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君颜》 作者:韦伶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第一章 寒梅落尽,翠柳杨花,柔和的春光已沿着湖面荡开。 简亲王府一如往常在大刚破晓时,于玉薰炉中点燃沉香。沉香一直焚烧到早膳准备完毕,待主子们入座时,空气中便仅留下一缕幽幽轻香。 “丫头,用膳前,先帮我去倒碗热茶过来,我得去去胃气。” 简福晋跨进食厅的月亮门,对贴身丫环下着命令,随后笑逐颜开地坐入夫婿身侧的雕花圆椅。 “老爷早。” “早,大伙儿就等你一人了。”亲王爷说。 简福晋迅速环视在座的两个儿子——书烈、雍怡,最后目光落在大媳妇锦晴的脸上,笑盈盈地说:“晴儿,以后额娘要是太晚起床,你肚子饿就先吃早饭吧!现在你有孕在身,王府里,你最大!” 锦晴淡淡一笑,动手把盛满粥的瓷碗端给简福晋:“额娘。” “谢谢。” 见她要继续替大伙儿盛,简福晋出声制止:“甭忙了,这事让丫环做就行了,你自己快吃吧!” 那碗粥又送回锦晴手中,外带堆了满满的配菜,简福晋宠她简直快宠上了天。 一旁服侍的丫环替大家盛妥一碗碗热粥后欠身退下,大伙儿便各自用膳。 亲王爷吃着吃着,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开口问:“夫人,你的侄女水玲,昨晚不是已经到达王府了吗?怎么不叫她一块来用膳?” “她太累了,我让她多睡一会儿,晚点再叫人送早膳去她房里。” 书烈插话:“水玲?这名字挺熟的,似乎在哪里听过。” “当然听过,你和雍怡十一二岁以前一直和她搅和在一起。” 话听到这里,雍怡好看的眼眸蓦地冷鸷,轻描淡写地说:“我记得她,”那个脾气暴戾的野丫头!“是额娘妹妹的小女儿,四岁那一年随姨丈出任地方官,举家移居扬州。” “十几年前的事了,难怪我没印象。”书烈咀嚼他的话,“比起我来,你倒是记忆犹新。” 雍怡微掀眼帘,讥讽地道:“她留在京城的最后一天,可以为了一点不愉快,将我的鼻子咬得鲜血淋漓,我能不记忆犹新吗?” 他的笑容是冷的,隐含一种阴狠的敌意。 简福晋没注意到他怪异的神情,一径笑呵呵地补充说:“哎呀,那件事当时吓坏了所有人!水玲从小脾气就拗,也不亲近人,只黏她额娘。那一天当她突然钻进雍怡的怀中,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凑上自己的嘴时,我们大家还以为她要亲雍怡——” “没想到下一秒,雍怡就惨叫出来!”亲王爷不禁也笑开了唇搭腔。 “可不是嘛!雍怡虽然足足大了她七岁,但天性温柔,虽然痛得不得了,却不敢动手推她或打她。等到她自己放手,雍怡的鼻子已经被咬伤了,当下血流如注。” “雍怡,真难为你了!”书烈同情地转头对他道。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雍怡低喃。突来的轻声细语,不觉其温柔,反觉异常冰冷。 “雍怡,你的反应有点突兀,你该不会对那件事怀恨在心,想对水玲做出什么报复的举动吧?她当时不过是个四岁的小丫头,你可千万别动什么歪脑筋!”简福晋突然有点担心。 雍怡好整以暇地望向母亲,轻声笑说:“怎么会呢?她可是我惟一的水玲表妹,我疼她都来不及了。” “那就好。”简福晋一颗心总算放下了,“你姨子在信中说水玲得了一种怪病,遍寻当地的名医,草药一帖接一帖,却始终不见起色,无计可施之下,只好安排她进京,想试试京城一带的名医,看能不能有转机。” 书烈看看妻子,才回头问:“究竟是什么病?” 简福晋偏头思索:“信中只提到是‘怪病’,未详加细述,故而我也不清楚。” “那容易,我亲自问问她去!” 他笑弯了唇,诡谲的魄力渐趋明朗,着实令人有窒息之感。 ※※※ 望月阁 “格格,我好饿啊,再不给我吃东西,我会饿死的,哎哟喂呀……”年龄与水玲相仿的胖妹,捣着圆圆的肚皮,气若游丝地瘫在椅中唉唉叫。 由水玲饲养、一只身形高壮的大狼犬,此时也一改平日雄赳赳气昂昂的威武气势,无独有偶地趴在地上呜呜叫,同样一副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可怜相。 “我也想啊……”长相清灵的水玲,灌下最后一杯茶,觉得还是不足以充饥,便沿着杯沿舔食残留在上面的水滴,“已经日上三竿,就算王府的庖师是七八十岁的老公公,这时候也应该煮完一桌满汉全席了,可是为什么到现在连颗花生米都没送过来?” 没水舔了,叩一声,水玲放下杯子。 “都是你啦,昨天进内城前,我就说要在外城买点糕饼以备不时之需,你硬是坚持不用,现在好了,两个人、一条狗全饿得大肠、小肠揪成一团!”胖妹不悦地娇嗔,肠胃狠狠搅了一下,发出夸张的响声。 此时,胖妹真是一肚子怨气,不懂简亲王府的待客之道究竟是怎么定的?哪有人把客人安置完毕,便不闻不问,俨然她们的死活是她们自个儿的事一样,饿惨了她的五脏六腑。 如果这里是扬州老家,她要溜进厨房偷点东西,可说是易如反掌,但偏偏这里是格格“养病”的王府,她实在寸步难行。 毕竟,稍有一点不慎,都会让格格滚回扬州,毁了三个多月来的努力不说,还会令格格的“寻芳计划”功亏一溃。 寻芳计划…… “格格,你说的歌玄贝勒究竟是哪一旗、哪一府的人?你真的确定我们装病混进京城就一定可以见得到他吗?” “应该可以,不论如何,总是比我们待在扬州要离他近吧!”水玲无力地应道,一颗脑袋懒洋洋地倒在桌面,两手搓着饥肠辘辘的肚皮。 “也亏你想得出来,竟然在夫人及老爷面前装病,宣称自己食不下咽、东西一下肚就吐,到最后什么东西都不能吃了,逼得他们到处找名医。” “没办法嘛,谁教我想来京城,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是啊,是啊,我们家的格格情窦初开,但那些大夫全学医专精,硬是一个个中了你的招,以为你得了怪病……” 水玲低喃:“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养了一只胖老鼠,天一黑,就替我溜进厨房觅食,三个月下来,不瘦反胖!” “谢谢指教。”嫌她功劳太高吗?有没有搞错?!“话说回头,眼前我已然饿得半死,格格,你快想想办法弄点吃的来好吗?我这人心宽体胖,不给我吃的,我就没力气……” “吃的呀……”水玲左顾右盼,末了蹲下来,伸手抬起大狼犬的前脚,动之以情好声好气地对狗狗说,“狗儿狗儿,我对你的好,你是知道的。现在主子有难了,于理于义,你都该挺身而出,牺牲小我完成大我。” 依语,她竟然从背后慢慢抽出了一把短刀。也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时候藏的? 狼犬立刻警觉地竖起耳朵、抬起头。 “让我把你煮来吃,好吗?”她轻声问,神情诚恳,“我和胖妹绝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人,我们一定会把你的骨头留下来光荣安葬,现在……乖,不会太痛的,你放心啊……” 她的利器一寸一寸移向它,一看就知道是玩真的。 狼犬不是笨蛋,察觉到主人着魔般的眼神,寒毛直竖,见情况不对立刻拔腿就跑,顺着敞开的窗棂,它敏捷地跃出了客房。 “汪汪!”它听得懂她的话.它才不要被者成一锅香肉! “喂,你别走,我一整锅的香肉,没你是不行的!” 水玲在它身后扬声呼唤,见它一去不回,只好起身匆匆绕过圆桌,打开房门作势就要追出去,不料却猛地撞上一堵城墙似的硬物,痛得眼冒金星。 “啊……好痛,我不记得昨晚这里有墙啊……” 她双手按着额头拼命搓拼命揉,无暇抬头看清阻挡她去路的事物是什么,反倒是房内的胖妹乍然看清来者,心一慌,居然一屁股从椅上滑下去,狼狈不堪地摔坐在地上。 “格格!”胖妹近乎窒息地惊呼出来。 叫成这样?“干嘛?”水玲倏地回头问。 胖妹脸色铁青,以颤抖的指头指着水玲的面前:“你的前面……” “我的前面?” 水玲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呆着脸傻乎乎地顺着胖妹所指的方向掉回头去。 刹那间,她没了声息,双眼蓦然大瞪,呆若木鸡地注视着仁立在自己跟前的高大身影。 他有一双乌黑深沉的瞳眸,一身阳刚逼人的体格。他在笑,嘴角微微地泛着笑意,默默地向她致意。 她知道他是名美男子,有坚毅的脸、傲慢的眼、饱满的双颊,以及感性好看的唇角,与歌玄贝勒是迥然不同类型的美男子。 不过呀,好在她对这种超级强壮的男人,不大提得起兴致,否则她一定会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所措地杵在那里…… “好久不见了,水玲表妹。”雍恰说。 水玲怀疑地看他,问道:“你叫我水玲表妹?” “我是雍怡,你大概不记得了。” “哦。” “砰——”地一声,她淬然猛力甩上房门,“谢谢再联络。” 雍恰一脸呆愕地僵在门外,这是?! 水玲深吸一口气,平稳地收起那副娇柔纤弱的嗓子,她不发一语地踱向床铺,拉开被子躺卧下来。 “格格,怎么办?他是王府的二少爷,你刚刚还当着他的面大叫着要煮狗肉来吃,现在可怎么是好?” 胖妹飞也似的冲到床畔,已吓得冷汗直流。 水玲眨眨无神的眼,迅速转身拉高被子——“睡觉了。” 胖妹一看,心顿时惊了半截:“你不能又叫我看着办,你别睡啊!” 呼……酣然入梦。 “格格!格格!” 这完全是不知何时教养出来的性格,似乎从她认识这主子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格格这人怪。 她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能耐,然而却不是因为胆子比别人大,而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恐惧为何物;她有乐观的天性,凡事悠哉来闲荡去,但不是因为她潇洒从容,而是因为她脑中有傻大姐的劣质成分;每回一遇上麻烦事,她就会立刻倒头睡觉,躲得比谁都彻底,全把事情扔给胖妹去善后。 “你今天捅的娄子这么大,”都露馅了,雍怡少爷一定会看穿她们的,“叫我怎么善后嘛!” 胖妹哇哇叫,胆战心惊看着那两扇珐琅镶玉门扇发出摩擦声被推开了。 哇!他已经人内了! “格格!格格——” 然而任她再怎样叫、怎样摇,水玲就是百摇不醒。 ※※※ 胖妹简直急得好像火烧屁股,而雍怡宛如鬼魅般的人影,转眼间就在她身前站定,一派的温和笑容,好看,但令人背部发凉。 “看你们磨刀擦剑的,想必一定是饿了。请过来用早膳。”雍怡客气地说道,随侍在后的丫环,依语将餐点搁置在桌上。 胖妹缩着下巴,怯怯地坐到桌边:“多……多谢二少爷,劳您亲自把吃的东西送过来,实在……实在过意不去,嘿!嘿!”她僵硬地笑了两声。 “呃……这东西已经送到了,那、也不多耽误二少爷忙了,请!”右手掌朝上一摊,她索性下起逐客令。 雍怡扬唇而笑,难缠地坐人太师椅,低吟道:“不急。” “不急?”天啊,正是她最不想听到的字眼! 胖妹猛抓头皮,心慌意乱得几乎要仰天长啸,她难以置信地直瞪着他,一脸含恨。 “我和水玲表妹十多年没见了,难得她来一趟京城,没想到居然生了怪病,所以我特来探望。”他倏然眯起锐利瞳子,视线停留在水玲脸上,“刚才见她精神奕奕、容光焕发,实在看不出任何病态。” “呵!呵!看不出任何病态……”胖妹在笑,看起来却像在哭。 她就知道一定露馅了,生重病的人哪有能耐拿着刀追着狗跑?生重病的人只会像狗一样呻吟。眼前这般荒唐事,也只有她这做事不用大脑的莽撞主子才干得出来,这会儿就是再精心策划的谎言也不攻自破了。 胖妹抬起右手,翘起小拇指挡在自己的唇边,她好恨! “她到底生了什么病?” “她、她得了厌食症,什么东西都不吃、什么茶水都不喝。” “却追着狼犬高喊要煮成一锅香肉?” “是啊,现在除了香肉,她啥也不吃!好可怜呐!” “如此一来,犬狗的消耗量岂不是很大?” 胖妹点头:“格格一天要吃一大只,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就把扬州附近的大狗、小狗、流浪狗、癞痢狗给吃得精光。” 太好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格格竟成了噬犬妖女,和原先的计划完全背道而驰。胖妹欲哭无泪。 雍怡笑着答道:“啊!看来真的病得不轻。” 冲着他的神情,她就知道他不信。 “好了——”雍怡霍然起身,“既然水玲表妹在休息,我就不再打扰了。” “真的吗?”胖妹登时眼睛发亮。 雍怡轻轻一笑,冷不防的伸长双臂撑住桌面,并将胖妹困在其中,以令人燥热脸红的邪魅嗓音,低喃说:“当然是真的。等她醒来后,请她到祺东苑来找我,我等她。” “你……你想干嘛?”胖妹惊慌失措地回望他。 雍怡恢复站姿,以正常神色笑道:“紧张什么?只是找她叙叙旧罢了。” “是吗?” 胖妹打死都不信。 ※※※ 水玲跟着王府婢女,东转西兜总算转进了祺东苑。 她是来赴雍怡的约的。 然而一进祺东苑,她立刻被这座三进式的院落给吓呆了。 祺东苑无庸置疑是座设计新颖的建筑,三进式的布局中,各有小院一座、活水池一座以及假山石子路,除此之外,还有各种花卉植物遍植其中,而建筑一概采用布瓦顶,别致又清新。 “哇,光一座院落,就有我家前前后后加起来那么大,吓死人了……” 她神色纯稚地喃喃自语,这里真让她大开了眼界,忙着东张西望地观察四周环境,没注意到婢女穿过一条长廊,已将她引进了祺东苑的箭亭。 雍怡就站在箭亭前方的开阔平地上,正在为马上鞍。 “睡醒了?” “吓!” 他突然走到水玲面前,结结实实吓了她一大跳:“表……哥” 她紧张地喊了他一声表哥,所幸除了有点不习惯外,没有太大的困难。 “叫我雍怡就行了,表哥、表哥的,听得我很不习惯。” “雍怡。”她听话地喊他一句,慢慢地问,“胖妹说你找我,有事呀?” 雍怡研究她毫无头绪的单纯表情,很快地说道:“她没告诉你,我邀你来是想和你叙旧、重温儿时的记忆?” “哦,这个啊,她提了一点点。” “还喜欢写字吗?”雍怡问,他再度走回马匹的身旁,调整马鞍的位置。 “写字?”水玲跟在他后头,经过装有马袜的木桶,顺势弯腰捞起一把秣草,径自喂食马匹,“我以前很喜欢写字吗?” “一岁大的时候已经能把笔握得紧紧的了。” “是吗?”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过去从没人跟她提过这段过往,“那我大概就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典型例子,教我汉字的师傅说我的字像鬼画符,难登大雅之堂,我现在比较喜欢抚琴奏乐。” 雍怡骤然敛起双眸,深邃阴冷地凝视她:“这么说来,你大概也忘了自己曾经咬伤我鼻子的事喽?” 水玲霍然静止,飞快转头看他:“我咬过你?” “有,就像这样——” 水玲杏眼圆睁,发不出声音,惊恐地瞪着一刹那间压上来的俊逸脸颊,她清楚地感觉到雍怡粗厚的大掌紧密地捧住她的双颊,致使他温热的气息亲呢地喷在她脸上,而独属于他的男性气味,同时亦肆无忌惮地侵入她的鼻腔。 她被吓直了眼,不知作何反应,忽然间—— “啊——啊!啊!啊!” 雍怡竟张嘴咬她的鼻梁,疼得水玲蛮横地拼命跳脚拍打他的肩膀。 但他似乎早已下定了决心,不咬到他高兴绝不放手!还嫌她那两只挥舞的手太碍眼,索性霍地扣住她柔细的手腕,更加拉近她,方便他咬个彻底。 水玲被吓坏了,全然搞不懂这是什么样的状况,更甭提极力反抗了,此时她只能腾着大眼任凭他蹂躏自己的鼻。 不知过了多久,雍怡终于放开了她。 当她护住自己的红鼻子,含泪迎上他的面容时,始料未及地迎上他脸上一抹发自内心、分外和善的魅惑笑容,那使她瞠目结舌。 雍怡眼里闪烁着欢迎的光彩,在她尚在五里雾中时,已绽出愉悦的神情道:“欢迎你,水玲。” 他—百八十度大转变的表情,真弄傻了水玲,她既紧张又怀疑地问:“欢迎我?你没有恶意吗?” 雍怡轻笑地看着她回道:“你小时候曾经咬伤我,就连额娘也误以为我会伺机报复。怎么可能嘛!那时你才不过是个四岁的小丫头,我若跟一个小家伙斤斤计较,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那你干嘛咬我?” “那是我精心为你准备的见面礼。” “见面礼?京城的人都这样吗?” 雍怡耸耸肩,笑而不答。 “那我懂了……” “咦?” 说时迟那时快,踏脚!抱脸!雍怡才感觉到她细腻柔荑倏然熨上自己的脸颊,转瞬间,她那两排雪白大利牙已狠狠啃住他的鼻梁,然后用力咬下—— “啊——痛——” “这是什么……可恶!又流血了!” 雍怡看着沾到手上的鲜红血迹,当场暴跳如雷,然而他又哪里晓得自己此时此刻的一举一动,看在偶然经过箭亭意外撞见这一幕的父母眼中,全成了他与水玲的打情骂俏,恰如一对小冤家。 “嘿嘿嘿……” 两老闲得发慌的脑袋,不禁开始运转。 第二章 当天午后,鼻梁中央擦一层白色药膏的水玲,被简福晋请到王府北面的一处花厅。 陪同她一起前来的胖妹,远远见着花厅进进出出的婢女不断,心里就知道情况不妙。果不其然,水玲进了花厅,屁股一沾椅,立刻被满桌的南北珍馐吸引,看得目瞪口呆,不停吞口水。 “好好吃……”她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在旁的胖妹对简福晋和亲王爷展层一笑,挨近水玲拧了她背上细肉一把,小声提醒道:“别乱说话,你再出岔子,我不管你了。” 水玲看了胖妹一下,勉为其难沉默下来,虽然眼睛仍盯着桌上的点心不放,可至少没那么明显。 “你们下去。”亲王爷遣退了厅内的婢女。 “是。” 简福晋见婢女们都退下,便举筷首先夹起一个饺子放进水玲的碟子里。 水玲几乎是从福晋动筷的那一刹那,就已经张开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饱满而透明的虾饺移动视线,直到它不摇不晃放进自己碟里,才用力咽下一口口水。 她饿了,今早胖妹趁她熟睡不醒时把早膳一扫而光,害她醒来时,又只能继续喝水充饥…… 简福晋丝毫没发现她的不对劲,和悦地说:“这是庖师最拿手的水晶虾饺,不仅好看,滋味也无人能及。你尝尝。” 水玲眼底嘴馋的光芒一闪,点点头,忙不迭赶紧拿起筷子,竖立在桌面上敲齐它的尖端,下箸就准备吃—— “啊?!虾饺——”胖妹当着她的面快一步夹走它。“飞了……” “谢谢福晋的好意,但格格的病情您实在有所不知,这水晶饺子一下肚她必吐无疑!所以我们家格格不能吃这啊,我是她的婢女,有事‘婢女’服其劳,我替格格挡了!” 像她这样将主子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婢女,上哪儿找啊? “不我可以……” “格格。”胖妹警告性地瞪她,皮笑肉不笑地,“你不希望辜负福晋的用心,福晋她是懂的,你别勉强自己,否则病情会加重的。” 水玲看看胖妹,明白她的意思,虽然对那饺子望眼欲穿,但是也只好作罢,况且胖妹都替她吞下去了…… “原来病得这么重啊?你的病情如何你额娘在信上提都没提。”简福晋听得担心不已,与亲王爷面面相望,气氛顿时一片凝重。 “其实也还好……”水玲喃喃说道,垂下了睫毛,把双手缩回桌下。 “既然水晶虾饺不能吃,那喝红豆粥好了,粥品消化容易。” 王爷误会她只有虾饺不能吃,于是打开砂锅的盖子,拿起汤匙、端高瓷碗便热切地舀起粥来。 “对,喝粥也好!”福晋附议。 水玲一看魂都飞了,她生平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甜汤的诱惑,尤其见到那红得发黑的红豆,光是想象人口即化的口感,她就不行了。 端过来了……端过来了…… “尝尝看。” “哦哦。” 满满一碗粥放到水玲面前,她立刻点头如捣蒜,捡起一旁的小汤匙动手就要喝—— “王爷,您对格格的宠爱,看在婢女的眼中真的好感动!” 胖妹肥手一扫,食物瞬间不翼而飞。 水玲失望地瞪大了双眼:“这……” “但,怕是你们误会婢女的意思了,格格不单单是虾饺不能吃,事实上,她所有东西都咽不下肚。看什么厌什么、吃什么吐什么,哪怕是山珍海味放在她面前,她也毫无胃口,格格得的正是这种怪病呐!” 简福晋一听好生失望:“这么说来,我吩咐下人准备的这桌茶点,不就成了水玲胸口最深的痛?” “不吃了,让人撤下去吧。”亲王爷歉疚不已。 胖妹连忙出声制止:“不不不!王爷、福晋照常吃你们的,否则若因为格格生病,而连带地害大家跟着食不下咽,她会更难过的。请用!请用!” 她连声催促他们动筷,自己也没闲着,快速替水玲喝了那碗粥。 “这样啊,那好吧!” 简福晋与亲王爷逐一尝起了整桌美点,倘若连他们都不吃,也真是浪费了满桌各色精致点心。 就这样,水玲的眼前开始筷子汤匙满天飞,他们每吃一口点心,水玲就跟着吞下一口唾液,她明明有很好的食欲,却啥也吃不到,对她而言这简直比把她丢进十八层地狱还要命。 “水玲,你今早见过雍怡了,对他的感觉还熟悉吗?” 简福晋伸长手臂横过桌面夹了一个双喜莲花酥,水玲渴望的眼珠子盯得都快掉下来了。 她听见福晋在问她话,但有听没有进去,错听成她老人家在问她对双喜莲花酥的感觉熟不熟悉? 熟悉!她太熟悉了!糊里糊涂地,她便喃喃答道:“熟悉、我熟悉!” 简福晋与亲王爷交换一个眼神,脸上一片开心。 简福晋说:“我想也是,其实今天我与王爷偶然撞见你们俩相处的情形,一时间,关于你们那段两小无猜的记忆,恍若又历历在目。” 说罢,福晋咬了一口莲花酥,滋滋脆脆的口感立即把水玲的胃吊上了半空,她深呼吸两声,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你的大表哥书烈在一年前已娶妻成家,家里头就剩雍怡这小子还没定下来,我们二老自然想替他早点完成人生大事。” 简福晋笑意满面:“我和王爷的意思是,不如就撮合你们两个呗!” “水玲,你意下如何?”亲王爷笑咪咪地接口。不“夹”则矣,一“夹”惊人,居然当着她的面挑起一块拔丝苹果,那些拔开的糖丝,顿时就像绷紧的琴弦直震水玲的心脏,她脑子能再思考才有鬼。 “太棒了……”水玲忘神地脱口而出,心想问她对拔丝苹果的意见如何?当然是滋味美好无比喽,如果能让她尝上一口,那就太棒了。 此时的胖妹脸一垮,错愕不已地看着她:“格格你在说什么?难道你忘了这趟来京城的目的?” “啊?什么?” 一脸白痴相!什么跟什么?胖妹按着胸口,差点没被她气昏过去。 情急之下,胖妹赶紧欠身,慌慌张张地说:“王爷、福晋,你们对格格的厚爱,格格感动得都‘傻了’!”说这句话时,她近乎咬牙切齿,“但是格格此趟来京,实是为了治病!