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夫人》 作者:天晴有风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第一章 杨柳岸的风吹过碧绿色的波池,荡下层层涟漪,如同一幅慢慢舒卷画轴。凌立于碧波之上,是一座朱红色的小小朱亭。 如伞的华盖四周倾下,远望仿佛流着璀璨的金光,一曲婉约的小道,连着朱亭,依旧用着粗大的朱红色的梁木支撑在水面,蜿蜒似红莲层层绽开漫过。 今日,天朗气清。 她坐在亭台之上,静望这一池春意,盎然生机。 “小姐,听说谢大将军回来了。” 兰儿走过,把刚洗好的水果放在亭间乳白色的大理石桌面上,转头走到夏青若的身侧,轻轻说道。 池中的鱼儿争抢着她抛下去零星食饵,微风吹起她的长发,耳侧墨绿色的玉珠轻晃。 兰儿又凑下脸,双手撑在腿上:“小姐好没良心,人家谢大将军去了一年多,天天给小姐捎信,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小姐听到他的消息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饶是知道兰儿说贫嘴耍惯了的,夏青若还是不由得淡淡一笑。 起身走至桌边,把食盘放在桌面上,又抚裙坐下,轻倒了一杯茶。 沸水倾入杯中,茶叶缓缓浮起,贪恋似的舒展着,氤氲的香气慢慢上浮,飘过上方白色的纱帐,渐渐消失不见。 兰儿走到她身边,又笑:“小姐,好歹给点反应嘛,不然人家谢大将军知道可是会伤心的。”然而话说完还不到一瞬,她的手已经隔着自己的小姐伸向了桌面上果盘。 迅疾地,她抓住一个樱桃,塞入口中,仿佛是很美味的样子,还发出了啧啧的声音。 夏青若低头,早已是见惯不惯,茶水已经有些凉了,她轻轻吹了吹,慢饮了一口。 “今天的樱桃真好吃。”兰儿笑着,不顾尊卑的坐下来,迅速地从果盘里抓了一把,右手则忙着把樱桃一个一个扔进口中。 “说真的,小姐。”虽然嘴巴已经不够用了,然而还是喜欢让它物尽其责,“你们分开都已经半年多了,也不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子?原先就长得虎头虎脑的,现在到边关一晒,肯定更不像样了。” 看着兰儿一脸“肯定是这样”的表情,夏青若慢慢作答:“他平安回来就已经很好了。” “那怎么可以?回来后就要成亲的呀?!” 兰儿义愤填膺了起来,“小姐这么漂亮,又这么有才华,怎么可以嫁给那个连写首诗都要憋半天的谢朗?” 夏青若一笑,兰儿一直是为她和谢朗抱不平的,她知道。 不过有些事兰儿还不懂,和一个人在一起,只要还是他,他变成什么样,其实都不重要。 兰儿看她不说话,又问:“那这次他打完仗回来,小姐就能和他成亲了。我也要当陪嫁丫鬟到谢家去,听说谢家那个老夫人很凶的,肯定要管东管西,小姐,你还是不要嫁人了。”说着她已经用手抓住了夏青若的手臂,俨然一副撒娇的模样。 夏青若看着她抓着的地方,无奈,青色的衣袖上已多上了几个湿湿的印痕。 兰儿讪讪一笑,放开了手。也知道夏青若和谢朗是有婚约的。 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是夏青若想要反悔,一向重视信誉的夏大人都肯定不会允许了。 更何况,这一次的姻亲还不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么简单。 谢朗的父亲是夏国曾经的镇国大将军,战死沙场,只剩下谢朗这一个独苗。 谢朗从十二岁时也就跟着一帮将领出征沙场,年仅十七就官拜镇远大将军,可见皇上的宠幸。 眼见谢朗也不小了,这皇上就寻思着给谢朗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 皇上也偏心,自己有个如花似玉的宝贝妹妹,不肯让她出嫁,偏偏找上了自家的小姐。这夏国有四大名媛:慕阳公主,慕容飞飞;宰相之女,白旋好;第三,便是这夏青若;第四,是皇后的妹妹周意。 其中以白旋好和夏青若的姿色最为出众,又并称夏国双姝。一曰;白衣胜雪;一曰青影若水。 听闻过两大美人的美貌,皇上便下旨,将白旋好赐予他的第六弟旭王慕容度,夏青若便赐婚给镇远大将军谢朗。 哪知刚赐婚不久,边关就发生了战事,谢朗领命带兵出征,一去就是一年多,和夏青若的婚事才会迟迟推辞到此刻。 只是,兰儿有些不平,同是夏国双姝,为什么自己家的小姐就要嫁给那个傻乎乎的谢朗,白旋好就能嫁给慕容度? 听闻六王爷慕容度英姿飒爽,卓尔不群,不知多少惹得多少闺阁女子芳心暗许,那样的人跟小姐在一起才是真正的郎才女貌。 不过最让她不明白的是,自己家的小姐。和谢朗接触过一段时间后,居然好像还对他有了好感。 兰儿不知觉得撑着下巴想了很久,夏青若忽然问:“有没有听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吧。”兰儿脸上还停留着思索的表情,所以连声音都有些漫不经心,“听人说是明天回来。” 夏青若略点了点头,似乎沉思了一下,“明天我们出去一趟吧。” 兰儿猛然一惊,仿佛才反应过来,盯着她说:“小姐,你不会又要去见他吧。” 怎么回事?以前人喜静,天天待在家里,除了看书就是作画,连话都不怎么说,怎么自从和那个谢朗过后,就三天两头的跑出去。 兰儿心里怨念了很久,虽然对于能够出去,心里也是暗暗欣喜,但是一听到小姐是为了谢朗才出去,又暗暗不爽。 那个谢朗到底有什么能耐,能让小姐一改往常的脾性。 兰儿看着夏青若,她的唇边正逗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无聊死了。 兰儿已经在心里一百八十九遍默念这个词了。 这个时候,天气还有些热,虽然她是站在一棵树荫底下,旁边还有些细细流水,可是周围边上的荒凉还是让她打从心底里焦躁起来。 这里什么都没有。 一间破了不能再破的茅草屋子,然后就是大片大片的草原,因为是春天,草木还有些干黄的涩感,远望过去就只能看见一片一片枯黄色的草地接连着淡青色的天空。 这里有什么好的。 兰儿看着放在不远处篱笆内的两个人,明明夏青若已经吩咐她可以先回去,可是她就是不放心,那个谢朗把小姐单独领到这里来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她一定要在这里守着,绝不能让自家小姐吃亏。 与此同时。 谢朗蹲在地上,正费力地用一把小铲松动着地上的土地。 夏青若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听他看着面前碧绿色的植株,自言自语道:“我种了你们几年,你们都没有开花,今年娘五十大寿,你们要加把力。” 空气中很安静,她还能从侧面上看到他脸上细细的汗珠,微黑的面容上还残留着少年的稚气,然而长期的征战生涯,又让他身上难得的出现了一种与面容不符的稳重气质。 天空很透,微风把她的群裾轻轻扬起,顿时有一种难得的飘渺气质,加上她清秀的面容上一直含着浅浅淡淡的笑容,回身正准备跟她说话的人一瞬间就怔忪了。 谢朗很少接触女子,总是有些不自在,特别是面对着像夏青若浑身上下自然而然一种娴雅气质的女子,总会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他把脸转了回去,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微微发热。 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把铲子放在一边,在旁边的水桶里洗手,说道:“跟我在一起肯定很闷吧,我在家无事,只喜欢种些花。” 夏青若不答,款步上前,看了那些很久,眼神中有种温和轻柔的东西渐渐扩散,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叶尖,青葱般的手指像是珍珠一般滑过,又像是在呵护着什么珍贵柔软的东西。 忽然她问:“你很小的时候就在这里吗?” 夏青若转头望他,眼神流转,漾着微光。 他没敢直视,低下头,用干净的毛布擦拭着手,呐呐地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这间屋子,很喜欢这里,大片大片的草地,就像草原一样,就花了一些时间整修了一下这里,没有事的时候,就到这里,看看书,种种花。” 夏青若点点头,抬起望向远处,她也从来没有到过这样的地方,没有城镇,没有集市,甚至连人家也只能走出好几里才能隐约看到一些影子,天地是这样的空旷安静,仿佛什么东西都不需要。 “给你。” 一直青翠的蚂蚱送到了她的面前,她一怔,望向他,谢朗憨憨地笑了,“我只会编这个,送给你。” 夏青若接过,放在手心里,端详了好久。 “它是什么?” “你不认识吗?那是蚂蚱。”竟然一时冲动就送出了这么寒碜的东西,谢朗颇觉得窘迫,夏青若却轻轻柔柔地朝着他微笑了,手轻轻的触摸着蚂蚱的背部,如同抚摸着安睡的小孩子,远处的云彩为她白如细雪的脸上增加了些许柔情和妩媚。 “谢谢。”她轻轻的说。 谢朗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你喜欢就好。” 这时候,两个人都低着头不再说话了,只有远处云彩如同火烧似的蔓延着。 而另一边的兰儿,身子歪倚在一个古树干上,走近时还可看见她的嘴唇微张着,“猪蹄……” 她闭着眼呢喃着,随即用手擦了擦嘴边的口水,身子往身后的树干又蹭了蹭,然而没过多久,又慢慢地,慢慢地歪斜下去…… 第二章 “小姐,昨天谢朗把你带到那里去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一路上兰儿没少唠叨,唠叨完后还常常会呲牙咧嘴的使劲地揉着自己的嘴巴。 谁叫她昨天在那等着等着就睡着了,不小心扑在地上,不仅吃了一嘴的灰不说,还磕伤了自己的下巴。 “好疼啊。”兰儿怨念着,旁边轿中的夏青若忍不住轻轻微笑,手中的淡黄色纸张的书页只轻轻翻动了几页,说:“疼还说那么多话。” “有些话是不吐不快的。”兰儿回答,过了几分钟,才又想起来,刚刚的那个问题小姐还没回答呢! “小姐,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呀?还有,他竟然还送只奇奇怪怪的蚂蚱给你,太小气了吧,好歹也得送些绫罗绸缎,玉钗槲珠之类的呀!” 兰儿越想越不甘,一只手趴在轿子窗帘中,小声地说:“小姐,咱们悔婚吧,小姐嫁什么人不好,嫁他太委屈了。” 夏青若抿笑不回答,兰儿努了努嘴巴,过了半晌,有忍耐不住寂寞,继续说:“小姐,听说最近那个六王妃生了个女儿。” 六王妃便是白旋好,与夏青若齐名的夏国双姝。 “小姐,人家跟你同一时间赐婚的连孩子都生了,你的这个谢大将军还傻乎乎的只送一个草编的蚂蚱给你,太不公平了,要是是你嫁给那个六王爷,保证一举得男。” 饶是夏青若一向镇定,也不由得被这句话逗笑了。 她合上书本,对着轿外的兰儿轻轻说:“兰儿,你知道六王爷有多少个妃子吗?” 兰儿一愣,立即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可仍犟着嘴说:“可要是小姐嫁给他,他最疼的肯定是小姐。” 夏青若轻轻低头把书放在旁边,“为什么?” 没想到夏青若竟然会这样追根究底,兰儿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因为小姐最漂亮啊。” 夏青若浅浅一笑,并没有回答。 兰儿却也知道自己说的理由太过牵强,若说漂亮,白旋好和夏青若不分伯仲,也没听说六王爷慕容度把白旋好宠上天,更何况,再漂亮的人都会有老去的一天。 “可是,那个谢朗也不一定只有小姐一个人。” 夏青若在轿内摇了摇头,兰儿正诧异于她为什么不说话时,刚开口想要吐出的句子却因为到达了路程的终点而终止了下来。 轿子并没有直接停在普陀寺的大门口,而是夏青若专用的普陀寺的一处偏僻的入口,只经过后院,便可达到夏青若的恩师玄苦大师的禅房。 夏青若自从十二岁起,便每半年来一次普陀寺听玄苦大师讲经。 夏青若虽贵为夏国双姝之一,却远不及白旋好的名气大。白旋好性格温柔,小小年纪,以书画双绝,才气逼人闻名夏国,又是权倾一朝的宰相之女,身份地位自然不能和仅是礼部尚书夏昂之女的夏青若相比。 再者,白旋好常常陪伴当今的皇后出席各种名门子弟的宴会,她的美貌早已是人所共知的。 而夏青若一向神秘,除每年的五月十五日和十月十五日必来听经,几乎是从不离家门半步。 不过说来也巧,若说夏青若和谢朗的第一次见面也是有缘,正在此处。 那便是一年前的十月十五,夏青若听完玄苦大师讲经后,路过后院,恰见枯木开花。 她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是在五月,本是春归大地,万物生发的季节,可是那株枯木,却还是以着黑色的枝干光秃秃的伸向天空的形状延伸,显得甚是萧索。 据寺中的人说,那是一株从极北处的丛林里移栽过来的,名为不知春。 夏天落叶,冬天开花,从不结果。 在这里已有百年,却从未长出过叶子或者开出过花,可竟然就在今日,仿佛一夜之间,整棵树开满了一种柔嫩的黄色小花。 如同秋风扫过金黄色麦田,地上也零零落落的被风卷起了那些暗黄色氤氲,带着雾气的飘渺,又带着云朵的轻柔,它们慢慢地在风中翻卷飘荡,落在白色的大理石桌上,落入静默的褐色茶杯的清香中,落在夏青若天青色的裙角上,落入围墙外一片烂漫的山野上…… 夏青若一时被这过分美好的景色怔住了,情不自禁的想要把这震撼人心的场面画录下来,可正在她在宣白纸张上刚落下笔时,围墙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幽柔的箫声。 像是闲云野鹤般的逍遥,又像是落花流水般的自在,箫声仿佛有灵性,它韵韵袅袅的驶过柔软的秋风,伴着墨笔在白色的宣纸上留下浅淡遥远的痕迹,绕过青灰色的石墙,轻柔的旋绕着飞舞着的花瓣,黑白的山水间开始堆积成烟雾般的仙境…… 仿佛是在为她下笔助威,那幅画是一气呵成的惊艳绝才。 而那次的箫声也是夏青若一生的记忆。 她精通琴棋书画,古筝和书画尤为擅长,曾经与自己音律师傅演练过琴箫合奏,却从没有一个人能跟得上她的音律,而那样的出类拔萃的箫声,却是她闻所未闻的…… 然而,后来,箫声只响了一阵便被马蹄声取代,渐渐远去。 也正是因为听那次箫声的失神,才让夏青若不慎遗失了自己刚画好的那副《秋声图》,恰好被后脚来的谢朗拾到。 谢朗追轿而去,轿帘掀开的那一瞬,夏青若的娴静婉约,谢朗的呆呆愣愣,宛如金风玉露相逢,荒芜了时间与岁月,山河和人事。 谢朗那时才知道自己一生中最想要的人是什么样的。 夏青若想起这些,忽然觉得遥远。 才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那个追着轿子傻傻在后面喊,“小姐,你丢东西了。”的那个人竟会是自己如今的未婚夫,将来的夫婿。 然而缘分这事也算是奇妙,既然有缘相遇,相识,相见,相知,那么或许这就代表着上天有意让他们相守。 更何况,越多接触谢朗一分,夏青若对他的好感就越添加一层。 有些人虽然没有呼风唤雨的权势,也没有一掷千金的豪气,却有着作为一个男人夏青若最欣赏的一点,有承担。 比起那些天天锦衣玉食,绫罗绸缎却还不满足的要去寻花问柳,仗势欺人的王公子弟要好太多,相比于嫁给慕容度,她倒是更宁愿嫁给谢朗。 “小姐,到了。” 兰儿掀开轿帘扶着夏青若出来,还是偏僻的入口,只有来来往往的几个小僧,大多对她已是习惯了。 夏青若走入后院,抬起头看那株“不知春。” “还是这样,光秃秃的。”兰儿笑着,“不知道今年冬天会不会开花呢?” 话刚落音,前方玄苦大师的禅房咿呀一声开了,玄苦大师低身恭送一个紫金色蟒袍纹的公子。 兰儿吃惊,真是好俊的公子。 面如冠玉,眉清目秀,器宇轩昂,风姿翩翩……她能想的所有成语都不够用,特别是他的那双眼睛,像是漆黑夜空中的星点,深邃而锐利。 为什么有种好威严的感觉…… 兰儿竟然不敢直视他。 锦衣公子手持着一轴画卷,负手站立,似乎感觉到了前方来人,略仰起头,看了她们一眼,视线落在夏青若身上的时候,眉宇微微一动,然而墨漆的瞳孔里却看不出情绪。 夏青若低头,站在一旁静心等待,锦衣公子和玄苦大师说完话后,就径自离开了。 玄苦大师送锦衣公子出去后,转身看向夏青若,夏青若十分恭敬地双手合十点头行礼,“大师。” 兰儿伸了伸脑袋着看锦衣公子远去的背影,伸手指了指,“大师,他是谁呀?” “兰儿。”夏青若制止。 “问问而已嘛,不说就不说喽!”兰儿掰着手指头。 玄苦大师看了她一眼,走进屋里,“六王爷。” “他就是六王爷!”兰儿惊讶的合不上嘴。 夏青若跟着玄苦大师走入房内。 房内有一种非常温和的檀香味,整个小小的棕红色房间里,门口的右侧右侧,看见的是一张卧榻。铺着竹席,显得非常陈旧了,上方放着一个金黄色的蒲团,还有一张灰色的薄被,而床的对面正是各类佛祖的佛相。 中间是一张圆木型的桌子,因为刚刚慕容度待过,茶味还氤氤氲氲地袅娜着。 玄苦往前向佛祖拜了一拜,夏青若便依照规矩朝左对佛祖合十点了点头。 “坐下吧。”玄苦起身,走到茶桌旁边坐下。 小僧弥把茶水收走,换上新茶,玄苦为夏青若和自己各倒上一杯新茶,茶杯中丝丝地冒出热气,玄苦大师一向沉静仁慈的面容也变得分外的模糊。 “上次让你抄了佛教十三经,可有领悟?” 他的声音听起来却分外的宽厚柔和,有一种长者特有的仁慈。 夏国一直崇尚佛法,即便是未出嫁的女子,也常常会来佛寺听经,学会如何修身养性,和气待人。 一些大师座下甚至会收些颇有慧根的俗家弟子,夏青若便是玄苦大师的俗家弟子之一。 夏青若摇了摇头,“似懂非懂,似知非知。” 玄苦微微一笑,眼神却是心上的,不做评判,他翻开桌上一本泛黄了的佛经,问:“上次讲到哪里了?” “四句偈。” “可还记得其定义?” 夏青若略微沉思了一下作答:“佛告文殊菩萨: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本来不生,本来不灭,只因迷悟而至升沉。何以故?众生常迷不觉,所以永劫堕落;诸佛常觉不迷,所以永成佛道。若有男女,求佛道者,进道功成,权分四级,号四句偈。一曰空身,二曰空心,三曰空性,四曰空法。” 玄苦问:“云何空身?云何空心?云何空性?云何空法?” “身是父母所生,亦具父母息气,九孔长流种种不净,四大假合,终须败坏,有智男女,知身是幻,未死之前,当死一般,借此幻身,学佛修行,名悟身空,一句偈也;复观自心,非生非灭,最圣最灵,遇境似有,境灭还无,今……” …… 兰儿撑着脸蹲在门口数叶子。 太闷了。 每次小姐和谢朗在一起,或者小姐听玄苦大师讲经的时候,她总是得一个人在这外面,什么事都干不了。 她怏怏不乐的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在落满了枯叶的后院踢踢跳跳。 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又倦了,沙弥匆匆走过,却没有一个人理她,就算她叫住了一个人想要聊聊天,那个沙弥开口闭口就是“阿弥陀佛”“施主”。 闷死人了! 她气愤地抖抖腿,正想着该干点什么事来逗逗乐,她忽然想到,刚刚走出去的慕容度。 传说中的夏国六王爷,英俊潇洒,器宇轩昂,倒是真的,比谢朗好多了,只可惜…… 唉,有什么可埋怨的呢!小姐嫁给谢朗也是没辙的事啊,谁叫是皇上赐的婚?! 她摇摇头,歪身斜坐在树下的大理石椅子上,一只手歪撑着下巴,一只手拿着落叶在石桌上无聊乱扫。 一个打扫落叶的小沙弥挥动着扫帚正路过她身边,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哎呀一声坐起身来,“小师傅。” 相比于兰儿的咋咋呼呼,小沙弥却沉稳得多,虽然看起来,也不过是和兰儿同龄,十五六七岁的样子,“施主,请问——” 还没说完,兰儿就一脸喜滋滋地打断,好像要探听到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别施主了,我问你点事,行吗?” 小沙弥点点头,兰儿咧开嘴巴笑,手捏着落叶挥了挥不远处的出口,问:“你看到刚刚走的那个公子了吧?” 小沙弥又点点头。 兰儿脸上露出了些许狡猾兮兮的表情,“那……他是不是常来啊?” 小沙弥摇了摇头,依旧保持着一手拿着扫帚,一手侧掌立在胸口处,微弓着身子听她问话的姿势,神态很是温和,“那位施主不是常来。” “噢,是这样。”兰儿擦了擦鼻子,“那你知道他今天是为什么来吗?” “听师傅说,是为了一幅画。” “什么画?”兰儿也记起来了,刚才慕容度走的时候,手里的确拿着一幅画。 “师傅说,那位公子很喜欢那幅画,执意要买,可是师傅说,那画是他的一个弟子所送,不肯出价也不肯卖出。” “诶,那……他又怎么买到了呢?” “这个……”小沙弥迟疑着。 兰儿偷眼看着小沙弥,故意高声说:“不会是你们师傅明着说不买,怕整个寺里的人来分香油钱,实际上是想卖了个大价钱一个人留着吧。” 小沙弥连连摆手,“施主不可胡言乱语,师傅不是那样的人。那个施主出一百金给师傅师傅也没有卖,是那位施主答应赠米施粥三日,师傅才将那幅画赠予他的。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施主,师傅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小沙弥还在苦苦辩解,兰儿脑袋的上方却一直围绕着那三个字。 一百金。 一百金。 一百金?!兰儿换算了好久,终于被换算出来的铜钱砸晕了自己,要卖出几万个自己才买得了这幅画! 兰儿彻底惊讶了,眼睛瞪大了半晌,才喃喃地说:“什么画呀?这么贵。” “是一幅《秋声图》。” “《秋声图》!” 这次兰儿是彻底尖叫了起来。 第三章 兰儿怨念了这件事,非常非常之久。特别是在非常高兴,惊讶,刺激,忐忑的心情下告诉夏青若后,却被她一句“大师已经和我说过了。”堵了回来。 当时的兰儿张着嘴半晌无言,看着自己的小姐还安安静静一脸没事样的坐在那里看书,她却被头脑里的那个一百金,一百金,一百金的怨念沉甸甸的压成了柿饼。 在夏青若浑然不觉她内心极度的悲伤受打击之下,她垂着十分颓丧的脑袋,一步一步拖着虚软的脚步走回房间里。 然而,天生顽强的兰儿是不会这么容易被打倒的。 从此之后,每当夏青若在花园散步,或者有池里的荷花盛开时,或者有寒鸦落枝时,兰儿总是眉开眼笑地说: “小姐,你看今天天气多好啊,咱们来吟点诗作点画怎么样?” “小姐,你看那荷花看得多好看,冬天就看不到了,小姐画点下来留着冬天看?” …… 正当兰儿死磨硬泡着夏青若再画一幅画,以圆她的富翁梦时,前方却再次传来消息,刚刚平定的哈克人,趁谢朗收兵回朝的时候,带兵占领夏国边界充州,再次挑起战端。 战事一触即发,哈克人一向以凶猛迅捷闻名,生活在大草原上的他们,连女子也要学会骑马射箭,围捕打猎,哈克王是刚刚即位,不到三十岁的蒙马。 蒙马性格骄傲,脾气暴躁,从老哈克王手里接过王位后,急于一展雄风,连年在夏国边界挑起争端。 只是当时的中原处于纷争状态,各个国家相互制衡牵制,夏国倒没有立即出手整治。 直至纷乱渐渐平息下来,曾经的大和天下,分裂成夏,楚,商,忘,川,流,桑七国,七国各自为政,暂得休养生息。 与此同时,大和天下边界一些闲散的游牧名族哈克却趁势力崛起,因夏国与它毗邻,反而首当其冲的被馋食了一部分土地。 到了如今,年轻的夏国君主慕容偌终于受不了哈克的得寸进尺,才派谢朗出征。 谢朗的父亲曾经大和天下最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在三十二岁英年战死沙场,只留下一子谢朗。谢朗年仅十二岁便被封为镇远大将军,带兵出征,杀敌无数。 如今才十七岁的谢朗为人大方温和,对人体恤,既得下层士兵百姓的爱戴,又得皇上的赏识,更和皇上的表弟御风大将军郑明是拜把兄弟,在民间声望颇高。 然而谢朗虽然现在风头正劲,被誉为难得一见的少年英才,却有着最大的隐忧,就是他不懂得朝野政治。 再加上谢家门庭单薄,一无家族势力,二无外戚支持,谢朗孤身一人常年征战,习惯了沙场真刀真枪的斗争,到了势力盘根错节的朝野之中反而苦闷。 多方人物都想拉拢与他,他却一门心思只知报效皇上。 皇上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把自己手上仅剩的军队交由谢朗统领。 如今夏国朝政极端势力不平,以六王爷慕容度和九皇叔慕容和的势力最为庞大。本是九皇叔慕容和手中的兵权更多,而且一直暗地里招兵买马,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可这位年轻的皇帝也并不是傻子。 他见九皇叔的势力过于危险,便把白旋好赐予慕容度,也就是明摆着让慕容度和宰相结盟,情势又一次缓冲,局面这才稳定下来。 慕容偌知道,自己这是饮鸩止渴,终有一天,会有一方忍耐不住,率先出兵夺权。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尽量的拖延时间,所以,这次出征的大将人选却又是势力是否平衡的关键。 毕竟,哈克入侵的势头凶猛,谁也不敢在这分庭抗礼的关键时期,折损兵力。 所以这份任务,落来落去,终是落在刚刚带兵回来的谢朗身上。 谢朗一门心思忠肝义胆,自然想不到这道圣旨搬下来之前皇帝慕容偌的层层思量。他虽然有些觉得这样让夏青若一等再等有些对不起她,可还是自觉地接起了这份任务。 正是六月初十,月亮满圆。 一向寂静的宫内此刻却突然挂满了高高亮亮的宫灯,捧着各种珍馐玉食的宫女来来往往,浩大的轩殿里隐隐传来歌舞升平的丝竹管弦之声,轻柔中似乎还缠绵着迷醉般的酒味。 这是谢朗出征前,皇上特地为他举办地欢送宴。 从朱红色敞开的宫门看去,露天的殿堂上方挂满了灯火璀璨的灯笼,左旁各坐满了几列可以排到门口的,穿着红红暗暗官府的官员,右旁则坐满了各位大臣家的正妻和最为出色的待嫁女儿,宛若落英缤纷,万花齐放。 殿堂的正中间一席深红色的绒毯延伸直至阶梯上方皇帝的宝座。 歌舞伎在欢乐的跳着,水袖挥动时流动的光在他白皙的脸上微漾着,而龙椅两旁上方伸出的两头面目威严的金狮子却是他显得高高在上,不容侵犯。 他是一个很年轻,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十分温和仁厚的君主。眉清目秀,微含的眼神中带着包容一切的宽容大度,又带着些许皇帝不应有的无奈和惆怅。 他的身旁坐的便是当今的皇后,也正是他的九皇叔之女。 两旁的宫女适时地为他添上香醇的美酒,他看了一会儿歌舞,眼神扫过下方坐着的大臣,神色骤然闪过一丝苦闷,举起金樽猛仰起头喝了一口。 旁边的端庄秀丽皇后转头眼珠侧看了他一眼,嘴角隐隐露出一丝轻笑。 整个夏国都知道,身为皇叔侄女的慕容妙遗传了来自母亲的秀丽,也遗传了来自父亲的嚣张跋扈,大胆泼辣。 虽然已经贵为皇后,却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对于慕容偌稍微宠爱一些的嫔妃,不是要杀,就是要打。曾经有两个怀过孩子的竟被她杖责得活活流产。皇上虽然气愤,但也无可奈何。 这事流传甚广,朝野皆知。 或许是报应的缘故,皇后慕容妙只在刚成亲之初,怀过一次孩子,却无端端地流产了。为此,整个侍奉她起居饮食的宫女全部被腰斩,手段不可不谓之毒辣。 因着这过于狠毒的性格,慕容偌渐渐不再宠幸她,只是若是宠幸一些别的妃子,难免让那些妃子受到忌恨,而遭毒手,所以慕容偌很少再近女色,至今为止,还未有一子生出。 这便是夏国宫廷秘而不宣,却人所共知的最大丑闻,由此也可见,九王叔的势力到达了一个什么样地步。 声乐停止,舞姬躬身,拖着袖子退场,正式宴会前的表演算是结束。 皇后这时远目望着下方的大臣,众位大臣心力都有些打鼓,他们并不怕这位宽厚仁德的皇上,反而怕这无理取闹的皇后。 古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皇后虽是一妇道人家,却喜怒无常,心狠手辣,若是被她盯上了,依着自身的身份和娘家的势力,不死也要脱层皮。 一些官职稍小的大臣们都战战兢兢的垂着头,示意恭敬臣服。 “六弟。”她妖冶的朱唇在璨着金边的夜色背景下缓缓启开。 在左侧第二个地慕容度起身,躬身行礼,“皇后娘娘。” 皇后唇边绽出一丝幽柔的笑意,“这次六弟自动请缨做主帅,亲自领军去平定哈克,真是忠心可嘉。” 殿内灯火的华光流彩冲淡了夜色,使得整个殿内有着隐隐一层奢靡的气味,慕容度清冷俊秀的脸拢在半明半暗的夜色中,语气听起来不带一丝感情,“能为国尽忠,是臣的本分。” “那就好。”皇后语调依旧轻柔,垂下螓首亲亲拨了拨发髻上的金钗,又把眼神转向了和郑明坐在一起的谢朗,“谢大将军。” “微臣在。”谢朗慌不迭的起身。 “真是辛苦谢大将军了,本是领功回朝成亲的,想不到竟然不到一个月,又要再次出征。” 听到“回朝成亲”这四个字,谢朗不由得把眼神转向坐在对面的夏青若。 这也是夏青若第一次正式参加这样的宴会,虽然旁边红粉绿纱,紫玉金钗林立,可是清清静静坐在那里的夏青若还是很容易让人一眼注意到。 更何况,她旁边坐的便是另一位“夏国双姝”白旋好。 “皇后娘娘言重了,皇上对臣和臣母亲恩重如山,皇上有命,谢朗一定尽心竭力办好,不敢推辞。” 皇后娘娘掩嘴一笑,“谢将军果然忠肝义胆,令人敬仰。怪不得民间总是传言,镇远大将军谢朗是夏国第一少年名将。” “娘娘过奖了,谢朗愧不敢担。” 皇后娘娘又掩嘴轻笑,这时候,一旁的皇上终于受不了她在那里装腔作势的“皇后风度。”摆了摆手,说:“谢朗是朕的忠心爱将,此次平定哈克,朕亲自为你践行。” 谢朗单膝下跪,“谢圣上。” 皇后乜斜皇上一眼,不再说话。这时候,群臣立起,双手往前捧杯,高喊:“皇上圣明。” 皇上再次摆手,露出了笑颜,“众位爱卿不必多礼,大家尽兴就是。” …… 酒酣耳热到宴中,圆月渐渐升上半空,在无星的夜色下渲染出一圈柔晕。 各色的舞蹈和音乐轮番上阵,其中大部分是轻柔婉约的长袖舞或者面具舞,偶也有一些民间的杂技。众人都看得惯了,况且皇上皇后在座,大家也都不能真正热闹起来。 皇后娘娘常年在深宫之中,几个妃嫔一见她就立刻战战兢兢,连话也说不全。 皇上却是宁愿住在御书房里,也不愿进她的寝宫去,除了打打骂骂宫女出出气,每日都是无聊得很。 她在待嫁闺中时,本是最喜欢这样的场合,热闹人多,她往往可以出尽风头。今日,难得又一次这样的机会,她自然不肯放过。 见大家都只是在装模做样的热闹,她微微笑了一笑,轻轻开口。 夜色和宫灯笼罩的殿内有些闷热寡淡的声音立即停了,只听她轻启朱唇说道:“本宫听闻如今的夏国出了两大美人,一个是“白衣胜雪”的宰相之女白旋好,一个是“青影若水”的尚书之女夏青若,两位又都是这次出征大将的夫人,哦!”她捂嘴媚笑,眼波流转,“臣妾忘了,夏小姐还没有和谢朗成亲。” 下方的郑明拿着手肘撞了撞谢朗胸口,一脸坏笑,谢朗看他一眼,拿下前方的酒杯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慕容偌实在受不了她到现在还是那副装作妙龄少女的模样。 其实皇后娘娘芳龄才二十有一,也正值青春貌美的时候,可或者是厌极生嫌,皇后娘娘所做的没一件事符合皇帝陛下的心意。 与此同时,皇后很明显的感觉到了身边人的不耐和嫌恶。 她微微撇了撇眼,虽然她一向觉得这位皇上软弱无能,瞧他不上,然而被自己的夫君嫌弃,总归是一件令人羞耻的事。 皇后娘娘脸色冷了一下,然而笑得益发妖娆幽柔,她转头朝着慕容偌媚笑,似乎很亲密地凑近说:“皇上,不如让两位美人出来看看,选出来个夏国第一美人,也未可知?” 皇上没多大表示,群臣却赞和连连。本就无趣的宴会因着也热闹了起来。 夏国文风鼎盛,水土养人,佳人才子数不胜数。整个七大国顶尖的舞姬,琴师几乎都是出自夏国,加上夏国人几乎个个熟读诗书,乃至市井黄口小儿,也能随口念出一两句诗文来,所以夏国人在闲暇时,讨论的就是夏国美物。 何谓美物。 美人,美物,美景,美才也。 没有美人,美物又何来灵感赋诗作画,赢得世间薄幸名? 所以众人一听皇后的提议,便连连附和。 虽然那些女子就坐在对面,可一来夜色朦胧,二来相隔较远,再加上对面衫袖如同山间雾霭,墨髻如若密林堆烟,层层袅袅中只能隐约看见一些珠光宝气,实在认不出真人。 也只有像谢朗这样,长期出征眼力极好,对夏青若有熟悉的人才能认得出她的正确方位。 郑明一听到这个提议,拍了拍谢朗的肩膀,凑近笑:“谢朗,你总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把你迷得魂牵梦绕,现在总算可以见到真人了,也叫我帮你鉴赏鉴赏?” 谢朗淡淡一笑,只望着前方并不理他。 见群臣都同意了,皇上也就没有反对,皇后遂了心意,欣欣然然的下令,让两位美人站到大殿前方来。 实际上,有时候,女子对貌美女子的好奇心会比男子还重。 皇后算得上是中上姿色,又被那些宫女们捧得天上有地上无,所以也就想想看看这夏国的两大美人是什么样子? 她总想着,要不是自己过了二十岁这个年限,必然也能在夏国美人中占一席之地。 毕竟她当年也曾盛极一时。 坐在下方的夏青若和白旋好对视一眼。 两个人也是第一次看到对方。 白旋好虽被称为白衣胜雪,只因为姓白,并不是喜欢穿白衣。 家教甚严的缘故,她今日穿一套大方得体的牡丹披纱儒裙,头戴紫玉珠花和蓝玉珠金发簪,颈间垂着翡翠白银项链,耳戴一对翡翠白银耳环。 倘若这些东西只是穿戴在一位普通姿色的女子身上,只能觉得这女子简单素雅,可若是配上白旋好一张含笑时如春风拂面,垂首时如玉苞待放极致研华婉约的脸时,便不能称之为素,也并不仅仅是雅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不见奢靡的高贵。 而夏青若与她不同,她喜穿青衣,故被称为“青影若水。” 她的美并不如白旋好那么温和,一颦一笑间深入人心,她拥有的是一种微妙间的动情。眉目微动间,轻柔婉转时,都是一种淡若水画的无声宁静。 只可赏心悦目,不可伸手触碰。 两大美人让所有人看愣了眼,包括一直不感兴趣的皇帝慕容偌。 “果然不负双姝之名。”皇后幽幽一笑,“咱们夏国可真是人杰地灵,竟能生出这样如花似玉般的人物来。” 众人虽然应承着,阳光却一直舍不得从两位美人身上挪开。 一柔一妍,一娴一静。 虽然穿着都简单,可竟然也能让人眼花缭乱,直觉遇见了神仙妃子。 席中只有两个人脸上没有如同其他大臣一样出现怔忪的神色,一个是六王爷慕容度,一个便是镇远大将军谢朗。 慕容度素来讨厌华而不实的东西,对于一件东西,若是没有完全的了解,便不能彻底判断它的优劣,更何况是美人这种“东西”。 只凭一时的表象便欲生欲死,痴痴如狂,真是可笑! 所以众人啧啧称赞的时候,他只是垂下眼,一杯一杯的饮酒。 而谢朗却与之相反,众人对着并排站立的两人来不及地左右观赏,相互比较。谢朗的眼神只一直分毫不落的钉在夏青若身上。 对旁边顾盼生姿,美若天仙的白旋好视而不见。 “哪个是夏青若?穿青衣服的那个?果然不赖。”郑明勾住他的脖子,“凑小子,你艳福不浅,我怎么就没有你这么好的福气?!” 皇后见着众人的神色,又见了见两大美人,心里有些不快。 转眼瞥见慕容偌的眼神也在她们身上徘徊,露出了惊艳的神色,眼角闪过一丝嫉恨,她拨了拨耳侧的落发,手肘歪斜搭在凤椅之上,神态妩媚,再次开口,“两位美人可真是不同凡响,一出场便让这些大臣忘乎所以了?” 所有人都为半醋半酸的话浇凉了心神,忙忙端正坐直了。 皇后看着忽然恭谨严肃的气氛,心里忽然快慰了许多。 她们比她美又如何?嫁的人也只能是王爷,将军,看见她也得俯首叩拜,也得喊一声“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她们不过是下等人,哪能和她比? 她嘴角绽出笑靥,在月色下如同妖娆的蔷薇,“既然大家对两位美人这样感兴趣,不如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见众人不说话,皇后微笑继续说:“虽然是双姝,可任何事总是有个高下优劣,不如我们就在此地选出咱们夏国的第一美人,如何?” 第四章 皇后娘娘开了口,自然没有人敢拒绝。 “既然众位卿家都没说话,那就是同意了。”皇后看都没看下方,径自说道:“现在,我们两位美人面前各放上一只敞口玉壶,每个大臣手里都有一只箭翎。大臣箭翎投入自己认为最美的人面前的壶中去,谁的壶中箭翎多,谁就是我们夏国的第一美人。” 听起来倒像个好主意,不过也有不切实性,白旋好的身份比夏青若尊贵得多,谁也不敢冒着得罪宰相大人和六王爷的风险来选夏青若。 所以开始的几只箭翎全都投在了白旋好面前的玉壶内,即使有对夏青若那种清淡风格特别中意的,也只能朝她笑笑表示遗憾。 但是情势却在慕容度上前的时候发生了转变。 慕容度并没有如大家所想的走向自己的正妃白旋好,反而把箭翎投入了夏青若的瓶中。 这让夏青若也感到诧异。 她抬起头看他一眼,他的神色一直保持着淡淡的清冷,深黑色的瞳孔里也看不出一丝情绪,投完箭翎后转身就走。 月色和灯火的辉映下,他长身玉立,紫金色的王爷袍角轻微晃动,让人感觉遥远和敬畏。 慕容度的这一举动让下一个投翎的大臣很徘徊。 他一直在猜想,莫不是六王爷厌倦了白旋好,转而喜欢上了夏青若这种类型的女子? 若真是这样,要不要投给夏青若,好博六王爷一个欢心呢?但要是投错了,不是既得罪宰相又得罪王爷吗? 想了想,大臣微微颤颤的把箭翎投给了白旋好,又微微颤颤地走回去,和下一个起身去投箭翎的大臣眼神一接触,两个人都能感觉到对方心里的徘徊。 不由得感叹,这官真是不好当! 在朝堂之中,要选择划入朝廷之中哪股势力,想不到在朝堂之外,选个美人还这么麻烦! 后面的选择中,夏青若面前的瓶中零零落落的出现了几只箭翎,慢慢地便轮到了郑明和谢朗。 谢朗是理所应当地走到夏青若的面前,朝她微微一笑,投入箭翎。 夏青若抬起眼神,也回之以一笑。 从这个游戏开始,她的神色一直很安静,只有在谢朗投进时,她才对她报之以一个轻柔的微笑。 谢朗转身离开,回到座位。郑明起身,在夏青若和白旋好面前徘徊了良久。 除却那些把这游戏带入利弊权衡的大臣们对选择感到很纠结外,郑明也一直感到很纠结。 因为白旋好是他的表姐,而夏青若又是他最好朋友的心上人。 一个是亲,一个是义,真是最难抉择的选择了。 他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怎么抉择? 忽然他转头看向皇上,问道:“皇上,我可不可以不投啊?弃权行吗?” “当然可以。”旁边的皇后刚想开口,皇上就立刻回答。本来就觉得这些东西没什么意思?看着那些大臣那副战战兢兢,生怕得罪人的模样,真让人觉得心寒。 这就是夏国的国之栋梁,世间良才! 郑明放下箭绫,笑嘻嘻地走回座位,刚刚那些纠结了很久的大臣纷纷面面相觑,深深叹息。 皇上金口这一开,后面便有大臣纷纷弃权。 皇后在今日被皇上抢话,本就不耐,现在被他这样一打搅,居然变成了这种场面,像是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不会高兴,仿佛一直在挑战她的尊严和地位。 她暗暗气愤不已。 不到一刻,所有的大臣都已经投完,结局已是非常明显。 太监数完箭绫,报上数字,白旋好27支,夏青若18支。 胜负已定。 皇后朝着众位微微一笑:“看来六王妃,才是我们夏国货真价实的的第一美人。不过……”她的视线悠然而蓄势似的落在白旋好身上,“六王妃,有一个问题本宫一直觉得很不解……” 白旋好起身,恭敬地站着,儒纱在晚风中轻轻扬起,她的神色里带着一种端庄闺秀的娴雅。朱唇如同粉嫩的柔花瓣,声音低低袅袅地传来:“皇后娘娘请说。” 皇后轻抿了一口水酒,拿着丝巾细细地擦拭自己的唇角,装作苦思不解地样子,“为什么六王爷却偏偏没有投给六王妃,反而投给了那位夏小姐?” 一旁的皇上不自觉地皱了皱眉角。看着白旋好低头一直默然无语,他心下也怅然。 “或许是臣妾做得不够多。”过了一会儿,白旋好轻轻开口,温柔娴雅的神态中自有一股镇定自在的大气,“自古有云,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青若妹妹的才华举世皆知,臣妾早有所闻。王爷一向公正严明,严于律己,并不会为了臣妾是王爷的妃嫔,就妄做评判。” 没有看到如期的无奈,战兢,仇恨或者埋怨的眼神,反而明着把六王爷夸赞了一番。皇后脸上微微冷笑了一下。 “六王妃说得是,难得六王妃如此明白事理,真是难得。” 白旋好不卑不吭地轻轻垂首,“皇后娘娘过奖了。” 皇后笑容敛去,不再开口。 月亮的光辉渐渐地加深,皇上也被这皇后无事找事的斤斤计较烦累,摆了摆手说:“好了,既然胜负已分,那——” “慢着。”皇后出声打断,朱红色的唇边染出了一种幽柔深丽的玫瑰红,“胜负还未分呢!” “什么?”她又想干什么? “在场的大臣虽然都投了,可是有一个人还没有投呢?”皇后的眼神轻柔婉转起来,落在了面前的皇帝身上。 “是谁?” “当然是陛下您了。”皇后笑靥婉转,“女子的美貌本就是由男子评定的,皇上贵为天子,拥后宫三千佳丽,皇上的品判自然至关重要。我看这样吧,皇上的一箭就当作十箭如何?” 白旋好和夏青若之间相差九支箭绫,而皇上的十只箭刚刚好是扭转形势的关键。 众人沉吟不语,一些大臣在偷偷的观望着皇上的脸色。皇上苍白的脸上硬了一下,连带语气都有些冰冷,“皇后,既然胜负已分,你又何必多生事端?” 这番话已是明明白白的不遮掩皇上对于皇后的厌恶。 皇后也没有保持住笑容,转过脸来,争锋相对,“皇上,既然您刚刚没有反对玩这个游戏。也就是说,要把这个游戏玩好,现在明明知道出了纰漏,难道还能这样一笔带过不成,装作不知不成?” 高高的龙台之上气氛一时之间剑拔弩张。 整个大殿内忽然间鸦雀无声,只在遥远的殿外传来隐隐的草虫鸣叫之声。 皇上忽然转头,双手扩撑在龙案前。 罢了罢了,本就知道她是这样无理取闹,又自以为是的人,又何必跟这样人生气?! 他拂袖走下龙台,从太监手中拿过十支箭绫,朝着两个人的方向望了一下,径自走到夏青若的面前,把手中的十支箭全部放入夏青若面前的玉壶中。 你不就是想要这样惊险刺激的效果吗?好,朕就给你。 他连夏青若都没有看一眼,就转身走上龙台,冷面坐下。 皇后微微一笑,“看来形势果然变了呢!” 这唱的是哪一出,群臣都摸不着头脑了。这皇上怎么会突然把所有箭绫投入夏青若的玉壶中,这到底怎么回事? 整个宴会居然以着这样峰回路转的结局结束,当真是让人又觉好笑,又觉荒唐。 走在出宫的路途上,群臣三三两两的讨论这件事情。话题不外乎就是皇上皇后在龙案上的争锋相对,还有慕容度怎么会把箭绫投给夏青若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 夏青若和兰儿走在绵延的花园小径之中。 月河的华光点点落入周围的碧波之中,菡萏红晕若隐若现,摇摇曳曳在迷迷蒙蒙的夜色雾气下,万紫千红的花苞拥挤,宛如碎裂的莹洁彩虹…… “小姐。”和小姐走得慢,眼见众人都走到前方去了,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影子,兰儿才敢开口问:“为什么皇上最后把十支箭绫都投给小姐了,却没有投给那个六王妃。怎么说,她也是他弟弟的妃子?好歹也算半个皇亲国戚。” 或许在兰儿心中,自家的小姐是无所不知的。可是关于这件事,夏青若能做的回答只能有静静摇了摇头。 兰儿轻叹了一口气。 忽然间,神色明动了起来。非要得到那些大臣们都走光后,才敢问自家小姐这个问题,也是出于这个隐约的想法,“皇上该不会是看上小姐了吧,所以才把十支箭绫全部投给小姐?” 说出来仿佛就变成了铁证如山的事实。兰儿为这个想法越来越兴奋。 那样的形势下,皇上居然把箭全都投给了小姐,摆明了是在偏袒小姐。如果自家小姐能个被皇上看中,以后成为妃子或者……皇后的话,那真的是…… 夏青若看了她一眼,无奈地笑了笑。兰儿却不肯如此善罢甘休,她晃着夏青若的手臂,不依不饶地缠着问:“小姐,你说是不是?皇上投箭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表示过甚么?” 夏青若并不回答她。兰儿却自顾自地猜想了起来,“对了,皇上一定是看上了小姐,才会把那十支箭绫全都投给小姐。说不定那个六王爷也是,那个什么六王妃哪能比得过小姐,小姐是全天下最好的,那个傻小子谢朗哪能配得上小姐?!说不定皇上就不让你嫁给那个谢朗了,还会纳你为妃。” 兰儿不禁暗暗得意,可旁边的夏青若却没有什么明显的神色变化。 兰儿凑近,小声地问:“小姐,难道你不开心吗?”天下间有那个女子不想进入宫廷,享受那极致奢华荣耀的生活,更何况,当今的天子还十分地俊朗年轻。 像兰儿这样单纯的人,自是不懂得天子也许百姓一样也会有自身的烦恼,甚至所受的压力会比普通百姓更大。她总以为天子就应该是像说书先生说的那样。 呼风唤雨,万人之上,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夏青若摇了摇头,兰儿眨了眨眼睛,又问:“那小姐,为什么你没什么反应呢?” 夏青若的眸光在月色下轻如薄纱,披盖在远处的琼花瑶草和雕栏玉栋之间,嘴角浮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兰儿被她的表情弄得怪怪的。这时候,远方站立着的一个人影渐渐地清晰起来。他穿着一件青灰色银线布袍,素花虎纹腰带,头上简单的用缎带绑成一个发髻,高高束起。 身材高瘦,却不显虚弱,倒觉厚实。肩膀和胸膛很宽,仿佛会给人安定的感觉,夜色下地瞳仁带着清亮地银辉般的光泽,仿佛一湖安静透彻地碧水,可以直接深深地望入湖底中去。 兰儿看见他皱了皱眉头,然而谢朗和夏青若对视的一眼中却充满着柔柔的情意。 他是站在这里,专程等她过来的。 兰儿委屈地跟在后面,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并排而走。 “今天,谢谢你投给我的那一箭。”良久地不知如何开口后,夏青若先说道。谢朗反倒一怔,过了一会才回答:“不多道谢,本来就是应该投给你的。” 夏青若却摇了摇头。 有些事根本没有什么本来或者应不应该,即便是相公和夫人也并没有非这样选择的理由。 连白旋好那样出色的人物,宰相之女,炙手可热的六王妃,倾国倾城的绝世容貌和横溢才华,也依旧在在慕容度选择别人的时候,不能自已地露出了一丝悲戚的眼神。 即便她可以倾国倾城,即便她可以美若天仙,但是在他的眼中,应该只是非你不可。 但是她知道这样的想法过于天真。 所以,反而地,谢朗的一句本来,让她心里渐渐地充满了一种对他的信任和依赖。 见夏青若摇了摇头,不说话,谢朗有些不知所以。 他望着脚下的路。 白旋好是因为有着六王妃的身份才会让诸位大臣在选择之前有所偏向,而原本差异非常巨大的局面是在慕容度转投的那一箭之后扭转的…… 而自己的确没有能力,让她得到本该有的荣耀。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寂静了。 夜晚虫鸣的声音越加喧闹起来,草丛中花草的香味也渐渐带上薄薄的湿气。 “你知道……我只是个会打仗的粗人,吟诗作画,品茗下棋我都不会。”谢朗低头,声音有着淡淡的低哑,“而且也没有足以让你不受委屈的权势,这次,我又要带兵出去打仗了……” 夏青若一直静静的听着,不插话。谢朗终于有勇气一鼓作气的把它完全说出来。 “要是……你反悔了的话,我也……我也不会有意见……” 其实跟她在一起越久,这样的想法就越强烈。 有时候想想,自己真的是配不上她,而且,战场上的事谁也说不准,这次出征,他若是出了什么事,也不愿意耽搁他。 “……你要怕抗旨,我可以去求皇上,反正一切都是我的错……” 夏青若听明白了他想说的是什么。 裙裾迤逦在暗红色的宫砖之上,有轻微的摩擦声,宽大的袖口不时被风轻轻吹动,翻飞如同蝴蝶振翅,这一切都显得夏青若沉默的时间有些长。 “你今天我今天最开心的事什么事吗?”低头默然的走了一阵,她才静静开口。 谢朗摇了摇头。 “那么多箭绫之中,其实我在意的只有其中一支。” 谢朗立时滞住了脚,仿佛不可置信似的定定地看着她。 夏青若很少说话,也很少这样明白的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但她的内心却一直比其他的闺阁女子更加聪慧通透。 身为大臣之女,她很清楚自己未来的路和未来的生活是什么,所以并不会去做什么英雄美人,佳人才子白首一生的美梦。 世上的男子有那么多,却难真的找到一个一心一意的人。 一时的宠爱和贪恋固然有,想要长久的维持下去却很难。 她也不敢艳羡妄想。 从小到大,她一直想要的人,只是一个善良诚恳的相公。 然而谢朗,却超出这一标准太多太多。 她能很清晰地感觉得到。 他对她每一时每一刻的真诚和简单,都抱着隐隐的感动。 即使得到成千上万的别人的赞赏和认同又怎么样?如果心里面最重要的那个始终没有给出明确的非你不可的答案,那你有什么值得欢喜? 所以相比于白旋好,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 第五章 “到了十月,它就会开花,到时候,整个茅屋都是一片金黄色花瓣,像仙境一样。” 谢朗说着,把小锄头放在一片,蹲下身来仔细检查那如同手掌似的墨绿色植株的叶片。 夏青若转头看了看他专注的神态,又转了回去,唇边荡漾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没有长虫。” 谢朗笑了一下,眉目间有一种少年的稚气,他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站起身来,从旁边的水缸里舀满了一桶水,放到了菊花蒲旁,刚拿起瓠瓢想要浇水。 “让我试试。”望着他脏兮兮的脸时,眼神又带着款款的温柔,“你休息一下。” “这个,你不用……”谢朗想说这不是她应该做的事,夏青若却从无言地他手中接过瓠瓢,一只手轻轻牵住垂落的发丝,一只手慢慢的浇递着水。 “是这样吗?” 晶莹的水从她雪白的手腕下,如同小溪水流般临滑过她青色的袖衫,像是深山远景。 “嗯。”谢朗呆呆的应了一下,过了不久,脸上却慢慢展现出笑颜。 他拿起一块毛巾,擦着手。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他们两个仿佛一直有种难以言说的默契。 有时候不用说话,看到对方,就会不知觉的一直笑,害得最近郑明老是拿着一副怪怪的眼神看着他。 “小鹿乱撞”这个词有时候还真是叙述得准确…… 只是能和她相处的时间实在太少了,过几日,他就要随军出征。 此时,风吹过,夏青若的长袖在空中翻飞起来,像是袅袅的青烟四散,她身上的清气和草木的香味混合起来,远远地传过来。 谢朗忍不住抬起脸定定地看着她。 腰如约素,指若削葱。 眼角眉梢之间自有一种动情的绰约,素淡风华,眼眸流动时淡淡的妩媚…… 即便现在是做着与她身份毫不相符的浇水,也不能掩盖她那一种无物自华的气度。 仿佛注意到了目光,夏青若微感诧异的转过头,视线却立刻被包融进谢朗呆呆愣愣,又略显灼热的眼神中。 他呆呆地看了她很久。 “你真美……” 他忽然喃喃地说,声音里似乎着了魔似的痴傻。 但是,话音刚落,刚处于呆滞状态的谢朗在反应过来后脸颊就加深了薄薄的一层颜色。 他立刻慌乱的别过眼,好像自己刚刚做了一件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刚刚擦手的毛巾也被紧握得皱巴巴的,可他却似乎浑然未觉。 夏青若怔了一下,点漆般的瞳仁里一层一层渲染出柔亮的光泽,谢朗被她看得不自在,脸色越加深了起来,找不到落点的眼神也越加慌乱。 急切地想要找到可以缓解尴尬的话题。 可是在下一瞬间,他就看到,夏青若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如同停歇在花瓣上的蝴蝶,柔柔的垂翘着,唇边沾染着一种名为轻柔的浅笑。 远处的天空白云染上霞光,碧草倾倒如同波浪般袭来,裙纱被风吹起,像是梨花的倒影映在柔水中流动。 一只梨花映水柔,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到了。 她站在那里,如同遗世独立的仙子。 他一时完全愣住了,像是被什么下了蛊不听使唤似的,他走近,定定地望着她的侧脸。 完美的脸部弧线,光洁如玉,泛着点点微光,犹如瓷器般不可触碰。 像是怕会碰坏什么,他十分小心翼翼的,带着些许谨慎和慌张,轻轻地触近她的手…… 她的指尖有些冰凉,却很柔滑。 他心里微微颤颤的,手心温软地贴合住她的指尖,捧在胸前。 只喃喃地喊出一句,“等我……” 云层延绵,夕阳透过它,从遥远的西方洒下了浮着温热气味的光线。 金线晃过茅屋和草丛,层层林林的打过一寸一寸灰色的土地,从遥远的乡村延伸到富丽的夏国都城,是一片如同水墨化成的锦绣山河。 如同墨迹从灰到金的延伸,单调的乡村景物终于消失不见,夕阳的红光跨国田园和山河,进入夏国的主城。 一栋栋鳞次栉比的亭台楼阁密布,特色的夏国长袖款摆服侍穿梭其间,优雅而高贵。 来来往往,喧闹挤闹的人群从城门口直接延伸至皇宫大门口处。 宫门口。 一整列神色肃穆的侍卫立在那里,如同石狮不露半点情绪的望着远处辉煌热闹的街市。 穿过宫门,一幢幢富丽堂皇的宫殿楼宇便显现出来。 琼花瑶草,雕栏玉栋,只以为是神仙宫殿。 皇宫以四方八卦而建,正龙坐镇,压四方邪气,揽八方贵位。而整个皇宫中间,最宏伟的殿堂便是皇上的御书房和寝宫,名叫做轩辕宫。 它正建立在整个宫廷之内的最中央。 轩辕宫的华丽并不只在外表的金雕玉砌,而是在内的简约精致。 轩辕宫整个殿厅内,宽条形红毯由门口延伸至台阶上,两旁放了几把漆金紫木椅。 再往上,首先印入眼帘的是一个高出地面三个台阶的珑金雕龙玉案,上面摆满了奏折和一套做工精良毛笔和砚台。玉案的后方是嵌入墙内的方形纯金雕刻,形状从前方看过去恰好是是缠绕在龙椅两旁的一对腾云飞龙。 云雾缭绕,飞龙铮然,像是亟不可待的破云而出。 这是皇上批改奏章和大臣议事的地方。 而玉案往右,便是一道珠花玉帘,里面是皇上平常休憩的寝宫。 夏国之前的几代皇帝几乎个个都是勤俭爱民的好皇帝,对子孙要求甚严。 即便妃嫔满宫,皇帝每个月也必须有三天歇息在这轩辕宫中,戒绝女色,潜心处理政务。 只不过,到了慕容偌这一代,竟与先辈相反。一个月只有几天歇息在后宫妃嫔之中,反倒是大部分时间都在这轩辕宫内。 而此时,夕阳晚照。清亮的光辉隔着朱红色的门槛在门口打下一个橙红色的条框。 九五之尊慕容偌坐在龙椅之上。 手中刚刚放下一只细长的墨笔,凝视着玉案上层铺的一幅画,久久不能回神。 那上是一个清淡的女子面容。 上有题词:“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 他正呆呆的望着画上的女子。 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才会那样说出:“那么多箭绫之中,其实我在意的只有其中一支。”这样的话来。 本是对她虽然只流于表面的惊艳。他明白美人,美则美矣。不过如物,光是一副皮相,若无内里光华衬托,便如宝珠无光,金玉无泽一般。 可是在晚宴结束,他醉酒,想要在竹林处吹吹风时,却无意听见了这样的一番话。 那个丫鬟一直喜形于色的劝说她,可她却似乎对别人所以为的“皇上的青睐”没有任何反应和感觉…… 最后,她和谢朗说清楚后,相视一笑的瞬间,那种无声的了然和信任…… 其实,这场游戏,在谢朗投箭给入她玉壶的瞬间,她就已经赢了。 而白旋好却是彻彻底底的输家。 从她微笑和谢朗对视的那一刻起,她的一颦一笑,一拂一动,都让人心神荡漾,神魂颠倒。 那时的他竟是静静伫立着,看着他们远去。 他在深宫之中寂寥,沉甸甸的心事常常压在口中,无处找人诉说。 人说她有三宫六院,佳丽万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偌大的后宫之中,甚至都没有一个是真心对他的女人,更何况,要懂他,了解他,体谅他…… 也许人都是寂寞的动物,连皇上也不外如此。 他看着画上绝色姿容的女子,轻轻叹息。 忽然,一双画着金梅丹蔻的玉手却忽然一把从案上扯过画纸,提起瞧了瞧。 还没等他来得及皱眉,皇后冷冷的眼神和冷冷的声音便相继传来,“皇上可真是勤政爱民,到了此时,还在玉案上辛苦。” 随即她又笑了笑,拿着画慢慢踱步,“这美人是谁?好生眼熟。哦……本宫想起来了,原来是尚书之女夏青若,昨夜刚选出来的第一美人,皇上该不是觉得谢朗此次出征辛劳,想要早早的想要把此女犒赏给他吧?” 皇上听到这里,难得的硬起脾气来,声音也是极端的硬,“把画给朕。” 皇后冷冷一笑,“朕?你以为你是谁?!” 她看他的眼神带着言于溢表的不屑和讥讽,“皇上,要不是我爹爹的扶持,你以为你能得到这个皇位,早就被你的好六弟抢走了。” 她声音带着一种女子特有的娇媚,随即咯咯笑起来,“臣妾忘了,我们的皇上一向仁慈宽厚,本来就不欲当这天下人都垂涎三尺的九五之尊,当初还是我的爹爹一力怂恿的,是吗?皇上。” 看着慕容偌紧握着拳头,脸色发白,眼神中虽然恨恨却半晌无言。 随后,他突然重重的咳了几声,只手撑在案几上,伸展的五指青筋毕现。 其实,她最愤恨的并不是自己夫君对于自己的冷落,而是他的软弱无能。 他本本只是个平庸的三皇子,若不是父亲认为他好控制,把她嫁给他,他以为他能坐得上这九五之尊之位? 但是,在当太子,即将即位时,他就竟然已经萌生了退位的想法,还说什么自己心不在此,怕有负于国家社稷。 什么国家社稷,他就是软弱无能! 皇后心中越想越是气愤难制。 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早有谋朝篡位的野心,把她嫁给他也正是他的一步棋。但她顺顺从从的接受不是真的只是因为父母之命,不可违抗。 而是她知道,父亲登基,她就只能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公主,以后最多也只能是皇上的姨娘,生的儿子也得一辈子臣服在她的侄子之下。 但若是她能生下皇子,那情况又完全不一样。 以后身为太后,权倾朝野,母仪天下,百子千孙…… 为此,她才大肆排挤其他的妃嫔。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从那次流产之后,自己的肚子就一点动静都没有,现在他也不碰自己…… 更何况,如今的形势已经越来越难控制。 一方面她尽力地拖延着父亲,父亲已经对她越来越起疑,人越越来越急躁起来;一方面六王爷慕容度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已经在朝堂之中颇有声势,归拢他幕下的大臣越来越多…… 慕容偌即位时,慕容度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懵懂少年,那时候,父亲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只是如今能在他父亲雄霸的朝堂之中,培植起了自己的势力,并隐隐有取而代之之势,真不可不谓之心机深重。