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竹几径笑沧海》 作者:目分云月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绝处逢生血火间 深夜,应该是蓝色的苍穹青黛的地,如今却纷纷变了色。 火,漫天,映得云霞一片血红;地,似乎有酱黑的液体流淌,动人心魄。 细看,竟是一片庄园成了火海,楼阁塌陷青葱不再,地上流淌的,不知是人血还是什么燃料。火舌肆虐,一个劲地上窜,却是诡异地静,一个人影也无,连呼救声也没有。 且说此处庄园,青山掩映,绿树丛中,方圆百里并无其他人家。虽是木质结构的亭台楼阁,最外围却是大理石砌的围墙,火势倒也不至于蔓延整个山头。 啊,原来并非完全无人,只见一个黑影跌跌撞撞的从庄里跑出来,手里还举着火把。 他面上蒙着黑纱,看身形应该是个不大年轻的男子,他望着那片火海,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如此歇斯底里,以至于整个身躯都如秋风中的落叶般颤抖,他笑着笑着,终于吼了起来:“烧吧,烧吧,把这罪恶都统统烧掉……还这里一片净土……”他机械地重复这几句话,声音越来越小。 本该是出无人欣赏的独角戏,偏偏黑暗中却有一双眼眸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哎,这又是何必?”纳兰青忍不住叹了口气,似乎不忍心再看,甩了甩宽大的衣袖,优雅转身,咿咿呀呀起来,“人生如戏……”这四字乃是用黄梅腔唱出来的。 要说纳兰那身段,当真是柔媚销魂,可却无人欣赏,无它,只因某人身形一片烟雾般朦胧,凡胎肉眼根本瞧不见。 没错,这纳兰,就是传说中的“鬼”。 “谁?”那黑衣男子忽然停下了疯狂的笑,警觉地打量四周。 这下轮到纳兰一愣:“丫感觉到我?”思忖片刻忽然喜上眉梢,飘荡到黑衣男子面前,张开五指把自己的手掌在那人眼前晃动:“帅哥哥,看这里看这里!” 那男子只是四下探望:“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那语声,听来就是色厉内荏。 纳兰笼在烟雾中的眉宇浮上一层阴郁,末了发泄出口:“你爷爷的,香蕉你个巴拉,如今年年流行穿越,可你爷爷的我这一穿就是十年,别说同辈穿人,就是牛头马面也没见过一只,你这破老天什么意思!”竟是越说越激动,“你个白痴老天,你爷爷的我确实喜欢看书看小说看戏听说书听故事,可是如今这般一看十年还没个可以闲唠嗑的,你是想闷死我呀你个……” 话没说完,只见寒夜一道霹雳,电光火石地劈中某只茶壶状的鬼…… 某鬼石化。十年来一直不需要睡眠的某鬼但觉眼前一黑,失去知觉前最后的念头是——你爷爷的穿的如此平安顺当,晚来十年的穿的感觉啊,当真是晴空霹雳外焦里嫩风中凌乱…… 再醒来,纳兰挥手,见到了自己小小的拳头,然后是一节传说中圆滚滚胖嘟嘟白嫩嫩的“藕臂”。某只闪念间明白自己成了婴儿。 “哇……”哭声直震云霄。某只腹诽:做了十年孤魂野鬼,终于赶上了这传说中的婴儿穿哪。当真是那个……喜极而泣…… 一转头,发现身边躺了另一只,黑衣的,眉头紧锁的,面色苍白的,蒙着黑纱的,某。 大惊:这只不是昨儿个受惊癫狂火烧庄园的那厮么?咋昏倒在这里了? 蹬蹬肥肥的小短腿,艰难地扭啊扭啊扭,终于看到对面那烧成一片废墟地某庄园。 纳兰心里呐喊:丫的都烧成那样了,我这遗孤是哪里冒出来的?她一点不怀疑自己是那“罪恶”庄园的遗孤,因为这十年来她四处乱晃看戏,就这院子主人也姓纳兰,而且勾心斗角分外有趣,她转了数次,对这白白胖胖的小娃儿很感兴趣,连这具身体胳膊上的小痣都一清二楚……更别说那脖子上的玉…… 思虑间,那男子呻吟了声渐渐醒转,哪知一睁眼就对上了某纳兰转过来的小脸。 纳兰眨了眨眼,男子本还朦胧的双眼立马睁得老大,刷地跳了起来。 纳兰看他那紧张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就手舞足蹈嘻嘻笑了起来。 那男子如惊弓之鸟,左右观望:“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快出来!” 真是老掉牙的台词,纳兰撇嘴。 男子哆嗦着,望着纳兰的眼神惊疑不定:“怎么可能?我明明……我明明……”他颤抖着伸出手,俯下身,纤长的手指往纳兰脖子处靠近。 纳兰望着他颤抖的手指,越笑越欢畅:穿越大神有这么白痴么?刚附身就被掐死,天上的神仙地下的妖魔有这么无聊的么?如果那神秘的某仙某魔跟她一样喜欢看戏,必不会在好戏还没上演的时候就让幕落下。 不出所料,那男子眼中闪过紧张、迷惑、狠戾、恐惧种种情绪后,渐渐转为温柔的母性——呃,错了,是父性——光辉。看了十年“好戏”,纳兰对自己所处的年代还是比较熟悉,乃是名为“湛鹭”的架空背景女尊世界。 当然,这架空是她以前世看的穿越小说的类别分的。 男子的手没有掐上她的脖子,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这也是天意……宝宝乖,爹爹疼你……你毕竟是她的骨血……她再怎么不好也是我的……宝宝乖,爹爹不会让你受苦……” 纳兰青在某只怀里不住翻白眼,腹诽:这只真是着了魔,明明是因爱生恨恨之入骨,可这会儿又移情作用居然用这口气和那个“她”的骨血如此说话……男儿心,海底针啊……这个世界,莫说萧峰那样的大英雄,连傻郭靖也不怎么可能有啊……在心里咬着手绢哀怨,某只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想:要不就随大流四处折草去吧,咱可以效仿楚留香风流倜傥“蓝”颜知己遍天下,要不行就做个侍妾无数的王怜花欧阳克也成啊…… 真作假时假亦真 “客官来些什么?”小二沏了壶茶,貌似殷勤地问,眼里却有一抹不屑。是了,眼前这男子虽然一副良家夫男的打扮,眉眼间却有不该有的妩媚……而且,荒山野岭的一个男人带着个婴儿走在外头,面纱都不带,哪像正经人家的男子……若是样貌再俊个几分,也许她还…… 男子阅人也不少,小二姐的那点心思自然逃不出他的眼睛,只是把眼里的厌恶藏得很深:“麻烦来两个馒头一壶白开。”顿了顿,见臂间的婴儿睡得正酣,一张脸红扑扑粉嫩嫩的甚是可爱,面色不禁柔和了许多,“还是再麻烦来碗羊奶吧。” “好嘞……”小二姐将毛巾搭在肩上去张罗了,一转身,却是不高不低嘀咕一句,“真是麻烦……瞧那模样也不知道付不付得起奶钱。” 男子面色数变似乎就要发作,却感觉袖子被扯了扯。低头一看,那婴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呢。 如此,男子的面容不自觉柔和起来,也就不与那小二姐计较,待羊奶上来,便专心致志地喂起纳兰来。 那腥膻气让纳兰皱起眉来,不愿意喝看起来浑浊不明的液体——这什么羊奶…… 男子并无不耐,动作越发轻柔,慢慢哄起这小小的闹脾气的婴儿来。 纳兰死时已经成年,成为孤魂野鬼也有十个年头,如此算来真实年龄比男子还要大些,见他如此,倒不好意思起来,乖乖喝奶。 男子顿时眉开眼笑,连嫌他模样不够看的小二姐也向他多瞄了几眼。 这男人,还真是父爱泛滥啊……见状纳兰哭笑不得。奈何身量太小,也不好发表惊人之论,只得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地扮好婴儿角色。 这男子走走停停,晚间寻个破庙落脚,甚或直接在野外露宿,偶尔买几个馒头就着白开吃下,走了两日,才见到比较像样的城镇。 至于纳兰……那男子好歹没把她饿着冻着,还帮她换了几次尿布(咳,略过……),她也就没什么意见——也没办法有什么意见…… 且说这日,纳兰在男子怀抱中抬头一望,只见高高的城墙上仨个大字——“倾岢城”。这当下,某可真是谢天谢地。一谢终于可以见人群而不用在荒郊野外担惊受怕了;二谢,这娃儿的视力不错……三谢,这世界的文字她终于看懂了,十年鬼不是白做的啊…… 庆幸,该男子居然有自己的府邸。咳,又说错了——该是茅屋才对。就在这倾岢城的一隅,不起眼的角落,片瓦遮头,两三邻舍。好歹,桌椅齐全,可以挡风遮雨。 如此,纳兰就这么安家落户,成了那男子的女儿。 渐渐的,纳兰从偶尔走访的邻居那的只言片语拼凑了些信息—— 例如,男子名苏寒梁,是个丧妻的鳏夫。在这女尊男卑的世界里,身份自然尴尬,而且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对纳兰的身世讳莫如深,甚而默认她是自己的私生女……这样,闲言碎语更汹涌了,他却浑不在意,任人唾弃辱骂,对纳兰还是疼宠有加,视若己出。 这样的行为自然不能为苏寒梁引来褒奖,相反,对于他这种不守夫道的举动人们相当鄙夷,他的处境也越发艰难。 他始终面带微笑,抵挡流言蜚语,为自己的生存努力着,不曾苦了纳兰。 纳兰将一切看在眼里,对他越发捉摸不透。 若是没有一开始的那场蓄意纵火,她会将他看成是一个宠辱不惊、坐看云卷云舒的世外高人……可是现在…… 心有些莫名的疼痛。