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电影节,开幕式,红地毯。   原该宁静的夏夜一时间人声鼎沸,黑色宝马停在了大剧院外,围栏后的记者们下意识地纷纷举起相机,年仅十八岁的姚依一走出车子就赢得了无数闪光灯,一席黑色无肩小洋装,裙长及膝盖,露出两条纤细白皙的长腿。走到记者们聚集的地方,她停下脚步,脸上配合地露出甜美的笑容,如果没有身旁站着的知名经纪人陆明卿,那么一切就完美了。在经济人的陪同下走红地毯,在众明星中也算异类。   十四岁出道,从影四年的姚依早就不算新人。作为新生代女演员中,演技与灵气的代名词,姚依一路走来没有经历什么波澜。当年在她的第一部电影,她所扮演的是一个与自己的老师相爱的叛逆学生,少女青涩纯美的外表和骨子里诱惑人的性感形成鲜明的对比,这部电影让她拿到该年度的最佳新人奖,更有中国的“洛丽塔”之称。之后,姚依所扮演了各种各样的奇异少女,在文艺电影中,她既在重复,又在突破。   姚依的出现让幕后忙碌着的工作人员也不由地停下工作朝那里看去,夏言原本就是其中最无所事事的一个,之前的明星他哪一个都没有错过,更不用说是现在的这个人。   “阿言,还真清闲呢。”   身后一个高壮的男子忽然拍了夏言的肩膀笑呵呵地说道。   夏言没有转头,目光仍然锁在红地毯上。   “带来的女孩子都交给你了,我现在只等着拿钱而已,当然清闲。”   李长平忙了大半天,这个时候才得到了空闲,   “还想夸你呢,带来的几个女孩子又漂亮又乖。”   夏言闻言,忍不住笑道,   “什么话呢,说得我跟妈妈桑一样,不过也要多亏师兄你,不然哪找得到这么轻松的兼职,带几个女孩子来做礼仪就有提成拿。”   夏言是电影学院刚毕业的学生,李长平比他大上好几岁,本来他们是没有可能认识的。但是夏言大学四年一直是专业老师眼里的好苗子,一有机会就介绍他认识几个同门师兄。   李长平忽然想了件什么事,他问夏言说,“对了,昨天和陈老师吃饭还说起你,他帮你介绍了个试镜的机会,角色还不算小,你怎么拒绝了?”   夏言笑了笑,回答说,“也没什么,那个导演的风格我不太喜欢。”   李长平摆出了一副长辈的口吻,   “这可不是个好态度,别说是角色小,在这行里,只要有机会就得谢天谢地。”   夏言解释道,“这我当然知道。但是,如果是我喜欢的导演的话,哪怕是群众演员我都想去。”   李长平听他这么说倒有些好奇,“那你说说你最中意的是谁?”   此时,红地毯上主持人拦住了姚依,公式化地恭维了几句她今天的行头。   夏言所看的方向也是所有人都注视着的地方,他看得目不转睛,口中吐出了两个字。   “安藤。”   二十八岁的新锐导演安藤,其父是知名导演安君恩,母亲当年也是红遍两岸三地的女明星。自小出身在演艺世家,五岁起就在父亲的电影中扮演同龄的角色,拿过奖,受过掌声和赞美,甚至被称为当年那批童星中最有演技和前途的一个,只可惜从他十三四岁起,就没有再出现在大众面前。再一次引起人们关注是他十七岁时考进巴黎国际电影学院,当所有人都以为几年后,影坛又会出现一个演技派男星时,娱乐八卦杂志上却报道了他主动退学的消息,而第二年,他又考上了该校的导演专业。   未读完课程,安藤回国后开始拍起小成本的实验性质电影,而第一部自编自导的电影就是以姚依为主角,两个第一次出现在电影界的人凭借此片名声大作,此后,两个人的名字也被紧紧地栓在一起,一直到如今。   精致的五官,柔和的轮廓,白皙的肌肤,姚依美得就像一个瓷娃娃,挑不出任何缺陷。电影中,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像是也会演戏一样,随着角色的情绪起伏而透着不同的含义,在电影中,她可以妩媚,可以甜美,可以高贵,可以神经质。可是,一旦出离了电影,姚依的气质就是这样淡雅清澈,仿佛是落入人间的精灵,干净得近乎于透明。   “我想在场的各位观众和记者都想知道对于你接拍《红颜》一戏,安导演有什么看法?”   主持人笑吟吟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众所周知,姚依出道以来所拍的系都是安藤自编自导的作品,甚至安藤曾说,他所有的剧本都是为姚依而写。但是,几天前大众传媒铺天盖地地报道了姚依第一次接拍其他导演的戏,但在报道出来之前,安藤就远赴欧州工作,至今没有任何记者联络到。   姚依没有说话,笑容依旧是甜美清新,身旁的经济人拿过话筒回答着官方说法,   “安导对姚依期望很大,当然希望她在不同类型的电影中有好的表现。”   这样的回答当然不会让任何人满意,但当主持人再要问时,后面又有另一个艺人走来。   “安藤啊,好不是有个好爸爸也不一定有今天的名声,听说他这个人很神经质。”   夏言听到李长平这么说自己喜欢的导演,也并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罢了。对于安藤,外界和圈内不约而同地都存在着截然相反的评价,喜欢的人把他奉为电影界未来的大师级人物,不喜欢的人笑他不过是仗着父亲的人脉和名声。   李长平说归说,他也知道夏言是个很执着认死理的人。安藤所拍的文艺片都是小制作,故事情节也不复杂,只是胜在戏剧的张力和冲突,因此对于演员的演技要求也很高。更何况他一手捧出了一个姚依,多少人巴望着想要乘上这条船,没有知名度的人连试镜的机会都没有。   对于夏言,李长平还是很看好的,他忍不住好言相劝,   “阿言啊,我看你以你的外在条件先接些广告来拍,站稳了位置有了知名度,要挑好剧本才多点机会。”   夏言附和地点着头,嘴上却说,   “我会有分寸的,谢谢师兄关心。”   李长平拿他也没有办法,正巧他最近手头上有几个资源,虽然只是小角色,但对于夏言来说也是不错的机会。   “对了,最近我这里有几个角色,资料忘在员工休息室了,等会儿走之前你跑一趟,拿回去好好看看。”   夏言说笑着谢道,   “还是师兄想着我,知道我手头紧。”   大剧院内,开幕式正隆重举行着,夏言却没有兴趣,他拿从李长平那里拿了休息室的钥匙后就往里头去了。大型典礼向来人多手杂,一些重要的资料和道具都被放在该间休息室里,除了相关的工作人员外,其他人没有办法进入。   夏言找到了李长平所说的黑色资料夹,几个角色无非是过场人物路人甲乙丙丁,谈不上哪一个更好些,但要说不好无疑是李长平担任制作助理的那部《红颜》,虽然是王爷的角色,但总共三幕戏就死了,而且性格单一并没有特别大的发挥余地,连台词也就几句而已。   但是,这部戏的女主角是姚依,提起这个名字,所有的人都会想到安藤。   烟瘾来了,夏言走出休息室准备到外头抽根烟,到处晃晃兜了个圈,当他回来时刚要拐过转角就看到姚依在经济人的陪同下竟然走进了刚才的休息室。   先前夏言出来时把门锁上了,但姚依他们直接推门而入,显然,里面本来就有人。   夏言忽然有一种预感,他走上前站在了门外,此处的走廊偏僻很好有人经过,他放心大胆地贴着门听里面的动静。   在没有听到任何人说话之前,夏言被“啪”的一记巴掌声惊住了。   姚依捂着发红的左脸,看向眼前这个靠坐在桌上的男人,她有些害怕,又有些吃惊。   休息室里的沙发上堆了不少吃剩下来的零食可乐瓶,连四周的椅子都被踢得乱七八糟的。   显然,安藤在这里等了不少时候。   安藤笑吟吟地看着姚依,语气温柔地问她“疼吗?”,仿佛刚才下重手的人不是他一样。   “还,还好。”   姚依支支吾吾地回答着,即使相处了四年,她还是无法猜到安藤下一个动作,下一句会是什么?   她害怕安藤,怕他对她那如窒息般的控制,更怕他难以琢磨的性格。   安藤是个疯子。   从她刚接触到身为安藤好友的陆明卿时,陆明卿就这样说过。   安藤笑得那样温柔,他走上前揉着姚依的头发,把她搂向自己,在她耳边说道,   “这是不听话的惩罚。”   阴冷的声音让姚依不寒而栗,好不容易安藤松开了手,他依旧靠坐在桌边,抬头俯视着她。   从姚依第一次见到安藤的时候起,他就是这样高高在上,控制着她所有的一切。   “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宫廷戏,明卿,这种商业片你也让姚依接?”   陆明卿看了一眼姚依,无可奈地摇摇头,   “没办法啊,价钱不错,卡司强大,她又固执地非要演不可。”   安藤看似苦恼地皱着眉头,语调仍然是一贯的飘忽不定,   “姚依,你所代表的是我的电影,你是我一手创造的作品,但是,你现在的样子让我很为难。”   姚依心里一紧张,脱口而出地说,   “可是,我喜欢这个剧本。”   安藤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他扫视过姚依后才逐渐恢复平常的样子,似笑非笑地说,   “没有我你今天还不知道站在哪里,你明白吗?”   姚依顺从地点了点头,安藤的话她明白,安藤对她的要求她也明白。《红颜》讲述的是一个原该平平淡淡过一生的女人,却因为容貌不得不被卷入宫廷之中,她被青梅竹马的恋人送到皇帝身边,然后,又被皇帝送到敌国宫廷,像西施一样的红颜祸水,最后被带回到皇帝的身边后,却被从前的恋人亲手杀死。安藤说的没错,这是一个女人和三个男人之间的故事,女主角从一个牢笼被送到另一个牢笼,终其一身都没有获得过自由。   姚依的牢笼在安藤的手掌中,她不能违背他的意思,不能做任何他不喜欢的事,她的牢笼更小,甚至看不见外面的天空,接触不到与工作无关的人。所以,在她读完剧本后,就决定接下这部戏。   “明卿,片场里盯紧一点。”   这句话是对陆明卿说的。   “什么都不要想,你只要会演戏就够了。”   这句话是对姚依说的。   “刚下飞机就收到这种糟糕的消息不得不跑一趟,真想一出这门就回到自己的家。”   安藤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从姚依身边走过。   夏言听到动静赶忙退回到转角边,墙壁正好把他挡住了。   从刚才隐约听到的话,夏言就知道里面的人是安藤。安藤从休息室走出,然后朝着夏言所在的反方向走去了,夏言只看到了他模糊的轮廓而已。   高挺的鼻子上架了副黑色的边框眼镜,薄薄的唇,下颚的曲线柔和。安藤很少在媒体上露脸,上一次在杂志上看到他时,头发还是长及肩膀,此时虽然被灰色的针织帽子包裹住了,但看起来应该还是短了些,极为休闲的迷彩尼龙外套,深蓝色的牛仔裤,安藤又高又瘦,四肢修长,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筋骨特别软,走路的姿势又晃又拖,板鞋发出蹭过地面的声响。谁会想到这样一个衣着休闲,走起路来张牙舞抓的人会是赫赫有名的新锐导演。   2   几天后《红颜》一剧正式开机,小饭店的电视机里正放着剧组召开的记者会。身为女主角的姚依依旧是安静地坐在导演身边,穿着华丽却不发一言,记者们不可避免地问起她关于安藤的问题,但都被主持人以与该片无关而阻止了。   即使没有接拍《红颜》这一事,姚依也不常上谈话类节目,甚至是面对在媒体的采访也都是由经济人回答。她只需像个美丽的洋娃娃一样,安静地坐在一边,所有的事都会有别人替她处理好。   “阿言,你真的很想演这个角色?”   李长平瞟了一眼电视机,问夏言。   夏言不置可否地笑笑,找了个适当的理由说道,   “也不过是想赚钱生活费而已,师兄自己担任制片助理的戏,机会大点。”   李长平也觉得有道理,他应了声“恩”。   也许是巧合,下一条娱乐新闻竟然是关于安藤的。安藤宣布新剧本已经大致完成,正准备进一步展开筹划,当记者问他新片中是否还会姚依,安藤依然是那句,他的剧本都是为姚依而写的。   夏言算了算,像《红颜》这样的电影大概需要三个月左右的时间就可以拍完女主角的戏份,那样的话安藤新片也应该三个月后正式筹拍。   所以,他能有的时间也是三个月。   夏言在《红颜》中所扮演的角色是架空时代中,明国的一个王爷,也是该国君王的亲弟弟。第一幕就是与姚依的对手戏,是夏言在皇宫中看到了姚依,兴冲冲地上前骂她是红颜祸水,正巧被明帝看见,受到了责罚。   夏言一早就来了,剧组还在拍上一幕戏,大多数演员和工作人员都集中在大殿拍摄,只有姚依坐在花园里,正玩着时下年轻人中最流行的PSP游戏机。   “你好,姚小姐,导演让我来和你先对一下下一幕戏。”   夏言笑得温温而雅,姚依茫然地抬起头,她说,   “这样啊,那你坐吧。”   姚依拍了拍旁边的位子对夏言说道。   像夏言这样的新人怎可能有资格占用姚依的时间和他对戏,圈内早有传言说姚依从一出道就被保护得除了演戏外什么都不懂,看来的确是这样。   “你是在玩太鼓达人吗?我也很喜欢。”   姚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答说,   “我只会玩这种不用动脑子的游戏。”   夏言笑了笑,他说,   “对了,我在玩一个新游戏,叫节奏特工,也很有意思。”   之前夏言来剧组找李长平时就看到姚依只要在休息,就会一个人坐在角落路插着耳机玩PSP,为此,他才特地在网上找了不少女孩子喜欢的音乐类游戏来玩。   果然,姚依有了兴趣,拉着夏言询问起了哪里有下载,夏言回答说,   “这样吧,姚小姐,你把你的手机号码给我,我回到家记下网址发给你。”   姚依表情有些为难,“那个,我经济人不准我告诉任何人联络方式。”   夏言说道,“就当交个朋友。”   姚依摇摇头,“他们不希望我有朋友。”   没有无奈也没有不甘,她仿佛只是说着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而已。   夏言拿出了自己的手机,他说,   “那我就当你第一个朋友。”   姚依听到这话竟然真高兴地笑了,完全不像是个十八岁的成年人应该有的反应,被保护得太过分让她渴望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我发给你后你就马上删掉,这样谁也不会知道,对吧?”   夏言笑着地说道。   存好了姚依的电话后,夏言刚放好手机,就听到旁边有人对着他吼道,   “你哪里来的,坐在这里干吗,赶快走。”   未等夏言开口,姚依向那人解释说,   “小叶,他是下一幕戏的演员,我正和他对戏呢。”   那个叫小叶的女生是姚依的助理,也不过就和夏言一样,大学刚毕业的年纪,却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她警惕地看着夏言,直到听到他们的确在对戏才走开会儿。   夏言察觉到姚依一直盯着他脸看,他忽然抬头与她对视到,姚依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说,   “我总觉得你很眼熟,好象在哪里见过。”   姚依冥思苦想了好半天,才有了答案,   “对了,许漾,你长得好象许漾。”   夏言笑着问道,   “是你朋友?”   姚依摇摇头,她回答说,   “我不认识他,只是在安藤家里看到过他的照片。”   说到这里,姚依才意识到说错了话,夏言也没有追问。   正巧这时候李长平来找夏言,夏言便跟着他走开了,无意间一回头又看到小叶站在了姚依身边,原来是其他的主要演员都回到了附近,其中难免会有几个人上前想和姚依搭话,都被小叶阻挡开了。   夏言不由地暗叹自己的幸运。   三场戏的拍摄很快就过去了,夏言的表演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也没有特别出采的地方。不过他并不在意,他所真正想到完成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3   正如姚依所说,从她十四岁出道起,就没有过任何的朋友了,夏言从李长平那里弄到一份剧组的拍摄场次列表,趁着姚依不用拍戏的时候,和她用短信或者电话聊天。   众所周知,姚依在演艺圈整整四年,从来没有绯闻,连一些寻常生活的新闻都没有,没有工作的时候她就会待在家里打游戏看片子之类的,没有朋友也就不会有其他的娱乐活动,经纪人像监视一样的照看着她,不给她独自离开公寓的空挡。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夏言成为她重要的朋友,她告诉他,安藤和陆明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陆明卿的经济公司也有安藤参股,而陆明卿对她的时刻保护全都是安藤吩咐的。她说她父母是移民华侨,只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出车祸死了,她一直在国外福利院长大,直到遇到了安藤。她说安藤让她演的角色性格都太过激烈和扭曲,她常常演到泣不成声,就像是人戏不分一样。她说她想知道普通的女孩子在这个年龄是怎样生活的,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夏言每次听她说到安藤时,专心地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电话的这两头而已。在听完她的叙述后,夏言会把自己收藏的,安藤所导的片子一部部看过去,一遍又一遍,仿佛是贪婪地吸食着毒品一样,怎也放不下,解不了。   但是,真正让夏言在意的是那个姚依只提起过一次的名字——许漾。夏言直觉地意识到这个人与安藤有着很重要的关系,而姚依的那句“你长得好象许漾”也让夏言觉得是自己的一个机会。   《红颜》果然在三个多月后杀青,夏言猜想这段时间姚依应该待在家里没有任何的工作,他刚想找手机,反倒接到了陈老师的电话,电话里,夏言又一次拒绝了一部电视剧的配角演出,陈老师虽笑他固执,却是真正的为他着急。   挂了电话,夏言也忍不住笑自己太执着,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不过是想找一个可以接近安藤的办法,安藤的电影对他而言就如同毒品,明知道不该上瘾,偏偏控制不住自己。   他看着在安藤电影中,姚依是放肆地挥洒青春的乐队主唱,是迷茫地活着的流浪者,是把自己放在痛苦世界中的高中生。她笑时明媚灿烂如初春的太阳,她哭时仿佛所有的细胞都在颤抖着,她兴奋又绝望地把刀刺进长期侵犯自己的继父的身体里,她欢快地像只逃笼鸟般沿着铁轨走着,直到身后警笛声响起。在具有鲜明的安藤风格的电影中,到处散发着青春的张扬和激烈。   夏言迫不及待地想要站在她的位置上,演绎各种或是张扬或是压抑的人生。他想要融入安藤的电影中,成为那强烈的颜色中最重要的一笔。无论是用什么手段,通过什么途径,他都不在乎。   李长平曾经笑他没有志气,得过且过。但夏言自己很清楚,没有人是不想成功的,只是他想要的别人给不了,只有安藤可以。   夏言拨通了姚依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仍是窝在家里玩着简单的游戏。   “姚依,我带你出去吧,去逛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会逛的地方,去吃她们最津津乐道的餐厅,去看她们最喜欢的电影。”   夏言每一字每一句都说到姚依的心里,可电话里却有了许久的沉默。   “陆明卿和公寓的保安说过,不准放陌生人上来,如果看到我一个人出去的话也要立刻打电话给他。”   就跟坐牢一样。   夏言心里笑道。   “我会有办法的,明天你没有工作吧?差不多时候了联系你。”   夏言很清楚姚依想要的是什么,很简单,却也很难。   第二天一早,夏言到李长平的公司借了套道具服,是PIZZA店外卖员的服装,到了姚依的公寓下面,夏言先打了个电话给她,教会她一套说辞。   果然,夏言上楼时被保安拦住了,保安打了电话到楼上后,姚依按照夏言教的说是自己订了PIZZA。   夏言顺利地上了楼,进入了姚依家。夏言把PIZZA包打开,拿出了双道具鞋,里面足足内增高了十多厘米,他把自己的一身衣服脱下来给姚依穿,长头发盘进了帽子里,然后自己穿回了普通的休闲装。   夏言站在楼梯口一直看着姚依顺利地离开公寓大楼,十五分钟后,他才悠闲地下来。   夏言带着姚依找了个地方换下了制服后,两人坐上了出租车直奔繁华的商业中心。   出租车上,移动电视正放着《红颜》的片花,从什么都不懂的邻家少女一路成长为妩媚风情高贵艳丽的绝色红颜,片花的最后,姚依一身大红色宫装站在窗边,青梅竹马的恋人奉了皇帝的旨意来杀她,她张扬地笑着,妩媚却凄凉,窗外吹来阵阵寒风,万千青丝随风飘扬,他犹豫了,她却握住了他的剑直刺入自己身体,她说,我自由了。这是她一生之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自己做了决定。   夏言转过头看向姚依,她只是平淡地看着荧幕中的自己,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仿佛是与自己无关一样。   夏言笑了,那本来就是不姚依,不过是个角色罢了,怎么连他也看得人戏不分了。   “演得真好。”   夏言由衷的赞赏道。   姚依摇摇头,   “如果是安藤来拍的话,这样的程度还不够。”   姚依按上触摸屏上重放的地方,详细地分析着每个人表情动作还有台词部分的问题,夏言有些吃惊地看着她,   “这都是安导教的?”   姚依回答说,   “他告诉我怎样把觉得不对的地方用语言说出来,不过他自己说得最多的是没有张力。”   是的,没有张力,从片花来看,《红颜》中的几个主要角色演技都尚可,但是缺少了情绪上深层次的演绎,他们是在用表情和动作来表达人物的情感,而不是整个身体。   安藤的戏里,情感的变化或许不是那么复杂,但是每一个部分都让人感同深受,仿佛你就是剧中人,跟着他痛苦欢笑,跟着他在矛盾中挣扎。   没有化妆,带着边框眼镜和帽子,一路走来姚依并没有被人认出。   连记者会的采访姚依也不常开口,大多数问题都由经济人回答,所以,除了在电影里外,她很少出现在电视媒体中。   夏言带着姚依逛了几处时下女生最喜欢去的地方,带她吃了包裹着奶油水果和冰淇淋的可丽饼,带她去看了雅俗共赏的喜剧片。   一整天的旅程就像一部新时代的罗马假人,最后的落幕在姚依家的公寓楼顶。   夏言说他可以用伞骨撬开门锁,姚依起初不相信,但当他们站在了楼顶时,她不得不说夏言没有骗人。   楼顶很高,天很底,深蓝的夜空,皎洁的月,姚依一看到这样一个新奇的世界就兴奋地跑到栏杆边直往下看。   她笑得天真清澈,干净得不像是凡间的人。   夏言想,姚依年纪在她十四岁那年遇到安藤是就停止了,如今的她根本不像个在演艺圈打滚了四年的女孩子。   这就是安藤想要的作品吗?   夏言笑了。   昏暗的夜里,姚依的眼眸如月般皎洁明亮,她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是连眼睛也会笑一样,甜美而又淡雅。   这样的女孩,按说无论是哪个男生都会喜欢上她的,可惜,夏言只喜欢男人。更何况,姚依对这个世界太对于无知,对他而言,她更像是个小妹妹。   “你下一个工作会接安藤的戏吧,他有在电视里说过。”   夏言两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慢慢地走进姚依。   “我不知道,不过既然他这么说应该就是这样的。”   姚依坦然地回答着,她仔细打量夏言的脸,原先第一次看到他时就觉得眼熟,看久了却发现真的是越看越像许漾。   “好像许漾啊,你现在的神情。”   夏言一愣,他只是在笑而已。   姚依摇摇头,又反驳了自己刚才的话,   “不对,不光是笑,其他的表情也是,就跟许漾一模一样。”   姚依原本以为夏言会生气,毕竟世界上有另一个人和自己长得如此相象并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没想到夏言只是笑笑,   “你说的许漾是在安藤家里看到过照片的人吗?安藤能把他的照片摆在家里,看样子这个人应该是他很好的朋友。”   三个多月的相处,姚依早就把夏言当作唯一的朋友,因此,她毫不避讳地说,   “不是朋友,是恋人。”   夏言脸上表现出惊讶的神情,心里却是惊喜,他本以为这个人也就在安藤的生命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但没有料到会重要到这样的地步。   “那他现在呢?我没有听说安藤有恋人。”   姚依想了想,才回答,   “我也不知道,我认识安藤的时候他就不在他身边了,只是看到过照片,还有听安藤说起过而已。”   夏言没有再问下去,这些已经足够了。   4   夏言刚回到家就被李长平叫了出来,他赶到饭店的时候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李长平一看到他就一一介绍给在座的其他几人。按照李长平的说法,他们都是从前同一个班上的,只是毕业之后找不到好出路才纷纷转了行。   李长平说起了最近接的一个活儿,某国际品牌的设计师在外滩举办个人服装秀,李长平负责安排礼仪小姐和工作人员,找夏言来也正是为了这事。   夏言手头上有不少做兼职礼仪的资源,之前在电影节开幕式上就帮过李长平一回,也让自己赚了一票。   “这样吧,公司出的价是一个人一千二,你看着办。”   李长平说道。   夏言想了想,这样的活动需要事先彩排,不能按照一天的价码来算,他回答说,   “八百一个人吧。”   李长平笑呵呵地说,   “一下子赚了三分之一,你这小子心太黑了。”   夏言不置可否地笑笑,他说,   “可别给我说漏嘴,免得那帮小姑娘们知道了心里不痛快。”   一共需要二十个礼仪小姐,夏言粗略地算算也能赚上八千,最近这段日子是不用愁钱了。   算是感谢李长平给他赚钱的机会,这一顿饭毫无疑问是夏言买单。   之后几天,夏言忙碌地联系女孩子们去面试彩排,看起来忙进忙出得累得很,其实到哪儿他还不是就往那里一坐,其余的交给负责人管。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只要有路子,轻轻松松地就能有钱赚。   走秀当天,礼仪小姐们只负责开场,等到主办方邀请的明星入场后,也没她们什么事了。   一个个女孩子都巴望着想要看明星,窝在工作人员区不肯出去,夏言对走秀没什么兴趣,本想带着她们到休息室去,却看到安藤和陆明卿也走入了场馆。   “那个人是谁,好有型。”   “好象不是艺人。”   “看上去太有气质了。”   夏言听到旁边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目光所望着的正是安藤他们的方向。   陆明卿穿着一身黑色修身西装,剪裁别具风格,隆重又不会显得老成。但站在他身旁的安藤就休闲得多了,深棕色的羽绒夹克,里面只穿了件黑色的TEE,下身是牛仔裤和波鞋,无论这身行头是什么样的大牌,对于今日的场合的确是太过随便了。   这一次安藤没有戴帽子,在男人中他的头发算得上长了,他把刘海和后面的头发都梳在一起扎了个马尾,衬得他轮廓分明,脸也尤其地小。身材高瘦,轮廓深,脸小,如果是作为演员的话,他的确是很适合。连陆明卿的手上戴着价格不菲的钻表,安藤全身上下却只有左耳上一个红色的耳钉而已,场馆内的灯光集中在舞台上,观众席位的地方很暗,但那枚耳钉却很耀眼。   陆明卿也就三十不到的年纪,举手投足已是一派成熟男人的气质,但走在他身边的安藤却仿佛是截然相反一样,他两手插在口袋里,无论是走路还是说话,身体的动作幅度很大。偶尔,陆明卿不知和他说了什么,安藤高昂着头冽嘴笑了起来,是那样的张扬与嚣张。   夏言看着他的样子,不由地觉得好笑,不是陆明卿太过成熟,而是安藤的样子本就不像是个快要三十岁的男人。他就像个张牙舞抓的青春少年,毫不在乎与周围的格格不入,或许他也像姚依一样,时间被停止在了从前的某个时候。   服装秀的一开始是主办方请的几个女明星走秀,之后走出的才是真正的模特,无论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模特,都是经常能看到的熟面孔,不愧是大品牌出身,的确是有手腕。   夏言看得出安藤对此次的设计师很有兴趣,在女明星走下T台后,他也不再与陆明卿交谈,时而一支手架在扶手上拖着下颚,时而懒洋洋地靠着椅背躺着,但目光始终不离T台。   服装秀的最后,当设计师在两位主秀的陪同下从后面走出,安藤也坐直了身体歪着头鼓起掌。身旁的陆明卿不知和他说了句什么,安藤大笑着推了他一把。   服装秀结束后,是惯例的派对,原本夏言应该带着礼仪小姐们离开,但李长平还记得他先前在开幕式说的话,特别安排他可以留下。   把十几个礼仪小姐送走后,夏言又回到了展馆,会场里已换了灯光,各界人士都聚集在酒会区,这样的场合,哪怕是点头之交也能聊上几句。   陆明卿本就在圈子里颇具交际手腕,身边男男女女也围了不少人,而安藤此时却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摇晃着酒杯,玩味地看着形形色色的人。   偶尔有几个女模特拿着酒上前与他搭讪,几句之后就扫兴离开。安藤像是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抬起头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打着的灯光,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安藤刚站起来,夏言也朝着他的方向走去。   两个人都在放酒的桌子前停下了脚步,安藤看到夏言的那一瞬间眼中是惊讶也是困惑,夏言朝他礼貌地一笑,然后伸手去拿酒,却被安藤握住了手腕。   “许漾?”   这是一句问句,安藤脸上的表情也像是茫然。   夏言装住一愣的神情,他说,   “什么?”   茫然的神情只在安藤的脸上停留了一两秒而已,他恢复了原先的表情,忽然一笑,有几分孩子气,拉着夏言的手从黑暗处走过。夏言就这么被他拽着跟在后头,安藤背对着他,所以看不见他此时得意的表情。   “那个,安先生,你要带我去哪里?”   一直到夏言被安藤推进车,他才问道。   “秘密。”   安藤笑起来的时候连眼睛都是弯弯,一副无害的样子。   夏言没有再多话,拉上安全带后,安藤就启动了车子。   会场内有那么多大明星,谁会注意到他们两个。车子停在了一家酒店门口,安藤手上拿着房卡,看来这里就是他最近几天所住的酒店。   八卦杂志曾报道说,安藤虽然有自己的公寓,但大多时候都流转在各酒店,反倒很少住在自己的家。   有客厅和卧室两间的套房,两面都是落地窗,从整个酒店的最高一层,看出去,连月亮都近得仿佛能触手可得。   安藤刚关上门,夏言转过身面对着他,笑吟吟地问,   “安先生,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安藤似笑非笑地说,   “这不是你希望的吗?你盯了我有一整晚了吧。”   夏言神情自若地解释,   “你是我很欣赏的导演,我当然会忍不住地关注。”   安藤两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朝夏言走来。   “是吗,那你又为什么故意接近姚依,套她的话呢?”   夏言佯作无可奈何地一笑,回答说,   “这都被你知道了?那我真的无话可说了。”   安藤笑着张扬,他说,   “姚依是个傻瓜,除了演戏她什么都不懂,好骗得很,对吧?”   夏言迎着安藤的目光直视过去,别有意味地说,   “那不正是安导你希望的。”   安藤也不否认,   “没错,我就是要她什么都不懂,也不需要让她懂。”   不错,姚依对安藤而言只是个演戏的机器,但偏偏夏言却羡慕这个机器。   安藤站在了夏言的面前,他忽然伸出手抚摩着夏言的轮廓,   “姚依说得不错,还真和许漾长得一模一样呢。”   安藤温柔地吻上夏言的唇,他的动作是那样的小心翼翼,好象是生怕一用力就会把夏言弄碎一样。   夏言心中暗笑,会碎的不是自己,而是安藤的幻觉。   安藤的吻越来越深邃,却又忽然停止了。   “说吧,你想要什么?”   安藤像哄孩子一样地笑着,摸着夏言的头。   夏言回答说,   “我说过,你是我非常欣赏的导演。”   安藤略微皱起了眉头,“你想演我的片子?”   夏言不置可否地一笑,   “我是想演你的电影,不过,我并不认为自己的身体可以值得你愿意冒这个风险,否则的话你也不是安藤了。”   安藤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像我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还是你最不待见的学院派,恐怕是不可能有参加选角的机会吧,所以,我只要一个试镜的机会而已。”   安藤闻言,笑出了声,他说,   “挺有自信的啊。”   夏言否认道,   “不是自信,我只是不会那么不自量力而已。”   安藤仰着头想了会儿,才说道,   “我记得下个星期好象有个男配的角色有试镜。”   他抓了半天头都没有想起具体的时间,最后才无奈地摊摊手,说道,   “你留个电话号码,到时候会助手联系你。”   安藤的脸忽然凑近在夏言面前,他笑得一脸孩子气,   “这样,如何?”   夏言笑道,   “成交。”   安藤笑吟吟地伸出小指,夏言无奈,只得与他勾了勾手指,好在安藤没有说拉勾上吊这种老话。   夏言睁开眼时还是半夜,一夜激情的疲倦本不会这么快就睡醒,但客厅里吵杂的声音让他无法不从睡梦中清醒。   夏言看了看身旁的位置,安藤已经不在,卧室的房门是虚掩着的,还留了那么一道缝隙。   夏言走下床靠坐在了门旁的墙壁边,从缝隙看出去,客厅里一片漆黑,地上白色的碎片在夜色下反射着光芒。   安藤赤裸着上身倦缩在沙发上,他低着头,长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看不出此时的神情。安藤的身材高瘦,四肢修长,却十分有力。夏言此时还清楚地记得刚才他们做爱时,安藤撑着身体伏在自己身上,突现的锁骨尤其的性感,他笑起来的样子优雅却又张扬。   但此时,安藤忽然站起来,拎起一个近一米高的大花瓶就直往地上砸,他的手臂依旧是这样有力,全身上下带着一种毁灭性的美。   一声巨响之后,地上布满了碎片,安藤毫不忌讳地坐在了地上,身体剧烈地抖动着,一只手捂着脸,像是在哭一样。   是因为那个叫许漾的人。   夏言下意识地猜想到。   他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能让安藤有如此剧烈的反应,只是,到底许漾和安藤之间发生了什么,夏言一点也不在意。   5   三天后,夏言果然接到安藤的助理打来的电话,通知他试镜的时间和地点。   这次的机会对夏言来说是绝对不可以放过的,安藤的电影有很强烈的个人风格——张扬与激烈。不需要煽情的台词,甚至不需要曲折的故事情节,光是角色与角色之间的冲突就足以牵动着观众的心,因此,安藤对演员的演技尤其的看重。   夏言记得安藤有部电影,讲述的是一个和继父生活在一起的少女长期受到继父的性侵犯。她害怕别人发现她的秘密,害怕别人靠近她的身体,她没有朋友,不敢与人接触。一个多小时的过程中,几乎都充斥着性与暴力。每一次在被继父侵犯之后,她都试图在死亡中寻求解脱,割腕,跳楼,服食安眠药,她尝试了很多种方法,却总是在临门一脚的时候退缩了。比起现实来,她更害怕死亡。   很俗烂的故事内容,电影的最后,她在挣扎中错手把刀刺进了继父的身体。她从惊慌而逃,到逐渐感到解脱,她拿着继父的钱去吃了从前未吃过的新奇东西,穿上了漂亮的衣服,买了火车票想要远远地逃离这里,却听到了警车的声音。   整部电影的主要演员只有姚依和另一位并不出名的实力派男影星,毫无疑问,无论是卡司还是剧本都算不上出众,但最让人可圈可点的是演员的演技。夏言至今还印象深刻的是其中的一个场景,姚依放学后站在十字路口等着过马路,身旁是同班同学擦身而过,手上拿着冰淇淋甜筒,身上穿着漂亮的短裙,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洋溢着无忧无虑的快乐。当姚依收回目光的时候,交通灯跳到了绿色,对面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笔直地向她走来,她看着他,脸上的神情从迷茫,到诧异,最后是惧怕,她在他脸上看到与继父相似的一双眼睛,她惊慌失措地一连后退几步,撞到了身后的自行车,在咒骂中落荒而逃,与先前走过的女同学们的笑声形成强烈的对比。   即使是在电影结束之后,夏言仍然能记得姚依在看到那个中年男人时眼中的情绪,细微的过度,强烈的变化,夏言能感觉到那仿佛是窒息一般的恐惧。   这正是安藤想要的。   为了做足功课,夏言又翻出安藤的作品,一部部仔细看过去。对于新戏的剧本,安藤没有透露过半句,夏言只能揣摩着他先前的电影中每一个符合他外在条件的男性角色的表演,或是张扬,或是内敛,甚至可能是压抑。不同与以前单纯地抱着欣赏的目的,这一次,夏言几乎是做了细致地分析,分析演员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的背后,安藤可能提出的要求。   其中有一个角色引起了夏言的注意。一个靠着赌博维为生的混混,赢了钱的时候自然有女人贴上来,输了钱的时候连最下等的妓女都嫖不起。一天晚上,他被姘头赶了出来又喝多了酒,他遇到了补课晚归的姚依,十六岁少女的青涩与纯洁勾起了他的欲望,他把她拖到小巷子,在侵犯她之前,他问她怕不怕,她说她不怕,她问他能给她多少钱。完事之后,他坐在她旁边,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烟,他看着她的睡脸,年轻甜美清新,比他还要懂得怎么在这个肮脏的世界生存。最后,他留下了他的打火机,这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第二天放学后,姚依和几个朋友在快餐店里满不在乎说起昨夜的事,她把玩着打火机,嘲笑着它的廉价,最后扔在了没有喝完的可乐里。不过,这一段对于那个男人来说,已经是外话了,电影的主角是姚依,他不过是个过场人物。   “你怕不怕?”   男人出现的时间足有十几分钟,从头到底,却只有这样的一句台词。他在姚依的身上看到了一去不复返的青春,他也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幼稚与可笑。他的情欲,他的愤怒,他的自嘲,所有的情感都在表情和眼神之中体现。   夏言猜测,这就是安藤想要的感觉,不需要台词辅助的表演。   夏言尝试着把自己置身于安藤所设定的角色中,试想着如果是自己会怎样演绎同样的桥段。一遍又一遍,他不知疲倦地演练着,一直到试镜那天。   四面都是墙壁,空荡的房间只有一扇没有玻璃的门。夏言来到试镜地点后,就被带到这样一个房间外面。走廊上放着一排凌乱的椅子,甚至连休息室都没有。夏言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一张A4纸,然后随意地找一个空位子坐下。   “什么鬼东西,没有对手也就算了,连台词都没有。”   身旁的男人把东西一扔,恶狠狠地说道。   夏言不由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是正当红的广告明星,大街上随处可见他拍的手机广告。   “你是新人?哪个公司的?”   那个男人注意到了夏言,他问道。   夏言礼貌地笑着,   “刚大学毕业。”   男人诧异地说,   “XX电影学院?不是都传导演不喜欢学院派的吗?”   男人并非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他自顾自地说完后,又捡起地上的纸继续看了起来。   