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逐云 幸福的光阴,它不会偏心,将分给每颗心…… 1. 云照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人生中,一些遗憾无法避免。 她有最初记忆的年纪很早,远远早于一般孩童。一岁多一点的记忆也清晰的印在她脑海里。她还记得一岁多时,安妮嬷嬷抱着她唱圣诗的情形。安妮嬷嬷一边唱圣诗,一边悲悯的垂下眼,看着怀里小小的云照。这种眼光,云照一点儿也不陌生。从小,每一个看到她的人,眼神里都有惊叹,然后露出惋惜神情。 那个时候的云照在一间小小孤儿院里。孤儿院小,条件也不好。原来做一切事业,包括慈善事业在内,都需要有知名度。她所在的孤儿院因为小,自然吸引不到多少慈善捐款,想要来认养孩童的家庭也少得可怜。 有一次一对白人夫妇来院里,一眼便看到了云照。那个时候的云照约有两岁,静静坐在小凳上,那对夫妇马上被她苹果似的小脸所吸引。 太太放开先生的手,趋上前来,轻轻把她抱起,问她:“宝贝,你叫什么名字?愿不愿意做我们家的一份子?”云照几乎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位太太身上淡淡的香味,以及她温柔的声音。 她张开口,清晰的说:“我叫云照。拾到我的嬷嬷说,我的襁褓上绣着这两个字,是中国的文字,嬷嬷问了许多人才得到这两个字的读音。太太,我愿意跟你回去,做你的孩子。”黑色眼珠期待的投向这位太太脸上去。 可是这位太太脸上现出骇然神情。她对云照说话,不过带点喃喃自语性质,哪曾想到这么小的孩童,居然好象已经有清楚意识?手一抖,她臂弯里的云照几乎没掉下地去。 先生也赶上来,接下云照,把她轻轻放回小凳上。云照听到太太带着颤音的声音,低低的对她先生问:“这个孩子……她是妖精吧?这么小,就会……就会……”嘴唇抖动了几下,终于没有说下去。 在近旁照管其它孩童的安妮嬷嬷走过来。“这个孩子,只是很聪明很早慧。”她安慰这对夫妇。“也许是她的环境让她懂事,这个孩子从小就不烦人……” “不……不……”那位太太抗拒的后退。“我只想要一个跟普通的孩子没有区别的孩子,会做点傻傻的趣事会跟妈妈玩玩小游戏之类的……这个孩子,她太不普通了……”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当她接触到云照的眼睛,她觉得不安。那双清澄的眼睛,那样沉静,她看不到其中有孩童的天真。 云照仍然坐在旁边凳子上,静静的看着安妮嬷嬷跟那对夫妇解释。 她不明白,她不过是复述了嬷嬷们常在她耳边念叨的一件事实,跟表述了自己想被收养的愿望,怎么会吓得那对夫妇这个样子。 明明是她在问问题,她回答,难道不对吗? 最终那对夫妇选了另一个女童,比云照还要大上半岁,可是还没有学会自己穿衣服,吃饭会洒一地。只能说语义含糊的短句子,略有不如意还会缩在墙角坏脾气的哭泣。可是云照刚才太过乖巧的举动着实吓坏了那对老实夫妇,所以他们坚持要领养比蒂——那个女童。太太说:“这样的孩子才省心。” 云照很多很多年后,仍然记得那个女童的名字,比蒂。 她静静的看着那对夫妇办好手续,兴高采烈把比蒂抱出院子。 并非不羡慕那样天伦和乐的情形,可自始至终,云照的脸上没有表情。 安妮嬷嬷怜惜的抱着她,低声安慰:“没有关系,把机会给别的孩子吧,小云照,有嬷嬷疼你。” 隔了很多年回想,云照自己也不置信,她当年,真的早慧如此、冷静如此?难怪那位太太害怕,她完全没有一个孩童应有的样子。 可是当初不明白。她明明比别的孩子乖,比别的孩子听话,为什么领养总是轮不到她? 越是在那些来领养孩童的大人面前表现得乖巧,那些大人越表现疑惧。慢慢的长到五六岁,云照才慢慢明白,原来自己一直表现得与众不同。而与众不同,在大人的世界里,是不被认可的。 她开始不对着来的人礼貌的笑。原来大人提问题,小孩子也是有不作答的权利的。有人伸手来捏她的小脸,她会别转头,咚咚咚的走开。 她已经尽量学足这个年纪孩童的任性招数,可是还是没有用。有一次经过院长的窗下,她听到一位太太在里面说:“……漂亮真是漂亮得不得了,可是那双眼睛,那样冷,真不是一双孩童纯真无邪的眼睛……” 云照狼狈的逃开去。不必求证,她知道里面那个含着一丝惧意的声音,说的人是自己。 她知道她是个不讨喜的孩子。性子甚至有些阴冷。她都知道那些大人对她的评语,她也努力改变自己,以便达到那些大人的标准。可是如何改变也没有用,她仍然争取不到大人的欢心。 静悄悄的走到荒凉的花园中,在墙角,拨开一丛灌木,她钻进去。 这是她无意中发现的秘密小天地,十分隐秘,只有她这样小小的身子才钻得进去。云照坐在地上蜷起身子,脸埋进弓起的膝盖中,悄悄落泪。 就是哭,也不肯让人看到,甚至不肯发出声音。这样的性子,别人对她戒惧,也是有道理的吧? 哭了一会,也不必有谁来劝慰,云照自己抬起头来,轻轻擦去脸上泪水。 若有所思的坐一会,她伸出右手,平摊,手指轻轻的向上弯一弯。 一朵小小的黄花离开枝头,轻飘飘的斜斜飘过来,落在她的手心里。 云照眼睛里露出得意狡黠神情。这还是近两个月,她才试出的新能力。 可是跟着,脸色又低黯下去。这种能力,别人都没有,那就更证明她是个异类。能让一朵花飘到手心里有什么好得意的?只怕她一显露这个本事,连仅有几个疼惜她的嬷嬷们,也会把她当妖怪。 小小的云照轻轻的抿住唇。 那样小,可是自觉已经很沧桑。她不再象一两岁时那样,疑惑自己为什么讨不到大人欢心。她心里已经明白,她好象……真的不是个平常的孩子。 可是她真的渴望做一个平常的孩子。有一个温暖的家庭愿意收养她。而她,可以象一切这个年纪的小女孩一样,肆意的任性、撒娇、调皮。然后,再有几个小伙伴一同淘气,就算玩得一身泥巴后回家让妈妈骂,只怕也是情愿的。 外面传来人声。是安妮嬷嬷在叫云照。云照的耳力特别好,很远的地方嬷嬷叫她,她也能听到。 云照再抚一抚脸,确定脸上不会有什么异样,才从树丛里钻出来。 她先向人声传来的地方奔过去。奔了几步,醒觉过来,放慢脚步,用平常速度走过去。 安妮嬷嬷温和的对她笑。“云照,又去后园玩?要小心,后园一直没人打理,要是有什么蛇呀虫子,你会被吓坏的。” 不会。云照先在心里这样说,接着才乖巧的一点头,说:“我明白了,安妮嬷嬷。” 安妮嬷嬷抚一抚云照漆黑的头发,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这么乖巧的孩子…… “云照,”她悲悯的说,“记住嬷嬷的话,人的一生,有些遗憾不可避免。仁慈的上帝不会薄待每一个人。你所失去的,他朝必定有其它地方可以得到弥补。” 云照清澄的睛睛怔怔的望着安妮嬷嬷,隔了很久,眼睛里终于露出一些感激的神色。虽然早已经想好了,要装成普通孩童的样子,不要再展现自己早熟的让人害怕的一面,可是安妮嬷嬷对她的关心之情,她无法不作回应。 她点点头,神情认真。 安妮嬷嬷脸上浮现出一个安慰的笑,轻轻的蹲下身,把云照小小的身子揽进她的怀里。 云照陶醉的闭上眼睛。这个怀抱,多么温暖,妈妈拥抱也不过如此吧?孤儿院里人手不足,并不常有人拥抱她,她自觉患了皮肤饥渴症,对每一个善意的拥抱,都倍感珍惜。 这个童年,虽然过得惨淡,可是偶尔还是有一线阳光透进心扉的。 这样的生活再过了一年多。 接下来是云照生命里重要的一个日子。 六月六日。 那年,云照八岁。已经异常早熟,她自己评估,她此刻的心态智力,只怕接近十二三岁的孩子。 她的能力较四五岁时又有进步,闭上眼睛集中精力,她能看到近处,例如祈祷室的情形。 这样的能力叫云照骇异。在心里她已经承认自己不是普通孩子。 嬷嬷的宗教故事中,妖精恶魔都不能在纯洁的人群里生存。云照实在担心,她便是嬷嬷故事里的那些精魅,一旦原形毕露,马上让上帝或上帝的使者打得神形俱灭。 她照镜子,镜中的小女孩有一张皎洁面孔,可是那双眼睛,又深又黑,真的似两点寒星。她自问,镜中的自己,难道真是恶魔身? 她比起幼时更加的沉默孤僻。甚至,对被领养已经完全失去了信心。虽然,嬷嬷们一再让她去见前来收养的善心人士,可是云照明白,这不过是徒劳的。 六月六日那天,实在和以往的每一天,没有什么不同。 安妮嬷嬷把云照领进了接待室。 这个时候云照已经学会了缄默顺从。她沉静的坐在桌子一端,微微垂头,等待又一批领养者对她品头论足。 等待领养的孤儿是不需要尊严的。她们只需努力讨好来的人。 云照听到脚步声响了过来,她轻轻的抬起头。 眼睛马上接触到一双眼睛,十分凌厉的向她扫过来。云照还没有接触过这样锋利的眼神,如有实质,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冷噤。 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一个约摸三十多岁的男子。身材笔挺修长,一件长长风衣穿得洒脱熨贴。那张脸,也不能说英俊,可是非常有气势,配上冷电似的眼光,真的让人无法视他作普通人。 他是深棕色头发,眼珠也是深色的。云照在想,他肯来看她,是否因为两个人看上去似乎是一个人种的原因? 他打量云照,云照也打量他。 云照看得非常清楚。他看她时,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神色,跟着马上恢复为最初那种傲岸神色。 他上下打量着云照,看得十分仔细。云照完全可以感觉到他的眼光在她的脸上爬,她条件反射的觉得脸发痒,可是又不敢伸手去摸脸。 这个人可以带给旁人无形压力。云照想,这该是一个大人物吧? 安妮嬷嬷在旁边说:“管先生,这就是云照,我们院里最可爱最懂事的孩子……” 云照疑心这位先生完全没有听安妮嬷嬷说什么。他只是全神打量云照,异常专注。 不知道中间过了多长时间,这位先生突然开口了。 “这个孩子,我领养了。”他说,话音里的坚决不容置疑。 云照睁大眼睛。 她看到安妮嬷嬷也是不置信的样子。“管……管先生,你是说……”太过吃惊,安妮嬷嬷说话也有点结结巴巴的。 那位管先生几个大步走过来,俯下身,轻轻松松抱起云照。“没错,我领养这个孩子。我们马上去办手续吧。” 让管先生抱着,云照感觉到管先生呼吸有点不匀。她想,管先生平静的外表下面,心情也是动荡着的吧? 可是,领养一个孤儿,会有这样动荡的心情么?云照无法再作进一步分析。因为她也感觉忐忑,心跳快得仿佛要跳出嗓子。 原来比蒂还有爱玛她们被人领去时,是这样的心情啊?终于……她也体会到一回。 安妮嬷嬷还有其它嬷嬷和修女们,轮流上来拥抱云照,亲她的脸。然后云照让管先生抱着,上了院门外一部黑色大房车。 车子开动,云照侧过头,看着渐渐消失在视线里的孤儿院。几年来一直盼望能离开孤儿院,能有一个让自己有归属感的家庭。可是当一直盼望的这一天终于来临,云照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别情依依。 “舍不得离开?”管先生在她身边,淡淡的问。 车子已经转弯,孤儿院的最后一角墙壁也不可见。云照回过头来,认真的看着管先生,然后,摇了摇头。 能够找到愿意领养自己的人,已属幸运。她要小心的讨好管先生,免得让他把她送回去。 2. 管先生的居所,与孤儿院并不在同一个城市。 车子开了很久。云照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车仍在开,而天色已黑。 她转眼,就看到管先生凝视着她,是那种若有所思的眼神。 云照心里忐忑。可是不管怎么样,总算是要有一个家了。这样一想,她又感到一点安慰。 旅途出乎意料的漫长。驾车长途跋涉之后,管先生带着她坐上了一架直升飞机。突然的气压提升也没有能令云照感到不适。她还是第一次坐上飞机。管先生问她:“有没有不舒服?”她给管先生一个明白的否定,摇摇头。她看到管先生露出满意笑意。 小小的云照那个时候还没有人教她关于地理的概念,否则她该知道,飞机在天上飞了那么久,她很有可能已经置身于另一个国度,她纵然想回孤儿院,只怕也回不去了。 然后,目的地终于到达。在飞机向下盘旋的时候云照探往舷窗边上往下面看,她看到满眼的绿,无边无际的延伸,而视线的正下方,黑色的围墙象带子,围起了一大片土地,有好几幢房子掩映在绿色的植物间。 云照心里有一点小小的遗憾。原来她要生活的地方仍然不在城市里。一直听嬷嬷故事中的城市,她一直想去看一看。 也许云照的人生,注定要一个失望连着一个失望。管先生并没有给她一个家。没有温柔的女主人,没有天伦之乐……这里,没有家的温情感觉。 出现的大多是男性,神情里都带点淡漠。偶尔有几个女性出现,可是她们也没有给云照温柔眼神。云照在他们眼里找不到暖意,她觉得害怕。 是管先生抱她下的飞机。下了飞机后,他也一直抱着云照。他的拥抱跟嬷嬷的拥抱不一样,云照从中汲取不到暖意。 他们直奔两三层高的一幢建筑。管先生一边抱着云照疾步前行,一边对身边的人用云照听不懂的语言问了一句什么。 云照的记忆力非常好。她立刻把这句话的音节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要记在心里。 这纯是下意识举动。因为云照现在非常不安。这个地方,这个地方的人,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后来云照才明白,管先生不过是问:“一切准备好了吗?”以意大利语说出。 旁边跟着的人自然是回答了几句什么,不过云照分了心,没能记忆。 原来看似不起眼的建筑有宏大的地下建筑,管先生抱着她直下地底。 从升降梯里步出来,云照就看到了一间巨大的试验室。至少,这间屋,象云照所听到故事中的实验室。 有很多穿白衣服的人,与各种奇奇怪怪的仪器。此刻里面所有的人几乎都停止手边在做的事情,把视线往云照身上投来。云照莫名的感到紧张,她瑟缩了一下子。 管先生感觉到了她的瑟缩。他俯头,含笑说:“真是敏感的孩子。” 管先生的笑也让云照害怕。这个笑只浮现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仍然是淡漠的。 管先生轻声的对云照说:“好孩子,不要怕,只是想替你做一个体检,看看你的发育情形。你知道,很多从孤儿院里出来的孩子,都会有营养不良或是肠胃疾病。” 云照心里一阵发毛。管先生对她解释原因!有什么必要?难道管先生看出了她的心智可以听得懂他说的意思?甚至,管先生看出她可以只用想就让一个物体移动位置?他们怀疑她不是正常人?这个检查,是要检查她是不是妖精吧? 云照本能的决定要保护自己。好不容易换了一个新的环境,她不能再让这里的人对她的早慧感到害怕。在这里,她可以重新开始,扮演一个普通的孩子。 她说:“可是……我怕疼……”大眼睛里适时露出楚楚可怜神色。 管先生安慰她:“不会疼的。乖,检查一下身体而已。”一边说,一边坚定把她交到另一个走上前来的人手上去。 云照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对自己说:要镇静,要小心。不要想什么,特别是不要集中精神去想什么物体。 她乖乖的配合他们在她身上按按捏捏,拿着仪器在她身上头上扫描,偶尔流露出适当的害怕神情。 她不知道能不能守住自己的秘密。 只是发现一直把她视作白老鼠的那些人面色渐渐凝重,有几个人的眼里甚至露出失望神情。 检查进行得更深入。他们甚至拿一支针筒抽了云照一管血。另一个人替云照打了一针,想来是麻醉剂,云照觉得睡意渐渐要压下她的眼皮。 陷入昏迷之前,云照很是惊疑。他们会发现什么吗?真怕醒过来时,额头上让他们贴上“妖精”二字。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云照渐渐的回复意识。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她听到管先生的话传到她耳朵里:“……脑部的扫描,有没有可能不准确?”用的是她听得懂的语言。 回答的人说:“三遍都是相似的结果……也许她不是那个人?” 云照不尽然明白他们话里的意思,可是觉得怕,一声也不敢出,静静躺着,连把眼睛睁一线都不敢。 她听到管先生略为恼怒的声音:“怎么可能。这张脸,这么明显的遗传特征!你说,我有无可能错认?”声音渐渐转为咄咄逼人。 云照一颗心狂跳。小小的她也知道他们说的事情对她十分重要。她本能的紧张。 另一个声音停了一停,才用谦卑口气说:“或许,她的能力……要待再长大一点才能发生?” 管先生明显是在沉吟。“希望如此。”说这话时,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药效还有多久?”他问。 “三个小时。” 管先生吩咐:“那么把她抱到为她准备好的房间去。如果她醒来仍在这里,会令她紧张。” 云照马上放软身子。果然,立刻就有人来抱起她,然后身子随着抱她的人微微起伏,她明白,这个人正在行走。 高高低低走了一阵,她被放到一个软软的垫子上,应该是为她准备的床吧。有一点点好奇,但是云照不敢睁开眼睛。 抱她来的人走路非常轻,一路走来,如果不静心注意,几乎听不到他发出的脚步声。他没有抱她的话,脚步声岂不更轻?若是他没有离开,云照怕他会马上戳穿她已经苏醒的事。 不能怪云照太谨慎。事实上当她终于无奈的承认自己不是正常儿童开始,她一直在脑子里设想,该如何不惜一切的保住自己的秘密。 她静静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麻醉剂的作用还没有完全在她身体里消失,头很痛,无法集中精神。 她躺了很久。到觉得精力略为恢复了,她才开始集中注意力。 脑子里,仿佛是位于前额的一个区渐渐的亮了起来。这种感觉,并不太好形容,就好象……一幕电影在屏幕上缓缓的亮起。先是模糊,这虚拟的屏幕中全是一块一块大的光斑,然后慢慢的清晰起来,她看到了白纱的窗帘,织着暗花的地毯,然后镜头切换,一张宽大的床出现在眼前。 一个小女孩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很安详的样子。那正是云照。云照明白,她已经成功的让自己的意识看到了她当前置身的情形。 房间很大,不过,并不太象儿童房的风格。这是哪个成人让出了原属于他的房间?云照驱动意识把这个房间查探了一遍,没有人。 床上的云照,缓缓的睁开眼睛。 身子没有动弹,只是眼睛缓缓的扫视一遍房间。然后,才坐起身,以求从更多角度打量她的房间。 暗红织锦的地毯,深色的部分近于紫黑,暗红色的花朵在上面,让云照联想到血的颜色。家具是简洁的线条, 深茶色的漆几乎能映出云照小小的身子。床是大大的铜床,几根简单的支架,没有特别花巧的修饰。云照蹙起眉,这实在不太象一间儿童房。 开门的声音惊动了她。她警觉的转过身去。 管先生站在门口。他脸上带着笑,轻声问:“醒了?你比预计时间提前了半小时多,真好。” 云照冲口问:“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管先生笑。云照发现他的眼睛往天花板上某处溜了一眼,马上又若不经意的把眼光掉开。 他若无其事的说:“挂着你,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饿或怕,就过来看看。” 这样的话,唬一般的孩童可以,唬云照已是不能。云照尽量令脸上的笑容显得天真。她说:“谢谢管先生,你一说我才发现,我真的饿得要命。”她伸手按住肚子。 管先生说:“那我马上带你去吃东西。” 云照果然是饿了,马上跳下床,四处找鞋子。 管先生在这点上倒没有说谎。他带云照去餐厅,吩咐一声,果然有诸般美食一一送上。很多食物,云照闻所未闻。她欢呼一声,一只手马上伸向一只鸡腿,这个时候才终于焕发出孩童的天真。 管先生看她狼吞虎咽,不禁问:“这每一样菜都合你的胃口?我还担心有的菜你吃不惯,让他们每一种口味的都弄上一两味。” 云照在狼吞虎咽的空隙中回答管先生:“我都没有吃过这些东西,真美味。”是真的,她在孤儿院,吃的最多的便是白面包,偶尔在节庆时,面包里夹上一片火腿,已经是至大的美味。 管先生终于有点恻然。这个小女孩,物质上得到的,实在是可怜得很。 他还是在云照吃完饭后盘问了一下云照在孤儿院的情形。乏善可陈。云照自然不会跟他说自己的特异功能,翻来覆去不过说嬷嬷又在什么时候夸了她几句之类的。管先生终于忍不住问:“就是这样?没有特别的?有没有什么让你印象最深的人来探访你?” 云照想了想,摇头。 “真的没有?”管先生追问。 云照想了想。“有不少人要来领养孩子,嬷嬷都让我去见了他们的。这算不算?” 管先生有点失望的样子。“那些人,都没有能令你有深刻印象的?例如,会不会有一位气质高雅的女士之类的来看你?” “没有。”云照坚定的摇摇头。 管先生怔了怔,挥手让云照自己回房去休息。 可是这孩子好象并不安份。他在监视器里看到她回房不过十几分钟,进了趟卫生间,就匆匆开门,在走廊上探头探脑的。 管先生自然不能让她到处窥探。虽然她不过是个孩子,可是园子里的规矩还是要执行的。他连忙赶过去。 已经有人喝住了云照,在那里盘问她。她看到管先生过来,一脸委屈的奔过来,说:“管先生,我不过是想问一问,那里面很多设施我不会使用,例如放在地上的圆形箱子是做什么的。” 旁边的人都要怔一怔,才明白过来,云照或许说的是马桶? 管先生的心软了一下。他牵起云照的手说:“好,我马上去教你。” 于是云照就这样在园子里安顿下来。 新的环境……怎么说呢,跟云照的预期相去甚远。她在这里没能得到她想要的温情亲情。可是物质条件大有改善。不必再挤十几个人一起睡的通铺,不再只吃白面包。 并且,管先生安排了许多人来教她。有的,是就地取材,原来园子里的人安排来当她的老师。有的,则是专门自外面请来的老师。 云照现在要学习的东西很多。中文、英文、法文、意大利文、希腊文……电脑、击剑、搏击、枪械……日程排得紧紧的。很多课程,云照以前并没接触过,可是过去的七年,她象一块没水可吸的海绵,这时一下子灌输这么多知识给她,她倒来了精神,吸收得并不费力。 有时也怕显得太聪明,所以一个问题,故意请老师额外多讲解一次。可就是这样老师也赞不绝口:“这个孩子太聪明,领悟力好,简直是天才。”殊不知赞扬的话一说出来,云照心里反而忐忑。 哦还有,每隔两个月,她还需要做例行体检一次。每次的检查项目繁复。可是奇怪,他们并没有查出什么来,每一次都有点丧气样子。 而管先生几乎每次见到她,都会对她说:“若是你觉得自己身体有什么不对劲,一定要告诉我。” 云照心怀鬼胎,自然不会认为管先生只是操心她的健康状况而已。 她知道,管先生他们疑心她不是正常人。也许管先生的眼神格外锐利,也许管先生知道一些她云照不知道的事情。管先生肯领养她,只怕也是为了证明她不是正常人。而每两月一次的体检,也是为着证实他们对她的猜测吧? 越是这样云照越戒惧。她甚至不敢动用她的超能力。 八岁的云照已经认定,要好好的生存下去,一定要把自己保护好,不能承认自己有异常人。 3. 云照接到管先生的命令,她需要禁足一周。 这年云照十四岁。 十四岁的云照,已经足够伶俐,并且很懂察颜观色。并且,通过从身边人身上学习,以及从书里学习,她已经懂得如何讨人开心。 她已经不再是孤儿院那个孤僻的云照。也许骨子里她仍是那个孤僻而没有安全感的云照,可是表面上,她是活泼天真的十四岁少女。 身子已经开始发育,因为时常运动的原因,长高得很快,乍一看上去已经似成年人。只有看面孔,小小的梨形脸孔加上带一点点羞怯的笑意,才让人觉得,她原来是个小女生。 在大多数时候扮出天真神情,这是云照老早就学会的一件事情。 她没有问为什么需要禁足,只是轻声的答了一声是,然后甜甜的笑:“管先生,禁足在房里,我也会乖乖看书的。”她表白。 在这里,已经六年了。六年时间,足够让小女生长成半大少女,也足够让早慧的小女生长成心思机敏的少女。 真快。就已经六年了。 他们不经意间透露一丝一毫的信息,让有心的她一点一点记在心里。随着年纪渐长,反复的在心里掂量盘算,一次次的猜测后果前因。 他们一干人看轻了她,以为她不过是比同龄人吸收能力强一些的小女生,所以说话虽然很小心,可是没有小心到步步为营的地步。 再说至今为止,他们没能在云照身上发现什么特异的情形。云照有偷听到他们的结论,就是认为云照不过就是聪明了一点,反应快了一点,记忆力好了一点……资质纵然出众,可是大千世界数十亿人中,要再找出若干她这样资质的人也不算难事。因此,云照也算是普通人。 只有云照明白自己,真是与常人不同的。 在这里生活不用多久她便发现,她置身于严密的监视中。她开始上电子课不过两周,便已经发现了装置在她房间里的两个针孔监视器。所以,为着安全起见,她就算在无人处,也不再动用她的超能力。 可是不用意念,其它地方,她也不似常儿。 学习吸收特别快不用说了,她学搏击射击,身手的敏捷性与灵活度柔韧性,也是让每一个人叹为观止。 她并不想这样锋芒毕露,只是在身手这一项上,实在无法藏拙。每半月一次的对抗训练,那是实实在在的真枪实弹,从十岁时开始。管先生特别告诫了她,不肯全力以赴的结果,是受伤甚至殒命。 并且,接受管先生训练的孩童,云照渐渐发现并不只是她一个。每年会有一次对抗赛,赛场上会出现许多少年稚嫩的面孔。云照有摄影机般记忆。虽然她只有机会参加了两次,已经发现两次都有出现的面孔,微乎其微。 云照做过数百种推测,最后她确信的结果是:管先生他们这一干人应该属于一个秘密的组织。他们应该有多个象这里一样的秘密训练基地。他们出于某些目的,训练了许多少年学习武技。也许文的也有,只不过她无缘得见。至于所有这些接受训练的人的身世,云照倾向于相信,这些孩子,全是跟她一样,是管先生或管先生的同事自世界各地精选来的、有潜力的孤儿。 至于管先生训练他们的目的……云照打了个寒噤。这背后,必然是有目的的。只不过,目前还没有把这目的摆在她面前,让她面对。 云照不清楚别的孩子是不是需要象她这样每两个月做一次体检。她也不太清楚,其它的孩子课程是不是象她这样的多。管先生给她安排的课程越来越多,莫名其妙如古汉语、英国文学也要她学习,云照有的时候猜想,管先生是否在借此测试她的吸收知识能力的底限在哪里。 不管怎么说,她目前的所作所为,也只是得到一句“聪明绝顶”的评语,还不致于招人疑心。也不是,疑心想来管先生一直有,随着在这里的日子渐长,云照甚至觉得,管先生是乐于看到她身上展示出什么超能力的。 可是云照不想要展现自己的超能力。每两月一次的身体检测已经足够让她打叠起精神应付了,如果真展现异能,只怕那帮科学怪人会马上一拥而上,只怕她以后就只能长驻实验室了。 云照有着小动物般灵锐的直觉。经过了这么些日子,她愈加相信,暴露出自己的底牌绝不明智。 云照相信自己的异能属于精神能力的一种。只有这种纯精神的能力,才能逃过他们严密检测。 当然云照的身体有其它值得研究之处。例如她的体质,似乎对麻醉剂有着一定抵抗性。刚到的时候体检提前醒来并不是偶然的,此后每次体检,云照都会提前一些时间醒过来。 那样的时候,真是打听情报的最好时机。 实验室的人来自四面八方,一开始云照常常听着身边有人长篇大论,而不知他们说些什么。后来随着管先生替云照安排的课程日渐深入,云照掌握了多种语言,窃听不再会瞠目不知所云。 那些人一早得出结论,她的神经组织似乎比寻常人要发达一些,脑干部分的开发程度似乎也较常人为高,身体的柔韧性高于常人,其它还有零零总总十余个项目,反正结论就是,她的身体如果比为一台机器,显然是一台被优化后的机器。但是,这种优化的程度并不算太高,普通人产生基因突变应该也可以在到,所以,不能作为她……是“那种人”的标准。 云照在佯装昏迷的时候,往往会听到他们提“那个人”或“那种人”。她猜想,他们口中的“那个人”必定跟她有些什么联系,所以管先生他们才会热切的想在她身上找到印证她们关系的元素。 云照也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也相信,“那个人”必定会与她有密切联系。管先生是知道一些什么,或是看出一些什么,所以才执着的想在她身上找寻与那个人的相似之处。 云照一遍一遍的回忆与管先生初见的细节。 她相信她的脸上一定有什么特征与“那个人”极其相似。要么是眼睛要么是鼻子嘴巴眉毛,或是整张脸都相似,所以管先生在乍见她时眼睛里才闪过惊喜。 并且她昏迷时,不是听到管先生说什么明显的遗传特征?那么很有可能,他们口中的“那个人”,与她有血缘上的联系。 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设想了,可是每一次,当想到这个世界上,她还有一个血亲,云照仍然激动不已。 反正管先生要她禁足一周,相当于有一周时间不让她进行那些繁多的课程。云照扔开手里的书,俯身趴在床上——脸向下,监视器便监测不到她的表情——云照继续想心事。 云照推想“那个人”,性别为女,应该是她的母亲,或者,姨母?因为管先生当她是少不更时的小女孩时曾露了口风,问她是否有印象特别深刻的女士来探访过她。 可是……她为什么给抛在孤儿院?她——母亲——“那个人”——为什么会抛下她? 嬷嬷说,拾到她时,她最多不过刚出生三两天模样。那样小,为什么会给抛在孤儿院门口? 每次都这样,问题一展开到这个地方,云照便觉得心里发闷,无法再推想下去。 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云照坐起身子,拿起抛在一边的书,准备接着看下去。 嗯,不对劲。外面有响动。 过五秒钟,果然喧攘的人声响起。偌大的庄园里几十盏大大的探照灯几乎是同时亮起。云照皱皱眉,在这里住了五年,她从没看到过所有探照灯全部亮起的情形发生过。 这样情形下,若不表现一点好奇心,只怕会引人怀疑吧?云照走向窗子,探头看出去。 左边的树丛里传来轻微的声音。“谁?”云照喝问。 几乎是同时,云照听到劲急的破风之声。 云照没有闪避。袭来的暗器是对着离她头部约有三十厘米的窗棂,明显是警告自己不要多管闲事。 想来那边一片人声,正是源于这个人的入侵吧。此人身手想来不错,云照住的地方,已经是接近庄园较为内部的建筑。 云照按一下窗台借力,飞身纵出窗子。她住二楼,这点高度对她来说,并不算怎么回事。 往下纵时云照已经察觉到有细微声音往右边去。她并不急于进树林,直接往右上方抢去。截,而不是追,这时云照转瞬间想到的对策。 劲风传来,她微一侧身,然后反腕一抓,对方袭来的那一只手便落入她的掌握里。 她听到对手惊噫一声,然后被扣住的手没有回缩,反而大力的往前一突,然后才转为回带。云照马上明白自己有些大意,入侵者的心思巧妙,那只手一突一缩之间,已经脱离了她的控制。 二话不说,她右手一拉身边的树枝,往入侵者藏身的方向扫过去。 入侵者的身形向左疾闪,云照已略一蹲身,伸脚绊了过去。 对方居然并没有跌倒,只是踉跄了一下。不过云照心中早有定计,猱身而上,抢到入侵者身边,右手曲起,给了对方一个反手肘击。 她相信自己肘击的威力,果然对方痛楚的弓身。她趁机左右手齐上,干脆利落卸脱对方的右手关节。跟着她把对方左手反拧在他身后,低声喝:“出去!” 入侵者无奈的在她的指示下往树丛外走。云照并不怕他反击,嗫唇作哨,发出一声象鸟鸣般清越声音。 “你都不问问我是谁,就想把我交出去?”云照押着的入侵者苦笑。是略有点尖的男声。 云照不说话。庄里来了外人,问不问情形,都是要交出去的。这人与她无关,她擒到人后拖延时间交人,只怕倒惹起管先生他们的疑心,得不偿失。 她把人押出树丛。 其它的人来得好快,一转眼就出现了二十几个人。管先生自然在其中,他原是此地的负责人。 看到云照和她押解下的俘虏,他脸上变了色。 “檀公子……您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后面半句,是向云照喝问。 云照觉得不妙。原来这个人,是管先生认识的人,那么,并不是入侵者? “我听到动静,正好看到他,他用暗器射我,我以为是入侵者……”她呐呐的说,心里有点虚,这是她第一次在这里犯错误,不知道管先生会如何发落她。 “你……”管先生今天的情绪显然不好,能让他表现出情绪是极不容易的一件事。 “你还不放开檀公子。”他指示。同时问:“不是让你禁足么?谁准了你擅自跑出来的?” 云照心虚的放开面前那个什么檀公子,讪讪的。 “这只手……”檀公子侧头往右肩方向偏了偏,示意。 马上有人上前替他接骨。云照趁机悄悄往后退。 也许管先生注意到了她欲离开的举动,不过管先生只顾着向檀公子赔罪了,并没有理会她。 只差一步,就可以溜进灯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了,可是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听声音,是好几个人奔了过来。 云照只好反方向闪避,免得来人撞上她。 “管叔,你们找到入侵者了?”来的人一边疾行,一边大声的问。 云照看到管先生脸上一片古怪尴尬笑意。“少爷,”他说,“一场误会,没有入侵者,是檀少爷不小心触动保全系统。” 这位管先生口中的“少爷”大笑着走近。“什么不小心,管叔,他根本是故意。要不我一听到说入侵者有下落了马上赶来做什么,就是怕你们不了解情况把他打得满头包……怎么样,元朗,我们家的保全系统够严密吧?” 后一句显然是对那位檀公子说的。因为檀公子悻悻的哼了一声。而管先生,一张脸仍然是保持微笑,只不过那笑容,灯光下看来有点古怪,只怕管先生此刻心里,正是哭笑不得。 云照等这位少爷走过她身边,故技重施,悄悄的又往后退了一步,再一步。 少爷问:“对了,把元朗找到的那个人在哪里?能让元朗栽跟斗的人,我倒是想认识认识。” 云照心里没来由的一惊。 管先生刹那间也面有难色。可是当着这么多人,他总不能说云照不在,那么日后拆穿他为这种小事说谎,后果难以预计。于是只好转过脸,说:“云照,你过来,见过大少爷。” 云照应声,跨前两步,轻声的叫一声:“大少爷。” 仿佛象触电,大少爷与檀公子齐齐转过身。他们都听出了这娇嫩的声音,出自一个女子。 大少爷是觉得有趣,一向自负的檀元朗,竟是栽在女人手里。 而檀元朗,则是惊疑这声音轻轻软软,还带着点童音,显然说话的人年纪很轻。之前只过两声低喝,那两声低喝可听不出她的年纪。 他们一起向发声的来源望去,就看到了一个小姑娘怯怯的站在那里。皎洁的一张小脸,眼帘低垂。 “管叔……这……真是她?”大少爷首先难以置信。这小姑娘虽然身材高佻,可是看眉目,也不过十三四岁,能有这样的身手? “是的少爷。”管先生恭敬以对。“她犯了点错,本来罚她禁足的,结果她又跑了出来。少爷,让她先回房如何?回头我再去处置她。” 云照抬一抬眼。匆匆一瞥间才看清,原来大少爷与檀公子,都是十六七岁眉清目秀的少年。大少爷眉目间还带着几分促狭神气。 她只等着大少爷说一声好,她便告退。今天锋芒毕露办了错事,她要回去好好反省,想想应对之计。这样多人眼睛盯着她,她觉得不安,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合她的意。 大少爷看着云照,眼睛里露出感兴趣神情。 “不!”他说。跟着宣布: “这么好的身手……我想让她跟着我,作我的护卫。” 云照和管先生的头皮一起发麻。檀公子冷眼旁观,只有大少爷,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4. 喧攘了整晚,云照终于明白,原来管先生对上也有需效忠之人。而这位大少爷名叫轩辕琦,就是管先生的主子……不,大家的主子的独生爱子,将来的继承人。 至于她冒犯的那个人,檀元朗檀公子,也大有来头,据说是大少爷的世交,这次还是大少爷盛情邀请来度假的。 云照故意装出天真的样子问管先生:“那么我们这个算是什么组织吗?或是帮会?” 管先生回她一个气恼神情。“什么帮会组织,轩辕家怎么会干这样的小事?咱们都算轩辕家的人,记住了?”他吩咐云照。 云照不置可否。轩辕家?这个名号响亮吗?只怕轩辕帮还响亮一些吧? 管先生为难的敲敲头。“叫你禁足在家,你非出来惹事。看吧,现在大少爷指名叫你去,怎么办?” 其实云照倒不介意做那位大少爷轩辕琦的护卫。可以跟着轩辕琦到处走,总比困在这个庄子里好。在这个庄子里,守卫森严,要是哪天动念想要逃走,实在是很难的。 可是看来管先生非常介意云照离开。他说:“大少爷他们还会逗留五六天,你且先暂时做大少爷的护卫,我去向先生求情,求他让你留在这里。” 于是云照决心要在短时间让大少爷觉得她不可或缺,务要带她离开此地。 她去见轩辕琦,脸上是刻意装出来的怯生生神情。檀元朗本来因着前一晚的事情对她心有芥蒂,看到她这样子也放软立场,觉得这个小姑娘颇有点楚楚可怜,倒觉得自己的冷眼相对有点太过矫情。轩辕琦自然是立刻让云照的低姿态收买,不多一会便以她的保护者自居。 云照陪他们聊天。一般是轩辕琦问她答,神态恭敬。 轩辕琦问云照:“你是说,这么多年来,你一直住在这里?” 云照笑得很天真没有城府的样子。“是呀,管先生一直让我住在这里。” “那么你到现在还没有去城市观光过?”轩辕琦十分吃惊。 云照还是带着笑,但是适当的显得带了一丝勉强样子。“是的。”她答,声音放得低低的。 这个样子能最大限度的博人同情,一直在旁冷眼静坐的檀元朗也发出不平之鸣:“轩辕,你家就这样对待下人?” 轩辕琦也觉得云照的处境似乎堪怜:“我怎么知道?云照,你就好好跟着我,我带你去纽约巴黎。” 云照笑了,眉毛眼睛一起弯弯的,看上去可爱之至。“好。”她回答的声音,十分清脆。 看着云照开心的样子,两个少年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自觉做了件大快人心的事,都十分开心。 轩辕琦拍拍手。“好,现在正事解决了,云照,我们来过过招,看看管先生训练你的成绩。” 有谁比云照更懂察颜观色?马上连声答应。 轩辕琦和檀元朗连他们原来的那帮侍从也不让跟,嘻嘻哈哈跟了云照往她平时训练的场馆热身。好在这两位主子不会出园子,那一大帮面有难色的侍从才勉强应命,不再跟去。 轩辕琦首先下场,迫不及待想试试云照身手高低。云照觉得讶异,原来大少爷还真不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身手居然着实不错。 可是身手再不错,训练大少爷的人,又怎么可能在他身上实施训练云照那样严格乃至严酷的课程?云照的身手,不只高出大少爷一个段位,不过她此刻当然知道,让大少爷输得灰头土脸,是十分不智的行为。 所以至始至终,云照只是使出小巧挪腾功夫,才不肯与轩辕琦硬碰硬。 拳来脚往了几十下,她额头微微见汗,看着轩辕琦飞脚踢来,顺势退开。“不行了,体力不支,不能再打下去了。”她天真的说,一边举袖去拭汗。 轩辕琦自然是得意的。“元朗,你看,你打不过云照,云照又打不过我。间接算起来,你是我的手下败将。” 檀元朗不悦。“你真以为你胜得过云照?”这小姑娘明明今天没有发挥昨天招式灵动敏捷的一半。 轩辕琦怔了怔。“难道……你是说云照让我?”顿时觉得大不是滋味,脸色沉了下去。 云照心虚。她明明没有让得很明显,怎么还是让檀元朗看出了究竟? 趁着轩辕琦没留意,她先恳求的望一眼檀元朗,才转头对轩辕琦说:“少爷,不是这样的。我昨天只是攻檀少爷不备,他没有提防我,所以让我侥幸成功。至于少爷,一下场就落足精神,让我始终无机可乘……” “真是这样?”轩辕琦将信将疑。 “是的。”云照再向檀元朗送去恳求眼神。拜托,不要戳穿她的话。从她看过的书里知道,天之骄子往往心高气傲受不得挫折。她实在不知道,若是惹恼了面前的少爷,他会不会一怒之下,再不肯带她离开这里。 檀元朗望了云照一眼。 “算你小子走运,让我昨天先当了试金石。今天你有备而来,当然胜算大些。”不情不愿的,檀元朗说出这番违心的话,替云照圆场。唉,这么小小的一个小女孩,他何必拆穿她的把戏。 果然云照一听这话,马上对他投过去感激眼神。 檀元朗并不习惯女孩子对他感激,立刻不自在的回过头去。 “那么元朗你要不要下场比试比试?”轩辕琦战胜了云照,此刻简直意气风发得很。 檀元朗睨面前这神气活现的小子一眼。“不要。云照女孩子体力不好,没法再打一场。至于你……”他轻笑,“你看你此刻喘得跟条狗似的。” 轩辕琦并不在意让檀元朗取笑,看来这两人是开惯了玩笑的。“哼,是你怯战吧?”说是这样说,跟着他也表示要鸣金收兵:“不打算了,我去换衣服去。云照,你也去更衣,别理这阴阳怪气的死小子。”他自顾自转身走开去。 云照没有走。等到轩辕琦消失在门后,她跑到檀元朗面前。“檀……少爷,谢谢你。” “谢我什么?”檀元朗再次冷淡的把头别开去。 云照垂下头。 “我知道……我冒犯了你,昨晚……”呆站了一阵,她用蚊蚋般的声音低声说,可怜巴巴的。“管先生已经说要好好处罚我了,若是你还气不过,你就打还我好了……”十分有诚意的样子。 如果这样仍然不能让檀元朗软化……云照在心里叹气,那么,只能说,她对人性的分析,还停留在纸上谈兵阶段,要熟练运用还需再加揣摸。 令人不耐的窒息持续了一分多钟,云照垂着头,视线胶着在脚尖上,大有就这样站到地老天荒的样子。 终于,一个声音打破静默。“我又没有说你什么……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十分别扭的声音,心高气傲的少年檀元朗,终于屈服在云照低姿态的忏悔中。 云照仰起脸,一脸璀灿笑意。“你真的不怪我?”声音透出的惊喜,无庸置疑,教檀元朗感动,这个小女生,那样在乎他的原谅呢! “嗯。”他点点头,再次肯定。 云照轻盈的踏前一步,踮起脚尖,揽住檀元朗的脖子,轻轻的在他脸上吻一下,然后转身,象小鹿般的身影蹦蹦跳跳的跑了开去。 这是云照第一次学习用这样手段笼络人心。她一定要争取檀元朗的好感,她一早看出,檀元朗说的话,对轩辕琦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而轩辕琦,目前看来,是唯一能带她离开这个环境的人。据她看过的许多小说中描写,她评估采用各种语言或行为可能收到的效果,得出结论:这个时候吻一吻檀元朗,是表现她“欣喜若狂”心情的最好方式。 笑吟吟的,她去沐浴更衣。从这刻起檀元朗大抵是不会再成为她的阻力了,她相信。 而檀元朗怔在原地。小女生温软的唇仿佛在脸上烙下灼热的印迹,连带烧得他一颗心也滚烫发热。心仿佛融化了,柔软如一池春水,却泛出点点涟漪。 这种感觉,他从未体会过,整个人痴痴的站在那里,神游物外,直到轩辕琦重重的一拳把他打醒。 “怎么了元朗?”他问他,“发什么呆,还在想为什么输在云照手里?” “不准再提这件事。”檀元朗反手一个肘击,击在轩辕琦的右胁,痛得轩辕琦弯下腰去。 “谋杀呀?”轩辕琦哀呼,半真半假的。 轩辕琦露出洒脱笑意。“刚才不是还神勇无比吗?现在怎么扮起娇弱来了?”他顿了顿,想要板起脸,可是此刻心情异样的好,努力无效之下,终于还是含着笑说下去:“这不过是给你小小警告,不然你怎么记得住我的禁忌?” 他们等云照沐浴出来,笑嘻嘻出门寻乐去。原来一号楼的地库是一间宽敞游戏室,打桌球壁球保龄球全都有设施,还有电动游戏。 云照在这里生活了六年,却从没来过这里。原来人除了学习与工作,还可以在玩乐上面花这样多时间,她第一次亲身体验。 轩辕琦与檀元朗争着教她打电动,打壁球……奇怪,上课学武都那样迅速的上手,可是学这些玩乐伎俩反而生涩,让两个新出笼的师傅在她身后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可是毕竟云照聪明,不多时掌握到决窍,轻轻松松破了第一关。檀元朗大奇。“进步真有这样神速?”他说,“来,我们双打。” 于是云照与檀元朗各据一方,全神操作。屏幕上是子弹乱飞,炸弹不断,云照全神操作,跟着檀元朗控制的人物跳跃向前。 第一次配合双打,居然两个人很有默契,势如破竹,一口气冲破五关。当最后的大本营在他们枪下化为灰烬,屏幕出现胜利信息,云照与檀元朗不约而同的欢呼一声,跳了起来,还兴冲冲双掌互击。 云照在心里想,书上说一同玩乐是最能拉近人距离的方式之一,现在亲身实践,信焉。 檀元朗甚至跟轩辕琦说:“轩辕,不如你让云照跟我?她跟我玩游戏特别默契。” 轩辕琦不肯。“我也正差陪我玩电玩的玩伴。云照,来,我们也双打试试。” 云照笑咪咪的选取程序。 不需要再多一天,只是这一天,两个看似拽得不行的大男生就已经把云照视同自己人。 可是四天以后轩辕琦要带云照离开庄园,管先生不肯同意。 “少爷,”他说,神情恭敬,语气坚决。“先生正赶过来处理云照的事,吩咐我先不可让你带云照离去。” 云照站在轩辕琦身后,差点倒吸一口冷气。 她何德何能,她的离开庄园,竟要惊动轩辕先生来处理? 轩辕琦也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看一眼站在旁边的云照,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垂下头去。轩辕琦总觉得,她的身影里,有些落寞气息。“那么我先不走,等父亲来再说。”他决定。 跟着想到檀元朗是跟他一道来的,再对着檀元朗歉然的问:“那么元朗……要不我叫他们安排直升机,你先回去?” 檀元朗也望向云照。 表面上看不出云照的情绪,连她的眼睛也隐在低垂的眼帘之后,无法一探究竟。可是檀元朗想起云照说她没有去过城市那副强颜欢笑的样子,心微微的酸软。他说:“我也没什么要紧事,慌什么。正好见见伯父问个好,我也好久没见到他了。” 管先生站在一边不动声色。 檀元朗望一眼管先生。“那不如我们回房去?”他对轩辕琦说,顺便瞅一眼云照:“云照你也来,我跟轩辕下象棋,你来做公证,免得这小子见势不妙就悔棋。” “我会悔棋?”轩辕琦简直要嗤之以鼻。 云照则是恭顺的答一声:“是。” 管先生自然不便在旁边再站下去。好在两位少爷答应了不走人,他总算可以对上头有所交待,于是告退。 檀元朗慢慢往房间里走。估计着管先生走远了,他突然一把拉住云照,对轩辕琦说:“走,左面……” “干什么?”轩辕琦一边跟着他往前跑,一边问:“喂,那边哪有路,是窗子。” “你到底想干嘛,元朗?” 檀元朗已经拿绳钩钩住窗子。“笨猪,去停机坪。你说理说得过伯父?不如造成既成事实。到你家,云照这么可爱,肯定能讨伯母喜欢,那时候有伯母说情,你还怕伯父不同意?” 云照说:“檀少爷……”她觉得,就她目前接触,这个组织纪律十分严明,只怕事情不会如檀元朗想象那样容易。 可是轩辕琦显然不这么想。他眼睛一亮:“真的!” 檀元朗已经带头滑下去。轩辕琦推着云照:“云照,快。” “少爷……这样不太好吧?”云照再问一次。 “怕什么?万事有我。”轩辕琦板起脸。“快,我命令你下去。” 心里有个声音在对云照叫嚣:试一试吧,试一试吧,否则你还是只能局促在这个园子里,哪里也不能去。 云照笑了。她清脆的说:“是,少爷。” 十分熟练,她翻上窗,拉着绳子,足尖轻轻一蹬,滑了下去。 “小心。”檀元朗在下面接她。 云照笑着站稳身子。“我没事。”这样的训练,做过不下七八百次,可是那一双手及时送出的温暖,仍然让她有一点感动。 轩辕琦也滑下来。三个人大摇大摆,往停机坪走去。 一路上已经商量了一下细节,轩辕琦是此次行动的主力。 停机坪自然有人值守。轩辕琦大喇喇对守卫问:“不是说我父亲要到了吗?怎么还不见人影?” 另一个人自雷达屏幕上抬起头来。“刚刚跟先生的座机通话,说是就要到了。少爷的孝心真是……” 马屁没能拍完,因看到檀元朗与云照向一架直升机奔去。他与同伴大惊,正要按铃,一支枪出现在轩辕琦手里。 “少爷?”他们的声音有点发抖,因太过震惊,不知作何反应。 轩辕琦不多说话,两个手刀敲上他们后颈。看着这两人软成一团,他转身奔出去。 已经惊动了一些人。轩辕琦加速往直升机跑去。檀元朗与云照已经上了直升机。 四周一片混乱,呼喝的声音此起彼伏。轩辕琦听到有人在大声呼喝:“不能开枪,是少爷!”而眼前五十米外,直升机的螺旋桨已经缓缓开始转动,檀元朗已经发动了直升机。 好多人影向停机坪冲过来,轩辕琦努力往前奔,觉得肺都要燃烧起来。 真刺激,他想。这样的生活,才有乐趣。 直升机离开地面。机身拔高了一下,然后调整了一下,降低高度,低低的向他的飞来。 轩辕琦把奔跑的速度加到最大,然后,算准时间,利用加速度的冲力,向上跳起。OK!他的手够到冰冷的铁架,马上抓紧。 直升飞机马上往上爬高。轩辕琦听到耳边响起气流的尖啸声。 地上的人与建筑迅速变小。轩辕琦吸了一口气,准备翻身爬进机舱里。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他抬头,看到云照从机舱中探出半边身子。她的眼神里,透着关切。 轩辕琦反握住云照的手,向上攀去。 无法抑制唇边自得笑意。活了十七岁,第一次,他充满成就感。他改变了这个小女孩的命运。 5. 云照兴奋的看着窗外。一朵朵棉絮般白云,然后下面是满眼的绿,她生活了六年的地方,现在小得似积木模型。 一个声音从扩音器里响起:“少爷,檀公子,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云照听出这是管先生声音,少了点他平时的冷静自若,略带了两分紧张一分严厉。 轩辕琦懒洋洋的把通话器打开,拿近身边:“管先生,我懒得等父亲了,我带云照先走一步,你替我跟父亲说一声。” 管先生回答:“我是转达先生的指令,他马上就到,请少爷马上返航,先生有话要跟少爷说。” 轩辕琦轻笑:“我不信父亲为了个下人紧张成这样子。管先生,你别唬我,父亲真有这么说吗?” 通讯器那头的声音沉寂下去。 轩辕琦得意的回头冲云照挤了挤眼睛。 “云照,你为什么心事重重的样子?”他诧异,“还在担心?” 云照的确在担心。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她觉得心里似乎压着铅块,沉甸甸的。 听到轩辕琦问她,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少爷,你会不会受责罚?” 轩辕琦先是有点失神,跟着哈哈大笑:“不会不会,父亲那么忙,只怕没空理我……” 檀元朗本来在全神驾飞机,此刻也掉过头来,对云照温和的笑:“不必怕,我一回去马上发动父亲来替轩辕求情。” 云照在两双关怀眼光的注视下,不能再摆出心事重重样子,只好挤出一丝笑意。 “哦,那就好。”她轻声说,话犹未已,通讯器里又再传出声音:“少爷?少爷?收到请回答。” 轩辕琦耸耸肩,一脸无奈样子。“这次他们又想说什么?”他按下开关:“我在。” 云照不安的感觉更甚。这把声音并不熟悉,不属于管先生,或她平时所接触到的人。 对方说:“呵,是少爷。少爷,先生要与你通话。” 云照心里一凛。她看檀元朗与轩辕琦。两名少年正面面相觑。 一个清朗威严的声音响起:“琦儿。” 云照觉得这把声音真象是有魔力的样子,她甚至觉得四周气压都降低。她看到轩辕琦也换了正经脸色。他规规矩矩答应一声:“父亲。” 那把威严的声音说:“你又捣什么蛋?强行带走管穆的人,你是存心为难下面的人不成?我一早告诉过你,如管穆他们,全是轩辕家的有功之臣。你别以为是我儿子,就可以任性妄为!这样做,平白让下头的人心冷。” 轩辕琦准备分辩:“父亲……” 才起一个头马上便给打断:“什么都不必说,你马上返航回去,等我来,当面给我解说清楚。” “父亲……”轩辕琦又叫了一声。 没有回音,显然那一边已经关闭通讯。 机舱里一时间什么声音也没有,三个人你眼望我眼,望来望去。 终于还是檀元朗开口。他说:“怎么办?” 轩辕琦垂头丧气的说:“回去解说必定没用。这样一闹,父亲马上把我押回去,绝不会同意我带走云照。” 云照脑子里有个美妙的主意:不理这犹豫的两人,敲昏他们,自行驾机远去。 只是这样想想而已。这个计划实施起来有许多难题。 不是怕找不到方向。她会驾驶飞机,懂得凭飞机仪表盘分辨所在经纬度,再与脑中所学的地理知识加以印证。可是另一些问题,难于解决。 例如证件。她不具备,只怕到了城市寸步难行。之前不顾虑这些,是因有檀元朗与轩辕琦两个人,他们两个任中一人的家世,足以庇护她,替她解决这些琐事。可是现在,如果他们袖手,她没有能力处理这些细节。 她在这边想,轩辕琦在那边发狠:“不管了,决不回去。顶多最后让父亲抓到再挨一顿板子。元朗,快,速度再提高一些。” 云照很感动,可是随即也想到,要是为了她而让檀元朗与轩辕琦获罪于家人,那是十分不明智的事。 说到底,她肯这样决然的跟他们逃出来,是想到他们的家世足以帮她解决身份证明组织追究诸多问题。可是若他们失去家庭支持,只怕自身也难保。帮她?只怕有心无力。 想到这里,她断然说:“不,少爷,檀少爷,不必为我担这样大的干系。既然先生吩咐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两个少年一起回过头来,惊异的盯了她至少五秒钟。 然后檀元朗转回头去,继续驾驶。“别傻了云照,”他背对着云照说,“既然出来了,哪有回头路走?再说,我们说了要带你去逛大城市的。” 他是真心想帮这个女孩。这两天的相处中,知道她是孤儿,一个亲人也无。生命已经贫瘠至此,连城也没进过一次,可是面对他们,她的笑容那样明净。 他熟练的操纵直升飞机,向他一早决定的方向飞去。 耳边听到轩辕琦在夸张的说:“云照,不要担心,我妈最疼我,有她护着我们,父亲再生气也拿我们没辙……” 他想笑,轩辕这小子,这样的事也拿出来得意洋洋的说,真不怕丢人。 唇角已经扬起,突然,瞳孔放大了少许。 “轩辕!”他叫,声音里透出些紧张意味。 “鬼叫什么?不叫告诉我你突然不会驾驶了。”轩辕琦笑骂着,还是凑了过来。 “你看?”檀元朗拿手指点一点仪表盘上指示器。 “看什么?”轩辕琦漫不经心的看过去,然后,身子一震。 云照在后头看得真切,显示座标的仪表上,一个绿色小点在渐渐接近座标中心。 他们的飞机周围,有别的飞行物体。 云照不安的向窗外望去。 突然一驾飞机钻出前方厚厚的云堆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完了完了,”轩辕琦惶急的声音传进云照耳朵里,“是老爸的座机。” 仍是一架小型飞机,体积比云照她们乘的略大,流线型机身。 飞机在檀元朗手下转了个急弯,向右方转去的同时,急速的爬高。 “行吗,元朗?”轩辕琦说,“父亲的座机在我家的飞机中性能首屈一指。” 檀元朗咬紧牙,双手紧张的操作。“行与不行,总要试一试。” 通讯器里,又有声音传出来:“琦儿?” 轩辕琦手忙脚乱拿起通讯器。“我在我在。” 那清朗威严的声音里,此际带了很淡一丝讥诮语气:“你们马上背上降落伞。” “父亲?”轩辕琦突然有了不妙预感。 通讯器那头的声音,正好与他的预感验证:“我只给你们三分钟时间,你们的飞机已经被瞄准,三分钟以后,我亲自发射。”然后,是“咔”的一声轻响,显然对方的通讯已关闭。 “快。”轩辕琦跳起身,直扑降落伞包。 “云照,穿上它。”塞一个给云照,轩辕琦再扔一个给檀元朗,跟着把剩下的那个往身上穿。 “云照,快。你穿好了?带子系紧没有?”他趋前检查一下云照的装备情形,“会跳伞么?不要怕,记得跳出去,数五下,就拉伞绳。” “少爷,我学过跳伞的。”云照也伸手替轩辕琦整理降落伞包。 “那你先跳。一切小心。元朗……”轩辕琦连珠炮般吩咐。 檀元朗开启直升飞机的舱门。 一股气流涌进舱里。飞机在降低高度。 檀元朗用一只手穿降落伞包,另一只手仍在仪表上操作。高度读数一直变化着,一转眼,跳到2000的位置。 “OK。”他简洁的说。 “云照,跳。”轩辕琦马上吩咐。 云照回头望一眼舱内的两名少年。这时候不适合说太多感性语言,她是短短的说了一声:“谢谢你们。”反身弹出舱门。 转眼一朵红色的花朵绽放在蓝天里。 “伞打开了。”轩辕琦与檀元朗齐齐松了一口气。 “元朗你要小心。”轩辕琦吩咐一声,也跟着从舱门跳出去。 最后行动的檀元朗。在第三个降落伞也在空中打开后,一直与檀元朗驾驶的直升机保持距离的飞机,开始降低高度。 一小时后,垂头丧气的三个逃跑者,又在庄园里碰头。 平时极少使用的大厅现在灯火通明。三个小逃犯分别由不同的人押来门口待命。三个人照面都先打量对方有无受伤,看到各自无恙,才交换一个苦笑。 里面传来命令。檀元朗和轩辕琦先被带进去。 轩辕琦看到父亲坐在大厅正中的椅子里,面无表情,高深莫测。 他一向怕见到这个绝不肯溺爱迁就他的父亲,禁不住心里有些发毛,悄悄的转过头去看一眼檀元朗。 檀元朗因是世交关系,自然没有那样怕轩辕先生,可是自己知道今天做的事不太妥当,心里也还是虚的。 奇怪的是轩辕先生并没说什么,反而温言说:“你们也太淘气,怎么连直升飞机也开了出去。虽说你们都学过驾驶,可毕竟没到年龄没拿驾照,再说经验也有限。特别是元朗,你要是出了点事,我怎么好意思去见你父亲。” 两个少年听得呆住。就这样轻松的放过他们?仿佛都有点不置信。 轩辕先生一个人便控制了整个场面。他说:“你们也玩累了吧?去洗个澡,我叫管穆安排人送你们回去。元朗,你别以为伯父是心疼飞机不肯让你开。只要你驾驶执照拿到,伯父送你一驾飞机。” 两个人如蒙大赦,轻手轻脚想要退出,走了两步,不约而同站住,对望了一眼。 还是由轩辕琦发言。他说:“父亲,云照……” 轩辕先生抬起手来,作个停止的手势。 他缓缓的说:“今天的事,我不与你算帐了。不过从今以后,你离云照远一点儿。” “父亲……”轩辕琦不服气。 轩辕先生淡淡的笑了。“琦儿,我只跟你说一遍:如果你再与云照接近,不管是你找她还是她找你,第一次,我砍她一只手,第二次,她就没命。” 看了一眼旁边呆若木鸡的檀元朗,轩辕先生再加了一句:“这句话对元朗也同样有效。你们都是有身份的孩子,不要随便与个下人混作一堆,知道吗?”说到最后,声音似乎还有几分慈爱可亲。 轩辕琦还想争辩什么,檀元朗拉一拉他,默默的往外退去。 他心里有点懊悔。按说云照只是一个小角色,可是轩辕伯父为什么知道云照这个人,并且,对于云照与他们接近,反应这样强烈?只怕这一次,他们好心,反而害了云照,轩辕伯父势必对她的印象,更加恶劣上几分。 他拉着轩辕琦出门去。经过大门时看到云照站在门边,垂着头,很伶仃的一个身影。他想对她说两句什么,可是想到之前轩辕先生轻描淡写说出的威胁,究竟什么也没有说出口。转头看轩辕琦也是一脸为难不忍神色,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拉着轩辕琦匆匆离去。 他知道他们令云照失望了。对云照这样处境的孩子来说,友情的得而复失,比从未得到过友情更叫人难受。她多半会误会他们抵受不住轩辕先生压力,背弃她这个朋友。呃,也是,是他们抵受不住轩辕先生压力,只不过,她不会想到,轩辕先生拿来施加压力的,不是对他们的责罚,而是她的安危。 檀元朗与轩辕琦心情沉重的让人押上了直升机,离去。 这边厢轩辕先生传下命令,他要接见云照。 其实云照对轩辕先生也很好奇。是什么样的父亲可以让那样事事都象漫不在乎的轩辕琦出现正经的面目,并且紧张若此? 她静静的跟着来叫她的人进厅去。带她进厅的人通报后便离开。云照抬起眼来,就看到了轩辕先生。 室内的光线很亮,云照的瞳孔却反而张大了一些。她有点失神的看着坐在正前方的轩辕先生。 轩辕先生有一种非常尊贵清华的气质。云照首先感受到他的这种毫不张扬又确实高高在上的气质,然后才能对他的相貌做一个评估。就云照的看法,轩辕先生年轻时,应该是个风神如玉的美男子。就是现在,他的外型仍然很好,五官分明,线条清晰,可是脸上的线条又不是那种象刀砍斧削的冷硬,而是柔和的勾勒出脸部每一个起伏,十分清癯俊美。他的眼神极为淡漠,可是嘴角此刻挂上一丝柔和笑意。 真失败,云照甚至看不出他的年龄。 只是发觉,轩辕琦长得不太象轩辕先生。虽然轩辕琦皮相也上佳。也许他长得象母亲。 轩辕先生也在打量云照,眼睛里有一刹那的失神。跟着又重新恢复淡漠神情,启口问:“云照?” 他的声音,自然而然有种能教人遵从的力量。再说云照一向识相得很。 云照马上答应一声:“是。” 轩辕先生说:“常听管穆说起你。据说你各项训练都表现出色?” 云照完全搞不明白轩辕先生思路。他想说什么?可是又不敢不答话,还是应了一声:“管先生过奖了。” 轩辕先生接着问:“在这里住得习惯吗?”居然是一副打算闲话家常的样子。 云照莫名其妙,应了声:“习惯。” 轩辕先生慢悠悠的说:“习惯就好,那么,我们来谈谈,以后对你的安排,好吗?” 云照愕然抬眼。他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安排,或是处分的代名词? 轩辕先生和蔼可亲的说:“云照,如果让你专职杀人,你愿不愿意?” 6. 云照在短时间的惊愕过后,马上有了结论:原来整个组织,是靠替人买命来换取收益。 她不想杀人。她才十四岁,为什么就要她双手去沾上他人鲜血?她的一生,难道这么早早的,就给写下注脚,一生只能是黑暗里生活的人? “不说话?那是愿意了?”轩辕先生自管自解读她的沉默背后的原因。 云照咬咬下唇,鼓起勇气。“您是说,我还有别的选择?” 有一阵子的沉默。云照发现,轩辕先生很善于用沉默来增加对他人的压力。 当她似乎都可以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时,轩辕先生开口了。“不想做杀手?也对,让你做杀手太浪费。那么做公关怎么样?” “公关?”云照抬起头来。她有一点疑惑。 轩辕先生淡淡的笑:“就是用你的原始本钱,去替我们组织招搅善意的朋友与助力。”他说得很隐晦,可是云照马上听明白,血一下子涌上耳朵。她才十四岁! “怎么样?”管先生问她。 云照勇敢的问:“先生,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什么我可以选择?” 轩辕先生仍是淡淡的笑:“可以选择的?很多很多。赌场荷官或打手,携带毒品过境的人,私人保镖,去别的帮派的卧底……工作是很多,可是,我不愿意教你去做这些不需要什么才能便可以胜任的事情。” 云照有一种直觉,轩辕先生在与她兜圈子。无论她选择哪一个工作,轩辕先生都会微笑着否定。 他根本心里早有定计。 云照垂下头,以谦卑的姿态说:“先生,请你指点,我适合做什么样的工作?” 云照因为垂下了头,没有看到,轩辕先生的眼神里有一刹那的怔忡,随之马上转换成平常那种冷淡眼神。 他说:“还有一份工作,我觉得你很适合,就看你愿不愿意。” 云照在心里苦笑。她有选择权吗?轩辕先生那看似任她自主的姿态,也不过是姿态而已。 她恭顺的站在原地,听轩辕先生说下去。 轩辕先生不紧不慢的说下去:“那就是商业间谍。用谋略用工具用美色用你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却完成上面指派给你的任务,拿到情报,替轩辕家的产业争取最好的发展机会。” 云照很迅速的回应:“是,我愿意。” 听起来已经是她可以得到的最好选择。况且她很明白,这条路,轩辕先生指定要她走下去,那么,她没有砝码条件可以拒绝。 之前说那些话,那些选择,也不过是想让她觉得,唯有最后这一项,方是她所得到的最好机会。那么她便如他们所愿。是的,云照知道她必须表现得非常愿意。 轩辕先生满意的说:“那么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的功课会更吃重,社交礼仪化妆珠宝鉴定兵器史电脑程序微电子武器设计……等等等等你全要涉及,要做一个好的商业间谍,包罗万象的知识是必要的。” 云照答了一声“是”。 轩辕先生眼睛里露出满意神色。“我期待你以后的表现。”他柔声说,然后挥了挥手,示意云照离去。 他看着云照纤长的身影静静的退出门去。门马上有守卫轻轻掩上。 “管穆,我要一杯三十年以上的Twany Port。”他扬声说。 很快,管先生便出现,替他拿过来一只杯子。 “先生,你真的决定……”他欲言又止。 轩辕先生唇角勾起。“她并没有她母亲的能力,不是吗?” “也许时候未到……”管先生说。 “NO,NO,NO!”轩辕先生打断他。“我们都该相信,某种能力,不可能一夕之间,突然产生。这不合乎逻辑。虽然我也期望云照拥有那样的能力,但是从这些年来的严密观察中,你我都可以得出结论,她并没有遗传到这一项能力。” “那么,关于那个仪器……” 轩辕先生冷淡的笑了。“管穆,我也期望仪器可以重新运作,不过,我们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云照那不知什么时候会出现,或者永远不会出现的能力上。没有她的能力,我们的大事,同样要进行。我想,我们要依靠的是整个组织有效的运作,而非某个人的特殊能力。” 管先生垂头。他恭谨的答了一声:“是。” 轩辕先生轻松的把身子靠上椅背。“管穆,站着干嘛,坐。”他轻松的指一指旁边的椅子。 待管先生坐下,他才又说下去。 “虽然她没有那项能力,可是她的资质真的非常出色。这,你与我都得承认。” “那是她遗传了……好基因。”管先生插了句嘴。 轩辕先生笑了。“是的,她有好基因。正因为如此,她没有那项能力,同样对我们极为有用。试问谁能同时深入学习几十门功课而轻松应对?并且,她的身手与反应,都是一流的。她会是组织里极为有用的一件工具。” “是的。”管先生完全同意。云照的能力,他很清楚。轩辕先生的话里,完全没有夸大成份。 轩辕先生说:“那么就这样决定。你替她请各个方面的老师。” 沉吟了一下,轩辕先生再说:“每两个月一次的体检,如果她一直没有异样表现,就改为四个月一次。如果你觉得没有问题,甚至可以半年一次,或一年检查一次。注入太多麻醉剂对她的发育并非好事。” 管先生欠欠身,示意收到指示。 似乎要说的事情都告一段落,可是轩辕先生没有示意,管先生不敢起身。 轩辕先生闭起眼睛。有好长一段时间,室内一片寂静。然后轩辕先生突出其来的开口:“还有,由你亲自带云照四处游历,长长见识。让她成天窝在庄园里会让她小家子气,以后如何出席大场面?” 管先生再应一声“是”。 然后,轩辕先生的声音,又再很冷很淡的响起:“还有,替她种上相思。” 管先生身子不由自主的一震。“她才十四岁。”他说。 轩辕先生张开眼,眼光似冷电般往管先生扫来。“十四岁,已经足够机伶。不要把云照看成十四岁的孩子。我不希望今天的情形再度发生。她必须在我们的绝对控制之下,懂吗,要万无一失!” “是。”管先生低低的应了一声。 轩辕先生笑了。他好似突然有了闲聊的兴趣。“你说,云照只用了三四天,就已经让琦儿跟元朗对她爱护有加,为了她甚至肯劫飞机带她逃离,这算不算她的魅力?” “先生……”管先生额上有了汗意,“是属下的失职……” “不怪你。”管先生轻描淡写打断了管先生的话,“可以推想,云照再大一点,她的美丽就是她的武器,用她作商业间谍,她只用美丽,只怕就可以在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对手那里不战而胜。” 管先生附和:“呃……是的。” 轩辕先生带着笑,慢悠悠的说下去:“所以,今天的情形,绝不能再发生!”他一字一句,说到最后,语音已经转为森冷。“你绝不能再让云照与琦儿打上照面……连元朗也不成。云照的事,由你全权负责,你可以决定她的行踪,但是,绝不能让她与琦儿他们出现在同一个城市。” “是。”管先生赶紧大声作答。 轩辕先生又笑了。“替我吩咐下去。晚上八时出发。管穆,也许我们还有时间下一局棋。” 云照不知道,在她离开大厅,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的十来分钟后,她的人生,已经在一个人手里下了定义。 要学的东西更多了。甚至潜水艇的设计分解图纸也要她学习认识上面的标识含义。还有诸如哪一种笑容对哪种男人更有杀伤力,用什么样的表情能让男人倾心这样的招式,也需学习。她现在学习的内容真是五花八门。 所幸例行的身体检查时间慢慢延长,不必每两月做一次。 还有就是,管先生开始带她游历。他带她走过一个一个城市。 是的,走过许多城市。现在,云照飞临一个城市时,她的眼光,已经由最初的惊喜雀跃,转为淡漠眼神。 世界虽大,对她并无太多意义。她只能挣扎在管先生他们的掌心。 管先生却对云照的变化很满意。他说:“就是要多多游历,你看你现在已有了对任何事情处之泰然平静以对的大方气质。” 他是说的真心话。他还记得第一次云照去到繁华大都市,她完全无法掩饰脸上兴奋好奇神情。“管先生,这个是什么?嗯,那边在做什么?”十分雀跃,让管先生不合适的在心里产生轻微犯罪感:面前的女孩,十四五岁了,她的生命里,一向只有学习训练,真是苍白的人生。 他温言对云照说:“那只不过是百货公司做宣传活动,派一个人扮圣诞老人跟小朋友派送汽球。以前给你看过的影片中,没有这样的场面?” 云照侧头想了想。“没有。”她说。 管先生微觉恻然。他说:“那么你也去找圣诞老人要一只汽球吧。你也是个孩子呢。” 云照眼睛一亮。她欢呼一声,从还没停稳的车子里冲下去,蹦蹦跳跳向那名圣诞老人奔过去。 现在的云照不会再露出这样对新鲜陌生世界可爱的好奇样子了。象这一次,管先生带她去参观艾尔菲铁塔,她也懒懒的靠在车子座位上,装顽劣的不肯起身:“管先生,我已经看到它了。”她说。 管先生好声好气的哄她:“云照,来,还是去参观一下,否则你以后在酒会或其它场合与人聊天,会缺少谈资。” 云照懒散的回管先生一个笑:“不会。管先生,我背与你听:艾菲尔铁塔,是1889年为纪念法国大革命一百周年、为庆贺“万国博览会”在巴黎召开而建造的。它是由法国金属结构专家、著名工程师艾菲尔设计的,结构精巧,深得物理力学之真谛。嗯,据说这个重7000多吨的铁塔对地面的压强每平方厘米只有4公斤,和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的压强相当,真是了不起。哦,对了,它的位置,它位于塞纳河南岸马尔斯广场的北端,有320米高……” “云照!”管先生哭笑不得。“你到了塔下都不肯近前,不会觉得惋惜?” 云照笑了,眼帘半垂,嘴角一丝略带厌倦的笑,正是标准的“什么场面都见过了,这算什么”的表情。她问:“管先生,干么今天一定要让我去?” 管先生笑了:“看,那一队参观者。” 云照抬眼看过去。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群太太团,里面有几名太太,着装带着明显的巴黎风格。 管先生与她解说:“带她们来的,是一位大有身份的太太。嗯,穿宝蓝色裙装的那个,看到了吗?她有一件顶心爱的首饰,就是她的那条钻石项链,据说是荷兰王室以前某个公主的首饰。” “你要我去偷这条项链?”云照问。 管先生笑了。“不,云照,你需要趁她不注意时,把她项链的挂勾弄松,让项链象是自己脱落的样子。然后,你要装作无意间拾到这条项链。若是这位太太感激你,你可以把我介绍给她。” “然后?”云照问。 管先生淡淡的笑。“然后的事情,我会处理。” “好。”云照在车子后面一阵乱翻,找出摄影包,拿出相机便下车。 管先生指给她的那队参观团已经往上走。 云照不费吹灰之力便赶上她们。 “不好意思,让我摄一摄这美丽的风景。”装出热切天真的表神,她拿着相机的手越过几名正在窗前眺望,同时听着讲解的太太的身子。 无庸置疑,这群人中自然有那位穿宝蓝衣服的太太,她此刻在正用法文向其它几个太太讲述:“……非常神奇,是不是?” 在云照托着相机的手伸出去前,电光火石间,她的手已经极为隐蔽的接近了那位宝蓝衣服的太太后颈。半秒钟,真的只需要停留半秒钟光景,或者更短,托相机的手已经伸出去。 “啊呀,我的相机。”她惊叫,相机似乎是被拿滑了一下,眼看要离她的手往塔下落去。 云照做了一般人最正常的反应,一边惊叫,身子一边向前扑,要挽救她的相机。 几声尖叫此起彼伏的响起,这正是云照预想中应该发出的声音。几名靠窗的太太一边惊叫一边向后退,带了两分嫌弃眼光,还是替一心挽救相机的小姑娘腾出位置。 真好,这样混乱嘈杂情形下,项链掉落在地上的细微声音,只有云照这样久经训练的耳朵才可能察觉。 宝蓝衣服很不忿她的精心解说让这样一场意外打乱,退两步,悻悻的招呼她带来的嘉宾:“来来来,我们在这边看。”再跟那个大嗓门又鲁莽的没气质小女生站在一起,真是很破坏气氛的。 她带着客人往上走。 这个时候,云照已经成功的解救了她的相机。 脚尖轻轻往前一挑,然后一只手状似不经心的伸出去又收回,放进衣袋里。快似闪电,一转眼那条冷冰冰的东西已经乖乖的躺在她的衣袋里。 拎着相机,她蹦蹦跳跳的往上去,两步又赶上了太太团。“哇,上面一层更美。好漂亮好漂亮!”象所有的十五六岁天真少女一样,云照呱呱叫,兴奋不已。 宝蓝衣服非常确定她的这次精心准备的解说词不会收到很好的解说效果。有那样一个噪音来源,她的细声软语如何能与之匹敌? 有一刹那她想,若是艾尔菲铁塔也能象会所一样,只允许上流人士入内便好了。 不过这也只是她的狂想。所谓的上流人士,遇上了大大咧咧不知礼貌克制为何物的人,往往不知如何应对方算不失礼。 所以宝蓝衣服忍了又忍,看到面前的小女生显然没有停止抒发兴奋感情的意愿,也只得不情不愿的对身边一干太太们说:“这里参观完了吗?我们要不往下走?” 宝蓝衣服在转身离去的一刹,没有发现,那个不懂得克制自己感情的小女生,嘴边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狡黠笑意。 她低头看着塔底,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声音。 一群小小的人影在塔门口出现了。虽然影子缩得小小的,云照仍是一眼瞄到了那身抢眼的宝蓝衣服。 她吸一口气,把相机往颈上一挂,然后开始在狂奔下去。 奔到塔底,她脸上已经是红粉绯绯,而眼睛里盛着满满的着急。 “小姑娘,怎么……”守卫刚问了半句话,已经让云照一把拖住:“警卫大叔,我拾到了这个东西。”摊开另一只手,一条钻石项链在阳光下折射出虹彩一样的光辉。 “啊!”守卫马上动容。“一定是刚才那些太太们弄丢的。” 另一名守卫很是机灵,已经向那些太太追过去。不过一两分钟光景,宝蓝衣服就跑着小碎步赶了回来。 云照把项链往她抓住的守卫手里一塞:“喏,交给你了。” 守卫不肯接。“小姑娘,由你亲自还给失主比较好。”他脸上绽出温和的笑意。 云照低声说:“我刚才在楼上打扰到那几位太太了……我没有控制好我激动的心情,叫得太高声……我想她们可能不想再见到我……请您代转一下吧。”她坚持要把项链递过去。 这时候,宝蓝衣服早已一溜小跑的赶到了。自然,她也听到云照最后那句话了。 “天哪,真的找回来了。”她先一把抓住云照手里的项链放到眼前看一看,然后热情的一把抱住云照:“小姑娘,真是谢谢你,你太可爱了。” 云照在宝蓝衣服的怀里,泛起陶醉笑意。她喜欢拥抱,充满善意的拥抱。原来她的皮肤饥渴症至今没有治好。 宝蓝衣服把她紧紧的抱了一会,才放开,检查手里的项链:“啊,又是挂勾的问题,这次一定要叫珠宝师傅好好修理修理。” 她转过头来,紧紧拉住云照的手:“好孩子,谢谢你。这项链对我有重大意义” 云照腼腆的笑:“没有什么,我也只是不小心发现。” 宝蓝衣服拉着她。“好孩子,我该怎么谢你?你跟我回去,我送你一件礼物。” 云照摇头。“叔叔说过的,拾物交还是一个人的基本道德。太太,谢谢你的好意,叔叔还在等我,我先走一步。” 宝蓝衣服紧紧拉着她:“你叔叔在哪里?我也跟着去谢谢他,教出这样一个好孩子。” 云照还是那个腼腆的笑容。她说:“他在那边车上等我。” 任务完成! 这天晚上,管先生对云照说:“云照,你已通过测试,可以独立承接任务了。” 那一年,云照十七岁。 7. 现在,镜头转到某个拍卖会上。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不必说这个拍卖会位于什么城市,只需要知道,这是一个极端秘密的小型拍卖会,并不对外公开。主持这个拍卖会的组织,也十分神秘。他们会挑选服务的顾客。只有持特别请柬的人才允许参加,并且一次参加的人数,不能超过二十名。 同时顾客的身份,也都是保密的。顾客与顾客之间,按要求是在拍卖场内不能相互说话。如果有顾客想掩饰身份,戴上面具化装出席,只要出示请柬,都可以。 西诺没有化装。他不必化装,他并非什么知名人士。拍卖开始前他浏览了一遍会场,大多数人都没有掩饰自己面目的打算。还好,西诺松了一口气,要是真戴一个面具出席,只怕就显得小家子气。 西诺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拍卖会。 按请柬的编号,他被引至第二排的座位上。 他紧张的等待,直到拍卖人报告:“现在,进行编号为八的货品拍卖。”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圆。 工作人员展示第八号货品。 西诺听着拍卖人在报告:“第八件:一把中世纪的小刀,来自土尔其的一座古墓中,据专家考证,至少有一千年以上的历史……” 那真是一把很名贵的小刀。它约有三十公分长,线条流畅优美的柄上和鞘上,镶满了各色宝石。在拍卖场特别设计的灯光下,折射出各种色光,简直可以说是宝光夺目。主持人一边介绍,一边缓缓的把刀从刀鞘里拨出来。 刀刃看上去并不十分锋利,黑沉沉的刀体中隐现一些亮色的花纹。 西诺直接忽略掉拍卖主持人喋喋不休的介绍,眼睛里射出狂热的光芒。他要这把刀!他要这把刀。 这些蠢材怎么会明白这把刀的价值。这把刀的价值,不是体现在它的外鞘上镶了多少珠宝,或是刀柄上用了什么金丝做柄。它的价值,体现在它的刀刃上。花纹钢!WOOTZ结晶花纹钢!他梦寐以求的珍藏! 从那天罗伯特爵士请他去替他的收藏选购单拿主意时,他就已经为之疯狂了。 哦,罗伯特爵士是一个有名的古董爱好家与收藏家。他找西诺去,是为着征询西诺专业方面的意见:这一次神秘的拍卖会寄来的目录,全是一些无法考证出年代背景的古中武器。他想问一问西诺,有无必要作出收藏方面的投资。 西诺拿起目录,立刻眼睛就让那把刀吸引住。图片印刷得极其精美,西诺马上以他专家的眼光看出,那是一柄用加炭法煅制出来的WOOTZ结晶花纹钢小刀——即普通人所说的大马士革钢。这样的煅造方法,如今几乎都要失传了。虽然煅造方法还在,可以现在的煅造技术,反而达不到古时候的花纹钢那样的硬度与韧度。目录说明里也有提,说刀看上去不锋利,可是初步的评测,刀刃极为锋利。 在那一刻他下定决心:他要这柄刀。这柄刀拿来细细研究,对于他改进当前的煅制钢工艺也是大有裨益的。他会凭这把刀再创一个事业上的辉煌,当然,前提是他能研究出这把刀里,当时的人有在里面加什么特殊成分。 他一定能研究出来的,他坚信。他一向是这一行中的佼佼者,纵然现在也要负责公司行政方面的事,他还是没有放弃他专业上的研究。这柄刀……这柄刀对他十分重要,他对此有清醒认知。 他千方百计说服罗伯特爵士,把这次参加拍卖的机会让给他。 这是他第一次参与这种神秘的拍卖会。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第八号商品,那柄小刀上面。 誓在必得。 拍卖开始。这柄小刀的起拍价格,以英磅计,十八万起拍。每举一起牌子,增加一万镑。 有意向的人似乎并不多。当价格抬到二十八万时,西诺有一点着急。 他的预算,是三十万镑。如果超出,则超过了他的能力。 情不自禁,他回头向后望去。刚才拍卖主持人报出十五号报出二十八万的价格,他想看一看他的竞争者。 一看之下,他禁不住有一点讶异。如果所有的人都是按请柬编号顺序坐的话,那么,应该是十五号的座位上坐着的,是一名女郎。一身黑衣,戴黑色宽边帽子,面纱低垂。 不知她是否发现西诺回头,她缓缓的伸手取下帽子。 虽然西诺心里为着那把刀子焦灼忐忑,可看到那个女郎的脸,他还是惊艳了一下子。 女郎显然是东方人,一头漆黑的头发挽在脑后,一张雪白的心形脸孔,一双大眼睛黑沉沉。她脸上并无别的化妆,只是用一支朱红色唇膏,唇形优美的两片嘴唇象红色的珊瑚,衬得一张脸越发的白。很美,也很冷,衬着一身黑衣,益显神秘。 她的眼波流转,大约是看到西诺正在望她,而她又看出西诺脸上的急切神情,于是微微的一笑,把手里的牌子平放到膝盖上,然后摊一摊右手,向他示意,成人之美,她退出竞争。 西诺一下子对这充满神秘感的东方女郎生出强烈好感。他感激的回过头去,举起牌子。 “十一号,二十九万。”拍卖主持人报价。“还有没有人再加价?” “二十九万一次。” “二十九万二次。” “二十……” “四十万。”一个懒懒的男子声音打断了拍卖主持人的报价。 “四十万?”拍卖主持人的声音兴奋得略带颤音。“七号,四十万。还有没有人再加价?” “四十万一次……” 西诺颓然的靠上椅背。四十万!完了,这把小刀不会属于他了。 他梦寐以求的珍品!并且他离它只有数米! 马上,要变成某个人的私人物品! 他满怀怨恨的往那个破坏他梦想的声音来源处望过去。不只是他,许多人,包括那个女郎,都在把眼光投向七号所在的位置。 又是一个东方人!西诺想,天,现在富有的东方人为什么这样多? 即便以西诺怨恨的目光来审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东方男子十分英俊。浓密的头发,小麦色健康肤色,略微扬起的眉毛,整个人有一种非常风流不羁的气质。他此刻含着一丝漫不在意笑容,缓缓的环视全场,与每一个望向他的人对视。 西诺恨恨的收回眼光。这个时候拍板成交的锤音正好响起。那把西诺朝思暮想的刀,归属已定。 西诺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挨到整场拍卖会进行完毕的。巨大的失落感笼罩着他。 拍卖进行完了,他定一定神,才站起身,随着人流往外走去。 出去,要经过一个长长甬道,才能出大门。 一袭黑衣在他面前飘过。西诺这才发现,身前正走前刚才那名十五号女郎。她穿着的那一件黑色大衣原来极长,直垂上脚踝。而她身材高挑,穿这样长的大衣不显得臃肿,反显得风姿绰约。西诺在心里盘算,是不是紧走两步,向女郎道一声谢?虽然他最终没能拍到小刀,可是女郎的确明明白白的表达了割爱让他的讯息。 