是因为受伤太深,对那些言语的伤害麻木不觉了么?微笑着,其实心已经死了吧…… 纳兰心情难受,为那在点点滴滴相处中逐渐积累起情感的男人心疼。她从来就是乐观豁达的人,对下一刻的生命充满好奇,时刻等待惊喜。可是苏寒梁不同。苏寒梁,正如外人叫他“寒凉”,连纳兰也看得出他藏在微笑面具下的……心如死灰…… 如是,一晃数年。 当纳兰青成长到“按常理”有了足以表达自己意见的智能的时候,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苏寒梁给自己起的化名表示不满。 这事还要说起纳兰家。原来那纳兰姓氏少见,在湛鹭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因为祖上于国有功,根基深厚,女皇也奈何不得,偏偏世代女子一代比一代不肖一代比一代跋扈,鱼肉乡里横行无忌仗势欺人,让百姓苦不堪言。 那场大火,纳兰主家无一人生还,而其他旁系,也以各种原因被罢官流放,不一而足。 自此,纳兰一家一蹶不振,百姓道是大快人心,就连女皇,大概也因为终于拔除了这样的毒瘤而心下暗爽。也就因为这样,纳兰一姓成为了大家的忌讳。 在这种情况下,苏寒梁自然不会让她再以纳兰为姓,而是随自己姓苏,取了个化名——寒竹。 苏寒竹。纳兰对这名的意境颇不以为然,于是,待得八岁,苏寒梁费劲心思让她上的了学堂,她放学回家就状若天真地提起了这个问题:“爹,先生说我这个名字不大好呢。” 插句,这里的先生即指学堂的夫子,性别为女。 苏寒梁斟茶的手一抖,几乎洒出茶水:“怎么?”面色自是不大好看。 纳兰看在眼里,低下眉眼:“先生说‘寒’之一字的心境大大取不得,于是改了一字。” 闻言,苏寒梁长长舒了口气,微笑地注视她:“那先生怎么说?” 呵,就是这样。在这个世界女子看来太过棱角分明的脸,偏偏对着她的时候放柔每一寸线条……这样的他,只让她想好好保护……想至此,纳兰却是抬头,扮出孩童该有的稚嫩:“‘闲’字。先生说,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看天外云卷云舒。这‘闲’字,才是该有的心态。”呵,这是她希望他能做到的呢……而不是,面上假装云淡风轻。 苏寒梁有些出神,也不知是不是听出了她话里的别有意味,末了,只是叫她喝茶,浅浅一笑:“这样啊,那你就改叫苏闲竹好了。我去户籍部请大人更改一下……” “不用,”纳兰伸手拦住他,见他诧异地望着自己,接了句,“我自己去,女儿也该有担当起来。”开玩笑,她又不是不知道外人——尤其是那些稍有品阶的“贵人”是怎么看他的,哪能让他送上门去让人奚落。 对此,苏寒梁倒并无太多想法,而是有些欣慰:“是了,女子十四成年,八岁入学堂也是半大不小了,该磨练磨练。”这个世界,女子大多早慧。而且,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颇有些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却并没有发现——纳兰的维护之意。 纳兰回以意味深长的笑:“阿爹说得甚是。” 苏闲竹啊……不错的名字……纳兰青很是满意。 她不怕苏寒梁像先生求证……因为,鳏夫入不得学堂……真是,让人难以喜欢的世界呢。 青青几径竹,闲倚笑沧海。自此,她是纳兰青,亦是苏闲竹。 书山为径共从容 纳兰重生为人时,已经是穿越的十年之后。 这十年,不但让她理解了湛鹭的风土人情语言文字,也让她去除了不少浮躁心。热情依旧,却只对特定的人真心相待;梦想很多,却不会以穿越人自居处处标新立异以示不同。 可以说,重生的数年,她都是相当安分守己的,就连和苏寒梁提改名一事,也是在“正常人”范围之内的小动静。 可是此刻,她皱眉,甚想一鸣惊人之后平步青云,可以意气分发趾高气昂…… 让她产生如此崇高理想的罪魁祸首就是现在在她面前的——倾岢城的师爷,刘涵。 “你说你想改名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师爷笑得好整以暇,右手摇着把半新不旧色泛暗黄的羽扇,左手状若无意的一下一下叩着桌面。 倾岢名为“城”,事实只是一个小小的县。 湛鹭十年前开始新政,县级以下,无六部之分,大小事宜,县令全权负责,师爷从旁辅助。 事实上,县令无法事事亲历亲为,大部分“不重要”的事,师爷说了算。于是,师爷成了涉案人争相讨好的对象,手揽大权。 此刻,师爷的左手停止了叩桌的动作,大拇指和食指中指迅速地搓了几下。 纳兰的脸色本来就快铁青了,看到这个要钱的动作更是咬牙切齿:“我爹是苏、寒、梁。”这三个字代表的穷困潦倒,在倾岢城,是个人都知晓,这师爷,是想蚊子腿上劈精肉么? “哦,那个鳏夫啊……”师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语气中倒没常人提起苏寒梁时的鄙夷不耐,可是下句话让人啼笑皆非,“有钱万世好商量;没钱的话……鄙人,就是想把他当大爷,他也坐不了太妃椅啊……” 这句话叫纳兰脸色缓和起来,若有所思,望着师爷的眼里也没了刚才那么明显的厌恶:“你倒是奇特……对着我这么个孩子开口钱闭口钱的也不怕影响不好……” 师爷怡然自得:“我这是教你人情世故,若都按你们那先生教的……将来一个个都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湛鹭怕是也不久长了。瞧瞧,我这也是为你好……为圣上好……”言毕一本正经地向东方行了个拱手礼。 真是个妙人。纳兰来了兴致,凑近那几乎高到她脖子的桌前:“哦,你倒是说说,你这是教我什么人情世故?” 师爷莫测高深地摇扇:“有道是贫贱夫妻百事哀。若是无权无势又无钱,自然事事不能尽如人意。” “说得好。”人人平等这句,在阶级森严的封建社会是痴人说梦。纳兰低头,想让苏寒梁不受伤害……她是否需要更多的资本……虽然她本身对贫寒的生活也没有太大排斥。 三餐糠当米,四季一身衣;几不闻肉香,天寒无热炕。刚开始的两年,苏家的日子还行,此后却是越来越凄惨,她适应力很强,想做的事很多,也不以为苦。 可是,苏寒梁呢?虽然他从不抱怨……曾经的他,也有过锦衣玉食吧?想把这样的他宠上天,如是,而已。 她纳兰死过一次,很多曾经汲汲营取过的东西现在都不再放在心上,如今的她,仅仅是想把最好的东西,给相处了数年,外人眼里一文不名的“他”,罢了。 师爷俯下身来,羽扇半遮面:“人说我刘涵惯常雁过拔毛,今日我就分文不取给小妹妹个忠告——若想得逍遥,富贵不可少。什么视钱财如粪土,不为五斗米折腰,都是吃饱了没事做的有钱人家的学子折腾出来的。” 纳兰笑:“所言甚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连杜甫也有此感叹,哈。“可这户籍之事……”她没忘来意。 师爷但笑不语,左手维持要钱的姿态。 纳兰眯眼:“明年开恩科,我必高中,今日当许你千钟粟。”铿锵有力,自信满满。 师爷盯着她,但见她毫无怯意,半晌,颔首:“罢,我且信你,为你破例,允你赊账,只此一次。” “下不为例。”纳兰乖觉地接口,俩人相视而笑。 循例,跟了夫子有三个月时间是入门,识字。 半月后,纳兰搜罗了一大堆废弃的旧书,退学,闭门苦读。 苏寒梁于此事甚是不赞同,纳兰面色坦然:“学费昂贵,不是咱家负担得起,识了字完全可以自学进修。”若不是怕与常人相差太多,那三个月她也不想去。同学的排挤她不放在心上,而且,他人见她闲适自在不卑不亢,时间久了也不再为难她。她看不惯的,是夫子的道貌岸然。 “可若无人举荐,恩科也是不得参加。”见纳兰我行我素,苏寒梁难得地有了恼意。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他不希望她一辈子穷困潦倒生活无所依。 纳兰挑眉:“师爷刘涵好歹也是个秀才,湛鹭律法有云,凡功名在身者皆有举荐资格。爹,你看,她可做得了孩儿的举荐人?” 苏寒梁诧异:“刘涵?她是有这个资格,可是,她怎会愿意举荐你?”在倾岢城,刘涵的视财如命也是一大特色,无人不晓,若没好处她是不会做任何事的。 “除非她想那千钟粟打水漂,否则,这忙,她还是非帮不可。” 虽不甚明了,苏寒梁见她成竹在胸,也不再反对。 虽是闭门苦读,纳兰显然不愿意“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劈柴,她抢过苏寒梁手里的斧子:“我来。” 洗衣,她天未亮卷了衣物去河边,不给苏寒梁机会。 做饭,她寻思着怎样烧火比较方便,末了还是自己动手。 柴米油盐衣被碳,她拨弄着小算盘开始计较起来,偶尔做些律例不禁的倒卖,日子竟是一天天充盈。 纳兰理由充足:“我可不想做除了读书啥也不会的书呆子,这些活儿我做来还心有余力,既不耽误学习,还能保证心思活络,身强体健,何乐不为?此其一。再来,百善孝为先,作为堂堂女儿家,怎可让老父操劳,鬓生华发?此其二。若爹爹还是反对,不如女儿写个百理求情书,怎样?”似笑非笑,竟是非常强势。  苏寒梁做声不得。 