【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而他—— 看着面前的人咳嗽不止,她竟然没有一丝身为皇后的心疼,反而是彻头彻尾的厌恶和恼怒。 连自己的皇位都保不住的男人,还有什么用?! 从他一即位,没有任何建树也就算了,居然如今又萌生出退位的想法。他不知道,为了尽量拖延时间,她在父亲那里撒过多少谎…… 可他,竟然因为毫无子嗣,就想把自己的江山白白让给慕容度。 她怎么竟会嫁给这样的一个人! “真是无用!” 她把揉皱的画,往地上一仍,拂袖而去。 第六章 十日之后,慕容度和谢朗正式带兵出征。 皇上于城门口的忠义门处亲自举杯饯别,目送大军远去。 半个月后,大军到达边关。 已经是七月份,广阔无垠的草原上欣欣向荣的生长着碧色的小草,远方过去,绿色仿佛延绵到了天边,耸入云端,无边无际。 哈克人是游牧民族。 他们虽然占领了夏国边界的榕城。可是很快的就发现,那里没有草原,土地,牛羊和泉水…… 那里的子民穿着宽大繁杂的袖袍,天天只是吟诗作画,喝酒赏花…… 虽然那些精致的器物,婉约的女子,宽松的服饰都是自己没有见过的,但是对于他们这些长期马上征战的人,不仅不习惯,有时候还老觉得束手束脚…… 他们仅仅在那里待了待了十几天,大肆抢掠一番后,便又回到了草原。 所以到达边关的大军这几日都是驻扎在草原上。 草原上的景色有些单调,远不如夏国的高山远水,雕栏画栋。 可是,谢朗从第一眼看见这片碧绿无垠的草地时,就已经深深地喜欢上了这里。 他喜欢这里,清新,自由,广阔,纯净…… 远离朝堂上的是是非非,争权夺利,这里只有着最简单的牧民赶着羊群,收集羊奶,策马奔腾…… 其实,谢朗明白,很多事情并不是他们的错。 就像远在宫廷的皇上明明知道哈克族的抢掠不过是迫不得已,就像明明知道是皇上的九皇叔大肆在征用马匹和矿场,导致这里民不聊生。 但是,他不能说,不能讲。 就像皇上知道这件事,也一样无可奈何。 母亲一直教他,若是知道有一件事情,无论怎么争论别人都不可能改变想法。那么就按着自己的良心尽力去做。 只求无愧于天地。 这也就是从十二岁起他就待着这片草原上的原因。 如今的谢朗躺在这片绿色的草坪上,双臂枕着头,静静地看着广阔的天空。 曾经给青若描述过这里,也的答应过要带她啦看。 但,也许这片土地很快就要被士兵的鲜血灌溉。 他即使有心,也无法控制。 郑明从远处跑过来,到了近处,反而放慢了脚步。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一直手手中轻晃着一直白色的茅草,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摸样。 他蹲下来,茅草叼在嘴里,左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谢朗,“看什么呢?” 若说谢朗是个让人不由自主信任的傻小子,郑明就是一双眼睛灵动得仿佛会说话似的讨厌鬼。 “看云。”谢朗回答。 他们两从小一起长大,怕是没有什么会比对方更熟悉自己。 谢朗的闷性格,郑明一直都很了解,所以他也是最喜欢逗他。 “看云哪,哦——”他拖长了声调,“——那你青若妹妹的信你肯定是不会看的了。” 他作势欲走,谢朗却起身拉住了他。 郑明嘿嘿一笑,“就知道你会紧张。呐,刚拿到的。”他把信递给谢朗,“好兄弟,不用谢!” 谢朗迫不及待的打开信,随后眼角眉梢渐渐展开,眼神亮起来。 “小子,你笑得春情荡漾啊。你那个青若妹妹给你写什么来了?” 他拍了拍谢朗的肩,凑过去看,谢朗却把纸折好,收进信封,轻柔地放入怀中。 “没什么。” 郑明看着他嘴角掩饰不住的笑意,咕哝一声,“重色亲友的家伙。” 郑明拍了拍草地,一屁股坐下来,撑着下巴也望着远处,“你说,要不……什么时候我也找个心上人?” 谢朗一怔,郑明自顾自地说道:“天天在军营里对着一帮男人,虽然热闹吧,也就是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可是这次回城,看到小时候看见的那些胖嘟嘟的瓷娃娃都长成玉般的小美人了,心里真是感觉挺奇怪的。” 忽然,他转头,朝谢朗露出白亮的牙齿,“要不然咱俩一块成亲?生个孩子,男的就结为兄弟,女的就结为姐妹,一男一女就让他们成亲?”然后他又努起嘴巴想:那应该要快点找一个,不然这次回去,就只能是喝喜酒的份了。 看谢朗一直不答,他照着他胸口就捶了一拳,“喂,你怎么说?” 谢朗蹙眉,“这个……我得问一下青若。” 郑明大惊,“谢朗啊谢朗,还没娶过门呢,就怕成这样,那以后纳妾你是不是还得征求她的同意啊?你太让我——” 谢朗摇了摇头,“我不会纳妾。” 郑明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你刚说什么?”难道他耳朵出现幻听了,虽然知道谢朗一向老实,但也不会这么老实吧。 这么快就被那个夏青若收得服服贴贴的? 谢朗再次非常肯定的摇摇头,“我不会纳妾。” 谢朗没再说什么,起身拍了拍炮角,转身离去。郑明愣了一下,才追上去,勾住他的肩膀,“兄弟,你听我说,身为一个男人,你不纳妾,情何以堪……” 但是几个月过后,郑明慢慢地相信了谢朗的话。 因为每次一到半个月一次的收信时间,连发信的小士兵黄菜芽都会先挑出夏青若的信,还高呼一声,“将军,嫂子来信了。” 接连着几个兵营的士兵全部起哄,喂马的,烧火的,站岗的,全部笑眯眯接过信,一个个传过去…… 往往在传递途中,还会加上类似的话语。 “将军,嫂子又来信了!” “嘿嘿,嫂夫人真是对将军好。” “将军什么时候,带我们也去看看嫂子。” “嘿嘿,嘿嘿,俺不识字,可嫂夫人这字写得真漂亮……” …… 谢朗不知多少字地跟他们解释过,他和夏青若还没有正式成亲,也不能这么快就称她做嫂子。可每到这时,郑明就会出来打岔。 “瞧你那样子,一接到信恨不得骑马出去跑几圈,大喊几声,我收到信了。” 每到这里,营里的士兵又会起哄。 “郑将军,那个……嫂夫人长得怎么样?”瘦瘦小小的胡结巴笑着问,因为皮肤黑,反而显得牙齿雪白。 “当然漂亮。”郑明故作大惊小怪,“不然的话,怎么让我们的谢将军天天神不守舍的抱着那些信睡。唉哟,你们没有看到我们谢大将军看那些信的样子,那可真是……怎么说来着……” “眉开眼笑。” “嗯,不对。” “眼神熠熠。” “嗯,不对。” 众士兵尽力搜索词语,忽然有个有些矮胖的小士兵举手,“春情无限!” 郑明一拍大腿,“对!” “哈哈哈哈哈哈……” 谢朗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谢朗每每都局促,反而惹得众人喜欢开他的玩笑。他不只一次的制止过郑明,然而他越是这样藏着掖着,那些士兵就越是好奇。 私下里,被郑明说开的事,被士兵们传来传去,津津乐道不止。 夜。 星辉之下,草原上遍布着一个又一个的帐篷。已经是金秋十月,天气有些冷,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湿气。 篝火在白色的帐篷见熊熊燃起,几只烘烤着的羊发出阵阵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 一大群士兵正聚坐在篝火旁谈笑。 未有多时,从主帐篷处,几个人相继掀帘出来。 众人本是搓着手在烤火的,一听到响动,立时恭敬的站了起来,“六王爷。” 六王爷没有如身后的谢朗和郑明一样,穿着骑马作战的银色盔甲,而是穿着一袭紫金色的长袍。 金色龙雕玉冠,明黄色的缎带落在他的黑发中间,仿佛泼墨银河,随风飘扬…… 他脸型修长,棱角分明,肤色白皙,深眉朗目,神色有些清冷,月夜下,眉目间拢着淡淡的暗影,让人不由自主的觉得高贵难以接近。 薄薄的嘴唇轻抿着不说一句话,也让人战战兢兢。 但是众人都知道,他虽然不像郑明和谢朗一样和士兵打成一片,却并不是一个特别难以相处的人。 然而所有人还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王者之气。 整个篝火旁立时肃声,只剩了橙红色的火焰被风吹的呼呼作响的声音,柴火啪啦啪啦的烧着,突然从木架上传来烧焦了的味道…… 离木架最近的士兵注意到了,那只羊还是他打的。但他只是动了动眉,又立即恭敬地垂下脸去。 “烧焦了。”慕容度开口,语气很平淡,但那股让人肃然的感觉怎么藏也藏不住。 那个士兵闻言松了一口气,立刻从木架上拿过串着羊的木条,放在一边。 一个和慕容度比较熟识的参将开口,“王爷,您要不要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 慕容度沉默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郑明和谢朗相视一眼。 他们的军粮虽然要比这些普通的士兵好些,不过并不限制,这些士兵常常外出打猎,给自己加菜。 所以大部分的时间,郑明和谢朗都是混在士兵中,跟他们一起吃。 从下午就进入营帐,商量作战计划。途中慕容度有让他们吃东西,可看见呈过来的是一碗玉仁百米粥,郑明和谢朗还是双双拒绝了。 玉仁百米粥,那不是可以裹腹暖胃的东西…… 现在,看着他们在这里烤羊。 星光下,烤羊全身都泛着金墨色的香熟光泽,引人垂涎欲滴,心动不止。郑明早已忍耐不住腹中的饥饿。 咕咕…… 他肚子轻轻叫了两声,虽然不响,可是在这寂静的晚上还是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他呵呵地朝大家一笑,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尴尬,过了一会儿,又朗声叫道:“快点开动吧,我快饿死了。” 一行人坐下。 士兵恭敬的把烤羊身上最美味的部位切除下来,用金贵的瓷盘呈现在慕容度的面前,而郑明在轮到他的时候,就自顾自的从羊上扯了一个腿下来…… 一时之间还是无话。 夜风呼呼的响着,新添的柴火因为湿气重,投入火中的时候常常会冒出浓浓的黑烟。 天上的银河光辉灿烂,轻轻盈盈地闪动着。 草原白天的碧绿变成了此刻分辨不清的黑色波浪,被风吹着,一层一层递来。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还有白天太阳烧烤奔跑过马羊的土地的哄热气味…… 大部分士兵都不敢吃得太大声,但表情还是津津有味的。 只有慕容度吃得沉缓而优雅,只吃了寥寥几口,便用上等的金色丝绢,擦拭嘴唇。 但他也没有立即离开,只是沉默的坐着。 一双深如墨石的眸子,在星辉和篝火的掩映下越加熠熠生辉,像是透着晶莹光泽的黑色水晶…… 有个参将见气氛一时沉默,首先笑着开口:“刚刚你们在说什么,这么热闹,也说给我们听听。” 良久的寂静。 一个小士兵微微颤颤地开口,“我们是在说谢将军和嫂子的事。”他说的时候,嘴角边的油腻还未擦干,手里的骨头上的肉已经被啃得精精光光,却没有扔掉。 像是很久没有吃过好东西的乞丐。 谢朗吃东西的动作一僵,旁边的郑明笑眯眯地狠啃了羊腿,挑了挑眉,一脸美味的样子。 “啊,谢将军已经有夫人了吗?”那个参将明显不知道这件事。 那个小士兵犹豫了一下,“不是夫人,是……还未过门的夫人。” 几个跟随在慕容度身边参将笑了一下,他们跟着的主子性情傲决,他们也每时每刻战战兢兢,自然没有时间来了解这些事情。 听到他们说,不禁来了兴趣。眼见今日慕容度神色虽然一直淡淡,但也算平和。他大着胆子开口问:“噢,那是什么事呢?” “这个……”小兵犹疑着开口:“我也不知道具体的……,只是听说,谢将军的夫人是我们夏国第一美人,却,却很凶,是个母老虎……” 谢朗差点被呛了一下。 咳嗽声突兀地回响在这夜色静谧里,惹得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谢朗窘然地看了看大家,拍了拍胸口顺气,转头怒视郑明。 郑明摸了摸鼻子,一脸的笑戏。 “噢?那个谢将军将来的夫人很凶?”参将看到谢朗那副样子,更想搞清楚了。谢朗从小待在军营中,和他们也最是熟悉。 他一向脾气好,待人和顺,很难得的会有传言出现。 所以参将也敢在他面前追问下去,他是从来不会生气的。 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再不说出点什么重点的东西来,会很难看。小兵把骨头放在一旁的草地里,搓了搓手,说:“我听说,那个夏小姐什么事都要管着谢将军,还不让谢将军纳妾,还说只要他敢纳妾,就把他扫地出门。” 谢朗听得面色越来越局促。 郑明憋笑一直憋得很辛苦。 几个参将也笑着继续追问下去,“那个夏小姐再漂亮也还是个女人,是女人就该听男人的话,还能管我们男人纳妾?!” 小兵抬起头来,有些郑重其事地说道:“大人,你……不知道,有些女人凶起来是很可怕的,我家那个凶起来,不仅不让我进房不说,那让我跪搓衣板……” 众人全都忍耐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连慕容度清俊的脸上也出现了淡淡的笑意。 “跪搓衣板,你也太没用了!” 气氛调动了起来,坐在小兵旁边,一个有些高高壮壮的士兵,拍着他的肩说道:“你看我家那个敢说一声“不”,老子一巴掌就打过去。” 他脸上被浓密的胡子覆盖着,说起话来,只能看见黑漆漆的胡子颤动着。 小兵低下脸来,摇摇头,“你不知道她多凶。” “还反了她了!”大胡子士兵推起袖子,凶恶恶地说道:“女人就是贱婊·子,不大不听话。你给她几巴掌,她肯定就乖乖听你话了。” 参将看话题越来越粗俗下去,生怕惹得慕容度不高兴,忙忙转移话题,“哎,我们刚不说谢将军和她未过门的夫人吗?那谢将军和她夫人是怎么认识的?难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小兵摇摇头,他不知道了。 一旁的谢朗还坐在那里,众人不肯放过他,非要他说出事情因果来。 谢朗眼见流言传得越来越不像样,生怕传回主城,会让夏青若名声受损,所以才答应出来澄清。 “事情不是你们想的这样。”月光下谢朗俊朗的面容带着一种令人信赖的安适感,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分外的顺耳,“她是个很好的女子,是我配不上人家。” 几乎和刚刚听见的完全不一样,众人诧异了一下。但见谢朗的神色十分的郑重,谢朗有时候脾气好得让人觉得他永远不会这么郑重的表情。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听他说话。 谢朗低下头,银色的盔甲晃动着天上星辉的晃影,远处天边的墨色渐渐加深,夜已经有些深了,草原上虫鸣的声音依旧刺耳。 谢朗低下头寂然的望着地上被踩歪的枯草一会儿,才慢慢开始说道:“她很好。不仅美丽也很聪慧,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会很认真的听。从来不会嫌弃我的粗笨。” 他叹了一口气,远视着前方。 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着,有着动与静和谐的美感。 他并没有慕容度那样棱角分明,清绝孤傲的脸,只能算得上的清朗。可就是这清朗朴素的脸,在此刻分外让人信赖。 “有时候,我看着她,就会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场梦。很遥远很遥远的梦,很美好很美好的梦,但是她用她的一言一行提醒我,这不是梦。” 想起每次她那种包容的微笑,他心里就会觉得软热热的。 所以,他出征前,让她等他。 他一定要给她幸福。 这番话说得怅然而真挚,所有人都心恻不已。 刚刚开口的小士兵忽然说道:“其实……我的娘子虽然有些凶,对我却很好。有时候让我跪错衣板只是因为我没有听她的话,跑去赌钱……” 说着他低下头,用手中不知什么时候捡起的树枝划着地,“现在真有点想她。” 大胡子也猛喝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说道:“老子也想我家那婆娘,老子虽然常常骂她打她,可是这一走了还真想她。这是怎么回事?” 大胡子显得很不解,“她有丑又笨,胖得跟我们家那头肥猪有一比,话说两三遍还是听不懂,可我那几个孩子,却都是她一手带大的……” 众人笑了一下,却没有原先似的起哄。 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其实来了差不多已经有三四个月了,对这里的新奇渐渐地熄灭,也渐渐地萌起了或多或少的思乡之情。 气氛渐渐沉了下去。 慕容度却起身站了起来,不发一词,走回帐篷去。 回到帐篷里,作战图和地势图还平平整整地摆放在桌上。帐篷内比外面要光亮,整个四角旁的青色烛台上都插了红色的蜡烛。 烛泪一滴一滴的流着,干涸,然后凝结…… 他走到案前,一边的小案几上,很多信都是他的王妃白旋好寄来的,可他却一封都没有拆开…… 他的视线在那里落了一下,又转了回来。 从一旁拿过一支透着碧光的绝韵白玉箫,轻轻地抚摸着。 整个草原大地上,秋风渐渐起来。 第七章 “小姐,听消息说,大军已经和哈克打了一仗,把哈克人打得落花流水,滚回草原了呢!”虽然她对于谢朗一直不怎么有好感,可是听到夏国能够把哈克人打回去,心里还是高兴的。 兰儿兴高采烈的从屋外走进来,手中还端着一盆清水,放在古旧的桌上,皱了皱眉。 桌子有些久了,又长期没有人打理,擦了好几遍了,但看起来还是脏兮兮的。 兰儿从小跟夏青若过的就得生活虽然并不奢侈,可整洁干净的氛围早已习惯了,看见一点点灰尘就有些容忍不了。她捋起了袖子,暗暗给自己加气,一副大干一架的模样。 她一定要把它擦得干干净净的。 金秋十月,天空透彻。 窗口盈出浅亮的白光。 夏青若拿着一本书坐在一旁静看。微风微微吹动她的长发,她的神色一直浅浅如同溪流无声,兰儿继续叨念着:“才到边关几个月呢,那些哈客人就闻风丧胆了,哈哈,敢强我们夏国人的东西,真是自找苦吃。” 兰儿擦得很使劲,白藕似的胳膊与灰旧色的桌子反衬异常明显。 虽然说吧,谢朗这人笨笨的,这里呢,也不怎么样,可风景还是挺好的。 篱笆外是高天浅云,下方毗连着金黄色的草地,牵牛花缠绕的篱笆内种满了菊花和青竹,空气中那个清淡悠远的香味一直若有若无的缠绕着……让人也不由得神清气爽起来。 她擦了擦额头冒出的细汗,自从谢朗走后,夏青若就常常和兰儿两个人来这里。 除了照料那些花之外,就是看看书,赏赏风景。 没有了府里的那么多礼数和杂乱,连兰儿这几天也像是吃了什么养颜丸似的精神焕发。 小姐说过,喜欢宽阔无垠景色的人,他的内心也一定是宽广的。 虽然她真的不觉得谢朗怎么样。可小姐说的话是不会有错的,更何况,看样子小姐也挺喜欢谢朗的。 嘿嘿,别以为她不说出来,她就不知道,她什么看不出来呀! 正在此时,眼光的余角里有从一片黄色的东西飘了过来,兰儿擦桌子的手一滞,抬起头看,忽然她的眼神定住了,过了很久,才喃喃地说:“小、小姐,你看。” 明媚的秋光从窗台落了进来,是浅浅的金色光芒,如同温柔的水光,暗红色的窗口半撑着,一支蝴蝶正栖落在上面。 风吹过,它墨色的长条翅膀轻轻地颤动着。 上边五彩斑斓的振翼轻轻抖动着璀璨的光辉。 夏青若走近去看,霎时,风吹进了淡淡的优柔花香。 紧接着,明黄色的花瓣一层一层连绵吹过窗口,仿佛伴随着天上的点点阳光,漂浮在虚浮飘渺的空气中。黄色的月牙状的花瓣翻搅着,涌动着,像是月光一片片碎落下来,蝴蝶扬起翅膀,往更远处的青天飞去,渐渐只成为扇动的墨点…… “开花了!”兰儿仿佛不能相信眼前绝美的景色,她们走出去,屋外整个物外的天空已经飞满了明黄色的柔瓣…… 风很大。 裙角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旁边的青竹叶哗啦的抖动,菊花的花瓣在整个地上凌乱成一片金黄的碎片地面,如同涌动着阳光气味的花朵点点缀上了水晶,发出璨眼的光芒。 慢慢的旋转堆积着,流过高处,聚在低处,滑过柔软的肩线,慢慢的倾斜着疏落……还有许多被风吹起,越过篱笆,飘向更远处的天空…… 远处的天空无垠而透明。 夏青若的群袂散开来,青色袅娜的云朵渲涌着,长发被风吹起,如同墨色的锦缎哗啦绽开,流光倾泻流尽,亮着浅浅的光泽…… 空气中一直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清香,混合着浅浅的阳光,点点金瓣在阳光中旋转,像是空气中钻出点点星辉,透明的银河开始席卷而来。 ……像是置身于最为梦幻的仙境,她唇边的笑意渐渐绽开。 天边的浮云无声缓缓舒卷。 她伸出手,一片柔嫩的花瓣便落入她纤细的手心之中,如同落花轻轻点落在溪流之中,以着最轻透的方式接触,水流无声,却慢慢地将柔嫩的花瓣托起传送…… 花开了…… 营中。 十二月份,天空飘着点点的雪花,寒冬的季节,草原上的风因为没有树木的阻挡总是赤·裸裸地刮着,冷风呼呼作响,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 谢朗又重复看完夏青若一个月前的一封信,痴痴地望着远处的天空。 天气太冷了,路途又太长,信总是随着物资一起送过来,庞然大段的耗养在下了大雪的冬天运送总是特别地缓慢。 这份信里说道,那些菊花开了。 不知道会是怎样壮观的景象,他养了好几年,也没见它开过花…… “快要出征了,在想什么呢?”郑明走近,搭着他的背,啧啧一声,“一个多月前就看你拿着这封信,现在还拿着,你看来看去不累啊。” 谢朗把心放进怀中,贴了贴心口。 郑明知道他性格,这些事情说来调侃一下可以,让他回答还是千难万难,还是说正事要紧。 “喂,你真要去?那里可是草原中出了名的狼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更何况你带的只有一千人……” “这是王爷的命令,我不能不去。” “那至少得多给你些人吧,从前后两方夹击哈克,说得虽然简单,可你要绕那么大的一个圈子过去,况且那些地势又不好,盗匪又多……” “我答应过王爷,要拿下它的后方,就一定要做到。” “你真是个傻子。”郑明叹气,“这样吧,我去跟王爷说,让我跟你一起去。” 谢朗摇了摇头,拍着他的肩,“你还要在前方领兵杀敌,放心吧,我没事的。” “就知道你会这样说。”郑明也站了起来,眼神中没有了以往的嬉笑形象,抱了抱他,拍了拍他的背,“兄弟,万事小心。” 草原上的风还是一直不停地刮着,难得的大风天气,雄鹰在头地上盘旋,为这冰冷的天气添加几分肃杀。谢朗坐在战马之上,穿着银色盔甲,显得英姿飒爽,气势昂扬。 远处的风把枯黄的干草吹成黄橙色的波涛, 身后的士兵整齐地站着,露在外面的手大多都有红肿冻僵的迹象。 慕容度掀开帘子,站在帘口看着他。 “将士们。”谢朗面目威严地说道:“这是我们和哈克打的最后一仗,要把他们赶回他们的地方去,永不敢再侵犯我们的国家。” 战士们昂扬喊了一声:“是!” 气势如虹,划过长空,雄鹰依旧盘旋着。 “出发!”参将大喊一声,举起了手中的兵刃,写着“谢”字的大旗在风中飞扬。 士兵统一踏步,慢慢地跟随着谢朗的战马走出围栏。 慕容度放下帘子,走回帐内。 三日后。 “王爷,谢将军达到独谷那边大概是十五天的行程。”一个眼角充满征战风霜的老兵指着形势作战图说道:“这几日天气越来越寒,今日已经下起了冰雹,我看这样寒冻的形式只会有增无减。” 另一位年轻的将领说:“现在哈克是在跟我们打持久战,我们一来,他便缩回草原去了,但是我们一旦离开,他们就会在我们的边界烧杀抢掠。我们来了这么久除了一次突袭被我们挡了回去,他们一直按兵不动。现在天气越来越冷,将士们思乡情切,若不先发制人,只怕这次会无功而返。” 那位大将低头,捋了捋半白的胡子,“是这样不错。可独谷那边多是沼泽和沙漠,又是这样恶劣的天气,下官只是担心谢将军……” “那边可有消息传来?”慕容度忽然开口。 “士兵多有冻伤,行军进程缓慢。但幸好谢大将军身先士卒,行军有方,已经走过了荒滩沼,下一站便是极地原了,那里众多狼群和沙盗出没……” 慕容度手指轻敲着桌子,沉思道:“正是因为地势险恶,他们万料不到我们会这样兵行险招。兵贵神速。王将军,你先继续在前方扰乱视线,本王派郑明去支援谢朗,让他务必到达独谷,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是,臣遵命。” 王老将军领命而去,慕容度缓缓开口,“事情都办好了吗?”深目里只有一片幽沉,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每次这样跟王爷单独待在一起,年轻的将领都会有些紧张,他领抱拳点头,“王爷,一切都在控制之中。” “嗯。”慕容度轻应一声。 一个月后,谢府。 浩大素华的府邸内,正对着大厅堂口的是一张紫檀木的方桌,两旁配套的紫檀木椅上垫着暖厚的红绒煅,满头银丝的谢老夫人手执一只白色棋子,眼神专注地盯着棋盘。 紧接着,她神色放松,轻轻落下一子。 夏青若唇边一直带着浅浅微笑,慢慢落下一黑子。 谢老夫人抬起头,满是风霜的脸上带着长辈特有的宽容温厚,她对这个未来的准媳妇甚是喜爱,不由得出声提醒,:“小心哪,夏姑娘,行棋无悔哟。” 夏青若微微摇了摇头。 谢老夫人哈哈一笑,落下一子,棋面上立即呈现出白子包容大片黑子的局面。 “我输了。”夏青若轻轻微笑,把自己手中的棋子倾倒了回去。 “你呀。”谢老夫人,点了点她,叹了一口气,“心太善了,从不主动出击,关键时刻,又不肯赶尽杀绝。” 棋如人生,太过心慈手软,终究要不得。不过不执着与输赢成败,倒也是个优点。 夏青若淡淡一笑,还来不及说话,一个丫鬟便兴高采烈地跑过来,顾不得喘气地就说道:“老夫人,老夫人,大军回来了,大军打了胜仗回来了。” 老夫人神色激动地站起来,“朗儿回来了,在哪?” 夏青若连忙起身扶住她,老夫人见她抱歉似的一笑,“夏姑娘,真是对不住,老身这一激动就得意忘形了。” 夏青若摇了摇头,唇边泛着浅浅笑,其实,谢朗回来了,她也很开心。 紧接着,郑明抱着头盔,和一群士兵走了进来。 老夫人的眼神却愣住了,因为他看到郑明和那些士兵的头上都扎着白带,郑明一脸的血痕,深黑色的盔甲好几处已被砍伤,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神色十分疲倦伤痛,仿佛几天没有睡过的样子。 他一走到谢老夫人身边,就立即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仿佛预感到了什么,谢老夫人不自主的后退一步,定定的看着磕着头的郑明和他身后层层跪下的士兵。 眼神中的伤痛在郑明有些黑黝和血腥的脸上显得分外的清晰,“对不起,干娘,我没用,不能安全地把阿朗带回来。” 夏青若几乎不能相信这句话,同时,她感觉到谢老夫人几乎是浑身都没有了力气。 可是没有过久,她推开了夏青若,勉力地站起来,慈祥温和的脸上展出了坚忍的神色。 从嫁给谢朗的父亲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会在某一天得到自己丈夫的战死沙场的消息,所以当那件事,真的发生的时候,她虽然悲伤,虽然沉痛,却一点都不怨恨。 谢朗的父亲把他身为一个男人全部的爱都给了她,没有像夏国几乎所有的达官贵人一样纳妾,不曾出去寻花问柳过,甚至皇上有一次赐婚,他也严词拒绝…… 有这样的郎君,为他受到什么样的苦,她都甘之如饴。谢朗父亲死去的这么多年来,她不曾倒下,因为她知道她还有一个朗儿…… 现在也不能倒下……无论发生什么事,没有到最后一步,就绝不能认输。 她一步一步沉缓地走到郑明身边,俯下身,用忍耐到沙哑的声音问:“告诉我,朗儿到底发生什么是了?” 旁边的一个小兵开口,正是那日在篝火旁说跪搓衣板的男人,他瘦小的脸上有隐隐约约的两条泪痕,他用手擦了一下,吸了吸鼻涕说:“谢老夫人,谢将军,他……他死了……” 夏青若的身体无声地颤了一下。 郑明更是无声的狠狠地闭着眼睛,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阿明……你不会骗我……”仿佛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希望,谢老夫人定定地望着郑明,“告诉……告诉干娘,朗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郑明抬起头直视谢老妇人,眼眶里狠狠积蓄着泪水,但他没有忍它落下,只猛然起身,握紧了腰间的佩刀,转身就朝门口走去,“我去把阿朗找回来!” 几个士兵立刻上前拉住了他。 “谢将军已经死了,您就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郑将军,你都已经几天几夜没睡,还受了那么重的伤,您先休息一下吧!” …… 众士兵拉拉扯扯的哭喊着,郑明不为所动,死握着拳头,“放手!” “不,我们死都不放手,我们已经失去了谢将军,不能再失去您……” “嗵!” 后方忽然传来巨大的敲地声,众人回头一看。谢老夫人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在旁边拿过先皇御赐的龙头拐杖,朝着地上猛撞了一下。 整个屋内都回荡着撞击沉厚的回响,仿佛是从这个老夫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无穷的震慑力。 她威严的扫视着大家,“都给我闭嘴!” 刚拉扯的那些士兵全都垂了头,不说话。 似乎要使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把她保持着这样挺立而冷静的模样,她扫视大家的眼神终于落在郑明身上,“阿明,你先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在郑明得到军令去支援谢朗的时候,谢朗带领的军队却已在狼谷口遭到沙盗的阻截。 沙盗本很少在寒冬出没,也很少抢劫军队。因为一般军队之外,出了口粮和马匹,也并无多少有用的东西,他们一般这是抢劫过往的商旅和村庄。 可是,今年的冬天,天气特别的寒。下了接连几天的冰雹,之后又刮了整整十几天的暴风雪,居然把那些沙盗也给逼了出来大肆抢劫,正好撞上了从这里行军而过的谢朗。 谢朗的军队因为长期的旅途早已兵困将乏,所能支撑下去的,除了对于军令的绝对服从之外,就是谢朗的待人和善。他们虽然拼死反抗,可毕竟作战能力不及长期在草原中雄踞的沙盗,物资被抢走了一大部分…… 军队的物资已经不够,天气却一日比一日严寒。 远方被慢慢大雪覆盖,完全看不到路,领路人在战争中被杀,茫茫草原中再也不辨东西,渐渐地和外界断绝了联系…… 郑明一路跟随着他们的痕迹走过去,只能见沿路被杀死,冻死,饿死的士兵越来越多。细细点清后,居然有八百余人。 排除找不到尸首的,现在跟在谢朗身边的恐怕只有几十人。 而且郑明早就在尸体之中找到了谢朗的领队,没有了领队,他们在浩瀚的大雪荒原中完全找不到方向…… 郑明确定他们是迷路了,这时,他们已经深入腹地很远,并且已经惹起了哈克的注意。 为了不影响大局,慕容度命令郑明先带着部队,沿着谢朗当初规划的路线,尽快赶到哈克的后方去,郑明虽然担心谢朗,却也不能违抗军令。 哈克虽然警觉到了,可为时已晚。 前后夹攻,哈克大败。 皇上有旨,班师回朝。 郑明自然是不会如此轻易放弃好兄弟谢朗,他带着谢朗和自己的亲随三百余人,一次又一次的寻找……可除了一点点找出那些最后剩下的几十人的尸体,再也找不出别的…… 后来他在一片狼藉的雪地中找到了谢朗的盔甲,那上边满是鲜血,并且有着被噬咬的痕迹…… 第八章 一千人全军覆没,还损失了夏国的一个大将……却只和哈克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这让多少将士寒心。然而更令人寒心的是,军队回朝后,第一件事,并不是安慰损伤的士兵和家属,而是对此次作战有功的将士的论功行赏的庆功宴。 坐在龙案前的皇上慕容偌也觉得自己这样的皇帝当得窝囊,可台下的九皇叔却笑得如同春风拂面。 郑明和夏青若本不欲来,可谢老夫人执意要亲自参加,他们才陪同而来。 一整个晚上,郑明只是坐在台下喝闷酒,损失了谢朗这个好兄弟,他比谁都要心疼,当初没有坚持跟他一起出战,没有亲自救回他,他比谁都要自责和悔恨…… 其实,众人看着谢老夫人中年丧父,老年丧子的境况,并不是不曾动一点恻隐之心,更何况,他们虽然认为谢园和谢朗愚笨,可倒也当真佩服他们那份赤胆报国的忠心。 毕竟并不是谁都能够那样做到,当初他们也是抱着那样的期冀来的,现在……哼……不过是被同化了而已。 气氛并不如当初那些奢靡的宴会一般热闹,反而起了一些波澜。 众所周知,谢朗可算是皇上的心腹大将了,这次为国战死,皇上执意要封个忠义侯给他,众位大臣也都同意了,唯有一向嚣张跋扈的九皇叔不同意。 九皇叔的理由只有一条,不仅没能完成任务,反而损失了全队的人马。最后还加了一句,这样无用之人岂能受赏? 谁都知道,这是他故意阻扰之词,谢朗这次的失败实在是天时地利不和的原因,责任并不全在他身上,更何况,他才年仅十八岁,便赔上了一条性命…… 可这殿上,除了郑明起身怒争,还被其父拉下来时,并无一人开口替谢朗说话。 郑明摔杯愤愤而走,谢老夫人却无半点表示。 到了最后,皇上和九皇叔几乎是要吵了起来,谢老夫人这才起身慢慢说了一句,“皇上,人死之后,名声并无用处。能够报国已是朗儿最大的心愿,现在他达成了这个心愿,已是功德圆满了,何必再贪这虚名。” 这一番话说得一些官员唏嘘不已,愧疚难言,唯有九皇叔洋洋自得,惹得众人不满。 宴会散时,谢老夫人并不要夏青若陪伴,只让她先去找郑明,开解他一下,便早早走了。 话虽然如此说,可夏青若能够理解她,能够坚持到现在还能如此镇定冷静,已非常人能够做到,但毕竟还是需要时间自己待一会儿…… 无论在皇上面前说得多么大度和庄严 ,可她毕竟还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走在路上,夏青若一直都没有说话,兰儿瞧着她的神色,迟迟都不敢开口。虽然说,她是不怎么喜欢谢朗,可还是不得不承认,他对自己的小姐是挺好的。 更何况,这样的一个大活人忽然就死了,不管是谁也就受不了…… 有时候,她还欺负他来着,可他是唯一当了大将军,欺负了他也不会生气的那个,现在想想,他对自己也都挺好的…… “小姐……”犹豫了半晌,她才尝试着开口提起谢朗这两个字,“你……” 过了半天,还是觉得不知道怎么开口,脑子里转了转,又忽然用很惊讶和崇敬的语气说:“谢老夫人真是女中豪杰,到现在居然一点眼泪都没有流过!” 夏青若神色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以往兰儿开故意用什么语气来开玩笑,虽然不怎么好笑,夏青若至少也会微笑一下。 可是今天,她一直都不说话,神色很清。 兰儿知道自己无能,在关键的时候,总是不能真正把她哄高兴起来。 过了很久,她忽然低低地说:“兰儿,你知道吗?我不相信他死了。” 兰儿一怔,几欲以为是幻听,呆呆地道:“可、可——” 还没等说完,夏青若已经摇了摇头,“谢老夫人也不相信,所以她才能支持那么久。” 兰儿完全懵了,她一直以为小姐是以为谢朗死了,才一直不说话,哪知道,这么久,她想的居然是,他没有死。兰儿觉得有必要让一直活在梦幻中的小姐认清一下现实。 “小姐,谢大将军的盔甲都已经找回来了,过一些日子就要入土安葬了,你、你总要认清现实啊。虽然,虽然我知道你对谢将军的情分很深,可,你总得明白,人死了就是人死了,人死不能复生,再者谢老夫人也只是因为她强大,才会承受得住……” 兰儿掰着手指头往前走,一点点的把理由说出来,完全没有注意到夏青若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住了脚步。 风吹动夜色,冰凉的风吹过她的脸,竹叶哗啦哗啦地翻动着。 夏青若一直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些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是她知道,她不可能相信他会死,更何况,他答应过她一定会回来的…… 月亮在浮云中转动着,一个喝醉了的王族子弟晃晃悠悠地走来,两团酡红缀在脸上,看见前方站立着的那个人影,在月色薄影下显得分外的飘逸幽柔。 裙袂被风微微吹起,长条青纱披帛如同柳枝般轻柔的抖动,他神不守舍的走近着,捉住她的披帛放在鼻尖轻轻闻了一下…… 好香…… 夏青若这才被惊动起来,有些失措地转过身子。 手中的薄纱飞了起来,在月光下站立着一个朦胧的缥缈仙子,她的皮肤娇嫩而白皙,双眸如同盈盈秋水,微抿的唇泛着淡淡的光泽……脖颈修长,皓白如雪,慢慢的延伸至前胸美好的弧度…… 见他死死盯住她,她眼里闪过一丝轻厌,立即转身离开。 他却不死心的跑到前方伸开双臂拦住了她,打了个酒嗝,吐着浓浓的酒气,说:“你、你是……夏青若……我们夏国……的……第一美人……” 夏青若垂下眼,侧过身子,想从左边走过去,他移了个角度,全身又完完整整的挡在她面前,朝她嘻嘻地笑,“谢……谢朗……那个……那个笨蛋……有这么漂亮的夫人不要……哈……跑去打仗……” 夏青若不想听他说话,转身又朝右,他还是举起两只手挡住她,“不……不如你就……” 他前向一个猛扑,夏青若退后几步,警戒的看着他。 他晃晃悠悠地站直了身体,醉眼朦胧地指着夏青若,“你……你淘气……来,让本公子抱……抱——” 话还未说完,一只手抓住了他向前伸的手,随即慕容度一向清冷的声音传来,“世子,你喝醉了。”同时他又吩咐,“来人,扶世子回去休息。” 身后的侍从扶住他。 “嘿……”世子烂醉地指着他,又仿佛想不起他的名字,“你是……你是……” 慕容度使了使眼色,侍从便扶着他走了。 他在月光下看着她,一张玉似般的脸,一直低垂着眼,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那偶尔扇动的睫毛令人想到了花间翻飞的蝴蝶,睫毛上还缀着点点星辉…… “你在这里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慕容度的声音里带了些冷,幸亏九王爷的世子喝醉了,这件事到明天也就忘了,不然的话…… “你最好能多注意一下你的言行举止,宫中并不是你能乱走的地方。”他用一贯严肃的口吻。 夏青若始终没有抬起脸来,也没有看他一眼,神色一直冷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随后,她不发一词转身离开…… 她知道自己很没有礼数,本来也很想谢谢他,只是此刻不知道为什么,真的不想理任何人……可是她却不知道,慕容度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朦胧远去的背影很久。 谢老夫人并不是没有劝过她,然而她虽然看似清淡,脾气却还有些倔。久而久之,谢老夫人也就听她任她了,甚至也在暗暗庆幸,朗儿竟能碰到一个这样忠义的女子愿意等他。 也许,他们就是夏国之中,唯一不相信谢朗已经死了的两个人,她们都没有为他哭,或者说,都抱着最后的一份希望。 死不见尸,那么就相信他一定还在人世间,并且努力地回到这里。 但是谢朗一死,烦恼纷至沓来。 身为夏国第一美人,提亲的人开始源源不断,络绎不绝,虽然她从来没有在乎过这个,但其中有很多是朝廷重臣之子,得罪不得。 后来有一日,谢老夫人,问她:“你真不后悔?” 她摇了摇头,眼神是无声的坚决。 三月十五日,天气晴,正是枯木抽芽的时候。 谢朗虽然没有得到忠义侯的称号,谢老夫人却被皇上御赐为“镇国第一夫人”,赏黄金万两,白银千金,锦缎千匹…… 等到谢朗正是入葬的那一天,全体官员在谢府看到的并不是白绫高悬,全体丧服……而是大红灯笼高挂,隐隐一副办喜事的模样。 后来,看到大红喜服的新娘出现,有些人已经从这些迹象揣测出来,但仍是不敢相信。 郑明拿着谢朗的牌位,以义兄的身份替他拜堂。 谢老夫人和夏昂早有商量,两个人端端正正坐在椅上接受新人跪拜,除了夏青若的母亲有些难过和不忍,但一向还是尊重自己女儿的心意。 夏昂看着自己的次女,捋着胡子,脸上一直浮现着一种淡淡的笑容。 而谢老夫人欣慰的面容中更藏着浓浓的感动。其实,她开始是并不赞成的,可后来夏青若给她讲了一个故事,她就完全能够理解她的心意。 从前有个国家,有一个走在大街上,逢人便说今天要下雨,可是并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问,是为什么? 因为连他自己也没有带伞。 你如不信,如何又叫别人信? 既然夏青若打定主意要等谢朗,谢朗回来后他们一定会成亲,那么成亲之前等他和成亲之后等他又有什么区别? 世人总是分不清,往往为一点表象迷惑。 总是认为嫁给一个死人可悲,然而更可悲的是,你从心底认为他死了,灰心了,丧气了。 可夏青若并不认为他已经死了,他不过还是没有回来而已。如今和他成亲,回来之后,她就是他的夫人,想必谢朗也是高兴的,毕竟他们已经来来往往错过太多。 夏青若并不是不知道,其实时间久了,她也可以渐渐忘记和谢朗有关的人和物,过着她曾经预想过的一般生活……一个善良的相公,生下子女,慢慢的冷淡,终老一生…… 那么那时候,能够留在心底里的只是一份似曾相识的感动。 只是如果人的心见识过最好的,最合适的,看那些原本可以的,反而在此时此刻变得难以接受起来… 她知道,她再也找不到比谢朗更好的人了。 风俗里,新郎要在大堂里掀开新娘的头巾。 然后在新郎和新娘头上撒上红豆,花生和红枣之类的吉祥干果。 夏青若的头巾被揭开的那一刻,让当时大厅中所有的人都失了神。 那张素淡绝美的脸上划出了妖娆妩媚的风姿,仿佛不是落在表象,仿佛描述不出来,那是刻在眉梢,揉在唇角的……倾国倾城,绝代风华。 婚礼过后。 所有人在宴会时都很尽兴,除了抱怨着谢老夫人和夏大人的隐瞒,说着没有带来贺礼,真是失礼云云…… 只是,他们在走出门口的时候,都有短暂的一时怔忪……看着在墨色深夜依旧红火灿烂的谢家灯笼,来来往往穿着喜色衣服的丫鬟婢女,微风微微吹起皱褶的红色绫段,仿佛是从一段梦幻和故事中脱离出来…… 也许他们永不会忘记这个夜晚的星光和那个女子红巾被掀开那一刹那,唇边静静的微笑…… 这场婚礼在另一天便街知巷闻,并流传至七大国,经久不息。 而夏青若也因此名气更胜,为民间津津乐道不止,甚至有男子写出,“娶妻不娶夏青若,生为男子也枉然。”的至高推崇。 然而夏青若本人却始终没有什么表示,除了从夏府搬去谢府外,她依旧很少出门。 和谢老夫人主持着这整个浩大的家里,遣散一些婢女,节省开支,收养孩童,照顾孤寡,日子也过得流水般平淡。 然而名气大了也并不是好事。 不知有多少人慕名而来,作家丁,当花匠,只为一睹她的芳容,甚至发生过一男子趴在围墙头偷看他,不慎落下摔断了腿的事故…… 谢家的围墙越筑越高,夏青若再不出来。 一些流言便慢慢传了出来,甚至传得不堪入耳。 说她不过是为了一时的名气才嫁予谢朗,实际在谢朗出征之时早有情夫,或说她与家丁私通,破了身才嫁给谢朗这个死人…… 谢朗依旧是没有半点消息,而夏青若嫁过来已有一年。 “青若。”郑明兴匆匆跑过来。 桃花树边上的女子转身看他,在瓣瓣桃花的零落下,她幽然一笑,柔似清风,他心中一动,脚步却反而放慢了。 兰儿在旁边气叉叉地说:“哎,你该叫我们家小姐一声嫂子吧。” 郑明黯然一笑,望着夏青若说道:“我有阿朗的消息了。” 这些年来,他看着谢老夫人和夏青若那样坚定而执着的相信谢朗没有死,也不由得感染了他,他率领着部下一次又一次重新回到边关,一次一次搜寻他的下落…… 每次的消息都零碎不全,可他还是坚持着要给她们一丝希望。 “我的一个部下在哈克看见一个人长得很像谢朗,他给我画了图,传了过来,你看看。”郑明迫不及待的展开那图,画面上的男子清眉朗目,神态带着淡淡愁绪。 面目依然是有八分相似。 郑明其实听到那个人大体的描述第一个感觉就是,这个人一定是谢朗,可是这些年来,已经让她们失望过很多次。这次他是先让他们给那个人画一幅送过来,然后再做评判。 但是没想到,这幅画和谢朗的相似度居然这么高…… 夏青若转脸朝他轻柔一笑,青葱似的指尖轻轻拂过画上的人,清亮的瞳仁泛着浅浅的亮光,语气掩饰不住的兴喜,“……真的是他。” 她的长发垂落,轻轻在他提着画的手背上移动,郑明的心中似乎也被这长发轻轻抚触着,他转头望着她的侧脸,嘴角渐渐泛出一丝不明显的笑意…… 然而,当他看到了画面上那个人望着远处的眼神,那种惆怅…… 他的笑容淡了下来。 那个时候,本是悲痛万分的他,心里想的只是代替义兄尽一个职责。 可是没有想到,这个职责居然把自己套了进去。 她们常常笑着问他,为什么这么大了还不娶妻? 他一直没有办法回答她,那是因为在她身边久了,见过最好的,那么什么样的女子都不能入得了他的眼了。 甚至在某些时候,谢老夫人看出了端倪,也表示出了一些意愿,他知道她是不会同意的,所以他拒绝了,甚至也没让谢老夫人跟她提起。 他不能愧对谢朗,更不能亵渎她,甚至连一点心动都不能表现出来…… 所以能为她找回谢朗就是自己最想做成的事情,让他们能够圆满的在一起,自己也许就能放下这份除之不去的心动。 他转头看她,桃花在她身后静静落着,无风自在的风姿悠然,却比不过她此刻浅笑清然的风情之万一,她清亮的瞳仁里注视的始终是画上的人。 他给自己勇气,在她面前让自己变得变得万分可以信赖。 “相信我,我一定能把他找回来。” 夏青若眸光如水,浅浅微笑:“嗯。” 然而他不知道,就在他离开后不到三天,她就出了事。 第九章 皇宫之内常常会有各种晚宴。像是夏国最著名的百花宴就在皇宫内举行。 百花宴,顾名思义,赏花也赏美人。 夏国人爱好美人,已是七大国不争的事实。 而每年一度的百花宴更是佳丽荟萃的地方,这些佳丽入选的自身条件不仅严格,而且都得具有相当的家世背景。父亲的官职少于四品,都不能入选,而且每个人都必须有拿得出手的才艺来。 夏国的四大名媛便是在这样的宴会上出名。 百花宴二年一度,每每到了那时,连整个夏国都城都仿佛沉溺在花香的海洋中,连空气闻起来也会觉得柔柔腻腻,使人沉沦。 夏青若早已嫁做人妇,本是不应该再去参加这种活动。 可是,被皇后亲令下旨务必参加,终其所以,终究是被一“名”字所累,传言中的夏国第一美人来品判这些未来的名花自然是令人期待。 更何况,夏青若虽然嫁人,那些王公贵族的追逐并没有因此停止,反而越演越烈之势。他们大多见惯了夏国盛产的温柔体贴的女子,偶然这样一个清淡素寡的,不禁来了兴趣。 有些人甚至拿这件事下注,谁能第一个把夏青若最贴身的内衣拿来,谁就能得到整整一万两的白银,这内衣自然不是偷的,强的,一定得是翻云覆雨时摘得的…… 据说如今的堵住已经升至了十万两白银。 无论她出不出门,总会有人用各式各样的借口要求看她,甚至是谎称谢朗生前好友,来与她套近乎。郑明也因为这件事与好几个王公子弟起了冲突,如今的官职一降再降,若不是他父亲郑侯爷从中周旋,他可能早已被免官罢职,也不会是如今还不大不小的一个参将…… 从夏青若进入皇宫,便有不少人缠着她。 甚至开出了让她做侧妃的优厚条件吸引,旁边的兰儿呕得差不多想一口吐到他脸上…… 城中达官贵人清闲,越是有难度的东西,越是大家争锋相对的抢夺,开局,竞价,标注,使尽千般手段,万般方法,终究要选出一个得胜者来,才能打发得了这过于烦闷的日子。 慕容度注意到对面的她一直很静。 无论是在欣赏歌舞还是音乐,绘画或是书法,她都没有认真瞧过,脸色有些憔悴,睫毛显得过于长细,轻轻垂动的时候,几乎看不见眼底具体的神色…… 似乎什么也没有关注……看起来很是疲累。 旁边的纨绔子弟不停地窃窃私语, “你说她人虽然那么安静,说不定床上叫起来很销魂。” “我看肯定不是处的了。十六岁了,哪还有不春心荡漾的?” “我看不一定,看那皮肤晶莹剔透,肯定没被男人摸过。”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本公子尝多了,什么都能分辨得出来?” “嘿嘿,你分辨得出来……” 慕容度皱了皱眉。 “谢夫人,你看这个怎么样?”一句话唤起夏青若,她眼神朝那个刚刚表演完歌舞还气喘吁吁的大家闺秀蜻蜓点水般的落了一下,朝皇后微笑:“还好。” 皇后淡淡一笑:“既然谢夫人说了还好,你就下去候选吧。” 大家闺秀呵出一口气,点点汗津的脸上闪动着轻盈盈的红光,她俯身拜礼,“谢皇后娘娘。” 皇后挥手让她下去,朝夏青若说道:“谢夫人,本宫还以为你不会喜欢如此粗劣的舞艺呢?”这句话说得讥讽之至,连那位闺秀的父亲,九王爷的对头叶大人脸色都微微一变。 “用心自然就是好的。” “呵。”皇后皮笑肉不笑,“还是谢夫人有见地,这样吧, 本宫敬你一杯如何。”没等夏青若回答,她就已经一饮而尽,微笑道:“该你了。” 夏青若推辞不得,只能起身领赏,“谢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使了一个眼色,夏青若身边的宫女便前进几步倒酒,然而酒杯刚送到她手里,就不小心往她身上一倾,酒水浇湿了衣服,夏青若连忙站了起来。 皇后娘娘发怒,把酒杯往桌上一掷,高声呼和:“大胆奴才,这点事都做不好,来呀,给我拖出去杖责三十。”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小宫女连忙跪在地上求饶,泣涕涟涟,“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娘娘饶过奴婢。” “不用了。”夏青若于心不忍,开口求情,“是我自己不小心,不关她的事。” 皇后扶了扶钗,顺势而下,“哼,狗奴才,既然谢夫人为你求情,就饶了你贱奴才这条狗命,下次还敢这样,本宫决不饶了你!” “谢娘娘,谢娘娘。谢娘娘宽宏大量,谢娘娘不罚之恩。”小宫女舒了一口气连忙磕头道谢。 “嗯。”皇后轻轻应声,随即吩咐,“来人啊,令谢夫人去彩衣阁。”说着她把视线对准了夏青若,表情很是柔和,伴着微微的笑意,“谢夫人,去彩衣阁换一件衣服再来吧。” 夏青若很想就这样直接走,但这样未免驳皇后的面子,皇后出了名的刻薄小气,她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跟着小宫女去了。 没过多久,皇上慕容偌也喝多了,先从席上退了下去。 慕容偌心情一直不佳,多喝了几杯,待他走出一段路被风吹得有些清醒的时候,才发现这条路并不是通往轩辕宫的。 他头有些缓痛,反应有些慢,问前面的领路小太监道:“这是哪里?” 小太监佝偻着身子,提着宫灯回答:“马上就到了,皇上。” 慕容偌皱皱眉,感到不对,刚想再问,小太监已经滞住了脚,朝着他眼神暧昧的一笑,轻轻推开了门,紧接着他就看到敞开的门口正对着的是一个屏风。 百花朝凤的屏风隐隐透出一个纤瘦的人影,一听到响动,屏风后的人似乎有些手忙脚乱,慕容偌感到那个人有些熟悉。 这时候,小太监低声:“进去吧,皇上,夏姑娘在等你。” 慕容偌迷迷糊糊的走过去,小太监趁势退了出去,小心的关上了门。 夏青若衣服才换到一半,就听到门外的声响,她慌张地又把原先穿起来,从屏风后面走出去,刚好看见了一直愣愣盯着屏风的慕容偌。 他身后的门已经关了。 两个人这样单独的处在这里,她感到有些恐慌,然而她仍镇定心神地行礼,“臣妾拜见皇上。” 慕容偌有些反应不过来,因为喝多了酒的缘故,头越发的痛了起来,他紧紧地锁着眉头,晃了几步,跌坐在一旁的椅子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彩衣阁。” 夏青若知道事情有些蹊跷,刚刚领她来的那个丫鬟说是在外面等的,现在人已经不见了,皇上醉酒,也不应该无缘无故闯入这里,然而她并没有让自己再想下去,只低声说道:“皇上,臣妾先出去了。” 慕容偌闭着眼睛休息,似乎缓了一口气,才说:“你还好吧?” 夏青若有些诧异,慕容偌轻笑,仿若感叹:“朕刚刚看你就不怎么开心。谢朗他……他也是朕的忠心大将,朕一直……” 听他提到谢朗,夏青若心中微微放松,她不是没有听谢朗提过,皇上对他一直很好。 “多谢皇上关心,臣妾还好。” 夏青若走过他的面前,到门口刚推门,却发现外面似乎上了锁,纹丝不动。 屋外,刚刚把酒水泼到夏青若身上的那个小宫女把钥匙小心的收入怀中,朝着身边的皇后娘娘略有些迟疑地问:“娘娘,您这是……不怕皇上……” “蠢货!你懂什么?!”皇后娘娘微微一笑,华丽大红凤服掩映在身后黑漆漆的树木之中,更显眼神锐利,笑容妖艳。 慕容偌是个窝囊废她早已是看透了,自从谢朗死后,他似乎也放弃了继续保住皇位的决心,竟然把手中的大权渐渐地移交给了慕容度…… 她和她父亲自然咽不下这口气。 虽然在宫中,他任由她作威作福,肆意欺辱妃嫔,那是因为她知道,他根本不在乎这些,或者可以这样说这整个皇宫里包括皇位都不是他在乎的东西。 但是最近,她的消息得知慕容偌似乎对夏青若一直很是心动,在谢朗死后,他整个寝宫内都挂满了他为她画的丹青,她虽然心中不免嫉妒,然而感到的更多是可笑。 堂堂一个皇帝,连自己喜欢的东西都不敢争取,算什么男人?! 他有权有势,却固守着什么仁义道德,什么君臣之礼,果然可笑,那些君臣之礼不过是用来欺骗那些臣子和民众的罢了,只要他想,谁有敢说一个不字?! 所以,她决定促成他一把。 要是他真的喜欢夏青若,她可以帮他把她软禁在宫中,供他嬉乐,让人无从知晓。在某些时候甚至可以用作来要挟他的手段。 退一万步讲,如果他不肯受她的要挟,那么她就把这件事公之于众。 夏青若在民间很是有声名,一来是因为谢朗本就在民间和军中颇有威望,二来便是她夏国第一美人和节妇之名,令百姓敬仰。 慕容偌虽然即位之后显得昏庸,可是在当太子之时,他曾经沿着河岸沿途救济百姓,在民间还是颇得民心。而这件事一旦传扬出去,慕容偌必定声名大减,将来父亲有什么举动也可以打着为民请命的口号。 还有一点就是,她也和夏青若一样,几乎算是受着活寡,为什么她就能得到万民敬仰,百姓爱戴,而她就要在这宫之中活活老死呢! 她抚着自己光滑的脸颊,自己也正如花年华,芳华正茂,谁又能懂得她的心? 慕容偌见夏青若推了好几次门都推不开,不由得上前帮忙,然而推了几次也不不动,他渐渐也就放弃了。事实上,自己的心中却不知名的松了一口气。 夏青若则显得很是失望,直到确定自己再也推不开之后,她背靠在门上,神态一直很倦。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已经并不是第一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了。 每半年必去一次普陀寺,无论是路上还是寺中总有不少人的纠缠,甚至在谢府已经是深宅大院也有不少人装成各种样子来见她。那些风流才子偶吟出一两句艳情诗句,她便可以在庭中找到龙飞凤舞的一张张款上了姓名的白纸…… 她不喜欢这种生活,以前没有遇见谢朗的时候,别人只是听闻她貌美,她又一向深居简出,并不在风头之上,可是如今,哪怕在宫中,别人的眼光也会一直追随着她,像人打听她的种种事迹…… 无论在什么时候,她总是要小心翼翼,而且现在她承担的并不只是一个人,而是整个谢府的名声…… 她知道人言可畏,也不希望谢朗回来的时候被人指指点点。 但,其实,她真的很累…… 而这次本来有一线希望的谢朗的消息,却被告知郑明在到达那里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了。郑明来信说已经沿着他的方向去找了……可能不能找到也还是个未知数。 看着她疲倦消瘦的面容,慕容偌忍不住想伸手抚抚她苍白的脸,手指动了动,仍旧退却了,他转身捶了捶门,大声喊道:“来人,来人!” 夏青若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应该早就猜到,不会有人的。 皇上在这里,竟然都敢锁上门,那么谁又敢放他们出来? 慕容偌看她轻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轻轻微颤着,她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淡淡清香一直在他鼻尖萦绕,心中一时激荡着难以述说的情潮,他握住她的手腕,温言:“你不用担心……” 夏青若却像触火似的缩了回去,转身退后几步,拉开距离。 慕容偌知道自己一时做得过份,但是她这样的反应仍叫他心内有些失落,他的脑中只印着她之前那副淡然自信的模样,如今这样憔悴…… 谢朗已经死了,她这样等下去也于事无补。 也许他可以给她幸福,只要她答应,他一定会尽全力保护她,他这一生还没有过这么想要保护的人,也没有过如此想要得到一件东西的念头。 只要她愿意,他一定会拼尽全力的保护她。 他终于鼓起了勇气。 “青若,其实只要你愿意,朕可以——”他逼进几步,夏青若却连连退后至桌边,忽见桌上放着一个女工用的剪刀,她抓起抵在自己的喉咙处,“别过来!” “青若。”慕容偌被吓住了,万料不到她竟会有这样激烈的反应,一时既愧疚又自责。 他慌忙定住脚,说道:“你别担心,朕不会对你做什么。你要走也可以,朕会想办法,你先放下剪刀好吗?不要做傻事。” 傻事? 夏青若侧眼望去,旁边帷帐旁的铜镜正清清楚楚的映着她的面容,即使到了现在这扬剑拔弩张的地步,她还是很美。 皮肤白皙如雪,珠润玉泽,眼若秋水,泛着盈盈水光,唇边那淡淡的红色即使抿着,也如同天边浸染的彩霞,柔嫩夺目…… 她如何能算不美? 可这张脸带给她的又是什么呢?这世上所有人要的,不过是她这张脸! 想到此处,她忽然很下心,用剪刀在自己白雪似的脸颊上狠划上了一道,顿时,鲜血顺着那圆弧的伤痕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上和裙衫上…… 慕容偌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刚想上前看一下她的伤势,夏青若却放下了剪刀,双手支撑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别过来。” 慕容偌心痛欲绝,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把她逼到了这样的地步。 看着她脸上的血迹越来越多,顺着脖颈,慢慢浸透了衣衫,他焦急地往后唤道:“太医,快宣太医!” “不用了,你放我走吧。”夏青若撑在桌上虚弱地说道,长长卷卷的睫毛依旧往下垂着,一动不动,但神色却平静了很多,除了脸上已没有了半分血色。 血还在一点一点的侵染着,鲜红的液体洒在红绒毯上,慢慢的加深着色泽,与这富丽堂皇的宫殿是鲜明的对比。 那血光几乎刺瞎了慕容偌的眼睛。 他心中大恸,原来她宁愿这样,也不愿跟他在一起。 是他妄想,是他自私,也许他早该知道,她对谢朗的心有多坚定,他竟然可耻到就想这样把她据为己有的地步? 正在这是,门外传来了慕容度问话的声音。 “这里面锁的是什么人?” 刚刚领路的小太监本来只是躲在暗处想要偷看,不妨被刚刚走过来的慕容度碰到。 