她目前身体欠安,扬州老家的老爷夫人,以及胖妹我都好担心,眼下还是治病要紧,这婚姻大事日后再谈也不迟呀!” “没关系呀,反正我又不是真的生病。”冷不防的,水玲突然冒出这一句。 胖妹一听,惊骇得下巴都快掉了下来,她慢慢转头瞥向水玲,此时胖妹的面容已如槁木死灰。 “啊!”看着她的脸色,水玲惊叫一声,倏地伸手按口,刹那间已领悟至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但为时已晚,亲王爷二老互望一眼,已觉其中有蹊跷,两人不约而同筷子一丢,立刻起身来势汹汹地倾身逼向水玲。 “这么说,你来京城的动机不单纯喽?” “目的是什么?该不会是为了意中人吧?” “不,应该不至于,你是你爹娘的掌上明珠,我了解他们的个性,他们是绝不可能放任你在外头跟人谈情说爱的。” “水玲,乖乖告诉姨娘,你此趟来京到底为了什么?” 亲王爷一脸兴奋,嘿嘿笑着说:“该不会是为了来见自己的表哥吧?雍怡和书烈都是一表人才,你很喜欢他们吧?” “尤其是雍怡,你不讨厌他对不对?” “嘿嘿嘿……” 两道黑鸦鸦的庞大身影,就像秦山压顶似的笼罩着水玲并不断向她逼近,她全身的寒毛全竖起,捂着嘴一下点头、一下摇头,脑子里全乱了,就怕一开口又讲错话。 “水玲……” “水玲……” ※※※ “什么——”雍怡身子霍地一震,倏然电光石火般地从椅中弹起来,“她真的这么说?!” 简福晋泰然自若地啜了口热茶,心平气和地道:“人家是黄花大闺女,当然不可能大咧咧地说她喜欢你、不反对与你共结连理喽!” 雍怡的俊脸煞是难看,眯起眼尖锐地问:“她既然没开口,换句话说,那些全是你睁眼说瞎话,自己编造出来的!” 依额娘这种惟恐天下不乱的个性,这假设极有可能。 简福晋按着茶盖,缓缓地微笑:“儿子呀,额娘是这种人吗?水玲若没点头,我这做姨娘的岂敢自作主张拿她的名誉开玩笑?” 雍怡定睛凝视她,等着看她如何自圆其说。 “水玲这孩子实在难得,单单纯纯的,也不懂工心计耍手段,问她什么就招什么,既诚实又可爱……” “不要岔开话题!”雍怡截断她的话,固执道。 “好了,好了,当初我是问水玲对你的感觉可还熟悉?她马上回答熟悉!”简福晋满意地说,愈想愈心花怒放,“于是,我和你阿玛又问她,对于撮合你们两个,意下如何?你知道她怎么说吗?” “我不知道!”他的话阴沉得宛如来自地狱。 简福晋才不管他,径自笑得合不拢嘴:“她说,太棒了!” 这话听在雍怡耳里十分不以为然,他紧咬着额娘先前的说词,锐利地道:“你刚才才说她是黄花大闺女,并未开口说什么喜欢我、不喜欢我的,但你现在又左一句她说、右一句她讲的,你以为我会信你吗?” 说词前后不符,颠三倒四!何况女人对他有没有好感,他从第一眼就能判断出来,水玲看他的眼神里,不含丝毫绮想,率直憨纯得可以,说她喜欢他?呵,当他是三岁孩童一样好骗吗?哼,别想对他乱点鸳鸯谱! “你当然得信我喽!我问她要不要嫁给你、是不是为你才千里迢迢来京城、是不是眷恋过去那段两小无情之情,她没有一样不点头点得头快断掉!” 雍怡脸色逐渐转为铁青。 简福晋继续说:“毫无疑问的,她心里头全是你。你阿玛见机不可失,说是过两天就要上奏皇上,把这桩婚事给定了!” 这话听在雍怡耳里的感觉,就像掴了他一巴掌似的令他错愕难当。 一旦上奏圣上,他与水玲的婚事就再也无转圜的余地。 霎时,他激动地抿紧嘴唇,怒吼:“她在哪里?去把她给我找出来——” 丧失理智的狂啸煞似河东狮吼。 ※※※ 内城,临财客栈。 京城街道四通八达人车杂沓,沿路除了有菜摊肉贩竭力叫卖。还有江湖卖艺人群集在比较宽阔的地段耍刀弄剑。 水玲带着她的狼犬与胖妹坐在客栈二楼雅座,此处京城的风貌尽收眼底。 然而水玲只能偶尔去瞥一眼,大多时候她忙着狼吞虎咽,吃完一块蜜枣糕,觉得喉咙有点干,便转喝核桃糊;尝完核桃糊,觉得自己似乎可以再塞下一块花生凉糕,马上又夹来一块花生凉糕往嘴里送,塞得满嘴都是,咀嚼起来就分外吃力。 此时看着她那副俨如饿死鬼投胎的吃相,胖妹放下茶杯,沮丧地说:“格格,你都多大的人了,拜托你行行好,好不好?” 水玲全心全意在灌茶,只能音调含糊地说:“我对你很好呀,一直允许你以下犯上,不跟你计较……” 喝得有点急,赶忙拍拍胸口。 “你以为我很爱以下犯上吗?”胖妹瞬间垮下脸,极为不悦地反问她,“如果不是为你好,我又何必那么劳心劳力?” 水玲这才察觉胖妹是真的不高兴了,怯怯地放下茶杯不敢再动筷,她低垂着头听训。 “为了你一句‘我崇拜歌玄贝勒,胖妹我们去京城找他,好不好?’我立刻绞尽脑汁,替你策划瞒天过海混出扬州,这事要是传回老爷夫人的耳里,你以为我还能活吗?” 胖妹心揪紧了,同情起自己命运的舛错,禁不住再以严厉的口吻,正襟危坐地教训水玲。 “结果你呢?在扬州时,尚能处处小心,不至于露出马脚,但却万万没想到,你一进京城就忘形了,一牵扯到吃,什么都不管,口无遮拦!你倒是自己想想,自己光今天就讲错了多少话?” 水玲一脸无辜愧疚:“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因为肚子饿,所以……” “所以天塌下来都可以不管了!”胖妹吸回眼泪,咄咄逼人地替她接道。 水玲低语:“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肚子一饿,脑筋就没办法思考了。” “罢了!既然你肚子一饿,脑筋就没办法思考,那我们明天就收拾包袱回扬州,反正都已经东窗事发,也甭想找歌玄贝勒了。” 她不管了! 水玲敛紧眉心,绷着脸猛摇头。 “不要?你别忘了今天的鸿门宴上,你是怎么答复亲王爷及福晋撮合你和雍怡少爷的提议的,你是这样——”胖妹故意模仿她的动作,“头一直点、点、点,什么事都让你给点成了。” “胖、胖妹……” “干嘛?” 听到她的叫喊,胖妹不怎么专心地回她一句,怎料事情发生得那么快,她的脸才稍稍转向水玲,突如其来的两块蜜枣糕已猛然塞进她嘴里,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居然又被挤进三块花生凉糕。 “咯……咯……”胖妹瞪大眼睛,四肢颤抖,毫无抵抗的能力。 “快吃!快吃!别说是我吃的!!” 水玲脸色骤变,站起身来,手忙脚乱地急着把一桌的餐点甜水一股脑儿地往胖妹嘴里堵,塞得她嗯嗯啊啊,完全说不出话来,简直就快噎死了。 没一会的工夫,桌上已然杯盘狼藉,倒的倒、掉的掉。 随便喂完东西,水玲筷子匆匆一丢,立时像无头苍蝇似的,提着裙子在客栈内东窜西跑。 胖妹依着她逃跑的路线,左看右看,不明所以地瞅着她奇怪的行径。 直到她蓦然瞧见神色幽暗有如暴风雨来袭的雍怡,忿忿然地从楼梯末端走来,她才恍然大悟,事情大条了! “咯咯!” 顾不得嘴里依然堵满东西,她倏然站起。 “坐下!”雍怡命令,眼中是一抹阴冷激愤的光芒,“敢多事我就剁了你的肥脚肥手熬猪油!你也一样,逾矩我就摘了你的狗头!” 他的怒气让胖妹及狼犬畏缩,乖乖坐下,低头顺从。 水玲已经听到了他的声音,知道大祸临头,所以更急着找掌柜。 “掌柜的,掌柜的,有没有床?” “床?”掌柜惊异地看着她,“你只要床吗?” 水玲慌张着急地把目光投向朝自己走来的雍怡,毫不犹豫地开口:“我要床、要棉被、要枕头。” 快呀……她一定要睡觉!水玲急得跳脚。 “那就是要一间客房喽!”这么说他就懂了嘛!“有,西厢房右边数去第一间。” 她得到回应,立时猴急地转向楼梯就要跑。然而,雍怡早已来到她身后,她才刚跨出步伐,右肘弯已被突然来的一股力量扣住。她一抬头,就迎向雍怡一双俊眸,而它们正对她投来熊熊火焰。 “雍……雍怡……” “怎么,知道自己的麻烦大了?”雍怡耸立在她面前,冷硬着一张脸问。 水玲抿着嘴,不敢直视他,嗫嚅地说:“我……我不知道你不喜欢人家咬你的鼻子,可是我已经慎重向你道过歉了,你的肚量就不要那么小。” 她知道她咬他不对,可那也是他咬她在先,说那是见面礼,她才会误以为京城里流行那一套,所以,他其实也该负责任。 “是啊,我肚量小,”他讥讽地点头,一脸寒霜,“我不是肚里能撑船的君子,既然你那么了解我的性格,为什么还敢在我背后替我找麻烦?” “我——我没有……”她哪有在他背后找麻烦?她只有当着他的面瞎搞,她明明记得。鼻子嘛,鼻子当然长在前面。 水玲压根儿还搞不清楚状况。 “还说没有?!那我问你,额娘为什么会说你欣然同意我们俩的婚事?为什么会说你来京城全是为了我?” 原来是这件事! 水玲顿悟,倏地抬起下巴,张大眼看着他:“那是误会,不是存心故意的……” “那你就给我解释清楚,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我就把你的皮剥了!” 他气愤难平的模样把水玲吓坏了,越是感受到他灼热的气息吹拂到她脸上,她就越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垂下头,只敢盯着他的胸襟看,气势一面倒。 “快说啊,我在等你开口!” 不行了,不行了,她脑子没办法想事情了,他凶恶的逼问在她脑海里萦绕,她知道她该说一些话来抚平他的怒气,可是她愈想把话讲清楚,思绪就愈混乱。 “我……我要睡觉。” “又想逃避把事情扔给丫环处理,嗯?这招不管用了。” 他阴沉地丢下这句话,拉着她转身下楼。 水玲惊异地喘了一声,还来不及制止她已被拖走,徒留胖妹和狼犬待在原地,以及身后交头接耳的宾客目送他们。 第三章 迅雷一阵,水玲轰然被丢进了停放在客栈外的马车内,随后狭窄的空间登时被雍怡极具威胁性的魁梧身影所填满。 坐在狭小角落,不断承受他严苛视线鞭笞的水玲,憨态可掬地说:“你别骂我呀,你越骂我我就会越紧张、越不安、越不能好好想事情……” “你是在暗示我,我必须对你轻声细语、嘘寒问暖吗?”雍怡字字隐含火药味,眼眸中泄漏出来的光芒令人发颤。 水玲委屈地说:“不是呀,我只是告诉你我天生吃软不吃硬,压力一大,我就招架不住,然后就会想逃避现实,如果你要跟我谈事,就要跟我好好沟通,|Qī|shū|ωǎng|千万别逼我啊……” 她无助地垂眼眨着双眸,浑身紧绷地与他对坐,一动也不敢动。 “如果我偏要呢?” “逼我没用……我会睡觉……”她老实地说。 雍怡不禁咧嘴一笑,露出俊逸笑容,然而他突然间火冒三丈地暴声大吼,“那你睡啊!你有种就睡给我看,你试试我会不会拆了你的骨头?” “没有床……” 换言之,她根本有听没有懂。 雍怡闻言,青筋一冒,结实的拳头悍然捶向车厢的墙板:“够了你,休想唬弄我两句就指望我疼你、哄你?做梦!我不吃你那一套!” 水玲被他吼得缩起肩膀,耳朵里吱吱叫。 “你这丫头,小的时候就恃宠而骄,仗着大家对你的疼爱以小欺大,长大后一样不学好,故计重施,居然又爬到我头上来撒野?!” “小时候的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了……” “我没要你去记起八百年前的事,我要的是你赶快把眼前的误会澄清清楚!”雍怡咬牙切齿地道,“依照清皇族的‘指婚制’,皇上掌有家族成员、大臣子女婚嫁的指配权,一旦我们的婚事奏闻皇上并获得批准,就算你忽然间缺了腿、断了条胳臂,我都得娶你过门!” “可是我应该不会忽然间……缺腿……或断胳臂……” “对,你不会,但是我会在洞房花烛夜扭断你的脖子。” 他沉下嗓门来的呢哝低语更具威吓力,好在那只维持了几秒,他便又倏地提高音量。 “听着,我不管你来京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也不管你装病装死又为了谁,反正你现在就立刻给我回王府去,好好跟我阿玛、额娘讲清楚,撇清我们两个的关系,别再让我听到任何一个成亲的字眼,否则我要你十条命都不够死!” 水玲连忙点头。 雍怡停止恶言,冷言道:“明白了就给我下车。” 水玲抬头看他:“你不顺便送我们回府?” “如果我送你回去让那两个吃饱了撑着的老夫妻碰见,恐怕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他已经可以想象自己的额娘兴高采烈告诉阿玛他和水玲的感情已经好到如胶似漆的情景。她八成会呱呱叫地说:“瞧他们两个,其中一个人前脚才跨出王府,另一个人马上备车在后头追赶,直到两人碰在一起,这才心甘情愿回府,多浓情蜜意啊!” 这种话他绝对不想听到!雍怡深恶痛绝地闭目深思,他道:“下车。你是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我是走路来的……” 水玲还在喃叶,喃喃自语地回答他,然而事实上她老早就已经被请出马车,随口回答着未回答完的话,目送那扬尘而去的马车及乘坐于内的雍怡一路顺风地消失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 她呆呆在那里站了足足有十多秒,直到一匹黑色良驹从她眼前横过,她才收回心神,偷偷看了马上的人一眼。那骑在马背上的少年,亦得意洋洋地斜瞥了她一眼,才又挥了下缰绳,继续大摇大摆地往前骑。 接着,又有第二匹马撞进她的眼瞳,马儿身上的毛色同样黑如子夜;随后,是第三匹。第四匹、第五匹…… “咦?咦?咦?” 她这才蓦地发觉京城的街道上到处是黑马纵横其中,虽然还是看得见其他颜色的马匹,但比起黑马,数量上明显差了许多,并且多是一些做生意的老实人所拥有。 至于那些骑乘黑马的公子,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一概身着月色长袍,外罩玫瑰紫色马褂,马褂领口镶有如意头缘,腰际并佩挂一块暗红色血玉香囊,整体打扮抢眼又好看…… 突然,“刷——”的一声,一把绘有泼墨山水的叠扇在她眼前挥开,打断她的思绪。 她立刻好奇地多看两眼:“而且还都拿扇。” 伫立在她身旁的那名公子轻蔑地膘她一眼,一径自然地将坐骑交给店小二,然后扬着扇子翩翩然地走进客栈。 “哇,这是不是今年最流行的时尚行头?”她自言自语着。 一名老态龙钟的老伯恰巧听见她的话,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立刻了解她的疑问。 他笑呵呵,多事地道:“如果你想知道京城里现在流行什么,不如就到胡同里的桂来赌坊瞧瞧,很快就会明白的。” “桂来赌坊?到那里就能知道京城在流行什么呀……” 老伯走了以后,水玲只花了一秒钟迟疑,便探头探脑地依他的话往胡同钻去…… 进了胡同,虽然距离桂来赌坊的大门口尚有一段距离,然而一票男人活络激昂的吆喝声已经先传来,其中夹杂着咒骂声、笑声、调侃声,声声震耳欲聋,好不热闹。 “开!” “不是吧?这把又输了?!” 盖住骰子的器皿一被拿开,年约五十的中年汉子的睑马上垮下来,压根儿不敢相信自己这次竟又押错了宝。 有人幸灾乐祸地道:“你自己有眼睛看,庄家四五六点大,你押小,你不输难不成庄家输吗?” “早教你别胃口那么大,看人家长得斯斯文文的,就想吃人家!这下可好了,吃人不成,反倒输得一干二净,看你今天回去怎么跟你家的婆娘交代!” 中年汉子交出最后三串钱,可怜兮兮地看了老邻居一眼,道:“能怎么交代?肯定又要跪算盘了!” “哈哈……哈哈……”在场的人登时笑成一团。 临时掌庄的俊美男子,悠然地收下钱,随口道了声谢。 在旁的赌坊老板,移了移站得有点酸的脚,催促大家说:“嘿!这里是桂来赌坊,不是桂来客栈,各位爷,请快下注吧!” “胡老板,这怎么下啊?三个时辰前,你说二爷没玩过骰子,只是来这消遣打发时间,要大家尽量下注,但事实证明他赌技高超,根本碰不得嘛!” “就是、就是,我们都输钱了!” “去!”胡老板不以为然地冷笑起来,“你们这些赌鬼个个精得很,我叫你们尽量下注,你们就会尽量下注吗?别自欺欺人了,你们哪一个不是丢些零钱下来试庄而已?” 大伙儿一听,连忙不好意思地搔头假笑:“嘿嘿,被发现了。” 进了赌坊的水玲,由于从没到过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所以好奇心特别重,东看看西探探。 她发现这里并不单是男人的天堂,也有不少女性逗留,而且她们下注的手法与胆大心细全然不逊于男性,只可惜她不懂这些东西,要不然她或多或少也可以领悟一些其中的乐趣。 “下注了!下注了!” “下好离手,下好离手!准备开牌喽!” 突然间,一阵火烧屁股的男性喊叫声传来—— “等一等,我去小解,还没下注呢,开什么开啊?” 水玲正欲转头看时,单薄的身子已被那人不期然地撞开,整个人直接倒向胡老板那一桌。 “呀——” 她尖叫一声,赌徒们闻声转头一看,乍然发现天外倒来一个女人,但是不仅没人挺身英雄救美,他们反而不约而同迅速箭步往旁退。 拜他们之赐,水玲就这样畅通无阻地趴到赌桌上,眨巴着眼睛怔怔然地瞪着犹然冷静端坐在正位上的陌生男子。 男子的气质出众,凝着她的眸子,顺势勾起一抹淡雅如风的魅惑笑容。 “姑娘要下注吗?”他问,笑容好看得几乎令人为之窒息。 水玲再眨眨眼,注意到这男子和外头那些骑黑马的人一样,都穿着月白色长衫、玫瑰紫背心,但同款式的衣服穿在他的身上,感觉就是不一样。或许是因为他尔雅似幻的邪逸气质,也或许是因他极具吸引力的出色五官,一言以蔽之,他拥有令所有女人为之一愣的强烈特质。 包括她,也因他的美、他的逸,而恍惚了一下下。 “那么,请坐。” 水玲迟疑地点点头:“哦、哦,谢谢。” ※※※ 雍怡的右手食指及中指在桌上反复敲打着桌面,从夕阳隐入地平线的那一刻起,一直延续到外头变得漆黑、变得寂静,已经敲了不下几千遍。 脾气跟着越来越暴躁,越来越不耐烦,终于在仆役又一次进来禀报仍然不见水玲格格的身影时,霍地爆发出来—— “岂有此理!”他一只大掌悍然拍打桌面,“五个时辰前,她亲口答应我即刻回府,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见踪影?” 他浑厚有力的咆哮,吼得仆役们脑门发麻。 “二少爷,在正厅等水玲格格回来的王爷和福晋,隐约感觉到事情不对劲,开始耐不住性子在正厅里来来回回走动。” 另一人说:“恐怕再不久,王府就要鸡飞狗跳了。” 疼爱的侄女夜不归营,这样的结果是可以想见的。 雍怡倏然站起,两手插腰想了想,最后道:“你们两个去应付他们,记住,千万别让他们知道我今天上街找过水玲,知不知道?” 受命的两名仆役,纳闷地看了看彼此,问:“为什么不能说?格格现在人不见了,那至少是一条线索。” “是啊,可以从那里找起。” 雍怡霎时以冷眼逼视:“要是让他们知道我有见到水玲,但是却继续放她在外游晃,你们以为我额娘会轻易饶过我吗?” 仆役们赫然明白:“说得对,福晋虽然和蔼可亲,可是真要惹火她,凶起来那可是会要人命的。” “就连王爷也总是礼让她三分。” “就怕她发火。” “有完没完?!你们两个去不去?不去,我现在就剁了你们的脚!” “是!是!” 眼见雍怡快杀人了,两名仆役刻不容缓地冲出厅堂,一路往第一院落的正厅奔去。此时雍怡转而询问留在厅里的其他仆役,“水玲的丫环和狗回来了没?” “没见到人,大概了……” “二少爷!二少爷!不得了!”前一刻才刚离开的两名仆役,此刻神色慌张地往回跑,一边跑还一边叫道,“那个胖丫环回来了!狼犬回来了!但是格格没回来!王爷和福晋一问起格格的下落,您就被供出来了!” 雍怡赫然呆掉:“什么?!”’ 两名仆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胖丫环跟王爷福晋说,二少爷在客栈拖走格格,还威胁她不准插手,等她下楼查看时,你和格格都已不知去向。” “不但如此,福晋现在就带着大批人马杀过来……了……” 两名仆役的声音登时分岔,忽然觉得颈后有一股凉意袭来,两人转头一看,简福晋有如刺骨寒风般的冷冽身影就耸立在他们后方。 “福……福晋!” “退下。”冷飕飕的声音。 “是!是!” 两人瞄都不敢瞄一眼,急忙往旁边退,孬极了。 雍怡瞪他们一眼,索性保持神色,准备以不变应万变。“额……” “甭喊了,水玲人呢?”简福晋忍不住生气,“你把水玲带走、带哪儿去,至少要告知一下我这做娘的,结果呢?你明知道我会担心、会着急,却装聋作哑,闷不吭声,简直恶劣透顶!” “不关我的事,我根本不清楚她去了哪里。” 他也在等她,从一开始等她回来向亲王爷解释他们俩情不投意不合,婚事万万不能上奏皇上,到后来转而等她安全归来。 “胖妹亲眼看见你带走水玲,你现在说不清楚是什么意思?!水玲人呢?你到底把她带哪儿去?为什么没送她回王府?说!”简福晋急了,矛头顿时指向他。 雍怡脸色难看,他最不想看到的状况终于发生了,并且他也晓得他接下来要讲的话,肯定更会陷自己于万劫不复的深渊:“我……和她后来便分开了。” “分开?什么后来便分开?!” “我请她下马车自己回府。” “什么——”简福晋脸色登时刷白,“你怎么这么残忍?!今天早上我到李府拜访,因此对她外出的事情毫不知情,你既然知道她出府,也在路上和她照过面,没把她安全护送回来,就已经很说不过去,你竟然还把她赶下车?!” 存心想气死她是不是?! “她不是三岁小孩。” “你就有话狡辩!” “事情本来就是……” “够了,我不想再听你说!”她烦恼地抢白,“现在,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反正限你两个时辰之内,把水玲安然无恙地找回来。要是她出了什么岔子,你就自个儿负荆请罪,从京城三跪九叩叩去扬州!” 雍怡此时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压下声息,向仆役喝道:“备马。” “是!” ※※※ 就这样,以雍怡为首的一大票人马,以飞也似的速度冲出简王府,直奔临财客栈。 一到临财客栈,王府人马便在雍怡一声令下后,以星罗棋布之姿散开,在各大街小巷四处驰骋找人。 “老先生,请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身量大概这么高、相貌秀丽、年约二十的姑娘在附近逗留?” “没。” “这位大娘,请问今天有没有见到一位年约二十。身材清瘦,生得一张瓜子脸,讲话慢慢的姑娘在附近出现?” “没有,你找别人问吧!” “大婶,我们在找人,不晓得你有没有瞧见……” 下人们不遗余力地四处找人,雍怡也没闲着,他径自下马,上前询问临财客栈的店掌柜:“掌柜的!” “耶,是!”忙着指挥店小二收拾店面的掌柜,一听见有人叫他,马上笑脸迎人地回过头来。 “请问有何贵于,大爷?” “还记得我?”雍怡开门见山就问。 掌柜仔细打量他,想一想,才霍地应道:“记得!记得!” “和我一起离开客栈的那位姑娘,你后来有再见到她吗?” “你是说那位嚷着要睡觉的姑娘吗?” “正是。” 掌柜眉一皱,摇头回道:“实在对不住,你们一离开客栈,我就忙着招呼其他客人,并未多留意。” 