A4纸上只有短短的几句话,在室内空间里设计了一个场景。   片段中的男主角在回到房间后,看到了同居女友和另一个男人正在做爱。男人看到男主角后落荒而逃,然后,场景中只剩下了男主角和他女友两人。   没有台词,没有情绪的要求,甚至根本不知道安藤要他们演绎的是什么样的反应。   这样的试镜,让人不生气才奇怪。   也不知道工作人员是有意还是无意,在夏言之前的几个艺人几乎是按照走红程度进去试镜,而夏言也算是唯一一个从未在公众面前露脸过的人。   毫无疑问,夏言是最后一个进去的。在他之前的艺人虽然容貌身材风格并不都相同,但走出来的神情却是一样的。拉长了脸,神情气恼,想来也是很不顺利的。   空荡的房间里除了安藤外,还有副导演,制片等人。门一进去就是一排的桌子椅子,安藤坐在正中间,他懒洋洋昂着头靠在椅背上。   房间里没有任何道具,只有一片空地而已。   “准备好了吗?”   说话的是安藤的私人助理小陈,清清爽爽的一个男生,看起来和夏言差不多大,态度也很和气。   夏言笑着点点头。   小陈房间的一个角落,“那麻烦从这里开始。”   夏言把手里的纸放在一边,顺从地走到斜角处。他深深的呼了口气,试图把心里的紧张强压下去。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要摆出好心情的样子是再简单不过的了,夏言悠闲地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拿钥匙打开门。把手里的袋子放在门边,再往前几步走过客厅就是卧室。卧室里有动静,他惊觉地不对,猛地一把打开房门。KINGSIZE的床上,一个男人正伏在同居女友的身上,或许是他的朋友,也或许只是个陌生人。他没有说话,目光如剑般的锐利,视线扫向床上纠缠着的两人。床上的男人落荒而逃,走过他身边时,他却没有看他一眼。他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床上赤裸着的女友身上,她仿佛是无所谓一样,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把她拎起来。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正欲给她一巴掌,当掌心快要触碰到她时却停住了。他抚摩着她的脸,眼中有愤怒,有痛苦,有震惊,还有更多的是不解。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和表情却让所有的人知道,他在问她为什么。   “可以了,出去吧。”   安藤双手撑在桌子上,整个人的身体前倾地靠在桌边,他扬唇而笑着,打断了夏言的表演。   夏言朝着在座众人恭敬地鞠了个躬,道了声招呼后,走出了房间。   夏言刚一走,坐在安藤身旁的副导演林骏生由衷地赞赏道,   “挺不错的,就他了吧。”   没有道具,没有台词,没有对手,但是在夏言的表演中,林骏生清楚的感受到了他想要表达的一切。动作到位,能把握细节,对情绪的控制和层次的演绎也让林骏生很满意。   安藤眯缝着眼,看着门外已空无一人的走廊,他说,   “只是中规中矩而已,矮子里拔长子。”   林骏生知道安藤并不满意,但比起先前那些捞过界的艺人,夏言无疑是最出色的一个。   三天后,夏言收到了剧组的正式通知和资料。资料中除了他所扮演的角色的那部分剧本外,还有整部电影的大纲。   夏言所扮演的角色在电影的一开始就死了,女主角姚依是他同居多年的女友。她平静地接受了男友死亡的消息,与朋友一起办理了他的后事。当她正要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时,却接到了死去男友的电话。一连几天,电话和短信如魔咒一般纠缠着她,直到好友知道了这件事后,带她去了一间心理诊所。   夏言的角色只在姚依的回忆中才会出现,从暴走族少年到帮派头目,他骄傲不逊,自信又充满了占有欲。他把她控制在手中,给她激烈的爱和物质的满足,他以为这对她而言是最好的生活。却不知在他死后,她期盼着走出豪华的公寓,寻找一份自己的工作,哪怕只是在咖啡店做服务生而已。   这样一个没有多少戏份的配角,对夏言来说,却比男主角更有吸引力。具有明显的安藤的风格,融合着爱与伤害的矛盾体。夏言疯狂地看着短短几页的剧本,一遍又一遍,那是一种陷入蜘蛛网的颤栗感,像是对此上瘾一样,一旦沾染上了就怎也放不了手。   6   开机新闻发布会那天,夏言才再一次看到姚依。不是他过河拆桥,而是自从那天之后,姚依的手机就再也没有开机过。   化妆间里,夏言坐在了姚依旁边的位子。他们刚打了声招呼,就看到助理小叶上前把姚依带到了角落处。偶尔有几个记者溜到了化妆室想要问几句话,也都被小叶阻挡在外。   姚依顺从地坐在一边,玩着手里的PSP,仿佛对身边封闭的环境早就已经习惯。   一直到主要演员,制片,副导演等相关人员都到齐了,安藤还是没有出现。林骏生亲自打了十几通电话都无人接听,小陈匆忙地从会场回来催促道,   “外面记者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而且说好会场五点一定要交还的。”   林骏生也无可奈何,只得让人慌称安藤有事无法出席。   记者会顺利地结束了,对于夏言这个新人,虽有问到几句但也没有过多的关心。这一次担任男主角的是颇受好评的个性派男演员叶扬,比起夏言这样一个生面孔来说,叶扬和姚依的搭档更让人关注。   记者会结束之后,当众人刚走下台回到后场,就看到小陈一脸不好意思地跑来说道,   “安导说请所有的演员和工作人员吃开功饭,已经订了饭店了。”   回到休息室的时候果然看到安藤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   林骏生第一个走上前,重重地拍了他的肩膀,   “你个家伙能睡到那么晚也不容易啊。”   安藤脸上并不见丝毫愧疚之色,反而是抱怨说,   “昨天明卿到酒店里来找我打电玩,玩得太晚了啊。”   所有的工作人员,包括林骏生都像是习以为常一样,边说着“这次肯定要痛宰你”边往外走。   夏言走在最后一个,礼貌地退让到后头等着所有的人都依次离开后才出去,一瞥眼却看到安藤还坐在沙发上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那个谁来着的,夏言是吧?来,拉我一把。”   安藤说着,朝夏言抬起了手。   夏言笑着上前几步,伸手握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起来。   “安导睡了那么久还累?”   安藤扭动着脖子舒展筋骨,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一醒过来就跳下床赶来,怎么会不累。”   先前走出去的一大群人早就没了踪影,安藤毫不避讳地搂住了夏言的腰。   刚走到停车场,他们就遇到匆匆赶来的陆明卿,他看到夏言的那一刹那也是面露惊异。   “许漾?”   和姚依一模一样的反应,夏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明卿立马反应过来,脸上换上了公式化的笑容,   “你是夏言吧。”   夏言礼貌地与他握了握手,   “你好,陆先生。”   “明卿,我的车子被小陈开走了。你的车在哪里?”   安藤一边说着一边已往停车场的深处走。   陆明卿和夏言走在后头,他仍是忍不住打量了一番夏言的样子,夏言笑说,   “真的有那么像吗?”   陆明卿并没有回答,反倒是略带嘲讽道,   “你也下了不少功夫吧,连姚依也搭上了。”   夏言不置可否地一笑。   陆明卿别有意味道,   “安藤不是那么好接近的,不过,你天生有个最好的资本。”   夏言当然知道,陆明卿所指的是他那张酷似许漾的脸。   “那么像许漾的人,就算你不想接近安藤,他也不会放过你。”   陆明卿说完这句话时,他们已走到了他的车前。   夏言看得出陆明卿最后看向他时的目光,是嘲讽和鄙视。他不由地一笑,丝毫不在意。   “你的车怎么会给小陈开去了?”   陆明卿一边坐上车,一边说问道。   “我叫他顺道把姚依送回家,喂,让我开车。”   安藤囔囔道。   “滚到后面去,我还想活命。”   安藤也不坚持,笑着坐到了后座,夏言刚一上车就被他抱在了怀里。安藤的指尖不时地抚摩着夏言的身体,他的手生得很好看,修长而又棱骨分明。   夏言也不闪躲,任由着他握起自己的手,摊开掌心,指尖在上头弹动着。   做着幼稚的动作,安藤明明是笑得一脸孩子气,却让夏言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张扬,雍懒,放荡不羁,还有一种隐藏于深处的阴冷。   加上这一次,夏言真正见到安藤不过只有两次,印象却强烈的胜过以往所有的感觉。安藤身上有一种神秘感,像一个黑洞,却又不单纯地只是一个黑色的漩涡,而是不停蔓延、扩展下去的深谷。   车子刚停在了饭店门口,就看到小陈早就等在外面了。   “姚依回去了?”   陆明卿刚把钥匙交给泊车生他就问道,小陈点点头,   “送回公寓了,小叶陪着她上去的。”   整个包厢里有三桌,夏言既然是跟着安藤进去的,理所当然地坐在了他旁边,而陆明卿则是坐在了安藤的另一边。   没有人对夏言为何会和安藤一起来而产生疑问,仿佛是心照不宣一样,连一个诧异的眼神都没有投向他们。   安藤虽然也常会用新人,但像夏言这样电影学院出身的却是从来没有过的。更何况在这个圈子里靠手段靠身体博取机会,早就不是什么会让人奇怪的秘密。   与其说是奇怪,或者说,众人更多的是好奇,好奇夏言在得到机会后,是否真能有令安藤满意的实力。   在座的工作人员基本都是跟着安藤从第一部电影一路走来的,对于安藤做事的风格,他们还是有所了解的。即使给了机会,如果没有达到他的要求,还是得卷铺盖滚蛋。   刚开席,几个主要演员包括夏言在内,一一向工作人员敬酒,做足了礼数。安藤他们这桌主要是陆明卿和林骏生他们几个相谈甚欢,反倒是安藤并没有多少话,倒是拿了几朵配菜的花放在手上把玩着。   刚吃了一个钟头,安藤就把小陈叫到身边,吩咐说,   “等会儿拿我的卡买单,还有,车钥匙给我。”   陆明卿正巧听到了他的话,   “那么快就要走,饭还没吃完呢。”   安藤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还想回去睡会儿。”   陆明卿笑道,   “这可不行,可不能那么容易放你回去。”   说着,陆明卿转过头寻求众人的支持。果然,一帮子人都囔囔着不能放安藤这么早回去。   安藤皱着眉头像是苦恼一样想了半天,忽然,他笑着转过头看向陆明卿。陆明卿刚要拱他几句,不料安藤两手捧着他的头,笑吟吟地吻在了他的嘴唇上。   “这样可以了吧?”   安藤笑得一脸得意和天真,别说是陆明卿,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怎么样?还有谁想要呢?”   安藤站了起来,两手插在口袋里,眯缝着眼睛,笑着说道。   “你个混蛋。”   陆明卿一边叫囔着,一边作势要上前打他。安藤闪躲着往外跑,还不忘把夏言也一道拉出来。   “安导,我还没吃饱呢。”   夏言一边坐上副驾驶座,一边说道。   安藤笑得一脸暧昧,他说道,   “没关系,我会把你喂饱的。”   夏言“扑哧”地笑出声,“好老套的台词,情色电影都早不削用了。”   安藤开车就跟他走路一样,摇摇晃晃,时快时慢,完全是不按常例。车子刚停在了酒店门口,夏言都准备要下车了,安藤忽然接到了个电话。   夏言只听到他“恩恩啊啊拜托”地说了大半天,脸上的表情变化极其丰富。他刚挂上电话,又把车子倒回到了马路上。   “安导,这又是去哪里?”   眼见四周的路越来越陌生,夏言忍不住问道。   “安藤。”   安藤语气坚决道。   夏言无奈,只得又问了一次,   “好吧,安藤,我们是要去哪里?”   “我家,佣人晚上赶不回来了。”   “那然后呢?”   “猫没有人喂啊。”   安藤理所当然地说道。   安藤自己的家是在一块高级住宅区,车子直接开进大门口的时候,站岗的保安还朝着他们敬了礼。   车子停在了地下车库后,安藤带着夏言坐电梯到了25楼。   安藤的家没有夏言想象中的那么华丽,宽敞的客厅有整整两面墙是落地窗,落地窗外是露天的阳台。把所有的窗帘拉开,光是月光就仿佛能照亮整个客厅一样。   一楼除了厨房和洗手间外,还有两间客房。楼上则是两间主卧和一间书房。   一进门就看到波斯猫卷缩在沙发上,安藤走上前一把拎起它,竖抱着亲昵地哄道,   “小漾乖,饿死了吧,现在就去给你找吃的。”   说着,安藤把猫又放回在了沙发上,然后就往厨房走去。   小漾?是许漾的漾?   听到安藤这么叫的时候,夏言的确是有些吃惊,但更让他吃惊的事却在后头。   夏言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姚依说是在安藤家看到许漾的照片。墙壁,电视机,冰箱,音响,光是一楼就到处可见各种尺寸的照片被贴在了四周。   夏言闲着无聊,走了一圈把所有的照片一一扫视过去,照片里的人的确是和自己在容貌上有惊人的相似,但神情和气质却不太一样。许漾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气质淡雅恬静,干净得近乎于透明,就像姚依一样。   除了许漾一个人的照片外,还有不少安藤和他的合照,只是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三个人。   照片上的安藤除了头发有时候长有时候短外,和现在没有任何的差别,连笑起来的样子也如出一辙。   安藤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除了为猫准备的猫咪饭外,还有两碗泡面。   “不是没吃饱吗?快来吃啊。”   安藤刚一坐在沙发上,就囔囔着叫夏言过来。   两个人一只猫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吃着各自的夜宵,茶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角落上贴着一张许漾和安藤的合照。   “许漾,我吃饭了哦。”   安藤对着照片里的人,笑得明媚灿烂。   夏言扫了一眼照片,忽然笑了,安藤问道,   “你笑什么?”   夏言毫不避讳,他坦然道,   “安藤,难怪姚依说你当初一眼就看中她,他们的气质的确是太像了。其实你的电影都是为许漾拍的吧。”   那个叫小漾的猫已经把猫咪饭吃完,正舒服地卷缩在安藤的怀里。安藤温柔地顺着它的毛发抚摩着,眯缝着眼睛看向夏言。他淡淡地笑着,优雅而又雍懒,   “没错,他就是我的一切。”   安藤说得是那样的理所当然,疯狂得令人不寒而栗。   如果是别人恐怕早就会说,安藤真是个疯子。可是夏言却满意地笑了。   这才应该是安藤。和他电影中的风格一样,爱得激烈,疯狂,而又病态。   “他是死了吗?”   夏言吃下了最后一口面,面太生口味太重,被他放在了一边。   “许漾没有死,他只是离开了而已。”   “离开了去了哪里?”   安藤闻言,皱起了眉头,他茫然地把猫举起,抱在自己面前。   忽然,他笑了,吻在了猫的额头上,那动作与神情仿佛是亲吻着最神圣的东西一样。   “是啊,许漾去哪里了呢?”   他不是在问自己,不是在问夏言,而像是在问那只猫一样。   “吃饱了吗?”   安藤把猫放在了地上,由着它跑到一边玩去。   “恩,饱了。”   夏言答道。   安藤握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拉进怀里,轻柔地搂着他的腰。   “那我们做爱吧。”   夏言笑而不答,安藤松开了手,笑吟吟地看着他,   “你不是想做我的情人吗?”   安藤环视了一周,他问道,   “还是,你怕我了?”   那口吻像是在说,没关系,很多人都怕我,多你一个也无所谓。   夏言后退一步,笑着说道,   “安藤,光是一次的机会不能满足我,我很贪心的。”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成为另一个姚依。”   安藤闻言大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般,竟笑着弯下了腰。   “她还心心念念着想要逃,你倒反而想要往里头钻?”   夏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安藤忽然止住了笑,他站直了身体,脸上多了几分认真,   “我可以给你和姚依当初一样的机会,如果你有本事,你可以比她更成功。”   夏言闻言,笑着伸出了小指,   “要拉勾吗?”   安藤的手指勾住了夏言的小指,然后顺势把他拉进自己的怀里。   第二天早上,窗外初升的阳光照得夏言不得不睁开眼。他刚转头想看看外头,就看安藤赤裸着上身依靠在窗边,怀里抱着那只纯白的波斯猫。   “以前我和许漾玩过一个游戏,在一个月内,互相演绎对方,从说话的语气到神情动作,到内在性格和情感。夏言,你要不要也和我玩玩看呢?”   安藤说这话的时候两个手还在逗着那只猫,脸上的神情就像是玩着新玩具的孩子一样。   夏言撑着头看着安藤,他饶有兴致地问道,   “你想演什么?”   “彼此深爱的情人。”   像是连自己都觉得有趣一样,安藤一边说着一边笑出了声。   只不过见过三次面,做过两次爱就要演深爱着的情人?不是在摄影机前表演,而是在整个生活中每时每刻都得扮演着不存在的角色。听起来的确是有趣却也很累,但是那个演对手戏的人是安藤。一想到这一点,夏言仿佛是整个人都迫不及待地兴奋了起来。   “要拉勾吗?”   这一次还是夏言说出了这句幼稚的话。   安藤把猫放在了地上,他笑着跪坐在床边,伸出小指与夏言的手指缠绕在了一起。然后,安藤顺势勾着他靠近自己,温柔地吻上对方的唇。   安藤的动作和神情是如此的深情,就好象他是真的爱着夏言一样。   7   正式开机後的几天拍摄的都是叶扬和姚依的外景戏,为了起到宣传效果,安藤特许记者们前来探班。   夏言的戏份要到拍摄中段才会开始,但从开拍第一天起,他就每场必到,比任何一个演员都要准时。闲著无事,夏言也会帮几个工作人员搬搬道具,搭景的时候帮个手什麽的。   休息的时候,夏言坐在工作人员那堆人中,领的也是普通的盒饭。   忙活了一整天,好在叶扬和姚依都极少NG,一个个镜头拍下来非常的顺利。看得一旁的工作人员也忍不住赞叹,   “小妮子长得贼漂亮的,演得也好,瞧那眼睛,跟会说话一样。”   “我看她跟那叶扬挺登对的,说不定拍著拍著就拍出感情来了,这朝夕相处的。”   这话刚说完,就有个大学生模样的工读生挤进来插话道,   “胡说,上次X周刊八过姚依和安导的绯闻呢。你们想呀,不然干吗部部电影都给她演?”   夏言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咬著一口鸡腿,差点没呛著。   一说起娱乐圈的八卦,那几个工读生都来了兴致通通围了过来。   “你们看姚依旁边的助理围得多紧,一下戏,叶扬想跟她说句话都没机会。”   这话倒说的不错,别说是叶扬,在场所有的人要想靠近姚依都难。夏言头一天来的时候,刚和她打了声招呼就被助理赶远了。   拍摄现场只要安藤一喊卡,助理就会上前把姚依带到角落休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下戏後的聚会吃夜宵什麽的,也不会有姚依参加。   姚依只是演戏的机器,这句话一点儿也没错。   也不知道是谁也“切”了一声,说道,   “安藤有什麽本事,瞧他那样子,跟马路上的小混混似的。”   旁边一人开玩笑地说道,   “这话说得就算了吧,谁让你没个好爸爸呢。”   外界对安藤有个身为名导演的父亲这事从来没有少拿出来说过,夏言边嚼著鸡腿边往安藤那里看去,心想,还真不能怪外人这麽说。   普通人对於导演这样一个专业人士的印象,是宁可不修边幅也好过花里花俏。安藤今年也二十八了, 差不多年纪的陆明卿即使不是西装革履,至少也显得成熟稳重。但安藤始终是潮牌的TEE和外套,牛仔裤和板鞋,长及肩膀的头发或是扎在後头,或时包裹在针织帽里,活脱脱是时下年轻人最潮的打扮,和杂志上那些模特有什麽分别?更何况安藤举手投足间总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感觉,即使是拍摄过程中,也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副观众看戏的样子。   夏言很能理解那些不是安藤自己团队的工作人员为何会对他有这样的认识,只是原本就存有偏见的人自然不会看到他神情中的专注与冥思,还有喊卡之後回放监视器时,他皱著眉头凝神思考的样子。   姚依的确是有灵气的演员,下午的一场戏是叶扬带著姚依来到她和死去男友初识的地方,叶扬冷冰冰地说著一句句专业又直接的话,把她原先刻意遗忘的记忆又一次拉了回来。那些曾经让她害怕,不想面对的记忆通通涌现在脑海中,如画面一样浮现出来。在没有後期剪接的情况下,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到底她想起了什麽,但却能清楚的在她的神情中看出害怕与惊慌,不想记起却不得不面对,爱与恨之间的矛盾能磨去她的菱角也能让她如脱一层皮般,深藏於内心的情感被暴露在阳光下。她挣扎,她想要逃,当叶扬伸出手想要让她冷静下来时,她眼中复杂的情感甚至无法让人用语言来形容。   到这里为止,没有看过整部电影提纲的人或许会觉得姚依被夏言那个角色伤得极深,那痛苦到不愿意想起的感受仿佛是连自己也能感觉。可夏言的脑中却仿佛有个声音在跟自己说,走不出去了,你是永远都没有办法走出他的世界。   夏言忘记了自己,或者说他把自己当成了姚依。爱也好,恨也好,害怕也好,不舍也好,彼此纠葛太深,深到已经不是死亡能够切断的。再也无法相见,却也无法走出他的世界,这是一种绝望的爱。   在安藤喊卡之後,包括叶扬在内,所有的人愣在了原地。姚依费力地喘著粗气,脸上的表情却已经恢复了正常。   叶扬的表演内敛深沈,姚依的表演充满了张力,这样一个很容易失控或是中途出问题的场面竟然一条就过了,在场的工作人员不得不感到佩服。   在安藤喊说休息之後,他走到了姚依那里,姚依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仿佛是茫然不知所措一样坐在一边。夏言不知道安藤和她说了什麽话,但过了没多久,姚依逐渐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姚依是沈浸在了角色的感情里,那样激烈的情感让她一时间没有办法出戏。不要说是演戏的人,连旁边的观众包括夏言在内也一时间没有办法摆脱刚才的感受。   拍摄结束後,夏言刚准备回去却看到安藤的车停在了路边。   夏言会意地打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座。   “为什麽他爱我却要伤害我,为什麽他明明是把我封闭在一个那麽小的世界里,却觉得那是我要的。”   夏言停顿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安藤,目光中是无奈,茫然和凄凉。   “为什麽他死了我却活著,为什麽我走不出他的世界却也再也见不到他。”   安藤高昂著头,仿佛是思考著什麽,然後,他看向夏言,笑著说,   “你不会也像姚依一样走不出戏了吧?”   夏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没有,只是在看姚依的表演时,忽然觉得我就是她。剧本上一开始她在知道我的死讯後,是茫然,漠然,还有什麽呢,冷淡?”   安藤并不答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等著夏言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她想的是什麽?啊,这个人终於死了,还是这个人竟然死了?都有吧。後来她找到了工作准备重新开始,心里竟然还有些期待新生活。但是,一直到这个时候她对於我的死,真正的感觉都被隐藏在深处了吧?接著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我真的死了,在感情刚达到第一个波动时,就产生了幻觉,其实她先前之所以没有任何感觉,是根本没有认为我已经死了,所以之後才会产生幻觉,接到我的电话收到我的短信,对吗?”   安藤托著头,笑吟吟地看著夏言,   “你希望我说你分析的很对,是吗?”   夏言笑而不答。   安藤皱著眉头,仿佛是觉得为难一样,他说道,   “我也很想夸你,可是你忘记了一点,你不代表所有的观众,对於情感的感受,从来都不分对与错。”   夏言一愣,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理解没有错,但留於片面。   夏言还未回过神来,却见安藤双手捧著他的头,忽然吻在了他的唇上。温柔的动作,深情的目光,安藤在扮演著一个情人的角色。   “我们去吃饭。”   内景第一场戏就是姚依和夏言的对手戏,在电影中是在姚依接受催眠的过程中想起的情景,是她潜意识里刻意忘记的记忆,也让她在催眠中惊醒。   在开拍之前的几天,夏言就把剧本独自演绎过无数遍。但在正式拍摄之前,他还是难以忍耐心中的紧张和兴奋。   按照剧本是从他们的争吵开始,与其说是争吵还不如说是矛盾的爆发。他心中完美的家,却是她的牢笼。她只是想要走出一点点,他却要把她拉得更深。豪华的高级公寓就像一口井,冰冷的四面墙壁,走不出去,看不见外面的世界。   争吵,求饶,他的暴力,她的害怕。他慢慢靠近她的身边,她恐惧地颤抖著,想要逃,却无路可走。   从夏言一把拽起姚依开始,两个人之间只有寥寥两三句台词而已。整个过程都需要靠演员的表演来支撑,她不只是害怕,他也不只是生气。   姚依的恐惧,是连眼珠都在颤抖,并非只是瞪大了眼睛做出害怕的神情,而是脸部表情连同整个人的身体混为一体,让人深刻地感觉到她强烈的情绪。   一连拍了三条,安藤并没有中途喊卡,但也没有表现出满意样子。一直到第四条,夏言的表演无论是动作表情还是情绪都具备了感染力和层次,连林骏生都忍不住喝了声“好”。   全场一片寂静,安藤始终没有说一句话。明明这一条连夏言自己也觉得满意,但安藤却连监视器的回放都没有再看一遍。   忽然,安藤站了起来,略皱著眉头走向夏言。   “你就是这样演戏的吗?”   他高昂著头,原该是带著嘲讽口吻的一句话在他说来却像是单纯的疑问。   夏言沈住气,心平气和地问道,   “导演,请问我的表演有什麽问题。”   安藤像是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没有张力。”   如果说先前几条只是演练,不可否认,夏言对自己这一次的表演很有自信。   “安导,请你说得再清楚一些。”   夏言说道。   安藤看了一眼仍坐在地上的姚依,他问道,   “你真的知道你是谁,她是谁吗?”   夏言一愣,刚要回答却听到安藤说道,   “再来一次。”   一次一次又一次,夏言已经不记得这已经是第几条了,连林骏生都开口道,   “我觉得他演得很好了。”   安藤瞟了夏言一样,依然是那句“没有张力”。   夏言第一次沈不住气,他说道,   “请安导告诉我,到底什麽是张力,你要的又是什麽样的。”   安藤茫然地看著夏言,   “不是我要的,而是他应该有的。”   夏言一笑,换了种说法,   “那请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样演出他应该有的张力。”   安藤闻言,忽然笑了。   “你还是不明白啊。”   他再一次站起来,懒洋洋地走到了夏言面前,   “走开。”   夏言後退了几步,再看向安藤时,脸上已没了原先的样子。   “姚依,从我走近你之後开始。”   姚依点了点头,上前了一步。   安藤猛得一把把她拽起,她眼中是惊慌是害怕,他却仿佛是视而不见一样,一巴掌把她打得摔在了地上。   她喘息著,颤抖著,他慢慢地走近她,茫然而又困惑地看著她。   “姚依,我是爱你的啊。”   原本应该有三句台词,安藤只说了这一句而已。   她抬头望向他,身体的颤抖仍然没有停止,却在他的目光中渐渐地软化。   他的困惑,他的不解,他的痛苦,还有他的爱。   安藤的眼中有太多的东西,表情和动作让所有的感情交杂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觉得揪心的痛。   他站在了她的面前,蹲下身。她明明是想要逃,想要挣扎,身体在慢慢的往後移动,手却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抚摩上他的脸。   逃不掉了。   爱也好,恨也好,眼前的人始终是让她放不开。   整整一分锺的对视,安藤也好,姚依也好,脸上的表情和眼神变换了好几层的情绪。姚依眼眶里始终凝著泪水,一直到最後一秒,她淡淡地笑了,眼泪才划过脸庞,她仿佛是在说,还是离不开也放不下。   夏言不知道该怎样来描述安藤的表演,他只是忽然明白了安藤所说的张力与矛盾是什麽意思。   夏言已经完全融入在了安藤和姚依所营造的情感之中。他可以觉得自己是安藤,爱她,需要她,却在伤害她。他不知道她为什麽会害怕,甚至不知道她要的是什麽。他也可以是姚依,怕他,爱他,也心疼他,她没有办法扔下他一个人,甚至是从他身边逃开,始终还是割舍不下。   完全是没有前因後果的一场戏,在场的人也并不知道他们是怎麽会在一起,他们之间又有什麽样的纠葛,却能清楚的感受到那种无法从对方身边离开的无力。仿佛是如窒息一般,沈重而激烈的感情让观众都感到绝望。   如果说姚依是用整个身体在演戏,那麽,安藤就仿佛是和角色互换了灵魂一样。在他的表演中,即使是不知道这个角色是谁,他做了什麽,但却能清楚的知道为什麽他要这麽做。在安藤的世界中,他是这个角色,而观众也是这个角色。   包括安藤自己团队的工作人员在内,所有的人被他和姚依的这场表演震撼住了。即使是原本认为是他太过於吹毛求疵的人,此时也不得不承认,安藤所想要那种让人身入其中的表演的确是可以做到的,甚至是在没有剪辑和配乐的情况下。   在表演结束的下一秒,安藤已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样子,而姚依却像是失神一样,还愣愣地坐在原地。   “小陈,你叫制片助理重新安排时间表,把夏言的几场戏全推到最後。”   安藤的话把所有的人都拉回到了现实,他走过夏言身边的时候像哄小孩一样摸了摸他的头,   “好好想想该怎麽演,我需要的可不是你们老师教的那些公式。”   安藤的笑容里并没有责骂和看不起,但夏言始终没有抬头看他。   从他第一次开始学习表演到如今,夏言一路走来并没有受到过什麽挫折,他向来对自己的演技有一定的信心,即使是一些不足和失误也只是让他更加卖力地去钻研。   可是这一次,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输了。   正如安藤所说,公式化的表演平庸,没有感染力,他只是在按照剧本演戏,而不是角色本身。尤其是在没有台词的情况下,更加显得苍白,没有张力。   8   拍摄顺序一旦重新安排,几个艺人都不得不退掉原先定好的通告。虽然经济人私底下免不了抱怨几句,但在明里还是非常合作。   在夏言那场戏之後的第二天,拍摄的是最初姚依接到电话得知男友死亡的消息。姚依除了刚开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之後的一连串表情包含了空洞茫然,并非是因为震惊,反倒像是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麽事一样。   当天的重头戏只有这样的一场戏,刚到傍晚就收工了。公寓的内景除了姚依和夏言的对手戏外,也就只有姚依的几场独幕戏还没有拍摄,但都被安藤推迟到了最後。   第二天剧组出发到海边的渡假村拍摄外景,虽然没有夏言的戏份,但他还是一起去了。在拍摄现场,夏言以工作人员的身份帮忙做些杂务,他总是面带微笑没有丝毫的架子,在技术组很有人缘。自从那天之後,夏言也渐渐走出当时的挫败感。冷静之後,除了对自己的重新认识以外,他也无法不被安藤当时的表演而感到震撼。不可否认,安藤的确做到了他所说的张力,在他的表演中,强烈而又复杂的情感充斥在看者的心里。那是一种无法言语的感觉,与其说是入戏,不如说是自己被附身在角色中,感受著角色的情绪与矛盾性。   这正是夏言也想做到的水准。   对於一个新人来说,亲身在现场观摩拍摄过程,的确比看电影更有学习的价值。这一天最後一个镜头是姚依在海边戏水的近景。长镜头从越到近地拍姚依,最後是她脸部的特写。日落的镜头是非常难拍的,每一秒色温都在变化,为了拍出唯美的效果,摄影师和灯光师不可以有半秒的恍神。落日余辉之下,海水泛著磷波闪闪的光芒,甜美的笑容淡雅的气质,如果不是看过先前的拍摄,恐怕会被人以为是部纯爱剧。这就像是狂风暴雨後片刻的宁静,在激烈的冲撞中显得尤其美好。   匆忙地吃完了盒饭,夏言就回到了房间。他刚坐下没多久,门就被打开了。   “我记得我锁门了。”   夏言说道。   安藤笑吟吟地晃著手里的钥匙。   “导演有事吗?”   夏言仍然是礼貌地笑著。   安藤环视了房间一圈,像是厌弃一样皱了皱眉头。   夏言笑说,   “这里当然没法跟你的房间比。”   安藤笑得一脸得意,他握住夏言的手,就把他往外拖。   “去姚依那里,她想叫你一起打电玩。”   夏言甩开了手,   “很抱歉,我还有事。”   安藤挑眉一笑,目光瞟到床边放著的书籍。他两步上前,一屁股坐在了床上,随手拿了一本翻阅了几页。   “是Stephen King的rose madder啊……”   安藤像是看到了什麽有趣的东西一样,大笑著念著一本本书的名字。夏言虽默不作声,脸上也未见异样,但心中却难以平静。安藤的笑像是一把利刃,割去了他的外衣,整个人赤裸地暴露在了外界。   安藤把书和夹在里头的影碟随手扔在床上。他站起身,两手插在口袋里,一副悠闲的样子,却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夏言,你不会以为看了这些书和电影,自己就能演好这个角色了吧?”   安藤的余光又瞟了一眼床上的东西,高昂著头,饶有趣味地笑著说,   “夏言,你还真喜欢分析事情。你是觉得只要你能通过这些资料分析出domestic violence的原因,心理状态,情绪变化,就知道该怎麽演这个角色了吗?一百个杀人犯,至少也有五十种完全不同的杀人理由吧?他们的心理过程都是一样的吗?”   安藤撇了撇嘴,佯作为难地说,   “所以我才讨厌那些学院派的新人,明明只是公式化的表演,还特别有自信。他们自以为是演技的东西,只不过是在特定的时间点做出特定的表情,连动作和反应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知道这叫什麽吗?没有灵气。”   安藤的话仿佛是针扎一样,一句句刺进夏言的心里。不错,他确实也曾对自己很有信心,但也总以为自己和别的电影学院的学生是不一样的。可在那天看到安藤的表演後,再与自己比较,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只是不过如此而已。   夏言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心保持平静,他淡淡一笑,问道,   “安藤,那天你是故意演给我看的吧。”   安藤笑吟吟地走向夏言,他说道,   “其实那场戏你演得并没有什麽不好,但也没有什麽好的地方。你看了不少我以前的电影吧?你把类似风格的人物揣摩得很透彻,模仿得也很好。可是,夏言,如果那是我要的,为什麽我不去找原版来演?你又有什麽存在的意义呢?”   夏言闻言一震,手心不由地紧紧握起。安藤冷不防地抱住了他,懒洋洋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耳边说道,   “不是要你演他,而是你本来就是他。”   夏言一愣,未等他反应过来,安藤伸手抚上夏言的脸颊,饶有兴致地笑著说,   “不要让姚依他们等急了啊。”   说罢,不由分说,安藤已拽著夏言直往外走。   刚走进姚依的房间,夏言就看到陆明卿和姚依坐在地上玩著极品飞车。安藤拉著夏言也席地而坐,姚依看到夏言似乎很高兴,甜美地笑著和他打招呼。   安藤懒洋洋地靠著床边,说笑道,   “你们关系倒不错啊。”   姚依浅浅地笑著,回答说,   “夏言人很好。”   安藤闻言,竟是笑弯了腰。他揉搓著姚依的头,嗤笑道,   “傻丫头,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他是故意接近你的。”   姚依看了安藤好半天,似乎是想说什麽又不敢说,最终,她只是唤了一声道,   “安藤。”   安藤笑得张扬,带著那麽几分嘲讽的意味。陆明卿扬手拍了记他的头,略有些板起脸,   “安藤,你有病的啊,别疯了。”   安藤满不在乎地仰著头,笑说,   “你不早说我是疯子了吗,这也不是第一天了吧。”   陆明卿刚说了个“你”字,最後还是收回了话,无奈地摇了摇头。   夏言始终是神情自若,完全是一副不关他事的样子,当姚依抱歉地对他说了句“不好意思”,他也不过只是笑了笑。   四个人玩了一个多锺头的电玩,安藤忽然囔囔著要回去。他站起来的时候还不忘拉著夏言一起走。夏言就这样一路被他拖到房门口,他甩开安藤的手,笑道,   “安导,这样可不好吧,被人看见了又该有流言蜚语了。”   “被人看到也挺好的,外界不正传我和姚依是情人吗?”   安藤笑得一脸玩世不恭,他伸手搂上夏言的腰,夏言也不反抗,任由著他把自己带进房里。   “哎呀,电视开始了。”   刚一进房间,安藤就惊叫道。   夏言不明所以地跟著他走进卧室,安藤所要看的竟然是动物世界。两个人就这样靠在床上,看著电视里的狮子老虎。夏言余光瞟见安藤专心致志的神情,不由地觉得好笑。   “雄狮打败对手後,占有了母狮不说,还把所有的幼狮都杀死,百兽之王还真是凶残。”   安藤已经懒洋洋地躺在了床上,夏言只得下床找到遥控器关上电视。   安藤幼稚地把枕头扔上接住地玩弄著,他漫不经心地说,   “那不是很正常吗?爱,就是只有彼此而已。”   夏言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安藤。他眯缝著眼,说得理所当然。   只有彼此的爱啊,的确像是安藤的风格。   夏言心中暗笑,许漾就是那只母狮吧,而幼狮呢,都被安藤消灭干净了?   在安藤家贴得满屋子都是的照片中,的确从未出现过第三个人。   玩够了枕头,安藤把东西扔在一边,握著夏言的手腕把他拉到床上。   “又想做爱了?”   夏言抿嘴笑道。   安藤扬唇时,目光有几分迷离,声音轻柔而低沈,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微不足道却能引起一阵涟漪。   “我喜欢你啊,你的身体,还有这张脸。”   第二天清晨,夏言本以为自己离开安藤房间的时候已经够早了,没想到还是碰到了别人,还早那人是陆明卿。   陆明卿毫不掩饰脸上的嘲讽之色,两人擦肩而过时,他说,   “做别人的替身有意思吗?”   夏言笑了笑,他说道,   “陆先生好象不是那麽了解安导。”   