小太监胆战心惊的还不知道答什么,慕容偌却已经大声呼喊:“六弟,朕在这里。”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囚禁皇上!”慕容度并没有急于走过去,反而冷笑着看小太监,小太监吓得冷汗连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奴才再也不敢了。” 他并没有傻到相信真是这小太监一个人干的,可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混账,还不叫人打开?!” “是、是、是、王爷。” 小太监慌慌张张地擦着汗走了,慕容度举目望着那间被锁的房子,眉间闪过一丝疑惑。 他看到慕容偌紧跟着夏青若离席,还以为是他在耍什么手段,可怎么会从外面锁起来,并且声音听起来像是呼救? 但是打开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而且看着那副对阵的姿势,几乎所有人都猜到了事情发生的经过。 站在门口处的皇帝,带血掉落的剪刀,满身的血痕,还有脸上那道触目惊心刀伤…… 居然就这样毁掉了自己的容貌? 慕容度几乎不敢相信面前的女子有着这样的勇气。 小太监看着满地血痕,战战兢兢地问:“要、要不要宣太医?” 皇上沉沉叹了一口气,自动让到一边,声音有些沙哑,“不用了,让她走吧。” 她攥紧手心,忍住剧痛,离开了支撑着自己的桌面,想要走出去,可是在刚刚跨过门槛的时候,人就已经天旋地转…… 第十章 夏青若醒过来的时候,只能在窗边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紫金色长袍的影子,听到背后的轻轻地摩挲声,他转过身来。 负手走近,坐在床边,声音很温和,“你醒了。” 夏青若觉得脸颊上很痛,她想伸手摸摸自己的脸,慕容度却抓住了她的手,“别动,才刚敷上药膏。” 夏青若缩回手,静静地躺在床上,默然了一会儿,问:“这是哪里?” “王府。” “你带我回来的?” 慕容度点点头。 夏青若轻轻一笑,可却因为脸上的伤显得笑容不是很自然,“谢谢,你救过我两次。” 慕容度没有回答,反而盯着她脸上的伤口,说:“你不想知道你的伤势吗?” “会毁容吧。”她眼神很静,声音也很平淡,“我早就知道了。” “为什么?”忍耐了很久,还是没有忍住问了出来,“女子对于自己的容貌不是一直都很在意吗?” 有多少女子因为自己没有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而伤心绝望,可她却能这样亲手毁掉它。 “一张美若天仙的脸要来何用?” 其实女子想要绝美的容貌不外乎吸引男子,可她已经有了自己心中的那个人,那么除了他,别人认为她美或丑本就毫无意义。 “你不怕有一天谢朗回来……”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夏青若却笑了笑,因为别人都不可能提出这个假设性的问题。 没有人会理解她一直相信谢朗还活着的信念,因为在他们心中所能看到,所能想到的,所能感觉到的只是一份人世常理。 并不是一定要经过千难万险的感情才能称得上可贵,反而因为这份感情可贵,才能支撑得你下去走过千难万险。 在别人认为的平淡的相处时光中,足以让两个人选择为对方守候一生。 “他不会介意的。”她静静说着,有些发白的唇微微弯抿,眼神中开始显出了生动的光芒。 “你就这么确信?” 她没有答话,却微笑着起来。 她很确定。如果他介意,他就不是谢朗,也就不是她喜欢的那个人。她一直相信谢朗没有死,也也相信谢朗没有背叛她,这不是一种痴傻,而是一种信任。 这种不带任何辩解的肯定让慕容度哑口无言,她虚弱而苍白的脸颊上泛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淡柔美的光。 他见过的美人不少,他的正妃白旋好和夏青若也可以说是不分上下,在第一次见到夏青若的时候,他也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走……除了知道,她是画那副《秋声图》的人,他对她的了解并不多。 可是,在这一次,他才看到了,原来一个人的美并不是看她的外表…… 有些人不用说话就可以表现出雍容华贵,气度不凡。 而有些人不用那张脸就可以倾倒万千众生,让无数英雄为之折服…… 这件事又一次震动了整个七大国,除了夏青若的名声再一次盛况空前,皇帝慕容偌却被百姓唾弃之至,被称为无道昏君。 而且这次盛况也没有给她带来多大的麻烦。 毕竟那些人见她这么刚烈,本就心有余悸,更何况,看到了她毁容之后的样子,更是连一点点妄念都没有了。 除了谢老夫人连连叹息,是她害了这个孩子,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谢府的丫鬟出去买东西都不用钱,还有不少人偷偷往她们的菜篮里放东西……兰儿是夏青若的贴身侍女,自然受到了更多的礼遇。 不住的有人向她打听事情详细的经过,甚至有些人扬言要娶兰儿为妻,让兰儿啼笑皆非。 兰儿虽然为这尊崇高兴,可是她清楚的知道,这些是自家小姐用什么换来的? 声明只是一时,过了不久,他们就会渐渐忘却,可小姐却要为这声明孤寡一世——如果谢朗不回来的话。 其实,她并不是不知道,夏青若只是在断了自己的后路。 就像一场赌局一样,她信任一个人,所以压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 很多人都不理解,但是,她懂。 “小姐,小姐。”兰儿提着菜篮子兴匆匆地跑来,从里面拿出一串葡萄说道:“又有人在我篮子里偷偷放东西,让我带给小姐补身子。” 坐在桃花掩映下的女子穿着素净的白色轻纱裙,已换了妇人装束,可她的侧脸很美,带着一种淡淡风华自成的高贵娴雅,如果不看另一边的话。 夏青若朝兰儿笑了笑,翻过一页书继续看。 兰儿提着那串葡萄没劲,把它放回了篮子,迟疑了半晌,忽然又说:“小姐,你知道吗?大小姐入宫为妃了。” 夏青若这才抬起头来,望着兰儿,“姐姐?” 兰儿点点头,能够清晰的看到她那绝美的容颜上那一道可怖的疤痕,这些日子伤口结成了疤,慢慢不需要贴着纱布…… 可是这样狰狞的露出来,比贴着纱布还要…… 兰儿低下头没再看,心里有些痛惜的扭着手指头,“是啊,昨天被选入宫中的 ,听说一进宫就被封为萱妃,地位仅在皇后之下,甚至派遣一阵列军队保护着萱宫,让皇后不准靠近。皇后气得跟皇上大吵了一架,整个宫里全都乱了套了,整个夏国都在传呢……” 夏青若微微蹙眉。 其实,那次他对她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是她却弄得他声名扫地……现在,他这样明目张当的娶自己的姐姐,又把和皇后的关系弄僵,成为整个夏国的笑柄…… “小姐,其实他们都说……”兰儿顿了顿说道:“……其实是皇上舍不得你,但你又毁了容,皇上才退而求其次娶大小姐的……” 看夏青若一直神态平静,没什么反应,兰若终于忍耐不住,轰地站了起来,菜篮子都被撞翻在地上,倒出一地。 “小姐,你知道吗?这一切都应该是你的,无论是当妃子还是受宠爱都是你的,你何必为了个谢朗把自己搞成这样子?!” 是的,她能够懂她,但她不能够赞同她! “为什么你就一定要等谢朗,为什么你就一定要相信他没有死,为什么你就一定要毁掉自己的容貌,有多少人想要你这样的美貌你知道吗?我从小被卖进夏府,从十岁起就跟着小姐,小姐那个时候就是兰儿心中的仙子,兰儿就崇拜着小姐,想要成为跟小姐一样的人……可是小姐……” 说到这里兰儿已经泣不成声,跪在地上,抓着夏青若的手,哽咽着说道:“我不希望小姐变成这副样子,我还是希望小姐受到所有人的仰慕和青睐,我还是希望小姐高高上上对他们所有人不屑一顾,而不是被她们说成寡妇和笨蛋,兰儿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小姐……”兰儿趴在她腿上痛哭起来。 夏青若低了低头,轻轻抚着她的长发,她知道最近这些日子兰儿为这件事憋得已经够久了,让她发泄出来也好。 兰儿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她早已把她当成亲妹妹看待。 若不是有夏青若处处宠着她,兰儿也不会一点都不像个丫鬟,脾气比自己的小姐还大。 “傻兰儿,别哭了。”夏青若轻轻安慰,“日子是我们在过,自在就好,何必去管别人?” “可兰儿就是看不惯!”兰儿抬起泪眼朦胧的眼,说道:“兰儿就是看不得别人说小姐一句坏话,说小姐笨不可以,说小姐傻不可以,说小姐什么都不可以!” 夏青若被她这样一张花猫脸,又小孩子语气的话逗笑了,温柔的擦着她的泪,“好了,别哭了。” 正在此时,夏青若抬起头,余光偶然瞥见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站在廊檐处的慕容度,她朝他微微一笑。 其实,她对他一直还很有好感。 除了他救过她两次,还是因为别人总是在劝她,谢朗已经死了,可他却从来没有说过谢朗已经死了。 慕容度走上前来,兰儿已经从地上起身,止住了哭泣,用手绢擦了擦脸,把篮子里的菜收了起来就下去了。 慕容都坐下,夏青若轻轻给他倒了一杯茶。 茶水氤氲,秋日的天空天高云淡,她的身后是轻轻柔柔绽放的明丽的瓣瓣菊花。 随风轻轻摇曳着,她侧脸倒茶的模样很安静。 “不知王爷找我有何事?” 慕容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味香新,芳香四溢。 “本王是来给你送件东西。”他使了个眼色,一个弓身双手捧着个金玉盒子的家丁就走了过来,慕容度站起身子来,打开了盒子。 一股奇异的香味袅袅的飘过来,类似一种果子成熟的气味,又像是草木烘烤的气味。 夏青若起身去看,只能看到方形盒中透明的泥状墨绿色物体,分不清是什么,像是把一块玉融化了似的,清凉和透明。 夏青若疑惑地看着他,慕容度微微一笑,“你可听过冰蟾沼泥?” 她摇了摇头。 “那是出自很古老的一本医书名为《毒草鉴》中的一种植物,这种冰蟾生长在极严寒的冻林深处,全身透白如玉,这冰蟾沼泥就是冰蟾被捕食入一种名为颜花中慢慢被挤出的液体滴落凝聚形成的。大概要经过五百年才能凝成这盒子大小的胶状。” 看着她略略沉思,他微笑说道:“这种沼泥能够恢复容貌,是八十岁耄耋老人的肌肤从新回到十八九岁。你的疤痕不到一个月就能消失。” 夏青若听到这里已经走了回去,重新坐下,慕容度看着她,金色的菊瓣的光辉中,他的气度高贵而清雅,“你不想要?” 她不说话,随后摇了摇头。 “哦,那你为什么不高兴?”如果能够恢复容貌,弥补一时激愤之下的过错,大多数人恐怕都会欣喜万分,更何况,这些日子想必她也受够了这张脸的苦。 “不过是恢复到原来而已。” “失而复得,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机会。” “那要看失去什么,得到什么。”她顿了顿,“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既然你喜欢现在的生活为什么还想要它?” 这次是过了很久,她才缓缓说道:“也许是天□。” 她静静为自己续茶,就像有些女子永远都会嫌自己的皮肤不都白,头发不够乌黑,身姿举动不够窈窕轻柔,对于美的精致的东西,人总是会产生一种拥有的欲望。 衣物,珠宝,首饰……总是越多越好,更何况,一张可以引以为傲的脸。 即便说过不会在乎别的男子的目光,可对于自己喜欢的人,也并不希望自己总是以一副丑露的面容出现在他的面前。 所以才有“女为悦己者容”这句话。 慕容度看着他的眼神带着欣赏的意味,过了很久,他才又说:“这个东西是本王花大价钱买来的,本王只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是不要,以后便再也没有机会。” 他看到她的指尖微颤,但还是嘴角带着一抹弧度,摇了摇头。 他唇边浮起淡淡的微笑,挥了挥手,“收起来吧。”仆人拿着盒子退下了。 “王爷。”她轻叹一口气,“多谢你的好意。” “哦?本王并没有给你,你为何谢本王?” 仿若没有一丝放弃了这唯一一次机会的失落,她静答:“至少有一天,我后悔了,还有最后一丝挽回的机会。” 慕容度终于笑了,一向清冷的脸上,笑起来竟有一种清爽健朗的味道,他的笑容淡下来的时候,眸光已经沉沉的落在了她身上,有种令人难以负压的感觉。 “相信本王,你不会后悔这个决定。” 夏青若的姐姐夏青萱受到皇上的专宠,天天赋诗作画,已有几日不上早朝。 皇上和皇后彻底撕破了脸,皇上手中的兵权已经全都交到了六王爷慕容度手上,整个朝廷分为两派,不仅在朝堂上唇枪舌剑,在朝廷外也是明争暗抢。 形势威严,九王叔历年私自从哈克征收马匹和武器,军队里的势力早已非同小可,而慕容度把皇上的军队全部分散,混入自己的军营之中,形成另外一个庞大的势力。 现在只等着一方率先挑起争斗,落给对方一个口实。 然而在这情势剑拔弩张的时刻,最引人瞩目的不是,九王叔又打压了那个六王爷幕下之臣,六王爷又招收了那个九王叔的大将。 而是谢家的火烧灭门之案。 轩成七年,九月十二日晚。 秋风刚刚刮过的日子,夏国的天气还带着淡淡的干燥和闷热。 一场大火在谢府烧了一整夜,到了早上再看时,能见到的只能是一具具黑漆漆的尸骨,谢家二十七口人,全部丧身殒命,尸首莫变。 而这样一场大火显然不是偶然那么简单,必是有人蓄意为之,这件案子在夏国闹得沸沸扬扬,甚至引动了皇上的关注。 皇上命大理寺尽全力调查此事,可大理寺却一拖再拖迟迟找不到凶手,引起皇上震怒。 而远在哈克寻找谢朗的郑明得知了这个消息,立刻快马加鞭地赶回来,而呈现给他的,只是那黑漆漆被火焚烧过的谢府…… 郑明站在谢府被烧后的府邸之前一日一夜,忽然发了疯似的往废墟里冲。 他赶来的时候,并不晚,才里谢家大火过去三日,而这三日,尸首并没有完全整理出来,总是能在谢家黑色余烬的掩埋里找到一个个被烧焦了的残骸断骨…… 郑明不吃不喝找了两夜,终于把所有人的骸骨全部找齐。 十九具女尸,八具男尸,正好是谢府所有人的数目。 然而郑明却在一个属下的提醒下发现了蹊跷。其中十九个女子中,并没有谢老夫人的骸骨,谢老夫人上了年纪,和普通女子被烧后的骨头痕迹并不一样。 这整整十九个女子全是十五到三十不等的妙龄女子,并无老龄的骸骨。 也就是说有人故意鱼目混珠,想要造成谢府全部被杀的景象。 只是这个人是谁?目的又是为何? 然而到底也是一线生机,郑明和皇上商量过,可是这件事太过蹊跷,为怕打草惊蛇,皇上特命郑明暗地里追查。 “将军。”一个小兵推门而入,跑到刚闭眼休息的郑明的身边,递过一支被烧焦了的玉钗,“像是谢夫人的。” 虽然郑明已经不再是将军了,可是叫顺了口的小兵还是习惯了叫他将军,更何况,这次是他们私自行动,并无严格的军规规定。 “从哪找到的?” “一具被烧焦的女尸上。” 郑明接过,一眼便认出那是夏青若常用的发簪,他不自觉的紧紧地握住了玉簪,心中从得知这个消息开始,那种厚重又沉闷的感觉几乎从未消散过。 他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又在哪里? 但是他知道,他一定要找到她,就像她一直义无反顾地等着谢朗,如果她对谢朗都没有失去过信心,那么他对她又怎么能失去信心? 恨只恨自己愚笨,千里迢迢之前,并没有派好人保护她,才会造成现在这副局面…… 小兵看着郑明手中一直紧握着玉簪不语,心中也不由怅然,先是谢将军,而后是谢老夫人和谢少夫人……一个一个失踪或者惨死,郑将军几乎为了他们付出了全部心神。 从前那个有些稚气和活泼的郑将军不见了,慢慢的只剩下了他眼中深深的沧桑…… “走,带我去看那具女尸。”郑明掀开被子下床,连衣服都还是从哈克赶回来的那套。 小兵愣了愣,“将军,你已经几天都没有合眼了,您才刚休息,还是……” “带路。” 郑明的语气不容置疑。 “但您这样……” 眼见郑明没有一点动摇的意念,小兵不由得自责,他们好不容易说服了接连四五天都没有休息的将军在这小酒馆里休息一下,谁知让他找到了玉簪,迫不及待地想来报信。 自己真是太冲动了。 知道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只垂着头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发展得有些快,不过这些只是铺垫,真正男女主角的对手戏还没开始。。。^_^ 第十一章 夏青若只知道,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似乎就是闻到了一阵从未闻过的香味,然后整个人都晕了,后来…… 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被换了,但显然的把她带到这里的不是一般的毛贼或者大盗。 她身上的衣服质料名贵,整个朱红色的房间布置简单,里面的器物却很是精贵,例如价值连城的白玉飞鹤,天下第一画师方道子的画,绝世名贵的素瑶琴…… 她站在屋内打量,有人却推门而入。 “小姐,你醒了。”兰儿惊喜的叫唤,立刻把手中的铜盆放在桌上,上前抱住她说:“小姐醒了就好了,兰儿一个人在这,不知道多害怕。” 夏青若完全不解,但看到兰儿,心里总是不由自主的涌出爱怜之感,她毕竟一直把她当做亲生妹妹…… 她轻轻的拍着她的背,让她平静下来。 “兰儿,这里是哪里?”等到兰儿的情绪终于安定下来,看着她抹着泪笑时,她才把自己的疑惑显示出来,“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兰儿笑,“小姐你不记得了,那天晚上一伙黑衣人潜入谢府,把你和谢老夫人迷晕了想带走,被我们的家丁发现了,后来……”想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惨况,兰儿浑身都打起了哆嗦,脸上现出了害怕的神色,她紧紧地抓住了夏青若的手, “好可怕,小姐……他们一直杀人,一直杀人……” 夏青若觉得这一切好像都不通,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兰儿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说道:“是六王爷救了我们,他们把我们装进麻袋里,正好碰到六王爷的轿辇路过,就把我们救下了。” “只有我们两个吗?” “嗯。”兰儿点点头,“麻袋里只有我们两个。” 怎么会? 会这么巧? 为什么劫持她和谢老夫人,又单独把她和兰儿装进麻袋?又怎么会那么巧碰上他? 但那些并不是想通这些的时候。 “那其他人呢?” “他们都死了,小姐!”兰儿刚刚擦干的眼角又开始湿润,“他们全被杀死了,后来他们还放火烧了谢府……” 完全是没有想到的答案,她脸色刷然一白,仿佛一时不能接受。 忽然她像是失去了力气似的退后了几步,扶住了桌子,过了很久,才眼神有些呆滞地抬起,“那……谢老夫人……” 似乎知道自己是白问,她声音到后面渐渐地消了下去…… “也死了。他们全都死了,就剩下了我们两个。那些尸体已经被收检起来了……谢老夫人反抗他们,被他们杀了……” 她的手心渐渐攥紧,指甲深入皮肤中,随后紧紧的闭了闭眼睛,可以看到她长长的睫毛紊乱地颤抖着,嘴唇也迅速发白至将近无色透明。 她总以为自己很坚强果敢,但是当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她的心是不由控制地颤抖和慌乱起来……当初谢朗的死讯,却找不到尸体,她还能给自己一个聊以坚强的借口。 但这次,她没有理由不去相信人世无常,没有理由不去相信自己的无奈和无力。 兰儿见她脸色很不好,走过去扶住她,担心地问:“你怎么了?小姐,你没事吧?” 唉,自己接受这事实也要很长的一段时间,何况是刚醒来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姐。 她摇了摇头,很想挤出一抹微笑来安慰兰儿,可发现自己此刻连说出一个字都没有气力。 “小姐。”兰儿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蹲在地上握住她紧紧攥着的手,顿时,有股令人安心的力量传来,“兰儿知道你难过,可现在养好身子才是最要紧的,那些事以后再说。” 现在她看着兰儿,她身上反而有种让人信赖的力量。 “小姐,你饿了吧,我去给你找些吃的来。” 夏青若拉住她的手,示意她自己不饿。 兰儿叹气,“小姐,你现在不吃是不行的,你已经昏睡了两天了,身体本来就不好,这样一折腾下去就更不得了了,放心吧,别为那些事担心了,有什么事兰儿给你撑着。” 兰儿朝她露出了明朗轻快的笑容,即使现在两个人心中都有着隐隐未歇的恐惧,可是两个人都选择做对方坚强的后盾。 也许这就是她们在天长地久中处出来胜似亲生姐妹的主仆之情。 看到兰儿的微笑,她心中的柔情又回来,伸手温柔的抚摸着她的长发,至少兰儿还没事……可是谢老夫人她们…… 她手一滞,她答应过谢朗要照顾谢老夫人直到他回来的。 他食言了,她也食言了。 慕容度推门进来就是这样一种场面,看来无论何时何地,她都不会让身边的人为她担心,他微微一笑,“看来你的身体已无大碍,待会儿本王让大夫再为你诊治一番。” 兰儿站起身来,端着水出去了。 她起身朝他点了点头,行礼,“多谢六王爷的救命之恩。” “不用多礼。”他傲然独得的眼神中很难得的带着淡淡的温柔,唇边一抹笑意微漾,“你身体还很虚弱,先坐下吧。” 她依言坐下,却并不说话,慕容度给她和自己分别斟了一杯茶,笑:“就没有什么要问本王的?” 夏青若其实有很多问题,都想问他,可是现在自己的脑子里还有些乱,一时之间还理不出什么头绪。她犹豫了良久,选择了最简单地问:“王爷当时怎么会在那里?” 慕容度唇边的笑意更是明显,“本王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那里。”这番话很是有歧义,还藏着要故意要引出下文的意图,夏青若不由得抬起头看他。 他清徐的眼神直视着她,毫不避让,“本王是去救你的。” 这一下,夏青若更糊涂,她轻轻皱了皱眉头,“王爷是从何处得知我有危险?” 慕容度端起茶杯,送至唇边,神态清然,“皇宫内的事情没有什么本王不知道的。” 皇宫?夏青若立刻就领略到了他话的重点,“你是说想杀我的人宫中的?” “不是想杀你,是想掳走你。” “为什么?” 慕容度却没有如此快的作答,他微微一笑,朝着滚烫的茶水轻吹了一口气,慢慢饮了一口,夏青若却飞快的想到。 如果他们想掳走她,他的目标是什么?把她和谢老夫人掳走,如果并不是她们的原因的话,就一定是有关于谢朗的原因,可是在世人眼中谢朗早已死了…… 如果是她和谢老夫人的原因,可她们并没有得罪多少人…… 难道是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了人? 谢老夫人年已老迈,人也不常出去,大家都敬重她是功臣之妻,如果问题不是出在她身上,那么肯定就是出在自己身上。 那么他报复自己不就好了,为什么又要把谢老夫人一起掳走呢? 夏青若有些想不通,更何况,为什么所有的家丁和丫鬟都死了,兰儿却能活了下来? 是为了什么,他们会把兰儿也一起掳走? 夏青若脑子很乱,清晨刚刚起来,她身体还很虚弱,从脑子里一直发出一种顿顿的疼痛延伸至整个身体,蔓延至整个脉络…… 她捂着胸口,紧紧蹙起了眉头,慕容度见她不对,从身侧扶住她,语气有些焦急,“你没事吧?” 她艰难地摇了摇头。 他叹了一口气,把她扶起,“你也不用想太多,过一些时日等你身子好了,本王就会告诉你。先休息吧。” 慕容度把她扶到了床边,让她歇下,她一直咬着唇,额上有细细的汗冒出,脸色白如薄纸,一点气色也没有。他坐在床边,探了探她的额头,并不是发烧。 见她神色很是痛苦,他担忧起来,“本王去给你叫大夫。” 他刚欲起身,夏青若便抓住了他的手腕,却发不出话,只用那清晰的倒影着疼痛和倔强的双眼望着他,似乎还要让他告诉她所有的一切。 这个时候兰儿进来,看到夏青若这样子慌忙的放下手中的东西奔过去,一把就推开慕容度,坐到床边,轻轻移动了枕头,拉了拉被子,并温声说:“小姐,没事的,放松点。” 慕容度站在一旁,看着她们,紧锁着眉头,“你家小姐有什么病?” “心绞痛。”兰儿头也没抬的回答,“很快就会好的。” 果然,过了一会儿,夏青若没有一丝血色的神情放松了,眉头也轻轻舒展开,长长的睫毛轻轻地垂落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脸颊消瘦,只有一个巴掌大。 兰儿舒了一口气,又重新给夏青若压了压被角,“小姐要休息了,你先下去吧。” 兰儿如同往常在府里一样的命令道。忽然间,她似乎反应了什么,轰地站了起来,脸巴巴地涨红了,看着慕容度呐呐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刚刚好像还是她把他推到一边去的吧?兰儿的冷汗流下来。 果然是被小姐惯坏了,兰儿艰难的哽咽了一口唾沫,寻思着先要跪下来求饶还是什么的,慕容度从夏青若的病容上移到兰儿战战兢兢的脸上,开口问:“你家小姐什么时候有这病的?” “是……出生的时候就有了。” 似乎没有注意到刚刚兰儿的无礼,他眉头一直紧锁着,“怎么会突然就发病?” “大夫说……不能受太大的刺激。”兰儿回答,心中暗暗放松了一点,“夫人让小姐从小参禅礼佛就是为了让小姐在任何时候,心都要比别人静。” 太大的刺激,慕容都心中暗暗一叹。 “有治疗的方法吗?” 兰儿摇了摇头,“除了好好养着,没有别的办法。” 其实,小姐一直都很成功,也许是看佛经多了的原因,她从小性格就很淡,甚至在别人眼中有些清高似的冷,对什么都不会太在乎,更别说去跟别人争。 佛家信奉缘,是你的总是你的,抢不走,不是你的,无论如何强求,也得不到。 夏青若常常说:“人生在世如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身不妄动,不动则不伤,若心动,则身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 长大十七岁,她发病的次数其实很少,除了最近…… 慕容度也没有再问什么,只低声吩咐:“你在这里照顾好你家小姐。”说完就走了出去,出房门口转头看了她一眼。 兰儿在他走后,才敢抬起头,她很诧异,难道他真的忘了自己刚刚做的不敬之举? 夏青若这一养伤便养了大半个月。 外面郑明找她已是找到天翻地覆她也不知,慕容度却从那次之后,没有来过。夏青若很想弄清楚那些事的玄机,却也明白这些事急不得。 只有静下心来好好养好身体才是关键的。 然而她不知道的还有很多事情。 在这半个月中,慕容度不来见她,并不仅仅只是想要让她养好身子。实际上,这半个月中,夏国的国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慕容度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九王叔强制从哈克收取马匹和兵器的证据,声称他有谋朝篡位的狼子野心,在皇上面前一纸告出,九王叔当然不甘示弱,声称慕容度血口喷人。 可是慕容度却在暗中和哈克已经达成了协议。 哈克对九王叔私自在他们这里强收武器和马匹已是不满,更何况,慕容度给他们开出了很优厚的条件:他登基之后,将会亲自访问哈克,只要哈克每年上贡额定的物品,夏国将不会主动侵犯哈克。 哈克被征收得厉害,本就入不敷出,现在和夏国打了几场仗,急需休养生息,于是对这个条件自然很是满意,除了把每年上贡的额定物品讨价还价一番之外,并无任何异议。 有了哈克这边的支持,九王叔的说辞就很没有说服力。 甚至哈克这边还拿出了九王叔冒用皇上手谕私自征收兵粮印章。 九王叔见不能脱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连同自己的几个儿子和女婿发生兵变。结果因为他其中一个女婿的泄密,全盘的兵变计划立刻胎死腹中。 慕容度在夏城北城外绞杀带兵出逃的九王爷。 是为夏国历史上“北门之乱。” 十一月份,夏国已经入冬。 慕容度因为平定九王叔的叛乱有功,接连被敕封为护国大将军,紫轩王等等头衔,权势可谓一时遮天。 只是朝中所有人都知道,将来不久的夏国天下,又会大乱。 除去了九王叔,慕容度的危险并不比九王叔小,甚至因为慕容度把九王叔的余党和兵权全部归入帐下,而显出了他一人独大的场面。 然而慕容度迟迟没有动手,并不是因为一个兄弟之情,而是因为一个“明名言顺”的“名”字。 慕容度的母亲只是太上皇的一个不受宠的妃子,二十多岁便已病死,年幼的慕容度在四岁时就已被划入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当今天子慕容偌的母亲宫中。 可以这样说,慕容度和慕容偌虽然同父异母,但名义上,他们还是血缘至亲的兄弟。 以和皇上从小长大的王爷身份抢夺皇位,传出去,未免有狼子野心,恩将仇报之嫌。 慕容度并不会忌讳得到一件东西的方式,只是他懂得什么才是最有效的方式。 正如当前,他对夏青若说的,“你要是不愿意,本王也不会勉强你,只是难道你真的不想为他们报仇么?” 夏青若还是有些不能相信他说的话。他说,那些黑衣人是当今行上慕容偌派来的,只是为了劫持她?绑架谢老夫人只是为了逼她就范,谢老夫人死后,就抓了兰儿代替? 她虽然和慕容偌的接触很少,很是她隐隐感到,他并不是那样卑劣的人。 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很多东西,她自己并不能确定。 “你不想知道谢朗是怎么失踪的吗?”慕容度早已知道那个理由不可能说服她,必要的时候,他还是把谢朗这个理由搬出来。 “谢朗?”她果然神色动了一下,慕容度心中升起了连自己也有些不明白的抵触情绪,“你不想知道谢朗的失踪是谁在背后搞鬼吗?” 她低下了头,过了很久,才说:“谁搞鬼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谢朗已经失踪了。” “那如果那个人就是本王这次对付的人,你可以亲自替谢朗报仇呢?” 夏青若淡淡一笑:“就算报了仇,谢朗也不可能回来。” 那为什么还要让自己为仇恨蒙蔽眼睛,更何况,她失去的可能比得到的更多,而且这些男人的争权夺势,她真的一点都不想参与。 “……如果本王能帮你把他找回来?” 夏青若仿佛不可置信地抬起眼,他暗暗沉了一口气,果然还是只有提起谢朗时,她才会有稍稍的动容。 “你说……他真的没死?” “嗯。”慕容度装作漫不经心地缓缓说:“本王已经有了谢朗的确切消息,只要你愿意帮本王这个忙,本王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为什么?”听到谢朗还活着的消息,本来隐隐期待的她声音低了下去,听起来略带惆怅,“你可以找到很多的借口。” 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假装嫁给他? “唯有杀父之仇或夺妻之恨,才能不共戴天。”慕容度一句话就解释清楚,理由和借口当然可以有很多,但他想要的就这一个。 “这件事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你好好考虑清楚,你要是决定好了,本王可以帮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也可以让你恢复容貌。” “成亲之后呢?”夏青若问。 “放心,本王不会碰你。”他按捺住心中隐隐的悸动,声音听起来一如往常的沉稳,“只要你不想,本王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甚至你要和谢朗离开也可以。” 看她还是不为所动,他加上一句,“你和谢朗离开之后,便不会有人再去烦扰你们,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听起来条件的确很优厚。 她点点头,“让我先考虑一下。” “好。”他静静看着她,“你考虑清楚之后,给本王答复。” 第十二章 “哎,你知道今日夏国最大的传闻是什么吗?”坐在酒馆里的一个穿着水青长衫,摇着纸扇故作风雅的人问。 一个坐在他旁边墨绿色稠衫的男子奇道:“什么传闻?不外乎是六王爷权倾朝野,皇后被打入冷宫,还有什么?” “嘿嘿,这你可就不知道了。”男子故作惊讶,同时把附近几个品茶的看客吸引了过来,他看着众人都一脸期待的目光看着他,不由得有些似的说道:“如今这夏国最受关注的可不是这六王爷,这皇上,而是这夏家三姐妹。” “夏家三姐妹?”众人奇了,“那个夏家?” “当今礼部尚书夏昂夏大人。”男子抱拳做恭敬状。 众人很诧异,“夏大人不是只有三子二女吗?怎么又多来了一个?”其余人听事情似乎有趣,分纷纷抱拳说声打扰,一起凑来听了。 那男子笑:“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夏大人本有三子三女,可这三女从小命犯天煞,相士说非得让她在佛院之中参禅礼佛才能缓解她命里的煞气。” 众人暗自皱眉,怎么这等事从来没有听过。有人又问:“那这夏家三姐妹又发生何事?” 男子挑了挑眉,笑:“这夏家三姐妹个个都是国色天香,姿容出众的女子,大小姐夏青萱是如今皇上的宠妃,二小姐夏青若是夏国第一美人,可惜香消玉殒,葬身火海之中。”众人听到这里,不禁感慨,自古红颜多薄命,可惜还未见过其芳容。 “那这夏三小姐呢?” “这夏三小姐夏青芷前几个月从佛寺里回来了,现在……嘿嘿,嫁予这六王爷为侧妃了。” “什么?”众人惊奇,忽有一人叫道:“是了,前几日我曾见六王爷的迎亲队伍,心中好生诧异,打听过才得知是娶一夏姓女子。自古皇胄多妻妾,我也就没有在意,哪知竟是这……” 其余人摇头,又是错过一桩风流美事。 “那这夏三小姐如何?”有人又问。 “这夏三小姐,啧啧,那可是天姿国色,丝毫不输于其姐夏青若,而且听说她们是一母所生的胞妹,面貌有八九分的相似。” 众人摇头叹息,“这等国色天香的女子岂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见到的,只能在这里听这风流艳丽之事,遥做叹息。 “这夏大人倒真是好福气,竟能生出三个这样如花似玉的美人来,都嫁给了这皇亲贵胄。”一白衣男子摇扇故作叹息,笑道:“看来晚生是要早早去拜访为妙。” “也不知道这白旋好怎么样?”有人曾经见过白旋好的绝妙容姿,久久不能忘怀,说话起来也带着淡淡怅惘,“听说这六王爷性情冷淡,姬妾无数,现在又纳了侧妃,不知这白姑娘过得好是不好?” 众人讥笑,“还白姑娘,看了一眼就销了你的魂了,人家可是现在六王爷的正妃,就算六王爷纳了侧妃又怎样?她的父亲白大人可也不是良善之辈,你……” …… 酒馆中热闹的争论如同香浓的酒汽一般从酒馆外飘飘摇摇的上传着,高深的天空云层静静地收拢稀释着这凡世的喧哗。 位于夏城东方的朱门大院内,万木于初春之中尽皆绽放,白旋好正和丫鬟秋玲赏花。 二月的桃花绚烂绽放,水红色瓣层冉冉叠叠,雍容奢华,她的裙裾扫过偏偏零落的花瓣,红绸袖纱裙映在这靡贵之中,更显显得她气度温和,面若桃花。 自从这位正王妃来到府里后,处事赏罚分明,待人和气,甚至拿出自己的首饰来帮衬,全院的丫鬟家丁对她都感恩戴德,心悦臣服。 秋玲知道王爷最近纳了一位侧妃,心中早就为进府三年不到的白旋好抱不平。 “王妃,那个夏青芷也太没有礼数,也不知是什么人,入府这么多天了,居然没有来拜见您。”王爷也真是的,白白的一个国色天香的王妃放在府里,却对她不冷不热,反倒去外面娶些什么人回来?! 秋玲是白旋好陪嫁的丫鬟,所以在她面前才会有些口无遮拦。然而即便是这样,白旋好还是微微蹙眉叮嘱:“不可胡说。” “是,王妃。”秋玲低下头,“奴婢只是为您抱不平。” 白旋好抬起头轻轻抚触着枝上绚烂之至的桃花,王爷娶什么人哪是她能管得了得,更何况,那位新来的侧妃不来拜见她,也是王爷亲自下的令。 母亲从小教导她,身为女子最重要的便是德行。 身为女子,万不能犯这七出之戒,不顺父母,无子,淫,妒,有恶疾,口多言,窃盗。 她是一个女子,更是一个王妃。 “不过,王妃。奴婢听说,王爷最近……”她抬起头偷偷看了看白旋好的神色,鼓起勇气说:“王爷最近也没有在那位侧妃那里休息。反而那位侧妃一直闭关不见人,天天从那里传来一种好奇怪的香味,像是草药一样。娘娘……”她尝试着提建议,“要不要去探望一下?” 白旋好摇了摇头,慕容度既然下令不准任何人去打扰她,自是有他的打算,她若是多事,反倒惹他嫌隙。 “不用了。”她回答:“你只需跟厨房说,多为她准备些滋养身体的补品就好。” “是,王妃。”秋玲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俯首听令。 她举目望去,二月份的府中虽然草木尽放,可去年冬天消逝不及的落叶还片片随风飘荡摇摆,微凉的寒凉的风中卷起着淡淡的萧瑟气息。 也许女子的命运也便如这花木一样,灿烂过后,转瞬不见。 而一代总是新过一代。 夏青若已在这府上住了三四个月,去年的一年中,她从夏家的二小姐,到名震一时的夏国第一美人,后来的谢朗遗孀,现在的六王爷妃。 真觉得时光渺远,恍如隔世。 在这府中养了这么久的伤,再加上冰蟾沼泥的功效,她身体恢复得很快,连脸上的疤痕也渐渐淡去,若不细看,简直看不出曾经有过那么丑陋的疤痕。 兰儿很是高兴,她一边为夏青若梳头,一边盯着铜镜里夏青若的面容瞧了又瞧。 “小姐,你的伤真的恢复得好快,疤痕都不见了。”声音带着浓浓的惊喜和激动,虽然是她亲眼看着这疤痕一日一日变淡的,但是在某一日郑重的打量,还是会觉得很不可思议。 镜中的容颜,竟是比以前还要美丽脱俗。 想起那些日子,如今真有伴着小姐,一起脱胎换骨,重生为人的感觉。 “小姐,你现在不是二小姐了,而是三小姐,还是王爷的侧妃。真奇怪,好像就是一夜之间就变成这样的。但兰儿知道,小姐还是原来的小姐,咦?不对,小姐也不是原来的小姐了。” 说到这里,兰儿眨眨眼,有些把自己弄糊涂了。 夏青若唇边轻轻弯出一个轻柔的弧度,她也没有想过事情竟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考虑半晌后,决定答应慕容度的条件,一来是因为慕容度答应她,只要这件事成功的话,就可以让她见谢朗,并且让他们销名隐姓,当是世上没有谢朗和夏青若这两个人。 二是,她受过他的恩德,他对她又没有别的要求,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帮他这个帮。 三是,有件事她的确很想弄清楚,谢家灭门的案件到底谁是幕后主手,虽然她并不赞成盲目的报酬,但总该还他们一个公道。相信日后谢朗也会想知道。 “对了,兰儿,谢老夫人他们葬在哪里?” “小姐,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皇上下令,谢老夫人的遗体以一品大官之礼下葬,夏国所有大官都去吊唁了,你就不用担心了。” 夏青若点点头,提到谢老夫人,她心里那份愧疚总是除之不去。 她对她真的很好,不仅仅是因为她是谢朗的母亲,还因为她把她当做亲生女儿看待……为了怕她受委屈,还曾经商量过让她改嫁…… 只可惜,人死如灯灭,她连到死都不知道,谢朗还活着…… “小姐,再过几天就是那个晚宴,你真的打算去吗?再怎么说,皇上也是……大小姐的夫君?”兰儿有些犹豫,梳头的动作也不由得放缓了下来,“他们这些男人争权夺利,可是却要您去给他们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说不定,事情之后,他还会杀咱们灭口呢?” 夏青若淡淡一笑:“当初若不是他救我们,我们早已死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兰儿声音很担心,拿着梳子在堂内乱转,“怕只怕皇上识破了你的身份,不肯上当,您反倒要担当一个狐媚犯上的罪名。” “哎,对了小姐,我们去找郑将军吧。”兰儿为自己想到的点子兴奋,冲过去说道:“既然六王爷能找到谢朗,郑将军也一定能找到,只要他找到了谢朗,你就不用去故意接近皇上了。”顿了顿又说:“糟了,郑将军去找谢朗了,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回来,我们根本联系不到他。” 郑明?夏青若并不是没有想到过他,只是现在已经骑虎难下。 更何况,郑明如今只是一个参将,又能如何带她走?且不说,他能不能找到谢朗,就算六王爷心地仁慈,肯放他们走,谢朗一向孝顺,若是知道自己母亲丧于非命,必定不肯就这样和她离开。 再者,她对他有谢朗的消息还半信半疑,他答应过她,谢朗后天就能回来。 只要能见到谢朗,那么很多事,她就能跟他商量,就再也不会这么被动了。 自他们成亲后,慕容度很少来看她,来了也不过是谈论一些计划的事项,怎么吸引住皇上,然后再让所有人认为皇上耽于美色,欲抢自己皇弟的妃子…… 其实她对这个计划并没有多大的感觉,他怎么安排,她怎么做好了,她一直隐隐期待的是,能够在后天见到谢朗。 只是被告知,已经安排好,皇上明日要来此处后,她心里又开始有些不安。 因为她知道,一旦见过皇上,自己就脱身不得了…… 初春,群花烂漫。 六王爷慕容度邀请自己的兄长慕容偌来王府赏花。 六王爷府遍种海棠,种类甚多,各色不一。 到了初春时节,总能看到海棠竞相争放,千红万紫,妍丽明芳,盛放的海棠在花园小径处落下点点花瓣,铺成了一条仿若通向仙宫的幽曲小路…… 海棠朵朵鲜妍夺目,绚丽多彩,穿梭在其中的丫鬟穿着夏国特色的广袖长裙,令人心旷神怡,目不暇接…… 虽然被亲近的大臣劝过,可能会有危险,慕容度还是执意要来。 一来,他在宫中本就闷得久了,二来,这次是自己的皇弟慕容度的邀请。 慕容偌本性纯良,和慕容度虽然并不是一母所生,可是他和他母亲对慕容度却一直关怀备至。可也许是性格的原因,慕容度从小就和他不太亲近。 他并不是不知道慕容度为人傲岸,早有一番征服天下雄心壮志。 当初父皇因为重新母后,再加上九皇叔的一力促成,他才当上这个皇上。 可是只有他知道,当着皇帝的真正滋味是什么。 每每在朝堂之上,看到那些大臣表面上战战兢兢,恭恭敬敬,一口一个皇上圣明,皇上圣明,内里却永远不知道他们在盘算什么,他们在背后又是怎样盘根错节的关系……那种感觉令他冷汗夹流。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宁愿赏赏这自然界明媚的风景,也不愿对着那些人。 只可惜,他明明不想当着皇帝,却偏偏当上了。 而有些人想要当皇帝,却要费心费力去夺。 这世界果然可笑。 “皇兄,看这花如何?”慕容度问,慕容偌微微一笑,“比宫中可好多了,怕是水土的原因,宫中太闷太烦,连花都是病恹恹的。” 慕容度没有答话。 他们走了一阵,一个灰布小厮忽然跑过来低声耳语了一阵什么,慕容度转头朝慕容偌说:“皇兄,臣弟还有要事要处理,先失陪了。” 慕容偌挥挥手,“你忙你的去吧。” 这样美丽的景色却还要被那些琐事耽搁,真是暴殄天物。 慕容偌走了一阵,弯弯曲曲的小径似乎是在通向什么地方,沿路缤纷落英布满了整个鹅卵石子筑成的小路,路很小,只容一人进入。 走过去仿佛走在隐约绰约的花丛之间,悬浮在灿烂的花面之上,鞋面上都落着点点花瓣……微风吹过,空气中有种很好闻的淡香味。 忽然间,他的脚步滞住了。 离他不到一里有处朱红色的凉亭,凉亭上坐着一个微笑婉约的妙龄女子和一个清秀的丫鬟,那女子和那丫鬟似乎在说什么。 随后那丫鬟伸手指了指那郁郁隆隆的花簇,女子回头看…… 她看到了他,只微微一笑,又转了过去。 慕容偌心中泛起了涟漪,他看错了吗? 那个人……不,不可能的,那样的气度,那样的荣华,不可能会错的,世上没有一个女子会这么像她。 他快步地走过去。 夏青若却蹁跹起身,他焦急地喊道:“等等,青若。” 似乎是没有听到,那女子的身影越走越远,此时,管家急忙地走过来,“皇上。” “那个人是谁?”慕容偌急忙忙地问。 “哪个啊?”管家朝小亭看过去,并没有一个人。 慕容偌描述:“穿水绿色长裙的那个?” “皇上。”管家皱了皱没,“……您是在说我们的侧王妃?” “侧王妃?” “是啊。穿绿色衣服的,高高瘦瘦的,长得很漂亮的就是我们的侧王妃。” 侧王妃…… 慕容偌心中喃喃,怎么可能会变成六弟的侧妃? 如果是夏青若,她不可能背叛谢朗,但若不是青若……不,不可能,他不可能看错,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事? 皇宫,轩辕殿。 慕容偌侧坐在椅上,看着下方叩拜的郑明,“还没有青若的消息?” 郑明神色肃穆,摇了摇头。 他几乎已经把全夏城全部搜遍了,但依旧找不到夏青若的消息之外,除了能够判定她没有死,其余的没有一点线索。 “朕看到她了。” “什么?”仿佛能够料到郑明的反应,慕容偌微微一下,“在六弟的府邸内,她是六弟新纳的侧妃。” “不可能的。”郑明一口回绝,谁也没有他清楚夏青若对谢朗的心意,她不可能背弃谢朗另嫁他人。 “朕也觉得不可能……”当初她是何等的刚烈,宁愿毁容也不愿意待在他身边,他叹了一口气,“所以朕才想让你去找她,证实一下,她到底是不是夏青若?” “是,皇上。”即使皇上不吩咐,有这样的线索,郑明也不可能会放过。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他还没有正式展开调查。 夏青若却已经主动邀约他。 第十三章 瓣瓣杏花落在立在河畔那个女子的发上和肩头,仿佛是在为她月牙白色的长裙点缀着星光和晶莹,长裙迤递,轻柔地覆盖在刚出生的嫩绿小草上…… 绿色的景野从他眼神中漫出,接连着远处轻缓的河流,还有高深的天空……一颗杏树鼎立在这里,她静静地站立在这世界的中央。 像是怕惊扰了这似梦似幻的场景,他放慢了步调走过去,前方的人却转身,一抹熟悉的静笑随即绽开。 杏花静静落在她身上,仿佛从轻轻柔柔层层叠叠杏花之中幻化而成。 恍然似梦,郑明一时间立住脚,不知所措。 过了半晌。 “你是……青若?”仿佛是终于确认了那般,他兴奋地上前走了几步,又在离她还有一臂之距时停下,“你是青若?!” 语气已是比刚刚惊喜不下万分。 夏青若低头但笑,“我是。” 郑明简直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找了她千次万次,甚至连最不好的结果都设想到了,却没想到她竟然就会这样明明白白地出现在他的面前,甚至比以前更美…… 等等,“……你脸上的疤?” “已经好了。” “好了……”他喃喃,怎么会?可是初见的欣喜又冲淡了这所有的疑问,他几乎都想冲上前拥抱住她,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这不仅仅只是他的一场梦。 然而他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傻傻地看着她。 夏青若柔然一笑,“什么时候回来的?” “从你们出事后。”郑明低了低头,“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你们。”说到这里,回来看到那一片被火烧后的废墟后,悲痛的感觉又一次来袭,但幸好…… 夏青若摇摇头,“这不是你的错。” 郑明却没有原谅自己的神情,“对了,你现在是在哪里?谁救了你?” 夏青若望了他一下,微微踌躇了一下,转过身子,走在青绿的小草上,说道:“我来找你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郑明并肩跟她走在一起,“什么事?” 夏青若轻笑出来,“我找到谢朗了。” 郑明神情一定,几乎不敢置信,“什么?”垂着的手不自觉的颤了颤,随后抬起头,“真的吗?那……你现在是和他在一起?” “不,我还要明天才能见到他。” 郑明神情有些奇怪,她说找到谢朗,又说明天才能够见到她,他想起今天早晨皇上说的话,他定住脚步,神色很庄严地问:“你现在是六王爷的妃子?” 夏青若转头望了望他,低声轻到几乎听不清,“嗯。” “为什么?”郑明不能接受,“你怎么会嫁给他?” “他救了我。”她淡淡地说。 “那——”他顿了顿,她并不是因为感恩就以身相许的人,郑明忽然握住她的双肩迫使她面对着自己,“是他强迫你还是要挟你?” “不是。”夏青若否认,随即低头叹了一口气,“我现在的身份是夏青芷,六王爷答应帮助我和谢朗。” 虽然并不知道这样做值不值得,但是有希望就是好的。更何况,目前为止,六王爷对她并没有做什么非分之举……从她见他第一面开始,她就感觉到,他并不是贪图美色的人。 这样的人对权力的欲望更大。 “帮?为什么他会帮你?”郑明始终还是不能接受。 “只要我帮他做成一件事,他就会放我和谢朗离开。” “你就这么相信他?” “至少他帮我找回了谢朗。”她抬头微笑,眼神清澈浅亮,“至少谢朗回来了。” 原来一切都是为了谢朗,郑明颓然的放开手,叹口气,“阿朗回来了就好。”谢朗回来了,他就可以退出了,而且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段时间,多谢你照顾我。”她的确是很感激他的体贴和照料,在那段流言蜚语满布,是是非非难以述说清楚的情况下,只有他一人肯为谢朗出头,肯为她出头。 “不,没关系,照顾你是应该的。”声音有些低沉,但是很快的,他吸了一口气说:“你是我好兄弟的未婚妻。” 夏青若抿唇微笑,神态带着静静的满足和欣喜。 郑明深深地望着她,成亲后,他几乎从来没有看到过她露出这样生动的神气,果然谢朗在她心中的位置是不一般的。 他把手探到胸口,犹豫了良久还是从里面摸索了一直碧玉钗出来。 上次那个小兵拾到的那只已经被烧坏了,无论如何修也修不好,他买了一个一摸一样的新的…… “嗯……这是我在边关看到……买了就没有人可以送……给你吧。” 但是送出去的时候,郑明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他盯着那簪子,也许他还应该自己留着…… 本来这次,夏青若的失踪让他明确了一件事,本来他打算只要再找不到谢朗,无论如何都要向她吐露出自己的心意。 就算她不喜欢自己,也可以让自己代替谢朗照顾她…… 可是现在,自己所做的一切仿佛都没有了意义。 无论是在废墟中捡到她的簪子再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跑遍了全城大小商铺才买了个新的,还是寻找了她那么多日的废寝忘食,夜以继日……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即使知道,除了愧疚,她也给不出别的东西。 “怎么了?”看夏青若一直在细细摩挲着这只簪子,他忍不住问。 玉簪在她青葱般的手指尖显得碧玉透亮,阳光下发出点点透亮的光泽,这是夏固久负盛名的黛月流云簪,只要被月光照到,就会发出浅浅月白色的光泽……如同仙子落入凡间时乘的流云一样。 她有很多的饰物,很多都比这个看起来朴素简单的名贵,她却惟独喜欢这支。 当时她买的时候,那位店家说已经没有第二只了。 “……我很喜欢。”她抬头朝他露出了感激的目光,轻轻开口,“谢谢。” 对上她盈盈若秋水的双眸他心情不知道怎么就好了,她微笑浅淡如水,微风吹过,杏花簌簌的落在他和她的肩上,仿若至美的幻境。 其实,要那么多干嘛呢? 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挠了挠头,盯着那簪子,有些羞赧地说:“没事,你喜欢就好。” 谢朗明天就会回来。 可是在他回来之前,她今晚必须出席一个晚宴。 夏国轩成八年,二月春。 皇上寿辰,百官庆贺。 黄昏。 月亮刚刚在柳梢头露出朦朦胧胧的亮影,黄昏的晚霞点点如同水红色的桃瓣划水溪流,偶尔的一片深晕,便是缀上了霞光的白云轻轻摇曳,使得霞光散染。 夏青若穿上一套水绿色的绉纱衣,披上透明披帛,头上饰着琉璃玉兔流苏发锭,银叶玉石发簪,玉兰珠花,一对白珠落玉耳坠。 玉坠轻摇,衬着透明的珠花和微微晃动着地流苏发锭更显其高贵典雅。 这些饰物,并不算名贵,可是戴在她身上却是说不出的好看。 兰儿在一旁露出了笑容,仿佛感觉小姐又变成了原来的小姐,卓尔不群,淡若秋水。她能想象到在殿上,她让他们那些人惊艳万分的样子…… 那场景一定很好玩,只可惜自己不能去。 “小姐,到时候你一定会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 夏青若轻轻牵了下嘴角,惊艳不过一时,瞬间忘却,曾经他们也曾为当初的夏青若惊艳,那如今自然可以为现在的“夏青芷”惊艳。 将来还不知为谁惊艳,比之让所有人惊艳,还不如得知明日那个人的回归开心。 推开朱门,眼前熟悉的景物因为笼罩在暮色中,而更显富丽庄严,她才轻提起群摆,一个人影已经转过身来。 视线相撞。 慕容度眼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薄薄的唇角抿出一丝弧度。 这么久的时间里,他还是第一次见她盛装打扮,而且除去了疤痕的脸上,全身如同新生一样,肌肤更见雪白娇嫩。 他虽然一向对美色并无多大兴趣,可是见到夏青若的时候仍是不由得赞叹。 或是以前见过她满脸是血的落魄形象,所以在此时此刻,才能更加感受到她的美丽到了怎么样惊心动魄的程度,也或者……只是单单纯纯的被她无论何时何地表现出来的清淡的风姿所打动。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他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得好笑,自己竟然也会这么酸腐。 夏青若却轻轻拧着眉,她只是侧妃,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该等在这里。 这时候白旋好的丫鬟秋玲提着裙子跑过来,看见夏青若一愣,随即像慕容度施礼道:“王爷,您在这呀,王妃一直在等您,快到时间了。” “走吧。”慕容度看着她温声说,拉住她的手,夏青若一愣,秋玲也是一怔,但是接触到慕容如有些不善的目光后,她立马转过脸去乖乖带路。 他把她的手握得很紧,唇凑近她耳边,低声说道:“若不这样,别人怎会相信你是本王的宠妃?” 秋玲回身一看,吓得立马回过头。到现在两个人还亲亲密密的分不开,是谁说王爷没有在她房里休息过的?! 很快,三个人就来到了大堂,富丽堂皇的大堂中间站着一绛色窈窕女子。 白旋好转过身,“王爷。” 然后,眼神触及到了他身后的人。 相比于夏青若的轻盈柔和,白旋好也丝毫不逊色,她一袭浅绛色广袖长袍,装饰着孔雀羽银发钗,串珠三垂玉发箍,白玉蝴蝶额鬓发饰,紫色垂珠秀气步摇,气质大方,高贵典雅。 夏青若俯身行礼,“拜见王妃。” 白旋好眼神落在她身上,怎么可能会有那么相似的人?虽然已经听说过是胞妹了,可是……竟然连声音都一摸一样…… 眼神滑过夏青若定在了慕容度身上,他没有出声给她任何指示。 她心中暗叹了一口气,温言微笑:“不必多礼,以后大家就是姐妹了,多多扶持才是。” 白旋好的目光如同五月的春水,有着柔化包含一切的力量,夏青若与她对视时,能够清楚的感觉到里面的善意和谅解。 竟是这样一个宽和大度的女子。 两个人相视一笑,都为对方有些动容。 “王爷,轿辇已经备好了,起程吧。” 慕容度点点头,继续拉过夏青若的手,“走吧。” 夏青若垂下眼默默跟她走出去,虽然心中对慕容度这样对白旋好隐隐有些身为女子的叹息,但知道……这不是自己能管的事情。 “怎么了?不开心?”坐在一旁看她一直像是有心事,不怎么说话的慕容度问。 她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很不习惯,刚刚原本有三座轿辇,可他偏偏要让她和他一起坐,虽然知道这样做只是为了造成一种假象,可是…… 突然,轿子一个侧向的颠簸,她便已摔入他的怀中。 她双手扶在他肩上稳定自己,他则趁势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他的呼吸就在上方,有些紊乱。 她没有感到到这种紊乱是代表什么意味,只是觉得淡淡伴着龙涎香的男性气息就萦绕在她的周围,有些不安…… 她微感尴尬,朝他露出表示感谢的笑容,随后很顺其自然的抽回了手。 慕容度望着她,滞了一下,腰间的手也放开了。 整个轿内,从王爷府到皇宫的路途,忽然变成了一种彻头彻尾的安静。 夜晚的皇宫总是比白天更加显得庄严。 一盏盏各色装饰的花纹灯笼,伴着穿梭在其中纤瘦宫女,长袂飘飘,素手纤腰,走在黑影幢幢的扶苏花叶之间,宛若浅浅灯光伴着仙人漂浮在暗色的云层之上。 宫殿之中,更是繁华奢靡,灯火辉煌。 依旧是通向高于地面三个台阶的龙案,只是皇上身边的那个人不再是皇后,而是她的姐姐夏青萱。左旁坐着暗红色官袍的大臣,曾经全侵朝野的九皇叔已经不在…… 右旁是未出阁的官家小姐和夫人,看起来还是个个姿容秀丽,美艳不可方物,却不知那里面的人已经换过几轮…… 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忘了一代。 天上的弯月落在云层之中发出隐隐约约的光亮。 灯笼沿着浩大的宫殿周边挂着,如同会发出光芒的红缎,像是仙子的披帛,飘摇移向月宫之中。 所有人的视光落在刚刚进场的六王爷和他的两位夫人上。 两个人的绝世的脸庞上都淡淡的撒上了灯笼的红光,绛色的长袍和水绿色的纱衣,风吹长袖,蜿蜒袅娜,飘若惊鸿。一样轻柔明妍的眉眼间却带着各有的风情万种。 但是很多人的眼神都落在了夏青若的身上,他们不敢置信的是,真有如此相像的女子,而只有御上的慕容偌从正面看她的第一眼开始,就认定,她一定是夏青若。 作者有话要说:偶的文果然慢热啊。。但写得太快了,又怕你们接受不了,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哇。 第十四章 很多事情,慕容偌并不是不知道,也并不是不明白,他只是不想,也不愿意相信。 或许只是一种很深层次的无力感,让他对于现状,既没有多大的不满,也没有多大的嫌厌,甚至明明知道有些人在打他皇位的主意,他也只是任由他发展。 他明白自己并不是一个有雄心壮志,有决心和手段的人,在必死无疑的拼杀和坐以待毙的享乐之前,他选择后者。 更何况,他并不认为自己失去得多,反而常常替他们不值。 人的一生之中,若是常常处于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之中,倒不如一时的享乐,找一知心之人,或纵情山水,或归隐田园。 在当初,他见到夏青若会动心的原因,便是明白,夏青若是那样能够知心的人。 但她懂的并不是他。她也不需要懂他,人生在世,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却又往往不肯跳脱来看。对自己身边最亲密的人锱铢必较,表现对外人却和善可亲。 