忙着擦拭桌椅的店小二,听见他们的对话,插嘴道:“公子,您在找的那位姑娘,我看见她在后巷子和老林交谈了几句话后,就一个人往桂来赌坊那条胡同去了。” “桂来赌坊?” 店小二见他一副不知道赌坊在哪里的样子,便热心地上前指给他看:“就是那条胡同,平时都是些嗜赌的人在那里出没。姑娘没回家,大概人还在里头呢!” “多谢。”雍怡道,随手掏了锭银两塞进店小二手中。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店小二拼命道谢,鞠躬哈腰地目送雍怡扬长而去的身影,没看见他眼中火光一闪,危险气息已倏然在他周身引爆。 ※※※ 桂来赌坊。 雍怡如人无人之地直捣黄龙,根本看不见与自己擦身而过三教九流各类人,一心一意只想赶快把水玲揪出来,质问她是谁准许她进人这是非之地的? 赌坊占地不大,只有几张简陋的桌子摆在店铺中,然而却聚集了五六十名赌客盯着赌局叫嚣呐喊。 雍怡没花多久时间,就看遍了在场的大部分赌客,但却仍然追寻不着水玲那张熟悉的面容,末了,他的注意力被店内一隅的赌桌勾住。 眯起眼,他倏地提步朝他们走去,越接近他就越肯定自己找到了那该死的女人了。 “最后一把了,姑娘,胜负就看这一手了!” “哦……” “加油!别记气!” “别再让二爷独占鳖头,快给他好看!” “我努力,你们别急……” 听见水玲那木讷的婉顺嗓音,雍怡不禁勾起嘴角,看起来极度可怖、凶煞味十足。 他—点儿也不客气,来势汹汹地往人堆里挤,一瞥见水玲梳理得干干净净的髻头,一口气便冲吼了出来—— “水玲!” 突如其来的怒火震得大家吓退一步,一片鸦雀无声地看向来者。 被指名道姓的水玲更是吓得彻底,在那一瞬间心脏差点设直接从嘴巴吐出来,她快速地转过头来面对赫然出现在她身后的雍怡。 “雍怡?” 雍怡的眼光迅即扫向她指间指着的骰子,接着又注意到一叠银票压在大碗下,至于她头上那些价值不菲的珠花宝簪,此时已经全失去了踪影。 用膝盖想也知道她干了什么好事——“豪赌”外带“豪输”! “跟我来!” 他的大掌突然错住她的手腕,再一次当着众人的面,不由分说地拖走她。 第四章 雍怡拉着她,一直出了桂来赌坊,才让她贴靠在赌坊门口的墙上。 他连骂带吼地斥道:“一个姑娘家这么不识大体,为什么你什么地方不好跑,竟然跑来这种低三下四的地方鬼混?” “里面的人都很好呀,哪里是低级的地方?”水玲低着视线,不卑不亢地反驳,一点都不苟同他的说法。 雍怡凛然回骂:“这里不是低级的地方,那么哪里才是低级的地方?大内吗?还是樱桃斜街?” “皇上下不下流,我不得而知。” “什么?”连皇上她都敢肆无忌惮地亵读?!雍怡先是难以置信,进而转为生气怒瞪,“好,这里人多口杂,这件事我先不跟你算。我问你,晌午时,你答应我什么?” 他开始跟她秋后算账。 一提到这个,水玲明显就站不住脚,所以下意识地愈加靠紧墙面,局促不安地说:“我答应你……要回王府。” “然后呢?” “向王爷和福晋撇清我们的关系,不能再让你听到任何一个关于成亲的字眼,否则你要我十条命都不够死。” “结果呢,嗯?”他轻松地问,声调却很挑衅。 “我跑来这里跟人家赌博……”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细得像蚊蚋。 “那就对了!”他扼住她的手,下一步就要带她走人,“走,跟我回王府!” 水玲一听他要回王府,立刻和他展开拉锯战,脚跟钉在原地死也不肯动。 她窘促地说:“不行呀,我不能走。” “不能走?” “是啊,我不能走。” 她的话才刚讲完,雍怡的脾气立刻火到最高,终于难以平息地开骂:“你不讲我还不气,你一讲,我就火冒三丈!我从没看过像你这么蠢的人,不会赌还跟人家玩什么骰子?你怎么跟人家比啊?里头那些人聚在一起数牌张时,你都还不知道在哪里找奶吃!” 水玲明白他的意思,企图澄清说:“我不能走是因为我赢了很多钱,不能半途就开溜散局……” 那是一种道义! 他闻言,两眼倏地迸出火光:“你当我是瞎子吗?赢钱的人头上的簪花翡翠会全不见踪影?承认吧,你根本就是输得一塌糊涂,现在脱不了身了!” 他索性不再多说,转身老大不高兴地拖她回赌坊。 “没有啊,我真的没有输钱……雍怡……雍怡……” 水玲不断喊他,想解释清楚她真的没输一毛钱,反倒还赢了几百两,至于头上的簪花之所以不见,是为了筹赌本,暂时跟胡老板抵押换钱的,一旦赌局结束,她就可以拿那些赢来的钱去把首饰赎回来。 “我去替你讨回来。” 只是雍怡完全不理她,快步进到赌访后,便一屁股往她的位置上坐去、然而当他的视线首度迎上庄家时,他却因讶异而微微顿了一下。 是他?! 罢,那已不是重点!雍怡瞳中倏地换上一道大胆、傲然的光芒,盯着这位熟人撂话:“我来跟你赌!”。 “欢迎。”男子闲着他,晒然扬起唇角,兴趣浓厚地说。 听到在家开口,站在一旁的水玲思绪纷乱地望向雍怡阳刚俊挺的容颜,有一肚子的话想对他说,但却已不知从何说起。 仿佛感受到她的视线,雍信转头看她,声音粗嘎地警告:“学着点,别尽替我找麻烦。” “喂,喂,听见没有,这男的叫姑娘学着点,别尽管他找麻烦,可想而知他的赌技一定不得了!” 赌客之一的胖汉子,以手肘顶了顶友人,压低音量贼头贼脑地说。 友人经他一提醒,立即附和:“女的已经够吓人了,十赌九赢,看这男的更加信心十足,可见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别管他天了,反正等一下他一下注,我们就跟着押,铁赢的啦!” “说的是!说的是!” 妙手挑起装骰子的杯子,骰子在里头发出几个清脆的响声。男子那张散发着闲适魅力的俊脸,顿时漾开了意味深长的优柔笑靥。 雍怡给了他一个不太搭理的酷表情,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来,也没多想就直接往桌面上的“大”字压去。 “大啊!”围绕在他身旁的人,喝的一声,数十只手全往“大”宇按。 大家有志一同嘛! 雍怡纳闷地抬头看他们,不明白他们的反应干嘛这么大? ※※※ 一个时辰后—— “小!小!小!” “小!小!小!” “小!小!小!” 整个赌坊的气氛凝结到最高点,参与赌局的赌客们纷纷异口同声地摇旗呐喊,紧张地盯着庄家即将揭晓的骰子点数,就希望杀出一条血路。 “开。”男子微微笑道,揭晓答案,“三个‘六’,豹子,通杀。” “天要亡我,不会吧!” “不……我不要了!” 有人如同泣血地痛苦嘶喊,有人干脆仰天长啸。 那一票搞不清楚状况、跟着乱睹一通的滥赌徒,这会儿,一个个脸都绿了,苦恼得几乎要跪坐到地上去。 这到底出了什么差错?他们在赌场混了这么久,从来没看过手气这么背的人,十赌十一输,没赌就已经知道下把会输! 而最令他们想撞墙的是,他们明知道他手气不佳,却一个一个像中了邪术似的,义无反顾地把身家财产全押上,只为了一个信念—— 下把也许会更好! 可事实证明那根本就是痴人说梦,截至目前,他们轻者输个一二十两,重者已经欠了近百两,背了一屁股债。 “这是什么道理?!” “天啊!” 一大群汉子哭丧着脸呼天抢地。 至于害大家输钱的雍怡,脸色一样难看至极。 在过程中,他就已经知道水玲其实是赢钱的,只是“赌”总是令人丧失理智,一涉入,便难以抽身,以致他越陷越深,输了第一把后,就没想第二把会赢回来,输第二把之后,就试图搏第三把,恶性循环下,他终于输个精光! 不但如此,他甚至还赔上水冷赢得的赌本,落个一个子儿都不剩的田地。 这教他情何以堪?! 他前一刻才刚大言不惭地教训过水玲哪!雍怡在心中呐喊,自觉难堪得要相胸顿足。 “不行!我要再搏最后一把,无论如何,这把我都要赢。”他阴沉地道,誓言雪耻的意味十分浓厚,这次押上的不仅是一口气,还包括他身为男性的自尊及名誉。 “雍怡,你别再玩了,我们都输光了,可以走了!”水玲哄着他说,不忍心他把自己输得一毛都不剩。 “就因为输光了,所以才不能走!”他简直颜面尽失,“你敢不敢跟我赌这一把?” 男子开朗地扬起笑容,好心地提醒他说:“但是你已经没有赌本了。” 雍怡眯眼,危险地道:“我赔上我自己!你赢的话,就把我的人带走,做牛做马任你使唤,但是你要输了的话,就要把我输给你的钱一毫不差地归还给我,如何?” 他话一出,其他赔客耳朵都竖起来了。 男子悠然一笑,怀疑地问:“话别说得太快,我养的下人们全是些粗手粗脚的布衣,你能不能和他们过着相同的劳役日子还是个问题。”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然敢开口,就一定坦然接收一视同仁的安排,不过那也得要你赢了我才行。” “一句话,多久?” “一年为期。” 就在此时,有人也豁出去地跨上前一步,“我跟!” “我也跟!输赢就看这一把!” “我跟……” “我也是……” 大伙儿又全不怕死地往前冲,在他们的想法里,反正情况已经这么糟了,也不差赔上这副臭皮囊。况且,惟有赌,他们才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不赌,他们就啥机会也没有。 男子自若地挑眉:“好。” “开始吧!”雍怡道。 响亮的骰子碰撞声,遂以纷乱混杂的音调回旋不绝于耳,绕了几圈后,杯子倒盖在桌上,骰子在杯内停住不动。 庄家说话:“一局定江山,请。” 状况来了,下注者显然背弃雍恰,雍怡押点数为“小”,大伙儿立即一面倒地压“大”,绝对不要再信他! 一时之间,雍怡那边就显得孤零零的,害他自个儿也不禁犹豫起来,原本重重压在桌面上的大掌,[奇++网]开始三心二意地拿起,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移到大家那边去。 “押定!”他道,凶骇的眼光霎时锁住在家,“开牌吧!” 男子眉间愉悦的成分居多,扬唇一笑,不慌不忙地开牌。 “哇!” 哄堂一声,他们果然十分成功地把自己输了,开出来的点数是一二三点小! “天杀的!” 雍怡一拳击在桌上,气得差点没呕出血来,他根本不该改。 突然间,他赔红了双眼,丧失理智地揪住水玲前襟往桌上抓去:“这次换她来当赌注——” 水玲惊恐地看他:“我?!” ※※※ “哈哈!哈哈!” 歌玄人尚未进门,神采奕奕的开怀笑声已先传进淳亲王府。 守门的老仆人赶紧上前为他敞开大门。 “贝勒爷,你今儿个上哪儿去了?比平常都晚回王府。” 歌玄继续得意地笑,低哝道:“我今天去找了一些物美价廉的役工,每一个都身强体壮,是干粗活的好货!” 在他近乎取笑地讲话同时,一大票垂头丧气、闷闷不乐的青壮年人鱼贯地跨进门槛。 老仆人震惊地看着他们:“这么多呀?” 他端详每张从他眼前走过的脸孔,突然间,他水平视线扑了个空,他赶紧将视线往下移,却在一刹那间,被吓了一跳。 “啊!还有姑娘家?” 水玲对着老仆人咧唇一笑,匆匆跟上前一名男子的脚步。 雍怡就排在她身后,不怎么专心地回视老仆人一眼,遂拉开步伐跟上去。 “您究竟上哪儿找的?” “赌坊,那儿人才济济。” 歌玄满载而归,所以心情好极了。 一听到主子的话,仆人瞬间便了眼:“赌坊?!贝勒爷你犯了大清的禁赌法令了,要是被言官弹劾,你肯定会惹上麻烦的!” 什么地方不好去,怎去了那陋俗的地方? “所以……嘘!切勿张扬。”他弯眼轻笑,说罢掉头就走。 这是什么讲法?!老仆人嘴巴大张得活像塞进了一颗大卤蛋,随后急急关上大门追去。 “话不是这么讲的,贝勒爷。京城里有御史在查抄赌坊,多危险啊!” “所谓‘官’字两个口,官官相护,何况嗜赌的人中又不乏有权有势的大官僚,就算我被逮住,那班御史又能奈我何呢?” “可是……可是……” “别可是了,你先下去替他们安排一间佣人房,给有家累的人一些钱,让他们暂时安家,以后每个月的薪酬,按府里佣人的一半给付,做满一年才准放他们走,明白吗?” “明白。那姑娘呢,需不需要另外给她安排间房间?” “不需要。”雍怡突然跳出来插话,两只眼睛几乎在喷火,“我不相信你家主子的人格,她跟我一起,我就近照顾。” 哟,怀疑起他的人格来了?歌玄听得好笑,摇头步向自己的院落:“去吧,王伯。”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老仆人在心翼暗斥着雍怡:“是。” ※※※ 佣人房 “今天起,你们就住这里,十二人份的大通铺刚好够你们十个人睡,棉被和枕头在柜子里,你们自取,铺一铺就可以睡觉了。至于安家费,明天一早我会去账房领来发给你们。就这样,我出去了!” 老佣人提着灯笼退出佣人房离开。 “柜子……这个吗?”有人已经去开木柜的门,“喂,棉被和枕头全在这里头,想睡觉的人自己搬呀,老子累了,要去睡了!” 身材矮胖的男子,依言拿起自己的寝具就往东面靠墙的角落窝。 其他人陆陆续续有动作。 水玲站在一旁呆望着他们,看他们睡得如此自然,也跟着凑到柜子前搬被子。 她吃饭喜欢固定从碗中的一隅吃起,整整齐齐吃到另一隅;而看书的时候也向来从第一行第一个字看起,绝对不跳着浏览;现在睡觉,当然也得照次序来,床上已经卧了六个人,她理应躺第七个位置,如此一来才条理井然,符合她的个性。 “嘿咻!”她大大摊开棉被,一丝不苟地将它铺在床上,接着放上枕头拍了几下。“好,睡觉!” “你干什么?”雍怡紧锁着眉,老大不高兴地瞪着她问。 他问话的同时,水玲脱鞋作势欲爬上床睡觉的动作,正好做到一半。 她眨眨眼道:“睡觉。” “你就这样睡?” 水玲微顿,注视着他,脑中认真思考着,她还有什么事忘了做吗?攀然一瞥,她注意到身上的外衣还没脱。 “哦,我忘了,谢谢你提醒我。”她回答,笑得分外灿烂,略仰了颚地开始解袍服的衣扣。 大家顿时瞪大眼睛,又惊又喜,垂涎三尺地看着她。他们没料到落难之余,居然能够大饱眼福,太——幸运了! 汉子们一个一个笑得合不拢嘴,口水都快流满地。 “你搞什么?”雍信怒然一吼,迅速地冲上去制止,将她整个人揪到他所占据西面靠墙的床位前。 “男女授受不亲,你娘没教你吗?”他立刻咄咄逼人地质问她。 “什么呀?” 水玲的手臂被他抓疼了,急着挣脱他的钳制,缓和上臂的痛楚。 雍怡的目光紧盯着她,飞快地教训她:“你还问什么?一个女孩子家迫不及待和男人躺在一起,成何体统?我制止你,你居然给我脱起衣服来?你的脑袋里到底装些什么?你笨也该有个程度啊!” 面对他的恶言,水玲提高音调,不开心地反驳,“我哪有迫不及待呀?我是:慢、条、斯、理的,你没看见我把棉被铺得多整齐吗?” 干嘛那么凶骂她嘛! 竟说她棉被铺得多整齐?!雍怡心脏差点没停掉,无法置信地直视她。他发誓,他已经闭上眼睛,尽量让自己轻轻呼吸、捺住脾气,但还是忍不住忿忿不平地吼她。 “那不是重点!我跟你谈女仪,你居然跟我谈铺棉被,我看你不但笨,还蠢得可以!你啊,就是这么不用脑筋,才会长得一脸白痴相!” 雍怡一开口就是一大串,水玲被他吼得脖子都抬不直,她缩着肩、咬着牙,不敢看他,也毫无回话的机会。 “喂,够了吧,小姑娘要睡哪儿就睡哪儿,你凭什么指挥她?”一名瘦汉子跳出来讲话,看不过去了。 “可不是,把她输了的人可是你!”另一人讥讽地冷哼,“真要论起来,她现在是二爷的人,除了二爷能命令她,谁都管不着她。” “就是嘛,老自以为是她的什么人,嘁!” “没错,就是这样……” “对啊,还坏了大家大饱眼福的机会……” “罗嗦!她是我的妻子!”雍怡突然不顾一切地大吼。 “啊?!”大伙儿一愣,霎时有种里外不是人的尴尬感,“呃……睡觉、睡觉,时间已经很晚了!” “对,明天起就要当长工了,睡觉、睡觉……” 情势骤变,那些人全识趣地闭嘴,结束一场骚动。 ※※※ 人悄悄,月依依,翠帘垂。 深夜的静默中,雍怡与水玲各自盖着一条厚重的粗陋棉被,面对面地躺卧在一起。 以他为间隔,将水玲和其他汉子区隔开来。这是雍怡推一能想出来、保护她免于其他男子骚扰的方式。 在这个多事的夜晚,两人的精神都不错,到目前为止都尚未入睡。 水玲搂紧被子,将自己藏到只露出一颗脑袋。她首生对神色肃然的雍怡笑了笑,然后说:“你刚刚说我是你的妻子耶,你不是很忌讳讲我和你的婚事吗?” 雍怡迎视她,不知道她在乐什么?他冷冰冰地回道:“这是权宜之计,把你弄进这里,我有义务保护你。” “保护我有很多种方法,不一定要说我是你的妻子。” 比如,据实以告,说他是她的表哥;或者露出他健壮结实的手臂,如此一来,他们知道他是练家子,自然不敢惹事。 她的脸颊泛着自然的绯红色,像颗成熟的红苹果。 雍怡扬眉微皱,视线梭巡她的五官,对她粉粉嫩嫩的脸蛋产生了微妙而难以理解的好感。 心想,这女人算是有令男人心神荡漾的本钱,长得白白净净,身材纤农合度,虽然个性上有时候比较粗线条,但至少脾气还不错,一有空闲,就笑脸迎人。 “一时口快,没别的意思,你别误会。” 水玲咕哝地说:“我没有误会什么呀!”有必要摆出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吗?骄傲! 她在心里嗤了一声,低垂下密长睫毛。 不高兴了!雍怡光注视她眼帘间的小动作,就知道她不开心了。 他梭巡着她的睫毛,以沉柔的嗓音,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住这里的这段时间里,我不准你和这些人独处,你要知道,男人看待女人的眼光,其实都带着另一种心态,男女间没有单纯的友谊,懂吗?” “哦……” “哦就睡觉,明天我会托人回王府禀报我们人在淳亲王府,请阿玛及额娘放心。” “我刚刚听见那名老仆人喊在家叫贝勒爷,这里是贝勒府吗?” 她还在低头呢喃,整张脸埋在棉被里,埋得只剩一对细长柳眉露在外面,就像个闹别扭的小孩般发出闷闷的声音。 突然间,他觉得想笑,记起了四岁以前的她,像个小霸王似的,任何事都得顺她的意思去做,不配合她,就拉大嗓门痛哭给你看,再不然就露出那两排还没长齐的牙,狠狠地咬人泄恨。 怎才几年不见,当初的野孩子性情大变了? 想着想着,他傲慢的神情极去,取而代之的是宠爱的笑容。 他认为自己看待这一刻亭亭玉立的她,就好比长辈看待晚辈的眼光。 要这样的他娶她,呵,实在好笑!他摇头暗笑:“他不是庄家,他是淳亲王府的歌玄贝勒,认识他的百姓们,都管他叫二爷!” 水玲赫然抬头,震惊地看着他:“他是歌百贝勒?” 雍怡被她突如其来的大反应吓了一大跳,愣愣地说:“对……” 在赌访时;他就认出了他大哥的这位莫逆之交。 “你再说一遍,他真的是歌玄贝勒?” “对,他是歌玄。” 他应她要求,再重复一遍,只是越讲疑惑越大。 她突地掀着被单掩住双颊,盯着他笑嘻嘻地招认:“你知道吗?我来京城全是为了他,我才不想嫁给你呢!要嫁的话,我要嫁给歌百贝勒!” “啊?!” 那冷不防道出的心声,令雍怡瞬间由云端跌落地面,错愕不已地聆听她少女情怀的茁发过程,却再也没心情听进去。 反之,水玲的反应是一径眉开眼笑地说:“我会对他印象深刻,是因为三年前我遇见了到扬州考核地方政绩的他,那时他身影挺拔地骑在黑马上,手拿折扇,衫袍飘逸……啊!对了!我终于知道那个老翁叫我去桂来赌访看谁了,原来就是看他!天啊,我怎么那么粗心,一味说要找歌玄贝勒,当面反而没认出他来,嘻嘻……” 她眉开眼笑,几乎是雀跃不已的。 而雍怡的感受,却觉得自己是已摔得粉身碎骨,一把骨头深深镶在万丈深渊底的泥土地里,她则不为所动、兴高采烈地在他身上拼命踩、拼命跳,乐得合不拢嘴。残忍—— 至极! 第五章 隔天早上天气很暖和,雍怡这一票人等被安排打扫王府中各亭台楼阁。 汉子们毕竟是愿赌服输之人,扫帚工具一拿,抹琉璃槛墙的抹琉璃槛墙、擦门窗的擦门窗,偶尔在屋内发现骨童古玩,聚在一起对骨董评头论足一番,也颇能自得其乐。 当然,混水摸鱼的也大有人在,雍怡便是。 他几乎从别人上工的那一刻起,便旁若无人地坐在凉爽的树阴下,咬了根小草,情绪不明地盯着在晒衣场开开心动晒歌玄衣物的水玲猛瞧。 他毫无表情的面孔下,掩藏着一份混乱难明的心事。 按理来说,水玲昨晚道出自己的暗恋情事,应该令他如释重负,确定她来京的目的不是为了找他麻烦。 但怪的是,知道事情的原委后,非但未令他精神一振,反而让他困扰至极,心情就是不好,整个人浮浮躁躁的。 “莫名其妙!” 他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句,不懂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态?但他的脑海里,却依稀又看见了水玲揪着棉被望着他,脸上浮现出温暖而喜悦的笑容,向他诉说她对歌玄有多倾慕、多崇拜。 此时,那股失落感又冒出来了,雍怡不禁困扰地蹙起眉头。 不久后,水玲注意到他了,脸上洋溢着快乐,欢欣地跑向他,随即一股脑地往他身边挤去,与他肩并肩屈膝坐在树下。 “嘻嘻嘻,你知道吗?我刚刚摸到歌玄贝勒的衣服了!” 她的双唇勾勒出美好的弧度,乐陶陶地说着,话暂告一段落,她马上用右手遮住自己的笑靥,窃窃而笑,怕被人撞见她不合规矩的掀唇笑法。 雪艳无瑕的白皙脸庞,配上春花般的娇艳笑容,使她那对大眼更形水灿有神;柔滑唇瓣红润欲滴,依稀泛出诱人的光泽;而那一头浓密的乌丝,适当衬托了她细致的容颜,女孩子长得像她这样,确实得天独厚。 “几件衣服而已,就让你乐成这样?”雍怡斜睨她,一脸轻蔑地道。 水玲笑盈盈地说:“你不会明白的,从我第一次见到他,至今已经三年了,三年来,我根本不敢妄想能和他近在咫尺!” “你在晒衣场晒衣服,他在书房阅卷,八字都没一撇哩!” “我说的近是指跟他近到同住一个屋檐下、近到走他走过的路、近到触摸他的私人衣物,对素昧平生的我们来说,这多不容易呀!”她光想心就热烘烘的。 “无聊!”雍怡理都不想理。 对于他的冷嘲热讽,水玲一概视若无睹,自顾自地告诉他。“你知道吗?我发现歌玄贝勒的长袍大多是月白色和云青色,质地和一般人穿的一样,都是轻纱类。” “那又怎么样?”实在不懂她在乐什么? “光是知道他平日喜欢穿什么,这就够令人兴奋了。”她越想眼睛就笑得越弯,“那边的婢女告诉我,歌玄贝勒春夏秋冬的衣物,各有各的特色,全是请著名的老师傅量身订做的。呐,就是他带起京城流行月白色长袍搭玫瑰紫马褂的风潮的。” 雍怡听得好刺耳,喃喃自语地道:“学他穿着的人,全是些瞎了狗眼没主见的蠢材,至于崇拜他的女人,也没高明到哪去!” “嗯?你说什么?”她没听清楚。 雍怡蓦地回神,若无其事地笑道:“没什么。” 水玲不疑有他,继续兴奋地说:“婢女们说下次要带我去看他的冠服顶戴,她们说歌玄贝勒光冠帽就有几十项,朝冠、行冠、吉服冠、常服冠、雨冠等等的就已经可以看得人眼花镣乱了。” “要做他的贴身侍女,不是件容易的事,哪件饱眼要配哪项冠帽、搭哪条腰带都是规定好的。所以要慢慢训练,直到能独当一面,才能派到他身边侍候。” “唉,从现在开始培养我,不知道会不会太晚?我也想成为他的贴身待女……” 痴痴的幻想投射在她眼瞳中反射出温柔的眸光,她时而掀掀嘴角,露出甜甜笑意,时而呵呵傻笑出声,那幸福的样子,活像个中了头奖的二愣子! 