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在你的目光中》 作者:谢上薰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楔子 醉在你的目光中谢上薰 故事外的故事──《醉在你的目光中》出版缘起说谢上薰是个爱说故事的人,真是一点也不为过! 即使在与她闲话家常时,总也可在不意间,听到一则则感人的听闻。 也是在一个话家常的闲适氛围下,爱说故事的她,又诉说了一个教人记忆深深的故事── ※※※ 从前有一个人,姑且称他为A君。 他有优越的家世与社会地位,受过良好的教育,家中相当富有,他本人更是仪表堂堂,人生之初,可说是一帆风顺。 但也正因为先天的条件这么优异,使他陷入无穷的烦恼。 人们对他的期望很高,眼睛老是盯着他,希望他有些不同凡向的惊人成绩,他的失败,常招来比一般人在同样情况下多一倍的责难;他的成功,也往往招致许多人的冷嘲热讽:‘他当然该与众不同了,有那么好的家庭背景,换作我也同样办得到。’ 天之骄子的面具下。隐藏了一颗对生命的惶恐之心。 在上大学的时候,A君谈恋爱了。对方是位美貌与智慧兼备的女孩,温柔婉丽,朴雅中自有一分妩媚,A君但觉此生不能无她,不计较彼此社会地位的差距,疯狂地展开追求。 遗憾的事发生了,那女孩向来对于有钱人的傲岸态度就十分反感,A君的追求,她一点也不领情,反而在A君的步步进逼下,投向另一个虚有其表、不值得敬爱的男人身边……A君原非心志坚强的男子,受此打击,使他对自己这个人的价值更感到怀疑、简直到了惶惑震恐的地步,自此迷失在悲痛沮丧的深渊里,愁穷无助,最后沉溺于酒精之中。 ※※※ 也是类似这样的一个故事,谢上薰完成了她的第四本著作──《醉在你的目光中》。 在故事中,她塑造了一个类似A君的男主角,所不同的是两者之间的性格、作风全然迥异。 问题是:不一样的个性是否就会有不同结果? 故事在发展着,榭上薰把这个问题抛了下来后,便不再接续。教人不得不翻开《醉在你的目光中》,自己去评断、去思索。 而答案竟是如此出人意表,就像她曾带给我们的一般样。 第一章 这是整座别墅视野最好的房间,隔着明亮光洁的落地窗,可以俯瞰辽阔壮丽的太平洋。 卓允笙拿起置于窗旁高脚桌上的望远镜,架在眼前静静观赏海景。 “对于我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他身后一个威严的声音说。 海景再美,卓允笙也无心欣赏,只是被老人方才的一番话给吓着了,需要一点喘息的空间。他几乎是希望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不敢相信平素不苟言笑、威严自重的老人居然向他开这种不是玩笑的玩笑! “允笙,我需要你的回答。” 搁下望远镜,卓允笙推开落地窗,让海风泄进,吹凉他发热的脑神经,深吸几口清风,毅然转身面对老人。 “我一直试着说服自己这是一则玩笑,但显然不是。” 老人,他的父亲卓彧。松筑企业的总裁,没有商量余地的下令:“我要你结婚,给我生个孙子,就这么办!” “很好,好主意!”卓允笙愈说愈有气:“但是这个太太能不能由我自己选择呢?要我娶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女人,……哼!你强迫我接受一个陌生女人做太太,简直……荒谬! 岂有此理!” “我若由着你挑三拣四,到死也见不到我的孙子!你自己说,有那个女人留在你心中占有过一丝分量?我人虽老,眼睛可不花,你的心绪思想,我这做老子的比谁都清楚。” 父子俩一坐一站,怒言相向,剑拔弩张,凌厉的目光激撞在一起,若眼神能杀人,两人已过招百次。 卓彧正色又说:“我给你挑的太太不会错,家世清白,人长得漂亮不说,光听孙先生的形容,我就知道她最适合当我的媳妇。” “适合当你的媳妇,那适不适合当我的太太呢?”允笙恼火地嘟嚷道:“到底是什么鬼使神差把这个念头送进你脑子里?一张相片,你无意中见到孙法恭家书中的一张相片就下令我娶她,我怀疑这根本是孙法恭一手策画好的。” “你对他的成见太深了。” “太深吗?处心积虑想藉着外甥女攀龙附凤的机会以巩固自己在公司的地位,你何不提醒他,干脆将美女献给你算了。” 卓彧怒道:“收起你差劲的幽默感。” 允笙怒气腾腾,一转身面对着大海,竭力调匀呼吸。 卓彧不放松的又说:“允笙,你必须娶她,我给你半年至一年的期限,假使你办不到,我将撤消你的继承权,把财产全留给你弟弟。你看着办吧!” 允笙豁然转身,愤然道:“玉树?他能做什么?” “这点就不必你替他操心了。”卓彧冷眼看着长子额上青筋暴跳,“我知道你是天生的商场鬼才,玉树则完全不适合这一行,但如今,我宁愿要个听话的儿子。我的死对头──千越企业的总裁何玉姬,上个月让她的继承人乖乖的照她的意思结婚了,你想我肯输她吗?” 这算那门子的理由?卓允笙对老子气归气,但天生灵敏的直觉使他嗅出事情没有表面上这么单纯。老狐狸吞了多少话在肚子里? “秦雨樵结婚,老大秦雨晨可还打光棍呢!” “秦家和我卓氏相反,由次子掌位,你要学就学他家老二,听话一点,你也二十八了,如果想有一天坐上我的位置就给我结婚。” “你怎能强迫我娶一个不认识的女人?” 允笙气势上弱了点,因为他太在乎卓家名下的产业,从小就梦想有一天能坐上父亲的宝座而努力至今。他潇洒得起来吗?不,不可能!他讨厌、甚至瞧不起异母弟弟玉树,绝不让卓玉树坐享其成。 卓彧说:“孙先生已邀请她前来度假。到时候你们自然就认识了。你可别一副臭脾气,把人给吓跑了。” 吓跑了最好!老狐狸!捉住了我的弱点就来逼迫我做我不愿做的事。 卓允笙不满的盯着和他长相酷似的父亲,真不幸,连脾气都没漏了遗传。 ※※※ 第二天,卓彧、孙法恭和秘书邱碧绿回转台北,留下卓允笙独自“迎接”未来的妻子。 当然,邱碧绿早将金盼盼的档案资料送至总总理面前,供他参考。 “金盼盼!金盼盼!”卓允笙不满到连她的名字都可以挑出毛病,“想钱想疯啦!取这种名字!可想而知是一个见钱眼开的势利女人。”相片掉在地板上,他也不捡,大剌剌地低头就看,一怔,叫道:“搞什么鬼!根本是……” ※※※ 回程的车上,卓彧忧心忡忡的问他的顾问:“你放心让盼盼一个人应付允笙?搞不好他会乱来。” 孙法恭一笑。向后贴靠着椅背,他深深的说:“我正在为总经理祈祷呢!盼盼是非常非常特别的女孩,非常的特别。” ※※※ 当中央山脉清楚的绵横于整列车窗,那巍峨的气势,表示目的地快到达了。金盼盼突然感到心好酸,接着鼻子也酸了起来,眉睫之前旋即风云变色,雾气迷离,几几乎要洪水决堤,她忙剥了颗芳香的水果软糖放进嘴里,甜甜蜜蜜的气息抑止了想哭的冲动。 “你知道吗?我早就想来花了,二十一年前,我父母因为婚事受到阻扰,双双私奔至花莲,以山为凭,请海为媒,从此成就了天长地久缘,好美,好浪漫,是不是?” 盼盼带珠光的朦胧大眼望向他,黎知庸看痴了,连忙回神说道:“是啊,是啊!好感人,真是非常感人。” “我也这么认为。可惜啊,自从公证结婚蔚为流行之后,就很少听说有人私奔了。” 盼盼情绪一转,接过扑克牌快速洗着。“我们再来玩二十一点吧!” 黎知庸搔搔脑袋,没有异议的接受盼盼发给他的两张牌。他从台北上车,认识了来自彰化的金盼盼,虽然盼盼滑得像泥鳅。教黎知庸摸不消她的脾气,但他仍然不由自主的迷上了这位刚走出五专校门的女孩。 因为盼盼很美,美得纯净、美得雅洁。短短的头发贴在细长的脖子上,像黑丝一般柔软光滑,更衬得她雪肤晶莹,眉似画,眼如星,鼻若葱,唇似樱桃。丰姿盛态,举止文雅。而她显然对自己的美丽彷若未觉,自然地流露出一股纯真,更加动人。 盼盼星目流转。“你很有斗心嘛,老是输!” 黎知庸表情怪异的看着她。 “你想追我,想加深我对你的印象,所以不肯赢我。”盼盼颇感动的说:“对于有心人,我不会不知好歹,一向都很感激,你早说明白不好吗?我们可以下赌注,一次十元就好,哇!包我赚回旅费。” 黎知庸原听得陶陶然,以为就此手到擒来,情人册上再添一笔,谁知她话锋一转。害他白高兴一场。 “从来也没见过你这种女孩。”他真心的说。 盼盼粲笑如花,黎知庸只觉唇干舌燥,想说点什么赞美她、讨好她,稍一迟疑,盼盼已先吐纳珠玉之声:“你真会说话,用最简单的字眼来女孩子欢心。” 黎知庸一乐:“原来我说得甚好吗?” “其实我根本瞧不起花言巧语的人,肉麻当有趣!像你,我只以最实在的两个字形容:特别。” “谢谢!”盼盼露出狡猾的神色。“虽然这两个字我早已听得耳朵快生茧了,我仍愿意为你再忍耐一次。” 好啊!拐弯抹角又抹了我一鼻子灰!黎知庸很想发作一下,但面对美人盈盈浅笑的娇悄模样,不觉又想:只要她开心,我吃点亏又算得什么呢? 他那里知道,这正是“小狐狸”金盼盼最拿手的把戏呢! 当然,能使男人这么宽宏大量的前题有三:第一模样儿要长得漂亮,第二只要美貌不要骄,第三要笑意迎人。 在花莲市下车,黎知庸听说她是来找舅舅玩的,自愿陪她等人,两人天南地北的聊天,发现盼盼是很有脑筋的女孩,不禁收起小觑之心,产生真正的兴趣了。他衡量自己的条件:高头大马,人模人样,大学毕业,父亲服务于千越企业名下一家百货公司当经理,自己则加入电子科技行列,很受总经理秦雨樵器重,甚至何玉姬夫人都对他另眼相看,特别指定由他前来花莲为她处理一件私事。总之,黎知庸称得上是前途光明的青年才俊,除了来头很大的名门千金无缘高攀之外,他自信配得上任何漂亮小妞。 他问:“我们可以再见而吗?” 盼盼颇俏皮的说:“可以啊!你正好测验一下自己有没有福尔摩斯的本事。” “你的意思是──不给我联络的地址和电话?”他几乎口吃。 “因为我也不知道!舅舅是借他老板的别墅请我陪他度假,只给我电话说他会来接,然后就挂了。” “奇怪!万一他没来接呢?” “我舅舅从来不会错过任何事。” 说着一辆深色福特SIERRA无声靠近,走下一位男士。 盼盼眼睛为之一亮,听着黎知庸感激的叫道:“秦先生,没想到你会来接我,太客气了。” “顺便。” 秦雨晨年约三十。长得白皙清瘦,配一副金框眼镜,更现斯文学者气质。他的眼睛只在盼盼脸上逗留一秒,问黎知庸:“我母亲要你交给我的东西呢?” 黎知庸自皮箱中抽出密封的纸袋,秦雨晨接过后,说道:“回别墅再谈。” 黎知庸只得向盼盼告别,说一些有缘再见的话,回首见秦雨晨已坐到后座,开始拆阅纸袋,他认分的权充司机,心中则想这位秦先生跟那位秦先生很不一样。 秦雨晨盯着一叠文件,习惯性的皱起眉头,这使他有一股迷人的忧郁,喃喃的说:“好巧啊!就这样见面了。” 黎知庸利用等红灯时,由后视镜瞄到贴在文件上的相片一眼,神色瞬间大变,疑云浮上心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 盼盼等得很不耐烦,买了饮料喝着,一对黑眸则好奇地东瞧瞧西瞧瞧,突然一辆乌贼奇.сom书车教她秀眉倒蹙,耸耸小鼻子。 “死相!没水准!” 话落,噗!噗!噗!那辆没水准的老爷机车以黑烟扬长十里,引擎声震天价响的雄姿停在她面前,那骑士将盼盼从头打量至脚,突然张开大嘴打了好大一个呵欠,睡眼惺松,一副疲倦得要命的神情瞪着她说:“我就是卓允笙,上车吧!” 盼盼环顾左右:他在和我说话? “怎么?难道你非豪华轿车不坐啊?”卓允笙一副“果然被我猜中”的表情,厌恶的凝视这位“势利”女人。 盼盼两排小扇子般的睫毛眨呀眨,冷笑道:“卓允笙是什么东西呀?是人名?还是公司行号?” “你别踉我说你没听过这三个字!” “我就是没听过!” 盼盼怒叱回去,换她上卜打量这怪物。 允笙眯起眼睛,两臂交叉在胸前,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带趣的看着她。 漂亮的女人可能有纯洁无邪、真挚不作假的吗?当她愤怒时,她的眼睛颜色转深,黑玉似地闪射着清冷的光芒,颤抖的嘴唇却使人看穿:原来她是如此弱小,对突来的打击一点防备也没有,让人真想好好疼她一下。 只不过,卓允笙是不会上当的,再擅于演戏的女人他都见识过,一个刚步出校门的菜鸟想在他面前玩花样?省省吧!──他不屑一顾的身体语言这样告诉盼盼。 他可不知道自己在盼盼眼睛里、心坎上,已经烙下极坏的印象。 的确,除了还算结实的中等身材,卓允笙的长相有很多可挑剔的地方。宽额和方下巴使他看起来有点冷酷,若不是一对漂亮的深邃大眼引开他人的视线,其可以教人退却三步了。 他够黑,而且显然日晒过度,脸上、背心型T恤显露出的肩膀和手臂肌肉都在脱皮,像鱼儿掉鳞般,很不雅观。即使他肌肤完好,在见过魁梧的黎知庸和儒雅的秦雨晨之后。盼盼一点也不觉得他好看。 过去几天,允笙奉命待在花莲“候妻”,便又玩起大学时代每年必行之的秀姑峦溪泛舟,也不管什么脱皮不脱皮,金盼盼若因此被吓跑,最好!嘿嘿。那简直妙不可言!妙得不能再妙!老狐狸总不能怪他吧! 为了给盼盼一个下马威,允笙特地找来这辆破车,果然金盼盼的反应使他更确信自己的看法:见钱眼开,见穷则现出原形的淘金女郎。 他不耐烦的说:“你的行李就这一袋?” 卓允笙没有察觉到他的外貌、无礼的举止和不耐烦的声调引起盼盼的惊奇和不满,便动手拿起地上那只红色行李袋。 “你是强盗吗?还是别的什么?”责问道:“亏你有胆子大白天做这种事。再不放手,我可要喊警察了。” “你是装傻呢?还是那根神经接错了?”允笙不屑的说:“你这袋行李总值不到五千块吧!”他打量她镶蕾丝的白衬衫和蓝色裙子,眼尖的看出绝非名牌。 “不劳你替我估价,拿开你的贵手。” “那你自己提,不知好歹,上车!” 盼盼当他神经病,提起行李,远远走开。 “金盼盼,你再同我玩花样,是自找苦吃,我就丢下你不管,由你露宿街头。”允笙大剌剌的说。 盼盼回首。“你知道我的名字,那我舅舅呢?” 允笙暗笑:要演戏?好吧!我陪你耍耍,看你什么时候露出马脚,我非好好羞辱你一顿不可。 几年前,也曾有一位看似纯洁的妙龄少女故作不知他是谁的接近他,引起允笙的疯狂追求,以为自己幸运的遇上看重他本人而非他父亲财力的好女孩。上一次当学一次乖,今天的卓允笙阅人多矣,再也不相信什么纯纯的爱了。 他撇了撇嘴回答:“你舅舅叫孙法恭,是家父的投资顾问,我呢!……是代替他来接你的。”她不提,允笙他乐得装作不知两人之间的婚约。 “原来你是我舅舅老板的儿子。”盼盼慢慢走过来。 “如果我开跑车来,比较有说服力吧!” “那可不。”盼盼调侃:“假如我有一个儿子,又有许多钱,我会省下买跑车的钱,送他去礼仪学校受训。” 允笙懒懒一笑。“损够了吧?损够了就上车。” 盼盼望着他,看到他带血丝的黑眼中亮起一些愉悦、解嘲的神情,觉得自己的脸发热起来,很为方才一顿尖牙利舌不好意思。 “对不起!”盼盼轻快坐在后座。“我可以抱住你的腰吗?侧坐很危险。” “随便。” 盼盼照办。“好了,随便先生。可以走了。” 允笙笑也不是,气也不是,暗叹命苦:老狐狸以为我受他的气受得还不够吗?找来这只小狐狸给我,真他妈的! ※※※ 机车声隆隆的驶过大街穿过小路,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地过了二、三十分钟,停在一方依山而立的别墅区。每户人家的前院均是花园,二层楼的建筑,红、白磁砖交替砌出美丽的图形。盼盼随着父母住在公寓里,不曾有过弧形的窗户、垂吊着藤萝的阳台。她仰头一望。正触着阳台上一女孩的视线。 允笙检查着机车的油缸。“妈的,又见底了。”他踹了它一脚。 盼盼轻哼:“吐纳秽言,莫非情性?” 允笙迅速瞄她一眼,看她有没有打退堂鼓的样子。 转眼间,刚才在阳台上那女孩已下来开门,允笙介绍:“她叫阿枝,帮忙家务和照顾房子。” 阿枝是个肤色健美的山地女郎,眼睛大大、亮亮的,很勤快地提起盼盼的行李先走进去。 盼盼好奇的问道:“这里还算花莲市吗?” “不,是吉安乡,在花莲中的周边。花莲市并不大。” 允笙不多废话,客厅里已有一位成熟型的艳丽女郎在等着他。允笙喜欢和世故的女人交往,不费心思,又可以互相满足彼此的需要,他不愿在感情上有所拖累,宁可签张支票买回女人企图从他身上偷走的时间,以用在事业上。 宫小璐也是刚到,热情地迎接他的出现:“难得你邀请人陪你度假,算你有良心,先想到我。” 允笙先来个激烈的拥吻,心中自知表演的成分占九成九,但宫小璐已醉了,黏在他身上再也舍不得放手,情人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也嫉妒盼盼的青春,嗔道:“她是第几号?” “别误会,一个小妹妹。谁耐烦照顾小女孩?” “谁不知道卓公子的品味一流。” 允笙跟宫小璐一齐大笑。 盼盼吃着水果软糖,坐在印染粉白花卉的沙发上与他们相对,好不轻松优闲的样子,等他们笑完了,才询问:“我舅舅呢?怎不见他人?” 允笙十分不满她的没反应,便寒着脸说:“他回台北了。你不知道吗?”嘿!又来了,水仙不开花──装蒜! 盼盼傻了,舅舅回台北,那她在这里做什么?怎也不事先通知她呢? “不要紧,你尽管住下来好了,房间很多。” 允笙说罢,搂着宫小璐的腰上楼去了。 盼盼立刻拨电话到台北,好容易找到人,孙法恭歉意的说:“董事长临时有事需要我帮忙。不得不回来,过个两三天我一定去,你乘机熟识一下花莲的环境,而且。我相信允笙先生会照顾你的。” “他?──”盼盼瞄一眼楼上。 “有什么不对吗?” “舅舅,卓允笙真是你老板的儿子?” “是长子,也是继承人。” 盼盼意味深长的下论:“真是人不可貌相。” 孙法恭闷笑,匆匆结束电话,伏案大笑。 盼盼无奈,瞪着空旷的客厅发呆。阿枝送茶给她,两人聊了一会,阿枝带她到二楼有玫瑰花纹窗帘的房间,行李就摆在白色衣柜旁。盼盼只带来几套轻便的衣服,一个大行李袋有一半空间被一只铁盒子占住了。 “这是什么?”阿枝问。 “我的兴趣,做布偶娃娃,我很高兴我带来了。” “我可以看看吗?” 盼盼点点头,阿枝迫不及待的打开,“哇”的叫了出声。只见一个缩影的花花世界。几个小格子载满了各式各色针、线、钮扣、珠子、彩笔、小尺子……一个巴掌大的布娃娃已快完工,还有红的、绿的、蓝的,各色彩布皆有。 阿枝惊喜道:“我知道,这是小丑娃娃。” 盼盼也坐到床上来。“我打算再给它做件衣服。” “你的手好巧哦!”阿枝羡慕的说。 “好玩嘛!而且摆在艺品店里,可以卖好价钱。” “真的?” “嗯,我妈一个好朋友在台北开精品屋,由她寄卖价钱更高,原本五百可以卖到一千二到一千八。我就靠这个念完五专。”盼盼颇骄傲的说。 “有这么好赚啊?” “嗯!不过做这个很花时间,闲余当兴趣好,暑寒假我就另想赚钱的法子,总之,尽量不要增加父母的负担。” “我也这么想o也!不像有些女人只会卖骚。”阿枝指指天花板,一副鄙夷的样子。 “没有亚当,夏娃也只能啃青苹果了。” 阿枝听不太懂,又坐了一会,下楼准备晚餐。 盼盼穿了根红线,着手为小丑玩偶缝上大红鼻子。 她一沉迷其中,便忘记时间忘记吃饭,常要父母或弟弟提醒她。而今小丑的花布衣裳早已在她脑子里有个概念,并剪妥布料。这一忙,即无视于天色逐渐昏暗,没想到要起来点灯,直到突然间灯光大亮。 “真专心啊!连别人站在前面都不知道。”卓允笙赞叹的说。 房门半掩,他直接走进来,静观片刻,盼盼恍若未觉,连故意清喉咙的声音也叫不醒她,允笙不禁叹服,好心的为她开了灯。 盼盼一时不能适应强光。连眨了好几下眼,那里知道她这副模样真是可爱。她的美貌是生身父母也觉得惊艳的,肌肤白润如玉,映着窗外红霞,愈发突显娇艳,美丽的女子卓允笙在社交场合见识多矣,可从没有像盼盼这样漫不经心的洒落一身清新,自自然然坐在床中央,裙摆散在四周,露出一双光鲜可爱的脚丫子。 盼盼看不透允笙灼热的目光。“有什么事吗?” “没事!”允笙慌张的把视线移向窗外,突然生气起来,恼怒自己居然觉得这丫头片子很有魅力,一种他没见识过的,浑然天成的自然风格。“下楼吃饭吧!”他没好气的抛下一句,转身下楼。 我可不能上了老狐狸和孙法恭的当!允笙警告自己。 ※※※ 吃饭时,发生了一场小风波。 原来阿枝不善烹调,只能做些简单的炒菜、豆腐汤之类。盼盼在家吃惯了母亲天南地北的各式口味,安然下箸。允笙不嗜口欲,有一盘买现成的牛肉切片也无妨,只有宫小璐感觉难耐,发作起来。 “允笙,你为什么不请一位好厨子呢?” “才住几天,多麻烦!”允笙回身要阿枝添饭。 “哼,连饭都煮得像小石头似的,你怎么吞得下?” 盼盼见阿枝脸涨得像猪肝红,允笙只顾填饱肚子,不理宫小璐的抱怨也没有维护阿枝之意,她深感不满,忍不住损了宫小璐一下:“阿枝,辛苦你了,你煮得很好吃。每次我小弟弟挑嘴,我爸爸就骂他:不会做饭也不能辜负人家一番心血,能够饭来伸手菜来张口已经是福气了,有本事自己煮煮看?” 允笙惊讶的看着她,宫小璐一张充满野性美的脸庞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怒视金盼盼。 阿枝抿紧嘴,强忍住笑。 饭后盼盼帮忙收拾碗筷,宫小璐逮住机会讥刺她:“很善于做佣人的工作嘛!我就怎么学也学不会。” 盼盼眯起眼。“我可不会将天下伟大的母亲称呼作‘佣人’。你敢说你母亲没有为你煮过饭,洗过一只碗?” 宫小璐转身上楼,允笙摇摇头,随她而去。 稍晚,盼盼正要回房,撞见宫小璐提了行李下楼,看到盼盼愈发怒不可抑,对跟在身后的允笙大发脾气:“人家欺负我,你哼也不哼一声,你当我宫小璐是无名小卒吗?由得人作践?你去模特儿界打听打听……” “够了没?”允笙说:“你要回去是不是?我送你去车站。” 宫小璐见他无丝毫留恋,是冷静,更是绝情,明知两人厮守无望,也不能不伤感。 好女不吃眼前亏,正需要他的车一用,于是没有拒绝,只是经过盼盼时,宫小璐高傲的一仰头:“你想气走我,好独占允笙是不?我成全你,也可怜你,等你让他尝过甜头,很快你就会知道他是一个没心没肝的人。爱情?哼,他既不懂也不希罕要!再见!” 允笙只是注视盼盼脸上的表情,是迷惘,是不安,是歉疚,她对允笙说:“我不是有意要气走你女朋友,我叫以向她道歉──” “那只会增添我的麻烦,而且她也不是我的女朋友。” 允笙耸耸肩,穿过她身旁。接着,便是大门关上的声音。 盼盼万万没料到自己逞一时口舌之快,居然造成男女两地相思的局面。虽然宫小璐言语骄傲些,但总是主人的女友,自己凭什么教训她?如此想来,更要自责了。 她从父母那儿学得:爱情是神圣的,不可儿戏! 她无法想像男人跟女人之间没有爱情也可以在一起,所以卓允笙说“她不是我女朋友” 云云,想是宽慰她之辞,心中更是平添歉意,心想等他回来可要好好道歉,使他回心转意,连夜追回宫小璐。 她旋即一乐:这样不是很浪漫吗?比之父母当年私奔虽少了点刺激,却也差堪比拟。一个中年千里来寻郎,一个夜奔万里追妻,月作媒生为证,一定能复合的。 盼盼愉悦的洗了热水澡,待卓允笙回来后,便请他进房,非常慎重、诚恳的阐述自己的歉疚和不安,鼓励他快马加鞭追去,千万别为了一点小口角,误了一段真情。 允笙先是睁大了眼,一副愕然的样子,继而渐感不耐,最后则露出轻蔑的表情,随便往椅上一坐,大打呵欠。 盼盼奇怪:“你不去追吗?” “你戏演完了?”允笙上下打量她,评估道:“你的手段也算狡猾,换个傻子真会被你骗过。如果你不是在演戏,那就是一个白痴了,本来我以为你头脑聪明,口齿伶俐,开始有点喜欢你,可惜一说到‘爱情’两个字,你就胡里胡涂,拿锅盖蒙了眼睛,只想如何一厢情愿。哼!我父亲和你舅舅是枉费心机了,你呢,也不妨卸下戏装,轻松在这玩几天,然后回去你该待的地方,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盼盼脸上的笑容遽逝,满脸的疑惑。 “我不了解你的意思,但你真的很不如好歹。” “还是不放弃?勇敢坚强的小狐狸,我不想撕破脸,你却硬要往破镜里照。”允笙的表情逐渐僵硬。 盼盼的脑子迅速思索着,一定有什么地方斤错了,“我不懂。”她说。 允笙走到她面前,两手搭上她的肩。“你真如外表这么单纯?我不信你在我面前真能不露出狐狸尾巴。” 盼盼被他的动作困惑住,张嘴正欲说,突如其来的两片嘴唇压住她的,四唇交接,一刹那间,盼盼仿佛看见流星在她眼前奔窜,听到喜鹊于她耳根鸣叫,脑子里有个捣蛋鬼在踢正步,教她不能思也无法想,唯一剩下的就只有感觉:湿热的触感、心跳的鼓动……卓允笙结束这个吻,抬起头,用舌头舔了舔唇。满脸玩味的说:“原来你是位‘观察家’,而不是‘实践家’,吻起来没滋没味,不过,还堪造就。” 盼盼神游归来,猛然听见这几句话,一时气冲徒生,一挥手掴了他一记耳光,心中羞极,破口大骂:“你不要脸!下流!无耻!卑鄙!衣冠禽兽!我要告诉我舅舅你是个大色狼!” 允笙抚着面颊,又气又笑:“去说啊!他才高兴呢!正好有借口强迫我娶你。” “你要娶我?”盼盼一时惊得忘了羞怒。 “还装?像我这么有钱,长相又过得去的男人,你敢说你不动心?” “我只觉得你狂妄自大得教人讨厌。” “一点也不心动?”允笙压根儿就不信。 盼盼只想在他那张傲慢的脸上抓出几条血痕,“‘富贵之于我,如秋风之过耳’,只要是有点脑筋的女人,都不会嫁给你这种有钱却没有道德的男人。” “说得好!真希望你能当面说给我父亲听。免得我变成你的遗憾。”允笙又是冷嘲又是热讽。“你崇拜爱情我看得出来,高中时代我做了一首歪诗正好送给你。” 天若不爱情,牛郎织女不在天。 地若不爱情,鸳鸯蝴蝶疑双宿。 天地既爱情,谈情说爱不愧天。 盼盼何尝听不出他在取笑她对于爱情之向往的天真。 “你也懂得真情真爱?”她反问。 “以前相信过,现在不。所以,如果你想得到真正的爱,最好不要考虑找我。”他想让盼盼主动求去,卓彧就怪不到他。 盼盼学他高傲的姿态,回敬他:“放心吧!卓先生,想我金盼盼委屈下嫁,除非你跪下求我,或许我会勉强考虑。” 这话却激起卓允笙极度反感,一把捉住她,“我跪下求你?嘿!一个穷丫头出言如此不逊,谁给你撑的腰?” “我自己!”盼盼怒目以视:“放开我。” “我要看看最后是你求我,还是我求你?”双唇恶狠狠的压下来,像在惩罚她,也是发泄这几天累积下来的怨气。 盼盼一时迷失在他强而有力的臂膀里,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挣脱他,顺手又是一巴掌,卓允笙机敏的闪过,牢牢握住她手腕,警告道:“这是最后一次,没有人能打我,尤其是女人。” “你无耻!下流!” “翻不出骂人新招,不如省省唾沫吧!” “好,天塌下来第一个压死你。” 允笙大笑,一点悔意也没有。 骂是骂不痛,打也打不赢,盼盼只能忿忿的瞪视他,其余的话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的咽喉涨奇.сom书得作痛。同时一颗眼泪滚落她的面颊。 她生平最仰慕的男子是“飘”一书中的男主角白瑞德,私心里总想将初吻献给像白瑞德一样勇于冒险、懂得真情挚爱的翩翩奇奇男子。而今,这“甜头”却教一个傲慢、自大、荒唐、无情的臭男人给硬生生夺去。 愈想愈伤感,也不顾卓允笙就在一旁,阴恻着脸,带邪的眼光等着看好戏的样儿,独伫在墙角边,悲悲切切,呜咽起来。 第二章 隔日清早不到六点,盼盼便起身梳洗。 浴室里,曙光打小窗日偷偷洒泄进来,海上的风飘飘然偷亲她白嫩的脸颊,今天想必是个大好天气。 行李是前一晚便收拾好的,盼盼毫无留恋的走下楼,心中数算着如何到车站,给舅舅电话……“早啊!” 听到这声音,盼盼吓了一跳,定在楼阶上,不上不下。 “没想到你这么早起,当学生的好习惯?” 卓允笙仿佛没瞧见她手上拿的行李,闲话家常般的说。今早他又换了一套装束,灰色系的高级休闲装,脚踩球鞋,颈间隐约可见一条金炼子。 “你不下来吗?还是要上去?” 盼盼忆起他混帐的一面,又见他玩世不恭的样子,有些厌烦,沉着脸走下来,经过他身边时,眼也不乜一个。 “这样不对吧?”允笙收起笑脸,“我供你吃宿,你要走也不说一声,被我撞见了,竟连‘再见’也不说,我不相信你的家教这么差。” 盼盼站住,转身道:“你可吓着我了,卓先生,‘家教’这句话竟会由你金口中吐出来,还可不像你了。你自小富贵,见惯了女人奉承你巴结你。我,一个穷丫头若有失体之处,也请原谅我不了解你惯见的那种‘身’教。” 允笙挑眉瞪眼,盼盼也不怕,自在的走出大门,反正从此不再见这人,又何必在意他的想法或批评?这么一想,心胸为之开阔,她原不是爱记恨的小气女孩,出了卓家,身活脚轻,脸蕴笑意,开朗的迎接新的一日。 漫步山坡道,左傍青山右倚绿水,晨间空气消冽,偶然可以见到慢跑的人影。盼盼心情为之一松:正好问问那里有车可搭? 走近一招呼,喜见是黎知庸和昨天来接他的那位俊雅男士。黎知庸一见到她,开心的说道:“好巧,又碰面了,金小姐。秦先生就住前面那栋别墅,怎么你也在这里?”并为双方作介绍,秦雨晨略显拘谨,盼盼不知怎地小脸泛红。 “最上面那房子是我舅舅他老板的,不巧我舅舅有事先回台北,我想一人玩没意思,还是回家好了。” 