知道陆明卿灵牙利嘴,铁定不会这麽罢休,他话刚说完打了声招呼後就离开了。   陆明卿敲了半天门,安藤才一脸疲倦地开门让他进去。   “你怎麽来了?”   安藤打了个哈欠,又往床上钻。   “来问你昨天搞什麽,你跟姚依说那些算什麽意思?”   陆明卿问道。   安藤眨了眨眼,把被子拉过肩膀。   “我没说错啊,让她知道什麽叫手段而已。”   陆明卿一把掀起安藤的被子把他拽起,   “你以前说什麽都不需要让她知道,好的坏的都一样。现在又说要让她知道什麽叫手段,什麽叫利用,安藤,你到底想怎麽样?”   安藤茫然地想了想,忽然扬唇一笑道,   “我也不知道。”   陆明卿把他推倒在床上,不悦道,   “你有病吧你。”   安藤笑吟吟地看著他,丝毫不见怒意。   陆明卿皱著眉头看了他半天,最後还是坐在了床边,   “安藤,你行为处事该稳重些了,不可以总是像个……”   “像个疯子对吧?”   安藤托著头,笑著看向陆明卿。   陆明卿并不解释,安藤用的词虽然锐利,但的确和他是一样的意思。   “安藤,如果是因为许漾的话……”   “明卿,我们认识也有二十年了吧。”   安藤伸出手扳著手指,陆明卿答了一声“恩”。   安藤眯缝著眼看向他,问道,   “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没错吧?”   陆明卿一愣,并没有回答。   安藤笑了笑,把被子包裹在身上。他把头捂在了被子里,声音听起来也闷闷的。   “我还要再睡会儿,出去的时候记得关门。”   陆明卿知道他不想再听自己说下去,只得起身离开。   临走前,陆明卿最後一句话时,   “安藤,你应该改变了,不能永远这样下去。”   关门时,陆明卿听到从房间里传来一阵阵掩饰不住的笑声。从蒙在被子里低声轻笑,到最後张扬地放声大笑。   是安藤在笑。   9   第二次拍摄,夏言反倒没有第一次时的紧张。拍摄原本是从上午就开始,但安藤对室内的打光和布置都不满意,反反复复调整了几个小时。工作人员甚至开车出去买他需要的道具来布置客厅。本来灯光师打的是普通室内的色温,却被安藤不断要求把色温打高,直到打出他所需要的偏蓝的冷色调。   在拍摄手法上,这一次是从夏言的一段长镜头开始,然後著重在於姚依脸部表情的特写。两边的摄影机同时拍摄,经过後期剪接後,造成一种对比的效果。夏言此次的演绎手法与先前有了不少变化,表情和动作都摆脱了公式化的感觉。并非说他原先的表演方式不好,只是留有模版的痕迹,让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是科班出身。或者用安藤的说法就是没有张力,缺少灵气。   姚依原本就是极易入戏的人,对方越进入状态她自身发挥也越好。夏言的诠释方法还是和安藤有很大的差别,安藤的著重点在於茫然困惑的情感,而夏言则更偏向於一种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心态。但两者在情感的表现力度上,还是有相似的地方。   这一场戏一共拍了三条,夏言的发挥可说是越来越精练。甚至到最後一条时,整个场内所有空闲著的助理化妆师等等都凝神注视著两个人的表演,明明这场戏前前後後已演了不知多少次。   在导演一声“卡”之後,夏言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安藤,见他仰著头笑得一脸的玩世不恭样子,他就知道这一条让安藤满意了。   姚依还颤抖著身体喘息著,仿佛没能回神过来。直到夏言叫了她名字之後,她才抬起头,笑著称赞说,   “刚才那条你演得很好,我差点以为是真的在爱著你。”   当天拍摄完成地很顺利,工作结束後安藤请了全组的工作人员到吃火锅作为夜宵,而他自己则早早地就拉著夏言离开。   刚一走进停车场,夏言就笑著开玩笑说,   “怎麽不顾著你的女神殿下?”   安藤忽然停下了脚步,挑眉笑著看向夏言。   “你是在吃醋吗?”   话刚说完,安藤已抬手搂住了夏言的腰。夏言脱口而出说,   “喂,我是说真的。”   他刚一抬眼看到安藤目光中得意的笑就知道他是在演戏,演一个因为情人吃醋而高兴的男人。   “你眼里总是有她。”   夏言眼眸略黯,稍稍别过了头。   “可是我心里的人是你。”   俗套的对白被安藤说来仿佛是真正的誓言一样。夏言露出一惊的神色,慢慢地转回头看向安藤。怀疑,挣扎,或是其他,种种表情细微的在夏言的脸上变换著。直到最後情绪停留在一种即使是谎言也宁可相信的状态。夏言颤抖著唇吻著安藤,眼中带著隐隐的不安。在他刚触碰到安藤时,就感觉到安藤的手忽然加大的力道。夏言仿佛是因为他的这个动作安心了一样,伸舌探入加深了这个吻。   “那边是谁?”   感觉到远处有人经过,安藤先扑哧地笑了出声,抓紧了夏言的手赶忙逃开。   一坐上车,安藤把GPS导航拿在手里啪嗒啪嗒地输入了地址,然後又把这东西递给了夏言。   夏言不明所以地问道,   “给我干什麽?”   安藤笑得理所当然,   “你家的地址。”   夏言皱著眉头,反问道,   “安藤,你不是想去我家吧?”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安藤抱著夏言的头,轻轻地在他额头上印上一个吻。   “夏言,我们是情人啊。”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是低声的呢喃。   夏言无奈一笑,接过拿破盒子乖乖地输入自己家的地址。   夏言的家在一个中等地段的普通住宅区,两室一厅的大小,装潢和布置也都中规中矩。从墙壁和家具的使用状况来看,夏言在这里住了不少年,但整套房子没有第二个人居住的痕迹,对此,安藤也并没有问他原因。   除了夏言自己睡的主卧外,另外一间卧室被改造成了书房。说是书房也不尽然,房间里有电视机DVD以及音响设备,整面墙的书柜里一半是书一半是影碟。上一次在度假村时,安藤所翻过的那本《rose madder》还被放在了一边,一看就知道没能来得及放回去。   “这种书早就可以丢了。”   安藤笑吟吟地说著,拿起那本书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箱里。   夏言瞟了他一眼,心里明白他的意思,也就没有阻止。   安藤随意地翻看著夏言收藏的影碟,其中包括他出道以来所有的作品。   “你还真是喜欢我啊。”   安藤说得暧昧,夏言却未答他的话。   夏言收藏的影碟中还有包括安君恩在内的一批名导演或是名演员的作品,其中以梁邵诚的作品最多最全。   梁邵文是当今影坛中年一辈的佼佼者,他的表演风格与安藤截然相反,著重於内敛细致这一风格。虽然他的年纪已经四十出头,但保养得当,本身容貌又英俊,撇开演技不谈,还是有不少女孩子冲著他的外形著迷於他。   “你挺喜欢他的?”   安藤随手拿了一片在夏言面前晃悠,夏言随口答道,   “一般而已。”   安藤仰著头凝神看著夏言,当夏言走向他时,他忽然一笑,把影碟都放回了原处。   10   除了开机那天外,也只有最後一场戏安藤特别允许媒体前来探班。最後一天补拍了姚依在公寓内的几场戏,其中几乎都是她一个人的演出。在公寓的内景灯光始终是打得偏冷,带著一种冷寂和压抑,并不强烈却让人无法忽视。有媒体在场进展总不是那麽顺利,有时还不得不摆摆样子,让他们拍几张探班花絮。从白天一直拍到傍晚,才拍到了最後一场。   按照剧本所写,这一场戏是姚依这个角色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男友已经死去这个现实。而先前她所有的冷静,甚至是冷淡很大一部分是建立在并没有真正接受事实上,通俗一点来说就是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是自己刻意回避了现实。   这一场戏可以说是整部电影的关键,没有後期的剪辑效果,现场所有的情绪都要靠姚依一个人掌握和发挥。在拍摄之前,安藤遣走了所有的媒体,现场也只留下了必要的工作人员。正式开拍之後,夏言下意识地站在了很远的距离,也不知是顾虑到一靠近就会影响到姚依的表演,还是害怕会被她所营造的氛围所带入。   姚依其实根本不懂演戏是什麽样子。例如夏言他们所学的那些技巧,什麽情绪应该如何表现,什麽样的东西该如何演绎。而其中分析和观察又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记得夏言当初刚入学的时候曾经有一次随堂测验是让他们模仿一样东西。那时候班上的同学除了选择狗或猫之外,也有类似电风扇招财猫这样的东西。不管是模仿什麽,为了抓住其最明显最关键的部分,他们无不选择了去分析和观察。从那时候开始,这就是他们使用得最多的方法。无论是对情绪的表现方式,还是对人物的演绎,包括夏言在内都带有基本的模式。这是能演好角色的最捷径的一条道路,但要真正拥有自己的东西还是得需要许多时间来磨练。   而姚依则是完全相反的一个情况,她所凭借的可以说是天分,也可说是本身的灵气。与安藤一样,她很容易进入角色,把角色当作自己,无论是情绪的把握还是其他,都变成了一种本能的反应。摄影机开拍之後,只有角色,没有姚依。虽然也有人说这样的演绎方式没有了演员本身的味道,但能让观众在演员的表演下完全置身於电影中,已经不容易。   剧本上没有任何的台词,层次的过渡和情绪的发挥全部都需要姚依用自身来表现。起先她还会按照剧本茫然地握著手机,但又害怕听到铃声响起。然後,她看著屋里的东西,每一件物品都让她觉得陌生。冷冰冰的四面墙壁好象已不再是她住了多年的地方,她渐渐地感到了害怕。从这里开始,情绪也渐渐走向高潮。姚依周身间仿佛是出现了一种独特的气场,整个密闭的室内变得更加压抑和冷寂。以姚依为中心的地方仿佛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一点一点地把四周的人都卷进去拖向无底的深渊。在她的情绪达高最顶峰时,连四周的看者都感受到了那种强烈又复杂的情绪。如同窒息一般的感觉,压得夏言喘不过气来。   早已超过原本所定的拍摄长度,但安藤始终没有喊“卡”。他脸上的神情就像一个沈迷於电玩的孩子,整个人都投入在游戏里的世界。既为之著迷,又深陷其中。   “卡”   在安藤喊出这个字後,所有的人都未难马上抽离原先的状态。一时间就像失了神一样,茫然不知所措,直到安藤从位子上跳了起来,兴奋地说OK,完工了,众人才反应过来。   夏言并非像其他人这样,在表演结束後仍如此沈浸,但也无法像安藤那样抽离得如此之快。看著安藤舒展著筋骨,一副总算完事的样子,他不由地笑了。   安藤总是可以一下子就入戏,但也随时就能出戏。就好象是生与死的界限,只是夸那麽一步,就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姚依还喘息著站在原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她恍惚地走到里头的卧室,小叶刚想要跟去就被安藤指派到了别处。工作人员在安排下收拾东西完就离开了,整个客厅里的人渐渐散去。三三两两走出去的人还在谈著刚才那场戏的表演,只是没有人注意到演戏的人现在身在何处。   场内只剩下道具组的两个工作人员还在收拾现场,夏言看见安藤走进了卧室。门并没有关上,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情景。姚依依靠在床边坐在地上,她的身体瑟瑟发抖,低埋著头看不见脸上的表情。直到安藤站在了她面前,她都没有抬起头来。安藤皱著眉头,就这样无奈地看著她,好半天才蹲下来,抬手去摸她的头。   “那是演的,都是假的。我喊卡了之後,你就不是她了。”   夏言听到安藤说得这麽轻松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姚依容易入戏,却很难出戏,每一次拍完之後都需要时间去调整心理状态。她是用整个她所有的一切去演戏,直到最後连自己都人戏不分,看不清现实。   姚依恍惚地抬起头看向安藤,脸上带著几分陌生和茫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好象认出了安藤,也渐渐恢复平时的样子。   “安藤,可不可以不要再演这样的角色,很难受。”   姚依的声音很轻,她说得小心翼翼。   安藤拖著头想了半天,才笑吟吟地伸出小指,回答说,   “好,我们拉勾。”   姚依见状淡淡地笑了,她并没有想过安藤所说的是否真能做到,只是在当下她是满足的。   等到安藤把姚依送上车後,夏言才走到了他旁边。   “把她哄好了?”   夏言笑著问道。   安藤一边拉著他上车,一边抱怨道,   “每一次我都对她说都是假的,结束了之後你就不是她了。可她还是不行。”   夏言系上了安全带,看著安藤又在摆弄他那个导航系统。如此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是跟刚才安慰姚依的是不同的两个人。   “安藤,不是每个人都是你,出戏入戏都在这麽一瞬间。”   杀青酒那天原本按照夏言的身份是不可能有资格坐在第一桌的,何况他和工作人员相处得一直很好,也不介意是否能有机会巴结到投资人制片人等等。但既然安藤把他调到了第一桌,林峻生问起时总得有人给个理由。好在陆明卿反应快,安排夏言坐在了姚依的旁边,解释说姚依不会喝酒,敬酒的时候让夏言在旁边挡挡。整个剧组中能和姚依说上几句话的人也只有夏言了,其他人听了之後倒也不怀疑。   安藤随意随性又随便,但该做足的礼数也不至於让别人替他收拾。开席时说了几句感谢和鼓励的话,虽说是态度上上去随意了一些,但众人早就习惯也无人会再议论什麽。在姚依的座位被安排在投资人的时候,陆明卿就料到了他的用意。姚依在娱乐圈算不上什麽一等一的美女,但她年轻又很少在公众面前出现,也难免会被人睽视。同桌的几个投资方的人刚起哄著让她敬酒,就又回敬了过来。安藤正和陆明卿不知说笑著什麽,只有林峻生拼命地朝著夏言使眼色。夏言看了一眼姚依,她已经被拱得不知所措,先前敬了主桌一圈之後脸上已染了几分红晕。姚依身上的确没有打滚演艺圈多年该有的老道,她脸上虽然还保持著公式化的笑容,但眉宇间透露的为难之色也是显而易见的。夏言原本是不想吃力不讨好地淌这趟浑水,但最後到底还是不忍。   夏言把杯子倒满酒,笑吟吟地站起身替姚依挡。他本来就长得清爽干净,是男人女人都不会讨厌的类型,又笑得诚恳嘴巴也会甜,把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哄得开开心心的。他一圈敬完了之後又一连喝了三杯,这才替姚依解了围。杀青酒吃到一半的时候,主桌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余下的只有剧组相关人员而已。   安藤饶有兴致地看著夏言眼神微茫的样子,他问道   “喝醉了?”   夏言闻言,立马反驳,   “我没醉。”   安藤看著他微恼的样子,大笑了起来,一把拍在他额头上。   “你果然是醉了。”   平时的夏言怎会露出丝毫气恼的样子。   夏言刚要争辩,安藤已拿过他的杯子倒满了酒,仰著头挑衅地说,   “没醉是吧?那我们再接著喝。”   夏言还真接过杯子大口大口往肚子里灌,看得安藤都快笑弯了腰。陆明卿刚一转头想跟安藤说事,就看到夏言脸色绯红,连他也不禁皱了皱眉头。先前夏言为了姚依已经喝了不少,他酒量虽然不算差,但总还不到千杯不醉的地步。陆明卿刚才就看出夏言有些茫了,不然以他的脾气也不会这麽容易就被安藤激得又灌了一大杯。   “安藤,他真的醉了。”   安藤大笑著,理所当然地说,   “就是要让他醉才有意思啊。明卿,你不想看看夏言醉了会是什麽样子?”   陆明卿看著安藤笑得一脸得逞的样子,也拿他没有办法。安藤说的没错,他也的确想看看像夏言这样平时冷静理智到过分的人,酒醉後会有什麽失态的样子。但是,尽管他对夏言并没有好感,但毕竟夏言今天是为了帮姚依挡酒才喝了这麽多,陆明卿也不好意思看著不管。   “安藤,这里人很多,失态了不好收场。”   陆明卿提醒道。   安藤也知道他说得不错,附近几桌都可以算是一直跟著他的班底,真让夏言出了丑以後肯定会一直被人开玩笑。   安藤皱著眉头满脸扫兴,他看了一眼已经迷迷糊糊的夏言,说道,   “我带他回去,顺便送姚依,这里你招呼著。”   说完,安藤就站起身穿外套。夏言这个时候已经醉了七八分,低著头也不知是泛困还是怎麽的,安藤的脸忽然凑近在他面前,果然把他吓了一条。   “喂,快穿外套走啊。”   夏言一脸茫然地站起来,还未拿起衣服就已经站不稳了。安藤一脸好笑地看著他,拿过外套替他穿上。然後,他朝著姚依使了个眼色,姚依也会意地跟著他走了。   姚依一路看著夏言软软地靠在安藤旁边,由著安藤一路把他扶进了车,她不免关切地问道,   “夏言他没事吧?”   看到夏言喝得那麽醉,姚依也很不好意思,但她并不知道真正让夏言醉了八分的是安藤最後倒的那一大杯。   安藤仰著头想了大半天,才答说,   “应该没问题的……”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夏言,笑著说,   “对吧?”   把姚依送回家後,安藤倒出车往自己家的方向开。夏言闭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并没有睡著,但早就迷迷糊糊的了。红灯停下的时候,安藤转过头饶有兴趣地打量著夏言的模样。夏言的皮肤并不算白皙,但脸色绯红的样子倒衬得样子更清秀了。安藤一时兴起,忍不住伸手去捏了他一把,然後就听到夏言口气凶巴巴地说著,   “别吵我,安藤。我要睡觉。”   夏言平时总是脸上带著微笑,给人的印象也是沈著淡定,脾气很好的样子。即使是和安藤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过例外。   安藤又捏了他另一边脸,果然听到夏言气恼地吼道,   “安藤,很痛。”   夏言说这话时口齿并不是很清楚,因为酒醉而微红的脸上满是怒意,看得安藤又好笑又觉得有趣。他一把搂过夏言,狠狠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安藤刚一放手,夏言就下意识地伸手去擦,迷迷糊糊地搓遍了整半边脸。   “还是喝醉了可爱多了。”   安藤笑得直捂著脸,一直到後面的车子纷纷按响喇叭,他才意识到已经是绿灯了。   11   安藤和夏言一直睡到中午的时候才被吵醒,楼下门铃声按了两三次後,就听到了开门关门的声音。   夏言被声音惊动後,下意识地问会是谁。安藤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又继续睡下去。刚听到楼梯上有动静,不一会儿就有人敲了卧室的门。   一连敲了三次,力道都是不重不轻刚刚好。夏言推了一把安藤,他说,   “安藤,外面有人。”   安藤翻了个身朝向他,把夏言那边的被子也拉得高盖过头。   外面的人又敲了两次门後,终於还是开了口,   “安藤,我知道你在家,快起来。”   从声音听起来是个中年男人,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   一直到那男人说到了第三遍,安藤才满脸不悦地坐起来。   “知道了,来了。”   安藤伸了个懒腰,从地上随手捡起了TEE和牛仔裤扔给夏言,夏言苦笑说,   “安藤,这是你的。”   安藤显然不在意,他早把夏言的裤子穿在了自己身上。安藤打开门时,夏言才刚穿上裤子还没来得及套TEE。   “安藤,等一下。”   话刚说出口,夏言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男人扫了他一眼,目光微凝,冷意一闪而过,目光很快回到了安藤身上。   “进来坐啊。”   安藤懒洋洋地打著呵欠,往後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床角。原本他走过去开门的时候,正好把那人挡住,夏言隐约看到了个轮廓,等到此时看清楚了他不禁吓了一大跳。   那个中年人正是安藤的父亲,著名的大导演安君恩。   安君恩皱了皱眉头,并没有动,安藤笑道,   “怎麽忽然那麽客气啊,爸爸。”   夏言早就在电视或是平面媒体上看到安君恩很多次,但真正离得这麽近还是第一次。无论是在公众面前还是在私底下,安君恩都非常注重衣装,无论什麽时候都是一派成熟稳重的气质。光看容貌,安藤和安君恩并不像,安藤五官虽深,但轮廓柔和,安君恩就要显得严肃英俊得多了。   安君恩把手里拿著的文件袋扔在安藤的面前,他说道,   “剧本和其他资料都在里面了,我希望你仔细地看一看,好好考虑一下。”   安藤随手放在了一边,笑吟吟地说道,   “爸爸你叫助理送过来不就好了,何必那麽麻烦再来跑一趟。”   安君恩冷笑著说道,   “我做父亲的来看看儿子是不是还活得好好的,这也不行吗?”   安藤舒展著筋骨,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   “是看看我有没有被人打得缺手缺脚吧。”   安君恩凝神看著安藤,   “安藤,我还是那句话,以你的天分应该做一个演员而不是导演。”   安藤刚昂著头,仿佛是困惑地想了半天,忽然他一笑,回答说,   “可是,我早就不想再演戏了,怎麽办?”   安君恩强压著心里的气恼,目光冷冷地瞟了夏言一眼,他说道,   “一个许漾就把你变成这样,你竟然到现在都执迷不悟。”   安藤闻言,笑出了声,他做了个“嘘”的动作,   “许漾听到了会生气的。”   安君恩闻言,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他强忍著怒气,尽量使语气听起来平静。   “安藤,你以为你现在就很出色了?我根本没有看到你的才华和潜力。”   安藤此时笑得一脸漫不经心,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似乎根本就不在意安君恩说的话。   安君恩见状,语气硬上了几分,他说道,   “还有,你要这样疯疯癫癫到什麽时候?你知道圈子里的人都说你什麽?说你就是个疯子。安藤,不是摆个样子就是艺术家。”   安君恩的话在安藤听起来仿佛是笑话一样,他放肆地笑著,半天才说得出话来,   “爸,你好象忘记了,我一直不就是这个样子的?二十多年都这麽过来了,你竟然觉得我是为了标新立异?”   “你也知道你已经疯了二十多年了吗?你真以为可以这样一辈子?”   安藤不耐烦地皱著眉头,忽然,他一把搂过夏言,热切地深吻著对方。夏言看著安藤的眼中满是笑意,全然是一副得意的样子,他也只得默契地配合。   安君恩看到如此情景,早就气恼地说不出话来。他强压下怒意,冷哼一声,说道,   “司机还在楼下等,剧本既然给你了,认真看过之後给我个答复。”   安藤笑吟吟地说道,   “那麽快就要走了?我送送你吧。”   安君恩冷冷地说,   “不用了。”   安藤见安君恩正要往外走,便对夏言说,   “规矩总得做足的,帮我送送他。”   夏言看到安藤转头时不著声色地朝著他眨了眨眼睛,他明白安藤的意思,会意地报以一笑。   夏言送安君恩下了楼梯後,安君恩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对夏言说道,   “你就是这次电影的那个新人吧。”   夏言礼貌地微笑著,他回答说,   “是的,没想到安先生记得。”   安君恩冷冷一笑,略带嘲讽地说道,   “长得的确很像许漾。”   安君恩别有意味地看向夏言,他又说道,   “安藤这根秆子并不好爬,爬上去了也不见得真能红到什麽程度。”   夏言宛然一笑,他说道,   “安先生可能误会了,我和安藤是情人关系。”   安君恩一愣,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你就甘心做许漾的替身?”   原本卷缩在沙发上的猫慢悠悠地踱到了夏言脚边,夏言温和地笑著抱起了它。   夏言扫视了整个屋子一圈,那些大大小小的照片仍然是这麽显眼。他笑著看向安君恩,一边顺著猫的毛发抚摩著,一边平淡地说道,   “你早看到过这些照片了吧?那才是许漾,甚至连这只猫都可能是许漾。但是,安藤知道我不是。”   波斯猫舒舒服服地缩在夏言的怀里,夏言的动作很轻,目光也很温柔。他抬眼对上安君恩疑惑的目光,那神情仿佛是什麽都不在意。   “安藤无论是吃饭还是睡觉,或者只是刚回到家,他都会对著照片里的许漾说话。他从来没有把我当作许漾的替身,而他的许漾都在照片里。”   夏言温柔地猫抱得更紧了些,神情始终是淡然。他浅浅地笑著,目光中流露出暖暖的情意。他挠著猫的肚子,逗得那只猫差点翻了个身。   “还有,我从来不觉得安藤是疯子。安藤就是安藤,不需要改变。”   夏言说到这里才再次抬起了头,直视著夏君恩的目光。   “我喜欢安藤,无论他是什麽样子。”   夏言语气虽平淡,但那坚定的态度就像是在说著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样,连安君恩也无法不吃惊。   整个客厅的空气仿佛都凝结在夏言和安君恩之间,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安藤早就从卧室里出来,走到了楼梯转角处。   他依靠著墙壁看向夏言和安君恩,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安藤早就习惯了别人说他是疯子逼著他改变,反倒是夏言的那几句话是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夏言的神情始终是淡淡的,但那包含於其中的坚决却是显而易见。一想到这里,安藤就不由地笑得更深。   门被“啪”的的一声关上。夏言脸上的神情渐渐褪去,他把那只猫放在了地上。小小的爪子蹭著他的脚踝,亲昵地靠在他旁边,像是在撒娇著要夏言再把它抱在怀里一样。只可惜夏言退後了一步,让它扑了个空。   安藤一声“卡”之後,他拍著手从楼梯上走下来,饶有趣味地看著夏言。   “演得真好,别说是我爸爸,差点连我都以为你是爱我的。”   安藤张开双手上前环抱住夏言,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就像是颁奖典礼上代表肯定的拥抱。   夏言开玩笑地说道,   “那安导有什麽犒劳呢?”   安藤松开手,竖著抱起已卷缩在沙发边的波斯猫。   “昨天我就叫明卿回去拟一份合约,这两天应该可以完成。”   安藤抱著那猫玩了几次高空弹跳後,才把它放回在了沙发上。他转过身,笑著看向夏言,   “不过你可以跟他再谈谈,也不是非签不可。”   夏言微微一笑,回答说,   “有陆明卿做经济人我很满意。”   安藤忽然一把抱紧了夏言,在他耳边低声地说道,   “夏言,你越来越让我惊喜了。”   那如同情话般的口吻就像是细语呢喃,在耳边响起时还吐著轻柔地气息,如春风般温柔和煦,充满著情人之间的热度。   12   匆匆用过午饭後,安藤就离开了。他留了一把备用钥匙给夏言,夏言顺从地接过了。安藤的书房里收藏的影碟比夏言家的更多,甚至还有不少内部拷贝的版本。夏言挑了一部自己一直想买但市面上早就绝版了的片子。一部电影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精神上的满足让夏言才刚犯了瘾。他把安藤收藏的影碟通通堆在地上一部部翻过去。   夹杂在影碟中的还有几部白色封面没有任何著名的带子,夏言拿在手里前後翻了个遍才发现底下有编上数字。夏言有些好奇,他带子塞进机器里想看看这到底是什麽东西。   带子刚开始放映後,出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一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是许漾。   再看屏幕里的头几个镜头,夏言就一下子被激起了兴趣。那是一个狭窄破旧的小阁楼,画面里的许漾靠坐在窗口。   许漾抽著烟,脸上皱著眉头。他别著头,视线原本是朝著外头。表情有些不耐烦,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烟。他似乎本想转头面向正对著他的人,但刚瞥了一眼又把头别了过去。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不带这麽认真的。”   他又深深地抽了一口烟,眉头皱得更紧。良久没有说话,他脸上的躁郁渐渐褪去。他扬了扬唇,神情中带了几分自嘲,   “反正也不过是玩玩,对吧?”   这一次说完话後,却没有漫长的停顿,他忽然狠狠地把烟头按在墙壁上,   “以你们家里那种家事你来招惹我干吗?早就可以回国相亲娶老婆了,该滚哪儿往哪儿去。”   说完,他猛地站起来往前推了一把,那动作就好象真有这麽一个人站在他面前一样。就在这个时候,原本低著头的他突然抬起头,像是反射性的往前抓了一把。   “你他妈的还真的走。”   他的脸上交杂著震惊,愤怒,还有苦涩,不同的情绪层层过渡,又好似是融合在了一起。他的手渐渐往下滑,手掌却越握越紧,仿佛是被什麽人往下推著,却又不甘心地紧紧握住不肯放手。   浓重的痛苦远远地超过了其他的情绪,他的身体有些颤抖,目光中强烈的苦涩让人无法不心惊。   “别走。”   他低声地呢喃著,带著哭腔和鼻音。虽然是低著头,但隐约能看见眼眶里的湿润,只是眼泪始终没有流下来。   那个人还是走了。   当夏言听到说出“别走”这两个字时,就从中感受到了这一点。   镜头忽然一晃,修长的手臂伸了过来勾住了许漾的肩膀,许漾温和一笑,神情中没有留下任何刚才的痕迹。摄影机被放在了一边,从它的角度看过去,只隐约拍到了两个人的轮廓。除了许漾外,另一个人是安藤。   安藤勾著许漾的肩膀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麽,许漾听了之後就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很干净,很清澈,完全没有刚才的压抑与苦涩。之後大约四五分锺的镜头都是许漾和安藤搂在一起玩闹说笑的样子,摄影机大多时候拍到的多是许漾,只是偶尔才会看到安藤的侧脸。镜头里的安藤和现在并没有什麽不同,他笑得放肆张扬,目光中却有一种浓重的情意,激烈地让人没有办法忽视。   夏言快进到了下一段,画面里的人还是许漾。他靠在一辆重型机车边,嘴角含笑地仿佛在聆听著什麽,那神情与刚才那段里的样子又是完全不同的。他似乎是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然後,他忽然大笑了起来,并不让人觉得奇怪,而是一种放肆与嚣张。他朝著镜头走来,脸上的笑容让夏言觉得异常的熟悉。   许漾是在演安藤。从表情,动作,到情绪的变化,简直就像是另一个安藤。他收放自如,对尺度把握的极好。对於安藤的张扬与疯狂,多一分就过火,少一分则没有力道。   夏言仿佛是著迷般毫不停息地看完了整卷带子,每一段场景里的许漾都是不一样的,或是压抑,或是疯狂,或是寂寞,而其中无论哪一种也都与他本身的气质所不同。   许漾的表演让夏言感到震惊,。如果说安藤的表演像油画那样色彩浓重而又激烈,那许漾的表演就如同是一副水墨画,细腻,内敛,尤其是情绪过渡的地方能即不突兀又互相交融。许漾的演技是一种自身的灵气,弥漫著感染力,与姚依相似,但又更胜一筹。   夏言把带子倒回去,又跳了几段表演之後许漾和安藤两个在一起时隐约拍下的画面。第二次看时,夏言发现镜头里的安藤和他如今所看到的还是有著不小的区别,他的目光中不光带著浓重的情绪,又有著淡淡的温柔。就像是冬日里的阳光,不强烈,但确实是暖暖的。站在安藤身边的许漾就像是一柄剑鞘,但与其说是收敛,倒不如说是强压下他的疯狂。   无论是许漾这个人,还是镜头里安藤和许漾之前微妙感情,都让夏言感到好奇,甚至是想要扒开来看个究竟。夏言观察著许漾神情中隐约流露出的感情,他似乎感觉到有些什麽特别的情绪,但却又没有办法看得更清楚。强烈的好奇仿佛是一个黑色的旋涡,正渐渐地把夏言卷进去。而夏言丝毫没有挣扎,反而是痴迷地想要探索著那里面到底是什麽东西。   对於这种有强烈特质的人或事,夏言从来没有办法抽身,他总是会被疯狂的东西所吸引。他看著镜头里守在一起的两个人,想起安藤曾经说过的话,   “爱,就是只有彼此而已。”   夏言无法不好奇,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执念,而许漾又会是怎样的人。   在接到陆明卿的电话後,夏言就来到了他的公司。陆明卿也不废话,给他看了合同之後,简单明了地做了些说明和解释。因为夏言还是新人,陆明卿开的价码是四六分帐。   陆明卿解释完之後,他说道,   “你可以把合约拿回去好好看看,其实如果等电影上映之後,再来找你签约的公司就不会是这个价格了。而且,我们的公司以经营模特儿工作为主,原本所签的电影圈艺人也只有姚依一个。”   夏言明白陆明卿是趁著他还没决定先把话都说清楚,以免将来闹得不开心。   “陆先生在这行那麽有名气,我当然相信你。”   夏言礼貌性地笑著,回答道。   陆明卿皱了皱眉头,别有意味地说,   “其实你应该也明白,如果签给我们公司意味著什麽。”   夏言笑了笑,毫不避讳地说,   “如果签了,就得受安藤的控制。”   夏言说得很轻松,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陆明卿探究地看向他,   “以你的条件,如果不走姚依这条路反而能红得更快。”   夏言不置可否地笑著,并不作声。   陆明卿轻笑道,   “你这个人倒也挺奇怪的,明明看到姚依被束缚成这样,还要往里头跳。”   夏言温和地笑著,平淡道,   “你是想说火坑是吗?不过,我从来不这麽认为。”   陆明卿凝神打量著夏言,他语气平淡,但态度却坚决,这倒让陆明卿有些奇怪。   陆明卿看了夏言好半天,才“哧”地一笑道,   “我听安藤说了,你们玩得那个恋人游戏,安藤疯,你也陪他疯?”   夏言想起前几天安君恩的话,忽然觉得安藤还真有些可怜,身边的人竟然都当他是疯子。   “说真的,我并不觉得安藤是疯子,也不认为他需要改变。你说的那个游戏的确是挺无聊的,但是演对手戏的人是安藤就不一样了。谁也不知道他什麽时候会入戏,什麽时候会出戏。对我而言,没有什麽比这个更有趣的了。”   这是夏言第二次说出这句话,演戏本就是真真假假。那天在安君恩面前的那些话,也未必都只是台词而已。   夏言说著这话的时候,脑中浮现的是他所看到的安藤的表演。无论是在他面前,还是在镜头中,那些充满张力和感染力的气势让他无法不著迷。能让自己一直身处在无形的镜头之中,随时都有可能要入戏或出戏,甚至无法知道对方下一句台词下一个动作会是什麽。这样的表演并非是完全地投身於一个虚拟的人物,而是由自己掌握节奏,拟定台词,寻找道具。也许在别人看来,这样的游戏太过疯狂,但一想到对手是安藤,夏言就无法不期待,期待自己与安藤在没有任何预演的情况下,完成一出配合默契的表演。   在陆明卿的印象中,夏言总是一副冷静淡然的样子,就好象是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不介意。但此时夏言所表现出的兴奋和他所说的话让陆明卿不得不吃惊,就像是平静的海面忽然涌起海浪来。他忽然明白了夏言的温和淡然是因为唯一能让他产生兴趣的就只有表演而已,只要一碰到与之相关的事,他就好象是拥有了生命一样,无论是表情还是眼神都鲜活了起来。   陆明卿一直都认为安藤是疯子,但此刻他才发现,夏言又何尝不是个疯子。只是安藤在任何时刻都是疯狂的,而夏言却只在镜头面前。   夏言爽气地在合约上签了名,临出门前,他忽然问陆明卿说,   “对了,安藤说许漾离开了,那他到底是……”   “你是觉得许漾已经死了,只是安藤心里认为他活著,对吧?”   未等夏言说完,陆明卿打断了他的话。   夏言笑著摇了摇头,回答说,   “不是,是你们看到我这张脸时下意识里说出的话让我觉得许漾是活著的,反而是安藤对许漾的态度,让人觉得许漾已经死了。”   陆明卿凝神打量著夏言此时的表情,他知道夏言之所以问起许漾,并不只是因为安藤。   “我以为你不会对他好奇的。”   夏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没有回答。那态度就好象只是随口问问,而非执著於得到答案。   陆明卿倒不避讳,他坦言道,   “安藤还不至於疯得神志不清,他说的没错,许漾没有死,只是有一天突然地离开了,从那以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13   电影进入後期制作时期後,安藤就很少回家了。他之前就把备用钥匙给了夏言,也让他每天都来喂一下那只波斯猫。安藤家里收藏的影片比夏言的还要多得多,所以夏言也乐得有这麽一个可以好好看片的地方。   陆明卿给夏言安排第一份工作就是与姚依一起拍摄某知名时尚杂志的内页。陆明卿的公司本来就以经营模特儿为主,再加上搭了姚依这样有知名度的年轻女艺人,能得到这份工作也不算难。拍摄当天夏言到的时候,姚依刚开始化妆。夏言毕竟是男人,化妆和做造型总共也用不了多久,而姚依光化妆就要耗去一个小时。姚依看夏言坐在一边闲著无聊,就拿了PSP给他。姚依的身边还是小叶紧跟著,但是这一次看到夏言和姚依聊天,并没有立马跳出来阻止,夏言估计不是安藤就是陆明卿已事前吩咐过了。   杂志拍摄的空档陆明卿还安排了个简单的专访,可是当记者到的时候,小叶却以陆明卿还没有来为理由请他在一边等著。那个人也知道陆明卿那些奇怪的规矩,便坐在了一边休息。   正巧夏言也坐在旁边,那个年轻就和他聊起了话。   “你好,我是叶琛。”   他一边笑著打招呼,一边递上了名片。   夏言礼貌地笑著,接过,收好。   “夏言,不过我没有名片。”   叶琛先伸出了手,夏言也伸手与他握了握手。   叶琛笑著说,   “艺人的脸就是最好的名片,你是安藤新戏里的那个新人吧?”   夏言温和地笑著,答了声“是”。   “开机记者会那天是我跑你们这条新闻的,不过你肯定没看到过我,台下那麽多记者。”   夏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很期待这部电影,安藤的风格能让喜欢的人越来越著迷。”   叶琛说这句话时,目光深且凝长。说完之後,他自己先笑了,又补了一句,   “那感觉吸毒一样。”   又略微聊了几句後,陆明卿就来了。叶琛和夏言说了声後,就忙走上前跟陆明卿打招呼。他总共等了快一个锺头,但采访才不过五分锺而已。陆明卿站在姚依旁边,所有的问题不是陆明卿代为回答,就是姚依回答之前先去看一眼他表情。陆明卿说话滴水不露,姚依又不善言辞,整个访问没有问出任何八卦内容。   叶琛走了之後,陆明卿坐在了夏言旁边。他刚才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他们两个人在闲聊。   “和记者交朋友也不是什麽坏事,能拿捏住分寸还是有可以好处的。”   陆明卿提醒道。夏言看著他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这次拍摄的摄影师在圈内非常有名,对於灯光的把握也很好。即便还没有看到最後的成片,光是在棚内这样看过去,就已经觉得效果非常的好。夏言和姚依有不少肢体上的接触,似乎是有意塑造一种情侣的感觉。按陆明卿的话来说,这是安藤的意思。   拍摄结束之後,夏言刚想要走就被陆明卿叫住了,说是安藤在停车场。夏言和陆明卿他们一起到了地下室,果然看到了安藤的车。