没有来得及付诸行动,已经有人抢先与女郎招呼了。西诺听到有人“嗨”了一声,然后女郎一下顿住脚。他本来是跟在女郎身后,当下也站定。 斜眼望去,他不禁有点恼怒。拦住女郎的,正是刚才那名横刀夺爱抢走刀子的东方男子。 他随随便便的拿着那把竞拍得来的刀子,站在女郎面前,露出迷人的笑意。西诺在女郎身后不远的地方站着看这一幕,心里评估,这男子一定是惯常流连花丛中的老手,看他摆出的姿态表情,完全象一只雄性动物求偶时的表情。例如,雄性孔雀对牢异性开屏。 那名男子对女郎说:“小姐,都说鲜花赠佳人,可是我看到你的时候,身边没有鲜花可买。看这把刀子好象小姐还算喜欢,就请小姐赏脸,接受我这份小小心意,也许会比花朵更受欢迎。反正,再美的花朵跟你在一起,也会立刻黯然失色。”他弯一弯腰,右手伸出,递上刀子。 西诺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把刀子,这男子才以四十万镑拍来的刀子,一转手就要随随便便让他送给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 真大手笔! 女郎后退了一步。身体语言都告诉西诺,女郎似乎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礼物。 他忍不住踏前两步,斜眼向女郎望过去。 这时女郎还没有戴上她的帽子。帽子与皮包一起拿在手里。从西诺的角度,可以清楚看到女郎的大半张脸。西诺觉得女郎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同时带点不悦神情。 那名男子又踏前一步,把刀子送到女郎身前更近的位置。 纵然没有特制的灯光,刀子上的珠宝仍闪动着华美的光泽。 女郎恼怒的盯了这名男子一眼,眼睛一转,看到了旁边的西诺。 好象刹那间她有了主意,望向西诺的眼神里,分明带上了一点求助性质。 他们都算是走在后头的人了,现在甬道就只剩他们三个人。 西诺觉得他看懂了女郎的眼神。他义不容辞的踏前一步,问:“小姐,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 女郎眼里有了一点笑意。她轻轻的咬一咬下唇。 “请我喝杯咖啡好么?”她轻声说。西诺第一次听到她开口说话。她说的是法文,声音带一点娇与软,十分动听。 他觉得受宠若惊。他不过是一名普通的中年男子,事业尚可,但是外表普通,也有过艳遇,可是从没遇上过女郎这样的美女,会主动约他喝一杯咖啡。 女郎戴上她的黑色宽边帽,一只手轻轻挽住西诺,向外面走去。 西诺感觉非常解气。某一程度,让那名抢去了他心爱的刀子的男子吃瘪,也算是小小的报复了回去。 而在他们身后,想讨好佳人被拒的东方男子哭笑不得的站在当场,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失神片刻。然后,隔一会,他耸耸肩,也跟着向外走去。 一走出大门女郎就对西诺说:“先生,不好意思。我刚才只是不想跟那横刀夺爱后又想扮情圣的人接触,故此请你当了下挡箭牌。不敢让您破费。谢谢您刚才的合作。” 她的声音真是动听。也许是突然福至心灵,西诺说:“不,我非常期望与小姐喝一杯咖啡。” 女郎怔了怔,然后微笑。隔着面纱,西诺都感觉到女郎不如刚才那样冰冷。她柔声说:“那么,非常荣幸。” 在咖啡厅里坐下来,西诺知道了,女郎名叫苏珊妮。 一边喝咖啡,话题,仍是停留在那把刀上面。 西诺说:“那把刀……唉,煅造工艺真是当时的极致。我一看,就知道它是用纯的雪明炭铁与沃斯田铁和波来铁煅造的,你看它的花纹……” 苏珊妮娇憨的打断他的话:“我就是喜欢它好看,才不管它有什么价值。” 西诺笑:“你说这话的神气,真象孩子。” 苏珊妮皱皱鼻子。“哪里话,我很成熟的,你不见我在拍卖会时的表现十分成熟老练。” 可是现在显得那样小。唉,每个女人,都有千面女郎的潜质。西诺在心里想,嘴里却开玩笑说:“成熟老练?只怕你是偷拿长辈的请柬混进来的吧?” “咦,你怎么知道?” 苏珊妮大吃一惊。 西诺在心里笑。他几乎可以断定女郎是不知什么人家的大小姐。四十万镑的礼物都可以置之不理。没有点家底的女性,只怕真是无法抵挡那份礼物的。除开礼物的本身价值不说,那样的虚荣感就足以淹没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子。 他说:“我猜的。” 苏珊妮笑。她说:“你这人说话很有趣,可惜我明晚就离开这里去苏黎士,否则还可以再聊一聊。” 西诺马上说:“真的?这样巧,我出差的目的地也是那里,订了后天一早的飞机飞去那边。” 停一停他又补一句:“不如我去改签,我们可以同路。” 苏姗妮拍手赞成。“那么你顺便替我改签机票,看我们能不能坐在一起。” 她又约西诺明天晚上去酒店接她:“那么明天晚上你来接我,我们一起用餐然后上飞机。”她告诉他酒店地址,翩然离去。 西诺觉得心里有点莫名欢喜。有一丝暖意一点一点扩散全身,轻飘飘的,象喝了点酒微醺的感觉。 虽然没有能拍到他心爱的刀子,可是结识苏珊妮,是意外之喜。 她显然对他也有好感,赞他说话有趣。 如果她对他没好感,她不会答允跟他同路。西诺看得出来苏珊妮是那种随心所欲的被宠坏女郎,你看她对之前的东方男子,说不理就不理,不假辞色。 不知她是谁家的千金小姐。 西诺审视自己,某跨国大公司的高级职员,离异,虽然时至中年,可是因为自己很注意的关系,并没有发福得不可收拾,而是维持着略为瘦削的身形,长相不能说英俊,可是因为工作关系,有一种自信沉凝的气概,不是不象个成功男人的。 他猜,也许苏珊妮有一点点恋父情结,就是喜欢他这样成熟稳重的中年男士。 西诺愿意承认,他想追求苏姗妮。不光是因为她美,也是因为她隐约透露出来的身份背景,看来很有一笔可观的妆奁随身。 不要笑西诺功利。他在社会上混了多年,思考问题的角度,感情功利一起考虑,正是应对与解决问题的最明智态度。 西诺不知道中国人有一句话:“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若是知道,他一定会同意,这句话是他目前心情的最好写照。 他十分期待与苏珊妮次日的浪漫旅程。 8. 西诺早早的去了公司。他吩咐秘书替他换机票,顺便与苏珊妮的座位签在一起。他们公司一向是航空公司大客户,这点小事,不成问题。 因时常出差,准备行李不在西诺话下。男人出门就是方便,不大的一个皮箧,几件换洗衣服与白色衬衣,再加上剃须刀便行。看看时间不早了,西诺另外取出一只小小公文箱,到公司特别划定的保密区域,在档案管理处人员的陪同下,打开公司保险库大门,取出此行要用的文件图纸,放进文件箱里。 他让司机送他去接苏姗妮。 在苏姗妮的房间里西诺见到苏珊妮。 苏珊妮今天又是截然不同的打扮,仍然没有用胭脂眼影,只是细细的描了眼线,涂一只橘子颜色口红,穿一套带有浓郁吉普赛风格的长裙。上衣较为贴身,不过袖子截剪成大大的袖口,几乎没盖住手背。下身大大的裙摆上有着铺张的刺绣,加上一些丁零当啷的小金属片,在她走动之间,裙摆拂动,真正的摇曳生姿。 配合色彩鲜艳繁复的衣裙,她的头发也仿效吉普赛女郎打扮,梳成一条粗粗的辫子,辫子里面还编进去五彩的丝带。戴两只大大的银质耳环,嵌着琥珀,看得出是古物,做工十分精致,上面隐隐有复杂的花纹。 西诺去接她时她正举手掠头发,衣袖顺着手臂滑下去。西诺发现她左腕戴一块精致腕表,应该也是银质的。这只表十分别致,说是表,不如说是一条手链,整块表打造成一朵一朵花瓣形状,一共七瓣,除了嵌一只表面外,其它几瓣花瓣中嵌着棕色、黄色、绿色的琥珀,也是颇有怀旧风情的设计,西诺疑心这手链表与耳环是一套的。 她看到西诺,便笑了。“来得这么早?还拎着什么?公文箱?”她一边说,一边自然的拈起一边梳妆台上的一支银簪子问:“你说我是把头上盘起来,还是就这么辫着?” 其实长辫子是标准吉普赛姑娘的打扮,但是西诺看到苏珊妮手里拿的银簪子跟耳环手表,还有右手中指上一只戒指显然是一套的。这会他当然已经看出面前的女郎在打扮上很有点儿讲求细节,当下顺着苏珊妮的意思说:“我想盘起来也许更精神。” 果然很对苏珊妮的心思,她把辫子往脑后一绕,把簪子别上去。原来同款的簪子有三只,左边一只右边两只的把头发在脑后固定好,又是另一种风情。 西诺觉得苏珊妮估计也就是一个成天管吃喝打扮的二世女。可是把打扮这一门手艺学精也是很难得的,而面前的女郎显然有这样的功力。 西诺私心倒是盼望苏珊妮是为他而打扮,那至少说明苏珊妮是对他另眼相待的。 不,目前还没有看出苏珊妮有对西诺另眼相待的意思。西诺替苏珊妮把她的箱子提下去交给司机,然后去吃饭。法国菜吃着费时,于是他们就随便去意大利馆子点了几个菜。 苏珊妮的吃相很斯文,看得出有良好的教养。西诺一边吃一边观察她,越发肯定她的应该来自颇为讲究的家世。 怎么追求她?她并不是以前西诺交往过的那种,几捧花几粒珠宝就可以哄到手的女人。 苏珊妮抬起头来。 “怎么办?我想吃冰淇淋。”她吐吐舌头,神情天真。 西诺笑了。他喜欢见到苏珊妮对他有这种礼貌之外的神情。他说:“我催一催他们赶快上甜品。” 苏珊妮笑了:“好啊,最好你跟他们说,我的甜品里,不要巧克力,多加些覆盆子。” 他们坐的窗边位置,这当儿侍者正好走开,近旁一个侍者也没有。 西诺爱怜的看她一眼。“我亲自去吩咐他们。”他站起身,想一想,还是提起手边的文件箱,过去找侍者交涉。 甜品很快送上。苏珊妮却又举起酒杯,略带点妩媚神情,她说:“谢谢你,来,我们干杯。” 西诺含笑喝下他面前那杯酒。 “要干杯哦。”苏姗妮象是撒娇的样子,喝光了自己杯里的酒,向西诺晃一晃杯子。 西诺哑然失笑,把杯子里最后剩的一点儿酒也喝了个干净。 当他放下杯子时,苏珊妮已经在对付她的甜品。 吃完了,西诺让司机送她们登机。 他让司机替他们办登机手续,他提着文件箱子陪苏珊妮聊天。 一直到登机,文件箱子都没有离开他手边。连苏珊妮也发现了,她问他:“这只文件箱子很重要?我看到你的手从没有离开它。” 西诺笑了笑,把文件箱平放在膝盖上。这只箱子是里面的资料,是公司的机密类资料,他自然要小心从事。 他会跆拳道与搏击,不怕有人来强抢,可是要防着商业间谍来窃取,文件箱放在触手可及之处,他便安心。 他岔开话题问苏姗妮:“你去苏黎世干嘛?家人在那里?” 苏珊妮笑:“不,几个朋友约好了在苏黎世碰头,然后一起去采尔马特滑雪去。” 西诺想说笑两句,可是笑容突然凝在嘴边。肚子痛,象是吃坏了肚子光景。 他匆匆的起身,说一声对不起,提着文件箱上洗手间去。 西诺忍不住要恨今天真是不凑巧,有美在旁,身体却不争气。他去了一次洗手间,又去一次,再去一次。 苏珊妮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她问他:“你闹肚子?我肚子好象也有点不舒服。你没有没带治肠胃毛病的药?” 西诺苦笑着摇头。他出门几乎没有过这样情形,自然不会准备这个。 苏珊妮站起来。她说:“我去一下洗手间。顺便让空姐拿药。治腹泻的药,飞机上应该常备。”她坐的靠窗位置,于是说一声不好意思,西诺站起身让她过去。 不过两分钟,空姐拿了一个药袋来。跟着苏珊妮也回来了。还是老规矩,西诺站起身让她坐进去。 她坐下来才想到,睁大一双圆圆眼睛说:“没有牛奶怎么服药?我都是用牛奶服药的。”她又按铃叫空姐来,请空姐送两杯牛奶来。 吩咐完了她惭愧的对西诺说:“不好意思,我做事老这样,计划不周全,老要一次又一次的麻烦别人。”她吐吐舌头。 西诺想说:“你一看就不象是要出来做事的人。”她与办公室女郎迥然不同,办公室女郎统统精明强悍,而她迷糊得可爱。 并且,性格也纯良。空姐送牛奶来时,苏姗妮大概是对自己一再麻烦空姐感到不好意思,忙忙的站起来,探过身子去接过空姐手中的杯子,并轻声致谢。 她这个动作,整个身子完全从西诺前方探过,座位里空间有限,西诺视线里一下子只有苏珊妮的局部身子。她优美的身段就在西诺面前,曲线尽展。西诺有口渴的感觉,忍不住咽一口口水。 她接过牛奶,先递一杯给西诺,然后才探回身子,把自己那杯牛奶在面前托盘上放下。 “你快把药吃了。”她拿过药袋,先往西诺手上倒了两粒。 跟着她也自已再倒一粒出来,就着牛奶喝下。 西诺也吃下药,放下喝了几口的牛奶杯子。 苏珊妮摆弄药袋。“还剩不少药呢。”她说,“放在一边,一会让空姐来拿回去,也许下次有人遇到类似情况,还可以救急。”她把药袋子往西诺面前的托盘上放。宽大的衣袖美观是美观,毕竟牵牵绊绊,不知怎么一下子衣袖绊倒了牛奶杯子。 她吓一跳,反应倒是足够快,条件反射的往后一缩,牛奶正好全打翻在西诺放在膝上的文件箱子上,连带西诺的裤子上都溅上不少牛奶渍子。 “呀——”苏珊妮先轻呼一声,才回过神来,歉意的叫了声:“啊哟。”取过一方纸巾,来替西诺擦箱子上的牛奶渍子。 她看上去实在不象做惯事的人,手忙脚乱。神情又略带点不安羞愧,令西诺生出怜爱之情。 他正想说,自己来擦箱子,可是肚子又是一阵绞痛。怎么搞的,药还没有发挥效果?半刻也不能等,他马上站起来。 苏珊妮急叫:“啊哟,箱子还没擦好。”孩子气的拉住箱子柄。 西诺也顾不了这么许多,而且之前带着箱子进洗手间,也实在不方便。算来不过就离开三四分钟,文件箱在苏珊妮手里这么一会想来也不打紧,再说开箱需要解开密码锁,等闲拿一个人来也解不开的。于是西诺说:“你慢慢擦。”自己慌慌张张进了洗手间。 这一次腹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激烈。并且腹痛一直没能得到缓解。西诺足足蹲了十分钟,才算完事。可是跟着,他又发现有一件尴尬事情正要发生:洗手间里常备着的卫生用纸没有了。 真尴尬,怎么办?西诺忍了又忍想了又想,几乎双脚都麻木了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始敲起了洗手间的墙壁求助。 好容易脱离了这尴尬的境况,他急急的赶回座位去。 他的宝贝文件箱被随随便便的扔在他的座位上。苏珊妮已经戴着耳机,在看飞机上放映的电影。看到他来,她除下耳机嗔怪:“怎么才回来?看,我替你擦得多干净。”献宝似的对文件箱人才指一指。 西诺觉得他从没有见过这样可爱的女郎。正好可趁机检查文件箱。他拿起来,细看看,密码锁仍是那样子,没有动过痕迹。当然,更没有暴力撬开的痕迹。 他表扬苏珊妮:“是啊,擦得真干净。” 苏珊妮十分高兴,一双眼睛笑得眯起。 西诺今天最大的遗憾,是旅途太快就完结。 也该完结了。西诺一坐十来小时,觉得有点疲倦。可是苏珊妮,唉,年轻真是好,她仍然神采奕奕。 因为随身带着的文件很重要,西诺的秘书有通知客户派车来接。他将下榻于客户的庄园里。西诺很不情愿与苏珊妮就此告别。他问苏珊妮:“据说客户的庄园很是美丽,如果你愿意与我一起起,我的客户一定愿意招待美丽的小姐。” 苏珊妮吐吐舌头:“听你们谈生意?那多闷。”她摊出手:“给我一张你的名片,我方便的时候就来找你玩。” 一拿到西诺给她的名片,她马上提起行李箱对他挥挥手:“下次有机会再见。”快快乐乐的离去。 带点失落,西诺上了客户派来接他的车。 因为是西诺临时决定提前过来,管家一再向西诺道歉,声明与西诺谈判的人还在国外,只能请西诺休息一下,等明天按原定的时间会谈。 手上的箱子关系重大,西诺只好闷在房间里。 为安全计他又打开文件箱查验了一下,所有物件均在,一切正常。 次日十时,有人来把他请进宽大会议室。客户已经等在此地。两名西方男子,亚瑟,与朗尼。 其实这件合约之间已经沟通过很多次,这次无非是敲定最后细节。 谈判很愉快,对方同意签下大笔订单。主事的亚瑟吩咐朗尼:“通知律师,我们下午签合约。”西诺几乎要笑出声来。 亚瑟客气的说:“那么图纸可以给我了吧?” 当然可以,图纸,原本就是合约里的一部分。西诺小心的开启手不离身的文件箱子,拿出一卷图纸。 对方含笑接过去。展开看一看。不过三分钟,他们的笑容凝固。 亚瑟说:“我现在怀疑贵公司没有合作诚意。我们分明是要最新款的设计。” 西诺不解。他分辩:“这正是该款设计。” 亚瑟冷笑:“那就是贵公司太不讲商业诚信。我们虽不算很内行,可是这是抄袭旧有设计的图纸,我们还是略知究竟。” 西诺觉得十分奇怪。“怎么可能?这一系列上一季才经过工程师评测开始上线生产。” 亚瑟却冷冷的说:“一早已经有公司上门兜售,缠着我们下订单,还留下图纸,跟你们的设计极为相似。” 西诺说:“这怎么可能?” 对方冷冷的说:“朗尼,你还记得那份图纸?找图纸来给西诺先生看个究竟。” 不过十五分钟,图纸送到。西诺展开一看,手簌簌的抖了起来。这款设计,与他们那款,雷同度百分之八十以上。 实在太震惊,西诺刹那间呆若木鸡。他喃喃的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亚瑟的神情缓和了一下。他说:“是贵公司剽窃了这边的设计,还是这边剽窃了贵公司的设计?” 西诺只知道,这款武器,确确实实是他们公司的武器专家设计出来的。而雷同度这样高的图纸,只能是甲抄袭乙,或乙抄袭甲,两者必居其一。 本来他也可以保证专家的忠诚。可是此刻,面对这张图纸,他突然失去一切信心,什么也不能保证。 亚瑟咄咄逼人的说:“贵公司是世界一流的军火供应商。我想我对贵公司的信任度要高一些,愿意相信图纸是从你们那里流失出来的。可是,对秘密的图纸管理不善,于你们公司来说,也绝对是一大丑闻。西诺先生,请问你们如何给我们这些购买军火的人以信心?” 西诺汗如雨下。 亚瑟接着说:“况且,这是最新式的步枪设计图,我们要买的,就是最新式。这样图纸流失出来,贵公司如何能保证这件武器的先进性?别的公司随时可以拿着图纸改良它们。” 西诺还是惶然。他完全不明白图纸是如何泄露的,可是他知道,他必须挽回。挽回客户,挽回订单,也是挽回公司的信誉。 否则不单是他无法向公司交差的问题。这件事情泄露出去,定然是业界的一大丑闻,只怕公司需要投入大量的公关物力去消除不良影响。 于是对于对方要求合约大面积修改,要求更优惠条件与报价……种种要求,西诺在汇报情况并请示董事会后,表示同意。 他只想摆平这边的客户,然后回去查泄露资料的环节。 西诺抖着手签下丧权辱国的合约。 他象一夕间老了十岁,急急的坐车离开,搭班机离去。 飞机升空的同一时刻,云照笑盈盈的推开窗子,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管先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做得很好,对方一点没有疑问,只寻思是他们内部环节出了问题。” 云照回过头。自然,苏姗娜就是云照。她笑:“那么管先生这次放我几天假期?” “一个星期如何?”管先生露出难得笑意。“还是贪玩,云照,是童年时没能玩过?现在成天一完成任务便要求我放你大假。” 云照轻轻的伸了个懒腰。“我要求假期是要去圆谎。跟西诺说了要去滑雪的,这些细节上的问题最好要注意,这是你教我的。万一西诺最终疑心到我的头上,他查我,会发觉我果然去滑雪了。” 管先生失笑。“好,你去吧。”他同意。 云照懒懒的自他面前走开去。“我要先补眠一觉再去。”一边说,一边除下手腕上那只手链表。 这一次任务成功,这块表居功甚伟。这表上六块琥珀中,就有三块另有玄机。前晚在餐厅支开西诺,以及在飞机上起身接过牛奶时之时,她略微旋一下其中一块琥珀,就有药粉神不知鬼不觉,飘下来溶进杯子里。可怜的西诺,云照在心里想,成为了她的任务对象的人,都会是可怜可悲的。 甚至不需要飞檐走壁一展身手。一直以来,云照虽然有好身手,但是非到万不得已,她是首选智取,不以力敌。这一次,她不过略施手段就把西诺困在了洗手间里,然后趁机打开文件箱用发簪里暗藏的微型相机拍下图纸。 之后的事情,十分顺利。她一下飞机马上赶来组织里配合制图人员冲洗出图纸加以修改复制。这一项工作需时良久,赶了足足半天一夜,直赶在亚瑟他们开会后半小时,才险险完成。总的来说,这次任务完成得十分顺利,虽然最开始意图接近西诺时出了点小状况,意外的黑马杀出让西诺没能心想事成的得到那柄刀子,还好接下来她还是成功吸引到西诺注意力。 顺手掏出西诺给她的名片,她将之扔进抽屉里。同时,极力压住心底那一点想要泛起的厌倦感。 又是一桩任务完成。一桩任务跟着下一桩任务,在这些任务里,她渐渐磨练成了机变百出的千面女郎。 但是,这样的生活,不能让云照感到有趣。 9. 云照果然收拾行装,去滑雪。 刚下车,在采尔马特镇上停留不过二十分钟,已经有人来搭讪:“嗨,我该叫你什么?苏珊妮,还是西玲?” 云照有记忆声音的能力。她急急的一转头,果然,说话的,正是那天拍卖会后要送刀给她的那名男子。 英俊得很招摇。这是云照当天对他的评价。而现在,他令云照有一点点紧张,因为他叫破了她的化名。 能查到她叫苏珊妮不奇怪,因为她之前住酒店,订机票,全是用的那本护照。可是西玲……这好象是她半年前出某个任务时用的名字。 不肯露出心里的慌乱,她转过头,轻笑:“你觉得我适合哪个名字?” 他是用中文与她交流,仿佛笃定她会中文的样子。于是她也用中文回应。 他凝视她,一派深情款款的样子。凝视了半响,才开口:“都不好,那样普通的名字怎样衬你?” 云照还是笑。笑容是掩饰不安的最好办法。她不是掉以轻心,实在的,在组织的基地中也有抽空查这名男子的资料。因他的杀出,拍走西诺一心想要的那柄刀子,害她与西诺结识计划险些出了纰漏。不知他当初是无意是有意,总之云照对他起了戒心。 但是因为云照掌握这名男子的资料实在少,时间又急,当时赶图纸是第一要务,她忙那个去了,对于这名男子,她一时没有查出什么来。 没有想到,这么快,这个人又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笑着说:“我本来就是个普通人。” 他打量她,有点疑惑。 然后他说:“不,你怎么会是普通人?.” 云照笑了笑,自管自往前走。 没走两步,后面脚步声响起,果然,这名男子追了过来。 他问:“你这次又是陪谁来滑雪?” “呃?”云照怔了怔。 他跟云照身后,一边走,一边说:“为什么宁肯陪一个中年老男人,也不肯对我假以辞色?我相信我的经济能力不输于他们。” 云照电光火石间明白过来,原来他是拿她当捞偏门傍男人的掘金娘子。也对,上一次用西玲这个名字出任务,好象是从某位商业矩子那里拿一份机密计划,跟下手的对象作其男女之间的过招,出入过几次晚宴。 她笑说:“是吗?你经济能力强劲?我当初还以为你是傍那些夫人太太讨生活的人。实在是看走眼了。” 这话说得其实很阴损,可是对方想一想,认定掘金娘子看到帅哥总要把帅哥视作同类,也不出奇,只好干笑一声,然后说:“说明你看男人的眼光,未至化境。” 云照敷衍他:“是啊,还需再加修习。” 他问她:“来滑雪?这次准备搭讪谁?” 云照不介意与他嘻皮笑脸过过招。她挑一挑眉:“怎么都是你问我问题?象在审犯人。” 他笑,眼睛弯弯的十分魅惑。他说:“我就是满心盼着你问呢,你又眼角高,对我没表现出半分兴趣,严重打击了我的自信心。” 云照侧头望他一眼,然后笑:“也该有人来打击一下你的自信心了,免得你到处摧花。” “我哪里有?” 那人右手按上心脏部位,作受伤状。“我不过是处处留情而已。” 其实他的表演十分到位,不过也许先入为主,云照就是觉得此人轻佻。 云照似笑非笑抿一抿嘴。“摧花与留情……有差吗?”她继续前行。 他又大步跟上。“你真的对我没有兴趣?”很不忿的样子。跟着他又说,“反正旅途寂寞,咱们就结个伴一起玩玩吧,不要再拒绝我了。” 云照诧异的望他:“我记得你那天在拍卖场外,还一副非常有风度有礼貌的样子吧?怎么现在无赖面孔全露出来了?满大街都是人,你慢慢一个一个找伴去。” 他还是跟在云照身后,表情除了哀怨外,又上带点悻悻然:“那……那是我看到你不吃我那天那一套嘛,所以只好改变战术了。” “还战术?”云照啐他。“你先承认你是巴巴儿的为了我赶来这里,专门想约会我的,我就考虑你之前的提议。” “我承认我承认。”他马上接口,还装模作样叹了口气:“你们女孩子呀,就爱扯足顺风篷。得,谁叫我是男人呢,承认对你着迷也不丢人。” 一个风流自许,自视甚高的家伙。云照在心里下了结论。 所以越对他表现得不在意,只怕越容易让他为了讨好她而透露一些事情。 “你胡说,没诚意。”云照又往前走。 “我怎么没诚意了?”人说风流浪子都具有牛皮糖特质,果然如此。他跟在云照后面,追着问。 “你怎么会知道我会到这里来滑雪?分明是瞎猫撞到死耗子,恰巧碰上我,就说成了是专诚为我来的,这不是没诚意是什么?”云照绕来绕去,终于绕到这个问题。 他跨了两个大步绕到云照面前,把云照拦住。身高腿长就是有这么点优势。 “那么只要我证明了我是特意来找你的,咱们就一块度假,这样如何?”他提条件。 云照让他拦住,于是也停下脚步。“何妨说来听听?” 他要求:“你先答应我的条件。”一只手撑住街边的墙壁,眼睛冲着云照放电。 这样表情姿态,对小女生也许够吸引,只可惜云照已经百毒不侵。 云照只淡淡扬一扬眉,白他一眼:“爱说不说,不说拉倒。”作一百八十度转身,扭头就走。 男人骨子里都有那么一点点贱,特别是这样骨子里带点轻佻的男人。云照有七成把握他会追来。 他果然追过来,很委屈的神情同声音:“不要走嘛,我说好了。”声音较平常音量有提高,街边不少人闻声向他们看过来。 真是爱现。云照不耐烦。她最希望的是低调再低调,静静的度好假期。 她站定,老大白眼送给他:“早说不就好了?偏要讨价还价。说!” 对方又再瞄她一眼,是伪装出的可怜巴巴嘴脸。看她一脸爱搭不理的样子,方委屈的说:“因为我对你一见钟情呀,就……就想办法登上各酒店的计算机系统,查最近入住的东方人。” “客人入住时,又不会登记肤色头发是否亚裔。”云照毫不留情的揭穿他话里的漏洞。 男子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首次收起故意吸引异性的种种夸张表情。 “聪明。”他赞。 “谎话编不下去了吧?”云照睨他。 “不是谎话。”他声明,“我查最近几天入住的客人。有登记年纪的嘛,查年轻的女性,名字有点东方感觉的……然后,一家酒店一家酒店的打听。” “哦?”云照挑起半边眉毛。“你怎么去打听的?形容有女一名,头发肤色眼珠颜色?” 他笑了,有别于刚才风流自许模样的笑,这次居然略带点腼腆。他说:“我用电脑合成了一张你的肖像,拿着到处去问来着。” “拿来看!”云照怒视对方。 她也知道这种程式,在图库中选出相应形状的眼睛鼻子嘴巴脸形,交给电脑组合而成。这种让别人掌握她形象资料的感觉让她十分不悦。 该名男子从皮夹里拿出一张彩色打印稿,云照一把夺过来看:一张大头照,眼睛嘴唇真还与她本人有七八分相似。 “这么一张大头像,象通辑犯似的。”云照一把把彩色打印稿揉成一团,要扔,想一想,还是装进衣袋里,一会烧了它比较好。 “我合成了好久的!”该男子一脸的舍不得。 “哼,谁叫你合成我的?侵犯肖像权!”云照一点也不对他客气。看穿这名男人可算男人中贱骨头之最。 果然,该男反而低声下气赔小心:“我不是为了找你吗?合成还像你吧?可见我对你印象深刻。”一脸等着被她夸奖的神色,倒让云照联想起讨要骨头的小狗,也是这样表情。 她不领情,继续刺他:“是对每个女人都过目不忘吧?你可真有浪子特质。” 男子作大吃一惊状:“你叫我什么?” “浪子呀。”云照不介意再气他一气。 他大乐,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齿,衬着小麦色皮肤,倒颇有点雄性魅力。“你怎么知道我叫浪子的?难道你也暗恋我,偷偷打听到了我的名字?啊,我真幸福,有美女垂青……” “青你个头。”头上早着了一记。云照疑惑:“你难道真叫浪子?” 刹那间云照想起以前从系统资料库里,似乎看到过“浪子”这样一号人物。那个“浪子”相关资料很少,身份极端隐秘,只隐隐约约有迹象表明,近期国际市场上有多起大宗珠宝交际似乎是经此人的手促成。 摇摇头,云照把刚生出的一点疑心又挥去。面前这二世祖花花公子一样的人物,与资料中那个极端神秘的浪子怎么对得上号?一个极端注意自己身份隐秘的人,怎么会对在大街上兜搭的女人自报出这样重要的名号? 应该是名字上的巧合,云照认为。 她对面前捂着头装可怜的男人扬一扬眉,静待对方说明。 对方很自得的说:“那还有假?其实我真名叫江瀚,江河浩瀚的意思,很不错的名字是吧?哦我是假设你也知道汉语的博大精深。或者你也可以叫我James,跟电影007的男主角一样的名字……不要叫我浪子,不知哪个促狭鬼给我取了个浪子的外号,害得很多人都误会,结果现在认识我的人,倒有一大半叫我浪子。” 云照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把他打量一番:“这个名字还真适合你。” “江瀚?” “不,浪子。” 他——江瀚,把之前捂头的手改为捂心:“你看,你一点也不在乎我,连我的名字也不关心,还要我千方百计引你问我的名字。枉我拿着你的照片四处打名你的芳名……” 云照不客气揭穿他:“你是在女人堆里如鱼得水吧?所以才这么在意我有没有看到你就眼射精光。很可惜,这个世界也是有女人对花花公子免疫的。” 江瀚再笑。这次云照发现他左颊有个浅浅酒窝。连酒窝也显得这样轻佻,云照在心里嘀咕。 他说:“又让你看穿了?嗯,为什么遇上你我就觉得我特别失败呢?” 云照还是挂心着那个疑惑:“少东拉西扯,你还是没说清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哦。”江瀚咳了一声,整了整面色,摆出严肃样子:“我查到酒店里,酒店里的侍者对你印象深刻,在我的利诱下,找出了你的资料。” 云照干脆把两只手抱在胸前,一只脚轻轻点地。“继续。” 江瀚忍不住又再看了云照一眼。那天的神秘清冷气质的美女,怎么现在变成一副街头顽劣少女神气?可是前者诱人,后者可爱,两种形象都那样引人入胜。这美女真是耐人寻味。 他坦白:“另外又遇上相熟朋友,他看了合成图像,又说有点像前段时间阳家老大拼命在找的女伴西玲。喂,你到底叫什么名字?那个西玲是不是只是跟你相似而已?” 想来,应该就是江瀚的相熟朋友给了江瀚错误认识,暗示了云照是高级交际花一名,以周旋于各金主之间维生。 “说正题。”云照已经很有把握面前的男子就是一个爱泡在女人堆里的角色,并且交友范围看来有些广阔。同时她看出他对女人,或是美女,有足够兴趣,以及足够包容性,至少,他现在在容忍她的恶声恶气。 江瀚再看她一眼,明显是没有得到夸奖的郁闷神气。“所以我就去查航空公司的航班记录啦……因为不知道哪个名字才是你,于是两个都查……” “你是黑客?”云照总算发现了面前这骚包男子的一点点可取之处。之前他说他侵入酒店的电脑系统时云照并不相信,因当时觉得他的举动并无可信之处。而现在,似乎江瀚说的是真的。 “我何止是顶级的黑客,我还是很有名的鉴赏家……”江瀚抓住机会,趁机表白。这次让美女重新认识他的机会。就是说,他这样的人才怎么可能老让美女忽视? “是美女鉴赏家吧?”云照闲闲的打断他的自吹自擂。 “呃……”他搔搔头,“你不也鉴赏男人?我想除了阳老大跟那个西诺外,还有很多男人败在你的手上吧?” 云照似笑非笑的睨他:“哦,原来如此,所以你想征服我,来满足你身为男人的自尊心?” 江瀚举起一只手,装作发誓样子。“没有,我从不想征服任何女人。”这是真心话,他一向觉得,男与女的关系,没有谁征服谁。女人可以令他放松与沉醉,而与此同时他也可以令女人快乐,或满足她们的虚荣心。说到底,大家不过各取所需。 云照拍拍头。“又拉开话题了,”她叹,“你东拉西扯的本事真不错。说正题,你查航空公司的航班记录……之后呢?” 江瀚自以为不露痕迹的往云照身边站近半步。嗯,她的皮肤真好,那么晶莹的感觉。皮肤这一项上面,始终是亚洲美女比西方美女占优。 “说呀。”云照瞪他一眼。 江瀚只觉得云照瞪他的这一眼别具风情。他连忙开口:“嗯,我查到了你的订票记录……顺便查到那个老男人……那个西诺跟你同行。我想那不是一枝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吗……别瞪我,那个西诺的资料并不是很难查,他只不过是一间跨国军工企业的副总经理而已,我还查了他的报税表,他真的不适合你……呃,他也不够富有……” 云照好气又好笑:“说重点!” 江瀚又再靠近云照一点儿。他说:“我怕你这次挑男友是看走眼了,你知道,出席那个拍卖会的大多是富贵级人物,可是有时也有例外的啊……所以我想,我义不容辞来提醒你。那时你已经飞往苏黎世了,我只好订了最近的航班追了过来。嗯,看我多关心你啊!”一边说,他的手一边搭上了云照的肩。 云照侧过头去,眼光灼灼的盯了那只肩上凭空多出来的手三分钟,那只手才终于讪讪的收回去。 “苏珊妮……”那只手的主人委屈的叫。 “那你现在应该在苏黎世,而不是出现在这里。”云照不理会面前的大男人上演七情六欲,继续逼问。“你怎么找来这里的?”她确信她在苏黎世的行踪足够隐秘。 一说起这个,江瀚就眉飞色舞。“所以说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我一出机场,就看到那老……西诺,如丧考妣,象老了十岁的样子坐在机场的候机厅。你知道,我的眼光是很锐利的,并且看人能够过目不忘……呵呵”看到云照神色不善的盯着他,江瀚连忙收住对自己的赞美之辞,继续叙述,“嗯,我想多半是你已经发现了他不是适当人选,把他蹬了。我就上前去问你的下落啦。” “他就告诉了你?” “这个……我说拿那把刀子跟他交换你的下落,你知道的吧,他对那把刀子非常渴望……”江瀚说,“所以他就说了,你要跟你的‘朋友’来这边滑雪……” “原来如此。”云照替他接着说下去:“所以你就来这边等我了是吧?反正采尔马特是个小镇,你就一小时巡视一遍的看我来了没有是吧?” “是半小时巡视一遍。”江瀚一只手放在胸前,微微一躬身,摆出绅士造型,同时出言更正。 “很好。”对于面前的男人卖弄美色,云照视如不见。她只管点点头,说下去。“谢谢你解开了我的疑问。现在,幸会。再见。”潇洒的把背上背的滑雪用具带子调整一下,她转身走开。又是一个追求者罢了。能找到这里,也算落足了心思。拿那把贵重的刀子来换她一个在哪里的消息,也真是足够鼓动女人的虚荣心。 只不过,她并非那些以爱情为事业的女人。 她可没打算回报什么感情。 10. 江瀚追上来,如影随形。 象以往任何一次,看到娇妍美丽女子,他不能自制的想靠近,要在美丽女子的生命里留下一点痕迹。 用花花公子或风流浪子来形容他,他觉得冤枉。他的天性便是如此,学不会低调,超级喜爱受重视被关注的感觉,尤其是对方是美丽的女子。 江瀚认为,他只不过是个发掘美丽与享受美丽的人而已。也许责任心少了一些,可是那也不能全怪他。谁叫每一个女人,在距离慢慢靠近后,就再不能带给他惊艳与沉迷。 江瀚希望这一次他看上的女子,会有不同。而就目前看来,她确实是一个谜一般的女子,十分顽强的抵挡着他的魅力,最大限度吸引他的注意力。他才不肯放手,与她的两次碰面,一进一退都好似高手过招,这是男与女的游戏里,他最为神往的境界。 他追上来。 他对云照说:“问完问题,就想把我丢开?”大大咧咧的把手往云照肩上一拍。 他看到对方穿得休闲适意,故此估计大大咧咧的态度有助于拉近彼此距离。 女郎侧头白他一眼,又自顾自前行。这可不是他期待的反应。他又再改变方式,用赖皮口吻说:“我不管,我就一直跟着你,看你能把我甩到哪里去。”充分发挥牛皮糖功力。 云照冷淡的笑:“你愿意跟只管跟好了。”这次并非出任务,不怕有什么端倪落入不相干人等眼里。他要跟,她一点也不在乎,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江瀚拉住她。“你是要找旅馆吧?” 云照还是老方法,冷冷的眼光先在江瀚脸上扫一眼,然后眼光往下,盯住那只拉住她手臂的手。其实云照可以闪开,只不过,她不想露出她的好身手,拉住她便拉住她吧。 比他更轻佻的人她也见得多了。这个人只不过略为爱毛手毛脚一点,待她让他知难而退。 这次江瀚不肯松手。“我替你介绍一家旅馆,不是这种人来人往的旅馆哦,是家庭小旅馆,在一座古堡里面,情调十足,风景优美,晚上睡觉时尤其安静,可以听到雪花飘下的声音……”他鼓动如簧之舌,拼命鼓吹。 云照想了一下。相对人少的环境,她需要防备的地方也可以少一些。听来是不错的主意,她问:“远吗?” “在镇外。”江瀚马上接口,“出来玩无所谓远不远,反正度假,环境最重要是吧?”他甚至自说自话,放开云照,改而去拿她背着的滑雪用品。 “好吧,去看看再说。”她同意。反正也要找住处的。另外,反正她也不如何忌惮面前这个人。 虽然这个人轻佻,但是云照从他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敌意。 江瀚马上伸手召马车——采尔马特里没有任何油燃料车。镇里的交通全靠电动车和马车。 他好象对采尔马特十分熟悉,跟车夫吩咐了几句,车夫便打马而行。 不算远,真的不算远,那是按江瀚的算法。 出了镇后,马车走了二十分钟,才到达目的地。果然是一座古堡,用灰白色的巨大石块砌成,靠着一边山坡,很有一种古拙的感觉。 江瀚抱着云照的滑雪用具们跳下马车,又伸手去拉云照。 一转眼工夫,他就急急的掏出钱来打发了马车夫,然后拉着云照往古堡走。 “杜南,海蒂,我给你们介绍新的住客来了。”他还亮出比刚才说话要响亮得多的嗓门嚷嚷。如果云照没有猜错的话,故意比云照走前半步的他,正在对闻声而出的那个瑞士中年男子挤眉弄眼使眼色。 “呵,请进,请进。”被唤作杜南的男人说的是法语,一边说,一边替他们打开大门。 云照笑一笑,走了进去。本来,对于住到镇外,她是无可无不可的,可是现在看到情形大是蹊跷,她反而来了兴趣。 是针对她设的陷阱么?好象布置得十分仓促呢。连江瀚与这里的人事先对一对口径也无。她敢打赌,这座古堡只怕今天第一次作为“家庭旅馆”亮相。 不过她何必点破?点破了就不好玩了。她合作的问:“那么住宿费用是一晚多少呢?” 那瑞士男人杜南正要开口,江瀚抢着说:“不用,不用你付,都算在我的帐上好了,我请你。” “哦?”云照看一看江瀚,想起自己被动的在他面前要扮演“掘金娘子”的角色,这样的小便宜当然是非占不可的。当下弯一弯唇角,淡淡的道了谢。 杜南搓搓手,有点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呃……这个,带您去您的房间吗?您需不需要选择一下房间?” 云照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很业余的表演水平呢。 “你还没登记这位小姐的资料呢。”江瀚从旁提示。 “哦,对。”杜南经江瀚提醒,又急急的找登记簿。找半天,拿出一本简陋笔记本。 “我替你登记。”江瀚突然发现一个老大破绽,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云照看到这没有一条旅客信息的“登记本”。 云照又想笑。她清清嗓子,好辛苦才把笑容憋回去。“苏珊妮,瑞士国籍,护照号码……”反正这个身份相关资料早让这家伙查到了,报给他也无妨。 转过头,她问杜南:“我的房间在哪里?” 杜南如蒙大赦,马上上前带路。 设施很好,虽然是古堡,可是照明电力都充足。分配给云照的房间很宽大,难得的是附有独立卫浴。而窗子里望出去,正好遥对小马特洪峰秀丽的风景。 云照谢过杜南,声称要休整一下,在他身后锁上门。 躺在床上,云照开始施展她灵魂出窍的功夫。不,是意识查探大法 因隔得有点远,图像很朦胧,声音也隐隐约约不太听得清。是江瀚与杜南的对话。 杜南:“先生,您是说这两天我们这里就算旅馆了?” 江瀚:“嗯,是只有我跟她来投宿的旅馆。杜南你小心别露出马脚,明天去镇上买菜时,买一本旅馆登记簿回来,填一些假资料上去。还有,旅馆要准备些什么?执照么?我来弄一个假的。” 杜南:“那么我现在怎么叫你?” 江瀚:“叫先生也可以吧?反正你也叫她小姐,这个没有关系。” 江瀚又说:“晚上叫海蒂弄点好吃的。嗯对了,那台留声机修好了没有?” ………… 云照张开眼来。 果然,是串通起来骗她的。可是,不象是陷阱。倒想是江瀚想要接近她临时想出来的小花招。如果云照所料不错,江瀚应该是这座古堡的主人。 那么,江瀚的身家,应该着实不错。云照知道,买下一座古堡也许代价不算昂贵,可是要长时期的维护好一个古堡,让它的外观不凋蔽而内部加入现代的卫生电力设施,这项投入还是很大的。难怪他能眼睛眨也不眨的把一把价值三十万镑以上的刀子拿来换一个女子的消息。 有足够经济能力,其实是做风流浪子的最基本条件。如果没有经济能力,那么种种流连花丛中的行径往往换得的是另一个名字:小白脸,或吃软饭的。 云照想得有趣,忍不住一个人吃吃的笑了。 笑过以后她才发现,她此刻的心情,愉快得很。 有一点点诧异。这样单纯而愉快的心情,于她,真是太过难得的情绪。 也许是度假的功劳,雪山上纯净如水晶的空气有种神秘魔力。 哦,云照也承认,也许楼下的那个浪子,也是令她心情变得愉悦的催化剂。 云照微笑,躺在床上,贪婪的体验这种名叫“愉快”的情绪。 江瀚来敲她的门。“苏,”他在门外扬声叫,“休息好了吗?快下来,家庭旅馆的开饭时间到了。” 晚餐没什么出奇,都是瑞士人餐桌上常见的菜色,意大利面,沙拉,难得的是一味肉馅饼做得十分美味。 吃完饭,江瀚拉她到饭厅旁边。那边有一个小小的休闲厅,织锦的地毯,配着织锦的椅垫,一种温暖柔软的感觉。 江瀚说:“苏你看,这里还有老式留声机。来,你喜欢听什么歌,我放与你听。” 云照在心里暗笑,这分明是他早早准备好的,制造“情调”的道具。他不知约了几多女子在这里,然后轻轻的说一句:“我放歌与你听。” 她说:“你选好了,我相信你的品味。”既然对方是久经情场的老手,那么她也不妨见招拆招,权当享受一场艳遇。 他翻出一张唱片来放上去,是异常柔曼的音乐,声音调得低低的,那柔软滑腻的歌声于是便象在情人耳边轻声的叹息,十分缠绵。配着室内古老装饰品,仿佛时光倒回。 云照在心里微笑。呵,这就是情调了,对所有渴望浪漫的女子有至大杀伤力的东西。 江瀚从留音机边站起。他沉默的站在那里,对云照温柔凝视。 室内,开始有了似有若无的一丝暧昧气息。 云照承认这面前的男人是懂得讨女人欢心的高手,他的眼睛甚至比绝大多数女人还会说话,不言不语间,眼波已经明明白白告诉对方,他的爱慕,他的欣赏,他的赞美。 云照唇边露出笑意。不知他可有象她一样受过训练,懂得在何种时候,以何种眼光神情来魅惑异性?如果他只是自学成才,那么,她真要佩服他在这方面的天份。 在长久的凝视之后,江瀚终于向云照走了过去。他在云照面前停下,微微的一躬腰,伸出一只手:“美丽的小姐,我有这个荣幸与你共舞吗?” 他的眼睛里,是殷切的请求,而微微扬起的唇,则是明明白白的鼓励。云照这时,真的要佩服面前的男人。所有的布置与桥段,都可以在言情小说或文艺片中找到踪影,可是这样老的桥段到了他的手里,由他玩出来,因着他的个人魅力,顿时化腐朽为神奇。 连空气,也仿佛在这刻,腻得化不开,缠绵的把云照包围。云照含笑,把手交到江瀚手中,眼里闪动兴奋神情。玩便玩,谁怕谁。 江瀚温柔的揽住云照,动作很轻,象对待最值得呵护的珠宝。虽然云照今天穿着休闲衣服,他的神情,象是对待穿着最华丽衣裙的公主一样的尊重爱慕。云照大开眼界,第一次发现,原来男人也可以籍由一个看似寻常的动作,传达这样多让女性沉醉或飘飘然的信息。 云照一点也不反感这个怀抱,这个怀抱传递出温暖、安全、爱护诸般信息,教她情不自禁的沉醉。理智告诉她,这不过是面前的男人传达出的虚假信号,可是情感上,她愿意享受这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此刻才发现这个男人好算男人中的极品,当然,特指在男与女的关系上。此刻他抛开下午浪子形象,改扮情圣状,展示深情款款样子,把他的雄性魅力发挥到极至。眼神表情,肢体语言,通通十分含蓄,偏又强烈的传达出清晰信息:他喜欢她,他重视她,他因她在身边而欢欣无限……这种种感觉,毋庸置疑。 音乐益发低徊,他拥着她,在室内软软的地毯之上,缓缓移动脚步。越舞,越缠绵,他一点一点把她搂近,然后,略为俯身,脸贴上她的脸,含蓄的暧昧。 良辰,美景,云照愿意沉醉。 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时刻。短短的几年中,她经历过许多她一手设计的良辰美景,或是对方设来讨好她的良辰美景。可是,那些良辰美景,都是在她的一个又一个任务中发生,她无法放松自己。 再说,以前共对良辰的人,段数不够。 云照觉得自己从没经历过这样旖旎情景。那缠绵的背景音乐,象是一声声响在她的心里。 他的脸,先是静静挨着她的脸。这样过了老长一阵子,他开始用他的脸轻轻摩擦她的脸,肌肤的接触中仿佛带着小小电流,两个人都情不自禁的战栗。 她向他转过头来。他正向她看来,黑色的瞳仁幽幽暗暗,是那样脉脉含情的样子,可以令任何一个女人相信,那里面的情意若是写出来,足可以洋洋洒洒写下几大篇情书。他再凑过脸来,缓慢的,却是坚定不移的,眼光盯着她的唇,把要吻她的意愿,表现得十分明显。 拒绝这个吻吗?不。 云照扬起精致的小脸。 为什么要拒绝。她与他,正是棋逢对手。这种极品的艳遇对象,可遇不可求。 灼热的唇落到了她的唇上。象带着火,又象通了电,他先轻轻吮吸她柔软的唇瓣,一寸一寸细细品尝,给云照的感觉,既温存,又热烈。接下来,他才试探着用舌头轻轻试着打开她的唇瓣,然后,深入的吻下去,缠缠绵绵。 云照陶醉的承受这个吻。其实很多时候,男女之间的亲吻接触,只要有高明的技巧,已经可以让当事人获得足够愉快感觉。恰巧她与江瀚,都算是此中高手,于是这个吻缠绵热烈,大有进行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室内的温度,急剧上升。 云照半合的眼睛里,透出来波光似水。而江瀚,一只手在云照背后缓缓移动,往下,再往下,想要进一步寻幽探胜。 哼,他真的以为他在女人面前无往而不胜? 云照轻轻推开他。因为当前江瀚所用的每一个肢体动作都是以温柔缠绵为主,所以,在没有防备的情形下,很容易便让云照推开。 他没有生气,先是一个略为诧异的表情,然后唇边泛出迷人笑意,踏前一步,对云照张开双臂。 云照却退了一步。 她笑了,笑得魅惑。 她说:“我知道你在男女方面很有经验,想必早打了把我手到擒来的主意。不过,今天我只想到此为止。” 江瀚露出错愕神情。然后,象是消化完毕云照话里的全部意思,他露出一丝懊恼神情。 他懊恼的神情娱乐了云照。她轻笑着上楼去。 无端的觉得开心。是的,开心,真难得。她贪恋这种她生命里难得的情绪。 云照相信今天晚上她会睡得好。 至于其它人睡不睡得好……那个,不在云照的关心范围。 11. 次日,云照神清气爽,换上滑雪衫,带上诸般滑雪用具出门去。 她才把房门打开,旁边房间的门马上也应声而开,一个脑袋探出来:“苏,早。” 是江瀚。 云照含笑点头:“早。” “睡得好吗?”他跟她寒暄,眼睛停留在她身上,很明白的赞赏神色。这样的眼神往往能叫女人受用不已。 “不错。”云照点头,“十分安静。” “我睡得不好。”他走出来,走到走廊上云照的面前,略有一点憔悴,可怜兮兮的神情。通常英俊的男人向女人展示出这种为伊憔悴的样子,都可以让对方的母性情怀泛滥,继而动心。 云照抿起嘴。她是识货的人,深明他连下巴上一点点胡茬的青影只怕都被赋予了博取怜惜的重任的。 她客客气气的回答:“那你回去补眠吧,我不打扰你了。” 没被他电到?江瀚转一转眼睛,改变话题:“你去滑雪啊?我也想去滑雪了。”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啊。”云照仍是淡淡的,一边说,一边背着滑雪板绕过他下楼去。 “苏,等我啊。”他马上消失在他的房间门口。“我是说,我们一起去。” 云照不再理会他,笑吟吟下楼去。果然,在她气定神闲刚喝了一口牛奶的时候,江瀚也拎着他的滑雪工具急如星火的赶了下来。 “杜南,马车准备……”他突然看到云照坐在餐桌前,想说的话紧急刹车,展开笑脸坐到云照对面来。 海蒂替他也送上一份早餐。他吃得飞快,象是怕云照早他一步吃完就会扔他在这里不顾而去。 杜南送他们去镇上坐缆车上山。 云照自管自的整理滑雪工具。反正是出来玩,她不怕江瀚跟。 江瀚不甘被她忽视,靠过来作神秘状,故意贴得很近:“苏,我发现有人跟踪我们。” 云照心里一凛,嘴里却若无其事的应:“哦,跟踪我还是跟踪你?” “跟你的可能性较大。”江瀚放低声音,“因为我先到一天,都没有这样被跟踪感觉。这种感觉从昨天见到你开始。” 云照觉得该对面前的男人重新评估。她不管到何处,一般而言,管先生都有安排人跟踪她。这些跟踪者的技巧上佳,云照没想到除了她以外,还有别人能发觉。 脸上还是不露出惊讶神情。她说:“要你管。没准是我的爱慕者呢,悄悄的跟着我,只为了靠我近一些。”此刻她滑雪前的工作已经准备就绪,正把护目镜带上眼睛。 江瀚也准备妥当。他说:“那你跟着我滑。哼,跟踪我们,看我三下两下甩掉他们。” 云照笑了:“谁要跟着你?万一你水平超级烂的?”她用力一撑雪杖,轻盈的滑了出去。 江瀚笑着跟了上去。 他没有想到云照滑雪的技巧那样好,看来也是个爱玩的人。 这个雪场的人不少,可是云照灵巧的几个穿插便领先到许多人前面,象只灵巧的雪燕。 江瀚也马上投入欢快气氛,紧跟着云照的线路往下滑去。 滑下去后,江瀚建议换另一个雪场。拍胸脯保证他推荐的雪场地形一定超级有挑战性,那样的地形才适合他们这样高手的身份。 云照笑嘻嘻的跟他去。 江瀚还是象之前,把嘴靠近云照的耳边轻声说:“在那个雪场,非把跟着我们的人甩掉不可。” 他又说:“这次你跟着我,我对那边熟悉。” 那个雪场确实人要少很多,而雪道坡度十分的陡,江瀚带头滑出去,在雪地上留下长长一道印迹。 云照也跟着滑下去。 江瀚滑雪的技巧也很好,时不时还来几个花式,绕开障碍物,空中转身做得一气呵成。 滑到一处地方,他对云照打个手势,向旁边疾滑开去。 云照反应够快,也跟着滑过去。地形越来越平滑,滑了一百多米,转过山角,江瀚已经没滑了,拄着雪杖站在那里。 滑雪场那边的喧嚣声已经听不见了,这边那样寂静,四下里是茫茫的雪地,仿佛跟之前的热闹换了一个天地。 云照再撑了一下雪杖,滑到江瀚身边,问他:“为什么滑到这边?” 江瀚脸上泛出狡黠笑意。他说:“这可不甩掉了跟踪的人了吗?我看到他们收势不住,已经笔直滑了下去。” 云照抿抿嘴。“就是让他们跟着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她懒懒的说。 江瀚笑,眼睛闪亮。“我带你滑进来,还有一个原因……”一边说,足尖一顿,和身向云照扑过来。 云照的动作已经很敏捷了,向后急闪。可是足上穿着冰鞋究竟不便,江瀚一下子扑住她,两个人一起摔倒在雪地里。 雪积得厚,摔下去并不觉得疼。 “浪子!”云照骂江瀚,“你发什么神经?” 心里有根弦拨动了一下。浪子?难道真的是她所知的那个浪子? 虽然没有那个“浪子”的详细资料,可是从名字上来分析,应该正是象江瀚这样风流不羁的人物。并且江瀚精通黑客程式,能察觉别人高明的跟踪。他不应该是普通的花花公子。 可是这世上哪有这样巧合的事?云照得到的经验是,不要对任何人与事掉以轻心,放松戒备,但是也不必对每个身边的人杯弓蛇影。这世上,毕竟是普通人占多数,不会每一次邂逅,都遇上特别的人。 再说,纵然江瀚就是那名浪子又怎么样?就目前来看,他并没对她起疑,对她纯然只是男女之间的兴趣。想到这里云照放软了身子,干脆把头枕上了雪地。 江瀚用手撑起身子,望着倒在雪地里的云照。她的滑雪帽下,黑发散开,衬着雪地皑皑的白,一张因运动而红粉绯绯的脸美丽无比。 江瀚十分确定,他从来没有象现在一样欣赏过一个女人。他连眼睛里,都泛起醉人笑意。“我带你进来,因为,我想吻你了……”他轻声说。 接下来的话,已经消失在两个的人唇边。 茫茫的雪地里他深情的吻她,一遍又一遍。 云照原本是想反抗的。凭什么让这个花花公子为所欲为!可是,他的怀抱,那样温暖。从小,云照就不能抗拒温暖的怀抱。怀着喜爱之情抱她的人太少,因而她更向往这样的拥抱。 她放软了身子,与他缠绵的接吻。反正,现在是她的假期。反正,她与他,都已经是成年男女。在一起快乐三两天,又有什么关系。 云照第一次有享受生命的念头。以前生命之于她,是很重的一个包袱,她不得不接受。她从不肯轻易放弃生存的希望,可是,也从没有想象过她的生命里,会有多少美好的事物等待她的品尝。 世界,无止境延伸开去。四下里,全是空空茫茫的一片白,只有他,与她。天与地那样广阔,可是此刻,感知的世界里,只有他和她。 连江瀚,都在心底泛起一种就这样地老天荒下去的渴望。在这雪白纯美的世界里,两个人紧紧拥抱的曼妙感觉,让他有异样的感动。 他一遍又一遍的亲她的脸,额头,眼睛,脸颊……身子越来越火热,有个疯狂的念头,想把她揉碎,完完全全嵌合在他的怀中。 这一刻她是他的全部世界。这种感觉,十分真切。 他们在那个小山谷中呆了许久。没有说话,但是好象有了共识:要好好共对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不要让美景成为虚设。 离开那白雪皑皑的山谷时,江瀚与云照是手拉手滑下山去的。很高难度的表演,好在两个人身手不错,就目前而言,默契也不错。 他们手拉手的去下一个雪场。两个人都穿着同样厚厚的滑雪衣戴着雪帽,同样有高挑身形,手拉手走在一起居然显得十分相衬。 接下来的两天里,云照跟江瀚玩遍了采尔马特大大小小的雪场。 云照愿意承认,就男与女的关系而言,要寻欢作乐,江瀚是一个极合适的情人人选。忽略掉他未明的身份背景,他可以令你如沐春风,也可以令你热情如火,还能令你深深沉醉。 不不不,不是沉醉在爱情里。完全不可能上升到爱情成份。只是一男一女,逢场作戏,共渡一段假期,如此而已。云照这样告诉自己。 她替自己保留了足够心理准备,随时可以抽身而退。 这天晚上,手腕上的运动手表紧贴着皮肤那一面,向她发出脉冲信息。 云照翻出自己的手机。她熟练的把手机后盖拆下。后盖上有一面小小液晶屏,几处小小凸起,她熟练的操作,原来,这也是一只用于特殊波段的通讯器。 与她联络的,自然是直接领导她的管先生。 “云照,乐不思蜀?”管先生问她,带点调笑语气。 云照当然明白管先生指什么。她与江瀚把臂同游的事,跟踪她的人哪里有不报上去的道理。 她简单的问:“有情况吗?” 管先生说:“是,你需要提前回组织。明天,明天我要见到你。” 云照很干脆的说:“好。” 管先生问她:“不会依依不舍?” 云照回答:“管先生,以前我每次与男人在一起时,你从不问这样的问题。” 管先生在通讯器那头笑:“那怎么一样?以前都是奉命接近,而此次,是你自发与男人在一起。” 云照迫不得已作出正面回复:“放心,我没有爱上他,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个的话。” 管先生笑。“好,那我明天等着你。”他关闭通讯器。 云照把手机重新组装完毕。她怔怔的坐了三分钟,象如梦初醒,开始着手收拾行李。 带的物事并不多,不过十余分钟全数收拾完毕。云照去沐浴洗漱,上床睡觉。 并没有太过不舍情绪,这场分离早在云照的心理准备之内。 第二天如常下楼吃早餐,吃完早餐她对江瀚说:“多谢招待,我准备今天离开这里。” 她分明看到了江瀚眼里闪过惊愕,不舍种种复杂情绪。是演戏演全套,还是戏假情真? 无论如何,没有必要深究下去。她挑挑眉,扮个好笑的表情:“你不会学足老套文艺片,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跟我哭诉你舍不得我吧?” 江瀚凝视她,一双眼睛里传递出深情、不舍,爱恋诸般信号。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云照嗤之以鼻:“拜托,你要是真那样做了,你还叫浪子吗?”她大力拍拍江瀚的肩膀:“我走啦,有缘再聚。”自管自上楼取行李。 取了行李下来,江瀚沉默的站在门边。云照对他笑一笑,准备自他的身边掠过去。 “慢着。”江瀚叫住她:“我送你一程。” 云照再表现出诧异样子:“还表演十八相送?老兄,我不过是你生命中的一段艳遇,你是不是对每个与你有点情缘的女子都表现得如此多情?” 江瀚凝视面前一脸轻松的女子。她不在意他,她真的不在意他!这真是他风流史上从未有过的败绩。偏生可笑的是,在这几天里,他一次次产生错觉,以为爱上面前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 虽然他不能肯定这一次的恋爱感觉可以维系多久,可是对于她的完全不曾投入感情,他仍不能释然。 这一次男与女的交锋里,他无疑落在了下风,真是不忿。 摊摊手,他力图笑得轻松:“难道你还没见识过我的绅士风度?来,我已经让杜南套了马车。” 云照笑了。“看来你是想让你生命里每一个经过的女子,都对你留下深刻记忆吧。那好,却之不恭了。”她转身自己跳上马车。 江瀚送她到车站。他现在已经恢复正常,谈笑风生。一个女人离开并无什么大不起,若不是今天她开口道别,只怕再隔十天半个月,他也会象以往任何一次,开始动如何甩掉这个女人的脑筋。 他与云照吻别。 看着云照头也不回的上了山区齿轮火车,他马上觉得空虚。那是每一次结束恋爱都会感觉到的情绪。而且这一次份外强烈。 想一想,从凭着一股热情到处打探她的下落,到与她亲亲热热拥抱接吻,至今不到一个星期。人生中又增添一项多彩经历。 而男女每一次欢愉相聚的背后,都令他倍感冷清。此刻他一个人站在站台上,禁不住开始想念昔日灯红酒绿日子。 他走出去找杜南。他决定了,马上收拾随身物件,他要去巴黎寻找乐子。 而此刻,火车上的云照,脸上露出一丝惘然神情。 过去几天的经历,象梦境,迅速变得迷离。她又要回到现实,过其勾心斗角步步设防日子。 用手托住头,她微不可闻叹一口气。 转回头,看到车厢那一头,很不易察觉的一点反光一闪。她心情正是不好的时候,当下沉着脸走过去。 不顾那里坐着的那人急急的收起手里的镜子,她口气不善的斥喝:“拜托你,下次跟人也拿出点专业素质。没的出来丢人。”骂完了心情大好,笑吟吟的回自己座位去。 一路很顺利。她小心的出来,绕几个圈子,确定没有任何人跟踪她,才前往组织报道。 管先生看到她来,微微皱起了眉:“你今天不开心?拿下面的人出气?跟你的人让你耍得晕头转向的。” 云照笑嘻嘻的在管先生对面坐下:“我是突然想起要训练下他们反应力。跟踪我这样大意也就罢了,要是以后外派出任务,这种素质怎么出去见人?管先生,你还说让他们暗中策应我,这种身手,我看我还是只用指望自己。”管先生一向同她解释,派人跟她是为了策应她,她也一直没有点穿,这时笑嘻嘻说出来,管先生一时无语。 隔了三十秒,管先生才笑说:“那么下次派两个身手好点的跟你好了。不过话说回来,云照,你以为谁都有你这样身手与反应?他们能达到你的一半,我就派他们做别的任务了。” 云照还是笑。“哟,管先生,”她说,“我就怕你夸我——你一夸我我就知道,我又得劳心劳力了。” 管先生又是一笑。“你这丫头,越发调皮了,这是组织上信得过你。” 云照往椅背上一靠:“行啦,我倒宁可你少信任我两分,让我顺顺当当缩一边偷懒去。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任务?” 管先生收起笑容:“纽约前两天发生了一起帮派火拼。这场火拼并不出奇,可是混战中有人应用出一种新式武器,枪身很小,难得的是可以折叠,可以同时发烟雾弹与燃烧弹,并且燃烧弹的威力特别大。” 云照也收起嘻笑面孔,凝神倾听。 管先生继续说:“组织上非常想得到这种新武器的实物,和设计图纸。” 云照说:“既然在械斗中使用,要得到这件实物并非难事?” 管先生摇头:“不,”他说,“使用这件武器的人用毕即时离开,至今没能查到这个人的身份。并且,就算拿到那支枪,没有图纸,我们也不一定可以仿制。何况除了枪械之外,那燃烧弹的配方,十分重要。” 云照皱一皱眉:“这件事情,我想许多人都可以胜任。” 管先生一脸恳切神情:“可是我最信任你的能力。云照,组织十分看重这件事情……” 云照笑嘻嘻睨了管先生三分钟,才说:“好,我去。” 管先生脸上露出笑意。 “不过,我有条件。”云照不慌不忙补充说明。 管先生怔了怔。 “说吧。”他无奈开口。 “不要再让那几个没用的家伙跟着我。以前我都是跟什么商人名流之类的打交道,他们跟着,虽然不方便,却也影响不大。这次我面对的很可能是黑道人士,管先生,如果你仍是要派人盯着我的话,我想这次任务我很难进行下去。” 管先生沉思的望着云照。 云照则是一脸问心无愧神情。 管先生自问从云照脸上已发现不了蛛丝马迹。这小丫头学表演学得太精湛,千面女郎的功力不是盖的。 他在心里权衡了再权衡,过了许久,终于同意:“好,这次由你单独行动,记得随时与我保持联系。” 12. 云照到了多伦多。 象一个猎人,她很细心的搜寻与任务相关的蛛丝马迹。 先是在纽约。她悄悄去查看了械斗后的现场,然后打扮成不良少女,成功的从双方几个当天参与械斗的小喽罗处,了解到了当时的情形。她甚至在电脑里绘出一张模型,当时甲方如何设伏乙方如何占位,全都清楚得很。 甲方主攻,乙方应战。而那名持新式武器出现的神秘男子,是乙方的声援者。 但是乙方好象真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除了他们老大。可是他们老大,云照又认为不宜去惊动,按现在的情形来看,跟他们老大提到神秘男子,只怕马上引起对方强烈警惕性。 连那名神秘人士的面貌也没有人说得清,只是说他大约一米八的高度,戴一副大大墨镜。这样的线索实在不能让人追索下去。不怕,云照懂得另寻璞境。 按照云照推测,这世上从没有救世主,帮派械斗中出来一个侠客见义勇为的可能性也很低。同时,基本可以排除这名神秘男子是乙方内部人士的可能性。那么,得出合理推测,这名男子是为某种利益所驱使,在帮派械斗中替一方出了头。 既然是为利益所驱使……云照立刻快乐的连通网络,试着要进入乙帮的电脑系统中查个究竟。有惊无险晃过监视程序,设置好反监控程序、虚拟安全信号与虚拟通路。一切妥当,云照直奔该帮中往来帐目明细,拷贝了一份回来查询究竟。 这个帮会的帐目有点含混,显然管帐的人并没有受过财会方面的专业训练,不过,勉强可以看得懂。云照特别注意到,发生械斗的前一天,帐目上记录,有五十万美元的帐目被提取出来。对比其它月的收支情形来看,这是很特别的一项支出,云照分析,这应该是付给该神秘人士的报酬。可是,仅就出手对付甲方就能得到这样多报酬?云照相信这笔款项的付出还有其它原因。 另一项库管记录云照也觉得比较有意思,同样下载了一份来细细研究。该记录显示,也是在械斗前一天,该帮会的仓库中,突然多出一批炸弹、枪支等武器。 看来这五十万应该是这批武器交易的金额。而神秘人士是送这批武器来交货的人。他来时正好赶上他的客户与对手械斗,于是也许是出手义助,或有偿帮助乙方,然后在械都结束时,拿着五十万或更多的钱远走高飞,这即是云照得出的结论。同时,云照很遗憾的发现,细查了整个库管记录,也没有查到管先生所说的那件新式武器。那么云照倾向于认为,这真有可能是神秘人士带来向乙方作演示推广的新型武器,适逢其会派上了用场。不知道乙方是否会就此放下订单,向神秘人士再订一批这样的武器? 不,在这里等着,随时查询乙方的订货情况以求发现新线索,不是云照办事的风格。她想了想,又连上网络,这一次要入侵的对象,是银行系统。 就她的看法,黑道中的人交易爱用现金,这很正常。可是交易完毕后提着现金到处走……这显然不合常规。除非来人有专门的交通工具如直升飞机一类,否则他多半会把钱存到银行里。 云照开始查询银行在械斗那一日之后几天内的大笔现金交易。神秘人士有可能会随身带一部分钱。同时,乙帮的交易金额也可能不只五十万,因为帮会中应该也有部分现金,要完成交易,他们只须从银行中提取差额部分。因此,云照设定的搜索值在四十万以上,一百万以下。她认为这已经控制在很合理的范围。 支票转帐汇兑通通不计入查找范围内。云照很明确她的搜索范围,仅是现金存入的交易部分。这样搜索范围大大缩小。械斗后三天之内,纽约所有大大小小银行受理的大额现金交易,符合条件的,有三十七起。 云照又查询这些帐户的过往交易记录。交易正常的排除掉,最后,云照锁定了械斗次日,在花旗银行某分行受理的那一起。五十五万美元现金交易额,数字很符合,时间也接近,更值得注意的是,这间银行与发生械斗的地点处在同一个区,步行过去也不过四十分钟而已。 云照开心的打了个响指。她原本还担心对方会分批存入,这样她可能需要再查询某一时间段内,帐户上总计现金汇入超过四十万美元以上的户口,分析一下那些户头有无可疑。没想到,这样顺当就找到线索。她马上再细查这个帐户的往来交易。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这个帐户上来往的金额都很大,有现金也有转帐,可是有一个共同现象,那些款项在这个帐户里最长停留的时间都没有超过一个星期。 很明显,这是一个专门用于转帐的帐户。云照目光灼灼,开始全神贯注追寻她的这条最新线索。 这个帐户资金转帐的对象有十来个帐户。云照当晚没有能查完,次日又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细细查询分析,才查出这十来个帐户中,有许多帐户只跟其中的三五个帐户发生转帐关系。而转帐往来最频,而且帐户上存有巨款的,有三个帐户,其中有两个的开户行,均位于多伦多市。 这应该不是偶然的。云照查到其中有一个帐户,属于一个叫“cloud”的贸易行所有。这是不是就是对方用于洗钱的公司? 并且从事对外出口贸易,想要走私一批枪支弹药出去,应该也比常人容易。云照马上赶去多伦多市。 那家贸易公司不大,座落在靠近海关的那一区,很普通的一幢三层楼房。也有仓库,设在靠码头处。员工也不是很多,似乎工作还颇为懈怠。云照把观察的地点设在那幢办公楼对面新修的住宅楼里面,她在那里租下一套房间。小心在房间里观察了对面办公楼两天,什么异常情形也没有发现。 难道是找错了线索?云照有点犹豫。可是她的直觉又告诉自己,她探寻的方向没有错。 她继续在租来的房子里,把厚厚金丝绒窗帘撩开小小一角,拿望远镜监视对方动静。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驶到对面办公楼前面。 一个男人下了车。 如果不是处于窥探地位,云照真想吹一声口哨,以示赞许。 望远镜里的男人约摸三十来岁,居然是亚裔。高高的身材,从肩至腰一个线条优美的V字,真是天生的衣架子,身上一套深色西装穿得熨贴无比。面孔十分俊朗,开阔的眉目,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和煦笑意。 似乎是个无害的男人,可是云照有寒毛一凛的感觉。因为男人下车后,若有意若无意向她这个方向看过来,她在望远镜中看得清楚,那男人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寒星。 这绝不会是个简单的男人!云照告诉自己,要提高警惕。 她马上收拾东西溜出去,锁上房门,再上一层楼,展开手法,打开楼上另一套房间门闪了进去。前两天她有查探过,这套房子里没有人迹。 半小时后,她敏锐的听力帮助她发觉了楼下的动静。应该是有人在按着她租下来那套房子的门铃。 云照马上开始集中注意力。 近几年,管先生放松了对她身体检测。于是她这项异能,在她完成任务的过程中被她运用多次。这实在是一项非常有用的异能。 隐隐约约的,她看到,一名少年正捧着一大束花,在按她租的房间的门铃。棕色眼珠淡金色头发,厚外套加牛仔裤,这是本地少年常见打扮,旁人一看,只会认为他是替花店送花的小时工。 他按了许多声。自然,不会有人回应。 然后他快速的向楼道里张望一下,从衣兜里摸出一件工具。云照猜想,那应该是一套百合钥匙。 他三下两下打开了房门,身手十分敏捷,打开门后马上快速闪进房间里,再把门轻轻掩回去。 这少年一个箭步便纵到玄关的装饰柜之后,隐好身形,眼睛快速的前后左右一扫,然后花束往地下一放,一个伏地翻滚,已经滚到了房子另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去。云照又有了想吹口哨的冲动,这少年的身手真是十分敏捷。不算顶尖,但是对于他的年纪来说,也属难得了。 不过用了一两分钟光景,他就已经把两房一厅外加厨房卫生间全搜索了一遍。自然,云照才不会遗落下可能暴露身份的任何物品。 这少年做事十分仔细。确定没有人在室内后,他又再细细的搜索一遍,连电话机都轻轻拿起检查。这一次的检查也没有检查出什么蛛丝马迹,他退回去,拾起放在玄关一角的花束,再轻轻退出去,关好房门。 毫无疑问,这少年应该是刚才的男人派来查探这边动静的人。云照开始觉得兴奋,有一个狡猾多智的对手,比起以往把任务的对象玩弄于手掌心更叫她有兴趣。 快速把自己打扮成小阿飞模样。衣服是现成的,因想着这次查探多半与帮派有关,故此准备了一套黑身紧身皮装,上面钉着金属镶钉,配黑色长统马靴,酷酷的。再化一个略为狂野的妆,头发弄得凌乱一点,再拿出彩色发胶把几缕头发染成银蓝色。 打扮停当,云照出了门。刚才车子驶来的方向往前走,街头转角处,有一个小小露天咖啡店。云照走到那里,叫一杯咖啡。 象任何不良少女一样,云照叫了咖啡也不肯好好坐着,很没形象的把大半边身子瘫在白色小靠背椅上,一只脚却蹬上了路边花坛的外沿上去。 一双眼睛半眯着,象是享受难得的阳光,实则视线一直锁定面前道路,每一辆车经过,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等了半小时有多,一辆黑色车子以中等速度开过。 在这辆车经过的同时云照已经双手似是不经意的一弹,一个不过指甲盖大小的跟踪仪以高速投向那辆运动中的车体,稳稳的附在后轮的凹进部位。 云照慢条斯理的喝掉剩下的咖啡,把钱往台上一扔,用不良少女夸张的姿势走出花坛围着的露天咖啡厅。 走多几步,她慢慢加快走路的步伐,前面有一家租车行,她一头扎进去,要求租车。 她选了一辆吉普车。 好容易办完租车手续,云照大力的踩油门,车子一下子飙了出去。 云照拿起挂在胸前的手机。单手轻轻一拨,手机从侧面分成较为平均的两块,下面那一部分,是一个小小触摸屏。 云照把头上一只发夹取下来,在触摸屏上点了二十余下,成功找出了那只跟踪器发送讯号的方位。 方向盘俐落的一转,跟踪正主儿去。 其实云照觉得多伦多市的道路并不复杂,可是这次跟踪,似绕迷宫,路线乱得难以想象。 云照猜测,难道对方也是超级狡滑小心的人物?狡兔三窟,然后每次出入都在城内大兜圈子,验明无人跟踪才进行下一步行动?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的对手,会非常的难以应付。 云照跟了半小时,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本来想静静听到对方落脚的所在地,可是现在看来,对方的圈子兜了太长时间,再小心,也不至于小心成这样子? 云照本能的感到危险逼近。也许不适宜再跟下去,她心里有了退意。在下一个交流道,她果断的打转方向盘,驶上了另一个岔路口。 最多过了三十秒,云照惊骇的发现,监控器中的信号,已经消失。 情况很明显了,对方一早发现了她设下的跟踪器,于是将计就计,用跟踪器引暴露行迹。对方应该还有车子在跟着她,所以一看到她没有再跟下去,马上掐断信号。 这是云照出道以来碰上的最强劲对手。云照猛踩油门,把车速加到最大,向前冲去。 车流被打乱了原有秩序,有好多车都响起不满车号。云照顾不得那么多,把车子在车流中左冲右突往前开去。 下面又是一个交流道,云照正要冲过去,突然对面的一辆车突然掉转车头,向她的车撞了过来。 云照避让得十分及时,可是车子后部还是无可避免的让对方车头撞上,她身子也在驾驶座上跟着一震。知道这个时候半秒钟也不能浪费,她的手猛打方向盘,不让车子冲出路面,歪歪斜斜走了两步,然后拨正车头往前冲去。 越往前,越荒冷,也许一开始,他们就故意把她往城郊引。 身后追来了数辆车。从后视镜里看出去,有一辆黑色轿车跟得很紧。 自然,这就是云照下午看到的那辆。看起来极不起眼的一辆车,居然有这样超卓的性能。云照在心里把警戒级别提升至最高。 她全神驾车。 从后视镜里,她看到黑色座驾的车窗摇下,探出一只小小黑黝黝的东西。那是一只枪。云照大力一转方向盘,往一片树林里冲去。 说起来还是要怪非战之罪,云照租的车子在这时候出了点小状况,离合器那里传来不正常咝咝声。 云照在心里大骂租车行做生意不讲商誉,同时也怪自己太过掉以轻心,毕竟过往几年出任务做得顺风顺水,这次也怪自己有点大意,否则一定会让总部支援枪支座驾。 耳朵里听到“哧”的一声破空声,然后车子跳了几下。不必猜,云照也明白,对方肯定是击中了她的轮胎。 她无奈的停下车。 “喂,你们干什么追着我不放?”她摇下车窗,怒问,气焰十足的。入境随俗,用的是英语。 几辆车都停了下来,一些人陆续下车。云照一眼瞥过去,总有六七个人。 有人用英语喝她:“下车。” 云照不情不愿打开车门。打开车门的时候借着车门的掩饰,从暗袋里取了只小小胶囊夹在两只手指之间。 她下了车。 有人过来要搜她身。她骂:“干什么?趁机吃美女豆腐呀?滚一边去。”一副泼辣小太妹口气。 那边的人哄然大笑。 黑色轿车这时才缓缓打开车门。一只男人的脚先出现,深色裤管,黑色软羊皮的鞋子。云照看着这只脚用并不太急的动作,轻轻的踏上脚下的水泥地。 13. 那些围着云照的人发出的笑声一下子停止。 云照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那只脚的主人走出车厢。脚出现,然后是一只手,半边身子,最后是头,从车门后一点一点在云照面前展示。 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果然是下午从望远镜里看到的那名男子。 这时近距离观看,更觉得他不是个简单人物,完全是深藏不露的典型。明澈的眼睛,嘴角边和煦笑意,搭配得那样完美,他看上去固然不象商人,可是说他是黑道中人,也似乎让人难于采信。 刹那间云照心里有了定计。她的双目亮起,含情脉脉望向对面的男人,牙齿轻轻咬住下唇。指间夹着胶囊的那只手,移到胸前,轻轻把玩一绺垂到胸前的头发,一副小儿女娇羞情态。 原本凶神恶煞的一大票男人现在彼此对视,眼睛里都闪过了然的神色。气氛马上缓和许多,再不象之前那样剑拨弩张的。 云照象完全无视身边的其它男人,款款的走上前去,在离那名男子不过一米的距离停住,然后开口说:“嗨,我叫苏珊妮,很高兴认识你。” 没有特别装出娇嗲的声音,怕与这身打扮不太般配。不过也加进去一点娇羞口吻,眼睛快速的对着面前的男人瞄一下,又垂下眼皮。 她感觉到对面男人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缓缓移动。他的眼光并不凌厉,可是让这样的眼光凝视着,她居然感到有压力。 她霍的抬起头来,望着面前的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是那种带点紧张又隐隐期盼的口气。 那名男人唇边的笑意扩大。他也说英语,声音十分清朗温和,可是言语间简直要一招制敌:“苏珊妮,请问这个怎么解释?” 他的右手伸出,平摊,掌心里,是云照之前掷出的那枚小小跟踪器。 云照很委屈的低头。“是跟踪器啦。” 面前的男子还是那种温和似水的声音。他说:“那么请问你,为什么你要对我使用跟踪器?” 就这样说都给人以无形压力,云照真不知道如果他冷声说话,会不会把人吓得全身发抖。 她心虚的、呐呐的说:“因为……因为……” 因为了两声,她象豁出去似的,一下子把头抬起:“因为我喜欢你,我想掌握你的行踪,好跟你趁机结识。” 她用明亮的大眼睛瞪住面前的男人。 周围有低低的笑声响起,不过总的来说,音量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只有云照面前的男人,仍然是一脸和煦的笑容,跟先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动容或失色的表情。 他温和的说:“不,这样精巧的跟踪器,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得到。如果你要证明你先前说的是实话,那么请告诉我,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个跟踪器。” 云照在心里暗想,也许她以后可以学一学这人说话的方式。能用温和的口气,看似无害的神情,轻而易举把一个人逼得汗流浃背,这可真是一项高深的功力。 她说:“这个……这个是我姐姐的男朋友替我找来的啦。他……他是道上混的啦。”是很不情愿说的那种口气。 男人打量她,明显的是不尽然相信的样子。 “真的是你姐姐的男朋友?”他再问。 “有车靠近。”边上有两个人示警。一干人等都向着他们指示的那头望过去。 一辆银灰色跑车倏忽之间就进入他们的视线里。车速很快。 “也许是过路车。”有一个人开声。 话还没有说完,那车子象是找准目标,对着他们这几辆车与一群人开近。 这一群人应变都极为迅速,马上各自散开,各据有利地形。 “苏!”驶来的车子车窗摇下,居然响起这么一声呼喊声。云照深觉诧异,一下子睁圆眼睛。这……这不是江瀚的声音么?他怎么会在此时此地出现在这里? “浪子?”同时一个讶异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是之前盘问云照的那名男人,刚才车子驶过来时,他也没有闪避。 车子缓缓停下,而车窗里已经有人急切探出头来。果然正是江瀚。 他象是这时才发现云照身边的男人,同样诧异的问:“三少,你跟苏怎么遇上的?”一边问,一边忙忙的开门下车。 江瀚这样一声叫,云照马上联想,组织资料库中,有无排行第三的一号人物。 并且……cloud?云? 云三!是云三。至多过了三十秒,云照已经确定面前来人的身份。 云三的大名叫云起。好象是亚州某地帮会的头目之一,据说身手很是了得,并且……对,肯定是他,资料库里说,他精擅制造与改装各种武器与电子仪器。 因为这个名字跟自己十分相似,她还特别留意了一下。 资料上说他与所在帮会的老大翻脸后不知所踪,原来到了这里。至此云照可以确定,她此行的任务,那支燃烧枪,一定是出自面前这名男人的手笔。 难怪他开的贸易行以“cloud”命名,根本已经道出他的名字来历,只不过她没有反应过来而已。 她以更大的兴趣打量这位三少。嗯,资料上形容得不错,真正的英俊男子,外表具有极大伪装性,十分热诚阳光的感觉,无论如何看不出象混过黑道的样子。据说有一度他十分风流,后来突然修身养性……嗯,这是花边消息,云照虽然聪明伶俐,到底也象一般的年轻女子一样,对略带点八卦的小道消息,有较高的关注度,故此看过之后印象较为深刻。 至于江瀚……虽然云照的头转也没有转向江瀚,可是心里已经对他重新进行评估。看他跟这云家三少表现得十分稔熟的样子,江瀚的身份,大不简单。一个普通的花花公子没理由认识云三这样的人。 不过,目前不是旁生枝节的时候。云照凭女人敏感的直觉判断,江瀚是为她而来。并非对她生出疑心,他追着她而来,只怕着眼点,仍是放在男与女的关系上头。也许,可以顺道利用他过这一关? 当前的首要任务,还是摆平面前难缠的云三。云三到现在,还没对她产生男女方面的感觉,更需要她加倍打叠起精神应付。 而一旁的江瀚看着云照对云三的表情,心里泛起不愉快感觉。他猜忖:难道她又看上了三少? 故意近前一步,他亲昵的搭上云照的肩,问:“苏,怎么不声不响来了这里?对了,你们怎么认识的?” 云起马上退后一步,微笑澄清:“我也不明白整件事情,只是突然发现这位小姐跟踪我们。” 云照一扭身子,卸下江瀚搭上她肩膀的手,顺便送了一个白眼过去。 云起只当不见,继续眼望着江瀚说话:“她还用跟踪器跟踪我们。你来的时候,我正问她从何处得到跟踪器。” 云照抿起嘴。 江瀚深深望云照一眼,然后,无奈的叹一口气。 “三少,让你见笑了。”他说,“也许她不过为着结识你,用错方式。” 云起微笑:“不说这些。既然大家说明是误会,那我就不多耽搁你们。”有意无意,他把“你们”两个字咬得格外重些。 江瀚如何不省得,如果默认,就表示他做上了云照的担保人,那么以后云照那边对三少做出任何不妥举动,只怕也要算上他一笔。 他并非没有怀疑过面前女郎的身份。她离开后,他查过她,可是除了先时知道的那几项:名字性别年纪护照,以及与几个男人的牵扯,她的以前对他,仍象一片空白。她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子,也许接近三少,不单单只为了金钱。按他的经验,能把身份来历隐藏得这样滴水不漏的人,本身一定不会是什么普通人。 可是……看看身边的女子,那双晶亮的大眼睛……唉,谁叫他是浪子,谁叫他怜香惜玉。而谁又叫她是女子。 不但是女子,还是美女。不但是美女,还是和他有过一度情缘的女人。不但是和他有一段情缘的女子,还是他到今天心里仍有一点牵动的女子……为她担点干系,又有什么关系? 他笑,唇角勾起,带点玩世不恭表情:“多谢三少理解。那我们就先告辞。”他伸过手,去拉云照。 可是云照不肯。她往反方向挣扎,拉扯间一下子冲到云起身前去。 为了平衡身体,伸手扶住车身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慌乱场景中云照手指缝中夹着的那枚胶囊已经从原来呆的位置跌出来,不引人注意的落到云起车前。 云照的一双眼睛却只望着云起。 “喂,你有没有女朋友?”很直接的问句。 江瀚在她身后,脸色变了。 “苏!”他沉声喝一声。