黎知庸冲动的说:“还有我们啊!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好意我心领,但我总不能再回去求宿。” “不嫌弃的话,我为你留一间客房。”秦雨晨突然说。 盼盼脸红了。“那怎么行?” 虽说现今社会不讲究男女之防,但也绝没有初见面就邀人同宿,舆论之挞伐还是有的。 秦雨晨省悟自己的失言,笑了一声,自责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书呆子脾气,一时没想那么多。” “我明白,你也是好意。” 黎知庸说:“秦先生是做研究工作的,一年有一半的时间避居世外桃源写书写研究论文,说文一点,是书生、是学者。” 秦雨晨微皱眉,露出忧郁的气质,“那是抬举我的客套话,说穿了我只是一个逃避繁忙工业社会的失败者。” 盼盼忍不住想为他辩护。“人尽其才,总要有人做研究的上作。如果每个人只拣发财的事做,还成什么世界?” 秦雨晨胸中一热,大是感激,眼里熠熠生辉,点燃了盼盼深藏心底的爱苗,只觉此人神采俊朗,温文有礼,虽只对谈数语,已足以畅怀怡神,想像他艰辛却优雅的学者工作,那是盼盼生活中未曾接触的,思之令人神往。 盼盼问他到那里可搭车至车站,秦雨晨邀她回家吃过早饭再由他略效棉薄之力。盼盼想到能与他多处片刻,不禁十分快慰,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心情,但女孩子初历情场,天生的靦腆,可也没办法处之泰然,大大方方就跟了他去。一时心头七上八下,脸庞霞光一片,手脚没个放处,就等秦雨晨再说几句客套话才好迈步,奇怪秦雨晨似乎也同她一般不自在,但闻花香鸟语,不闻人声。 突然“叭”的一声,盼盼心跳一下,回头一看,只见卓允笙这位自大狂开了红色跑车追来。大声说:“好歹你是客人,我迷你去车站吧!” 盼盼送他一个鬼脸,表示不屑于他的假殷勤。 卓允笙在秦雨晨、黎知庸和金盼盼三人脸上溜来榴去,笑嘻嘻的说:“你这么快就给自己找到司机,我倒是小觑了你。” 盼盼反驳:“人家不是司机,是鼎鼎有花的学者。”其实秦雨晨研究那一方面的学问,她尚且不知,有名无名更无从知晓,只是一天一夜下来已然对卓允笙生了厌恶之心,免不了要为新交的朋友壮大声势。好压过这自大狂。 允笙摇头。“我同他做邻居也不是一天两天,他的‘鼎鼎有名’我比你清楚多了。上车吧!盼盼,就算我得罪你。车子可没有错,由它效劳一次有什么好争意气的,再说,你好意思麻烦新认识的朋友?” 盼盼想想也是,而且她不是爱使小性子的人,便欣然上车,眼神却流露出依依不舍,心恐这一去。是没机会再与秦雨晨见面了。允笙看在眼里,皱起眉头,直到将车子驶出两人视线,才松了一口气。 他暗忖:才不过短短十分钟,她怎么……世上真有一见钟情这种事?小丫头神色恍惚,难道真迷上了秦雨晨?开玩笑!这怎么可以! 途中,他们在花莲市区停下来吃早点。允笙要了冰豆浆、蛋饼和总汇三明治,盼盼只点了牛奶和一个豆沙包。 允笙藉机取笑她身材不够突出:“你最好多吃一点,要不然你男人抱你活像抱根蜡烛,说多煞风景就有多煞风景。” “蜡烛?”盼盼脸色不豫,又禁不住煽动,好奇的问。 “是啊!燃烧不起熊熊烈火。”允笙凑近她耳边细语。 盼盼脸上臊热,她二十岁了,这种限制级的笑话她隐约了解其中含意,直羞得脸像柿子一般红了。允笙得意的笑了,他自己也不懂,为什么突然觉得引逗盼盼是件很有趣的事,一捉住机会,直逗得她脸红心跳或心花“怒”放,然后在一旁等着看她又有什么利言利语从那张樱桃小口吐将出来。 小鸡焉斗得过老鹰?卓允笙可不信。 再坐进车里,盼盼心中誓言再不和卓允笙说句话,连“再见”都可以省了,这个无聊男子,够讨厌的。 允笙放了轻音乐,飞车疾驶,不多时,上了海岸公路。 盼盼疑问:“这往车站吗?” “不,我改变主意,想去看看海。” “你改变主意何不早说?我可以自己上车站。” “一起去不好吗?” 盼盼看看后面,离市区愈来愈远了,直觉跟旁边这人讲不通道理,看得出来他是要怎样便怎样的人,既然出来了,就不会因她一声抱怨而走回头路。对已发生的事,她也不想唠叨,说了不关痛痒。 允笙开口,声音竟比春日的和风还醉人:“除了我这个人,花莲不曾丝毫得罪你,不希望你带着遗憾离开。” 盼盼好生诧异,以致不敢相信此话出自卓允笙之口。 “睁大眼睛看着你周遭的环境,彰化绝没有这等艳丽照人的好山好水。你瞧瞧山边那云堆,仿佛伸手可及,连绵无边无际,我每回见了都在想,古书里的神仙居于云深不知处,大概就是这等情境。”允笙感动的说。 盼盼受了感应,亦痴痴起来。 允笙恶作剧的瞄她一眼,盼盼没见到,听他又说:“轻烟也似的浮云,朦朦胧胧,比之轻纱,太浮,比作白玉屏风,太硬,倒像……啊! 有了,这才像!” “像什么!”盼盼脱口而问。 “像有位仙女在云后沐浴香汤,欲露还掩,启人遐思。撩人痴想。” 盼盼收回视线,白了他一眼。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不像吗?”允笙偏还要火上加油:“或许那云烟就是仙女在洗澡时,洗澡水冒出来的热气也说不定。” 盼盼听他说得有趣,而且别出新裁,不由得要笑出来,虽然竭力忍住,终不免露出一抹笑靥。 “我看,倒像李铁拐在洗臭脚丫,怕人看所以故作神秘。”她开怀的说。 既然要玩,总不成老是板着脸互怀恶意,对方有诚意逗她开心,她也不为己甚,图个不坏的回忆。 允笙眼露赞赏之意,这次是真心的了。 “我打定主意要不喜欢你,但你这样子,真令我有些为难了。” “没关系,我不喜欢你就行了。” 允笙忍俊不住,大笑起来。 “跟你说话很有意思。你真有二十岁吗?”他突然问。 “二十岁又二个月。”盼盼不在乎的说。 “二十岁的大女孩没有接吻的经验,请问你一直都是住在尼姑庵吗?” “你实在……没礼貌!” “回答我!”允笙很固执。 盼盼想起来就有气,“因为以前我很幸运,没遇上寡廉鲜耻的无赖。”她嘴虽利,却刻意说得轻轻松松。神色可亲,教人“哑子吃黄莲”。 卓允笙没有作声,将车子驶到一荒僻之处,停在砂石泥土地上。盼盼才发现不知何时已下了公路,田野景色赫然在目,活泼的绿色展现出傲人的生命力,山,就在左手边,那么温柔,一点也不盛气凌人,不由使人大为倾倒。 允笙待盼盼欣赏得够了,晶亮的笑眼投在他脸上时,才说:“喏,由那条小路一直走,大约二、三百公尺,直通到海边。有兴趣下去走走吗?” 盼盼笑问:“即使我说没兴趣,你也会丢下我一个人走吧。” “我看你兴趣大得很。”允笙接招举重若轻。 “那还等什么呢?” 盼盼拿起遮阳帽戴上,允笙一锁好车门便走。 ※※※ “你看我捡到什么?”盼盼尖笑:“一颗粉红色的石头。” “我看到了。”允笙站在岩石上回应。 其实盼盼也并不真要向他炫耀,只是人一遇上兴奋的事忍不住要发泄出来,彼此间即使有点嫌隙在这时候也不会去记起。 千百年潮来潮住,被海水冲刷得改了颜面的岩石,表现出来的是肃穆、历尽风霜的庄严。仿骨嶙峋,千形百状,无一处平滑,纹痕齐齐。龙洞历历。这是大自然最冷酷的杰作,任春风千百回温柔抚触,已然抚不平它起皱的容颜。 允笙指给她看:“海中那岩石愈来愈小,再受海水洗礼五十年一百年就将消失上。” 盼盼对一百年后的事懒得去猜想,反而在另一边岩石上钓鱼的人引人注目,只可惜汪洋阻隔,绕过去太远了。 “钓鱼有何乐趣可言?”允笙冷冷的批评:“台风季节又到了,万一落海而死,吃不到鱼反被鱼吃了。” “子非鱼,焉知鱼不乐?子非钓翁,焉知钓翁不乐?” 他挑高眉毛。“你可真浪漫啊!” 他说完一跨步。跳到另一块岩石上去。盼盼皱皱小鼻子,头痛的估量两石之间的距离,一高一低,凹凸不平,踩不稳掉下去,保证鼻青脚肿。 允笙不怀好意的说:“在敞宅,我可以拆下门板为你搭桥。在这种地方只有靠你自己跳过来了。” 盼盼掉头看来路,一岩接一岩,奇怪怎么离岸那么远? “别看了,”允笙说:“跳过来,我带你走条小路比较近。” 盼盼讨厌他脸上得意的笑容,心一狠跳了过去,恰恰踩到岩边,允笙伸手扶住,盼盼心跳得飞快,一时也没计较他手停在她身上的时间过久。 “我说错了。”允笙故作忏悔状。“你一点也不像‘蜡烛’。”眼见盼盼小脸一沉,突然懊悔自己语出轻薄,转口说:“我看你真是恶人无胆。” “恶人?我是恶人吗?”盼盼好奇大于气恼。 “你损起人来见肉见骨不见血,一遇上大自然的考验却折了锐气,这不叫‘恶人无胆’ 吗?” “我运动神经没你好,就这样。” 允笙的凝视犹如火烧。“走吧!”他转身先走了。 他们自一条羊肠小径钻出,沿来路回到停车处。 允笙一言不发,在车里坐上良久也不动,他想理清自己的心绪。和成熟世故的女人来往惯了,偶尔出言调笑,反增情趣,为什么现在一句轻薄话落在盼盼身上,他会不安好久?见到海以前还不致如此别扭,怎地今日见了海,心反而小了? 他不言不动,盼盼并不在意,她想总不会跟她有关系,而这人脾气又大,语出关怀说不定反招白眼,便也不响只字片语。 一大清早,盼盼前脚刚走,老头子电话就到了,着实刮了允笙一顿胡子:“你吃到快三十岁了,连个女人心都捞不着,你有个屁用!”强迫允笙再放两星期假,好好在盼盼身上下工夫,半个月后他将亲自前来“验收”成果。 允笙骂一句“他妈的”,开车出来追盼盼,心眼里可将盼盼看得贱了,总觉得她透过舅舅在大施登龙术,玩弄他卓允笙,以至于一路上他老使坏要教她困窘。可是,瞧现在这情形,盼盼只怕真不知道老狐狸和孙法恭玩的鬼计,对他这个人根本就没兴趣。要命的是,他发觉自己意志动摇了,明知前面就是老狐狸张的网,就是禁不住自己要往前跳! 他开始打量他身旁这位美人,瞧得可精细了。他自信看女人的眼光独到,形形色色的美女都有过接触,只是大都美得粗略,经不起眼呀鼻呀一一细看。先前由于偏见底存,对盼盼的容貌只是一眼带过,懒得用心去看,心想没有一等一的长相也不敢奢望当卓家的少奶奶。 女人哪!免不了将自己的三分姿色看成五分,五分看成七分,若真有七分容姿,那真是放眼再无美人,盖一方之绝色也!于是眼高野心大,不是想要名,就是想名利双收。卓允笙见惯了这种“不安于室”的女子,不禁怀念起自己的母亲。 他再也没想到盼盼真是这样耐看,诗经上说:“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只是她并非古典美人类型,神色间流露出现代女性温柔开朗的气质。 允笙为自己的想法心惊,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自己真为她所迷?哦!他不要这种感觉,这是他最不需要的东西。几经思量,允笙决定留住盼盼,看腻她,相信缺乏成熟女子风情的金盼盼吸引不了他两三天,到那时候,他自自然然将她排出心海,随她天涯海角自去,再不与他相干。 至于父亲的威胁,允笙不十分担心,毕竟老狐狸只得两个儿子,而且只有他有能耐承继父业。真想抱孙子?行!美美、莉莉、珍珍,谁不会生?不必非金盼盼不可。 ※※※ 盼盼搞不懂卓允笙那根神经不对,一会神色不豫、龇牙例嘴;一会又吹起口哨,开着快车,与海风竞赛。 “很过瘾吧!”他一笑:“你没话要说吗?” “说什么呢?” “你不是很会说话吗?什么都好。” 盼盼琢磨一下。“说你开起车来:风驰电掣,海景追飞,凌厉公路,顾盼生姿。” “文诌诌!”允笙摇头,放慢车速,他懂她意思。 “看海看完了,可以送我去车站了吗?” “海是看不完的,小姐。”允笙不容反驳的说:“这一路下去,台东的八仙洞、三仙台是顶有名的,然后转个弯,去看看北回归线标志,接下来就是有名的秀姑峦溪泛舟。呃,不晓得今天有没有人泛丹,总之,去见识一次才不算白来花莲。” “花莲最出色的景观该是天祥、太鲁阁吧!”盼盼不希望他当自己是傻瓜。 “你去过?” “没有,我第一次来花莲。” “去那边最好有一整天的时间,过夜更佳,还可以去泡温泉。明天去好了。” 盼盼又好气又好笑的看了他好一会儿,“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霸道,自作主张,从不征询一下别人的意思。” “那得看有没有那个必要。我不习惯白费时间和精神。” “是啊!请问你今天出来做什么?你不是该待在台北的冷气办公室里坐上十个小时,怎会在花莲呢?” “奉命出差陪你玩。”允笙老实的说。 “很感人的笑话。”盼盼既来之则安之。“到了明天,你继续度你的假,我回彰化家里准备应征工作。” “何必急着找上作,我相信你舅舅很乐意帮你的忙,你就照当初和他的约定,在花莲玩上十天半个月。” 盼盼置之一笑。 允笙仿佛看出她的顾忌,很正经的说:“我已经试过了,你不是可以玩玩的女孩,所以你大可放心,我懂得游戏规则。” 盼盼不由脸上一红,委实不愿再想起昨晚的初吻,那是生命的浪费,毫无意义。 在参观过八仙洞之后,(其实只参观了三个洞,爬石阶可累了,再高处的五个洞便懒得看了。)他们就在长滨乡的小食店用餐。 允笙问:“你猜真有人爬上第八个洞吗?” “应该有。只不过需要直升机去接他们下来。” 允笙呵呵大笑,柔声道:“说真的,你再住半个月成吗?包吃包住不花一分钱,想到那里玩,我都可奉陪。”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盼盼有趣的问,因为卓允笙实在不像是会讨好人的人,居然低声求她,可怪了! 允笙掏出皮夹,从中抽出来一张个人半身照,彩色的,由于照得好,脸部线条十分清晰、柔和,背景是校园的一角。 “是我!”盼盼要接,允笙不给。“我的相片怎会在你身上?” “这点小事你也惊讶,等我说出真相岂不吓昏?”允笙哼了一声,对着相片说:“几天前我爸对我说,他看中意一名女孩,命令我追求她,然后结婚、生子。我想这女人总该与我年纪相当,成长背景也差不多才是。可是,这张相片可吓了我一跳,一个穿制服的小女生,绝不超过十七岁,要我娶她?她懂些什么?还好后来我看了报告,才知道你年满二十岁了。 你怎会寄这样一张相片给你舅舅呢?” “那是好几年前一位学摄影的同学请我当模特儿时候拍的。舅舅很疼我,每回到了彰化,总带几张我的相片回去,我不记得什么时候给了这张相片。但是,舅舅不该拿我的独照给你,我要收回。” 允笙不待她手伸过来,快手塞回皮夹里。 “迟早我会还你,但不是现在。” “什么意思?” “很简单,你的舅舅和我的父亲联手算计我,要我娶你为妻。” 盼盼发了一声不愉快的短笑。“不可能,你一定弄错了,舅舅不可能希望我嫁给你这种私生活复杂的人。” 允笙微觉松口气,但不服气的感受伴随而来。 “我就没有一点吸引你的地方?” 盼盼口中留德。“这不是重点,而是我们的差距太大了。以前的人讲究‘门当户对’,其实很智慧,同样出身的人思想总是比较接近。” “现在的人眼界宽了,见识又多,没想到还有你这般食古不化的人,你父母的例子显然没给你多大的启示。” “那不同,他们真心相爱。”盼盼板起小脸,说道:“真有人把我的生平打成一份报告交给你?” “从你出生的时间、医院,上那所小学、中学、五专,到你喜欢的颜色、衣着、菜式,讨厌的人、事、物,还包括了你的兴趣:做布娃娃。我想,除了你的家人,我是最了解你生活模式的人了,只不过,还无法读出你的思想、脾气。” 盼盼气恼:“我不相信舅舅会这么做!” “那份报告是不是他打的,我不知道,如果是,我敢说他最少吞了一半在肚子里,同我老爸一般狡猾。” “你干嘛骂他?”盼盼跟舅舅的感情很好的。 “哼,他不该骂吗?他是聪明过了头。当你看透了一个人,你还会对对方有兴趣吗?他就是掌握了这一点。” “你胡说!我会亲自问舅舅。” “半个月之后他将随同家父一道来花莲,到时你自可问明白。” “我今天就回去。” “不行!你走我就惨了。”允笙脸色变狰狞了,盯住她说:“我父亲不知为了什么缘故,见到你的相片就喜欢你,选中你做儿媳妇,说好半个月的时间给我们培养感情。你不能突然走掉,他威胁要撤消我的继承权。” “你别吓唬人。你父亲又没见过我,怎可能喜欢我?” “先不论你或我对彼此能否来电,就算帮我好了,先应付过家父那关再说。只要你肯住上半个月,等我父亲来了,你表明你的态度,他再霸道,也只能勉强我娶你做太太,却无法勉强你嫁给我。” 盼盼僵僵的静坐在那儿,心里鼓动得非常厉害,天底下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竟像古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对不起,我无法帮你,也帮不了你,我爸妈不会乐意我躺这种浑水。”她看了他一眼,眼光之中公然露出嫌憎的神气来,对他,还有他的父亲卓彧,那副富贵人家不重视旁人喜恶的傲岸态度,难以释怀。 “当作打工行吗?你要我付你多少薪水都没问题。” “天底下没有这种赚钱法。” “你看过多少天下事,怎知没有?二万?” “卓先生……” “五万!另外,你若想独自行动,我也可以尽量避免跟你见面,不干涉你的自由。”允笙下蛊:“譬如,见见你的新朋友。” 盼盼为之怦然心动,很自然的联想到那个人。 “我真的不能收这种钱,没办法向我妈交代。” “交代?才五万块,添两件衣服就光了。” “我爸爸当了十几年公务员,薪水还不到五万块呢!” 允笙原想笑,一瞥眼间见到盼盼肃静的神色,自然而然起了敬重的心情,缓缓的道:“我很惊讶,你是我第一个认识的不贪财的女孩子。” 盼盼微笑,露出美丽的贝齿。“‘平凡即是幸福’一直是我们金家的家训。我爸常说,钱是很玄的东西,少了,痛苦;多了,烦恼,够用就好。” 允笙不予置评。 “当然,社会上少不了你们这些有才干、有大本事的企业家,才使得我们有工作的机会。”盼盼公正的说。 “你肯说好话,是表示愿意留下?” 盼盼没有回答,心,早随“留下”这两字一同飘远了,飘到那位高高瘦瘦、气质儒雅的秦两晨身上,想着他戴眼镜的样子真是好看,皱起眉结忧郁的表情着实令人怜惜。像这样好风度的男子,她自然是倾心的。 一思及再度相逢的惊喜,盼盼心中窃悦,脸色恰似春花初绽,白里透红,吹弹得破,大增娇丽之色,多情的嘴角已然泄漏了秘密。 允笙瞧得痴了,但自知此时此刻盼盼心想心念的绝不会是他,不免很不是滋味,但同时也放宽了心,晓得赶也赶不走她了。 第三章 “每当睡去的时候,我总感觉好像和你在一起。在那时候,我得以享有万般恩爱。然而醒来之时,却感不幸,因为好梦已断。我愿永远停留在美梦之中,长睡不醒。”秦雨晨捧着旧英文书吟哦着。 夏敏飞送上冻得冰凉的银耳莲子汤,一面说:“一位中世纪的法国吟游诗人写的?” “不错。”雨晨温馨的说。 “现在的人是不会这么雅了……” “除非正在热恋!”雨晨热烈的接口,苍白的脸顿时容光焕发起来。 “不错。”夏敏飞一笑,看一眼在旁的金盼盼。 盼盼有点窘,直说:“这莲子真好喝。” “我自己做的。”夏敏飞也在一旁坐下,正与秦雨晨相对。“我知道雨晨的口味,刚好我也有兴趣。” 盼盼很喜欢和雨晨聊天,就像现在,坐在阳台的轻便休闲椅上,可以瞧见蓝色的海。虽然,雨晨常会不自觉的说一些她不太懂的话,只有更让她佩服他的学问。但是,夏敏飞的举止却使她迷惑了。 夏敏飞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不像他的名字那么活泼,完全相反。如果说雨晨的斯文是属于成熟男性的儒雅,夏敏飞则像羞涩的少年,体格纤细,俊美得宛若少女,盼盼自问虽不相形见绌,却也是我见犹怜。从台北到花莲,夏敏飞跟了雨晨两年,像学生、像兄弟、像管家,细心的照料雨晨的生活起居、衣食住行,雨晨待他自然也不同。 雨晨在介绍他两人认识时,就对盼盼说:“阿敏对我比我自己的亲兄弟还好,我们同样都受到家人误解,同是落难人在一起生活反而自在。”说时亲匿地将手搭在夏敏飞肩上。 一个大企业家的长子避居世外从事冷僻的研究工作,因为家世显赫,亲如家人反而不谅解他、不支持他。 “身为长子不闯出一番事业,如阿使人敬重?”雨晨的忧郁泰半由此而来,往往徘徊于服从家训或追随己愿两难之间。 但夏敏飞呢?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怎会被家人误解,怎么看都不像是叛逆的人嘛! 待夏敏飞下楼准备晚餐,盼盼乘机问出心中的迷思,秦雨晨竟轻蔑的摇了摇头,摆出一种悲怜世人的庄重神色,用缓慢的、冷漠的声音话:“你不会了解的,你太年轻了。” 整个和谐、有点懒散的午后清甜气氛被破坏殆尽,一股浓重的诡异气息,几乎达到了凝固的程度,将他们包围起来。盼盼感觉不安了,因为雨晨的态度不对,他并不设法补救这不协调的局面,反而安之若素的样子,陷入了一种沉思、冥想,完全忘了有盼盼这么个人,沉溺于自己的世界,一个被拒绝触及的世界。 盼盼记得前两天也留有过一次这样的经验,事后秦雨晨也没作解释,仿佛是很自然而然发生的事,不值一提。 这回盼盼学乖了,叫了他两声不响,便悄悄走了。夏敏飞送她出门,倒解释了一下:“这段时间他忙于思索胡塞尔现象学的‘存而不论’,有时不大爱理人,甚至见了我都视而不见。” “没关系,我有空再来。” 盼盼也不去问“胡塞尔”是谁,反正又是一个高深莫测的人物,她听也没听说过,央人解说徒显无知。不过,她倒觉得夏敏飞真是个不错的人,事事替雨晨设想周到,比贤淑的妻子还要体贴入微。 ※※※ 即使不亲身体验泛舟,看人泛舟也是乐趣。回来时天都晚了,允笙又渴又热,从冰箱里搜出一锅绿豆薏仁汤,连喝两碗,才见阿枝姗姗回来。 “先生,要吃饭吗?”阿枝讪讪的问。 “煮好了?” “一下子就好。”说着忙钻进厨房。 允笙空想一会,大叫:“阿枝!”待她出来,问道:“盼盼又到秦家别墅去了?” “是啊!刚才我们还向夏先生讨教做玉米鱼块呢!” “什么东西?”允笙一头雾水。 “玉米鱼块,一道菜啦!” “哦!夏先生是不是叫夏敏飞?!” “对,对,原来先生也知道。” 允笙露出一个莫测高深的笑容。 “谢谢你的绿豆薏仁汤,很好吃。” “不是我,是盼盼。先生,你以前有没有吃过像米粒一样大小的薏仁,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哩!”阿枝收了汤碗。 “盼盼回不回来吃饭?” “不,秦先生留了她,现在大慨吃饱了。” 允笙听了难免不快,只是当日说好不干涉她的自由,倒真难以处理。 怎么会是秦雨晨呢?允笙十分纳闷。 吃过饭,刻意待在客厅看电视,等看完新闻,盼盼依旧未归,允笙不等了,回房冲了冷水浴,一面用毛巾擦发一面给台北的家通电话,玉树的妈接的。 “晚安,我爸在不在?”他的态度既客气又疏远。 “还没回来。你在那边好吗7” “很好。”允笙顿了一下,才又开口:“婉心姨,我爸回来你跟他说,我想看南部建厂的整个企业案,叫沐蕾送来,成吗?” “好,我会记得说。” 结束电话,一丝罪恶感残留心中。罗婉心是个好女人、好太太,也是不错的后母,奈何允笙忘不掉母亲临终之际父亲却不在身边的凄凉,母亲叫着父亲的名字吐出最后一口气,父亲却以他大小需要母亲照顾为由,不到半年即另配新妇,完全不顾允笙的抗议。二十年了,允笙不曾呼过别的女人一声“妈”,顽强的以此抗拒父亲的权威。然而罗婉心的善良和不多是非,使他难受。 不过他很快又习惯性的将它置之脑后,就在床前的地毯上,开始做一百个伏地挺身和五十个仰卧起坐。 过了九点,阿枝来向他报告盼盼回来了,允笙等到十点才去敲门。 “阿枝,自己进来嘛!”里面的人喊。 允笙打开门,一室灯火通明,瞧见盼盼已换了素净的睡衣,坐在床上低头缝娃娃,他知道她搁了好几天。 他再敲门,盼盼才抬起头,没有任何表情,肃穆的气氛,在两人之间竖起一道无形的藩篱。 “我可以进去吗?还是你出来一下?”他不记得曾经对那位女友这般恭谨有礼。 盼盼垂眼瞄见身上的睡衣,有点窘,但很快又释然了。 “你一定有事跟我说,请进!” 允笙自己找了张椅子坐,跷起二郎腿,舒服一点。盼盼做活儿等他开口,手中针线不停,偶尔抬眼瞧他一下,忍不住好笑:“瞧你那脸色,好像没见过人动针线。” “的确没瞧过。”允笙欣赏的说:“你的手很灵巧,没想过从事服装业吗?” “想过,但志趣不合。我爱这些小玩意,花再多心血也不抱怨。”举起小丑娃娃摆个姿势:“它够逗人吧?” 允笙为之喷笑:“我看上它了,多少钱,我买!” 盼盼笑着摇头。“这一个是非卖品,我已决定送人了。” “谁的生日礼物?”允笙自然联想到秦雨晨。 “不一定要生日才能送礼吧?人家对我不错,送个小丑让他没事笑一笑,比板着脸好看多了。” 允笙不爱看她为别的男子喜上眉梢的德行,清清喉咙,“我不是来找你聊天的。” “我看也不像。有什么事呢?”盼盼停针看他。 “你知道的,你住在我家,原则上我有义务关照一下你的生活。你可有缺什么?” “你已经很慷慨了,谢谢!” “最近你常在秦家逗留,似乎和秦雨奇.сom书晨颇谈得来?!” “嗯,还好啦!” “你到秦雨晨是……怎样一份关注?” 盼盼未料他有此一问,眉睫为之低垂,唇边含羞,脸上燃起了温暖的微笑。 允笙不曾见她待自己这般温柔款款,醋意直往上冒,声音像被冻僵了似的。 “希望不是爱情才好。”他冷笑。 盼盼小嘴微噘,添上鄙夷的神色。“请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允笙奈何她不得,怒气渐增。 “我没忘,可是好歹你别害我。像你成天往秦家别墅跑,我一天难得见你一个小时,还有一星期呢!我爸会怎么想?你要‘变心’也留到我爸来再变吧!他才能接受我们已经诚心沟通过,才会死心。”他本立意要“看腻”她,教自己死心断念,偏偏这鬼丫头将“约定”当真,存心避着他,徒使他生出痴望。 盼盼冲口而出:“我有男朋友不正好教他死心吗?” 话落,屋内顿然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盼盼白脸泛红,觉得有点莽撞,其实她和秦雨晨还没有进展到那种程度。允笙则脸色泛青,像见着了全世界最不可思议的事。 “你不会真的和秦雨晨……来电吧?”他说这话时满脸关怀之情。 盼盼却生气了。“你管得超出本分了。” 允笙凶狠狠瞪她一眼,在室内踱步思索事情。 盼盼收起活儿,打个呵欠,摆明了逐客之意。 他低声呢喃,像在自言自语,又像说给她听:“我跟孙法恭时常意见相左,很不投机,但没有迁怒到你身上的道理,何况我……何况你并不讨我厌,我该阻止你才是,可是你听得入耳吗?假如我够朋友,最好是赶你回去,杜绝后患,可惜我自私得很,你一走,老狐狸那边不好交代。” 盼盼听得迷迷糊糊,问说:“谁是老狐狸?” “我爸爸。” “你叫自己父亲‘老狐狸’?” “他喜欢得很。”其实允笙也不敢当面叫,只有恼得狠了,才在心底偷骂泄愤一下,这时脱口而出,真有说不出的痛快。 “盼盼,这件事彻头彻尾的不对劲!”卓允笙突然站定,目光炯炯的看住盼盼,“你喜欢秦雨晨,这有道理可讲,但是秦雨晨不可能喜欢你啊!” 这话实在伤人,盼盼登时气得皱起眉头来,在秦雨晨面前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尖牙利舌,再度活灵活现。 “他不喜欢我没关系,我知道这有点困难,因为‘近墨者黑’嘛!谁教我跟你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你又是花名在外的人。”言外之意是允笙连累她名誉受损。 “我和你说正经的。”允笙颇严肃的开口:“别人的家务事我不便宣扬,不过你要明白,我并非瞧轻你的魅力,而是我很清楚你的魅力对秦雨晨起不了作用。”目光陡地发热:“我敢说他不曾亲过你的嘴,甚至连你的手也也没拉过一下。” “你莫名其妙!我有说我爱他或他爱我吗?你凭什么管别人的私事?又凭什么认为别人都跟你一样好色?我真后悔答应你留下来。” 允笙哼一声。“你留下来主要是想多亲近秦雨晨,我的面子没那么大。”见盼盼给说破心事微微发窘的模样,又是一哼,“我能说的只到这里,再讲下去就缺德了,你就算帮我的忙,别老往秦雨晨家跑吧!” 盼盼没有回应。 “纪伯伦说:‘人的爱情形式繁多,大半如野草,无花也无果。’这样的认知,很快你就会有。”允笙走到门口,故作彬彬有礼:“晚安,小姐,祝你有个好梦。” 他模仿秦雨晨的斯文举止,别有一股骑士风范,但在盼盼看来只觉讽刺,像在讥笑她光识人外表,气得拿起枕头便丢过去,允笙侧头避开,哈哈大笑走了。 回到自己房间,允笙瞪着那只红色电话发呆,私心委实不愿和孙法恭打交道,但如交给父亲处理,于盼盼面子上很不好看,衡量轻重,缓缓拿起听筒,心中苦笑:“怎么搞的,这小狐狸还没开始帮我,反倒我先为她忙起来。卓允笙啊卓允笙,你太不长进了,居然做起赔本生意来了。” ※※※ 接下来几天,允笙盯住盼盼,有时一大早把她骗上车,一出去就是一整天,要不然便找事绊住她,整理花园什么的,总之不让她往秦家跑。他的理由可多了,聪明如盼盼也反驳不得,俯首听话。 “我老爸快来了,说不定那一天突然现身‘突击检查’,若是不巧你待在秦家,我可糟了,我不想被斥之为‘没用’、‘无能’,因为秦雨晨刚好是我父亲的死对头的儿子。为了我们双方都能够早一天摆脱对方,必须联合起来教我爸爸死心,你就忍耐一个星期吧!” 卓允笙忧闷的眼光正与盼盼交换,只是她不懂。 “好吧!”盼盼随口答应,也不去细想。 卓允笙千防万设,也防不到家里的阿枝成了帮凶,偷偷为秦雨晨送信,还眉开眼笑,十分羡慕的样子。谁教秦雨晨生得一副教女人心疼的“忧郁王子”相。 盼盼大喜,当即锁了房门,独自乐和。 亮着桌灯,雪白的信笺平展于桌上。盼盼噙着笑容一读再读,已算不清看了几多回了。 除了情意动人,清俊的钢笔字很配秦雨晨的身分。 刚接获信时,盼盼庆幸卓允笙不在跟前,但现在,却巴不得他也来分享她的喜悦和骄傲。他曾笑她不可能被雨晨所爱,这信正是最佳的反证明。 只因为,看了这信,她才真正认知自己是爱上那位才子,开始坠入爱河了。 信里充满了秦雨晨对她的不舍与怀念,以及苦恼自己是否自作多情的一贯忧郁,要不然因何盼盼突然避着他?深夜独难眠,只因清静安逸的心被澎湃的热血淹没,驱车至海边,想着她,念着她。恍惚间写下一首小诗:夜寂静,浪花碎,海风不解泪缠绵,几曾系得佳人住? 月半残,山掩翠,无可奈何娇娆去,似曾相识寂寥现。 末了,还提及上月将回研究所,希望盼盼也能到台北来,他不甘心就这么和她断了音讯。当然,秦雨晨信里写得胆小,迫切却又不敢勉强的语气让盼盼觉得,心想:君子毕竟不同俗夫。 这么好的人,她怎忍舍弃? 盼盼原是打定主意回彰化工作,而如今,地想在台北一边工作一边准备银行特考并非不可能的事,她可以住在舅舅家,爸妈自会放心让她去。 现在,该怎样回覆秦雨晨才好呢? 她一晚上就在纸上涂涂抹抹,想回敬弓首小诗,只想得几句,写出来一看,真不像样,又将它揉了,只是模仿前人的诗意,无丝毫创见。她希冀雨晨看了之后能够眼睛一亮,看重她亦是一才女也。 苦思半夜,奈何腹筒甚窘,写不出蕴深厚、直探心源的好句,实在是脑子里银行法多于子曰诗云,一双修长的手打起电脑比抒情写意顺手多了,容易乘想像之翼遨游于诗情画意的世界,却不易将它落实于纸上,一五一十的描绘出来。 正视自己欠缺深厚的文学底子,盼盼真有点气馁。原以为已经见弃于功利社会的东向,谈起恋爱却成了一大利器。俗话说:“龙交龙,凤交凤,老鼠的朋友打地洞。”秦雨晨会中意只晓得打算盘的朋友吗? 迷迷糊糊中,看见秦雨晨走来,向她说:“我有意自各门学科,文学、哲学、史学、社会科学、自然科学、人文学,自其中找出共通的脉络来,此乃我一点小抱负。你,可有自信专长的一门学问,可以辅助于我?” 盼盼摇了摇头。 “唉,其实我早看出你不是做学问的人。你适合做设计师,适合做女强人,适合做少奶奶,就是不适合做学者夫人。” “但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不是吗?”盼盼怯怯的问。 “是的,没错,这正是我苦恼之处。你不该出现的,我也不该喜欢你,我们之间相似之处太少太少了。” “我们可以努力啊!” “不,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在小事上浪费。有情有爱是好的,足以鼓舞人心,但过分强求,则逆天意了。” “你刚喜欢我,却又将放弃我?” “我不求你的谅解,因为你我都不是平常人。是不?盼盼,你一定是知道我心的,要不我也不会这样看重你了。” “不,我不了解,我不懂。” “你该懂。像我这般致力于学问之入,是不能被儿女私情绊住的。明知不相配,即使情投意合,也该悬崖勒马,免了日后心伤欲绝。” “不试一试,怎么就放弃呢?”盼盼急道。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智。” “爱就爱了,还要什么大道理?”盼盼由急转怒。 “瞧吧!问题出现了,倘若以后日日争纷不休,教我怎受得了?”秦雨晨忧郁的望着她,“再见了,盼盼,我会怀念你的。” “不要!这种分手方式太差劲了,雨晨──” “雨晨”盼盼大叫一声,猛然醒过来。灯还亮着,桌上纸笔原封不动,却是自己困倦中趴在桌上睡着了。 都半夜三点多了,盼盼忙熄灯上床。 凉风习习,催人入梦,盼盼心想:“刚收到雨晨的信,便作了那样一个怪梦,真是太奇怪了。听人家说,梦与事实正相反,一定是我患失患得之心太重,才显现在梦境里。” ※※※ 这天上午,盼盼将完工的小丑布偶送给允笙。 “给我?不是──”允笙仿佛头上挨了重重的一击。 “你以为我要给谁?” “秦雨晨。”他惊愕的表情尚未完全平息。 “对喔!我怎么没有想到?”盼盼逗笑,随即道:“我在你家白吃白住,钱你是不希罕,而我所得意的只有这个,送你一个娃娃,希望你不嫌菲薄。” 允笙居然有些不自在。“我很高兴。你做得真是好,我想把它挂在车上,天天见了,碰上塞车也不恼火了。” 盼盼微笑:“你似乎不习惯别人对你好。” “怎么会呢?” “大概是我神经过敏吧!” 允笙拿了娃娃钻进自己房间,尴尬自己居然有点难为情。女人讨好他,他习惯了,或为他的人,或为他的财,或想人财两得;但毫无任何目的,只为单纯回报他而对他好,则是很难得的经验。他眼不瞎耳不聋,清楚盼盼对他毫无情意,甚至有些偏见,接受这样一件精美的纯手工礼物,更加受宠若惊了。 在屋里躲了一会儿,自觉这样子太可笑了,于是又走出来。但盼盼呢?不见了!把整栋房子翻过来找,就是无伊人影踪。 允笙顿悟,敲一下脑袋,冲下山道,一股气直往头顶上冒。 他奶奶的小狐狸,分明是藉“物遁”,哄得我一时高兴好乘机溜出我的视线,去会情郎。她把我当成什么了,丝毫不放在眼里,我卓允笙那一点不强过那个假白脸、真骗子?看人光凭一张脸,小狐狸的道行可还差得很。 ※※※ 秦家花园前,一双男女手牵着手,相依相偎,十分亲匿。丽日暖暖,和风徐徐,香花满园,薰人欲醉,如此美景映衬这一对金童玉女,瞧得外人也醉了。 美人花样容貌,玉润雪肌,如燕轻盈,若莺轻啼,秦雨晨终是还有一丝血性,不再克制,着意亲近起来。盼盼含羞带怯,也没有拒绝的意思。两心一同,正要做第一次接触,猛然一声暴喝凌空劈下:“停下来!” 人随声至,卓允笙闯进秦园,一把将金盼盼带离秦雨晨,藏在自己身后。 “他亲了你没有?”他一开口便很唐突。 盼盼恼煞,一丝羞意静静的躺在她眼珠子里。 允笙放心了,只把一对黑眸瞪视着雨晨,严厉的说:“你若还要脸,就别逼我说出你是个甚么角色。盼盼是家父为我选中的媳妇,你就为了这点来接近她是不是?回去告诉你母亲,有事冲着我父子,别把盼盼拖入你那个肮脏的圈子,否则事情闹开来,难看的是你。” 雨晨淡淡一笑。“看来你对我的误解很深。” “别摆出一张无辜的脸,教我作呕!” “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雨晨笑望盼盼,无视于允笙的存在。 “是贵府慈禧太后的旨意?”允笙责问。 “我是秦家不要的败家子,不论做什么事都凭自己的心意,与旁人无干。” “无干吗?这一座别墅你住得起?又靠什么生活?” 盼盼再也忍耐不住了。雨晨谦恭忍让,允笙节节逼问,孰优孰劣,一看便知。少女的私心使她从不像此刻这样讨厌过卓允笙,自他顶上的一根头发,到他脚下的黑色便鞋,她一概瞧不顺眼。 “卓允笙,你够了没有?”盼盼一时气不住,忿忿的骂道:“我爱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我有眼睛也有脑子,犯不着你操心,更轮不到你向雨晨发威。请记住,我不是你的女朋友!还有你,雨晨,见鬼要说鬼话,你明不明白?” 堂堂二须眉,不若一裙钗。卓允笙和秦雨晨当场呆住,这两位口衔金匙出生的公子爷儿,一生何尝受过妙龄少女的叱喝,霎时全楞住了。 允笙可气了。“你该庆幸你不是我女朋友,否则我非一脚脚把你踢开不可。你什么朋友不好交往,跟他接触,你舅舅知道了不晕倒才怪。” 盼盼小脸涨红,怒之极矣。“你再口出恶言侮辱我的朋友,我便立刻离开花莲,令尊那边由你自己负责。” “你真是不知好歹,混帐透了!” 允笙甩门而去。 留下的两人许久没出声,气氛有点尴尬。 盼盼一声叹息:“没见过脾气这样古怪的人。”目光投向雨晨,又是轻叹:“因为我……希望你别见怪。” 雨晨自是不介怀。“我能够谅解,他的处境值得同情。” “同情?” “原来你不知道。卓允笙同我有相似的生活背景,我父亲早亡,他母亲也去世得早,有了后母却又很快生下小弟弟,所以他和家人的感情一直不好。”雨晨淡淡的说:“说这些话并非我长舌,而是你做为客人心里该有个底子。” “不管怎样,他也不该迁怒到你身上。” “他有理由排斥我,因为我没种,畏惧商场上的厮杀,又喜欢跟一些怪人在一起,比如同性恋。” “同性恋?”盼盼立刻沉下脸儿来。 “你别误会,我不是,不过,卓允笙和别人一样,都以为和同性恋在一起的人便是同性恋,所以才会那么紧张的将你拉离我身边。” 盼盼想起允笙刚才那样儿,咯咯笑了起来,同时睁大一双黑色眼睛瞪了雨晨一眼:“为什么要让人家误解呢?” “没人相信。” “不能同那些人划清界限吗?” “我不排斥他们,他们中间有好些学问比我高明,我怎能失之交臂?”雨晨书呆子脾气一撩起,可也倔得很。 盼盼皱眉。“你真的不是同性恋?” “你也不相信?” “不是,你和阿敏生活那么久……” 雨农笑了起来。“我的天,女孩子的幻想力毕竟丰富。阿敏是我以前的学弟,跟家里闹翻了跑出来,他为我工作,我付他薪水,就这样。” “真是这样就好。” “除了母亲和妹妹,我只愿和自己的妻子同处在一个屋檐下。” 盼盼一笑,心头甜甜的。 ※※※ 回去卓府,知道允笙开车出去,盼盼轻松起来,实在是不想太快见到允笙的面。那样脾性的一个人,她不想招惹。 开开心心的拿出雨晨写给她的情书一再细读,回忆方才相聚时的每一句言语,每一个多情的动作,不知日头将尽。天黑了,也不开灯,缩在床上咀嚼甜蜜,快乐地作着白日梦。这时候,什么雄心、任何宏志,全一古脑儿抛之脑后,思耶雨晨,念耶雨晨,心切意切的就是渴望做了雨晨的小妻子,也喜也怒亦哀亦乐的日子陪他一起度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个念头终是萦怀不去:“他也是个脾气古怪的人呢!明知朋友是同性恋也不嫌弃,莫怪别人要误解了。劝是劝不来,别看他和和气气,其实心高气傲得厉害,凡事自有主张,不会听我的。” 走到窗畔,盼盼怅望夕照,情思困困。她的家庭很正常也很正派,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中学职员,下面有两个弟弟,若是家人知道她的男朋友结交一些同性恋者,只怕父亲第一个对雨晨“另眼相看”。 其实真到了情深意浓,父母之命很容易置之不理的,只是金盼盼天性中理智的一面常会战胜冲动,事情未到绝境,她便先考虑到父母将有的反应,寻思应对之策。 突然间,房门大开,卓允笙闯了进来,旋即关了房门。 盼盼惊叫一声:“做什么呀?” 允笙不答,只不住在房内转圈子,神情古里古怪,似乎有件重大的心事委决难下,汗珠一颗一颗猛往额上挤。 盼盼走到门边,站在最有利的位置。 “卓先生,……” “我说过十次了,叫我允笙!”他大声的说。 盼盼小嘴一撇。“我连选择的自由也没有吗?” “自由?我太信任你了,结果你却悄悄和秦雨晨来往,一个gay,这一传出去,大家都别混了。” 盼盼不明白gay是什么意思,但听允笙的口气显然是指那回事,也不生气,静静的分辨:“他不是,他是交过一些同性恋朋友,但他不是。” “他这么跟你说?”允笙睇她。 “嗯,他并不隐瞒,态度很是诚恳,我信他。” “你是二愣子。” “只怕是你独断独行的毛病犯了,杯弓蛇影。” “什么时候你才收起那副尖牙利舌。” 允笙坐到床上,研究的目光瞧得盼盼心头发毛,正预备夺门而出,忽听他感叹的说:“要抗拒你这样一个活色生香的美女,需要多大的定力,你知道吗?我也是男子汉,有同等的七情六欲,跟你住在同一个屋子里,对我已经是极大的考验了。到现在我才逐渐明白家父看上你自有他的道理,像你这样的女孩,除非跟你结婚,否则我根本不敢碰一下。” 盼盼不知他有何用意,窘得满脸通红。 “这样就脸红,真是纯洁。” 允笙走到她面前,抬起她俏脸,凝视一会,俯身欲就香唇,盼盼扭头避过,低叫:“别这样!”周身如遭雷触,动弹不得。 允笙在她左颊上轻碰一下,竟是不敢强逼,自己也觉不可思议。放开她,转身走开几步,急呼一口气,说道:“我认栽了。我无法舍弃你,奇.сom书我决定跟你结婚。” 即使他说“你拍拍翅膀飞起来吧”,也没有这句话教人吃惊。盼盼还道他说的不是自己,面孔呆呆的,心头如小鹿乱撞,寻思:他刚刚开车出去,是不是出车祸了,撞坏了脑子,所以现在胡言乱语无法克制? 允笙没有看她,继续陶醉在自己的多情中:“你不会了解我内心的挣扎有多厉害,我喜欢你的人,但你的性情,老实说我不太欣赏,尖牙利舌,骂入不带脏字,结婚后难保不使我硕痛;还有你的家庭、你的出身,实在不配当企业家的夫人,因为你不懂得上流社会那一套。然而,我爱你,我不逃避的承认你深深吸引住我,因此,这一切都将变得微不足道,我有耐心教育你。看过‘窈窕淑女’那部电影吗?没有人是天生的贵妇,是环境和教育下的产物。只要你乖乖的离开你那群不入流的亲戚朋友,加入我的生活圈子,谦虚的接受我给予你的,很快的,你将脱胎换骨,不再只是虚有其表,气质的改变,会让你前后判若两人,艳盖群芳。如此,就配当我卓允笙的夫人了。” 一说到“爱”,初历情场的盼盼难免欢喜中带着三分羞涩,虽然自己不看重他,蒙人青睐,总是骄傲的,应当客客气气的拒绝才是,谁知道卓大少爷愈说愈不像话,侮辱到她的家庭和她的亲友身上,他看不起她既非出身书香世家更非豪门巨富,对她客气关爱是因为她很幸运有一张莺渐燕※※※※※※※※※※※※※※的俊俏脸蛋,所以呢!她应该对他的眷顾感激涕零。──盼盼不想也罢,这一细思深想,不禁将卓允笙给恨上了,愤怒和礼教斗起来,最后,怒冲冲的诘问:“你这算诚意的向我求婚吗?” “自然真心真意。”允笙兴奋得脸有点热呼呼。 “本来我该有礼的回绝你,但现在,我不客气的说一句:你呸!”盼盼重重啐他一口。 “你说什么?”允笙不信的瞪着她瞧。 “我说我一点也不想嫁给你。” “我不相信。为什么?你到那里去找一个条件比我更好的男人。” 他不屑的语气使她忍不住想报复他,一对如春日远山般的黛眉渐渐扬起,声音却很和气,但话一入耳允笙便知“她又来了” “卓先生,承蒙你看重,居然向我这样一个穷丫硕求婚,可是,我并没有得‘软骨症’ 呢!所以必须拒绝你,如果因此使你难堪或难受,那也不是我的责任。”她冷冷的自鼻孔一哼:“像你这么出色的男人,做‘活期存款’倒是不差,但是当‘定期存款’则嫌乏味了,好好一朵鲜花,在你身边待久了搞不好闷成了塑胶花。”嘴上逞了强,心底却起皱,给人这样瞧轻,生平第一遭,盼盼难受得想尖叫。 允笙忿忿地蹙起眉头大声说:“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向女人求婚,你竟然反过来挖苦我。好,你很好,跟了秦雨晨学得嘴巴也更利了。” 他简洁有力的声音几乎扯断她已然绷紧的神经。 “别扯上别人好吗?你那算什么求婚辞?没有半分柔情,只有傲慢自大,看轻我,看轻我的家人,你有钱就了不起吗?可以侮辱人吗?”说完话,她随即低头,满眶泪水险些掉了下来。 “我没有侮辱人的意思,只是实话实说,难到你要我假装很高兴有一门穷亲戚吗?”他也武装起自己的尊严,傲慢的说。 “你出去!”盼盼叫道。 “哼,在我的家向我下逐客令!” “说的是,该走的是我。” 盼盼心灰意冷的走向衣橱,拿出自己的行李袋。 允笙冷道:“你也太小看了我,我不至于狭心到要你摸黑回家。你待着吧!我自己会出去。”开了房门,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明天你舅舅会到。”砰地一声的关上门。 像是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了似的,盼盼双手掩着脸,悲悲切切的哭了起来,因为她回想过去几天的快乐、和今日的屈辱,料知来日再也难以相见,万种愁绪,一时交集,再也熬忍不住了。 怎么以前都没有发现允笙有一双带点孩子般邪气的莹亮双瞳呢?高兴时似星光灿烂,沉思时如月样朦胧,一旦发起火来像六月艳阳般炙人。略酷的脸型也只有这一对眼睛会不时散发出温暖和热情,使人不那样畏惧他了。 其实他待她是好的了,由阿枝口中得知,允笙他继母对这位继子不但敬重,简直还有点害怕,由此可知允笙是多难相处的人了。虽说碍于父命,他对她也真是厚爱,原来他在爱着她呀!要不是他的话气那般傲慢无礼,盼盼真要受宠若惊了,绝不致弄到无可转圜的地步。 明天怎么个相见? 窗外天已漆黑,对映盼盼此刻的心境,这个夜晚显得凄凉难熬。 在这事发生之前的快乐心境躲到那里去了?原来这个叫“快乐”的家伙是个阴阳人,可能因为怕事,或是怕恶人,干脆来个独善其身,躲进某一个纸醉金迷的地方取暖去了。 “它”是从不肯跟人类共患难的势利鬼。 盼盼不渴也不饿,努力捡拾心中残余的怒气,安慰向己:是他不对,他明知我的心意却又来乱人心神,太自负了,况且他的态度十分恶劣,没骨气的女人才受得了。如果傲慢也是一种爱,让他去打一辈子光棍好了。 如此反覆,直到她像个孩子似地酣然入梦。 第四章 隔天一早,允笙便开车去海边散心,下午,回转花莲车站,接一孙法恭回来。这一路上,气氛沉闷,孙法恭不用问也知道这桩婚事无望,允笙必是吃了亏。 盼盼见到他来,高兴得语无伦次,等甥舅俩叙完家常,却见允笙提着行李下楼,说道:“我也该销假上班了。台北见!”头也不回的走了。 孙法恭问盼盼:“你们闹翻了?” 盼盼不好提昨晚求婚的闹剧,摇了摇头,反问:“舅舅,你怎会以为我们两人相配,将我的相片给他?” “我早知道你不会中意他,只是总裁执意如此,我想让他试一试也好,成功了表示你们有缘,不成功他自然会死心。” “这更不可能了,我与你那位总裁素未谋面,他看中我那一点呢?” 孙法恭耸个肩。“我也不明白。就上回你寄来的家书里附了张全家福,老总无意中瞧见了,便一直追问有关于你的事,没几天,就下令允笙先生向你求婚。” “你怎么也没事先通知我,就这样把我骗来。” “我也没料到舞台便设在这儿啊!” 盼盼满脸狐疑,她知道舅舅一打哈哈,就表示话里有鬼,他肯定是知道卓彧的计画,即使没在一旁敲边鼓,至少逃不了“知情不报”的嫌疑。然舅舅毕竟是长辈,她又正有求于他。 “算了,这件事就别再提起,怪糗的。”盼盼笑着撒娇道:“不过,舅舅,你要帮助我一个忙。” “说说看。” “我想到台北工作,闲余准备银行特考,爸妈那边你帮我说说。” “怎个说法?”孙法恭眼皮也不眨一下。 “爸妈若是知道我住在你那儿,应该肯点头吧!” “那还有什么问题。”孙法恭爽快的答应了。 实则他另有一番私心。 卓允笙已将盼盼和秦雨晨交往的经过全告诉他了,他自然不同意,此番盼盼欲舍故乡至台北生活,自然也是为了秦雨晨。他了解盼盼,即使阻止她,她也一样会去,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将盼盼留在身边也好有个照应。 他试探:“在花莲这段期间,可有遇上艳遇?” 盼盼晕红着脸笑道:“谈不上艳遇,不过倒认识几个有趣的朋友。” ※※※ 这房门深锁,除何玉姬夫人本身,未经允许是不准任何人踰雷池一步的,连雨晨、雨樵、雨萱兄妹及雨樵之妻薛妲竹也没胆犯忌。这个家,是没人敢违抗何夫人的。 里面有奇珍异宝吗?没有。藏有见不得人的秘密吗?也没有。有的只是墙上一幅桌面大的油画,和一个摆了些许道具的小橱柜。终年拉上厚重的窗帘,即使外面的阳台正适宜俯瞰满园的香花,但何玉姬不管。 这幅人物肖像孤零零的处于这么好的大房间内,显然主人非常看重它,恐它受潮受损,空调廿四小时不关。 何玉姬每面对肖像中的女子一次,斗志便更增一分,这个已死去四十五年的女人总是唤醒她一生中最大的一次惨败。商场中诡谲多诈、暗涛汹涌,何玉姬曾无数次立在“她”面前做下动辄上亿元生意的决定,而最后她总能挂上胜利的微笑,因为“她”的存在引发了她天性中残忍的一面。 “她”名唤卓丝琴,死去那年才满双十年华,就以这副容貌永远活在肖像中青春不老。 她的美丽是上帝的骄傲,即使连女人都不禁要赞美的。一头乌黑的头发,白嫩的皮肤,连眨个眼睛也别具韵味,小小的脸蛋清丽难言。何玉姬自问在最妩媚多姿的年纪里也是远不及卓丝琴,而她也有过追求者排长龙的风光呢! 千越企业的总裁何玉姬并不如外界传说那般幸运,她在美国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就像她以前或往后所有的不如意一样,她一慨归咎于“那个女人”带给她的阴影。后来回到国内,认识前总裁秦金田时已经三十岁了。年近五旬的秦金田正因元配不孕而离婚,心情郁闷,何玉姬利用了一点手段接近他、抚慰他,继而将之收进掌心里。 往后十年何玉姬努力学习,在秦金田逐渐衰老、权力慢慢移转到她手上时,有一天,她找出一张多年前的照片,请一位最好的画家,将卓丝琴栩栩如生的绘出,将她钉死在画框中,好永远看着她,磨利自己的心剑。 今晚,是卓丝琴的忌日,何玉姬出神地望着肖像,已有一整个钟头了,心头情感混杂交战,由怒转悲、由悲转怒,举起手臂,一只飞镖射中卓丝琴的眉心,再一镖,射中左眼……何玉姬镖镖不虚发,转眼卓丝琴身上已连中十数镖。 “你这杀人凶手,我诅咒你在地狱里受尽千千万万年的苦楚,永还不要再轮回投胎来害人。你死吧!你死吧!……”何玉姬激动得头发也散了。 肖像里的女人只宜远望,细看则惨不忍睹,因身上布满了针痕。每隔一段时间,何玉姬就要叫人来修补画像。 “显然阎罗王也被你迷住了,我早知道你这妖孽绝不肯甘于寂寞,又要出来害人,……”何玉姬感到心中仿佛中了一箭。回忆过往总令她痛苦不堪,她也不懂,为什么自己的个性一碰上感情的纠结就一世再也松解不开? 她走出禁地,来到大儿子的书房,果然又跟夏敏飞腻在一起。 “妈!──”雨晨不满又尴尬的叫一声。 “你出去!”她指着夏敏飞,连瞧也懒得瞧他一眼。 雨晨向他挤一下眼睛,阿敏无声的走了。 何玉姬坐在咖啡色皮躺椅里,闭目叹息一声,过得一会才睁眼说:“我要黎知庸带给你的秘件,你都看得很清楚了?” “不错,而且我也办到了。” “在花莲你表现得还不错,总算使卓彧的希望落空了。但现在,你跟她有多久没通电话了?” “大概……一个礼拜吧!” “她也没有打给你?” “我没让她知道。” “为什么不给她电话?”何玉姬冰冷的目光使雨晨不禁打颤。“整整一个星期可以发生很多事情,尤其像她那样漂亮的女孩。” “妈,你要我破坏盼盼和卓允笙的婚事,我办到了。其实根本多此一举,卓允笙不是她喜欢的类型。”雨晨不耐烦的搔搔头。“现在,你又我怎么样?” “我要你娶她。”她异常平静的说。 这对雨晨却是重大的打击,内心里像炉灶一样,燃烧得啪啪作响。 “妈──你开玩笑!” “一千万新台币。”她一本正经的提出交换条件。 “我不能,妈”雨晨挣扎着。 “三千万新台币和一栋专属于你的房子。”何玉姬面无表情的说:“不听我的话,就滚出这个家,当然,我死后你一毛钱也分不到。” 雨晨说不出话来了。何玉姬看了他一会,胜利的一笑,起身说:“明天我会签一张支票,作为你的活动经费,另外,金卡随你使用。”拍拍儿子的肩膀鼓励一下,便走了。 没多久,阿敏溜进来,悄问:“慈禧太后跟你说了什么?” 雨晨失神般的说:“她要我结婚。” “跟金盼盼?” “嗯!” “她是好女孩。” 雨晨依然无神。“天底下的好女孩那一天少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能不能违抗你母亲的意思?” “我不敢,她会让我穷得口袋里连一毛钱都翻不出来。” 夏敏飞唯有叹息而已。 雨晨举头望着上面,翻动着白眼球,只因母亲的一句话、一个命令,他的宇宙为之大乱,突然间想起一句话:“下辈子莫生在帝王家。”这整个家族企业不正是一个小王国吗? 而他的母亲何玉姬则是掌有“贫富大权”的女王了。 “阿敏,你说我该怎么做?” “我也不知通,不过,暂时别惹怒你母亲。” 雨晨反驳说:“我从不去招她惹她,只希望她不要老拿财产来威胁我,财产是我父亲的,是我秦家的。” “但她是你的母亲,也是‘千越’的总裁。” “阿敏,你在帮她说话吗?” “没有。旁观者清,雨晨,这个时候我不能陪你一起生气,那只会使事情更糟。在我们没想出办法之前,你和我都必须忍耐。” “不错。” 雨晨接近阿敏,搂紧他寻求一些人性的温暖。“如果我真的有三千万和一栋房子,那我们光利息就吃不完了,再也不必受慈禧太后的气。” “是啊!听起来很不错。”阿敏柔顺的回应。 “更干脆的方法是卖掉房子,凑成一大笔钱,我们远走高飞,到丹麦去,在那里我们是自由的,再出无需挨白眼。” 阿敏眉宇添愁,雨晨懊丧的问道:“你不喜欢我的安排?” “我喜欢,但这些计画都有一个前题:你必须先结婚,新娘子是金盼盼,不是我。”说着不由得心下难过。 雨晨脸上泛起了阴云,好久没有说话。 “我想──”阿敏谦让地说:“你还是娶她好了,你跟我不一样,你还能爱女人,女人也爱你的好风度。你母亲可能认为你结婚之后便能正常的生活,所以硬逼你结婚。” “别说了,我爱你,而且我也从不认为自己不正常。”雨晨轻摇怀中的他,“至于我母亲,她没你说的那般慈爱,她属意金盼盼,一定有她的理由。” “你想会是什么理山呢?” “很不寻常的。你想想,一个五专毕业、家道小康的女孩子,全国两大财团‘千越’、‘松筑’的首脑竟然都看中她,要娶她过门做媳妇,这会是平常事吗?” 阿敏羡慕的说:“她真是幸运的女孩。” “幸运吗?这得问问我的弟妇了。” 雨晨若有所思的神情中,包含了难以察觉的怜悯。 ※※※ 妙莉巧巧屋的女老板沈莹,最爱挂在口中的一句话是:“只要有钟楚红的衣服图形给我,我沈大妈包你穿起来就像钟楚红。” 她的一双巧手是人人称赞的,许多有名的女强人、小明星负担不起进口服饰的昂贵花费,便到布店剪了布,托沈大妈依流行的图样缝制,至少可节省一半费用。 盼盼在这里工作正捡了便直,不要的碎布到了她手中便成了一个又一个可爱的小玩偶,放在店前寄卖,一举两得。 沈莹总爱笑她,“你简直比我还铁公鸡。” 盼盼也是一笑。“阿姨,这叫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啊!” 沈莹笑起来哗啦哗啦,人宽体胖,瞧着怪舒泰的。她和盼盼之母孙法贞是高中死党,一直都保持联络,盼盼要来台北工作自然便被安排在“妙莉”。沈莹跟盼盼也是很熟,一个做一个卖,合作过好些年,实在也爱惜盼盼的巧手和容貌,在店里帮忙招呼客人,既亲切又有耐心,闲时沈莹也传授她裁缝的要诀,颇为相得。 两人手上忙着,嘴也不闲,沈莹知盼盼有男朋友,不时关心的问:“今天他打电话给你没有?” “昨晚我们出去吃饭,看了一场电影。” “那就好,太久没联络会冷掉,自己要用心。” 沈大妈善解人意的点到为止,又换个话题。 盼盼却给撩动心事,她感觉得出来,雨晨的态度没有在花莲时那般热络,似乎一离了山明水秀的环境掉入万丈红尘,他的心也跟着受了蒙蔽,失却当日的勇气。 真好笑,他们还停留在“手牵手”的阶段。 君子固然该受敬重,但是太过分的君子则给人虚伪的感觉。只是这念头偶尔在心头想一想也觉对不起人,盼盼也不多伤脑筋,看两人的缘分能走到那一步就到那一步吧!父母亲当年那种机缘毕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下班时,外面已开始台风下雨,讨厌的台风要来了。 冒雨回到舅勇家,衣服湿了大半,冷不防打了个喷嚏,忙进浴室泡热水澡。 说到这位大舅,盼盼不得不承认他是位妙人── 他三十五岁那年被老母亲逼着回乡娶亲,否则断绝母子关系。十年婚姻生活,一无所出,老母问起,索性谎言自己有毛病,免了以后无穷无尽的疲劳轰炸,如果这能证明他疼爱娇妻,则不折不扣差了十万八千里。有人视钱如粪土,有人视名为虚幻,他孙法恭天生“不在乎”儿女私情。 孙家是大族,老太太肚皮争气,一连产下六男四女,孙法恭忝为长子长兄,面对一班弟妹,不曾欺压谁,可也谈不上爱护,光热中演算数字。弟妹间倘有争执,必请出长兄,以他精确的头脑算出谁错多谁错少,对事不对人,公平公正。他虽然长得短小精干,就凭这一手使弟妹们佩服。 么妹法贞出生时,孙法恭已是十来岁的少年,开始对人、对生命产生兴趣和疑问,反常地重视新生儿的到来,还鸡婆的帮父母取名。照讲女儿不必按“法”字排行,他却坚持取名“法贞”,他父亲奇怪的看了他一会,说:“如果你愿意帮忙照顾小妹,就随你的意思。” 