陆明卿把车钥匙给了小叶,让她先带姚依上车,然後和夏言一起坐进了安藤的车。   安藤脸上有著明显的黑眼圈,但他的精神看起来却很好。一看到陆明卿坐在了後面,就转身过去揉乱了他的头发。   “别闹,安藤,跟你说正事。”   安藤趴在车椅上,笑吟吟地看著他,   “你能有什麽正事。”   陆明卿笑了笑,反问说,   “你爸有给你最近正筹划的那部电影的剧本吧?他希望你能演是吧?”   安藤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你猜你拒绝了之後,他联系上谁了?”   安藤皱著眉头,像是真在思考这个问题。   “听说塞尚已经口头上答应了。”   陆明卿假装看了看手表,又补了一句,   “说不定现在已经买好机票了。”   安藤仰著头,眉头皱著,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陆明卿笑的一脸得意,这才又说起了其他的事。   “对了,上次那个投资人,就是姓郑的老板你还记得吧?”   安藤笑道,   “金主啊,怎麽会不记得。”   陆明卿脸上渐渐没了笑,他说道,   “中午的时候他打电话给我了,说是想请姚依吃饭。”   安藤打了个哈欠,问道,   “然後呢?”   “还有什麽然後,当然是推了。”   陆明卿原本就只是想跟他说这两件事,说完之後就下车离开了。   安藤没有问过夏言的意思,直接就把车开到了自己家。他一进门就去找那只猫,抱在怀里笑得一脸孩子气。夏言无奈,自己上楼又去找影碟来看。   在找电影的时候,夏言恰巧摸到了那几卷只有编号的带子,他想了想,拿了第二卷放进机器。安藤折腾完猫了之後肯定会上楼找他,他很想看看安藤知道他看了带子後会有什麽样的反应。   这一卷带子一开始也是在那个小阁楼里,凌乱的镜头切换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在表达著迷乱和挣扎。镜头里的人依旧是许漾,没有了情节的铺设,他只是在单纯的演练著各种情绪的转换。喜与怒,乐与哀,都没有任何的过渡,就像是训练随时要能进入另一种状态。   身後的门被推开了,安藤在室内从来都不穿拖鞋,走路也没有声音。夏言只是感觉到他坐在了自己旁边,然後就有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原来你在看这个啊。”   安藤说这句话时,情绪中只有单纯的诧异,就好象在问原来你在这里一样。   “许漾很会演戏,你是因为想拍他才转学导演?”   夏言没有转头,目光始终锁在画面上。   安藤漫不经心地回答说,   “我从来都不喜欢演戏,都是别人总唠唠叨叨地说我有天分。一开始去考表演系也就是想看看,到底是和别人有什麽不一样。”   夏言看了一眼安藤。不可否认,在表演上他的确是很有天分,那是一种与身具来的的能力,对他而言就像是会吃饭会走路那麽简单。   安藤一手撑著头,姿态雍懒,他说,   “後来就腻了,实在没有兴趣。”   一段段凌乱的表演之後,画面里拍到的是安藤和许漾玩闹的样子。这时候,安藤已经不再说话,他靠在夏言旁边,专注地看著画面。脸上带著浅浅的笑,安静温和的不像是平常的他。画面上的内容对夏言而言,并不如安藤此时的神情要来得有兴趣。印象中,他好象没有看到过安藤像这样露出怀念的样子。   镜头切换到了街上,原来之前的阁楼是一幢两层楼的小屋。   “房子很漂亮。”   夏言说的没错,小楼房虽然年代已久,但带著一种古朴的典雅,门口还有一个小花园,确实是别有风情。   安藤的脸上满是遗憾之色,他说,   “我也很喜欢那里啊,可惜,後来没多久就搬到大厦公寓去了。”   说著,他懒洋洋地往後仰,双手撑在身後的地板上。   “许漾为了离开竟然打破阁楼的窗户跳出去,还好只是两楼,摔伤了腿而已。”   安藤说得一脸平淡,夏言起初听到的时候却是一惊。然後,他看著安藤还在为搬出楼房而遗憾的样子,心里忍不住暗笑道,   所以你就搬到高楼大厦,让他不敢再跳?   安藤仰著头看向一片纯白的天花板,脸上满是困惑的神情,他喃喃自语道,   “许漾,你又逃到哪里去了呢?”   电视机里娱乐新闻正放著有关《心理诊疗》後期制作情况的报道。家里只有泡面而已,安藤吃了几口就扔在了一边。夏言手里扒著面,眼睛专心地盯著电视机。安藤懒洋洋地靠在夏言旁边,百无聊赖地揉著他的头发。安藤的动作很轻柔,除了指尖微凉外,不可否认的确是让夏言很舒服。   “等最近的工作结束了之後,我们去休假吧。”   安藤满脸期待,就像是已经坐在飞机上,只等著飞机降落。   夏言一愣,转头看向他,原本惊讶的表情一瞬间变成了淡淡的笑。他温柔地握住了安藤放在他大腿上的手。   “好。”   夏言目光中的笑仿佛是带著浓浓的柔情,就像冬末初春的清风,温暖和煦。   安藤皱著眉头,似是不悦道,   “夏言,我跟你说真的。”   夏言闻言,应了声“哦”,脸上顿时没了表情又转过头去看电视上的娱乐新闻。   下午的时候才刚听陆明卿提起塞尚,晚上的新闻里就有他的消息。和陆明卿所说的一样,新闻里说塞尚的经济公司正与安君恩那边洽谈新电影的事,剧本已交到塞尚手里。   对於国内的娱乐圈来说,塞尚是真正的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中法混血,巴黎国际电影学院毕业,只是在各种广告中显露出来的表演已让人觉得他完全有做演员的资本。可是偏偏塞尚出道至今只担任模特儿的工作,他的身高在欧美模特中没有任何优势,但亚洲人的相貌和他本身的气质驳回了不少分,成为许多知名杂志的平面模特。这条新闻的重点正是在於塞尚首次接拍电影,以及安君恩首次用模特作主演。   安藤看到电视机里出现塞尚的时候,不由地皱起了眉头,目光深凝。但手里的动作还是没有听下,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就好象他的声音动作和脸上的表情是两个人一样。   “想想看去哪里啊。”   夏言没有转头,随口答道,   “都可以。”   “国内还是国外呢?”   夏言脸上略有些不耐烦,他的目光始终专注在电视上。   “安藤,我在看新闻。”   一直到新闻结束之後,夏言才关上电视机,转过头问安藤说,   “塞尚在洽谈的角色就是你父亲本来想让你演的?”   安藤双手抱著後脑勺,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   “好象是吧,我没仔细看。”   他一脸苦恼地回想了好半天,才回答道。   那天的剧本安藤没有仔细看,但夏言却是从头到底认真地读了一遍。他一听到安藤的话,整个人就像是活起来了一样,神采飞扬地说道,   “我看过塞尚拍的广告,很有味道,一看就知道不是纯粹只会走位置的模特。他是真的在演广告里的角色,哪怕整个系列加起来只有几分锺。”   未等安藤说话,夏言又说道,   “虽然我很期待看他真正演戏的样子。但是,安藤,我更想看你演这个角色。”   安藤仰著头靠在沙发上,笑吟吟地看著夏言那满脸兴奋期待的样子,实在是让他觉得有趣。只是对於塞尚也好,电影也好,他始终未发一言。   14   安藤书房里的那些带子是按照时间顺序编号的,一共有二十多卷。夏言只要没有工作就会到安藤家里,帮他喂了猫後窝在房里看带子。夏言就好象是不知疲倦一样,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後还能如此专心致志地把精神全放在这上面,即使是饿了也不过是赶快下楼泡一碗方便面随手扒几口而已。   前四卷带子除了安藤和许漾自己设计的场景拍摄外,还有一些上课时交流作业的偷拍,也只有在这里夏言才能看到安藤的表演。那是一种夏言无法清楚描述的感觉,强烈的感染力和气势把观众深深地吸引进他的表演中,即使是个人的内心戏也有一种浓重的色彩。安藤在眼神和动作的掌握方面尤其出色,从他的眼神和肢体表演中,看者能强烈的感觉到他所要传达的情绪,而在充满张力的表演之下仍有著细腻的过渡。不急促,不失控。这样的安藤,让夏言完全无法移开目光。   从第五卷开始,带子里夹杂了不少安藤和许漾游玩时所拍的片段。他们去了很多地方,不管风景胜地还是繁华都市。他们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寻找到模拟拍摄的地点,设计一段简单的情节,有时甚至只是单纯地只有情绪变化而已。夏言原本都是快进过去,但有时也会忍不住想看看在他们两个镜头里的对方是什麽样子。安藤的张扬无论何时何地都强烈地让人无法忽视,唯一与现在不一样的就是他眼中浓烈的感情。不管是什麽样的情绪都激烈地让人觉得心惊,即使是温柔也仿佛是能把人刺穿一样。那样的感觉,夏言只能通过许漾的镜头才看得到。演戏始终是演戏,这样的神情夏言从未亲眼在安藤的身上看到过。   夏言虽然不知道当年安藤和许漾之间到底发生了什麽,但当安藤用平淡的语气说起许漾从阁楼上跳窗而逃的事情时,他没有办法不感到吃惊。而在夏言通过镜头看到安藤眼中那强烈到近乎於疯狂的感情後,他不得不承认,安藤为了许漾会做出什麽事根本不是他能估算得到的。   拿出第五卷带子之後,夏言随手又塞了一卷进去。第一个镜头就让夏言有些吃惊,这是安藤和许漾第一次同时出现在画面里。这只是一段很普通的游行记录而已,画面中的安藤和许漾各自提著两大袋的东西,一显然是在购物。许漾脸上洋溢著明媚温和的笑,他正和安藤说著些什麽,安藤却一脸不耐烦地朝著镜头的方向吼道,   “要拍拿自己的机器拍,喂,你听见了没有。”   安藤看到那人没反应,就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了许漾。然後他笑吟吟地走上前直接去抢。从镜头的高度来看,那人和安藤差不多高。他一手挡著安藤,另一手把DV高举起。安藤本来手就长,抬手一勾就碰到了机器。那人往後一闪,刚想要躲就被安藤的手肘重重地打到了胸口。安藤一脸得意地笑著,像个孩子一样拿著机器反过来去拍他。镜头刚对准那人时,他还低著头捂著胸口。然後,他听到安藤大笑著的声音气恼地抬起了头,抱怨说,   “你下手不会轻一点啊,痛死了。”   夏言刚看到这人时就觉得有些眼熟,但偏偏怎也想不起来,直到带子里传出安藤的声音,他说,   “来啊,笑一个啊,塞尚。”   镜头里的人一脸气恼地上前抢安藤手里的机器,画面晃动了一会儿後就跳到了下一段。   夏言赶紧把带子又退回去仔细看那个人的脸。虽然镜头里的人比现在的样子要稚嫩一些,但的确是那个时常出现在时尚杂志的塞尚。   首映日当天,剧组的主要演员都出席了仪式。姚依一身纯白的及膝洋装站在安藤和男主角叶扬中间,笑容甜美,举手投足都带著十八岁女生该有的清新自然。只要不开口,她就能在大众媒体的镜头面前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女明星的角色。短暂的采访之後,安君恩的忽然出现让整个现场又掀起了一阵轰动。安君恩一走上台就与安藤亲昵地握手拥抱,平日不苟言笑的大导演难得笑得这麽温和。他回答了记者几个问题後,又说了一席鼓励的话。两个人在台上的演出完全是一对和睦父子的模样,一下子就攻破了近期八卦杂志上的报道。从安藤执导开始,他与安君恩父亲不和的事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拿出来八卦一番,当然,这其中有几次也的确是为了电影炒做,一来二往的也可博到两三次的版面。   夏言看著他们父子两人融洽而又默契地回答著记者的问题,心里不由地想,谁能想象得到那天在安藤的家里指著自己的儿子骂疯子的人会是安君恩。而当时安藤与安君恩说话时的口吻又怎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娱乐圈毕竟是娱乐圈,不要说是以安藤这样的资历,就连安君恩也不得不在镜头面前演起父子和睦的戏码。对於一个公众人物来说,流言蜚语始终是害大於利。   之前试映会那天,夏言并没有去看样片,安藤也是在快放映完的时候才出现。电影上映後的第三天,小陈拿了一大包东西送到安藤家,里面全是这几天关於电影的所有报道和评论,包括网络上内容。小陈并没有进门,放下东西就离开了。一大包东西被安藤扔在了沙发上,“砰”的一声发出重重地声响。夏言微微一笑,随手拿了一份杂志出来翻了几页。然後,他别有意味地看著安藤说道,   “安藤,我还以为你不会看这些东西的。”   安藤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一脸不耐烦地拿了份电影类杂志粗略地翻了起来,即使是无奈的表情在他脸上也带著几分不羁的味道。   “我也没有办法啊,又不是在外星球放映。”   夏言听到他的话,也忍不住笑了。他放下杂志坐到安藤旁边,安藤正把书举地高高的,仰著头粗略扫视著。   “安藤,去看电影吧。”   安藤把手随手扔在一边,皱著眉头看向夏言。   夏言看著安藤一脸不愿意的样子,不禁一笑,他问道,   “你从来都不看自己拍的电影吗?”   安藤认真地回想了一会儿,才回答说,   “一定得看的话才会看。”   夏言翻了翻手上那本杂志最後几页的近期排片表,他仰著头靠在沙发上,把杂志高高地举起来,浅浅一笑,对安藤说道,   “可是,我想看。”   夏言不光想在电影院看这部电影,更想知道安藤在看的时候最直接的反应。   他们买的是当天晚上最後一场的票子,还特地在电影开始之後才入场。原本放映厅里就没有几个人,安藤和夏言又坐在了靠後的位置,完全不用怕被认出来。安藤悠闲地靠在椅背上,手肘撑在扶手上托著头。他的姿势看起起来像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目光却始终是专注在电影上。夏言偶尔余光瞟到安藤,他不禁想起当初在服装秀时,安藤就是这样的认真专注。後来问起时,安藤也说那个设计师的风格他一直都很喜欢。从那时侯起,夏言就确定了一点,安藤和他是同一种人,只对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才会认真。   电影放映到後半段时,夏言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左肩一沈。   “安藤,你的手和你的头都很重。”   夏言并没有回头,只是压低声音地说了一句。安藤非但没有坐直身体,反倒是蹭地更近,整个手臂都撑在了夏言的肩膀上。   夏言估计後半段安藤早就在试映会那天就看过了,他也不再搭理,索性当作自顾自地继续看下去。夏言在看电影的时候总是专注的仿佛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安藤饶有趣味地看著夏言的侧脸。从外表上来看,夏言的确可以说是和许漾长得一模一样,但从安藤第一眼看到夏言的时候起,他就清楚地知道他们两个人是完全不同的。许漾是一个没有野心的人,无论是在哪一个方面,或者说他所拥有的东西都是别人交到他手中的,根本不需要他或去争或去抢。但夏言却不一样,他对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是异常的执著,而对於其他的一切他却什麽都不在意,他把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最重要的一个焦点上面。从表演上来说,夏言和许漾也完全不同,许漾靠的是自己本身的灵气,那时一种与身具来的资本。而夏言却是扎扎实实,一点一点地磨练出如今这样的演技。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天分,只是需要更多的实践去把演技中所具有的模式化的痕迹磨去。   此时的夏言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礼貌性的微笑,他所有的思绪和专注都放在了电影上面,这样的表情安藤从来没有在许漾的脸上看到过。陆明卿也好,安君恩也好,都曾以为安藤把夏言当成了许漾的替身,但安藤自己很清楚,他们根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而让安藤既觉得高兴又觉得有趣的是,夏言自己也知道这一点。那天夏言对安君恩说的那些话,几分真心几分演戏,安藤又怎会看不出。   电影的最後,叶扬一觉醒来发现姚依已经不在了,没有留下任何的消息就这麽凭空消失了。一直到几个月後,她才出现在诊所。她甜美地笑著,告诉叶扬这几个月来的近况,还高兴地说自己再也没有产生过幻觉。整部电影最後一个场景是叶扬送姚依到了外面,也看到了一直在楼下等著她的男友,那人无论是轮廓身材还是神态气质都和她从前的男友惊人的相似,而姚依看著他的目光让叶扬无法不回想起当初在她家时所看到的那些照片。   彼此纠葛太深,到最後,谁也走不出谁的世界。   夏言忽然想问安藤,电影的结局是否是他和许漾的写照。但当他一转头时,却看到安藤早就睡得迷迷糊糊。安藤睡觉的样子总带著那麽几分大孩子的味道,夏言想起杀青酒那天在回去的车上,安藤趁著他喝醉狠狠地揉捏了他的脸。他微微一笑,抬手靠近了安藤的睡脸。   安藤的肤色本就苍白得有些不自然,真要这麽用力地捏下去,多半是这一路上都得红肿著。夏言不禁一笑,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   “安藤,电影结束了。”   安藤睁开了眼,又伸懒腰又打哈欠的,看得夏言也忍不住调侃道,   “看自己的电影也会睡著,这很糟糕啊。”   大厅内的人早就走得差不多了,安藤满不在乎地囔囔著饿,然後就拉著夏言直往外走。   车子停在了离电影院不远的地方,他们从正门口走出时,恰巧看见有个人站在了电影海报的面前。他戴著货车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楚脸。但身材修长,举手投足中带著一种优雅气质,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无法不注意到。他目光紧锁在海报上,神情专注得仿佛是早已看不见其他的东西。海报上是姚依和叶扬两个人,那正是安藤的电影。   走出门口的时候,夏言就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安藤刚瞟见那人,就皱了皱眉头,佯作没有看到。正当他们往停车位走去时,那人忽然转头看向安藤。   “你还真假装不认识我啊,安藤。”   那人笑著走上前,停在了他们面前。安藤刚看到他时脸上还露出了几分不耐烦的样子,等到他走近时,安藤摆出一副吃惊的表情,他说道,   “啊,是塞尚啊,好久不见。”   15   “坐下来聚一聚,叙叙旧吧。”   安藤和夏言已经走到了车边,塞尚还是不依不饶地凑在一旁提议著。正当安藤刚开了车门时,塞尚忽然一推,把门又关上。   安藤一脸不耐烦地看向他,皱起了眉头。塞尚用身体挡住车门,他笑著说,   “安藤,你真这麽不想看到我?我难得才回国一次。”   安藤不说话,双手环抱著就这麽站在塞尚面前。他仿佛是思索了片刻,才说,   “你自己去叫车啊,难道想坐後备厢?”   塞尚笑得有几分得逞的意味,他说了句酒店的名字,就转身到街上准备叫出租车。直到塞尚走後,安藤才转头看了一眼电影院门口的那张海报,他皱了皱眉头,却没有说什麽。   塞尚所住的酒店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厅。安藤原本就饿得厉害,刚一坐下来就点了三四份餐点,看得服务生一愣一愣的。塞尚含笑著打量了夏言几眼,别有意味地对安藤说,   “我真是不得不佩服你,找了个跟许漾那麽像的。”   服务生端了三人份咖啡放在桌上,这是之前他们刚坐下时塞尚点的。安藤皱了皱眉头,把他面前的杯子推到了一边,又问服务生要来了菜单。他点了果汁冰淇淋和蛋糕,这一次服务生更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等到服务生收回菜单走开後,塞尚才笑著说道,   “安藤,你到现在都还这麽喜欢吃甜食啊。真是一点都没变。”   三明治刚端上桌,安藤就用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嘴里塞得鼓鼓的。塞尚不禁一笑,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咖啡,动作优雅。   “你还记得吧,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塞尚仰著头,脸上带著三分嬉笑,模仿著安藤的表情和语气说,   “啊,你竟然叫塞尚。”   塞尚学著安藤的样子张扬地笑了起来,好半天才恢复了正经。   “你还记得我那时候说了什麽吗?”   塞尚看了安藤一眼,他正仍只是专注地在吃著三明治,好象完全都没有在听塞尚的话。塞尚并不介意,他像是习以为常地笑了笑,自己回答说,   “我那时候说,安藤这个名字也不比我的正常多少吧?”   服务生端来了果汁和冰沙,安藤拿起果汁猛得喝了一大口,撇头问夏言说,   “要喝吗?比咖啡好喝。”   夏言微笑著接过,喝了一口才又放下。   “後来我刚出道时,媒体也总会问我,塞尚这个名字是不是艺名,的确很少见,对吧?”   塞尚自己先笑了笑,而当抬头直视著安藤时,脸上已没了笑容。他的目光仿佛是别有深意,他说,   “可是,会笑得前俯後仰地也就你而已,真的那麽好笑吗?如果不是许漾推了推你的话,你又会怎麽样呢?”   安藤拿起最後一块三明治凑到夏言嘴边,笑著问道,   “要吃吗?很好吃的。”   夏言刚想抬手去接,对上安藤的目光时却不禁一笑。他稍微前俯一些,直接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吧?”   安藤眯缝著眼睛,得意地笑著,看著夏言咀嚼著食物。等到夏言吃完了之後,安藤又把手伸近了一些,恰巧凑在了夏言的嘴边。夏言把余下的三明治咬进嘴里的时候,柔软的唇触碰到了安藤的指腹。安藤收回了手,他笑著把手指放在嘴边吮吸一口。   塞尚脸上还保持著公式化的笑容,但目光却是冷冷的,他拿起小勺下意识地搅拌著咖啡。   “安藤,我还以为你和许漾之间的默契已经够好了,没想到还有更会配合你的人。”   塞尚用打量的眼神看向夏言,他笑著说道,   “以前安藤和许漾之间有一种特殊的磁场,就好象是除了他们之外,再没有别的人可以靠近。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可以知道对方的意思。很有意思吧?”   服务生端著大份的水果冰淇淋走来,放在了安藤的面前,精致的浅口玻璃碗上冒著寒气,它正对著的是塞尚的那杯咖啡,他并没有喝几口,杯口上隐约还冒著热气。   塞尚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他说道,   “在学校的时候华人几乎都聚集在一个圈子里,只有安藤和许漾游离在外。当然,也没有人可以加入他们的世界,除了我以外。”   塞尚笑著转头向安藤,他正吃著冰淇淋边上的黄桃。塞尚利索地拿了最上头的草莓,放在了嘴里。   “在外国的时候,华人如果不团结在一起,就很容易被那些洋人欺负。尤其是黑人,个个人高马大壮得不得了。”   塞尚自顾自地说著从前的回忆,就像是独角戏一样,没有在看任何人,也没有朝著任何人说。直到他似乎想起了什麽,扑哧地一笑,才对著夏言说道,   “不过,你可不要看安藤又瘦又不如那些黑人健壮,他很会打架的,有一次还差点把一个黑人杀死。”   塞尚饶有兴致地看向安藤,他别有意味道,   “安藤,你还记得是为了什麽事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是因为他揍了许漾吧?那次许漾被他打断了三根肋骨。”   冰淇淋的最下层铺著切片的火龙果,那是夏言最喜欢吃的水果。安藤拿了把小叉子叉上一块,两面都沾上了冰淇淋才递给夏言。夏言刚接过,安藤的手机就响了,他看了看屏幕上的名字,不耐烦地往外走去接电话。   塞尚含笑著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著夏言,夏言丝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吃完了一片火龙果之後又到碗里叉了一块来吃。   “刚才安藤在车上和你说了什麽?”   塞尚直截了当地问道。   夏言笑了笑,否认说,   “你多虑了,安藤什麽都没有说。”   夏言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麽,他不由地一笑,又补充了一句,   “他只是一直在说饿而已。”   塞尚脸上仍保持著笑容,目光却是凌厉地锁在夏言的身上,他似是冷笑著说,   “那我还真没夸错你们的默契。”   塞尚看了一眼门口,安藤还没有回来。   “我还以为许漾离开之後,安藤再也不会和其他人在一起,没想到竟然会有这麽大的意外。”   塞尚托著头手臂撑在桌子上,别有意味地笑著问夏言,   “你不想知道许漾的事吗?还有安藤和许漾之间究竟发生了什麽?”   塞尚问服务生要了一张便签纸,写下了一个手机号码,递给夏言。他看到夏言把那张纸收好了,满意地笑了笑。   “我就知道你是聪明人,既然要和安藤在一起,多知道一些事情没有坏处的。也许到时候你会发现做安藤的情人比能拍上十部电影的代价还要大。”   夏言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安藤回来之後,冰淇淋已经化了一大半,他把东西推到了一边,又拿回了果汁来喝。   “你接了我爸爸的电影?”   这是自从他们来到这里之後,安藤对塞尚说的第一句话。   塞尚坦率地承认说,   “下午的时候刚决定的,安藤,如果不是因为是你爸爸的话,我也不会这麽快就答应。怎麽说我们也认识那麽多年,你也知道的,我从来不接电影。”   安藤听到这话,毫不避讳地大笑了起来,一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敛了笑意。安藤趴在桌上,靠近著塞尚的脸,   “是因为那是我爸爸本来想让我演的角色吧。”   塞尚不承认也不否认,安藤雍懒地望後一躺,笑吟吟地看著塞尚。   塞尚一直把安藤和夏言送到了停车场,他站在夏言面前,和他握了握手,   “我很高兴认识你,夏言。”   夏言并不奇怪塞尚知道他名字,他礼貌地笑了笑,和他道了声别。   正当安藤发动引擎的时候,塞尚俯下身靠在车窗外,笑著对安藤说道,   “正式开拍了之後,记得要来探班哦。”   安藤斜眼瞟向他,扬唇一笑,并没有回答就驾车离开了。随著引擎声飞快远去,只余下塞尚还站在原地。他一脸兴奋地看著车子离开的方向,那期待的表情就像是等著一场好戏的上演。   第二天的娱乐新闻就报道了塞尚接拍安君恩新戏的消息。正式的开机仪式在一个礼拜之後。作为安君恩的儿子以及塞尚大学时期的朋友,安藤亲自到场祝贺。既做足了礼数,又为自己的电影也博到了版面。   家里的杂志和影评资料堆积了满满一沙发,直到电影下档之後,安藤才又粗略地翻看了几份,而夏言却是一字一句把所有的报道都看完了。票房收入还是中规中矩,但反响却比先前几部都要来得好一些,只是对於最後的结局褒贬不一。整部电影里夏言的戏份并不多,但几乎所有影评提到的时候都给予了夸奖和期望。不过,这并不足以让夏言真正地受到肯定。   16   安藤把一张超大的世界地图摊在了地上,他拉着夏言坐在地板上,手里拿了个硬币。从一个多月前起,安藤就囔囔着要旅行休假,但一直都没有决定具体的地点。   “再想不到的话就要用硬币决定了。”   安藤一脸期待地站起来,手里握着硬币。夏言无奈地看着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他粗略估量了一下,以安藤的距离和手的高度,能扔到的也就只有南极而已。   “安藤,如果扔到南极,或者太平洋之类的怎么办?”   夏言看着那张超大尺寸的地图,问安藤。   安藤仰着头似是苦恼的想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理所当然地回答说,   “我还没看过走在南极冰上的企鹅。”   夏言皱了皱眉头,扫视了地图一圈,指着其中一块儿说道。   “那还不如去澳大利亚看袋鼠。”   安藤闻言,突然跪坐在了地上。他两手支撑在地图上,眯缝着眼睛看着澳大利亚的位置。   “去过了,和许漾。”   说着,安藤若无其事地又站起来,手里仍握着那枚硬币。   夏言想起他曾经看过的那些带子,国外的观光胜地之中还能有多少是安藤和许漾没有去过的。想到这里,他不禁一笑,转头看向了安藤。   “安藤,我们就国内游吧。”   这是夏言第一次主动提议说旅行的安排,安藤扬唇一笑,坐在了他旁边。   “可是要去哪里呢?我不熟悉。”   安藤笑吟吟地看着夏言,似乎是在等夏言决定。   夏言双手撑在身后的地板上,仰着头皱着眉,努力地思考着,那神情动作就跟安藤平时一样。   安藤跪坐在夏言身旁,一副孩子气模样地用表情催促着他。夏言却佯作没有看到,直到他忽而一笑,对着安藤回答说,   “给我点时间,我去找些资料。”   安藤一脸失望地看着夏言,夏言却只是笑了笑,收拾了那张夸张的大地图就站了起来。   第二天下午,夏言趁着没有工作就跑了一趟旅行社,拿一一些国内旅游的资料回来。当他打开门时,就看到安藤躺在沙发上,手里举着一张明信片正翻前翻后地看着。   夏言把资料放在了桌上,刚走到安藤旁边,安藤就坐了起来。波斯猫从沙发边跳了上来,卷缩进安藤的怀里。安藤的手下意识地摸着它的毛发,目光却仍然锁在那张明信片上。   “许漾,你又逃到哪里去了?”   他自言自语地问着,脸上仿佛带着淡淡的笑。   夏言瞟了那张明信片一眼,看建筑物的样子应该是在东南亚一带。   “是许漾寄来的?”   安藤并不否认,他把明信片递给了夏言。明信片上除了地址什么的以外就只有签名而已。   许漾并没有写自己的地址。   当夏言还在看明信片上的风景时,安藤已打电话给了陆明卿。   “明卿,帮我查一下这个邮戳是从哪里寄出去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略有停顿,隔了几秒钟之后才回答说,   “是许漾又寄明信片来了?”   安藤应了声“恩”。   “安藤,不要去找他了,他走了还要寄这种东西给你,又故意不写地址,你不觉得他很卑鄙吗?”   “我等一下扫描到电脑里之后传给你,要尽快。”   安藤用哄孩子般的口吻说完了这句后,就挂上了电话。   夏言看着安藤小心地把明信片扫描到电脑之后,放在了书房的第二个抽屉。除了影碟和书之外,夏言从来没有打开过其他的柜子和抽屉,他当然不会知道这里面竟然放了一叠的明信片。   没多久,安藤的手机就响了,打电话来的是陆明卿。安藤一边听着电话,一边下意识地翻着那数十张的明信片。挂上电话之后,安藤立马就打电话叫小陈买了去泰国的机票。   看着安藤这样有条不絮地一步一步准备好了一切,夏言不禁想到,恐怕之前每一次收到许漾的明信片安藤都是这样放下手头上的事立马赶去找他。   安藤只带了几件替换的衣服就匆忙地离开了,从收到明信片到上飞机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走之前,他把收到的明信片小心地放在了抽屉里,那神情和动作竟像是带着几分神圣的意味。这让夏言不禁好奇,许漾对安藤来说究竟是什么。   安藤走了之后,夏言依旧是只要一空闲就窝在书房里看影碟。从第二十多卷开始陆续会有塞尚的出没,或许是被镜头拍到了几个侧面,又或许是那个拍摄的人。他会出现在安藤和许漾的镜头里,但却仿佛只是个影子,总也无法露出正脸。安藤把那张大地图挂在了电视机的上方,夏言只要略一抬头就会看到。只是无论那张地图有多么夸张,却还是及不上满屋子的许漾的照片。那枚硬币被安藤放在了电视机上面,夏言正要换带子的时候,无意中瞟到了一眼。他不由地一笑,拿在手里把玩了几下,才又放回去。   放明信片的抽屉没有上锁,安藤也从未介意过夏言看到这些东西。夏言闲来无事的时候把一张张明信片排列整齐摊在地上,等到他把所有的东西铺好之后才发现这样的行为和安藤铺地图有什么区别。夏言笑了笑,又把那堆东西一一整理好。从明信片上的风景来看,许漾的确去了不少地方,而前后两张之间的时间差距也并不稳定。有时候是一年两张,有时候半年就会有三张,夏言完全能想象到安藤为了这些东西跑过了多少地方。当夏言看到最后一张时,他不由地又把背面的字重新看了一遍。蓝色的水笔写出来的字四周有一点点糊掉的痕迹,但是明信片本身却没有任何的水迹。夏言不由地一笑,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很特别的可能性。   正当夏言刚把明信片放回抽屉之后,楼下的门铃响了。在他下楼开门之前,他并没有想到来的人竟然会是塞尚。   塞尚一进门就换了拖鞋悠哉地坐在了沙发上。   “咖啡,一勺糖。”   他毫不客气地说道。   夏言礼貌地笑了笑,走进了厨房。当他出来的时候端着的却是一杯红茶。塞尚饶有趣味地看了夏言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旅行计划被打断了?真不凑巧。”   塞尚随手拿了一份桌上的旅游资料,笑吟吟地看向夏言。   夏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问道,   “明信片其实是你叫人寄的吧?”   塞尚脸上未变,目光却一颤。   纯白的猫依靠在沙发的边缘卷缩着,夏言把它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一边抚摩着它的毛发一边说道,   “其实从一开始那些明信片就不是许漾寄的对吧?是他交到你的手中,让你一次次寄给安藤。”   夏言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叙述着一件很普通的事而已,口吻中又带着几分自问自答的意味。   “许漾现在会在哪里?也许他是病了,也许他是躲起来了。还有一种可能是,他已经死了。”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夏言的目光直视着塞尚,塞尚依旧是神情自若地保持着笑意,只是当他听到这句话时的一刹那,目光一冷,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夏言淡淡地笑了,他说,   “看来我运气很不错,竟然猜对了。”   塞尚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红茶里带着几分涩味,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等他再抬起头来时,已恢复了原先的神情。   “夏言,你以为你跟着安藤就能红?姚依是女生,和你不一样。”   夏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等着塞尚继续说下去,   “我可以帮你铺一条更好的路,只要你从安藤身边消失。”   夏言扑哧地笑出了声,他摇了摇头,回答说,   “消失?就跟许漾一样吗?还真是老套呢,塞尚。你开的条件的确很不错,不过很抱歉,我想要的只有安藤能给。”   夏言说完,故意低下头去看怀里的猫,躲过了塞尚凌厉的目光。   塞尚会说出这样的话并不让夏言感到奇怪。那天在咖啡厅里,塞尚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了那么多从前的事,不光是在刻意地提醒安藤许漾的存在,同时也在让夏言知道安藤和许漾之间的纠葛不是他能踏入的。塞尚想让夏言知难而退,只是当时夏言的反应就让他很失望,而这一次也是一样。   “其实真要运气那么好,要猜对并不容易。但,只是怀疑的话也并不难。塞尚,蓝色水笔写出来的字时间久了是会糊的。”   塞尚并不吃惊,他从容地回答说,   “不错,但这是许漾的习惯了,忽然一改反而会让安藤怀疑。不过这么一点点的痕迹,安藤自己怎么可能会发现?”   夏言坦率地说道,   “是的,如果我是他,我也不可能会注意到。”   再聪明的人都会有忽略到细节的时候,更何况安藤对许漾的执着深得让人害怕。   塞尚别有意味地看着夏言,他笑着问道,   “你难道不好奇许漾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我手里会有他亲手写的这么多明信片?”   夏言毫不避讳地承认说,   “这么有趣的事情,我怎么会不好奇。”   塞尚得意一笑,又喝了口红茶,这一次他并没有皱眉头。   “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更不能告诉你了。夏言,你不让我满意,我为什么要满足你的好奇心。”   夏言怀里的猫喵喵的叫了两声,像是伸了个懒腰一样动了几下才又往里头蹭近一些。夏言看到塞尚的杯子空了,便笑着问道,   “红茶好喝吗?或者你还是想喝咖啡?”   塞尚凝神看着夏言,过了一会儿,他才笑了笑,回答道,   “咖啡吧,我还是喝不惯红茶。”   夏言轻柔地捏了捏小猫的耳朵,忽而一笑,说道,   “可是,安藤喜欢喝的是红茶。”   塞尚临走之前时,夏言饶有兴趣地问他,   “你不怕我把许漾的事情告诉安藤?”   塞尚闻言,佯作不解地问道,   “我有说过什么吗?我好象只是问你想不想知道许漾发生了什么事而已吧。”   夏言看着塞尚一脸装傻的表情,不由地笑了。即使在夏言看来,塞尚之前的眼神已经让他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但正如塞尚所说,他的确是什么都没有承认过。   夏言佯作抱歉地笑了笑,他说道,   “不错,都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夏言和姚依之前拍摄的照片在杂志上刊登后效果很不错,这一次陆明卿依旧打出了一加一的招牌。能在知名杂志上露脸,对夏言来说也是非常好的工作机会。   夏言到达拍摄地的时候姚依和陆明卿还没有到,刚才在路上陆明卿就打电话来说会迟一些。化妆师造型师都是跟着陆明卿的,姚依没有出现其他人也不会跑来料理夏言。   陆明卿带着姚依走进化妆室时,他手里正在接着电话。他一边赔笑着应付电话里的人,一边让姚依他们先进去,而他自己则是站在门口打完了电话才走进来。   陆明卿坐在了夏言旁边的位置,笑吟吟地问他说,   “塞尚去找过你了吧?他跟你说了什么?”   夏言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别有意味地笑着说道,   “你消息还真灵通。”   陆明卿并不否认,他坦言道,   “正好一个记者朋友跟塞尚的时候看到他进了公寓大楼,不过媒体不知道安藤住在里面。”   即使夏言没有回答前面那个问题,陆明卿多少也猜得到塞尚是为了什么目的去的。   “你不用理睬他。他以前就眼巴巴地缠着许漾,现在一扯上安藤的事又奇奇怪怪的。”   夏言听到陆明卿的话,想起之前两次碰到塞尚是的情景也忍不住笑了。   “你和塞尚也很熟?”   陆明卿正翻着服装师送来的几套衣服,要从里面选出几套来拍摄。   “不熟,以前去找安藤的时候碰过几次面,后来也只有工作上的接触。”   陆明卿看到另一个化妆师有了空闲,就吩咐他赶紧过来帮夏言上妆。   “和塞尚这个人说话,他还没开口你就得把他镇下去。”   陆明卿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笑非笑地问夏言说,   “对了,你真不怕安藤这一次会找到许漾?”   