好,那骚情的~~一票小姑娘给写信……我靠,你踩我脚了。”怒视季风,“夸你呢不知道啊?”   季风一脸平静。“显不着你当大尾巴鹰。”   “混蛋!”翅膀拍他的发顶,“好赖不知!来啊——”   “……”于一去了洗手间,杨毅一人低头和凉成一坨的拔丝地瓜较劲,没听见翅膀呼声。   翅膀一手拍上她面前的桌子,震得桌上杯盘微颤。“来啊!”   她吓了一跳。“有!”   “你歇会儿!”季风瞪她。“欠儿登!”   “怎么着,还不行老百姓说话了!”虽然她啥也没听见,“说啥了翅膀?”   “说给小四儿的追风族。”   “啊~~叫叫儿你不知道,他现在可招蜂了,追风族!听着没有,已经形成一定规模了……”   “当然话又说回来了~~”翅膀收到季风杀人的手势,“你要跟四儿在六中转一圈,那些人全能放弃!”   “放弃?”杨毅歪着些,不爽季风露出满意的表情,“碎落一地的少女心啊,满操场扑通扑通跳。”   “真恐怖。”叫叫儿轻笑。   “说的多恶心。”季风撇嘴,“真影响食欲。”   “数你最上食!”   于一掐了包回来,点燃一根靠在椅子看看周围。“靠,都十二点多了还这么多人。”   翅膀瞄一眼手机。“呃……过十二点不是你生日了吗二哥?”   “靠,”季风终于发现了。“你一点儿也没醉。”   “啊,对呀!”杨毅点头,“已经11月1号了。”她起身给于一个大大的拥抱,顺势在他颊上吮然有声地吻一下。“生日快乐!”   “开始乱性了。”翅膀扶住差点被这一幕震掉的眼镜。“难怪人家说酒是穿肠毒药。”   “服务员服务员~”季风嗷嗷叫唤挥着手,“来给下碗长寿面,打俩鸡蛋。”   “来来来二哥。”翅膀举着满满的酒杯,“二十岁生日快乐。”   “十八!”于一面色不善。   “十八个屁!给你数数~”翅膀张开五指。“八零八一八二……”数完一手放下杯子换上另一手。“……九七九八,整整十九年过完了,正式开始二字头。”   杨毅也学着掐手指头数。“我十六了!”数完宣布。   “这还用查~”季风服了。   翅膀重新端起酒杯。“现在我祝二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永垂不朽。”   “掌嘴!”杨毅用筷子指着他大叫。   “呸!”翅膀刮了自己一耳光,“应该说,永远活在我们心中。来,我干了。”   杯子才放下,酒瓶马上跟过来满上。“我也得敬你一杯小锹,你难得过回二十岁生日……”季风有点找不着舌头了,“干杯!小锹!”   翅膀打了他一下。“小锹小锹地,叫二哥,从今天开始就二十了。”   “你大爷的……”于一跟季风碰完杯喝光,打了个嗝。“你妈的有你们这么灌的吗?”四两杯连下两个可就是小一斤了。   “给兽敬酒。”翅膀隔着他拍拍杨毅。“快点,别歇气儿。”   “别虎啊!”于一看着蠢蠢欲动的傻丫头,“分不清里外拐我削你。”   杨毅嘴角垂下,怅怅地“哦”。   “有你这么管的吗?”翅膀拿过杯子给他倒满。“给你敬酒那是人家孩子心意。”   “死去!”杨毅抡起拳头。   “让我吃口菜,这么喝我非得喷出来不可。”于一长大了,懂得求饶了。   “面呢?”季风扭头喊服务员,“面煮了没有?”   “你急啥?”叫叫儿挽着他,“水都没烧开。”   “对。”季风乐滋滋抓着她的手。在座每一位都相信,此刻叫叫儿告诉他马是会飞的,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说对。   杨毅又在抠地瓜,抠也抠不动,干脆拿起来整个啃。   于一在红烧鲤鱼盘中扒来拣去,挑了块肉送到她嘴边。“别啃那玩意了。”   她张嘴吞下。“这不算长翅膀的吗?”   翅膀在跟季风白白唬唬,听见杨毅的话迷糊地回头看她一眼。   “不是说你。”杨毅讪笑,接着问于一,“这不也有翅儿吗?你怎么吃?”   “这叫鳍。不是翅膀。”于一辩道,继续在盘中寻寻觅觅。“吃鱼聪明。”   “就吃成你这样,贼溜溜的只吃不喝。”翅膀又喊服务员开酒,“今儿谁不扶墙甭想出门。”   叫叫儿靠在季风身上,晃着杯子,黑眼睛映着啤酒淡金色的光。“锹儿,生日快乐。”她喝下酒。   于一趴在桌子上有点儿不省人事的感觉。那天他算是彻底见识到哈啤的杀伤力,再也不说人家喝啤酒耍白酒疯了。   “锹醉了。” 叫叫儿说。   季风抚抚她的长发,旁若无人地揽着她轻吻。   翅膀拿筷子敲着碗碟伴奏,反反复复唱着“爱情的小花朵,属于你和我,我们俩的爱情就像热情的沙漠”。   杨毅从洗手间回来,担心地看着一动不动的于一。看了好久,伸手揪揪他的头发。“这是睡了还是昏过去了?”   于一侧过脸,闭着眼晴笑,缠着纱布的手拍拍她的脸颊。“嘘!”   “嘘个屁啊。”杨毅哭笑不得。“你的长寿面还没吃呢,过生日得吃面条。”   “过生日吃鲤鱼。我妈姓李,我爸和我姓于,拼盘,李于……我妈说吃鱼聪明。她老给我做三道鳞……”   “嘘!”换杨毅捂他的嘴了。   “喝透了……”翅膀推开面前的茶碗酒杯,“喝透了。不喝了。”   杨毅还记着,这儿的红烧鱼特别好吃,肉嫩汁滑汤鲜香,淡淡的甜。   不知怎么提起老崽子,叫叫儿骂了几句,然后哭了,嘤嘤地哭,哭得季风手足无措。她说老崽子就快和露珠结婚了你们知道吗?露珠都有他小孩儿了。雷管处事太绝他肯定不得好死。   杨毅左手的食指一劲儿在鼻子下方蹭来蹭去,她没见过这样的叫叫儿,也没见过有人为老崽子哭成这样。想起老崽子那天的模样那天的话,想起露珠认命的笑,她也有点想哭了。   于一弓着腰,额头贴在与她交握的手上。他手上的纱布已经有点松动,杨毅低头,借整理纱布的动作掩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乱的心情。   “不说了,噢?”季风拍着叫叫儿肩膀轻劝。“锹儿大过生日的。”   “后边来了一个车。你们先走。我把他俩送回去。”   季风背着叫叫儿,踉踉跄跄,佩服地望着翅膀。“你是真能喝。”一手扶着步伐混乱的于一,一手搂着又唱又跳的杨毅,居然还能兼顾来往空车。   “非爷喝一瓶喝一百瓶都这样。”翅膀把于一塞到杨毅手里,告诉她扶稳了。手刚松开两人就倒成一堆,他骂了一句丢下他们冲到街上去拦下出租车,司机探头一看外面情况就说收车不拉了。他按住车门没放手。   季风把叫叫放进车里,自己退了出来。“BYEBYE~”他摆摆手。   翅膀骇然。“你干什么?”   “她说今天要回家啊。我也不能跟去。”   “靠,她喝这逼样能自己回去吗?”情急之下翅膀也顾不上修饰词语,“没去她家那你们昨晚在哪睡的?”   “嗯……”季风敲着脑袋,想得好认真,还是没想起来昨天两人在哪儿过的夜。   “妈的……你刚才怎么把人背出来的我都纳闷了。”叫叫儿没让他摔死算命大,翅膀把她往里挪了挪。“去把那俩整过来。”早知道刚才不往死灌于一了。   季风吭吃吭吃把人拽过来。   司机不耐烦地催促着,翅膀跳下来一个个塞进去,让季风坐前边,关了车门。“你可别告诉我连她家在哪都不知道。”   “东五条路口福街豪景花园3号楼9单元302。”   “……”记得还真清楚!翅膀噎了一下,“开车吧师傅。”   “到口福街30哦。”司机在内视镜里看了一下七倒八歪的几个孩子。   “多少?”翅膀挑眉。   “30……”司机也知道自己开的天价,“你们这么多人,再说现在都后半夜了……”   “我给你一亿你能找开吗?”翅膀的冷笑连季风都后脊梁发颤。“打表!绕半个弯一分钱没有。”   同居物语   先给叫叫儿送到了家,门铃一响很快有人出来开门,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叫叫儿客客气气地跟翅膀和季风道了谢,把小叫叫儿扶进屋里。“娘俩儿好像克隆人。”翅膀吓了一身汗,没见过这么像的母女。回到车里看到杨毅竟然在跟司机有说有笑。   “唠啥呢?”翅膀上了车,说了于一家地址。   “我不告诉你!”杨毅眯着眼。   “给我唱歌呢。”司机不知道是被杨毅哄得心情大好还是认命了,不像刚才那么恶言恶语不耐不烦的。   车到于一家,刚一开车门于一就冲下车吐了。翅膀直翻白眼,喊季风下车把人背上楼,千呼万唤不出来,拉开车门一看,歪在副驾座上睡得直淌哈拉子。他想起这小子属于后反劲儿型的,喝上头睡着了怎么吵都不带醒的。“刺儿,你知道回家的道吗?”   “我知道。”杨毅答应得很干脆,头点得很用力。   还好。“那你跟小四回家,我把于一整上去。”他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嘱咐道:“看点儿表,让他找你钱……算了别找了,让他把车拐胡同里去帮你扶小四下车。”看着越来越茫然的眼神他真有点儿不放心。“能记住不?”   “哥们儿,”司机摇下季风这边的车窗冲翅膀喊,“一点多了,咱撒愣点儿行吗?”   “屋里出人开门了再给他钱,要不他走了你扶不动小四儿。”翅膀扶起于一,看见杨毅还愣在原地。“上车走啊,一会儿天亮了个屁的……你是不是找不着家?”   “嗯,我能。”她点头很坚定,犹豫着问。“那待会儿他不找我钱怎么办?”   翅膀有点儿闪脚了。“大哥你再等我两分钟。”他从于一口袋里翻出钥匙开了门把人背上楼扔到床里,喘着粗气对屁颠颠跟在旁边的杨毅说。“你在这儿住吧,看着点儿别让他吐呛死了就行。实在不行就给老太太喊起来听着没?”   “听着了。”   “兄弟你自求多福吧。”翅膀只盼于一福大命大,又看了一眼那个光知道点头的傻丫头。“他要对你动手动脚记着乖一点,要不他该打你了。”   于一是被冻醒的,四下摸索着找被子,摸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前后左右没有身子,他心一慌,酒醒了大半。睁眼看见杨毅坐在地板上,头靠着床边打起小呼噜睡得正香,手边是他吐得脏兮兮的衣裤,台灯也没闭,估计是给他脱衣服累得酒劲儿上来就睡着了。靠了一句翅膀,下床帮她脱去沾了呕吐物的衣裤,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这才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顺便嗽净嘴里的异味。   坐在床头点了根烟,他扭头看向睡相可鞠的小丫头,嘴边泛起个浅笑而不自知。伸手拉高被子,碰到她不见峥嵘的皮肤,不禁俯身吻了又吻。她嘻嘻笑着推开他。“醒了吗?”他问,回答的是均匀的呼吸声。睡觉都能笑!真是天生好命的人。烟燃到尽头,他看了眼闹钟,快四点了,多说还能睡上两个小时。关灯上床,自然地将她拥至怀中。   杨毅蜷着身子,脸拱在他肩窝里不动了。   “一会儿缺氧了。”他扳着她的头让口鼻露出。   她抗议地哼了一声,拉下他的手重新钻回刚确定的私人领域。   “死崽子。”他无奈地平躺着不去管她。揉了揉僵硬的脖子,饭桌上说了什么也都不太记得了,就像数不清喝了多少杯酒。一张张傻乎乎醉微微的笑脸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乱晃,于一搞不清自己是喝高了还是被这几张脸晃迷糊了。这人真是不能扎堆儿,高兴闹心都逢酒必喝,逢喝必高。怀里这小孩今天也没少喝,还知道帮他脱衣服脱鞋,想她手忙脚乱骂骂咧咧的样子就好笑,还有点儿窝心,手臂收得更紧。暗想两个人的姿势过于亲溺,恐怕会吓坏明早上楼来喊他起床的二姥,于是爬起来去锁门。   他一动,杨毅声音清楚地问:“上哪去?”   “锁门。”他对着抱住他不放的那双手臂苦笑。   她放开手,念叨着“锁什么门”之类的话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锁了门回到床上躺下,自她背后将人轻轻拥住。纤纤的身子不盈一握,像温驯的宠物般见人便依,毫无防备地任他搂着。房间里闹表指针哒哒地移动,于一的心跳有点乱,一会儿是秒针的频率,一会儿是杨毅心跳的频率。“喂。”他拍拍她的脸低声唤她。   “嗯。”她发出不悦的低喝。   “喂,醒没醒?”   这人真缺德!虽然动静不大,但是说话的气息拂在她耳畔,让半睡半醒的杨毅十分恼火,拧过头问:“干什么?”   他将头搁在她肩颈间,下巴抵着她的下巴,眼睛望着她的眼睛,诱惑味十足地对着她的嘴巴说话。“我睡不着了。”   杨毅倏地转过来,身子后移了一点远离他。“你是不是又要吐?”她指向隔壁,“自己起来去卫生间。”   好玩!他拉近她。“我醒酒了,不吐了。”   “哦,”警报解除,“那睡吧。”手圈着他的腰身,脸靠着他的胸膛,满足地合上眼。   他的眸色瞬间转深,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郑重地吻上那两片讶然微启的嘴唇。   她没有惊慌反抗,只是瞪大了眼睛不解地面对他突如其来的热情,脑细胞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   他呼吸变得浑浊,手也不安份地探进衣服触摸她细致的肌肤。   “于一?”嗓音带着费解和意乱情迷的燥热。   “嘘~”托起她除去上衣,吻自唇上移至她面颊、耳后、下巴,徘徊在颈侧啃咬。   杨毅紧张地吞着口水,两人急促的喘息气此起彼伏……不太对劲,她不明白胸腔里鼓荡的如雷般心跳缘于何,只知道于一的手于一的唇,此刻仿佛寒冰上灸烈的火炭儿,让她无比渴望接近它的温暖,但甫一触及,又感受到几欲烧伤身体的危险。求救似地捉住他的衣摆,指节无意碰到他微凉的皮肤,迟疑地张开小小的手掌贴在上面。   于一欠起身子脱下T恤重新覆上她,手心的刀伤硌到她肩头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他吃痛地倒抽了口气。   杨毅睁开眼,看到他正对着右手呆怔。“纱布呢?”她拉下他的手。黑暗里看不太清伤口,不过也知道那么深的口子不可能这么快长好,皱着眉又问了一遍。“嗯?纱布呢?”   “刚才洗头拆了。”他抽回手,摸起她脖子上的金锹挂坠。   “点灯我看出血了没有。”   他翻过身子伸手开了台灯。   扳过他手掌,伤口周边泛红微肿,幸好没有出血。“得瑟!”她骂,往伤处吹凉气。   他猛地捂住她的嘴,连同小半张脸一起捂住,用力捏着。她下意识地抓住他手腕,用鼻子哼哼两声。他放开她,仰面朝天躺下来,长吁一口气。   杨毅委屈地揉着被抓疼的两颊,怨恨地斜眼瞪他。“衣服给我。”她这才发现上身只着一件内衣,急忙用被子裹住自己,留个红红的小脸在外边。   “睡觉穿什么衣服。”他瞥了她一眼,作势去拉被子。   “别找削。”她伸出一条腿踹他。“衣服给我。”   “头顶上呢。”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抓过衣服套上。   他呵呵笑。“穿反了。”   “管不着。”不敢多看他,蜷屈地倒在床上,用力按住扑腾扑腾狂跳的心口。   好一会儿,他以手指梳梳她的发。“商量件事儿。”他对着天花板开口。   “说。”她头不抬眼不睁。   “小锹还我吧。”   “不给!”   “它硌我……”   “活该!”   他隔着被子抱住她。“你要它还是要我?”   “要它。”   “靠!我把你俩全撇出去。”   “它关键时刻能替我出头,你就会吓我一身儿汗。”说到最后几个一下变得小声,她的脸忽地热了起来,刚才那出可不是无影戏。   “害怕了吗?”他笑,想起翅膀的话,“酒后乱性。”   “你不是说你醒酒了么。”   “又醉了。”他一语双关。   她听不出,抬起脑袋回头看他。“那现在呢?”   “现在困了。”他扯过被子,手臂横在枕头上。“睡吧。”   她想也不想地枕过去。   “我看你一点也没怕。”他揶揄地抱紧她。   “别惦记这个锹儿了,”她低眉顺目地抚着小锹上的字,“要不回去了。”   “那就戴着吧。”他关了灯。   四人帮带着宿醉的副产品现身学校。翅膀还好,一副细长方型阔框树脂眼镜挡去了骇人的黑眼圈;于一狭长的眼总是半眯着看人,也瞅不出大量红血丝;杨毅虽然有点头昏脑涨但是机灵犹在;可怜的季风,正气凛然的浓眉大眼呆滞无神,晕乎乎地在老爸的骂声中吃完早饭,迷登登地上了车跟翅膀一道进了1班又被赶出来,昏沉沉从早自习一直睡到午饭。好在星期一是王勇的班,查岗较为松散,在丛家张伟杰等人的严厉监控下,上午总算九死一生地结束了。   午休时丛家说要请于一吃饭,众多蹭饭的呼呼啦啦跟了出来。   张伟杰脱口就问:“上哪喝去啊?”   于一当时头疼欲裂。“喝个鸟喝……”   “就中午这么会儿找个好好吃饭的地方吃点正经东西。”丛家家指着身边的酒鬼,“季风走道都直飘了你没看见啊还喝。”   “啊?”季风听见自己的名字扭头看丛家,又发现不是在跟自己说话。“哦。”   “这孩子喝二了。”杨毅摇头叹息。   翅膀哈哈大笑。“早上出门在3路站牌前边有施工的,这个梦游的掉下水道差点淹死。幸好没水……”   “去你妈的,”季风在大家的笑声中揉着眼睛骂道,“你看见我往那边走了不喊我。”   “我也是看你掉下去才看见的。”翅膀干笑。   “去中山吃砂锅怎样?”杨毅提议,“我想吃酸菜排骨锅。”   “走吧,反正近。”   “嗯,喝点酸菜汤还能解酒。”   走到校门口,翅膀突然“咦”了一声,另外几个不明所以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透过门卫室的大玻璃窗,戴着蓝紫色太阳镜的长发美人正对他们掀起嘴角。   “叫叫儿?”梦游者马上走过去。   叫叫儿从门卫室走出来。“老远就看见你们一大帮人。”   “来怎么没先说一声。”季风动手去摘她眼镜。“眼睛肿了吗?”   “有点儿。”叫叫儿挡开他的手,“别摘,吓着谁。”   “你看这哪个不比你吓人!”杨毅拍拍身边两个肿眼泡的家伙,歪着头嘲弄地眨眨眼。“你来干啥?解散追风族吗?”   “去~”季风给她一记视线刀。   “呵呵,今天就免了,我今天这样驱鬼还差不多。”   “谁说的!”翅膀嗷嗷反对,“你这样我是鬼也赖着你不走。”   “嗯,”张伟杰胖乎乎的脸上几乎找不到眼睛,“还是当仁不让M六中最有才的校花啊。”   季风连连点头。“那是那是。”   “也不是夸你你美个屁!”   “快别在这儿堵着。”丛家动员大伙离开校门这个弹丸之地,“正好我们要去吃饭,紫薇还没吃吧?一起来啊。”   “我下午……”   “紫薇?”几个辅导班的男生从小卖店钻出来一眼看见高挑抢眼的叫叫儿,围了过来。“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够意思啦,回来也没吱个声。”   叫叫儿苦笑。“办点事儿路过学校正好赶上你们放学就来看看,这就要回去了。”   “北京怎样啊美女?出去没给咱家乡人丢脸吧?”   “……”   季风几个相对叹口气。   “你们几个不是要去吃饭吗?快走吧,我就不去了。”叫叫儿见一时半会儿也唠不完,只得转身对季风说。“我跟同学说会儿话得赶紧回家。你们去吃吧。”   “那我们走啦。”他恋恋不舍地看着她,“脑袋疼吗?”   叫叫儿摇头。“不疼。快走吧,一会儿赶不及回来上课了。”   “完事儿给我打传呼。”季风把她卷进丝巾里的一缕头发拉出来,此举引得那几个同学面面相觑。   “走了走了。”翅膀一把拉过粘粘乎乎的季风。“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纷纷道声拜拜出了校门往饭店走。叫叫儿突然追出来叫住于一,手里扬着个皮质小盒。“上午特地跑出去买的。”抬手扔过去,“省得你说我不讲究。”   “像样!”于一接过盒子看到上边的鹰形标志眼睛一亮。   翅膀探过头瞅了一眼。“靠,zippo。”   “看看。”杨毅更加兴奋。   叫叫儿朝他们摆摆手走回去。   “酷!”盒子一打开,印有桔红色“HARLEY-DAVIDSON”经典标志的铬黑打火机让每个人都赞叹出声。   翅膀抓心挠肝,连连叹气。“为什么我不过生日啊!”   “换吧。”季风眼红了,“我拿新买的耐克跟你换。”   “不稀要,你那鞋我穿跟船似的。也不抽烟要什么打火机,”于一拿出打火机咔咔转两下点了根烟,把盒子撇给他,“这个给你了。”   “盒子给我吧。”杨毅扑上去和季风抢成一团。   翅膀凑过来皮儿烟,扶扶眼镜瞄着那个炫目的打火机。“正品啊~连油都加满了。”   “不知道。”他只道能打火就是真的。   “哥哥,这招好像还是你教我的。”翅膀弹开机盖指着火石拨轮凸起的数字编号。“假的做不了这么细。”   “眼睛还真毒。”   “省点用吧,这个油挺贵的,还不知道有没有卖的。”翅膀吐着烟雾,微微眯起眼看着疯闹的杨毅和季风,“反正M城正品哈雷款我是没见着。”   当微风拂过从前   说是不喝酒,几个男生还是一人弄了小几杯,浑身酒气地回了学校,才进校门预备铃就响了,各自挣命往班级跑。跑的时候杨毅还笑,想起上中学和预备铃赛跑的那段日子。   呼哧带喘地进了教室,唐僧正在讲台前边踱来踱去了。“怎么才来!”杨毅和翅膀站在门口没敢动。唐僧让她赶快看看今天轮到谁出节目了,两人这才松了口气回到座位。当时学校正搞五个一工程,每天中午利用预备铃的十分钟请一个同学给大家出个节目,讲故事说笑话唱歌跳舞耍大刀都行,这种事一直都是文艺委员张罗的。杨毅一边揉着肚子说跑岔气儿了,一边翻开点名册,缕着打标记的数下来,今天刚好轮到翅膀。   翅膀冷不防被点到顿时蒙了,抱怨着怎么不早说,杨毅图省事儿都按座号排的,隔个礼拜天给忘了。他无奈地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那我给大家唱个歌吧。歌名叫伤了你的心的我的心伤了你的心好伤心……”妈的怎么这么别嘴!   “哈哈哈……”杨毅的号召下全班一起笑场。“好长的歌名啊。”   “老师,”翅膀一脸自尊心受挫地转向唐僧讨说法,“她太影响我情绪了。”   唐僧果然很给翅膀面子。“杨毅你出来给墙围子擦了。”   笑声有一半是针对杨毅了。   骂滋滋地拿着抹布出门,一眼看到于一拎了水桶远远从走廊尽头过来。嘻嘻~被罚了!杨毅见到有战友心情愉快不少,不等出声叫人,就见他放下水桶从校服里面掏出手机。她鬼鬼祟祟跑过去,只听到“我上课呢,晚上回家给你打过去”,电话就被挂了。   于一回头拎水吓一激灵。“你不上课出来干什么?”   “跟你一样。”她拿抹布当二人转的手绢转。   “怎么就你一人挨罚?”   “翅膀在屋唱歌呢。还伤了你的心的我的心……什么什么说老长一串了,我没憋住,让唐僧撵出来了。谁打电话?”   “一会儿再说,回班去吧。”   杨毅健忘,于一有心耍赖。到一会儿了,于一并没有说电话是谁打来的,下午放学时告诉她晚自习他不上了他爸请吃饭。杨毅也想跟去,但于一没提,她只知道要是能带她去于一自己会说的,于是也没多说,跟翅膀和小四儿去食堂吃地三鲜。   杨毅吃得倒香,有个人可是坐立不安了。扒两口饭,看一眼传呼,叹口气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又吐了出来。好大一块儿姜!杨毅看不下去了,向翅膀送了个眼色,被翅膀推回来。两人眼神纠葛了一阵,最后杨毅败给了那个艮刀肉,咳了一声道:“四儿啊……”   “我吃饱了。”季风给碗一推站起来,“你俩记账吧。我先回班了,晚自习数学测试。”   “肯定给叫叫儿打电话去了。”杨毅鄙视地翻个白眼,“一天跟丢了魂儿似的,我看等人家走了他咋活!没出息。”   翅膀折了根方便筷子抠牙,闲闲地问:“于一要走了你不想他?”   “嗯……”她咬着筷子想了想,“不知道。”低头接着吃饭。   “我二哥这对象处得真悲哀~”翅膀语重心长。“想着记账啊,我找地儿抽烟去。”   于一要走了想不想他?于一往哪走?翅膀那倒霉家伙没事儿问她这些干什么!出了食堂心情不佳地踢着石子,路过操场上看见一帮男生踢足球,脚有点痒痒,找了半天没瞅着认识人。怏怏地转去校门口的书店租漫画,才走到自行车棚就停见呜嗷的叫骂声,看热闹基因迅速组合。这个骂声……不会吧,杨毅准确地找到出事地点,车棚子最里面垃圾箱后头,季风和两个男生撕成一团。   季风现在的体格真不是盖的,一个打俩一点都不含糊,瞧这小短拳擂的,那叫一个准!高鞭腿踹的,那叫一个狠……不对。杨毅咕嘟一伸脖子跑过去推着被季风揪住的人。好家伙,真鲜艳的一张脸!小四跟于一混久了,永远学不会打人不打脸这个江湖道理。   “别打了主任来了!”这句话远比警察来了有用得多,三个人立马分开。   季风脸上也挨了几拳,嘴唇被牙硌出了血,一边用手背擦血一边骂人。   对面还口的有点眼熟,杨毅一看这不是白天跟叫叫说话的辅导班同学吗?季风怎么还跟他们打起来了?两人夹七杂八一顿骂放了句“小逼崽子你等着”之类的话,转身走了。   杨毅也拉着季风转移闹事现场。“咋回事儿你疯了是不?见人就咬!”   她没什么好话,季风也没什么好脸色,开口就骂,不过是针对那两个人来的。“故意撞我,完了嘴里还不干不净的,他妈的找茬儿!我不削他惯着他!”   “你这家伙一天晃晃悠悠跟个替身儿似的,你确定是人家撞你,不是你瞎么乎的堆人身上去了?”   “确定。”他眼睛一瞪眉毛一挑,说的十分笃定。   不过杨毅半点儿不信,他这火哧燎的德性刚才在食堂打饭因为人家淋他身上点菜汤差点没给桌子掫了。“她哪天回北京?”   季风搭拉着眼角看她,好半天才说:“明天早上九点多的车。”   “刚才打电话告诉你的。”   “嗯。”   难怪这块儿炭直冒烟。“还说啥了?”   “不让我去送她。”   “你去送她干啥?送不送也得走。”   “嗯。”   “不去了,噢?”   “知道。”   “可怜的娃儿~”   “滚。”   “嘻嘻,刚才那俩小子可能也是叫叫儿招来的大马蜂。”杨毅忽然想起那俩人白天看到叫叫儿时眼放异彩的表情。“你还记不记得刘卓?初中时候你和于一因为他追叫叫儿跟人打仗。两人干鼻青脸肿的好悬没让人废了。”   “嗯,完了我编扒儿你还离家出走了。”季风龇牙一乐。   罪魁祸首还敢提!杨毅牙缝里往出冒声儿:“不说这段儿。”话锋一转又问道,“四儿,你那时候就喜欢叫叫儿了吗?”   “我……”   “说实话。”她抢先声明。   “不知道。”   这人~~不让撒谎干脆就不说了!不过反正她也是明知道故问,学着季雪那种拐弯的叹气方式,杨毅说:“你们还真对付,都那么招蜂!那天我在丛家那取证了一下,回去跟翅膀一统计,追风族人数起码在一打以上,这还是有情书情信公开发言过的。暗恋的还没算。嘻嘻,还有初中生,以前真没发现你有这魅力啊,是不是因为长个儿了,真的你什么时候比于一高了我都没注意……”   “小丫儿。”季风突然打断她。   “嗯?”杨毅抬头看他,等了半天没音儿。然后她突然找到了极大的乐子。第一次,季风在她的视线中脸红了,当然以前经常被气得血管扩张满面通红,这次却绝对是明显的害羞,她倍觉稀奇。“四儿,呵呵~要跟我求婚吗?”   “我想给你打昏。”季风一只巴掌在她面部胡乱揉了两下,一阵疼痛,连忙从她嘴里救回自己的右手。   杨毅转头“呸~”了一声,抹着嘴唇嫌恶地说:“吃一手泥。”   好疼~~季风托着手欲哭无泪。   “刚才要说啥?”   “啊?”他忘了。“真的我刚才要说啥来着。”   “你以后可少吃点猪头肉吧。”杨毅抱怨着帮他回忆,“我刚才说到你现在比于一高了。”   季风还是没想起来。“算了,回班吧。数学晚自习要考试。”   “我鄙视数学老师,长得像布鲁托,性格像奥莉芙。实在让我提不起对数学的学习兴趣。”   “滚吧你,初中时候你也这套嗑。”   “没有没有。初中咱班江艳是长得像奥莉芙,性格像布鲁托。哈哈……”怎么都觉得这俩人的组合太非人类了,“再说也不光我自己这么说,丛家也说看不下去数学老师了,反正她准备报文科。咦?文科好像也有数学。”   “我想起来我刚才要说什么了。”季风停下脚步,“你再少跟丛家面前儿提叫叫儿,还有什么追风族什么乱糟糟的听着没?”   嗬,小脸儿绷得跟鼓皮似的。“听着了。为什么?”   季风发出清晰的磨牙声。“你是故意的吧?猴精似的看不出来咋回事?”   他们就会拿这种饸饹话打发她。“我还自己去问家家吧。”脚步加快往班级走去。   “别犯虎。”季风一把捞住她,“丛家……可能喜欢我。”   “吹什么牛啊~”   笑声从翅膀的胸腔沿气管到口腔,肆无忌惮地扩散到整个夜空。   季风气得直想抱着身边的电线杆子往上撞。“你说她咋这么二!我靠,说啥就要去问丛家,吓得我都要在操场上给她跪下了。”   “说谁二?”杨毅横了他一眼。   “一点不撒谎,我以为你故意逗他俩呢。”翅膀摘了眼镜直揉鼻梁,“你怎么能看不出来?其它小姑娘只要多瞅小四两眼你就猜出人家啥时候能送信来,那丛家家表现多明显了……”   “什么表现?”家家也给季风写过信?   “还问什么表现……一个女生对一个男生能像丛家对咱家四儿这么好,还用说什么呀。”   “靠,我对小四还挺好呢……”说完自己也觉得心虚,“反正我觉得不可能,家家亲口说了吗?你们指定想歪了。”   “这用她亲口承认吗?你那小表姐可不像别小姑娘那么没深沉。再说季风身边还有叫叫儿这么一道不可翻越的墙,她能说吗?”翅膀瞧着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忍不住又是一笑。“这种事儿有这么难理解吗?”   “不是难理解~”她食指横在鼻子下方来回蹭,想不出用什么词儿来形容。丛家可能喜欢我!她实很难消化,不关智商的事,只是主观上难以相信。现在既然连翅膀都说丛家是喜欢小四,那她也用不着多怀疑了。那双慧眼辩大是大非有待考证,但这类事情还是一说一个准的。杨毅有充分理由认定翅膀这双眼睛会给他带来一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将来,前提是它们不能在这个将来出现前就被那些惹不起的红颜们抠出翅膀的眼眶。   “别搭理她,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季风看她那迷糊样很受打击,“丛家是她偶像,她偶像怎么可能看上我!”   “话倒不是这么说……”继续蹭人中,她是很纳闷那些给季风写信的小姑娘眼睛是不是让屎糊上了,不过事实上自打叫叫儿跟他谈恋爱之后她已经不那么瞧不起季风了。“还问我有什么难理解的,我要告诉你说:丛庆可能喜欢我!你们听了什么感觉?”   季风无力地叹口气。“你是不是刚才神经绷太紧干折了?”   “丫头,”翅膀知道问题出在哪了。“丛庆是你哥,正常伦理说来他是不可能对你有什么非分之想的。丛家和四儿一点血缘关系没有,就是从小一块儿玩到大的光腚娃娃,她又不像你这么……粗神经,喜欢上小四儿没什么稀奇的。”开学头几天他就发现丛家看季风眼神不对劲了。   不稀奇吗?小心地指着季风。“他也是听你们说的才发现丛家喜欢他对不对?”   翅膀笑了。“这你得问他自己。”季风这小子可不像杨毅以为的那么没脑子,光从他不理他们开其它女生的玩笑,但一说到丛家就马上制止这一点上来说,可能早就心里有数了。   “你不行去找丛家问知道不?”季风不得不再次叮嘱,“告诉你听就是让你别在她跟前儿虎嘈嘈地啥都咧咧。”   杨毅根本没听。“啊,这死丫头,掩蔽得可以啊,我居然都没发现……”   “是你钝!”季风忍无可忍。   很好,终于连小四嘴里都冒出这种话了。   “也不能说小刺儿是钝,”翅膀意外地帮她说话,“她可能是从来没往这边想过。”   “就是,当初你不也不知道我跟于一在一起。”杨毅得话就溜,“还造谣说于一要追叫叫儿,给我气够呛。”   “就离家出走了?”翅膀顺着问。   “不是,当时是跟我妈干仗才气跑的。”不过心里也承认季风的话让她太郁闷。   “那时候不能怪我!”季风辩道,“你俩哪像处对像的样儿?”   “现在其实也不怎么像。”翅膀颇有同感地忧心忡忡。“要不于一他班哪能还有女生追他呢。”   “因为于一对我不好。”她努力作出林黛玉的幽怨表情,只可惜两只眼睛好像贾宝玉。   “说这话不怕星星掉下来砸面乎你!”季风骂得狠毒。   她嘻嘻笑。“要是像你对叫叫儿那样的话不就人人都看出来了。”像中午叫叫儿的同学不就一下就发现了么,晚上就来点小四儿了。   “嗯,主任也看出来了。”翅膀抄着手抬头看看天空,“是不是要下雪了。”   “你今晚还不回家住啊哥哥?你妈再报了案。”   “报案倒不能,不过我也得回去换衣服了。变天了……”   “听翅膀话外话是你自己发现丛家暗恋你的?”   “我都说了这事儿以后少提。”   “我以后少提。那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忘了,反正小锹那时候还没转来。胖子说的。”   “吹什么牛啊~”那么早?   “你又来了,找削啊?”   “那时候你又瘦又小,长得跟个大眼儿蜻蜓似的,丛家怎么可能看上你!”   “你现在就跟我当时一样小锹不也没把你甩了!”他坏心眼儿地补充一句,“不过也快了,得瑟吧。”   对他的诅咒无动于衷,她贼贼地笑道:“我还是觉得丛家喜欢你就像丛庆喜欢我一样。”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不伦之恋?   “我也觉得。”季风伸手接着飘飘而下的雪花喃喃着,“翅膀都可以去气象局上班了。”   “今年雪下得真早。”杨毅捂着冻通红的耳朵出神。   冷风微掀,雪花打着旋儿,两人各怀心思地走了好一段,季风茫茫然好像丢了东西似的始终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踢起脚边的雪。   她用胳膊拐拐他。“冷不冷?跑啊?”   “让着点儿你,我拿书包。”   “这是以前我的台词儿~”   自古红颜多事端!   其实用不着他们一遍又一遍警告她,关于丛家喜欢季风的事,不管再怎么怀疑,杨毅宁肯自己琢磨死也不会真的去找丛家去打听明白的。她是好奇没错,不过好奇有好奇的原则,在明知追问结果有可能对别人造成伤害的情况下,她不会跟着起哄凑热闹。何况这个别人还是丛家。   说真的丛家和叫叫儿两人各有各的优势,并不如翅膀而言叫叫是一道不能翻越的墙。就像问杨毅土豆牛肉和果冻哪个更好吃,很残酷的问题,只能说没有可比性。叫叫儿成熟优雅才情过人紫薇花般灿烂,丛家也是上上之姿冰雪慧黠内外俱佳,偏偏恋爱是一道单选题,因此即使难以选择也只能有一个正确答案,幸好季风并不会对这道题感到头疼。   聪明如丛家家,又怎会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出兵的必要?她并不在意自己与敌人是否真的存在差异,也不惧怕兵戎相见,只是她的对手早将战利品纳入囊中,这场不战而败的斗争,输就输在季风并不喜欢她。   说不喜欢也过于绝对,杨毅听着季风的反复叮嘱,不许在丛家面前提这事,不许成天把追风族什么的挂在嘴边,不许再开他和丛家的玩笑,不许有事没事老说叫叫儿……这么多的不许,还不如直接说不许伤着丛家。这种保护欲能说是不喜欢吗?再拿丛庆做个比喻,季风对丛家的喜欢其实正如丛庆对杨毅一样。比较混乱的是,丛家对季风的感情却跟杨毅对丛庆不同。   如果真的早在两三年前张伟杰就发现家家喜欢季风,那个时候哪有叫叫儿什么事儿啊,丛家丛家,傻瓜!喜欢季风的话早说嘛,张不开嘴不是还有她么?唉~~掏心窝讲,丛家要能和季风凑成一对,真是太搞笑了……不,真是太完美了。不伦之恋!?嘻嘻~翅膀那家伙比较能拽词儿,还“正常伦理说来”……   “想俺二哥呐?”翅膀的声音幽灵般响起。   杨毅条件反射地收起杂志坐直身体,瞄向门口才发现没有主任人影,数学老师还在黑板上不厌其烦地画图,已经在一部分的人和周公之间牵了条抛物线。   “笑得跟朵喇叭花儿似的。”   “凭啥是喇叭花儿!”杨毅不满。   “我没说你是仙人球就偷着乐吧。”   “我是玫瑰花!”   “你撑死是玫瑰下边那些刺儿,花是俺家蕾蕾。”   “那你家婷婷呢?”   “你不说她是鹤顶红吗?”   “哪里哪里,她是翅膀哥最钟情的火鹤花。”   “不带这么埋汰人的。”翅膀冷哼,“钟情?你翅膀哥钟情的多了去了,不用她来凑热闹!真的。”   “她又撅你了?”   “你觉得我还会给她这机会吗?”   杨毅直觉地摇头,上次在饭店众家兄弟亲眼目睹翅膀一瓶惊人并冷斥鹤顶红,从那时起大伙就知道赫婷正式下课,翅膀是宁可改名叫鱼会飞也不屑再去招惹她的。   “蕾蕾真可怜,病成这样了还得来上课,”翅膀回头去看时蕾,高中课程紧,担误几节课就不太好赶,时蕾一出院就来上课了,小脸苍白地坐在后边也不知道听不听得进去。“唉~~心疼啊。”   他最后这声气叹得很大声,时蕾想装没听见都不行,眯着眼睛给了他一个很直接的假笑。   “瞅着没有?跟我送秋波呢。”   杨毅呵呵笑,指着杂志上的一行字念道:“那种自我陶醉的癖好,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是种才能。果然现今的时代,想要赢得胜利,光靠脚踏实地和谦虚是不够的。”   “真理~”翅膀伸着脖子过来看,“在跟哪弄本汽车杂志?”   “于一家顺来的。”   “你昨天晚上又去他家住了?”翅膀问得漫不经心。   杨毅不疑有它,翻着杂志顺口答道:“没有啊,昨天他回林溪跟他爸吃饭去了。”耳畔响起邪邪的笑声,她脸一热,“别没屁闲搁了嗓子。”想起了前天和于一相拥至睡的情景。   白光闪过眼镜片。“我没瞎想。”还真脸红了,有问题!于一这个犊子。   杨毅横了他一眼移开话题。“小四儿早上倒底去送叫叫了,你说他们俩一天怎么那么粘乎?”   “人家那才叫恋爱,你跟于一成天都跟我们在一起,俩人怎么看怎么不……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嘟嘟囔囔地转向一边跟时蕾聊天去了。   什么意思啊?!杨毅愤愤地把书翻得哗哗响。   快到下课的时候翅膀的传呼响了,拿出来看一眼,讶然道:“神哪~这个妖精怎么来了?”   “骂谁呢这是?”   “不能吧~小逼崽子敢溜我你难了。”他目露凶光,忽然朝同桌低低地笑了。   杨毅的汗毛倏一声竖起来。   中午在食堂吃饭,杨毅抬头看看于一的脸,突然想起翅膀的半截话。   她跟于一怎么看怎么不什么?成天跟他们在一起不像恋爱吗?非得像季风和叫叫儿那样连体婴似的粘在一起才叫恋爱?就俩人单独在一起多没意思,再说也危险啊,方昕跟一个高二踢足球的男生谈恋爱,两人见天儿在走廊唠,终于唠到唐僧找她念经了。切~公然出双入对不是成心给唐僧添堵呢吗?不念经才怪!她这才叫大隐隐于市,和于一也是天天都在一起吧,老师老师没话说,同学同学没话说,家里老爸要是几天没见着于一都会问“这阵子小锹咋不来了呢”。   她不知道家里是从小看她野惯了,根本从没没想过男孩儿气的她也会跟早恋这种事沾上边儿。就算学校找家长反映杨毅早恋,杨海国和丛丽荣也会说:“俺家杨毅打小当儿子养的,就爱跟男生一起玩。”   想起老爸和于一下象棋被痛宰还赞不绝口的模样,杨毅忍不住心里美美地笑起来。   “她这是咋的了?”季风不解地看着吃个饭也能吃到嘴抽筋的人。   “快吃。”于一催促,顺手夹了一筷子青菜给她。   “噢~”她没注意,低头连菜带饭吃了一大口才发现味不对。   季风瞪她一眼。“跟咽药似的。”   “用你管。”她咬着筷子嘻嘻笑,“邪了门儿了,叫叫儿走了你怎么反倒正常了。”   “那我得怎么着?哐哐撞大墙啊?”   “出息了。俺家四儿长大了。”   “撩闲~大非说没说下午回不回来上课?”   “没有,下课铃一响不等我反应过神儿呢人就干没影了。”   “疯疯车车干什么去了?”   “不是好事儿,”杨毅一脸扯闲话的三八相,“他看完传呼脸色骤变,汗珠顺脸上哗哗往下淌……”   “是不是家里出事了?”季风打断她的演讲。   “肯定不是。我听他嘀嘀咕咕说什么妖精。家里有事应该是着急,他那样看着好像有点害怕。”   “害怕?”季风感到好笑,“他还有个怕的人,真稀罕。”   “估计是红颜。”杨毅总结道。   于一嘿嘿笑。