于是,向来视弟妹如平常物的孙法恭,对么妹产生前所未有的手足之情,甚至在孙法贞十八岁半与金若望私奔,不见容于父母亲时,几次皆由他暗中资助度过难关,进而鼓励妹婿考上政府机关捧住铁饭碗,以行动争取认可。当然不例外的,他之所以这般建议,是因为他心中算盘拨来拨去,算出以金若望的人品性格从事公务最适合。 如今孙法恭一个人住在一幢很舒适的房子里,有公司付钱请的清洁人员每星期来为他打扫。自妻子过世后,他一直没动过再娶的念头,因为他不耐烦再去应付一个太太,不乐意有人插足他独居的世界,只有盼盼是例外。一大群喊他“大伯”、“大舅”的甥子、甥女中,唯独盼盼令他有疼么妹时的那种心情。如果他曾渴望有一个孩子,就是像盼盼这等有脑筋又特别的女儿,常伴左右,其意也欢。 他希望盼盼就此留下不要走了,于是卖弄豪阔,先是为她添装,盼盼若拒绝,他就很感伤的说:“舅舅没有儿女,享受一点小乐趣你也要拒绝吗?”然后带她出入各大餐馆、大饭店,增了盼盼不少见识。 ※※※ 走出澡盆,拭了身,盼盼为自己挑件灰色棉质洋装,在腰间系条黑皮带,意外地发现灰色并不显老气,反见清雅。 孙法恭回来得较迟,外头雨大,出去吃饭委实不便,盼盼就着冰箱里的速食品煮了一顿不中不西的佳肴,有通心粉、炙牛肉条、蕃茄烫豆腐汤。 孙法恭食量甚广,吃饭时那副专心一致的模样,好像面前的佳肴与他有深仇大恨一般,非得好好用心对付不可。 吃饱了,吐出一大口气,拿起酒杯举至唇边,透过半月形的酒杯看看自己的甥女说:“明天起我要去东南亚一带考察,十天之后才回来,最近风雨频繁,留你一个人在家不妥,我看你暂时到舅舅朋友家住,等我回国再去接你。” “不,我一个人没关系的。” “平常没关系,但台风天谁知会发生休么事?我和总裁是多年老友,他又一直很想见见你,所以他一提议你搬去住些日子,我立刻答应了,很放心把你交给他。” 总裁家?盼盼眩惑地睁大双眸,舌头打结:“舅舅,你……你要我……住卓……卓允笙他家?” “允笙先生到南部看建厂已经七八天了,预计还要一星期才会回来。” “我还是在自己的家比较自由自在,若有什么不便,沈阿姨会帮忙,您不用为我担心。”盼盼委婉的坚持。 “好吧!既然你坚持,自己就要多加小心。”孙法恭轻描淡写的说,跟着便回房收拾行装。 盼盼原已淡忘卓允笙是何许人,这一来又被勾起记忆,已没了怨怼之心,只剩不轻微的歉意,觉得他这般自负的一个人,被自己拒绝婚事且又狠狠损了一顿,怕不恨透了她?她岂能自投罗网,登门自讨没趣。 舅舅,还有那位总裁,又在打什么主意?盼盼暗想着,希望他们不要再自作主张才好。 第二天上午天气还好,到了下午,风吼雨嚎,苍穹阴郁,窗外除了灰蒙蒙的一片,人车寥寥可数。谁会在这种鬼天气撑把小花伞逛呢呢? 妙莉巧巧屋内除了几名工作人员在赶工外,难得有一个顾客上门,盼盼高兴得很,愉快的上前招呼,却是一名六十岁左右的威严老人,她心头微微一愣。 老人西装革履,微有被雨溅湿之相,却一脸不在乎的在店内摆设的艺品前驻足,当他将目光移至盼盼脸上时,嘴角以优美的弧度上扬,笑容诚挚而温暖,严肃的眼神亦为之莹莹然。 盼盼心中一动,感觉十分熟悉,依稀在那儿见过似的。 “我要一个手工制的玩偶。”他说。 “好的。” 盼盼正欲介绍,他又说:“有没有你亲手做的?” “我?”盼盼微觉奇怪──他怎会知道? “我看小姐你人美心慧,若有你亲手缝制,想必特别好。” 盼盼得人赞美,不免高兴,指着一排十二生肖的玩偶说:“这些是我新做好的,里面填的有些是馨香,有些是干燥花,挂起来好看,闻着也香。” 老人颔首。“我也注意到了。好,我全买下。” 盼盼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请你用盒子仔细装好,弄坏了可惜。” 盼盼解释:“先生,这些不是以棉花填充,而是昂贵的香料,所以价钱也不便宜。你真的全都要吗?” “正因与众不同,我才决定全部买下,因为机会难得。” 盼盼听他说得也有道理,这些特制的“香娃娃”是她的新尝试,因价格昂贵,问津者稀,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再做一个,以棉花填充容易卖多了。 “先生,我真的很高兴你这么说,我一定帮你包得很漂亮。”盼盼如遇知音般的说,取来自制的花布纸盒,慎重地将十二个“香娃娃”排列进去,以缎带绑妥,再将整盒放进大塑胶提袋中。 老人大方的奉上一叠钞票。 “你做事的态度很好。小姐,我们有缘再见。” 这一句奇怪的话捶在盼盼心田,不免多看他几眼,愈发熟悉起来,可惜老人已提了玩偶走入雨中,立刻有人递上大黑伞,将他送上不远处的大轿车中。 “这位老先生不是普通人。”沈大妈凑过来说。 “是啊,很少见到有男人来买娃娃,而且一口气买下十二个,还不嫌贵。” “我看他非富即贵。” “我猜他内孙外孙恰恰好十二个。”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却是两回事。 盼盼将钱交给沈莹,早声明盼盼自制的玩偶在店里寄卖,七三分帐。两人都很高兴对赚了一笔。 这件好事给盼盼很大的信心,充满兴味的想:原先还担心卖不出去,现在我可以放胆去做。做什么呢?《红楼梦》中的痴男怨女如何?还是《水浒传》里的英雄好汉? 这么一想,不禁将银行特考给看淡了。 次日风雨愈烈,沈莹打电话叫她别冒雨去上班,反正也不会有客人,关门休息一天。 盼盼反而坐困愁城,因为家里没什么吃的,出去一趟回来又会一身湿,心想就泡杯面吃算了。于是她为自己泡了一壶香片,搬出百宝盒,打算今天做好一只金钱豹。 看过盼盼完成作品的人不免惊讶于她的天分,真是做什么像什么,没有半点困惑。盼盼自己并不曾跟谁学过,只是从小喜欢玩针线,自自然然就会了,就好比某些人拿起画笔三两下即成一幅杰作,后天的养成只是使技巧更圆熟而已。 今日手顺,到了下午,已近完成,盼盼更怠于吃喝了,这一专注,门铃响了十来声才将她震醒。从电眼中知道来人是昨日买下十二生肖的老先生,十分好奇的开了门,那老先生好耐心的说:“幸亏你舅舅同我提过你一专心于手艺便忘了一切,要不然我真以为你出去了。” “您认识我勇舅?请问您是──?” “我跟孙法恭是二十多年的老朋友,他出国去了,我代他来看看你。” 盼盼延客入屋,忙重新泡了香片,老人家受之无愧的喝了。 “你没忘记吃午饭吧?”桌上的百宝盒,使老人的问话更加肯定。 “我想做完再吃也不迟。” “饮食不定是不健康的主凶。不过,也难怪你着迷,我公司那些人一见到十二生肖也是个个着迷,我见每个人都想要,干脆一个也不给,摆在玻璃橱中,天天可以欣赏。” “伯伯,您太客气了。”盼盼十分感动。 “你叫我伯伯就对了,因为你很少到台北来,我们一直没机会见面,其实我早就想见见你,盼盼。”老人凝望她脸,脸上闪过一丝迷惘,叹道:“真的很像,很像。” “像什么?” “哦,像法恭拿给我看的相片。”他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目光炯然的望着盼盼:“你猜到我是谁了吗?” “松筑企业的总裁,我舅舅的老板。” 老人卓彧开颜一笑。“不错,不错。” 盼盼心思如潮:我早该认出来了,卓允笙和他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我刻意不去深想,是有心逃避吗?爸爸常说我机伶过头,该多在“浑”字上下工夫。我喜欢逞口舌之快,在当时是出了气,事后却有良心来评判我啊! 卓彧说:“听法恭说你不愿到敝宅小住。” “我在这里很好,怎好去麻烦您和您的家人。” “三餐不定,如何说上一个‘好’字?我看你也不是小心眼的女孩,不会因允笙得罪你而连我也讨厌上吧?” “没有的事。”说到允笙,盼盼微觉尴尬的低下头。 “我那个笨儿子做生意手腕一流,一谈及感情的事就笨得连我都想敲他的头……”盼盼嗤地一笑,知是失礼,忙掩住了口。 卓彧笑着继续:“你领教过的,应该知道。有些话,他是无心说的,有些事,他是无心做的,可是他还是说了、做了。做父亲的只能教他生意上的事,这等事却教不来,他母亲早逝,没有给他好的影响,因此做风强硬了些,他以往不曾交往过你这类型的女孩,若有失礼,你多包涵。” “其实……他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无缘。”盼盼的声音却掩饰不了她的紧张,感觉自己满脸火热,实在懊恼舅舅把她陷入这种别扭的境地。 卓彧安抚地说:“今天我不是来作媒,只是尽一个朋友的义务。法恭不放心你,我同样不放心,你还是到我家住几天,反正允笙短期内不会回来。” “我真的不好意思麻烦您。”盼盼说得坚定。 “那是怪我有那样不懂事的儿子了?” “不,跟允笙先生无关,而是我不惯去打扰别人。” “我倒没有这项顾忌,那只好我来打扰你了。我回去叫我太太来陪你,煮饭、洗衣服的事她都做得来。” 盼盼张口结舌,这事有够荒谬的,但见他依然年轻的眼眸淘气地闪烁,一股笑意冲口而出,心中的结不觉解开了。 “伯伯,您真厉害,我服了您了。”她笑着,在心里补一句:怪不得卓允笙私下都叫您老狐狸。 卓彧微笑:“你准备一下,一个小时后我派车子来接你。”留下一张名片便告辞了。 盼盼必须在电话答录机上留言,知会父母和沈莹,收拾茶具,再整理妥行李,刚好一个小时。有人按铃了! ※※※ 卓夫人罗婉心替她准备的房间非常大,天花板也很高,里面陈设的均是雕刻精美的家具;漂亮的长毛地毯,床单和窗帘都是粉红色系;卧室里附带一间浴室,也十分豪华,后来才听说,这个房间又称玟瑰房,是允笙母亲生前抚育允笙的地方,空了好久,上个月卓彧才叫人重新装潢。 盼盼第一次处在样截然不同的环境,微觉不安,独自在床上坐了好久,才慢慢使自己适应新的视觉、触觉与感觉。 原以为舅舅算很有钱了,现在才知真正的有钱人是如此奢侈,难怪大家拚了命就是想要更多更多的钱。盼盼一时思绪起伏,放眼不是丝绸便是高贵的家具,再拿自己彰化家的三十坪公寓相比,真要长叹三声了。 那日我若答应他的求婚,岂不成了道道地地的灰姑娘,麻雀变凤凰了? 这念头使她大笑起来,理智的人性抬头,很快实际起来:既来之则安之,可别像“刘姥姥逛大观园”,闹出笑话才好。 庆幸自己携来的衣物均是舅舅为她选购的,即使家常打扮,也得以整洁、大方见人。心神既定,下楼时盼盼便发觉卓夫人的衣着也是很简单,就像一般的主妇。 罗婉心像是知道她饿了,两人在小厅内吃点心,闲谈间,盼盼弄清楚这家的成员:卓允笙是早已熟识,卓彧她也认识了,罗婉心是仁慈而略忧郁的中年妇人,很易相处,唯一不曾碰面的是罗婉心的亲生子,十八岁的卓玉树。 由罗婉心郁结的眉头看来,这位卓二少爷不是普通的有问题,刚自一所私校给踢出来,酷爱飙车,当然不在家的时间比在家的时间多十倍,听说如今正进行他伟大的机车环岛旅行。罗婉心差点掉泪:“在这种天气……唉!” 到了晚饭时刻,卓彧一坐上主位,罗婉心便沉默了,不敢向丈夫提出请人去找找玉树,是不是真去环岛旅行?还是躺在某一个肮脏的机车全行干黑了? 卓家世代经商,到了卓彧手中才发扬光大,怎么会有卓玉树这等蹊跷子弟? 盼盼因是客人,只能将疑窦暂埋,等待舅舅回来。 卓彧对待她便像是自己的子侄,亲切和蔼,盼盼一点也不怕他。佣人都会看主人的脸色行事,待盼盼自然恭敬有礼,盼盼没给人伺候过,一时还真不习惯,心里也明白这不过是一段小小的奇遇,很快就要被打回原形,立定主意不改变原先的生活习惯,每天照常上班,换下的衣物也随手洗干净。 卓彧虽然知道,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路途变远,每天让司机接送盼盼上下班,搞得盼盼在同事面前十分困窘,私下拜托司机将车子停远一点,以免教人看见,对她玩笑一番。 第五章 住在卓家的第四天,台风终于离境,天气也逐渐恢复正常,盼盼一下班回来,便自佣人的脸上查觉到家里的气氛有异,暗暗纳罕。 楼上罗婉心正陪着一位穿白袍的医生由另一房间里走出来,医生说:“我留丁护士在这里看着,有问题她会即刻通知我。他已脱离险境,应该不会有事才对。”罗婉心低声道谢,直把医生送下楼。 盼盼待她上来,问:“伯母,谁生病了?” “是允笙,在高雄罹患登革热,都过了将近十天,才将他送回来,这周秘书也太大胆了。”罗婉心因担忧而恼上周沐蕾,卓彧正将她叫至书房教训,他这一发火,罗婉心真怕家里的气氛又蒙上一层阴郁。 盼盼一听说允笙回来,忙逃回自己房内,霎时体内每个细胞那惊悸起来,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就苦于找不到一个地方好躺起来。等惊魂略定,头一个念头便是收拾行李赶快回家,她绝不想再与卓允笙起正面冲突,她怕又会控制不了自己的舌头。 他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是笑我便是损我。 盼盼将衣服自衣橱里拿出来丢在床上,回忆点滴上心头:允笙那双略带邪气的目光老爱不怀好意的盯着她,仿佛拿她同别的女人比较着,她若骂他,他邪光一收,立刻凶狠起来;心情若好则笑嘻嘻的骗她上车出去兜风……正将百宝箱搬出来,罗婉心闯进门说:“对不起,我敲门你没听见……”看了混乱的床铺一眼,惊道:“你在做什么?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盼盼合情合理地说:“台风天过了,我再打扰下去很不好意思,所以想搬回家住。” “傻女孩,说什么打扰呢?我感激你都来不及,因为有你,这几天家里的气氛真好,老爷也显得开朗多了,而我也多个说话的对象。” 盼盼心想也是,这家里能与罗婉心聊天的人还真是没有,但自己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委实帮不了什么忙。 罗婉心拉住她手。“就当伯母求你好了,可别现在走,老爷正在发脾气呢!你这一走他就更加火冒三丈了。” “不会吧?”盼盼迟疑。 “老爷当你是要住到孙先生回来才走,你提前离开,他会怪我没有好好照顾你,自觉失了颜面,留不住贵客。” “我只是微不足道的普通女孩呀!” “但在老爷眼里不是,他非常看重你,非常喜欢你,从来没有那一个亲戚的女孩能得他这般另眼看待。” “我不明白,伯伯为何对我这么好?”盼盼乘机追问。 “可能是因为你有点像允笙的母亲吧!”言语中竟有凄侧自伤之意,罗婉心的目光锁在盼盼一双明澈的大眼,“我只见过她的相片一次,平时全锁在允笙的房里,那一次是无意见到的,但她的眼睛很美,眼角微微上翘,诉不尽的风情,使我一眼难忘。很像你的,只是你还小,还不懂风情。” 听她言语自伤,盼盼反而心头一喜,因为谜底解开了。 “伯母也很漂亮啊!” 罗婉心脸上又回复一个隐约的微笑。“好啦!别取笑我了,你答应我不要走吧!” 盼盼犹豫不决的望着她,理智告诉盼盼,再会允笙只徒使彼此尴尬;然她的心却摇摆不定,想帮罗婉心,想瞧瞧傲慢自大的卓允笙卧病在床是如何的一副德行。最后她的心赢了她的理智,将衣服一件又一件挂回去。 罗婉心放心的下楼督促厨房为允笙备粥。 盼盼收拾好后,才缓缓的走出房间。明知这一住下来,免不了见面的那一幕好戏,她不习惯提心吊胆的等待,在没有心理准备之际弱了下风,倒不如大大方方的先去打招呼,一来这是客人应有的礼貌,二来也真想看一次允笙被吓着的模样,只要一次就好,因为他绝不会想到她人近在咫尺。 允笙的房间隔壁有一个相连的书房,里面有扇门可以互通,从外面也能进出。盼盼参观过书房,却不知隔壁便是允笙的卧房,现在她知道了,郤在走道上徘徊良久,这个门怎么也敲不下去,真当付诸实行不免有些胆怯。 迟疑间,从书房走出一位短发高额的端丽女郎,凤眼含悲,握住皮包的手指隐隐发白,显然一番克制工夫全在那手指上。 盼盼却如遇救星,迎上她的目光,笑问:“你是卓允笙的秘书是不是?他不要紧吧?” 这女郎正是周沐蕾,她对小老板可说是一见倾心,为求注目,常自动加班力求突出,果然允笙注意到她了,将她由一名小秘书调升作左右手,有时出差也带着她。这次南下看建厂,是沐蕾主动愿意前往协助,谁知没两天允笙感染上登革热,病得几乎奄奄一息,沐蕾服侍病榻,可说寸步不离,却只换来卓彧一顿怒责:“你好大胆!居然没通知我,完全没把我这个董事长放在眼里嘛?你未免太逾越秘书的本分了吧?!……” 周沐蕾不敢辩护自己并非以“秘书”的身分照顾允笙,如果她对允笙不怀一丝情愫,她会把他交给他们一走了之。但她不敢说,卓彧是绝不会赞同允笙娶一名秘书做妻子,而允笙的态度也教人捉摸不定。 眼前跟她说话的漂亮女孩又是谁? “我是周沐蕾,你是卓先生的表妹或侄女?”她疑惑地看了盼盼一眼。 盼盼睁大眼。“他有我这么大的侄女吗?” “我见过一个,很远房的。” 盼盼释然地笑了。“我不是,只是来做客的人。我想探问他,你陪我一起进去方便吗?”她想有第三者在场,气氛不至太僵才对。 周沐蕾知道卓彧此刻正与允笙在一起,但她想允笙一定会为她说话的,有了盼盼作借口,便与她相携走进卧房。 卓彧本来满脸不愉之色,一转眼对着盼盼,主时转为柔和。 “允笙,瞧是谁来看你了?!” 靠着床头半卧的允笙恹恹地张开眼,意外地一僵,随即眯起黑色的眼睛,光彩重返眼中,过了半晌才叫道:“是盼盼?!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了。” 她呼出一口气,绽开甜美的笑容。 “怎么你担心的和我担心的一样?” “你对病人非常仁慈。那么,我们讲和了?” “讲和了。”盼盼顿感全身轻松起来。 事情出乎意料的容易,使得盼盼心情顿时愉悦了起来。 当允笙亲匿地说:“过来,告诉我你怎会在这里?”她也不介意的走至床前,趁卓彧招呼周沐蕾出去时,悄声地说:“老狐狸把我骗来的。” 允笙一愣,随即放声大笑。护士要他多休息,他说:“我已经没事了,你回去医院吧!” “对不起,我必须遵照医师的指示。”丁护士说。 “那可以麻烦你出去吗?” 护士走后,允笙指着床旁的椅子,“坐!”盼盼摇头,目的已达成,她即想退出。 “拜托,我没力气重覆同样的话。”他轻柔地说。 “看你精神满好,我都忘了你是病人。”盼盼一时心软,只好应了他的要求。 “住在这里快乐吗?” “非常好,大家都很亲切。” “你呀!谁也不会真的对你生气。”他眼中的神情令盼盼脸热,那是情人看情人的眼神,奈何盼盼并无同等心思。她一扭身,企图走开,忽听他又说:“这个家一向冷清,偶尔来一位贵客,大家都很高兴。” “谢谢你这么说。本来想今天回去……”“为什么?因为我回来了?” 盼盼撒谎:“不是,是台风停了。伯伯说台风天不放心我一个人住,现在没了借口,我不该回去吗?” “这不是卓家待客之道。”允笙笑说。 在盼盼好奇的打量他房中陈设时,他也放胆的注视她身上的变化,头发长了一点,穿一件白色无袖棉衫,搭配一条印花及膝圆裙,一双皓臂细滑,光鲜的脚丫子套在低跟拖鞋里,和在花莲那期间比起来,感觉上少了几分生涩,增添几分妩媚,整个人容光焕发,明艳无俦,更加可爱了。 见她就坐在自己身侧,相距不过尺许,身上的香气如麝如兰,愈看愈美,允笙真想抱上一抱、亲上一亲,但是,别提现在没力气,就算体壮如牛,他敢说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头,保证盼盼立刻跳起,窜逃得比黄鼠狼还快,不由叹了口气。 盼盼调回目光,“我好像听见你在叹气。” 他没好气:“我头痛!” 盼盼骇得跳起,“我去叫护士。” “不,不要,看到她我头更痛。” 盼盼呆呆听着,人并不傻。“原来你在开我玩笑。” 看她天真,明显涉世未深,允笙更加怜惜。情绪惊人的一变,带邪的目光再度流连于她身上,手指轻揉胡渣未刮的下巴,吸引人的微笑浮上他的嘴角。 “盼盼,你真是愈来愈漂亮了。” 盼盼的反应远在允笙意料之外,她不疾不徐的说:“你们台北人的嘴比较甜,在家里根本没人夸我好看。” 他楞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不会吧?” “爸爸不喜欢人家赞美我的外貌,他不许家里的人说,访客稍一提及他也是立刻将话题岔开。” “这可奇了,他应该很感骄傲才是。” “我听他对妈说,外貌出众的女孩原就自信,若再得人吹捧,不免趾高气昂,不耐过平凡的生活,不小心便会闯出祸事,反而不妙。容颜再美,终会有一个叫‘时间’的敌人把它偷走,人生好长,若只能以美丽骄人而再无其他长处,岂不可笑?所以只要有爸在场,他就不喜有人夸我美。” 现在允笙明白为何盼盼对自己的美丽总是显得那么漫不经心,原来有父亲的爱心在里面。她的艳丽是无可否认,光明正大摆在人人眼前,任何吹嘘赞美均是多余了。 此际罗婉心送晚餐进来,笑说:“待会儿再聊吧!盼盼,老爷在等你吃饭。” ※※※ 一个小时后,盼盼回到自己房间,小几上的果盘放有一串葡萄和一粒大水梨。她真不懂这家的规矩,下班回家有点心吃,吃饱饭有一盘水果当消夜,被人照顾得这么周到,她很不习惯,心想要吃什么自己到冰箱拿不就好了吗? 假使卓允笙从小受人这般伺候,也难怪他神气了。盼盼愈想愈将过往的是非给消于无形,何况这次重逢,他的态度教人意外的好,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取出银行法的参考书,盼盼头痛的看着。最近一次和父亲通电话,提醒她别疏于准备,女孩子该有安定的工作才好。当初要来台北,父亲很不情愿的答应,且约法三章,不可受人诱惑而加入娱乐圈,以考上银行员为第一要务。 为了能来台北,盼盼任何条件都能答应,何况她从无靠外貌求发展的野心,银行员的工作对她才是学以致用。但现在真的来了,却与当初的目的相差甚远,秦雨晨啊秦雨晨,你真忙得连打电话都抽不出时间吗? 不想倒也心静,愈想愈是烦恼,忍不珠泪暗滴。初闯情关,对方彷若有情又似无情,看似无意实是有意,那里是女人心海底针,男人的心才真变化莫测,教她梦里琢磨千百次,回首顾影自怜不知君在何处。 愈想愈觉委屈,盼盼为之眉宇深锁,郁郁寡欢,原想念个几章,也没了心情,早早熄灯睡了。 心里正恼呢!隔天雨晨就打电话到店里,随便一个理由,盼盼就什么都原谅了,高高兴兴出去和他吃中饭。 ※※※ 她发觉雨晨又认真起来,接连数日均伴她尝遍各色美味。盼盼一则以喜,一则以忧,看他花钱花得这样大方,素知他不屑向母亲伸手,便劝他节省一点才好。 雨晨隔桌握住她手,笑说:“好啊!我们结婚后,你来管钱,免得入不敷出。” 盼盼吓了一跳,缩回手,小声道:“你说什么啊?”心头有如小鹿乱撞。 “结婚,你和我。你不愿意吗?”雨晨忧郁的说。 “太突然了,以前也不见你有这个意思。” “我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做下决定,我不能冒险让你被卓允笙抢走。你知道吗?你住在他家,我好嫉妒。” “我并不是受他之邀,何况我曾拒绝他的求婚,他不可能再对我有感情。”盼盼以常理度测,为自己开脱。 “那你呢?也许这些天你发现了他的长处也说不定。” “那又如何?” “你有可能改变主意,喜欢上他啊?!” 若不是雨晨的语气带酸夹醋,盼盼真会生气了。 “你当我见一个喜欢一个吗?在他家,我常常想着你,无暇去注意他。”她没提过允笙生病的事,如今尚在静养,睡眠时间很长,一天难得见上一面。但这与雨晨无关,不便拿来搬弄。 “我还是不放心,最好的方法就是我们结婚。”雨晨心中虽感歉疚,求婚的话终要说出口。 “太快了。雨晨,我提早搬回舅舅家,让你安心好不好?” “为什么要拒绝我的求婚,盼盼?” “我不是拒绝,我也很高兴,但是,我……我总觉得你并没有让我真正了解你。”盼盼困难的说:“雨晨,你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吗?” “天啊!在这当口你还这般现实?” “你怎能这么说呢?餐风露宿的生活可不浪漫。” “凭我的家世、我的学问,还怕我养不活你吗?” “可是你不是跟家里不合吗?” “不管怎样,我总是秦家的一分子,少不了我一份财产,我保你一生衣食无忧。”雨晨焦虑的大开支票。 盼盼听了不免有些反感,雨晨的态度一反平时潇洒从容,不像在求婚,说“逼婚”倒有七八分相仿佛。她双眸深处好像有东西要射过去似的,集中于雨晨微微皱起的额头上,细柔的声音变得严肃:“雨晨,你向我求婚不是只为了我住在卓家吧?还有我不知道的因素是不是?你向女孩子求婚,却没有一点兴奋的样子,反而显得情绪很混乱。” “你没读过心理学,懂得什么心理分析?”他的声音是粗暴的低语。 她昂起下巴注视他。“我是没受过高深的学术薰陶,但你现在的表现一点也不像有学问的人。” 雨晨紧张的咽了口气。“我道歉,盼盼,我……我很紧张,我受不了你的拒绝,我没有求婚的经验。” 她绽开笑靥。“你不需要如此,真的,我别无二心,你是我第一个男朋友,相信也是最后一个。但结婚太早了,我还有许多事没做,我才二十岁。” “但我已经三十一岁了。”他单刀直入地开口。 盼盼若无其事的说:“你不像会在乎年纪的人。” “我母亲在乎,尤其我弟先娶在前,使她非常不快。” 盼盼不语。 “我必须结婚,而你是我唯一愿意娶的女孩。” “你母亲逼你成亲,所以你来向我求婚。”她柔声问。 雨晨涩涩地承认。 盼盼突然忆起一个月面也有个人向她求婚,奉的也是父命,只不同,那个人附带上一个字:“爱”,过了一个月后的今天,又有人提结婚之事,这次奉的是母命,盼盼她等待复等待,对方始终没开口说一句:“我爱你!” 雨晨拿出出一枚钻戒,拉起盼盼的小手。 “让我为你套上它,你就是我的,我们一星期内结婚。” 盼盼不禁一阵畏缩。“不,让我仔细想想。” “难道你不爱我吗?” 她追问:“你爱我吗?” 他停了一下,忙道:“当然,要不怎肯套上结婚枷锁。” 盼盼见戒指便要套上自己的无名指,宝石璀璨之光华乃她此生首见,耀眼夺目,扣人心弦,但她实在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尚且父母那边没见过雨晨呢?只犹豫一下,盼盼缩回触及钻戒的手。 她温婉的说:“请给我两年的时间,在这之前我不想谈结婚的事。” “两年?”念及母亲的威胁,自己幸福全在此一系的当口还听到这两个字,秦雨晨怒火直冒,强自忍耐,才不发作。 “我怀疑,”他以心理专家的口吻说:“你是习惯性的拒绝求婚者,因为对方条件太好,你自觉难以相提并论,自觉不相配,所以怯于接受。” 盼盼眼中的光芒霎时黯淡下来,她怎么也没想到雨晨有一张刀子口,一番冷言冷语出自他口比他人骂她更教她伤心。泪水盈上眼眶,但她迅速眨掉。 “雨晨,你真的那么想吗?” “你拒绝了我的求婚,教我何以自处?又要我怎样想你呢?” “那我呢?你从不为我想吗?”盼盼忧伤的站起身,“今天我们是谈不下去了。【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很抱歉,我还要回去上班。” 雨晨还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她却已消失在人群中。 ※※※ 街上人往人来,匆忙一如平日,盼盼却感到陌生,她觉得好冷,冷得似乎无法再恢复温暖,她的头像要爆裂一般的痛起来,她从小便不大受得无,受了气若往心上搁便常要犯头疼。不知何去何从的感觉使脑子乱成一团,更加深难受的程度,在斑马路前徘徊一会,还是没勇气跨前一步,招了计程车坐回卓府。 总算还记得要知会沈莹,打完电话,直往房间走,她只想躺下来好好睡一觉,等头不疼了再考虑其他的事吧! 允笙正从其书房走出来,周沐蕾跟在后面,低唤道:“总经理,你还是多躺两天,这些事我会……” “我已经没事了,谁也别想再叫我大白天躺在床上。”允笙为自己穿上西装,一转眼瞧见盼盼,便走过来问:“你回来得好早,下午休息吗?” “你可以上班了吗?”她答非所问。 “我觉得很好。” 他向她微微一笑,模样儿甚是温柔。盼盼见到这笑容,一股暖意流过心底,气恼消了大半,登时舒服多了。 “你气色不太好,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只是头疼,回来睡一下就好了。”盼盼喃喃说着,走进房里,关上门。 允笙下楼找到罗婉心:“盼盼人不舒服,请陈大夫来看看。” 罗婉心即刻打电话。 周沐蕾上了允笙的车,忍不住问道:“那位小姐是你家什么人,你们都好关心她。” “我父亲的贵客。” “亲戚吗?” “不是。她家里的人出国未返,父亲接她小住几天。” 周沐蕾不敢多问,允笙不想深谈的表情她看得出来。 在高雄,允笙病重那期间,周沐蕾感觉与他好亲近,一回到台北,不但距离拉长,允笙待她也不似往常热络,更连一句“谢谢”也没有。 到了公司,一投入工作,允笙更不当她是女人看待,一直忙利六点,允笙才邀她吃饭,说要谢谢她在高雄辛苦照顾之惠,虽然她做得不太对,惹得卓彧很生气,但那是另一回事,她服侍过他总是事实。 