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幽山庄》 作者:林音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开学 元封二年,春末,绵绵细雨中的魏幽山庄如往年般笼罩在一片肃穆祥和之中,山间的桃花在腾起的白雾间若隐若现,落英缤纷。 盛装的仆佣照惯例打开侧门,山路蜿蜒,烟雨朦胧,一眼看下去视线便湮没在了那如雨的花瓣之中。 从岚山下朝上看去,也只能见到一片松涛林海,一进山门,便是一座碑亭,接着便是一段笔直的神道,两边立有十二尊神兽或蹲或立,神道依山势蜿蜒曲折,每有折点,便有神兽安放,肃穆庄严。 雨势又大了些,淅淅沥沥的落在路人的斗篷上,青石板上没有一点泥土,道路宽广,没有一人行车坐轿。访客们寒暄着,这时节,正是魏幽山庄开班授徒的时候,从太宗年间,凡适龄的贵族子女皆可入读,朝中显贵,也无不以将子女送入山庄为荣,故而岚山之下,一时权贵云集华盖蔽日。 素音阁的回廊下,每隔数步就安置着一个白瓷云纹盘,雨水顺着玄色飞檐的犄角准确无误的滴落在云纹中,细听来竟是一段流畅的旋律,音色清越,煞是动听。 身着暗纹常服的庄云若牵着颜穆西走在原木铺就的地板上,狭长的眼睛望向另一端的一片花海。 那日他与老友润乔饮酒,润乔家的小子却瞒着一干仆从跑到了城郊的乱葬岗。待人发现已是月上柳梢。一群人匆忙赶到城郊,却在那一片乱岗之中发现了这个丫头,就顺手把她给救了回来。 魏幽山庄的庄若云救人,那真是天下奇闻。世人都以为庄若云热面冷心,不管自己之事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若要他动手,除非他看那人特别顺眼。 对于这个捡来的女孩儿,庄若云是说不出的喜欢。润乔取笑他捡了个便宜女儿,以后不怕没人送终了,这孩子虽是在昏睡中也看得出是有极好的教养,眉清目秀,面容虽未长成而气度自显,也不知是谁这样狠心,舍得把这孩子丢到乱葬岗——他竟然对陌生人表现出忿忿不平。 这孩子刚醒来时,只是捏了捏自己的手,细长的手指顺着袖子走了一趟,神色冷淡,他立刻意识到,这孩子的眼睛…… 淘气的裴麟小子也不怕扰了病人就大叫,庄叔你女儿醒了,紧接着就挨了自己亲爹一个暴栗,“胡说什么呢,小姑娘都还没有答应呢!” “这里是哪里?”穆西问,音线甜美,笑容纯洁无害,庄若云当然不知道她现在的想法:穿越不是第一次,不知道这次又是那个朝代,她发现自己的眼前是一片漆黑,竟是个瞎子?又是一次意外,还是魂穿!看起来,她的好运仍未结束,至少,并没有因那场意外丧生。 饶是教养良好,已过了轻狂的年龄,穆西还是在心里怒骂一句,她的嘴角微抿,弯出一个不易发现的弧度——分明是在讽刺。 “喂~~~你是什么人呐?”七岁的孩童声音糯软,裴麟对颜穆西小朋友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与好感,在他眼里,能在乱葬岗呆上那么久的人一定很厉害。 “我叫……颜穆西。”嗓音不似以前温婉动听,虽然是魂穿,当她摸到这句身体的手时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在家,谁都知道她是爱手如命的人。 庄若云正端着一碗药,氤氲的雾气掩不住那双狭长眸子下的笑意,“吓坏了吧,先喝药吧,也不知道苦不苦。”声线低沉温和,那样子,分明是对待疼爱的晚辈才有的神情。 穆西心中一动,笑容纯美,“你尝一尝不就知道啦?”声音似带有蛊惑的力量,让人不得不从。 嗯,也是,庄若云毫不怀疑的答道,也这样做了,才喝了一口就马上吐回碗里,“这是人喝的吗?”两滴褐色药汁溅在了广袖精致的虁样秀纹上,白璧微瑕。 想起当时得失仪,庄若云的笑意愈发深刻,鸦色长发沾染了些许湿意,妥帖整齐,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穆西,目盲腿短,却不肯落下半步,面色更是从容不迫,这孩子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他的女儿,确应如此。 颜穆西感觉到庄若云停了下来,也顿住脚步,“素音阁?”漆黑的眼睛中没有半点光彩,双目不能视物是她最大的缺陷。 庄云若虽然知道她不能看见,却还是低头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你知道?” “圣光元年,主幸魏幽山庄,梦中闻曲而泣,始建素音阁。”应该是这样吧,穆西想,庄若云给她配的侍女是这样告诉她的。 庄若云的眼中发出赞叹的光芒,他听说每天睡觉前女儿都让人读书给她听——想到这里真是不胜惊喜,这家伙完全陶醉在我女儿真厉害的思想中。 颜穆西很有风度的道,“谢谢。”一派理所当然的优雅从容,似是对赞美习以为常。 庄若云突然笑了,小小年纪便是这般,他日定是风华绝代,庄若云陶醉着,心中说不清的欢喜。 “你可愿意做我的女儿?“他将穆西牵往素音阁内,将小孩安置在了一张椅子上,便转身过去,几乎没有注意到那五岁女童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诧。 这里的服饰为广袖深衣,穆西揣度,然而这凳子,准确地说是沙发——不是不愿承认,而是不得不承认,从来没有听说过圣光年间,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地位超过国子监的教育机构魏幽山庄,异穿了?她无比沮丧的肯定了这一点。 刹那,面沉如水,心无旁骛。 庄若云含笑的眸子打量着这个小人儿,“如何?” 素音阁处地势极妙,一片云雾缭绕,望之如隔云端。 刚刚神游的穆西淡淡的说,“若我说不愿,又如何。”她握了握手,表皮粗糙,不禁又皱了皱眉。 白皙的手指按住琴弦,目光却落在那双略显粗糙的小手上,他女儿,似乎对自己的手很不满意呢。 “若你通过今天的考试,亦可以学生的身份留在庄内。”不待穆西开口,“两天,你考虑一下。”庄若云停顿片刻,狭长的双目几乎眯成了一条线,笑吟吟的说,“即使你过不了考试也还有机会当我的女儿,看我对你好吧。” “考什么?”穆西在心中冷笑,六艺的话她还能应付一下,就是不知道这里的文字与她以前所学是否相同,坐容却端庄高贵的无懈可击,且不说这具身体好不好用,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若弄出什么来了,不被当成妖孽才怪!何况,照现在这情况来看,庄若云要什么没有,何必要认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养女呢? “我可是四岁就能奏乐了。”庄若云自豪道,俊朗的脸上满是陶醉,灿烂异常,似乎已经看到穆西成为一代乐圣的场景。 那你就是一大妖孽!穆西在心里说,话尾还未隐去,便听到宠溺到极点的声音,“小西西,想不想听我弹琴啊,知道你很想,不过现在不行。”似乎是为了勾起这孩子的兴趣,可惜收效甚微。从前颜穆西什么样的音乐没听过,且不说庄若云琴艺如何,单是那份悠闲的心情,穆西现在都没有。 一向号称清贵雍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穆西,面部表情支离破碎,小,西西?去死吧! 庄若云作慈父状,“今天是新学员上山的日子。”声音低沉了下来,不似原先那般和蔼亲热,“随我去看看吧。”似乎是听到了远处的声响,他淡淡道,“穆西将来可不要学那群人呐。”几乎是低不可闻,可能是由于听力弥补了视觉上的不足,穆西却听到了那最后一句话,有不屑,也有愤懑,她的嘴角牵出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微笑,果然,也是不安宁的地方啊,默默感受着周围的环境,穆西仍没有开口。 穆西果然又在这边见到了裴家少爷,裴麟小朋友,淡蓝色霞烟纱制成的衣衫,就算在公卿子弟中也属少见——这也是穆西无意中听两个在那里闲聊的丫环说起的,裴家自百年前就是皇商之首,这样的财力,用富可敌国来形容也毫不为过,到这一代,更是只有裴麟一个,用那些丫头的原话,好好的一个小少爷,干什么送到山庄来,在他们眼里,只有那些为了获得更大的争斗资本的贵族子弟才需要到这里学习,而裴麟显然不需要。 “你说你叫颜穆西?”只要不开口,这个年纪的小男孩怎么可爱,尤其他还穿着粉蓝的小衫头上顶着两包包头,可惜,穆西看不见,她只从那清脆的童音中听出了些许善意。 “我知道你是裴麟。”穆西道,“你最想去哪里?在山庄中。”能够通过考验进入魏幽山庄的都已经接受过最基础的教育,在经过短期的集中学习之后,便要分派到各院。 “灵枢院。”裴麟回答的很干脆。 “灵枢院?”穆西回想了一下,灵枢素问,应该是学医的地方吧,为什么,她对这里的事情并不大清楚,却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眼前真是一片漆黑了,她有些黯然的想。 “裴麟!”穆西又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似乎不止一人,穆西侧耳,“她是谁啊,怎么见到我们也不知道打声招呼。” “喂,喂,叫你呢,至少转过来吧。”穆西又听见那声音,至少在她看来,这种行为是相当……失礼的。 粉色飘带随风慢慢扬起,稚气的脸上却依然保持着淡淡的微笑,她微微颔首,“你们好。” “你是哪家的?”即便是穆西,也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怔,她是哪家的,她是傅家与卡佩家的女儿,是唐的……可是,这能说吗?这具身体,明明是一个来历不明从乱葬岗捡回来的瞎子,不禁有些好笑,原来从前的安全感,并不是全都来自自己的能力,除了在心中自嘲一番,她似乎什么也不能做了。 “唉,上次我让人送给你的那个东西你收到没,范宁?”这次出声的是裴麟,穆西听出他的声音,便微笑着向后退了两步,她动了动手指,示意侍女带她离开。 “你看那孩子如何?”绿柳掩映之中,一个绿衣女子悠然对站在她身边的年轻男子道,氤氲细雨之中,她并未撑伞,淡绿的襦裙被细细的水丝沾湿,变成了点点墨绿。她的头发并不像时下女子那样绾成各式发髻,而是直接披散肩头,在这种大环境下,未免太过不庄重了。 “好是好,只可惜……” “庄主现在已在向京中求药,应该很快就有结果。”绿衣女子似乎已经知道他的顾虑,她淡淡的看着虽不能看见却仍保持着周正姿容的小孩,“徐元皓似乎也快回庄了。” “我是说,她是庄若云收养回来的,我们这样做,是不是不大道义。”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调侃,“你看上了她的什么?” “手,还有气度。”绿衣女子简洁道,耳边传来一阵轻笑,“我们看到一起去了。” “听说裴家那孩子要入灵枢院?” “你消息还算灵通。”见那群小孩已经走远,年轻的男子一手拨面前的柳枝,他侧身让那女子先行,绿衣女子一边走过,一边微笑着回答,“过奖了。”神态中竟透出女子少有的洒脱不羁,她叹了口气,“这里,始终也要卷进去了。” “早在两百多年前,魏幽山庄就不是单纯的学堂了。” 那年轻男子面露讥讽,“如今被拿来当作争权夺势的筹码,也算是物尽其用。” 一群女孩聚集到了一起,无论是相互攀比还是被别人评比都总是免不了的,在穆西到达山庄不久,便有多事的侍女私下谈论,若忽略她那有些粗糙的双手,从仪容仪态上来看,穆西甚至比同龄人更为从容高贵——所谓的同龄,是指此次一同来到魏幽山庄的女孩们,她们多数会选择进入素音阁主修乐理,而这位受到庄主青睐的小姑娘,估计是会被庄主亲自教养的。穆西听了也只是晒然一笑,让她跟那些都没什么经历的小朋友们比这些,她都有些脸红,要被家里那群人知道,不被笑死。 雨水,仍旧是淅淅沥沥的,浓重的湿气笼罩了整座山峰,来自各处的官员们相互寒暄,即将在这里度过整个童年的孩子们好奇的打量着各处景观,另有他们的前辈耐心解答那些或稚气或深沉的问题,沉寂多年的岚山,总算是又喧嚣起来。 入学 由明羽殿下一手创办的魏幽山庄,坐落在月兰沙海东部——前朝只有四族显贵才能进入的地方。传说当年月兰海沙四面戒严,普通人根本无法靠近半步,例外发生在前朝末期,也就是神民政权崩塌的前十年,出身于四族之外的左明羽因功被立,而城东的岚山,则被下赐为左明羽的封地,这是前朝第一次将月兰海沙附近的地方加封外族,也是最后一次。 魏幽山庄的前身不只是太主的别宫,同时也是太宗皇帝长大的地方——光启帝无子,后来小他十岁的弟弟即位,是为承泰帝,当年群雄并起,整个大陆都被战火笼罩,还是稚童的承泰帝就在左明羽的庇护下得到了最好的照顾与教养。他对这里感情之深,可想而知,在承泰帝即位之后,他又下令扩建陵园,并在一阵反对声中将月兰海沙也归入魏幽山庄。 在局势稳定之后,太主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魏幽山庄上,圣光元年的最后一天,有着两朝封号的太主左明羽薨逝在刚刚建好的素音阁上,光启帝大恸,却还是按照她生前要求的那样将她火化,据说之后太祖也是万念俱灰,在一阵阵反对声中将自己的弟弟册为储君,终生并未再踏入后宫半步。而左明羽留下的,是一个日益繁盛的王朝与一个有着与之前教育理念完全不同的魏幽山庄。 颜穆西慢慢消化着自己得来的信息,照她的运气,如果没有偏差的话那位太主殿下也应该是穿过来的,魏幽山庄?奇怪的名字。她对这里的情况并不了解,有些事情,她总觉得摸索出了些东西,可就是找不到那线索,她自嘲的想了想,现在必须承认,有很多东西,有了眼睛会方便很多。 可惜这具身体目不能视……就当作是一次不错的体验吧,回去之后还能当作教训讲给小亚听。 两百年前由三个特立独行的年轻人建立起的国家,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呢?颜穆西不禁有些期待,然而她现在却只知道山上风景优美,空气清新,一片宁静之下波涛暗涌,风平浪静之中杀机毕显,其它的,竟什么都不知道了。 庄若云牵着穆西走过长长的曲折回廊,步履如风,似乎很是焦急。 一干显贵终于在细雨停止之前到达魏幽山庄,春雨绵绵,湿气无处不在,蓑衣之下的绫罗绸缎早就贴在一起,即使是柔软的丝绸也是不舒服的,况且,这并不美观。 山庄主人庄若云并没有门外迎客,一群寡言却又教养极好的仆从们将这群非富即贵的客人引到山庄的西院——虽然在大宣成立之初太主殿下便精简了前朝极为繁琐的礼仪,但在当时的大宣,衣衫不整就出去见人是极不礼貌的行为。 以黑色为主的建筑物深沉大方,砖瓦式建筑技巧虽然在两百多年就已经发展成熟,这里的建筑材质却是以木为主,是以又为整个山庄增添了一股飘逸的书卷味。兼顾了陵墓的肃穆与书院的优雅,两百年来能在建筑艺术上能与魏幽山庄争风的建筑凤毛麟角。岚山之下,立有太祖亲刻的下马碑——即便是皇族,在上山之时也只能步行,山庄之内,则另当别论。这,大概是为了促使后世牢记左明羽,直至国灭。 仆从们适时地告诉各位来客主人今日穿的乃是常服,以免有人以官服出场闹出笑话,在当时的大宣,特别是在文昌帝以后,礼节礼仪已经发展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程度,贵族名士为了彰显自己的风采,更是从小修习此道,唯恐落人笑柄,与此同时,以皇室为首的统治阶层在生活上的追求也奢华到了极点,攀比之风益盛。 两百年的闲适安逸,已经让人们忘记了当初那些勇敢的先辈是如何结束了以月兰海沙为中心的统治,将这片大地从少数“神民”统治者手中夺回的情景。相反的,经过两百多年的发展,这个朝代像其他任何朝代一样,也出现一个朝代走向衰败的征兆——政治不再清明,官僚相互勾结,经济的发展使得富愈富贫愈贫,攀比之风在社会中越发盛行,整个国家,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奢靡之气。 出了素音阁的回廊,雨声又恢复成春日特有的那种缠绵的静谧。颜穆西分明能听到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与……马蹄声?庄若云携她走向貌似是主座的地方,难道山庄之内还可随意跑马?而且是在这里…… 庄若云一字不漏的听取佣人们传递回来的消息,无非是某某大人为其子(女)准备行李衣物多少箱,仆佣多少个…… 庄若云听完几个,便制止他们再说下去,此类回报大同小异,他只是冷笑。话锋一转,开始询问刚刚入校的几个平民子弟表现如何。 魏幽山庄以招收官家子弟为主,却也招收成绩特别优秀的平民子弟,他们一般比世族子弟先几天入校。这类人,大抵是术业有专攻的一代奇才,有的在结业之后选择踏入仕途,有的选择留在魏幽山庄,也有返乡从教的,如此轮回,倒也为大宣注入一股新鲜的力量。 马蹄渐近,穆西听见一声唿哨,然后便是庄若云温和却包含了无限深情(愤怒?)的声音,“徐元皓,谢梓勋呢?”不久之前皇太子妃薨,徐元皓与谢梓勋正是回京奔丧顺便探望自己的家人。 徐元皓秀丽的脸庞偏似女子,是当时有名的美男子,他将马鞭随手抛给随侍的仆从,眼中是一贯的戏谑,“呀,吓着小妹妹了。”毫无愧疚之色的走上前去,说起话来毫不避讳,“是个瞎子,庄主大人,你的眼光还真是独特。” “我问你谢梓勋呢?” 徐元皓闲适的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他带来了个孩子,听说是准备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谁家的?” “南海穆家。”谢梓勋已经亡故的妻子就是穆家的女儿,他与亡妻感情甚笃,此次带一个那边的孩子过来也无可厚非。 “你先过来看看这丫头。” “药已经带过来了。”言下之意,就是不用看了。 “还有治吗?”庄若云问,徐元皓顶着世家独子的帽子跑去学医,若非忌惮冒犯山庄即以谋逆论处,徐大人可能早过来抓人了。 “若没有猜错。”徐元皓说,随即又疑惑道,“谁会对一个孩子下手?”紫色滚边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当他看见庄若云的表情,忙道,“半月能治好,不过还是等些年吧,这么小的孩子,怕是受不了这苦。” “何解?”穆西品完一盅茶,白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需半月就能治好,想来也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至于后面一句,她自动忽略。 “最苦的药。”徐元皓故作风雅的晃了晃手中的折扇,风情无限,“最痛的过程。”据说服药之后相当难受,对大人来说虽不是不能忍受,不过这次用药对象却是一个小女孩,还是过几年较好。 庄若云制止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温和的对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前朝有药,滴于瞳中双目漆黑,不能视物,在处于“神民”严苛统治的时代,异族严禁通婚,有人为了保命,不得不舍弃视力将双目染成与肤色相符的颜色。不过这并非无药可解,只是那恢复的过程,即使是大人也很少有忍受下来的。 时间若追朔到两百多年前,统治着这片广袤大陆的是只占大陆总人数千分之三的“神民”。他们有着凡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拥有的力量,“神民”之中,又分四族,在大宣之前,已经统治整个大陆一千余年。直到光启皇帝与左明羽推翻其统治,大陆一分为二,东为宣姚,西为朵萨,两国时有通婚,后代瞳色不尽相同,当世甚至有人以混血为荣,在大宣备受崇敬的太主殿下,据说就是混血。 “若能视物,痛又何妨?”穆西见庄若云绕开话题,她是否该好心提醒这位一心想要利用她的男人,住在这具五岁身体中的,是一个强悍的灵魂。转而想起这具身体的来历,或许真的是因为什么也查不出,他们才敢如此放心,理了理思绪,她暂时放下心来。 穆西没有再理会这两个神经质男人接下来的反应,转而开始消化刚刚才得到的信息,因为长期处于神民的统治,宣姚与朵萨,关系似乎很是融洽,难道是没有利益争端?穆西暗自忖度,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他们所说的神民,应该就是一群有法力的人,如果她没有猜错,四族就应该是掌管着风土水火四种力量的人——与她从前所遇到的一样,月兰海沙,她暗想,莫非那座传说中的城池就是两国之间的屏障?想到承泰帝将前朝皇城也并入山庄,穆西暗笑,当年的事情,恐怕还不是那么简单,神民,如果她能与神民接触的话,或许还能将消息递回家。双手交叠放在并拢的双腿上,在旁人看来,短胳膊短腿——很是滑稽。 徐元皓听她这样说,只觉得有些好笑,他凑了过去,“小妹妹,你确定你现在就要服药?” “嗯。”穆西乖巧的点了点头,目不能视,形同废人,她决不能忍受这样的自己,况且这里并不是她可以掉以轻心的地方,听这个,现在与庄若云谈话的应该是主管灵枢院的教习徐元皓,单从这听来,似乎两人也不是单纯的上下属关系。 从庄若云处离开,徐元皓直奔灵枢院,已有数人都坐在了那里,而大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中厅立着的那小孩那里。 “这小子叫什么。”见那孩子一脸默然,似乎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徐元皓嘀咕道,“远没有庄若云那边的那个可爱。”说着,还伸出手去捏了捏那小男孩的脸,见没人回答自己,他转过身去对谢梓勋道,“你该不会是想把他放到我这儿吧。” “照规矩,先都是要入学堂的。”名叫谢梓勋的男子答道,“这几天先放你这儿。” “今天庄主也说要把那小丫头先放这儿一段时间,你当这儿是什么啦?” “现在就帮她……受得了吗?”听徐元皓这样说,谢梓勋惊道,“多大的孩子啊,才……” 徐元皓冷笑两声,“你以为他等得及么,大概是要赶上这一批的,奇就奇在那孩子自己也答应了。”他道,也不知有没有弄清楚状况,小孩子终究不知深浅,“我说,这孩子到底叫什么?” “穆云。”谢梓勋道,“这位是徐教习,你先过来见礼。” “穆云?”秀丽的眼睛微微眯起,“今后你就住在灵枢院吧,在这边儿学的东西,可比学堂多了。” “嗯。”男孩的一身衣服似乎显得太素,他神情冷淡,回答简洁。 “怎么现在的小孩子都喜欢说嗯呢?”徐元皓笑问道,啪的一声打开折扇“幸好你不叫浠之类的,否则还真跟那边那位重名了。”似笑非笑的看着面前脸色稍变的小小孩童,他微笑着轻轻合起扇子,一只手将穆云让到自己上首的座椅上,“下午我带你四处逛逛吧,跟姚潜那小子到时挺像,还好没有他那么嚣张。”这句话几乎让穆云一下子从座椅上跳起,这时徐元皓又闲闲道,“不过也是,姚潜的母亲,也算是来自南海穆家。”贵族子弟从小都接受过较为严格的礼仪训练,其中一项就是长辈与晚辈之间的座次关系,徐元皓见他在那位子上并无惶恐之色,也不多说,只摇扇微笑,似乎对一切都甚为明了。 徘徊在岚山之上两日之久的云雾缓缓散去,魏幽山庄所有学员入学完毕,从山上的小径看下去,只能见到落英缤纷,花瓣如雨,对于那些居住在岚山上的人们来说,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 明目 天色才稍变,魏幽山庄中便燃起各式灯笼,明亮的灯火一直从山下的牌坊蜿蜒到山顶素音阁,“穆西,明天就要送你去灵枢院了。” “嗯。”细细品着杯中的茶水,穆西能感觉到手中杯子上凸起的花纹。 “我的女儿,必须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 穆西甜甜一笑,心中却很是不屑,养什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女儿,鬼都看得出来有什么目的,在心中冷哼,面上却是娇俏可爱,“您的女儿自然出众,穆西虽然不能忆起父母,却还记得穆西只有一个父亲,过去种种虽已逝去,但穆西不想再认他人为父。” “果真如此?” “当然。”软软的童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坚决。 庄若云摇起扇子,他笑道,“如此,便算了。” 坐落在山庄北部的灵枢院装饰精细,与春季相称的浅色帘幔拖曳至地,轻薄的抽纱上花鸟绣纹清晰可见,三足鎏金香炉中袅袅轻缓缓升腾,穆西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入,一进门,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脚下一踉跄,差点摔倒,这门槛对她来说,还是有些高。 穆西蹙眉而立,她并不喜欢被陌生人搀扶,挣开侍女的手,在不熟悉的环境中,以静制动,从表面来看慌慌站立,就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兽。庄若云掩鼻而坐,剑眉微皱,偶尔侧头,对穆西微笑。 “堂堂魏幽山庄主人,风度还不如一个小孩。”徐元皓让人撤去香炉,似笑非笑的用扇子掩住口鼻,精致扇坠亦随之摇晃。看似戏谑的漂亮眸子深深的盯着穆西,“小妹妹,我们今天可就要开始了。”他靠近穆西,挑衅似的望向庄若云。 早已准备好的汤药被端了上来,徐元皓净了手,打开针包…… 治疗,正式开始。 药味,是她早已习惯的,喝下去并没有什么困难,只是服药之后的感觉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首先提出抗议的是胃,那药水对内脏的刺激性应该极大,穆西总算是明白为什么说这痛连一些大人都忍受不了,她自诩忍耐力不错,此刻却想摔东西来舒缓剧烈的疼痛与越来越烦躁的心情。 侍女见她满头大汗,只得再次呈上浸过温水的布巾,不一会儿便要换一条下来,徐元皓在旁边看她的脸变得煞白,摇着扇子缓缓道,“出去走走,感觉或许会好一些,两个时辰之后再回来服药。” “好,谢谢。”剧烈的疼痛让她的话变得颤抖,“哪位过来扶我一把。”伸出的手还有些发颤,一个侍女忙走上去搀住她。 微风吹来了带着些甜的淡淡香味,另一边,则是灵枢院的药方,两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倒不算难闻。侍女见那帕子又湿透了,便将穆西扶到一边的石凳上坐下,那里早放上了柔软的锦垫,又呈上了新的棉帕,穆西淡笑着接了过来,走了几步,感觉竟好了许多,她依感觉对侍女的方向轻轻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时间到了再过来接我过去。” “可是,小姐……”这亭中可是还有一个人,看那锦衣小童,应该就是谢教习带过来的穆云了,侍女正想说些什么,却被穆西抢了先。 “不要说了,没什么的,你们先下去,我只想在这儿坐一下。”那样的语气让人不得不遵从,虽然知道她看不到,侍女还是冲着她福了福身。 微风吹动着她的发丝,在这样的环境中她的感觉果然好了许多。穆西笑了笑,徐元皓在房中弄出那样浓郁的香味,或许还真有一定的道理,平时这样的环境并没有什么,只是与较差的氛围相比,人在这里显然要舒服许多。此时的穆西,自然看不见坐在正对着自己位置的小男孩正打量着她。故而穆云开口时,让穆西有些吃惊。 “你怎么了?”孩子的声音总是带着些甜,穆西首先听到的是脚步声,尔后手中一松,原本被她攥着的帕子已被抽走,之后便听到那声音解释道,“全都湿掉了,你先用这个吧。”似乎是带着淡淡的香味,与普通的香料又有些不同,穆西却不大喜欢这样的味道,却还是有礼道,“谢谢。”手中的并不是棉巾,而是一方柔软的绸帕,上面似乎还有刺绣,可惜她对这些并不了解,感觉不到上面究竟是什么花纹。 “没什么,刚刚你的侍女大概是想提醒你我也在这边。” “可能是我有些急躁了。”穆西笑,“这里的味道很好闻。”就是这绸帕上的薰香的味道不太和谐。 “对啊。”穆西听那小孩道,“那时母亲的院子里也半是花香半是药香。”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他的口气有些黯然,“其实母亲房里的花都是父亲亲自采过来的。” 从那孩子的话中,她已经猜出了些许端倪,“你父亲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呐!”她笑得十分温柔,其中自然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从来没人这样安慰过我。”穆西笑了笑,没有回答,哄小孩,她一向没有唐擅长的,何况她现在这个年龄,看起来应该比很多小孩都要小吧,言多必失。 北方,柳絮纷飞,清明时节,无雨。 四合院绿瓦红墙,尤显空荡,似乎春日已与此地绝缘。 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春天,也是草长莺飞的季节,护士把刚出世的兮言抱过来,傅斯遥欣喜若狂,傅家上下早已张灯结彩装饰一新来迎接这个还未出生就是宝贝的小孙女,在此之前兮言已有三位堂兄,傅老爷子盼来盼去,终于盼来一个兮言。 那一场春末的满月酒,铺张到极点,兮言的三位伯父更是放下手中所有的事物专程来贺。 然而欢喜并没有持续多久,有算命者给兮言的批语是——福厚命薄,那人解释,但凡人生于世,总有不如意之处,乃天命所为,此女福泽绵绵,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外有叔伯兄长相护,内德兼修……恐是短命之兆。 那四个字就像是最恶毒的诅咒,如影随形,没有人敢怀疑那四个字的真实性。傅家的小女儿虽数次遇险,却逢凶化吉,哪怕是最严重的一次,都没能夺走她的性命,然而这一次…… 傅宅内,灯火通明,在处理好各种事情之后,唐站起来,全复古的布局,明朝原装家具,垂厅拱门,随便摔一跤都可能砸到古董,完全符合某人附庸风雅的不良癖好——除却那些没有开发的地方,每一样东西,她都专程跑到相应的朝代挑选。 兮言很少在这里居住,布局却是改了又改,直到满意为止。 她说,这里可以用来养老所以不能马虎;她说,他们一定能用到这栋房子;她说,她要把这里作为私人空间,累了,可以在这里歇息。 唐凝望墙边良久,众人都以为兮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没人知道她偷懒投机,都道她已习惯药水的苦味,但只有他知道那仅仅是习惯,他的兮言最是怕苦,服药之后需要用鲜橙镇住苦味,否则数日食不下咽。 她还能过得好吗? 唐小心翼翼的收起自己的失落与伤心,俊美的脸庞因为忧郁显得愈发迷人,柔和的灯光让他的思维迷离,这次,又要多久呢? 长夜,未央。 庄若云唤人拿来一小匙,准备喂食。 腾腾热气带起药味,穆西遁着味道伸出手来。徐元皓看了他一眼,绕过庄若云直接将碗递与穆西,浓稠的药汁温度适宜。 庄若云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不得,脸上却神色温和,在一旁好脾气说,“就算是不当我女儿,也不至于如此吧。” 穆西拿碗,已经猜到大抵发生了些什么,微微一笑,眉眼低垂。然后仰首,一口将药汤吞下,若让人一口口喂服,她还知道世界上存在长痛不如短痛这回事。 苦味粘在舌头上久不能散,不过后劲不足,跟洛箫调配出的药物还有一定距离。穆西悄悄在心中比量着,这药,算不得苦,只是口感差了些。她将碗朝旁一递,就有机灵的侍女上来接过,另一人呈上温热湿巾与甜味糕点,穆西擦了手,却没要那点心,只让人将早已备好的温水递上来。 “怎么样?”庄若云急切问,元皓在一旁笑出来,以折扇驱散自己周围的药味,“仁人者正其道不谋其利,修其理不急功,你急什么?”他笑咪咪的转向穆西,“小妹妹,接下来可能不太好受了啊。”或许是那种疼痛已经成为惯性,穆西倒没再觉得怎么难受。 林间芳菲落尽,是十天后的事情。这时穆西的眼,已经能看到些许影子,虽不甚清楚,也不需要让人搀扶引导,失去之后又得到,显得愈发珍贵。 魏幽山庄招收各方面的人才,对很多人来说,这里就是通往官场的捷径。就连徐元皓这边灵枢院的名额,每年都被人争来抢去。 医生在这个时代,多被冠以悬壶济世的美名,虽不如出仕为官那样风光,对一些家庭来讲也已经是一个很好的职业。 杏林之家往往不屑将医术外传,而魏幽山庄则不同,药理典籍皇宫中有的这里都有,而且师傅也决不藏私,所以如果能通过这里的考试,很多人更加愿意在这里学习。灵枢院的学徒多为中产之家的子弟,他们的先辈依靠贩卖草药养家,后辈在这种环境的熏陶下多少学得医理,通过考试进入山庄,进行更进一步的学习,原来山庄的招生,是分年龄层次的。 听说在大宣成立之初,太主曾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然而经过了两百年,真正能够做到没有成见这一点的少之又少。 在建国之初太主对商业的重视以及这个阶层本身所积累的大量财富,让商人的地位得到空前提高。 “神民”统治时期所定下的士农工商这种不成文的阶级划分,已经不再适用于现在的大宣——手工业者集中受聘于商人,一些地方甚至出现垄断的雏形,当然,这部分人多是皇商,在一些地方,有钱的商人甚至比乡绅更加权威。 朝堂之上,多少露出了政商不可分离的端倪,一方面官府为了防止商人越权不得不采取镇压的手段,另一方面又不得不靠商人来获得支持行政机关正常运作的财富。 同样,商人也积极夺权,以谋求自身的最大利益,这种情况在当年景帝数个儿子皇位之争时尤为严重,皇子们与商勾结,直到后来平帝即位,以强硬的手段打压商者,这种情况才有所好转。不过好景不长,平帝在宫廷之中被毒杀,匆匆即位的成帝为了政局稳定,转而采取怀柔政策,也就是那时,商人拥有了后代可以入仕的权利。 大宣的商业,就在这种宽松的背景下蓬勃发展起来。 在治疗的最后五天需要将双眼蒙蔽,不能见光,徐元皓用柔软的黑色丝绸将穆西的眼睛牢牢罩住,并吩咐不准取下,俗称,见光死。穆西一头黑线,自我催眠这是异界这是异界。倒是那小朋友没有再出现,此时在魏幽山庄,与她比较熟的,也只有裴麟一人而已。 “这孩子倒是不错。”穆西听到的是一个陌生女声。 “被比下去了吧。”依然是穆西从未听过的声音,她侧头,在心中笑了笑,大概是来看热闹的人,默默记下这声音,这种时候能到灵枢院来的,可能就是那八位教习之中的几位了。 “你们把我这灵枢院当成什么了?”徐元皓不满的声音传来,之后,穆西便只能听到越来越远的脚步声与笑声了。 穆西奇怪山庄的诸位主管教习怎么都有时间来欣赏她喝药治病,问过侍女之后才知道,圣光元年,太主就立下一条专门针对世家子弟的校训,在新生入学之后必须进行一个月的训练以退去骄奢之气。 穆西得知这一消息之后愣了愣,果然是穿来的,军训,这都能想出来,不过对那些骄横跋扈的世家子,一个月怎么够呢?她淡淡的笑了两下,眼罩遮盖了目中的光芒。 五天之后,穆西亲手摘下围住自己眼睛的黑色眼罩,一双瞳色清澄透亮的眼睛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明澈通透,宛若上好的宝石。 择师 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驭,五曰六书,六曰九数。 太主左明羽建立山庄,又添医部,为灵枢院,她亲写诏书,所以后来大宣认定医为百工之首,地位高出一等——这大概不是太主的本意吧。 山庄建八部,除却礼、乐、射、驭、书、数另设医馆与工部。 五岁的小姑娘粉雕玉琢,新做的一系列粉色小衫可爱的冒泡,穆西哭笑不得的看着侍女把整箱衣物抬进来……前几日是谁在嫌别人骄奢无度?虽说这只是表面的功夫,不过这也太过火了,她不动声色的看了看旁边那名叫做席霜的侍女,只是些死物,那孩子怎么两眼都要放光了似的。 穆西的手停留在一方砚台上,纹理如思,气色秀润,以指尖轻敲,侧耳倾听则有木声,看来与洮砚颇为相似。 她注意到自己粗糙的指尖,指甲参差不齐,不动声色的放下砚台,这具身体的主人,以前究竟做了什么事情,被弄瞎了眼睛还不算,被扔在乱葬岗里,也不知道有没有在那里感染到细菌。——穿越有风险,加入请谨慎。 穆西对自己的运气一向很有信心,她微微一笑,多少是活下来了。 魏幽山庄的另一头远不及这边清幽宁雅。此时山庄中八大教习汇聚一堂,正在就……谁来带穆西这孩子争论不休,这时并没有人上去提醒这行人其实该小朋友就是一披着羊皮的狼,你去教她她还不乐意呢。 前面已经说了,颜穆西此人,聪慧有余,加之这幅皮囊长的又是相当讨喜的样子,所以总的来说还是比较讨人喜欢而且有一定的利用水平的。因而在得知这孩子死活不肯被人收养之后几位高等教习的讨论重点就由怎么处理这丫头变成了究竟该由谁来教导这孩子。 以张豫为首的钟斯喻等人是较为倾向将该小朋友培养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而以谢梓勋为首的武将派则更中意培养出一个名震天下的侠女式人物,两派回不相让,压根没有想到不用培养这位看起来比较小其实不算老的小朋友早已被塑造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动动嘴皮子就能让大家都打起来说不上好也不是特别坏的人。 其实大人吵架也是相当有趣的,这几人本来就是多年的好友,性格不合加上各自家族在朝中错综复杂的关系能让这些人的关系维持至今也属不易,都是出自名门,都是教养良好,反正不会出现拍着桌子对骂这种片断,互相的冷嘲热讽却是怎么也少不了的。 可惜这个时代没有传说中的选秀制度,否则到可以先办一个海选再初选再PK,那样倒会热闹许多,只怕这样做会让天下人耻笑,几位教习在各自领域均是当世顶尖的人才,好多人欲拜师而不得,这边却为了争一个徒弟而头破血流。为了避免这种惨剧发生,最后商量出的结果竟然很是尊重作为徒弟的颜穆西的意见,这在民风比较开放的大宣来说大概是……比较少见的。而作为当事人的穆西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那几位也得为自己留些面子不是,然而后来事实证明,除了武道,穆西小朋友的其他方面均是青出于蓝并展现出自己的惊人天赋——当然不排除前世已经学习过的可能性。 悠扬的箫声令穆西回头,透过镂空栏杆,杏树之下,粉色花海之中立着一个浅绿身影。 一弯清水,一座拱桥,忽高忽低的音乐驾着清风而来,伴着花瓣随流水而去。 穆西抬了抬眼睑,良辰美景,又有如斯美乐,正常的表现应该是陶醉吧。 回忆如潮,她犹记得十多年前第一次遇到赵卓的情景,白花之中,佳人卓然而立,用玉箫夜霜吹奏出来旋律不似凡曲,那般美人,即便是身为女子的张豫,也无法比拟。穆西还能回想起当时连她也看呆了。 后来才知道,总是一身汉装打扮的赵卓,是唐的亲舅舅——绕来绕去竟成了一家人。 拉回思绪,小手拿起茶盅,穆西在心中轻轻一叹,可惜没有月光,倒可以吟上一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与时下女子不同,张豫的一头青丝只及肩部,随意披散,洒脱不已,她长年着绿,依季节变化深浅不同。 大宣对女子并不严苛,然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故割发,放在男子身上也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如此特立独行,自然不容于世。 穆西听说张豫也是出生军门,她的父亲在朝中也是颇有名望的武官。 张豫虽为贵女,却从不蓄发,出身行伍的父亲偏宠独女,一直不加管教。五岁那年她随一游方僧人学习乐理,混迹于市井之中,因为高超的乐技,张家小姐早已名动京华——琴筝箫笛,以箫为最妙。 盛名之下,难免有人欲攀风雅。 十年前,有人在圣驾之前求娶才女,深宫中的帝王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出了怎样一个奇女子,便一口应承了下来。 不知是在军队中长大还是因为受到师傅的感化,张豫早已决心终生不嫁,只等父亲告老还乡,便远走天涯,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屈从他人的安排。 抗旨,就是满门抄斩。 眼看悲剧就要发生,首先倒霉的是皇宫的一根柱子…… 并没有人血溅金銮殿,只是那可怜的柱子,活生生的被踹出了一个大洞,此时,一直聒噪的御史谏官等人很明智的选择了暂时性失明: 张豫传说中的师傅,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了皇帝面前——魏幽山庄的前任庄主,自幼舍身寺庙的慧元大师,先帝一母同胞的弟弟。 在大师眼中,徒弟远比侄子宝贝。顺便提一下,慧元大师,孝端皇后嫡子,与先帝一母同胞,连先帝在世时都要让着三分。 九五之尊开始头痛,进退维谷大抵就是指他当时的那种情况。魏幽山庄这时开始充分体现忧天子之忧而忧的重要作用。 庄主庄若云自动告罪于天子——我校招聘员工事前我没能告诉您一声,张豫一结婚我们就失去了一位好老师,失去一位好老师就会少很多好学生,这样国家就会少很多人才……长此以往,国家的损失是无法估计的。 洋洋洒洒的告罪书写了十几万字,接下来是陈述…… 大宣明令,朝堂之事,不准搪塞。那次的早朝时间,打破了大宣开国以来的最长纪录。 皇帝坐于龙座之上还好,有着超然地位的魏幽山庄庄主与慧元大师自然也是坐着的,直到后来众人才明白过来——三人显然是串通好的。 你说累了我接着说,偶尔还喝两口茶,配合的亲密无间。 可怜那些毫无准备的大臣,从早上茶米未进一直站到中午,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主动奏请皇帝收回成命。 有人起了头,平时为了自身利益勾心斗角的朝臣们这次口径一致——本来对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庄若云再说下去估计就不用回去了。 在众臣“热切”的恳求下,为了培养更多的人才,大宣英明的皇帝陛下顺应民意天道,收回了赐婚的旨意。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臣子们暗骂庄若云这小子太缺德,后者抱胸而立,笑得温文儒雅。魏幽山庄礼聘张豫,后者可能也知道,惟有那里才能维护自己的惊世骇俗,欣然前往,可怜了当初那求娶之人。 箫声止,落瓣无声。 穆西偏了偏头,前些天张豫等人轮流过来参观,一开始她还以为这里改叫猴山了,这几天又一个一个轮番上阵奏乐的奏乐练拳的练拳,这几位是要干什么?据说这几人都是魏幽山庄中除庄若云之外最厉害的人,怎么……叹了声人才啊果然不是我辈可以枉自揣度的,扭头便走回了屋内。 穆西一进屋,外面杏树后面马上窜出两三人来,面上表情各异,谢梓勋道,“两柱香,并不比我昨日长多少。” 无论是当世还是后世对张豫的音乐造诣都有着很高的评价,她尤其擅长将音乐与情景相结合,可以说是一派的开山始祖,简而言之就是令人如痴如醉,然而第一次听到这箫声的穆西却面色如常,很是令人惊奇。 穆西走到外室,魏幽山庄的九位主事都聚在了梨木福纹桌前。或站或坐,年龄不等,衣饰风格不尽相同,外表或温文尔雅,或沉静风流,惟有藏在眼中的风采是一等一的桀骜不驯,恃才傲物,莫过于此,即便外表掩饰的再好,可眉眼之中的一丝光芒,早已说尽一切秘密。 这天,正是择师的日子。 看着几位师傅急切的样子,穆西暗笑,她不信新生之中没有可造之材,就连那位穆云都是听起来很聪明很老成的样子,表现得愈是冷淡,就愈是有人愿意趋之若鹜,人的劣根性不过如此,越是真名士,性格就越像孩童。 她以前那位书法老师,脾气暴躁,对待所有弟子都是严厉,独她例外。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她的确认真优秀,还有一点,在一群兢兢业业的弟子之中,独有这位大小姐不练完字就笔杆子一甩,拉着老师下棋读史。谁敢这样,只有她,傅兮言注定是上天的宠儿,虽然,命短了些。 小手拿出一个签筒,穆西微微躬首,粉红小杉上的流苏随风轻飘,童音娇柔软糯,配上一双明澈透亮的眼睛,“选择权在各位师傅手上。”神态恭敬,教养良好。 在穆西心里,要在这里立足,捷径就是魏幽山庄,三张签,只是决定她以后究竟朝哪个方向深入而已,这一点她与庄若云不谋而合,沟通之后,便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 穆西隐约知道在庄若云的想法,原来这个地方已经腐朽至此……她从来不是安分守己的人,这样倒也符合性格,既然有人为她铺好了路,也省了不少麻烦。月兰海沙,能够与家中联系的最后希望,前朝旧都,常人不得擅自接近的地方,除了获得相应的权势,似乎并没有相应的方法可以进入那座神秘的城池。一声叹息被闷在心中,这样的生活,怎么才是个头啊。 八支签放在一起,抽中红签的是数、乐、射三位教习。穆西微微一笑,再次对九位主事鞠躬,身体倾斜三十度左右,已是她对外人的最高礼节。 庄若云保持温雅的微笑,春风吹动他的衣角,衣袂翩翩,这时天已回暖,他轻挥折扇,掩住唇边一丝温暖的笑意,“你病痛初愈,待他们训练结束,便随着入学吧。” 穆西颔首称是,柔软的发丝散落耳畔,她从一旁的大立镜中看到自己的形象,粉色小杉,肥肥胖胖的小脸煞是可爱。——说没有被吓到,那是骗人的。 这天下午,穆西又在处所迎来自己名义上的师傅,张豫,而跟在她后面的,是一个并不大的小男孩,蓝色襦衫,眼神清亮。张豫煞有介事的为穆西介绍,“这个是穆云,以后就要在一起学习了,为师希望你们两人谦恭友爱。” 穆西佯装乖巧的点了点头,这么大一点的孩子,自然是要让着的,却听见穆云拱手对张豫保证道,“穆西是小孩子,我以后一定会时时照顾她的。”穆西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经囧过一遍又一遍,说我会照顾她的这种话她听过无数遍无数遍,然而,当听到一个小朋友说我会照顾她的时候,又是另一番情景了。张豫满意的点了点头,看着穆云的若有所思,如果这孩子将来也这么懂事的话,大概也算是大幸吧。 穆西对着张豫的背影囧了又囧,她老人家走就罢了,为什么要把这位小朋友留在这里啊?问题是她没有带过小孩子……想到这儿,两弯眉毛也就蹙到了一起。 “不要担心,在学堂其实不辛苦的,不过明天晨读时你可要看见我起来之后再去找教习哦。”甜甜的声音中带着些警告的味道。 穆西见状不由好笑,心中颇觉得有趣,于是顺势问道,“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隐去自己说出这番话的真正原因,穆云回答道,听几位教习说面前的这个小女孩天资聪慧,也不过尔尔,不过若她明天惹出祸端以后在这魏幽山庄中的日子可就会不大好过了,她既无实力而学堂与这里也相隔甚远,几位教习大概有心也无法顾及到吧,就像他在…… 半山的桃花,已经隐隐有了衰败之势。还算清闲的穆西登高远望,五岁幼童的双眼宛若宝石,浅瞳中似有水色,风从她的耳边呜咽而过,在远方,是否有人也在登高眺望? 故园,渺何处? 养女 作者有话要说:谢大大帮我捉虫哈~~~ 之前因为许多原因(怎么说都是不负责的做法)没写好,现在开始改,前面的可能只会改下伏笔,后面会大修~删掉不该出现的之类的 穆西浅眠,感觉到外面光线变化,眼睛就睁开了。浅色罗织床帐的四角都挂着银质镂空香薰球,底部垂有有银铃,雕嵌纵横交错的花纹上以宝石装点,下端垂有璎珞,香料早已让人拆了下来,穆西本就睡不踏实,那味道在床上弥漫,实在扰人,而且想到烧着的东西就挂在易燃物上,心里也不大舒服。 神志清明的坐起来,穆西配合的抬手让人穿衣梳发,这次换上的是白色儒杉,一头乌黑的中长发结成两髻,两鬓有发垂下,额前刘海刚好搭在眉毛之上,客观来说,相当可爱。 对着明亮的镜子,穆西看着自己的新形象,想到以后就要顶着这张脸过活,差点背过气去,她五岁时长什么样,早就忘了,何况这脸还不是她的五岁缩小版。 火药、罗盘、活字印刷什么不好,左明羽干嘛要发高分辨率的镜子?在一双澄清的眸子中,并没有显露任何抱怨之色,穆西有意无意地玩赏着镜子边缘的兰桂花纹——由于那位太主殿下的介入【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在这片土地之上,似乎某些东西正准备破壳而出呀。从容一笑,一切已经打理妥当。 数盏琉璃灯将房间照得通亮,莲花状的影子就打在青砖地上,这种灯多见于女子的房间,取步步生莲、姿容曼妙之意。 穆西听到这儿沉默了,在她的世界中,对那四个字的理解,最初来源于佛经,最深刻来自《南史齐纪》:东昏侯萧宝卷凿金为莲,令潘妃行其上,名曰步步生莲花。 然而在这里,创建这个词语的,不是昏君,而是明君的宠妃……没有齐,没有潘妃,更没有亡国之主萧宝卷,只有宣姚王朝—— 一个遍寻封建时期二十五朝不能见踪迹的国度。 侍女掀开门帘,微风趁着缝隙钻了进来,穆西突然感到丝丝凉意,她是畏寒的。 看似清澈的眼睛掩盖住心中最深的思念,乐昌尚有半边铜镜,她孑然一身,茕茕独立于陌世之中……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悲从中来,怎可断绝?若是黄粱一梦,那该多好。 只道天阶夜色凉如水,不见牛郎织女星。 打更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格外幽远,寅时…… 没有任何装饰的素白灯笼沿着路边铺陈,五步一只,相对而立,光亮之处,树影交错。山风阴冷,侍女们只将她送到门口,穆西拽了拽走之前加上的斗篷——她畏寒,之前的身体吹不得半点冷风,习惯,早已深入骨髓。 太主殿下还没有来得及推广她制定的二十四时制就阖然长逝,她为魏幽山庄的学员制定的作息表沿用至今。 穆西想到这里不由一阵汗颜,寅时早读,卯时开课,午时下学,莫非这里是清廷的上书房?庆幸的是,双休保留。 终点是山庄中不起眼的一角,绿树环绕着黑瓦白墙,穆西不着痕迹的打量院中三五成群的小朋友,俱是白衫垂髻,服色统一,想必又是左明羽的杰作,她默默叹了口气,幸好不是水手服。 漫步至院内,穆西走进主屋,“学堂”两字悬挂于大厅正中,每人一桌,桌面光洁可鉴,桌斗中放置崭新课本,笔墨纸砚俱全,看起来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普通货色,结实有余,精美不足。 穆西静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目不斜视,双眸灵动,眼帘下的慧黠的光芒一闪而逝。 宣姚的开国者创办魏幽山庄被误传为是加强统治的工具…… 清漆小凳没有靠背,穆西略微调整一下坐姿,接着先前的思路,那些人想象力还真是丰富。 早读并非读完了事。 随堂十五位初等教习,在时间过半时会坐在每列之首,学生可以上前背诵课文,过关即可自由活动,卯时再回学堂。 这种制度,本意在于激励学生的斗志,可是到后来,学生相互攀比,逐渐演变为恶性竞争,且屡禁不止。 穆西趣味盎然的看着第一个上去的同学。 单挑,还是群殴?这是一个问题。 她想起施行亚,她可爱的小侄子三岁时就不会犯这种错误。 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人类,生来就是排斥异类的种族。淡淡一笑,教育,还是要从娃娃抓起。 学堂中的座位空下一半,穆西放下没怎么看的课本,应该背诵的内容是《论语学而第一》。穆西站在教习面前,灯光映的她浅色瞳眸,水色十足,中规中矩又不失可爱的扮相为她赢得不少印象分,看起来乖巧可人的性格是容易惹人喜欢的类型,童稚的声音软糯动听,背诵课文熟练流畅,分段清晰,还有偏小的年纪——再严厉的老师也会喜欢这种学生。 学堂之中,朗诵之声不绝于耳,而坐在一群孩子中的穆云与穆西两个小孩,除了在外貌特征上有着些许过人之处外,别的方面并不算起眼,这着实让那些多少知道些什么的大人扫兴而归。 穆西走出门,微微侧身,避过一个几乎与她同时出来的穆云——她对未成年人还是相当有爱护之心的。在成年人的世界中,何曾存在让道这一说。 “怎么了?”穆西见他不走,小孩子柔柔的声音马上被各种声音淹没,仅身侧可闻。 穆云看着比学堂所有人都要小上一圈的穆西,“你先吧。”然而话未说完,却见穆西已经走了出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无奈的笑了笑,他跟了上去。 果然群殴,这里的小男生…… 身高限制着视线,刚好眼不见为净,穆西挑了个远远的地方立住,这里看似普通,实则幽静,倒真是读书的好地方,从这个视角看过去,太阳,才出来半边。 层层树林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也在一定范围将学堂内的噪音扩大。穆西只听见那边叫嚣连连,喝彩不绝于耳,她不得不说这群所谓的贵族子弟教养之匮乏,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礼仪课,在这里应该设为必修! 且不说以优雅有礼著称的唐,就是她的表兄施谷,在这个年纪也是待人接物彬彬有礼,风度是一等一的好。 公共场合跟人掐架?就是跟人在外面吵上几句回去也得挨骂受罚:有人冒头,让人打压下去就成,亲自上阵,未免有损形象。 穆西默然而立,淡看着山的另一边,橙红的太阳又露出一点,她正悠悠自在的想着从前种种,不经意一瞥,却看到那个叫做穆云的小男孩正盯着自己,她大方摆了摆手,示意这边不会被太阳光晃着,穆云冲她笑笑,却并未过来。穆西心中一阵气馁,这孩子怎么跟行亚一幅德行,小小年纪就深沉成这样。 晨曦微露,天边玫红,阳光为庄若云的白衣镀上一圈绚烂的妃色花边,儒雅的脸上风清云淡,折扇轻摇,随他而来的几位中级教习显然就没有他这么轻松,跑上前去拉开那群孩子,动作干净利落。 “从学堂除名,送去灵枢院,若再犯,便驱下山去。”庄若云淡淡的说,几位中等教习也不理会那群小孩的种种叫嚣,抓着他们朝灵枢院走去。 穆西开始一愣,继而悄悄走开,这次处理的小孩她依稀认识两个,似乎都大有来历,庄若云这样做,到底是为了打压还是拉拢,送去灵枢院,那以后那里不是热闹了? 魏幽山庄建庄以来,被学堂除名的人不超过十个,庄若云轻巧的一句话,刚好比两百多年来的赶走的总数多一个,就连远在北方的朝堂也被震撼,闲得无事的皇帝陛下甚至特遣使者,过问山庄日常事物。 来而不往非礼也,不久,庄若云进京面圣,半月后归来,带回养女一名,端砚两方,狼毫五只,古琴一张,药物数袋,钱粮数车。 穆西在得知消息之后险些喷茶,养女一名,已经打理整齐的指甲轻轻磕在桌上,庄月罗。 曾经拒绝庄若云收养的人神态清闲,明亮的双眸中闪耀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她暗笑,有道是疾不可为也,在膏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又眯眼瞅了下手中的书,这段话倒不错。 病入膏肓,仅以银针度穴,怎可治愈,庄若云,立场倾于一侧,这招未免玩得太过了。 琴曲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没有更新,改了个错别字~~~~~ 现今魏幽山庄内风头最盛的是那位还没有出现的庄月罗小姐。 灵枢院中古木参天,碧泉幽幽,优美的音符不时从碧纱橱中飘出,为略显空旷的院落增加了一分优雅平添了一丝静谧,夏日的烦燥,在这里荡然无存。 穆西的手指认真的拨按琴弦,由于是初学,并没有复杂的旋律与技法,正因如此,曲调中才多了几分悠远空灵,细听起来,与时下灵枢院的景观十分相符。 张豫坐在穆西身边,不时点头,一曲简单的《双鹤听泉》被她弹得极有韵味,意境上的突破远远弥补了技法的不足。 暗系朱色深衣雍容典雅,穆西弹完一曲,似乎也很是满意,粉嫩的小脸上露出一些笑容。 徐元皓与杜秋印两人棋局之上,输赢初见端倪。 泥炉上铜壶中水温正好,水雾腾起,上好的白定茶具致密透明,光洁无暇。 侍女撤去琴棋,几人分先后坐下,徐元皓笑眯眯的看着穆西,“庄主这次要带个女儿回来了。” 穆西低着头,半夜常被徐元皓和谢梓勋拉起来跑马练剑,她的生物钟已经乱了。说什么主修三门,琴棋书画骑马弯弓亮剑齐上阵,八个老师轮流一对一授课,就连本来没有什么事的徐元皓也自告奋勇的过来插一脚——棋艺?她以前的老师要知道有人跟他抢学生非得从棺材里跳出来不可。 谢梓勋端着个镜子走过来,七尺男儿忸忸怩怩的行走,兰花指高翘,一肌一容尽态极妍。若徐元皓做出这样的动作,还能玩赏一番,谢梓勋粗犷的长相配上这一系列的动作只能让人感到头皮发麻。 