脸上没有怒容,但他知道在心里,他隐隐有了怒气。 他知道自己即将,或已经成为了三少与他的兄弟们的笑柄。想他浪子纵横情场这么几年来,哪里闹过这样笑话,在一干人等面前点头默认的情人,却花痴似的盯着另一名男人。 可是,江瀚也不能忽略心底里另一个声音。自从那天她毫不留恋的扔下他离去,他的心象空了一小块,害得他这些天来,夜夜笙歌也无法投入与尽兴。 谁叫她是第一个面对他的贵重礼物漫不经心拒绝的女人。谁叫她是第一个在销魂热吻后拒绝他的女人。谁叫她是第一个能抵挡他男性魅力的女人。谁叫她是第一个亲密相处数十个小时仍可对他不动心的女人…… 她破了他与女人交往的太多先例。她害得他在脂粉丛里打滚时,总会不期然的想到她,然后,觉得眼前的各色美女欠缺一点灵动魅力。 江瀚并不善于否认事实。他愿意承认,他的确让那名精灵古怪的女郎牵动了心思。 同时,江瀚也明白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的道理。若他可以让对方全面沦陷在他的魅力之下,那么茶饭无心的将不再是他。他期待他从云照的魔力中解脱开去。所以,虽然不甘,虽然郁卒,江瀚还是开始着手查询云照的踪迹。 自瑞士的出境记录查到她前往纽约,他追到纽约,却又查到她来了多伦多。 跟来了多伦多,却到处查不到她住酒店的记录。是巧合吧,无意中从租车行的租车记录中找到她的名字,他想也不想,便追了来。还好,租车行的车,都装了GPS卫星定位系统。这样,他才得以找到她。 找到她,却看到她让一群大汉围在当中。 若她真是在男人身上捞偏门的女子,他只能说,她不是个称职的掘金娘子。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她就不知道自己惹上的是什么人!她还以为面前的人是又一只金龟?唉,她怎么永远在看走眼,先是找了一个没什么钱的老男人,现在又瞄准一个随时可以化身为死神的男人,却永远不想好好的与他这只正牌金龟发展出一段情。 他相信若不是三少看在他的面上,早把她绑起来严刑拷问了。居然对三少使用跟踪器?唉,这不是班门弄斧自取灭亡是什么?还好他来得及时。 还好三少给面子。 看到云照的靠近,云起又不露痕迹退了一步,并且,脸上第一次失去那抹和煦笑意。声音也变冷,他说:“我有无爱人与你无关。小姐,请自重。” 江瀚觉得感激。他素来知道三少是只笑面虎,等闲不会拿下含笑温文的假面具。他这次扮冷脸,明显是要与纠缠他的丫头划明界线,吓得她知难而退。 云起的脸一冷下来,四周空气马上加添无形压力。 云照怔了怔,然后扁一扁嘴:“你原来凶起来这么不好看……算了我不要做你的女朋友了。”她转身,脑后长发甩出大大波浪,然后她向江瀚走过去。 两名男人都让这刁蛮任性的大小姐说出的话弄得哭笑不得。云起对着江瀚微一颔首,打个手势,全部人马收队上车,一转眼走得干干净净。 场中一下子只剩云照同江瀚两个人。 有短时间的沉默。江瀚是一时无话,而云照则在思量:这家伙是怎么找到她的?还有,如何把这人打发掉?如无必要,云照并不希望不相干人等牵涉进自己的任务里。再说,江瀚也不象笨蛋,与他接触越少越好,他知道的蛛丝马迹一多,难保不会对她的整个背景产生怀疑。 终于还是江瀚出声。他柔声说:“苏,下次不要再惹这个人了,你惹不起。” 云照眯起眼睛饶有兴趣的问江瀚:“哦,惹不起?他很厉害吗?” 江瀚清了清嗓子。“有的事,你不必问太多。”他说,“不过他从不在外面拈花惹草的,你没有机会。” 看来这江瀚很知道一点云起的事,云照在心里得出结论。她笑吟吟继续套话:“以前不在外面拈花惹草,不等于以后不。再说,那些庸脂俗粉怎么同我比?”非常自得的口气。 江瀚凝神看她,然后没辙的摇头。“他有心爱的女人,据说也是不可多得的美女。”他说,“你不必白费心机,这个人不是你可以随便掌控的人。”可以说的,他已经和盘托出,希望面前的女郎自己要懂得见好就收,不要辜负他保她下来的心意。 云照魅惑的笑,暗暗把江瀚提供的有用情报记在脑子里。“那么他是怎么样的人?他家住哪里?” 江瀚重重的吁出一口气。“我不会告诉你,反正,这个人你最好离他远一点,你没发现刚才的情形很危险?总之我言尽于此。” 云照轻佻的凑到江瀚面前:“嗯,不开心了?吃醋了?” 江瀚看着近在咫尺的精致小脸。“苏,我是为你好。”他再一次申明。 云照耸耸肩。“为我好?只怕是为你自己吧!说,这一次你又怎么找到我的?” 江瀚凝视着云照,用那种很柔情的眼神。“只不过凑巧罢了。”他轻描淡写的说。 云照不相信。 “凑巧?不可能吧。”她轻柔的问,然后陡的拨高语调:“是不是你请了私家侦探来跟着我?江瀚,我告诉你,我讨厌有人鬼鬼祟祟跟在我后头!” 私家侦探,如果真有私家侦探能不露痕迹跟踪云照,云照真要买块豆腐来一头撞死。 江瀚苦笑。这面前的小女人真是吃定他了。原以为她会感动,毕竟他这样不远万里也跟了来。没有想到…… “我不过到多伦多时,顺便查了一下最近的出入境旅客表,发现你也入境了,我就顺便查了查各酒店的入住记录与租车行的租车记录而已。”他作一个简单说明。 云照马上明白他找到她的途径:租车公司的卫星定位系统。她白了江瀚一眼:“你真是死性不改,成天干这些入侵网络的无聊勾当。” 江瀚微笑,眼底一片柔情宠溺。这嘴硬的小女人。“正好赶来救你小命呢,你还嫌。”他牵起云照的手,自然而然的。“来,我们去找个地方好好吃吃饭,说说别来情事。” 云照甩开他的手。“少肉麻了你,我们不过才分开十余天,你不要这样摆出一日三秋的样子好不好?明明你我都心知肚明,你就是一花花公子,去,骗骗别的女人就好了,别再对我扮多情,现在不是在采尔马特。” 她越来越怀疑江瀚正是她耳闻过几次的“浪子”。可是她现在用他不着,为了免生枝节,还是划清界线要紧。 “为什么不是在采尔马特就不能你侬我侬?”江瀚不服气的问。男与女的碰撞,难道只能是特定场合地点才能进行? “因为在采尔马特我是度假,对发展出一段艳遇并不排斥。”云照告诉他老实话,不过,听不听得懂她话里的深意,就不关她的事了,“而现在不是度假,没空与你这等花花公子纠缠不清。” 江瀚蹙一蹙眉。“你还没死心?”他问,“苏,我明白告诉你,你的美人计在他身上施展很难的。这样,你陪我度假去,你想从三少身上挖到多少钱?我写支票给你。” 云照双手抱在胸前,一只足尖轻轻的拍地,嘴角似笑非笑,斜睨着江瀚。桀骜不驯正是她当前形象的最好写照。睨了两分钟,她才懒洋洋开口:“谢谢你的美意,不过我不吃嗟来之食。” “你……”江瀚让云照弄得真是有点哭笑不得。 “是啊。”云照在神情里再加多两分倔强意味。“我要迷到男人,要在男人那里捞好处,那要全凭我自己征服男人。想送钱给老娘的火山孝子多的是,不差你一个。你的支票,还是自己好好收起吧。” 她说完这番宣告后的表情是嘴角微微下垂,一脸鄙夷不屑。 她居然把他视同火山孝子!并且,神情那样轻慢。江瀚觉得额头上一根青筋在突突的跳动。他从来没见过这样不识好歹的女人! 就因为自己对她表现出喜欢之情,自己在她眼里,就丧失了全部价值!她这样肆意的嘲弄与轻贱他的感情,江瀚冷冷的抿起嘴。 原来得到手的,总不会加以珍惜。他以前是这样身体力行,也许是报应,如今他同样遇到一个把他弃如蔽履的女人! “那么,祝你顺利。”他放下一句话,转身便走。 步子一直很坚定,没有丝毫慢下来的迹象。同时江瀚的眼睛坚定看着前方,没有回过头去。可是在他打开车门时,终于忍不住用隐蔽动作拨了一下反光镜,从镜子里偷偷看站在原地的云照。 他看到反光镜里的女郎仍站在那里,维持着双手抱在胸前的姿势,嘴角一抹满不在乎的冷淡笑意。 江瀚钻进车子里,发动,起步,转一个弯,把车子驶上大道,他离去。 就算男人都是贱骨头,这一次她对他也实在太过份。江瀚发誓,他再也不要去理会这个不知好歹的女郎,至于近期的猎艳目标,他要找娇嗲痴缠那一型的! 车子越开越快,转眼间达到最高时速。 路边的景物一掠而过。江瀚的心里有点茫然,有点失落。这样的情绪,十分陌生,他一时不知如何形容这种情绪。 这突如其来的怪情绪,就好象这车窗外的景致,飞掠而过,无法捕捉,无从探寻。 14. 待确定这一带的确空无一人,云照才拿出手机,拨一个号码出去。 她等了约三十分钟,一辆黑色轿车驶过来。 这辆车十分普通,一点也不引人注目,正是云照所希望的样子。看清楚了车牌之后,她自林中现身。 有人从车里下来,问她:“美女,需要搭顺风车吗?” 云照答他:“今天晚上是不是有流星雨?” 那人马上走上来,把车钥匙交到她手里。“二小姐,你要的东西全部准备妥当。” 云照也不多说话,接过车钥匙,自行上车,检查车后放置的各项物品。 然后,云照从身上某个暗袋里,再拿出一件仪器。 小小的方形扁盒子,象一只粉盒,可是打开,盒盖上的镜片居然是可以拨开的。拨开它,又是一个小小液晶屏。 云照在粉盒里小小一格一格的粉底中点了几下,液晶屏上开始有了动静。 云照再拿出一个小小的眼影盒子,非常小,直径只有两公分那样大,十分精巧。她小心的旋动,然后下车,小心的把这只盒子固定的车头前方,向下的位置。 然后她发动车子,开了出去。 之前混乱中她扔到云起车前的胶囊里,盛放的是一种独特香味剂。非常清与淡,一般人如果不是特别注意,根本闻不到那气味。 这个香味剂的分子式特别独特,并且持续时间可以保持24小时。云照刚刚拿出的那两件法宝,前者可以分析显示当前的空间中这种香叶剂存在的轨迹,而后者可以在查探到空气中有这样分子式后,传送信号给显示仪。 有这两件仪器在手,云照确信她可以找到云起藏身的位置。她刚才无人时已经检查过,那个胶囊已经被轮胎辗破,轮胎上已经沾上这样的香气。 她慢慢的开着车,循着探测仪里显示出的香味行经轨迹向目标前进。 利用气味跟踪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把车速放得很慢,给仪器以分析时间。就是这样,云照也有两次在选择分流道时开上了错误的方向,在看到仪器里失去显示才又重新掉回头。 云照并不着急。时间还长,她大可以慢慢的找过去。 约摸晚上十二点多,她找到了目的地。那一带应该是中上住宅区,全是一楼一底或两楼一底的花园洋房,每一幢不同样式,只不过临街那面用一式一样的白色栏杆围起。 云照不动声色把车子往前开去。开过两个街口才停住,然后换上深色衣裤,带上各项装备。 象猫一样下了车,她轻捷的前行。 路上车辆很少,人更少,这里到底不是市中心灯红酒绿地段。云照绕到她刚才确定位置的洋房后面,戴上夜视镜,灵敏的翻了进去。 在花园里就发现了两个小小探测器。云照小心的绕过它,益发不敢贸然进去。 她再调整一下眼前的夜视镜,自裤管上暗袋里拿出小小一只笔状工具,很小心的撬开窗子。 先拿出仪器探测了一番。果然,红外线警报仪、激光感应器和声响警报器一应俱全,夜视镜里全是红色光线交织出的一片网,十分瑰丽。 这样严密的防备!云照倒抽了一口气。 想了想,她决定冒一下险,从今天下午的遭遇来看,怎么小心也是必要的。 缩在窗台下的阴影里,她开始凝聚精神,以她的精神意识感应与探测这幢洋房里住着的人。 约摸一刻钟以后,云照蓦的睁开眼睛。 不对劲。这房间里只住着三个人,并且,全是男性。而云起——云照下午的对手,并不在其间。 难道是自己找错了地方? 云照又查探了一下,明明车库里,就是那辆车子。她不可能错认,同样的款式,车牌一样,最重要的,车轮上那个味道!气味分析仪马上分析出正是胶囊里的香味剂。 云照咬住下唇。 这里住的人,肯定与云起有点儿联系。只不过,这里也不会是正主儿所住的地方。云照想到了一个词:“狡兔三窟”。 她掠出去,开始查探相邻的几家人。 这幢洋房的左边那家人,似乎是正当人士,房间里绝无可疑。而那洋房右边那一幢房子,一跃进去云照就发现了好几处警报设计,还好她闪避得宜。 这幢房子马上让她列为重点嫌疑对象。 她再顺着这幢房子查过去。果然,这幢房子再右边的房子,也如云照所查探的第一幢洋房一样,戒备森严。 再过去则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云照毫不犹豫,直奔她进入的第三幢,也就是她之前锁定目标的右手那幢洋房。 这幢洋房,让其它两幢有问题的洋房一左一右的夹在当中。并且,就连花园里,警报器数量也远远多于其它两幢。这里肯定是云起的老窠,毫无疑问。 云照按捺住心里的兴奋之情,直奔目标而去。 当然要做例行的准备,云照小心翼翼的拿出仪器在室内测定房间的进深宽度,以便掌握房间的结构。 出乎意外,房里的保护并不严密,麻烦的门窗上面都有红外线感应器。这是一楼。 云照甩出勾索攀上二楼去。 二楼也装了这劳什子。云照只好又凝神,动用她的思感力量查探感应器的动力来源。 电线接得很隐蔽。云照吊在墙上,拿一柄小刀挑开窗户,然后悄没声息的把小刀对准电线掷过去。 一般情况下她不愿意采用这样的法子。她喜欢不为人知的取得某件物品,甚至被盗的人还不清楚这件东西是否已被窃取。可是这次,对手防备太周密,她不得已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刀投得很准。云照小心的查探一次,证实感应器已经没有运作迹象,才一个闪身,飞掠进房间里。 她先收起刀子,才悄悄打开门,逐间屋查过去。 每一间屋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可疑。可是在二楼储物室旁边,一间小屋引起了云照的注意。这间小屋,她的探测器竟然不能穿透过去查探到内部空间的形状大小。 云照小心的移过去。 戴上手套,她弹一弹房门。看上去不起眼的门,居然发出沉黯的响声。一道金属做的门! 可是,如何能打开?云照细细查探,由上至下,没有任何可以开的锁或密码装置。 连门框也是金属做的。云照苦笑,会否弄出太大响动暂时不计,她纵然有心拆房子,只怕一时也是撬不开的。 这种感觉真是磨人,明明离想要得到的东西只得一步之遥,却碰触不到。云照不自禁的有点心浮气燥。她决定再查探一遍,如果还是不能打开这道门,就只有出去绕到外墙看这间屋是否有窗子。不过,以对方布置这个房间防备的周密程度而言,云照很怀疑对手愿意给她钻这样一个空子。 她吸一口气,再次仔细查探一遍。 正当云照勾下身子时,一口带着纯正的伦敦口音的声音,礼貌又温和在她身后约摸三五米外响起,几乎令她魂飞魄散:“女士,请问需要帮助么?” 想也不用想,云照马上向声音发出的反方向疾退。这一次是遇上高明对手了,她有这样认知。 轻微的“轧轧”声响起,通向一楼的楼梯口,一只铁栅门已经降下了半截。 不单那里,这一层楼上几处重要的通路,全降下了这样的铁栅门。 退路完全被截断,云照只能转身往前扑,同时一个手刀对准发出声音的对象招呼过去。 发出声音的对象,当然是云起。 显然云起也是一个精于搏击的好手。他身子略微晃一下,险险避开云照的手刀,手腕灵活的一绕,反手来拿云照的肘关节。而身子,仍是把通往那一边的路挡死。 云照的手在墙壁上一扶,身子转了方向,借势腾起,飞足踢向云起的下身脆弱部位。这次迫得云起往后退了半步。可是,逃生的通路,仍是在云起的控制范围。 真是个难缠的对手。云照在心里叫苦,应付云起一个人已经足够吃力,要是一会闻声再多来几个人…… 象是在回应云照心底里的焦虑,云起身后的房门突然被打开,流泻出一道温暖的光线。 “云起?”一个女人苗条的身影出现在门边,并且,用讶异的声音问。 她说的是中文。 云照向后疾退。同时听到云起也用中文回应:“你……没事,你先休息。” 他的语气很普通很平淡,可是云照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看似寻常一句话下面那一丝紧张之情。 电光火石间云照想起了江瀚提供给她的资料,他说,云起有个心爱的女人。 云照心里马上有了定计。她以大幅度动作掏出怀里一件工具,轻轻按下去。那件工具当即发出轻微“嘀嘀”声。虽然光线黑暗,云照也可以想象得出云起脸色一变,只一眨间工夫,云起就向她疾扑过来。 云照飞快的把那件明显是信号发送器的物件收回怀里,并不闪避,反而迎上去。嘴里说:“哎呀,别这么猴急,当着你家正牌夫人的面对我这样子,怪不好意思的。”是那种加倍嗲与软的口气。自然,也是中文,因为说这句话目的就是想引起那名云起重视的女子误会。 云起已经扑过来把云照压在墙壁上,两只手分别握住云照的双手。听她这样一说,怔了一怔,连忙回头去看。 他要看的人因背对着灯光站在门边,这样角度下,任谁也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云起急急的说:“明……你别误会……” 说了这样一句后,想到不可以让对手知道他对他的女人那样在意,连忙收住口。 云照在他怀里娇滴滴的说:“嗯,是呀,嫂子不要误会,我不求名份的……” 而对面房门口的女人居然发出一声轻笑,是那种觉得很有趣的笑声。跟着,她象奚落似的轻轻拍两下手掌:“真好演技。云起,这位小姐虽然是不速之客,我们也别失了礼数。你招呼她吧,我回房等你。” 云照有一刹那的尴尬,接着则是惊叹:好有自制力的女人。她都把当前状况弄得如此暧昧了也不见对方妒火攻心。是她对老公太有信心,还是天生冷情? 云照懊恼的看着那名女子退回房间去,轻轻的但是坚决的关上门。 门一关上,云起马上冷冷的笑了。“放过了你一次还不肯死心?说,你的来历。” 云照在他的禁锢下娇媚的笑:“你应该知道,刚才我已经把消息送了出去。如果我失踪,若干小时后,这个消息将会被转送到某个对这消息有兴趣的人手里。” 握着云照双臂的手紧了一紧。云照忍着手腕处传来的隐隐疼痛,娇笑:“我看令夫人的身手并不出色吧?不要那么大力的捏我,我不过是想来谈个交易,并无恶意。刚才送出消息,不过是为着自保而已。我想,云公子也许愿意跟我谈谈合作条件。” 云起淡淡的说:“说吧,你想做什么交易?” 虽然是黑暗中,云照仍是笑得千娇百媚。“只不过是一张图纸,云公子不会吝啬吧?” “什么图纸?” “十四天前,在纽约那场帮派仇杀中出现的怪枪,可放燃烧弹与烟雾弹,我就要这支枪的结构图纸与实物,同时,要燃烧弹的制造配方。”云照简洁的说。 云起放松手上的力道。“哦,这么劳师远来,就是为着这么一把枪的图纸?” “是的。”云照回答。 云起问:“你的组织是什么名号?” 云照轻笑。“我不能说,不过,我可以保证,风二还调遣不动我。”风二,正是云起以前所呆的帮会里现任老大。虽然资料不好收集,但是来之前,云照还是做足了功课的。 云起冷冷的说:“图纸并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物。可是我如何能保证,你不会把我们的秘密泄露出去?” 云照说:“云公子,不如我们坐下谈谈?我既然有求于你,再加上你这里有如铜墙铁壁一般,你不必怕我会跑了出去。你这样老是压在我身上,只怕令夫人在房门后偷看,妒火攻心。” 云起怔了怔,不自觉的回头望一眼合上的房门,然后才放开云照。 “这边来。”他带云照到一间小小起居室。 云照一坐下便说:“我只是奉命行事,要拿到这张图纸,因为我的上头对这件事很有兴趣。以前我很少与黑帮打交道,都是与商业人士往来,窃取商业秘密。如果我是风二的人,我大可以直接拿令夫人威胁你,看——”她略为抬手,手上的腕表里突然射出一枝飞针。“如果我刚才要射令夫人的话,有七成把握,她会被我射中。我看得出来,令夫人并不懂得搏击,对吧?” 云起站起来,默默走到对面墙壁里拨出那枚小针。“钢火淬得真好。上面有毒?” 云照轻笑。“是的。还有更简单的方法,我只需躲在附近,等你不在时对令夫人下手,那肯定是手到擒来。那时威胁起你来,只怕更加容易。” 云起霍的回过头来,眼睛里射出冷厉神色。 云照一脸皮皮的笑。“这只是一个设想,并且,我没有这样做,是吗?我只是要说明,我并无什么恶意。” 才怪,要是早一步发现这云起果然对夫人紧张得很,她没准就会用这个法子。主要是一开始真没有想到云起此人这样难缠,差一点她的跟头就栽得彻底。 云起脸上的神情缓和。“嗯,很有说服力的一番话,我几乎都要相信你了。” 云照没有接话。她知道接下来对方多半还有转折。果然云起接下来说:“可是你的话……仍然缺少有力旁证。” 云照叹了一口气。“我入境用的名字叫苏珊妮,护照……三日前从纽约来此,之前是从苏黎世到纽约,相信以你的能力,要查清我近段日子的行踪不是问题。” 云起把她留在此地,自行出去。云照没有乱走动,斯文的坐在原地。她知道这当儿一定有人严密监视她的动静,她无谓在这个时候引人疑心。 想一想,以云起这个人的精明,就算她能成功摸进他的资料储存系统,只怕也不见得能找到那份图纸。他又不吃她的美人计,还是这样挑明了讲条件做交易的好。她等待云起查出究竟。 约摸过了半小时,云起回来了。 他劈头就问:“你是轩辕家二小姐?” 云照大吃一惊,这次是真正讶异。她没有掩饰惊奇神色,轻声说:“看来你的情报系统,殊不简单。” 云起淡淡的笑。“过奖。只不过平时多加留意而已。有二小姐出马,真真看得起云某人。” 云照淡淡的说:“什么二小姐,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给我这样身份,不过是为了我方便在社交场合出没。”是的,她的身份一重套一重,除开那些化名,她还有一个身分:轩辕家的表小姐。也不知是从哪里一表三千里,不过,有的时候,打出这样身份,十分有效,毕竟轩辕家正道生意也不少,地位还是有那么一分两分。 云起仍是笑得云淡风轻的样子。“浪子知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云照怔了怔。 浪子。江瀚。 云起的态度座实了她最后一丝不确定。她现在可以肯定,江瀚就是浪子。 云照的脑子里,再迅速回忆一遍这号称来历神秘的家伙。 组织里对此人的全部描述如下: 浪子,似是亚裔混血,五年多前神秘出现在各国社交场合,来历不详,持瑞士护照。好女色,在美女面前风度翩翩,挥金如土。对美女无偏好,各种肤色国籍女友都交往过。与女性交往保持亲密关系通常不超过一个月。 多金。据闻一度引起国际刑警注意。调查结果不详。据称调查未果。 不确定消息:近三年来,有大宗珠宝交易,幕后似有此人活动的迹象。 近三年来,有几宗古董交易与此人似有关系。分析认为,此人也许与此前中东法老墓盗窃案有一定关系。亦有可能跟前几年的几桩珠宝盗窃案有关系。 全是不确定消息。此人应当不是等闲之辈。云照想了想,还是难于把江瀚跟资料里的浪子联系在一起。可是,连云起也称他为浪子,那么此浪子为彼浪子的可能性,为百分之九十九。而从事见不得光生意如盗墓、珠宝大盗等,正需要从云起处购买精良装备。这是又一项反证。 不知江瀚与云起是怎么样的关系?她可不能信口开河乱说一气。想一想,她字斟句酌的说:“我猜他不知道。反正之前的表现,他以为我是找大款捞钱的捞女。” 云起满意的笑了。“看来你没有说谎。那家伙就是好色,我看他总有一天要上女人的当吃足大亏。好,既然是轩辕家找上门来,那我也不妨卖这个面子。只不过……”他双眼突然绽出凌厉神色,“我落脚的具体位置,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云照保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目前。” 云起说:“那么你得保证,不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行迹。” 这个当然没有问题,云照保证。 云起再问她:“对了,你是如何从纽约找到这里?” 生意谈成,云照自然要取信于人,当下老老实实把发现的线索一一告知。 “嗯,转帐方面,以后会更加小心。”云起点点头。 听下去他又说:“气味追踪?真有点巧思。嗯,我要想一想,气味也是很有用的一件武器。” 云照也问他:“你是怎么发现我的?我自问悄悄进来没有露出形迹。” 云起淡淡的笑。“那条走廊路面就是一整块重力感应器,只要上面有超过设定重量的重力显示,我马上便会知道。” 两个人对望一眼,云照率先笑出了声。“老大,我佩服你,真好心思!”她笑嘻嘻伸手拍过去。 云起伸手与她对拍。“你也够机智。” 双眼对望,两个人都有一点惺惺相惜感觉。 云起说:“那么好,我去替你找出那张图纸。这次的事,不打不相识,就此揭过。下次不许这样鬼鬼祟祟的。” 云照笑着站起身。“那么我去向嫂夫人解释两句吧。刚才让她受惊吓了。” 云起淡淡的笑了。“解释你与我并无暧昧?我想明珠对我有足够信心,她不会信你刚才的挑拨的。” 想一想,他又说:“不过你去陪她说说话也好,不然我无法向她说明为什么我们家里会闯进来一个大盗。嗯……你就暗示她,你是风二派来的,不过现在与我化敌为友了……” “我知道,你化身为正经生意人后风二的人本来无论如何也找你不到,然后我这次是偶然机会见到了你……只要我不说出去,风二的人根本没机会找到你,对吧?”云照流利的接着云起的话说下去。听他的口气,再结合云照自己掌握的那一点点信息,傻子都想得出来,云起与那个他以前帮会的帮主之间,肯定有极大过节。 云起的脸上,浮现出和煦浅笑。“聪明。”他说,“喂,我发现你这个人值得一交。来,一起吃早餐吧,我把明珠介绍给你。”明珠,想当然,就是云起那位夫人。 又一次拍对马屁。其实云照怀疑,以刚才惊鸿一瞥中观明珠,应该是个极聪明女子。想必她对老公的所作所为,心里也不是全然不知吧?只不过聪明女人懂得替爱人留出适当空间,既然云起表现得不愿意让明珠担心,云照想,若她处在明珠的位置,也会选择假装全不知情。 云照在心里,已经明白该如何与明珠进行交流,以博取对方的喜欢好感。 她脸上露出甜甜笑意。 虽然险象环生,可是最后,这一桩任务仍是成功完成。 嘻嘻,她可是最懂得讨人欢喜的云照!再一次她在心里自得,这一次铤而走险还算好,用对了方式。跟云起这样的人建立好私人关系,若她将来有事,那会是极有帮助的一项助力。 15. 这次离开多伦多,云照是取道英国。 英国也是云照常来常往的地方。组织在这里也有一个基地。 管先生一早等候在那里。接过云照递给他的光盘,脸上露出满意笑容。 “设计这项武器的人,打探出来了吗?”他问。 云照带点愕然神情,回过头来。“管先生,你当初并没有要求我去查这个,对吧?” 管先生说:“设计武器的人应该是个人才,组织上的意思,想让这样的人才加入组织。” 云照笑了。“管先生,盗亦有道。”她说,“我当初拿到设计图纸时向对方郑重保证,不泄露对方任何事情。” 管先生看着她。“云照,”他温和的说,“这是组织上的意思。你想想,才第一次不让人跟踪你出任务,你便对组织上有所保留,组织上会怎么想?” 云照似笑非笑的睨着管先生。“关键是管先生怎么想对吧?” 别转头,她清楚的说:“为了取信于对方,我把我的身份资料和我以前出过的几次任务详情告诉了他们。所以,只要跟我接头的人一暴露,我的照片资料身份会马上公布在网络上,并且,还会送到相关的人手里。” 管先生脸色铁青。 “你怎么这么糊涂?”他怒叱。 云照淡淡的笑。“我不是糊涂,在当时的情况下,发现对方的形迹,我能全身而退已属不易,何况还要取得图纸?管先生,双拳难敌四手,我若不说出点秘密安他们的心,我此刻不能站在你面前。” 管先生出了好半天神,才说:“这一次,功过相抵。你回房给我静思去。” 云照在心里冷笑。功也好过也好,于她有什么实质性好处?她抿起嘴,默默的回房里去。 跟云起他们结识,给了云照一点信心。从云起的妻子明珠口里,她得知他们夫妻俩是为了脱离云起之前的那个帮会而去到多伦多。 他们都能够脱离帮会控制,过其海阔天空日子。云照相信,假以时日,她也可以。 虽然她的情形也许更为复杂,不易脱困,可是云照想一点一点开始做准备。 云照的禁闭到底没能关下去。不过两天,管先生又派她出去。 这次的任务完成得顺利,没什么可多说的。接着是出下一个任务,再下一个任务,如此日复一日。 云照最近的一项任务,目的地南美。 真是巧,在巴黎的机场,她又遇上了江瀚。 人群中她一眼便看到他,一件灰蓝色衬衣,英俊的一张脸上略有点浪荡不羁神情,在人群里颇为鹤立鸡群。 不,不是云照对他的印象额外深刻。云照对所有与她有过交集的人,印象都深刻。何况江瀚有特殊身份。 也许他刚刚送了人飞机,反正云照看到他时,他是一个人。 他看到云照,怔了怔,跟着露出迷人笑意走上前来,轻声问:“好吗,苏?” 其实若要打着利用江瀚的主意,这时云照就该笑靥如花迎上去。浪子来历神秘,手拥巨额资金,并且对女人又大方,若是打点好关系,会是一个很可资利用的资源。 可是不知为什么,云照唾弃利用江瀚这个主意。 也许是不能够免俗,云照到底是个女子。虽然云照跟自问没有对江瀚生出爱情,可是她跟他度过了不怎么用到心机的纯享受三天。她不想与江瀚接下来建立利用与被利用关系,把生命中难得不带功利的那三天美好印象破坏迨尽。 要利用,还怕找不到可利用的人?并不是非利用面前的人不可的。 她平平板板的说:“托赖,不错。你呢?” 江瀚凝视着云照。几个月没见,当初对她的怨愤好象又已淡去。她似乎瘦了一些,下巴尖尖的,一双睛睛却显得更大了,穿最普通的衬衫长裤,不施脂粉,带些慵懒意味。 她仍然吸引他。每一次见到她,他都发现她美丽的又一面。 不知为什么江瀚觉得有点心酸,这个女子,巧笑倩兮的一面仿佛对他完全关闭了,你看她回答他问话的语气,淡淡的,一点情绪传达都没有,完全没当他是名可以考虑的异性。 他完全可以想象当另一些男人向她问好的时候,她的眼睛会得亮起,送出销魂眼波,而嘴里必定会说着让人心跳加快的话语。就是不说那样的话,那语气,也一定会带上几分柔几分媚,不会象对待他似的。 他知道她不简单。他也知道她对别的男人笑,不过是为了利用那些男人。可是相较于云照对他的冷淡表情,他在这刻倒真的觉得,宁可让她利用一下也罢,至少可证明他也有一定价值。 可是没有,她连利用他一下也不肯。 真是沮丧。身为一名颇受女人欢迎的男子,他的自尊心频频在面前这个女郎这里遭到打击。 沮丧归沮丧,他还是维持着笑容可掬的好风度,柔声说:“是路过巴黎还是专程来玩的?不如让我作个小东道如何?” “少虚伪了你。”云照还是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口气回绝,“你明明看我坐在候机厅的,还能不知道我马上要转机?你在女人堆里流连得连脑袋都锈逗了?” 在她这样毫不留情的冷嘲下,江瀚只有苦笑的份。 正好登机时间已至,云照一手拿起包就往登机口走。 江瀚不甘心。他追上前两步:“苏,你……” 云照脚步不停,只是侧回头来,云淡风清的说:“哦,byebye。”意思意思挥一下手,她施施然离去。 她完全是当他透明人!江瀚霍的转身就往出口走。走到门口,又站住。回过头,他看云照刚才坐着的座位。当然,佳人已经登机去了。 看了良久,他的眼底浮现一片笑意。 苏珊妮!看你要骄傲到何时! 江瀚疾步走向停车场,上车第一件事,就是取过手提电脑。这个女人,至此已经全面激起了他前所未有的兴趣。她不待见他,他偏要她待见他。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他仍对她有感觉,印象依然深刻。 江瀚怎么会有拿不到的东西?怎么会有得不到的芳心?江瀚下了决定,不就是男与女的追逐战?这一次他要做牛皮糖,他与她,耗个彻底。 两小时后,他坐上了另一班前往南美的班机。 云照自然不知道她拉开距离的举动反而激发江瀚前往跟随。她在消化着临行前管先生传递给她的相关信息。 她这次的目的地,是哥伦比亚,那个毒枭与游击队遍地的国家。 不过,虽然要去的地方并不安全,但云照即将接手的,并不是很难的一件任务。只是有一位组织在那边的人发出求援信息,说是因为同时要跟另一个人,无法分身,所以有些重要的物事需要来人带回总部去。而她正好有空,所以管先生吩咐她跑这么一趟。 云照甚至不清楚需要她带的是什么东西,只是隐隐知道与某个大毒枭有点关系。她不知道组织是否也有贩毒,以前的任务里,没有涉及过毒品。 但是入行这么几年,云照也发现,轩辕家其实富可敌国。固然轩辕家在许多国家有公司企业与自己的产业,但是同时,轩辕家下面,还养着她们这样一大群身份隐秘的人,并且组织机构也分布各国。那么,仅靠轩辕家公开的那些公司企业,不见得能替轩辕家累积起这样多财产。所以云照认为,虽然之前她没有接触,但相信组织除了她以前知道的军火生意之外,走私贩毒,甚至贩卖人口,也必定插上了一脚的,这些都是快速致富的黄金行当,轩辕家怎舍得放弃? 她来到哥伦比亚第二大城市麦德林。 按照管先生交待给她的接头方式,她找到那间咖啡馆。 先小心翼翼的在周围转了两圈,确定四下里没有可疑人等,她才入内。然后,进去要一杯咖啡:“一杯曼特宁,不要糖,要用苏门答腊阿鲁种植园出品的咖啡豆磨制。” 不过两秒钟,店主来到云照桌前:“没有阿鲁种植园的,棉兰那边出品的可不可以?” “巨港的也没有吗?”云照一边问,一边打量店主,瘦削的身材,清秀的面孔,约摸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打扮一点不招摇,正是最普通的当地人形象。 “巨港的有。小姐这边请。”店主弯一弯腰,一只手向右后方示意。 云照跟着店主换了地点。那是一间小小包厢,半明半昧光线,小小桌子椅子都是藤制的,十分有味道。 并且,显然就是为了接头交货等等用途而设,因为整间屋密闭效果非常好,连窗子也没有一扇。 云照在门口顿了顿。 一间没有窗子只有门的房间?云照一向对这样类似于禁闭室的地方深感戒惧。 店主回头看云照一眼,然后脸上浮现了然的笑意。他压低声音说:“放心,这间屋做了特别的隔音处理。”他再次摊出手,摆出请的姿势。 云照看一看四周的确全无异样,咬一咬唇,走了进去。 店主一手掩上门,然后小心的反锁,才轻声问:“二小姐……您是二小姐吧?” 让对方道出自己身份,云照有很不愉快感觉:“管先生给你什么样的指示?他有告诉你我的身份?” 店主马上赔笑:“啊不,我只是听说组织中有个最得管先生信任的二小姐,出色的完成了许多任务,所以我猜的。” 云照淡淡的瞄他一眼。“有的时候,不该你猜的,就别乱猜,不该你问的,别乱问。” “是,是。”店主点头哈腰同意。一个清秀俊朗的年轻人这样点头哈腰真是让云照不习惯。云照开始怀疑店主做惯了小生意,所以随时展示这样唯唯诺诺的老好形象。 不想与他多说,云照要求:“你要交给组织的东西呢?” 她不是很想在这里停留。这个陌生的地方让她觉得有点危机感。密闭的空间看似隐秘,却让她觉得不舒服。再说,这间屋子的空气也不够流通,很难想象这样的雅间会让客人愿意久坐。 不过云照猜测这小店另有功用,也许是毒品或其它什么见不得光的货物的转接站。如果要负起这样的功能,那么客似云来并不是一件好事,所以云照认为店主是故意把房间装修得让人不愿久坐的。 “我马上去取。”店主说,一回身,在墙上一扳,按下一个掣。 难道东西就大模大样收在这公众来往地方?这个念头还没转完,云照已经弹起身子。室内上方原来有多处通气孔,这时齐齐喷出白色烟雾来。 变故来得这样突然,云照不及思索,条件反射的纵起身,就向门边扑去。 百忙之中眼睛抽空往刚才店主施了手脚的墙面上一瞄,那个掣已经消失在墙壁后,只怕找出来得花费些许时间。 而店主这时溜到墙角,脸上露了诡异神色。 而门……这把锁看来是经过特制,云照竟然一时打不开来。而木头材质的门下面,居然击上去有金属的沉闷响声。这意味着,唯一的出路已被封死。 烟雾喷得那样快,一转间屋子里已经全是影影绰绰雾影。 饶是云照体质过人,也感觉到有些头晕。她闭住气,转身跃过去对付店主。 无须对付,店主已经软软的瘫在那里。一丝略带得色的笑容凝在唇边,十分诡异。 云照相信当前的事件绝非店主临时起意。他一定一早背叛了组织。如何擒拿组织派来的人,他一早策划周全。云照相信他身上不会找得出开锁工具。 她站起身,轻轻的吸一口含着麻醉剂的空气,闭气,摇摇晃晃走出几步,然后软倒在地。 她并不害怕麻醉剂,用到这招,就表示对方无意取她的性命,只不过想生擒她来加以利用而已。她的身体对麻醉剂有一定抵抗力,现在又努力闭气让自己尽量减少吸入,想来会在对方预期之前提早醒来,到时再作定计。 躺在地上,云照缓缓闭上眼睛。 支持了三分钟,实在气闷,云照憋不住吸入一口混着麻醉剂的空气。 意识已渐渐涣散,云照仍是努力控制呼吸。 对云照象过了一个世纪那样久,房间门终于打开。当然,事实上,不过过去五分钟而已。 有新鲜的空气流进来。 云照听到一个人的声音说:“晕了。不急着搜她身,等把她送到老大那边,由那边的人招呼。” 很不错的待遇。云照放心的放松身体,让自己的意识渐渐模糊。 她感到有人轻轻的抱起她的身子。然后,最后的一点知觉也倏然失去。 这个时候,江瀚刚下飞机。 一名男人来接他。这名男人名唤比利,以前曾有过接触,故此也没有多作寒喧,便直接登车。 一上车,比利便对他说:“詹姆士,你说的那位小姐下了飞机后就前往城的西区。她非常机警,虽然我们派出了六个人,但还是让她甩掉了。” 江瀚眼睛里闪现笑意。“那个区有什么不寻常的人物与地方?” 对方的眼睛马上亮起。“不愧是大哥的兄弟。”他赞,马上拿出手机,拨了出去,下达连串指令。 跟着比利又打开手提电脑,联上网络查询。隔一会儿抬起头:“江,这里……”他调出那一区的地图让江瀚过来看,“这处赌场,这一条街,还有这间咖啡馆,都常有道上兄弟出没。” 停一停,他补充:“我已经叫兄弟们小心监视。” 江瀚含笑点头。 苏,你在哪里?他在心里问,眼前又浮现出心中的女郎巧笑倩兮的身影。如此鲜明。 而这时,比利的手机又再度振铃。他接听,然后,转过头来,对江瀚说:“他们说,那间咖啡馆有可疑人物出没,并且,刚才有一辆货舱密闭的货车,直接开进了咖啡馆的车房里。” 江瀚霍的站起,头撞到车顶,他又再坐回原处。 “其它地方呢,有没有什么可疑表现?”他问。 比利又在电脑上手机里分别发出查询信息。两分钟后,他再度报告:“没有,就只有那间咖啡馆比较可疑。” 江瀚的眼睛里,闪动一簇小小火焰。 “请替我准备以下物品……”他开始交待。“多派几辆车跟踪那辆货车。” “你这么确定她……”对方说。 “没错。”江瀚点头,“这辆货车的出现,摆明是要运送失去行动能力的人。” 比利脸上露出钦佩神色。“我去调集兄弟……” “不必。”江瀚制止他。“我要一个人去。” 看着对方不解的样子,他略为自得的说,“一个人去,才叫英雄救美。”换言之,带上一大堆人去,肯定是要分薄他的英雄光辉的。 “这样不好吧?”比利不同意。“大哥有言在先,要我们在配合您的需要之余,一定要注意您的安危。” 看到江瀚一脸没得商量的神色,比利再急急的说:“江,你放心,我们虽然平时很低调,但在必要时候还是会出手的,你不要怕这次的行动会让我们暴露……” 一番赤诚的表决心没有得到发挥的机会,被表决心的对象漫不经心的一挥手:“不必,既然你们老大都说由我作主,那么我就要一个人去。” 停了停,看着比利一脸忧心忡忡的神色,江瀚作出让步姿态:“这样吧,我同意让你接应我。” 帅帅的一挥手,江瀚脸上露出得意憧憬神色。没有办法,天生爱现的性格改不了,他期待他占尽风骚的出场方式。 16. 这个时候,云照已苏醒。 比她预计的苏醒时间更早,她的神智一点一点回复还原,开始感觉到身子在颠簸,原来还未到达目的地。 没有睁开眼睛,她索性闭目养神。 车子又开了二十余分钟,方到达目的地。云照感觉车子停下来,然后有人打开车厢,上来把她抱起。 云照没有动弹,仍是保持那种软软的昏迷中的姿态。虽然抱她的人一身汗臭味,可是她仍然没有睁开眼睛的意图。 她也没有用精神能力去查探四周动静。才从麻醉剂的效果中醒来,而且之后肯定面临连串争斗,云照不认为这个时候耗费精神是一项合理选择。 她感觉抱她的人在上楼梯。那么,要么房子是别墅或小洋房,有两层以上,要么是这些人行迹诡秘不敢搭乘电梯。不过云照觉得前一项可能性较大,因为电梯房住客相对会较多,这样明目张胆的抱着一个人走,难免会撞上不相干的人。 果然,按云照的感觉,他们只上了一层楼的高度,就开始改走平地。 当她身子接触到柔软的床那刹那,有一个声音响起:“把罗伯特弄醒。” 罗伯特,自然是刚才诱云照入壳的店主。 云照也隐隐闻到一点刺激性气味。离她约有三米的地方,有人打了两个喷嚏。 然后是衣服擦动中发出的歙唆声音。再过了一阵,她听到了男子声音:“呃……斯蒂文,抓住了……”想来他发现了一边的云照,于是住嘴不说下去。这正是罗伯特的声音。 另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罗伯特。这个人有用吗?” 罗伯特的声音,十分惊喜:“太有用了,她是组织里最受器重的一批人。没有想到组织居然派她来,我们的计划大有成功的可能性。” “嗯,是不是放心了?”这是斯蒂文的声音,听上去……居然有两分轻狎的意味。云照怔了怔。 罗伯特吐出一口气。“希望组织上可以看在她的份上,接受我的条件……” 那个低沉的声音,带着更浓的调笑意味,说:“放心,你担心一个不够,再递消息过去,说这个女人失踪,你需要帮手协助,再诱两个人来好了。甜心,你放心,我怎么舍得你死……” 云照掩不住心里的讶异。她暗暗的凝神,运用她天赋的意识察探能力窥探究竟。 脑海中马上看到一幅画面,宽大的房间里,自己的身体正静静躺在一张大床上,而对面的沙发椅上……居然是两个男人搂抱着坐在一起! 清秀脸容那个,自然是罗伯特。而搂着他在亲密细语的男人,有一张非常MAN的脸,黑色T恤下面隐现充满力度感的肌肉线条。原来…… 想来,罗伯特是为了这个男人而起了背叛组织的心思吧?云照刹那间明白。 他们刚才的话里表明,罗伯特并非特定要绑架她。换言之,组织上来任何一个人,也会被绑架。而她来,落入他们手中,那是罗伯特的意外之喜,因为他原来并没有想到组织上会派她这样够份量的人来此。 换了别人,可能不会那样快得到答案。可是云照马上知道了究竟。 果然,罗伯特的声音里,含着几分隐忧:“我怕组织上宁可玉石俱焚,也不肯给我解除禁制。” “他们敢!”斯蒂文低咆。“若是他们不肯,我就先撕票,然后跟你那个见鬼的组织正面宣战。以后教你们组织再也别指望做哥伦比亚南线的生意!” “斯蒂文!”那是罗伯特既感动又不赞同的呼声。云照结束了她的查探,有些镜头,非礼勿视。 她全无感觉的听着衣服摩擦的声音与唇舌交接的声音响起,心里开始思量起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刚才的对白证实了她的猜测,罗伯特果然是为着解去他身上的相思,铤而走险搞出了这样的事情。 组织里被种上相思的人,究竟有多少?云照这个时候,对罗伯特没了之前的恼怒。 如果有人肯、且有足够能力庇护她,想不脱逃,那是假的。如果绑架几个组织里的人要求组织解开相思的禁制会有用,云照相信她也会这样做。 只不过,这样做真的会有效吗?云照不认为组织上会为了她而向背叛组织的人妥协。想来他们除了绑架人质之外,还有别的计划措施配套施展,以求达成目的。而他们具体有什么计划,正是她想查探的。 短短时间里,云照想,她已经明白了罗伯特这样做的行为动机。让她猜不透的是那个斯蒂文。这人是何方神圣?手上有多少人马势力?他与罗伯特拉上关系,真的只是为了所谓的爱情而没有利用成份?如是想利用罗伯特,那么,他要利用到哪一步?云照期待他们在后面的谈话中可以再透露一些有用信息。 比之前更加大的响动打断了云照的思考。她听到罗伯特在低低的推拒说:“不,斯蒂文,现在先办正事……” 接下来的话被消音,取而代之另一种暧昧的声音。云照在考虑,如果面前的两个人实在热情难禁的话,她是继续装睡被迫旁听,还是现在就起身脱困? 嗯,还好,罗伯特的意志看来比较坚定。听声音,他挣扎开了斯蒂文的拥抱,再发出声音时,他身处的位置离云照近了几分。他说:“我先检查一下她,把她的通讯器什么的先取下来。” 云照知道他定然是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电子检测仪,应该是轩辕家的出品。几声轻微的“嘀嘀”声响过,有一双手很轻柔的摘下了云照的手机,云照的腕表,云照的耳环。 “真精巧。”斯蒂文的声音也靠近了。他啧啧赞许:“甜心,这对耳环……” “别想让我戴上!”罗伯特的声音第一次含着怒气。 斯蒂文笑:“啊,亲爱的,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说,这对耳环也是通讯器?” 罗伯特将信将疑的随口“嗯”了一声。 云照在心里骂:干么一个劲打情骂俏?怎么不谈谈正事! 正事马上来了。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男人脸色惶急的奔进。 原本亲密的挨在一起检查云照随身小物件的两名男人马上迅速分开,斯蒂文沉下脸:“干什么……” 他的话被对方打断:“老大,有可疑人物!” “你们不会打发掉?”斯蒂文怒喝。 回答他的,是非常响亮的玻璃碎裂声音。占据着一整面墙的那幅落地长窗的玻璃正在分离崩析。四溅的玻璃反射着外面阳光的光线,眩目而美丽。 当玻璃碎片落地的声音凌乱的响起,落地长窗那里出现了一个人影。自然,这个时候云照已经偷偷把眼睛睁开一线,观察四周动静。 如果是有人来寻仇,她只好趁乱溜走了,再装下去麻醉剂时效也该过了,况且也再听不到什么内幕消息。 而罗伯特与斯蒂文则是在玻璃碎裂时已经身手敏捷的寻找到藏身之地,一个往沙发后翻滚,一个则闪出门去。至于刚才报信的小喽罗,被闪出门去的斯蒂文撞翻在地。 几乎是立刻,“哒哒哒哒”的机关枪声不绝于耳,云照看得清楚,从上面的楼层或房顶上荡下一根长索,某个不速之客正一只手攀着绳子向玻璃长窗荡过来,另一只手则持着一把机关枪。借着绳子向室内荡进来的冲势,他手里的机关枪在对室内作连续的扫射。 这一轮扫射的作用,立威、清除抵抗的用意明显大于杀人。因为子弹发出的轨迹大约都是一米二的高度,碎屑弹片飞溅的同时,墙壁上差不多等高的出现了一圈弹痕。 一轮扫射过后,来人已经借着绳子荡了进来,落到地面上。 云照看到斯蒂文想要抢进房来。江瀚头也不侧,反手两枪,打在门框上,警告意味十足,斯蒂文马上缩了回去。 江瀚?是的,当然是江瀚。云照一眼便认出这个爱现的家伙。 她在心里苦笑。这帮倒忙的家伙,他是怎么找来的?他的闯入,害她的刺探大计完蛋! 门外一下子扔进一个类似炸弹一样物体。云照马上想,难道斯蒂文连罗伯特的安危也不顾了? 在室内遭遇炸弹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这当儿顾不得装昏睡,云照条件反射的一个翻身,向炸弹的反向方翻滚,滚到床下去。 然后借着床的掩护,云照探出一点点脑袋观察动静。 江瀚一抬手,一点银星从他手里射出,迎向那枚炸弹,那枚炸弹马上改变轨迹,向来的方向急速飞回。 从云照的角度,正好可以斜斜的看到门外局部地方。此刻门外一下子浓烟滚滚,还夹杂着许多呛咳的声音。 原来只是一枚催泪瓦斯弹,云照想。 “小心!”她出声。因看到沙发后的罗伯特一下子窜出来,想伺机冲向江瀚。 黑洞洞的枪口马上转向罗伯特,中止了他一切想要进行的行为。然后江瀚利落的出脚,一勾一绊一踢,罗伯特又跌回沙发之后,并且,江瀚再出足对准沙发一踢,这一脚好大的力道,沙发一下子漂亮的在空中翻了半圈,正好反过来扣在罗伯特身上。 也许压着了他的腿,云照听到罗伯特低低的惨哼了一声。 江瀚背对着云照,用枪对着门口,缓缓一步一步倒退。 退到云照旁边,他回过头来,对云照展开一个非常帅的笑意。“苏……” 云照霍的出手,一把拨下他腰上别的一把小刀,反手掷出去。 又一枚催泪瓦斯弹被小刀击打出房门,外面房间的烟雾更加浓密。 云照没好气的白一眼江瀚,耍帅爱现也不看场合。这当儿倒还顾着要展示他的雄性魅力。 江瀚的笑容僵了僵,又再次无懈可击的展开:“苏,来,我们走吧。”他伸出手来,要拉起云照。 可是吸取之前的教训,他只能半侧着脸看云照,大部分眼光需要投往反方向关心室外动静。于是在江瀚心里已经操演完美的姿态这下不能做得标准,动作显出两分别扭来。 云照自己起身。 “苏。”江瀚柔情绵绵伸出空置的左手拉住云照的右手。 看来他不拉住她表功是不肯罢休了。云照暗里翻个白眼,任由江瀚拉住她的右手。 这当儿第三只催泪瓦斯弹掷了进来。真是选对了时机,云照的右手让江瀚拉住,而左手离江瀚的身体太远,急切间找不到可以掷的东西。 江瀚同样面临相似状况,左手拉住云照,而右手持枪。紧急关头他不假思索的举枪迎击,电光火石间子弹准确击中掷进来的催泪弹。 “砰”的一声过后,这间屋里马上也是浓烟滚滚。不必江瀚发话,云照已经挣开江瀚,发足向落地长窗疾奔。 “抱住我。”江瀚的反应不比云照慢,半秒之后同样也奔到窗口。同时云照注意到他的左手已经火速的戴上厚厚防护手套,显然是要继续利用之前那根长索。 不多说话,她抱住江瀚,身子近其所能的贴近,两只手紧紧抱住江瀚的腰。 江瀚左手拉住长索,足尖在窗台上一蹬,他与云照便荡出了窗子。 一个反手,机关枪向身后的墙壁上射出子弹,巨大的后座力把他们推得向前。一转眼两个人的身子就越过了身下的围墙。 江瀚反手把子弹耗尽的机关枪往身下一掷,右手轻轻一抖,袖子里突然射出另一条绳子,钉进墙外的一株大树粗大的树干里。 与此同时江瀚迅速放开左手扯着的长索。现在他们拉着那条绳子往树下降去。 云照百忙之中看到有一个人守在大门外的居高临下位置,一有人出来,就是一冷枪射过去,很好的防住了大门,看来应该是江瀚的帮手。 江瀚带着她,稳稳的落地。 马上有一辆车开过来,车门已经打开。江瀚拉着云照的手,上了后座。 车子再开过去,接了守大门的人,然后一下子提起速度,往前飞驰。 云照观察了一下车子前排的两个人。嗯,都是看上去很机灵的人物,此刻他们也在好奇的打量她,眼里带了一点不太过份的惊艳神情。 “苏……”趁着云照没有注意,江瀚向前排二人投去警告眼神,然后拉住云照的手,要求全部注意力。 “干嘛?”云照回过头来,迎向江瀚深情款款眼神。心,有个地方微微的一动,可是更多的是不耐:这家伙,一看到她,马上就摆出雄性孔雀开屏的姿态,真叫人吃不消,果然是浪子一名。 “你知不知道,我好担心你……”醇和的嗓音低低的响起,里面的焦虑、安慰、怜惜等等情绪表达得恰如其份。“还好我赶到得及时,要不然……” “又表功?”云照睨他一眼。 “不是,苏,”江瀚紧紧的握住云照的手,“你别看我表面上看上去镇静,可是我心里真是十分着急,真怕你……”这样的说辞当然要用中文,免得被前排那两个家伙听懂了去。 表白再一次让云照打断:“谁要你多事!再说,你着急?你是在一边着急,一边精心的设计你过完美的出场的方式,对吧?”不知为什么,云照就是想跟江瀚抬杠,喜欢把这以惜花客自居的男子逼得悻悻然哑口无言,失去惯常故作风度翩翩的姿态。 “谋定而后动有什么不好?”江瀚还是表现出适宜的风度举止,天知道他心里的郁闷感觉越来越强烈。她就不能表现出稍为领情一点的样子吗? “嗯,很好。”云照敷衍她,跟着要求:“请送我到最近的机场。”对方只是摘下了她几件通讯器,并没动她的文件护照。 “对方追来了。”江瀚淡淡的提示,然后挨近一点儿,一只手搭到云照的肩上,把她揽入怀里。 云照并不抗拒江瀚的拥抱。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表现出让她警惕或抗拒的一面,云照有敏锐的女性直觉,她清晰知道江瀚接近她的目的在于男与女的天然吸引而非心存利用。她靠在江瀚的怀里要求:“甩掉他们,然后安排我离去。” “没问题。”江瀚含笑俯头望着云照,右手食指轻轻抚上云照的嘴唇。 云照觉得嘴唇让江瀚触过的地方发痒,她掉开头躲避。 这家伙就是爱玩好色! 云照心里在警告自己,可不能让江瀚迷晕了头。爱情是最沾染不得的玩意,会教人失去理智的。 再说,跟面前的对象谈爱情,只怕也是一场笑话。这样的男人,永远只对没有征服的女人感兴趣。 “在想什么?”江瀚的嘴凑近她的耳边,很低声的耳语,呼出的气流拂过云照的耳朵,又带出另一波麻痒感觉。这样的情形,很有点儿暧昧。 “刚才绑架我的是谁?”云照想到一个正经问题。既然那边打探消息未能尽兴,从江瀚这里探问也是一样的。 江瀚正欲开口,又止住,笑着说:“告诉你可以,可是,你要陪我渡过一个假期。” 云照一下子从江瀚的怀里坐直身子:“这样都要交换?你有点风度好不好?” 江瀚笑吟吟。是啦,他也是变脸大师,当然不怕她假装出的疾言厉色:“我又不是君子,要什么风度?”他把脸凑过来,眼里是狡黠笑意:“我只是浪子,浪子追起女人来,是不择手段的。” 云照别开脸去。 车子恰好在此时紧急刹车。 “来,我们下车吧。”江瀚没事人似的笑嘻嘻来拉云照。 云照让他拉着下了车。 前方不远处,一架直升飞机停在草坪上。 江瀚拉她:“来,我的公主,我们度假去。” 直升机上下来一个人,与江瀚打一声招呼,钻进了他们之前开来的车子。然后那车绝尘而去。 这里是荒野。云照微笑了。看来她势必要坐上这架直升飞机。 她换一种语气,略带一丝惊讶与崇拜,轻声问:“你……你会开飞机。” 江瀚笑了。“当然会,放心,我开飞机,不会让你受惊吓的。” 云照不着痕迹的挣开他的手,向飞机方向紧走两步,问:“这飞机是你叫人准备的?” “当……” 不等江瀚说完,云照一下子向直升飞机冲去。不断加速,然后一下子跳起,手在支架上一撑,另一只手已经够到机舱门。 身后传来衣袂带风的声音,江瀚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说:“苏,别这么无情无义……” 这家伙反应倒也够快。 云照反足向身后踢出,一只手忙着打开舱门。 没有踢到,而云照眼角的余光发现一只手按向她的腰际。 迫不得已一个闪身,她向旁边闪避。江瀚借势一下子蹿到她左边来。 “亲爱的,你甩不掉我的。”江瀚出声了,语气轻柔,但是内容十分可恶。他柔声说:“来,别闹小脾气,你不是还要问我刚才那些人的事?我上去慢慢说给你听。” 云照反手一个肘击,想要迫他退后。 原来江瀚的身手当真不弱,他灵巧的一个后仰,身子象猿猴,搭上另一根支架,轻飘飘一个转身又换到云照身子右侧。 他不肯跟云照正面为敌,可是嘻皮笑脸,东闪西避,云照一时也没法把他迫下去。 “喂,再闹下去对方要追来了哦。”百忙中江瀚出言警告云照。 这倒真是有可能发生的事。 审时度势,云照认为跟江瀚和平共处的一起离开是明智选择。就算是一起度假也无妨,反正又不是没一起度过假期,再说一起度假还有消息可以换取。 想到这里她收手。“好啦好啦,烦你。一起走便一起走吧。” 江瀚快乐的欺近云照,在云照脸上轻轻一吻。“知道你只是跟我闹着玩的。”他说,一只手拉开机舱的门。 话是那样说,他可也不敢再掉以轻心,这次不要表现什么风度了,他先钻进机舱,才探出身子来拉云照上机。 云照刹那间脑里有个美妙的构想,先拉住江瀚的手大力一拉,然后突然一放,在他想稳住身子时再一拉,相信江瀚有百分之七十可能会跌出机舱来。 她望一望江瀚。那双望向她的眼睛里是明明白白的疼惜怜爱。就算是演戏,他总也演得这样尽力。 无论她多么不肯领情,怪他多事,可是今天,说到底,他总是让她欠了一份人情。 云照的嘴角缓缓的扬起。她对着江瀚伸出手去。 17. “你……为什么来?”直升机起飞半小时后,云照才终于幽幽的问。 江瀚认真的操作着仪表,闻言飞快的侧头瞥她一眼,又重新把注意力回到仪表上去。 “你知道的,又何必问。”他缓缓的说,醇和的声音具有穿透力般,把一种百转千回的情愫,送到云照心里。 云照也放轻声音:“若我说,我不知道呢?” 柔情的眼波,快速的再扫过她的脸,眼神里,还含着几分宠溺。“真要我说?”江瀚轻笑。“你还不知道,我是为了你来的么?” 话题又僵在那里。 其实,云照是转弯抹角的想探听,他对她的背景身份,知道了多少。可是江瀚只愿意扮情圣,不肯把话题转到她期望的那个方面,让她捕捉一点蛛丝马迹,真是教她懊恼。 云照只好换一另一个方向试图挑起话题:“你何必为我出头,得罪这些不相干的人?” 江瀚望她一眼。“喂,苏,”他柔声说,“你不要害我一次又一次的望你,这样操作仪表很容易出错的。” 云照无力的咬一咬下唇。看来,面前这人要紧守口风起来,也是很不好对付的。 江瀚含笑望云照。“亲爱的,你太紧张了,还是先休息一下子吧。到了目的地我叫你。”他说。 云照决定接受江瀚的意见,睡大觉去。反正接下来想来要共处个几天,她还有机会探听。 江瀚带云照去的地方,真正意想不到。飞机下降时带来的气压变化惊动了合眼假寐的云照,她坐起身来往窗外看,触目,是满眼蔚蓝的颜色,向四面延伸,只有左边视野的极边缘处,一条绿色的带子。 然后飞机缓缓的降落,一大块一大块的绿色扑面而来,是那种蓬勃的,旺盛的绿色,深的浅的色块,争先恐后的扑入云照的眼帘里,配着蔚蓝的水,非常纯粹的色彩,有一刹那云照被眼前的美景所感动,心里泛出单纯愉悦感觉。 噫,云照吃惊。为什么生命中单纯的感动与愉悦,总是在与江瀚在一起时,方能体会? 她侧眼望江瀚一眼,他正在专心驾驶飞机往下降落。一脸专心神色的他,褪去了素日给云照那一点轻佻形象,原来,也是能给人安心信任感觉的。 云照有一瞬间的恍惚,同样是在飞机上小小空间里,她曾与谁共对过?连心境也是那样熟悉,同样是以略为提防眼神看对方,可是心里又不失信任……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另外两个人的身影。是……檀元朗与轩辕琦。真是奇怪,回忆,总是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候,霸道的出现在脑海里,象旧电影般一幕幕在眼前闪回。 云照的脸容柔和下来。她曾经怨恨过那两名少年,在给她一点点温暖后,却又再将她舍弃。这样的行为,比一直不给她希望温暖,更加教人难以忍受。可是此刻,云照忽然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待过去了久远的这件事情。 纵然他们收回了给她的温暖,可是,她的生命中,总曾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过温暖的,不是吗? 人生不过就是一次又一次情感的体验。有过温馨回忆,虽然短,云照也愿意记取。 云照侧头望那个全神操纵飞机降落的俊美男子。无论如何,他总是愿意给她温暖的人。无论如何,他总是曾经让她单纯的快乐了三天的人。 也许是让满眼美丽的蓝色绿色所融化,这一刻云照特别软弱。她甚至想,呵,这双眼睛,原来除了分析场景事物之外,也会欣赏美丽的景色。 身子轻轻的震荡了一下,飞机着陆了。 江瀚打开舱门,一股带着海腥味的潮湿空气一下子扑进来。这个时候,云照才从那片迷惑人心的色彩中回过神来。 “一个岛?”她问。 “聪明。”江瀚一边答她,一边跳下舱门,然后,伸手接她。“来,我的公主。” 云照伸手出去。手触到他的指尖,仿佛触发了一点小小电流。她条件反射的缩回手去。 江瀚让她这个难得可爱的动作逗得笑了,唇角愉快的向上扬起。 “来,苏。”他继续保持伸出手来的姿态,声音里,带上点诱哄,软软的又象是想对云照催眠。 云照镇定一下自己,把手放在江瀚掌中,跳下飞机去。 江瀚上来关住飞机门。落锁。 云照说:“这个岛不大?”透过树影,她可以看到那热烈地铺满天与地的蓝色,是那样纯粹美丽的颜色。并且,耳边能听到细碎的浪涛声音。 “是的,一个小岛,面积不足七平方公里。”江瀚锁好飞机,过来拉住云照的手,非常自然的姿态与神情。他说:“来,要不要先沿着岛走一圈?” 这座岛真的不大,可是要走完一圈也殊不容易。因为整个岛还保持着极为原始的风貌,要想在丛林里穿行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云照是现实的人,没有走上十分钟就问:“这岛好象人迹罕至?那么淡水和食物如何解决?” 江瀚笑着把他牵在手掌里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一吻。他说:“放心,石屋后头就有一眼泉水,货真价实的矿泉水,要不要我告诉你里面所含的铁钠锌成份?” 石屋?是的,走了十分钟,在树木与爬藤的掩映下,云照真的看到了一间石屋。 有没有提过,这个小岛,十分陡峭,简直象从海上升起的一座小山。就在小山的半山偏上一间,凹进去了少许,正好这石屋就座落在这个小小的凹凼里。 同时,这明显是一座位于热带洋上的小岛,因为触目所见,大多为雨林植被,乔木高大,灌木丛生,爬藤植物则是四处蔓生。而石屋,几乎让这些灌木与爬藤植木淹没在其中了,云照只能勉强自爬藤没有遮住的小块墙壁上的苔痕判断,这座石屋,已经有许多年的历史。 “你喜欢收集古堡古屋?”云照问。 江瀚笑。“不,这只是某次不经意间飞下来玩时发现的地方。看了看好象没有主人,我就老实不客气据为已有了。” 云照扬一扬眉。“飞下来玩?你玩乐的时间真是大把大把的。” 江瀚难得的有点忸怩:“苏,你是不是说我不务正业?” 云照侧头望着江瀚。“不,”她认真的说,“我没有这个意思。”其实她有点羡慕,她从来,不曾有过可以无目的只管玩乐的时光。 江瀚立刻就采信了云照的声明。他开心的亲亲云照的脸。“不要嫌这里简陋啊,我一次次的搬了不少东西来呢。”一边说,一边推开厚实的木门。 云照又一次觉得奇怪。这门并没有锁,也只是用一个简单的门闩自外面闩起来。她忍不住启口问:“为什么没有锁?并且,外面的门闩……” 江瀚一边进屋,一边答她:“怕偶尔会有人需要使用。”他对云照笑一笑,“这里虽然人迹罕至,可不排除万一有海难之类的在附近发生,或是有谁驾机来到这小岛。要知道,这座岛上可只有这样一间可以遮风挡雨的房子。” 他推开门,转身向云照摆出“请”的姿势。 老旧的石屋,显然又是为了最大限度的阻挡风雨,只有很小的几个通气窗,采光并不好,整间屋子黑漆漆的。可是江瀚在墙壁上一阵摸索,真神奇,一盏白炽灯在屋顶上方亮起。 “这里居然通电?”云照这次是大大的惊讶了。 江瀚笑了。他说:“我一向把这里当成我最隐秘的后花园,所以诸般设备自然要配套齐全。你信不信我疯狂到什么地步?我曾经驾飞机飞行数千公里,就为了把整套的水力发电机组带到这里来安装。” 云照再次觉得有必要对面前的花花公子刮目相看,他居然会安装机组。她问:“那么室内的所有照明线路,都是由你安装完成?” 江瀚保持着动人笑容。他说:“是。来,进来吧,我的客人。” 有别于石屋粗陋的外表,室内的布置粗犷中透着舒适气息。地板是一块一块平平整整的原木铺就,打磨得十分光滑,在屋子的左方,是一套原木的矮矮小几和小凳。而右边,则是一张大大的虎皮铺在房间一角。 云照脱掉鞋子进去,立刻在虎皮上找到了一个适合自己的姿势坐下来。 江瀚打开墙边一个同样手工朴拙的原木柜子,扔了两个靠垫出来给云照,又不知是哪里翻出来两只杯子。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亏江瀚还备得有酒,他拎出一只酒瓶,倒了半杯雪梨酒递给云照。 云照觉得惬意。坐在虎皮上,她半眯起眼睛靠上墙壁。 “江瀚,你这里的确是个安乐窝。”她评价。 江瀚紧挨着她坐下来。“那么,我们隐居此地好不好?”他笑吟吟凑近云照身边,鼻子亲昵的在云照脸颊边蹭一蹭。 云照一下子睁开眼睛,并且,坐直身子。“吓,怎么可能。”她说,“我可是庸庸碌碌的红尘中人。这里住十天半个月犹可,叫我长年累月住下去,我会闷死。” 斜睨了江瀚一眼,她补充:“只怕你,同样如此。” 江瀚抿一口酒。“苏,你真没情趣。”他低声笑,“现在先答应一声又有什么关系。你看你,真对不起眼前的良辰美景。” 云照也笑了。“你排演这良辰美景熟极而流了,当然觉得跟身边的女郎在这里谈情说爱是种情趣。我可是第一次被邀到这人迹罕至的地方来,你说,我一听到要我长久的住下去,我该不该怕?” “喂。”江瀚由之前闲适的半躺一下子改为坐起身。“少冤枉我,我也是第一次把我的秘密花园开放给另外一个人。”他悻悻然,“说什么我排演得熟极而流……什么呀……” 云照看着江瀚悻悻然的脸色便想笑。她问:“真的?你是第一次带人来这里?” 江瀚整一整脸色。“当然真的。除了你以外,你想想,我还能带谁来?带其它女人来过孤岛丛林的原始生活?我怕她们一下飞机便要大惊失色。” 云照轻轻把酒杯放到身边的地板上。 她终于得到引出话头的机会:“这么说,你也知道我不是普通女子?” 江瀚云淡风轻的笑:“你当然不是普通女子,在我眼里,你是最独一无二的珍品。”非常诚挚感人的语气。 云照蹙一蹙眉。“江瀚,”她忍耐的说,“你知道我那句话的意思。” 江瀚的笑容僵了僵,然后,他再一次展开笑意。“轩辕云照?你有这种非要让人拆穿你的嗜好?” 不,云照在心里反驳。她只是想让他亲口证实他知道了她的身份,这样,她才可以始终对他提起警惕,免得一不小心失了心。 云照淡淡的说:“我只是不想你掩饰得太辛苦。说吧,你为什么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江瀚的笑容暂时凝结在唇边。他望着云照,隔了一会,才缓缓的说:“我接近你的首要目的,是因为你是一个吸引我的女子。” 他的声音,这一刻听到去特别真诚。有别于平时话里刻意强调出的真诚意味,这样直接的一句话,反而让云照愿意相信。 停一停,江瀚接着说:“我只是在老是与你兜圈子的情况下,对你展开调查,这才发现你隐秘的身份。如果你认为我想要利用你,那么你错了。我对你的全部兴趣,在于你是一个美丽的特别的女子,而我,是一个以追逐美丽为人生目的的人。” 听起来十分让人入信。云照仍然不屈不挠追问:“你究竟知道多少我的事?” 江瀚抬眼望向云照。“并不是很多,但是,也足够了。你是轩辕家的表小姐,替轩辕家从事商业间谍工作,对吧?龙氏、恒远珠宝、远洋运业……你都曾经插过手。我目前所知,就是这些。” 云照勾一勾唇角。她知道轩辕家替她把资料造得很好,江瀚能查到这么多,真是不容易。 江瀚笑了。“我想你,也有查我的来历吧?” “浪子。”云照回他淡淡的两个字。 江瀚扬一扬眉。“看,我们都各自有一个不能见光的身份,难怪我遇上你以来,总是勾心斗角,不能尽兴投入男女美妙的关系里。” 这能怪她?云照白了江瀚一眼:“你也要负一半责任吧?对了,你怎么会知道我会被绑架?绑架我的人是谁?”这才是她之前说了半天,真正想迂回达到的主题。她一早有过权衡,江瀚肯定是知道了她的一些身份,才能这样巧赶来“英雄救美”。现在彼此点穿对方的隐形身份,她再开口问这些事情,江瀚也无法支唔其词。 果然江瀚怔一怔,失笑:“老天,苏,你真是一点也没有浪漫细胞?”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云照提醒他。这是她同意与他一同度假的条件:他要告诉她,她之前对手的详情。 江瀚无奈的答:“斯蒂文手下的黑帮控制着哥伦比亚三分之一城市的毒品供应,另外也有走私军火。说到这里我也要问你,苏,轩辕家与飞虎帮会有什么生意往来,需要出动你这个超级间谍?” 看来似乎他对她的真实身份了解也有限?抑或他知道得不少,却故意装出所知无几的样子来骗她?云照一边在心里揣测,一边顺口回答江瀚:“我是让人骗去的。” 不等江瀚来继续盘问,她接着问:“这个帮会有些什么人?有没有更进一步的消息?” 自然,江瀚之前策划的浪漫旖旎场景被毫不浪漫的问答谈话所取代。两人交换了半天各自所知后,江瀚懊恼的问:“我是带你来度假的,还是来做向你提供情报的线人的?” 成功得到所需的信息,云照心情很好。她笑着吻一下江瀚的脸颊。“真小气。我可不可以理解你刚才这句话是变相的市恩?” 江瀚的手揽上了云照的肩。“不是。”他笑着声明,“我是变相的表白我对你的一片痴心,为了你,我连最掉价的线人身份也肯尝试。” 手,一点一点收紧,江瀚缓缓的把云照揽入怀里。 云照对着江瀚侧过头去。她笑,很狐媚的样子:“少说什么一片痴心,你是变相的要我报答你,对吧?” “不是。”江瀚不肯承认。 “不是?”云照索性偎到江瀚怀里,嘴唇移近江瀚的耳朵,轻轻的吹一口气。“那么你是不需要我以身相许来报答你啦对吧?” 反正现在正事已谈完,既然说了出来度假,云照乐得抛开其它事情,逗弄一下面前的男人。 江瀚的身子僵了一下。她倚在他怀里,自然感到了。云照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脸再凑近江瀚一点,轻轻在他耳垂上咬一口,还用舌尖轻轻一舐。 江瀚的身子一下子绷紧。 过了天昏地旋的三十秒,云照已换了姿势,半躺着让江瀚压在身下,长发散了一地。 “你这个小妖精。”江瀚半支着身子凝视着她,话里半是欣喜半是无奈。他报复的吻她,额头,嘴唇,重重的。 云照推开江瀚,身子借势滚到一边去。她曲肘支起身子:“喂,浪子,你一向都这样急色吗?” 江瀚魅惑的抬头望她:“你不喜欢狂野?那我会尽量对你温柔的……” 云照状若不经意的一舔唇。“谁说要与你什么狂野呀温柔的……” 下一秒,她已栖息在江瀚的怀抱里。江瀚的声音,带点暗哑,又有点隐约的激动:“调皮的小精灵,刚才是谁说,要以身相许的?” “是你自己说不要报答的。”云照用食指点住江瀚的下巴,然后,强迫那张靠她太近的脸掉转方向。 “傻孩子。”江瀚把头往后仰少许,避开云照的手指头,再换了个角度亲了亲云照的头发,“把男女之间最美妙的一件事说成报答,就太没有情趣了。” 云照一下子出手制住江瀚的左手肘关节。“那么我现在告诉你,我不想要。” 她拉开江瀚环着她的手,俐落的从江瀚的怀里翻身站起。“至于报答,你自动弃权,所以,没机会啦。” “苏!”江瀚也一下子自地上弹起。他的眼睛里,一点小火花在里面跳动,脸上有了薄薄红晕。“你好可恶。” 云照吐吐舌头:“我并不留恋于男女床第关系。如果令你失望,对不起。” 江瀚踏前一步,把云照抱在怀里。“可是我想要你。”他俯头去吻一吻云照的左边耳垂,然后接着说:“你总不能只管点火不管灭火吧。乖,我会令你满意的。” 云照在江瀚怀里懒懒的摇头:“不,我不想要。” “苏。”那是满含挫败感的一声低喝。江瀚的身子紧紧的贴着云照。云照感觉到江瀚的欲望蓄势待发。 可是那是他的欲望,不是她的。 她干脆把头靠上江瀚的肩,什么话也不说。 过了两分钟,江瀚挫败的再度开口:“就算是你说的报答吧,苏,我也要。让我们去快乐销魂?” 云照再一次笑了。“可以。”她答他。 身子一轻,云照整个人已经被抱在江瀚的臂弯里。江瀚的眼睛里热情如火,含着笑,他轻轻吻上云照的唇。 云照待激吻完毕,方缓缓的说:“不过……” 江瀚明显的一怔。他有了不好的预感,屏声静气等着云照的下文。 云照漫不经心的说:“上床之前,准备工作要做好是吧?” 江瀚怔了怔。“保险套?”要命,这个时候上哪里买去? 难不成在她眼里,他像是随时走到哪里都带着保险套的那种男人? 云照摇头:“不是保险套。” 江瀚并没有要松口气的感觉。 果然,云照笑吟吟的说下去:“是一张身体健康报告表。” 更毒的要求。江瀚至此万分确定,怀里的小妖精根本没有与他共赴巫山的诚意。 “你耍我?”他委屈的指控。 “没有。”云照抬起头来,在江瀚的唇上快速的一吻。“我只是为了自己的身体健康着想。现在A字头的病那样泛滥,我可不想一时贪欢断送掉自己的生命。” “我象是患有那种……”江瀚忿忿的把云照放落下地。 “就算没有那些病,现在性病梅毒也多得可怕啊。”云照还是笑吟吟的说。“适当的保护措施对你我都好……” “苏——”这一声,不知是表达挫败感,或是一种祈求的姿态? “在去除了我的顾虑之后,我才能没有心理阴影的与你共享鱼水之欢。”云照不为所动的说。 “真的要……那个表?”江瀚用一种悲惨的声音问。 看一眼云照一脸没得商量的表情,他翻了翻眼睛:“你对以往每个想要迷惑的人都要求他们出具健康报表吗?或者,这是你害怕与我上床的推脱之辞?” 云照的唇角,愉快的向上弯:“健康报表是针对你浪子行迳所作的特别要求。不过你放心,属于你的一个晚上总是为你保留的,我不会赖皮。只要给我你真实的健康调查表,你身体上没有问题的话我们即可进行。” 转过身,她往门外走:“我还想四处观光观光。至于我们的约定,我会记得的。”站在门边,她深深呼吸,噫,带着青草气息的空气真是清新。 想了想,她回过头来补充:“另外,拜托在我们后几天的相处中你不要扮情圣了,我看着都代你觉得辛苦。还是露出你的本来面目轻松做人吧。”交待完毕,她笑吟吟的出门观光去。 身后传来一声呻吟。自然是江瀚的呻吟。他实在,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于是只好呻吟。 18. 云照住了几天,渐渐发觉江瀚的这个小窝殊不简单。 江瀚没有刻意瞒住她。石屋后方的小储藏室里,拨动一个墙壁上装饰性的铁锚,就象开保险箱似的左十五度右三十度再左十度的拨弄一阵,靠着岩壁那一整面墙便移开,原来里面另有天地。 云照跟着进去参观过,那应该是一个天然的大洞窟,经过后天的人工修整而成。里面乱七八糟,有各式各样匪夷所思的东西。例如一挺重机枪两捆手榴弹随随便便与一箱1921年的甜白酒放在一起,而箱子另一边则搁着一只嵌满各色宝石的复活蛋,显然价值不菲。 云照忍不住问:“江瀚,这里是你的大本营?” 江瀚回答她:“不,这里只是我度假的地方。为求舒适搬了大量东西来此。”他在一大堆书籍杂物里一阵乱翻,然后从书堆里找出一只小小珠宝盒子,扔给云照:“我记得这里面是一对蓝宝石耳环,顶衬你。” 云照转头望向左面靠墙处一台无线电发报器。不知道这台发报器能不能用特殊频段呼叫组织?也许能,这台发报机从体积而论都可以看出功率强大。 可是,怎么绕开江瀚的注意来发报,这是个问题。云照虽然想取悦组织,可是在江瀚面前暴露内情,就算报告了自己行踪,只怕等来的,是更严厉的惩罚。云照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这诱人的念头收起。 她的通讯器全让罗伯特他们搜了出来。现在等于与组织失去联系。 从正式出道至今,她还是第一次与组织失去联系。回去以后,该如何面对管先生的责问?云照有点彷徨。再有一个多月,就是八月十五了。这个时候怎能失去组织的欢心。 江瀚来唤她:“来,苏,把这酒跟烛台替我拿出去一下。” 云照整一整心思,白江瀚一眼:“你倒是会使唤人。” 江瀚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她,转头搬动另一个箱子。“我还要找那套路易十六时期的银餐具。” 云照耸耸肩,拿着烛台与酒瓶出去。想一想,反正现在也困在小岛哪里也不能去,不如放开怀抱,只当享受假期。 这是一段颇愉快的假期。 云照觉得,她过往的生活真是贫瘠,居然连发自内心的笑容都那样的少,所以这些天随处挥洒的快乐,真是值得珍存。 原来逍遥的生活,也可以令一向紧张的她放松。就是系一张吊床,与江瀚偎依在一起静看清风明月,也是惬意的。 江瀚很知趣,在一纸健康证明表没到手的情形下,没有再向她提出亲密接触的要求。也许是那天让云照捉弄怕了。现在,虽然搂搂抱抱亲吻嬉戏等等动作随时都有,但并没有更进一步。 这样的关系令云照觉得放松。她享受这样不含情欲关系的亲昵。 这个下午,江瀚说晚上吃龙虾,拿了网兜鱼枪要下海捕鱼。 云照当然被要求随行。岛东边有一个内凹进来的海湾,半封闭,通往大海的那一边全让犬牙交错的环礁包围了起来。当然,不是全部包围,礁石与礁石之间有好些一两米宽的水道与大洋相联,可以让各种海洋生物在海湾与大海间穿梭来去。 有这片礁石带的保护,已足够隔开大洋上的风浪,海湾里颇为风平浪静。 这个海湾水质极好,透明清澈,是浮潜的绝佳场地。海湾并不深,大多数地方不过四五米。不过,由于海湾里风平浪静,浮游生物丰富,为鱼群提供了许多食品,所以里面的海洋生物也足够丰富,江瀚已经去行猎过数次。 云照把头发辫起盘在脑后,也戴上面镜、呼吸管和脚蹼在一边潜水。这是浮潜的标准装束,除此之外,她与江瀚都戴上了潜水手套,泳衣也是选那种连身的,手臂与双腿全裹在泳衣里,总之,尽量不让皮肤暴露在海水里。她与江瀚潜水这方面的常识丰富,当然要做足防护措施。谁知道当你的手摸上某个色彩鲜艳的海底生物时,会发生什么事情。 另外一项配备是在腰上别了一把潜水刀。鱼枪她就没有带了,诸如潜水电筒之类的东西,因为是浮潜,不可能潜太深,也统统不带,轻装下水。 云照的水性颇好,可以一口气在这个纵宽约两英里的海湾里潜一个来回。 她在游第二个来回时,看到江瀚就在附近,腰上系的网兜里,已经有了好几条石斑鱼与一只龙虾。 云照游过去拉一拉江瀚的手,比一个上升的手势。 江瀚拉着她的手,两个人一起升到水面去。 “干嘛?”拿到嘴里的呼吸管,江瀚问。 云照也拿下嘴里的呼吸管。“我们需要吃这样多的东西吗?江瀚,你这个所有海洋动物的敌人。” 江瀚拍拍头。“习惯使然。”他有丝赦然,“拿着鱼枪在手,就象在打电动游戏般,恨不得把眼前所见的生物通通消灭。” “可怕。”云照在水中轻盈的舒展一下身子,借以保持停留在水面上。“今天不许再捕鱼了。” 江瀚双足轻轻蹬动,绕着云照转了一圈。他讶异:“苏,你这样心慈手软?我觉得你不该是这样的人。” 云照怔了怔。 她从没想过自己是不是心慈手软,可是她知道自己在执行任务时,心肠是很硬的。 不过,她有自己的原则。她尊重生命。 也许是自己的生命没有得到尊重,她却额外尊重其它的生命。 刹那间有些伤感,也许是度假的生活太过放松才令她软弱。她蹬着水,轻声说:“你以为我心狠心辣?告诉你,我虽然到处窃取情报,但是我手上没有沾染人命。” 是眼前的蓝天碧海实在美吧,云照才会这样不轻意的吐露了一些关于她的信息。 江瀚伸手揽住云照的腰,唇角漾出温柔笑意。“是啊,有杀孽的事都交给我做了,你自然乐得唠叨我。”他温柔的在云照唇上轻轻一吻。 “什么有杀孽的事都是你做。”云照推一推江瀚。“我有叫你杀生么?” 江瀚坚定的把云照抱紧。“嘘——”他说,“苏,你真吵。” 他侧过头,灼热的唇,重新覆上她的。然后云照感觉到紧紧相拥的两个人,缓缓的沉入海水。 海水温柔的覆过来,漫过他们的头顶。云照从面镜里望出去,从上到下,是由浅至深的蓝色,通透的伸展开去,他们如同置身于一大块蓝色柔软的水晶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海水照了进来。水里有一点一点的金光,一群色彩艳丽的热带鱼悠游自在的自他们身边游过。 云照感觉到江瀚在轻轻的啮啃着她的唇瓣,嘴边略有一丝微微的咸涩,那应该是海水的味道。突然有一种温柔的感觉席卷全身。她不肯闭上眼睛,一直看着身边美景,一双手,轻轻的抱住江瀚。 这些美丽的回忆,她会,用心的,锁在记忆深处。她要始终记得,她的生命里,也曾经这样浪漫旖旎过! 一向以来她生命中所得太过贫瘠,所以,管她与江瀚之间真心也好假意也好,如果他可以给她快乐时光,她便要享受到底。 一滴泪,悄悄的自云照眼角滑落。云照眨一眨眼睛。是伤春悲秋吗?这一向不是她的风格。 她用力的抱住江瀚。 静静的,在水中拥吻。愿时光就这样静止。 这一刻云照的心境那样澄明。 静静的拥吻着,直到……肺部的灼烧感提醒他们,需要补充空气,江瀚才抱着云照,升到水面呼吸。 当肺部充满了甜美空气,江瀚专注的捧起云照的脸:“怎么办?我越来越对你入迷!” 云照没有说话,只是唇边浮现浅浅笑意。 停一停,江瀚拉起云照的手。“我刚才发现一片好美的珊瑚,走,我带你看看去。”他重新替云照戴上呼吸管,自己也整理停当,牵着云照的手,向海湾外部游过去。 原来之前江瀚已经游出了环礁阻隔着风浪的海湾。从两块大礁石中间游出去二十余米,在江瀚的带领下,云照果然看到了一大片红珊瑚群。红色的珊瑚枝剔透鲜艳,珊瑚中还有不少贝壳与海星。 江瀚牵着云照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指点给云照看。细沙遍布的海底有一只比目鱼,慢吞吞的向沙地里钻去。 这只比目鱼长得十分可爱,或是可怕,身上有着斑斓的花纹,就象陆地上的豹皮。 云照认得这是豹鳎。生活在沙地里的一种比目鱼。 她转头看,视野范围所及,她看到另一只豹鳎往沙里钻去。 这里的软体动物很少,小鱼也比其它地方稀少。也许是因为这里是豹鳎的栖居之地。云照想。她知道豹鳎背脊里分泌出的腺体会让软体动物,海胆和小鱼之类避之则吉。 他们的到来惊扰了此地安静自得的居民。一群蓝底黄点的小鱼从他们眼前游了开去。而前面不远的,珊瑚礁密布的一个缝隙中,云照还看到一只海参在慌慌张张的往缝隙深处缩去。 云照玩心大起,挣开江瀚的手游过去,拾起一个小小贝壳,往海参藏身之处掷进去。 一团海沙腾起。云照正觉得有趣,突然心里没来由的一悸。水流似乎有异常的轨迹。她一抬头,身前不过十多米的地方,一只虎鲨亮着雪亮的牙齿正在迅速向她的方向冲至。 云照向下疾沉,一只手拉住一枝珊瑚多借一点力,加速把身子藏进两丛珊瑚之间去。 戴着目镜视线终归受限制,云照之前不清楚身后的江瀚有没有及时趋避开去。在藏身时身子转动之间,她才发现江瀚不但没有躲开,倒拨出腰间佩着的鱼枪,向鲨鱼的方向疾冲过来。 难道他想只身对付鲨鱼? 这是一个多么疯狂的主意! 可是他真的这样做了!显然,江瀚引起了虎鲨的新兴趣。它调整了一下方向,改向江瀚冲去。 虎鲨是海中强悍的生物。虽然云照与江瀚都不是泛泛之辈,可是云照知道,几乎形同赤手空拳的两个人要在水里对付一头虎鲨,是一件多么迹近天方夜谭的事! 可是,她怎能袖手旁观!云照相信,江瀚这样冒冒失失的亮出身形,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替她引开虎鲨!否则以他的应变能力,又处在她的身后几米外,他应有比云照更好足够的时间反应与躲避! 虎鲨在云照头顶冲过,它的庞大身躯带起的一股强大水流让四周的海水不再清澈! 云照掏出腰上的潜水刀。因为前几次下水都平安无事,他们并没有带防鲨装备。她身上这把潜水刀,也不过是有备无患而已。也许拿着潜水刀去对付一条鲨鱼可笑了点儿,可是两个人合力,总比江瀚一个人与虎鲨搏斗胜算大些。 一股急流对着云照的方向涌过来,面前的虎鲨突然疯狂的大力扭动身子。云照赶快避开虎鲨的尾巴拍击。她相信江瀚的鱼枪定然击中了虎鲨的某个部位。 海水中飘过的一缕血丝证实了她的猜测。江瀚已经伤了虎鲨! 受伤暴怒的虎鲨会更难对付。江瀚一个人肯定应付不来。 她持刀在手,双足猛力一蹬脚下的礁石,身子借势射出去,经过虎鲨身边时,锋利的刀子在虎鲨身上拉出长长一道口子,她再借势一挑,虎鲨的一块肉给挑起。 负痛的虎鲨大力的摆动身子。剧痛令它的动作变得狂燥。而它的动作引发的水底乱流与泥沙扬起令云照的可视范围缩减。 