有些事跳脱来看,反而更明朗。 他敬重这样的女子,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做到像她一样。 如今有些女子,有些姿色和才气便恃才傲物,不把天下人放在眼中。 想要出淤泥而不染并不难,若是有钱有势,吃穿用度都是一乘上品,也必能得到尊贵之气。 难的是,如何在这出淤泥的过程中,要的不是外界的艳羡,而是自身的平净。 所以在现在,他明明知道,站在那里的她很可能只是一场局,他也愿意这样赌下去。 月光浅淡。 轻轻落入这微泛着涟漪的碧波之上,荡起点点银光,随着起伏的波浪闪动。 荷花还没有开,只有层层叠叠的荷叶大幅的蔓延在河面上,在深明的夜色中看来,像是朵朵的层云,峦叠的堆砌在一起,雍容而饱满,组成了墨色天空中特有景致。 仿佛把日夜颠倒过来,日月交换成截然不同的明与柔,所有的一切带着迷离的气息反衬成自己完全不同的景象,映在水纹之中的浅色的月光,墨色的云朵…… 隔着水面,又仿佛是另外一片天空。 他缓步走近,明黄色的龙泡在黑夜之中显得特别耀眼。 沿着曲曲折折的凌立于水面的回廊,身后是仿佛照亮整个宫殿的华灯,越走近,喧嚣和欢腾就越远离他而去,只能感受到凉夜的晚风和隐约遥远的丝竹之声。 那个人水绿色的纱裙被风吹起…… “青若。” 夏青若回过身,“臣妾拜见皇上。” “何必这样伪装,朕还不是傻子。”他声音在月色下听起来很是温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无论你是夏青若还是夏青芷,朕总是能把你认出来。” 夏青若没有回答。 微风轻轻吹起她的长发,慕容偌看了一会儿转身望着墨色的水面,说道:“朕已经不再想去追问以前那些事,只问一句,你现在还好吗?” 夏青若点点头,看着风把荷叶吹动,连带水面泛起圈圈波纹。 一个起伏,一个起伏,点点水光泛起,又消散。 “这样就好。”慕容偌微微一笑,“这么久了,看着你还活着,朕才放下心来。”以前的事,他其实觉得很对不起她。 夏青若沉默了半晌,忽然说道:“皇上,我能问你一些事吗?” 慕容偌把手撑在栏杆之上,神情显得很是放松,他清亮的眼神衬着白皙的脸,有种让人安定的感觉,“问吧。” “谢朗的事……”她顿了顿,“……是不是跟你有关?” 慕容偌皱了皱眉,“什么?”像是完全没能理解这是个问题,或者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皇兄。” 不知什么时候,慕容度就已经走了过来,特有的淡漠的嗓音就在慕容偌的身后,慕容偌转身。 “皇后娘娘让臣弟请皇兄过去。” 慕容偌微微一笑,青萱?表情一时不知温柔了多少。 他点点头,笑道:“朕马上就过去。” 晚宴结束,夏青若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终于她开口跟慕容度说:“我觉得谢朗的事跟皇上无关。” 慕容度并没有看她,只淡淡回了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 可是……夏青若心中隐隐觉得,皇上并不是会做这样事的人。 慕容度看了一眼她怀疑的眼神,眼光越过她,看向深沉的夜空,“就像当初你和他被锁在一起,表面上看起来不是他做的,可是那个小太监却招认是皇上故意让他把你和他锁起来的。” 是吗?夏青若心中微感诧异,却没有多说什么。她对皇上不能评判,但她对这个六王爷也同样不能评判。 “走吧。”慕容度刚想拉她的手回去,她却迟疑了一下。 慕容度冷冷看着她,“你在怀疑本王?” 夏青若摇摇头,“这里没有人,我想,还是不要假装的好。” 慕容度却没有再说什么,拂袖而去。夏青若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莫名的还是觉得不安,她有些不想再去接近皇上了,也不想再去搅入这两个男人的是非之中。 幸好的是,谢朗明天就回来了。 春天的百花园有着新鲜的花香味,那是一种和着风,润着雨的湿人气味,漫漫如同烟雾一般洒在空中,摩擦着每一寸的肌肤。 百花园中,植满了海棠,各色不均,妍丽多姿,绚烂锦簇的海棠中间是一方朱色的凉亭。 “小姐,喝茶。”兰儿为夏青若斟了一杯茶,眉眼间也全是笑意,谢将军回来了,什么事就真的都是尘埃落定了。 以前她虽然瞧不起谢朗,可是看到小姐这样,她心里也就乖乖的认命了。 一物降一物。 小姐眼光很高,却偏偏在人群之中挑中谢朗,这便是命了。 想到这里,她偷偷笑起来,她都有些等不及要看见谢朗了。 不知道又黑成了什么样子,还算英俊的脸可不要坏了才好,身上也不要有疤,不然会吓着小姐……不过他肯定还是那样傻傻笨笨的样子,看到小姐只会愣头傻笑。 紧接着,她看到远处明晃的花丛间,有人影走动的样子。 她踮起脚看了看,一株碧绿色的高树之后,果然出现了管家灰布佝偻着的身子,紧接着……真的是谢朗那憨憨傻傻的臭小子。 咦?居然变白了。 兰儿等不及要去提醒夏青若,却发现谢朗身后掩映在树影之间,还有一个人。 兰儿的脸顿时沉了下来,他身后是个女子。 并不像夏国人,也并不是夏国人穿着,兰儿没有见过这种装束,那是一种窄口的紧身衣,裤子罩着外袍,黑色的短靴,腰间很紧,缀了些叮叮当当的饰物。 走近时,兰儿看到她五官很明朗,皮肤有些微黑的健爽,眼神漆黑明亮,虽然没有笑,可是给人的感觉却很开朗,完全没有夏国女子的幽柔之气。 不知什么时候,夏青若也站在兰儿身边,看着他们几个。 因为凉亭是凌立于花丛而建,高于下方三个台阶。夏青若站在这里看着她们。 谢朗眼神一接触到她就滞住了脚步,仿佛不敢置信,眼神里又带着种种难以控制,难以述说的感情,他克制不住地深深地看着她。 身后的苏玛却扯了扯谢朗的袖子,用有些生涩的中原语言小声地问:“她就是那个夏青若?” 谢朗仿佛才回过神来,回过头来对她嗯了一声,就低下了头。 夏青若看到这里也低下了头,走回石凳之上坐下,茶汽幽幽袅袅在她面前逸出,她听着谢朗的脚步声慢慢的走近,终于立在了她的身后。 那个女子捋着辫子站在台阶上看着谢朗,忽然发现,兰儿火红火红的目光。 她有些奇怪,愣愣的看着兰儿。 兰儿也火了,更加卖力地瞪着她。 很久,他们都没有开口。 “你回来了。”长久的寂静后,夏青若只能这样打开话题。 “嗯。”谢朗轻轻地点了点头。 夏青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老夫人……” “我知道。”谢朗很快的回答,拳头不自觉的紧握了一下,似乎在鼓励自己,“谢谢你,帮我照顾了我娘这么久。” 夏青若摇摇头,“谢老夫人对我很好。” 谢朗没有答话,才说:“青若,我……”停顿了很久,深吸了一口气才说:“我在边关听说了你的事,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很感激。只是……对不起。” 夏青若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继续听他说下去。 “我……已经找到我真正喜欢的人了。” 她一直很安静,再没说半个字。 谢朗忽然觉得这里的空气很重,压得他有些透不过起来,但他只能再说下去,“苏玛她很好,是她救了我,让我在她那里养伤,她对我很好,我本打算不再回来……后来听到你……对不起,青若,是我负了你。” 亭外的阳光浓烈了一些,万花抖动时金光璀璨。 而厅内却一如既往的阴凉。 过了很久,夏青若才再开口,“……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很快就会走。” “……住几天吧。”她声音很低,听不出太大的情绪,“住几天再走,好吗?” 谢朗踌躇了一下,“好。” 管家给谢朗和苏玛安排好了住房,被管家领往的途中,苏玛忍不住的拉住谢朗,用哈克语问:“为什么你不要她了?” 谢朗没有回答,反而转头看她消逝在万花丛中的背影。 看了很久,才转过头,朝苏玛说道:“走吧。” 这件事最有动静的并不是夏青若,而是兰儿。 一整个晚上,兰儿就在房间内叉着腰晃来晃去,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 “小姐,你说,有这样的人吗?你为他等了这么久,他一句对不起就完了,什么事啊这叫?!” “小姐,我告诉你,这样的男人趁早丢趁早好,以前就当自己看错了人,以后再也不要跟这种人打交道了!” “还有,带了女人来什么意思啊?示威吗?告诉他,我们家小姐那可是皇上都争着抢的,他是有眼不识泰山,笨到死了!” 绕了好几圈桌子,兰儿都没能歇得下火,反而是骂累了,一屁股做到凳子上,拿起茶杯就咕咚喝了一大口。 想想还是不甘,走到一直坐在梳妆镜面前不吭声的夏青若旁说道: “小姐,你干嘛还要留他下来,叫他早点走,越早走越好,要不是因为这是六王爷府,我早就拿着扫把赶他出门了。气死我了!” 夏青若穿着白色的寝衣,头发拨到一边,静静梳着头。 兰儿看她半天没反应,还以为她伤心了,蹲下来仰起脸说,“小姐,这样的人不值得你伤心,世界上男人多了去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你不值得为这种人伤心。” 夏青若低头看了看兰儿,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我没事,兰儿,去睡吧。” “小姐,要不今晚兰儿陪你吧,我给你守夜。” 夏青若摇摇头,声音很温柔,“去睡吧。” 兰儿扁了扁嘴,站了起来,“好了,我去睡了,小姐也要早点休息。” 夏青若微笑点点头。 兰儿带上门出去,夏青若起身,坐到兰儿刚刚绕了好几圈的桌旁,桌上一只点燃的红烛。 火光微微抖动着,珠泪一点点凝结成透明。 夏青若用细针挑了挑灯火,火光在她瞳孔里跳跃着,渐渐地膨大起来。 虽然住在同一屋檐下,相见的几率毕竟还是少。 兰儿不明白夏青若为什么要把谢朗留下来,但是现在她一看到谢朗和那个叫苏玛的人就没有好脸色。 苏玛果真不是中原人,她是哈克族的,所以对于夏国的很多前所未见的东西都抱着很大的兴趣。 谢朗领她来认花,她看着那些花半晌,点着唇,然后就看着谢朗摇头。 谢朗无奈的一笑,指着头上纷纷落下的水红色花瓣说道:“这是桃花。”他是用哈克语说的,但是兰儿能听得出中原语的“桃花”两个字。 接着谢朗就指着下方的白色花朵说道:“这是海棠。” 苏玛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兰儿本来是去倒水的,现在端着个空盆站在那里听他们说话,看到他们心中不由得冷笑,怎么看怎么厌恶,“还桃花海棠呢?连字都不认识吧。” 谢朗和苏玛转头看到兰儿,谢朗没有说话,苏玛却听不懂兰儿再说什么,只拉着谢朗问:“阿朗哥哥,她在说什么?” 谢朗不回答她,苏玛就用十分生涩的汉语问兰儿,“喂,你在说什么?” 兰儿火了,“说你!” 苏玛很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人一看到她火气就这么大,她继续笑着问:“那你在说我什么?” 兰儿脸都气绿了,“说你笨。” 苏玛怔了一下,“笨?……为什么你要说我笨?”她看看兰儿又看看谢朗不明白。 谢朗看兰儿脸色已经阴沉沉的了,拉着苏玛想走,苏玛跟他扯了几下,不肯走。草原上的人都是直肠子,你骂人可以,但你一定要说出来,为什么骂人,她到底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 苏玛走近兰儿,看着兰儿,非常郑重地说道:“你……为什么说我笨?” “说你笨就是笨,这也要问的吗?” “可你一定要说出理由来。”苏玛的倔劲也上来了。 两个人眼神火拼很久,兰儿觉得跟笨到这样程度的人说话真是没意思,她用所有怨毒最后蹬她一眼,转身想走。 苏玛却拉住了她,脸上包包的肉也鼓起来,“你一定要给我一个理由。” 眼看双方火气越来越大,谢朗赶忙上去拉开她们,但是两个女人性格有一个共同的方面,就是不屈不饶。 谢朗想先把苏玛扯开,苏玛却死抓着兰儿握着铜盆的手不放,兰儿早已是怒不可遏,记不起自己手上有什么东西,跟普通女子一样,抓着什么东西就往上砸。 谢朗刚把苏玛扯到一边,兰儿的铜盆就扔了过来。 谢朗来不及想什么,转身抱住了苏玛,铜盆狠狠地砸到了谢朗的背上…… 兰儿也大吃了一惊,苏玛更是紧张得不得了,叽里呱啦的在说什么东西,眼神又是担心又是焦急。 随后,兰儿看到谢朗的肩膀上渐渐有血渗出……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她们说,超过五千字会被扣积分,所以偶每章节只写四千左右的字啦~ 第十五章 兰儿垂头站在那里,心里一直很矛盾。 其实他受了伤,这……好像不是她的错吧?谁叫他要冲出来,还要护着那个女人,她也不知道他原本身上就有伤啊。 这哪能关她的事? 不过看他脱下衣服后,整个绷带都染红了,她心里又稍稍泛起了一些愧疚。 那么多血,肯定很痛,不过谁叫他负了我们家小姐,这是他自作自受。 自己就负上一点点小责任好了? 正当兰儿为自己是不是要负责的时候,还在纠结万分的时候,夏青若在一盆热水里打湿毛巾,轻轻拧干。 抬头望去,他的伤势看起来应该有些时日了,刚刚接下的绷带沾满了鲜血……伤口也大幅度的裂开了,可以看见隐隐翻出来的红肉。 夏青若正走上前,想为他清理伤口,苏玛却坐在他身边,顺手就在夏青若手里接过热毛巾,头也没回的盯着谢朗的伤口,死死地皱紧眉头为他擦拭,表情又是心痛又是着急。 夏青若定了一下。 谢朗抬起头来看了夏青若一眼,没有说话。 “阿朗哥哥,那个女人居然把你伤成这样子,你还跟我说夏国的女人都很温柔!”苏玛是用哈克语说的,夏青若听不懂,她静静转身走到兰儿身边。 兰儿抬起头鼓起嘴巴,又是愧疚,又是死不认错的模样。 夏青若露出无奈的微笑,却没有多大的责怪。 “我们还是快点回哈克吧。我不喜欢这里。”苏玛继续说,一边给他擦伤口,谢朗忽然皱起眉头“嘶”了一声。 苏玛大惊,“伤到你了吗?” 谢朗摇摇头,“没有。” “那疼吗?” “不疼。” 苏玛又笑了,取出随身携带的药,轻轻敷到谢朗的肩上说:“上次桑洋叔叔家的马失踪了,你找回来的时候,被木枝刺穿了手,也是这样说的。”说着他翻过谢朗的手,手心很明显的一个疤痕。 谢朗没有回答。 苏玛却笑了,她拿起干净的绷带为他缠上,说:“我们哈克的药都是通过真神的指点得到的,你一定能很快就好。”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为什么你都不说话,以前我救你的时候,你身上的伤口那么重,你还一直叫我不要管你的。” 谢朗低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为什么?”苏玛并不是很明白,“那个时候为了给阿朗哥哥采药,我还特地跑到了最幽深的泊泽去了,你当时受了伤还跑过来救我。那个时候,阿朗哥哥在苏玛心中就是英雄。” 苏玛笑起来甜甜的,非常可爱。 谢朗微笑摸了摸她的头,“你太傻了。” “可是是阿朗哥哥说要早点养好伤回夏国去的呀,我只能去找最有效的草药了。” “阿朗哥哥,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走?”收拾起东西苏玛再次问道。 “我们今天就走。” “今天?”苏玛很惊讶,“可你才受的伤啊?” “没关系。”谢朗笑笑。 “好吧,今天就今天吧。”苏玛笑着把水端了出去。 没有了苏玛的欢声笑语,房内一时寂静了,兰儿知道他们可能有话要讲,也哼哼地说了声,“我去帮她。”就走了。 夏青若虽然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从他们的神态可以看出,他们有着一些共同的感觉和感情。 那是在她不在他身边的这段时间积累下来的,无人可以替代。 谢朗把身上的衣服穿好,过了很久,才说出一句,“我今天就要走了。” 夏青若没有说什么。 她要求他再住在这里一段时间,他已经住了三天了。 夏青若问:“你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过了很久,谢朗才抬起头看着她,“青若,保重。” 夏青若很想说,我会的。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缓缓绽放了一次他最熟悉的温柔浅笑。 谢朗和苏玛走的时候,夏青若并没有去送,反而站在那万芳丛中的凉亭之内,远远眺望他们离去的身影。 看着他们跟着管家,背着行囊走出去。 谢朗站在大门口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 然后管家弓着身送他们出去,再弓着身退回来,朱红色的大门关闭……这一切都在广阔无垠的深红色天空的黄昏时分进行。 那是无数次相聚离别场景的重复和变换,普通而无味。 然而,她却有种感觉,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把他们曾经心意相通的东西切断,仿佛,他们就只存在于彼此记忆中,从此就隔绝在两个世界之外。 慕容度站在花丛边很久。 看着她一直沉默,他走上前去,“何必为这样的人苦恼,他配不上你。” 夏青若并不说话,仰起脸望着天空,眸子因为映上了此时黄昏时候的天空,变得宁静而黯淡。良久,她低下脸,纤长的睫毛低垂着。 慕容度走到她身边,温柔地说道:“相信本王,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更好的。”夏青若转头看他,慕容度却没有在她眼神中看出任何有实质的东西。 也许连情绪都没有了,只是一片淡凉的空白。 慕容度忍不住心疼,想要伸手揉住她的肩。 “他并不喜欢她。”夏青若突然说道。 慕容度愣了一下,手却从她身后落了回去,“你说什么?” “他把她当妹妹。” 慕容度望着她很久,漆黑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撞了一下,形成了漩涡,“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 感情是不一样的,她了解他,就像当初她执意等他一样。 很多东西,她自己能够分辨得出来。 夏青若走回桌边坐下,慕容度站在那里一会儿,也在她旁边坐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是该继续等下去,还是放弃? 就像并不是所有的誓言都能够成真一样,这个世界总是有着那么多的身不由己。 谢朗和苏玛走出夏国城门口,却遇上了赶来的郑明。 谢朗本来以为他是来送别自己的,却没想到郑明冲过来见面的第一件事就是照着腹部给他一拳,“谢朗,青若这么对你,你还这么对她?!” 苏玛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事,紧接着郑明又狠狠揍了谢朗几拳,她才反应过来,急急地想要拉开郑明。 “你跟我回去见她!”郑明见他丝毫不反抗,停住了行动,气喘吁吁地等待着,似乎是在看他有什么话说。 郑明在盛怒之下,打的那两拳很重,再加上谢朗身上就有伤,咳了一声便已咳出了血。 苏玛想要去扶他,他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过来。 谢朗勉强的站立起身子,对着郑明说:“阿明,你打我是应该的。” 郑明虽然生气,但毕竟是久未见面的兄弟,看他这样子,火气也不由得稍稍减了些。他放缓了语气说:“你跟我回去见青若。” “不,我不能回去。”谢朗叹了一口气,“郑明,我知道我很对不起她,但请相信,这不是我的本意。” 郑明很奇怪,“你这么说什么意思?” 谢朗却没有正面回答,“我和苏玛要回到哈克,也许以后再也不回来了,答应我,帮我照顾她。” 郑明还没说话,谢朗却仿佛有些支撑不住了。 苏玛赶过去扶他,朝着郑明便用哈克语说道:“你们这些中原人怎么回事?动不动就打人吗?也不看清他受伤了没有?” 郑明听得懂哈克语,看谢朗的身后染上了一大片血渍,心中也不由得歉疚。 谢朗却紧紧地握住了郑明的手,“郑明,你一定要帮我照顾她。” 郑明看着他的眼神,那明明就是一份舍不得化不开的浓浓深情,“为什么你不能跟她在一起,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谢朗?!”他握住他的肩膀,“你说出来,我可以帮你。” 谢朗艰难地摇了摇头,唇边满是鲜血,慢慢的流在城墙外暗黄色的灰尘中,他盯着郑明一字一句地说:“答应我。” 郑明看着他良久,终于点点头。 这是深深的夜。 黄昏的苍凉和沉厚已经消失了。日间的柔媚春光已经渐渐淡了下来,堆聚在夜间分不清颜色的叶片上,在浅白色的月光轻轻摇曳零落一地光辉。 夏青若坐在院中弹琴。 华灯初上。 月光打过围墙,被围墙角乱颤的花枝打碎,如同氤氲起了一层渺渺的轻雾。 穿行在人世间,只为聆听这一曲夜色。 琴声把这夜色揉碎,又慢慢拼贴,渐渐形成了其独有的划入耳中的纹路,时而舒,时而缓,时而轻,时而远……无字无句的声音像是不同温度的水,在心田中提起感慨分明惆怅淡浓的程度。 一点一点,仿佛如记忆的回流,蓄回脑海。 无止境开始按压。 在这一夜之间,人世间的沧海桑田或许早已变迁。 永远都不会知道,人与人之间,哪一刻会相遇,哪一刻会相恋,哪一刻会相守,哪一刻会离别。 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身不由己,情非得已,无可奈何,缘轻份浅。 她的心很乱。 所以琴音也很乱。 她弹了很久,连指尖钝痛的感觉都清晰的传回脑海。 有些东西,越是清楚反而越是痛苦,越是明白越是绝望。 因为太理解,反而找不到可以安慰自己的理由。 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曾经她真的很想问师傅,人心若真的不妄动,体会不到世间诸苦,那又有何意义? 但现在她才明白,原来“诸苦”中的一苦便已叫人肝肠寸断。 再也不敢尝试。 一阵悠远的箫声隔着围墙传过来,舒缓而绵长……像是烘托着月色,伴着星光流云绕过围墙传到她的琴音之间。 她停住了。手指空落落的伫立在上方,十指已经有些红肿。 兰儿听出了那个箫声,便是那日自己和小姐在普陀寺听到的。 “小姐,是他。” 箫声也停了。 丛中虫鸣的声音更加清晰地传过来。 “小姐。”兰儿唤,有些心疼。 夏青若没有回答,慢慢站了起来,十指的钝痛磨损着她的神经,眼前是月光碎落的重重黑影,她起身进屋,朝兰儿说道:“进屋吧。” 都过去了。 慕容度站在如水的夜色之中,静静地眺望那一轮弯月。 风吹起他的紫色长袍,眼睛深沉如同夜色海洋般广阔平静,却永远无法让人望至底处,手中的玉箫透过月色沿着箫身散出淡淡如同星辉般的光芒。 “王爷,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白旋好拿过一件披风披在他身上。 慕容度清应了一声,掉转身进去了。 白旋好默然看着前方,过了一会,也转身进去。 四月十日,六皇子慕容度以当今皇上慕容若昏庸无德,宠信奸臣为由,逼宫夺位。皇上慕容偌签署禅代诏书让位,让位给六皇子慕容度。 虽然明明知道他的野心,但是夏青若听到这件事,还是不由得吃惊。 更何况,按照他们的约定,本是让天下百姓都知慕容偌依仗权势,霸占其弟之妃,应该以“荒淫无道”为由。以他“昏庸无德,宠信奸臣”未免太过牵强。 但是她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为她解决了一个难题。 本来她也已打算跟他提出,她想离开这里。 毕竟谢朗走后,她再待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但是在她跟他提出的时候,他却拒绝了。 “既然你走,也是无处安身,不如这样留在这宫里面,本王答应给你一个自己的宫殿,不让任何人烦扰你,如何?” 夏青若其实想了很久,毕竟现在名义上,她已经是慕容度的妃子,除了回家,她其实无路可去。但是如果回家,她又该以什么身份? 她终于还是答应了。 慕容度救过她和兰儿的命,而且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很是诚恳。 其实,她并不奢望别的什么,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下去就行了。 轩辕宫内。 轩辕宫依旧是轩辕宫,可皇上却不再是皇上了。 整个皇宫一篇萧条。 慕容偌正在处置自己的宫妃,前皇后本就没有善待她们,如今夏青萱成为皇后虽然德行出众,却时日太短。 其实,他明白,慕容度不可能放过他。 虽然他表面要封他为王爷,可是他知道,以他那样的性格,并不会放任任何一丝危险的存在。 既然结局必然是这样,不过多做一些好事,他给她们两个选择,一是打入冷宫了此一生,亦或者可以出宫,却一世都得为庶民。 他所有的十几个妃子哭哭啼啼的拜倒在龙案之下,唯有夏青萱一语不发。 夏青萱和夏青若只有四五分的相似,可仍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更何况,她身上有着夏青若没有的那种坚强果决的气质。 她缓缓跪在地上,大红的凤服下摆平铺着,用坚定的目光看着慕容偌道:“臣妾既然是皇上的妃子,一日就要为皇上尽忠尽心,皇上去哪,臣妾也要去哪。” 慕容偌微微一笑,起身从龙案上走下,走到她面前说:“跟着朕?朕或许保不住你。” “臣妾还是那句话。”夏青萱一向温柔,却在此刻露出了十分坚定地眼神直视他,“皇上去哪,臣妾就去哪。” 慕容偌微微一笑,把她揽入怀中。 不枉此生了,他早就知道,自己早已找到了那个知心之人。 夏青若坚定地表情瞬间柔和了,并洋溢着浅浅的幸福,在这个宫廷上,她是真的懂他,也是全心全意地为他,“能够跟着皇上,是臣妾的福分。” 第十六章 五月十日,慕容度登基为帝。率群臣先祭堂子,焚香,跪拜天地,群臣行三跪九叩大礼,是为正式继位。 国号夏,轩立元年。 封正妃白旋好为皇后。分封四大妃,侧妃夏青芷为青妃,侧妃周音册封为音妃,侧妃李月华封为华妃,侧妃俞徐为徐妃,其余十五人分封为嫔,婕妤,昭仪不等。 六月二日,封为郑王的慕容偌因病死去,郑王妃夏青萱殉情。 六月十日,慕容度以国丧之礼葬之。 六月十一日,天气燥热。 夏国城外来往的商旅络绎不绝,马匹和马车扬起灰尘连天,遮云蔽日,慕容偌和夏青萱乘坐在马车之上,看着马车经过一道一道的门槛,终于驶向了城门外,两个人相视一笑,终于放松了一口气。 马车嘟嘟的行驶在灰色的大道上,掀开轿帘,只能看见周围两旁种植的柳树,因为长年灰尘的积尘而颜色暗淡。 可是天边的落日夕阳却灿烂光彩。 脱离了宫中的繁华喧嚣,在这里只能感到天宽地广,连空气都带着清新的味道,看着挑着胆子走过的百姓,往来繁杂的轿辇,驿站飞奔的马匹…… 是热闹,繁杂,普通,却不奢华无味的世界,这里充满着一种惬意自在的氛围。 宛如从金笼中进入了一个更加光彩盎然,也更朴拙真实的世界。 慕容偌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握住了夏青萱的手说道:“不敢置信,朕……居然出来了。” 夏青萱点点头,含笑道:“只是怕皇上舍不得那锦衣玉食的苦日子。” 慕容偌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叹了一口气,“朕早就不想过那种日子了,倒是你,苦了你了。” 夏青萱依偎在他怀中,“能够皇上在一起,是臣妾莫大的福分。” 慕容偌轻轻揽住她的肩,“有你朕又有何求呢。” 正当两个人情浓蜜意,正为这来之不易的自由而欣喜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下了。慕容偌和夏青萱有些诧异,掀开车帘,“怎么回事?” 车夫却没有回答,反而从位子上跳了下来,单膝跪下说道:“郑王爷,皇上有请。” 慕容偌和夏青萱对望了一眼,眼神无声的传达着什么,慕容偌随即从车上跳下来,伸手抱笑了夏青萱,“该来的,总会来。” 他这样安慰道。 夏国城门外的朱红色亭子里。 一席明黄色龙袍的男子负手站立,因为身形颀长,披散在后背的黑发如墨而显得器宇轩昂,隐隐有着不容侵犯的王者风度。 慕容偌看着那身自己穿得惯了的龙袍在别人身上,反而有着他自己所没有的凌厉和霸主之气,心中不由得感慨。 慕容偌回过身来,微微一笑,“皇兄。”他正想上前,夏青萱却不由自主的拉住了她的手,眼神担忧而焦急,他轻轻地抚了抚她的肩膀,“没事的。” 他走到亭中,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置于石桌上的一壶青花瓷九品和一个龙盏白玉杯。 他撇过眼,朝着他拱手行礼,“皇上。” 慕容度淡淡一笑,挥开后摆坐在椅上,“皇兄请坐。” 慕容偌依言坐下,显得很是恭谨。 大马路上依旧尘嚣喧天,亭子却处于绿林掩映处,只能隐隐听见马匹来往哒哒的响声,隐约可以看见尘烟扬起。 深绿色的草木泛着微薄的光亮,层层的筛选之中,至于点点光斑落在灰色的土地上,更显这里的僻静和幽深。 虽然是夏日,这里确实难得的阴凉,连燕雀的鸣叫也使人觉得心中慢慢渡着凉气。 慕容度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慨叹,“朕只是来送行的,皇兄何必这么拘束,毕竟这天下,还是皇兄让予朕的。” “臣愧不敢当。”慕容偌抱拳。 虽然从小和慕容度并不算亲近,但他是个什么人,他还是能够有所了解的。 “皇兄。”慕容度轻轻拿起酒壶,倒入白玉杯中,“其实朕知道,皇兄一向心地仁慈,如若不是母后的养育和皇兄的有心想让,朕也当不了今天这个皇上。” “能当得了皇上是你的本事,本不干我的事。”慕容偌看着他倒满了酒,然后把酒杯推在了自己面前。 他点漆的深墨看着他,薄唇漾着浅浅的笑,他却感到浑身发冷。 “何必赶尽杀绝。”慕容偌望着远方,“你早该知道我并不是觊觎你皇位的人,况且我也没有能力东山再起。” “唉。”慕容度微微叹了一口气,“能防一时,防不了一世。” 赶尽杀绝,才能后患无穷。 慕容偌盯着酒杯,忽然冷笑了一声,“皇弟,你费尽心机坐上这个位子,当上了皇帝,你就真的觉得值得吗?为了这个位子你可以连什么都不顾?” “天下至高的位子自然是有能者居而当之。” “高处不胜寒。” “会当凌绝顶,才能一览众山小,做人何必仰人鼻息?” 慕容偌不再说话,沉默了良久,他说道:“好,夏国的确是该皇弟这样有能者居之,朕……” 他顿住,自嘲地笑着拿起酒杯,“我……不过是一个软弱无用之人,实在愧对夏国的列祖列宗,不过,皇弟,念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你可否答应皇兄一件事情?” “可是要放过夏青萱?” 慕容偌点点头,“只要皇弟答应这件事,我立马就喝下这杯酒。” 慕容度还未答,夏青萱却已经跑了过来,眼角闪着泪光。她虽然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可看见慕容度把酒推到慕容偌面前便已知道要发生什么事,等到慕容偌拿起酒杯,她再也忍不住,“慕容度,你答应过只要皇上肯退位就放我们出宫的?!” “朕是答应过,不过只是放你们出宫。” 慕容度负手站起,走到亭子外边,亭外的彩霞满天,红晕遍染,隐隐的壮阔悲凉。 他朝着马车夫使了个眼色。 马车夫走到慕容偌面前抱拳,“请郑王爷喝酒,不然卑职可以代劳。” 慕容偌看着他,呵呵冷笑了两声,忽然就一饮而尽。夏青萱嘴唇发白的轻颤着,慕容偌握着她的手说:“很可惜,朕不能跟你归隐田园了。” 夏青萱却忽然抢过桌上的酒壶,也猛喝了一大口。 “你——”慕容偌阻止不及, 酒壶已经砰然坠下,瓷片宛如盛开的白莲花瓣。 夏青萱的眼泪混着酒水缓缓流下,“不,臣妾说过,皇上去哪,臣妾也就去哪。”她朦胧的眼睛闪动着坚定决绝的光,玉般的肌肤红唇却是微笑着的,有种惊世的美。 慕容偌抱着她,眼里闪动着朦胧的光,“好,好,有你这个红颜知己,朕死而无憾。” “小姐,我们真的要住在这里?”从六王爷府忽然搬来宫中,兰儿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住在宫里面。 她昂起脸目不转睛的打量这浩瀚雄伟的宫殿,“好漂亮。” 宫女和太监排着队弓着身子进来,整齐跪拜,“娘娘。” “嚯。”兰儿转过脸来被吓了一大跳,人还真多,左三排是宫女,右二排是太监,但是两列队伍都有七八列。 太监的的装束有不同,跪在前面的是深色,跪在后面的浅色。 宫女呢,又有桃红色,水红色,黄色,橙色……看起来都跟等级有关,好复杂,兰儿皱起了眉。 夜。 灯火辉煌的宫殿依旧有着其独有的庄重奢靡的氛围,月光掩映在各色脂粉香气与雕栏画栋之间,更有其轻柔脱俗的美。 轿辇经过朱顶青砖的围墙,划过一盏盏夜色琉璃碧绿灯,挑破灯光,风如墨,把林叶一层一层的渲染出微晕的香气,白纱轿帘晃动,月色近在眼前。 夏青若正在看书,兰儿则忙着在一旁打理。 偌大的寝宫,为数众多的宫女和奴仆,可兰儿总是最熟悉也最离不开的那一个,什么也都要亲自做做才放心,如果她不做,自己的小姐可能什么都不适应。 兰儿一边整理床铺一边叨念着:“唉,小姐,我说这些事可真够乱的,来来去去,往往返返,你居然成了六王爷——哦,不,皇上的妃子,真是世事难料?幸亏谢朗走得早,要是知道你成了娘娘,还不悔死他?!” 提到谢朗,夏青若的翻页的动作微微一滞,却很快的恢复。 “我看那个六王爷恐怕早就对小姐上心了?”兰儿想到这里就有些得意。 兰儿是与夏青若最熟悉的人,对她的脾气性格也能摸着一两分,继续说道:“虽然兰儿知道,小姐不喜欢六王爷,但六王爷很好,人在这世上,想要找到一个值得依靠的人是多么辛苦。就算谢朗没有负你,现在他回来了,也当不了多大的官。说要带你去哈克,可是小姐能受得了那苦吗?不是我说,小姐从小是在锦衣玉食中泡大的,衣服粗了一点,皮肤就要起疹子,天天得喝一碗血燕养身,谢朗能够带着个小姐这么娇贵的人隐居避世吗?” 看夏青若不说话,兰儿觉得这番话说得有点过分了。 说来说去,小姐喜欢的还是谢朗,就算自己瞧不起他,也不应该在小姐面前这样说他。 “对不起,小姐。”兰儿吐了吐舌头走过来,坐下来晃着她的手,“我是不是说多了,惹你生气了。” 夏青若把眼神从远方收回来,看着前方的兰儿微笑:“不,你说得很对。” 有些事情她的确没有考虑清楚,只是,还没有真正检验她能够为这份爱支撑多久的地步,她就已经失去了机会。 兰儿有些惊讶,随即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我乱说的,小姐别见怪。” 夏青若低头淡笑,她知道,有些事从旁人的角度来看,或许更加明智。 有些东西,她的确很难否认,就像自己虽然和谢朗一样喜欢草原,可是就真的能在草原上生活一辈子不厌倦吗? 自己从来没有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伤,又怎么敢说,自己一定能够坚持下去? 只是谢朗—— 她轻轻叹息,不再让自己想下去。 第十七章 慕容度很守信用。 完全不让任何人去打扰她,有时候,慕容度早早的处理完公事便去夏青若的帘宫,和她闲谈一些什么,却从来只是待一会儿就去别的嫔妃那里过夜。 而夏青若和白旋好却在接触中慢慢变成了挚友。 棋盘上,白子黑子各占优劣,紊乱交错。 白旋好轻轻把白子落下说道:“你的棋最大特点是重布局不重中盘,不敢冒险。” 夏青若微笑:“安分守己即可。” 白旋好抬起头看她,微微一笑,过了很久才温声说道:“也许是因为不曾在乎,才能安分守己。世人往往有争夺之心,可往往也是在争夺的过程中,迷失了最初的意义。” 夏青若不言,心中却是赞同。 两个人又下了一阵,夏青若望着棋盘,忽然静静浅笑:“我输了。” 白旋好重新摆子,“再下一盘如何?”处在深宫中久了,难得找到一个志趣相投之人。【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夏青若摇摇头,望了望窗外,已是月上柳梢了。 白旋好也笑,“真是忘了时间,原来竟已到了傍晚。”两个人相视一笑,眼神中都有对对方的赞许和欣赏。一个是处在世俗里的了然,一个是领悟在佛言里的通透。 “我该回去了。”夏青若起身,白旋好拉住她的手,“多谢你陪了我这么久。” 夏青若摇摇头,也许该道谢的反而是她。 忽然门外高声通报,“皇上驾到。” 夏青若微微一笑,“我该走了。” 慕容度正好来到皇后的寝宫,看到门外的轿辇问道:“谁在这里?” 小太监回答:“是青妃娘娘。” 慕容度听完快步走了进去,却只能看见她从侧门离开的背影。 时间过得非常快,又是一年春夏。 皇上初登位,百废待兴。 选秀充纳后宫就是其中重要的一项,如今的后宫人数已到了八十多人。整个宫里面,又多了很多陌生而秀丽的面孔,更多轻柔而缠绵的乡音软语。 幸好夏青若挑选的是本就十分偏僻的帘宫,所以后宫的风云变幻倒对她没有多大影响。 不过皇后白旋好却没有这么幸运,除了管理这些后宫人忙得晕头转向之外,她又怀了第三胎,可这第三胎还是女儿。 白旋好在当王妃的时候已经接连生了两个女儿,谁知当了皇后生的第一胎依旧是女儿。 本是对这次妊娠抱有极大希望的白旋好不禁失望,而因为皇上已经越来越少驾临轩凤宫而使以后诞下太子的机会更加渺茫。 而新晋的婕妤昭仪中,已经有好几个有了身孕。 白旋好能够谈得上心事的人只有夏青若。刚刚进宫的人不是太幼稚就是太计较,很难有这位曾经夏国第一美人的风范。 夏青若看着面前粉雕玉琢般的婴儿,心内禁不住的欣喜,那样小而精致的眉眼真的不能想象到长大后会变成怎样倾国倾城的样子? 她俯下身去轻轻摩挲着她娇嫩珍贵的皮肤,“……真可爱。” 白旋好躺在床上,望着熟睡中婴儿的面容轻轻一叹,不是位皇子,女孩再长得可爱漂亮又有什么用? 夏青若正抱起婴儿笑意吟吟的逗弄着。 慕容度却走了进来,眼神滑过夏青若,她仿佛没有变多少,只是神色间更加平淡雍和了。 白旋好掀开被子想要起身行礼,慕容度却上前扶住她说道:“你身子还虚,不用多礼了。” 皇后躺回床上,夏青若想把孩子放回车中,慕容度却开口,“让朕抱抱。”说着他走到夏青若身边,伸手抱过初生的小小婴儿,婴儿包裹着红色的棉袄,眼睛迷迷蒙蒙的,长长的睫毛微微颤着,十分可爱。 但是慕容度的视线只是孩子上停了一会儿,就被旁边的她吸引了过去。 她垂头低笑,看一看见碧绿色的玉簪和轻微晃动的耳环,还有光滑的下颌线连着的雪白的侧脸,微弯的脖颈,仿佛微光从身体的弧线处滑过布满。 皇后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青若,您为她取个名字吧?” 夏青若怔了怔,微笑道:“好,就叫敏仪吧。” 皇后点点头,“敏而好学,仪静体闲。是个好名字。” 已经是四月份的上午,天空湛蓝的一片透明,光线也不热烈,风带过草木的清香,远远望去,位于芳华庭不远处的草坪上,有着两个女子,一个低头逗弄婴儿,另一个站在身边。 阳光在草坪上能隐约看见垂直下落的光柱,小小的婴儿床内,小公主正把手指含在嘴里吮吸着。 “小公主真可爱,长大了也必是一天姿国色的大美人。“ 小公主懵懂无知,却扑哧扑哧眨动着大眼睛。 兰儿惊呼,“小姐,你看她在对我们笑。” 夏青若点点头,也不自觉笑出来,“嗯。” 她的身后,一个明黄色人影停住脚步,静静地伫立在不远处的花团处,注视着她们。 她淡淡笑着,兰儿却忽然开口,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小姐这么喜欢孩子,为什么不自己生一个呢?在这宫中也算有个寄托。” 其实她一直有这个问题,却没敢问出来。 说实话,要让自己家小姐在这宫中白白浪费一生的岁月,她实在觉得不值,虽然觉得皇上有些可怕,宫中的女人的也多,但这样单单放她孤老一世,真的太可惜了。 “就算先生了个孩子,以后失了宠,也很好啊。”兰儿终于大胆的问出来。 夏青若抬起头看了兰儿一眼,神色依旧淡淡的,却无端端的有些怅然,“其实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 在看到了敏仪那么可爱的面容后,她的确曾经产生过这种想法。 她没有预料到,身后那个刚想转身离开的人影却因为这句话定住了。 “只是什么?”兰儿问。 她缓缓起身,看着兰儿,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慕容度转过身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很久。 五月。 她和她并肩漫步于这初春新开的花丛中,花朵带着某一种淡泊的色彩,花香,如同在水汽中泡过良久,才慢慢展开一样,隔着一层雾似的。裙摆迤逦过地面,摩擦过草地时窣窣地细响。 夏青若和皇后慢慢散着步,良久,皇后才轻轻说:“青若,只有你能帮忙了。” 夏青若低头,看着明明艳艳的各色花簇纷繁流过,阳光像是轻柔的纱网,静静地覆盖着。 “皇上现在谁的话都不听。”皇后叹息着说道。 “可我的话,他也未必会听。” “尽管试一试。“皇后明白她的意思,“郑明他是我表弟,这次触犯规实属不得已,旭王爷的独子被他打死了,一定要他偿命。旭王爷年已老了,德高望重,又是皇上的新晋宠爱的徐婕妤的太姥爷,光是这层关系网,早已让郑明非死不可。” 夏青若低头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本不是郑明的错,那个旭王爷的独子的确太过分了,强抢了民女不说,还把人家的老夫老母打死了,更把那女子逼疯。 郑明一时气愤不过才下了杀手。 郑明的父亲郑侯爷拖着他去下跪赔罪,也无济于事,只能寄希望于皇上。早已是在皇后的宫门口求了好几趟,皇后也是念亲情,毕竟郑明和她从小关系还不错。 轩辕宫。 “皇上,皇后娘娘和青妃娘娘求见。”内室太监躬身禀报,慕容度手一滞,很快的又恢复如常,头也不抬地说:“宣青妃进来。” 太监应声正要离开,忽然想起——“那……皇后娘娘呢?“太监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着。 “让她先等着吧。” “是,皇上。“太监有些不解地走了。 慕容度滞住了朱笔,嘴角有着不自觉的一丝微笑。 “两位娘娘,皇上只宣青妃娘娘一个人进去。” 两个人相对了一眼,或许自己已经求见了太多次,皇上嫌烦,皇后拍了拍夏青若,“你先进去吧。” 夏青若跟着小太监进入轩辕宫。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这里,如她所见过的所有后宫宫殿不同,这里大气豪华,简单朴拙,却完全没有一般宫殿应有的奢靡之感。 反有一种沉重庄严的历史感和辉煌感。配上正对面坐在那里的那个人,这种感觉更是强烈。 她低下头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 “朕很早就说过,你不用行礼”他合上奏章,微微一笑:“朕是是为了郑明的事?” “是。“她垂头恭敬地答。 “你可听过后宫之中不准干政?” “臣妾知道,不过——”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无论你说什么,郑明都是杀人者,杀人偿命乃天经地义,更何况他打死的还是德高望重的旭王爷的独子。”他从来不是一个不明辨是非的人,却这样果决的打断她的话。 夏青若只能跪下来,“皇上,郑明罪不当死,请皇上体恤。” “体恤?为何让朕体恤他,你说出个缘由来?”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也显得严厉起来。 “杀人者偿命,那旭王爷独子何尝不是杀人者?若是他该偿命的话,郑明不过是除暴安良。”她说得不卑不吭。 “就算是除暴安良,也不该是由他来执行。” “逆贼强盗,人人得而诛之。皇上圣明,岂不闻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慕容度站起,负手缓缓跺近,微微一笑:“你现在倒是伶牙俐齿。” 夏青若不再说话,看着他明黄色纹着白色龙纹的龙袍下摆靠近,随即他俯下身子,眼神深深地看着她,有种迫势。 他的手指轻柔的滑过她白皙的脸庞,鼻尖贪恋的闻着她的味道,声音有些低沉和诱惑,“你来为郑明求情是因为谢朗的原因吗?” 也只有他才能让她勉为其难的出来,见自己一面吧。 她还没有领悟到这句话的意思,他却越靠越近,她头稍稍往后躲了躲,有些怔楞的看着他。 他不急不缓地逼近,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揉紧了她的腰身,瞬间,唇贴了上去。 他的身子是火热的,把她抱到了床上,一边不停地激烈的吻着她,一边狂热的解开两个人的衣服,一件一件扔下龙床。 他把她压在身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却掠夺,他决不能再给她后悔的机会。 青色的纱裙,透明薄纱披帛,明黄色的长袍一件一件被凌乱的扔在地上,龙床上朦胧的九华帐轻微的晃动,她的长发如同泼墨般散开,露出晶莹如雪的娇嫩皮肤…… 慕容度几乎彻底失去了神智,狠狠地箍住了她的腰索取。 这是他渴望了这么久的味道,不曾想象过的甘甜,他几乎是丧失了以往的理智和冷静的,疯狂的攫取着,双手紧紧地箍住了她的细腰,唇含住了她的唇,连她因为窒息而露出的细细呻吟都尽数吞下。 几乎已是濒临在疯狂的热情边缘。 当两个人终于肉帛相见时,浑身触及的都是他滚烫的肌肤时,他的唇离开了她的唇移向身下,窒息的脑袋开始运转时,夏青若才蓦然有些反应过来。 她立刻有些失措地推开了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目前的处境,她缩到床边一角,扯过被子挡在了胸前,是一种护卫的姿势,“不,不行——” 她的衣服已经被脱得差不多了,只剩了一件单薄的抹胸,发丝微乱的披在脑后,双颊微红带着些许酒醉似的朦胧,紧紧地抓住了被角,紧紧地抿住了唇。 殊不知这幅样子才更加的引人,被子半遮半掩的白色肌肤,受惊怯弱又略见倔强的样子……他几乎是费了好大心神才勉强按捺住自己那饿狼扑羊的冲动,即使自己暴露在外的肌肤还是如同火碳一般的滚烫,他还是用着冷静的声音问她:“你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咬住了唇,随后才开口:“我不能这样。”说完她抱住被子想要下床,他却先一步拦住了她,连同被子一起抱在了自己的怀里,“为什么不能?你不是想跟朕生一个孩子吗?” 她惊异的抬起头看着他,却只能看到他深如黑洞般的双眸,似乎在吸收所以泛在她肌肤上的莹亮的光,他再也忍不住了,又重新把她压到身下,整个身体滚烫如火般钳制住了她。 带着放纵前最后的一刻压抑,在她耳边低低地说:“朕说行就行,你早该是朕的人了。“ 龙床的九华帐放下,只剩下白色纱帐轻微的晃动…… 轩辕宫外。 皇后站在门口处踱步,青若已经进去这么久了,还没有出来,不知道谈得怎么样了?那个太监说皇上自从青妃娘娘进去后,就吩咐不准任何人打扰。 早晨的阳光慢慢在头顶无声的散发热量,虽然是春天,周围也渐渐地也有了些热气。 一种越来越不详的预感开始笼罩住皇后,她让夏青若来求情究竟是不是一个好的方法?满以为皇上喜欢夏青若,那么她说的话,必然也能听得进去,可是现在……时间太久了…… “皇上,皇后娘娘已经在门外站了一个时辰了。”小太监小声的通报,隐约可以看见龙帐内的皇上,支起身子正在看着身边的人。 床边的衣物凌乱地扔放着,小太监哽咽了一口唾沫,又低下了头。 他轻轻抚摸沉睡中她的长发,柔顺的触感,怀中这柔软的身躯,全身白如软玉,触手细腻。他恋恋不舍的摩挲着,唇一次又一次不住地印在她的侧脸上和肩胛上。 小太监战战兢兢的声音又一次帘外响起,“皇上,皇后娘娘……” “不是让她走吗?”他只盯着怀中的人,莫名连声音都变得温柔不下万分。 “可是,皇后娘娘已经在外面站了一个时辰了,说不见到皇上她就不离开。” 他想到郑明的事是该处理了,只好有些不耐的换了身衣服起来,然而仍旧小心翼翼,生怕吵醒了床边的人,他坐在床边看了她良久,在她唇上印上一吻,才微微一笑走出内室。 皇后其实早就隐隐猜到了什么。 看到他重新换了一件新的龙袍,唇边一直带着一丝隐隐的微笑,而夏青若并不在这里时。 她就明白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在她还没开口说什么之前,他就已经先把郑明的事吩咐好了。 之后,头也不回地走进内室。 皇后站在堂中,看着左侧绣着龙凤的绣屏,那些龙凤的形状璨着耀眼的金黄色,但仿佛那是一种过于冷静和沧桑的毒药。 正如她的一生一样,就要困在这绣屏之中。 慕容度回去的时候,她已经醒过来了,穿好了衣物坐在床边,静静地垂着眼,神情有些疲倦,似乎在想着什么。 他笑了笑,做到她身边。 她却微微坐过去了一点,慕容度什么也不说,只是唇角一直带着笑容静静地望着她。 夏青若其实坐在这里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混乱,整个脑袋都是空荡荡的,她低低地先开口,“你打算怎么处置郑明?” 看她一起来就问郑明的事,他心里有些不快,却很快地回答说:“朕已经吩咐皇后放了他了。” 夏青若并没有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道:“……我要走了。”然而刚刚站起来,就因为腿脚的过于酸软而摔倒。 慕容度趁势把她抱入怀中,沉沉地笑着:“再留一会儿。” 她脸色有些憔悴,长长的睫毛静静地扑扇着,慕容度有些心疼,只好温柔的抚着她的脸颊说道:“好吧,朕先送你回去,晚上再去你那儿。” 第十八章 兰儿一整天都被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缠绕住,这种感觉并不是来自她,而是来自她们家小姐。 这一天,夏青若整个人都非常怪。 早上和皇后娘娘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可是中午的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神情似乎就变了。 她第一句话就要兰儿为她打水沐浴。 兰儿很奇怪,才出去了一会儿为什么要沐浴? 不过既然是小姐吩咐的,她也就照办了。 后来所见的更是让兰儿大吃一惊,小姐身上那真是……密密麻麻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人打的,兰儿当时吓住了,还以为什么人欺负了小姐,小姐脸色才这么不好。 看小姐脸色苍白神态疲倦,她也不敢多问。 只能一边心痛的为小姐擦拭身体,一边暗自怨念欺负小姐的那个人。 可是到了晚上,更是奇怪。 九个月都没有踏足帘宫的慕容度忽然出现了,那个时候小姐正在抄佛经。 其实佛经里的东西,小姐几乎都能够背出来的,可是,小姐曾经说过,抄写佛经能够让人心静,排除杂念。 她知道小姐心情一旦很乱的时候,就会喜欢弹琴或抄佛经。 以往也不是没有抄过,只是这次的字特别的乱。 那时候,小姐抄佛经抄得心情才平静了一点,慕容度进来她也不知道。 他走到她身边静静看了看,说:“你抄佛经干什么?” “佛经可以使人心平气和。”小姐不自觉地回答。 慕容度望着她的侧脸,忽然眉目之间闪过一丝戏谑,“现在你的心很乱吗?” 小姐的笔滞住了,再也没有抄下去。 夏青若这整个一天都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堵着一层很厚很厚的东西,无法呼出,无法压下。 她心里的感觉,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该称之为难过? 沐浴的时候,她躺在熏腾的热气中间。 然而能感觉到的,几乎全身上下都是他的味道和抚触,无论怎么擦拭,都擦不干净。 那种缠绵,滚烫,吞吐的感觉一直残留在她的脑海里,越是不想,越是心慌意乱。 她的心真的乱。 从来没有过的乱。 兰儿却在一旁把事情看得清清楚楚。 慕容度难得的留下来吃晚饭,可是送上来的菜尽是些青菜豆腐之类的。 慕容度皱眉地问:“你们以往吃的都是这些东西?” “不是,因为小姐身体不好,只能吃些清淡的。”兰儿回答。 慕容度就没有再说什么,只一个劲地给夏青若夹菜,夏青若只添了半碗饭的小碗立刻就被压得严严实实,她的筷子刚刚伸到碗前,滞了一阵就放下了。 慕容度问:“怎么?没有胃口吗?想要吃些什么?” 夏青若摇了摇头,起身走到门外去了。 今天的小姐真的很奇怪,她平常不会这样没有礼貌,也不会对人这么明显的冷淡。 可是,相反的,慕容度今天对小姐却是百依百顺,什么都是依着顺着,他也没有吃一口饭,就跟着小姐走到门外,伸手就环住了小姐的腰。 兰儿当时看得张大了嘴巴,良久才自行合上。 等慕容度在她颈间厮磨了一会儿,就忽然把她抱了起来,走回房间了。然后看着站在那里傻傻呆呆的兰儿一会儿。 兰儿这才猛然惊醒,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我……我还没收拾……东西呢?” 慕容度定看了她一眼,兰儿连滚带爬的跑出了房间,走出的时候还顺便把门关了。 后来,晚上兰儿起来,却意外的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动静。 似乎是从小姐的房中发出来的,当时已经是半夜了,月亮升在高空中,兰儿以为是耗子什么的。 可是走近,才听见那是一种带着喘息的肉体厮磨声,一直压抑着什么的微弱呻吟。 兰儿听了蛮久,那种声音都没有听。 直到声音一个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先……先停一下。” 兰儿听出了那是小姐的声音,但是那种声音很怪,有些虚弱,有些沙哑,又有些喘息和求饶。 那里面的动静没停,反而更大了。 过了一会儿,小姐的声音又继续传来,这次声音已经是很微弱,隐隐带着一种无力和无奈,“……求你了,停——” 声音似乎被什么堵住了,然后响起了规律的拍打声。 小姐的声音便再也听不到了。 但是动静又忽然小了,停住了。 再过一阵,慕容度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怎么了?生气了?” 没有声音传来。 “朕不继续了,不要生气,嗯?”语气非常包容宠溺,就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夏青若始终没有回答他。 兰儿都怀疑是不是小姐睡着了? 兰儿趴进门上,想更清楚的看清一下里面是怎么回事?然而原本她带门的时候就心慌意乱的没有完全关上,现在身在一趴在上面,一不小心,人就倒了进去。 慕容度立刻拉起被子遮住了夏青若,刚想大发雷霆才看清楚是兰儿。 顾忌着夏青若的面子,他看着兰儿慌张地从地上爬起来,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还不出去?!” 兰儿很想再看清一下小姐是什么样的,但是黑暗中人完全看不清,只能看到隐隐约约的背朝着慕容度躺着的人影。 次日清晨。 慕容度直到快早朝的时候才起来,而夏青若却是一反常态的还在沉睡着。 慕容度吩咐他们,不准打扰她,又在她身边坐了很久,才离开。 但是谁都知道,近日皇上心情大好,看着什么,唇角都有一丝隐隐的笑。 连续十几天,夏青若都是一直睡到中午才能起来,而且每次起来,必先沐浴更衣。 终于有一天,连兰儿也舒了一口气。 当兰儿奉夏青若的令去告诉官事太监小姐今日不方便,不能伺候皇上的时候,兰儿心里是高兴的,因为这些日子眼见着夏青若平常的作息被打破,脸色都有些憔悴。 但是那天晚上,慕容度居然又来了,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箱一箱的珍贵珠宝和绫罗绸缎。 他一上前就揉住夏青若,把她抱在腿上,又是摸腰又是亲吻的。 夏青若微声说:“我今天……” 慕容度低低一笑,轻轻在她耳边低语,“……朕知道。” 但是他并没有放开他,反而有着在这里过夜的打算,夏青若沉默了,只能看到她的睫毛衬着只剩巴掌大的脸静静地垂着,很久才说:“……你还是去别的寝宫吧。” 她的确有些支撑不住了。 慕容度的脸色瞬时僵了一下。 兰儿心中直呼不好,连忙插科打诨,“是啊,小姐最近身体一直都很虚弱,饮食也很不好,她真的需要好好休息。” 其实慕容度最近也感觉到了她的消瘦,连他到现在都有些支撑不住了,更何况她。 他低头抚了抚她瘦削的脸颊,心疼地说:“以后朕会克制一点。” 兰儿差点喷了一口,克制一点? 一上来就又亲又摸,还能叫克制一点?那么克制得成什么样啊? 最近皇上一直留宿帘宫。 连带许多宫女见风使舵的讨好兰儿,顿时,兰儿这边也就成了八卦的集中地。 那些宫女相继给兰儿普及了一些知识。 例如有一次,兰儿一边擦桌子一边跟另外一个宫女说:“皇上有时候会打我们小姐。” 那个宫女非常吃惊地说:“会吗?我怎么不知道皇上有这种嗜好。” 兰儿擦着桌子,非常心疼地说:“我们小姐身上有被掐的红印。” 那个宫女无语了一阵,见旁边没人,就凑到兰儿身边悄悄说了什么。 兰儿大惊,瞪着她说:“可我们家小姐全身都有,不仅仅是胸和脖子。” 那个宫女非常震惊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默默垂下头擦凳子。 之后,整个宫里,都知道了,夏青若全身都有。 不过,自从兰儿了解了一些知识以后,晚上就再也不敢听壁角了。 自从慕容度承诺过克制一点,那些声音也就渐渐地消逝了,有时候只能在上半夜听到一点点,每次还耳面赤红的走回房里去。 完全没有第一次听到时懵懂的大胆和物质。 其实,夏青若和慕容度的关系转变得那样快,连兰儿都有些吃惊。 兰儿记起夏青若在谢朗走了很久以后,突然说的一句话,“兰儿,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让谢朗走?” 那是兰儿第一次在小姐一向平静轻淡若水的眼神中,看到负面悲伤的情绪,“……无论我有多么了解他,但就算知道一定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我也还是应该留住他。” 那次的问题兰儿没有回答,夏青若之后也再没有提过。 但是兰儿知道,小姐的心里还是有着谢朗吧。 还有很明显的一次就是,兰儿正在院前捕蝴蝶,一直五彩斑斓的蝴蝶非常有志气和胆量的停在了兰儿的鼻尖上,兰儿非常兴奋地一边指挥着其他宫女拿扣网来,一边双眼死死的盯住它。 蝴蝶非常美丽,轻轻的扇动它的翅膀,两个纤细的触须微颤着。 兰儿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腿脚大张着,有些夸张搞笑。 那时候,夏青若正倚门看着她,面容上流露出很久没有流露过的浅浅微笑。 慕容度也走过来,伸手揽住她的肩,夏青若的笑容就淡下去了。 