雍怡愕然回瞪她,心想,她难道不觉得自己太夸张了一点吗?堂堂一名格格居然立志成为下女?而且还要经过培养?! 不就是一些贝勒的大礼服,真有必要稀奇成这样吗? “疯了。”他咕哝一声,一句话也没说就塞给她一件单衫。 水玲凝视手中的衣物片刻:“这是……” “给你。” “给我……”水玲试着理解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并将它与两人刚才的话题连结。顿时,她突然领悟,捂住自己激动的喘息声,开心地说:“歌玄贝勒的吗?雍怡,你对我真好,知道我想私藏一件他的衣物,就替我弄来一件,我好高兴啊!” 她感动得不如如何是好,喜上眉梢地站起来检视一番。 雍怡依旧沉默,支颐想,其实这是—— 他的! 他不久前刚换下来的臭汗衫! 给她纯粹为了讽刺她,她要拿它当宝、要早晚三柱香膜拜都无妨,给了她就是她的,她爱怎么对它,全随她去,不过他是不会告诉她实情的。 他坏心地想。 ※※※ 天色一暗,入夜之后,大家便早早上床睡觉去了。 身躯紧紧裹着棉被的水玲,仿佛从沾枕的那一刻起,便开始绽出不切实际的笑容。 抱着那件单衫,她脑中的思绪半刻也没停过,正闭着眼睛幻想歇直是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为了她骑着黑马仁立于战场上,即将和大恶棍决一死战。 猛吼一声,短兵相接,刀光剑影,两人杀得如火如荼。 经过一番缠斗后,歌玄终于成功击败了坏人,攻人恶棍的老巢欲将她解救出来,偏偏恶棍恶贯满盈,偷拐抢骗掳来的少女,多达一百多人。 她是邻国的公主,亦是他素未谋面的未婚妻,他一心寻她,然而要在一群人当中找到金枝玉叶的她,谈何容易? 这个时候,只有倚仗这件织功精细的单衫相认。 故事的结局是她楚楚可怜揪着单衫,站在波涛汹涌的海岸边,水灿的眼睛正淌着豆大的泪珠,不知真命天子何时出现? 然后,他出现了,对她展开强健的双臂…… 他说:“水玲,我的爱妻,我来接你了。” 而她说:“歌玄,我的爱夫,我等得你好苦!” 她奔入了他的怀中,紧紧地抱住了她最爱、最爱的男人! 故事好美,不是吗? “嘻嘻……” 水玲笑得悸动不已,又揪起单衫遮住睑。 雍怡看得大摇其头,翻着白眼转过身去说:“无知是一种幸福!” ※※※ “福晋!贝勒爷!不得了了!” “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次日的晌午,两名仆役忽然十万火急地由外头冲回来。 惊慌失措的叫声,惊动了聚在大厅中品茗的女眷们及歌玄。 而被指派到赏旭亭扫除的雍怡等人,亦被石破天惊的叫声攫去注意力,一堆人放下工作,全靠在石阑干上好奇地观望。 “大事不好?在老子的家,只有死了猪仔、鸭仔时,才叫大事不好,这亲王府难不成也死了猪仔、鸭仔?”家里靠养牲畜为生的瘦子嚷嚷说。 在旁身材较为壮硕的胖子,不耐地打了他脑门一下:“你真够呆耶!养猪、养鸭是只有咱们这种穷老百姓才干的活儿,亲王府是皇亲国戚,拿的是俸银来买你家我家的猪、鸭!” “笨呀!” 其他人膘瘦子一眼,皆摇头地移开视线。 “那你倒说是什么大事不好?”瘦子问。 胖子语塞:“呃……这……” “不如去看看!”雍怡正色道,给他们深不可测的一眼,抿着唇,高大的身影遂无所惧地朝大厅走去。那冷静自持、尊贵傲慢的气概,走在德高望重的亲王之家,简直像在走自家的庖房一样。 “哪来如此骄傲自大的混小子?” “他难道忘了自己廉价仆役的身份?” 不清楚他身世背景的赌徒们,不免替他捏一把冷汗,但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仍抵不过好奇心的驱使,扫帚工具一扔全赶紧追了上去。 “你说什么?王爷被贬入狱?!” 淳福晋在听完下人禀报的噩耗后,由于打击过大,以致面色惨淡无比地颓坐在椅上。抽噎一声,便当场哭了出来—— “王爷,你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何突然惹上牢狱之灾?你一直是安守本分地在替朝廷做事啊,王爷!” 在场的女眷见福晋泣不成声,一时间也全慌了手脚,她们心头一绞、鼻子一酸,哇地一声,一屋子女人登时哭成一团,惊人的啜泣声直要把屋顶掀了! 歌玄强忍魔音传脑,极力保持冷静地问:“你们两个快把事情讲清楚,何以我阿玛突然受到如此重的惩罚?” 仆役立刻据实以告:“听宫里当差的人说,王爷今天受皇上之邀,入宫与皇上对奕。两人一开始还有说有笑,突然话题一转,王爷谈到了一本诗集的序文,直赞扬那篇序文写得极好。” 歌玄低声问:“序文?” 两人点头如捣蒜,其中一人又接下去说:“皇上请王爷把那序文背诵出来,王爷应允,从从容容背出那篇文章,怎料念到一句什么……什么……” “‘东有启明’!”另一人接口道。 “对,就是‘东有启明’!没想到王爷一念到这句话,皇上突然脸色大变,狠狠怒斥王爷大逆不道,背弃大清皇族的尊严,便将他打入大牢!” 淳福晋止住眼泪,着急地问:“玄儿,什么‘东有启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知不知道?知道的话,倒是快说给额娘听!” “东有启明……” “那是一句违碍的句子!” 门外一阵低沉的嗓音响起,淳福晋循声看向来者:“雍怡?你怎么会在这儿?” “哟?认识耶!认识耶!”雍怡身后的人讶异地交头接耳。 歌玄解释道:“我和他赌博,他输了!所以让我给领回来当仆役。他身后的那些人也是。额娘,你可别坏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他意有所指地提醒着。 “他是简亲王的二儿子,你把他赢回来当仆役?!” 淳福晋心脏差点停止跳动,她一向反对府里的人沾染赌博的恶习,而她的儿子竟然明知故犯,要命的是竟然还把同为皇亲国戚的雍怡赢回家里当下人使唤!? 这事要是传了出去。该怎么得了? “喂,那小子是简亲王府的人哪!” “这混小子竟然也是官宦人家?我昨天还跟他一起泡澡耶!” 那票赌徒这下子全傻了眼,下巴差点没掉下来。这些天来,他们和他称兄道弟,吃喝拉撒睡全一起行动,居然不知道他的身份。 “身份最尊贵的仆役。我歌玄的面子也真够大了,不是吗?”歌玄继续怡然自得地笑看雍怡,根本不管母亲的脸已经绿了。 雍怡膘了他的嬉皮笑脸一眼,径自正经地讨论起王爷的事。 “自从大清皇朝人关称帝以来,特别注意史籍上对大清的称呼用字,因此,一些明显贬低满人的字眼,向来不被接受。而长久以来,除了一直在削删‘胡’、‘狄’等字眼之外,也查禁了许多不利于满族统治的著作,淳亲王爷所说的‘东有启明’,无疑是犯了此项禁忌!” 歌玄缓缓地接口说:“犯此禁忌者,轻则除爵罚银,重则以‘背天叛道’之罪名凌迟处死,祸延子孙。” “什么?!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晴天霹雳的事接二连三,淳福晋脸色凄惨,已觉大祸临头。 “‘东有启明’是出自一本古书的文句,只要找出那本古书,就能证明王爷是无心之过,请万岁爷开恩。”就在淳福晋束手无策时,忽然传来水玲人畜无害的柔和声音。 淳福晋瞠大眼睛,飞快地转向另外一张陌生脸孔。 水玲讷讷地站在梁柱旁,一面迎视着大家的眼神,一面优雅地端起热茶品茗,细致的五官上带着清纯的神态,清灵动人。 歌玄体贴地察觉母亲的疑惑,扬起邪美的笑容,再度冒出话来。“她也是我赌博赢来的。” “——”淳福晋顿时哑口无言。 ※※※ 水玲语出惊人的一席话,瞬间燃起了淳福晋拯救淳亲王的希望。不久之后,淳福晋立刻紧急下令,将府里凡是识字的男女,不论身份,全体聚集起来,浩浩荡荡带到王府的拥书阁,务必找出水玲口中的这册古书! 而另一方面,歌玄则以自己的方式捍卫父亲,他进官面圣,申述—— “家父,淳亲王列为公孤之选,极人臣之贵,此仍迭蒙圣主隆恩,依恋万倍之恒情,受泽五十余年,如此殊恩,铭记于心,片刻不敢忘。五十余年来,勉尽驽胎,弹竭愚个,以求无负圣恩,仍其心愿。而今错犯纲纪,实属无心之过,绝非不安本分,逆天而行。臣俯首帖耳,斗胆恳请圣上网开一面,监候查明……” 于是,接连数日,府里上下都为淳亲王的事情忙碌奔走…… ※※※ “你那本《尚书》找得怎么样了?” “《尚书》翻完了,现在正在翻《穆天子传》。” 几名才貌双全的女眷,聚在拥书阁桌几前努力翻书,这事攸关一家之主的性命,谁都不敢怠忽。 只是连续几天翻书翻下来,难免看得眼花缭乱、意兴阑珊,虽然担心王爷,那些女眷们也能偷空姑且将事情抛到脑后,闲聊起来。 “拥书阁的藏书大约六万多卷,翻完六万多卷,我的眼力恐怕也完了。”长得娇滴滴的小女眷,唉声叹气地说,掩嘴怯怯地打了一个呵欠。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教那个叫水玲的,断章取义就只记得这么一句,其他的诸如出自哪里?承谁所著?是歌谣、谚语或故事?一问三不知,唉,可累煞人了。” 王爷的亲妹子顺手将《新唐书纠缪》扔到旁边去,才不管它是淳亲王花了多少心力才弄到的正本原稿。 “那女孩儿个性挺不错的,我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我,我只是随意朝她一笑,整天下来,她就一个劲儿对我笑,人似乎很随和。” “傻乎乎的!”年纪较大的一位女眷,调侃地道,并无恶意。 “但雍怡少爷挺保护她的,喜岁那丫头又想狐假虎威欺压人家时,雍怡少爷二话不说挺身而出,把喜岁交代下来的事,一个人全担了。” “他说水玲是他的表妹,但那保护的姿态,直可比拟为护花使者!” “可我听人说她是他未婚妻耶。” “未经证明的流言,本姑娘不予采纳。哎,我也想要有个护花使者呀!” “别做梦了你,呵呵……” “噗!嘻嘻……嘻嘻……” 此时待在拥书阁二楼的水玲,对于她们的谈话内容毫不知情,她只知道曲着腿缩坐在书几下看笑话集,十分惬意而有趣。 “嘻……呵……哇哈哈……” “好笨哦,这怎么可能嘛?” 她发誓她绝对有认真在找书,可是不小心搜到这些稗史小品,她就忍不住读起来,而且一读就是欲罢不能。看完手中厚厚一大本稗史,扔开,再拿起第二本,摊开内页—— “哇——” 水玲尖叫一声,惊讶地瞪大眼,猛地合上书。 好一晌,她呆呆地仁坐在那里咽口水,不确定自己在刚才那一刹那,究竟看见了什么? 于是她为了确定她刚才的确看见了几张“男女叠在一起”的春宫图,不是自己眼花,她鼓起勇气,再慢慢地、慢慢地打开书本仔细检查…… 女人?男人?男男女女?女女男男? 能这样吗?真的假的? “哇……哇哇……哇哇哇……”水玲颈部以上渐渐被暗色的红潮占领。 但尽管如此,她仍激动得不能自已,脑袋越看越贴向书册,到最后整张脸已经埋进书中,从正面看过去,已完全看不见她的脸蛋,只见书皮大开。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雍怡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水玲心一惊,整本书蓦地打在自己的脸上,痛得眼睛拼命眨:“痛!” 蹲在她前方的雍怡眉皱了一下:“痛?打到眼睛了吗?” “没事!没事!” 水玲连忙矢口否认,随即瞥见他伸长手臂,作势要拉她出去,她赶紧将手中的艳书塞进衣襟中,一反常态地越缩越往里,仿佛他是烫手山芋,离她越远越好。 这是当然的,看这种色情书,要让人知道了面子该往哪里摆啊? “你在干嘛?怪里怪气的。”雍怡满脑疑惑。书几长,他伸手够不到她,他索性起身搬开桌子,“你的脸好红,是不是病了?快过来让我看看……咦?” 人呢?! 雍怡在原地兜了一圈,他把桌子一搬开,却已不见她人影。 惊鸿一瞥,他赫然发现她跪在地上、掌心贴着地面。已迅速爬高他五尺远。 “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她毅然回道,却惊骇地发现他追来了。 情急之下,她赶紧从柜子下方刻意留出来的半人高通道,钻到另一面的走道上。 “还说没什么,脸红成那样,一定有问题。”雍怡没办法,只好跟着蹲下身过去,“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跪在地上爬?” “还用问吗?当然是腿软了嘛。” “腿软就别乱爬,水玲?水玲?” 又不见了?找不到人,雍怡只好重新起身搜寻她的踪影。啪!不经意的,他的右腿突然踢到异物,震回他的注意力:“嗯?这是什么?” 水玲刚爬过柜子的转角,赫然听见他的话,心跳顿时漏了一拍,杏眼圆瞪,惊慌失措地抽身往回,但为时已晚,雍怡早已弯下身伸手把东西捡起—— “春宫……秘卷?” 他垂眼定定地念出书名,当他再抬眼时,那锐不可当的眼神猛然钉进她心房,表情清楚地写着——你竟然看这种书?! “哎呀!” 怎么还是让他发现了!? 水玲脸一垮、四肢一直、颓然趴下,瘫得像条死猪! 第六章 琥珀色的淡淡日光,穿过窗榻,静静地照射在黑木书几上,反射出油亮的光泽。 “啪——”地一声,《春宫秘卷》赫然被雍怡随手一扔,斜斜躺在一叠杂放的各类书籍最上头。 那些翻阅过的书籍全是雍怡的战绩,最难能可贵的是,他让淳亲王府的大格格使唤了一整天,竟一样有能耐极具效率地查对每一本书的每一个文句。 并且,从他每翻阅完一本书,就将它往书堆最上头扔去的习惯看来,《春宫秘卷》很快就会被陆续堆上去的书本压在底下,水玲想。 雍怡隔着书几面对她坐着,眼里一派严肃苛刻。 在这种尴尬的时刻,她只得依惯例垂下她那双局促不安的眼眸,一语不发地凝神着自己交覆在腿上的柔荑。 他敏锐的目光扫向她的眼帘,终于开口说话了。 “为了你一句话,淳亲王府几乎全体动员,不论男女老少,全挤进拥书阁找你说的‘古书’,大家信任你,你自然也该竭力帮忙。” “我有啊,一个上午找了二三十本书,没功劳也有苦劳……” 雍怡继续沉着脸色训导:“我的意思不是指责你不用心找,问题是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家,必须时时约束自己的行为,那种不人流的书就是一些不人流的人读的,你一个姑娘家跟人家读什么读呢?” 他攒着眉心,口气刻薄地教训她,毫不怜香惜玉。 “我一时间忘了嘛!”她轻声回应,表情憨直且无辜。 “什么?”忘了什么?! “我忘了自己是女孩子。”水玲轻声解释,“摊开书时,我先是被吓了一大跳,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然后……愈看脸愈红,什么男男女女已经全抛到九霄云外,虽然……虽然那些图词很淫秽,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视线!” “你就是太大而化之,才会没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这次就算了,以后别再这样了,知道吗?”他一副教训的口吻。 “哦。” “午膳吃了没?” “喝了一碗汤,扒了半碗饭。” 话题突然转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方向,但雍怡却丝毫不觉自己已问得过于关心亲昵,他把手肘靠在桌上,继续气定神闲地查书。 “太少了,晚餐多吃一点。”他说,“至少吃一碗饭!” 水玲低声地问:“八分满可不可以?” “今天八分满,明天全满。没事了,帮忙找书吧!”雍怡静静地说,半垂着眼睑,正检视一些闲章。 水玲的眼光在他脸上流荡了一会儿,便听他的话挑了一本诗集,乖乖翻阅起内页,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瞄着句子。 未了,她问道:“你托人回简亲王府禀报我们在淳亲王府,姨娘和姨丈有没有说什么?” “我当然不可能老实告诉他们是我赌博把你和我都给输了,只说歌玄有治疗你怪病的方法,我们俩必须在淳亲王府叨扰一段时间,病治好,就回去。” 雍怡的声音虽然沉静而稳重,但何尝不是心不在焉? “你叫我吃一碗饭,是为了回去时,证明我病好了吗?”水玲又出声,懒洋洋地又翻了两页。 “不是,是你太瘦了。”雍怡平淡地说,对于文章上的字句,有看没有进去。 “但……我不喜欢当胖女人。” “男人都喜欢身材丰腴的女人,至少知道摸起来的是女人。” “低级。” “哪个男人不好色?” 水玲无言以对,低头沉默地测览手中的诗篇;雍怡索性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地漫游闲章内容。 就这样,两人各翻各的书,空气中充满书页的翻动声,翻着翻着,两人的眼神硬是多次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本春宫秘集。 突然间,一个念头使水玲下意识抬眼瞥他,无巧不巧,此时雍怡也抬眼看她,顿时,两人的眼神相会在一起,锁住,再昭睨向《春宫秘卷》—— “我的!” “我的!” 砰一声,两人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手抢书,水玲拔得头筹,一抢到书立刻拔腿就跑。 雍怡惊愕地大抽一口气,猛地追上去,含温吼道:“水玲,你回来,你是女孩子,那种东西不是给你看的!” 言下之意,只有他能看。 水玲仗着体形娇小,在书阁中窜逃不休,一下钻这、一下闪那,灵活得要命。她喊道:“谁说的?《女儿经》上又没教,《女诫》上也没写,我可以看!” 雍怡使足全力追她:“《女儿经》上没教,但用膝盖想也知道!交回来!” “我的膝盖不会想事情,不交!” “水玲——” “不交!” “可恶,你——” “不交就是不交……” ※※※ 夜里,水玲利用从窗棂投进来的淡淡月光,窝在自己的棉被里偷读《春宫秘卷》,并且为了预防雍怡偷窥到书的内容,她甚至刻意侧卧,用自己的身体当屏障,籍以阻隔他不安分的视线。 这种色情书,不是拿来共享的,只宜偷偷阅读、研究,让雍怡发现实属万不得已,她千百万个不愿意! 不知道他睡了没? 水玲看书看得脸红红的,突然想到雍怡就躺在自己身旁,她防了他这么久,不晓得他是否已知难而退地睡觉了,于是她轻轻翻身观察他。 岂料,当她用书盖着自己的口鼻,了无心机地翻身过来时,冷不防迎上的是雍怡目不转睛狠瞪她的峻冷表情。 他满脸不高兴,即使与她四目相交,眼神依旧没离开她的意思。 水玲逐渐明白他瞳子里的涵义。嫉妒! 她留给他一片沉默,以和翻过来时相同的姿势,重新翻回去。 “危险……”她耳语,强烈地感觉到他扎人的目光。 雍怡的黑眸子里积满了忿恨的乌云,使他的眼珠子转变成不同以往的色彩。 那本书分明离他好近,他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呼唤着它,偏偏他却不得其门而入,边都摸不着。 “哼!”他懊恼极了,不耐地拉高被单盖到肩膀,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水玲暗暗吐了吐舌头,拿起摆在枕边借来的文房四宝,开始埋首涂鸦。 一边涂,一边念念有词:“莲花开放碧池中,好兆翻为恶兆逢;一念之差名已削,淫如刀枪利更凶。”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叩!叩!锵——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屋外传来打更者的声音,雍怡霍地睁眼,眼瞳中浮现淡淡的邪恶光芒。 黑暗中,他像鬼魅般无声无息坐起,眯眼注视水玲熟睡的小脸蛋。 水玲睡得十分沉,完全没察觉到此时此刻雍怡正顷身靠向她,小心翼翼地将手臂探向她的胸襟,轻轻、轻轻地抽出被她抱在胸前的秘卷。 “得手!” 他低嘶一声,飞也似的跳下床,直奔屋外。 脚程快如闪电的他,迅速穿梭在花园的林木间,丝毫不让花卉矮丛阻挠他的去路。 他就这样一路奔到了花园中心的亭台,这才喘着气,缩下身倚坐在亭柱旁,盯着《春官秘卷》的封面看。 此时,他勾起一边嘴角,缓缓露出窃书成功的狡猾笑容。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下可好了,总算没人再阻止我了!” 眼瞳带着笑,他一派优闲地翻开书,准备好好读它一读。 岂料,书一摊开,凝神一看,心脏却在瞬间怦然一震,他差点没当场魂飞魄散地气昏过去。 “这是什么?!”他突然粗声怒吼,以最快的速度急翻整本书。 全毁了!全完了!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偷出来的书,里头早已“人事皆非、物换星移”,原有的春宫图及艳词浪诗,被黑色墨水涂得不成人形,一片黑鸦鸦,什么也看不见! 部分隐约看得出图像线条的,也仅是一些残手、残腿,重点部位一概毁灭无遗! 雍怡将目光掉转到空白页,喃喃念出上头所题的字—— “此书看不宜,宜不看,不看宜!” 另一行再题—— “莲花开放碧池中,好兆翻为恶兆逢;一念之差名已削,淫如刀枪利更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阿弥陀佛!” 雍怡心中一口怒气提上来,全身颤抖不已,终于—— “水——玲” 他近乎精神崩溃地狂啸出声。 ※※※ “愚蠢的东西!叫你把查过的书搬到那个角落,你竟然把它还原上柜,你爹娘难道没有告诉你,耳朵是拿来听话的,不是拿来装饰用的!” 几乎从天一亮开始,雍怡激愤的斥喝声就一直没间断过,而可怜的,就是那些身份卑微的下人,动辄得咎。 “对不起,雍怡少爷,我不是故意的,是一时疏忽……”犯错的仆人愁着一张脸,拼命鞠躬道歉。 “你吃饭的时候怎么不会疏忽把筷子给吞了?”他表情霜寒地眯眼,“我现在就告诉你,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那两百多本书限你日落以前,全给我从柜上挖出来!拿错一本书,我就割了你的耳朵,滚!” “是,小的现在就滚!”仆人落荒而逃。 “那边的,动作慢吞吞的,也想挨罚吗?” “不是的……不是的……” 此时那些被抓来充当苦力的赌徒们,见雍怡盛怒的气焰有增无减,彼此使了下眼神,纷纷躲到角落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雍怡吃错什么药,脾气这么大?” 瘦子应道:“不知道。前一阵子和大家都相安无事,偶尔还会开些小玩笑取悦大家,今天怎变了个人似的?” 胖子暧昧地笑说:“会不会是欲求不满?” 年纪较大的壮汉摇摇头,瘪着嘴说:“恐怕没那么单纯,我年纪大,睡眠一向浅,昨晚大概三更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外头大叫……” 有人插嘴:“大叫?