突然间云照感到一个重物拍上了她的身子,是虎鲨的尾鳍击中了她!仿佛五脏六腑一起倒转过来,有一种钝痛冲击云照的全部感觉器官。 前方的水中泥沙扬起。她依稀看到江瀚的身影在其中忽隐忽现。虎鲨的挣扎动作更剧烈。云照忍着身上的剧痛划水上前,紧握住手里的潜水刀,准备伺机而动。 江瀚突然从泥沙翻动的水流出现,他快速的游向云照,拉住她的手向前一拉,示意她跟着他行动。 虎鲨还在前方暴跳如雷。而再往前数十米,是他们的生路,那个通向海湾的入口,礁石在那里有一个突然的抬升,水深一下子只有一米多深,礁石密布参差,那只鲨鱼不见得游得过去! 云照有点犹豫。跟虎鲨比速度?只怕他们还没游出十米,就已经落到虎鲨嘴里。 江瀚再对云照打出手势。云照看到他原先系在腰间,用于放猎获物的网兜现在已经提到他的手里。 难道他想凭猎来的几只鱼虾满足虎鲨的口腹之欲?云照不认为区区几只鱼虾可以令虎鲨放弃吞食他们的主意。 网兜小小的动了一下,一只豹鳎从两条石斑鱼中间露出身形。 江瀚什么时候捕捉了一只豹鳎?云照略为疑惑,然后,脑子里电光火石的一闪,她马上想到这只豹鳎的价值。 小小的豹鳎,可也算是虎鲨的天敌。它背上的腺体可以分泌一种毒素,使虎鲨麻痹。 可是,要把豹鳎准确的送到虎鲨嘴里,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刹那间云照把握到江瀚的思路:一个人吸引虎鲨的全部注意力,而另一个人,伺机把豹鳎送到虎鲨嘴里。 忽喇喇一声水响,虎鲨又亮着白森森牙齿向两人冲至。 江瀚和云照不约而同,潜往离身边最近的一丛珊瑚里。 危急之中云照大力点一下头,表示明白江瀚的用意。 江瀚递过网兜。递的时候,略为迟疑。他担心云照并没有明白他捉来豹鳎的用意。那么,他出去吸引虎鲨,只有死。 可是要云照出去吸引虎鲨,他又不放心。 云照大致看出江瀚的心思。真是奇怪,在这一千钧一发关头,她觉得她完全体察到江瀚心意。 只不过,在水中,他们都无法发声。 云照在心里咬一咬牙。不能让江瀚心有疑虑的去吸引虎鲨,这样会增加更多危险系数。 她不接江瀚递来的网兜。握好潜水刀,她用力一撑,身子向上射出,擦着虎鲨的腹部斜斜的滑向虎鲨的尾部方向,潜水刀趁势在虎鲨的腹部拉开一条长长口子。 她相信江瀚明白她的意思,她也相信江瀚会伺机动作,不会丢下她独个逃生。这样紧急的关头,她额外对他生出一份生死与共的信任。 虎鲨被激怒得很彻底。它掉了个头,转身,俯冲,一心要来找伤了它的人。 云照借着海水被搅浑,反身往她与江瀚刚才藏身的珊瑚丛游去。她要把它尽量诱至江瀚便于动手的范围。 云照的心跳得很快。她知道鲨鱼都善于捕捉水流中动物游动所带来的变化。虽然游得快,她还是尽量让动作不要太大。 这一段路在云照感觉中特别漫长,第一次她体验到,在水中仍然冒冷汗的滋味。 游得哪怕再小心,水流中的动静仍是瞒不过这海中的狩猎者。云照感觉到身边的水流又在急速流动,一扭头,海水似被破开,虎鲨已经迅速向她冲来,一张血盆大口在她眼前迅速放大,亮出白森森牙齿。 云照清楚的看到虎鲨短吻上方已经划出一道长长伤痕,鼻子处被划开的血肉可怕的翻起。难怪这头虎鲨暴怒成这样子。 云照双手用力压水,身子往下疾沉。 身子几乎贴住海底,潜水刀再次出手,在虎鲨的肚子上拉出长长口子。 眼角的余光看到江瀚。他倏的从珊瑚丛中射出来,迎着虎鲨,手里的潜水刀纵然在海里,仍闪过一道亮光。 眼前一片混乱,想来江瀚又一次刺中了虎鲨,虎鲨的身子大力的扭动,水中又飘过一丝丝血水。 一股又一股的乱流夹着大量的泥沙,让云照的视线不再清晰。 水流中她看到虎鲨的大嘴狰狞的张起。 云照甚至没有看到江瀚把网兜抛进虎鲨嘴里的动作。一切仿佛慢镜头,虎鲨的嘴突然就那么张在那里,不再张得更大,也无法合起。 成功了!豹鳎背上腺体里的毒素,成功的麻痹了虎鲨。 它痛苦的张着嘴,硕大的头左右摆动,尾巴也大力的拍着水。不过,虽然显得狂暴,但它已不再具有危胁性。 江瀚的身子从虎鲨的另一边出现。他绕开虎鲨,向云照游过来。 他的手,牵住了云照的另一只手。云照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在心里一闪而逝。疲累的身躯仿佛因这不经意的碰触注射了强心针。成功的兴奋在这牵手的动作中传递。原来能保有生命,是这么值得庆幸的一件事情。看到江瀚也全身而退,她感觉分外欣喜。 相信江瀚有同样感觉。他们飞快的对视一眼,虽然在水中戴着呼吸器要露出笑容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不过,他们仍觉得隔着水波与面镜,仍能看到彼此眼中的喜悦之情。 江瀚牵着云照的那只手轻轻的拉扯了两下,示意赶快离去。 他们一起游过环礁的缺口,往最近的海滩游去。 一踏上海滩,云照就跪倒在地。全身的力气仿佛全部一下泄光光,背上让虎鲨的尾鳍拍到的那一大片又开始还魂痛了。 真是一次可怕的经历。虽然经过多次冒险,但是象这样在生死关头走一圈,情形完全不能由自己控制的体验,于云照还是第一次。她双手略微颤抖,解了几下,才解下头上的面镜。 江瀚就在云照的旁边不远处,一手解下面镜扔到一边去。 先长长的吁出一口气,跟着他连滚带爬的冲过来一把抱紧云照。 “苏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他一叠连声的问着,一边哆嗦着手检查云照的身子。 云照的心,一下子柔软似水。他这样关切她,这样的反应,绝非作伪! 而生命中,从来没有人把她置于如此重要位置。 “你才受伤了。”她蹙起眉,右手抚上江瀚的左手。江瀚的左手手肘上,一大片擦伤,伤口让海水泡得白惨惨的。 江瀚这才扭头看了自己的伤一眼。“只是皮外伤,没事。”他说,然后既继检查云照:“万幸,你没有受伤。刚才吓坏了吧?”他露出心有余悸神情,用力拥紧云照。 “痛。”云照在江瀚怀里呻吟。 江瀚赶快放松云照:“痛?哪里?” “刚才让那家伙的尾巴打中了背心一下子。”云照淡淡的说明。 “苏!”江瀚痛心的叫,半跪下来,让云照可以靠在他的怀里。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带你游出海湾去。”他自责,脸上一片痛苦神色。 心里有种温暖得叫人想掉泪的感觉,云照伸出手来抚一抚江瀚的脸。“不,全靠你救了我。我知道,鲨鱼出现那刻,你完全有时间躲开的。” 江瀚没有否认。他说:“这大家伙!幸好我被它拍到水底时看到一只豹鳎,要不就算我们再它身上再制造几处伤口,只怕我们还是得死在它嘴里。”心有余悸。 “是啊,全靠有这只豹鳎。江瀚,幸亏你还记得这个小东西的作用。”云照表扬江瀚。 江瀚脸上露出懊恼神色。“我原以为,这一带有豹鳎,所以,不容易出现鲨鱼呢,结果……也许是原先鱼枪刺到的鱼发出的气味引来了这个家伙……” “你还刺伤了虎鲨的鼻子,减慢了虎鲨的行动力。”云照不让江瀚继续懊恼,她大力表扬他。劫后余生,她在感激命运赐给他们一只豹鳎的同时,也感激江瀚做出了最正确的行动,救了他们两个人。 面对云照的表扬,江瀚却仍是一脸难过表情。他小心的拥紧云照一点儿。 这个时候云照才发现江瀚在微微的发抖。他说:“刚才,我真害怕……我真害怕你会让虎鲨……苏……”他轻轻的叫她,柔情无限、荡气回肠的:“我在那刻才发觉,你在我心中,比我自己以为的程度还要深。” 他苦笑,垂眼望向云照,眼波中满含脉脉柔情。“怎么办?”他带一点彷徨,三分欢喜甜蜜,轻声说:“我发现我真的无可救药爱上了你!” 他的肌肤滚烫,紧贴着她的肌肤,原来两个人紧紧拥抱的感觉,这样温暖,云照再一次感觉沉醉。 隔一秒钟,他补充:“这一次,我不当我们之间是一场游戏。” 云照的心,异样的酸软了一下,跟着象被一只无形的手抓起,有一刹那,她喘不过气来。 浪子跟她说这个?浪子也会转性子? 一段认真的爱情? 然后心脏重新恢复跳动,云照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样响,扑通扑通,一下一下,与江瀚的心跳声呼应。 在危急的关头他一次次掩护她。而她,她也一再想要与他生死与共。原来这一场生死极速的过程中他们的关系已经悄然变质。他收拾起游戏风尘心性对她说他要认真爱一次,而她……她该如何重新审视与江瀚这段关系? 重点是,云照自问,她可有资格发展一段爱情? 温暖的感觉,离她那样近。云照眼里有渴盼,想靠近温暖,想到组织,又再迟疑。 19. “我想,我们该离开了吧?”咬了咬唇,云照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江瀚亲热的在她脸上一吻。“呆腻了这里?好,我们换个地方。你想去巴黎还是米兰?” 自从鲨口余生后,江瀚黏云照黏得死紧。 云照在心里轻轻叹口气。 她说:“请送我回哥伦比亚。我在那里有入境记录,如果没有出境记录的话,会引起有心人的疑心。”主要的担心,是怕无法回答来自组织的疑问。 江瀚怔了怔。他迟疑的开口:“苏,你的意思,不是说你要甩掉我单飞吧?” 云照摆出最自然淡漠的神情:“本来就是说的一道度假,现在度假结束,自然要各奔东西。” 江瀚觉得心痛。一起经历过生死,他以为他表白得清楚,而她也明白,这一次,他投进去真心。却原来,她……仍是把与他的关系视作一场游戏? 压抑住心里失落不快感觉,他说:“那我跟你一统一行动,一道经由哥伦比亚出境吧。” “江瀚……”云照蹙起眉。“既然度假结束,你就不要再黏住我了好吗?你跟在我身边,碍手碍脚的。” 她偷瞄一眼江瀚错愕的神色,又把视线投往桌上的咖啡杯上去。 不是她故意想这样伤江瀚的自尊心,只不过,她不是一个可以自由恋爱的人。 度假这六天,已经属于偷来的光阴,不能更多了。再拖下去,她无法砌词跟管先生推搪过去。 他帮不了她。她再英明神武挥洒自如,她的命运也是由不得自己作主的。 云照很明白,只要让管先生知道江瀚于她很特别,那么管先生定然是会对江瀚下手的。自然江瀚也不是省油的灯,那么管先生就很有可能打出云照这张牌,把江瀚网罗到轩辕家的组织。 她太清楚组织的作风,他们要查出了江瀚的底,肯放过他才是怪事。 云照自己承受自己的命运已经足够,她不想这世上再多一个因她而备受利用的人形工具。或者,她对江瀚是有过一点心动的吧,所以额外不想让他也重复她的悲剧。 云照在这一两天里考虑得非常清楚,她真的不是一个有资格谈一场恋爱的人。 江瀚闷闷的开口:“苏,你真觉得我碍手碍脚?你若对我不满意,说出来……” 云照冷静的打断他:“你知道我的身份,江瀚。”她点明。 “商业间谍真能让你当得其它一切都可以舍弃?”江瀚不置信。“我可以带你去盗墓去偷珠宝或是去尼泊尔登山,保证比做商业间谍更好玩刺激。” 他以为她只是爱刺激才选择这一行?云照无意与他说明真相。说穿自己受制于人又有什么用,他又帮不了她半分。 她疲倦的说:“做不做商业间谍,不是我可以说了算的。” 江瀚说:“你对轩辕家有承诺?不要紧,要多少违约金?我替你赔。” 云照拂一拂头发。“不要你管我的事。这样吧,你送我到哥伦比亚……” “不。”江瀚截断云照的话。“我不会送你去。你一天不松口答应做我的女朋友,我就不会让你离开此地。你想飞甩我?苏珊妮,你真的心如铁石!”他气冲冲站起身来满世界乱翻,从换下来的裤子口袋里找出飞机舱门钥匙,拿去锁在他那天然保险箱里。 云照静静的看着江瀚重重的推开椅子,忿忿的翻找衣物,恨恨的一脚把地上的垫子踢飞,再乒乒乓乓的打开房间门进去小储藏室。跟着,还听到一个什么物件被扔到墙上又跌落在地上的声音。 他在生气。云照很明白。在他气头上去抢钥匙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身手,就算能抢到钥匙,她不见得能先他一步赶到飞机降落的那个平台上去。 再说,云照不想与江瀚正面为敌。 云照觉得痛苦。早知道浪子也会玩出真情来,她当初真不该答应他的度假条件。 她把双手叠在桌子上,然后把脸埋进臂弯里。 江瀚摔盆砸碗的发了一通脾气,锁好秘室的门出来,就看到云照埋头趴在桌上,身影似乎有些落寞。 江瀚的心柔软的牵动。气头过去,他开始代她设想:也许她真有苦衷? 可是他真的不想让云照走出他的生命。真奇怪,以前也有过许多次艳遇,可是每一次都能及时抽身。而这一次,却是他自己不想退出恋爱关系。 他走过去,歉意的抚一抚云照的头发。绝大多数时候江瀚还是认为,男人应该让着女人。而当着女人摔东西出气,真汗颜,那是多么没有风度的行为。 云照在江瀚的触摸下抬起头来。 “今天我们吃什么?”她很自然的提起另一话题。“石斑鱼好不好?” 江瀚惊喜的睁大眼睛。“你不坚持要离开了?”他开心的问。 云照瞅一眼江瀚。“我就算坚持,你会放我走吗?” 江瀚笑了。他说:“好,我去捕石斑。”兴冲冲去准备装备。 这时轮到云照踌蹰。她说:“要不要带上防鲨装备?”眼里掠过一丝惧色。 江瀚说:“不用吧?这次我们就在海湾里,不游出去就没事。” 可是云照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她说:“可是万一涨潮时鲨鱼趁势游进了海湾怎么办?算了还是不要去捕鱼了,就吃火腿面包也可以。” 江瀚笑了。“真有这样大的心理阴影?” 云照认真的想一想。“算了不要去了,我害怕下水。” 江瀚觉得云照苦起脸的样子真可爱。她既然不闹着要走了,他无论如何要逗她欢心。 他说:“那我一个人下海去。你就在海滩上玩一会好了。” “江瀚……”云照还是不同意的样子。 “好好,我带上防鲨装备。”江瀚作妥协。他亲云照一下,“不能老让你啃面包就火腿啊,要不我再去弄点生蚝?” 云照的神情,是带着隐忧的不安。江瀚笑嘻嘻的拖起云照的手。“走,为我们的晚餐努力工作去。” 好象回到了纯真的少年时代,为心爱的小女生做一点点令对方动容的事,都是幸福的。 他愉快的拉着云照向海滩走去。每走一步,都是那样甜蜜。 一下海他便看到一只漂亮的红色海星,连忙拾起来,献宝似的拿给云照。 云照嗔怪:“你又不吃它,把它从水里抓起来,可有多可怜哪。”她拿着海星到水边说:“我来放生。” 江瀚笑嘻嘻再下水去。他在一处礁石林立的地带发现了许多帝王蚝,当下一只一只的拣出来放进腰上系的网兜里。 苏要吃石斑。江瀚继续寻找今天的主要猎物。 游了好几十米,总算看到前面一条肥大的石斑鱼正慌慌张张的向水底潜下去。江瀚眼睛一亮,追了上去。 并没有太费力,他捉到了那条石斑。兴奋的把头冒出水面,江瀚迫不及待想讨云照高兴。 一眼望出去,江瀚打了个冷噤。一切显得不太对劲,为什么海滩上不见佳人的身影? 他心里突然生出不祥预感,用最快的速度向海边游去。 海滩上果然空无一人。他不死心,四下里看了看,灌木丛后面,岩石后面,全没有人影。 其实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他太掉以轻心,以为云照也同他一样,对对方产生出依恋信赖情绪。 江瀚咬一咬牙,拨足往小石屋狂奔。 “苏——苏——”还没有靠近小石屋,他已经在放声大喊。可是,没有人回应。 他发狂的在几间房间里搜索,没有人。 恐惧空虚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虽然江瀚早已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可是感情上,他拒绝面对。 咬一咬牙,他又奔出石屋,往小岛高处跑去。直升机就停在小岛最高处的一块平台上。 跑了三五步,他颓然顿住向前急奔的身形。晚了。已经听到直升机飞行时发出的声音。江瀚抬起头,正好看到直升机自他的上方飞开去。 是什么反射了太阳光,正好射上他的眼睛。那样炫目,江瀚一时睁不开眼睛。并且,眼睛酸涩得想要流泪。 一颗心,在刹那间分离崩析。江瀚呆呆的站在原地。 她走了。毫不犹豫,干脆俐落,她离开了他的生命。之前的和煦笑颜担心关切全是作伪。她一定是在他去藏飞机钥匙时就已经定好全盘计划。 原来爱情,永远得要两个人一起起舞。他纵然真的是想对这一段情用心,无奈对方不肯唱和。 那样心痛,江瀚心里真的泛起酸楚感觉。她从来没有在意过他。他早该明白。 怔怔的站在林中很久,江瀚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向石屋走去。 肩膀无力的垂下,树影之中他拉得长长的身影,十分孤清。 这个时候,云照在对着这个她生活了六天的小岛行最后的注目礼。 她不愿意想象江瀚在发现了她的欺骗背弃行为后会是怎么样一种反应。她的视线,对着那越变越小的岛屿留恋的投去。心里太多不舍,这美丽的小岛给了她一生中最欢欣的一段日子。 突然,通讯器的示意灯亮起。云照咬一咬唇,按下开关接听。 江瀚的声音,马上在机舱里响起,满含痛楚失意。他说:“苏,为什么?” 云照轻声说:“我说了我该离去了。” 江瀚发出了一声惨笑。他说:“你真的……很残忍。” 云照觉得心里痛了一下。她强自平静的说:“过奖。我看到你那里有发报机,想来可以让你的朋友再驾机来接你,所以我就借用了你的座机。没提前开口,是我的不对。” 江瀚的声音,突然带出一点焦急:“苏,你快飞回来。你这样飞越国境,会被人发现的!” 云照说:“那么当初你是如何穿越国境的?告诉我,我照做便可以。江瀚,我不会飞回来,真抱歉,但是,我是说真的。” 那一端传来一声极低的抽气声。云照不用问,也知道通讯器那端的江瀚,脸色一定差到极处。 可是她真是不得不走。 眼眶有异样的潮热感觉。云照赶快眨一眨眼睛。 这个时候,江瀚心灰意冷的声音自通讯器一端传来:“操作台下面,你伸手进去,可以打开一个暗藏的开关,然后又一块操作板会打开。你可以按下那个绿色的掣,启动其中的隐形功能,让飞机可以不被大部分雷达扫描到踪迹。不过,就算启用了隐形功能,你也要多加小心,在飞越国境时,选择离监控站远一点的地区穿行。你记一下我说的几个经纬度……” 云照沉默的用心记忆。 江瀚说完,追问一声:“是否都记下了?” 云照轻声的说:“是,记下了。” 江瀚问:“那么需要我说第二遍吗?” 云照还是轻声说:“不用了,谢谢你。” 江瀚的声音,象是疲倦灰心得不得了。他说:“那么,祝你好运。”他在那端关闭了通讯。 云照觉得心里狠狠的抽痛了一下。他是真的对她灰心生气了。虽然一早明白会是这样的结果,可是感受到江瀚隐忍的生气伤心,云照仍是大大的震撼。 她也伸手关闭了通讯器,然后,重重的,重重的吁出一口气。 一切脆弱与不舍,都得在回到组织前成功埋葬掉。云照强迫自己坚强。 按既定计划,她把飞机弃在麦德林近郊,然后转机返回组织在南美的大本营。在登机前她已利用公用电话联系上了组织。一下机,就有飞机来接她回去。 南美的大本营在玻利维亚与秘鲁接壤的一处热带雨林中。这里正是云照从小受训的地方。 管先生在以前云照学习礼仪课的房间里接见云照。 他神色凝重的说:“说吧,怎么回事?” 云照镇定的说:“你让我去接头的那个人已经背叛组织。”她详细介绍了她如何与对方接头,如何被骗进密室吸入麻醉剂昏过去,最后说:“我醒过来时,已在另一个地方,据说我是被救了,是从什么飞虎帮救出来的。那边是飞虎帮的敌对派,一直在问我掌握了飞虎帮什么有用信息。我的通讯器不知是落在他们手里还是那个什么飞虎帮手里。后来我终于找准机会偷到了我的护照逃出来。就是这样。” 管先生神色一动,又反复盘问云照的细节。云照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整个故事过程,一条一条有条不絮的回答管先生,并配以适当表情。 终于管先生说:“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另外派人追查。你也累了,先下去休息。” 云照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她回旧时的房间休息。 过两天,管先生又召云照前去。 他说:“这一段时间这里有人接近的形迹。好几次警卫说好象看到人影在庄外。而我们在离庄园六七公里处,也发现有人野营痕迹。” 云照没有说话,她静待管先生说下去。 管先生问:“云照,你想想,你有无可能不小心对那帮救你的人露出口风泄露大本营的位置?” 云照睁大眼睛。然后,她急促的呼吸两下,平一平气,才缓缓的说:“绝无可能。” 跟着她想到一点:“管先生,那个设计把我擒拿的原组织人员知不知道大本营的所在地?” 管先生露出深思神色。想一想他说:“好,我有分数了。还有一件事,一周后,在里约热内卢有一场珠宝拍卖会,里面有一项拍卖品——西班牙皇帝斐迪南五世的皇冠,你去想法子弄了来。” 云照答应了一声。 管先生同她说:“这个皇冠,先生十分看重。你去档案室领相关的资料查看,然后即刻进行。记住,不容有失。” 云照再应了一声是。 她自行去整理消化资料。次日便坐了飞机前往里约热内卢。 不过两天,她已经查探出,这一个珠宝拍卖会,保安工作做得十分严密。 不不不,云照并不打算去劫珠宝,这样劳神费力大动干戈去抢一件东西,她觉得不智。 她只是在她所住的酒店中,与埃伦斯公爵来了一场巧遇。 埃伦斯公爵约摸四十余岁,据说是匈牙利的流亡贵族,至少他是这样自称的。不过他在收藏界的名气,不在于他是公爵,而在于他有一种收藏珠宝的狂热。 并且,他富有,兼之舍得一掷千金。这样的人,肯定会是拍卖会的特邀嘉宾。 云照以前就参加过几次拍卖会,与他打过几次交道。 云照与埃伦斯“巧遇”时,他正在酒店的室内泳池旁边的躺椅上躺着,旁边是一个里约热内卢风格的美女:明眸皓齿,大花的三点式泳衣,丰胸隆臀,浅蜜色肌肤,金发如云。 埃伦斯躺着的角度,正好方便他欣赏每一个前往泳池的美女。他忽然看到一个女郎走近,一件黑色密实泳衣,更显得她身材娉婷。他眼睛一亮:这不是苏珊妮吗? 正想打招呼,就发现苏珊妮也发现了他,对他微微一笑,促狭的挤挤眼睛。 埃伦斯坐起身子。“苏珊妮——”他叫云照,“你也来了?消息灵通的小妖精。是爱德华陪你来的吗?” 云照淘气的皱皱鼻子:“他早另有新欢了。我独个来的。”她拉张椅子,在埃伦斯身边坐下来。 埃伦斯笑。“你一个人来,那我可不就有了机会?” 身畔的美女娇嗔的轻拧了埃伦斯手臂一把。埃伦斯笑得更欢畅了。 调笑一阵,埃伦斯问:“亲爱的,你参不参加明天拍卖方举办的酒会?” 云照睁大眼睛:“有这件事?我没有听说。里面会有不少收藏界的知名人士吧?我是无名小卒没资格参加,不过拍卖方肯定不会漏掉公爵您吧?” 埃伦斯呵呵笑:“你很有兴趣?来,吻我一下,我就请你作明天的女伴带你前去。” 云照俯过头去,蜻蜓点水的在埃伦斯颊上一吻,才笑说:“少来了,你带我去?那你身边的美女岂不是要生气了?” 埃伦斯笑了。“正巧昨天跟阿克琉西通话,他说他是独个一人前来的。今天晚上一块吃饭吧,苏,我介绍你们两个认识。” 云照眼前一亮:“是上次在伦敦拍到了阿育王的佩剑的阿克琉西?太好了,我一定出席。” 20. 这一场酒会,与云照以前生命中经历过的任何一场酒会,没有分别。 刚认识一天的阿克琉西很喜欢云照神秘的东方风情,更喜欢她望他时崇拜的眼神。她居然对古董收藏颇有心得,可以跟他头头是道的讨论,同时又表现出渴望他指点的仰慕神情。阿克琉西十分喜欢跟这样的女郎相处,他果然把云照带到了拍卖方为他们这帮知名收藏家举办的酒会上。 云照含笑与阿克琉西介绍给她的人应酬。这里面有一部分人在云照来这个酒会之前业已认识,而另一部分人刚才也都结识了。云照按照自己在心里划定的名单有侧重的重点与其中的七八个人聊得热络不已。据她的分析,这七八个人都是最有实力得到皇冠的人。 要在戒备森严的拍卖会场偷出皇冠难,要在某个人手里偷到皇冠却是容易的。 云照务求在这一次的酒会里,要与她名单里的人拉好关系。这样皇冠落入其中一个人手里时,她才可以在有必要时,接近目标。 阿克琉西与她来得不太早,可是还是有比他们到得更晚的陆续进来。云照看到与她谈话的一干人等的视线投向大门,也礼貌的转过头去。 突如其来的晕眩感觉侵袭了云照。她看到入口处的江瀚,穿着一套黑色礼服,正挽着一个美女走进场内,一路上含笑与许多人打招呼。 他显然是社交场中的宠儿,神采风扬,意气风发,自有一股风流洒逸气概。当然,有美在旁也更为他这种风流气概生色。 云照一直盯着江瀚扶着身边美女的那一只手。 真是亲昵。 云照再三说服自己,她没有吃醋,她只是有点惊诧而已。 费了好大的劲,她才把视线自江瀚那只与美女亲密接触的手上移开。她开始打量江瀚身边的美女。 真的很美,浓眉,大眼,湛蓝的眼珠,线条优美丰润的唇形。典型的地中海型美女,亚麻色长发让一顶小小的珠冠在头上束起,然后发梢带着大大的波浪自然写意的下垂至肩,穿一件银蓝的塔夫绸篷裙。 她戴全套蓝宝石首饰,项链,戒指,手镯,还有耳环。云照的心痛了一下,那对耳环,她还认得,就是荒岛上江瀚给她的那一对。走的时候没带走,现在居然让江瀚一转手送给了他身边的这名美女。 他一定很喜欢她吧?云照在心里猜测。不然江瀚不会表现出这样小心翼翼呵护疼惜表情。而她……流转的眼波全都倾注在江瀚身上,巧笑倩兮,她是多么的开心。 云照狠狠的掉过头去。 深呼吸,深呼吸,云照告诉自己,要赶快调整好心情。 阿克琉西赶过来叫她:“苏珊妮,你在这里啊。来,让我介绍你认识……” 云照无可奈何的,与江瀚面对。 阿克琉西介绍:“苏珊妮小姐,我今晚的女伴。这位,”他向江瀚的方向抬手示意,云照无奈的抬眼与江瀚对视,耳边听到阿克琉西说:“James先生,很棒的珠宝与古代器具鉴定家。” 云照展现出礼貌的笑意。“幸会,James先生。”她说。 江瀚也是客气而礼貌的一颔首:“苏珊妮小姐,幸会。” 接着他介绍:“这是我的女伴娜蒂儿,娜蒂儿,这位,阿克琉西先生,著名的收藏家。这位,苏珊妮小姐。” 等双方都打过招呼,江瀚客气的说:“那边我还有几个熟人。失陪一下。”他抱歉的笑一笑,挽着娜蒂儿离去。 云照望着江瀚的身影,一步一步融入人群。 他,是决心要视她作路人了吧? 这样……最好。忽略掉心中那一丝丝刺痛感觉,云照决定接受事实。 她重新打点起精神应酬去,言笑晏晏,妙语如珠。一轮应酬下来,已经有多人要与她交换联系方式。 这时音乐缓缓的响起。 阿克琉西站在云照身边。他柔声说:“苏珊妮,累了吗?还有没有跳舞的兴致?” 云照怔怔的把眼光转向小小的舞池。 第一对进入舞池的,居然就是江瀚与娜蒂儿。由始至终,云照都没有发现这两人的手有分开的迹象,一直手挽手或手拉手,亲密得好似连体婴。这刻他们又随着音乐翩翩起舞,江瀚一直俯头在娜蒂儿耳边悄声细语。云照一下子回想起雪山古堡上,她与江瀚在小小休闲厅轻轻起舞的情形。 同样亲昵的搂抱,同样对女伴露出微微含笑的专注神情。 早知道他所有的手法,都是浪子向所有女人反复施展的伎俩。 云照用舌头舐住左边最后一颗牙齿,强迫自己脸上浮现出甜蜜笑意。“我的荣幸。”她伸出手去,让阿克琉西牵引着踏进舞池。 她很受欢迎,继阿克琉西之后,不断有人上前邀舞。不过,邀舞的人里面,没有江瀚。 江瀚每一支舞,他的舞伴都是娜蒂儿。他们一直在舞池里缓缓移动,亲密旖旎。不时,似有意,若无意,他眼睛总会往云照所在的方向一扫,脸上是淡淡的不针对特定目标的笑容。只一扫,然后又转过头去,凝视怀里的娜蒂儿。 其实这样的扫视并不明显,甚至可称得上隐蔽。不过,云照受过训练,她对别人投注在她身上的视线,特别敏感。 江瀚望向她一次两次犹可,当江瀚的眼光第十数次向云照扫过来,云照忍不住要猜他是对她示威。 示威……云照不确定他是否在示威。就算有示威,除了示威之外,他也是很享受身边的美女的吧? 云照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也一直没有离开舞池。一个舞伴接着另一个舞伴,她起舞,再起舞,微笑,再微笑。 又是一曲音乐终了。一个柔和好听的声音用一口纯正伦敦腔英语在她身畔问:“小姐,可以请你跳一曲吗?” 云照看也没看就对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展开一抹笑意。她的手伸出去,才看到问她话的人,也是亚裔。 不知他是何时来到的,之前云照在会场里,并没有看到这个人,否则她必定有深刻印象,因为这实在是一个好看倜傥的男人。他最引人注意的是脸上那一双深邃的眼睛,象是在阿尔卑斯山上所看到的深缈夜空,神秘深邃、引人入胜。五官的轮廓非常优美,配上他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气质,当真可以当得起丰神如玉这四个字。 第一印象,云照对面前的这个男人颇有好感。她含笑把手交到这个男人掌心里,两个人滑进舞池。 他们一边跳舞,一边交换几句诸如今天酒会真是嘉宾如云之类的话。当他们移动脚步到一个相对人少一些的地段,邀舞的这名男子俯下头,在云照耳边轻声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与另一个人非常相似?” 这句话说的是中文,声音压得很低,可是听在云照耳中,不啻雷鸣。她的舞步一下子错乱,险些踩到舞伴的脚上去。 从小至大,从她听到的种种蛛丝马迹中,她知道她象一个人! 就因为她象那个人,所以管先生才把她自孤儿院中领出。云照猜测,她象的那个人,也许就是她的母亲。 已经很多年了,她再也没听到过这方面的信息。可是在这个时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却突然前来告诉她,他认识另一个与她很相似的人。 调整一下呼吸,云照小声的用中文问:“我真的很象你说的那个人?” 相信会场里听得懂中文的人不多,这样的谈话用中文已足够隐秘。可是交谈的两个人仿佛都觉得事关重大,不约而同把声音压得极低。 “我不知道。”对方的声音里,有颇真诚的遗憾。“是我的一个长辈提起,他说你与他说的那个人,简直似足母女。” 这已经是极为明显的暗示了。云照一下子抬起脸来,向这个男人望过去。 这个男人也正俯头望着她,眼睛里盛着理解、怜惜……种种表示善意的情感。云照相信对方不是骗她的,原来,母亲那边的人,并没有彻底放弃她。 她的心跳加速。她问:“那么你说的那个长辈,他在哪里?” 对方低声说:“你知道你一直有人跟踪么?我们一直设法接近你。” 云照马上想到,管先生一直派人跟踪着她,明说是说为了策应,云照则认为他们是为着监视自己。可是现在看来,也许管先生派人跟踪她,还有多一重用意,也许他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那个与云照长得相似的人,同时把云照视为有利线索,期望如今天这样有人来找云照的事情发生,他们好顺势查下去。 想到这里云照心里一凛。今天与这名男子的接触,难保跟踪她的人不会报告上去,一定要赶在管先生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前弄清事实才行。她冲口而出:“带我去找他!” 身世之谜,梗在她心中长久了。她一度以为,永没有解开的机会。而现在,她的身世真相,仿佛触手可及。 不,就算有疑虑,云照也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对方轻声说:“他不在巴西。” 云照说:“可否告诉我一个地址?” 看到面前的男人面有难色,她明白过来:“不方便说是不是?” 音乐声浪实在太大。云照拖着男人出了舞池,走出大厅。 在花园的小喷水池旁边,她先细心检查一下四周,才拉过那个男人,低声说:“他不可以来见我。你联络一下,我去见他。” 对方说:“我带你去。你准备好了,给我一个信息,我便来接你。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一个人,接头的方法是……” 云照截断他的话:“不必,我现在就回酒店拿身份证件,我们马上前去。”她深知夜长梦多的道理。再说对于探求自己的身世,她异常急切。 她渴盼知道母亲的信息。母亲的脸,在她的梦里描摹了千遍。而可供追索的机会稍纵即逝,云照甚至顾不得组织上会怎么对待她这一次的不告而别。 她想要见到亲人,这种冲动,足以烧毁她的理智。 这个男人十分干脆。“那么好。”他说,“马上走吧。我的车在外面。” 他拉起云照的手,准备从花园绕到大门口。 云照习惯性的观察四周动静。远远的,不知什么时候,江瀚也走出了大厅,站在通往花园的台阶上,静静的注视着云照与那个男人。 云照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江瀚的眼中,似乎有一点叫做忧伤的东西。 完全是不由自主,她也缓下脚步,怔怔的望向江瀚。 拉着她的男人回头看看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的站住脚,不催云照前行。 空气仿佛一下子变得黏人。云照的眼睛,迎上了江瀚。她想对江瀚笑一笑,唇角是上翘了,但笑意无论如何传递不到眼睛里。 而江瀚,眼睛里闪过伤怀爱恋痛楚期待迟疑诸般神情。 他用力的抿住唇。 谁都没有上前一步,就这样,遥遥的,对视。 还是云照率先收拾起动荡心情。谁知道此刻江瀚的表现是否浪子天性习惯成自然的表演,摆出这样沉痛的神情姿态好令女性心软? 她与他既然没有可能,那么,他携女伴示威也好,他表现对她的留恋不舍也好,她只该视如不见。 她客气的向江瀚点点头,然后主动拉起那名神秘男人的手,绕开栏杆向大门走去。 已经对她与浪子的关系想得十分透彻了,可是江瀚的视线追随着她,仍让她感到一点点哀伤。她想,不管江瀚是怎么想的,反正彼此死心最好。误会?误会如果能加强他视她为路人的决心,那么就让他多多误会吧。 这个时候云照才发现,也许自己对江瀚,真是的特别的。所以一再的替他设想,目的只有一个,不要让他被她连累。 云照身边的神秘男子顿住脚。“要不要……去与他打个招呼再走?”他的声音里,盛满同情。 云照吸一口气。“不必。”她说,“喂,你这人还挺婆妈的。” 星空下,男人微微的笑了,非常温存的笑意。“我不是对每个人都婆妈的。”他说。 云照望着他,挑一挑眉。 他温和的说:“如果此去,证实了你的身世如我们所推想,那么,你就是我的表妹。” “表妹?”云照呐呐的反问。 “是的。”对方怜惜的揽住她的肩。“我们赶快出发吧。” 一起前行两步,他又再补了一句:“对了,我叫顾云庭。” 他们出了会场,顾云庭去取了他的车子送云照回酒店取护照证件办离店手续。他驾的是一辆越野车。云照微觉奇怪。她觉得似顾云庭这样倜傥的人,该驾拉风跑车,才适合他的气质。 云照上车就说:“我来开车,甩掉跟我的人。” 顾云庭含笑望她一眼。“我来开吧。让做哥哥的保护妹妹一次。”他娴熟的发动车子,驶上公路。 顾云庭的驾车技术果然出色。云照看他闲庭信步般把车子在大街小巷里穿来插去,顿时放心。她笑说:“还从没有享受过让哥哥保护着的待遇呢。”这是真话,虽然含笑说出,她心里真的感动感概无比。 想一想她又问:“你们一早已经认定了我是你的表妹?” 顾云庭一边飞车,一边答她:“舅舅是这样认为的。我相信舅舅的专业眼光。知道吗,你还没有出生,我就已经跟妈妈勾过手指头,要好好保护妹妹。没有想到……”他的脸色暗淡了一下。 云照怔了怔。她看一眼顾云庭的沉郁脸色,想了想,言不及意说了一声“谢谢。” 顾云庭在城中兜了数个圈子,把跟踪云照的人都甩掉,才把车开出城去。 车子开去的地方越来越冷僻,早已离开公路,在荒野里穿行。云照静静看窗外,没有发问。不知为何,她相信顾云庭,不单是他身上可以感受到强烈亲善气息,也源自她的直觉。她的直觉告诉她,顾云庭值得相信。 车子再转过一个山角,驶进一个山谷里。车子在碎石密布的山谷中前行,然后一个急转,驶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山洞里。 “下车。”顾云庭唤她。云照俐落的跳下车。 顾云庭递给她一只头灯。自已也戴上一只。到这时云照才生出疑虑,顾云庭固然准备周全,而他带她来这离城很远的荒郊野地的行为也十分奇特。难道他口中的那个人住在这里? 黑暗里传来一声鸟鸣。 跟着又是两声,一声长,一声短。 顾云庭也嘬唇作哨,吹出了两声鸟鸣。 一个人自黑暗中走出。他用西班牙语说:“少爷,已经准备好了。” 顾云庭迎上去。有金属碰击的声音传来,他们好象在交换钥匙。 “来,小妹。”顾云庭回身拉住云照的一只手,深一脚浅一脚的向上走去。 他们在山腹中穿行。原来溶洞之中别有天地。云照跟着顾云庭一直一直向上面爬,再穿过一个石洞,眼前一下子一亮,她又从绝对黑暗洞穴中回到了略有光线的洞外天地。 她们来到了一个开阔空间,很大的一片空地,呈不规则的圆形,四周全是陡峭的山壁。一架式样奇怪的飞机静静停在空地中央,银色的机翼上反射着淡淡的星辉。 云照一抬起头,就看到了满天星光。星星那么亮,仿佛离她极近。 她迟疑的问:“这里是……火山口?” “嗯,对。”顾云庭按熄头灯,率先往飞机走去。 云照赶快跟上去。 “哎,我说小妹啊,怪我没说清,这里是死火山,所以你大可不必这样惶惶然迫不及待想跳上飞机。”顾云庭微笑调侃。 云照吐吐舌头。“你可真会找停机坪。” 顾云庭笑了。“承蒙夸奖,不过这是舅舅发现的,我可不敢掠美。”他跳上飞机,伸手来拉云照:“不怕把你卖了就上来吧。” 他对她的态度,真象大哥对小妹。云照越来越觉得放松,她想,也许他真是她的亲人。 这种温暖亲昵的感觉,跟江瀚单独相处时的轻松愉悦并不类似,带着点让人微醺的温和气息。云照以前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气氛,也许是因为空气中加入亲情这件东西? 她笑着上了机。 顾云庭一边驾机一边说:“这架飞机屏蔽波长的功能特别强劲,雷达根本扫描不到它。我屡屡怀疑舅舅改装这么一架飞机就是为着做走私生意。” “走私生意?”云照喃喃的重复。 顾云庭向右甩一下头,把垂到额前的头发甩开去。“你可别把这句原话搬去告诉舅舅,这是我小人之心的猜测,让他知道我背后这么嚼他的舌根,我怕他又想些什么稀奇古怪项目让我做试验品。” “试验品?”云照大感有趣。 “是啊,”顾云庭苦着脸说,“尽发明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增加体能的药,什么增加反应力的训练课程……小妹,为了找你,我被他折磨了大半年了,训练我的身手几乎没训练掉我一层皮。” 云照笑了。“我想,不会比我的训练更可怕。” “怎么不会。”顾云庭委屈而懊恼的叫,“一次舅舅居然把我扔到野外叫我与一只狼比奔跑速度,说他担保我没事,你瞧,够变态吧?” 云照笑着打量顾云庭:“那你是怎么全身而退的?”她颇有兴趣的问。 “爬到树上啊。”顾云庭摆出心有余悸般样子,吐口气。 云照又笑了笑。她的身手训练肯定比顾云庭严酷,可是远没有顾云庭的训练这般有趣。 她不想回忆儿时的经历,改说另一个相关话题:“狼算什么,之前我才在海里遇上过虎鲨。” 话一出口,她怔了怔。当日的印象,那样鲜明的跳回脑子里。江瀚持着鱼枪向虎鲨冲过去的情形,江瀚向她递过盛着豹鳎的网兜……还有,江瀚急切的拥住她,问她可有受伤……他心痛的眼神……那一天,江瀚说,他爱上了她,这一次,他是认真的! 是她辜负了他的心。此时此刻,重新回想,云照再一次确认,那个时候江瀚对她,的确是真心! 她还记得当时他望向她的深情眼神,他说:“怎么办?我发现我真的无可救药爱上了你!” 说这话的时候,他带一点彷徨,三分欢喜甜蜜。 不过事隔十几天,他们已成了路人。他身边甚至有了另一名女子。他原说要送她的耳环,戴在他如今的身边人耳上。 这一切,都源自她的选择。 是的,她的选择。云照用力吸气。原本就是自己的选择,为什么要心酸难过?要坚持自己的选择! 她转开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深沉的黑。 云照强迫自己思绪拨转,去想即将可以得到解答的身世之谜。 有点迷惘,带点激动,还有三分紧张。云照忍不住问顾云庭:“喂,还有多长时间,可以见到你说的人?” 顾云庭对她安抚的笑:“你先休息一下,到了目的地我叫你。” 隔两秒,他补充:“你放心,他在那边等着我们。他也急着想见到你。” 云照再看一眼窗外深黯夜色。心情仍是动荡不定,可是此刻,她好象能做的,只有休息。 休息一下也好,这样才有足够精力,去探寻究竟。云照有预感,她的身世,定然不是区区两句话可以说清,她需要打叠起精神探寻。 她轻轻合上眼睛。 21. 静寂的夜色里,飞机以极低的高度,掠过雨林。 一丛一丛的树林如今是一团又一团黝黑的影子。顾云庭轻轻的调整着方向,向目的地飞行。 身后的女郎合上双眼,半躺在椅子上假寐。 顾云庭回头瞧一眼他这个初次相认的妹妹。是的,他的妹妹。 据说妹妹长得象小姨。他仔细的再看一看妹妹,在心里推想着小姨的样子。 细细看来,他得出结论,小姨与母亲,长得并不相似。 母亲,呵母亲,顾云庭嘴角浮现温柔浅笑。他终于开始实现对母亲的承诺了。 母亲。那是一个可以让他的心变得那样温柔的词。 顾云庭任思绪飘远,回到了极为久远的往事里去。 他还记得母亲当日的样子,那样欣喜若狂的对他说:“终于找到乐优了……云庭,你可知道,你快要有一个弟弟或妹妹了!” 那一年,顾云庭七岁。 他从没看到母亲激动成那个样子,眼睛里射出炽热狂乱神情。在小小顾云庭的心里,母亲的情绪一向控制得宜。 她告诉他,她找到了亲人。原来原来母亲那一系,也有亲人。她还有一个弟弟与一个妹妹。 顾云庭记得当时他问:“是亲生的吗?” 而母亲,她有片刻的失神。“呵,当然是。”她笑。跟着补充一句:“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一切宛如昨日。顾云庭记得清清楚楚。母亲眼里的笑意,让她的眼睛晶亮无比。她问他:“云庭,你的小姨也快要生宝宝了,你喜欢要弟弟还是妹妹?” 顾云庭记得他清脆响亮的回答:“妹妹。”十分憧憬。 母亲止不住的笑。“都说小孩子说这个最灵,儿子,没准你真能有一个妹妹。”她如是说。 停一停她又说:“你是小小男子汉,你想要妹妹,那一定要用心的保护妹妹哦。” 顾云庭用力的点头。那个时候他不过是一名小小七岁孩童,可是母亲突然赋予他这样重要的一项任务,令他自觉很受重视。 母亲甚至伸出手来与他打勾勾。这是他与母亲之间的约定。 顾云庭一直记得母亲那天说的话。母亲告诉他,小姨遇上危险了,她就要赶去保护她的妹妹。“至于云庭,”她说,“云庭的任务是保护小姨生的妹妹哦。” 他一直记得这个约定。 前方的夜色里,有一大团比夜色更浓的黑。而黑暗里面,又有微弱的光线亮起,象灯号,有规律的闪了数次。 顾云庭笑了。他小心的调整着飞行的高度,平平的掠过去。 如果这时有人在旁边观看,一定会奇怪,怎么一架飞机,会一下子被吞噬在浓密的黑暗里? 而此时,飞机已经着陆。顾云庭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轧轧声,他知道,刚才开启的大门正在关闭。 妹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点疑惑:“我们到了吗?为什么这么黑?” 象是回应云照的疑问,四周突然有柔和的光线亮起。 顾云庭回头对云照一笑。“欢迎你来到这里,小妹。”他诚挚的说。 云照望着舷窗外。触目所见,是大块大块的山壁。“我们这是在哪里?”她问。 顾云庭洒脱的耸耸肩。“让舅舅来回答你的问题如何?”他说,伸手打开机舱门。 云照跟着下机。 脚刚刚接触到地面,突然一个声音颤抖的响起:“乐优!” 云照循声转过头去。 第一眼就有熟悉的震荡感觉。那是一个中年男人,怔忡的望向她,眼中隐约泪光闪动。 他已经不年轻了,挺秀的眉,长长的凤眼,五官斯文蕴籍,头发里夹着丝丝银辉,眼角有了岁月的痕迹。可是纵然这样,他仍是一个出众的男人,有种潇洒出尘的风度,整个人散发出一份浓浓儒雅气质。 他居然……穿一件淡青色的竹布长衫,整个人好象倒回了一个世纪。可是这样打扮,又顶衬他的气质,加上他身材够高,身型挺直,倒是十分符合中国的一个成语:玉树临风。 云照觉得有点光彩。如果顾云庭与面前这个男子真是她的亲人,那么她的亲人,个个都十分出色。 这名男子深呼吸了一下,定住心神。他说:“是我失态了,乐优……乐优是你妈妈的名字。你长得实在象你母亲。” 云照轻声说:“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是她的女儿?” 这名男子笑了,带点追怀,带点苦涩。他说:“请信任我的专业眼光。我可以马上举出十几二十个你与乐优相同的遗传特征。” 他这样一说,云照马上想起了他是谁。难怪觉得眼熟,他叫西德尼,牛津大学的客座教授,持有生物遗传、生物化学、信息工程学等多个博士学位。 “西德尼教授?”云照问。 西德尼眼睛里闪过一点欢喜。“你继承了你母亲的聪明。”他嘉许。 跟着他淡淡的说:“不过对于你的母亲来说,我叫贺停云。” 云照一下子怔住。云照?云庭?贺停云?为什么她与顾云庭的名字里都有一个云字?甚至云庭两个字掉个顺序,就是停云的谐音? 她开始相信面前这名中年男子与她真有莫大联系。至少,母亲在替她取这个名字时,心里是有想到贺停云的吧? 她直接的问:“我的母亲,她在哪里?” 贺停云的回答,令她失望。他答她:“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亲爱的。” 云照脸上现出强烈失望神色。 顾云庭在一旁轻声说:“不如先进去坐下再说。” 他们一起向内间走去。这是一个巨大的山洞,不过十分干燥清洁。他们走过一排排的仪器与柜子,这些也许与贺停云的研究专业有关,若是在平时,云照也许会投以好奇的一瞥,没准还研究上一番。但是她现在心乱如麻,所有的物体都只在她的视网膜内停留两秒,完全没有把相关信息送进脑子里形成记忆。 他们来到一间相对较小的石洞里。说是石洞,却也是方方整整的一间。这里该是贺停云的起居室,有很大一张桌子,几只凳子,另外有一张竹子编的中国式逍遥椅。 没有多话,三个人自自拣座位坐定。 云照迫不及待的开口。她问:“请问您说……您说是我母亲的人,在哪里可能会找到她?” 贺停云轻咳了一声。他说:“你……你从没见过你母亲?” 云照望着面前的中年男士。他眼里一点关切令她觉得温暖,并且,他对她散发的强大善意,令她觉得安心。她沉默了一会,终于轻声答:“是,我自懂事起就身在孤儿院,从没见过母亲。” 贺停云的眼圈,突然红了。“全怪我!”他自责,“是我有负乐优所托……” 云照看到这儒雅的中年男士一只手紧紧握住椅子扶手,那只手上,青筋突突的跳动,整个手背因用力过度而发白。 她疑惑的问:“为什么……你这样说?” 贺停云深深呼吸,借以缓和情绪。他调整了自己情绪好一阵子,才轻声说:“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苏珊妮?你是怎么做起这一行的?” 云照轻声说:“我叫云照。” 贺停云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你叫什么?”他涩声追问。 云照心里一凛,嘴里还是回答他:“云照。” 看一看贺停云,脸色虽然激动不已,可是不象有恶意的样子,她又再补充:“云就是云朵的云,照是照耀的照。” 贺停云的脸色忽阴忽晴,伤痛,追怀,歉疚,悲凉……种种情绪此去彼来,变幻不已。 他仿佛刹那间苍老了十岁,嘴里喃喃的自语:“云照,云照……乐优,怪二哥误事,没能照顾你与你的女儿!” 象身处黑暗的人眼前一下子大放光明,云照突然明白过来。她霍的立起。 “妈妈给我取名云照,就是希望你照顾我是不是?”她大声的问,声音干涩。“我名字里的那个云,就是指的你,是不是?” 贺停云也跟着站起。他抬起手,对着云照虚按一下,也许是想要她坐下。可是一下子,仿佛全没了力气,他颓然坐倒,低声说:“是。我想乐优——你母亲,就是这个意思。” 云照有一刹那觉得呼吸困难。她用力的张嘴吸了两口气,才能顺利的问出声:“那么,你……你是我的什么人?” 他,是她的父亲吗? 一想到这里,云照的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孤苦的在世上生活了二十余年,今天,终于有迹象说明,她也有亲人! 贺停云抬起头来。他张了几下嘴唇,才发出声音:“我……我是你的舅舅,你母亲的哥哥。” 舅舅?云照怔怔的打量着贺停云。清瘠俊雅的一张脸,长长的凤眼,儒雅的气质。 她轻声问:“我母亲……她……象您吗?” 贺停云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他说:“你的母亲象你,孩子。你照上镜子,就如同面对你的母亲。”他看着云照,眼睛里闪过温柔神情。 云照觉得嘴里又酸又苦,而身子禁不住的一阵又一阵冷热交替。 她吃力的说:“你……贺先生,你能告诉我,关于我母亲的事?” 一直静坐在一边的顾云庭这时站起身走近,以温柔抚慰的姿势把云照揽在怀里。 而贺停云这时抬起头来直视云照,眼睛一下子亮得不容逼视。 “你母亲的事,关系着你的身世。”他一字一字沉声说,“而你的身世,并不普通,也许惊世骇俗,现在贸然跟你说……” 云照觉得心口处有种异样的灼热感。她渴盼的望着贺停云,也一字字的说:“请您告诉我。我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 身后的顾云庭安慰的用手拍着云照的肩,传递安抚信息。 贺停云看了云照很久,才悲悯的说说:“是的,你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世。你总得面对自己的身世。” 在这样凝重的时刻云照居然有一刹那分心。她想起极小的时候,在孤儿院里,安妮嬷嬷也是用这样悲悯的眼神望着她。她说:“人的一生,有些遗憾不可避免。” 她还说:“仁慈的上帝不会薄待每一个人。你所失去的,他朝必定有其它地方可以得到弥补。” 在激荡的情感与过往的回忆双重冲击下,云照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冷噤。 一直把她揽在怀里的顾云庭感觉到了,双手加多一点点力道,把她拥得更紧。 云照感激的回过头去看顾云庭。他的眸子又黑又深,里面盛着的,是不加掩饰的关切。可是关切之中,还有些伤怀,怔忡,也夹了一丝悲悯。 难道他们都知道,她的身世可怕?悲惨? 云照觉得这一刻自己象无助的孩子。她惶然转过头,又望向贺停云。 贺停云却没有看云照。他的视线,虚缈空茫,象是望着某个不知名的所在,神情略为恍惚。 他象梦呓般轻声说:“小照,云庭的母亲夏天,你的母亲乐优,加上我,我们是三兄妹。我们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三兄妹,可是,又是比有血缘关系更亲切的三兄妹。”他停顿一下,声音一下子拨高,转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起来,居然显得有三分阴森:“因为我们是从同一个实验室,甚至从同一具培养器中培养而成的实验品。” 云照一下子肌肤起栗。顾云庭轻轻的拍拍她的背,以示安慰。 云照忍不住转回头去看顾云庭,想寻求一点支持。 灯光其实足够明亮,可是云照看到顾云庭的一张脸变得苍白。虽然他脸上是一派克制的平静,可是云照知道,顾云庭同样也如她一般,有着震撼感觉。 他们的母亲,居然……居然不是……居然是实验品……居然……这是多么难以让人入信的事实。 贺停云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他说:“吃惊了吗?小云照。” 不等云照回应,他意兴阑栅的说:“我给你时间适应这个事实。云庭,你先带云照下去休息吧。” 顾云庭拍拍云照的肩头,示意她跟他走。 云照顺从的向外走了两步,又站住。 身子仍然在轻轻颤抖,那不是云照可以控制。但是她的眼神,已经回复清明。 她静静的说:“我接受您所说的事。请您继续说下去。” 顾云庭心疼的反身回来,重新把云照揽在怀里。 云照感觉到顾云庭的身子也在颤抖。他是什么时候得知自己的身世的?好象到现在,他还没能完全接受事实呢。 可是云照接受。从小她便知道,自己不是常人。 在年少无稽的设想中,她甚至设想过自己是妖精,是怪物,总而言之,不是人。 在最初的震撼过去之后,云照选择相信贺停云所说的一切。虽然,这听起来难以让人入信,不过,云照相信他并非说谎骗人。他坦白时那种痛楚神情发自内心。 贺停云怔怔的看着云照。 隔了一阵,他缓缓开始叙述。 “我们不是同时制造而成的。夏天是最初的制成品。接下来,是我。再过了五年,他们又制造了乐优,那,即是你的母亲。当然,除了我们三人,那个实验室里,还有别的制成品,不过大半都没能活下去。” “而除了我们这个试验室,还有其它几个实验室。”贺停云神色恍惚的微笑,“为什么我、夏天,乐优,全是东方面孔?因为我们这个实验室研究培养的标本,都是黄种人的基因。” 一个短暂的停顿后,贺停云继续说下去:“别的实验室里,就是拿白种人,黑人做标本……甚至罕有的棕色人种,也有专门的实验室。” 他闭上眼睛。 “从小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十分残酷。完全是采用优胜劣汰的方式进行。我们被训练尝试多种能力,测试我们的潜能所在。表现得平庸的试验品,往往在一次测试小结之后,就不知去向。” 云照觉得身子一径的冷下去,象堕进冰窟里。原来,事实这样残忍,她的母亲,有着比她更为悲惨的身世。 顾云庭沉默的拥紧云照。他们彼此在对方身上汲取暖意。 而贺停云的叙述,仍在继续。 “夏天有预知能力。她偶尔可以看到一些事。记录下来了,也许三五个月,也许只要一两个星期,这些事总有些会应验。而我,据说我的脑容量特别大,吸收知识易如反掌。并且身体的各项指标都非常理想。在我们逃出去的前两年,主持实验室的人已经让我作为管理实验室的助手,协助进行试造试验品的工作。” 说到这里,贺停云皱起眉,脸上浮现厌恶痛苦神色。 云照不知道顾云庭是不是第一次听舅舅说这样详细的往事。反正她觉得震撼,忍不住往顾云庭怀里缩了缩。 贺停云说:“而你的母亲,乐优,”他一下子睁开眼来,目光炯炯望定云照。“她是实验室最优秀的制成品,所以主持实验室的人替她取的名字叫‘优’,因为她的确是优异的。” 轻吁了一口气,贺停云又垂下眼睛。他梦呓般说:“当年的乐优,小小年纪,已经表现了惊人的天赋能力。她的脑电波发射频率远远高于正常人数倍,并且她可以自如的操控精神能力,利用精神能力取到十米开外的一只汤匙。她是整个试验室的骄傲,试验室的主事者说,乐优合乎它们心中的期望,是新人类的发展方向。” 抬起眼睛,贺停云紧紧的盯住云照。 “云照,为什么你并不吃惊?”他细细的审视云照,“你,也继承了你母亲的特异精神能力吧?” 云照对贺停云敏锐的分析能力感到略为吃惊。她点了点头,表示承认。 贺停云又审视的看了云照三分钟,才继续说下去:“主事者喜欢利用夏天的预知能力来验证一些事情,乐意我替他们在实验室进行一些繁琐的打杂事务,所以在通过种种试验后,我跟夏天在实验室里有了相对比较超然的位置。在乐优被制造出来并一次次验证了她的能力之后,主事者要求我与夏天负起教养乐优的工作。我负责教授乐优知识,而夏天……主事者一直希望乐优能学会夏天的预知能力。不过这项能力也许来自天赋,乐优一直没能学会……” 这次贺停云的眼光转到顾云庭身上。他又再轻轻叹了口气。“不过,预知能力……也不能帮到夏天什么。这项能力说来好听,其实脑海里看到的每一件事,都如雾里看花,浮光掠影,非常耗费心力,而且,无法透视自己的命运。夏天极端厌恶这种无法透视自己命运的无力感。同时,夏天也非常厌恶主事者随时要她施展预知能力去满足他们的验证爱好。这于主事者似乎是一种乐趣,可是对夏天来说,是一种折磨。” “而我,或乐优,情况类似。在那样的环境中,你就只是一个试验品,没有任何权利,不能有任何要求,生命朝不保夕……只要学会了思考的生物,都会想逃走的想法。”他抬眼再扫了云照和顾云庭一眼,“夏天,我,乐优,我们也曾经相互提防过,可是后来……呵,我有没有说过,每隔一段时间,每个试验室会派出代表前去竞争、搏击,随便你用什么花样也可以,只要胜利……”贺停云的脸,开始扭曲,“象野兽一样撕打,或满面笑容先结盟然后转身给你一刀,任何形式,都允许。” “那一次比赛,我跟夏天乐优,被我们那个实验室的主事者派出去。有好几次,千钧一发之际,我们彼此救护……从此我们成了真正的兄弟姐妹。夏天,我,还有乐优,”他慢慢的,一字字的说,“我们是兄弟姐妹,一个母体里出来的实验品。” “所以,要逃走,我们也要一起逃出去。在乐优十五岁那年,我们等到了逃的机会。” 贺停云苦涩的笑了。 他说:“你们知道吗,要从那里逃出去,那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整个实验基地位于地底七十米以下,有一个力场始终罩着基地,还有重重关卡识别进出的人的身份。除非有特别通行许可,否则,根本走不出基地去。” 22. 虽然知道故事中所说的三个人最终都逃了出来,可是听到贺停云说到这里,云照还是不自禁的觉得紧张。 贺停云脸上露出追忆神情。“我留意了很久……自认已经明白了整个基地的动力组成。夏天……她的预知能力无法用在自己,或身边的人身上。我们不知道我们有无成功可能性。虽然如此,我们还是决定不顾一切试一试。” “那一天,我悄悄去弄断了别的实验室的一条线路,制造了一场短路。本来,只需要三十秒,备用电路就可接通,可在那三十秒之内,已经足够我破坏更多。我成功的制造了更多的短路,借机潜往动力中心,对动力中枢进行破坏……” 他接下来说了大量专有名词,破坏了什么什么,让云照听得云里雾里。不过总的来说,她得到印象,当时的情形,十分惊险。 贺停云的脑海里,又清晰出现当日的情形。 按他的估计,他们当时对于基地的破坏,十分彻底。当天,仿佛真如世界未日,四下里都不断有警报声响起,一盏又一盏灯在高压电流的瞬间冲击下,在他们头顶上破裂。 有几处地方,已经燃起火头。浓烟四散开去。 他冲在最前面,跟着是乐优,最后是夏天。他手里拿着一把枪,而乐优与夏天手里各提着一桶燃油,那是他们仅能找到的装备。如果万一他们逃不出去,那么他们会以燃油自焚,避开被抓回去时痛苦的拷问与活体解剖。 他带着乐优与夏天绕过响着警报的实验室,闪过数名机械人,走上了一处以前从未开启过的通道。在通道的尽头,他掉转枪托,砸开了一道长年紧闭的大门。 他一早已根据手头一点一滴收集到的资料分析出,这道门后,应该是一条备用逃生通道。 有几枝箭飕飕的射出,贺停云枪托往上一抬,挡去其中两枝。其它的从他身边射过。 夏天与乐优闪身避过。 在他的大力砸劈之后,门被砸开了一个大洞。贺停云探头望了望,招手向夏天与乐优示意。 三个小心翼翼的身子穿过破门,向外冲去。 眼前出现了梯子,盘旋的向上升去。那样长,他们仰头向上看去,梯子的另一头,消失在黑暗里。 远处有闪烁不定的微弱光线传过来。梯子扶手上闪动着清冷的金属光辉。 他们向扶梯奔上去。 而身后,涌出来几名机械人,在应该是眼睛的地方,射出一道道黄色光线,有一道击上梯子,火星四溅。 “油!”贺停云大喝一声。 乐优和云照手里的油桶马上向下方抛去。抛去油桶的同时,她们并没止住奔势,仍是向楼梯上方急奔。 在油桶落地前的一瞬,他手里的枪已经发射。砰砰两声,子弹准确的击中油桶。 看也不看他的射击成果,他也往上奔去。 爆炸声混合着一股强烈的气浪向他们袭来,身子的下方转眼成了片火海,他的身子不由自主的跌倒,一只手紧紧的扣住扶梯的栏杆,防止自己跌下去。 他看到处于他身子较上方的夏天与乐优也是同样的反应:手紧紧扣拄栏杆。 到这一波气浪的冲击波过去,他们不约而同松开手,站起身,向上继续奔去。 沉闷的爆炸声在身下响起。相信机械人无法再跟来追击这批逃亡者。而动力中枢已被破坏,后备能源也被他切断。现在一切屏蔽功能尽失。贺停云知道,实验室的主事者已经不能用平时往返地面与基地的升降装置前往地面拦截他们。 所幸虽然要用人力自已奔上地面,可是基地可能的电子拦截措施也因为没有动力来源而自动关闭。机械的拦截措施较好应付,无非是格挡闪避,虽然险象环生,所幸三个人都是身手敏捷的人。 他们尽其所能的用最快速度,沿着扶梯向上跑去。 不知道围着这个旋转的梯子跑了多少圈,终于,看到了通往自由生活的小门。 贺停云举起枪,子弹准确的击中门锁。然后,他一脚踢开门。 一丝带着凉意的空气流淌进了逃生通道中。这来自地面的自然空气,那样清新。 他们不约而同,发出了一声欢呼,一起向外奔去。 基地露出地面的出口,位于极为荒僻的高原地带与热带雨林交界的地方,一座大山的山谷里。他们不是第一次来到地面。可那时都是短暂停留,地面对他们而言并无太大意义。 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他观察了一下四周形势,催促夏天与乐优赶快离去。 虽然基地的动力中枢被破坏得很彻底,可是他知道,基地有一批小型飞行器。这批小型飞行器上都设有独立的动力装备,只要实验室的主事者反应过来,找到有人潜逃的踪迹,那么他们会架着小型飞行器赶来,把他们这批逃跑者抓回去。 高原上可以隐匿行踪的地方不多,而在山里躲藏,那简直是跟基地为邻,那是太过冒险的一件事。只有往雨林走,在原始的雨林里,藤萝泥沼固然会令他们行动困难,可也能很好的掩藏他们的行迹。 他们找到一条河,沿着这条河流,进入了雨林。 他们都受过搏击训练,体能也不错,可是再强悍的人与自然相比,也显得渺小无依。 在雨林里走了两天,途中跟巨蟒水蛭都遭遇过。第二天傍晚,他们听到头顶上有低而闷的“嗡嗡”声传来。 基地的追兵终于找到了他们! 两只奇形怪状象小飞盘似的飞行器在他们头顶上掠过,又快速飞回。贺停云连倚在一边的枪也顾不得拿,一下子扑到灌木丛里。 飞行器上射出一缕非常细的黄色光线。刚躲入一块岩石后面的夏天闷哼一声,被黄光射中肩膀。只不过是一缕光线,可是夏天象是受到了无形的手掌大力的一击。她踉跄两步,再也稳不住身形,一下跌进石头下方湍急的河水里。 飞行器转向后方,乐优刚才站立的位置那个方向飞去。 贺停云有一刹那心胆俱裂的感觉。他痛苦的紧咬住牙关,然后一个翻身,从一从灌木之后翻到另一丛灌木之后。 这样大的动作当然引起飞行器上操作者的注意。另一只小圆盘灵巧的一转头,向他追击过来。 “密林!”贺停云大叫,一边拨足往藤蔓丛生的林子里奔去。 密林中的各种藤蔓植物与雨林植被遮天蔽日。他们一直都是靠河行走,免得迷失方向走不出去。而现在,无可奈何之下,贺停云往密林中逃去。 枝叶碰撞发生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不过片刻,他与乐优碰在一起。 “夏天……”密林里光线昏暗了许多,可是他还是看清了乐优晶亮的大眼里,没有泪水,盛满悲痛愤恨。 “走!”他拉起乐优,往密林深处跑去。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也许夏天会没事。 不断有黄色的光线穿透密林射下来,身后不断有树枝树叶离开枝头飘落在地。他们不断在藤蔓与灌木中跳跃奔跑,速度飞快,耳边甚至有呼呼风声。 冲过一片密林,又是一条河流,拦在他们眼前。 他半点犹豫都没有,抽出手里刀子,把一条绕在树上的粗藤齐根砍断,放在乐优手里。 “乐优,荡过去。”他命令。他与乐优都不会水,无法跳到水里逃生。 掉转头,他开始砍另一根粗藤。 乐优拉着粗藤沿着河向侧面跑开,然后助跑,前冲,身子飘飘悠悠的荡起。 他看着乐优的身子已经越过大半河流,应该可以降到对岸,才略为放心。如法炮制,他也开始了渡河的助跑动作。 在他奔跑的过程中,一只小圆盘在两岸雨林之上重重的树冠出现,快得难以形容,圆盘的底部一缕黄光射出,乐优抓着的那根树藤应声而断。 他惊恐的看着乐优的身子象一片飘忽的羽毛,仿佛慢镜头上演,轻轻的,轻轻的坠入水里。 有一簇小小的水花溅起,然后乐优的身影在他视线里消失。 而这个时候他助跑跳跃的整套动作已经完成。不能停止前冲的势头,他的身子同样已在树藤牵系下斜斜的掠起,荡入半空中。 没有等黄光射出,他已经自动放手,跌入身下湍急的河水里。 跌下去前,他已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跌到水里后,用力让身子下沉。 他的手触到坚硬的石头,五指一下子合拢,紧紧的扣住被冲得光滑无比的石头,努力不让自己的身子让湍急的水流冲了去。 这很难。尤其是石头上面满布青苔。他坚持了三十秒,还是终于滑了手,身子被水流冲出老远。 身子在水里载浮载沉,他借势把头露出水面,换一口气。 只差一秒,真的只差一秒,眼前黄光一闪,差一点点,他便被黄光击中了头部。身边水花高高的溅起。 原来它们还没有离去。一缕又一缕的黄光,向水中的他射过来。 他在水里胡乱划动手脚,想往水下潜去。 显然身在水中的贺停云令它们难于瞄准,几下射击落空之后,那只小飞盘甚至降低高度,要贴近水面追击。 而另一只飞行器也飞近河道上方,保持较另一只飞行器相对较高的位置,对他射出能量束。 而水流异常急促,贺停云完全没法完成他想要潜到水下的动作,身不由已被水流迅速带往前方。 突然左边肩上一阵剧痛,半边身子一下子都象失去了知觉。除开被洞穿的感觉之外,还有一股极大的冲击力,居然在湍急的水中,也带得他的身子整个往水下冲去。 一股暗浊的红色从贺停云消失的水下泛了上来,又迅速让水流冲得淡去。 他的头重重的撞上水下的岩石。很痛,不过这样的痛倒让他清醒。刚才的一击几乎已令他脑袋变得昏沉。 顾不得一边肩头疼痛无比,他一把抓住眼前掠过的条状黑影,那是一棵植物从岸边的土地里生长出来的根茎。 水流那样湍急,那根粗粗的树根在他手里迅速绷紧,颤了几颤,然后,一下子断成两截。 他的身子向下急冲,头露出了水面。这里该是这条河流最狭窄的一段,河道收得那样窄。两岸是浓密的雨林。而河道上方,两岸的雨林有着极浓密的树冠,密密的遮住了河道上方的天空,有不少藤蔓从岸的这头蔓生到了岸的那头,一些藤蔓甚至低低的垂在了河道上方。 那只降低高度的飞行器往上急升,然后,一束束黄光射出,这一次是把整个河道都遮挡住的雨林树冠,无数的枝叶离开了枝头,飘往水面。 他眼疾手快伸手拉住了一根垂在水面的老藤,想停住身子。这根老藤还算坚韧,在瞬间绷得笔直,可是并没有被拉断的迹象。 他忽视肩头钻心的疼痛,努力抓紧藤条。 身子被冲出几米远,可是在藤条绷直后,他随波逐流的身子,终于停了下来。 水流把它带到岸边。 从他的头冒出水面到他抓住老藤靠岸也不过才用去了一分钟,这个时候飞行器还在清理着河道上方遮住它们视线的树冠。贺停云望出去,视野里都是纷纷扬扬的离枝树叶,占据大部分视觉空间。 他敏捷的一个翻身,潜往密林里。虽然动作尽量的要快,他还是注意控制着不要弄出太大声响,他在赌,赌这一刻飞行器因为清理树冠,而没有锁定他的身影。 他悄悄掩往一丛藤萝特别纠结的地方坐下,把身子掩入上方绿色植物肥大叶片下面。 飞行器并未远去。贺停云细心听,那特别的嗡嗡声,一时远去,一时又再响起。 它们失去了他的踪影,可是,并不死心。它们还在持续搜索。 不知道坐了多久,全身僵木,湿答答的衣服贴在身上,肩上的伤口疼得钻心。蚊虫和蚂蝗趁机来叮咬。他不敢做太大动作,只是耐心的用极轻的动作,把它们从自己身上拂了开去。 终于,嗡嗡的声音渐渐远去。 为了安全起见,他又坐了很久,才顺着这条河走出密林去。 肩头的伤已经凝结。他大致看了一下,一个小指头般大小的洞,从肩头前方,穿透到后肩去。还好,受伤的部位再向右或向下偏移十公分,他已不能站在这里。 他沿着河流往前走,一路上仔细的观察四周。乐优也是掉进了河里。存着万一的希望,贺停云盼望乐优没事,而他可以找到乐优。 水流在前方一公里以外变得更急,然后,形成一个落差十几米的瀑布,流到瀑布下方的深潭里去。 他爬下这个陡崖,顺着深潭找去。 深潭里的水形成了又一条小河,向前方流去。水流在这里变得舒缓,如果乐优从瀑布上端掉下来仍可以保持神智清醒,那么这里应该是她最佳脱身的所在。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很昏暗。突然之间,他看到水面似乎有了动静。 开始,他以为只是一段枯木,可是接着,一双绿莹莹的眼睛亮起。是鳄鱼! 虽然地面的生活资料不多,可是从学习资料里,他老早就熟悉了这标注为“危险等级五”的肉食性生物。 平静的水面开始骚动。一只又一只鳄鱼从水中出现。并且,向着他的方向游过来。 贺停云恍然省起他肩头的伤,加上刚才蚂蝗蚊虫的叮咬,他身上有着血腥味与汗味。正是这样味道吸引了鳄鱼。 他顺着河道往前跑去。 黑暗里跌跌撞撞,他可以感觉到鳄鱼正在后面追来。 原本他以他的速度可以轻易抛下这种生物,可是目前他又累又虚弱。 一只特别大的鳄鱼斜刺里爬上来,尾巴一甩,正打上贺停云的腿肚子。 他几乎摔倒在地。咬一咬牙,他右手向受伤的左肩拍上去。 更为钻心的疼痛传来,借这样的疼痛提起一口气,他加快步子向前奔。 一口气跑了很长一段路,他才脱离了鳄鱼的追击。 如果乐优经过那一片水面,她……会不会……贺停云用手捧住头,不敢再想下去。 23. 他又走了两天,雨林之中自然危机不断,不过只要不是基地来的人追来,他倒也应付得来。 一路上的遭遇,不必多提,反正当他来到一个当地土人所在的村落时,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他懂得英语、法语和中文,可是还是不能与当地土人交流。不过,靠着当地土人的收留,他慢慢的调养身体,肩上的伤虽然伤得重,倒也慢慢的好转。 两个月后,他终于遇上了一队西方人,能与他用语言交流的人。他小心的与他们对话,制造出自己失忆的假象。同时得知,原来他身处的地方位于亚马逊流域,这一队人是来亚逊河探险探险队。 他争取到了他们的好感。作为一名失去记忆的英国人,他被他们带往了文明社会。 他终于得到了自由生活的权利。凭助他出色的天赋,他在文明社会成功的立足。 可是……在人群里,他觉得无比孤独。他挂念夏天和乐优。当初一起逃出来的时候,是三个人。而今只得他一个人形单影只。 他也害怕他的制造者找到他。他们怎可能会容许实验品轻易外逃?只要知道实验品并没死去,它们绝不会放过他的。贺停云觉得他需要早做准备。 他不敢活得太过张扬,尽量的低调,同时也替自己设计了许多保护措施。 偶然的机会里,他发现了夏天,那个他一度以为不在人世的“姐姐”。 是在一张小报上见到一张照片,里面有夏天。照片小小的,并不清晰。旁边配了说明,说的是顾家长公子顾瞻的情妇与原配狭路相逢的情形。 这个时候贺停云已经懂得了人类社会的行为准则。夏天怎么会去做了旁人的情妇?这样的角色,并不被世人同情。 他想,夏天不过是因为不懂得世情。他飞去找到夏天,要她跟他离去。 相见,激动是自然的。可是夏天居然不肯跟他离开。她嘴唇抿得死紧,倔强的说:“不,是他救了我,我若离开,他会伤心。” 不管人世间的法规,她固执的,不肯对救她的人负义。 从夏天断断续续的叙述里,他知道了,夏天当时受着伤,昏了过去。醒过来时,她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顾瞻。当时顾瞻据说是在那里考察可可和咖啡豆种植情况。顾瞻救起了她,带她离开了那里。就连身份证明一应文件,都是顾瞻替她办理。并且,顾瞻对她极好,她从未享受过这样让人捧在掌心的感觉。 她说:“停云,不是听过有一句话叫士为知已者死?他这样待我,我觉得快乐,旁人的议论算什么,我不是为这个社会而活的。” 她比在实验室的时候显得快乐许多,大眼睛里象燃烧着一簇火,连带映得一张脸晶亮。他从没看过夏天有过这样美丽的表情。 贺停云同意了她的任性。只要她过得好,他便放心。 找到了夏天,他又对找到乐优突然产生了信心。乐优,他可爱的妹妹,她的各项能力都那样出类拨萃,既然夏天都能生还,他相信……或者说,他希望,乐优也能没事。 以后的日子里,每一年,除了他讲学的时间之外,他一次次的回到他逃出来的那片大陆,带着装备,在热带雨林中走访一个又一个村落,希望可以找到乐优的下落。 这一找,找了差不多八年。他几乎要绝望了,关于乐优,他打探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突然,有一天,在他自行装备的无线电接收器里,传来乐优的声音。 那是一个极为特殊的频段,非得有特殊解码器才能读出这个频段所发送的信息。逃出来时,他们曾经说过,如果失散了,可以通过这个频段发送信息找人。 他回应了乐优。 乐优的声音,十分紧张。她告诉贺停云,她需要援助,请他一定赶来。有一个组织在有计划的搜捕她,她一个人,已经对抗不下去。 并且,她说,她已经怀孕。也许就是这两天孩子就会出生。请贺他做好准备。 他们约好了联系方式地点,乐优匆匆关闭通讯。 贺停云觉得事态严重。乐优面对的,一定是一项大麻烦。他有这样认知。、 原来,他要有一个侄子或侄女了。贺停云心情沉重之余,又有一丝开心。 他怕到时候面对的敌人太多,顾得过乐优顾不过孩子。想了想,他决定去找夏天。 他与夏天,长远没有见面了。各自投入社会,有自己的生活需要打理。再说,他要避嫌,虽然顾瞻救了夏天,可是对于夏天跟了顾瞻做情妇,他的内心深处,并不十分释然。 离乐优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天。贺停云干脆先去找夏天。告诉她有了乐优的消息也好,让她开心开心。 他们约在咖啡馆见面。 夏天瘦了。上一次看到她时她眼里的小火焰已经消失不见,现在她眼里一片荒冷悲凉,让他看得心惊。 她幽幽的对贺停云说:“停云,原来以身相许并不是报答一个人的好法子。我再也不能忍受旁人叫我的儿子野种私生子。”她闭一闭眼睛,一串泪水从眼角流下脸颊。“停云,你当年劝我的话,是对的。” 贺停云的注意力却集中在另一件事上头。“你的儿子?我有侄子了?” 夏天展颜一笑。“是的,都七岁了。今天匆忙,没来得及把他带来,不如现在你上我家里去看看这孩子?” 贺停云抬腕看一看表。“来不及了。我四十分钟后另一班飞机,去加拿大。” 不等夏天发问,他一口气说下去:“夏天,终于找到乐优了。我此刻就是飞去接她。她也怀孕了,我的侄子会添个弟弟或妹妹了。” 他压低声音,告诉夏天那天他与乐优通话的详情。 夏天霍的站起来:“我也去。” “夏天?”贺停云惊讶的叫了她一声。 夏天的眼睛里,突然有了生机。 “我不想再做万人唾骂的狐狸精。我带庭儿走,去接了他小姨,过点平静生活。”她说,语气平静,隐含坚决。 贺停云不是婆婆妈妈的人,可是听到这话也不禁一怔。 “孩子的父亲怎么办?”他提出实际问题。虽然不满意这个姐夫,可是,现在总是既成事实。 夏天坚决的说:“再跟他纠缠下去,徒然多了一对怨偶而已。” 想一想,她说:“我马上回去准备。乐优的情况紧急不能耽搁,我送你去登机。回头我就带上庭儿来接应你们。” 在送贺停云登机的路上,他们商量好了联络方式。 *** *** *** *** 说到这里,贺停云悔痛的闭上眼睛。室内有暂时的宁静。 过了三分钟,云照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妈妈并没有等到你们,是不是?” 贺停云的手掌,再一次绽出青筋。 他涩声说:“是的。” “为什么?”云照追问。 她有隐隐的悲愤。若是当初贺停云接到母亲,也许她不会是现在这样子。 她也可以有家庭温暖,有正常童年,可以享受亲情。 她感觉到顾云庭扶着她肩膀的手突然一抖。云照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里,她与母亲,并没得到一个好位置。她沉浸在自怜情绪里,有一种尖锐的愤怒充斥心间,她怨恨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 她踏前一步,挣开顾云庭的拥抱。 贺停云用一种异常疲倦的声音说:“天意弄人。那天降落地的机场是雷暴天气,飞机在机场上空盘旋了两个小时无法降落,最后是飞往相邻城市降落的。等我租车赶到约定地点,已经离约定的时间晚了四个多小时。乐优一直没有出现,我在那里等了一天,才确定,她要么是等不到我,已经离去,要么是没有机会赶到约会定点。” 云照连声音也颤抖起来。她说:“那么你再也没有见过她?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贺停云点了点头。“是,之后的几年时间里,我发疯似的找寻她的下落,可是,无论如何找不到一点线索。” 他记得乐优说,与她为难的,是一个组织。他怀疑也许是由乐优所指的那个组织带走了乐优。 那么如果他不培植自己的势力,如果对上了这样的组织,他再强,赤手空拳也会吃亏。于是他开始积聚财富,开办公司,物色人才,暗暗的准备一切。 为了救出乐优,他甚至开始做黑道边缘生意。 如果再有乐优的消息,他相信他不会再象这一次这样错失救出她的机会。 云照尖锐的问:“那么夏天阿姨呢?她为什么也没有来接应妈妈?” 虽然知道,这样的质问并不尽人情,夏天并无义务一定要来接应母亲。可是,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遭遇,云照忍不住的悲愤。 贺停云的眼睛里,出现了悲哀之极的眼神。 他轻声说:“这是另一桩悲剧。” 他指指顾云庭:“云庭,你先离去。” 顾云庭的声音,苦涩的响起。他说:“不,还是由我来解说吧,我的解说会较为清晰。” 他用一种平静得可怕的声音,告诉云照,他的母亲,夏天,已经死去。 她跟贺停云分手之后,就回到家里,要带着小小的顾云庭离去。 顾云庭轻声说:“当时,她那样高兴。她那个时候就跟我约好,要我保护小姨生的妹妹。” 也许,不是任何人的错。顾云庭在离开之前,问了一声母亲:“那么,爸爸呢?” 当年的顾瞻十分疼爱顾云庭。虽然夏天与顾瞻多有争执,可是,顾云庭小小的心灵中,父亲和母亲,都是很重要的。 夏天的脸上,也掠过复杂的神色。她说:“那么,让你父亲在机场跟你见一面吧。” 她携了顾云庭前往机场。 顾瞻赶来了。带了几个人,来意不善的样子。夏天并不怕他,她只是警告他说:“这里是公共场合,别闹出事来,丢足你们顾家面子。”她那个时候,已经懂得了关于人类社会的很多事。 顾瞻神情惘然。他呆了一会,只是轻声说:“让我抱一抱庭儿。” 夏天放开顾云庭的手。他毕竟是她儿子的父亲。他要求抱一抱儿子,这样的要求,并不过份。 顾瞻向着顾云庭走近。伸手,似要抱顾云庭,然后一只手却向左方用力的一推。 顾云庭一个踉跄,马上有跟着顾瞻的人冲上前,一把把他抱起。 夏天冲向顾云庭。而此时,顾瞻飞快的抢过夏天手上拿着的机票与护照本。 至多短短三十秒,几个人的命运在此处,转一个急弯,悄然变异。 他们没有能走成。顾云庭被送到另外的地方看护起来,而顾瞻,他苦求夏天不要离去,甚至,他说他愿意与他的原配离婚。 其间的经过连顾云庭也不太清楚,他那个时候实在太小,被看护起来后,什么事也无法参与。他只知道,顾瞻的原配驾着储满汽油的轿车来约见夏天,说要与她当面谈个清楚。 夏天一登车她便纵火,两个人同归于尽。 “什么!”云照震惊的转头望向顾云庭。 顾云庭的脸,是一片苍白,而眼睛里有隐隐痛楚,却又力持平静。 云照想起在之前,他在车上对她说:“知道吗,你还没有出生,我就已经跟妈妈勾过手指头,要好好保护妹妹。没有想到……” 那句话,他没有说下去,跟着脸色变得黯然。原来,他略过不提的,是这样惨痛的故事! 若不是夏天姨要来接应母亲,也许不会激化她与顾夫人的矛盾,酿成这样的惨剧。 原来大哥,也是孤儿。只不过他比她多出几年与母亲相处的光阴。 云照刹那间收起自怜心情,望着顾云庭,诚心诚意的说:“大哥,对不起。” 顾云庭的身子明显的一震。他咬咬唇,问云照:“你……你终于叫我大哥了……为什么说对不起?” 云照轻声答:“若不是因为要接我母亲,你的母亲也不会……” 顾云庭眼里闪过一丝黯然神情。他说:“过去久远的事情,因果或是非,何必再提。这事与小姨无关,更不必由你来说对不起。” 停一停,他突然笑了,唇角轻轻的上扬,眼里却有泪光闪烁:“若是妈妈知道我终于找到了你,她一定会很开心。” 云照觉得有一股又是酸涩又是温暖的感觉冲击着她的全身。她含着泪,再叫了一声“大哥。” 顾云庭无声的微笑。张开手,他轻轻的把她拥进怀里。 在顾云庭的怀抱里,云照终于还是落下泪来。 原来,她也有亲人。 原来,被亲人拥抱的感觉,温暖如斯。 她回过头去,轻轻的说:“舅舅,谢谢你。” 谢谢你一直这样照顾我的母亲,现在,爱屋及乌,连我也得到你的关心。 谢谢你告诉我我的身世,谢谢你告诉我关于我母亲的事。 云照没有说出心里的感激。有些话,不必说,她心里,自会记得。 第一次,云照贫瘠的生命里,加多了一抹亲情的光辉。 24. 彼此放任着激动的情绪持续一段时间后,他们才坐下来继续说别来情事。 他们说得十分轻描淡写。贺停云在伦敦的街头偶遇云照,他一眼便发现这个女郎与他记忆中的妹妹极其相似。 他没有急于跟云照相认。因为乐优说被一个组织所搜捕的话他一直没有淡忘。果然,他一跟踪云照,马上有两个人站出来把他架到小巷中,查问他的底细。 贺停云得出结论,这个女郎也许是乐优的女儿,可是,她显然跟某个势力团伙有牵扯。 他开始进行调查。好在这些年来,他手下也颇有几个能干的人。同时,他找来顾云庭,要求顾云庭帮手。因为越追查下去,就越发现控制云照的组织很不简单,并非普通的帮派可比。 噫,按理说舅舅已经是一流身手,为什么还要巴巴儿的找大哥来?云照听出一点小小不对劲。 贺停云听了她的疑问,苦笑了一声。 想了想,他字斟句酌的说:“小照,你知道,舅舅并非自然的人类。” 那又怎么样?云照睁大眼睛。 一边的顾云庭脸上已经现出沉痛神色。贺停云的神情却还如常。他淡淡地说:“实验室培养出的试验品,为了加强某些方面的能力,做了一定的基因变异。可是,作为实验品,谁也不知道基因变异除了给我带来能力之外,还会带来什么不良后果。而现在,这后果似乎已经显现出来了。我的足部神经已经开始萎缩,现在的我,只能慢慢的行走,不要说翻墙入室,就连健步如飞,也不可能了。