谢师傅小手绢一挥,香粉四处飞舞,穆西再次安慰自己,高手从来都很有个性。 “外面的阳光很容易把皮肤晒黑啦。”谢梓勋抱怨着,细声细语,他走上去狠狠的瞪了徐元皓一眼,双手绞着手绢,一步三摇的在后者面前一站,穿着超大号绣花鞋的巨足在地上一跺,眼神欲语还休,擦了桃色胭脂的大嘴一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好条件的。” 徐元皓容貌秀丽,最恨人将他与女子联系。优雅的从衣袖中掏出一包东西轻巧一抛,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他似笑非笑,拍了拍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故作惋惜,“这可是南海珍珠粉,本来准备把最后一包给你敷脸的,真是……”他无奈的指了指地面。 谢梓勋修过的柳叶眉一蹙,绣花鞋在地上踩了踩,手帕捂住嘴,一双眼睛睁得浑圆,“怎么可能,上次南海魏家送来的不止这些。” 徐元皓双手一摊,“是不止这些,一部分拿去给穆西吃,另一部分庄主让管家拿下山给小姐镶首饰了。” “她一个小孩子哪用得着什么珍珠首饰。”谢梓勋不以为意的一哼,又甩了甩小手绢,淡蓝色的兰花刺绣也随之摆动,“就算要过来些又如何。” 穆西淡笑,她这里有现成的珍珠粉,谢师傅提都没提。她自诩看尽人间冷暖别离,世态炎凉,向来对旁事不怎么上心。这群人甚为怪异,也不过是爱恶分明,天真烂漫,摊上庄若云这么个上司…… 粉嫩的手指微微弯曲,这才发现手边并无棋子。 茶味绵厚香醇,她浅尝两口,看见谢师傅踏着小碎步慢慢的向她走来,圆乎乎的头上一个粉红蕾丝蝴蝶结随着他的动作有节奏的摇晃…… 穆西欲离座行礼,还没有站起来,小脑门就被兰花指一点,谢梓勋满意的摆手,“坐着吧,坐着吧,那珍珠粉可得按时吃,不够了咱再去跟魏家要。”张豫微微侧头,她随手在琴弦上一拨,对弟子说,“再弹一曲吧。” 从碧纱橱中走出,穆西缓然漫步,有时间应该去一趟月兰海沙。前几天她因为上课屡次睡觉被逐出学堂——去处自然是灵枢院。 “喂!”裴麟恶作剧地拍了穆西一下,黑色布衫上还沾有泥土,“刚刚我听到你弹琴了。” 穆西好脾气的跟他打招呼,笑容温润文雅,嘴角微翘,那双宝石似的眼睛都染上笑意,“山林清幽广大,在这里更有意境。”她偏头,做出逗弄小孩子的样子,“你怎么也在这里?”正常情况下裴家怎么肯放任长子在魏幽山庄学医——裴家可是皇商之首。 裴麟不满的嘟嘴反击,“我还要问你怎么也被逐出学堂了。”——小男孩的自尊心与年龄呈反比,反击起来毫不留情,可惜挑错了软肋。 “可能是天资愚钝吧。” 林间弥漫着淡淡的松脂味,脚下泥土潮湿松软,稍不留意鞋子就陷落下去,穆西提起衣裾,目光定格在几棵松树之后。 裴麟尴尬的憨笑,鼻尖上也冒出了些汗珠,他对后面紧张的招了招手,“你们都出来吧。”五个小孩排成一列,俱是倔强不服。 与裴麟不同,姚潜、姜央、霍杞、范宁、陶詹五人分别来自宗室、世族以及贵族家庭,身世既尊且贵,这几家代表的势力就连皇室也要忌惮三分——虽是惠慈皇后嫡出的皇子,当今坐在龙椅之上的端帝在即位之前还是经历了一番残酷的夺嫡之战。 姚潜的父亲襄王在这一场皇室的内部战争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另外五家也功不可没。作为对功臣的回馈,端帝极为大方,襄王的生母一跃成为荣惠皇贵太妃,在皇宫的同辈之中尊贵仅次于惠慈皇太后,后宫之中姜、霍、范、陶、裴家女子皆登正位,裴家成为最大的皇商,另外四家子弟在朝堂之上也多得重用,照这样发展,六家的荣耀还将延续。 作为本应极有前途的六个人,现在看来前程似乎已经暗淡无光——孩提时期在魏幽山庄受到的处分将是这些小孩背负一生的污点,在还没到来的家族争斗中,他们甚至还没有准备登上舞台就已经被通知不用上场。 阳光透过树木之间的空隙照在朱红色的深衣上,穆西松开一直抓在手中的衣裾,轻柔的布料接触到湿润的地面迅速吸水,颜色愈发暗淡。她收回自己的思绪,露出微笑,纯美清丽,夕阳无限好,漫步河边,此等意境,谁会在意是否湿鞋。 林外碧纱橱中,张豫换了一张琴,焚香净手,一曲平沙,才正开始。 友谊 庄若云携养女庄月罗回到岚山是在元封二年的六月,被魏幽山庄庄主收养又亲自教养的,庄月罗是第一人。 庄月罗天资聪颖,琴棋书画一点即通。新近拜张豫为师,专习乐器,庄若云本来准备把她与穆西与穆云放在一起学习,被张豫拒绝了,将三个小孩放在一起的想法,也因为山庄中另外几位高等教习的不配合而作罢。 夏日骄阳似火,灼热的空气无孔不入,相对不准开窗打扇的学堂,灵枢院的环境要惬意很多,这里温度本就偏低,通风透气的碧纱橱中常安放冰桶,水果清茶随便取用。 当盛夏来临之时,一向凉爽的碧纱橱也燥热起来。穆西德时间在八位师傅的安排下,变得更为合理,相对凉爽的下半夜与上午全都是休息时间,午时起床后与两位或三位老师一起用餐,他们以潜移默化的方式来影响穆西的举止与仪态,有着阳光炙烈的下午不适合进行室外运动,穆西便在诸位老师的指导下进行琴棋书画的练习,晡时之后,夕阳西下,地面上的热气还没有散去之前,谢梓勋就会准时挥舞着小手帕碎步走出躲了一天的房间,开始教导穆西拉弓射箭以及格斗。 这样的生活紧凑而富有规律,穆西再次表现出超强的适应能力,很快将生物钟调了回来。而与她同时学习的穆云的表现也相当出彩,他性子也好,每次都是这孩子耐不住寂寞主动开口,只是穆西爱理不理。几位教习有时无聊,问穆西为什么不答话,她抬了抬眼懒懒散散道了声无话可讲,把张豫几位弄得哭笑不得,只说这丫头性子利落,不喜欢无聊的话。 穆西那边自然有自己的打量 月明星稀,穆西回到卧房,瞥见几个小小的影子躲在门边,想到他们跟小亚差不多大,不由莞尔,“男孩子家家的,鬼鬼祟祟算是什么。” “胡说什么。”姚潜干脆走出来,“上次本来应是你练琴的时间你偷懒跑到松林里也就算了,我们是来看看你今天到底有没有偷懒。” “看来并非无脑啊,请进吧。”穆西稍微点了点头,嘴角微翘,明明还偏小两岁,施行亚那小子可比这些愣头青要聪明的多,难道真的是基因问题? 姚潜领头,后面依然跟了那几个人,穆西看着这群虎头虎脑的小朋友,露出一个天使般可爱的微笑,粉嫩的小手拿起一支笔,“今天师傅让我练字了,各写三百遍。” 那样纯洁的小脸实在让人找不到怀疑的借口,手一边动着,在纸上写出一个不大的“龘”字。“就是这个。”小手指了指纸面,“老师总是说我写不好,你示范给我看好不好啊。”清亮的眼中几乎急得要掉下眼泪。 姚潜仔细的看她下笔,虽然有些挂不住面子还是硬着头皮说,“那我就写给你看看。”握笔沉稳有力,虽然才是七八岁的孩子,在王府之中也已经经过了严格的训练。 见姚潜还是冥顽不灵的样子,穆西暗叹一声,到底是天弄还是人弄,想到他似乎与施行亚同岁,心里一软,既然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就要有时刻迎战的觉悟——遇见良才不仅不知结交——大不了背后捅一刀,还毫无形象的群殴,真是没风度到极点。 穆西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够了!”她低喝,幼稚的脸上显现出与长相不符的威严,嘴角边虽仍挂着七分笑意,却让几个小孩心生畏惧,一瞬间,穆西的语气又回复了温柔,她的话似有魔力,冷峻的目光却一直深入人心,“男子志在有所为,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当年景帝陛下皇九子本来是最有希望继承大统之人,就因为当时魏幽山庄庄主一句话他就失宠,直至病死也难见天颜,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姚潜你贵为襄王之子,难道你家师傅就没有教过你这些,你们都是天之骄子,既想上进,何不依靠自己的努力,旁门左道,做出来也不怕丢人!” 一群小孩悻悻的怔在那里,甚至忘记了反驳。 贵族子弟本来早熟,他们的祖先与父辈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残酷的斗争才有了今日的荣耀与地位,对权力的执着与向往早已通过血脉融进了他们的心里,与生俱来的桀骜不驯与好斗在奢华尊贵与风平浪静并举的生活环境中积攒到心脏几乎无法负荷的程度,自家府后院中那片狭小的天地与姬妾争宠掀起的小风小浪远远不能满足少年们日益膨胀的自负与雄心,只有在遇见真正的强者,他们才会低下高贵的头颅。 姚潜似有所觉悟,“那,你说怎么办?”眼睛一闪一闪,虽然依然骄傲,却不复当初的无礼。 “高兴即可,明日午时张师傅会再为我指导指法。”她淡淡的说,“还奉劝诸位一句,不学礼,无以立,为学问者,必先为人。”一片灯光中,粉嫩的脸蛋上只剩清贵雍容,身着样式简单鹅黄罩衣的五岁女童端的多出了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 姚潜神色变换,他肃然站直,举手齐眉,缓慢的鞠躬成半个直角,然后两臂自眉下移至胸部,神态庄重。 与他一同的伙伴都吃惊的看着他们,穆西受礼倒是显得心安理得许多,裴麟回过神来,连忙两步上去扯了扯穆西的袖子,虽然都是学院的学生,姚潜贵为先皇之孙,来历不明的穆西怎么都受不起这礼的。 穆西无所谓的笑了笑,“你们出去记得把门给我带上。” “我刚刚可不是拜你,而是在拜说出那些话的贤者”现在才说出这种话来未免显得底气不足,小男孩的脸涨得通红,却听到穆西用娇柔地语气说,“三人行则必有我师焉,你不用为刚才的行为感到羞耻。” 这样一句风轻云淡的话让小男孩的脸更红了,最终欲盖弥彰的哼了一声,姚安扭过头去,依然是他带头,几个小孩子乖乖的走出房间,姚潜亲手将门轻轻闭紧。 “虽然长得很丑,以后我们就勉强把她当朋友算了。”小男孩贴着门,故意室内的人听见。穆西在里面听得差点喷茶,八九岁的小朋友只能当她的晚辈吧。 关上窗户,穆西微笑,倒不是无药可救,灵敏度还过得去,穆西将桌上那张写了字的纸揉成一条了放在烛火上,橙色火焰迅速在她手上欢快的跳跃起来,八岁,莫扎特在这个年纪已经创作了一批奏鸣曲与交响曲,骆宾王七岁能诗,甘罗十二岁拜相,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呐。 烛火忽明忽暗的跳跃着,穆西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放下手中的书本,她从软缎绣花躺椅上站起。电气时代无疑将人类的物质生活水平提高到一个新的层次,慵懒的笑了笑,有道是由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随意吹灭烛火,就着砚台中还剩的一些墨汁,闭着眼随手涂鸦,月光下,一行梅花小篆跃然纸上,笔致遒健,自成一格。 两名侍女手执纨扇,静立于穆西卧房之外,不一会儿,穿戴整齐的女童便走出来,两大一小向膳房走去。 镂花长廊贵在精致小巧,正因如此长廊的宽度也受到限制,姚潜几个小孩正迎着穆西三人走来,道路狭窄,侍女慌忙避开,唯恐不及,却没想到这几位混世魔王却很有风度的对穆西稍微点头,让她先行。 两名侍女虽没有说话,心中依然惊疑不定,莫非这几个小鬼又有什么新花招?想到即将出现的状况,她们黛眉微蹙。 穆西也是满心无奈——八九岁的小朋友给自己让道,怎么着都觉着别扭,总觉得自己好像欺负了小孩子。 登高远眺,远处微微泛光的城郭依稀可见,凝重忧伤的神色出现在那张稚气十足的脸上未免太过怪异,粉色头绳随风后摆,穆西听见脚步声高,回过头来,正好看见笑着的穆云。 “那里是月兰海沙。”穆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城四周防守极为严密,普通人无法靠近。起风了,先下去吧。”见穆云迅速岔开话题,穆西笑了笑,她回头看了眼传说中的城池,随穆云走了下去,刚踏上灵枢院门口的石板,便看见姚潜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对两人道,“怎么还在这里,张师傅正找你们呢。”穆西笑着点头,不知是否看错,她只觉得姚潜对穆云的态度异常微妙。 进京 作者有话要说:改错字~~~~~ 我的脑袋是糨糊做的 八九月之交,已经消失一段时间的暑热天气重新出现,原先院中树荫下的碧纱橱在立秋时就被拆了下来,学习的场所也因此改变,气温骤升,室内只加放了几个冰桶,镂空铜壶古朴雅致,与书房的氛围十分相符。 穆西用完饭后便走进书房,看见姚潜、裴麟一行人正在练字,张豫对穆西招了招手,将一盘新鲜的水果推到她面前。 杜秋印顺手放下一枚棋子,转头示意正在练字的几个少年先停下来,“从今日起便恢复正常的作息时间。”杜秋印说,“你们这两日把东西都拾掇拾掇,等比试后就都搬到我那。” 九月中旬魏幽山庄进行期末考试,半月后成绩单与教习的评价一同送往学生家中,能不能过个好年,就看这张成绩单了。大宣用人极重仕子的家门与师门,若得到八位高等教习的书面赞誉,无疑是一块通往官场的敲门砖——不过这种机会通常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几人点头称是,穆西想到三点就要起床——放在现代都可以告他虐待儿童了,她能忍受晚睡,但不喜早起,以前不吃早餐的习惯就是因不愿起床养成的,直到后来给唐逼着,又将早餐时间向后推了半小时才勉强接受。 张豫用竹签挑了块西瓜放在穆西跟前的银质小碟里,“穆西上午的时间就自己支配着吧。”她见穆西不动,又细心的把籽儿都挑了出来,“过两日我先回京一趟,穆西也跟我走好了,想来那会试也没什么意思,不参加也罢。”暗绿色常服沉稳大方,张豫扫了眼悄悄向这边瞟来的裴麟,后者倍感惶恐的转过头去,连拿着笔的手都抖了抖。 杜秋印笑着点头,表示同意,谢梓勋的手绢已经换成了菊花图案,他翘起兰花指,“我们晚些再来跟你们会合。” 穆西见姚潜急匆匆地与伙伴们将大箱小箱的东西朝自己的房中搬,也不多问,只用手指稍微指了个方向,以免他们随便摆设弄乱了房间。所谓的进京,大概也只是个借口,穆西想着,除了出身她现在似乎什么都不缺,京城是个什么地方呢,权贵云集,充斥着各种交易与争夺,在那种地方,给她找一个好的来历应该不难,而看姚潜这样做,似乎是要名正言顺的被收养了——可是谁来问问她的意见啊。 “这些都是让你带上京城的。”姚潜洋洋得意地说,似乎是在为自己缜密的心思自得。“这是清单。”裴麟拿出一张长长的列表,他一向好脾气,对穆西百般维护,“从今天起我们会监督你背下来。” 姚潜双手负于背后,见穆西一脸迷茫,很严肃的替她解释,“贵族中大约都有些门第之见,你师承八位师傅,师门虽高贵,出身却有待商榷。”八岁的小孩似乎在短时间内成长了,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他斟酌着,似乎在找合适的词语以免伤害这个小女孩,“此番张师傅带你提前返京,也许就是为了……帮你找一对合适的父母吧。” 穆西抬了抬眼睛,出身有待商榷,好像是这样。我生本无乡,何来出身一说,要真将她的名字放入别家的宗谱中,不被家里的几位长辈揍死。 颜色从上至下依次渐变的石青儒裙将小脸衬托得愈发可爱无邪。她想的自然比姚潜更多:几位师傅中杜秋印、张豫、徐元皓、谢梓勋还有钟斯喻都是世族出身,张老将军自然不介意收一个小孙女,不过他本身就是当朝第一问题父亲,徐元皓与家人交恶,被这两家收养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钟家门第太高,不予考虑,谢梓勋看起来虽不正经,却是含金量极高的安南候谢家嫡长子,其姐更是现今后宫中份位最高的宁贵妃,若要收养不会急在这一时,剩下的就只剩下相对正常的杜秋印了,据说他跟现在是一家之主的大哥感情非常好,后者的温和慈善在世族中是有名,呃,温和慈善? 想到她以后就可能叫杜穆……西,浅色瞳仁稍微收缩,短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她转了转头,看了一圈都未发现这些天一直都没消失的身影,“穆云呢?” “你不知道?”姚潜道,“他这次要跟你一起返京。” “他没说呀。”穆西摇头,“刚刚他不是应该你跟你们在一起练剑?” 穆西在岚山脚下回头,神道曲折,似乎每一个大宣的帝王,都会为这座埋葬了开国者的陵园增添一些东西。岁月如织,当年的左明羽,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她亲自选定并参与建设的都城的呢? 在两百多年前,京都还被人称为雍城的时候,并没有人意识得到这个不起眼的北方城市在新的朝代会成为整个国家的首都,整个大陆的中心是号称“圣城”的月兰海沙,普通人无法涉足的禁地。 本来所有的人都认为拥有超过人的力量的神民会一直统治整个大陆,甚至没人敢想象他们的王朝何时才会走到尽头。 也许在大陆沉没的那一天,神民也不会消亡吧,那时的人们都这样传说着。 拥有奇异力量的统治阶层永远高高在上,即使出现了叛乱也能很快地镇压下去,在那样的情形下,人们几乎已经放弃了对自己种种不公平遭遇的反抗——神民本来就是神的宠儿,他们居住在黄金为砖白玉为地的圣城中,拥有凡人无法企及的力量,即便是九天之上尊贵无比的天神,也是向着他们的啊。 庆幸的是人们的思想并没有完全麻木,在前明历一千八百九十四年的时候,一个流言悄悄在民间流传,属于神民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人们小心翼翼的互相传递着这个消息,欣喜若狂。 那一年,太祖姚漴五岁,是月兰海沙一位守城官的儿子;仅仅三岁的太主左明羽刚刚被火之族长收为养女——统治者们为了维持相对安定的统治,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当时的人们这样暗地嘲笑着——神民中的皇族已经没落,大权全都落在了四族族长手中。 接着是一场连续三年的大旱,民间颗粒无收,月兰海沙的神民却依然过着醉生梦死的奢靡生活,地狱和天堂,同时在这个国家出现。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三个春秋,大陆哀鸿遍野,失去了亲人的人们将所有的悲痛都化为对统治者的不满,揭竿而起者不在少数。与此同时,统治阶级内部也发生了著名的四王之乱,皇帝被毒杀于行宫之中,最终代表左明羽养父势力的殇帝登基,即月兰海沙的最后一个皇帝。 接下来的二十年,熊熊战火席卷了整个大陆。在术士与月兰海沙中的内应的合作下,百倍于月兰海沙中神民数量的军队越过禁制,攻下那座华美的圣城。从此大陆分为两国,以囚禁着所有神民的月兰海沙为界,东为大宣,西为朵萨。 穆西合上那卷太祖本纪,史书关于光启帝的介绍极为模糊。 憨憨一笑,穆西靠在垫子上,左明羽与姚漴早就成为大宣人民心中的神,既是如此,总得保持点神秘感不是。她揉了揉额角,当年攻进月兰海沙就顺便把那群人给灭了不就完事了,也省得子孙后代天天都睡不好觉——不是每个帝王都那么好运会遇到一个左明羽。 小小的打了个呵欠,也不理会与自己同乘一车的穆云,穆西把身后的靠垫松松的拍打了两下,头一歪,睡了过去。身量娇小的女童嘴微抿,睫毛弯弯,一丝可爱的笑容浮现在她的脸上,似乎是一个好梦。 变数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云~大帮忙捉虫 改错字 京都繁华如昔,秋意正酣。 城墙巍然而立,宽大于厚的夯土结构威严庄穆,这座美丽的城池在建成伊始就是举世公认的杰作。从明德门看去,笔直宽阔的朱雀大街一直延伸至皇城南,整个都城也因此被分为东西二城。 两辆镶有家族图纹的华丽马车停在明德门外,行人纷纷避让。 头戴幕离的绿衣女子从垂着青色流苏的马车上下来,网状纱织物让她的脸孔若隐若现,面容隐约是清秀的,整齐的青丝披散肩头,虽无任何饰物,但那样式古朴的淡绿霞烟纱与马车上的图纹已经说明了她的身份。 后面的马车略小,除了颜色,装饰与前一辆并无二致,看起来反而更加精致,以粉红为主的装饰是小孩喜欢的类型。张豫只立在马车之前,里面的人就自己钻了出来,一双灵动的眼睛蒙上些许雾气,睡眼惺忪,穆西看了看外面,“到啦?”顺着老师站立的方向,穆西的视线延伸到高处,碧云天,北雁南飞。 “我回来了。” “这就是京都?”穆西对表情复杂的穆云道,“你不是住南海的?” “那是……说了你也不懂。”名为穆云的小男孩扭头背对着穆西似乎在鄙视她的智商,他最后还是没有说话,一下子跳下了马车。 张豫对穆西的招了招手,后者的在侍女的帮助下下车。 小女孩穿着干干净净的白色长衫,袖口群摆均有细密花纹,粉嫩的小脸没有因为长途跋涉沾染倦意,双眼好奇的顺着明德门向城内望去,秋风萧瑟,护城河边的树木已只剩枝干。 穆西探了探外面的温度,北方天寒,只是站了一会儿,就全身发冷,在她以前的记忆中,是很少有寒冷这么个词语存在的。后面的侍女在张豫的示意下呈上白色狐皮手筒,穆西感激地朝老师那边看了看,小手放进去,温暖许多。 张豫宽怀的笑了笑,没有见过这么怕冷的孩子,她像其他几位教习一样,在心里暗暗揣度着这个学生的来历,也许这孩子真的是从极南的地方来的吧,不知是哪家,竟能教出能让庄若云一眼相中的小孩。 风起叶落,阳光为城墙镀上一片金黄,一直在官道上肆无忌惮奔跑着的的马匹似乎也畏惧这都城的恢宏气势,在车夫的驱赶下缓缓牵引着车驾从另一个方向驶向城内,青石板上,只余一串马蹄踢踏的声音。 秋风扫落叶,缁衣草履,胡须花白的老僧挥动手中的扫把一下一下扫在早已被岁月冲刷得凹凸不平的青砖上,院落中回旋的风将他好不容易拢在一起的枯叶吹散,老僧也不追赶,依然沿着先前的路线打扫。 一个穿着白色僧衣的小沙弥走出来,对形似痴呆的老僧不以为意的撇了撇嘴,虽然不情愿,还是将手中唯一的一个馒头塞给老僧。 他实在不明白已经够穷的师傅干嘛还要再收留一个什么也干不了的僧人,出家人以慈悲为怀,然而京都中多是大寺,救济贫苦,怎么也轮不到他们师徒两人,要知道,他与师傅已经喝了三天野菜汤了。 小沙弥正准备进门,却不得已停住了脚步。他们这种小寺,不可能有贵族来上香祈福,难道是因为数日没有吃干粮出现了幻觉,连他都知道那淡绿的霞烟纱极其珍贵,即便尊贵如襄王府的小郡主,也只有小小的一块霞烟纱手帕。他再次揉了揉眼睛,却看到那带着幕离的贵族女子已经跪在了呆僧面前,小沙弥受了惊吓似的跑回唯一的一间禅房。 穆西跟在张豫后面一路行来,道路渐渐狭窄,缺少净水,缺少最基设施,住房结构差,人口密度大,似乎是所有贫民窟的通性。不过自从进了城,穆云似乎就不见了,这儿真是他家的大本营? 有着五岁女童外貌的穆西静静的看着那些或者好奇,或者畏惧的脸,甚至有个别人的眼中隐藏着不怀好意——她差些忘了,贫民窟的治安也不大好。已经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的人们,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这些帐,都是要算到统治者头上的吧。 穆西悄悄眨了眨眼睛,她也想知道出身于将门又由当代高僧慧元大师一手培养出来的才女张豫有着怎样的实力,而那位慧元大师,又是个什么人呢?心中怀着某些期待,穆西随着张豫停在了一个破旧狭小的庙宇前。 这是一座连牌匾都没有的小寺庙,大门上似乎刷过红漆,可惜已经不能看见,墙边院里长满了杂草,已经枯萎的植物横七竖八的躺在砖缝墙边。秋风吹来,院中尘土飞扬,渐迷人眼,穆西看了眼张豫头上的幕离,若有所思。 衣服上的粉色飘带随风而起,小辫上的几颗银线穿在一起的珠花也是一晃一晃的,她肤色白皙,配上这样的装束更是粉嫩,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梳洗一番之后总是可爱的。 慧元大师吃力的蹲下与穆西对视,张豫上前扶住他,良久,慧元大师站了起来,只是颤颤巍巍的从怀中掏出一个圆形玉珏,骨瘦如柴的老者颤抖着将玉珏塞到女童的手中,一时,就连张豫也呆在那里,这东西,难道不在庄若云那里吗? 穆西垂下眼帘作恭顺状,握在自己手中的显然是块好玉,有着非凡的意义,这时风停了下来,珠花停止了欢快的跳动,就连这小小院落中的气氛也似乎暂时凝滞了。 躲藏在禅房中向院落里偷看的小沙弥不满的瞪了外面一眼,积蓄在眼眶中的泪水点点滴落,他扭头看了看今天早上就没有再能起来的师傅,若昨天他将那个馒头吃下,今天总不会这么严重。 都是坏人,他恨恨的想着,那个呆和尚,根本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愤恨的擦干脸颊上的泪珠,粗糙的布料几乎将脸擦伤,他拿起一个碎了半边的碗,小心翼翼的在水缸中舀了半碗端到床前,被褥早已是补丁摞补丁,小沙弥将一块快要掉落的棉絮塞回被子,若有块完整的棉布就好了,最少师傅不会再受冻了。 他想着,脑海中浮现一片浅绿。 质地缜密而栗,温润滋泽的触感放在手中极为舒适,穆西看着这位风烛残年的长者,莫非这位来自皇族的高僧已经…… 才只是一次眼神的交锋,她已心悦诚服。 穆西稍有感概,刚刚与她对视的那双眸子,寂静如同古井,温柔若春日暖阳,眼中盛满悲天悯人的忧伤,在她的记忆中,还有一个人也拥有一双这样的眼睛,她不禁握紧手中的玉,指节突起,笼罩着她眼珠的那层雾气又浓上几分。 已经消失许久的慧元大师,再次回到人们的视野之中,已经进入垂垂暮年的僧人老态毕现,他开始在大相国寺开坛讲法,一时间寺庙中冠盖云集,祈福者众多,甚至连宫中的皇太后都被惊动,亦出宫听法。 一场盛事就此拉开序幕,这也是这年的最后一场盛事。 元封二年的年末并没有往年的喜气祥和。整个大宣都被一种铅一般的气氛笼罩着,僧侣口中念出的经文并不能安抚日益焦躁的人心。 不祥的乌云漂浮在这个国家的上空,弥久不散。 十一月,就在北方的京都上空飘起洁白美丽的雪花之时,朵萨三万铁骑横穿号称禁地的月兰海沙,洗劫西南十三城,抢夺了居民所有的过年物资。待大宣的军队追过去,朵萨的士兵已经穿过了月兰海沙,回到自己的国家,有着两倍于抢夺者的大宣军人,最终还是停在了月兰海沙的边界上。 这个消息最终还是传到了京都,朵萨与神民勾结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们惶恐的互相转告,生怕下一刻,京都就被攻破——自圣光年间,已经过了两百年和平安逸生活的人们在战争来临之际已经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彼时,慧元大师正在讲经,老人双手合十,默念佛号。穆西站在大相国寺高高地钟楼之上,五岁的女童身形娇小,漂亮的眼睛看着那群惊慌失措的人们,横穿月兰海沙,【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那里果然是一座空城了吗?不,要弄清楚这件事情,她还需要时间。 高阁上的冷冽寒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看向正竭力安抚民众的慧元大师,淡紫色的衣裙随风飞舞,三万铁骑洗劫十三城,她的嘴角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稚嫩的脸上尽是蔑视,敌强,或者我弱? 古人有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穆西露出一抹冷笑,冷冷的言语在冬天的疾风中迅速飘散。 前朝故都月兰海沙,再次引燃战火。 乱世之中,谁还会理会那戍客思归多苦颜,谁顾他黄尘白骨乱蓬蒿,烽火之中谈成败,兵戈铁马论英雄,战声烟尘无已时,绿鬓成丝戈未休。 亲征 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 当时在大宣快马每日行一百八十里,最快日驰五百,驿道上黄尘滚滚,不时有骏马飞驰而过,南方的消息在最短的时间被传递至京都。 边境戒严,最初的慌乱与震惊已经被愤怒所取代。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刀弓,那已经流传了两百多年的诗句再次被吟唱起来,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无论是文人士子还是贩夫走卒,在知道安危暂时无忧之后便开始了对敌国的强烈谴责与言语攻击。 大量钱粮物资通过连接京都与齐州的京齐运河送到几乎只剩座座空城的南方,为安定民心,十二月中旬端帝命传谕百姓“勿听讹言,各安生业”,两日后下诏抚恤南疆士卒,同日责令京官奉令至外省者不可为“有累民生之事”,次日,又诏京师上等行铺每年征税银五两,中等二两五钱,按门面开架。东北数省除生员田亩及民用照常征收地丁钱粮外,凡缙绅之家皆加征十分之三。内宫之中,用度减半,新年一切庆典停止,皇太后携宁贵妃等后宫女眷亲赴大相国寺祈福,以求天下安康太平。 这时已经是元封三年二月。 据探子回报,二月末,朵萨官方一如继往的派出商团前来大宣进行丝绸瓷器的交易,若非那空城仍在,两国家似乎仍像以前那般友好。 岚山上的魏幽山庄是西南诸城中唯一没有遭到洗劫的地方,当年朵萨的开国君主——曾与太祖一起战斗推翻了神民统治的玛拉塔似乎早就料到有一天自己的后代会以大宣防守较弱的西南边境为突破口,继而进行一系列扩张与侵犯,故而当他得知太主薨逝并葬于与月兰海沙毗邻的岚山之后便严令朵萨国民,不得进犯秋毫。 虽然已经确定不会受到攻击,范围却只限定岚山。 在庄主庄若云的主持下,魏幽山庄进行了成立以来第一次大规模迁徙,整座庄园搬迁至京都东南隅——那里曾是太宗皇帝还是皇子时为太主主持建造的别苑,太主薨,这座宫殿并未完工,不过思虑缜密的殿下早就在遗言中说明了这座庄园的功用——难时为魏幽山庄诸人修习之所。 柳荫四合,芳草萋萋,京都的魏幽山庄规模并不逊于岚山,林木繁茂,低洼处水潭九曲十八弯,春日之下,烟水明媚。 乌黑长发以粉色缎带束起,穆西静坐栏边,微风拂面,带来阵阵暖意。平纹褶皱霞烟纱被制成家常所穿的孩童春衣,这大概还是第一件。衣服的主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到手中的书上,读到精彩之处,免不了露出一两个微笑。 穆云小朋友自魏幽山庄搬迁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张豫等人对此都保持了沉默,自然没人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庄月罗的白衣在三月的晨风中飞舞,衣物之上没有半分杂色,以银线绣出的兰花清雅高洁,不沾染任何尘世污秽。自被庄若云收为养女,她的吃穿用度,就算是比那些宫禁之中的帝姬贵女也毫不逊色。 六七岁的小女孩,正是争强好胜的时候,教她琴技的张豫教习总是毫不避讳的指出她所弹之曲意境不够,张豫只教两人琴艺,她倒有些看不起比她早入门的颜穆西,据说是被父亲大人捡回来的弃儿,况且因贪睡被逐出学堂,怎么看,都是难登大雅之堂的贱民。她本是世族之后,又被有着超然地位的庄若云收养,眼界自是高人一等。 穆西正说左明羽可爱,统一东部之后第一件事情竟是官方垄断瓷器与丝绸的生产,并将两者列为禁品,严禁走私,弄得到今天朵萨想要这两种东西,还得专门派遣使者商议,也难怪人家朵萨人郁闷的连扫西南十三城。 脸色微晕,朦胧的浅色瞳眸也染上些许笑意,穆西放下书本,慧元大师前两天差人送来几套书供灵枢院学童选阅,姚潜裴麟等人均是欣喜若狂,大师毕竟不是普通人呐。 一阵兰花的香气随风而来,穆西微微眯了眯眼睛,她对香味一向挑剔,宁缺勿滥,这位小朋友用的薰香显然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庄月罗暗地里细细打量穆西,异常珍贵的霞烟纱被裁减成这种普通衣服,在她眼中就是暴殄天物,心中对这个女孩的分数又降了些——她从来不将颜穆西当做同窗,即便是张豫,她也只是看着父亲大人的面子才唤她一声师傅。 穆西抬了抬眼,白皙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了两划,抬头对着庄月罗的方向微微颔首,仪态优美,笑容可亲。只要不是特别讨厌的小孩,她一向都很包容,七八岁的孩子嘛,不是自家的自然要宽厚些。 庄月罗见对方如此动作,这个年纪的稚童实在还没有学会笑对天下事,一张小脸仿佛受到什么侮辱般变得煞白,小手紧紧地握住裙角,嘴角微抿,黑亮的眼睛直直看向柳梢,固执而骄傲。 这孩子,何苦呢?穆西背过身去,粉色缎带在空中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孩子还是自家的的好,她又想起了侄子施行亚,低头蘸墨挥毫,字体古拙劲正,质朴方严。 “夫所以读书学问,本欲开心明目,利于行耳……人生幼小,精神专利,长成已后,思虑三逸,故须早教……” 姚潜正与裴麟从灵枢院的方向走出来,穆西拿起刚刚写好的字,似乎不太满意,随意下笔又是两下,不长的几行字就消失在墨迹中。 小女孩的个子又长高一些。 新置的衣物所用的布料多是张老将军派人送来的霞烟纱,颜色飘若彩霞,渺若淡烟,真正吸引穆西的是这布料轻柔的触感,至于来历,她倒真没太在意。 裴麟似乎永远都是跟在姚潜后面的小男孩,清秀的小脸,眉目分明,笑容中七分憨厚三分羞涩,微微点头当作对穆西的招呼,最先开口的仍是姚潜,小孩子之间的话题,无非是谈谈零食,说说风景。 山庄中多为绿地,白色儒服便格外扎眼,姚潜不以为意的冲着另一端撇了撇嘴,“那个就是上次的第一名。”虽在人前摆出了一副恭俭仁礼让的姿态,在穆西与裴麟面前多少还遗留了些小霸王的做派。 穆西顺着姚潜的目光,不正是学堂的第一天跟她一起走出来的小鬼吗?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时还这么懂事的孩子怎么现在变得这么高调,穆西对着向这边拱手的孩子微微一笑,她回过头,轻声细语对姚潜道,“你刚刚讲到哪里了。” 宜人的春风吹动着岸边的杨柳,曲江之侧,苑圃葱翠,湛然江水上泛起细波,皇城之内,主管商业的官员与来自朵萨的商团经过一番交涉,最终不欢而散。 元封三年四月,端帝阅大阅军容,衣甲胄,乘马亲射十矢而十中; 五月,帝命定国将军张昌昊出青木峡,驻军月兰海沙,直逼朵萨边境; 七月,端帝亲征,令太子监国,划前朝旧都月兰海沙入大宣境。 月兰海沙在一年多前就成为空城,穆西轻笑,面孔洁白无瑕,朱色深衣庄重雍雅,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双眼半闭,形若酣眠。 端帝在位三十五年,在他作为帝王的一生争议最大的就是晚年对朵萨一战,然而不管后世学者怎样说,月兰海沙一役,终究是胜利了的。朱雀大道宽阔笔直,骄阳之下旌旗飞扬,大宣最为精锐的军队汇聚于此,他们将奔赴南疆,与月兰海沙定国将军所代领的军队汇合,然后对邻国进行报复性的打击。朵萨毁我西南十三城,大宣的子民呐,报仇的时候已经到了。 长驱千里去,一举两蕃平。按剑从沙漠,歌谣满帝京。 琴声铮铮然,穆西的手指快速在琴弦上拨按,水榭的轻纱遮住了她的表情。王旅啴啴,如飞如翰,如江如汉,如山之苞,如川之流。那里真的是空城了吗? 凯旋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出鞘! 今天看了一下,发现好多错误,慢慢改,先汗一把,呵呵 迁徙后魏幽山庄各处仍用旧名,以学堂为中心的八个院落错落有致的分布在曲江两侧。庄若云牵着庄月罗步入灵枢院,院落外围清拔直立的梧桐中琴音袅袅,意境绵远,曲调简洁尤显古朴清雅。 两人绕过院前流水,灵枢院内布局精巧雅致,曲径清幽。 穆西正从琴前立起,长发以暗朱明纹锦缎束起,直裾青色棉制深衣庄穆高贵。 一曲奏罢,万籁俱寂,透过繁茂枝干,庄月罗能看清张豫满意一笑,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暖。月罗心中稍有不平,一首简单的流泉几乎不用任何技巧,对一个学了半年琴艺的人来说过于简单。 三岁识谱,四岁学琴,到了张豫这里却被一句意境不足打发下来,月罗心中愤愤,委屈的朝庄若云看去。 庄若云松开养女的手,笑容儒雅淡定,“我们刚来,就要收琴?”雪色峨冠博带,一派名士之风。 张豫自座椅上站起,示意穆西回房更衣,迎庄若云父女在厅内坐下,侍女为几人奉上七彩琉璃盏,茶汤清澈明亮,“今日已经练得差不多了。” “月罗还有些地方不太明白,刚好没什么事,我就带她过来了。”庄若云也不纠缠,说明来意之后便端坐饮茶。 白衣上散发阵阵幽香,衣袂翩然,庄月罗冲张豫盈盈一拜,“请师傅赐琴。”白色裙裾在地上开成一朵纯洁的花,言辞诚恳,落落大方。 张豫放下茶盏,也不多说,她离开坐席,“你随我来吧,是该有把好琴。” 庄若云听了只是一笑,他为月罗准备的何尝不是当世精品,小孩的琴需要特制,流传下来的根本是少之又少,若让那些制琴的大师将这句话听去,还不被气死。 由张豫领路,三人一起行至魏幽山庄外,朝西走,正是当年慧元大师未出家时居住的宅邸。 转眼盛夏又至,捷报自南疆频频传来。京都内秩序井然,在监国太子的治理下国家机器安然运行。 外面是赤日炎炎,碧纱橱中的水晶碗中是切好的西瓜,丹瓤绿皮,甚是鲜艳。雕有荷花图样的象牙小签整整齐齐的排列在玉盘中,另一边是一些葡萄之类的瓜果。 自入夏以来,极少下雨,碧蓝的天空中没有半丝云彩,就连曲江的水都有了些下降的趋势,池中菡萏半开,明晃晃的阳光把白色花苞照的发亮。 姚潜扶了扶头,他透过指缝与那光华万千的太阳直视,“看样子还是不会下雨。”轻薄的纱帘纹丝不动,蝉鸣聒噪声声入耳。 旁边范宁用象牙签弄起一块水果,懒洋洋的插了一句,“下了雨,西瓜就不好吃了。”他指了指水晶碗中的西瓜。 一直在翻着闲书的穆西听完,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这范宁,比那“农夫心内如汤煮,王孙公子把扇摇”的等级似乎又高上不少。 自古纨绔少伟男呐,同学! 姚潜一身浅蓝单衣,他随手拿起一本书朝范宁掷去,笔直的书脊直接砸在后者手中的西瓜上,“只知道吃,若今年大旱,收成便会不好。”另外几个伙伴纷纷符合,有说现在前线正在打仗的,也有说要防备朵萨的,也有说要准备攻下邻国的。 一直没有出声的穆西听见都安静了下来,她抬头见大家的目光都定格在自己身上,眼睛从书页上移开,她看了看姚潜,又看到地板上的西瓜,“你把他手里的西瓜给浪费了。”一本正经,穆西又将手上的书页翻过,“地板也被你弄脏了,还弄脏了一本书。”气定神闲,水汪汪的眼睛直直的看向被西瓜汁染上污渍的封面。 小男孩似懂非懂,穆西垂头,继续看书,其余几人都不再言语,碧纱橱中又恢复了水一般的寂静。 月兰海沙俨然纳入大宣版图,以前朝旧都为根据地,大宣军队越过赤山,一举攻入朵萨重镇乌兰科尔。在端帝的带领下,大宣军队突破了朵萨一道又一道防线,攻城略地,本来已经成熟的粮食或被踩踏,或烂在田间地头无人收割。 南方自古就是重要粮食产地,当初朵萨攻宣是冬天,除了少数地方囤粮,一干钱粮早被运往京都,而今大宣攻来正是收获的季节,这一年,朵萨的收成已经算是被毁了大半。 入秋时朵萨派出使者求见大宣皇帝,提出议和的请求。 月兰海沙一役,几乎给朵萨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对战败国的处理,无非是分削其土地人口,勒索财富,实行军事占领,对战犯进行“公正公平公开”的审判,再缺德一点,就挫伤人家的民族自尊心,不过这样容易引起全民族的仇恨心理,继而引发新的战争。 不得不说端帝在这一点上做得极好——在毁了人家的庄稼,抢夺了钱财,并且重挫朵萨军队之后,热情洋溢的接待了朵萨使者,吃好穿好住好,比待自己的大臣还亲,这一招待,就是一个多月,来一批,扣一批。 一道圣谕发回京都,端帝陛下又再次利用庄若云的书记员才能,洋洋洒洒十几万字的国书被送到邻国,在那几乎都可以编成一本书的国书中,一口一个友邦,一口一个兄弟,从两百年前两国的开国君主共同推翻神民统治的英雄时代说到现在端帝送给朵萨皇族的各种礼物,到达朵萨诵读大宣国书的使臣俨然是经过训练的,慷慨陈词,只是苦了那些朵萨的臣子们…… 朵萨国君相当郁闷,本来以为这次给大宣一个下马威,抢来粮草钱银,再派去使者肯定能弄到丝绸的制作工艺和原材料——朵萨贵族多爱丝绸,不过领导层总穿着进口货也不是办法——没想到这次行动却证实了物极必反这一真理。 大宣军队直接驻兵月兰海沙,以那里为据点对朵萨进行了一系列破坏性的打击——拿得走就拿,拿不走就毁掉,典型的强盗做派,估计跟人家说这是皇帝的御驾亲征都没人相信。 一年一度秋风劲,整个国家都沉浸在大宣将士们凯旋归来的喜悦之中,金秋丹桂飘香,京都城内张灯结彩,到了中秋这一天,朱雀大街上比肩接踵,人山人海,整个国家都沉浸在一种自豪而快乐的情绪中。 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未若柳絮因风起,穆西捧一杯热茶立于床边,她无奈的朝屋内看了一眼,姚潜自山庄放榜之后便保持这种白痴状态,她在心里笑一声,这孩子,拨得头筹值得这么高兴吗?魏幽山庄生源特殊,多数学生都在京都过年,无聊之时,风景优美的山庄就成了这群人游玩的地方。 素白的手掀开罩着窗的紫红棉帘,雪花落在朵朵梅花之上,穆西见外面一个小小的身影踏雪而来,怀中还抱着一个小小的瓷罐,她的嘴角微微抽搐,穆云?这小朋友不会是要采梅花瓣上的雪吧……她缩回头,他怎么会在这里? 转眼,就是元封四年了。 出鞘 京都之北地势平坦,十来位少年策马奔驰,阳光之下衣带广袖迎风飞舞,所过之处烟尘滚滚,唿哨不断。 姚潜猛地勒住缰绳,后面的人也纷纷停下,回头灿然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朵萨又派人来了,听说今年又带了些新鲜物件儿。” 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处在变声期,发音嘶哑,被阳光晒得有些发黑的面庞神采飞扬。 六年前端帝御驾亲征,重创朵萨并与邻国订立合约,诸如两国乃兄弟之国此类的话并未少说,以月兰海沙为界,两国沿边城市陈设如战前,两国扩大贸易往来,每年两国互遣使者,学习交流…… 从此每年春天,来自朵萨的商人都会带来自己的商品,对于久居京都的人们,那些来自大陆西方的东西新奇大于实用。 “今晚还照旧例。”裴麟道,相对姚潜的张扬,他显然要温和许多,“几位教习那里已经传话过来了,只说别回得太晚。 黑衣少年习惯性的在说话时寻找那个沉静温婉的身影,在伙伴围成的小圈子中寻了一遍,他皱眉道,“穆西呢?”剑眉入鬓,走的虽是阳光路线,言语中依然带着一丝沉稳,隐约有不怒自威的气势。岁月如梭,这少年已不复当年的鲁莽好胜。 不知是谁在旁边悄悄地嘀咕了一声,她骑术比谁都好。怎么用得着担心。姚潜听见,浓眉一挑,那人马上噤声。 虽然没有人再明说,不过在场的都知道,六年来,那个叫做颜穆西的孤女在虽师承于八大教习,却从来不肯走出灵枢院参加魏幽山庄的任何考核,琴棋书画据说仅是尚可,虽然这传言不知起于何处,女工之类的估计更是不会——这倒是实话。 唯一为人所知的就是她精湛的骑术,面对种种蜚语流言她也只是一笑了之,有时实在是被逼得紧了,穆西便一句谣言止于智者将所有人的嘴巴堵了个死,即便有些人已经到了弱冠之龄,在她眼里也仍是小孩子的身份,何况六年平静的生活,已经让她的心性和蔼了许多。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最爱…… 穆西坐在马背上远望,视野之中天地苍苍绿叶茫茫,她悲哀的发现,六年的时间,她已经忘记了那最爱二字后面,到底是湖东还是东湖。 十多岁的少女着深蓝细棉长袍,一双凤眼澄清浅淡常有雾气笼罩,牵着缰绳的手上罩有同色手套,只露出白皙柔嫩的指尖。 她翻身下马,动作优美流畅,与她同来的少年们早已行至远方,于他们,真正的似水年华方才开始,于她,少年轻狂的时代却早已过去。 远方传来击筑之声,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霎那,早已没有眼泪的人竟然有了流泪的冲动。 “穆西,是穆西吧。”口气还带着些不确定,声音温和,眼前的女子早已长变了相,这些年来不是没有她的消息,只不过她深居简出根本无法让人接近。 穆西听见声音收了马鞭,她笑,“好久不见。” “我姓姚。”原先一直被叫做穆云的少年道,几年不见,他已经比穆西高出一个头,面目俊朗,看起来十分可亲,“之前隐瞒了身份,是迫不得已。” “小时候你对我说月兰海沙防守严密,而姚潜却只告诉我那里有数百年前术士设下的禁制。”穆西一直手牵住缰绳,“你出现在岚山的那一年,正是东宫正妃过世的时候,姚浠。” 听见自己的真名被直接说出来,姚浠似是忍俊不禁,他扑哧一笑,灿烂道,“好多年没有人直呼我的名字了,听起来不错呢。” “为什么?”见面前的人面露疑色,穆西补充道,“您为什么突然出现呢?” “朵萨的使者要过来了。” 穆西浅笑,“朝廷会打理呀,您不要多虑了,一切都会有人处理的。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告辞了。”说着准备上马。 “可能有人想找你麻烦。”姚浠见她如此动作,直说道,“你凡事小心。” “谢谢提醒。”穆西微微颔首,似乎并不在意,“您保重。”说着驱马前行,没有半点停顿。 穆西走入灵枢院,迎接她的果然是姚潜气急败坏的追问,她对张豫一笑,一句更衣便将喋喋不休的姚潜挡在门外。 再出来,已经是晚餐时间了。两位师傅与穆西姚潜分别落座四面,瓷质餐具颜色高压细致,与菜色搭配极好,主要目的在于调动人的胃口。 姚潜见穆西毫不在意的用餐,不禁有些火光,胳膊一碰触动汤匙,瓷器掉落在地,摔得粉碎。好在这时四人差不多都用完饭,移步院中。月色清浅柔和,张豫浅笑,“你们都看到了?” 姚潜听完也顾不上斗气,“莫非这次朵萨使者要住在庄内?” “朵萨皇女,伊莉娜塔。”徐元皓回答,“听说是个脾气暴躁的小公主。” “是来结亲的吧。”一人说。 三个人同时将目光聚集到黑衣少年身上,不坏好意的光芒在六只眼睛中闪烁,姚潜退后两步,脸色通红,嗫嚅良久也没说出反驳的话。 一时,三人都很没形象的大笑起来。这孩子,怎么那么不经吓呢? 箫声踏水而来,幽远缠绵。庄月罗白衣胜雪,眉目如画,十多岁的少女早因才气与美貌名满京都,伊莉娜塔隔着水面远远的看着这个有着才女之称的宣国女子,她并不懂得宣国德琴、箫,湛蓝如海的双眼明亮慧黠,她右手微抬,慢慢落在了朱色座椅的描金牡丹扶手上,旁边一个侍从会意,稍稍退后几步。 一曲奏罢,坐在雕花彩绘椅上的朵萨公主走过桥去亲自将月罗迎回座位。 两个美貌的少女走在一起,看起来也是不分轩轾。 待走近众人,伊莉娜塔微笑对庄若云道,“早闻令嫒尤擅琴箫,今日一见,方知名不虚传。”她微睨月罗,神态倨傲,后者不卑不亢,静静端坐一旁。 月罗早知这位朵萨公主骄纵任性,到大宣明目张胆的随身带着术士,气焰之嚣张可见一斑,半月来处处故意刁难,介于她的特殊身份,众人也只好尽量满足。 伊莉娜塔话锋一转,“早闻庄月罗与颜穆西二女皆为山庄才女。”她说得慢慢悠悠,“莫非那位颜小姐……” 只是一刹那,所有人的脸色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都知她是刻意刁难,庄月罗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至于那颜穆西,虽为几位高等教习的关门弟子,却只听说她几首简单的琴曲一弹就是六年。 话说她那八位师傅一个比一个怪,说不定人家根本就什么都没教给她。要是把她给抬出来,这丢的可就是国体了。 主管这次接待事宜的礼部尚书杜荣非上前一步,拱手奏称,“公主殿下,颜穆西前几日随几位教习赴大相国寺听法,至今未归。” 他幼年亦就读于魏幽山庄,若非如此,恐怕也不会被安排来这里主持这种棘手的事情,一个是连皇帝都得避让三分的魏幽山庄,一个是存心找碴的金枝玉叶,两面都是不能得罪的主儿。一个处理不好就被冠上有失国体这样的罪名,这可是顶谁都戴不起的帽子。 前两年朵萨使臣来朝时并非没有行动,但那也是文质彬彬分度翩翩,数回合下来胜负持平,谁能想到今年弄一个无赖似的刁蛮公主呢? 杜荣非开始埋怨张豫等人,关门弟子悄悄收也就得了,这几个人硬是弄得天下皆知,现在麻烦可是找上门来了,你躲也没用。 伊莉娜塔果然将描金扶手重重一拍,忽然笑了起来,“没关系。” 她看了眼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的众人,朵萨公主的言语温柔,貌似可亲,“本宫可以等,大相国寺离山庄不远,驱马前去,半个时辰即可来回。”她皱了皱眉头,对自己带来的侍女们喝道,“你们在这里愣着干什么,还不去为颜小姐准备乐器。” 黑色深衣在少女身上略显沉重,配合穆西并不好看的脸色,实在没人能将这种表情理解为因见到一国皇女欣喜若狂导致行为失常。 伊莉娜塔饶有趣味的盯着这个面色略显苍白的美丽少女,“等颜小姐奏完,我国乐师也为诸位献上一曲。” 穆西这几日心中本就戾气十足,所以才搬去寺院,唯望回来时心平气和,却有人不识相的撞在了枪口上,闯进禅房也就罢了,还拽开她手里的笔,什么态度!大小姐原本已经压下去的脾气又上来了,看向谁都没有半分暖意。 穆西也不去看旁人的各样眼神,在伊莉娜塔命人准备的乐器中随意拿起一样,在场的大宣人脸色纷纷变化,杜荣非更是在心中哀号,他们几个果然没有教这颜穆西什么东西啊,琴筝之类随意弹两下声音也算悦耳,唯独那朵萨特有的乐器摩那罗在不懂器乐的人手中,走出来的音乐比锯木好不了多少,这下算是完了。 伊莉娜塔抚掌而笑,“颜小姐果然好见识,竟知道摩那罗。” 穆西脸色稍霁,“这东西叫摩那罗?”一言既出,杜非荣更加郁闷,就连满面笑容的庄若云也变得严肃。 伊莉塔娜笑得更加开心,“这乐器说起来还跟贵国有些关系呢,摩那罗据说是按照左殿下的要求而制,用的都是当年最顶尖的工匠,历时数十年,可惜左殿下倒没有活到那个时候。” 黑衣少女拿起乐器,优雅的姿容仿若天成,阳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动听的乐曲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流出,音色飘逸纯洁,仿若明光照入人心。 一曲奏完,穆西放下摩纳罗,什么破琴! 她淡淡的扫了眼坐在上位的伊莉娜塔,自然没有忽略那朵萨乐师自愧不如的表情,双瞳若寒潭深渊,明明是看起来通透的浅褐色,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穆西微微颔首,一派雍雅,她微笑,“献丑了。” 十几岁的少女眼中薄雾散尽,乍看似有笑意,乌黑长发以白缎系起,发尾垂至腰际,嘴角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似笑非笑,素雅庄重的黑色深衣也仿佛流光溢彩,刹那间高贵华丽起来。 庄若云面容恬淡无波,他对在穆西之后赶来的张豫等人微笑,剑出鞘而浴血,这算是她的正式出场吗? 桐棉 玄衣素面,再没有比这更简单的装束。 伊莉娜塔涂着丹寇的右手一挥,“赏。” 水榭檐边的竹铃随风转动,朵萨侍女端上几匹彩锦,穆西在座上微微颔首,张豫遣人接了托盘,穆西冲几位师傅笑了笑,眼中冰雪稍融。 庄若云端起半杯茶,隔岸观火,儒雅的笑容隐藏在茶盏之后,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落在那托盘中的锦缎上,红底微蟠菱形银纹稍暗,应是芜锦,这个公主……笑容微敛,庄若云的手稍稍用力,真是不知死活! 杜荣非见势不妙,象征性的咳嗽两声,见黑衣少女仍无反应,便悄悄遣了一个人过去提醒,虽说伊利娜塔送来的东西含有贬意…… 这恩还是要谢的。 可怜的人,他还不知道惹穆西不快的正是先前被他派出去的人——大小姐写字到一半被打断,心情自然不爽,只一曲便弄得朵萨乐师下不了台面,这还算轻的。 穆西依水而坐,垂首打量着水中锦鲤,偶尔伸手逗弄了两下,谢恩?她淡淡看了眼据说是礼部尚书的杜荣非,双目含笑,温柔无辜,沉静如水的面孔也因笑容温暖生动起来。 可能是因为与人对视分了神,一直拿在另一只手中把玩的茶杯突然从手中滑落,砸翻了盛满点心与水果的两个银盘,“哐当”几声,大盘小盘落地板——新鲜饱满的草莓放在银盘上本是极为好看,此时却因掉在地上又遭受挤压变成鲜红的果酱,地面一片狼藉。 好在当事人并没有惊慌失措,她冲视线朝向这边的人微微一笑,优雅得体,从座位上站起,穆西看了看自己的鞋,稍微蹙眉,她低声说道,“来人。” 身后端着托盘的侍女恭敬上前,穆西下颚微抬,侍女将托盘交给另一人,众人甚至还没看清那侍女的容貌,回过神来,一整匹芜锦就落在了地上…… 玄衣少女步履怡然,以锦为桥,立于水榭正中,“谢。”双手齐胸交叠,微微鞠躬。 悬于檐角的竹质风铃再次叮叮咚咚摇晃旋转起来,风甚大,从桌案上垂下的流苏随风跳跃,少女黑发如织,脚下的红色锦缎纹丝不动,半晌风停,柔软的头发不见半分杂乱。 春天哪里来的西北风,这分明是朵萨术士的杰作,在场之人心知肚明,回想起来多少有些胆战心惊,术士的力量虽没两百年前的神民可怕,对普通人来说已是不能招惹的对象。 “冬日所用帘幔多以芜锦制成,殿下所赐之锦缎,颜色过艳,铺地尚可,若为帷帘,恐怕不妥。”穆西的语速不快,声调足以让水榭中的每个人听清。 大宣豪贵之家以锦幕丝帐本就是司空见惯之事,朵萨公主却以芜锦送人,明赏暗讽,穆西用来铺地,并不过分。 “看来是我误会殿下了。”穆西凝睇含笑,“殿下原是希望这锦缎作何之用?” 伊莉娜塔浅笑涟涟,放下手中双凤鎏金玛瑙杯,“本宫见你只一身玄衣,因而赐锦,想来本宫多事了。”她故意停顿,上下打量,“你穿的是细绵吧。” 当时贵族以着棉衣为耻,若非没落,决计不肯妥协。 “桐棉。”穆西语惊四座,她招手,让侍女端来一些黑色布料供众人传看。 两百年前名满整个大陆的两种布料,一是霞烟纱,一是桐棉,前者若烟似霞,轻盈柔软,相较之下,后者的制作工艺却更为复杂和隐秘,因而愈发珍贵,那种乌黑的织物据说是以寸为单位来卖出的。 根据流传下来的记录,桐棉产量最大的一年,购买一整匹霞烟纱的花费大约能买桐棉寸许。后来桐棉的制作方法在那场让整个大陆分裂为两个国家的战争中失传,再现人间,竟然被当成攀比的工具,当年发明这种印染工艺的人若知道了,估计会被气得吐血吧。 不止朵萨使者,就连一直端坐看戏的大宣精英们也哑然无语。一个是邻国的高贵公主,一个是大陆上出众学者的高徒,两个人掐架竟然掐到衣服上去了……女孩子,就是这样啊。 在场的大宣子民们个个眉开眼笑,他们忍这个公主已经够久了,提出来的意见人家一句公主年龄尚幼还望海涵就解决了问题。今天总算是遇到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出了一口恶气啊,况且颜穆西比那公主还小上一些,想到到时也回他们“年龄尚小,还望见谅”就高兴呐。 朵萨使者的脸色可以用难看这两个字来形容,今天丢的脸,够多了。无往不胜的公主殿下终于碰到一个钉子,晚上穆尔穆萨殿下回来还不知道怎么说呢! 这一局,大宣算是胜了。 朵萨此次派出的使团规格极高,穆尔穆萨为朵萨皇三子,伊丽娜塔更是朵萨宫廷中最得宠的公主…… 这时节外面风景正好,穆西透过垂柳,指甲修剪的圆润整齐,她双目微阖,本是想将桐棉在万寿节时贡上去,这下倒省了宣传的功夫。两年前皇太后千秋,魏幽山庄献上烟火六十六枚,不仅天家甚喜,连贵族都纷纷跟风,而今桐棉现世,恐怕又要引发一番抢购风潮了。 穆西听见一番动静,抬起头来,她轻轻摇了摇头,这孩子,怎么这么别扭呢?儒服少年沉着一张脸,声音也变得闷闷的,“我还不知道你会朵萨乐器。” 穆西听见跟乐器有关,趣味盎然,“朵萨还有什么乐器?”她眼角含笑,与上午的暴戾无常有着天壤之别。笑眯眯的看着可能算是微服出巡的皇孙,“人家自己都承认那个创意可是左明羽提出的。” 少年怒目而视,“你从未离开过魏幽山庄,怎么可能接触到朵萨乐器?”那一曲令人折服,众人都道穆西深藏不露,只有他知道穆西多年来唯一触碰的乐器只有古琴,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怎么能奏出那样精妙的曲调。 “或许就要离开了呢?”言语中露出几分疲惫,几分落寞,柔软的发丝垂至腰际,浅色瞳眸中增添了几分幽深抑郁之色,姚浠见她这样,也露出不自在的笑容,他的头微垂,认真地打量着这据说会受到重赏的少女,目中神色不能说不复杂,“从小你就不笨,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想我的家人了。”