大叫什么?” “他很生气地吼叫水玲姑娘的名字。” 胖子恍悟:“哦,原来是跟水玲姑娘吵架啊!” “瞎猜!”壮汉扔给他一脸“拜托”的神情,“那时候我特地注意了一下他们的床位,结果水玲姑娘根本就还在自己的床上睡觉!” “啊?那他岂不是在跟鬼说话!” “我不是在跟鬼说话,我是在跟佛说话。” 大伙儿猛然抬起头,仰视来者,见到雍怡毫无预警地出现在他们身前,正用高高在上的视线,阴沉地俯瞪着他们,整张脸就像鬼一样。 大伙儿倒抽一口气:“哇——” 惨叫一声,各做鸟兽散。 “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们有胆在我背后搬弄是非,就要有胆承受后果!你、你刚才说我什么?” 可怜的胖子被逮住了,双唇抖动着说:“没有啊,我没有……救我!你们快回来救我!” “不要命的才回去,你自求多福吧!” “大家都是朋友,我们会替你焚香祭拜的!” 大家一路往阁楼上奔去,混乱的脚步声响得满屋子都是。 楼下吵吵闹闹,楼上的水玲却充耳不闻。她双腿交叉,独自坐在圆椅上,沉沉合上双眼,对着左臂所扶的胡琴,她架势十足地将琴弓架在琴弦上。 她表情静如止水,不动,不笑。 然而,当她再度亮起双眼之际,骤然降下的指法立刻使琴弦发出杀猪般的声音—— “吱——咿——咽——” “哇呀!这是什么声音,有够难听!”瘦子捂着耳朵大喊,对这阵骇人的音波毫无招架之力。 众人的肉眼虽看不见音频的变化,但神经却清楚感觉到它的杀伤力,在一刹那间几乎将空气逼成无数的碎片,尖锐地刺过耳膜,扎人脑袋,使人脑门一阵昏眩。 “咿咽!咿咽!咿咽!咽——” 水玲完全沉醉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殊不知自己制造出来的声音就如万猪奔腾,疯狂地踩过众人的背,并在众人背上留下无数的猪蹄印子。 “受……受……受不了!” 有人开始甩头,努力要把耳里的魔音甩掉。 “拜托谁快去阻止,我头昏了……” “我脚软了……” 说时迟那时快,几个走得头昏脑胀的赌徒,突觉眼前一阵晕眩,霍地倒向放置在阁楼阑干旁的书柜,柜子倏地失去平稳,倒向阑干,千钧一发之际,柜子被挡住了,但上头的书却像瀑布,哗啦啦地瞬间掉落一楼。 雍怡倏地瞪大双眼,但为时已晚,那些书籍猛地由他头顶砸落下来,一本接一本,不过转眼间的工夫,他整个人已被埋在难以计数的书册下。 “出了什么事?”水玲及时赶来阑干处查看,一看到雍怡被书埋得不见踪影,顿时呆若木鸡。 “雍怡!”她惊叫一声,震撼得无以复加,手忙脚乱跑下楼伏在书堆上,便开始盲目的把书丢开挖人。 “你要不要紧啊?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被书埋成一座山呢?哎呀!急死人了,怎么挖这么久还没挖到人?”她又丢了几十本书,“雍怡!雍……咦?这是什么?诗——经?” 手中的书名赫然落入她的视线范围。停顿了一下,没浪费一分一秒,她立即低头翻阅。 “好像读过……会不会就是这本呀?” 她很快从目录中找了一些熟悉的诗经篇目,翻到内页阅读。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不是这一首。” “麟之趾,振振公子……麟之角,振振公族……不是‘汝坟’……” 她接二连三地又翻了许多篇。 “‘寥莪’六章,四章章四句,二章章八旬……咦,‘大东’?有蒙饥簋飧,有求棘匕。周道如砥,其直如矢……东人之子,职劳不来。西人之子,粲粲衣服。舟人之子,熊罢是裘……腕彼牵牛,不以服箱。东有启明,西有长庚……咦!”她已经下移的视线倏地又往回膘,“‘东有启明’!哇哈!” 她大叫一声,忽然激动地大笑大叫。 “找到了!我找到了!就是‘大东’,东有启明,东有启明!耶!耶!哈哈……哈哈……” 她开心得手舞足蹈,坐在书堆上拼命跺脚,借以呼应她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热烈情绪。 “喂,可以起来了吧?很重耶!”雍怡被她压在臀部下,以左手支颊,右手反复以五指敲击地板,显示他有多不耐烦。 水玲这才发现自己赫然竟坐在他身上,在惊讶之余,她急忙起身并且拨开在他背上残余的书本。 雍怡站直身,以严厉的视线睨了她一眼,正准备开口问她书的事情时,水玲已抢先一步,朝他纵身一扑,冷不防投进他怀中,开心不已地抱住他叫道——“雍怡,雍怡,我找到了!就是‘大东’!就是‘大东’!” 她真情流露的欢呼声回荡在他耳畔,双臂大咧咧环在雍怡颈上,两人的距离是如此的接近,致使她因过于兴奋雀跃不已的娇躯,自她投入雍怡怀中的那一刻起,便忽上忽下剧烈地摩擦他的胸口,泄漏了她的曲线有多曼妙,有多……丰满! 雍怡只觉自己胸前的皮肤变得异常敏感,使他双眼空洞地大大瞠着,喉间更有一股力道霍地收紧,令他的吸气声变得尖锐,浑身肌肉紧绷,但在那里不知作何反应,只得任由她去抱、任由她去搂。 “太……刺激了……”他忘我地低喃。 跳累了的水玲没意识到他的异状,脚跟一站定,遂缓缓收紧臂弯搂紧他的脖子,将柔软的身躯完全交付给他,在他耳边喜上眉梢地说:“我好高兴啊,幸好大家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你高兴,我也很高兴。”雍怡脸红红地说。 第七章 两天后 王府亲眷及雍怡等人聚在正厅,屏气凝神望着大门,期盼等待的人尽快出现。 当淳亲王爷疲惫不堪的身影,在仆人及歌玄的搀扶下适时出现在门口时,淳福晋闭上双眸,喜悦的泪水立即淌落。 “王爷,你平安归来了。老天保佑!” “让你操心了,福晋。”淳亲王爷说,安慰地拍着她的手背。几十年的老夫妻了,感情一目了然。 淳福晋含泪摇头:“平安归来就好!平安归来就好!” 淳亲王爷转而对大家说:“也让你们大家操心了!” 泪腺向来发达的女眷一听,想到连日来的煎熬与祈祷在此刻总算得到回报,鼻一酸,不禁全湿红了眼眶。 “阿玛,你平安回来就好了,其他的根本不算什么……” “就算废寝忘食,对我们来说也是应该的……” 话一说完,大伙儿又忙着擦眼泪。 淳亲王爷感到万分欣慰,出声说道:“别哭!别哭!你们都晓得我最受不了女人的眼泪,如果真替我高兴,不如笑给我看吧!” 淳福晋附和:“是啊,大家别把气氛弄僵了,咱们快让王爷坐下喝杯参茶压压惊!” 亲眷们这才赶紧让开一条路。 淳亲王爷直到安安稳稳坐人椅中,啜了口暖茶,才深深叹了口气,感触良多地道:“这场无妄之灾,真是无妄极了。我乃朝廷的老臣子,天子脚下的哪一条律令法规,我不是清清楚楚、倒背如流的?想不到我今天竟然也会犯了大清皇族的‘违碍文字’大忌。唉,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事情过了就算了,这些日子多亏玄儿里里外外来回奔波,才让事情圆满落幕。王爷,你得好好谢谢他!”淳福晋一边说,一边感激地看着儿子。 淳亲王爷点头:“是啊,我确实该好好谢谢你。歌玄,就让你自己开口吧,你希望阿玛如何谢你?” 歌玄轻扬嘴角,瞟向在旁的雍怡一伙人说:“阿玛,你真正该谢的是他们,若不是他们,事情恐怕没这么容易结束。要谢我,不如好好酬谢他们吧!” 大伙儿一听,马上乐歪了,嘿嘿笑着以手肘顶来顶去,做梦也想不到被贝勒爷捉来王府当苦力,不但吃得好、睡得好,三不五时还能飞来一笔意外之财。 “哦?是吗?” 歌玄又说:“当然,不只是他们,事实上府里的每一分子都尽心尽力过,每一个人都该赏。” 淳亲王爷咧嘴而笑:“好,统统有赏!老江,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这个月丫环仆役们的月俸多给一倍,主子们则各给二十两银子,让他们添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是,小的这就去办。”账房的管事老江,立即领命退下。 在王爷下完令后,淳福晋微微一笑地说:“王爷,我想这些天你一定没能好好合眼休息,不如现在就回房沐浴更衣,好好睡一觉吧。” “也好。” 淳亲王爷同意,于是就在晚辈们跪安行礼后,由淳福晋随侍进人内院。 他们一走,亲眷跟着一哄而散,硕大的厅堂此刻只剩歌玄与雍怡一票人等。 既然没有外人在,那票赌徒索性露出本性,笑开一张张大麻脸,跟歌玄称兄道弟起来。 “二爷,你这人真够义气,难怪内城外城三教九流的人,都爱跟你交朋友!”胖子竖起大拇指,笑咪咪地说。 一旁的人连忙补充:“我们大家是教你给赢回来做苦力的,可是你对我们如此仁至义尽,再这样下去,我们会不想离开,干脆永远赖着你吃穿就成了!” “就是!就是!”瘦子对歌玄挑了一下眉,“二爷,以后要是有类似的事,尽管开口,我一定随传随到!” “我也是!” “我也是!” 争着替他做事的声音此起彼落,大伙儿赚外快真赚上痛了,巴不得这种事天天都有、多多益善。 歌玄牵动嘴角,气定神闲地道:“一个月的月俸就能收买你们,我若再多给你们一点好处,你们每一个人岂不是要对我掏心挖肺、|Qī|shū|ωǎng|死心塌地?” 一听到“好处”两个字,胖子脑袋一倾,贼兮兮地小声问:“二爷,你这话莫非意有所指,准备要给兄弟们一点好处?” 魅惑一笑,学他的动作,逼近他耳畔轻轻说了几个字。 胖子登时挑高眉头,下一步马上喜孜孜靠向瘦子,贴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二爷说要请咱们去喝花酒,京城最高级的妓院,孽花楼呀!” 瘦子瞪大眼,定在原地呆愣地回望胖子,胖子死命点头。 瘦子顿时眉开眼笑,飞快转头对旁边的张三传话:“二爷说要请咱们去喝花酒,京城最高级的妓院,孽花楼呀!咱们一辈子都不可能进去的地方!” 只见他话一说完,张三马上拉着李四说:“二爷说要请咱们去喝花酒,孽花楼呀,咱们一辈子都不可能进去的地方!” “真的吗?哎呀,不得了了!二爷说要请咱们去喝花酒,孽花楼呀,咱们一辈子都不可能进去的地方!” “天啊!二爷说要请我们去喝花酒,孽花楼呀,最高级的烟花地!不得了、不得了啊……” “孽花楼呀!孽花楼呀!” 就这样,去孽花楼的事,一传十、十传百,口耳相传,从第一个胖子传到最后一个曾十一。曾十一抓起下一个人的耳朵就说:“不得了!不得了!二爷大人物、大手笔,说要请我们去孽花楼——” “什么?孽什么楼?”水玲侧着耳朵,全神贯注地问。 “嗯?怎么是你啊?!”曾十一皱眉问,没趣极了,懒得理她,他转身朝大家挥手道,“好了!好了!全知道了,我们可以走了!” “走吧!走吧!”一帮人完全当她不存在似的,有说有笑地出去。 水玲在原地不断跳跃,试着引起大家对她的注意力:“你们要去哪里?孽什么楼?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寻花问柳是男人的权利,虽然你是雍怡的准贤内助,还是在家乖乖睡觉吧!”他们哈哈笑地说,根本不甩她。 “我还不想睡,我也要去——咦?”她的眼前突然一阵黑,什么也看不见。 眨眨眼,还是看不见! 她霍地弯下一截腰杆,以极大的动作使上半身一下左一下右地摇晃起来。 “咦?咦咦?咦咦咦?”她在试试能不能摆脱黑幕的纠缠。 雍怡简直被她打败!他由眼里射出两道“拜托”的目光,收回罩住她眼部及脑门的大掌,推开她道:“够了你,滑稽死了!孽花楼是男人去的地方,不准你去,乖乖留在王府吧!” 他转身就走。 “谁说的?我要去……” 砰—— 由于她硬要追上去,所以当雍怡随手关上门时,她的脸正好和门板撞在一块,顿时变成一张大肉饼。 很痛,不过更重要的是,她已经下定决心—— 不给她跟,她自己去,可以了吧? 水玲继续维持肉饼脸的姿态,贴立在门前古灵精怪地想着,一点也不急着把脸从门上拔下来。 ※※※ 孽花楼,靠近外城的一座华屋大院,天色一暗,车辆便把店门前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躲在对街骑楼下的水玲,远远地便瞧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站在大门口挥动帕子热切地招呼宾客。 至于穿梭于她身旁的,自然就是那些富商、官老爷,以及貌美如花,一举一动直搔到男人心坎儿里的名妓姑娘们。 “男人去的地方……果然都是男人在出没。” 水玲作了个结论,然后扶了扶头上那顶稍嫌大了些的瓜皮帽,再扯了一下身上的对襟马甲,这才走出骑楼。 眼底正好瞥见有群男人正准备进孽花楼,灵机一动,她闻声不响地跟进去。 顺利过关! 老鸨压根儿没多瞧她一眼。 “哈哈……刘少爷,您真爱说笑,逗得人家笑个不停……” “美人,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都逗你笑……” “傻瓜,那人家要怎么服侍您呢?” 艳妓们说罢,纤手一抬,立刻亲昵地掐了客官的鼻子一下,进而将馨香柔软的身躯送进对方的怀里。 佳丽在怀,客官魂都飞了。 这桌是如此,隔桌亦是如此,孽花楼里的姑娘,撩拨男人心思的能耐,个个都是能手。 然而水玲却看得鸡皮疙瘩掉满地,大家都是女人,看见她们出卖自己的灵魂取悦男人,她实在无法苟同。 “速速离开!”她隔着袖子猛搓手臂,以降低打心里冒上来的森凉。 此时,内院传来悠扬的胡琴声,拉弓起了几个音后,歌伶清澈嘹亮的歌声顿时随着晚风飘过来。 水玲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会儿,便不老实地溜进内院。 内院的花厅,其实除了多两名歌伶唱歌助兴外,其男女饮酒作乐的样子,基本上与正厅是相同的。 “苏老爷,吃块鸡肉。来,我喂您!” “好,吃鸡肉,不过你得用这樱桃小嘴儿……喂!” “讨厌啦,死相!人家不来了!” “哈哈……哈哈……” 水玲觉得全身都在发颤,看不下去了,她立刻掉头准备离开,但却蓦地瞥见从回廊另一头走过来的雍怡。 “糟了,是雍怡。” 她大感不妙,抬起手用袖子掩面,倏地背过身去。原本是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开溜,但怎料到因为她的行迹可疑,反而引起了雍怡的注意。 他看到了她的身影,沉思了一下,便决定一探究竟,开始迈步走向她。 “雍怡,你要去哪里啊?姑娘们已经来了。”曾十一纳闷地问。他们包下的房间又不在那个方向,他上哪儿去啊? 雍怡一边追赶那个瘦小的身影,一边回答:“我好像看见水玲了。” 水玲用眼角又偷膘他一眼,痛苦地发现他真的走过来了,惨了! 此时她只能义无反顾地往前走,有多快走多快。有多远走多远,就是千千万万别让他逮到她罔顾他的命令跑来这里,不然她的下场有多惨,是可想而知的。 她匆匆找了间房间推门进去。 曾十一正色道:“怎么可能嘛!她现在八成在王府睡大头觉,难得大家都不在,没人再用大得吓死人的鼾声扰她清梦,走了啦!” 他二话不说拖住雍怡往回走。 “但是……” “什么‘是’都好,就是别‘但是’,走吧,大伙儿等着你呢!”美酒佳肴外加歌姬弹琴助兴,迟到一分一秒都是损失。 “不是,我真的看见她了!” “别闹了,快走吧!” 曾十一死命拖他,心想哪有男人这么固执嘛!水玲是女孩子耶,稍微用脑筋想一下也知道,她必定对这狂荡无度的地方避之惟恐不及。再说门口有老鸨和保镖看着,像她这样的良家妇女到处乱闯,他们岂会坐视不管? “不行,我不放心……” 雍怡的声音就在门外不远处。水玲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大气不敢喘一声地直盯着房门,节节后退。 突然之间,她感觉到自己的大腿碰到了硬实的家具,她直觉反应认定那是床铺,便一屁股坐上去,但却做梦也想不到臀部会坐空,一刹那间,她骤然失去平稳往后摔去。 哗一声,整波激荡的热水猛然迎面扑来,冲击她的眼耳口鼻。 水!她掉进水里了! 慌乱之中,水玲找不到施力点,因此只能任由四面八方涌上来的热水淹没她的身体,使她无力地倒入水里,五官跟着皱成一团。 身子一直沉……一直沉……她一直等到她的手已能摸到整桶水的底部,才立时撑起身子,挣出水面。 “好难受……快没办法呼吸了……” 她浑身湿淋淋,额上那顶借来时就不合“头”的瓜皮帽,现在就像吸了过多水分的棉花一样,整个塌了下来。 棱圆顶服帖地熨在她头上,帽檐不偏不倚盖在她的眼皮前,整顶帽子就这么滑稽地包住了她半颗小脑袋瓜。 才浮出水面,她一时还搞不清楚眼前黑鸦鸦一片究竟是啥状况,顿了一下,才赫然想起是帽子在作怪,赶紧把帽子往上推。 帽子一推开,她猛然一愣,张着嘴傻在那里,呆呆瞪着眼前那雪白修长的一双腿。 她正看得出神之际,那双长腿的主人开口了:“盯了人家的腿那么久,你想干什么呢,小家伙?” 那是一阵慵懒柔腻的女音,管水玲叫“小家伙”,无疑已认定女扮男装的水玲是男的了。 水玲被这阵声音吓了一跳,吃惊地转头盯向那人。 一瞬间,首先映入水玲眼帘的,是一对妩媚、充满自信的媚眼,沿着她眉间下来,是直挺优美的鼻,然后是勾着邪美笑意的朱唇。 女子的出色风采,震得水玲屏息,张大嘴巴,久久无法反应。 女子缓缓凑近她,身下布满新鲜花瓣的洗澡水,逐随着她的每一寸移动而晃动。 水玲继续张大嘴,不得不注意到那女子未着寸缕,正浑身光滑滑地和她一起坐在澡盆中。 不晓得是哪根筋唆使,总而言之,她开始不由自主地退离她。 偏她退一寸,女子就近一寸,水玲被她逼到最后,已然毫无去路地贴在澡盆边缘,终于忐忑不安地说:“我……我现在就出去,我不是故意打扰你沐浴的,你继续!” 女子没给她逃走的机会,出手扼住她的手臂硬是将她拉回。 为防止她再逃,她索性毫不客气地搂住水玲的颈项,娇躯随即要贴附上来,水玲惊呼一声,连忙交叉双臂挡住自己的身体,以行动表示她不欢迎她的亲近。 女子没办法,只好暂且饶了她,凝视着她的眼眸,性感地呢喃:“来了就来了!干嘛又要走呢?看你这傻样,大概还是‘童子鸡’吧,就让姐姐教教你男女间的相处之道吧!” 她大方地建议,动作突然变快,她忽地伸出双手捧住水玲的双颊,温暖的唇立即送上来。 水玲惊呼一声,快速地撇开脸并伸手挡住:“不行呀!” “害什么羞呢?男人进了这里,什么礼义廉耻耻全抛了!你这只童子鸡就甭矜持了,看是你要吃我,还是让我吃你,挑一样吧!我这孽花楼的花魁包准能让你魂都飞了!” 花魁的双手顺势推开她的双臂,自动自发地去摸她领口的扣子,打定主意就要把它们解开。 “别闹了,我不行的!” 水玲又马上收紧双臂,改去保护自己的扣子,拼命揪紧衣领,拒绝她再肆无忌惮地碰她。 事情演变至此,她当然知道这花魁想干什么,但这未免太离谱了,她是女孩子耶!两个女人……怎么可能嘛? 现在怎么办?怎么办? “啊!”水玲惊叫,“不要摸我的脸……不要……” 她狼狈不堪地闪躲花魁的触碰,万分害怕接下去将发生的事情,偏偏她又逃不出她的魔掌,她的腿早该死的缠上了自己的腰,她逃不了! 水玲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对了,睡觉!一睡着,再醒来时事情通常都会过去! “床,床在哪里?我要睡觉。”她心慌意乱地找床。 花魁伸手扳回她的睑,嘟着嘴轻哄她说:“姐姐告诉你,在水里‘睡觉’,一样趣味无穷。乖,听姐姐的话抛开你的不安,没什么好害羞的。我们别再把时间浪费在这种纯情的调情游戏上头,直接来吧!” 依言,她柔软的唇开始细碎而纷乱地落在水玲的脸蛋上。 “啊!不要!不要!不……” 可水玲抗议无效,没一会工夫,便被她烙下数十个唇印,整张睑红得像猴子的屁股。 末了,花魁托住她的下巴,作势欲奉上自己的香唇。 “现在又想干嘛?” 水玲赫然睁大眼睛、撑大嘴巴,眼看那张嘴就要吸上来了,一只从天而降的铁腕,突然抢先一步抬起花魁的下颚,震住了两人。等水玲倏地望向来者,才赫然发现是雍怡! 他轻轻凝了水玲一眼,才将眼神重新移向花魁: “她满足不了你的,还是让我来吧!” 说罢,便降下充满阳刚气息的唇攫住了花魁。 就在那短暂的瞬间,史无前例的激荡欲浪突然排山倒海而来,将花魁淹没。 雍怡查觉了她的反应,二话不说,再次使尽浑身解数吻她,以舌尖直探她口中的柔软,热烈地亲吻她的唇,非要让她整个人虚软无力地醉在他的气息里,否则誓不罢休! 就这样,他灼热的舌尖舔过她的唇瓣,交缠过她的舌,把浓烈更胜醇酒的战栗送向她的脑门,使她意识瞬间消散,不久便看见花魁因大脑极度缺氧,以致软绵绵地躺在澡缸边缘大喘不休。 “走!” “那她、她?” “自身都难保了,你替自己祈祷吧!”雍怡音调冰冷地宣布,当下头也不回地拖走水玲。 第八章 “你是怎么回事?”雍怡一回到佣人房,便轰然一记猛力关上房门,“我已经把话讲得那么清楚,孽花楼是男人去的地方,你还背着我跟去?你把我的话当什么?!” 他破口就骂,这是他头一道发这么大脾气,可恶的她,就是有办法扰乱他的情绪,好比今天的情况,若不是他及时赶到,情况岂不是不堪设想? “你是女孩子,娇滴滴的女孩子!不同于大而化之的男人,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多点自觉?跟孽花楼的人混在一浴池里,成何体统?万—……万一被轻薄了,怎么办?!” 他完全不敢去想后果,那只会令他变得歇斯底里。 水玲畏畏缩缩地道歉:“对不起。” 雍怡凝视着她一副十分惧怕他的模样,凛然喝道:“怎么,怕我吗?” 水玲皱紧眉头,饱受威胁地点头。 雍怡不耐烦地狂吼:“你还敢给我点头?我是你的表哥,你怕我,却不会怕孽花楼那些寻欢作乐的龌龊男人,你不觉得自己本末倒置吗?” 水玲眉心拧得更紧,颤声道:“对不起……” “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像你这样不安分的姑娘!你看看,”他粗暴地拉扯她的领襟,“穿这是什么衣服?是哪个不要命的借给你?” “淳……淳亲王爷!” 雍怡戛然顿住:“啊?!” 骂到长辈了。 水玲一边抓着瓜皮帽,一边细声解释:“淳亲王爷感激我帮了大忙,所以当他听说我跟下人借衣服时,他就立刻把这套衣服借我,还给我了一顶瓜皮帽戴……只是大了一点点。” 他一把抢下她的瓜皮帽甩开,冷冷地警告:“别再让我看见你穿这种不男不女的衣服,否则我马上回王府向我额娘拆穿你的谎言,送你回扬州!” 水玲的心跳登时漏跳一拍:“我不要回扬州,你别送我回去!” “不然呢?你老是让我对你的行动捉摸不定,不尽早把你送回扬州,难道等到出了差错,我才‘从京城三跪九叩叩去扬州’吗?” “对不起!对不起!” 她以为只要道歉就能了事。 雍怡一只大掌突然击在她头顶旁的墙上,震得她心发凉:“不要再跟我说对不起了!” “对不起……” “又是对……”雍怡一口气倏地冲上来,却发现一时之间竟气得说不出话,不得不抿紧嘴巴,重声诅咒。 