同时我发现我掌管行动部分的小脑神经也有萎缩迹象,现在很多精细的动作已经不准确完成。还有,我现在的心脏在一年前有了问题。我怕我哪一天瘫痪在床或一睡不起,不再有余力救护你。所以,只好找来云庭。” “舅舅!”一个打击连着一个打击,云照悲伤的唤了一声。 贺停云笑了,非常豁达的样子。他说:“生命既然已经塑成这样的轨迹,我所能做的,只是按着这个轨迹尽量好的生活下去。孩子,别伤心,我这一生,过得并不苍白。” 云照按捺住激荡心情,想起另一件事。“可是大哥在飞机上告诉我,你也给他吃了提高体能的药?” 贺停云嘴角始终保持一抹奇异微笑。他说:“放心,那些,只是有强化某些方面能力作用,而非强力改变基因成份。” 顾云庭冲口而出:“考虑这么多干什么。我们继承了母亲的基因,也许同样是有基因缺陷的人。” 云照怔一怔。的确,她从小就异于常人,那么在她承受了母亲的天赋的同时,是否,她也承受了母亲被改造过的基因? 而母亲的基因,是否与舅舅有同样的问题? 贺停云苦涩的笑了。他说:“也许当初,你们的母亲想要生下你们时,没有想过这么多。因为我身体上很多不对劲,都只是近年来才慢慢出现。不过,你们要记得,生命只须好,不须长。我至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们能在活着的时光里,快乐的享受人生。” 他转头对云照说:“按你所说的情形,乐优并不在控制你的人手里。你就留在这里,我们慢慢再打听你母亲的下落。放心,舅舅有能力保护你,轩辕家就算再大势力,舅舅也可以与他们周旋到底。” 云照的神情,忽然变得黯然。她说:“不,我不得不回轩辕家去。” “为什么?”贺停云本已躺在逍遥椅中,现在一下子坐起身,脸上的神情,又惊又气。 “轩辕家一直在利用你啊,小照。”他气恼的说。“况且,我疑心乐优之前说搜捕她的组织,就是指的轩辕家。” “我也这么想。”云照同意。 她的神情,越发伤悲。她说:“那么舅舅,你也调查轩辕家很久了,你有没有发现,轩辕家其实是非常严密的一个组织?与轩辕家相关的事情,除出他们对外公布的信息外,其它的,很难查到端倪?” 贺停云与顾云庭一致点头同意。 云照苦涩的说:“那你们又有没有听说过相思这样东西?” “相思?”贺停云与顾云庭一起疑惑的问。 云照惨淡的笑了。“是的,轩辕家最大的法宝,这么多年来,轩辕家的秘密守护得这样好,叛逃者少之又少,很少人能知道轩辕家这个组织的内情,全因为,有这件法宝——相思。” 贺停云蹙起眉。“那是什么东西。” 云照的一张脸,已经变成惨白。“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组织里的人,在一定的时候,都会被种上相思。” “该怎么形容相思?也许是一种毒药,也许是一种蛊术,也许是一种巫术,我也不明白。我只记得我被种上相思的时候,先被注射了麻醉剂,然后,我昏了过去。我不记得我昏过去后被做过什么,但是当我醒来时,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我觉得,我应该经历了一些非常非常恐怖非常非常可怕也非常非常痛苦的经历。可是,我只有印象,我肯定有过这样的经历,但却没有真正痛苦的尝试。我只是清晰的觉得,那种痛苦的经历,是我要尽一切力量去避免的。如果我不能避免,那么,我就会凄惨万状的死去。” “在我醒来后,管先生——就是一直掌控我命运的组织代言人告诉我,组织上,已经为我种下了相思。如果我敢逃离,那么在当年的特定时候,相思就会发作,我会极其痛苦的死去。他告诫我,永远不要试图背叛组织。” “我……我也曾经看过因为相思而死人的的尸体。是组织强迫我们观看的。那个人……”云照忍住胸口泛起的欲呕感觉,“看着他脸上身上抓得血肉模糊的样子,我不以为他还是个人类。据说,那是他相思发作时,自己抓成那样子的。” “小妹!”顾云庭心痛的握住云照的手。 而贺停云脸色铁青。 “这样阴毒的法子!”他霍的站起。“小照,来,我替你做一个全身检查。” 顾云庭牵着云照站起。他低声安慰云照:“小妹,你放心,舅舅这几年专攻生物遗传,对人体的生理机能的了解……”安慰了一半,他安慰不下去了。天知道那相思是什么鬼东西。 他问:“那鬼东西是什么时候发作?” 云照轻声的说:“八月十五。” 顾云庭问:“八月十五?农历的八月十五?” 云照点头。“是的。满月的日子。” 顾云庭算一算。“那不是……只有不到两周时间了?” 云照也觉得心里象压着一块沉甸甸的铅块。她轻声说:“还是先让舅舅替我检查一下再说。” 这里是贺停云的秘密基地。他这些年为了积聚财力,开有一个专门的生化制药公司,凭着几项获得专利发明的特效药积聚了大量财力。这里是他在苏里南西部买下了一大片林地,号称是他生物制药的药品生态培植基地。而靠着那片药材种植园的山,他也买了下来。现在他们置身的这座山洞,就是他雇人掏空了几乎整个山腹构建而成,作为他私人的实验室,实验器具十分齐备。 他花了足足三天动用多种工具对云照进行检测。什么也没能检测出来,一切正常,并且,正常得过份。只有云照的血浆里,贺停云说,除了常规的蛋白质、钠、钾、激素、酶外,还检测出极少量的硫和几种分子式排列非常奇怪的化合物。 “也许,是毒。”贺停云神色凝重。“这几种化合物都是目前人类未知的。可是什么毒药是可以定时发作的?这几样化合物虽然成份不明,但是含量极微,需要用极好的分析设备才能发现。我实在不敢相信,也许只占几毫克的不明物质,就可以致人死命。” 顾云庭也不相信。他甚至猜测:“小妹,是不是那些人说来骗你的?” 云照疑惑的摇摇头。她的意识里,根深蒂固的觉得,是有相思这种东西的。并且,极之可怕。 可是检测的结果,就她的身体检测结果而言,疑点只有一个。 难道,真有这么厉害的毒?只要几毫克在体内,一到固定时候,就会发作? 贺停云说:“不,这样的推测一点也不科学。化合物怎么会辨认特定时间?再说,你不是说,每一个人的相思发作时间,都不一样?” “是的。”云照再一次确认。“不过,都在月圆之夜。” 贺停云颓然坐回椅子里。“我不明白这个东西。从科学角度推测,血液里的不明物质就算是微生物,也是最低层次的生物,不可能在某个特定时候对你的身体发起攻击。” 三个人一起推论的结果:相思这个玩意,应该并不存在。最大的可能,是云照在昏迷时被人催眠,得到了她被种上相思的强烈暗示。 “要不要……赌一次?”贺停云眼睛绽出精光,他望向云照。 这是另一天。三个人聚在一起商量云照的行止。因为再隔四天,就是云照“相思”发作的时间。 如果相思真的会发作,那么云照现在赶回组织,还来得及。虽然没完成任务,又擅自跟人离开,断了与组织的联系会受到重重处分,可是组织多半不会让她死在相思之下。 可是……若相思,只是一种深度催眠后施加给她的心理暗示,那么她这样把自己重新送回那冷酷的组织,是多么可笑蠢笨的一件事情。 云照看着舅舅与大哥。他们也向她看来,眼里,都带点迟疑神色。 这是一场以云照生命而作的赌注。输了,就会赔上云照的生命! 室内安静得让人想尖叫,一种充满压迫感的安静。 云照在脑子里权衡了再权衡。把手上的筹码反复的想了数遍,她出声:“好,我赌一把,赌我身上并没有种下相思!” 她看到舅舅与大哥都同时为她的这句话而身子轻轻震颤了一下,于是再补充一句:“不过,我们不妨做两手准备。若是我到时候真的发作起来,大哥快马加鞭送我回去基地。这样也就是额外多赌一记,除了赌我身上没有相思这玩意外,还赌,如果我被种下相思,送回管先生面前,管先生不会坐视我就此死去。” 顾云庭的胸口急剧的起伏了几下。他说:“我……我同意。” 跟着贺停云也缓缓的点了点头。 于是商议细节。 虽然,三个人都认为有百分之七十以上把握,没有相思发作的可能性。可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好的。 紧张的准备之后,最关键的那一刻,来临。 十四的晚上,月亮已经近乎圆满。云照在山洞的通气窗前,往外看去。 说不紧张,是假的。云照从没经历过相思发作,可是种上相思时得到的心理暗示实在太强烈,她对于相思发作,有一种迹近恐惧的担心。 贺停云在她身后说:“看,一切正常。”好几项仪器连接着云照的手脚,显示屏里全是正常的读数。 顾云庭则看一眼表。“马上便到零点……不知道那个相思如果真有发作时限的话,是按哪个时区的时间来?” 象回应顾云庭的话,“当……当……”钟声一声一声的响起。 “十五了。”顾云庭轻轻的嘀咕了一声。 他转过头去看云照。云照仍是站在那里,若有所思的样子。 “不是什么事也没有?我就知道是说来骗人的。”顾云庭想说一句笑话,打破室内紧张空气。 他的视线掉回来,突然发现舅舅在一瞬间变了脸,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无比。 这个时候,顾云庭身前的云照,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顾云庭的视线马上向小妹转过去。 他看到云照的脸刹那间转成血红,灯光下看来十分吓人。 红潮跟着退去。不过半分钟光景,她的脸又变成青白。 相思……发作了! 云照转眼间已经不能站稳在原地,身子摇摇欲坠。而她的脸上,闪过痛楚不禁神情。 顾云庭大骇,扑上去搂住云照。 赌输了!好容易找回来的小妹又得送回到那帮豺狼手里去。 万分不舍。顾云庭悲愤的闭一闭眼睛。难道他们这些人,真不是上帝眷顾的人类?命运一次又一次的与他们作对!妈妈的去世,小姨的失踪,舅舅疾病缠身……甚至他,他也放弃了青梅竹马的爱人,这样多的代价都付出去了,可是,命运还是不肯放过他们。还是改变不了妹妹悲惨的命运! 云照勉力睁开眼睛。“发作了……”她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声音尽量不发颤的说完一句话。“快叫舅舅记录下我的各项体征加以研究……还有,马上抽我一管血……然后送我去基地……” 贺停云这个时候离开了仪表台,取过一只针管。 “不,不要在手肘取血,也许送我回去后会被发现,惹人疑心。”云照有气无力的说明。 贺停云在她的脚踝找准血管抽了一管血。 就是这么短暂的时间里,云照的整个手臂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泛出红色的小点。那是由于剧痛,导致的皮下血管破裂出血。 她挣扎着拿出口袋里关闭了多天的通讯器,颤着手,打开,把一组号码拨出去。 通话的那端,立即给出了回应:“喂?” “管先生么?是云照。”云照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让自己流畅的说下去。“我被绑架了……现在我的相思发作了……他们允许我跟你通话……” 管先生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来:“云照,如果你于正午之前赶回来,你还有机会。让我跟绑架你的人直接谈,他们不见得想要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云照把通讯器递给顾云庭。 顾云庭用最冰冷的声音对管先生说:“什么药物可以解除她的痛苦?或者你派人送药到我约定的地方?” 管先生在通讯器那头冷笑一声:“你以为把人捏在手里,就可以让我投鼠忌器,让你拿到解药?没有用,云照虽然是优秀人才,可是必要时候,组织也可以接受她为了保全组织的秘密而英勇捐躯。” 顾云庭恨恨的咬住下唇。果然,这帮家伙如小妹说的一样冰冷无情。 管先生硬话说完,又换过一套说辞:“不过,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你们绑架云照,不也就为了某种利益?说吧,要什么条件你们才肯交人?相思是没有解药的,要想她活命,只有尽快送她回来才行。” 顾云庭冷冷的说:“这样?算我倒霉。五十万美金。要现钞。见款即交人。” 管先生还价:“五十万?先生,也许你受人误导,云照虽然挂着二小姐的名号,不过只是外面方便,她实际上不过是组织里一个小成员,哪值得了这么多钱来赎回去?” 跟着他又说:“不如二十五万如何?一时之间筹这么多现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等到拖上几小时,人质一死,马上没有价值。这件货可是随时间飞速贬值的东西,你细想想看。” 顾云庭摆出气愤样子,骂了一句粗口。他说:“他妈的,便宜你了,就这样吧……”他们约好交换方式。 顾云庭和贺停云扶着云照上了飞机。 这个时候,已经不知是多少波疼痛来袭。云照的嘴唇已经咬破,为了止痛,她的手紧紧的握住椅子扶手。 飞机很快的发动,向西北疾飞。 云照的头发已经全被汗水浸湿。她勉强凝聚神智,轻声提醒:“大哥,你送我下去时,一定要小心。管先生不会甘心拿钱来赎我,他一定会动武的。” 顾云庭爱怜的替她理一理额角的乱发。“我知道的,”他柔声说,“倒是你,不要说话了,很痛吧?忍着点。实在痛,就叫出声吧。” 云照精疲力尽的闭上眼睛。 每一次的剧痛,仿佛全身有万针攒刺,可是神智却偏偏清醒。她不知道,象这样的剧痛,她还能挨过去几次。 这样的时候,什么也无法思考。也许昏迷,反而对她是一种仁慈的选择。 可是这些年来,她的意志煅炼得太过强韧,现在想昏过去而不得。 前排的贺停云咬一咬牙,忍住心脏部位的阵阵不适,有条不絮的操纵着飞机前行。 在安第斯山脉中一个约定好的经纬度,贺停云找到了一个宽阔的平台。 他把飞机降落下去。 隔了十余分钟,空中又有飞机的引擎轰鸣声响起。 “来了。”他对侄子轻声说。 顾云庭轻柔的把云照抱在怀里。 飞机在空中盘旋,象是在观察动静。旋了好几圈,终于缓缓的飞近平台,着陆。 云照的通讯器在顾云庭衣袋里轻轻振动。顾云庭取出来,打开通话连接。 是管先生的声音。他简单的说:“双方各派一人。以物易人。” “好。”顾云庭怜惜的看一眼脸上已经全无血色的云照。她已经晕了过去。 对面的飞机上,走下一个人来。手里提着只黑色箱子,另一只手则空着,不象带着武器的样子。 不过顾云庭当然不会掉以轻心。 贺停云开启机舱门。山顶风急,大风马上灌进机舱里。 让风一吹,云照一下子醒过来。她问:“到了?” 跟着又说:“大哥,一放下我,马上回飞机。” 顾云庭摸一摸口袋里诸般武器装备,回答云照:“你放心。” 他也叮嘱云照:“你……又只能靠你自己了,你要小心。” 云照虚弱的笑一笑,算是回应。 实在不能再拖下去。多拖一秒,云照的痛苦,就多受一分。顾云庭戴上面罩,抱着云照轻轻一纵,跳下飞机。 很有默契的,对方走到了两架飞机之间距离的等分处,就不再前进。 顾云庭抱着云照,大步走了过去。 走到离对方两米远的地方,他也站定。打出手势要求对方验一验赎金。 对方打开手提箱向顾云庭展示。里面确是一叠一叠美钞,满满一箱。然后对方合上箱子,打手势询问交换是否可以进行。 顾云庭表示同意。 对方一下子把手提箱向他抛过来。故意抛歪了方向,看手提箱的落点,会超出他手臂可以控制范围。 顾云庭诈作见钱眼开的样子,把云照往对方的方向大力一推,身子斜斜的蹿出去,俐落的接住那只箱子。 眼角的余光瞥到对方马上伸手揽住云照,然后就势往地下一滚。 顾云庭一直处在高度戒备状态,哪里会不知机,马上也是拎着钱箱就地一个打滚。耳中几乎立刻就听到连续的枪声响起。不过数秒之差,他原先站立的地方,已经有数枚子弹射了进去。 顾云庭的顾忌是不能还击。他怕误伤到云照,她现在处于半昏迷状态,没有自保能力。还好身手在舅舅的魔鬼训练下十分敏捷,在地上连续几个翻滚,每一个翻身就离自己的飞机近了几分。到了最后三五米时,左足一扫,地下一大片沙土被扫得随风扬起,跟着他把手里的手提箱往舱门里一掷。 马上有几发子弹追随着飞沙中隐现的手提箱而去。对方的人并不多,一个直升飞机能装下多少狙击手?趁着上一排对着手提箱发射的子弹声音刚刚消失,顾云庭一个鱼跃,右手搭住舱门,一使力,已经窜进了舱门。 贺停云早已做好准备,马上关闭舱门。舱门还未完全闭合,飞机已经离开地面,往天空升上去。 仍然有子弹瞄准飞机射过来。不过当他们爬升到山顶之上50米的高度时,对方已经偃旗息鼓,顾云庭在望远镜里发现对方全上了飞机。 “舅舅,全速离开。”顾云庭说,“我怕对方恼羞成怒起来,追着我们不放,耽搁了他们救小妹的时机。” 然后他神色一凛,喝一声:“开门。” 贺停云问也不问,马上打开机舱的门。顾云庭一个反手,把手提箱掷出机舱去。 飞机下方四五十米的高度,一团火球一下子绽在半空中。那是暗置在手提箱里的炸弹爆炸了。 而在贺停云操纵下的飞机,在空中打了个转,向东方全速飞行。 25. 云照曾经做过许多噩梦。可是所有的噩梦加起来,也没有她这次做的噩梦可怕。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痛苦,那种神经蜷缩与被烧灼的感觉,那种全身每一处血管都想爆裂的感觉,那种象被一千架坦克碾压的感觉……… 象置身冰窟,又象被火灼烧着。象受着万蚁噬咬,可是又象有一千支羽毛在轻骚她的痒处……原来人的感官,可以感知那样多的痛苦……这真是太可怕也太真实的一场噩梦。 云照一下子惊骇的坐起。 思维有一刹那的迟钝,这是在哪里?这是在哪里? 熟悉的家具器皿映入云照的眼里。是她生活了七八年之久的房间。她回到了基地的庄园里。 她轻轻的吐了一口气。刚才的噩梦,真可怕。 不!脑子里快速的闪过一些片段。那不是噩梦。她之前,并不在庄园里。 记忆里出现了更多事实。昏迷之前发生的事,现在一一记起。 她的相思发作了……大哥只能把她送回管先生手里……大哥,就是在心里想起这个称呼,云照的心里也泛起一丝暖意。还有舅舅。她,终于有了亲人。 虽然最终她仍旧回到组织的掌控里,可是云照不觉得气馁。不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了呢,在必要情况下,她也可以向亲人寻求支持。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不等云照应声,管先生走了进来。 “醒了?”他打量云照。“醒得真快,你的体质……”顿了顿,他没有说下去。 云照抹一把额上的汗。“管先生,我刚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一下子吓醒。” “哦,梦到什么?”管先生饶有兴趣的问。 云照垮下肩膀。“又是被火烤又是被冰冻的,还全身发痛,象有人用刀子一片一片的凌迟……你说这样的噩梦是不是得赶紧醒来?” 管先生平板的脸上出现一丝浅浅的笑意。他说:“那不是噩梦,是你亲身经历。” 云照将信将疑的望一眼管先生,把手举在眼前后:幼嫩的皮肤上分布着许多皮下出血点,指甲居然变成了青紫色,右手腕上甚至一道月牙形伤痕,不知道是不是她在昏迷时自己弄伤自己的。 “我……这……”她嗫嚅。 “不错,你的相思发作了。”管先生替她解惑。 云照的脸上浮现出痛苦,厌恶,惧怕,逃避诸般神色。 管先生轻声说:“看,知道厉害了吧?云照,这次全靠组织花了大代价把你换回来,不然你此刻已经没命。” 云照露出感激与心有余悸交织的神情。 管先生问:“绑架你的,是什么人?” 云照觉得此时她应该还处于神智有点昏沉阶段,如此方符合管先生心目中正常的反应。她露出迷惘眼神。 隔了三分钟,她才不确定的答:“我……我也不清楚。” 管先生的脸沉了一沉。 “不知道?云照,你再细想想。据我掌握的信息,是你主动自酒会中跟一名青年男子离去,然后失踪。” 云照表现出苦思样子。她说:“管先生,你别急。我此刻脑筋不是很灵活,好多事情模模糊糊的。” 普通搪塞理由怎瞒得过管先生。这个答案,自然要七分真,三分假,方能瞒得过。 云照作状想了半天,足足又隔了五六分钟,她才迟疑的说:“那个人,他说……他问我想不想知道我妈妈的消息。所以,我就跟了他去……” 管先生一下色动于外。他急问:“你见到了你……母亲?” “没有。”云照脸上难过失望的神色,不是假的。她说:“不知道他们怎么查出我是孤儿,捏造有我妈妈的信息,把我哄了去,然后困住我,要我答上次麦肯集团的投标被人猜出标底,是不是我把标书偷看了去。”她说的,是她半年前出的一件任务。 管先生脸上的神情复杂,有点怔忡又略为失望。他随口说:“你怎么答他们?” 云照按着之前的计划编下去:“我自然是不肯说。他们就把我关起来,威胁说他们另有对付我的法子。我看到日子一天天过去,急了起来,说我有重病待医叫他们放我走,他们理也不理。最后我……我相思发作了,他们见不对劲,才还给我通讯器,叫我与组织联系,他们多少挣回点辛苦费……接下来的事,我就不清楚了,那时我已经昏迷了。” 管先生勉强收摄心神,再追问了她多处细节。 整个故事在云照的脑子里早已经酝酿过数次,开始她还一副神思有点恍惚模样,问一点答一点,到了后来是一问就答,简直对答如流。管先生问不出什么破绽来,想了想,说:“这次你也算大意失荆州了。云照,在外面出任务,一点马虎不得。还有,如果以后有任何关于你妈妈的线索,你跟我说,我倾整个组织之力也要替你找出你妈妈来。” 云照自然知道管先生不安好心,表面上,她还得装出一副感动模样:“管先生,谢谢你。”泪盈于睫。 管先生看着云照“真情流露”的样子,心里不自禁的软了一下。面前的女孩,一直以为她已经磨练得冷漠无情了,却原来,一提到妈妈,她眼睛里仍然会射出浓浓慕孺之情。 他拍拍云照的肩头,说:“你这次任务失败,组织有组织的规定,不可以循私。不过,你为了找你母亲,感情一时冲动,也情有可原。我就只罚你在这里静思半个月,同时,以后半年内,完成任务一律不能跟我讨假期。你接不接受这个处分?” 云照垂头丧气说了声:“是。” 管先生起身要走,看到云照沮丧的样子,终于有一点点不忍心。他说:“别象斗败了的鸡似的。轩辕家最重要的大事将定,接下来每个人的任务都会很重,就是我今儿不罚你,你完成任务后,同样不给假期。” 交待完毕,他自行离去。留下云照怔怔的坐在床上。 轩辕家的大事,是什么事呢?她的确感觉得到,近一两年来,出任务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整个组织的运作速度也更加紧张有序。 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事,会让她们这批轩辕家的隐形高手一个接一个的在任务之间奔波?云照试着要把近两年来她经手的任务总结出一个共同点来。可是,好象不得要领。 她有预感,在组织人手这样紧张的时刻,管先生不可能真罚她呆在这里半个月。 果然,不过三天,管先生通知她,又有任务需要她完成。 他的神色非常凝重。待云照在他身前坐定,又凝神片刻,才说:“云照,有一个重要任务要交给你。” 他打开一张世界地图,一只手准确无比的点到西亚的某个位置上。“你知道这个国家吗?” 云照侧过头去看了看:“黄金半岛?”她问。 管先生点了点头,手指继续移动。“这里,”他指住地图上某个小点:“锡都。” 云照知道这个国家。位于亚州西南角上的岛国,信奉伊斯兰教。这个国家分成十几个州分别由该州的苏丹自治,而国家总的元首则由其中九个州的苏丹中选出,每隔一定时间则重新选举替换。 这个锡都即该国最大的自治州Perak的首府,怡保市。Perak就是当地语言中,银的意思。因为这个城市是世界产锡最多的地区之一,锡为银色,故此怡保又名锡都。同时,锡都也是该国最清洁的城市。居民中,有80%为华人,且当地居民富有阶层居多,所以又有“百万富翁城”的美称。 Perak是该国最大的一个自治州。自然,该州的苏丹也大有角逐国家元首的机会。 这是目前云照所回忆起的关于这个城市的概括性资料。她猜她新任务的目的地是锡都。不出声,她静待管先生说下去。 管先生介绍说:“Perak现在由现苏丹拉贾尔·穆达克管理。自治州军队直接由苏丹太子指挥。据我们在那边的线人传回消息,最近苏丹在锡城之外某个秘密的地方兴建一个空军基地。这个基地独立于整个国家的空军编制之外,直接为Perak州苏丹掌握。象这样绕过国家军队编制组建地方军队,被揭露出来会非常被动,只能极隐秘的进行。所以我们的线人也只是捕风捉影的猜测,到现在为止,这个消息未经证实。不过上面倾向于相信确有这个空军基地存在。” 说到这里,他略作停顿。 云照不明白她将会去执行一项什么任务。突然向她提起一个小国中一个自治州的军事情况,她觉得迷惑。 管先生说:“云照,你负责去把这个基地所在的位置打探出来。” “啊?”云照大大的吃惊。这项任务,已经不属于商业间谍行为,而更象是国家间谍。 管先生不理她的反应,自顾自说下去:“打探出基地的位置,是最基本的要求。如果有机会,能拍到这个空军基地的布防图,或是拿到这个基地的编制相关内容更好。” 云照苦笑。“管先生,这样的任务……” 管先生截住她的话:“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根据可靠消息,负责具体组建这个空军基地的是哈里发·坎得上将,这人非常精明,你最好别去接触这个人,免得引起他的警惕。不过,苏丹的孙子赛义德·穆达克是名义上的负责人。这家伙是个没用的三世祖、只知道吃喝嫖赌的纨袴子弟,你可以从这个人身上下手,大有成功的可能。” “是。”云照轻轻答应了一声。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云照在心里有了定计。她倒挺想试试“失败”的滋味。 她开始着手准备。 *** *** *** 印度太平洋上的明珠西巴丹,马来西亚唯一与陆地块隔离的深洋海岛,也是潜水迷最向往的世界级潜水胜地。 为了保护这个天然美丽的海底潜水花园,西巴丹岛每天只开放开80名游客登岸。不过,接下来的五天中,西巴丹不对游客开放。 因为,这五天,西巴丹岛已经由Perak苏丹的长孙赛义德·穆达克包下,作为“世界潜水爱好者”俱乐部的聚会场地。 这个“世界潜水爱好者”俱乐部,在众多潜水俱乐部中,籍籍无名。不过,在上流社会的一个小圈子里,却是大名鼎鼎。因为这个俱乐部里面的成员,全是身家丰厚至难以想象的名公子,俱乐部的入会费就达到七十万英镑之多,再加上每年二十五万英镑的年费,实在不是普通潜水爱好者可以加入的。并且,不是有钱就可以入会,除了有钱之外,还要懂得潜水玩乐的诸般技巧,得到俱乐部理事会大多数理事的同意后,方可入会。 不过入了会之后,俱乐部为成员提供的享受也是超值的。有一年的年会,俱乐部甚至大手笔包下了一艘豪华客轮与几艘潜艇,在大堡礁巡游了十天,每一个成员除了潜水之外,想自己开潜艇下潜到海底也听凭君意。 除了年会以外,俱乐部的会员还有各种不定期聚会。这个俱乐部,某种程度上隐隐然是一个特定小圈子里年轻男人身份的象征。 丹麦船王的儿子丹尼尔,就是这一届俱乐部的理事长。赛义德虽然是一个苏丹的孙子,在当地权势滔天,可是想加入这个俱乐部,还是显得欠了些资格。 所幸这次俱乐部把年会的聚集地定在了西巴丹。这样赛义德勉强也可算名地头蛇。他立即透过关系包下了西巴丹岛,再由西亚航运巨头猜篷的二公子介绍,认识了丹尼尔,表示他愿意作东道主。其间的过程可以忽略,反正最终,在他的尽力争取下,他终于如愿以偿获得了加入这个俱乐部的资格,成为了新会员一名。 又一辆气垫船疾驶而至,送到新一名来宾。自然有岛上的接待人员上前把来宾引至度假村中休息。 赛义德忍住内心的兴奋。已经来了十几名经常在各类国际性报刊中出现的不凡人物了。他再一次觉得,花大钱进入这个上流精英云集的俱乐部,实在值得。 丹尼尔的秘书进来向丹尼尔报告:“先生,苏珊妮小姐来了。” 赛义德在一旁吃了一惊。俱乐部不是号称潜水是男性的领地,不对女性开放吗?甚至,俱乐部要求来参加年会的人,不可以携带女伴,那,怎么会有一名女性来此? 反观丹尼尔,却是喜动颜色:“啊,她居然来了?”他站起身,匆匆向外面走去。 赛义德想跟上,丹尼尔却吩咐他:“你就留在这里替我接待其它会员吧。米歇尔会帮你。”米歇尔就是刚才进来报告情况的秘书。 赛义德只好留下来。待丹尼尔匆匆走出大门,他才问米歇尔:“怎么回事?不是说不能来女人?” 米歇尔垂下眼帘,掩去眼中一抹讥诮神色。他说:“苏珊妮小姐不同,她是由先生和其它四位理事特邀入会。”他自然不会告诉赛义德自家主人的糗事,事实是三年前,一次由口角引发的潜水比赛上,理事会所有成员都输给了苏珊妮小姐,所以她成为了俱乐部里最特殊的贵宾会员。 只不过,苏珊妮小姐也就参加了三年前那一次年会,过去的两年年会,她都说有事无法分身。他就知道,第一时间向主人报告苏珊妮小姐的来到,是一件明智的事。看主人多么惊喜。相信年会结束后,他会得到比往年更为可观的奖金。 赛义德仍然不解。他再向米歇尔打听:“这个苏……苏珊妮,是丹尼尔先生的情人?” “不是。”米歇尔仍然尽量恭谨的回答。 电脑上显示的即时信息再度引起了米歇尔的注意。“浪子也来了?”他马上起身。“对不起,穆达克先生,我需要马上去接待这名贵宾。” “这又是什么人?”赛义德兴致勃勃的准备跟去。 米歇尔看了赛义德一眼,改变了主意。他拿起电话拨出去:“谢尔顿先生?是的,我是米歇尔。浪子来了,现在接待处没有人,我不能离开,您看是不是由您去接待一下?”这名通话的对象谢尔顿,是美国钢铁大亨的儿子,也是俱乐部的理事会成员之一。 转过头来,米歇尔不着痕迹的提示赛义德他应该办的事:“穆达克先生,我对这边的特色菜肴不是很了解,您看,今天晚上的菜谱……” 晚餐准备得很花心思,菜式十分丰富,除了马来西亚有特色的菜品外,无论法国菜意大利菜或是中餐泰国菜,都有准备,以供来宾按各自口味取用。 本来按赛义德的意思,他想把这顿晚餐做成餐舞会性质。不过丹尼尔认为,因为要求会员都不能携伴,只有一大群男人,开舞会失去了意义。至于餐叙,来日方长,现在许多会员都要倒时差,所以这一晚从简。 果然,到了晚上,大部分来的人都是点餐,要求直接送到房里。 按丹尼尔的说法,这是会员们在为明天的活动储足精力。 他是在餐厅用餐,只不过一吃完饭马上消失得不见踪影。赛义德找来到餐厅的几位会员哈拉了几句,看到大家都兴致不高,也只好怏怏的回房去。 他很紧张,第二天起得居然晚了,赶到码头时,大部分人都已经驾船出去了。 今天是采用船潜的方式,用快艇送会员到停在合适的水域的游船上去,在那里可以无限制潜水。同时游船上也是换气瓶或是更换添加特别装备的地方。 赛义德赶到码头,一眼就看到前面不远处,一个女郎背对着他站在码头上。 她穿一身黑色潜水衣,玲珑的身材尽现。乌黑顺滑的黑发铺在背上。黑发的黑与潜水衣的黑,同样是黑,可质感并不相似。头发似黑色的缎子,而潜水衣光滑黑亮则象海豚的皮肤,裹着曲线曼妙的身躯,充满流畅感的美丽。 丹尼尔就站在她身边,正在对她说着什么,看到赛义德走过来,含笑对赛义德点了点头。 女郎也跟着转过头来。 最吸引赛义德的,是她那双大大的眼睛。眸子又深又黑,却又明亮似夜空里最亮那颗星,一下子摄去了赛义德的心神。 皮肤并不是特别白皙,因户外运动略带点健康的金棕色,不施脂粉,粉嫩的唇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神情。她象他看过来,眼睛仿佛会说话,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便是打了招呼,然后脸上泛起礼貌的笑意。 赛义德马上替俱乐部居然吸纳女会员找到理由。这样标致的美女,穿着贴身的潜水服站在那里,实在养眼之至。 丹尼尔介绍说:“苏珊妮,这位是新加入会的赛义德·穆达克。这次西巴丹年会,大多数事情都是由穆达克先生在协助打理。穆达克,这位是苏珊妮,本俱乐部的特别会员。” 苏珊妮微笑,一口雪白牙齿。她说:“穆达克先生您好。” 看着她盈盈浅笑,赛义德的心跳加速跳动了几拍。他连忙说:“苏珊妮小姐,幸会。” 云照含笑打量面前的猎物。个头不高,眉骨有点隆面颊有点短,腰上一圈肚腩,看上去似乎憨厚老实的样子。不过据她查到的资料,面前这个男人,一点也不老实,非常好色,不过倒真属于有勇无谋欺善怕恶那一类。 她侧过头对丹尼尔说:“你说的高手怎么还没来?那我们上船去吧?” 丹尼尔说:“这家伙,老是那样散漫。我们再等等吧。” 云照蹙一蹙眉:“你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等这个等那个的,烦不烦哪。我不陪你等了,我下水去。”她上了一艘快艇。 上船的时候,她侧回头,眼睛有意无意,在赛义德身上一转。 赛义德马上跟着上船去。反正都要坐船的,能跟美女坐在一起当然是意外福利。 云照觉得满意,一切进展都非常顺利。她吩咐开艇的人:“好,可以出发了。” 因为是特别包下整个岛所有设施,所以快艇是不必等齐人的,哪怕只一个人也可以开出去。 马达都发动了,云照听到丹尼尔在码头上叫:“别忙,苏珊妮,等等,人来了。” 云照略觉不耐烦。这个丹尼尔,别弄得她的计划节外生枝才好。上一次潜水,是跟丹尼尔他们赌,只用一个气瓶一只鱼枪,看谁能捕到更多的金枪鱼。结果他们统统败在她手下,从此之后丹尼尔一看到她,就说要找高手来跟她再比一次,找回场子。 这一次,丹尼尔昨天晚上就来下了战书,说找到一名高手可以跟她比试。故此一大早拉住她要把对手介绍给她。 她懒懒的回过头去。 丹尼尔正兴奋的向着来的路上挥手。云照坐在船上,身处的位置较矮,一时还看不到人。 跟着,她看到了一缕头发,然后,半个脑袋,整个头,半边肩膀……一个男人的身影,一点一点的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一个,熟悉的男人身影。 云照的心里先是大力震荡,仿佛在海上骤遇风浪般,动荡不已。她暗暗的让指甲掐痛掌心,借此恢复情绪的平静。 心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又一次的狭路相逢,她但愿她有足够技巧,让两个人的相处足够自然,不要惹起不相干人等的疑心。 她抿抿嘴,露出尽量自然的笑意。 而对面的人这时也看到了她,一下子停住脚步,眼睛里闪过复杂之至的神色。 丹尼尔在兴奋的说:“浪子,你可来了。来,我来替你介绍。”他扯着对方走到气垫船旁边:“你的对手,苏珊妮小姐。” 云照的眼光,与江瀚对视。 是的,当然是江瀚。 他瘦了一些,眼睛比以前更凹陷,脸颊也瘦了少许,倒显得脸部的线条更清秀。他的神情比以往她看到他的任何一次更沉静,完全没了以往的那种风流浪荡神色。云照记得以前的他脸上永远有生动活泼表情,而现在,那些表情全从他脸上抹去,只余嘴角一抹心不在焉的微笑,面容一片冷寂。 随着丹尼尔兴奋的声音,他向她望过来。没有更多表情,只是专注的凝视。 他的眼神,沉静又幽深。 26. 有一种让人的意志都想要崩溃的痛心感觉来袭。 云照没有想到,看到江瀚这样的沉寂表情,会让她心痛至此。这么多天来,她一直避免想到他。可是,原来关于他的人与事,并不是不想,便可以淡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可激起她心里难得情绪反应?她惊骇。 雪山上的浪子,多伦多他负气离去的神情。还有,持枪飞降入室内的那一刻卖弄身影,以及在海滩上的脉脉凝视。记忆片断在眼前迅速闪过,与面前面色冷寂的江瀚叠合在一起。 在那一刹那云照发现,她宁可江瀚仍是浪子,漫不经心的笑着,或是摆出深情款款神情,总之,要回复他面容生动,意兴飞扬的浪荡不羁的样子。 纵使那个样子的江瀚很多时候是可恶的,可是,那样的江瀚,也带给过她那么多快乐回忆。 她不愿意看到他这样了无生趣的样子。连眼神里都带着一点灰心。 害得她之前准备好的客气问话,都说不出口。第一次,云照面对男人,有这样不知所措感觉。江瀚的眼神并无控诉,可是,云照自己心虚。 连丹尼尔在旁边也看出不妥。他问:“你们原来认识?” 江瀚淡淡说:“我一早是苏珊妮的手下败将。丹尼尔,你这次又找错人选。我认输,这场比赛不必进行。” 丹尼尔迷惑的看看江瀚再看看云照,展颜一笑:“先上船再说。”他拉着江瀚上了船,对开船的人打出可以出发的手势。 江瀚沉默的坐在一边。丹尼尔有一句没一句的跟他闲聊。 云照努力收摄心神。她看到一旁坐着的赛义德,想起此行的目的。 她问赛义德:“你不是第一次来西巴丹吧?”借此引出话题。 她与赛义德说说笑笑,江瀚索性别过脸去,望着艇外的浪花。 虽然外表平静,可是他此刻的心情,就象外面的海潮般,起伏不定。 总结了此前在她面前一再受挫的经验,他发现,他用错了追求方式。云照看上去纤弱,可是,实质上,她是一个极为强势的女子。并且,显然她并不赏识风流浪子。 那么,一个为情所伤的形象,会否令强悍的女子歉然,甚至动心?想想看,一名风流浪子为了女人变成了伤心情圣,这是对女人魅力的至大赞美。 江瀚承认他这次出现在云照面前的形象经过精心设计。可是,这有什么关系,他是真心喜爱云照,而捕猎爱情,用上一点手段也是应该的。 斜眼讽刺的瞄一眼那名看上去油头粉面的男子。这是她的新目标?出任务的对象?看这家伙一脸陶醉样子,被耍弄于股掌之上而不自知。 江瀚自嘲的笑了。他有什么好瞧不起这名男人的。自己,可不也是她的手下败将? 心里不自禁的想起那一晚,在里约热内卢的酒会。他是蓄意赶去与她碰面的,就连娜蒂儿,也是他特意带了去。 那个时候,他心里还有一点点希望,也有一点不服气。他不信她真的一点也没有为他动心。甚至那对蓝宝石的耳环,也是他替娜蒂儿亲手戴上耳朵上去的。算是示威,更多的,他是希望对云照作成刺激,适度的让女人妒忌,也许有助于她发现自身的感情。 到头来,受刺激的人,是他。他眼睁睁的看着她与一个初识的男子,由邀舞,到单独前去花园谈情,最后,手拉手离去。 他知道她在离去时,看到了他。 看到他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甚至忘记了掩饰脸上失落神情。 当时那样失落的表情,至少有一半真。可是她仍是不顾而去。从那时候起,江瀚已经明白,他这次情场追逐对象,绝对不是普通女子。这样的对手,不能用普通的招式过招之。 他开始着手查探,她下一次的行动,是针对谁。 然后,象是纯属偶然,他又重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以心灰意冷的造型。 他听到她柔软的声音,盖住了马达的轰鸣传进了他的耳朵里。“你在这里有多次潜水经历?那么一会你跟我一组,带我去看那著名的龟冢,好不好?” 江瀚冷笑。这讨厌鬼知道什么龟冢。并且,看他的身材,肚子上自带一只游泳圈。这样的身材,不大有可能成为潜水好手。他跟苏一起潜水,徒然献丑而已。 江瀚听到那名讨厌鬼在兴奋的说:“没问题。龟冢确是值得一游的之处。不过,女孩子胆子小,看到满洞的海龟遗骸,不知道会不会害怕?” 云照愉快的回答赛义德:“怎么会?不是有你吗?” 知道云照是在对她的任务对象施展笼络招式。可是江瀚仍然听得不舒服。不过,脸上的表情倒还维持着一片沉寂。 当前的构想,是要表现得对面前的两个人并不在意。这样反而可以引致对方的注意。于是一到达合适海域,江瀚最先拿过配重带系上,背上氧气瓶,率先下水。 他游开了一下,终于忍不住游回少许。云照的身影在他前方五米开外轻捷的入水。 江瀚忍不住再想起了他与云照在荒岛上,云照离开前的那一番做作。说什么她有心理阴影不敢下水……她是一名小骗子,比他的骗术更高深。当时他真是想与她发展出一段不用加入心机的真感情,而她,漠视了他的真情。 江瀚再一次觉得,爱情仍是需要加入手段心机的一件事情。看看自己第一次企图尝试不带心机的感情,就输得灰头土脸的。 远远的,他跟在云照身后五六米远的地方,沿着她潜水的轨迹跟着前进。 云照今天的打扮十分别致。她在头上戴了一个发箍,把额前的散发全部束起,而脑后的长发依然散垂。发箍的设计并不招摇,上面错落的嵌着一粒粒紫色的水晶。在岸上这样的发型并不特别,可是一入水,发箍上面,一粒粒紫水晶在海水中折射出一小点一小点瑰丽的光影,象一只小小的冠冕。而没被发箍束起的长发在水波中柔曼的散开,象是有了自己的生命般随着水波舞动,似足人鱼公主的造型。 这样的打扮还有一个好处,发箍刚好束住前面的头发,使头发不致飘上来遮挡视线。 她打扮得这样用心,却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她身边那个其貌不扬外加眼睛很不老实的家伙。江瀚再一次证实,这女人心里只有任务对象。 如果能让她把眼光自任务对象身上转投入他的身上,那真会是了不得的一项成就。江瀚一边想,一边跟在后面,看着讨厌男与云照双双游出去。 戴着面镜视野很受限制。云照始终没有发觉,江瀚一直跟在视线所及的后面。她很享受这趟水下之旅。戴上呼吸器与面镜后让她不必再与赛义德费心找话说与装出可爱表情,她觉得放松,看到面前一大队黑斑黄鱼,她愉快的跟了上去。 在鱼群旁边跟着游了一阵后,云照觉得鱼群已经不再排斥她这个外来者了,于是大胆的游到鱼群中央,共游一程。 一转眼看到一只玳瑁悠闲的游过。云照眼前一亮,又转头跟着玳瑁游去。 玩了一会,才想到回过头去找赛义德。他跟不上她的速度,老早被她抛在后方了。 赛义德那远比别人粗胖了一圈的腰是在都戴着面镜呼吸器背着氧气瓶的人中非常容易辨认的特征。云照不多时就找到了赛义德,他正徜徉在一株珊瑚旁边。 云照游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做一个前行的手势。 赛义德带她向岛北角游去。 她与赛义德游去了那处有名的龟冢。那是一个长形的洞穴,西巴丹的海龟们都会选择此地为自己的终极归宿,留下自己的骸骨。动物学家至今没有研究出正式的结果,为什么当地的海龟全都会选择在这里死去。 洞穴里到处都是海龟的遗骸,白骨森森,有的完整,也有的残缺不全。云照饶有兴趣的四处看看,突然石隙里一下冲出条小鱼,云照一副吓一大跳的样子,一下子往赛义德所在的方向退去。 并且,一双手,惊慌的攀上赛义德的手臂。 这样好的机会赛义德怎么会错过?顾不得在水中行动笨拙,他马上伸出手来揽住云照,安慰的拍拍她的背,身子趁机对云照挨挨擦擦。 云照在心里冷笑。这一见有便宜可占马上摩拳擦掌的家伙。看她异日如何收拾他。 她正待不着痕迹的推开这可憎的家伙,突然有一个人气急败坏的自洞外游进来,两只手一分,大力的分开他们。 虽然来人戴着面镜与呼吸器,云照还是一下子认出了江瀚。 把对江瀚的歉意抛到一边,云照开始薄怒:这家伙,又想来破坏她的计划了吗? 反手一推,她把一只手抓着她肩头的江瀚推了开去。 隔着面镜看不清江瀚的表情。可是云照看到江瀚一转头,又大力的去推赛义德,要把赛义德往洞外推去。 云照气恼的游上去,拉开江瀚推着赛义德的那只手。 跟着,她打出上升手势。 赛义德与江瀚都认为她是在示意自己。三个人一起向海面升去。 一取下嘴里的呼吸器云照就对着同样已经把头露出海面的江瀚怒喝:“喂,你在搞什么鬼?”看着赛义德也在旁边,她不好说得明白,只是悻悻的说:“你刚才的动作,在水下很容易导致危险。” 江瀚吁了一口气。“对不起。”他低声说,神色懊恼,眼睛里露出伤怀神色。 在灰心情伤的表现外,时不时用看似情不自禁的嫉妒行为,表现自己自己对那名伤了自己心女子,仍然在意,会令对方内疚,同时感受到他欲断还留的情意。所以,当看到他们做出那样亲热举动时,江瀚顺应了自己本能的冲动,冲上前去气急败坏分开他们。 云照看着垂头丧气的江瀚,心里微微的一酸,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了想,她只是低声说:“别再跟着我了。”转身游开去。 江瀚听到她在对赛义德说:“走,我们去换过一个气瓶,再下水玩去。” 江瀚象不由自主的跟着云照的方向游了几步,又停住。 骚扰她的行动是可行的,但是,不可以做得太过份。若真让她的任务对象起了疑心,江瀚相信,他此后表现得再可怜,也只能换得云照的恼恨。 此刻,他应该表现得心灰意懒,兴致索然。 他停在了水面上。 面镜里有一些水雾。背后的氧气瓶重量使得他身子微微的后仰,一抬头,明亮的太阳就映入他的眼里。 江瀚眯起了眼睛。海面非常寂静,静得他甚至可以清晰的听到海鸟啼叫的声音。 天,那样蓝。海水,那样澄彻。而一颗心……无尽空虚。 江瀚在心里下了决心。若果她不肯主动来替自己填补上这心里的空虚,那么,他也要不择手段,拐得她交出她的真心。 眼角的余光看到云照正装作不经意般在几米外的水面向他望过来。他心灰意冷般甩一甩额上湿发,然后无精打彩向岸上游去。 云照看着江瀚的背影。 他的改变这样大。难道,真是因为她的原因? 云照心里有点歉意。无论如何,就凭着上次遇上虎鲨他奋不顾身也要维护她的安全,她便欠了他人情。 赛义德拍拍云照的肩,打出询问手势。云照点点头,收拾起纷乱心情,又率先往水下潜去。 无论如何,她此刻也不能流露出失落伤怀样子。她必须表现得对这次游玩尽兴。 她潜了许久的水,跟着去玩香蕉船。然后开着水上摩托艇环岛绕行三数圈,把速度加到最大,在浪涛间穿行,并作兴奋状又叫又跳。 玩到滑水时赛义德已经自动弃权,他没有体力可以玩下去。 云照滑水完毕,又去玩水上降落伞。到她觉得她那耽于玩乐的形象应该已经确立,才返回岸上。赛义德立刻凑上来讨好她:“苏珊妮小姐,你真是爱好运动。” 云照掠一掠湿湿的头发。他们一起往渡假村走去。她答他:“嗯,我是胸无大志,就只挂住玩。” 赛义德着迷的看着云照的动作。她的身材真是好,高佻修长,不象西方女子一样高头大马骨骼粗大,可以又有亚洲美女中显得异常突出的丰胸长腿,十分迷人。 他问:“在西巴丹预计玩几天?” 云照侧着头想了想。“不是说这边总有三五天可以玩?我反正到哪都是玩,这里玩够了再走也没有什么关系。” 赛义德再问:“那么这边玩过了,下一站去哪里?” 云照娇憨的笑。“据说云顶那边引进了‘超人飞’?下一站如无意外,就去那里。” 赛义德心里暗喜。他说:“我家在那边有别墅……” 还没有说完,云照自顾自的说:“不过去云顶前,先去怡保市。据说怡保的白咖啡最地道,我去买来送我一个长辈。” 赛义德这时由暗喜改为大喜:“怡保?苏珊妮,你一定要让我尽地主之谊!” 云照一双明媚的大眼睛望着眼前的男人。“你……你是怡保的人?” 赛义德点头。 云照嫣然一笑。“好。”她说,“到时还请你做个向导。” 赛义德心里一阵兴奋。 他很明白,在俱乐部中,一干会员,统统非富即贵,夹在其中,无论地位金钱权势或是人才,他实在不突出。他自己也觉得,今天能跟俱乐部中独一无二的美女接近搭话,真是运气。可是回到怡保,那里是他的天下,他会展现出他的排场地位。赛义德虽然不太聪明,可是在权贵之家长了这么大,他很清楚,权势地位,是可以令男人的形象提升魅力加倍的好东西。 那个时候,他会再对面前的美女展开攻势。 赛义德在心里筹画美好前景。 一个上午玩下来,大部分人都疲倦不堪。而热带地区中午太阳的威力可不是罩的,所以中午与下午,阳光大盛的时候,俱乐部安排的是休息时间。当然,也可以去游艺厅玩乐或是按摩放松。不要以为一天的计划就这样草草终结,晚上的夜潜才是今天日程的重头戏,那是对潜水者来说,最为刺激的方式。所以,大部分人都为了晚上的夜潜,回房休息。 云照说明自己需要休息,独自回房间里去。 独自一个人时,她才卸下脸上始终挂着的轻松微笑面具,轻轻的吁一口气。 刚才强自从心湖中压下去了那个人,那双忧郁的眼睛,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江瀚……一想到他那副郁郁寡欢神情,一丝无力的感觉,自云照心里迅速蔓延往四肢。 她难道……真的伤他这样深?令他此刻仿如变了另一个人。 她不是全然对他无情。可是她生命的负担已经这样沉重,哪里有余暇与精力,负担得起一段爱情? 肩膀,轻轻垮下去。云照用手指狠狠的按住太阳穴。 她多么希望,从来没有遇到过江瀚。哪怕代价是交出她生命中,那难得几天的快乐时光。那快乐,本来就是偷来的。现在,快乐过后,他的神色,多么落寞。 云照轻轻的,再叹了一口气。 她觉得苦恼,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她发现,自己已不太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无复心如止水。这是危险的前兆。她从事的工作,必须要时刻保持冷静的心神。 有扣门的声音响起,轻轻两声,略带点迟疑意味。 云照马上把微笑表情挂回脸上去。她深呼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心情,然后,轻轻打开门。 不是赛义德。是江瀚。 他倚在门框上,一双眼睛,怔怔的望向云照。一双眼睛黑沉沉,里面太多欲诉还休的情绪。 云照怔了怔,一时脸上的表情失去控制。略为失措了嚅动一下嘴唇,她想问话,却没有问出声。 江瀚也不出声。他就那样定定的望着她。 这样的表情,早已为他的心意做了无言诠释:他爱她。他放不开她。他为她神魂颠倒,他为她憔悴落魄。 苏,接招吧。 他无言的,凝视云照。眼睛里的表情不要太夸张,略为含蓄,可是,一定要足够忧郁。 看到她略为失措的表情,他的一颗心,有点酸楚,又有点情不自禁的得意。她对他,也是有些感情牵扯的。否则,以她的功力,要扮漠不关心样子,简直轻而易举。 酝酿了半天,他才暗哑的叫了她一声:“苏。” 浪子功力,现在已经发挥到极致。现在这个声音,暗哑,带点苦涩,带着隐隐的渴盼,暗暗的期待。重点是,他在这声呼唤里,确有放进真情。 这样的呼唤,该对女人,有致大杀伤力吧? 果然,云照的神情有一刹那怔忡。 他再涩涩的叫了一声:“苏~~”一副千言万语无从说起的样子。 云照完全读懂了江瀚这一声呼唤里面蕴藏着的情意。那样惊心,云照觉得心悸,爱情,是什么样一种东西?会让一个风流浪子,拥有这样痴情的眼神?会让她这样一个无心的女子,重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也会为一个男人这样热烈跳动? 是的,为他而跳动。在这一刻,一颗心似乎马上要跳出胸口,那样激烈。当江瀚不再以风流自许的浪子形象出现,他坦白深情的眼波,让云照无法忽视。 完全是情不自禁,云照用撑在门边的那只手按住胸口,然后,轻轻的喘一口气。 仿佛这样,就可以止住心脏那不规则的跳动。云照提醒自己,不要感情用事,她与他,怎么会有明天?她身上种着相思,一生无法逃避组织控制。如果真的跟江瀚在一起了,不是江瀚也成为组织操纵的工具,就是她失去组织的信任,在下一次相思发作的时候,悲惨的死去。 云照想过对策。例如这一次出任务,在她的计划里,也许也是可以利用的机会。 可是她的计划里,没有浪子的戏份。他帮不了她。纵然他身手高明,头脑灵活,但是,他不会懂得,什么是相思,如何解去相思的禁制。 或者,舅舅可以帮她。舅舅已经说过,他会把全部精力,用来研究如何解去相思。这上下,一定要想个法子见到舅舅,让他采集她身体各项指标,与相思发作前的数据作一下对比。这是当前头等大事,她怎么能与江瀚在这里纠缠不清。 她不是不信任江瀚,可是舅舅或大哥……就某个意义而言,加上她,他们三个,都不是完整的人类,这一重身份需要保密。而江瀚,若参与到她的生活之中,就有可能接触到舅舅与大哥。这,很危险,再怎么说,对于他们这样非上帝的子民来说,江瀚是外人,最好不要让他接触到一些蛛丝马迹。 云照再一次告诫自己:当前最重要的是如何在不被组织怀疑的前提下与舅舅碰头。她与江瀚,没有明天,没有可能! 可是,就算是没有明天,在江瀚柔情无限的眼波里,云照有控制不住的欲望,真想就这样沉沦在他的眼波里。 江瀚轻轻的踏前一步。他看得出云照已经软化。张开手,他想把云照拥入怀里。 云照往后退一步。这个时候,她眼角的余光瞥到一个矮胖的身影。 “赛义德。”她叫着,同时手指从内侧弹上了江瀚伸过来的左手手肘。 江瀚躲闪不及,只觉得手肘处一阵软麻,云照已经推开他的手,向那名讨厌的家伙奔过去。 赛义德在欣喜的说:“苏珊妮,你要不要试试这个菠萝蜜?很可口的。” 云照答他:“你特意拿来给我尝尝的?” 江瀚这个时候已经跟到了他们身边。功败垂成,全是这不识相的家伙中途出现。一肚子郁闷情绪,只好迁怒于赛义德。他的左脚不明显的一勾再缩回,马上赛义德就是一个趔趄,向前栽去。 云照抢上去一把挽住赛义德的胳膊,挽救了他摔下去的命运。 江瀚已经把一只小钢珠扣在手里。他一定要打伤这家伙的脚关节,让他不出现出来坏他的好事。 云照还继续挽着赛义德。她说:“走,我们去休闲厅那边坐着吃去。” 一边说,她一边转过头来盯他一眼。这个角度在她身边的赛义德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无比。 江瀚情不自禁打了个冷噤。他有感觉,如果他再破坏她的钓人大计,那么她将永不会再理他。 在她心里,任务,仍是第一位的。 一直扣着钢珠的右手,气馁的垂了下去。 想了一想,江瀚往丹尼尔的房间走去。 怎么可以轻易放弃。对于苏的芳心,他誓在必得。 27. 夜潜,是一项非常刺激的潜水运动。按国际潜水协会规定,只有持有中、高级以上潜水执照者,才可以夜潜。 赛义德也有中级潜水执照。可是俱乐部的理事长丹尼尔吩咐他,请他与秘书米歇尔一起做好后勤工作,例如监督着工作人员替气瓶加气,或是安排潜导下水次序等等。 丹尼尔的理由很充分:赛义德马来语说得好,与当地工作人员沟通起来非常便利。夜潜的危险性极高,万一出事,则更需要他的语言优势调配安排。而且这次夜潜,有分船潜和岸潜两拨人,所以非有两个以上的主事者分别照应才行。 丹尼尔说,船潜的人相对较少,不过船潜的潜在性危险更多,所以,要请他跟船去主持大局去。 赛义德并不热爱潜水。参加这个俱乐部的最大目的,在于拓展社交圈而非潜水。虽然不能与美女把臂同游有点遗憾,但是就白天的经验来看,苏珊妮小姐是一名运动好手,下水后他不见得能跟上她的游速。而得理事长委以重任,很能让新丁兴奋。再说做服务工作也是一件可以争取其它会员好感的差事。所以,不用太多权衡,赛义德痛快的同意了丹尼尔的安排,拍胸脯保证他会把一切安排得妥贴。 在几名潜导的带领下,夜潜开始了。有部分人选择船潜,不过这一次,云照选择的是岸潜。 她沿着陡峭的珊瑚礁缓缓向下潜去。强力的潜水手电穿透黑暗的水底,一只龙头鹦哥被灯光所吸引,悠闲的游进了灯光的光照范围。 云照喜欢夜潜的感觉,茫茫的大海里似乎充满了许许多多不可知的事,神秘莫测。潜游在这样的世界里,感觉似乎在梦境,与冰冷的现实脱钩。 上下左右都有人,每个人手里的手电光线变幻着方向穿透数米开外的海水,非常非常梦幻,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突然,一个人游近云照。他对着云照伸出手来。 云照心里微微的酸软。她闭一闭眼睛,把手放到对方掌中。 她想起了许多天前,在荒岛下的海中,当他们合力制住虎鲨时,他也是这样游过来,对她伸出手。那是信赖与关切的肢体语言。 记忆中珍藏的片断,令云照整个人变成柔软。没有赛义德在旁,她不介意与江瀚再共度温馨一晚。 江瀚牵着云照的手,牵着她往下潜去。 此刻,云照连潜游的动作,也显得那样柔软。一群色彩艳丽的小鱼被光线吸引过来,在他们面前翩翩起舞。云照的心,象是温柔的海水漫上沙地,有一种一点不张扬的喜悦,在体内弥漫。 江瀚一直牵引着云照向北方潜游,渐渐的,脱离了潜水的人群。 在手电的映照下,沐浴在黑夜中的西巴丹,缓缓向云照与江瀚展示它美丽神秘的容颜。 海水温柔的包覆着他们。他们手拉手向前游去。 眼前是一个黑黝黝的洞穴。江瀚用手电照住洞口,示意要游进去。 这是哪里? 云照看到洞底的龟壳,倏然明白,是龟冢,白天她曾来一游的地方。 江瀚轻轻的拉她的手。他们向洞里游去。 云照心里泛起奇异感觉。她完全把握到江瀚的心思。他是介意白天赛义德陪她来参观此地吧?故此一定要带她来一游,跟赛义德别苗头,表示他也熟悉此地,或表示他比赛义德更熟悉此地。 他们不再采用身子横浮水中的姿势,首次在水中站直身子。 江瀚牵着云照,半浮半走的带她参观龟冢,遇到特别需要注意或观察的地方,就用电筒照上去作特别示意。 他的确熟悉此地。这家伙是吃喝玩乐高手,云照在心里替江瀚贴上标签。 这个时候,江瀚缓缓的把云照向身边拉近。 他伸出手,把云照温柔的拥在怀里。 果然如他所想,在把那讨厌鬼调开云照身边后,她不再与他保持距离,两个人相处的空间,终于涂上温馨色彩。 这才是他向往的情形。他与她,如此亲昵。 那样渴望,把她抱紧,可是他不能。在海下不能做让心脏太过加重负担的事,而拥得太紧,他怕会阻碍到她呼吸。 所以,只能轻轻的、轻轻的把她抱紧,这个拥抱,那样克制。带点掩不住的欢喜,与隐隐的祈求,他以双臂,将她拥在怀里。 云照再一次沉醉。这样温柔的他,教她意乱情迷。或者,是温柔的海水涤荡过滤了她脑中种种现实功利念头。这一刻,于她,是不折不扣的良辰美景。 全因这美丽的海底,与世隔绝。云照也伸手反拥江瀚,轻轻的抬起头,望着他的脸。 手电持在他们各自手里拿着,光线向两边射过去。江瀚的脸,却在阴影里。他看到云照抬起头来,便俯下头,亲昵的,额头抵住云照的额。 静静相依。 还是云照先从柔情蜜意中清醒。她看一看气压表读数,气瓶里气不多了,该是上去的时候了。 她轻轻的把气压表持着,对江瀚示意。 江瀚依依不舍的松开手,改为牵住云照的手。他们向水面缓缓游去。 他们找工作人员换过气瓶,又潜下去。 云照是蓄意要透支生命中的欢乐。她象一尾美人鱼,绕着江瀚快乐的游来游去,每一个转身或划水,四肢的动作,都显得那样欢畅愉悦。江瀚的眼光,一直跟随着这海精灵一样的女子移动,不舍得稍离。 他们是最后一批上岸者。 交还了气瓶配重带,其它装备脱下了拎在手里,尽兴的会员们往住所走去。 江瀚敏感的发现,一切,又都不同了。云照脸上又出现了疏离客气的笑容,仿佛在海底的柔情相拥,从未发生。 多么巨大的落差。江瀚心里泛起愤懑又失望感觉,同时却又感觉啼笑皆非。 面前的这名女子,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呢。看来,要她全面的投入爱情,还得他下更多功夫才行。 云照完全没有察察身边江瀚眼底算计的神色。就她而言,生命里又多了数小时美好回忆。好象她的生命里,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非份,故此,可以偷到数小时光阴,云照已经很满意。 她客客气气的与丹尼尔等人道了晚安,自行回房间去。 沐浴更衣。在擦头发时,她听到窗子上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窗子对着海滩的方向,窗下是丛生的植物,并没有路。云照猜是江瀚在敲窗子。 撩起窗帘一看,果然,真是。 她轻轻推开窗子,问:“问什么跑来这边敲窗子?” 江瀚笑了。他老早看出她在有其它人在的时候,一定要与他表现得似陌路人。那么他若是选择敲门的方式,只会吃足闭门羹。 他怎么会犯这样错误。唯有配合她的心意,他才会有登堂入室机会。 他伸手去握住云照一只手,轻轻问:“苏,你到底对我……是什么心意?” 有的时候,一个人未必知道自己的心意,只是凭着感觉行事。这时候,就要用询问逼问旁敲侧击种种方式,让对方明白自己心意。 云照怔在那里。 这个答案,她给不出。她只知道,一脱去外力的影响,她便想与他在一起,出自本能,他可以带给她全心全意的快乐体验。 可是当想起现实中种种不得已,她又努力要与他保持距离。 真是矛盾。看来今天晚上纯粹本能的靠近快乐,又扰乱了江瀚的心。 她期期艾艾的说:“今天晚上,你当是我们彼此生命中的一场艳遇,好不好?” 江瀚让自己的脸色沉下去。 他就知道,要她面对感情,绝对是一件难过登天的事情。 需要怎么样的滴水穿石功夫,她才肯放下骄傲身段,与他发展出一段情? 原本他是不介意陪她在这小岛上慢慢耗,反正这里风景如画,而对那讨厌的小子,他又可施展手段把其支开去。可是刚才收到紧急通知,他需要出一项任务,不可以再这里多作停留,故此,他抓紧临行前的时光,再来进行一次恋爱攻防战。 江瀚令自己的呼吸转为急促,脸色阵青阵白。 他用坚决的声音说:“不。苏,当初我们在无人岛上时,我就告诉了你,对你,我无法视作游戏。” 云照也记得当初他说过的话。 她轻声说:“江瀚,世上还有很多美女。” 江瀚隔着窗子,眼睛执拗的望到她的眼睛深处去。 “不,我只要你。”他坚持。 这样的宣告,怎么会不动心?云照的眼神,刹那间变得温柔似水。 只不过,也只有一刹那。接着,她垂下头,视线刚好落到右手腕的那道伤痕上。 那道月牙形的伤痕,是她上一次相思发作时留下的印迹。伤已经好了,而这道疤,也淡得只余一个影子。 可是相思发作的痛苦,在云照的记忆里还清晰无比。她刹那间重新想起冷酷现实。 她现在,如何脱离组织已经足够耗去她的全部精力,实在不能让一段感情百上加斤。 云照冷冷的开口。她说:“你想要怎么样?” 她的神情比冰更冷。江瀚知道云照是百变女郎,可是,一时仍是不适应她的脸转眼间变得这样冷。他怔住,出不了声。 云照继续说:“你喜欢我,我便该应和你?以前也有不少女人喜欢过你吧?若是她们一一来要求你回应感情,我看你再分身有术,也应付无计。既然你可以挥一挥衣袖跟她们告别,干么我告诉你只当你是一场艳遇,你倒非要我对你负责?” 她的话,充满讥诮。江瀚知道她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来,同是也是说来提醒她自己,可是,心里还是感到一阵刺痛。谁叫他对她动了真情。 云照冷冷的说:“如果没有旁人,与你逢场作戏来场艳遇,我是不反对。反正你在花丛中打滚多年,经验丰富,作我艳遇的对象,不失为一件愉快的事。不过,你现在违反了游戏规则,这样黏黏乎乎,没得让人看不起。你记住,如果我不愿意表现出认识你的样子,你就别来碍我的事。” “还有,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花花公子,顶多是我玩乐的伴,我永远不会对花花公子用心!” 一席话用最冰冷的语气说完,她当着江瀚的面,把窗子拉回来,关上,然后,把窗帘紧紧的拉起。 这样做,可能让他死心? 云照无力的靠上窗边的墙壁。再让他跟住她,定然会惹起组织对他的注意。现在组织正当用人之际,一定会想办法把他骗了来种上相思,让他为组织效力的。不是云照杞人忧天,这样的假设,实在大有可能发生。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不要让他再与她有什么牵扯。 云照保持靠着墙壁的姿势很久,才听到窗外有了动静,江瀚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去。 云照掏出她的通讯器,开始呼叫一个特殊频段。她需要与大哥和舅舅联系,拟定一些计划对策。 第二天云照没有看到江瀚,据说他一早坐快艇离去。 失落,伤怀,种种情绪,都是真的。可是,云照很快把心里掠过的种种情绪排开。她继续以不经意姿态吸引赛义德。她知道自己没有伤春悲秋资格,只有做好计划里的事,才可以替自己争取相对较好的命运。 在岛上玩了三天,云照便嚷着不好玩,离开西巴丹,取道怡保市。当然,离开的时候,已经跟了矮胖的观音兵一名。 赛义德热诚推荐他家的别墅可供云照做落脚之处。云照不肯,怎么可以这样轻易便登堂入室住到这家伙那里去?那他还会把她捧到类似于公主般的地位么?她坚持住酒店去。 赛义德带她去参观当地的名胜吡叻洞、三宝洞,她都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唯独对赛义德身后的侍卫一大堆前呼后拥的样子表示了点兴趣。她说:“咦,原来你在这里地位不低?原来你们这里苏丹的家族是这样威风的。” 赛义德很得意。他发现回到怡保以后,由于他的排场派头,他的个人形象在云照眼中得到了提升。 不过,也没升到他所期待的位置。她顶多把他当了一个普通朋友。赛义德有好几次都止不住心摇旌动,想要一亲芳泽,全让她不露痕迹避了开去。 她背后有来头,跟丹尼尔等人关系匪浅,赛义德不便象平时瞧中美女那样,用一点强迫威逼手段。这种看得到吃不到感觉,实在难受。赛义德越发对云照心痒难耐。 欲求不满心情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跟着他的侍卫莫名其妙吃了他不少排头。还是跟他最久的侍卫长懂得揣测他的心思,干脆对他建议,不妨采用以前用过几次的法子,把这个小妞用药迷晕,好让他一偿心愿。 赛义德也觉得这个方法可行。他让下面的人布置好别墅,准备来一次浪漫约会。 光是鲜花就订了几千打,玫瑰花瓣数十公斤。当云照双足踏进别墅,不由得瞪大眼睛。 “赛义德,你们总过这样奢华的生活?”大厅里,铺了厚厚一层玫瑰花瓣,踩上去的感觉难以形容,而空气中飘满玫瑰甜蜜的香味。 赛义德含笑扶着云照一只手,把她引到粉色轻纱覆着的一件物品前。“讨你喜欢的。”他作不在意状,示意云照掀开轻纱。 云照自然不会教他浪费表情,一只手拉住轻纱的一角,用最美妙的姿势,轻轻往上一掀。 淡粉的轻纱轻飘飘掀起,露出下面比一张八仙桌的桌面还大的花床,那是用红色、橙色、黄色与粉色的玫瑰组成的花床,不同的玫瑰经过巧妙的穿插搭配,组成了一颗大大的心形,心形中一排漂亮英文花体字:“I love you。”用橙色玫瑰穿插组成。 云照的手仍拉着轻纱的一角,踮起足尖,以芭蕾舞的常见动作,轻飘飘的在原地转了个圈子,衣袂翻飞,轻纱飘起,惑人之极。 然后她才踏前一步,深深呼吸。 赛义德再从应他手势上前来的侍女手里接过一只锦盒。“苏珊妮,”他递上盒子,“你是我心中最美的玫瑰。” 云照一打开盒子,脸上就映出了一点瑰丽的红色。那是一套红宝石的首饰,耳环、项链与戒指,镶工十分精致,最难得的是宝石红得异常通透,显然不说镶工,就只宝石而论,这套首饰也价值不菲。 云照露出惊喜的笑容。她除下耳朵上的珍珠耳环,先把红宝石耳环戴上去。然后在中指上戴上戒指。 “来,替我戴上项链。”她把脑后的头发拨到一侧,转头要求赛义德,神情是理所当然的娇媚。赛义德的心一荡,连忙拿过项链替她扣上。 手指在她后颈柔嫩的肌肤上轻轻擦过,赛义德露出算计的笑意。 趁着讨得了面前的佳人高兴,一会他会劝她喝上两杯酒。可以让人乱性的迷药,就溶在酒里。事情过后,可以推说也许是她酒量浅窄,也可以推说自己醉酒乱性,再加上她事前收下贵重礼物,赛义德不怕对方有太大反弹。 他替云照扣好项链,笑吟吟的说:“来,苏珊妮,尝尝我家大厨做的菜可合你的口味。” 云照跟他走了两步,又站定。她说:“那天我说要找梵文的佛经,你替我找了没有?” 赛义德答她:“找了。一会我拿给你。”书房里现成就有梵文的佛经,他不想现在节外生枝,早点劝酒成功是正理。 可是佳人不肯配合。云照雀跃:“真找到了?那我对陈伯母总算有了交待。” 她摇着赛义德的手:“在哪里?我要去翻翻,好不好?” 赛义德婉转的劝:“不如吃过饭再说?” 云照嘟起嘴。“不要。我就要现在看。” 最后还是依了云照的意思。赛义德带她前往书房去。他家真有几本梵文的佛经,书页发黄,据说是古物,他在这上头从来不用心,故此只翻过一次。 云照却是眼前一亮。“真好。”她小心翼翼的捧起薄薄的书,自顾自跑到书桌前坐下:“我要先看看。” 赛义德只能苦笑:“你看得懂吗?” “没看怎么知道?”云照白他一眼,然后说:“对了,我要吃山竹。还有蜜瓜汁,谢谢。” 赛义德想,不知道迷药放进蜜瓜汁里面,会不会有味道引人怀疑?如果不会有味道,那么溶在蜜瓜汁里面也可以。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我去叫你替你弄。你等着。” 云照象是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的古旧书本里,头也不抬,只轻轻嗯了一声。 赛义德兴冲冲出去。 他一离开三十秒内,云照就已经旋动了衣服上第三颗衣扣,这是一枚小型的电子讯号探测器,云照先查看书房里有没有监控设备如摄象头之类。 没有,看来这间书房是穆达克家族重要人物的工作地,故此不用监控器。 这么说来赛义德没有骗她。云照是转弯抹角打听出赛义德和其父都常在这边处理一些事务后,才同意来此地作客。 云照马上从暗袋里取出一双薄如蝉翼的手套戴上,把一枚声波放大器固定在门后,自己则开始匆匆搜索书房内的有价值文件。 一转眼工夫她便发现了三个隐藏的暗格。略花了点手段开启后,一个暗格里全是珠宝首饰,无用,她把这个暗格关闭。另两个暗格里面,一个是穆达克家族相关财产文契,也没用。 最后的一个暗格里是一些文件图纸之类。云照不及细翻,先用微型照相机一页页拍下来再说。 这次的微型相机藏在云照别着的一支样式夸张的胸花里面,略旋一下即可连拍,云照的手法又快捷,不过三五分钟,厚厚一叠资料就已拍摄完毕。 她关回暗格,再取回声波放大器藏好,然后坐回书桌前,手套也脱下来放回原来的藏处。 这样又过了两分钟,她才听到外间的脚步声响起。跟着书房的门被旋开,赛义德笑容满面的捧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面是一只果篮,盛着各色水果,然后是两只杯子,里面,一杯是云照要的蜜瓜汁,另一杯则是橙汁。 赛义德殷勤的放下托盘,把蜜瓜汁送到云照的手边。 云照抬起头来随随便便的看他一眼,伸手取过蜜瓜汁。 28. 蜜瓜汁已经取到手里,可是云照不急着要喝,缓缓的又把书页翻过一页。 赛义德看得心急,忍不住转弯抹角提醒她:“苏珊妮,你刚才不是直嚷口渴吗?” 云照垂下的眼眸中精光一闪,然后敛去。她抬起眼来,望向赛义德。 这家伙道行不够,空有色心恶胆,可是作恶的技巧不够高明,云照从他眼里看出一丝极力想隐藏的急切情绪。 云照推开蜜瓜汁。“我突然觉得橙汁看上去更不错。不介意我喝掉你的橙汁吧?”她笑吟吟。 这次赛义德眼里闪过的惊愕意外不甘又让云照尽收眼底。她含着笑,把橙汁取过来。 赛义德勉强说:“你爱喝哪杯就喝哪杯。蜜瓜汁也留给你好了。” 云照拈一颗葡萄来吃。她说:“我想查查这个梵文的读音。赛义德,把你的电脑借我用用可好?我要上网。” 赛义德几乎郁闷至死,可是舍不得违拗她,又不能撕破脸皮用强的,只好强颜欢笑,把笔记本打开输了密码,请她使用。 云照斜眼看着赛义德输入密码。赛义德不能在美女面前显出小气猥琐相,自然不能闪闪缩缩遮遮掩掩的输密码。云照当下记在心里。 她上网数分钟,便站起身。“一时查不到。”她说,走过去挽住赛义德的手:“不如我们先吃饭去。” 赛义德遗憾的看了一眼那出师未捷的蜜瓜汁一眼,顺从的站起身,与云照一起出门去。 云照还细心的关上书房门。 他们去餐厅。 餐厅里也满是玫瑰,花团锦簇般。餐厅一角还摆着一只钢琴,他们一进去,钢琴师马上弹起一首轻快的钢琴曲。 一道一道马来菜送了上来。云照吃了两口,就苦起脸,小声对赛义德说:“我想吃法国大餐了,怎么办?” 赛义德怔了怔。他的酒还没来得及劝呢,她又生出新花样。明明前一天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想吃马来西亚的特色菜的啊。 云照俏皮的吐一吐舌。她说:“突然很想吃蜗牛,走,你带我找一间最地道的法国餐厅去。”一边说,她一边站起来,拉赛义德的手。 赛义德在心里大叫倒霉。可是从这两天的相处来看,他知道这娇娇女显然是任性惯了的,她说要吃法国菜,那你就别想劝她尝试其点菜品。 他还记得在西巴丹初见那天她对另一名男子不客气的态度神情。这两天她对他言笑晏晏,不过胜在他够殷勤。若是拂了她的意思,赛义德相信她会随时脸一沉,态度比照他看到过的例子,从此视他如路人。 谁叫她是美女。美女都有随时改变主意的权利。 他苦笑着站起来。今天的计划,显然没法再实施下去。 云照笑着把他往外一拉。这只手不知怎么回事,一下子拉脱了手,她顿时稳不住身子,往后踉跄一步。 她要稳住身子,手自然的去拉可以借力的东西。一只手是拉住了椅背,另一只手却扫到了桌上的酒杯,酒杯一下子倾侧,红酒一下子溅上她的淡紫色裙子。 “怎么办?”一站稳身子,云照便苦起脸,极为不悦的看着裙子上明显可见的酒渍。 “别墅里应该有女眷的衣服……”赛义德也站到云照的旁边来观察。 “我才不要穿别人的衣服。”云照打断赛义德的提议。 “叫司机来,马上送我回酒店换衣服。”她怏怏的说。 “还有,让你的保镖去替我们订位子。我换过衣裳再去吃法国大餐。”她直接安排了行程。 赛义德苦笑着看着云照裙上那不寻常的酒渍。“好。”他只能同意云照的安排。 他只被允许坐在云照酒店套房的外厅。云照径自关上里间的门翻出行李。 她有带一台小小的笔记本电脑。拿着电脑与替换衣服和另一些小小物品,云照躲进卫生间。 快速的设置好上网诸般选项,她开始查找赛义德书房那台电脑的位置。之前她已经在那台电脑上动了小小手脚,再加上清楚了对方的密码同IP地址,要侵入那台电脑,真是再容易不过的一件事。 快速的搜索了一下,云照开始动手复制有用的文件。 这边复制文件,那边她快手快脚的换过一套衣服。 然后,就是静待复制文件工作的完成。复制的文件都没有下载到本机,而是上传到一个秘密的FTP地址上保存。 一切搞定,云照还有时间大致浏览一下文件内容,然后开始擦除自己访问过的痕迹。 今天所得已经甚为丰富,不过,关于那个空军基地的具体地址,里面并没有提起。 不要紧,云照自有主意。 她收拾停当,出去叫了赛义德吃法国大餐去。 吃完了,她闲闲的提起,明天她便离开怡保去云顶。 赛义德说:“好,我们明天开车去。”他们家族在云顶的别墅风景极美,云照已经同意,在云顶,她会住进他家的别墅。赛义德一下子扫去今天计划未成功的沮丧心情,等到同住一间别墅后,他有的是下手的机会。 可是云照脸上现出踌躇的神情。她说:“嗯……不必你送我去了,这两天已经很劳烦你……” 赛义德怔了怔。不是一早说好两人同行吗?为什么她现在又拒绝? 他说:“我在那边也算地头蛇,我陪你去,免得你一个单身女郎,没有人照应。” 云照脸上略带点扭怩神色。她说:“不用,爱德华今天与我联系了一下,他说他飞来陪我一起去。” 赛义德心里狂怒,那个什么爱德华,又是何许人也?煮熟的鸭子都不能吃到嘴里便飞去,那他真枉作这里的地头蛇! 表面上,他还是按捺住生气情绪:“这个人听名字就不是本地人吧?苏珊妮,这段时间是云顶的旅游旺季,你跟一个外地人上去,只怕有找不到住所的可能。” 云照表现出虚荣得意的样子。她说:“不怕,爱德华有私人飞机,若是找不到住所,他驾机再飞回去吉隆坡住好了。” 赛义德心里酸意泛滥。 云照还在得意的说:“我可以不必坐车,直接坐飞机飞往云顶了,多炫!” 她又说:“私人飞机哎……不过爱德华说还要办什么手续才能飞越国境过来这边,所以我大约明天下午四点钟的样子才能起行。”她对赛义德嫣然一笑:“谢谢你这两天的招待。” 赛义德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妒意。他冲口而出:“我也可以用飞机送你去!” “真的?”云照的声音里,有不加掩饰的怀疑:“你也会驾飞机?” “当然会。”赛义德忿忿的挺一挺胸。虽然他驾驶技术不高明,可是还真是有飞行驾照的。 云照现在脸上露出一点类似于崇拜的表情。她说:“真的?爱德华说,能驾飞机的人,体能素质和反应力都是一流的。” 赛义德刚刚飘飘然少许,她又说:“可是我答应了爱德华……他说他驾的是全新的飞机呢,第一次让女朋友上他的飞机试机。” 赛义德妒火如炽。他说:“一架新飞机有什么了不起?跟我去,二十架飞机任你选,你爱坐哪架,我们便开哪架!” “真的?”云照脸上先露出惊叹向往的表情,隔了三十秒,脸一沉:“你骗我的,你又不是航空公司的,哪里可能找来这么多飞机?再说开客机那么大怎么去?我要坐的是私人小飞机!”她特意加重 “私人小飞机”几个字。 赛义德被激得额头上的青筋都要绽起。他喝:“我的也是小飞机。军用直升机,性能肯定优于那个什么破私人飞机!” “啊?”云照再一次露出大大的惊叹神情。“军用直升机?”她拉住赛义德的一只衣袖:“好酷哦好酷哦!我要坐!我还没坐过军用直升机呢!真是由我挑哪个坐哪个?” 赛义德觉得他的尊严得到了肯定。他得意的说:“当然。” 云照雀跃的说:“那我回头通知爱德华,叫他不要来了。”笑得很是开心。 跟着她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很期待的样子。 赛义德答她:“任何时候都可以。” 云照想了想:“那么明天一早吧。我一会回去收拾行李。对了,那本梵文佛经我还没拿走,你叫你的人去替我跑一趟拿到酒店里可好?” 这样小小的要求,赛义德自然是同意的。 于是云照回酒店收拾行李。 大部分衣物和其它杂物都装在一只箱子里要求酒店代为寄送去一个地址。另一些小东西则由云照亲手封好寄去另一个地址。云照只背一个不太大的背囊,里面一些不相干的小物事。 今天她打扮得顶休闲,紧身小背心外面一件宽身衬衫当外套,昨天那朵别致胸花仍然别在衬衣上。下面一条卡其布长裤,到处都是口袋,戴一顶宽边牛仔布帽子,一副大大太阳镜。 赛义德看到她时忍不住吹了声口哨。他说:“苏珊妮,你今天可真是帅气。” 云照调皮的一笑。她说:“我这身打扮,适合一下飞机就去玩超人飞。” 赛义德说:“走吧,去我家别墅上飞机。” 云照一下子停住脚步。她疑惑的问:“你家别墅可以停二十架飞机让人挑选?” “不是。”赛义德尴尬。“我叫他们直接派一架飞机来别墅送我们去云顶。” 他回去想了想,若是真把云照带去了空军基地,被爷爷知道,非剥掉他一层皮不可。还是不要太招摇,悄悄调一架飞机来别墅接了人开出去好一些。 云照垂下头去。 赛义德觉得不妙。他赔笑问:“苏珊妮,怎么不走了?” 云照委屈的说:“结果昨天你是骗我。说什么有许多架飞机任我选,结果……” 停一停她又说:“你还说你会自己驾机……” 赛义德无言以对之时,她再嘟哝了一句:“要不我还是叫爱德华来接我吧……” 赛义德一下子眼睛发红。他说:“我只是怕你嫌远。来,我们现在就去挑飞机。” “少爷……”他身后的侍从官小声的提示一声。 云照马上不屑的瞄一眼赛义德,摆明不相信他可以做到的样子。 赛义德咬一咬牙。“我们马上走。”他拉着云照往电梯走去。 一行四辆车,往那隐秘的空军基地开去。 云照一边与赛义德说笑,一边留心记忆路径方向。 车子开出一个多小时,才到达位于几处深山中的秘密基地。 云照扮着不经意的看过去,已经发现这里戒备森严。不过,赛义德的车子当然可以长驱直入,所谓的保密规章,估计在地位面前也不堪一击吧。 车子直入基地,驶到停机坪一侧,才停下来。赛义德先下了车。 跟着,云照也下了车。 她倚在车边,自然有赛义德前去跟值班人员交涉。云照几乎用猜的也能想出赛义德会用什么嘴脸与语言,就只是为了在她面前挣足面子,他也非要到飞机不可。 从她的角度望过去,云照正可以看到与赛义德交涉的军官一脸为难神色,可是又不敢抗辩,那欲言又止的可怜样子。 然后,赛义德再说了几句话,这名军官似乎是屈服了,神态惶惑中带点无可奈何。 赛义德满意的转过头来对云照招手。“来,苏珊妮,”他待云照走近身边,带点隐隐的得意,故作平淡的吩咐:“来,挑你看得顺眼的座机吧。” 停机坪上停着两排整整齐齐的直升飞机。里面,云照认得居然有两辆“虎”式直升机。这是近年最新的直升机型,欧洲航空防务与航天公司下属企业出品。 这样看来,这里的飞机,足够组一个飞行中队了。对一个州而言,已经是不错的军力。云照把这些记在心里。 她问:“要不要象安检那样检查一下?我看这位先生有点为难的样子。” 跟赛义德对谈的军官大喜的抬起头来,正要应一声“好”,看到赛义德对住他目光凌厉的盯了过来,马上又垂下头说:“不……不用了。” 赛义德满意的牵起云照的手。他踌躇满志的说:“来,挑一架飞机吧。” 太好的飞机不符合云照的计划,她只指了一架“超黄蜂”,说:“就这个吧。” 赛义德笑。他说:“苏珊妮,你看你都不懂得飞机的好坏。”他把云照牵到“虎”式直升机前:“这才是最好的直升机呢。” 云照望了望。“太好的飞机开出去你会不会受责备?我们就坐那个好了,我觉得那个也不错啊,挺神气的样子。” 他们上了飞机。 马上有驾驶员赶来。赛义德看云照抿抿嘴,不表示反对,于是心安理得的坐到云照身边去。 他的侍从要跟上来,云照小声对赛义德说:“不如叫他们乘另一辆飞机跟着我们?” 赛义德马上同意,心里甚至还有些窃喜:身边的佳人是不是想要与他单独相处,培养感情? 虽然飞机前头还坐着一名驾驶员,不过,可以忽略。 他斥退想随身保护他的侍从,吩咐驾驶员起程。 云照趴在舷窗上往外看。她说:“这里的风景不错,很有原始风貌。”一边说,一边探起身子。一只手轻轻抚住胸口,那一朵别致胸花里面的镜头又开始运作。 飞机上升速度很快,不过两三分钟,飞机已经进入云层。 云照这才坐回来,从衣袋里拿出一包湿纸巾,取出一张,印一印额头耳朵。 赛义德闻到一股幽幽的香味。 云照擦完脸,还是取过一个小包,把废弃的纸巾放到小包里。 赛义德纳罕。他说:“何不就扔在机舱里?” 云照看了他一眼。她答他:“这样乱扔破坏环境,还是一会儿到了云顶我扔垃圾箱里去。” 接下来她又说:“此去是不是会经过马六甲原始森林?据说那是很大一片雨林区?” 赛义德明白她的意思。他吩咐驾驶员略为绕一下线路,让云照可以在空中鸟瞰一下马六甲原始森林。 也不过就十来分钟样子,驾驶员示意,已经飞近马六甲原始森林了。 赛义德故意凑过去从云照那边的舷窗指点她看出去。 越靠近她,她身上的幽香愈发浓郁。赛义德觉得心神荡漾,不知为什么,他份外把持不住,看着云照小巧的耳垂,他的下腹就涌出一股灼热。 云照这时正好似笑非笑回过头来睨他一眼。她的眼睛此刻特别亮,赛义德先是打了个冷噤,然后神情迷惘了一下,时间不长,很快又恢复正常神情。 他突然涌出男性的强烈冲动,再按捺不住,一把向云照搂去。 身子本来就与云照十分靠近,他手指已经搭上她的肩膀,鼻端那股幽幽的香味更清晰。 云照略为吃惊的给了他一个爱娇的白眼,然后侧肩避开他的搂抱。 她的闪避反而令赛义德觉得兴奋。他此刻欲焰高涨,身子俯前,又再想去搂住云照的腰身。 这个时候云照才表现出不安样子。她从椅子里弹起,惊怕的叫:“你……干什么?” 