穆西浅浅道,她淡然道,笑容带着些苦涩,“或许他们会来找我吧。” “你……”姚浠一甩袖子,似乎对自己得到的答案并不满意,忽略不远处传来的慢走二字,他只摇头,还只是想家的小孩子呀。 “那曲子,大概是十几年前学会的。”沉静的脸庞如同古井深水不起波澜,“现在都还没有忘,真是奇迹啊,唐。” 春风柔和温暖,花红絮素,掉落在潺潺流水之中,随曲江之水一直流向远方。 棋局 京都南郊地势较低,穆西驱马前行,一路人烟寥寥,路边几棵稀疏的柳树枝黄叶疏,长发高束,经过改良的襦裙适宜骑马,明亮的眼睛直视前方,马蹄声碎,在路上留下一串飞扬的尘土。 芳草萋萋,旷野中孤零零的立着一间草亭,宽约一尺的小路弯弯曲曲蔓延至杂草深处,最终是在一半断掉,穆西在距亭十丈的地方勒马,她一向守时,今天却晚了些,昨天没怎么理会姚潜那孩子,今早这家伙也不说话,只是一直跟着她,好不容易脱身——现在的孩子,怎么不懂得尊重人家隐私呢? 加快脚步,初春回暖,阳光已经有些灼热,发辫随着脚步有节奏的晃动,颈上璎珞也因碰撞发出有清脆的声响。 “小友莫急,且慢慢走。”亭中传出的一个苍老的声音,这是对穆西说的。 穆西微笑,脚步并没有停顿,朗然道,“车无辕而不行,人无信则不立。”她行至亭内,对端坐在石凳上的老人拱手弯腰,“还算赶上了。” 老人精神矍铄,大度的挥了挥手,“就算迟些又有何妨?”老人目光如炬,“况且你跟我孙子同龄,或许还要小些。” 穆西笑而不语,她摆好棋盘,“多谢您老抬爱。”将一盒棋子推到老人面前,“今日只能下上一局。” “也罢。”老者执黑,“朵萨公主下榻魏幽山庄,听说惹了不少祸端。” “还好。”穆西抬头与他对视,嘴角微翘,“小孩子脾气在作怪,算不得什么祸端。”她按下白子,手指温润细腻,如同上好美玉精雕细琢而成的工艺品,数语就结束了这个话题,似乎不愿提及。 老人抚须而笑,好一个小孩子脾气在作怪,他再下一子,“小友搬来京都,已经好几年了吧。” “嗯。”少女面沉如水,纤细白皙的手指拈起一枚棋子,似是在考量下一步的走法,她黛眉微蹙,犹豫片刻方放下棋子。 “那对京都印象如何。”老者的话似乎特别多。 穆西双眼仍徘徊在棋局之上,“曾有人以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来喻都城,用在京都,倒也贴切。”她放下棋子,淡淡的说。 处于四面漏风的草亭,却连一声鸟叫都听不到,灿烂的阳光透过那未经修葺的屋顶透进来,明晃晃的照着少女白皙的脸,为她看似温柔优雅的面孔镀上一层光晕。此时她五官并未完全长开,然而容貌才露端倪就让人移不开眼,也不知经年之后会变成怎样。 老者开怀大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说不出的和蔼,“百千家似围棋局?”他推敲着这句诗,“人生如棋,棋如人生 ,众生何尝不是被人操纵的棋子呢?”说完放下一子。 穆西抬头朝外看了看,她将拿起的白子放回盒中,“您请。” 老者莞尔,不再讲话。 一局棋下了约莫半个时辰,白子险胜。 穆西自石凳立起,下颚稍低,乍看清澄的目光望向天边,“如棋者,生有何幸,死有何哀?”十几岁的少女,言语中竟然透露出垂暮之年的孤寂与绝望,说完反而一笑,“不过这次是情之后,我欠您的钱可就全还清了啊。” 她转身离去,策马奔腾,骑在马上的人不以为意的撇了撇嘴,只带着一个人出来,也不怕被人剁了。 待烟尘消散,老人方起身,白子又胜,面露微笑。 不知何时,亭中多了一个人,身形稍矮,灰色装束几乎隐没在这荒野之中,他垂手而立,对老人甚为恭敬。 “你小心点,别吓着我那棋友了。”老者抚须而笑,心情似乎很好,连着对人说话也多了几分亲近。灰衣人俯首称是。 老人叹气,“该回去了。”如棋者,生有何幸,死有何哀,一个连生命都视为身外之物的人,还有什么入得了她的眼呢?饶是他自认为心如明镜,也看不透这少女。 一时老人也苦恼起来,他对灰衣人道,“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比较稀罕什么物件,你去置办两件来。” 转念一想,在慧元大师及魏幽山庄保护下的那个人,似乎也不会缺什么东西。思路一转,他开始埋怨那朵萨公主,桐棉呐,那可是桐棉。 虽说制作古法是颜穆西寻回,那公主来要,送她两尺意思意思即可,谁知道她那么大手笔,一送就是三丈…… 想到这儿,老人又开始头痛起来,他甚至怀疑朵萨皇帝是不是故意送这么个女儿过来,还说要和亲,饶了他吧! 魏幽山庄的后门隐藏在一片芳菲之中,穆西步入门庭,顺着一条不大扎眼的小路朝灵枢院行去。吹面不寒杨柳风,她随意的拨开几条被风吹到面前的柳枝,阵阵暖意随风而来。 穆西的面孔是水一般的沉静温婉,或许稍显冷淡,平静得过分的脸孔似乎不会为其他事物变化一分一毫,可能正因如此,才惹得人们想要一探她心中所想。 通明纯粹的双眸稍微眯起,灵枢院中飘出阵阵丝竹之声,她在门前顿住脚步,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倒还没有听过里面这么吵。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原路返回,她不喜欢死缠烂打的小孩,还是公主,那就更不喜欢!竟是如此不知趣,真是可惜了那些桐棉。 灵枢院名义上归徐元皓管辖,其实在穆西到来之后魏幽山庄的几位高等教习全部搬迁至此,在听说朵萨公主过来之后,几个人很没有义气的跑路,留下徐元皓一人应付。 伊莉娜塔公主今天显然有备而来,她与穆尔穆萨皇子坐于首席,据说是仰慕魏幽山庄学子才气,特来拜访。 徐元皓知道今天是得坐这里干耗着了,郁闷把茶当成了酒,一杯又一杯。 带穆西这孩子这么多年,徐元皓等人算是彻底认识到这孩子面慈心冷。前一阵子魏幽山庄中也不知从哪来的流言说颜穆西与姚潜两小无猜什么什么的,灵枢院内听到这流言的人都汗了一把——怎么看穆西从来都只将姚潜当小孩子看呐,想到穆西与姚潜两小无猜……只能说那是很可怕的情景吧。 当事人之一倒是吃喝照旧,完全不理会。有好事者当着穆西的面提起,后者也是千篇一律的几个语气词,无所谓的态度将那些存心而来的人弄得兴趣索然,一个个铩羽而归。不过这事儿还没完,过了一阵子,那些好事者都摔跤的摔跤,发烧的发烧,半月之内,竟都来灵枢院报了个到,这之后,事情才算了结。 徐元皓笑,他们的爱徒颜穆西可是当面笑得越甜背后下手越狠的主儿,昨天送给伊莉娜塔三丈桐棉,那…… 还是不要想象的好。 魏幽山庄一栋不起眼的建筑中,几个人或坐或立,室内无人交谈,换下襦裙的穆西身着浅蓝长袍坐于一张古琴之前,流畅轻灵的音乐从她手中滑出,张豫在旁以箫相和,宁谧的气氛充斥在这个空间中,一曲奏罢,余音袅袅,众人都将视线转到少女那里。 穆西莞尔一笑,凤眼清澈,表情是说不出的无辜,“其实我不会那个朵萨乐器。”她停顿片刻,几位师傅都点头表示知道,“大概,就只会三首的样子。”她继续解释,“由外祖父亲手教授。” 首次听到穆西主动说起家人,一干人等全都凑上去欲听八卦,蓝衣少女一个转身端坐琴前,铮铮琴音,再次响起。 此时月上柳梢头,黄昏之后,京都城内一片寂静,从高处望去街道笔直端正,东西、南北垂直,整个城市如棋盘一样整齐壮观,朦胧轻霭中,就连那城中近景也模糊起来。 求亲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云~大帮忙捉虫 对大宣子民来说,端帝是一位仁慈英明的君主,在他即位之初便在全国范围内进行了雷厉风行的整顿与改革,迅速消除先帝在位期间留下的隐患,他稳定时局并以种种手段维持着朝堂之中各世族之间微妙的平衡关系。 然而对于大宣的皇子们,他们的父亲,大宣的皇帝陛下却是一个严厉多疑甚至刻薄冷血的人——可能是因为年轻时经历的夺嫡之战太过残酷,那一段几乎弄得全国大乱的庙堂之争已经成为皇帝心中不可磨灭的印记,于是端帝在对待自己皇子的态度上慎之又慎,他从来不对任何人表现出一丝偏颇与宠爱,就算是十岁时被立为储君的太子,也从未得到过大宣帝王一个额外的微笑。 十四位成年皇子跪在地上,地上的寒气从膝盖一直蔓延到心里,没有一个人胆敢抬头。 端帝待儿子一向刻薄,对女儿却是极尽恩宠,虽然也是一碗水端平,但宫内九位公主显然要比皇子们过得好。朵萨要和亲,端帝自然是要答应的,只不过在娶和嫁之间,两国的家长出现了些矛盾,说起来两国都有适龄公主,本来朵萨作为战败国,送美女应该是他们的事情,不过这次人家的使者也不是吃素的,大宣的几位皇子跟人家套磁套套套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妹妹永嘉公主给弄出去了。端帝知道,龙颜大怒,这事情也不是不能补救,估计老人家还是气这群儿子主场还玩不过一个小孩。 永嘉公主姚柔作为端帝唯一还没有出嫁的女儿,最大的优势在于她的年龄,比最小的姐姐还要小七岁,这种背景使她与八位姐姐的利益冲突降到最小。 生母早亡,被宁贵妃与皇太后共同抚养长大,她无疑是后宫中身分最为高贵的公主。 姚柔是幸运的,最少她不用异国和亲,她有一个强悍骄傲的父亲,或许他会有些在意女儿的归宿,同时贵为大宣的帝王,他更加在意的事情是大宣的颜面——若真的答应,史书上会怎么记载,后世会怎么评说? 端帝见没有一个人出来说话,阴冷的笑了两下,“都不说话了是不是。”他哐的一声拍在桌子上,下面的人头埋得更低,端帝铁青着脸,“都跪在这好好反省反省。” 端帝说完离开,他心中郁结,已过垂暮之年的老人心地不免变软许多,他想要与子孙亲近,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儿子都那样畏惧着自己,心中不免悲伤。 明黄龙袍上日月齐辉,承德殿金碧辉煌,他看看因天子发威而诚惶诚恐侍候的人,不免心烦,手一挥,干脆让他们退下。 还未登基之时,他与兄弟争权夺势,尔虞我诈间,大宣都被他们这群人弄得乌烟瘴气,后来夺得皇位,怕儿子们再上演一出夺权,于是百般压制,只给太子少许权利,莫非压制的太厉害,把他们都弄傻了不成? 可怜了一干皇子,以太子为首,一群人跪在金砖上,锦衣华服在地上铺叠,春衣的布料并不能隔绝地上的寒气。郁闷呐,给皇帝办差,就算做得好,也不过嘉勉一下,若做得不好,还得受罚,受重罚。 不过回想过来,这件事情的确是人家系好了圈套把他们往里面套——若答应,不仅委屈了公主,而且大宣也是颜面无存,若不答应,穆尔穆萨说不定还会当场好好嘲讽一番,若处理不好,两国可能硝烟再起,无论怎样,这次都是大宣比较吃亏,一招诱敌深入,比起伊莉娜塔公主那些小打小闹显然要高明许多。 灵枢院后是一片竹林,清静幽雅。灵枢院众人常在此饮茶聊天。姚潜、姜央、霍杞、范宁、陶詹席地而坐,穆西斜倚修竹,双眼稍闭,裴麟好脾气的在旁边煮茶,清气满园。 “听说穆尔穆萨欲聘永嘉公主。”范宁问。 姚潜瞥了他一眼,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戾气,“这事肯定成不了。”另外几人纷纷附和。 “那若是开战该怎么办呢?“裴麟遣人端来茶水,他用侍女呈上的温湿毛巾擦手,“说不定朵萨就是以这个为借口出兵我国呢?” “那正好。”姚潜眼中精光乍现,一众少年也是摩拳擦掌,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多年来他们困于魏幽山庄无法让人展开拳脚,十几岁,正是一听见战争就热血沸腾的年龄。 穆西听毕,睁开眼睛,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一片青翠的竹叶上,眸如秋水,寂静深冷不起波澜。 此时新叶刚出,还有些嫩绿,她双眼微眯,“不可能打起来,还有你们家,辈分真乱。” 冷静的话像一盆冰水泼在一群人头上,穆西说完又看了看那片被她放在掌心的叶子,明亮的眼睛水晶一般通透,唇边的微笑看起来纯洁无邪,“我听说这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与其想那种多余的事情,不如我们来找找看吧。” 竹影婆娑,少女的浅色长袍若烟雨空蒙,雅致细腻,衣袂绣有竹纹,三层青色滚镶繁杂精致到令人眩目,长发随意以一根白锦束起,一串璎珞被她别出心裁的挽在右手腕上,结着温玉的穗子随意的从手边垂下,另一只手拈着一片翠绿的树叶,穆西笑眯眯的看着几人,语气温婉,“我说不要想那种多余的事情了。”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姚潜见她毫无惊诧之色,回想起那晚她与两位教习取笑自己的话,少年的眼中又黯淡几分。 穆西走过去,温柔的拍了拍他的头,见少年一脸倔强的回瞪自己,满是愤懑,“唉,还是小时候可爱。” 穆西叹,她坐在姚潜身侧,宽大的衣摆平铺在地,竹样绣纹简洁清雅,“你们记住,比你们厉害的青年才俊多了去了,让他们在公主面前表现去吧。” 拿着竹叶的纤长的手指在地上随意的画了两下,随手拿起旁边矮桌上的茶杯捧在手里,“还是小裴贴心。” 一群少年不敢置信的看着穆西,他们行完冠礼就会离开魏幽山庄,之后便会踏上仕途。 朵萨使团的官方接待阶段已经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两国仕子间的较量,对于他们这些早年被赶出学堂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次对外表现自己的机会。多年来他们几人在魏幽山庄的成绩一直居于榜首,这时却要他们隐藏锋芒,是不是太难了些。 穆西笑吟吟的看着他们,一手抓住腕间的璎珞细细把玩,“回想一下,那时候你们为什么要揍那个小同学呢?”澄清的眼眸盯住手中绿叶,“朝堂之上世家之中,不知道哪位才俊会娶那位可爱的小公主呢?” 众人哑然,见穆西如此笃定,不再反驳,低头饮茶,暂时无声。这时风起,片片竹叶簌簌落下,树姿摇曳,一众少年从地面站起,似有所悟。 访客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了一下下~~~~ 穆西被安排代替庄月罗与朵萨人进行琴艺的较量,正在微笑的少女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颊边的微笑愈发深刻起来。洁白纤细的手指轻轻在琴弦上随意摁了两下,乐声嘶哑。 张豫等人也觉得事情出乎意料,且不说他们之前并未听闻任何消息,这种比试通常涉及范围广泛,根本不是多年来一直平平的穆西可以出席的,一时间,几位师傅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魏幽山庄中,也许只有从小专心修习乐理的庄月罗才能站出来与那朵萨专门培养出的乐师一较高低。 穆西所学甚多,然而她生性懒散,几位师傅也不强求。比起六艺精通的庄月罗,穆西现在所表现出来的成绩还真令人堪忧。 虽有名师,对知识的掌握却博而不深。不求上进,似乎又是没有任何背景的少女受人诟病的不良行为之一。 每隔数日,慧元大师就将穆西召到大相国寺,“或许是看颜穆西颇有慧根,想要渡化她吧,”当时人们都是这样传说的,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先蒙魏幽山庄收养,又得慧元大师亲自指导,有人说她好运,也有人恶毒的说她不配——此时的大宣,连平民百姓都开始关注起门第来,那任人唯贤的时代似乎真的已经远离了这个强大的帝国。 因穆西出身不明,当世鄙薄她的人在数量上远远超过了歆慕她的人,大相国寺往往是贵族家眷敬香祈福之地,穆西每次出入,未免遭多事之人指手划脚,每到这时,一身缁衣的少女便稍微停顿对那些人露出一丝浅淡的微笑,然后一言不发的离开。 应约来到大相国寺,慧元大师立于寺门,“明日你可留于寺中。”黑衣少女负手而立,神色怡然,黑色长发简单以宽约两寸的玄带束起,“穆西以为大师今日是要继续讲法。”笑容甜美,如同春季最为绚烂的花朵。 “既然你一意孤行,那就回吧。”慧元大师默诵佛号,眼中依然是悲天悯人的忧伤与良善,穆西躬身行礼,不再言语,春风吹起她的黑色衣带,穆西轻轻挥手将飘带摁下,回身离开,不带半分不舍。 旁人以或惊或鄙的眼神看着这个缁衣女子施施远行,此时的颜穆西,留给他们的的确只是一个远去的背影。 大相国寺外本是一片旷野,公卿世家常来此上香,久而久之也就发展成了一条长街,闹市中,房屋鳞次栉比两边多茶楼酒肆,供过往香客休息,也有布庄银楼座,几乎是一条龙的服务,穆西轻轻笑了笑,还好这里没有青楼妓馆,否则真要让人大跌眼镜。 魏幽山庄与大相国寺距离并不遥远,穆西一路缓行,偶尔驻足,这种天气最宜散步,若真将时间耗在暗黑的佛堂之中才是真正的虚度光阴,谢天谢地,慧元大师总算放行了,穆西头稍偏,让她笃信宗教,这倒是个难题,或许渡她出家会容易一些。穆西这样想着,走入魏幽山庄时已经接近中午了。 因为不太喜欢那瓷器上的花纹,穆西用饭时并未怎么进食,这么多年她的脾气温和许多,看起来也愈发的让人感到亲善,至于那隐藏在温驯外表下的真正形象…… 淡紫长衫外系深色流苏,袖口狭窄,穆西偏爱棉织品,衣物多为棉制,当时大宣奢靡之风盛行,京都的生活如同一幅色彩绚烂的漫长画卷,在桐棉还未出现之前,公卿贵族厌恶棉布,视之为低贱之物。 穆西自然也因“只爱棉服的低等人做派”被人耻笑和蔑视——若十年前遇到这种事情…… 她拿起书卷,皓腕上的璎珞垂下,笑容温和无害,若她手中的是一本诗集而并非前朝刑典,那样娴雅端庄的表情一定会被认为是一个内心柔软善良的人, 午后的和煦阳光将人照得有了一些倦意,穆西放下书,她生性散漫,从不肯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 在得知有人要打扰自己休息时穆西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糟! 已经服侍了她多年的侍女们在见了她的面之后,将访客引进会客室之后,端上茶就匆匆撤退,若因看热闹而受到小姐怒气的波及,实在是得不偿失。 一室茶香,穆西淡淡的看着身着绸衣之人,后者并为因穆西的到来而离开座位,襄王府的人?穆西不大理她,径自走上正位,那里已经摆好茶具,她看了看自己的杯子,倒是一杯添加了药物的安神汤,浅褐色的药汤盛在白瓷之中,卖相不错,浅啜一口,入口太甜后味微苦,难喝! 王妈悄悄打量穆西,淡紫色长衫上没有任何装饰,果真如传言那般,是个小家子气的女子,她怀疑将那件事情告诉她是否真的能帮上忙。 穆西看向这个据说是姚潜奶娘的女人,难怪当年那小子那么没有教养,启蒙教育是很重要的。 因为没有休息好,眼中稍显朦胧之色,浅色瞳孔微微收缩,看起来温柔无害。 穆西放下杯子,倦意更浓,“你要说的事情我都知道,去回了你家主子。”凤眼微眯,手指轻轻磕在桌上,“谁在外面,过来送客。”纯美的脸上是盈盈笑意,看似无辜。 早年穆家就与魏幽山庄交往密切。南海穆家,真是心急之人呐! 穆西笑了笑,许久不见伊莉娜塔公主,也不知道那小丫头最近过得怎么样,穆西从座位上站起,她也不理王妈,直接从后者面前经过。 常伴她身边的两位侍女走进来将姚潜的奶娘王妈请出房间。 穆西突然转身,“以后安神茶中少放甘草,太甜。”她见众人还杵在那里,挑了挑眉头,“还要我亲自送客不成?” 跟随穆西太久的侍女似乎也沾染了主人那种潜藏在骨子里的桀骜气质,其中一人点了点奶娘的左肩,示意她离开,奶娘刚欲脱口的抱怨之辞被侍女堵住。 一个看起来比较和蔼的侍女对王妈稍微笑了一下,“我们侍候小姐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敢在她站着时心安理得的坐着喝茶,烦请转告你家主子,下次派个懂事点的奴才,省得办砸了事情,实在不敢想象兰心蕙性的姚潜公子家中会走出如此粗鄙之人。” 王妈听得两脚发软,莫非,这件事就毁在她手里了?这小姐家的侍女也太厉害了。 王妈离开之后,穆西毫不意外的迎来了这天的第二拨客人,姚潜与姚浠。 “你们家可真复杂。”穆西笑着坐下,“不过说真的,你对那个公主有没有意思?” 姚潜连连摇头,“你这是话吗?” 穆西转向姚浠,“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先离开了。” “我刚好也有事,同去。”姚浠站起来让穆西先行,两人一前一后朝灵枢院行去。 接下来穆西并没有得到休息,在张豫的监督下,穆西接受惨绝人寰的填鸭式教育,几位师傅轮流上阵,直到穆西背诵完所有应该知道的乐理知识,待一切结束,已经是大半夜,穆西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她回头,“你怎么还在,不回宫?” 姚浠无辜的看了看她,“不回去,也没人会说什么。” 穆西笑,“我都忘了。”姚浠似乎不悦,不过他还是站起来为穆西端过杯茶,一边自嘲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姚浠只知享乐的名声。” 穆西起身对他浅浅一笑,“我就算知道了也不敢说出来呀。”姚浠轻轻叹了口气,“我去芸馆了,你早些休息。” “慢走。”穆西点头,语气中不乏客气,“谢谢。”她道,这时的姚浠,应该还未得到那个消息,她看着逐渐融入夜色的身影,她淡然一笑,或许明天这位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孙就不会如此淡定了。 次日的比试地点是在凌霄阁旁的水榭,以便更多的学子可在演奏者对面观摩学习——曲江多弯道,这样的格局让最佳观赏点有所增加,江中另设竹筏,允许学子坐上竹筏近距离观看学习。 一根水晶双珠簪挽住头发,穆西穿的是白色棉质襦服,待她走入,曲江对岸已支好遮挡阳光的帷帐,放眼看去,竟有一大片白衣学子,昔日的幼童已经变成了少年。 主场就是不一样,穆西汗颜,不知道魏幽山庄有没有卖门票,还统一服装……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大宣与朵萨学子间的争斗在一阵阵优美的音乐中正式拉开帷幕。 春风吹动着悬于各处的纱帘,柔软的柳枝亦随风起舞,在那场说不清谁胜谁负的比赛中,人们看不出那些参加了比试的学子们到底是超常发挥,还是是隐藏了自己的实力,总之当朵萨皇子与公主结束了为期三个多月的访问时,两国的学子似乎刚好打成了平手。 从春到夏,这时从南方吹来的风变得燥热干燥,盛夏,再次降临在这座繁华的城市中。 两月后,曾在那场学子间的对决中大放异彩的大宣襄亲王之子姚凌赴朵萨求亲,对象为伊莉娜塔公主。 当穆西得到这个消息时微微一笑,窗外蝉鸣阵阵,曲江中开满了荷花,她将看了一个春天的那本书放回高大的书柜,白皙的指尖在书脊上灵活的跳跃着,面对着众多选择,身着藕荷色襦裙的女孩也面露疑惑,到底该选哪本书好呢? 离京 穆西以白绢不急不缓的擦拭着书上的污渍,试图将书本的损坏程度降到最低,同样溅落在宽大裙摆上的墨滴一沾到吸水性良好的布料就迅速渲染开来,待她处理好书页上的痕迹,雪白的衣料上也已经是墨迹点点。 长发以一支古朴素雅的白玉簪盘起,额发高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凤眼含笑,这样的人,怎么看都是没什么脾气的。 亭中另一端是一群正作画写字官家子女,谈笑风生,好几双眼睛似有默契,不时向穆西这边扫上两下,几分挑衅,几分鄙夷。 朝外望去只是一片开阔的江水,碧波粼粼,并无其他景致,是以这座称得上简陋的木亭平日少有人来。 她是否应感谢他们为她的书本与衣裙添了些色彩呢?多少有些洁癖的穆西这样想,十几二十岁的人怎么说都已经不能称为孩子——她真是该检讨自己在同龄人中的人际关系呐! 穆西难得一身白服,她不禁皱眉,真是麻烦。腕上璎珞自然下垂,夏日毒辣的阳光很快就要照到这边,到了离开的时间,她将视线落在那群拥堵在门口的……呵呵,已经不是孩子了。 少女是一贯的清贵高雅,她站起来,面带微笑,“让开。”温软的声音似乎是在哄骗小孩,穆西说话是并未看向那群面面相觑的少年。 几步走过,穆西终于漫不经心的看了眼挡在她前面的人,同为魏幽山庄学子,她本就不需对他们诸多忍让,漫步至桌边,视线落在一方砚台上,应是下赐的贡品,出自永昌公主府,天家教养,也不过尔尔,穆西看着那一件件颜色鲜艳的锦衣华服,眼中波澜不兴。 “你一曲摩纳罗令我等至今难忘呢。”一个紫衣少女上前,她挥手命随行之人捧上一个盒子,耳边紫珠随动作微微晃动,“虽说在比试中之与朵萨人打为平手,倒也不是不能入耳。”她命仆从打开盒子,示意呈给穆西。 穆西笑,她现在可没有那闲工夫哄小孩,“你是杜荣非的什么人?”她拿起一支蘸了墨的狼毫,随意在一张纸上写下几字,似是满意,随手递给紫衣少女,“让杜荣非转交一下。”少女明媚的笑容几乎让人眩目,毫无征兆的,她单手拿起纹理绮奇的砚台直接倒扣,墨汁流下,全落在他们刚刚的作品之上。 “你……”紫衣少女话还未完,便见穆西随手一甩,砚台砸在侍者所捧盒子之上,两者相碰同时落地,在青石地面上重重一磕,光洁的砚台上已有裂纹。 一干人等惊诧的说不出话来,穆西以一方玉质镇纸拨开挡在门前的几人,“你……”此时紫衣少女已经稍带哭腔,这本就是伯父珍爱之物,另一个一直在旁作壁上观的年轻男子走出行列,先对穆西拱手,姿容俊爽,风度翩翩,表面的郑重其事险些掩盖了他眼中玩味的光芒, “颜小姐,此乃我永昌公主府的御赐之物,还望小姐给个说法。” 穆西淡然回头,眼似秋水,“尔等亦毁我御赐之物,扯平了。” 无所谓的看了看沮丧得快要掉下眼泪的紫衣少女,她手指微抬,露出甜美的笑容,“别忘了将此信转交给杜荣非。” 这样细描淡写的两句话实在是无法让那群回过神来的人满意,穆西随手一抛,那方份量不轻的玉质镇纸就落在了人群中引起新一轮的骚乱,刚刚开口的男子接住险些砸着人的镇纸,再抬头,却看见每次维护颜穆西的姚潜已经出现在白衣少女的身旁。 穆西颔首,面沉如水,她与姚潜擦肩而过,微微一笑,“不要太冲动啊。”姚潜未作表示,径直上前,似乎两人从不相识。 衣带飘飘,广袖舒展,夏季的风吹起了少女的长发,裙角飞扬,飘逸的背影逐渐隐没在一片绿柳之中,杜简文看着那逐渐远去的清绝背影,他回过神再次拱手,有些头痛,谁都知道姚潜最见不得别人惹着穆西,“姚兄。” 少年显然已经注意到穆西裙角上的斑斑墨迹,他的眼神变得冰冷,却还是对曾经的同窗还礼,“简文兄近来可好。” 杜涛于月前行冠礼,字简文。 冠礼之后的学生已经算离开了魏幽山庄,杜简文在还未离开之时,山庄中大抵可分为两派,分别以杜涛、姚潜为首,这大概是杜涛冠礼之后两人首次相见,不过只是打了个招呼。 待人都散去,杜婧悦看了一眼桌上的砚台碎片,隐忍已久的泪珠终于滴滴掉落,她看向杜简文,“堂哥,这该怎么办呐。”杜简文为永昌公主之子,他的父亲正是杜荣非。 “你先看那上面写了什么。”杜简文以微笑回答他,递过一方素色丝帕,“不就是一方砚台,没什么大不了的。” 杜婧月展开那纸,“衣料尚可,易脏,美中不足也”,没有落款,她突然想起那句尔等亦毁我御赐之物,心里一惊,脸色煞白。 杜简文叹道,“天威难测啊,且把这交给父亲吧。”他赞赏道,“好字啊。”又对堂妹补充,“以后莫惹那颜小姐了。”他原以为教养姚潜的是那八位教习中的一位,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啊,那少女那时才多大呢? “备好礼物,改日随我一同登门致歉吧。”杜简文合上扇子,见堂妹神色委顿,他又加上一句,“我们还是先知会父亲一声,看他怎么说。” 大相国寺禅房中檀香味浓,穆西在屋外深吸一口气,推开朱门便见到两位老者立于于佛前,穆西双手合十,对着佛像盈盈一拜,坐于莲花之上的菩萨宝相庄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在自然面前显得渺小无知的人类将所有的希冀与信仰都寄托在了传说中无所不能年的神佛上。 穆西起身,对那位在慧元大师身旁精神矍铄的老人微笑,“您也在这儿?”那老人,正是城南常与穆西下棋的老人。 老者将手中纸条摊在桌上,“这字可是出自小友之手?”穆西笑了,澄清的眼眸调皮的眨了眨,貌似天真,“正是不才。” “好字。”老人赞,见穆西与他坦然对视,和蔼一笑,他与慧元大师对视片刻,“小友今日所为何事?” “辞行。”少女的视线落在莲座之上,“我欲之南海。”眼神坚定肃穆,她淡笑,却让人感觉到她心中无尽的哀伤与绝望。 她跪于案前蒲团之上,以额点地,少女的姿势端庄无比,“陛下与大师不必忧心。”声音清远,仿佛这具年轻身体中的灵魂即将枯萎,她再次叩首,白皙的指尖在青石板上仿若发光,站起,穆西微笑,“说实话,陛下的棋艺可有够糟呢。” 端帝开怀,片刻之后深色稍显黯淡,“普天之下,也只有你敢这样说啊。”慧元大师亦露出微笑,“早去早回。” “等我回来时陛下要有进步才行呐。”穆西道,神似可爱,“明年夏天吧,明年夏天就回京了。”两人谈笑如常,一局棋后,端帝离去。 待人都离开,老僧坐于蒲团之上,此一去,是福是祸,或还未知啊,禅房中烟雾氤氲,眼中盛满慈悲,莲座上的观音似乎也因众生悲苦而眉头浅锁。 雨后初霁,五辆马车从明德门驶出。南海的船王世家穆家造出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海船,据说即将启航。 当杜简文携堂妹亲赴灵枢院道歉之时,得到的是颜穆西业已学成离去的消息。次日,襄王府九公子于家庙中行冠礼,魏幽山庄八位高等教习全部出席,为姚潜加冠的正宾,正是大相国寺德高望重的慧元大师。 姚潜,襄亲王第九子,字仁桓。姚仁桓并未搬离魏幽山庄,然而随着旧时在这里居住的孩子们们一个个长大成人相继离开,灵枢院是真的冷寂了下来。 千里 张豫等人绝不是最早得到穆西外出消息的人,本来这颜穆西在与朵萨的比试中成绩虽不算拔尖也不算太差,用谢梓勋说的话要不是这丫头刻意在玩低调,完胜也不是不可能,可就是在以自己的实力打破了颜穆西不配呆在魏幽山庄的传言之后,她一声不吭的收拾行李准备行程就要离开了,说的还理直气壮,学业已成自当离去,弄得徐元皓与钟斯喻恨不得砸桌子摔椅子。 一支古雅的玉簪绾住头发,穆西对还在错愕的几位师傅微微点头,“穆西欲往南海,明日启程,特来辞行。” “去哪里干什么,风吹日晒的。”张豫首先开口,“你要什么东西,直接让人送来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我想出海。”穆西笑,“就算真把船弄过来,难道在朱雀大街上跑?”她垂下眼帘一丝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 “罢了,如果你能出京的话这一路就小心行事吧。”张豫揉了揉眉头,“我们就当这些年白干了。”一种介于失望与放松的表情出现在她脸上。 穆西见状躬身,“穆西决不会让诸位师傅这些年的辛劳白费。”面上是少有的认真与郑重,虽非誓言,却更易让人相信。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谢梓勋终于开口,“可是穆西,你也不会按照我们设定的路线前行呐。”他似乎是在叹息,“算了,你明天还要远行,还是好好休息去吧。” 这次随穆西出去的侍女是良绣,当年庄若云不知从哪里得了对机灵的双胞胎姐妹并取名良锦良绣,一个给了月罗,一个给了穆西。 车中各种物件俱全,穆西倚在一边随手翻着本书,嘴角微翘,清澄的眼中也是恰到好处的笑意,“良绣,出城没?”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一向敏捷的丫鬟这时却有些迟疑,她回话的声音显然低了不少,“是快出去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穆西见她这样,微微抬了抬头,“良绣,你出行前可有与你姐姐告别。”她笑看着从小一直跟着自己的侍女,见良绣并未像从前那般一下子回答,穆西微微一笑便低下了头,她也不多言。良绣见状也只能然,她并非无话可说,而是依照穆西的习惯。 马车行至城外,还是停了下来,良绣心中一惊,却见穆西悠然自得一如平常,她的额上微微涔出些汗来。穆西微微一笑,从车上的软垫站起身来,“既然不舒服就先在这儿呆着吧,不用出来伺候了。”穆西一向体恤下人,说出这样的话来并不奇怪,可良绣的脸依然是一阵白一阵红,不过穆西对这倒没大在意。 掀开淡绿色的帘子从车上跳下来,穆西便看到了坐在马上的庄若云,她上前微笑着颔首道,“庄主。” 十多年来保养得当,庄若云儒雅如昔,他俯视穆西,神色自然,仿佛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你真的要离开山庄?” “自然。”穆西也不说别的,她也不愿费那个力气去仰视别人,自负骄傲比庄若云只多不少,她语速不快,却是字字逼人,“十多年前你收养我本来就是别有所图,今日魏幽山庄内已有名动天下的庄月罗,我为何不能离开。” “我还不知道你竟会这样想呢。”庄若云轻笑两声,他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一派温雅,“看来从前是小瞧你了。” “还好。”穆西笑,“当年你将我带入山庄,我还是要感谢你的。”她挥了挥手,便有另一个车上的人跳下来呈上一个紫檀木的盒子,穆西示意那戴着灰色六合帽的小厮将盒子拿给庄若云,她浅笑,“这就当做谢礼吧。” 紫檀木盒上是朴素大方的阴刻,庄若云从盒内拿出一张纸来,他微笑道,“好字。”然而没过一会儿,他的脸上却出现了讶然的神色,“这是……桐棉?”随即恢复常色,“这礼也太重了吧。” 穆西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凤眸中也带上了微微的讥讽之色,她一边走向自己的马车一边道,“当年庄主遣人治愈我的眼睛,这个价还算便宜了。”穆西说完对车夫挥了挥手,“出发。” 马车所到之处虽没有烟尘滚滚,声音也算不小,不过穆西一行人匆忙赶路,又加上刚出城那会儿还休息了一阵子,近郊的驿站根本没有停,外面灰大,穆西也没有什么马车行走一半没事朝外看看的习惯,所以当这行人路过草亭时只让人看到了不大不小的烟尘。 “少主子,还是回吧。”一个长相普通的男子对坐在条凳上的锦衣男子恭谨道。“回。”脸色铁青,他站起来朝外走去。 秋天总是一场雨一场寒的,入秋不久东宫染疾,之后病情加重,皇长孙一直伺候在自己的父亲身边,衣不解带,甚至连自己的府宅都来不及回,而前太子妃所生的三子姚浠却整日在外饮酒作乐,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还没有缺席,其余的自然能不到场就不到,衣不解带送汤递药想都不用想,这件事情被东宫诸位官员看在眼中,纷纷摇头,本来姚浠为嫡妃之子小时候也是虎头虎脑聪明机灵,怎么长大会变成这幅德行,更是有传言这位皇孙所作所为不过是自暴自弃而已——现王妃势大,皇帝太子态度模糊,姚浠几乎是没有翻身的可能,纸醉金迷夜夜笙歌未尝不是麻醉自己的一种手段。 总之在传言中一个多月又过去了,或许有人私下有些动作,不过很快就被打压了下去,一直缠绵卧榻的太子殿下终于能下地行走,病重不治的消息终于不攻自破,所谓的由皇帝陛下指定东宫的继承人这种不河蟹的声音也终于销声匿迹。 寒风冷冽刺骨,席霜又拨弄了一下厅室中央的黄铜云纹暖炉,照这样下去,小姐过年时还回得来吗? 忠心的侍女正想着,突然听见门吱喳一声,紧接着一道刺眼的光照进来,朝外一看,外面的雪已经堆了一尺厚,鹅毛般大小的雪花从空中飘落,这雪,可真是大啊! 一阵狂风卷着雪花从门外吹入,接触到温暖青砖,落在地上的雪迅速融化为水,席霜忙上去把门掩好,黑云压城,这雪,还不知道要下上多久。 在初冬之后的那场大雪之后天气慢慢回暖,然而北风凛冽,甚至比去年这个时候还要冷上几分,之后又下了几场小雪,曲江完全结冰已经三个月了,远远看去,真是冰雕玉砌的世界。这年冬天似乎格外寒冷,自入冬以来已经下了四场大雪,外面一片银装素裹,灵枢院本清幽,到了这种季节更是如此。 魏幽山庄中另外几名教习也纷纷搬回自己的处所,他们本来就因为教养穆西而聚在一起,从穆西匆忙离开,灵枢院中的房子也陆续空了下来。 因为人少,徐元皓将很多人都遣了回去,留在灵枢院中得的多是无家可归之人。 因景色宜人,魏幽山庄中又热闹起来。 庄月罗广宴同窗,日日在江边亭榭设宴招待一众好友,有时庄若云也会加入他们,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时人都以加入魏幽山庄这个小小的圈子为荣,国子监培养学子,魏幽山庄培养仕子,这已经是大宣人口耳相传的一句话。 年后众多学子都将步入仕途,这也许是他们以无官无衔的身份进行的最后一次狂欢了,从此以后,即便官场相逢亦为不相识,谁理你同窗之谊,谁顾他少年袍泽之情,那仅存于人际的,不过是为了各自利益而进行的厮杀,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才是成人世界中唯一的法则。 张豫远远的隔着冰冻的江面看着那群谈笑宴宴的年轻人,柳眉微蹙,简洁的墨绿斗篷上没有任何装饰,她挥手唤来一人,“庄小姐宴完客人后将她请过来。”她抿嘴,长发在风中飞舞,她见那侍从面露疑惑,她补充道,“我亲自教她习琴。” 近日,魏幽山庄几位高等教习纷纷提前回到山庄,毫不意外的,他们的脸色是一色的抑郁阴沉,张豫临时调过来的私卫已将灵枢院围的铁桶一般,进出均难,就连庄主过来都被拒之门外,冬天果然是让人心情不好的季节啊。 隆冬 作者有话要说:再猜,在离京之时穆西发生了什么事,我有暗示的~~~~~~ 南海之上岛屿星罗密布,那些距岸较近的地方就被富豪权贵之家开辟成了类似于别苑的私人领地,穆西在到达之后知道穆家并没有让大船远行到朵萨以外的地方便找了一处不大的小岛安置下来。 带着些咸味的海风从窗户中钻进来,穆西顺了顺垂在耳旁的散发,缥色澜裙随风摆动,收起玉管将刚刚晾干的书信折好,她对在一旁侍候的良绣道,“把这个送出去吧。”她在离开之前答应每十天就写信报平安而且内容不得重复,拿一块湿润的布巾微拭额头,穆西看了看外面,“已经入冬了呀。”这天她写的是近来的食谱以及风景变化——总不能把跟谁联络跟谁谈了笔什么生意给全折腾出去吧,“我出去走走。” 其实穆西所谓的出去走走,就是沿着海岸线吹吹风再坐会儿,这岛上并没有什么猛兽厉禽,毒蛇蝎子之类的更是看不到踪影,就算半夜在外面躺一夜夜是没有问题的——当然,感冒不在问题范围内。 海岸是早已修整过的,树林中青石铺就的路径一直蔓延到柔软的沙滩边,可以跑马,也适宜步行,南海这边风景优美,白沙细腻柔软,而且人口相对密度较低,在这里还是相当惬意的。 白色浪花翻滚上岸,偶尔有一两片黄叶被卷到前面,湿润的沙子中还能看到些小小的海生物,穆西在襦裙外面又加了件防风的荷色斗篷,良绣等人都退到远处的树林中,海风之中衣袂飘飘,她眉头微皱,嘴轻抿,怎么看都不像许多探子寄会去的书简上描述的心情好的样子,其实在她身边的某类人的能力并不算弱,只是她现在半张脸都遮挡在风帽之下,外人距她又远,能从走路什么姿势判断出一个人心情怎样的自然不多,何况穆西走路长年一个样,根本让人无从看起,这样一来得到的消息肯定是不准确的。 玉城为南海郡的首府,百年来这座城池的奢侈富裕在大宣与朵萨都享有盛名,比起以繁华著称的京都来也不遑多让,这里聚集的主要是商人,似乎恰好是穆西应该来的地方,这个临海的城市从来不缺少一夜暴富从此发迹与破败从此不得翻身的故事,而人们在这里需要的可能只是运气与努力而已。 像穆西这样的不被惦记是件很困难的事情。从某些方面上来讲,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有些后台的初出茅庐的商人,而她手中掌握的恰好是都算垄断的技术,前一阵子穆西将最盈利得桐棉都给了庄若云算是还了当年的债,然而也不知怎么着那消息却还没有传过来,要说她不获利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现在就有许多人盼望着趁这小丫头还没什么经验羽翼未丰将她手中的权限争夺过来,就算不能把她扼杀在摇篮中也分一杯羹。于是乎穆西每天也算不得清闲,饭局茶局赏花赏月赏山水,日日忙乎不能停歇,几个回合下来,倒是没人再敢再轻视她,这事情传回京都,也让她几位师傅轻松不少。 这天京城又下起了小雪,将要冬至,品级足够的官员们都忙碌了起来,傍晚时分杜婧月才回到杜家,因次年就将选妃,她并未回到江南,而是住在伯父永昌公主府中,大宣公主与驸马不得分府而居。刚进门,杜婧月就被早已在大门处等候多时的一干人等请到书房,杜婧月对坐于主位上的永昌公主与杜荣非行礼,待长辈示意她坐下后才在侍女的引导下入座。 此时天际又飘起小雪,厚重的锦缎福纹门帘遮挡住外面的寒气,年皆四十的永昌公主是皇长女,望之颇有皇家威仪,“阿月,庄小姐最近可好?”永昌公主问,语气轻柔而不失庄重。 杜婧月微笑着接过侍女呈上的暖炉,“前些日子张豫还说要亲手传授她琴艺呢,可能是看颜穆西没有指望了,所以把砝码都压在了……” 随着少女的话越来越肆无忌惮,永昌公主的脸色越发难看,“张豫?”永昌公主喝了口茶,放下茶杯,重重的磕在桌子上,“她是慧元大师弟子,论辈分的话本宫都还要尊她一声张教习,你竟敢直呼其名。”她并没有说出,张家所掌握的那十万大军,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若当年张豫愿意,现在的太子妃都是她了。 永昌公主与杜荣非交换一下眼神,“都歇着吧,明日我还要面见父皇。”杜婧月面露尴尬,还是与杜简文一同退下。 “明日我就请父皇赐婚吧。”永昌公主沉默半晌,开口道,杜荣非面露感激之色,“如此,便多谢公主了,容臣先告退。” 永昌公主坐在那里,从掀开的门帘中吹过来的冷风将她冻得清醒,选妃,她是从那地方出来的,只有经过了那样惨烈的斗争才知道那一片金碧辉煌之中潜藏的是些什么东西,她不禁叹气,明天就去给那丫头求门亲事吧,公侯之家如此率直的女孩真的没有几个了。 这场雪竟零零落落的下了三天,有些暖意的天气又凉了下来,张豫让人重新打扫了灵枢院,与其他几位教习都搬了回去,并让人将庄月罗的物品都从凌霄阁搬来,见那架势似乎是要悉心教导。 众所皆知过了春天就是选妃,魏幽山庄德才兼备的庄月罗小姐自然是热门人选,否则,当年庄若云也不会收养她一个旁系孤女。 若非颜穆西学完之后就消失,可能还与这位小姐有得一拼吧,蜚语流言的传播速度往往要比一些真正的重要消息要快上许多——就连被人遗忘已久的穆西都被重新翻了出来。 每天几乎没有休息时间的学习让庄月罗愈显消瘦,每日最少五个时辰的练习被她硬忍了下来,手指在寒风中几乎是僵硬的,张豫总是能拿出她没有见过的乐谱,这样的日子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 素衣在寒风中稍显单薄,庄月罗抚摸了一下已经有些浮肿的手腕,杏眼中带着近乎倔强的表情。接过一条温热的湿毛巾,她轻轻盖在自己腕上,看向自己的侍女,她巧笑倩兮,“你还在担心她?” 从刚到魏幽山庄就一直陪在月罗身边的侍女良锦的手突然抖动一下,她温驯的垂首,“奴婢的孪生妹妹随颜小姐远行,奴婢担心她会有不适,小姐您……” “放心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颜小姐从来不是个亏待下人的人。”她从容道,“况且南海郡要比这里暖和许多。”她正说着,却见钟斯喻带着许多人走进来,“把这里围起来,保护好庄月罗。” “钟教习,你这是什么意思?”庄月罗站起来,看着显然是从张豫处调来的人,“我想在山庄内不需要特别保护吧。” 一向温和的钟斯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低着头的良锦,“最近是不大太平。” 海疆 这一年的雪似乎已开始就停不了了,张豫透过窗向外看去,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在院中的空地上。她穿着身并不起眼的青底白纹常服,饶是保养良好,岁月依然在她的脸上留下细微的痕迹,有侍女上前将梨木方几上已经微微发凉的暖炉换下,房内只是一片沉寂,这里的气氛也仿佛受到主人心情的影响而变得压抑。 猩红的长毛地毯上是精美华贵的花纹,一层层绣花棉帘被次第掀开,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大步踏了进来,张豫听见通报站了起来,她顺了顺自己的衣摆,对走入房间的老人道,“爹,您怎么过来了。”她顺手拿起几案上的鎏金暖炉呈了上去,又吩咐使女去将父亲平日惯喝得茶泡上。 “听说你这几天心情不大好,我过来瞅瞅。”张老将军是大宣最为显赫的武将,他须发全白,脸色红润,头发上还散落着些雪花化成的小水粒,之前已经提到过,这位老人可能是大宣最特立独行的父亲了,他招手让张豫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轻咂口茶,他点了点头,“那小丫头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在这里着急也不是个办法。” 穆西离开之后,每十天就会派人送封信回来,然而三天前却从南海郡那边传来消息,穆西在玉城附近的海域遭到袭击,下落不明。当那个差点从马上掉下来的小厮说完这句话之后终于体力不支晕倒过去,又过了半天,醒来之后的人才将详情说了出来。 玉城沿海,本来就有海盗出没,他们多是流民,说起来这些人倒也老实而其实力也不可小觑,官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没什么人无聊着去玩捉贼的游戏,穆西受邀入城赴宴,不想半路竟遇到这些人,先是被人包围,后面船又翻了,待总是姗姗来迟的官兵们闻讯到来时,船的主人早已不知所踪,海面之上,只漂着件绣着蔷薇的斗篷——正是穆西日常所穿,也不知是为了防御海盗还是什么的,玉城全线戒严,一时竟难出难入,那小厮也是废了好大的劲儿才逃回来报信。 其实张豫他们也知道所谓的全城戒严多少是有封锁消息的意思在里面,颜穆西这么大一背景在那里摆着,玉城虽说是荣亲王的势力范围,但他们几个报复一下当地官员也不是不可能,何况穆西不识水性,从翻船上逃生显然有些困难,这也正是张豫他们最关心的地方,而这件事情背后究竟有什么东西,暂时还没有人专门去关注。 张老将军老神在在的喝完一盅茶,“前些日子陛下去东宫看望太子,把我们一干老臣也都带上了。”张豫凝神细听,一月前东宫染病,皇帝亲临探望,这件事还引得不少人揣测,知道父亲不会废话,张豫又为他换了杯子,老人接着道,“当时陛下说到东宫几位皇孙的婚事,顺便提了穆西。” “啊?”张豫道,“陛下怎么会……” 老人目中似有光芒闪过,他嘿嘿的笑了两声,“女儿啊,说起这些你还不及那丫头啊。”摸了摸脑门,“当时太子妃也在场。这些年王氏为了自己的两个儿子也没少做什么,她当时还夸了穆西两句呢。” “您是说……”张豫沉下脸来,老者又嘿嘿的笑了两声,“女儿呀,天子无家事,你以为这事情只是你们想查吗?陛下的人都派出去了,太子妃和庄若云似乎也遣了人过去,毕竟还只是找着了一件斗篷,你就安心在家过节吧。” “万一他们先找到……” “南海郡可是荣亲王的地盘,你就放下心来吧。”张老将军又笑了两声,“今儿再这茶也喝了话也说了,你可以好好休息了吧,当年我上战场,也不见你这么担心过,你这个女儿呀。”说着站起身来,张豫令人拿过防雪斗篷亲自为父亲系上,送走自己的血亲,张豫立于檐下,良久,她回头对身后的侍女轻声道,“下午回山庄。” 穆西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水,在得知船受到攻击时她就脱下了最为惹眼的斗篷,当所有的人都将目光集中到首先坠入水中的锦缎包裹的人形物时她还笑了笑,没想到接下来整个船就翻了过来,而且不断有人向在水中挣扎的侍女射箭,目标明确,衣着首饰越是华丽的人越是焦点,是杀而不是抢,这着实让她吃了一惊,不过她之前的那个动作的确为她赢得了一点点时间,这时海上又有风,火把之类的倒是不怎么好用,也不知是运气还是什么的,凭着记忆中那点游泳技巧,她在一块四周下凹的木板下竟然逃了出来。 穆西当然知道自己所谓的好运只是相对那些今晚兴高采烈穿着自己最漂亮衣服而且不会游泳的侍女来说的,即便是这样,她还是能闻到海水中的腥味,腿部的刺痛告诉她,这里面可能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她自己的血的味道,幸好这附近没有鲨鱼之类的,否则死定了,在意识模糊前,她当然没忘记紧紧的抓住浮着的木板。 一身白锦在水中泡的已经失去了原来的颜色,穆西淡淡的看了眼正努力让那衣服恢复原状的明月,她乐呵呵的支起身子,“你就别忙活了,弄不干净的。”那白锦就是只能穿一次的东西,怎么都弄不干净,何况又染了血又挂了海藻,摸上去都刺刺的。她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被救了上来,玉城东边是有很多这种小渔村,这家的女主人就叫明月,是个爽利大方的少妇,皮肤稍显黝黑,明亮的眼睛干脆的个性,可惜她丈夫早死,不过跟女儿过日子也算是和乐融融,最重要的是这人善良呀,把颜穆西从腥咸的海水中捞了起来,虽说主角不死,穆西那伤口再泡泡估计就残了,总没人想看着她坐着轮椅去跟人家抢地盘抢银子吧。 “你当这玩意儿还能穿呢,我捉摸着可以弄干净了当抹布呢。”明月抬起头看着脸色尚显苍白的年轻女子,“我说你运气怎么那么背,小时候跟家人走散也就罢了,还能把腿伤成这样,幸好没大问题,不然我看你下辈子怎么过。” “明月,上次那串珠子都出手了吧。”穆西笑看着明月的小女儿奔向自己的母亲,少妇擦了把汗回过头,“当然,我还是拆开卖的。”南海郡盛产珍珠,那种货色只能算中上等,怎么着也不会惹人注意,忘了说,穆西现在的身份只是某个不幸遇到海贼的普通人家的女儿。 明月一边逗弄着才六七岁的女儿阿茵一边说道,“还好还好,只是你这伤需要静养,你就先不用下床了,怎么,还想在我这儿住一辈子?” 穆西仰头,“我倒是想啊,”叹了口气,“阿茵,到我这里来。”穆西一本正经,“就快过年了阿茵想要什么?”她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伤口隐隐作痛,她现在根本不知道外面情况如何,这里还算安全了,她看着双眼清澈的小孩,帮她将被海风吹乱的发丝细细理好,“明月,快冬至了不?” “你才知道啊。”明月用一种你就是这么笨的眼光看着穆西,“昨天进城还听说皇帝派了那个孙子来玉城了,黄榜都贴出来了,满街都在议论,说的叫什么代天巡视。” 穆西一直提起的心又放了下来,她抬了抬头,“谁啊,这么大动静,不会是来过冬的吧。” “这些王孙公子的,你说都要过年了怎么还让人出京了。”明月话中不无疑惑,“听说还是东宫嫡子,叫什么来着……”等她再转过头去才发现大伤未愈的人已经睡了过去,这时阿茵好奇的问明月,“姐姐怎么了,她会不会像阿爹一样……” “姐姐她累了。”明月的脸上出现一丝忧伤,“阿茵先去一边玩,帮姐姐把被子盖上,我去看看药怎么样了。”海风呜咽,瞬时便吹干了她险些掉出来的那一滴泪。 穆西并没有睡着,只是精神不济,她合着眼,细细回想这一连串的事情,当时她是怎么逃出来的呢,可是他们是明明下了杀手的,这到底是谁指使的,而这个渔村距玉城那边也有不短的距离,根据那晚的风她怎么着也不会从那里漂到这边,要说明月是谁派来的人吧,那她演技未免也太可怕了吧,她慢慢思量着到底是怎么到这么个地方的,没多久竟真合上了眼睛。 时近年关,穆西的伤口已经恢复的很好,有时她也陪着阿茵在附近的镇子上逛上两圈,阿茵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近,镇上人家都以为这是明月的亲戚,有几个热情的三姑六婆还上前打听她年龄几何家在何处,不过这样就是这样简单的日子穆西却觉得很是惬意,一种到达这里之后从未有过的轻松感萦绕在心头,有时她甚至想要不要就这样在这里住下去。 “姐姐,你是要在这里长住么?”阿茵一只手拿着跟糖葫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穆西,生怕她就这样跑了。 穆西低了地头,“如果能在这里过完年我就永远在这里陪着阿茵好不好。”她的声音异常温柔,满足柔和的笑容出现在清雅的脸上,只是淡淡的一句承诺,却温暖如春,让人不由得憧憬。 明月 镇子上的人并不算多,转一圈下来能看到不少熟面孔,阿茵掰着胖胖的手指,“酱油……还有酱油没有打。”穆西蹲下拍了拍她的头,“小孩子还是少吃酱油的好。”微笑着牵起她向前走去,“可是不买你娘又要念叨了。” “娘好凶的。”阿茵小声说,她缩了缩脖子,看着这个不过六岁的孩子,穆西不由笑了起来,她拿起手绢帮阿茵擦掉手上沾着的糖糊,“我们去那边走走。” “姐姐,其实阿茵想进城呢。”小小的女孩不安分的扭动着,穆西笑了笑,“回去我跟你娘说,让她下次带上你。” “可是娘说你不去的话我就不用过去了。”一边悄悄地看着穆西,一边瞥着路边卖糖人的小摊,穆西轻轻摇头,她拉着阿茵避开行人较多的一侧,“阿茵要听你娘的话呀。”这里远不及京都繁华,她却慢慢爱上了这种宁静闲散的日子,进到路边的一家杂货铺买好调料,穆西又给阿茵买了些零嘴,一大一小两个人便沿着原路返回。 “娘,娘……”无论在外面说自己的母亲如何如何,回到家时那个头上扎着红绳的小孩总是最先叫出声来扑向家门的。 不大的院子被打理的整整齐齐,一条沙子铺成的小道直通大门,两侧种着些不知名的花草,南方的天气本来就暖和,一年四季绿意不断。 明月听见阿茵叫她,连忙放下锅铲从厨房走了出来,她顺手接过穆西手中的东西,又看了看只拿着个糖人的阿茵,“这丫头就只知道吃。”明月是一如既往的利落,三下两下就将阿茵手中大大小小的零食玩具弄了下来,最后还不忘数落穆西两句,“孩子是不能这样惯的,她要什么你就给她买什么。”说着还一幅你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看着穆西。 “小孩子嘛。”穆西一边笑着一边向厨房走去,“今天中午吃什么呀,我有些饿了。”她忙不迭的岔开话题,否则可能又要忍受明月无止无尽的唠叨,阿茵喜欢的那些东西无非是一两个铜板的小孩子玩意儿,这日子虽说过的不大富裕,给她买这些也花不了几个钱,这就是穆西的想法,她当然不会说出来,不然明月又该说个没完了,想到这儿她的嘴角完成一个愉快的弧度。 “还不是那些东西。”明月用手顺了顺头发,“你伤口总算是好了,今天上午你们刚走,隔壁李大婶就让她儿子送了两条鱼过来,说是给你补身子的。”就相貌来说明月算不得是美人,不过她看起来很容易亲近,一笑眼睛就眯在一起,真诚而无防备。 穆西呵呵的笑了两声,“刚好今天在镇上买了支钗,你下午就帮我谢谢李大婶吧。”眼中是一片暖意,很淡,却很真实。 她钻进厨房,锅里果然炖着条鱼,明月的厨艺自然不及他从前遇到的任何厨师,不过这味道却更加鲜香,不只是心理作用还是其他,穆西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还真是不错。玉城附近有许多这种规模的渔村,近百年来这里的人们都过着平静的生活,民风淳朴,她只知道自己被明月救回来那会儿,村子里出钱的出粮的不在少数,就连最后说留在这里,也是明月主动提出的,倒是让她不好意思,那串卖出去的珍珠本来是缀在她斗篷上的,不想抓下来还真有用处。 穆西正拿着筷子想着,突然手上一震,抬头就看到明月半真半假的怒气冲冲的脸,“这些天你惯坏阿茵也就算了,还跟那丫头学的在锅边偷食吃,也不知道你们两个是怎么到一起的。”倒豆子搬说出一大堆不管紧要的话,明月拿起灶台下的粗瓷大碗将一整条鱼都盛了起来,她见穆西仍在那里笑,又大声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去盛饭呀。” 这时吃完了果子的阿茵终于冒出个头,她扒在门沿上小声对穆西嘀咕,“看我说我娘凶了吧。”穆西悄悄走过去,变魔术般的掏出一块阿茵早就想吃的芝麻糖,穆西神秘兮兮道,“嘘!小声点。” 阿茵那孩子也机灵,一边朝嘴里面塞着糖一边朝旁边靠过去,这是明月却突然发话,“别躲了,你们这一大一小也别做这样的小动作,阿茵马上就要换牙了,你们小心着点。”穆西笑了笑说是知道了,那边明月已经把东西都摆上了,一餐饭就这样说说笑笑的过去了。 两人收拾好桌子,外面太阳正大,不过时有海风吹过,并不觉得闷热,穆西和明月收拾好桌子,两人就聚在一起闲聊,明月一边做着针线一边斜眼看穆西,“你这人也奇怪,哪家的闺女不喜欢个花儿粉儿的,你倒好,什么都不要,衣服上连绣花都不让,让别的人知道了还说我怎么了呢。” “谁爱说让谁说去呗。”穆西淡然一笑,“不然你把那东西给我试试,我看看能不能弄出个什么样子。” “你?”明月皱起眉做疑惑状,穆西点了点头,“看了这些天,怎么着都会了些吧。”她看了看半信半疑的人,将明月手中的布结过,那双手莹润细腻,根本不像做过活儿的人,明月调笑道,“看看这样子,也就只能看看样子了。” 