白驹过隙,很快到了赶考时间。 刘涵未让她失望,苏家也摆脱了贫困步上了温饱道路。 金秋,天寒,路上行人匆匆,多是争求功名的学子,其中不乏八九岁的稚龄女童,只是,大多有家人或是书童陪伴。 纳兰却是拒绝了苏寒梁陪同上路的提议:“父亲不若在家等孩儿的好消息,此是乡试,考试地点并不遥远,孩儿自去便可。” 秋试,也称乡试,中了即是秀才,此后才有资格参加来年春天的省试,争那头三甲。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湛鹭女子早慧,八九岁的秀才一抓一大把,她并不用担心乡试太过惹眼。 她有必中的把握,且不说她两世为人,单说她做鬼的那十年,也不是无所事事,而是四处飘荡,科举场去过,历年试卷研究过,皇宫参观过,甚至连女皇的喜好,她也研究过……如果这样还不能高中,只能说她太失败。 十年太久,可以做的事太多。 科举,寒士一朝得道的捷径,她紧握在手。 颠鸾倒凤为哪般 乡试一路平顺,准备省试的日子也和之前大同小异,无甚好说。 这寒冷的冬季终于是过了,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纳兰依旧想孤身上路,可,苏寒梁不允。 “女行千里父担忧,你再是懂事也不过虚龄九岁,春试不比乡试,要赴京赶考,你幼龄孩童孤身奔波千里之外,叫我怎么放心得下?如是,不若与你同去。” “好。”纳兰答应得爽快。他这么一说,她倒也不放心他了。这次离家日子不短,千里之外她也无法知道倾岢会有什么变故,不若同行。苏寒梁在她眼前,总比叫她心心念念挂怀的好。 住,客栈普通房间,一间; 吃,米饭家常菜,不许某只拿硬馒头凉白开虐待自己的胃,这家常饭菜好歹咱现在吃得起; 行,靠两条腿,出发早不怕赶不及,马车太贵骑马难,反正咱周身行李就一副笔墨几本薄书,她背…… 路上行人匆匆,无人特意注意苏寒梁,即便对他出嫁男子的打扮微觉诧异,也很快淹没在人群中。 湛鹭年年恩科取士,种种情况不一而足,若是做母亲的遇上了什么事,老父送幼女赶考也是常见的。  可以说,纳兰明显的书生打扮给两人减少了许多麻烦。 一路无事,概因人人惦挂科举,无心他问。 湛鹭官员效率不低,审卷不过三日,因此考生若无特殊情况,一般都是停留在京城等待结果。这三天,既是等待放榜,也是大家厮混搞好关系的最好时机。与将来可能是自己上司的同学相处融洽,乃至低调地拜访京中要员,都是为不久之后的官宦之途铺路。 这三天,如何花天酒地聚众闹事,官府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言谈不涉及朝政,不妨碍皇权。 苏寒梁看不愿与其他人有太多纠结,终日于客栈闭门不出。 纳兰懒待周旋,却愿为将来的安宁而随波逐流,甚,她本就不是不合群的人。 于是,考场中的左右邻座以及各自交好的几人提议去风月场寻欢作乐,纳兰并没有反对,也没有借故推托。她不过九岁稚龄,怕什么。那几个女子带着她,不定也是指着看她闹出些笑话解解闷。 一路,那几个女子锦衣华冠,高谈阔论,有意无意忽略纳兰。 纳兰自是不与她们计较,一路观光,在她们身后无所顾忌地四处乱瞄,兴致不可谓不高。夜幕时分,各色灯笼悬挂,给京都添了几分靡丽浮华,称得人影也虚无起来。 待行得花街柳巷,那几个女子堪堪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回头观察起纳兰来。 纳兰早料到她们会如此,早低下头只看自己的脚尖,声如蚊蚋:“姐姐,这是哪儿?”招牌上的大字,她确是无兴趣看。 女子们哈哈大笑,不回答,只是推搡着她。 进门,满目飘飞的各色纱幔,将偌大的空间分割,脂粉香混着酒香,入鼻竟也不是十分难闻。 纳兰随同行者掀开布幔,席地而坐,取了面前榻上的一杯淡酒慢慢啜饮,对他人拉过搂入怀的温香软玉是目不斜视。 她自饮她的,任人如何逗弄,只是低头好似害羞,充耳不闻莺声浪语。 旁人见她如此“普通”的孩童样,顿觉无趣,便也推杯换盏疼美人去了,于她不再过于在意。 纳兰浅浅的笑,待得众人醉意熏熏,各自搂了美人寻找房间醉卧罗帐去,她才施施然站起。 不急着回客栈,她往厅后花园走去。 此处花楼甚大,占地近半亩的大厅一隅,有楼梯直上,上面数十绣房,或也可谓之卧房,随时供人“休憩”。那些同行者,即是上楼去了。 厅后有门,直通有山有水的园子。 园内木秀花芳,掩映在绿意中的,是几座精巧的阁楼。 如此布局,自然是招待那些有特殊需要的“贵人”用的。 纳兰之所以知晓,是因为在做鬼年月早就“误闯”过,虽然不是同一座。 越是隐秘的角落,见不得人的事越多。 她缓缓踱步,一甩袖,有水滴落在青石板上。 细看,那袖竟早已是湿漉漉。盈满袖的,是酒。即便是淡酒,可是由青楼这种地方提供的,她怎敢随便饮用? 走着走着,顺风一缕痛苦的呻吟入耳。 纳兰挑眉,正待侧耳细听,一根红绸翻卷着向她袭来,缠上她的腰,将她扯入那乍然洞开的门扉。 此刻,她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一间阁楼的门口。 “哟,小家伙,你在外面鬼鬼祟祟的可是做啥呢?”慵懒的声音,带着果香的酒气朝纳兰涌来。 纳兰并不惊惶,抬头打量面前的女子。 发带轻挽青丝飞扬,丹凤细眼锐意逼人,嘴角嘲弄似笑非笑,白色单衣系得松松垮垮,散落地上的是艳红底金丝描边的外袍。 拉扯着自己的,竟似是她的腰带。 望着依旧缠在自己腰上的红绸,有黯沉的液体滴下,纳兰眼睛眯了眯,侧头往旁边看去。 那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人,细微的呻吟从口中溢出,不着一缕,细腻白皙的肩在烛光下晃得人眼花,更叫人咋舌的,是背上一道道青红交错的伤痕,依稀有血珠沁出——那样的伤,直叫人看不出背上原本的肤色。那人,看年岁也不过十二三。 纳兰呼吸一滞,抬头,直视女子瑰丽的眼:“可否,高抬贵手?” 斜卧在锦被上的女子瞟了眼地上的男孩,又将纳兰扯近了些,在烛光下细细打量她的眉眼。 纳兰不闪不避任她观看,眼睛都不眨一下。 女子猩红的舌尖舔了下自己的唇,吃吃的笑了起来:“瞧你这模样倒也不错,女孩儿玩起来别有一番风味。放过他可以,只要你替他,怎样?” 几乎是没有思索的,纳兰摇头:“我不愿。” 女子怔了下:“我还道今日碰见个热心之人呢,想不到原来也只是……呵呵,只说不做的伪君子罢了。” 纳兰毫无愧意:“若我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我家阿爹必然痛不欲生。而他,不过萍水相逢,我为什么要为他伤我父亲的心?” 女子稍敛笑意,重新审视她:“呵,说的倒也不错。可你知我是谁,他又是谁?” 此时那男孩似乎有片刻清醒,也将二人的对话收入耳中,抬头,一双秋水眸幽怨地望着纳兰,梨花带雨,欲语还羞。 纳兰兀自抬头挺胸:“不知。” “我是湛鹭十七皇女,逍遥王玉无邪。而他,是叛国的韩将军之子,以充官侍,终其一生不可赎身,不得自由。兴许我今日所做,是让他解脱呢,如此,你还想劝说我么?” “他的性命自然只他自己有权选择结束,若他觉得生无可恋当自行了断,何劳殿下弄脏了双手?” 那玉无邪低笑:“说得是。” 收回红绸,任纳兰跌坐在椅子上:“若我说,必不伤你,只要你陪我一夜,我就放了他,你觉得如何?” “可。”依旧是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 玉无邪红绸绕上自己的右腕,左臂一伸,揽过床头一盏美酒,一饮而尽,轻笑:“此刻怎又如何不怕没了尊严老父伤心了?” “身体发肤不敢有所毁伤,可是这所谓的尊严……若是我这薄面可换人一条性命,倒不算亏本的买卖。” “说得好,”玉无邪击掌,“我最看不惯的就是死要面子而罔顾他人性命的家伙。我既开口说不伤你,那你与我同衾也不过损失了薄薄一层面子,于你,当真是只赚不赔的买卖。” 纳兰报以一笑:“可否加些利息?瞧他现在这模样,怕是活不过几日。” “你这胃口倒真是不小……”话虽如此,玉无邪还是右腕一抖,红绸有生命般奔向男孩,在他身周疾点数下,又卷起地上那红色外袍披在男孩身上,才收了回来。“这瓶是生死殿的活肌散,断骨尚可再续,可别浪费了。”抛过瓷瓶,玉无邪嘴角勾起,“瞧你现下这模样也动不了,就这么呆着吧。” 红绸又是一抖,卷起纳兰,将她抛在自己身侧的锦被之上,玉无邪嘴角漾起邪恶的笑。 车尘马足富贵天 虽然逍遥王说不伤害她,纳兰心下却不信一夜会相安无事。她有意识地放松,甚或有些好奇俩女人怎么发生些什么。 烛火未熄,玉无邪侧身盯着她看,嘴角含笑,而且那弧度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你是怎么来此后院的?”无邪开口,却是无关紧要的话。 “好奇。”有些恶意地看着自己未干的衣袖在锦被上洇开一圈酒渍,纳兰眼也不抬的回答。 “哦……”无邪尾音吊得老高,“可愿做我徒弟,习武防身?” 纳兰讶然望天,无法置信她居然天外飞来这句。 逍遥王此刻神情有些落寞:“想我玉无邪三岁吟诗五岁通经史,大小战役经历不下数百,文韬武略哪样不行?