赛义德只觉得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冲击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他脸上泛起兴奋红晕,嘴里含糊的说:“来,小乖乖……”也跟着站起。 云照转头望一望前排,驾驶员此刻目不斜视,背影僵硬,显然是打定了决不转头的主意。而前面的地势有一个陡然的提升,驾驶员正在把高度拉起,一转眼钻进云层里,持续往上飞去。 云照再往后退,身子已经抵上了前排椅背。 赛义德则向她逼近。她惊惶的反手一抓,抓过椅垫下的一包东西,挡在胸前。 那是一个降落伞包。 赛义德完全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欲望。他一下子扑上来,把云照抱紧,一张嘴已经对云照的脸凑上去。 云照大力挣扎:“不要……不可以!” 推阻间她成功避开赛义德的大嘴。 赛义德屈起一条腿,打算压住云照踢动的脚。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限制极画面,兴奋的感觉贯穿全身。 云照弓膝一顶。这一顶只用了两分力,赛义德要害被顶,吃痛之下忍不住松手后退。 可是因为顶得不重,他的欲望并未消失。站定了,他又再向云照扑至。 云照侧身疾闪,已经靠近了舱门。她颤声说:“别过来,否则,我就跳下去。” 赛义德怔了怔,然后,仍然是欲望主宰了理智。他今天冲动得特别厉害,他想,也许是面前的小妞让他憋足了几天的欲火没能宣泄,所以今天发作起来份外猛烈。 他嘿嘿一笑:“开启舱门需要驾驶员控制。你还是不要做无谓挣扎了……”他淫笑着向云照走过去。 手动开启机舱需要特别手法,他才不相信云照会懂得。 云照一只手仍抱着降落伞包,一只手紧张的在身后的舱门上胡乱拨动。 “不要浪费……”赛义德的话还没说完,舱门居然一下子打开,一股强大气流一下子涌进来。 “不要!”这时赛义德的欲火才吓醒大半,他向云照冲过去,想把她拉离危险地带。 可是面前的女郎显然会错了意,她条件反射的往后退。 一脚踏空,她的身子向下直坠了下去。一下子便穿破云层。 “啊呀!”赛义德懊恼的叫,而劲急气流一下子冲进舱内,驾驶员急急的用按钮控制方式关闭舱门。 一切发生得这样迅捷,不过三五分钟,一个活色生香的美女就这样香消玉殒。 赛义德的色心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他开始苦恼,若是逼奸致死苏珊妮这件事让丹尼尔等人,或是他的祖父与父亲知道了,他会受到什么样的处分。 至多想了三分钟,他已经有了决定。 “马上调头返航。”他吩咐。 “今天的事,不许向任何人说起。” 说这话时,赛义德的眼睛里露出森冷杀机。 29. 云照自然不会死。一切都是按她的计划进行。 那张她用来擦汗的湿纸巾上,染有一种在较近距离内对男性性欲有强烈刺激作用的气味,再配以云照粗通皮毛的催眠暗示,果然成功的让赛义德乱了性。 她一早看到降落伞包放置在何处,在故作惊惶的逃避中取了伞包,然后装作巧合中打开舱门,跌下飞机。 在身子穿破云层后,云照确定飞机上的人再无可能看到她,赶快把伞包往身上系去。高空的风非常劲急,再加上她的下堕速度惊人,要完成这样复杂的动作十分不易。 这样惊险的动作云照以前从未尝试过,不知能否在摔到地面时,完成这个动作。不过,为了她的逃脱大计,她只有努力尝试。 身子下坠的速度十分可观,云照顾不得背降落伞的标准姿势了,把一直抱在胸前的伞包分一只手先拉出带子绕在腰打一个结,然后再把伞包推一个方向,推到背后去。 这样就成了不是背部而是腰部系带子与降落伞联在一起。不能再耽搁了,否则就是粉身碎骨的命运。云照一边祈祷她的腰能承受住降落伞的拉力,一边猛力拉开伞绳。 降落伞在离地面约五百米的高度打开了。云照觉得身子一震腰上一紧,下堕的速度大幅减缓。 下面是一片热带雨林,铺天盖地的绿色向云照涌近。就在还差二三十米便可接近地面时,身子突然一空,原来刚才在空中匆忙的系上降落伞包时,没有把结子缚得足够紧。或者,是伞绳承受不住拉力而断裂。总之,此刻整个降落伞正与她的身子分离。 真是不幸。 云照反手去抓伞绳。 这个时候偏忽悠悠吹来一阵大风,只差两厘米,伞绳从云照手指前方晃了过去。 这是幸运女神放弃了云照的第一个表现。 不过不管命运如何,云照只知道为自己的生存努力争取。 云照马上看准近处最高的一棵树,仍在空中无处借力的身子拼命往那个方向一挣,然后在快速的降落过程中,伸手努力要去抓住树枝。 第一把拉住的树枝承受不住云照向下的冲力,一下子被拉断,云照借此,身子在空中有零点几秒的停留,才继续下坠。她伸手又拉住一根树枝。 这棵树选得不够成功。它的枝条不够粗韧,云照一路下跌,几乎是拉住一根树枝,就断掉一根树枝,不过总算下坠的冲力也因这一枝一枝断掉的树枝持续减缓。 然后“砰”的一声,云照重重的跌进一丛灌木丛中。 半边身子传来剧烈疼痛,云照一时间爬也爬不起身。 好容易自疼痛中回过神来,云照费力的用一只手支起身子。 来不及检查伤势,她心里已经在连珠价叫苦:她的手机,摔在离她约有三五米的地方,散成了几大块。 她连忙去掏裤兜。其中一个裤袋里,有一只伪装成粉盒的强力无线电发送器。 掏出来一看,云照倒抽一口气。粉盒就平面而论,四个角就有三个角向上或向下弯曲,变形得不算特别厉害,可是,想一想里面的小小电子元件,云照禁不住要担心。 她费了半天劲,才打开这只小小粉盒。然后,再花了半天时间,打开粉盒之下的暗格。 试着发送讯号。几个键都按遍,没有半丝反应。 云照心凉了。这样怎么能联系上大哥? 本来她之前已经跟大哥与舅舅约好,她会设法在飞机上制造堕机假象,然后,用这个无线电发送器发送信息,提示她的所在位置,然后由大哥来接了她去。 这个计划是很险,可是,云照觉得有六分把握,她认为值得一试。这样的方式逃去,组织上只会以为她出任务出了差错,不会太过在意。 将近一年的时光,舅舅应该可以研究出相思是什么东西了吧? 退一万步说,实在研究不出来,她也可以在下一次相思发作前回到组织,就说出任务时摔下来,失去记忆现在才想起记忆也好,被人管制起来现在才逃脱也好,总之,有的是理由可以推搪得过去。 可是现在,通讯工具一起都报废,这样大的一片地域,大哥要想找到她,无异于大海捞针。 怎么办?当时也只有一个大致计划。毕竟云照不可能做到算准,飞机经过某个经纬度时,她马上跳下去。所以告诉大哥的,只能是一个大致位置,就在数百平方公里以内。 云照苦笑着。若是当时降落伞系得紧一些,就不会有下面这些事情。 所以说,再完美的计划,也得有运气支持。云照自觉她不是一个好运常伴的人。 她试着站起。 右脚刚一接触到地面撑住身子,马上象针刺一样的痛,云照又跌回原地。 心情更为沮丧,云照挽起裤脚褪下袜子,检查右脚。 脚脖子那里亮晶晶,原来已经肿了一大圈。刚才一连串的动作令云照高度精神紧张,她竟记不起脚在哪一个动作中被扭伤,也不觉得痛。 现在自然是知道痛了。云照再一次哀叹她最近的坏运气。 手掌摊开来,也是一手的血肉模糊,那是用手去拉树枝的结果。 云照有一刹那的彷徨:现在连自己走出森林去,只怕也做不到。脚踝扭伤了,她无法纵跃如飞。 她极不情愿的掏另一只口袋。那类似MP3播放机的小玩意,是可以跟组织发送求救讯号的工具。如非这次计划完全失败,云照不愿意使用它向组织求救。 掏出来看一看,云照笑了。苦笑。这一个工具只怕也有大卸八块之虞,有一块面板已经随着云照的动作掉落在地面。看来,这个发送器也不太可能发送出求救讯号去。 这一次高空速降对装备的损失这样重大,真是始料未及。 云照苦笑着,先爬到附近的一株主干有手臂般粗的树旁,再用一只手抓住树干,一点一点使力,单腿站起。 全身上下都在痛,也不知哪里更痛一点。云照用单腿跳姿势跳了几步,收拾起散在地下的手机残骸。 接下来,她找了一根一米多长的树枝当拐杖,看看太阳认清了方向,然后,一拐一拐的,向西方走去。 如果她可以走出森林,找到一个通电话的村落,也许她还有机会,联络上大哥。在自己没有真正倒下来之前,云照不允许自己放弃。 她向西方走去。 走得异常的慢。因为脚伤的原因,走到晚上,云照估计自己顶多走出二十公里。 她找了一个山洞过夜。 很饿。全靠云照穿了到处都是裤兜的卡其裤,有一只裤袋里,云照专门放进去几块巧克力与几粒牛肉干。 虽然在高空速降的过程中掉出去一些,可喜的是这时居然还剩有两块巧克力与一粒牛肉干。云照拿出巧克力,轻轻咬一小口,抿在嘴里,慢慢感觉巧克力在舌尖融化。不知是否心理安慰,她似乎觉得有了一点力气。 她拖着不灵便的脚步去收集了一堆枯枝落叶,在洞外生起火来,以免晚上睡觉时,有野兽侵袭。 第二天情形比较差,云照发现她的脚肿得更大了,象个亮晶晶的馒头。似乎有点低烧,不过云照安慰自己是因为没有进食的原因。手上的擦伤倒结痂了。 云照熄灭了前一天燃着的营火,继续前行。就算大哥晚上开着飞机来巡视过,也很难找到她的踪迹,因为她前一天歇脚的所在是一个极幽深的山谷,浓荫蔽日,完全可以挡住营火的光线。 云照也想找一个空旷一些的地方露营。可是空旷的地方在这里太难寻觅。再说,空旷的地方没有山洞栖身。 这一天云照约摸走了四十到五十公里。路上遇到过野生的香蕉树,她摘了许多半生不熟的香蕉来充饥。 因为不知道还要走多少天才能走出去。也不知道下面的一段路会不会有吃的,所以云照还摘了一大串香蕉随身带着当粮食。 快傍晚时,下起一阵豪雨。虽然云照躲在树荫下面,也只是把她全身被打湿的命运减缓少许。这场雨下了半个多小时。等雨下过了,云照已经全身尽湿。并且,发起高烧来。 她没有力气向前走了,可是在雨林中露营更加危险,所以云照仍然挣扎着前行。 还好,又走了四十余分钟,总算让云照再发现一个山洞。 山洞很浅,只有三两米深,洞口也大,也有个三两米。这样大的洞口,靠一堆火守住洞口,显然不现实。并且,刚才那场豪雨把什么树叶枯枝全淋得湿透了,要再想拿枯枝落叶来升火,也升不起来。 其实重点是,云照已经筋疲力尽。全身好象被烈火烧灼,脑袋昏昏沉沉。 她放弃般和身扑在洞子的深处,躺下来,再也无力站起。 所有努力提起的精神在这刻放松,她昏睡过去。 脑子里出现一幕幕幻象:管先生一脸温和的笑容,拿着一个烙铁往她的太阳穴上烙去……她与檀元朗他们一起驾着飞机出行。突然,报告说飞机超重了,他们一下子变了脸,要把她推下飞机去。 身子在急速的向一个黑暗的深渊坠落。然后大哥的脸出现在上方,他对她探出身子,伸出手来。她尽力想抓住,可是只差一点点,两只手,失之交臂。她仍然向黑暗的深渊坠下去。 她跌到了海里。手与脚失去了所有活动功能。她向黑暗的海底深处沉下去,再沉下去……一双坚实的手臂抱住了她象羽毛般轻飘的身子。她回过头看,是江瀚。他温柔的看着她,这样的眼光,似曾相识。 他抱着她,向海面游去。黑色,渐渐褪去,视线上方,是充满希望的蓝色。 这时一只虎鲨以狰狞的面目出现。它张大嘴,露出两排镣牙,向他们冲至。 那双温柔的手臂,放开云照,只身冲向虎鲨……云照的身子重新向无边的空虚坠下去。她痛彻心肺的想大叫:不!可是,出不了声。 然后,周围,是一片无尽的白。一个人影,在她视线的正前方,渐渐的亮起。她静静的站在那里。她的眼光,那样和煦,云照好象看到了自己。 不,那不是她,那是母亲。只有母亲,才有这样温柔慈爱的眼神。她迎向云照,唇边,是比春风更温柔的笑意。 云照奔上前去,想要投入这她自小就向往无比的母亲的怀抱。可是,她的手伸出去,穿过了母亲的身体。而母亲在这一刹那变得透明,然后,一切都成虚无…… “妈妈!”云照大声的喊着。这一次,她终于喊出了声。 她自噩梦中醒来。一头一身的汗,她抹一把汗水。 似乎她的高烧,倒因为这一场汗退去少许。云照摇摇头,想让自己的神智回复清明。这个时候,应该仍是深夜,四周一片黑,只有淡淡星光,把树林与空着的空间,区分成一团深一点一团浅一点的黑影。 四周,十分寂静,只听到蟋蟀或是其它什么昆虫的鸣唱声。 云照怔忡的坐在那里,回忆她那个奇怪的梦境。 这个时候,她突然听到直升飞机螺旋桨转动的嗡嗡声。 难道是大哥来了? 云照趔趄着出洞去。 一架直升飞机,以对于直升飞机来说很缓慢的速度,在极低的高度从雨林上方飞过去。隔了七八分钟,它又缓缓从刚才飞走的方向,反方向飞回。 云照伸手扶住身边的石壁。 这架飞机来找她的可能性,异常之高。看这飞机飞行的方法,明显是对这一带雨林,在作地毯式搜索。 驾飞机前来的人,会是谁? 云照看出不是大哥的飞机。因为大哥跟她约好,他的飞机会一直开启一组特定灯号,只有看到打出那组特定灯号,云照才会现身。 她在心里迅速分析来人的可能身份。 组织上派来的?有可能。可是组织怎么会这么快得知她出事的信息?如果跟她的人这么有本事能跟到空军基地再弄一辆直升飞机跟着,那还差不多。不过跟她的人要有那本事,组织何必派她来出这项任务?所以说不过去。 或者,是赛义德事情过后良心发现,派人来找她,或她的尸体?云照觉得可能性也不太大,赛义德不象是那种有责任感有担当的男人。一开始云照就预计他在“逼得她”跳下飞机后,会偃旗息鼓,要求手下把这一切视作全未发生过才是。 那么,会是谁? 云照呆望夜空。这个时候,直升飞机又有了一次来回。 也许那么巧,有另外的人也出事失陷在这原始森林里,所以这直升飞机,不是来找云照的? 云照犹豫。如果是最后一个可能的话,那么,她可不可示意要求搭机离开这里? 可是,万一真是找她的人呢?只要上面的人不是大哥,云照都等于自投罗网。云照咬住下唇。 痛苦的思索了很久,她转过身,一跷一拐的挪回洞穴深处去。还是决定再坚持下去,凭自己的努力走出森林。 直升飞机的嗡嗡声响了很久。云照有点警惕,不敢入睡。 终于又过了许久,直升飞机的声音象要小了一些。云照觉得脑袋越来越沉重,她准备还是换个姿势躺下去。 这个时候,她听到了有脚步踏着树枝走动的声音。 冷汗一下子从她背心流下来。而洞外的夜空中,有光柱一闪而过,那显然是手电或头灯一类的东西发出的光线。 脚步声向着云照这边越来越近。而这边有手电光晃动的次数越来越频密。云照轻轻的一步步退到一个石柱后面,隐起身形。 来人发现了这个洞穴。先是电筒的对着洞穴里扫了两下,然后来人大踏步走了进来。 他象是知道云照的藏身所在,直接走往洞穴底部,然后,电筒的光线,向着石柱扫过来。 云照嘴里现出一丝苦笑。该来的,总避不了。 然后,她的耳朵里听到一声惊喜万分的呼叫声:“苏,真的是你!” 下一秒,她已经置身于江瀚温暖的怀抱里。 跟着,是江瀚的惊呼:“苏,你在发烧?”他半扶半抱的抱着云照,找一块石头坐下来,电筒放在一边,两只手一起抱住云照调整她在他怀里的位置,务要让云照倚得舒服。 为什么,看到来的人是他,心里会感到这样安慰?云照之前强力提起的精力一下子散得七七八八。她苦笑:“怎么……是你?” 江瀚伸把把她额前的碎发掠到耳边,淡淡的说:“知道你有事,还能不赶着来哪?” 这一句话说得太平淡,完全不是以前浪子甜言蜜语的风格。云照心里却似掀起惊涛骇浪,一时间百折千回。她咬住下唇,要把那份心里的悸动,忍下去。 黑暗中江瀚看不清她脸上怔忡的表情。这时候不是耍花枪的时候,一得知云照出事,他三魂散了七魄,急匆匆的找人借了飞机便赶来寻找他挂心的女子。现在好容易找到她了,什么爱情招式甜言蜜语全顾不上施展,他最先关心云照的健康状况,用手试一试她额头的温度:“不知道飞机上有没有退烧药。来,我们先上去再说。” 听到这一句,云照从刹那间的意乱情迷中清醒。 “不,”她勉力制止江瀚,“上面还有些什么人?”她问。 江瀚怔了怔。他知道云照的顾虑。“哦,这是我跟当地一个哥们调来的飞机,上面都是跟着我哥们混的人,你放心,绝对可靠。并且,都是本地人,应该都不会认识你。” 云照不放心。谁有可能永远保守秘密?听江瀚的口气,他那哥们只怕也是什么帮会组织的老大,难保跟轩辕家会有什么联系。 她想了想,叮嘱江瀚:“那么上去,你就说我与你只是几面之交。”这样,就算是最终走漏了风声让组织抓回去了,也可以确保江瀚不会被她连累。 江瀚的身子一僵。他这时才省起,他实在不算云照的什么人。而云照,眼下显然又打算与他划清界线。 他问:“我知道,你就想与花花公子划清界限,是不是?” 云照默不作声。她知道江瀚会反弹,可是,让众人看到他对她含情脉脉的样子,一旦传到组织耳朵里,绝对会利用他这份感情拉他入组织的。 想到江瀚也被组织控制的可能,云照的心,不由自主的惊悸。有一种尖针般的刺痛,无法忽略。不,她绝不允许这项可能性发生! 江瀚全不知道云照此刻心里所思。他此刻所想,是如何洗脱他“花花公子”的名声。 云照三番五次斥他为花花公子,再不替自己洗涮一番,这身份会始终成为他与她之间的障碍。 他带点祈求,轻声说:“我知道,你就讨厌我这一型的男人。我以后为你改,好不好?事实上,我没有你想象的风流,以前在女人堆中厮混,不过是为了掩饰我的身份。” 云照对着江瀚转过脸去。 借着电筒光线微弱的反映,她看到江瀚的脸上,泛出无奈的苦笑。他说:“唉,苏,你听我老实招供。我的个性,不太好,从小便这样,有点爱现有点招摇,这是做我们这一行中的大忌。师父为这个责骂了我很多次,可是我老改不了,例如偷一件东西,明明可以静悄悄不为人知的偷走,我非要最后耍帅,这样,不知道在训练中吃了多少亏。” “可是我的资质实在不错,所以师父也舍不得把我逐出师门,于是我出道时,他替我设定了掩人耳目的身份,就是做一个在社交圈子里招摇的浪子。他说,做我们这个职业,本该非常低调,最好籍籍无名。但是他也相信我肯定做不到过没风头可出的日子,所以,要我索性越出风头越好。谁也想不到一个珠宝大盗会招摇成这样子,这也算另一种形式的隐姓埋名。” 云照静静的思索了两分钟。她说:“你师父很懂得人的心理。” “是啊。”江瀚看云照采信了他的话,有点高兴。“他说这叫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还索性在行内也替我放出名号。在行内与社交圈里,我都叫浪子。” 其实,他是不是浪子,其实对她,真没有多大关系。重要的是,他来了,而她,此刻完全明白他的情意。 云照轻轻的把头靠上江瀚胸前。 江瀚完全不知道云照并没专心听他剖白。他急切的想知道这番表白之后云照采信了几分:“苏,你相信我吗?以后,我保证心里只有你一个人好不好?” 以后?云照打了个冷噤,一下子想起种种现实问题。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理清思路,说:“不,在别人面前,你只能跟我象陌路人。” 江瀚焦急。“苏,你不信我?我可以带你去见我师父。” 云照慢慢的试图让自己思路清晰。她轻声说:“嗯,这不是主要的。不管你动机如何,你一向优游于花丛中,并且颇为享受,这是不争的事实。” 江瀚哑口无言。他的确一度十分享受男女之间的乐趣。 不过,云照并不打算在这上头与他纠缠,她真不在意他以前有过多少女伴。她说这个的目的不过是为着要说服江瀚,相处要按她设想的方式。真要翻旧帐,她的男伴也不少,分别在于她纯是为完成任务逢场作戏虚以委蛇,而江瀚是为着掩饰身份。并且,他在逢场作戏之余乐在其中,多多少少投进去一些感情。 她喘两口气,接着说下去:“所以,我们不必再为你是浪子这项事实纠缠了。我要说明的,是你不可以在旁人面前表现出我们有比点头之交更接近的关系,就是你单方面喜欢我这样的表现也不行。不要再把我这个要求,与你是不是花花公子这件事搅在一起。” 江瀚这个时候总算听明白了云照的意思。他问:“苏,你是不是说,没有旁人在场的时候我们碰到,可以很亲近,可是这样的关系必须保密?” “嗯。”云照表示同意。 江瀚展出喜悦笑容。一向嘴硬的云照,终于松口,同意与他有进一步发展了。 可是一转眼,他又收起笑容。他说:“那么我只能做你见不得光的情人?当你出任务时,我得忍受着你与旁人打情骂俏?” 云照答他:“现阶段……就是如此。” 看到江瀚还想说什么,云照竖起一只手指:“没得商量。如果你违反我的规定,那么,下一次见面,就真的是路人。” 江瀚嘴唇翕动几下,终于还是没有说话,委委屈屈的应了一声。 他知道,至少跟云照的情路上,不太可能一蹴而就。她太有主见,又一向视任务为第一位,这次肯松口答应与他做情人,实在不容易。可是,委屈感也是得适当表露的,这样,才有可能在后头的相处中,得寸进尺,一点一点要求更多属于情人的专利。 云照这时才想起问他:“你是怎么知道我出事的?” 江瀚眼神闪烁。他沉默。 如何用最讨巧的方式解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真是巧,他完成任务后,马上查询云照的去向。得到的结果,是她还停留在马国,怡保市。他马上赶去那里,可是迟了一步,她与赛义德刚好离去。 想想苏丹府应该有不少珠宝首饰。敢与他争女人的家伙,让他肉痛一下也是人生快事。于是江瀚晚上前往赛义德所住的别墅下手,结果,正好听到那矮胖子在跟手下人说起,不许对人提起苏珊妮坠机的事…… “不肯说?”刚才说了一大番话耗费精力,现在云照连发作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轻声的哼出这三个字。 江瀚马上投降。他说:“我说了你别生气。我气不过那矮胖子,又不敢在你跟他一起时行凶怕你不悦,想来想去,惟有去偷点他的贵重珠宝财物出气。没想到这死胖子又中途回来,好巧,我听到他吩咐手下不得说出你坠机的事。这一下我急了,把他制住,逼他说出了事实。问清你在哪里失事后,去找我的哥们帮忙,调飞机来找你。” 云照浅浅的笑了。“你给赛义德吃了不少苦头吧?” 江瀚不满。“你还在意这号人干嘛?”他轻轻握住云照的手:“看,一手的伤痕,这两天吃了不少苦吧?”心疼不已。 云照继续问他:“那么你怎么知道我的准确方位?” 江瀚拿一只小小的方盒子给她看:“远距离热能探索仪。” 云照恍然。“难怪。有备而来呢。” 江瀚马上表功兼诉苦:“找得很辛苦呢。有一次找到一只云豹的窝里去了。” 是啊,都是大型动物,找到云豹窝里也不奇怪。云照正想笑,然后,又露出紧张的神情。 远远的丛林里又有脚步声传来,静夜里听得十分清晰。 江瀚明白她的紧张原因,安慰她:“不怕,应该是我那哥们下来接应我了。” 与江瀚的声音相呼应,一个男人的声音远远的传来:“浪子——听到请回应——” 云照脸色大变。这个声音,似曾相识。 她疾声说:“快放开我。”用力的一推江瀚,自己勉力站起。 不等江瀚反应过来,她又叮嘱江瀚:“记住我刚才的话,你不可以在旁人面前表现出我们有比点头之交更接近的关系。” 无论怎么样的小心也不过份。为了江瀚不被组织骚扰,云照坚持一定要保密她与他的关系。 30. 江瀚已经出去迎候他的哥们了。云照扶着洞壁,准备也慢慢的挪出去。 一个声音在爽朗的笑:“你这小子,找到人没有?半天不见你发信号叫我们来接你,还以为你这次又掉进了云豹窝里。” 云照蹙起眉。这个声音,真的熟悉。不过声音相似的机率是很大的。不管怎么说,小心为上。 随着手电晃动的亮光,一个男人大踏步走近。他上前拍一拍江瀚的肩,然后,眼光自然而然,扫向洞内。 看到云照,他的身子剧震:“云照?”非常意外的声音,略带两分惊喜。 云照在心里叹气。是啊,他肯定会认出她的,怎么可能会认不出。她同样也一眼就认出了他。 檀元朗。 昔日的大男生,已经长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了。身材好象较以前更高,肩膊也厚实了,神情比以前更沉稳。 他喜悦的笑,眼睛亮闪闪,格外有一种坦荡意味。他说:“云照,真想不到,这样子遇上了你。” 云照唇角轻轻向上弯。她说:“是啊,真想不到。”有点言不由衷,但愿他听不出来。 他听出来了,蹙一蹙眉,他说:“对我不谅解?我可以解释……” 这个时候江瀚迟疑的开口问:“你们……是素识?” 他知道他好心可能办了坏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檀元朗居然认识云照。云照一向对自己的情形讳莫若深,眼下会不会恼怒生气? 唉,若是当时有第二个选择,江瀚也不肯去找上檀元朗。主要还是因为檀元朗是地头蛇,从他那里调用飞机最是便捷。而当时,听到云照出事,他心急如焚。 云照对江瀚望过去。他的黑色瞳仁在灯光下折射出幽幽的光,看一看她,又向檀元朗看过去。 云照心里微微一痛。她说:“说不上素识,很多年以前见过檀公子一次。” 檀元朗也同时开口答江瀚:“是啊,故交,认识很多年了。” 云照真担心江瀚表情会失控,檀元朗跟轩辕家关系那样密切,谁知道江瀚跟檀元朗是什么样的“哥们”关系?她不能让他冒哪怕是一点引起轩辕家注意的险! 她闷闷的哼一声,是显得十分痛苦的声音,然后身子向扶住洞壁上靠过去。 两个男人都抢上来。“怎么了?”两道声音十分整齐的响起。 她轻轻的喘一口气,示意两个男人不必上前扶持。“没有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双脚有点乏力。” “那么快上飞机再说。”又是一模一样的说话,分别从两个男人嘴里发出。 江瀚看她摇摇欲堕的样子,还是忍不住上前扶住她的一边手肘。 他说:“苏……珊妮小姐,来,我们赶快上去。” 云照一再要他不得在外人面前透露出他们之间亲密关系。她这样说,必有原因,他要在此事上配合她的意思。 檀元朗奇道:“咦,浪子你啥时候对小姐会叫得这样生分?” 云照的肌肉僵硬了一下。江瀚自然感觉到了她的紧张。他抿一抿嘴,然后苦涩的说:“你少误会,我跟苏珊妮小姐不过的点头之交,都是世界潜水爱好者俱乐部的荣誉会员,所以认识。” 檀元朗诧异的问:“真的?那你之前紧张得什么似的,我还以为……” 江瀚赶快截断他的话:“以为什么呀,我一向怜香惜玉。” 檀元朗脸色一动,两个大步跨到云照身前。“来,云照,我背你上机。” 江瀚的脸色变了。还好有夜色掩饰。他说:“喂,你小子还说我,你不也赶着对小姐献殷勤么?” 檀元朗说:“你不见照儿这样有气没力的,难道叫她自己爬上绳梯?总得有个人背她上去,既然你跟照儿不过点头之交,那么由我这个青梅竹马背,更为合适。” 什么?他们是青梅竹马?还自动转口叫“照儿”叫得这么亲热?江瀚怔了怔。 他们之间竟有这样深厚的过往情谊?他让檀元朗陪着来这里寻人,是否算引狼入室? 这时云照把他扶着的手臂轻轻挣开。江瀚不敢坚持要扶着她,也缓缓垂下手去。 云照把手垂在大腿一侧,看到檀元朗在她面前转过身子,作出准备背她的姿势,赶快悄悄的探手,找到江瀚的手掌,重重的一握。 江瀚一下子转过头来,望向云照。 她的眼睛在幽黯的夜色中亮闪闪,带着三分恳求,三分急切,之外,还有三分让人心神摇旌的情意。江瀚的一颗心突然落回原地。她对他,显然比对那个自夸青梅竹马的檀元朗,态度更为亲近。江瀚觉得,她并不信任檀元朗,虽然她隐藏情绪隐藏得很好,他也感到了她对檀元朗不无提防,并不亲近。 他把握在掌心里的手微微使力握一握,表示他都明白。 这个时候,云照才轻轻缩回手,把两只手搭到檀元朗肩上去。 夜间,这一带的地形又很复杂,直升机无法降落,所以江瀚与檀元朗都是自绳梯爬下来的。现在自然也是攀绳梯上去。 云照静静伏在檀元朗背上,由他背上飞机。 算是得救了。不过她的逃亡大计也正式宣告终结。谁不知道檀元朗与轩辕家关系密切。当年他能被邀请住进云照受训那个庄园,应该是与轩辕家走得极近的通家子弟。 上了飞机,云照刚被好好安置在座位上,江瀚马上递过开水与药丸。 “退烧药。”他说明,眼睛投向云照三十分之一秒,马上掉开去。 云照也不敢与他眼光交接。飞机上除了檀元朗、驾驶员外还有两名小伙子,她怕与江瀚对视,眼光纠结的情状落在他们眼中。这绝对是云照想避免的一件事。 檀元朗也拿一块湿毛巾过来。他怜惜的说:“照儿,吃了不少苦吧?”轻轻用毛巾把她脸上的污渍抹去。 江瀚的身子有短暂时间的僵硬,若不是云照一直留心,还真不容易发现他那一刹的变化。不过他马上恢复正常姿态神情,接过云照递还他的杯子,退了开去。 檀元朗换了一条毛巾,又拿起云照的手,轻轻替她的手清洁。“这样多伤痕!”他惊讶,转头对一个人命令:“黑虎,药箱拿来。” 云照猜想他重逢故人心里十分欢喜,所以坚持不肯假手于人,细细的替她的手敷上药,然后拿一卷绷带缠上去。 云照如坐针毡。她倒不是怕檀元朗亲昵温存的动作,只当是平时出任务与任务对象应酬。她是害怕江瀚会忍不住嫉妒或是恼火神色,让人瞧出端倪。 她只好装睡。静静闭上眼睛。 檀元朗这才放弃蹲在她身边的动作。他轻声说:“阿铁,叫阿邱把这边的灯光关掉。”他轻手轻脚坐到一边去,然后说:“这两天她肯定吃了不少苦。” 这话应该是对江瀚说的。云照听到江瀚闷闷的嗯了一声。 檀元朗用一种心有余悸的声音说:“浪子,幸亏你听到消息马上赶着来救人。我第一次觉得你处处惜花的习惯好,要不然,她在这雨林中……” 江瀚再哼了一声。 云照默默运用她脑部的精神力量,来“看”机场内的几个人。跟舅舅在一起十余天,虽然没能解开相思之谜,其它方面倒也不无得益。舅舅用仪器拓展了她的脑部神经,使她这方面的能力大进。象现在,虽然疲累欲死,而机舱中只有微弱光线,她仍可以借用精神力量看到清晰场景。 最先看的自然是江瀚。他坐在前排一角,除开嘴角一抹僵硬的笑容外并无其它表情,时不时从嘴里挤出一个单音节的声音。他旁边是两个小伙子中的一个,粗眉大眼,一脸彪悍之色,不过现在脸上是苦忍的笑意。 另一个小伙子在驾驶室,与驾驶员在一起。 檀元朗则坐在后排,她自己的身边,脸上带着兴奋快乐神情。他还在跟江瀚说话:“浪子,你知道吗,我十七岁时就……” 云照不想让他再说下去,故意扭动一下身子,嘴里轻轻的“唔”了一声。 江瀚马上回过头对檀元朗怒目相向。他说:“你现在快学成一个大老粗了,明明知道她疲倦得要命,偏还象个娘们似的叽叽歪歪,小心把她吵醒。” 他这句话里大有语病,不过檀元朗也顾不上跟江瀚计较。他面有惭色,赶快看一眼身边半躺着的云照,然后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做一个“嘘”的动作。 江瀚回过头去。 机舱里一片安静。 云照用她的精神力量爱怜的打量江瀚。他瘦了,下巴上一圈胡茬的青影,无复以前那神采飞扬意兴横飞的样子。可是也许由于云照的心情改变了,她倒觉得此时的江瀚,别有一种沧桑的美感,以前她眼里的轻佻气质,不知不觉淡去无痕。 她一直一直,对江瀚凝视。他一直没有表情,嘴唇抿起,嘴角一抹僵硬的笑容,眼睛定定的望着前方,若有所思。 她细细的看着他,看他一时间眼睛闪过苦恼神色,一会儿又显得甜蜜。 他是在想她吗?云照的心柔柔的牵动。 唉,为什么,在最不合适的时候,才发现这名浪子,变成了她心里常驻的人? 原来爱情,不是拚命用理智压制便可以。当爱意袭来,无论时机适合与否,它来了便是来了,无可抗拒。 云照决定,若有机会,她会好好补偿江瀚,用最温存的情意。也许她仍没有条件好好谈一次恋爱,可是,她可以争取度假时间与江瀚相处,他们可以做一对最甜蜜的地下情人。 疲倦感终于象潮水般涌上,淹没了云照最后一丝意识。她嘴角带着一抹笑,睡了过去。 的确太疲倦。在飞机降落时她醒了一下,檀元朗和江瀚马上同声吩咐她,什么都别要管,只管继续休息。她很愿意服从这样的吩咐,继续昏睡。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当云照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张宽大的床上。房间很大,左方一列落地长窗,窗帘半掩,而窗外,居然已是黄昏,苍茫的暮色沿着窗子侵入室内。室内,是半明半昧的光线,眼前的物是都朦朦胧胧,如在梦境。 云照一时不知身在何方。跟着她才慢慢回复清明意识。她被救回来了,是江瀚,江瀚和檀元朗带她到此地吧。 她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站起身来。足踝处马上刺痛,她又跌坐回床沿。哦,她记起来了,那里有伤,养好还需时日。 身上仍是那套脏污的衣服。想来他们看她睡得太香,不忍心叫她起来沐浴。云照想找个什么扶着去浴室梳洗,看着两只被檀元朗包得似粽子的手,苦笑。只好用粽子手按下召人铃。 几乎是立刻,敲门的声音便响起。云照扬声说:“进来。” 门轻轻推开,檀元朗在门外出现。他问:“照儿,睡醒了?”一边问,一边走了进来。 明知道,江瀚不跟着进来是好事,不然在人前接触多了,总会让有心人看出端倪。可是看着檀元朗只是一个人进来,身后并无跟着人影,云照心里还是禁不住的失望。她仍是露出合宜微笑,轻轻的“嗯”了一声,聊作回应。 檀元朗轻声说:“饿不饿?你睡了差不多一整天……” 云照这时才看到床头柜旁放着一杯牛奶,想来是替她一早准备在那里的。她取过来喝了半杯,才轻声说:“檀公子,不好意思,我想沐浴更衣。” 檀元朗略为尴尬的站起来。他说:“我叫女佣替你准备。” 他叫来了女佣吩咐几句,自己就准备退出房去。想一想,他又站定,问云照:“照儿,你是恨我和轩辕当初扔下你再不见踪影吧?” 云照条件反射的咬住唇。她不是恨他们当初扔下她,他们原没有帮她的义务,她有什么好恨?可是她恨轩辕这两个字,她的人生,她的一切,全毁在这个姓氏的人手里。 亲人离散,身世孤苦,连喜欢一个人的本能,也得苦苦压抑。这一切,全要拜轩辕家所赐。而轩辕琦和檀元朗帮她的行为,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让她被种上相思。 心里那样激愤,云照一时出不了声。 檀元朗轻声说:“我不想替我跟轩辕辩护过多。只不过,当时世伯列出威胁,说的是只要我或轩辕再见你一次,便砍断你一只手。见你两次,就直接取你的性命。” 云照霍的抬起头来。她眼睛里刹那间绽出愤怒的火焰。 檀元朗的话中有多少可信程度? 应该有百分之九十。象檀元朗这样自负的人,实在不必在这上头说谎来骗她。而轩辕先生……云照的背心一冷,她又想起那唯一的一次与轩辕先生照面,他绝对是能说得出这番威胁,并把这番威胁付诸实施的人,他天性里都是冰冷无情的因子。 忍住怒火,云照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她说:“那么我回去,不是一只手臂不保?檀公子,我宁可你没来救我。”真心话。 檀元朗凝视着她。“放心,照儿,”他说,“当初我年少鲁莽,带你逃跑,也许是自不量力。没能救出你,我常常引为憾事。现在不同了,我有能力保护你,你放心,我自会与世伯交涉去。” 云照苦笑。她说:“那么可否给我通讯装备,我要即刻与管先生联系。” 檀元朗答她:“我已经跟他联系上了,你放心,我告诉他你受了伤,需要在我这里静养,伤好了,我自会送你回去。” 云照实在不知道她该维持什么表情。是长笑三声,还是面无表情? 看看女佣在门边站着示意一切弄妥当了,她当即说:“失陪一下。”一只手扶住床头柜,用一只脚小心的承载起身子大部分重量。 另外那一只脚,还不能用力呢。 檀元朗踏上前来,从背后把她轻轻抱起。“我抱你进去。”他说。 云照不想与他谦让推拒。此刻心太乱,她想一个人静一静。 檀元朗把云照抱到浴室门口,轻轻把她放下地。 云照轻声说:“谢谢。”她一手扶住墙,一边掩上门。 檀元朗不打算离去。他坐在房间里准备等她出来,好好再跟她解释解释。 说起来也许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不会相信,其实,这么多年来,他始终牵挂着这个女子。在他的生命里,她始终占有一个特殊位置。 他也算天子骄子,一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生平第一次失手,却是栽在一个小姑娘手里,那样狼狈万状的被她押到一众人等面前,丢足面子。 而生平第一件遗憾的事,也跟她紧紧联系在一起。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自以为已经有足够能力主宰她的命运。也许,当时不过是个人英雄主义作祟。可是最终,是失败,是遗憾,他们只能袖手离开,任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那里,接受未知命运。从那个角度来说,他觉得亏负她。他不知道她接受了什么样的惩罚,但显然,她不会有他或轩辕那样的好运气。 她令他挂心。这个他想帮,而没帮到的女孩子。 而最重要的,她是生命中,第一个亲近他的女孩子。那柔软的嘴唇在他颊边轻轻印下的那一吻,那样天真与羞怯的示好,让当年懵懂少年初识温柔滋味。那种心神荡漾的感觉,到如今仍留在心底,没能抹去。 檀元朗的心底又重新出现当日的温馨一刻。不,也许记忆,比当年那一刻更为温馨旖旎。因为这些年来,这段记忆在脑中一次次重播,每一次重播,都把当时的心情,加添三分美丽。 他温柔的笑了。 “干么笑得这么骚包?发春啊?”一个闷闷的声音响起。 檀元朗抬起头来,有点哭笑不得的样子:“浪子,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坐。” 江瀚老实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到了床沿上。 他继续攻击檀元朗:“你是笑得一脸淫荡的样子啊。说,脑子里在想什么坏主意?” 檀元朗送过去一拳。“你吃炸药了?说话这么讨厌。”想了想,他不怀好意的一笑:“该不是……你在暗恋照儿吧?” “去你的。”江瀚一把挡开檀元朗挥过来的拳头,“我会暗恋她?”是明恋好不好?苏一早就知道他的情意。 “还有,我说你,别这么肉麻好不好,什么照儿啊,听得我抖……”真是听得让他不爽之至。 檀元朗说:“少说我,你以前对那些女伴,叫得只有更肉麻的,什么蜜糖甜心……” 这次轮到江瀚想挥拳过去。他忍了又忍,才闷闷的说:“可是你不同呀,檀家少主。我还没看到你叫女人叫得这样肉麻过,老对女人冷硬别扭,还以为你会保持你不解温柔的风格一辈子了。” “照儿不一样。”檀元朗心情正好,不与江瀚一般见识。 江瀚冷笑:“是啊,不一样,不一样得几天不吃不喝也没事?你大少爷身为地主,看到美女苏醒过来都不去替她张罗点吃食,你真以为她是神仙不成。” “哎呀,真是。”檀元朗一下子站起身。“走,浪子,跟我走。” “你吩咐大厨,我干么要跟去?”江瀚很拽的跷起二郎腿。“我可是客人。” 檀元朗失笑:“拿你没办法。”他匆匆的出房去。 江瀚非常满意这样结果。他脸上这时才露出笑容,趴下身子,往枕头那边深深嗅去。嗯……苏的气息。 一股汗酸味。 江瀚连忙坐直身子。当然,她在丛林里两天,加上回来睡足一天,自然只会有这样的味道。 这个时候,浴室的门打开了。云照穿着最简单的宽身T恤与牛仔裤,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跷一拐走了出来。 她第一眼便看到了江瀚,一怔,然后眼睛警觉的向左右一溜。 没有旁人。江瀚向她打出安全手势。 她放松下来,就那么倚在门边,一双眼睛,柔柔的、柔柔的注视着江瀚。 江瀚觉得,他就快要在她温柔的眼波里溺毙。 她第一次,对他投注这样深情款款眼神!江瀚的一颗心开心得如要飞起。 他缓缓的向她走过去。 一步一步,慢慢接近。每一步,都象走在云端里。 就差一秒,他便可以将她拥在怀里。这个时候,同样听觉敏锐的两个人听到隐隐的脚步声。 31. 云照吓一大跳,她条件反射的往后退,让受伤的那只脚承担了大部分体重,足踝刺痛,一下子便站不住脚,眼看就要摔下去。 江瀚情急之下抢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腰身。 这个时候檀元朗的声音,焦急的在门外响起:“照儿,你别胡乱走动,免得脚上的伤势又加重了。”他匆匆的赶过来。 倚在江瀚怀里的云照与江瀚快速交换一个会意眼神,轻轻的挣扎着离开江瀚的怀里。 她自嘲的笑:“一直没试过当瘸子,所以老是忘记了脚上有伤这件事。” 檀元朗当仁不让的挤开江瀚的位置扶住云照。他说:“你一定饿了,我叫厨师准备的东西都是流质或半流质,免得你一下吃固体食物肠胃受不了。我这就抱你去饭厅。”不由云照分说,他一把把云照抱起往外走去。 江瀚也紧紧跟上。 吃完饭云照要求要上网。檀元朗自然无条件满足。他很知趣,拖着江瀚离去,留她一个人在书房里。 云照借此向舅舅与大哥发去信息,只有七字的暗语:失败,等下次机会。 她顺便也跟管先生发去消息,告诉他她当初从赛义德的电脑上窃取的文件存储的地址,顺便陈情,说明自己滞留檀家是情非得已。 先给出点成绩哄哄管先生,否则搞不好她一回去,面对的就是被砍手的命运。她非常相信轩辕先生言出必行,而能替她说上几句好话的人,只有管先生。 抹去她在网上活动的一切痕迹后,檀元朗又来找她谈天说地。江瀚不知道被他支到何处去了。 他说:“照儿,这些年,我们一直放心不下你。我和轩辕不敢明着打听你,怕世伯发作起来对你不利。可是暗地里打听,那人些又全不知你行踪,真是气死人。” 云照微笑。这次发自内心。她说:“你们对我真好。”这两人,也算难得的长情了。说起来她的身份与他们实在云泥之别,他们原本不必为她的命运耿耿于怀。 檀元朗说:“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唉,当初不知害你受了多少责罚……” 云照觉得檀元朗成熟了,懂得站在旁人的位置替人设想了。 她仍是浅浅的笑:“托赖,不也活下来了?” 她笑得那样云淡风轻,檀元朗却感到一丝心酸。他听出了她平静话语后掩不住的那一抹苍凉之意。 他说:“轩辕世伯是有点不近人情。以前我不知道原故,现在……”脑子里灵光一闪,他眼里闪过兴奋的神色。 然后他笑了,说:“也许我现在有跟他谈条件的筹码。照儿,你放心,多年前没能帮到你,现在补上。” 云照心里一动。她笑着问:“你要怎么帮我?” 檀元朗却笑得神秘,略为自负:“天机不可泄露。”他说,一副颇有信心表情。 他转了一个话题:“照儿,来,我们谈谈你的感情生活。交过几位青年才俊的男朋友?” 云照纵然对檀元朗放下了大半戒心,也不可能把她的感情生活马上言无不尽的报告上去。更何况檀元朗虽然偏帮她,可是到底与轩辕家关系密切。 她说:“象我这样身份的人,哪里可以去喜欢谁?” 檀元朗有丝愕然又带点喜欢神情。他说:“真的一个人也没有?” 云照再迟钝也明白檀元朗对她的感情大不寻常。可是她更加不能暴露出江瀚与她的关系。要是他妒火中烧怎么办?她轻声的说:“我只是轩辕家的一个下人而已。” 檀元朗眼睛里闪过不忍神色。他说:“世伯这些地方太过不近人情。”他大力拍拍云照的肩膀:“照儿,你放心,这次我一定可以帮到你。” 云照其实并不太有信心。她不以为檀元朗可以与轩辕先生这样级数的老狐狸过招还能占到便宜。虽然此刻的檀元朗有一种从容、甚至从容中透出隐隐霸气与凌厉的气质,但是要与轩辕先生比,还是生嫩几分。 她还是觉得靠自己化解命运的磨难比较好。她没有要依靠哪一个人的自觉。若真有大难临头之时,能依靠的,也惟有自己而已。 她诚心诚意说:“如果为难,就不必了。我懂自己照顾自己。” 檀元朗不再提这方面的事。他说:“我叫了一个骨科的专家来替你检查一下,看你脚上的伤有无问题。他应该已经到了,不如我抱你到客厅去?” 想到他或许对她有特殊好感,云照觉得这个提议不再能令她坦然。她推辞:“不必,你这样走到哪里必抱到哪里,弄得我好象没有行为能力似的。” 檀元朗不由分说把她抱起:“怕什么?等你脚好了我由得你跑啊跳的去,不过没好之前,不能掉以轻心。”他抱着云照出去。 那骨科专家说云照的腿伤只不过是扭伤了筋骨,以及韧带拉伤。原本不该有现在这样严重,想来是带伤在丛林里走了两天,所以拉伤反而严重起来。他替云照针灸了一番,然后留下药离去。 云照表示需要休息。檀元朗再把她抱回房间去。 不在的时候,床单被套都已经又换过一套簇新的了,檀元朗在这些小节上招呼得确实让人舒心。 按他的说法,他还要看她睡着了才肯离去。云照哭笑不得。她说:“你以为是哄小女孩入睡?我老早过了那样年纪。你不走我怎么换睡衣裤?” 檀元朗想了想,倏的俯过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一个晚安吻。”吻完以后,他掩饰的说,哑着嗓子。 这之后他才站起身来,说:“那么我先离去。晚安。”他替她掩上门。 总算不必有人抱来抱去了,云照先独脚跳着去给房门落锁,然后再跳到浴室换上睡衣裤。最后拿枕头垒起当靠垫,半躺在床上想心事。 她其实并不太疲倦,按她醒来时是傍晚计算,她之前睡了十几个小时,什么疲劳也该补回来了。再说檀元朗替她安排的食物着实丰富,吃饱以后感觉人活过来大半。 所以现在虽然夜深,她仍是没有睡意。说要睡觉,不过是不想与檀元朗深夜倾谈下去。 她不能害檀元朗,今天误会冰释她才发现,这也是一个待她很好的人。那么,在绝无可能的情形下,她何必教他徒惹相思? 正想得出神,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这纯是多年训练与冒险经历中得来的第六感,十分灵验。 她警惕的眼睛四下一扫。 窗帘轻轻的掀开一角,一个人影灵巧窜了进来。一身黑衣。身手敏捷之至,难得的是居然没弄出一点声音。 云照嘴角不由自主的泛起甜蜜笑意。 还能是谁,当然是江瀚。 他嘴里居然还叼一枝玫瑰,想来是在花园里摘来的。此刻他正收起手上的索状工具,然后装模作样掸掸衣服,把花拿在手里,向云照的方向走近。 走到床边,他单膝跪在床边,一手抚胸,另一只手献上玫瑰:“我最尊贵的公主,请您接受您卑下的爱慕者为您献上的这微不足道的礼物吧。虽然这枝玫瑰,不足以表现出我对您仰慕的万一……”这一长段,他用的是西班牙语。 这是哪部中世纪骑士小说中的台词? 云照脸上绽出璀灿笑意。真好,他不再是一脸失意神情,恢复了以前意气风发样子。这个时候的江瀚,令她联想起他们在雪山相遇的时候,他也是这么一副多情风流的模样。 可是真奇怪,境由心生,云照不再觉得江瀚言行轻佻。她满心甜蜜的接过玫瑰。 她本来只是去拿玫瑰,可是江瀚的手迅速的做了两个小动作,结果变成了云照的手,握住花枝的同时也握住了江瀚的两只手指。 无赖的家伙。 可是,也是她故意装糊涂,他才可以这样无赖下去。 云照象拨萝卜似的把花枝与江瀚的手指一起往上提。并没用多大力,不过江瀚自会摆出借势起来的样子,慢慢的起身。 他的眼睛里满是柔情蜜意,满含喜悦,锁定云照的眼睛。 云照觉得,如果自己的心是一朵花,这个时候,这朵花已经为江瀚柔软的打开了一重一重的复瓣,缠绵的爱意,绚丽的绽放开来。 江瀚自然看得懂云照的眼神姿态,肢体动作。他满足的叹息一声,把云照轻轻拥进怀里。 他自觉与云照的情路已开始步向坦途。喜悦之下,他较以前与云照相处放松许多,享受着这种曼妙动人感觉。 他轻声的说:“苏,今天我还没来得及对你说,我爱你。” 云照觉得荡气回肠。其实以前告白听过不少,可要到现在才真正体会到,那三个字在所爱的人口中说出来,真有至大杀伤力。 她在他怀里轻声说:“我也是。” 江瀚小心翼翼的把她再拥紧一些。云照听到他激烈的心跳。他也激动呢,正如同她的心跳,也是一样的。 这样幸福的时光,千金不易。 温暖的拥抱持续了很久,云照才推开江瀚嗔怪:“看,好好的玫瑰都让你压得不成样子。”刚才两人拥抱的时候,玫瑰就夹在两人中间。 江瀚陪笑:“还好我把玫瑰上的刺一颗颗都有拨去,不然这一下就该把我们刺到了。”看一看云照的脸色,似乎仍是有点嗔恼的样子,他再小心翼翼的说:“要不我再去采两枝上来?” 云照终于绷不住脸,笑了。她说:“少在这装出受压迫样子,好象我在欺负你似的。” 江瀚拿鼻子在她脸上蹭一蹭。“你是欺负了我呀。”他满足的叹,“可是,男人就是这么贱,我心甘情愿让你欺负。” 云照推开他:“少来,我哪有欺负你?”她看他那一张脸,又好气又好笑。那张脸上,真是满满的写着渴望,表述着一个明白的信息:来吧,来“欺负”我吧! 云照刚板起的脸又再一次破功,绽出笑颜。 江瀚委屈的指控:“你怎么没有欺负我?不给人家名份,不许人家告诉别人与你的亲密关系,害得我当面看着檀元朗这死小子紧紧的搂着你……”开始还是哀怨口气,说到后头,几乎没咬牙切齿。 云照觉得有些歉然。她安抚江瀚:“对不起。可是,目前只能做到这样。我有苦衷……” 江瀚还在诉苦。他说:“可是我心里真的妒火中烧。苏,你公开我们的关系好不好?我一想到檀元朗垂涎你我就想动手揍人,我真怕我忍受不下去了。” 云照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尽量令自己的脸色变得冷寂。她说:“你一点也不体谅我。我都说了有苦衷,你还……”声音里加入一点心灰意冷味儿。 江瀚偷瞄一眼她的脸色,自动住嘴。 她仍是不肯完全对他交心呢。他知道刚才的要求,又触到了她神经中敏感的那根弦上去了。江瀚忍不住想问:她的任务,她的商业间谍身份对她真有这么重要?重要到,她爱他,却仍只能把他当秘密情人? 江瀚当然没有问出这样的问题。真问了,之前好容易拉近一点的关系只怕又要转冷。要争取更多情人专属的福利,看来只能徐徐图之。他主动放低姿态,小心的拥住云照。 “好,我不说惹你不高兴的话了,好吧?”他保证,然后一脸战战兢兢的样子望着云照的脸:“别板着脸了,对我笑一个好不好?你这样冷着脸,我心里好害怕啊……” 云照笑了,把头靠进江瀚怀里。“江瀚,”她轻声说,“元朗……他是一个旧识,以前帮过我的大忙,我欠他人情。” 江瀚很想说,欠人情也不必抱来抱去的呀。可是怕引起云照的反弹,他一个字不敢说,闷闷的“嗯”了一声。 云照的手,轻轻抚上江瀚的脸。“傻瓜,”她柔声说,“我象是一个容易动感情的人吗?” 这个江瀚是深有体会。他从没追女人追得这么辛苦过。想到这点,心神大定。明显他在云照心目中的地位,高于檀元朗。 他侧头,轻轻咬住云照的食指。 缠绵到凌晨快四点钟,江瀚才再施展他高来高去的功夫,回自己房间去。 第二天檀元朗陪了云照一天。第三天,真奇怪,檀元朗居然一大早便离去。 管家说:“少爷说有要事,叫我们照顾好小姐。他会尽快赶回来的。”他一转头看到江瀚下楼来,再补一句:“少爷也请江少在这里吃好玩好。另外,少爷的意思,外头乱,小姐不适合出门,就请江少陪小姐在这里解解闷。” 江瀚作勉为其难状说:“既然你家少爷这样说,那我只好多逗留些日子了。” 他与云照在檀府又逗留了两天。第二天晚上檀元朗便回来了,他问过云照伤势恢复情形后,告诉云照:“明天我送你去见管先生。” 云照垂下眼去,掩住眼里一抹异样神情。她温驯的说:“好。”这原是她无可抗拒的命运。 倒是檀元朗教她放宽心。他说:“放心,不会有事,我会陪你去。” 半夜见江瀚,云照便向江瀚提起:“明天我要去见上司述职,看情形我们要分开一阵了。” 江瀚说:“这样快?”十分不舍得。 接着他说:“我老觉得你有很多心事。我觉得担心。” 云照岔开话题:“没有分别怎么衬托重聚的甜美?放心,我一有机会便会联络你,你就别再婆婆妈妈的了,你的浪子本色呢?” 江瀚勉强的一笑。他把云照拥进怀里。 那样惆怅不舍。可是心里也明白知道,分开势在必行。她从来都是极有主意的女子,而他,因为爱她,失去了抗辩的权利。 这几天的时光,他们过得颇愉快。可是,他仍是感到,在她快乐的背后,似乎有巨大阴影。 他知道她有许多事瞒着他,欢聚的时光里她的眼神也会突然变得黯然清冷。他不是没有追问过。可是,她打太极拳的功夫也高明,三言两句便岔开话题。 谁都可能有不愿说出口的往事。谁也有权利保留心底一点秘密。江瀚想,若她不肯告诉他心事,只能说明她对他尚不够信任。强着要她对他交心,只会令她不悦。真的,江瀚重视云照,由爱,生惧。哪怕心里忐忑不定,他却真不敢强着要云照说出心事。 他只能期待时光能令她愈来愈信任他。他也有过冒险经历,深知他们这样环境里打滚的人要完全彻底的信任另一个人需要渐进过程。 若不忍心违拂她的意思,便只能委屈自己。顺从她,包容她,不给她压力,才是保持他与她关系的惟一法子。 江瀚从来没有为哪个女子这样苦苦压制自己的想法需要。云照真是他命里克星。 他想,跟云照分开一下也好。这次再去找云三,借助他的情报系统再查一查轩辕家的事,说不定云照的心事,与轩辕家有关。他也疑惑,云照为什么会对轩辕家这样忠心,事事把轩辕家、把任务摆在第一位。 第二天一早他乖乖遵云照所嘱,与檀元朗及云照告别,自行离去。 跟着云照也跟着檀元朗上了飞机。 目的地仍是她初遇檀元朗时的庄园。檀元朗在上机时对云照说:“还记得我们上一次一起坐飞机吗?”言下不无唏嘘。 云照淡淡的笑了。她说:“我还记得你的驾机技术很好,相信事隔多年会进步更多,所以我并不担心会飞机失事。”轻轻转了话题。 檀元朗通过后视镜看着盈盈浅笑的云照。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略有点奇异的笑意,然后,发动了飞机。 管先生亲自到停机坪来接他们。 他先对檀元朗说:“檀少,还是以前那间屋子,我已经教人收拾妥当,这便让人带您过去?” 檀元朗看一眼云照。 管先生又说:“先生已经来了指示。他一会便会来这里接见云照。在此之前,我需要跟云照好好谈谈。檀少你放心。” 檀元朗看着云照的眼睛多了一抹奇怪笑意。他轻轻拍拍云照的肩,然后自行离去。 云照心里七上八下的跟着管先生去“好好谈谈”的所在。 管先生所谓的好好谈谈,其实不着边际。他先是问云照的身体状况,从上次相思发作之后,可有什么不适。 云照灵机一动,猜到也许不少人发作后都会有点后遗症,马上说自己几次出现头痛症状。然后又怯生生说明:“我在飞机上听到无线电说,惊动了苏丹,他要求马上返航,才制造让赛义德动手动脚的机会,借机掉下去。因为身上带有一些工具,绝不能让他们检测到。” 管先生看来很满意云照的处理方式。他说:“是这样啊?虽然是冒险了点,可到底比落在他们手里把证据落实来得好。你那天传的那些文件我也看了,从另一个侧面可以确定这个基地确实存在。隔一会我们调张超大比例的地图,你来回忆一下那基地的确实位置。” 然后他状似不经意的问:“出任务这么多年,也见识过许多公子王孙,世家子弟吧?怎么样,有没有遇到过能令你动心的人?” 云照大惊。脸上还努力维持镇静神色。她说:“怎么可能,都是出任务的对象,一动了感情怎么把任务进行下去?” 管先生呵呵笑,真是叫人莫测高深。他说:“我可知道很有些人对你倾心哪。不过你也算乖,这么多年来全没有感情上的牵扯。先生问起你的情况时,我都是这么跟先生说的:这孩子从不感情用事。” 云照益发不明白。她唯唯喏喏的答应一声。 管先生又说:“听说这次跟檀少一起救你的,还有一个人?” 云照背心冷汗直渗。她字斟句酌的说:“也是以前无意中认识的人。这次去西巴丹又遇上了,他是潜水俱乐部理事长丹尼尔的朋友,叫什么James。管先生您知道我是借去参加年会结识赛义德,当然同时也要与丹尼尔他们敷衍敷衍。” 管先生淡淡的问:“我记得上次在采尔马特雪山……” 云照连手足都冰凉起来。她装作大大咧咧样子,说:“可不,就是他。这人风流得很,到处猎艳。不过还好,听说檀公子认得我,他倒收敛了几分,不再象前几次见面那样态度轻浮。” 管先生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问:“这人有什么特别背景?” 云照小心的说:“据说很多地方的社交场合中他都很有名,具有一流鉴赏美女能力。” 管先生略皱了一下眉。 他说:“花花公子一名,不必多说。云照,一会儿先生要接见你。你知道自己的身份?” 云照轻轻应一声是。 管先生又再叮嘱:“先生的意思,是不容人违拗的。” 云照又再应声是。心里有点惶惑,不知道轩辕先生将会对她说什么话,要劳管先生在这里一再提点她。 或者,与这次意外与檀元朗的相遇不无关系?云照猜测。 无从再进一步想得更深入了。一直以来,云照被刻意封锁了轩辕琦与檀元朗的相关资料讯息。她不知道檀元朗身份背景来历,所以,也无法猜测,轩辕先生要见她,与檀元朗的出现有何种关系。 桌子上一盏小小的红灯亮了。管先生一下子站起来:“先生到了。”他匆匆的向外走,在手拉开大门时,扔下一句:“你就在这里等着,先生随时可能会召见你。” 确实,是随时。不过二十分钟,管先生又再进来,打手势示意云照跟着他去晋见轩辕家神秘的主人。 轩辕先生仍是与多年前差不多模样,线条清晰的一张脸,淡定的神情中露出尊贵清华气质,只有眼睛泄露了一点他的隐形性格,那双眼睛的深处,淡漠直至冰冷。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柔和笑意,含笑招呼云照:“坐。” 云照惴惴的在指定位置坐下。她忌惮轩辕先生。也许是当年留下的恐怖印象太过深刻,让她一直怕到如今。 轩辕先生笑眯眯。他说:“云照,这么多年不见,你可长成大姑娘了。” 云照不相信轩辕先生只是来跟她闲话家常。她轻轻的嗯了一声。 轩辕先生接着说:“你也有二十四岁了吧?这个时候的女孩子,都该有一两次恋爱了。云照,你说,你可有爱上谁?” 云照在心里大骂:她何曾得到过任何一项一般女孩子享有过的福利。不过表面上,她仍是恭敬的答:“没有。没有组织允许,云照怎么敢擅作主张。” 轩辕先生有模有样的叹了一长口气。他很关怀的说:“那样怎么成?你替轩辕效命多年,完成了许多任务,这些,我都是知道的。这些年我虽然没再见你,可是在我心里,一直把你当成女儿一样看待的。轩辕家的事是要紧,可也不能因此耽搁了你的终身大事啊。否则,叫我这个当长辈的,如何放得下心。” 云照心里益发捉摸不透轩辕先生用意。她只抱定一个想法,无论他们怎么诱哄,绝不可以招出江瀚在她心里的位置。她再轻轻的嗯了一声。 轩辕先生说:“所以我这次专程来见你,就是为了解决你的终身大事。” 云照终于忍不住,身子一颤。 她惊疑的抬起头来。 轩辕先生的脸上,是慈和已极的笑意。他说:“你大概也猜到了吧?难得元朗跟你从小便投缘。这次你们意外相遇,也足证你们之间很有缘份。云照,你没有亲人,我就作为长辈替你作主了。你放心,我会让管穆操办好一切,让你风风光光嫁到檀家去。” 32. 云照足足怔了有三分钟,才轻声的开口:“我……我怎么配得起檀公子?” 轩辕先生呵呵笑。“没什么配不起的,你作为轩辕家的二小姐出嫁,这身份配得起元朗有余。” 云照咬住唇。 轩辕先生问她:“怎么?你有什么想法?只管说。” 云照鼓起勇气说:“我保持未婚的身份,只怕更便于替轩辕家效力吧?结婚……是否意味着我从此不再替辕辕家出任务?” 轩辕先生笑了,很受感动的样子。“你这样关心轩辕家的事,真是不错的孩子。不过,不必担心,以前派给你的任务适合小姐身份完成,以后管穆自然会改派一些利于你檀夫人身份的任务给你。放心,轩辕家不会就此失去对你的倚重信任。” 云照觉得一颗心冰凉。她再陈说:“嫁人……我还小,可不可以晚两年再提这事?” 轩辕先生不以为然:“很多女人在你这样年纪都抱着孩子了。云照,元朗与你自小认识,有这样青梅竹马的感情基础在那里,你还担个什么心?这事就如此定下了,我知道你说不嫁,不过因为害羞不好意思。” 以前因为怕轩辕先生,所以对他的话不敢稍作违拗,要到这个时候云照才发现,轩辕先生自说自话的本领,真是了不得。 她深吸一口气,豁出去的说:“不,我不愿意嫁!” 她无法想象,她嫁给檀元朗的情形。一生从未期待过婚姻,因知道自己生命中,不配有婚姻这样的奢侈品。 她不能嫁给檀元朗。纵然他待她不错,可是她抗拒这个主意。 若是并无爱上江瀚,也许她倒没有这样大反弹抵触。在心无所属的情况下,嫁给谁,都作完成任务般想,不必自问感情上可能接受得了。 云照的一双手,紧紧的握成拳,指甲深深的掐进掌心里。 轩辕先生的声音似是自远远的地方传来,可是又一声一声响在云照的脑子里:“那么从现在开始,你要说:你愿意。” 云照霍的抬起头来。 她很想呐喊:为什么?这些年,为轩辕家做得还不够吗?为什么要这样彻底的利用?让自己藏在心底里最美的一点点感情也无立足之地? 忍了又忍,她试图把心里的愤懑不甘压回心底去。说什么都没有用,她明白,自己原本是工具,工具怎么可以有自己的主见与感情? 轩辕先生冷冷淡淡的说:“你可以下去了。婚期定在三个月内,具体时间,我会让管穆跟檀家商量决定。” 云照站起身来,再吸一口气。 实在忍不住。她也明白,自己只是工具。可是这么多年的忍耐似乎已到临界点,她的心里,一下子涌出太多不甘心,难以压制。 努力控制声音的平稳,她轻声问:“我嫁给檀元朗,对我有什么好处?” 轩辕先生微一错愕。“要嫁妆?”他唇角又再挂上一抹淡淡微笑,“想要什么,你说来听听?” “替我解去相思。”云照知道自己在漫天要价。不过,她还是愿意一试。 轩辕先生的笑容僵了僵,然后扩大开去。“相思……”他笑着摇头。“小云照,你听没听过这句诗: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云照看到他的神情,心里感到莫名冰冷。一肚子的愤懑不甘,竟然让轩辕先生这看似可亲已极的笑容压了下去。她轻声说:“听过。” 轩辕先生满意的一笑。“是啊,入骨相思,纠缠至死,哪有解去的可能?” 他再挥一挥手:“去吧。你能多讨得元朗疼宠,自然不会再有上次相思发作的痛苦。” 云照垂下头,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站了三五分钟,她才微一鞠躬,然后退出房间去。 轩辕先生含笑凝视着云照离开的背影。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成年后的云照。她长得越来越似她的母亲,身裁,面孔,无一不似。 管先生轻轻推门进来。不必轩辕先生说,自动斟了一杯酒,递到轩辕先生手里。 轩辕先生从沉思中醒了过来。他轻声说:“管穆,这件事情,由你操办。替她办得风光一些。” 管先生轻声应了声是。停一停,他再说:“真的让她就这么嫁了?说实话,嫁出去后,确实以后出任务会不方便许多……” 轩辕先生冷冷的说:“有什么办法?元朗非要娶她,否则他便要停止檀家对我们的支持行动。现在檀老又中风不再理事,这小子确实有让整个檀家对我们不再支持的实力。” 管先生默然。 轩辕先生略为烦燥的用手指扣着面前的桌面。 他还记得几天前檀元朗来见他,眼睛里全是坚决炽热的神情。一落座他便开口说:“世伯,我想求你一件事。” 那个时候,他也收到了云照跟檀元朗重遇的消息。他知道檀元朗多半是为这件事而来,故此含笑说:“只要世伯能帮得上忙的,一定会帮。世伯一向言出必行,你哪一次见过世伯食言的?” 檀元朗笑了。他说:“正是要请世伯食言呢。我想世伯也知道,云照现在在我家里。” 轩辕先生呵呵笑。他说:“元朗,你真让我为难呢。虽然这次你们是无意间遇上,可是……” 檀元朗截住轩辕先生的话。他说:“世伯,你当初说的,是无论我去找她,还是她来找我,你都砍她的手。可是现在的情形不符合,既不是她来找我,我也并无刻意去找她,纯是巧合遇见。” 轩辕先生淡淡的笑。“算你狡辩成功。我这次不处分云照。来,元朗,有人送我极好的蓝山咖啡,我让……” 檀元朗再次截断他的话:“世伯,你还没听完我的请求。” 轩辕先生装糊涂:“已经听完了啊,我也应承你不再责罚云照了。这孩子运气好,有你替她求情。不过更多的话不必再说了,毕竟她是轩辕家的人,元朗,这次让你参与轩辕家的家事,算是极难得的了。” 檀元朗轻笑。“是啊,我过问轩辕家的家事,原本是有些擅越。”沉吟了一下,他的眼睛里突然绽出精光:“若是她不是轩辕家的人呢?” 轩辕先生淡淡的笑。“她怎么可能不是轩辕家的人?生是轩辕家的人,死是轩辕家的鬼。” 檀元朗轻轻吁一口气。“世伯,”他一个字一个字慎重的说:“我郑重请求你,把云照嫁给我,可好?”言下之意,云照的身份从此改为檀家人。 “不行。”轩辕先生条件反射拒绝。 云照是轩辕家一件惊喜无穷潜力无限的工具,怎么可以轻易的让她嫁出去? 檀元朗仍是面带诚恳笑容,柔声说:“世伯,我想您一定很不愿意看到,檀家与轩辕家在多项方面的合作破裂吧?” 轩辕先生慈和的笑:“元朗,你们年青人就爱说气话。檀老当初跟我立下的协议,你要知道,你们檀家与我们轩辕家,合则两利。” 檀元朗脸上笑容不变。他说:“谢谢世伯提醒。不过对于我之前提出的要求,我比较坚持。至于父亲那边……我自会有所交待,毕竟他已经把檀家的大半日常事务交给了我,我想这亦代表我有决定权利。” 他们僵持了很久。轩辕先生没有想到,檀元朗的意志会这样坚定。以前这孩子老是让他一席话连消带打弄得服服帖帖,没想到执掌檀家几年来,已经老练至此。 他象是完全把握到檀家的支持对于轩辕家的重要性。谈判过程中他一直面带沉着微笑,不急不燥的样子。 轩辕先生不得不屈服。檀家在云照出任务那个国家的黑道与政界都有举足轻重影响力,轩辕家需要借重檀家的地方良多。换言之,这项威胁,轩辕家无论如何得接受。轩辕先生最后权衡利弊,无奈下同意了嫁出云照。 此刻书房中,他脸上一脸阴狠笑意,缓缓的说:“这小子对云照愈着迷愈好,我们可以透过云照对他施加影响,只怕比我直接与他商量一件事还要容易一些。” 他侧转头,望向管先生:“不妨多给元朗与云照培养感情的时间场所。”他冷冷一笑,“感情会令人软弱,而跟软弱的人谈条件,是最省事的。” 管先生说:“若是云照对檀少动了心?” 轩辕先生自信的笑:“不会,她是聪明人。相思的痛苦,她受过一次,一定会避免受第二次。再说,”他端起酒杯,轻轻的呷一口酒,“就算她对元朗动了心……有了感情寄托的人,会更怕死。” 管先生露出会意笑容,趋上前去,再替轩辕先生斟上半杯酒。 而这个时候,云照已经见到了檀元朗。 她顾不上寒喧,直接问他:“为什么要娶我?” 檀元朗扬一扬眉:“他们跟你说了?” 云照点一点头,再追问:“为什么?” 檀元朗脸上现出真诚笑容。他说:“云照,你不喜欢这件事?” 云照轻声说:“我从没想过要结婚。” 檀元朗轻轻拍拍云照的肩,示意她坐下。他说:“急了一点是吧?一开始我也没想到用这招。可是,跟世伯谈了下来,我想……只有让你成为檀家人,我才可以名正言顺把你置于我的保护之下。” 云照有点感动。但是她自然不相信结果会象檀元朗说得那样容易。她轻声说:“你太傻,让我嫁你,不过是他们为了更方便的利用你。” 檀元朗并不在意。“只要我有能力让别人利用,我便不怕别人利用我。” 他拍拍云照的肩:“不必因此而在意。就是看轩辕面子,我也会保持檀家与他们家的合作关系。现在可以落地还钱,加上你做额外福利,这笔生意,我一本万利。” 云照再是愁肠百结也忍不住笑出声。笑过以后,她说:“唉,元朗……我不想嫁,你别让我连累了你。” 檀元朗脸容沉静下来。他说:“照儿,待我分析你听。别说我市侩,现实真是如此,我是你目前最好选择。你除非不嫁人,要嫁,必嫁能带给轩辕家利益好处的人。同时嫁与不嫁,这两个选择只怕都由不得你。我相信有资格用利益换取你婚姻的人选中,我是最佳选择。” 他跟着又说:“再说,我们之间有少年时的情份在,你也该知道我对你不会是玩玩而已。所以,从现实的角度讲,你实在没有抗拒与我结婚的理由,除非……”他的眼睛里突然绽出精光,“你已经有了意中人?” 云照点头承认。 她自觉辜负了檀元朗好意,两只手紧张的绞着手指。 檀元朗爱怜的看一眼她,轻声问:“那个人是谁?” 云照张惶的抬起眼来看一眼檀元朗。他脸上仍带着笑,眼底里却有隐隐的风暴征象。他——他会是同盟军吗? 她摇头。“不能告诉你。” 檀元朗眼前一亮。“根本没有那个人对不对?” “有的。”云照有点气有点急,可是又告诉自己,决不能把江瀚卷进这起突发事件里。 檀元朗根本不把她的声明放在心上,神情间露出强大自信:“若有,就叫他来与我公平竞争。照儿,我知道这件事来得突然,你一时接受不了。我会给你时间,慢慢的培养我们之间的感情。”他伸手拉起云照的一只手,想送到唇边轻吻。 云照一下子把手缩回去。 檀元朗无可奈何的笑。“唉,照儿,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吻我的时候?那时你可大方多了。” 云照僵硬的笑一笑。“那时年纪小,不懂事。” 檀元朗意味深长看着她:“我倒怀念你那时那纯真可爱样子。” 这时,管先生的声音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在门外响起:“檀少,可以进来吗?” 进来看到云照,他露出微笑:“云照,迫不及待来跟檀少报告好消息?年轻人就是热情……” 云照明白再没有机会与檀元朗谈下去。她讪讪地起来告辞。 管先生私底下跟她说:“这次结婚,也当一次任务来完成,务求做到最好。” 云照悲哀的问:“婚姻也可以作任务?”自觉好似笼中鸟,十分绝望。 管先生不正面回答她,反倒讶异的说:“云照,你最近的情绪真的很不稳定。这实在不象你。先生临走前说,如果你再无理由拒绝这件婚事,就有可能是你在外面有了情人。看来我真要往这个方向查证查证。” 云照马上觉得背心发麻。她冷笑:“那么先生有没有说我如果欢天喜地的接受这件婚事,又代表什么可能?” 管先生摇头。“云照,”他薄责,“你看看你现在情绪激动的样子,跟你以前不动如山的样子大相径庭。” 云照垂下头去。她嘟哝:“我也这样觉得。好象就是从相思发作后开始的。一定是后遗症。管先生,要不……替我解去相思,我就乖乖的嫁过去。” 管先生含笑一摊手:“相思是无解的。放心,以后你的任务主要是维持好咱们与檀家的关系,没什么危险的任务可出,不会再耽误你每年一次的缓解相思的。” 再一次听到相思无解这样的说法,云照心里一片冷寂。她也可以不顾一切的逃走,去找江瀚,找大哥,找舅舅,过一段快乐时日。可是十来个月之后,她就痛苦万状的死去,留低他们在世上为她伤心? 不,云照不愿意这样轻易放弃自己生命。有了亲情与爱情之后,云照更贪心,怎么愿意在刚刚尝到人生的欢乐后毅然赴死? 还有,她还想,在有生之年,找到母亲! 太多太多偷生的理由。云照自小便学着于委屈痛苦中挣扎求生。要她置性命于不顾,这样的要求太高,云照做不到。 再说,管先生说:“云照,你若再推拒,组织只好致力去寻找你推拒的背后原因。若有一些大家不知道的原因,趁此机会抹过去,组织不会怪你。你必须明白,组织对与檀家修好关系,极之重视。” 百般不情愿,她在心底试想屈服的可能。 管先生说放她大假让她与檀元朗培养感情。檀元朗则提议一起飞去巴黎找最好的设计师订造婚纱。看来这场婚礼势在必行。 结果最后没能与檀元朗一起成行。檀家有点事需要他赶去处理。云照让管先生打包上了飞机,先给押去巴黎。 她一去巴黎马上联系上舅舅与大哥,在一间酒店里秘密接头。贺停云一边用带来的仪器替她记录各项体征,她一边把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一一告之。 顾云庭问她:“你喜欢檀元朗吗?” 云照肯定的说:“没有爱情成份。” 顾云庭出乎意外的说:“那么,可以嫁。” 云照大大纳罕。 顾云庭淡淡的说:“小妹,想想我们并非上帝所眷顾的人类,怎可能与所爱的人有欢喜结局。嫁给不爱的人有一点好处:若身体出了什么纰漏,那个时候,也不致牵累所爱的人。” “云庭!”贺停云喝止。 云照并不介意,她同情的伸手过去,轻轻握一握大哥的手。她一早知道,大哥对自己的身世,有异样的介意。相反是她,并不太在意。实在是生命里不可测的东西已经太多,她一时还怕不到自己基因的缺陷问题上去。 她转过头看舅舅。贺停云一摊手:“这个,舅舅对于爱情……没有研究,不知该如何建议。” 看到云照与顾云庭一直盯着他,他想了想,再说:“先以理智来分析整件事情。” 顾云庭说:“从理智上分析,我赞成小妹嫁过去。按小妹的说法,檀元朗十分喜欢她,那么小妹等如多了一重保护,甚至有可能通过檀元朗对轩辕琦这条线,探得相思的秘密。” 贺停云点头同意。 顾云庭又说:“再说,现在轩辕家的态度,小妹不嫁不行。而我们现在没有让小妹脱离魔掌的法子……”说到这里十分气馁,要停一停,才能再说下去:“所以,接受事实,小妹非嫁不可。而檀元朗,并不是一个很差的结婚对象。至少,他疼爱小妹。” 贺停云同情的拍拍云照的肩。“小照……”他的声音,有点迟疑,“舅舅没用,帮不了你。可是,舅舅也认为,生存,是头等大事。” 云照咬咬唇:“是,舅舅,道理我都明白,只要过得了自己那一关,做什么都可以。” 顾云庭说:“小妹,若是不能带给所爱的人幸福,那么放弃也是高尚的……”还没说完,急骤的手机铃声响起。 他狐疑的拿出手机看看来电,脸色变得略为沉凝,打个稍候的手势,他按下手机接听键接听。 不过才过了三五十秒光景,他已经脸色大变:“什么?她被车撞?住进医院?我……我马上赶回来。”说完了,才想起面前的两个人,掉转头,脸上现出矛盾之至神色。 云照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听舅舅提过,大哥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可是自从大哥知道身世后,便全力投入寻找与救援她的任务里,蓄意淡出与女朋友那段似有若无关系。可是现在看来,大哥只怕仍是未能忘情呢。 她马上说:“大哥,你要是有急事你便去忙吧,我这边暂时没有动静,至少,没有在组织不知情的情况下偷偷溜走的机会。” 贺停云也说:“云庭,你有的时候,就是想一件事的后果想得太多,反而忽略了生命中的乐趣。孩子,去吧,记得取怜眼前人。” 顾云庭有点神思不属的样子。他匆匆应了一声就往门外走去。 云照与贺停云相对一笑。 贺停云轻轻说:“我没有经历过爱情,不过,我想,那是可以令人疯狂的感情。小照,若不是你身上种着相思,我必不愿意你委屈自己的感情去嫁没有爱情的对象……” 云照却一下子跳起来:“哎呀,大哥的皮夹。”她拿起来轻轻翻开,里面有顾云庭的身份证件,以及一帧小小黑白相片。 “大哥为之动容的,就是这个女孩子吗?”云照轻轻的说,一只手在照片上轻轻拂拭。那是一张有点年岁的旧照片,一个清雅秀美的小女孩,约十二三岁模样,让少年顾云庭亲昵的拥在怀里。 贺停云凑过头来看。“是她。”他肯定的说,“我见过这女孩子一次,唉……” 云照合上皮夹。“我马上追出去还给大哥。”她说,“舅舅,我下次再联络你。” 她匆匆的跑出去。 在大堂里与赶回来的顾云庭打上了照面。她递上皮夹。 顾云庭笑了。他说:“还是小妹贴心又细心。”看看四下里没有可疑人等,他亲昵的抚一抚云照的头发,然后匆匆离去。 云照怔怔的出了一会神,也回去她下榻的地方。 她想好了,大哥分析得不错,嫁人,势在必行。她不愿意利用檀元朗,可是情势是她不得不利用他。她并没有第二项选择。 至于江瀚……云照心里掠过针尖般刺痛着的感觉。她总是要负他的。或者……脑子里灵光一闪:檀元朗很尊重她的意思。如果,她可以说服檀元朗,两人做一对挂名夫妻的话,那么,是不是仍可与江瀚维持秘密情人关系? 突然,一道冷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云照,想什么想得这样开心?” 云照错愕的抬头。是管先生。 他冷冷的说:“你也太招摇了,一到巴黎,就赶着与情人秘密约会?” 云照吃惊的张大嘴。她马上想到了——大哥。一定是有人跟踪到了她与大哥他们碰头的情形!她——真是太不小心! 管先生冷冷的说:“别想否认,酒店的大堂里,你们亲昵的情形,有人看在眼里。” 云照略觉放心。还好,舅舅没有暴露,他们只看到她与大哥在一起而已。 她用委屈的声音说:“管先生,你说什么呀,人家是有女朋友的人,现在正赶着去探女朋友呢。你最近的疑心病忒大,这不过是我以前出任务时认识的人。” 管先生将信将疑。他说:“不管怎么样,你即将嫁人,不能不小心从事。若是与檀家的婚事砸了……” 云照说:“行了,管先生,我会安份嫁人的。” 管先生松出一口气。他说:“你肯这么想就好,替我省些事。眼看着现在人手短缺,我还要分人手跟踪你,还不是因为你之前不合作吗?” 云照心里一动。她问管先生:“人手短缺?是不是有大任务?”如果可以出任务,她可以继续上一次出任务的设想诈死遁迹,躲它个十个月八个月的,也许这场婚礼便可以拖到遥遥无期。 管先生答她:“你别多事,安安份份做你新娘子便可以。” 他转身离开房间。临走前,摞下一句:“檀少说他后天一早的飞机到。然后约的是后天下午去挑钻戒。祖上传下来的戒指式样到底老气,他认为你会喜欢新款的。” 云照闷闷的答应一声。 送走了管先生,她自行上楼去。 是否该去说服檀元朗,与自己做一对挂名夫妻?云照在心里犹豫不定。 她并无把握说服檀元朗,甚至无法设想檀元朗会是怎样反应。 而更头痛的,是如何说服江瀚。云照甚至不敢想象江瀚听到她要结婚这件事时的神情。 象是回应她心中所想,手机发出轻快振铃声。云照看一看来电,檀元朗。正在想这个人呢,他倒来了电话。 云照在心里踌躇。电话里与檀元朗讨论做挂名夫妻的事,是否适宜? 她接听了电话。 檀元朗的声音,透着喜悦,自手机那头传来。他说:“照儿,我后日便来巴黎。我找了江瀚,要他也赶来巴黎。” 云照心里一凛。她强自镇定的问:“找他来干什么?” 檀元朗答她:“这家伙是吃喝玩乐高手,在巴黎混得熟透,我要他来替我们介绍最好的婚纱设计师。还有,他名下的公司出售的珠宝首饰是一流的,有的珠宝,等闲不拿出来给普通顾客展示,非得叫这小子陪我们去挑不可。照儿,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云照心急如焚。 江瀚已经知道整件事了?并且,由檀元朗来告之?那他是什么反应? 云照三言两语敷衍完檀元朗,一挂掉手机,马上自衣袋里掏出一只小小方形打火机。 这是一只形式打火机的通讯器,江瀚临别前给她的。江瀚那里,有着同样的一只。这是他们之间的专用联络器。 云照掏出打火机,把盒子底部旋开,拉出一个小小耳机戴上耳朵去。 她开始呼叫江瀚。 等了许久,仿佛时光都要凝固了,云照才听到通讯器里传来江瀚的声音:“喂,是苏吗?” 他的声音,有点气息不稳的样子。云照突然感觉心虚。 她不知道该如何跟江瀚说起她的婚事。 33. 江瀚这时在墨西哥。 他以前就在那里的雨林区里发现了一幢废弃的古建筑,当时的初步检测,这表面不起眼的建筑其实有宏大的地下结构。这一次,他带齐装备再去那里探测。 据他多年来的经验,下面应该有不少可供发掘的东西,也许可以从中找几件有趣的玩意来送给心中的佳人。 他在这座古建筑的地下室东北角,找到了进入的暗门。据他初步观察,这处的建筑风格颇近阿兹台克时期的风格,开启暗门的机关,就在一处镌着太阳神图腾的方砖之下。 暗壁开启后,下面是一个极长的甬道,斜斜向下,黑沉沉。顶多在视线三五米开外,就已经什么也瞧不清。可是触目所见的地面墙壁,居然十分干燥与干净。江瀚禁不住在心里想,他是多少年中的第一名访客呢? 江瀚整理一下防护服与各项随身小装备,然后,戴上防护面具。不能肯定这密闭多年的通道里的空气能否供人呼吸,他决定还是小心一些。 他按亮强力手电,用戴着手套的那一只手扶住洞壁,试探着往前走去。 地面十分坚实,没有风化或水蚀的痕迹。让江瀚惊异的,是每走大约四米那样的长度,石壁上就会出现一个突起,上面固定着一盏油灯。 这条地道所需的人力物力,已经惊人。 江瀚近前观察过,灯盏下方用于燃烧的燃料已经凝固成十分硬的固体。至于灯盏本身,采用铜铸,工艺精美,上面还有小小的纹饰与象形文字。单就价值而论,这批油灯在古董市场上已十分有价值。 江瀚没有动这些灯。送盏灯给女友算什么名堂?若是能找到古代公主或贵族女郎所用的冠冕最合乎他的理想。而这样建筑恢宏的密室里,一般都会收藏有珍贵的珠宝或古董。江瀚对接下来的查探充满信心。 是的,这处真是一处气势恢宏的地下密室。江瀚足足走了二十分钟,约摸五十米这样的长度,才走到尽头。 从快到尽头处的约五六米开外,甬道的高度渐渐上升。到了甬道的尽头,已经升到约有三米的高度。那里是一面极大的石壁,上面刻着古拙的浮雕。江瀚细细看了看,浮雕的画面仍是阿兹台克人崇拜的太阳神与战神,旁边有参差的象形文字。 这个时候从外面流进来的空气已经把原本浊闷的空气换得差不多了。江瀚用空气成分分析仪分析了一下,看到仪器打出无异样的绿色灯号,才松开面具,开始对这面石壁进行仔细的查探。 就在查探之中,右腿裤袋里的通讯器发出脉冲信息,提示他接听。 这个通讯器不是他与云照联络的专用通讯器。不过,能用这个通讯器与他直接联系的人,也实在不多,所以,每一个来电,都还算重要。江瀚停住手边的工作,用一只手接听来电。 “喂?”一边接听,他一边单手操作,用一具小小的空间透测仪测试这座石壁的厚度,与石壁后空间的形状。 檀元朗的声音自通讯仪里传出。他劈头就问:“浪子,什么样的婚礼最够情调?” 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愉快。江瀚一边操作手里仪器,一边懒洋洋答他:“每个人的喜好不一样,最够情调?这个最字不去掉,我可没法给出答案。” 檀元朗十分兴奋,他在电话那头笑骂:“少来,你一定要提供我一个最佳方案,否则我和照儿一起对你不客气。” 江瀚的手,不自禁的一抖。他疾声问:“什么?你说什么?” 檀元朗喜悦的说:“你反应这么迟钝?我与照儿要结婚了,还不恭喜我们!” 好象睛天霹雳,江瀚错愕无比。他甚至脱口对檀元朗说:“不,怎么可能。” 檀元朗答他:“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他要求:“一向你是个闲人,这次婚礼,要不要委你作男傧相呢?对了,现在巴黎哪位设计师的婚纱设计得最出色?还有,我知道你手头有不少名贵珠宝没有出售,你快回巴黎,推荐几款最好的给我。放心,不会赖你钱的。” 这个时候江瀚已经镇定下来。他反问檀元朗:“苏珊妮愿意嫁你?” 檀元朗回答他:“我们三个月内一定会成婚。” 江瀚脑子飞速运转。苏并不爱檀元朗,他知道这项事实。那么,这项婚姻如果属实,那么,是否含有逼迫成份? 他有一点担心。印象中云照对轩辕家的服从度极高。而檀元朗显然与轩辕家颇有交情。那么,若作为一桩政治婚姻,这件婚事显然大有可能。 他有叫云三透过他的情报组织替他查询过云照以及轩辕家的背景。不过以云三手下那样高效的情报组织,也一时查不到轩辕家太多内情。轩辕家有一个神秘的幕后组织,这点可以确定。可是,除此之外,这个组织如何运作,有哪些成员,主事者是谁,主要的目的是什么,统统不清楚。江瀚想来,轩辕家这个组织极不简单,一定是有一套独特的控制下属的法子。如果预想属实,那么云照嫁人与否,只怕也由不得云照自己决定。 一时间思绪万千。他敷衍檀元朗:“我现在不方便,待我返回巴黎后给你信息。” 