周沐蕾满心期待,着意展现出女人的风情,允笙饱餐秀色,笑嘻嘻的和她谈天说地,气氛真好,沐蕾心想他就要开口要求更进一步了,竭力维持自己的尊严,苦思推托之辞,谁知道允笙看看手表,说道:“不早了,回去吧!” 周沐蕾一看还不到九点,当然不乐意便这么散了,但既要允笙当她是求之不得的淑女,就得有淑女样子,强抑不满,谢了他今晚的招待。 回家后,知道盼盼服药后睡得很沉,晚餐也没吃,允笙要厨房准备一下,他回房冲了澡,洗去一身市侩味,亲自端了点心要接她起床。 其实盼盼早醒了,只是整颗心发懒,不愿动一下,一有人进来探问便装睡,希望来人快走。蒙人关怀,也拉不下脸反锁上门。 这回进来的人老半天也不走,于是转转身,自眼缝中偷瞄一下,是允笙,她猛地睁开眼,正对上他充满爱意的眼神,但她总当自己看错了,不放在心上。 允笙进来后放下托盘,一斜眼间,见到盼盼海棠春睡般的姿态,媚秀清丽的脸庞,含苞待放般的身子,芙蓉浓艳不堪比,莲花清雅逊其色,目光如何再能离开,一颗心怦怦猛跳,心猿意马,再难克制。 “先生,你来看我吗?或有其他事?” 她清冷的声音唤醒他的理智,一句“先生”教他急欲倾诉的满腔爱意化为一阵轻烟,讥嘲浮上眼眸,尊严梗在胸膛。 “你就固执得不愿改个称呼吗?”他一本正经的坐离她一尺远。 “叫习惯了,而且反正我也快要走了。” 允笙点个头,不想继续发挥。 “有没有好一点?” “好多了,又给你们添麻烦。” “你少一点客套,我反而高兴。”允笙指着床头柜上的水果派、蛋糕和牛奶,“要不要多少吃一点?” 盼盼冷淡的摇头。 “就放着,等你饿了再吃。” 允笙起身要走,盼盼望着他厚实的背影,用一种太消晰的声音说出她原本不想说的话,因为屋子太静了。 “今天中午,雨晨向我求婚。” 允笙瞬间被钉子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你答应了?!”他真佩服自己还能如此冷静。 “没有,我……我说……”她情绪复被撩动,好一会儿才说得出口:“我请他等我两年,他生气了,说我……” 允笙缓缓转身,听她含着眼泪对他说:“我不想这么早结婚,可是他不能谅解,他以为我自认没学问、没家世,配不上名门贵公子,自卑之下才拒绝婚事,就像当初我拒绝你一样的道理……”一阵激动,放声哭了出来,哽咽道:“我从来没有想要高攀谁,当初我也不晓得他是有名企业家的儿子,今天他居然这样说我,我知道,他瞧不起我……”这比被人打了更令她伤心,伏在膝上痛哭。一下午的委屈在此倾吐。 “这混蛋!” 允笙骂他又像骂自己,更后悔当日伤人之言语。 他无从安慰她,也知通她只是需要发泄,真能安慰她心的另有其人。 她抬起脸。“我没办法像反驳你一样反驳他……” 长长的睫毛下又是泪珠滴垂,一句话没说完便背过身子,伸袖拭泪。允笙看在眼里,不由得心生怜惜,安慰地问道:“是什么使你改变?” “爱!爱情使我变得软弱,不知不觉的委曲求全。” “他这般待你,你还能爱吗?” “我不知道。”过一会又说:“会吧!” 允笙闻言自伤自艾并充满挫折的告诉自己:她的反应是正常的,因为她的心已先给了那一个男人……空有一副痴心肠,奈何咫尺天涯,内心不由要感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良久,良久,他们就这么注视着彼此,沉默充斥于他们之间。泪被伸来的温暧大手拭干,有一刹那间,盼盼很罕见地感觉畏怯。 “谢谢你听我诉苦。”盼盼缩回安全的被单下,已能平静而自嘲地对允笙笑了一笑。 “也许,他说得也没错,太有钱、太有学问的男人,使我相形见绌,表面上很自在,内心实则畏怯于接受也说不定。” “不是你自卑,而是你太年轻了。”允笙真诚地说:“再过几年,有了社会历练,你会变得较成熟,有了信心就不会再有这种想法。今天的事,我不便给你什么意儿,只能说,婚姻应该是‘水到渠成’般自然的事,千万不可‘削足适履’。” “削足适履?”盼盼迷惘。 允笙没有解释,为她关上灯,轻轻搁下一句:“盼盼,你是块瑰宝,千万要有自信。” 无声无息地走出玫瑰房。 第六章 “画中这个女人究竟是谁?为什么妈妈要把她关在这里?” 秦雨萱不只上百次地独自困惑过。“关”?!真的,这是秦雨萱所能解释母亲行为的唯一理由。她感觉得出来,母亲不是爱惜“她”,而是满怀恨意的将“她”锁在这不见天日的房间,至死方休。 记得从十几岁开始,家里便有了不成文的禁忌──不能踏进这房间一步──而母亲也变得更难以亲近了。 母命诚严厉,雨萱还是偷偷的溜进来过好多次,有一回还差点与二哥雨樵撞上,所以她确信雨樵也偷看过,至于大哥雨晨,那是令她难以理解的另一类人。 “她真的好美!世上真有这么一个人吗?还只不过是画像而已?” 秦雨萱立在“她”面前,为之赞叹不已。 蓦然,自门外传进何玉姬怒喝的声音:“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叫你做的事没一件办得成。” 雨晨抗辩的声音很低弱,这个家没有人敢在何玉姬面前大声说话。雨萱没听清大哥说什么,只是母亲就在门外,随时有可能进门来,心想怎么这么不巧,忙溜进窗市,拉开落地窗,正听见母亲大声下令:“尽快带金盼盼回来见我,我要让她嫁不成卓允笙。” 不及细思,拉拢妥窗子,雨萱见绳梯还摆在阳台角落,暗吁一口气,将之一边绑紧在栏杆上,垂放下至后园中,于是她便顺着绳梯,安全地自二楼溜了下来。等一会,唯一被允许进秘室清扫的哑嫂,会护着她将绳梯收好。 清晨的空气夹着隔夜的花香,好闻得很。雨萱今年刚升上研究所,以逃避进“千越”工作。雨樵因为最有才能,也最倒楣,一念完大学,就被母亲抓进公司准备接位,理由是实际的商场经验比任何博士文凭管用,雨樵不得已只能利用晚上进修,才得以取得硕士学位,雨萱向来服气他。 雨樵,雨中的樵夫,这名字本身便含有“苦干”的意思,便像他本人;雨晨,雨后的清晨,应是一种清朗、开阔的意境,但雨萱眼中的大哥却是忧郁而古怪的,她相信他真的是人人所说的同性恋。 两兄弟经年难得说一句话,雨萱看了心里也十分难过,她猜想二哥是极不谅解大哥的,怨怪他没用,使整个公司的重担和传宗接代的使命落在他的双肩,致使他无法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能在母亲的掌握下呼吸,甚至包括娶了一个他不爱的女人。 雨萱叹了一口气,谁也劝不了母亲改变主意,眼看雨樵与薛妲竹相敬如宾,对彼此都缺乏热情,母亲也不在乎,她需要薛妲竹的父兄提供技术合作,计划有朝一日吞下他们“麟邦科技”,“下一任总裁夫人”是最佳的诱饵──这只是出自于雨萱的猜测,但她相信八九不离十。 现在,显然母亲又有新的行动,竟动到雨晨头上,要他娶金盼盼,这金盼盼是那一家的千金?能让母亲这般着急,怕给卓允笙捷足先登了去。 秦雨樵晨间慢跑回来,雨萱逮住他便问:“二哥,你人面熟,可知有那一家千金叫金盼盼的?” 雨樵想了想。“没有。她是谁?” “好像是大哥的女朋友,妈似乎很急着要娶她进门。” 雨樵神色凝重的说:“这怎么可能?这不害了人家小姐吗?” “也许……大哥娶了大太,就会好了。” “会好才有鬼,狗是改不了吃屎的。”他的声音是冰冷而尖酸的。 “二哥,你不要这样,总是兄弟嘛!” “我倒了楣才有这种兄弟。” 秦雨晨正从屋里走出来,兄弟俩也不打招呼,雨樵便挺胸进屋,雨晨优雅的走向车库。 雨萱心念一动,便坐上了驾驶座旁的助手席。 雨晨神定气闲的盯着她瞧,“有事吗?” “大哥,我猜你正要去约会女朋友?” “不错。” “我很好奇,想见见这位神通广大,竟能打动我铁石心肠大哥的女孩。”声音中带着那种戏而不谑的调子。 “有什么好看,还不就是女的。” “你好像不太在乎人家女孩子,从你口中一点也听不出怜惜之意。”雨萱拿她锋利的眼睛盯住她的长兄。 雨晨心头微惊,忙道:“你少胡扯了,难道听不出我在下逐客令吗?” “不,我非瞧瞧不可。”她坚持的说。 “你跟妈简直一个性子,专爱强人所难。” “我也不过勉强你这一次,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先过小姑我这关,不是更好。”雨萱停了一下,又说:“你别老说妈不好,爸去得早,没有妈在支撑,秦家能不能维持今天的局面,大家心里有数。” 雨晨冷笑一声,将车子开出大门。 十分钟后,雨晨先打破僵局:“你跟来也好,看能不能使盼盼回心转意,答应今年结婚。” “你总要给我一些她的基本资料吧!” “她全名叫金盼盼,年满二十岁,五专毕业,父母亲均从事公职,本籍彰化,如今人住在她大舅家,在妙莉巧巧屋上班,一方面准备银行特考。” “听起来很平凡。”雨萱心中暗暗怀疑着:既非有利害关系的人,妈在意的是什么?“她大舅孙法恭,是‘松筑’的投资顾问。” “原来如此。”雨萱想:妈是想拉拢孙法恭吧? “现在上她住处接她吗?” “我们直接去故宫博物院,她舅舅和她爸妈陪她一道来。” “哇,这么多电灯泡?” 雨晨若有所指:“没办法,假日闲人特别多。” 雨萱假装没听见。 ※※※ 一个小时后,两批人马在故宫出入口前碰面。 盼盼一身苹果绿的衣裙,很简单的打扮,青春耀眼,大方出色。 雨萱一见到她,出口尖叫:“天啊!” “萱!”雨晨可不希望她搞砸了他的好事,忙叱喝。 雨萱见他一脸无知的表情,心想大哥真是上古时代的人,就没有一点好奇之心?但她心绪正乱,没办法深想,结结巴巴地解释:“我太惊讶,你……你好美!” 盼盼羞赧的一笑。 “我去买票!”雨萱借机想逃开一下。 盼盼说:“买一张就够了,我们不知你也要来。” “好!”雨萱斜睨了大哥一眼:呆头鹅,竟让女方家人先到,还抢先买了票,我看你今天是没指望了。 参观瓷器时,人分三组,金若望和秦雨晨走在最前面,孙法贞和盼盼母女俩亲热的手牵手,秦雨萱只好跟孙法恭殿后。 后来不知道是不是话不投机,看书画展时,变成金若望跟女儿细声讨论,孙法贞挽了长兄的臂,雨晨、雨萱兄妹俩反被抛在一旁。 “大哥,下次约会别选在这么有文化的地方,你看,变成了家族大会串。”雨萱眼红得直想将盼盼抢过来安在大哥身傍。 “盼盼说,她爸妈难得来一趟,不参观故宫和木栅动物园等于白来了。” “什么?下午还要去木栅动物园?” 雨晨点头,忍下厌烦的叹息声。 “你不会把她带到有气氛一点的饭店去?” “中午我们会去。” “我来想想有什么方法把电灯泡带走?” “是去饭店吃饭。你想到那里去了?”雨晨绷着脸回道。 “我想到那里去了?让你们两人单独吃一顿有气氛的午餐啊!”雨萱反击回去,又说:“大哥,我觉得你的态度太不积极了,就不晓得过去站在金小姐身旁吗?” “你少管一点行不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傲慢的火焰。 雨萱怀疑的盯了盯雨晨几秒,走到盼盼左手边,和他们父女一道,耍点技巧使她和盼盼落在众人之后。 一开始两人没有话讲,但雨萱既有心,盼盼又是随和的个性,渐渐也聊了不少。一听说雨萱想拿个博士学位,盼盼钦羡的说:“你真了不起,我就没这份毅力。” “念书是我的兴趣,你呢?最喜欢做什么?” “雨晨没讲吗?”盼盼爱娇的说。 “没有,他神秘得很。” 盼盼不豫。“他在家里不曾说过我们交往的事?” “我是今天才知道──”雨萱住了口,明白自己说错话了。 盼盼不懂,雨晨是什么意思,一方面向她求婚,另一面却瞒紧亲人。跟她交往是这样见不得光吗? 雨萱补救的说着:“我是听到他和我妈讨论结婚的事,才惊讶的发现我的木头大哥也有意中人。” 盼盼朝她一笑,低头凝思:这可古怪了,雨晨向我求婚之前没跟母亲商量吗?怎么求婚不成后才在讨论? 雨萱细细打量盼盼,真挑不出那里不好,秀丽无双,行容端庄。但毕竟还太年轻,对雨晨的了解恐怕只是浮面,当她依偎在父母身旁时,小女儿的天真娇憨之态毕露无遗,很显稚气。 中年远征福华长春店吃江南小吃,盼盼喜欢尝试新鲜,所以他们每一样都点一点,绍兴醉鸡、无锡脆鳝、镇江硝肉、桂花糖藕、蟹黄包、千层糕、红豆松糕、扬州千丝汤……趁大家吃得开心,雨萱提议下午由她陪他们去参观动物园,好让盼盼和雨晨约会。 “雨晨,你不喜欢去动物园的话,我不勉强你。”盼盼体贴的说:“我爸妈晚上就要回去了,所以下午我要陪他们。” “当然!当然!”雨晨忙附和。 雨萱亦着急的说:“不多住几天吗?谈妥盼盼的婚事再回去。” “萱!”雨晨颇后悔让她跟来。 金若望有礼却冷淡的说:“盼盼是我唯一的女儿,实在舍不得太早让她离开我们身边,过几年再说吧!” “先订婚可以吧?”雨萱干脆鸡婆到底。 “暂时不用了。盼盼还小,很多事情她看不清楚,过了二、三年如果两人还有缘在一起,我也放心让她自己去决定了。” “爸,别这样,雨晨是很好的人。”盼盼忙解雨晨的尴尬。 “好不好都是表面工夫,有没有真心,则只有时间才能证明。”金若望言止于此,不愿再讨论下去的决心谁都看得出来。 雨晨内心懊悔欲死,表面上可不敢得罪他们。回程车上,他面容紧绷,眉头皱成一个凶狠的怒容,雨萱不知事情有多严重,欢慰他:“不必灰心,女孩子若想出嫁,父母绝拦阻不了的。” 他没有回答,只是怒眉横瞄了她一眼,表示他觉得这个问题是多余的。 “你也不要太着急,慢慢磨到最后总是你的。” “我讨厌女人!女人都爱耍心计,自己嘴里不说,倒拿了父母作挡箭牌,我知道,她还记恨我那天骂了她。”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仿佛一肚子的气就这样蹦弹出来似的。 “大哥,不要说气话。你骂她什么?” “不用你管。” “我看她不是小家子气的女孩,不会为一点口角记恨,你可以放心。” “你今天才认识她,知道什么?”雨晨口气仍十分差。 “我看你才是小气的人,被女孩子拒绝就生气成这样,我敢说,金盼盼只瞧见你表现良好的一面,根本还谈不上了解你,这么快结婚也不会幸福。” 雨晨露出嫌恶的神色,啐道:“女人真是烦!” 雨萱心里大为不高兴,便不再劝说,总觉得雨晨着急娶盼盼入门,于常理不合,联想到今天偷听得的言语,内心不禁为之一震,暗自思忖:难不成跟二哥一样,这桩婚姻又是母亲一手策画的,大哥也是被迫去追求? 而且盼盼的容貌使她不安,雨晨的断袖之癖未愈也是一个问题,如此想来,母亲是幕后操纵者的可能性更显大了。 雨萱觉得有必要深入了解,不能让雨樵的不幸重演,这个家已经够不快乐了,再添一名怨妇?何必呢!但反过来讲,盼盼若能为秦家带来生气,那就太好了。 ※※※ 盼盼送父母到火车站,恋恋不舍的看着他们上车,意外地卓允笙由同一列车走下来,两人都是一怔,允笙自不会多情到以为她是来接他的,也不免悬疑真有“缘分”这回事。盼盼也很开心,就当见了兄长一样。 “我代父亲去参加丧礼,他这几天精神不太好。” 两人并肩走出车站,盼盼说:“方便的话,我想现在去探望伯伯。” 允笙喜上眉梢。“当然好,他一定很高兴。” 等车子来接,允笙才问起盼盼怎刚好来车站? 盼盼简单说了,用手摸摸坐椅,开玩笑的说:“这车子坐起来真舒服,我工作五年不吃饭也不够买一辆吧?为什么有些人特别有赚钱的本事呢?” “我不算本事,只是继续走前人的路,不敢毁了先人的基业而已。你呢!自己创新,才见本事,只是别太勉强了。”允笙不敢说出真话:“你看来瘦了一点,而且没有恋爱中人欢娱的好气色。”任何亲密的语言,只会使盼盼逃离他更远。 “做玩偶是我的嗜好,很有趣呢。” “但你并不真心想做银行员吧?!” “我还是要考,光做玩偶没有固定收入也不成啊。” “我们干脆合伙开一家玩偶店好了,专门贩买大大小小的玩偶,有手工制、有机器大量生产的,应有尽有。”允笙突生此念的说道。 “你开玩笑!开一家店所得有限,你怎么会有兴趣。”眼珠一转,灵动活泼。 “我出资本,你来当店长。‘松筑’名下也有纺织厂,虽然只是不重要的分支,总也要经营下去,若能将你设计的玩偶交由厂商大量制造打出名号,用的是我公司的布,不也是一条生财之道吗?” 盼盼不禁好笑:“你满脑子都是发财秘招。” 允笙也是刚想到这个主意,愈想愈觉得妙,只要盼盼一点头,以后他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和她碰面了。 “我的方法你赞同吗?” “你看不出来我不会做生意吗?”她反问,何尝不明白他的居心?他对她好,她偶尔也感念,但总是一忽儿便抛开了,不像雨晨的一言一行能时常萦绕在她心田。 允笙是明白人,剃头担子一头热的事做不来,便不再说了。 到了卓家,盼盼直接去见卓彧,罗婉心也在房里,两人都有点意外,因此喜悦也就更大了。 罗婉心拉住她手。“盼盼,别走了,再住十天半个月,或是一年半载的,我也好有个伴,老爷,你说好不好?” 卓彧在旁笑着说:“你就别为难人家了。盼盼,坐吧!” 盼盼在他房里待了半小时,罗婉心送她出来时,盼盼关心地问起玉树的事,罗婉心苦笑地摇了摇头,小声的说:“年轻人冲动好事,劝也劝不回来,一心要干黑手,他就没一天离得开机车,连我这个妈都不要了。” 盼盼安慰道:“请他大哥去劝劝,或许肯听话。” 罗婉心只是尴尬的一笑。 “他不肯去吗?”盼盼这才想起一向不曾听允笙提过有玉树这个小弟弟。 “他忙公司的事也够辛苦了。” 罗婉心叹息一声,回进房内。 盼盼了然的心,匆匆的下楼,在餐室找到正在挑水果吃的允笙。 “卓允笙!” “什么事呀?盼盼,来吃个水蜜桃吧!” “我不吃,我要跟你讲话。” “来势汹汹,一定不是好话。” 允笙放弃吃的享受,把盼盼带到旁边的小庞,笑着问:“要我关上门吗?” “不用,我只是想说,请你把你弟弟找回来,他未成年,又不读书,万一意志不定受引诱做了坏事,不是你们全家人的遗憾吗?” “姓卓的一身傲骨,穷死也不会做坏事。” “可是外面坏人很多──” 允笙不悦,心里根本懒得管玉树,插口道:“这是我家的私事,你不要管好吗?” 盼盼呆了一呆。“抱歉,我太多嘴了。”转身跑出小厅。 允笙才真呆住了,忙追上来,抓住她胳臂,疾言道:“你别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我没有生气,你也没有错。”盼盼挪开了他的手腕。“只是,伯母很不快乐,我看得出来。为人母亲总是为孩子操心,她只有一个孩子,却老不在身边,你又不亲近她,她也不便当你的面说什么,只好苦在心里。我不该管你家的事,只请你看在母子一场,帮她把儿子找回来吧!” “你真的关心吗?”他一面问,一面注意观察着她脸上的变化。 “你问得好奇怪,她不也算是你的母亲吗?” 允笙看了她一眼,那眼光里充满着一种古怪的神情。 “我送你回去,车上再谈!” ※※※ 今夜月明星稀,等到了圆月日,便是中秋佳节了。 盼盼一时无话,好奇的问:“中秋节你们都怎么过?” “怎么过?还不是跟每天一样?” “真没意思!等考完试我就要搬回彰化,台北一点也不好玩。” “台北是创业的地方,不是给人好玩的。” “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盼盼声音细细的,怕给人听见似的。“在花莲,大家都那么有趣,一旦回来台北,个个都变得面目可憎。” “你不是在说我吧?” “你刚好相反。在我拒绝你的求婚后,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呢?” 允笙气定神闲的说:“一开始我的确气昏了头,但经过几天的冷静,我明白是我说得太过分了。我应该补偿你,要不然岂不更可憎了?” 盼盼释然的笑了,很放心对方话中不含情意。 驱车至孙法恭家门前,盼盼忍不住又重提:“你会不会去把弟弟找回来?” “我不知道,玉树并不听我的,父亲都拿他没办法。” 盼盼禁不住要尖酸地讽刺了他几句,“你真能干,连个弟弟也管不了。我有两个弟弟,爸妈不在,他们就服服贴贴听我的。” 允笙好久没听她这样说话了,不禁陶醉其中。 盼盼见他没反应,便提高音量大声地说:“你不关心他,他当然不会听你的。你的良心也未免太好了,伯母待你如亲生,你却一点儿也不在乎她的喜乐。” 允笙似乎听而不闻,只顾欣赏她动人的容貌。此刻,她圆睁着大眼,小嘴微噘,鼓起腮帮子的娇悍模样儿,说不出的生气灵活,仿佛一尊维纳斯雕像复活过来了,更让允笙神魂颠倒,不能自己。 他一伸手,将她拉进自己怀里,深深地吮吻着她的嘴唇,神魂飘荡之中,感觉十分幸福。盼盼骇得一时没了主意,等脑子反应过来,拚命要将他推开,他双臂如铗,将她紧紧圈住。盼盼好不容易扭开头,放声哭了出来。 待允笙整个神智清醒过来,正听盼盼洒泪大骂:“你是只大色狼!我讨厌死你了,我永远都不要再接近你!” 说完便愤怒地打开车门要跑掉,允笙气得一把拉她回来,十分激动地对她说:“我爱你,我的心意一直没有改变,我在等待你从对秦雨晨幼稚的爱中清醒过来,你不明白也就算了,但是绝不许你侮辱我。” 盼盼气鼓鼓:“谁会相信你的鬼话?我就是爱秦雨晨,而且我现在就决定要嫁给他,因为他不像你,他不会欺负我。” “我的天!我情不自禁的亲了你一下,那表示我心中有你,而你却宁愿选择一个只吃素的伪君子。” 盼盼的脸上透过一抹红晕,“你……你真是恶心!” 匆匆跳下车跑进屋里去了。 允笙追了出来,气得一拳捶在车顶上,搞不清楚该生自己的气还是生盼盼的气,总之,前功尽弃就是了。 过了好一会儿,心知盼盼不可能走出来和他和好,胸中郁怒难平,提拳又重击了一下。 车内,砰的使劲关上车门,大声安慰自己:“这鬼丫头,八成是尼姑庵跑出来的。她要嫁给秦雨晨?很好!好极了!谁要真娶了她,不是气死就是憋死,现在我总算解脱了,我开心得很,哈哈……”脸上表情却毫无喜悦,实比哭还难看。 “唉,死心吧!人家可从没将你放在心上。” 脸上满是痛苦之色,心中冰冷,凄然自伤。再望一眼她所住的楼宇,允笙终于死了绮念,缓缓将车子开走. 第七章 秦家豪华气派的客厅有一种震慑感,巨大的空间,深沉的色调,盼盼一走进来便感不自在,感觉不到在卓府所能感受的温暖舒适。 巨型的黑色皮沙发占了几乎四分之一的空间,家具和摆饰很多,如那架黑色钢琴,和两边厅角各搁置一只半人高的中国彩绘瓷瓶;还有个柜子,里面摆着瓷器和艺术品;墙上挂满了字画;最显眼的地方有个架子,放着主人精心收集的水晶饰品;大小两式茶几上铺有美丽的缀锦,搭配地上的大块手织地毯,突显尊贵气派。 当秦雨晨春风满面、得意洋洋的拉着金盼盼的小手,半跑半跳的大厅,兴奋的大喊:“妈,我把盼盼带回来了,她答应跟我订婚了。” 何玉姬正在和人通电话,颇长的一段时间,她都没有抬起头,显然她觉得这通电话比看盼盼一眼重要多了。假使盼盼是害羞内向的,这种态度就足以令她手足失措。 盼盼坐下来,头抬得老高,刚好与身量高大的何玉姬平视,她觉得她是一位美丽高贵的女强人,一句话或一个手势均含有力、含有威严,也因此少了女性的柔和与娇美。 何玉姬的额和颧骨都很高,眼神炯亮有光,男性化的高鼻梁,嘴唇丰软,年轻时想必曾凭这一张红唇迷倒众生。 佣人送上茶点时,雨晨殷勤招呼,使盼盼感觉好窝心,暂时的不自在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瞧瞧雨晨,高兴得意得几乎忘形,她怎么还能怀疑他的爱呢?看看雨晨,比她更紧张更期待的样子,她怎么狠得下心要他苦等? 至于何夫人的反应,盼盼也不担心,雨晨说他很容易在大学找到一份教职,而且他还写文章,足以自立自足,盼盼并不奢望飞上枝头,过这种富贵生活,既然如此,她有什么好害怕的? 何玉姬终于抬头看了盼盼一眼,眼睛顿亮了起来,笑得十分和蔼,但盼盼却感到她投过来的目光是冰冷的,她要自己别多心,给雨晨的母亲一个更大的笑容。 “噢!是金盼盼小姐,我是雨晨的母亲,你们的事我已经知道。坐过来一点,我们好好谈一谈。”何玉姬笑着说。 盼盼移动位置,何玉姬很精细的打量她。 “果然漂亮,比起她毫不逊色。”何玉姬怀念的说。 雨晨难得在母亲面前如此自在。 “她是谁?” “我的高中同学,”何玉姬叹息般地说:“她美得让见过她的男人没有一个不想将她追到手,有的人只敢想不敢行动,有自认条件相当的,便争得你死我活。她脸蛋很美、表情天真,弱不禁风的样子教人舍不得骂她一句,人人宠她、爱她,连同是女人的我也愿意尽我的能力去保护她。因为她的美让女人无法嫉妒。可是很奇怪,追她的人很多,她却从不跟任何一个男孩走得太近,我问她为什么,她回答我:‘我不能爱,我害怕使人伤心。’我不明白,只能说她还小,无法抉择,直到有一天。……她死了,突然的……死……” 雨晨惊讶地看着今天母亲那副陌生无助的模样,她很少提她年轻时候的事,若提起也只限于认识秦金田之后如何奋发努力,雨晨每回听丁,必感坐立难安,一连几天不敢迎视母亲的目光。 妈可是真心喜欢盼盼?雨晨感觉良心上好过一点。 盼盼倒听出兴趣,追问:“怎么会死了呢?” 何玉姬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她得了一种血液病,二十岁便去世了。” “所以她不敢交男朋友,怕惹人伤心,真是个好女孩。”盼盼十分感动,“当时你一定很伤心,失去了一位好朋友。” “是的,一开始我很伤心。” 盼盼默然。人那能伤心一辈子! “妈,”雨晨的声音有些浓浊。“盼盼第一次来,你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 “也没什么,只因她使我想起有那么一个朋友。” “伯母太过奖了,我只是很普通的女孩,也从来没有一大堆追求者。”盼盼以坦白的眼神笑视何玉姬。 雨晨急切的说:“妈,盼盼答应跟我订婚,你快帮我们挑个好日子,我实在没耐性再拖下去了。” 何玉姬问盼盼:“你真心真意要和雨晨厮守终身?” 盼盼羞涩的轻点一下头。 “他有许多缺点,你也一并包容?” “妈!”雨晨不满。他愈来愈不了解母亲了。 何玉姬不理他。 “盼盼小姐,结婚可是大事,你想清楚了吗?” “我不后悔。”盼盼和雨晨相视一笑,两颗心同时跳跃起来,一颗兴奋地跳着,一颗沉重地鼓动。 何玉姬锐眼望尽一切,欢快的笑了几声。 “太好了,我相信你是真爱上雨晨了。” “是啊!”盼盼回以最自然而又天真的口吻。 中午在秦家用饭,何玉姬待她十分亲切,三人共餐仿佛二代同堂相聚,盼盼自是喜在心底,怎么也掩饰不了。 饭后雨晨带她游遍秦园里的花草鸟卉、假山流水,一时口若悬河畅谈抱负,一时低语温柔互诉衷情,真个情也悠悠,意也悠悠,只羡鸳鸯不羡仙,沐浴在爱河里的盼盼只觉得心满意足,再也不作他想,一心一念都只放在雨晨身上。 “你妈妈人真好,这么快就接受了我。” 她幸福无邪的话气使雨晨没来由地心颤了一下。 “她……她平常比较严厉,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喜欢你。” “因为我长得讨人喜欢啊!”盼盼开怀的说。 这真是圆满的结局,她想:作梦也想不到自己有这样的好运,爱情顺利,对方又是一表人才、满腹经纶、家世显赫,未来的婆婆、小姑又不难相处,还有比这更好的好事吗? 太多的幸福使盼盼发出满足的叹息。 ※※※ 回舅舅家正欲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孙法恭却不在,只在板上留言卓彧住院,要她也赶来。 盼盼进房拿了一包东西又赶紧出门,招了计程车,说出地名,不由忆起卓允笙那张怒容,两只眼睛里似乎有火焰在燃烧,思之令人心悸,一时进退不得。 我……我干嘛在乎他,每次都是他先不对。 盼盼抬头挺胸走进医院,问了服务台,直接上了七○八号房。 一屋子的人,病房里满是鲜花礼物,人人争着说话却都自制的压低声音。盼盼站在众人之后,瞧见舅舅和卓允笙、罗婉心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紧闭双唇,与周圈的人形成强烈的对比。卓彧则背靠床架坐卧,臭着一张脸。 罗婉心站起来说:“公司的同仁请回吧!老爷只是例行的身体检查,没有事的。请回吧!谢谢各位!我们有亲戚来访,不便再招待你们。” 客人渐渐散去。 罗婉心笑着招盼盼走近。“看见你来,非赶他们走不可,不然根本没法子说话。” 盼盼从袋子拿出一个拚花图案的靠垫,淡绿的竹彩,非常适合卓彧。 “伯伯,希望这能使您舒服一点。” “特地为我做的吗?哈哈,太好了。” 卓彧立刻笑开脸,拍拍垫子,将它安在背后,一脸舒服的表情使盼盼觉得一番辛苦没白费。 “伯伯,您真的只是身体检查吗?” “还没抱孙子以前,说什么我也不能倒下去。” 盼盼禁不住瞟了允笙笑一眼,他一脸的阴晴不定。 这时候,一名少年推门进来,帅气的旧牛仔装和他飞乱的头发、略酷的脸庞非常相配,盼盼直觉他就是卓家的么儿卓玉树了。 “嗨!爸、妈,哦!大哥也在。”卓玉树拘谨起来。 盼盼趁此告辞。 卓彧说:“公司的事你多用心,允笙,替我送送盼盼。” “不用啦!”盼盼向舅舅使个眼色:“阿舅,您不要一起走吗?” 