摹然间,他突然注意到她似乎从离开孽花楼开始,一路上就一直按着自己的脖子、靠近锁骨中心的地方。 他眯限问:“你的脖子怎么了?为什么一直按着它?” “没什么,我……” “我看。”他的大掌不由分说地就拿开她的柔荑,那块拇指大小的暗红色吻痕瞬间暴露出来,他的脸色霎时刷白,“这是什么?” 他赫然咆哮,忿恨地瞪着水玲。 水玲被他的眼神吓呆了,战战兢兢地回道:“就是你看到的那个花魁……我试图反抗,但是她硬要亲我,防不胜防,不小心就被她咬了……除了脖子,胸部也被她摸了两把……” 雍怡的体内倏地燃起狂火怒焰,恨不能掐死那个可恶的孟浪女,但比起孟浪女来,眼前他更想一把扭断水玲的脖子。 “你……” 他缓缓逼近水玲。 水玲怔住了,看着他的俊脸越来越靠近自己.原已狂跳的心顿时变本加厉,简直跳疯了,她忏悔地说:“我知道我错了,就算我多想窥探歌玄贝勒的私生活,也不该不顾一切闯进孽花楼,你……你不要揍我……” “你放心,我不会揍你,我只是要你在把我气死之前,出去——” “啊——” 一声惨绝人寰的女音划破夜空的宁静,水玲在刹那间,猝不及防地被雍怡轰出去,他则忿忿不平地上床倒头就睡,然而眉宇间紧锁的深刻皱纹,却完全放松不了。 他气水玲公然与他作对、气水玲让他提心吊胆、气她白白被人占便宜,但他更气她开口闭口都是歌玄,任何事的出发点都是为歌玄,刺耳死了! “烦!” 他一把揪高棉被蒙住头部。 ※※※ 两个时辰后,水玲手里多了一碗热汤,十分歉疚地重新回佣人房找他。 “雍怡,你因为我的事,早早就离开孽花楼,我猜你大概没吃到什么佳肴,我特别为你煮了一碗鱼汤,你快起来吃。”她小声地说,怯怯地坐在床边。 雍怡闭目,气得根本不想理她,但仍忍不住回道:“我光被你气就饱了!不吃!” 水玲低下头,不知如何平息他的怒气,只好沉默不语。 雍怡静了好一阵子,却发现她一直没离开,但也不吭声,他只好坐起身转而看着她受创的无辜模样。 他其实有些不忍,但因为无法让自己的态度马上一百八十度转变,突然变得怜香惜玉起来,所以干脆来阵不高不低的声音—— “说话啊,干嘛不说话了?” 水玲仍低垂着头,就是不愿意看他。 闹别扭了!雍怡深呼吸一下,然后让自己尽量有耐性、柔声地说:“虽然我骂人一点情面也不给,但至少出发点全是为了你好。你是因为我的关系,所以才必须待在淳亲王府当下女的,我当然必须确定你的安全无虞,否则你少根寒毛,我要怎么跟姨丈姨娘交代?” 水玲仍然没有反应,让人摸不透她的情绪,只看见她握在托盘两侧的手指抓得更紧了。 雍怡偶然一瞥,才赫然发现她原本纤细的手指,眨眼间竟多了无数的小伤口。直到他一眼看见那碗鱼汤,答案揭晓。 这女人…… 雍怡脸色一片愕然,一时间喉咙紧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很想怪她明知道自己是富家千金,还学人家拿什么刀、杀什么鱼?把自己一双好好的手,割得到处都是伤,得不偿失! 但…… 他却又深深感动,整颗心因那些伤口而变得心慌意乱,迫切想拉过她的手,以确定它们伤得不深。 只是,向来不让感情轻易外露的他,终究选择端起那碗鱼汤,不动声色地舀喝了几口,慢条斯理地品尝起来。 他喃喃低语地说:“花了不少时间熬的吧?” “煮的时间还好,”水玲终于开口说,“比较费事的是找鱼,不过幸好在池塘边找到了一些不知道为什么翻白肚浮在水面上的鱼,所以才解决了材料的问题。” 嗯,挺意外的,这鱼汤的味道颇清香……咦?! “噗——”雍怡一口汤直接喷出来,“这些是池塘里抓来的死鱼?” “有何不妥吗?” “你还问我有什么不妥?这是翻白肚的死鱼耶,天知道它为什么暴毙?能吃吗?!” 水玲气急败坏地嚷叫:“你又骂人了!” “骂人又怎么样?你额娘究竟是怎么把你养大?不,这不关你额娘的事,”他冷静分析,“是你天生生来就猪脑袋!” 这才是事情真正的症结所在。 她实在气不过:“你……你太过分了!” “煮一条烂鱼给我吃,难道就不过分吗?” “它哪有烂?你才烂!” 雍怡一听,神色骤然归为冷霜寒瞪:“好呀,你敢说我烂,我——” 突然一声响亮的开门声,霍地打断雍怡的话,两人这才赫然发现歌玄笑逐颜开的优雅身影正缓缓跨过门槛进入室内。 “歌玄?” 雍怡不自觉唤出他的名,目光一沉,情绪霎时冷然,脸上的表情清楚写着他一点都不欢迎他的出现。 ※※※ 佣人房外头的院子,叠湖石为山,松柏翠竹为景,其北面有乐和、赏尚两楼,园内赏景的道路与楼下的走廊相连,可以沿廊观赏庭中的山景。 歌玄与水玲趁着月色,漫步在花园中,走了一段距离后,他才露出迷人的笑容问:“没事吧?” “呃?什么?” 水玲一开始还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我听曾十一说,你偷偷跟着大家进了孽花楼,后来被雍怡发现硬是被带了回来。他没对你凶吧?” “哦,原来是这件事啊,”水玲总算明白了,“他讲话喜欢大嗓门,听久就习惯了。” 她话一完,却径自莞尔地笑起来,仿佛想到什么令人发噱的事。 “笑什么?”歌玄问。 水玲看他一眼,先摇摇头,才笑盈盈地说:“我只是突然想到,雍怡刚才听到我说鱼汤是用池里捞来的死鱼熬的,竟然吓得汤都喷出来!其实我是骗他的,报复他对我大吼大叫,还把我轰出房间,一点面子也不给!” 她说得眉飞色舞,甜甜的眼里有着甜甜的笑意,活灵活现的五官,在生动的嗓音说词烘托下,拟化为一股动人的魅力。就连自然嫣红的粉嫩两颊,此刻看来也出奇的美。 歌玄回她一笑、“你和雍怡的感情听起来满不错的,难得。” “哪有呀?其实一点都不好,他完全是情非得已才会和我绑在一块,不然呀,他巴不得我离他离得愈远愈好!” 她顺手摘了片叶子,拿在指间把玩,暂且仁足在水廊。 歌玄斜睨她:“是吗?” “小时候的事,我已经记不得了,不过他好像从小就不喜欢我,好不容易事隔十几年,大家重新有机会见面,没想到我又搞砸了,莫名其妙让姨娘和姨丈误会我和他之间的感情不单纯,他气我气得要命。” 她犹然记得他暴跳如雷的样子,而他那股自然散发出来的尊贵气质,也令人无法忽视。 看他这样一个好好的人,竟然被她气成那样,现在想想真好玩。 歌玄听得大笑不已:“依他的个性而言,不难想象!” 另一方面,留在佣人房的雍怡,从他们前脚跨出去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巴在窗棂前眺望他们,密切注意他们相处的情况。 他怏然不悦地骂道:“歌玄这家伙,这么晚了还把水玲找出去,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主意?有说有笑的,令人反感死了!” 不过话说回来,歌玄不是那种会主动邀约异性赏景的人,为什么他今天突然来找水玲?莫非,他对水玲…… 不可能! 在他看来水玲没那种魅力,她勉勉强强只称得上“可以看”。 “歌玄的口味那么刁,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见鬼了,他那是哪门子的眼神?!” 他突然忿忿不平地推开窗子,刚才一刹那间,他发现歌玄用一种深邃诡迷的瞳眸,深深凝望着水玲心无城府的笑靥。 “这比女人还美的老妖怪,到底想干什么?有必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水玲讲话吗?不行,水玲太容易受骗,不去看看我不放心!” 他明知道窃听、跟踪是不对的,甚至没必要特地去防歌玄,但仍然忍不住催眠自己他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水玲好、全是为了尽做表哥的责任,一切都是出于保护她的权宜之计。 于是,雍怡头也不回地飞身奔出屋外,一路上鬼鬼祟祟地跟踪他们,更竖起耳朵,无论如何都要偷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终于,他得逞了,清楚地听见他们的对话。 水玲说:“我知道你的琴艺精湛,可否找个时间弹奏一曲?” “你如何知道的?”歌玄问。他向来很少在公开场合焚香抚琴,最多偶尔琴兴大发时,找书烈弹奏几曲过过瘾。照理说,她这地方官的千金小姐,到京城不过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应该不可能听过他弹奏琴曲。 “哦,那是教我胡琴的师傅说的!他曾经在京城住过一段时间,所以你的事他知道。” “你学胡琴?” “学了一年。” “一年了啊,”歌玄若有所思地沉吟,末了,他说,“那应该拉得不错,不如就来个合奏!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意下如何?” “当然好啦!”她求之不得。“不过我得声明,我弹得普普通通,勉强可以人耳而已,届时,你可别笑我喔!” 她从不觉得自己的胡琴拉得可以杀人于无形。 “怎么会呢?”歌玄笑看她,瞳孔忽而光芒一闪,妖媚地说,“啊,对了,我一直要跟你说个秘密,可一直忘记了。” 水玲回眸凝视他,纯真地问:“什么秘密?” “既然是秘密,当然要小声说,借一下耳朵。” 歌玄漾起魅惑非凡的笑,倾身贴近她的耳畔,缓缓蠕动唇瓣,无声地在水玲耳边说着话。 水玲一直很努力听,但一直听不清楚,“呃?什么?你说大声一点,我听不清楚……” “我说……” 一样!除了前面两个字外,她啥也听不见,只好更把耳朵附上去。 就在此时,她看见一幅怪异的景象,整个人登时目瞪口呆—— 只见雍怡眯着一只眼、歪着脖子、侧着耳朵,好像正努力在听些什么似的,从树丛后走出来,一步一步靠向歌玄的嘴。 现在,他就仁在她与歌玄的面前,忘情地把右耳提得高高的。看他心无旁骛的样子,摆明了不晓得自己在干什么。 水玲呆在那里,看傻了。 处变不惊的歌玄,唇瓣淡淡一咧,舍下水玲贴近雍怡,妖异地耳语道:“你一直跟着我有何贵干?” 言毕,对准他的耳洞吹了一口气。 寒毛直竖!毛骨悚然!背脊凉透了!雍怡倏地惊醒。 歌玄漾起暧昧的笑,好整以暇逼近他:“说啊,嗯?” 雍怡睁着惊骇的双眼,立场不稳之余,只得频频后退,终而无路可逃地向后下腰撑在阑干上,瞠大眼睛,诚惶诚恐地迎视着歌玄。 歌玄可不想就此轻饶他,他弯下腰,幽柔地对他道:“说啊,你跟踪我,偷听我和水玲的谈话,究竟有何用心?” 火……火大!“干嘛告诉你?”雍怡突然理直气壮地大吼,“别再靠过来了你!这是哪门子的姿态?!” “很好啊,可以锻炼你的腰力。” “我的腰力不需要你来锻炼,你也不必再对我的耳朵吹气!” “你说的是这样吗?” 他依语又朝他的喉结吹出一股悠长的气息。 雍怡脸色发青,鸡皮疙瘩掉满地:“歌玄——” 水玲望着歌玄,再瞥向雍怡,一个心念蓦地介入她的脑海。雍怡可以对她怒目相向、喜怒无常,表示他根本不把她当女孩子看待;然而他却能因歌玄贝勒的幽魁玩笑,涨得满脸通红,情绪起伏极大…… 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她不比歌玄贝勒有力、有女人味吗? 人会因自己喜欢的人而变得神魂不定,不是吗? 盯着他们形同打情骂俏的模样,水玲看得瞠直双眼,脑中的思绪纠结在一块儿,害她五味杂陈。 ※※※ 接下来的时间,她足足花了两个时辰去思索她与雍怡及歌玄之间的事。 就如她所知道的,人会因为自己喜欢的人而变得神魂不定、心跳如飞,在她那一瞬间五味杂陈的感觉里,她意外地发现自己以往对歌玄那种毫无理由的狂热情绪,不知不觉间竟已消散。 歌玄依然是极有魅力的男人,但是她却再也不受他吸引,反倒……反倒雍怡在她心中的分量变得好重。 她以前从未思考过自己对雍怡的感情,但在那一瞬间好像突然觉醒,她嫉妒歌玄,好笑吧,他是一个男人耶!但她真的嫉妒他能和雍怡有说有笑的,她多么希望雍怡眼中所看的,只有她一人。 她想……她是喜欢雍怡的,歌玄不知不觉已成了过去式。 但她仍然期盼自己能够像歌玄一样,用魔性的举手投足,令雍怡看见她、感觉到她,对她的女性特质无力招架。 只是仍有个问题,要做一个千娇百媚、美得过火的女子,没人教她,她是做不来的。 于是嘛,哼哼,她只好罔顾雍怡的警告,再度穿上那袭马甲男服、顶着瓜皮帽,跑来孽花楼—— 花魁微掀浓睫,笑笑地盯着水玲,静静打量了她秀气干净的脸好一会,才勾起蛊惑人心的职业面容,娇声道:“今天你回来找我,是想通了吗?” 水玲不明所以,一边捧着茶杯喝茶,一边怯怯地问:“想通?想通什么?” 她昨天的所作所为,难免令水玲坐立难安。 花魁以眼尾瞄了一下绣床:“上床啊!” 水玲两眼一怔,当场呛咳出来:“咳咳!咳咳!你……误会我的意恩了,我不是为了那件事。” 花魁挑高柳眉,以令人失魂的瞳子斜睐着水玲说:“上我这儿来,不是为了那档事,你倒是头一个啊。” 水玲上气不接下气了好一会儿,总算恢复过来。她说:“我真的不是为了那种事,我来找你,只是……只是……”她的视线飘移不定,尴尬地支吾着,不晓得该搪塞什么理由好,“只是——要看看你,和你聊聊天!对!” 哈!水玲桀然而笑,对自己的答案满意极了。 花魁一听,马上随她的话变换姿势,一下整整发髻、一下理理衣裙,忙着在她眼前搔首弄姿。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嘴巴上虽然没说,其实在花魁心里头早已将水玲的话——“来看她”,解读为“爱慕她”,否则干嘛如此大费周章呢? 水玲的大眼睛适时地锁住她撩人的姿态。 啊!就是这个! 刻不容缓地,她伸出自己的右手,依样画葫芦,花魁摆什么姿势、用什么角度托发髻,她就摆什么姿势、用什么角度扶自己的瓜皮帽,连话都忘了答。 “说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花魁道。 水玲看她瞬间变换出另一种妩媚姿态,马上学着用右手手背轻支下颚,脸蛋往上微扬四十五度角,长腿交叠,双唇微启,学得活灵活现。 “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水玲反射性地跟着她说,自己却没半点警觉。 “这?” 花魁顿住动作,眼神测度地凝视水玲好奇的脸庞。 她几乎只花了一秒钟,就搞懂了水玲其实在揣摩她,但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站起,以莲花碎步走进了内房,笑容可掬地坐到绣床上。 “喔,原来走路臀部要这样扭来扭去!” 水玲看得很仔细,毫不犹豫地学她用莲花碎步移了进去,这会儿,就讷讷地坐在花魁身旁,还不忘研究她的坐姿,以调整自己的。 此时花魁眼里闪过一抹不安分的情结,但稍纵即逝。然后她对水玲展颜一笑,动手去解一边的床帏。 水玲跟着做,放下另一边的。 在两边帘帏缓缓靠拢之际,水玲更依她的动作,徐徐往后躺下去,与她双双平躺于床上,彼此侧着脸注视着彼此。 终于,天青色的双边床幔合而为一,遮去床铺中的旖旎春景。 静…… “哇啊呀呀呀!呀——” 一个尖锐的女高音突然拔尖嘶叫,没一会水玲便揪着自己的衣襟恍如惊弓之鸟地跳下床。 “你是男的!” 原来这花魁压根儿就是不晓得从哪间像姑堂子跑来的冒牌货! 她吓白了脸,惊声呐喊,快步夺门而出,房门一开,不顾三七二十一就往外冲。 由于她太过惊惧,无法反应门外情况,以至于猛然一头撞上一堵铜墙铁壁,冲力过大,她当场往后弹,摔倒在地上。 她旋即抬头要看清是什么东西!不料不看还好,一看,她倏地瞪大双眼、张大嘴,怔得说不出话来。 第九章 砰! 雍怡的手在空中一挥,佣人房的门立刻火速震回门槛上。 突如其来的响声让水玲的心头猛然一紧,心神不宁地缩进墙角,她低垂着脸庞不敢看他。 雍怡冷眼瞅着她,深吸一口气,指着她的鼻子便倏地开骂—— “你倒是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是谁亲口告诉我不会再去孽花楼的?结果呢?你究竟要我为?你提心吊胆到什么样的地步才甘心?” 他粗暴的吼声在屋梁间回绕。 水玲吓缩了肩膀,偏着头低喃:“我没有……” “还说没有?窥探歌玄的私生活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我不是去窥探,我是去研究……” “如果你那么渴望了解歌玄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可以问我啊!你要知道什么,我就告诉你什么!看是关于他的衣着品味、他的饮食习惯、他的官亲友人,不?管哪一样我都有办法说分明!问啊,你究竟想知道哪?一样?”雍怡根本听不进她的话,眼神冷暗,径自大骂不休。 可怜的水玲,就只有默默承受的分。 “我……是去学做一个女人。” “你想学做女人,我可以教……”雍怡突然收口,“什么?你说什么?” “我……我想做一个让男人心动的女人,让男人为我着迷……就像歌玄贝勒那样,即使面对你……这种冷血、暴躁、爱发脾气的人,也可以令你魂不守舍。” 这—长串的话,水玲完全像含颗卤蛋在讲似的,包含在嘴里咕哝,除了她自己,恐怕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听得懂。更遑论雍怡了! “面对我?面对我什么?”他问,一头雾水。 水玲的心跳霎时狂飘,头也不抬一下地应着:“即使面对你……” 这次更严重,字和字全部搅和在一起,就像梵音?在吟唱一样。 耐性磨光! 雍怡眉峰蹙结,青筋一日,烈火更炽地喝道:“罢了!何必再问呢?反正八成又是关于歌玄的事,你眼里就只容得下他,否则便不会为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闯进孽花楼,不弄清楚里头的情况,誓不甘休!” 水玲讶异地抬头看他,但只看到他充满愤怨的阴沉侧脸。 “歌玄……真不公平!只不过皮相长得比别人好看一点而已,女孩子就争先恐后地对他投怀送抱,我根本不比他差,为什么在你心里,我就是如此不值得一提的人?!”雍怡低吼,伴随而来的不甘心,使他眼里充满冷峻的光芒。 水玲虽然无法听清楚他压低音量说的究竟是什么。但她认为她至少应该跟他解释清楚,这一回她并不是为了歌玄而去孽花楼的。 “雍怡,先前我去孽花楼的确为了歌玄贝勒,可是这次我……” 雍怡不想听,反正再听也是三句话不离歌玄,他受够了。 他烦躁地说:“你想学做一个令男人怦然心动的女人是不是?好,我教你,我教你哪种女人最令男人无力招架、哪种眼神最令男人神魂颠倒、哪种音调最能勾引男人!”他自暴自弃地说。 水玲搜寻着他的瞳仁:“你教我的,是你的观点吗?” 他一瞬不瞬地凝视她:“……对。” 水玲眼睛一亮:“那我要学,我要学!” 她嫣然一笑,既然他教她的全是他欣赏女人的角度,刚好正中她的下怀,如此一来,她根本不需要再去跟任何人学习、揣摩,也可以轻而易举做一个攫取他视线的女人。 她当然要学了,得来全不费功夫。 “雍怡,你快点教我,我一定用心学!” 望着她无邪的笑颜,雍怡的神智已迷离,所有的坚持与原则在此刻都已消散。 不假思索地,他伸手去触摸她水嫩的脸颊,以指腹感觉她双颊上温柔的体温。 他不知道自己已看得目不转睛、看得忘了思想。他只是幽幽地注视着她,在那一刹那间,他赫然发现自己其实十分熟悉她的一切,知道在她右边脸颊、左边眉尾等处都有小痣;知道她的唇,不须涂抹任何胭脂,也能泛出红润唇光,娇艳欲滴。 “男人喜欢女人善解人意,识大体、不骄傲、不矫揉造作。” 甚至,除了他,又有哪个同辈男子见过她刚出生时像粒番薯的可爱模样?他依稀记得自己跪在绣床边,逗弄她红通通的小脸蛋,而她的小手竟就紧紧握住了他的食指。 他跟她何其的亲密? 她从小就刁,爱招惹他,每回两人一见面便粘着他跟前跟后,他一直以为她和他的感情是最好的,可等她学会讲话时,天真的她嚷着要嫁的人竟是书烈。 这令他十分不是滋味,所以当她在远赴扬州前,再度要求亲近他、投入他的臂弯时,他立即回绝,他还记得她当时受伤害的表情,红了眼眶,可怜兮兮的。 然后她不放弃地爬上他身旁的太师椅子,原以为她是准备跨过扶手钻进他怀里,没想到她竟嘴巴一张,狠狠咬住他的鼻子泄恨…… “男人喜欢女人乖巧听话,秉礼慈爱;在男人遭遇到困难时,能分忧解劳,倾听男人不轻易袒露的心声。” 十几年后,当大家再见面时,那份两小无猜的情感已消失,只剩一份似浓还淡的亲情。 只是,不经意的,他竟不知不觉再度以儿时那种独占她的眼神看她、保护她,口口声声为她糊里糊涂定给自己的事大发脾气,其实心里未尝不感到一丝甜意,仿佛弥补了童年那段记忆的缺口。 所以当他乍听到她大费周章的来京城,原来全是为了歌玄时,一瞬间的感觉,简直像挨了一巴掌,晴天霹雳。 再听她陈述自己仅看了歌玄一眼,便被他深深吸引,他则是打从心底轻蔑、不以为然!从小到大,他已足足看了她多少眼,她又晓得吗? 是,他喜欢她,而且无意将她让给任何人—— 他的神色转沉:“男人喜欢女人耀眼璀璨,宛如月色一样无瑕……诱人!” 他带点强悍、冲动,又带了点温柔,将脸一偏,忽而将他温润的双唇如火般烙上了她的唇。 水玲发出惊异的喘息,两颗眼珠子瞪得又大又圆。 前……前面一秒钟,她还在全心全意牢记他所说的每个字,怎么转眼间,他的唇就占有了她的!? “男人喜欢女人看着他、想着他、念着他……喜欢用他的胳臂揽住女人的纤腰,然后将她的脸蛋捧进掌心,亦将她的人留在他结实伟岸的胸膛中,让彼此的心跳熨合在一起。” 他的声音低沉而醉人,以深邃难辨的眼神牢牢锁住她,他依言将她紧搂在怀中,以唇舌狂情地吸吮她、吻噬她,不顾她的意愿誓要吻尽她所有的疑虑与迟疑。 一时之间,青涩生疏的水玲浑然不知如何反应,只是一直瞪大眼睛,瞪大!再瞪大!身子则一直往后退、往后退。 雍怡不准,一不做二不休,突然按住她的背脊,强迫她将自己压向他。他立刻让舌尖滑入她的齿缝,以无尽的狂野和欲火吞噬她。 水玲无法承受这种令人疯狂的举动,她深深蹙眉,然而想逃却逃不了! 她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雍怡为何突然吻她? 她知道男女相拥亲吻是一种亲呢的表现,但他前一刻还正经八百地告诉她男人喜欢女人如何又如何,而后一刻却马上用双唇贴着她,将她吻得呼吸快停掉,心跳狂跳不已。这一切转变得也太快了吧! 再说,他除了将她抱得动弹不得,蛮横又彻底地将她吻得昏天暗地外,在他的脸上她看不见任何表情、猜不出他的任何心事。 为什么吻她?用什么心情吻她?他是真心或是假意?还是,连接吻都只是在教她而已? 既然不懂他的心情,教她如何回应? 她喜欢他,但可不想因为会错意,而让自已落到无地自容的地步! “雍怡,不是的……不是的……”她含糊不清地出声,双手举至胸前,尝试性地推阻他。她要把话讲清楚,否则再吻下去,也只是令她徒增罪恶感及躁虑罢了! “不是什么?” 