可是世人多只记得战功赫赫性聪慧的逍遥王,可有几人记得这名号下的玉无邪……逍遥啊逍遥,这名号可真讽刺……” “我愿意跟你习武。”垂眸,压下心中的不以为然。心宽者常乐,这逍遥王文成武就,声名如日中天,世人记得的是逍遥王还是玉无邪有什么关系?还不都是同一个人……不过,人都有伤怀的权利,她无意置喙。 “呵呵,答应的倒是爽快。”眼角瞥过地上似已陷入昏睡的男孩,玉无邪放低了声音,“难道你早有习武的想法?”【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不错,我有想保护的人。武力虽然不是解决一切的方法,可在某些情况下却是很好的手段。”至少,可以让她更轻松地包揽粗活。 “小鬼年纪不大心思却不少。”无邪看她的眼光似乎变了,却没有问下去,“我时常出战,在京都时日不多,而且琐事缠身。时间宝贵,现下我就交你几招吧……不过我的武功看似华丽,却是要下苦功的,你别指望一步登天……” “恩……”点头,纳兰集中精神。 “我门武功首重实战……” …… 玉无邪所讲与纳兰平日所知大为不同,间或演示几招,加上纳兰本就对武学涉猎极少,不禁听得津津有味。待玉无邪住了口,纳兰抬头,却发现天已微亮。 “我该回了。”虽意犹未尽,纳兰还是开口。虽然跟同窗出来,自己却没打算一夜不归……苏寒梁,可会担忧…… 玉无邪依旧是侧身躺着,青丝不知何时散落鬓旁,一夜未眠脸上不显憔悴,眼里锐意却是稍减。“恩。”她从鼻中哼出个字,似乎连话也懒得说了。 “你……”一夜下来,感觉亲近许多,纳兰有些想宽慰她,话到嘴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玉无邪眼中忽然闪过促狭,她起身,蜻蜓点水般在纳兰颊边落下一吻:“小鬼还不走可别怪本王色心大起辣手摧花。” 纳兰大窘,落荒而逃。 出门,抚脸,纳兰神色有些怔忪。刚才那一吻,分明不带□,反像是姐姐安抚妹妹带了宠溺……这样的她怎么会对那男孩做出那样的事……逍遥王,真是矛盾的人啊…… 在纳兰走后,绣阁男孩悠悠醒转,拉紧了身上衣袍,蹙眉望那成大字状仰躺在床的玉无邪:“殿下为什么不和她说我的伤与你无关,你本就只是想为我治伤……” 玉无邪轻嗤:“哼,有必要解释么?我做事从不指望他人认同,再说你的衣裳本来就是我剥的……你还不快去给我拿件干净衣服。” 男孩脸上涌起薄薄红晕,转身入屏风后,拿回一件衣物——和他此刻身上批的竟然款式相同。只是他一手拉捏紧自己袍子领口,像是极为宝贝怕人抢了去似的。 玉无邪淡淡瞥他一眼,径自穿衣:“三日后我将启程去西越战场。你父亲‘通敌叛国’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倒要看看……”眯眼,话里带了冷意。 男孩本自为她斟茶,闻言手一抖,震惊地望着她,瞬间泪水涟涟无法言语。 玉无邪神色不变:“不用谢我。我做事只求一己心安。” 逍遥王那边别过不提,且说纳兰回到客栈,迎接她的是眼圈青黑的苏寒梁。 他并不问她昨夜情况,只是见到她随即神情放松,也未多加责怪。 只是……担心自己的安危么……纳兰心下微有失落。 之后的两天,纳兰与同窗周旋,抽空习武,却不离苏寒梁太远。 她纳兰,即使不能消除苏寒梁所有的烦恼,至少使他不为自己心忧。 很快到了放皇榜的日子。其他学子都上街挤破了脑袋争相观看,纳兰却是在客栈陪着苏寒梁,悠闲地等消息。 是她的终究是她的,她不急。 果然,日未过午,报信了小吏敲锣打鼓的进了客栈:“哪位是苏闲竹?” 纳兰施施然下楼:“我。” “恭喜小姐贺喜小姐,高中头甲探花,他日必然富贵不可限量!”乍见纳兰如此年幼,小吏眼里闪过惊诧,但很快转为谄媚。 纳兰没有太大意外,喜意也不浓厚,估摸着自家现在的经济状况给了商银。 见她神态如此平和,小吏不禁又多看了她几眼,嘱咐了句:“明日辰时自当有人接小姐进宫面圣,小姐可准备好了。”然后急匆匆地向下家报喜去。 好在这家客栈住客几乎都是此届考生,此刻大多上街看榜,因而也没有引起骚动。 苏寒梁闻信自然喜出望外,纳兰却是多了苦恼。湛鹭现年没有殿试,省试确定三甲,前三划入头甲,正是状元榜眼和探花。头甲需要面圣,然后由女帝为每人择一部,让三人以侍郎身份学习三年,以期为将来在重要官位任职打基础。此规则,也是近年女皇新订。 所以她本来的想法是考个二甲三甲,得了功名让人不敢小觑苏家,然后等年纪到了随便做个悠闲的地方官,到时候山高皇帝远……现下倒好,要作为类似实习生的侍郎在京都常住…… 把这情况和苏寒梁一说,他也愣住了。苏寒梁不是文人,且为生活琐事所累,于湛鹭律法的变更并不怎么了解。也铮如此,之前才有他以为纳兰改名需要通过“户部”之事。 “莫急,待看明日……说不定皇上以我年幼免了此着……”纳兰安慰,“我苏闲竹,必让你不再为生活劳碌。” 奴家本是好儿郎 第二日,天色微亮,已有软轿停于客栈门口。 发髻高高挽起,面目严肃的宫女叩响纳兰房门:“春寒料峭,请小姐披上斗篷。” 接过那素色毛披,纳兰发现下摆长到拖曳在地,心下明了宫女不是怕自己冻着,而是担心有人因为审美观特殊而惊扰了圣驾,于是采取的“统一服装”。话虽如此,纳兰还是很有礼貌都道了声谢。 兴许是礼多人不怪,宫女面色缓和了少许。 待到得女皇凤殿,纳兰见到了女帝。 与十数年前所见,面目并无多大改变,依旧是雍容华贵的丰腴妇人,无冠,高耸发髻硕大金色牡丹为饰,脸上肌肤光滑,看不出身为帝王的艰辛。只是纳兰隐隐感觉到,女帝比当日自己作为鬼都晃悠来见到的时候更加沉稳,也更有全局在握成竹于胸的自信风采。 本来有少许担心女帝因为自己年幼而对自己“另眼相看”的纳兰很快发现自己的担心多余,因为同来觐见的状元和榜眼两人同样惹人注目。 榜眼是个老者,老到长长的白眉拖曳到耳旁,她似乎站立不稳,被人扶下轿子之后就一直靠在宫女身上,两腿不住打颤,望着女帝嘴唇翕动,忽然流下两行浊泪。 所以,这位榜眼很成功地引起了女帝的注意。 女帝步下御座,带着和善笑容走近榜眼,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肩:“爱卿辛苦了。” 榜眼诚惶诚恐,眼泪流得更欢,激动地伸出枯槁双手一抱拳:“陛下……”她涕泗横流,扶着她的宫女没有拉住,她已经跪了下去,“臣赵丹心一片忠心可昭日月,苦读诗书八十余载,年年考恩科年年落第,今日上天终于怜臣,让臣高中,自此有机会为湛鹭略尽薄力……实乃臣之大幸!” 女帝闻言也不禁动容,忙拉她站起:“赵爱卿如此心意,该是我湛鹭大幸,快快请起,快快请起……”一边的宫女还算机灵,自然不会让女帝一直扶着个垂垂老者,乖觉地接过搀扶大任。 女帝安抚完榜眼,转头看状元。微微怔愣后女帝又挂上无差别微笑:“爱卿是韩安吧,爱卿的试卷朕已经亲自阅看过,当真是文采出众,更难得的是针砭时弊字字珠玑。” “陛下过奖。”状元应对得体,毫无骄矜之色,只是垂头拱手,不与女帝对视。 且说这状元面如满月唇若涂脂,就连统一样式的斗篷穿在她身上也只是衬得她身型挺拔越发玉树临风。一旁对宫女对她的长相似乎多有不屑,在一般女子看来是女生男相了些,然而一旁的宫侍却大多偷偷拿眼偷瞄这位俊俏的状元。 纳兰注意到的,却是女帝一刹那的皱眉。 这个状元,虽然处处小心,可是耳际的孔洞、单薄的身形,以及偶尔有些扭捏的举止……分明是个“他”,连纳兰都看出这点,更不用说识人无数的湛鹭女帝。 这位女帝算不上昏君,纳兰早就清楚这点,所以一点不担心女帝发飙让状元难堪。 果然,女帝深深望了状元两眼之后把目光移到了纳兰身上:“这位是今科探花苏闲竹苏爱卿吧。” “正是微臣。”纳兰行礼。 状元韩安额际早已沁出一层薄汗,此刻悄悄长舒了口气——他自以为伪装完美,殊不知自己的神色完完全全落在女帝和纳兰两人眼中。 “苏爱卿的答卷很是别树一帜,自看了爱卿的试卷,朕就一直想当面问爱卿一个问题。” “但请陛下考量,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女帝点了点头,“敢问我湛鹭择臣为官,该如何?” 纳兰扫过那颤巍巍的榜眼,再望一眼那状元郎,不紧不慢开口:“臣不才,只能复述古人言论。‘为官择人,唯才是与。苟或不才,虽亲不用’。” 女帝凝视她半晌,忽然抚掌大笑:“说的好。居然与小十七所言相差无几。前几日小十七才和朕谈及她收了个徒儿,朕还担心她年轻胡闹,今日一见,发现她眼光着实不错……” 片刻,纳兰出反应女帝话中的“小十七”该是逍遥王玉无邪,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女帝心情似乎不错,微笑续道:“小十七十二年前提议解除殿试,朕这些年来还一直不以为然……现在看来,小十七‘人不可貌相’之言非虚,若是朕以貌取人,岂不是让湛鹭损失了大好人才……”她的目光略过三人,似乎在状元身上逗留稍久。 十二年前……纳兰有些失神。那个时候的逍遥王,还只是小小孩童吧……懂得人不可貌相还不足为奇,可是居然能把这个观念灌输给帝王,并且让女帝改革多年来已成定制的科举…… 抬眼,纳兰骤然发现状元的神色也有些怔忪。 “苏爱卿啊,朕本该留你和小十七好好聚聚,可是她明日一早就要出征前往西越,今日该让她好好休息……” “臣明白。” 之后,女帝为三人分配了部门。 湛鹭六部之分与中国古代类似:户,礼,吏,刑,兵,工。女帝的安排是:状元在吏部,榜眼在礼部,探花在兵部…… 女帝的心思纳兰大略猜测的到。如此安排,盖因状元男儿身为官,若是选拔官员,自然该比一般人更少偏见;榜眼学识渊博,但为人比较古板,而且年龄偏大不堪奔波,但有一心为国效力不愿赋闲,所以整修典籍编制礼乐再好不过;至于自己……兵部……是逍遥王其实是武将的缘故么? 歌尽斜阳春归去 此后纳兰就开始了在京都学习的生活。有一点她没有料到的是,逍遥王走之前把她和苏寒梁接到了王府,并让她安心在此居住,不要为生活烦忧,就是有什么银两用度,也可以先用了再告她一生便罢。 当时纳兰的表情不无诧异,她张大了口:“为什么对我如此纵容?” 逍遥王铠甲森严,却因春日暖阳显得容易亲近许多。她揉了揉纳兰的脑袋:“因为你是我的徒弟呀。” 真是……纳兰无言,也不再拒绝她的好意。 王府下人果然视她为主,她毫无寄人篱下的感觉——最关键的是,王府的人给予苏寒梁足够的尊重。就只这点,已经叫纳兰很满意了。 本来就随遇而安的她,过着如此舒适的日子,不禁人也懒洋洋起来。之前为考功名而苦读诗书的劲头一点也提不起来,这样周身气势顿渐,看去和个普通孩童无别。 苏寒梁把这样的她看在眼里,却长长舒了口气,似乎因为她像个正常的孩子而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因着事事顺遂,兼苏寒梁似乎心情大好,纳兰更加把几个月来的雄心壮志抛诸脑后。 人,是被逼出来的。在这样的环境里,纳兰甚至产生自己还是一缕幽魂的错觉,冷冷看着身边的人忙忙碌碌,像在看戏一样。 只不过,她忘了自己现在也是戏中人。 直到…… 这日,纳兰偶因懒散被尚书责罚,恰叫状元郎路过瞧见。他嗤了一声,拂袖走过,似是极为不屑。 这声嗤笑对纳兰而言不啻当头一盆冷水:她这是干什么?她忘了许诺刘涵的千钟粟么?她忘了苏寒梁的永不受欺么? 不错,眼下她是有逍遥王的庇佑……可是最是无情帝王家,谁知道哪天逍遥王会不会收走她的另眼相待?她和逍遥王不过是萍水相逢啊……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始终只有自己啊。 抬头,她向满脸恨铁不成钢的兵部尚书深深一揖:“对不起,学生会用心学习。” 一丝不苟的尚书大人似乎有些欣慰地露出浅浅一丝笑意。 依然是天晴云朗,纳兰心绪却有些沉重。责任……么? 如此,到了暮春时分。 老榜眼长期待在室内不见人,状元探花倒是经常有户外活动,时不时碰面。不知道是不是那日纳兰偷懒挨训给状元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每次见面,他都是高昂着头鼻孔朝天负手而过。 明知他是男子,也知道女帝有意装糊涂,加上潜意识对花木兰孟丽君之类人物的敬佩,纳兰对状元一直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 可是这天,女皇忽然招三人同时觐见。 纳兰猜不透女皇的用意。 这女皇,笑脸迎人,极是和善地询问了下众人的学习状况,再对三人的辛苦表示下慰问,然后语出惊人:“春将近,爱卿也都辛苦了数月,不若结伴同行把臂一游,也好多熟悉熟悉。” 纳兰看了眼站都站不稳的老榜眼,再望望别别扭扭手都不知道怎么摆的状元郎,眉头皱得更深。最终,她还是上前一步,拜倒:“启禀陛下,三日后就是臣父的生日,臣想做些准备略尽孝意,所以这春游……”话间满是为难。 女帝却面色不变:“朕意已决,难道苏爱卿……想抗旨?” 女皇怎会忽然如此不讲理?纳兰愕然抬头,却对上女皇明亮的眼睛。这是考题?纳兰忽然反应过来。 可是,这题面到底是什么?是选择题,尽孝还是尽忠;还是论述题,遇到帝王不合理的旨意,该如何进谏? 那么给榜眼和状元出这题又是为什么……望着低头沉思的那俩人,纳兰忽感头疼。 她只是,想要苏寒梁可以安然舒适啊……再次怨念,如果当时科举排名再后一些…… 可惜,事已至此……念及此,纳兰沉声:“不敢。臣,谨遵谕旨。” 其实本来纳兰的打算是春游携上苏寒梁一起,可是他只是淡淡地笑着:“我知道你好好的,就足够了。” “既然是你的愿望……”纳兰点头,心下却空空落落。原来苏寒梁并不想与她黏在一起啊…… 游山须晴日,天朗云清才好。而天公也果然作美。 可惜结伴三人并无甚赏玩的心情。 纳兰惦记着出门前苏寒梁的几声清咳,琢磨他该是染了微恙,眉头便没有舒展过。 而老榜眼几乎是整个身体挂在纳兰臂膀上,走一步喘三口气——明明知道状元是男儿身,纳兰自动自发接了这扶人的工作。非是因为怜香惜玉,而是不想榜眼发现不妥而图生是非。 状元郎韩安哪里能得知纳兰的心思?在他眼中,这新科的探花吊儿郎当,总叫人想起糊不上墙的烂泥,看见她就不由自主心里来气。瞧这眼下,探花分明担负着老榜眼的安危,却一步一步走得漫不经心,连带榜眼也摇摇晃晃。山路崎岖,前不远处有块突起的石子。 纳兰依旧呈直线状走着,仰着头,眼光不知飘移到了何处。 眼看老榜眼就要踏上那尖利的石块,状元郎不禁怒从中来,顾不得礼仪优雅,放声大喝:“喂,你……” 岂料一句未完,就见那看似心不在焉的探花极为自然的偏过半步,一抬足,那石子就滴溜溜转了几个圈落入了径边草丛。 之后的话状元只好强自咽下,越发觉得心里堵得慌。 纳兰凉凉瞥了他一眼:“各人走各人的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状元怔怔。 老榜眼有些耳背,听不清纳兰的低语,疑惑地转面相询。 纳兰微笑。 兴许女帝的本意也只是想他们三人增进感情,此事并无后续——纳兰心下猜想女王目的不大可能如此单纯,却不想深究。 苏寒梁身为鳏夫,还有个来历不明的“女儿”……她只想获得可以让他不受打扰、不必挨饿受冻的权势。 京都的人都是耳聪目明之辈。逍遥王在女帝心中是什么地位,大家都心知肚明;而身为新科探花、逍遥王爱徒的苏闲竹在女王心中是什么地位,大家也揣摩得出来。加上女帝时不时的赏赐,逍遥王偶尔从边关寄回的信件——某人的暂居地逍遥王府渐渐门庭若市起来。 越多的人来巴结奉承,就表示有越多的人忌惮她,针对苏寒梁的闲言碎语也就越稀薄——对这样的形势,纳兰可以说是乐见的,于是她从不阻止登门的客人。 而那次春游之后,一向孤高不喜与人为伍的状元郎居然也破天荒踏入了逍遥王府。 状元有些赧然,选的开场白是讨教某人当初剽窃的“为官择人,唯才是与。苟或不才,虽亲不用”十六字箴言。 纳兰心下很是矛盾。那次面对女帝,一时智穷只想起古人的名句,真真是人生一大污点——碍于没有拒客记录,单独冷淡状元显得太过诡异,她只能心虚应承。 不过此后状元越来越勤,在看到苏寒梁与他相处融洽之后,纳兰松了口气,对他到来的态度由烦恼改为欢迎之至。 苏寒梁性格孤僻,这些年来,除了与她说话,基本上就不开口,连对着逍遥王府的管家下人,也是相对无言。自从韩安来串门,纳兰发现苏寒梁偶尔脸上会露出浅浅的笑,也会和韩安聊个几句——而且聊的字数有增多趋势。闲下聊天,苏寒梁也告诉过自己他也看穿了状元的性别,因此纳兰觉得他俩投缘是件非常非常美妙的事情。 他的目光,不用专注在她身上。只要他能开怀,她比谁都高兴。 三年,又平淡顺畅地过去。 直到有一天,苏寒梁状似无意地提起:“闲竹,你也十二了,再过两年就成年了。” 心下知道苏寒梁言下还有他意,纳兰顿了片刻才点头:“恩。” 苏寒梁斟茶,瞅着白瓷杯里打旋儿的尖尖叶:“十四即可娶夫成家。闲竹啊,惜取眼前人……”尾字深长,余音不绝。 同住十几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纳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眼前闪过状元端丽的面庞,纳兰心下苦笑。 “只怕,我难遂了爹爹的心愿……”纳兰轻叹。 不是不知道状元的心思,只是觉得他那样的人高傲到不会祈求别人回应,所以她也假作不知。但是她没有想到苏寒梁是打着这心思亲近状元……原来是丈人看女婿越看越喜欢……难怪聊得那么投机。 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相对尴尬的时日不长,就在三年历练正式期满的那天,女帝在朝堂上宣读了千里迢迢之外的逍遥王的信。 战事吃紧,逍遥王自从三年前出战,便一直镇守边关没有回来,这次,她的信说是“讨人”,向女帝讨要人才共同御敌。因为敌军的骚扰薄弱但频繁,湛鹭军虽是几乎无败绩,也在缓慢的损兵折将。 长长的信,罗列了那任性的十七皇女认定的“人才”,赫然包括年方十二的“苏闲竹”。 才刚刚在兵部学理论学了三年,苏闲竹当然算不得“人才”,谁都知道;然而皇女此举分明是有意提拔有意磨练,大家也都心里明白。 纳兰无从拒绝。 醉卧沙场君莫笑 女帝唇畔含笑:“卿就安心去吧,苏家老父自可继续住在逍遥王府,吃穿用度比照宫中贵君,朕也会照拂一二。” 