檀元朗取笑他:“又在哪里做其鸡鸣狗盗之事?好,我一准在巴黎等你消息。” 江瀚啪的关上通讯器,将之放回裤袋里。 这个时候,另一只手里的探测仪屏幕上显示出橙黄色光点,指示着当前探测的方位直径三十厘米之内,有两种不同的波长折射存在。换言之,该处必定有隐蔽的机关存在。 江瀚收慑心神,俯近观测点仔细观察。若是云照真要嫁人,他此刻赶回去,能做的,也只是接收她的通知而已。不过按檀元朗的说法,婚期应该不算太赶,不是一时三刻就要云照嫁人光景。那么他忙完这边的事,再赶去拐带佳人也来得及。 江瀚开始在心里计划,如何叫人去打探云照此刻的行踪,如何不落痕迹的与佳人相会。还有,最关键的,如何说动云照脱离组织与他双宿双飞。这估计很难,因为昔日所见,这妮子总是把任务排在第一位。再加上她顶着轩辕家二小姐名号,虽然查证的结果,她与轩辕家的主事者似乎并无血缘成份,顶多属于义女一类,可是,江瀚还是担心她把轩辕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不肯与他私奔。 或者,轩辕家的组织太过严密,她会害怕背叛组织的后果,从而拒绝为了他脱离组织? 江瀚一边操作仪器,一边在脑子里设想种种可能。 无论如何,现在红着眼睛气急败坏的赶去找她兴师问罪或苦苦哀求都绝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江瀚决定仍然维持他原定计划,要手头这个地下密室查探完成。 他还指望着从这里找出最别致的礼物好讨云照欢心呢。让她开心了,才好进行他的拐人大计。所以,现在进行的工作也是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江瀚唾弃那种什么准备也没有,就冲到小姐面前哭哭啼啼唱苦情戏的男人。他显然不会这么做,就算私奔,也要把每个步骤细节设计得完美。 主意拿定,江瀚开始专心工作。 他找到了两个不同材质的交接点。果然,下方那只怪兽的一只凸起的眼睛,仔细看来,石质与整面墙的石质,微有差异。 江瀚试着旋动这只凸起的眼睛。顺时针旋动180度,然后听到“嗒”的一声轻响。 并没有下一步的动静。江瀚开始找下一个机关。 一共找到了这样八处机关。把每一处机关都轻轻旋动180度后,响起了机括发动的“轧轧”声。 江瀚向后退了半步。 整面石壁奇迹般的没入左方的墙壁里。 而视线望出去,是一个巨大的大厅。黑沉沉的,一时望不到边。江瀚从背包里抽出超强力的聚光电筒按亮,向四方扫射。 壮美!江瀚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那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大约有十到十二根巨大的圆柱呈圆形均匀的分布在大厅的内圈里。大厅的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祭坛模样的建筑,石质,约模一米多高,上面有着一个盒子模样的东西。 祭坛正对着的上方,大厅的顶部,显然有巧妙的天窗。因为江瀚发现,有淡淡的微光照到了祭坛上。本来这光线极不明显,应该是星月之类的光线,可是,在大厅其它部分绝对的黑暗中,那一点光线就显得十分明显了。 江瀚猜想,也许当他走到祭坛处再静候至午夜,会如同在金字塔中的天窗一样,抬起头来,就会看到一颗星星。 这里面居然有生物。一群蝙蝠被声波惊扰,在大厅中飞起,发出噗噗的声音。 江瀚眼里开始闪动兴奋的亮光。不过,他并不急着向目标走去,而是用强力聚光电筒对地面进行扫射,观察地面情形。 地面全是一块一块平整的大石块,约一米多见方的样子,边缝切割十分整齐,而石块与石块之间的接缝接得十分好,江瀚忍不住要赞叹一声古代人的建筑工艺术。 他小心翼翼的蹲下身,一只手在面前的石块上按下去。 十分坚实。 江瀚这才小心的站起身,脚尖在石块上点了一点,然后把整个身子移到这块石砖上。 然后,停留了约三分钟,看到全无动静,他再伸出右脚,试探性的点一点前面另一块大石块,试探其稳定性。 这样试探着小心的前行,速度当然很慢。过了十来分钟,才不过踏过了四块石头,亦即只前行了约摸四米。 当江瀚的脚点上第五块石头时,靠近左胸的衣袋处,突然传来脉冲振荡波,提醒江瀚,有人在呼叫他。 江瀚脸上露出笑意。 是云照来联系他了。这个通讯器是他与云照联络的专用通讯器。这说明,就算婚事是真,可是云照心里只怕也不无抗拒,所以,才这样急着要联系他。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说服她脱离组织时,也许会省掉不少口舌。 江瀚正准备收回试探性点出的右脚,然后接通与云照的通话时,眼角的余光所及,一只巨大的蝎子出现在手电光罩定的地面中,并且,以十分迅速速度向他的左脚处扑去。 江瀚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只巴勒斯坦毒蝎,世界上最毒的十种动物之一。可是奇的是,为什么这蝎子会出现在墨西哥废弃的地下室中,并且,体形比正常的巴勒斯坦毒蝎大上三分之一? 这是巴勒斯坦毒蝎的变种呢,抑或是另一种形似巴勒斯坦毒蝎的蝎子? 这当儿顾不及细想原委,江瀚条件反射的把左脚往后一退。 毒蝎似乎是被激起了性子,摇着蝎尾,气势汹汹的转了方向,仍是向江瀚追至。 江瀚身子敏捷的弹起,向右边飞退。 可是落脚处好象有点不对,脚下的地面似是略有弹性。 江瀚知道不妥,可是,来不及了,身子正下方的石块倏然消失,而出于重力的作用,江瀚的身子向石块消失后露出的一个方形石穴中跌下去。 这里既然有这样的机关,那么,下面就定然不会是什么好的所在。江瀚一只手快速按住腰间某个机括,一枚射钉带着细索以极高速度斜斜射出,嗤的一声响,深深钉进了石穴靠上方的石壁中。 江瀚的身子在半空中荡了几荡,止住下跌势头,停在了半空中。 这个时候江瀚才有机会观察身边环境。手电是一直持在手中的,江瀚对着身子下方照下去。 这一照禁不住头皮有点发麻。这个石穴极深,约有五米多深,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石穴的底部,密密麻麻,有许多黑黝黝的生物在蠕动着。江瀚穷尽目力望去,初步得出判断结果,那下面,一只只重重叠叠的,只怕全是毒蝎。 石穴底部的四边,都有四四方方约摸十厘米见方的阴影。江瀚猜想那应该是供蝎子们穿行的通道。这样的石穴陷阱在大厅中必定有多个,而每一个的底部,应该都是相通的,蝎子可以在每个石穴中自由来去。 胸前的通讯器仍在振动着。经历了这么惊险的场面,说来仿佛过了很久,其实,从变生仓促到现在,不过才过去了一分钟不到。 江瀚再看一眼头顶:一米见方的方形天地。那只害他掉进陷阱的毒蝎已经爬到了石穴边,石穴边缘依稀可看到那只蝎子的半边大钳。再看一看脚底:想来有更多的蝎子被惊动了,从石穴底部的通道涌至。 江瀚洒脱的笑了笑。既来之,则安之,他先把电筒插在腰带上,分出一只手,然后掏出左边胸前衣袋中的通讯器,开口问:“喂,是苏吗?” 云照的声音自通讯器那头传出。她说:“瀚……唉……元朗有打电话给你?” 江瀚微笑。他自然听得出来云照话里的不安。他说:“他是有打电话给我,不过苏,我更愿意采信你的说明。” 云照吞吞吐吐,过了好一会才说:“是真的,组织上要我嫁给他。” 江瀚仍然保持着那种略带磁性的声线。他问:“你想要嫁给他吗?” “不想。”云照的回答,既快又干脆。可是接下来,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两分迟疑:“可是,我怕我无力反对这件婚事。” 江瀚轻声说:“不怕,苏,让我帮你。” 通讯器那头,云照的声音,压得极低。她说:“没有法子,除非我不要性命,否则,我只能嫁给檀元朗。我现在想,我可以与他商量,权且做一对挂名夫妻?” 江瀚说:“我看得出檀对你额外不同。苏,不是我泼你冷水,我想檀不会答应与你做一对挂名夫妻。我是男人,男人的心思,我是知道的。” 就是他,也不能容忍这个主意。 看得出来云照很怕轩辕家。可是,这样委曲求全,是没有用的。江瀚在此刻,分外清楚的认识到,他若要赢得云照的人,就得有与轩辕家对抗的心理准备。 他轻声说:“你别急,待我赶来处理这事。苏,相信我也有足够势力可以庇护你不受轩辕家骚扰,你现在在哪里?巴黎吗?我会尽快赶到你那里。” 云照在通讯器那头犹豫,不作声。 江瀚一只手拉着绳子固定身形。现在拉得累了,他侧头把通讯器夹在耳朵与一边肩膀之间,改用另一只手拉住绳子。 重新把通讯器换回手上,他问:“不肯说?你是怕与轩辕家起冲突?或者,檀是用了什么条件娶你?钱?如果是那样,我想我也可以。” 云照在通讯器那头,心里痛楚难禁。 她辛酸的说:“不,不是钱的问题。”轩辕家富可敌国。云照虽不知檀元朗用什么样代价换取这段婚姻,但想来,决不是一点钱物可以达成愿望的。 而让江瀚与组织起冲突……这绝非她愿意看到的事。在轩辕家呆得越久,她对组织的势力越是忌惮——惊人的财富,超强的情报系统,众多的精英好手……纵然江瀚也是一名身手不错的冒险者,也许亦有着不错的财力人力,可是,云照相信,以她与江瀚联手对抗组织,仍是一件没有胜算的事。 再说,她身上还种着相思。 江瀚的声音,在通讯器中传来:“那么……苏,你跟我走吧,别去管什么上面的命令了。我有那个能力保护你,轩辕家敢来动你,我叫他们不能活着回去。” 云照想微笑。他就算听到她的婚事,对她,也仍是很好的。真是安慰。 可是,她笑不出来。心里如同压上铅块,沉甸甸的透不了气。 怎么可以让他对抗组织? 何况,相思……相思……这催命的符咒,十个月以后便会发作。那么现在所作的一切努力,又有什么价值? 就算逃得过组织的搜捕,可是,她也只能与江瀚再有十个月甜蜜光景。 不,云照不想那么快死去。 她轻声说:“不,瀚,我决定还是嫁人。元朗那边,我会尽力说服他与我做一对挂名夫妻,或者,达成若干条件。以后,如果条件成熟,我也可能脱离组织来找你,不过现在不行。”她想的,自然是待舅舅研究出相思的解法之后,再作打算。 江瀚追问:“为什么要以后再脱离组织?怎么样才能算条件成熟?” 云照警惕的看一看门外。没有人。 她压低声音说:“我现在受到组织的禁制,如果逃了,活不过明年十月。” 江瀚的声音传来,十分讶异:“有这样的事?他们替你下了毒?” “不,不是毒。”云照在犹豫,有无必要在通讯器中向江瀚解释相思的事。哎,连她也说不明白的东西,如何告诉江瀚,并且做到取信于人? 同时,又不能让江瀚因这事而激怒,不顾一切惹上组织?这真是一件考验口才的事。 江瀚偏不肯放松。他说:“苏,给我一个合理解释。” 云照硬着头皮说:“嗯,是类似于毒的东西。” 江瀚的声音有点困惑。他说:“我不明白。” 云照脑子里越来越乱。同时她又担心管先生会突然进入她的房间。咬咬牙,她干脆说:“哎呀,一时也说不明白。我只求你知道,嫁元朗,我是有苦衷的。如果你不能接受,那么咱们就此划断关系,以后也不必来往了。如果你可以接受,那么,我尽力说服元朗与我做挂名夫妻,你与我,仍然是地下情人。” 一口气说完,她屏住呼吸等江瀚的回音。 没有回音,只有“啪”的一声。 云照心里一下子象被一只无形的手揪起。 江瀚是不是气恼过度,扔了通讯器?她知道刚才的话很生硬,可是……她实在也没有别的主意。 云照不作声。这个时候,先出声的人,便落了下风,她的提议势必无法坚持下去。 可是隔了三分钟,通讯器里仍然寂无消息。云照心里越来越急。 他不是真的扔了通讯器吧?他不是真的要跟她分手吧?她刚才那番话,不是真的想要与他分手。她只是……倚着他一向对她的宠爱迁就,逼他接受她仍做地下情人的提议而已。 云照又等了两分钟。 通讯器始终没被关闭。她能听得到通讯器那头传来的各种细微声音。 她终于忍不住问:“瀚,你还在听吗?” 没有回应。 云照的心,越来越慌。 她再请求:“瀚,回答我。回答我好吗?” 仍是没有回应。 有一种恐惧的感觉,突然笼罩了云照。 她想……也许,她失去江瀚了。 他从来对她顺从体贴,嘻皮笑脸也好,深情款款也好,他从未对她展现过这样决绝样子。 这一次,他是真的生气了吧? 想想也是,他一直是女人堆中受宠的浪子,怎么忍受得了她这样非份的要求? “瀚,回答我,回答我,回答我!”云照忍不住对住通讯器嘶声大呼。 要在意识到将要失去江瀚的这一刻,她才发现,这个人在她心中,占有极端重要位置。 以前因为他一直待她好,让她产生错觉,无论她对他怎样,他始终会为她守候的。 就是在一次一次拒绝,一次一次教他伤心的时候,云照潜意识中,仍是有着这种笃定。所以,她并不担心江瀚会放弃她。 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云照的心,突然那样空落落的,找不到归依。 她茫茫然放下手里的通讯器。 他放弃她了?他不理她了?不情不愿的,云照在心里确定:他,是真的生气了。 而她,很有可能,会失去他了。 心里,是一种异常苍茫的感觉,然后,有一点疼痛,自最苍茫的所在泛起。 然后,锥心的疼痛,席卷全身。 好象是在做梦。一定是在做梦!一切都显得那样不真实,特别是一颗心,怎么可能那么空洞?象在转眼之间,整个世界都一下子空空如也。 云照觉得,好象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她的喉咙,她只觉得呼吸困难,而眼前的一切,模糊一片。 伸手一抹脸,才发现,她居然哭了。满脸都是泪,热热的,不断的涌出眼眶里。 云照从来未曾经历过这样感情完全失控情形。这一刻她无比的失落痛楚。原来江瀚带给她的那一线阳光,也只能在她生命里短暂停留。原来来自情人的那分暖意,她怎么留,也留不住。 最后自通讯器里听到的那“砰”的一声始终回响在脑子里。她眼前,仿佛看到江瀚绝然转身的背影。要到她对江瀚感情再没有把握的这一刻,她才发现,她原来爱他那样深。不知不觉,几番追逐与推拒,点滴相处中累积出的情意,他早已成了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而现在,他沉默。沉默,有时就是舍弃。 她没有怪他。她原本也知道,她所要求他的,十分过份,怎么会有男人愿意忍受所爱的女子嫁给旁人。只是她妄想他妥协,她妥协,拿她的婚姻作妥协,来争取活下去的机会,不愿意以生命证明她与他的爱情。 到如今,痛彻心肺。 这个时候才发现,有的感觉,比死更难受。比如,此刻。比如,异日,那些江瀚将与她成为路人的日子。 云照在这一刻肯定,以后的日子,她不会再有欢容,快乐的光阴已经在生命中划下句点。未来的日子,还有什么可以期许? 一颗心,飘飘荡荡,茫茫然找不到归依。 突然,脑子里,响起了一个声音。呵,那是舅舅的声音,当他们说到身体基因问题时,他说:“生命只须好,不须长。”这句话,当时带给云照那样深触动,此刻,又再想起。 云照在刹那间下了决心。这一生中,得到的欢乐是那样的少,她愿意用剩下来的时光争取一点快乐记忆。 纵然是相思发作又如何。相思发作前,还有十余月的光阴。若这段光阴里,可以每一天都微笑,云照觉得也不枉此生。 这个时候才能止住泪。云照拿起通讯器。 跟江瀚的通讯联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闭。她再试着发出要求接通的讯号。请求了许多次,总是没有回应。 怎么办?云照这才发觉,一向都是他来缠着她,她对于江瀚的具体细节资料的了解,实在有限。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法子可以联系上他。 她定了定心神,马上联上网络查找相关的资料。组织的资料库里一向没有他的确切资料,云照开始偷偷的想潜入另几个她所知道的情报库里找去。 不能问檀元朗,他跟组织关系太密切。云照想到了云起。那次出任务,云起与江瀚打了照面,他们分明熟悉。 她马上致电云起。 没有人接听电话。这个号码如今已成空号。云照恍然的想,云起一定搬离了之前的居所。是啊,他怎么会轻易相信她不向别人说出他下落的承诺,特别是,在他眼里,妻子的安全是头等大事。 还好云照有记云起的E-mail地址。但愿云起不至连电子邮件都废弃不用。她匆匆发一封邮件,请云起告诉她如何能联系上江瀚,或者,让他转告江瀚联系她也可以。 刚发完信,云照听到外面有急匆匆脚步响起。她马上擦除一切上网痕迹,匆匆关闭电脑。一切刚收拾停当,管先生进入房间里。 “云照……”他刚叫了云照的名字便顿住声音,狐疑的打量她:“你哭过?” 云照不作声。红肿的眼睛瞒不了人,她也没有精力粉饰太平。 管先生干笑:“婚前紧张综合症哪?云照,你……” 云照冷冷的抬起头来。 “我不嫁。”她一字一字,清晰的说。 管先生一怔,怒极反笑:“这可由不得你。” 云照也冷笑。“管先生,”她说,“你们用以威胁我的,也不过就是相思。不要以为我一定会为了性命屈服,如果生命这样没有乐趣,死亡也未尝不是一项好的选择。” 管先生大大的错愕了。 他呆怔半响,才说:“你疯了?” 云照冷冷的说:“不,我没有疯。再次通知你一声,我不嫁人。”她从电脑桌前站起身来,坐到一边的沙发上去。 管先生显然没料到云照会对他用上这样态度。隔了好一会儿才说:“真那么不想活了?那么下午你去见的那个人,我不必对他手下留情。” 云照心里一凛。他们还真是有可以要胁她的筹码。可是嘴上她不认输,怎么可以让管先生看出威胁有效?她仍是淡淡的说:“你对什么人手下留情过哪?我可不知道你还有这样慈悲为怀的心意。” 管先生说:“你现在情绪激动,我不与你争辩。云照,我只奉劝你一句,让情感驾驭理智是一件极端危险的事,你以前一向明白这一点,这两天,怎么反好象越活越回去了?” 云照默然不语。 原本没有想过与管先生争执。面红耳赤的吵一通,只会让彼此没趣。何况,就算她已经不怕死了,他们仍有可以威胁她的东西。管先生说得是,她最近情绪波动太大,屡屡让情绪主宰意识。 事实上,当与江瀚通话时起,或者更早,在明白自己对江瀚的情感时,她便已失去冷静。 管先生看她安静下来,才温言说:“云照,很多事情,顺势而为,才会事半功倍,这个道理你一向明白的,不必我再教你吧。” 云照意兴阑栅的说:“要我嫁元朗,在你们眼里,是顺势而为,可是对当事人我而言……”她顿了顿,不欲再说下去。 这个时候,一个男人在门外敲了敲门。 他说:“管先生,蒙特利尔那边的急电,要求加派人手。”一边说,一边呈上一张纸。 云照心里一动。 她说:“管先生,我想去。” 管先生答她:“这件事用不着你。” 云照坚持:“我要去。” 停一停她说:“我需要发泄。管先生,你不给我发泄机会,到时候我当落跑新娘,或是与檀元朗兵戈相见,闹出事来,你可不要后悔莫及。” 管先生怒视她。 云照毫不畏惧望回去。 两个人对视良久,管先生终于叹了口气。他说:“这项任务很危险,并不适合你。你要发泄散心,我会另外替你安排的。” 云照摇头。“我就需要高强度刺激。” 管先生还是不同意:“檀少后天一早过来,你却离开,我怎么跟他交待。” 云照淡然一哂:“要交待,你有的是借口理由。只要我三个月后乖乖穿上婚纱,檀元朗不会介意我让他等一等。倒是管先生,你为什么不肯让我出那边的任务?这里面,有什么别情?” 管先生脸上居然是犹豫不定的神情。云照觉得心里有点儿痛快,她再咄咄逼人的说:“不让我去?可以。不过管先生,你最好加多人手看住我,我可不能保证檀元朗来巴黎时,我还留在此地。” 言下之意,她随时有可能离家出走。 管先生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他说:“这件任务,实在很危险,关系到两个帮会的火拼,而我们正是隐身其后挑拨他们火拼的幕后主使,借他们火拼从中取利。这样危险的任务……” “很好,很刺激。”云照满意的点点头。她可以保证,这一场任务之后,她将会离奇死亡或失踪,当然,是死不见尸的那一种。 管先生颇不情愿的说:“那么你在火拼有了结果后,立即返回。檀少这边,我先替你敷衍着些儿。” 云照淡淡的应了声是。 心里不期然又浮现出江瀚的身影。但愿她诈死遁迹后,云起那边已经替她联系上江瀚。 但愿,付出这样孤注一掷代价,能换回来一些快乐片段。但愿那一段情缘,仍有挽回可能。也但愿她的“因公殉职”,不会激怒组织,拿大哥出气。 云照再深深的吸一口气。 34. 说江瀚害得云照这样伤心,实在是冤枉他了。当时的变故,是云照不可能想得到的。 江瀚那个时候,在又一次换手拉绳子,原来拉绳子的那只手已经有些酸软了。 他还是侧着头,把通讯器夹在耳朵与一边肩膀之间。电筒一直是插在他腰间的,开着,向上打出一个圆形的光柱,这个时候,他突然发现,光柱的尽头,一只蝎子在石穴的边缘爬行,突然,离开石壁,向下跌落。而这蝎子跌落的方向,好死不死的,正对着他的脸。 大惊之下,江瀚用力的一蹬,身子以绳子为轴心,急速的荡开去。 石穴虽然深,但是横向面积并不够大,江瀚要非常尽力,才能险险避开那只在空中兀自张牙舞爪的蝎子。可是也就在这样的动作中,那夹在肩膀与耳朵之间的通讯器由于江瀚姿势,脱离了它应该呆的位置,向石穴底部跌去。 江瀚一只手急抓。抓了个空。小巧的通讯器已经笔直的跌到石穴底部。 江瀚用手电照下去。就只在最初照下去的一刻看到了一点银光闪烁,然后,马上被密密麻麻的蝎子身体覆盖在了下头,看不到踪迹。 江瀚叹了一口气,在心里评估下去捡回通讯器的可能性。 背上的背包里有防护性很好的手套。也有够长的绳子。并且,袋子里还有一瓶驱虫剂,应该对蝎子也有一定驱逐性? 江瀚艰难的在半空中保持着身子的平衡,先掏出防护手套戴上,然后用手撑住石穴两边的石壁向上面攀去。之前一直没敢用手直接接触石壁,是为着害怕石壁上有什么机关或是毒素之类。 先上去,打点好一切,再下来寻回通讯器。江瀚心里打的是这样主意。这样贸然的下去,危险系数必然倍增。虽然听到通讯器中断断续续传来云照的呼叫声令江瀚心急,但是,江瀚还想活着去见佳人。 他迅速的攀上石穴顶部的地面,禁不住抽了一口冷气。大厅的地面上,也到处都是蝎子的踪迹,这里简直跟蝎子窝相似。看来之前他遇上蝎子,并不是偶然事件。 蝎子象潮水般向他涌至。 江瀚反手从背包里掏出驱虫剂,先往自己身上喷一点儿,然后才向着对着涌过来的蝎子群喷过去。 这驱虫剂看来对蝎子还真有效。马上如潮水般涌来的蝎子前冲的势头大减。 江瀚估量了一下形势。 要靠手头这瓶驱虫剂驱走大厅地面上的蝎子估计都是不太可能了。那么,显然靠它再下石穴驱走另一批蝎子的计划也变得不太现实。看来通讯器是无法拿回来了。只不过,祭坛上的物件,一定要取。否则岂不是堕了他一向的英名! 江瀚选了一条通向祭坛的直线,一边与蝎子作斗争,一边试探前路的虚实。 这次算是有备而来,又试出了四个突然成为陷阱的石穴。有惊无险的跳过石穴,江瀚一步步向祭坛前进。 在测试了最后一块靠近祭坛的石块是可靠的之后,江瀚终于把手伸向了祭坛上的物是。 果然如他之前所推测的,是一个箱子。大约四十五厘米见方,金属制成,不过这金属的箱子因为年代久远与氧化作用变得黑黝黝的。 江瀚伸手取过来。 异样的重。超出了江瀚所估计的值。 江瀚心里一动,马上拎着箱子,反身往他刚才探出的安全通道上疾奔。 他的预感十分灵验,身后,响起轧轧的声音。江瀚百忙中回头一瞥,那座圆形祭坛正缓缓转动,并且,似乎比之前矮了二三十厘米。 看来要安全的取到这只箱子,还得有特别手法才行。 思忖间江瀚已经奔至他之前进入大厅的甬道。他停也不停,径自向外奔出。 随着他奔行的脚步,脚下已经传来隐隐的震荡感。并且,这震荡感,越来越强烈。 江瀚用最快的速度奔出地道。然后,奔出废弃的房间,跟着向他停在四百多米外一处平地上的直升飞机奔去。 奔出两百米那样子,地面突然剧烈的震荡了几下。恍如地震来袭,江瀚稳不住身子,扑倒在地。 等这一波震荡感过去,他才小心的回望。原来废弃的房子方圆近一百米的地方,景色全然改变,房子不见了,只有一个全新的湖出现,水波荡漾。看来,是地底的建筑崩塌了,然后,触动了某个机关,引发了这一次小型的地震,并且,令附近的地下水全涌至了这里。 江瀚惊疑的打开箱子。箱子上的锁自然是难不倒他的。 里面是几件器物。有一个江瀚认得是冠冕,还有一只宝石手镯十分美丽。底下是一卷纸,上面写着象形文字。江瀚从几件器物的样式上分析,这几件东西,也许正是特诺奇蒂特兰城在被西班牙殖民者夷为平地时,遍寻不获的首领神器。 此刻他顾不上细细分析。匆匆合上箱子,他去找到自己的直升飞机,上机。 一上机马上联络云起。他要求:“三少,你上次替我做的那一对通讯器,打火机样式的,有没有办法再制作一个出来?我那个掉了?” 想一想又要求:“可否替我联络苏珊妮?告诉她我即刻来找她,要她等我消息。” 云起答他:“正好,我知道苏珊妮在哪里。她也在找你。你速来蒙特利尔。” 跟着他又补充:“她叫我给她你的联络方式。我答她不经你同意不能透露。” 江瀚急得跺脚。他说:“那你快替我联系她。告诉她我的联络方式。” 云起说:“她有麻烦了,你还是先赶来蒙特利尔要紧。” 这个时候,云照已经来到了蒙特利尔。 她也收到了云起的说明,云起说,他不能随意透露江瀚的通讯方式给别人。她匆匆回了一封邮件,请他转告江瀚,无论如何,给她一个解释说明的机会。 甚至没有时间伤怀与自怜,云照在积极为脱身作准备,前往预定的火拼地点踩点。 她不知道组织居然要干这种迹近于明抢的勾当,简而言之,先唆使帮派甲订购大批军火并积极居间联系,再对帮派乙放出消息,直指帮派甲的购买军火行为矛头直指帮派乙。然后透露军火交易的确切时间地址,以供帮派乙对帮派甲进行伏击。 而云照她们的任务,即是担任狙击手,在帮派甲乙还有军火提供方大打出手之后,把幸存力量一一歼灭。 所以这一次组织出动的,全是枪法超强的好手,一共二十一个,包括云照在内。 云照相信在这样混乱的情形下,把自己弄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是可行的。 她细细的勘探线路。 她不知道,这个时候,江瀚也已经赶至同一城市。 江瀚自然是去与云起约好的地点碰云起。一见面他便气急败坏问:“怎么样,她联系你没有?她有什么麻烦?” 云起脸上是惯见的温和笑容。他说:“她的麻烦大了。我大概了解到她来蒙特利尔出什么任务。不过,这一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绝对会有事。” 江瀚怔了怔。他说:“真有这样严重?” 云起要求:“浪子,你可否说清与苏珊妮什么关系?这次事件中间牵扯到几股黑道势力,如果不是特别相干的人,我们最好袖手此事。” 江瀚笑了。他说:“你又拿这个来诈我话。好吧,就告诉你,我对她,就如你对嫂子那样感情。” 云起脸色凝重下来。他说:“那么我马上向你说一说这里头详细情形。说来这件事的幕后主谋,你也认识。” 江瀚打出探询眼色。 云起淡淡的说:“你之前不是去哥伦比亚大展神威么?还记得飞虎帮的斯蒂文?” 他点一点头。 云起淡淡的说:“据说他接收了轩辕家一个在哥伦比亚的成员。后来,这个成员离奇死亡,斯蒂文认为,轩辕家要对这个成员的死亡负责。” 他轻笑了一声:“斯蒂文的性取向似乎有异常人,所以,我分析,这个轩辕家的成员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十分特殊。” “飞虎帮在那个轩辕家的成员……好象叫罗伯特的那个人死去之后,内部召开一个会议,决定秘密的与轩辕家为敌。斯蒂文与国际上多个有名的黑帮搭上了线。这一次,简而言之,是轩辕家策划的一起黑吃黑行动,由轩辕家出面,唆使吉普森的那个帮派订购大批军火并积极居间联系,然后,另行派人对谢东尼那个帮派放出消息,说吉普森买军火就是为了对付他们。在他们的策划下,谢东尼他们决定在吉普森与军火贩子交易时,伏击他们,抢夺军火。不过,据收到的消息,苏珊妮和其它轩辕家的人会埋伏在有利位置,等吉普森和谢东尼他们两派火拚之后,再把剩下的帮众打死,自己把那批弹药劫去。” 江瀚沉默不语,眼里闪动思索神色。 云起接着说:“不过,斯蒂文也派了一批好手,甚至,请了一批杀手,准备在这一役中出动。他们的目标,想必是轩辕家。据我所知,他们这次的行动,是与军火贩子联手,在军火车里装置定时炸弹。轩辕家在黑吃黑之后要开走军火车时,斯蒂文会引爆炸弹。轩辕家似乎还不清楚有这么一股潜在的敌对势力存在,所以,斯蒂文成功的机率满大的。” 停一停,他又补充:“据说苏珊妮来蒙特利尔被斯蒂文的人发现以后,斯蒂文视她为主要暗杀对象。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 江瀚答非所问:“这项交易什么时候进行?” 云起看一眼窗外的夜色,悠悠的答:“今晚。” 江瀚也侧头望窗外的明月。 “你这小子又来吊人胃口。快告诉我今晚的行动细节。还有,把替我准备的装备拿来。” 云起站起身子。 “跟我来。”他说。跟着叮嘱:“你千万不可以进入车间里面去。斯蒂文随时可能引爆炸弹。” *** *** *** *** 云照心里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感。她忍不住握一握手里的枪,借此找到一点安心感觉。 身前身后,这处废弃厂房的九处隐蔽制高点上,都埋伏有轩辕家的高手。他们主要的任务,是在帮派甲与帮派乙的火拚之后,把车间内所有还生还的人剿杀干净。 云照这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黑吃黑的枪械搏杀行动。以前的任务全是智取型,从不需要动用到武器。 她又一次在心里复习一遍想好的计划。不能太早溜走,最好的时机,莫过于在帮派甲与帮派乙打得差不多了,而他们得到讯号,全体冲上去的那一刻。 也不能往外溜,有十余个组织的同仁负有使命,负责外围。因为按既定计划,帮派乙会在车间门外把帮派甲的出路封死,所以,在外围的人,就专门负责一会儿对付帮派乙。 反正,按照上头的吩咐,务必要让此次的任务完成的滴水不漏,不为人知。 云照已经看好一台巨型的机器。那台机器占地面积颇大,她查探过,那个机器的下方,约有三十五厘米高的空间,她可以趁着混乱的时候,滚进去,藏身于此。 只要钻进去时没人发现,那么,她的计划就可以有百分之六十以上成功率。云照不相信组织的人撤离时还会得一个一个的清点人数。他们应该是只集合起尚有行动能力的人,然后拖走军火,剩下的满地死尸,一把火就可以烧得干净。 而那个时候,会是云照逃生的第二个关口,她会在火势初起,而组织的人刚刚撤离时,快速离开火场,逃到安全地点去。 心里还是觉得不安,这来自她的直觉。总觉得,有什么危险即将迫近。 而这个时候,一辆卡车大模大样开进大门。卡车的车厢是厚厚集装箱,云照知道这是特制的集装箱,普通子弹根本穿透不过去。 这个废弃的工厂占地面积极大,也许以前为了便于运输材料,机器旁的空道上并排行驶两辆卡车也没问题。 跟着又进来了三辆面包车。率先驶入的那辆面包车有节奏的鸣了几声汽笛,象在打讯号。 卡车那边也传出几声汽笛声。 然后,双方各有人跳下车,面包车上的人提了两只大大箱子,然后,打开,显然是给对方验一验款子。 对方看过以后,打出手势,面包车一方派出两个人,跟着对方爬上了集装箱。 验货完毕。两方都露出一点笑容。面包车一方分出一辆面包车,任由卡车一方的人拎着箱子上了面包车。 他们正待上卡车。突然,一声低沉的低啸声响起。 是装置了消音装置的枪声。 这个旧工厂的厂房两头,分别有一扇大门。此刻,卡车与面包车开进来的那扇门已经让两辆横着的卡车堵死,而冷枪,一枪枪的自卡车之后射过来。 不过事隔三十秒,另一边的大门也让车子撞破,同样是两辆车堵在这里。 枪战开始。 云照觉得厌倦。这样的生活,也许刺激,但太过无趣。无论是枪战中的各方,或是他们这些一心要等对方两败俱伤后好取利的人,统统是一场游戏里的棋子。 战局很快便呈一边倒趋势。帮派乙胜在出其不意,且一上来便占据了有利地形,眼看就要大获全胜。 这个时候,所有轩辕家埋伏着的人,手上的腕表上都传来震荡的脉冲波。行动的时刻来临。 几乎是每一个制高点,都有人现身。子弹并不密集,特别是车间里,因大家都怕万一不小心射穿了集装箱。虽然这样的可能性并不大,可是总怕万一。 每一声枪响,马上就有人倒下去。车间里一片混乱,被两头夹击的人甚至不明白新的威胁来自哪里。 很快的室外也响起哀呼与惨叫声。这个时候云照已经接近她一早看好的藏身之地。 心里不安的感觉更强烈。她正待向里面滚进去,突然一个自高音喇叭里送出的声音情急的响起:“苏,陷阱!快离开房间里!” 云照一愕。就差这么短短数秒,她没有滚至机器底座下面去。 耳朵里听到的喊杀声突然加大了许多倍。她一下子弹起身子,倚在机器后头看出去。 应该是又有新的武装力量来袭。因为组织中有好几个在车间外面狙击的人已经被迫退到车间里。外面的枪声更激烈。突然,云照身后响起沉闷爆炸声。 她再闪往隐蔽角落藏身。身后的墙壁一角已经炸开,炸出一个一米来高的大洞来。 云照在想,要不要马上从这个洞里冲出去? 可是外面的枪声尖啸那样激烈。云照不觉得这个时候冲出去是一个好主意。 爆炸声接二连三的响起。有好多处墙壁都崩出裂缝与洞口。云照听到有人持英语大呼:“封住那些狗洞子!”云照发现她一个同来的人刚从一个洞子探出头去,马上惨呼一声,身子软软的倒下去。 “能出来的快出来!”仍是那个用高音喇叭扩大后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有点失真,声音里还夹杂着电流的咝咝声,但仍可听出话里的焦灼意味。 另一个声音响起,就在云照藏身的地方那个洞穴外:“马上动手!”这个声音,听上去居然有两分熟悉。 云照顾不得多想,两枪向洞外不同方向射出去。然后和身一滚,一下子滚出巨大的房间。她信任那个高音喇叭里传出的指示,纵然失真听不出原来声音,可是世上叫她“苏”的,只有一个人。 很奇怪,原来这里应该有几个在伏击的人。可是当她和身滚出,却只看到几个人影向外面奔去。 想也不用想,她马上也跟着向外狂奔。 眼角扫到左边,一个身影闪过,轻巧的一个翻身,反手掷出一枚小小炸弹,马上又有一面墙被崩开。 “快出来!”他大呼,左手持一只高音喇叭。 “江——瀚——”纵然是在这兵危战凶的时分,云照的心里仍是一下子涌出巨大喜悦。她用力呼喊,同时拨转方向,向左边奔去。 不,她的声音没有传到江瀚的耳朵里。因为在她呼喊的同时,一声闷雷般的爆破声响起。地面仿佛都在颤抖,一股巨大的气浪狂涌过来,云照身不由已的跌倒在地。 碎石如雨,避无可避。有几块砸中了云照的肩与腿。还好云照在跌倒时马上伸手护住头,所以并不曾砸到头上去。 她几乎马上明白,一定是有人在装军火的集装箱里装置了遥控炸弹。可是,江瀚是怎么知道的?要不是听到他的示警……云照回头望一望,废弃厂房现在成了修罗场,瓦砾满地,浓烟滚滚,火苗蹿得老高。若是云照晚个三五秒才奔出,这刻只怕已经没命。 隐隐的爆炸声似闷雷,一声声传来,地面隐隐的震动。待最主要一次爆炸的威力过去,云照弹起身,向刚才看到江瀚的方向冲过去。 一枚冷枪自她肩头掠过。她一惊,向左疾闪,借着室外堆叠着的一些废旧机械隐着身形,在一堆障碍物掩护下向前奔去。 “快去西街停车场,B205车位。”突然自一个机械堆后闪过一个人,拦住她。 云照愕然回望。是云起,正是她与之打听江瀚下落的那个人。 他递过一枚车匙,急促的说:“快去。你才是这次的主要目标,别在此地多留。我去找浪子,你放心。” 云照想了想,要求:“你会带他来见我?” 云起肯定的点点头。 于是云照不作推拒,干脆的收起车匙,转头,俐落的翻过墙去。 他们显然十分了解对方的布置,那么,比她确有胜算,她不必在此处碍事。 她飞奔去西街的停车场。这处离枪战现场异常近,还可以听到零星枪声。停车场的守卫抱着头缩在一个角落里,对一切都视如不见的样子。 云照正要进去,突觉有异。她向一根柱子后一闪,哧的一声,一粒子弹射入柱子里。 是谁对她有这样大恨意,追逐到此? 云照一个翻身跃到一辆车子后头,然后弓着身向前紧跑两步,绕去了另一辆车子后头。 流弹在她头上飞来飞去。她一边闪避,一边寻找B205号车位。 突然左边肩头热热的一痛,一颗子弹已经在她肩头擦过,留下一片血痕。 云照大怒,反手一枪,马上有一个人痛呼着倒地。 这时她已经找到了B205号车位,一辆银蓝色的拉风跑车静静停在那里。 她快速用车匙打开车门,蹿上车去。 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逼近了少许。云照不假思索的把车子开出去。她是想按云起的要求在这里等着他们,可是,这些人逼得她太近,她只能先引开他们。 马上追兵用枪打开几辆车的车门,他们也上了车,追击。 云照在这样混乱的情形中发现一张熟面孔。居然是在哥伦比亚曾经见过的斯蒂文。在望向她时,他眼里掠过深刻的恨意,手里的枪对准车窗瞄准。 这辆车显然有极好的防弹性能。有子弹射到玻璃上,只留下一个白印子。可是云照也不敢掉以轻心。如果对着油箱或是轮胎发射,这辆车子不一定可以防得住。 她开着车子,惊险的绕过几辆前来围追堵截的车子,向车库外驶去。 斯蒂文那帮人飞车追至。 云照发现她驾的这辆车性能真是优越。起步便足够快,提速也便捷,而且做转弯掉头等动作时灵活之至。并且,有许多她不知道如何使用的掣与仪表显示屏,显然这车上加载有许多额外功能。只不过,云照不懂得使用。 她飞车上路,与对方展开飞车战。 本来就身处郊外,云照也不想开车入市区,引发连环车祸的话不是又要伤及许多无辜的人性命? 她就在郊处的道路上一径的向前开,遇上交流道便转一转向,试图用速度甩下敌人。 她不知道斯蒂文何以对她有这样大恨意,看来云起说“你才是这次的主要目标”是说真的。 他们急切间抢来的车子固然性能不够好,但是,显然是在斯蒂文的召唤下,有几辆性能不错的车子在某几个分流道处加入追击她的行列。 云照觉得无奈。她举枪击中了对方最前面一辆车的制动系统。这辆车在路上打了两三个圈才停住,阻住了后面的车子。 可是他们仍是不死心,绕开这辆失去行动力的车子,向她继续追击。 这样追追停停,直跑了大半夜,云照才终于甩下这些跟着她的车子。 肩头的伤并不重,子弹只是擦伤,一直没去管它,现在血迹干锢,倒没再流血了。云照忽略掉那一点点刺痛感觉,开始找自己现在的方位。 真要命,这个车上居然没有加载GPS卫星定位系统。云照开着车子兜一大圈,才无奈的承认:自己,迷路了。 真的,迷路了。她苦笑着,把车子往前开去。 前面路边的景色越来越荒僻。可是云照又不想掉转头,万一又遇上刚才追她的那帮人? 她并不想手上真个染上鲜血,与他们明刀明枪的枪来弹往。再说,她手头的弹药有限,只怕经不起几下子。 很疲倦,她拿出江瀚给她的那只小小打火机,再一次呼叫江瀚。 仍是没有回应。云照失望的向前望。唉,眼前的所见,仍是那样荒冷,并无什么标志性建筑,或是路牌。 咦,不对。云照眯起眼睛。 这样寻常的乡村景色为什么令她觉得熟悉。那株白杨树,那条岔路,还有,那边一下子掠过去的一排树篱。 云照大力的扭转方向盘,向刚才车子一掠而过的岔路开回去。 如果,记忆中的场景没有欺骗她的话,沿着这条岔路进去三四公里,就应该是她生活了八年的孤儿院。 童年记忆一下子闪回。当初觉得那样带着一点悲凉孤苦色彩的儿时生活,如今也教云照无比怀念。她驱车沿着岔路驶进去。安妮嬷嬷,莫妮亚嬷嬷,你们还好吗? 云照的嘴角露出今天的第一个愉快微笑。心里某处地方烧得暖暖的。她开车向儿时的栖居地行去。 35. 一切,都已消失。以前那一排小小的平房如今已成瓦砾,瓦砾之中甚至有荒草丛生。 小小的教堂如今只余两面墙,原来长窗的位置现在成了空洞,呆滞的空在那里。 甚至连后园里那株大大的白杨树现在也已经变成半截焦枯的树桩。不过,在树桩靠近地面的地方,有几枝新长出的树枝,绽出柔嫩的新芽。 这还是她儿时住过的地方吗?云照不能置信的下车,迟疑的向这片废墟走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意外?或者,面前这片废墟,是意外,抑或人为? 云照心里隐隐的不安。她呆望着这片曾经儿时的栖居地。 那样荒冷。当初里面的嬷嬷们……还有小朋友们……如今去到了哪里? 她怔怔的坐在原地良久。眼前隐约还可以看到人影,耳边似乎还有柔和的合唱赞美诗声音。 不知道静静坐了多久,远处,响起第一声鸡啼。漫长的一晚已经过去。这里东边的天际微现曙色。 可是云照仍是觉得置身漫漫长夜。为什么,儿时的栖居地会变成现在的废墟?安妮嬷嬷她们呢,到了哪里? 云照心里有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一切也许与她有关。否则,一间最最普通的孤儿院,怎么会突然化为废墟?并且,看这废墟上杂草蔓生的样子,应该已经荒芜了好些年。 后院云照在的时候就是荒芜的,所以保持原貌比较多,只不过较云照当年离开时更荒凉一些,墙壁也坍塌了许多。可是,在墙角,那丛灌木仍在。以前云照曾躲在那丛灌木巧妙生成的小天地里,度过许多自我封闭的时日。 如今她的身形已经长大,而灌木更加茂密,她再也钻不进去。 云照留恋的站在原地。站了许久。 也许一切,都要失去才会珍惜。也许没有对比,衬不出现有一切的珍贵。云照此刻怀念过往,也许她静悄悄生长在孤儿院里,她的一生,会较现在的人生,平静许多。 天色渐渐亮起。当第一缕阳光刺进云照的眼底,云照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她上车去。 在周围兜起了圈子,她想找到住在孤儿院附近的邻居,问一问,孤儿院是怎么一回事,还有,安妮嬷嬷她们的下落。 附近住的人出乎意料的少。云照兜了几个圈子,才在约三公里之外找到一处孤零零民居。 她上前敲门。 厚实的木门轻轻开启。一个头发花白的头颅从门边探了出来。那是一名老妇,有和蔼朴实的一张脸。 她微笑着,向云照望过来。可是眼睛在接触到云照面孔的一刹那,瞳孔一下放至最大,脸上是惊骇不已的神情。然后,她嘴里发出一声尖叫声。 “你来了……我们不是有意的……对不起……”她的嘴里,吐出一些杂乱呓语,身子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去。 她认识她?云照满心疑惑。以她超强的记忆能力,她可以肯定,并无见过这名老妇人。 顾不得礼貌不礼貌的问题,她跟着踏进房里。 “怎么了怎么了?”一名老头正匆匆的赶到客厅。手里提着一枝猎枪,在看到她时,也是明显的身子巨震。“您……您来了……”他的气势一下子低至谷底,呐呐的说出了这么一句。 云照刹那间明白,他们认识妈妈!他们一定是错把她当作妈妈的化身! “为什么怕成这样?”她问他们。难道以前妈妈对他们做过不好的事? 云照不能相信。在她的感觉里,妈妈应该纯洁美丽如天使。 还是老头率先回过神来。他仔细打量一下云照,然后掩饰的说:“呵,没什么,认错人了。” 云照冷冷的笑了。她说:“是的,我知道你们认错人了。我只是觉得奇怪,你们为什么需要怕成这样子?” 老妇眼睛里却有了泪花。“你是小云照。”她蹒跚着走上来,伸手想摸云照,“你都长这么大了……我早该想到,是你……” 云照心里加多三分疑心。很少有西方人可以把“云照”这两个字的中文读音咬得这样字正腔圆的。他们跟她,一定大有关系。 她问:“你们为什么认得我?” 老妇怔了怔,才回过神来。“不,不,我们怎么会认得你。”她掩饰的从云照身边走开,坐到桌边去。 云照绝不愿意为难一对老人。可是,他们的态度太惹人疑窦,分明是知道云照或是母亲的一些事情。 云照缓缓的把别在腰上的枪掏出来,拿在手里。“不要试图隐瞒我,你们认识我妈妈,也知道我。”她摆出声色俱厉的样子,“快说,别挑战我的耐心!” 两个老人不由自主的向墙壁一角缩去。他们紧紧的抱在一起。 云照苦笑:“你们是算准我不敢对老人开枪吗?”她把枪口斜斜向上,示威性的放了一枪。 老头和老妇对视一眼,象是达成某种协议,他们都轻轻的点一点头。 老头开口了。他说:“好,我说。” 隔一会儿,他疲倦的说:“不要以为我们是慑于你的武力。不是。我们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这一切。” 他浑浊的眼睛望向头顶,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愿仁慈的主原谅我们。我和丽莎,这一生也就做过这么一件亏心事而已。” 云照觉得紧张。她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面着这对老人。 老头说:“是的,我们认识你,也认识你的母亲。你跟你母亲……长得真象。” 他开始回忆:“那一天,我和丽莎开着车到镇上去采购物品。经过农夫迈克的农场时,我们在门口跟他大声招呼,问他是否需要带些什么用品。迈克出来应门,一手的油污。他说,他不需要。这个时候,有人在他身后问了声什么,然后迈克回头答她:‘那是我的邻居,一对诚实的夫妻。’然后,有一个女郎走了出来。”他停了停,续道:“那就是你的母亲。” “她神情很憔悴,但是,仍然无损她的美丽。她对迈克说:‘谢谢你替我换轮胎,我想,我该走了。’” “她向我们挥了挥手,转身回车库把一辆车开出来,从我们车子旁边驶过去。我和丽莎看到迈克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于是也开车去镇上。” “还没有到镇上,我们就发现你母亲又驾着车返回。我们大声的问她可需要什么帮助。她摇下车窗,看了我们有一阵,突然下了决心般,说:‘我想拜托你们一件事情。’” “她打开车门,从后座小心翼翼捧出一只篮子,那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婴儿,那就是你。” “她的表情,又是犹豫,又是难过……唉,反正表情很复杂,我也说不清楚那么多。她看了你好一阵子,终于下定决心,问我们:‘你们可否替我照看一下这个孩子?’” “她的神情那样恳切,而我们……我们一直没有孩子。丽莎一看到你,就忍不住露出了喜爱的神色。虽然我们也觉得这里面有点不合情理,可是丽莎也答应了。” “我们问她,需要照顾多久。她脸上出现非常忧伤的神情。她说:‘我希望是数小时,或几天。’她问了我们的住址,说,只要她的事办完了,就来接孩子。” “她真象有急事的样子,可是还是告诉我们,你的名字,还有照顾你需要注意哪些事。她留了很大一笔钱给我们,犹豫了一下,说,要是她一时回来不了,这就是养育孩子的生活费用。她还说:‘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你们善待这个孩子。’然后她就离开了,从此再也没回来过。” 云照觉得心乱如麻。她问:“那么,我又是如何去到孤儿院的?” 老妇与老头脸上都现出惭愧神色。 老妇嗫嚅着说:“我们原本是打算,就算你母亲没有回来,我们也会抚养你长大的。你那样可爱……而且,我们收了你母亲一大笔钱……可是,隔天,就听说迈克家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一个人也没逃出来……还听说,镇上曾来过一帮神秘的男人,询问过一名女郎的线索。我实在害怕,那帮人一定跟你神秘的母亲有关,而迈克……他们一家都是老实的好人,怎么会莫名其妙的一家人都死于非命……我怕那帮人知道你母亲跟我们有过接触,所以,我逼着老汉森,在当天晚上悄悄把你抱到孤儿院门口,扣了门后躲在旁边,看着安妮嬷嬷把你抱进去,我们才偷偷摸摸的回来。” 云照无法指责面前的老人。怎可能要求别人赔上身家性命帮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他们没把她弃在荒野,已经足够仁慈。 可是母亲……云照的心酸楚不禁。按他们的说法,母亲当时对自己,十分爱惜。那么,这之后,母亲是否出了事?否则,事隔这许多年,她为什么不曾回来找过这对老夫妇? 联想起舅舅说的情形,云照觉得心里,那与母亲重会的小小希望,越来越渺茫。 她心里不自禁的一冷。 老妇丽莎说:“怪我们,我们有负你母亲所托。愿主原谅我们,为了我们一时的懦弱……”她用手掩住脸,小声抽噎。 老汉森走过来搂住老伴。他的肩膀比之前更佝偻,显然,这一段往事在两个人的心里,都是那样沉重。 云照轻声的说:“不,不怪你们。” 对面前这对老夫妇,她甚至心怀感激。他们告诉了母亲的往事。原来母亲当年那样爱她。一定是因为有人追踪着她,母亲才把她暂时寄放在这对老夫妇处,以待一摆脱危险便来接她吧? 她轻声说:“你们先要保证自己的生命,这谁也不能怪你们。迈克……他们一家是让我与母亲连累的吧?”真是歉然,云照发誓,若有机会可以知道是谁杀死迈克一家人,她会替他们取回公道,哪怕她以前的宗旨,是不要杀人。 两位老人眼睛里射出哀伤神情。 云照心里一动。 她问:“孤儿院是怎么一回事?”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果然,老丽莎哀伤的说:“又一场大火。自你被领走数天后发生。里面的人……没有一个人逃生。” 象有一盆冰水,从踵至足。云照只觉得全身彻骨的寒冷。一定是组织!一定是管先生,还有轩辕先生!这一刻,如果这两人站在她的面前,云照相信,她会毫不犹豫,拨枪轰过去。 一切都已渐渐水落石出。之前还不清楚追逐母亲的那股恶势力来自哪里,也许来自母亲的出身地。可是现在,对照管先生带走她后孤儿院即遭火焚的事实,这股恶势力是谁,已经呼之欲出。 他们不肯放过母亲。也不肯放过她。 最可恨的,甚至不肯放过知道母亲或是她的行踪的每一个人。 云照这才发觉,原来自己觉得那样不快乐的生命,竟是由这样多的无辜性命作代价换得。她身上背负有那样多的生命,这令她有深深罪恶感。 安妮嬷嬷,莫尼亚嬷嬷,仙蒂拉嬷嬷……德兰修女……小路易,小吉米……几十条 鲜活的人命,就这样葬生火海? 云照觉得自己再也站不住。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她颓然坐倒在地。 她倒希望当初面前这对老夫妇就把她扔在荒野冻饿而死。这样,至少不必让那么多人赔上生命。如此沉重的生命负担,她怎么负担得起? 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甚至,连哭也哭不出来。生命,总是在她觉得可以看到一线希望的时候,用更残忍的方式,向她揭露更为惨烈的一幕。一切,原来这样残酷。 这一刻,云照完全失去生活的勇气。她甚至无法面对自己。 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肩。“孩子,别为这个折磨自己,”老丽莎哽咽着安慰她,“这一点都不关你的事,要怪,就怪那些黑心的歹徒……” 老汉森也走过来,无言的拍拍云照的背,以示安慰。 云照狠狠的咬住下唇。“谢谢你们。” 她心不在焉的站起来,悚然一惊:“我得赶快离开,不能让别人发现我来过的痕迹。”她是灾星,不可以再带累更多的人。 掏出衣袋里的全部钞票,她塞给老丽莎。“你们留着吧。” 这钱,原本是为了逃亡而放在衣袋里的。不过现在,云照只想回到组织去。杀得一个是一个,哪怕是用生命去讨回这个公道,她也得替死去的人讨回来。 老丽莎不肯接。她说:“这怎么可以……” 云照茫然的松手。钞票就那么纷纷扬扬的飘往地上去。她转身向门外走。 “等等。”老丽莎追上来。“我都忘了,你母亲留给你一件东西,说是如果她没能回来,在你十八岁以后,交给你。” 云照怔怔的转过头来。母亲留下的东西? 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一颗心酸楚不禁。 母亲留下的东西! 而老丽莎已经飞奔着往屋里跑去。 隔了数分钟,她捧着一只小小的铁盒子出来。盒子不大,顶多十厘米见方。 云照接过盒子。 她轻轻扳一下盒子上的机括,盒子啪的一声打开了。 里面是一只戒指。不清楚是什么样的金属制成,手工精细,上方镶着一方黄色的晶石。 云照眼睛里泪花闪烁。这是母亲曾戴过的戒指吗?这戒指,也曾经一次次感受过母亲的体温吧? 她珍而重之的把戒指戴上手指。收慑一下心情,她对老夫妇说:“你们多保重。”然后转身上了车。 把车速加到最大时速,云照要借这样的速度来渲泄心里的悲愤。 江瀚……云照哀伤的闭一闭眼睛。她又要负他了。这个时候,她的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她必须要去替迈克一家,替孤儿院的所有人,替母亲也替自己讨回公道。反正已经被种上了相思,她不介意把死亡来临的时间提前到目前,只要能杀得了轩辕先生与管先生,已经够本。 曾经以为,在严酷的生存训练中已经变成冰冷的血,现在却一再沸腾。众多人为她而死的罪恶感她受不了,而心里,隐隐的想到,也许自己与母亲,永远没有相见的可能。 就算剩下的日子可以拥有江瀚的爱情,云照相信自己也无法过得开心。原来她的生命比自己原来以为的还要沉重,那么多生命间接为她而死,这样的代价,足以令她每一次在笑容将要展开时,马上感到深深负罪。 只有用血,才能补偿得了那些冤死的人!云照此刻心里,向轩辕家讨还公道的念头占据首要地位。 车子开得象要飞起。也许是受了太多刺激,或是这高速带来的副作用,云照仿佛听到一个轻柔的女子声音轻轻唤她:“照儿。” 这样充满爱意的声音!云照可以肯定自己从未听过这样声音,可是偏又觉得这把声音熟悉无比! 心里竟然涌出了暖热感觉,一阵悸动。她禁不住惊疑的回头望。 车厢里面一览无遗,哪有什么人迹。 “照儿。”那把温柔好听的声音又再响起。“集中精神……” 云照先是一凛,跟着马上反应过来:这把声音,不是响在这个空间里,而是响在她的脑子里! 她马上视线下垂。果然,刚刚戴在手上的那方戒指,黄色的晶石似是一下子有了生命,从晶石间渗出一缕缕象在游动着的金芒,象活了过来似的。 云照顾不上吃惊。她立刻把车子靠向路边,然后闭目,凝神。 不知出自什么原理,可是,显然的,母亲留给她的戒指在试图与她的思感作接触。这把声音,一定是来自母亲。云照刹那间心神激荡,不能自已。 不知道这是母亲借戒指与她远距离交流呢,还是只是储存了一段信息在这只戒指里? “照儿。”那个声音又轻轻唤了一声。 云照情不自禁的答:“妈妈,我在。” 那把声音在云照的脑子里,越来越清晰:“照儿,但愿你拿不到这个戒指。但愿你读不到这段信息。唉——” 短暂的停顿后,这把声音又再在云照脑子里响起:“照儿,如果你终于拿到这方戒指,就说明妈妈已经失败,或者,已经死去,没有办法再回来保护你。照儿,你要相信,你是妈妈最爱的人。只要妈妈还有一口气在,也绝不会放弃你。” 那样深切的爱意全流露在声音里,云照心里泛起又幸福又悲凉的感觉。 “妈妈!”她失声恸呼。 可是这段话,显然只是一段储藏在戒指里面的信息。母亲的声音并没有回应云照的呼唤,而是自顾自幽幽的说下去:“我会让拿这只戒指的人保证,在你成年后才可以拿给你。而我也设定了,只有符合你的脑电波频率,才能收到这戒指里面的信息。如果你的生活并不平常,那么,去这个地方,有妈妈留给你的信息与资料,你可以知道一些陈年往事。也许,可以凭此趋避一些事情……”随着这句话,云照的脑子里清晰的亮起一幅地图,同时地图缓缓移动,指示着正确方位,并显示出一些需注意的事项信息。 云照用心记忆。 那个声音继续说:“如果生活平静普通,那么就不要去了。孩子,平淡是福,如果妈妈不能保护你至成年,那么,妈妈也至少希望,你可以平凡的过一生。” 声音,渐渐的低弱下去。云照刹那间仿佛回复孩童状态。她大声的哭叫:“不,妈妈不要走!不要!” 声音已经微不可闻:“照儿,你要好好活下去啊……妈妈爱你……” 然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云照要过了很久很久,才缓缓睁开眼睛。 象在放映慢镜头。在经历了刚才的情感冲击之后,现在云照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样缓慢、迟疑。 她一睁开眼睛,马上去看妈妈留给她的那只戒指。 一丝金芒也没有。这戒指,静静的呆在云照的手指上,没有半分异常样子。 也许之前的一切全是幻觉。也许刚才戒指里的金芒闪动只是她错看。 不,云照大力摇头。不是幻觉,是妈妈真的借助戒指与她的思感进行了一场对话。她无比肯定,那把温柔而充满爱意的声音,正是妈妈的声音。 并且,刚在出现在她脑子里的那幅地图,她仍记得那样真切。 云照的眼睛,突然绽出晶光。 她要去妈妈说的地方。许多疑问,横曳在心间,也许妈妈留下的信息,可以给她解释。 重要的是,云照还想再听一听妈妈的声音。 既然妈妈可以用戒指作为触媒来传递声音信息,那么,在妈妈说的地方,一定还有类似的声音信息留在原地。 对于云照来说,妈妈的声音,比全世界任何声音加起来,还要好听。 纵然时隔久远。纵然脑子里的声音有点听不真切。可是妈妈声音里对云照满满的爱怜,不容置疑。 云照在这一刹那心里充满感激,与深深的爱。 妈妈——这是一个多么让人心暖的称呼! 在经历过世间太多荒冷悲伤之后,她发现,原来,她也是深受母亲期盼与疼爱出生的孩子。 她发动车子。 一定要去母亲说的地点,追寻母亲留下的每一丝痕迹。 36. 云照忘记了疲倦与饥渴。她不断的把脑子里的地图与路边的路标路牌印证,调整着方向往目的地前进。 心里不时掠过又酸楚又甜蜜的感觉:这条路,当年妈妈是否也曾经驾车经过? 目的地出乎意料的远。如果妈妈是带着刚出生的她由那里一直逃到孤儿院那边的话,云照相信,妈妈那时的疲劳程度,绝不会下于她。 足足开了近三十个小时,当然加上开错路或是问路还有加油所花去的时间,云照才接近目的地。 那里原本是座落在山谷间的一个小镇。可是,显然现在已经废弃。离小镇还有三五公里,云照就已看到一道长长的铁丝网拉成的围栏,上面还挂着几个大大木牌,上面用黑色粗体大字标示着:危险!重度生化污染区!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云照把车子往后退一段路,然后加速。猛然间车子冲出路面,险险的自铁丝围栏之上飞了过去,然后重重的坠到铁丝网后,强大的冲力令云照也呲牙咧嘴,疼痛难禁。 还好三少的车子性能够好。云照在心里想,一边驾车前行。 她不怕什么污染不污染。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尽早得到妈妈留给她的讯息。 她驶进了小镇。 小镇依着两面山谷而建,中间留出一条还算宽的大路。这无疑是一个死镇,没有一点人迹。所有房屋的门都是掩上的,爬山虎或别的爬藤植物重重的覆盖了几乎所有房屋的墙壁与屋顶。道路的旁边荒草丛生。 云照下了车。 她按着地图的指示,径自走向长街尽头的那幢石屋。 那是一幢有点年代的石屋了。用灰白的条石垒成,一楼一底的格局,斜斜的屋顶,朴实大方的样式。此刻所有的墙壁与窗子上爬满爬山虎。门前的台阶上积着厚厚一层灰。 云照百感交集的站在大门前,望着这幢房子。 这里,是妈妈曾住过的地方吗? 想到妈妈曾在这里生活过,这陌生的房子,也让云照觉得心里加多一点暖意。 她绕到了房子后面的花园旁,靠着墙壁的地方。她蹲下去,数到左起第十二块条石,轻轻的按住条石的一端,向里面推。 条石被推动了九十度角,现出了里面一个黑黝黝的铁环。 云照拉住铁环,重重的向外拉。 靠近墙壁的两块铺在地上的石板轧轧的分开了,露出向下的台阶来。 云照毫不犹豫的往下走去。进入地道后,她记得关闭了地道的入口。 眼前一片漆黑。可是空气并不闷,看来通风功能设计得不错。云照把随身带着的小电筒按亮,一步步向前走去。 地道的尽头是一道门。云照轻轻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宽大的石室。 云照自墙上找到开关,按亮了,马上有柔和的灯光亮起。 这间石室,更象一间试验室。几个角上都有宽大的桌子,有的桌上摆着仪器,有的桌上摆着试瓶烧杯。 云照直接走到门对着的那面墙壁的左边,数了一下数,然后一双手在某块条石的一端重重的按下去。 原来这里也是一处暗格。云照伸手进去,拿出来了一只小小盒子。 这只盒子十分奇怪,象一只收音机或是其它什么电器拆开来的内部,盒子里东一个线圈西一个晶体管的。可是盒子的正中,电线与晶体管以及其它电子元件之间,嵌着一个黄晶石的圆环,手指头般粗细,倒象是一只手镯样子。 云照拿着那只盒子走到左边的桌子旁。那上面摆着一台形状不规则的金属仪器。云照找出两条电线来,接上盒子。 她取过放在桌上,联在那仪器上象摩托车头盔模样的东西戴在头上,然后,再按下仪器上一个绿色开关。 有电流的咝咝声响起。然后,盒子里黄晶石的圆环,慢慢的亮起。 云照又看到有金芒在其间游动。这只圆环,果然与戒指上的晶石同一材质。 然后,云照渴盼听到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这里,是为防万一,我记录下的讯息,留给我的孩子。只有照儿,或是脑电波与照儿完全一样的人可以识别到其中的信息。请注意,这里的信息只能阅读一次,其后便会自动抹去。” 停了一停,这个声音续道:“照儿,如果你真的读到这段留言,妈妈不知道是该高兴,或是伤心。高兴的是,你来这里读这段信息,证明你已经成年了。而伤心的是,妈妈显然没能在你身边照顾你至成年,把该教你的,统统都教你,而是让你此刻,来到这里,听妈妈讲一些过往的故事。” 这个声音,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她说:“照儿,若是你生活得平安幸福,那么,放弃追寻你的身世吧。若否,那么再按下绿键继续。你要注意,一旦打开这段记忆讯息,只会播放一次,并且,无法中途停止。你戴的头盔有助于激发你的脑部细胞活动,看你能记住多少妈妈说的资料吧。” 云照再等了一等,发现再没有声音响起,才把手移到绿键上头,轻轻地,坚定的,对着绿键按了下去。 眼前突然一黑,象是一脚踩空般,一下子跌入一个绝对黑暗的境地。然后,柔和的黄光缓缓亮起,一个人影在黄光中缓缓的出现。 “妈妈!”云照失声惊呼。 那是一名美丽的女子。的确,眉目五官,跟云照简直象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可是神情不似。她微微的蹙眉,满怀愁绪的样子。 而她的腹部,高高凸起。显然,她怀孕,即将临盆。 镜头推近,她的脸慢慢在云照眼前放大。带着一点哀愁,她轻轻的启口说:“照儿,妈妈现在开始向你讲述妈妈与你的身世。你要好好记住了。” 她垂下眼睛,一只手,轻轻的抚上腹部,脸上浮现出爱怜神情。 她说:“孩子,原谅妈妈。你还没出世,妈妈就用仪器加强了你的脑部活动能力。妈妈想,你大概不能拥有一个平凡幸福的人生了。” 她的脸上出现黯然神情。然后,又被悲伤所代替:“妈妈也没有办法。妈妈怕照顾不到你成年,所以,必先让你有非同一般的能力,这样,也许你才可以保护自己。” 她轻轻的拍拍肚子:“照儿,原谅妈妈。” 云照忽然泪盈于睫。 面前的母亲,还在继续叙述:“照儿,让妈妈告诉你一切前因后果。妈妈原本,不是正常途径出生的人类。” 画面切换,云照看到了舅舅口中曾说起过的基地。房间里到处冰冷的银灰色,似乎连墙壁都是金属制成。 云照也看到了年轻时的舅舅,以及另一个面目秀美的少女。那,该是年轻时夏天阿姨吧?大哥的眉目跟她有四五分相似。 然后,镜头一转,云照看到了母亲。年幼的母亲。 舅舅在对母亲指示:“乐优,来,试着把这把匙子弄弯。” 小小的乐优并不伸出手去。她凝神盯着贺停云手里的汤匙。眼睛,很久也不眨一下。然后,约摸过了五分钟,匙子突然弯了一下,象被一双无形的手拗动,然后,缓缓的匙子两端的角度由180度向90度变化。 然后,乐优象耗尽了全部精力,一下子坐倒在地。 “很好。”一个冰冷的,甚至听起来十分怪异的声音响起。“今天的训练就先到这里。让她休息一下。” 镜头转向声音的来源。那是另一个人。冷冰冰的一张脸上没有半丝表情。 妈妈的声音象话外音般响起:“这里便是我的出身地。我与二哥、夏天姐,都是这间实验室的制成品。而这个人……”镜头向刚才那个人移近,“是我们所在这间实验室的主事者。” 这个时候镜头推得极近,云照突然发现这个人的不同寻常之处:他有一双极其特别的眼睛。 一般人形容旁人的眼睛象宝石,象钻石,不过是形容其美其亮,而这个人,他的眼睛,真是有如钻石相似。可是,并不仅仅是说他的眼睛亮或美。 那种打磨出的钻石,有许多个切削面,每一个面都折射出熠熠光彩。而他的眼睛,就象是这种钻石。也有许多个面,每一个面都流露出变幻不定色彩。对了,如果采用另一种形容,那么,这双眼睛,象蜻蜓的复眼,有许许多多的面。 面对这双极亮极诡异的眼睛,云照禁不住打了个冷噤。 妈妈的声音继续说:“我曾猜疑过,制造我们的人不是人类。我们在那里,没有任何权利,只能不断测试自己的各项机能,并且在他们的要求下,寻求各个方面的突破。” 显然这些画面是读取的乐优脑子里镜头。这时画面急速闪过,乐优在读书,乐优在练习搏击技巧,乐优在训练脑部功能,乐优在接受仪器检测…… 云照觉得悲哀。原来她们母女两人的命运这样相似。都没有快乐童年,没有玩具伙伴,只有不停的训练,与身体机能检测。 回忆进行。然后,停止在了某一个时段。画面中的乐优已经亭亭玉立。话外音轻轻的说:“那一年,我十五岁。那一年,我们——我,夏天姐,停云哥,我们作了一个重大决定,要逃离这个基地。” 云照注意到,少女乐优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黄色手镯,那可不正是现在嵌在那小盒子里的晶石圆环? 左中中指上一只戒指也十分熟悉。原来母亲留给她的物事,都是自小便随身戴着的。 跟着乐优的回忆,云照重新温习了以前舅舅向她讲述过的逃亡过程。她们如何逃离基地,如何在雨林中穿行,然后,如何遭遇基地里追来的飞行器。 那小小飞行器,真的似一只飞碟。在少女乐优的记忆里,似幽灵,倏忽来去。先是他们与夏天失散,然后,贺停云与她,在密林里夺路狂奔。 就如舅舅所描述的样子,她在拉着藤条掠到河流上方时,小飞碟出现了,一道黄光射出,乐优往水里跌下去。 然后,是一片黑暗。画外音轻轻的说:“我想我应该是头部撞到了水底的石头。有一段时间,我失去意识。然后,有一种强烈的失重感让我惊醒过来,我刚睁开眼睛,就重重的跌到一个很深的水潭里。” 画面再度出现,少女乐优狼狈的从水潭边冒出头来,攀着岸边的藤条石块,爬上岸来。 她惊魂未定的转头回望。一个足有十几米高的瀑布挂在对面的山壁上。原来,她就是从这样高的高度跌进深潭里。 她站在潭边,茫然四顾,神情十分苍茫。 画外音娓娓的说:“我在这里等了约摸四十分钟,不见二哥的踪影。我知道不能返回,那样,与基地追兵重遇的机率非常之大。而我们,在它们面前,并无还手之力。” “等不到二哥,我想,他也许顺利的过了河,向对岸的密林深处逃去。也许,他也出了事。如今只能靠我自己了。与夏天姐和二哥失散,我心里十分悲伤。可是,生存,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到了这个时候,我仍不愿意轻易放弃生命。” 少女乐优从水潭边一块岩石之后露出身形。脸上的神情,惘然,悲伤,然后,象下定了决心,眼睛里露出坚毅神情。 她沿着水流往前方走去。开始走得很慢,走出十余步后,步子逐渐加快。 前方的道路里枝叶一阵乱晃,少女乐优迟疑的退了一步,眼睛里掠过惊疑神色。 想了想,她牵住一根长藤,准备采取刚才的方法,荡到河对岸去。 画外音苦笑:“我也没有想到,同样的意外,会以这样几乎是百分之百的机率发生。” 同样是身子斜斜的掠上空中。同样是在此刻,那藤条缠住的一根枯枝突然断裂。少女乐优又一次重演之前的经历,重重的跌到水里。 水花四溅。 还好,这里的水不是太深,并且,水底也没有什么乱石。过一会儿,乐优自水中摇摇晃晃的站起。这里的水,只及胸口。 她想往岸上走。可是这时,原本平静的水域突然有了令人不安的动静。 一段又一段象枯木般东西浮出水面。然后,绿莹莹的眼睛亮起。 鳄鱼! 乐优惊疑的向后退一步。可是身后同样也浮出水面了几只这凶残的生物。 她无法再退。只能怔怔的站在原地。而四周,鳄鱼所形成的包围圈,渐渐向她靠近。 云照不由自主的呼吸变得急促。这个时候,妈妈平静的话外音响起:“当时,我真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许极度紧张的情形下,我那些特殊频段的脑电波被大幅度催发,而恰好,这个频段的脑电波,又与鳄鱼脑电波相似?或者,鳄鱼对我那个频段的脑电波感到恐惧?” 少女乐优站在水中,眼睛一下子变得晶亮无比。本来湿答答垂在肩上的长发无风自动,在脑后猎猎飞舞蹈,整个人仿佛发出淡淡的光辉。 而围在她四周的鳄鱼,逼近的动作突然变得缓慢,象是受了催眠,又或是感到恐惧的样子。 少女乐优眼里的异光越来越盛。 画外音描述:“这是我第一次有这样体验,我的精神能力发挥到极致,身子与精神完全分离。我好象整个人都离开了身体,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切。并且,我似乎还可以感觉到鳄鱼的情绪:那是带着一点惊慌,带着一点不知所措的感觉,与我的思感接触,确实在它们的知识范围以外。” 有几只身形较为幼小的鳄鱼,已经转身游了开去。 画外音接着说:“我以前从未受命去试着用精神能力与动物进行沟通。可就在这刻,我发现,我的精神能力,可以用于这个上面。我开始试着让我原本愤怒与害怕的情绪缓和下来,慢慢的,加入一点平缓的情绪,如友好,如需要帮助,之类。” 骚动的鳄鱼群渐渐安静下来。甚至,似乎他们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也不再是那种凶残神色。 有几只身形最大的鳄鱼聚在一起挨挨擦擦了半天,然后,最大的那一只鳄鱼游到乐优的身前,摆了摆尾巴,似乎在向乐优示意。 画外音说:“也许是直觉,也许我是真的收到这只鳄鱼想要传递的信息。我明白了它的意思,它对我并无恶意。” 她伸出手来,轻轻撑在这只鳄鱼背上一用力,便翻身骑上了鳄鱼背。 “我想,我是猜对了。鳄鱼对此并无异常反应。真奇妙,它就那样驮着我,向前游去。并且,它给我一种安心的信息,我甚至忘记了我不会游泳。这……真是一段奇妙的友谊。” 画面推远。绿树碧水之间,一只鳄鱼,载着一名少女,在水中缓缓向前游去。 不知道转过了多少支流,鳄鱼一直载着乐优前行。 画外音说:“我猜它有明确目的地。我们不能低估动物智能。我不知道它将送我到哪里,可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它对我,是有着善意的。它会送我去它认为我该去的地方。” 鳄鱼载着她,悠悠的又转过一个支流。 突然,有人声隐隐的传来。 乐优惊喜却又带点犹疑的睁大眼睛。她侧过头,作出认真倾听姿势。 突然一个很大的声音在惊呼:“天,布朗森教授,你看,少女与鳄鱼。” 他们说的是英语。 画外音缓缓的说:“我听得懂这个声音。这是我除了基地以外的人之外,首次听到旁人说话,故此,直到今天,仍印象深刻。”她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转过头去。 鳄鱼往那些人所在的的对岸靠去。到了浅水的所在,它停住身子。 乐优明白它的意思,怯怯的从它身上跨下来。 对面的岸上,已经赶来了三五个人,一脸惊愕的望着她。 鳄鱼的头轻轻在她腿上挨擦一下,那是它在向她告别。然后,它从容的潜往水里去。 乐优的声音轻轻叙述:“他们收留了我。我说不出自己的身世来历,我也无法象他们解释这一切。我只能说,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而以前的一切事情,我全记不得。” “他们是来这里考察的科学考察团,也许,科学家的心思比较单纯,不那么世故。他们虽有疑虑,仍是接纳了我。他们的领队,布朗森教授……”镜头现在缓缓打出一个金发蓝眼的约五六十岁男士形象,画外音续道:“他甚为疼爱我,甚至认我做他的女儿,带着我离开此地。” 声音里突然充满深刻的感情:“他待我十分的好,除了姐跟二哥,我从未在其它人身上感受到这样温暖的感情。他是那种典型的学者,非常温和,脾气极好,有一种儒雅正直的学者气息。我信任他。他是一个好人。” 镜头转换。云照看到了一条街。许多人面露笑容,在街上来来去去。街道的两旁,是一间一间两层或三层的洋房,每一个房子前面都有花圃,各种色彩艳丽的花争相吐艳。 画外音继续:“布朗森教授,我的义父,带我回到了他的家。当然,这以后,也是我的家了。” 镜头移到云照刚刚驻足凝视的建筑前。当年这幢房子可远不是云照现时看到那样死气沉沉的样子。墙壁与门窗都维持着干净整齐的样子,每一个窗台边放着一盆盆植物,花朵摇曳生姿,整个房子充满家的气息。 厚实的木门打开了,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满面笑容的在门口出现。 “这是义父的家务助理,玛丽。她也是一个很好的人。在后来的时日里,她关心我,疼爱我。当然,义父也对我很好……”声音渐渐低下去:“在这间房子里,我渡过了一生中极平凡但极快乐的一段日子。” 镜头开始闪过一系列画面。乐优在开心的笑。乐优在学着烤蛋糕。乐优跟布朗森教授一起在花园里种玫瑰。乐优挽着玛丽的手一起逛街。 在这些快乐的画面里,乐优渐渐的长大。 画外音轻轻的说:“要到现在,我回首一生,才发现,原来这段生命中最单纯也最平凡的时光,才最令我留恋。” 云照紧张的看着眼前的画面。是什么,毁了母亲宁静快乐的生活? 37. 乐优的声音,惆怅的叙述:“义父是学者。除了每周两个上午去五十公里外的大学授课,其它时间,他都呆在这幢祖传的老房子里,做他的研究学问。” 镜头转到房间内部。布朗森教授的实验室。许多的试管与仪器。一边的墙壁上,磊着满满的书。 布朗森教授在显微镜前观察一个切片。 门被轻轻的扣了两下,然后,少女乐优跑了进来。 “老爸,”她娇嗲的说,“我需要几本这方面的书籍。还有,晶体管,线圈,半导体管……型号我都有列出来。”她递过一张纸。 布朗森教授好脾气的笑。“好的,女儿,等明天老爸上了课就替你带回来。” 停了一停,他问:“你还是不肯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乐优的眼睛里闪过畏缩的神色。她说:“不。” 镜头又再切换,转到了另一间试验室。是的,正是现在云照所处的地下室。乐优的声音,轻声的说明:“我来到了文明社会,可是,我发现我无法融入这样的社会。我害怕人群,人多的地方会令我紧张。我总担心人群里有隐伏的危险,更担心有一天基地制造者们会赶来把我抓回基地。我只愿意呆在这淳朴的小镇上。或者,再缩小一个范围,呆在义父给我的这个家里。” “没有、我也学不会其它的打发时间方式,于是,象老爸一样做课题,研究科学上的事,变成了我所沉迷的一件事情。我一直记得我在逃亡过程中与鳄鱼那奇异的沟通过程。我想制造一个仪器,可以让我与动物对话、沟通。老爸很支持我的想法,他跟玛丽清理出地下室作我的试验室,因为,他已经占据了一个太大的试验室,没法分一半的空间给我。” “这样过了几年。我们都非常安于这样的生活。哦,对了,我为什么害怕接触人群?有这样的原因:在我来到人类社会之后,我试图寻找姐与二哥。我并未忘记他们。” 仍然是在实验室里,一台奇形怪状的仪器前。嗯,应该是一台无线电发报机,可是没有外壳,直接便可以看到裸露线圈,应该是由乐优自行装配。 她转动旋钮,选择波段,然后,轻轻的呼叫:“姐,二哥,你们听到吗?” 回答她的,是电流的哔剥声。 乐优的画外音:“我的小实验室里,由我装配的第一台仪器便是高频发报器。刚到人世的最初一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要呼叫姐和二哥数次。有一天……应该是我刚涉足人类社会半年多的时候吧,我在呼叫时,突然收到回应。” 镜头转回。乐优仍是坐在那台仪器前,突然,仪器里传出一个含糊男声:“听到。你是……” 乐优并没有欣喜若狂,反而一脸凝重神色。 那个声音在咝咝的电流声中益发含糊。他说:“是夏天还是乐……乐优,我是贺停云啊!” 乐优轻轻的“啊”了一声。 那个男声急切的说:“你现在在哪里?我找了你很久。” 乐优说:“我……你在哪里?” 她们约了在附近的某个城市碰面。 画外音叙述:“我很怀疑,二哥怎么会自呼自己的名字?而且,声音怎么可能失真成这样子?可是,我不想放弃万一的希望。我仍是如约到了那里。不过,没有露面,我躲在附近的酒店房间里,仔细的观察动静。” 那是一个傍晚。宽大的广场上有自在觅食的鸽子,一派闲适光景。 太阳一分一寸的落入远处的青山之下。广场旁边的酒店某一间房间里,乐优撩开窗帘一角,已经小心的拿着望远镜望了良久。 “时间已离约定时间过去了两小时。我仍没看到二哥的身影。我想,只要二哥出现,纵然再多人中,我一定可以认出他来。何况,这个时间段里,广场上,一直没有太多人。” 暮色四合中,两个男人突然出现在广场边。很挺拨的身型,戴着把脸都遮去大半的墨镜。他们似乎在讨论什么。然后,镜头似是锁定了他们,一直向这两个人不断的推近。 乐优的声音:“照儿,记住这两个人的样子。如果遇上,避之则吉。” 那是两个应该很俊美的男子。脸上的线条象雕塑般清晰。两个人讨论之中,一个人激动起来,拉下墨镜,只一瞬,云照已经看到,这个人,有着一双象切割过的钻石一般华美的眼眸。 来自基地的主事者。 乐优身子尽量的向墙边缩去,只余一双眼睛,在窗帘之后观察着对方动静。 他们终于离去。 画外音:“我为什么惧怕人群?因为我害怕人群里,混着他们。我是逃过了一劫,可是我担心他们找上姐跟二哥。显然,他们已经掌握到我们约好的通讯方式。我从此不敢再通过那个频段发送信息。” “我只能寄情于研究。在基地时,我主要学习的方向,就是研究人的精神能力。根据以往的知识与我自己的设想,我设计出可以记录脑电波与还原脑电波的仪器。可是,”很遗憾的声音,“它们只对我这样脑部神经发达超过正常人的情况起作用。” 镜头再转,玛丽一脸不情愿的让乐优推着坐到了椅子里。仍然是在实验室里,乐优替她戴上头罩:“来,试着想一些快乐的东西。” 玛丽绷着脸。乐优蹲在她面前:“好玛丽,别这么紧张,放心,我自己先试验过了,不会有事的。”她按下某个掣,开始观察。隔一会,她懊恼的说:“真讨厌,为什么还是不行?” 玛丽如蒙大赦,连忙取下头上的头罩:“优,那我先上去了。今晚替你做牛排好不好?” 她离开,留乐优一个人坐在原地。 画外音:“原来我所有设计的仪器,都只能对某个频段的脑电波起作用。而普通人,不能发送这个频段的脑电波。我转而开始研究如何把普通人的脑电波扩展至那个频段。理论上,我有十足把握,可是,若万一这样的实验对普通人会造成永久无法弥补的伤害怎么办?我不敢冒这个险,只能在理论上证明。” “我甚至设计出把脑电波扩展强化的仪器。当然,也仅由我来证明,这件仪器是有效的。我并不想在旁人身上验证这项功能,记得没逃出来前,实验室里随时都有试验品报废的消息。多么残忍,对主事者来说,他们是试验品,可是对于我们来说,他们是与我们一样被制造出来的生命。” “所以,我决不会用一个生命,来验证我的正确,或错误。绝不。” 声音转为哀伤:“可是,有些事情,并非我坚持,便可以。” 镜头转到了饭厅。看来布朗森家里没什么阶级意识,玛丽也坐在桌边,三个人一起进餐。 上甜品时,布朗森微笑着说:“我的论文今天发表了。《论印地安之索洪·贾帕部落黑巫术与心理催眠暗示之间的关系》。” 画外音:“我对老爸所作的这个课题,略有所知。这是他近年致力研究的课程。索洪·贾帕部落正是位于亚马逊雨林很不为人知的一个部落。说起来还是得感谢这个部落。老爸若不是为着要深入这个部落获取相关研究资料,就不会那么巧遇上我。” “老爸,恭喜你。”乐优笑着向布朗森举一举杯子。 布朗森呵呵笑:“嗯,已经有几位此方面的研究人员表示同意我的观点。” 停一停,他说:“我还接到一个电话,有人邀请我加入他们的研究组织,专门研究黑巫术的人体应用。我想他们是误会了,我只是致力于用科学的角度解释巫术的不可思议,而非自己要把自己弄成一个巫医。” 乐优作骇然状。她说:“老爸,原来招摇撞骗是那么的容易?写一篇论文便可以让人相信你是巫师?” 布朗森微笑:“说到底,只要分析出了这巫术的原理,那么,要成为巫师也不是太难的事。虽然我们不能象索洪·贾帕部落里的巫师那样经过严酷的心灵煅炼,可是用巫术的方法配合现代的麻醉术与催眠术,同样可以达到最高明的巫术大师可以达到的效果。” 乐优崇拜的望着布郎森:“老爸,”她表扬,“你真是天才。” 布郎森疼爱的拍拍她的头:“你才是天才,乖女儿。你的试验进行得怎么样了?” 乐优答:“有一个难题,每一种动物的脑电波频率都是不一样的,所以,想用一件仪器同时识别与转换不同动物的脑电波,这里面的技术问题有待解决。” 画外音响起,非常悲怆:“这是最后的晚餐。然后,变故陡生。” “跟老爸讨论了一阵,我又有了一点想法,于是去我的地下试验室进行设想验证。当我从试验室里出来,已是午夜。”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心悸,一切那样的不对劲。四下里那样安静,我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小镇,一片死寂。甚至连常听到的狗叫声也没有半声。我忍不住去敲玛丽的门。没有应声。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惊慌,找来钥匙打开门。” “玛丽死了。脸色非常平静,身子也还温暖,可是,已经停止了呼吸。” 接下来的画面,是乐优惊慌的奔上楼去。“老爸!老爸!”她嘶声大喊。 布朗森的实验室大门让乐优推开。然后,画面静止。布朗森教授坐在试验桌前,头无力的垂下,搁上桌面。 隔了好一会儿,乐优才蹑手蹑脚的走近。