之后,他望了望帘宫院前遍种的菊花,问道:“你很喜欢菊花?” 夏青若只低头应了一声“嗯”,就转身走了回去。 其实,他也并不是不知道,她对他的程度,远远比不过谢朗在她心中的分量。 他的确是有些操之过急。 也并不是没有想过继续等下去,但是等得越久,他越是不能够控制自己。 争皇位的时候,你只要肯努力,小心谨慎,假以时日自然能够掌握情势和控制大局,然而她总是让他无处着手……他知道,有些女人的心不是能用宠爱和金钱融化的,但是除了这些,他不知道怎么做。 这日,兰儿端水进来的时候,夏青若已经在伺候慕容度穿衣。 慕容度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她却仿佛什么都没有注意到,长长的睫毛卷立着,眼神平静,仿佛世界上只有穿衣这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慕容对嘴角一直带着隐隐的一丝微笑,他伸手弯过了她耳边的垂落的碎发,那种神情简直能把人溺死。 因为两个人起来得有些迟,慕容度只能简单的漱洗一下就去上早朝。 夏青若送他到门口边,他却在离开之间,拥她入怀,给了她一个极其深长的吻。 兰儿看到夏青若一直淡淡的,双手无力地撑在他的胸前,直到那吻的时间有些过长,她才伸手推了推,声音很低地说道:“……先去上朝吧。” “嗯。”慕容度非常温柔的回答,又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朕会早点回来。” “小姐,皇上是真的喜欢你啊。”兰儿看着慕容度远去的背影说道:“我从来没有看过皇上对另外的妃嫔有对小姐这么温柔,也许,皇上早在不知不觉中喜欢小姐很久了吧。” 夏青若坐在镜前一直都没有作答。 第十九章 时间就这么一日又一日地过着。 除了在轩辕宫那必备的三天,慕容度几乎夜夜都留宿在帘宫之中,后来因为嫌弃帘宫离轩辕宫的路途太远,而下旨翻新静宫。 这一消息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静宫并不是普通的宫殿。 它是当年大和天下最受宠的妃子,杨语情的寝宫。 杨语情是传说中挑起当时三国之乱的根源。曾经是易国君主最宠爱的妃子,后来易国兵败,便成了大和天下君主宇净的妃子。 享受万千宠爱在一身,四十年盛宠不衰,所有的妃嫔之中,只有她一人有子嗣。 现在慕容度让夏青若入住静宫,其寓意不言而喻,再加上之前宫中流言纷纷,如今众所周知,如今的后宫是青妃娘娘的天下。 “小姐,我们真的要离开这里吗?”兰儿转头望望,她还真舍不得这里。 夏青若只是一直朝着院前的草木走去,那是在入住的时候种的菊花,才一年多,还没有开过花。 她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它们良久,看着微风吹动枝叶,天上的云朵在头顶以缓慢不能见的姿态轻盈舒展着,她的纱裙被风扬起…… “把它们也带走吧。” 随后,她静静地说。 搬入静宫,慕容度几乎已是专住在静宫。 静宫的修建与别的宫室不同,不仅离批改奏折的轩辕宫只有几步之遥,而且里面还专设了皇上批改奏折的内堂。 这当然是当初大和天下的皇上为了能够常伴爱妃左右而特意设计的。 静宫虽然并不华美,但是装饰和摆设却在无时无刻提醒着入住静宫的人,当年大和天下皇帝宇净对其爱妃的用心。 室内清幽而古朴,浩大的院落种满了各色的植物。 传说当年的杨语情在易国时喜爱蒲公英,易国皇帝易水湛便在整个易国皇宫的一处花圃处种满蒲公英,风吹起的时候,整个易国皇宫都会笼罩在若有若无迷离蒙昧的白色蒲公英中。 美若仙境。 但是后来,易水湛战死,杨语情被封为大和天下的静妃后,宫中却再也不曾出现蒲公英,而她却日日与宇净执手邀晚月,相醉对秋风。 不得不慨叹这些绝世红颜的善忘和易变。 夏青若入住静宫后,陆陆续续地慕容度送了很多箱珠宝。 “哇,这些东西真漂亮。”黄金做的这么大,这么薄,这么透明的蝴蝶发钗,她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托在掌心里,生怕一个不留心,它就飞走了。 夏青若在镜前别上黛月流云簪,并没有回头看。 兰儿低着脸,眼睛被快被这些金光灿灿的饰物刺瞎了。 忽然,她走到一个大箱子面前停下,眼睛张得很大,手指微微颤抖着提起一件金缕玉衣。 一提起整个屋子都似乎泛起了耀眼的金光,其中伴随着微微的玉石莹光。 仿佛整件衣服都是极细金丝织成的,伸手过去就会碰断似的,但是不管弯曲还是折叠,它的柔韧性都非常好。衣质柔顺冰凉,只在衣领和袖口间点缀上透明莹润的白玉和银丝流苏,玉上居然还有细小的雕花形状。 袖口和后摆都极宽极长,但是整件衣服提起来又不是很重。 兰儿被这件衣服击得目瞪口呆。 她瞪眼看了这件衣服良久,终于默默地放下了。 夏青若转头看她,淡淡一笑,“喜欢就拿去吧。” 兰儿有些惊喜,“真的吗?”随后又扭捏说:“可这是皇上送给小姐的,真的没有关系吗?” 若是别的东西还好,在府中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兰儿看中了,夏青若都会送给她。但是在皇宫里,又是皇上送的,想起慕容度兰儿还是有些后怕。 夏青若摇摇头,兰儿非常高兴地提起衣服,左打量右打量。 但是过了很久,她的脸色忽然暗了下来,声音有些无奈地说:“小姐,我不能要了。”还没等夏青若诧异,她就盯着那衣服,带着委屈说:“……这是件寝衣,太透了……” 夏青若回头看了一眼,虽然织得有些密,但仍旧是镂空的。 晚上,慕容度过来的时候,夏青若却又出去陪皇后下棋了。 他坐在桌旁,兰儿正给他倒水,他却忽然瞥见兰儿的头上别着一只与她非常不衬的金色蝴蝶发钗。 “你这只发钗是哪来的?” 兰儿在慕容度面前特别小心翼翼,他虽然表面上只是不经意的一问,说不定心里就火成什么样了。小姐虽然接受他,对他也只能算上不抗拒的份,不能说上有多大在乎,他送的任何东西,几乎都没有用过。 所以在他开口问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说辞,“小姐送给我的,小姐一向不喜欢金饰,才把这些送给我们下人。” 慕容度过了一会,才呷了一口茶问:“那她喜欢什么?” “玉器珍珠。”兰儿笑眯眯地胡编。 但是,到了第二天,慕容度就送了几颗超级大的东海龙珠和十盒上好玉器过来。兰儿一边打着嘴巴咒骂自己,一边轮流地把那些玉器和珍珠看了一遍又一遍。 慕容度看她首饰盒里装的永远都是那么几件东西,有一次终于耐不住问:“朕送的东西你都不喜欢吗?” 夏青若只淡淡地说:“习惯了。” 兰儿在旁边立时擦嘴,“对啊,我们小姐对那些金的银的都没什么感觉,够用就好,呵呵。” 然后慕容度瞪了她一眼。她立刻闭上了嘴。 虽然没有看过她要过他送的任何一件东西,但是那些奇珍异宝还是源源不断地送往静宫。甚至有些别的国家的贡品,都是由夏青若挑选后,再轮到皇后的。 夏青若在后宫里一时炙手可热。 再加上兰儿无意中传出去的“全身都是”,搅得整个宫内几乎到处都是她的流言蜚语。 这天,夏青若出去作画。 夏青若其实并不怎么出去,跟宫内的其他嫔妃也几乎是完全不认识,除了陪皇后下棋,便是在镜池边作画。 镜池边种满了荷花,一到了夏天,映日荷花接天,似乎直接要开到云上去,往往都是风轻云淡的天气,近处的嫩绿色,远处的深绿色,躲藏在深绿中的白色透着微红,鼎立在微红暗色的朱亭接连上淡青色的天空,点缀上无与伦比的纯色柔白,遮掩着渺远模糊的深山宝塔…… 只是她才走到□边,便听到一些宫女在窃窃私语。 “我们青妃娘娘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说不定有一天就要当皇后的。”有个声音有些娇纵的宫女说道:“青妃娘娘不知道对我们有多好,皇上赏赐给娘娘的东西,你们的娘娘就如珠如宝,我们的娘娘就全送给我们了。” “真的吗?那些东西很贵重的吧?”声音很稚嫩的宫女问道。 “当然。”说着是掏东西的声音,接着引来一片哗声。 “好漂亮的金簪,应该值不少钱吧。” “我在许婕妤那里见过一个差不多,她小气得很,每天锁得紧紧地,生怕我们偷。” “许婕妤不过是个七品芝麻官的女儿,哪能跟青妃娘娘比,听说现在青妃娘娘的家人全都升了官。夏大人升到了左宰相,几个哥哥也都当上了将军。” “哇,那皇后娘娘怎么办?原以为有她父亲宰相大人在那,皇上虽然不宠她,可是也不至于废了她,但是现在……” “皇后已经接连生了三个女儿了,现在皇上又从来不踏足皇后的寝宫一步,白大人在朝中又有些失势……唉,其实皇后对我们也很好啊。” 那个开头骄纵的宫女说道:“皇后对你们好有什么用,皇后会把那些东西赏给你们吗?你们哪,跟着那些没有地位的嫔妃是没有用的,不如多求求我,也许我还能在青妃娘娘面前为你们美言几句,把你们调过去。” 兰儿见话说得越来越不像样,终于出声制止,“你们在说什么呢?” 那些站在那里聊天的宫女一听到声音,有些慌张,然而看到是夏青若又舒了一口气。青妃娘娘是出了名的人好,有个小宫女曾经撞到她身上,她也不会生气。 那个有些娇纵的宫女更是开心,她说的可全是她的好话,为她做了好名声,怎么着也得上次自己一点什么吧。 她笑意盈盈地等着她说什么。 怎知,夏青若看了她们一眼就走了,那个宫女后来也被调出了静宫。 夏青若再也没有把那些东西送给宫女,反而是全部送回了家,由父亲处理。 后来,夏昂用这笔首饰换钱救济水患灾民。 人一受宠,麻烦也就随之而来。 “小姐,这是表少爷送过来的礼品和帖子,说是让你帮忙跟皇上说一声,当什么户部侍郎的事。” “这是五姑妈送过来的,说是要让您和皇上为她的女儿主婚。” “还有六表姨妈,五夫人的舅舅,三夫人的表弟……” 兰儿口中不再叨念,快速的翻看了帖子,又坐下扔在一边说道,撑着下巴放下说道:“ 以前不找,现在看着小姐受宠了,全都来巴结了。哼!” 夏青若没有回答,此时一个小宫女进来说道:“娘娘,门外有个贵夫人求见,说是您的二姨母。” 兰儿起身说道:“又来,都来了好几趟了,小姐又不见她,让她走吧。” 小宫女结结巴巴地说:“可是她在门外跪着,说这是危急万分之事,如果不让她进去,就跪死在门外。” 夏青若开口,“让她进来吧。” 小宫女应道:“是。” 兰儿走过去,“小姐,你也不是不知道她们打什么主意,虽说是亲戚,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来求你,你这样心软有什么用?” 夏青若没有回答她。 那个有些发福的二姨母一看到夏青若的面就扑通一声,抹着眼泪道:“青芷,你得救救你的表哥啊。你不救你的表格他就没命了呀!” 看到她也呆了一下,虽然说听说青芷与青若像,却也没想到有这么像。 不过,不管是夏青若还是夏青芷都是她侄女。 夏青若看了她一眼,没什么动静。她并不是不知道,她的这些所谓亲戚们打着她的名号在外为非作歹,仗势欺人。 只是这些东西,她想管也管不了。 连兰儿也忍不住哼哼。 发福的二姨母没有受到预想中的抱头痛哭,有些讪讪的,依依旧表情悲苦地说道:“就是宫里面那位徐妃娘娘的堂弟,居然仗势欺人不说,还恶人先告状,说我们通儿强抢民田,游戏作乐。青芷你可知道,你的通儿表哥可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敢这样的事的。” 没有人接话,气氛一时冷场了。 二姨母看着夏青若没什么太大的表情,继续使用装可怜博同情的战术,“青芷,我跟你母亲可是亲姐妹,二姨小时候还抱过你了,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兰儿心里腹诽,三小姐从小就被送养到佛院了,你是在她娘肚子里抱的吧。 “通儿表哥还跟你玩过,你也不记得了?” 玩,玩什么?!你家通儿老是眼巴巴地瞅着我们家小姐?献殷勤! 夏青若静了一会儿,低头说道:“……你先把事情说清楚吧。” 二姨母见她搭话了,大喜过望,刚刚流入眼角边的泪痕也变得闪闪的,“是这么回事,你家表哥通儿看青芷你入宫得皇上恩宠,想必是皇天保佑,所以想在城外的郊区里给你修建一座府邸,烧长生香,日日给青芷你祈福。哦,祝你早得龙子,早日登上后宫的宝座。” 兰儿无语朝天翻白眼。 这样的理由也能说出来,她真是太佩服她了。 “皇上,你看看她在说什么?!”这时候一个尖锐的女声传了过来,紧接着穿着大紫长袍的徐妃就走了过来,眼角有泪痕地瞪着那趴在地上的二姨母,“你们夏家仗势欺人不说,还恶人先告状。我堂弟本是管辖那片郊区的父母官,就因为劝你儿子不要去强占农田,就被你儿子骑马活活踩断了腿,你居然还在这里——”说到这里她已经有些说不下去了。 紧接着她满眼朦胧地跪下,牵住他的龙袍,望着慕容度,“皇上,您要为我做主啊。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能因为她是您宠妃的亲戚就可以为非作歹,无法无天,我那可怜的弟弟现在还躺在床上呢?!” 二姨母见情势一边急忙爬到慕容度身边求道:“不是这样的,我们通儿也只是为了青妃娘娘,修建府邸供奉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保佑皇上跟青妃娘娘早得龙子,百子千孙,寿与天齐。” 她跪下去磕头,慕容度冷冷的俯瞰着她,“朕还需要你保佑吗?” 二姨母见慕容度声音冰冷,知他应该是动怒了,连忙又爬过去扯着夏青若的裙角说;“青芷,你也念念亲情,通儿毕竟是你表哥,做这些事都是为了你呀!你跟皇上求一个饶吧。” 跪在地上的徐妃,幽幽一笑:“原来这件事都是青妃娘娘指使的,是要保佑她早日登上后宫宝座,跟皇上百子千孙呢!” 磕头的二姨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栽赃陷害。但是夏青若到现在都没有表个态,看样子也不会为她儿子求情了。倒不如把她拖下水,她为了自保,必定肯自圆其说,她的通儿也就没事了。 徐妃说完这话,她立刻点点头,说:“青芷,通儿也是看你的意思才建的这座府邸,你好歹也为她求求情啊。” “哦,原来是这样。”徐妃冷冷一笑。 兰儿擦差点没一脚踢过去,“我们小姐什么时候说过了?!我们家小姐肯见你就是为你好了,你居然还这样污蔑我们家小姐。” “可……通儿的确是看青妃娘娘的意思办的,青芷也是看这么久了还没有皇子才着的急,皇上你要见谅!”说着就起身擦着眼泪,就看她怎么辩了。 反而她都已经给她找好理由,皇上这么宠她,相信也不会怪罪到哪里去。 夏青若却没有开口说话。 其实,他倒希望这件事真是她做的,但—— 慕容度上前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说道:“怎么了?很累。”他轻轻抚了抚她的脸,“进去休息吧,这些事朕来处理。” 听到这里二姨母和徐妃都是一愣。 夏青若走进去了,堂内慕容度的声音隐隐传来,很是威严。 兰儿给她倒了一杯茶,说道:“哼,想在皇上耍花招,门都没有!”随即嘻嘻笑地坐下,“小姐,皇上对你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杨语情的故事会在我的另一篇文《等到山花烂漫时》里讲哦。^_^ 第二十章 慕容度进来,看夏青若还没休息,体贴地说道:“那些事已经办好了,你不担心,他们不会再来烦你了。” “……其实你不用因为我而——” 最近因为她受宠而几乎是夏家满门升迁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这些亲戚才会借此大行横威。 虽然父亲夏昂一向正直廉明,可是也只能管得住自己家里人。 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伸出食指止住了她的话。 “你不是说朕是个好皇上吗?朕不会忠奸不分。怪只怪夏大人育人有方,几个儿女都这么出色。” 更何况,朝廷之事,瞬息万变。 前一刻,他要借助宰相白大人的势力,如今他却不得不防着他功高震主。 这也是他提拔夏昂的一个主要原因。 他把她抱到腿上,因为那场病,使她看起来总是虚弱的。 饭常常吃不了几口,又成日不怎么出去。 总觉得自己的力气稍微一大,她的腰就会被箍断似的。 他总是很小心。 他唇游离在她耳边,暧昧地一笑,“你是在担心朕吗?” 他要吻上去,夏青若头偏了一下,过了一会才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好,你说。” “……我想回家一趟。” 他的眉皱起来,“为什么?” “过几日是我娘五十岁的寿辰。”她依旧垂着眼,睫毛扑闪如同黑色的小扇子,却很安静。 这个理由他不能拒绝,不过还是不怎么想,所以连声音也有点紧紧的,“去几日?” “十天。” “不行,最多三天。”他立即拒绝。 她抬眼看他,似乎在无声抗议,他喜欢她这样微愠的神色,不是毫无表情的。他朝她微微一笑,眼神里是见不到底的深光,“朕陪你去?” 她垂下头去摇了摇,轻声说:“……不用了。” 三天就三天吧。 夜。星辉撩人。月色迷人。 慕容度在静宫特有的内室里批改奏章。内室并不是完全密封的,而是隔着一道缀着珠宝的轻透的纱帘,可以隐约看见室外。 夏青若就在那里抄写佛经。 这是她的一个习惯了,也可以算是功课。她的师傅玄苦大师,便要她这样一遍一遍抄写佛经,直至不用看书,也能一字不漏地默记下来。 不是传诸于口,不是录之于手,而是默到心口里面去。 兰儿端了一碗夏青若常喝的燕窝粥过来,站在桌前没走。 夏青若诧异地看向她,兰儿说道:“听黄公公说,皇上今日没有吃晚饭。傍晚就被徐妃拖来了,处理完徐妃的时候就在批改奏章,小姐,你说是不是该给皇上送点东西吃啊。” 夏青若想了想,觉得未为不可。 但是兰儿还是没动,她忽然凑近,笑眯眯地指了指里面的人,说道:“小姐,还是你去吧,我怕皇上。” 夏青若进去,慕容度正聚精会神的批改奏章,听到有人声,只以为是寻常宫女,头也没抬地淡淡吩咐了一声,“放下吧。” 只是身旁突然传来一种熟悉的淡香,接着眼光余角里浮现了熟悉的青光。 他转头看,正好捕捉到她放下燕窝粥时安静的表情,心思不自觉的一动,他把毛笔搁在一边,牵过她的手,唇边微微漾着笑意,“你来给朕送粥?” “嗯。”夏青若回了一句,就想离开。 他却把她的手送至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夏青若触电般的缩回手。 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走出去了。 慕容度看着她的背影,嘴边的笑意弥久不散。 还要三天。 她还没走,他就已经开始想她了。 九月十日。夏青若出宫,探望父母。 “皇上。”黄公公用金色帛布呈上夜牌,“今晚要到哪个娘娘的寝宫歇息?” 慕容度皱了皱眉,黄公公接着提醒道:“青妃娘娘今日离宫回娘家了。” 慕容度手定了一下,继续写下去,“还是静宫。” “可是?”话才说到一半,他偷偷抬眼看慕容度一直在心无旁骛地处理公务,黄公公是在皇帝身边待久了人,很会察言观色,更何况慕容度性格一向说一不二。 他收住了话尾,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捧着牌子下去了。 夜色寂寥,星辉都有些黯淡。 慕容度身着白色的寝衣站在窗口。 居然会睡不着?这么快就会想她。 想念她所有的一切,侧脸倒茶时安静的模样,长发搭在一侧时的妩媚,看书时的静若闲云,睡梦平稳中略带稚气,嘴角无意时勾起的一抹淡淡的弧度……更想念她所有隐忍的呻吟,煽情的喘息,唇齿间呼吸吞吐的香甜,抚上去嫩如微凉的水面般的肌肤…… 常常她都会有些紧张地咬住唇,手无力的撑在他的胸前。 他心里叹了一口气,什么时候对她竟是这样的在意?恨不得掏心掏肺时时刻刻把她栓在身边? 他走到她的书案旁,看她抄写的佛经。 字体舒缓而绵长,收尾婉转,点到即止。 字如其人。 他翻了翻,全是些佛经圣言,千古道理,让人修生养性。 他现在怎么可能看得下去? 她却抄了很多,恐怕三藏十二部她已是抄了好几遍,他好笑的一本本拿起来看了看,忽然在两本的夹缝中间发现了一张白纸。 他拿起一看,视线触及到月色辉映的黑色舒缓字体时,瞬时变冷。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早上的阳光还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风吹过草木间蔓延出特有的清香,干净自然。 来到这里,仿佛人也变轻了。 她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 阳光的金辉洒在远处的明黄色的金黄色菊花上,宛如从透白的高空边延伸而来的金色云层,漾着水波粼粼。 她还没走近,就已然看到了这样的场面。 篱笆上的藤蔓丰厚的缠绕着,零星的点缀着些白色紫色的小花,茅草的屋已经关了,可左旁的菊花和右旁的青竹都很茂盛。 居然在九月份就已经开花了。 她款步走近,俯看着这些璀璨而绚丽的花,仿佛每朵都在高昂着头炫耀自己的光辉灿烂。 居然已经一年。 她用指尖轻轻细致的触碰这些轻柔明媚的花朵,如同触碰不可触及的往事一般,令人有一股无言的感伤。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花其有时,而人无时,彼得往事,难得顾返。 她俯下身去,眺望着远处的篱笆,高深的天空在她清柔的眼波,渐渐荡出了一层金黄色的延绵二来的花浪,翻滚缠绕住记忆的蔓藤。 无限拉紧捆绑。 她低下头去,视线却无意触及了落在璀璨光华花朵间一只青翠的草编蚂蚱。 仿佛不可置信。 她微颤着手拿起来。 他的声音也似乎在耳边回响, “我不会别的,只会这个,送给你。” “你不认识吗?那是蚂蚱。” …… “等我,等我回来。” 她闭上眼睛。 她等过了,可是为什么…… 干枯的草叶刺痛她的手。 ……他来过了。 身后忽然有走近的脚步声响,她脑子一片空白的转过头去,“谢朗!” 慕容度的身形微顿。 夏青若转回头,垂下头闭了闭眼睛,缓缓站起身来。 慕容度强压着心中燃烧着的怒火,走到她身边如往常一般微微笑着,声音很温柔:“你不是说你要回家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夏青若没有回答。 他转头打量了一下,视线落到茅草屋上,“怎么不带朕进去看看?” 夏青若一直伫立不语,他命人把草屋门打开,牵过夏青若的手走进去。草屋里很简单,只是最简单地竹床和木桌。 木桌上摆着一些碗筷都是两人份。 夏青若走到草屋里,轻轻脱开他的手往前走去。 那是放置在床头的一个书桌,他去打仗的时候,她放了一些书在这里看,如今已是全部没有了,书桌上只有一层淡淡的灰。 他真的来过。 慕容度扫了屋内一圈,又看着前方一直呆呆伫立着的她,心生不悦,却没有发作出来。 他走到她身后环住她的纤腰,感觉到她无声的僵硬,他呼吸的热气温热地打在她的脸颊上,她身上幽幽的香气萦绕在他的鼻尖。 他低低一笑,声音温温沉沉的,“朕想你了。” 他俯下头去亲吻着她的脖颈,呼吸粗重。 她却出声,“……不要在这里。” 慕容度动作停了,随即把环在她腰间的力道加重,语气里充满危险和掠夺,“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她闭上眼睛,拒绝回答。 慕容度冷目看了她一会儿,她对他似乎永远都是不理不睬。 他松开手,反握紧她的手腕,迫使她张开眼睛望着自己,深沉的墨色瞳孔里带着浓浓的冷笑和嘲讽,“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就是因为这是你跟谢朗当初的爱巢吗?!” 她还是不回答。 果然是这样。 他几乎想就这样把她的手腕给掐断了,可是看到她那双似乎毫无感觉,毫无动摇的眸子时,却只能强忍下愤怒,甩开她的手,摔门而出。 不是不知道,她对谢朗的感情根本不会这么容易就消散了。 只是自己为什么明明知道这个事实,却永远都接受不了。 之后,整整六七天,慕容度再没踏进静宫一步,不过也没有在别的妃嫔那里歇息,反倒是日日住在轩辕宫。 兰儿却觉得非常不值。 凭什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真正对小姐好的人,就因为谢朗给气走了。皇上虽然挺让她害怕,可他毕竟是皇上,这点威严还是要有的。更何况,他对小姐不知道有多好。 “小姐,今日是接待哈克使臣的晚宴,要打扮得庄重些。”兰儿笑眯眯地说,小姐这么漂亮,又这么一打扮,等到了晚宴,皇上一时眼睛看直了,也就乖乖的跟着小姐回来了。 兰儿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夏青若怎么会不知道? 其实,她并不想去这场晚宴,一来她不太喜欢这么庄重规矩的场合,二来她也不想和慕容度和好。 和好了又怎么样?没和好又怎么样? 其实她并不知道具体的差别在哪? 难道一个人必须有另一个人在身边才会觉得开心快乐吗? 但是这场晚宴是正式的国宴,如果没有正当的理由,根本推脱不得。 也许这就是一种悲哀。 她进入了这种规则当中,就必须遵守规则,就算她在这场规则里已经是佼佼者,然而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会打从心底里觉得很开心。 晚宴上有很多人,闹哄哄的。 不再是一般群臣欢庆的夏国群臣宴,节目也不止局限于歌舞和音乐。 一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民间杂耍也参合在其中,给整个晚宴带来了一些新意。 哈克的使臣很是吃惊和赞赏。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那样腰肢柔软,轻盈似水的姑娘,也没有就见过那么多长袖飘飘,灵动飘逸的衣袂,也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珍奇的奇花异草,奇珍异果,甚至连给他们送饮的琥珀杯也让他们啧啧称奇了很久。 但是,某一方面,他们也让夏国人大开眼见。 那样魁梧雄壮的猎手,单手在笼子里劈死了一只老虎,看得不仅是那些妃嫔,甚至是那些群臣都尖叫连连,还有那有股骚味的羊奶和马奶做成的乳酪,粗朴带着野兽腥气的虎皮衣…… 夏国人惊讶过后,却在暗地里窃笑他们的粗鲁和粗壮,私下称他们为蛮邦。 不过慕容度对他们却很是重视,不仅遵守登基之前的诺言,签署了互不侵犯跳跃,也应哈克大王蒙马的邀请,准备在来年开春的时候却一趟草原。 渐渐地晚宴进入了重头戏,表演的是民间特色意趣。 吞剑,喷火和转盘。 有个光着膀子的大汉举着火把,仿佛会喷火一般朝着火把一吹,居然就吹出了一条长达数尺的火龙,把那些宫女都吓得惊叫。 兰儿在旁边兴奋得直跺脚,夏青若也微微笑着。 慕容度看得高兴,目光无意间落到下方的她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黯然。 喷火完了之后,便是吞剑和转盘。 一个瘦小的青年硬是把整个一把长剑都吞了下去,还得兰儿一直连连往他后面看,剑有没有刺穿他;旁边的红衣小姑娘却只腿直立,双手和头顶都稳稳地转着盘子,同时还一直用另一只腿加盘子…… 旁边的一群扎着头巾的大汉就在旁边敲锣打鼓,也表演着些平常如爬竹竿,自行解绑的节目。 局面一时热闹异常。 只是,突然在某一刻,从喷火的汉子那里忽然喷出很长的一条红龙,火烧凶猛,伴随着浓浓的白烟,把两侧的大臣都吓了一大跳,紧接着烟雾弥漫,混乱的叫声此起彼伏地叫起来…… 吞剑的那个人拿着手中的利剑直直刺向龙案前的慕容度。 慕容度闪身一侧,避过了,紧接着拿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掷过去,那个男子闪身侧过,慕容度已经起身,紧接着从龙案两旁的通道里涌出了三四十个穿着黑色铠甲的护卫。 “护驾!”皇后惊叫起来! 其中的一个一马当先,和那个男子打斗了起来。 慕容度没有管这些,反而朝着自己认准了的夏青若的方位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拉她到身后,同时十几个侍卫自发的把他们护在了中心。 夏青若有些发愣,呆呆地看了看他紧紧握着她的手。 金黄色的背影在烟雾和火光的缭绕下显得镇定而高贵,有种让人安稳平定的气息。 他正在注视着事态的发展,但手却握得她很紧。 没过多久,事态便平息了下来。 除了十几个护卫把最后一个刺客困在大堂内围攻时,旁边躲在桌子下或趴在地上的大臣和宫妃们都没事。 扶了扶衣角,整了整头鬓后,他们第一个反应便是去看皇上。 但是看到皇上紧拉着夏青若时,都是一怔。 没过多久,那个负隅顽抗的刺客也呈现体力不支之势,慕容度命令道:“留活口。” 但是那个刺客听到这句话后,反而大声嚷道:“你这个弑兄篡位的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说着朝着慕容度站立的方向猛扑过去。 几个侍卫上前拦截他,一剑刺中他的胸口,几个侍卫分别砍中了他身上不同的部位,顿时血肉外翻,腥红的血液洒出。 慕容度转身蒙住了夏青若的眼睛,“别看。” 但是紧接着,由刺客在最后一刻从手臂机关上发出的短箭却在瞬间刺入了他的肩膀。 众人尖叫,“皇上!” 第二十一章 “太医,皇上怎么样?”皇后问道。 年已花甲的太医身后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拱手行礼道:“皇后娘娘请放心,箭上没有毒,只是刺穿了筋骨,修养一阵就好了。” 守候在床边的众人这才放下心里,有些妃嫔不自觉地拍着胸口庆幸。 “有劳你了,胡太医。”皇后微笑。 胡太医有些受宠若惊,忙忙施礼,“皇后多礼了,老臣不敢当。”心里想到,这皇后果然和善大方。 “对了,皇上什么时候能醒?” “大概很快就会醒了。”刚刚清理完伤口的胡太医在铜盆里洗了洗手,“老臣再开几服药给皇上,内用外敷,不出两个月必然就好。” 皇后点点头,朝着身后的宫女嘱咐:“玉容,送胡太医出去吧。” 胡太医说道:“老臣两个时辰后,再给皇上来换药。”拱手出去了。 胡太医走后,皇后朝着太监命令道:“跟外面的大臣说,皇上身体无碍,让他们回去吧。”小太监出去了,刚刚在出席在晚宴中的妃嫔都静静守候在龙塌旁。 皇后本想命令她们回去,可是看到她们有些人已经在暗中抹泪,心又不忍,她们一年之中难得见到皇上一面,甚至有些皇上还没有踏足过她们的寝宫。 宫廷女子本是寂寞,若是连这让她们一表真情的机会都抹杀,未免太不近人情。 想了想,心里叹了一口气,终是无言。 兰儿悄悄拉了拉站在站在堂内的夏青若的衣角,小声说道:“干嘛?为什么不让小姐过去?” 刚刚皇上一受伤,所有人手忙脚乱的把受伤的皇上扶进内室,夏青若也跟着去了,可是还没到床前就被重重的人影堵住了。 开始是几个妃嫔哭哭啼啼的拉着皇上不肯放,皇后命令她们下来后,又是几个太医会诊,宫女端着铜盆,毛巾等等走来走去,所有妃子全部堵在了床边,嘈嘈切切。 夏青若站在堂口内,既看不到,也听不到。 后来,看到所有人松了一口气,小太监去通知门外的大臣,她也就知道他无碍了。 没过一会儿,一伙嫔妃全部站了起来,争着往床边看,眼神中露出了欣喜闪亮的光芒,她知道他应该是醒了。但也只能隐约看到皇后大红的凤服被包围在最里面,像是说了什么。 随后皇后直起身子朝大家说了一声:“大家都回去吧,皇上要休息。”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夏青若知道他没事也就放下一口气,再怎么样,她也不想他死。 但是她没走几步,皇后就已经走到她身边,在她身边定了一下说:“青若,你留下来。” 夏青若一怔。 所有妃嫔的眼里都闪过嫉恨的光芒,她们没有忘记刚刚慕容度在堂内拉住她手的景象。 皇后领着众位妃子离开了,整个宫室里就只剩下他和她。 她转头看他,发现他已经醒着,并且在看她。 她顿了顿,走过去,站在床边,他却用他漆黑深亮的专注目光望着她,过了一阵才像是有些失落地说:“还在生朕的气?” 夏青若有些莫名,怎么会是她生他的气,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不坐过来?”他微微笑着看她,说着就要坐起身来。 夏青若忙过去扶他,他却趁机握住了她的手,笑道:“刚刚吓着没有?” 这次夏青若没有抽回来,刚刚的情景她也没有忘记,她瞥了一眼他包着白纱的右手臂,低声问:“……还疼吗?“ “很疼。”他故意皱眉说道,他把她的手带向胸口,贴在心的上方,“你摸摸。” 她终于还是抽回了手,侧过脸说:“……要喝水吗?“ 他点点头,她就去倒了一杯水,可是他没有接,反而笑意吟吟地看着她,夏青若只好轻轻喂他。 一杯水下肚,他也不说话,只一直望着她,这样过于热忱的目光,像是一种有形的光一直把她包裹着,她觉得不自在,又起身说:“你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慕容度拉住了她,“……别走。” 他是有伤在身,拉她的时候又似乎牵动了伤口,她只能回去扶他,蹙眉轻言:“别乱动。” 她的长发落在他的胸上,如同堆叠的云层,他微微一笑,享受着她的叮咛,尽力地嗅着她的芳香,一瞬间,他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入了自己怀中。 夏青若不敢过分挣扎,这样乖顺的样子使他心内蓦然一动,他已经太想她了,俯身下去吻她。 “……你还有伤。”夏青若抗拒。 “你就是我最好的良药。” 俩个时辰后。 皇宫年迈的胡太医背着药箱,踏着小碎步的朝着清宁宫走近,太监总管黄公公却挥着佛禅把他拦在了门口,胡太医这才抬起头看着张总管,摸着胡子道:“老臣是来给皇上换药的。“ 黄公公朝瞥他了他一眼,“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还不是时候。”胡太医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着急道:“皇上的伤要每俩个时辰换一次药,误了时辰怎么办?” 胡太医在夏国宫廷中是出了名的医术精湛又德高望重,说话也有些严厉,说着他就挥手甩开他的拂尘。 黄公公一把拉住他,低声说:“咱家也不瞒你,胡太医,皇上现在可正忙着,劝你最好不要进去打扰。” “什么忙着?”胡太医一头雾水,皇上受了伤还能忙什么? 黄公公看着他一笑,指了指门口未关完的细缝,“您看看就知道了。“ 胡太医凑过脸去,蓦然间,脸色一变,又惶惶地退开,屋内看不见任何人,只有放下的龙帐已经拉下,床边凌乱的衣物。 “这——”胡太医这了半天也没说出个这什么来,一张布满风霜的老脸反而涨得有些红。 黄公公叹了一口气,“明白了吧。不是咱家不让你,是实在没这个胆。“ 胡太医过了一段时间才问:“屋子里那个是谁?“ “青妃娘娘。” “又是她!” 胡太医脸上出现了不悦的神色,前些日子皇上就已经被她弄得身体不济,现在居然还—— 一夕之间,夏家全门升迁且不说,在宫里又没有任何礼数,从不去拜见皇后和其他妃嫔也就罢了,现在还居然仗着皇上宠爱就目无法纪,“这青妃娘娘也太没有分寸了!” “胡太医,咱家好心提醒你,后宫之中,得罪谁都不要紧,就是不能得罪这青妃娘娘。青妃娘娘虽不计较,可皇上宠,谁敢说她一句不是,可都是要掉脑袋的。” 胡太医半晌无言,随即说:“皇上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荒淫。 最后两个字终究没有说出口,他低头叹息,“皇上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也要看是对谁啊。”黄公公看了看里面,低头暗叹了一口气。 直到再过了两三刻,皇上才开门让胡太医进去。 褪下皇上衣物的时候,胡太医皱了皱眉头,整个纱布都被血给浸透了,刚受伤还未愈合的伤口裂开了,胡太医很没好气地看了一眼一直站在慕容度身后的夏青若。 慕容度□着上半身,坐在蒲团之上。 胡太医跪在他面前,撕下纱布,一边清理伤口,一边语重心长地劝道:“皇上,您的伤口还没好,需要静养。咳咳,还有,有些东西还是不要那么勤快好,就算要,也不要那么剧烈。” 夏青若脸不红不白的闪了一下。 慕容度却不由得好笑,这胡太医什么时候也在管起他的闲事来了。 “好了,你先退下吧。”他吩咐道。 胡太医一愣,“皇上,您伤口还没敷呢?” “有人会帮朕敷的。” 胡太医气得花白胡子都快翘起来了,留下了药和纱布后,气呼呼地又瞪了一下那个“有人”就背着药箱走了。 站在他身后的夏青若却很久都没有动静,慕容度回头看她,“怎么你不帮朕吗?” 她摇摇头,“……我不会。” 说着想端水出去,慕容度却牵住了她的手,“朕都把胡太医赶走了,你不帮朕敷,谁帮朕敷?” 夏青若其实很想告诉他,她在这已经待得够久了,而且……她的名声已经很不好,宫内外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她很不喜欢这样。 就像刚才那位胡太医对她的态度,她也觉得自己太过分。 但是面对着慕容度这些话又没办法说出来。 她放下铜盆,双腿跪坐在地上,低头细细地给他撒上药粉,慕容度却一直在静静地看着看着她安心专注的神态。 他用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把她垂落的发丝弯到耳后,嘴角渐渐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留下来陪朕吧。”他非常温柔地说道。 夏青若包扎的手顿了顿,没有回答。 “就算是留下来照顾朕的伤?” 夏青若把剩余的纱布剪短,抬起头看他一眼,心里默叹了一口气,“嗯。” 慕容度嘴角勾出一丝弧度,非常迅速地前倾吻了一下她的脸。 “清河发大水,已有一个月有余,今年三月四日湖州,禹州再下大雨,清河再次决堤,冲毁田园无数,饿殍遍野,饥民大量涌入夏城,二千有余,夏城盗贼匪寇一时多如牛毛,民不敢夜出于行。” 慕容度念着奏折上的这一段,朝着站在堂内的诸位大臣冷冷一笑,转而对上宰相白先,“宰相,朕可是在一个月前便已拨下五万两命令你修筑堤坝,白银开仓赈灾?怎么还会发生这样的事?” 白先出列说道:“皇上圣明,堤坝早已在修筑之中,可是一个月的时间本就尚短,在者饥民数量甚多,臣虽然日日施米赠粥,依旧是杯水车薪。如今之计应先关闭城门,不准饥民入内,再在城门外赠粥施米。” 慕容度看着他一会儿,突然把奏折放下,转而对夏昂说道:“夏大人,你的看法如何? 夏昂出列,“皇上,臣以为臣等以为凡事应溯其本源,即使清河决定,首先要务便是建筑堤坝,以防再患,至于饥民之事,如今国库花费已多,臣倒有个主意。” 慕容度微微一笑:“说来听听?” “不知皇上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出公粟以贷’。” 众人都会心过来,又不免有些切齿。 因这“出公粟以贷”乃是发生在春秋时宋朝的故事。 宋饥荒,大夫司城子罕建议,国君把国库的公粮借给饥民。同令官员带头,官职越大贡献的粮食越多。但是到最后往往有借无还。 此举推出后,宋无饥人。 “好主意。好,这件事就交给你你去办。” “是皇上。” 正在此时,夏青若从小室里挑帘而出,并未看这些大人一眼,神态平静,只送上了一壶茶水,便又默默退了回去。 只是众人却未免暗自思量。 这轩辕殿原是君臣们商议大事的机密地方,本是不准女子出入,哪知青妃就正在这大厅的内室里,看来皇上对她信赖有加,毫不避讳。二来听说皇上自从受伤后,就只见这青妃一人,今日皇上看见她一来,神态都不免柔和了几分,真是宠爱得紧。 又看如今皇上态度,显是扬夏抑白。 于是在议事完后,几个大臣纷纷赶到远去的夏昂的身边,笑脸相迎,称道迎合。 宰相白先看到这一景象,有几个和白先交好的大臣趁机添油加醋,“这夏昂也欺人太盛,仗着是皇上宠妃的爹就无法无天了,不把宰相大人放在眼里,宰相大人还是皇后的父亲呢!” 白先怒得拂袖而去,不过白先并没有直接离宫,而是去了大女儿白旋好的寝宫。 把白旋好结结实实骂了一顿。 白旋好虽然人前贵为皇后,可是在自家父亲面前的她仍是一副谦卑的模样。 “你就不懂得使点法子吸引皇上,让他天天被那个妖女缠着?!” 白旋好默默无言。 白先却越看她越气,生了三个孩子居然还是个女孩,“你就不怕你的皇后之位不保,若是那个青妃生了个男孩,咱们白家可真算被人踏在脚下了!为父告诉你,旋好,你什么都没有,就只剩下皇后这位子了,它就是你的命,要是没了它,你什么都不是,懂吗?!” 白先的怒喝让一旁战战兢兢奉茶的宫女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女儿知道了,爹。” 白先看她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就知她是没什么作为,“还不如你妹妹一半聪明,听着,再过几日就是百花宴了,我让你妹妹来参加了,你好生照应着她点。” 白旋好有些吃惊,“可惜妤才十四岁?” 白先冷看了她一眼,“就算十四岁,也比你有用。” 第二十二章 百花宴是夏国最著名的选秀宴会。 选秀并不只是为皇上选妃子,更是为一些夏国的年轻男女创造结识的场合。 夏国的百花宴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便是赏花,由该女子进献一盆花草,并讲解这花草的渊源和特性等等,由这些年轻的王公大臣选出花中之王。 其二便是赏人,该女子必须并以此花为题,表演才艺,弹琴,书法乃至舞蹈,绘画都可,由此选出花中之魁。 像是当初的白旋好和夏青若便是并列第一,花中双魁。 百花艳不同于其他名门晚宴,选秀的方法虽然看起来简单,实则,不管是条件还是选拔过程都是异常的艰难。 五品以上官员之女只能出席一个年龄在十四到二十之间的妙龄女子,该女子不仅要美貌如花,更是要才德兼备。 而选花和采摘的过程更是艰难。 世上奇花本就不多,并且娇珍异常,远在漠北,或是天上,或是冰川之中,怎样长途跋涉的运回夏国,并保证不衰不败,便是难题。 更何况,还要以此花为题,表演节目。 这次百花宴举办得非常盛大。主要是因为是慕容度登基之后的第一个百花宴,朝廷面孔换新,清丽秀气的女子也越加新鲜,想要巴结奉承皇上的人也越来越多,再加上没有当初慕容偌的那样善妒的皇后,整个百花宴中气氛融融。 其实百花宴本是皇后和皇上主持,不过慕容度看夏青若寂寞,也就把她拉来了。 不过,这百花宴虽然浩大,但是众人着重期待的还只是那么几位,譬如新出的何太师之女何惜儿,周侍郎侄女周墨。 不过其中最引人注意的当然是当今皇后的胞妹白惜妤。 从几日前,传出白惜妤要参加百花宴开始。 本每次都会狼烟四起的夏国赌坊却毫无疑问的停断卖注。 不复当初白旋好和夏青若争胜的场面,白惜妤的场面几乎是力压群芳。 白惜妤素有圣德貌美之名。 年纪十二岁时以一副《水色图》夺得天下第一山水墨画家徐印的赏识,收为第一个入室弟子。 十三岁时,一曲琴音《落月秋》让曾经商国的第一琴娘息娘臣服,甘拜下风。 十四岁时,拿出所有首饰救济清河饥民,赠米施粥,被人称为活菩萨。 更有一些男子一睹其芳容之后,便相思成疾,癫狂不已。 这白旋好隐隐有超越当年夏青若之势。 慕容度并不是不知道这些传闻,只可惜,先后有白旋好和夏青若为妃,天下的女儿再美也入不了他的眼睛。 更何况,如今他心里所思所想—— 他往台下望去,她似乎总是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每每到了人多吵杂的时候,她的神色便会特别的清淡。 整个宴会虽然精彩,但也陈善可乏。 唯一精彩便是这白惜妤。 首先出现的是由白惜妤进献的花。 可是大家定睛一看,却只是一株类似小草的,长着两片长长的叶子,却比普通的草要更加宽大和长条的植物,与之前几位大家闺秀进献的珍奇牡丹和天山雪莲完全不同。 大家都不由纳罕道,这到底是什么植物,还只是一株长得很大的“小草。” 此时宫女捧着那株奇特的植物,缓缓走到了所有人的面前,然后恭敬的放在专门放置花卉的桌子上,行礼道:“宰相白大人之女白惜妤进献静兰一盆。” 静兰,如此奇特的名字,所有人的眼睛都不由自主的打量着那盆植物,可是除了那两片长得离谱的叶子,并没有其他特别的地方。 众人的目光又往着大堂出口的地方来看,只见一个白衣的人影缓缓的出场了。 当大家看见她的面容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这样的人,是天仙下凡么? 只见她鹅蛋型的脸蛋,肤色雪白,眉弯犹如远黛近染,眼若秋水,瞳如濯石,竟如清泉临于山石之上漾着细细的流光,鼻子高挺而小巧,嘴唇有着淡淡的晚霞由浅及深的过渡,并不嫣红饱满,却有着朦胧的光泽。 若说细看五官,或许还比不上她姐姐白旋好这位典型的美人,只是白惜妤身上有种光华让所有人都移不开眼睛。 若说白旋好的气质是偏温,夏青若的气质是偏淡,这白惜妤的气质便是偏妍。 明柔妍媚,娇柔婉转,透亮的瞳仁里有一种宛如春花忽然烂漫乍放的璀璨。 白旋好想看看慕容度的态度,却发现当所有人的眼光都注视着白惜妤的时候,他的目光仍落在夏青若身上。 而夏青若只是静静垂着眼。 也许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到,他对她到底有多么关注。 皇后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妹妹。 她低头微微一笑,众人便忽然觉得万物生春,天地间一片明亮而氤氲的雾气,那微笑就如同水映梨花般既是清透又是明媚。 白旋好忽然觉得一种悲哀蔓延在心底。 人说女子如花,一代胜过一代。 可是有些花却从不出现在人的视野里,便就这样渐渐掉落了。 她今年已经二十了。 可是无论是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 她的生命都是一成不变的,没有人注意,更没有人在乎。 其实,父亲说得对,她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是,连女子最骄傲的青春和美貌也快逝去了。 然而最可笑的是,她并不知道自己的青春和美貌究竟给了自己什么东西?仿佛是一朵从没有过花期的花,不曾开过,不曾败过。 白惜妤悠悠俯身行礼后,便按着规则来介绍静兰,她的声音在寂静无比的大殿上响了起来,不似黄莺般圆亮,倒是有如泉水细细滑过心间般的动容。 她缓缓说道:“静兰,又名天灵岁兰,她并不美丽,也没有香气,形状也只是类似于一般的小草,只不过,她有一个和别的花草不一样的特点。” 她望了一眼众人,微微笑着:“静兰常年不凋,是世上唯一一种可在冰川,火山旁,一般的平原,沙地都能好好的生长的植物,她并不开花,也不结果,常年她都是以这样的姿势傲然存在于世间。” 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道:“众位可知,世上有一种合鸟,一生的宿命便是流浪,找到一株可以包裹自己过冬的静兰,从此以后,永远相守,不弃不离。” 永远相守,不离不弃。 夏青若心内一动,抬起头看那个有些骄傲和自信的女子。 那样的明媚和张扬,仿佛世间没有能够入得了她眼睛的事情。 何尝不像是当初的自己。 想当初,虽然性情柔和,骨子里却也是冷傲,却也是清高,相信就相信了,答应了就答应了,不会反悔,不会后悔,更不会失望和绝望。 其实,若是当初她肯稍微放下一点身段,又何至于走到如今? 白惜妤的出场几乎已是敲定了形势。 后面虽然还有陆陆续续几个女子出场,却让大家兴致索然。 然而在比赛接近尾声的时候,却有位姑娘闹了个笑话。 前面的几位女子都是声乐舞蹈,琴棋书画之类的风雅之事,这位姑娘也就为大家跳了一段舞,可是那段舞让所有官员看得大捏了一把汗。 不仅跳得不伦不类不说,到最后退场的时候,居然自己踩到了自己的裙角把自己的鞋给踹飞了。 这样所有的达官贵人都结结实实地嗔目结舌了一回。 连那位姑娘的弟弟都羞愧得连连擦汗。 那只鞋正好落到了兰儿的脚边,兰儿差点没笑得把腰都给摔断了。 心情一直有些黯淡的夏青若,也被她最后趴在殿上的那个姿势逗笑了。 然而最出乎大家意料的并不是百花宴居然有这位姑娘出现。 而是,在她趴在地上的时候,慕容度忽然问她,“你可愿入宫?” 当时那个姑娘还愣了一会儿,然后呆呆傻傻地爬起来,眨了好几下晶莹的大眼睛,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慕容度微微笑了。 所以这次的百花宴依旧让人摸不着头脑。 白惜妤依旧是众望所归花中之魁,然而真正入宫的却是一个名叫做杜远远的少女。 当然,这些故事还发生了一些后续反应。 此后,百花宴中,扔鞋掉东西,摔跤撞额头不胜枚举。 很多人并不明白,杜远远为什么能够进宫?莫不是皇上看多了那些秀丽明柔的大家闺秀,反而喜欢上了这莽里莽撞的傻丫头。 但是这个原因,没有人会比白旋好更明白。 杜远远进宫的第一天,她并没有把她安排在一般秀女应住的地方,而是安排在静宫里。 “这个是我从小带到大的玉佩,现在送给青妃娘娘。” “哼,有什么好看的!” “我送给青妃娘娘关你什么事?!” “我们家小姐的事就是我的事!”就像两个一直吵闹不休的黄莺一直不停地叽叽喳喳叽叽喳喳,本来以为杜远远的性格应该是和兰儿很像的,却没想到,两个人却总是看不对眼。 夏青若微微一笑,接过玉佩,轻轻抚了抚,“很漂亮,谢谢你,远远。” 杜远远腼腆地笑笑,挥了挥手有点江湖女侠的豪气,“没关系,青妃娘娘喜欢就好。” 兰儿翻了翻白眼,瘪了瘪嘴,“你用不着讨好我们家小姐!哼,你是想通过我们家小姐见皇上吧。” 杜远远涨红了脸,“我是喜欢青妃娘娘才把玉佩送给她的,你们要是不喜欢我收回来就是了。” 兰儿回嘴道:“收什么回来?送出去的东西还能收回来吗?” “送又不是,收又不是,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兰儿转身走出去了。 “哼!” 一向安静的静宫今日就跟闹翻了天一样,几个小宫女收拾东西的时候看着兰儿和杜远远都忍不住偷着笑,夏青若嘴角也忍不住泛起浅笑的弧度。 夏青若很喜欢杜远远这样简单活泼的人,晚饭也就拉着她一起吃。 然而杜远远的吃相却让慕容度筷子停在半空中,皱了很久的眉头。他从来没有看过,在他面前居然敢用手撕着鸡腿吃的人。 杜远远却仿若未觉,眯着眼,一脸仿佛很美味很幸福的样子。 兰儿继续在夏青若身后翻白眼。 然后被杜远远发现了,两个人隔空眼神厮杀。 兰儿瞥着眼:一副没吃过好吃的东西的样子! 杜远远翻白眼:关你什么事? 兰儿努了努嘴巴:为你丢人哪! 杜远远猛吃了一口:你还没得吃呢。 兰儿怒了一下,嘴角微微冷笑:我们小姐什么都肯给我,一个鸡腿算什么。 杜远远呵呵呵呵几声,继续啃,吃得还越发津津有味,啧啧有声。 慕容度却注意到一旁的夏青若一直含着浅浅的笑,她跟他在一起都没有这样笑过,其实,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习惯地抿住唇,勾勒出一个淡淡的弯月,有些矜持和高贵,又有些宽容和宠爱。 他知道她并不是喜欢那些金石玉器,玉盘珍馐的人。 一些简单,善良,美好的东西,对她更重要。 夜。 星辉斑斓。 寂静的月光洒进院内,淡淡的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轻雾。 听着外面虫声响闹声,夏青若没有睡着。 她想起,刚刚站在门口看着兰儿和杜远远的时候。 慕容度从身后环住他的腰,非常温柔地说道:“你好像很喜欢她,朕把她留下来陪你。” 她没有作出回答。 她本以为他是看中了杜远远才把她留下来,可是自从皇后娘娘安排她住在这里,她便知道他的用意。 同时,她也想起了很多他为她所做的事情。 不能说没有触动,只是微乎其微。 可能只是不太喜欢他费尽心机的讨好她,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这么对人这么冷淡起来了。 她平静地睁开了眼睛,把他搭在她腰间的手挪开,背对着他,静静垂了垂睫毛。 其实,她清晰地明白谢朗和慕容度之间的优点和缺点。 甚至更明白,哪个人爱她更深一点。 只是有一点,她无法控制。 就像兰儿说道:“皇上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呢?你对他的冷淡,连我都感觉到了。” 可是兰儿不明白的是,有些东西并不是爱得更深就更有权利得到的。 他总是把占有看作是得到,就像当初他占有她一样,他那样高兴是因为认定了她已经是他的人,无法脱离,无法逃避。 可是他不知道,如果她不在乎这些东西,谢朗也就不会在乎这些东西。 虽然她和谢朗已经有缘无份。 其实谢朗和他的真正区别,并不在于权势相貌或者自己现在正躺在哪个人身边。 而是有些东西,谢朗不会在乎,他会在乎。 而她并不喜欢这种在乎。 或许是她自己太娇气了。 很多东西都无法控制。 她平躺在床上,静静吸了一口气,有点自嘲。 正当她闭上眼睛,准备休息的时候,一双手却忽然把她强制地揉进了怀里。 他并没有睁开眼睛,可是身体似乎带着极大的怒意似的。 她动了动,他却收得更紧。 她便没有再动。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闭上眼睛休息。 第二十三章 杜远远自从见过家人回来后心情就不好,这点连兰儿都注意到了。 兰儿有时候故意挑起话题,她也把下巴搁在手臂趴在桌上,一副心事重重地样子,兰儿有点索然,虽然不待见她有些笨呼呼傻呆呆的的性格,可是她真不跟她吵嘴了,她还觉得有些不习惯。 兰儿本性就是活泼的人,夏青若却很少说话,每次都是兰儿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难得碰到一个旗鼓相当的人,见了一回爹娘就闷成这样子。 可见爹娘不是好东西,幸亏兰儿从小就没有爹娘,只有一个小姐。 兰儿下着结论,夏青若正从外面走来,杜远远一听到夏青若走进来,就飞快地站起身子来,直愣愣地看着她,很明显的是有话要说。 夏青若看着她微微一笑。 然而这微笑鼓励了杜远远,使她即便顾忌到兰儿在一旁抹来抹去,分明就是要偷听的样子,也把自己的心事一股脑倒了出来。 “娘娘,你要帮一下我。” 夏青若一坐下,她就抓住了她的手,“我娘要让我嫁人。” 兰儿吭了一下,难道还有人肯娶她? 杜远远没顾得上和兰儿吵架,就急忙说道:“她让我嫁给皇上。” 兰儿和夏青若都有些愣,杜远远却放开了夏青若的手绞着自己的手,自己在堂内转来转去,像是回想和沉思:“我娘说,既然入了宫就要努力成为皇上的妃子。” “我见过皇上,他很高很英俊,我就想嫁给他也很好。”她低头微微笑着:“更何况,皇上对青妃娘娘这么好,我要是成了他的妃子他也应该会对我这么好的。” “可是……”她皱起眉来,笑容甜甜的脸立即变得鼓鼓的,“我娘就让我跟青妃娘娘多学学,然后跟皇上多单独说说话,还告诉我这件事一定不能告诉青妃娘娘,可是我想娘娘对我这么好,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您。” 说着她坐下来喝了一口水,笑容美美地看着夏青若,“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青妃娘娘能帮一下我吗?” 兰儿火了,叉腰怒骂,“你这是扮猪吃老虎啊?” 杜远远有些不懂,大大的眼睛看着兰儿,“什么叫扮猪吃老虎?” 夏青若知道杜远远不是在试探她的口风,只是单纯。 她拉了拉兰儿说道:“兰儿,你先出去吧。” 兰儿晃了晃夏青若的手,“小姐,你可千万不能帮她。”说着非常不屑的看了杜远远走了出去。 杜远远撑着脑袋,眼光非常神思,“这件事很难吗?为什么兰儿那么生气?” 夏青若淡淡一笑:“你为什么想要当皇上的妃子?” “因为皇上很英俊,我长这么大,还没有看过比皇上更英俊的人,而且还很年轻。”她扯了扯袖子,脸上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而且我娘说,只要我能跟青妃娘娘一样,我们全家就都能飞黄腾达了。” 夏青若给她和自己倒上茶,“那如果皇上对你不好呢?” 杜远远非常纳闷,“皇上为什么会对我不好?我看他对青妃娘娘就好得很。” 夏青若没有说话,杜远远看着她,神情很是不解,“娘娘,难道你不肯帮我吗?我娘说,如果跟青妃娘娘说了,她就会很生气,还会把我赶回家,可是我看青妃娘娘不是这样的人,我才说的。” 杜远远靠近扯了扯夏青若的袖子问道:“娘娘,你帮不帮我?” 夏青若静静一叹,“我帮不了你。” 兰儿在门外修建花草,想要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不敢进去偷听,要是被那个杜远远知道她去偷听,还不笑死! 只是—— 咔嚓咔嚓兰儿胡乱地剪着。 ——她人也太坏了,居然想让她们小姐帮忙当妃子,那个妃子会这么蠢摆明了分自己的宠,不过如果是她们家小姐还真说不定会答应她。 兰儿越想越毛躁,小姐要是敢答应她,她就跟她断绝主仆关系,不理她了! 烦死人了! 兰儿双手提着大剪刀呼哧呼哧地剪着,慕容度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兰儿“花枝乱颤”的搞笑场面,但是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朝屋里看了看,夏青若正和杜远远说话。 难怪兰儿会这么生气,以前夏青若最依赖的就是兰儿,现在是有人分了她的宠。 慕容度淡淡一笑,走进屋去。 他最是喜欢她泡的茶,香甜爽口,气味隽永,更重要的是,她泡茶时的神态很美,他总是百看不厌。 在她把茶杯递给他的时候,他还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帝王特有的宠溺温柔。 这一切,都让杜远远很是羡慕。 她起身跳起来,朝着慕容度说道:“皇上,我给你跳一支舞吧,是我新学的。” 在这里这么多天,她从来没有见过慕容度发脾气,也没有见过他处理政务时威严的样子,在夏青若身边,他更是显得温柔包容。 她人本就单纯懵懂,便以为慕容度永远是这样的好脾气,渐渐地对他也就没有规矩起来。 慕容度对她的感情是跟兰儿差不多的,夏青若喜欢,他也就对她们尽量容忍。 更何况,他也看得出来,她的确是天真无知,不然她也不会把她放在夏青若身边。 所以他微微一笑,“好。” 杜远远很是高兴,走到堂内较空的一块,牵了牵裙角开始跳舞。 她的舞艺在进宫的这几个月算是大有进步,再也没有发生过踩住自己的群脚踹鞋之类的事件,但是水平最多只能用能看得下去来形容。 慕容度心平气和地饮着茶,却无意中发现夏青若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 紧接着,杜远远一个高难度的旋转前进,正好趴到了他腿上,脸上红扑扑汗津津地看着他,“皇上,您让我做您的妃子吧。” 见夏青若出来,兰儿手忙脚乱地把手中的大剪刀背到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她。 