“女的打电话给他能把他吓成那样……”   “啊!”季风脑中灵光一闪,凑到桌上小小声地说。“是不是哪个小姑娘跟他说有了?”   “啊?不会吧?”杨毅怪叫一声,惹来全食堂人的注目。   季风和于一忙低头扒饭装作不认识她。   杨毅尴尬地跟几个脸熟的点点头,倍感忧心地低声问于一:“能吗?”   “扯蛋!”于一不甚在意地继续吃饭。   一口饭含在嘴里,被三人热烈讨论的翅膀大大咧咧地现身了,身边还跟着个穿白色短貂绒的卷发美人。   连于一也惊讶地合不上嘴了。“靠……”   “哈哈哈~”翅膀笑声极度张扬,刚刚各自埋头吃饭的同学再次向这桌看来。“坐。”翅膀用脚勾了个凳子给身边人。   她大大方方地坐下。   “老大~”杨毅态度恭敬,“怎么称呼啊这位?”   翅膀窃笑。“红颜。”   “哥我们不是问身份是问姓名。”   “你好,我叫朱红岩。红色的红,岩石的岩。”卷发美人声音娇憨,笑露一颗尖尖的虎牙,“马小非女朋友。”   “马慧非。”翅膀纠正。   “亲爱的,别和我计较那么多。”   “请叫我马慧非。”翅膀坚持着。   “嘟~”朱红岩一手食指竖在翅膀唇间,一手支着下巴看杨毅,“小美人,你们学校让不让学生在公众场合接吻?”   “让!”杨毅于一季风三人齐齐地点头。   翅膀惶惶站起后退了一步。“你们别瞎得瑟,她虎吧啷叽的真能干出来。”   当晚,于一把昨天老爸给的生日酒钱拿出来,在狼嚎一条街盛情款待了将翅膀打回原形的大仙朱红岩。于一说认识大非这些年还没见他这么服软过,季风和杨毅于是对这位姐姐更是好奇。朱红岩有张漂亮的娃娃脸,爱说爱笑大嗓门,喝酒非常快,杨毅对她很有好感。两人叽叽喳喳整顿饭都不停嘴地聊,巧的是朱红岩也不爱吃青菜。杨毅直叫不公平,为什么同样挑食,朱红岩就个高腿长。   “靠,我高吗?我才一米六出头,我鞋跟儿高。”朱红岩扯起裤脚让杨毅看她那双松糕鞋,足有十来公分厚的底子。“我们家姐儿几个数我最矮。我妈也说我是挑食挑的。矮就矮呗,一寸短一寸险。”   这话杨毅爱听。“是啊,反正也能穿高跟儿鞋补上。”明天也让老妈给买这种鞋穿。“你还有姐妹?”   “嗯,三个姐姐。”   “他家也三个姐,”指着季风,“不过最小的都比他大七岁,跟咱们不是一个年代人。”   “我们家姐们儿差不多岁数,老二老三是一对双儿,比我大两岁。”   “长得像吗?我们矿里有对双子,到现在我都分不清谁是谁。”   “她俩可不像。跟不是一个妈生的似的,我跟我大姐还比较像。不过她俩条儿像,都瘦溜高,像我爸。你乐啥?”她拿着酒杯向翅膀瞪眼,“赶紧喝酒,今天不给我陪好了你们谁也别想下桌。”   “说话还像机关枪似的。”翅膀摇头,“你俩说话别人想插嘴贼费劲,一个比一个能白唬。”   “志同道合。”朱红岩又跟杨毅碰碰杯,仰头喝光了酒。   杨毅嘴里泛苦。“你喝太快了!”   “慢点儿喝,酒有的是。”于一帮她解围。   朱红岩放下杯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于一一眼,转向翅膀。“你没给我介绍他俩是一对儿。”   “靠,让慢点儿喝酒就是一对儿?”翅膀故意逗她。“你思想怎么那么复杂呀妹子?”   “眼神~”她略收下巴目光炯炯,“他看小刺儿眼神不一样。”   “是吗?”杨毅扭身捧住于一的脸,专注地盯着他的眼。于一抓开她的手直往后躲。她不依不饶,“我看看……”   朱红岩大笑。“傻丫头,这么看能看出啥来?男人的眼神要在不经意间流露的才是真性情。”   季风打了个冷颤。“大姐你跟翅膀太像了,恶心人都不用打草稿。”   “那是,夫唱妇随嘛。”她往翅膀怀里依去,大大方方在他颊上印了一吻。   季风和杨毅同时打了声口哨。   翅膀轻笑。“搞清楚,过去式了。”   “翅膀你少装啊。”杨毅笑着骂他,“比红岩难看的那些女生你都巴巴地看人家,现在送上门又开摆谱了。”   “他现在在学校有女朋友吗?”红岩用姆指比着翅膀问杨毅。   “半个学期不到换好几个了。”杨毅很顺嘴地造谣。   “啊,他就那样。局一中的时候就光追小姑娘来着,学习啥也不是。”   “你这考试把把倒第一的主儿腆个脸说我!”翅膀轻哼。   “我是智商不行学不好,你是不好好学。能一样吗?”   杨毅他们仨都呆了一下,知道今天算是遇见强人了。   “他那么花你还跟他处?”季风对这点最不能理解。   “嗯?”红岩勾着翅膀的胳膊,“喜欢也没办法呀,花就花吧。”   “克制点儿,”于一道,“俺们还是学生。”   “我也是学生啊~”   “你是个屁。”翅膀随口骂。   “我真是学生,中午不跟你说了吗?我在旅游学校插班。”   “你家真搬M城来啦?”翅膀一道眉毛高高挑起。   “骗你干啥?”   “你俩月前就张罗要来要来也没音儿,我以为你又跟我扯犊子呢。”   “我没事儿逗你干啥!学校离你家不远哦,门禁特松,以后随时来找我。”她眨眨眼。   满屋子的鸡皮疙瘩。   于一捂着杨毅的眼神说:“非礼勿听。”   杨毅揪着耳朵。“听是用这个的……”   翅膀在几个人的合灌下喝得最多,却没有故意撒酒疯,朱红岩说请客唱歌时他还以明天起早上学为由要回家。被大家实行了人民民主专政,架着他叫嚎着奔歌厅去了。   也许翅膀真的有什么慧根也说不定,那次如果听他的话各自回家,也许几个人的生活仍旧会一如从前般简单和快乐。可惜生活中没有如果,而人们总是喜欢在回不了头的时候说这两个字徒添悔恨。命运之轮转动的时候,人才会发现自己有着怎样的无力。   危险的观众   来到歌厅朱红岩不安好心地又提了两扎酒过来,坐在翅膀面前要跟他划拳。翅膀很没志气,划拳不玩,石头剪刀布还可以。三拳一杯,一扎酒6瓶,基本上都进了翅膀肚子。   于一跟红岩商量。“咱不玩了行不?你要报复他换别的招,大非喝多了闹事儿。”   红岩不依,她说我跟马小非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还没见他喝多过,今天一定要给他灌多了看看。她说这话时已经有点大舌头了,并不比屋里任何一个人清醒。于一心道自己劝不服,只好在一旁不时说着慢点儿喝慢点儿喝。   季风心情不好,从饭店出来就开始打蔫儿,到歌厅泄火似地吼了一宿开心的马骝,然后吼护花使者,缠着于一陪他喝了几杯,攥着迈克风在偏偏喜欢你的伴奏中倒在沙发上作梦考北外去了。杨毅真想把他提拎起来咣咣撞大墙,只是杨毅也醉了。   嗓子里刚吃下去的熘炒煎炸各种油腥味都往上反,她听翅膀说吐一次以后喝酒就吐,硬是压着不敢吐,一会儿吃一块山楂片儿,一会儿喝两口茶,一会儿跑趟洗手间,忙和了满头汗,好几次走错屋。酒倒是醒了,又累又困,偎到暖气旁边眯着了。迷糊中觉得一件衣服盖到身上,她一激灵,睁眼看见于一坐在她身边正把她的胳膊往大衣里面放。   “睡吧,”他揽过她,“冷不冷?”   “不回家啦?”她靠进他怀里,比暖气暖得多。梗着脖子四周看了一下,大屏幕前两个人拿着酒杯头挨着头说话。“靠,还喝呢。”于一说的对,翅膀的红颜果然惹不得。   季风醉得厉害,呼噜打得震天响。于一眯起眼睛低语:“叫叫儿就瞎得瑟,回来这么两天儿找他干什么?这一走又闪着了。”   “切~你说那叫话吗?”杨毅反驳道,“要是搁我我也得找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能见一面算一面~你倒是够毒!”   “我毒吗?”于一俯身吻着她,“我要是毒你吃了这么多次早挂了。”   “我是解药。”她笑得放肆,手也放肆地缠上他的脖子。   “……小刺儿?小刺儿?”有人轻摇她的胳膊,憨憨的嗓音有点熟悉。   “红岩……”两只大眼睛在歌厅的紫光灯中怪恐怖的,杨毅是反应慢了半拍才没有当场出拳打飞她。   “太好了,终于有一个醒的了。”红岩兴奋地低叫,“陪我去吃点东西吧,我饿不行了。”   “撂倒翅膀了吗?”杨毅揉着眼睛,小心地从于一手臂下钻出来。   红岩满意地指着和季风头倒在一起的人。“不知道是真醉还是装的,反正着了。”   “应该是真的。这两天他们天天喝,都有点喝伤了。”她穿好大衣挽着红岩往出走,沿路给她数着这两天的酒局,“前天四儿对象从北京回来一顿喝,昨天于一生日中午也整了不少,缓了一晚上今天又喝。”   “嘿,那我捡了个便宜。”红岩很得意,“二哥叫于一?哪个一?”   “一横。”   “那你叫什么?”马小非只给她介绍二哥,小四,小刺儿,听着全像匪号。   “杨毅。”   “也是一横?”红岩有点儿想笑。   “毅力的毅。”   “像男孩的名字。”   “嗯,我妈说怀我的时候老人看她都说怀的肯定是小子,就给名取好了。结果生出来个丫蛋儿来,我爸恨不得给我塞回去重生。”   “真能闹。”红岩放声笑起来。“我老爸也是重男轻女,生了一窝丫头片子,就想要个儿子,结果生完我我妈就不能生了。”   “干嘛非得要儿子啊?小四儿他们家也是,咦?你小名是不是也叫小四儿?”   “不叫,我小名叫儿满桌儿。我爸的意思是姑娘就这样了四个够一桌了不要了,来个儿子吧……”   “哈哈,大姐你真能理解。”   “真的你别笑,我爸真是这么说的,没逞想老天爷误会了,儿子姑娘都不给了。”说着说着自己笑得直不起腰了。   “你还笑,你爸不老失望了。”   “切~失望有啥用!再说生儿子也没用,注定老雷家到我们这代就该着绝户了。”   “好疼!”杨毅拔出牙花子里扎进的毛刺儿,“啥叫该着?”   “要是真有儿子可能也活不下来,这不绝户了吗?”   “怎么地?你家男的犯说道啊?”   “哼!反正本来就不该可着他愿意,生孩子容易啊?我妈生我们几个就够遭罪的了。生不了了更好。”   “说得好像你生过似的。”   “我是没生过,但是我打过啊。”   “……”杨毅险些跌倒。   “哈哈,你还当真哪。”红岩一脸逗弄,转身揉着她的小脸蛋,“真好玩真好玩!”   “早知道你喝多了我才不陪你出来!”杨毅推开她的手抱怨。   “我没喝多,刚才跟马小非喝酒有一半我都倒了。”她比划着酒杯向耳边倒去,“我沙发后边有一盆龟背竹你没看见?”   “靠,能躲过翅膀那双毒眼。”这才是值得佩服的地方。   “我把他眼镜哄下来了,我说接吻不方便。”   “啊~~美人计!”   “跟他真嗑我不死定啦!当年我同学过生日,酒桌上马小非给一帮人全撂倒了,然后还能打车一个一个送回家,我就是被这种风采迷住的。”   “眼光还真独特。”杨毅汗颜。   两人走了几步到一家串店坐下要了些吃的,红岩打开了话匣子。“他是我上届,其实是上两届了,他重读了好几年。那时候我上初二,有个同学生日请吃饭,他是我那同学的男朋友。当时我们一帮男生女生少说也有十三四个吧,坐了满满一大桌子,我就坐在我同学旁边,看着马小非给她挡酒。后来唱歌的时候我偷偷跟他说我喜欢你,他说你等她过完生日的。12点一到我假装喝多了又哭又闹要回家,我同学商量马小非送我回去,完了我俩就偷跑了。后来我同学听说我俩在一起了气得呜呜哭。”她说到这里竟然控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杨毅忍不住说你是个变态。“那你们从那时候一直处到他上高中家不在一起了才分开?”   “哪是?我俩处不到一个月就黄了,我这性子能受得了他成天勾勾搭搭跟别的女生眉来眼去吗?多不给我面子!就知道泡妞,我念完初中了他也没考上高中,还在初三晃悠呢。我到省外去念了一年职高,还给他写过信他也没回。后来才知道他回M城了,也是那时候才知道他爸是M城市长。那逼样居然还是高干子弟。”   “你可别告诉我你是追他追来的。”杨毅无论如何不能相信一个酒鬼的魅力可以达到这种程度。   “我倒是想,可惜他去哪我都能追,就是M城不行。”红岩的脸色有点梦幻的好看,“我还以为以后真就再见不着面了,眼泪儿都掉出来了,没想到我家居然还有回来的一天。”   “你家原来也是M城的?”   “嗯,这回我想明白了,他爱勾搭谁就去勾搭谁吧,反正我是赖上他了。”   杨毅才想说你这么放牛吃草肯定不行,话刚酝酿好没等说出来,刺耳的玻璃器皿破碎裂声自二楼传来,紧接着就是乒乓一顿扑打叫骂声。   “干起来了。”两个小女生同时起立,对视了一眼,红岩说:“你别动,我去看看。”   杨毅拔腿跟她上了楼。   在楼梯第一折拐弯的地方,有人叽哩咕噜滚下来,虽然是木质楼梯,这么不分头脚地摔下来也是很疼的,更要命的是他后面还有一群凶神恶煞叫嚣着尾随而来。一个酒瓶子在高吼中翻身而至,砸到墙上摔了个稀巴烂。红岩侧过身伸手把杨毅的头护住,自己也偏过脑袋稳了一下,两人携手撤离至安全壁垒。看热闹是有一定风险的,从这俩丫头听声而上见难就跑的速度不难看出她们丰富的观战经验。战线从楼上拉下来,店门在喧哗中牺牲,抄着小白龙消防斧的外援部队蜂拥而入,数十人叮咣对凿,沿途桌椅碗碟无一幸免,还有一个喝得醉醺醺错把战士当成服务员扯住要餐巾的倒霉蛋无辜中了大奖被人一脚踹到桌子底下半天没爬出来。   群殴这种看不太出个人技术含量的打架种类,首先双方人数上不能相差过于悬殊,否则就会形成一边倒的阵势草草收场,当然遇上以一抵十的搏击高手这种特殊情况另当别论。其次两班人马要保持在一定规模,过多会导致警察重视行动加快及早被镇压,少了则没看头。一般说来,像在烧烤店这种小空间里,两边各有十余副拳脚且每个都不是一扎就落马的怂蛋软包,这场架才能看得酣快淋漓。   “我靠,还得是M城啊。”和杨毅躲在包间门口的红岩兴奋地望着饭店中间捉对儿拼凿的,“妈的,全是真家伙。”   一阵突兀的电子音,杨毅回头看着她。“是不是你传呼响。”   “啊,别管它。往后站,把帘拉上。”尖锐的铃声响个不停,红岩怒了。“这他妈谁啊……咦?不是我传呼。”她穿的是翅膀的皮夹克,在外套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个手机来。“马小非的?款儿啊,用上手机了。”   杨毅踮脚看了一眼。“接,于一,可能醒了找不着咱俩了。”   两人往里闪了闪,接起电话。“喂。”   “你俩五更半夜跑哪去了……喂?听不清!靠,这俩丫头跑哪去了,里面呜嗷喊。”   “喂喂,二哥?我们在串店你们快来,这边干起来了,老壮观了……就在歌厅往东几家,门口有一串红灯笼。”   于一让她们赶紧出来。红岩不听,把手机塞给杨毅,又扒眼儿看起来。   “满地都是血,好像出人命了……不是我们,我们俩就看热……出不去了,现在出去肯定让人捎带了。他们杀红眼了。”   从电话里面就听出场面不小,翅膀早已经被于一弄醒,两巴掌拍醒季风。“起来,那俩崽子好像出事儿了。”   “别挂电话,我这就过去,你俩别傻了吧叽凑近看听着没有?”于一拿着手机跑出去,杨毅在那边惊呼一声他的心就漏跳一拍,一出歌厅心脏就差点停摆。红灯笼串店离歌厅隔了没几家,门口密密麻麻围满了人,真他妈有看热闹不要命的!他对着电话大声说:“你们俩女的跑出来没事儿,别让他们撞着……小逼崽子你们是不是疯了还看!”   翅膀和季风跟出来。“我靠,这谁跟谁干起来了这么大场面?她俩呢?”   “你别凑前儿,”翅膀扯住于一,“这体格子再让人当助拳的了。”   于一在电话里一顿骂,杨毅却半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看见吧台里一个二十多岁浓妆艳抹的女人偷偷摸摸地拿起电话。有个东西快速飞至,准确地砸上抓电话的手,那女人痛呼,捂着手怔怔地看着落在地上滚了几圈的烤鸡头。两个椅子砸过去,跟着伸出一双青筋突起的大手,连那女的带电话一起从吧台里捞出来,“操你妈谁敢不老实我他妈废了他。”大手揪着扯出挺老远的电话线,两下拽断了。   店里的打斗已渐平息,从外面冲进来那伙人赢了,正在享受胜利者专用的收尾性放话权力。   隔壁的包间里,逆光走出的人,杨毅只看到他的背影。中等身材,普通的黑色西裤白衬衫,脖子上系条深蓝色领巾,文质彬彬的样子。“回家。”他挥挥手,手上还拿着一串烤鸡头。   “是汉子的留个万儿,”楼梯口一个满脸是血的人挣扎着开口,“哪股水漫了家,让兄弟有个数。”   “有你妈逼数儿。”本来要走的这伙人争着回去挥拳架脚。   白衣黑裤的男人回头看那个发话的人。“清了。”   身后看清他容貌的人都明显地震了一下,尤其是那个即将被清的人,哭嚎叫着“嫂子”,一劲让找什么人救他。   杨毅和红岩也看见了他的脸,比服装还普通的五官,但右颊上那道从眼尾直到嘴角的长疤却给这张普通的脸添了几分恐怖和诡异的味道。杨毅打了个冷颤,红岩更是吓得惊呼一声,手猛地一抖,竟把包间的门帘拽了下来,蒙在头上胡乱翻扯着,杨毅连忙帮她掀开。   疤痕男的目光微微偏了半寸扫了她们一眼,然后对着满屋的狼籍冷笑,脸上的红疤像是蠕行的蚯蚓。他悠哉哉地向门口走去,路过吧台时说:“挑出来做,别脏了七叔的店。鸡头烤的不错。”他从签子上摘下一个鸡头啃着出了门。   杨毅看见那个套话准备日后报仇的家伙,身上全是砍伤,血流不断,几个人把他拖出去,地上的血迹一溜从楼梯蹭到门口。   店门外烤串的架子棚子全翻了,几串小彩灯摇晃着吊在凌乱的铁杆上,疤痕男随手拉住电线扯下一串灯,他身后的兄弟有样学样地将彩灯全数拉下,几把消防斧又砸上串店窗户两米见方的大玻璃,咔嚓嚓几声和地上的灯泡碎成乱七八糟一片。疤痕男手里的铁签子狠狠扎进写有串字的大灯箱里,抬脚踹倒它,恶狠狠地吐了一口痰,转身走开时,眼角看到围观人群前面一张熟悉的面孔。伤疤抽动了一下,微一颌首,昂然离去。   季风倏地睁大眼。“他刚才是不是冲小锹点头?”   “靠~”翅膀搓着下巴沉吟,“好像啊!”   “就是!”于一把注意力从疤痕男身上收回,抹身进了串店。   “给你妈逼钱,我吓着了还没管你要医药费呢!”朱红岩的大嗓门让于一在乱哄哄的人群里一眼看到她。   “一口没吃呢就碰着砸店的了还好意思管我们要钱!”旁边还有杨毅这个帮腔的,两人都一副吃定了霸王餐的德性。“不跟她磨叽,一屋子血腥味,走。”   于一满肚子邪火压了又压,顺兜摸出五十块钱走过塞给服务员,在她的怔愣中拉着两个女流氓就走。   “靠,用不了那么多。”红岩趁服务员没缓过神的功夫把钱又抢了回来。   “让她们走!赶紧去收拾楼上!”吧台里传来一个女人怒冲冲的吼声。“操他妈姓雷的你有种,撒野撒到你妈头上来了。你们都杵那干啥呢不知道给七叔打电话……”   警车D小调   “你俩是不是疯了?你俩是不是疯了?你说你俩……”季风的手指头在杨毅和红岩鼻前来回指着,气得满地打转,满肚子话不知道骂哪句好,“是不是疯了!”   杨毅仰着一张小脸朝他笑。“小四你这样好意思说别人疯了吗?”   “我是让你们吓得。”想起刚才进去那满屋子血的情景,腥臭味熏得他直干呕,这两个大胆儿耗子还在那儿跟人赖饭钱。“你俩一天啥热闹都敢去看!那他妈都拎着斧子出来的……”   “是我们俩先去吃饭他们干起来我们没跑出来。”杨毅辩道,“要不谁傻啊还能挤屋里去看!我还是,我还是头一次看着这么砍人的呢,心脏有点受不了。”   “你现在见血又不恶心了是不?消停两天半又开始得瑟猴儿!”   “我咋不恶心!那个说话像二椅子似的刀疤脸,看他可想吐了。”杨毅想起那人的尊容一阵恶寒,“你们在门口看见他出去没有?那么老长一道疤……”   “我要告诉你他是谁你更恶心。”翅膀忽地插了句话进来。   杨毅下意识地追问:“谁?”   “雷管。”   红岩猛地抬头。“你怎么认识他!”   “你知道雷管?”翅膀诧异。   “你怎么认识那家伙?”红岩过去揪着翅膀的衣领,眼睛一转一转,“你爸是不是跟他有交情?”   “好好说话。”翅膀拉开她的手,“我爸跟个赖子有啥交情!我小学时候就见过他,靠,那时候他还拿弹弓打鸟呢。”   红岩呆呆地坐回沙发上。   “你这么激动干啥?”杨毅用肩膀撞撞她,“你认识雷管?”   “哈!”红岩冷笑一声,“让火烧成渣子都认识!雷管?他他妈还有脸顶这个号出来混!”   “嗯,听说他其实不是雷家的人。”   “这都知道?”红岩若有所思地盯着杨毅,“你们一天不好好上学打听这些干什么?”   “没有啊,于一他……”   “行了行了几点了还唠!”于一听不耐烦了,“赶紧自己找个地儿眯一觉明天都不上学了是吧?”   “喊什么。”杨毅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这家伙干嘛突然这么酸叽?“反正也快天亮了,睡那么一会儿还不如不睡了。”   “现在才三点多,睡一会儿吧。”翅膀拍拍红岩,“你也别愤慨了,那种混子祸害的人多了。睡吧。”   杨毅跟于一瞪眼犟了几句,被季风骂了,自认理亏地挨到暖气边睡觉去了。   红岩两眼翻了翻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翅膀扯扯她的流海。“还寻思啥?”   “我回学校去。”   “轻点得瑟,这都几点了你回去干啥?再说你那破学校明天就别去上课了,天亮直接回家好好睡一觉再说吧。”   “那我就直接回家,不行我看你睡不着觉。”   “别勾引我,我可喝了。”   “我不跟你闹,我真得回去。还有点儿别的事。”   “黑灯瞎火的什么事儿不能天亮了……”   “大非你送她回去吧。”于一坐在杨毅身边掐灭烟,“反正在这儿也睡不好。”   “不用送,我自己打车就行。”她把翅膀的衣服脱下来穿上自己的貂绒,“走啦刺儿,有空再找你们出来玩。哎呀你跟着我干嘛,我真不用你送,我经常这个点儿自己回家,没啥事儿。”   “别磨叽赶紧走。”   “担心我啊?”她挽住他的手,“哎?我还没问你呢,想不想我啊?”   “大非~”于一看着他们俩的越贴越近的背影不放心地叮嘱一句,“别他妈扯犊子去,赶紧送人回来我跟你说点事。”   “什么事儿?”杨毅睁开一只眼。于一冲她耍狠地咬咬嘴唇。她轻嗤一声往沙发里偎了偎不再插话了。   红岩怪罪地瞪于一。“还怕我给你兄弟吃了不成?”   于一笑笑。“你干出啥事儿我都不觉得意外!”仅仅在几个小时之后,他就发现自己言之过早了。   第二天上午,于一和翅膀刚从厕所抽烟出来,一辆警车悄无声息地驶进校园,两人心里同时有个不太好的预感,预感很快就在教导处碰面时被证实。   除了季风之外的四人帮头一次在教导处聚会,感觉有点怪异,杨毅雾煞煞地看着施凡生原本就不苟言笑的脸此刻死了亲爹般地凝重。奇怪的是翅膀和于一脸色也不比他好看多少。   半天没人吭声,最后杨毅实在受不了压抑的气氛,量着胆问:“咋了主任?”   “你们说咋了?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听语气对他们的行踪已有所了解,三人互看了一眼没作声,乖乖等处份。   “你们是学生,三经半夜不回家在外面玩……”   “施主任,”门口胡喜才打断了他刚冒头的训话,“那俩人一劲催呢,快点让他们过去。”   “知道了。”施凡生瞥他一眼,“昨天元明街出事儿了,公安局的现在来问话,都长点心眼,不该说的别瞎说。听着没杨毅?”   凭什么单点名说她?要在平时杨毅肯定要还嘴了,现在形势不对,也只好屈就地嘴一撇,淡淡地应句知道了。   “跟胡主任去会议室吧。”   去会议室的路上于一轻咳了一声,杨毅不着痕迹地看向他。他偷偷用手指圈成握酒杯的样子,又指指太阳穴,微眯着眼。她心领神会,点头示意收到指令。   会议室的两个大盖帽有模有样地拿着笔正小声说着什么,见有人进来马上停止说话,一个警察清清嗓子照本念道:“马慧非,于一,杨毅。是吧?”   “对,是他们三个。”   “老师麻烦您得回避一下。”   “好。你们仨配合公安同志问话,有啥说啥知道不?”胡喜才使了个眼神,关门退出去。   “担误一会儿啊,有个情况要跟你们了解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指着杨毅,“你先跟我过来,你们俩在这等着。”   杨毅还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一见自己被点到马上站起来,跟着警察走进会议室里的隔间。   警察先了是写了基本资料后,然后开门见山地问:“今天凌晨两点钟左右,你在哪?”   “嗯,在歌厅唱歌吧。”这个点好像吃完饭了。   “哪的歌厅?”   “保险公司后边那片儿……我不记得叫什么了。”   “两点钟元明街19号大自然烧烤屋发生大规模打架事件,有目击人说你也在现场,你说一下看到的打架双方当事人。”   杨毅还没把他说的时间地点理顺,听见后半句话连忙问:“谁说的?”   “你就回答我问话就行了。”   “哦,我不记得了。我和同学在吃饭,就听见外面打起来了,猫在包间里没敢出去。”   “打仗声音那么大你一眼都没看?”警察厉着声音,“我可告诉你看着多少说多少。昨天可能死人了,这么严重的事儿你不说实话我可把你们扣回去审了。”   杨毅愣了愣,嘴一扁就哭了。“我真不记得了,昨天我们都喝多了,我们在二楼,就听一楼呜嗷的好像可多人了,我就知道打架了真不知道咋回事儿。”   警察不为所动,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到她面前。“这个人当时在不在现场?”   杨毅抽搭着拿起照片,雷管那张有蚯蚓花纹的脸她扫一眼就不想再看了。“没看见。”   “回答这么快。好好看看。”   “这人长得跟个通缉犯似的,瞅一眼就知道见没见过了还看啥啊?”   警察又以理服人威逼恐吓了一番,杨毅只是哭也没说出来半句有用的话,最后在笔录上签了字噙着头回到于一他们那屋,俩眼睛雾蒙蒙一副可怜相。   坐旁边的警察让于一过去,让杨毅回班。杨毅摇摇头。警察抬高了声音。“问完话了不回班上课还在这儿等什么?等一会儿串完供了再翻啊?”   杨毅火了,带着哭腔冲他大喊:“我这样咋回去,同学要问我咋说啊?你们有话不能好好说啊,杀人也不是我杀的,那我在那儿听着打仗吓都吓死了哪还敢看谁跟谁打啊?你们不去找杀人的吓唬我有啥用啊?警察怎么了,我喝多了又不犯法……”   她越喊越大声,隔间听听一清二楚,里面的警察哗地推门喝道:“喊什么!”   这个贼丫头!翅膀失笑,慌慌用咳声掩过。“不哭了,没事儿,他们就是照章办事问个话,咱看着啥说啥就行了。警察同志,小姑娘胆儿小一见着打仗都吓哭了能敢多看吗?再说我们昨天确实喝多了……”   在警察不许声张要求下,学校对杨毅三个并没有处份,但仍是第四节课都在教导处接受直立听训的VIP级待遇,直到快放学时才放人。翅膀给季风打了个电话直接告诉他到食堂找人。   食堂里已经有几个逃课出来的高三和辅导班学生在打饭了,三人也各自端了饭菜坐到角落里边吃边聊起来。   “季风怎么没被一起拎来。”杨毅稍显不公平地问,两只眼睛刚被眼泪冲刷过,晶莹水亮,但却完全没有受到惊吓或委屈难过的成分。   翅膀略一沉吟。“她可能不知道老四叫啥。”   于一露出些不解的神情。“那小刺儿呢?也没人喊她名。”   杨毅歪着头,笨想也知道是谁把他们扯进这件事上的。“我告诉她了。”   “欠!”于一狠狠地骂她,语气和神态都很像季风。   “话赶话唠到了就说说呗,再说红岩要有心把咱们拽出来不知道谁叫啥公安来学校一找就找到了。不过警察怎么找着她,啊,能不能就是她报的案?昨天听她口气跟雷管有仇,肯定是借这机会想把雷管告进去?”   “肯定是这么回事儿!”翅膀恨得咬牙切齿,“我说她五更半夜非得要回家干啥!这个死妖精,一来就没好事儿,拉老子淌这种混水儿!哎?能像你猜得那样吗?”他问于一。   “听说过雷家四个姑娘没儿子,再看她说话出事儿那样,当时一个激灵觉得有可能,我还打算晚上回林溪去找我爸问问呢。”   “她是挺像个混子,没准真是。”翅膀半眯着眼想了想,“公安局找咱仨让认雷管,看这架势指定是有人点了,当时那边哪有谁认识咱们?雷管是认出你来了,他不可能自己去报案吧?那就除了朱红岩没别人了。朱红岩你看她乍乍呼呼的,我太知道她了,她绝对不带自己去跟警察打交道……照一般道理说,她家要真是犯着雷管被整出M城了,就算敢回来也应该脲悄儿的才对,雷管现在没落势吧?这点儿小事能扳倒他吗?”   “你觉得是她家里安排的。”   “嗯,她家应该有把握能拿住人才敢捅的。”   “不一定,这事儿朱红岩把咱们供出去,可能就是不方便自己出头。”   杨毅心里打鼓,虽然不懂也静静听着,生怕自己一开口被他们意识到她的存在不再讲下去了。不过她的算盘打得过精,于一要是真不想让她知道根本不会在她面前提。而不避讳地跟翅膀讨论其实是有意让她参与进来,因为她跟红岩出去那一光景,凭这磨人精的本事,也许还唠出别的消息了也说不定。   仔细把和红岩的对话转述了一番,没管有用没用想到的就说出来,反正她不知道于一在想什么,也不确定哪句话是他想听的。说来说去关于翅膀的最多,听得那两个人都苦笑一声。“果然女生凑到一起话题老是围着男生转。”   杨毅脸一热,想到自己也说了很多于一的事,急忙别开话题。“你们刚才到底稀里糊涂说的什么话我听得脑瓜子都炸了。那到底是不是红岩去点的炮啊?”   “跑不了别人。”翅膀非常断定这一点。   “不过不一定是她自己出头的。你还记不记得老崽子死那天,我跟你说过真正雷家的人快回来了?”   杨毅的反应非常快,马上想到他在这个时候提起这句话是什么用意。“红岩不是姓朱吗?”   “说的就是这点怪啊,”翅膀看向于一,“她家不至于被逼得连姓都改了吧?”   “谁知道,我爸说雷管那人办事特狠,根本不给人留活路。”   两人嘀嘀咕咕,于一说吃完饭打个电话问下到底什么情况,再者被警察找上门来问话这事儿怎么也得跟老爸汇报。   “咯嘣”,杨毅被饭里的砂子硌得一声惨叫,捂着牙花子刚想骂食堂拿石头当米煮全家死光光,猛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对了于一,红岩说走过嘴,她说她妈生完她不能生小孩儿了,而且就算生了儿子也得死注定老雷家绝户,我当时听着想问了,让签子扎嘴给岔过去了。”   “应该叫雷红岩吗?”翅膀吐出一块发芽土豆,“真狠哪,为了报仇不惜把咱几个拖下水。回头雷管的人报信儿说是谁指的也没她啥事儿,靠,雷管一怒还不得做了咱仨!尤其是你,他出门时候看见你了。”   “他也看见我了。”杨毅被他一说有点胆儿突突。   “他看见你也不知道你是谁。”于一随口说道。   杨毅想想也是,又回忆起雷管侧目看她的那一刻。“啊~难怪当时雷管一回头红岩那么激动,把包间帘都扯掉了。当时我还以为她是吓的,雷管脸上有道红色的疤可恶心了。现在才寻思明白咋回事儿。”   “雷管看见你们没认出来红岩吗?”翅膀奇怪地问,“他眼神应该没那么差,红岩她家搬出M城的时候是多少年前的事啊?”   “这我也没细打听过,不过应该有个十来年了吧?可能模样变了。”   “不是不是,”杨毅急道,“门帘连铁丝一起掉了刮她头发上,等我给她拽下来的时候雷管都出门了。”   “他敢动你吗?”翅膀比较担心的还是这件事,他自己和小刺儿倒是真没什么所谓。关键是于一,雷管也应该知道于一和老崽子有交情,有理由怀疑于一会借这事儿替老崽子报个仇。   杨毅也想到了。“那阵儿咱可总去老崽子的币子厅玩,雷管肯定知道你和老崽子关系不错?他要是以为你是借机给老崽子报仇怎么办?还有你确定他是就因为老崽子给警察当线儿才砍他的吗?那时候二涛的事儿你还记得吗于一?雷管会不会知道?”   于一冷哼。“他要长点脑子就应该知道我啥也不能说。”   杨毅叼着筷子,歪头看于一。“你为什么啥也不能说?”   “我说了能有什么用?以雷管现在的势力,警察亲眼看他杀人他都折不进去。”   “你别大意。”翅膀提醒,“你想的这些是没错,他可不见得知道你能想到这些,你明白我意思吗于一?”   “啊。”于一默然了,承认翅膀的警告不无道理。“我估计他不能冒险动我,他刚踢了刘长河的地儿,绝对不敢惹我爸,除非他是真活够了。”   “昨天那个串店是刘长河的啊?”杨毅眨着眼,“对,那个花老抱子一劲说什么七叔七叔的。”西城本来就是刘长河的地盘,“雷管受啥刺激了?他就是想抢地盘也不用朝那么小个串店下手吧?”   翅膀也露出迷惑的表情。于一放下饭碗。“我问问我爸咋回事,还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呢,我过生日那天他张罗要去马来西亚。”他拿出手机拨号。   杨毅没注意于一说的话,否则一定会追问下去。她正在扭头问翅膀一些事情。“雷管那么厉害吗?杀人也进不去?”   “那有点夸张了,不过这场仗这样的,他肯定很轻易就能脱身。就算警察不是吓唬咱们,真是有人死了,只要没人亲眼看雷管杀人就是白搭。   这样她就不明白了。“你和于一都懂的事红岩她家怎么会不知道呀,干嘛还费这个闲劲把雷管点了?”   电话拨过去等接通的风音中,于一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俩的对话,杨毅的这句话让他脑中某根弦轻微一晃,发出一个预警声音,还没来得及反应,电话通了,他急着跟老爸说话,忽略了这个平凡但重要的响声。   皆为狼犬野心   于一在电话里简单地说了早上公安局来人提他们做口供的事,于军先是一顿骂,声音非常大,杨毅和翅膀同情地看着于一。于一倒是不在不乎,嗯嗯地应了几句结束通话。   “要收拾你了?”杨毅凑上去,很希望看到于一露出吃蹩的表情。   让她失望的是于一只是轻笑,他说:“我爸骂雷管呢。”   “说没说雷管干什么砸刘长河场子?”   “电话里说不清,让我晚上去林溪。”   “乱了乱了。”杨毅老气横秋地叹着气,“东城的扛把子亲自来西城踢馆,江湖乱了,M城乱了。”   “刺儿呀~”翅膀好笑地挑高一眉看着她,“这事儿是不是留给我爸操心比较好?”   杨毅端着几棒黏苞米踢隔壁大门,孙少华开门把盘子接过去。“哪买的?”   “我妈她们单位人买的她要了几穗儿。不好吃,一点儿也不黏。”她进屋扫视一圈,“季风呢?”   “厨房烤干豆腐呢。”季常福坐在沙发上摆扑克,抬头看老婆自顾自吃得正香,“给我扒一棒。”   “自己没长手啊?”孙少华抱怨着,还是把手上啃了一半的苞米递给他。   杨毅笑着溜到厨房,季风将平锅架在煤气灶上,锅里摊着干豆腐,正在往上面撒葱花和香菜末儿,香气四溢。   “整得挺像样儿呢。”她过去拿起油碗上的小刷,“跟哪弄把刷子?”   “老三画画的。”   “啊,那不能一股水彩味儿啊?”   “我洗了。”季风用筷子夹起豆腐卷,“吃不吃?我给你烤一张,这个有香菜。”   “我自己烤。”她对制作过程比较感兴趣。“煤气打着。”   季风开着火调到适当火焰。“小时候玩火差点没给房子烧了都敢,现在这么怕火呢?”   “我是怕爆炸不是怕火。”她把干豆腐放进锅里刷了油,等到微微起泡翻了个面儿,刷上酱油辣椒酱,“没有孜然啊?”   “还吃个四眼儿齐。”他在调料盒里找了半天递给她一个小罐。“跟海叔说你白天协助警察办案的事了吗?”   “嘘!”她紧张地回头看看客厅,“别让大人知道。”   “还知道顾忌了,我寻思你不得当好事儿似的转圈显摆呢。”   “拿我当你哪?”   “哎?朱红岩真能是东城雷家的姑娘吗?”   “八九不离十。你记不记得看完雷管之后她骂了一句什么雷管不配姓雷之类的话?不是雷家人她说这种话干嘛?完了我说雷管本来不是雷家的人她听了挺惊讶的,还问我怎么知道。她一个外地来的知道这事儿才奇怪呢对不对?”   “听小锹意思她家早就有风声要回M城收拾雷管了,她们家男的不是进去的进去死的死吗?一票娘子军搁啥扳倒雷管啊?”   “没听过吗?最毒不过一只眼,一只眼斗不过水蛇腰。女的要真上茬子才了恐怖呢!看翅膀提红岩怕的那样就能看出来了。还吃不吃了我再给你烤一张?”   “不吃。”他把煤气关掉,拾掇灶台上的锅碗。“是个女的就能降住翅膀。你说她们还回来干啥啊?老老实实在外地呆着得了,雷管这么多年在东城黑白道通吃,那么好对付呢?”   “那人雷家也是多年打出来的祖产啊。辛辛苦苦三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搁你你能咽下这口气?”她倒挺乐意看到雷管折了,“也没啥好对付不好对付的,雷管当年能抢着人家的积业,人家现在也能抢回去。”   她想得单纯说得容易,季风却连连摇头。“那是雷家没防备。小锹说当年雷家把雷管当自己儿子一样,早晚还不是把买卖都交给他,他干什么还出一把这个事儿啊?招人讲究。”   “那人骨子里是狼血,驯不成狗。”   “就是说啊,雷家现在这么大张旗鼓地回来,雷管心里能没数吗?他疑心多大啊,老崽子跟他多少年了?他还不是说做就给做了。”   叹口气,杨毅撇撇嘴。“咱不知道,不过雷家指定是有一定武功才敢回来就是了。”   “能不能是找了什么靠山啊?”   “明天问于一不就知道了,他今天去林溪肯定能打听明白。”   “我就纳闷那个朱红岩还是雷红岩的,什么人啊?想报仇自己报得了,把咱们扯进去干什么?”   “是挺缺损,要不是于老歪能罩住,俺仨这还不得让雷管灭口了。”   “算了吧,人家雷管能把你们三个小屁孩儿放在眼里啊?”   “仨小屁孩儿都比你大好不好?”   “小四儿电话!”孙少华在客厅喊。   季风有点疑惑。“谁啊?”叫叫儿从不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   “还能谁。”杨毅挑着音打了个口哨跟出去,“我回家了啊。”   孙少华把电话递给儿子,着急地对杨毅喊:“让你妈别忘了明天早点起来跟我上早市买白菜。”   “小点声,打电话听不见了。”季风拿过电话,“翅膀?干啥?啊……哪个医院了?”他哗一声扣上电话,抓起沙发上外套往出跑。“快回家穿衣服。小锹撞车了。”   翅膀火燎屁股似地在急诊室门口打转,走廊一阵脚步声。他赶忙迎上去。“于叔。”   “严重吗?”于军急匆匆地问。   “里边检查呢,昏着的,交警看手机通话记录打给我的。”   “我说这晚上要过来,到这个点儿也没来呢。”于军沉着脸,“又喝了是不?”   “没有。”翅膀苦着脸,“他说今天上林溪找您,我叫他跟我一道坐车,他说先回去换个衣服一会儿骑摩托车自己去,谁知道这么会儿功夫就出事儿了。真没喝。”   于军抓抓后脑勺,眉毛皱得很深。“这小子车骑得挺稳当啊。”   “交警说人醒了打电话来做笔录,车他们拉队里去了。”   急诊室门打开,于一被推出来。“哪个是家属?”医生看了一圈问于军。   “我是他父亲。”   “中度脑震荡,左侧锁骨粉碎性骨折,得尽快手术。”   “没生命危险吧?”   “应该没大事儿,刚才还清醒了一下。”医生回头对护士说,“到四楼手术室准备手术。你们过来个人跟我办一下手续。”   闻讯都松了口气。于军吩咐跟在身边的小个子:“何儿你去办吧,带钱没?”   “带了。”小何应了一声,走了几步又回头犹豫着开口,“用不用通知师娘?”   于军面色一凛。“别跟她说。”走过去低语了几句,小何点着头,连声说知道。“走吧上四楼等着。”   “等一会儿,那个……”翅膀话还没说完,医院大门冲进一高一矮两个人直奔急诊室过来,他挥手大喊。“小四儿~”   “都折腾来干啥!”于军拍拍杨毅的头。   “于叔……”杨毅呼哧带喘地叫了人之后再不知道该说怎么样的话。   季风看看翅膀。“小锹呢?”   “手术呢。”翅膀话一出就看到杨毅眼圈红了,他连忙补充,“没事啊,就是骨折了。”   “啊……”原来只是骨折。“骨折用手术吗翅膀?”   “得开刀把骨头接上。”   小何已经等在手术室门口了,手里掐着一把单子。   于军走过去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办妥了?”   “妥了,主刀和上麻药的都打点了。”他说完笑了笑,“小锹推进去时候醒了,麻药劲儿没上来呢,还问我不开刀行不行?知道怕了。”   “这小子,一天就作。”于军坐到椅子上,搓了搓脸长长地吁口气。   季风也在一边坐下,杨毅仰头看着那个“手术中”的亮灯,暗暗压着胸前的挂坠,在心里说:我就在这儿等着你。   翅膀从兜里掏了根烟给小何,小何摆摆手说不抽。他坐到于军身边。“叔,抽根烟?”于军接过去,翅膀给他点燃之后才给自己点。“于一跟你说雷家的事儿了吗?”   “白天电话里说了点儿没说清,咋回事儿?”   “昨天喝酒时候遇上的。”   “不年不节你说你们老出去喝啥!你这小子你爸是不是又没收拾你了?”   “就我们几个,也没多喝,”翅膀嘿嘿两声,“在狼嚎街唱了会儿歌,看见雷管领一帮兄弟把一个串店砸了。叔啊,雷管和刘长河他们不是各顶一片天谁也不犯谁吗?怎么好么应的对上了?”   “没云哪来的雨?刘老七没惹着雷管也不能挨踢。”于军冷笑,“何儿你下午跟许家盛吃饭他咋说的?”   “刚进屋正想跟你说呢,电话一响不就赶这儿来了吗?”小何坐在于军另一边,“市刑队之前好像也没收着信儿说雷管要劈刘七,再说雷管要真想长份儿了也不至于亲自码人去砸刘七一个姘头的小串店是吧?许队他们正为夜里的事儿犯嘀咕呢,早上元明派出所就转手过来这案子了。派出所那边说报案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子,姓宋,元明街一个歌厅的服务生,不是熟脸。这人说有几小孩在歌厅里讨论看见红灯笼烧烤店干仗死人了,还有雷管和摇头丸什么什么的,提供了这几个小孩的学校和名字,一个是咱家小锹,还有大非,另外一个叫杨……反正都是锹儿学校的。”   “杨毅。”翅膀看他费劲巴拉想半天想不起人名好心提示。   “就是我。”杨毅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季风一起围到这边来。   一个值班护士查房出来看见他们,喝道:“医院不许抽烟!”   小何扭头就骂:“逼斥个屁!滚犊子。”   护士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钻进办公室。   于军问:“你们几个真看见雷管把人打死了吗?”   翅膀下巴扬向杨毅。“就她一人看见了。”   “雷管从头到尾没动过手,”杨毅很认真地想了想,那天她虽然没少喝但并没醉,“我和红岩在包间里看,他是在人家都停手了之后才从里边出来,一开始是背着身朝门外走的。有人问他是谁,他一回头那人好像认出他来了,瘫着没敢吱声。雷管就说把人清了。叔,清了是不是这个意思?”她用手横在脖子上做了个杀头的动作。   于军没回答她,只是问:“你听着当时有人喊雷管名字了?”   “没有。当时我不知道那个刀疤脸就是雷管,于一后来告诉我我才知道。”   “嗯,我跟于一和还小四我们仨去接她俩,在门口看见他了。我小时候见过他,不过那时候他脸上还没那道疤。”翅膀停了一下又说,“他也认出于一了,还冲他点点头。”   “雷管瞅着于一了?”于军眉毛微掀。   翅膀点头。“我们着急找这俩丫头,凑得往前儿了点,以为就是一般小混子闹事儿,也没想到雷管能大老远跑西城来。于叔?他能因为这事儿下黑手吗?”   “不能。”于军想也不想地说。   “师父,这事儿没啥不能的。”小何急着插嘴,“别人干不出来雷管不好说,他是哪种狠橛子您还没个谱儿吗?他可能收着信儿知道咱们暗地里断他买卖了,今天这事儿等小锹醒了要是问出有人使坏,跑不了他。”   “容我想想,”于军沉吟着,“不论别的,这种明摆着挑我的事儿他敢干不敢干还两说。”危险地眯起眼。“许家盛说没说那个报案的人是哪家的?”   “没有,案子一转到市刑队,许队看到于一的名儿就赶忙接了手。查了半天那人也没什么可疑,估计是以前吃过雷管教训伺机报复。”   “这人肯定是造谣。”翅膀的话得到季风和杨毅的赞同。   “对,我们当时说话的时候屋里音乐都没关,外面人根本听不见。”   “而且也没人说什么摇头丸的事儿。”   “当时说雷管杀人了吗?没有吧?”   “没有。”   “这人应该是受人指使的。”讨论了一番之后翅膀下结论,“于叔,昨天我们几个出去吃饭是因为我一个同学来。这个同学原来跟我是Q局一中的,于一怀疑她是以前东城雷家的老姑娘。”   “嗯,怎么说的?”   “雷家到最小一辈不是只有四个姑娘吗?我这叫朱红岩的同学她家也是四个姑娘。她跟我说过她家以前是M城的,后来她爸犯事儿进去了她和她妈才搬回Q市她姥爷家的。小刺儿说昨天红岩见着雷管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他来了,回来之后我和于一我们讨论雷管的时候她还说了他不配顶着雷家的名号出来混什么。今天上午我们三个叫公安局的人给提去审问,我觉得肯定是她点的,因为当时就我们几个在,除了她没外人。雷家想借这机会扳倒雷管,朱红岩不好出头才把我们几个抬出去认人的。”   “叫什么?朱红岩吗?”于军求证了一遍。   “那保不齐就是了,”小何点头,“雷满江他老丈人是姓朱。”   “是吧?我记得好像是姓朱。”于军看了小何一眼回头对翅膀说,“你这朋友交得可不咋地啊,来不来就把你们全卖出去了。雷管要是一般混子稳不住手脚的,听着风声指定要把你们几个废了。”   三人齐刷地冒出了冷汗。季风急问:“那小锹这次出事儿真是他让人干的?”   “等他醒了之后问问再说吧。”于军攥拳敲敲眉心,“何儿你先回去吧睡觉吧,明天头午和东子跑趟交警队找事故科老刘问问肇事经过。”   “你昨晚就没睡几个钟头,还是你回去吧,我跟这儿看着小锹。大夫不是说没生命危险吗?交警队那边待会儿我给东子打电话说一声就行了。”   “不行,你明天晚上还得去S城接人,开夜车晚上睡不好觉不行。去,回去吧。先给这仨孩子送回去。”   “于叔,我跟这儿呆着吧,咱俩轮班睡。”   “别扯蛋,你们明天还得上课,赶紧回去。他这手完术打上麻药这一宿都不一定能醒,跟这儿呆着也没用,等醒了我打电话告诉你们。走吧,小何送他们回去。”   “那我先走了师父,我看二利和建平他们谁没事晚上过来换换你。”   “别折腾了,我自己能行。”   杨毅只是默默地坐着,心里好一阵揪扯,坚持要等到手术结束。于军没再说什么。三个小时左右,一个护士神色慌张地出来往药物室走,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小何上前一把揪住她问怎么了。   护士焦急地说:“血压不正常急降,可能是对麻药有反应。”   “你们早干嘛了现在才发现有发应……”   “小何!”于军喊回小何,“你过来让人家办事。”   十来分钟后一个戴眼镜的老太太穿着手术服从走廊那边走来,一路不停和护士说些什么。走到手术室门口看到于军停了下来。   于军站起来,一直夹在指上的烟也熄了。“姜大夫。”   姜大夫脸色阴暗。“怎么没早打电话找我?”   “说是骨折。”   “你要知道……”姜大夫欲言又止,“我先去看手术,你等我出来再说。”戴上口罩进了手术室。   “医”“语”   又过了两个多小时,满地烟头中踱来踱去的人终于停住了。“小何。”   与此同时小何也开口:“师父,转省院吧?”   “打电话联系!”   声音刚落,浑身插管的于一被推了出来。医生承诺没有生命危险,但得在加护病房观察一晚是否出现术后并发症,尤其是夜间发烧现象。姜大夫让其它人尽快离开病房,对于军说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白被单盖在于一身上,裸露在外的肩膀处有少许血迹没处理干净,肉色缝线勒得皮肤肿胀,一根钢针在肩膀头横着支了出来。医生说那是固定骨头用的,里面粉碎的锁骨也被理好用钢丝捆着,大概等两个月骨膜愈合了才再开刀取下。   杨毅听着又是针又是线的开刀在里面缝来缝去就已经面色土灰,趁大家都在跟大夫说话的功夫走到病床前,把他覆到额上的一缕头发拂到旁边,蹲下来小声叫他名字。   小何说他药劲还没过呢,听不见人说话。   “药劲儿什么时候能过啊?”杨毅怔忡地盯着双眼紧闭的的于一,怎么像个科学怪人似的,电视里才会出现这种全身通管的人啊……   “大夫说后来又加了一针全麻,可能还得两三个小时吧。”   “刺儿咱们先回去吧,这不让待人。”翅膀走过来说。   杨毅恍若未闻,仍旧直直地看着于一。“那麻药劲儿一过就能醒吗?”   “应该是吧……”小何也说不准这个。   “肯定是啊,怎么还应该?”杨毅不满地嘟囔,“也没伤到脑袋麻药过了人肯定能醒,对吧大夫?”   “对对。”翅膀抢着回答,和季风两个人连劝带拉地把人弄出了医院。   杨毅回到家里躺了一会儿也睡不着觉,穿着睡衣跑到季风房间,反复问于一是不是天亮就能醒,粉碎性骨折是不是骨头碎成面儿了,脑震荡是不是脑袋被撞着了,“你说于一能不能一醒就忘了我是谁?”小结巴不就忘了陈浩南吗?   “你电视剧看太多了。”季风寒着脸说。不敢承认她的话正说到他心里去。   “血压下降是什么意思?失血过多吗?”翅膀说过没打止血针人一动就得死。   “你有点常识!血压不是出血,你妈不是也低血压吗?在医院这些都是小情况。不算病,没事儿。”   “那大夫怎么那么紧张?后来的那个老太太是干嘛的?”   “我也不知道,你别胡思乱想了,”季风说着说着一阵烦燥,语气很生硬,“问那么多干什么?大夫不是说没有生命危险了吗?不敢回家住就在我这儿住吧。”   她听完眼一热。“可是还说怕发烧,还有并发症……”她抱着膝盖坐在床头,声音越来越模糊。   季风鼻子有点酸,伸手把她抱过来拍着她的背轻哄:“别怕别怕,那都是例行交待。于叔说锹儿一醒他就给我打传呼来。”   “那他什么时候能醒啊?”她的声音充满担忧,像是被困在丛林中迷了方向的孩子。   “快了,你睡一觉他就醒了。”他擦着她的眼泪,“你快别哭了,多不吉利。”   她心里的担心他们看不到,自从经历了老崽子的死,她对一个人凭空从这世界上消失这件事有着前所未有的恐惧。   何况还是于一。   于一手术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脑中没有一根完整的神经,只是一遍一遍告诉自己等会儿人就出来了。她似乎能理解当年于老歪在妻子被推进手术室里时说我就在这儿等你这句话是什么心情了,那种在心里面翻江倒海嘴上却无话可说的极至的忧心。   我就在这儿等你,不管怎么样,都会在这儿等。杨毅坐在手术室门前的时候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要等到于一平安出来,否则……否则怎么样,她自己也不知道。   季风小心地把哭到睡着的杨毅放到枕头上,她不安地动了动头,睁开眼问:“醒了吗?”   “还没呢。”季风把床头的传呼拿过来放在她枕边,“我把传呼放这儿,一响你就能听见。”   她点点头,把传呼握在手里,惴惴睡去。   一夜安静,传呼的键子挨个按,亮的,有电池。爬起来拿卧室电话传了季风好几遍,通的,没欠费。那它怎么还不响?杨毅从被窝里钻出来敲隔壁季雪的房门,季风连灯都没开就冲出来。“醒了吗?”   “传呼怎么一直没动静?”她把屏幕给季风看,“是不是网络故障了?我回家拿我爸手机传一下。”   季风拿过传呼,看了看时间。“太早了,还不到一个小时,药劲儿不能过。”他推着她回房间,“快回去吧,你越睡不着时间过得越慢。”   “于一能喝酒,他比别人抗药。应该差不多醒了。”   “大夫就是针对他体质说的三个小时,你再睡三个小时没信儿再说,噢?”他帮她拉好被子,“睡吧。”   “行。我睡一会儿。”她点头。   季风把传呼放在枕边,转身关了台灯出门,走到门口听见床上哗啦哗啦传呼铁链碰塑料壳的声音,回头见她又把屏幕按亮了。   “调个声音最大的音乐,我睡觉死,一会儿听不着。”绿光映着杨毅小小的脸,手指认真地按来按去,传呼不时发出各种尖锐的叫声。   这丫头老是做一些让人笑到想哭的事,季风走了回去。“别调了。”他嘴里微泛着苦味,抢去快被她按零碎的传呼,“我在这儿看着,传呼一响我马上叫你。”   “那你不睡了?”   “反正我也睡不着,你睡吧。”他坐到床上拉起被子盖住腿。   “我不太相信你。”她犹豫着闭上眼睛。“哪次说不睡不睡最后就数你睡得最快。”   “嗯。这次肯定不睡。”   “你可会撒谎了。初中时候帮叫叫儿那次,怕我记恨你打仗不带我,回头不敢跟我说实话,还说是于一要追叫叫儿。”   “别翻小肠。”   “你多能造谣吧一天,脸不红心不跳的。”   “我现在不撒谎了。”   “把我气得。我就说于一怎么那么不是人。”   “真生气了吗?”   “嗯。真的。”她往枕头里偎了偎。   “我以为你和小锹跟和我是一样的。我哪知道一样的态度对不一样的人能表示不一样的感情?”   “嗯?”   “那时候我们三个,连你爸都说看着像小哥儿仨你忘啦?不过你跟小锹在一起确实不像谈恋爱。也是你自己的事儿,也是小锹的事儿。你就成天嘻嘻哈哈的哪有半点女生样?小锹呢,我想都没想过他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身边响起均匀的呼吸声,季风小心把被子盖过她的肩膀,转过身对着一室黑暗轻轻叹息,“就像我以前也没想过我喜欢上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也没想过会喜欢你,居然就喜欢上了,明知道你心不在我身上,也不想撒手。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他将传呼调成震动揣进睡衣口袋里,钻进被窝,伸出五指来在杨毅脸前的空气中扇了两下,嘴里啪啪地配着音,笑道:“都十七大八了还跟我一被窝住,让人看了不笑话!干脆给我们家当儿媳妇吧。”   杨毅从没不知道自己对电子铃声这么敏感,传呼一响,她倏地坐了起来,一把抓过传呼机,却不知道要干什么了。季风一嘴白沫地走进来问:“是不是小锹醒了?”   对了!她恍然大悟地把传呼从壳里抽出来。“人醒了!检查一切正常!好好上课!勿念!于军。”   “这下行了吧?快起来收拾收拾上课去吧。”   “好。”   答应还挺快!季风好笑。“今天是谁班了?”   “老密。”早在看到人醒了三个字就跟着醒来的神经马上做出反应,大声回答后一个鱼跃扑上季风的后背,“给家家打传呼让她们上课卯劲儿咳嗽吧。”   “滚!”季风叨着牙刷,像被人骑上的公牛般猛甩着她。   于一躺在病床上,白着一张脸,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唇干得直起皮儿。左肩膀上缠着绷带,连枕头也没有,只在胸部以下盖了一张薄被。   翅膀坐在他床头的窗台上喝粥,见着俩小孩一点都没吃惊。“还真没含糊,全干来了。”   “加你才叫全吧。”季风把包子扔给他。“果然叫小丫说对了,绝对不会放弃这个光明正大逃课的机会。”   于一嘴唇怎么这么干?“他是不是渴啊?”杨毅声音有点涩,跟着于一嗓子疼。   “他可不是渴吗?吵吵一早上要喝水了,给护士吵吵急眼给打了一针安定。”翅膀掰开一个包子,“靠,胡萝卜的。”   “护士怎么那么没人性?渴了干嘛不给喝水啊?”杨毅攥着两个小拳头,“睡了一晚上还让睡!妈的!”她去找人问问,什么态度啊。   “哎你干嘛去?”翅膀含着一大口包子叫住她。   季风则是直接把人拽住了。“干啥你要大闹天宫啊?”   “我问问他们有没有点医德!”她义愤填膺地把眉毛挤成个小刺猬。   “呵呵,别出去找骂了。人家说气管插管刚拔下去不让喝水。”翅膀把包子在于一鼻子前晃了晃,“二哥,起来吃包子了,胡萝卜馅的哦。”   啊?杨毅半信半疑地看着于一随着香气微微抽动的鼻子。“他醒着哪?”   “啊,自己强迫自己睡眠呢。”翅膀嘻嘻笑,收回包子塞进自己嘴里猛嚼。   “你缺损吧。”季风笑骂,看出他故意在病房里吃东西,逗那个饿得慌却又不能进食的倒霉病人。   “喂,”杨毅站在床头小心地弯腰倒看着于一的脸,“于一?你醒没醒?”   他缓缓张开眼,焦距对准她的脸,没什么反应地又合上了。   “什么……”什么意思啊?是不会说话了,还是没话跟她说?杨毅一下又一下地眨眼,“他不认识我。”   眼泪掉在他脸上,他哼了一声,仍是不睁眼她。“就知道掉猫崽儿……”   声音有点哑,但确是于一那种特有的凉凉的语调。吓死了,还以为真不认识她了,那今天的课就白逃了。一天课逃下来起码又一个月的体育课没了。她又气又笑,泪又落了两滴。   于一微微张着干裂的嘴唇。“别浪费了。”   “熬成这样了。真可怜。”翅膀哦圆了嘴起哄。   张开眼正对着杨毅的脸,他抬起没伤到的右臂,她把脸探过去,鼻子碰着他的手指。   季风好心提醒。“你加小心折过去把这半残变成全瘫。”   翅膀爆笑。“大夫说是不让喝水,口水应该不算吧。刺儿,救救俺二哥吧。”   于一又合上眼,从某种程度上讲,撞车痛苦的不是骨折,是躺在这儿不能动,更痛苦的是有一群完全不懂体恤病人只会落井下石幸灾乐祸的陪护。   “三加二得几?”   “五。”   杨毅乐不可支。“好像比以前反应还快了。”   “大姐你一上午问八遍,”季风抱个小游戏机在窗台上玩,闲闲丢过去一句,“就知道三加二,背也背下来了。”于一每问必答他才担心这是摔坏了脑袋。   “靠,那我问啥?”杨毅拿个棉签往于一嘴上沾水,“问两万四千六的平方?你知道吗于一?”   “给我喝一口。”他伸手拿水杯。   “算出来我给你喝。”她把杯子撤走。   眼仁转了一圈。“大非呢?”   “你少说两句话就不那么渴了。”她看看点滴走出去,“我喊人换药。”   “四儿?”   “嗯?”被唤的人扭过脸,看见他伸出右手两指比着夹烟的动作,瞥他一眼不理。门口进来一个白大挂,季风认出是昨天在于一手术中途进去的那个老太太,从窗台上跳下来叫了声“姜大夫。”   于一平躺着向下看。“大夫。”   “怎么样?”姜大夫走过去调慢了点滴的速度。   “渴。”   “没给他水喝吧?”   病房内的唯一陪护连忙回答:“没有。”   “嗯,麻药过劲八小时可以适当少喝一点儿。刀口疼不疼?”   “还行。”   “你爸呢?”   “天亮回家睡觉去了,厂子还有事儿。我同学在这儿陪着就行了。”   杨毅拿着药瓶领护士进来,见着姜大夫咧嘴笑笑。   姜大夫点头,问护士:“还有几瓶?”   “上午这瓶完事儿就没了,下午是……”护士看看手腕上记了字的胶布,“甲哨唑和先锋必,还有一瓶红花。”   “跟胡主任说先锋换氨苄西林。”随手在病历本上写完递给护士,“点完给他量个血压做下心电。”姜大夫拿着听诊器给于一看了一会儿,满意地收起记录本,“行,歇着吧,我下午再过来。”   杨毅跟着姜大夫走出病房,追上她偷偷问:“大夫,你是骨科的吗?”   “不是。”姜大夫侧脸看看她。“信不着我?”   “啊,您别误会,”杨毅贼兮兮地指着她的写有心内科主任医生的胸牌,“这职称可是市医院最高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姜大夫停了下来。“那追出来问什么?”   “为什么要做心电图?于一心脏不好吗?”杨毅问完见她又恢复公式化的表情,急忙加了一句,“您知道他妈是先天性心脏病吧?于一遗传了吗?”   “没有。”大夫严肃得没有一丝褶子的脸居然露出个暖和和的笑容来,用本子敲敲她的头,“告诉于一不用担心,他那颗心结实得很。”   “真的吗?”杨毅欣喜地低叫。   “医生可以不说,但不可以说谎,懂吗?”姜大夫点着自己的胸脾。“权威。”   恭敬地目送权威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美滋滋地刚要回病房,身后一个戏谑的声音响起。“都打听明白了还不走杵着干什么呢?”   “于叔。”砸人家玻璃被逮个现形的狼狈。   “于一叫你出来问的?”于军穿着正规的深蓝色三粒扣西服,皮鞋亮亮,眼睛闪闪,神采奕奕,完全不像在医院熬了一夜的人。   “没有……啊,是他让问的。”杨毅指着他别在襟口的红玫瑰花,“你去给人家当伴郎吗?”不会吧,虽然长得少性,可这个年纪也太夸张了点儿。   跟在于军后面的一个小方脸的中年人憋着笑。“你咋不说他当新郎呢?”   旁边小何也嘿嘿笑起来。   于军心情不错,谁都没骂,大咧咧地把花拿下来插到杨毅头发上。“那小子咋样了?”   “又要吃又要喝还要抽烟,你去看看吧,管不住了。”   于军的笑声响彻住院处走廊。“这他妈才是我儿子。”   318   简易的单人病房里,相对两张床,做完手术的只能睡硬板,翅膀便十分不客气把所有被褥都搜刮到在对面床上,只给他留条床单和薄被。   于一没好眼神地瞪向对床,有一句没一句地骂人。翅膀则盘腿大坐地跟他斗着嘴,手边是刚才出去抽烟顺便买回来的各类零食,居然还找地方租了小说,装备完毕开始职业的陪护生涯。季风仰面朝天地横在他身后跷着脚翻一本杂志,不时劝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别看现在闹得欢,就怕将来拉清单”。   “怎样?这回醒透了没?”于军进门就问,走到床头顺手调慢滴管速度。   小方脸跟过去看着于一笑。“小子,认不认识我了?”   “牟老刀。”于一咧咧嘴,扬着眼看老爸的动作抗议,“调那么慢干啥?”   “还行,能认人儿。”牟老刀哈哈笑。“脑袋疼不疼?”   “疼。”瞳仁横到眼角逼视翅膀。“让他吵吵的。”   “你这小子。”牟老刀扬着巴掌向翅膀扇去。“好人都能让人气病你还跑来看护了。”   “没我他能这么有精神头儿吗?”翅膀反应神速地闪开。“俩老头子穿标板溜直的干啥去了?”   “剪彩。”于军抹身在于一床边坐下,“星马新城~”   “我爹啊你轻点儿,”于一感到劣等床板明显地颤动,心有余悸地指着肩膀提醒,“震掉渣了还得切开重拼上。”   “没事,里边有铁丝捆着呢。”于军毫不顾忌地点了根烟。   “去~还一脑袋金星儿,”翅膀弹弹从牟老刀身上沾到的彩纸,“什么排场这么大,M城两尊土地爷儿都显灵给剪彩去?还打扮得这么给面子。星马新城?有点儿耳熟呢?”   于一古怪地笑。“老板你更熟。”   “哈哈!”于军拿来个空点滴瓶子弹弹烟灰,笑着看翅膀。“没看你爹你穿的,更像电棍似的。”   “星马新城——M城首家电脑游戏中心,尖锋时代涌起的E样潮流。”季风念着报纸上的广告软文,“这广告都打一个月了今天才开业啊?”   “啊~~~星马新城,星马新城啊。”翅膀一拍脑门,“让于一闹的,我都忘了。”   于一本来在活动右手腕,突然停了下来,不安地望向老爸。“今天礼拜几?”   “礼拜四。”几个逃课的对这个比较有概念,“老密的班儿。”   松了一口气,还以为自己昏了好几天。“不是说礼拜六开业吗?”   “对啊,”翅膀呆呼呼地,“我爸也说这礼拜六开业。”   “你今天咋了翅膀?”杨毅扭头看他,“反应好像是四一拍的。”   “那是广告上打的正式营业日期,周六不是都放假人多么。不过这剪彩日子可是马半仙早就挑好的,”牟老刀把那堆磨牙食儿推开,腾出个地儿坐下,“壬戌月丙辰神在日,大吉,宜开业求财。”   “老马就信这个。”于军嗤笑。   “小马也信,”翅膀哈哈两声,“于一转普通病房时候我挑的房号,318,咱要发。”   杨毅听出点端倪来,踢了踢翅膀。“那什么星星城你爸开的啊?”   “星马新城,跟于叔合股的么。”翅膀说到这儿才发现不对劲儿。“哎?真的您这主角怎么回来了?”   “对外称是周六开业,来的人不多,你爸自己应付就行了。”于军轻捶身边那个膝盖,“再说我不得陪我儿子吗?”   于一正渴得咽口水,听着这话呛了一下,又不敢咳,憋脸通红,捂着刀口剧烈喘息,折腾老半天才顺过气来。   牟老刀连呼愁人愁人。“唉呀军子,难得表达一回父爱差点没给儿子弄死。”   “我二哥有点受宠若惊了。”   “好了没?”杨毅又好气又好笑地盯着纱布,“没事玩什么吐沫?呛着了吧?”   小何也想说什么,看看师父不太爽的表情又憋回去了,趴在床头捡笑。   于一以拳堵口,缓缓呼吸,疼得龇牙咧嘴。   “别得瑟滚针了。”于军冷冷看着不识好歹的小崽子。   几个人正笑着,小何的手机响了。“喂,哎刘副,听出来了听出来了。忙着呢?”故意大声地叫人给于军打眼色。“……啊,醒过来了,挺好的。费心了刘副。”   于军摆摆手,比了比于一的嗓子,又做个打发他的手势。   “……没有,小锹麻药劲刚过没多大功夫,还不能多说话没问他。”小何嘴里应着电话,对于军点着头,走出病房去接电话。“您那边查怎样,肇事儿……”   杨毅靠在窗台上吃着果冻听大家聊电玩城的事,空盒撂了半个垃圾筒。“二副食四楼全是?挺大的吧?”那以前好像是个旱冰场。   “一半是电脑城一半是24小时速食店。”翅膀答完了又转向正主,“是吧于叔?”   于军点点头,对这单买卖很得意。   杨毅很吃惊。“市长都不干了开游戏厅?”放了高官不做下海经商?这不跟于老歪一个套路了吗?   “想法还真单纯。不兴第二职业啊?”   “你别山炮行吗?”季风实在嫌她丢人,“人家是电脑游戏,让你说的好像币子机。”   “我家那不是电脑游戏吗?还不如街机呢。”   “你家那是小霸王,算什么电脑!学校微机房那样的电脑你懂不懂?”   “那有啥意思!”还不就是狼吃小羊的键盘游戏。   “你没事儿别老看漫画,也看看报纸。跟个农村人似的。”   “靠,说俺们刺儿是农村人!”   拌嘴声,起哄声,于军和牟老刀的谈话声,各自不让人地充斥在耳边,于一唉声叹气。“靠,这他妈还是病房吗?”   “别吵吵!”翅膀滑溜溜地打圆场,“下午我领你俩去开开眼。”   “等我好了再去。”人残心不残的于一趁机要求。   很可惜没人理他。小何接完电话回来跟于军牟老刀讨论起于一的车祸,几个小的瞪眼儿听着,当事人却事不关己地眯起了眼。牟老刀看他一眼。“算了,还是等他能吃东西了自己说吧,咱几个这么瞎猜也不是个事儿。”   杨毅坐在窗台晃悠腿。“护士刚才来说要是刀口不疼明天可以下床溜哒溜哒了,是不是明天就能吃东西了?”   “怎么可能让!”翅膀把苹果咬得咔咔响。   “不用管他们让不让。”于军挑着眉,“当年我那些管子一拔,该吃吃该喝喝,啥也没担误。”   “嗯,”牟老刀嘲弄地说,“嘴瘾过完这顿折腾,到底儿又挨一刀,又是清肠又是洗胃啥的,好悬没给小凤子吓犯病了。”   “啥时候事儿?”小何知道自家师父素来不按章法办事,想不到连命都敢拿来折腾。   “刚从前线回来的时候。就这体格子都住了两个来月院,身上的弹片得有小半斤,穿胸贯肺的……”   两个老战友一唱一和又唱起了陈年老调,杨毅是最配合的听众,不停地问问题引出记忆中的情节,季风头回听讲也是兴致勃勃,翅膀哎哎哎地唤于一。“你看他俩……”看杨毅和季风听故事的表情,好像比故事本身更有意思。   护士进来给于一拔点滴,宣布下午可以适量进水,于一马上让人拿水来。翅膀乓乓地敲着空矿泉水瓶。“莫有喽!”   “去买。”伟大的病人颐气指使。   于军起身掐了烟张罗出去吃饭。“吃完了买水回来。”   “刀子叔。”翅膀狡猾地眨巴眨眼。“市长连顿中午饭都没供?真不讲究!”   牟老刀逗他。“你请我们俩吃不一回事儿吗?”   翅膀一脸奸人相。“我挎兜这几个小钱还不够您二老塞牙缝呢。”   “这我得训你了大非,家开那么大买卖你怎么一提钱就认怂!”   “那也不是我的。等我挣钱的,满M城可你们挑,天天调样吃,你看我含不含糊。”   “妈的,这还有个市长公子的样。”于军一笑得眼角都是皱纹。   “牟大爷,”于一越看越纳闷,“我爸今天咋回事儿?”   “看出来乐啦?”牟老刀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还真是知父莫若子啊。”   “嘴都咧到耳丫子去了。”一点形象都没有,谁看不出来啊。   “这不开了好买卖吗?”   于一抿嘴,对这种敷衍不甚满意。   “走走走,吃饭去。晚上回来再唠。”于军拿起搭在床头的西服外套,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给你留个人?”   “你说呢?”于一没什么好气儿。   “我在这儿吧!”杨毅报名。   几个声音此起彼伏地反对。   “我不饿。”她还在争取。   “你可是不饿了,”翅膀盯着自己变成壳的零花钱,“半拉小时四五斤果冻干进肚了,也不怕吃疡食。”   “嗯,一点也吃不下去了,你们去吃吧。我看着他。”   “你这缺心眼玩意儿!”季风到底没忍住骂了出来,“他现在不能下床一会儿上厕所你给接啊?”   于一笑得捂肩膀直哼哼。   “哦。”在众人的笑声中杏眼半垂,脸也红了,不好意思地偷看于一。   “含蓄点儿~”翅膀用肘子拐季风。   “这帮孩子!”牟老刀一巴掌拍上季风,拍得他一个踉跄。   于军又开催了。“商量完没有?”   “还是我在这儿吧师父,我早上去接你的时候才吃饭,这会儿不饿。”   “你晚上还得出车,过会儿就往厂子打个电话,看谁有空过来轮班儿看他几天,”想了想又迟疑地问儿子,“要不还是给你二姥接来吧?”   “不行,”于一直接否决,“二姥知道我妈就知道了。你不想混啦?”   于军眼一瞪。“小逼崽子你要不是已经骨折了老子就亲自动手。”   “反正不能让二姥来。”   “你这伤筋动骨一百天,一百来天你都不着老太太面儿啦?”   “出院就没事了,这阵子就说我在林溪住。”   杨毅摇头。“你妈往家打电话找不着你呢?”   “生日那天中午她才打过电话。”   牟老刀跟着劝人,“再说你爸都没怕你妈说他没看好你,你怕啥!”   “没事儿没事儿!”翅膀拍拍手,“兄弟,在你出院之前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的。”又转向于军,“叔,于一就交给我吧。”   “你大爷的,有你在这儿我还能出院吗?”   “你少说两句话吧。”季风眼见于一中翅膀的毒计,善良地警告,“越说嗓子越干。”   于一靠了一句,果然不再说话了。   “车钥匙给我,”于军向小何伸手。“你们这几个小崽儿吃完饭都回学校上课去,今天开业人海了去了,就别跟凑这个热闹了。自己家的哪天玩不行?”   “哦,对了师父,紫会计刚才来电话……”   “回来再说。”于军接过钥匙转身出去了。   “真的,你们这咋都没上课?于一多大的功啊整这些人来探病。”   “刀子叔你这还看不出来吗?他俩根本就是借机不想上课,不用管。”翅膀看得很明白。   “大哥请问你有啥资格说俺俩?”   说笑声远去,小何还咧嘴傻笑。   “何哥,”于一轻问,“紫会计说啥?”   “没啥大事儿,师父护照快过期了,紫会计说这个月要是不用下个月得换新本儿了。”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小把红花在门缝里摇摇晃晃,里面的人疑惑地瞪着眼。“谁啊?”   杨毅伸脑袋一看,摆设没错,不过人很陌生,空床上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对面病床上一个打点滴的老太太。仰头看了看门牌号,316!她吐吐舌头。“不好意思走错屋了。”退出来走到隔壁,惦脚从门窗往里看,确认没错之后才敢推门。   于一身子底下堆着枕头,斜靠在床头抽烟。一个灰毛衣的男人在床头柜前捧着饭碗埋头吃得正香。   她直接走进去把花扔到床上,一屁股坐到于一旁边。“走316去了。”扫了她送惊喜的兴致。   灰毛衣大概没想到这个时间还有人探病,略显好奇地看看她。“是不是过了看病点儿啊?还让人进来吗?”   “就跟打更大爷说人快不行了,来见最后一面。”   她说得贼顺口,于一听得直翻白眼。“怎么才来?”   “你怎么知道我要过来?”   “你不过来听完故事晚上能睡着觉吗?”随手抓过一朵小花,“十冬腊月在哪整两根串红?”   “教导处花盆里种的。”   “靠,偷到教导处去了。”   “施凡生那小人!上次公安局来人的时候他就记住仇了,终于逮着我今天下午在走廊跑,让我去教导处面壁。这么点小事就让去面壁,不是借机报复是什么?”   “你在走廊跑啥?”   “啊?不知道是5班还是6班的球轱辘出来,我一脚卷起来给走廊玻璃干碎了……”   灰毛衣一口饭险些从鼻子喷出来。   于一替她庆幸。“让你面壁主任真是心情好。”   “嘿,我站了半节晚自习趁老密出去查岗功夫就跑了,还揪了一把花。一盆里揪一根,一共十来盆呢,摆一排,看不出来。”她得意洋洋,从他手上夺过花找瓶子去插,发现床头,窗台上,还有椅子上都摆放了各种鲜花,统统是那种大得夸张的花篮子。再一看对面床底下堆满了水果牛奶,瓶瓶罐罐的保健品。“这一下午屋没断人吧?”   “嗯。”吃饭的放下了筷子,“全医院就没有这么热闹的病房,护士都没好眼色儿,一劲儿警告不行影响别人的病房。这家伙,不管平时有没有来往的,十分钟一个五分钟一个,给这屋整得跟个鲜花礼品店似的。哎?我就纳闷了小锹,他们都咋知道你住院的呢?”   “这种事儿传得还不快!”杨毅把串红插进一个花篮里,跳上窗台坐,“你这正好给想溜须你爸那些人提供机会了是吧?”   “你还别说,来的那些没见着师父都真是悻应应走的。”饭盒扔进垃圾筒里,灰毛衣伸手到于一床头拿烟,“靠,就一根了!烟囱啊?”   “他是大烟鬼。”杨毅揉着手边的花瓣,整这些花,再把病房干缺氧了。“也不挂个条写上名,回头你爸都不知道是谁送的咋还人情。”   “我爸没打算还。”他费劲地侧头看她。也不是花圈还挂个条!“过来坐这边,我拧脖子刀口疼。”   她坐到床边,歪着头嘻嘻笑。“你也知道疼?小何说你进手术前还问‘不开刀行不行?’嘿嘿……原来也有怕的时候。”   “我不是生物啊。”   “你不是神吗?”   “靠~”真对付不过她。   “现在嗓子不疼了是吗?上午时候说话跟做贼似的。”   “刚拔管的事儿。”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他。“是意外吗?”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你自己撞的人还是人撞你还不知道吗?”   “我疯了吗去撞人?”   “那就是有人撞你了。”她咬牙,“是不是雷管?”   “妈的!”灰毛衣噌地站起来,“王八蛋活拧歪了!他是他妈了逼呀谁都敢动!他……我操他妈!小锹你放心,哥儿几个给你废了个姓雷的。”手机掏了出来,“我给利哥打电话让他码人。”   杨毅吓得一缩脖,好一个点火就着的二踢脚。“还是等于叔来拿主意吧。”   “新店刚开业,明天省里还来人,师父这两天差点没连轴转,倒不出功夫办他。这事儿哥儿几个就做主了,别看那逼在东城人五人六的,在咱家他啥也不是……喂,利哥?我大刚,喂?你在哪呢……听不清……”   于一低声说:“别让他打。”   杨毅得令,一把扑上去抢下电话。   “小锹你就别管了……”他按住杨毅脑袋要夺回电话。   “疼疼!”杨毅急叫,“你们先别急啊,事儿还没弄明白就冒冒然去,该给于叔惹乱子了。”   “靠!不能惯着王八蛋,蹬鼻子上眼了还。”   杨毅把电话撇给于一,他接过来说了几句挂断。“   “哎哟哎哟给我捂扎一身儿汗。”杨毅推着大刚坐回床上,“你说你急啥,话还没说完呢。”   “何哥和利哥都交待过了,”大刚又站起来,“只要小锹说不是意外,哥儿几个马上动手办了雷管。跟你说实话小锹,这事儿师父早就怒了,今天上午牟局来剪彩,师父跟他说你出事儿,压火捏得手指节嘎嘎响。”   “刚哥我知道你们都想给我爸和我出气,不过雷管现在还真不能动。”于一半眯着眼,“雷管办他个人不难,那你不寻思寻思,要给他灭了东城这些混子咋办?没个框不散沙了吗?加上雷满江也出来了,还有刘长河,雷管好么应的去踢他,连牟大爷都不知道这中间出了啥事儿。反正雷管现在要一下没了,这帮人指定要闹起来,你们说到时候谁脑袋最大?”   “警察。”杨毅回答。   于一点头。“牟老刀为啥特地绕过来看我?靠,我哪有那么大面子公安局长亲自探病!他是给我爸压火来的。人家战友二十来年他不比谁都知道我爸啥性子?要不把话先咬死了,我爸不带放过雷管的。”   “那照这么说姓雷的还没人敢碰了?”大刚急了。“有啥不好管的?师父和牟局这俩万儿摆着呢,指个人出头接手不就行了。干脆就势还给雷满江得了,有不服的让他先找哥几个说话。”   “啊!”杨毅惊呼,“雷管能不能就是怕这种就势才慌了对你下手?”   “我说这事儿跟雷管有关了吗?我是过道时候撞到一个横穿的摩托车后轮上甩出去的。”   “后轮?靠~”杨毅低声骂了一句,“白唬一溜十三招是你追尾。”真走事故科的话他这算责任方,得给人赔钱。   大刚也没火了,狠狠掐了烟,好像为没理由收拾雷管感到遗憾。   “嗯,”于一睫毛微掀,“是追尾……”   “晚上骑车注意点儿,那么快干啥?”大刚拿起外套穿上,“正好你在这儿我出去买盒烟,要不还得去找护士过来看,靠,那几个小护士脸板得跟俺们住院不给钱似的。”他嘟囔着走出去。   杨毅盯着于一发问:“你还有啥没说?”   “追尾是追尾了,”于一费解地看她,“可是我过的那路口横向是步行街。”   探病记   还是有人故意使坏!不然步行街怎么蹿出来摩托车了?是谁呢?依着于一的说法,雷管那么张扬自己领人去砸刘长河的店,是不可能怕人点的。所以他完全没必要灭口。   可是雷管也许不怕别人作证,但于一是于军的儿子,他怎么可能不忌惮?   话又说回来,动了于一惹到于军的麻烦也不见比进局子小。   但换是她的话,也宁愿选择对于一下黑手,毕竟神不知鬼不觉地,于军就算怀疑也找不到证据。   不过于老歪看上去就像会好好讲道理的人,儿子真有个好歹的话,他肯定二话不说就给雷管挑了……雷管要没了,东半城真会乱得那么邪乎吗?连公安局长都亲自过来关照于军不能动手。   于一在医院安不安全?雷管要是再下手怎么办?杨毅躺在床上,脑中浮现多个身穿白衣伪装成医生潜入病房杀人的场面,一个激灵坐起来抓起电话拨了号才想起来于一的手机摔坏了。改成打传呼,留言是“你还活着吗?”   传呼台小姐说:“对不起女士,这句话我们不可以传的。”   啊?为什么?“那怎么传啊?”   “改成‘你还好吗’可以吗?”   “这个……太那什么了吧?”她想了想,“回话吧。”   于一问:“你不睡觉胡思乱想什么呢?”   “嗯?”传呼台小姐肯定把那句你好吗也传过去了。“于一你说跟你撞车那人会不会还对你下手啊?”   “你快睡吧祖宗,深更半夜没事儿想这些没用的干什么?”   “这怎么能是没用的?”杨毅陡地拔高声音,马上又压低,“我惦心得半宿睡不着觉,你个不是人的居然说没用!”   “行了我知道你惦心我了行了吧?快睡吧,明天还得上课。”   “你一点也不紧张吗于一?”   “我不紧张!”他耐着性子哄她,“你也别紧张,要是真有人对我起杀心我活不到现在。”   “也是。”她扯着电话线躺回床上,“我睡不着陪我唠会儿嗑吧,你困吗?”   “困。”   “……”   “老四说你昨天哭了一宿。”   “他先哭的,我一看这我不哭多不好啊。”   “妈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一点儿一点儿都不愿意在手术室门口等你。”   “我也不愿意在里边让你等啊。”   “你打完麻药睡得跟死人一样知道个屁。”   “但没打安定,我有时候是清醒的,感觉不着疼,不过知道手术刀在肉上划,好像还能听见大夫说话。‘这块骨头是这儿的吗?’‘好像有点儿小。’完了有人说:‘差不多就行,垫块儿药棉花’……”   “真的吗?”杨毅哆嗦着问。   “真的!不骗你。”   “大哥我头发都竖起来了。”   “超级赛亚人啊。”   “……刀口疼不疼?”   “不疼。”   “骗人。”   “你知道疼还问!怎么可能不疼,你来一刀看看。”   “我帮你受一刀真行,我对疼不敏感。”   “呵,我在台上有神智的时候觉得挺森得慌的,不知道哪下没整明白就得过去。”   “那你不想开刀是怕疼还是怕死?”   “怕死。”   “真丢人。”她嘻嘻笑。   “怕见不着你了。”声音哑得好像刚拔掉气管插管。   杨毅骨头麻了一下。“于一你是不是失忆了?你告诉我我是谁?”   电话里清楚地传来磨牙声。“你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腆脸说我失忆~”   “于一……你以前受过伤吗?我是说被人故意伤成这样的。”   “没有吧。”   “没有就没有,还‘吧’……”   “没有。”   还好。