未等夏言回答,陆明卿的电话又响起来了,他一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就皱起了眉头。   陆明卿嘴里说着好话,脸上赔着笑。他一挂上电话,顿时就沉下了脸。   陆明卿这时候心里正气恼,不吐不快。刚巧看到夏言略有诧异地看向他,逮着他便发泄道,   “真他妈的麻烦,还记得上次杀青酒那个拼命拱姚依喝酒的投资人吧。”   话刚说到这里,夏言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是吃饭的事?上次安藤跟我说了。”   陆明卿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知道。不然我对着你说干吗。”   夏言想想也是,要不是陆明卿早就知道安藤接电话时他就在旁边,也不会对着他发泄这种麻烦事。   “还是推不掉吗?”   夏言瞟了姚依一眼,问陆明卿说。   陆明卿眉头紧锁,点了点头,无可奈何地说   “大老板后台硬,能不得罪就尽量省点事。”   17   陆明卿顺道送夏言回到了安藤的公寓,然后就送姚依回家了。夏言刚走进客厅,就看到安藤的大箱子被随意地扔在了地上。   安藤坐在客厅里,他仰着头脖子靠在沙发背上,却用一只手遮住了眼睛。一直到夏言换了拖鞋走进房间,安藤都没有动静。   夏言坐在了另一个沙发上,安藤忽然把手放下,略有诧异地看着夏言,就好象才刚发现他的存在。   “你回来了?”   夏言笑了笑,回答说,   “这话应该我来说吧。”   夏言看了一眼被扔在门口的旅行箱,本想问他这次去泰国的事,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这个时候已经是初春了,安藤只穿了件短袖的TEE,左手的手腕处有几道淡淡的痕迹。原本并不算显眼,但安藤的皮肤偏白,即使是粗略瞟过一眼,夏言也很难不注意到。   “好渴,你要喝可乐吗?”   安藤站了起来,一边说着一边往厨房走。夏言还没回答,他就拿了两罐可乐,把其中一罐递给夏言。   “可乐杀精。”   夏言开玩笑地说道。   安藤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任何反应。他猛地喝了一大口可乐,冒着气泡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身体,胸口微微起伏着。他脸上没有了平时戏谑的笑容,神情淡淡的。目光落在客厅的一处,眼眸空洞茫然,模模糊糊的不知在看什么地方。   夏言也没有再说话,他略皱眉头地看着安藤。这样的安藤让他觉得怪怪的,就好象是隐约透着一种寂寞和愁苦,却又勉强在压抑着。   “喂,安藤,你没事吧?”   最终,夏言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   安藤淡淡一笑,带着几分苦涩,却又是那么平静。   “我没有找到许漾。”   他拿起易拉罐又喝了一大口,可乐的气泡在他舌头上激烈的颤动着。   夏言“恩”了一声,也拉开罐子喝了一口,碳酸饮料流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些许的快感。   安藤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茶几上,他仰着头靠在沙发背上,神色恍惚,目光停留在天花板上。   夏言眉头皱得更深,他坐到了安藤旁边。安藤的一个手搭在自己的额头上,另一个手随意地垂在大腿边。夏言刚抬起手时有些犹豫,僵硬了半天才握住了安藤的手。   夏言把安藤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而自己则是掌心向下地与他十指交扣在一起。安藤脸上露出几分错愕的表情,他放下了另一个手,坐直了上身看着夏言。   安藤就这么直视着夏言,没有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略微皱着眉头。半晌,他忽然问道,   “塞尚来找过你对吧?”   夏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知道是陆明卿告诉安藤的。   “他跟你说了什么?”   安藤又问了一句,夏言也不避讳,坦然地回答说,   “他希望我从你身边消失。”   夏言感觉到安藤的手明显地僵硬住了,他温和地笑了笑,握着他的力道又更加重了一些。   安藤就这么死死地盯着夏言看,一句话都没有再说过。在他的目光中,害怕和担忧一闪而过,最后剩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没有答应他。”   夏言的神情温柔的就好象初春的暖风,让人无法不感到舒心和惬意。安藤的手渐渐放松了下来,夏言抬起另一个手轻轻地抚摩着他后脑勺。   “我不会离开你的,安藤。”   安藤目光深凝,脸上表情就好象在强忍着什么。他忽然抱住了夏言的身体,把头靠在他的肩膀处。   夏言看不到安藤的脸,但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气息弥漫在自己的身体。他抬起手搂着安藤的后背,规律地轻拍着,就好象是在哄个大孩子一样。   “找不到可以慢慢找。在此之前,我不会离开你的。”   夏言的声音很轻,但足以让安藤听清。他的语气很平淡,说出的却是犹如誓言一样的话。   安藤模模糊糊地“恩”了一声,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他有什么动静了。两个人就这么彼此依偎着,整个房间一片寂静,时间就好象在这一刻停止了。   一直到安藤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夏言才皱了皱眉头松开了手。安藤整个人往后一仰,大笑着躺在沙发上。   安藤就这样笑了很久,才又坐起来,笑吟吟地看着夏言问说,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夏言眯缝着眼睛,佯作思考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说,   “安藤,冰的可乐会让人清醒。”   安藤仰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夏言,夏言忽而一笑,别有意味地问道,   “你真的不失望?没有找到许漾。”   安藤看向沙发旁的茶几,打开着的笔记本电脑上贴着许漾的照片。他嘴角扬起一抹笑,说不清是什么意味。手指轻轻地抚过照片,温柔地好象是只要一用力就会弄疼里面的人一样。   “谁也抓不住谁,谁也放不下谁。夏言,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更何况到最后,他一定会回来。”   安藤的声音和表情就好象是正处于拍摄现场,亲自导演着一场表演,无论是剧本还是对手的演出都让他满意到无法压抑的兴奋,他在享受着彼此纠葛越来越深的感觉。   夏言看着这样的安藤,不觉得可怕反而是觉得有趣。他忽然很想问安藤,你爱着的究竟是许漾,还是你自己的爱情。   夏言渐渐对拍摄杂志平面驾轻就熟。陆明卿安排的工作密而不紧,每个月能在几本知名杂志上露露脸,即使只是人衬衣服,也能保持不错的曝光率。   夏言年纪轻,长相和身材都不错,在上过几次杂志之后,陆明卿凭着和某潮流杂志交好的关系,为他安排了一个更为吃重一些的工作。   陆明卿在机场附近的饭店定了位子请几个杂志社的朋友吃饭。他离开公司之后才电话给夏言,这时候已经五点多了,预定的时间是六点。陆明卿怕夏言叫不到出租车,就特地开车到他家楼下顺道接他。   夏言刚上车,陆明卿就把一份文件递给他。夏言粗略地扫了几眼,是一个介绍潮店的专栏,上面列出来的几家店名他也都有所耳闻。   “花了不少钱吧?”   夏言看完之后,把文件放回了原处。   “一家三千,这店也就当做广告了。”   “真不便宜。”   夏言笑了笑,略有感慨的说。   车子刚开进停车场,陆明卿看了看时间,打了个电话给安藤。电话里,陆明卿催促安藤赶快起床,提醒他不要忘记晚一点去接姚依。   等到陆明卿挂上电话,夏言才问说,   “姚依今天不是去郊区出外景?”   陆明卿皱起了眉头,点点头。   “公司里就小叶陪着,晚上从公路回来不太安全。”   夏言隐约察觉到了些什么,他问道,   “出了什么事?”   陆明卿也不避讳,他回答说,   “上次饭局闹的不太开心,大老板想续摊,我当然只能找借口带姚依回去。不过,你也知道的,姚依傻傻的,又不会说话。”   陆明卿说得含蓄,但夏言大致可以猜到是什么情况。   杂志社方面的几个人晚上都要赶航班,一顿饭没吃多久就散了,不过只是意思意思而已。坐上车后陆明卿就往市区开,饭店离机场很近,在里面时信号不太好。刚开了没多久,还没上高架的时候陆明卿就接到小叶的电话。   陆明卿一句话都没有说,夏言当然不会知道小叶跟他说了什么,只看到他眉头越皱越深。陆明卿挂上电话后,马上掉头往回开。夏言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陆明卿说道,   “出事了,姚依他们在公路上被一辆车子拦下来了。”   后面的话即使陆明卿不说,夏言也能想象的到。   “那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陆明卿眉头紧锁,神情担忧地说道,   “安藤跟他们打起来了,小叶躲在车背后才有机会打电话。”   夏言闻言,也皱起了眉头。他把头转向窗外,看了一会儿,才又说道,   “就安藤一个人?”   陆明卿听出他的语气里也有几分担忧,便回答说,   “我不怕他出事,就怕他惹事,真闹到医院警察局什么的,明天就能上头条了。”   夏言看到陆明卿一脸气恼的样子,就好象记者已经在门口守着一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以前要不是安藤太会惹事,怎么会一个人被送到外国。他小时候跟着剧组到处跑也没空读书,后来和我们一起瞎混更没读好书,英文烂得够可以了。刚到外国的时候听不懂也不会说,一天三顿饭一样的被外国人围着打,打到后来自己也越来越会打架,出手又狠又没分寸。”   机场离安藤他们所在的公路并不远,陆明卿开到近郊的地方隐约看到了安藤的车。他把车停在不远处,一下了车就赶紧和夏言赶过去。   安藤他们的车子的确被一辆黑色轿车挡住了去路,地上横七八歪地躺着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小叶一看到陆明卿就立马过来告诉他经过。姚依卷缩在车边,眼睛里满是惊恐之色。她的身体还在颤抖着,目光看向的是安藤的方向。   安藤手里把玩着一把军刀,刀刃上还残留些许血痕。他坐在一个男人的身体上,用大腿压制住对方的反抗。他张扬地笑着,目光阴冷地俯视着眼前这个表情已经扭曲的男人。   “安藤。”   夏言叫了他一声,但安藤却好象什么都没有听到。他弯下了身体,两个手撑在地上。   “去死吧。”   他忽而一笑,语气寻常得就像是在开玩笑一样,但握着刀的手却抬了起来。   夏言看着安藤满是笑意的样子,突然有一种预感,安藤真的会杀了他。突然,安藤的手猛地要往下刺时,夏言反射性地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安藤眯缝着眼,像探究般地看向夏言。夏言没有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更加大了一些。安藤只要稍一挣扎,夏言就抓得他更紧。   你进一步,我进一步,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抗衡着。安藤的力气比夏言大,但夏言坚决的态度让他没有办法甩开他的手。   “安藤,我不会让你有机会毁了自己。”   夏言温和地笑着,语气平淡。但他说这句话时的气势和态度,与他此时的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安藤仰扬唇一笑,别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地手松开。直到这个时候,夏言才放下了手。安藤站起来后又在那人胸口狠狠地踩了一脚,躺在地上的人剧烈地喘息着,喉咙口就仿佛要咳出心肺来。   安藤走到车边,姚依颤抖着身体,一脸恐惧地看向他。安藤温柔地搂着她,安抚似地轻拍着她的背。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柔声地哄着她说,   “不要害怕,已经没事了,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负我们。”   夏言想起之前塞尚说过的话,安藤和许漾也曾经有段时间常常被一大帮人围殴。甚至有一次安藤为了许漾差点杀了人。而现在安藤如此小心翼翼的样子,是否是把姚依当成了许漾了?但安藤没有发现的是,姚依害怕的不是别人而正是他。   姚依和小叶上了陆明卿的车,而夏言自然是和安藤一起回去。安藤的手刚握住方向盘,夏言就发现他的左手掌心还流着血。沿路上经过便利店的时候,夏言下车去买了药膏和纱布。伤口只是被刀刃划过,不深,却很长。   “会留疤吗?”   夏言一边帮他涂药膏,一边说道。   安藤漫不经心地笑着,回答说,   “不会,我身上的伤口从来都没有留疤过。”   说着,安藤撩起衣袖给夏言看整个手臂上的皮肤,除了先前手腕处隐约还残留着的一点痕迹外,的确没有任何的伤疤。   夏言刚帮他包好伤口,安藤就握住了他的手。他摊开夏言的掌心,用另一个手的指腹轻轻地触碰着。   “你的力气挺大的。”   安藤似笑非笑地说道,夏言也不否认。   “安藤,我力气并没有你大。”   安藤仰着头靠在椅背上,费神思考了一会儿,才忽而一笑道,   “你不是说,不会让我惹出事吗?”   夏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没有作答。   安藤把玩着手上的纱布,绕了一圈又一圈。夏言无奈地替他又小心扎好,安藤顺势握住了他的手,笑着朝他眨了眨眼。   “上次在泰国的时候有了点构思,这两天刚写好大纲,你想要看吧?”   夏言会意地应了声“恩”。   18   新剧本除了大纲外只完成了1/5。不同于安藤以前的风格,这是一个非常纯爱的剧本。女主角一开始就经历了高考落榜,父母双亡,财产被亲戚骗光等一连串厄运。她遇到男主角的时候一个人在街上乱晃,既没有地方住,也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所有的故事都在这样一个狼狈的情况下开始。   夏言看完之后,把文件放在一边,开玩笑地说道,   “女孩子会很喜欢这样的故事,爱情梦明星梦一次都圆了。”   安藤托着头,似笑非笑地问夏言,   “觉得不好?”   夏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回答说,   “画面处理得漂亮的话,可以是很美的纯爱片。但是,安藤,完全不是你的风格。”   安藤皱着眉头,无可奈何的表情在他脸上慢慢放大。他仰着头靠在沙发上,目光不知看停在何处。   “前几天我去爸爸那里探班了,以他的资历,即使不赚钱只要有奖拿也回本了。但是,我不行。”   安藤为难地吐了一大口气,带着几分抱怨地说道,   “不够卖还是不行,更何况,姚依也不可以再局限于这个框架。”   安藤说的不错,姚依出道以来演的都是带着病态和神经质的角色。无论是对演员本身的心理来说,还是对她今后发展的定位,都是非常不利的。   夏言又粗略地扫了一遍剧本,他问安藤说,   “你真的觉得能赚?这两年也没什么爱情片是卖得好的。”   安藤扬唇一笑,朝着夏言眨了眨眼睛,他忽然靠近夏言,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蹭着。   “那我们来赌一赌,怎样?”   一直到安藤的剧本完成了近一半的时候,他才把陆明卿叫到家里。副编剧和几个助手刚离开,陆明卿就到了。   在看了剧本和大纲之后,陆明卿的反应和夏言几乎一模一样。   “不要说卖得好,投资都拉不到。”   陆明卿的反应完全在安藤的意料之中,他漫不经心地笑着,整个人坐在陆明卿面前,靠得他很近。   “可是,我想赌一把。”   安藤拿起桌上放着的可乐,又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陆明卿。   “你想赌,投资方不想赌,没有人买帐怎么办。”   陆明卿一股脑地说了一大堆,安藤始终只是笑吟吟地听着,一言不发。   说到最后,陆明卿端着易拉罐无可奈何地喝了一口,不耐烦地说道,   “我会尽量帮你想办法。”   安藤听到这句话,满意地笑了笑,他拿过陆明卿手里的可乐转身递给夏言。   夏言会意地接过,略微喝了一口。   之后的一个月,八卦杂志和网络论坛上渐渐开始流传起夏言和姚依的绯闻。夏言在之前那部电影的表现留给观众的印象不深不浅,但之后在杂志上的曝光让他混了个脸熟。从电影下档之后,陆明卿有意地替夏言和姚依安排了不少合作,不光是为了以姚依的人气带夏言上轨,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为这次的绯闻铺垫。从工作上的合作到私下见面时被拍到的照片,媒体善于看图说话编造故事,观众也乐于看这样的八卦新闻。姚依出道四年来,几乎没有任何的私人新闻。而和夏言的这场绯闻真真假假,暧昧不清,虽然也有不少人认为是炒作,但在大多数人的眼里,从之前的电影开始,就是夏言靠着姚依得到机会。   夏言对此并不介意,他很清楚这是安藤和陆明卿一早就计划好的炒作手段。在拉投资的过程中,演员的阵容以及知名度也是非常重要的。姚依首次拍摄纯爱电影,这本身就是一个卖点。但如果夏言没有知名度,没有新闻点,根本不可能得到出演的机会。而现在制造的暧昧关系,正是一个非常好的噱头。   为了赶上暑假档的末尾,前期筹划的时间尽可能地被压到最短。开机仪式上,男女主角夏言和姚依的绯闻无疑成为媒体最关心的问题,而投资方看中的也正是这样的话题性。担任第一男配的沈初是近年来广告界炙手可热的男星,还未从电影学院毕业的他已经享有了很大的知名度,而他这次登上大银幕也让许多粉丝和观众期待。   这一次的酒会,夏言名正言顺地坐在了第一桌。原本他的位置在安藤旁边,但当制片入席后,夏言被安排在了他旁边。对此,夏言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陆明卿看到的时候略微皱了皱眉头。   既然是坐在主桌,免不了被灌上几杯。夏言察觉到自己喝得有点茫了,便打了声招呼离席到外面吹吹冷风,恰巧碰到了正躲在一边抽烟的沈初。   看到沈初连抽根烟都要偷偷摸摸的样子,夏言忍不住开玩笑地说道,   “偶像就是得时刻顶着包袱啊。”   沈初是夏言在大学时候的学弟,两个人算同出一门,交情一直都不错。沈初也是一脸无可奈何地说道,   “我们这个年纪的男人哪个不会抽点烟,但被拍到再写出来就难听了。”   夏言赞同地点了点头,他刚一走近,沈初就把烟熄灭了。沈初的长相是时下最流行的花样美男,举手投足带着一种明媚阳光的气质,的确很受女孩子的喜欢。本身条件好又听话懂礼貌,在圈子里口碑也一直不错。   “以你现在的走红程度,机会会越来越多,暂时还不用担心转型的问题。”   夏言拍了拍沈初的肩膀,带着几分赞赏的口吻说道。   沈初笑了笑,由衷地说道,   “其实如果那时候的香水广告是学长拍的,说不定会比我现在更红。”   沈初能从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走到今天,就是靠着最早的一支香水广告而一炮走红,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但几乎没有人知道的是,当年教授原本是把这个机会给了夏言,但却被夏言拒绝并且推荐了沈初。如果那个时候拍摄这支广告的人是夏言,那么,也许今天成为广告界当红男星的人就会是他。当然,也有可能他们谁也不会出头。   夏言开玩笑地推了沈初一把,回答说,   “这种如果的事情有什么值得去想的。那并不是我想走的路。”   “那现在呢?”   沈初也没多想,只是这么随口问道。   夏言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算是默认。   19   晚上十一点,整个巷子静得没有任何的声音。路灯一闪一烁,没过多久就支撑不住熄灭了。沿路的店面早就打佯了,只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还在营业。在这样小弄堂,便利店生意并不好,比起附近的杂货店要贵上不少。收营员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戴着老花眼镜正翻着报纸,时不时地打上几个呵欠。夏言一走进店里,里面就发出一声提示,收营员反射性的抬起了头,看了他一眼。   整个店面并不算小,里面还有一个转角是放冷冻柜和泡面之类的东西。夏言刚转过弯就看到冷冻柜旁站了个女生,十八九岁的年纪,穿了件很宽大的TEE和绵质的短裤,侧背着一个大大的环保袋。   姚依刚发现有人走近时,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走过来的那个人很年轻,白色的短袖和深蓝色的牛仔裤,手腕上戴了串茶色水晶,除此之外身上没有任何其他的装饰。他的五官长得很精致,举手投足有一种独特的气质。   夏言发现姚依刚看到他的时候脸上恍过惊恐的神色,她往另一边移了一步,似乎是害怕地想躲开他。夏言并没有在意,他自顾自地在冷柜找着可以用来当晚饭的东西。身旁隐约可以听见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夏言好奇地看过去,姚依颤抖着伸出了手,僵在一半好一会儿后才又微微捏紧手心。肩膀上背着的环保袋略松开了包口,她手里紧紧地抓着几包泡面然后抬起了手。坐在收营机旁的妇女早就放下了报纸站了起来,正当她要从柜台后面走出时,夏言忽然抓住了姚依的手。   两三包泡面落在了地上,姚依瞪大眼睛,惊慌失措地看了看四周。夏言弯下腰,把地上的东西一包包捡起,无奈地说道,   “泡面没有营养,买包水饺回去煮吧。”   姚依茫然地看着他,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收营员又坐回了原处,拿起刚才看到一半的报纸继续翻了起来。   夏言挑了两包水饺之后,正要往柜台走,却看姚依还站在原地。他笑了笑,低声地问道,   “还不走吗?”   姚依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夏言在柜台处结了帐后,两个人并肩走出了便利店。   “卡”。   喊话的人是副导演,安藤懒洋洋地靠坐在一边看着监视器的回放。这已经是第四条了,原本就是半夜,工作人员早就困得不得了,连安藤也连连打着哈欠。   这一条总算过了,下一幕戏是在外头的这条小路上。姚依和夏言才休息了没多久,摄影机就准备就绪,只等着演员到位。   “你不要跟着我啊。”   夏言不耐烦地瞥头对着姚依说到,姚依的手紧紧地捏着包带,她没有说,眼睛牢牢地盯着夏言看。   “你到底想怎样啊?”   夏言皱着眉头朝她吼道,姚依惊吓地身体一颤,目光中透着哀求之色。她皮肤很白,身材很瘦,眼神就像一只受惊了的兔子,柔弱却又倔强。   夏言刚转过身要往前走,手臂就被姚依抓住了。   “我很饿,一整天都没有吃过东西了。”   她像是挣扎了很久才能说出这么一句话,目光直视着夏言,让他无法移开眼。   “你多大了?还靠爸妈养着吧?回家吃饭去啊。”   夏言有些气恼地说道,姚依抓着夏言手略有一松,然后又马上紧握着不放。   “死了,他们都死了。”   她眼眸黯然,略微低下了头。   夏言脸上表情仍是不耐烦的样子,看着姚依的眼神却交融了太多复杂的东西,他的手往前一甩,姚依顺势往前跌了几步。   “还不快走,慢慢吞吞的,我都快饿死了。”   夏言一边抱怨着,一边瞪了她一眼,然后快步往前走去。姚依愣在原地好一会儿,直到夏言转头去看她时,她才赶紧跟了上去。   当天的拍摄结束的时候已是半夜两点,安藤刚宣布收工后,制片人张从就提出去附近的酒楼吃夜宵。安藤早就囔囔着又饿又累,虽然是觉得回家睡觉更重要,但陆明卿在他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后,也不得不答应一起去。   张从一早就说好由他请客,刚一入席,他就把菜单递给了夏言。   “我们的两个演员今天表现的都非常出色。”   夏言谦虚地笑了笑,推让道,   “我不太会点菜,还是张制作点好了。而且,表现得好也是导演教得好。”   张从也连连点头赞同,他说   “那是当然的,我们安导在演艺之家长大的,艺术细胞没话说。”   安藤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他对夏言说道,   “张制片让你点你就不要扫兴了。”   安藤皱着眉头,手放在胃的地方,漫不经心地说,   “哎呀,好饿啊。”   张从对安藤的样子并不介意,他满脸笑意地看向夏言,催促道,   “快点吧,忙了一晚上大家都饿了。”   夏言礼貌地笑着,也不再推脱,   饭桌上,张从忽然问夏言,   “夏言啊,我记得上次看到过你资料。你生日快到了吧?”   张从一口喝完了小半杯酒,夏言拿起瓶子又帮他倒满。   “张制片记性真好,就这个月月底了。”   张从佯作回想着什么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问副导演说,   “月底的时候正好在海边度假村拍摄外景吧?”   副导演连连说是。   张从笑着拍了拍夏言的肩膀,一脸高兴地说道,   “那正好啊,全组办个庆生会吧。”   说罢,他又对陆明卿说,   “夏言这么出色的艺人,不可以怠慢啊。”   陆明卿会意地笑了笑,附和道,   “那是当然的,生日是该好好庆祝。”   夏言看到这样的情况,也知道无法推辞,便拿起杯子敬了张从一杯以表感谢。   老式洋房的阁楼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只要几天不打扫,天花板的角落就会布有蜘蛛网。楼上楼下的隔音很差,只要一有人走动就能听到动静。房间的采光被对面那幢楼挡住,一整天都晒不到太阳。潮湿,简陋,甚至没有什么家用电器。电影里的夏言和姚依就是住在这样的地方。墙壁上是姚依用油漆笔写下的他们两个人的名字,房间里唯一的电视机是夏言从二手市场方廉价买回来的。在这样一个狭小的世界里,他们只有彼此而已。每日打着零工,过着简单的生活,偶尔自己煮一顿火锅也算是奢侈。   当天的拍摄从早上起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刚吃过午饭的时候,姚依忽然胃痛地站都站不起来,安藤察看了她的情形后,就让小叶赶快送她去诊所。姚依离开后,临时也没有办法拍其他的戏份,剧组只能停工一天。   离开现场后,安藤原本是让小陈送夏言回去,而他自己则是准备前往安君恩的剧组探班。夏言得知后,便说要和他一起去。   电影的拍摄地点是在郊区的某个影视基地,故事主线是在民国时期,一个世代经商的大家族从繁荣走向衰亡的过程。这一天并没有塞尚的戏份,当他们达到现场的时候,正在拍摄的是梁邵诚的一场戏。安藤和夏言跟安君恩打了声招呼后,就安静地站在了一边。梁邵诚不愧是影帝级的人物,举手投足有一种优雅贵族气质,从表情到动作收放自如,眼神到位,几乎可说是挑不出什么毛病。即使是这样,安君恩仍是一连拍了三条才过。   梁邵诚刚走下现场,看到安藤和夏言是不禁一愣,夏言礼貌地笑着和他打了招呼。梁邵诚见状,一反常态地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安藤正要准备回去的时候,安君恩忽然叫住了他,说道,   “今天收工早,一起去吃顿饭吧。”   安君恩脸上依旧是没有什么表情,声音低沉。   安藤摇了摇头,笑着回答说,   “我们还有安排,先走了,爸爸。”   说罢,安藤拍了拍夏言的肩膀,示意他时候差不多了。夏言原本还在看梁邵诚和另一个女演员对戏,看到安藤使了个眼色,便温和地笑着和安君恩打了声招呼,和安藤一起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安藤忽然说道,   “你对梁邵诚的表演挺有兴趣的啊。”   夏言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开玩笑地转移了话题,   “我们有什么安排呢?比跟你爸爸吃饭还要重要?”   安藤并不避讳,他一脸为难地回答说,   “我早就没有办法和他同桌吃饭了。”   夏言闻言,忍不住笑道,   “我可没看出你们关系差到这种地步。”   安藤认真地摇了摇头,否认说,   “不是关系差,只是不习惯。”   夏言记得陆明卿曾说过安藤初中的时候就被送出国读书,再联想到他的家庭背景,一年到头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绝不会超过两三个月。安藤会这样说,他倒也不会觉得奇怪。   20   剧组转战到海边度假村拍摄的第三天就是夏言的生日。当天的拍摄在傍晚的时候就收工了,陆明卿特地从市区赶来,安排了一场庆生会。到场的媒体在切完蛋糕之后就离开了,只有叶琛一个记者留了下来。夏言敬了一圈酒后,一得到空隙就坐到了叶琛旁边的位子。叶琛的杯子里原本装的是可乐,他看到夏言走来后,就又拿了个杯子倒满了酒。夏言礼貌地和他寒暄了几句,叶琛爽气地敬了他一杯,言语里不乏赞赏之意。略聊几句后,陆明卿跑来找人。他跟叶琛打了声招呼后,就把夏言叫到了一边。   所有的工作人员,包括演员和导演制片等,都还在大厅里喝酒吃饭。空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陆明卿和夏言两个人,陆明卿掏出一包烟,自己抽出了一根后,又把余下地递给夏言。安藤自己也常抽烟,但在现场却闻不得一点烟味。   “夏言,等会儿聚会结束之后。张从想请你喝酒续摊。”   话说到这份上,夏言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陆明卿弹了弹烟灰,笑着说道,   “我可没有想把你卖了,这种事你见得不多听得也多了吧?以张从的身份,你真不愿意也不至于强来。”   陆明卿似笑非笑地看向夏言,显然他是很有兴趣想知道夏言会有什么反应。   夏言笑了笑,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略一憋气,嘴唇微抿,吐出的烟成了一个个空心的圈,这是安藤教他玩的把戏。   陆明卿见夏言不出声,不催也不劝,耐心地等着他的答案。   “几点?”   夏言把烟头按在垃圾桶的边缘,熄灭后扔到了里面。   陆明卿闻言,颇为赞赏地看向夏言,他回答说,   “这里散了之后,你先送送叶琛,他也算是因为你才留到现在。等张从定了地方,会再打电话来。”   夏言温和一笑,点了点头。   聚餐结束之后,工作人员和演员们都各自回房间休息。陆明卿不准备回市区了,便硬挤到安藤的套房去住。安藤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看着陆明卿在房间里晃来晃去的,他眉头微皱,不耐烦地说道,   “喂,我不喜欢和别人睡一张床。”   陆明卿笑吟吟地反驳道,   “拿这种话堵谁呢,你又不是没和人同居。”   安藤知道陆明卿这个人能言善辩,便不再和他多说。他开了电视侧睡着,晚上的娱乐新闻里恰好在报道安君恩新电影的拍摄进展。   陆明卿瞟了电视一眼,刚想和安藤开玩笑,电话就响了。电话是张从打来的,陆明卿不用接就知道是什么事。挂了电话后,陆明卿又打了个电话给夏言,告诉他时间和门房号码。   电视里正放着媒体在现场的探班情况,当天大多都是塞尚和梁邵诚的对手戏。电视中播放的虽然只是片场花絮,但从记者的报道看来,塞尚的表现很让人惊艳。   “塞尚的确有两把刷子。”   陆明卿瞥眼看向电视机,坐在了床边。安藤闻言,应了声“恩”,眉头微皱。   “塞尚很聪明,擅长模仿,但没有许漾的天分。“   陆明卿赞同地点点头,不禁笑道,   “他拍过的广告在圈子里很出名,有你的影子,也有许漾的影子。”   见安藤不接话,陆明卿坏心眼地又补了一句,   “难怪他当年死活要挤在你和许漾之间,真学了不少东西。”   陆明卿话刚说完,就被安藤一脚踹在了地上。安藤双手撑在床上坐了起来,挑眉俯视着陆明卿。陆明卿不怒反笑,他说道,   “安藤,你这么顾忌塞尚是因为许漾吧?我记得他挺欣赏塞尚的,你每次和塞尚有争执,他不都还拦着你。”   说到这里,陆明卿不由地一笑,似是别有意味地说道,   “况且,那时候除了塞尚外,许漾也没有别的朋友了吧。”   陆明卿干脆就盘腿坐在了地上,安藤眉头蹙紧,向前俯身了一些。   “你这么阴阳怪气地到底想说什么?”   陆明卿也不避讳,直接了当地回答说,   “我那时候还好奇为什么你没有把塞尚隔得远远的,其实不光是因为许漾吧?你也挺欣赏他的,他跟你和许漾又是完全不同的人。”   安藤闻言,并没有作声,甚至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是眉头蹙得更紧。   “起初我是挺看不起夏言这个人的,不过接触久了才发现,他这样的人也不错,目的明确,不绕弯子。我现在倒希望许漾不要回来。”   陆明卿站了起来坐在了床边,他一个手握起安藤的手臂,另一个手的食指从他的手肘处划到手腕。   “许漾就算回来了又怎样?过不了多久他还是会逃,安藤,你倒说说看,你还能有什么招?”   陆明卿笑吟吟地直视着安藤,安藤挑眉一笑,抽回手臂向后坐了半个步。陆明卿见他拿起了电话正要打到总机,忙拦住了他。   “哎呀,浪费什么钱啊。不说这些了,我们看电视。”   安藤瞥了陆明卿一眼,扬唇一笑,倒有几分得意。   “刚才张从的电话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吧?”   陆明卿目光停留在电视荧幕上,嘴里的话却是在问安藤。   安藤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地回答,   “张从喜欢什么样的男的,在圈子里又不是秘密。”   陆明卿饶有兴致地看向他,问说,   “你真不拦着夏言?”   安藤懒洋洋地往后靠了些,目光并不看陆明卿,他说道,   “张从不老也不丑,人脉地位都摆在那里了。今天跟他玩一场,明天指不定就大把机会来了。这生意只赚不赔。”   陆明卿也表示赞同,他说道,   “所以我越来越欣赏夏言,的确是聪明人,仔细一想就算清楚了这笔帐。”   安藤找了个垫子靠在背后,手里把玩着遥控器,一个个频道快速地扫过去。   “喂,你按这么快我看什么?”   陆明卿忍不住抱怨道,安藤把遥控器往他手里一扔,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去夏言的房间睡,你自己爱看什么就看什么。”   说罢,安藤真站起来随手拿了床头的门卡就要往外走。   陆明卿也不拦他,只是好奇地问道,   “你怎么会有他房间的门卡?”   “我昨天睡他那里。”   安藤说完,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只听到“砰”的一声,外面的门被关上了。   陆明卿看到电视上正好在放塞尚所拍的钻戒广告。俊美优雅,轮廓深邃,举手投足透着一股贵气。而他当年去找安藤时,第一次看到的塞尚还是个穿着休闲,笑起来很阳光的大男孩。陆明卿虽然和塞尚并不熟,但塞尚为何总是要插足在安藤和许漾之间,这其中的原因他却多少能察觉到。当年的塞尚从对安藤和许漾的羡慕与欣赏,一直到后来想要融入他们的默契,挤进他们的世界。只是许漾的离开,不只是断了安藤和塞尚之前的桥梁,更是扭曲了塞尚当初执着的本意。   夏言的房间就在安藤的房间隔壁,同样是一间卧室一个客厅的套房,从卧室的阳台可以看到整一片海滩。整套房间整洁干净,夏言的行李大多都放在旅行箱里,而不像安藤的房间那样,从卧室一路摊到客厅。   当天的拍摄结束之后,夏言回过房间一次。卧室的电视柜上放着一台DV。这原本是陆明卿让小叶在电影拍摄的过程中,站在摄影机旁拍下来的,为的是能保证姚依在镜头里的动作和表情都能尽可能保证是漂亮的。夏言向来在意自己的表演,在拍摄结束后,他就问小叶借了DV。   安藤把东西拿在手里玩了会儿,然后摸到了连接线,连上了电视机。当天的拍摄基本都在外景,镜头里的姚依笑得明媚甜美。夏言虽仍是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但目光中却流露着些许温情。当天最后拍摄的一个场景是在日落时的海边,姚依拉着夏言走在沙滩上。夕阳渐渐落下,大海的颜色并不似白天那般的湛蓝。略显深沉,泛着光芒。   夏言走得很慢,两手插在口袋里,拖着步子向前移动着。海风吹起姚依的裙摆,她的笑容清澈甜美,全无初识那场戏里的柔弱和哀伤。她明媚地笑着,抓住了夏言的手腕,拉着他往前走着。夏言的神情有些复杂,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想着什么,最终,他不耐烦地囔囔了几句,但脚步却加快了不少,在姚依转过头去时,浅浅地笑了。   开拍至今,夏言在镜头里的表演都没有他本身气质的影子,但惟独最后的那抹笑容,透着淡淡的温柔,而目光中的感情不浓不淡,恰是温情。这样的笑容是安藤再熟悉不过的了,并非是平日里礼貌性的表情,而是真正地带着感情。从安藤认识夏言到现在,经历了种种事情。真实与虚幻交融,他们随时都会投入角色伪装自己。细数过来,真真假假,不知演了多少场戏。任何一个表情都可能是在演戏,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是台词。谁也不信谁,甚至不信自己。但当安藤听到夏言和安君恩说的那番话时,嘴角扬起的笑并非在镜头之下。而夏言牢牢地抓紧了他正欲往下刺的手时,所说的话也未必只是台词而已。   电视机里的影像早就放到了尽头,安藤手里转着自己的手机,不时地随意按动几下,却始终没有拨出电话。   张从住的套房比夏言自己的还要大得多,客厅里整一面墙都是落地玻璃,整个海滩的景色一览无暇。夏言刚走进去的时候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他不禁一笑,想起安藤家的客厅也是类似的格局。客厅里灯光昏暗,窗外月色正浓,透过玻璃映照在地板上,泛着莹白的光芒。   老式唱机放着爵士乐,鸡尾酒是如海一般湛蓝的颜色,整个屋子里透着淡淡的香气,夏言浅浅一笑,与张从对视时,彼此眼眸流动着暧昧的气息。张从把酒杯放在桌上,正要去握夏言的手时,夏言的手机突然响了。   夏言接了手机后,神色凝重,语气急促,眉头紧锁。他刚挂上电话,张从就关切地问道,   “出什么事了?”   夏言答道,   “邻居打电话来,说我妈下楼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了下来,现在刚送到医院。”   