可是她的工程实在是太浩瀚了,头顶和衣裙上都沾满了碎碎的叶片,头发也是脏兮兮的,更别说她身后那么一片凌乱的花丛。 夏青若走过去,无言叹了一口气。 兰儿乖乖地把剪刀放到一边说道:“对不起小姐,我不是故意的。” 夏青若没再说什么,蹲下身来收拾着,兰儿也蹲下来,脸上讪讪的帮忙。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情,手蓦然停住了,转头看了看敞开的朱红色房间,因为太远却看不到里面的动静,她看向夏青若问:“小姐,你就把皇上和她留在——” 话还没说话,房里已经有动静了。 慕容度冷青着脸走出来,显然已经是气到了极处。 看到夏青若在一边,深黑的眼睛寒瞥了她一眼,眼里的熊熊燃烧着的怒火连兰儿也看得出来,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出去。 紧接着,杜远远也走了出来,脸上有些发白的凄楚和害怕地跑到夏青若身边说道:“刚刚皇上好凶,他把我推到地上去了。呜呜呜呜,我再也不敢惹他了。” 兰儿幸灾乐祸的一笑,“活该!” 就当兰儿以为慕容度走后,今晚应该不会再来时。 他却又奇迹般的出现了,只是依旧冷青这一张俊秀的脸,负手背身后,浑身都像冒着幽幽寒气似的,谁也没有理,就进内室批改奏章去了。 杜远远也知道怕了,跟兰儿两个人早就躲得远远的,根本不敢惹他。 两个人这次终于意见共同了一回。 唯有夏青若像个没事人一样,如同往常一样,早早抄写完经书,就上床休息。 慕容度在内室里看她没有一点解释和请求原谅的意思,心中仿佛有什么火焰熊熊燃起,急速地膨胀扩张着。 他手里拿着朱笔,看着奏章,却很久没落下去,他很想压制自己这种特别容易被她的每一次冷淡和不在乎挑起的愤怒和失望。 但他控制不住。 每次一想到她就那样一点都不在乎的走出去,把他和别的女人单独留在一起,这是任何一个稍微对他有点在乎的女子都不会做的事情。 她每次对他的冷淡都在提醒着他,她根本不在乎他,也根本不想跟他在一起,甚至讨厌他。 终于心内强烈的愤怒和火气压制住了他的理智,他放下笔,走到夏青若的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你就这么想把朕送出去!” 夏青若睁开平静的双眸。 他甩开她的手,再次离开了。 阳春四月,万物生发。 水面吹起了春天浅浅的湿寒之气,嫩绿鹅黄的御花园中聚集着朝廷的各种官员,多是青年才子,此次科举的少年佳俊。 夏青若和杜远远,兰儿在另一旁的朱亭内。 从御花园延伸儿过来碧波柔水之上修建着一座朱亭,朱亭立在湖水中央,四面都是隔着碧波的璀璨花木,只在水面之上耸立着晚宴的朱色走廊,接连地面。 隔着那些葱茏的树木与水面的烟波,那些人倒没有怎么发现她们。 不过她们在这里却能把那些人的穿着样貌看得清楚。 兰儿和杜远远趴在栏杆上,一个一个品评着。 “那个是户部尚书的儿子柳玉郎。” “咦?太胖了。”杜远远说道。 “那那个呢?”兰儿指了指。 杜远远瘪瘪嘴,“好老哦。” “那那个?” “看起来很笨。” 兰儿没好气斜瞥了她一眼,忽然撑着下巴问:“那个……穿红衣的,是状元吧?” “是。”她盯了许久,声音莫名变得软软的,“他笑起来会害羞。” 兰儿狠狠地鄙视了她一下,“看起来呆头呆脑的,不知道怎么做到状元爷的。” “哪呆头呆脑了?” “就是呆头呆脑。” “你什么眼神?” “你什么品位?” ……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位正在和人谈话的状元爷仿佛有感应似的,看过来了,视线一相交的时候,杜远远面色一红,走开了。 兰儿摇头晃脑的在她后面“啧”了好几声。 她都没有再跟她回嘴。 状元爷那时候正在跟郑明谈话,郑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正好捕抓到了夏青若。 他心情莫名地开始激动起来。 自从夏青若进宫后,他就从来没有见过她,虽然听说慕容度很宠爱她,可是他知道她是不可能那么快忘记谢朗的,再说,没有亲耳听她说,她过得很好,他总是不安心。 郑明说了一声失陪,就绕过长长地大半个湖畔,走向朱亭。 其实,夏青若这次是特地来带杜远远来看的,杜远远已经十六岁了,她跟她父母说了不嫁皇帝,被她的父母说了好几通。 如果杜远远不是嫁给慕容度,那么她也就不能长期待在宫里面。 更何况,新鲜过后,杜远远对宫里面的繁文缛节已经开始了厌倦,与其让她势利的父母帮她挑选夫婿,不如让她自己挑选,夏青若还可为她向皇上请求赐婚。 这一点是比较精明的兰儿教她的方法。 但是她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郑明。 郑明因为是皇后白旋好的表弟,又很有能力,所以一直得到慕容度的重用,年仅二十三已是皇宫的侍卫统领。 郑明虽然以前活泼,可是经历过谢朗的事后,人已经沉稳了不少,言谈行动之间隐隐有着大将风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见到夏青若的时候,仍会有些紧张。 看到她头上别的簪子的时候,他心突然一跳,“你还留着它?” 夏青若微微一笑。 虽然她已经是妃嫔,但是给他的感觉并不遥远陌生。 所以他并没有朝她行礼,也没有对她毕恭毕敬。 “他对你好吗?”他问。 夏青若点了点头,不怎么想多提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为什么还没有成亲?” 郑明不自然一笑,低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吧。” 然而在这番景象落入慕容度的眼中却不是那么令人赏心惬意的。 他远远就看到了她和他立在凉亭边说话,她笑靥如花,而他看她的眼神是那么的明显,身为一个男人,他当然知道一个男人用那样的眼光看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 “那么朕给你赐婚如何?”慕容度的声音忽然响起。 郑明叩头行礼,“拜见皇上。” 慕容度扫了他一眼,并没有叫他起来,反而伸手揽住了夏青若的肩,自从杜远远那件事后,慕容度虽然还是歇息的静宫里,却一直在和她冷战。 “爱妃,你觉得呢?” 慕容度微微一笑看着夏青若。 夏青若并不喜欢他这种过于强烈的占有欲,她低下眼并不说话,慕容度嘴角的笑意却寒了。 对别人都可以笑语吟吟,惟独对他这么冷淡。 他落到郑明身上的眼神也冷了几分,“好了,你先下去吧。” “是,微臣告退。” 郑明走后不久,回头看,却看到慕容度背手站在那里,夏青若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们之下,一曲碧波也正倒影重复着景象。 第二十四章 午后,夕阳晚照。 落入在宁静的静宫里是一片金色微茫的光辉,菊花还未开,只剩枝叶疏落抖动。 几个宫女聚在一起聊天。 “兰儿,青妃娘娘对你真好。”几个宫女围着兰儿喋喋不休,兰儿笑眯眯地坐在院内的石桌上,抖动着被白纱裹得肿肿的手指头。 她划伤了手,小姐心疼地亲自帮她包扎,引得这些宫女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兰儿一时心情也大好。 “兰儿,你跟青妃娘娘是从小一起长大吗?” 兰儿点点头,“那当然。” “哦,那怪不得了。”几个宫女笑着,有个宫女点着唇说:“不过,那也不一定,像是李昭仪宫里的那个秋蝶,也是跟李昭仪一起长大的,可是对她比对别的宫女还狠些,常常又打又骂的。” “那是我们青妃娘娘人好,你看青妃娘娘骂过一句或打过我们一下没有,那个李昭仪那么凶,活该她不得宠。” “说不定她就是因为不得宠,脾气才那么暴躁的呢!” “哈哈,谁知道。” …… “哎,兰儿,既然青妃娘娘那么宠你,有没有想过让她为你找个好婆家,那个杜姑娘最近不是跟那个状元爷走得很近吗?”想起杜远远兰儿就咬牙切齿。 自从跟那个状元爷眉来眼去之后,整个人都不正常了。 要不是天天心花怒放的等信鸽,要么就是含情脉脉地绣手帕。 真被她给酸死了。 不过看到她那么甜蜜,又有自己小姐这个案例摆在眼前,兰儿心里也莫名地产生了一些悸动。 对于别人她还是笑眯眯的摇摇头,“这个还不急,我们家小姐现在还离不了我呢!没有谁会比我更了解我们家小姐的习惯和喜好了。” 几个宫女含笑点点头。 兰儿撑着下巴,神情悠悠地。 夏青若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无奈的笑了一笑,转身走回去了。 慕容度下朝,正好看到夏青若无奈而包容的一笑,转头看了看兰儿,她的手指上的确包着很厚的一层纱布。 兰儿看几个宫女们立时噤声了,转过头去看,正好撞见了慕容度的眼神,有点寒森森的,心内一慌,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手都止不住发抖。 “皇,皇皇……” 可是慕容度只是瞥了她一眼就走了。 直到他明黄色的身影彻底不见之后,几个宫女才敢提在嗓子里的心给放下。 一个脸上稍胖的宫女拍着胸口说:“真是吓死我了,青妃娘娘跟皇上还在冷战,以前皇上每次进门的时候都心情大好,现在都是神情都是冰冷冷的。” “是啊,害得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 夜。 月色清冷。 兰儿进屋,端了一碗薏苡仁粥放在桌上,因为粥是刚出锅的,还有些烫,兰儿端过去后,还捏了捏自己的耳朵降温。 夏青若微笑:“你手指受伤了,就别做这些事了。” 兰儿笑:“我都习惯了,况且就是一点点小伤,不碍事的。” 她朝着夏青若露出明亮可爱的笑容,转身带着托盘出去,却蓦然发现慕容度隔过幕帘正看着她。 她心一跳,有些慌慌的,又有些疑惑地走了出去。 慕容度看着兰儿出去后,夏青若又继续低头抄书,神情很是平静。他却仿佛心内有着波涛汹涌一般,从进门开始就无法平静下来。 他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毛笔,奏折上的端正的楷书无法入眼。 想起自己受伤时的情景,还没有她对兰儿的一半关心。 也许他早该发现,他在她心中根本什么都不是,连一个丫鬟都比不上。 无论他对她是冷淡还是宠爱,是温柔还是漠然,她都完全都不会在乎,因为自己根本就不在她生活的重心,她也完全没有把他拉入重心的打算。 自己虽然得到了她,可也只是在她某一方面的顺从。 他甚至都会怀疑,如果谢朗还能够回来,她是不是还会跟着他离去? 就像两个人冷战这么久了,她不急不闹,不伤心也不难过,甚至还有些他不在身边的自在和从容,而他却一直在努力地克制亲近她的欲望。 他明明可以去别的妃嫔的寝宫,可偏偏每次只是在这里等她稍微一个温柔的表示。 慕容度盯住纱帘外的她,心内仿佛一直被火与水轮流煎熬着,他什么时候竟把自己逼到这样的境地?为一个女人伤心痛苦成这样? 只是,在下一刻,当夏青若端着粥挑帘进来的时候,这种负面而极端的想法立刻消逝得无影无踪,他的心竟然还隐隐会有些紧张和期待。 看他正聚精会神地批改奏章,夏青若走进,很轻声把粥放在他的案旁,望着他的侧脸略略踌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想说却没能说出口的样子。 然而,她只是踌躇了一下,就准备转身离开。 他终于忍耐不住,抓住了她稍微算是求饶的机会,在她转身离开之时,拉住了她的手把她抱入怀中,紧紧地抱住了她。 夏青若刚要开口,他就制止道:“别说话。” 该怎么告诉她,其实自己早已经非她不可? 又该怎么告诉她,其实自己所有的嫉妒,愤怒,不理智完全只是因为她的不在乎,无论她对谢朗的想念又多深,她有多么讨厌他,他还是希望把她留在身边。 自己这样的忍耐与执着,自己这样的痛苦和甘心,为她承受了那么多,为她付出那么多,为什么她就不懂得? 他紧紧地抱住她,让两个人紧紧相贴着,闭上眼睛,感受她的呼吸和体温,不想让她看见其实自己也会有伤心痛苦,无法自拔,难以自制的一面。 过了很久,等他有些紧绷和怒意的身体渐渐平和后,夏青若才扶住他的肩,低低地说:“……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一件事?” 他把她放开,盯着她,难道她只是因为有事才来找他? 但是他还是尽量克制住内心的波折,平稳着声音,“说吧。” “……是有关于远远和何录的事。”她垂了垂眼说道。 杜远远和新科状元何录两个人已是两情相悦,她也打听过何录的情形,虽然家境贫寒,在邻里之间却声名良好,对待父母亲也非常孝顺,只是杜远远的父亲瞧不上何录的贫寒,素有浪荡之名的立王爷之子瞧上了杜远远,已经提亲。 他幽深的眸子一直望着她,过了很久才说道:“你来找朕就是为了这件事?” 夏青若点了点头,瞬时感觉慕容度抱着她的胳膊有些收紧,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有些平复,声音有些低沉的问道:“你想让朕下旨赐婚?” “嗯。”她应了一声,“远远和——” “朕不需要听理由,你想怎么做,朕都依你。” 夏青若看着他,忽然心里有些感动,她这样要求他其实已经很无礼了。并不是因为他喜欢她,就一定要求他一定要为她做一些事情。 日子依然以波澜不惊的方式继续前进,除了慕容度对夏青若越加温柔宠溺。 但是相应的,夏青若对他的态度也好了很多,有时候神情之间也会有温柔流露,常常引得他看得发怔。 在这几个月中,夏青若占尽后宫独宠,除了必须歇息在轩辕宫的三日内,慕容度几乎是夜夜必宿,即便是夏青若有时候并不方便,他也是极尽温柔的拥她入睡。 不过有一日,慕容度身边的小太监却忽然来报说,慕容度因国事繁重,今夜歇息在轩辕宫里,请青妃娘娘不用等了。 夏青若想到已经很久没有去找皇后娘娘下棋聊天了,便带着兰儿去往轩凤宫。 静宫里轩凤宫并不远,大约走过几条曲折的花沿小径就可到了。 华灯璀璨,斑斓星辉相互辉映着,零落在晚间盛妍开放的花瓣层叠中,仿佛是在花瓣中藏着天空的雾气,在晚间袅袅娜娜的幽缈逸出。 夏青若走至在雾气中有些高贵宏伟却隐隐隐有些寂寥的宫殿前。 还未上前,黄公公便看到了夏青若,急忙上前拦道:“娘娘止步,皇上在里面。” 夏青若转头望去,灰影重叠的窗扉已经掩上,烛光在交横整齐地横木间薄透的白纸间跳动着,隐隐约约打出两个人的暗影。 慕容度似乎正低头处理公事,白旋好正站在他的面前。 黄公公陪在慕容度身边,早已把他对夏青若的感情揣了个八九不离十,立刻解释道:“娘娘,别误会,今天是皇后娘娘的寿辰,皇上是基于祖制才来的,不跟娘娘说,也只是怕娘娘多想,没别的意思。” 黄公公偷偷注意了夏青若的神色,她的神色很平静,无法揣度。 她低了低头,朝他笑了笑,便带着兰儿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白旋好立在慕容度面前轻声说:“皇上,时间不早了,该休息了。” 慕容度头也没抬地盯着文书,答道:“你先休息吧。” 白旋好默然看了他一会儿,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反而似乎像是碰到了棘手的问题,而紧锁着眉头。 红蜡燃烧,刚刚落下的泪珠凝结,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琥珀。 “是,臣妾告退。” 烛光燃暗。 直至夜中,她也能看到他的身影透过红烛的光打在她面前的墙壁上, 他已经趴在桌案上睡着了。 她悄悄起身,拿起一件毡衣披在他身上,静静地凝视着他的侧脸。 这位少年天子的脸上有着深深的疲倦,她忍不住轻轻地抚摸着他的面容。 她是一路一路陪着他走过来的,无论是六王爷还是如今的天子。 她见识过他的雄心万丈,她见识过他的意气风发,她见识过他处理政务时的雷厉风行,她也见识过他面对复杂形势的万般棘手,面对亲情时也会有过的为难和不舍…… 不过,他从来不说。 无论他娶过多少妃嫔,有过多少侍妾,她始终知道自己是他明媒正娶的第一个人。 别人也只会把皇上和皇后联系在一起。 她知道他为什么喜欢夏青若,也知道自己和夏青若之间虽然相貌才华不分上下,但在心性上远远比不过她。 她永远都没有如她一般嫁给谢朗牌位的高洁,也没有毁掉自己容貌这样的勇气。 她太像沉溺在这尘世中最平凡的人,忽略不了,却永远无法惹人注意。 窗外的风声忽然响了起来,拍打窗扉,听着那枝叶接连的抖动。 她抬起眼。 月光映在窗口上有梅枝稀疏的淡影,但花却早已经败了。 第二十五章 夏青若和兰儿刚刚离开轩凤宫不久,兰儿就就发现夏青若一直都没有说话。 微风吹过重重花影,疏枝蔓叶交缠跌宕出有些阴森森的气氛,兰儿打着宫灯往前走,顿时觉得浑身有些寒凄凄的,忍不住靠近夏青若说道:“小,小姐……” 她转了转脑袋环顾四面,“……你有没有听到一种声音啊?” 顿时,风煞起,枝叶哗啦哗啦的响动着,宫灯里的拉住也因为兰儿手的发颤而有些摇摇晃晃,更是显得四周阴森可怖。 夜空中没有半点星光,银月也被乌云遮蔽。 这里是离轩凤宫已经很远的路上,夏国皇宫本就大,夏青若不喜欢很多人跟着她,常常只是带着兰儿一人出来,走着走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走到这里来了。 风声飒飒作响,兰儿发颤着手紧紧的攥住了夏青若的胳膊,连声音都有些发逗:“小姐,真……真的有声音啊。” 忽然间响起了一声女子尖利的叫声。 夏青若也不禁心猛颤了一下,兰儿更是躲在夏青若的后面,浑身发抖地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我兰儿可是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最多偷吃过御膳房的东西,打坏过皇上的杯子,你们这些妖魔鬼怪不要来找我啊……” 夏青若虽然自己心中也有些惊慌,但是在兰儿面前,却显得镇定。 她伸手拍了拍兰儿的手背,“别怕。” 说着就往黑漆漆的前方看了一看,似乎有一座宫殿,只有点点微橙色的光,显得又破又暗,仿佛发着一层霉味似的。 冷月阴云落在它的身后,周围幢撞树影都在舞动。 四周的声音大了起来,风呼啦呼啦的响着,空气中也有一种阴森的气息,兰儿双腿打斗,走都走不动了。 忽然一声叱喝,“什么人?” 莫名有些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夏青若转头一看。 几个穿着隐私盔甲的护卫走了过来,最后面还有两个弓着背小跑步过来的小兵。明亮的灯光渐渐接近,兰儿看到有人来也不禁稍稍放下了一点心。 那个带头的护卫提起宫灯打量了一下夏青若说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会在此处。” 最后面的两个小太监双手统在衣袖里,走近前来也来瞧了瞧,忽然跪下口头,“奴才拜见青妃娘娘。” 众人一听慌忙下跪,“拜见青妃娘娘。” 夏青若望了远方一眼,问道:“这里是哪里?” 小太监手趴在地上,恭敬地说:“娘娘您不知道吗?这里是冷宫。” 夏青若低头看见这里是石子路,远不比宫廷中常走的鹅卵石石子路般滑顺,到处都是磕磕绊绊的杂草和砖瓦。 她吩咐道:“起来吧。” “谢青妃娘娘。”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小太监说道:“您还是回宫吧,这里不是您待的地方。” 兰儿也在后面扯着她的袖子说:“是啊,小姐,我好怕,我们还是回去吧。” 夏青若看了看小太监说道:“刚刚叫的那个是什么人?” “是先皇后。” 先皇后,也就是当初九皇叔的女儿。 “她怎么了?” 一时之间无人回答。 寂静过后,领头的侍卫说道:“青妃娘娘,冷宫地处偏僻,常常有一些乱力乱神之事发生,不宜青妃娘娘沾染,娘娘还是先行回宫吧。” 小太监道:“是啊,娘娘,小的来领你出去。” 夏青若看那侍卫的态度,似乎非常不喜欢她这位娘娘,言谈之中总是有一种客客气气的疏离,她也便没有再问什么。 翌日清晨。 兰儿从门外走进来,端水走到夏青若身边说道:“小姐,您猜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先皇后慕容妙死了。” 夏青若有些诧异,扣上耳环的动作也顿了下来。 兰儿继续笑眯眯地把事情原委倒出来,“先皇后本来人就刻薄寡恩,后来被打入冷宫,还耀武扬威的,冷宫里被她折磨过的那些妃子还不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把她给折磨得,啧啧,话说,她当初也欺负过小姐呢,现在可不知道是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嘿嘿。” 夏青若垂下手,望着面前的梳妆盒说道:“兰儿,人死为大。” 兰儿吐了吐舌头,“她死了也没什么人同情她,个个都巴不得她死呢。听说有些宫女还特地跑到冷宫里去□她一番出口当初的恶气。昨天晚上,她被人画花了脸,今儿早晨终于受不了,咬舌自尽了,不过最奇怪的是,她死之前念的居然是先皇的名字。” “她最后还恶毒地说,她恨皇上,是皇上害了她的一辈子,真不知道她脑袋里想的是什么?”兰儿努了努嘴。 夏青若静默了一段时间,问道:“兰儿你知道冷宫里什么样的么?” 兰儿摇摇头,“听说那里凄风冷冷的,谁敢进去呀?” 兰儿端着水盆走了,夏青若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忽然心中像是有什么堵在了里面。 她转身起来,走到窗口看着那菊花的枝叶在风中摇摆。 这么久了,它没有再开过。 慕容妙的事情在后宫中传了一阵,也就渐渐没了趣味。 除了一些在她后来打入冷宫后去找过她麻烦的宫女暗自祈祷她不要化成厉鬼来找自己,或是一些心善的宫女默默感慨之外,很快就如风一般,事过境迁。 但是这件事在夏青若的心里却无声地停留了很久,有一次,她和白旋好谈到了这件事,她们是一同见证过她的锋利与妖娆的。 那个时候在晚宴上,坐在皇上身边的皇后,浑身都散发着凌厉的妖娆。 虽然狠毒,虽然凌厉,然而在夏青若和白旋好眼中,只是一朵死于寂静的花,因为曾经极致妖娆过,所以死得极致地寂寞。 正如白旋好所说:“后宫中的每一个女人都是一种悲剧,差别只在于,你是悲得轰轰烈烈,还是悲得默默无闻。” 因为这件事,白旋好下旨厚葬先皇后,并且修葺冷宫。 慕容妙的死在后宫中并没有掀起极大的波澜,反而白旋好的旨意让一些妃嫔不平,甚至因为听说这件事是夏青若提议的,更加感到气愤。 修葺冷宫的费用并不在国库里出,因为夏国之前的征战损耗甚大,白旋好便想出让这些妃子募捐的法子,所以自己带头首先捐赠了自己的首饰和衣物,夏青若便是第二个捐的。 虽然这件事打着自愿的口号,可是因为慕容度当众赞赏了这个建议,几个妃子多多少少也得拿点出来。 这些妃子因为成日无聊,对于夏青若霸宠本就意见很大,现在看到这件事与她有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几个妃子聚在一起闲聊。 “哟,一开始就闭门不出的,现在就变着法子打我们的主意了,皇上现在宠她,赏给她的东西都是一箱一箱抬过去的,哪比得过我们这些小人物,一点东西都要斤斤计较的。”一位昭仪说道。 另一个嗑着瓜子,神情讥讽地说道:“唉,我们哪能跟人家比,皇上可是这一整年都没出过她的寝宫呢,那可真是日日春宵。” 有位何婕妤冷笑道:“皇上也不过贪个新鲜,谁叫她是咱们夏国的第一美人,我们这些庸脂俗粉哪能比得上?” 那个嗑着瓜子的女子半仰着身子,神情十分悠闲地说道:“男人哪,就是喜新厌旧的,从这张床爬到另一张床上去,我们哪!就跟换床单一样,睡睡就得换换,不外乎就是布料好坏而已,再好的床单也有睡坏的一天。” 鹅蛋圆脸的何婕妤嗤笑道:“敢情你倒是想得深,那你说这青妃能睡多久才换?” “我看差不多再过半年也就是了。等皇上新鲜劲过了,有她哭的一天!以前哪!每次皇上过来,就是脱衣服上床,完事呢,就穿衣服下床,跟定时吃饭喝药没区别!” 几个人都被她逗乐了,涂着红色丹蔻的纤手抓着瓜子嗑着,“是,还真的是这样。嗨,这天阴了,我们回宫吧。” 兰儿和另一名宫女正好在隔着花圃的另一边听到了,等到她们远去了一阵后,兰儿才朝身边的小宫女嘀咕道:“才不呢!皇上对我们娘娘才不是这样的。” 谁知有位妃嫔丢了东西回来捡,正好耳朵特别尖听到了这句话。 另外几个妃嫔也走了过来,丢了东西的那个妃嫔走近冷瞥着兰儿说道:“几位姐姐听听,这位宫女说皇上才不会对她们家小姐那样,她们家小姐是谁啊,这么嚣张?” “哟,这不是人家青妃娘娘的贴身侍婢兰儿吗?怪不得这么大胆呢!” “是啊。” 几个人眼神冷冷地看着兰儿,丢了东西的华妃忽然喝道:“大胆奴才,见到本宫还不下跪!” 兰儿脸色发白,额头上已经出了细细的小汗珠,立即跪下磕头道:“奴婢,兰儿,见,见,见过各位……娘娘。” 飞燕掠过窗前,只形移光动影。 高深天空下,白云渺渺,照应在繁茂花草树木之间,隐隐地云淡风轻,气爽怡人,夏青若拿着瓢斛洒着水,长风将她的衣裙吹起,神态娴静悠远。 晶莹的水珠在墨绿色的枝叶中,反射出点点辉光。 突然一个宫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不,不好了,娘娘,兰儿出事了。”紧接着几个小太监抬着一副担架进来。 “今天兰儿得罪了华妃娘娘,华妃娘娘就用金钗划花了兰儿的脸——”小宫女有些说不下去,充满同情地看着担架,“——再在伤口里里面撒上了盐水和泥巴……” 夏青若急忙放下手中物品去看,瞬时,倒吸了一口气。 躺在担架上的兰儿已经完全分辨不出本来的面貌,整张脸都红肿起来,像是腐烂了似的。 因为过了一段时间,原本鲜血的血液变成了褐紫色,隐隐还能看见被血浸透的泥土混上的点点白晶,因为疼痛兰儿哭得声音都哑了,然而面目扭曲得更加厉害,根本不能碰。 “小,小姐……”兰儿双手举在脸的两侧却不能碰,也声音也因为不能有太大的面部表情,听起来刺耳而僵硬,夏青若几乎不敢相信面前的人就是一向活泼可爱的兰儿。 “好疼……小姐……好疼……” 她立刻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声音也失去了以往的镇定,“快去叫御医!” 小宫女回答:“已经去叫了。” 夏青若的整个心都揪了起来,从没有过的心疼和害怕,她紧紧地握住了兰儿的手,忙着吩咐小太监把兰儿放到床上去。 兰儿一直忍不住的嚎叫,“疼,好疼……” 眼泪从因为疼痛而显得红肿而朦胧的眼睛里流出,流过交错而肮脏的伤口,更是把她疼得连整个面目表情都显得扭曲而可怕。 从外面进来不知所以的其他宫女都被吓得尖叫起来。 兰儿已经连声音都哭不出来,发丝也紊乱地掉入伤口内,整张血肉模糊的脸因为兰儿的颤动而血肉不停地张合着…… 旁边的枕上也沾上了浓浓污血。 张太医很快的赶到了,形势的确不容乐观。 首先第一步就是要清理干净伤口,可是兰儿的伤口却太难以清理,光是用清水洗的过程,兰儿已经沙哑的声音嚎得完全没有了力气,只剩下如同小兽的呜鸣。 一盆盆的清水端进来,一盆盆的血水端出去。 几个胆子小的宫女都不敢看。 夏青若在一旁握住了兰儿的手,兰儿因为疼痛指甲都嵌进了她的肉里,可是她知道兰儿只会更疼。 清理完伤口就好了很多,敷上药便是包扎。 兰儿整头的乌发都被剪掉了,此时的兰儿也已经疼得晕了过去,等到伤口包扎完的时候,只能看到厚厚的纱布包裹下兰儿已经完全被泪痕打湿的眼睫毛和小小的鼻尖。 即便兰儿睡过去了,夏青若也握着她的手寸步不离。 听到张太医说兰儿的伤口很容易感染致死时,她更是心痛到无以复加。 她用手颤抖着想要抚住兰儿的脸,却看着厚厚的纱布而迟迟不敢碰触,她只能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告诉她她的小姐在这里。 慕容度知道这件事后龙颜大怒,立刻下旨惩罚了华妃。 可是夏青若并不关心华妃到底受了什么样的惩罚,她只关心兰儿到底能不能好起来。 慕容度看她几乎是天天衣不解带地照顾兰儿,不禁心疼,但是他也知道,多说无益。 他能做的只是多多陪在她身边,劝解开慰她。 “青若。”他走过去揽住她的肩,心疼地道:“不要担心,兰儿一定会好的。” 看着病床前兰儿整个被包完的小脑袋,他的心中也不是没有惋惜和同情。 夏青若只是一直坐在兰儿身边,三天来衣不解带的握着兰儿的手,照看着兰儿的伤势。 兰儿昨日发了高烧,全身滚烫,已是饮食不能。 夏青若静静望着兰儿,直到过了很久,她才对着身边的慕容度苍白的一笑,声音低至毫无情绪和波折,“皇上,你先去休息吧。” 慕容度已在这里陪了她好几天。 慕容度此时也没有计较她对他的客气,只温柔地轻轻揉住她的肩,给她安慰:“让朕陪着你。” 夏青若再没有拒绝。不知道是已经没有了力气还是没有了心思,她的眼神一直落在沉睡中的兰儿身上。 半夜。 兰儿忽然说起胡话来,整个人烧得开始神志不清。 夏青若趴在床边猛然被惊醒,慕容度立刻吩咐下去召太医,不到一刻钟,整个宫里的太医全被召过来,轮流地给兰儿诊病救治。 夏青若在旁紧张而焦急地看着兰儿,慕容度则一直在安慰着她。 漫长的寂静时光后,太医摇头叹息的众口一词的不过是听天由命,随机看缘。 夏青若听到这句话后,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浑身都压干了力气,像是有一种无形的迫力一直在裹挟着她,让她失去了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镇定和理智。 她坐在床边有些失神地看着兰儿。 当初谢朗离开,她也并不是不曾伤痛过,但是她知道他还是喜欢自己,她也知道他不会如此轻易地放弃自己,所以心里始终抱着一种隐匿而强烈的,从未对人诉说过的期待。 可兰儿的伤,却是无法控制,无法掌握的,让她的心底生出了一种难以遏制的恐惧。 其实……她真的很害怕失去她每一个在乎的人,而兰儿是一路陪她走了下来的相依为命。 慕容度走到她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抱住了她。 仿佛很累,她闭上眼睛,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第二十六章 也不知是否因为兰儿的福气大过天,这样严重的伤口,居然在烧了整整一夜之后,还能奇迹般的好起来。 这下子,整个静宫的人都在为兰儿感谢老天爷。 夏青若自然是其中最开心的一个,连连照顾了兰儿好几天,眼见着她恢复得越来越快,她的心也如重生了一次般变得轻快明朗起来。 可是兰儿却在醒过来之后,就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其实,谁都知道她这样的原因。 兰儿的伤虽然好了,可是脸却毁了。 对于一个才十五岁未出嫁的少女来说,这几乎可以算是致命的打击。 夏青若安慰过她,却无济于事。 在她的眼中,她的小姐虽然是神人,但是神人也会有无能为力的一方面。 兰儿脸上的纱布还没有拆,可是谁也不敢在她面前提照镜子,或者面容方面的事情,甚至在一直以来活泼话多的兰儿面前都开始变得拘谨和不自然。 夏青若并不是不能理解她的苦楚。 当初是自己毁的容貌,但是毁完容貌之后,自己的心里也并不是没有过伤心和惋惜,看见有一次有一个小孩看见自己竟吓得哇哇大哭之时,那种感觉,完全无法描述出来。 更何况,兰儿还小,还有期冀,还有梦幻。 记得在杜远远和状元被下旨赐婚后,夏青若也曾提议收兰儿做干妹妹,为她找一个好婆家。 那个时候兰儿还有一些身为女儿家的扭捏,她很不自然的回应这个话题,并且雄纠纠气昂昂地说,要陪在小姐身边一辈子,说得仿佛如果夏青若没有了她,就会活不下去一样。 夏青若其实也并不舍得她,只是抱着一切随缘的态度,任由兰儿自己做主。 只是想不到,这个话题才说过没有多久,兰儿已变成了这样子。 夜中,夏青若怎么也睡不着。 今天兰儿一直沉默不语的表情一直在她的脑海里无数次的重复着,那双一直生动,有活力,大部分时候还会带着懵懂的好奇和小小得意的眸子如今却变得这样的黯淡无光…… 夏青若是和兰儿一起长大的,几乎可以这样说,兰儿这样的性格大部分是夏青若宠出来的。 兰儿不懂规矩,在偶尔的时候还会犯点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这一切,夏青若都是抱着一种姐姐对妹妹的爱恋之心包容着,甚至夏青若并不希望兰儿改变,也许就是因为自己把很多事情看得太透太清楚,她才会喜欢那些简单随和的人。 像是谢朗,像是兰儿,像是杜远远。 ……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这样竟会害了她。 她并不是不知道宫中的可怕,所以她才一直选择闭门不出。 夏青若无论怎样也睡不着,她悄悄起身,披起一件外衣朝着兰儿的房间走去。 虫鸣喧哗,寂然夜色被打破。 门外的空气有些新鲜的寒冷,同时也让她的思绪平复了很多。 推开兰儿的房门,她正静静地安睡着,白色的纱布在幽深的夜中显得特别的明显。 等到有一天纱布真正拆开的时候,她还能够有勇气面对自己吗? 夏青若轻声坐到她的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虽然不能在裹肿的纱布上看出什么具体的表情,可是看着兰儿几乎已经是完全被打湿了的睫毛……她没有睡,偷偷地哭过了。 隔着纱布,她轻柔地抚着她的面容。 兰儿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睛。 夜色下她清亮的瞳孔闪着透明的光泽,她一把扑到了夏青若的怀里,揉住了夏青若的腰哭道:“小姐,我再也不能嫁人了,我是个丑八怪!” 夏青若心里忍不住微微泛酸,语气却很轻柔肯定,“傻兰儿,你不会是丑八怪。” “不,我知道。”兰儿伸手触了触自己的脸,睫毛微颤着:“谁都不会喜欢我,谁都不会要我的!” 兰儿呜呜地哭了出来。 夏青若拍着她的背,“要是一个人因为你的漂亮而喜欢你,他就不是真的喜欢你。” “可是我这样,他们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了。”兰儿语气有些激动。 “兰儿。”夏青若静静地说:“世上总会有人发现你的好,你的不好。有些人会因为你的好怜惜你,从而包容你的不好。而有些人会因为你的不好而忽略掉你的好,一个连你的好都不懂得珍惜的人,为什么要为他伤心痛苦?” 或许夏青若这番话说得太过肯定诚恳,兰儿的情绪渐渐平定了下来。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小姐,真的会有人发现我的好吗?” 夏青若淡淡一笑,“至少在我心中,没有人会比兰儿更好。” “小姐不要再骗我了,现在小姐带我出去,别人只会觉得我丢小姐的人。”但是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小姐是不会骗自己的,她问:“那在小姐心中,我是不是比谢朗更好?” 夏青若微微笑了一下,“……没有人比兰儿更重要。” 华光寂静。 夏青若又陪着兰儿说了很多话,直到兰儿渐渐困了,给她压好了被角才走出来。 门外的天空已经泛着曙光的白色,隐隐约约的微光布满了整个宁静祥和的院落,她才发现原来已是入秋了。 秋风瑟瑟,空气也带着广漠般的寒冷。 过去已经很远,未来也依旧渺茫。 只有现在的心痛,宽慰,悲伤,欢乐很近很近,近得让自己可以忽略那些未知的旅途,只慢慢地专注于眼前小小的安谧平稳。 原来人的心其实可以很小,只要此刻一时的安稳自在就好。 夏青若进屋才刚关上门,慕容度已经起身从身后抱住了她,似乎感觉到了她一夜风霜的凉寒,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说:“不要担心,兰儿的事朕会处理。” 其实不管自己足不足够坚强,有一个人在身边安慰着自己总是让自己感动很多。 兰儿静养了一段时间后,终于可以拆开纱布。 夏青若摒退了其他宫女,亲自为兰儿拆开。那一刻,兰儿看着自己面容上歪七扭八如同密布的蚯蚓一样的疤痕,很久都没有说话。 只是眼神中翻滚着的失落和悲伤那样强烈。 夏青若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直静静站在她身边。 兰儿忽然转头,望着夏青若:“小姐,你害怕吗?” 当兰儿转过头的那一刻,夏青若看着她脸上粗粗的伤疤,也不禁泛起浓重的心疼,她轻轻的伸手抚摸兰儿的脸,即便现在变得粗糙而磨砺。 “我怎么会怕?你是兰儿。” 她轻轻微笑,拿起梳子帮兰儿梳开柔顺的长发。 兰儿始终是兰儿,无论兰儿变成什么样子,依旧是她的兰儿。 兰儿也朝着她一笑,抱住了的腰,过了很久,才低低地说:“只有小姐一个人不会怕。”但是很快,她就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笑:“反正我也不要别人,只要小姐。” “傻兰儿。”夏青若静静一笑,语气有些心疼。 兰儿沉默了一会儿,接过夏青若手中的梳子,给自己慢慢梳理着。 可是越是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她的眼睛也越是变得分外模糊莹亮。 夏青若站在她身后一直无言。 慢慢地她笑了起来,看着镜子里的人因为笑容而面目扭曲狰狞,她的声音却如同以往一样大大咧咧着:“小姐,以后我要当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朕说你不用当一个很好的人。” 慕容度推门而入。夏青若和兰儿转头看她,他望着夏青若露出宽慰的笑容,而面对兰儿几乎是在转头之后立时低下头遮掩自己的面容时,声音也变得温和:“……做回以前那样嚣张就可以了。” 虽然再没有五百年才出一盒的冰蟾沼泥,但到得到白玉养颜膏并不难。 兰儿的伤口虽然很深,却也不是没有修补的可能。 只要照料得当,完全可以把疤痕淡化。 “真的吗?”兰儿几乎是不敢相信,喃喃道:“我真的可以……”她转头望着镜中的自己。 “并不能完全恢复。”慕容度提醒道:“最多只能恢复到以前的七八成。” “……七八成?”兰儿抚摸着自己的脸,灿烂地笑了起来,即便面容可怖,也依旧让人感到她眼中颤抖着的兴奋和感激,眼中积蓄的泪水也不由自主落了下来,“小姐,我可以恢复七八成了!” 夏青若上去抱住她,面容上也带着欣慰的微笑。 她转头望了一眼慕容度,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慕容度几乎从来没有看到过她露出如此柔情似水的表情,心内一时涟漪荡漾。 夜,星辉斑斓密布。 虫鸣声清脆地响在屋外,夏青若正为慕容度宽衣。 “兰儿的事……谢谢你。”她低头抿唇说道。 因为夏青若今日的柔情让他整日心情大好。 他看着她,拨开她垂落在肩上的长发,眼神深深地包容着她,调笑着,“你想怎么谢朕?” 夏青若看了看他,垂了垂长长的睫毛,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谢你的。” 她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她并没有别的东西。 慕容度放开她,握住了她的双手,“你有。” 夏青若抬头看他,却只能看到他黑如夜色大海的眼神中一览无余的笑意。 或许是因为兰儿还年轻的缘故,经过珍贵的白玉养颜膏的治疗,她的疤痕恢复得很快,从开始扭曲的灰色疤痕,慢慢变成了血肉色的红痕。 慢慢的又跟本身雪白的肌肤接近,如果不走近细看,几乎完全看不出来。 兰儿为这个结果兴奋了好久。 每次夏青若晚上为她敷上药膏,白天早上拆开的手,她都会一直拉住夏青若的手问:“小姐,你看我的疤淡了没有,你看我的疤淡了没有?” 明明不可能这么快看得出来。 但夏青若还是会非常温柔的点头。 兰儿一整天的心情就会处在极度的兴奋中。 渐渐地过了冬,到了一年的开春。 兰儿的脸上的疤也好得差不多了,再也不用躲在屋子里,反而常常出去。 因为这件事,让所有人见识到了慕容度对夏青若的宠爱,有些妃嫔看到兰儿都会恭恭敬敬地尊称一声,“兰儿姑娘。” 有一回,兰儿忽然不再是兴高采烈的回来,反而带着淡淡的失落。 她走到夏青若的身边说道:“小姐,我今天碰到那个华妃了。” 她听说华妃已经被打入了冷宫,本以为兰儿看到她会很高兴,兰儿却接着解释道:“华妃一直跪在地上求我,让我跟娘娘求情,不要把她的女儿放在音妃身边。” “音妃跟她有仇,一直虐待她的女儿。” 兰儿忽然趴到夏青若腿上说道:“小姐,你帮帮她好不好?” 她把头枕在夏青若的腿上,喃喃有些惆怅说道:“她今天整整给我磕了一百多个响头,我觉得她也很可怜。我的伤已经好了,她却一直在冷宫里受人欺负。而且那个小公主也是无辜的。” 更何况华妃娘娘虽然被打入冷宫,但她的父亲仍是当朝二品大员,居然给她这个宫女磕了一百多个响头,真的是奇耻大辱了。 兰儿叹了一口气,“反正都过去了,我也不想怪她。” 夏青若轻轻摸了摸她的长发,不无感慨,“兰儿,你长大了。” 兰儿朝她笑了笑,“我早该长大了。” 没过多久,她又露出了那种懵懂无知的神情,点着唇道:“小姐,皇上到底要你送什么东西?” 夏青若抬眼神思,记得那夜他望着她,眼神温柔地说道:“过几个月便是朕的寿辰,送件礼物给朕可好?” 以往他的寿辰,很多妃子都会竞相送礼以表真心。 或是愁肠字画,或是系心手帕,或是相思结,或是亲手绣的鸳鸯枕…… 夏青若想了很久,也没能想出了来自己到底能送什么? 慕容度寿辰的那一天,四月七日。 天下大庆,整个夏国都处在一片欢腾之内。处处张灯结彩,浩瀚宏伟的宫宇楼殿远望过去都仿佛坐落在灯火阑珊的仙境一般,美不胜收。 慕容度也难得地为自己的寿辰期待过一次,因为很多嫔妃成日里见不到皇上,便在慕容度寿辰这一天想方设法地托一些公公和宫女带些小物品以唤起皇上的怀念。 到后来就演变成了所有妃嫔统一送礼的风俗。 直至过了戌时。 慕容度因为晚宴有些累了,提前至寝宫休息。 黄公公庆典礼品报道:“皇上,皇后娘娘,送长明汉玉琉璃灯一盏,恭祝皇上万寿无疆;音妃娘娘——”慕容度挥手打断,“青妃送了什么?” “紫苑观音玉像一座,祝天佑我国。” 黄公公一直低着头,等看着慕容没有没有说话,他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 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却有掩藏不住的失落,淡淡道:“下去吧。” 亥时,慕容度回到静宫。 夏青若一反往常的没有提早就寝,慕容度虽然心中有些不快,对她却还是极尽温柔,一上来就搂住她的肩坐下,“怎么还不休息?” 夏青若望着他踌躇了一会儿,从袖口里慢慢拿出了一个黄色的护身符,低头说:“……这是我十岁时在寺庙里求来的。” “送给朕的?”慕容度盯住她,语气隐隐有着克制的惊喜。 看着他惊喜的样子,夏青若微微笑了一下,妃嫔之间互相送的礼品大多能从宫女那里打听到,她不想太引人注意,更何况,她听说他就快要去哈克了…… 能够保佑他平安也好。 “……朕很喜欢。”慕容度几乎没有看那个护身符,而是深深望着夏青若说的,声音顿了顿,“帮朕戴上。” 夏青若牵着绳伸手环过他的脖子,同时,慕容度搂住了她的腰把她压在床上,在护身符套入他颈间时,含住了她的唇。 帷帐轻颤。 过了极尽缠绵的很久,他才放开她,眼神深如无尽的盘旋黑洞,吞噬着他所有的理智,他呼吸有些紊乱而灼烫,指尖滑过她的唇,“跟朕一起去哈克。” 看着她清澈的盈盈双眸,他再次深吻了下去…… 热吻霸道而绵长,不容拒绝。 第二十七章 去往哈克的路途很遥远,光是在路上便要走半个月。 整个浩浩荡荡的夏国队伍,女子只有夏青若和兰儿两个人。 这样正式的君主之间的会面,本是不应带上女子,这件事在朝堂上其实引起了很大的争执,不过都被慕容度一意孤行的平息了下去。 甚至,这件事他并没有让夏青若知道。 位高权重的三朝元老何太师甚至专门为这件事来求见过慕容度,引了史上许多红颜祸水,因美人误江山的例子,也没能把慕容度的心意劝松一分。 出行前一日。 何太师说:“皇上,女子虽然姣好,却不可太过宠溺,宠溺过甚,只会助长其威风,导致其骄奢日增,摆权弄政,遗祸无穷。” 慕容度只回了一句,“朕自有分寸。” “皇上。”江太师迈着老迈的身子跪了下来,脸上有着郑重的恳求,“皇上这样一意孤行要带青妃出宫,被女子蛊惑,耽于享乐,简直愧对于夏国列祖列宗,何谈振兴夏国?!” 慕容度“啪”的一声放下朱笔,冷瞥了跪在地上何太师一眼。 黄公公几乎都以为他会发火,但是随后慕容度只是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负手说道:“何太师,难道你以为朕是贪图美色享乐的人?” 何太师过了一段才硬着脾气说:“以前或许不是,现在却还未知。” 慕容度淡淡一笑,走至窗前说道:“古来把祸国之乱归于女子者,不外乎是以女子掩自己骄奢日甚,淫逸耽乐,朕何尝是那种昏君?!朕已是万人之上,要保这夏国万千子民,又为何不能保自己一心爱的女人?” “皇上可以宠爱青妃,但不可以独宠她,青妃至今一无所出,皇上也该临幸别的宫妃。” 慕容度笑容沉下去,“这个朕自有主张。” 想到有些君主为了这天下舍弃自己心爱的人而孤老一生,慕容度觉其无能,“朕既要江山,也要美人,有能者兼而得之,有何不可?” 慕容度想到何太师的话,看了看旁边的夏青若。 的确这么久了,还无消息,难道是自己不够努力? 马车颠簸地行驶在寂静的路上,夏青若凝望这旷阔无垠的烂漫景色,慕容度正想说什么,兰儿已经叽叽喳喳地叫道:“小姐,小姐你看,那里有只好大的鸟。” 夏青若望远静静微笑。 他们还没有到草原,还在夏国。可只是到了这边界,便能看到到处栖息的水鸟和与夏国繁盛的花木完全不一样的植株……每一处冒着碧绿的青翠欲滴,还有天高云静的雍容,脱离了夏国华贵繁杂的皇宫,人也分外变得轻朗了。 “它居然还是绿色的……”兰儿很吃惊,趴在窗沿上看了很久,直到马车向前再也看不见踪影时,她转头恰好看到慕容度落到夏青若身上的目光。 有些深沉,有些浓烈,更多的是一份舍不得放不开的包容和爱慕。 但是瞬间慕容度的眼光落到她身上时,就变成了冰冷冷的嫌憎和□·裸的威胁。 本来只坐两个人的马车,偏偏挤上了三个人。 夏青若舍不得兰儿一个人在后面跟着,也把她带进了马车里。 虽然坐在中间,但她除了看书,常常就是跟兰儿说话,兰儿唧唧喳喳地没完没了,跟在宫里并没有什么两样,除了他还不能吩咐兰儿出去…… 其实皇上每次都用那种目光看着她们小姐,她在这里真是尴尬得一塌糊涂,然后他看见一双手慢慢地缠过了她们小姐的腰…… 夏青若轻轻皱了皱眉头。 “咳,小姐,这里好热,我下去喝水了。”兰儿慌忙的红着脸出去了。 这次夏青若和慕容度是微服出宫。 因为觉得带着庞大的军队和护卫出行,实在累人。更何况,这次是他和夏青若单独出来,他也想带她好好游历一番。 所以表面上仍是皇帝带兵前往哈克,而实际上他们早已轻装便服,比大军早好几天到达了哈克和夏国的边境,榕城。 他们并没有张扬,以出来游玩的少爷少夫人来掩饰身份。 一路上也算过得平,然而,当夏青若穿着简单的轻纱柳染裙出现客栈门口时,仍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乃至整个客栈内有短暂的寂静…… 慕容度并不怎么喜欢那些人看着夏青若的目光,仿佛太过粗俗了都会亵渎她一般,他为此把整个二楼的天子号房全部包了下来,不准外人进入。 掌柜的都奇怪,怎么会忽然来了这么大一个客人?居然能够包得起一整层楼,可是当看到慕容度和夏青若时,便也感慨,原来这世上真有神仙伴侣般的人物。 不禁暗笑自己没见过世面,在边关这种粗俗的地方久了,见了什么都当成宝?!人家也只不过是夏国的普通商户,在夏国都城里,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呢! 来到榕城之后几天,慕容度因为这几天延迟的政务而一直繁忙,等到真正有时间想要带她一起出去的时候,夏青若却早已经跟兰儿两个人出去了。 “小姐,这里好多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夏青若和兰儿走在热闹的街市上,兰儿的眼睛都快被这些多彩多姿的东西给填得满满的,一边走还一边不住的叫唤。 兰儿跑到一个扎着头巾的哈克小贩旁,拿起了一串红绳铃铛。 轻轻地摇了摇,铃声清脆非常好听。 其实,夏青若一直都并不喜欢太热闹的场面,但或许是因为宫廷晚宴间的觥筹热闹的让她烦累,但是在这里却无端端地有一种舒心的感觉。 ……像普通人一样,走在繁盛的大街上,擦肩而过各色人等,看着街边小贩的嚷嚷,为喜欢的东西雀跃不已。 像是什么都缩小了一般,伤心,痛苦,都湮灭在人声鼎沸中了,有种最平淡认真的幸福。 兰儿很想问价钱,但是那个哈克族的小贩只懂得哈克语。 两个人鸡同鸭讲的说了半天,兰儿还是悻悻地放下了铃铛,不过兰儿并没有被打击到,一路走过去,一路看着各式各样精巧的饰物,还每件必问价钱……即使碰到了哈克人,也似乎正经威严地和他讨价还价,竖着手指头比划来比划去。 夏青若在一旁总不住轻轻地笑。 她们走了一阵,很多哈克族的老板姓都在看着她们。 榕城因为是边界,哈克人和夏国人混居,又因为气候偏向于哈克的沙漠气候,所以哈克人习惯包着头巾,脸上也总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很少能够看到面容这么精致,皮肤白如细雪的夏国女子。 兰儿有点享受这样飘飘然的感觉,脸上几乎笑开了花,毕竟是曾经经历过毁容的事,所以对自己现在的容貌变得分外珍惜和满意。 ……已经很不错了,自己就是这个样子,不可能变得更美,却可能变得更丑。 所以要在自己最美的时候把她展现出来,得到众人的赞赏并不是一件值得羞怯的事情,如果连自己最美好的一面都不肯露出来,那么又怎么让别人真正的了解你? 谁会因为你的缺点而喜欢你? 有些事情兰儿想了很久,也就渐渐有些心得。 有一天,她也希望能跟自己的小姐一样,别人在注意到她容貌的同时,也能渐渐的被她的内心所慑服。 兰儿和夏青若走了一阵,忽然从街道后传来阵阵马蹄声。 夏青若拉过兰儿站在一边等他们过去,然而那些马蹄声在越来越近的时候忽然放缓了速度,她抬起头一看,一个眼神十分锐利,看起来也非常强壮的男人也正看着她。 他的马停在她的身边,身后十几个像是护卫的人也渐渐地停了下来。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布袍,身后的十几人都是统一的灰色,看着夏青若他忽然用哈克语说了一句什么。 夏青若完全听不懂。 高头大马绕着她打转,那个男人拿起马鞭又问了一句。 夏青若和兰儿还是没听明白。 有一个精通夏国和哈克语的哈克小贩站了出来,走到夏青若身边说道:“这是我们哈克的大王蒙马。” 蒙马看他会翻译,继续盯着夏青若说了什么。 那个小贩点头哈腰后,继续跟夏青若说道:“他问你住哪里?想要娶你为妃。” 这下兰儿和夏青若都大吃了一惊,想到可能是这里的风俗,夏青若朝那个书生说道:“请您告诉他,我已经嫁人了。” 蒙马听说后并没有表示诧异,只用深色锐利如鹰的眸子看着她。 “大王说,没有关系,照我们哈克人的风俗,只要你的丈夫愿意的话,是可以转让妻子的,他有很多个夏国女人,却没有一个比你漂亮的,如果你的丈夫肯让出你,我们大王可以出一千头羊和一百匹马。要是你的丈夫不愿意,他可以和他决斗。” 兰儿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 偷偷地打量了一下蒙马,怪不得说哈克人是蛮夷,居然可以转让妻子?还用羊和马换她家小姐…… 看她神情似乎在沉吟,蒙马说完之后,那个小贩继续翻译:“如果你还嫌不够,我们大王可以再追加一些,不过这些事情要跟你的丈夫商量。” 夏青若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正在僵持间,郑明却骑着马走过来,看到是夏青若,也微微一怔。 原来今日正是大军到达榕城的日子,郑明随军而来,出来巡视。 很快的,他就问清了事情,并且用哈克语和蒙马交谈了一阵。 夏青若注意到郑明开始的表情还是有商有量,到后面就慢慢凝重了,语气和眼神都有一种夏国大将的迫人之势。 蒙马的眼神瞥过夏青若似乎在做什么决断,过了一段时间,他就骑着马走了。 郑明跳下马,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又立刻觉得自己问了个白痴问题,他说道:“以后最好不要单独出来了,这里龙蛇混杂,很危险。” 与她第一次见到的有些活泼刁钻的郑明完全不一样。 即便上一次在亭中见他,他还隐隐有些局促。 但是现在,似乎边关的历练给他的眼神中添加了很多的沉稳,他像一个令世人敬仰的大将军。 慕容度微微朝他一笑。 郑明呆了一呆,脸上瞬时有些加深。 身后的几个骑在小兵笑道:“将军,你害羞了!” 郑明有些黝黑的神色立刻变得更深,但他立刻有些威严地皱了皱眉,挥道:“去!” 几个小兵哈哈大笑勒着马远去了。 夏青若忽然觉得,他的神态真的很像一个人……也许因为他们是兄弟,给她的感觉也非常类似。 想到那个人她心微微黯然。 之后不久,郑明送夏青若回去。 两个人聊的大多是郑明在军营里的生活,却都只字不提谢朗。 这个时候,因为大军已经行至榕城,慕容度的身份也没有必要隐藏。 回到客栈的时候,这里已经变成了慕容度的专属行宫,整个客栈周围站着的都是守护的亲卫。 夏青若回到房间,慕容度已经回来了,并且负手站在窗口。 他等了很久,她没有给他一点解释的意愿。 她并不知道他在这里已经等了她多久,又担心了她多久,在他几乎要亲自去找她的时候,却看到她和郑明一路谈笑风生走过来…… 他心中的翻覆几乎无法用言语述说。 其实,他知道她一直都不喜欢他对她做太过亲密的举动,所以他克制了,她也不喜欢他因为一些小事而发怒,他也克制了…… 只是为什么她对他的感情还是疏于表面,不是真心的想要跟他在一起? 他转头,眼光落到她头上的那个黛月流云簪上。 据兰儿说,那是郑明送给她的,她一直很小心地保管,而当初自己送给了她那么多东西,她却没有一件用的,反而全都赏赐给宫女了…… 在她的眼里,自己真的如此不堪吗? 兰儿问她,在她心里她真的比得过谢朗吗? 她点了点头,也许兰儿都知道,她心中刻得最深的那个人始终是谢朗。 而他,或许根本就不在她心上。 看他一直站在窗口沉默不语,转身之后望了她一眼,便坐到案上处理公事。 她知道,他今天是特地挪出时间来想带她出去的……有些东西她只是不说,并不是代表不知道。他为她做的事,她真的都记在心里,而且有些事情她现在已经分不清是感激还是别的。 看到他那样,她居然会觉得有些不安。她倒了一杯茶送到他的案边,静了一会儿低声说道:“……我今天跟兰儿在外面遇到了一些事情,你想不想听一下?” 慕容度的眼神却有些震惊和诧异,她……这算是在向自己示好? 但他立刻就把她拉入怀中,眼神里是止不住的兴奋和欣喜,望着她说道:“好,朕想听你说。”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八章 夜。 草原上的星空总是更深更黑,仿佛整个夜空都是星河,星辉如同波光粼粼,草原绵延的墨色仿佛平静的海水潮涌,隐隐带来空气中草木的清香。 蒙马为慕容度特地举办了欢迎宴会。 宴会是按照哈克的风俗举办的,完全和夏国不同,整个宴会都有一中狂野和自然的氛围。 篝火燃烧着,发出刺啦的响声,漂亮的哈克族的姑娘脚上挂着铃铛,赤脚踏在草地上跳舞,火光映在她们窈窕的身躯上……空气中弥漫着烧酒,马奶和烤肉的气息。 哈克族的风俗一向简单,用八个字概括便是“物尽其用,直接了然。” 哈克族的女子很少,而男子太多,一个女子的一生大概会在三到四个的男子之间转手,其间,要不停地生孩子增加人口。 其实这样的情况在夏国人眼中不可思议,在哈克族却很容易理解。 或许是因为从小所受的影响便不是那么禁制,在某些方面如果女子厌倦了自己的丈夫,另外找到了合适了的人的话,请求情郎拿礼品去□,也是一种常有的事。 如果实在遇到了解决不了的纠纷,那么就是决斗。 如同野兽一般,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所以在宴会其间,蒙马和慕容度在商量两国邦交事宜的时候,提出了通婚的方法来增进两国的友谊,让夏青若嫁给他,或者让自己最小的妹妹桑珠嫁给慕容度。 桑珠有一种中原女儿没有的健朗和活泼。 她有着小麦穗的肌肤,眼神明亮如同清泉,特别当她跳起舞时,□的脚踝叮当作响,身姿曼妙如同风间摆动的蒲草,火光映在她脸庞上时,更是有一种山花烂漫的瑰丽……她是整个哈克最漂亮动人的姑娘。 作为公主,她可以任意挑选夫婿。 当他听到慕容度把这两个建议都拒绝了的时候,她感到了由衷气愤。 哥哥说得对,她是草原上最漂亮,也是最骄傲的姑娘。 没有谁敢这样对待她。 哈克的风俗里,除了男人可以为女人决斗外,女人也可以为男人向女人挑战。 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较量。 而是在男人面前更加优秀地展示自己,让众人评判出谁才是最美丽,最配得上他的姑娘。 很多刚刚成年的哈克人嫁的一般都是年轻的邻居,或者邻里的介绍。 这些年轻人心情变动很大,关系也很不牢密。 所以常常有两个哈克女人为了争一个看中的男儿,而在他面前互相展示自己的事情。【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桑珠几乎是在慕容度拒绝的那一刹那,气哄哄地摔着鞭子走上前去,挥鞭便打在桌子上,幸亏慕容度立刻把夏青若拉了起来。 她指着夏青若用非常好的夏国语说道:“我要向你挑战!”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包括蒙马,他虽然提出了两个条件却完全基于实在自己这边的思量上,但他对夏国的风俗也完全不了解,所以这两个条件都只是提议。 更何况,夏国比他强大,关于和谈还有还有很长一段路走,并不能这样意气用事。 但是桑珠却完全管不了这些。 她初看夏青若是闪过一丝惊艳,但是她明白她实际上是毫无用处的。 她身子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似的,手白白净净,细细长长,完全没有做过粗活,屁股不够大,生不了很多小孩子,而且……她穿得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那难道不会摔跤吗? 月夜下。 桑珠的眼神渐渐变得凌乱迷茫,为什么她旁边那个英俊的皇上会不要自己而要这样一个女人,她真的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慕容度护住夏青若,看桑珠的表情中闪过一丝深沉,转头冷冷地看着蒙马,“难道这就是哈克大王的待人之道吗?” 蒙马看得出来慕容度已经动了真火,立刻叫人把桑珠拉出去。 桑珠却嚷嚷了起来,“怎么?