穆西也不反驳,只问清楚针法了低头干活去,从前阿茵的爹还在的时候,这家人也是以打鱼为生,又有祖上留下来的一点田产几艘租出去的船,小日子过得也还算和和美美,然而自从男主人早逝,为了生计明月也不得不时常织两匹布或是做些针线补贴家用,若她想在这里长住,学会些基本的针线活还是必不可少的。 明月开始还笑嘻嘻在旁边看热闹,最后发现穆西真是看明白了就放心去收拾屋子,这一做就是一整个下午,最后还是明月一劈手把穆西手上的工具拿了过来,“你病刚好,这样真得再倒下。”她将穆西缝过的东西拿在手上翻来覆去,针脚细密下线匀称,她笑,“手艺也不差嘛。”穆西笑了两下算是回应,她缓缓站起来然后向外走去,阿茵抬头看着自己的娘亲,“姐姐这是要去哪里?” “谁知道呢。”明月低低道,随即扯开嗓子,“别忘了加件衣服。” 晚霞在墨蓝的海面的映衬下愈显灿烂,咸湿的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眼见着夕阳西沉海水上涨,天慢慢黑了下来,穆西这才朝回走去,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又是明月的唠叨与阿茵稚气的问题,而厨房中肯定有还温着的饭菜,慢慢走近小院,豆大的灯光虽不甚明亮,那份温暖确是异常真实,她嘴角上扬,脚步也微微加快。 玉城似乎永远都是没有夜,时近子时大街上仍是灯火通明,小贩在不知疲倦的吆喝着,路边行人也不算少,一个穿着玉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漫步,他身形修长步履从容,一双温柔的眼睛时不时地看向人群,似乎是在找寻着什么。 他最终是在一间茶舍中坐定,如果这不是三剑客的现场的话那么这位脸色稍显凝重有着一双桃瓣眼的年轻人就是此时应该在南海行宫中的姚浠。传言他到南海郡来就是为了解决这边海盗猖獗的问题,也有人说他是因为之前表现不良触怒龙颜才被发配到这个地方,总之他过来之后也是日日行乐,说白了表现也不咋地,千不该万不该,此人都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茶馆。 待店家拿来茶具才发现这位年轻的公子身侧还坐着个人,店家在奉茶之后连忙退下,姚浠淡淡看了眼知进退的商人,稍偏头,“有消息了没?” “还没有。”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中的人低头,语气是说不出的惶恐,“属下明天会让人将搜查范围扩大到城外。” 姚浠挑眉,“这么说是人手不够?”他也不饮茶,思量片刻,“明天我会再加派人手,不,你今晚就拿了我的牌子到那边把暗卫都调过来,务必要加快速度,听说城外渔村民风淳朴,你先安排一拨人集中到几个镇子上打听一下,消息应该会好打听些。” “主子,这件事情……” “当然没完。”他以一种从未有人见过的严肃表情道,咳嗽一声,姚浠的眉头蹙得更紧,“你先下去吧。”看了眼缩在墙角的店主,他淡淡叹了口气将茶钱放在了桌上。数月前他还在驿站中为她送行,虽然知道只能见到那绝尘而去的车驾,虽然知道连她一句告别的话都听不到,心中只是想着南海再好也不是她喜欢的地方,或许出去一阵子,长大了厌倦了就会回来,可是谁能想到有人竟大胆如斯。 明月半夜醒来为阿茵盖被子,突然听见睡在另一张床上的人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她走过去借着月光看了眼还在沉睡的人,还是忍不住小声道,“怎么半夜都还有人想着。”摇头把穆西这边的被子又向上拉了拉,明月这才打了个呵欠回到自己床上。 集市 晚潮方退,干净的沙子上留下些贝类与挣扎着的小鱼,阳光照在上面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海水一下又一下的拍打着沙滩,白色浪花还未退下又被冲上来,哗哗的声音不绝于耳,朝阳灿烂,在海天交接出慢慢升起。 阿茵拽着穆西向前跑去,明月在后面一边叫着慢些一边追着他们,“这孩子跑这么快干嘛?你也是,又惯着她。”她俯身帮阿茵卷起半湿的裤脚,“小心着些,别踩着水了。” 穆西放开阿茵由着她自己玩耍,远远的就看见隔壁的李大婶在朝这边打招呼,她穿着件簇新的蓝底棉衣,头上的碎花抹额上还嵌着颗不大的珠子,她臂弯处挎着个大篮子,看样子是要去城里赶集,李大婶的嗓门很大,隔的老远就能听到她在那儿喊,“明月啊,年货置办的怎么样了。”明月这边也回话了过去,两人又闲聊了会儿,李大婶这才有了要转头的势头,穆西见明月热情的跟她打告别,也站起来冲那边笑了笑。 “我们什么时候也该进城把年货置办了。”明月侧身避开兴高采烈的阿茵,“也顺便给阿茵买点好些的布料。”她将目光停留在穿着粗布上衣的女儿身上,话中似乎带着些怅然,“从她爹去了,我还没怎么管过她。” “你是说到玉城去?”穆西眯了眯眼,她刻意忽略了明月的最后一句话,狭长的眸子中带着丝淡淡的遗憾,“也行,过年嘛,你怎么说也得去弄身新衣。” 明月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什么新衣,那是你们年轻人的玩意儿。” “什么年轻人老人的。”穆西淡淡一笑,“你充其量算我姐姐。”那还只是视觉上的差别,要真算活过的年头还不知道谁该叫谁什么呢,不过明月对她真的好,她是知道的,当时她神志不清,恰好是这个最没有理由将一个陌生人带到家里的寡妇一力将她抬回去并叫来了郎中给她止血治病,之后又好心的收留她,那可以说是一种不掺杂任何目的的对人好,叫她一声姐姐何尝不可。 明月愣了愣,她只以为这个年轻的女子充其量只能算是她生活中的一个过客,不管怎样说,她总觉得面前这个自称傅兮言的人与他们是不同的,或者她又一天就要离开,然后再也不出现。可是她刚刚的一声姐姐又是那么自然,这种温暖的感觉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了。嘱咐阿茵两句,便和穆西走了段路坐到了一旁的干燥礁石上,她叹了口气,没有修过的眉毛皱了起来,一向明朗的笑中似有苦涩,“说句不怕你笑的话,从前我也爱这些个花儿粉儿的,阿茵她爹去得早,开始的时候我真的是浑浑噩噩的,要不是还有个阿茵,说不定我也随着那个死人去了,还好还有了阿茵,现在你也是我们家的一份子了,这样的日子总算是多了些趣味。”明月像往常一样也不给穆西回答的时间,她站了起来,“真是的,都要过年了我还在说这些败兴的话,明天我们也进城看看去,别的不说,过年的这套行头得先弄齐了。” “你是一家之主,当然全都得听你的。”穆西的笑中透出些许暖意,清雅的脸看起来也格外柔和,“不过挑哪些布料哪些款式可得听听我的意见。” “哟,还真乐起来了。”明月笑着推了穆西一把,她笑着对不远处的阿茵说,“丫头,快过来。”说着又转头对穆西道“这丫头喜欢叫你姐姐,我看也还合适。” 穆西挑眉,一把拥住跌跌撞撞手里还抓着个漂亮贝壳的阿茵,“阿茵,过来。”她蹲下让自己与正准备展示自己成果的小朋友对视,“阿茵,我告诉你,以后不准再叫我姐姐了,要叫姑姑,记住没。”点了点她的小鼻子,穆西笑了,“记住,叫姑姑。”说着站起来看看明月,“这样不就行了。” “你们两个……”明月无奈的摇了摇头,见太阳完全升了起来,三人一同向被称作家的小院走去。 这天穆西从外面回来,惊奇地发现堂屋中竟还有一个人,正中的方桌上还放着盒包得整整齐齐的点心,她冲正跟明月聊的起劲儿的邻居道,“婶子今天刚逛回来就过来给我们送好吃的啦,我现在这儿替明月姐谢谢您了。” “行了行了,就你这嘴能闲着吗?我还没开口你就说了一大堆了,先看着吧,今天让你一起进城你还不去,错过热闹了吧。” “嗯?”穆西一脸兴味,澄浅的眸子中尽是认真与好奇。 李婶喝了口水,“今天城里可热闹了,我开始去的时候看大街上干干净净的还以为怎么了,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今天皇孙回京,大家都去北门看热闹了,我也就过去看了看。” “皇孙?”穆西疑。 还在劲头上的李婶热心为穆西解惑,“就是东宫的三子吧,听说是来躲罚来了,估计也是快要过年了,平民百姓家都还要全家团聚,皇家也不能说不让孙子回家过年吧。不过那位的排场也够大了,这哪是来办事的啊。” 穆西笑了笑,不做评论,原来姚浠已经离开了,这又说明了什么呢?才兴起这个念头,她马上笑了出来,干什么与她何干,只要有了皇帝的支持,就算是缺少一两个助手也没问题的吧。她和明月又同那位今天因进城而兴奋不已的大婶聊了许多诸如哪里的糕饼比较好吃哪里的布料有便宜又好之类的话,又过了半个时辰,两个年轻的女子才站起来送邻居离开。 “姑姑,你看那个。”被穆西教育过一番的小孩总算是懂得改口,她兴高采烈的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路边的一切对她来说都算新奇,而在场的两位家长并没有要阻止她表达自己兴奋与惊奇的迹象,阿茵被穆西牵着,小脑袋不停的转动,似乎要将所有的事情都收入眼底,由于之前明月已经说过她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回答女儿所有的问题,教导小朋友的事情理所当然的就落在了穆西肩上。明月在一旁笑,“现在知道这丫头有多少话了吧。”穆西听完一笑,“你这个做娘的还挺自豪?” 明月在一个卖脂粉的小摊前站定,“要跟你那样我才要哭呢,我家女儿多可爱。” 穆西全当是没听她的话,看似随意的拿起一支钗,“这个不错,你戴应该好看。”说着拿起钗比划两下,那件首饰是由一截珊瑚雕成,简单美观,两人说说笑笑评评点点根本不给摊主开口的机会。 最终是以低价购得钗环数许脂粉,末了明月手一挥,对正数着钱的摊主道,“你干嘛哭丧着脸,又没不让你赚,只是少了点而已。”这位大姐几句话说得理所当然,语速很快根本没有让人说不的意思,穆西在旁边也一直点头,她摆出一个很是愉快的微笑,“买了这么多东西,还没有说让你送点什么呢。” “没想到买点东西你也能这么开心。”明月笑看着手里大大小小的纸包,穆西偏了偏头,“还好吧。”难道要她说还没怎么在这里跟人家磨嘴皮子这么久,穆西正准备说再到前面看看,却被阿茵拽了回来,“看……看那个灯笼……” 顺着胖胖的手指看过去,那边果然有一个卖灯笼的小店,形状各异,“你喜欢?”穆西低头问,她随手摘下一个没有什么图案的布面灯,“要这个好不好?” 阿茵扭动两下,奶声奶气道,“可是我想要有漂亮的画的。”她看着挂在最上面的一个,穆西抬头看了眼,“你真的喜欢那种有很多画和字的?”她见店铺内就有笔墨颜料,笑着借过来,“阿茵喜欢什么花?” 小小的女童皱起眉毛,思索良久,才小声道,“漂亮的……”想了半天她又补充,“上次在海边捡的贝壳也很漂亮。” 看着她还在那里迟疑不定,穆西微微一笑,小管只是勾勒几笔,一朵小花两三块海贝便出现在灯笼的一面上,活灵活现又与时下画作有所不同,她笑着拍了拍阿茵的头,“这样可不可以。” 接过灯笼,阿茵又转了过来,“还有这里。”她踮起脚对穆西说,“这里也要。”穆西一只手托着灯笼,另一只手随便画了两笔,一手草书也写的很是漂亮,旁边本来还不耐烦的店家早就直了眼睛,对她的态度也不同起来。 这边阿茵看着原来并没有什么特色的东西变得这么漂亮早就笑得牙不见眼,只等着穆西画完了送到她手里,明月开始在旁边哼哼两句你还会这一手啊也不再说话,穆西叮嘱了声小心别把衣服弄脏了还真给了她。 “姑娘好字啊。”年过半百的店主盯着阿茵手中的灯笼,恨不得马上夺过来的样子,穆西从容放下笔,“不过跟师傅乱学了几个月罢了。” “姑娘这话可是过了些。”他打量着穆西的穿戴,荷色布衣只能算是素净,多余的首饰倒一件都没有,再看与她一起的少妇和小童也是差不多打扮,心中猜想这可能是城外的近来添置年货的人,“小店恰好缺了个画工,不知姑娘是否有兴趣。” “哦?”穆西笑,她看了眼明月,“也行,你每天让人把要画的布面都送到城外去,隔天来取,可好。” “那价钱……” “我姐姐跟你谈。”说着指着明月,其实说起来她对这些还真是不大明白,由明月来说是最为妥当的,明月也不含糊,三下五除二的跟那店主谈好了工钱,然后笑咪咪的转身走人。这天三个人在外面用过饭才回到村里,这时阿茵已经累得睡着了,明月抱着女儿,穆西拎着两大包东西,两人都不算轻松。 第二天果然有个年轻人照着明月留下的地址找上门来,笔墨纸砚一样都不少,穆西浅浅扫了眼,任何一样都不及她从前用过的,还有就是糊灯笼的各种布料,需要写字需要作画的地方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明月随手翻了翻,“没想到出门一趟还能撞到这种事。” 穆西笑,“多亏了阿茵,反正这个时候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补贴下家用。”一边磨墨一边思量着到底写些什么东西在上面,她笑,“当年我祖父就说过,学会了写字与作画,多少会有些用处,今日终于用上了。”神情轻松,并没有别的负面情绪显露出来,明月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画笔游走,一会儿觉得无聊便扭头走了出去。 穆西见明月不搭理自己,也不挽留,她对在外间的阿茵道,“丫头,你过来,说说你想看什么样的灯笼。”那边阿茵真的就一路小跑冲了进来,嫌自己说得不够,一双小手连连比划,穆西时不时向她展示自己画出来的东西,一时气氛和乐,十分温馨。 归来 这些天来穆西的工作就是写写画画,跟以前的练习比起来并不算累,复杂些的也不过寥寥数笔。偶尔来了兴致,她还把着手教阿茵两下。这些年练习下来,穆西的一笔字在魏幽山庄中大概处于她称第二就再没谁敢站出来说自己是第一的水平,教一个小孩子算是绰绰有余,然而不知怎么的,阿茵只愿看不愿写,好在穆西也不强求,不然她与明月非得打起来。 眼前是一片灿烂,海边的夕阳似乎永远这么好看,天边云霞如锦似画,绚美非常,穆西靠着块礁石,竟慢慢闭上了眼。明月发现不大对劲找来时果然已经明月高悬了,她摇醒穆西,“怎么在这儿睡着了。”穆西从容的笑了笑,眉睫低垂隐去眼中的那一点落寞,“看忘了睡着了而已。”淡淡的月光洒在那张清雅素净的脸上,硬生生地衍出些距离。明月无言,打了个哈哈就同穆西一同朝回走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穆西只听每天过来的伙计说店里的生意又好了不少如何如何,她听完也只是微微一笑,若她还能呆在这里,卖字画未尝不是个好营生啊,不经意想起幼时祖父说的那些话,你学了这些,将来说不定还能混口饭吃,叹口气,若他老人家还在,又少不了要夸一夸自己了,穆西不由有些发愣,她随即又敲了敲自己的头露出一个稍微苦涩的笑容,她都又长大一次了,想完打了个寒战,真冷。 穆西每天只是涂涂画画,还刻意隐去了自己惯用的笔法,当年她祖父盯得紧,虽说惯养,不过多少学了些东西,她此时所写所画,大抵就是那时练出来的了,照理说在这里又练了十几年,脸皮薄点儿的早就进化到看见以前的作品就想找块豆腐一头撞死的程度了,只有穆西这样脸皮厚的才变着法赚钱。不想愣是有人将这废纸一般的东西当作宝,竟然还寻了过来,不过好在外面还有明月挡着,怎么都烦不到她面前来。没想到自己十几年的水平都那么高了,穆西突然觉得自己有成为一代名家的天赋,不过那也只是想想而已,人不能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是。 这么多年过去,穆西自觉性子敛了不少,却还未这样烦过,那个姓梅的书生已经在外面守了许多天了,求字求字……穆西一头黑线,之前有过的成为一代书法大家的念头又冒起了泡泡,是她水平太高还是民间平均水平太低,这是一个问题,要不要建议皇帝陛下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一次文化水平普查来看看这个国家到底发展到什么样子?穆西在心中哀叹一声,她不想自己的生活规律被打乱啊,可这又不能像从前那般看见不顺眼的就着人赶出去,真是纠结呀纠结。 穆西只松松的束着长发,“不然我就写几个字给他。”闲雅一笑,她摇了摇头,那个书生也算是个识货的主儿,竟能看出她不是完全发挥。 明月惊,“想要字不会去买灯笼?” “那是不同的。”穆西浅笑,自觉对明月讲清楚这些太过困难,她便不再解释,“这样堵在门口,着实心烦。” 明月点头表示同意,随即趣味盎然道,“不然我拿个大扫把赶赶她。”不得不说此地民风淳朴,一年到头摊不上什么事情,穆西看她一眼,意为你就是想满足一下自己的恶俗趣味吧,饶是明月脸皮不薄,也被那个眼神清浅的女子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穆西看了看天色,心想着还早,也不再跟明月调笑,正脸道,“我的红纸呢?”她想的是事情既然都闹出来了还不如顺便赚点外快,这过年不是要贴春联嘛,顺便连这钱也赚了去,多好。 明月支吾两下,“咱又不缺那个闲钱,别弄得累死累活的。” 穆西笑,“这算累?”径自离开暂时搭建出来的书桌朝一边的立柜走去,“这房子也就这么点地方,你能藏到哪里去。”说着拿出卷包的好好的红纸,她小声嘀咕,“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这个你明儿拿去给村子里的那些邻里,也不枉这些年人家照拂咱一场。”明月见她连这些年着种话都说出来了,只抿着个嘴笑。 从心底来说,穆西还是喜欢这个地方的,若在这儿植上几株桃花,那就是世外桃源的大宣版,不过那也只是喜欢而已。这天天刚亮,穆西便听到一阵异常齐整的脚步声,她安抚了下还在揉着眼睛的阿茵,微笑着站了起来,看看自己的装束,也忒寒酸了,虽然不知道接下来出现的究竟是哪位,品级肯定不会低。 她整了整衣襟,对正想开口的明月道,“不错,他们是来找我的。”说着朝外走去,不大的院落已经被围了起来,穆西一下子就乐了,这些年她也算学了些格斗之类的,但还没有高明到能横扫千军呀,这样倒弄得她像飞贼了,各种体验,真是不虚此行呐。 屋外阳光正好,穆西微微眯起了眼,她突然回头对明月道,“要想看热闹就出来看呗,没什么的。”这时已经能听到外面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身着玉色长袍的年轻男子声音温雅,他缓步过来,轻轻开口,“穆西。”这话不出口还好,穆西一听,立马全身僵硬,不得不承认不论活了多少年总有被雷到的时候,这位让她差点倒下的仁兄,正是前些天热热闹闹离开玉城的皇帝特派的皇孙——姚浠。 她向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我说,您可以用正常点的口气说话吗?”眼前的青年身形修长,与上次见面似乎清减了不少。就算是个猪脑子也知道这个长相英俊笑容温柔的年轻男子就是外面那群训练有素的兵的头,明月还不笨,在彻底推翻了心中这家伙会不会是贼终于把官兵引到家里来了的悲观结论之后,她看了看穆西又看了看这位气质上乘的贵公子,干脆等着穆西直接解释,而后者果然马上开口,却不是解释,那个前两天还跟阿茵一起玩着游戏跟隔壁大婶闲聊调笑的年轻女子敛容正坐,荆钗布衣,看起来却是说不出的清贵优雅,“我要离开了,很抱歉,无法与你一同过年。”说着看了眼一直站在一旁的姚浠,“我们走。”穆西从椅子上站起来,姚浠跟在她后面,临要走出门去,才淡淡扫了眼不知做什么表情的明月与已经懵了的阿茵。 穆西走出去,才发现外面一水儿的玄衣卫,可以说是个个都是精英,而且还是那种只听皇帝调任的,谁要弄这么一拉子人在京城,基本上也能横着走了,要她相信这是皇帝专门派来找她的人,她还真是不信,脑中闪现的比较恶俗的想法就是这衣服该不会租来的吧。她停住脚步回头对正皱着眉的姚浠道,“这阵仗也太大了些吧。”见姚浠不答话,她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不是已经回京了?” 一直皱着的眉这才算舒展开一点,姚浠象征性的咳嗽两声,“没想到你在这儿还注意得到我。”若非接到手下汇报,他也不会半路折返。 “你出城那天隔壁大婶刚好进城,看到了呗。”一边从姚浠手中接过显然是为她准备的猩红斗篷一边对那些只敢推开窗子朝外看的乡亲们回以安抚性的微笑,不过那些善良的人们眼中的可怜与叹息实在看得她全身发毛,干笑两下,穆西道,“我回我小岛上去,你去哪儿?” 姚浠低头看她一眼,“你也不用回那边了,跟我一同回行宫。” 穆西听毕险些跌倒,“你不回去过年了?”还行宫,她今天总算见识到什么是天家风范了——你宫规家法算个毛。 “奉旨清扫南海,这个理由够不够。”姚浠话中似有愠怒,“要我今天不来的话说不定你过年了都还窝在这儿。”说到激动处他几乎是抓着穆西的胳膊。 穆西叹了口气,还清扫呢……她觉着自己这样被抓着确实是不大雅观,“形象,注意形象。”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姚浠放开手,他对穆西展开一个属于纨绔子弟的标准微笑,“姚浠的名声本来就不好。”穆西又将他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私自调动玄衣卫,扰民生事,果然是您的作风啊。” “我已经命人将你在岛上的东西都搬过去了,不过……”两人已经走到了马车前,姚浠想要伸手扶她,却被她一挥手闪开。 “算了,您搬都搬了,我还能说什么。”穆西登上马车,“到哪里都是住,别的事情还是回去再说吧。”她放下帘子,两人都不再言语。 交谈 南海的行宫原本是为了方便太主出游而建,经过两百多年的修缮扩建已经形成一定规模,由于只是皇孙入住,正殿之类的连门都未打开,穆西住的院子一面朝海,视野开阔,皇家别苑的景致当然要比那小渔村的好上许多,穆西回来两天,倒有一半时间是冲着那片蔚蓝的海域发呆,有时她就那样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好几次姚浠忙完了手边的事情过来得到的消息都是她还在睡觉,故而两人虽住得近,竟没见面几次。 从得知穆西失踪到现在,姚浠大多数都皱着眉,现在也不例外,他面前正放着张不大的地图,南海诸岛情况复杂,还不能贸然下手,这个任务说难不难,只要随便抓上几个海贼就能回去交差,反正大家都知道这只是做做表面功夫,若是这样,那不论是穆西那边还是未来的南安侯那边都不大好交待。 “爷,姑娘醒了,那边正伺候着起身呢。”穿着绿色绸褂的丫鬟恭谨向主人汇报着隔壁的情况。姚浠点了点头,他看看外面的太阳,这才接近中午,这样看来穆西也太过嗜睡了,她昨天也休息的很早,“下午你去把张太医请过来。”说着大步朝外走去。 姚浠进来时良绣正朝穆西的发髻上攒好两朵茉莉,小小的花瓣上没有半分瑕疵,味道浅淡,正好符合穆西平日里的习惯。姚浠从镜中看着那张愈发清雅寂寥的面庞,他走近拿过支嵌着翡翠的发簪,想想递到穆西手中,“下次不要攒这些白花什么的,不吉利。”看着镜中的影子,他心中突然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仿佛十几年前母妃去世时也是这般,前一刻还团圆和美,后一刻就天人两隔。阳光从格子窗中洒进来, 穆西将那梅花簪放回妆台,嘴角微扬笑容恰到好处,她站起来向外厅走去,“您的眼光是没得说,可那东西太重了带着不舒服。”她本来连花都不想要的呢,“有事吗?”虽然知道这些天来一直被监视着,不过姚浠有这么大的动作还是第一次,穆西突然觉得有些头痛,这孩子…… “不要再离开了。”姚浠目光灼灼,一向都带着些玩味的桃花眼中也全是认真,唇边的笑容中带着四分温柔三分自负三分恋慕,他端起白釉纸瓷浅抿一口,“你离开京城时我在驿站看着你的马车离开,绝尘而去,你连停都不停,可怜我只能远远的看着,我不能随便离京,便只能在离你最近的地方看着你,后来听说你坠海下落不明,我第一个想法就是那时怎么不强留下你,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穆西接受各种教育几十年,遇到的变故事件也不算少,听见姚浠的话却差点喷茶,神呐,她这是在摧残国家的未来民族的希望,真是作孽啊,都说皮囊皮囊,这次惹祸的就是这幅皮囊了,难道要她直接说,不好意思,我侄子都跟你差不多大了,要我侄女过来倒是可以介绍给你认识认识,不过估计她爸妈会不乐意……娘唉……穆西被自己的想法寒了一下,正襟危坐笑容不变,“您先喝口水,慢慢说。” 姚浠先是一愣,一会儿,他道,“这次可能无法为你报仇了。”南海郡是荣亲王的地盘,若他贸然在这里动手就会得罪那位大宣唯一的异姓亲王。 穆西眯了眯眼,“无妨。”她偏了偏头,“您应该已经有对策了吧,什么时候出发。”她笑道,“如果在半月之内出发的话,还能回宫过节。”而她刚好能与阿茵一同过节,顺便随穆家的大船一同出海。 “我已经吩咐让医官下午过来,若他说你没事我们五日之后便可出发。” “我暂时不想回京。” “不要任性。”姚浠不由提高了声音,“若由的你胡闹上了穆家的船,还不知道现在会怎样。” 穆西轻轻一笑,她转动着腕上的碧色镯子,清雅中透出十二分的疏离,“我都忘了南海穆家原本就与殿下沾亲带故,看样子我不该来这个地方。” “我就不应该让你出京。”姚浠将茶杯在桌上一放,八宝琉璃盅与紫檀木相撞的声音清越响亮。 “我出不出京,碍着殿下什么事了,何况京城的路那么宽,您要管也管不过来吧。”她站起来对几乎要发火的年轻男子道,“恭送殿下。”不过一会儿她就觉得有些累。 姚浠似乎是被她的一句恭送殿下吓到,他怔怔的看着她,那张素净的脸上仍带着淡雅悠闲的浅笑。穆西向来骄傲,魏幽山庄中有着高贵出身甚至是封号的同龄人并不在少数,她却从来不卑不亢,以平辈之礼待之,被她称一声殿下姚浠反倒又坐了回去,见穆西脸色不大好,他轻轻道,“你先去休息,待会儿我叫你起来用膳。” 穆西哭笑不得,估计当年自己的追求者都被某人给拦下来了,现在突然出现这么个小家伙,暂时还没有应对之策,轻轻摇头,“您知道我为什么要叫您殿下吗?”她笑,“因为您是今上之嫡长孙,太子殿下唯一认定的继承人,您是要成为大宣之主的人呐。”说白了,咱两门不当户不对,穆西拢起双手,袖口枝蔓缠绕,她想了又想,以前多好啊,看谁不顺眼一下子pia过去,还用得着看人脸色,所以才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其实说白了一句小朋友老娘真的不喜欢你赶快趁着明年选秀勾搭个门当户对自己喜欢的闺女成家吧就打发了——虽然话不能这样说,意思总是一样的不是。 站在窗前吹冷风良久,穆西在心中暗骂句临风而立哪有那么好受便转头坐回了椅子上,暗蓝琉璃杯中早已换了茶水,抱在手中温度刚好,她开口,“姚浠呀,你第一次见到我时我还盲着吧,在一起学习一年然后大宣跟朵萨开战魏幽山庄回迁,你就走了。” 姚浠倒也不愿冷场,他接道,“我刚到岚山时还很伤心,母妃走了,皇祖父又下旨将我送出宫,灵枢院中也就只有你能同我说说话,之后我又奉旨回宫,父亲问要不要把你也弄到宫内伴读,我想了想还是罢了,你在灵枢院那么多人宠着惯着,到宫里却不是那样。” 本来面前的这位出身好相貌好脾气也好,在京都的贵族圈子中也颇负盛名,又是太子嫡妃之子前途不可限量,搁一普通女孩子在这儿听着肯定是脸红心跳乐得没救,要钱有钱要权有权带带出去遛遛看头也不小,有这一个半生不愁得典范呀。可这话的对象却是颜穆西,什么在灵枢院被那么多人惯着宠着,说白了她从前横着走都还有人在前面清道,她的脑门上再次挂满黑线,难道就因为童年的回忆?当年她纯属没事找事干加上这家伙跟自己侄子差不多大母性爆发才天天开导安慰,难道她好不容易做次好人得到的回报就是这些?老天呐,现在申请转让还来得及不?穆西这时真算是欲哭无泪,娘啊,我现在知道你那句处理突发事件能力几乎为零的评语是对的了…… “等等……等等……”穆西见绕了个弯子又回来了,“我还没老,你不用把从前的事再叙述一遍。”虽说进入魏幽山庄被人利用她也认了,当年就不该越权呀,心理辅导应该交给专业人士,穆西让人把已经快冷掉的茶水换上,她叫住那个侍女,“算了,给我上个手炉来吧,我冷。”这种感觉倒是真的,全身发寒,怎么加衣服都没用,想到那天在水里泡了那么长时间就心寒,可别留下什么后遗症,扭过头去正对上姚浠一双带着担忧的眼睛,那双桃花眼很是勾人,穆西只当没有看到,“我们刚刚说到哪里来了?” “穆西……” “行,我想起来了,不好意思,最近脑袋不大好用。”穆西只觉得头晕目眩全身都不舒服,想着速战速决就干脆把话挑开了讲,“你还记得从前我每次在朝哪边看不?” 姚浠只觉得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有些事情不用明说他也知道,这时只觉得心中抑郁,心口被生生地扒拉开来,不想穆西又慢慢悠悠的在上面洒了层粗盐,“若非山庄回迁,我断然不会踏入都城半步。” 本来穆西就是为了对付庄月罗而存在的,上面就怕庄若云通过外戚这层关系对国政进行干涉,在穆西看来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比如说狗把你咬了口你不用再咬狗一口不是,庄月罗从小到大大抵也是被当成皇后培养来着,那这样的话手段不是很多?比如把那丫头给毁容了弄残了灌哑了毒聋了,或者随便指婚个不可能登上皇位的宗室,各种方法毒辣的简单的稳定系数高的随君挑选……这心思是阴毒了些,不过有用啊,你争权夺势的还想人家跟你说这世界啊真美好真和谐真有爱,然后不论支什么招儿都先过来大声招呼,做你的青天白日大美梦去吧。以上,便是穆西说不会踏入都城半步的原因,完全没必要呗。 侍女将暖炉呈了上来,穆西抱着顿时觉得舒服许多,她见姚浠一副被雷打了得样子,笑了两下,“殿下明白就好。”说着准备站起来送姚浠离开,不想头重脚轻,一下子就倒了下去,暖炉撞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不过那玩意儿质量过硬,愣是没有散开的趋势。穆西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下次一定要摔在地毯上,姚浠见状总算从呆滞状态恢复过来,他一把抱起穆西对闻声而来的侍女吼道,“都愣着干什么,快叫医官。” 母女 这是她到大宣之后第一次梦见从前的事情,穆西似乎又看到了那场让她丧命的大火,浓黑呛人的烟无处不在,即便已经关上了门窗,那种金属与木头被灼烧之后的怪异味道还是通过换气孔进入房间然后源源不断地钻入胸腔,报警器发出尖利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内刺激着耳膜,已经尝试多次,那扇雕刻着香根鸢尾的门却怎么也打不开,金属扶手变得愈发灼热,纤长的手指也被烫出了血泡,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似乎也感觉到主人的痛苦,细微精美的花纹上似乎有光芒流动,然而不一会儿,那宝石就失去了原来的光泽,她不住的咳嗽,遮住半张脸的湿毛巾也滑落了半边,眼泪不住地朝下掉,眼前一片朦胧,看什么都是虚幻的,从未有过的绝望几乎让她崩溃。良久,这个穿着珠灰长裙的年轻女子才挣扎着半坐起来,以血为墨写下了再也来不及说出的那些话。 穆西刚想凑近,眼前的场景却又马上发生了变化,这次出现的是那房间外的景象,或许火势刚起,那并不是一场普通的火,蓝色的火苗在一个个房间中欢快的跳跃,它们在这古老的建筑中寻找着一切生命的气息,当那些诡异的小火苗终于找到目标时,它们更加雀跃,灭火设施还未启动便遭到破坏,人们纷纷逃命,自顾不暇,当众人在草地上汇集时才发现这里的小主人不知所踪。救火车从各处赶来,然而因焚烧而激起的烟雾让人根本无从靠近,黑色尘粉悬浮在空气之中刺激着工作人员的呼吸道,一切专用防护设备在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功效,这是一场不知从何而起的灾难,所谓的救援工作在开始的三个小时根本无法展开…… “大家都请回去吧。”遇难者的母亲缓缓将一块绣有金色族徽的白布盖在自己女儿的身体上,异常平静地语气对人们说,“庄园的修缮也会尽快进行。”这件事情终于在一个雨夜落下帷幕,然后,被烧毁半边的普拉科斯纳庄园恢复原貌。眼见着面前的景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穆西的再次走入一片黑暗之中。 青纱帐象牙床,侍女将一块素白的帕子放在穆西的腕上,年迈的医官捋了捋胡子,在诊脉之后他慢慢吞吞的走到宽大的书桌边,“姑娘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风寒。”说完便下笔写起了药方。 这时外面的消息也传了进来,有亲随进来对姚浠恭谨道,“爷,魏幽山庄的徐元皓徐教习已经到了。” “传。”姚浠挥了挥手,他来回踱步,对那白发老者淡然道,“你现在这里等上片刻,魏幽山庄的徐教习,想来你也听过他的名字。”卧房中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那是侍女在慌乱中打碎了瓷碗的声音,姚浠大怒,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去,他皱眉低声对穆西从京都带来的侍女良绣吼道,“不知道你家小姐还病……”然而话未说完,他也说不出半句话来,穆西并没有醒,可泪水却不住的从她那紧闭的眼中淌了出来,姚浠心中一慌,马上走上去握住她冰凉的手,“穆西……”昏迷中的人并没有任何反应,然而她却在流泪。 良绣此时也像慌了神,这么多年,有谁曾见过这位小姐哭泣,姚浠从袖中掏出一方绣着白玉兰的手绢,他轻轻为她擦干面颊上的泪水,他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问道,“你过得不开心吗,为什么要哭呢?” 恍惚中,穆西似乎听到有人问她,你开心么?你过得开心么?不知怎么的,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眼前逐渐明朗,她又听到一个柔和的声音,“苏,我的女儿,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苏,苏,我的女儿,穆西泪如雨下,她喃喃回答道,“妈妈,我在这里,我在这里……”视线被白色烟雾笼罩,只能闻其声而不见其人,她慢慢蹲了下去,慢慢环起胳膊将自己抱住,“妈妈,我在这儿啊……”她的母亲来自卢瓦尔的卡佩家,取名那会儿外公嫌祖父给她的名字绕口,便唤她苏,后来父母婚姻破裂,那个字就正式成了她的名,她尤记得刚得知父母离异时的那一幕,父亲一早便收拾了行李回国。彼时花园中的鸢尾开的正好,卢瓦尔河畔风景优美,无论从庄园的哪个角度看去都是一幅接近完美的画作,她只听到母亲的话温柔而忧伤,有着一头栗色卷发的美丽少妇将小小的女儿揽在怀中,苏,如果在外面受了委屈就告诉妈妈吧,不要让自己变得不开心,普拉科斯纳永远都是你的家,除了那一双眼,她应该都似母亲的。 “妈妈,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我在那里等了这么久,可是连月兰海沙都空了,没有机会了。”她呜咽着,消瘦的肩膀微微颤抖,那个柔软的声音仿若从空中传来,“我亲爱的女儿啊,你究竟在哪里。” “宣。”穆西强撑着站了起来,她抬头朝上看去,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多少次希望魂归故里,多少次想象着不再别离,又是多少次尝试着打开通往家乡的大门,一次次的失败让她的心慢慢凉了下来,有时她想着那位同样来自异乡的左明羽,在那位生前显赫生后受到无数人崇敬的太主殿下的墓碑上只写着四个字,归期如梦!那位当年在“神民”中亦获得崇高地位的女子只能将那个念头作为遥远的梦想。 或许这只是一场梦,梦中她变成了只有四岁的小孩,梦中她说她叫颜穆西,梦中,她又在梦中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躺在床上的人从开始流泪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止,姚浠在一旁慌乱的擦拭着她的面颊,徐元皓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可能是梦魇吧,医术高明的教习在把脉之后得出结论,他皱着眉对侍立在床边的良绣道,“把你家小姐的药方拿来让我看一下。”飞快的扫了眼立在一角的医官,“要是一幅伤寒药下去,不死也得去半条命。”医官见这事情被撞破,他瑟瑟索索的躲到一旁,姚浠见状大怒,他呼喝左右将那医官架了下去。 “穆西从未哭过。”徐元皓道,“可是她这次很伤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姚浠摊手,“她本来是在一个普通的渔村中似乎不愿回来,我不得已亲自去接她。”以至于现在民间都是皇孙姚浠强抢民女的传闻。 “还将她软禁在行宫中?她跟着我们可是一点委屈都没受,这孩子不喜欢出门不代表她爱被人拘在那里。” “她若想出去,只要跟我说一声我自然会带她出去闲逛。”姚浠低下头闷声道,卧房中突然传来一阵细小的咳嗽声,姚浠面上一喜,立马站起来朝里面走去,他高兴对穆西道,“你醒了。” “嗯。”穆西轻轻点头,她接过良绣呈上的温热棉巾擦了擦脸,“刚刚我好像听到师傅的声音了。” “难为你还记得我这个师傅呀。”徐元皓走上前去,姚浠自动为他让出一条道来,“手伸出来,我把把脉,上次伤着哪儿了?” “被小蚊子叮了一下,伤口已经愈合了。”穆西笑笑,“最近觉得全身发凉,大概是泡在海水中受了寒气。” 徐元皓又看了她一会儿,“我先给你弄点药吃。”回头冷笑道,“良绣,你家小姐从前的药渣还有吧,我倒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这就让人把东边的厢房收拾出来。”姚浠见穆西醒来,喜上眉梢,说着就要吩咐下去。徐元皓面上笑容敛了敛,“不用了,外臣入宫多有不便,我瞧着穆西的小岛不错,养病也合适,也不用过夜,现在就搬过去,穆西,你看如何?” 刚刚醒来的病人面色仍有些苍白,她点了点头,眉间似乎多了一抹怎么也无法消除的淡愁,不久,她淡淡道,“甚好。”姚浠听了脸色一变,他后退两步,“我送送两位。” 在南海来说,这个时候揣着个暖炉是相当奇怪的事情,可是穆西就这样做了,临走前徐元皓深深地看了姚浠一眼,似乎是无声的责难。上次穆西离开时花园中的蔷薇还未开放,可是回来的时候白色的花朵已经连成一片,海风一吹,如雪般的花瓣纷纷落下,似乎已经到了盛放的时候。 这个百年,统领着各种非正常族类的大本营设在了爱尔兰的西南部,这里悬崖陡峭,平时少有人来。然而这一天那个不大的石头城堡中却迎来大批的客人,据说是魂守一族的族长要正式拜会大本营,魂守一向神秘,这些年来随着一个个拥有异能的家族的曝光,什么通灵呐穿越呐捉鬼呐读心呐只有想不到没有看不到,大家的了解也越来越深层,彼此没事了开个聚会啊,热闹两番通个婚呐,都是常有的事情。这届大本营的领导者异常八卦,在身穿相当热门的今天大本营中传来了魂穿也是的确存在的消息,而负责此类事物的正是从未露面的魂守一族。是以当魂守一族会有成员来访的消息被某位大本营成员无意透露时,本来就闲得恨不得长霉的各族元老们通过各种方式来到这个悬崖上的石堡,大本营的房间甚至一度到了不够用的程度,不过这种情况很快便得到了解决,这是后话,暂时可以不提。 当传说中的魂守到达大本营时,所有的人都怔在了那里,眼前这位保养良好仪态高雅的美人从前肯定见过,就算没见过也听说过的呀,普拉科斯纳庄园的女主人,前些年被外来者用烧死在那儿的苏正是这位夫人唯一的女儿,莫非当年与那位的联姻其实是这两家想垄断穿越市场的前兆? 一群人顶着满头的问号向那位夫人打招呼,然后很是一致的保持了沉默。眼见着卡佩家的女主人走入了大本营高层所在的会议厅,有动作快的想凑上去偷听,不想咚的一声,鼻子被门撞歪了,虽身具异能,又不是神又不是泥人的,不是说再捏把捏把就好了的。那人当场就蔫了,这毁容了啊,一群人马上后退三步,被撞伤的人被称作是能漂在水上的人,说的就是速度,堪称逃跑界的一朵奇葩,他只是鼻子被撞歪了,别人碰见不把鼻子撞成两处气孔?只有一人朝前凑了两步,这时代不管谁都会两句世界通用的语言,歪鼻子筒子正准备对那位衣冠楚楚的中年人表示敬佩顺便排排他的肩膀说一定要注意安全啊,没想到是人家先开口了,“我可以帮你治疗。”这时外面仿佛炸开了锅,有人嘀咕治疗修复术这东西原来真的存在啊,我还以为只存在于游戏中呢。没想到那人挠挠头做羞涩状,“哪里哪里,敝人正职为整形医生,这是我的名片,名声还算不错,若哪位对自己的容貌有不满,我倒是可以帮着修改修改。”现场“切”声一片,间杂着中指无数。 那些所谓的高层似乎都将面孔隐藏在了阴影之中,卡佩夫人一脸肃然,她对着那些端坐在皮椅上的高层们微微鞠躬,“您们许诺过,若苏灵魂未灭,必让她归来,否则魂守一族后继无人,从此绝灭。” 清朗悦耳的女声从高处传来,“当年苏的那个小情人,叫什么来着……在这儿求了三天,怎么十几年过去了,你不惜暴露身份也要到这里来一趟,难道她真的神识未灭?” “什么求了三天,看样子你真是老了。”这回开口的应该是一个中年男子,他话中嘲讽味十足,“那小子在这里呆了十天,要不是那边出了乱子,哼!” “说我老,那你叫老身一声姑奶奶来听听,不知礼仪进退的蛮夷。”那女子反击,好在她并未没完没了,“你说说,怎么了。” “她说他在一个叫做宣的地方。” 话一说完,这房间中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起来,最先发言的还是那个一向快言快语的女子,她话中似乎带着微微的叹息,“这倒霉孩子哟……你先回去吧,我们得商量商量。”卡佩夫人心中一紧,那个地方果然是存在的,她默默退出,脚步沉重。 外面已经炸开了锅,一群人的八卦潜质再次被深度挖掘了出来,“哇,听说那个苏还活着。” “她若是魂守的女儿,活着也不奇怪啊。”那人随意接口道,“嗯?你怎么知道?”莫非还有窃听术这玩意儿。 “窃听术没有,窃听器倒是有一大堆。”仿佛看穿了对方的心思,消息来源者亮出一个小巧的机器,“在下不才,有一家小小的侦探事务所,以后哪家猫呀狗呀走丢了的,均可来我处寻求帮助。”他摸着下巴,“异世穿这东西也是存在的?”呵呵的笑了两声,他摸着下巴道,“只是猜测,猜测。” 刚刚得房间中,全身笼着黑纱的女子拈起桌上一个精密的仪器,“这东西,呵呵。”金属质地的工具在她的手中化为齑粉,“就让我们看看这个消息传得究竟有多快吧。” 药疑 海风拂面,穆西裹紧身上的石青色披风,衣料猎猎作响,白色的蝴蝶刺绣要飞起来一般,苍白的指尖轻轻触在冰冷的礁石上,她低头垂眼,一向澄澈的眸子中也只剩下迷茫,谁说那只是一场梦呢? “小姐,时间差不多了。”良绣走过来对穆西轻声道,这天姚浠以商量捉拿海盗的名义在行宫设宴款待相关官员,穆西本来不用出场,然而她却是那件事情唯一的幸存者,也只有她见过那些歹人的真面目,在多方人事的要求下,她反而不好拒绝了。 穆西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远处雾气氤氲,太阳也变成了一个毛毛的橘色大球,模模糊糊的看不大明了,她转身淡淡道,“那天跟我出去的人,后事处理的怎么样了?” 良绣微微一怔,她低头回道,“所有的事情仿佛都是官差处理的,除了出钱,奴婢等人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办的。” 低笑两声,穆西玩赏着袖口处的碎花绣纹,面上波澜不惊,“当日是谁拿去的大概就让谁吐出来吧。”浅浅的笑容中还带着一两丝甜美,细看过去却是深不可测。当日她作船出海本来就不是很远的距离,而且靠近陆地,哪有海盗会这样傻,一船几十人,全都死于非命有的连尸体都找不回来,她没有去追究有些人防卫不力,他们倒先讹到她头上来了。 “师傅不必担心,现在这海上治安好的很。”在登上通往另一端的小船时,穆西这样对浅皱着眉的徐元皓道,见他仍不放心,穆西微笑道,“不然师傅也一起吧。” 徐元皓笑着看了看穆西,“不了,我还有事,快出发吧,别迟了。”穆西微微躬身拜别转身上船。她穿着蓝靛中单外套碧色罩衣,领口海棠花纹细密繁杂,鬓边青丝以丝线缠绕,看起来极为沉静娴雅,在舱中坐定,她轻声吩咐道,“出发。” 穆西并不是最先到东山行宫的客人,刚看到那些停在宫门外的马车,她便笑了笑,她转头微讽道,“也不知这是联谊呢还是议事。”话中无端的透出些许冷意,良绣不好答话,只得扶她下车。 外面确是灯火通明,玉城财力为天下冠,车驾暖轿装饰华美富丽,长长的沿着宫墙排了一长趟,颜色各异,看起来也算不错。这时也有人不断从车上或者轿上下来,其中并不止穿着各色常服的官员,似乎有的还带着家眷,五颜六色,很是热闹。这是穆西第一次见到行宫别的院子的场景,这边地势开阔,青砖铺地,大概是专为设宴所设。在侍女的引导下,她坐在了主位的左侧。旁边早已有人在这边大量了半天,大概就明白了坐在这个位子上的年轻女子的身份,纷纷过来打招呼,无非是你哪位师傅哪位师傅可好,最近身体如何等话,穆西与他们不咸不淡的聊上几句,权当作打法时间。 穆西本来已经料到这并非正式商谈,不想还有不少人将自家家眷也带了过来,南海民风尤其开放,也不用分桌,诸位女眷也算是一道亮丽的风景。有人来问穆西京城风光如何民俗如何,穆西娓娓道来,言语得体,众人见她温柔可亲,也乐得与她说话,有动作快的还邀她做客预备回去之后就正式下帖。 “你过来了?”姚浠在主座上坐定后对穆西道,“嗯。”穆西点头, 穿着玄色常服的年轻男子微微动了动筷子,俊朗的脸上似乎带着丝淡淡的犹豫,他将乌木筷放在一旁,端起酒杯掩住嘴角的最后一丝笑意,“皇爷爷下旨命我三日之内启程回京,务必在元旦之前回宫。” “如此也好。”穆西笑着点头,“此次回京还请代穆西向陛下问好。” “这么说你真的不回去了?”姚浠话中带上了些不快,他偏过头看着他,话虽小声,这样明显的动作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然而马上的,一边音乐开始响起,一群穿着艳丽的舞姬踏着欢快的乐曲飞舞入内,引起一阵惊叹,姚浠默默转过头去,“你到底在想什么。”话中似隐藏着愠怒。 穆西低头看着手中的五彩飞凤杯,“虽然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总得给自己讨回个公道。”她笑,“这顿饭说是送别宴大概更加得当吧。” 姚浠的脸色变了变,“我以为你不会在意。” 穆西冷笑,“我平日几乎不与人正面冲突,坐船出海,二十三人仅有我一人归来,事后某些官员不仅不尽力搜救反而又趁我不在以葬礼之名行勒索之实,我不在意莫非要等别人来替我在意?” “穆西,这件事情你不要着急。”姚浠盯着那些妆容美艳的舞姬缓缓道,“这件事情我会为你找个说法,只是现在不是时候。”他一字一句的思量着,南海一向是荣亲王辖地,在此越权恐怕有所不妥,“这样对谁都不好。” “真的吗?”穆西又笑,表情温婉,白皙的指尖在酒杯边缘缓缓移动,朱色釉彩鲜艳夺目,“这对荣亲王的利益还算好,只是面子上过不去吧。” “你……”姚浠气结,他不再开口,这时音乐恰好戛然而止,姚浠笑着朗然道,“这是我专程从京都带过来的舞姬,怎么停下来了,继续。” “还是先谈正事吧。”穆西在一旁笑道,“不知诸位让我前来,有什么问题要问。” 一群人听见穆西这样说,纷纷安静了下来,一个为首的官员对穆西拱手,“姑娘当时可有看清那匪徒的相貌。” “当时天色太暗,无法识别。”穆西点了点头,“我只记得他们一行几十人,分坐在三艘小船上。” “也就是说姑娘也不知道那人到底是何模样了?” “自然。” “听说姑娘中箭,敢问那箭头有何特殊之处?” “我并不清楚。”穆西笑着摇头。 “那箭头何在。” “扔海里去了。”穆西平静道,她淡淡的看着面前表情越发急切的官员,“阁下可是李统领?”她笑着站起来,“多谢你在我未归时帮忙处理丧葬事宜。”她目光浅浅,清雅的脸上是诚挚的笑意。 被称为李统领德笑了两声,“不敢当不敢当。” 穆西转身对姚浠道,“家师有命,夤夜之前必须回家,就此拜别。” 姚浠眼中极为复杂,半晌,他挥了挥手,“也罢,你大伤初愈,早些休息的好。”目送着那个单薄的背影离开,姚浠心中无奈,酒入口,竟感觉到一丝丝苦涩。 “怎么看着像在外面受气了。”徐元皓笑着对穆西道,他在那里写着些什么东西,抽空瞄了眼一言不发的穆西,“我怎么听说今天有人怕起师傅来了。” “师傅的名声好用啊。”穆西在一侧的椅子上坐定,单手覆眼,语气平淡,“您在写什么。” 徐元皓将毛笔搁放在一边,气定神闲道,“奏章。” 穆西放下手失笑道,“您写奏章,您老人家不是号称绝不参与政事吗?”说着就要走过去看他到底写了些什么。 徐元皓充分展示了自己身为师长的胸襟,他抬了抬眼,“我今天查了查你的药渣,发现有些不对啊,有几位药材明显是假的。” “这么倒霉?” “就是这么倒霉,所以你才会有现在的这种症状啊。”徐元皓缓缓道,“你之前吃的药呢?没扔到海里吧。” 穆西想了想,“明月说那些药渣养分不错,倒在土里就拿来种花了,要不我去弄些回来?”她试探着问,不想徐元皓真的郑重的点了点头,“要那边的药也有问题,那问题可就大了,你这倒霉孩子哟。” 穆西偏了偏头,“好吧,我明天去一趟渔村,师傅要不要去。” 徐元皓笑着点头,“当然,万一你又不愿回来了那可怎么办。”他摇了摇头,“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地方让你流连忘返。” 穆西只当是没有听到,她干笑两下,“既然明天要外出,我先去休息了,师傅您也早些睡去吧。” 这天天气极好,当穆西与徐元皓出现在明月家门口时后者摇了摇头调笑道,“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那时怎么会留在这儿这么久。”在穆西的要求下,奇[-书-]网除了良绣所有人都留在了村外,三人步行过来,一路上好奇的眼光并不少。 穆西解开斗篷递给良绣,“那时风声很紧,我也不大明白究竟是什么人要我的命,若贸然回去说不定正好就找死了,在这里避上一阵子也无可厚非,而且……” “姑姑……”阿茵听见外面的动静,第一眼就看到了穆西,她马上就扑了过来,一头扎进穆西怀里,“快进去快进去。” “阿茵,别胡说,你姑姑……”明月依然是人未到而身先至,她从屋里走出来见到穆西险些尖叫起来,惊疑的看着穆西身后的人,“这位是……” “我师傅。”穆西笑,“我名为颜穆西。” 明月神秘兮兮的一把把穆西拉到一边,“那天可吓死我们了,都说那位殿下风流成性,我们还以为是……。” 穆西笑了笑,“姚浠比我早入师门,算起来应该是我师兄才对,他奉命前来围剿海盗,查到我在这里就把我带回去了。” “那样还好。”明月笑成了一朵花,“你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啊……” “上次你扔花盆你的那些药渣倒了没?我师傅今天是来找那个的。”不想回过头去,阿茵已经拽着徐元皓找到了那个花盆,明月看着徐元皓捧着把土在那里细细观察,“唉,你师傅是哪儿的,怎么瞧着像药铺的老板。” “魏幽山庄。”穆西轻轻道,“主管灵枢院的教习。”之后年轻的少妇便不再多问,穆西见她不说话,拉过明月,“你愿意去我那里住不?” 明月凑过去,“哪啊。” “不远,师傅老是说你救了我又养了我这么久不能不报恩。估计过年我就走了,这边宅子也就空了下来,你跟阿茵去住正好。” 明月警戒的看着她,“不会是要我给你打扫吧。” “有人打扫。” “去做饭?” “有人做饭。” “拐卖我家阿茵?” “犯不着,你到底去不去啊。” “成交。” “……” 等两人说完这话,徐元皓也从那边走过来,“药果然有问题。” 穆西蹙眉,“那不是……”全城造假,这也太惊悚些了吧,前两天她还说什么来着,这里民风淳朴……见明月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穆西轻轻道,“不是这里的问题,你先跟阿茵收拾收拾,车就在村外等着。” 徐元皓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穆西,假托师名可是不好的哟。” “行了行了,我假托师名的次数还少吗?”穆西斜眼看了看他,“不过现在姚浠的名声可不大好,您想个法解决一下吧。” “敢情这小子的名声就坏在你身上了,当时你也不知道解释解释?”话虽这样说,听起来却很是幸灾乐祸。 穆西摇了摇头,“当时我不是气吗?弄出这么大动静来干什么。他自己不爱惜名声,我能怎样,谁能载舟亦能覆舟,连民心都不可得,何谈得天下?” “你就吹吧。”徐元皓作无奈状,“虽然你不知道尊师重教,为师这次却能趁机为你报仇雪恨,回去之后就把人像乖乖的画出来,倒是你想怎么玩都行。” 穆西低笑两声,“如此甚好呀。”声音愉悦,苍白的脸上也因兴奋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穆西与明月阿茵同乘一车,小孩对什么都好奇的紧,在车中爬来爬去,穆西也不去管,只笑着问明月,“刚刚跟隔壁大婶聊了些什么。” 明月对穆西翻了个白眼,“我当然不能像某些人走的不明不白的,还有就是把前些天置办的那些年货给送了过去让大婶分给村里人。” 穆西笑,“哟,你倒是大方。” “谁叫咱一下子救了个富家小姐呢,这救命之恩虽不要你像书上一样以身相许,不过蹭几顿饭还是可以的吧。” 穆西哈哈大笑,“当然当然,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何况你们呢。” 从这次回来,穆西就搬回了城中的府邸,马车刚刚要停,一声惨叫突然传了进来,穆西之感觉到车一晃,她一惊,这车的隔音效果极好,这到底是怎么了。不一会儿,她便听到徐元皓的声音,“良绣,去请你家小姐下来。” 穆西回头看了眼被吓得躲进母亲怀中的阿茵,她抱歉对明月笑了笑,“你稍等下,我看看外面出了什么问题。”这边良绣已经掀开了帘子,穆西之瞧见她脸色苍白,双手发抖,她探头朝外一看,眉头一皱,对明月道,“你们先从东边的门进去,良绣你上来送两位进去。”说着便下了马车。已经上车的良绣仍是一幅受到惊吓的模样,她一言不发,直到车停了下来,才将明月与阿茵请下车去。 官怒 穆西面沉如水,手中折扇缓缓展开,洒金扇面上的白色牡丹在温暖的阳光下更为娇艳,似是看不惯这种场面,有着一双澄清凤眸的年轻女子稍稍皱眉,转而掩口笑道,“似乎是那群人的头领呢。”她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沾着血的碎肉,难怪连良绣都被这样的情形吓得不轻,她转头,笑看着自己的师傅,“您就是要我下来看一个断了腿的……这个?”合上的折扇微微指向了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男人,从她的角度看过去,那人断了一只腿,伤口处血肉模糊隐隐还能看到露出的白骨,粘稠的液体顺着伤口滴在地面上,穆西低了低头,“从方才那叫声来看,似乎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呢。”面容清贵的女子似笑非笑的斜睨着那形容狼狈的伤者,目中一片清冽。 “怎么会被扔在你家门口呢,还是这个时候。”徐元皓疑惑道,就算他这个徒弟有仇必报动作也不可能这么快啊,而且手法还这么……不美观……他以比较专业的眼光看了看那人的残肢,“伤口被钝物慢慢割开,因而受刑者会更为痛苦。”很无情地手段,说着单手撑起下巴,“这刀法倒该让刑部派人来看看。”语调轻松,仿佛郊游一般。 穆西笑着朝台阶上走去,轻轻一笑,回手将小巧的折扇拢在袖中,她笑得从容,“我不认为这人能活到那个时候。” “小姐,这……” 已经踏入门槛的人没有回头,“就扔在那儿等人来领。”身后的仆人们囧了又囧,见死不救横尸街头,这位真的是他们眼中恭良温顺的小姐吗? “外面怎么了?”明月见穆西进来,忙上去道。 “一点小麻烦。”穆西轻轻一笑,“阿茵呢?”眼中这才出现些暖意,她四处寻找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我让人做了她喜欢的桂花糕。” “你果然是要拐骗我女儿。” “小姐,李大人求见。”注意,这里用的词语是求见,这是穆西从京都带过来的侍从,自然要比这边府内的仆佣更加懂事。彼时穆西正将半块甜腻的桂花糕送入阿茵嘴中,她不懂为什么阿茵会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只是小孩子喜欢,自然要弄给她吃。