纳兰无言,只能叩谢。 然而女帝吐出的下一个名字却叫众臣哗然,连纳兰也是目瞪口呆。 ——“韩安。” 纳兰不禁将眼瞟向身侧的状元郎,他依旧站得笔直,单薄瘦削,抿了唇脸色微微发白。 女帝似乎有些怔忡,以指叩御座扶栏,低喃:“韩……”眼神空远,似乎想起了什么。 百官交头接耳,状元垂首凝思,除了纳兰,竟然没有人发觉女帝的神色变化。 状元骤然抬头,直视女王双目,殊无畏惧之态:“臣愿效绵薄之力!”掷地有声,再难悔改。 纳兰低头,掩住紧蹙的眉心。女帝的走神便是最好的提示,逍遥王那戏谑的声音掠过脑海,初识皇女所言的“叛国的韩将军”几个字挥之不去。 兵锋多发的地带往往贫瘠荒芜,湛鹭边境也不例外。 历经月余跋涉,终于到了目的地。 眼见尘沙漫漫,甲胄森寒,纳兰却觉得襟怀开阔起来。 一路上风尘仆仆,韩安是以参谋身份随军,而在逍遥王有意锤炼的安排下,她只是小兵一枚,于是不用刻意躲避两人也见不上什么面。 话虽如此,与男扮女装的状元同行,还夹着层他有意她无心的关系,这旅途总不那么让人舒心。 而此刻,迎接他们的是罗列整齐的湛鹭大军。秋高气爽,天清云淡,漆黑的铁甲泛着湛湛寒光,战士的呼喝震耳欲聋。 即便是而二十几年前在电视上看到这等场面也禁不住心神荡漾,何况如今身临其境。“湛鹭铁军,保家卫国,战无不胜!”整齐划一的口号在耳边震荡,肝胆间俱是豪气。 这里是女尊的国家。不单单是说权势掌握在女人手里,在战场上浴血搏杀的,依旧是女子! 只有在这个时候,纳兰才不会把湛鹭的女子和前世那个世界的女子混淆。她们的嗓音洪亮醇厚,响彻云霄,全无婉转清脆。 即使是在帝王专制的封建社会,权利也总是伴随着义务而生! “湛鹭铁军,保家卫国,战无不胜!”口号仍在重复,听的人很难不被感染,进而忘却儿女私情。 之后玉无邪私下召见纳兰:“我给你三年的时间,感受战争的魅力。” 纳兰不安:“我并不喜欢血腥。” 玉无邪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拍着她的肩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呀别装了,从我见你第一眼起,就知道你我的本质是一样的。人世本应任我疏狂,何来束缚牵绊?我是好意,让你领略下驰骋如风横扫千军的快感。你可莫要辜负了我一片心意。” 其实是不一样的。玉无邪想要的“逍遥”是居高临下指点江山挥斥方遒,而她想要的“逍遥”是随心所欲不用被人操控不用顾忌他人。然而纳兰并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你说的对,也许我是该尝试一下。”也许尝试过了才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欢。 暂且抛开状元韩安……这么想着,纳兰也觉得惬意起来。 只苏寒梁,不可能抛得开。 奋勇杀敌,积极任务,善尽职守,献谋出策…… 第一次面对血肉横飞的场景时,她的手颤抖到几乎握不住兵刃。理智告诉她战场上不能有丝毫心软,身体却不受控制。虽然她活的年头够久,看的场景够多,终究不曾亲手沾染过鲜血。于是在削飞敌军半个脑袋之后,胃液翻涌,她不住呕吐,差点腿软站不住,举刀的力气却是再也没有了。 眼角寒光闪过,她心知是刀刃反光,论身手她本该从容避开,此刻却是欲躲无力。 眼前一黑,她又吐出一口黄疸水,颈后几乎感觉到凉意,她以为自己人头落地了,一转头,却看到一个军营的大姐拿刀挺在她身侧。敌兵的长剑穿透大姐的颈项,薄薄的剑锋堪堪贴在她后颈肌肤上,而大姐的刀也戳进了敌兵胸腹。 纳兰退后几步,左手一摸后颈,只淡淡的血丝,那五大三粗的大姐身躯兀自挺立,看着她,说不出话,只发出嗬嗬的声音,颈间长剑兀自滴着血。这位战士双手一用力,将手里的剑又推进敌兵身体几分,才咽下最后一口气,合上了眼。 纳兰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她双目骤然睁大,方才不忍卒看的情景她现在却想无所遗漏地看个清楚。 其实什么也看不清楚,耳边的喊杀声似乎一直没有变化。而她的眼里起了水雾,往外看去一片雾蒙蒙,连鲜血也似乎变得不那么狰狞。其实看不清身边人的脸,古代的战争基本就是混战,眼里有泪,却凝不成泪珠滚下,眼见不一样的服色就猛的砍下。其实很简单…… 这个时候,脑子里几乎就是空的,无暇再去想什么生命的可贵杀人的不适——那些,都是战后平安时候的空闲才能考虑的。 有了第一次,之后就顺理成章了。而纳兰之后的表现,可以算是杰出,很快,她从小兵升至百夫长,年余,已经是苏参军了。 十三岁的苏闲竹,经过战争洗礼,身形已与成年女子相差无几——当然,这和湛鹭女子十四成年以及普遍胸小有关。 此时与韩安相遇,她已能不动声色点头微笑。本来么,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韩安也没有表明什么要求什么,扭扭捏捏干嘛…… 直到某日,纳兰见到韩安眼睛肿得跟兔子似的。 以上还不算什么——韩大公子脾气本来就有骄娇二字。可是当晚,纳兰在逍遥王帐中见到一个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和逍遥王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受虐的小倌——眼下年岁见长,面部轮廓也长开了,但见他的脸,与韩安极为相似。 逍遥王斜躺在榻上,一手举着酒盏,一手捏着男孩白嫩嫩的小手,她望向纳兰的眼里分明闪烁着兴味:“哎,一直忘了跟你介绍,他叫韩悠,小字自在。他有个哥哥,字安然。” 纳兰抚额。 风狂雨骤魂湮灭 瞧苏闲竹那模样,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她极度厌恶麻烦,不想卷入纷争——逍遥王眼光锐利,怎可能瞧不出来?只是她性格恶劣,苏闲竹越是这样,她就越有兴趣拖着她一块儿搅浑一池碧水。 于是不过片刻,纳兰就知道了大概情况。 很狗血的恩怨情仇。 韩大将军是玉无邪的武艺启蒙老师,一生刚直不阿,驰骋疆场屡立军功,偏偏晚节不保,将近六十大寿的时候被人检举通敌卖国。玉无邪自是不信,估摸着女皇也心有怀疑,无奈人证物证一应俱全,密信地图确确凿凿,为给臣民交代,以定军心,女皇也只能把韩将军那罪名落实。但逍遥王是个不把规矩放在眼里的人,她得知女皇为了把戏做足居然要杀死韩家所有女子并把男人都充作官侍,不由怒而救人。待她赶到,大公子韩安已经为忠仆所救,不知所踪,而小公子韩悠已入奴籍,明面上再无磋商余地,玉无邪只得暗中斡旋。 那日被纳兰撞见,正是某个不识好歹的家伙伤了韩悠,给了逍遥王做戏的机会。玉无邪盛怒之下将伤了韩悠的高官女子鞭笞致死,还在韩悠房中留宿,自此世人都知道了逍遥王对那小倌的“眷宠”,再没有不长眼睛的家伙敢轻捋其锋。而逍遥王本人,因人人知她的惊才绝艳圣宠隆恩,如此的事迹在市井间传闻尽也只是粉饰成一段风流韵事。 见纳兰的神色趋于平静,逍遥王敛眉开口:“韩悠,自请‘美人计’。” 纳兰木然,实是无力表达内心的惊骇。【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美人计是什么?貂蝉,那是因为王允和董卓吕布至少面上是一个阵营,才能献美;而西施,是作为战败方献给对方的礼物。而如今两军交锋,胜负未明,这美人怎么献?怕是刚送过去就被当奸细卡擦了。 然而……韩悠一脸的视死如归,连几乎消失了存在感立在一旁的状元郎也只是死死抓着自己的袖子,咬着牙不说一句反对的话。 于是纳兰笑了。既然他们兄弟如此,她还能说什么?“一路顺风。”她淡漠而疏离地望着韩悠。 眼角看到状元郎脸上浮起的失望之色,感受他投射而来的死死剜她的眼神,纳兰不为所动。逍遥王的智慧和她一介凡人不同,既然这位王爷也同意了韩悠的计划,自然是说这有可行性。 玉无邪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浑无着力之处,目光在韩安和纳兰之间逡巡,她垂手重重放下酒杯,略有些夸张地叹气:“苏闲竹啊苏闲竹,你真真是个无情之人。” “多谢盛赞。”纳兰低头。 此后,玉无邪并不再提此事,纳兰自然不会主动问起。她只做他分内之事,身为小小参军,谋略之事本就轮不着她管。 只是,背后怨怼的视线持久不散——即使韩悠早就不见踪影,韩安却总是在角落拿似怨似嗔的目光凌迟她。 微微叹气:她的羽翼并不足以容纳韩大公子啊,而且,她也无意做他的庇荫所。倒是逍遥王,视线也老是似有若无地在韩安周围打转,那眼神,似乎并不仅仅是兴味。各人自有各人缘,如是想着,纳兰一转身,继续做自己的分内之事去了。 暗潮汹涌,风云诡谲。 可是弄潮的是逍遥王,与她纳兰毫无干系,她只是过她平静的军旅生涯,接受刀与血的磨砺。血一点点变热,心却似乎一点点变硬,看似矛盾,却又异常和谐。在这狼烟四起、奇[﹕]书[﹕]网金戈铁马的战场,个人的生命是如此渺小,大家都是随着人潮涌动,似乎连自身的存在都感受不到了。