“我吓坏了,”她闷声闷气地说,“翅膀说锁骨骨折,我以为脖子折了。我就想手术是拿线把你脑袋和身子缝起来……”   “讲聊斋哪二半夜的。”   “我们都在门口给你截魂儿呢,你猜我怎么念叨的?”   “嗯?我就在这儿等你?”他挑眉,想像电话那边她张大嘴的讶然模样,颇觉好笑地闭起眼,微微勾着嘴角说,“我听见了。真的。”   “是吗?”她细细的笑声传来,“你摔出幻觉了……”   杨毅三人在学校和家之间加上医院这个第三点,天刚黑下,于一在咱要发病房睡大头觉的时候,枯燥的晚自习上就有人坐不住了。   “喂喂,市里好像要搞速滑赛了!”上课铃一响,杨毅就忙着散播可聊性消息。“不过得再下两场雪。现在室外的话温度可能不够。”   “啥意思?”翅膀端一张磁带皮儿在学歌,对她的话题没啥兴趣。“让你去当吉祥物啊?”   她撇撇嘴,打算发展其它聊友。前面热心于滑冰的季风本来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惜就可惜在这是英语课,找他聊天有找干仗的嫌疑。季风的英语课表现那叫一个专心,也正是这样我们才发现天赋这种东西的重要性。就比方说同样学英语,杨毅就是带学不学也能中等偏上,就属可怜的季风好好学习也高分无望。季风经常为此摔摔搭搭的破口大骂英国人不安份,四处搞殖民,弄得全世界要跟着学英文。又骂中国教委订的考试科目崇洋媚外缺德没国品。又骂杨毅上课唠嗑打扰他听讲天打雷劈。   骂得一点逻辑性都没有,真到上课还是比谁听得都认真,所以绝对不是个陪聊的好人。   侧身靠在墙壁上转头看后桌两个2班同学,一个学得老实,一个睡得安分。她用课书推推发出轻微鼾声的胖子。“哎哎哎!”   张伟杰倏地坐起来圆睁双眼,腰杆儿溜直。五秒钟后才发现不是主任来了,遂不满地瞪杨毅。   “要睡回家睡去。”她皱眉训道。   “更年期啊?”胖子不理她,吩咐同桌“主任来了告诉我”,趴下接着睡。   又睡了!这娃是不是血稠~~杨毅百无聊地晃着英语书扫视全班同学。视线和坐在靠窗组最后排的大个子男生相撞,对方迅速避了开去。这个冯默老远地往这扒什么眼儿?还不等挪开目光,他的眼睛又瞥过来,见杨毅还在看他,翻了个白眼硬生生地别开头。靠,杨毅挑眉,瞪她干嘛?撕了张纸写上“你干嘛瞪我?”揉成一团低喊了声冯默,趁老师没注意扔了过去。   不一会儿纸条走斜线儿传了回来。他写道:你美啊我瞪你!   杨毅危险地眯起眼,食指点了点前桌。“家家,冯默喊你。”   冯默因为一句话惹得杨毅瞬间变脸感到得意,正咧着嘴傻乐,丛家回过头来。他愣了一下,再看看杨毅,小丫头捂嘴贼笑。   丛家疑惑地看他,不知道他这么老远喊她有什么事。冯默同样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回头看他。两人一脑子问号对视了一会儿,丛家低声问杨毅:“他干嘛?”   杨毅已经一副事不关己懒洋洋的表情。“我哪知道他喊你干嘛?”   又回头看了冯默一眼,见他仍旧没话说的样子,丛家决定不再理会。   翅膀把一切看在眼里,冷冷问道:“你折腾什么呢?”   杨毅三八兮兮地竖起手掌传闲话。“疯黑狗老偷看丛家,问他还不承认。”   翅膀微微诧异地向南组角落里的人看去,果然冯默正往这边看。“你不看他怎么知道他偷看。”   “我就活动一下脖子,一下看见他含情脉脉地望着丛家。真的,”她加大可信度,“我瞅他半天他都没发现,看得多专注。”   翅膀半信半疑,忍不住多回头看了两眼。   旁边几个同学见他们频频往窗边看,也好奇地跟着看。   冯默马上慌了,不知道杨毅造了什么谣惹得前后左右都瞅他,无措之下对每一个回头看他的人怒目而视。大家更以为他做了什么事。老师很快意识到撤离自己的注意力越来越多,提示性地咳了一声。   众人纷纷收回目光。杨毅憋笑的声音像猴子偷吃了辣椒。   下了课老师一走冯默就大嗓门地喊起来。“杨毅。”   “啥事儿?”杨毅把一张小脸从翅膀身后探出来。   “这节主任没来查课。”铃一响胖子的精神也回来了,满足地伸个懒腰站起来。“趴得我腔子疼。”   “你光顾着睡觉都没看着好戏。”   冯默跋山涉水地淌了过来。“你们上课都瞅我干啥?”   杨毅正等这句话,忙不迭把之前收着的纸条念给他听。“你美啊我瞅你!”   “靠,给我都瞅毛了。”   “你不做亏心事毛啥?”杨毅嘿嘿笑,对于绊嘴这项运动总是很热衷。   “你应该改名叫杨蝲子。”冯默输人败阵,怏怏骂道。   “你一天就聊闲吧。”丛家抹她一眼。“于一怎么样了?”   “礼拜天你不是才看过!”   “当然比不了你这天天去的。”张伟杰在后边接话,“咋样?快出院了吧?”   “刀口倒是没啥大事了,满地出溜,肩膀头有根针支愣出来不能穿衣服,斜披个被单跟老和尚似的。夏天还行,这天不穿衣服出门冻死他,出啥院?待着吧。”反正那家伙也不担心课程什么的。   “我怎么感觉于一受伤你可高兴了?”天外颤悠悠飞来一句。   “错觉!”杨毅指着邻组的超声波生化武器方昕,“造谣是要有根据的。”   “大姐~有根据的还叫造谣吗?”翅膀佩服地望着她,“一会儿下课你还去医院?”   “去啊,你不去?”   “没你那么孝心!我有约会!”   “切~”杨毅不屑地敲着桌子,“又是红颜——”   “谁说是红岩?我闲出病了去招她!那个心机小人。呸!算我怕了还不行吗?”   “没说是朱红岩,我指你那些知己红颜!你激动个屁!”杨毅擦着脸上不存在口水,“以后跟我说话不行带爆破音!”破字咬得很用力,把气再喷回他脸上。   “靠,现在不行跟我提这俩字儿!”   丛家和季风面面相觑。“一出儿一出儿的还挺酸叽!”   “那你看看,非爷也是性情中人,对于这种阴险女子……”以下省略贬人夸己字数两万。   翅膀干嘛这么急于撇清关系?又没人说他和朱红岩是一伙的。谁不记恨朱红岩啊,要不是她把他们三个点到公安局,雷管能狗急跳墙找于一的麻烦吗?可是……那双机灵的圆眼,可爱的小虎牙,她说反正这回赖上翅膀了那种独特的憨声憨语和梦似的表情,真是想不出一个人可以表里不一到这种程度,不是说相有由心生吗?那么歹毒的心为啥有张单纯的脸!唉~杨毅叹气,也没资格说别人,自己这张娃娃脸也骗去人不少戒心。也许她现在换成红岩的身份,她也会为打倒仇人的毫不客气地利用任何人的。可是利用也就算了,咋能奔着要人命去祸害?再叹一口气。   “你上不来气儿啊?”季风冷着脸听她一声一声地唉唉唉。   “可怜的于一。”   “天天下了晚自习还陪你去看人,我就不可怜吗?”   “此言差矣~说陪我去看人太能卖人情了。”杨毅冷笑着提醒,“别忘了你在四小的时候于一怎么帮你的,施而无求真君子,受人恩惠报终生。季风你可不能学那么狼心狗肺。”   “少给我扣帽子。你说你要去不能自己去呀?老让我跟着当什么灯泡!”   “凭心而论,要是现在换成医院里的是叫叫儿,我肯定……”   季风啧一声打断她。“说话别像不长心似的!”   “打个比方嘛~” 一提叫叫儿,这小子心就跟针别儿一边大。“我是说换成你让我陪你去看叫叫儿,我肯定二话不说随叫随到地陪你……”   “你是二话不说了,我得让你去算!”   “你想死是吧,一劲截我话!”顶忌讳话说到一半硬憋回去了。   季风被抢白得词穷。“就不愿听你呜了。”   “咋的?叫叫儿出国啦?”   “没有,快了,下个月。”   “下个月才走,那待两个月不就过年了吗?过年不回来了啊?”   “去年过年她没出国不也没回来吗?”   “嗯,干嘛不回来?她不想你吧?”   “想你!”目光灼人。   “你看你这爆脾气。我不就问问吗?”   “没啥说的啦?”他看着车外的景物,“到站了,下车。”   乖乖跟他走下去,不长记性地开口。“我觉得叫叫对你没有你对她那么……”怎么说比较保险不会挨揍?   “我愿意。”季风没给她措词时间。   “行行行,”她不耐烦了,“谁也没说你们怎么着。”   “靠,咱几个天天这个点儿来,门卫都认识了。朝你乐呢。”   杨毅朝门卫老头摆手,热情地叫了声大爷,一溜小跑地往病房去。两只车大灯猛地亮起,她条件反射地举手挡眼睛,季风拉住她闪开。   车子嘎一声停在两人身边。   “怎么开车呢?”季风竖竖着眉毛问。   杨毅还在忙着把跳到嗓子眼儿的心脏拍回胸腔,谁知刚拍下去半寸,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笑脸来,大眼睛忽扇忽扇得好像纯真少年。她的心咻一声又提了上来。“韩哥……”   雷管事件   “呦,还认识我。”韩高赖笑得很意外,“以为你不愿意见我,早忘了你韩哥什么模样了。”   “没有。”她哪敢,忘了老虎长啥样,下次又错把它当猫还得了?又不是命多得死不绝。   视线扫过季风又停在杨毅紧张的小脸上。“来看小锹了?”   “嗯,你也是来看他的吗?”   “我?”韩高赖扬眉一笑,“倒是顺道去他那坐了会儿。”   “顺道呀?”杨毅大喜,“那是你家也有人住院了?”太好了,报应来了。   一边的司机恶狠狠瞪她。   她天真地眨眼。“什么病啊?也是让车撞了吗?”   “臭丫头找死啊?”后排的几个人实在听不下去了。   “别瞎咧咧。”季风扯扯她。同时也在打量韩高赖,这人谁啊,杨毅一见他就变身了,装得兔似的跟人家演聊斋呢。   “不是家人,一个朋友。老朋友。”韩高赖刻意强调,“你上去找小锹他就跟你说是谁了,我先回了。”   季风呆呆地看着韩高赖,不得不相信天外有天,让人直咒家人被车撞住院了还能这般不动声色。   杨毅倒是早就见识过了韩高赖的好脾气,知道这种程度的人身攻击完全击不垮他那一脸面具笑。所以也没什么特别反应,只猜测着是什么老朋友让韩高赖用这种诡谲的语气谈论。   “谁啊?”等了半天她都没有说明的意思,季风只好自己开口问。   “我也猜呢,上去问于一。”   “我问刚才那人。”   “哦,他啊,三百的老大。”   “那个高丽棒子!”季风更加惊讶,难怪听说话腔调有点怪。“靠,这么年轻啊。”   “他可能是妖精。”杨毅边走边神神秘秘地说,“一生出来就是这样,活六十多岁了还这样。对了,是笑着生下来的,直接给他爹妈全吓死了。”   嘴真不是一般的损!“大姐你不说他以前打昏过你吗?还敢当人家面那么猖狂。”没见车里坐的那几个打手脸人物,眼珠子要瞪冒冒了,她还在那叭叭叭的。季风的脑门沁出了密密的汗,记得那次这丫头在火车站碰到人家捣腾毒品了。   “这是医院我怕啥!伤了去治,手断接手脚断接脚,脑子掉了直接推太平房。怎么着都省事儿。”她在门厅前的台阶上蹦蹦哒哒,为即将要看到的热闹感到兴奋。   季风才想数落她说话没溜儿,就见她被急匆匆推门出来的人撞了个正着,险些翻下去。对方一把抓住她,气呼呼地说:“走道抬头。”   杨毅暴怒。“你——”字还没发出声,人家已经几步跨下台阶飙出去老远了。   “他妈的。”季风替她骂完。“走吧,别搭理他,他家可能是有人不行了这么着急!”   “嘻嘻。”她心情果然大爽,又咒了几句跟季风上了楼。   三楼二外科的走廊里异常嘈杂,黑压压聚满了人,有坐有站有蹲着的,三五成群地嘁咕嚓嘁咕嚓不知道说什么。杨毅和季风互看一眼,这些人要么筋鼻子瞪眼睛凶模恶样,要么红头发绿眉毛奇模怪样,主要是不管啥模样,眼神中都透露着“职业流氓,良民勿惹”的提示讯息。莫怪嚣张至此,护士医生也没有出来管事儿的。   “这不能都是来看小锹的吧?”季风接受不了,小心翼翼地和杨毅并排往走廊中间的318去,“要不咱们回去吧,今天人太多了。”   杨毅见了这种场面怎么可能回去!“大刚哥。”在318门口看见大刚和几个车厂的熟脸在抽烟,她热络地打招呼,“干嘛站外边抽,里头禁烟啦?”   “禁烟?我是怕给屋整着了。”大刚笑露一口大板牙。   她不解地推开门,马上明白大刚的话是啥意思了。“咳~~”弥漫的烟雾好像蓬莱侧境,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这么大烟关着门干啥?”抽烟还怕人看哪?也不是抽大烟呢。   “怕小锹冷。”小何这个不抽烟的被熏够呛,连忙趁大量新空气涌进来扇了两扇。   “冷不会盖被?”杨毅把门敞开,踢了个纸篓过来掩住门。“一会儿打更的看着再打119。”   “这个点儿咋还过来了?”于军低头看看手表,转向小何,“送回去。”   “叔啊,俺哥俩儿大老远过来进门好悬没叫烟燎着了,你好歹让看一眼正主再打发呗。”她说得可怜巴巴,把满屋子人都逗乐了。   小何说:“她几个这两天都是晚上过来。”   于军也没坚持。挨着于一坐的两个人起身坐到窗台上去,把位置腾给季风和杨毅。   利哥,建平,广义,大波子,小何……溜溜扫了一圈,还有外头的大刚和几个叫不出来名儿的,于老歪的打将弟子到齐了吧?   杨毅扭头问于一。“出啥事了?”其实见正主事小,凭她敏锐的好事基因,加上韩高赖之前那别有深意的话,确认今天市二院的乱子小不了。翅膀那倒霉催子没赶上是他命不好,她要躲回去了对得起自己吗?   季风在另一边坐下。“外面怎么那么多人?” 反正有杨毅在,不打听明白也挪不动地儿,再说他也挺好奇的。   “雷管让人撸了。”二利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多高兴,说完还哈哈笑了两声道,“活该。”   “啊?”杨毅的黑眼珠左右来回晃,把所有人都瞄了个遍,“不是说他现在动不得吗?”   “不是哥儿几个下的手,不知道谁拍的黑砖。”   “手真他妈狠,我跟石头扒门口瞅了几眼,孙子包得里三层外三层跟蚕蛹似的。”   “鼻梁子估计塌了,脸都缠上了么。”   “靠,那更没得看了,本来脸上就有老长一道疤瘌了。”   “没见他那些小弟都傻逼了,光知道雷哥雷哥地叫唤。”   季风有点急。“那你们都在这儿还不得以为是你们干的啊?”   “咋地?”   “让他量胆儿过来。”   “正愁没机会削他呢。”   “怎么回事儿啊于叔?他领那么大一支队伍还让人干成那样?”   “小孩儿别瞎打听!”于军插着腰在屋里转了两圈,“二利你去看韩高赖走没走,我过去一趟。”   “走了,我们俩进门时候看见他刚开车出去的。”   “师父~你要去看他?”二利挑起眉,“不合适。”   “就是啊,他什么辈份儿……”   “都反教了是吧?”于军咬牙狠呆呆地说,“刚才跟人吵吵我没倒出功夫收拾你们呢。”   几个人噤若寒蝉,不敢再吱声了。   于一噗哧一笑。   全屋子人都瞪他。于军骂道:“你乐个屁!”扭头又训几个徒弟,“眼瞅都三十的人了一个个没个正形,几点了不回家陪老婆孩子还跟这儿靠啥?都回去吧。”   “不行啊,师父,”大刚几个也从外边抽完烟进来了,“走廊上雷管弟兄还都杵着呢,咱一走他们要忽上来动小锹呢?”   另外几个也连连点头。“对,他们很可能以为是咱家下的黑手。”   “这他妈是医院!”于军瞪眼。“赶紧都开车走人。”   十来双眼睛一起望向小何,小何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师父……”师父挺忌讳在医院闹事的,这几个小子乐过头啥都忘了。   “你给这俩崽子送回去。”   啊?杨毅脊梁挺直,她还一脑袋雾呢哪能就这么回了。指甲轻抠了于一一把。“咳~”   “你掐我没用。”于一揉着被她抠红的肉皮笑,“他是爹,我还能说动他了。”   “嘿~嘿嘿~”她尴尬地低头,偷摸地拿眼睛瞪于一。   “哎?雷管的人撤了。”大刚低骂,“王八蛋胆儿还挺肥。”   “好手都留屋里了吧?”二利侧耳听着走廊踢里踏拉的脚步声,“你看李三子他们几个出来没?”   大刚又探头瞅了一会,摇摇头。“真没有。”   “就是,这种时候他敢落单儿吗?”   “波子你们几个先回去吧,建平在这屋待会儿走。二利你跟我去一趟。”于军吩咐完,目光落在季风和杨毅脸上,“你俩也早点回去听着没?”   “听着了。”欢快得像只野兔子。   于军和二利前头出去,后头小何就说:“今晚都消听点吧!你们在医院吵吵巴伙的,师父刚才是寻思事儿没空搭理,别等他动真火!”两句话把赖着不走的几个师兄弟劝回去了。   病房终于清静下来,建平在门口跟一个护士说话,顺道打听雷管的伤势。   杨毅推推于一往床里坐。季风不跟他们挤,起身到对面宽敞的空床上坐下,听事儿妈开始盘人。   “说说,咋回事儿,谁那么大胆子敢点雷管?”雷管啊,点着了不怕嘣自个一身。   “我在屋里一猫一天哪知道外边谁给谁点了。”于一狡猾地笑,“等我爸回来问他。”   “他一回来就得撵我们俩走。”季风很有先见之明。   “刚才是怕人多闹起来,这会儿没事儿了,你俩想待几点就待几点吧 。”锁骨不能吃力,于一右手托着左臂下了床来到窗前。玻璃上化了一层霜水,他抹干净一块儿往外看。小何他们几个刚发动车子,大灯照得医院通明一片。“大非呢?”连着陪他睡了两宿的人今天没出现还挺不习惯的。   “谁知道又去找哪个红颜……祸水了。”   “哈哈哈,刚才在班级我说红颜他以为我说朱红岩呢,差点怒了。搞笑。”   于一也呵呵笑。“他让人摆一刀已经很憋屈了,你俩没轻没重再给他钳叨急眼了。”   “我看他屁事儿没有。”季风摸起床头一盒烟,“小姑娘照泡不误,又惦记上领操的那女生了。”啪一声按着打火机。   “烂人。”   建平鬼头鬼脑地出了门,料想是去于军那边凑热闹了。杨毅知道于一不能让她跟去,急得愈发好奇。“雷管啥时候送来的?”   “中午时候,我和我爸正要出去吃饭,忽忽拉拉上来一帮人。”   “这么嚣张!大白天的就敢砍人?真不是利哥他们几个吗?”   “不能,要是的话我爸问他们就说了。何哥打电话他们都在厂子吃中午饭呢,一听着雷管出事全都过来看热闹了。在楼下遇着雷管小弟还差点没干起来。”   “大刚哥他们乐得那样,贼解气是吧。”想想人被包成个蚕蛹是啥样,也难怪他们笑得嘴角直抽筋。“对了韩高赖咋那么快就得着信来了?”   “雷管让人撅了可不是小事儿,信儿传得能不快吗?再说韩高赖跟雷管都混东城,本来就有买卖账。”   “可也是,连你住个院都引来那么多黑道白道上的大头何况雷管了。那牟老刀来了吗?”   “公安局长来看个混子像话吗?”   “小锹~能不能是刘长河干的?前两天他不是给人家店砸了吗?”   “不是。刘长河处事儿差劲怨不着雷管。”   “啊?这事查明白啦?”   “乔哥他们在麻将馆听人说的,不知道准不准称。说是刘卓接二连三地踩界,雷管在东城好几个酒吧游戏厅都让刘卓领人借酒装疯地闹过。几个管事儿的给刘长河打电话,刘长河花花半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能不护犊子吗?就是嘻哈地说孩子不懂事儿跟他计较什么。他份子大岁数也在那摆着呢,东城这帮也没好说什么。刘卓你们不都见过吗?没什么深沉,但是一直还挺懂规矩的,这回也不抽什么疯了,不给他爹长脸不说,还越作越大发。后来是给雷管的车砸了还是刮坏了怎么的,雷管才掉了脸子,自己领人去砸他家个小店。那种小串店也就是给刘长河上眼药,让他收敛点儿。这事大伙心知肚明,刘长河那么大岁数人了能有脸找后账吗?”   “就是警告吗?”杨毅回想那夜血腥的串店,“我可听着他说要把人清了。”   于一抿着嘴唇,在他们俩脸上来回看了一圈。“你觉得他们弄死个人算是大事儿吗?”   三个人一阵沉默。季风想了想又问:“那是雷家的人吗?趁乱黑雷管一把。”   “雷管是一般混子么,谁说干就能干一顿!”杨毅翻个白眼,“他在M城混这些年仇家能少了吗?不也没折吗?老雷家刚回来几天,啥武功能在大白天跟他过招?再加上再怎么说他和刘长河算是掐起来了,刘长河没脸当面急眼背后就不好说了。还有现在多少人都说于一出事是他干的,他自己心里能没个谱多带几个人在身边防着吗?要这样老雷家还能把人撂倒,怎么可能还让他住院,凭两家的恩怨全尸都不带给他留的。也不想想,老雷家要真有这本事,还用得着把于一点出来,借他给雷管添堵吗?”表面上三个人都被警察单个提审,但翅膀虽然家有高干但与江湖纷争素无来往,而她尽管恨雷管恨得牙根痒痒奈何没钱没势没靠山,二月春风般不具半点威力。只有于一,老崽子的死是一个结,何况早在两年前于老歪就想教雷管和韩高赖这俩狂徒小辈学个乖。有老爸的精壮之师,并且师出有名,这也是为什么杨毅坚持说害于一的人是雷管,因为真正能叫雷管犯悚的只有于一。   于一见她说得漫不经心,仿佛在说一个最稀松平常的道理,不由得对那颗小脑瓜子也佩服起来。“你别上学了,哪天见着牟老刀跟他商量商量去行侦科破案吧。”她绝不会知道这洋洋洒洒的一篇道理刚才屋里一半三十好几的大男人都未必弄得清。   季风也不得不承认,杨毅这方面的反应是比他来得快。“那照你这么说别人更没本事撂倒他了!”   杨毅不吭声了,她只能证明季风的答案不对,却也说不出正确答案来。   “能撂倒他的多的是。”于一在杨毅身边坐下,有点犯痴地望着她认真思索时漆亮的灵动大眼,“像他们这种混子,不外乎两种下场,死或者越滚越大。雷管是还不到死的时候。”   “什么时候死有人说了算吗?”季风不解。“你可别跟我说报应,他祸害过那么多人,有报应早来了。”   “哪有什么报应!”于一不屑。   “有,”杨毅说得很严肃,“我小时候经常听人家念叨。”   “你小时候受的教育还挺另类。”于一讥诮地说,招至一个洁净通透的白眼。   切~他居然有脸说她另类!“那你说什么叫到死的时候?老崽子二十几岁就该死吗?”   “真能联想。”现在说雷管怎么一下又扯到老崽子了。   “她就那样。”季风正想加纲,传呼响了。低头看完,到于一枕头床头拿手机,“谁的?我用啦?”   “我爸的。”   他掐灭烟出去打电话。   “叫叫儿。”杨毅笃定地说。   “靠,怎么那传呼是叫叫儿专线啊?”   “要不他可得那么着急回话。”杨毅嘿嘿笑,“叫叫儿别叫紫薇了,叫罂粟吧,小四儿已经上瘾了。一天听不着人家动静抓心挠肝的。”   “你天天来算不算上瘾?”   “嗯……”竟然当真琢磨了起来,“不算是吧,起码没像他那么魔魔症症的。但要是见不着你,心里老也悬着件事没办似的,以前好像也不是这样,放假经常好几天不着你面儿也没觉得什么。不过你现在不是在医院么……”   小丫头昭然又迷糊的紧张和不安,于一看在眼里哪能不动容。一抹宠溺的笑自眼底眉梢扩散到整张脸。   杨毅话说到一半抬眼看他,这张勾勒着迷人浅笑的脸孔让她呼吸停了两停。又想起好早之前季雪的那句怦然心动,激动得不禁掩口低叫:“好帅呀!”   于一的笑容更大,颇为喜爱她偶尔流露出的傻乎乎的温柔,却也不至被这冲昏头脑,拍拍她脸蛋问:“我是谁?”   “流川~”她被催眠般喃喃。   他就知道。“去给我拿根烟。”别过脸不再给她半点灿烂。   幻术解除,杨毅遗憾地起身站到他面前扳过他的脸贪看。“小爷捡到宝了,”嘴丫子咧得快裂开,“以前真没发现你这么俊呢。”看不腻!漫画里流川枫的图片她都照着画得差不多了,还是看不腻。她问丛家家这是什么现象,得到的答案是:好色。   于一没阻止她动手动脚,只是翻着眼睛瞪她。“我可是早就发现你非常流氓。”视线斜下扫视她非礼的双手。   她仰头狂笑,啪啪在他脸上拍几下放了手,豪气十足地说:“这怎么能叫流氓!你是我的人啊。”   她的人哭笑不得,偷偷将得意忘形的她引回上一话题。“要是有一天看不见这张俊脸了想不想?”   “想啊,”她答得理所当然,眼睛还晃晃地瞄着他的脸,“所以天天来看你么。”   “那要是以后看不着我了呢?”   笑容僵住,慢慢敛起,消失,两个眼珠齐齐斜到眼角,眉毛堆成一座小山,嘴也抿起来了。   于一还在追问。“我要是死了呢?你怎么办?”   她转身坐下,挥挥手作赶人的姿势。“你不用管我,给我死远点儿就行了。”   丛家的情感方程   “妹子,你就这么说的?”翅膀的眉毛拧得奇形怪状,“我二哥没当场口吐鲜血饮恨离世啊?”   “他跟个精神病似的没事儿问我这种话,小爷肯回答他算心情好。要不然他指望我说啥?‘亲爱的~你死了我绝不独活~’”她学着琼瑶剧女主角水汪汪的眼神和哭叽叽的语调,惹得翅膀大笑不已。“看,你都乐成这德行了,他听了还不得给刀口笑裂开。”   “是是是……这么说来你也是为他好。”话说完又是一阵笑。“你俩以后再别学人家山盟海誓真情告白了,”翅膀由衷地劝道,“容易闹出人命。”   “是他起的头。”杨毅脸微微红。   “也得有人配合才行。”翅膀冷眼看那个不伦不类的害羞表情,“不过说真的,将来高中毕业了你们也不能那么巧就考进一个大学去,到时候像叫叫儿和老四那样两地分居,你怎么办?”   “就像他俩那样没事儿打电话呗。”她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咱们都考近点儿的,放假了还能相互串门子玩。”   “这你说了算吗?”还真是罕见的乐观。“要能想考到哪就考到哪还说啥了?”   “再说我觉得你也考不上大学……”   “在说你跟于一,”翅膀狼狈地瞪她,“你这小孩怎么回事儿?”   “我跟于一……也都够呛。”她很自知,“反正我也不想再上学了,已经够够的了。于一基本上也考不上,你就更不用说了,接你爸班儿得了。”   “靠,我倒是想,要能世袭我就啥也不愁了。”   “整得你好像挺有正事儿似的。愁?你愁啥了?你就愁管红晶有个体校的男朋友不敢抢。”   “非爷是不屑为了个女的跟人动手知道不?抢也是文抢,武斗太没名儿。”   “你现在的确很有名了,近到六中上下远到周边学校,稍有点防狼意识的女生都知道六高的翅膀哥。”   “有些人其实完全用不着有防狼意识,像月亮美人那样的。”   “老拿人说什么事儿?人家又没招你。”2班那个被翅膀叫做月亮美人的,脸部痘起疤落凹凸不平有如月球表面而得名。翅膀这小子从来损人都损得诗情画意的。   “丫头你不懂,有时候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另一个人的硌应。”   “而你的存在就是对众多小姑娘的威胁。”杨毅接得很顺嘴。   两人的话题已拓展到存在和意识的辩证哲学领域,旁边同学当听众都当得有点累了。   “嘿!”张伟杰在后门向招手,声音飘飘渺渺。“来呀~来呀~~”   杨毅爆笑。“这身材还演鬼片呢?”   “嘿嘿,过来,有好事儿。”比鬼的摄魂术还有效的一句话很快把他们一桌都招至跟前,胖子压低了声音,“告诉你们,小黑狗行动了。”   “啊?!”杨毅大惊失色,“他给谁咬了?”   “别闹了,他追的可是你小表姐。”   双双愣了一下,翅膀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原来冯默真对丛家有意思啊?我以为你那天是扯蛋的。”他的慧眼居然输给了她的散光眼。   “我怎么……可能扯这种蛋。”她根本想都没想过。“我去问问丛家啥意思。”   “不用问了,小黑狗当众示爱,丛家……”   “当众!”又是齐齐的抽气声。   “什么时候的事儿?”错失了错失了,杨毅捶胸顿足。   “真骚情,非爷纵横花丛十余年还没干过这么出彩的事儿。”   “你是怕让人当众撅了下不来台。”张伟杰很明白他的心理,因为自己也是这个原因才只敢偷着给小姑娘递纸条。   “那家家什么意思?”杨毅着急的是这个。   “你听我慢慢道来~~”   “没那闲功夫!”   翅膀一个没拉住,身边这虎丫头从张伟杰支撑门框的胳膊底下钻出去进2班,自己问去了。“她肯定给搅和了。”   “没准儿还能凑和成了。”人说心宽体胖果然有道理,张伟杰就没他那么悲观。“好事不怕磨。”   “好事?”单恋也能叫好事儿吗?这么说来,“胖哥,好像还是你最早发现丛家和老四的好事。”   杨毅在晚自习结束前十分钟趁快下课的混乱偷翅膀手机给丛家打传呼,告诉她“你放学要不等我我就自己坐车上你家”,然后飞快收拾书包穿衣戴帽准备走人。   翅膀把手机揣回校服衬兜。“刚才唠半天没唠够?”还包宿唠了。   “要上课就把我撵回来了,没细问。”事实上是她刚才一进2班季风就猜出来意骂她欠儿登,她光顾着跟季风拌嘴,等坐下跟家家说话时剩两分钟就上课了。丛家家从小讲话就慢条斯理,火上房也要把每句话的助词都说完才肯说下一句,两分钟只够打听到冯黑犬同学在头一节晚自习预备铃响老师没进班级之前梦游一样走到丛家桌边,以着梦幻的眼神梦话似的说“我喜欢你。”丛家的反应则像闹钟般现实,甚至连脸红都没有,在周围听到冯默说话的同学注视中抬起头,眼珠上下一动看清告白对象是谁后低声问“你跟谁打赌了?”唉唉~疯黑狗勇气惊人哪,可惜对手是她家唯一具备冷静因子的才女家家。酷!丛家果然继承了大舅当年抓山雀时的狠戾和大舅妈卖货宰人的残忍。   这魂儿又飘哪去了?翅膀鄙视地看着这只惹祸猫,一有好玩的啥都撇在脑后。“今儿不去看我二哥啦?”   “晾他一天!”杨毅性格地拨拨头发,谁叫那人一脸认真相地问她些不中听的话。“哼,‘我要死了你怎么办啊?’怎么办!剁巴剁巴攃成丝儿凉拌,多放点酱油,别放香菜。”饿了……不知道大舅妈晚上做了什么好吃的,庆庆没在家应该还能剩。   “这问得多浪漫多凄美啊!你要说YOU JUMP,I JUMP!”   “开玩笑,你会不会问你红颜以后见不着我想不想我这么扫兴的话?”   “我说了不行说那俩字儿!”翅膀狠拍桌子,拍飞了钢笔帽儿,把手硌生疼,揉着手心看她一脸不在乎的样子,“你这傻丫头,于一对你,我对那些女人,能一样吗?他跟你说到以后,你该偷着笑才是……”   “你少废话,我不爱唠这个。”   他连连摇头。“头回看见为这种事生气的。”   “淑女也是有脾气的嘛。”   “本地狐狸演什么聊斋!”翅膀忽地笑了,“你是不是在医院待的作下病了,一听说死就打怵?”   “嗯?我倒发现季风有这毛病,连我假设住院的是叫叫儿都不让。”   杨毅是全学年第一个出教室的,冯默是第二个,在2班门口两人会师。冯默匆匆说:“少捣乱,我给你买果冻。”   “你瞧不起人,我能为了果冻把亲戚卖了吗?”   学生陆续出来了,冯默见丛家还在收拾书包,拉着杨毅离开门口。“真的,你别捣乱,我是真想追你姐。”   “给我买几袋?”   “多少都行。”   “靠,你衬多少?”   “我没钱卖血都给你买。不说了不说了,她出来了,别捣乱啊。”   吓得小样!杨毅嘿嘿两声,走过去挽起丛家,笑得比蜜甜。“姐,我今天上你家住。”   冯默被挤到一边,脸青红皂白啥色儿都有。   “不赶紧走都堵这干啥?”季风好笑地看着他们仨各怀鬼胎的模样。   “用你管!”杨毅跟着丛家走,不忘回头问季风,“今晚你俩都在医院陪他吗?”   翅膀耍帅地用手指头勾着瘪瘪的书包朝她笑。“那要是你想去,俺俩就回家住。”   “我啊,这两天都住我姐家。”她歪着头靠在丛家肩上,迅速扫一眼冯默的脸,真好玩,彻底青了。   季风和翅膀大步离去。   “唉~有些人哪~”   “造太多孽加小心让驴踢死!”   “丛家,”冯默拉住她,“我有话跟你说。”   丛家不愠不火。“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杨毅嘻皮笑脸地重复,嗯?“刚才说什么了?”又转向丛家,“啊?刚才说什么了?”   “你别跟个八哥似的!”冯默咬牙,声音脸色都难听到了极点,连转向丛家说话都带着怒气,“我带你回家,路上跟你说。”   “大冷天的谁坐自行车啊?”说她是鸟……不想混了。   “果冻你是不想吃了。”   “唉呀,看见没有家家?”嘻~果然跟翅膀和小四都没得比,这么快就沉不住气。   “你就愿意跟她叽咯啷~也吵吵不过她。你有话要不就当她面说,要不就等明天再说。”丛家斜视几乎挂在她胳膊上的人,“不用抱这么紧,我不能跟他跑了。”   “嘿~”   来回看了几番,冯默投降。“我明天说。”   真没钢性!刚才当人面告白的勇气哪去了。“今天说嘛~”杨毅劝他,“憋着会便秘。”   他按捺着火气,口气有点僵硬。“道上小心点儿,外边挺滑的。”   丛家同情地望着冯默的背影。   “改主意让他带你回去了?”杨毅促狭地笑,“我帮你喊他啊?不用不好意思,我自己坐小巴走就行了。”   “你跟他有仇啊?”她把她帽子往下拽了拽盖住耳朵,“一劲儿拿话噎他。”   “没有,条件没谈拢。”   “谈拢了我是不是就得坐他自行车回家了?”   “这是后话。”她没有一点拿表姐换果冻吃的惭愧样,“先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啊?跟不跟他处?其实人还行,就是有点儿磨叽。对了,你说跟他说过了,说什么了?哎?你们哪有时间说?”   “化学课他串我一桌来了。”整得一节课旁边同学的耳朵差点儿抻变形了。   刨根问底了一道儿,到家盘了顿饭洗漱完毕回丛家房间躺下了,杨毅还在纳闷。“你怎么会答应跟他谈恋爱?”   “我没答应啊,我是说两个人都考上大学的话再说。”   “还不是一样吗?还俩人都考上大学,这种画地为牢的事儿亏你想得出来。”   “把你弄得还挺气愤,”丛家失笑,“干什么?觉得我背叛你了啊?”   “你背叛得着我吗?”听到背叛这个词她头一个想到的是季风,唉~算了算了,要背叛也是季风在先。“我就是从来也没听你说过冯默啊,怎么会就答应当他女朋友。”   “都说一百遍没答应没答应的。”   “考上大学后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你不知道未来是个变数吗?”   “说通俗点儿。”什么变数常数二次函数的她一听就犯困。   “你相信冯默能一直追我好几年吗?”该说这丫头太痴呆还是太幸福?她以为人人都有于一那股子细水长流的专注劲儿吗?   “有什么不能的?季风对叫叫儿这都几年了,不是还——”坏了!她猛地收住剩下的话,侧眼瞄丛家没什么变化的表情,冷哼道,“等到真都考上大学了冯默来找你兑现我看你咋办!光知道开空头支票。”   “我可不是会开空头支票的人。”丛家抿嘴笑笑,“他要是真能像季风对紫薇那样,为了跟我在一起考同一所学校的话,我就跟他谈恋爱。”   “那样好吗?”杨毅听得脑袋直嗡嗡,又要造就一个季风?“太吃亏了你又不喜欢他。”   “也许以后就喜欢了。”   “这话是说给我听还是哄你自己呢?”又是以后,怎么现在都流行说以后怎么怎么着?   “不一定就是哄谁啊,心还不都是肉长的,古人云:Love begets love。”   “啥?爱情开始于爱情?”她拧眉,古人没事说什么英语啊。   “beget,不是begin!我发音那么不准吗?”   “听不懂~”   “听不懂就别瞎打听了。”   “人家老师说不懂就问。”   “那你问老师去。”   “哈哈,疯黑狗又不追老师。”   “我该说的都说了,你别吵吵个没完,让庆庆知道了又炸庙了。”   “知道了知道了。”她把喝光的酸奶空袋投向纸篓,虽然进了,但是顺吸管甩了一地酸奶,丛家家拿纸巾边擦边数落她。她仰面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家家啊~你要是没可能喜欢他干脆就说明白,别给人家留念相。”   “咦?”丛家家刚打开台灯在写字台上做练习册,听见她的话微微一愣,这丫头怎么像个人似的了?   “有时候我觉得叫叫儿对小四并不那么好。”虽然这个问题跟丛家讨论不太合适,可话赶话既然说到了,不说出来怪难受的。   “她不喜欢季风?”   尽管没什么太大的语调变化,杨毅还是觉得丛家是提着心说话,不知是心里作用还是丛家本来就没控制住紧张。“也不能说不喜欢,天天都打电话,还常给他邮东西回来,嗯……”季风的传呼上保存着N多条我想你,他都舍不得删,堆得满满的快传不进来信息了才恋恋不舍地挑选着删下去。“可能是季风太过了,显得叫叫儿有点淡。”   丛家若有所思地转着油笔。“各人个性不同呗,像你跟于一在一起不也没有表现多紧张吗?于一对你算是没的说了,你表现就跟紫薇一样,显得不上心。”   “我觉得我上心了。”她底气不足地辩道。   “嗯,关键时刻能看出那么点儿心来。”这丫头的感情大概是压缩的,遇水才膨胀。   “是吗?那是季风没给她关键时刻表现吗?”手指搓着人中喃喃自语,“哪有什么关键时刻啊?让季风也住回院?”   “就虎了巴叽瞎咧咧吧,啊?”   “要不让他把阑尾割了?反正老猫说那是垃圾器官。”   丛家不再理她,低头开始做习题。她不是没心的人,也不够成熟,整节课有个刚跟自己表白过的男生坐在身边,无动于衷是不可能的。实际上她根本连一半的课都没听进去,化学练习册上白花花空了一片。   “哎?家家。”   “嗯?”   “你说……”才说了个引语,丛家传呼BB作响,杨毅不悦地拿过来,“谁啊这么晚了。我看啦?……我是认真的,希望你也不要只是随便说说。会和你一起考大学的人。靠,也不怕给人传呼台小姐整吐了。”   丛家接过传呼放在写字台上。“我把大灯关啦?”   “嗯。”她钻进被里长叹一声,“又一个季风诞生了。你到时候真会喜欢上冯默吗?”   “到时候再说。”她仍是猜测他坚持不了多久。   “不太能接受啊,咱是单纯人——”她拖着长音准备睡了。一是一,二是二,她这么线性的思维怎么就学不好理科呢?   “一种物质在碰到另一种物质,在一定条件下,会产生新的物质。两颗心,在相互喜欢的条件下,会化合成爱情。在单方喜欢的条件下,会置换成爱情和感激之情。这两种情感是极相似的物质,像面包和地瓜烤糊了,看上去都是黑的,其实完全不是一种东西吧。”   “也差不多,糊了都一个味儿。”   “人的感情本身就是一种多重化合物,也许不活跃,加个催化剂,搞不好也提取得出爱情来。”   “好有哲理哦。”可惜没太听懂。   “所以我觉得紫薇即使现在不喜欢季风,早晚也会喜欢的。”   “催化剂是什么?”   “季风的痴心啊?”她的笑有点酸,“Love begets love。”   “啊,这到底啥意思?”   “情生情,爱生爱。”   跟没翻译区别不大,还是不明白。   丛家笑她。“你花花道儿太多了好打结!”她又埋首于做题,强迫自己专心,留小丫头一人去犯嘀咕。   “哎?丛家。”   “又怎么了?”   她瞄一眼她的练习册。“明天别太早喊我起来,我早上饭不吃了。”盖被睡觉。   丛家听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偶尔还嘟囔出一句什么来。无奈地放下油笔。“有事儿你一次说利索啊,我可再不听了。”她哪里是压得住话的人?   “昨天于一问我,要是以后看不见他了怎么办?他什么意思?”   “你自己觉得他什么意思?”   “不要我了。”   “把你盘人那套本事拿出来去问他,别自己在那儿瞎寻思。”   段子   早上坐公车上学,杨毅睡着了,丛家恍惚地溜了会儿神,结果坐过了站,本来一共就三站地还得走回来一站。杨毅背着书包边走边嘲笑丛家,到校门口看到“会和你一起考大学”那人瘦高的身影。“嗬!”她上前儿热情地打招呼,“真像样,学校还有大黑贝把门儿。”   “给你。”冯默把两包喜之郎扔给她堵嘴。   欢呼一声拆开包装,她客气地说:“下次别买水晶之恋,我爱吃苹果味的。”把小表姐扔给别人,连跑带颠儿地蹶哒进高一走廊,经过自己班级来到2班后门,给胖子一颗粉红色心型果冻。“电话用一下。”   “靠~”张伟杰从书桌膛拿出手机给她,“出息了,知道给电话费了。”   快速拨了号,等候接通的风音中她嘻嘻笑。“我是那不讲究的人吗?以后用你电话不行再呜了呜了的,我可是付费的。”   “你咋不去抢!”一个果冻换终身使用权,哪有这种好事。   “我最推崇以德服人!哈哈……”她对揭了半天没揭开果冻包装纸蠢胖子大笑。   于一迷迷糊糊地接了电话就听一阵狂笑,费解地拿到眼前看了一眼屏幕再放回耳边。“乐什么?说话!”   “早!”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笑意。   “什么事?”   “没事啊。”   “没事儿扒个眼睛打什么电话!晚上过来再说。”   “早上吃的什么啊?”一硝二磺三木炭?   “自己。”火药味还是十足,“剁巴剁巴攃成丝儿凉拌的。”   “哈哈。”翅膀那个扯老婆舌的!   “还笑~挂了啊,困死了。”   “睡吧睡吧。”她甜腻腻地说,“乖乖的啊,打针不许哭,晚上给你买好吃的。”   于一直接给电话掐断。   “切~给人打过去就是一顿傻笑。”