穆西眉睫低垂,说不出的温柔,而小女孩的母亲却在一旁做着徒劳的抗议,无非就是小孩子不该吃这么多甜食怎么的怎么的。 “不见。”穆西淡然道,说完她笑着将小半块桂花糕放回盘中,侍女呈上温热的布巾,穆西一下一下的擦着指尖,湿巾触感绵软,温度适宜,她隐隐记得那位大人似乎是朝中某位重臣的门人,这次前来无非是为了探下口风,她对那访客实在看不上眼,何况上次的事情指不定就有他的份,面容微沉,最终还是露出常有的笑容,她点了点阿茵的鼻子,“可不能再吃了,我会被你娘骂的。”说着弯下腰去用随身带着的手帕给胖胖的小女孩擦了擦嘴。 明月似乎呆在那里,她怔怔的看着穆西,貌似自己还抽空拍打了一下这个刚刚把一个朝廷命官甩在外面的年轻女子,面前这个面容清雅秀美的人再也不是那个有时在海边同她们嬉笑玩耍有时对着夕阳黯然神伤的孤苦无依的女子了,明月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或者她从来都不是。 穆西看着忠心耿耿的下属,随意道,“师傅他老人家怎么说,你先去北院问问,然后再来回我。” “说……”并不算木讷的年轻人这时也有了稍微有了些迟疑,若说出来小姐行事恐怕会更加肆无忌惮,他思量一小会儿,将事情的决定权让了出去,“这种事情小姐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不过属下以为事情不是那么绝对。” 虽然还带着甜美的笑容,那双清澄狭长的凤眸中却没了半分情感,她全然不理会年轻人的尴尬,淡淡道,“你先去回了那位什么大人,不见。”心中念头一闪而过,似乎又想到了在她不见时这所府邸所遭遇的一切,她和颜补充道,“可不要诅咒我身体不适呀。”声音轻柔,平和中透出丝丝寒意,一点一点直达人心。 不愿会客,最好的理由大抵就是微恙抱病之类的借口,穆西大病初愈,用这样的借口再好不过,她却一口否决,看样子是打定主意不给那位什么李大人面子了,年轻人马上就明白了过来,听完马上走开,似乎已经有了对策。 穆西站起来对明月笑了笑,“你带着阿茵随便玩,我有些事情。”神情温柔,这时眼中才带上了些暖意与真实,她拍拍阿茵的头,“不要惹你娘生气哦。”刚转过身去,衣襟上的白莲花就被一只胖胖的小手抓住,小小的孩子仰着头,一双眼中黑白分明,她小声抱怨道,“姑姑刚才的样子好可怕。”声音软糯,一边噘着小嘴作生气状。 穆西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弯腰轻轻抱住阿茵,“姑姑以后不在阿茵面前这样了好不好?”她站起来,“听话哦。” 然而穆西一只脚还在门槛里面,马上又有人过来回报道,“李大人不肯离开,执意要向小姐讨个说法。” 穆西蹙着眉,随即莞尔一笑,“好,请他在大厅中等着。”她收回门外的那只脚,神态可亲,见那人马上要出去,她柔声道,“你先等等,把这个带过去。”说着从袖中的锦囊内拿出块玉佩,一面是几个字,另一面则是简洁朴素的花纹,玉佩上隐隐有光芒流动,细腻温润,也算是件很好的饰物,刚刚她更衣时觉得好看就顺手带了出来,不想还真有了用途。 当年慧元大师一心向佛执意出家,后来竟成功了,孝端皇后怕这个儿子受委屈,便从另一个儿子也就是当时的皇帝那里求来块玉佩,没什么大的用处,也就是拉风如圣驾亲临,慧元大师在大宣甚至加上朵萨都是声望甚高的高僧,根本用不上这劳什子,穆西估摸着老人家是嫌这玩意儿太占地方才给了她让她带寻找什么有缘人,她是来南海谈生意的,不是来取经的好不好——不管如何,这次倒可以把狐假虎威四个字发扬的淋漓尽致。 又吩咐两句,穆西回头对明月道,“后院中蔷薇开得倒是不错,一起去看看?”说完一手牵了阿茵,一边向外面走去,她只觉得有些好笑,心情也变得好了些。这所宅子唯一的主人只用一支玉簪绾了头发,看起来竟比普通侍女还要素净三分,明月无意中看去,那正是当时她没舍得出的那支簪子。 被称作李大人的武将却确实是大仁,此仁非彼人尔。他这次是彻底被关在了这栋宅第的门外,李大仁混迹官场这么多年,自然明白是这位小姐不待见自己,本来在他的想法中,这宅子中若没有个徐元皓,也犯不着亲自跑这一趟还看人家眼色,那边不过是一个小丫头,也就是摆摆谱而已,过一会儿说不定就来个大开中门。是以当他耐着性子让那个看着还比较机灵的门房再向里通报一声时,已经作好了进去喝茶接受那小丫头赔罪的准备。 不一会儿,一边的侧门总算是开了,从里面慢慢走出一个年轻下人,衣饰布料似乎又比别的好上一些,正是前些日子把钱给交出来的人,年轻人对着李大仁微微拱手,缓然道,“李大人这边请。”李大仁虽有不满,却还是跟了进去,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进去到黄昏时分都未能出来。 傍晚时分,徐元皓找到穆西,他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徒弟,“听说那小子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哦?我这次还不准备追究后面的那些人。”她又补上一句实话,“而且现在也没有能力追究。”无奈的摊手,“对此感到非常无奈和遗憾呐。” “你落海的那一天,有的术士感觉到一种相当强大的力量,就在南海附近。”徐元皓道,“你知道,我朝对神民一向都很是忌讳,而且他们现在全部不知所踪。姚浠没跟你说他的另一个任务就是彻查此事,确定没有新的威胁吧。” “师傅坐下慢慢说。” “你出事之后我们马上派人到这边调查,至今都没有查出到底是哪拨儿人害了你,今天那里的主事者却突然被扔在这儿,当初了你伤了左腿,那人的左腿就被剁掉了,而且手法……你也看到了。” “我从精神上支持这种行为。”穆西笑,“师傅要如何处理那假药的事情。” “你对那个有兴趣?” “只是想多拿点零花钱罢了。” “这才是你留在这里的原因?”徐元皓点头表示赞赏,百年前南海郡前曾为荣亲王封地,朝廷虽在讨赵一战中收回所有下赐封地,白氏一族在这一块的势力却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以致某些官员至今对这里都不大敢放开手脚管理,由此引发的问题不计其数。久而久之,这也就成了历代皇帝的一块心病,穆西这次前往南海,未尝没有揣着这个目的。 徐元皓看了眼天色,愣了一会儿,“今天十五,外面有庙会,你大可带着客人到外面逛逛,现在出发还来得及。” “哦?”穆西讷讷的笑了两声,“那就多谢师傅了。”她明白这是要她避开姚浠,不管用以如何,这样做总是好的,不然那孩子一直用那种眼光看着她,自己也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被看得鸡皮疙瘩都一地一地的,叫她情何以堪呐情何以堪。 穆西当真从善如流,送走了徐元皓便换上一身家常衣服,她也没跟别人打招呼,避开诸多下人就从一旁的侧门悄悄走了出去。这种感觉与她小时候偷偷溜出去差不多,不过常常不能成行,最多就是从这个房间钻到那个房间,玩会儿捉迷藏当作课余的消遣,所以当她成功离开宅第并确定没有人发现时,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突然觉得相当自豪。 月亮还是浅浅淡淡的挂在树梢,城中灯火掩去了空中的半边光辉,穆西在街头缓缓行走,这里民风开放,时不时能看到一对对小情人携手游街赏灯,他们自然不敢像后世那般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不过眉目传情,互诉情话,含蓄中又是另一番风情。 穆西走了许久,街头巷尾,皆留下她的脚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或驻足停留或随人群奔走,虽漫无目的,却也找到了些乐趣,待她的脚有些痛了,就随意在路边找了个小摊坐下,一个铜板一杯的茶水,喝完了还可以再加,许多人都在这边歇息,也有类似于后世的说书人在那里讲着老套的故事,倒也惬意。 这时月已在中天,看起来要明亮上许多,她这时却伤感了,街道上仍是比肩接踵,极为热闹,恍惚中,她仿佛看到一张极为熟悉的脸,与上次见到相比,似乎消瘦忧郁了些,这样的表情似乎让人心痛,明明知道是错觉,眼泪还是险些掉了下来,好在活生生的忍了下来,憋在心里,好不郁闷。 十几年的时间,虽不是沧海桑田但也足以令音容笑貌都更变,那人怎么还可能顶着那样一张年轻的脸呐,即便是一样的容貌,那也不是他,既是如此,又何必黯然神伤呢?她努力说服自己,不经意间那熟悉的影子又出现在人群之中,当真的是扎推里一眼就能被挑出来的样子,只是神情更加凄惨,那双深邃的眼直直的越过人群朝这边望来,似乎在说,你真的不认识我了,真得不肯出来见我了? 当下就想一条凳砸过去,老娘要见的又不是你这个冒牌货,刚有这个念头,那身影果然消失无踪,抓不住,追不上,只留下淡淡的怅惘,心就像被两个钉板夹在一起般,当真的鲜血淋淋千疮百孔……两手相握,夜色如水,穿的大概还是少了些,不然怎么会冷呢?她是走累了,以至于出现幻觉,该回去了,于是这样想着也就这样做了。 穆西在方桌上搁下一枚铜板,逃一般离开,还以为除了在梦中就不能再相见,自嘲着拍拍脑袋,看样子那些药的影响真不小——她都出现幻觉了,还不止一次……反正穆西觉得这次出来是得不偿失,仓促归来真是相当狼狈,也顾不得解释怎么穿成这样,正是入夜安眠时,搪塞两句便匆匆睡下,本以为一觉醒来一切安好,却不想清晨脸颊一凉,偏头细看,绣着白色蔷薇的枕头不知道被什么濡湿了半边,她下意识的摸了摸嘴角,应该不是口水。 京中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云~捉虫啊啊啊 对玉城周围的不稳定因素的调查终于在姚浠离开的前三天有了突破性进展,由于上次在袭击事件中扮演着重要角色的主谋的突然出现,主持此事的长孙殿下在荣亲王世子的协助下又顺藤摸瓜抓出了之前一直与海盗相勾结的步兵统领李大仁,年轻人的效率极高,从头目的出现到李大仁被抓总共也不过两天的时间。随着调查的深入,皇长孙将剿灭匪盗的重任交给了常居于南海郡的荣亲王世子,而他在安抚好如同惊弓之鸟的当地官员之后便匆忙踏上返京的旅程。 这次事件所造成的实质性影响并不算大,即便如此,这场官匪勾结的闹剧还是震慑了大宣的领导层,本来预备好好过节的皇帝陛下在接到从南海传回来的消息之后震怒,一纸诏书将荣亲王招回京中,本来也不是没有半分通融,然而这位异姓王爷似乎也不能忍受自己所在的地方出了这么件大事,在接旨当日就命人收拾了东西当天就向北行进,出发时间正是元旦的前一天。 不久徐元皓也离开了南海郡,穆西将明月母女安置在空出来的北院,因她事务繁忙无暇兼顾内宅事宜,便将一些事情推给明月,那个来自城外渔村的少妇也是个爽利人,熟悉几天后竟将上下事物打点的妥妥当当,这是穆西到这里之后过的最热闹的节气。年后,正当大家都在讨论着明月是否会成为这边宅邸的管家时,一向不怎么露面的穆西却当众将城内府邸的地契与房契与郊外的一个农庄都交给了那个叫做明月的女子。 穆西随手翻了翻各处送过来的账本,片刻之后她露出满意的微笑,抬头对侍立一旁的下属道,“干得不错。”还未等对方的笑容舒展开来,她又道,“只是速度慢了些。”等待她回应的人心中一沉,只低了头做沉默状。穆西笑笑,“我没有责怪的意思。”她思量片刻站了起来,她轻轻道,“明日再派人去宋府一趟,备礼。”抿嘴一笑,端的是纯善无比,侧头淡笑,手中折扇轻巧摇动,“宋家兄弟这次怕是要反目成仇了呢。”前些年这日阳光正好,她用扇子微微一挡,缝隙间浮沉飞扬,她侧头对正走过来的明月道,“我们去后院逛逛。” 穆西悠然漫步,白色单衣外罩着件石青色坎肩,她细细把玩着扇坠上的碧色流苏,“你应该不是来给我送行的。” “对。”明月直接回答道,她挽着个堕马髻,鬓边斜斜的插了支金步摇,她看着穆西,眼中一派认真,“我只问你,前些天说抓到的那个海盗,是不是被你杀死的。” 穆西清闲的摇了摇扇子,她低头浅笑,眉间还带着三份柔弱,“怎么可能。”她执起明月的手在亭子中坐下,感觉到她在颤抖,穆西敛去几分笑意,“怎么了?” 明月惨笑,神情黯然,她靠着凉亭的柱子,“当年阿茵的爹就死在那个人手上……”她突然抓住穆西的肩膀,她紧紧的盯着穆西,“如果你还惦记着我救你一命的话,你告诉我那天到底是什么情况,那天你在门口究竟见到了什么。” 清澄的眼眸中带着丝丝笑意,穆西不着痕迹的用扇子拨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不过是商场上的仇家在那里寻衅滋事,那天我怕吓着阿茵,便让你们先进来。” “商场的仇家,怎么可能。”眼前尽管的人目光浅浅表情真诚,明月却并不相信穆西的解释,她追问,“那是什么仇家?” 穆西轻笑,眼眸深处带上了三分狡黠,“这是秘密呀。”她站起来,“我明日就要出发,得回去收拾东西了。” 眼见着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要离开视线,一向爽朗的少妇再也坐不住了,她冲着穆西离去的方向大声道,“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吗?” “凑巧罢了。”穆西展开折扇遮住有些刺眼的阳光,她顿住脚步,手边的一株月季开的正好,穆西看着浅黄的花瓣,心中不免抱怨谁那么缺德,既然有能力把人抓回来就扔进院内——还好处理一些,大庭广众之下,要隐藏起来就困难多了,总不能把那些围观的无辜百姓全都灭口吧。她微笑,不过那也给她带来不少好处,毕竟没有人希望自己一觉醒来就缺胳膊少腿的在大街上供人参观,玉城的许多商户大概就是碍于着这件事才向她投诚的,那张脸上似乎带上了些讥讽的意味,微蹙着眉,白净清雅的脸上就笼上了层薄愁,她转身背着光,这是真的愁啊,现在玉城中唯有宋家不肯低头,哎呀呀,兄弟反目到底是不好的嘛,她心中动了动,回头对明月道,“你要好好照顾阿茵呐。”她笑着转身,衣角才轻轻碰到路边蔷薇,雪白的花瓣便落了一地。 “我要回去了,你多保重。”穆西站在门口对明月说,她拍了拍阿茵的头,“阿茵也要听你娘的话,可不能任性。”藕荷色对襟上衣极为轻便。 “姑姑什么时候回来?”阿茵看着不远处的马车,“娘说晚饭要吃桂花鸡。” 穆西笑了笑没有回答,她将手中的一支白蔷薇递到小孩手中,她微笑着看向明月,“照看好阿茵,不要多想。”明月点了点头,穆西只当她答应了,转身便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马蹄声渐远,明月默默牵了阿茵向回走去。 正月初四,在南海郡滞留数月的颜穆西终于启程返京,统共也只有两辆马车,与她同车的为贴身侍女良绣,随行人员,似乎减掉不少。无论她此时为谁带来了怎样的利益或者是影响到什么人得势力,在后世的纪录中都难找到对此事的评价,而那一对因机缘巧合而得以住进玉城的母女,却踏上了另一条路,没人知道那是一场悲剧抑或是喜剧,凡人不过是被命运的强力拉扯着的用来演绎人生的布偶罢了。 一路马不停蹄,从南海郡到京都也已经是半个多月之后的事情了,再次回到灵枢院,她立在灵枢院门前的桥边,眼前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手持武器震慑力极强。不过数月,莫非灵枢院开始涉足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研究的领域,所以戒备森严?穆西这样想着,她微微掀开垂至脚踝以黑色明珠点缀的幕离,琥珀般透亮的眸子与苍白的面容形成鲜明的对比,那些在灵枢院驻扎了一个冬天的私卫纷纷让道,待走入院子,她摘下有些影响行动的幕离,珠子碰撞,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亲信侍女席霜对穆西一个福身,“小姐,欢迎回来。”一双机灵的眼睛像她身后瞟了瞟,想要看清楚这次随自家小姐回来的到底是什么人,原来还是双胞胎姐妹中的一个。 穆西随手将幕离递给良绣,语调和缓,“师傅呢?” 席霜躬身,主动上前将穆西的狐皮斗篷接过,她还不忘回答问题,“张教习自灯节之后一直在院内教授庄小姐琴艺,另几位教习还未归来。婢子已将一切准备妥贴,只待小姐归来。” 穆西嘴上回答好,却失笑——教授庄月罗琴艺,这外面围得跟铁桶一般,出去比进来还难,就算庄月罗是未来的王妃也罢皇妃也好,也不用这样保护吧,何况她刚刚分明看到那玄色衣服上的张家族徽,之前得到的消息是自从知道她出事庄月罗就被软禁在灵枢院,这个情报一点都没有夸张呀,穆西思索了半天,那个……有那么多拉风的师傅才是她被拉拢的原因吧,世族的权利果然已经那么大了吗?这可是远远出乎她的意料啊。正如穆西所见,世族的势力在这个时期已经大到不能再大,张豫在魏幽山庄中的地位加上她的家族为他带来的势力,已经可以在灵枢院外动兵,这在一百年前根本是无法想象的事情。穆西看着熟悉的景致,皇室内部不团结,外面还要受那些大族的气,另一方面还估计着南疆的荣亲王与邻国朵萨……这日子过得……大概也不舒服。 竹林中乐声袅袅,白色绫绡深衣尤显飘逸高洁,庄月罗跪坐于琴前,手指娴熟的在弦上拨按。张豫背对着她,似在凝视远方。后园泥土松软,行走之声几不可闻,张豫面带笑容,这时庄月罗的侍女良锦恰好端了新泡的茶过来,“颜小姐……”手中托盘坠地,滚烫的茶水泼在地上,热气腾腾。 乐声戛然而止,琴弦已断,无法演奏,庄月罗缓缓转过头来,白衣似雪,飘然出尘,她勉强的对穆西笑了笑,“你回来了。”对于庄月罗的失措,穆西似乎不以为意,她笑得轻松,“是的。”颜穆西回到山庄,遇到第一个与她拥有对等身份的人,便是已经在这个地方呆了许久的庄月罗。 庄月罗垂首看着断掉的琴弦,红润的脸上一片平静,“你回来就好,我可以回那边了。” “慢走不送。”穆西颔首,她面上只是波澜不惊却尽显雍容之态,穆西对离自己数步远的贴身侍女招呼道,“良绣,你与你孪生姐姐也许久未见,你便先在这儿伺候着吧。” 她的声音极轻极柔,仿若二月的清风轻轻拂过,所到之处一片春日的温暖。即便是这样,庄月罗心中还是一寒,嗓子突然有些发涩,穿着白衣的年轻女子只道,“甚好。” 跟着穆西转身离开,席霜却有些遗憾,还以为这两位会掐起来呢,天天看这种温温吞吞的对话,都腻歪了…… “这边是要冷许多啊。”一声轻叹,听起来心情不错,她低笑两声,“也不知道荣王爷在这儿习不习惯。” 席霜会意,虽然并不支持自家主子老是这种遮遮掩掩的方式说话,她还是在后面恭敬回答,“荣王爷圣眷正隆,怎能过得不好,只是他那个小孙女很有趣,不过几个月在京中是出了名的顽皮呢。” “恐怕不能休息了呢。”穆西轻笑,她眯了眯眼,“我记得那位小郡主是叫做白芸的吧,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啊。”她似乎是来了兴致,“你可知道这次荣亲王进京,为何不带上世子,却把自己嫡亲的孙女带了过来。” 席霜显然对这种问题很是鄙视,“小姐大概忘了,过不了多久贵女们就该入宫选秀了。”话中还带着三分怨气,这也就是他们手痒却动不得庄月罗的原因。 穆西偏头想了想,这不是一个由穿越者建立起来的国家吗?怎么还能存在选秀这种恶俗的东西,或者说当初就应该把娶妾的规矩河蟹掉——她显然故意忽略了一件事情,左明羽只是殿下,还不是陛下。抱怨归抱怨,看着席霜那张比自己还要哀怨上三分的脸,一种无力感顿时涌上心头,“事情都怎么样了?” “长孙殿下似乎甚为气恼。”席霜讪讪道。 穆西险些被脚下的鹅卵石绊倒,倒不是为了姚浠,莫非她的属下已经八卦至此,天天无聊的去东宫听墙角挖消息,事情还是太少了啊,对不起她付的那些工资,她慢条斯理道,“京中事物似乎并不繁忙啊,玉城那边正值用人之际,不然调一部分到那边去吧。” 席霜顿时石化,干笑两声,“怎么会呢,怎么会呢……属下等人日夜盼着小姐归来主持京中事物呢……”声音越来越小,“人还不够用呢。” 穆西点了点头,“对,是不够用。”她回头微笑,一本正经道,“那就委屈你一人充两人了。我听说太子妃病了。” “是。”席霜回答,“她连元旦时都没能离开东宫,小姐怀疑南海的事情与她有关。” 穆西低了低头,“不全是。” 东风吹来,细长的竹子随风摇曳,竹叶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音,似乎是在诉说那隐藏已久的秘密,魏幽山庄的隆冬,正是终止于此日。 制衡 赤色衣袖在金砖上铺展开来,姚浠手持玉笏稽首五拜,恭敬无比,金簪朱缨,皮牟下是一张俊朗坚毅的脸,修眉入鬓,嘴微抿,平日总是漾着丝丝柔情的桃瓣眼亦敛了情绪,表情庄重认真,原本柔和的脸上也添了三分不易察觉的威严,这是他回宫之后首次正式朝见皇帝,众臣悄悄看着这位年幼丧母现今得志的皇孙,年轻人意气风发甚是引人注目。一会儿,他们便听见高高在上的天子用他一贯的语调道,“皇长孙见太子没,起来说话。” 群臣囧,面上却不得不摆出一幅肃然的样子,姚浠回京也有月余,他自然是居于东宫,每日晨昏定省,请安闲聊,别说太子,可能连皇帝都是天天见面,这话中唯一有点价值的可能就是皇长孙三个字了——只是陛下您能不扯家常吗? 这日姚浠入朝,震惊朝野,在东宫进行了十几年的下任储君的争斗终于在这一天落下帷幕,太子妃一派因受到南海郡事件的影响实力大减,其党羽亦受重创,十几年的苦心经营付之东流,在这之后的势力根本无法与风头正劲的皇长孙抗衡,形势转变之快,出乎所有人意料。 姚浠自那日早朝便日日随驾,宫人们遇见他少不得恭恭敬敬得叫一声长孙殿下,他听了只是在心中冷笑,说起来姚浠排行第三,前两位哥哥是现在的太子妃王氏所出,姚浠生母虽是嫡妃却幼年失祜,加之王妃在宫中势大,自然没有那位早已被看好的二哥受欢迎,只说是人情冷暖,也不过如此了。 正月已快结束,天气却还阴寒,北风呼啸着在长长的甬道中吹过,姚浠走过,路边穿着绿色夹袄的宫人们纷纷行礼,也有胆大的抬起头看他两眼看看这到底是哪位贵人,这里本是宫内贮藏布匹的库房,平日少有人来,今天上午太子殿下却突然驾临,现在又来了一位,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宫中规矩甚严,这些人也只能私底下想想而已,姚浠神色匆忙,似乎无暇顾及其他。 已经稍显老态的太子姚镕见姚浠的额上还有些细密的汗珠,他对儿子点了点头,指着一边的椅子道,“坐吧。” 可能是端帝刻意打压,大宣的储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功绩,自十岁即位以来一直保持着没什么事做也没做什么事的状态,正是如此,他才能安居于东宫。 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形略胖,脸型虚肿,面色也不大好,并不像健康的样子,这也是诸方在今上还未驾崩就开始争斗的原因之一。姚镕穿着件赭色常服,衣襟处的金织绣纹辉煌灿烂,他开口,语调平缓,“听说灵枢院那丫头回来了,你看看库房中有什么合适的布料挑两匹送过去吧。”言语之间全是难以掩饰的疲态。 姚浠见父亲并不精神,心中一酸,也不去答话,欠身问道,“近来天寒,父亲千万保重身体。”姚镕挥了挥手表示无妨,他想了想又道,“原本是不准备告诉你的,不过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吗?” 姚浠垂首,“孩儿不知。”之前穆西之说夏日归来,现在却提前了这么久,是为了春天的那件事吗?他心中一阵狂喜,已经开始思量到底该准备些什么了。 “你从小便与你两位哥哥不同。”姚镕见儿子面上波澜不惊,一举一动间气度自显,心中也颇为感慨,语气也不由放松了下来,“是以姚渝可以娶庄月罗为正妃,你却不能。” 姚浠心中一滞,他大惊却还闷声问道,“为什么。”当日辞行至南海,父亲便对穆西多有不满,只说一路注意安全并没有再说什么,他本以为那件事就到此为止,开春再与他好好商量商量,一家和乐融融并不是难事,不想他对穆西的偏见如此根深蒂固,甚至明说出来。 姚镕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平静道,“当日魏幽山庄势大,圣祖才容得世族发展以相对抗,而今山庄弱而世族强,徐、张、谢三家更是其中中流,手中皆有兵权,若成,国将不国。” 姚浠心一沉,不过他素来好强,还是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挑眉反问,“莫非您要我借助荣亲王的力量?” “帝王之道在于制衡,魏幽山庄、世族、荣亲王三足鼎立,对你再好不过。”姚镕缓缓道,灰白的脸上一派平静。 “制衡?”姚浠笑,面上不无讥讽,“若有一日魏幽山庄无法干政只是普通书院,荣亲王只是一个闲散王爷而并非手握重兵的藩主,世族只剩下高贵的门第并没有实权,那父亲还会不会说出今天的话?”他看着自己的父亲,目光灼灼。 “当然。”姚镕慢条斯理的看着越来越激动的儿子,“没有了世族的影响力,颜穆西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卑微女子罢了,岂能母仪天下?我已看了户部呈上的名册,上面并无颜穆西之名,看样子张豫等人并未呈报。”姚镕并不着急,他看着姚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听说这事情完全是她自己拿主意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姚浠的心中一紧,后半句话带来的震撼要远远大于之前得到的所有消息,当那个面容清雅的女子淡淡说出您是要成为皇帝的人的时候,可能已经拒绝了他的好意,而他却只是将那当称身为女子的矜持与颜穆西的骄傲,现在想来,还真是可笑啊,满心的期待在那一刻落了空,一颗心像是被刀切碎了一般,虽不窒息,却也能难受好久。 “那么父亲,我可否见她?” “那样你可能会得罪世族。”姚镕笑,他本以为颜穆西不过是那几个人闲时所养,世族中女子何其多,何苦要去找一个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不想他们却对一个小丫头百般维护,真是世事难料,他见姚浠目中仍是不忿,淡然道,“不过若有一天真像你说的那样,倒有可能。”他站起身来,“年前你枉顾家法跑去南海也就算了,毕竟那时也需要一个理由,现在全朝上下都看着你,可不要做出什么让陛下失望的事,你挑完东西就让人送过去,我先走了。”他见姚浠要跪,挥挥手道,“不用了。”姚镕回头看一眼,姚浠的一只手几乎将身旁的镂空梨木扶手抓断,大宣的储君殿下笑笑,其中未尝没有苦涩与自嘲,若真有那一日……还是年轻人呐。 因位于太平坊的宅子还未修好,穆西在归来之后仍住在灵枢院,又经过两月的休养,她的面色还是有些苍白,开春才置办的衣服似乎已经有些宽大,她一只胳膊撑在银白洒花的垫子上,轻咳一声,对还在纠结的席霜道,“你们也以为我这次做得太过了?” 席霜干笑两声,回话道,“哪能啊,您只不过把凌霄阁那边的心腹良锦带到外面转了一圈,无论是在您茶水里加点毒药还是在背后给您一刀都不是什么问题。”说罢觉得还不够,恨铁不成钢道,“小姐,谨慎方能长久啊,您怎么就没有认出自己的贴身侍女呢。” 穆西坐直,她悠然道,“锦绣本是孪生,喜好动作亦有相似,认不出来也是正常的吧。”气定神闲,将席霜的指责软软的挡了回去,她瞥了席霜一眼,“我怎么觉得负责我的安全是某些人的工作。” 席霜怒,“不是您找借口把我留在京都?”她一脸幽怨,“我真是愧对太主啊。” 穆西不以为然的挥挥手,她“在你爹和师傅面前装两下就算了,现在他们又不在。”说着她皱了皱眉,“你们一大家子就栽在当年给太主的承诺上了。” “我也觉得。”席霜点头,随即又改口,“大家等了两百多年,早就不耐烦了。”想一想觉得这个说法也不大好,在心中编排了半天之后决定转移话题,“怎样处理锦绣二人。” 穆西嘴角微翘,“随便。”她伸手将淡青披帛搭在肩上,一本正经道,“不要太为难庄月罗,她要入宫了。” “庄月罗入宫?”席霜惊,“小姐,她是庄若云的人啊。” “庄家的女儿总是要入宫的。”穆西展颜一笑,“我问你,若按出身庄若云和庄月罗的本家在朝中大概是什么地位” 席霜想也不想得回答,“只是中下。” “只要她嫁给姚浠之外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人……”穆西看着窗外盛放的牡丹,她轻笑,“到时再有什么家世美貌都超过庄月罗的入府,那才有趣呢。” 席霜一阵恶寒,“小姐……”真是恶俗的趣味呀。 穆西回头,笑容清浅,她道,“呀,当我没说过吧。” 席霜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小姐,我们什么时候收拾东西。” “快了。”穆西笑着坐下,她拿起支笔,“还有什么问题,你一并问了吧。” “小姐你对那个位子真的没意思?”席霜凑过去……研墨。 穆西低头,状似羞涩,“当你可以养男宠时,还用得着花心思去和一大堆女人抢男人吗?” 席霜:“小姐喜欢什么样的?属下定派人尽快寻找。” “……” 乔迁 自归来穆西便无所事事,天气好了在园子里赏赏花晒晒太阳,她似乎更愿意与学堂那些年幼的孩子们在一起,有喜欢调皮捣蛋的过来戏耍,她也不甚在意,似乎很喜欢他们的样子。 转眼两个月过去,岸边的杨柳又如绿雾般罩住江岸,沉寂了一个冬天的曲江终于又热闹了起来,烟水明媚游人往返,穆西看着远处,她对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席霜道,“似乎能听见外面的说笑声呢。”她穿着件海棠色披风,下摆绣着应景的梨花,微风吹动,细小的雪色花朵也随着轻轻摇曳,仿佛随时要落在尘土中一样。 席霜见穆西眼角三分落寞,她恭恭谨谨的上前,“新宅那边,大约再过十日就可以搬过去了,小姐是等入夏还是尽快。” “尽快吧。”穆西淡淡道,“何必找话说呢?”她站了起来,“明日庄月罗入宫,礼备好了没?”她想了想,“荣亲王家的白芸郡主可也受诏。”白芸郡主只是荣亲王的嫡孙女,按规矩是只有等她父亲袭爵才能受封的,上次这位小郡主随祖父一同进宫,端帝见她甚为可爱,一时欢喜便赐了封号,其中未尝没有拉拢的意思。穆西若有所思地看着只漂浮着几片嫩绿荷叶的水面,“这样也好。” “本来宫中说小郡主看上哪位青年才俊自行挑选赐婚便可,荣亲王却执意要按规矩走,这还是白家第一次送女入宫呢。”语中多有不平,大宣异姓王就一位,选妃的话就数这位地位出身最高了,这荣亲王的目的不明摆着的。 穆西笑,“这样也好,只怕……”她隐去后面的话,“那位小郡主我也见过,样貌和性子都还好,天真烂漫,很是可爱啊。”她站了起来,“我们出去走走吧,我想尽快搬出去,无关紧要的东西倒是可以慢慢置办,席霜唯唯诺诺的应承下来,心中自然是有些不舍,却见穆西说这些话时并无半分留恋,她一句话梗在心里不敢说出,小姐自回来之后似乎愈发淡然了呢。 三天后,灵枢院竹林,穆西身着银朱深衣,她朝张豫深深一拜,神情肃然,“徒弟这下是要离开灵枢院了,还请师傅应允。” 张豫看着这个自己亲自养大的女孩,女大十八变,她现在的长相仪表与当年那个目盲孤女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唯有气度雍容自若,与当年那么相似,只是神情郁郁,比当年更甚,她时常会想这样一个不知愁为何物的小孩能有什么烦恼的呢,去南海就去吧,或许回来就好,不想她眼中的悲伤比之前更为浓郁,张豫心中一酸,她没有孩子,几乎要将这个徒弟当成自己的家人,不想这孩子……鬓边已有了些白发的女子叹了口气,“穆西,师傅虽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不过万事莫要强求,在慧元大师身边这么多年,你还是看不透吗?”当年她见穆西神情郁郁,以为送去大相国寺会好一些,这孩子也算与大师投缘,聆听佛法数十年,只变得一天比一天淡薄,想到这儿,张豫心中也是黯然。 风过,竹影婆娑,穆西低头,手只抚上了衣角上的暗色花纹,“师傅教训的是,只是要忘记有些事,也不能强求。”若没有哪一场梦……她又一躬身,“徒弟就此告退。”她说这些话时眼睫微垂,匆匆转身,竟让张豫产生种再也看不到她的错觉。 张豫送走了穆西,心中不免戚戚然,年初谢梓勋袭爵,徐元皓入朝,另几位隐退的隐退回乡的回乡,孩子们也都陆续离开,灵枢院终于空了下来。 穆西的宅第在这样一个权贵聚集地并不显眼,她从软轿下来,看着自家家门,脸上难得的露出满意的微笑,“还好。”与此同时五辆载着各种杂物器具的马车从侧门悄悄驶入府内,那些东西是穆西这些年来惯用的东西并多年从各处得到的赏赐,席霜最后一天才将所有东西打包完毕,随穆西一同进府。 因是初搬进来,穆西少不得到处转转,又吩咐各处侍女应该怎样怎样,等弄好这些事情,已经到了正午,那边席霜早让厨房准备好膳食,穆西用了午餐,便在四处逛了逛。 席霜见四处都是冷冷清清,闷闷道,“人家搬家都是热热闹闹唯恐天下不知,小姐您到好,跟做贼似的。” 穆西笑了两下,“我看你是嫌我没有大摆流水宴然后收礼收到手发软吧。” 席霜嘿嘿的摸摸头,“摆流水宴就不用了,那怪花钱的,小姐您只要接着说赏花赏月之类的借口,花销又少,还能收礼。” 穆西抄起手中折扇在席霜头上一敲,凤眼中晕上了几分笑意,“你们守着那么大笔的财富,你倒像个守财奴了。” 席霜撇撇嘴,“当年祖辈是留下不少东西,然而那些却全是为承袭太主之人准备。”像又想起什么,“几位教习都送来了东西,倒是小姐那些同窗,没一个来表示的。” 穆西摇了摇头,“他们都忙着呢。”何况她现在身份着实尴尬,前不久还有什么她因思念某某人而日日寡欢的传言,饶是她心态够好,还是忍不住嘴角抽搐,不过另一则传闻到让她兴趣萌生,姚潜那家伙竟然跟杜家那丫头好上了,她侧头问消息比较灵通的席霜,“姚潜确定要娶那位杜家小姐了?”还怕席霜不明白,“就是杜荣非那个侄女儿。” “旨意都拟好了,大公主和襄亲王对这桩婚事都还很满意呢,都说可惜襄亲王家出了位朵萨公主的驸马,否则这王位是谁的还未可知呢。”席霜目中似有不屑,当年朵萨欲与大宣联姻,彼时端帝以东宫诸子年幼拒绝,后来不知怎么的朵萨的那位公主和襄亲王家的个儿子搭上了眼回国之后主动求嫁,大宣自然不能委屈了朵萨的驸马爷,这边官方文书还没出来,那边襄王爷就把册世子的折子递了上去,照席霜的说法,你一个大男人为了夺得权利不惜出卖色相,忒寒酸了。 穆西目光浅浅,她笑笑,“话是这么说。”只是整个襄亲王府都要败下来了,穆西摇摇头,和平年代还好,要像十几年前那样打起来,那情景…… “小姐,外面有客人说来恭贺乔迁之喜。”穆西与席霜正聊着,一个梳着双鬟的丫环过来道,穆西点头,“这就去。”她对席霜道,“你等的礼物来了。” 这日姚潜穿了月白的袍子,眉清目秀,也算是丰神俊朗,他还未来得及细细观看看院中风景,便听到穆西道,“怎么不带杜家那小丫头过来,我也好久没见过她了。” “杜小姐已经进宫了。”席霜在旁边提醒道。 穆西笑,“当年不知道谁跟那小丫头斗得难舍难分,原来是存了这份心思。”她见姚潜脸红,心想这孩子脸皮怎么这么薄,“先进来说话。” 姚潜在那里磨蹭半天,直到穆西不耐又扭过头来,他才道,“我给你带了个人来。”说着,他身后那个穿着灰色方领罩甲的小厮放下手中半人高的锦盒,数月来一直没有出现的某人立于姚潜之前,布衣幅巾亦难掩其贵气。穆西险些摔倒,这么狗血的一幕都能被她遇上,她敛了刚刚玩笑的神色,上前缓缓道,“长孙殿下。”席霜在后面憋得险些背过气去,幸好已经清过场,否则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流言那个天上飞啊…… 绕过天井,廊子的另一端出口就通往后花园,此时春光正好,园中的小池塘碧波粼粼,几条红色锦鲤悠然在池中游来游去,墙边几株海棠,再朝后就是搭着个小凉亭的假山,几株火色牡丹尤为夺目,这样鲜艳的颜色在园中却丝毫不显突兀。穆西吩咐人上茶,她给姚浠用的是纸样的白釉瓷杯,自己却端了只普通的碧色茶杯。 姚浠打量着面前的人,日思月想终于相见,酝酿许久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良久,他才道出三个字,“瘦了些。”随即关怀道,“我听说你最近也没有闲着,单是这宅子的布局就画了不少图。” “还好。”穆西似笑非笑的向前看去,“听闻长孙殿下事务繁忙,我只不过是随手画了几张房间的布局,算不得什么,你说是吗,姚潜?”一双眼睛却全落在了那个进退维谷的人身上,可怜的姚潜被看得全身发毛,只能在心中哀呼,他是无辜的呀。 “你从前是不会费这么大心思的。”姚浠皱眉,话中无端的透出些执拗。 “这里是要住一辈子的地方,自然值得多花些心思。”语气淡然,并没有半分情绪,她看了眼园中种种摆设,除了些细节,这里大抵与记忆中那个宅院的相似。 姚潜呵呵的笑了两声,“你将来不嫁人了?”他面前放着些偏甜的点心,他随手夹起一块核桃酥,说完就朝嘴里放去,一直看着风景的姚浠这时也回过头来,目中似有期待。 穆西放下由整块碧玉雕刻而成的茶杯,慢悠悠道,“就不许我招赘?” 且不论其他人反应如何,据说未来的安郡王姚潜差点在那天被一块点心呛死。 贺礼 “我看你这儿那几株海棠不错。”姚浠说着递给姚潜方帕子,“把那些擦擦,她说句玩笑话你就当真了。”这时已是暮春,海棠开得正艳,娇美的绯色花朵攒成一团,阳光下说不出的明媚好看。 穆西笑了笑,她招手让下面的侍女拿来温湿的布巾,回头看看姚浠,点头道,“还好,您若喜欢可以遣人去南郊的宓庄,那里海棠都还不错。”这天气已经相当温暖,她却还穿着件不薄的圆领褙子,银灰色镶边,无端的多出几分庄重。 姚浠看了看她,又将视线转移至墙角那缀满花朵的绿枝,一向温柔的眼中却透出几分倔强,“我就喜欢上你这里的几株,想移栽到宫中,你看可好。” 穆西轻轻摇头,她抬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褐色泥土上散落着些颜色鲜艳的花瓣,“当初将这几株树移栽过来时,我还担心它们在别间无法存活,还好,开出来的花与之前在宓庄看到的并无二致。”她唇边含笑,“然而现在花期未到,许多海棠却已经凋谢,我问过养花的师傅,说恐怕这几株树并不能长久,如此自然无法再移植到别处,若移,不过是朽木数根,拿去烧火都还嫌细,这样的情况殿下还想要吗?” “这……”姚浠正欲回答,姚潜却整理好了站了起来,穿着淡蓝直缀的年轻人又顺了顺衣角,走出去随意碰了碰那一树灿烂,花瓣随着他的动作纷纷扬扬的飘落,一片艳丽的红在白色的鹅卵石小径上格外耀眼,他见穆西神色不豫,忙放下手走回来,随即支吾两句,“哟,说起来这花是挺惨的。” “被你弄成这样能不惨吗?”穆西皱眉,她心痛得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才找着的海棠树,回头看眼席霜,“下午你再让人去宓庄请那位师傅过来看下,车马费直接冲这位要。”像是想起来什么,“我说,来贺我乔迁之喜就送这么个空盒子?”她指了指自己的亲信侍女,“我是没什么所谓,不过我们家席霜可不干。” “原本是有的。”姚潜无奈道,“不过拿礼物的人嫌太重了。”看姚浠一眼,“而且他最近批折子弄得胳膊都快抽筋了,就想了这么个办法。我还想再进宫看看婧月,先走了。” 穆西听了险些笑出声来,她摇头调笑道,“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挥挥手,“快去吧快去吧,免得犯了相思病。” 送完姚潜,姚浠回头对穆西道,“那里面原本装的是株红珊瑚,你若想要我改日让人送过来。”他又笑开,“你看看你这儿还缺些什么,我好让人给你置办。” “算了,只是说笑,这里要真还缺些什么,席霜可就要挨板子了。”穆西在亭中坐定,双手交叠,“倒是您,出来这么久没事吗?”她又打量姚浠一番,“您穿成这样,着实是没那必要。”她抬头看着亭角处的碧色花纹,“现在京都并不大太平,还请您多加小心。”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这话似有所指,分明藏着些蛊惑之意,姚浠幽幽诵道,他话中带着怅然,若非近日事物繁忙,父亲又不许他出宫,又怎会现在才出现在这里。他伸手拿过穆西刚刚放在桌上的折扇,那双桃瓣眼直勾勾的盯着穆西,端的是动人心魂,然而穆西此时却并未看他,穿着浅色衣服的年轻女子只有些出神的看着那随风飘落得花瓣,她心中郁然,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找到这样的海棠,整个宓庄也就那一株而已,犹记得小时候那树下的紫藤秋千,彼时父母并未离异,一家三口难得回到祖父住处,几位堂哥就总让着她,小秋千总是荡的老高,咯咯的笑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只是景如旧……她自嘲,这景终究不是记忆中那景。 姚浠低头细细看着扇面上的丹青,“你照着那里画的?”说着看向穆西,阳光下那双眸子犹显清澄,其中淡淡哀愁,却还在发怔,他又开口,“怎么了?” 穆西笑,“不。”她看着外面,“确切的说,这里是照着那扇面来修的。”她的话中带着些落寞,“可惜还是不大像。” 姚浠见她那样,也有些心痛,宽慰着她,“你一向不擅丹青。” “是啊。”穆西也不反驳,脸上全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淡然,她想了想,“以后我还是直接在扇子上题字好了。” 两人没说几句话,刚刚离开的席霜也走了回来,手中还拿着个檀木盒子,盖上只涂了层清漆,并无多余雕饰。穆西让她将东西呈上,“这是在南海郡得来的些本地才有的东西,想来新人入宫,应该还拿得出手。几位师傅和姚潜的都已经送过去了,因一直没见着您,也不方便递进去,也就没有给您。” 姚浠听穆西一口一个您的,心中有些不悦,却还是掀开盖子,其中多为精巧细琐之物,白色珊瑚手串雕刻精美,镂空的中央还装着颗明珠,也不知道是怎么放进去的,米珠攒成的小鱼活泼生动,难得的是连鱼鳞都用了不同的颜色,在阳光之下甚是好看,他愣了愣,随即抬头,“也你喜欢这些?” “这些东西女孩子大都喜爱的。”穆西却没有认真回答,当年也曾被某人献宝一般将各地的小东西都拿来,那种被喜欢的人捧在手心的感觉自然妙不可言,可惜当时年少,只觉得他做那所有的事情都是应该的,现在想来,心中却仿佛失去了什么般空荡荡的,只觉得异常难受,自从那次落水之后,她愈发喜欢回忆过往,她看姚浠,神态平静,“当初多亏明月提醒,我才想起这个,临时把为您备下的礼物换了下去。” “你……”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您还不明白吗?”穆西的笑容依然温婉可亲,“在南海已经说过了,您可是要成为天子的人呐。” 姚浠叹息,“自从落海之后,你比从前消沉许多。”他将紫檀折扇递还给穆西,“这段时间你好好调养,我再……” 眼见着面前这位小朋友越说越远,穆西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点点忧郁终于经受不住这么大的冲击……肥皂泡一样,炸开了,她摇手打断姚浠的话,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厚道些,她遮去了眼角的那丝哀恸,清了清嗓子,“殿下言重了。”她完全没有拒绝人的经验,从前就直接把那人朝面前一放什么鬼神都得退散……呃,这么说似乎有些过了,她倒是很想麻袋伺候那些死缠烂打的,就是没那机会——每次她还没动手某人就利用手中权限把人不知道送去哪个旮旮旯旯去了,而且当年她想麻袋谁就麻袋谁,现在实力骤减,一不小心下去就玩命了啊……斜了眼席霜,那家伙明摆着在说烂桃花自己摆平。 “我回来之后宫中对我断了你的消息,待我知晓,你已返京。” 此刻穆西很想扯个路人问问,她过去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不是,怎么现在遇见这么大一麻烦,她想半天说不出话来,正想着该怎么处理才不会给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以致打击报复,这时终于有人来救场了,穆西一回头,看见一大眼睛小嘴巴的女孩子,虽然穿了身灰绿的衣服,还是一身贵气,还不待穆西开口,那边的女孩就先招着手冲过来,“穆西姐,好久不见。” 姚浠似乎对那声音极为熟悉,他突然对着穆西一个躬身,压低了声音道,“小的这就将项链送到七公子手上,还请小姐放心。”所谓的七公子,就是襄王的七子——姚潜,说起来这家伙几年来任职于东宫,风评不错,混的很是不错。 穆西忍住笑,挥手道,“行,你先下去。”她转身迎上那个丫鬟打扮得身影,遮挡住那少女的视线,穆西将她引向那几株今天出场频率极高的西府海棠边,“白芸郡主,你看看我这株海棠。” “穆西姐,你怎么不问我现在不在宫中呆着却跑了出来。”喜怒俱形于表的小郡主抱怨道,“这株海棠倒是漂亮,你送我可好。” “当然……不行……”虽说这话中没有那么多意思,不过她着实不喜欢别人对自己的东西随意上心,她见姚浠出了院子,才将白芸牵到亭中坐下,“你是不是穿了宫女的衣服偷偷跑出来的?这也太胡闹了些。” “我手中有安敏郡主的令牌,谁敢拦我。”这话说得极为理直气壮,穆西几乎以为荣亲王真是惯孙女到无法无天。 细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我的郡主啊,话说让您挑选一众宗室子弟,您到底挑好了没有啊。” “当然。”唤作白芸的女孩一点也不羞怯,“我说是姚潜,你信吗?” 穆西展开折扇,轻轻挥动,“哟,那可不行。”她偏头笑,“姚七喜欢的可是人家杜家小姐,你可不能横刀夺爱。” “就姚七那呆子,也就杜婧月将他当个宝。” “那郡主说说,你把谁当成宝了?”她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也不用混了,截止目前,得到的所有消息都将标着安敏郡主心上人标签的条子贴在了东宫那位未来的天下第一人身上,就从刚才姚浠的反应来看,穆西心中也基本弄清楚是谁先勾搭谁的,她扶了扶头——多好的肥皂剧素材啊。 少女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穆西姐又这样套我的话。”转眼她的话中便多了丝沮丧,“可是祖父说若是长孙殿下的话,不容易成为正妃呀。” 穆西点了点头,大宣建国以来,别说是皇后,就连后妃都极少有出自白家的,要没记错,这家子两百年来也就出了一位贵妃,据说那次也是有心入主中宫,不过那位郡主入宫没多久就急症薨了,贵妃还是追封的,要想破例,难呐……她翘起嘴角,“你是喜欢那个位子呢,还是喜欢那个人。”她见白芸不好意思回答,又道,“婚姻大事,事关一辈子的幸福,你自己若不能确定,就回家问问祖父吧。” 那张清雅的脸上是她永远也学不会的悠然自若,白芸扁了扁嘴,“穆西姐不理我了。” “这是你们家事,况且事关朝政,不是我这个外人能说的。”穆西一下一下将折扇合上,她看向远处,“所以郡主,还是回家同荣亲王商量下吧。” “穆西姐……” 好不容易送走客人,穆西回到房中坐定,她端起茶杯浅抿一口,似是闲聊,她对席霜淡淡道,“荣亲王的动作可真快啊。”席霜在一旁附和般的点头,穆西垂下眼帘,她怔怔看着窗外的白色花朵,良久,她幽幽道,“把园子里那几株海棠给我看好了,少一枝也不能行。”她的神情很是柔弱,席霜长叹一声……小姐,又抽风了。 天缘 晨曦微露,青色天边还只有几抹淡霞,车辕吱吱喳喳的压过石板,这不大的声音让穆西心中很是烦闷,她一只胳膊撑着头,还未拢起的头发披散下来,凤眸半眯着,她对身后正为她挑选簪子的席霜闷声道,“普通些就好。” 席霜看了眼她衣服上的赤色图纹,思索片刻,终于从车上的妆盒中拿出个绯色锦盒,她打开那方形盒子从里面挑出支不大惹眼的玉簪,想了想,绾住穆西一侧的头发。 这天是选妃的最后一日,本来赐婚的赐婚,留下的留下,再不形就各回各家各找个妈,完全与穆西无关,不想这天一大早宫中突然传来旨意,说让穆西即刻进宫。这一句话引起宅子中所有人员的不满,你说你大清早的过来扰人清梦,象话吗?那时候穆西还未起身,宅子各处都采取不配合状,就在那个穿着赭色衣服的女官着急的快要说不出话来时,大侍女席霜终于过来,问明了旨意打发了女官备了车就把刚换好衣服的穆西朝车里一塞——被七耽误八耽误的,时间快来不及了,以上,就是穆西出了门还披散着头发而且面色不怎么愉快的原因。 席霜的手法也算快,一会儿,那一头青丝就被弄得规规整整,穆西端着杯清茶,手中的折扇微微掀开车内的玄色帘子,天未全亮,各色马车已经从城南的芳林门排到了安福门,因之前已经送了一批女子出宫,剩下的却都是些出生不错的,穆西见华盖满街,马车上端正悬着各种家徽,车畔的小童也都穿着绫罗绸缎,见不时有好奇的人朝这边张望,她松开手淡淡一笑,“留下的这些,可都不简单呢。”端帝已然年老,所谓的选妃十成是为那些宗室选的了,尤其是孙辈。 席霜点头称是,她将刚刚用过的紫檀描金妆盒放回原处,“小姐,那次事情的主谋已经查实,指使者正是东宫的人。”她说的正是前不久穆西在南海郡受袭的事情。 穆西抿了口清淡的茶水,伸手将碧玉杯放回一旁的矮桌上,“唔。”拿过折扇细细把玩,扇面上字迹纤细秀丽,一看就知道是女子说书,“那是谁把那个什么人打断了腿,你们查出来没?” “那件事倒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席霜皱眉,她见穆西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她不解,“小姐可是……” 穆西摇头,“不。”她微微一笑,白皙的脸庞也因此而生动起来,她示意席霜坐在自己身侧,“你们查那件事情,花了多久的时间?”双瞳若翦水,与刚刚的柔顺懒散全然不同,见席霜沉默不答,她又道,“我在南海时你们就查出来了吧,甚至还准备动手,岚山离玉城可不像京城这么远啊,可惜你们慢了一步。”她叹了口气,仿若那件几乎让她丧命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你想想,我出了事那边就查出官员与贼人相互勾结的事情,紧接着就是几十年都没进京的荣亲王进京请罪并定居在这儿,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她看了看席霜,“从前你不是说今上很是关注东宫继妃么?这样的事情他怎么会不知道。” “就连皇长孙去南海郡也是安排好了的?”席霜恍然大悟,“这样既让皇长孙有了立功的机会,也顺便拉拢了那边的官员。” 穆西又笑笑,姚浠当时出宫未尝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素净的脸庞大半都被宽大的衣袖遮挡住,她盯着自己腕上的璎珞,“别说这次,就连当年魏幽山庄回迁,一方面是庄若云想要插手政事,在京城到底方便些,那会儿要皇帝不答应,也无法成行。”而今天,她似乎又成了挡箭牌,她淡淡道,“不过那会儿你年纪还小,估计记不大清楚。” 那话乍听之下似乎是体谅,席霜缓缓低头,她微笑道,“若没记错,婢子似乎还虚长小姐两岁。”她的头上簪着些小粒珍珠,乌发如云,几乎将头上饰物全都遮住,“席雾来信说他新近又制出了种好玩的药剂,您看是否要进奉宫中。” 穆西欣然问道,“什么药。” 席霜面露微笑,纯善温良不逊其主,她一本正经,“常服可使气虚卧床。” 低笑两声,穆西似显羞怯,“你们自己看着办吧。”这时马车停稳,车帘被掀开,穆西在席霜的搀扶下踏上镂空的梨木脚凳,目之所及是一片朱红。 穆西与其贴身侍女在宫女的引领之下进入内廷,三重深衣颜色渐浓,喇形裙裾拖曳至地,行不露足,三只纹路几乎一样的玉簪将头发绾起,怎么看都是无比清贵高华的温柔女子,婀娜优雅,双目含笑。步履袅袅,行路时长袖随风跌宕飘逸,如同优美的舞蹈。 太极宫立政殿,宁贵妃寝宫,穆西被安置在侧殿的耳房中等候传召。 当值的宫女未免多看穆西几眼,此时正值新人入宫前夕,众位主子的一举一动随时都是重要的风向标,太极宫中人心就如水中的木板一般随波浮动,这群人似乎在不同势力的拉拢下,已经隐隐分成了几派。 一大早被叫了起来,心情已经糟到极点,她没有直接让人把那宫廷内侍给拖出去就是好的,想到待会儿还要去跪拜什么劳什子贵妃皇妃之类的一大拉子人…… 穆西无言端坐。 这位小姐雅则雅,就是太素净了些,倒茶的宫女沉默的想着,大概还是跟她的出身有关吧,碍于穆西几位师傅所代表的庞大势力,这些年来倒真没人敢明目张胆的提及穆西的出身,那宫女恭敬的请她用茶,然后退至一边。 那殿中女侍因要守着规矩,目之所及,就只剩下了一只纤纤玉手,那茶杯本是白釉,加上茶水便隐隐露出剔透的光泽,与那一双握住它的手相比,上好瓷器的颜色光彩便逊下三分,穆西皓腕上只带一串浅色璎珞,长长的流苏一直垂到了宽大的袖口中去,三层镶边在腕旁层层铺开,竟成了一朵盛放的花。 约摸小半个时辰之后,有女官过来请穆西过去,席霜则被留了下来。从游廊中朝正殿中走去,一路所见并不觉得奢华,这原是皇后所居之地,宁贵妃之地位,可见一斑。说起来这后宫中最尊贵的人还算是穆西的熟人的熟人——宁贵妃本名谢梓宁,为她师傅谢梓勋胞姐,皇太子与永嘉公主养母。 通报之后,穆西缓缓走入,殿中的人并不算多,不过从服色来看都是说得上话的几位,她见坐在侧首的是一位穿着赤色大衫深青霞帔的中年妇人,心中想了想,大概是安敏郡主的亲娘荣亲王家的世子妃。 她正欲行礼,坐于上位的宁贵妃却差人将她扶了起来,穆西也不推却,顺势就站了起来,在座的心中讶然,作为后宫之主,派人扶你起来是客气,是给魏幽山庄几分面子,她竟然真的就站起来了,真是……胆大妄为! 宁贵妃淡淡的打量着这个少女,三根发簪看起来是散漫了些,不过那通身的清贵雍容放到公主中去都算出挑儿,就凭着她行礼那会儿的嚣张,若非身家极为尊贵,怎么一点也不回惧怕这天家的排场,这样的女子若真的弄进宫来,运气好,就是辅助君王的贤妃,名留青史,千古流芳,若运气不好,恐怕就不得善终了。 “先坐着吧。”宁贵妃开口,她旁边的世子妃抿嘴笑了两下,“今天见了颜姑娘的穿着才知道古风衣冠原来也可以这样好看,我瞧着倒要给我们家芸儿也置办两套去呢。”殿中气氛顿时轻松许多。 “那丫头姿容秀美,自然怎么穿都好看。”不过几日,宁贵妃似乎与白芸已经极熟,旁人见她这样说,纷纷附和。闲聊许久,宁贵妃对穆西道,“在座的也只有你去过南海郡,今日你就好好陪一陪世子妃。” 穆西乖巧的点头称是,心中却一阵无聊,她细细的数了数到场的人数,乖乖,还活着的三妃全都到齐了——端帝年轻的时候也娶过不少妃子,只是皇帝命长,红颜命薄,渐渐的死来死去也就只剩下了一位贵妃与三宫的主位,大宣的后宫,已经数十年没有出现新的妃以上的人物了。转眼,宁贵妃掌管后宫已经十五年,穆西掰了掰手指,十五年呐,她很八卦的想,现在端帝已经开始为子孙们考虑了,那他是否有为这个为他辛勤工作十五年的女人考虑过呢?韶华渐逝,年华不再,太子养母,好歹把人给扶正了吧,嫡子继位,说出去到底好听一些。 正午过后,各家小姐的归宿果然尘埃落定。比较惹眼的也就三对:皇长孙与安敏郡主白芸,太子妃的二儿子与魏幽山庄的庄月罗,襄亲王七子与杜婧月。等再唠嗑唠嗑,穆西从立政殿出来时已经夕阳西下,天边彩霞甚为灿烂,她刚准备上车,却听见后面一个女声,“颜姑娘。”她回头,来人正是同样准备回府的世子妃。 湘司 穆西敛裾欠身,客套道,“世子妃。” “你与芸儿一向交好,方才可有见到她?” 穆西摇了摇头,她目送着那位强作镇定地母亲离开,也转过身去。贵女们在晋见完毕之后都被送到了安福门回家,照理说背景如此强悍的的郡主应该直接跟母亲走,哪还用走什么安福门。穆西嘴角略弯,在席霜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所谓的与白芸交好,应该还是穆西还没出事之前。彼时白芸还未获得封号,虽只是荣亲王家的小孙女儿,那也足够尊贵——她父亲已是世子,承袭王位只是迟早的事情,若这次部趟这后宫的浑水,将来嫁的也是人中龙凤,一世荣华。 但凡这样家中的女儿,自然各有特色,不过有两种却是肯定存在。一种是因从小教育而顺势成长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名门闺秀,堪称贵女中的楷模,父母眼中的好孩子,姑且不论心中想法是阴暗还是叛逆是乖巧还是懦弱,面子上至少是温婉柔和娴淑优雅的,还有一种,就是从小被惯坏了只会胡闹爹娘一想起来就头痛头痛完之后又继续由着她胡闹的那种,谁遇到都得叹一声家门不幸,而很巧的,白芸就属于后者。 南海郡是白氏一族的地盘,所以当荣亲王府上下都知道他们的白芸小姐喜欢偷溜出去时,也没什么人在意,有句话叫强龙不敌地头蛇,而那天上演的版本,似乎变成了地头龙不敌地头蛇。 穿着男装涉世未深并且不怎么低调的白芸姑娘就这样被小偷摸走了钱袋,若此时再出现个不长眼的恶霸横行街头看中白芸姑娘并仗着人多势众要将这丫头带回府中,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少年侠客或者是文弱书生站出来拯救美人于水生火热之中——白芸当然是美人,荣王府百年来非美女不娶的原则已将基因改造的相当成功——那么这件事可能会成就一桩好姻缘。