雍怡问,感觉到她在他的怀里扭动,但抗议无效;他执意地以双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它们弯到她的身侧固定在墙上,然后坚定地从她的唇一路吻到她的脖子,烧出一道炽烈的痕迹。 水玲慌张地说:“你不觉得……我们应该把话……讲清楚吗?” “这种情况没什么好说的!” 啊!天啊! 水玲惊悸地倒抽一口气,瞪大眼睛错愕地看着自己倏然被他横抱起来,几步之后,她被置入床铺上的被枕之间。而此时,她已经僵成一尊木头人,呆若木鸡地迎视着雍怡不同于平时的神色。 然后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当着她的面悍然剥去上衣,露出结实紧绷的肌肉,而后,覆上她的身子! “呜哦!” 水玲呻吟一声,肺部的空气差点被榨光。 “我只想让你欲火焚身,其他没什么好说的!” 雍怡开始亲吻她的舌,挑逗她口中的感官刺激,而他的手同时侵略、接触她的身体,像火在烙印般狠狠地烧灼她每一条神经。 水玲不断发出惊异的喘息,圆瞪的眼睛拼命眨,无法相信他对自己做了什么! 他的唇深深潜入她的唇,他的手抚过她柔软丰满的胸,寻觅过她平坦的腹部,恣意妄为地折磨她的身躯。她知道,她快被欲望主宰了,如果他再吻下去的话! “雍怡,我……” “我知道你要什么。” 雍怡呢喃,一手滑下她的马甲衣摆,找到了衣扣,动手解开它们。 虽然他强硬地需求着她,但水玲却不依顺,反而在他把衣摆的扣子解个精光后,背道而驰地将它们一一扣回。 她相信他吻得如此专注,缠她缠得难分难舍,肯定没空去注意她的手在干嘛!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他的手竟是如此不安分,顺势往上一挪。就径自伸向她的领口拆解花扣。 雍怡一边解,一边继续将唇压向她,不能自已地狂吻着她。 他时而绽开锐利的眼瞳注视着她,让她看清楚火焰在他的双眸中跳动的情形;时而闭上眼眸,慢慢地在她唇上游移,温柔地寻求她的回应。 而他解开她衣服的动作,则始终未曾停过。 水玲穷于应付,他卸除她就扣回,这样来来回回不知多少次,床上的被褥已凌乱不已,两人激情地吻过,火热而盲目地爱抚过、刺激过、挑逗过,在床上翻滚过不下数十回,但该留住的东西一样也没少。 终于,雍怡捧住了躺在自己身下水玲的脸,脸贴着她的脸颊轻柔磨蹭,情欲随之慢慢消退,终而形成一个斩钉截铁的结束。 “算了吧!我们之间的答案已经很清楚。”他轻声说,忽而坐起身。 “咦?” “对不起,我太冲动了,你就当没发生过。” “咦?!” 水玲惊愕地起身,想问他,他所谓的答案是指即使他捧着她的脸庞、吻她的唇、亲着她的身体,仍旧激不起对她的兴趣?还是她的矜持是种羞辱,她伤害了他,让整件事情弄巧成拙? 她无言以对,思绪纠结而混乱…… 忽而一阵脚步声接近,门接着砰一声被推开。 “格格,是我啊!胖妹——” ※※※ 淳亲王府,正厅。 水玲一进门,端坐在大位上的淳亲王爷及淳福晋便一脸和悦笑容地冲着她笑,而侧位上的歌玄亦然。 众人的目光全集中在她身上。 干嘛?水玲不自在地暗想。 胖妹见自己的主子走得拖拖拉拉,连忙把她拉到王爷及福晋的跟前,喜不自胜地宣布:“格格,你走运了!再过不久淳亲王爷及淳福晋就要成你的公公婆婆了!” 她赫然甩下来的一掌,拍得水玲瞬间变为石人,倏地转头看她:“公公婆婆?” “是啊!”胖妹可得意了,“你绝对不相信自己的运气有多好,我只是约略提了一下你的事情,淳亲王爷就马上作主让歌玄贝勒娶你,这下子你们就要终成眷属了!” “终成眷属?” 水玲顿时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 “格格,你来淳亲王府已经好长一段时间了,我都快要担心死了!后来听简福晋说,才知道歌玄贝勒原来就住在这里,我于是赶紧跑来找你!” 水玲还是无法反应,呆愣地看着她说得口沫横飞。 “你啊、你啊,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犒赏我这丫环,要不是我厚着脸皮跑来淳亲王府,跟明理的淳亲王爷提及你来京的目的,又怎么会促成这段良缘呢?”胖妹觉得自己很行,开心地抱住了水玲的肩,“当然啦,真正要感谢的莫过于淳亲王爷,他是个知恩图报的大好人,对你有恩于他的事,一直谨记在心,直嚷着你是知书识字、达礼通经的奇女子,不把你娶下来就太可惜了!” 淳福晋说;“是啊,水玲,我和王爷都很喜欢你,你对歌玄的心意应该早点让我们知道的。” 淳亲王爷顺着福晋的话说:“况且,歌玄也过了适婚年龄,早该成家立业了,既然你对歌玄情有独钟,而歌玄又不反对这桩亲事,我们做长辈的,便乐见其成了!” “乐见其成?哈哈……哈哈……” 水玲忍不住漾开笑容,只是笑得很僵硬,声音断断续续的,仿佛掺杂了许多难以置信。 天啊!她真是无语问苍天,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根本不想嫁呀! 两老见水玲笑得这么开心,不禁跟着相视而笑:“可不是吗?” “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 她笑,大伙儿跟着笑,一时之间,满屋子喜从天降的欢乐气氛。 歌玄的小侍无聊地轻喟:“奉劝诸位别存太大的希望才好,堂堂的歌玄贝勒哪一次不是欣然同意婚事,然后哪一次不是不了了之?” 歌玄抬头看他:“你又准备说我是不祥的人?” 小侍吐了一下舌头,捣住自己的嘴闷闷地说:“没有呀,小的跟老天借胆也不敢。” 歌玄摇头无奈地苦笑,怡然靠人椅背,他眼神随意一瞥,然而就那么不经意的,居然让他发现了一件妙事—— 水玲的视线不在他身上! 既然不在他身上,那在谁身上呢? 他玩味地看着在场的人,懒懒地搜寻,终于被他找到了。 原来是才气出众、器字非凡的雍怡少爷呀,有意思。他淡淡地笑了起来。 慢水玲一步,站在门外但没进门的雍怡,已经清楚听见屋里人的对话,也看见了她灿烂如花的笑容。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他神色黯然,垂下眼睫,默然地掉头就走。 水玲望见了他孤寂的背影:“雍——” “格格,我看不如这样吧!”胖妹不适时地打断她,“明天你就和歌玄贝勒一道出游,打铁趁热,两人正好利用机会培养培养感情!” “您说怎么样,歌玄贝勒?”胖妹转而询问歌玄。 “有何不可?”他扬起笑。 “格格,歌玄贝勒欣然同意,你高不高兴、开不开心?” “高兴……开心……哈哈……哈哈……”水玲持续亢奋的情绪,笑呵呵地抱住胖妹,“我去睡觉了。” 她翻脸比翻书还快,下一秒霍地沉下脸,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胖妹反应不及,顿时愣在那里;“呃?” 王爷及福晋一样一头雾水:“不是好好的吗?怎么……”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的,整座大厅瞬间坠入五里雾中。 回到佣人房的水玲,一度期望能遇到雍怡,可惜事与愿违,再加上泡在温柔乡的赌徒们一个也没回来,硕大的佣人房此时显得格外的冷清。 寂然激晃着她的心扉,她低头陷人沉思,久久之后,她才弯身脱鞋,倒头卷起棉被睡觉。 临睡前不忘掀起棉被,盖住头大骂:“胖妹,你这鸡婆鬼,我被你害死了!” 她气得捶床,怄毙了! 第十章 什刹海的富紫客栈,一直是京城极负盛名的饭馆,平时不仅是市井小民爱来这里解馋,一般的达官显贵亦常利用这里宴客吃饭,拉关系、通声气。 今天的富紫客栈,一如往常高朋满座、宾客如云。 水玲主仆下马车后,便随歌玄走上二楼雅座。 当他们正缓缓地爬楼梯上楼时,一名刚收拾了一叠脏碗筷的伙计,正好从二楼下来。 伙计见状,体贴地侧身让出较大的空间便于他们行走,满满的笑容挂在嘴角,每与一个人照面,便问候一句。 歌玄过去了!“客官,这儿楼梯陡,您小心慢走。” 水玲过去了!“姑娘,当心脚步,安全第一。” 胖妹过去了!“姑娘,慢走,楼梯……”忽然间,伙计赫地一个意念闪过,他抬头转身再向水玲看去,水玲刚好回眸、一看之下,他倏地失去平稳滚下台阶,碗盘调羹铿铿锵锵摔得稀烂。 “哎哟……疼死我了……”伙计躺在地上哎哎叫,他……他就知道他没看错! 上了二楼的歌玄水玲和胖妹,找了张空桌子坐下,四周桌子的宾客蓦然一瞥,嘴里的饭、茶、汤,噗哧一声全喷了出来,连忙抚着胸口,远远离开。 此时胖妹一边替大家倒茶水,一边气馁地看着水玲的脸:“格格!你给我个理由好了,你把自己涂得三分不像人、七分更像鬼用意究竟何在?” 而且还故意挑在与歌玄贝勒一同出游的日子里?搞什么嘛! 听到她的话,水玲刚刚端起茶正准备喝,马上又放了回去,她低着头故作没事地开口:“没有呀!我觉得这样很好!” “很好?我看你存心作怪吧?” 瞧她那是什么妆?虽说古人老是以“玉肤花容”来形容美女,但也没必要故意把整张脸涂得死白、再用红粉把眉毛画成红色、嘴唇染成黑色的吧!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副哭相! 这么沿途“哭”过来,难怪孩童嚎陶大哭、狗儿狂吠不止,大人们吐茶的吐茶、吐奶的吐奶,比较惨的就像那店小二,直接从楼上滚到楼下,摔得屁股开花又长草。 水玲抿着嘴,哪说得出口,其实这一切全是为了给歌玄留下坏印象。 雍怡说男人喜欢女人耀眼璀璨,宛如月色一样无瑕、诱人。她就刻意要反其道而行,索性让歌玄食不下咽。 又说男人喜欢女人的纤腰被他的胳臂所环,将她的人留在他结实伟岸的胸膛中,让彼此的心跳熨合在一起。所以她就让胖妹坐在他们两人之间,胖妹那么胖,看他怎么搂? 而且她也打定了主意,她不要做善解人意、识大体。不骄傲、不矫揉造作的女人,等一下菜肴一上来,她就要大口大口吃,汤要大口大口喝。 如此一来,若歌玄聪明的话,就会逃之夭夭。 除了雍怡,她压根儿不想跟任何人谈婚配之事! “点菜!”水玲叱道,多说无益! 歌玄的嘴角微微扬起,他唤来了伙计率先点了些精致名肴,然而水玲立即追加了一道道大鱼大肉,最后弄来了满汉全席,一张桌子摆不下,还拖了第二张桌子凑合着用。 “格格!格格!你别冲动呀,会噎死的!” 看着水玲囫图吞枣的恐怖吃相,胖妹的眼珠子都快吓掉了。 但水玲不管,一径大吃大喝,夹起菜来不管是什么就直往嘴里送,塞满了嘴吞不下,就拼命灌茶帮助吞咽。 她说话了:“贝勒爷,其实我有很多缺点,好比胖妹说的,我爱作怪……”她还在吃,“动作粗鲁……会撒谎骗人,不是好女孩,你别娶我了,我配不上你的。” “每个人对美的品味不一,你的妆我多看些时候,或许能看出它的可爱之处;而你毫不矫饰的动作,我倒认为是直率豪情,至于撒谎骗人嘛……若是善意的谎言,也未尝不可接受。” 他的豁达宛如一把利刃,狠狠刺了她心窝一记。 所幸她没花多少时间便回过神来:“婚姻是大事,你要考虑清楚!” 歌玄优闲地品茗:“俗话说,受人一斤就要还人十六两。你既然有恩于淳亲王府,和你结亲自然是最好的报答。水玲格格,敝人的心意已决。” “砰!” 水玲一双筷子重重按在桌上,整个人突然站了起来。 胖妹被她吓了一大跳:“格格你干嘛呀?” 水玲道:“我去找地方睡觉。” 说罢,毅然决然转身走了,而她眼里的光彩也在此时消散无踪。 “格格!格格!” 胖妹在后面紧张地大呼小叫,歌玄的嘴角却露出一丝微笑,久久不逝。 ※※※ 淳亲王府 水玲一回到淳亲王府的佣人房院落,便看见那票风流回来的赌徒们正聚集在花园的草坪上玩摔角,一群人笑笑闹闹的,然而雍怡并未加人他们,他仅是一语不发地倚立在凉亭的红柱旁观战。 水玲走到他身后,轻声细语地说:“我……回来了。” 雍怡没回头,视线始终放在远处:。“你不多和歌玄相处些时候,那么早回来干么?” “话不投机,我回来睡觉。” “睡觉?现在你跟他的事已经皆大欢喜,还有什么事让你想逃避的?” “我……配不上他!我……不完美!” 雍怡的视线移动了一下,冷然地以眼尾扫了身后的人一眼:“如果你指的是我对你做出的越矩行为,那么你可以放心,因为从此刻起到我踏进棺材的那一刻止,我都会守着这个秘密。” 水玲纠结在一起的眉头一刻也没放松过:“不是,我根本不需要你去守住任何秘密。”虽然当时她的确是被他吓了一跳,不过她其实是喜欢那些接触的,“反正,我就是配不上歌玄贝勒!” 她的心压根儿就不在歌玄身上,配什么配呀? “不然你想怎么样?” 他可没忘记昨天在大厅时,她笑得有多开怀,在那一刹那间,他心里已经作好决定,既然她的心自始至终都不在他身上,那么哪怕他爱她爱到翻天覆地,也注定要无疾而终!那么就退出吧,大丈夫能屈能伸! “我是在想……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清楚?还是,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但是还没来得及表达的?” 只要简简单单的一句“我中意你”,所有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说呀! 雍怡全身僵直,面无表情。他就差祝福的话没亲口对她说了,她还想怎么样?就非要把他整死,她才高兴、才有“信心”披嫁衣嫁人吗? 好,若她如此依赖他的祝福,他说! “你放心,你绝对匹配得上他,他能给你一生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而我相信你也能给他一辈子的快乐,你们将是天作之合、众人眼里的金童玉女,你们除了彼此将再也找不到更适合自己的人,我……由衷地祝福你们。” 他终于打破沉默,说出他认为自己势必懊悔一生一世的话。 水玲睁大清澄的眼睛,震惊地瞪着他冷漠疏离的背影。 她的喉咙哽塞,胸口发痛。 庆幸自己还能挤得出声音,她故作镇定,笑笑地说:“哈……那就嫁了吧!全京城想嫁给他的人想必不少,我好不容易得到这机会,当然要把握,不然机会就要被抢走了,我们一定会恩爱又美满的……” 她表现得很开心,笑哈哈的,但话一说完,当她转身走开时,脸却在瞬间皱成一团,她拼命想压抑住痛哭的冲动,却反而吸泣得更厉害。 暖和的春光四处浮荡,花瓣盘旋飞舞,她的哭妆这会儿名副其实为了哭而妆扮。 ※※※ 悦来茶楼。 “呸!”一位老兄吐出了整片瓜子壳,“听说淳亲王府又要办喜事了!” 友人瞄了他一眼,兴趣缺缺地说:“还办?!几年来办了几场喜事,哪一场不是无疾而终?” “唉,今年这一场不知道又要怎么落幕了!” 刚才的老兄吐出另一片壳,徐徐地道:“这位歌玄贝勒也不知道是命中犯冲抑或是姻缘未到?他周遭的朋友一个一个娶妻生子,就剩他,老是形影孤单的一个人。” 另一人觉得口有点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好茶!形影孤单?呵,你哪只眼看见他形影孤单了?” “你这话有古怪,难道不是吗?” “他啊,可风流逍遥了,京城里的酒馆娼寮、戏园赌坊,每一间都和他有交情。你们也知道的,这种地方通常都暗藏春色,他会不快活吗?” 也对!也对! “知道他这次的对象是哪家的倒霉姑娘吗?”喝茶的仁兄问。 “你怎么说人家倒霉呢?” “当然要说她倒霉喽!第一,这门婚事办不办得成还是个问题;第二,承上所述,这歌玄贝勒根本就是个行为不检点的男人,天下乌鸦一般黑,他虽然到现在仍是独身一人,但谁晓得他在外头究竟包养了多少小妻小妾的?” 颇有同感,吃瓜子的老兄还在吃瓜子:“道理是一样的,我们都巴望能娶个贤内助,从此家和万事兴,平平顺顺过一辈子,女人自然也如此希望,只是啊,一人侯门深似海,遇上歌玄这种不安分、又有本钱使坏的男人,恐怕也只有心碎的分了!” 友人塞了一块桂花软糕人口:“呐,我家那丫头就跟时下的姑娘们一样,尽崇拜些长相好看的公子哥,幻想飞上枝头当凤凰!所以一有空,我就告诫她千万别看上这种用情不专的男人,自讨苦吃罢了!” 大家一听,纷纷掩嘴笑颤个不停:“你放心好了,如果是你家那骨瘦如柴的瘦妹,绝对不会引起贝勒爷的觊觎。” 友人颈部以上顿时涨成猪肝色。“你们说什么!?” “哇哈哈……”大家爆突出来,睁眼说瞎话地摇手,“没有!没有!” “还说没有?再笑我就打得你们满地找牙!” 距离这群长舌男不远处的雅座上,雍怡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喝闷茶。 而他们的对话,理所当然一字不漏全进了他的耳里,使得他那纠结不开的眉头越蹙越紧,脸色更是难看得吓人。 歌玄的行事作风如何,他再清楚不过,人前他是出身世家大族的皇亲显贵,谦和有札,表面功夫做得完美无缺;但人后就不是这形象了,他可以谢绝所有名门日秀的追求,却与烟花女子依恋难分,处处留情。 再者,他于朝中的势力雄厚,谁不知道他有呼风唤雨的能力,笑意之下,又何尝不是藏着一颗尖酸冷酷的心? 这种人或许叱咤风云,但比较早死的,也通常就是这种人! 连贩夫走卒都知道歌玄是应该敬而远之的人,那么他呢?他该用什么方法确定水玲的幸福? 摊牌?抢亲?或者袭击歌玄,在狠狠打他一顿后,警告他离水玲远一点? 但是水玲的心意…… 不!他不是已经决定退出了吗?他不是已经不愿意再去管她的任何事了吗?这个时候,他就应该…… 刹那间,水玲天真活泼的笑脸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他眼神一沉,顿了两秒—— “可恶!” 低咒一声,他霍地起身扬长而去。 ※※※ 日晖斜斜照进拥书阁的门径,照亮了地面上考究的黑色大理石砖。 歌玄悦耳的男音徐徐扬起:“你要我收敛一切放荡不羁、目中无人的行为?唉,这该从何说起呢?” 他一脸否认的表情,雍怡索性先发制人:“休想否认,我认识你可不是一两天的事,你这只笑面虎的真实面相,我看得比谁都清楚!” 歌玄呵呵笑起,不敢当地说:“是吗?” “正是!”雍怡眉心一皱,正经八百道,“我不是来跟你嘻笑怒骂的,水玲是我的亲表妹,她爱上你这伪君子,是她福薄、遇人不淑,但事情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不好再说什么,惟一要求的就是你自我约束!” 歌玄一脸无辜地摇头摊手:“我向来奉公守法,兴利除弊,爱民如子。你说什么,我不懂。” 雍怡迎上前一把揪起他的前襟,严峻道:“你没听懂我的话是不是?我现在就命令你断绝和其他女人的不当来往!” “瞧你说得忿忿不平,你对水玲的感情一览无遗。” 雍怡霍地一震:“我……” “我答应你。” “呃?!” 雍怡一时反应不及,一脸不可置信。 歌玄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拨开他的铁拳:“我答应你断绝与其他女子的往来,忠于水玲。” “那么你愿意结束你争名夺利的生活……” “唉,这究竟该从何说起?” “已经警告你少跟我打马虎眼,你真的要我动手是不是?” 雍怡立刻被激怒。 “你这名尚未受封的亲王子,居然对我这老贝勒拳头相向,天理何在?”歌玄无奈地苦笑,“罢!我答应你便是。” 雍怡悻悻然地甩开他的衣襟:“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希望你铭记今天答应的事,否则我不会善罢甘休!” 他是认真的。 笑意涌入歌玄的眼瞳,他忽而异常幽深地盯着雍怡,眼底藏着炽烈闪动的光芒,那种眼神虽然夹着他惯有的笑意,然而却没那么简单。 雍怡无法不感受到其中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不禁疑惑地回视他,暗问他干么这样看着他? 歌玄道:“我有没有说过你的怒容格外俊美、有男人味?” “赫?!” 雍怡倏地震退一步,双眼愕然大瞪,慑得背脊一阵寒冽。 歌玄淡淡笑着移开目光,继续说:“关于你们用来抵赌债的仆役期,我有意在大喜之前宣大赦,放你们全部自由。” “放我们自由?” “沾些婚札的喜气。”他说着说着,那种妖惑的眼神又重新投注到他身上,雍怡登时寒意四起,“虽然舍不得你,不过来日方长,多的是机会让我们增进对彼此的认识。” 雍怡起了一阵冷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 歌玄干脆来个吓死人不偿命,在雍怡还没开口前便钳住他的下巴,忽而闭上双眸覆上自己的唇—— 亲一下! 雍怡瞬间如遭五雷轰顶,血色尽失,浑身的鸡皮疙瘩霎时竖起,然后全部掉光光。 “你……滚开!”他猛然暴喝,推开歌玄,再三用力擦抹嘴唇,恶心死了!“你疯了吗?” 他可是惊骇得心脏快休矣,然而歌玄却一派冷静自若:“我只答应你与‘女子’断绝往来,可没答应你要和‘男人’撇清干系。” 雍怡闻言骤然色变:“你有断袖之癖?!” 歌玄笑而不语,在那一瞬间仅以清艳的眼尾扫视他一眼,遂翩然离去。 瞪视着他的背影,雍怡狠狠擦着嘴,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一个念头却在他心中萌芽—— 他绝对无法忍受水玲嫁给这样一个龌龊下流的男人! 第十一章 时间过得很快,淳亲王府歌玄贝勒与水玲格格的大婚日子转眼间便已来临。 婚礼当天,几家欢乐几家愁,简亲王府原盼能于今年年尾办喜事,却因淳亲王府而希望落空,整府愁云惨雾,于是随随便便挑了件贺礼派人送去就算了。至于水玲的高堂,由于路途遥远,不克前来参加,但攀上豪门的意外,仍令他们乐不可支,现在就等水玲归宁了。 再谈到淳亲王府,虽然他们王府嫁娶之事常闹笑话,但淳亲王爷依然坚持该有的礼数一样也不能少,他有信心这次绝对能娶成功。 天一亮,一帮子下人手忙脚乱地张罗起婚礼事宜,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喜乐宣扬,前来恭贺的宾客络绎不绝。 比起吵嚷纷扰的大堂正厅,歌玄的院落就显得清幽许多,大红色的彩带、金锦象征性地悬吊在几处重要的门柱上。 丫环仆役们亦遵照歌玄的指示,将酒菜送人喜房后便全部退下,只留歌玄的贴身小侍服侍他更衣。 穿妥一身齐全讲究的婚冠、服、带饰,歌玄轻问:“宾客都到齐了吗?” “差不多了。几个府的公子贝勒都到了,还不管新娘子进门了没,在外头直嚷着要闹洞房,所幸让福晋给劝阻了,否则你这身婚袍,恐怕没这么容易穿戴整齐。” 倘若真让那些人闯进院落,不将这里拆了才怪! 歌玄扶正锦缎披领,淡雅地问:“时辰应该差不多了吧?” “是啊,迎娶新娘的良辰吉时就要到了,贝勒爷您也该去正厅了。” “你先去吧,我随后就到。” 小侍见他在戴玉戒,没多问便退下。 歌玄静默地戴妥饰物,才姗姗地踏出房间。正当他前往第一重院落,路经长廊一隅时,廊外的矮树丛突然响起一阵骚动,他顿时止住步伐,循声望去。 “谁?” 但矮树丛却立刻静下来。 