夏言神情焦虑,语气匆忙。张从宽慰道,   “放心,不会有事的。这样吧,我开车送你回市区,去医院看看情况。”   夏言忙道,   “这怎么好意思,我搭陆明卿的车回去,医院离他家很近。”   张从见夏言已急得额头冒汗,便说道,   “我送你。”   张从送夏言到了门口,夏言怎也不敢再劳驾他。张从知道他向来礼数周全,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劝了他几句,让他放心。夏言刚和他道了别,就赶忙拿出手机拨了电话。   “陆明卿,你现在在哪里?车库啊?正好,我现在马上来找你,你送我去一趟中心医院。”   夏言走进电梯之后,就把手机收好。他按了7楼的按钮,电梯一停,就看到安藤走了进来。夏言看着他一脸得意的样子,不禁笑道,   “安藤,我妈都死了二十多年了,她能从哪里的楼梯摔下来?”   安藤高昂着头,扬唇一笑。他对着夏言眨了眨眼睛,说道,   “不错,我很卑鄙地撒了谎。”   安藤的手抚摩在了夏言的脸颊。他轻轻地吻在了他的唇上,动作温柔而又神圣,目光中透着浓浓的深情。   夏言不禁宛然一笑,说道,   “安藤,你可断了我一条路。”   安藤脸上笑意更浓,眼眸深凝。他的唇靠近在了夏言的耳垂边,低吟呢喃,拂过耳畔。   “可是,你是我的情人。”   夏言听到这话,忍不住扑哧一笑,明明是情人间的爱语,但从安藤的口中说出,他又能信几分。无论是表情眼神,还是动作语气,安藤都表演到位,但偏偏是似真似假,看不清究竟。   安藤见夏言没有反应,皱着眉头扫兴道,   “喂,你……”   “慌都撒了,去车库吧。”   夏言打断了他的话,按了地下一楼的按钮。安藤打了个电话给陆明卿,和他对好了说词。两个人坐上了车,夏言问安藤,   “现在去哪里?”   安藤托着头想了半天,忽而一笑,别有意味地说,   “开车到附近找个隐蔽点的地方,然后嘛……”   “然后在车上做爱吗?”   夏言笑了笑,猜到了安藤想说的后半句话。   果然,安藤闻言,赞赏一笑。他抬手搂过夏言的脖子,两个人的身体紧贴着,彼此能够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气息。熟悉的味道弥漫在脸旁,久久未能散去。   21   夕阳慢慢地朝着海平线而落下,赤红的光芒映照在整个海面上。四周弥漫着海风的味道,深浅不一的脚印刻在了沙滩上。安藤皱了皱眉头,把夹脚拖踢到了一边。许漾的笑容仍是一贯的温柔明媚,他轻轻地握紧了安藤的手。十指相扣,传递着手心的暖意。   “小心踩到东西。”   安藤无所谓地瞥了一眼,扬唇一笑,张扬而又不羁,拉着他快步往前走去。许漾刚捡被安藤踢在一边的拖鞋,就不得不赶了上去。   整个天空忽然昏暗如夜,海上渐渐起了雾气。狂风掀起一层层的海浪,不可遏止地朝着沙滩卷来。浓重的咸味冲击着鼻腔,海水淹没过了整个身体。在窒息般痛苦中,所有的东西在一瞬间被黑暗所吞噬。   老式洋房弥漫著一种特殊的味道,从窗户外面照进了暖暖的阳光。许漾靠坐在窗边,视线停留在被反锁的门上,目光空洞而又无力。脚跟边的鱼缸里有着那么三两条金鱼,摇摆着尾巴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游动着,最底处沉落着一个银白的手机。   房门被打开后,安藤拎着两个便当走进了屋子。许漾的手腕被粗绳勒得有些发红,安藤替他解开后,递给他其中一个便当。一打开盒子就能闻到浓郁的香味,盒底还微微有些烫手。安藤夹走了许漾那那份里的排骨,又把鸡腿给了他。他笑得满足而又带着几分孩子气,仿佛一切都是这么的理所当然。   “安藤,那边有个蜘蛛网。”   许漾忽然抬起了头,指着角落的方向。安藤放下盒子往那边走去,刚抽了几张纸巾拿在手里,就听到发出剧烈的声响。他猛地转身跑到窗边,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许漾勉强地站起来,举步吃力地匆忙而去。地上还放着热乎乎的便当,排骨和菜一口也没有动过。安藤眉头紧锁着,目光中满是茫然和困惑。他始终看着窗外的大街,即使许漾的人影早就不在。   鼻腔里的咸味被血腥所覆盖,冰冷冷的公寓里没有丝毫的灯光,在一片黑暗中,惟独墙壁上红色的字最为显眼。几乎是没有装潢的房间,白色的墙壁赤裸裸地暴露着。除了拉链式的简易衣柜,其他电器都被随意地扔在客厅的地板上。墙上的字迹早就干了,触目的鲜红却仍散发着腥味,一笔一划清晰的勾勒着许漾的名字。   许漾把手里的旅行箱一扔,匆忙地奔进房间。安藤靠着墙壁躺在地上,许漾颤抖着手抚摩在了他的脸颊。安藤的体温仍是一贯的微凉,在感觉到他平缓的呼吸后,许漾才安下了心。安藤的手臂和指腹上还残留着干透的血迹,许漾握着他的手抚在了自己的脸上。伤口早就愈合,血的腥味却让他恶心地作呕。   许漾的身体总是暖暖的,发丝间是淡淡的橘子香,甜甜的,却怎么闻都不会觉得腻。安藤的手轻柔地抚摩着许漾的头发,他跪坐在许漾的身上,俯身靠近他的身体。许漾温和的笑着,清澈的眼眸凝着淡淡的温情。安藤的目光却仿佛是茫然,他皱着眉头,视线从额头扫到下颚。突然,他双手紧栓着许漾的脖子。没有用力,只是触感是冰冷的凉。   许漾仍是温和地笑着,他抬起手抚在安藤的脸旁。目光中是浓浓的深情,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我哪里都不会去了,安藤。从此以后只有我和你,再也不需要其他的任何人。”   甜腻的誓言一字一句地从他嘴里说出,语气坚定地叫人无法不沉醉。安藤的手慢慢地放松开,他的指尖抚过许漾脸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淡淡的橘子香弥漫在彼此间狭小的空隙中,安藤的目光逐渐恢复了清明,神情中的迷茫和困惑慢慢散去。他俯身紧贴着许漾的身体,肩膀微微地颤抖着,环抱着对方的手紧得仿佛会让人窒息。   夏言是被一种窒息般的痛苦所惊醒,他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安藤两腿分开着跪坐在自己的身体上。头颈处是冰凉凉的触感,安藤的力气很大,隐约已让他无法呼吸。夏言察觉到安藤的额头上渗着汗水,他的脸色苍白,神色迷茫而又困惑,目光中透着隐隐的痛。唇启低吟,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夜。   “只有我和你,再也不需要别人。可为什么只是第二天,你就不见了。许漾,为什么你总是要逃。”   夏言抬起手抚上安藤的脸颊,安藤一惊,目光深凝,就仿佛是想要看清眼前的人一样。夏言见状,不禁一笑。他的动作很轻柔,指尖从安藤的眉尾一直顺着他的轮廓滑到下颚。   “你做梦了?很难受?”   说罢,夏言忽而一笑,直视着安藤,目光犀利,又补充道,   “被许漾骗的感觉。”   安藤的手渐渐地放松开,他眉头微皱,目光始终是望着夏言。夏言用手背擦去他额头上的汗水,然后勾着他的脖子靠近自己。他扬唇一笑,在安藤的唇上轻轻地印上一个吻。   安藤的身体不由地略微一颤,他刚要往后退却被夏言的手紧紧地环抱住了。虚幻的橘子香早就烟消云散,夏言的身上只有清爽的气味而已。   “是在生气还是觉得痛苦?真是可怜啊。”   夏言一个手紧搂着安藤的身体,另一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安藤的下颚搭在夏言的肩膀上,彼此都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不要害怕,安藤。”   夏言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搂着安藤的手不再这么用力。安藤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夏言,四肢没有丝毫的动静,安静地就仿佛是睡着了一样。   电影杀青之后,安藤一直忙于后期工作。夏言和姚依的绯闻逐渐平息下来,虽然外界对这部电影并不看好,但夏言的知名度无疑比之前要高了不少。无论是平面拍摄还是杂志采访,他已无需和姚依搭在一起,就能接到各种工作。电影赶在暑期档上映,而伴随着电影宣传,姚依演而优则唱的新闻也在各大报纸刊登。单曲发售的日期与电影首映是在同一天,当所有媒体都以为这是一场互相宣传的手段时,只有夏言知道,一直到新闻报导出后,安藤才得知这个消息。   陆明卿在接到安藤的电话后,就来到了他的办公室。安藤靠在办公桌前,双手环抱地看着陆明卿。他脸上带着几分笑,但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安藤……”   陆明卿先忍不住开了口,他刚要说话就被安藤打断了。   “那天是你教姚依装病的吧?为了去唱片公司试音。”   陆明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回答说,   “我没想骗你,是姚依她怕你知道了会生气。”   安藤挑眉一笑,略带嘲讽地反问道,   “和电影同时发单曲,省了不少宣传费,还能趁着上映的人气。那下一步呢?明卿,有部大片的本子送到你手里了吧?”   陆明卿佯作为难地说道,   “安藤,你也知道我们公司主要是模特为主,在电影圈要闯出点名堂还是得靠姚依这块牌子。何况有钱有机会,谁不赚啊?姚依自己想走这条路,难道我还拦着她?”   陆明卿见安藤不说话,又说道,   “姚依一个劲地想要逃,夏言不是还非要往里头钻吗?不过,安藤,我还是劝你那句,谁也控制不了谁一辈子。”   说到这里,陆明卿别有意味地笑了笑。安藤目光锐利,却不发一言,陆明卿拍了拍他肩膀,然后离开了办公室。   22   新电影在年轻人之中广受好评,票房一路飙升,才五天的时间就超过了上一部电影所有的收益。一直到电影下档,所有院线的票房总合是安藤执导以来,最卖座的一部。在原本影评界并不看好的情况下,安藤无疑是压对了筹码。近几年电影圈少有真正出色的纯爱电影,年轻漂亮的男女主角,具有时尚感的服装设计,唯美的拍摄手法和外景地,这些都是吸引年轻人观看的重要元素。更何况对于夏言和姚依这对绯闻男女的演出,以及广告界新秀沈初的首次大荧幕作品,在恰逢暑期档的时间,的确在学生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各种影评杂志对这部电影的评价也褒贬不一。有人说安藤压对了筹码,从商业的角度来说的确打了一场反身仗,并且开辟了另外一种风格。但更多的评价是,故事情节落于俗套,只是抓住了能够吸引年轻人的商业元素又占了个好时机,而在电影中他摈弃了原本的优点。但对于投资方来说,电影的收益远胜于其他的一切。能以小成本赚大钱,就已算得上是冲出了一匹黑马。   各大杂志报刊中,舆论的指向大多都把矛头对准了安藤。而对于姚依和夏言的演技,基本以赞赏为主。姚依的表演走出了边缘少女的框架,越发细腻和纯熟,再加上之前在《红颜》中的表现,无疑是把商业和文艺融合在了一起。单曲的发售以及和夏言之间若有若无的绯闻,更使她人气大升,站稳了新生代女演员中领军人物的位置。夏言在新电影中收放自如的表现,也让原本对他并不看好的人感到惊艳。看似内敛的表演蕴涵着内在的激情,夏言非旦没有被姚依的演技所压下去,甚至充当了一种引导的角色,两个人的对手戏默契之外更是相映成辉。无论是从人气还是演技的认可程度来说,夏言可说是上升幅度最大的一个。   晚上的庆功宴之后,安藤和夏言刚把车开出停车场,就察觉到后面有记者在跟。安藤皱了皱眉头,脸上毫不掩饰不耐烦的表情。夏言见状,便说道,   “陆明卿太会躲记者,他们找不到姚依,当然会猜她和我在一起。”   此时已是凌晨,高架上几乎没有别的车。安藤一踩油门,大打反向盘,竟就这么忽然在高架上调了个头。后面跟着的车子也大惊失色,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夏言笑着说道,   “安藤,你前面被拍照了。”   安藤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他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嘴上却饶有兴致地提议道,   “我想要休假啊,很久没有休假了。”   安藤一边嘟囔着,一边转头去问夏言,   “想想看,我们去哪里好?”   夏言把他头推过去,让他小心开车,手机提示有短信。他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梁邵诚的名字时,眉头微皱。短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这么两句话:新电影我已看过,你的表现让我惊讶,的确很不错。有空的话出来吃顿饭,我们也很久没有见面了。   夏言看完之后,下意识地就删除了消息。   “去日本怎样呢?赶得上电影节,顺便购物和逛迪斯尼也不错。”   夏言扑哧一笑,打趣道,   “安藤,你贵庚了?”   安藤闻言,佯作为难地囔囔道,   “我要去买秋季的新品……”   “日本啊,你和许漾去过吧。”   未等安藤说完,夏言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安藤一愣,待到他转过头看向夏言时,脸上已带着几分茫然的神色,他说道,   “是吗?我不记得了。”   夏言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   安藤虽然已经定好了旅行的计划,但是时间却迟迟没有决定。夏言知道,他是在等安君恩的新电影的上映。从开机拍摄到最后完成后期制作排档上映,安君恩足足花费了九个多月的时间。安藤并没有出席首映,但在上映的第二天,就拉着夏言去看了午夜场。整部电影两个小时的时间,安藤和夏言都未曾说过一句话,直到电影结束之后才意识到原来已经过了那么长时间。如此可见这部电影的魅力以及演员表演的精湛程度。   回去的路上,安藤始终未发一言,直到车子停在了夏言家楼下,安藤才忽然说道,   “你有梁邵诚所有的电影的影碟吧?”   未等夏言回答,安藤已停好车子拉着他上楼。当天晚上,夏言就这么陪着他看了一整夜。甚至他第二天工作结束回到家后,安藤仍待在小屋子里看着电视机,四周凌乱地摊着一地的影碟。   夏言翻出了两包泡面,又打了几个鸡蛋煮了满满一锅。他刚端着东西走进房间,就听到安藤说道,   “夏言,你想和他演对手戏吗?”   夏言帮锅子和碗筷放在一边,他顺着安藤的目光看去,屏幕上正在放一部梁邵诚早期的电影。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雪茄,他吐了一口烟,神态中带着几分慵懒的味道,看似是疲倦却有几分朦胧的味道。目光深邃,仿佛是一潭湖水,看不清真意。举手投足带着一种独特的气质,内敛而又压抑。   “我想。”   过了很久,夏言才吐出了这么两个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呼吸的起伏有着几分微弱的窒息感。他坐在了安藤旁边地板上,而安藤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他应了声“恩”,就未再对夏言说过任何话。   整一锅泡面被放在了一边,逐渐地膨胀,变味。调味粉刺鼻的味道充斥在了整个房间内,锅子里的东西早已烂成了一堆,但屏幕前的两个人却无暇顾及。   安君恩的电影刚下档,夏言就接到了梁邵诚的电话,约在他下榻的酒店餐厅吃饭。夏言在约定的时间准时达到包厢,但梁邵诚已早早地等候在里面。夏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礼貌地赔罪道,   “抱歉,我没有想到你会早到,爸爸。”   夏言回到家的时候,安藤已经不在了。这几天安藤都住在他家里,他对吃住很无所谓,房间小就抱着被子睡在地上,肚子饿了就打电话叫外卖或者让夏言工作结束后带份蛋糕回来。夏言手里还拿着刚才在酒店打包的抹茶蛋糕,前几天一进门就能听到安藤囔囔着叫饿的声音,这个时候整个屋子却安静得有些让他不习惯。夏言刚想把东西放进冰箱,走进厨房时,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扔在了垃圾箱。   之前在酒店说起安藤时,梁邵诚提到前一天晚上安君恩亲自打电话给他,询问是否愿意和安藤合作。夏言很清楚安藤的工作流程,他的每一部电影都是在确认主演之后,才着手构思。所以,夏言并不奇怪他的动作会这么快。再加上前一天工作时听到陆明卿说起安君恩也有意向和姚依合作,夏言倒是觉得这对父子的关系很微妙,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也是默契的一种。   之后的一连十多天,陆明卿把半个月的工作都集中在了一起,好在大多都是杂志拍摄和访问的工作,除了缺少睡眠外,夏言并未有多么得累。这一天是陆明卿亲自带夏言接受杂志的专访,再次遇到叶琛时,他已有了小小的头衔,不再是当初那个跑进跑出的小记者。负责访问和拍摄的是叶琛的同事,他原本只是刚好顺道来看看,在访问快结束时,叶琛忽然问道,   “你在电影里的角色从小就是孤儿,不知道现实中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夏言神情自若地回答道,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车祸身亡了。”   叶琛不好意思地道歉说,   “很抱歉,不过难怪你能演得入木三分。”   夏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陆明卿看了看手表,在旁提示道,   “不好意思,时间差不多了。”   和几个工作人员打了招呼后,陆明卿领着夏言离开了工作地点。一上车,陆明卿就对夏言说,   “你也应该买车了,对了,安藤说决定了旅行的事,我送你到他家吧。”   陆明卿开车送到安藤楼下后,就离开了。夏言按了门铃,里面却没有动静,他便拿着钥匙自己开了门。仔细一算,夏言也有近一个月没有到过安藤的公寓了,一楼的客厅堆满了各种杂志和报纸,还有不少A4纸打印的资料。夏言随手捡了几份翻了翻,基本上都是安君恩新片的影评以及对梁邵诚个人的评价。   夏言走到书房的时候,安藤正对着电脑工作,金丝边的眼镜的确让他难得的多了几分斯文和稳重。   “安藤。”   夏言刚出声,安藤就放下工作站起了起来。他笑吟吟地从办公桌后面坐出,手里拿着份文件,粗略看来应该有几页的厚度。   “夏言,原来梁邵诚竟然是你爸爸,你们长得还真不像。”   夏言脸上并没有吃惊的表情,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仍旧是神情自若地回答,   “我长得像妈妈,是跟他不太像。不过,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查我,还真被你查到。”   夏言拿过安藤手里的资料,上面是他出生证明,户口簿,以及房产证的复印件。他不由地轻笑出声,神情中略有几分自嘲的意味。   安藤挑眉一笑,说道,   “明卿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狐朋狗友特别多。不过,梁邵诚做事也太不小心了,要不是他平时没有和你有交集,怎么能瞒那么多年。”   夏言扬唇一笑,略带讽刺地说道,   “你是看了我手机吧?”   安藤并不否认,他回答说,   “想看时间的时候不小心翻到,夏言,这种短信你不早就该删了吗?”   见夏言不说话,安藤走上前几步,又说道,   “生气了?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也不能该我事先调查清楚。”   安藤轻柔地抚摩着夏言的脸颊,夏言脸上仍是带着温和的笑,但目光中的嘲讽却是清晰直白。安藤不禁面露诧异,他理所当然地说道,   “夏言,你真生气了?我们不是情人吗,情人之间原本就不应该有任何隐瞒的啊。”   安藤把夏言搂进怀里,像哄孩子一样拍着他的背,夏言始终一动也不动,不反抗也不接受。他脸上的笑容已形成了一个僵硬的面具,惟独冷冷的目光还带着几分真实。   “我订了下个礼拜一的机票,明卿说你最近的工作也到明天也差不多了。”   直到安藤松开怀抱,夏言才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安藤嘴角扬起一抹笑,眼眸中闪烁着光芒,安藤此时的神情夏言一点儿也不陌生。夏言与梁邵诚的关系与其说让他吃惊,倒不如说是让安藤兴奋。就像当初夏言发现了许漾已经死了的秘密一样,那是一种探索进对方最深处的成就感。夏言不禁觉得好笑,原来他和安藤是一样的人。   23   出发的那天,原本安藤和夏言说好中午的时候会开车来接他。夏言收拾了行李之後,一直等到傍晚都没看到安藤的人。夏言猜到多半是出了什麽事,当他手机响起时,反而放松地笑了。   “夏言,我现在在机场。”   安藤的声音闷闷的,像没有什麽精神的样子。夏言应了声“恩”,安藤又说道,   “我要去西藏,大概半个月就可以回来。”   夏言闻言,扑哧地笑出了声,他问说,   “去找许漾对吧?”   安藤也不避讳,他回答说,   “恩,上次的那些资料我让明卿去处理了。我要登机了,回来再和你说。”   话刚说完,安藤就挂上了电话。行李箱还好好地放在客厅里,夏言瞥了一眼,不由地大笑了起来。   夏言出了门之後坐车到了安藤家,他一进门就径直走上二楼书房。打开柜子里第二个抽屉,他果然看到又有一张新的明信片。夏言可以想象安藤在收到的时候是怎样的表情,他甚至急切到在到达了机场後才有时间通知自己。整个房间的墙壁都贴满了许漾的照片,无论是哪一张都带著明媚清澈的笑,就像冬日的阳光和煦而又温暖,温暖得让人觉得刺眼。夏言一抬头就能看到电视机後面挂著一张半个人大小的,夏言走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取下来,扔在了地上。安藤不可能找到许漾,夏言很清楚这一点。但只要一天没有找到,安藤就会永远这麽找下去。安藤束缚了许漾多久?四年还是五年?许漾对安藤的束缚已经早就超过了这个时间,没想到最後赢的人竟然是许漾。   第二天一早,夏言本想回自己的家,刚下楼却发现陆明卿来的。陆明卿神色匆忙,手里拿著一份杂志。   “你这几天就暂时住在安藤家,这里比较隐秘。”   夏言瞟了一眼他手中的杂志,封面就是他和梁邵诚的照片。陆明卿也不避讳,把东西递给了夏言。八卦杂志的头条是夏言是梁邵诚私生子的新闻,封面的照片正是那天他们在酒店会谈时被拍下的照片。报道中刊登出的证据和当时安藤所调查到的差不多,末尾的记者名字是叶琛。   “叶琛盯了你很久,拍到照片之後他没有急著刊登,不过能调查出这麽一件大事估计也让他很吃惊。”   陆明卿语气平淡,但却眉头紧锁。   “你不要想太多,最近就不要露面了,我会和梁邵诚的经济人联系商讨怎麽处理。”   陆明卿话刚说完,电话就响了,他接听了之後就匆忙离开。   之後几天,一连串的新闻旧事炸开了整个娱乐圈,甚至连当年夏言母亲的背景资料也被调查得一清二楚。梁邵诚不但人气大跌,多年来的形象也大打折扣,每天的报纸轮番报道著前事今事。电视机里,他在经济人和助理的陪同下突破层层围攻才能顺利到达工作地点。此起彼伏的闪光灯刺得连眼睛都无法睁开,记者们一个个尖锐的问题充斥在耳边,他们就好象根本不需要答案一样,只是一股脑地问出所有的问题。即使是隔著镜头,夏言在电视机前仍能感觉到那份紧张窒息。电视机里,梁邵诚依旧优雅从容,但离开镜头之後他又会是怎样的表情?原本他和梁邵诚的关系刚被扒开时,看到当年的背景和资料赤裸地被公布在大众面前,他就像是被撕裂了一层皮般,眼睁睁地看著肉体被暴露在空气中,无法遮掩,无暇顾及,只能选择逃避。但当他看到梁邵诚眼底闪过的一丝惊慌,报复般的快感席卷了全身。夏言就好象忘记了自己也是整个事件的另一主角,而是以旁观的心态去观赏著整场演出。那个演了几十年优雅绅士的男人,最终也会有慌乱无措的一天。   夏言开始庆幸有这麽一个地方可以让自己抽身於事件中,安心地观看整一出戏。只是整个公寓里许漾的照片依旧是那麽刺眼,当他在为梁邵诚的狼狈和丑闻兴奋时,那个气质干净的人却像是面镜子,讽刺著他的疯狂。   夏言把四周的照片一一取下,动作轻柔而又小心翼翼。神圣的祭品被他牢牢地捧著手心,昏暗的客厅里,电视机早就没有了节目,打火机的光芒略有些刺眼。一张张照片上,许漾清澈的笑容渐渐被火光所吞噬,化作了黑色的灰烬。夏言一想到当安藤回来之後会有什麽反应就不禁感到期待,他自导自演了一场告别仪式,微笑著对著照片里的人宣判道,   “许漾,你已经死了。”   混混噩噩地过了好几天,在安藤家的日子就仿佛是与世隔绝一样。小陈每天都会送来便当之类的东西,梁邵诚一连打了好几天的电话来,夏言始终都没有接。电视机里正直播著记者会,梁邵诚亲自出面把整件事情说清楚。镜头里的人皱著眉头,目光深凝,配合著言词的节奏和内容,他的表演堪称完美。如此的深情和懊悔,一点点洗白著私生子的丑闻。   夏言以观众的角度看著这场表演,他不得不佩服梁邵诚的演技,明明是辩解的语句从他嘴里说出竟是如此的无奈。节目还未结束,电话却忽然响了。夏言看了看屏幕上的名字,打来的人是安藤。他不由地扬唇一笑,接听了电话。   “夏言,许漾死了。”   电话那头,安藤的声音疲倦而又无力。夏言强忍著内心的起伏,平静地问道,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拉萨的一家旅馆。”   “你把地址发到我手机上,我会尽快赶到。安藤,哪里都不要去。”   夏言说完之後,电话的另一个许久没有动静。时间就仿佛停止了一样,除了彼此的呼吸声外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恩。”   最终,安藤只回答了这麽个字,就挂上了电话。   对於此时的夏言来说,再没有什麽事可以让他更兴奋。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安藤此时的表情,他会是颓废得如行尸走肉,还是一刀刀割在自己的身上寻求暂时的麻痹。夏言不会允许安藤为许漾死,但却乐意看著他在痛苦中不断地挣扎。他对安藤,从最初因为欣赏他的才华而想要接近,到如今贪婪地试图控制和占有他一切。安藤的疯狂和张扬就像毒品一样,让他从著迷到渐渐沈沦。从那天他在张从的房间里接到安藤的电话开始,夏言就知道,安藤跳下了这个局,而许漾的死让他可以开始慢慢收网。   24   夏言在打了电话给陆明卿之後,陆明卿亲自开车接他送他到了机场。安藤的住所本就偏僻隐秘,门口也未曾有过记者蹲点,一路上还算安稳。下了飞机之後,夏言就赶到了安藤所在的旅馆。   安藤开了门之後就侧身让夏言进去,他脸上除了略有疲倦外,并不见异样。   “出了什麽事?”   夏言坐在了沙发上,而安藤则是坐在了床边。他手里把玩著电视遥控器,半晌,才问夏言说,   “要看电视吗?”   夏言接过遥控器往床上一扔,又重复了一遍说,   “安藤,出了什麽事?”   安藤笑了笑,语气平淡地叙述著他到了西藏之後的经历,从他查到许漾和当地的登山队有联系一直到发现他在八年前就死於希夏邦马峰的一次雪崩。夏言强忍著心里的笑意,佯作平静地听著安藤的叙述,他很清楚这一切都是塞尚安排好的,一步步指引著安藤发现真相。   安藤说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之後,拿起了桌子上的杯子,咖啡香醇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安藤几次作势要喝,最终也只是闻了一口。他的指腹在杯口划了一圈又一圈,漫不经心地重复著相同的动作。   “其实我早就有预感,许漾已经死了,只是不想去相信而已。”   安藤又深深地闻了一口咖啡的香味,把杯子放回了原处。夏言浅浅一笑,坐到了他身边。   当夏言的手刚触碰到安藤的肌肤时,他的身体有那麽一瞬间的僵硬。一连熬夜了几天,安藤的脸上不仅有著浓重的黑眼圈,身体也更加冰凉。夏言的手轻柔地搂著安藤的後背,他的声音温和,清风拂面般吹过耳畔。   “安藤,我们先回家吧。”   安藤略有诧异的抬头看向夏言,夏言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温和中带著几分暖意。安藤应了声“恩”之後,就不再多话。夏言能感觉到他的身体逐渐放松,懒洋洋地靠著自己的肩膀。室内的温度很低,紧紧贴合的肌肤却透著几分热度,暖暖地流窜在彼此的身体之间。   到了傍晚的时候,安藤直囔囔著饿。夏言打了客服电话点了几个菜,不一会儿东西就送上来了。三个菜和一大碗汤,夏言见安藤仍躺在床上看著电视里的新闻,便另拿了一个碗夹了些饭菜拿给他。   安藤靠著床板,视线始终停留在电视上的新闻联播。他双手捧著碗,不时地扒上几口。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目光中的迷茫仍未褪去,带著空洞的麻痹。夏言坐在一边的桌子上,偶尔瞟见他几眼,忽然有一种错觉,安藤此时的神情就好象是姚依一样,茫然地活在一个封闭的世界之中,却不知为何而活著。   安藤忽然转过了头,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样子,他懒洋洋地笑著,语气里略带抱怨地说道,   “菜好咸,叫点饮料吧。”   夏言放下筷子走到床头柜边,他拿起电话的时候安藤已回过了头。抽屉的第一层还露出一丝缝隙,夏言一边打著客服电话一边小心地拉开一些,空荡荡的抽屉里只有一个白色的药盒而已。夏言挂上电话的同时,抽屉也再次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他下意识地看向安藤,不知什麽时候他已经坐在了床尾,和电视机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荧幕上蓝色的光芒映照在他脸上,他的神情平静地有些不真切。   回去的路上,安藤一直捧著电脑,打打弄弄地折腾到临上机前才合上笔记本。夏言忙进忙出地买机票和办理登记手续,临上飞机还有半个锺头,他走开了些打电话给陆明卿让他安排车。夏言回来的时候安藤刚把手里已经喝完了的饮料瓶扔在了一边的垃圾箱,白色的小盒子被他放进了外套口袋。他仰著头靠坐在椅背上,姿态中带著几分慵懒的味道,嘴角微微扬起著似有似无的弧度,神情平静而又安宁。   夏言一步一步地朝著他走去,急促地呼吸压抑著身体内的兴奋。当他坐在了安藤身边时,呼吸已平稳如常,神色也未见异样。   “要过安检了。”   夏言拍了拍安藤的肩膀,安藤略低下了头与他平视。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浅浅一笑,就这麽看著夏言,半晌,他才点了点头。   上飞机之後安藤放低坐椅侧头睡著,不一会儿就睡著了。夏言翻了会儿报纸之後就随手放在了一边,他不禁打量起安藤的睡脸。从昨天他到旅馆一直到今天到机场,这中间安藤已睡了近二十个锺头。夏言不知道安藤为什麽可以睡这麽久,只是他脸上的黑眼圈在苍白的皮肤上依旧是明显到刺眼。安藤睡著时的样子就像个孩子,整个脸部的肌肉都放松著,只是此时,他的嘴唇微微抿起,眼皮不自觉地时而有些颤抖。   夏言可以感受到压抑在平静之下的恐惧在睡梦中释放的感觉,身体内如撕裂般的疼痛又仿佛是一种让人上瘾的快感引诱著他一次又一次沈醉在梦境中。安藤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紧闭著的眼眸忽起一阵颤抖。夏言见状,轻轻地把手掌覆盖在他的眼睛上。透过掌心与皮肤的接触,夏言感觉到他忽然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原本略微急促的呼吸逐渐恢复平静。他很想知道自己细小的动作在安藤的睡梦中改变了什麽,只是无论他观察了多久,也只能发现安藤的脸上浮现出些许茫然而已。   夏言和安藤一走出通道就看到小陈早已等候在旁边,他开来得是安藤的车,安藤问他要了钥匙後就让他自己坐车回家了。取了车之後,安藤原本正要坐进驾驶座,夏言忽然说道,   “我来开吧。”   安藤略有诧异地看向他,夏言笑了笑,说道,   “你刚睡醒。”   说完,夏言便坐进了驾驶座。安藤一上车就低了车椅,他侧著头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起来。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夏言知道安藤睡得不沈,即使他已经可以开得安稳。   “你有没有看过一部小说,W.简森的《格拉迪沃》。”   车子刚下了高架的时候,安藤忽然开口问道。夏言下意识地看向他,差一点就恍神擦过另一辆车子。安藤的脸上仍是带著几分疲倦,他双手压在後脑勺下面,不时地打著呵欠。   “弗洛伊德的那篇论文?”   安藤刚要说话就被自己的呵欠打断了,他调整了下位置,又略微侧过了身。   “所以呢?你想说什麽?”   夏言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安藤的回答,他不禁转头看向安藤,却发觉他早就已经睡著了。   安藤家所在的公寓整一层楼只有两户人家,而他的隔壁并没有人住。电梯刚到23层,一走出拐个弯就到了门口。   “嗨,飞机延误了不少时间啊。”   塞尚戴著黑框眼镜和鸭舌帽,深色的牛仔裤被他毫不顾忌地坐在地上。他仰头看向安藤,平日里的优雅全无,笑容里颇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安藤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声音中毫不掩饰他的疲倦,   “塞尚,你挡著门了。”   见塞尚不动,安藤一脚踢向他的小腿,力道不大,但塞尚却故意疼得乱叫。夏言见状,不由地笑出了声。   安藤刚开门进去,塞尚赶在夏言之前就闪进了房间,夏言无奈,只得走在最後一个,顺手关上了门。   塞尚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沙发上,他环顾了四周,别有意味地看了夏言一眼,说道,   “照片收拾地挺快的,扔哪儿了?”   夏言笑而不答,一边往厨房走一边问道,   “要喝什麽?还是咖啡吗?”   塞尚笑著回答说,   “要奶,不要糖。”   白猫一感觉到安藤的气息,就蹭到了他的脚边卷缩著。安藤却未像从前那样俯身抱起它,反倒是注意到了楼梯旁吧台上的鱼缸。大约是两三个巴掌的大小,里面只有几条最普通的金鱼而已。   夏言端著一杯咖啡和两杯红茶出来,放在了茶几上。塞尚拿起了咖啡喝了一小口,热烫的液体流进体内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   “安藤,你还记不记得以前你和许漾住的那个小阁楼?房子是旧了点,但和公寓比起来还是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整个屋子里没有一丝的声音,夏言握著热茶刚想要喝,就被热气烫得不得不吹凉了些。他的目光流转在安藤和塞尚之间,塞尚的表情交杂著兴奋和得意,安藤却始终是安静地观察著鱼缸里的鱼。   “夏言,这是什麽时候买的?”   安藤忽然抬起头,看向夏言问道。   “一个礼拜之前,这几天都是麻烦小陈来喂鱼和猫。”   纯白的波斯猫慢慢地从安藤身边踱开,朝著夏言的方向而去。夏言放下手里的杯子,把猫抱在了怀里。他轻柔地抚摩这白色的毛发,漫不经心地说道,   “旧洋房虽然漂亮,但整个阁楼只有那麽一小扇船户,一整天都晒不到多久的太阳。”   安藤把手指伸进了鱼缸里,原本还在拨逗著里头的金鱼,在听到夏言的话时,却不由地一僵。   塞尚把手里的杯子放在了一边,站起身走向安藤。他两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举手投足流露著优雅而又高傲的味道。他的笑容里毫不掩饰得意之色,胜利者的姿态昭然若是。   “这招不是上一次在咖啡厅就玩过了吗?安藤,你腻不腻啊?你就没新招了吗?”   安藤皱著眉头,略有些不耐烦地瞥了塞尚一眼。他抿了抿嘴唇,似乎是有些渴了。他走到夏言旁边,拿起了他的那杯红茶喝了一大口。红茶的苦涩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头,夏言见状,便说道,   “你那杯糖比较多。”   安藤却仿佛是没有听见一样,仰著头又喝了一大口。陶瓷的杯子忽然被塞尚猛得拍在了地上,温热的液体顺著安藤的嘴角流淌下来。塞尚一把握住安藤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不一会儿就被勒出了一道红色的痕迹。   “你当初束缚许漾的也就两招吧?不是把他关起来就是自残身体,你口口声声说不是故意的,许漾信,我可不信。”   夏言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安藤,而安藤却没有抬手。夏言笑了笑,自己捏在了手中,然後,对塞尚说道,   “安藤不是会自残的人。”   塞尚闻言,大笑著讽刺道,   “他用血在整面墙壁上写满了许漾的名字。要不是陆明卿发现之後去找许漾,他怕是血都流光了吧。”   塞尚的目光冷而凌厉,就像是一兵刃般直掀起狼疮的疤痕。   “许漾还真是爱你,之前从阁楼的窗户跳下去後,足足躺了两个月才能下床。可这一次呢,明明都收拾了东西逃远了,还不是舍不得你手臂上多那麽几道伤口,最後乖乖回来。他明明知道你有多危险,但还是留在了你身边,你的束缚把他压得喘不过起来。”   “塞尚,不管怎样,这些都是安藤和许漾之间的事,与你无关吧。”   夏言温和地笑著,抬头对塞尚说道。塞尚闻言,神情中张扬起得意之色。   “安藤,你知不知道,许漾他连走了之後还不忘打电话给我问你的消息。他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写张明信片给你,只可惜一张都没有寄出去,一直到死了之後才被我发现。他被救援队找到的时候已经流了一地的血,神智也早就不清楚了,但嘴里默念著你的名字。他说,安藤,你留过血我都还你。”   他说话的时候靠得安藤很近,一字一句带著强烈的压迫感,就像一股凝聚的气流,重重地压在胸口,逐渐粗重的呼吸带著濒临窒息的危险。   安藤始终低著头,目光注视著地上的碎片,整个身体僵硬地一动也不动。   “你和他在一起了多久,四年还是五年?你把他牢牢地栓在狭小的世界中,不让任何人靠近,连我也被你排斥在外。安藤,你始终站在一个主导者的位置上,安排著我们每一个人的戏份。许漾在你的控制之下,没有任何的朋友,甚至连和旁人多说一句话都会让你生气。你知不知道他多想接触外界的人,回到正常的世界,但他为了你足足忍受了四年。”   听到这里,夏言不禁出声道,   “是许漾自己选择了爱情,谁又能指责谁呢。”   塞尚嘲讽一笑,目光始终停留在安藤身上。   “谁能想象许漾这样一个清澈干净的人,竟然会心甘情愿地和你这麽个疯子在一起,他彷徨过挣扎过,但最後还是不忍心把你一个人留在冰冷的世界中。”   “只可惜人都是有极限的,安藤,你以为你能控制他一辈子,可是是最後呢?许漾死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从认尸到下葬,是我陪他走过了最後一段。