然而事情却并未那样发展,因为某贼十分不小心的招惹了那天心情本来还不错的穆西,更倒霉的是那天跟在穆西身边的是张豫派在她身边的玄衣卫,虽说这玄衣卫是女子,也是精英中的精英,上阵杀敌说不定比男子还厉害,毋论一个小毛贼。这样,小偷被扭送官府。 受害人之一的白芸在公堂上拿出荣王府的令牌,用的也是她哥哥小世子的名号,在被恭恭敬敬的送出府衙之后,她却摆出纨绔子弟的样子一爪子搭上穆西的手,“这位小姐生的好生动人。”最后自然是调戏未遂。以上,便是穆西与白芸结识的始末。 穆西刚在车上坐稳,回头便看见席霜眼中闪耀着八卦之光,两眼睛在那儿眨巴眨巴的,一副欲言又止欲语还休的样子,她笑着拿起洒金折扇,“想问什么,你问吧。” “安敏郡主丢啦?” 穆西低头把玩着翠色扇坠,“大概是吧。”修长白皙的手指按了按眉心,“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席霜竭力让自己笑的不是那么明显,“属下刚刚接到消息,安敏郡主穿着男装正朝太平坊过去,现在大概已经到了宅子。” 穆西一只胳膊撑在雕着蔷薇的梨花木扶手上,她偏着头,“不然我们先去将军府看看师傅?” “张豫教习已于半月前出京采风。”席霜佯装无奈道,她兴高采烈的凑过去,“小姐不该安慰一下那位可怜的小郡主吗?” 穆西笑,“她自己选择的路,理应自己负责。”席霜这才想起来,当年异姓封王,白家家主断发为盟誓死效忠,其中就有白家一日为王其女绝不入中宫。穆西话中不无惋惜,“那孩子再不懂事也应知道姚浠的正妻根本不能出在白氏一族,却一往直前,勇气倒是可嘉。”她莞尔一笑,“只是在一切都成定局之后又耍小性闹别扭。”她扶额,“真是伤脑筋哟……” 席霜在路上设想过许多场景,只是没想到这一重……海棠树下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正踏歌而舞,舞姿轻盈曼妙动人,火一般的纱带随着舞者的动作飞舞旋转,带着树上的妃色花瓣簌簌而落,只一下席霜就移不开眼——她怕见到自家小姐那异常灿烂的笑容,那两株可怜的海棠啊……席霜的眼力并不差,看着看着就看出毛病来了,那舞者的表情怎么那么……怪异? 这边席霜还在琢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穆西已走向了坐在亭中的白芸,“你娘在找你呢。”她倚着栏杆坐下,“我心痛我那株海棠,你先让那边停下来。”言语虽是平和,却带着些疏离。然而白芸却置若罔闻,穆西倒不介意,只吩咐下面的人把她惯用的茶具拿过来。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树下女子的舞步已不复翩跹,穆西抬头,“她跳了多久了。”她偏头问伺候在一旁的侍女,一会儿,她见那边舞步愈发虚浮,又道,“传我的话,让她停下。”她淡淡看了眼正欲发作的白芸,“若郡主此时还不回府,恐怕王爷与世子妃会担心,况且这事情传到宫里也不大好。”她招手道,“席霜,派人护送郡主回府。” “你……”白芸素来都是被捧在手心中的,这时又正在气头上,她刚准备反驳,却注意到面前的女子还保持着得体温柔的微笑,声音顿时小了下来。穆西面色稍沉,“席霜,还不快去安排。” “不用安排了,我送她回去。”后侧回廊中站出一个玉冠白袍的年轻男子,正是姚浠,他并未理会旁人,径直走向白芸,柔声道,“我送你回去,你祖父和母亲都在着急呢。” 白芸两颊绯红,哼了一声转过去不理会姚浠,嘴角的却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她呢喃道,“谁要你送。”一手指着勉强站立在侧的红衣舞者,生气道,“你送她就好。” 姚浠随意朝旁边一瞟,他笑,“那不是远玉楼的湘司么?” “这名字还是你取的呢,你还不认识?”三年前湘司方出道,一曲霓裳惊艳四座,当时姚浠就为那舞者取了这么个名字,从此远玉楼与湘司姑娘皆名声远扬,一掷千金者并不在少数。 姚浠微微叹气,他话中带着些悔意,声音低沉,“这些都是从前的事了,不要再生气了,好吗?”温言软玉,一派谦谦君子作风,待他小声安抚好身边的少女,才侧身对亭中的另一人客气道,“今日麻烦你了。”神情冷淡,或许还带着些居高临下。白芸没来由的一阵安心——之前在南海郡时就有关于穆西的传言,不过现在看来这两人并不像传言中的那样亲密。 穆西想了想,她笑,“原来那位就是湘司姑娘?”她看了看牵住白芸的姚浠,前者紧张中带着丝甜蜜,后者一脸坦然,穆西在心中叹气,果然不是一个段数的啊,她拱手,“两位慢走,恕不远送。” 一树繁华几乎落尽,仅剩的几个花骨朵也在风中飘摇,地上落英倒是艳丽晃眼,穆西走到湘司面前,“我这株海棠本就不大好,你花中舞动,美则美矣,就是伤了我的树。”素白的手轻轻放在褐色枝干上,她对面无表情的湘司道,“你说,怎么办。” 红衣舞者抬头,眼中或许几分孤傲,她冷笑,“小姐真是为了海棠而与一个小小的舞伎为难吗?”她直视着这所宅院的年轻主人,似乎想从那张还带着浅浅笑意的脸上找出些什么。 “晤,何解?”摊开手掌接住一个随风飘落的花骨朵,“我若真有白芸那样的心思……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她俯身,状似亲昵,“真是傻孩子,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小两口要吵架的关起门来闹,传出去不好听啊。” 湘司见穆西一下说穿了她的身份,低头道,“婢子只多问一句,小姐怎知我身份。” 穆西看着自己手中的花骨朵,她敛了笑容,“你们中怕是有人要受罚了呢。”湘司听完,脸色变得煞白,她已然有些站不住了,穆西见状一笑,派了一个小婢送她出门。 送走众人,这园子中总算是安静了下来,穆西苦笑道,“似乎已经没救了啊。”她抬头看着那海棠的枝干,半晌,她才对席霜吩咐道,“你让人把那张竹椅弄过来,就放在这儿。”所指之处,正是树下。此时天边只一丝余光,院中的景物也有些模糊,她又道,“去给我温壶酒过来,让我在这坐会儿。” 已是子时,东宫丽端殿中却还是灯火通明,这里是姚浠的寝殿,亦是他处理日常事务所在,刚刚这不大的殿堂中还聚集着大宣最顶尖的术士,在过去的几百年中,这群人祖祖辈辈都守卫在月兰海沙周围,数十年前月兰海沙一夜之间变为空城,他们中的一部分便被召回京都。所谓神民,从来都是大宣的一块心病,姚浠皱着眉听完那些人呈报上来的消息,这情形据说是建国以来最严重的一次,而且这次的事情似乎与她有关,他看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脑中却只剩下刚刚那些臣下的话语。 “殿下,前不久南海郡是有余孽活动的迹象,若没猜错,就是颜小姐落水的那天。” “当时风那么大,全船上下,只有她一人活下来,的确可疑……” “是啊,而且后来那个突然被分掉一只腿的人,也是因法力作用而变成那种模样。” “听闻……” “势力在一夕之间便……” 已经确定会登上高位的年轻人细细回想着在南海郡的点点滴滴,那时她的面容还有些苍白,当他问她怎么逃出来时,那个他心仪的女子给出的答案是一句简简单单的“我运气好吧。”姚浠疲惫得闭上了眼,或许……真的是运气好吧。 第二日外面就传来远玉楼湘司姑娘被人断手断脚残忍杀害的消息,刚下朝的皇长孙听到这些,顿时无言。此时丽端殿一侧的书房中还放着一张只写着“颜已知”三字的纸签,字迹秀丽,似乎是女子所书。 疑宅 每一次,过去的场景都会在梦中出现,看得见摸不着,穆西仿佛又看到了那一树海棠,绯色花朵密密匝匝的排在枝上,树下,赫然是幼时的自己,她嘴角扬起,心中一阵苦涩,那是永远也回不去的小时候啊,这时仿佛又听见有人在唤她的名,一声一声轻若浮羽,她想答应,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目之所急,终于渐渐昏暗起来,恍惚中,她似乎听见什么声音,似乎是……不好? 爱尔兰西南,石堡,长相肤色均没什么共同点的十六个人坐在一起……呃……打麻将,确切的说,是在用麻将打……看四张桌上,大饼与九条齐飞,三万共白板一色,或者刚刚参加了撞撞看谁硬失败的色子跑到另一桌寻求安慰,或者四桌的二条联合起来对五饼发动全面进攻,半空中偶尔一个发财自爆,粉末四溅,好不热闹。 而所谓的打麻将的人,却全将注意力放在了虚空中的幻影上,面前两个四条正在单挑的长相敦厚的中年人看了一会儿,突然叫,“唉呀,不好,似乎被她发现了,那谁,快把敏感度再调一下,被发现了。” 被叫做那谁的那谁正在把麻将一个一个的堆叠在一起,眼见着就快有一人高了——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拿来的这么多,他闲闲的挥了挥手,“好了。”那影像一阵模糊,有人大叫,调过了调过了。 “已经没有血统的牵绊了感知力还这么强?”穿着黑袍的年轻女子掩口笑道,打掉在自己面前碰碰撞撞得一群麻将,半是惊奇半是感叹,“奇才呀,有多少年没有出过这样的人了。” “可惜生前没有留下孩子,否则靠着强大的血统与她母亲的优势倒可以好好改造一番。” “滚,你这个变态。”所有的麻将对准目标朝刚刚开口的人那里飞过去。 “三天了,这样下去她受不了。”有人慢条斯理道,听起来温文尔雅,只是总少了丝人气在里面,显得有些凉薄。 “外面还有个等了三个月的……谁有空把那两只处理下?” 片刻,一人拉过两个准备加入群殴的色子,“好了好了,决定是生聚还是死离,大为前小为后,买定离手咯……” 穆西以为自己只会在树下躺上一会儿,不想醒来天已经大亮,她被光闪的眯了眯眼,恢复了视觉就见到席霜哭丧着个脸,她咧了咧嘴,“怎么啦?”撑着胳膊坐了起来,“我饿了,有吃的没?”席霜先是呆呆的点头,然后又摇头,紧接着就一溜烟跑了出去。 刚刚醒来的人活动了一下,并没有头晕目眩等症状,反而神情气爽……似乎每次做梦之后就有这种感觉呀,明明在深陷梦境,醒来却没有任何症状? 穆西还未转过弯儿来就听见一个熟悉的男声,“坐哪儿干什么,快躺下,快躺下……席霜,快过去……”徐元皓念叨着走上前去,“徒弟哟,你这次可吓到师傅了,怎么一觉就睡了三天,我们老了,经不住你这么一会落水一会怎么怎么的了。” “三天?”穆西呆了呆,在自己师傅的授意下伸出手来。 徐元皓一边给她把脉一边问,“现在有什么感觉没?” “饿了。”穆西诚实道,她想了想,又道,“也渴了。” “……”徐元皓咬牙对席霜吩咐,“去给你家小姐准备吃的,清淡些。” “师傅,支走了席霜,有什么话您直说吧。”穆西的声音有些嘶哑,她半坐起来,低头看着衣袖上的白色花纹。 “你可知为何这里一个余下的侍女都没有?”徐元皓认真道。 穆西笑,“莫非是我平日太苛刻了,一到这种时候,大家都跑了?” “那样倒好。”徐元皓叹气,“你这内院的下人还不错。”他复又敛容,神情不无严肃,“穆西,你告诉师傅,你最近颇为抑郁,到底怎么了?” 穆西也是一本正经,她正色慢慢吞吞道,“我的海棠树活不下来了。” “海棠啊,你钟师傅正在看呢,说可能能救活。”他顿了顿,想着怎样把话说出来不太伤人,良久,年轻时也曾厮混于花丛中的大叔终于悠悠的来了句,“彼非良人,无需伤神。” 穆西抬头,“师傅你在说什么呀。”她轻轻摇头接话道,“既无良人,何能伤神?” “这么说不是为了那个谁?”徐元皓疑惑。 “当然不是。”穆西扶头,“师傅啊,我可是你们看着长大的。” “但你从南海郡回来就很不对劲,特别不对劲。”徐元皓认真的说,从前穆西对万事皆不上心,在魏幽山庄健健康康长到十六岁,去了趟南海郡就变成这样,摇了摇头,“你可知你睡过去的那天晚上,远玉楼的湘司就被人虐杀了。” “哦。”穆西道,“那天下午我还点破了她的身份呢。” “一般的女儿家知道这消息多少应该有些表情的吧。” “我与她不熟。”穆西慢慢说,“何况她还伤了我的海棠。” 徐元皓无奈,“罢了罢了,看你的样子也是没什么问题了,用过饭你就去花园看看你那宝贝吧,你钟师傅一直在那边照料着呢。”他见席霜过来,又道,“我先出去,你收拾好了就出来用饭。” “小姐,湘司被杀,据说与神民有关。” 一个消息听了两遍,穆西不免有些乏味,“你们查出什么头绪没有?”她叹气,“都停下吧,免得又为他人做嫁衣了。” “大家都想玩一玩呢。”席霜抱怨道。 “如果愿意白干的话。”穆西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她展颜一笑,“既然你这么热衷,此次行动的所有费用都由你来出,可好?” 席霜擦汗,“还是算了。” 只是三天,树上仅剩的几个花骨朵都没影了,穆西抬头看了两眼,转身对徐元皓道,“师傅,这就是您说的大好了?” “你钟师傅是这样说的,我只懂医人不懂医树啊。” “穆西这株海棠可是难得一见呢,难怪这么宝贝。”那边钟斯喻提着桶水过来,他屏退了要上来搭手的仆人,“我再看看,说不定明年又能开花了。” “这次要不是穆西你还不知道在那个山里呆着呢。”徐元皓哼哼道,“你在这儿照顾好徒弟,她可比那些花花草草娇贵多了。”钟斯喻看着自己的好友,笑了两笑算是回答。 “这么说,你是喝酒喝趴下的?”钟斯喻失笑,他敲了敲穆西的头,“当日便有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之诗句,你这小丫头。”他笑了两声,“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单独用餐,我已经听席霜说了,你回来之后都不怎么好好进食。” “你听她瞎说。”穆西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师傅喜欢的菜。” 席霜一直守候在花园外,她见穆西出来忙凑了上去,“在书房那边呢。” “大概还有旁人吧,果然被怀疑了。”她面色沉稳,回头对席霜抱怨道,“早告诉过你们要低调些了,真是没办法呀。”席霜委屈的掰手指,“小姐……我们什么都没干。” “我知道。”穆西轻笑,“会有术士在场吧,心中还真是忐忑不安呢。”她偏头,目中不无笑意,哪有半分不安的影子,席霜无言。 书房中并没有多余的装饰,墙面上挂着幅没有落款的山水,姚浠瞧着应该就是这房子的主人所作,只是他看了半天都没看出这画的是哪。书房的另一端,站着一个不大显眼的老人与一个年轻女子,两人眼中都隐隐含着些傲气。 穆西同席霜刚走进来,便见着两张不大友好的脸,穆西笑对姚浠笑了笑,“长孙殿下。” “清瘦了些。”姚浠沉吟片刻,他冲穆西招手,“先坐下。金老,请您过来看一下。” 穆西对着老人微微欠身,她笑,“这位是?” “副职是大夫。”被称为金老的人简单道,“姑娘这宅子设计的很是巧妙啊。” “还好。”穆西淡淡道,不咸不淡的聊了几句,那三人就要离开,穆西送他们出门,回来便对席霜道,“又有麻烦了。”席霜不明所以,刚想问些什么,穆西却没了回答的心思,问题竟然出在了这房子上。 “那宅院的设计确有蹊跷。” 姚浠抬了抬眼,面上波澜不惊,“怎么说?” “当年破城,月兰海沙中所有书籍皆在太主殿下授意之下焚毁殆尽,而今隐然有再现之势,此非一人之力能为,不可不防。” “你是说还有?” “正是此意。”老人越来越激动激动,他瞪着不大的眼睛,“那宅邸分明是用了已经失传的防护法阵。”他厉声道,“余孽一日不除,江山一日不稳,还望殿下定夺。”他看出了年轻人的犹豫,到最后已然有些失态。 藏在宽大袍袖下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面容依旧平静的年轻人缓缓道,“好,就由你们来处理。” 遗民 自魏幽山庄迁入京城,岚山已经彻彻底底的变成太主殿下的陵寝,除了日常的祭祀,少有人来。 无论是山顶处隐藏在层层云雾之中的素音阁还是半山竹影婆娑绿意扰扰的灵枢院,此时都寂静了下来。 这天素音阁中聚满了人,为首的正是一向在山庄中默默无闻的分院总管——席汋。 席家世代在山庄中为奴,据说其祖上是看守岚山的官员,时光荏苒,当岚山上生人的影响力远远大于逝者时,这家人也由陵园的护卫变成了山庄中某个院子的管事。在官方的记录中,席家一脉血缘单薄,这家中万万不可能有这么多人的,然而听他们相互之间称呼,却是辈分分明,若让那些负责岚山人口的官员看到这一幕,大概会气得吐血。 席汋率着全族上下向左明羽的灵位恭敬下拜,神情肃穆,并无半点轻慢。 礼毕,他双手从灵位右侧的石龛中取出一个长约半尺的楠木小匣,他躬身后退,行至门外才转过身来,房中诸人也在他之后缓缓退出,跟在席汋身后,一群人在西侧厢房中坐定。 那边席汋早将那个不大的匣子供奉在厅堂正北的血红丝缎上,他先在下首第一位坐定,其余的人也按照辈分落座,全体肃然,眉梢眼角或许还带着些显而易见的欣喜。 席汋先对着匣子的方向拜了一拜,才开口道,“天佑我族,终于等到了紫匣开启之日。” 虽然早已知道这件事的始末,这话还是引起了些骚动。 席汋咳嗽两声,厅内顿时安静了下来,他环视一周,缓缓道,“席霜来报,颜穆西颜小姐,确是我们所找之人。解除契约指日可待。” 又是一阵哗然,五十年前,席家众人也曾找到一个不世出的天才,他们本以为终于找到了可以解开契约的人,不想到了第二轮问题,那人却怎么也无法参透,他却将这一点欺瞒下来并三番五次利用席家为自己牟利,席家在物质上虽没受到怎么大的损失,然而这件事情确着实伤害了他们的感情,从此以后众人对所谓的解除契约就持保留态度——虽说每年要在岚山十里范围内呆上九个月很让人抓狂。 “此行关系重大。”席汋一边将檀木匣用那丝绸细密包裹起来,一边对站在正中央的几个年轻男子道,“京城宅邸处颇多金家密探,你们多加小心。” 为首的席雾向前一步,对自己的父亲郑重道,“晚辈定不负诸位所托。” 一位长者模样的人道,“金家,想来不足为惧。”似乎对金家并不在意。 这天席雾前往京城,与他同行的不过寥寥数人,这支毫不起眼的队伍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暮春已过,花园中一派葱茏,早先被折腾得不成树形的海棠也在钟斯喻的精心照料下恢复过来,宓庄的主人听说这件事,死活要将精通园艺的钟师傅请过去切磋切磋,清晨,一辆垂着青色纹络的马车终于载着钟教习离开,穆西目送自己师傅,神情轻松。 “总算是走了。”穆西想。 “怎么能走呢?”席霜想。 主仆二人各有所思,一前一后的走入中门。 钟斯喻在这宅邸中时时不时地把穆西叫过来聊上几句,或者督促着她练琴习字,再不然就提点着她要注意一下自己经营的东西,总之就是不让她闲下心来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这一走问题就出来了,生意往来自有席霜一班人打理,日常事物更是轮不到穆西操心,这下又算恢复了闲坐瞎想乱操心的生活状态,席霜颇为忧愁的看着坐在阴凉之中的人,如果这个时候能蹦出个人来化解某人心结救他们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于冰窟之中,要她拿银子出来也行啊。 心里还揣着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的侍女仰望天空,真是为难啊。 半晌,下定决心握拳向前,她对貌似正在数树叶的年轻女子道,“小姐,属下新得到的消息,南海郡那边似乎出事了。” 双目微瞑的人睁开眼,“怎么了?”她笑着对席霜道,“莫不是荣世子不顾他一家老小在玉城起兵了?” 席霜苦着脸,声音逐渐变小,“似乎比这个还要糟糕。”若白家造反那也是朝廷去烦恼,哪轮的着她在这里左右为难前后徘徊。 “怎么?”穆西俯身,随意拣起一片卷边的叶子,语调是一贯的漫不经心,她知道这宅院外面围满了金家派过来的术士,一群人因畏惧着所谓的阵法,不敢再朝里面走一点。 穆西想过自己会被扯进储位之争,会被扯进朋党之争,会被扯进商户之争,就是每有想过有一天竟然会被八杆子都打不到的金家拽上一把,心里一合计,当然是有人在后面做了些小动作,至于是谁,那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数来数去就那么几家。 十余年前颜穆西却被几位教习高调收为关门弟子,艳羡者有,妒忌者有,嘲弄者亦有。当时梳着包包头的小女孩也是这般神色,处变不惊,万事仿若与她无关。 奇的是后来有人上门找碴,有人却一反常态,比正常的小孩子还正常。 借着一幅无害可爱的样子毫不手软的撺掇着姚浠姚潜等人给欺负回去,有时候更是恶劣的跑到打入对方内部随便说两句话让人自掐,这种深厚的功力让当时还只知道自己动手的席霜很是惭愧,她为这个反省了好几年。 这次是又有人找上门来了,然而此时席霜却不指望有哪位能站出来做不求丝毫回抱的打手,因为大宣建国以来从未在这种事情上马虎半分,她蹙着两弯细眉,这样的事情,要怎样开口呢? “什么事让你犹豫成这样?”穆西拿着那片枯黄的叶子看了半天,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就像她永远也找不到与从前相同的海棠树,见席霜仍旧皱着眉,她也不催,总归不会是好消息,最坏也不过是那边增加了几条她怎么怎么样的证据罢了,想到这儿她有些想笑,没想到有一天她也能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她垂下头,眼中只剩下淡淡的笑意。 “南海郡发现前朝遗民,现已被荣世子押解进京。”席霜补充,“是海村的那些人。” 她的话中带着少有的担忧,若此时说到的是他人,席霜可能已经开始为穆西出谋划策考虑如何将一系列的事情推给所谓的神民后裔。 然而这次受到牵连的却是自家小姐极为看重的救命恩人。 穆西冷笑,“这出戏究竟有多少人出场?太子妃,太子,金家,荣亲王一家,下一个会是谁?”她顺了顺衣袖,她这些年是敛了脾气,并非没了脾气,单手撩开垂在耳边的发丝,悠然道,“不然我们在赌场中设一局。” 声音异常温柔,正是盛怒的前兆,她已将这件事定义为对方的挑衅。 “小姐,这次事情似乎不是那么简单。”席霜肃然,“海村确是是近三十年才出现的村落。” “这么说明月和阿茵也被抓了?”穆西沉思片刻,三十年前,若时间顺序真是一致的话,三十年前也正是那件事发生的时间,心中不是没有疑惑,她坐起身来,“他们什么时候进京。” 席霜并未直接回答,一向乖巧的侍女反问,“小姐想见她们?” “不急。”穆西摇头,她看见天色还早,“席雾什么时候到?” “今晚。” “后让他来见我。”末了,她又加上一句,“不论多晚。” 这句话并不多余,早先穆西养病,请来的几个大夫都说她是过于劳累,席霜与下面的人一商量,就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全给揽了过来,并且将她的作息时间都严格把持,若席雾半夜进城,那会面肯定会推迟到次日午时,席霜无奈的应承下来,想想现在的这个局势,也只能这样。 穆西宽慰席霜,“他们现在针对的是我,放心放心。”她又警告,“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主辱臣死,难道小姐怀疑我们的人品?” 穆西微笑,“若非先辈与太主定下契约,席家诸人怎会屈于人下,你们等的太久了。” 席霜默然。 月兰海沙时期,魏幽山庄便已有雏形,彼时天下豪杰汇聚,真正能够一呼百应的是那个在民间颇有好评的左家养女,其他人也不过是陪衬罢了。后来左明羽身边的人渐渐分成了两派,至新朝立,朝廷一面大肆封赏功臣,一面排除异己,其中种种,不过兔死狗烹四字,至左明羽死去,也只有藏在暗处的席家幸存了下来,这些年来,席家诸子并不是不愿而是不能——惟有左明羽的继承者才能决定席家众人的去向。 就穆西所知,与人签订契约完全是项技术活,而且还是这种连后代都拉扯上的,这么阴损的招数,要说没有什么根基,很难不受到反噬呀,想着想着抬起头,看见在一旁装闷鸭子的席霜,她笑,“若今天能取出那个东西,我也替你们高兴。” “小姐,你怎么可以这样没志气。” “难道学太主造反?”她笑看着年轻的侍女,席家势力并不算弱,若真是乱世说不定真会有一番作为,然而就这个时期来说端帝是个好皇帝,未来姚浠也会是个好皇帝,推翻姚家多少还有些难度,不过再过个百来年,等矛盾激化……她的神态和蔼如同长辈,“年轻气盛是免不了的,不过有时还是收敛着些好。” 席霜愣了愣,又重申,“婢子似乎比小姐虚长几岁。” 穆西听毕一笑,似是否认。 弃约 席雾一行人日夜兼程,终于在黄昏之前赶到了京都,鼓声传来,包着铜皮的朱色城门也在一阵吱吱呀呀的声响中缓缓关上,这天朱雀门的守卫似乎又比平常严了一些,然而行者匆匆,似乎并没有人关注还是像往常一样对平民百姓大呼小叫对达官贵人却点头哈腰的守门官。 席家的几个年轻人偷偷摸摸的进了宅子,过程并不像之前想象的那么困难,席雾留意了下这宅第周围的情况,预料会遇到的来自金家的高手似乎并未出现。这时已是傍晚时分,橘色光芒洒在青石板上,春花落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葱茏繁茂的绿色。 席雾领着一群人肃然而立,直到那抹单薄的身影出现在后园中。 红衣如血,本应是热闹欢快的颜色,却被穿出了几分寂寥。 太主灵前,那个小女孩不跪不拜,矜贵优雅的笑容中是没有半分掩饰的嘲弄与轻视,这是十岁那年席雾对这个女子的所有印象,然而如今她所有的高傲与自负似乎都随着年龄与阅历的增长悄然隐去,清丽的脸上也只剩下温柔平和神情。席雾朝穆西所在的方向走去,在距她数十步的地方停下,拱手高举深深鞠躬,“小姐,家父遣我向您问好。”心中或许还有些忐忑,更多的却是激动与雀跃。 穆西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我很好,请向令尊转达我的谢意。”她颔首,“你是席霜的哥哥,匣子拿过来没?” 席雾身后的一个人从包裹中取出锦缎小包,“在这里。” “那就……”穆西的笑容中似乎带上了些不易看透的东西,“开始吧。”她缓缓行至花园一侧的水轩中,素色布料下是一个雕工颇为素雅的紫檀木盒,穆西将那个木匣拿在手中仔细端详,透过镂空花纹隐隐能看到镶嵌在中间的一个水晶小瓶,她声音轻柔,纤细的手指在花纹处游移片刻,穆西露出了然的微笑,“这似乎是单纯的为了保护瓶子才制成的。”想了想,“只要破坏了这个就可以了?” 席雾点头。 “真的是血契啊。”之前只听清南与清北两个说在玩扎手指的游戏,三四岁小朋友练习的东西应该不算难吧,作为半个门外汉,她直接忽略了其中存在着的血缘差距,好在这个阵法本来就充分考虑了穆西的境况……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的确能破除这种小型契约。 那真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有人唤她苏,亦有人一声一声亲热的叫她阿言,或许那半生荣华不过是场让她沉醉的梦,只是她将所有的眷恋与牵挂都置于彼端,念念不忘,以致无法自拔。 众人见穆西眼中全是一种平日并不多见的神情,心里都是一惊,因为之前穆西已经说明是无条件舍弃原来的约定,若她现在反悔,那就……真的是前功尽弃。 然而这种表情席霜却是再熟悉不过,她朝前两步,恰好挡住了距穆西最近的两人。 穆西收回思绪,她见席家众人都是一幅吃惊的神情,安然一笑,“血契很是伤身,随着时间流逝血缘淡薄,瓶中的液体也会干涸,然而……”她笑着看像面面相觑的众人,将不大的檀木匣子对着光,轻轻晃动,似乎能听见液体撞击水晶瓶的声音,“不打开的话至少还再放几百年。” 席霜与席雾默然相视,兄妹俩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其他人也都松了口气,还好不是。 宣朝建立之时,法力高强的术士甚至能与神民一较高下,然而两百多年过去,他们却连自己祖辈留下的用来保护瓶体完整的符咒都无法解开,席家尚且如此,金家恐怕就更弱,不过数百年,之前所积累的实力与居于人上的优越感已经快要荡然无存,而且还必将衰弱下去。 百多年前,月兰海沙上空似乎还有淡光笼罩,而今也消失殆尽,在这片土地上,所有超出了“人”的力量范围之内的东西似乎都在消失。 这种力量已经衰弱至此了呀,穆西悄悄感叹,在她的记忆中,席霜这种通过苦修而获得能力的修行者与异能者并不相同,他们的能力应该是随着修行时间而日益增长才是吧,她怎么觉着席霜这些年来都没有什么进步?或者年岁太久,她忘了……穆西轻轻摇头,她取过桌上早已备好的银色小刀,轻轻在左手一按,旁边的席霜见她这样动作,不由低声惊呼。 穆西淡淡道了声无妨,席雾越过席霜双手呈上只小巧的玉碗,就像已经演练好一般,自指尖淌出来的鲜血一滴滴掉落,一会儿,碧翠碗底便被猩红液体覆盖。 席霜一把抓过穆西刚用过的银刀,果然在刀刃上闻到一丝浅淡的药味。 然而事情还未结束,便有一人匆匆忙忙的小跑过来,对穆西禀报,说钟斯喻提前从城郊回来了,马上就到。 穆西听完不由皱了皱眉头,她看看自己的手,又朝出口的方向看了两眼,这时席霜适时地呈上一块干净棉布,穆西接过摁在伤口上,“唔,我知道了,我晚些再过来。” 已经在药水中浸泡过的布条很快就被鲜血染红,穆西话中带着些无奈,“呀,切深了血。”低笑两声,“席雾,你随我去包扎伤口。”她看了眼正欲推辞的年轻人,“这边的事情席霜就能应付。”她扫视一周,见其他人脸上并无任何异色,“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踱出花园,穆西随手在衣袖上蹭了两蹭,她笑着回头,“今晚荣世子押解神民进城,你随我去迎接一下。” “您要去劫……” 穆西否认,“只是想在路边看看他们。你先去休息,到时我会派人请你。” 席雾低头躬身送穆西离开。 天色朦胧,傍晚的薄雾模糊了两人的容颜。 穆西会在子夜出行,这消息传到丽端殿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 屋檐下垂下的琉璃灯在微暗天色中愈发明亮,雕花木窗在金砖上投下一排密密匝匝的影子,这季节内厅四角都置有降温用的冰桶,融化的清水顺着夔纹壶口滴出,一片寂静中也只剩下叮咚的声响。 姚浠独自坐在书房一端,手中拿着个不大的玉佩,翻来覆去的把玩,颇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这些年他明里暗里与穆西接触,多少知道些她的脾气,有恩双倍报,海村那群人对她有救命之恩,可姚浠怎么也没想到她今晚就会出来,而且还如此大张旗鼓。 这简直是在找死! 难道她不知道现在因为她那个麻烦的园子的问题都已经惹得陛下都想要动作了?偏偏还要跟神民有所瓜葛,这次是想压下去也不能了。 姚浠忖度片刻,伸手召来外面的宫侍,他递出手上的玉佩,“你去告诉荣世子,改走芳林门。” 从太平坊到城西是决不会遇见从芳林门过来的队伍的,前些天姚浠力排众议撤掉颜宅四周的人,现在想来不免后悔。 这时他还不知道,拿了自己令牌的宫侍已经出了东宫朝西面走去,目的地正是端帝所在的飞霜殿。 端帝对待孙辈并不像对待一群儿子那样苛刻,当他见到那块熟悉的龙纹玉佩时也只是笑了两笑,对旁边穿着月白常服的太子说,“这孩子倒是会想。”没有责备,甚至还掺杂着些许赞赏。 “又是那个颜穆西。” 端帝看了眼正愤然的儿子,“你说穆西?”他将玉佩放在桌上,慢条斯理道,“我听说你最近在忙着张罗姚浠的婚事?” 太子忙敛去面上神色,上前一步道,“御史大夫顾琛之女素有贤名,儿臣以为她是最好的人选。” 端帝不以为然的挥了挥手,“朝中清流固然好,但你真以为那丫头就是与世族站在一起的吗?”他点了点桌子,喝口茶道,“这件事那小子倒是比你这个爹看得还透彻些。”两鬓全白的老人又笑了两笑,“我们家愿意娶,人家还不见得肯嫁过来呢。”捋捋胡子,端帝又开口,“这件事你就不用再费心了。”费心也是白费,这些年他是看着姚浠不动声色的发展自己的势力,这孩子最能隐忍,谁也说不准他现在到底拉拢了多少人,后生可畏啊。 眼见着太子唯唯诺诺的答应着,端帝不免有些心烦,挥挥手就让他下去。 本来姚浠的两个兄弟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他们的生母王氏野心过大,太子显然压不住阵脚,将来新帝即位,太后专政也不是不可能出现,端帝自然也想过杀母留子的方法,然而观察了几年,最后还是作罢,姚浠到底是有些天分的。 在端帝眼中,姚浠将来还会很有一番作为,比如彻底将南海纳入势力范围,又比如打压世族归拢皇权。他有这个野心,虽说能力还欠缺一些,不过还是能历练出来。在那之前,先要保证姚浠将来能坐稳皇位,最有效的当然是强有力的外戚,所以这次才会有白家女子破例入宫这一出。 这样做并非没有隐患,幸好有祖训在那里撑着,不然以白芸的身份可能就要奔着中宫去了,即便如此,她将来的份位也肯定不会低。至于正室,世族女子自然不是首选,朝中清流又多不愿介入这种争斗,一路算下来,符合条件的适龄女子屈指可数,所以老人家思量了半天,就想到干脆做一个顺水人情。 那边穆西突然有些冷,她手一抖,茶盅里的水险些泼了出来。 夜探 “师傅怎么提前回来了?”穆西还未来得及走出去就看到领着一群人朝里走的钟斯喻,步履匆匆,似乎很是着急。 见穆西已经站在面前,钟斯喻停住脚步,他佯怒,“你说呢?” 穆西装傻,凑上去嘻哈道,“可能是宓园的伙食不大好,师傅吃不惯?”她一拍手恍然大悟道,“要不下次您再去我派个厨子跟着您?” 余音未落,便听见花园的方向传来轰的一声,众人俱是一惊,钟斯喻收起玩笑的神色。一行人唯有穆西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她正说席霜动作怎么这么慢,不想就来了这么一下,抬头便看到钟斯喻疑惑的眼光,还未等她解释,就有一个小童一路小跑过来,对穆西惊慌道,“小姐,花园的假山,塌了。”神色惶然,一停一顿才将话说完。 穆西揉了揉眉心,编借口也不知道编造好一些的,假山塌了,你干脆说连池塘都陷了吧……莫非今晚还真要派人去把假山凿几个窟窿?再开口时颇有些无力感,“你们先看着,不行全推了,重建吧。”工钱当然由席霜出。 小童似乎也被穆西的话吓到,愣了两愣,才讪讪道,“是的,小姐。” “假山?”钟斯喻似乎并不清楚穆西所想,他很配合的推翻穆西的计划,一边迈出两步一边道,“我去看看,你们不要急着推倒。” 穆西见他已经向前走去,面前小童并无阻拦之色,于是也放心的跟了上去。 走进花园,过然看见原先好好的假山塌了半边,已经有人开始清理地上的碎石,穆西她们走进去时已经搬走了大半,原来这里情况如何,已经看不出来了。 钟斯喻皱了皱眉,“怎么会这样?” 穆西听见,追问:“师傅再说什么会这样?” “你这假山的石头是从宁安城运过来的吧。”钟斯喻疑惑道,“难道是买到了假货,我看不像啊。”他弯腰捡起一片碎石,放在手中反复摸索,似乎是在感觉石料质地,看起来极为认真。 假货?穆西失笑,哪有给自己给自己家放假货的说法。她摇了摇头,对钟斯喻说,“这里交给他们就行了,师傅还是先到东园休息吧。” 钟斯喻点头,“也好。”他提醒穆西,“不要太靠近那里,小心些。” 目送师傅离开,穆西朝里走了几步,她无意中看到海棠树下又是一片落叶,不由皱了皱眉,到了夏天,这两株树本来已经长好了,她走近看了两眼,树上并没有半点痕迹。摇摇头踱步到一边的花房中,果然看到刚刚不见的一帮人,她见席霜面色苍白,体力透支?不过看在她是弄坏了半边假山的份上,也能理解。 “小姐。”席霜从小靠背椅上站起来,她指了指矮桌,托盘中的玻璃碎屑上还沾染有少许褐色液体,“你这假山,不应该我赔吧。” 穆西头痛,回头一看,旁边席霜的族兄族弟一群人已经呆了一片。 抱着维护自己侍女的想法,穆西开口,“其实,假山……”她看看席霜,又看看其他人,慢条斯理地说,“修缮费还是你们均摊吧。” 众人傻了,席霜笑了,席家视财如命的光荣传统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席霜见穆西换了要出门的衣服,期期然问,“小姐今晚要出去?” “对,和席雾。”穆西回头,“你今天就不要出来了。” “为什么?” 穆西将席霜上上下下大量一通,“今晚护送队伍中不乏高手,现在的你真能敛去周身气息?” 席霜呆了下,“什么气息。”小姐你把那些侍卫当成狗不成?荣亲王世子押解犯人进京,若那些人真是前朝遗民的话,护卫肯定是大宣顶尖的术士,席霜不敢说他们与自己族中诸位长辈相比会如何,不过自己还是比不上的,怀着对强者的尊敬,她总算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 穆西见她真的不明白,想了想解释,“高手一般是能通过周围气场的变化能感觉到是否有术士存在的。”她无奈,“席霜显然用尽气力,怎么会掩饰呢?难道你们都不知道?” 一个人很好脾气的上前,他反问,“难道小姐不知道大宣已经有两百多年没有出过能够感知其它术士力量的高手了?”他垂了垂头,似乎有些沮丧,“而且除了神民,现在已经没人可以达到那种站在那里就被人感知的程度了。” 穆西无语,这也……太弱了。 她按了按眉心,“你还是留下来休息吧。”淡淡的看了眼刚刚开口的年轻人,“你不知道的事情不一定不存在。”她见众人面上都有些不服,又开口,“若有不服,你们大可找席雾理论,我对这些东西并不十分了解。” 白皙的手指刚好碰到门上铜制扶手,又一个年轻人终于忍不住,“小姐真的不了解这些吗?” 即便是这个季节,还是能感觉到指尖处传来的微凉,穆西笑了笑,终于还是顿下脚步,她转过身去,笑容灿烂,“你说呢?”她语气轻柔温和,澄清的眸子中也是一片无辜。 这样的神情很容易就让人放下警戒,一直以来,穆西在外人的眼中都是一个温柔有余狠辣不足,然而日日伴在她身边的席霜却多少知道些她的脾气,穿着素色长裙的侍女忙厉声对自己的族兄喝道,“放肆。” 席霜的话极为有用,狭小的空间中马上恢复宁静,她垂首敛容向穆西道歉,于之前相比更多出了几分庄重。穆西深深看了眼刚刚开口的那个急性子,微微颔首便离开了花房。 她独自走在青石小径上,花园中一片狼藉,碎石满地,至此,这里已没有了使用价值,穆西笑得有些怅然,没有用的东西,还留着干嘛呢?想到这里,她的笑容愈发深刻起来。 暮色低垂,却掩不住那逐渐远去的红色背影,席霜透过窗子目送着自家小姐离开,她一偏头,不期然的看见自己的族人纷纷用一种不解的眼神盯着自己,她叹口气,揉着眼站起来伸了伸手臂,“今天真是累死了,我回去休息。”等要走出去时,她回头警告,“在出来之前,我爹应该已经吩咐过你们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她再开口,已经带上了些命令的意味,“除了席雾,你们明天就回去复命。” “可是……” “没有可是。”席霜没好气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怎么做,最好还是老实些,免得到时大家都不好说话。”她摇头背手走了出去,只余下后面一群人面面相觑,几年不见,那个迷迷糊糊的小丫头到哪里去了?然而谁都没有问出来,他们都知道,席霜与席雾从小便是不同的。 席霜从花房走出来,果然听话的回到自己的卧房内,外面的人只看见她很早就吹灭了屋内的灯,似乎睡得很早。 天一黑城北就彻底安静了下来,近来一向安全的都城盗窃猖獗,义宁坊甚至还出现了入室杀人的惨案,这件事情一度惊动深宫之中的皇帝陛下,几番下令严查,却不见任何结果,于是他一怒之下下令对城北实行宵禁,所有人等在日落之后不准外出,若被巡逻得队伍抓住,一律以贼盗论处,这可以算是大宣最为严厉的一次宵禁。不过就算没有这条几乎不近人情的命令,已经享尽太平的人们也都早早的关上门窗,小心翼翼的防备着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 子夜时分,一辆石青色马车从太平坊驶出,不一会儿,这辆深色的马车便隐没在茫茫夜幕之中,寂静的大道上,只传来马蹄踢踏的声音。 这一路上甚是平静,传说中四处巡逻的队伍仿佛都消失在浓厚的夜色中,京都的道路极为平坦,在马车中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震动,那带着斗笠的赶车人,赫然是才到不久的席雾。 马车最终在靠近靠近城门的地方停了下来,席雾朝前方看了两看,夏日夜晚特有的薄雾并不能遮挡视线,片刻,他走到马车前将墨色车帘掀开一角,“还没有进城。”他又迟疑的看了看,“小姐,会不会是他们突然换了路线。” 借着车外那盏不大的风灯,依稀可以分辨这天穆西穿着的是一身玄色袄裙,她听完席雾的话,只轻轻摇头,随即笃定道,“不可能。”她看向马车一侧的小几,黑亮平整的木料上放着一块温润的白色玉佩,玉面上泛出淡淡的光芒,上面纹路清晰可见。 席雾顺着穆西的视线看过去,他信服似的拱拱手,轻轻放下车帘转身过去。 穆西不习惯在密闭的空间燃灯点火,这次也是如此,无论她在车内表情究竟如何,当她出来时已是满面笑容。 押送所谓的前朝遗民的队伍真正到达京都是在半个时辰后,伴随着城门开起的声音,以荣世子打头的队伍缓缓开入城中。 按照这支队伍的计划,进城之后不应该遇见任何外人,当他们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而且站在路中央大有挡路的趋势……这种人,不杀都不行。 “颜穆西?”等荣世子看清楚那挡在路中间的人,多少明白了些她的来意,示意那些准备动手的人退下。 穆西走了两步,她将玉佩拿出,“耽误荣世子一炷香的时间,可好?” “颜姑娘是否要见明月母女?” “整个海村于我都有救命之恩,明月母女,我也很感激。” “若要见面,大可不必,前朝遗民,身份有别,还望姑娘自重。”他似乎并没有下马的意思,神情倨傲,比他的父亲还要“那个明月也说,此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救了你。” “明月当真这么说?” “家破人亡之恨,他们还会见你吗?” “我明白了。”穆西点头,“世子一路走好。” “还请颜姑娘让道。”荣世子对穆西笑,“若在这儿耽误太多时间,我等不好复命。” “那是当然。”穆西看着不远处被缚住的一群人,“世子请。”然而她却立马对身后的席雾道,“我们先回。” 荣世子不由提高了声音,“颜姑娘?” 穆西看向前方,悠悠道,“在这儿耽误太久,我回去不好休息。”她颔首,“世子慢走。”她语速缓慢,声音本不算大,在寂静的夜中却格外清晰。 被拂了面子的人冷哼一句,穆西转身,从容回到马车。 席雾赶车,心中不无担忧,“小姐,这次似乎把白家得罪了。”他无法看见穆西的表情,只听到车中传来一声低低的,“是吗?” 黑暗中她当然看不到自己的手掌已被掐得发紫,然而面上笑意,却不可抑制的加深,再加深。 小聚 第二天席霜一大早就到了穆西屋外,等她见到据说昨天回来脸色就不大好的人,还好没有黑眼圈,不然这人可要丢大了,席霜取过穆西的佩饰,这些年穆西梳妆打扮的细节都是她一手拿捏,穆西倒不怎么过问自己的妆容。 说她只认女为悦己者容也好,说她因年岁增长对这些也变得不大在意也罢,总之穆西很少再为这些事情浪费时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不好奢华,那简直是大大的错误。 本来穆西哪天没有休息好不用出门就成——其实她也不怎么出门,然而这天却是要到魏幽山庄去,拜访的对象不是那些教习或者别人,而是即将出嫁的庄月罗。 请客的帖子是在一个月前送到的,当时穆西还比较惊奇,她还特意问了一下,知道这并不是大宣的风俗之后才放下心来。 原来庄月罗为了联系朝中权贵,将还留在京城中的同窗——当然都是各家贵女——给请了个遍。说是作为婚前的最后一次聚会,从此以后安心相夫教子,即便有聚会也不能这样放肆了。 由于魏幽山庄的庄月罗在京都的贵族圈子中颇负才名,从前穆西还未离开魏幽山庄时就经常听说她办什么风雅的聚会,请柬常常供不应求,一段时间其风头几乎赶上宁贵妃在锦芙园的宴会,名声在外,京中诸女对庄小姐婚前最后的邀请自然趋之若鹜。 穆西与庄月罗一向不怎么合拍,一是因为两人所在阵营不同,二是这些年来人们不免把两人放在一起比较,而且从前穆西在灵枢院深居简出,几乎不怎么参加他们的那些活动。 本来庄月罗结婚,与穆西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算拿到请柬,估计也不是新人那边送过来的,所以穆西早就让人备好了礼物,只等着当天派人送过去,然后再来个什么身体不适的借口推掉出场机会。 结果庄月罗愣是不给她这个清闲的机会。 说起来穆西于庄月罗是有些梁子。 那次穆西到南海郡去,庄月罗把自己的亲信良锦悄悄换了穆西身边的良绣,锦绣二人本来就是孪生子,旁人没有发现穆西也就没有吱声,只在平常提防了两下,大概也是想看看庄月罗想要干什么。 没想到后来穆西出海出事,席霜顺着线索一查,查出了这一茬,而且良锦还可能与海贼事件有关,穆西知道单是庄月罗不可能做出这么个事情,想一想那一趟十几个人就那样丧命,自己运气稍好也差点被海水呛死,自己不怎么行动也憋屈的慌,就趁着庄月罗同良绣被软禁在灵枢院那几天把孪生子给解决了。 庄月罗第一次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大概被吓得不轻,还好当时穆西之前怕弄脏了灵枢院的地方只让他们给锦绣喂毒,不然那位庄小姐可能会成为大宣历史上第一位疯疯癫癫的王妃——有些人将杀人当做一种艺术来展示在众人面前,碰巧,穆西身边就有好几个这样的人才。 从那之后,席霜递补为穆西的大侍女,包揽内外事务,成了名副其实的管家婆。而从前时不时还要在穆西面前晃荡两下的庄月罗,那天开始碰见穆西就恨不得绕道再跳出去,想来是留下了心理阴影,当日离开灵枢院时连那把名琴都没有拿走,估计被席霜送去厨房当柴烧的灰都不剩了。从穆西回到山庄到她搬走,几乎就没怎么看见那位喜着白衣的才女。 这次突然送请柬过来。 席霜第一反应就是那个庄月罗会不会在丝竹觥筹之间酒宴正酣之时来个掷杯为号把自家主子给剁了,当时她正想着,穆西只淡淡睇了她一眼,席霜顿时便觉得就算是那样掉杯子的和掉头的估计是同一个人。 席霜一边给穆西梳头一边神游太虚,绕是如此,弄出来的样子也算不错,一是她手的确巧,二是某人的底子相当不错。 这次庄月罗以私事之名行笼络之实,穆西自然知道自己绝不是庄月罗交往名单中的一个,那结果就只剩下一个…… 穆西本来就有的底子加上这些年的培训,说上一句琴棋书画都拿得出手也不为过,呃……是拿得出手,决不是精通。 牡丹雕饰的铜桶中盛满了冰,看起来与这素雅的房间颇有些格格不入。 一屋子女孩子在一起自然是安静不下来,一个长相清秀的女孩一边轻轻摇着手中的海棠状绢扇一边抱怨道,“真是的,就那两个架子端得比谁都大,我们都在这儿等着呢。” 两个没到的,一位是本文主角颜穆西小朋友,另一位就是荣亲王家娇生惯养的郡主,白芸。 另一位开口,更不客气,“颜穆西一贯高傲,也没见她有什么建树,倒是那位白芸郡主,也不过是一个侧室的命。” “是啊,也不知道荣亲王怎么想的,娇滴滴的孙女嫁给谁不好,偏要嫁给……”皇长孙三个字呼之欲出,然而最后还是停在了那里。 其实现在官方称呼为皇长孙的姚浠应该是储君的第三个儿子,而庄月罗要嫁的姚渝从排行上来说正是第二。若姚浠的生母没有去世,他继承人的地位是肯定无法动摇的,然而这些年太子继妃王氏动作颇大,话说前些年大宣对继承人,一是拼出身,二是拼实力,从表面上来讲,姚浠在后者的弱势完全压倒了前者的优势。弄得群臣都以为姚渝才是将来最有可能登上大宝的那一位。然而多年以来一直冷眼旁观的端帝只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姚浠的身份明朗化,同时使群臣明白大权究竟掌握在谁的手中。 总之,这些年的功夫算是白费了。 被称为皇长孙的姚浠以储君继承人的身份出入朝堂,并不时替年迈的祖父出席各种祭祀主持各种活动,看来有朝一日承袭这个帝国已经是铁板上钉钉子的事。 而这次事情的最大受害者,就是继妃的次子,姚渝。 很不巧的,这里的庄月罗正是他的未婚妻,所以,不在庄月罗面前提及皇长孙三个字已经成了大家的共识。 在外人看来,若没有颜穆西从中牵针引线,几大世族不可能一边倒的支持姚浠,所以该小朋友在庄月罗及其圈子中是不受待见的,而那位即将嫁到丽端殿的白芸郡主,可能还稍微好一些,毕竟没有十几年的感情基础在那里。 所以当白芸出现在凌霄阁中时,并没有什么异状,毕竟在这个圈子里厮混,表面功夫都还做得不错。 然而当外面有人过来禀报颜穆西到了的时候,连白芸都能感觉到气氛似乎冷掉不少,或者是出于对之前那些传言的回应,当她得知穆西在这边的贵女中并不怎么受欢迎时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高兴的。 出神间,穆西已经在侍女的引导下走了进来。 庄月罗也从椅子上站起向她走去,神态亲昵,仿佛两人根本就是知己,“我们等你好久了呢。”话中几分娇嗔,几分埋怨,却又是实实在在对熟人才会有表情,她拉住穆西的手向主位上走去,美丽脸上的笑容如同三月暖阳般温暖。 穆西的笑还是如平常一样温柔,“怎么会呢?”她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庄月罗,“你要成亲了,我自然要来看看的。” 席霜看的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她宁愿看掷杯为号版本的。 穆西淡笑着看众人说说笑笑,在适当的时候插上两句,恰巧能起到锦上添花活跃气氛的作用,算是给足了庄月罗面子,不一会儿,就说到了庄月罗的嫁衣上。 这群女孩子自然都当得起心灵手巧四个字——不含颜穆西,她压根没有学过女工。 大宣还有一种比较恶俗的习俗——女儿家在成亲之前可以邀请手艺绝妙的闺中密友缝制嫁衣呀盖头啊什么的,当然,如果闺密的手艺拿不出手的话还是要麻烦外面的裁缝师傅。无论是哪家小姐,女工都还是要从小学习的,而她们除了聚会与玩乐,也的确有足够的时间琢磨这些事情,因庄月罗是奉旨成婚,又是皇孙娶妻,品级服饰都是定下来了的,唯一还有些机关可做的就是喜帕了…… 说了两句,穆西算是明白了自己会被弄到这个位子上来的原委,这些年,她性子是软了些,让小辈都这样了。 “若是喜帕,自然是容然的手工最为精巧。” “我倒觉得你构思好些……”被叫做容然的年轻女孩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做冷落了客人,便转头对在一旁走神的白芸道,“郡主,你推荐个人吧。” “当然是颜姐姐。”她回头又露出灿烂的笑容,圆圆的脸蛋上净是崇拜。 庄月罗笑着看了看穆西,“你看如何?” 一边有嘴快的立马替穆西回答,“那当然,这件事交给她是最好的。” “穆西的确是最佳人选,毕竟……” “那就这样定了?” “别说了,我答应就是。”看着这场戏已经唱了半出,穆西笑了笑,又重复,“我答应就是。”她从座椅上站起从容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出了凌霄阁,席霜小声抱怨,“小姐,你该不会把东厢那边的桌布给庄月罗当喜帕吧。” 穆西沉思片刻,“这倒是个好主意,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大喜的日子,别把小姑娘弄得太难看。”她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席霜,回去了准备一下,等明月他们的事情好了我大概还要出趟远门。” 席霜的脸色变了又变,“小姐要去哪里?”莫非真像她猜的那样? 穆西开口,悠悠然道,“月兰海沙。” 水狱 就像她不相信在押送途中没有人挑拨离间,穆西也从不以为白芸的父亲那天晚上所说只是杜撰出的假话。 若没有她,海村的人是否能代代安宁的在那里生活下去。 穆西想了两天,却没有任何答案。 对于姚姓皇族,他们自然是前朝余孽,然而如此容易就被抓住的所谓遗民,竟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吗? 这次荣世子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立下大功——而且还是在他女儿刚好要嫁人的关头。 从阵营上来说,拥立姚浠的人的确不少,几大世族、荣亲王、皇帝,说起来都是稍微动作就有极大影响力的人物,整体利益之中又有局部矛盾,其中关系错综复杂,就如同一只打了节的丝团,一不留神,就会又牵引出一番麻烦。 这天穆西刚从魏幽山庄回来,宫内便传来允许她探监海村等人的消息,传令者不是别人,正是近日在东宫混得不错的姚潜。 因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窗,姚潜对穆西反而比对自家几个异母妹妹还要好上一些,说话也就直接一些。他先是看了穆西手中的玉佩,然后缓缓道,“这是东宫历代相传的令牌,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他神色并凝重,担忧反倒是多过了惊奇。 穆西轻巧的笑了笑,“无非是老人家还在掌权,万事都瞒不过他呗,还能代表什么?锋芒毕露,从来不是为臣之道。” 姚潜气急,“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 “那便更没得商量了。”穆西弯弯嘴角,斜睨着姚潜悠悠然道,“这东西用完,我自然会奉还,至于长久保存,倒是从来没有想过。” 姚潜听完穆西德话,明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心中顿时一沉。 姚浠所偏爱的交往方式,不过含蓄委婉四字,那也只因志在必得,所以脚步更加缓慢,而这件事亦由端帝默许,姚浠行动起来更是无所顾忌。 姚潜在心中略略一估计,这些年丽端殿送到这边的东西就算没有一仓库也能堆满几大车,从布料衣帛到日常所需,事无巨细,考虑的比本人还周到。 越是这样,才越不好解决。不论是姚浠,还是穆西,都很有默契的没有讲这件事情放在明面上。 穆西想了想,又道,“我要走了。” 姚潜杯子没端住,浅褐色的茶水一下子泼了出来,他也不管衣襟上的水渍,低声重复道,“我没听到我没听到我今天除了过来宣旨什么也没听到我真的没听到。” 一边是同窗,一边是未来的顶头上司,姚潜决不认为听到这个消息是一种荣幸,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匆忙道,“我先走了。” 穆西笑送着他离开,澄浅目中似有感慨,她转头,已经收回了所有叹息,淡淡对一旁席霜道,“给我准备个薄些的斗篷。”席霜点头称是,据说那里很冷。 姚浠遣人让穆西在巳时从家里出发,当穆西的马车在安宁坊停稳时,那边已被禁军封锁。 在席霜的搀扶下走了出来,穆西朝大门处走去,跟在她后面的席霜臂间还搭着件碧色斗篷。 姚浠见她走来,挥手让身后端着个檀木托盘的侍女退下。 穆西好奇,问姚浠那托盘中装的是什么东西。 姚浠笑了笑,“无关紧要罢了。”本来那一层浅赤薄绸之下,放得是一件正红织锦斗篷,上面的花纹还是他亲手描了让绣房的师傅绣上去的,现在看来,是完全没有拿出来的必要了,他看着席霜手上的织物,对一向都算称职的侍女淡然道,“你倒是贴心。” 面上带笑,语调平平,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席霜听得发了一身冷汗。姚浠随即又开口,这话倒是对穆西说的,“我觉得上次那匹绿绮罗做披风或是外衫不错。” 穆西想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他,“是那一匹?” 姚浠失笑,“我忘了,你对这些一向不大上心。”他回头对席霜道,“水牢阴寒,你还是替你家小姐把斗篷披上吧。”看着穆西将白色菱形缎带系好,姚浠赞赏式的笑了笑,“碧色果然要趁你今天的衣服些。” 穆西笑,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道,“谢谢夸奖。” 两人一前一后朝里面走去,在最里端的院子中,果然看到一个黑洞洞的入口。穆西对席霜挥了挥手,示意她留在上面,然后便随着姚浠踏上朝下的阶梯。 前面有四人开道,后面又有六人掌灯,穆西两人走在最为安全的正中间,即便已经准备充分,穆西还是被那个洞穴中的味道呛得一怔,几乎窒息,她对这种感觉太过难忘,手一抖,面色变的煞白。 水与火,两种让人窒息的感觉她都体会过,这两种际遇,后者让她丧命,前者即将让救她的人丧命。 姚浠见她的手再抖,宽慰道,“刚过来可能有些不习惯,我们先慢慢走。” 这时穆西已经恢复过来,她开口道,“不用顾及,我能跟上。” 