胖子终于把果冻吃进嘴里了,含混不清地抱怨,“浪费我电话费。”   “电话费不在你嘴里么?”她回头看看走廊大门,丛家把狗溜哪去了?“四儿呢?”探头看了一眼,挨着墙趴桌上睡得雷打不动的架门儿,一颗心撇过去正中他后脑勺,季风抖了一下慢慢坐起来,她嘿嘿笑着回班级了。   翅膀靠在椅子上,一手托块三角蛋糕一手捏袋牛奶,桌子上是半根马可波罗,还有包拆了封的奥利奥。   开运动会哪?“真上食!”杨毅嫌恶地看着满地的蛋糕渣子。   “你也是。”他瞥一眼她怀里巨大的两包果冻。   “我说不吃不吃硬给我,盛情难却。这冯默真是太客气了。”   “两包果冻就能从疯狗升级成冯默,搁我我早就送礼了。”他抹下嘴巴,把吃剩的东西塞进杨毅书桌里,外套脱下来往自个儿桌上一铺,满足地呻吟一声,趴倒开睡了。   “比猪还自觉。”杨毅瞠目。“你们仨昨晚在医院闹到几点啊?早上一个个困得二的呵的。”   “三点多。”他趴在臂弯里说话,“先是穿尖,完了拖拉机,玩到最后逼养于一嗷嗷起豹子,实在干不过他。”   “透了多少?”   “浑身不到两百块钱叫他宰干拿净了。妈的,本来看这一礼拜天天有去看病塞钱的想划拉他点儿,结果让他刮溜干净。”   “噢~礼拜六去买圣子到。”   “不要脸,花人家钱跟花自己的似的。”   “怎么可能,自己的钱不能这么浪费!”   “买这买那的,等黄了让他全要回去。”   “花没花你的?”   “还不都是我跟老四的?”   “嘻嘻~谁叫你愿意跟他赌。”于一多次向她展示过码牌的技术,一副扑克牌在掌上指间翻来覆去,想发顺子发顺子想拖拉机拖拉机。   “真他妈不服气!我跟老四买的拉罐和熟食,给他灌差不多了才开局都没耍过他。”   “大哥就像你玩石头剪刀布似的,除了朱红岩还谁能……”   “我说了不许提这俩字儿!”冷哼着转过头结束了晨聊。   “红岩——”杨毅挑衅地拢着嘴用喉音呼唤,“红岩——”   “你是不是皮的又紧了?”翅膀噌地坐起来。“于一现在半拉残废可没人罩你,轻点得瑟!”   她脸一沉。“你睡吧老大,我不吵你了,今天是施凡生班。”嫌天冷不想上体育课了是吧~“可劲儿睡吧,我肯定不会打扰你的。”   翅膀睡得有点不安,他知道杨毅不但不会为他看主任,还会在主任来时阻止别人叫醒他。他们班体育课和二年6班一起上的,课间操时主席台上领跳的小美人管红晶就是二年6的。翅膀不想关在地理组写检讨书,冬天雪地里MM们冻得红扑扑的小脸蛋他可是怎么都看不够的。怕扣分~身边只要有一点动静他就吓得直身坐好,然后就能看见同桌无辜的坏笑。间操跑完步回班级,发现捣蛋孩子没进来,时蕾说刚才跑操的时候看到杨毅偷着往北墙边溜去租漫画了。翅膀狂喜,那孩子有营儿生干了,剩下的两节课他就可以睡个饱。迷糊糊一觉睡到中午,连饭也没吃又去左文他们寝室补觉。手机像抽疯了一样滴哩滴几声,伸手去接又不响了,看到死胖子号码就知道是什么人在捣鬼,翅膀果断地关了机,然后寝室的电话又开始铃铃铃……   突兀出现的刹车声,好像来自第三空间。   亮晶晶的两只眼弯得像弦月。“上车丫头,找你帮个忙。”   亮晶晶的两只眼瞪得像满月。绑票!来不及大喊,已被人一把拉上了车子。   翅膀红着一双有如狼变的眼睛冲回学校,远远就看见左文和张伟杰在高一走廊门口转悠。“那小崽子呢?”他捏着一根从男寝翻出来的大号缝衣针,打算在她手背上纹个北斗七星把人打回小鬼的原形。   “你这手机手机关了,电话电话不接,咋回事儿?我们俩刚想去找你。”   “找我干什么?”他越过两人进了走廊。纹一颗星星让她说七句不敢了,七七四十九句下来够她消听一阵儿的。神哪~他已经很久没除过妖了,南无阿弥陀佛……   “你别急着进去先听我说……”张伟杰伸手拉他。   “今天谁说也不好使。”他手一甩,抬脚踹开班级门,大有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劲头,“我今天……”豪言壮语在目睹自己位置上的两个人时变成一团纤维堵在了嗓子里。   教室里零散而坐的十余个同学也都呆呆地看着翅膀由怒转惊再转怒的特级变脸。   “你他妈还敢往我跟前儿晃!”翅膀一把揪起定定瞪着他的卷发美人,举手就要打下去。   朱红岩吓得缩脖子闭眼睛,那虎虎带风的一巴掌却没落下来。   “操!好悬坏了非爷的招牌。”翅膀松开她,活动着腕关节,转向凉凉地坐在旁边看戏的季风,“你这儿瞅啥呢?”   季风眼里的笑意跟跟杨毅如出一辙。“瞅你五大三粗个男生是怎么打女生的。”   “真不好意思,你永远瞅不着这一幕了。”他咬牙切齿地问红岩,“你还不赶紧滚等死哪?”   “老四~”媚眼如丝瞥向季风,“那你想不想看柔柔弱弱的女生是怎么打男生的?”没等人消化这句话的含义,响亮的巴掌声强奸了高一6班每个同学的耳膜——柔弱个屁!   眼镜滑稽地挂在左耳上,翅膀石化在原地,元神俱散。   逃过课的人都知道,逃课这种事,过瘾的是逃课本身,而不是逃课去干什么。回忆起我们大多数的逃课经历……还是制造一些四人帮的逃课经历吧。这个下午,六高校园里又没了四人帮的身影。市二院二外科住院处318病房的门被人以踢馆的方式踹开,这已经是今天印有翅膀四十二号鞋印的第几道门板了?烧得通红的翅膀一路走一路踹,所到之处皆留下他愤怒的LOGO。   杨毅靠在于一身上,正在给怀里的郭富城编辫子,一匹又会飞又会喷火的大个儿骡子就这么进来了。   “这他妈了逼的到底咋回事儿!!”自打戴上眼镜后,翅膀自认是个斯文人,很久没骂得这么痛快淋漓了。   不过没人意外他的反应,杨毅问:“你想听谁的版本?”   翅膀伸着食指,于一小刺儿还有一个扇人嘴巴子的妖精,这屋好像没一个靠谱儿的人,指了一圈,停在季风身上。“你……”   季风歪挑着一眉。“大哥~我跟你一样来听段子的。”   “我知道,你给我整瓶水去。”   杨毅隐约看到他头顶冒起的青烟,至不至于这么激动?眼皮跳了一下。“咦?你走道撞电线杆子上啦?”脸怎么红成那副德性?好像都苍起来了。   “你别瞪我噢!”红岩警告地横他一眼,“还指我给你赔不是咋的?”   “干起来啦?”杨毅忙着向季风打听。   “动手啦?”于一对那半张乍红乍白的脸也很有兴趣。   “翅膀先伸手的。”不过没落下。   “哦——”整齐地点头,于一说:“烂人品。”   “靠,我要真想打她她还能好么应的跟这儿耀武扬威的。”翅膀头大无比,接过季风递来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谁说都行,挑干的说。”   即使挑干的说,也要从于一生日的第二天,就是四人帮跟红岩出去喝酒那天说起。那天雷管砸刘长河在狼嚎一条街口的红灯笼串店,在罢手要走的时候被人叫号儿,回头露了脸,红岩和杨毅在包间里看清他。朱红岩一时激动扯掉了门帘,虽然门帘马上飘下来挡住了她的脸,但以雷管弹弓子打鸟的眼力还是只用一眼就足以认出她就是当年逃出M城的雷家四个小姑娘之一,对于以前时常出入老崽子游戏厅的杨毅也很脸熟,出门又看见了于一,直觉地认为红岩跟于一他们关系都不错,顺理成章地想到了刚出狱的雷满江有可能找于老歪当靠山。他派人在歌厅门口等着,看到翅膀和红岩出门,认出翅膀是市长公子,没敢冒然动手,只远远跟着。红岩让翅膀把她送回学校,等他走了之后又出门想打车回家,半道被雷管劫去。为了造成是朱红岩报案的假相,还特意查到杨毅的姓名,然后找人跟踪于一造成车祸。“上午刚让公安找去指证雷管,晚上放学就出事了,这可能是雷管干的吗?他想死啊这么明晃晃下手?”因为太明显,人们反倒不能相信是雷管下的手。借刀杀人后为了摆脱嫌疑又自使一招苦肉计,引于军把整件事串起来,往雷满江身上想。于军的确是没想太复杂,感觉雷管跟这事儿没关,要不然以他的性子又岂是一个牟老刀能劝住的?   唯一的失误是韩高赖来得太快。雷管为求真把伤伪装得太严重,而当时以李三子为首的东城打手们相比之下就伤得太轻了,这是不合常理的事。韩高赖在从他病房一出来就到于一那边打了个转,随口说着“雷管这个傻逼,什么时候都敢落单”,诡才如于军怎么可能听不出这话中话,亲自到雷管病房套了遍口风。凡事只有想不到,没有查不到的,四路一跑八方来报摸清事情原委,于老歪怒了,连三张都没活到的黄毛小儿也敢跟他玩三十六计。一个电话打给牟老刀前后一表,只问衙门收不收人,上不得官道他就等天黑找个乱坟岗子动手埋人了。堂堂公安局长当然不能眼睁睁着着老战友以身试法,但毕竟御林军也得有圣渝才能出师,雷管犯的事儿死一百个来回儿都够了,谁逞想真到着急的时候却连个提他问话的正当理由都没找出来。刑警队大会议室点了半宿灯,天刚蒙蒙亮,雷满江上门了,小女儿雷红岩所在的M城旅游学校说孩子一周没去上课,有人证实雷红岩最后出现的时间地点刚好是雷管在元明街砸店的那天,雷满江怀疑女儿与仇家有关,请求警方协助。一纸搜查令下来,在东四条路雷管家的高级洋房里,没找到被非法拘禁的雷红岩,却意外搜出了三千多粒浅棕色药丸,经鉴为亚甲二氧基甲基苯丙胺的片剂,是受管制的精神药品。无心插柳的牟老刀喜出望外,明知道雷管玩这东西起码小两年了,但奈何怎么安桩下套,这个鬼头蛤蟆眼的从来就是溜着河边走,湿鞋不湿脚,放多长的线也只钓上来过几条小鱼小虾。真是做了亏心事,半夜怕门响,一个落势的雷满江就能搅乱他心智,竟把那么大一包东西塞在自己窝里等人翻。三千多颗药丸足有二斤多沉,《刑法》第三百四十八条:非法持有鸦片一千克以上、海洛因或者甲基苯丙胺五十克以上或者其他毒品数量大的,处七年以上有期徒或者无期徒刑。若利用教唆未成年人贩运毒品的罪名成立,做为集团的首要分子,雷管可以从这世界上消失了。   翅膀点了根烟一口没抽,就听两个丫头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评书,烟烧到手了才慌慌掐灭。“那你到底被他关在哪了?”   “歌厅。他跟我说让我在那儿待着,只要我不坏他事儿他就不为难我。”红岩把抽了一半的烟顺门弹到走廊去,“这一点上他还算是个人,当年祸害我爸我老叔他们进去,也没动我们家女的。”   “靠,”翅膀可不会因为这种事对人产生敬佩之意,“依着你,他没把你奸了还挺够意思呗?”   “可见着比我说话损的了。”杨毅瞪他一眼。   “他现在算是完了,我们家人也都松口气儿。”红岩晃着两只脚,脚上巨大的松糕鞋不时发出碰撞声,她低头对鞋尖说,“其实这人以前也不这样,后来他看上我大姐了,我妈不同意……”   “为了女人能干出这种欺师灭祖的事儿,人品还是不咋地。”翅膀下了结论。   越院   “那为了啥事儿欺师灭祖算是好人品的?”杨毅挑他的语病。   对红岩的误会解开了,两个丫头更加黏乎,坐在一块嘻嘻哈哈埋汰翅膀。大人们都去忙,剩下一帮小的在医院看于一,反正他只等明天早上检查结果都正常的话就可以办出院了。   于一商量出去透透风,他已经十来天没呼吸过正常空气了。孩子说得挺可怜的,而且这几个人也挺想看他要如何解决肩膀上支愣出来将近两厘米的那根钢丝,穿上衣服走出医院接受寒风考验。于一果然早有准备,变戏法一样从床头柜里掏出一套衣服,裤子鞋子没啥说的,光着膀子套上毛衣,钢丝在毛衣缝隙里透出来,最后在外面穿了件足以挡御寒风的羽绒马甲。穿戴的熟练度和速度不难看出做过充分的实战演习,打扮完毕,咧着大嘴孩子般地傻笑。“开路!”   红岩有点担心。“这么大一帮人出去叫护士发现了不得给你强制带回来啊?”   “没事儿。”杨毅不在乎地说,“这屋天天都出出进进可多人了。”   “那分批走。出门左拐那个超市集合。”翅膀提议,“二哥你先出去,你走了我们几个都好说。”   “好!”右手揽过杨毅,于一向走廊看了一眼确定没有白大挂儿,“咱们走。”   “好像私奔似的。”红岩笑道。   “不能跑,你挣着刀口。”   “嘘!!”   杨毅的大嗓门实在不适合当贼。   翅膀站在窗前往院子里看,没一会儿就见那俩人下了楼,回头朝他所在的窗口摆了摆手。夸张地做着BYE-BYE的口型。“靠~他俩真私奔了!”   “你们俩也私人恩怨自己了断去吧。”季风很识相地抓起外套,“我回学校上课去。”   “都出来了还回去干嘛?”红岩上前勾住他手臂,“走吧,姐请你吃酒去。”   “那我呢?”翅膀抱怀靠在窗台上看她。   “我们就不妨碍你自由发展了。”红岩诚心诚意地说。   季风配合地笑。“老大,你可以回学校上课去。”   “上个屎!”翅膀搭着红岩的肩膀,“我领你俩打电脑去。”   “碰上你爸咋整?”   “他现在是公家时间,就店员看着,靠,谁敢嘴贱明天就给老子卷铺盖卷儿走人回家吃大馇子去。”   “亲爱的我太喜欢你这副装逼的嘴脸了。”   “哎?咱全走了这屋不用锁上啊?”   “嘘~小点声,叫大夫听着了。”   “还锁门……四哥~你说这屋有啥可偷的?”   季风回头看了一眼,人去楼空,啥也没有了。   “现在雷管折了,东城赖子能不能都拜韩高赖了?”   “雷满江接了吧。顺理成章的,服他的也多。”   “雷满江这么大岁数了,也没个儿子,还能出来混吗?”   “那他回M城是啥意思?”   “他都进去过一回有案底儿了,一点儿也不忌惮吗?”   “我爸总说这趟黑水人泡进去了,一辈子也漂不白,也没有收手这一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轱辘着混呗。”   “都混成雷管这样才算完事儿?”   “雷管这是他自己作的!刘长河都多大岁数了?不也一张嘴就砍砍杀杀的。”   杨毅不吱声了。那要是雷满江代替了雷管的位置,不就跟她之前想的红岩点他们去指证雷管的结局一样了吗?虽然明知道不是一回事,却也隐隐觉得不舒服。真奇怪,认定她是坏人的时候不相信,现在知道人家是无辜的,她反而有点把于一受伤怪在她身上的想法了。   “是不是拿不动了?”于一看看费力提着33本漫画书的小丫头。“我给你拎吧。”   “你算了吧,残疾人~”   未残的手敲上她的头,顺手把她羽绒服上的帽兜扣在脑子上。“搞了半天你一大早上又送果冻又送马甲的就为了让我给你买这个。”   “什么啊,我是为了看热闹!早上雷管那出太着笑了。”被警察一把扯下纱布,露出涂满红药水的脸,石膏敲掉,只有被捂得发白的大长腿。还在那儿演戏演全套地装晕,赖在床上想拖时间等救兵。他要是知道医院门外那二十来辆各式轿车里于老歪的徒弟徒孙们抄着各式纯钢武器只等他侥幸脱逃就扑上去给他就地正法的话,肯定早就老老实实戴上铐子走了。就这样,在被带出楼门的时候,一只二斤来沉的铁扳子还是猝不及防地呼啸而至,他下意识地往押他的人身后一躲,差点儿误伤人民警察。风声鹤唳的队伍以为来劫狱的了,手枪微冲全上膛,大声警告狠狠出脚,把他踢上车匆匆带走了。刺耳双音转换调警报器时高时低,只差没把太平房的业主们吵得群起抗议。   兴奋得脸通红那傻样,于一失笑。“弄得你好像老早就知道他要犯事儿似的。”   “你忘了我跟你说过我对这种事有感应,百里以内都是我的灵气感应范围。”整个市区也就五十来平方公里吧?   “神神叨叨的!”他在她脸侧弹一记,不过这丫头的确很能赶巧儿。雷管诈伤被送来她也来了,还在门口遇到韩高赖,雷管被捕她又赶上了。“你是属穆桂英的,阵阵不落。”   “我就是穆桂英!我爸说我这两道眉毛要在……哎哟!”她想比划一下眉毛,结果手里的书太重了没抬起来,反而扯破了纸袋,书散了一地。“完了完了沾上土了。”她心疼不已,还没看过呢,早知道买那套二手的好了,还便宜。   “我自己拣,你去回书店帮我多要俩袋儿。”   于一回头看看一里后的书店。“随便上旁边小卖店买瓶水跟他们要两个得了。”   “也行。”她捧着一撂书站在原地,“你去买,我等你。”   “一块儿过来直接在屋里装好了。”于一伸手,“放上来我给你拿,没事这只胳膊能吃劲儿。”   小心翼翼地放了几本就不肯再放了,催促他快去弄拎袋。   路边的店面挨个儿看了看,他指着不远处橱窗里一个黄色毛绒娃娃。“我给你买个小鸭子。”   杨毅把脸从书后移出来看了一眼。“于一呀,”她笑眯眯地说,“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   推着她走过去。“唐老鸭?”不太像啊。   “皮卡丘。”   “这个兔子有名儿吗?”他指着那耳朵上绑蝴蝶结的小白兔。   “……HELLO KITTY。”哥哥到底有没有童年?   皮卡丘尾巴下边有个开关,打开时它的两个圆圆红脸蛋里的小灯就闪闪发亮,还有奶声奶气的说话声和笑声,杨毅模仿它的发音。“I LOVE YOU~呵呵呵~呵呵呵~”学得惟妙惟肖。于一拎着那两纸袋漫画,抱着大娃娃的人一路都在玩,也不再嫌他是残疾了。   “我累了,”他在一家咖啡店前站定。“找地方抽根烟。”   “这里面肯定很静,一会儿我开皮卡丘时候他们该都瞅我了。”她指着前方迎风招展的“清真”蓝旗,“去吃炒面。”   “太远了。”于一皱眉,转身走进去了。在最近的一个靠窗位置坐下,抬头看她不太满意的表情,“你要吃炒面啊?”   她按着皮卡丘的脑袋让它对他点头。   “那一会儿过去,先在这坐会儿。”他掏出烟盒和打火机,先抽了根烟叼上,再去拿打火机。   杨毅比他快一步拿起来点着火,笑道:“我看等骨头长好了你也差不多成跩子了。”   服务员过来问点什么喝。于一瞄一眼桌上的餐牌。“这有意大利面你吃不吃?”   “啊?我想吃蛋糕。”   叫了几样点心过来,她吃得赞不绝口,终于不再提炒面了。   “你看,这里边有青豆。”她揭开面饼露出夹层的馅,“吃不吃?”   “你吃吧。”他弹弹烟灰,“明天你们几个过来跟我上林溪玩,是不是还没领你去过?”   “你爸住的那个房子?没有。干嘛去那儿?回二姥那不行吗?”   “再过十天半个月的,让她瞅着我受伤该跟我妈说了。”   “说就说呗,你妈也许还能回来看看你,你不想她吗?”   “她都不想我,我干啥想她。”   不孝子!“那我们全去林溪,你爸不嫌闹得慌?”   “他白天不在家。在家也没事儿,不给房子拆了他不能急眼。”   “嘿嘿,季风小时候去过吧?”还是因为老崽子的追杀。   “啊,那时候我跟二姥还都住那边呢。”   “后来怎么搬出来了?”   “转六中来这个房子不是离学校近吗?林溪的房子是我上小学后买的,我现在住这房子是以前老房子。”   “哈哈,十九中校长都快给你磕头欢送你转学了。”   “我都说我上中学就不咋打仗了。”她一脸的不信,颇伤他自尊,“真的,不骗你。”   “我都见着好几次了。”她用叉子指着他,“还帮叫叫儿打过仗。”   “翻小肠~我帮你打的仗不更多?”   “你也翻小肠~那你帮我打仗不应该的吗?你不是我的神吗?”   “你刚才好像管这书皮上的人也叫神了。”   “他像你啊,嗷嗷能打仗。我上次在书店看了几篇就想买来着,太多了买不起。刚一出场就是跟人对嗑……”她眉飞色舞地说日日野晴矢的辉煌战斗史,末了告诉他,“等我看完了给你看。”   “我要先看。”他要求。   “我的看得快。”   “你上课看让刘大步没收了咋办?”   “嗯……”把蛋糕戳稀烂,“那你先看吧。”   “你瞅你跟卖亲姑娘似的,我才不稀得看你这些玩意儿。”   “多少也看点儿,你刚才在礼品店管HELLO KITTY叫兔子,没给卖货小姑娘乐死。”   “不是兔吗?”   “那是猫。凯蒂猫。”   “靠,长得好像个兔子。”哪有猫长个小圆尾巴的。   “哪有三角耳朵的兔子!”她拿餐巾纸擦擦手,抓起一边的皮卡丘。“你看这个是啥。”   他不再傻傻地发言了,伸手抓着它的尾巴,觉得很搞笑。“像让雷崩了似的。”   “啊,它会发电。”   “都他妈外星小动物。”   明亮的大玻璃窗外,一个胖乎乎小孩,盯盯地看杨毅手里的皮卡丘,后面两米开外的年轻妈妈正一边跟女伴聊天一边疼爱地看着宝宝。杨毅把娃娃电源开着,摇晃着逗那小孩,他看得拍巴掌笑。   于一也笑,站起来探过身子,隔着桌子吻杨毅的前额,鼻子,嘴唇,吃掉她唇畔的蛋糕渣儿。杨毅和皮卡丘都仰脸看他,两张小脸的表情同样呆乎乎地可爱。他险些乐出声来,在她嘴上又啄了一下。   年轻妈妈看过来,猛地变了脸色,上前抱走自家宝宝。   “你这人……”她回过神来颇觉好笑,看着被抱走的小孩儿,“嘻嘻,孩子真有眼福,看见美女帅哥激情拥吻。”   “别再给人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于一开始为自己的作法后悔,“孩子能不能问他妈,为什么那两个哥哥亲嘴?”   “巴嘎!”杨毅下意识地伸手摸自己的短发。她才不是哥哥!   于一爆笑。还激情拥吻,这妞说话越来越跟非味浓厚了。   “可乐吗?”她本来在瞪他,见他笑得开心也忍不住掀起唇角。真不像话,他在笑她,而她居然还捧场地跟着乐,太没人格了。可是于一的笑脸实在好看。   他敛起笑容,托着下巴歪头看她。“没亲够?”   “不行说我是哥哥,我是你的守侯。”   “呵~”他轻笑,拿起手边架子上的店内读物,抢眼的摩托车做封面。“我守侯是哈雷。”   “你傻啊于一,等我以后上班挣钱了,要多少不能买?”   他翻着杂志漫不经心地说。“你毕业了去刨金矿是吗?”还要多少不能买,她当买自行车哪?   “贵吗?”   扫一眼她面前狼籍的杯盘。“我看你将来能喂活你自己就是挺大成就了。”   “那倒是。”她也挺赞同这点的,挣钱好像比吃饭难多了。“翅膀说我老是让你给买东西太不要脸了。”   “没事儿我钱多。”靠,这种破车也能拍成照片上杂志!还赶不上他的轻骑呢。   “你的钱啊?显个屁。”   “嗯。哎对了,”他合起杂志往架子上一摆,碰掉了一沓报纸,“你哪来钱给我买衣服?”弯腰捡起来见是昨天的晚报,顺手翻开。   “砸锅卖铁~”她小口喝着果汁,玻璃窗放进大量阳光,照得高杯里桔子黄色更加温馨。“天儿真好,不开运动会白瞎了。”   “到底在哪整的钱?”   “你真磨叽,我是能偷还是能抢啊?”   “你得有那本事才行!”   “那不就得了,问问问的。”她不耐烦地拿出一本漫画看起来。   “靠,”他挑眉,“我是不是给你点儿好脸儿了。”   “哈哈!”她把封面彩图上晴矢指给他看,“像不像你?也戴个耳环。”   “我的是耳钉!再说我就长这熊样?”眼睛还是倒三角形的。   “当然你比他立体多了。”她看看周围,还都是刚才那波儿人,“这是不是待多长时间都不撵?在这儿看会儿漫画再回去。咱市好像还没有像季雪开的那种书吧,一边放一大排书,一边有蛋糕和饮料什么的自己拿。哎,我还没去看过季雪的店呢,她一打电话就让我去,说给我报路费。等放寒假咱们去吧?到时候你伤也好差不多了。”她兴致勃勃地抬头看他,却被大幅的报纸挡住了视线。“你听没听我说话。”   “去呗。”   “你妈。”   “骂谁呢?”他在报纸后面的脸没什么太大表情变化,却在手上报纸被她一把抢走后皱起了眉毛。“小死崽子……”   “你看这是不是你妈。”她指着晚报商业版的图片新闻,竖版简讯,附了两寸大小的图片,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旁边的引言却写得明明白:   国际知名品牌达恩金店进军我市贵重饰品市场,马来西亚著名珠宝设计师李凤茹女士明日将莅临剪彩,并将为M城人民带来万牌钻饰本季新品……   马来西亚著名珠宝设计师李凤茹女士。   明日?杨毅看了眼报纸日期。   “不就是今天吗……”   二郎探母传   “为什么不去啊?”杨毅的大声吆喝引来周围客人的侧目。“那是你妈。”   “是啊,我妈,我说不去你急什么!”他用手指敲桌子,“坐下!”   她垂头丧气地坐下。“于一你是狼生的吗?”   “她生的。”他脸色不佳地指着报纸上的照片。   “下次再回来又不定等到什么时候了,干嘛不去看看她啊……”   “看完了她不是还得走?”   “那你吃完了还饿呢。”   “哪跟哪啊?”他挑眉,“再说这都几点了,剪彩早就完事了。”   “也许她还在店里呢,不是说还有新品展示吗?”   “不去,拿这么多东西。”   “你自己去呀,我拿东西回家。”   “不是晚上在医院打麻将明天跟我一起出院回林溪吗?”   “少扯了你。啊对,你妈回来不是也得回林溪住吗?还是到二姥那住?你爸也真的,知道她回国怎么也不告诉你一声?”   “我爸也不一定知道。”他招来服务生买单,“走吧,回医院去。”   “哪有你这样人……”   “嘟嘟囔囔的,快走!”   杨毅绝对不死心,打车到医院下车往出拿东西还是喋喋不休,于一骂:“烦死了!”   她气得拿皮卡丘打他,她的神是全天下最拔劲的神,油盐不进耳根子硬好赖不听劝,任她说得嘴起皮他还是不为所动。   “得瑟我削你啊。”他警告。   她瞪起眼睛。“削我?削我?削我?”念一句打一下。   于一直笑。“明天就出院了你别又给我干残了。”   “我要有那本事就把你五花大绑送去见你妈。你不去见她你一定会后悔,将来想妈了别找我哭。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看我不一脚给你卷地沟里去的。”她说得真事儿一样。   “给你累个好歹儿的。”他对她的耐心开始萌生敬意,“别没用了,她难得回来,我不想让她见着我出事儿。”   这还像句人话,原来是个不想让妈妈担心的孝顺儿子~杨毅贴上去。“可是她回来总得来看你吧,你躲着也没用。”   他侧脸看一眼肩膀支出的固定钢丝。“明天出院根东西就锯下去了,她也待不了两天看不出来。”   “原来你都想好对策了。”杨毅怪罪地翻个白眼,“我还以为你气她回国没告诉你不想见她呢。”   冷哼一声。“她是妈,我跟她生啥气!”语气跟内容可不是一回事儿。   “就是就是,”连忙安抚不愤儿,“这才是好儿子。”   “小逼崽子占我便宜!”他踢她屁股一脚。   “哎呦。”她揉着屁股没敢抗议,殷勤地问,“累不累?给我拎一袋。”   “没你累,这一道儿说的。”他听着都口干。   “几点了?给翅膀打电话问他们在哪呢。”   “倒不出手,上楼再打。”正说着兜里电话就响了,“呵,打过来了。”他任电话铃铃唱也没有接的意思,反正都已经到楼下了。   “不一定是翅膀。”杨毅坏心眼地眨眨眼,“可能医院发现人不见跟你爸告状了。”   “医院可得有那闲功夫。”医院有那闲功夫,他爹也不会打电话找他的。   不知哪来的一只花猫蹲在墙根底下,见人来了喵喵叫唤。杨毅好奇地停下来寻找声源,也冲它喵了一声,那猫就疯了,估计没见过这种类型的同类,吓得拨腿跑没得影了。她抱着毛娃娃在后边哈哈大笑。   她笑得贼得意,完全是一个打败了大风车的堂吉诃德。“还像个小孩儿!”他还记得她第一次打进台球时那种骄傲,美得唉声叹气,把心态不怎么正的老四气够呛。   手机安静了一会儿又响了,两人走上三楼,杨毅挥着皮卡丘向318门口转来转去打电话的翅膀高呼。“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嘘~”这丫头的分贝总是不受控。   “靠!”翅膀一个箭步蹿过来抓过于一手里的纸袋。“逛他妈哪去了才回来!”什么东西这么沉!   “不用这么大情绪吧……”   “你爸在屋里等着呢,脸色儿都变了。你这次死定了。”   “呸呸呸~”杨毅连朝他吹三口气,“不会说话的玩意儿。”   于一看着翅膀凝重的脸,大胆的猜测在听见来自病房门口的那声“于一”时得到证实。   没有珠光宝气的一身,著名珠宝设计师素色衣裤,简约干练。她很年轻,生于一的那年还不满十九岁,而近二十年的岁月并没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浓淡得宜的彩妆和娴静淡雅的气质更让她看上去顶多三十出头的样子,实际上儿子都已经开始交女朋友了。她漫不经心地抚着搭在床头的皮草大衣,在丈夫数落儿子的背景音乐下,以和善的目光打量跟儿子一起进门的小女生。   翅膀和季风假模假样地翻着漫画,没敢太张扬地表现出幸灾乐祸瞧好戏的心理。杨毅抠着皮卡丘的黑眼珠,感觉到于一的妈妈在看自己,以为是在怪她拐于一跑出医院玩,头垂得更低,不小心刮开了玩具的声控开关。于军声音一大,皮卡丘开始“呵呵呵~呵呵呵~”地笑,说:“I LOVE YOU。”于军转了半圈才看到杨毅怀里红灯闪闪的娃娃。“什么玩意儿吓我一跳。”杨毅手忙脚乱地关上开关。   季风没有翅膀道行深,噗哧笑出声来。   李凤茹也笑了。“别在我面前训人了。”她叠起腿,“你有一直这么管教的话,他敢私自出去吗?”   于军看了几个孩子一眼,也跷起二郎腿。“我肯定比你管的多。”   “并不见得吧于先生?”她的笑容亲切又客气,“否则我就不会来这种场合看儿子了。”   父子俩双双无语。   翅膀用肘子拐了拐季风,站起来说:“于叔我们仨先回家了。”   “一会儿出去吃完饭再走。”于一留他们。   “于一~医生没批准,你不能自己想出去就出去。”   于一对妈妈辩解道:“我说让我爸领他们出去。”   “不用了,”季风穿上外套,“我们都下午三四点钟才吃的饭,现在不饿。”   “那先走了啊叔,”翅膀帮杨毅拿起两包漫画书,“走了,婶。”   “嗯,路上小心。”   “BYE-BYE。”杨毅摆摆手也走了出去,把病房留给这怪异的三口之家。   下了楼杨毅才想起来少个人。“红岩呢?”   “早就走了,有人传她,回话叫什么来着?翅膀认识。”   “谁?我不认识!谁知道她哪结识的那帮驴马乱子。”   “男的?”   季风撇着嘴点头。   她嘿嘿笑。“我说酸叽叽的呢。”拿皮卡丘推推翅膀,“啊?吃醋啦?”   “我饿疯了吃那玩意儿!”翅膀不屑。   季风看了看手表。“咱仨……回去上课?”   “回去吧,反正也没事干了。哎?以前觉得于一跟他爸长得像,今天一看跟他妈更像。”   “人家夫妻连相呗。”   “什么是夫妻连相?”   “两口子一般都有点长得像。”   “是吗?我爸我妈就不像,你爸和你妈也不像啊。”   “你是看习惯了。”   “那是要两人长得像才能结婚是吗?”   “婚姻法没这条儿。”   “你咋了半天不吱声?”杨毅敏感地发现翅膀的安静。“还真吃红岩醋哪?还不能人家有三两个男朋友?就行你花啊。”   翅膀眼珠斜过来看她,神情让她直想打冷颤。   “我又怎么着了?”虽然左思右想没发现自己有犯到他的地方,但还是有点心虚。   “嘿~”翅膀捏她鼻子,“熊样儿,见着老婆婆还知道不好意思呢。”   上次见她脸红好像还是初二刚成人的时候。季风想着她那年儿八见不着一回的羞怯样,也跟着吃吃笑起来。   “什么不好意思!”她被他俩笑得直嚷嚷。“我怕她说是我撺掇于一偷着出去玩的。”   “不过你这扭扭怩怩样还挺拿得出手,”翅膀安慰地说道,“装得跟个猫似的。”   “你才知道啊,她打小在外人面前就可能装了。”   “不会说话憋着。”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杨毅跑去2班跟丛家说于老歪和他媳妇,两人之间那种客气的亲切。谁都不看谁,眼神逃避眼神,眼神追逐眼神。除了见怪不怪的于一,她跟小四还有翅膀都又累又尴尬。“她居然真管自己孩子他爸叫于先生,听着可怪异了。”   有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的两个人,彼此不肯朝夕厮守,又不放弃,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能知与别人听,甚至是自己的儿子。“都是有故事的人。”丛家警告面前这个好奇心的旺盛家伙,“大人的事儿你少跟着说三道四的,也别晒脸去问人家于一听着没?”   “我知道,我又不傻。”她倒骑在椅子上嘎悠悠,“小黑狗呢?见我来了也不参拜。”   “跟季风去食堂吃饭了。”   “嘻嘻~”他们俩一起吃饭,一个是丛家喜欢的,一个是喜欢丛家的。小黑狗知不知道丛家喜欢季风呢?   “你去问当事人别问我。”   “什么态度~”杨毅不满地翻个白眼。   “一天都闲出屁来了。”翅膀不理她的三八。“放学回家给于一打个电话。”   “干什么?”   “刚才来电话让你给打的。”   “打什么电话啊?明天不是去接他出院吗有事儿一块儿说呗。”   “叫你打你就打,再呜了削你!”翅膀狠呔呔瞪她,“这都给你惯上天了,也就于一吧,你这说一句好几句等着的死样搁我一天打八遍儿到不了天黑。”   她嘻嘻笑,对他的口出恶言不以为然。“我在于一面前多乖。”   “乖个屁!”翅膀失笑,“说这话一点儿都不嫌臊得慌。”   “实话实说嘛。”她自恋地抓抓头发,“你去过于一家林溪那个房子吗?他说明天领咱们去玩。啊,他妈来了咱还能去吗?”   “明天中午就走了。”   “于一告诉你的呀?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儿子受伤了也说不多陪两天吗?”   “有你陪着就行了呗,要妈干啥啊?”   “抬举了抬举了。”极爱被奉承的小妮子喜上眉梢。“其实于一挺想她的,你说她自己不知道吗?   “于一跟你说他想妈啦!”   “说了啊。”   “靠~”   “唉~那可是自个儿亲儿子啊,多大的事能连儿子都不管,跑国外一待就十了年。”她在为于一抱怨,也有不解,“生个孩子容易吗?差点搭上命……”   “别整得好像你生过似的。”   “我是没生过,但是我打过啊。”   “……”翅膀哽住,看见她捉弄人得逞的笑容,曲起食指在她前额狠敲,“你是不是虎?”   好疼~她被敲得眼冒金星,却仍然乐不可支。“我跟红岩学的。”   “你跟她学不出好玩意儿。”   “咦?于一也说过这话。”   “是吧……”   “他说你跟大非学不出好玩意儿。”   “你别听他胡咧咧。”   “咳~”前桌响亮的咳声,班级一片骚动后归于平静。   施凡生绷着脸进来查人,他的视线小刀一样在教室里横扫,大部分同学都偷偷地跟着他的视线走,发现在哪里停顿了马上关注。政治老师表面上翻着练习册在看题,实际上比谁都紧张,学生扣分不过是顿训,他课堂上督管不利丢的可是当月奖金啊。“那谁你是不是趴桌子了?”主任一走他马上指着时蕾的同桌问。   “没有,喊起来了。”时蕾一颗定心丸平均分给老师和同桌吃。   老师半信半疑,冷脸训着:“咱班同学你们别老睡觉,困了上后边站一会儿,这节课都是考试好出题的范围……”   “喂,”杨毅小声对翅膀,“昨天我去语文组交作文,有个好像是学生家长的来学校找人,跟施凡生走个顶头儿,完了自己嘟囔:这他妈什么学校,老师长得好像个猴儿。哈哈,我听得真亮亮,乐死我了。”   他假笑一下。“可劲儿乐吧。”   “你是不是受啥刺激了?”笑话没逗笑他反而让他冷嘲热讽,杨毅倍受打击,“啊~我知道了,红岩跟男生出去玩,你不爽拿我撒气。”她真命苦!不过算了,谁叫大家好兄弟讲义气。   “滚吧你。”眼镜下的墨色双瞳清凉地斜睨她。   下了课,杨毅抱着书包跺脚。“快点快点!磨蹭~”   “你俩走,别等我了。”翅膀不慌不忙地系着棉服扣子。   “你不来我们家住啦?”   “说明白,要去也是老四家。”   不一回事儿么,差道墙而已。“别废话,来不来?”   “不去了,明天睡醒了打电话。”   杨毅眉毛挑得老高,背着书包拎起两袋漫画,胳肢窝下面夹着皮卡丘,等在门口的季风见了她直瞪眼。“靠,你好像逃难的。”背上书包把漫画接过来。“翅膀呢?”   “不等他了,他晚上回家住。”   季风向她班看了看跟着出了走廊。“他回家干什么?明天还得折腾过来。”   “他说是回家,谁知道回谁家。”杨毅眼珠溜溜转,“他跟红岩……怎么说?冰释前嫌?还不得好好亲近亲近叙叙旧啊,别管那么多了。”   “姐姐你言语间越发流氓了。”   “哈哈,我是流氓我怕谁?”   “受不了。”他摇头,“对了,叫叫儿说给你邮了个头卡儿。”   “啊?我往哪别?”她摸摸发尾,这个头发是留不起来了,季风一剪头发她就忍不住跟着。   “那给我吧。”他眼睛一亮,正中下怀。   原来是这个意思!杨毅的眼中闪过了然。“不给。”   “真损~”季风深悔自己张口要,就应该哪天直接上她家偷来。“反正你也用不着。”   “大哥你能用着啊?”一句话把季风噎没音儿了,她用肩膀撞撞他,教导道,“你就不能说‘我留着作记念啊,那是我心上人买的嘛’,我不就没话说了?”   他嫌恶地远离她一步。“你咋这么恶心~”   “我只是说说,有些人嘴上倒是老实,实际用心就难说了。”她紧紧抱住皮卡丘,“哦亲爱的谢谢你给我买了个头卡儿,问问是不是戴钻的。”   “要的饭还嫌馊!”   “不嫌~不嫌~她哪天出国定了没?”   “明天。去爱尔兰。”   “啊这么快,你这小子,不问你不带说的。”   “刚才打传呼告诉我的。”   “要到了爱尔兰还能打传呼吗?国际长途那么贵到时候你俩还能天天打电话吗?你家电话能打国际长途吗?”   “爱尔兰在哪啊?”   “爱尔兰啊……”脑中迅速绘出北欧地图。“比北京往西七八个时区。这个时候爱尔兰已经……嗯……”八点半加八个小时,不对,减八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半。”   “哎,那还行,正好中午放学,可以打电话。”她还以为后半夜。   “嗯。”   “离越来越远,你觉得累吗?”   季风扭头,被出乎他意料的认真惹得微微一愣。   “不想说拉倒~”她扳动开关,冲它大喊一声“喂”,皮卡丘双颊闪亮“呵呵呵~呵呵呵~I LOVE YOU~”   “不是累。”季风看着经过他们身边一对手牵手连体婴般的情侣,喃喃道,“是不安。”   “什么?”耳边是皮卡丘的笑声,隐约听见他说话,杨毅挨近他,“是不是骂我呢?”   情系香侬   季风睡得迷迷糊糊,传呼BB响。杨女士:你睡了吗?   这丫头作什么啊?骂了一声把传呼塞到枕头底下。   两分钟后又响。杨女士:没睡的话给我打个电话。   拿起电话拨过去。“你要干嘛啊?”看看传呼,快一点了。   “晚自习时候翅膀说于一让我放学给他打电话,我回家打他手机没接,再打关机了,传他也没回。不知道咋回事儿。”   “是不没听见啊?”他坐起来用头和肩膀夹着电话腾出手来倒了杯水喝,“你一直打到现在?”   “没有,我一觉睡醒了,还是想打。”特意告诉翅膀让她给他打电话,应该是有什么事儿吧?怎么又不接了,妈的,耍人吗?   “那你怎么的?”他放下杯子,“可别告诉让我陪你上医院。”   “有点儿疯了是吧?”   “太疯了。”季风想一想出了个狠招,“要不你给翅膀打电话,看看他能不能在医院。”   “我打了,挨一顿臭骂。后来我想想也是,可能他妈陪他在医院住的。”   “他妈刚回国还忙和一天了,他爸能让她在医院那老硬板床遭一宿罪吗?”   “呃,可也是。要是知道谁在那儿陪他就好了。”   “你不早点儿说,我给你打电话问问他爸。现在二半夜的找谁问去。”   “不打了,明天收拾他。”声音气冲冲地。“睡觉吧。”咔地挂断电话。   季风扣上电话钻进被子,心里也暗暗猜测于一摆什么迷魂阵。   杨毅瞪着面前撂在一起的皮卡丘和郭富城。不死心地又拨了一次于一的号码,电话里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内……”,杨毅打了个冷颤,一脚把娃娃们踹下床,烦燥地倒在床上,没多久睡着了。   丛丽荣拿着洗净叠好的衣服走进女儿房间,看见床头亮着的台灯和散落枕边的漫画书,气得低骂:“这死丫头又看半宿,眼睛不要了。”   “嗯?”杨毅揉揉眼睛,“几点了妈?”   “快九点了。我上班去了,饭在锅里呢,睡醒了让小四过来热一热你俩吃吧。”   “嗯。”   “于一刚才打电话来了。”   “干啥?”她闷声闷气地问。   “不知道,说你睡觉就挂了。别睡了,你不要去接人家出院吗?”   “下午再说。”接个屁!还好意思给她打电话!翻了个身儿又睡了。   门铃叮咚做响,杨毅晕忽忽地从床上爬起来,嚷着来了来了晃晃悠悠走出去开门。   意外地竟然是于一,满脸杀人相。“你怎么不去接我出院?”   杨毅说我睡过头了。   他掉头就走。“那你去睡吧,不用管我了。”   她想去追他,可是迈不动步,眼睁睁看着于一的背影越来越远。   猛地醒过来,却还被梦境所扰,喃喃念着:“这么大脾气干什么?”门铃突然真的响起来,她头一个反应是抱过闹钟,还好,十一点多,没到约定时间。唉,大白天做梦被人骂,太不吉利了!