而这整个过程里根本没有你。”   塞尚笑吟吟地打量著安藤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忽然,安藤冷不防地一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塞尚猛得後退几步,摔倒在了地上。   “你以为你能永远主导著所有的一切?这八年来还不是被我耍得团团转。安藤,你连一个那麽爱你的人都控制不了。许漾死了,你追逐了十多年的爱情彻底地毁了。”   安藤转身走上楼,他的步伐急促,仿佛是慌张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塞尚抱著肚子看著他踏著楼梯而上,脸上带著胜利著的得意和张扬。   一直到看不见安藤的身影,塞尚的脸才沈了下来。夏言自顾自地逗著怀里的白猫,时不时地捏捏它柔软的耳朵,惹得它喵喵地直叫,就好象此时的房间里并没有塞尚这个人。   “看戏看得很过瘾吧?”   塞尚冷冷一笑,语气中略带了几分嘲讽。   夏言的手指刚一触碰到猫的肚子,小猫忽然一动,险些翻了下去,爪子划过夏言的手臂,留下了不深不浅的一道痕迹。夏言见状,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笑著说道,   “连猫都会抓人,更何况是人。”   塞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一手撑著身後的地板,仰头说道,   “夏言,我还真没想到你竟然会去找安藤。”   夏言闻言,不禁一笑,理所当然地回答说,   “安藤是我的情人,我去接他,很奇怪吗?”   塞尚随手捡起一块地上的碎片拿在手里把玩著,锋利的菱角不时地刺著他的指腹,但他却仿佛没有了任何的感觉,目光始终紧锁在夏言的身上。   夏言感觉到塞尚冰冷的目光,他不禁一笑,温和道,   “我是在帮你啊,塞尚。你连这一点都没有发现,难怪会输给安藤。”   夏言像是安抚般地顺著猫的毛发抚摩著,又问道,   “塞尚,你说如果一个人忽然间失去了追逐许久的一个生存目标,他会怎麽样?”   没有给塞尚回答的机会,夏言仿佛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他会崩溃,然後赶紧找一块可以寄托的浮木。”   安藤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的每一个步子都像是踏在塞尚的身体上一样,让他体内疯狂的期待逐渐地燃烧起。他手里拿著厚厚一叠的明信片,夏言只瞟了一眼就认出那都是从前塞尚以许漾的名义寄来的。安藤的步伐很悠闲,他原本走路的动作就大,拖鞋搓过地板的时候发出蹭蹭的响声。   当安藤走到塞尚面前时,他伸出了手,把手里的东西递向塞尚。塞尚一愣,刚一停顿就看到安藤皱了皱眉头,为难的表情在他脸上忽然放大。   “不想拿回去?既然这样的话……”   安藤俯身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未等塞尚反应过来,已点燃了明信片的一角。他扬唇而笑,张扬不羁,视线停留在塞尚的脸上,打量著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一如先前的塞尚一样。   越烧越旺的火光靠近在塞尚的面前,刺眼的光芒仿佛是连同著他也一起灼烧著般,疼痛和热烫流窜在整个身体内。塞尚刚抬起手,安藤一把逐渐发黑的东西扔在了烟灰缸里。他蹲在茶几旁,专注地看著蓝色的字迹渐渐化开,直到最後烧成了灰烬。安藤此时的神情就好象只是孩子般的好奇,而烟灰缸里的东西也只是一件玩具而已,不带丝毫的感情。   桌子上的咖啡早就没有了温度,燃烧後的余味趋走了原本弥漫著的香醇。整一叠明信片都已烧成了灰,塞尚却仍茫然地站在原处,他的视线始终是牢牢地盯著安藤,凌厉的目光一再试图看穿对方的真意,但安藤仍是专注地把玩著散落在外的碎纸片,他忽而朝著烟灰缸里轻吹一口气,些许灰黑色的物体飞扬在空气中,只是这麽一刹那的功夫,就又散落在了桌子上。   “许漾死了,所以从此以後我们也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安藤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寂静的房间内,不似先前塞尚的激动,他的语气只是平静地叙述而已。   “你明白什麽叫普通朋友吧?就是见面说声嗨,走了说声拜。有电话但不需要常联系,有事要碰面约在外面就可以。”   塞尚闻言,冷冷一笑,他刚要开口,安藤又说道,   “所以,你可以走了。”   “安藤,你以为……”   “夏言,开下门。”   安藤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朝著夏言说道。夏言的位置离门最近,他只需挪动几步,就刚好打开了门。   “虽然没让你满意,但是,戏演完了。”   安藤高昂著头,笑得张扬而又得意,目光中毫不掩饰讽刺之色。   塞尚瞟了一眼烟灰缸里残留著的灰烬,冷冷的目光扫过安藤的脸孔,他冷哼一声,转身而去。   随著大门“砰”地被合上,白色的波斯猫被吓得缩回了头。夏言扑哧一笑,把猫放在了地上。他一边往厨房走去,一边问安藤说,   “安藤,你饿不饿?冰箱里应该还有水饺什麽的。”   夏言的话刚说完,只听见“扑通”一声,安藤顺手拿起了烟灰缸就朝著夏言的方向砸去,重重地撞在了厨房门上。灰黑色的灰烬被猛得掀到半空中,在力道的驱使下,逐渐朝著向下的方向飘扬著,最後散落在了一地的碎片之中。   夏言无奈地笑了笑,语气从容地说道,   “不想吃水饺的话直说就行了,何必动作那麽大呢,厨房里应该还有泡面。”   “你出去。”   安藤的声音无力而又疲倦,他的脸上一旦没有了表情,青黑色的黑眼圈和苍白的肤色让他显得有些憔悴。   “又想睡觉了?照你这麽个吃法,那盒镇静催眠药剩不了多少粒了吧。”   安藤的嘴唇微抿,呼吸逐渐急促,眼眸时而颤抖著,如此神情就像是先前在飞机上时的情况一样。夏言停在了安藤面前,抬手抚摸著他的脸颊,最後整个手掌覆盖在了他的眼睛上。几秒的停顿之後,安藤忽然身体一颤,下意识地挥开了夏言的手。他目光深凝,凌厉地扫过夏言脸上的表情,最後冷冷道,   “你不是和塞尚配合得很默契吗,怎麽不跟他一会儿走?你走啊。”   夏言闻言,不禁一笑,反问道,   “走?去哪里?你难道忘记我们是情人吗?”   夏言一边说著一边靠近安藤,温柔含笑的脸孔在安藤的眼前逐渐放大。他眼中恍过一丝惊恐,然後,平静地後退一步。   “游戏结束了,夏言,你明白什麽意思吗?就是game over。”   再次开口时,安藤脸上已恢复了一惯的神情,他懒洋洋地仰著头,话刚说完又打了个呵欠。   夏言忽然抓住了安藤的手臂,手腕牢牢地栓著对方,但表情却仍是温和从容。   “你说结束就结束了?安藤,由你说开始,由我说结束,这样才公平。”   安藤皱了皱眉头,抽回了自己的手臂。他想要开口,嘴角扬起的时候却不由地一僵,如抽搐般带著一阵麻痹。   “安藤,你究竟是爱著他,还是只不过爱上了他?”   夏言的声音中带著几分笑意,他温柔地搂著安藤的後背,手心的暖意触碰到安藤的身体时,带给他的却是一股灼热的滚烫。   那张几乎与许漾一模一样的脸渐渐在他的眼前放大,猛然撞击进他的大脑之中。冰冷的房间,浓重的血腥味,鲜红的字迹,那些在梦境中反复出现的画面在大脑中不断浮现之後又迅速抽离狭小的阁楼里只有他和许漾两个人,面容模糊的男子温柔地对他笑著,散发著明媚而又清澈的气息。他们彼此拥抱著,亲吻著,仿佛整个世界就只有这麽大而已。   怀里的温度渐渐冷却,触碰著的身体在他面前忽然如爆炸般“砰”的化成了一块块的碎片。他看不清他是谁,只是下意识地想要抓住最後的一个影子,那是他的世界里唯一存在的人。碎片如泡沫般化为了幻影,只是一刹那的时间,就已消失无踪。冰冷的房间笼罩在黑暗之中,只是手指轻轻地敲一敲地面就能听到清晰的回声,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他可以看到外面有人影闪过,只是没有丝毫的声音。   夏言看著安藤的身体不停地颤抖著,刚一抬手触碰到他冰凉的肌肤,安藤就惊慌失措般後退了几步。他靠坐在沙发旁的地板上,就像只猫一样,卷缩著身体,防备著外界的一切。   夏言蹲下身体慢慢地靠近安藤,他刚要触碰到安藤的头发,就被他一脚踹远了几步。安藤的力气很大,腹部的疼痛让夏言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吵死了,滚开。”   那是真正带著躁郁的语气,夏言不由地笑了,像是得逞般地张扬而又放肆。他双手紧紧地栓著安藤的手臂,指尖深陷在肌肉中,在皮肤上留下红肿的印子。   “如果我不滚呢?安藤,你是不是也会用自残的手段逼我?”   夏言拿起地上一块陶瓷碎片,锋利的菱角直刺在安藤的手臂上。   “不要说是自残,就是你想死我也不拦著你。你在你自己身上割一刀,我就在我身上也割一刀。还是你想到其他的招了呢?”   夏言忽然放开了安藤,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客厅有整整两面墙的落地窗,他把所有的窗帘都拉开。抬眼望去,整个城市的夜色一览无遗。   夜空中的月光透过玻璃映照在安藤的脸上,苍白的肌肤显得越发透明。嘴唇和两颊都没有任何的血色,疲惫而又无力的样子丝毫都无法掩饰。   夏言站在安藤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安藤抬头看向夏言,他嘲讽一笑,语带讽刺道,   “夏言,你还不赶快去找塞尚邀功,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塞尚的人脉可不容小觊。”   “这里是二十三楼,跳下去可不会是骨折那麽简单。你想要试试看吗?就像当初的许漾一样。”   夏言就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安藤的话一样,自顾自地打断了他的话。   夏言的脸上带著一种疯狂的兴奋,激烈得让安藤感到刺眼。这样的夏言陌生得仿佛是个从未见过的人,又熟悉得就像是安藤自己。   “如果你想跳,我会陪你。安藤,你的才华和其他的一切全都是我的。”   夏言忽然一把拉起安藤,迫使著安藤不得不站了起来。安藤的手肘击打在夏言的胸口,夏言不怒反笑,忽然猛得一脚踹向安藤的腹部,就在刚才同样的位置上。安藤踉跄了两步,摔倒在地上。夏言又一次走近他,蹲下身体紧抓著安藤的手腕。   “你以为你身边还有谁。塞尚早就一心算计你,陆明卿拐了姚依跑了,现在你只有我而已。”   安藤闻言,身体不自觉地一颤。夏言不禁一笑,温柔地抚摩著安藤的头发,指腹划过他的脸颊勾勒出整个轮廓。夏言的动作很轻,仿佛是一不留神就会弄疼他一样。   “我们的游戏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而已。从此以後,谁也不会离开谁。”   夏言脸上带著浅浅的笑,他轻轻地吻上安藤的唇,神情温柔而又神圣。那如呢喃般的话语拂过耳畔,带给安藤的是一阵酥麻的触感。透著暧昧而又安宁的气息,他想要远远地逃开,却又不自觉地越靠越近。就像是在黑暗的屋子里打开了一扇窗,朦胧的景象和声音开始变得真切。隐隐的颤栗感把他带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之中,明知道在不断地蔓延深陷,但身体的疲倦却又让他无法不贪图那份忽然抓住的安宁。惘然   安藤仿佛是疲倦了一样,就这麽安静地靠著夏言的肩膀,不动也不出声。他的呼吸很平稳,一起一伏保持著匀速的节奏。他的眼睛是闭著的,嘴唇不再微抿,眼眸也未曾颤抖。许久之後,安藤忽然坐直了身体,睡意朦胧地眯缝著眼,转头对夏言说道,   “我饿了。”   夏言温和一笑,柔声道,   “恩,厨房还有泡面。”   话刚说完,夏言就起身往厨房走去。安藤看著他的身影逐渐地越走越远,一直到被房门挡住,他才扬唇一笑,掏出了口袋里的白色盒子。   没有任何说明的盒子里装的是整一板药片,他拿在手里把玩著,拆拆装装了好一会儿,直到调味粉的香味在房间内弥漫开,才随手扔在了一旁的垃圾箱里。   25   石库门的老房子一到下雨天就会滴滴答答地漏水,大门进去的客厅里放了好几个脸盆用来装水。房子的天花板很高,正好还能搭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少年每天都爬著近乎於笔直的梯子上二楼,房间里只能放张床和写字台而已,天花板很低,一不留神就会撞到头顶。房间里没有窗户,少年不得不开著门通风。楼下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为了不打扰他写作业,母亲戴著地摊上廉价的耳机来看电视。老房子隔音很差,楼上人家打麻将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母亲有些暴躁地站起来,朝著天花板的方向吼道,   “吵什麽吵,一帮子死赌鬼。”   “我们打麻将关你们什麽事,你个疯女人嘴巴放干净点。”   楼上楼下就这麽一来二往地吵了起来,明知道对方看不见,母亲扔是两手插著腰,一脸的怒气。老式电风扇转著转著就会发出“嘎吱”的声响,整个房间原本就闷热,吵杂的噪音听在耳朵里更让人觉得心烦。少年看著母亲白皙的脖子上暴著青筋,三十岁不到的年轻女子却穿著菜场里五十多岁大妈们买的粗布睡衣。他心里头闷闷的,觉得难受却又不知该做什麽好。   “妈,算了,我能专心做作业。”   半晌,少年忽然开口道。母亲看向自己儿子,心里晓得他是心疼自己,既是欢喜又是难受,嘴里不住地抱怨道,   “那帮死东西看我们母子两个好欺负,都怪你那该死的爸。”   少年紧抿著唇,半天才开口安抚道,   “妈,你别气,说不定爸过段时间就能回来了,对吧。”   母亲听到这话,恍惚地坐了下来,眼眶微红。少年见状,赶忙起身下楼,刚一站直头就撞到了天花板。顾不上揉,他赶快爬下楼梯陪在了母亲身边。母亲眼眶中略有些湿润,但目光却是空洞无神。少年心里一急,低声问道,   “妈,药……”   看到母亲忽然抬起头看向自己,少年赶忙收住了声,轻拍著母亲的手背劝慰道,   “妈,上次爸回来的时候说最晚今年年末总会回来一次的。”   说罢,少年笑著站起来,拿了茶几上的苹果边往厕所走边说道,   “妈,我去洗个苹果给你。爸上次送来了一大袋,再不吃就要烂了。”   母亲始终低著头,神色恍惚。少年叹了口气,直到走到厕所脸上的笑容才挎下来。   “在男主角很小的时候,他就意识到父亲永远都不会回来,他一次次说谎哄骗著母亲。在他的谎言里,父亲是个高大英俊,温柔慈祥的好父亲,但却因为被自己的家庭所束缚而不能陪伴在他们母子身边。”   安藤的音调平稳,语气中不带多余的感情。他就像是在简单地讲述著一个很普通的故事,但在夏言听来,脑中早已呈现出完整的画面和台词。   刚入秋的天气还有些闷热,安藤和夏言都只穿了短袖的TEE而已。两个人就这麽倚著书房的墙壁坐在地上,彼此的肩头依靠著,手臂的肌肤紧紧地贴合在一起。安藤的体温有些凉,而夏言的则要温暖一些。两个人的温度互相交融,隐隐的温情流窜在彼此之间。   少年和母亲两个人就这麽相依为命的生活著,每个月的生活费仅够温饱而已。书包里没有时下孩子中最流行的游戏机和模型玩具,少年在学校总是被排斥和嘲笑。他只能一个人趴在桌上,听著临桌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著各自家里的趣事。小男生总是把自己的父亲当成偶像来崇拜,聊天的时候也免不了互相比较。当少年被问起父亲时,他脱口而出地说自己的父亲是是大公司的总经理,又高又英俊,每次回家都会带他去吃麦当劳,帮他买玩具。少年语调急促,话说到後头不自觉地喘著粗气。等他完时,他才想起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在同学中说那麽多话,但换来的却是所有人的嘲笑。教室里吵杂的声音让他整个大脑一片空白,恍惚中,他渐渐地什麽都听不见了,眼前只有一个面容模糊的高大男子正走向他,手里拿著最新型的游戏机和模型,他停在了他面前,俯身摸著他的头,温柔地笑著对他说。   “爸爸回来了。”   “男主角最初的时候是看到母亲发病才慌张的说了假话来哄她,谎言一天天地说下去,日子久了,连他也以为这样一个父亲是真实存在的。他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了读书上,考上了最好的高中,然後又考上了名牌的大学。在外面,他是意气风发的高材生。但回到家後,他依旧是这麽哄著母亲,依旧是生活在狭小的四面墙壁中。”   安藤不自觉地环视了一周,直到目光停留在了夏言身上。夏言温和一笑,把身边的杯子递给他。安藤接过後喝了一大口,然後才又放在了一边。他把夏言的手摊开,指尖在掌心中划著一个个的圈,动作很轻,节奏没有规律。   少年变成了青年,日子就这麽不咸不淡的过去,直到有一天,他在电视上看到了某知名房地产公司的老板,一个英俊儒雅的中年人。青年就这麽死死地盯著电视里的人,看著他谈笑风声地说著当今房市的情况。他的笑容很温和,带著优雅的气质。一直到节目结束,青年还呆呆地愣在那里,一时无法回神过来。他赶忙下楼出门,跑到最近的网吧去搜查房地产公司的资料。他从网上下载了节目的视频,装在U盘里找小店拷成DVD。他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看著同样的一段节目,直到有一天,他得到机会进入了这家公司。高学历,多证书,青年用自己的优势应聘到了助理的位置。他埋头苦干,不分昼夜,一步步地爬到了市场部副经理的位置,能够有资格和中年人坐在同一个会议室开会。   “他认为那个人是他父亲?”   当夏言脑中的画面放映到青年和老板一同走出会议室时,他几乎能感受到青年内心的兴奋和激动。   安藤看了夏言一眼,点了点头,目光又重新移开。没有具体的焦点,他只是这麽平视著前方而已。   “他的世界很小,只有四面墙壁而已。他把从外界吸收到的讯息和自己编造的谎言结合在一起,构造了虚幻的父亲和理想中的父爱。他沈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直到有一天,他发现那个人出现在了他面前。他就仿佛是忽然有了生存的意义,拼命地去接近,去追逐。”   自始至终,安藤都是用客观的言词去叙述整个故事。而此时,他却是第一次剖析角色的内心世界。夏言听到这话不由地笑了,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安藤,而安藤却忽然低头拿起了杯子。夏言看著他仰头喝著红茶,一口接著一口。温热的液体顺著喉咙流下去,额头上渗著些许汗水。   青年如愿地接近到了中年人的身边,年末的公司年会上,中年人喝多了酒,恰巧司机家里出了事提早离开了,青年便开车送他回去。车子在高架上发生了交通事故,整辆车翻了个底。青年不顾自己的安危,拼命地把中年人先推出了车子。这一次的意外让青年在医院躺了足足三个月,同时也让中年人越发看重他。中年人的独生女原本是抱著替父亲感谢他的目的而来,在几次的探望之後,喜欢上了这麽一个年轻上进的青年。   “老板问年轻人对他女儿感觉如何,年轻人却说,我不可以和她在一起,因为我是你的儿子。无论老板怎麽否认,男主角始终不相信。即使是列出了当年的出入境记录,男主角仍是执意要带他去见自己的母亲。”   屋外著倾盆大雨,屋内滴滴答答地漏著水。青年拉著中年人急急忙忙地冲进门,一脚踢到个脸盆差一点摔倒。他把他带到母亲面前,母亲的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他对她说,妈,爸爸回来看我们了。她却问他,这个人是谁?他紧紧地抓著母亲的手臂,白皙的皮肤上顿时出现了一道红色的印子。   他说,妈,爸回来了啊,你怎麽病得连爸都不认识了。   她说,他不是你爸爸,我不认识他。   他的手越勒越紧,她挣扎著,茫然地看著他。眼前这个表情狰狞的人,疯狂得让她觉得陌生和害怕。   中年人推开了青年,他强压著内心的气恼,尽可能地平静道,   “我不是你的爸爸,你,是不是精神……”   “为什麽你不承认我们,为什麽你抛弃了我们那麽多年?”   青年一遍又一遍地吼叫著,双手不自觉地拿起东西就往他们的方向砸。正当中年人走上前想要拉住他时,青年忽然拿起水果盆里的刀,猛得刺进了他的腹部。   “你是我爸爸啊。”   当中年人抱著腹部摔倒在了地上时,青年才突然如被电击般松开了手,他惊慌失措地看著屋子的人。桌子上隔夜饭的气味和血腥味融合在了一起,夏日的闷热让这股味道越发使热作恶。   青年惊叫著,慌乱地逃出这个铁笼般的地方。他在大雨中一路狂奔,整个人都湿透了,但身体却没有任何的感觉。   夏言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发粗重,直到安藤握住了他的手,他才发现自己不知在什麽时候闭上了眼睛。午後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房间里,夏言刚睁开眼时,不禁感到略微的酸疼。眼前的画面停在了青年从家里逃出之後,安藤的语气始终是这样的平稳,但夏言却在自己的脑海中勾勒出了完整的画面和情节。他仿佛是深入了这个故事,一连串接踵而来的情绪激烈地让他几乎感到窒息。   “男主角用身边仅有的钱找了辆黑车把他送到乡下。那是一个并不算偏远的山村,他满无目的地四处走著,直到夜黑了,饿得走不动了,才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休息。刚下了工的一个农民正巧碰上他,好心地带他回家凑合著吃顿饭。男主角惊奇地发现,中年人笑起来的样子竟然和老板有七八分的相似,最後,他又撒了谎编造了一段身世,求得那人可怜他让他留下来干活。”   夏言有些吃惊,他转头看向安藤。安藤的脸上带了几分倦意,连声音也连带著越发无力。他的头靠在夏言的头边,整个人就好象是被夏言支撑著一样,而两个人的肌肤依旧紧贴在一起。   夏言没有出声,安藤也就这麽安静地依靠著他,直到许久之後,他才坐直了身体。   “故事讲完了,还只是大致的提纲和情节构思而已。”   夏言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安藤的脸上,就仿佛是想要看穿他一样。安藤伸了个懒腰,一边舒展著筋骨一边打著呵欠。夏言笑了笑,这才收回了视线。   安藤拿起杯子倒了个身,里头早就半滴水都没有,夏言见状,温和地笑著拿过了杯子。   “还是要红茶?”   安藤扬唇一笑,回答说,   “两块方糖。”   书房的门没有关上,安藤看著夏言走下了楼梯後,他拿起了桌上的手机,拨了陆明卿的电话。   夏言端著两杯茶走进房间的时候,安藤已坐在了办公桌後,他戴著副金丝边的眼镜,正对著电脑打打弄弄的忙活著。夏言把其中一杯放在了安藤的桌上,而自己则是坐在了电视机前的地板上。他翻著电视柜里的影碟,恰巧摸到了几卷带子。带子上的号码编到了三十多号,但镜头里的安藤看上去却只有十四五岁。   整个画面一大半都是安藤的脸,看得出他是拿著DV在对著自己拍。那时侯的安藤五官和现在差得不多,而轮廓则要更为柔和一些。他的头发很长,刘海几乎能把眼睛遮住。那是一间装修考究的卧室,只是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布置。冰冷的四面墙壁,浅色的窗帘和床单,就如同是酒店客房一样。DV所拍摄的地方始终都在这间房间里,就好象整个世界就只有这麽大而已。安藤或是躺在床上,或是靠在沙发上,两手举著机器,神情姿态也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画面里的他什麽都没有做,只是对著镜头说话而已。从自言自语地说著一些琐碎的事,到胡编乱造地讲著奇怪的故事,他的目的似乎只是开口说话而已。   安藤只是在带子刚放的时候抬头瞟过一眼,之後就再也没有往屏幕的方向看过。夏言的目光紧锁在画面中的安藤身上,他眉头微皱,忽然问道,   “安藤,你是怕忘记怎麽说中文吗?”   安藤瞥了一眼,似是漫不经心地回答说,   “没什麽机会开口,怕会忘记怎麽说话。”   夏言闻言,不禁一笑,喃喃地应道,   “是吗。”   一卷又一卷的录象带重复著类似的内容,画面中的安藤有著细微的变化。从第三卷带子开始,他会拿著英文报纸逐字逐句地念著,只是往往刚念完几段就被他不耐烦地扔在了一边。如此一般地重复著,影像间隔的日期越来越久,直到最後忽然愕然而止。   夏言刚转头看向安藤,就发现他目光虽在电脑屏幕上,手却下意识地把杯子往前推了一点。夏言会意地站起来拿起了杯子,里面果然已经空了。   26   从西藏回来之后,夏言又休息了一个星期才恢复工作。自从梁邵诚开记者招待会把事实说清后,各种报导又大炒一番后,渐渐地被其他八卦新闻所替代。夏言结束了工作回来的时候,小陈和其他几个编剧组成员正巧离开。他走上二楼,安藤果然在书房里。   夏言把手里的杂志放在了桌上,安藤抬眼看了看他,然后拿起了杂志。   “今天听陆明卿说姚依的单曲卖的不错。”   杂志封面上的头条正是姚依和同一唱片公司的知名男歌手餐厅夜会的照片,陆明卿这么安排不但能在唱片宣传期起到炒作的效果,更是为了压下夏言和梁邵诚的那桩新闻。   安藤皱了皱眉头,翻到目录时,他忽而一笑,说道,   “叶琛,这个记者爬得倒挺快的。”   说着,安藤别有意味地看向夏言,夏言平淡道,   “他抓到不少大新闻,爬得快也正常。”   夏言接过安藤递来的杂志,粗略地扫了几眼,不禁笑道,   “杂志上说,姚依明年初会接你爸爸的电影。”   安藤明白夏言的意思,他毫不避讳地回答,   “他一直很欣赏姚依。何况,要请梁邵诚拍这部电影,还有投资方那边的问题也需要他帮忙。”   夏言闻言一惊,他下意识地问道,   “你的意思是说……”   未等夏言说完,安藤忽然站起来,勾着夏言的脖子靠近自己。他扬唇一笑,说道,   “很惊喜是不是?你难道忘了,我很早就问过你想不想和他对戏。”   安藤说的不错,夏言此刻的心情除了吃惊和兴奋之外,的确无法用其他词来形容。   “我饿了。”   安藤皱着眉头,一脸抱怨地囔囔道。夏言似是无奈地笑了笑,像哄孩子般拍着他的背,温和道,   “我买了便利店的便当,下去热热。”   安藤看着夏言走出房间下了楼,忍不住笑出了声,夏言在听到他那句话后,脸上无法掩饰的兴奋让他实在是觉得有趣。   安藤和夏言就这么随意地坐在地上吃完了便当,安藤又坐回到了办公桌后,而夏言收拾了东西后,便凑在电视机前看着安藤收藏的影碟。自从那一天之后,他们两个人之间就保持着这样一种默契而又温情的生活方式。安藤有时候觉得眼睛酸了,便会把目光移到夏言身上。往往在这个时候,夏言也恰好会转头看向安藤。安藤桌上的马克杯里通常是一个红茶包和两块方糖,而夏言手边那个同样的杯子只有茶而没有放糖。安藤只要把空杯子往前推一点,夏言便会意替他下楼再泡一杯。书房里始终很安静,就连电视机的音量也很轻。   夏言没有工作的时候,他们甚至可以就这么在书房待上一天。安藤对着电脑工作累了,便会坐在夏言旁边,靠着他的身体闭眼休息一会儿。实在是疲倦的时候,他便会躺在地上,把头枕在夏言的大腿上睡上一觉。往往这个时候,夏言都会把音量调得更低,哪怕是只能靠字幕来看台词。安藤睡着的时候,有时会无意识地皱起眉头,嘴唇微抿。夏言见状,便会握起他的手。手心微热,手指却是凉凉的。十指交扣,他轻轻地揉搓着,一点一点地带给他温度。白天的时候,安藤通常是睡不了多久。而晚上,却常会半夜惊醒。夏言向来睡得不熟,只要安藤身体的动作一大,他就会清醒。安藤的脸色苍白,紧咬着唇,眼眸颤抖,额头上渗着冷汗。夏言见状,忙是伸手抱住他,紧靠着自己。即使在睡梦中,安藤只要一感觉到有人的手栓住了自己身体,他都会下意识地惊醒过来。安藤刚睁开眼看到夏言的时候,目光中总是带着那么几分茫然之色。直到渐渐褪去之后,沉重的呼吸才又平复下来。夏言不禁一笑,刚松开了手又被安藤紧抱在怀。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喃喃地叫着夏言的名字,手里的力道让夏言无法挣脱,而夏言也并不想挣脱。他看着安藤就这样抱着自己渐渐地睡着了,心中燃起的是强烈的兴奋和满足。他疯狂地着迷于安藤在睡梦中流露出的痛苦,享受着他日益而深的依赖。   剧本完成之后,安藤他们便开始忙于前期的筹备。夏言近期的工作以平面杂志为主,与姚依之前的那部爱情电影让他在广告上也占了一席之地。姚依新单曲的宣传期过了之后,与同公司另一个男歌手的绯闻也渐渐地不了了之,反倒平日工作与夏言一同出席的情况要更多。   一个多月来,安藤都是到了深夜才回到家。这一天晚上,夏言结束了工作之后,顺道让助手去便利店买了份晚餐带回去。他本以为安藤至少会在饭局之后才回来,便没有买他的那一份。不料,夏言刚进厨房准备热饭,就听到大门被打开了。   安藤刚走进客厅就听到厨房里微波炉的声音,他一边囔囔着饿一边往里走。夏言取出微波炉里热乎乎的便当盒,说道,   “恩,你先吃吧,我找找有没有泡面。”   夏言说完,就把东西放在了一边,抬头去找柜子里的泡面。   “出去吃饭吧。”   夏言闻声看向安藤,他背靠着灶台,眯缝着眼眸,嘴角微扬。夏言不禁想到,从那一天的服装秀到现在已经快两年了,但他和安藤除了饭局之外,真正两个人的外出竟然一次都没有。   出门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秋末的夜晚风凉,安藤和夏言穿着类似款式的尼龙滑雪外套。夏言身上这件迷彩色的是当初在电影节休息室看到安藤时他所穿着的,而安藤身上那件纯白的反而是夏言的。安藤的手脚修长,虽和夏言差不多高,但袖子却要短一些。但每次夏言一拿着这个理由当借口,安藤都会强硬地转移话题,直到最后两人干脆就这么换了衣服穿。   安藤开着车子一路在商业区绕了一整圈,挑了几家平时常去的餐厅点菜外带。沿路的公交车上不时会有夏言和姚依一起拍的广告,如今的夏言已不是当初那个名不见经传的素人。安藤找到了停车位后,便下车去买东西,夏言坐在车里等,各种饭菜点心的香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中。   九点多的时候,各家餐厅都没有什么人了。过不了多久,就看到安藤拎着一个大袋子走来。白色的外套,深色的牛仔裤,灰色的针织帽勾勒出整个脸型,长及肩膀的头发紧贴着脖子。如此打扮哪有一个三十岁男人该有的稳重,比起夏言来更像是一个艺人。车外早就飘了一会儿小雨,安藤戴着帽子一路走来都未发觉,一直到雨水滴在他脸上,他才下意识地伸手去擦。夏言看着安藤略带茫然地抬头去看天空,不由地笑了。   下了高架之后,安藤沿着公路开到了机场附近的一块空地。这里原来的建筑早就被拆光了,几年来没有再规划过,渐渐的就变成了废墟。   “真不是个浪漫的地方。”   车子一开进去,夏言就笑着打趣道。安藤不答,直到把车停了下来,才茫然地看向夏言说道,   “我觉得这里很美。”   此时雨已经停了,夏言跟着安藤走下车,两个人四只手拎着几大袋的东西靠坐在了车盖上。整一块地方都被拆成了平地,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建筑物。天与地连成一片,深蓝的夜空包围着四周,却不见星辰。刚走出车子的时候,夏言有那么一瞬间的震撼。地面上到处都是各种碎砖钢条,犹如废墟一般,但与之接连的天空却恍若梦境。   “你怎么会发现这个地方?”   安藤买的都是中餐,夏言先拿了两盒出来,递了一份给他。   “刚回国的时候开错了方向。”   安藤又接过了筷子,低着头夹了个小笼来吃。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即使是笑也不过只是微扬唇角而已。   自从几个月前回来之后,安藤睡得虽多,却睡得不好,夜里常常惊醒,甚至得握着夏言的手才能安眠。他吃得不少,却在慢慢地消瘦。不太愿意说话,无论是什么情绪,表情都是淡淡的。他总是一副疲倦而又懒洋洋的样子,虽不见憔悴,但黑眼圈仍是严重。原本的张扬不羁内敛入骨,平日里安宁得让人不敢置信。夏言并不觉得现在安藤是被磨去了棱角,他只是收敛了疯狂和激烈,把自己沉浸在一个安静的世界中。以一种温和的姿态,寻求着可以依赖的浮木。   “下个礼拜明卿会带你来试镜,走走形式而已。梁邵诚那里也谈好了,投资方和制片人都妥协了。”   安藤趁着夏言抬起头的时候,夹走了他的那份乳鸽。夏言并不在意。他笑道,   “动作真快啊。”   安藤笑了笑,边嚼着嘴里的东西,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外界说的不错,我有个好爸爸。”   两个人再未说过其他的话,如同之前在家中的日子一样,就这么并肩而坐。安藤被辣椒辣得舌头滚烫,夏言便笑着递给他饮料。吃到安藤喜欢的食物,他便会先下手为强,夹走夏言的那一份。彼此之间不用言语,就已是脉脉温情。   收拾了一地的垃圾后,安藤和夏言就坐回到了车里。安藤并没有准备开车,他的视线看着前方的一片空地,目光没有焦点,神情中略有几分茫然。夏言看了看时间,此时已经将近凌晨。外面的夜色早就比先前他们来的时候更要昏暗,附近没有灯光,连月色也不见明亮。原本深蓝的夜空化成了一张黑色的网,笼罩在他们的四周,带着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仿佛自己在天地间渺小如尘埃。   安藤的呼吸渐渐有些急促,他眉头紧蹙,犹如一根欲绷的弦。夏言抬起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安藤下意识的手一颤,却未抽离。安藤慢慢地平复了气息,他忽而一笑,自言自语道,   “我还活着吗?”   如呢喃般的话语带着些许茫然,夏言不禁一笑,伸出另一只手抚在了安藤的脸颊,仿佛是别有意味地说道,   “你当然是活着的,我怎么会让你死。”   安藤就这么看着夏言,目光深凝,几分疑惑几分茫然。淡淡的雾气笼罩在眼眸中,朦胧得看不清最深处。夏言见状,忍不住便笑了。他脸上笑得温和,心中却是觉得好笑。安藤一边想让自己沉浸在黑暗虚无的世界中,一边又害怕卷进漩涡中逐渐被吞噬,异样的平静让他对自己的存在感到不真实。   安藤握着夏言的手靠近唇边,轻柔地吻在他的手心。唇温微凉,手心却是温暖,就如同是在吸取温度般,他轻轻地又吮吸了一次。夏言只笑而不作声,任由着安藤的手顺势脱去他的外套,流连在他的腰际。安藤的手臂很有力,搂着夏言的背,把他栓在自己的怀抱中。夏言没有挣扎,也未曾想过要挣脱,他就这么温和地笑着,玩笑般地问道,   “要在这里做?”   他望了一眼四周的废墟,不禁笑道,   “一点情趣都没有。”   安藤抬眼望向他,目色朦胧,如潭水般看不清深浅。   他说,“可是我喜欢。”   安藤调整了椅背的角度,把夏言搂得更近,手臂紧栓着他的身体,仿佛是生怕一松手,夏言就会逃走一样。夏言靠在安藤的耳边,低声地笑着。   安藤吻着夏言的唇,冰凉中带着几分潮湿。唇舌缠绵,彼此交融,带着一种滚烫的热气。柔软的薄唇从夏言的唇角滑开,顺着脖子慢慢地移到锁骨。安藤的呼吸略有沉重,听在夏言听来有一种别样的性感。冰凉的手伸进他的衣服抚摩着他的后背,肌肤上的吻却让他身体越发热烫。   安藤脱下帽子,柔软的头发低垂着,他的刘海已经许久未剪了,略一低头就会遮住眼睛,但夏言却能透过黑色的发丝看见他的眼眸,那里头映照着自己的脸。安藤三两下就脱去了外衣和TEE,赤裸的肌肤紧贴着,暖暖的温度在彼此之间流窜。   安藤的吻并不甜腻,清淡中带着那么一点潮湿。他温柔地碰触在夏言的肌肤上,却又贪婪地吮吸着,留下一个个印子。夏言看不见他的眼睛,只看到睫毛在他的眼窝投下浅浅的阴影。被安藤抚摩着的地方带着一股热烫,彼此的脸颊紧贴着,夏言细碎地吻着他的耳垂。   “就好象偷情一样。”   夏言忽然扑哧一笑,在安藤的耳边低声道。安藤抬起头,看着他的目光略有茫然。车外依旧是深夜,犹如被漆黑的网笼罩着,空旷的平地寂静而又安宁。   “所有的人最后都会走。”   安藤的眼眸直视着夏言,目光朦胧,透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他的手掌抚摸着夏言的脖子,指腹没有规律地揉搓着他的皮肤。   夏言温和地笑着,伸出双手搂着安藤的身体,让他更紧贴着自己的肌肤,彼此的胸口牢牢地连在了一起。安藤下意识地抱着夏言的后背,把他栓在怀中。   “那是他们,不是我。”   夏言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甜而不腻,如清风拂面。茫然和疑惑渐渐地从安藤的神情中褪去,车内的灯光映照着他的眼眸,闪着隐隐的光芒。互相撩拨着对方的敏感之处,在安藤抚摩着夏言下体的时候,夏言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地吻着他修长的手指,湿润的舌头蹭过指尖。   当情欲达到高潮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体都渗着汗水。窒息般的快感在战栗中又充斥着激情,热烫的肌肤紧贴着,已分不清沾染上的是谁的汗水。耳鬓厮磨,低声呻吟。急促的喘息声随着呼出的气吹在对方的耳边,彼此之间紧密相连,谁也无法从谁的身体抽离,仿佛这样就是一辈子。   欲望在激情过后渐渐平息,两个人的身体却还是牢牢地依靠在一起。车内弥漫着一股热气,白浊的液体散发着情欲的味道。车窗上不时有几滴水珠流淌而下,本以为是蒸气,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外头又下起了雨。   27   电影正式开拍的时候已经是初夏了,开机仪式结束之后,夏言接到了梁邵诚的电话,约定的地点是在梁邵诚的家里,那是在近郊的一幢别墅,装修考究,典雅别致。   “喝咖啡?”   梁邵诚穿着休闲,姿态却依旧是一贯的优雅。夏言一进门,把便领着他走到客厅。   “红茶,不要糖。”   夏言礼貌地笑了笑,回答说。   梁邵诚略有惊讶地问道,   “我记得你以前一直都喝咖啡的。”   夏言不置可否的笑笑,并没有回答。   言谈间无非是些工作上的事,梁邵诚问了夏言对电影的看法,以及近日工作的状况。夏言有问必答,始终态度温和,只是言词不深也不浅,无论是什么话题都点到及止。   “小言越来越会说话了,看来往后再怎么刁钻的记者都没有办法从你嘴里问出什么。”   夏言听到梁邵诚这么叫他的时候,不由地一愣,脸色微微一僵。印象中梁邵诚都是直呼他的名字,像这样的称呼早就年代久远。   “直接叫我名字吧,我听着别扭。”   夏言用笑容掩饰了先前的恍惚,他从容道。   “你小的时候我不也这么叫你?现在别扭没有关系,将来有的是时间习惯。”   夏言刚要说话,梁邵诚忽然站起来走向电视机旁的影碟柜。   “我最近弄到了几张绝版电影,还有上一部安君恩的电影也出影碟了,都帮你准备了一份。”   他从柜子的最下层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几张影碟,放在了茶几上。   “我记得你小时候不喜欢玩具不喜欢游戏机,就爱看电影,对吧?”   夏言伸手去拿那几张影碟,避开了梁邵诚的目光。他粗略地一一扫过,不禁笑着说道,   “那是因为当时家里只有这些。爸爸工作那么忙,一年到头才回来一两次,奶奶年纪又那么大,我怎么忍心让她帮我去买那些东西。”   梁邵诚并没有想到夏言会忽然说到这份儿,他脸上略有尴尬,低头去拿茶几上的杯子。   “那是我的。”   