歌玄思索了一会儿,遂眯起眼眸,谨慎地向它们靠近。 “上当了,我们在你背后——” 一阵狂妄的宣言赫然传来,从他背后的树丛里突然弹跃出八个蒙面汉子,歌玄心弦一震,蓦地回头,却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击,半空中的一大群“泼猴”已凌空降下,压他个措手不及。 “快!” 汉子们掏出预备好的绳索、布条,以及麻布袋,趁歌玄寡不敌众,牢牢被压制在地之际,迅速捆绑他的双手双脚,然后再以布条一鼓作气地塞进他口中,使他无从求救。 “麻布袋。” 一声令下,厚重的麻布袋立即由歌玄头顶罩下拉至脚踝封口! 七个人彼此有默契地互点一下头,抬起麻布袋,便急速地朝后门退去,另一个人垫后,左右环视以确定没被发现。 退!退!退! 他们终于退得无影无踪,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飒飒风声中…… ※※※ 吉时已近,由淳亲王府外街头传来的鼓乐队和鞭炮声震耳欲聋,几里外都可听见。不久之后,张贴喜字的仪仗队引着大红花轿,便浩浩荡荡地穿过街道而来。 “新娘子到!”喜娘拉长音喊道。 大红喜轿四平八稳地在淳亲王府门前停下,而后便是一连串下轿的习俗规矩,头戴凤冠、大红喜帕掩面、身着金绣凤凰喜袍的新嫁娘,在喜娘的扶助下,缓缓踏出下轿。 此时,鞭炮声再起,新娘子在宾客的欢贺声中,由喜娘一路引进府内。 坐在大位上的淳亲王爷与淳福晋一直笑咪咪的,庆幸截至目前为止,婚礼仪式都进行得非常顺利。红轿子安妥地停在外面,而新嫁娘也没跑|Qī|shū|ωǎng|,现在就等最后的拜堂了。 “王爷,太好了!比起前几次来,这次顺利多了。” “看来我们淳亲王府就要摆脱授人笑柄的命运了。” “是啊!”淳福晋欣慰地点头。 “奇了,都什么时候了,人怎么还没出现?” “上哪儿去了?吉时都快过了,没了主角,这堂还要不要拜?” “真奇怪……” “就是啊……就是啊……” 正当堂上二老双眸泛起安慰的泪光时,他们的耳边却传来一片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淳亲王爷及淳福晋的心顿时漏跳一拍,飞快将视线转向众人,要找出究竟又是哪里出了错? “怎么会?!” 淳福晋突然间一张脸变得惨无血色,答案赤裸裸地就呈现在她面前—— 没有新郎棺! 硕大的厅堂登时只见新娘顶着红盖头孤零零地站在他们面前,四周的亲朋好友早已骚动不休。 淳亲王爷一掌重重打在案上,震得桌上的茶杯嘎嘎作响:“小侍!你的主子呢?” 小侍莫宰羊地怔吓在那里:“小……小的,现在就去找!”话一完,立刻火烧屁股似的向内院冲。几分钟后,又冲了回来,“贝……贝勒爷不见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侍吓得快屁滚尿流:“小的,不……不知道!府里前前后后都找遍了,就是不见贝勒爷的人,他……他平空消失了!” “鬼说连篇!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平空消失?再找!” “是,是……” 小侍拱手领令就要往回跑,不料一阵沉稳的嗓音赫然阻止了他。 “用不着去了,你们暂时找不到他的。” 厅内的人一概抬眼望向来者。 “雍怡?”淳福晋轻皱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知道他人在哪里?” 雍怡道:“我不仅知道他人在哪里,而且我还是绑架他的主谋。” “主谋?!”淳福晋大为震惊,“你为什么要绑架他?你们无冤无仇的,何况你们不是一直深交的好友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爷未待雍怡开口,已然火气冲天地咆哮:“这种日子你能跟我开玩笑吗?还不快去把人放了!” “恕难从命。” “你——” “请王爷谅解,晚辈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将一辈子的幸福葬送在有断袖之癖的男人身上。” 他缓缓地说明缘由,但却令在场的人如遭晴天霹雳,错愕得下巴都快掉了。 淳亲王爷张大嘴瘫人椅背,心脏差点没当场停止:“你……你说什么?” 他突然崩溃的神态吓坏了淳福晋:“王爷,你没事吧?要不要紧呀?” “那是我亲眼所见之事……”. 雍怡看似在回答淳亲王爷的问话,然而他的目光却自始至终一直望着喜气洋洋的新嫁娘。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语,都系着一缕情丝,欲将它传达出去。 “……水玲,我明白你对他的爱慕有多深,你们之间或许存在着我所看不见的特别缘分,因此才令你时时刻刻惦着他,我也因此而看破。但当我亲眼看见他和一名同性男子毫无羞耻地吻在一起时,一切退让的念头在那一瞬间全盘打消,我不能让你嫁给染有那种怪癖之人。” 此语一落,四周立即议论纷纷。 雍怡一瞬不瞬地盯着新娘子,最后终于坦承:“那当然是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之一,但真正的理由是……是……” 他突然觉得羞赧,声音哽在喉咙里,吞吞吐吐的。 蒙着红盖头的新娘子钉在原地,震撼得完全动不了。 雍怡满脸通红,心一横,干脆以行动表示—— 他倏地朝她拉开步伐,健臂一环,在新娘子浑身一颤,发出细微喘息声的瞬间,将她拥人浑厚有力的胸膛中。 “我喜欢你,都怪我太懦弱、太不直率,一直将这份感情藏在心底,现在才必须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向你表白……” 怀中的人儿呼吸声更为加重,胸口不住起伏。 雍怡再说:“讲什么由衷祝福你,其实全是昧着良心的狗屁谎言,我反对歌玄娶你为妻、反对你做他的女人,我爱你,除了我,谁都不能独占你。我阻止这场婚礼,就是为了娶你为妻!” 他听不见旁人的聒噪,径自温柔地收紧臂弯,再将新娘子搂紧一些。 “嗯?看来你最近吃得很好,胖了不少。” 怀中的人霎时震了一下。 雍怡不在乎地带过话题:“无须回答我,题外话罢了。我要说的是,对我而言,这道甜蜜的爱情关卡,我是逃不了了!” 人儿已经僵成一尊木头人,他将它归因于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一时之间不知从何反应起。不过无妨,他只要一个答案—— “你愿意试着接受我吗?” 他随而站直身伸手去掀开她的喜帕,喜帕飘然落地…… 雍怡多情的眼眸顺势看向她的容颜,乍然一看:“啊——”他吓得往后门退,差点失脚摔得四脚朝天。 不单是他,众人亦震退一大步,万万没想到迎接他目光的,竟然是一张平凡无奇、胖嘟嘟圆滚滚的红润肉饼脸! “胖妹,怎么是你?我不行了,啊……” “王爷!王爷!你怎么了?王爷!” 淳亲王爷两腿一伸,直接气昏过去了。 雍怡无暇顾及主位上混乱的情形,他紧张地逼近胖妹问道:“怎么会由你代嫁?水玲人呢?” 胖妹吓得直发抖,结结巴巴地说:“格格……格格她回扬州去了!” “回扬州?怎么会这么突然?” “格格说她心情不好,继续留在这里她会疯掉,所以带狗逃了。我也想逃,但是花轿来了,喜娘来要人没有人,情急之下我就套上凤冠霞帔,跳上轿去,打算之后再伺机逃走,我是被逼的,你千万别怪我呀,雍怡少爷……” 雍怡哪有时间怪她? “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声声饮泪的胖妹闻言,伸出食指指了个方向:“京城右安门。” 她话才出口,雍怡人就消失不见,宛如一阵疾驰劲风般地卷出厅堂。 在场的人莫不看得一愣一愣的,但怪的是,他并未直接离开淳亲王府,而是火速地向内院而去。 为什么呢?所有人都在问,不久后答案揭晓:“偷马贼啊!偷马贼啊!” “偷衣贼啊!有人偷了歌玄贝勒爷的衣物,快捉贼啊!” 不一会儿,那阵骑着黑马的劲风重新回到宾客们的视线范围,但屁股后面却多了一堆挥舞扫帚畚箕穷追不舍的仆人。 结果当然是白费力气喽,凡人的脚程哪追得上风呢? ※※※ 月姐儿高挂在夜空之中,将其苍凉的浮幻色泽洒落下来,有栋老屋子耸立在山脚边。 那条长得又肥又壮的狼犬坐在地上,一边吐舌头散热,一边朝水玲猛摇尾巴,怀着兴奋的心情,等着主人接下来的动作,看是要继续步行,还是要杵在这里一整晚,它都舍命陪君子。 自以为忠心的它,哪里晓得它的主人已经快累毙了! 上回来京城时,有马车坐、有零嘴啃、有婢女一路上服侍得妥妥帖帖的;这回落难往扬州逃,太过匆忙,除了一条一无是处的狼犬外,什么都没来得及安排。 连续走了几个时辰的崎岖道路,她的脚都站不直了,更何况是腰呢? 水玲扶着快断掉的腰,有气无力地上前敲门。 叩!叩!叩!“请问有人吗?!” “谁啊?”不久后有人来应门,那是一对纯朴的农家老夫妇,“姑娘,你是?” 水玲口干舌燥地说:“大叔、大婶,你们好。我叫水玲,路经此地,可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能不能在这里借住一宿?明天天一亮,我就走。” 农妇向来热心助人,一听之下立即伸出援手:“没问题,没问题,快进来喝杯水润润喉。一个姑娘家,这么晚了,还在这荒郊野外赶路,实在太危险了!” “老房子,家具简陋,你不嫌弃的话,住上一天。两天都没问题。”大叔接着道。 水玲很快被招呼人内,先坐在桌子一边稍作休息。紧接着递上来的,便是一杯刚温热过的茶。 “谢谢。” 水玲感激不尽,正欲仰头喝下时,她的大狼犬突然像被惊动一般地竖起耳朵,随即动作敏捷地拔脚往外头冲去,开始吠叫个不停。 “怎么了?” 农家老夫妇一睑疑惑,顺着狼犬吠叫的方向望去,起先只见前方灰茫茫的大地并无动静,但渐渐的,他们看到有人骑着黑色骏马在冷凉的空气中奔驰。 “有马耶!” “马?” 水玲不由自主地起身,来到门侧望向屋外。 果然,一匹矫健的黑马践踏在上黄色的地面上,扬起一阵尘沙悬浮在后方,势如一条飞龙,翻卷不息。 马背上的人,驾驭技术很棒,月色中,他策马奔腾的英姿更显刚烈出众,如电一般迅疾地从黄土地那头,循着犬吠声直奔而来。 马蹄下优异傲视的步伐,在地上震出回声,那人仅以一手驭马,另一手高高扬于空中,尽管如此,依然能够与马儿融为一体,袍摆和马的尾巴一同在空中飘扬着。 骑得越近,越可感受他身上那股卓绝气势,一种只可赞扬,不能言传的气势。 水玲哑口无言瞪着驭风的雍怡,这是她第一次见识到他驾驭马匹的雄伟神姿,望得她心魂迷离,有种说不出的感受便在她的喉咙中。 该说是什么呢?漾在心弦上无以言喻的悸动吧! 水玲绽出一抹浅浅的笑颜,发自内心的。但,当她慢慢注意到他身上的衣着,竟与歌玄惯有的打扮如出一辙,而那只举在半空中的手还握了一把折扇时,她再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了声音。 “哈哈……哈哈……” 简直就是东施效颦,他根本不适合那身打扮! 农家老夫妇皱紧眉头,愕然地转头看着她,不明白她究竟怎么了? 水玲视线一膘,蓦地注意到他们困惑的眼神,她这才尴尬地收敛起夸张的笑声…… “啊!糟了!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她突然想起自己现在可是在逃婚,没搞清楚他的来意前,如果就这样迷迷糊糊欢迎他,极有可能被他逮回去嫁人。况且她对他的感情并未得到回应,在他面前,她实在觉得有点抬不起头。 “三十六计‘躲’为上策。” 水玲说了句,提起裙子便要往屋内右边的耳房躲去,但念头一闪,觉得这边不妥,立刻又转往厅堂的左边跑,一个闪身,倏地藏人左耳房的门板后。 “姑……”老夫妇不明所以。 水玲伸出脑袋提醒:“嘘,别跟他说我在这里!” “喔喔,好。”憨厚的老人说。 水玲把自己藏匿起来,微微的烛光透过门板上的缝隙打在她的脸颊上。 马匹的嘶叫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雍怡巨大的身影便挤进这间矮小屋舍,劈头就说;“她在哪里?” 两个老人家心惊胆战地说:“没有啊,没有啊……” “她的狗在外面,她人一定在这里!” 雍怡断言,目光犀利地逼视屋内的每个角落,最后锁住了耳房,那似乎是这屋子内推一能藏人的地方。 他继而朝左耳房缓缓走去。 大婶顿时害怕地大叫:“她不在那里!” 雍怡慕地回头,眯眼道:“不在这里?那就是在另一边喽?” “不!那是……” 大叔抢先一步捣住妻子的嘴,小声提醒:“你忘了那姑娘的交代,要咱们别泄漏她的藏匿地点吗?” 大婶点点头,安静地收住嗓门。 雍怡自作聪明地转身朝右边走去,当他抵达右耳房门前时,始流露出诚挚的一面,两手轻轻熨贴在褐色的门扉上,情深意浓地说——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不用急着出来没关系,你只需要听我说。水玲,我无法阻止自己追逐你的情影,也无法阻止自己阻挠你的婚礼进行,我不希望你嫁给歌玄,我要你嫁给我,我会守候你直到天荒地老,绝不辜负你!” “老头子,这是……” “好事!好事!”大叔窃笑不已地说。 至于躲在左耳房门板后面的水玲,也开心地笑了,嘴边挂着一丝腼腆的笑痕!沉默无语地捧起那杯热茶喝着,点点滴滴甜在心里。 “汪!汪!” 狗儿仿佛也感染到那份喜悦,吐着舌头撑着两只前脚坐在雍怡后方拼命摇尾巴。 “我推门进去了,如果你的答案是不,你大可掉头就走,我不会阻挡你。甚至,愿意送你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以最慎重的心情,略微使力推开房门。 随着门轴转动的声响,房内柔和的烛光渐渐和房外的融合在一起。 雍怡带着坚决的心期待着与水玲面对面,但当整扇门完全向内敞开,雍怡赫地迎上的竟是一堆小萝卜头眨巴个不停的大眼睛。 须臾间—— “哦!羞羞脸!谈情说爱!” 突然间,房内从三岁到十二岁不等的孩童们,猛地爆出嬉闹声,随而格格笑个不停地从房内跑出来,围成一个大圈子,将雍怡困在里头。 “他们是?”雍怡傻眼了。 老婶笑着解释道:“他们是我的孙子。” “孙子?这么多?那我刚才不是再一次表错情了吗?” 雍怡在讶异之余,不由自主顺着他们围成的圈子,端详自己现在的处境,于是他在原地打转,视线缓缓扫过他们一张张充满稚气顽皮的脸,淬不及防一双秀气的绣花鞋毫无预警地映人他的眼帘…… 他的声音顿时卡在喉咙。 “羞羞脸!谈情说爱!哈哈……” 他逐渐领悟到一件事,小萝卜头们哇哇叫的原因正是为此,他们不仅对他笑,也对……她笑! 他微微抬起下巴将视线拉平,如他所料,是水玲!她就站在他跟前,咧唇而笑,绽放出幸福洋溢的笑靥。 她呢喃着说:“要娶我啊?需不需要再上奏皇上呢?” 雍怡思索了她的俏皮话一会儿,然后慢慢靠近她说:“当然要。” “那歌玄贝勒怎么办?他也上奏皇上了。”水玲低着头问,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瞄着地面。 “所以……”雍恰温柔地以自己的双手轻轻握住她的,宠溺地爱抚那细致的指节,“有点麻烦,不过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你的一切,我会用尽全力去争取。对我有没有信心?” “有。” 水玲低垂着脑袋,含蓄地抵在他的胸口上。 雍怡无声地轻笑,伸手揽住她的腰,沉浸在无言的甜蜜里,一切尽在不言中。 “羞羞脸!羞羞脸!男生爱女生!” “汪!汪!” 一辆马车停在距离农家不远的树阴后,由那里可以看见农家屋内的情况。马车上的俊俏男子一直等到目睹雍怡和水玲亲呢地相拥在一起,才终于收回目光,泛起柔和的微笑,舒适地靠入身后柔软的垫子。 面对他坐在车厢地板上的,以及驾驶马车的临时车夫,是八个灰头土脸的粗汉。 “二爷,我们不是别人,都是曾因赌输钱去淳亲王府当长工的老朋友了,您有必要把我们绑成这样吗?” 讲话的是胖子,嘟着嘴对自己被用麻袋由下而上套住身躯四肢、将袋口绳子收捆在脖子上的状态,颇有意见。他体形大,将他捆成这样,他都快无法呼吸了。 “是啊,二爷,您也知道我们没有恶意,大家只是图雍怡那一百两银子,才会绑走您……”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事情过后,我们自然会送您回府。”曾十一接着瘦子的话说,“您行,深藏不露。中途便让您给挣脱了;我们三脚猫功夫,三两下就被收拾了,但您大可用绳子把我们捆一捆就算了,用麻布袋把我们装成这样,实在折煞人!” 这些麻布袋之前也不知道装什么的,臭死了! “我们知道我们错了,不该在太岁爷头上动土,您饶了我们吧!” “对啊,对啊……” “放了我们吧……” 歌玄笑容淡雅,沉静地把玩拇指上的戒饰:“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长这么大还没被一大群人压在地上动弹不得过,筋骨几乎被压断了,更别提还被人装在麻布袋中搬着走。我没把你们送衙门,已经算是客气了。” “那……那二爷要如何处置大伙儿?” 歌玄扬起好看的眉梢,定定地说:“你们几个不知好歹的家伙,若要严格计算你们欠我的赌债。当个十年八载的长工是跑不掉的。我特赦放你们回去,你们居然反咬我一口。不将你们大大惩戒一香,难消我心头之恨。” “您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吗?”一大票人全苦了脸,“借问一下,您准备怎么做?” 歌玄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我这人是信佛的,不喜欢血淋淋的事。” “好啊!好啊!” 大伙儿欣喜若狂,点头如捣蒜,那至少代表他们不必被凌迟至死。 歌玄道:“那就这样吧,别人有特赦令,得以回家和亲人团聚,你们既然不知珍惜,那我就取消你们的特赦,你们全部回淳亲王府继续当长工。” “不会吧?又要我们再签一次卖身契?!” 他们开始憎恨起自己的猪脑袋,贪什么心嘛!现在可好了,一辈子要当人家的奴仆了! “而且为了教训你们,让你们永远记得任何人都可以去惹,就是千万别惹我不高兴,你们就戴着那身麻布袋三个月吧!” 众人惊异地瞪大眼:“戴着那身麻布袋三个月?!” “吃饭、睡觉、走路,全不许褪下。”他冷鸷地道。 “啊,那我们会死的……”一时之间,全没力了,“二爷,您说这样好不好?现下水玲和雍怡都在农家里,我们如法泡制替您把新娘子抢回来,将功赎过,您就放我们一马,行不行?” “该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强求也没用。水玲心属雍怡,我便无意再去争夺;至于你们,恐怕这辈子都是我的了。启程!” 歌玄的一番谈话立刻使那些人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移动的马车在湿软的泥地上留下轮胎痕和马蹄印,和他们痛苦的呻吟声…… 农家里的一对有情人,不晓得他们的存在,径自相拥在一起,流露出醉人的笑容,静静聆听乡间的天然之声,亦聆听彼此似浓、似醇的心跳声…… 终曲 淳亲王府。 “逆子!简直要活活把我气死!” 打击过大昏过去的淳亲王爷已经苏醒过来,此刻正虚弱地瘫坐在大厅椅上大发脾气,胸膛上上下下起伏不停。 “王爷,您别太激动啊,王爷!” 淳福晋赶紧上前用湿巾帕替他擦脸,却觉得他的脸越涨越像猪肝色,连忙招来下女替他扇风祛热,惟恐他气坏身子。 “福晋……福晋……你说我这次能全身而退,全是歌玄宫内宫外来回奔走的功劳,但在我看来,他压根儿巴不得我尽快驾鹤西归!” 淳亲王爷气得七窍生烟,话都讲不清楚了。 “王爷,冷静、冷静,千万别气坏身子!” “我……我……怎么能冷静?!他明明知道我生平最痛恨断袖之癖,他竟然……竟然被雍怡那小子当着众人的面这么揭发他,这件事教我情何以堪?!” 撇开他再一次让他这堂堂淳亲王爷所办的婚事授人话柄不说,这次他变本加厉,竟是用这种方法来忏逆他!究竟他这条老命要被他气成什么样,他才肯收敛些? 不孝子! 淳福晋见淳亲王爷火气上来的热度不退,立即下令道:“快去冰窖拿些冰来让王爷退火!”她回头又对淳亲王爷说,“王爷,事情或许不是我们想的那样,或许是雍怡误会什么了,歌玄应该没有那种见不得人的怪癖!” 他脸色刷白,一双老眼气得眯成了一直线:“无风不起浪,人家会这样说他,就一定有理由!” 淳福晋辩解地说:“雍怡今天在婚礼上的举动,你也看见了,我看他是为了和歌玄争风吃醋,才瞎编出那些事吧!” 淳亲王爷捧心,觉得自己的老命快休矣:“我不管,总而言之今天所有的事都是雍怡那小子跟水玲惹出来的,你快……快……叫人去把大门给我关起来!我淳亲王府不欢迎他们!” 眼不见为净,他永远都不要再看到他们! “好好好,我马上就叫人关门!别气,别气,我扶你回房吧!” 王爷及福晋一走,外头立刻传来斗嘴的声音。 “人都走了,还挤什么挤啊?” “你以为我爱呀?鸡猫子鬼吼鬼叫的,臭三八!” “你别太过分,本大姐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好了,好了,仆人是为了关心王爷的安危,丫环则是担忧歌玄的未来,大家都是出于关心。就别吵了!”和事佬说。 “关心是有,但为了明天去街头巷尾传消息,也占了很大一环,外头人最爱听我们说这些!” 仆人及丫环两帮人异口同声地说,堵得和事佬愣在那里,突然有好心被雷劈的倒霉感。 “总而言之,全是一些半斤八两的长舌鬼!让开啦,别挡大爷的路!”突然出现一阵粗骂。 “谁?” 仆人丫环们倏地转头,刚好看见啐了一口痰的曾十一白他们一眼,身上则套了一只麻布袋,忽上忽下地从他们眼前跳过。 在他身后则是张三、李四、瘦子等等,一共八人。 未了,他们的目光落到歌玄的脸庞上,当下倒抽一口气:“贝……贝勒爷,您回来啦?” 歌玄清雅一应。 “那……”丫环们互看一眼,怕自己因乱嚼舌根被责怪,赶忙转移目标说,“那您要不要现在就进去跟王爷磕头认错?王爷对您婚礼又搞砸的事很生气!” “又不是第一次,有什么好认错的?” “啊?!”这是哪门子的回答?“贝勒爷,那……那您真的有断袖之癖吗?王爷对这件事更生气!” 歌玄俊美的脸上绽出一抹尔雅的笑:“姐姐们认为呢?” 丫环们停顿片刻,眸光在姐妹们之间转来转去,忽而有志一同、大声地说:“当然不要比较好喽!贝勒爷是咱们的最爱!” 一大群莺莺燕燕蜂拥而上,簇拥着她们这位集所有神秘于一身的幽魅主子扬长而去,间或笑笑闹闹,间或丝柔耳语,为君沉醉又何妨。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