她轻呸一声,门铃按得越来越急。赶紧跳下床,靠,要是推销洗发精什么的就废了他!“别按了。”她出门就大声喊。   “都几点了你还睡?猪啊?”季风脸上的表情跟梦里于一的表情重叠在一起。   杨毅有点恍惚,梦果然是个先兆,她果然还是挨骂了。“饭在锅里呢你自己去热。”她转身往回走。   “我等吃你家饭得饿死。”   “你不吃也热上,我要吃。”   “于一来电话说不用去接他了,他提前出院去机场送他妈了。”   “那正好我再睡会儿。”头仰在沙发靠背上。   “大姐你别睡了,再睡成痴呆了。”季风直接拐进厨房掀起锅盖看一眼把煤气打着。“我问他昨天咋不接你电话,他说昨晚儿跟他妈回家住的,手机和传呼落医院了。”   “听他放屁!”提到这个她还在生气,自己晃人就行,还敢质问她为什么不接她出院!“医院他家开的啊他想回就回。”在梦里也不行。   “他都出去一下午了还差一晚上啊。”死样一天别的没数,就知道记仇!从冰箱里拿个苹果出来倚在厨房门上吃,“叫叫儿上午九点多飞机。”   “几个小时能到?”她直起脖子看季风,只可惜没见他有啥好玩的表情,“都柏林?”   “不是,里什么的。”   “里约热内卢。”   “什么呀!”   “利默里克——”这人生活中路痴,对地理也没什么概念。“爱尔兰第三大城市,座落于香侬河畔的体育之都。”   “对。她说一到就给我打电话。”   “你俩这说句话成本都老高了。”   “以后可以电子邮件联系。”   “写信啊?那多没意思,还不如打电话呢,至少还能听个声儿。给我拿个苹果。”   “一回事儿。”他扔个苹果给她,“我给翅膀打电话让他领咱俩去电脑城玩,他爸办公室的机器好像能上网。”   电脑城里比币子厅还吵,一帮男生对着屏幕哇哇乱叫,凑近一看原来在踢小足球。靠,还选中国队!对的还是巴西!不如干脆认输算了。翅膀说这个不是按现实水平算的,要看游戏者的个人技术,只要控制得好,中国队踢巴西踢法国都跟踢孙子似的。杨毅不屑地翻白眼,现象太残酷,也就只能在游戏里猖狂猖狂找找安慰吧。   “你怎么一早上就过来啦?”季风想起上午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就说在电脑城。   “我昨晚就在这儿住的,周末包宿的人可多了,我来看场子。”   “靠~你家开的赌场啊?”   “那不是吗?”他一指一个女孩的屏幕,正在玩大富翁,“掷骰子呢。”   杨毅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有意思。”她仰头对翅膀说,“我也要玩。”   “先领我去看怎么发电子邮件。”季风推着忙于找机器的翅膀。   他们两个拐到里间往办公室去,杨毅自己坐在电脑前稀奇地东摆弄西摆弄。她玩的是大富翁4,问旁边机器前的女孩。“第一关在哪呢?”人家告诉她这是第四代,不是第四关。明白了,就像双截龙II,魂斗罗6。这个更简单,跟她以前玩的猜拳飞行棋差不太多,就是更复杂了点儿,随机事件多了点儿。最复杂的是操作键,比手柄难摆弄多了,两下没按对劲直想砸键盘。“哎哎哎~你家小狗乱大小便罚款~俺家哪有小狗!”小红鞋没留下多少,处处受卡,就只会说“人家真能干!”她的孙小美背了个炸弹!什么意思?“翅膀!翅膀!”她嗷嗷喊人。   “你用送神符送走啊。”旁边没排上号玩的人告诉她。   “在哪呢?”   “去买一个。”   “在哪买?”被指挥去买道具,头一次花钱,爽得买了很多东西,直买到系统说“太可惜了,您的现金不足,请下次再来吧!”   “强!”那人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SHOPPING的主儿,“你买这些干什么啊?”   “我钱烧儿的不行啊?”她本来就玩得不顺,听着这话更没什么好脸,完全忘了人家刚才是怎么帮她送走炸弹的。   一只饮料瓶敲上她的头。“喊什么呢?”   咦?这声音……刚进入备战状态,听到熟悉的声音马上撤兵。回头是于一笑微微地站在身后。“你怎么来了?你妈走了吗?”拿过他手里的可乐喝了一口。   “嗯,她去青岛有事儿,可能过阵子还回来。”他拉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好玩吗?”   “还行,就是钱不够花。”   “大非能把金钱加到无数。”   “真的吗?让他来给我调。”   “给老四弄电子邮件呢。”他抚了下她额前的流海儿,“昨天半夜还给我打电话了是吗?”   “是……”心猛地一跳,于一经常会摸她头发,但她还是头一次想到用温柔这个词。啊,电话,对了。“你昨天什么意思?”   “我妈和我爸干了一仗。”   “嗯?”马上不再追究电话事件了,她侧过身子,“为什么?因为你住院,你妈生气了?怪你爸了?”   “一堆事儿,我爸也找茬儿。因为她住一天就要走。”   “这个是有点说不通啊。你妈每次回来都待不了几天好像,她怎么那么忙?”   “她不是不能待,是不想待。”   “我还怕你听了难受,现在居然自己说了。”   “谁都看得出来。”他拉起她,“走吧。不花钱玩会儿得了,后边那么多排号的呢。”   “真抠!”她笑着让出了位置。“那你说你妈过两天还回来,是你爸斗争胜利的结果吗?”   “不是我瞧不起他,”于一轻嗤,“他从来就没跟我妈斗赢过。”   “输也输得心甘情愿啊。”她声音甜蜜地说,“就像你下象棋输我一样。”   “那是我确实下不过你。”于一笑笑,让一副车马炮外加中间一颗卒子,他走了十来步好不容易设下一个套吃了她的子儿,她马上耍赖缓棋,赢得了才怪了。   “谁说的!”她一定要强调,“你是心甘情愿地输。”   “嗯。”倾过头来在她嘴上亲了亲。   本来以为他会骂她,结果是亲她,而且在这种公众场合……杨毅鬼鬼祟祟地看看四周。“有人看见告诉你爸怎么办?”   “我坚决不承认。”他向收银台旁边的人摆摆手,“我爸信我还是信他们啊。”   “你爸当然信他们。坏了,建平。”她也看到了。   “信就信吧。”反正他也早看出来了。走出电脑城到快餐区,指着间隔的几个办公室,“大非他俩在这里边上网呢。”   “发电子邮件花钱吗?”   “不用。还可以进一个虚拟房间聊天。”   “在爱尔兰也行吗?你知道叫叫儿今天去爱尔兰了吗?”   “嗯。早上紫会计来送我妈时候说了。”   “季风这小子真拿他没法……于一你说实话叫叫儿还能回来吗?”   “她不回来上哪去她还上学呢。”于一翻着菜谱,“你中午吃了吗?”   “在家吃完了。那毕业了呢?”   “这儿有地瓜饼,切成丝儿捏在一起炸的。”他指着图片给她看,“吃不吃?”   “吃。”图片也没看到就点头,拿过菜单翻了一下又说,“还要一个红豆沙,是热的吗?”   “可以加热。”服务员说。等客人点餐完毕用围裙里的计算器敲了一下,“一共是34块5。”   杨毅看于一掏钱付款,欲言又止。   服务员收了钱走开,一分钟后又拿了回来,略感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是……”   “小锹~”款台里站在收银员旁边的胖女人冲他们招手,“吃吧,嫂子请客。”   于一转头朝她道谢。“利哥媳妇儿。”他告诉杨毅。   杨毅转着小碟子。“自己家吃饭还收钱!”   “一天下来卖多少东西收多少钱都得对上数,”他简单地跟她解释,“谁差账了谁补上,没收现金的得有签单。靠,我要三十多块钱还签个字儿我爸回家不骂我的。”   “那有什么!”搁她的话吃三块钱都签字。“嘻嘻,利嫂子真壮实,她要和二利哥干仗肯定吃不了亏。”   “你别说,以前二利真打她。”   真打?杨毅瞪大了眼。二利哥不像会打女人的人,难道老婆娶到手就不当女人了?   “后来让我爸骂了两口子才消听过日子,要不一动就吵吵要离。”   “啊?那老干仗还结什么婚啊?”   “利哥脾气暴,三句话说不对付就动手了。”   “嫂子也不像脾气好的。”杨毅偷偷看吧台里训服务员算错账的二利媳妇。   吃过饭去办公室找翅膀和季风,挨屋看了个遍儿也没找到人,于一掏出手机。“这俩人又骚哪去了?”   “翅膀肯定寻摸漂亮小姑娘呢。”杨毅目光在大厅里搜索。   “你俩哪去了?”他不敢吃劲儿的左手指着衣服怀兜,杨毅会意地伸手帮他拿烟点燃,“……啊?没关啊,可能信号不好……我传呼没带……不过去了,我们俩吃得五饱溜馊的还去干啥?你俩吃吧,少喝点儿,晚上来我们家喝……嗯,老四要愿意玩就在这儿玩,我先回家睡一觉,你俩晚上直接过来吧……去你妈的!”他笑骂,补充了一句,“林溪啊,别上二姥那儿去再给她吓着了。”挂上电话对抻脖子细听的人说,“跟朱红岩吃西餐呢。”   “挺有情调呢。”她捂嘴一乐,“对了,你妈都知道你受伤了,干嘛还不回二姥家?”   “上午跟我妈一块儿去看她的,怕她惦记没跟她说我受伤。你也别说走嘴了。”   “嗯,知道了,去林溪也行,晚上要是玩的晚大声小气儿的老太太还睡不好觉。你爸晚上回来的晚吧?”   “他根本不回来。”于一隐隐带笑的眼闪着细小的谲光,“追着我妈奔青岛去了。”   “啊?打算把你妈扣在中国不让她出去了是吗?”   “看他有多大本事了。”   “嘿,你打电话鼓励鼓励他。”   “我不打,他再碰一鼻子灰拿我撒气。”   什么儿子!“啊对了,小四儿也跟人翅膀去吃饭了?”真没深沉~回来得教训他。   “说他还在办公室上网呢。”   “嗯?活见鬼了。”她抢过电话,“拿来我传他。”   “他是不是上厕所去了?”他不若她那般穷紧张。   “嘘~”她接进传呼台,“麻烦你2258058,你在哪里速回话……”传完人才拧着两道小眉毛叹气。“不跟你说今天叫叫儿走了吗?这孩子打昨晚儿上开始精神就不太正常……”   传呼铃声就在两人身后响起,闻声望去刚好看见季风摘下耳机站起来,拿着传呼四下张望。“干什么?”他瞄了他俩一眼,又坐下去接着K红警。   “可是有个不正常的。”于一看着杨毅大松一口气的模样。紧张过度好像也算精神病,强迫症吧。   还好,还知道打游戏。   “你还玩一会儿啊还是跟我们回家?”于一站在季风身后看他磕磕绊绊地造小兵。“我爸那房子也有电脑。”   “我跟他们联网打。”季风鼠标乱点一通,没反应,焦急地问身边的前辈怎么回事。   “那你玩吧,我回去睡觉了。”他可陪不了他,昨天一宿没睡今天又起早送机。搓搓脸转向杨毅。“你在这玩还是跟我回家?”   “回家,我还有事儿要问你。”她说完拍拍季风的头顶,“你好好玩,饿了就回家吃饭啊。”   “滚。”声音一点波动起伏都没有。   “打游戏好。”杨毅点着头跟于一出门,“别想不开就行。”   于一扭头看她。“叫叫儿刚考上大学走那会儿你就成天这么疑神疑鬼的。”明明自己才是最不省心的那个,还整天替别人操心。   “唉~不是我爱疑神疑鬼啊,孩子大了心事多了。”幸好出国不像到北京买个火车票就能去那么简单,要不她又得寸步不离地跟一段时间了。“昨天下课我问他,这么老远够着谈恋爱累不累,他说不是累,是不安。什么不安啊?一定得拴在跟前儿才能安心?那人家叫叫儿也不能回来,你说他咋整!”   “他们俩都是爱琢磨事儿那种人。”眼前这个也是一样乱耍花花肠子。   “你就不是吗于一?”她仰起头,望着伸手可及的他的脸,“昨天要跟我说什么寻思寻思又憋回去不想说了?”   天使也一样   林溪逸墅是M城最早的独栋别墅区,虽已时值冬季,还是不难看出周边景致设计所阐述的那种贵族庄园气质。并非冰冷的工业化德式园林,而是融合了北美人自由、活泼、善于创新等等人文元素,体现一种个性化的人工自然。春绿夏翠秋红冬素,雪挂在树上,大片大片的洁白,不同质感色彩的景观铺装及植栽变化,景随步移,展现在面前的总是另一番新的天地。   杨毅站在二楼的阳台往下看,明白了这小区为什么叫林溪。视线随着地形起伏变化,是完全流动的场所,整个园林像是一道欢快奔跑的小溪,侧耳竟可恍恍听闻潺潺水声。她本身没什么太丰富的艺术细胞,却也为这动态美景折服。“这儿比五一路那房子好看多了。”   “嗯,总不能越买越次。”于一拿了瓶果汁递给她,伸手关上窗子,“败家~取暖费不花钱啊?”   “今天不冷。”   “冻不死你?!”   “这什么东西?”她不善地盯着玻璃瓶里的液体,“怎么桔黄色的?”   “桔汁儿。”   疑惑地闻了闻。“胡萝卜汁~”嫌恶地把它丢到旁边,一口也不打算喝。   于一佩服地摇头。“狗鼻子。”   “那买完这个房子原来的房子还留着干什么?就是给你转学用的?”一家人连常住国外的都算上才四口还分两套房子住。   “我爸说不卖,留着将来我娶媳妇儿用。”   听他说得半真半假,杨毅直皱眉。“啊?娶媳妇儿用旧房子?也不是二婚呢。”   果汁含在嘴里差点没喷她满脸,他挣扎着咽了下去,捂着刀口轻咳两声道:“那就留着二婚用。”   “嘿嘿嘿。”她笑,用手在布满水汽的玻璃上写字。杨毅!杨毅!于一!于一!沿着字迹边缘凝结成的水滴没有规律地流下来,一条一条,像是止不住的眼泪。“我写字好不好看?”   “好看。”他赞道。   写满一窗又换另一窗。“你写于一,我觉得你就写你名字最好看。”   他真的放下果汁抬起右手乖乖写字,写在她的名字后面。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王八蛋!   杨毅鼓着腮帮子看他写完,画个箭头把“王八蛋”接到“于一”后面,开心地画了几个蛋跟着。   他沾了冰凉水滴的手点上她的面颊,马上有两只抹完玻璃的小手扑上来反击,他乐得抱住投怀送抱的小美人。“别撞着我刀口啊。”他警告,然后窃笑着吻上老老实实的她。   杨毅抿着嘴往后仰,不肯让他的唇碰到。“你嘴里有胡萝卜味儿。”   “吃胡萝卜长大个儿。”他笑着勾回她的身子。   她现在不想长个儿了,这个高度被于一抱着正好。亲吻有味道,是胡萝卜味儿的,胡萝卜味有时候也真不难吃。她将他拉得更低,故意用牙齿碰他的牙齿听他被撞痛的抽气声,嘻嘻发笑。   “你玩呢是吗?”他气得咬她的嘴角,刚要抬头却被她软软地欺上来,踮着脚吊在他身上细细地舔他的唇。于一轻笑,“越来越流氓了。”只手把她抱上窗台与他平视。   “厉害!”她坐在窗台上圈着他的脖子,“一只手也能抱动。”   “呵呵~”啄一下她的鼻尖,“你多少斤了?”   “一百二。”   “听好问题,问的是体重,不是身高。”   “找死~”不客气地踢着他膝盖。   他大笑着拥住她。左手抬不起来,搁放在她腰间,右手则在画得乱七八糟的玻璃窗上用心描涂着。   画什么?杨毅回头,他的脸挡住了窗子看不见他写的字。“你不困了吗?”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她心不在焉地抚着那枚钻石耳钉。   “得等你审完啊。”   “豁出来说了吗?”又摸摸左耳,怎么就戴一只?同性恋才这么戴。   “我不说你就不问了啊?”他拉下她揪来揪去的手,“告诉你不行碰耳朵。”   “你有几个耳朵眼啊?”她可不怕他的威胁,仔细揉揉左耳垂,有个小硬节儿,是扎了耳洞没错啊。“为什么就戴一个耳钉?”   “你只准问一个问题,想好问哪个。”   她想也不想。“就问这个了。”   “有一边的长死了。”回答完毕,他拍拍她的小脸,“自己看风景吧,我去睡觉了。”转身回房间倒进床里。   杨毅看看的被擦得晶晶亮的窗子,跟着走进卧室。“告诉我说你昨天要跟我说什么。”   “我说了就能问一个。”他合着眼睛说。   “这是命令。”她半跪在床边看他的脸。“你呀,还没想好到底说不说就先别急着给人放风声,整得我二半夜还在惦记这事儿。”   早知道她不会轻易放过他,他并没有故意吊她味口,只是仍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说。   两人安静着各有所思。杨毅异常耐心地趴在床沿儿上揪他衣服上的线头,小时候跟老爸出去钓鱼,爸说过人和鱼都是为了解馋,人为解馋搭个虫子当饵,鱼为了过把嘴瘾连命都搭上了。按理说鱼要比人更慎重得多,可人往往总是能如愿钓上来鱼。因为人在下饵的同时,下得还有耐心。三分钟热血的杨毅在某些时候比一般人都有耐心,比方说钓鱼,怎么可能输给一条鱼啊。   何况是一尾本来已经答应会咬钩的于。   他投降,头转了九十度对上她熠熠双眸。“你成天逃课,放假就跟我混,不想考大学了吗?”   她认真托着下巴思索。“我毕业考不上大学跟你结婚吧!不过我妈可能会把我赶出家门,没什么嫁妆。”   “我不要。”他闷笑。   “住那个二婚的房子就行。”她降低条件。   “那我二婚时候咋办?”   两人相对大笑,杨毅倚着床垫背对他坐在地板上看暖气盒子上的鱼。“你呢?念完大学?”指尖的红绳绕紧又放开,小金锹在她的肌肤上磨擦,痒痒地舒服,“还是念完高中?还是现在就跟你妈一起走?”   “大非告诉你了?”她低噙的小脑袋,聊天一般询问的语气,都让他的胃纠结抽筋。“   摇摇头。“你那么不愿意让你妈知道你受伤,就是怕她提前给你带走是不是?”   “嗯。你别发火。你要是舍不得,我就不走。”   “我舍得你就舍得吗?”你要是不惹事,我就不打仗。她是高兴他宠她的,却也不爱听这种句式,不爱老是当条件。   他没回答,只是说:“所以昨天才没敢接你电话。”伸手揉乱她脑后的头发。   “我就说你从来不出这么没谱儿的事么。”她站起来伸个懒腰,忽地萌生了一串抱怨,“你爸也真够笨的!不会别跟你妈说你是被人故意撞的?亏我还那么崇拜他,撒个谎都不会。”   “哼。他不会撒谎?他能给月亮骗下来你信不信?”   “那就不能随便编个理由说你意外住院?什么理由不好拿过来用啊,反正你打小也没安分过,就说干仗让人砍的。笨啊~”因为在当事人儿子面前,她也不好骂得太难听,只是恨铁不成钢地捶着手掌,“堂堂于老歪,对自己媳妇血招没有?”   “你小点声噢。”他吓唬她,“我爸在屋里安了窃听器什么的,听见你讲究他不整死你的。”   下意识地转圈看了一眼,才后知后觉地说:“你当你们家是太空署总部哪?”   “我爸栽就栽在一对上我妈,问啥说啥,什么瞎话也编不出来。”   “是不想编吧。”一物降一物,人再高级也是自然界一分子,逃不出这条生物链。   “我跟你撒过谎吗?”   “你没有,”她的答案不用思考,“你就是不说。”   他呵呵笑,笑声自胸腔发出,低沉好听。   她转回来站在床边,视线又胶在他脸上来回逡巡。   他猛地睁开眼,长腿伸出去把她带进怀里。   “刀口!”她轻斥。   他不在乎地稳稳搂住她。“你要是没考上大学跟我一起去马来西亚吧。”   “你养我?”   “我养你。”   “不稀罕。”她撇嘴,不着痕迹地撑着身体生怕压到他的伤。“不明白为什么你妈一定要出国。中国这么大待不下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话太没大没小,歉然地吐吐舌头。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我现在不懂事吗?”除了偶尔会说错话,做错事,表错情……   “机灵有余,世故不足。”   杨毅用额头磕他的下巴。“一套一套文诌诌,说评书哪?”   “我哪敢在你面前装大拿?”   “那是,别的不敢吹,评书谁有我听得多!左文说他姥爷以前跟人学过说书,他就是听评书长大的,跟我这顿捂捂扎扎。最后弄了半天连童林传都没听过,还说是樊梨花那朝代的,他咋不说是恐龙特急可塞号的男主角呢?经本人一番指点,直接将黄金醒木黑纸折扇呈上跪倒在地,认我当师父了。嘿嘿……”最后这个想像的镜头实在搞笑。   她得意的模样总能轻易耀花他的眼。“你还是小孩儿,眼里掺不进一点沙子。又逞强又记仇,还爱臭显摆。”这件事已经听她讲不下十遍了,每次左文的死法都不一样,但无疑皆是很丢人很凄凉的下场。   “这和大人小孩儿没关系,是个性的事。”她固执地维持自己的观点。   “大人都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姑息养奸你懂吗大人?”既然他一劲跟她跩词儿,那她也不客气,“玉不琢不成器,碰上我这手懒的主儿就是口头上教他学个乖,要是换我当年那勤勤劲儿还跟他废什么话啊,一顿炮拳给他打服了,还摆什么事实讲什么道理?”   他轻笑,不再说话。   她眼睛一转。“你犯错了?”   “我问你,”他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她小巧的下巴,“你成天惹祸我都不跟一样的,我要是做错什么事你能生气吗?”   “不能。”她拖个怪异的中长音,一副我哪是那种小器鬼的模样。   完全没有可信度的保证,他摇头哑笑。   “好吧,”她不再盲目给他吃宽心丸,盯着他长睫毛下边闪烁不定的眼眸严肃地想了一会儿说,“要看犯多大的错了。”   “应该不小。”手指从下巴移至她的嘴上描绘着唇型。   “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吧。”她凛着脸推开他的手坐起来,“如果说是瞒着我偷偷出国的话问题不大,最多拿刀追杀你到马来西亚。拿带血槽的刀,不能被肉嘬住,一刀进去马上就能拔出来酗第二刀。你一边受刑一边唱国歌,嗯……唱一百遍,唱跑调了就挨刀。不过你放心,在你唱完一百遍之前我不会让你挂了,我是万能O型血,看你不行了可以先给你输点儿,缓过来接着唱……”床上于一似睡似盹地打起了轻轻的呼噜声,她怀疑地斜睨,“你是睡着了还是吓昏过去了?”   他哼笑一声。“睡着了。”   “睡一会儿吧。”她弯腰在他眼皮上香了一个,“知道我记仇就别惹我。”挪身要下床,手被他按住。   “要是已经惹着了呢?”   眨眨眼,她看着交叠在一起的两只手。“我尽量不追究。”   “信你一回。”他收回手,“手机拿下去,大非一会儿可能打电话来。”   于一是认真的!他该不是真的已经定好哪天出国了吧?今天晚上让大家都来他家喝酒,难道明天就走?不能,爹妈都不在家,而且他伤也没好。对了,坐飞机不能有外伤,他这伤起码小半年不能让坐飞机。   于军和李凤茹有着他们同龄人都难遭遇的爱情,为什么现在闹到各处异邦?什么事能让一个女人连冒着生命危险生下的儿子都可以不顾,毅然离开丈夫远渡大洋去别国他乡?于军真的背叛了妻子?那命悬一线的手术室前等待的誓词又算做什么?爱情会过期变质吗?家家说过两个人的心在互相喜欢的前提下遇到一起会转化成爱情,那爱情分解了又会是什么呢?   还有于一,他竟然肯认错。如果不是决定了马上出国,还会有什么事可以用犯错形容?而且还是“应该不小”的错?   她窝在客厅的沙发里胡思乱想,电视里演着一出都市言情剧,男主角的父亲死后,冒出来一个自称是他爸情妇的女人还带着一个十二岁大的孩子让他认做弟弟。他老妈一气之下跑到英国散心,连父亲后事也不管了。男主角就跑去对女主诉苦,女主角听了只是长叹:男人哪。   男主角就问她是不是对他失去信心了,然后保证道:“放心,众人皆醉我独醒。”   杨毅喝着牛奶恶狠狠接口:“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在想事情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搓嘴唇上方人中那一带的皮肤,想得越出神搓得越使劲,门牙牙花子搓得好疼。电视剧里女的发现男的有事瞒着她,又哭又闹,男的说:亲爱的你别哭了,听得我心都酸了。她捂着嘴说:“听得我胃都酸了。”怎么这么没风度呢?谁还没有点儿过去?挖出来就要大加张扬吗?于一有不想对她提起的过去吗——比方说,女朋友。   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于一虽然是个惯性蹲级犯,但是漂亮又会打架,早在上初中时,以李思雨她们三个为代表,一票春心乍动的小姑娘就会明里暗里对于一抛媚眼。但是主被动是不能互换的,季风的追风族何等庞大,他还不是抱着一珠紫薇花摇摇欲坠却坚持不放手?就算是神也有错吧,她的神认错态度又那么好,她都不知道他犯了什么错呢他已经开始请求原谅了。   如果说隐瞒,她也有,大家都一样。   茶几上的传呼响呜呜振动,吓得她差点吐奶。放下玻璃杯拿起传呼一看,大非:“我到你们家门口了,你俩快穿衣服。”   “靠~”她骂骂咧咧地走过去打开房门。   翅膀搂着朱红岩在门口谈笑的声音很大,开门的速度把他俩吓一跳。“穿衣服速度可以嘛~”翅膀大加赞扬。   “羡慕吗?”   “羡慕!”红岩一本正经点头,“上次在我们家大双儿回来了,把我慌得连滚带爬的……”看着翅膀俩人相对坏笑。   季风没那么多废话,脱鞋进屋看了一圈。“小锹呢?”   “没这人儿!”杨毅丢下门口两个略嫌吵闹的人士,窝回沙发里看电视。遥控器按了好几个来回没一个能让她停手的节目。   “靠,你这按得都看不出个数儿。”季风抗议,夺过来自己按。   “你们两伙怎么还走一起去了?”她看他一眼。   翅膀趁机告状。“他硬要加入我们二人世界。”   “不要脸,”季风骂道,“我打游戏呢你像个土匪似的给我捞出来的。”   “嘿嘿~还玩起来没完了,你也不给钱!”   “给钱谁玩啊?”   红岩半依在皮沙发扶手上向杨毅努努嘴。“二哥还睡哪?”   “啊,睡一下午了不知道是不是睡过去了。”   “真不解风情啊~人家特地来陪他他却烀起了猪头。”   “切~我是特地在这儿等你。”杨毅嘻笑着伸食指挑起红岩的下巴,“给爷笑一个。”   红岩笑得千娇百媚,维持着笑脸说:“你学得还真像!”   “那是,非爷言传身教的。”翅膀甚为得意,“加上孩子本来资质也不坏。”   季风哭笑不得地看着杨毅那股子痞相。“什么资质?”   “调戏良家妇女的恶霸资质。”   “说谁是恶霸!”   “谁是妇女!”   “怎么着起义啊?”翅膀瞪眼。“说你是良家妇女都对不起良家这俩字儿,你只能算是从良的。”   “去你大爷的!”她扑上去撕咬。   “别闹别闹~”翅膀推开她从茶几下边拿烟,递给季风一只,抬头看看楼上,“这逼也不多展能醒,咱几个找点营生儿干。”   “他家电脑在楼上啦?”季风玩了一天,右手腕挪鼠标都挪酸了,刚有点儿上瘾。   “还他妈玩!”翅膀在客厅绕了一圈来到角落的方桌前,“打麻将,来。”他一把掀起桌盖,露出墨绿色呢绒桌面和散铺的麻将牌。   夜的花火   于一被哗哗的洗牌声吵得直骂,心道老爸又把二利他们招回家打麻将一打一宿,翻个身扯疼了伤口,再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醒过来了。坐起来把身体里其它细胞也叫醒,走出房间在趴在二楼栏杆上抽烟。   四个人账账咕咕地吵成一团,打个麻将嘴比手累。   “你是不是傻?”季风大声嚎气儿地骂翅膀,“靠,眼瞅着她六九万的口儿还往上点!”   “我靠,那我还不得奔听走啊?”翅膀叼根烟,烟雾呛得他半眯着眼睛,配合撸胳膊挽袖子码牌的动作简直就是一超级大赌徒。   “奔屁听~你个傻狍子,白瞎我这把牌了,幺二四带夹挂的。”   “少整没用的!”杨毅攥着骰子敲桌子收账。“给钱给钱。”   “我给几块?”红岩看样也没少输,已经开始掰新张儿了。“谁庄儿?”   “本人!”翅膀举手,一张一张往出抽钱,“庄点小胡崽儿!俩,仨,四块!拿着输去!”把钱摔在杨毅面前。   “同输同输~”她笑眯眯地收起钱,瞅瞅红岩的大票和自己的钱堆儿,“先欠着。”又转向季风,“你的!上把还欠我两块呢,加这把一个,拿十块我给你找开。”   “给你给你!阎王爷不欠小鬼账儿!”   “老四我坐你下家快饿死了!”红岩抱怨着,“一口没喂过我。”   “那你上把九饼天上掉下来的啊?”   “一下午吃你几张牌都有数,打完这圈调风。”   “别调了,打完这把给于一整起来弄饭吃。”翅膀捶捶后腰,“一下午赢这俩钱儿不够腰疼的。”胳膊一伸抬头看见正对着他的二楼上抽烟看热闹的人,骂了一句。   红岩跟着扭头看。   “再打两圈。”杨毅手气正旺不肯下局,开骰儿抓牌,嘴里念叨着,“一会儿看我赢多少请你们出去吃。不管他让他睡。”   “咳~”翅膀清清嗓子,盯着她提醒,“亏我二哥对你那么好,你这狼心狗肺的犊子。”   “我对他不好吗?咱吃剩的给他带回来总行了吧。”她快速摆好牌,打出一张风,“这把牌~雪山非得胡了,谁赶紧点一点小的溜让我胡得了,别等我自摸啊。”   翅膀和红岩都笑得直不起来腰,季风纳闷地回头看,只见于一脸色菜绿地下楼。“哦,杀人咯!” 牌一推趴在椅子上起哄。   “干嘛?”她抬头看一眼于一,再瞪季风,“你别赖,把牌弄好。”   “哦,不玩了不玩了!”红岩有样学样地拂烂面前的牌。   “靠,我的庄~”她不甘心地护着面前的一把好牌,“吃差就上听了……”放倒了让翅膀看。   翅膀同情地笑。“还有闲心惦记那两张牌呢?”   “全怨你!”她推推于一,“这把要搂夹儿就是一人8块,你赔我钱。”   “我连人都赔你!”他捏过她下巴就亲。   咣当!季风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疼得哎哟哟直叫唤。   翅膀哈哈大笑。“二哥你发春梦了是吗?”   “滚你大爷的!”杨毅骂他,一脚踹开于一,“你也给我滚!搅和我没赢着钱还来占我便宜!”她的庄她的一上一。   “靠,谁让你们推牌的?”于一很装逼地夹着烟指着几个没牌品的人,“赶紧立起来接着玩儿!”   “大哥你搁这儿演啥项羽呢?”杨毅斜着眼睛咬牙切齿。   “不是我瞧不起你于一,”翅膀不加纲都对不起这大好时机,“这丫头刚才说的哥儿几个可都听着了,你就让她这么装人王!”   于一曲眉看了翅膀一会儿,憋着笑一字一字地说:“我,愿,意~”   杨毅笑得小舌头在嗓子眼儿里乱颤,声音尖锐好像葫芦娃里的蛇精。   “你们不许欺负我家小非!”红岩抱住翅膀的脖子,他趴在她腰间假哭。   “俩大恶心。”季风撇嘴,站在地上揉着摔疼的半个屁股,“我饿了。”   “你是不是还上午吃的那顿饭呢?”   “啊,你们一对对可好,中午东嗖的一趟西嗖的一趟把我自己扔下打游戏了。”他说得可怜。   翅膀讪笑。“这话好像不久之前我说过。”   “你怎么可能有机会说这种话呢?”红岩诧异地拍着他的头,“马小非还有羡慕别人一对对的时候?我以为你一直都排不开班呢。”   “赶上礼拜天儿还不能休息啊。”杨毅阴阳怪气地说。   “骂人哪?”翅膀受了极大侮辱地张大了鼻孔,“非爷礼拜天都得赶好几个场。”   红岩一巴掌拍下去。“你偏得攥个拳头说这种话吗?”   “就瞎闹吧你们,”季风恨得直咬牙,“妈的,老子吵吵半天饿了没一个鸟我的。”   “出去吃还是叫现成的在家吃?”于一掐了烟问。   “在家吃吧。”杨毅提议,“在家想咋喝就咋喝,省得高了在外边丢人。”   于一想得则更加现实。“先说好,在家吃完了谁收拾?”   “大哥在你家吃你说谁收拾?”   “穿衣服走出去吃。”   “我不想出去吃。”翅膀窝进沙发里,“我发现最近贼不顺,一出去吃饭就惹事。妈的是不是犯啥说头?”   这人受他爹影响一天也神叨叨的!“吃完了你收拾。”于一马上趁机要求。他也不太想出去,倒不是信翅膀那套犯什么说头的理论,事实上他觉得有杨毅在,麻烦永远不请自来,再加上现在还有雷红岩这个祸精。   “行,我收拾。”   “靠~”完全不可信。   “反悔我啥都是的。”   “签字画押。”   “签个毛。”   “吵吵个屁啊你们……”季风浑身无力,“妈的,等我饿死了你们吃我吧。”   “你别吱声!”红岩看翅膀和于一吵架很兴奋,点根烟悠哉哉地抽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有了。”杨毅打个响指。   “谁的?”于一讶然。   “恭喜!”翅膀向他抱拳。   “闹个屁闹个屁。”有人已经饿疯了,跳起来勒着翅膀的脖子准备撂倒他,“你不想出去吃就在这等我们给你带折锣儿回来。”   “谁的啊?”于一挨到杨毅身边,好奇地摸她肚子。   “你像个傻叉似的……”杨毅眯着眼睛,是发火的前兆。   他嘻笑着拿开手,看了看又摸一下,想像这里多个球也挺搞笑的。   她推开他的手欢快地去打电话。“找丛家和小猫来,咱们就有人侍候局了。”   “找人家干啥!?”相同的内容同时从翅膀和季风口中发出。   相互看了一眼,翅膀对杨毅说:“你别老熊你小表姐。”   季风也说:“时蕾刚出院几天你就折腾人家。”   “你俩都让大马蜂蜇了啊……”杨毅纳闷地拨号,被于一切断。她咬牙数数儿,“一!二!”   “走走走出去吃。”于一拉起大马蜂,“吃完上江边儿玩去。”   “也好。”杨毅叽溜溜转眼珠,“咱们买点兹花炮上江边放去吧。”   “不过年不过节放哪门子炮!”翅膀连忙反对,好像怕她把大江点着了。   “大叔哪次出门儿都拿电光炮围着东风转一圈,是不是季风?驱邪!”   “你怎么的也要出车啊?”季风斜眼瞪她,对她每次闹挺都能找到光明正大的理由这种本事不服不行。   “我看行,当庆祝二哥出院。”红岩建议。“买几万响好好崩崩晦气。”   “有创意!”   几万响还不得放半宿!男生们全都无语,这俩丫头玩儿也要往扰民了玩儿。   这顿饭吃得总算顺利,最大的插曲不外乎半箱酒干光后,服务员上菜碰着于一受伤的左肩,翅膀抓住人家小姑娘不放,和红岩吵吵巴伙儿地放讹要免单。服务员吓得要哭了,最后老板娘出面打呵呵,一人给敬了杯酒,还上了两盘店菜。俩流氓倍儿有面子地作罢了。   “看到没?幸福是自己争取地。”红岩用手捏一个小糖包喂翅膀。   翅膀摸着她的手。“刚才那老板娘比你手还滑。”   红岩眼中杀机顿现,手掌一推整块点心塞进他嘴里。“妈的,我再让她整俩店菜来。”   M城进11月就已上冻封江,几个人酒气朝天地拖着礼花和鞭炮下了车,司机奔丧似地催油门儿走了。红岩有点来气。“靠,赶明儿再出来玩我自己开车。”   “行!”翅膀吮然有声地在她嘴上亲一下,“妈的,打个车比生个儿子还费劲。”   “点火点火!”杨毅到于一兜里摸烟,一人发了一根,各自以手避风点燃。“头一响儿我点,谁也别跟我抢啊。”说着便生怕有人不依地弯腰去挑炮。   “你那烟离炮堆远点儿!”于一心惊胆颤地看着那小小的红烟头在各种火药产品之间跳来跳去,这要是一个不心整着可热闹了。   “就是它了,先来个响的打头阵。”她叨着烟撕开二踢脚的炮埝儿。   “靠,”季风怪叫,他小时候被这种炮崩过手,有阴影,见了就躲老远。“谁买的这个?”   “你们讲价的时候我顺来的。”   “逼养啥事儿都干!”翅膀不屑地骂,“管管你媳妇儿,快成小手佛爷了。”   “你俩给人一挂炮从五块勒到两块二,跟明抢区别也不大了。”   “怕响儿的捂耳朵啊。”杨毅提醒季风,将烟头吸亮凑近手里的炮埝儿,火星一冒便松手背过身儿,炮倏地蹿到半空,震耳欲聋嗙的一声,一秒左右,嗙又一声。   “不错。”杨毅满意地点头,“是真的。”现在的二踢脚能放出俩响的已经不多了。   “好,礼花大会,开幕!”   “当~当~当当当当~当~”   “悼词~~……你妈的,谁叫你配这个曲儿的。”   噼哩叭啦一阵电光炮大地红,震得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提高三十个分贝说话。杨毅和红岩各拿好几根花火点着,张牙舞爪地冲向冰面,可着酒劲撒欢儿。季风则拎了一袋子礼花跟过去找空地儿摆了起来。   “你几个别跑远了,靠,也不知道实不实称!”翅膀用力跺跺脚下的冰。   “没事儿~”于一手里掐着一把花火,极有耐心地等一根燃尽换另一根。   远处滑倒的杨毅刚站起来又被红岩放倒,破坏了季风辛苦摆出的阵形,他恼火地追着俩丫头要刨个冰坑给她们沉尸江底。她们两个不知道使了什么什么手段竟把人高马大的季风按在冰上当爬犁拖。   翅膀哑然失笑。“这俩玩意儿还真他妈对付。”   “你俩也挺对付。”   “那是,俺俩同桌么。”翅膀暖昧地眨眨眼。   “靠,我说那只~”   “那只啊~老相好了。”   “没听说你有吃回头草的毛病。”于一漫不经心说。   “别跟我念三七儿!”翅膀斜了他一眼,“这算我回头吗?是她跑我前边儿去了。”   “你这逼样儿的,偷着乐去吧。”他哪会看不出他什么心思。   “也他妈就是偷着乐吧。”翅膀从他手里抽出根花火点燃,白花兹出的一瞬,他的眼神呆了一呆。“我们老爷子跟你家那位可不能比。”   “那就过两年考完学再说。”于一知道他所指为何。   “白搭~根本不能让我跟朱红岩在一起你知道吗?你要是个女的,我爸肯定赞成咱俩。”   “估计我爸得反对。”   “毕竟你家最多也就是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   “放屁!”   “她家可是挂牌黑社会。”而自家老爷子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前提下走政治路线,取个混子家的姑娘当媳妇儿相当于给他披了件虱子袄,成心找不自在。   “中国没有真正的黑社会,只有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   “你这才是放屁。”翅膀冷哼,看着把小鞭儿解开一个一个放着听响的杨毅,“你今天跟她说了没?”   “没等说自个儿就猜个八九不离十儿了。”于一的口气中有着宠溺的骄傲。   翅膀没笑话他,他也见识过杨毅一股股要命的机灵劲儿,脑子活得有时候让人想抽她。“闹你了吗?”   “没闹死。”于一暗幸。   “正常。”翅膀有感而发,要不是怕了她闹,于一也不会一拖再拖,拖到开始办手续了才跟她吐实情。“叫叫儿管咋地是在北京,都给老四折磨成那样,你这一竿子干国外去了。说恶心点儿给我都闪一下子。”   “我跟她说她要不愿意让我走我就不走了。”   “靠,你惯着吧。我看你还能惯多长时间,等你妈急眼给你爸下通牒就难儿了。”翅膀对他越来越没理性的纵容不敢恭维,“你跟她说明白就得了,孩子不是四六不懂的主儿。”   “我就怕她懂事儿。”于一的目光从杨毅身上收回落在晃眼的花火上,“她要是放我走,我还有什么理由留下呢?”   “你俩这个唠啊~”杨毅蹲在地上被红岩一出溜拖回来,两人玩得满头大汗,帽子也摘了,一个拿在手上,一个鼓鼓囊囊地塞在大衣兜里。   红岩抢走于一手里的兹花炮,挽着翅膀就走。“往里走,老四要放礼花了。”   “哎哎哎别都拿走啊。”杨毅追上去要炮。   “这儿还有。”于一从衣兜里又掏出一包喊住她。   她笑眯眯地转回来,十根花全点亮了,绕着于一身上身下地晃来晃去,口中念念有词:“恶灵退散~”驱邪的咒语她就只会火野的这句台词。   于一见那火星几乎要贴在他身上,有点担心别一个不留神再给他炼了。“我现在不走,你不用崩我。”   她顺嘴就接:“我怕你哪天你说走就走了来不及崩。”   心真的疼了一下,跳动没了节奏。“没有那天。”他说。   花火在他裤管前停了下来,她直起腰,眼睛比花火更亮。“真的吗?”他不会不辞而别?   “嗯。”   “来。”她朝他勾勾食指。   他俯下身子轻轻含住她的唇瓣,冻得冰凉。   手绕过他脖子,花火在他后脑闪烁。   “别燎着我头发。”   “不能。”   季风终于把礼花排成理想的形状,从中间最小的一个点起,慢慢把周围一圈圈的挨个儿点燃。噌——绚丽夺目,映亮了江面和天空,引来很多夜归人的观望。   翅膀听着身边的议论纷纷,大有要效仿之意,笃定地说道:“咱们今晚的行为肯定能在一定程度上带动M城烟花爆竹事业的发展。”热切地跟红岩研究着放假趸点儿炮到这练个摊儿,肯定暴赚。   焰火亮起,星月显得黯淡无色,焰火散去,天空变得异常空虚。其实星星月亮才是黑夜本来的存在,只是因为燃过焰火,它们便已不再足够。不够灿烂,不够精彩,便是寂寞,是渴望焰火的再现,是想念。   一束束腾起的火光照得季风微醺的脸时明时暗,他的焦距放在空荡的天空上。喂~这么浓烈的火药味的思念,你感觉得到吗?要是思念也能像烟花一样散烬就好了,一把点燃它们,是不是就能不再这么想你?   “看,又犯病了。”杨毅用肘子撞撞于一,向呆呆望天的人努嘴。   杀手传奇   玩得太尽兴,疯出一头汗又摘了帽子吹冷风,天蒙蒙亮的时候红岩开始发烧说胡话,翅膀敲于一的房门让他找药。