青砖围砌的通道狭窄昏暗,这里通向地下十米处的水牢,借着并不明了的烛光,穆西似乎能看到砖壁上繁杂的咒文,弯弯曲曲的图案拥堵在一起,上面爬满了因超时环境而生起的青苔,原本光滑的砖面上凹凸不平,就像绿虫爬在上面一般,看起来十分不舒服。 步入斜道,就能感觉到一种扑面而来的寒气,通道外的阳光与这里的阴森气息形成鲜明的对比,穆西的手不自觉地放在薄锦斗篷的白色镶边上,走在她前面的姚浠先朝前看了两看温声提醒道,“小心着些,地上滑。” 穆西顺着他的视线朝前看去,前面的地上虽然没有苔藓,然而地面斑驳,似乎是长期受潮所致,这里的情形尚且如此,何况再朝下走。 穆西蹙眉,难怪这里被称为术士的终结地,就算没有那些抑制法力的符咒,这种潮湿阴冷的环境也是极不利于生存的吧,她觉得嗓子有些发涩,“这次你们准备怎样处理那群人?”是终生囚禁在这里,还是……关押在此,至受尽折磨而死。 平稳的声音回荡在狭长的甬道中,细细的回音从通道深处传来,因而显得愈发不真实。 姚浠听不出她话中所带的感情,默然片刻,答,“当年神民弃城,天下惶恐,时至今日,仍有人蠢蠢欲动。” “所以不管这群人的真实身份如何,都是要作为前朝余孽被关在这里的吧。”穆西笑,她见姚浠准备回头解释,也停下了脚步。 “这些人,不能杀。”姚浠看着她,“穆西,他们的确是从月兰海沙出来的人……的一部分。” “而且是最弱的一部分?”穆西轻笑,她前行两步与姚浠并肩,“留下他们,一是昭告天下前朝遗民并不可怕稳定民心,二是震慑邻国,最重要的还是防备着有朝一日那些不弱的反攻之时,有所依恃。”她睨着愈发从容的年轻男子,“我说的是吗?” “既然你都知道……” 穆西看他只盯着自己并不开口,“我以为他们会被软禁在城中某个守卫严密的地方,而不是某个城下守卫严密的地方。” “你一向下手不重。”姚浠想了想,“其实今天带你过来,不过是为了与他们做个了断,恩也好仇也罢,还是要看你自己。”他顿了顿,又道,“你知道我一向不愿逼你,这件事情还是拿捏得度好一些。” 穆西笑笑,“我只是觉得这里环境差了些。” 安定水牢,始建于前朝,当时的统治者建造这里的初衷就是关押那些妄图造反和不合作的术士,其中的护卫阵法也是当年所制,没想到四百多年后这里却成了他们后裔的关押地点。 世事无常,这对那些被囚禁的人不能不说是一个大大的玩笑。 “在这里时间太久对你身体的确不好。”姚浠低头看了看她,“我们还是先下去,其它的事情回去再谈,可好。” 穆西见已经没有了商量的余地,就随着他向前走去。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潮气,伴着刺鼻的霉味,穆西瞅了瞅四周,这里的换气设备根本就不怎么好,可能就是为了折磨人才设置的。 姚浠见她脸色还是不大好,安慰她几句,又说,“这里地面上本来有提审房,不过安平一役将这里的地面建筑全部损坏,现在上面那些房子只是后来增建的。” 穆西听完笑了笑,“你不用再跟我解释了。”她深深地看了眼姚浠,“这下面到底还有什么,你挑能说的跟我说吧,我尽量接受。” “我以为你会为他们求情,穆西。” “不论如何,他们现下于我有大恩。”或者,他们的同族正是结束她那一世的凶手,心中的事情隐隐约约连成一条线,突然出现的早已消失的土的力量,过来杀她的诡异的火——林家绝不可能对她动手,还有那一年突然空掉的月兰海沙,三十多年前出现的海村,三十多年前那边发生的那件事情……这些,穆西蹙眉,却忍不住越想越远, 这时他们已经行至水牢斜廊尽头,前面是一个不大的空厅,中间放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穆西顿住脚步,她的视线落在一方在这里太过显眼的手帕上,回头问姚浠,“这里有金家的人?” “金家是派了看守在这里。” “要我的话可舍不得把娇滴滴的小姐放在这里。”穆西小着提起绣着半枝桃花的丝帕,“您提的字还不错。”她想了想,“让我见见金姑娘吧,前段时间多亏她一直在我宅邸周围保护,还没来得及道谢呢。” 姚浠没想到她会这样说,顿了顿,点头说,“也好。” 云叶 穆西从前从未有过什么被人盯梢软禁的经历,这些年脾气趋于和缓性气却没怎么变,所以她对那个金家的小姑娘实在是没什么好感,她看重的,其实是小姑娘对姚浠的好感。 自从见识了姚浠招蜂引蝶的手段,穆西算是明白了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是什么意思了——金家,世代抵抗神民维护大内安全之中流砥柱,白家,海疆之王南方之屏障,还有什么谢家,手握重兵且有望成为皇后的宁贵妃娘家,无论小姐郡主还是世女……真正是一个都不落下,而且还从另一种角度平衡了后宫世家与朝堂的关系。 联姻虽然老套,却很有效。 她想起前些天席霜还在说襄亲王家世子一大好青年就那样把自己卖给朵萨公主,穆西突然觉得这句话很是可乐,按照那个逻辑,姚浠把自己卖给了……现阶段来看至少有三家,乖乖……这还连储君都不是呢,,等端帝驾崩,太子即位,那这孩子不是更惨。 穆西嘴角微翘,面上露出半是好笑的神情。 姚浠见她的笑容与平日并不相同,便低头柔声问,“怎么了?” 穆西憋着笑摇了摇头,总不能告诉他孩子你其实被卖了吧,她见姚浠只盯着自己,便开口敷衍道,“我只是突然想到……”她顿了下,一本正经道,“你将来会更辛苦。” 若在平常,姚浠可能会很感激地看着她顺便找机会谈谈心聊聊感情,然而现在这情景显然很不平常,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像往常一样安静下来。 不一会儿,金碧走了进来,她对姚浠行礼,却只是一个万福。 穆西琢磨了下,发现这姿势不对啊,一为君一为臣,何况又不是直系下属,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她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 她见金壁正要冲自己行礼,忙道,“金姑娘快不要客气,我受不起你的礼。”似笑非笑的来回打量着两个年轻人,“殿下还不快把小姑娘的丝帕还给她。” 其实金碧也算是有脑子有能力的人,又是皇帝直属亲信的后人,自然知道穆西的位置大概在哪里,她干笑着接过姚浠递过来的帕子,面上不无尴尬,“颜小姐今天想见哪几个人,我这就派人去安排。” 穆西敛了玩笑的脸色,那张清雅的面容一下子变得端庄认真起来,她微微颔首,看起来是矜贵无比,一袭月白长裙在灯火映衬下更是显得万分清冷,“我要见老村长。” 若说救命之恩,首推明月母女,在最开始,那位海村的老村长似乎还是不大乐意穆西留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按照姚浠对穆西德了解,她并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落井下石,那她见村长的目的就只有一个,姚浠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她还是想要插手这件事。 金碧低着头,心中也是半喜半忧,颜穆西的存在的确是一个大问题,若在此刻落马,不能不说是去除了一个隐患,然而另一方面,这个年轻女子对端帝及皇长孙都有极大的影响,若她进言,说不定还会影响到……而且现在那个叫做明莫的老人,根本不可能见外人。 穆西微微一笑,问,“不方便吗,现在?” 金碧也不绕弯,直接答,“是。” 从这一点上,穆西还是相当喜欢这个小姑娘的,毕竟做事干净利落,她点头,“好,我明天再来。” 也不知金碧哪来的勇气,又直接拒绝道,“明天也不行。” 这天穆西也变得异常好脾气,她笑容不变,温声问道,“金姑娘直接说哪天比较方便吧。”她复又补充,“哪天能见他,麻烦你托人给我捎个口信,我好准备准备。”她看着金碧,似乎在等待一个肯定的回答。 而金家嫡女显然没有让她失望,很明确道,“介时小女定将遣人通知小姐。” 穆西满意的点头,“这就好。”她看了看姚浠,“即是如此,我先回了。” 姚浠似乎颇为不满,他看向金碧,“你们万万不得再出任何纰漏。”不怒自威,已然有些位高者特有的震慑力,然后转身,面上神情却又温柔的无可复加,他以一种平时常见的口气问穆西,“你不见见明月再走?” “见面只会让大家不愉快。”穆西轻轻道,“何况,我欠的是人情,不是解释。”她深深地看了眼脸色不大好看的金碧,“金姑娘,长孙殿下可能还有要事与你商讨,这里湿寒,我亦不方便在此多留,就此告辞。” 姚浠想了想,对跟他们下来的几人道,“你们送小姐上去。” 穆西颔首,率先走在了最前面。 牢房中光线本来就不好,放眼望去就是黑咕隆咚的一大片,旁边火光明灭不定,狱卒穿着的都是黑衣,金碧也穿着件深色衣服,姚浠就更是穿着玄色常服,唯有穆西穿着身颜色正常些的袄裙,所以她一走,这里顿时失色不少——至少在姚浠看来是这样。 就在那倒霉孩子不得不去面对金碧金大姑娘时,穆西已经返回地面,她当然不会知道十米之下的暗室中,那个她今天想见而又没有见到的老村长已经被整治的奄奄一息,她也当然不会知道,留在下面的姚浠与金碧的私密谈话中又提到了关于处置这群人的新方案,有关前朝遗民的一切似乎都被深深地埋在了那个阴冷的角落,即便伸出手去,也触碰不得。 穆西心中不无疑问,她缓然走向早已候再外面的席霜,一直坐立不安的侍女在将自家小姐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之后,小声抱怨,“小姐脸色不大好。” 穆西笑笑没有回答,她解下斗篷,手上似乎还残留着从下面带上来的寒气,灿烂的阳光照着她的脸,面容因而愈发苍白,她抬头看了看太阳,温暖的阳光似乎并不能使她摆脱刚刚那种阴冷湿暗的氛围,直到回到马车,闻到车中惯用的安神香料,她才静下心来,对一直忧心仲仲的席霜道,“还是过去吧,应该还不算晚。” 并不算显眼的马车穿过空旷的街道,寂静的安宁坊似乎总是与京都的热闹无缘,直到马车驶入朱雀大街,前行的速度才算渐渐慢了下来,比肩接踵,人来人往,仿若一个盛世,才刚刚开始。 曲江池畔,为京中景色之最,春有百花秋有红叶,夏有芙蕖冬有白雪。 碧色水面上盛放着朵朵白莲,从楼上楼看去结成一片,临窗的包房中,一个穿着白衣的年轻女子正凭栏远望,眼中几分忧伤,几分惆怅,乌黑的柔软发丝在风中轻轻飞舞,真正的我见犹怜。 即便是穆西,从马车中抬头看到那样幽怨柔弱的女子也是一颤,她叹气,低声道,“席霜,待会儿……” 席霜明了的点头,“小姐,我会等在外面的。” 穆西怒,“难道你就不能有点大无畏精神陪你家小姐我一起面对即将到来的困难。”真正的慷慨激昂,义正言辞。 席霜摊手,目中似有不忍,“小姐,我会在外面守护着您的。” 一种无力感顿时涌上心头,穆西轻轻道,“席霜,你还是爱去哪玩去哪玩吧。” “……” 当穆西还是十二岁的青葱少女时,受自己某位师傅的姐姐宁贵妃召见,入宫,谈心。 阳光洒在黄色琉璃瓦上那叫一个刺眼,穆西正又一次感叹着这宣朝宫室就是挂着含元殿太极宫牌子的乾清宫紫禁城顺便恶意揣测是哪个设计师脑袋抽风想这么些不搭的名字。 就在这时,她遇到了一个身后跟着数名宫人的白衣女子,那一身是真正的纯白啊,据说就连极爱白衣的庄月罗在入宫见太子妃时都不敢那样穿,而且一眼看过去,真正的弱柳扶风之态,比那庄月罗不知道漂亮多少倍,因是美女,穆西不由得多瞄了两眼,又因为是发现一个比自己还能装的,又多瞄了两眼。 后来有人对她解释,那个女子名叫云叶。是姚澈从宫外带回来的,预备成婚,穆西了然的点了点头,当时她还在想难怪太子妃不见这位儿媳妇反而是宁贵妃又是封赏又是问候——王氏根本看不上这个民间女子的出身,不过这在当时也算奇迹一桩,堪称大宣版的王子与灰姑娘……表面上,可以这样解释。 就因为那多出来的四眼,导致了现在这个局面。穆西一步一步缓缓上楼,脚步轻灵,几乎无声。 然而即使如此,当她刚走到二楼时,那扇雕花梨木门就吱呀一声自动打开了。 楼上楼的侍者大都训练有素,看到这种景象也算能处变不惊,就是离开的时候脚步还有些虚浮。 穆西走进包间,也不客气,直接端了桌上的一杯茶走到视野不错的地方,“你夫妻俩不是在那个哪儿修书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云叶懒懒的瞥她一眼,“我和姚澈奉旨进京,有意见你跟那个老头子说去。”她夸张地嗅了嗅,“你这刚从哪里来啊,满身土气。” 穆西笑,“你闻得出来?” “一身的血气,没什么好事。”云叶皱眉,“刚从宁安水牢过来?” “你怎么知道?” 云叶很是鄙视的看着她,“老娘要连这都不知道,还怎么混。” 一个娇滴滴的女子豪迈的自称老娘,穆西好一会儿没有恢复过来,她愣了愣,点头,“那你现在可以说回来是干什么了吧。” 云叶喝了口茶,“和现在水牢里的那群人有关。” 喜帕 据说师从于某无名氏的云叶,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俗称神棍。她这一身本领呐就如同天上的浮云,看得见摸不着,不过为什么她以平民之身嫁给皇帝最年长的孙子呢? 其实除了当事人,大家都不大明白。 而无意中与云叶结识的穆西,正是为数不多的知道点内幕的人之一。 端帝之所以能容忍这个看起来娇弱的过分的女子嫁给自己最大的孙子,并以一种近乎纵容的姿态以修书之名让这对年轻夫妻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日子,年迈的皇帝还没有昏聩到舍弃拉拢朝臣的机会来成全孙子的幸福,他看中的,不过是云叶在术法上的造诣。 作为牵制金家的少数力量之一,无论太子妃怎样不待见这个儿媳,云叶都不可避免的受到皇帝与宁贵妃的特别恩宠,然而这夫妻俩也着实让人放心,成亲后不久就自己请旨到僻静处撰稿编书。 掐指一算,两人连同各自的亲信已经离开了整整四年。 而现在,恰好是前朝遗民被抓住的时候,他们回来了,表面上是参加自己两位弟弟的婚礼顺便汇报这些年的成绩,真实目的却不得不让人深思。 穆西看着正将明前当作白水喝的云叶,“这么说,你回来是帮助金家研究那些人的特别之处了?” “别说那么难听。”云叶以一种不甚庄重的语调道,“金家那群人比庄月罗还傲气,皇帝让我回来只是提醒他们注意下不要做的太过火。”她又道,“你上楼时没看到那些人。” 穆西听完差点从羊毛垫子上摔下来,“你说下面那些都是保护客人你的。”难怪一个二个都是面瘫相。 云叶挑眉,“你知道,金家想除掉我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这话在穆西听来,十分没有说服力,然而她却知道,云叶所说正是事实。 据说当年云叶还未嫁到姚家之时就曾遭到多次刺杀,能幸存至今,也算不易。 云叶又补充,半是回忆半是感叹道,“当年保护我的人,最少是下面的两倍,出去走一趟,那叫一个风光。” 穆西掰着手指算了算,“两倍……估计当年御史参你的折子都被扣下了。”她似乎来了兴致,“不然你上街上溜达两圈我看看效果。”她说这话时眼中似有微光闪过,笑意盈盈,只让人觉得无比亲切。 “溜达你个头,你当溜狗呢。”云叶皱着眉,“你这次又想算计谁,我顺手帮你解决了,我说,你说话时能不想着朝廷的事不,万事皆有定数,岂是你强求得来的?” “云叶。”穆西欲言又止,“我觉得你越来越像……” “格物家?”云叶打断她,十分自恋的问。 穆西的睫毛抖了抖,她低头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回答,“不,我说的是街头的神棍。” 云叶怒:“你竟然说我是神棍!” “难道不是吗?”穆西抬头,悠悠然道,“定数,那是什么东西,能吃还是能喝?” “你……”云叶教育失败,扶了扶头,“听说最近你弄出个不得了的阵法?” “不得了?”穆西笑,“那叶夫人也给我点消息,我可不想……”她瞥了眼楼下,“背上一个出行逾制的罪名。” 云叶嘿嘿了两声,“以现在的势头来看,我估计没人敢得罪你。” 穆西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含蓄了。”她抬了抬眼,“你说月兰海沙最近是什么样子,怎么外面那些守卫还是只围在城外不怎么进城,那里面还有人?” “长进不小啊,这么机密的事情都能知道。”云叶大笑,“那里面能有什么,无非是什么什么宝贝呗。” “如果是宝贝,当年朵萨侵入,就已经把能搬走的都给弄走了,依照他们的脾气,能砸的也都砸掉了,还能有什么宝贝。”她笑得颇有深意,“百年前与朵萨从海上入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简直是奉行拿得走就走拿不走就毁掉的原则,不过多久,他们都转性了?” “这些事跟你说不清楚。”云叶接着问,“你去月兰海沙干什么?” “去看看。” “我师傅跟我说过,没事想跑去月兰海沙看看的主儿都是不省心的。”云叶强调,“就算是那些好奇心非常重的人,也很少有去那里的念头。”她意味深长的说,“你太小瞧那个城池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了。” 穆西笑得温柔,“这么说你会阻止我了?” “不,我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提醒一下,落井下石又不缺我一个。”云叶又道,“提前跟你说一声儿,这些年去那边的人也有几个,没一个回来之后活过五年的哟。” 穆西失笑,五年,她这十几年都是偷来的,还怕那五年做甚,她摇头低笑,“行了行了,就算回来活不了五天,我也认了。” “你……”云叶无力,想了半天,憋了句话出来,“你身上一股土味,真难闻!” 穆西笑了笑,“土味?”她抬起手闻了闻袖口,嗅半天愣是没什么味道,她调笑,“你走这几年,鼻子变这么灵了啊。” “你骂我是狗呢?”云叶朝外看了看,“找你的人来了。” 穆西偏了偏头,果然看到一辆绿帷马车,她叹气,“有完没完啊,这还有完没完啊。” “你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云叶凑近两部,水灵灵的眼睛突然瞪大,十分……吓人。 穆西被惊出一身冷汗,一把拽过云叶的手腕,装作要把脉的样子,万分关心道,“你最近没摔跤没撞墙没吃错药吧。” 云叶一把甩开手,“就算你这小丫头吃错药撞了墙栽了跟头撞了邪……”还没说完想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她又道,“我呸,什么鬼魅妖魔看见你这样的还不绕道走。” 穆西笑的直拍桌子,“这就是素来温柔娴顺的云夫人。”她叹气道,“我眼睛果然不大好使。” “你那眼睛不是早治好了?” “我说的是不好使,又不是没治好。”穆西站起来,“我走了,你帮我拦一拦。” “这么着急,去哪里呀?” 穆西回头,微微一笑,“我答应帮你那位弟媳绣喜帕,忙去了。”若有若无的朝门外看了看,只垂了眼睛站在那里。 “你会绣花?” “你当我店里的绣娘是摆设用的?” 云叶抽了抽嘴角,穆西又道,“我只答应庄月罗帮她解决好这事情,可没有说我会亲自动手。” 云叶:“……” 她又非常可观的加上一句,“我绣出来的东西,能见人吗?” 云叶赞同的点头,“那是。” 穆西迅速从包间角落的暗门离开。她刚走,刚刚才一脸痞笑得云叶便又恢复了柔弱的模样,她施施然走向那边的大门,对着外面玉冠紫袍的年轻男子微微笑道,“方才为什么不追过去。” “她不喜欢我这样做。”是志在必得的神情,依靠在门框上的年轻男子微微拱手,“大嫂,好久不见。”看起来,真的很像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在心中回了句谁这样她都不喜欢,然后回话道,“长孙殿下也好。”云叶敛裾躬身,随后又坦然受了姚浠的家礼,“你与安敏郡主婚期将近,还是不要太过张扬的好。”温言软玉,很有耐心,对姚浠来说,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建议,她见对方只是微晒,微微抬头,面上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你若不收手,会害了她的。” “多谢大嫂挂念。”姚浠微微欠身,他不理会云叶的话,用一种近乎家常的口气道,“将来我迎娶正妃,少不得麻烦大嫂挑选吉日,我在这儿先谢过了。” 见自己的警告并没用,云叶笑了两声,她将原本准备说出来的利害关系收了起来,在心里说你先把眼前的那位郡主给摆平吧,其中几分幸灾乐祸,更多的却是对穆西的担心,无论是她还是面前的这位长孙殿下,都还惹不起连皇帝都要敬上三分的白氏一族,否则端帝还拉拢?早打过去了。 她温温回答道,“到时再说吧。”这门亲事要能成了,她云叶头上顶着写了我是神棍的布条绕城三周。 “那我就先谢谢大嫂了。”姚浠再次躬身,眉间洋溢着三分自信三分骄傲,看起来很是意气风发。 想着是时候泼点冷水下去,云叶凉凉道,“将来等你即位,自然少不了三宫六院……不,我说错了,现在已经有了位白家郡主,你让一没出身二没权利的颜穆西怎么跟着你?” “我给她地位。”姚浠轻笑,“别人能奈她如何?” 云叶对他这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自信嗤之以鼻,颜穆西听了这话估计得郁闷死,那丫头虽懒,却也有些傲气,云叶语气沉下来,“你给,也不问问她要不要?” 姚浠偏头反问,“我给的,她不会要吗?”他眼中一片笃定,话锋一转,“若哪天大哥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子,您是要感情呢还是要正妃之位?而这两点,我都能给她。” 云叶被这话寒了一下,在心里骂一句六月天的还让人如坠冰窖,真是缺德啊缺德。良久,她突然微笑起来,“姚浠,就冲你刚刚那句话,我祝你早日成功。”墨玉般的眼中藏着一丝不易发现的阴霾,她转身,啪的一声将门拍上,姚浠连忙后闪,他惊,那镂空的木门险些撞上他的鼻子。 穆西出了楼上楼,看席霜还等在外面,她问侍女,“怎么每次你见到云叶都跟老鼠见到猫似的。” 席霜想了想,也不隐瞒,“何止是老鼠见了猫啊。”也不知道那位叶夫人有多可怕,席霜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 “她很厉害?”穆西上车,见席霜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穆西摊手,“算了,当我没问,” “小姐,我们去哪里。” “给庄月罗那丫头置办嫁妆去。” “小姐你……” “要我动手,估计庄月罗得顶着头丝线出嫁。” 联想到这些年来某些人在手工方面所表现的超强天分,席霜理解似的点了点头,“其实小姐完全可以亲自动手。” 穆西抬头,指尖在桌上扣了两下,她缓然道,“要是这样,我想庄月罗更宁愿我在盖头上抹毒。” “那她还开这个口?”其实下毒这个注意不错,席霜想了想,不要命……呃,毁容总可以吧。 穆西并不知道席霜在想什么,她叹了口气悠悠道,“帮我揽下这件事的,可是白芸郡主啊。”事情估计还没完,这是多大的麻烦呀。 倾塌 庄月罗对穆西多少有些不放心,于是穆西前脚到家她后脚就派了个手工不错的侍女到她府上,介于该侍女的不重要性与不安全性,席霜没把她的存在告诉所有人,只把她安置在外院。 按照穆西的要求,给庄月罗的喜帕务必要做到四个字,让人惊艳。 谁说穆西大度? 新娘最怕的是什么,在大婚当日被抢走了风头。如果是以宾客之一的身分扮演了这个角色,就算不被新人记恨抱怨也会被别的客人说成不懂事……穆西将这个光荣伟大而且非常艰巨的任务交给了绣庄——务必将那织物做的精美绝伦,最好是成为“直到若干年后,那场婚礼上的新娘……的盖头,都还为人所津津乐道”版本的故事。 庄月罗那样骄傲的人,肯定无法容忍这样的景象,然而碍于情面,还要过来好好感谢她一番,尔后有人提到这件事一次,她大概就会郁闷一次,不能在明面上让你不痛快,我长期作战,让你时不时地不痛快,还不好么? 而庄小姐派过来的侍女,在见到了喜帕的草图之后,连连夸赞,只道这次颜小姐真的不计前嫌在实心实意地办这件事……多善良的姑娘啊。 这天穆西又到位于东市的绣庄去关怀庄月罗的东西,进度照常,她掂了掂那东西的分量,满意地离开店面坐上了回去的马车。 穆西一直不大明白这个地方,从时间与习俗上来说近乎混乱,那个一塌糊涂的宫殿她就不说了,连民俗都出现了什么什么,做为一个资深穿越旅行者,这让她如何能接受…… “现在的礼法,是延续前朝还是怎么的?” “很大一部分都是新朝建立初期才定下来的,前朝的古礼,很多都是不见了的。” “不见?”穆西想起那些被焚殆尽的前朝书籍,大宣这样做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还有在岚山素音阁处那诡异的沙发…穆西倒抽口气,谁趣味这么恶俗,莫非那个叫什么的什么委员会,在这里也有分部? 正想着,那种从上次落水以后就时常会有的被窥探感又出现了,穆西蹙眉凝神,一旁正准备回答她的席霜也配合的安静了下来。 马车在一阵阵吆喝声中驶出东市,这里是大宣最为繁华的地段之一,人流滚滚,喧嚣非常。 生前作为魂守的一员,即便是没有经过刻苦训练,穆西的感知力也比普通人要强上一些,其实这还是她最糟糕的状态,若是原来的身体,应该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些说话的人,呃,或者不是人。 穆西双眼微阖,竭力捕捉着周围一丝丝的动静。 “呀,被感觉到了……” “唔?” “别啊别啊,这把我要赢了。” “搬到那儿打去……” 穆西下意识的蹙眉,那声音太细太小,恍若轻烟,她还未来得及抓住,便已从耳畔溜走。 再大声一些,穆西在心中默念,她屏住呼吸,双手紧张的握在一起,眼前又是一片朦胧,六识闭塞,只凭着一丝本能小心思寻。恍惚中,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什么地方,眼前霎时变得明亮起来,耀眼的光芒差点让她睁不开眼。 但是……抓住了! 再但是,怎么是……麻将? 想自己费尽心力,得来的却是这么个声音,怎么不叫人失望?莫非这是打牌专业课第三期的现场版?她又不是学员。 正沮丧,她却听见一个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的女声,冷冽如冰,坚定而不容拒绝。 她说,“到月兰海沙去,越快越好。” 然后穆西正要开口,却听到那边有人欢呼,“赢了赢了,拿钱来拿钱来。” 她……可以让她听见正常点的声音吗?刚有了这个念头,穆西果然又听到那个女声,这次似乎带着些急迫的心情,因为那边的人说,“记住,越快越好。” 然后再听到的,便是街头小贩的叫卖声。 穆西睁开眼,车帘打开,外面还站着个熟人,面前的席霜也是一脸惊恐。她觉得肩膀有些僵硬,缓缓松开手,想站起来,才发现腿也有些发麻,“已经到了吗?” 一个平时机警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睡觉的人可能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双目紧闭怎么也叫不醒吗?当然不可能。 所以席霜被吓得不浅。 穆西眼中一片清明,她抬手让席霜扶起自己,下了马车,一车一人一君子,看到的当然不可能只有马车、车夫与姚浠,他现在的身份是这个国家未来的主君,身边防御工作自然做的甚好,整整齐齐的队伍,在后面排了两行,看起来……很是累赘。 视线掠过稍远处的那些护卫,穆西对站在外面的姚浠微笑,“你怎么过来了?” 姚浠走上去去看着她的眼睛,“我本来是要带你出去,可是你脸色很不好。” “是吗?”穆西问,“去哪里?” 姚浠顾左而言他,“我让人召医师过来看下。”九分关心,全在这一句话中。宫中凡皇子皇孙出生之日起就有一专属医师,自任命时起就只为那一人看病,是以这样的人物都是相对应的那位皇孙的心腹之人,即便是近臣宠妃,也是不能请动的,姚浠所说的医师,就正是这一类人。 早前他带去南海郡的,也正是那一位。 穆西笑着摇了摇头,“无妨。”她侧头笑对姚浠,“莫非殿下以为我现在的状态无法接受别的事情?” 被别人称作颜宅的宅第,在正门上并没有牌匾或者其他,也就是说,所谓的颜宅,只是别人为了方便称呼才叫出来的,这里的主人似乎并不同意这种叫法。 此时穆西马车所停的,其实已经是院内。 是以长长的一条街,看不到半个多余的人影。 穆西面色苍白,席霜看着却像是法力透支所致,然而以她对自家小姐的理解,穆西并不会任何术法,也就不存在这种情况,心下疑惑,她准备回家再问。 穆西开口,“要去哪里,还请殿下指点。” 姚浠犹豫片刻,他试探着问,“把你的手给我,可好?” 穆西明了,她伸出手去,落落大方,姚浠右手并拢,轻轻按在穆西的手腕上,肌肤微凉,滑腻如丝,让他有了片刻怔仲。 “还好。”头戴玉冠的俊朗男子道,这时的他已经比穆西高出一个头,那样看着穆西,席霜在一旁都觉得……冷。 姚浠的一双眼睛与他故去的母亲十分相似,深黑幽邃却又异常温柔,眼神一扫,眉间便带上三分笑意四分从容五分柔和,合起来便是十二分的迷人,又岂是只用顾盼生辉四个字就能形容,加之此事掺杂了真正的感情,看起来是真正的情深意重。 也难怪席霜会觉得冷。 穆西的眼神在于温柔澄澈,更多的却让人感到可亲纯善,乍一眼看过去,只认为是无害,而姚浠,非用惊艳二字不可形容。 穆西见他只看着自己,淡笑着回看过去,眉眼间也是一片柔和——与跟常人相处时并无不同,她收回自己的手,“没想到长孙殿下原来还有时间学习诊脉探病。” 席霜撇嘴,自家小姐在南海郡行宫时,她就不相信这位殿下还没时间去向身边的医官学上两手。 这一招拿来哄骗女孩子,总是最好不过的,最好再在人家问你怎么会看病之后再多问一句你怎么会?一面显示自己博学,更重要的是显示自己对对方的重视呀,这样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在这儿充什么大尾巴狼,把脉这种小事,她也略懂一二,只因身份相差万里,连待遇都差了好几杆子。 “那时在南海郡,一次你昏了三四天,我就记住了你那时的脉象。” 主子说话自然轮不到自己插嘴,席霜多少还是明白这一点,不过当她听见刚刚自己心中所想很完整的被姚浠复述出来时,心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穆西微笑看着姚浠,“我还以为那时殿下一直呆在自己院中。” “那时你正在病中,我又何必去惹你生气呢?”姚浠回答,“刚刚你脉象与之前并无相同,晚些我再遣医官过来看看。” 穆西摇手,“那倒不用,我并没有不适。”她看着姚浠,“我只是好奇,您要带我去哪里?” 姚浠的话中似乎还带着丝小小的局促与尴尬,他看着这个自己最不愿伤害的年轻女子,缓缓道,“若我说出,你可会怪我?” “你知我素来只怪当怪之人。” “我来是要和你说。”姚浠面色凝重,“昨天晚上水牢,塌了。” 原本不好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穆西彻了扯嘴角,“那里面的人,怎么了?” “现在正在尝试把他们弄出来,不过已经得知……无人生还。” “你要带我去水牢?”穆西摇头,“不,你不会带我去那里,莫非你是要带我去给他们选定墓地?” “我正有此意,你若……” “前朝遗民,是该风光大葬。”穆西点点头,“我并不如殿下博学,对风水一窍不通,只求一日可去祭拜,还望殿下应允。” 一瞬间,姚浠目中似有难色,然而他马上恢复常态,“穆西,这事情,不要怪我,可好?”小心翼翼的神情带着些不确定与恳求,哪里有平时从容威严的样子。 穆西神色淡然,“前朝遗民,人人得而诛之,不是么?”她敛容正色,“殿下早些回去吧,我不大舒服,也该休息了。”说着,便头也不回的朝里面走去。 姚浠苦笑,他早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对身后的队伍挥手,“回宫。” 东宫诸侍卫素质果然不错,看着自家主子被拒绝,竟没有一人面露异色,很是专业。 不大的宫室,看起来并不像正殿的样子,因是纱糊的窗子,室内光线也就受到了些影响。 然而此时这完全可以忽略的地方却发生了一席不可忽略的对话。 “从颜穆西面相来说的确是法力损耗过度所致。” 当有外人以一种自以为静悄悄的方式靠近那间不大的宫殿时,只听到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道,“知道了,你先下去。” 所以,这时还未回宫的姚浠自然不会知晓——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能干预的范围。 惊园 穆西家的花园,此时仍未修好。 来到这里这么久,纯粹的对她好的,不过明月一家。 那种关心虽然卑微,却弥足珍贵,穆西十分放在心上,所以即便明月让人转告说此生最悔便是救了她,她也要不避嫌的去地牢走上两趟——照她的计划,在见完对当年事情比较了解的老村长之后,下一步便是想办法将一村妇孺转移到比较条件相对较好的地方——在天子脚下把他们救出来是不可能的。她看着那两株完全枯萎的海棠,只恨首先发现他们真实身份的不是自己。 落在朝廷手中,必死无疑,然而这个时间,还是比她预料的早上一些。 说穆西自私也好,冷血也罢,她只是明白自己的定位而已,从踏上大宣国土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个地方并不属于她,所以过去种种,无论是意气风发还是呼风唤雨,均与她绝缘,她所能做的,不过是怀念……还有保命。 然而这却并不代表她要一味忍让,几百年安安稳稳在那里一道缝儿都没有的地牢一住进人就出现质量问题……塌了……下面的人都死了,因是夜半时分,重要人物倒一个也没有。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也就蒙蒙不懂事儿的小孩子,普通人都知道这里面有些机缘,遑论穆西这个半专业人士——她知道那样重要的地方一般都经过了术法的加持,寻常人是破坏不了的。 何况她还知道,用神民倒是做不了什么事情,但用他们的血,倒是能干不少坏事,君不见当年月兰海沙破城封城,都用了血祭,她双目微瞑,只在脑海中勾勒当时的场景,开城之日必然是血流成河,穆西突然觉得有些头痛,她开始怀疑金家的目的。 这家人,已经有了前科。 穆西眯起眼,她不顾脸色惨白,对席霜说,“你联系一下快去把叶夫人给我请过来,她现在应该在东宫见太子妃。”穆西又正色道,“让人转告她,有人要变天了。” “小姐,这样宫里的内线就没有了。” 穆西微微一笑,点头道,“要玩就玩个彻底。”她低头轻声道,“深宫不可测。”目中闪过一丝笑意,“快去吧。” 席霜心中一震,然而她还是听话的从一侧退下。 穆西的眼睛有些痛,她靠在摇椅上,双目微阖,平心而论,这半生半世她过的还算不错,只是,她为什么会这么累呢? 穆西这次真睡着了。 之前缠绕着她的梦境似乎都化为轻烟飘散,所以当她醒来时,身心舒畅,才吸一口气,就闻到了一股清新的草味,这是…… 她偏头,钟斯喻正坐在亭子的另一端,眼神柔和。 “钟师傅,您怎么过来了。”从钟斯喻从那边回来之后,穆西便没怎么见到过他,这惊奇也不是没有来处。 钟斯喻淡然一笑,“我听说你脸色不好,来看看你。” 穆西低了低头,“谢谢关心。”她对上天边的血色云霞,晚风吹来,透着几丝凉意,穆西坐直,她轻声埋怨道,“我刚刚遣席霜出去办事,怎么这个时候她还没有回来。” 钟斯喻顿首笑了两笑,却说起了无关紧要的话题,“穆西这些年在这里,很是辛苦吧。” “还好。”她低头,看起来乖巧柔顺。 钟斯喻看了她半天,良久,道,“我知道你素来高傲,只是不大明白你一个幼童,傲气风度是从何而来。” 穆西闲散的笑了笑,一手端了桌上的青玉碧莲杯,“我也不大明白,一向远离俗物高洁散漫的隐士师傅,眼睛怎么会这样毒?” “心中无所思,不过是当局者迷而已。” “哦,师傅真是心中无所思无所求?”穆西掩口轻笑,手中扇子轻轻摇摆,“我我还以为师傅这次会给我们带回位师娘呢。”她面上笑意又深了几分,“你在我这宅中住了一个月,其中二十五夜不在房中,下人们可都在议论,您爬墙去了呢。” “你……”钟斯喻气节,不管他目的是什么,被一个小辈这样说,面子上多少还是有些过不去,他咳了两声掩住自己的尴尬,“你怎么知道的?” “你能设下禁制,我就不能破吗?”穆西面上波澜不惊。 “很好,很好。”钟斯喻抚掌而笑,“不愧是我的徒弟,庄若云当年真是没有找错人,真是没找错人。” 穆西站起,淡淡道,“徒弟?” 钟斯喻做惊讶状,“莫非你也嫌弃师傅前朝遗民的身份?” “前朝遗民?”穆西低笑两声,“你今天突然出现,怕是早有准备吧。”她没再用敬语。 钟斯喻看着她,面前神色清冷高傲的少女,就连神态,都与已经死去的那个人如出一辙……若早上几年,倒不失为一步好棋,不,即便是如今,也都还有利用价值。 若在另一个世界的普纳庄园中某个档案柜中搜寻一番,或能发现钟斯喻的面子,若总结的没错,他名下还有两个不大不小的字,在逃! 钟斯喻,这个名字在大宣并不是不出名,魏幽山庄中教习之一,几十年前庄若云专程请回的隐士,现在他的身份,又增加了一个——前朝遗民。 这件事情,若让穆西得知始末,她可能又会将现在的一切退给早已长眠地下的太主左明羽。当年都城破灭,若就地屠杀用绝后患,绝对不会留下如此之多的祸端,然而,被认为是仁慈善良的太祖却听从他身边的那个女子的建议,将前朝遗民,都留了下来。 从此,那城,一封就是几百年。 在过去千年之中,那群自称神民的人群在这片土地上占有绝对的统治权,突然被囚,那境况犹如从九天之上坠入下界的泥潭之中,其中不甘与悲伤,又有多少人明白。 当时虽未直接将之灭族,却焚毁了那群异能者代代相传的书籍。 许多法术阵法就此失传。 从此,在大宣与朵萨人民的眼中,月兰海沙沉寂了下来,成了新朝的忌讳与禁地。 即便是已经完全腐烂崩溃的最后一代,在被囚禁之后也开始反思族中种种,老一辈凭借自己的记忆力将术法传承下来,那是月兰海沙各族最为团结的一段时间。 长老与祭司们在城池最中间的神庙中一日日的诚心祈祷——不知是神的眷顾还是其他,在一百多年前那个微雨的夜里,出现了奇迹。 一个城市的影像突然出现在神庙正中的水盘中,那图片一天比一天清晰,到最后,竟然像是触手可及。 这时又有人在神庙的暗室中找到一卷书,上面用几乎无人辨识的古老文字写着一段话,被破解出来的,不过一句——以至亲之血,可通海外。 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有着那样的传说,一直以来,他们都以为这不过是传说,茫茫大海,渺渺无边,即便有人出航,当离开岸边一段距离之后,也被不知名的力量阻挡,最后不得不返航,有多少人在那路上死去,又有多少人葬身海底。 血祭,本来就是存在着的。 以至亲之血,可通海外。 在经过长老们的商议之后,那次一共派出了四位死士,他们同父同母,恰好符合那样苛刻的要求。 去了四个,回来两个,原来那边也有掌握着风与火的异能者,他们分属两个大陆上的好几个家族,关系牵扯,与多少年前的月兰海沙并无不同。 那四个先行者,就是钟斯喻的先祖。 百年的时间,他们慢慢掌握了那边的规则,通过不断向那边的世界安插站点,他们一步步熟悉那个对他们来说过于遥远的世界,而新派去的那些人的任务,便是想办法解决掉潜在的威胁,若能削弱他们的实力,那是更好。 他本是族中埋在这里的一步暗棋,只要那边完全弄好,就可撤离,他等到了期盼的那一天,却没有等到期盼的日子。 因为当他到达那边时,遭遇的是无尽的追杀与围捕,逃命的日子,甚至连月兰海沙中都不如。 到他那一代,月兰海沙中不过数千人,那一趟旅程,保强者,损弱者,只有更有能力的人才能生存下来。 而他们要面对的,却是远远大于这个数目的敌人。 不惜一切发起这场追杀的人,或者失去了亲人,或者失去了爱人,或者是要摇着大旗驱走外来者,或者根本无聊没事找事。 原来,那边并非乐土。 被抓住的族人,或者失踪,或者战死,或者自杀…… 他还未完全弄清楚事情始末,就被频死的兄长送了回来。 然后他想到了魏幽山庄,本来只是为了碰碰运气。 再然后,他看见了长相风度肖似那边那个女人的孩子——颜穆西。 丧亲之痛,锥心刺骨。 他要做的,就是将与那个女人几乎没有什么差别的女孩带到那些人面前,然后,毁掉。 你让我亲族全灭,我便让你遗憾一世,特别是当他看见这座与那边几乎无异的宅子之后——他不止一次在自己兄长那里看到那个女人处所的图纸,其中一所,与这里相差无几。 自此,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个颜穆西,与那边果然有关。 “你想好没有,到底要说什么。”穿着身素净衣裙的年轻女子温温一笑,她指尖如玉,端坐在那里,只显清贵无双,清澄明净的双眼微微眯起,“你在这院里设下的禁制,真以为无人可破了吗?” 钟斯喻回过神来,他安然一笑,“破是得破,只是需要些时间罢了。”他看着面上没有丝毫紧张之色的穆西,“我带你去见你父母,可好?”【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惊诧在她脸上一闪而过,更多的却像是装出来的茫然,穆西放下已无半分暖意的碧玉杯,只注视着墨色天际,半喜半悲道,“你知道我父母是谁吗?” 围困 姚浠接到那个消息,正是落钥之时。 夕阳西下,为原本就是朱色的宫墙添上几分萧索。 当那个年轻人慢慢展开手中密信时却再也坐不住,颜穆西,你宁愿将自己部下的暗线暴露在陛下面前也不肯接受我送给你的人情吗? “请云叶夫人到府上一叙。”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是她的亲笔,这样证据确凿,这样明目张胆,这样……自寻死路。 与陛下下棋这么多年,难道她不知道天子最为恼火的就是下面人自作聪明的做一些小动作吗?当他联想到她这样做得真正目的时,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愤怒,一向温柔多情的眼中也夹杂了些许戾色,很好,原来这才是她想要的。 可这次,连他都给不了。 愤怒最后化为悲哀,丝丝缕缕,将他紧紧缠绕,前些天有谋臣向他进言,说他待颜穆西过于宽容,现在看来,确是如此,暗暗叹了口气,姚浠将那纸条拿到灯旁,随手一扔,变落在了灯架上。 橘色火焰升腾而起,姚浠正欲转身,却闻到一阵浅淡的香味,他忙上前两步,看着已变为灰烬的纸片……这……薰过香…… 这味道,分明是他惯用的香料,他愣愣的站在灯前,穆西并不嗜香,姚浠每次与她见面,必先丢掉身边香囊佩饰,即便如此,穆西都还嫌那味道不大好,姚浠总觉得她是碍于礼貌风度不说出来,他笑,原来连灯前烧信都料到了……灯火明灭,只照的他有些恍惚,她,竟是这样笃定么? 或许是幼年时的短暂相处,或者是少年时锦芙园中惊鸿一瞥,总之他恋上了,耗上了。 暮色微暗,姚浠却还站在天边,直到他隐隐听见外面声响,这才回过神来。 有宫侍来报,云叶夫人拿了陛下手谕,夜里出宫。 联想到穆西下午送进来的东西,姚浠心中一颤,他追问,“是不是太平坊出事了?” 宫侍默然不语,仿佛不准备回答。 心中不好的预感得到证实,姚浠顾不得多问,当下就取了长剑朝外冲去。只是还未冲到门口,就被站在外面的太子殿下,他的父亲大人给拦了回来。 “孽子!”大宣的太子殿下喝道,声音不大,却是少有的严厉,从内容上来说,这两个字毫无新意,似乎每个那啥的父亲都可以来上这么一句,可见这位储君是多么的缺少创新意识。 在姚浠的印象中,父亲一向是温和甚至是懦弱的,他不喜甚至是厌恶穆西,作为儿子这些他都是知道的,然而他却没想到老人的情绪是这样的激烈。 仿佛也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失仪,双鬓已是斑白老态毕现的太子道,“你知道吗,颜穆西所在的地方,被人下了禁制,不能出不能进,金家束手无策,这才向云叶求救。” “禁制?”姚浠头皮一阵发麻,他在心中掂量着这个词的含义,还未得出较为乐观的结论,便被自己的父亲打碎最后一丝幻想。 “颜穆西,或者死在里面,或者死在外面。” 是呵,或者被乱臣贼子诛杀,或者奇迹般出来之后被金家列为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皇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为区区一个女子与关系盘根错杂的金家为敌,所以最后,作为牺牲品的一定会是她,能选择的,不过死法而已。 “你若是真为她好,又何苦为她树敌呢?” 姚浠抬起头,不大的声音,却让太子几乎跌到,他说,“颜穆西之于而臣,就同母妃于父亲。”声音清朗,语气坚定。 这句话似是勾起父子二人的伤心往事,室中一阵静默。 片刻,姚浠又道,“此生此世,我必护她安康,使之不步母妃后尘。”一字一顿,更显得庄重,仿佛誓言多于承诺。 听见这句话的人又喜又悲,他还未开口,便听到旁边一个低沉的声音,“你们父子俩倒是情种,大半夜就在门口聊女人。” 这个大半夜悄悄从内宫跑到东宫听人父子俩大半夜在门口聊女人的,正是穿着一身正蓝常服的,端帝。 姚浠父子,匆忙行礼,一个面色慌乱,一个面色坦然,其中不同,一眼明了。 端帝赞赏的看了看自己的孙子,然后对神情已有些萎顿的太子挥挥手,“你先回寝殿吧,听说你最近又病了,不要太折腾。” 太子面上只是一片黯然。 端帝见他心中郁结,他看了眼周围人,宫侍立即退后,像是劝导,又像是哄骗,端帝对看起来很是显老的儿子道,“其实,颜穆西那孩子不错。” 太子惊,姚浠喜。 端帝悠然坐下,他呷了口姚浠亲手端上来的茶,“将来你我百年之后,这江山少不得要交给姚浠。”示意儿子与孙子坐下不要动,端帝又喝了口茶,“世族、金家、荣王还有魏幽山庄……现在我已为你铺好了路,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这话是对姚浠说的。 毫不以外的,端帝在孙子的脸上发现了一丝犹疑,垂暮老者放下茶盏,“若我同颜穆西说这样的话,她顶多只笑上两笑,说此举可行,我想着若有那么一天,她倒是能在一旁替你拿拿主意。”端帝脸色一沉,“前提是,今天她能活着出来。” 书房中,又是一阵寂静。 若在二三十年前,端帝要碰见哪个儿子对一个女子这样痴迷,那肯定是要客串打鸳鸯的那个棒,只是时光荏苒,当年的铁石心肠也略有变化。 当年端帝知道有颜穆西这么个人,私下里就派人悄悄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不惜亲自上阵,上演一出城郊偶遇的大戏。而且不知道老人家抽什么风,就盯上了某个除了相貌气质风度仪态别的都说不上好的孤女…… 对于这件事情,穆西倒希望反对者的力量再强大一些——她烦着呢,他们一家子窝里斗总比斗到自己家门口好。 端帝看着神色凝重的姚浠,心中一阵暗笑,咳嗽两声,“你拿了我的牌子出宫去吧。”从袖中拿出一块龙形玉佩,明黄的络子,煞是晃眼,端帝顿了一会儿,又缓缓道,“若让他人领导禁卫,恐有人不服。” 太子是认识那块玉佩的,他默然,相对于朝中党羽甚多的二儿子,将来要承袭帝位的嫡子必须紧握兵权,今晚这种情景,却更像是一个白送的机会……等一等……白送的机会……一直都没有正视自己父亲的太子微微侧首,恰好看见自己父皇似有似无的笑容,深沉幽远,难以捉摸。 他心中一惊,马上垂下头去。这些年,他最是明白的一个道理,便是树大招风……如此一来,颜穆西更是树敌不少,就算将来地位尊崇,那也全是皇家所赐,随时可以收回……原来自己真是欠思量了。 因围剿盗贼需要,太平坊全面封闭,所有无关人等,一概退出。 碰巧在这一带溜达的小贼们何其冤屈,多少年来太平坊地如其名,论治安不过太平二字,那些小偷之流也只是在这里走上两趟,这坊中多是深宅大院,走上两趟不过是好奇一下,就因为那莫须有的同行,他们就不得不出演炮灰一角。 这件事在大宣偷盗史上被记上重重的一笔,直到很久以后,京都太平坊,仍是梁上君子们心中的禁地。 穿着黑甲的禁卫军将颜宅连同附近的几条大街围了个严严实实。 天已全黑,明晃晃的火把将几条街照得通亮,这里本来就是青砖铺就的街道上,立着一排排拿着长刀的士兵,他们脸上只是一片肃然,眼神冰冷,这样的气息,仿佛连一向聒噪的夏蝉也被震慑,空旷的街道上,听不到半点声音。 这是大宣最为精锐的部队之一,作为皇帝的亲信禁卫,不到万不得已从不出动。从大宣建国至今,每一代皇帝身边也不过几百位这样的战士,并不在多而在精,他们自然都是以一当百的勇士,而今看这阵势,似乎已经是全体出动。 姚浠一直都有派人盯在这宅邸四周——他原本还在院内放人了的,只是前些日子穆西恼火金家所作所为,找借口将所有细作乱棍赶出。 众人都知道丽端殿皇孙对那个年轻女子一向优容,其中或许还有几分仰慕与尊重,故而旁人看这事时也就抱了几分八卦的心理。 后来姚浠果然将人安插在那宅院周围,早已侯在宫门外的线人马上向自家主子汇报了颜宅之内的情况。 宅院被围,所有人都被赶了出来,呃……听说刚刚里面还在京北的芳萃楼叫了几道菜,日子好像还不算难过。 那人缩了缩脖子,还是很识相的省略了最后一句话。 隔得老远,姚浠便听到云叶的声音,话不多,仅二字,其实听起来也没有什么新意:“放肆!”金家众人只做不平状,却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反驳。 一向柔弱的云叶夫人就连与生人说话也要羞怯上半天,突然用这样大的声音说出放肆二字,威力还是较为了得的,姚浠微微一愣,随即对着自己的大哥轻轻拱手,兄弟两人很有默契的携手走到一旁,“大嫂怎么发火了?” 姚澈似乎并不担心,他嘿嘿一笑,对姚浠道,“金家那老头子,说要烧掉这宅子。” 脱困 颜穆西被挟持的消息很快就通过各种途径传了出去,高兴者有,担心者也有,觉得无关紧要者,也有。 在京都,死一个人的确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即使她叫颜穆西,此时张豫父女不在京中,谢梓勋早先被召往城南还不知消息,年长一辈,几乎没人出来。 而在太平坊,几位主事者亦有自己的观点。 多年来熟于处理异能事务的金家认为宅内余孽不可留,而且实力强大,强占必将引起很大的伤亡与损失,而且还不知后果如何,最好的方法便是实行火攻,一把火把这里烧得连渣子都不剩,永绝后患。 虽不人道,却很有效。 然而这个提议却遭到了许多人的反对,云叶更是就这种做法向金氏一族的老家长致以最强烈的鄙夷和反对。 作为穆西的好友以及多年来金家的死对头以及相关事务的首席顾问,精通奇门遁甲的云叶提出的解决方法是由金家出面破阵,以期能够让大家都进到宅子中凑凑热闹。 这个提议却被金家以损耗太大拒绝。 最后姚浠拍板,火攻是要准备的,只是不能烧起来,直接用迷烟,而破阵也不能不考虑,但阵法的路数需要云叶再推敲一下。 一番争执之后,已接近子时。 姚浠远远的看着那边的院子,对一干人道,“再等上一等。”他并不多说,将一个亲随留在这里听从云叶调遣,便朝外走去。 夜风微凉,乌云遮月。 跃动的火焰映红了那个年轻男子的月白衣衫,姚浠站在那一片院墙之后,眉头微皱,视线越过守在墙边的侍卫,依稀能见到长出矮墙的绿色叶子,他默然站了一会儿,便独自推出了被严密看守的地方。 夜,渐渐安静了下来。 墙边早已堆起了易燃的柴草木油,而稍远的地方则置放着掺杂了迷药与水油的草团,早已服下解药的侍卫执着火炬肃立一旁,神情肃然,只等一声令下就展开行动。 相对于这边的宁静,距那宅子远一些地方却显得吵闹不堪。 原因是——云叶的新方案再次遭到金某拒绝,并一意孤行执意要采取当面斩草除根的方法。 “胡闹!”云叶厉声喝道,“我已经说过方法,你们为什么不试。”她说完在一边坐下,一双眼睛盯着不远处的柴草,神情清冷,轻轻捧起一杯茶浅啜几口,“罢了。” 素日被称作金老的老人上前一步,“叶夫人所说方法,对族人损耗太大,而且我等并不擅长此类法术。” 金家的老族长一边装出诚惶诚恐的样子一边在心中算计这次的得失,想到种种可能,不禁冷汗涔涔。金家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存实力,为一个毫不相干——或者说可能会成为敌人的颜穆西,实在是不值得。 云叶听毕,不怒反笑,她并不答话。 金家这次是怎么都想把穆西拉下水,而本应有所动作的姚浠也只是将事情搁置一旁,他的态度,已基本明了。 茶水渐凉,云叶抬头随意问,“你们家殿下呢?” “夫人此言欠妥。”金老毕恭毕敬上前,见云叶皱眉,随即又道,“两位皇孙尊贵非常,已听从属下劝导在巷外的马车上等候。” 这话在云叶听来……十分不受用,想着难怪穆西在言语之中毫不掩饰自己对金家的厌恶之情,也难怪,一美女恃宠而骄怎么看都是赏心悦目的事情,而当扮演者是一个对自己屡下杀手的糟老头子时,她当下就想抄起手边的茶杯甩过去,在心中顺了两顺,才把一身流氓气压下去。 不过笑脸却是挂不住了的,云叶转身,一字一字道,“那这边就有劳您了。”她又警告说,“不过你若敢烧死颜穆西,别说姚浠,就连我也饶不了你。” 金老看着这个将伪装尽数退去的少妇,他微微躬身,嘴边却带着丝得意的笑容,“恭送叶夫人。” 在云叶回来之前,曾写信询问金家现状。其实云叶若想得到京中消息,只需和自己丈夫说一声,毕竟端帝曾评价姚澈明慧通达,要云叶真问,肯定能得到详细正确精准的答案还附带入木三分的解析——所以当穆西看到那个很是多余的“金家那老不死的死了没”这种没有半分敬意的句子时,在笑云叶举动幼稚之余,穆西还是一本正经的回信“人如卿所评,老矣,未死。”又很好心的在后面用小楷加了行注释,“气焰盛极,皇室宗亲无不避让三分”。 当日穆西加上最后一句,不是没有抱着让云叶出口气的想法,只可惜这人看得清十八弯的符咒却读不懂只绕了一下的书信,愣是没看明白气焰盛极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那边金老说姚浠与姚澈在马车上,云叶果真在那里找到了正在品茗下棋的兄弟,她抽了抽嘴角,再也无力保持自己温婉柔和的形象,“你们怎么在这里闲上了?” 姚澈放下枚棋子,“刚刚穆西身边的大丫头过来,我就顺手把你第一次画的那张图纸和通行的令牌给她了。” 昏暗中,姚浠的脸色却有些不好,他按下一子,“大嫂,我从不知道穆西身边还有修行者。” 听见他的话中还带着些责备,而一旁云叶脸色亦有些难看,姚澈掀开帘子看了看天色,一边笑道,“朝中权贵世家谁府里没有豢养一两个术士?只是金家实力太强,把他们压下去罢了。”他又补上一句,“三弟,你心情浮躁,今天这局,还是算了吧。” “她一声不响的养了那么多术士,就连荣亲王府都没她那儿的多,你让我怎么算了?”姚浠将棋盘向前推了推,“就算我可以睁只眼闭只眼,皇上肯吗?” 姚澈笑得更加自然,“既然如此,那三弟就下令让人把那里烧了,岂不省事?” “大哥,你明明知道我不会那样做。”姚浠苦笑着摆手,“算了算了……” 云叶半是幸灾乐祸道,“这下明白了?” 姚浠侧头避开他们探究的视线,想到这些年她的确什么都没有说过,一时默然无语。 月光朦胧,薄薄的一层银光洒在半边假山的百石上,一片清淡。 穆西拍开酒坛上的封泥,桂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她把不大的瓷器放在桌上,刚准备伸手,想起来这里的侍女都被赶了出去,便自顾自的拿起与饭菜一起送进来的湿润布巾,轻轻擦拭着手指,她看向正看盯外面的钟斯喻,“我们要怎么离开?” “外面杀气十足,你倒还有闲心。” 穆西侧头顺着钟斯喻指的方向看过去,白墙灰瓦,最高的地方已经晕上了圈淡淡的橘色,她笑了两笑,一手将桂花酿从坛中倒至左侧的白玉酒壶中,穆西垂首,“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又擦了擦手,才拿起筷子,“不过你不用着急回答,我现在要吃饭。” 完全是居高临下的口气,若忽略现在穆西是被挟持的事实,说出这样的话的确是一种极其失礼的行为。 钟斯喻看着眼前正从容用餐的年轻女子,突然生出一种时空转换的错觉。 十几年前,他也依稀见过一个这样的人,面容清贵,气度悠然,然而这个,却是自己一手教养长大的孩子,怎么会这样相像呢? 他皱眉,想到现在的境况,那之中的蹊跷,他却再也想不起来。 穆西这顿饭用了她差不多半个时辰,装在铜碳炉小火煨着的浓汤,凉菜热菜,甜品果盘,她一样样尝过来,伴着桂花酿,吃的很是尽兴。 当再她抬头时,外面的灯火似乎又明亮了几分,赤色光芒已隐隐将月光遮去。穆西见钟斯喻仍是沉思不语,她走到墙边,指着那两株早变成枯枝的海棠,一字一顿道,“若我没猜错,你掌握的应该是土系法术吧。”她笑得温善,“所以才能救活这株海棠。” 钟斯喻愣了两愣,“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书上看到的。” 钟斯喻长叹一声,以一种稍显疲惫的口气道,“穆西,魏幽山庄中没有这类书。” 穆西摇头,她木然道,“在南海郡那个人死状可怖,非常人所能。”她侧首,“我一直在想,那时金家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派人到南海郡。”