士气,同样的情绪感染着每一个人,再没有一丝空闲来恐惧、来担忧。 而战后的休息,每个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期盼战争结束,重见家人。 回家,就是众人最大的信念。当年逍遥王笑称她会感受战争的“魅力”,如今她还是没感受到。然而,正因为经历了战争,愈发深刻的思念家的美好。 愈发珍惜活着的每一天,思念苏寒梁。 状元郎那曾经让人烦心的无处不在的视线,似乎也变得脆弱不堪一击,轻轻一挣,便不知道碎落到战场地哪个旮旯去了。 边关,数日连降大雨,给双方都造成了不小麻烦。 这里的雨自然不会有江南的绵绵情意,带来的只有刺骨的寒流,以及繁重的日常杂务。马、粮草、武器,都需要处理。每个人都筋疲力尽。 夜间响起的马蹄声将营地扰得一片狼藉,以为遭遇偷袭的众人如临大敌。幸而只是片刻,就传来作为统帅的逍遥王的军令——一切如常,各回其位。 还不待纳兰对马蹄声作出其他猜想,就有传令兵传话说逍遥王请她帐中一叙。 弯腰刚进大帐,纳兰的视觉就倍受冲击。 一向注意形象的状元郎竟然披头散发,满身血污,怀中抱着具破败的躯体。细看来,那眉目依稀有韩安影子的人,分明是许久不见踪影的韩家小公子韩悠,而他此刻衣不蔽体,遍体鳞伤,唇畔还不断有鲜血溢出。 纳兰心下一惊,再看那韩安,双目空洞,仰头望着高处,韩悠的血顺着他的袖子低落,使他细长的十指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韩悠缓缓睁开双目,抬手:“哥,我终于拿到了……”然而他的手,终究还是没有触碰到韩安的脸就重重垂下。 韩安低头死死盯着他的脸,连带纳兰的视线也落到韩悠唇畔隐隐绽放的笑靥上,这张脸,已经不显灵秀,然而此刻,似乎又有种令人不敢逼视的荣光。 许久,韩安将没了呼吸的韩悠的身体紧紧按在心口,复又抬头,似乎想仰天长啸,然而随着他滚动的喉结溢出的,只有类似野兽垂死般的低声嚎叫。 纳兰别过脸去,却对上逍遥王的眸子。 “我点了他的哑穴。”逍遥王微笑,却似乎笑得力不从心,她的视线只在纳兰身上一绕,又紧紧扣住了韩安。 此刻的韩安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抱着弟弟的身体越伏越低,似乎渐渐承受不住手中的力量。终于,他几乎贴到了地上,细弱的手指死死着地面,竟将地面抠出了窟窿,十指就那么插在地上,早已分不清指上的鲜血是他的还是韩悠的。 韩安脸上无泪,扭曲的表情也逐渐平顺,似乎是冷静下来了,他将脸紧紧地贴在韩悠身上,似乎想汲取那身体仅剩的温暖。 这样的韩安更叫人忧心。纳兰不经意对上他的双眼——了如死灰,不禁心下一震,低喊不经过大脑就滑出了喉咙:“韩安然,韩自在!”喊的却是韩安韩悠的字。 韩安猛地坐了起来,浑身战栗。见状,逍遥王箭步蹿出,连带他抱着的韩悠的尸体,将韩安搂在了怀里。韩安似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软软地靠在逍遥王身上,双眼却渐渐有了焦距,泪水滚滚而下,混着脸上沾染的血迹。 逍遥王不动声色地解了韩安的哑穴:“想哭,就哭出来吧。” 然而韩安只是无声地流泪,目光落到逍遥王袖中的密函,攥住了她的袖子:“值得吗?”像是问她,又像是问自己,声音低不可闻。 玉无邪只是安抚他的背脊。 “他觉得值得,那便值得了。”纳兰开口,却发觉自己的嗓音有些喑哑。 “是啊,只有他自己,才有权利评价值不值得。”逍遥王感觉韩安的背脊逐渐放松,暗暗舒了口气。 你若无意我便休 韩悠带回来的是密函,但他只来得及看落款而来不及细看内容。这封密函成功地揪出了湛鹭军真正的内鬼,却未必能如他所愿还韩老将军一个清白。 韩安越发失魂落魄,逍遥王举重若轻,安慰他:“一审就可以审出韩老将军的冤情了。”这才使得韩安稍稍定心。 往往事不遂人愿,那位世代荣膺一朝丧的高官,在刑部严刑拷打之下,对自己贪污腐败欺上瞒下通敌叛国的罪行供认不讳,却始终不提诬陷韩老将军一事。 郁闷之下玉无邪亲自审问,仍是百般不得招供,威逼利诱统统无效。被玉无邪带来旁听的纳兰也是束手无策。 发如蓬蒿的阶下囚唯唯诺诺,状甚惶恐:“罪民不知殿下所言何事,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罪民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无可奈何的逍遥王只能摆摆手,叫差人把她带下。然而在老妪转身的瞬间,她和纳兰两人分明都看到了那枯槁的脸上刺目的一丝冷笑。 待闲杂人等退下,玉无邪将手中酒盏生生捏碎,血丝混着醇酒慎入衣袖,她恨恨道:“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分明是想拖人陪葬!自己身败名裂也就罢了,还要拖着韩老将军陪她一起遗臭万年!” 纳兰敛眉:“她存了死志,怕是不会松口。” 玉无邪甩手扔掉手中碎瓷,蹙眉凝视远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骤然转头,龇着牙表情凶恶:“我就不信我真奈何不了她,大不了……大不了学包公扮阎王开堂夜审。”后半句语声骤然低了下去,却还是丝毫不落的进了习武数年的纳兰耳中。 纳兰有片刻怔忡,片刻才收起眼中讶然。玉无邪正满腹心事,不自觉忽略了她的神色变化。 原来,竟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么?怪不得磁场相和彼此吸引……纳兰恍然。刹那间心念电转,“传说中的万能穿越典型就活生生站在眼前啊”这个念头蓦然浮起,差点失笑。 几经周折,终于取得供词,在纳兰看来,玉无邪和韩安的激动几乎不分轩轾。因为揪出了内鬼,战事进行得更为顺遂,不及一月,人人都喜气洋洋地准备鸣金收兵。 按说玉无邪了了韩安一大心事,韩安该对她感激涕零才是,然而就纳兰看来,这两人是越发疏远了。尤其是韩安,好几次纳兰都看见他有意避开玉无邪,两人不得不见面的时候他往往是浑身僵硬双手成拳,就连嘴唇也咬得似乎要滴出血来。 稍微想想,纳兰便猜出个中缘由。韩悠是韩安一父同胞的兄弟,也是他在这个世上仅存的亲人,却在逍遥王的撺掇下失身殒命——即便这样为母亲洗脱了罪民,他想必也是难以开怀的,而且等他回过神来仔细想想,怕是很容易就怀疑到逍遥王的动机并不单纯,说不定她的主要目的只是打赢这场仗,为自己的赫赫军功添上一笔罢了,而伸冤只是顺便。 纳兰没有想到她自己随便猜猜,就把韩安的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战场上哪来的棺木?再说尸体也不能长久保存,在逍遥王的强势之下,韩悠的尸体最终也只是马革裹了裹,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韩安被拉着眼睁睁看着自己弟弟化成灰烬,自然对逍遥王怒目而视,而她只是凉凉的笑道:“韩悠他死得其所,这样他也安心,你这做哥哥的也别太沉溺悲伤了。”其实说这话的时候玉无邪倒并无恶意,只是她本人就把生生死死看的很淡,打仗打了这些年,看到尸体早就无动于衷了,若是走的是与自己关系较近的人,她还会祝福他们下辈子去个更为安乐的世界。 可是韩安对玉无邪的经历一无所知,他才不会这么想,只觉得玉无邪没心没肺,早就知道自己身份却不让兄弟相认,害的自己弟弟一命呜呼,现在连遗体都没了,气极之下他冲口而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去一定是送死?” 玉无邪表情凝滞了下,然后慢慢扯动嘴角:“什么事都要代价。” 她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被韩安自动代入了“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情境里,越发愤恨,于是他再也不发一言就径自走开,此后对玉无邪避之唯恐不及。若非她是尊贵的皇女,还是战场的统领,他早就想冲上去揍她一顿了。 也就因为这件事,此后大半个月韩安都一见玉无邪即绕道。 停战协议终于到手,战败国还附送了一堆战利品,包括酒肉。晚上大伙儿热热闹闹地喝酒,纳兰却发现玉无邪眉间似有郁结,闷声不响地一碗接着一碗灌酒。 喝到一半,玉无邪忽然起身拖着纳兰就走,跟大家打了个招呼说是“有事相商”,就拉着她往僻静处走。 兵士们本来就大大咧咧,加上此刻兴致正高,全都不以为意。韩安也只是抬头淡淡瞟了两人一眼,就又低下头去。 停下脚步的时候,纳兰发现她们竟是停在了战场边缘的乱石堆。 玉无邪一手还拎着酒坛,她借着酒意一挥手臂:“看到没,这就是战士们的归处。”语调上扬,似乎极为兴奋。 纳兰点头。 玉无邪的声音低了下去:“原先尸体都是挖个大坑埋了了事,我到这里花了一年多时间才让她们接受火化,有亲戚朋友同来的可以把骨灰装在容器里带回家乡。