于一楼上楼下翻了半天没有退烧药,拿了瓶白酒给他。“点着了擦身子能退烧。”   “古人真他妈有智慧。”他乐颠颠儿地接过酒瓶回了房间。   “靠~”于一踹他回房,自己也上了楼,经过杨毅房间时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拧开床头灯。见她从头到脚蒙了个严实睡得呼呼香,笑着拉下被子用手探探她额头的温度,微微有点热,可能是焐的。放心地关了灯退出来,一转身看见季风。   “夜袭哪?”季风鄙视地看着他。   “你不睡觉梦游哪?”   “玩会电脑去。”   “雷红岩有点感冒了,我看她发没发烧。”   “不用管她,她吓着了才发烧。”   “我倒记得小时候她给你领东城来要卖了你,把你吓得一宿宿发烧。”   “哼~”他又气又笑,“打小就没好心眼儿,明知道我自个儿找不回去还给我扔这儿了。”哪次一想起这事儿他就冒冷汗,这要是他真走丢了冻死在外面可咋整,她心咋那么狠!“砒霜拌大葱,又毒又辣。”   于一好笑地向他身后微扬下巴。   季风脸色一变。“我去打游戏了。”只差没拨腿就跑,后面传来于一压得低低的笑声。蓦然觉察上当,回头果然走廊里只有那家伙一人靠在墙壁上以拳堵口贼溜溜地笑。“你大爷~”这厮的幽默越来越惊心动魄了。   “你怎么让她调理这么长时间也不长点记性。”   “我都让她调理傻了。”他抓着眉毛抱怨,“你还不去睡在这儿跟我唠啥?”   “有点儿事……有空再说吧。”   “是不是出国的事儿?翅膀上午跟我说了。”季风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被窗外灯光照亮的客厅,“你不愿意走吧?”   “闹心~”于一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不也挺想见你妈吗?去跟她住两年呗。”   “靠,要去哪能就待两年?两年我可能连男女厕所都分不清。”   “哦,可也是。”季风忧心地点点头。   “妈的……”   “不能不回来了吧?”季风问完没听到回答,顿时慌了,“啊?真不回来了啊!别介啊。”   他笑露一口白牙。“舍不得呀?”   季风打了个冷颤。“深更半夜的你别整这出行吗?”好像鬼上身了。   “闹心啊~”有些话说出来恶心,但他是真舍不得这票儿没正事儿的人。何况于一也知道,一旦他真的去马来西亚并且定居,那他很可能就从这篇文男主角的位置光荣引退了,所以他也在犹豫。   “闹心闹肝的。”翅膀一身白酒味地从房间走出来,正听见于一烦躁地叹气。“几点了还不去睡!”   “好像是你给我搁愣醒的。”于一没好气地瞪他,“远点待着,我闻酒味脑袋疼。”   “死不了,离心大老远儿呢。”翅膀向杨毅房间比了比,“那个没事儿吧?”   于一摇摇头。   “俩虎玩意儿,疯热了就脱,不感冒才怪。”   “嗯~”季风一收下巴,“俺家这个不能,病毒见了她都叫大哥哪惹她啊!”   “俺家俺家的,”翅膀笑,“你得改改口,以后就是咱二哥家的了。”他用手背暧昧地在于一肩膀上拍了拍。   “瞎他妈咧咧。”   “说瞎了咋的?”翅膀坚决不信这俩人还是清白之身,“那丫头都大大方方承认了你还遮掩个屁啊。”   于一挑高一眉,不知道有啥可承认的。   季风严肃地警告:“你俩可别整出小孩儿来……”   “越说越下道了。”于一翻个白眼,决定让有共同话题的人先唠一会儿他再掺与。   “你想啥呢兄弟?”诈人未果的翅膀转向季风讨点儿口头便宜,“我是说人家彼此两情相悦非汝不婚,你思想咋那么下流。什么小孩儿不小孩儿的……”   “我靠,想死啊你~让你这逼样的说下流我不如咬鼻自尽!”呸!说错了。   于一和翅膀双双大笑。“这死法太难了!”   季风骂骂咧咧一阵,也跟着笑起来。“你家有啥吃的没有?”他顺楼梯扶手一溜滑下,“饿了。”   “他又饿了,”翅膀呆怔。“真是个吃货!”   “我也饿了。”于一沿途开灯下楼,“有牛肉罐头,煮面条。”   “我也吃。”翅膀跟下去。   “贱人~”   “你家机器里的心跳回忆呢?”   “嗯?有极品飞车。”   “靠,跟你唠嗑儿真费劲。”这家伙不是思维有问题就是太滑了,回答不上来的时候总是偷换问题。“装机器时候我记得装到D盘里了啊。”   “我就记得你没少往里装毛片儿……”   “还有根红肠。”季风挖到宝了,塞进嘴里咬了一口,“香肠以后别放冰箱里放,都凝了。”   “给我一半儿。”翅膀大咧呼哧地伸手。   季风揪了指甲大小一块肠衣给他。他呜嗷地扑上去,撞翻了纸篓,垃圾撒的哪都是。于一抬脚踹过去,也不知踹的是谁,惨叫响起,两人一齐调头怒视。于一危机感顿生,随手摸起菜刀护在受伤的锁骨前……   厨房不算明亮的水银灯下,三个大男生像顽皮的孩子般撕扭一团,窗外晨光隐隐浮现,好像快亮天了。   杨毅回家换校服,杨海国和季常福正围着茶几对奕,听着门响抬头看,哼着的歌的小丫头笑嘻嘻地冲他们摆手说哈罗。   杨海国佯怒。“这谁家儿子!”   “邻居家的。”小卖国贼见风使舵的本领还是很高的,讨好地转向季大叔,“我给你家当儿子吧?”   “你给俺家当媳妇儿吧。”   “给哪个?”杨毅眨眼,“给季静吧,她最有钱。”   “那不行,嫁那么远回来一趟都费劲,你不想我和你妈啊?”   “我们家好像就一个儿子……”季常福喃喃。   “你吃饭没有?我给你热点儿?”   “不用,吃完了,”她往自己房间走,“我回来穿校服上晚自习。”   “这家伙,走热蹄子了都,一天天不回家。”儿子已经重重摔上门板表示对这话题不感兴趣,杨海国还是扯脖子大喊,“等你妈回来收拾你吧。”   “这小孩大了,老在家待着不是好事儿。”季常福现在可是看得很开。“放假就让她出去玩吧。”   “四儿现在知道用功了,俺家这个还傻淘傻淘的,考试再考不好她妈就得给上夹板儿了。”   季风推门进来就听见老海叔的这句话,心里一阵雀跃,死丫头的好日子终于快到头了。打了招呼直奔杨毅房间去,推开门问:“我数学练习册是不是落……靠!”反应迅速地接住飞过来的物体。   郭富城在空中转身,完美地在季风手上着陆。杨毅用被子挡住身体大吼:“进来不知道敲门啊?”   就好像她敲过门似的!季风放下郭富城,不服气地正要还口,抬头看见地上散落的内衣裤,她裸露的肩颈和大腿正忙着往被子里缩。“你在屋里洗澡啊?还脱溜光!快穿。”他背过身儿把娃娃放在木架子上,听她在后边骂滋滋地扑腾。   她房间的书架上一层层排挨排地摆满了各种漫画书和棉绒小动物,长得奇形怪状啥样的都有。   嗯?季风看看手里的郭富城,再看看书架上那个,取下来一手一个比较。“怎么买俩一样的?”   “愿意~”杨毅套上毛衣。   “你不是喜欢张学友吗?”   “愿意~”   “别像咬道狗似的!穿完没?”   “好了。”她坐下穿袜子和毛裤。   “我数学练习册是不在你家了?上次你抄完还我了吗?”他把俩娃娃扔进床里面,在旁边的写字台上翻起来。   “你真能赖,我啥时候管你借练习册了?”   “这是啥?”得意地扬着意外找到写有自己姓名的化学实验报告。   “大哥那是数学练习册啊?”杨毅撇嘴,抓起一个郭富城递给季风,“这个你拿回家去给季雪。”   “还下了崽儿了!”季风讷讷地接过娃娃。   “嘻嘻~我告诉你哪儿来的,但你绝对不能跟于一说。”她把雷管被捕前的那个上午,韩高赖如何拦住她让她去把红岩失踪前见过雷管的事告诉警察,以及她借此要求韩高赖给于一买马夹和布娃娃等一串事儿从头到尾玄玄忽忽地说了一通。末了又补充道,“千万不行告诉于一噢,要不别说我削你。”   季风听得脸色发青。“你真是胆儿肥了。”他头顶发旋嗡嗡疼,用手掌使劲儿揉了两下,有气无力地瞪着若无其事的杨毅,“大姐你咋想的背着小锹跟他单线儿联系?你忘了在火车站他差点儿没给你整死了?”   “那都八百年前的事儿了老提它干啥?”从衣柜里拿出件小棉服套在校服外面,“快走,一会儿不赶趟儿了。”   “韩高赖让你作证拖沉雷管……他安的什么心啊?”雷管突然被抓竟然还有韩高赖的事儿,小丫也掺了一脚!季风越想越惊心,脸也沉了下来。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就不要跟着操心了。”她抓起帽子和书包斜睨他一眼,“你不行跟于一瞎咧咧!有事儿也是那些黑社会自己的事儿,让他们狗咬狗去吧,别扑腾咱一身毛。”   “你转性了……”这么大的事儿她居然能压在心里不说!“看打仗还怕嘭身上血了。”   “咱们都是本份人家孩子,跟他们搅和不起。”于一受伤就是血淋淋的教训。事实就是拿鸡蛋砸石头的人还是存在的,虽然石头不会碎,但也沾上蛋青蛋黄惹了一身骚。她是没想凑热闹的,可是韩高赖找上她她也躲不了。韩高赖在这场表面看起来是雷管和雷满江之间的战争里扮演什么角色,她也看了个大概,雷管折得那么轻松,这位少数民族友人功不可没。指证雷管对她对于一没有坏处,至于韩高赖是什么居心,她这样做会不会害死雷管,东城或者M城会变成什么样……懒得去想。于一不再受伤,这比啥都行。   有过一次在手术室外面猜度里面生死经验的人,恐怕下辈子也不会再想有第二次。何况于一若不受伤,就不用被他妈押去马来西亚。叫叫儿怎么说还有个妈妈在中国可以牵挂和顾虑,于一出了国就不好说了,他在中国的这个爸一天什么歪事儿都干得出来。儿子老婆都在外边,他极有可能一个想不开把厂子店子关门变卖了追去南洋。真的,发生这种事的话,杨毅一点儿也不会觉得吃惊的。她现在只希望在于一伤口长好之前不要出任何差错,遵规守纪努力学好各门功课做一个对祖国对社会有用的人,把将来创造出无限可能的前程似锦,这样,于一也会有无限留下的可能。   杨毅和丛家家从书店一出来,就见几个辅导班学生顶风冒雪地站在学校围墙根底下窃窃说着什么。杨毅停下脚步皱起眉,路灯下那几个人的模样不太清楚,不过确实熟悉。脑筋还没等转过来,季风拿着手机从校门口的小吃部推门出来,一个男生把烟扔在地上碾了碾,跳过排水沟向季风走去,他身后的人相互看一眼也跟过来。   叫叫儿的同学!“妈的。”杨毅骂了一句,摇着《边城浪子(下)》大喊,“季风!”这么冷的天儿他出来打什么电话?   风大雪大,季风还在打电话,脚尖儿踢着地上的积雪,没听见杨毅的喊声,也没发现危险的逼近。   走在前边的那个男生弯腰抓起一把雪来,攥成团才举起来要撇出去。小吃部门又开了,三个目测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的男生陆续走出,他犹豫着停住脚步,雪团被两根手指头捏稀碎,掉在了地上。   他身后的人也停下来,看着围在季风身边的三个人。   一个短发冲天,喷了啫哩被抓得根根耸立,鼻梁上架副黑框眼镜,嘴巴咕囔咕囔地嚼着口香糖,标准的雅痞相。全学校男生的公共情敌,远比大校长孙淑清有名儿。   另一个足有一米九一百九十斤的胖子满脸横肉,西厂六个篮筐有五个被他扣得长期羞答答地低着头。校篮球队最霸道的中锋,自认不如钢圈扛蹂躏的还是不要冒然上前扎刺儿的好。   最后那个肩宽腿长的,出了门背着风以手拢火点烟,打火机扒了两下没点着,却敏锐地注意了渐渐放慢脚步的他们,手指夹下香烟,清冷的眼神迎着灯光射过来,眉宇间的竖纹昭显着极大的不耐。   要想在学校装逼逞凶,首先就得分清哪些是食人虎,哪些是病痨猫。他们也都认识几个社会人,于小锹的背景多少还是了解的。这三个实力瞩目的怪兽级人物,再加上原本就不太好对付的季风……相互看看同伴,彼此眼中皆有了迟疑之色,有人拍拍最先走出来的那人肩膀说了些什么,小十人转身向学校里走去。雪地折射着灯光,深深浅浅地印着一串脚印。   于一以鄙视的神情目送他们离开,低头将烟点燃。   张伟杰揉了揉后脑勺。“翅膀你看错了吧?人家根本不是奔老四来的。”   “看错?”翅膀挑眉,“非爷这双招子!方圆五百米以里飞过去的苍蝇是公是母我都分得出来你信不?那几个傻逼,不知道谁前开门儿没拉上漏出来这么帮现眼的玩意儿。”   “你们这么快就吃完了?”季风捂着话筒扭头看他们仨。他问得贼费解,不知道一场前怨旧仇后遗症的暴乱已在无声中化去。   杨毅乐了,八个啊,俩打一个都没敢招量,要是六中有百晓生,这四个杀手绝对排得进兵器谱前十。   “你要走不走的跟这儿傻笑什么?”丛家也瞧出了点儿端睨,“这就是你总念叨的下手狠不如名号亮吧。”   “不带刀的人!江湖中混,有时候名号远比武器好使。”真像样。杨毅抚掌。依着翅膀和于一的好战本性,本应趁势出手立棍儿以杜绝他们再来寻事的念头,但是两人都没出手。   他们已经很久没出手了,谁都不承认自己是仗精,不过翅膀确实酷爱挑衅,于一确实极好动手,季风确实不吝助拳。打架的理由永远是忍无可忍,其实是根本不忍,结果就是常常把人打得亲妈都认不出来——但这都是在于一住院之前。   如果说杨毅之前对这仨人的脾气还有所顾虑,通过这次也可以彻底打消了。   舍不得?留下!   市晚间新闻报:我市中级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条、第三百四十八条之规定,做出如下判决: 一、被告人雷管贩运毒品罪名成立,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二、缴获的毒品依法没收,由公安机关销毁;缴获的毒资及犯人私人财产依法没收,由M市公安局上缴国库。   一辆不起眼的S车停在六中校门口,于一没怎么在意地看了一眼。   “小锹~”车门打开,有人大声喊他。   于一低骂一句走过去。   “咦?”翅膀搜肠刮肚地想着这张半熟脸在哪见过。   杨毅舔舔嘴唇紧着跟于一。   “韩哥。”于一客气地叫人。   韩高赖递来一根烟,于一摆摆手,他错头看看他背后的学校,了然地点下头给自己点燃。“晚上有事儿没?跟哥吃个饭去?”   “你不是专程过来的,对吧?”杨毅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对,是路过的,赶上学生放学停车看看你们。”韩高赖仍是那副雷打不散的笑容。“小锹有阵子没去我那儿打牌了,晚上玩几手。”   “我们……”   “好啊。”于一痛快地答应。   “我们明天要上学。”杨毅坚持说完自己的意见。“不能玩一宿。”   “没人叫你跟着。”于一斜睨着她。   “你要去我就跟着。”   “那你去吧,我不去了。”   韩高赖眼睛闪了闪。“还是上学是正事儿,那周末再说吧。”他拍拍于一的肩膀,“我走了,不担误你们约会。女朋友多哄一哄。”   “BYE-BYE!”杨毅摆手。   S车一开走,季风和翅膀围过来。“我靠,他又想干啥?”季风对这张笑脸可是印象深刻。   “请我吃饭。”于一纳闷地摇摇头,垂眼看杨毅。   “你瞅什么瞅?”她凶巴巴地瞪他,“骨头长结实了是吧?老实这么两天又开得瑟了!”   本来在思索这人是谁的翅膀闻言一乐。“悍!训我二哥跟训儿子似的。”   “去你妈的。”于一骂完翅膀回头搂住杨毅,“你把我饭局搅和黄了,晚上请我吃饭。”   “晚上就吃她吧二哥。”翅膀贴在他身上建议。   “去吃屎!”杨毅甩开肩上的手,赌气地丢下三个大男生自己飞快地走在最前面。   “这……”翅膀傻眼,“不是我说这话惹的吧?”   季风也抠了抠眉毛。“这是抽什么疯呢?”   “生气了。”于一笑。   某些人大概知道自己若再不安分守己,今后可能就没有当中国人的资格了,所以高一上半学期结束时,除了分数不尽人意,做为学生,于一的表现还算可圈可点。老师在他的期末点评上写的是:虽然成绩较差,但能团结同学尊重师长。“还应该加个积极参加学校组织的各种文体活动。”杨毅抗议,“咱还给他打过篮球呢。”   于一可真争气!在休假大半个月的情况下,期末考试还能考出班级倒数第三名的好成绩!杨毅拿着成绩单简直欲哭无泪,她说哥啊哥,你爹看了你得这几分还不得一怒之下把你送出国深造的。翅膀倒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儿,他觉得他于叔是当过兵打过仗的人比较爱国,这种智商有侮国门的儿子基本不能送出去丢中国人民的脸。   到底是出于维护中国人民的面子着想,还是因为于一术后暂时不能坐飞机旅行,又或者另有隐情,他人无从得知。总之于一出国这件事被忘性永远大于记性的少年少女们遗弃在了那个多事的寒冬,MALAYSIA,我不爱你!   悠悠转绿的行道树下,三三两两的小孩在顶风打羽毛球,捡球时间远比打球时间多得多。   “你快起来吧……”季风趴在窗台上看得百无聊赖,他已经踹门进来快一个小时了,床上那个睡得还香,完全不理他。“有卖茄糕的,你吃不吃?”   “吃!”杨毅拉下被子睁开眼睛,肚子咕嘟一声。   “喂~等一会儿。”他喊住卖茄糕的,出门前又吩咐一句。“你快起来啊。”   人为什么要饿啊?顶着一头鸟窝头发,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失神地盯着被子发呆。门咔地被推开,这么快啊~她拧过头,于一穿着明红色短袖T恤艳阳一般走进来。“以后别穿这么新鲜在我跟前儿晃,太活泼了。”杨毅揉揉额角。   “你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于一笑着坐在床边,“还没睡醒?”   “季风扒个眼睛就过来了,没硌应死我。”   “别睡了,”他抱起她,“起来去吃点饭。”   她像没骨头一样耍赖地向后倒着不肯起来。   “明天不行跟老四在网吧一泡一宿了。”他无奈地松了手。   她跌回床里唉声叹气。“我真希望我变成绿色植物,饿了出去晒晒太阳,光合作用一下就行。”唉~吃饭吃饭,小四去造茄糕啦这么半天还不回来!   这什么古怪想法啊?“那赶上阴天没太阳还不得饿得直翻白眼。”   “你见过植物翻白眼吗?”她歪着头嘻嘻笑。   “都要懒废了!”季风拎着一口袋茄糕进来,“连吃饭都不愿意动地方。”   “啊,茄糕回来了。”眼神热切的爬起来向茄糕伸手。   “起来吃!也不怕噎死~”他把吃的递给她,看向红彤彤的于一。“有那么热吗穿半截袖!”才过五一就穿成这样,再过俩月还不得脱层皮。   “今儿外边就是热。你空肚子少吃这玩意儿,烧心。”   “我都赶上奴隶了。”大口嚼着黏黏的糯米,杨毅毫不领情地翻个白眼儿,“谁逮谁斥儿唠我一顿。”   “该!你就愿意管。”季风对于一挨骂永远抱幸灾乐祸态度。旋个身儿坐下,从书架的盒子里拿出口琴吹起来。   杨毅一笑,米粒差点儿从鼻孔里喷出来。“于一你看他一天好像个文艺小青年儿,走哪还揣个口琴。”   “因为钢琴揣不下。”于一脱了鞋盘腿坐在床上,“学小半年儿了还是这么首小草。”   “谁说的?还有世上只有妈妈好。”杨毅坐起来让米从食道顺下去,“其实也不怨他,我爸也就会这几个歌,教不出别的。”   文艺小青年不理他们,凄凄凉凉地吹着“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别吃了,”他抢过那块已经消灭大半的茄糕,“洗脸涮牙去,大非一会儿等急眼了。”   于一的黑太子又出巡了,前面杨毅后面季风。后边的这个问:“你觉不觉得有点儿挤了?”   “觉得。”杨毅趴在油箱上回头看他俩,“你俩一天往死吃,都肥成这样了。”   “我肥吗?”季风有点不自信了,寒假去看季雪,她也说他胖了。难道这一阵子胡吃海喝真长骠了?   “游泳馆有秤……妈的这逼车找收拾了!”于一踹了两脚没着火有点来气,自打上次骑摩托出事,他爹就已明确告诉他,考驾本儿开四轮的吧,哈雷没戏了。   “火气这么大呢?”杨毅斜眼瞪他,她觉得轻骑挺好的,花那么多钱买个怪模怪样的摩托车犯得着吗?   “天热!”   风驰三人各有所思,一个决心暑假去青岛海边游泳减肥,一个暗自哀悼来不及出世的哈雷,一个在想今天下水儿一定要浮起来。   “69.7?”杨毅大惊失色,“靠,快一百四了!”   “一百四胖吗?”季风穿着泳裤从体重秤上走下来,“小锹你多沉?”   “跟你差不多。”于一坐在地上压腿。   “看着好像没我肉多。”季风捏捏小肚子上的肉,肯定是喝啤酒喝的。“我还比你高呢。”   “我骨头比你沉。”   “是吗?杨毅你多少斤?”   “80!”她得意地掐着小蛮腰,“你快减减吧。”   “是,我得减。”这么胖下去都没有跳儿了。他现在身高一米八三,伸直手臂二米四五,摸高是三米五,要是再瘦点还能跳更高。   “跟个小姑娘似的,动不动还吵吵要减肥。”于一好笑地说,扭头见杨毅正往游泳圈里钻,忍不住叮嘱了一句,“你先活动活动再下水,别又得瑟抽筋儿了。”   刚进五月,江水还有点儿凉,很多人都来游泳馆玩。杨毅小的时候跟季风万明启他们去江里洗澡呛了之后就再没敢下过水,上次跟于一来游泳馆见了清泠泠的水光顾乐了,脑袋一热跳下去没抖擞五分钟,脚抽筋抽得小脸煞白差点淹死在池子里。给季风和于一吓得也没玩尽兴,游了一会儿见她一人儿坐边上可怜巴巴的小样儿就穿衣服出来了。原以为她这回彻底学乖了,哪知道一听翅膀吵吵游泳又乐不迭地跟来,典型的记吃不记打。   不耐烦地做了几个蹲下起立,她捂着口鼻蹦下水,于一骂骂滋滋地把她捞上来,逼她在池子边热身。   季风抻抻手脚四周看了看。“翅膀哪去了?”跟女生约会习惯了总是先到的人今天怎么也开始晃点儿了?   “好了现在天热水热不能拔抽筋了。”杨毅甩甩手又抓起游泳圈,正要下水——   “嗨~我来了。”刻意拿捏腔调的声音让人听得浑身不爽。   回头一看,杨毅打了个冷颤。   翅膀泳镜泳帽泳裤装备齐全,肩上搭了条大毛巾,颇为自恋地曲着手臂展示自己的肱二头肌。上次他们来玩的时候他去姥姥家没赶上,事后听说了天天张罗要一展非爷的醉人泳姿。照出场阵容来看,待会儿这家伙不能轻折腾了。   于一凉凉地冒汗。“你整得跟个职业的似的。”。   “好像条泥鳅。”季风好笑地看着他那个锃亮的银灰色泳帽。   他拍拍杨毅手上的游泳圈,“还拿这个,丢人。”   “我一下水就沉底儿。”杨毅抱紧保命符不放,开玩笑,这可是一米五的池子,她进去直接没脖儿了。   “我也练了半个多月才浮起来。”翅膀热身的同时眼睛也没闲着,瞄了好几个来回,可惜地发现馆里大小女生都跟眼前这妞一样穿着连体泳衣,委实扫兴。不看了!他扑通一声入水,噼哩扑噜这顿游,好像微型水怪作乱,池中人纷纷躲闪。五十米的泳池,哥们儿以其标准的狗刨儿游了十多分钟才到对岸,还回头向目瞪口呆地坐在池边欣赏的三个人用力挥手。   三人把脸转向旁边假装不认识他,异口同声地骂:“这个现眼的玩意儿……”   “可白瞎他那套行头了。”杨毅臊得用游泳圈直挡脸。游成那水平也就不说啥了,可气的还冲他们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丢的是谁家的人!   “我靠!可乐死我了。”季风坐在池边,脚踩在水里直扑腾,一个没坐稳掉了下去,胳膊磕在泳池边疼得站在水里哎哟哎哟直叫好疼。   翅膀连刨带趟地绕回来了,潜进水下伸手抱起季风的腿把他大头朝下地掀进水里。“妈的,我跟你们说话没听见啊,都扭头不搭理我!”说着又来拽杨毅,吓得她失声尖叫,及时拉住于一。   于一连忙搂住她。“别给俺们呛着。”   翅膀已经恼羞成怒,哪还管呛着噎着,不拖人下手不罢休,抓住她的手脚往下拉。“下来吧……下来吧你!”   “狗屎!”季风缓过来气儿修理翅膀,四脚并用地攀上他的背,无形中加大了翅膀的重量。   杨毅一边被翅膀扯着,一边被于一抱着,整个人快散架了,又抓又挠地想扳开翅膀的手,嚷得全馆人都伸脖儿看热闹。   于一笑得没有力气,加上池子边全是水,还有季风吊在翅膀身上当千斤坠儿。出溜儿着一串全被扯了进去,溅起巨大的水花。“你妈的……”于一松开杨毅抓过岸边的救生圈递给她,转身跟季风俩人头一个脚一个地把翅膀拉抻直往水底下按。翅膀只来得及换口气就咕嘟嘟地冒着泡沉了下去。   杨毅蹬着腿游过去帮忙,三捂扎两捂扎从圈里折了出来,溺水小鸡一样扑着膀儿高呼救命。季风大笑着把她塞回救生圈里,嘻嘻哈哈追翅膀去了。杨毅呛了好几口水,面有惧色地游上岸,披着毛巾坐在池子边用脚踢水玩,任那几条狗鱼棒子满水池乱蹿。   右腿踝突然被人捉住,一只手顺着她的小腿摸上膝盖来,她汗毛支耸,机警地抱住手边的扶栏抬起左脚就踹。于一抹着脸从水面冒出来朝她笑。   “你吓我一跳。”她囔咕了一句。   他手一撑跳上来坐在她身边。“也不会游老跟着张罗来干什么?”   “翅膀想来啊,”她把毛巾递给他擦头发,“你和季风都爱玩。”   “出息了~”他抠着耳朵里的水侧头看他,“还知道陪我们玩了。”   “我是不会游泳,又不是不爱玩。”不太习惯他语气中明显的赞扬。   被夸了居然还有点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微红的小脸让于一看得目不转睛,擦头发的动作也不觉慢了下来。   她困惑地望着他忽将浓重的眼神。   他轻笑,继续抹着身上的水珠,漫不经心道:“你好像比头两年长开点儿了。”   长开?杨毅挑高一眉,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说我漂亮啊?”   “嗯。”   “哦。”这种话她听了倒没什么太大反应,揪起毛巾一角小心地擦他受伤的锁骨。   “没事,都长好了。”他稍稍用力压了压骨头证明给她看。   “有一道疤。”她的指腹轻抚那道浅红色,触感跟普通肌肤略有些不同,过于光滑以至于有点恶心。当然她恶心的并不是疤痕本身,而是这个疤痕形成的过程。“还疼吗?”他摇头。但她还是疼。疼在字典上的解释是,因病、刺激或创伤而起的难受的感觉。创伤在于一身上,痊愈了,疼也不再了。但却给她留下了一种病根,见到这疤便发作,症状是左锁骨微麻连带左胸腔发闷。   于一见她又瞧着这疤失神不免叹气。“我去在这上面纹个花儿什么的?”   “那你得一直穿高领衣服挡着,要不学校看见不治死你的。”她笑起来。   “行啊。”   “行个屁,到夏天热死你。”   “我戴个围巾挡上。”   杨毅突然想起一个戴围巾挡脖子上疤痕的人。   “你这个脑子!”他恼火地握住她头顶一撮头发,拿她爱胡思乱想这毛病一点辙都没有。他能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不让她做什么,却不能左右她想什么。   “纹身好像黑社会!”她认真地考虑后决定,“不过挺帅的。”   于一的锁骨开始隐隐作痛。   总会经历的   丛家家在猫眼看见访客有点诧异。“妈呀,这丫头怎么来了?”开门放人进来。   丛庆庆正在擦新买的单排旱冰鞋,头也不抬地问。“谁啊?”   “我啊!”杨毅靠在门上跟他搭茬儿,让时蕾先换拖鞋。“庆庆表哥,你在干什么?”   “我在吐。”什么称呼啊这是。   “你俩逛街去了啊?大包小包的。”丛家接过时蕾手上的袋子,“什么东西?”   “耶~生日礼物!”杨毅甩掉鞋子光着脚跑到丛庆面前,抖出新买的白色棉布吊带裙,“庆庆,看漂亮吗?”   丛庆抬头看了一眼。“给谁买的?”   “裙子还能给你的啊?”   “给家家啊?挺好看,她一堆裙子了你还给她买裙子。”   “人家小猫给我买的!”杨毅噘起嘴。“我过生日的礼物。”   “你买个裙子干啥?”   “废话裙子当然是穿!”之前的兴奋劲儿全没了,她气呼呼地站起来,“还能给挂起来当门帘儿啊?”   “你不老是嫌穿裙子不方便吗?也不知道是要上天哪还是遁地!不方便……”丛庆低头抠着轮子里的细石子,完全没看到他的话让表妹脸色变得多难看。   “丛庆你别打击她!”时蕾笑着警告,“她刚才都挣扎半天了,要买不买的给人家卖货的都整没脾气了。你要再说我看她能拿着给人退回去。”   “我才不退呢。”瞧不起她!杨毅扯着裙子左看右看,虽然穿着跑跑跳跳是不太方便,但刚刚在商场看见模特穿着它时还是一下就心动了,不管时蕾的威胁她“我要买完了你不穿别说我骂你”,坚持让她买下。“我就穿,过生日那天穿。”   “现在穿吊带儿还太早了,”丛家理智地提醒她,“再说你过生日那天上课。”   “我把校服套外边儿。”   “嗯,你里面穿裙子外边穿裤子,不知道的寻思你精神不好呢。”   “就穿!”小嘴一抿不悦地瞪着屋里的每一个敌人。   “跟刺猬猬似的。”丛庆放下鞋子仔细看看那条小白裙,伸手要摸被杨毅挡住。   “你刚擦完鞋那爪子就摸人家白衣服,那么没好心眼儿呢。”   “呵呵,”丛庆笑笑,“小丫你今年过几岁生日了?”   她答得很溜。“17。”   “十六。”丛家纠正。   “就是16岁过完了,再开始就是17了。周岁虚岁都17!跟我犟什么,我昨天跟小四儿查半宿。他还说他18,不知道咋算出来的。”   “你俩真有瘾。”丛家根本也没想跟她犟犟这种事。人家女生都往小了说,就她老是说虚岁,根本是小孩儿心性怕长不大。   时蕾把其它的衣服也翻出来一件一件给丛家看,杨毅也凑过去跟着白唬怎么在商场讲价的。   丛庆看着变得阴盛阳衰的屋里有感而发。“姑娘都长大了啊。时蕾头回来我们家玩时候才几岁?上一年级呢吧?还让我爸吓哭了。”   “谁?”时蕾放下手里的小外套,“我啥时候让你爸吓哭了?”   “那是小蛮子,”杨毅哈哈笑,“你什么记性啊?”   “啊?小蛮子吗?我一直记得是时蕾。反正都是你们这帮儿。”   “小蛮子小时候贼赖叽,一碰一哽哽儿。”   “嗯,眨眼儿都这么大了。那天陪我妈卖货看见她跟个男的买衣服,说是她对象。我都没对象呢她像模像样儿整个小对象挎上了。”   “人小曼上学早,实际才比你小两岁。”家家看不惯哥哥那逼老气横秋的样,“别好像你多大岁数了似的。”   “我多大岁数咋的?你们是学生我可是老师了,在学校不得比你们长一辈啊?”   “一个实习的,小学的,教体育的老师。”杨毅一词一顿,三个定语把丛庆这老师形容得十分没地位。   “不许侮辱我引以为荣的职业。”   “不侮辱~”杨毅眼睛一转坐到沙发扶手上抱住丛庆的脖子,“哥,我生日礼物呢?进屋我就明示暗示半天了你也不表态,还得我亲自张嘴要。”   “管你大舅要去。”   “大舅是大舅的,你的是你的。你现在都上班挣钱了。人类灵魂工程师么?”   “你哥我现在也就一力工,谈不上工程师。”丛庆谦虚地笑,“说要啥吧!”   答应买就行。“我得想想。”   “杨毅你穿裙子去给我看看。”丛家扬着小白裙左看右看也着实喜欢。   “好。”她欢快地接过裙子就换,“丛庆闭眼睛不行看啊。”   “还知道让我闭眼睛,不会进屋换去?”丛庆好笑地别过头,“十七大八了也没个姑娘样儿。”   “我七十八十了不还是你妹呀?”   时蕾帮她套上裙子。“杨毅我是不是没见你穿过裙子?”   “怎么没有?我们家还有我跟季风俩人穿裙子照的照片呢。”   “老大那是几岁啊……”丛家一想到照片里季风穿个太阳裙儿美滋滋的模样就好笑。   “忘了,不过裙子里边是真空的耶~嘻嘻~”   “……”   “长大了也穿过,我们夏天校服就是裙子啊。”   “你好像就没穿过。”时蕾想了想,“哪年开运动会走方队你都是运动员也没你什么事儿。”   “哈哈,是没穿过。”她等丛家帮她拉背后的拉链儿就跳到丛庆面前。“好了,好不好看?”   上身的吊带露出漂亮的锁骨和肩颈,有丝小女人的妩媚味道,裙子及至膝盖上方几公分,视觉上拉长了小腿长度,下摆的抽带设计还原了主人自身的调皮。看来真有人靠衣装这一说!丛庆欣赏地看着野丫头变身俏丽美少女,赞道:“不错啊,这小条儿还挺像样的。”   时蕾也跟着点头,上午这丫头非要买这吊带裙的时候她还一顿劝,后来见她换上之后二话没说给掏钱买了。“杨毅就是个儿矮,长得其实挺匀称的。”   “前半句重说。”她被夸的心情大好,也没有太追究人家说她个矮的事儿,“好像有点紧。”她对着镜子拉拉腰身,“刚才试的时候我就说要拿中号的小猫不让。我穿瘦不瘦?瘦的话赶紧拿去换,一会儿下班了。”   “不紧,你就是穿T恤穿习惯了。”丛家弯腰帮她调整下摆抽带的松紧。“再大一号吊带那太肥了。”   “哦,也是。别系太紧我迈不开步了。”   “穿裙子你想迈多大步?”系好了再看,“里面得穿个透明肩带的。”   “我买了。”她跑着去沙发的包上拿东西,一时忘了穿着裙子,左右腿一绊差点儿摔个跟头,牵怒地向丛家瞪眼,“告诉你别系那么紧的!”   几个人又气又笑,模样是娇了不少,性子还是那么横。   “你看。”翻出两根胶质内衣肩带,“这根上有个黑色儿小蝴蝶,穿着像纹身似的。”   “天呀你连这都买了。”丛家这才发现自己还没看全,再往下一翻果然又翻出一些领巾钥匙扣之类的小玩意儿,“就乱买些没用的。”   “我看上一个发卡,紫色带钻的,要我五十,有点贵。”   丛家正摆弄一个微型靴子头,随口问:“马甲五十还贵呢?”原来是个打火机。   “坎肩儿!”呸~真能捣乱!   丛庆大笑。“你俩这是唠啥呢?”   杨毅生日这天真的在校服里面穿了小白裙,没出门就被丛丽荣一顿骂,怏怏地换了衣服,哭丧着脸背书包上学去了。杨海国看着桌上吃剩的半碗面。“她过生日你也说她!”   “那穿得像个啥?愿意穿放假穿呗谁也不是不让她穿,还套在裤子外面窝窝囊囊的。”   老妈一大早就骂人,真是的!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懒洋洋地沿着马路牙子走,一声接一声地叹气。这一早上,难得起来这么早,还想在生日这天让于一看她穿裙子的模样呢。唉~哎?可以带着到学校放学换上啊!捶了下手掌,看看表,现在跑回去拿还来得及。脚尖一转跳下马路牙子往回跑,迎面急促的刹车声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脑袋同样空白的还有及时捏住闸的人,凝着呼吸动也不动地看着突然调头往他摩托车上撞的杨毅。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了老半天,杨毅才搓搓人中。“于一?”这人鬼似的一大早跑来给她什么惊喜?靠,小命差点让他惊飞了。   一口气终于呼了出去,于一狼狈地抹了把脸。“上车。”   太好了,有于一骑车更快。“你不下来我怎么上去?”   他凛着脸往后挪了挪抱小孩一样把她抱上前座。   “先送我回家,东西忘拿了。”   “车也不看就往回跑,你……”算了,看在今天特殊日子的份儿上就不训了。“什么忘带了?”   “先不告诉你。”她神兮兮地拿两根食指在嘴前打个叉。   “切~”他在后视镜里看她奸滑小人的笑脸,没着急打火,“那我也不告诉你了。”   “你得说。”只准官家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恶霸连忙扭头要求,“要告诉我什么?买了什么礼物?”   “这不是礼物吗?”他拉她脖子上的红绳。   “又是这个!”又是这个!   他伸出手掌。“不要给我。”   “要……”声音低得好像遗言。   他满意地在她嘴上啄一下。“生日快乐。”   欺负人~~   倒回家,老爸老妈已经锁门上班走了,翻了半天书包发现没带钥匙。沮丧地望着房子,今儿早上怎么这么不顺啊?   于一嘲弄地挑着眉。“你可别告诉我你就是要回家取钥匙的。”   当然不是!她把满腔邪火都放进眼神里送给他。   看得于一直想拿手挡,太歹毒了,怨灵一般。“送你上你妈单位拿钥匙?”   “几点了都!”她气得像要爆炸的气球。“走吧,明天再说。”   “给你看个东西。”他掀起校服的领子。左锁骨上,一条乌青色长龙张牙舞爪地横在上面,挡住了难看的红疤。   “你……真去纹这个了!”她小心地用手去碰,“疯啦?”难怪大热天的他还穿着外套。   “靠,”他抓开她的手,“你说好看我才去弄的,完事儿又骂我。”   不对~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刚才的触觉……一把拉开他衣服。   于一笑眯眯地看着她。   “水印!”她凑近了细看。原来是贴纸!骗子!她举手想打人,他横起左手护在胸前。原本要行凶的手改为小心地指着他无名指上的绷带,“咋回事儿?”   “让门夹了。”   笨!   5月25日,星期二,杨毅生日,中午翅膀请吃饭。四人帮加1班代表时蕾左文蔡小欣,2班代表丛家张伟杰,3班代表胖头陀,满满十人上桌就喝,打赌谁能满嘴酒气被主任老师抓倒霉。不知为什么翅膀今天就盯上了丛家一劲儿劲酒,丛家苦着脸向张伟杰和季风求救,胖子毅然为丛家挺身而出挡了十好几杯,立马有点迷糊了。   “边儿去行吗?”翅膀拿根筷子敲胖子的头。“你就是我哥。”   听着像是服软嗑,但翅膀把“就”字咬得很重,听起来——“你舅是我哥!”这不大了胖子一辈吗?胖子是正常的营养过剩不是肢端肥大,能听不出来这种话里话吗?叫嚎着要跟翅膀接着在酒桌上较量一番。   翅膀冷哼。“等周末老四过生日再给你这机会,要不咱俩今天肯定有一个下午课没得上了。”   胖头陀听着翅膀简单一句话就占了张伟杰便宜深感佩服,也学着说,但他喝得思维有点慢找错了对象。旁边是小芹菜,他跟人家说:“小菜儿~你就是我哥。”哎?不对。芹菜是个女的。“小菜儿,你舅是我姐。”也不对~   他一个劲儿咬着“就”字音翻来覆去地说,一桌子人早已笑得上不来气儿,芹菜气得一拍桌子大吼:“我舅是你孙子。”完了,主谓搞反了。   杨毅揉着肚子这顿跺脚狂笑。“你俩去……说相声吧……”要呆两个一起全呆!她本来已经有点上头了,这会儿乐得重心不稳,手臂一抬扫掉了好几把瓷羹匙,摔个稀碎。   翅膀大声喊服务员进来收拾。“别一会儿谁喝高了出溜地上去再干满脸玻璃茬子可热闹了。”他们这包间一直呜嗷的声音很大,服务也听不清是客人聊天还是喊人,半天没过来。翅膀要发飙,正巧于一手机响,他出去接电话顺便把服务员喊了进来。   “二哥这电话接时间够长的。”翅膀吐着烟雾挑事儿,“是不是小姑娘啊?”   “嗯?”杨毅傻愣愣地两边儿看,“在哪?”   什么在哪啊?他呵呵一笑。   “有点多了。”季风说。   “你说刺儿还是你自己。”   “都有点儿!”   “家家没事儿吧?”翅膀看着丛家酡红的小脸明知故问。   “你说呢?”时蕾倒是没太醉,只是头也晕得厉害“你给这伙玩意儿都灌多了我看一会儿你咋往学校整!”   “实在不行就在这儿睡醒了再去!”小芹菜和胖头陀已经头挨头趴在桌子上半梦半醒了。   这人想得真开!时蕾别过头,杨毅像正像看什么趣事儿地盯着她和翅膀看,大眼扇扇像个猫头鹰似的,谁说话就看谁。“这丫头一点儿也不像喝多的样!”脸不红不白的,而且贼有精神,对酒精的反应跟季风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   于一终于打完电话进来了,看着倒成一片的惨状恶狠狠瞪翅膀。“你一天也不干个好事儿。”   “哪个小姑娘?”杨毅咬字清晰地问于一。   “高啦?”他拉着脸在她身边坐下,拿起不知谁倒剩的酒瓶把里面的一口酒喝光。   “高娜是谁?”她追问。   于一哭笑不得地拥她进怀里,姆指轻刮她微有点发烫的脸颊。   “高娜是谁?”她想坐起来质问,被于一搂紧了不放,只好倒在他胸前扯着他手指上的绷带玩。   翅膀摘下眼镜揉揉鼻梁。“谁的电话?”   “证儿下来了。”   翅膀愣了一下将烟掐灭。“到底没劝了你妈?”   “谁能劝得了她!”于一懊恼地抱紧怀里的人,长长流海遮住了半张脸,看不见他的表情。   翅膀也不想看,他能想像得出有多难看。   时蕾捏着眉毛之间嗡嗡疼的肉皮。“说什么呢?”   于一抱起杨毅就走,翅膀叫住他。“她晚上得回家跟大人吃饭。”所以他才中午做东。   “知道了。”他脚步未停。   “翅膀你快跟出去看看,”时蕾眼皮直跳,“他俩喝那么多可别骑车了。”   “谁能劝得了他!”   “干嘛去?”杨毅出来见了风渐渐醒过来,低头见自己悬在半空吓一跳,“我要自己走。”   于一不管她,把她放在摩托上,戴上头盔。“我有事儿跟你说。”   “……听不见了。”她费劲地摘下头盔。   “戴上,到地方了我再说。”他扣好头盔箍紧她,踹着了火。   她挣扎着又把头盔取下。“上哪去?”   “戴上!”他耐性顿失地吼,伸手要给她戴上。   “把我脸都刮坏了!”她吼得更大声,指着颊上被塑料卡子划出的一道浅浅红印。   