梁邵诚闻言一愣,回神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握着的的确是夏言的杯子。   我的不是是你的,夏言的话意思已经很明了。   梁邵诚皱了皱眉头,声音略有低沉,他说道,   “小言,你还住在原来的房子吧?你搬过来住,这么大的别墅只有我一个人住也太宽敞了。”   夏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略带嘲讽地说道,   “你的房子和你的地位,不都是扮演了二十多年的大众情人所换来的吗?这些都是你最想要的,我也不打算和你分享。”   夏言一一翻过手里的影碟,不禁一笑,说道,   “这些影碟我拿回去拷贝之后会还给你。”   夏言扬了扬手,没有给梁邵诚说话的机会,他又说道,   “忘记说了,谢谢了,爸爸。我还有事,先走了。”   夏言一走出别墅的大门,就看到不远处停了一辆车子。闪光灯喀嚓了几下之后,车窗口探出的身体又缩了回去。这样的高档别墅区没有屋主的同意,门口警卫根本不会放车子进来。   夏言嘲讽一笑,径直而去。   第二天一早,某知名八卦杂志的头条就是夏言探访梁邵诚的消息,末了还加了一个判断,说是他们父子两人关系融洽。新闻一出,不但炒作了即将开拍的电影,更是又梁邵诚反白了几分。   开拍后的最先几场戏就是女配与夏言之间的感情戏。那是在医院里的一间私人病房,扮演这个角色的女生叫陈宛之,是姚依所在的唱片公司新人。身材娇小,容貌甜美,但没有半点演戏的经验。别说正式开拍,连排练时都紧张地连台词都说不好。安藤有些不耐烦地把她叫到一边,从台词情节到走位,说了大半天的戏,正式开机后却仍是一团糟。   “导演,我,我跟他不熟悉,所以……”   陈宛之见识过安藤发脾气的样子,自然是低着头胆却地支吾道。   安藤闻言,挑眉笑道,   “那你要怎么熟?先让你们相处大半个月?一共才这么几场戏吧,耽误了拍摄进度,也影响你新单曲的宣传。”   陈宛之毕竟是女生,心思细腻,自然听出安藤话语里的讽刺之意。她脸色一红,低着头更不敢多说。   “导演,不如让我和她聊聊吧。”   夏言温和地笑着,提议道。   安藤皱了皱眉头,反问道,   “开拍前就已经聊了半个钟头了,还要聊多久?”   在场的工作人员都知道安藤的脾气,此刻见他一脸的不耐烦,连副导演都不敢出声。   过了不久,安藤忽然站起来,指着夏言对陈宛之说,   “你就是不好意思演感情戏对吧,你现在过去摸他。”   安藤的话刚说完,全场工作人员都愣在了哪里,陈宛之更是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安藤,只有夏言不由地笑了。   安藤看她呆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皱着眉头拉着她走到夏言面前。   “抚摩他的脸,还有手臂什么的,总之就是和他接触。身体接触你总明白吧?”   陈宛之愣愣地伸出手,刚碰到夏言的手臂,下意识地缩了回来。   “怕什么怕,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演什么?你喜欢他,现在要跟他表白,说你想要和他在一起,你的角色不是什么内向害羞的小女孩。”   安藤音调一高,陈宛之更是后退了半步。安藤不耐烦地抓着自己的头,夏言轻笑出声,抬起手替他理了理脑后的头发。   “导演,你头发乱了。”   即使在开着空调的房间,夏言的体温仍是暖暖的,不像安藤总是带着几分凉意。修长的手指摸过头发的时候,不经意地碰触到了头皮,暖暖的温度流窜过肌肤,带给安藤一丝热度。   安藤一愣,转头看向夏言时,他仍是浅浅地笑着。   “不会是吧?我教你。”   紧皱的眉头逐渐放松,安藤握着陈宛之的手背抚上夏言的脸颊。陈宛之脸一红,正想要抽回手却被安藤强硬地按住了。安藤的手指修长而又骨干,陈宛之毕竟是女生,即使被他的手覆盖住,指腹仍是触碰在夏言的皮肤上。   被陈宛之细腻柔滑的肌肤抚在脸颊,这并未让夏言有任何的感觉,反倒是安藤的冰凉凉的指腹刚一触碰,就让夏言不由地一颤,下意识地略微闪躲。   “你动什么动?”   安藤不悦地看向夏言,夏言只得赔笑着又靠近了些。   “他是你喜欢的人,现在能这样碰到他,你应该觉得很开心。怎么可能会害怕呢?你是因为想要和他在一起,才来和他表白的。”   安藤的声音很轻,如呢喃般在陈宛之的耳边响起。他握着陈宛之的手抚摩过夏言的脸颊,然后顺着下巴一直滑到头颈处。   陈宛之原本还战战兢兢地不敢缩手又不敢碰夏言,直到她仿佛是真的投入在了安藤的话里,渐渐地不再害怕。   对夏言来说,陈宛之的手仿佛根本就不存在,而安藤的指腹抚摩过他肌肤的感觉,早已让他熟悉。夏言是房间里唯一一个传着长袖长裤又盖着被子的人,好在室内的空调是正对着他吹的。只是这凉凉的风扑面而来,却未及安藤的体温所传递的脉脉温情。   28   电影开拍之后,夏言真正与梁邵诚的第一场对手戏是从剧本最后一段开始。外景地是在郊区的一个小村子,离镇上的旅馆也有很远的一段距离。一早天刚亮就从镇上出发,等他们到了村子时已经快中午了。七月的太阳已经算得上炎热了,农家里除了几片树阴外,根本没有可以遮挡阳光的地方。几个镜头拍得并不是很顺利,再加上天气的关系,工作人员难免有些怨气。   安藤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吩咐助手让工作人员准备开饭。盒饭是从镇上一家餐厅叫来的,在这样偏僻的地方,自然味道不能和城市的比。所有的盒饭都搁在车子上,从镇上一路运过来早就冷了。从普通的工作人员到演员导演,各自的盒饭都是不同的。工作人员先分发了导演和演员的,夏言接过之后打开一看,盒饭里只有一小个鸡腿和零散的几样素菜而已,连他的菜都这样,更何况是其他工作人员。果然,盒饭一一分发了之后,夏言听到身后的几个工作人员抱怨的声音,扫视过去,四周的其他人也面露怒色。   安藤坐在椅子上,眉头微皱,一脸不悦地对小陈说,   “把负责订饭的工作人员叫来。”   小陈闻言,赶忙去叫人,不一会儿,一个大学生模样的青年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刚分完了饭,还未来得及休息就听说导演找他,他怎能立马赶到。   “这饭是你订的?”   安藤仰着头,把盒饭摊在手心,问道。   青年忙点头回答,   “啊,是,是我。导演……”   他还没说完,安藤就把整一个盒饭砸在了他的脸上。粘粘的饭粒沾在他脸上,脸颊处还有那么几根菜叶,酱油和菜汁顺着他的皮肤流淌而下。   “这种东西给狗吃吗?”   青年连声道歉,安藤却连瞟都不瞟他一眼,小陈会意地赶忙拉着他离开。   “导演脾气真大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梁邵诚坐在到了夏言旁边的位置,他饶有兴致地看向安藤那边说道。   夏言只笑而不作声,他扫视了四周一圈,工作人员都纷纷找地方坐下开始吃起了盒饭,时不时地互相抱怨几句菜色,但已不见怒意。   “安藤不发这顿脾气,下午怎能顺利工作?”   对工作人员来说,一整天站在太阳下劳心劳力的工作,唯一算得上是安慰的就是中午吃饭休息。但看到连盒饭的菜色都这么糟糕,憋着一肚子的怒气怎能顺利工作。   梁邵诚闻言,抬头看向夏言,他目光深凝,略微皱着眉头。   “你很了解安藤?”   夏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回答说,   “只是默契而已。”   梁邵诚脸色一沉,目光锐利地看向夏言,但却什么都没有说。半晌,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夏言的盒饭里,似是随意地说道,   “我听到一个消息,说你和安导走得很近。”   梁邵诚脸上带着优雅从容的笑,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闲聊家常而已。   夏言并不否认,他笑着回答说,   “恩,的确走得很近。”   梁邵诚蹙眉不语,目光深锁在夏言身上,就仿佛是要看出些什么。夏言毫不忌讳,大大方方地表现给他看。   主角在山村里遇到的中年农民的角色也是由梁邵诚扮演,虽然之前他也曾演过落魄的角色,但真正不计形象扮演一个如此朴实的人物,倒还是第一次。下午的第一场戏就是梁邵诚与夏言的对手戏,梁邵诚穿了件白色的粗布汗衫,边角处还有那么几个破洞,脸上打了深色的粉,皮肤更显得粗糙了许久。一改往日的气质优雅,从形象上来看,的确有那么几分味道。   这一段情节与之前安藤描述的差距不多,只是稍加润色而已。上午原本是没有梁邵诚的戏份,他特地跟着剧组一起来,不顾身份地坐在一边和附近的几个农民闲聊了大半天。在安藤的安排下,也请了几个当地人演示给他看如何拿农具,梁邵诚细心揣摩,排练时就已有了八分模样。   镜头里的梁邵诚笑得一脸憨实,温柔中不乏爽朗,全无从前角色的影子。彼此的表演也带着对方入戏,从慌张焦虑,到惊讶诧异,夏言细腻地演绎了这一系列的内心变化。梁邵诚与之前完全不同的表演方法,让他既感到兴奋,又强烈地想要超越。安藤喊卡之后,夏言立马走到他旁边去看监视器的回放。在看的过程中他仿佛忘记了自己也在这一场组镜头中,就如同过往的那么过年里他每一次看自己父亲的电影时一样,悉心地分析着他表演的技巧和细节,感受由他演绎出来的人物。   剧组在傍晚的时候就收工回到了旅馆,吃过饭后,夏言便上楼回房间。他刚走到门口,却看到梁邵诚跟了上来。惘 然   “小言,爸爸有些话想跟你说。”   夏言礼貌地笑了笑,开了门让他进去。整家旅馆最好的套房也就只是多了一间狭小的客厅而已,夏言请梁邵诚坐下,打开了桌上的电热壶。   “烧水还要些时间,不好意思。”   夏言的话中毫不掩饰客气和生分,梁邵诚不禁略皱眉头。   “上次的事没有先告诉你,是我疏忽了。不过最后的效果你也看到了。”   梁邵诚微微一笑,从容道。   夏言闻言,不禁扑哧地笑出声,他说道,   “你在演艺圈打滚了那么多年,当然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梁邵诚的笑容依旧优雅,就好象一点儿也没听出夏言话语里的嘲讽之意,他说道,   “小言,我上次的说法可能让你听得别扭。但你应该明白这些利害关系。”   夏言刚抬起头,梁邵诚丝毫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又继续说道,   “既然你和安导走得很近,应该也知道他们父子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连安藤都能做到,小言,我一直都觉得你比他更懂得怎么往上爬。”   梁邵诚始终目光直视着夏言,而夏言却没有出声。整个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电热水壶发出扑通扑通的声音。   沉默许久,夏言忽然笑了,他问道,   “我不是安藤,更何况,爸爸,难道你觉得你比安君恩做得好?”   梁邵诚心下一沉,但脸上却未见尴尬之色。他扬唇一笑,不紧不慢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才和安藤在一起。”   梁邵诚边说着边抬起了手,五指张开,掰着手指似笑非笑地说道,   “为了借着安藤上位,还有因为他的风格,我没说得错吧?”   夏言浅浅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他佯作诧异地说道,   “爸爸,我还真不明白了,为什么你总觉得自己是了解我的。”   “我是你的父亲。”   此话一出,夏言忍不住笑了起来,梁邵诚冷着脸,不发一言。直到夏言笑完了,梁邵诚才恢复了先前的神色,他从容道,   “小言,你从小就一直看我拍的电影,安藤的风格和我天差地远,我明白为什么你会执着于他的才华。”   夏言闻言,嗤笑出声,却并未反驳。梁邵诚下巴会微微上仰,脸上笑意更浓,他又说道,   “小言,比起安藤来,我能让你更快上位。”   未等夏言回答,梁邵诚忽然站起身,拿了两个空杯子,各自倒了大半杯,递给夏言。杯子里的水明明是温温的,但夏言喝了一口,却觉得带着那么几分的凉。   “代价就是我和你扮演一对关系融洽的父子来提升形象?爸爸,那是你要的,不是我。”   夏言把杯子放在了一边,淡笑着说道。   梁邵诚闻言,仍是从容不迫,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知道,你不想被我影响,又想超越我。但是,小言,能给你这样机会的,不是只有安藤而已。你知道季文竟吧?他的风格比安藤还要激烈张扬,在国际上的名气也不小。我可以把你推荐给他,比起拍安藤的电影,这是更好的机会。”   夏言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语气里毫不掩饰嘲讽之意,   “爸爸,我承认我的确有和你比较的意思。但是,如果我真想靠你上位早就开口了,也不会等到今天落到跟你交易的地步。”   梁邵诚不怒反笑,摇头道,   “父子之间谈什么交易。不过,小言,你真以为从来都没有接受过我的帮助?”   夏言一愣,一时未能反驳。他知道,以梁邵诚的性格不会说没有把握的事。   果然,梁邵诚眯缝着眼眸,扬唇一笑,语气平缓道,   “你还记得当初考电影学院的事吧,那么多人去考,为什么你就这么轻松地考进了?不错,我的儿子当然是有天赋又肯花功夫。但是,有天赋又努力的人可不只你一个。大学里几个老师都对你很照顾是不是?特别是姓陈的那个,介绍了不少机会给你吧。你说说看,为什么他就偏偏这么卖力地推荐你?”   话至如此,夏言又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他脸上仍平静如初,手心却不自觉地握起。当初考电影学院的事,他也不过是在梁邵诚面前提过一次,而梁邵诚也只是恩地应了一声,怎会想到他竟会私下安排铺路。梁邵诚的一句话就仿佛是否定了夏言所有的努力,把一切都归咎于人情世故,甚至是夏言最不稀罕的父亲的地位。   “没想到爸爸对我这么关心,看来我早就应该补一句谢谢。”   夏言微微一笑,拿起杯子作势要以水代酒敬他一杯。梁邵诚也顺着他的意思,举杯相碰,喝下了一大口。   梁邵诚目光扫过夏言的脸庞,观察着他细微的情绪变化,果然见他喝水时,脸色微僵。   “小言,你要谢爸爸的可不只这一杯。”   夏言闻言轻笑,他略带讽刺地问道,   “难道安导的戏也是爸爸年安排的?”   梁邵诚不气也不恼,神情自若地说道,   “小言,你自己也知道,你这个人最喜欢分析事情。你在看我拍的电影的时候,也会一直分析琢磨我的表演方式吧?你自己可能没发现,潜移默化中早就有我的影子了。”   夏言听到这话,不自觉目光一颤,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字字句句深入他心,刺中最要害的地方。   梁邵诚仍是从容不迫,脸上满是笑意,言语间却如利刃。   “不过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们本来就是父子,在演戏上有相象的地方也很正常。就算没有,别人也会把我们联想在一起,不是吗?”   梁邵诚的语气越是理所当然,这根针便刺得越深。夏言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忽然一片茫然,竟不知自己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了什么而坐在这里。他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刚发现就赶紧用另一只手握住,试图让自己镇定。   “爸爸说得不错,我们是父子,就算是你演戏我唱歌,也会有人把我们想在一块儿。但别人怎么想跟我没有关系。”   梁邵诚眯缝着眼眸,似笑非笑地问道,   “就连别人看出你的表演上有我的影子,也和你没关系?”   夏言目光颤抖,刚与梁邵诚对视,就下意识地低头去拿桌上的杯子。在开着空调的房间里,温水早就变凉。他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大口,试图用这些时间让自己恢复镇定。   夏言再次放下杯子时,已神色如常,他笑容温和,礼貌而又客套地说道,   “时间也不早了,爸爸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就得出发了。”   梁邵诚会意一笑,也不再多说,起身附和道,   “也对,你好好休息吧,今天的事也挺多的,趁着睡觉的时候理一理。”   夏言送梁邵诚到了门口,直到看着他离开,关上大门,脸上的笑容才瞬间褪去。他狠狠地一脚踢向玄关处的柜子,身体不由地颤抖着。。梁邵诚的话否定了夏言最自豪的东西,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告诉他,那一切都是与他脱不了关系的。   夏言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一时无力地摊坐在柜子旁,脑中一片茫然,竟不知自己究竟该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啊,踢坏了剧组要赔钱的。”   夏言下意识地抬起头,竟看到安藤站在自己的面前。他神情慵懒,一副悠哉的模样。   安藤忽然蹲下身,在靠近夏言的时候,夏言不由地身体微缩,神色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慌。   “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藤摸着柜子的边缘被夏言踢得磨损的地方,忽然听到夏言的声音,便抬头看向他,扬唇一笑,理所当然道,   “忘记带门卡了,就到你房间来。刚进洗手间你和梁邵诚就进来了。”   说到这里,安藤略带抱怨地又道,   “一聊就聊这么久,害我在洗手间坐了大半天。”   夏言心下一沉,冷冷一笑,话语中毫不掩饰嘲讽之意,他说道,   “但是看了一场好戏,也值回票价了。对吧,安藤?”   安藤眯缝着眼眸,毫不避讳地笑说道,   “不错,的确是不亏。”   微凉的手指划过夏言的脸颊,夏言不禁一颤,想要推开,却一时抬不起手。   “能看到你也有这么烦躁的样子,还真是只赚不赔啊。”   沉默许久,夏言才抬起头看向安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安藤……”   “梁邵诚说的不错,你的表演技巧的确有他的影子。”   未等夏言把话说完,安藤已打断了他的话。夏言一怔,脸色顿时苍白了几分,嘴唇紧抿,手心不由地握紧,指甲深陷在自己的肉里。   安藤轻柔地抚摩着夏言的头发,他声音温和,语气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就算今天没听到梁邵诚的话,我也早就发现了。以前戏里只有你的时候,还没有这么明显。现在两个人演对手戏,比较之下就更明显了。”   安藤的语速缓慢,就好象是特意要让夏言听清一样。一字一句清晰而又直白的刺进夏言心里。看着夏言的此时的神情,安藤不禁一笑,好软站了起来,戏谑地说道,   “我能想象的出你是怎么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看他的电影,琢磨他的技巧和风格,就像当初你研究我的电影一样。”   在安藤的俯视下,强烈的压迫感凝聚在夏言的四周,他剧烈地喘息着,尽可能地让自己恢复冷静。   “够了,我问完了,你走吧。”   夏言别开了目光,并不与安藤对视,声音冷冷的,没有丝毫平日里的温和。   房间里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夏言刚抬起头,就看见安藤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安藤,请你回你自己的房间。”   夏言的声音低沉,略有些闷闷的,仿佛是在勉强压抑着情绪。   安藤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肆无忌惮的张扬惊刺着夏言的心。   “这话还真耳熟,我记得上一次,是我让你走吧?”   夏言心头一颤,猛得站起身,想要把安藤往外推。当他的手刚碰触到安藤的手臂时,就被他一把拉住。   “当时你说什么来着的?游戏没有结束,谁也不可以离开。”   安藤的脸忽然凑近到夏言的勉强,趁着夏言一愣的时候,他用力把他往后一拽,两个人顺势又坐倒了地上。   “我早就说过,你太喜欢分析事物,以为把所有的东西都弄明白了,就可以掌控在手。但事实上,夏言,你一直都在输。”   安藤的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但说出的话却比刀刃更锋利。如果说梁邵诚的话只是刺进了夏言的心,那此时便是割得血肉模糊没了形状。原本在他心中最坚固的东西,一次又一次不断地被撞击着。一字一句勾勒出的画面重现了真实的情景,揪出了隐藏于深处的那些东西,让他无法自欺欺人地漠视。   夏言低着头,任由着安藤摆弄着自己的头发,而始终不发一言。安藤笑吟吟地看着夏言的侧脸,猜想着待会儿他第一句说的会是什么。   半晌,夏言慢慢地抬起头,嘴角微扬,想要摆出一个笑容,却始终是无力。仿佛是终于在此刻松开了一直紧绷的弦,浓浓的倦意浮现在他的脸上,声音疲惫而又无奈。   “安藤,你知不知道,你的话还真打击人。”   安藤脸上笑意更浓,他轻轻地摸着夏言脑后的发根,目光并不看夏言,仿佛是别有意味地说道,   “只有狠狠地把梦打碎了,才能看到真实。”   29   第二天的拍摄,只要安藤一喊卡,夏言就赶忙去看监视器里的画面。安藤感觉的出,夏言刻意地在抹去自己表演中和梁邵诚相象的痕迹,哪怕只是一个细小的动作。夏言几次主动提出再来一条,安藤并不反对。没有人会想在电影里看到一个仿造品,作为一个导演来说,夏言所执着的也正是他所要的。只是在下了戏之后,看着夏言一而再地反复看着助手所拍摄的DV带子,安藤不由地皱了皱眉头。待到他想到深处,却是不禁一笑。   刚吃过了晚饭,夏言就立马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正用旅馆的电视机看DV里的影像,忽然听到开门的声音,夏言刚走出房间,就看到是安藤进来了。   “安导真是永远都学不会敲门。”   夏言笑着说道。   安藤自顾自地坐在了沙发上,懒洋洋地找了个靠垫舒服地躺在那里。夏言见状,不禁一笑,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而他自己则是坐在了另一边的沙发上。   房间里的DV还没有关,电视机里传出了白天拍摄时的声音,安藤似笑非笑地朝着里面的方向瞟了一眼,说道,   “还在看白天的带子?正好,我来也是跟戏有关的。”   夏言一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顿时认真了几分,他问道,   “什么事?”   安藤坐起身,拿起杯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大口,然后才又不紧不慢道,   “我想改剧本。”   夏言一愣,忙问道,   “哪里出了问题?”   安藤看着他急切的样子不免觉得有趣,他笑吟吟地说道,   “你紧张什么,我只是觉得最后的结局不太妥当而已。”   夏言闻言一怔,下意识地笑了笑,再开口时已没了先前的匆忙,   “你觉得是哪里出了问题?”   安藤皱着眉头,一脸为难地说道,   “只要看过我之前的电影都能猜到结局。逃不开,挣扎不了,永远活在过去的世界中,每一部都是一样的模式。”   夏言听到这话,细想片刻,也点头道,   “不错,这可是说是风格,也能说是一种模式。”   安藤扬唇一笑,又继续说道,   “梦碎了之后能怎么样?再重新去编制一个新的梦吗?是我太执着于这样一种暗色调的风格,反而脱离了真实。”   安藤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神情中带着浅浅的笑。   夏言瞟了安藤一眼,却未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意味,他收回了目光,并未作声。   “他会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他应该,也必须得走出父亲的阴影。”   听到这话,原本正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微微一颤,夏言诧异地看向安藤,却见安藤扬唇一笑,轻轻地闭上了眼眸。   整个客厅寂静无声,只有透过卧室的门,还能听到电视机里传出的一些声音。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连卧室里的DV带子都已经放完了,套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而已。   “安藤,为什么你会想到这些?”   许久之后,夏言忽然问道。   安藤睁开眼,目光仍是望着天花板,脸上的神情淡淡的,并没有回答。   夏言就这么看着安藤,等待着他的答案。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发急促,赶忙握紧了手心,试图能平静下来。   安藤用余光瞟了夏言一眼,他浅浅一笑,眯缝着眼眸,语气平淡道,   “夏言,太过刻意的东西是虚幻的。越是在意,越是想要掩饰,那才是真正地没有走出阴影。”   夏言听到这话,就仿佛是整个人被刺穿了一样,剥光了所有的外壳赤裸地被暴露在阳光下。他心头一震,目光不由地有些颤抖,脸色更是僵硬。   安藤坐了起来,目光望向夏言,半晌,他忽而一笑,说道,   “夏言,你早发现了吧。这部电影的主角,是你,也是我。”   安藤的手指滑过夏言的脸颊,指腹微凉,让夏言不得不清醒。   “他会回去,会自首,因为他一直追逐着的那个人已经亲手打碎了他的梦。”   安藤满意地看着夏言略带茫然的神情,他放下了手,又说道,   “一个相象的人能让他发现不是谁都可以。他已经无处可逃了,他必须走出父亲的阴影。”   一字一句深入夏言的心,勾勒出完整的轮廓,击溃着那缠绕已久的死结。   夏言渐渐恢复了神色,他看向安藤,目光深凝,平静地问道,   “为什么你会忽然想到这些?”   安藤不禁一笑,扬唇道,   “你不就是在拼命的想要摆脱他阴影吗?虽然用错了方法,但这恰恰是真正会有的反应。夏言,他就是你。”   夏言低头不语,思索片刻后,才忽而一笑,他问道,   “安藤,你说这些,是为了劝我?”   安藤仰着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夏言目光直视着安藤,半晌,他似笑非笑地又问道,   “安藤,其实你一直都把所有的一切都看得很清楚。只是这一次,你自己又能不能做到?”   安藤扬唇一笑,没有回答。   简陋的屋子里只有一个小电扇挂在顶上哗啦哗啦地吹着风,夹杂着暖洋洋的空气,即使力道再大也解不了热。昏黄的灯光下,桌上的饭菜干巴巴的而没有光泽,除了一大盆的酱菜外,真正新鲜的蔬菜不过只有黄叶残根而已,荤菜里更是见不到几块肉。中年人的手边放了块旧毛巾,他额头上满是汗水。一感觉到有水滴要流下来,就笑呵呵地拿起毛巾来擦。   饭桌上没有任何说话的声音,只听得到老式的电风扇喀嚓喀嚓地作响。中年人笑得豪爽直率,神情温和,不时地在给青年夹着菜。青年始终是低着头扒着碗里堆得满满的饭菜,但却总忍不住用余光去看中年人。仿佛是在强压着内心的激动,青年的动作有些僵硬,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刚与中年人对视,他就慌张地低头去看桌上的饭菜。中年人憨实地笑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夹了一大筷放进他的碗里。   “我,可以留下来吗?”   青年小心翼翼地问道,他声音很轻,带着恳求的意味。中年人一愣,略有诧异地看向他。   “我吃得了苦,学得很快……”   即使开着风扇,屋子里也闷热难耐,粘粘的汗液不停地从头皮渗出,顺着脸颊流下。汗水的味道和饭菜香夹杂在一起,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   青年的声音急促,神情焦急,脸上因为激动而涨得红红的。他一口气把先前在脑子里编造的谎话全说了出来,话说到后头更是不自觉地喘着粗气。中年人始终是默默地听着,不时地递给他毛巾,让他擦掉些额头上的汗水。   屋子里唯一的电灯因为年代久远,不时地会闪烁那么几下。油腻腻的桌子已经逐渐发黑,盛饭菜的碗却干净的泛着亮光。镜头由近至远,慢慢地往后移动。青年的声音逐渐地听不清了,但从中年人的表情来看,却能猜到他后头的内容。整个屋子渐渐地安静了下来,气氛中充斥着一种紧迫感。青年的呼吸急促,沉重地仿佛已无法压抑。中年人的神情从惊讶,诧异,到心疼,怜悯。最后,他憨实地笑了笑,神色中洋溢着脉脉温情。镜头正对着青年的脸,而拍不到中年人的嘴型,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只看到画面中的人忽然放松地笑了,目光中闪烁着满足的光芒,却隐约透着一股寒意。   “导演,我演得怎么样?”   深夜场的影院里依旧没有什么人,安藤和夏言坐在倒数几排的位置。   安藤仰着头,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看着大荧幕。   “中规中矩而已。”   他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夏言听到这话,扑哧地笑出了声。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来试镜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吧。”   安藤一愣,佯作茫然地问道,   “啊,你听到了?”   “恩,听得很清楚。安导嗓门又响,门也没关上。”   安藤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坐直了身体,目光看向大荧幕上流动的字幕。   “我想演戏。”   夏言一惊,诧异地看向安藤。安藤并没有转头,他继续说道,   “有个朋友想拍几部实验电影,没有故事情节,叙述风格偏意识流,”   说到这里,安藤不禁一笑,   “不过,我忽然很有兴趣。”   夏言没有说话,他就这么看着安藤的侧脸,脑中闪过许许久久的猜测,但却没有一个是真正可以停留的。   放映厅里渐渐没有了声音,唯一的几个观众也陆续离开,整个空间安静得有些不真切。   安藤就这么看着漆黑一片的前方,唇角微扬,脸上的笑容淡淡的。许久之后,夏言忽而一笑,略带调侃地说道,   “看来下一次要拍到安导的电影得等不少时间。”   说罢,夏言收回了目光,忍不住笑了笑,似是惋惜地说道,   “作为一个演员来说,这样的消息真让我失望啊。”   安藤靠着夏言的肩膀舒服地躺着,姿态慵懒。他目光温和地看向夏言,脸上笑得漫不经心,嘴里却是佯作诧异地问道,   “你不是说比起塞尚来更想看我演戏吗?我还以为你会兴奋地立马把我往机场推。”   安藤的手指穿过夏言的头发抚摩着他的发根,动作轻柔,指尖时不时地蹭个几下,微凉的温度透过皮肤流窜进身体。   夏言听到安藤的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握起安藤的手,顺势拉着他站了起来。   “走吧,散场了。”   尾声   电影上映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时间,各大电影类杂志纷纷刊登了不少评论。梁邵诚摆脱一贯形象的演出受到了不少好评,夏言更是站稳了新生代演技男星的位置。对电影整体的评价一致以褒奖为主,只是对安藤个人,各种看法始终矛盾。   十月的天带着初秋的凉爽,夏言上飞机之前就打了电话给安藤,提醒他记得把电影拷贝带回来。安藤正在拍摄现场,他告诉了夏言住所的地址和放钥匙的地方匆忙地挂了电话。   夏言走出通道的时候,竟碰到了叶琛,叶琛礼貌地向他打了招呼。   “你也来北京?怎么不见助理?”   叶琛看了看四周,不着声色地扫视一眼夏言手上的行李。   夏言微微一笑,神情自若地回答说,   “正好忙完了近期的工作,来和几个大学同学聚聚而已。”   叶琛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两个人又再寒暄了几句后,便各自离开。夏言出了机场后,就叫了辆出租车,开到了地址上的地方。   那是一个老式的胡同,安藤所租下的屋子是在最里面的一幢。车子停在了外头,夏言下了车后找了个人问清了方向,便自己走进去。   老房子的楼梯黑黑的,每踏上一格就能听见吱吱的声音。安藤把钥匙藏在了牛奶箱里,夏言掏了大半天才拿到手。   一打开门进去,夏言就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电灯的开关。走廊上本来就昏暗,屋子里更是一片漆黑,由于朝向的关系,即使拉开了窗帘也见不到阳光。老房子总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味道,天花板的角落里布着个蜘蛛网,一看就知道安藤有段时间没有好好打扫过了。房间里没有什么电器,电视机,笔记本电脑,电热水壶之类的东西都被凌乱地放在了地上,夏言把沙发上的一大堆文件报纸扔在了一边,才得以找到地方坐。   房子的隔音很不好,时不时地能听楼上楼下的动静。夏言一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就忍不住笑了。果然,不一会儿,房门就被推开了。   安藤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拎着个大袋子进来,他看起来有些疲倦,脸上带着浓重的黑眼圈,皮肤没什么血色。   “啊,你来了,晚上吃火锅吧。”   安藤眯缝着眼眸,扬唇而笑,脸上的神情淡淡的,带着一种异样的清澈。   如此的情景让夏言不禁感到熟悉,他仿佛是回到了几年前,和安藤一起坐在午夜场的放映厅里,看着电影的结尾里姚依站在诊所楼下的样子。   夏言想起那天他问安藤的话,他说,   “安藤,你自己又能不能做到?”   那时候安藤并没有回答,而如今,夏言已经不需要他的回答了。   锅子里的开水逐渐开始沸腾,湿润的热气不断地上涌着。透过朦胧的雾气,安藤的神情仿佛有些不真切。   夏言温和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浓浓的笑意,心中强压着的起伏让他不禁感到兴奋。   “安藤,坐过来一些吧。”   夏言握着安藤的手臂,拉着他靠近自己,安藤一愣,然后笑着坐在了他身边。   汤底刚下锅,还未能马上烧开,夏言盖上了盖子后,手里便没了事。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依靠着,夏言摊开安藤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指尖不时地敲打在他的掌心,看似没有规矩却仿佛是有着特殊的含义。   “安藤,游戏没有结束,一直都在继续。”   夏言的声音很轻,带着淡淡的笑意,如呢喃般响起在安藤的耳边。   安藤抬头看向他,眼眸微扬,嘴角含笑,抿唇而不答。   ——完——   这篇文写的是一种状态,而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更不是一段完整的感情。最后一段是既是一个状态的结束,也是走向新状态的过渡。下一部的主角只有夏言一个人,安藤不再是故事的主角了,而变成了一条隐线。   结局上个礼拜就写完了,一直犹豫要不要改动。现在大家看到的版本是我一开始就计划好的,所以最后还是决定按照自己的喜好。   这可能不是最好的结局,但却是我最喜欢的结局。   原本还有一篇塞尚的番外,从他的角度来看当年他和安藤许漾之间的关系,但是我最近小指酸痛,暂时不码字了。   恩,就这样吧,下部再见。   后记:   所谓的幸福结局,就是让时间停留在最美好的那一刻,但人生还是在继续。安藤在完成了这部电影之后,渐渐淡出了影坛。但这一次,他是真正地沉迷在了表演中。   凭着夏言的才华和对电影的热诚,以及梁邵诚在圈子里的人脉,十几年的时间足够他成为电影界首屈一指的男演员。刚从国外捧着影帝的奖杯回来,一下了飞机,夏言就接受了国内某知名媒体的采访。采访的内容很广泛,从得奖感想到私人生活,当然,其中不乏好奇夏言这些年来身边的各个情人,谁又会是最后一个。   节目的末了,场内的大荧幕忽然放起夏言当年和姚依主演的第一部电影片段,夏言含笑着看着大屏幕,目光似是深凝,神色却早已恍惚。短短五分钟的片段,犹如五年那么漫长。直到主持人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夏言才回过神来。   “现在再看自己拍的第一部电影,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吗?”   夏言一愣,忽然僵在了那里,好在他赶忙收回了视线,微微一笑,遮掩了刚才的失神。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了场外导播的位置。   “安藤是个很有才华的导演,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非常希望能再和他合作一次。”   结束了通告之后,夏言坐在了车里,却迟迟没有开出停车场。他忽然觉得很累,疲倦地靠着椅背,就这么懒洋洋地躺着,闭目假寐。忽然,夏言感觉到有一股凉凉的温度触碰在他的手臂上,他没有立刻睁开眼,而是抬起了另一只手抚在了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他能握住的只有一把空气而已。夏言自嘲地笑了笑,睁开了眼。   “我哪里都没有去,所以,安藤,输的人是你。”   夏言扬唇一笑,眯缝着眼眸低声呢喃道。话音刚落,他下意识地转过了头,看向身旁的位置,依旧只有空气而已。   车子一开出停车场,窗上就有几滴水珠流淌而下。夏言仔细一看,原来是下雨了。   大自然的循环就如同人生的起伏一样,谁也预料不到最后的结局。   那夏言的结局会在哪里?也许是几十年后在医院的病床上,也许是几天后在前往香港的飞机上,甚至也许下一秒,他的整一部车子就被集装箱货车撞成废铁。再绚丽的人生也不过是浮华一场,能抓住些什么,得到些什么,就已足够。   这一生,他与他玩了一场游戏。最后的结果是,他输了,他赢了。   至于欠下的筹码,又有谁会在乎呢?   ——后记·完—— h 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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