你怕,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战斗不是女人的职责吗?你怕什么呀?” 夏青若望了她一会儿,忽然静静地说:“我认输。” 这下所有人都懵了。 慕容度的眼神里也瞬间闪过一丝失落。 桑珠愣愣地被拉出去,过了很久,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迷茫地不解,“难道夏国人都是这样的吗?什么都没做就说认输,谢朗那傻瓜也是这样的。” 因为声音太低并没有人听清。 郑明其实也一直在关注着夏青若的情况,甚至看到桑珠拿着鞭子起来的时候,都快冲上前去,反而因为看这慕容度抱住了她滞住了。 他早该明白自己的身份,就算想关心她,也永远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这场事件被当作玩笑般的揭过去。 次日清晨。 草原上的帐篷鼓鼓地如同泪珠般滴落在草原间,早晨的浅光在它白色的面上反射出点点辉光,五月份的风轻轻吹过,带来新鲜的空气。 夏青若站在帐篷窗口处。 只有小小的一块缝布,当做窗口,双眼的视线透过窄窄的放条尺寸,可以看见整个蓝天白云碧草包裹收紧在这尺寸之地中。 有种眼界不开的壮阔。 仿佛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自己的眼睛里,再含在心里面。 不再是身处广漠无垠大地一般,觉得自己渺小而卑微。 夏青若不知道为什么,一入草原就有一种特别让人轻快的轻松感,也许是因为谢朗曾经给她非常详细地描述过,也也许是因为脱离了宫中那种束缚烦乱的气息,也或者只是因为这广阔的天空和草地…… 不久。 夏青若注意到两队人马正从远方奔驰而来,似乎在比赛。 直到他们在不远处停下,夏青若才看清一边是哈克人,一边是郑明。 哈克那边人趾高气昂地说道:“我们哈克的勇士是天下最勇敢的勇士,你们夏国人懦弱无能,现在跑来和我们大王求和,胆小的夏国人,你敢跟我们比武吗?” “你说什么?”郑明身后的小兵已有不服气的。 虽然在和谈,但并不是所有的仇怨都可以一夕之间化为乌有。哈克常年饱受夏国欺凌,反抗之后,反而杀了不少夏国人,如今虽然和谈,但很多刚刚有亲人死在对方手里的人都不服气。 哈克人露出高傲的笑容,“你们不敢么?懦弱的夏国人。” “混蛋!你以为老子拍你。”有个小兵几乎就要冲出去,郑明摆手制住了他,勒住马头,表情很沉稳。 “摩叶,我们夏国皇上这次是来有诚意和谈的,你们的大王蒙马也已经在和我们的皇上商量具体的细节,你若是想先挑起争端,再次陷民众于万千水火中,我管不了。不过我告诉你,你们哈克要是再敢踏进我们夏国半步,我们夏国绝不会再给你们任何一次和谈的机会!” 摩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吓到我?勇士有勇士的法则,只有上到战场才是真正的勇士,你们若是不敢接受,那么跪下来乖乖磕头好了。我可以放过你们。” 哈克人那边都哄笑起来,用着一种挑衅的眼神望着郑明他们。 “他娘的!”有个小兵提马上前,走到郑明身边,高声喝道:“将军,请让我去收拾收拾这帮愚昧无知的哈克人!” 郑明制止住了他,思索了一会儿,忽然跳下马说道:“听闻哈克有种风俗,遇到不喜欢的事可以决斗,若是因为害怕不答应参加决斗,就是哈克最无能的人,连最丑的姑娘都不会看他一眼。” 摩叶愣了愣,“你想跟我决斗。” 郑明点点头,拍了拍身边的高头骏马,黑马就非常乖顺地退到一边。 他的漆黑的瞳孔有种大海般的广阔平静,没有穿夏国特制的将军服,只穿着最简单的青布袍,虽然看起来高鏉,但并没有给人虚弱的感觉。 反而他有着高头大马的摩叶没有的沉稳和镇定。 “摩叶,你敢接受我的挑战吗?”他说得很大声,也很清楚。 草原上的风吹过,摩叶哈哈一笑,“好,我佩服你是个勇士,我接受你的挑战!”他勒马往后退了退,空出了场地,随即跳下马。 桑珠正好拉着辫子走过来,觉得有些好玩就停了下来,大声喊道:“摩叶,你是要决斗吗?” 摩叶一直都很喜欢桑珠,草原上最热情,最开朗,最漂亮的姑娘是每个男子追逐的焦点,也是证明勇气最好的战利品。 他转头笑道:“是,我的公主,我将为你打败他,让你嘲笑这个夏国人的耻辱。” 桑珠高声喊道:“好,摩叶,我等着看!” 热情的笑容鼓舞了所有哈克勇士的精神,他们虽然没有上场,却每个人都抬头挺胸,跃跃欲试。 摩叶问郑明:“你是用什么兵器?” “长枪。” “好。”摩叶说道,“我也用长枪。” 双方各自拿好兵器,士兵散开围观,有些无关的民众也过来围观,很快的就围成了一个很大的圈子。 夏青若和兰儿也走了出来。 桑珠看了一眼夏青若,走到她身边说道:“看我们哈克的勇士把你们的将军打趴下!” 兰儿对峙,“哼,谁把谁打趴下还不一定呢,说不定你们那什么‘妈呀’被我们郑将军打得皮滚尿流,落花流水,一直叫妈呀妈呀!” 桑珠火了,“是摩叶不是妈呀!” 兰儿做恍然大悟状,“噢,是‘妈呀’不是妈呀啊。” 桑珠气得眼珠子都绿了,立即转头高声喊道:“摩叶,你要是打败了这个人我就嫁给你!” 摩叶一听,非常兴奋看了桑珠一眼,喊道:“公主的话是不能后悔的。” 其实桑珠现在已经有点后悔了,但为了面子,只能憋红着脸,紧咬着唇不说话。 摩叶高声对着他的士兵用哈克语喊道:“大家都听到了,我漂亮的公主答应嫁给我了!只要我——”他拿起长枪指向郑明,“——打败这个夏国人。” 哈克士兵举起手中的兵器相互敲打响闹起来,这是他们高兴时的风俗。 郑明的目光移到夏青若身上,站在粗木麻衣的哈克人中间,青纱裙的她飘飘如仙,她望着郑明微微一笑,似乎在鼓励他。 郑明眼里似乎在加深着什么急欲爆发出来的力量,慢慢转握手中的长枪,移开腿步,目视着摩叶。 摩叶一声怒喝,提着长枪直刺谢朗胸口,这是他一贯的打法,没有任何招式规则,只是一味追的快,狠,准,通常这是致人于死地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法。 摩叶并不只是一般的哈克勇士。 他是保护蒙马的亲卫队,并且是上上一届哈克中最出名的勇赛中的冠军。 兰儿见摩叶一上来就是这样狠利的阵势,郑明却一直没有动,不禁有些担心,稍稍踮起脚仰起了脖子,桑珠轻笑地斜瞥了一眼兰儿说道:“你们的夏国人是比不过我们哈克勇士的。” 兰儿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忽然听到一声喝彩。 原来郑明是以静制动,在长枪逼近之时,侧身闪过摩叶凌厉的攻势,紧接着带力反身从后方刺出长枪,直向面门。摩叶来不及回枪格挡,却用手抓住了郑明的长枪枪身,退后几步缓冲,长枪使力反打出去,两枪交锋震开。 两个人同时松开,退后几步。 摩叶觉得虎口隐隐发麻,要不是他力气很大,根本不能挡得住郑明的攻击,他握了握虎口,深色锐利的眼神盯着郑明,脚步在沙土地上缓慢移动,留下很深的印记。 再不敢掉以轻心。 兰儿和桑珠看到了都不禁屏住了呼吸,待他们分开后才舒了一口长气,两个人互用眼角瞥了对方一眼,互不认输。 不过桑珠却越想越后悔。 摩叶已经三十多岁了,有三个老婆,她才十六岁。 要是想嫁早就嫁给他了,也不用等到现在,都怪旁边的这个女人,害得自己一不小心就说错话了,现在希望他赢也不是,输也不是。 她暗暗咬牙跺脚。 两个人在场中又打了起来,可是她却很难让自己心平静下来观看。 旁边的兰儿看她跺脚,提高了语调,有些得意洋洋的说:“你们家‘妈呀’没用了吧?” 桑珠看了她静默了一会儿,忽然啪的一声拿起鞭子打在地上,卷起黄土飞扬,“你们家‘妈呀’才没用呢!你们夏国人都没用!” 她一直都在用夏国语说话,所有的夏国人听到这句话,都转过头来看她。 兰儿闪在夏青若身边,被她的鞭子吓到了,“你怎么还动手啊?!” “我就动手怎么了?有本事你打我啊?”她像个发怒的小野猫,对着兰儿呲牙咧嘴地说道:“好,现在我来挑战你,你输了要把你的男人让给我!” 兰儿愣住了,她哪里有男人? 桑珠指了指场上的郑明,义正言辞地说道:“是女人就该为了自己的男人而战!” 兰儿的脸被呛得通红。 这句话吸引了很多夏国人的注意,桑珠硬把完全搞不清楚什么事兰儿拖到了场上。 郑明和摩叶正势均力敌,长枪碰撞之间,一条鞭子忽然扔过来缠住了他们的长枪,桑珠气呼呼的说道:“你们走开,现在是我们的事了!” 郑明和摩叶都愣了一下,各自收回长枪。 摩叶看着她说道:“公主,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抢男人。” 反正抢到了,再说他是夏国人,扔掉就好了。 桑珠这句话说得非常镇定,兰儿又再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她咳了好几声,望了望桑珠, “……我,我没……” 但是这句话立刻被起哄的哈克人声淹没了,哈克人看多了男子之间的战争,虽然说也有女子之间争夺的,却很少发生。 他们对于这个的兴趣立刻压下了刚刚的紧张。 不少哈克女人尖叫,“公主必胜!” “公主把那个夏国女人好好收拾一顿。” …… 桑珠非常有英雄气概的挥了挥手中的鞭子,狠盯着兰儿说道:“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注意了,写完哈克这一段就要开虐了,虽然哈克这一段还会有好几章-_-|||,不过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大家不要被俺出神入化的描述给骗了-_-||,要备好脑袋,把这最后一瞬间的美好留住。。。。明天见。XD 第二十九章 “妈呀,妈呀!”兰儿抱头乱窜,被打得哇哇大叫,“小姐,救命啊。” 夏青若想要上前,可是桑珠的鞭子实在挥得太快了,一个又追着一个满场跑……她只能在一旁担心的看着。 兰儿也本是想要朝夏青若这边跑过来,可是看到慕容度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夏青若身边,又立刻掉转头跑回去了。 夏青若想要上前,慕容度却拉住了她的手。 哈克人都在起哄,桑珠越加不饶人起来,鞭子挥得越来越威风……本来就是因为她的教唆才是自己一时冲动地说出去,现在打她几鞭也不算过分,更何况,她下手已经算是轻的了。 然而下一鞭刚要落下时,已经有人握住了她的鞭绳。 桑珠抬起头看郑明,扯了扯,“让开!” 兰儿立马躲到了郑明的身后,小心地看着,郑明忽然放开了鞭子,喝道:“以势欺人算是较量吗?” 桑珠连连退后几步,辩道:“我哪有以势欺人?” “那你手上的是什么?” 桑珠憋红了脸说:“她自己没选武器能怪我吗?” “你胡说!”兰儿喊:“你什么都没说你就朝我打过来了。”兰儿双眼通红,抹了抹眼泪,夏青若挣开慕容度的手跑去兰儿身边。 心内非常歉疚,在关键时刻,她总是保护不了她。 桑珠见争不过,反正自己也挣够本了,用鞭子指着兰儿说道:“好吧,就算我赢了,今天先放过你这个夏国女人。” 说着想走,兰儿抬起眼看着她,忽然间一把扑了上去,尖叫着说:“我家小姐都没打过我,你这个臭婆娘竟然敢打我!” 桑珠不防,鞭子甩出去了老远,被兰儿趴在身上又抓又咬。 兰儿为了报鞭打之仇,什么方法都用上了,撕,咬,踹,抓,挠……桑珠的力气虽然比兰儿要大,但是刚才挥鞭子已经挥得很累了,再加上兰儿几乎是不要命的…… 眼见着两个女人在场上越打越凶。 兰儿占了上风,夏国的军队叫了起来,有个小兵忽然高声叫道:“兰儿姑娘,证明给她看,我们夏国的女人不是好欺负的。” 顿时很多小兵起哄,“兰儿姑娘,加油!” …… “喔喔喔喔,兰儿姑娘,加油!” “你是我们夏国的英雄。” 夏国小兵挥动手中长枪呐喊助威。 哈克那边的人也不甘示弱的齐声喊道:“公主,给这个夏国女人一点颜色瞧瞧!” “公主教训教训她!” …… 渐渐地声势越加浩大起来,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看。 郑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见夏青若担心,朝她微微一笑道:“放心,桑珠不是兰儿的对手。” 夏青若看着他渐渐放下心来,却没发现身后的慕容度眼神越来越冷。 桑珠的确不是兰儿的对手。 她使惯了鞭子,只有手上的力气大,被兰儿钳制住了,就使不出力气,兰儿则不同,她没有打过架,只知道狠发泄一通。 揪着她的头发,咬她的手,抓她的脸……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 桑珠其实到最后怕了,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怕的女人。 但她非常倔,死不认输。 桑珠到最后已经累得动都动不了了,而且衣衫也已经非常不整,她只好跟兰儿先求饶,兰儿也累了,况且袖口和领口都被她撕破了…… 桑珠不肯服输,她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战。 兰儿只好和她相约再战。 她勉强有力气支撑自己起来,整个夏国士兵都欢呼了起来,她得胜的笑了笑,笑容在那一刻显得璀璨异常。 她是要做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却没说要做一个一直被欺负的人。 但她晃晃悠悠地没走几步,就趴在了地上。 灰尘扬了起来。 兰儿狠狠摔了个狗吃~屎。 “讨厌!你还敢打我!”桑珠火了泼水在兰儿身上,兰儿也笑着泼到她身上,“怎么样?还想打一次。” 桑珠摇了摇头,背靠在岩石上,“不打了,你太凶了。” “还不是你做得太过分!” 潭水轻轻荡漾着,这是哈克著名的灵谭,只能供女子漱洗。 夏国的水源奇缺,并不能每家每户都打水,只有某一时间里,三五成群的女子来着灵潭清洗,所以这里离哈克的帐篷很远,几里之内都不准男人进入。 如果被发现,那是比亵渎大王更严重的罪行。 桑珠看着兰儿雪白的皮肤禁微微艳羡,兰儿脸红了,捂住胸口,“乱看什么?” 桑珠一笑,凑过去说道:“别这么害羞嘛。”仔细打量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难道你们夏国人的皮肤都这么白?” 兰儿点点头,“差不多吧,不过你没看过我们小姐的,那才是真的白!”看了看桑珠的麦色皮肤也笑:“你的也不错。” 桑珠眯着眼一笑,“我才不喜欢你们家小姐呢,柔弱弱地,风一吹就会倒似的,还是你比较和我的胃口。” 兰儿笑了一笑,很少有不注意到她家小姐而注意到她的。 陆陆续续来了一帮其他的哈克女子,大家一起在灵潭里嬉戏着,每个哈克女子身上的铃铛混着水声轻轻响动着十分好听。 潭水透澈,周边是叠起来的乱石,非常高,所以不怕有人偷看。 只有一个来时的入口,夏青若为兰儿和桑珠守着衣服,坐在不远处的岩石上。 兰儿偷偷的潜水过去,在夏青若眺望着远方的时候,忽然泼了她一身水,夏青若站了起来,身上都被溅上了点点的深色痕迹。 “小姐,你也下来嘛。” 夏青若摇了摇头,她虽然很喜欢清新活泼的气氛,却知道并不适合自己。 她微微笑着:“……不用了” 兰儿还想说什么,远处却忽然响起了一个男声悠扬的歌声,是哈克语。 女子哄乱了起来,都推着其中一个女子,那个女子还会有点害羞,却还是大胆地和那个男子对唱,对唱了几句后,她的脸就红了。 所有人都哄笑起来。 慢慢地又有不同的男声响了起来,有些又女子会主动应和,甚至有个男声响起来的时候,会有两到三个女子一起应,但慢慢地其余的都会消弱下去,只剩一个。 他们唱到一段之后,就会停,然后再由另一个男子唱。 如果没有人接的话,就会由一个领头年龄有些大的女人对唱,似乎有些教育和调笑气氛,所有年轻的姑娘总是忍不住地笑。 兰儿问桑珠:“这是什么?” 桑珠笑:“拉歌啊。” 说着桑珠带头唱了起来,她的声音有种面向阳光的活力,像是风吹过软绵绵的金黄色的麦地形成的麦浪般,有种灿烂地温和。 她的声音一起来,远处立刻起来了闹哄哄的男声。 之后,她一个人唱着,一群男人和一句。 渐渐地所有的哈克女子都忍不住的跟着桑珠一起唱,慢慢的开始的演变成了所有的女子唱一句,那边的男声跟和一句…… 夏青若和兰儿都听不懂,却都忍不住轻轻哼着。 天空很深,像是透明的,潭水的波光微微浮荡着,远处传来轻快热情的声音,她几乎从来没有觉得如此轻快明净过…… 夜晚的篝火晚会更是盛大。 低夜星空就仿佛落在眼帘上一般,像是只要睫毛轻轻颤抖,星辉便会碰撞起来,眼睛所能触及的所有的视野都被墨色的星空和墨色的草原填充着,除了中间熊熊燃烧着的篝火。 这是哈克一年一度的盛宴。 除了皇室和贵客坐在最前面,后面的长长两排便是哈克年轻未婚的子民,两两一坐,每个男子都穿着盛装,手上拿着白色的羽花。 羽花轻柔袅娜如同蒲公英,却比蒲公英更大,细长的花瓣是雪白色,非常美丽。 兰儿和桑珠坐在一起,问:“为什么他们手里都拿着花?” “那是来献给他们心中最美的女子的。” 兰儿点了点头,过了一阵,一个哈克男子都走到兰儿的面前,把花摆在兰儿面前,把手按在心上说了什么,就又退回去了。 兰儿诧异地看了半晌,确定他并没有看错人。 等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哈克的男子走过来,把手中的羽花放在兰儿桌前,同样单手按胸说了什么,退回去了。 桑珠笑眯眯地说:“看看今天晚上我们俩谁得的多。” “为什么他们给我?” “因为你是他们心中最美丽的女子。” “可……” “你等着和他们合包吧。” “合包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这些送你羽花的男人中选一个出来,今天晚上跟他去他的帐篷。” 兰儿嘴张了很久都没有合上。 而她和桑珠面前对方的羽花却越来越多。 她并不知道,自己是一战成名,整个哈克都听说了那个能把哈克最美丽最泼辣的公主打趴下来的夏国女子。 对他们来说,女子漂不漂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性格一定要非常好。 兰儿就是属于性格非常好的那一种。 “……不选可不可以?“ “可以。” 兰儿正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听兰儿说道:“但一定要喝醉,然后给我们跳舞。” “……” 兰儿看到周边有些女子把自己身上的铃铛系到花上,再去还给那个男子,两个人就手牵着手走了。 兰儿哽了一口唾沫问:“那铃铛……” “就是用来选人的呀!”桑珠笑道,同时解下了自己脚踝上的铃铛。 “你要去给谁?” “你男人。”桑珠笑了一声。 “为什么?” 桑珠笑得怪怪的,“……他好凶。” “……” 桑珠走后。 兰儿抓紧时间数了数自己的羽花,居然有整整十七朵,数了数桑珠的,才十五朵。 兰儿既非常不好意思的又非常扭捏地抱起了所有的羽花,脸趴在花上,笑得合不拢嘴。 慕容度看今天夏青若的心情也非常好,脸上一直带着一种柔妍的微笑,火光打在她的脸上,更是显得瑰丽异常…… 没过多久,他看到桑珠拿着羽花走到郑明身边,把自己铃铛扔在了他桌上。 周围的人热闹地鼓掌。 郑明抬起头看她。 桑珠一把抢过郑明面前的酒壶,猛喝了一口,擦了擦嘴巴,就走过去牵郑明说:“来,你跟我走吧。” 郑明在战场上镇定异常,到了现在却完全不知如何是好,被桑珠趴在他肩上又挠又抓。 慕容度看到夏青若也一直在抿唇笑,低下头喝了一口酒。 原来她心中对郑明是不在乎的。 接着便是兰儿出场。 兰儿作为今天晚宴上风头最劲的女子,被身边的许多哈克女子猛灌了许多酒。 整个脸都变得通红,醉醺醺地被推了出来。 他还不知道兰儿喝醉了居然会发酒疯,拿着羽花笑得花枝乱颤,摇头晃脑。 然而最让他感到幸福的是夏青若。 虽然一直都没说话,但是看起来却非常开心,一向平静的脸上也有了生动的光芒,她只是尝着喝了一口酒,双颊就瞬间变得通红。 火光在她漆黑的瞳仁上染上如同晚霞般的光彩,渐渐变得朦胧带着光泽,微抿的唇角也保持着淡淡的笑意…… 慢慢地她身子歪斜,靠在了他肩上。 心似乎被这温柔的触点柔化了,慢慢地荡开了心湖中的水,泛起点点柔情涟漪,转头望去可以看到她乌黑瀑布般的长发和小巧如雪山的鼻尖,还有微微抿着的双唇…… 他微微笑着,揽住她的肩,把她抱了起来,往帐篷的方向走去。 帐内。 没有了火光的照射,她的双颊却不曾退却那种瑰丽的柔美。 他把她平放在床上,伸手拂过她的脸颊。 “人说酒后吐真言……”他静静望着她长长卷卷的睫毛,“……你是不是还在想着谢朗?” 声音莫名地夹杂着淡淡的紧张和惆怅。 床上的人并没有答话,只是嘴角泛出一丝弧度,侧了侧身子,手抓住了枕角。 她睡着了。 居然也会像个小孩子。 慕容度失笑,手温柔的弯过她耳侧的长发,更清晰地看着她安静恬淡的面容,她的呼吸轻柔地打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视线往下,顿了顿。 眼中划过一丝柔情,蔓延开来,伸手触到她衣上的系带,轻轻拉开。 外衣松开,只剩下白色的抹胸长裙,雪白纤细地锁骨呈现在他的面前,他的手触摸在她肩上,微凉柔滑,手慢慢向后滑去……俯下身去,轻柔而缠绵的吻着她的额头。 不再像是以前那么急躁。 不管她现在有没有想着谢朗,她都只能是他的人。 手绕过她的肩,解开了她背后的系带……他的吻一点一点不徐不疾密密麻麻地落在她的额头上,眼睫毛上,鼻尖上,他还是那么贪恋着她,每一寸都不会放过…… 夜色寂寥。 郑明躲开了桑珠的纠缠,正好看到慕容度抱着夏青若走进去的身影。他立在帐篷前,看着那个高大的影子落在圆形的帐篷上,渐渐地俯下身去…… 旁边有几个夏国的小兵喝着酒在谈笑:“皇上这么快就抱着青妃娘娘回来了,可真是够宠爱得紧的。” “谁叫人家青妃娘娘漂亮呢。看娘娘不习惯吃这里的东西,特别命人从几百里外的客栈买夏国的食物来,马都跑死了几匹,那青妃娘娘也没吃几口……” “红颜祸水,我们这些小兵在皇上眼里,还不如一个女人。” “那是……” …… 郑明走了出去,望着墨色一片连在一起夜空和草原。 凉风吹过,心中无端怅然。 曾经他和谢朗也在这里谈过他们的梦想和将来,甚至说他自己提出要和谢朗一块成亲。 可是现在…… 草原上的星辉因为夜深越加璀璨,他坐在草地上看着远处的星空,寂然了很久。 谢朗,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让她受伤害,更不会让她陪在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身边…… 渐渐地,他握紧了手中的剑。 谢朗,我一定要找到你! 第三十章 夏青若醒过来的时候,对于自己的身体忽然感到陌生。 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有些酸软,几乎使不出力气。她从来没有喝过酒,难道是因为醉酒了才会这样,才喝了一小口而已…… 她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却发现自己居然什么都没有穿。 她愣了愣,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 几乎是倒吸一口气。 ……全身都是密密麻麻的吻痕,如同骤雨般没有空隙,双腿间尤甚,隐隐约约有着欢爱过后的痕迹,而下身明显的疼痛和酸软一直明显地提醒着她。 她瞬间涨红了脸,攥紧了被角,有些难堪地咬紧了唇。 慕容度见她醒了,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看着她有些难堪的神色,微微笑道:“青若,昨天你真的太热情了,朕很喜欢。” 夏青若一怔,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慕容度轻柔的抚过她耳边的碎发,笑得很微妙,“昨晚你喝醉了,像小猫一样热情,朕的背被你抓出了好几条血痕……” 紧接着他立刻就看到了夏青若非常不自然地别过眼,脸上出现了又像是羞愤又像是难堪的神情。 慕容度心里隐隐一笑,表面上却依旧非常温柔善解地说道:“青若,也许你可以多喝些酒,朕很喜欢你醉酒的样子。” 夏青若的一生从来没有这样窘迫过,她完全想不起自己醉酒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难道真的如慕容度所说,竟然在他的背上抓出血痕了吗? 自己喝醉后,竟然会是这个样子…… 看她脸上都快滴出血了,他还是第一次欣赏到她害羞的样子,正想说什么,门外忽然有护卫来报,说了一件什么事情,慕容度沉吟了一下,便接着对夏青若说:“在这等朕,朕很快回来。” 看她还一直低着头,慕容度又忍不住轻轻笑着,在她脸上吻了一下才离开。 夏青若却在他走后,坐在床上呆愣了很久。 一直攥紧着被角,她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脑袋里空空的,有些乱,但自己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但是待在这里,只会越想越乱。 空气中那种情~欲的味道似乎还没有散尽,在那温热的被子总是有种奢靡的混乱和掩盖,她很快的清洗了一下自己,走了出去。 兰儿昨天喝醉了到现在也没能起来,她也不想有别人。 单独地漫步在路上,寂静的草原中传来风的声音,有着微微的凉。 她一个人走了很久。 心里还是依旧乱。 其实,有些感觉她已经开始明白了。 草原上的风声依旧寂静,长发和长裙被风吹起。 天空有种渺茫的美感。 远处的碧草无边无际,整个墨绿色的草毯上似乎只有她一个人,走在广阔的空间里,连自己的心也渐渐开始变得包容宁静起来。 身后忽然传来踏踏的马蹄声。 夏青若转过头,却看见郑明策马而来。 她站在原地等着,郑明跳下马来,牵住缰绳,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低了低头,声音带着淡淡的空落,“出来走走。” 草原的风大起来,她的长发吹散开来,她拨过打在脸上的长发,转过身朝前方走去。 郑明顿了顿,牵马跟在她身后。 过了一会儿,郑明走到夏青若身边,指着远处的黛色的高丘说道:“那里便是哈克最著名的玉梳山,据说是天上仙女的玉梳坠落而成,远望过去就是一把插在草原上的梳子,很多哈克族民到了五月初五日都会过去祭拜仙女。” 夏青若弯过耳边吹起的长发,望着远处微微一笑,“我知道。” 郑明微怔,听夏青若接着说道:“……谢朗曾经跟我说过。玉梳山上有种花,叫做还心花,据说是一位痴情女子的鲜血化成,非常漂亮,只有到了冬天才会盛开。” “那不过是传说罢了。” 夏青若怅然了一下,是啊,那不过是传说而已。 就像他们当初曾经想过要与世隔绝来到这里,共此余生却也不过是一个在那时那刻情真意切的誓言,到了现在,谁敢如此笃定,自己依旧能够有着那样坚持相信以后的勇气。 到底要有多勇敢,才敢念念不忘? 但是没过多久,夏青若忽然停住了。 她神情紧张而焦急地环顾四周,“……你有没有听到一种声音?” “什么?” “我好像听到谢朗的声音了。” 郑明没有回答,周围只有呼啸的风声,那样的苍凉而刺耳。 大风吹过,夏青若转头朝着声音乱走了一阵,碧绿色的草地把她身影衬得孤单而渺小,像是在绿草地上被悠晃着吹散的柳絮。 郑明没有跟过去,看着她走了一阵之后,立在草原中。 他低下头,牵过马去笑了笑,“也许是你听错了。” 夏青若摇了摇头,不知是表达她没有听错还是表示她不知道。 草原的天空深得如同透明毫无一丝瑕疵的水晶。 他们寂然地走了良久,只能听见茅草被风吹到的声音,郑明看到夏青若一直低头不语,他踌躇良久,终于问道:“这么久了,你还在想着谢朗吗?” 这么久以来,夏青若把他当成了最好的朋友和兄长。 但是自从谢朗离开之后,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提过谢朗。 她定住身子,抬眼望了望郑明。 蓦地又把眼神转开,抬眼远望,“……我不知道。” 碧草和蓝天浩瀚地接连融在一起,有种宁静无声的空旷渺远,也有种无声凝愁的寂寥。 再次沉默地走了一段,只有马蹄声轻轻一直不急不缓地跟在夏青若的身后,旁边的郑明一句话都没有说,却让人感到很安心。 草原上看起来虽然平坦,可实际上到处都是高低起伏的小丘,她走得很是吃力。 郑明忽然跑上去,笑着说:“你会骑马吗?” 夏青若摇了摇头,郑明笑得很爽朗,“没关系,我教你。” 郑明拉马上前,灰色的马高大强壮,走到夏青若身边忽然蹭了蹭她。 夏青若有些吃惊。 郑明微微笑着:“她喜欢你。” 夏青若看了郑明一眼,轻轻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长脸,她并没有反抗,反而像是很享受很亲昵的样子,夏青若有些惊喜,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黄瓜。” 夏青若抬起头,郑明笑得明朗:“因为我和谢朗养她的时候,她瘦得就跟一条黄瓜一样。” 夏青若也忍不住抿唇笑,郑明静静看着,“要不要上去试试?” 夏青若踌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郑明走到她身边,眼神微顿,抱起了她。 一种极端异样的感觉忽然升了起来,他甚至会微微屏住呼吸,像是小心翼翼地呵护一件珍宝,心跳忽然有些急速,手却有些僵硬。 他在下面抬眼望着她。 她朝他轻轻一笑,眼睛望着远处。 在夏青若坐上马鞍像是高高在上的仙子,但笑容更像是一个明媚的小孩子,然而在他低头忽然触及她的袖口遮掩处的痕迹时。 心却猛然被什么压住了一般,复杂而深沉,完全说不出来。 他并让没有那种感觉缠绕自己很久,就牵起了马绳往前走。 身后坐着他心爱的人,他牵着马绳,望着远处的茫茫绿草如茵。 眼睛里似乎就是整个世界,心都开始安定了,真希望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没有既定的旅途,没有任何人,只有他们两个。 只要有路,就这样一直带着她走下去…… 夏青若静静微笑,卷睫望着。 她没有想象错误,这就是当初谢朗给她描述过的草原,广阔的天空,一望无际地草地,几乎是流动着的绿色,天空飘浮着仿佛伸手就可以摘到的大片大片的柔白色云朵…… 她坐在马上,有人牵着她。 ……几乎就是梦中的场景。 然而唯一遗憾的是,在最初的起点,当身下的马儿开始缓慢地走动时,牵绳的那个人并不是你。 慕容度站在帐篷外,看着她坐着郑明的马回来,漆黑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深沉。 他明明叫她在这里等她,她还是出去了…… 在郑明准备抱夏青若下来的时候,他走到郑明身边冷冷地看着他,“不用了,朕来吧。” 夏青若也感觉到了慕容度的怒气,他把她抱下马之后并没有放开她,而是直接当着郑明的面把她抱进了帐篷内。 抱进帐篷之后,他一直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才寒冰冰地说了一句,“以后你想学骑马,朕可以教你。” 夏青若其实当时就想拒绝,但是顾忌着他,并没有说出来。 但是隔了一天。 慕容度忽然强硬地拉住了她的手,走至门外,“你不是想学骑马吗?走吧。” 门外由侍卫牵着一匹几乎是全身纯黑的高头骏马。 夏青若心里默叹了一口气,轻声说:“不用了。” 慕容度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仿佛是冷到了极处的寒冰,夏青若也不想一直这样拒绝他,只能摸了摸这匹看起来既高傲又冷漠的马的鬃毛,问道:“他叫什么?” 慕容度的情绪才稍微好一点,“惊云。” 刚刚从军营帐篷走出来的郑明,正好看到慕容度把夏青若抱上马,在身后环住她奔驰而去。 慕容度带夏青若来的地方是草原的另一边。 那里是处断崖,因为地势高,而更显得云层绵柔,静然渺远。 她就脱开了手自己走到高地上望着天空。 慕容度固定住马匹,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走上前去拉住她的手,“朕给你看样东西。” 夏青若本以为他只是来带她看云的,但是看到崖底时,却瞬间被震惊了。 断崖下种满了白色的羽花,几乎就像是天空倒影下来的云层,除了羽花周围稀疏的包裹了一层淡红色的花枝,像是在流动着白云上撒上了点点的花瓣。 云流花滑,水移影动。 风吹起,羽花的细长花瓣在断崖底凌乱的飞舞起来,像是漂浮在空气中一样,周围是带着淡青色的断山,白云流动在上方……整个眼前的视野都开始模糊成渺远的浅色。 仿佛并不是在人间,而是在天上。 慕容度看着她惊诧的神色,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嘴角绽开一丝温柔的弧度,“喜欢吗?” 夏青若过了很久,视线才从崖底美若仙境的羽花上转开,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过了一段时间后,她才低头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慕容度闭上眼睛,静静环住了她的腰,只有嘴角的温柔笑意始终不退。 夏青若垂眼怅然了许久,身后的胸膛依旧宽厚坚实,一直在温暖着她,人的心原来是会寂寞和疲累的,已经再也没有过于坚强的力量去支撑自己那么执着的等待。 原来爱一个人,到最后放开的并不是他,而是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漂浮着的白云。 云流无际,漫卷漫舒。 她慢慢在云层上看到了谢朗那张温厚的脸,时而还会有些局促的笑容,时而还会有些呆愣的目光…… 她轻轻闭了闭闭了闭眼睛。 对不起,谢朗,我可能真的要学着忘记你了…… 第三十一章 七月,和谈的圣驾回京。 然而回京之后的第一个好消息并不是和谈的成功,而是青妃的有孕。 慕容度已经等这个时候,等了很久,他并不是没有子嗣,但是夏青若的这个对他来说却是最与众不同的…… 是他和她的结晶。 一个将称他为父皇,称她为母后的共同儿女,也也许有了这共同的血脉相连,他和她才会真正的心灵上相贴。 夏青若一被确诊为有孕。 慕容度立刻大赦天下,办组了整整百日的庆贺宴,让百官朝贺,众民欣喜。 其实,在夏国,大赦天下只有皇帝登基、更换年号、立皇后、立太子四种情况发生其一时才能下令,而夏青若只是怀有身孕,更何况也不知道生的是男是女,慕容度便已经这样喜形于色。 百官争着巴结送礼,一时舆论甚重。 慕容度却没有管这些,满心满意地都被夏青若怀上了他的这个好消息占满了。 从哈克回来的第一天她就开始身体不适,刚开始还以为是由于长期劳顿,水土不服,经太医一确诊后居然是她有了身孕。 连夏青若自己都感到非常诧异。 其实,她的身体一向很差。 除了有心绞痛不说,只要身体一劳累便很容易变的脸色苍白,虚脱无力,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怀不上的,却没有想到…… 不过,也许是天生的母性。 对于这个孩子突然到来虽然意外,却也在意外之余多了一分欣喜。 慕容度更是从她怀孕之后如珠如宝地对待着,几乎从不让她下床,同时增派了二十多名的宫女照料她,一时间静宫人满为患,出出入入地都是走来走去的宫女。 兰儿还是很怀念哈克的生活。 或许在那时候自己才是能超越小姐被别人真正注意到的,不过能够一直留在夏国照顾,她也很甘愿。 她毁容的时候,是小姐鼓励她站了起来。 没有人比小姐在她心中地位更高。 兰儿有时候会撑着下巴想,以后就会有个小公主或者小皇子了。 那么自己忽然就升级了,变成大宫女了,唉,岁月不饶人哪! 兰儿拿着一朵花在手中乱转,门口的宫女忽然通报道:“姑娘,皇后娘娘来了。” 兰儿连忙站了起来,往屋子里去禀报。 因为现在只有慕容度和夏青若在屋子里,所有宫女都被支使出去了,除了兰儿,没有人敢贸然进去打扰。 慕容度正把头贴在夏青若肚子上。 夏青若则微微笑着,怎么可能会那么快听得到声音? 慕容度却含笑看着她说:“一定是个儿子。” “为什么?” “朕知道。” 夏青若一笑,原来男人有了孩子居然也会变得有些孩子气。 慕容度却倾前轻轻逗弄她的唇,“怎么?有了孩子就不管孩子他父王了,那以后你生得多了,朕是不是该被你抛到九霄云外去?” 他的一向深沉的眼眸滑过点点含笑的哀怨。 夏青若没有想过慕容度也会有油嘴滑舌的一天,不禁有些吃惊又有些感动。 原来他对这个孩子真的很在意…… 慕容度看她宽容善解的微笑,对他的眼神也似乎柔和了很多,不禁心神一动,刚要上前时,兰儿却在外面敲了敲门说道:“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慕容度有些不耐烦又被她打断了好事,夏青若推了推他,“去开门吧。” 慕容度抚着她的额头说:“你先躺着,朕去开门。” 但是一开门见到兰儿时,那种温柔的表情立刻又没了,他的神色依旧冷淡高贵,兰儿战战兢兢地低下头说:“皇上,皇后娘娘带着东西来,说要恭贺小姐。” 慕容度点了点头,“让她进来吧。” 他走到夏青若床前坐下,拿起她的纤纤十指揉捏着,唇上浮着淡淡微笑。 白旋好领着很多宫女带着礼盒走进来,看见慕容度不禁一怔,立刻行礼,慕容度却止住说道,“不用了。” 白旋好走近看着夏青若微微一笑:“青若,恭喜你。” “谢谢。坐。” 白旋好看了看慕容度,他并没有表示什么,静静地坐下了。 过了许久,她开口说道:“听到你有了孩子,本宫给你送了点补品和礼物,你好生休养。”瞥了瞥旁边的慕容度,他却一直轻轻握住了夏青若的手。 夏青若想抽回来他也制住了。 她心里忽然感到一阵微凉。 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外一回事。 夏青若见皇后神色黯然,只能微笑转移话题:“若夏怎么样了?” 白旋好点点头,“她还好。”不过是一直吵着要见父皇。 她长这么大了,也只见过慕容度几面。 白旋好收回神思,问道:“太医怎么说?” “还好。” 白旋好微笑:“你要生个皇子。” 慕容度瞥了一眼白旋好,纠正,“是太子。” 白旋好愣了愣,夏青若也愣了愣,慕容度望着夏青若温柔地说道:“只要你生个儿子,朕就立刻立他为太子,你就是皇后,唯一与朕相匹配的人。” 夏青若见他当这白旋好说这话太过分,眼神闪过一丝不满。 慕容度却对着她微微笑了一下。 白旋好也不自然的笑了一下,起身说道:“你先休息吧,我改日再来。” 她连本宫都忘了说。 夏青若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微笑点了点头。 直到白旋好大红凤袍走出去后,夏青若才有些怅然。 慕容度问:“怎么,你不喜欢朕这么对她?”他知道白旋好和夏青若是很好的朋友,但是他不想夏青若因为这朋友之意,便拒绝当他的皇后。 他不能逼夏青若,只能逼白旋好。 况且此时,白宰相的势力已经一日不如一日,他并不用惧怕任何人。 至于白旋好,他会给她相应的补偿。 夏青若没有说什么,只侧了侧脸。 慕容度最是不喜欢她这总是心事藏在心里的表情,他坐近拿起她的手揉捏笑道:“放心,朕一定会好好补偿她。” 夏青若望着他终究无言。 如果一个女人的夫君对她只是补偿的话,这何尝不是一种伤害? 自从夏青若传出有孕之后,来送礼的大官络绎不绝,宫中的嫔妃也有许多送礼来讨好示意的,礼虽然收下了,可是慕容度并不让那些嫔妃见夏青若。 一来他知道她喜欢安静,二来他也知道后宫之中的勾心斗角并不输于朝堂。 白旋好虽然是贤后,但并不代表其余的都是贤妃。 收起来的那些礼品也都没准夏青若用,夏青若所有吃的,用的全都是慕容度特地命人做的,并且派了心腹严格监督,决不能出任何一丝差错。 然而即便是这样,夏青若还是出了事。 有一天午后,夏青若忽然腹内绞痛,接着便流血不止。 即便是宫女立刻通知了慕容度,召太医过来,也已经赶不及了。 慕容度坐在夏青若的床边拳头越捻越紧,他没有想到自己已经做了完全的筹备,居然还会百密一疏……看着床上脸色一直都很苍白的夏青若,他心中既是心疼又是愤怒。 太医查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流产的,不过在流产前一日都有太医诊治,说夏青若身体良好,并不会有什么问题,如今这样突然,必是有人陷害。 他的瞳孔渐渐骤缩。 如果查出了那个人,他一定要将他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沉睡中的夏青若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慕容度立刻俯身问道:“青若,你怎么样?” 所有的太医都跪在地上擦着汗舒了一口气,要是青妃再稍晚半刻醒过来,他们就全都没命了。 夏青若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暗淡和迷茫。 慕容度看着更是心疼,幸亏只是掉了孩子,而没有危及到夏青若的身体,不然—— 他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头道:“青若,你醒了,身上怎么样?” 夏青若垂眼看着他,似乎是在找回平常的理智和镇定,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静了很久,才拖着有些虚弱的声音问:“……孩子没有了,是吗?” 她的声音很轻,有种一触即破的单薄和沙哑。 慕容度深深地望着她,不敢去回答那声是。 突然俯下身去抱住她,沉痛地说道:“你别担心,以后还会有的,你先养好身体。” 夏青若琥珀般透明的瞳孔震了一下,随即闭上眼睛,手抓在慕容度胸前的龙纹衣襟上,紧紧抓了很久。 但是她没有力气,过了一会儿,就被慕容度轻轻拿开,握住她的手说道:“你别担心,朕一定会找到害你的人。” 看着她长卷的睫毛紊乱地颤抖着,唇也迅速退至苍白无色。 慕容度把她的手按在脸上,“你别担心,朕一定会查出来,所有伤害你和孩子的人,朕都不会放过。” 在大赦天下之后没几天,立刻传出了青妃流产的消息。 整个宫里闹翻了天,慕容度震怒,开始彻查所有有关于青妃吃穿用度的太监宫女,做事更是雷厉风行,狠辣之至。 一时之间闹得人心惶惶。 皇后白旋好也在事情发生后不久去看夏青若。 “青若,你不要担心,总会找到凶手的。” 白旋好看着她默叹了一口气。 夏青若躺在床上一直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吩咐所有的宫女退了出去,偌大的静宫只留下白旋好和她自己两个人。 她支起身坐在床上,再次沉默了很久才问:“……为什么要害我?” 白旋好怔了怔,想说什么却又没能说出口。 夏青若神情非常平稳地目视着前方,接着说:“所有妃嫔送的礼品我只用过你的。”因为语气太过冷静,反而衬得她的脸色苍白瘦削。 白旋好望着她很久,忽然低下头,“……是我做的。” 夏青若闭上眼睛,手却不自觉的攥紧不叫,声音里似乎压抑着什么“为什么?”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只剩下皇后这个位子。”白旋好苦涩而微凉的一笑,伴着淡淡的自嘲,抬眼望着夏青若,“也许你根本不可能理解。” “我不强求富贵,也不艳羡他对你的宠爱,只是我不能在他身边什么都不是。” 白旋好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也诧异,她总以为这种感觉肯定会自己一点一点的吞噬深埋,却没想到也会有挖掘出来的一天。 “在每夜每夜伴着烛光失眠的时候,我常常会想,我到底是一个什么人?曾经我是父亲最引以为傲的大女儿,曾经我是让夏国所有风流才子痴迷的夏国双姝之一,曾经我是让天下女人艳羡的六王妃……我有这么多这么多的头衔,可我一直明白,其实我什么都不是。” 在听过夏青若那句话之后,心里也闪过愧疚和自责,但她并没有后悔自己所做过的。 “我的父亲不过把我当做交换品,我的夫君的心里开始时只有他的江山社稷,后来只有你,那些才子们看到的也只是我外在的容貌……选夏国第一美人的时候,我问过自己,我在众人面前到底是什么呢?选来选去,得到第一第二,我还是一个永远得不到自己夫君一只箭翎的女人。” “青若,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你有勇气和决心,路是你自己选的,所以你可以无怨无悔地走下去。可是,我不行。我已经丧失了所有我能够坚强自信的理由。我敬重的父亲并不真心疼我,我真心爱的男人并不爱我。当有一天你知道,他身为皇上竟然愿意为了别的女人碰都不碰你的时候,你才可能明白什么才叫做伤心绝望。”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开始时自己在他心中不重要无所谓,你以为他是个伟大的男人,他心怀社稷,身为一个伟大的男人的女人,你要做的只是容忍。但是后来你发现,他其实可以为了另外一个女人开怀,伤心,痛苦乃至忠守,你就会明白自己是多么的失败和愚蠢。原来最可怕的并不是一个男人并不爱你,而是你爱的男人完全可以爱另外一个女人如生命。” 她轻轻叹了一声,终于能把这些压在心间的事说出来了。 “经过这么久了,我不想争权,也不想夺利,我只是想静静陪在他身边,将来可以和他合葬在一起。我没有嫉妒过你应得的宠爱,也没有恨过你霸占了他的全心,我只是很难过,为什么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已经全都奉献给他,而他又全部奉献给你,而你却可以不屑一顾地全都踩在脚下?至少我该留着一件吧,哪怕只是一个名分。” 再没有人说话,寂静而空旷的寝宫中,连呼吸都是轻的。 白旋好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解脱,她从来没有做过坏事。因为这件事她害了很多人,她一直都很自责,现在说出来就像是把自己从枷锁中解脱出来一样。 “青若,对不起。无论你原不原谅我,至少作为一个朋友,我是该向你道歉的。” 良久的寂静后。 “我不会跟他说。”夏青若的声音忽然有些低缓而沉寂的响了起来,“但是,我们不可能再是朋友了。” 白旋好点头,“我明白。” 过了很久,她说道:“谢谢你。” 傍晚,夕阳如血。 慕容度踏进寝宫发现夏青若一直背靠在床上想事情,神情很淡很倦。 他走过去温柔地揽住她的肩,“怎么了?” 夏青若摇了摇头。 慕容度以为她还是担心那件事,他今天已经追查一天了,却还没有半分线索,事情隐隐有些奇怪,但是他不想让她担心。 他压了压她的被角,轻柔地说道:“凶手总会抓到,朕也会给我们的孩子报仇,相信朕,朕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你的人。” 夏青若抬眼看着他,他的目光坚定异常,预感到也许这件事并不会这么轻易了结…… 她低了低头,轻轻说:“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 她静静垂了垂眼,“孩子是我自己不小心摔掉的。” 第三十二章 夜阑初上。 慕容度坐在内室里,迟迟没能下笔,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 望着在纱帐中熟睡的她,她竟能够这样平静地说起这件事情,只是因为自己在某一天不小心摔了一跤,当时只是觉得痛,并没有什么,现在想起来,很可能是跟那有关。 但,为什么竟会是这样? 兰儿轻声端茶过来,看见慕容度一直保持着提笔的姿势,有些诧异。她把茶杯端在桌上时,他却蓦然转过头来,沉沉地盯着她。 兰儿低下头来,她总是很怕她,虽然他曾经帮过她。 慕容度看着兰儿像是想到了什么,放下墨笔,拿起茶杯轻轻饮了一口,漫不经心似的说道:“兰儿,青若有孕这段期间,都是你在照顾吗?” 兰儿有点慌慌的,他该不是在追究自己的责任吧。 “……是,皇上。”兰儿迟疑地说。 “你一直寸步不离?”慕容度把茶杯放在桌上,盯着她问道。 兰儿偷偷抬眼看他,只觉得他的眼神又深又沉,她心内有些发抖。 这几天慕容度几乎一下朝后就来陪着夏青若,几乎都不让她下床,他不在的时候,就是自己和其他几个宫女在旁服侍,这样说来,“……差、差不多吧。” “那么,”慕容度停顿了一下问道:“你可知道她摔过跤?” “……摔跤?”兰儿诧异地抬起头,慕容度的眼神猛然一滞,立即黑深了下去。 因为夏青若正在寝房里安歇,他并没有太大声,但是声音配着他凌厉的眼神,依旧变得让人分外心惊胆寒,“你竟然敢让她摔跤,摔掉了朕的孩子?兰儿你可知罪?!” 兰儿立刻跪下,口不择言地说道:“皇上,我,我并不知道啊。” 慕容度紧紧地握住拳头,尽力平稳着声音,和心内几乎是熊熊燃烧着的怒火,“那朕问你,她摔跤的事你并不知情,她后来也没有跟你提起过?” 兰儿有些迟疑,因为她觉得皇上问的问题很奇怪。 小姐的确没有跟他提过摔跤的事情,但是现在皇上问了,那就说明是小姐说的,那她现在说不知道,小姐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样……会不会害了小姐? 慕容度见兰儿一直目光闪烁,心内早已确定了八九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朕问你,青若除了吃过朕特命的御膳房的饮食,还吃过别的没有?” 兰儿思索了一下,“除了皇上专人送的,好像……没有别的。”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哦,还有皇后的一根人参。” 慕容度皱眉,他已经让兰儿把所有其他宫妃送的东西全都收起来了,不准她碰,怎么还会有皇后的一根人参,“她怎么会吃这个?” “因为皇后说,这是她从很远的高山上特地寻来给小姐养身子的,很是珍贵。小姐觉得皇后娘娘的一番真心,不能辜负,就吃了一点点。” “人参现在还在吗?” 兰儿点点头。 “拿给朕。” 夜色初阑珊,华灯琉璃映宫墙,墨柳随摆,风如水。 皇后白旋好和白惜妤正说起这件事。 “姐姐,既然做都做了,后悔已经于事无补,她问你的时候,你不该承认。” 白旋好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是我辜负她的信任。” 她说在所有妃嫔里面只吃过她的东西,她当时是何等的愧疚? 她也并不是真心想要害她,只是不甘不愿不舍,她以为把那些东西混在别的宫妃的礼品里就不会有人发现,其实那根人参送出去后,她担心了好久。 后来她听说皇上不准她用其他宫妃送的礼品,她是暗自舒了一口气的,却没想到…… “信任又能怎么样?”白惜妤冷笑一声,“就算她信任你,仍旧会抢你皇后的位子,她的儿子在未来仍旧会抢你儿子的太子之位。” 白旋好看了看她,白惜妤的眼神里有着无声的坚定,“姐姐,做女人是不能让的,你越让别人越是会得寸进尺。你只有明白自己是什么,到底想要什么,才能得到。等你有一天,不再是皇后,那么她还会是你的朋友吗?就算她还是真心对你好,你却连和她并驾齐驱,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了,而她也最多只能施舍给你她的怜悯。” 白旋好低下眼,什么都没有再说。 小宫女碎步跑了进来通报:“娘娘,皇上来了。” 白旋好和白惜妤对视了一眼,立即起身接驾。 慕容度看着这一对如花的姐妹,并没有多大的赏心悦目的心情。他立在她们面前,冷冷望着白旋好说道:“皇后,你可知罪?” 白旋好一惊,旁边的白惜妤却答道:“民女和姐姐都不知皇上此话何意?” 慕容度瞥了一眼旁边的白惜妤,冷笑道:“是吗?那么你送的人参又作何解释?”说着便有小太监抬着一只褐色的小木匣上来,里面赫然是白旋好送的那只人参。 白惜妤望着人参,又转过头来,“是姐姐送的人参,只是不知,这与青妃娘娘的流产有何关联?” 慕容度看着白惜妤,她鹅蛋型的脸上有种湖光山色般的沉稳镇定,他猛拍桌子,走到白惜妤身边说道:“青若除了吃过皇后的东西,便未吃过其他妃嫔的东西,你敢说与她无关?!” 白惜妤淡淡一笑,抬起脸时却是异常郑重:“姐姐只是好心送了青妃娘娘一只人参,难道便要成为皇上发泄怒火的借口吗?” 白惜妤这话说得掷地有声,白旋好立即拉她的袖口。 白惜妤朝着白旋好道:“姐姐,你何苦这样忍受委屈?青妃虽然与你交好,那么她流掉了孩子的事情便要推到你头上来?” 慕容度盯着她,“你想说什么?” 白惜妤跪下说道:“民女知道自己已经触犯龙威,罪不可恕,可是姐姐对皇上一片真心,难道便要落得这样的下场?青妃娘娘曾亲口跟姐姐说过,心里只想念着谢朗一个人,不想生下皇上的孩子,姐姐为了皇上也都闭口不言,皇上却要以姐姐的良善之心来发泄对于青妃娘娘流掉孩子的愤怒,只因为皇上宠爱青妃娘娘,便可以这样是非不分,颠倒黑白吗?!” “你是说朕污蔑她了?” “民女不敢,只是如果皇上不信,就请太医验证人参,若查出有异,民女与姐姐死不足惜!” 这番话说得甚是理直气壮,白惜妤的面容上凛然镇定。 白旋好立刻跪下求情,“皇上,惜妤年纪还小不懂事,您不要怪罪她。” 慕容度面色一变,他早已让太医验过,并未任何异状,所以才来这里找皇后……也许她说得对,自己也许只是想找一个借口证明事实与她无关,但是她说的那些话却再次让他心寒到了极点。 脑海里一直不停地盘桓着那句,“只想念着谢朗一个人,不想生下皇上的孩子”,他走到白旋好面前,看着下方跪趴着的白旋好问道:“青妃真的……跟你这样说过?” 白旋好跪在地上,不知如何作答。 慕容度的心却因这沉默一寸一寸的冷了,放之以前,他或许并不会听这一面之词,也不会相信夏青若是故意摔掉孩子的。 可是人总是关心则乱,白惜妤的面容是那样的镇定,是在为自己的姐姐抱不平,一向温和大度的白旋好却说不出一句话。 就算白旋好真的是凶手,那么夏青若为什么要为她隐瞒?难道在她眼中,自己的孩子都比不上一段区区的朋友之谊吗?他一直苦苦期待着的孩子分量何其浅,又何其不堪? 白旋好和白惜妤一直跪在地上,直到慕容度明黄色的龙袍消失在宫门口时,白惜妤才扶着姐姐站起来。 白旋好蹙眉,“你怎么知道皇上没有查出来什么?” 白惜妤理了理袖口,轻笑,“他若是查了出来,早已把姐姐治罪了,根本不会来这里,更不会生这么大的气。就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是与姐姐无关,都是青妃一个人做的 。” 幸亏只是把小药丸藏在人参的一部分里,又叮嘱宫女说,那部分最是滋补,要提早先吃,现在什么证据都没了。 白惜妤望着白旋好蹙眉担忧的面孔说道:“姐姐,不用自责,他和青妃的间隙并不是你造成的,皇上若是相信她,又怎么会来盘问你?你若是承认了才是糊涂,牺牲了自己,皇上也只不过找到一个借口相信她,以后呢?再说,倘若这次青妃流产的事不是你害的,而是别人害的,没有我在这里,你也一样会被皇上当做疑犯。姐姐,你太忍让了,你越忍让他就越不会注意你。” “但你也不用这样火上浇油。” 白惜妤微微一笑,“现在不火上浇油,将来便只能锦上添花。” 兰儿正跟夏青若谈起刚刚的事,声音也略带着余颤,“小姐,皇上的样子好凶,真的好吓人,我没有说错什么害了小姐吧?” 夏青若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小姐,其实我也觉得孩子掉了挺可惜的。”半晌,她小心翼翼地问:“真的是摔掉的吗?你那天根本就没下过床。” 夏青若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有些事情,命中注定,不能强求。” 其实,孩子摔掉了,她也并不是不心痛,毕竟是第一个在自己身体里面孕育成长的生命,她也曾在一直想着要给他取个什么名字,以后要教他什么…… 第一次做一个母亲,那种悸动是难以述说的。 但是,现在可惜,心痛又能怎么样呢?孩子已经回不来了。 这件事,牵连下去,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遭殃。整个御膳房为了这件事已经闹得鸡犬不宁,很多太监宫女都被审问,毒打致死…… 慕容度却走了进来。 看见了她也没有如同以往一般温存体贴,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 不能强求? 刚刚在门外听到她的话,只觉得冷风一阵一阵刮来,浑身发凉,心都被什么狠狠戳着,漏着鲜血…… 竟是这样的无能为力。 他为她几乎已是付出了全部的心神,她也并不知道,他在朝野之中为她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无论怎么样,他只是希望她在他身边。 自己是贪心了,不仅仅是想要他在乎她,也希望她在乎他…… 他想跟她,真正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可是,自从谢朗离开后,在她的眼里,到底什么是可在乎的?如果对他的孩子,对她身体里他的骨肉都不在乎,那么对他又能真正在乎到哪里去? 心被这样的想法扔到了谷底,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落寞,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安慰她,他转身走进了内室…… 当他得知孩子没有了,第一个想法并不是自己的惋惜心痛,而是怕她难过。 他一直努力地安慰着她。 他一直隐忍着自己第一次当一个真正父亲的伤悲,一直让自己成为她可以依靠的男人,诉说悲伤和痛苦的男人,但是后来他才发现,她根本就不需要他。 ……竟然有种自己被遗弃了的感觉。 她几乎很少跟他说过心里话,每次他问她,她也只是寥寥开口,神情寡淡……对他的感情流露得最多的也不过是感激。 他曾经想,有这样就足够了。 不要去在乎她心里还是想着谢朗,不要去在乎她对自己的冷淡,不要去在乎她在他身边时常常的落寞……可他是人,并不是神。 他不可能一直看着她,身体在他身边,心里却还一直想着另外一个人。 已经是九月份了。 天空有着薄淡的微凉,远方时常滑过飞鸟的痕迹,耸上天空的枝叶有种凋落之前的肃穆,她的身体也渐渐地开始恢复。 然而恢复不了的,是她和慕容度之间的关系。 自从她流产后,慕容度便很少来到静宫,就算过来也是趁着她在睡梦之中,看一眼就走。 她并不是不知道他在误会着什么,可是自己的心里总有一种很难述说的情绪。 不想去解释,不愿意去解释。 她不会告诉他,自己也曾在午夜梦醒时想到这个丧失的孩子,心头涌起阵阵酸涩,她也不可能告诉他,她这样只是不想伤害皇后和任何人…… 一日,夏青若和兰儿外出时,碰见了曾经的华妃。 因为当初夏青若的求情,华妃的女儿羽轩从音妃手里转交给了皇后,皇后对她一向甚是宠爱,甚至每至初一十五允许华妃和羽轩相见。 羽轩已经三岁,人长得甚是聪明伶俐,却有些沉默寡言。 每每一双如水的秋瞳总是静静地低垂着,也许是人从小心思敏感,即便是白旋好对她如同亲生女儿,她也依旧与她有着疏淡的隔离。 当时的华妃正在细心的逗弄着自己的女儿,小羽轩也因为亲生母亲的到来眼神亮晶晶的,但是她一看到夏青若走来的时候,她的眼神又立即垂下了。 