卓彧说:“法恭,我还有事交代,你且慢走。” “好。”孙法恭强抑想暴笑的冲动。 盼盼睇了允笙一眼,表示自己也很无奈。 两人前脚才跨出房门,后脚还没走哪,少年玉树便等不及吹起口哨:“不得了!老哥这女朋友长得真是一把正,他以前那些女人全加起来也没她好看。” 允笙脸上掠过一阵莞尔的神色,可是她并没有看他,在证实了雨晨真心【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爱恋她的今天,那会将这些闲言闲话放在心上。 “我恨高兴你办到了。”她大方的说。 “办到什么?” “把你弟弟找回来。” 允笙撇撇嘴。“他混不下去自然会回来。” 卓允笙口气十分冷漠,盼盼根本谈不下去了,显然他很缺乏友爱,希望她的雨晨不致如此。 她招辆计程车。 “不让我送你吗?”允笙粗声粗气地问。 “不,你老是不客气。” “不客气?” 允笙表情暧昧的望着她,整齐的黛眉,星子般的明眸,细直的鼻梁,最后停留在她玫瑰花瓣似的小嘴上,良久不肯移开,像有无穷的回味一般。盼盼感到脸颊泛起一阵红潮,没来由的羞怯令她别开了视线。她真恨这种感觉,他总是能教她红霞扑面,心如擂鼓,全身躁热几乎无力,更恨他总也不肯放过。 他佯装惊讶的问道:“你发烧吗?脸红红的。” 盼盼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故意的,报复我上次那样气他。一时真把卓允半恨得牙痒痒的。 车子来了,又给允笙挥走。 “你──” “家父令出如山,你忍心使病中的老人担忧?” 允笙打开轿车门,手一挥,做了个“请进”的姿势。 盼盼面容一缓。“担忧什么?”侧身入座,奇怪自己老是被他带着团团转。 “遇上害群之马的司机,失财又失身。”允笙开车上路,嘴也不闲着。 “是这样吗?下次我会提醒老伯,我跟他儿子在一起才真的有危险。” 允笙讶然地瞪她一眼。“在你无情的拒绝我之后,你以为我还会对你有兴趣吗?小姐,你美则美矣,却有一颗愚昧的心,别太高估自己的魅力了。” “我没有义务坐在这里听你说大话侮辱我,停车!我要下去!” 她看他的脸色很坏,但觉自己的心也随之一沉,预感今天将难以善了。 “我总得讨回一点,让你也尝尝被人利嘴所伤的滋味。” “你别恶人先告状吧!那一次不是你无礼在先?” 允笙柔和的嘴角叛逆十足地抿了起来。 “我有心弥补,但你老泼我冷水,我有再多的耐性也被你磨光了。” “如果我不爱你却又给你机会,那才叫残忍。”盼盼不胜感慨地叹了一口气。“你不愁没有女人爱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 “我不要别的女人。” 允笙冷硬的面容显得狠酷异常,盼盼无法再说什么,过不多时,她发现车子正往秦雨晨家方向而去。 “你做什么?你要载我去那里?”盼盼气恼地骂着自己,可恶!又上当了! “你不是爱秦雨晨吗?我就成全你。” 允笙的眼睛怒得发亮,声音里没有一点爱意,“成全”两字由他嘴里吐出来,仿佛谊咒一般地骇人。盼盼混合了恐惧和愤怒的神色,允笙若瞧见了,当会心软、瑟缩,但他不要再看她,只恐看了一眼,就会改变主意。 “我绝不允许你糟蹋自己,去爱上那种人!” ※※※ 精雕的两扇大铁门前,允笙放盼盼下车,自己跟着也走出来松松筋骨,左看右看的打量这一座宅院,啧啧有声。 “这般府第,傻子才舍得抛弃,还敢大言不惭的夸口自己足以自立,秦雨晨一向聪明得很!” “你究竟想做什么?”盼盼不想给人撞见他俩在一起。 “我在想,秦雨晨跟你交往,不晓得从他母亲那里得了多少好处?” “你不要信口雌黄!” “他带你上过高级餐厅没有?他没工作那来的钱?” “你眼睛里除了钱,还看见什么?”她几乎是破口大骂:“你这睁眼瞎子兼势利鬼,你看见我们之间的真情了吗?” “好了,你别生气。”允笙摇摇手,换个口气说:“我再问一个问题就走。” 盼盼头一扭,不理他。 允笙扳正她的脸,望进她眼睛里,“他亲过你没有?” 盼盼愤怒的抿紧了嘴。 “你不说,那我只有勉为其难再试一次。” 两个人的眼睛很快扭在一起,互相瞪视了一会儿,然后他微微笑了笑,低头欲亲,盼盼忙叫:“没有,没有,他很尊敬我。”真恨自己偏偏在这紧要当口生气不起来,该死的卓允笙!为什么就喜欢欺负我? 允笙哼了一哼,他的声音带着挖苦的味道:“果然君子,希望继续保持下去。” 飞速在她脸颊上亲吻一下,有如蜻蜓点水,或像外国人的吻颊礼,不带任何亲密成分,盼盼反觉若有所失,目送他坐进车里,驶远,终是摸不透这人的心思。 他到底怎么了?一忽儿冷淡,一忽儿亲切。把我载到这里来果真是一番好意吗? 头一抬,正瞧见对着大门庭院的二楼窗口上有个人影,盼盼心中悸动:是谁?看到什么了? 不由自主的伸手摸摸被允笙亲过的地方,心想不会这么巧吧!盼盼按了门铃,心跳快起来,有着一丝丝的不安。 被请进屋里,佣人说:“少爷在他的书房。夫人吩咐过,小姐来这里一切可以自便。” 那就是说她可以像自家人一样直接闯过书房见雨晨了?!盼盼顾虑尽去,她知书房在那,欢天喜地的寻去,存心要让雨晨惊喜,推了门便走进去── “雨……啊──” 盼盼给眼前的景象吓得喊了起来。 比一般少女更加秀美几分的夏敏飞正坐在秦雨晨膝上,两人宛似一对恩爱的夫妻,紧紧相拥,密密接吻。他俩忘我的抚触对方,非常深情地吻着彼此的面颊、颈项、耳朵,如此地激动,情网密结,竟没听见盼盼的哀叫。 盼盼感受着撕裂心肝的痛苦,那椎心的苦楚,使她饮泣,卓允笙的警告和讥嘲一幕幕重映在眼前,她受不住,不禁像野狼吠月一样狂嚎起来。 “秦雨晨!秦雨晨!秦雨晨!你好无耻!好无耻!” 他两人半晌才自绮梦乡还魂归来,见盼盼在前面,连忙分开,一时又是羞窘又是恼怒。 雨晨恼羞成怒:“我明明锁了房门──” “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盼盼又气又哭,绝望地叫着:“你说过,你和……你们只是师生、同事关系,原来全是骗人的!全是骗我的!刚刚你们做什么好事?恶心!卑鄙!不要脸!你们都是大骗子!”她连叫“阿敏”都觉恶心、脏了口。 “不许你侮辱他!”雨晨原有的惊惶被气怨、烦闷所取代,斩钉截铁的说:“你少管闲事,别像个疯婆子似的又癫又叫,安安稳稳的做你的少奶奶,否则……哼!” 盼盼后退一步,“你不是雨晨,你不像他,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秦雨晨,敢爱敢恨的秦雨晨。” “不是!不是!除非你是双面人!”盼盼好害怕,怕失去她的“雨晨”,心颤足软,强自撑持。 “双面人?”雨晨把嘴歪了歪,笑了起来。“谁不是有两面?像你,在我面前故作淑女,一离开我立刻又巴结到卓彧床前,到头来总有一个少奶奶的位置留给你,这算是漂亮女人的特权,我不过问,但你也别想管我的事。” “你……你含血喷人!你变态!” “你最好收回你的话,别随口骂人。” “你……”盼盼眼含满泪水,哽咽得无法成句。 她委曲求全,不敢在他面前逞能,不敢同他粗声说话,不敢炫耀有多少男人想追求她,一心只悬在他身上,所做所思只为了爱他,如今竟然反要受侮辱吗? 她的小小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三个小时以前,她犹受情丝萦绕,无怨无悔,只因周身每一个细胞都像浸在蜜糖罐里,幸福甜蜜得使她相信人间即是乐园,愿亲吻每一个爱她的人表示感谢。雨晨的表情多温柔,话说得多动听,一口一声“为了你,我要……”“为了我们的将来,我会……”那份柔情,那些爱语,历历在目,盈盈在耳。这才是她爱听的,说这些话的才是使她动心,使她情有独钟,那位情义深厚、宽容雅量的翩翩君子秦雨晨啊! 眼前养个男宠、和雨晨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又是谁? 他满脸恼羞成怒的恶意,眼里盛满厌恶及不耐烦,舌尖带刀,一字一句都刺得她心血淋漓,泪眼滂沱。 此刻他正恶声恶气的在对她吼着:“哭什么?你们女人这一招对我不管用!” 夏敏飞反劝他,“不要这样对她,她是无辜的。” “我才真是无辜,不能爱自己所爱,还被强迫去爱这个女孩。”雨晨也非真恶,只是被识穿真相使他烦恼,不知母亲如何处置。他的镇定功夫原本不好,平常还装得来,一遇事便像破碎的玻璃,乱了。“我敢说,她能进来,一定又是妈在搞鬼,她有全家的钥匙:她偷偷打开……” 阴冷威严的女声穿进来:“你的胆子愈来愈大了。” “妈!”雨晨立刻又变成斗败的公鸡。 何玉姬厉声道:“你有脸在背后批评我,就没胆子滚出这个家。没有我,你有得吃、喝、穿、住吗?忘恩负义的东西。” 霎时之间,盼盼由悲愤转为错愕,难道这女当家也是假的吗? 这是怎么了?她的小小世界究竟还出了多少她不知道的差错? 何玉姬转向她。 “你跟我来!”说完先自走了开去,自信盼盼非跟来不可。 盼盼依旧痛心,想跑回家痛哭一场,忘了这一切,忘记这里每一个人,但有太多的疑惑促使她的理性抬头,茫然的尾随较有说服力的何玉姬,来到二楼最末一间房,雨晨未曾介绍的秘室前。 何玉姬打开门。“你进去等一会,我去拿件东西。” “好暗啊!” 何玉姬双掌一拍,灯随即亮了。 盼盼只在书上看过有这种灯,好奇的走进去,手一拍,暗了,再一拍,灯又亮了,沉重的心情因新奇的事物而略为转移。 “这种灯好像会听话……” 盼盼回首,发现外面根本没人,门早关上了。好在她生性潇洒,凡事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独处于空旷的大房间里并不觉害怕,反而可以平复她的情绪,稍为冷静一下。 房里有一张长沙发,她不知是新添的,心神疲惫之下如见救星,让自己投入软软的温柔怀抱里,什么也不想。 迷迷蒙蒙中,眼皮渐渐沉重,不断告诉自己:要自重,在别人家不可以睡。奈何刚才受了刺激,此刻突然静得落针可闻,两相交加,愈发让人精神紧张,有股风雨欲来的预象,下意识的想储备精力,何况何玉姬一直不来,心想睡一下应该没关系,只睡一下、只睡一下……这一睡睡到太阳落山,迷糊中想起自己身处何处,因而惊醒过来。盼盼转动眼珠子,奇怪何夫人来了又走了吗? 拢拢垂肩的秀发,整理一下衣裙,她走到门前,才发现门锁住了,而且是由外面锁上的,急拍房门:“来人哪,把我放出去!” “救命啊──” 喊了一声又一声,音量提高到尖叫的程度,门却是文风不动,也听不见外面有任何声响,不由得她心头怔忡不安,再强的定力这时也胆怯了,对未知的、没有头绪的、无法掌握的前景,教她全身淌冷汗,既惊且惧。 惶恐中看见旁边有另一扇门,她忙冲进去,怔住了,是一间很雅致的盥洗室,显然这原是一个套间睡房……一时那想得那么多,只得又跑出来大叫。 “快放我出去!我要告你们妨碍自由……” 直到口干了,声音沙哑了,还是没有人来,她终于明白她是被何夫人有意的骗进秘室,关闭起来。但是为了什么?她得罪她了吗?今天第一次见面,谈不上有过节,即使有,一个女强人岂曾在乎这点小事,何况根本没有;那是为了雨晨吗? 她还记得何夫人中午待她多好,面容和蔼,言语亲切,当她女儿一样看待,连雨晨都讶异母亲的慈祥,怎么她也说变就变? 因为她撞见雨晨是同性恋的真相,何夫人怕她说出去? 雨晨真是同性恋?! 这念头使她心痛得几乎忘了眼前的困境,沉溺在被骗的感伤和美梦易碎的哀恸之中,难以自己。 他的爱是假的!他爱的是男人! 不想爱她,当初为何接近她?为何接受她?为何温柔相待?为何口口声声说要娶她?一个有良心的人真能伪装到这种程度? 卓允笙问过二次:“他亲过你没有?” 卓允笙说:“看人光看外表,你毕竟还不成熟。一对恋人,真如你说的那般相爱,不可能只满足于拉拉手或亲亲面颊,中学生都没有这么老实,你长个脑袋是干什么用的?” 盼盼如今想来,如遭电击,浑身无力的倒在沙发上,禁不住颤抖,良久,发出一种悲恸的:“是的,雨晨只拉过我的手、轻轻亲我的脸,但我当他是爱到极点对我表示尊重,他是爱我的啊!” 他说过爱你吗? “我爱你”三个字你听过吗? 盼盼被驳倒了,难再安慰自己,无以自欺欺人了。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这是我活该受的吗?不,不,我是从不想失恋,我一直是很认真,……她哭了一会,面容显得更苍白,失去精神的憔悴,声音低弱,突然觉得人生无味,没什么好留恋的了。她的脆弱像水泡浮出海面,无助得像个孩子。初恋的甜蜜被涂上丑恶的色彩,她潇洒不起来,不能安之若秦,因为这不是她要的,她需要一个理由。 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似的呆坐许久许久,盼盼才渐惭的恢复了知觉,也才意识到受了多么大的欺辱。 她清纯的心灵怎么也料不到世上有这样的事。 世间有许多恶人她是知道,却没想到有钱有势的人真要欺负人是如此残酷绝顶,教你防不胜防,光有聪明是不够的。 她原不是怕事受欺的一类,只因初履社会,第一次遇上心仪的男子,就这么一头栽下去,轻易给了人可乘之机,虽然还不能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欺负她,一旦梦碎清醒过来,智慧之光照暖她的心、点亮她的眸,头件事便想出去。 盼盼打起精神站起来走动,门依然锁紧,使劲拍门及喊叫也唤不来救兵,不免心惊:莫非他们全家人都出去了?那我怎么办?没有吃的……不想还好,愈想愈饿,胃开始觉得难受。 拉开厚重的窗帘,月光洒了进来,盼盼依稀记起是中秋节了,杀风景的是漂亮的落地窗也被人用铁悍封死,再也打不开了。 “怎么办?怎么办?” 盼盼束手无策,除了让自己在椅上休息减轻饥饿感,是再也没有办法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缓缓抬起头,看到对面椅上有一幅画。她的生活环境没有教会她热爱艺术,所以直到现在才发现整个空洞的大房间的墙壁上就这么一幅画。 “好大的人物像!” 她慢慢走近,对上画中女子那张脸,目瞪口呆,脱口喊了起来:“是我呀!是我的画像。” 一阵惊讶过后,立即发现不是。 画中女郎虽然和她差不多年纪,但发型古雅,身着一袭复古式样的真丝旗袍,一双瞳仁翦秋水,仿佛会随着看画的人而转动,妩媚中带有三分不经世故的天真,教人见了忍不住想亲近她、保护她。 盼盼记不起自己留过长发,更没穿过那么高级的衣服,但是那张脸,简直是从盼盼脸上抄下来的,十分中像了八、九分。 “你是谁?为什么和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她问“她”,“她”含笑不语。 打量那不合时宜的装扮,盼盼有感而发:“难道你便是何夫人口中的高中同学?” 何夫人看起来还算年轻,但也该有六十五、六岁了,画中人若真是有其人,也该是那个岁数,做盼盼的祖母都做得过了。但盼盼知道不是。她父亲金若望是位孤儿,所以才遭孙家阻止不许和孙法贞交往,因此不可能是父亲这边的亲长,若论孙氏大族,更从未听闻有这样一个美人儿。 “你不是我的什么人,怎么和我有同样的脸?” 想被头也想不出合理的解释,只能相信前人所是:这世上有三个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报上不也刊过,有人和一位通缉犯长得太像,因而被捉进警局,惹来无妄之灾。看来模样相像的人还真是有的。 “虽然吓了一跳,可也有趣得很。” 盼盼忧愁的脸上现出了笑意,伸手抚摸油画,突然“哎哟”一声喊,摸到许许多多的针洞,定神一看,整幅画都有。 “干嘛呀?练飞镖吗?” 这已非盼盼所能思考的范围了。 ※※※ 昏昏沉沉中仿佛过了好几天,胃壁厮磨的痛苦使她再也没力气向画像看上一眼。她需要食物,她渴望来一顿牛排大餐,要不然一笼小笼包也成……不,不,只要有一片面包,她就心满意足了。 然后她真的得到了,比她希望的更好,是一卓满汉全席,她抓起一大块肉就咬──在昏迷后的梦境里。 ※※※ 什么声音这么吵? 是谁在呼唤?是谁呀?为何不让我安静一下? 拜托你别再唤我了,我怕听多情的呼唤声,代价太高,我承受不起。 请别再呼唤我,请别再叫唤我,我再也不要了,不要……,不要了,……※※※ “大夫,她在说什么?” “没什么,梦呓而已。” “她什么时候可以醒来?” “我已经给她打了两支营养针,你不要担心。” 秦雨樵在头等病房中,一时焦急,一时又感无限幸福。 他活到二十九岁,最令他看重的女人是母亲何玉姬,而能使他神魂颠倒的女子却是母亲秘室中的“美人”。 第一次进去是为了好奇,谁知从此魂牵梦萦,寤寐难忘,痴心妄想便是见一见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美人。 他偷偷打造一把钥匙,每当心神不愉快时,“美人”秋波流转,轻颦一笑,赛过十句百句的安慰,于是他又觉得人生还是可以忍受的。 “这才叫美女。”他一天赞美十次也是不够的。 他恨不能天天见“美人”一面,无奈母亲家规严厉,每次进去都像做贼,享受不到放胆痛快的一次看个够。等了又等,突来的好机会使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母亲骤然下令全家︵包括佣人︶在内到南部的别墅度假三天。秦雨樵藉着需在公司坐镇的理由,提早一天回来,纵然何玉姬要他住到新买给他的公寓,怎奈鞭长莫及,雨樵回台北第一件事便是与“美人”团聚,于是发现了仿佛自画中走下米的金盼盼。 “你一定是画仙赐给我的,可怜我爱你爱上好些年。” 秦雨樵明知没有这等事,还是宁愿如此相信,满足自己。 坐在床侧,他终于如愿以偿,尽情欣赏她的美。觉得她无一处不美,连一片片淡粉红色的指甲都可爱得紧。 赞叹之余,却也心惊她醒来会不会弃他而去? 所谓“珠玉在侧,觉我形秽”,秦雨樵现在巴不得有大哥骗人但好看的外表,与美人并肩,不啻金童玉女。 “不管怎样,我是不会放你走了。” 秦雨樵心坚意定,坚决地想到与妻子离婚,娶这位尚不知姓名的女孩为妻,那么不管等在前面的命运如何艰难,他有自信一步接一步的跨过。 “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呀!” 秦雨樵在床边呼唤,在心底畅诉他的爱意。 住院的第二天,待床上的女孩睁开了眼睛,秦雨樵忘形地拥她入怀,惹来女孩一阵尖叫。 第八章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个陌生男人抱个老紧,一时吓得动弹不得,这还罢了,要命的是这个男人疯疯癫瘫,说一些她摸不着头绪的爱语:“别怕,你根本不需要怕我。我很爱你,而且爱了好多年,在我以为这辈子是无缘亲睹你的娇容,老天爷完成我的心愿。” “你是我的,我们立刻结婚,要一个最盛大的婚礼,让每个人都知道,让每个人都羡慕我的好运……” 盼盼精神尚未完令恢复,被搞得一头雾水:爱我好多年?好多年前我才十岁或十二岁,他就开始爱我了? 她相信自己是遇上疯子了。 “你叫什么名字,嗯?”秦雨樵不曾如此温柔过。 “我是金盼盼,你是谁?” “秦雨樵。听过这名字吗?”渴望获得她的重视。 秦雨樵?听起来好熟悉。 有一会儿的时间,盼盼一点知觉都没有。突地记忆席卷了她。秦雨晨不是有个弟弟吗? 眼前这人眉目间和他像极了,自己又是受他所救……“你是雨晨的弟弟?” “你知道?你真是画中仙?”他抓住她手。 突然之间,盼盼对这个人、对秦家、对大财阀的恐惧淹没了她思考的能力,尖叫着推开他。 “走开!走开!” 秦雨樵顺势站了起来。“盼盼!……” 盼盼听见自己歇斯底里的声音:“走开!离我远一点!我恨你们所有姓秦的!你们杀人不偿命……你们比杀人犯更可怕,撕裂别人的心……不要靠近我,走开!──” 盼盼痛哭失声,秦雨樵没办法使她镇定下来,请医生为她打根针,才使她情绪慢慢缓和,然后听到她啜泣:“我讨厌姓秦的,讨厌有钱人,你们只会欺负人……” 秦雨樵凝视映着雪白床单更显著苍白的小脸蛋,不再作白日梦,精明如他,很快明白整件事情颇不简单。当然,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自画像里走下来安慰他的画中仙,那么,她是怎么给关在无人居住的空屋里,虚脱昏迷? 犹记刚发现她的那一刻,见到她脸庞的一刹那,他惊得呆在当场,梦耶?非耶?一时真难以肯定。 但实在太像了,使他不能不相信有轮回转世之说。 这张娇俏脸蛋,算得上是上帝的杰作,而且不再是冰冷的画像,是睡时鼻息细细、温热的,醒时能说、会哭的血肉之躯。 “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秦雨樵吟诗兴叹。 “你说什么?”盼盼擤了擳鼻子。不愿再被秦家人看笑话,尽量克制自己,告诉自己:在冷血的秦家人面前哭,只是自取其辱罢了。 “美人哭泣就是比一般人哭好看,怪不得有人说:‘一枝梨花春带雨’,形容美丽女孩哭的样子。” “作诗吗?我不懂。” 盼盼直觉这姓秦的和另二个她秦的一样,均有“不同凡响”之处,最好先来个模棱两可,装装傻再说。 “没关系。”秦雨樵坐了下来。“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 “你跟他们是一家人,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何不试试?” 盼盼深思地端详了他一晌,觉得他没有雨晨好看,但予人值得信赖的感觉,于是小心地选择了字眼,将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 “原来你就是……”想不到这样聪慧的悄佳人竟会看上他的大哥,秦雨樵不免有些失望。为了掩饰情绪,他移转了话头。“家母没有理由关禁你,会不会……”沉吟半晌,总是难以自圆其说,尤其何玉姬突然要全家人南下,一个人不留,说凑巧也未免巧合得离奇,但实在难以接受母亲有害人之心。 “我也不指望你相信,”盼盼的声音大了起来。“有钱人总是护著有钱人,尤其你们又是一家人,如今我总算看明白了。” “你说的有些对,也有些不对。”秦雨樵用抚慰的口吻说道:“家母理当回来了,我们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妨碍自由,蓄意杀人,这就是‘千越’总裁做的事;欺骗女孩子的感情,当面羞辱以为戏,这便是秦大少爷的真面目。我……我真恨你们!”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补偿你。” “补偿?”盼盼深吸了一口气。“死亡的恐惧用什么补偿?有钱人总是以为金钱万能,殊不知世人要的只是你们的良知,良心!” “你生气起来可就不像她了。”他突然改了声调。 “谁?”盼盼以为秦雨樵有意移转焦点,为家人脱罪。如今的她,对于秦家上下、一只猫、一只狗,也都不能谅解了。 “画像,你跟她简直一个模印的。” “她不是我的什么人,我只是我而已。” 秦雨樵叹道:“是啊!她是不会哭不会生气的画像,但我很迷她,从我第一眼见到她开始。所以,当你躺在那个房间里,像个睡美人,真教我欣喜若狂,当是画中仙赐给我的礼物。”温和的目光投到她的脸上:“不管我的家人做了什么,请你相信,那绝非我忍心做的事。” 盼盼困惑。“我是真人,不是画像中的人。” “对我来说没有差别。” “你疯了!” “不,你将是我的妻子。” “凭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而且我讨厌你的家人。” “我有自己的房子,只等我办妥离婚手续,我们立刻结婚。”秦雨樵愈说愈兴奋。 “住口!”盼盼怒道:“你这种行为,跟你母亲、你大哥又有什么两样?你也不懂得尊重别人,你当我是什么,招之即来呼之即去吗?你问过我的意见吗?只为了我有相似的一张脸,便当我是梦中情人,你也教我看不起!告诉你,我有完全不同的心呢!” “我救了你,你一点都不感动吗?” “你晚几天救我,我便死了,你母亲也犯了杀人罪。我知道,我斗不过有钱有势的何夫人,即使告上法院也没把握胜诉,说不定反被诬告私闯民宅。”盼盼难受地停了一下,才又说:“你真有心补偿,请别再来骚扰我,继续去爱画像好了。至于我,我是不可能喜欢你这样的人。” “为什么?” “别的不说,你有妻子,就不该再爱别的女人,这是不对的。” “我根本不爱她,完全是母命难违。” “真好笑!这么大的人还没自主能力。”盼盼累了,躺了下来,不屑于面前这位大企业家背景有多棒,只当作是一个小丑罢了。“我失踪几天,家人一定很担心,帮我打个电话给舅舅,他会来接我的。” 秦雨樵沉默而去。 盼盼吃了些滋养的食物,又睡了一觉,醒来时自觉元气恢复得差不多,舅舅却一直没出现,秦雨樵恐怕不可靠,便上床要自个儿去打电话。 门被打开,一个高瘦的身影出现,是秦雨樵。 “你想去那里?” “打电话。” “我帮你打了,但没人接。” “舅舅一定急着到处找我,我要回去。” 秦雨樵阻止。“不行!你还不能出院,我会再去打电话。” 盼盼却察觉出他在说谎,因为他没提到电话答录机。 她警觉地不作声,经过这次惨痛的教训,她尝试学习防范陌生的人。 秦雨樵一心一意讨好她,只让盼盼更加不安。医院那有这么丰盛的伙食,竟然还有燕窝粥,一定是他从外面订的。 吃完晚餐,他说:“今晚我必须回去,不过你不用害怕,我请了特别护士来陪你。” 他当我是画像里那弱不禁风的女孩吗?盼盼很不以为然。动不动就说爱我,真是王七蛋再加一蛋。 盼盼连起码的礼貌都快维持不了,好在秦雨樵很快走了。她换了那天穿的洋装,将病服藏在棉被下,特别护士正好进来,问说:“病人呢?你──” 盼盼接口:“我是来探病的,请问这里是五楼吗?” “五楼在下面。” “谢谢。” 盼盼大摇大摆的走出去,也不坐电梯,免得撞上秦雨樵,慢慢顺着楼梯而下,心跳比平常快一倍,直到安然走出医院大门,招辆计程车坐上去,才放松绷紧的神经,一滴泪激动地滚落面颊,她轻轻的拭去。 我不能再哭了,为那种人哭值得吗?他们一家全是有毛病的。秦雨樵看起来一本正经,却不爱活生生的妻子,一味迷恋画中人,比秦雨晨也好不到那里去,全是变态!嘴上说请特别护士陪伴我,其实还不是想软禁我。 原想回舅舅家,但那护士找不到她,通知秦雨樵,秦雨樵一定会找上门。犹豫了一会,盼盼请车子载她到卓府。 ※※※ 罗婉心一见盼盼自动送上门,“唉哟”一声,喊了起来:“你到那里去了?可把我们急死了,你舅舅差点没去跳河……” “伯母!” 盼盼和她抱在一起,没有比这时候更觉得她可亲可爱。 罗婉心也很感动,她一直少个贴心的孩子,每当玉树又闹事,她便想当初生个女儿多好。擦擦微湿的眼眶,“我们到房里谈。”她想或许有些事不便给佣人听到,便带她回房,卓彧和允笙要很晚才回来。 有些事情女孩子真的不方便对男人开口,比如秦雨樵的痴缠不休,却能向温柔的女性如罗婉心倾诉。 重述这几天的遭遇,仿佛重新历劫一遍,盼盼的脸色又变得煞白,似乎被吸血鬼吻了一般。罗婉心心疼地受了惊吓,拉住她手,给予安慰。 她保证:“在这里,你很安全。” 拿一件自己的睡袍给盼盼,送她到玫瑰房。 “你放心的睡,我会通知孙先生,等你睡饱了,醒过来,一切也将雨过天晴了。” “但愿如此。” 盼盼很领情。的确,在有如慈母的罗婉心保护翼里,她没什么好担忧的,可以放松心情的呼呼大睡。 深夜一点时,有个人悄悄地走进来,在床前伫立良久,藉着月光贪看娇颜,最后,轻轻地叹息一声:“你总算清醒,看明白所爱的并非良人,但付出的代价也未免太高了。为什么不早听我忠言,一定要受了教训才肯醒悟,我何尝欺骗过你?只能说,你太年轻了。” 想在盼盼不知情的情况下,又悄悄地走。 “是允笙吗?” 低弱的声响却险些教他吓出了魂,像偷摘邻家玫瑰被发现的小孩。 “你醒多久了?”他不免有丝尴尬。 “刚睁开眼睛,瞧见你走向门口。” 允笙也只有相信她,感慰她的体贴。 “你真的没事吗?”他复走向她。 “我……”一时不知打从说起,实在有几分困窘。 “是不是……他们把你怎么样了?”他动容了,着急起来。 盼盼看着他,突然哭了,眼泪汪汪直落下。 “我要宰了那姓秦的王八蛋!” “不,不要!我哭,不是为了他们。他们伤了我的心,我已哭过。现在,我……我只是……太高兴了……” “高兴?”允笙难解女人心。 “原来我怕见你,因为这一切都如你所料;你大可讥讽我、取笑我,然而你没有,反过来安慰我──”泪痕未干地,她伸出手指摸过他唇上的胡渣子。“你是如此宽厚,为什么我总是忽略了?我真不知要如何感激你才好。” 如遭蛇吻了一般,允笙倏地站起远离她。 他不要她见鬼的“感激”,她可以自己留着。这天杀的女人,要到那一天才懂得他的爱? 允笙走回自己房间,关门的声音几乎把整栋楼的人都吵醒了。 ※※※ 接下来的日子,正可以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加以形容。 彰化老家亲族众多,母系的阿姨、舅舅、姨丈、舅妈,表姊、表哥、表弟、表妹,真正全聚在一起,看得人眼也花了,但也因大伙有事没事的相约游玩,很快地盼盼便将伤心当成往事,初恋当作回忆,痊愈得比预想中来得快。更值得欣悦,是秦雨樵没有追到彰化来。大概梦醒了吧!未来的总裁岂能整天作白日梦。盼盼真心这般期望。 前几天看“聊斋志异”,颇有心得,便有样学样将里头一副对联抄下,寄给秦雨晨── 一二三四五六七;孝悌忠信礼义廉。 再自行加上横批“金玉其外”。 右联少八,藏词“忘八”(王八);左联则藏“无耻”之意;横披言外之意是说他“败絮其中”。 表面说得含蓄,冠冕堂皇,骨子里损人损得厉害,很合盼盼的脾胃,久弃不用,这时恢复“小狐狸”的面貌,很感快慰。 你爱男人是你的自由,但你蓄意瞒我,骗死人不赔命,便是王八蛋!无耻! 原有的爱意转化成怨气、恨意,最后将升华为不在意。 盼盼有把握秦雨晨是看得懂的。 这一天,吃早饭时,金若望将报纸带上桌,念道:“‘千越’财团总裁何玉姬病逝,二公子秦雨樵接位……” 盼盼大惊。“她死了?什么病这么严重?” 金若望看了一下。“主动脉剥离。” “这是什么病?”她听也没听过。 “就是血管内的血有压力,从内向外撑开,将血管壁撑出一个瘤,当此瘤承受不了压力时就破裂,血从这洞大量喷出,刚巧在心脏附近,来不及开刀就死了。报上说她原本就有高血压症,这是容易发生‘主动脉剥离’症的原因之一。” 盼盼“哦”了一声,心情是复杂的。 金若望要出门时,回首又说:“别一个人闷在家里,约个朋友去游乐场玩玩,不要愁眉苦脸啊!” 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盼盼等剩下自己一个人时,才找出那张报纸细看。上面将秦家的崛起与兴盛做了重点介绍,还有何玉姬和秦雨樵的正面照。奇的是翻遍每一段大小新闻,就是没有提到大公子秦雨晨的消息,想来不是有意封锁便是采访者认为他不重要。毕竟爱过,盼盼不免为他难受。 她死了,我永远没办法知道她为何要害我了? 盼盼心头一紧,继而反倒松了口气,她总觉得这一切灾难都与那幅画像有关。相似得令人惊奇的同一张脸,她年轻,当时觉得有趣,后来细细回想,反而有说不出的诡异不安,比如画像上满布的针痕。 她问过父母,她最像谁? 孙法贞说:“女儿当然像妈妈了。” 金若望公平些,说:“我想是当年你妈怀你时,我们深深相爱,并且切切盼望你的降临能缓和你外公外婆的偏见,所以老天爷赐给我们一个瓷娃娃般的漂亮女儿。我给你取‘盼盼’ 之名,也就是为了这样的缘由。” 盼盼早熟悉父母当年的窘境,真是因为她的出生讨了外公外婆和一班亲戚的欢心,既舍不得她,又有人在一旁帮腔,孙家两老才接纳了这一对胆大妄为的夫妻。也因如此,从小盼盼就特别得父母疼爱,两个弟弟还吃过醋呢! 盼盼考虑了一下,给孙法恭通电话:“舅舅,您正忙吗?” “盼盼,怎么打电话到公司里来了?” 孙法恭注意到在一旁观看研究员实验新开发的削胡刀的卓允笙,头微微抬起。 “盼盼,你还好吗?” “我很好。舅舅,您一定知道何夫人去世的消息,真像报上写的,突然的死亡?” “也不算突然,因为那种病不易诊断出来,也就无法事先预防治疗。”孙法恭顿了顿,又说:“我一直没告诉你,秦雨樵和秦雨萱都到我住处找过你。” “不,我不想再见他们。” “我知道,所以我没理他们。但依我看,秦雨樵也许有企图,秦雨萱则似乎真有话想对你说明。” “说什么呢?何夫人那样的人,只怕她的儿女都不了解她的思想内容。” “高处不胜寒。其实她也很了不起,商界的传奇女性,明天我将代表总裁上秦家上香。 盼盼,你也别再烦恼了。我还有事,晚上再打给你。” “好。舅舅再见!” 孙法恭收了线,迎上卓允笙揣测的目光。 “抱歉,你们继续。” 他只是做例行的旁观,所以才无顾忌的和盼盼话旧。 卓允笙却受了影响,没办法当作没这回事,甚至无法专心在眼前的工作上,一个钟头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如释重负的往椅背一靠,拿出珍藏的相片。 明眸皓齿今何在?返乡彼此无消息。这鬼丫头也真狠,丝毫人情不顾,就这样断了音讯。 他不禁想起“蟾宫曲”中的名句:“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长相思,摧心肝! 情茧如聚,爱涛如怒,一经撩拨,便像火山口的熔浆那样往上涌冒,一发不可收拾。 卓允笙恨不能现在就能见到她,亲手摸摸她的脸,把她捉回台北来。记得她说:“台北的黄昏好丑!”当时他那放在心上,入夜的台北是欢爱的殿堂,一次次的邂逅、一出出的艳遇、一段段的离合,他出入上流社会,志得意满,压根儿不愁寂寞。 但是现在,他疲乏了,开始同情并可怜自己没有真正的恋爱过,不曾享受一次“两心相悦”的极乐。 躺在手掌心的她,才不过纤纤二寸大小,但在允笙心里却比任何一个清秀的、海派的、妖艳的过往女友都来得分量重,变成快乐的负担。 “这就叫爱情吗?”允笙面露苦笑。 但也实在怕了她的冷淡和拒绝。那女子的情爱,像是淡淡的月,淡淡的云,淡淡的风,淡淡情怀,淡淡愁,不由得他心生彷徨,意也踟蹰。 在别的女人眼睛里,他很重要,很有魅力,加上他身分地位高,该大方的时候绝不小气,向来由女人宠着他,何曾低声下气去求一个女人青睐?这金盼盼的眼睛真是水中的墨晶石,中看不中用? 忽闻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允笙把相片收进皮夹里。 周沐蕾仪态万千的走近,拿着行事历报告:“副总,中午你有一个餐会,是不是我陪你去?” 上月人事异动,卓允笙已被提升为副总裁。 “我不去了。” 卓允笙站起身,走到玻璃墙前,望着底下一辆一辆如火柴盒般的车子缓缓地蠕动,孙法恭的一句话突然闪进脑里──高处不胜寒。 是啊!如果有个真心相爱的女人陪伴他、爱惜他、呵护他,高山也可以暖如春。 周沐蕾提醒:“副总,这是你和高小姐早一个月约好的。” “十个高小姐也没有她一半可爱。” “卓先生?”周沐蕾心慌的问。他又有新目标了? 卓允笙头也不回的说:“周小姐,把重要的约会全安排在这个月里,其余的全部推掉。 我要放一个长假,这个月做不完的等我回来再说。” “为什么呢?总裁那边──” “我去办正事,父亲一定乐见其成。” 周沐蕾无话,告退前还是问了一句:“可不可以告诉我是什么正事?” 卓允笙一顿。“我要结婚。” “啊──那位幸运者是谁呢?” 卓允笙转身目注她。“你别说出去。她还没有答应我的求婚,甚至还没有点头做我的女友。” “这──太玄了。” “一点也不,只不过你不了解罢了。” 卓允笙摆个手势,周沐蕾退出去,一颗心仿佛吊了块石头,直往下沉,希望的泡泡吹了吹了。 中午在公司的餐厅用饭,几几乎食不下咽。周沐蕾不断自问:那个女人是谁呢?谁有这么大的魅力? 卓副总的活动行程,沐蕾自信掌握得很好,可是会交由她安排的约会,自然称不上私密性,也就没有私情可言,真正和允笙夜游欢乐的女郎,允笙是不会给她知道,顶多说一句:“明晚?不行,我另外有事。”她便知道意思了。 然而这种暗示性的话,沐蕾是愈来愈难听到了,有一阵子还偷偷高兴他是准备收心了,于是发出爱的电波,允笙竟像个木头人般恍若未觉,竟还在分公司经理和女秘书的恋情曝光一事,发表高见:“藉工作之便和女性下属发生关系,我们姓卓的可不会这么没出息,尤其跟女秘书──哼,浪漫过头了吧!”吓得沐蕾不敢再有过火的举动。 万万料不到,卓允笙已心有所属。 周沐蕾推开餐盘,心烦的离开餐庞,步向三楼展示室,发现允笙也在里面,一个人默默观赏散发出淡淡幽香的十二生肖玩偶。 “副总,您对这有兴趣?” “也不,只是想,这是怎样一个巧手的人。” “听说巧手的人心也灵慧,也不知是真是假?” 卓允笙回头向她一笑。 “是真的,心不灵也做不出如此神秀的玩偶。别看它只是小小一个玩偶,不过巴掌大,但不知费了她多少心血。” “副总车上不也吊着一个,好像是小丑,是不是女孩子送的?” 但见允笙脸上洋溢温暖的笑容,不作答覆。 “副总!”孙法恭在背后喊:“你找我?” 卓允笙点个头:“我们一起用餐,如阿?” ※※※ 和孙法恭并肩走出大楼,到常去的餐馆坐坐。 点过菜后,孙法恭询问:“有什么事吗?” 允笙轻咳一声。“我也不拐弯抹角。盼盼最近好吗?” “应该不错。” “你也不十分了解?” “我同她好久没见面,问过舍妹,说盼盼精神上是恢复了,心里怎么想就难说了。” “你想,她还会怀念那个……”他竟也会有点不好启齿。 孙法恭世故的说:“盼盼是不大记恨,原谅是可能,但要说对那些人感情不变,除非她是情圣,否则易说难做。” 允笙沉吟:“她不是情圣,只是未经险恶,难免容易上当。” “是啊!盼盼还算理智,这次受了教训,直说再也不接近太有钱的人了。” “什么?” “没什么,她怕再上了有钱人的当。” 孙法恭静静的说,偶尔停下来吃一口食物,似乎这些事都与他无关。 允笙狠狠盯了他一眼。这老狐狸说了等于没说,一点也没透露盼盼最近的消息。允笙也不再追问,摆明只是闲话家常罢了。 步行回公司,分手前,允笙问一句:“我看你是不大乐见我去接近盼盼?” “对,谁要再戏弄盼盼的感情,我会同他拚命。”孙法恭正气凛然。“从一开始我就不喜欢,非常不喜欢,没有总裁硬凑和,盼盼不致遇上姓秦的,遭受可怕的打击。她像是我的女儿,我相信她不愁没人爱,如果你没有准备将心交出去,请你千万别接近她。”说完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瘦小背影却显壮大起来。 允笙喃喃说:“我会记住你的话。而且你也提醒了我,我必须捷足先登抢在别的男人之前,先走进盼盼的心,否则我将永远失去她。” 第九章 放下参考书,盼盼走到厨房倒杯开水,才喝一口,突然地像是鬼上身,顾不得手上的玻璃杯,就这么赶向门口打开门。以致往后有半个月的时间,她老是反问自己:为什么我会心血来潮跑去开这个门?当时我并没有听见门铃响呀! 是卓允笙。 白色的长袖衬衫卷到肘上,深蓝色长裤,夹克外套拿在手上。很简单舒爽的打扮,显出良好的教养。 他笑出一口白牙。“我正要接铃,你就开了门,有事出去吗?”望向她手中的水林,咧开嘴来。“我正口渴,就有水喝,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接过来不由分说的一饮而尽。 “唉呀!” 盼盼轻呼,那是我喝过的,可是看他喉头滚动,似乎真渴了,终于把话咽回去,但实在不好意思,忙请他入内。 “真是稀客,请随便坐。” 把水林拿回厨房,又找出两个红苹果和削皮刀,走回客厅但见卓允笙四下走动,没几步便走回原点,笑了起来。 “我家很小,一目了然,你在看什么呢?” “小世界可以有大无限。”允笙坐下,拉过一个垫子细看。“是你的手艺,我已经能够分辨了。”将它放在背后,舒服的倚靠。“我一直很好奇,是怎样的好环境才能教养出淡泊名利的美丽女孩。” 盼盼低首浅笑,灵巧地将苹果皮削成一长条,干净俐落,送到允笙面前。 “好漂亮!”允笙一口咬下。“要一位美女不自恃容貌,还能不嫌贫爱富,简直比寻找金矿更难。你能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吗?” “你夸得我脸红了。理由很简单,因为我自知无过人的才能,也从来不曾有人将我捧上天,还能不老实安分吗?如果你们男人都以为女孩貌美就会很骄傲,只怕都是你们男人纵容出来的,怪谁呀?”盼盼轻嚼香脆的苹果,又说:“你不能想淡泊名利的事,要不然会导致许多人失业。” 允笙满足地欣赏她小嘴微动的可爱模样,声音又是那么娇柔悦耳,过肩的秀发梳成公主头,露出白玉般的光洁额头,映衬一张鹅蛋脸完美极了。 这次来之前,他已决定将过往的种种全部抛开,以新生的心情好好认真地爱一次,不管盼盼说什么,他都不会同她争。 盼盼并非无知无觉,允笙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她有几分明白,也有几分不明白。 以前也曾深深感受到他的情意,但那时心系雨晨,又不时气他老爱使坏,有事没事冒出一句两句露骨的言语,逗她脸红,即使有感激之心,也是一转身就忘却了。现今,他一副老实的样儿,倒教她有点儿陌生。 双双无话,默默相对,悄丝将两颗心静静缠绕在一起。 也不过指顾间事。盼盼感觉到心热起来,有点慌,于是提议出外走走。 彰化最为人熟知的名胜是八卦山,允笙自是无异议。 楼下停着红色跑车,过往邻居无不侧目。盼盼见过,当然知道是谁的,叹道:“你不能开平凡一点的车子来吗?” “宾士行吗?不过没有跑车速度快。” 宾士算平凡的车子?盼盼摇摇头,上车。 到八卦山走走,需要一点脚力。游乐园里有吃食店、艺品店,走过的多,购买的少,大家学聪明了,出门一包吃食,不饥不渴。 允笙和盼盼空手来空手回,只盼盼吃了一个冰淇淋。 “考你一个问题。这山脚下摆地摊的,卖什么最多?” “吃的。”允笙答。 “不对,要不要再猜一次?” “遮阳帽。” “也不对。是卖鞋子,卖凉鞋的。” 允笙好奇了。“为什么?” “有人傻傻的,穿着皮鞋、高跟鞋来走山路,下了山全叫苦连天,一双九十九元的凉鞋正好救急。” 允笙庆幸。“我这是休闲鞋,舒服得很。”说罢盯了她一眼。“你怎会注意到?哦,你亲身经验过是吧?” 盼盼大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第二天中午一过,允笙又来访,盼盼也不多问,换上牛仔裤、夹克和球鞋,带他去滑草。允笙运动神经很好,倒是她摔了好几次,最后只得虚心听允笙教导。 休息时,允笙问她:“你还在准备考银行吗?” “今年是来不及了,因为我休息很长一段时间。”盼盼不起劲的说:“商科念了五年,其实我并不真的喜欢。” “何必勉强自己呢?” “爸爸很疼我,我不想教他失望。”盼盼笑出一个低声而柔软的笑。“有一次我异想天开,梦见自己凭空得到一笔遗产,钱多得不必再为往后的生活苦恼,既不愁衣食,我便可以全心做我爱做的。但梦只是梦,我出生在小康家庭,没学会锦衣玉食,也就缺乏野心,没有赚大钱的头脑。” “其实大企业家未发迹之前,也是从小钱赚起,需要一点机运使钱滚钱,像雪球一般愈滚愈大,再加上野心和不服输的精神,才创造出一个财团。” “这些好像离我很远,我想像不出来其中的复杂。” “哈,就好像我弄不懂为什么一块碎布到你手中就会脱胎成玩偶。” “这叫隔行如隔山,对吧!” 第三天,允笙带高尔夫球具来,教她挥捍的基础姿势。 第四天,自高尔夫球场归途中,允笙告诉她:“明天我必须巡视中部的分公司,有空再来看你。” “好。”盼盼在心里说,却说不出口。 她愈来愈不懂自己了,因何轻易接受了他的出现,使他介入她的生命,就像鲜花需要氧气一般自然。她自问从不随便,以前和雨晨的感情也是一步接一步踏稳着走,后来发现雨晨全是虚情假意,伤心中一步一步往回走,直退回到不爱他的起点,受的伤害不致太大,反而被何玉姬软禁的几天使她噩梦连连,最近才好了。 然而允笙却一下子攻城掠地,撤了她的防卫,使她居然以他的陪伴为喜,还暗恼他究竟是纯度假或另有目的? 盼盼对自己说:不要自作多情哪!一个男人再没尊严,也不可能被拒绝两次之后,还会向同一名女子求爱,他只不过来玩玩“捞点本回去”,我尽地上之谊是回报卓家的销爱。要命,偏偏心理明白卓允笙不是这么无聊的人。 书念不下去,闲来没事,数数允笙的缺点:第一,傲慢自大──这是一开始即有的印象,但自别花莲再次重逢后,凭良心说,他只是有自信而已。第二,做风强硬──这除了突显他做事有担当之外,很难从鸡蛋里挑骨硕。第三,不重视情──他不将罗婉心视作母亲,不当玉树是弟弟,却又肯为罗婉心将玉树找回来,只怕也是嘴硬心软。第四,最讨厌的,爱看她脸红──思及此,伸指摸摸红唇,盼盼又红了脸。 不想了吧!不想了吧!一切顺其自然。 欲拒相思,相思既来,偏无处躲去。 熬过一日,允笙该来却没来,盼盼心一沉:被我猜中了,他只是来游玩散心,玩够了便回去了。 咬咬下唇,盼盼也不恼,双方的家世实在差太多,初识雨晨时不明白,以致爱心空付流水,这次她明明白白看清两人之间的差距,倒要安慰自己尚及悬崖勒马。 待要收拾相思意,隔天,他倒来了。 “你来做什么?”盼盼一见他就跳脚。“你回去就回去,为什么又来?我不喜欢这样,你别戏耍我!” “盼盼!”激动的搓着一双手,允笙痴笑着说:“你已经明白我的心意,是不是?”欢欣鼓舞的一把抱起她团团转。“这一天总算给我等着了,你这狠心的小鬼,没良心的小东西,终于也打开你的心了。” 欢欣鼓舞中宛如飞上九重天,快乐得不像是真的,彼此间靠得那样近,听得到两人的心跳,耳鬓厮磨,两心相悦。 “别转了,停下,拜托,我头晕了。” “好吧!”允笙将她放在椅上,自己贴她而坐,右臂伸长去环住她肩,霸道的将她圈在怀里。 “你可真会得寸进尺哦!”盼盼暗示。 “有吗?”允笙动也不动一下。 “你的手好长好笑哦!”盼盼死瞪着他。 “是啊!希望你满意。” 面对这样厚脸皮的人,还真拿他没辙。 “说你爱我。”允笙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低头磨着她的小鼻子。 “不行,我们差太多。”盼盼克制着说。 “年龄吗?” “不是,生活背景、习惯,还有许多许多,你知道的。” “盼盼,你听我说。一开始我并不了解你,因为我拒绝去了解,直到我爱上你,我才认真地、迫切地想知道你的一切,于是,我逐渐了解你的过去、你的理想、你对人生的态度,当然,还包括你的性情。你可以同样的在我身上试试看。没有两个人是完全相似的,谁不是在彼此适应?” “但我还是很怕有钱人。” “你不该怕有钱人,该怕的是没有良心的男人。” 她仰起脸,允笙顺势将唇凑向她的唇,开始轻柔的吻她,感觉出她的反应,心头狂喜,愈发恣意。盼盼被吻得无力,也无意抗拒。 “我无法长久待在彰化,你能到台北来吗?要不然我尽量抽时间来回跑。” 盼盼决定这次倒着来。 “你先辛苦一阵子吧!等我父母接受了你,我再去才有借口。” “你学聪明了,我好喜欢。”允笙宠溺的说。 ※※※ 开春后的一日。允笙接到直拨进他办公室的电话。 “你猜猜,我是那个?”盼盼故意压低了声音说。 允笙险些喷笑,娇语婉转,如何【TXT 66874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听不出来?这般娇脆柔软但不显嗲气的悦耳甜音,梦里亦不曾或忘。何况,这支电话号码就仅有少数人知晓。他故作沉吟不决。 “是谁呀?真要猜不着了。” “猜猜嘛!”盼盼好脾气的说。 “猜中了有奖赏吗?” “嗯!做饭与你吃。若猜不中,怎么罚自己讲。” “买个钻戒定你做老婆。”允笙促狭说道。 “嗄!你尽会捡便宜。”盼盼的口吻中尽是不服。 “那我猜啰!美诗吗?” “不对!” “爱珍?” “不对!” “青菱?紫薇?” “更不对了。” “娟娟?小屏?意婷?”允笙一口气说出好几个名字。 “过分!”盼盼半恼半笑。“你到底有几个女朋友?赶快从实招来!” 允笙哈哈大笑。 “不装了?盼盼。其实一开始我就听出是你。” “你刚才说的那些人都是谁?” “我亲戚的女儿啊!”允笙笑得非常开朗。 “算你老实。”盼盼一笑,又说:“喜欢我去见你吗?” 允笙直挺身。“你人在那里?” 周沐蕾正送公文进来,听他欢悦的说:“你已到台北了?小坏蛋!怎不早说?我去接你!” “不了,你来回跑既辛苦又费时间,我自己坐车去。原本想你公司忙的话,我先去舅舅家,我有钥匙。” “不,你先来这里,我要见你。” “好。不会有层层关卡吧?” “放心,我知会一下,你直接上来。” 允笙依依不舍收了线,以内线电话通知接待处小姐:“等一下有位金盼盼小姐到,请她坐专用电梯上来。” 周沐蕾一时想不起谁是金盼盼,笑问:“看副总这样高兴,女朋友要来吗?”心里却希望不是,毕竟以往不曾有自称是他女友的女人直闯上十二楼,他不许女友妨碍到他的工作。 “是啊!”允笙一下戳破她的希望泡泡。“她总算肯来台北,我也松了一口气。她待在老家,我不时担心有别的男人追求她。” 周沐蕾心有铅块压着,却笑开颜:“可想而知她一定很美。” “她是我见过的女人里,最最动人的;再大得几岁,不知是怎样的风情。”允笙说时眯起眼睛笑。“她有一股吸引人的迷人气质,我们全家人都被她收服了,连我那脾气古怪的小弟,在她面前也不敢搞怪。” “真的啊?” 允笙想起年节那几天,玉树硬跟了他去,说要见“未来的大嫂”,允笙一向和他不算亲近,新年心情好也不加婉拒,但事先说好不许妨碍约会,识相一点。谁知盼盼一点不介意,干脆也带了两个弟弟同游。玉树素来个性和博先、峰声兄弟俩就找不出相同点,彼此你睇我、我睇你,无话可说,气氛沉闷,却为一件小事吵起来。 “她做惯大姊姊,管起弟弟有模有样,也不见她怒容相向或大声吆喝,轻声细语间就摆平了三个小鬼头。” 周沐蕾装出一种很高兴的态度来:“很快大伙儿有喜酒喝了吧!” 允笙却点到为止,只是笑,把双眼睛移到公事上。 周沐蕾回到自己桌前,耐气等待,要睁大悟空处借得的火眼金睛,看清何方女妖幻化莲身,迷去了允笙的三魂七魄。 盼盼自专用电梯出来,偌大一层楼,也分不清该左转还是右转,不好意思大剌剌的问说要见允笙,问了人,先找到孙法恭,孙法恭少不得取笑:“我今天面子真大,你特地跑来探我?!” “来看您是名正言顺,就怕您生气我打扰您工作。” “总有你说。”孙法恭目注外甥女。“见你眉梢带喜,杏眼含春,女大不中留啰!”取笑得够了,才亲自带路。 “这阵子公司忙吗?”盼盼问。 孙法恭从她嘴张开就望进她喉咙里了,笑说:“你安心,工作时间可以调配,他一定抽得出空陪你。” “舅舅!” “嗯?难道你不是想问这个吗?” 盼盼索性大方。“是啊!男人应该爱情与面包并重。这里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家百货公司都大,可想而知你们的工作量一定很吓人。” “盼盼,你有这层认知,将来真的嫁给他,也才会幸福。”孙法恭欣慰的说。 他外甥女果然出名的巧,他想也不用为这桩亲事担心了。 堂堂投资顾问和决策大事的公司要角,要见副总,只需敲门即可,周沐蕾只有疑惑地看着盼盼,有那么一股熟悉。 允笙亲自来开门,喜动颜色:“盼盼!算算你也该到了,接待处的人也通知了我,就你慢手慢脚,害我左等右等,以为你改变主意了。”其辞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之。 孙法恭好笑。“她不好意思大声嚷嚷要见你,美其名找舅舅,拐了个弯儿。” 盼盼跺脚。“舅舅!你就什么都说出来了。” “好,我走。”向允笙点个头,回去上班了。 允笙也不顾员工个个抬头,揽了盼盼进去,关上门。 “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深情的眼神将盼盼从头打量到脚,一寸也没放过。素雅的白色羊毛衫搭配枣红呢长裙,胸前一片半月形陶坠的复古项炼,耳上挂着两颗小星星。粉面莹洁,眉不扫而黛,唇不抹自朱,允笙愈瞧愈爱,却瞧得盼盼低了头,晕生双颊。 他款款而言:“你依然没进步,很容易脸红。不过我就爱看你脸红的样子,特别媚,特别好看……”把唇压了下去。 过了一会,盼盼推开他。 “你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她红着脸,怪难为情的。 “有谁敢不敲门就进来?” “那我下次来就试一试,瞧你有没有踰矩。” “好吧!我们就规规矩矩的聊天。”允笙招呼她坐下。“你今天便要赶回家吗?”他注意到她一身轻便。 “我住两天,星期一才走。” “行李呢?” “在楼下接待处,托他们保管。”盼盼一方面极潇洒,一方面又极靦腆。“拎个行李袋来找你,外面的人怕不以为我要和你私奔了。” “这主意我喜欢。”他的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 盼盼捶他一下。“你想啦!” 允笙捉住她手,抚揉、亲吻,继而整个儿握在掌中。“这么软绵绵的一双手,婴儿相似,只适宜穿金戴玉,不适合打人。” “那个要穿金戴玉,做事多不俐落。” “说也奇怪,你这双手任何家事也做,怎么还保持得这么美。难怪前人要形容女子的手为‘玉手’了。” “我也不懂,反正父母生成,也不能不要。” “我要!”允笙接得真顺口。 盼盼噗哧一笑。“你不上班,尽跟我调皮,真是坏榜样。” “都十一点半了,我们去用餐,然后送你回舅舅家睡个美容觉,再回来上班。晚上你打扮华丽些,七点我去接你,去俱乐部用饭,认识几个朋友。” 允笙小心翼翼的说,一边观察盼盼的表情。他不敢相强,这段日子来使尽水磨工夫,只求她的心放在他身上。今日盼盼上台北,他认为是“再上层楼”的契机,只消她愿意接受他要求去结识他的朋友,就暗示她也有心融入他的生活领域,做他的伴侣,接下来才好提厮守终身的事。 盼盼眉宇清朗,没有不肯之意,只是:“我只带来轻便的衣着……” “我们立刻去挑一件。”允笙止住她想拒绝的话。“你一直不肯让我送你礼物,这对我不公平。我想表达我的心意,就像你一样。你送的我可一慨接受。” “那又不值钱……” “心意是一样的。何况,你亲手所做,玩偶,毛衣,所付的心血又岂是金钱可比。” 盼盼心中一甜。再坚持反显小气了。 “我若挑件特别贵的,可不许哇哇大叫。” “你喜欢,整间买下来,我也保证不哇哇大叫。” 双双相视大笑,彼此都感到一种倾心沥胆的快乐。 到这个时候,盼盼才真正领会了两心相爱的甜蜜与快乐,那是可以因对方的喜乐而喜乐,什么家世、财富悬殊,到此都不存在了,简简单单、直直接接就是接受他这么个人,包括好的坏的。 相较之下,过往对秦雨晨的一片倾心只能算是单恋,真是不堪回首。然而,没有那段不愉快的经验,怎品得出今日这醉人的滋味? ※※※ 又一日。 盼盼在允笙公司附近的书城翻看杂志,突然有人叫她,侧身看清,倒是一怔。 “不记得我了?” 是秦雨萱。烫了头发,有了她那年龄的成熟。 “秦小姐!”盼盼再无一语。 秦雨萱倒热络。“早想再见见你,近来好吗?” “托福。你们也好吧?” “你也许知道,我家发生了不少事。” 盼盼维持若即若离的态度,不冷不热。 “上回跟个朋友上俱乐部,发现你和卓先生在一起,当时很想过去打招呼,又见你们有别的朋友在,就算了。那知隔两天想联络你,你却又回去了。” 盼盼不禁微笑。那是一次愉快的聚会。“我只是偶尔来。秦小姐找我有事?” “我们找个地方坐坐,我要告诉你所有的事。” “什么事呢?” “家母的故事。你曾受家母委屈,所以我以为你会想知道原委。” 盼盼咬咬下唇,颇为犹豫。“现在吗?” “见面即有缘,此时即良时。” “好吧!” 盼盼嘴上不提,心中一直有个疙瘩,在别人或自个儿面前还能装作没有,一碰上秦家人,便涨痛起来。 秦雨萱携盼盼坐车至常去的茶楼,要了一个包厢。 “不要来打扰我们。”给了小费,把门带上。 “可以这样吗?”盼盼觉得她过分神秘。 “没关系,我和这里的老板熟。” 盼盼已知道,有钱人不管走到那里,都会遇上“熟人”。 秦雨萱久久不语,回首前尘,母亲生前的种种好处,一时思如走马,不觉时光已过,一瞥眼间,盼盼静谧的态度吸引住她,不禁细细打量,这才发现她与“画中美女”其实并不相像。 “我大哥,”雨萱注意盼盼神色不动,心中叹了口气。“上个月分得他要的财产,和夏敏飞一同浪迹天涯,现在也不知在那里。行前,有天晚上,他突然对我说:‘其实我也偷进过妈的秘室,对那幅画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不是感动她的美丽,而是觉得她可怜,也说不出为什么,我看出了那女孩被死神笼罩着,直觉她已非这世上的人。所以,我只进去过那一次。小妹,我不是瞎子,当然看出盼盼的外貌像她,可是我从来不认为她们相像,仔细看,相异处不胜枚举,所以也没想那么多,更没想到妈会将她们硬是当作一个人,做出那等事。……盼盼恨我,我很难过,……’我发现他手里有一封信,是不是你所寄?” “我是寄了一张短笺,但现在我已不恨他了,而且我记得是在你母亲去世的消息传出前寄去的。” 秦雨萱想了一会。“也许他是临走前又拿出来忏悔。” “是吗?”记忆中,秦雨晨是很自负的人。 “我一直都觉得你并不了解我大哥……” “错了,你该说他隐藏得太好了。”盼盼一想到那段故事,登时兴味索然。“你约我来,何不直接说主题?” “也好。”秦雨萱表情凝重,缓慢的道:“该从那里说起呢?──那一天我们从南部度假回来,这次旅行有些唐突,事先没有计画,说走就走,只是大家习惯了听母亲的,没有异议。