“老爸——老爸——”她象是怕惊醒布朗森似的,轻声呼唤,那样小心翼翼。 云照的心也跟着酸楚难禁。她约摸猜到了后面的结局,隐隐的代母亲伤心。 果然,乐优轻声的呼唤了好几声,终于忍不住崩溃的扑上去。“老爸,你醒醒啊!求你,快跟我说句话吧!”她大力的摇动着布朗森的身子。 可是,那善良的老人,已经无法再睁眼,或是发声。 乐优摇了布朗森几下,颓然住手,绝望的坐倒在地。 她开始饮泣。 哭了一会,她霍的站起,大声的哭叫着:“来人啊!快来人啊!”跌跌撞撞奔出屋子。 哭声不算小了,可是,小镇上并没有被声音惊动的迹象,没有哪个窗口有灯光亮起。 乐优挨着去敲每一个邻居家的门。“求求你们,快出来呀……”哭喊得几乎没声嘶力竭,可是,还是没有动静。 画外音幽幽的说:“我觉得害怕,疑惧,终于忍不住冲进邻居的家里。” “我进去的每一间屋子,里面的人都已死去。同样的迹象:面色平静,神态安详,甚至,连身体的僵硬程度也大致相似。他们应该是同一时刻死去的。” “最后,我才发现,这个镇上……这个白天还热闹兴旺,人来人往的镇上,所有的人都已经死去。我是小镇上唯一还有生命的人。” 清冷的月光照在黑暗的长街下。一幢幢的房子象幢幢鬼影。乐优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孤独的在长街里逡巡。她的脸色苍茫,眼神呆滞。这样的画面,让云照感觉无限悲悽。 乐优的声音,悲伤的响起:“我想报警。可是整个小镇的对外电话线路统统出现问题。再说,报警可救得回我至爱的亲人?我只好回家里去。看着老爸,跟玛丽。” “守得他们一刻,便是一刻。” “接近凌晨时分,我听到了人声。” “来的不知是哪路人马,可是,显然是有备而来,一个个统统穿防护衣戴着防毒面具。有人径自走进书房来,这个时候,我才漠然的转过头向他看去。” 对方显然大吃一惊,马上透过附在面具里的通讯器把这样的情形报告了出去。很快,又有七八个同样装备的人赶过来。他们一起围住乐优。 有人的防护服衣领上附有扩音器。他用英语问云照:“小姐,出了什么事?” 乐优啜泣:“我也不知道。爸爸……还有玛丽……还有整个镇上的人,突然全都死去了……” 对方说:“小姐,你不宜留在此地。来,让我们先送你离开。” 乐优问他们:“你们是什么人?” 对方答她:“我们接到求救电话赶来的。” 乐优狐疑:“可是我刚才电话拨不出去?” 对方说:“有这样的事?不过这些小问题容后再说,小姐,你是唯一生还者,这里显然有某种可以令人致命的物质存在,你没有任何防护,需要即刻离去。” 他们拿一个人带走了乐优,其它人留在原地搜索。 乐优的画外音疲倦的响起:“我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一辆医疗车马上替我检查了大致情形,我一切正常。” “后来我听说,政府派人去进行检查的结果,应该是镇上突然有一种气体或微生物或病毒,反正就是一种可以破坏人体神经,使人的神经在数秒内麻痹,然后,迅速脑死亡。” “唉,且说当天情形。” 开门的声音响起。原本背对着门坐的乐优马上警惕的转过头来。 一名男人微笑着走了进来。 云照大吃一惊。她忍不住霍的站起。 丰神如玉、风度翩翩、面如冠玉、倜傥不群……不,这些都不是令云照吃惊的主因。这名男子,竟然便是年轻时的轩辕先生! 他带着笑容同乐优招呼:“据检查人员说你一切正常?” 乐优一脸疑惑的打量他。 轩辕先生含笑说:“你不记得我了?啊对了,当时穿着防护服,声音透过扩音器又失声……” 乐优醒悟过来:“你是刚才在我家跟我说话的人。” 轩辕先生微笑:“轩辕据。小姐贵姓?” 乐优轻轻的叹息:“我叫乐优。” 她接着马上问:“那边……处理得如何了?” 轩辕先生无奈的摊一摊手:“我们可以做的不多。只好通知政府接手。” 乐优怔怔的重复:“政府?” 她接着问:“你们原来不是政府部门?那么我现在是否该去政府相关单位去说明情况去?” 轩辕先生对乐优特别和颜悦色。他说:“按道理你应该去。可是,全镇只有你一个生还者,你不怕政府部门拿你当小白鼠,分析你为什么没死的原因?” 乐优情不自噤打了个寒战。 画外音:“我对小白鼠生活那样痛恨,无论如何不愿意再重回那种生活。可是,我又能何去何从?我甚至没有一张学历,可以找工作养活自己。或者,我可以利用我的精神能力去做点小蒙小骗的事情?” “这个时候,轩辕据对我说,他是义父素日的学生。他有照顾我的责任。” 另一个装饰素雅的房间里。轩辕先生对乐优说:“政府的结论出来了。他们居然说,是布朗森老师的实验出了问题,制造出一种杀伤力极强的生化细菌,夺去了全镇人的生命。现在,整个小镇方圆三十公里的地区全被封闭。” 乐优愤怒的睁大眼睛:“怎么可能是老爸?他又不研究生物化学!” 轩辕先生眼睛一亮:“你知道布朗森老师在研究什么?” 乐优答他:“知道一些。” 轩辕先生游说她:“那么我们慢慢整理材料,在适当时候替老师洗清冤屈。现在你不能露面,否则一定让人当白老鼠拿去研究去。” “于是,我跟着轩辕据,来到了他的一座庄园里。” 旁白的声音开始转为自嘲:“我想,每一个女子,都会有很痴很傻的一段时光吧?特别是在情窦初开的时候。而我,也许是这样的傻瓜女人中,最傻的一个。从小没得到正常的人际交往训练,我的情商,等于零。” 一声苦笑之后,苦涩的声音继续:“而轩辕据,显然是情场中的高手,至少对于我来说,他的段位高出我太多。他若立意要让我对他倾心,我招架无力。” 云照的疑惑达到最高点。难道……难道……难道轩辕先生竟是她的父亲? 而显然,母亲与轩辕先生的关系并没有美好收场,否则,母亲不会在记忆中如此淡漠的略作一提,甚至连回忆的画面也不给一个。 画外音仍在继续:“是的,不过三个月,我成了他的女人。” “我想他对我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几次借故要我做身体检测。说什么不要政府把我当白老鼠,我看他是想先下手为强,把我骗到他手里作白老鼠。可笑我当时,却真看不透。” 画面终于亮起。乐优坐在窗前,一脸怒容。 镜头转过去,轩辕先生,却笑吟吟的不动声色。 终于乐优开口:“我不要做检查!讨厌那种在仪器下无所遁形的感觉。” 轩辕先生面色不变:“可是我担心你身体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没得商量。”乐优气冲冲的别开头,“你别想把我当白老鼠处理。” 轩辕先生笑了。“怎么这么说?对了,我研究了一下老师的资料,提到索洪·贾帕部落的龙针,那是什么东西?” 乐优随口解释:“当地的一种植物,十分罕见,往往让当地的巫医用来做某种施法的触媒。” 轩辕先生点一点头。“哦,这样啊。”他转身匆匆离去。 乐优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脸上泛出寂廖神色。 画外音:“他很忙,并无太多时间陪我。且经常不在庄园里。不过与我好了两个月,渐渐对我淡了下来。我总得打发时间。于是我又要来各种零件,继续完成我在家里没完成的课题——研制一台可与动物直接沟通的仪器。” “轩辕据十分支持我,甚至专门拨了极大的一间屋子给我做实验室。当时,我感动于他的支持体贴,当然事后我才知道,他不过是觉得这样可以占去我的大部分时间,我可以不致对他缠得太紧,所以,才对我这样支持。” 母亲怎么会知道轩辕先生是这样的心思?云照觉得不解。在她印象里,轩辕先生可是一个心机极深的人。 悲伤的声音响起:“一切的改变,源于一个下午,我正在试验室操作我那台仪器,试图跟一只兔子的脑电波产生联系。这个时候,轩辕据带着人来了。” 轩辕据陪着一名男子走进来。他笑说:“阿优爱好科学,所以专门给她置这样大一间实验室。拉罕,你要不要参观一下?你们学物理的人,也许对实验室有兴趣。” 乐优抬起头来。 那名男子望见她,身子猛的一震。他伸出手来,要与乐优行握手礼。 乐优的手一接触到他的手,身子也是剧震。 画外音:“我这台仪器,没能与动物沟通,可是在这一刻,我发现了它具备另一项功能——通过人与人之间近距离接触所激发的静电场为引,它可以放大对方的脑电波,让我感受到对方的情绪以及模糊的想法。” “当时,我心里掠过模糊的感觉,我觉得看着我的这个男人,有点心虚,有点言不由衷,他与轩辕据说笑时,我没有捕捉到一丝哪怕是略为高兴一点的情绪。” “我觉得不安。我觉得需要警告轩辕据。” “轩辕据追问我如何得到这样的信息。他又找了许多人来,让我一一测试他们的心理状态。结果令他十分信服。跟着,他又证明了,这台仪器只有我方能操作。于是他重新对我重视起来。” “而我当时,如在梦中。对我终于能重新吸引他的重视,居然感到十分高兴。而他的宠爱,令我倍感甜蜜。” 38. “轩辕据又开始打让我去接受各项仪器检测的主意。我虽然在各项事情上都对他千依百顺,可是这一件事情上,我坚决不肯让步,我痛恨那种感觉。” “为了令他对我的不合作太过不悦,我致力改进那台沟通仪。每一次改进,都可以令他展颜一阵子。而我那个时候,真象着了魔似的只想讨他欢喜。” “仪器改进得很好。到最后,测试对方的反应情绪,甚至不必通过身体接触,仪器已经可以捕捉到十米以内的人物脑电波反应。脑电波与情绪的对应关系表我也分析出来了。每一项情绪,扫描到仪器里,呈现的波长频率都是不一样的。” “这个时候,轩辕据终于觉得我的作用重大,无可代替。他向我求婚,他说,要我替他生一个如我这般聪明的孩子。” “我们举办了简单婚礼。并且,很快有了你,孩子。” “我象所有的无知妇孺一样,眼睛只去看幸福情形,不肯用心去多想旁的事。轩辕据说他有大事要图,常常不在我身边。不过,我知道我在他心目中很有地位,故此也并没有太过多心。他亲口说,我的仪器对他的事业大有助益,若是评选贤内助的话,我一定够格。” “我还是常常替他测试旁人对他的忠心与否。隔着一个屏风,被测试的人在屏头那头对答,我在屏风这头操作。这样的方式,隐蔽又准确,轩辕据说沟通仪真是一项极好的发明。他也屡次要我把操作方法教给别人。当时,我只当他顾惜我,还觉得满心欢喜。只不过,那台仪器,只能接受我的脑电波作为动力。” “我为着让轩辕据开心,开始着手设计另一项改进。这项改进,功能会更强,读取的,将不单只限于人的情绪,而将可以直接解读人的记忆、思维。” 苦笑的声音。 “我当时,真的是一意想讨好轩辕据。所以,虽然研究中遇到种种困难,我仍是不屈不挠尝试。我知道他手下有大批死士,在商界或其它领域也有许多往来事务。只有确保手下的忠心与知已知彼,才可以令他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在我有了你八个多月的时候,我研制成功了这台读心仪。” 之前的那一段纯是叙述,要到这个时候,才又有了图象显示。乐优的影响慢慢亮起,神情悽惋。 她说:“我试着读门外清洁工的思想。她在想:‘二夫人还有一个月便会临盆,不知道这次先生会不会多一名小公子。’” “我大惊。马上试着去读取她的记忆。” “原来,轩辕据早已成婚。有一子。”乐优的声音,在那一刹那激动无比。 云照看到画面里的母亲,头上仍戴着头罩,身子却已经簌簌的发起抖来。脸上,刹那间闪过错愕、悲恸、绝望诸般情绪。她两只手合拢来交叠在仪器下,把头缓缓的埋进手臂中去。 她维持了这个姿势许久。突然,有一个声音唤她:“优……优,你怎么睡在这里?” 乐优茫然的抬起头来,向唤她的人看去。 唤她的人,自然是轩辕先生。他此刻一脸温柔笑意,柔声说:“知道你喜欢搞这些小玩意,可是,也别把自己搞得太累。累坏了身子,我可会心疼的。” 乐优象是没有清醒过来似的,眼睛迷惘的看着轩辕先生。 轩辕先生温柔的伸手拉她:“来,吃晚饭了。要不你今天吃了饭早一点儿睡。” 乐优这个时候才象醒过来似的,一只手按住额角。“不,我把它带回去想想问题出在哪里。”她一边说,一边把那只老式收音机般大的仪器抱起。 画外音再一次想起,平静的声音后面隐隐有激荡的情绪:“照儿,其实那个时候,我便已经通过仪器,读到了轩辕据大部分记忆。真是让人不敢相信。我一直,只是被他视为工具。” “我还怕冤枉了他,在晚饭后,又偷偷读了他最忠心的手下管穆的记忆。” “那是太让人震惊的事。从那个时候起,我才发觉,许多真相,不知道,比知道仁慈。可是我不后悔发明读心仪,有的事实,我必得面对,哪怕这些事情令我难受悲愤。” “怎么形容我当时的感受?整个世界一下子变了颜色。我不想再细说当时心情,反正,极之难受,象有什么扼住我的喉咙,我甚至觉得我下一秒就会窒息死去。那天晚上,我独个在花园里坐了很久,试图消化这些事实。” “唉,照儿,我不知该怎么说。现在回忆起来,思想仍是那样凌乱。义父……义父便是死于轩辕据授意,他那篇关于巫术的论文,让轩辕据觉得大有利用价值。他想利用巫术控制手下……故此,在邀请义父加入,而义父拒绝后,他便下令杀人灭口,强夺义父的研究资料。” “小镇上的人,全是死于一种气体毒气,对神经起作用,三十秒便可以麻痹人的神经,然后致人死命。这也是轩辕据属下的研究所研制而成。他们……他们害死了义父玛丽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可是,他们还要栽赃给义父,说是义父的试验造成这样的悲剧!” 叙述的语音越来越是激愤。然后,是极低的一声叹息。“至于轩辕据,他并不爱我,一开始,他只是奇怪于为什么我可以对他们制造的毒气免疫,故此想把我骗回他的地盘作人体试验。接下来,他发现我居然了解一部分义父研究的课题,于是我有了新的利用价值。” “对他产生感情的女子可以让他更方便的利用。于是他令我堕入情网。而我果然为了讨得他的欢心,再一次展现了我的新价值,我可以替他观察旁人的内心。而他,发现这神奇的仪器只能在我手里发挥作用时,他再一次仔细考虑如何把我利用得更彻底。” “照儿,异日你若遇上这个人,千万不能视他为父亲。他为了名利成功,早已没有亲人之间应有的感情。他娶我,是为了更好的利用我。要我替他生一个孩子,是因为……我读到了他对管穆说的话,我一直不肯接受详细的生理检测,而他又不想太过逼迫我,我可以做研究,改进沟通仪,于他尚有利用价值。他希望我可以生下一个与我有同样异能的孩子,那个时候,他可以从小把孩子象白老鼠般观察检测,识破我们基因或是其它方面的秘密。这样,他就可以据此培养一大批具有同我们一样异能的人出来,再大量生产沟通仪,为他的大事服务。哈哈哈哈,原来,想作上帝的,不仅仅是我的制造者……” 疯狂的笑声回荡在云照脑里。云照有种晕眩恶心感觉。这一刻她完全体会到母亲当时悲凉心境。 乐优的声音,悲哀,低沉:“他真是工于心计,这些构想,全都不向我提起。否则,在我不知道义父是死在他手里前,我没准已经让他实现了心愿,让他可以拥有一大批操作沟通仪的人员。我早已制造出如何扩展思感的仪器。也幸好他从没提起,我才不致犯下大错,天幸。” “你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原来,他是东亚某个小国一个苏丹家族中流落出来的后裔。他的家族在一次政变中让人夺了权,他们逃到了国外,无时不刻不在想着复辟,回去恢复以往的地位。” “为了他这个疯狂的目的,他还不知要利用与害死多少人。义父……义父原本只是一个做学问的人,他只不过想利用义父而义父不从,他就要整个镇上的人一起死,这是什么强盗行迳!” “我想与他同归于尽。他害死义父与镇上所有的人,又骗了我最宝贵的感情。我知道杀死他,我也逃出不去。我也知道,杀他并不容易,他防心极重。可是,毕竟是枕边夫妻,若我真要取他性命,只要周密策划,想必也是可以的。” “然而,在最后一刻,我想到了你,孩子。我怎么可以让你还没来得及到这个世界上来,便跟着妈妈离去。自从怀着你,妈妈只觉整个心灵有了寄托,孩子,你虽然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可是,已经是妈妈心里最重视的人了。” “既然要把你带来这个世界,妈妈就得为你负责。你的父亲……生理上的父亲显然没有把你当成他的亲人看待,那么你可以依恃的,只有我了。” “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逃走。中国人的老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报仇,我可以慢慢等待机会。可是,绝不可以让他们伤害你。” “那天晚上,我下了此生最艰难的一个决定。但愿义父与玛丽的在天之灵不要怪我。我不是不想替他们报仇雪恨,可是,是我把一个无辜的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我首先需要为她负责。” “我想悄悄的溜走,已经在设想逃走计划。这个时候,轩辕据找到了我。我终是没演惯戏的人,神情口气,还是让他看出究竟。” “他问我:乐优,你怎么了?为什么躲开我的手?我知道我的反应瞒不过他,他的手抚过来,我马上寒毛倒立,如见蛇蝎。我索性挑起话头与他吵闹,我问他,为什么有了妻子,还要娶我,还要让我怀孕?” “他笑嘻嘻来哄我,说他信奉回教,可以娶四个妻子。不必用读心仪,我都可以读出他心里冷酷无情的想法。奇怪,以前我直如盲了眼睛。” “我大声的对他说:不,我不要做你的妻子,这种莫名其妙的妻子!” “我们争吵。我一直守住底限,他并不清楚我已经制出读心仪,从而知道了太多他那阴损恶毒的心机。他开始还含笑哄我,可是到了后来,他也不耐烦了,翻了脸,冷笑着对我说:想离开我?除非你死。不,死了也不成,生是轩辕家的人,死是轩辕家的鬼。你就算不想活了,也得想想肚子里的孩子。” “我太明白他的心思。孩子,我若不逃,他也不会容我们母子好好相聚。” “我又花了一天时间读了飞机操作员的相关记忆,同时在管穆的记忆里得知大致的防守情形。一切准备就绪,我用催眠术控制了几个守卫,抢到了一架飞机,飞离了魔窟。” “可是,茫茫的世界,我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我甚至没有护照。我驾飞机偷渡入了加拿大,然后弃了飞机,仍然用催眠的方式得到一辆汽车,我返回小镇去。” “轩辕据他们施放的毒气,我查到了分子式。该种生化气体挥发极快,而对环境的影响倒不太大,几个月即可降解完毕。不过加国的政府由于至今不明小镇人员的死因,故此把小镇全用铁丝网封住,划为重度生化污染区,不许无防护人员入内。” “这是我唯一可以找到的藏身地点。我回到小镇。” “在老屋住了几天,我发现有陌生人来到此地。是轩辕据的人找来此地。当然,轩辕据怎么可以放过我们母子?我是他那样合用的工具。” “我催眠了这个人,给了他一段没有异常发现的记忆。可是这个时候,我开始觉得,下一次我不见得会有这样好运气。” “孩子,原谅妈妈,我擅自用仪器对还没出生的你进行的脑神经扩展。妈妈只是怕妈妈不能如愿的保护你至成年,那么,这至少是一项可以帮到你的能力。因为被扩展出的脑电波长不是目前的技术可以查证范围,这也许会是一项你自身的秘密武器。而且我想,就算最坏打算,你最终还是落入轩辕据手里,他看在你可以替他操作沟通仪的份上,至少也不会让你损伤性命。” “同时,我开始把需要告诉你的这些事,记录在晶石里。” “孩子,你有无注意到,我自制造我的实验室里逃出来时,就一直戴着那只晶石手镯,与嵌着晶石的戒指?那是我的制造者给我的装备。它们均有一种奇怪的特性,可以接收和记录一定波长的生物频率,包括脑电波。而现在,我用仪器将它们的功能进一步扩展,可以记录我的记忆,以声音与画面两种方式播放还原。妈妈是怕万一,还不能与你说一句话,见上一面,就要被迫分离。妈妈无论如何也要让你明白妈妈对你的爱,让你可以听一听妈妈的声音。” “如果,你最后,真的只能以这种方式来阅读妈妈留给你的信息,我只能说,老天待我们母子太残忍,不肯给我看着你由童年长成少年直至成年的机会。照儿,妈妈对不起你。” 接下来有一小段沉寂。然后,象是不同的时间段里添上去的信息: “轩辕据的人又找来了。象苍蝇。而临盆的时间一天天接近,我真怕避不开他们。我现在是可以藏身地下室里,可是,若生下你,你的哭啼声,必会传到他们耳里。” “对了,我冒险用了高频发报器,这次真是幸运,竟然联络上了二哥,他答应来接应我。也许我们仍有逃脱轩辕据魔掌的可能。就算我逃不出去,我也会尽力把你交到二哥手里,让他照顾你。” “唉,不能再多说了。晶石的存储空间不多了,我该把你催眠,然后,把妈妈掌握的知识写到你的脑子里。这时妈妈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跟着妈妈会去与二哥碰头。碰头的城市离此很远,因害怕离小镇太近会让轩辕据的人发现形迹。孩子,妈妈去为我们的命运努力了。愿妈妈与你,都有好运气。” 之前也许为着节约空间,一直是只有声音而无画面的方式叙述。此刻,云照眼前有淡淡的光晕亮起,微笑的乐优出现在光晕里。 她唇边含着温柔浅笑,脸上有神圣的母性光辉。淡淡的黄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替她的身形轮廓加上一道金边。云照觉得这个时候的母亲似天使。 她的身影渐渐扩大,然后,云照听到母亲用柔和好听的声音说:“照儿,望着我的眼睛。” 云照的视线里刹那间只有母亲的眼睛。这双美丽的眼睛在她面前不住放大,象夜空里最美的星星。 她只觉心神一阵恍惚。母亲温柔的眼睛象要把她吸进去。 “不!”云照突然清醒过来。母亲是要用这样的方式跟她告别吧?把她催眠,然后,一切了如春梦,不留痕迹。 不,她还没有听够妈妈的声音! 可是迟了。或者,是云照根本沉醉在母亲温柔的声音里,压根提不起戒备心思?母亲的微笑融化了她的意识,她缓缓的闭上眼睛,堕入无边的虚空里。 *** *** *** *** 经历了最深最甜的梦,云照缓缓睁开眼睛。 先是眨了眨眼,噫,此刻身在何处? 跟着,记忆排山倒海,涌回脑子里。母亲的声音,母亲的样子,悲哀的往事,一切一切,全回到她的记忆里。 “妈妈!”云照哀哀的叫了一声。 泪水毫无预兆,一下子涌出眼睛。那个深爱她的母亲……是云照没有福气吧,这一生,没有尝试过与母亲亲密相依的光景。 可是,一定是从还未出世,就感受到了母亲大量的爱。从小,云照对“母亲”这个词,充满好感,对她素未谋面的母亲,充满慕孺之情。 到今天,她终于认识了母亲。知道了母亲的往事。母亲没有令她失望,她就是云照心目中的母亲样子,美丽,温柔,对云照满怀爱意。 可是这么好的母亲,云照没有依依膝下的机会。 知道了母亲对她的深爱之后,云照更加疑心母亲已经与她天人永隔。否则这么多年来,她怎么会不来找自己?自己可是她钟爱的孩子。 云照可以大致设想:母亲生下她,然后驾车前去与舅舅会合。或者,是在与舅舅会合的过程中生下她。然后,也许母亲还未来得及找到舅舅,也许,与舅舅错过了见面的机会,而此时,轩辕据的人发现了母亲的踪迹。母亲带着她一路逃走,最后,把她放在了老丽莎那里,也许是想着甩下追兵后,便来接回女儿。 她临去时,一定知道前途危险,所以才会在老丽莎问起她什么时候来接孩子时,说:“我希望是数小时,或几天。” 然后她就去引开追兵。从此,再也没有听过她的踪影。 母亲。母亲! 云照的心痛不可抑。 母亲究竟遭遇了什么?她此刻,是否还在人世? 不,虽然不愿意相信,但是云照想,也许母亲真的不在人世了。否则,她不会舍得一直不来探望她深爱的孩子。 云照取下头罩,狠狠的抹一把泪。 造成她与母亲生命中至大遗憾的祸首是谁? 云照的眼睛里刹那间迸出森冷杀机。 是轩辕据,与他背后的整个家族。 不单是她与母亲,还有母亲的义父,整个镇上的人,在母亲逃亡路上帮助过母亲的迈克一家,然后,还有她自小生活的孤儿院中的全部人士。 满手的血腥,全是轩辕据一手造成。而今,能去讨还这笔血债的,只是云照了。 云照不再流泪。 是啊,哭有什么用,惟有以血还血,以暴制暴。 她轻轻的抹去脸上泪水。然后慢慢的从椅子上站起。每一个动作,都异常缓慢,但是,透着一股坚决意味。 以血还血!她在心里向母亲保证,她决不会放过轩辕据。 她轻轻的开启出去的机关,步出地下室。 不,别说云照让愤怒冲昏了头脑。她自觉十分冷静,还记得关好秘室的门。然后,脑子里开始计划,用什么样的方式才可见到轩辕据,又如何在身上暗藏武器。 一边想,她一边茫茫然走向车子。 她曾经那样害怕过组织。从小深知组织的庞大势力,她知道以个人之力与组织对抗,无异以卵击石。可是,这个时候,所有对组织的畏惧都尽去。脑海中,只有复仇两个字。她不怕鱼死网破。只要能杀得了轩辕据,她愿意含笑赴死。也许真有黄泉这回事。也许黄泉路上,母亲一直在等着女儿。 想得入神,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暗哑的呼唤:“苏——” 云照霍的转过头去。 长街的一头,出现了一个高挑身影。挺直的肩膀,一袭银灰色风衣在风里猎猎舞动,风尘仆仆的样子。 是浪子。 他的面容疲惫,可是望向她,唇边仍是浮现出一抹温暖笑意。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向她走近。 这两天,他追寻她,也追寻得辛苦吧?想来,应该是云照驾走的那辆车向他指示了她的方位。 在她赴死之前,可以最后见他一面……云照心里,有着奇异的安慰感。她的眼睛里,突然充满泪水。 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反身向江瀚奔过去,用一种义无反顾的姿态,头发在风里划出美丽的线条。 江瀚脸上现出安心神情。他迎向云照。 云照笔直的奔进他的怀里。 “啊——”她呜咽,泪水转眼便沾湿了江瀚的衣襟。此刻的云照,象受了委屈的孩子。 江瀚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她这样伤心,神情恍惚,兼有哀恸与愤怒的情绪交织。他不知道在这些天里,又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他敏感的察觉到,她的情绪极端不稳定。 心里有无数疑问。她不是一早与三少说好在那边车库等他来碰头的吗?她如何又会来到这废弃的小镇?还有,她为什么有这样狂乱绝望眼神?又有什么事在她身上发生? 江瀚再一次在心里下决心,这一次,他一定要逼出她心里的秘密。有什么事,他都愿意与她一同分担,就是不能让她把什么心事都闷在心里。 怀里的女郎身子突然一软。他连忙抄住她的腰。 她的眼睛下面有疲倦的阴影。显然过去这两天,她都没有好好休息。这时候,也许心力交瘁,她晕了过去。 江瀚凝望着云照。 他的心里,又是痛楚,又是怜惜。 39. 她醒过来。静静睁开双眼。 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棂格子照了进来,视线所及的木地板上,晃动着被分割成一团一团的光斑。这样的光线,这样的景物,充满一种苍茫的感觉。 然后,云照才看到江瀚。 他其实就坐在她床边。眼睛静静的凝视着她。云照的直觉,他已经保持这样的姿势很久了。 云照突然觉得心酸。 这样静静的与江瀚在一起,原本是她的心愿。可是……记忆突然倒回,那么多人因为她,或母亲而失去生命,她怎么可以心安理得的漠视着他们付出的沉重代价,只顾与江瀚卿卿我我的过下去? 决心,是早已经下了。若母亲已经无法为帮助过她的人讨回公道,那么,只能由她来完成。 这是一条不归路。可是云照没有别的选择。母债女还是天经地义的事,再说,她不是同样欠着安妮嬷嬷她们那么多条性命? 还好债主只有一个,不必多花几番手脚。 她用极慢的动作,轻轻坐起身。 江瀚马上来扶住她,小心翼翼,象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他问她:“饿了吧?先喝点牛奶?我做了罗宋汤。或者,你想吃什么?我马上打电话叫餐馆送来。” 他仍是对她那样好。云照眼眶马上一热。她连忙把头埋进江瀚怀里,掩饰那忍不住要滴落的泪水。 纵然是决定了,要用生命中剩余的时光,去完成向轩辕家追债这件事。可是一颗心,还是做不到如木石,如槁灰,仍是敏锐的感觉到他对她的情意。 无法保有这样的情意啊。背负着太沉重的负担,现在连她的生命,都不是自己的。 云照在江瀚的怀里,悄悄落泪。 她所欠的债,妈妈所欠的债,她都可以用血去还清。可是欠江瀚的债,她还不了。他一直对她那样好,此刻云照心里百感交集。 江瀚对她是永远的包容,就这样维持着弯腰站在床边的姿势,任由她揽着他。 要过了许久云照才意识到江瀚要保持这样的姿势会很吃力。她轻轻放开江瀚,问他:“我这是在哪里?” 江瀚答她:“这是洛基山中的小镇。我看你需要休息,便先带你来这里。” 应该是江瀚的另一处秘窟。云照轻声说:“谢谢你。” 江瀚坐下来,握住她的手。“不必说这些。还是先吃饭吧,你这两天体力透支厉害,一定得补充能量。” 云照抬头望向江瀚。 他的眼睛里,明明白白的关切。 其实她知道,他心里肯定有许多疑问。可是在她醒来后,他最先想到的,不是解开心里的疑问,却忙着张罗她的饮食。 云照把脸转开去。为什么会变得这样易感而又爱哭,似乎眼睛里又有了泪水。 窗外,夜色如水。 云照心里软弱的想:就算等不及要去找轩辕先生算帐,也不差这一晚吧? 在这一刻,她的心里有了决定。 回过头来时,她脸上的脆弱伤感神情已经抹去。对着江瀚展颜一笑,她问:“你说你做了罗宋汤?” 江瀚马上问:“你是不是仍觉得累?要不我替你盛上来?” 云照起身上床。“不必。”她说,“我们一块去吃。” 江瀚牵着她的手下楼去。 云照甚至很有兴趣的跟着江瀚参观他的又一小窝。她问他:“你好象偏好在这样空气澄明的高山地带置产?” 江瀚说:“一个朋友转让的,我觉得偶尔拿来渡假也不错,今天还真的派上用场。” 这是云照第一次对他的相关情况表示这样大兴趣。可不知为什么,江瀚感觉凄凉,他老觉得云照言笑晏晏对一切兴致勃勃的背后,藏着一种深重的绝望情绪。 她有心事。她肯定有极重的心事。虽然她的唇畔有微笑,可是这笑容那样恍惚,并没有传递笑意在眼睛里。 江瀚真想不顾一切的抱着云照,摇撼她,要她学着信任他,让他分担她的心事。 可是他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再替她盛一碗汤,然后说:“多吃一点。” 她的精力仍未恢复,这个时候,怎么可以逼她讲心事。 云照抬起头来对他一笑。“这是我喝到过最好喝的一碗汤。”她轻声说,马上掩饰的垂下头。 江瀚分明看见,有一滴泪,迅速的滴到汤里。 江瀚心里的不安更甚。 吃毕饭,他拉云照去书房。他说:“苏,这次我们好好的谈一谈。” 轩辕家究竟对云照有多大的控制力?他感觉到云照强颜欢笑后的紧张,与隐隐的绝望。不行,她非得告诉她所受的压力,他会替她分担与解决问题,不惜一切。 云照却不愿意进行此次谈话。她站在房门口说:“不,良辰美景,用来谈话?辜负风月。” 江瀚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敢置信。他望向云照。 云照却咬一咬下唇。象是下定了决心,她伸出手揽住江瀚,整个人偎进了他的怀里。 “你的浪子本色呢?”她抬起头,轻声问。吐气如兰,暖热的气息吹拂在江瀚的耳边。 江瀚应该觉得欣喜若狂,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正是他一直以来所渴盼的。可是江瀚却再一次感到心悸与惊慌。这样放任的云照,让他觉得不真实,就连她紧紧的拥抱,也透着绝望狂乱气息。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哑着嗓子问:“苏?” 她可不可以不要这样玩火?他现在,只想理清他与她之间的障碍,解开她的心结。要亲热旖旎,他们还有漫长一生。 可是云照灼热的唇吻上了他的耳垂。然后,是一声低沉得近乎叹息的声音:“瀚,我爱你。” 象是眼睁睁的看着一颗子弹射向自己,完全无从逃避,也不想闪避。江瀚从来没有这样无助过,此刻他完全失去自主能力。心里只有一个模糊但强烈的念头:就这样沉沦吧,这样的柔情,怎么可能抗拒。 他转过头,望向云照。 云照笑了,眼睛里一闪而逝痛楚神情。她仰起头,吻上江瀚的唇。 脑子里轰然一响,江瀚失去了最后残余的一点自制力。他反手紧紧抱住云照,与她深深拥吻。 他感觉她激烈纠结的爱意,籍着灼热的吻传递。而她的身子,一径的柔软下去,柔软得,好象春天的柳枝。 怎么可能忍得住?他一手拦腰把她抱起,另一只手推开卧室门。 衣衫渐渐凌乱。被褥也凌乱。心绪更凌乱。 然后,渐转成狂乱。 火烫肌肤带着令人眩晕高温。她眼眸似水,未饮先醉。汗水,一粒粒,从他的身上,滴在她的身上,与她的汗融为一体,然后再缓缓淌入床纬。而他的双手,始终与她十指扣紧。 空气似也升温。每一次最亲密的接触,都能引发她与他一阵狂喜,一阵心悸。此刻,他与她无限接近,从身体,到心灵,一同经历着生命中的感动与喜悦,渐渐飞起。 云照安慰的闭上眼睛。 生命中,有这样甜蜜一晚,她已觉得满意。当他满足又虚脱的躺在她身畔,她伸手揽住他,感觉甜美。 只不过,空气中,仍是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凄凉滋味。 她能给他的,也不过这一晚而已。 也许,不能说她给他,而是他们彼此能有的,只有这么一晚。 这一晚之后,她便会回去,执行她的复仇使命。轩辕先生行踪神秘,云照也不知道可以到哪里去找他。可是,她有百分之八十把握,在檀元朗的结婚典礼上,他会出现。 有这么多冤死的生命保佑她,云照相信,在那个时候,她一定可以准确的把子弹射入轩辕先生眉心。 云照侧转头,凝视江瀚。 他就躺在她的身旁,熟睡的面容里有说不出的安心。云照静静的凝望他,舍不得合眼。这是她与他,最后的一夜。 他有他的大好前程,大可不必把他拖到她与母亲的陈年旧事里,白白赔上性命。 她无比清楚轩辕家潜在庞大的势力,那真的不是个人可以对抗的。纵然江瀚身手不俗,也算是冒险者中的佼佼者,可是云照还是认为,加上他,他们仍无对抗轩辕家的一分胜算。 既然这样,要死,便让她一个人死好了。反正她身上种着相思,迟死与早死,也不过几个月的分别。只要能杀得了轩辕先生……只要能杀得了轩辕先生,她已经可以在黄泉路上,坦然面对那些为了她而赔上性命的人。 云照爱怜的伸手抚一抚江瀚的脸。 当他醒来,再一次面对人去楼空的事情,他会是什么反应,怎样表情? 实在不忍心再令他伤心。云照怪自己自私,又一次放任自己的感情。明明要与他永别,偏又与他纠缠不清。 瀚,请容将死的人,任性一次。她在心中低语。万般惆怅不舍,只能化作唇边一声低低的叹息。 抬头望窗外。仍是静谧的夜,深深的黑。可是这夜,总也会过去。到那个时候,就是离开的时分。 除非黎明不要来临,时间就在这缠绵的一晚定格。可是这一切,怎么可能。一夜无眠,望一望江瀚,再望一望窗外,一颗心,就那样百折千回的来来去去。 然后,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 甜蜜而凄凉的一夜已经过去。 云照轻轻的起身。 一点一点的在床边捡拾着自己的衣物。她的衣服,与他的混在一起,令她忍不住又想起昨夜狂乱情形。 可是这一晚的恩爱缠绵已成过去。云照把衣服穿戴整齐,一步一步,走向房门。 心情纷乱,可是手还是握上门把。要不要转头再看他一眼?她在心里迟疑。 也许再多看一眼,她的决心便会崩溃,再也跨不出离开的步子。 犹豫了许久,她还是没有勇气转身。 就这样走了吧。 手,轻轻的旋动把手。 突然身后,痛楚、同时含着怒意的声音响起:“你……你真的忍心离去?” 云照条件反射的大力一拉门,想往外冲。晚了,风声在她耳边响起,然后,她的身子让一双有力的手臂禁锢在了对方怀里。 “为什么你不可以信任我愿意与你共对风雨的诚意?”江瀚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痛楚,压抑。 “为什么跟我在一起,你就只想离开?” 云照闭一闭眼睛。 为什么刚才不果断离开?为什么一再犹疑彷徨,造成眼前这样纠缠不清的场面? 她知道自己的感情已经在失控边缘了,早已做不回一年前那个冷情冷心的云照。这个时候,任何的软弱都会害到他。而她,好害怕自己的理智坚持不下去。 “让我走吧。”她哑声说,声音里,甚至带上祈求。 “我不会让你走。”江瀚的声音,却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把云照拥得更紧。 “我知道你喜欢我,你爱我。为什么要离开我?你有什么苦衷?告诉我,让我替你分担。苏,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重要的人,我不可以放开你。”他柔声说,然后,轻柔的一个吻,烙在了她的后颈处。 他知道她爱他。这样的认知令他面对她的又一次逃离时,不致狂怒,不致冲动。 这一夜,同样是他的不眠之夜。他怎么敢睡去,虽然彼此一同经历的狂欢的极致,可她仍表现出那样多的不对劲。他真担心他一睡去,身边的一切便化为梦中所见,不再真实。 他也知道她没有睡去。 虽然闭着眼睛,他仍是感受到了她的眼光一再的停留在他的脸上。还有,她的小手,充满爱怜的轻轻抚摸。这些爱的证据,他怎么可能错认? 还有,她止不住逸出咽喉的一声声叹息,响在他的耳畔,响在他的心里。 他知道,她有极大的心事。 而黎明来临,她要离去。一再的欲舍难留,那背影,静静的站在房间门口,他从她孤清的背影里,也读出了那样多的不舍情绪。 她怎么会不爱他?只不过是因着其它压力,让她不得不离去。 这个在他怀里轻轻颤抖的身子,让他那样怜惜。 拥住她,就等如拥住全世界。他怎么可以放手,任她离去? “苏,求你,信任我好吗?信任这个爱你的男人。”他在她身后低低的要求,声音里带着醉死人的温柔,象要把云照催眠过去:“我爱你。” 她的身子,剧烈的颤抖了一下。他知道他已经触动了她,于是加倍的放软声音:“苏,如果没有你,这个世界,对我还有什么意义?” 有一滴温热的泪,滴到了江瀚手上。 江瀚慌乱的扳过云照的身子。“别哭,我的宝贝。”他轻轻的吻去云照腮边的泪水。 “人生路上的风雨,总得有人替你分担。苏,你该明白我的心意,我只求你对我坦诚,不要自顾自便决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否应该终结。” 云照泪眼模糊的抬起头来。“放手吧,瀚。”她的声音,轻得象一声叹息。 江瀚不理她,却自顾自的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生生死死,不离不弃。”他发誓似的说,语气坚定。 云照的身子再一震。 “听到死字,令你这样害怕吗?”江瀚轻声问。“或者,你屡次要离开我,就是为着担心我的安危?” 这样冷静的江瀚,让云照觉得无所遁形。她把头往江瀚怀里藏去。 江瀚的声音,低低的响起:“我知道,轩辕家有一个自成体系的组织。我就算透过三少的情报网,也查不到太多关于这个组织的信息。这就说明,一来,这个组织的纪律规章一定十分严格,二来,这个组织处理叛徒的手法也一定十分严酷。还有,这个组织的运作一定非常有效率且主事者很有魄力。只有这样,才可能长期的保持相关的秘密。” “我想,你就是顾忌这个组织,所以不敢跟我在一起,是不是?” 云照在江瀚怀里,用力咬住下唇。用最后的意志力告诉自己:不,不可以承认! 江瀚却不肯放过她。他轻轻的说:“不肯承认吗?苏,如果你离去,我便当你是默认。从此我与轩辕家正式为敌,我会去做一切可以破坏轩辕家这个背后组织的事。我相信,只有摧毁这个组织,你才能过上随心所欲的日子。” 云照震惊的抬起头来。 江瀚正低头望向她。她直直的望进江瀚的眼睛里去。 那双眼睛,又深又黑,一点玩笑的成分也没有。他说的……是认真的! “不,不可以!”云照惊惶的伸手去拉江瀚的手臂。 “那么告诉我事实。”江瀚严肃的要求。 云照的情绪,终于失控,泪水不受控制的流下她的面颊。“我不要你陪我去送死……我,我要替妈妈,还有安妮嬷嬷她们报仇……”说不到两句,她已经泣不成声。 从来没有向人痛诉心事的经历,原来诉说痛心往事,会令情绪更加失控。 江瀚把她抱回床上去,一边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慰,一边从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整理分析讯息。 越听,脸色越沉凝。 原来她的身世,那样可悲。若不是她说起,他还会在脑子里一直维持着她骄傲神气的印象。原来她对他一再的拒之千里,纯是不得已。她的生命中,原没有爱情的立足之地。 他轻声保证:“我会帮你。苏,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不要着急,我们好好想一想对付轩辕家的法子。” 云照仍在小声的呜咽:“他们害死了那么多人……我想妈妈……妈妈一定也已经不在了。” 江瀚却一下子想到另一件事:“相思……相思也许就是根据你母亲的义父关于什么黑巫术的研究而用出的招式。苏,我们可以去亚马逊流域查探一下,寻找这个部落,看那里的巫师对你身上的相思有何认识。” 云照平静一下情绪。“能不能解,我已经对此不报特别期望。只要能杀了轩辕据,哪怕赔上我的命,我也觉得值得。” 江瀚不同意。他说:“硬碰硬的杀人与被杀是一件成本太高的事。苏,不妨从他的事业下手,先摧毁他在明处的事业,然后待幕后组织出动时,一个个让其显形,然后除去。让他看着他的王国一天天衰落,最后我们才对付他。” 云照望向江瀚。她说:“你也许不知道轩辕家的家世,可以用富可敌国来形容。这样的事业,要全盘摧毁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江瀚轻笑。“事在人为。”他说。“越是大企业,越容易对付。最好的一招,让它们资金上出问题。一个跨国企业,每天的资金周转量可是很大的。” “你……你难道想……”云照突然明白了江瀚的构想。 江瀚笑容可掬的点点头。“虽然一口气弄清轩辕家数百企业与实业的帐户资金情况十分不易,不过,这方面也许我有点心得。” 云照眼前一亮。 说实话,她最近整个人让各种情绪操纵。先是与江瀚的决裂,跟着是得知身世。在感情激荡的多番冲击下,她的脑子都浑浑噩噩,认准了要去找轩辕家复仇,就真的只想到拿着枪与轩辕家拼命。 再说,她太清楚轩辕家的财势。也许是积威之下,她从没有想过与轩辕家整个家族对抗,只想着能一命换一命,已经赚够了本。 可是此时江瀚指出了报复得更解气的新方式,云照仿似眼前找开了新一轮天地,可以站在较为客观的立场考虑整件事情。 她说:“我现在便可以列出我知道属于轩辕家的数十家产业。还有,组织内部使用的帐户我也知道两个。” 江瀚抚一抚她的头发。“还有,你不是说轩辕老鬼一心想在马国Perak州搞复辟?这下我可明白这老鬼为什么要你嫁檀元朗。檀家虽然没有入当地政坛,可是在该国政界真有着举足轻重影响力。死老鬼真要复辟了,朝中真得有人替他说话,他在Perak州的苏丹身份才可能被承认。” 云照一扬眉:“这么说我们该争取元朗?” 江瀚皱皱眉:“也不一定非要争取他。我们也可以跟赛义德那边的人马透点风声,让他们防备政敌。”他展颜一笑,“相信我,现任苏丹的家族虽然蠢笨,但是在知道自己的权势受到威胁时,爆发出的能量还是惊人的。” 云照蹙一蹙眉。她觉得脑子里好象有什么一闪而过,她想抓,却怎么也抓不住。 “怎么了?”江瀚马上发现了她的异状。 云照用手揉一揉太阳穴。“我好象有什么重要的事在脑子里闪过,可是,又抓不住……” “别急。慢慢想。”江瀚替她揉太阳穴。 更多杂乱的意识闪过。关于Perak州,关于晶体管,关于沟通仪……一张又一张图纸…… 云照先是一震。这种感觉真奇妙,好象是有许多不属于她的记忆,一下子全涌进她的脑子里。 跟着她马上想起。是了,是妈妈在跟她的留言里,最后提过一句,她要催眠云照,把她脑子里的知识,作为记忆,送到云照脑子里。 云照闭上眼睛,任由这些毫无关联的、零碎的记忆,在脑子里慢慢成型。 江瀚不敢吵她。也许她想到了什么关键所在?虽然闭着眼,可是她的神情异常专注,象是全副心神都投入了某件事情上的样子。 他也不说话了,自管自在脑子里盘算种种对轩辕家操刀的细节问题。 时间,静静流逝。 江瀚第三十五次凝视云照。她仍闭着眼睛,神情专注,并且,整个姿态,虽是半躺着,可仍象是非常用力的样子。 他又一次考虑要不要推醒她。她现在的样子,倒有几分象入定。 这个时候,云照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亮得慑人。闪现出从未有过的活力与生机。 她转头向他看过来,脸上的神情已经不是闭上眼之前的略带彷徨,而是充满着兴奋与自信。 她问江瀚:“你这里有无电脑?” 江瀚怔一怔:“笔记本在车里。” “请拿给我。”她要求。同时补充:“对了,你与云三很熟?” 江瀚一边套上长裤一边答:“嗯,有业务来往,常来常往也算是颇熟的朋友。怎么,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是,”云照答他,“请你央他出马,替我装配一件仪器。图纸我即刻可以画出来。” 她轻捷的从床上一个翻身,落到地上站定,动作中充盈着活力。“我已经有了全盘计划。我马上去联络舅舅与大哥。瀚,快去替我拿电脑,以及联络云三。” 江瀚笑了。他应了一声,快步走出房间去。 他喜欢这个样子的云照,自信,聪明,不再是之前那个彷徨绝望的女子。 纵然与这样自信强势的云照相处,她会主控一切。可是,他仍是喜欢她这神彩飞扬的样子。 40. 云照在与组织失去联系十九天后,终于现身,返回巴黎。 管先生几乎要喜极而泣。檀元朗已经向他问起过云照很多次。并且,大有不见云照,合作便告破裂的架势。而马上组织大事将近,若果因云照而致与檀家的合作破裂,等待已久的时机又只能被迫推迟,或仓促发动。而这任中一项可能后果,都只会令主人皱眉。 所以云照的出现,等如天降救星。他马上赶去见云照。 这次见云照,他觉得云照好象跟以前有所不同了。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同了,也许,是云照唇边多了一抹冷冽讽刺笑意? 他问云照:“怎么回事?” 云照摆弄着手边一只随身CD机。她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跟上级说话,也不取下耳塞,就那样懒洋洋的回答:“管先生,这次计划失误,该怪谁?” 咄咄逼人。 管先生心里掠过恼怒情绪,可是表面上,神情仍是不动如水。他缓缓说:“这次情报上有失误,也是因为组织近来要进行的事务太多,一时没顾及到所致。你只须说明,你是如何脱身的?” 云照明亮的眼波对着管先生扫过来,然后她笑了,笑得懒懒的。她说:“自然是有人救了我。救我的人刚好得知有人要对劫军火的人下手。当时在场的还有逃出来的人吗?有?那你应该从他们口里了解到了详情。” “云照,”管先生忍住气。“你要说明他们是怎么得到信息,又怎么救你的。还有,这些天,你都干了些什么。现场发生的情形,我自然清楚了,现在是要你跟组织交待细节。” 云照淡淡的说:“细节……无可奉告。管先生,你只需知道,是我的朋友,或是爱慕者救了我就行。这些天,我自然是和他在一起。您应该知道,感恩图报这四个字吧?” 管先生终于忍不住变了脸色。他怒喝:“云照!” 云照仍是那样波澜不惊的抬眼淡淡扫管先生一眼。她说:“我总是回来了,不是么?管先生,我若不是怕你难做,没法对檀元朗或是先生交待,我大可再玩个三五月再回来此地。” 管先生让云照噎得说不出话来。 而云照看一看管先生,又接着说:“婚礼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檀元朗呢?他在哪里?我想见一见他。” 她的话里面,透着一股不容人违拗的力量。管先生突然发现,看来,他是无法要求她说出这些天以来所经历的事情了。 如果相思,如果死亡都不能威胁她,那么,他还有什么力量逼使她说实话?何况,此刻她作用巨大。 他怏怏的说:“檀少现在马国。我尽快通知他。” 云照娇媚的笑了。“我去见他也可以。”她说。 管先生心里不妥的感觉更甚。云照这一次归来,很有点儿锋芒毕露样子,他真担心她会坏事。 他忍不住向辕辕先生说起他的忧虑。 轩辕先生笑说:“哦,终于有个性了?” 停一停指示管先生:“应该是婚事激起她的反弹,同时你一定是让他看出了她与檀家联姻对组织的重要性,所以她认为可以以此为凭。不管她,只要她肯嫁便行,反正只要她相思一天不解,她一天翻不出我们的掌心。” “还有,”轩辕先生指示,“盯紧她,看她有无去与别的人碰头。她消失了这么多天……多半是另有情人。” 管先生点头说:“是。不过现在她已经启程去见檀少了。看来她很知道组织对她容忍的底线,在婚事上她还是合作的。” 这句话说了不过三天,管先生又来向轩辕先生报告:“檀少说要推迟婚礼。” “嗯?”这一次轩辕先生是真正吃惊,一下子从逍遥椅上坐直身子。“怎么回事?” 管先生擦汗:“檀少的意思,三个月时间太赶,冬天的婚礼也不会很好看,因为云照想要一个室外露天婚礼,一定要春暖花开时分方可以。” 轩辕先生凝神思考:“那么合作的各个项目呢?怎么办?” 管先生答:“檀少说,合作依然有效,不过,对于我们的大事,檀家不会明帮,只会暗助,以及在事后代我们向国内各政要说项。” 轩辕先生冷笑:“这又是云照捣的鬼?替我约见元朗。” 这一次,他实在气得不轻。 檀元朗来见轩辕先生,神情恭敬。他说:“世伯最近身体可好?我听管叔说你忙,都不敢太过打扰你。” 轩辕先生开门见山问檀元朗:“为什么商量好的婚期要更改?还有,为什么推翻原有答应给轩辕家的支持?” 檀元朗心平气和回答轩辕先生:“婚期……是我心急,照儿来跟我一说我才省起,冬季天气差,景色也差,这个时候举办婚礼并不合适。所以,暂时推迟。至于推翻原有答应给轩辕家的支持,世伯,在政界在军界,檀家仍会给轩辕家提供协助,只不过,局限于人脉的拓展与情报的提供。在军事部分,我们不再按原计划出人出力。世伯,这样做,固然有我们自身的考虑,可是也是考虑了轩辕家的因素在内。你们武装政变,檀家要真是派一队人帮手,从此檀家与轩辕家便会被视作一家,接下来,政变后我们派人游说政要,难度会增加很多。” 端起面前的茶喝一口,檀元朗续道:“现在国内的情形复杂,政界分了好几个派别,世伯,把檀家与轩辕家挑明了绑在一起,对于一部分掌权人物来说,可能不是他们所乐见的。这样,无论是檀家,还是轩辕家,要想在马国发展都会遇到不小的阻力。檀家一直习惯在暗处掌控全局,而不愿意把整个势力曝光在所有人眼前。如果这次,为着轩辕家,檀家在马国的势力全数曝光的话,政变的胜算固然大,可是接下来的局势会变得难以控制。我下这个决定,固然有替檀家考虑的成份,可是,对于轩辕家,同样也是考虑了利害关系了的。世伯,现在马国不是五年前的马国,现在这种政界山头林立的现状,混水摸鱼才是最好选择。您觉得呢?” 轩辕先生闷闷的喝一口茶。檀元朗大条道理搬出来,听上去似乎无懈可击。可是,这样就意味着,反复演练推想了数年的计划又得重新更改。在大事将近之时更改计划,可不是一件好事。 他问檀元朗:“现在Perak的防务情况怎么样?” 檀元朗答:“这也是我撤回檀家答应的军事力量的原因:Perak州现在防务很松懈,而且为了华人春节,穆达克还准备调3000常驻军维持怡保市的当晚治安,并且他也有可能会在当晚在城内巡视。所以,那一晚苏丹府的守备力量不会特别强,要突袭并不需要特别多的人手,另外分一个小队去控制住空军基地便可以。” 轩辕先生疲倦的点点头:“我需要好好想想。元朗,我们几代世交……” 檀元朗恭敬的站起身:“我明白。世伯,有什么吩咐,尽管说。现在我先告辞。” 檀元朗一走,管先生马上赶进来问轩辕先生:“檀少怎么说?” 轩辕先生原本是微闭着眼,此刻眼睛张开一线,绽出森冷杀机:“他怕了,想要明哲保身。说这么多,不过是想静观其变。我们成功了,就替我们出头;我们不成功,他檀家也不会有损失。” 管先生问:“那怎么办?” 轩辕先生咬一咬牙:“忍。这个时候,只能忍。虽然他们不肯出人手,可是要借重他们的地方仍旧不少,等我们成了大事,站稳脚跟,再与这小子慢慢清算。” 他的胸脯急剧的起伏几下:“这小子现在这样老练了。管穆,你要留心这个人,以后绝不能掉以轻心。” 管先生答应着,又问:“您说……檀少现在的态度,跟云照去见他……有无关系?” 轩辕先生凝神思考:“也许有关系。但是也许,上一次元朗的求婚是来试探我的虚实,想看看我们对于与檀家的合作,重视到什么地步……否则你说云照再美,一个多年不见的旧相识,会让元朗不顾一切的来争取要娶她?” 管先生说:“可是这次云照失踪,他十分着急恼怒?” 轩辕先生说:“也许云照在他心目中仍有地位。可是这小子现在这么做,绝对是为了他檀家考虑的成份占多数。唉,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执掌理念,若是檀老晚三年中风该多好……”言下不胜唏嘘。 跟着他又叹气:“真不知道当年是谁把夫人的事透露给乐优。若是乐优还在,谁是盟友,谁是潜在敌人,一目了然……” 管先生没有作声。 轩辕先生遗憾的说:“云照为什么没有继续到乐优的特异能力?” 想了想他吩咐管先生:“你看看手头有多少可以调集的人手?先集结在庄园里接受指令?好象不太好实现,这么多人从各国集中赶来太容易引致有心人注意。不若拟定一个计划,很细的,针对每一个人的指令,到时直接对每一个人发指令,叫他们直接进行。总之,因为檀家退出而致的人手空缺,要由我们的人补上。在其它地区的活动,暂停。” 管先生请示:“那么对于云照……如何处理?” 轩辕先生冷冷说:“给她派个最前线的任务。元朗不是不给人手支援我们吗?就派他喜欢的人冲锋陷阵去。” 管先生有点担心:“若是出了危险……” 轩辕先生说:“既然檀家不给人手支援,她的重要性已经降低。她纵使在出任务时身亡,只要我们大事已成,檀家势必得支持我们。再说,对于元朗,我们也可以说,那是因为人手不足,无奈让她上阵。” 管先生同意:“好,那我去安排。”他退了出去。 大事将近,要处理的事简直千头万绪。自然轩辕先生下面并非只有他一个心腹,可是管先生因为负责的一向是情报渗透与武装特训这一块,所以目前他的工作最多。 他也没有精力再去想云照的事。 云照反而闲了下来,常常来找管先生闲嗑牙。这也是以前未有过的情形。以前的云照未经传唤从不主动来见管先生。管先生只有赶她:“去去去,你现在也不用准备结婚了,就好好放松一下。接下来有大任务交给你,现在别来烦我。” 云照摆弄着手边那只随身CD机。她笑:“管先生,知道你忙,我就是想问问,我想回南美基地去一趟,行不行?” 管先生蹙起眉。他觉得云照的行为越来越不可理喻。“为什么要去那里?” 云照答他:“巴黎苏黎士米兰通通呆腻了,倒是自小住惯的地方比较有感情。” 管先生实在顾不上理云照。他只是简单吩咐:“那么到了那边就别再乱走了,随时待命。” 云照笑嘻嘻的答应着离去。 管先生一回头把注意力放回行动计划上头去。 这次的计划叫做“新年”,行动的时候,就在华人春节的除夕之夜。 怡保市的华人众多,华人春节,绝对是Perak州甚至马国的盛大节日。轩辕先生希望可以达到这样的效果:先兵不刃血的接管怡保市的军事机构与苏丹府,然后,制造一起事故,让整个穆达克离奇失踪。接着,会由轩辕家物色好的Perak州军方有力人士维达尼将军出面,宣称对政变负责,并提出拥立三十年前被穆达克家族流亡的前苏丹巴达维家族的后裔马哈蒂尔·巴达维,即轩辕先生。 这已经是轩辕先生策动的第三次政变了。中国人的俗话,事不过三。管先生衷心希望这一次可以成功。为了这个目标,组织准备了这么多年。 精密而复杂的计划在管先生脑子里成形。他开始制定针对每一个人的行动计划。按计划,会有许多组织成员以投资者、观光客或是其它身份先后潜往怡保市,等待着行动的指令。 计划书已经报给了轩辕先生。只要轩辕先生同意,那么,行动计划便没有更改余地。 云照又来了。她同管先生说:“我想见先生。” 管先生头痛。他答云照:“先生事务繁忙,只怕没空见你。你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云照把随身CD机往桌上一放,大大咧咧说:“我想问先生,关于我的身世。” 管先生心里一凛。他强笑:“身世?什么身世?” 云照坚持:“我觉得上次先生看我的眼神,好象透过我在看别人……先生是不是认识我的母亲?” 管先生赶她走:“别多事。怎么可以拿这些小事去烦劳先生。一切等这次任务过后再说。” 他觉得心里发毛。云照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可是当前大事即将发动,还真正动她不得。 他的计划大体得到轩辕先生同意,小处略有改动。管先生开始对相关的组织人员发出指令。其中,也包括云照。 替每一个人都准备了不同的身份文件,方便他们潜往目的地。 行动的每一环,都已经准备到位。只等“新年”的号角吹起。 管先先陪着轩辕先生前往苏门答腊岛上的庄园里等待行动消息。这里离Perak州不远,只要行动一成功,维达尼将军发表拥立声明,轩辕先生即可第一时间赶到怡保市。 这一晚,他们一直在书房里等消息。 说不紧张,是假的。纵然计划经过千百计推演,可是实战起来,什么意外也有可能发生。管先生与轩辕先生坐在书房里,都觉得时间一分一秒过得其慢无比。 可是,时间流逝得再慢,总还是一点一点过去。 午夜的钟声轻轻响起。在安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的房间里,这午夜的钟声,听起来特别惊心。 管先生的心随着钟声多跳了几下。他觉得不妥。这个时候,最起码,行动发动的讯息应该传回到他这里了。 可是现在,一点动静也无。所有通讯器保持沉默。这沉默真象具有莫大压迫力,连轩辕先生也忍不住坐起身,问:“还没有动静?” 象是回答轩辕先生的问话,他的手机铃声突然急骤的响起。这是只有轩辕家极少数高管才知道的号码。轩辕先生看一眼来电,疑惑的接听。 才一接听,便脸色大变,神色马上转为沉凝。 管先生在旁边看着心里忐忑。这个主人他跟随了许多年,一向遇事不动如山。那么,是什么样的消息令他失态至此? 轩辕先生接完电话,刚要对管先生开口说点什么,急骤铃声再度响起。 一个电话接着一个。轩辕先生接听到最后,脸色几乎转为青灰。 管先生心里的不妥感觉越来越强烈。按说此刻,频收信息的人应该是他才对,行动是否开始,进行得如何,行动结果怎样……他起码安排了四个以上的人,要求他们随时给他报告动静。可是,真奇怪,他一个消息没收到。相反,轩辕先生的手机倒响个不停。 轩辕先生又接了一个电话。他对管先生说:“管穆,我们让人算计了。马上调集计算机好手……”话没说完,手机铃声再度响起。 管先生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房间里的气压低得几乎要令人崩溃。 出了什么事?一切都这样的不对劲。被人算计,又是什么意思? 管先生反复的在心里推想着自己所制定的计划,每一步,可有什么破绽?想来想去,他仍是想不通问题会出现在哪里。 而且,先生怎么会接到如此多的电话?而且看先生的表情,似乎并非什么好消息。 身后响起啪的一声。他骇然回头,发现轩辕先生已把手机掷出几米之外。而轩辕先生……面如金纸。 管先生大惊。 他马上按召人铃。 还好一早预计到今晚的气氛也许会对轩辕先生的心脏造成影响,他有安排医护人员待命。 忙乱未已,更叫人骇异的声音传来,嗡嗡声自远而近,那分明是直升飞机螺旋桨发出的声音,以极快速度向庄园飞至。 他马上吩咐下面的人照看好轩辕先生,自己抢出房里。 显然不只他一个人察觉到了飞机的接近。几处探照灯已经亮起,扫向夜空,荷枪实弹的守卫出现在了院落里。 管先生惊疑的往夜空里看。庄园的四周是重重黝黑的树影,而树影之中的深黑天幕,一点灯光在迅速移近。 飞机来得好快,转眼之间就出现在院子上方,并且,明显是想降落在院中,开始在院子上方盘旋。 管先生对闻讯赶来的众多守卫发出严密戒备的讯号。同时扩音器里开始传出这样的声音:“直升机上的人听着,您所停留的位置是私人领地。请表明您的身份,否则,我们为保卫私人领地,不排除动武的可能性。” 一声清脆的笑声,从扩音器里响起。接着,一个女子的声音懒懒的说:“管先生在吗?叫管先生出来说话。” 管先生骇然。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怎么会找到这里?他反手自守卫手里夺过扩音器:“是云照?你为什么出现在此地?” 云照通过扩音器回应他:“我来见轩辕先生。管先生,我们马上降落,请你让院子里的人避开一下。” 管先生心里再一凛。云照怎么会知道轩辕先生在此地? 不再说话,他只是对旁边的守卫打出手势,要求他们把武器全数对准院落中央。 直升机缓缓降落。 舱门打开,云照从门边一跃而下,手里仍是拿着扩音器。 而她的身后,跟着跳下四五名黑衣男子,手上各持武器,迅速的占好位置,摆出与守卫对抗架势。 人虽然不多,但是他们手里的武器着实精良,有一人手里持着一火箭筒,管先生是行家,马上评估这火箭筒射过来的后果,只怕他与身后的屋子都经不起这火箭筒一击。 他强抑怒气,打出手势叫守卫们不要主动开火。心里则在思量:这云照可真是要反出组织了?带来的这些人又是什么来历?难道来自檀少的支持。 云照主动开声。 她笑:“这么多武器,真不怕走火?想解开相思的人,可真得管好你们手上的武器了。” 管先生直斥:“胡言乱语什么?相思是无解的。你马上放下身上所有武器接受检查。这次擅闯这里,还有谁协助你?云照,你太恃宠生骄……” 云照笑嘻嘻的打断他的话:“管先生,你说这么一大篇话累是不累?谁说相思无解?你难道真以为这世上有永远的秘密?” 她一边说,一边笑吟吟走上前来,竟是丝毫不怕那些对着她的枪口似的。 “相思,是你们由印地安黑巫术中的血咒术演化而成。因为你们没有索洪·贾帕部落里那种高明的巫师替你们效命,于是,你们将之与现代的催眠术与麻醉术结合。种相思的过程,就是先给接受相思的人注射麻醉剂,令其在半昏迷状态中接受催眠暗示,再配以巫术,于是,可以令人在特定时候,产生极度恐惧的情绪,而这种情绪再引发巫药,从而致人死命。管先生,我的解释可有遗漏之处?” 她的声音十分动人,坦白中透着一股胜券在握味道。这样的声音语气,非常有感染力,令人入信。 管先生想努力控制心神,可是脸色,仍是不由自主的变了。她……她怎么会知道组织中这绝对的秘密?是组织的体系中出现了什么错误?管先生一刹那中心里想到了数十种可怕后果。他的背心禁不住渗出了一粒粒冷汗。 “满嘴胡言!”他怒斥。 云照踏前一步。“真是我满嘴胡言?管先生,你的脸色为什么发青了?对了,替你们主持相思这个项目的,是霍尔金森博士,二十年前国际上小有名气的神经学搏士。在发表过一篇关于深度催眠的论文后,据称是离家出走,不知所终。请问,管先生,你们是用胁迫还是利诱的方式把他拉到了组织里?” 管先生怒喝:“拿下她!” 不可以与她再对质下去。一定要把她捉起来,好好拷问她是从何种渠道知道了这样多绝密的消息。 云照疾声说:“庄园已让我找来的人手包围。管先生,你此刻别要轻举妄动才是。” 管先生惊疑的望四周。四下里黑沉沉,并无动静。可是,显然云照刚才的几句话对守卫们有莫大触动,守卫们的神色都十分迟疑,枪管不约而同,都斜斜的垂往地面。显然,他们并不想执行管先生要求动手的命令。 云照仍是笑。这笑容如今在管先生眼里可恶无比。在这样紧要关头,管先生注意到,云照耳上戴着耳机。视线往下移,他又看到了那随身CD机。这CD机,似乎自她历劫回来后,便从不离身。 管先生觉得隐约捕捉到了什么线索。可是,眼前的情势,哪有他静心思索的余裕。 他听到云照的声音,冷冷的在耳边响起:“管先生,没了相思的威胁,谁肯替你效命?你大概也觉得奇怪吧,为什么你精心制定的新年计划,至今没传来发动的消息。” 管先生脸色再一变。 “你……”他恐惧的问。 “不错,我告诉了所有的人员,相思的秘密。”云照淡淡的说,“同时,你派去主持整个计划的安德,已经落入我的掌握之中。永远不会有新年计划了。这么说够明白吗?或者,你还想让大家听更多的事实?” 管先生如堕冰窟,可是,仍是不甘心。或者,是质疑云照话中的真实性。“你怎么会知道有哪些人参与了计划?你又如何能找到他们?” 云照笑得神秘。“你的所思所想,我全知道。而你通过网络发送的行动指示,全数被我的人拦截。” 管先生忍不住退了一步。 “还不肯让我见轩辕据?”云照淡淡的挥一挥手。她对着旁边的守卫说:“凡是想解开相思的人,不妨站到我的左手边去。凡是想与管先生站在同一阵线的人,不妨站往右首去。三分钟后我方外面的人会发起攻击,想活命的动作要快。” 转过头来,她又对管先生一笑:“管先生,我们倒来看看,会有多少人可以支持我硬闯进去。” 两秒钟,至多不超过三秒,大部分守卫都离开原有岗位,往云照的左手方向聚集。 剩下约有十余人站在原地,怔怔的观望。然后,也迟疑的加入了云照的追随者阵营。 云照笑了。“管先生,为今之计,你只怕不想让我见轩辕据,只怕也不成呢。”她对身后的黑衣人说:“大哥,你带这些人打开通道与我们的人会合,然后封闭所有出入通道。江,你带这些人把这里的制高点占据了,不容其它飞行器接近这里。三少,麻烦你,这里的机房与监控室请你带人去搞定,把这处的对外通讯全部封闭。”谈笑间她的手一拨一划,投诚向她的守卫马上让她分成了几拨,各负使命。 转过头来,她把手上的扩音器一抛,举步向房里走去。 管先生低喝一声,反手来叼她手臂。他绝不能让云照进去骚扰先生。他有这样认知,云照此刻已成为极度危险的人。 云照轻轻松松的闪开。然后,抬一抬手,示意管先生往后看。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已对准了他。管先生觉得不甘,可是若真要动手,绝无半分把握,又踌躇不已。 这时候,身后的房门开了。一把柔和的男声在管先生身后说:“管叔,让她进来吧。” 云照的身子,陡然一僵。“轩辕琦?”她不置信的低喝。 不是说,轩辕琦一直只负责轩辕家正道上的公司与产业,并不涉足轩辕家的颠覆大事吗?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此地? 云照一下子想到了她当初与檀元朗的谈判。当时,檀元朗为难的说:“轩辕是我多年的朋友。而你……当初帮不了你,我一直梗梗。可是如今你要我帮你,却是要我与轩辕家为敌……这,我不愿意对不住轩辕。” 当时云照再三保证,她绝不会动轩辕琦。这样,檀元朗才同意两不相助,静观其变。 云照是个守信的人。再说,就是念着昔日那一点温情,她也不欲向轩辕琦出手。更何况,她得来的情报,轩辕琦由于被轩辕据认为不够心狠手辣,所以一直没让他参与轩辕家真正的大事,只让他负责轩辕家在明处的生意。 可是,在轩辕家举事之际,轩辕琦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云照禁不住的惊疑。她把戴在耳朵上的耳机,再旋动了一下子。 轩辕琦黯然的笑。他说:“云照,真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形下重遇。你进来吧,父亲说他同意见你。” 大结局 云照又见到了轩辕先生。 他躺在躺椅中,脸色青白,身上放着一个氧气袋,同时吊着输液瓶,再不似云照前两次见到他时那种神完气足样子。 云照心里掠过一丝快意。她笑吟吟走上前去。 “先生,为什么脸色这么差?”她摆出关切备至的样子,含笑问,“您怎么不注意保重身子?得,刚才心脏病发作了吧?您既然有这样的毛病,就应该控制情绪,别轻易激动才行。不就是几笔资金合理流动吗?也值得您气成这样子?” “云照,又是你?”赶进来的管先生马上产生联想。刚才那些令轩辕先生如此动气的电话,报告的内容,难道也是云照的破坏成绩。 云照回眸一笑。“管先生,你说什么哪?难道你是指……轩辕家在瑞典那间公司的资金流失的事?” 不理会轩辕先生与轩辕琦骤变的脸色,云照微笑:“或者,你问的是巴黎那边的帐户资金全数转移的事?管先生,我也算是轩辕家的人,难道这么一点儿财产,我也没有自由支配权力?” 管先生这才明白轩辕先生之前情绪激动的原因。他深吸了一口气。单是巴黎的帐户上,他所知道的就有数千万欧元,真让她全数转移了?那么明天在法国的数间公司开门时,马上会面对流动资金不足,无法与商业对象进行资金结算的窘境。 轩辕先生这时已镇定下来。他沉声问:“是谁协助你得知帐户信息?” 一边说,他一边转头瞥一眼轩辕琦。 云照笑了。“告诉我的人很多。从帐户到密码,详尽无比。管先生,匡先生,杰米,史丹……”她流利的报出一大串人名,全是轩辕家的得力高管。 管先生第一个气急。“你胡说!” 轩辕先生也说:“你来离间我们?” 云照神秘的笑了。“这里面自有原因。” 她也不兜圈子,直接问轩辕先生:“您可还记得乐优这个名字?” 轩辕先生的瞳孔,一下子放至最大,呼吸也转为急促。 喘了两口气后,他恢复镇定神色,问云照:“你……你知道了多少?” 云照的神情却很奇怪,脸上露出惘然神色。 她喃喃的说:“难道……她当真死了?柏树湾……柏树湾……” 这样失神的念了两声,她霍的抬起头来:“你逼死了她,心里可是觉得很快意?” 轩辕先生再度失声:“你……你怎么会知道?”柏树湾,正是他刚才心里想到的名词。关于去追寻乐优的报告最后一页写明,在追上她以后,她不肯回轩辕家,飞车逃走,在柏树湾这个地方发生车祸,与追她的另一辆车子一起坠下悬崖,消失在崖下的激流里,生还的希望为千分之一。 云照森冷的笑了。“我怎么会知道?你不是……很清楚妈妈的能力吗?自然是妈妈告诉我的。” 轩辕先生不自禁的觉得寒毛凛凛。 一眨眼,云照的手中已经出现了一只小小手枪。她手一抖,握枪的手伸得笔直,枪口对准轩辕先生眉心。 所有人全部僵在原地。房间里,只有云照清冷的语声: “你可以放心的去了。你负责情报与渗透任务的组织人员,我全部联络到,告诉了他们我可以替他们解去相思。再没有人替你卖命。Perak州现任苏丹那边,我也递去了情报,他们现在很明白藏在暗处的敌人是谁了。至于你的白道帝国……七十二处帐户的大笔资金,都是由我转走,你名下的公司实业,即便不破产,也只能苟延残喘,再不能替你的复辟大业输送资金。” “云照,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质问云照的人,不是轩辕先生也不是管先生,而是轩辕琦。 云照的枪仍是坚定的指着轩辕先生,唇边却露出了冷清的笑意。“为什么……我想,你应该问问你的父亲,问他对我们母女做了些什么事情。” 轩辕先生开口了。声音沉痛低哑:“照儿……这么多年来,我知道委屈了你。可是,为了家族的责任,我不得不狠下心。你问琦儿,我对他何尝不严厉。我不认你,只是怕你恃宠生骄。轩辕家当年的人就是耽于逸乐,以致于最后被人欺凌出卖,甚至被赶出自己的属地。这些年来,轩辕家实在不能再有娇气任性的纨裤子弟了。你看你出任务以来,不是一直顶着轩辕家二小姐的名号?我其实早已经认了你是我的女儿。” 非常诚挚感人。 他转过头又对轩辕琦说:“琦儿,过来见一见照儿。她其实是你的妹妹。” “父亲?”轩辕琦的声音,又是惊奇,又是纳闷。 轩辕先生说:“当初我对乐优……对你妈妈,是真的爱她。我们信奉回教,原本就可以娶四个妻子。是我不好,虽然娶了她,仍是瞒着她,害得她在知道真相后,怀着你便负气离去。” 云照终于开口,声音却冷得象冰:“轩辕先生,你何必这样粉饰自己的行为。我来替你解说吧,你娶轩辕琦的母亲,是因为她的娘家在Perak州当地是望族,大有利用价值。当然,随着上一次政变失败,她的娘家在当地的势力消失迨尽,你从此冷落她,令她郁郁而终。至于我的母亲,你接近她,娶她,同样是基于利用目的,因为她可以替你分辨对你有用的人。你何必在此刻把自己打扮成一名情圣?” 轩辕琦脸色惨变。 管先生却说:“云照,再怎么说,先生是你父亲。你这样拿枪指着父亲,简直灭绝人性!” 云照笑。她一直在笑,笑容越来越冷。“我有父亲吗?他——”枪口对住轩辕先生的额头点一点,“他不过是一名精子提供者而已。” 轩辕琦却冲上前来。 “他纵有千般不是,可是,他总是我们的父亲。”他站到轩辕先生身前,眼睛恳切的望向云照。 云照脸色一冷:“轩辕琦,走开。”她说,“我只找罪魁祸首。他是我父亲?我母亲就是他害死的。” 轩辕琦一怔。 轩辕先生却问:“乐优真的死了吗?她是不是还没死?否则,谁来告诉你这些事?叫乐优来,让我告诉她,她误会我了……” 云照另一只手伸出,一拉一带,轩辕琦踉跄着跌了开去。 云照抢上一步,枪管直抵上轩辕先生眉心。 “别过来。”她对轩辕琦与管先生说,“否则我立即开枪。” 转头她又对轩辕先生说:“你没有机会了,别指望我可能心软。你的帝国也没救了。有什么遗言请给你的儿子交待,至于你的心腹,不必交待了,他会陪你上路的。” 轩辕先生眼里异芒闪烁,呼吸又再转为急促。他望了云照半分钟,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才又睁开,问云照:“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包括,摧毁轩辕家这么多年的事业?既然你要我死,何妨让我死得明白。” 云照冷冷的笑了。她说:“你想知道?可以。不过,先让你的心腹与儿子出去。” 管先生与轩辕琦脸上都闪过不同意神色。反是轩辕先生说:“你们都出去吧。云照要杀我,你们在场也阻止不了。”他冲管先生打个眼色。 管先生服从惯了轩辕先生的,当下神色怏怏,却也还是拉着轩辕琦出门,还反手带上房门。 轩辕先生同云照说:“现在可以说了吗?” 云照知道,他渴盼明白失败原因。 她笑了,收起枪,反手从腰上摘下随身CD机。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她将CD机拿在手里,举到轩辕先生面前。 轩辕先生疑惑的打量面前的CD机。做工精美,线条流畅。咦,他看出了破绽,这个上头为什么没有打上商标? 云照替他解惑:“这是妈妈的发明。读心仪。” “不知道什么叫读心仪吧?我同你解释,就是比之前母亲为你们操作的沟通仪更进一步的作品,可以透过这个仪器探测别人的心思。所以,你不必跟我狡辩什么你深爱妈妈之类的了,这件仪器一发明,母亲首先用来探测到了你的思想。你害死了她的义父,打着利用她的心思,还有,你想在我生下来之后拿来做人体试验,同时用我威胁母亲,这一切,母亲当时就已经从你的思想中看得明白。” 轩辕先生脸上,先是震惊,然后瞳孔放至最大,在一段时间的惊愕后,脸上再露出悔痛神色。 云照奚落他:“是不是有如入宝山空手归的感觉呢?” 轩辕先生不说话。 云照淡淡的说:“我此刻十分清楚你当前的想法思绪。你想骗我,那是不可能了。我也有母亲那样的异能。所以,我通过接触你手下的人员,了解到了一切我想了解的事,如轩辕家的帐户密码,新年行动的详情,还有,相思的秘密……”她诡异的笑,“这一切,全靠妈妈留给我的资料里,详细说明了读心仪的原理。所以,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我只想对你说:你仍是输在了妈妈手里。” 轩辕先生的脸色,简直可以用千变万化来形容。不置信、狂怒、悲愤、悔痛……太多情绪在他脸上流露,他好象一转眼间苍老了十余岁。 “乐优……乐优……”他喃喃的低语。 云照冷冷的问:“现在,你可还有什么疑问?” 轩辕先生涩声问:“你也是以这些信息说服檀元朗的吧?对他说出轩辕家对檀家的渗透措施?” 云照牵牵嘴角:“自然。他与轩辕琦再交好,总也是他们家族的掌柁人。只要我说得确切,帮你会对他的家族造成莫大损害,他也只能以家族为重。” 轩辕先生脸上,露出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乐优……”他再又喃喃的念了一声。 他的声音,开始透出凄怆味道:“想不到,我曾经离成功的机会那样近……我却放过了这样关键的人……机关算尽……仍是这样的结果……” 他望向云照:“照儿,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渴望成功的夺回原属于我的东西。你的奶奶死得很惨……而你的爷爷更是身首异处,死无全尸……我们家族四十三名族人,在那一场政变中死伤迨尽……从那时起,我就已经打定主意,一定要替他们复仇,取得我巴达维家族应有的权势!” 云照透过读心仪得知,这是轩辕先生真实想法与经历。可是,他的仇恨,打动不了她。她只是淡淡的说:“你不能因自己的遭遇,就如此轻贱他人的生命。你现在,还有什么说的?” 轩辕先生注视了她半响,才缓缓的吐了一口气。“三十余年的恩怨萦绕,到头来直如黄粱一梦。照儿,虽然最后轩辕家的事业毁在你手里,我却喜欢我的孩子有这样强的能力。叫我一声父亲吧。”他祈求的望向云照。 云照摇了摇头。 “你害得我与母亲承载了那么多条人命,小镇上的全体居民,整个孤儿院的嬷嬷孩子,以及帮助过母亲的人……你还有脸让我叫你父亲?” 轩辕先生在她的指控下,呼吸急促起来,脸色渐渐发青。 云照问他:“你是要自己死,还是由我动手?” 轩辕先生惨笑。“我作为一个父亲,从未对你尽到作父亲的责任。临死之前,也容我天良发现一次吧,怎能让你负上弑父的罪名。”他反手用力一拉,一下子把右手正在输液的针头从手背拉下,然后猛的起身。 云照看到他的脸因这样剧烈的动作与激烈的情绪而变得发紫。她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退开半步,看着轩辕先生。 轩辕先生自顾自的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他的动作突然加快了几倍,一下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手枪,对准云照。 云照并不害怕,嘴边倒噙了一抹冷笑神色。 轩辕先生苦笑:“我……仍是好胜吧。非要向你证明,我非是没有翻身的机会。”他颓然扔下枪,然后自抽屉里拿出一只小小白色药瓶,旋开瓶盖,倒出一粒药丸,就着桌上的杯子里的水吞下去。 他跌坐在书桌前的太师椅中,脸上露出惨淡笑意。“叫琦儿和管穆进来吧。你放心,我绝对活不过一时三刻。” 云照默然了数十秒,才轻轻说一声:“您走好。” 她反身出门。 一打开房门轩辕琦马上扑上来抓住她问:“你没有杀他吧?没有吧?” 云照柔声对他说:“叫你们进去见最后一面呢。” 管先生马上从她身旁抢进去。而轩辕琦怔了一下,问:“你真的杀了他?你对自己的父亲也能下手?” 云照微愠。她说:“是,我能。不过现在,是他自己没有了求生意志。” 轩辕琦松开揪住她的手,转身跌跌撞撞奔进房里。 云照对稍远处一名守卫说:“跟住轩辕琦,别让他做傻事。”守卫会意,马上也跟进房里。 云照茫茫然踏前两步。她亲手逼死了自己父亲,此刻,没有大仇得报的快乐,反而思绪凌乱得不成样子。 顾云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切都解决了?” 云照把耳机自耳中取下。然后,发泄般把耳机线扯作两截。她回答:“是,解决了。” 顾云庭再问她:“轩辕琦怎么处理?” 云照说:“还能怎么处理?放了他。赶明儿把从他们帐户上卷走的钱拨还一半给他。总不能叫他衣食无着吧。” 停了一会,她才补充:“再怎么说,他与我,也算兄妹。”说得异常的不情愿,神情别扭,然后,勉强的笑一笑,说:“而且他小时候对我还挺不错的。”象是努力要说服自己样子。 顾云庭疼爱的揉揉她的头:“随你意思吧。这一切总算有了个了结。你终于自由了,开心吗?” 房间里,传来了沉闷的“砰”的一声。 云照说:“听到没有?这才是真正的了结呢,我想管先生追随他的主人于地下去了。” 她取过读心仪:“这件仪器,也算完成它的使命了。”一双手看似不经意的一分,这精美的仪器在她手里分成了两块。 完成了替母亲报仇的大事,她愿意去尝试一些正常人生活,才不想继续保持这样妖异的读心异能。 停一停,她又说:“真奇怪,我没有轻松的感觉,也许目前尚不适应一切已经了结的事实?” 江瀚正好也走过来,听到了云照这最后一句。他说:“你要轻松那还不容易?我们马上出发往夏威夷度假去。” 云照深呼吸了一下,才答他:“不,我没有心情。” 江瀚看一看她沉凝脸色,小心的探问:“那么,你要怎么样才会有心情?” 云照答他:“我想起我的一生,许多平常的幸福快乐感觉,都从未经历。从现在起,我要好好享受人生。” 江瀚说:“我提议度假,不正是为着让你享受人生?” 云照笑了。她说:“不,我要按普通人的次序按步就班的享受。第一,我就从未单纯的享受过让人追求的乐趣。” 江瀚怔了怔,才问云照:“天,苏,你不是想让我重新进行追求你的过程吧?” 这个追求的过程那样漫长,怎么禁得起再追一次。 云照笑着说:“嗯,也不一定是你。你不情愿追,我想,总会有人情愿追的。” 不等江瀚反应过来,她已经轻笑着向着飞机那边走去。 凉凉的夜风拂面,云照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自由的空气,与受人控制时呼吸的空气,究竟有什么不同? 她不知道,但是,愿意细细体味。 一路行来,经历了那么多的悲欢离合。她已经知道,人生中总有一些遗憾不可避免。而生命,那是多么来之不易的一件事情。过往生命里的悲伤或是遗憾,无法改变。可是,在今后的每一天,她的生命,可以由自己主宰。 就象漫漫的长夜也终会过去,而她……即将迎来生命中的黎明。生命已经展开一片曙色。而此后的日子,云照愿意挥洒笑容,务要让今后的日子,折射出最绚烂色彩。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