于一抓过头盔一把扔得老远。   “下午要上课。”杨毅往后一仰身栽栽歪歪地从摩托上爬下来,被于一从后边抱住。她掰着他的手,“我自己打车回去。”这家伙喝得直扔东西,太不安全了。“撒手。”   “我送你回学校。”他不肯放她,任她又抓又挠。   翅膀回班见到杨毅吓了一跳。“靠,你怎么回来了?”   “我困了不敢回家睡。”她趴在桌子上喃喃。   “回于一那儿去睡啊,”他答得自然,“他没回家睡觉吗?”   “我不知道。我困了睡一会儿,主任来了你叫我啊。”   “妹子,第一节是体育课。”   “啊,那正好。”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是不忘交待,“主任来了你叫我啊。”   第二节课上课铃响翅膀才回来,同桌正捧着一瓶酸梅汁喝得咕咚咚响。“哪来的?”等她喝完了他才敢问,就怕她急着回答再呛着。   她一抹嘴巴。“好酒!”   “谁给你买的?”   “不知道,睡醒了就在你桌子上的,我还以为是你买的。”   服了。“不知道谁的也敢喝!我都纳了闷了你是咋活这么大的?”   “别说不吉利的话噢!”她拿空瓶子指着他放话,“我过生日你惹我不痛快我一酒瓶子醢死你。”   第三节物理课,杨毅听得头晕目眩。“我要吐了。”   “真的假的?”该不会那瓶酸梅汁真有啥问题吧?   “真的。”她严肃地点头,“物理老师怎么长那么恶心?”   “小逼崽子!”翅膀拿书砸她的头。   “我必须得报文科了。你呢翅膀?你学文学理。”   “理。”   “文科班女生多。”翅膀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市长坚持让我学理。”   “可也是。你这不讲理的是得学点理。”   “你记着杨毅,”翅膀把手上的小说翻得哗哗响,“我不会再跟你讨论任何正常人的问题。”   “小四得学文吧,他不是要考北外吗?”丛家早就说过上文科班。“于一呢?”   “呃——没听他说过。”   “肯定是理科呗。因为他也不讲理。”   第四节自习课,上课半天了杨毅晃晃悠悠敲门进来,唐僧在讲台上眉头皱得老深,把人叫出去训了半天。杨毅一脸郁闷地回到座位上。“让我写说明书。”   翅膀噗哧一笑。“你跑哪去了?”   她瞪大眼睛紧张兮兮地说:“家家和小四儿都没回来!”   “我知道啊。”他查着人带出饭店的,谁回来谁没回来还用她告诉?“他们上于一家了。”   “哦,原来于一回家了。胖头陀在班级门口面壁呢。嘻嘻~于一明天来上课也悬,他班铁娘子肯定发飙。”   下午放学季风和杨毅回家跟家人吃晚饭,两家妈妈提前下班回家做了一大桌子菜。吹灭了十六根蜡烛,杨毅把蛋糕递给季风时说:“你现在比我小一岁了。”   “不要脸,我妈说我其实比你大两个月……哎呀!”脸上被不安好心的寿星公抹了一片奶油。   “这个手快啊。”孙少华摇头。   当年孙少华有季风三个来月了丛丽荣才查出怀孕,但是早在当胎儿的时候杨毅就心急,待到七个多月就着急出来,刚好季风也足月了,三天后出生。大人们都说杨毅这是抢着抢着要当姐。   吃完饭杨毅换下校服裤子,偷偷穿上小白裙,鬼鬼祟祟地跑出家门。季风骑车带她上学,一道上不时侧目看她的裙摆,杨毅得意地勾着嘴角。“漂亮吧?”季风没敢吱声。说穿了就像绵羊俩腿儿走道,总会惹人多看两眼,跟漂不漂亮关系倒是不太大。杨毅当他是默认。   神采飞扬到了学校,众人皆惊。“呀,杨毅穿裙子了。”   翅膀斜睨那件削肩吊带儿的衣服。“是不是太凉快儿了点?”   “我这样在大道上你不认识我能不能想钓我?”她抛了个红岩式的媚眼。   翅膀冷哼。“不好意思,我对脸部抽筋的女生没兴趣。”   “扫兴!”她穿上外套趴在桌子上,“于一跑哪去了不来上晚自习?他中午也没喝多少啊。”   “打电话问他。”他把手机扔在她桌子上。   总会流逝的   杨毅坐在后座上气鼓鼓地往季风背上画圆圈叨叨咕咕。“本来还想跟他显摆显摆呢,结果人老先生没来!”人人都说好看,尽管有些是在她“说不好听的掐死你”这种眼神的威胁下说的,但总是收到她预期的效果了,只有于一当意外,根本看都没看着。“跑哪去了啊!巴嗄,阿那土毛扑的逮丝嘎……”   这他妈是哪国英语?“让你打电话问你不打,别在那嘟嘟囔囔的。”   她狠狠掐他一把。   “靠,你想死啊!”好疼~~   “靠,坐你车还得受你气。”自己走!   季风来不及阻止,后边那个完全忘了自己穿裙子的傻丫头已经从车上跳了下去,借着惯性往前跑却迈不开步,重重跌在地上。“该!真不够你得瑟的!”他咬牙骂着,看她趴在地上不声不动,有点慌了,撇下车子过来看她。“摔坏了啊?”拉起她查看,手腕和膝盖上都沾了砂土,拍掉之后血丝纠缠。   杨毅目光呆滞,“穿裙子就是不方便,”抬眼看了看季风。“浩?”   “浩个屁!”季风看她噙头吹着膝盖上的沙粒儿,肩胛骨支愣着,像两个小翅膀,不由一阵恶寒,“小丫你应该练练,你可能会飞。”   “嘿,跟我爸商量改名叫羊会飞。”那她跟翅膀就是天底下最牛逼的一桌了。   “冷不冷啊你?”他过去拿起车把上的校服,“外套穿上。”   “裙子脏了~”她套上校服低头看看裙角,“本来还打算你过生日出去玩时候穿呢。”   “你算了吧,”季风扶起车子,“喝点酒你再穿个裙子更得绊绊磕磕的,还不得摔个鼻青脸肿的啊?”   “我咋摔能摔着脸?”好笑地低头看看裙摆,也暗暗承认穿成这样喝多了是有点危险,不过有于一嘛。拉下校服领子到臂弯,勾着衣襟露出里面的吊带部分,她侧脸敛眸,嘴角的弧度带出面颊的酒窝。“像不像苏妲己?”   “嗯,”季风失笑,“有点妖气儿。”这丫头对偶像的选择真奇怪,要么是纸上的假人儿,要么是黑道大哥,要么是狐狸精。   她托着小脸笑得无比陶醉。   “叫叫儿刚才打传呼祝你生日快乐。”   “没说给我邮了啥礼物吗?”   “人过完年从爱尔兰回来不是给你个风衣了吗?”   “嘻嘻,人家叫叫儿就是讲究,出国都没忘了我。”   季风拨拉着车铃。“小锹……迁移证办下来了。”   血色迅速自杨毅脸上褪去。“显着你说啦!”她冲过去把他和自行车一起推倒,伸手去掐他的脖子,“显着你说啦欠儿登!”   “那你还等谁说?你瞅你这死出!”   “谁说也显不着你!”   “靠,显不着我你给他打电话去听他说啊!”   “我打不打跟你有啥关系?贱!”   “就你贵!没喝多撒啥酒疯!你倒是问他啊。”   “我靠,打不服你了。”   “你就知道跟我耍!你去跟小锹闹啊!他不是说他不走吗?冲我来什么气啊?就不爱看你这出,一天跟要死了似的……”   “你还说……”   连着两天于一没来上课,杨毅过了在六中最风光的两天,周围以翅膀为首的同学都看她脸色行事,不包括季风。在校园里,季风和杨毅现在一对面,彼此就跟看一棵树没什么两样。   第三天早自习,胖头陀仗着胆问班任于一怎么两天都不上课,铁娘子三角眼一瞪“管好自己得了”,转个身告诉同学们“他退学了”。   于一就像个逃犯一样,匆匆跑路了,没跟任何打招呼。连李思雨和方昕都说太过份了,时蕾拍着桌子骂人小芹菜帮腔,丛家一到下课就过来探风。杨毅只是意态阑珊地啃着指甲看他们折腾,这些家伙把她弄得好像是个弃妇似的。翅膀扎扎乎乎地推门进来告诉大家晚自习有空的去给季风过生日,然后问杨毅:“你还去吗?”   “我差啥不去啊?”椅子两只后腿晃悠晃悠,杨毅一脸痞气地仰头看他。   “你跟他不是有仇吗?”翅膀揉她头发一把,“没穿小白裙呢?”   “前天干仗整确黑儿!”季风那家伙是真没客气啊,这些年的怨气都撒出来了吧?怦地一声,椅子四脚着地,她换了凝重的表情,“来。”   翅膀凑近她。   “我怀疑于叔把他儿子打昏送去马来西亚了。”她神神秘秘地说。   “……”   “为了哄他老婆开心。”肯定是。   晚自习下课十多号人呼嚎着奔出校门,摩托车耀眼的大灯刻意灭了又亮,晃得每个人的心提起落下,翅膀龇着牙笑骂:“妈个逼的。”   于一挠着后脖子逆光走过来,这帮人还是头一次在他脸上看见愧疚。丛家最先抡起小拳头砸上去,其它人有样学样,他在围攻中炯然带笑望着杨毅,杨毅傻笑:“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痴呆!”季风骂。   “滚!”她竟然猜错了。   红岩挨个儿地跟人喝酒介绍自己马小非女朋友身份,郑重地拜托大家看住翅膀不要让他偷腥。时蕾用肩撞撞翅膀。“这个才是真红颜啊?”翅膀跟她碰碰杯,悄声说:“你也是真红颜。”   于一整晚被人围着问长问短,一只手始终揽着坐在身边的人。杨毅安静得像只猫,喝酒吃蛋糕,心疼地扯着于一手指上的纱布。真是多灾多难的左手,手心被刀砍了,手指被门夹了,啧啧啧,撞折的锁骨也是左边吧,恶魔之左……   “二哥~”翅膀盯着于一的左手浪浪地开口,“也不上学了就揭下来让俺们看看吧。”   什么?杨毅眼神迷茫,于一叼着烟,在她面前抖抖手指,她小心地解开纱布。   细细的藤状刺青自无名指根处缠绕而上,止于指中关节处一朵淡青色不知名小花——像戴了一个螺旋的戒指。细藤部分纹得十分精致,是密密匝匝卷住手指的荆棘,让人看着有扎手的错觉,隐隐地身体里某处疼了一下。杨毅恍恍地被点穴似地呆住不动,直到丛家以确定的口气问:“一根刺是吧?”她才回过神搓着口鼻之间嘟囔。“还跟我说让门夹的。”   “本来想中午吃饭时候给你看……”   剩下的话他没说,因为气氛已经DOWN到了最低点。方昕的小动静儿我见犹怜地说:“去之后得给我们写信啊。”   原本就心有伤感的几个女孩子在酒精的作用下嘤嘤哭了起来。   于一苦笑。“我不会写信。”   “那就喝死到这儿别他妈出去了。”难得说脏字的白玉话一出,马上得到众多男生响应。   “于小锹你太能抢戏了!”季风掐着酒瓶敲桌子抗议。“今儿老子过生日,不是你的饯别酒会。”   “来来二哥干杯~”红岩憨憨的大嗓门儿轻松盖过季风的声音,杯子伸到于一面前时里面的酒洒了小半,“将来我考上导游带团儿去马来西亚看你啊,你可得招待我……”   季风低呜,堂堂挑大梁的就这么沦为龙套了,满心凄凉差点凝聚成一滴辛酸泪。面前的口碟里多了一块鱼,丛家笑着收回筷子,又给杨毅夹了一块儿。小丫头得寸进尺地要求去刺,她就边数落边用筷子挑出鱼刺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锹要走引发了他一些细碎的心绪,面对这种他早就习以为常的迁就,季风忽然想到玻璃鱼缸里一株温柔的草。   杨毅不太专心地含着叉子,视线在季风和丛家脸上轮流投放,嘴角间或抽动一下。于一则始终盯着她,仿佛整个世界,就只有这一处景致。   翅膀吵吵头疼,红岩站在他身后揉着他太阳穴。“马小非酒桌上头疼的时候可不多啊,大伙加把劲儿灌趴下他。”   第一个趴下的是季风,趴在底盘不稳的胖子背上,丛家紧张地跟在旁边儿。“看着点脚底下,哎呀台阶……”伸手一拉,连她也叽哩咕噜地跟着滚下台阶,几个人摔成一撂。惹得杨毅哈哈大笑,要不是被于一勾着腰抱紧差点儿满地打滚。   翅膀大声地骂了一句,拉下吊在他身上的红岩,走过去给那串人捞起来,吩咐几个尚有神智的人。“去歌厅。”打着全塞进去睡觉的主意。   “去迪吧!”红岩在后边举着双手欢跳。   没人理她,翅膀正忙着给季风扶上张伟杰的后背。“靠,老四你多少斤了?”真他妈沉!   “80~”他迷迷糊糊地伸出两根手指,“我80斤。”   “大哥~”张伟杰把他往上托了托,“我是背你整个人,别光说头的重量。”   “大头!靠!”季风重重地拍胖子的头顶。   几个人闹哄哄地远去,翅膀拖着又唱又跳的红岩回头看于一。“你俩怎么着?”   “出列~”于一把头盔递给杨毅,她立马乖乖戴好爬上摩托车。   “靠,没事儿吧?”翅膀担心地拧着眉,“轻点搂油门。”   “知道了。明天我给你电话。”   “明天啊?”   点点头,他发动摩托。“不拖了。拖不起……”摆摆手松了离合。   红岩蹦跳着挥手。“二哥拜拜~”就势搭上翅膀的脖子拉着他亲吻。   丛家在歌厅门口等人,只看到一脸深沉的翅膀搂着红岩。“他俩呢?”   “兔子弹棉花,耍单迸儿。”翅膀回答她。   红岩哼曲儿蹦着兔子舞。   “于一什么时候走说了吗?”在杨毅面前她们都没敢问。   “可能明天吧。”   “这么快。”丛家捂着嘴。   “已经晚半年了。”翅膀一手搂着她一手拉过红岩,“走,唱歌去。”   “我也要唱歌!”杨毅不满地摘下头盔望着面前熟悉的小白楼。   “唱吧。”于一停好摩托拉着她进屋。   “怕吓着二姥。”她低笑。   “她在林溪呢。”   “我们回来这么早干什么?”   “话比较多,早点回来说,要不今晚儿甭想睡了。”   “什么话?”她跟他上了二楼开灯,“咦?钢琴呢?”   “搬我爸那去了。”   “哦~”松了他的手来到原来钢琴的位置转了一圈,不太习惯这一片空地,“你走了之后这房子没人住了吧?二姥也回林溪去了,她不跟你去马来西亚吗?你爸呢?他不去?”M城从此就只剩个于老歪的传说流传于黑白两道了。   “他不能去。”于一坐进沙发里,“他走了厂子这些人怎么办?”   杨毅点头,恍然明白于军为什么能任妻子在国外这么多年也不追去。抛得了江山却抛不掉臣子,M城的这些江山,是他带着兄弟周折辗转出生入死,多少磨难坎坷建立起来的。他是真性情,歪门邪道来自胆子大作风野,却绝不是心狠手辣的人。否则也便不会对一个女人死心塌地。“你妈干嘛不能体谅点儿他呢?”男的总是要有事业的,尤其她本来就知道自己的男人非池中物,怎么还会怪他顾此失彼,竟能赌气一走了之,现在还要拉上儿子。   “我妈有我妈的想法,你不能怪她。”他向她招招手唤她过来,将人圈在怀里,他望着她的眼,“要怪就怪我。我答应过你要是你舍不得我就不走,现在没办到。”一句话就让她的眼圈红了,他把脸庞凑到她鼻尖处,心里的酸楚并不亚于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到要走,还是忍不住挣扎。   “你应该第一个告诉我你要走!”她低着头控诉,眼泪一滴滴落在自己绞在一起的十指上,“他们全都知道了我才知道,真没面子。”   他不知道该笑该哭,拥她入怀轻喟。“你怎么办啊你?”   “于一……”她捉紧了他的衣襟,想大哭却必须憋着,声音有着在手术室外面等他时的颤抖,“你还会回来吗?”几近哽咽地问他,“回来吗?你不要骗我,说实话!就是不回来,我也会一直记着你的。不管还见不见得着……”她哭得很凶,再也说不出来话。   “别哭……”他哄着她,自己却终于哽咽,泪沿脸的轮廓滑下,缓缓肆虐她的发。   一天,一年,一辈子,不见,她可以想念,前提是他要回来。   没有于一的从前,不分性别的快乐,无忧,但杨毅从来不会希望日子回去。也不愿听人提起将来,不愿说以后,像只鸵鸟一样只希望活在有于一的现在。可是现在于一也要走了。   全世界的人跪倒任她差遣,比不上他在某个午后一个浅浅的笑来得骄傲。他偶尔落寞的表情,孤单骑车的背影,纵容宠溺的眼神,为她擦伤拭泪的大手,挡风挡雨的臂弯,他是神,时刻为她摆平突如其来的大小麻烦,没有理智的放任她胡作非为……他的伤他的好他的痴,都像一种无色无味的毒,潜入她的血脉,等到察觉,已深入骨髓,解不掉,化不去。   “你说,于一你说你会回来。”只要他说,那么即使她死,也信他会来她坟前拜祭。   “别哭了,”他抬起她的脸,她还是像个初中生小孩一样乖乖地任他拿纸巾擦她的鼻涕和眼泪,“我会回来,我舍不得撇下你不管……”唉~又哭了!他根本压不过她的嗓门。“你听好了,这些话我就说一遍,”有效地降低她的分贝,“听不清记不住也别指望我再重复。”   她抓过纸巾抹去眼泪,连抽泣也变得小声。   “你从小到大什么都不缺,可是我有时候特别希望你跟我要这要那,什么都想给你。我有的,别人有的,只要你跟我要,我全都给你。你让我去做,杀人放火都行。”他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左胸,“只装一个人,以前没有,现在是你,不再换成别人。你信我吗杨毅?”   她点头,点了又点。“信。”   “我只管你要一样东西。”他捧住她的脸。“答应我等我。我不知道我要去多长时间,你等我,我保证一定回来。”   她拉下他的手,跪起来静静看他。   “行吗?”他坐在她面前,不安地仰视她突然变平静的脸。   擦着他脸上的泪,她吃吃地笑起来。“你求人的脸也好看。”吻在他额上落下,然后是脸颊,唇间,轻轻地细细地吻,像这些年他对她的呵护。   他夺回主导权,抱她在怀中热切吮吸。小丫头哭得鼻塞,喘息急促,他扶起她的脸让她呼吸她却不领情地马上又欺回来,尖尖的犬齿没有章法地啃咬他的唇舌,以着担惊受怕的方式,慌乱又紧迫,像是要把他吃进肚子消化。舌头一痛,腥味在口腔里泛起。于一笑着拉开她,手指触一下痛处拿到眼前看,居然真给亲出血了。“你怎么回事……”笑容在抬头看见她坚定的小脸上可疑红潮后僵住,心跳陡地失了节奏。“杨毅?”   “嘘~”她坐进他怀里,漾着蛊惑的笑靥,目光随指尖的摩挲来到他锁骨的疤痕上,嘴唇小心地贴了上去。   于一的五脏六腑有火烧般的灼痛,眼中泛起惊奇和困惑,呆滞只一闪即逝。他搂紧她,借抚着她颈后发尾的动作来掩示晃动的情绪,低头在她耳畔呼气,他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唇悉悉唆唆向手指挑开的衣领下游移。   脊椎串起一股静电击过的麻酥,“知道。”她按着他的后脑不许他抬头,另一只手沿他挽起的袖口探进去触摸他肩膀的肌肤。   他捉住她不安分的手,蓦地拉开两人的距离,眯起眼看她的脸。   不躲不闪地回视,她的两扇睫毛像花朵上跃动的蝴蝶,等人捕捉。   “一会儿不好玩了也别指望我停下来知道吗?”手指温柔地刷过她烫人的脸颊执起小巧的下巴。   她在他的注视下渐渐发窘,声音不耐烦地升高。“你真是……”气冲冲的话语终止于他一反常态狂热的深吻之中。   唇齿纠葛,他愈深的探索粗重的鼻息,盛载她从未感受过的热情。撅住她的不是平常那个保护倍至有若神抵的臂弯,而是一个热恋中患得患失的普通大男生,以紧密的吻来确认彼此存在。她不曾领教的缱绻致使胸闷,像被扼住脖子一样不能正常换气呼吸。气温充斥着燥热急速升高,旖旎的氛围袭卷周围,他抱起她走向卧室。她在他怀中调整呼吸频率,看向靠枕凌乱的沙发咯咯发笑。“吃饭不能换地方。”   他跟着笑,将她放在床上,小客厅灯光透过卧室的门清楚地照亮她乌溜溜的大眼,脸上的神态酒醉似的梦幻诱人,微肿的红唇半启,竟然有着颇合时宜的妩媚。他小心地脱去她的上衣,手指在她细腻的肩颈之间滑动。不知是没有衣服保温的缘故还是他的掌心过于炎热,她裸露于空气中的皮肤微微颤栗。大胆地勾低他颈项掀起他的T恤偎进温暖的胸膛,得到足以使体温上升的热源的同时也笨拙地撩拨起他的渴望。唇和手的力度由轻柔转为迫切,袒裎相亲的激越在两人周身焚起心荡神驰的欲火。身下的小小身躯让他不敢放纵,情欲交缠的克制对于精力旺盛的少年来说是辛苦折磨。像是有所觉察,她鼓励地挨紧他,体贴的手拭去他额角密密的细汗。他眼眸中最后一丝理智随着她逸出喉咙的细碎呜吟亦渐崩溃,她不自觉的迎合,略显害羞又好奇的表情,偶尔张眼惶惶寻找他视线的紧张,逐渐不知所措的迷乱……最终融成眩人心魂的蚀骨缠绵,引发他满心的疼爱,沦陷在翻转的汹涌浪潮中。   三年来朝夕共处的点滴在他决别式的疯狂中走马灯般一一浮现,随着他的吻烙印在身心的每一个角落。从此刻起,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他是否守在身边,他都将是她今后唯一的执念。一如那把垂挂于胸前的百岁锹,她也会将他放进心头最显著的位置,珍重收藏。   于一,我饮下的毒,你记得来送解药。   下雨收衣服啦!   他抵着她的唇,一手抚平她眉心的皱纹。“杨毅,”他唤,音色哑然,仿若失声,“记着我。”撕裂她的同时,指尖泪样光泽的钻石迅速穿透她的耳垂。   疼死了!倏地张开眼,手指摸上早已长好的耳洞,神经围着于一亲手戴上的耳钉一跳一跳,两年前的疼痛至今清晰得揪心扯肺。   “受的刺激太大了。”她嘟囔着拿过闹钟,才过五点半。一个人躺在床上面红耳赤地笑起来,多久的事儿了居然又梦到。嘻嘻,这算不算是春梦?那家伙实在不太像话,有像他那么残忍的没?她的耳朵啊,有着丰富的神经元在里面,不过说来奇怪,她一直以为扎耳洞大小是个手术,不定疼成什么样,结果于一这么冒冒然给扎了一个出来,当时竟然没什么感觉。大概是同一时间别处的疼痛更加明显吧,盖过了耳垂上的不适……翻了两个身再也睡不着,起床去洗漱。   丛丽荣在厨房不经意看见闪进卫生间的人影有点儿吃惊。“你怎么起来这么早?”   “我肚子疼!”   “几号啊你就肚子疼?”   她是信口胡诌哪记得几号?“咦?”她叨着牙刷,“妈~我今天是不是过生日?”   “明天~”丛丽荣好笑,死丫头就能记住这个日期。“成天就惦记过生日。”   哪是啊!前两天跟于一聊QQ他提起来的,还说会邮意外礼物来。什么意外?他回来才叫意外!漱净牙膏,抬眼看镜子里那头又短又乱的黑发,牙刷指指点点地放话。“明天18了大姐,得给头发留起来了。”客厅传来阵阵说话声?季风?这么早上她们家干什么?借酱油啊?她心不在焉地一口喝光杯里剩下的刷牙水抹了把脸走出去。   “嗨~”季风坐在餐桌前呼噜呼噜喝粥,见她没忘打招呼,顺便送上夸奖,“头型真酷。”   “滚~”昨晚洗完头发没干就睡了,压得跟火药炸过似的。“你校服呢?”她看着他的军绿休闲衬衫深蓝牛仔裤。   “洗了没干。”他答得理直气壮,“快吃,一会儿凉了。”   “两套都没干?”她轻啐,压根儿就是没想穿。“你越来越猖狂了。”   “反正还有一个多月就毕业了谁管你啊。”   丛丽荣把热好的牛奶倒进杯子分给两个小孩。   季风一撂筷子。“我吃饱了,喝不下去。”   杨毅往杯里撕面包片,顺嘴骂道:“吃饱滚吧,还在这儿靠啥?”头上被老妈无情一击,她没敢发作,凶狠地瞪季风。   他嘻嘻笑:“我自行坏了,你带我上学。”   “你起来这么早走都赶趟了……”   绊着嘴解决早餐出了门,季风鄙视地看着她脚下十来厘米高的厚底鞋。“你咋不垫块儿砖呢?”   “站在高跟鞋上,我可以看到全世界。谢谢!”她诗朗诵完毕突然想起正事儿,“对了,昨天三模成绩出你怎样?”   “傻逼了!”他马上蔫听,“时蕾都比我考得好。我外语真要废了。”   “叫叫儿寒假回来白给你补一个来月了。”更证实了她对他明为补课实为约会的猜测。   “你少搁那儿想些没用的啊。上车。”他一眼就看出她转的哪根弯弯筋。   “叫叫儿也是,考什么研啊?要毕业现在是不是趁实习回家呆两天指导一下咱全能借借光。”她说着说着又下道,扶着他的腰探头看他,“某些人还能一解相思之苦,是吧?”   “替你自己发发愁吧!一天都闲出屁来了。”他面无表情地继续骑车,“瞅你数学考那两分儿,我都没给你告你妈呢。五分!大哥你咋寻思考的?卷子上画个王八你们老师也不至于给你五分啊?”   她要真敢画连这五分都没了。“就蒙对一个选择题我也没辙啊。”手按着车座,帽子倒扣在头上,她有一下没一下吹拂从帽尾翘出来的流海,半仰着脸望天,两腮鼓鼓地发呆。她算是彻底放弃求学了,这半年一直商量于一履行当年把考不上大学的她接去马来西亚的诺言,他应得含含糊糊让她心惊。   “丛家太NB了!!又大榜第一,比你们文科生分都高。”   “切~俺姐要是在文科班那更叫一大放异彩。”丛家不怎么DNA错乱了去念理科,给大舅和大舅妈都小小地刺激了一下。   “人比你想得远多了,理科专业多好啊 ,文科一共就那么几个。”   “当初是谁叫喳喳要死要活报文科的?”她用肘子在他背上顶了一下,惹他大骂。要不是叫叫儿一个电话过来这家伙现在还跟让他脑袋大的政史地死嗑呢,死心眼不通窍的玩意儿。   “后来我不想通了吗?”他讪笑,“现在一个外语都把我整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再加上那些个死记硬背的更难儿了。”   “我怎么办啊?”她郁郁地低头玩手指,数学一科就落一百多分,啥都没戏了。   身边一辆摩托车风驰驶过,季风半开玩笑地说:“马来西亚的开路去吧。”   “我今天早上梦见于小锹了。”她失神地盯着那个冒着尾烟的车子远去。   “嗯,梦见他怎么了?”   “梦见他……给我扎耳朵眼儿。”余外的部分就不便禀告了。   “搁我也得老犯恶梦。”季风现在想起她当年那个肿得锃亮的右耳垂还毛骨悚然。于小锹那逼够狠,居然硬生生就给这丫头穿了个耳洞出来,也不怕让她活活咬死。   “对了,小蛮子礼拜天结婚,让我去当宾相!”   “这帮女生就你比她矮,不找你找谁?”   “谁说的?家家也比她矮。”   “家家比你漂亮,宾相都找丑的,臭觉不错呢。”他报复地大笑。   “你几天没挨揍了?”她竖起手刀,刀尖朝他的软肋狠狠戳去。   自行车蛇行前进,迎面拐过来一辆银灰色4500,季风在她跳车之前捏住闸线,回头瞪她。“得瑟个屁啊你。”   “嘻嘻嘻~”她把帽遮转到正前方来直奔4500跑去。“于叔,这么早。”   “骑个车子也没个老实气儿。”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于军自窗口向季风摆手,“给自行车放后备箱,我送你俩。”   没有任何客气地依言照办,两人一前一后钻进车子。“这么早出门啊?”季风好奇地发问,“还跑到西城来了。”   于军关掉音乐踩油门上路。“昨天在造纸厂那住的,这刚要回去碰着你们俩了么。”   “俺叔还这么拼啊?”杨毅眨眨眼溜须拍马,“钱赚点儿就行了呗,多少是多啊?晚上连家都不着。”   “没人给我养老我不自己多赚点咋整?”内容听着惨兮兮,可没有一点自怜自艾的语气。   杨毅不得不服。“你还挺乐,不想儿子啊?”   “我哪有你想!”于军在内视镜地看她一眼。“再说我想他他也不回来。”   “你这老头儿……”   “小丫你别咋咋乎乎的。”季风看她那副要发飙样就好笑,“跟谁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你别一有人儿就训我!”杨毅手快地趴在椅背上照头给了他一下,“咱俩谁大谁小?”   “谁家闺女这么厉害啊?”于军腾出一只手拉她坐下,“本来还打算招进门当儿媳妇呢,现在不敢要了。”   季风笑得很欠揍。“于叔你千万别想不开,这小鬼娶进家还有好日子过吗?”   “你这是嫁姑娘呐?”杨毅不敢跟老的造次只好拿小的撒气,“整得人五人六的。找死!”后两个字基本是从牙缝挤出来的。   “嫁姑娘~唉~”于军喃喃,“得找个时间会会亲家了。”   “会什么亲家?”杨毅惶恐,“我妈知道我跟于一谈恋爱还不得吓个好歹儿的。”   “我儿看上你了我都没吓着呢!”于军佯怒瞥她一眼。   “我妈胆儿小。”   季风倒在宽敞的后排车座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要抽啊?”杨毅没好气地回头骂他。   “叔啊,”季风抱着驾驶席椅背提议,“求婚这种事儿留给小锹吧,别你给定完了他再不干。”   “他敢!”前排一老一少恶霸的口吻如出一辙。   “是不是快考学了?考完学就定了吧。”于军朗笑,“都不是小孩儿了,我像你们这么大时候都当兵好几年了。”   “哈哈,于一像我们这么大时候还上小学呢。”杨毅邪恶地大笑,“都是您这爹给折磨的。”   “哪那么夸张!”季风抓着眉毛失笑,“小锹18时候也初中毕业了。”听着还是很夸张。   “我不折腾能成全你们吗?”于军得意地打着方向盘,不给儿子整乐呵了能哄回老婆吗?   “老公公开车送来的?”翅膀坐在杨毅的桌子上逗她。   “哎哎哎~”杨毅嫌恶地用格尺拍着他的大腿,“老大我这桌子是看书写字儿用的,不是放你这身囊囊踹的肉案子。下去!”这可好,甩了小四儿甩不了他,在理科班窝了半年又蹦走廊里头来了。理转文的原因还很顺口:理科班女生能看吗?雷红岩那个没谱的玩意儿,说什么赖定他不放了,M城待了没一年,举家迁到省城去了。给某些人闲得又不知道咋地好了,校里校外跑骚儿。   “明儿礼拜五了,请俺们上哪吃饭?”   “我过生日凭啥请你们吃饭?”她挤眉瞪眼,“一人随两百块钱也行。”   “靠,你这属于非法敛财,全学校要一人随两百给你都够定罪的了。”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没事儿帮我把检讨书写了。”   “我没事儿写那玩意儿找晦气呢!”他呸了一口,跳下桌子回自己座位去。   杨毅拿着纸笔跟他到了后排,软声商量翅膀同桌。“芹菜姐,跟我串节课,我有稿子要交。”   “你整得跟个编辑似的。”蔡小欣窃笑,收拾书本准备串到第一桌去。“又给谁写的啊?”   “给咱老师~”她咬牙切齿,“发现我文学素养太高了跟我约个稿儿。”   事实是她写打油诗的数学卷纸飘到地上正巧被班任捡到,几行字看得铁娘子心跳过快差点气中风。杨毅是最让她又爱又气的学生之一,语文外语加文科综合的总分在学年前几名里拨拉着找没几个比她高的,问题是数学的分数加进来还是这些,直接就被甩进中等偏下那一档去。恨铁不成钢地把她调到班级离讲台最近的位置来,别的想法也没有,只是不希望这孩子高中毕业了连数学老师长啥样都不知道。   文科班的数学课本来就不太受欢迎,加上教数学的老岳早些年虔城地跟随李师父,真善忍学得太多,深信这群上课不听讲只会瞎作胡闹该杀千刀的学生冥冥中自会有报应,早晚跟随法轮遁入恶鬼道,所以只要后排打扑克钻桌子的同学别因为赌资纠纷抄家伙砍人,他一般是不会过问的。偏巧全学校不安分的雀儿差不都聚到了6班,一到群龙无首的数学课,教室里诸侯割据,烽烟四起。5班的胖头陀从后门出来透风,只看到6班后门嗷地冲出一个人样物体,紧随其后是手持青龙偃月板凳条的杀手,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从前门进去,走廊又平静了。胖头陀心有余悸地移到他班后门,往里一瞧:靠墙的基本睡觉,后排的基本打闹,整得中间聊天同学都得扯脖子唠。窗口还有一眼神迷离的孩子,用线拴个塑料袋儿在那儿放风筝,口中念念有词……   “大哥你们班这是上课哪?”胖头陀小心翼翼地问坐在靠门位置的翅膀。比人家班下课还热闹。   “见笑了。”翅膀汗颜地摇摇头,“昨晚都在网吧包宿嗑半条命,一大早的没什么精神。到第四节课就都饿醒了,你再来看一下俺班的真实面貌吧。”   胖头陀无语,戚戚焉撤退,不忍再看下去。   “辍学的辍字咋写?”杨毅已经奋笔疾书半拉小时了,划啦足有小两千字,写得有点大脑短路。   “车字旁边加几个又。”翅膀答完敏感地看她一眼,“你干啥?不念啦?”   “我倒是想。”她没好气地翻了一页接着写,“不就编个顺口溜么至于五千字不?五千字,换成情书够你泡甲等美女两到三个,乙等五到十个。”   “你再编顺口溜挑着点儿人编!”翅膀拿过她的检讨书,只看一眼便喷笑,“你还敢写上来。”   瞧瞧:老孙骑马咚里个咚,后边跟个施凡生;   施凡生,长得酷,后边跟个刘大步;   刘大步,脖子长,上边拴个启宝航;   启宝航,贱脾气,制他得靠秃老密;   老密老密快快瞧,M六中全是宝。   王勇嘻哈底儿不露,喜才有酒啥都好。   食堂的砂子拌饭卖,小猫让耗子追着跑……   这句话有歧意,翅膀一拍她后脑勺子。“谁是耗子?”   “别吵吵,”头也不抬地用笔点着他,差点插他鼻孔里去。“写不出来正挠心呢,急眼削你啊。”   他站在门口笑着看她,几年不见,这丫头还是这般歹声歹气。   翅膀只感觉不声不响一道气息迫近,抬足猛踹,前桌得令马上重咳一声,全班瞬间安静。讲台上的老实人照例被这安静吓一跳,不知下句该讲什么。前排同学好心提词,“老师,只给底边长怎么求侧面形成的两面角啊?”   身边人影晃过,闪出走廊光亮,翅膀余光一扫。“神哪~”   “见着上帝啦?”杨毅见压力解除也推开掩人耳目的英文练习册接着写检讨。   翅膀忽地站起来出了后门。   主任刚走就坐不住了~扶不起的阿斗~烂泥糊不上墙~杨毅连连摇头,翻开写了小十篇的作文纸细细数起来,好像离规定字数还差一点。同桌又坐回来。“喂~”   “九八九九五百一二三……”她陡地提高声音警告对方不要打扰。   可惜这家伙永远不懂识相。“用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查吗?”   “懂个屁!心血三盆,热泪两缸,孕育了这么一篇……”她的话转为喃喃,目光盯着自己手边那只拿着钥匙的大手。   “是想我想的吗?”若真有人让她流下这等程度的血和泪他就去跟人拼了,但若是为他倒可另当别论。   曾经几乎扼在人喉间差点取人性命的修长的手,无名指的第一指节上缠缠绕绕乌青色荆棘图腾——据说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条静脉血管直通心脏,刺在心上,又是怎样一种疼痛?她无意识地摸了摸右耳上的钻石。   “走了。”他拉下她的手,对风化在周围的同学微微点头,牵她出了教室。   “神哪~”受翅膀口头禅影响的后排几个同学猛地低吼出声,“那不是于小锹吗?”   5月暖风轻送,闷闷地从敞开的门窗灌进,吹得一室凉爽,杨毅托着下巴大呼:“牙好疼。”   “糖吃太多了。”二姥忙忙和和地往餐桌上摆碗筷,“于一你妈咋还没来?”   “快了,她从香港过来比我晚几个点儿,我爸去接了。”   “赶得及吃饭不?”老太太想了想,“小凤茹好像吵吵要吃木耳,我看那边市场有卖的没。”   “二姥你别忙和了,她这回又不待一天两天哪天吃不行?你别再出去一会儿下雨了。”   完全不理会他意见的老太太摘下围裙出了门。   “于一我牙疼。”她舔着右侧的虫牙叫苦。   他抢过她手里的果盒。“你一颗怡口莲嚼不上五秒钟就咽了,吃药也没你快,不牙疼才怪。”他从机场被老爸接回家,车库领了车一路狂飙至学校把她拐出,结果她就只躺在沙发上吃糖吹凉风。“妈的,拿去喂鸟。”   “别扔别扔。”她攀上他的手臂去够高高在上的巧克力。“都是钱儿来的啊,扔了也不心疼。”   “那我这么远回来就被晾在旁边你不心疼吗?”他都没有糖的地位高。   她夺回东西抱在怀里斜眼看他。“我见着你太激动了,不知道说啥好。”   无奈的笑自眼底眉梢扩散,看傻了对面光顾着吃的小女生。   于一越变越好看……   对她的痴相很满意,他笑吟吟地张开手臂。“抱一下吧。”   “不行,”她以掌心隔住他,“我们还得熟悉一下。”转身去门口看他的新摩托。高扬把手,烙有鹰形标志的油箱,超低的橡胶座架。正是传说中的哈雷。果然带劲儿,难怪于老歪把这当压箱宝引儿子回来!   “你熟悉个屁!”他自背后拥住她,这丫头模样变柔了,性子还是死恶劣。“想你了……”他低喃,抚着她纤瘦的肩膀,恨不得把她整个人揉进身体里。   她扭过头看他,只看到抿成直线的唇,说话的痕迹一点也没留下,像是她的幻觉一样。“再说一遍?”出国果然有出息,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了。   “没有了。”他敷衍,在她唇上轻啄一记。一触到她久违的味道便欲罢不能,扳过她的身子细腻绵长地吻下去,想把两年的想念都化进这一吻里。   她的眼眶突然泛红,鼻子又被什么堵住,连连闪开他的唇,搓着人中问:“我生日礼物呢?”   “喏~”他指着挂在房檐下一个鸟笼,“我养了半年多,不知道拿回来能不能养活。”   “送我?”她踮脚盯着笼里那只黑鸟。“马来西亚种乌鸦?”   “八哥~”他纠正,“比乌鸦贵。”   贵贱倒不是关心重点。“八哥是不是会说话啊?”   “这个笨鸟买完后老悔了。”于一泄气地轻弹鸟笼,“好像是个哑巴,叫唤时候都少。”   “什么人玩什么鸟。”杨毅大笑,主人就没什么话指望鸟能学会什么呢?“你好你好你好,明天开始我是你老师了。”她跟生日礼物打完招呼后回头对于一说,“你看我怎么把它教成说相声的,你要多说它才能记住,小孩儿说话还得多教几遍呢。你会说话吗?你好~你好~”   又逗上鸟儿了!他绝望地靠在门框上对着雾蒙蒙黑压压的天色叹气,想听这玩物丧志的主儿说两句甜言蜜语还要再走个两年吧?   “我爱你~”突如其来的告白震得他心脉险断,抬头却见她对着鸟儿声色俱厉,“大哥你啥都不会还出来混哪?说,我爱你!”手指不耐地敲着笼子,“姐姐明天过生日前你要整不出句人话来就拿你调汤……”还没吃过八哥肉。   “别介。”他被她眼中的认真吓到了,“挺贵的。”   “也是~你又不吃带翅膀的。”眼睛乞求地望向八哥,“说句话!来,我爱你!”靠~逗了半天连个屁都不放,于一这傻乎乎的该不会真买了个没长声带的回来吧?“你叫一声也行啊。不会说人话还不会说你自己的语言吗?”她动了真火,“说话,大黑!”   大黑~于一青着脸,又看了笼子一眼,确认里面是鸟不是狗。“它不叫大黑。”   “你还给他取了名?”杨毅颇觉意外,“叫什么?杨毅?”   “叫小刺儿!”   “滚!”胆敢骂她!远远地4500鸣着喇叭驶来,她打了个口哨,“主角登场。”笼子里的大黑突然扑扇着膀子。杨毅被吓了一激灵,扭头就骂:“你大爷。”   它合起翅膀叫:“杨毅,我爱你。”   篇外(不是情节)   雾、雾、雾不想接着写锹儿和小刺的故事了……(躲砖瓦石块儿鸡蛋西红柿三棱刀半小时)鱼刺们不要急,雾求你们了,磕头。你们真眼睁看着自个儿的娃在我笔下遍体鳞伤地再走一遭吗?雾这个人没啥好心眼子滴……   雾来给鱼刺们分析一下:   第一,他们要上大学了,还是分开,一分就是三四五年不等,人生最美好的三四年啊。   第二,不写大学,直接工作,而且就算好来好地工作到一起,那么就脱离了校园和青梅竹马的大主题,况雾并不真的想写黑社会T-T~~那雾还不如开新篇。   第三,就是关于鱼刺们纷纷反映的想虐锹儿的情节,细想想小刺日常的所作所为,她那堪称神鬼皆惧的不解风情,换了哪一个男生都够受了,是不是真的要他再吃一把大醋你们才过瘾?再说小刺打小就跟男孩一起玩,如果不是真出事儿小锹会吃醋?你们真要看小刺跟别人“有事”?你们真爱看吗?那就爱看吧,反正我不爱写。我忘了是哪根刺儿说过:生活中已经有太多现实让人无奈了,文文里是不是能快乐点儿。——哪怕不现实的快乐?——是,哪怕是个梦呢……   THE LAST BUT NOT LEAST,雾真的写不下去了。雾原计划十万字写完他们的风波,现在已经超了二十万字,极有凑字嫌疑,再写下去就是拿土豆打包装当苹果往出送了,雾本来留了个文品虽然一般但坑品不错的好名声,不想自己给自己砸了。   所以跪求,磕头~~~爱小锹儿的,爱小丫小四翅膀丛家家的,雾谢谢你们。   雾偏爱锹儿,全世界的人跪倒任雾差遣,比不上他在某个午后一个浅浅的笑来得骄傲。喧闹却寂寞是无可救药的,长大太久了忘掉在中学走廊尽头那个相视一笑浅浅的心动。于一,如果你有毒,我愿用自己炼成一味药,只盼止得住你毒发攻心的疼痛。   2007-1-26·完 评“那一场呼啸而过的青春” 发表于 2009-12-25 14:55 2007年就把毒药看过很多次,直到2009年的圣诞节收到毒药的纸书,午休的办公室里,一个人嘻嘻傻笑,仿佛于一站在了我身边一样. 其实每一个东北女孩的骨子里都有一个彪悍的杨毅,但是,不是每个杨毅都有一个于一,所以,雾说,猫很狡诈,没人宠爱,不敢放肆。于是,这世间太多的女子都是你看到的那副面具,平静的表情,张狂的内心,没人拥抱,也要让你记住挺直的背影. 很羡慕杨毅,她有一个于一,把她拥在怀里,任性妄为,安静下来,看时间流过,也不害怕长大和慢慢变老. 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青春吧,只是大多数的人都没在合适的时候找到解药,或多或少留下了些内伤,用后来的时光忘记. 喜欢《毒药》,想再买一套,不开封,不留下任何印记,等到有一天从书房的抽屉里拿出,放在孩子们的手里,让TA去读,任TA说土,骂俗,恣意嘲笑,也要静静地告诉TA,这是我们经历的青春!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