回来后,我感到疲倦,睡了一会,被争吵的声音弄醒了。” 是雨樵和妈在吵,把大家都吓坏了。 “妈最疼二哥,二哥也最能体谅妈的辛苦,人人都夸说他是个孝顺儿子。孝子难为,难为孝子。可是他居然向妈大发脾气,谁能不惊?尤其是为了你” “为了谁都不严重,偏偏是你──” “不,也许该说,使妈痛苦的是你这张脸,让她错以为卓丝琴投胎再世为人。你知卓丝琴是谁吗?” 盼盼说:“那幅画像女孩的名字。” “是,但她的身分是你想不到的,谁都没有想到。”秦雨萱停了一下,才说:“卓丝琴,是卓彧的亲姑妈,卓允笙的姑婆,家母的高中同学。” “啊──” 画中的女孩年轻貌美,盼盼怎么也没想到将她与皱纹横生的卓彧联成一线,卓彧少说也快六十的人了。 盼盼算了算。“应该是伯伯的姊姊才对。” “是姑妈。”秦雨萱为她的天真而笑,然而很快又凝重起来。“那天二哥为着你被囚的事和我母亲起争执,尤其当妈承认是她做的,二哥疯了一样叫她‘杀人凶手’、‘秦家要因你而蒙羞……’闹得好凶,我真不敢相认那是雨樵,……最后妈掴掌二哥,二哥气怒之下收拾行李便搬了出去。” “妈嘴里没说,但我知道她很后悔。从二哥走后,她变了,活像行尸走肉,也不大到公司去,老将自己关在秘室里。每回我送饭进去,总看见她对着画像,眼神十分悲伤,不住地念着:‘妖孽!妖孽!’” “直到有一天,我再也无法忍受,我突然憎恨这一切,憎恨那幅画。我是女人,我需要和乐安详的家,以前妈还是很好的,但自从家里多了那幅画像,她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似的,不断鞭策自己,一天比一天变得冷漠,甚至冷酷。于是,我终于做出来了──” 第十章 那是何玉姬暴病前一个月发生的事。 一种感觉,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知如何去形容它、描述它,但是,秦雨萱清清楚楚的感觉到它的存在,而且一日甚过一日,成为一股压力笼罩着她,笼罩这整个家庭,由幸而变为不幸。 母亲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她”却倩笑盈盈,似乎在说:你很强,向来都很强,但是,玉姬啊玉姬,现在呢?你老了,也知道疲倦了,终于也倒在我的眼前,时间永远是站在我这边的……秦雨萱无可抑制地对画里的“她”憎恶起来,仿佛这个家的不幸,甚至她感受到的压力,全来自于“她──”貌若天使般的画中仙! 就是这时候,鬼使神差地使一个隐伏已久的念头活了过来。秦雨萱走向柜子,打开下面一扇门,放置了补画的工具,她挑中一柄刀笔,再关上门。 她瞪着她,一股热哄哄的异样感觉渐渐打心底升起,烧至颈项,直泛上脸颊、额头。回首望一眼母亲,睡得正安稳,雨萱再不迟疑,搬了张凳子移至画像前,站上去,举起手臂,再看看母亲,终于── 一刀正刺中“她”额中间,划破画布,并顺着眉心、鼻梁直往下拉拖,把“她”整个人一剖为二,割出一长条口子,再在“她”胸部地方补一横条,变成四块,形成“十”字的刀口,看来是再也无法修复了。 完成之后,雨萱猛然打了个寒噤,她的手仍在颤抖,她的眼睛还在燃烧,她嘶叫的声音很大、很沉:“我要把‘你’烧成灰,我早该这么地做!”说着又站上去,要将“她”扯下来……何玉姬突然醒过来,大叫:“丝琴──丝琴──等一等我──丝琴──” “妈!”雨萱停止动作。 何玉姬揉揉鬓边,感觉整颗脑袋正剧烈地发痛,似有四匹马套住她头颅分往东南西北方向撕扯一般,好一会才抬得起头来,就瞧见了她胜利的象征给毁了。 “啊──啊──”何玉姬承受不了打击似的,摇晃地走过来。“丝琴,你……是谁杀了你?谁敢把你毁了?” “妈!是我!” 何玉姬和她的目光接触,一双精明的棕眼眯紧了些,里面正有两簇火焰雄雄燃烧着,那是热腾腾的怒火。 她的脾气爆发了。“你跪下!向‘她’瞌头谢罪!要不然我立刻把你嫁给陈大空,他又老又丑,脑筋也空,倒有一笔丰富的不动产,我早想要他的土地,把你嫁给他,他早晚死了,士地便是我的了。反正养你也没什么用!” “妈!”她愈说愈过分,雨萱生气的反驳:“妈!你已经变成可怕而没有人性的巫婆,你知不知道?为了公司的利益,你可以牺牲二哥的爱情!为着你的一番私心,大哥必须违反心意去追求像‘她’的人!现在,换我了是不是?你非要把我们三兄妹一个接一个逼得远离你身边才甘心吗?” “你住口!” “不,我不住口,这些话我忍太久了。妈,以前你不是这样,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带便当上学,是你亲手为我做的,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便当──” “不要再说无聊的话!幼稚!不长进!” “这不无聊!更不幼稚!妈,这是你的爱!” “妈,为什么你变了?”雨萱指着破裂的画像,直视母亲:“是为了‘她’!我知道,是为了‘她’!虽然我不懂到底是什么魔力,但我也不小,这些年来多少观察出一点,那就是:‘她’控制了你!” “你说什么?”何玉姬自觉受辱,怒斥女儿:“你瞎了狗眼,枉费我花了数百万的学费,教出你这么没有眼光的女儿。你看清楚,是我囚禁了‘她’,我限制了‘她’的自由!我不许‘她’踏出这房间一步!” “是你错了!”秦雨萱激烈的大叫,“实际上,‘她’根本不存在,在这里的只是一张画布,不管画得再活灵活现,也只是没有灵魂、不知悲苦的一张画!妈,你醒醒!‘她’根本不存在,‘她’若有生命也不在这屋子里,早已自由自在翱翔于某一个空间。妈,我求你醒一醒,看清楚,被关在这里的是‘她’的‘心’,‘你’的‘心’!‘你’的‘心’!” “住口!住口!你给我住口!” 何玉姬大声吼着,声音里充满愤怒,还有──害怕。 “妈!” “出去!” “妈!” “出去!” “妈,”雨萱的语声噙着泪。“我很抱歉。” 雨萱神色黯然地走出秘室。不安感伴随而来,母亲的怒气只怕消不了,雨萱怕就这样失去了母亲。 过了二天,何玉姬却将她找了去。 房里有只铁桶,雨萱亲眼瞧见烈火窜起,当着她的面,画像被火舌吞没了。 “妈,你怎么……?” “你去把窗户打开。” 秦雨萱照着做。这久不见天日的房门终于有了光与热,及新鲜空气。 何玉姬将自己埋入沙发,愣愣的望著“她”被烧成灰,良久不发一语。 秦两萱突然发现,母亲真的老了,头上竟有这许多白发,不加染黑愈见苍老,显得一脸的细纹如刀刻般明显。 仿佛读出了雨萱的心声,何玉姬拨弄一下发丝,说道:“今早,”声音也是疲乏的:“我照镜子时,被自己这副样子吓坏了,曾几何时,我失去了娇容美貌,不再光彩耀眼,我也才六十六岁,怎么就这样老了?而她,依然艳光照人,仍旧青春动人,老天爷多么不公平!” “妈,你还是很刚健的。” “‘老’字是不许人撒谎作伪的。我这一生做了许多事,很多是我那一代女性想也不敢想,想做也做不到的事,我全办到了,我很骄傲。”何玉姬脸上光彩了点,依稀觉得自己辉煌的时代并未结束,这种感觉是奇妙而振奋人心的。 “是的,妈,我们都以你为傲。虽然有时我们很不听话,让你失望、伤心,但是,我们心底是很明白的,自爸走后,‘千越’若没有你,早给人吞了或垮了。”雨萱蹲在母亲身前,表情是尊敬的:“现在,‘千越’一样少不了你,你烧了画像,赶走心魔,自今而后,更能够大展雄图,让那些以男人为主的企业家瞧瞧,女人照样可以做大事业。” “不,我累了。” “妈,别说丧气话……” “到今天我才省悟,是丝琴在支撑着我,因我对她的恨意,使我变得坚强,使我在面对敌人时能够冷静而残忍。” “妈,你在说什么?” 秦雨萱害怕起来:妈是不是受了刺激而语无伦次? 何玉姬的眼光却是非常有力,仿佛她全身的精力都凝聚在那里一般。 “我知道商场上有许多人嫉妒我,因为我遇上狂风暴雨时,总能掌稳舵,一口气冲破关卡,而有许多人却通不过难关,一个个在我身边倒下去。为什么我每次都能这般幸运?你知吗?你不知的!” 秦雨萱屏息以待,她明白此时不宜开口。 “每当我心里不舒服,我进秘室,向‘她’发泄。碰上委决不下的事情,我进秘室,静静望著‘她’,看‘她’笑得那样幸福,永远一派无忧无虑的样子,娇滴滴的就等人来爱,相较比拟,更见出我的狼狈、我的苦痛,我心里就好恨,好恨!我恨啊!……她死了,我拿她无可奈何,只有拿周遭的敌商泄愤,于是我毫不容情的打击他们,要看着他们向我服输,只因她生前常爱说一句话:‘玉姬,你将来一定比男人都强,你又聪明又能干,我是比不上你的。’ 是的!我岂能被一个死人瞧轻,我当然要证明给她瞧。” 秦雨萱不禁摇头,“妈,人都死去那样久,还记着做什么?” “我忘不了,怎么也忘不掉。如果……”何玉姬的眼里同时射出温柔的回忆眼神和残忍的雪恨光芒,两相交集,更是精光四射,震人心弦。“如果当年她是死在我怀里,情况会完全不一样。我们是那么要好,我很爱她,比亲姊妹还要好,无话不谈。但是她不该死在施少波怀里,一千个一万个不可以……”何玉姬红了眼,久久无法平复。 “她父母在晚年生了她,大哥卓荦几乎可以做她父亲,虽然家境宽裕,却没个可以说知心话的人,直到认识了我,像是前世的兄弟或姊妹,今生重逢,一见投缘。自高二起,我们愈发形影不离,时常功课做晚了,就在她家过夜,甚至一住几天。卓荦疼她像疼女儿,名曰兄妹,情若父女,因此也很善待我。当时,常和我们在一起的还有卓彧……” “卓彧?‘松筑’的卓彧?”雨萱忍不住问。 “就是他,那时他也十来岁了,好像比我们小了五、六戏,像是丝琴的弟弟,却得叫她‘姑姑’,丝琴也不大认真,常常弄错辈分也不在乎,她就是这样的人。”何玉姬突然不往下说,恰似内心有刀切割,疼得她开不了口。 秦雨萱喉头涌起阵阵酸楚,已预感到母亲的可悲。 “再好的友情,也禁不起恋情的考验。” 何玉姬的棕眸闪现出无助的灰暗,昔日强者的表情也消失无踪。 毕业后不久,我由家里安排认识了施少波,彼此都很中意,很快订了婚,预定一等我二十岁便结婚。我因心有所属,较少去找丝琴,她便常来,也和施少波有说有笑。她是很会讨人喜欢的,又被捧惯宠惯,也不避违的说她欣赏施少波,我正不高兴,觉得她也太任性,不顾情面,她却说了怪话:“也不知我有没有福气参加你们的婚礼,我怕要来不及了。” 少波忙问:“怎么说这种话?” 丝琴眼中含泪的说:“我一直不相信命运之说,认为算命的全是胡说八道,但如今不由得我不信。” 我也惊讶的问:“到底怎么了?” 丝琴说:“小时候,听父亲对大哥说:算命的皆言丝琴寿不永,你兄代父职更要多疼她,使她活一年胜于别人活十年。他们不知我也偷听见,后来自然没人再提,我也快忘了,但现在我是相信冥冥中自有天意,大哥瞒我,可瞒不了天去。” 那是丝琴以前不曾提起的事,她一迳是快乐的,像只百灵鸟,突然谈到生命的极限,像看到自己将死,我们担心的追问,她却转了话题,不肯多言。 那以后,施少波忙碌起来,时常十天半个月也不到家里坐坐,丝琴也少来,有一回我去探她,她正躺在床上,也没说生什么病,只说虚弱而已。也是我粗疏,其实只要留意守在床榻的卓彧伤心的表情,和整个卓家沉重的气氛,我也该猜到这病很是严重。然而当时我的心给施少波迷了去,无时无刻不盼望跟他在一起,于是疏忽了友情。 这一日,施少波来了,约我密谈,我心底的高兴难以言喻,他很久没有亲近我了。可怎么……他突然说他不能娶我?!他爱上另一个女孩?!他说了又说,怎也说不完那女孩的好处,还有她是那样楚楚动人,教人心疼、心怜。 记得我很冷静的问他:“她是谁呢?” 施少波没有直接回答:“以后你自然知道,我只请你原谅我。你健康美丽又能干,还有机会找更好的男人,但她不行了,她只剩下短短的数月生命,我要去陪她,陪她走完这艰难的道路,使她有勇气活下去。”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他走开。其实我想问他:“我怎么办?怎有脸见人?” 我恨使他变心的那个女孩,她使我变成笑话。我能干?这不是天大的讽刺吗?我的未婚夫丢弃我,选择了只活不过一年的女孩,这是怎样凄惨羞辱!教我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我成了亲戚间的笑柄,人人怜悯的对象,好强念了许多书又怎样,反而吓跑了男人,听说他现在跟一个很温柔的女孩在一起……我没办法一个个去堵住他们的嘴,只有恨在心里,这股怨气烧得我好痛苦。要是我肯认命,也许事情就不一样了。可叹我的性情似牛般执拗,这情根深种,从此和我一生纠缠固结,再难铲除,变成一生的拖累。 刚退婚时,我不敢出门见人,连丝琴也不见,后来看她许久没来,想到她的病,便走了一趟。至今我还在后悔自己干嘛走那一遭,令心肝撕裂。原来真相教人这般不堪。我看见施少波坐在丝琴床旁,正喂她吃水果,我来了他也不理一下,连丝琴也以坦然的目光注视我,仿佛做错事的是我,一丝儿歉疚、羞窘也无,坦荡荡接受了曾是我未婚夫施少波的柔情蜜意。站在那儿,我自觉像没穿衣服的人,跑了出来,一路哭回家。 “第一次,我发觉自己败得那么惨,完全没有反击的力量。我在学校样样强过她,有什么用?她丝毫力气不费,便打击得我遍体鳞伤,命去了半条。在那时候,我才真正懂得,什么叫杀人于无形,什么叫恨!” 秦雨萱茫然不知如何排解,只能缓和气氛,说道:“妈,人之将死,性情自然不同,渴望捉住最后的幸福,于是,常人所重视的道德观,在她眼里全不重要了。” 何玉姬呆呆出神,心中只是想着:我何尝没有想过这点?但知道是一回事,能否心平气和却是另一回事,何况她的追求者多得只差没踩断她家的门槛,为什么非是施少波不可?而在她病亡后,施少波也失踪,没几年便听说他客死异乡,不也是丝琴害的吗? “雨萱,你也是女人,长得也不差,但与她一比立分美拙。有种女人天生就有吸引男人的狐媚本领,以前有卓丝琴,现在有金盼盼,男人见着她们,什么妻子父母、名利权位,全可以抛之脑后,只渴盼一亲芳泽。” “妈,金盼盼不是卓丝琴。” “一样的,她是卓丝琴投胎转世,将来也会跟她一样使其他许许多多的女人伤心,所以我想毁掉她。你看你二,一见了她就什么都不顾了,若非祖宗保佑,刚好你二嫂有孕,以死相胁,他早不顾一切的离婚了。” “这要怪二哥不专情,我看金盼盼是很正经的女孩,二哥一追,她便吓得逃回老家。” 雨萱不便重提乃母的罪行。 “正经?哼,哼!”何玉姬报之冷笑,“卓彧想收她做媳妇,让儿子去追,她不是巴巴的赶着送上门?我怨卓丝琴岂能教卓家的人如意!所以我也要雨晨去追她,许以华厦美金,结果卓允笙不中意她,让雨晨轻易获得芳心。你说她还不够精明吗?总有法子当上少奶奶。” “我有耐性,等雨晨娶她进门再一寸寸将她凌迟。她爱雨晨,我就等她婚后再告之真相,要看她痛心疾首、撕扯发肤的样子,才消得了我心头之恨。但没想到她这般狡猾无耻,暗地里又与卓允笙勾三搭四,我还亲眼瞧见他们站在我们家大门口亲嘴,这样的女孩会正经?进了门迟早绿帽子往雨晨头上扣,谁也别想做人了。所以,我下定决心,要毁灭她,教她和卓丝琴死在一块,最好永世不得超生,别再来害人!” “妈!” 秦两萱暗暗骇异,一个人被怨恨蒙蔽了理智,不惜将不相干的两个人硬指为一人,要活着的人为死去的人偿还情债,接受报应。 “妈,金盼盼是金盼盼,她不是卓丝琴,你这样害她,太不公平也太不人道。再说,我也同时有过二、三个男朋友,这跟不正经扯不上关系的。” “她如果不是卓丝琴再世为人,心虚往日之非,怎么哼也不敢哼一声,像缩头乌龟一样躲了起来?” “这……” “她闷不哼声,我反而恼,要不然我可借机使她闹个臭名满天下,从今再没有人敢问津,那就天下太平了。” 秦雨萱听见这平平静静的几句话,却有一股凉意爬上心头。母亲的恨意已然根深柢固,只有上帝收回其中一人的生命,否则她是不会罢手甘休的。 ※※※ 也不知是怎么回到家里,甚至不记得有没有搭车,可以肯定自己回来的。 锁在房里,抱膝而坐,不时把脸埋进膝里,哭泣得好像心都碎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擦掉眼泪,喃喃安慰自己:“事情都过去了,我是金盼盼,理人家怎么说?” 然则,被人憎恨的滋味是惊心可怖的,一步一步踩着他人布置好的路线掉入陷阱中,任人玩弄于股掌上,更是难堪难受得巴不得一头撞死算了。 自身一番真心情意,却给人戏耍着玩,论斤论两的卖,美金华厦,华厦美金,原来一切早都安排好了,这时空有满腹怨愤,可又恨谁恼谁才好? 左思右想,只是伤心,盼盼不住道:“我情愿没听到这些,我情愿什么都不知道……” 电话铃响,她也不爱接。孙法恭特地在她房里装了具电话,她只空瞪着它,知道是谁打来的。 等安静下来,盼盼心惊的想到:一开始允笙也是奉父命不得不追我,三番两次给我拒绝,如今是不是不娶我,伯伯便取消他的继承权?他的爱是真或是假? 现在,她是一点把握也没有了。 以前总不明白,卓彧因何只见到她相片就令允笙追求她?由罗婉心口中知道,她有一双酷似允笙母亲的眼睛。现今综合秦雨萱之词,总算真相大白:是她太像卓丝琴,而卓彧之娶允笙生母,怕也是为了有一点相像。 卓丝琴对卓彧意义重大,如母如姊,更是自小的玩伴,卓彧是倾慕她的吧!一定愿意为她达成任何心愿吧! 姑母早逝,以致没法跟她所爱的男人白首到老,这女孩简直姑姑再世,就让他们做晚辈圆了这个梦,厮守一生。──卓彧对她产生了移情作用,一定是这么打算的吧! 允笙知道吗? 当是知道的,以他的个性即使一开始不得不听话,到最后也一定会弄清真相。 盼盼大叫:“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因为我像谁而被人所爱,我受够了!我统统不要!” 迎视梳妆镜里那张俏脸,不禁自伤:“老天爷为什么要给我这张脸?给了我相似亡魂的脸,这公平吗?既然面孔相像,又何必叫我遇上这些人,来受这等苦?” 电话铃又响,盼盼拿起,允笙焦躁的声音急泄而出:“盼盼吗?你怎么回事,说好来公司接我下班,一起出去玩,干嘛又回家了?盼盼?盼盼?说话啊!” “我……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挂了话筒,怕再听他说下去,自己又将给甜言蜜语骗了。 把自己抛向床铺,脸埋在枕上,突然好恨自己这张脸,怕见镜子,怕窗子反射,只有藏了起来,免得心烦。 愈不去想,允笙的好已涨满心间。其实他从少说甜言蜜语,但恋爱中的人总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没有不好的。允笙就说过:“跟你聊天淡心是一大享受,你那专注的表情,好像天地间只有我会说话,教我去替你摘天上的星星都心甘情愿。” 谁知他不是在哄人? 古人说:天下最坏是男人的眼,最毒是妇人的心。 秦雨樵为了她长相似卓丝琴而心生迷恋,何玉姬却因为她的外貌太像仇人而想尽法子要她难受,甚至不惜触法谋杀她。 他们根本不把我当作一个完整的人看待,我讨厌他们!厌恶他们的丑陋!盼盼捶几下枕头,忍不住叫出来:“如果允笙也这样,我绝不原谅他!” 叩!叩!两声轻响,接着是严肃的声音:“我怎么得罪你了?” 盼盼翻身而起,一眼瞥见允笙就立在门口,那脸色绝对称不上好看。盼盼反而更加烦躁,喝道:“你怎么能够进来?” “我跟屋主借了钥匙。” “舅舅?!”盼盼不住绞着手指,有点气恼。 “你别动脑筋转移我的注意力,你最好解释清楚,为什么说一句‘不见我’就挂了电话? 你究竟置我于何地!” 盼盼更是委屈,不由得一阵心酸,垂下泪来。 允笙见状,心也软了,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按她肩膀,说道:“别哭,别哭,我不是想凶你,但我听到你说话那样绝情真是气疯了,非立刻问明白不可。我这么爱你,如果能够,我会将心掏出来给你,这种心情是爱上你之后才有的,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难道你认为我做得还不够,要这般整我?” 盼盼闻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似乎允笙一字字、一句句都打中了她的心坎,千言万语不如简单的“我爱你”三个字,只见她喜极而泣,伸手抱住他腰,眸子射出彩光。 “你是真心爱我?并作为了我像某一个人?” 他反笑了。“不爱你本身,那我爱你什么呢?” 允笙见到她幼细的脸蛋上兀自沾着几滴水珠,美目中却蕴满笑意,但觉她楚楚动人,娇柔婉转,清丽不可方物,不由得看得痴了,低下头来,深长而温柔地吻她嘴唇。 良久。“天老爷!为什么我一碰到你便无法自拔?”他浑身臊热,好不容易才放开盼盼,站起来走了出去。 盼盼心头甜滋滋,适才一番悲苦和疑神疑鬼全给允笙吻跑了,更深深体会出,允笙才是真正尊重她的好男儿。 整理一下衣裙,盼盼回到客厅对他说:“今晚不要出去了,我做饭给你吃。” “好。” 允笙跟到厨房来,也只能坐在旁边看,插不上手。 盼盼一边准备,一边将下午遇上秦雨萱及她所述的一番话转述给允笙知道,不好意思的瞄一下允笙。 “我太不成熟了,很容易受到影响,误会你也跟他们一样,自哭一场。”走过来在允笙脸颊上嗒的亲了一下:“对不起啦!” “没关系,多亲几下就好了。” “少讨厌。” 允笙却不免暗生秦家的气:这几个人专门跟我捣蛋似的,先是秦雨晨,接着何玉姬,再来是秦雨樵,好不容易使盼盼的心转而向我,偏又冒出秦雨萱来扰乱她的心。找个机会,非整整姓秦的不可。 “允笙!”盼盼唤他:“你干嘛绷着一张脸?” 允笙脸色不改的说:“我在想是不是该告诉你。” “什么事?” 拉了她坐在自己膝上,允笙拿下巴轻轻磨着她的脸,盼盼咯咯而笑:“好痒!”他不给她动,占有性地拥紧不放,轻轻柔柔的在她耳根吹气:“我不希望咱们之间有什么秘密,无形中造成隔阂,方才你向我吐露一番心语,使我很感动,让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这比一千声‘爱’都更教我相信:你是爱我并信赖我。现在,我也要向你招供。” “好啊,我听。” “不过,我先声明,那时我听了只当作一个笑话,并不因此改变对你的想法,更不影响我现在爱你的心情。” “我明白。” “这是去年的事了。”允笙嘲弄似的说:“在花莲我很傲慢的向你求婚,你拒绝了我,使我省悟在一名好女子面前,我是如何不可取。当然,我也想一探究竟,问明白父亲在打什么主意;因为以往我结交的女友,均被他批评,少有称赞一句,现在却莫名、甚至盲目地欣赏一位陌生女孩,是不是有特殊的原因?” “伯伯告诉你了吗?”盼盼悄问。 “他叫我去翻祖先遗照,于是,我才知道原来我冇一位姑婆,叫卓丝琴,二十岁便去世了。父亲很感慨的向我叙述她的故事,还记得他说:当时我也懂事了,知道什么叫人之界限。你仔细看姑妈那张脸,美则美矣,却是薄命之相。照片后面有你祖父的题字:貌美惜神光外露,日月无光,眉交不分,红颜命薄,年廿因血病归坟。” 我看了好生惊讶,连问:“你认为盼盼也像她吗?” “父亲笑了,连连摇头:乍看很像,所以我一见了盼盼的相片便对她有好感,但是我不会要一个薄命的媳妇。我年纪这么大,看人看得多,多少懂一点面相,你说我老古板也好,我很相信‘相由心生’这句老话。盼盼她生得好,美丽但不浮艳,眉宇清朗,两眼清澄有神,容止端庄,起坐舒缓,宅心仁厚,光听法恭形容她平日做人做事的态度,我就想也只有这女孩子最适合你,天大的富贵送到她面前,她也是一笑收下,正可以缓冲你因得意而心浮气躁的毛病。” “我心想:‘开玩笑!为了您几句没根据的话我就会娶她?我要娶,也是因为我真心喜欢和她在一起,夫妻可是一辈子的事。’这时父亲却瞅着我看:‘你被拒绝了是不是?我早料到你交不到她,大概要受一番波折。’” 盼盼启齿轻笑,一股愉悦的缓缓自心底往上升、往上升。 “我那有那么好,伯伯就爱说笑。” “父亲说得对。在你面前,我不敢得意洋洋,只恐爱你不够,有更好更优秀的男人来争夺你。”允笙吻住她,迷恋般地说:“知道吗?你足以颠倒众生。” 她绽开小狐狸般的笑容。 “我颠倒众生干嘛?多累!这世上我只想颠倒一位男人。” “那个?”允笙眼中神光闪烁。 “我未来的丈夫啊!”盼盼笑开颜。“身为女子不想颠倒自己的丈夫,反要去颠倒别人的丈夫,除非她有毛病。” 允笙展开亲匿的笑容,一声比一声温存的唤:“盼盼──盼盼──” “什么啊?”喜悦的浪潮带来羞怯的红晕。 “你什么时候才肯嫁给我?” “我……我不知道。” “如何说不知呢?”允笙有点急。 “我得想一想。” “想什么呢?” “想你妈还有你继母,她们大都时候是寂寞的,被丈夫抛在家里,虽说为了事业,我还是觉得她们可怜。” “傻盼盼,我不是父亲,我有我的做法,当然不会那样对你。将来,不管出差或应酬,我都会带你去,让你真正融入我的生命,了解我工件上的苦乐,而非当你是美丽的陪衬。” “真的吗?” “我用真心交换你的心,不光是爱你漂亮的一张脸,我要我们两心交流,而非貌合神离的维持一面好看的假相。” “你真会说话。” 允笙握她手按在自己胸口上,“真心话,天地为证。” 盼盼把脸埋进他的胸膛,轻嗯了一声,默契于心。 尾声 对卓玉树而言,有一位大嫂,真是件奇妙的事。 本来,他的个性很排斥那个老成持重的家庭,成天往外跑才觉得舒服惬意,但是大嫂的开明和善解人意,扫去阴郁的气息,平添了人声笑声,玉树还能不觉得家庭是温暖的吗?还能不庆辛他也是其中的一员吗? 从大哥和大嫂订婚的那一刻起,大哥开口喊他的母亲一声“妈”,亲手为她套上一只玉镯,使母亲高兴得湿了眼眶,玉树便预感一切都将不同了。 他知道,是大嫂影响了大哥。 大嫂可聪明得紧,从不与大哥脸红脖子粗,最善于“四两拨千斤”之术,她只消说:“哦,我叫她‘妈’,你喊她‘婉心姨’,那别人会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呢?”大哥太爱大嫂了,什么事都顺着她。 怕她适应不了新生活及婚后的应酬,结婚前一年,大哥便安排大嫂学习美语会话、舞蹈、交际舞、国际礼仪等等,使大嫂在订婚宴或结婚宴上面对外宾侃侃而谈,赢得“最佳外交官”的美誉。 大嫂聪明内蕴,从不去抢大哥的风采。然而,大哥对她的亲爱,以及爸妈对她的看重,才是使玉树一开始就接受她的重要原因,久而久上,他却发觉有件事挺教他纳闷。 那一夜,大哥、大嫂和他一班朋友在家里庆祝他二十岁生辰,为投合寿星的脾胃,吃完蛋糕便上舞厅热舞狂歌。玉树疯得来劲,只差没累瘫在地,休息时提议比赛说笑话,大伙赞同,虽说男多女少,还是分成两组竞赛。结果,他发现他这一班朋友居然假正经起来,没一个人说黄色笑话唬女生。 他把几个拉到一旁,问他们怎么搞的? 阿德居然说:“你大嫂在,我不敢。” 玉树一怔。 阿信补充:“其实也不是怕她。她那么秀气的一个人,脾气是随和,我们胡闹她也不排斥,笑得比我们还高兴,实在没有理由怕她,可是,不知怎么搞的,我就是不敢在她面前随便,黄色笑话一个也说不出口。” 玉树回首遥望美丽年轻的大嫂,依稀觉得自己也同他们一样,往常爱跟爸妈顶嘴,尤其跟母亲更是没大没小,惹得母亲用一种无奈又痛惜的凄楚眼光望着他,反使他“逃”出家门,就怕看母亲的眼睛。但现在,这些胡说八道的这语他再也不说了,他想,也许私心里自己对大嫂是又爱又怕,她年轻,要管他可也够拿大了,她随和,好像没心眼似的每天笑脸迎人,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在她面前随便。 如今,玉树是大不同往昔了,老爸和他僵持了几年,终于服输,承认他是天生的机车狂,送他进M机车公司从技工做起,他并补习准备今年报考工专,他自信理论与应用双管齐下,有一天他必能设计出超时代的新型机车。 现在,只有一个小难题使他头痛。 原来母亲怕他天天骑车上下班危险,特地到庙里求了一个保命符,大嫂知他爱万兽之王,也缝了一个“双狮戏球”的玩偶香囊送他;母亲把它和保命符一起放在一个塑胶套里,挂在机车上,说是拜过菩萨,绝不能取下。 谁知公司里的同事有眼尖的发现了“双狮戏球”,纷纷索讨,有的要老虎,有的要金钱豹,……他算了算,妈咪呀!有二十来个人。 都怪他多嘴,人家一称赞便得意洋洋的宣扬大嫂一双巧手如何如何,惹得人家心痒难搔,个个与他相争。 唉,二十来个可不是一、二个,他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即便大嫂肯勉为其难,也必招大哥一顿白眼。最后,他终于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拿了存款,到大嫂以前工作过的“妙莉”订购。 当他付出几张千元大钞时,心痛的起誓:“下次,我下次再也不多嘴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