只是更多的人却是没人认领或者看不出面目,于是她们就永远留在了这里,连个名字也没有,你说百年之下他们还能剩下什么呢?”喝了一大口酒,她没等纳兰接口,自己接了下去:“苏闲竹啊,我只是希望有个人记着我,不是十七皇女,也不是想逍遥王,更不是什么天纵奇才兵马大元帅,而是我玉无邪,怎么这么难呢就?”说着捧着酒坛席地一坐,眯起了眼里显然有了醉意。 纳兰环视了下四周,觉得有些萧索,也跟着坐了下来,仰头看着星空,听玉无邪发牢骚。 此刻的玉无邪简直成了话唠,絮絮叨叨地讲些琐事,半晌,话题一转,转到了韩安身上,天外飞来一句:“你说韩安那小子有什么好?我怎么就看上他了呢?可是为他做这做那,他还毫不领情,眼看他这么对我,我真是恨不得就这样把他绑到我府里请母皇赐婚。” 感觉脑袋骤然挂上黑线,纳兰可感觉不出韩安对玉无邪有丝毫好感:“感情的事不能勉强。” 玉无邪摇头,狠狠喝了一大口酒:“屁,你知道么?小时候母皇对我和其他姐妹并没什么两样,甚至还更偏爱为三姐,现在对我的倚重都是我自己拼命表现的来的;还有我这大元帅,刚开始的时候哪个老将肯听我的?母爱可以争取,兵权可以争取,凭什么感情不能争取?” 这些观点和纳兰全然不同,可是她并不想辩驳:“那么我祝福你。”因为是亦师亦友的关系,纳兰尊重她,也不想同化他人的想法。 “恩,我会努力的。”玉无邪得到鼓励斗志大盛,“烈男怕缠女,我就不信搞不定他。”说着安静起来,躺着仰面看星星,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就这样仰头睁眼地过了一夜,间或交谈几句。 终于回到京城。 纳兰连女皇也不拜见,第一时刻冲到逍遥王府见苏寒梁,见到那人神色开朗面色红润,才松了口气。 闲扯了两句,可能是有些受到玉无邪的影响,纳兰忽然开口:“爹,我刚回京,听到京中有位贵女……” “如何?”苏寒梁顺势问道。 “有意与爹爹……深交。”这话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而是忽然有了说的冲动。 奇?苏寒梁面色遽变。他当然知道男女深交的意思就是有意嫁娶,眼前忽然闪现纳兰母亲的模样,还有那场大火,不禁冷汗直冒哆嗦起来。 书?见状纳兰吓了一大跳,连忙扶住他,飞快地道:“女儿知道爹爹的意思了,这就去回绝了她。” 网?听到这话苏寒梁才渐渐平静下来,许久才缓过气来。这下脸上的笑容怎么看都有些苦意。 纳兰暗悔自己的冒失,赶忙转移话题。这还没提乱伦呢,只说了再嫁……她本以为苏寒梁心底的伤疤在慢慢平复,那个自己还身为魂体时初见的癫狂的他正慢慢消失,没想到他的伤……竟然这么深,丝毫碰触不得。 数日后,纳兰随逍遥王入朝,回来时经过一处废院,不禁驻足。 逍遥王随之望过去,叹道:“没想到才一个多月就变成这个样子。”见纳兰似有不解,她才补充:“就是陷害韩老将军的那家伙的府邸,被抄家了。” 数代积富,一朝化为乌有。眼前的景象似乎与十几年前付与火海一朝消失的纳兰家重叠。“姹紫嫣红开遍,都这般付与断井颓垣”,纳兰在心底以诡异的腔调唱道,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 意识深处忽然冒出的念头让纳兰打了个冷颤。其实,是不是只是女皇基于权力制衡的考虑,暗中推动了这些大家族的毁灭? “怎么了?”见纳兰面色微变,玉无邪询问。 “没事。”她回过神来。算了,这些本来就不是她考虑的,现在女皇赐了她宅子,还准了她的请求让她在京里当个闲官,她也就满足了,那些政治考量,就让皇子皇女们烦恼去吧,她现在是连纳兰家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都没兴趣知道了。而她有了军功保底,还有逍遥王撑腰,料也不会被人刻意刁难,苏寒梁也不会有人敢轻侮了罢。还有武艺可以以防万一……似乎什么都足够了。 如果那些陈年旧事会让苏寒梁难受,那么她就不揭开那层布,让旧事继续蒙尘去吧。 数日后,韩安身份曝光,在某权势滔天的人一手操控下,他男扮女装的行为没有受到舆论谴责,倒是被百姓交口称赞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奇男子”。 半月后,有人看到这奇男子怒气冲冲地从苏府冲了出来,有好事者称:“我姑姑的邻居他小舅子在苏府扫地,当日听到府里震天响的一句吼声‘你根本不懂感情’!” 五个月后,御赐韩安与逍遥王完婚。 据说,这位逍遥王不但对纳小毫无兴趣,连花街柳巷也从不涉足,一门心思哄着这位王夫却还时常遭遇狮吼。 而那位昙花一现的苏探花,渐渐被人淡忘,好像没人听到她成婚的消息,不过谁又会关心个闲官呢?像逍遥王那样的人才是他们的谈资。 闲竹几径笑沧海(结局) 湛鹭,又是春,天晴云舒。 “他走了。”轻袍缓带的逍遥王来到苏府,转过重重房舍,印入眼帘的青青几径疏竹,以及几乎与那片竹林融为一体的人。 “是。”纳兰缓缓转过脸来,容貌已经不再年轻,两鬓也有了华发,“他走的时候很安详。” 逍遥王有些怔愣地望着纳兰闲淡的表情以及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你就一点也不觉得遗憾?” “我为什么要遗憾?”纳兰反问,“我一直最遵从自己的心意,待他好,让他开开心心地走完了一生。我,还有什么好遗憾的。” “可是他对你……” “我对他好,并不是想要他感情上的回馈。何况,他对我也不是没有感情……”她负手,抬头仰望变幻的云海,唇畔带着一抹心满意足的笑,“谁说人不可以无条件地宠另一个人……” 低低的呢喃消散在风中,逍遥王忽然想起那日,状元郎声嘶力竭地呐喊:“苏闲竹,你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情!” 究竟纳兰懂不懂感情……逍遥王到现在还想不清楚。可是似乎,这已经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了。 只要他幸福。他爱不爱她,又有什么关系……纳兰垂眸,笑意始终不减。 纳兰的自白: 其实我也不清楚苏寒梁有哪里好。 只是,十年的游离于世,虽然我一直微笑着以看戏的心态观望湛鹭的男男女女……实际上,那十年是我记忆里最黑暗的时刻,完全无法与人沟通,一直的自说自话几乎把我逼疯……而后附身在婴儿身上,对上那双眼……即使当时那眼不可谓不狰狞,但骤然发现有人可以听见自己看见自己,那种欣喜和激动实在难以言喻。 然后在一日日的相处中,我将他的坚毅隐忍一点点看在眼里。事实上苏寒梁和这个女尊世界的其他男人也许没有什么不同,在曾经的爱情灰飞烟灭后,就把全部的心力倾注在我的身上。 在家从母,出嫁从妻,妻死从女。这都是我曾经最鄙夷的封建思想。可是面对他,我没有办法义正言辞地歌颂男女平等人人自由……我也明白,他把我当做了唯一的血脉以及精神的寄托……把抚养我当做一项事业来完成…… 见到逍遥王百折不挠越挫越勇地追求状元郎,见到状元郎最终被感动,他们比翼双飞欢欢喜喜……苏寒梁,我不是不曾想过与你言明…… 但是我看到了你的眼神。你与纳兰家的纠葛我略知一二,却从来没有深入。我早已了解这具身体的母亲伤你至深,只是在这之前,我都没有意识到这伤,已经让你对言爱恐惧。 也许我应该热烈的爱你,让你重拾对爱的信心。可是我知道,你给自己的思想带上了桎梏,你首先就冲不开世俗伦常这道关卡。也许是我懦弱,我不想看到你因为我的感情惶恐不安,抑或患得患失;也许是我太过年轻,我对自己的感情并没有太大信心,人说爱情如凤凰,重生之后会更加绚烂,可是我,不敢让你尝试涅槃…… 如果你觉得,爱只会让你逃避恐惧不安紧张……那么,请让我扮演好女儿的角色,陪伴你走过这段旅程……如果只有安逸的生活是你想要的,那么,让我们父慈女孝……只要是你希望…… 苏寒梁,我看到你眉目间隐藏的戾气一丝一缕散去,我看到随着日月流逝,你的面容却越来越有神采。我想,我做对了。 也许状元郎说的没错,其实我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情。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我一直遵从自己的心意,做我想做的,陪你到了最后。 也许,将来会出现一个男人,我爱他,他也爱我。将来的事,谁又说的准呢? 只是此刻,我觉得心下一片宁静,甚或满足。 相信,你也一样…… 如此,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砸吧。这个故事很傻很天真,而且漏洞百出。 当初写它仅仅是因为一时的感触,着手完成的时候却觉得困难重重,甚至一度想要放弃——明明只是个简单的短篇。 “相爱”是对等的、相互的、双方的,可是“我爱你”,仅仅是我个人的事,并不祈求回报。我爱你,但是你有权利不回应我的爱。我写这个故事,仅仅是因为我想写。正在看的你,若是心有所感,便是我最大的欣慰;若是弃如敝屣,我也可敝帚自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