她很少见生人,也很怕见生人。紧紧地搂住了母亲的脖子不肯放手,华妃让她喊夏青若母妃,她也只是声如蚊蚋的细细喊了一声,华妃朝着夏青若微微一笑,有些对于孩子的无可奈何,然而更多的是满满的宠爱。 其实最令兰儿和夏青若惊诧的并不是羽轩而是华妃。 短短几个月,华妃如同变了一个人。 她衣着简朴素淡,几乎不饰金钗……这当然并不是最主要的,如今的她竟然有种与以前截然不同的沉静大度,脱去了那些锦衣朱钗,反而显得馥郁袅袅,气自芳华。 华妃和夏青若走了一阵,谈起了有关于冷宫的点点滴滴。 其中,她特别提到了一个人,便是曾经慕容度父皇的一个妃子,圆觉。 圆觉并不是那个妃子的真名,是她出嫁以后的名号。 她以前的名字几乎已是无人知晓了。 她在冷宫已经二十余年,日日修行佛法,劝导这些来到冷宫,心怀不甘的妃子,渐渐地,竟然把一向自傲自负的华妃劝得平淡祥和。 华妃说,也许是人脱去了利益和欲望的诱惑,心也会特别的静。在冷宫的日子里,她其实想了很多。女人争来争去,斗来斗去,寻的不过是一个男人的宠爱。 可是为了这个男人的宠爱去糟践别的女人,却是万万不值得的。 因为心始终在男人那里,他想给你的,自然会给你,不想给你的,你再争也得不到。 因为以前的事,她还特地向兰儿道歉,弄得兰儿连连摆手,憋红了脸摇头晃脑地说不用。 最后看着她抱着羽轩一路嬉笑走过去的样子。 夏青若忽然觉得那是一种解脱。 已经开始不再在乎那个男人对你的心,反而忠实于自己平静的幸福,开心是自己给自己的,快乐也是自己给自己的。 看着羽轩亮晶晶的眼眸,挥动着胖胖的小手,环住华妃的脖子,咯咯的笑着,她忽然想起了自己逝去的那个孩子。 不管怎么说,有一个孩子在身边总是要安慰得多。 人的心总是太复杂,你根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变,即使它一遍一遍地承诺着你,不会变。 夏青若看过华妃的事情后,人也想开了很多。 过去的记忆已经不可留了,与其一遍一遍的执着于过去,还不如认真地去过现在平淡的幸福。 夏青若让兰儿通知夏府的福伯,那是一个已经在夏府里面做了三十多年的老管家,跟夏青若很是亲厚,她想把谢朗的那件草屋送给他养老。 他已经老得快走不动了,牙齿也掉得光光的。 可是每次夏青若来信的时候,他总是第一个守在门外,看着那些小厮通报完,夏大人,夏夫人轮流看过后,就会捎带着跟他提起。 夏青若每次写信,都要写:愿福伯身体安好,健康长寿。 这世上除了父亲母亲,对她好的人还有很多。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会离开,可是相聚的每一刻,都应该是一份暖暖的感动。 只是,在夏青若把这封信寄出去十天之后,兰儿忽然带回来一个消息,福伯去过看那间草屋,却发现那件草屋没有了。 确切地说,是烧成了灰烬。 第三十三章 在肃杀的高深天空下,那片废墟如同支离斑驳的黑色粘稠,已经有些日子了……被烧焦的木条紊乱地交错在暗黄色的草原上,蜘蛛织补着灰蒙色的蛛网,已经分不清别的什么。 远方灰蒙色的天空像是一下涌入了黑色的洞口,无尽地吞噬。 夏青若和兰儿站在那里。 旁边一个樵夫走过,兰儿上前问答:“大叔,您知道这间草屋是什么时候烧掉的吗?” “哦,这间草屋啊。”大叔挑着担子,看了一眼,“就是上次有个什么皇妃来过之后,当天晚上就烧掉了。” 兰儿不由自主地看向夏青若,连她这么笨的人也能猜得出是谁做的了。 夏青若却没有说话。马蹄声踏进,郑明翻马下来,“青若,你怎么会在这里?”郑明踌躇了一下说道:“青若,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认为你应该知道。” 顿了顿,他说:“我知道谢朗的消息了。” “其实当初谢朗离开你,是另有原因的。”夏青若和郑明坐在高高的山坡上,风吹起她的长裙,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谢朗的出征其实都是当时六王爷的一手策划,目的就是为了得到谢朗手中的兵权。谢朗后来受了伤,被苏玛所救,一养就是一年多。” “他在伤还没有完全养好的时候,听到了你的事就赶着回来见你,可是,刚刚还没到了城门口,就发生了谢家灭门,你和谢老夫人都被烧死的事实。后来六王爷找到了他,说谢老夫人在是他手上,只要他肯离开你,他就不会伤害谢老夫人。” 郑明看了看她,说道:“谢朗故意让你误会他和苏玛。但是你让他留了下来。留下的第一个晚上他就收到了谢老夫人的一根手指头。六王爷告诉他,只要他在你身边的多待一天,就每天砍谢老夫人的一根手指头。谢朗被迫离开了你。” “他并不是没有想过回来找你,在出城之后,他想了很多办法,但是六王爷的人一直监视着他,直到他回到哈克。” “其实,你和他最后一次的交接应该是在那片草原上。当时你听到的声音是真的,因为苏玛是蒙马的妹妹,她喜欢谢朗,蒙马想把苏玛嫁给他,但是他不肯。蒙马就把他抓了起来,苏玛以死相逼,带谢朗离开,却在回去的途中被失踪了,谢朗为了恩义,回去找她,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两个。” “我也打听过谢老夫人的消息,她在得知自己是用来要挟谢朗的时候,就已经投井自尽了。尸骨我已经找了起来,安葬了。”算是他为他这个兄弟尽的一点点心意。 当初,他还误会过他。 他担心的看着旁边的夏青若,她听着一言不发,过了很久才缓缓起身。 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去。 郑明站起身来,看着她走在草地上的背影,风大了起来,挂起枯草,隐隐有着悲怆和苍凉之势,她的背影微小而孱弱,渐渐模糊不清。 晚上是夏国的辞岁宴,夏青若本以生病推辞,可是慕容度却以为那是借口,严厉地声明过,任何宫妃不得推辞。 墨色星空,如同琉璃般透明。 夜幕遮盖下,一栋栋雕栏画栋间似乎是漾在星光中的玉宇琼楼,微光荡漾着,楼层也仿佛在空气悬浮了起来,底下是璀璨的人间灯火。 万家灯火漾着星光的河流,飘荡起夏国灯火璀璨的皇宫。 夏国的辞岁宴是整个夏国人举手欢庆的盛典。 这是一年的开始,辞岁,也就意味着脱去了以往所有的悲哀霉运,迎接新的开始和幸福。整个夏国皇宫里都是张灯结彩,锦缎结幄。 慕容度的心情却怎么都欢乐不起来。 他眼神一直不由自主落在下方的夏青若身上,原本他以为夏青若说生病只是推辞不参加的借口,却没有想到,如今的她竟然这样消瘦…… 但是瞬间,他就把眼神移开了,蓦地闪过一丝深沉和心痛,举起酒杯饮了一口。 撩人夜色如水凉。 星点在远方微闪,浩大的星空之下,却是带着酒味的奢华与迷醉,仿佛浮起一层昏白的酒气和着俗世灯火荡上天空…… 轻歌曼舞,丝竹管弦,华灯宫墙,亭台楼廊。 纱衣轻袂,玉食酒馔,琉璃灯瓦,国色天香。 月色寂寥。 人的心因为过于清醒更显悲伤冷淡。 她静静垂下眼。 琥珀华光中的酒水微漾着天上的月光星点,整个墨色的天空都仿佛倾泻在了里面,厚重的一杯玉液琼浆,承载了此刻的整个夜色。 醉人的香味袅袅袭来,轻纱飞舞间带着娇柔的媚。 然而这个世上,到底有什么可以永垂不朽?谁能大胆的歌一曲曲终人不散。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他?能够恨吗? 她捂住自己的心口,手指紧紧地攥住了胸前的衣物。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额上也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心里的疼痛仿佛也连着身体,像是有什么把心狠狠地收紧着,连同那种伤悲如同利器不停地往最深处转动…… 几乎连呼吸也快不能了。 白旋好看着慕容度的脸上立刻就显出了担忧而焦急的神色,几乎恨不得立刻赶到她身边……但是,他只是紧紧地握住酒杯一段时间后,就吩咐身边黄公公。 紧接着,黄公公走到夏青若身边,跟兰儿扶着她一起离开了。 夏青若离开之后盛宴,慕容度一直未发一言,神情也变得极端淡漠,几杯连续的饮酒中也能依约地看清他眼神中一丝担心和愁苦…… 她心中微微叹气,世间之人,哪怕九五之尊,谁又能逃得了一个情字。 慕容度终于还是忍耐不住,在宴会中途离场。 本就担心她的身体很不好,今天她初进场的时候,气色已然不佳,刚看起来刚刚又是犯了心绞痛了。 自从上次得知谢府被烧之后,她并没有再犯过,而这一次……他转身看了看兰儿,问道:“为什么她会忽然犯病?” 如果不是受过刺激,她怎么可能会忽然犯病? 兰儿有些怕他,但是为了小姐还是勉励镇定着,“这、这、奴婢不知道啊。” 慕容度看着她冷冷一笑,“你最好分清楚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朕要想杀了你,谁都保不住!” 兰儿猛然跪下,迟疑道:“小姐今天只是去了草屋……” 慕容度便没有再说话,原来是这样。他也应该早就想到,如果不是和谢朗有关的事,谁能让她这样激动? 站在床边看着太医为她诊治时,她略带苍白的睡容,有些自嘲。 夏青若的脸色有些憔悴,长长地睫毛更是显得脸只有巴掌般的大小……这么久没见了,其实,他比自己想象的更想念她。 只是身为一个男人和帝王的自尊和骄傲不允许他来见她,更不允许自己再这么痴痴地想着她。 为什么自己还要一次又一次地为她担心和失落?想到这里,他连眼神也冷漠了几分,看她的神色似乎有些疲累,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她生气,只起身叮嘱道:“你先好好休息,朕改日再来。” “不,等等。”夏青若忽然开口,缓缓地支撑着自己坐起来,慕容度没有上前扶她。 “我有件事要问问你。”她垂了垂睫毛,甚至没有抬起眼,只静静顺着视线,“……谢朗的离开是不是跟你有关?” 慕容度没有说话,望着她的侧脸很久……原本他以为这些事永远都不可能有被翻出来的一天,原本以前他很怕她知道这些事情,但是现在…… 他站在床边,淡淡地说道:“是,都是朕做的。” 她的唇迅速发白褪至无色,长长的睫毛也轻轻颤抖着。 他忽然抓起她的手腕,眼神深如看不见的洞口,压着的层层墨色阴云,“很恨朕?” 夏青若的手如同无力的白柳,连神态也带着某一种平静的悲哀,他的瞳孔颜色越加深了起来,“可是你知道吗?朕原本就是残忍血腥之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只是,夏青若,朕逼了天下人,惟独没有逼过你!” 夏青若一动不动,过了很久,高高在上,一直冷淡高贵的慕容度的眼神中也闪过一丝负面的悲伤,声音带着长期以来的隐忍和痛苦,“朕到底是哪里比不过谢朗,为什么你一直对他念念不忘,对朕却不肯付出一点真心?!” 夏青若静静垂眼回答:“……你不该杀了谢老夫人。” “可是朕已经杀了。”慕容度紧握住她的手渐渐松了。他错了,他此生最大的错误和失败就是爱上了这个女人! 慕容度望着她,心里所有坚固的堡垒全部坍塌了,连支撑自己的重心都找不到。他所有的理智几乎被极大的怒意和恨意所充斥,面对着面前他几乎全身心爱着的女人…… 他只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悲哀。 自己付出这么多,得到的又是什么? 他甩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朕再也不会管你了,夏青若,你爱想谢朗你就想去吧,朕再也不会管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只更了一点点。因为偶六岁的小表弟霸着俺的电脑玩植物大战僵尸~~oo ~~ 不过他好可爱~ 他说里面那个拿报纸的僵尸掉了报纸后就跑得好快去找报纸,还发出吼吼的叫声~~~ 好吧,为此,我原谅了他连续两天霸着我的电脑! 另,想到后面偶很兴奋,特别想快点写完~~所以大家不会担心,偶一定会加速地!!! 第三十四章 “小姐,听说郑将军要走了。”兰儿过来说道,把刚刚炖好的补品放下,就苦口婆心地叮嘱:“小姐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还是不要出来吹风的好。” 夏青若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等兰儿从房内拿出大衣披在她身上,她端起玉碗喝了一口问道:“他要去哪里?” “带兵戍守边疆,据说没有十年八年回来不了。” 夏青若手一滞,转头问:“什么时候走?” “大概就是后天吧。”兰儿想了想说道:“小姐是想要去送行吗?” 夏青若点点头,不管如何她都应该去送送他的,在谢朗离开的那段日子里,始终是他给了她最大的鼓励和安慰…… 她抬起头,天边刚刚又过了一排飞雁,为什么身边的人总是一个又一个的离开…… “不过出宫要跟皇上说,皇上在轩辕宫批改奏章,好几天都没出来。” “皇上,青妃娘娘求见。”黄公公道。 慕容度没有抬头,只仿佛面前的事才是最重要的,“让她回去。” 一个时辰后。 “皇上,青妃娘娘站在外面已经一个时辰了。” 慕容度滞住了低头批改奏章的动作,握着墨笔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气,过了很久才说:“宣她进来。” 黄公公出去后,他抬起头,如果不是得知郑明要离开的消息,她也应该不会来找他吧? 当初,第一次她来找他也是为了郑明。 夏青若跟着黄公公进来,慕容度正在批改奏章,他头也没抬地说:“是为了郑明的事?” 她点点头,“我想去送送他。” “送送他可以。”慕容度看着她,眼里几乎是平静无波的黑色,甚至有一丝陌生,“不过朕要和你一起去。” 他总是怕郑明再对她说什么,把郑明调走也是为了这个原因。虽然说了不再想管她,理她,可是自己的心里几乎是永远都放不下她。 九月份似乎已经进入了秋天的肃杀,天高云深间常常带着一种落寞的瑟瑟秋味。 在寒风中飘落的暗黄色的树叶卷来枯叶的寡凉,城门口对着荒凉的古道,枯黄的落叶翻飞,她站在那里,有种旷世绝伦的美。 “你要平安回来。” 长风卷起她的罗裙和青丝,有种飘渺的怅惘,略带苍白的脸上保持着清淡如水的静静笑容。 郑明忽然想起他在替谢朗与她成亲的那一刻。 头巾掀开的那一刹那,她凄美绝伦的微笑,静得似乎可以停滞住时光,把此生所有的悲哀,牵挂,思念和守望都融化成她嘴角温柔浅淡的笑容。 也许在那一刻,她就是已经是他此生唯一的守望和牵挂了。 风沙会掩盖世事,但是风沙之下她的面容始终清晰如昨日,一生都会映在他的脑海里,永不退去。 “我会的。”他答应。 她从袖口里拿出一个淡黄色的护身符,伸手为他戴上。 明黄色的平安符落在银色的盔甲中,有种视野鲜明的反衬,她轻抿着唇望着他温柔的微笑着,离开她的人已经很多了,她留不住,只能静静的祝福。 “它会保佑你平安。” 慕容度却在她拿出那一个明黄色的护身符后,手不自觉地摸到了领口间。 自己也有一个一摸一样的,不自觉地攥得越来越紧。 ……原来自己并不是独一无二的。 随便的一个护身符却让当初的他兴奋了那么久,一直都小心翼翼地挂在脖颈上,不舍得拿开,不舍得弄脏。 原来…… 他看着她的背影,自己的感情竟然是这般的廉价。 郑明离开,夏青若依旧望着他骑在马上的背影。 当初谢朗也这样离开的。 这个世上每一个人的身边总是会有人来,也总是会有人走,走来走去,寻来寻去,终究不知道最后陪伴自己的会是哪一个? 她转身的时候,却发现慕容度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地上有一个被狠扯下来的护身符,风把沙尘扬起来。 兰儿把它捡了起来,轻轻抹开了细沙,看着城门口忧心地说道:“皇上真的太笨了,难道没发现这不是一般的护身符,里面另有玄机。” 她打开符口,里面有一张字条: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那是她在十岁时在寺庙求的姻缘符,当初,差一点就送给了谢朗。 夏青若却望着城门口,眼神怅然,“算了,兰儿,收起来吧。” 夜。 秋天的夜色如水,月光遮在乌云之后,散着淡淡的凉光。 慕容度拿着宫灯徘徊在城门口,一遍又一遍地像是在找什么,其实,以他以往的骄傲和自尊,他是不会到现在还对那样的一个护身符念念不忘。 只是……毕竟是她送他的第一件礼物…… 旁边的侍卫忍不住问:“皇上,您在找什么?微臣帮您找。” 几乎已经找了一个多时辰了。 晚上的风有些大,哗啦啦的吹动着树叶,像是墨色的潮水拍打而来。 他的脸有着半明半暗的淡影,如同遮在阴云中的冷月,他目视着前方,除了一片寂凉的墨色几乎什么都没有,寒风刮了起来,有种萧瑟的味道。 真的已经是秋天了。 他摇了摇头,“不用了。” 侍卫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 其实,如今慕容度和夏青若的关系显而易见。 自从夏青若流产后,慕容度就一直再也没去过静宫,正当所有的妃嫔以为皇上厌倦了夏青若,有机可趁时,却又得知慕容度一直住宿在轩辕宫不曾出来。 一些大胆的妃嫔曾经去往轩辕宫拜见,却无一不被挡在门外。 十月秋,年华如逝水,一去不复返。 夏青若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慕容度也始终在轩辕宫内留宿。 慕容度离开之后,静宫每夜都会响起一阵舒缓绵长的琴音。 琴音如同轻烟,袅袅娜娜驶过墙围,仿佛伴随着无穷无尽的缠绵和哀思,把人的心都要包裹在这琴音之中,无法自拔。 夜色渺茫,然而月色却正好。 慕容度站在围墙外听着琴音。 已经是第三天了。 三天来,她连续不断地弹奏着,仿佛要把心中所有不能诉诸于口的东西全都化解在这琴音之中。 他忽然想起,和她的第一次接触。 仿佛已经是很久的时候了,那个时候仍带着年少意气的他,无意在普陀寺外听见一阵空灵的琴音,那种琴音似乎有着深深的魔力,能把人所有喜怒悲哀化成她弹起的节奏。 她是美若天仙般的人物。 自己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并不是不曾惊艳到,然而淡淡一笑,儒雅温文间只是一种同为好乐之人的欣赏。 后来在夏国盛大的百花宴上看她第一次出场的时候,也曾经为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而萌生心动。 那个时候,皇上赐婚,夏国双姝其实是任由他先挑选的。 为了权势,他选了白旋好。 想到这里,慕容度唇边缓缓绽开一笑,月关在他瞳孔上打上微光,有着在夜色下缓缓加深的落寞和寂寥。 也许是他自己丧失了最好的机会。 那个时候的自己,有着睥睨天下的决心,有着一展所长的抱负,对于儿女私情,他从不以为那些东西能够困扰住自己。 曾经在白旋好和夏青若之间的徘徊,也只不过是在后来看见夏青若和谢朗之间相视一笑,尽皆了然而产生的惆怅而已。 但到了最后,连自己也非不清,那仅仅是一种惆怅,抑或是一种嫉妒。 像是故意挑动沙盗对付谢朗,并不是仅仅是为了除去皇兄的心腹大将……也许那个时候,自己在有意无意间就已经有了想把他置之死地的念头。 特别是听到他是被自己的箫声引过去的。 那种被命运错置的感觉几乎无法述说。 有时候并不明白时光为什么会这样改变着? 到底是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只在乎她的一言一行,到底是什么时候,为了她连改变自己也在所不惜,又是什么时候,自己为了她变得这样容忍和犹疑…… 难道仅是因为他错过了一次机会,就要用一生来还? 漫步在时光沿途,一切因为如今的苦涩而加重原本的朦胧和黯淡,仿佛连自己当初的面容也变得久远陌生,而她却一直清晰地印在自己的脑海间。 一颦一笑,一言一语。 他一直以为,她原本就是他的,总归也是他的……只要自己再用心一点,再包容一些,但没有想过,原来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也回不了头。 围墙之外,琴音依旧舒缓绵长,与他第一次听见的她的琴音也已经变了很多。而自己,已经没有了和她吹箫相和的动力。 正在此时,围墙前方传来另外一阵琴音。 与夏青若的琴音如同冰层裂缝缓缓开裂的舒缓低哑完全不同,而那个琴音似乎一直在盖过她,有着小溪间流动着的轻快与昂扬…… 琴音响了一阵,夏青若便停了下来。 整个世界被那种琴声独占,弹指铿锵间几乎挑动起了整个月色,光线伴着琴音散散地流动着,在寂静的夜晚变得异常空灵而明丽。 夏青若听了一阵静静起身回屋。 兰儿把古琴抱回房内的案几上,夏青若看了一眼,缓缓说:“兰儿,收到柜子里吧。” ……也许以后都用不着了。 慕容度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沿着琴音走过去,爬山虎围满的院落中,月落在虚掩的门扉上。 推门而入,一阵淡香便传了过来,清似清竹,幽似幽兰。 像是墨色山水中的访山神遇,院中的白衣女子沐浴着月色华光,美得不似人间凡物。 直到她收起最后一个音符,才缓缓起身,转过一张美丽绝伦的脸,伴着明妍的微笑,如同星辉斑斓下绽放的蔷薇,“民女白惜妤拜见皇上。” 第三十五章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天气已然转入初夏。 早晨温暖的光线似乎带着浅浅的金光,空气有着淡淡的潮,以至于连花的颜色都有一种乍暖的温凉感,层层涌动如绚烂海潮竞相绽放。 夏青若的身体已经恢复,带着兰儿一起出来。 她们并不是出来踏青,而是去给皇后请安。 兰儿依旧记得那个小公公轻笑着,带着不耐的口吻,“以前是以前,现在,青妃娘娘,皇上说过该一视同仁。” 很多自己都不熟悉的事情都扑面而来,繁杂而琐碎。 慕容度和白惜妤正站在不远处的花圃之间,一方明净的桌案上,摆着一副水墨画,面前是绚烂花叶连绵成碧海,朱亭渺远其间。 一袭白衣长裙,衬得白旋好如同漾开水面浮起的白莲,行动之间有种素淡的风流。 她嘴角绽着浅浅淡淡,从从容容地微笑说道:“画作笔锋奇特,意向壮阔,气韵神达而不显柔腻——” 忽然她看到了刚刚从旁边走过的夏青若,她轻声唤道:“青妃娘娘。” 夏青若并不是没有看见他们,不过并没有多接触的打算。她也并不是不曾听闻,这几日皇上闲暇之余,都在和白旋好的妹妹,如今的夏国第一美人白惜妤赏画品茗。 但被她叫住,她只能淡淡一笑,走上前,“臣妾拜见皇上。” 慕容度也转头看她。 几乎有三个月没有再见过了,她依旧清气悠然,神态闲远。 可那种刻骨的相思曾经让他无数次忍不住走到她门前,又无数次地走回来。说出那番话的是自己,说完之后最伤心最痛苦的仍旧是自己。 白惜妤微笑说道:“民女听闻青妃娘娘是书画名家,才气盎然。民女正跟皇上研究一幅画作,青妃娘娘可否品评一二?” 她拿起来递给夏青若,夏青若看了看,问:“是徐印的画作?” 白惜妤点点头,“正是。”她看着夏青若望着画作颇有欣赏之心,“青妃娘娘如嫌不弃,家师的这幅画作可转赠娘娘。” 夏青若看着那画,气态盎然,风骨见致。的确是难得一见的佳作。但她只是把画作收好,递给了白惜妤,微微一笑,“君子不夺人所好。臣妾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先行告退。” 白惜妤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说道:“早就听闻青妃娘娘‘青影若水,黯月风华’的名声,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提起画看了看那,“家师的这幅《落月归山图》是水墨画中的至宝,青妃娘娘看得出来,只是微微一笑,欣赏了然而已。可谓闲情淡远,意趣风高,看来这世上能够入得了青妃娘娘眼里的东西并不多。” “也许是因为她并不在乎。”慕容度却在望了她的背影良久后,转过身,“在这整个宫里,她在乎的也不过是一个兰儿。” 步行至皇后的轩凤宫,过往而来的妃嫔望着她皆冷冷一笑,竟似有一种扬眉吐气之感。 皇后的寝宫肃穆而庄严。 白旋好坐在三级台阶之上的凤座上,旁边立着两位宫女。所有妃嫔尽皆立在大堂中央,给皇后统一行过礼后,便按次序坐下。 皇上用庄严低缓的声音说些后宫内的布置和规划。 有个玉嫔忽然插嘴道:“皇后你可得为我做主啊。”另外一个怡嫔说道:“你急什么?是你损坏了我的玉杯,我还没跟皇后告状呢!” “哼,那你弄死了我的波斯猫又怎么算?” “什么怎么算?不过就是一只病猫。”怡嫔语气轻蔑。 玉嫔脸色有些激动了,“什么病猫,它是我从家里带回来的,跟着我已经有两三年了,你居然就这样闷死了它!” “两三年又怎么样?你弄碎的那只玉杯是皇上送给我的,我一直小心翼翼地不敢用,还不是你随手一掷,我——” 皇后打断:“不要吵了,有什么话静下心来说。” 两个人齐齐望向皇后,“皇后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另一个影嫔从旁边附和道:“这玉嫔摔碎了怡嫔的玉杯,我可是亲眼看到的。当时玉嫔还蛮横地说大不了赔一个新的。你现在倒是赔啊。” 玉嫔涨红了脸说:“那你们一起闷死了我的波斯猫又该怎么算?” “什么怎么算?”怡嫔影嫔齐声说。 “你们!”十六岁的玉嫔跺脚,“皇后娘娘,明明就是她们理亏在先,我、我摔碎玉杯也只是一时之气,我也不知道那是皇上赏赐的东西啊。” “我看你就是故意摔碎的,你就是看不得皇上曾经上给了怡嫔一只玉杯,才找个借口故意把它摔了,好平你心里面的气,什么猫,都是借口!”影嫔说道。 “这话不能这么说。”另外一个和玉嫔交好胡昭仪走了出来,唇角含笑道:“玉嫔可是在进宫的时候,就已经抱着那只猫了,这可是大家都看见了的。而且这件事本就是你们不对在先,若不是你们先闷死了那只猫,玉嫔又怎么会闯到你的寝宫,摔碎了你的玉杯呢!” “哟,胡昭仪,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故意闷死那只猫的了?” “这,我哪能知道啊?”女子含笑,不甘示弱。 …… 花丛如彩虹,炫妍开过,轻雾已被阳光逐散开,花瓣轻柔层叠形成光辉璀璨的密网,长裙逶地,滑过光滑的鹅卵小石。 花瓣点点落下,裙袂漾开香味。 “你大概感到不习惯吧。”终于处理完了刚刚的事,白旋好和夏青若并排走在幽静的□上,“看你一直都不说话。” 白旋好低下眼看着向阳的花丛,“也许你并不明白,这就是我每天面对的生活。” “其实,谁愿意花一通大力气去争一只杯子,或是一只猫,不过是因为寂寞罢了。”常常有无法言说的心事藏聚在心里,在夏青若身边却很容易表现出来。 因为她会懂。 虽然她曾经害过她,她还是依旧把她当做最知心的知己。 “因为寂寞才会守着一只猫,或者皇上送的一只杯子。因为寂寞才会抓着一点小事不放,一直不停的让它占据你的心扉和脑海。那样你就可以不用想,到底皇上今天又在谁身边,又给她送了什么?她们还不过是花样年华,却常常一个人待在偌大的寝宫里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夏青若静静低下眼,她说的也许并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忽然想起皇后以前说过的话,后宫的每个女人都是一个悲剧,差别只在于你悲得轰轰烈烈,还是默默无闻。 就算自己曾经千般恩宠,万般荣耀又能怎么样?如今的尊优低劣也不过在他一念之间。 夜。 暗星淡散,月色渺茫如轻烟。 白惜妤和慕容度正在下棋,白惜妤拿着棋子有些俏皮的一笑,“皇上,民女要是走了这里,皇上可就全军覆没了。” 慕容度淡淡一笑,并不言语。 她要是走了那里,全军覆没的人是她。 但是白惜妤只是佯装往那里伸过去,却在落子时选了另外一个地方,她抬起眼定定地看着慕容度。 “民女不想要皇上全军覆没。” 慕容度放下棋子说:“不早了,你先休息,朕回去了。” “皇上!”白惜妤叫住他,缓缓站起身来,“今晚在这里休息吧。” 慕容度没有答话,和她相处的十几天来,她的心意他很明白。不过,跟她相处也只是因为内心的苦闷无处可发。 “白惜妤。”静静走到他身边,抱住他说道:“从民女十一岁看见皇上来家里迎亲的那一刻,民女就发誓一定要成为皇上的女人,不论是为奴为婢,民女都心甘情愿。” 她仰起头,轻轻地吻慕容度。 慕容度推开她,“朕可以为你另找一户好人家。” 白惜妤坚定地摇了摇头,“姐姐要把我嫁给大将军,但是我不愿意,才会在今天晚上不顾身份和颜面地留下皇上。如果皇上不要我,那么惜妤也不会嫁给别人。惜妤这一辈子,除了皇上,谁都不会嫁。” 这番话说得很坚决。烛光在她清亮的瞳孔里摇曳着,慕容度没有说话,白惜妤静静垂了垂睫毛说道:“惜妤知道自己比不过青妃娘娘清淡高远,娴静温柔。” “不。”慕容度打断,“你比她好。” 白惜妤苦涩地一笑,“就算民女比青妃娘娘好一千倍,一万倍,皇上的心里还是只有青妃娘娘。可是就跟皇上一样,喜欢一个人总是想要待在他身边,无论他喜不喜欢自己。惜妤没有别的要求,只要能待在皇上身边就好。” 白惜妤再次踮起脚轻轻吻慕容度,慕容度却再次制止住了她。 白惜妤低下头抿住了唇角,静静地睫毛垂遮住一脉无际的悲伤。慕容度望了她一会儿,忽然抱起了她,往着床边走去。 也许该是时候给自己一个契机忘了她。 次日清晨,白惜妤封妤妃,赐琉宫。 自从白惜妤被封妃后,皇上一连几天都歇宿在那里。 而静宫中也相继出了几件事让兰儿闷闷不乐,耿耿在怀。 记得有一天,兰儿和夏青若去往镜湖边作画时,却被守在花丛旁的宫女拦住了,说是什么妤妃娘娘正在里面作画,不许任何人打搅。 兰儿差点气得跳脚。 那明明以前就是夏青若专用的地方,现在却变成了什么妤妃娘娘。 夏青若虽然并没有说什么,转身就走了,可是兰儿知道她的心里并不是没有感慨的。所谓风水轮流转,在高处永远都无法想象到低处是什么样子。 还有一件便是自己手上的这些宝贝。 夏青若以往给过她很多东西,她都小心地收藏起来了。但是现在,宫宫里面的人对她们越来越不尊重,吃穿用度都比以往减低了很多。 她不得不拿首饰出来换点东西。 可是慢慢地,也开始入不敷出起来。 而那些宫人以前巴结奉承和现在不耐轻蔑的嘴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公公,这是怎么回事?最近几次的香料为什么都会冒出难闻的味道?”兰儿朝着面前似乎有些不耐的李公公嚷道。 “兰儿姑娘。这就是最好的熏香了。您就不要再挑了,奴才还有事,先告退了。” “哎!”兰儿望着李公公退去的身影不禁跺脚,“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兰儿走到夏青若身边说道:“小姐,为什么他们这样欺负我们?皇上不是还没有让你搬出静宫吗?你依旧是皇上最喜欢的人呐!” 夏青若轻轻抚了抚兰儿的脸,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兰儿却很坚强的站起来,小脸上有着一丝坚持,“不管怎么样,兰儿都不会让小姐受委屈的。” 夏青若微微一笑,“傻兰儿。” 她知道兰儿为了她的吃穿用度,几乎已是把自己所有的宝贝全拿出来了。那些以往都是兰儿的心头肉,“那些东西自己留着就好。” 兰儿摇摇头,“反正都是小姐送的,放在那里也没用,只要小姐不受委屈,兰儿就高兴。” 夏青若心中不由得感动,其实到最后,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始终只有兰儿。 第三十六章 白惜妤的作风和夏青若有很大不同。 像是早安这一项,白惜妤是自从封妃后,就日日按时按点的来向白旋好请早安,宫中的事也都耐心的打点着。 完全不像夏青若以前不闻不问。 有一日,白惜妤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但仍旧按时来向白旋好请安。 但是在中途,她忽然晕倒了。 众位嫔妃把她送回寝宫后,慕容度也在最快的时间内赶了回来。 这是自从上次的辞岁宴,这些妃子再一次见到慕容度。每一个人的眼底其实一种贪恋的神色,她们忽然间变得很安静,每个人都工工整整地站着。 慕容度只是坐在床边看着白惜妤,或者只是抬眼看着站在人群最里面的夏青若。 太医诊治完毕后,跪拜伏地,“臣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妤妃娘娘已是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慕容度却没有自己预料中的高兴。 所有的宫妃全部跪下,夏青若定了一下,才被皇后拉了下去,在她跪下的时候,她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破了。 “你们起来吧。”慕容度扫了一眼,刻意忽略掉了夏青若,“那她为什么会晕倒?” “妤妃娘娘只是劳累过度而已,多家休息便会没事。” 慕容度点点头,白惜妤正醒了过来,听到了这个消息后,她苍白的脸色泛起了微微的神采,“皇上……” 慕容度把她扶了起来,说道:“以后这些事就就给皇后去打理,你多休息才是。” 白惜妤点点头,眼神中说不尽的幸福,转而朝着站在床边的各位宫妃说道:“多谢各位姐姐的照顾了,惜妤感激不尽。” 慕容度才想到她们都站在这里,淡淡吩咐,“你们下去吧。” 所有人的眼里都闪过一丝失望,不自然的牵了牵嘴角,告退出去。 几个妃嫔走到了门外,看了琉宫门前绚烂的花草很久,眼里的寂寞与萧索似乎在被什么尽力地拨开。 “什么谢谢几位姐姐,完全就是不让我们多站在身边,生怕会抢了她的宠似的。” “是啊,以前青妃妹妹得宠的时候,不理就不理了,也没什么。而她有了身子还故意来请安,怕不就是让皇上怜惜她,觉得她贤惠吗?”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有个嫔妃忽然笑道:“哎,我父亲刚给我捎了些东西过来,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好啊。” …… 慕容度转头看着夏青若出去的身影,身边的白惜妤拉了拉他的袖角,微微笑着:“皇上,咱们有孩子了,真希望他是个皇子。” 慕容度淡淡应了一声。 起身走到窗口,白旋好和夏青若正站在碧波连绵处地朱亭里。 夏青若的心一路都不能安定。 刚刚的情景何其相熟,既得那一次慕容度受伤之时,所有的妃嫔也是这样站在他的床边,他却只要了她留下来。 自己曾经也是万众瞩目,众矢之的。 就像现在的她和现在的白旋好,曾经让所有夏国臣民惊艳过的夏国双姝,依旧败给了如今的夏国第一美人。 江上依旧如画,美人多妖娆,然而盛放不过几年。 白旋好心中也有些感慨。 也许自己的妹妹才是最正确的,也是最聪明的。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有什么,要什么。 白惜妤说得好,女子的美貌不过几年,与其把它耗费换得廉价的几年宠爱,不如陪在最有权势的人的身边,让它换取名声,地位和至高无上的荣耀。至少在以后,所有的名声和权势都是自己的,可以保护和帮助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整个后宫很快就会是她的天下。 虽然白惜妤的怀孕并没有让慕容度如同当初夏青若有孕一样,郑重其事。 但是很多人都已经看清楚了形势,夏青若几乎已是没有翻身的可能,而白惜妤比夏青若在某一种层面上更会为人处世。 很多官员及其妻女都在不停地给白惜妤送礼,甚至很多小宫女太监都暗暗筹划着想要进入琉宫。 白惜妤怀孕,皇后吩咐从其他寝宫里调派人手照顾,一些小宫女纷纷贿赂掌管此事的内侍监大太监。 兰儿已经被这些宫女气得不轻。 “我们家小姐对你们这么好,你们还要离开,还是人吗?” 有个宫女说道:“兰儿姑娘,不是我们势力,只是风水轮流转。现在妤妃娘娘得宠,做她身边的奴才不管怎么说也就比其他宫妃的高贵些。你自己不也是深有体会吗?当初青妃娘娘得宠的时候,有些宫妃看见你,都要尊敬地叫你一声兰儿姑娘。可现在兰儿姑娘现在看着哪个宫妃,不是战战兢兢地不敢说话,生怕惹事呢?” 兰儿的脸憋得通红,她并不是怕她们,只是不想给自己的小姐惹麻烦。 夏青若从室内走了出来,淡淡说道:“兰儿,放她们走吧。” “小姐……”兰儿知道肯定是留不住的,可就是心不甘情不愿,凭什么一夕之间就变成这样子,凭什么哪个妤妃娘娘就能夺了自己小姐的宠? 夏青若从梳妆台旁拿过一盒首饰,递给兰儿,“分给她们吧。” “这是小姐最后一盒首饰了。” 夏青若摇了摇头,兰儿只好不耐烦地把东西分了过去。 几个宫女想望了一眼,跪下说道:“青妃娘娘,我们知道您对我们好,可是我们……” “没关系。” 为什么要为这些东西在意呢? 有些东西在某些时候就会蜂拥而来,有些东西在某些时候就会蜂拥而去。她早就明白。 若是只是一时的相处就能够长久的不离不弃,那么在身边不离不弃的人也就显得不那么珍贵了。 她有兰儿就够了。 转眼又是入秋了。 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至少慕容度已经是差不多半年没有踏足过静宫。妤妃娘娘怀有身子的时候,也会在皇后和其他妃嫔的宫中歇息。 不复当年专宠的现象。 其实朝中的很多人看着夏青若的失宠,是抱着一种快慰的态度的。 虽然夏家依旧得到皇上的重任,可是没有皇子,夏家也只是能够荣耀一时而已。如今的皇后和宠妃虽然都是宰相之女,可是宰相的权势却被慕容度压得很低。 这表示着,他们自己在宫内的女儿只要能够产下皇子,也是能够有着继位的希望。 只是有一天晚上慕容度喝醉了酒,不知不觉中竟一个人走到静宫来。 静宫还是如以前一样,几乎完全没有变,只是那些从不盛放的菊花却奇迹般地绽开了,在月色琉璃下,宛如人世间的阑珊灯火。 宫里面的人很少,非常安静。 他无数次命令自己不要再来到这里,也无数次命令自己忘记她。 慕容度几乎心如刀绞,原来越是想要忘记,反而思念得更深…… 她的模样在绚烂的菊花中更显清丽绝伦,唇边带着一抹浅浅的微笑,正在和兰儿说着什么。 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脑海里,钝钝地驶向了胸口,让他有种无能为力的挫败和丧失感…… 兰儿首先发现了慕容度,有些不可置信的叫了一声,夏青若也转头去看,神色淡了很多。 慕容度走近,酒味有些浓重,低低地唤她的名字,“青若……” 夏青若转头看向兰儿,“兰儿,去把黄公公找来吧。” 兰儿呆了一呆,跑出去了。 等到兰儿找到黄公公,说皇上在这里的时候,却只能看到慕容度把夏青若压在墙上,眼神墨如深海,定定地望着她,“……如果朕求你,你肯不肯原谅朕?” 他醉酒的热气打在她的脸上,月光打亮了他的瞳孔,里面有着深深压抑着的……无法遏制的思念。 他近距离地望着她,怔怔地低下唇想去吻她,夏青若把手撑在他的胸前,头微微一偏,低声说道:“皇上,你喝醉了。” 慕容度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拳头渐渐地收紧,忽然拂袖转身离开。兰儿急得大叫,“小姐,难道你没看出来,皇上是借醉跟你和好?” 夏青若没有回答,走进了房间。 慕容度又再次喝了很多酒,直到真的醉了,才被送回了琉宫。 看到白惜妤的身影他似乎又看到了刚刚的夏青若,白惜妤刚扶他坐上床,他却迷蒙地反身把她压在身下,一边重重地吻着她,一边喃喃地喊着:“青若,青若,青若,青若……” 几乎每吻她一下,就会喃喃地喊一句她的名字。 白惜妤没有看过他竟然也会这样热情,她没有抗拒,也没有说话。只看着他一向高贵淡漠的脸庞被从来没有显现过得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充斥着…… 仿佛感到不对,慕容度支撑起双臂,渐渐地看清楚的身下的这个人……他墨色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间紧紧地闭上眼睛,翻躺在一边…… 他知道,不可能是她,她总是会避过的。 为什么,为什么就算他为她做得再多,她都不会看他一眼…… 后来白惜妤再一次闲谈中跟白旋好说到了那天晚上的事。 白旋好默叹:“他心中爱着的人始终是夏青若。” 白惜妤微微一笑,“爱着又怎么样?他们之间注定有缘无分。其实只要夏青若肯稍微低一下头,他们之间便不会变成这样。” “她要是肯低头,她就不是夏青若。” “所以,姐姐,你不用心怀愧疚。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并不是谁真的爱谁,谁就能得到谁。世上其实并没有公平的事情。你付出得多,也可能一无所获。” 白旋好看着自己年轻气盛,风华正茂的妹妹,“那么你想得到什么呢?” “我要得到他的人。”白惜妤望着面前绽放的红莲,神态间是清远的高傲和自信,“当初他霸占夏青若的时候,夏青若的心里已经有个谢朗,但是他还是把她留在了身边。虽然现在痛苦,那也只是因为他找错了人,如果是别人恐怕在就被他的攻势打动了。” 白旋好淡淡一笑,“如果不是夏青若,别人他也不会要。” “姐姐,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你不争取过,你怎么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还有,你就真的敢确定,夏青若没有对皇上动过心。她表面上风轻云淡,其实也不过是把所有心事藏在心里而已。” 白旋好有些怔,其实夏青若一直都没有说过,她并不喜欢慕容度,只是一直表现得不在乎。 也或者,她跟别人不一样,即便心中在乎,也不会真正表现出来。 “姐姐,你看着吧。”白惜妤微微一笑看着远方,“莲花要想出淤泥而不染,就只能把淤泥踩在脚下。皇上和夏青若注定长不了。” 她知道自己的妹妹也许很快会给夏青若和皇上之间画上一个句号。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只在有一次,她和夏青若赏莲的时候,把白惜妤的那句话说了出来。夏青若有些诧异,但她静静笑了一下,“……世上繁花万种,何必一定要当荷花?” 那个时候,白旋好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到,她并不是荷花,她是雪花。 晶莹剔透,从天上流落下来,所有人敬仰它,膜拜它,可是真正想把它抓到手里的时候,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无声化成水珠从的手心中流逝。 你抓不住,也得不到。 而自己,也许就是牡丹,即便瑰丽,即便堂皇,即便是国色天香,也依旧失之普通,失之庸俗。 可是夏青若和兰儿回去的路上却碰见了一件事情。 几个太监抓着一个神色落寞的妃子走了,夏青若认得那是景宫的梨嫔,旁边几个小宫女在窃窃私语,“梨嫔真是可怜,想用风筝把皇上引过来,自己再在那里跳舞,可是怎么知道把皇上和妤妃娘娘一起引过来了。” “现在妤妃娘娘怀了七个月的身孕,伺候不了皇上,谁不想在这个时候趁机夺宠啊?” “哼,唉,只可惜梨嫔还是太笨了——” 看到夏青若和兰儿走过来,她们低下头,便没有再说下去,匆匆地走了。 夏青若和兰儿站在花圃处看着他们。 慕容度把白惜妤扶到石椅上坐下,背对着她们,说道:“你何必亲自来?” “臣妾不放心皇上。”白惜妤顿了顿说:“臣妾好不容易有机会服侍皇上,现在有了身孕,不能服侍皇上……虽然知道嫉妒乃是一大戒,可是臣妾就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皇上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慕容度没有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的感觉他又怎么能不懂? 白惜妤瞥了瞥站在身后的夏青若,声音略带苦涩,低低说道:“臣妾知道臣妾比不过青妃娘娘在皇上心中的分量——” “好了,不要再提她了。”慕容度打断。 白惜妤微微一笑,“孩子好像在踢我了。” 慕容度俯下身去听,“是吗?好像真的在动。”一阵风刮过,慕容度扶起她说道:“回寝宫吧,这里有些冷。” “嗯。” ……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兰儿小心地看了看夏青若,“小姐,你没事吧?” 夏青若摇了摇头,可是转身的时候却不慎被树枝划破了裙角,撕裂的声音响起来,她看了一阵,什么都没有说。 第三十七章 那天以后,夏青若除了必定的请安便很少出去,大部分的时候都是抄写佛经。 有一次去过冷宫之后,她的变化更明显。 兰儿依稀记得。 皇后的寝宫不远处就是冷宫,冷宫经过修饰之后,已不像之前那样荒凉冷寂。如同民间般堆砌的青色围墙,其上冒出了袅袅炊烟。 在这富丽堂皇的宫内,显得异常不衬,但平添了几份素净的风雅。 里面传来轻轻地木鱼声,宫门是古旧的木扉,轻轻推开时还会有吱呀的一声细响。 风中淡淡的飘逸着檀香的气味。这里的人大多简朴自然。大多是穿着最粗布的麻衣,不饰朱钗,三三两两地或是扫地,或是煮饭,亦或者只是坐在庭中看书。 天空透着淡青色的水光,围墙里是一种粗笨的青灰色,整个院落中被白色的花布满了,清扫干净的地上也点点的碎落着白色的花瓣。 人闲花静落,风停云自轻。 风吹而过,香气袅袅,一片花瓣沾在她的长裙上。 “那是荼靡。”身后忽然有浑厚的声音传来,一个穿着暗灰色尼姑袍的师太走了过来,手里缠着佛珠轻轻拨弄着,“此花开后更无花。” 荼靡她并不是不曾听过。 夏季最后的一株花。 风吹落,花瓣如雨,她随口念道:“荼蘼花事,一秋一冬,茶凉人散,终了落了。” 她低头静静微笑。 ……终了落了。 师太微微一笑:“佛说:虚妄之于时,困顿洪生,当愁所怒着,撅撅而逝去,缘灭无生,当修出离。 ” 再过了两个月,怀孕九个月的白惜妤把夏青若叫进寝宫,先说了一番家长里短。但是夏青若扶她起身之时,忽然摔倒,流血不止。 太医紧张地救治着,夏青若只是站在堂内一言不发。 白惜妤在房内痛苦地呻吟着,但是呻吟之间也能隐隐约约地听见断断续续地句子,“皇上,不关青妃娘娘的事,是臣妾自己……” 她已经痛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慕容度坐在床边看着她担心地说道:“你别说话。” 太医拱手行礼说道:“妤妃娘娘胎盘不稳,恐怕马上就要生了。” 慕容度转眼看了一眼夏青若,负手走到堂中去。 “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并不是不知道夏青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只是如果白惜妤为了能够排挤夏青若,把自己和孩子的命都赌上,那么不发一词,便以为他会永远的在乎她吗? 他不相信她。 夏青若垂了垂睫毛。 她只是忽然想到那应该是自己得宠不久的某一个午后,也几乎是类似的情节。有个妃子用同样的方法陷害她,然后再慕容度的面前哭诉。 可是那个时候,慕容度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拉着她的手走了。 她一直以为没有惩罚那个妃子已经是最大的恩德,却没有想到,那种忽视才是最令人难过的。 就像当初白旋好和她旋夏国第一美人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公平一样,你得到的箭翎再多,也始终比不过自己真正在乎的人的一支。 谁打谁一巴掌,应该也只是在做裁判的人心中更疼惜谁而已。 皇后白旋好刚刚才赶到,慕容度便吩咐,“皇后,这件案子你来审理。”那些宫女已经在口口声声地指正是夏青若因嫉妒白惜妤的宠爱而推倒她。 他知道白惜妤虽然是白旋好的妹妹,却不会因此而故意为难夏青若。 他走进房间去,坐在白惜妤身边。 她的面容苍白,却仍勉强说着:“皇上,真的不关青妃娘娘的事,是臣妾……” “好了,你别说。先休息。” 白旋好和夏青若两个人看了一阵,白旋好忽然说道:“你不要怪她,她比我们都聪明。” 夏青若摇了摇头,“我并没有资格怪她。” 她不过是在争取自己能够得到的东西,而且她已经争取到了。 “皇后娘娘,你知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前面是什么吗?” 白旋好怅然地说道:“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皇后娘娘,可否帮青若一个忙?” 白惜妤早产生下一个男婴,慕容度自然是欣喜异常,可是转眼之间,便找不到夏青若,他淡淡地问皇后,“她呢?” “回皇上,青妃承认了她的罪行,臣妾已经依照宫规,把她打入了冷宫。” 一年来。 他并不是常常想起来她。 每当在身边一具具陌生的身体身边半夜醒过来的时候,他常常会觉得自己的心是空的,他再也找不到当初在她身边醒过来的悸动和温热。 他并不是不知道自己心仿佛漏了一大块的原因在哪里,只是他不想去问,不想去管,不想去明白。 每每在半夜起来批改奏章,当所有奏章批改完之后,他就会静静看着烛火慢慢的熄灭,烛台凝结成了琥珀色的泪块。 他常常只是盯着它出神。 身边的妃子轮流地换着,所有人都是千篇一律的笑靥和言语,静宫依旧没有别人住进去,他再未去过,也从不让人触碰…… 看着它渐渐地荒凉下去,如同看着自己的心缓缓沉入湖底一样。 疼痛无声,连撕裂也是没有形状的。 在皇后的寿辰之日,慕容度按照惯例在皇后的寝宫歇息。皇后却一直在看着一些书文,慕容度走过去看,却看见了熟悉的字体。 仿佛曾经的记忆扑面而来。 白旋好微微笑着:“皇上,这是青若在住进冷宫之前送给我的经书,全是她抄的,这些年来,我看着也大有裨益。” 慕容度不语,走到案几旁翻看文书。 “其实,有些人虽然不言不语,可是她的心思未必不会泄露在某一些地方。譬如青若抄写经书的字,大部分的时候字舒缓而婉转,可是有几次却特别的乱,我看了看她抄写佛经的时间,正好可以对应上一些事情。像是——” “好了,不要说了。”慕容度打断。 白旋好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皇上,其实青若在离开之前曾托我给八个字给你,只是当时我顾念着皇上的情绪,并没有说出来。” 白旋好看着慕容度写字的动作停了,她心中默然喟叹。 “她说,情断恩绝,永不复见。” 慕容度手中的笔很久都没有落下去,只是握得越来越紧。 他其实心中并不痛,只是觉得很空而已,也许是因为痛久了才会让自己麻木。她对他原本就没有情意,不过是恩情。 现在他连她对他最后一点点恩情都耗完了。 白旋好轻轻叹气,夏青若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怨恨,她不过是决绝。 原本已没有了可能的事,她宁愿断得彻底干净。 但是白旋好还是忍不住提醒,“有些事情虽然不一定能够挽救得回来,不过,若是诚心也是能感动人的,皇上不如——” “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慕容都再次打断,仿佛把所有的心神都放在面前的奏章上,他已经不想再去听到和她任何有关的事情。 但是那一夜,不知为何,慕容度却乘着轿辇停在宫道内良久,往前,便是冷宫,往左,便是白惜妤的琉宫。 他看着冷宫落在渺远的黑暗中,那月色似乎也是冷的。 也许是自己变得懦弱了,他没有勇气面对她。终于静静地吩咐太监往琉宫而去。 三年后。 时光又是一场变迁,后宫的人早已换过几回,唯有白旋好和白惜妤俩姐妹依然恩宠常在。 白惜妤生的小皇子已经四岁,非常的俏皮可爱。 有一日,慕容度正在轩辕宫里批改奏章。小皇子默翌乐颠颠地跑到慕容度的身边,撒娇道:“父皇。” 慕容度微微一笑,抱起来,“翌儿,又重了。” 小皇子默翌擦了擦鼻子笑道:“哪有?父皇就会骗人。” 慕容度笑着,忽然间他手中攥着一块玉佩,他拿过一看,认出那是当年杜远远送给夏青若的传家之宝,夏青若一直随身携带着。 只是玉佩上竟然有烧焦着的痕迹。 “翌儿,这块玉佩你是在哪里捡的?” “就在花园里的一个角落里,他们都被发现,就我发现了。”小皇子拍了拍胖胖的胸口。 慕容度放下他看着这块玉佩良久,忽然问道:“她怎么样?” 已经四年了,他一直不停地遏制住自己,可仍是无法忽略掉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每当碰见稍微一点和她有关的事物时,曾经的记忆就会扑面而来。 她是他的命,他的蛊。 因为太过重视,所以才不敢触碰。 黄公公有些吃惊,三年来所有在慕容度身边的人都不敢提夏青若三个字,因为皇上听到这三个字后总会长久的沉默下去。 “这……” 慕容度听黄公公的声音有异,起身厉声问道:“她出什么事了?!” 黄公公立刻跪下战战兢兢地说:“这……青妃娘娘早就死了呀!三年前冷宫大火,所有人全部被烧死了,尸骨无存。” 慕容度话还没听到一半,便冲了出去。 可是在他眼前出现的只是被烧焦后的残垣废墟,什么都看不清了。 “三年前皇上下湖州的时候,冷宫的火烧了整整一晚上,皇后娘娘说,不用告诉皇上。只是近年来国库一直入不敷出,这冷宫又处于偏僻的地方,所有一直都没有修建。原本是说今年开春重建的……” 慕容度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是定定地看着被烧后的宫殿,黑色的废墟延伸到了天边,有些已经冒出了绿色的青苔,昨夜下了一场雨,上面还有黒木加深的颜色。 像是在狰狞地刺瞎着他的眼睛,而那个浅笑时柔如梨花映水的女子却再也看不见了…… 她死了…… “青若……”声音仿佛失去了魂魄和所有支撑自己的力量。 玉佩从他手心中跌下滚落,啪地一声,终于碎了。 与此同时,高高的山顶上。 一个白衣女子站在岩石上俯瞰着喧哗热闹的夏城,皇宫依旧华贵庄严,层层的红色宫墙之间那些渺小的人已经看不清。 天空是肃穆地一片白色,偶尔有樵夫从旁边经过,都会擦擦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遇上了从天而降的神仙。 白衣女子长裙被风吹起,脸上的面纱也轻轻地抖动着,直教人以为她会就此飞上天去。 她回过身。 高山上,一座无名碑赫然存在着。 “小姐,皇上和大小姐的尸骨已经找到了。两个人尸骨已经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只好一起合葬了。因为怕惹什么事端,才没有写上名字。” 白衣女子站在墓前看着,阳光穿透树荫,在墓碑上打上了点点辉光,她的眼神平静如水。 姐姐,也许你才是最好的,当你死的时候,你深爱着的人,也正深爱着你。 她转过身,朝着身后的丫鬟说道:“走吧。” -------------------------青夫人完--------------------------------- 作者有话要说:看完全文还不冒泡的孩子,会被俺怨念诅咒的。。。。。 全部大修了一下,结果少了好多字,逼不得已,一定要写番外。。。 番外 后记 听完这个故事,大家都静默了很久。 “冷宫里的那些人都出来了吧?” 夏青若点点头,“她们在城西的一座尼姑庵里。” “那么你有没有谢朗的消息?” 夏青若静了一下才说:“……他和苏玛成亲了。” 楚约望着夏青若,叹了一口气。 “青若,听了你的故事,我只觉得悲不能已,他这一生怕是都要在思念和自责中度过一生了,你这样做也无可厚非,只是我一直都没弄清楚一件事,你对他到底有没有动过心?“ 夏青若低头,过了很久才说:“是他想要得太多了。” 她并不是没有过和他长相厮守的想法,只是他总是觉得不够。 楚约叹气,是啊。 是他想要得太多了。 得到她的人不够,还想得到她的心。得到她的心不够,还想要她的全心全意。 他希望她也能像别的宫妃那样对他献媚邀宠,曲意逢迎。 可她却总是太过清醒。 纵使对他有过些许的好感,也从不会表现出来。 无论他喜不喜欢她,她都是她自己。宠辱不惊,去留无意。 他最爱这一点,同时,也最恨这一点。 可是,相恋之人,又怎么不曾想全身心的占有对方?! 慕容度对她一往情深却终究没有真正懂得她,爱一个人是不需要改变自己来逢迎他的。 他知道她清淡如水,却妄想她如后宫中其他的女人一样,在意他的一言一行,对他讨好弄欢,到最后甚至还滥用了作为一个皇帝的权力。 唉,她叹了一口气,归根结底只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男男女女,这世上除却外在的纷扰,总有内心的隔阂和羁绊,什么时候两个人才能真正开诚布公的,不再猜疑,不再畏惧,勇敢的在一起。 蓦然她又想到自己,又凭什么对人家感叹,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糊涂? 对钉子的一片心,纵使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却硬生生被他舍弃,明明有更好的人选,却还苦苦地等候着那个永不归来的人。 然而谁能说谁有错呢? 遇见了一个人,爱上一个人本就不能自已。 若是有外在的险阻,便是遗憾,便是惆怅,便有千百般的滋味涌在心头,无处可说,无处可放。 倘又是一帆风顺,未得磨练,只得狭隘。相处久了,也就是老夫老妻,无半点滋味可言。 终究是困苦的,终究是难挨的。 千百年来,那么多痴男怨女中,又有多少人是真的有情人终成眷属? 楚约再次叹了一口气,旁边的薛冉笑道:“楚约,青若都把自己的故事说出来了,你干嘛不说说你自己的?你和你的钉子还有那个四王爷是怎么回事?” 罗衫笑道:“是啊,楚约,我说你每个月运粮到边关去干嘛呢,原来是去看你的钉子大将军。” 楚约吭了几声,尝试用眼神杀死她们。 她们两个相视一笑,薛冉说:“楚约给我正紧点,别给我们穿越的丢脸,人家都是泡帅哥的,你就为了一个帅哥变成了这副样子,丢不丢人哪!” “喂,薛冉你不要以为我们是同一个世纪来的,就无法无天了,怎么说,我还是你相公。” “哦,还大相公小相公呢。”忽然她想起了什么,从身后掏出一个小匣子说道:“这是我在这里用青竹做成的麻将,楚约,我够意思了吧,你又可以大赚一笔了。” “哼,你那麻将做得不伦不类的,这里的人哪会打啊?” “我教她们啊。” “你怎么教?你先教会我这些娇媚妻妾再说。”楚约抱紧她们的腰吃豆腐。 众女子“咦”了一声推开她。 楚约一笑,拿起扇子挑起旁边洛雪的下巴说道:“怎么,你们还不愿意,没我谁收留你们这些无家可归的美人。” 洛雪含笑挥开她的扇子。 楚约狡笑:“世上谁有我如此风流快活,我有八十八房娇美妻妾,个个貌美如花,美若天仙。有让夏国皇帝神魂颠倒的夏青若,有让商国太子追了五千里的洛雪,还有让江南四大公子念念不忘的苏羽,还有我们的绝色姐妹花扶珞,扶瑶两姐妹,哈哈,我可真是艳福不浅。” 众人听她说话不着边际地都转过头无奈地一笑。 “没正经的家伙!” 白衣公子装的楚约翘起脚,展开扇子,半遮下脸,眼带调笑。 “我是谁?我乃是拥有八十八方娇美姬妾,天下第一钱庄的老板,世称公子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