说着便看向自斟自饮的钟斯喻,眼中不无悲悯,“你太弱了,以至于稍有动作便被金家那样的草台班子感应到。” 钟斯喻不知她的骄傲与优越感从何而来,温声提醒她道,“穆西,你现在就是被我这个弱的不成样子的人困在这里。” “若有我的指导,外面的人很快就能杀进来。”穆西眯起眼,若有所思道,“我本以为魏幽山庄中不可能出现于国不利的人物,看样子还是我欠考虑了。”像是想起了什么,穆西又道,“外面已被封锁,接应的人也无法进来,我们还要等多久?” “怎么?” 穆西将袖口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只觉得衣袖上还沾着股淡淡的炭火味,“要太久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看着这个没有半分被挟持者自觉的人,钟斯喻突然感觉到一阵挫败,虽然是怀着利用的目的,他仍是想看看自己学生慌乱时究竟是什么样子,现在看来显然不会如愿,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挥了挥手无力道,“你先去吧。” 辞行 这一夜穆西睡得很是香甜,她醒来时虽不是日上三竿,却也被透过窗纱照进来的阳光晃了晃眼。穆西坐起来,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随意拿出来的杏色衣衫,她看着袖口处的瓣形花纹,只觉得一阵眩晕。 像往常一样,她一偏头就看见夔纹衣架上放置的衣物,穆西并不记得自己有那样的衣服,她伸手将那件短襦拿过,绣纹细致新巧,衣缝处衔接巧妙,几乎看不出过渡的痕迹,穆西微笑,这衣服上的图样,分明不是绣房师傅的手笔,看着那件在她眼中过于花哨的衣服,她突然觉得有些头痛——她老了,受不得这样的刺激。 这天伺候在东园的侍女们一般都抱着诸如“小姐昨晚一定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吧”或者“一定不能再吓着小姐”的想法,所以她们的动作尤为轻捷。 忽略自身感情倾向,在那些一向对自家小姐又敬又怕的小侍女心中,被困了九个时辰的穆西俨然被刻画成一个完完全全的受害者的形象——她不但得面对教导自己十几年的师傅其实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的前朝遗民的残酷现实,而且还得在这种神经高度紧张的状态下与饥饿作斗争——因为人们在花园中只看到一套用过的餐具,所以被发现是还在沉睡中的穆西理所当然的被当成了连饭都没得吃得可怜人。 其实真实的情况应该是——在花园中吹了一夜冷风没得吃没得喝连一件多余的衣服都没有的只能与半个残破花园的人……是钟斯喻。而颜穆西小朋友,在吃饱喝足散步之后就回去蒙头大睡。 在这一点上,钟斯喻确实被冤枉了,不是没有人看出来,只是懒得说而已,于是因情势逆转反而被困的钟斯喻现在还不得不承受那些同情心泛滥的人们在道德上的谴责。 相比于前些日子对穆西师傅的尊敬与崇拜,世事无常,果然是囧啊囧啊囧。 穆西垂头看了会儿那些缠绕在一起的藤蔓刺绣,笔触细腻,银线与淡绿丝线交织,制作起来——的确很麻烦,她想了一会儿,还是将衣物扔回衣架。冲着外面叫了声席霜,果然看见脸色尤为苍白的侍女走进来。 “小姐……” “别……我都知道了。”穆西笑着摇了摇手,“昨天,是你们吧,谢谢了。” 席霜像是要哭的样子,耸着脸对穆西道,“小姐,这次麻烦大了……” “没关系,我都知道。”她安抚席霜道,“反正我这儿的麻烦事也不少,怎么着也不多这一桩。”她穿好衣服,坐在镜子前,唇边的笑容温和却不失庄重,有意无意的挑拣着檀木妆盒中的玉钗,“这次金家办事不力,可能要受罚,而作为暂时来看实力与金家不相上下的你们,可能会受到重用。”她终于挑出一支顶端雕着蔷薇图样的白玉簪子,将小巧的首饰递予席霜,她淡淡一笑,又接着问,“你们的看法呢?” “依靠法力获得权势并非长久之计。”席霜用簪子将穆西一部分头发挽起,又将剩下的头发用一根青色缎子束在一起,“现今金家已经是朝廷的一大隐患。” “你们爱读书的读书,爱做生意的做生意,爱……当侍女的当侍女,总之,朝廷的事你们不要管。”穆西看着镜中影像,她的微笑沉静温和,总是让人不经意间便放下心防。 “可是……” “其实这次的事情也是因为我,不是吗?”穆西耐心道,“说起来这次的诱饵,应该是我才对啊。”穆西的笑容中带上了些无奈,“时间不等人呐,不过这件事之后,你们可能要避上一避了。”她见席霜还在发愣,又补充道,“我今天会去趟城南,别的事情等我回来再说吧。” “小姐,你今天可能没法出去了。”席霜站到一旁,“现在要见你的人,有云叶夫人、谢先生、金家家主……还有一大早派人送衣服过来的……” “谢师傅?”穆西回头,“宁贵妃怎么现在就把他放出来了,那现在钟斯喻在哪里?” 席霜干笑两声,“抓谁谁谁那是金家的事,现在大概还在花园呢。” “……” “钟斯喻啊……”穆西撑着头,“这次要麻烦你们了,就地解决吧。”拽过镜前的眉笔,随手在一方罗帕上画了两画递给席霜,“就这些吧,你们暂时也走不了了,就先在这里呆下来,金家要来挑衅,好好招呼就行了。” “您都知道啦?” “猜到的。”穆西这时才收起笑容,她沉下脸道,“今天我谁都不见,出门。” 出门时刚好碰见云叶,“你刚醒,去哪儿?” 穆西头也不回的丢下块牌子,“有事。” 云叶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走得不算快的人,想了想,还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打发了云叶,这一路穆西再没有遇见什么人,她上了辆不起眼的马车便与席霜朝城北奔去,几问几答,穆西只记住了一件事——自己差点又被烧死了。 夏日的荒地,用浅草来形容显然不大合适,被太阳灼烤的杂草已然泛黄,在一堆绿色之中显然格外难看,原先的一条小径也不见踪迹,几乎有半人高的植物看似柔软,却缠住了车轮,不得已,穆西下车步行。 不过数月,端帝仿佛又变老了许多。这次两人在城郊的会面与从前又有不同,他们身边各带一人,脸上虽然带着笑,气氛却不如往常那般轻松。 老人一见穆西,并没有向平常那样打招呼,“昨天受惊了吧,我看你没什么精神。” 穆西摇头,“那倒没什么。” 端帝叹口气,“你觉得没什么,我那孙子可是担惊受怕。” “我会当面致谢的。”穆西微笑,“但愿这种小事不会惊扰到您,其实今天前来,主要是向您辞行的。” “辞行?”端帝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上次你一人跑到南海去,还没得到教训?” 穆西微微垂首,坦诚道,“其实这次我要去月兰海沙。” 端帝气得拍桌子,“月兰海沙已经是死城一座,那里有什么好看的。” 穆西笑出声来,“陛下,我是去找人又不是去看风景。” “找什么人,月兰海沙里面就没人。” “真的?”穆西笑看着老人。 “当然是真的。” 穆西半是吃惊半是认真地看着面前的老人,“陛下,我不知道您也会说谎。” “废话,不说谎能当皇帝吗?”端帝甩袖,“你不是还答应了要给庄月罗一方绣帕?等她婚礼之后再走吧,我下旨让你去岚山祭奠太主。”他顺了顺气,“这些年你也得罪了不少人,留在京里有吃有喝有玩还有我那个傻孙子天天讨你欢心。” “停!”穆西越听越不对劲,她挑了挑眉,拢了衣袖闲闲道,“我说陛下,当年我只是在魏幽山庄中潜心学习,一抬头就被打上厌恶世族的标签,去趟南海就成了荣亲王的眼中钉,在自家院子摆一个小小的阵法就让自己差点被烧死,这能得罪的我都得罪了,您孙子又来那么一招,弄得人人都恨不得把我剁了,包括这次前朝遗民都出来了,您都还要从百忙之中费心送点迷药过去,要不是席霜动手及时,今天我就一截黑炭了。”她抬头,目光清冷,“还祭奠太主,这样我不被您孙媳们杀了,也先得被言官们用唾沫淹死。” “这你可错怪我老人家了。”端帝忙否认,“迷药不是我派人送过去的,至于祭奠太主……你作为几大教习亲传弟子,自然也可以祭奠先人,难道你师傅没有教过你?” “不是您?”穆西也有些错愕,她垂下眼帘,“这又是怎么回事?”完全忽视了什么祭奠太主或者什么的借口。 端帝也不去提醒她,乐呵呵的说出三个字:“不知道。”他看着眼穆西,眼前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心生感慨,端帝静静说,“我老了。” “所以陛下才会这样心急吧。”穆西淡淡笑着,“其实现在几处势力已无力整合在一起,陛下不用急于一时。” “穆西啊,你是不知道那时的情况。”端帝双目微阖,似乎是在回忆,“当年先帝就亏在了这些世族世家上,若非后期他们内斗……” 那时皇室手中几无兵权,几大世族联合魏幽山庄与荣亲王一家,把持朝政,气焰嚣张,就连诸皇子在京中行走,也不得不看着世族子弟的脸色办事,后来慧元大师承袭庄主之位,世族关系又因某些事破裂,局势才终于好转,然而那一段往事却给当时还很年轻的端帝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同时也让他坚定了将他族势力完全架空的决心。 端帝中年即位,他并不是先帝宠信的皇子,即便当时世族已隐隐有衰败之势,影响力却还是巨大的。在兄弟之争中侥幸胜利的帝王最初只能依靠在几种势力的夹缝间寻求平衡,那几年在他心中留下太多的印记,以至于对待那些势力的态度也有利用为主转化为完完全全的憎恶与讨厌,最终下定决心彻底清除。 “今日不同往昔,陛下又何必着急呢?”穆西宽慰着他,心里却知道这不过是客套话,这些年来端帝越发老迈,已显力不从心。 “穆西。” “嗯?” “下次你安慰老人的时候用心一点。” “我没有安慰您。”穆西平淡道,“权臣,直接杀掉或者笼络过来可能会很容易,不过若想彻底削掉他们的力量。”她双目含笑,转向端帝,“陛下,我说的是,无论谁在这个上面,都不能心急。” “你是说太子吧?”端帝笑了两笑,他沉默片刻,才慢慢道,“太子同朕……不是一条心。”他叹息,“不过幸好……他身体不好。” “您……”穆西摇了摇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千秋万代,永固皇统,从这个角度来讲,端帝并没有做错什么。 “姚浠那孩子倒是明事理,不过心肠太软。” “嗯。” “以后你多提点着他,你一向很能下手。”端帝长叹,“我相信你。” “谢谢陛下。”穆西站起来,“还希望您不要忘了下旨。” 席霜已经在旁边听出一身冷汗,自家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不知轻重。上了马车,她再也无法掩饰自己心中的不满,“小姐,您刚刚……” 穆西从容一笑,“十年前,我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她摇了摇头,半是遗憾道,“端帝已经老了。”她看着腕间的白玉手镯,“你们也尽快撤吧。” 多言 穆西连早饭都没吃直接去城郊面见端帝,这是大家在她离开之后才知道的事情。有些人心中未尝不是抱着或许这一去就不复返的想法,然而当他们看见那个不大的令箭之后却再也无法将被灭口与颜穆西联系起来。 这些年颜穆西在官场与商场中厮混,飞扬跋扈或者有,温良恭俭让完全没有,众人只道她年轻气盛不知收敛,有张豫撑腰便行事嚣张无所忌惮,现在看来却是真正的大错特错。 或许是对她现下所具有的权势的忌惮,或许是对于她那群厉害属下的避让,当那个笑意盈盈的年轻女子再次出现在花园中时,众人都主动能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面前是一具被白色粗麻裹着的尸体,穆西抬了抬手,侍立在一侧的仵作忙上前,他本以为这位面容清贵的年轻小姐想要验明正身,他正准备弯腰掀起盖在尸体上的白色粗布,却听见穆西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就地焚化。” 就地焚化——不过四字,平平淡淡说来,却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在自家后花园中焚烧尸体,大宣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在很多年后,一种叫做鬼屋的娱乐场所在大宣风靡一时,其中最为著名的就是那座位于太平坊的宅邸——这是后话。 仵作一个趔趄,险些趴在了尸体上,他一抬头,不经意便对上那个碧衣女子关切的眼神,温暖宁和,仿佛三月的细雨,他一定神,才发现那脸上挂着淡淡笑容的女子正是刚刚说出那四个字的颜姑娘。也顾不得再看,仵作一骨碌后退两步。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金老忍了两忍,终于开口道,“颜小姐,此举不妥。” 穆西看着出面反对的老人,想到昨天那个放火烧宅的建议作正是他提出来的,心中只是一阵厌恶,她扬起嘴角,微微侧首,“怎么不妥?” “依照惯例,这类事物理应交由我等负责。况且在家宅中焚烧尸身,也不合规矩。” 穆西转身,她向前走了两步,拿着一个玉佩在手中掂量两下,似笑非笑道,“我家的规矩什么时候变成你定的了?” 金老见她手中玉佩色泽温润,上面花纹隐隐有光芒流溢,他上前一拱手,面露不屑,“颜小姐还年轻,自然不知道其中利害,若留下隐患,谁能负责?” “原来金老这样说是想将后果一力承担?”穆西轻笑,她走到钟斯喻尸首前,俯身将手中玉佩轻轻放在裹尸布上,脚步轻移,转身对面前准备动手的人道,“既然如此,请便。” 之前钟斯喻的死便有些蹊跷,穆西这样做,反而让他们不敢再上前。 老者一边示意几位晚辈退下,几乎是厉声喝道,“颜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又因这样的举动紧张起来,接近剑拔弩张。 穆西淡淡扫了眼那些瞬间将姿势转为半防守半进攻状态的金家人,她缓缓道,“我什么意思,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 金家所有力量在穆西看来,还不及她三嫂那双孩子——虽然这种说法很不厚道,却是事实,所以即便她没什么能力,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林家的人五德属火,脾气也随了能力,穆西从小到大看惯了几位一言不合就掐起架来,偶尔她还客串一把放在火药桶旁边的助燃剂,就算不是自家亲戚,她还是要说一句,人家小孩子的水平,打起来都要比这群人真枪实战精彩许多——她将这归于朝廷的刻意打压。 然而抛却金家的确很弱的客观因素,她对现在这种阵仗看不上眼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源于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异能可以用,但是异能不能用在非异能者身上,毋论是带有威胁性质的行为——这几乎是异能者中约定俗成的规矩,若有人逾矩,轻则受到鄙视,重则被人出手狠揍一顿。 穆西幼时就遇到过这样的事,一次她与母亲外出购物,刚好就遇到个不愿遵守族中规矩的人……后果自然可想而知,那次也耽误了不少时间。她自小娇生惯养,幼年对那些规矩并不明了,向母亲抱怨,自然是受了一番好好的教训,那是她娘第一次喝斥她,印象自然深刻。 金家不止一次犯忌,加上新仇旧恨,穆西更加瞧不上这家人。 阳光下的年轻女子仪态端庄,嘴角犹带着浅浅的笑意,隐隐有讥诮之意,这样的神情往好听说是不以为然,往难听说就是……呃……说出来太伤人了。 玉能通灵,有能力的人通常将法力附在随身的玉佩上,然而在这时的大宣,这样的术法也只存在于侥幸流传下来的古籍上了。 故而当穆西这样做时,惹来金老的那句“颜小姐,你到底在干什么!” 一个只能指点笔画的云叶就够他们烦恼,若再来一个带着一群实力高强的手下本身实力亦是不凡的颜穆西——还不知事情会怎样。早晚会归入皇族的女子总要比一个家族要好掌握许多。 “怎么,我已说请自便。”穆西微笑,“还要我亲自送到贵府不成?” “颜小姐,我已有意和解,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何时欺人太甚?”穆西笑,“现在这个样子以多欺少恃强凌弱的明明是你们吧。”神情悠然,反而更接近讥讽,她停了下又道,“之前您数次派人试探挑衅,我见您是前辈,又是老人,不想追究,昨天的事情,生死由命,毕竟那样做有损你家实力,我也不说什么。我不管钟斯喻身份如何目的如何,他教导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说就地焚化你不认同,我将尸首让与你,临死我送他一块玉佩当做陪葬,哪里轮得着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您义正词严不假,没有道理也是事实,一味指责我欺人太甚,这里怎么说都还是我家花园,还真要我去请旨不成?” 她看向沉着张脸的老人,后者深色一凝,没有言语,穆西见状又开口,“我不管你法力是源自血统还是后天修习,不要将异能当作是高人一等的凭证,能者多劳,造福苍生维护秩序才是正道。” 穆西这样说,早有人站立不住,似是感觉到不远处的杀气,穆西朝着那个方向轻轻一瞄,年轻人早就站不住准备动手,穆西悠悠道,“自重者人自重之,钻营暗杀之道并非正途,小人往往不得好死。” “扰乱朝纲,为私利危害他人性命,纵然仙法也是妖术。今天我也送给阁下四个字……”她静静的看着愈发沉默的老人,嘴角勾起一抹娴雅的笑,“好自为之!” “扰乱朝纲,害人性命,颜小姐何尝不是信口开河。” “庙堂之上容不得我妄加议论,至于害人性命,本小姐亲自经历,还会有错?” “昨夜提议点火,实在是无奈之举,如有得罪,还望小姐见谅。” 穆西复而笑道,“昨日从外面拿进来净手的棉帕浸过梦烟云,自上次我从南海归来,时常不能入眠,便是用这种药调理,这些年宫外总共也就两个地方有这药,一处是我这宅邸,另一处便是贵府,钟斯喻擅长制香,嗅觉最为灵敏,又怎么会闻不出这种味道呢?此举是为助我安眠不成?”她冷笑,“我说错了,应该是长眠才对。” “既然话已挑明,小姐要如何?” “我能如何?”她站在那里,淡淡看过去,神色间仍然一派从容大度,漫不经心的看着角落的几片落叶,“金老何时要外人来帮您拿主意了?”穆西对这种说法显然很不满意,她看向一旁的金碧,安慰似得道,“你放心,我不会同你抢的。” 那女孩的脸色由白转红,穆西见着只是多看了她两眼,最后还是转向了被气得说不出什么的老人,“这事情既然是发生在我这宅子中,金老,我想由我来处理会更好一些。” 忌惮着那块玉佩,他对在包围中还侃侃而谈的年轻女子道,“那就依你所言,还望小姐早日动作,不要将这具尸体作为它用!”话到最后,已接近警告。 穆西对此很是不以为意,“窃以为活体要比尸体好用许多。”她颔首,“诸位慢走。” 金老在出门时,脸色是理所当然的难看。不止他一人,就连几位晚辈的面上也尽是恼怒之色。 “颜穆西已成大患。”刚刚想要动作的年轻人不忿道,当年在南海就应趁他外援未到时斩草除根,否则现在哪来这么多麻烦,他见自家妹妹脸色也说不上好,最终还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她现在已经是有恃无恐,你还能怎样?”金老瞪了孙子一眼,“若你精于术法,现在也不至于这样。还有那药的事,不要说出去。” 金碧兄妹对视片刻,见祖父神情严肃并不像玩笑,只好怏怏的应承下来。 目送着外人离开,穆西终于在亭子的石凳上坐下,她对席霜抱怨道,“说了这么多废话,头痛死了。” 席霜在旁边想了会儿,才对穆西道,“小姐,那个药,说不定真的不是金家下的。” 当天下午宫中传出消息,这一年祭奠太主的人选已经选定,半月之后,祭祀的队伍就将从京城出发,而在这之前,皇孙姚渝娶妻,许多事情都赶在了一起,京中顿时又热闹起来。 偶遇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一夜之间精锐部队包围太平坊,继而又在短期内撤离,金家大规模进驻,云叶夫人与两位皇孙彻夜不归……这样的阵仗,已足够让人联想到一些事情。 接下来,太平坊的颜宅中更是冒起了浓烟,焦糊的味道伴着松香味在空气中弥漫,黑色的烟雾随风而上,只为这宅邸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尘。 然而穆西的生活却并未受到影响,她只是从原来居住的院子搬到离花园较远的地方。而被毁掉半边的花园也干脆停止了重建,暂时被封了起来。 穆西不再修缮住宅,这种做法又引来许多猜想,而当事人最初的想法,不过是这个格局的宅邸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当年她本来就不会在那栋宅子中常住,换言之就是没什么特殊感情,所以她一声令下,打着勤俭节约的名头,说了句没必要再进行额外的修复。 席霜也是个人才,作为这里的首席侍女兼管家,为自家主子装点好门面才是正经,不过考虑到烧了具尸体的花园以后没什么人来逛,这丫头一合计,不如长杂草来的合算,二话没说就听了穆西的话把院子封了。 这样一来,这里的活动面积几乎减小了一半。然而即便如此,空间还显富余。 当云叶在再到颜宅时,这边已经大变样。 “你确定你要走了?” “当然。”穆西放下手中的笔,半调笑道,“莫非你是怕我会抢了你的差事?” 这些年来云叶虽未回京,每年岚山上的大祭却由她主持,每到这时,穆西这边收到的信件总是会猛然增多,每次云叶都要抱怨祭礼繁琐,有时穆西很想建议她只要这时就可以上替身,不过忍了忍还是没有说。 “有人顶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云叶说,“不过你最近把能得罪的都给得罪光了,出去避一避风头也好。”她做苦恼状,“就连太子对你也有所不满,你人缘之差,啧啧……” 看墨迹已干,穆西收了画纸,她抬眼懒懒道,“彼此彼此,你云叶夫人要在京中多留几年……”她随意在一张凳子上坐下,接过席霜呈上来的茶碗,“你若嫌现在的日子太无聊,我倒可以帮你一把。” 云叶心有余悸的摇了摇手,数年前她曾遇见过这样的场景。 而且当年她初识穆西,根本未能了解此人隐藏在乖巧面具下的恶劣本质,傻乎乎的点头之后,第二天就有人送了个精美的檀木盒过来,那时他还不适应使唤别人,又加上这是自己好友所赠——当初京中诸人对她着实是不大友好,期期然打开盒子——那里面的香木屑中赫然卧着两条艇青底赤纹的小蟒蛇,当时云叶也算镇静,只叫来两个平时不大敬重自己的侍女,让她们好生将颜姑娘送来的宠物养着,最后府内自然被闹得一片狼藉,虽说姚澈也趁机将府邸清理一次,不过过程之精彩,令云叶永生难忘。 “你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吧,姚澈告诉我你这次出门也是凶险万分,你现在仇家多,防不胜防。” 穆西笑,“真正恨我入骨的又有几个,不过是利益的争夺罢了。”她的笑容中多了些玩味,“姚澈就不曾告诉你你今天过来是多此一举?” “我自然知道这是对牛弹琴。”她挑眉,“不过本夫人生来善良,不辞辛劳……” 穆西随手递过去一个信封,趁她打开之时接话道,“不辞辛劳从太平坊南到太平坊北,你还真是善良啊。” 云叶敛了面上笑容,“不管怎么样,你路上小心,荣亲王可能又在路上下手。” 穆西失笑,“什么叫又下在路上下手。”她抚额反问道,“你该不会是以为上次我落海是荣亲王的人干的吧。”她半倚着窗,“若我的人没有查错,追杀的命令应该是从东宫传出的。不过这事荣王府也出了力就是了。” “怎么可能。”云叶瞪大眼睛,“东宫与你……” “怎么不可能?”穆西脸色微沉,“就算不是那人指使,也与他有关。”至于荣王府,不过是站在帮凶的位置上而已——比如封锁消息,比如推迟营救,又比如提供行踪。嘴角的笑自然而然的带上三分冷意,她朝屋外看去,慢悠悠道,“虽然你笨一些,你家姚澈却是个不可多得的明白人,有他在,外面的事情横竖轮不着你操心。” 云叶横她一眼,“帝座及前星有灾,你当我这个神棍的名头是白当的?”想到前不久还单独召见自己的老人,也不禁感慨岁月不饶人,她看着手中的甜瓷荷叶杯,闷声道,“要变天了,你以为我感觉不出来么?” “你还真能看相断命?”穆西先是一怔,她转过头来,目光灼灼,“你现在这个程度,比起你师傅如何?” “我师傅……”云叶皱了皱眉,“她应该连你哪天会遇到什么事情都能算到,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穆西将云叶仔仔细细的打量一通,看得后者心里发毛,末了,她抿了抿嘴,“只是觉得你师傅能把你教成这样,怪不容易的。” “颜穆西,你……” “我很好呢,多谢云夫人惦记。接下来就该惦记你未来弟媳了。” “去绣庄?”云叶微笑,“我听说今天白家的王妃也要去为孙女挑缝嫁衣的绣娘。” “我也听说了,那位荣王妃,之前在南海倒是有一面之缘。”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穆西呵呵的笑了两声,“走吧。” 云叶在心里说你那是什么表情,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绸缎庄位于东市一隅,僻静的巷子中只有这一家店面,与外间相比显然要安静许多。似乎早已人有了招呼,不算窄的街道上只停了两辆马车。 云叶先是愣了愣,看了眼穆西,就明白过来。 两人下车,果不其然,在店门口遇见荣亲王府的家人。 穆西与云叶一前一后的进到店里,果然在休息厅中看到荣亲王府的女主人,安敏郡主的祖母,荣王妃。老人面色慈祥,与严肃的荣亲王恰好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她坐在那里对进来的两个年轻人微微点头,“真是巧啊。” 面相不善——这是云叶见到那位老妇的第一印象,碍于身分,她还是上前行礼——白芸嫁予姚浠,虽然只是侧室,却也与云叶同辈,荣王妃为白芸的祖母,又是亲王妃,也理应受到礼遇。 相较之下,穆西要比云叶轻松许多,她只轻轻躬身,简单打了声招呼。 “上次颜姑娘受惊,老身很是惭愧。” “王妃言重了。”穆西微微颔首,“那不过是我时运不济,怪不得别人。” 她的笑容温婉豁达,仿若南海那一场祸事不过是过眼烟云,早已随风飘散。 深青长裙样式简单,气度仍是初见时的一派雍华,荣王妃暗自打量着这个沉着端庄不输成人的少女,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分出高低。 这果然是比自己那个喜怒行于色的孙女合适的人选呐。 “自颜姑娘被劫,老身便在庙里为你添灯祈福,之前未能相告,实在是抱歉。” 穆西欠身,“王妃这样做晚辈感激不尽,一直未能登门道谢,还望见谅。” “祖母。”一个穿着嫩黄比甲的少女从里间走出来,“啊,穆西姐,你也在这里?” 穆西笑了笑,“庄月罗婚期将至,我来看看喜帕做得怎么样了。” “我刚刚在那里见绣娘正在收尾,原来是庄月罗的啊。”白芸喜笑颜开,“还真是漂亮呢,啊……穆西姐,那不是应该你动手来做吗?” “她?”这时一直在旁边看布料的云叶开口,她面上笑意盈盈,指着穆西道,“她能把块布缝起来就不错了,要真由她动手我那未来的弟媳就得顶着块烂抹布出嫁了。” “怎么会……” “我的确对女红一窍不通。”穆西从容回复,她略微将手抬了抬,深青衣袖上花纹简洁雅致,“就连这些衣物饰品,也都是这边一手操办,郡主你误会了呢。”她的嘴角挂着愉快的笑,眼睛微微眯起,看起来比刚才要轻松许多。 “那你今天是特地过来取回喜帕?”荣王妃赞赏道,“颜姑娘还真是有心了。” 穆西谦逊道,“哪里哪里,能做的只有这些而已。” 老年妇人笑着对自己的小孙女责怪道,“我听说那天这事情还是你挑得头,下回可不要这样不明不白的给别人添麻烦了。”她转而对穆西笑,“府中只有白芸一个女孩儿,从小是寂寞了些,难得与你相熟,还望你多担待着些。” “郡主天真烂漫,何来添麻烦一说呢?”穆西笑着应承着。 一个雍雅端庄,一个慈祥和蔼,在这不大的布庄中怎么看都是一幅其乐融融的景象,席霜悄悄抽了抽嘴角,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伦之乐? 店中的绣娘拿过一个呈上一个覆着红锦的圆盘,穆西也不多看,只让席霜接过,冲着荣王妃的方向点了点头,“您老慢慢挑选,晚辈先行告退。”说着就站了起来,云叶见状,也准备告辞。 “啊,这就要走了?”荣王妃笑,“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正想着怎么说出口呢。” 穆西露出与平常并无二致的微笑,她坐回去,看着正在犹豫的老人,“您请讲?晚辈洗耳恭听。” “你与白芸一向交好,她将出阁,这孩子从不让我省心,你帮我照应一下这个孙女,可好?” “王妃说笑了。”穆西站起来,她淡然一笑,“天家之事,非我所及,还望王妃见谅。” 荣王妃摇了摇头,叹息道,“是老身欠考虑了,姑娘慢走。”她看了眼一脸不解的白芸,对自己孙女缓缓道,“刚刚看了些什么,再让祖母帮你挑一挑。” 少女从刚才就一直盯着自己拿过来的布料,颜色鲜艳耀眼,她咬着嘴唇,神情倔强,“祖母,我不要她帮我。”她猛地抬头,“何况我们荣王府什么时候轮得着一个外人来帮忙了?”她的声音突然增大,甚至带着些愤怒。即使是知道那个人看起来比自己更加高贵雍容,她也从来都是带着优越感去与她交往的,未想过这样的情景,怎么能去请求她的帮助? 荣王妃的笑容带上了些苦意,那匹织入金丝的鲜红布料晃花了她的眼,“孩子,你不懂……”当年若她想到了这一层,或许就不会那样做了,她看着花一样的小孙女,笑容又变得慈祥,“看好了,咱们就走吧。” 起因 马车刚驶入太平坊,便被人截了下来。 还未等席霜掀开帘子,便听到一个毕恭毕敬的声音,“属下奉命接云夫人回府。” 云叶微微有些闪神。 容得下四辆马车并排行驶的青石街道上只有两辆马车,因而显得有些空旷, 穆西并未听出外面说话的人是姚澈的亲随,她示意席霜掀开车帘,回头故作正经道,“恭送云夫人。”穿着一身极为庄重的深青色衣服的少女微微低头,眉睫低垂,恰好敛去眼中的几丝怅然,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快去吧,姚澈找你可能有急事。” “他能有什么急事?”话是这样说,当事人却已经站了起来,慌乱间险些碰着头。 云叶匆匆跳下车,一步到了地上,并无半分贵妇应有的矜贵从容,马夫提前准备的脚凳似乎并没有用处。 穆西目送云叶跳上那辆杏黄马车,笑着摇了摇头。 “小姐,听说宓庄又添了几株海棠,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了。”她靠着软垫,缓缓闭上眼,神情疲惫,“走之前是要把话说清楚。” 心急火燎的跳上马车,不期然却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云叶正想一巴掌扇过去,定睛一看,却是自己正在担心的人,刚刚垂下的手又扬了起来,变掌为拳,力道却比刚才要小上许多,然而这段时间已足够姚澈反应,他顺势合掌包住云叶的手,嬉皮笑脸道,“夫人小心呐。” 云叶怒目以对,“没事玩什么恶作剧,你知道我刚刚有多担心吗?”她挣开姚澈的手,坐到马车另一侧,一抬头却看见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知道。”他单手撑脸,定定的看着妻子。 “姚澈!” “在!”他一本正经,低声笑道,“夫人有何吩咐。” “滚……” “好。”说着就蹭到云叶身边,“滚过来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回来那天,见过三弟。”姚澈将她环在怀中,“以后不要单独见他了。” 好不容易把头抬起来,“为什么?”想到某种不可能的可能,她怒道,“姚澈,你什么意思?” 姚澈笑着摇了摇头,“若你真与穆西交好,便不要再与三弟争执。”事情被姚澈轻描淡写的带过,“你不是说一切皆从天命吗?”他语调温柔,“穆西不是小孩子,她能处理好这些。” “我……” “前两个月我已经奏明皇上,于城南建造观星台,现在钦天监已经在着手操办了,你要去那边看看吗?” “你……” “若穆西真想让你帮忙,刚才就不会让你下车了。”姚澈安抚似的看着她,“那丫头用起人来从来都不会手软。” “你听我说完好不好啊。”云叶冲姚澈吼道,“你弄得我都忘记要说什么了。” “……” 绿帷马车停在了颜宅的侧门。穆西回家必然不会走这条路,所以当她提出改变路线的时候,不止车夫,就连一直跟在穆西身边的席霜都有些不明白。 这是颜宅中最不起眼的一扇小门。一条连马车都无法通过的斜街歪歪的将宅邸与外间的街道隔离开来,乍一眼看过去只是一条死胡同,两边的高墙挡住了外面的光线,清漆的黑色木门就藏在那一片昏暗之中。 “小姐,只能到这里了。” “那就下车。”穆西朝斜街深处看了看,她吩咐车夫,“你从正门那边绕一圈,然后从南门进去。” “待会儿你随车一起走。”这句话是对车内的席霜说的。 穆西缓缓睁开了眼,眼神澄澈,她看着还未进入状态的席霜,半晌,她叹息,“他们是亲兄弟啊。”笑着敲了敲席霜的头,“还没想到?” “小姐是说……”姚澈早知道自己的弟弟要过来这边,所以不惜派人半路拦截也要把妻子给弄回去,就怕本来计划与穆西一同用膳的云叶与未来的储君再起冲突。 年轻的侍女突然想起来——接走云叶的马车,车帷分明是杏黄的。 “小姐是想从这里悄悄进去?” 含笑望向席霜,“我只是为了配合某些人而已,我何须避人耳目。” 席霜的脸沉了下来,“他把您当成什么人了?” 穆西也不急着下车,她半倚着靠背,随手从厢轿一侧的小书柜中抽出一本书,只把书页中夹着的竹质书签拿在手中细细把玩,“席霜我问你,除了姚浠,安敏郡主还可以嫁给谁?” “荣亲王夫妇老奸巨猾,对白芸却是疼爱有加,抛却坊间传闻,说是白芸是他们的心尖子肉也不为过,借着王府的势力,她自然是想嫁给谁就嫁给谁。”她又加上一句,“还是正妻。” “那为什么想嫁给谁的白芸死活要冲到东宫去当妾?” “这个……”席霜皱起眉,“嫁入东宫就可以享受不凭召入宫想参观就参观常年吃到宫内特制点心每日晨昏定省学习规矩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监视无聊可以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当作消遣等福利,具体问题应当具体分析,婢子也不大明白她究竟喜欢什么,也有可能是小郡主脑袋被门给夹了一下,或者她想为自己的人生答卷添上一道某天夫家与婆家反目成仇时到底该选择哪一边这种有深度有难度的题目……呃……暂时就这么多吧。” “席霜。” “啊?” “我问你的是事情的起因。”穆西指责般看着她,“你跟我说的却是结果。” “……”席霜抚额,“小姐,我真的不知道皇长孙出卖男色勾引白芸郡主将小女孩迷得神魂颠倒宁愿做小也要嫁给他。” “连你都看得出来的事情荣亲王怎么会看不出来?”穆西把书签放回原处,“所谓的掌上明珠,说到底也不过是一颗鱼眼睛。”若真为白芸好,何必还千里迢迢的把她从南海送到京城。 “鱼……眼睛……”席霜默,她认真点了点头。 穆西笑,“其实现在还不够好玩呢。现在上演的还只是皇长孙与白芸郡主相互恋慕然而碍于祖训无法团圆,郡主毅然下嫁。”她偏头,“等姚浠有了身份相当的正妃,那才热闹。” 就像当年襄亲王世子求娶朵萨公主那般,你要权倾天下,你要实现你的抱负,就需得付出些许代价,不过……左拥右抱,好吧,就按席霜的话,出卖男色。 “您对这件事情的看法是……” 嘴角自然而然的翘起,穆西轻轻巧巧的甩出三个字,“很有趣。” “很有趣……呵呵,呵呵。”席霜傻笑两声,看来让自家小姐说出长孙殿下如何窝囊如何憋屈果然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就像当年襄亲王世子娶亲,她也只说出蛮好的三个字一样……果然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呐,怎么就没有一点作为当事人之一的自觉呢? 穆西无奈的摇了摇头,她坐起来,“不说了,该出去了。” “小姐……” “我自有分寸。”她深深看了眼席霜,“记住,让人以为我在上次停车时就和云夫人一起下车了的,目前行踪不明。” “为什么?” “姚澈肯定拿观星台讨好云叶去了。”穆西温柔一笑,席霜看得心里发毛,接下来几天,那对夫妻大概就要在别人的监视中过活了。 素白的手上没有任何饰物,放在着墨色半掉的门上,被推开的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衣袖微垂,腕上的玉镯却显得有些宽大。 花园早已荒废,夏日野草疯长,不过数月的时间已有半人高, “怎么这么久?”声音中似有不满,“马车在外面停了许久。” “嘱咐了些事情,耽误了时间。”穆西遁着声音看过去,“实在是抱歉。” 姚浠见她并没有再朝前走的意思,也不强求,“海村那群人……” “我知道。”穆西看着几乎被杂草遮挡的年轻人,“您今天过来,不止是说这件事吧。” 话别 水牢坍塌后的第五天,第一具尸体被挖了出来,接下来就是第二具第三具……老人、小孩、青年人…… 天气炎热,水牢下面环境潮湿,当那些散发着恶臭的尸体被刨起来时已经肿胀的不成样子,有的尸身已经发霉,白色的毛一团一团的生在裸露的肌肤上,腐烂的肉味吸引来许多小动物,软体的,八只脚的,颜色各异,更多的尸体是在黄褐色的液体中被勾起来的——血液,或许还有脑浆落在水池中,最终漫过池壁,在缝隙中蜿蜒流淌。 这只是能描述出的一小部分而已。 据说那些天整个安宁坊的空气中都带上了一股奇怪的味道,许多人都选择暂时离开,神民全部死在地牢中的消息不胫而走。 突破血缘带来的羁绊,最大程度的提高法力,一直都是金家的愿望,而这,就需要知道自己与所谓的“神民”,差别究竟在何处。 然而已经跻身贵族阶层,养尊处优百来年的金家不愿研究死状如此难看的试验品,他们很是识相的将这些烂肉的处理权交给了一直负责此事的姚浠。 高位者一声令下,西城某山岗便成了海村诸人的最后归宿。 穆西浅笑着看姚浠,“本来只需要一天就能完成的工作被生生的推迟至四天,在这种天气会有怎样的后果,您知道吗?” 话中只带着淡淡的惆怅,甚至没有一丝责问的意味,她看着远处已经枯萎的草木,神情清远。 “这事并非你我能够掌握,地牢中禁制颇多。”心中突然有些不安,姚浠上前两步,慌乱的安慰着神情恍惚的女子,“改天,不,现在,现在我就命人准备,我陪你出城祭奠他们。” “不用了。”穆西断然拒绝,她抬头看着还欠些稳重的年轻人,“您大概还不知道,我命人在那边撒了促使尸身腐烂的药水,又加强了那边的禁制……”低笑两声,“可是我高估了金家的能力,他们的尸体,出来时大概已经不能看了吧。” “你……”姚浠勉强笑着,“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希望听到的答案只有一个,然而事实总与期望相左,穆西开口,说出的却是与海村完全无关的事情。 “现在金家是最好对付的,其次是魏幽山庄,再次是荣亲王,最后才是世族。”她语调平静,“您准备好了吗?” “什么……准备好了?” 心中的不安如同浓雾,团团围来将他和她的世界阻隔开来。一身质地普通的常服仍掩盖不了那一身风华,目光专注,却怎么也看不透那个清雅女子的浅淡笑容。 在姚浠的记忆中,穆西似乎永远都笑得温柔和婉,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带着三分敷衍与宽和的笑容。 穆西看待姚浠更似历经沧桑的长辈看着不太懂事的孩童,或许带着些罕见的温柔——那也绝非对待同辈的态度——当年姚浠小朋友与她那侄子颇为相似,在初到这里的那几个月,茫然之间也就逗弄逗弄小孩子了 对上那有几丝哀怨的眼神,穆西一阵头痛,就算是当年还算好玩的小朋友,现在也隐隐成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这着实不大好办,穆西这样想,她并没有带小孩的经验,回想自己这个年纪,哪有这些麻烦事。看着几步之外的少年,稳重中还夹带着些许稚气,她只觉得有些好笑。 而一旦被定义为麻烦…… 面上笑意愈发温良和善起来,她微微侧头,“殿下,在国丧之前,您是一定要把安敏郡主娶进门的吧?” “这……”姚浠迟疑着,他从不认为穆西会不明白自己的想法。 这种感觉并不算好,姚浠对上那双依然含笑的眼眸,心里有些恼怒,然而更多的却是被看穿心思的局促。 是的,从懂事开始,他便在为这一天的到来准备。 幼时接受的教育便是皇权至上,耳濡目染,他从小就将除去这四个势力作为自己的梦想与使命。然而回顾历史,却没有一个皇帝能将这事情完成,随帝国一同建立起来的势力错杂缠绕,牵一发而动全身,因而历代帝王用得最多的是制衡之术,并不是没想过连根拔起,然而彼时内有月兰海沙之患外有朵萨虎视眈眈,再看今日外无强敌内无大忧,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欲将取之,必先与之。 数年前载南海郡见到那个藏不住一点心思的小郡主时他便有了这样的念头——在整个王府的宠爱之下成长的海疆女孩并不像京中贵女般精于算计,对姚浠来说,那样单纯直率甚至是有些傻气的性格她最大的优点。 于是有预谋的相识相知,甚至是相恋……一切都在按照预定的那样上演——包括现在。 “你知道的,穆西。”他开口,声音艰涩,“有时候我要为大局着想。” 穆西赞同似的点了点头,“您做的对。”她语气轻松,“想必您已经知道我出京的旨意就要下来了吧。” “明天,即日出京。”那天他在慧宁宫看见两道旨意,那明黄织锦上书岚山祭祀事关重大,颜穆西即日出京不得停留。另一块织锦上,却写满了封赏与赞美之词——那是送到荣亲王府的旨意,本月十五安敏郡主入宫——正好是颜穆西离开的第三天。 “这么说礼器祭品已经准备好了?”穆西一笑,“比我预想的早了一天,这么说殿下的婚期也就不远了,那我先在这儿恭喜您了。” “我会尽快把你接回来的。” “别……”穆西笑,“若没有多余的事情,我不想再回来这里。”她认真地看着他,“这样说起来可能有些矫情,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您表错情了。” 穆西想了想,不觉得有些好笑,从前这种事情,可以找朋友找管家,什么会面啊通信呐自然有人安排,碰见难缠的都还有个多管闲事的在旁边挡着……可现在这个,总不能让席霜拿着大扫帚把未来的储君给赶出去吧。 总不能直接跟他说“孩子啊,其实我同你娘差不多大,你还是收拾收拾快些回去吧”之类的话,一时,穆西也有些心烦。 她想了想,又道,“这样说吧,就算哪一天我回来了,您又能怎样呢?就算不计较当事者本人的想法,朝纲不许,臣下不许,形势更不许,哦,还有您父亲,呃……也就是你的家人,也不许,一味坚持就是于君不忠于父不孝于天下不仁于朝中贤良忠臣不义。” 这样说……她自己都觉得扯。 姚浠闻言只是苦笑,“那你的看法呢?” “从个人角度来讲,其实我想将明月与阿茵的账记到你的头上。”穆西深深看他一眼,“有些事情,说多了便没有什么意义。” “我以为你不会知道。” “我很喜欢阿茵那孩子,不关注,很难。”她笑看着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一片裸露的褐色泥土在一片绿色之中尤为显眼,“对我来说,他们只是救过我的人,斩草除根是你的责任,却与我无关。”穆西垂头,“你自诩知我性格,也该知道,这梁子,是结下了。” “你从未听我解释。” “我何必听你解释?”穆西敛了最后那几分笑意,“钟斯喻身份被识破应是近几年的事情,其中你出去他的机会少说也有数十次,你却要做那螳螂之后的黄雀,金家想要扩大势力生生的把一群没什么能力的人从海村中挖了出来,恰逢安敏郡主入宫,你就顺水推舟的让荣世子进京——那件事情应该是你上次在南海郡时就与未来的丈人商量好了的。水牢那边我也看过,阵法皆未遭到破坏,传闻当年宫中还残留一份那里的阵图,有云叶在,想来将它拼凑完整也不算难。钟斯喻哪有那么大的能耐……”话中带上了丝不屑,她低头,手腕上的璎珞中多出个寸许的圆环,上有花纹,看起来要比纯银还要亮上一些,“那天你本来想要将金家高层留在那里,不想他们突然被太子召了过去,但计划不等人,海村那些人就这样被埋了起来,说起来,金家众人的运气,可是说不出的好呢。” “你……” “在这件事情上,你与你祖父一条心,你父亲却又是另一种想法,否则也不会任那么好的机会白白丢掉了。不过你也不对,你擅自将计划提前一天,导致周围准备还未完成。”穆西有些惋惜的看着他。 “那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重要的是父亲竟然向着金家。” “太子的行程安排,身在丽端殿的长孙殿下应该更为清楚吧。”穆西瞥他一眼,慢悠悠道,“最重要的是,你的行动导致了我计划的失败,海村那些人,本是不用死的,若按照陛下之前的计划,我是能把他们救出来的。”穆西自嘲的笑了笑,“当然,这也归咎于我的无能。”她轻轻转动着璎珞,“在金家不在的情况下,余孽逃走也就有了可能……”她盯着姚浠,“第二件事情,就是在那之后,你又再太平坊弄出了那么大的动静。” 她接着道,“原先不管你为了造势也好,为了谋取名声也好,这戏一场场下来,我并不曾有怪你的意思,你本就生在帝王家,若心思纯良行为和善,那才是不世出的笨蛋,不过这次的事情阁下做的太过分,让我很是不待见你。” “在那之前,你并没有跟我说过要救明月与阿茵出来。” “我说了,阁下就肯放人?”明亮的眼中一片清澄,“我要放的是海村,并非只有明月与阿茵,当然,我所说的一切都只是从个人角度来看。” “因为这样你就要离开吗?” 视线停留在手腕上,嘴角弯弯,勾出一抹浅笑,“若非当年庄若云将山庄迁至京都,我至今仍在岚山呢。” “岚山?”话中似有无奈,他长叹一声,“明天我送你出城。”他又补充,“奉旨。” “麻烦您了。”穆西颔首。 “我已命人安排了车,今晚大家在楼上楼为你饯行。” “大家?”穆西微微一笑,“我要准备出行事宜……还是算了吧。” 若在将来传出什么颜穆西与朝中重臣勾结如何如何的话——虽然这是事实,不过总不大好听。 姚浠默然,她淡淡的一句话,轻易将十几年的情份抹去,灵枢院同吃同住这么多年,这个年轻女子在离开之时也不过算了吧三个字,她甚至未曾拜别师傅长辈,仿佛放下了就放下了,决然转身,不带半分留恋。 “我定会亲自把你迎回京城……”少年早已在心中将这句话重复数次,他看着那个面容清贵的女子,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细风吹动着他的素色衣袂,质地普通的衣料在风中微微作响,草木摇摆,发出簌簌声响。 尴尬的笑了两声,“我要回宫了。” “慢走。”穆西抬眼,她顺顺衣袖,“您保重。” “你……”姚浠看着神色如常的穆西,明天他虽会送行,然而他却明白在那样的场合之下应该怎么做,那些严苛的规矩与繁琐的礼仪断不会让他们有开口的机会,“你也保重……”仿佛做了个重要的决定,“早些回来。” 然而这句话却没有得到回答,一阵风过,那温柔的女声似乎已经淹没在一片蝉鸣蛙响之中,看着渐渐远去的深青背影,姚浠摇头,也从一侧的小门隐去。 启程 入夏以来,端帝身体就不大好。 天还未亮,一排内侍端着洗漱用具与衣物头冠悄然走入内殿,坐在紫檀木椅上的老人睁开一直闭着的眼,他咳嗽两声,挥手让一旁伺候的人退下,“那件事情,还是压下来吧。”思考良久,他又交待,“下手利落点,不要留下线索。” “陛下,这样好吗?”虽说那位小姐是在主子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不过这样做的确是太偏袒她了。 “你们都当我老了吗?”端帝冷笑,“让外边的人进来吧,今天事情多,早些过去。” 似乎已经习惯了陛下的迟到,大臣们早已学会用闲聊来打发这段时间,所以当皇帝上朝的鞭声响起时,众人都有些局促,接下来便是眼神的交流,今天怎么这么早。 三年前端帝曾害过一场大病,从那之后就将上朝的时间推迟不少,顾虑到皇帝的身体,那些御史倒没说什么,只是上表要求太子协同处理政务。 然而在那之后,端帝的身体似乎一下子好了起来,精神甚至比从前更好,时光荏苒,人们似乎都忘记这位坐在龙椅上的九五之尊已是风烛残年。 仿佛只有当事人觉得时间已不够用,老人在心中感叹,他在姚浠的搀扶下向前走去,在龙椅上坐定,挥手示意正准备下去的姚浠就站在旁边,待百官行完礼,端帝对一旁的内侍使了个眼色,“宣。” “……皇长孙仁桓基孝而克忠,义而能勇……一人元良,万邦可定……为睿王,册有司择日,备礼册命。” 稍显尖利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当备礼册命四个字传来时,一群人正欲行礼,却又听见下一条关于封王的旨意。 册封皇长孙姚浠为睿王,太子庶子姚澈为诚王,太子庶子姚渝为淳王,另册行走东宫的襄亲王之子姚潜为安郡王,世袭三代。 又下旨颜穆西前往岚山祭祀,赐亲王銮舆,即日起程,不得停留,睿王送出城三百里,送完之后即刻回宫。 睿王侧妃三日之后入宫,即日准备,不得怠慢。 一道接一道,将朝臣砸得头晕目眩,等他们回过神来,已经散朝。 这时早先告退的姚浠已经到了颜宅之前。 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席霜竟在一干守卫中看到不少熟面孔,她撇了撇嘴,真是小瞧人呐,不过端帝将一众亲信派给自家小姐,似乎没有用啊。 联想到半刻钟前才得到的消息,席霜在心中偷笑两声,那位皇帝陛下倒帮了她不少忙。 穆西身着素雅的珠灰色的直裾深衣,腰束博带,垂下的丝络上只系一明净通透的温润玉珏,衣裾渺渺,广袖轻舒,闲步一般登车,重兵包围下不见半分局促,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凤眸微微扫过銮舆下那些精兵,她对着旁边的姚浠微微颔首。 浩浩荡荡的队伍由安化门出城,车中女子端庄从容,一路行来从未开口。 第二天,宫中得到穆西等人加紧赶路已行至安平郡的消息,回来禀报的人甚至连颜小姐戴上幕离遮挡以遮挡途中灰尘这样的小事都没有漏下。 另一方面,东宫张灯结彩,丽端殿上下喜气洋洋,虽然只是迎娶侧妃,作为册礼之后唯一不用搬出东宫的亲王,未来的地位已是明摆在那里。 欢庆之余,许多人都忽视了这喜气之后的真正含义。 十日之后,庄月罗出嫁,为淳王妃。 又五日,端帝病重,太子监国。 半月之后,病入膏肓的帝王驾崩。 还未从一连串喜事中恢复过来的臣子们又开始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太子毫无悬念的即位,先帝宽厚爱民,遗诏中特意提到天下吏人,三日释服,大宣立国以来最短的丧期为景帝定下的三十六日。 章帝尊养母谢太后为懿明皇太后,居永寿宫,这位很是温和无为的皇帝陛下在登基当日就追封已经去世多年的元配周妃为仁献元皇后,宣旨的宫侍念完对周妃,不,应该说是周后的无比怀念与赞叹的语句之后,便没有了下文…… 没有对诸妃的册封,更没有对皇太子继妃的一点点描述,据说当时差点给世族给弄懵在那里,追封周妃是应该的,可是当日对做了很多年皇太子妃的王氏提也没提就有些过分了吧。 一群大臣整日跪求立后,其实谁都明白,这继妃本来就是当年先帝给章帝选的,当年作为皇太子的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最后也就沉默了下来,也不知道章帝是怕烦还是怎么的,两月后,方册继室王氏为后,东宫诸妃,也有封赏,这后宫的名分,总算是定了下来。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这位新后并未入主历代皇后居住的临政殿,据说是王氏自己要求的——临政殿,只有已经过时的仁献元皇后才有资格入住,不过谁知道这是真是假呢。 章帝一家很多口在经历了一次大规模的搬迁之后,一个新的问题又被一群忠或不忠的臣子们提上议程,那就是——册立储君,章帝的桌前,又放满了此类奏章,一天收到的数量不下于当初要求立后的总数量,这次,章帝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了。 之前一直被看作是大热门的睿王殿下仍稳稳的住在丽端殿,每日诚、淳二王从太平坊出发,除了那身孝服,与平日里并没什么差别。 不日,魏幽山庄易主,接替庄若云的正是以才学闻名天下的诚亲王姚澈殿下。 不到三天,这位新庄主便将山庄中的规矩修订一新,至此,魏幽山庄已很难与朝政相连。 “这里就是月兰海沙?”一身珠灰常服的女子看着眼前的城池,她双目含笑,对着身后侍卫道,“你们都在这儿等着。” 席雾上前一步,“属下愿随小姐进城。” 席霜看了兄长一眼,嘴微抿,无言。 “你们还是在外面等着。”穆西看着自己腕上饰物,“这里的禁制不弱。”可是当年朵萨军队又是怎么攻打近来的呢?她心中疑惑,凭着一个声音便到这里,这种行为的确是有些疯狂,穆西自嘲的笑了笑,无聊的日子过得太久,这一趟…… “席霜愿在此处等待小姐归来。”一身简便衣服的侍女目光坚定,“天黑之前。” “好。”嘴角仍带着温柔的笑,目中也泛起一丝暖意,“若我在傍晚之前没又出来,你们便不要在这里等了。”对上席霜不解的视线,她只是轻轻一笑。 本应还在岚山的年轻女子一个转身便淹没在一片迷茫的雾气中,席霜看了看从一开始就跟着他们的侍卫,这一路下来并没有看见他们向宫中汇报消息之类的,难道真是她猜错了? 怀着些许心事,侍女垂头坐在了一旁的沙地上。 这边的风干燥且带着热气,传说当年月兰海沙并不是这样,只是后来…… 半月后,一张纸签被送至丽端殿,颜穆西入月兰海沙,未归。已经是朝中实权人物的青年心中一沉……未归,在那座古怪的城中。 同时的,这个消息以不同方式传入穆西几位师傅耳中,而此时朝中的消息,却仍是颜穆西祭祀后未归,于岚山守陵。 这年冬天似乎来得很快,入冬不久,朵萨亦派来报丧的使者,之前与端帝交过手的皇帝也病逝了,皇子穆尔穆萨即位。 一片议论之中,太子的册礼终于被提上日程,冬至后的第二天,姚浠接受册封,成为东宫真正的主人。 年后,章帝改年号为天永。 当春天再次到来,曲江池变得如同画卷中景色那般明媚生动时,魏幽山庄庄主,诚亲王姚澈正式公布了新生入庄的标准,其中一条,便是择贫择优择贤而入,许多世族子弟因此丧失了资格,此时的山庄,反而更像一间普通学堂。 在解决主要困难之后,山庄运作已走向正轨,因政策偏向布衣,民间多有赞叹,此时此地的象征意义反而更大于在朝中地位。 在建立两百多年后,魏幽山庄的主人虽是皇室出身,却再不干涉甚至有意疏远朝政,这才只是一个开头,已有人预见到这种情况将会持久发展下去,然而两百年后到底会怎样,却没人能做出准确的预测,毕竟,那会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魏幽山庄(完)》 伴随着一声轰鸣,整个山谷似乎都摇晃了起来,沙石土砾纷纷从山坡山滚下,人的视线也被扑腾而起的灰尘蒙蔽。即便是已经做好了防预措施,清北还是被震得有些蒙,衣衫上沾满了尘土,扯下刚刚用来保护呼吸道的面巾,也能看到簌簌掉落的灰。 “效果不错啊。”这对孪生姐弟的身高大约相错一个头,因而刚才一直躲在清北身后的清南看起来总算是没有那么狼狈。 “还是没有达到书中所写的效果啊。”从她的话中也能听出些愉悦的成分。 “可是如果是姐姐你这种业余爱好者的程度的话,效果也是很不错了。”清北想了想,终于把心中藏着的白痴程度改为比较含蓄的业余爱好者。 在一旁观望的梅皓辛起初只是瞠目结舌,作为魏幽山庄庄主,博闻广记必不可少,他自然明白这爆炸的规模,这样的话…… “姐,他看呆了。”在梅皓辛无法听到的地方,清北道,“难怪朵萨会不远万里派来使者要拿到配方。”也不知是哪个混蛋想到的主意,把触手都伸到那位与自己小姑姑并不亲厚的所谓母亲那里,那一支朵萨人在大宣的下场可想而知。而那位在他们看来太沉不住气的辛夫人,也被送往(软禁?)相对安宁的南方。 “我们先回。”清南冷然道。 “唉,姐,话说那啥谢梓静,人怎么说都是一老人家,您就别折腾她了。” “这不还没神经衰弱呢。”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即使是地位尊贵的太皇太后,命人火烧大相国寺,严重威胁无辜之人的生命财产安全,也是要受到良心的谴责,她天天做噩梦关我何事?”漆黑的眸子看向清北,“没有证据可不要诬告哦。”轻轻一笑,她走向还在发呆的梅皓辛,“梅庄主,可以请您过来一下吗?”秋风吹动着她的长发,清贵灵动的脸上竟有了些肃杀之气。清北只在后面笑看着自己的姐姐,意味不明。 这时的阳光变得有些灼眼,眯起的眼中藏着些许让人无法明白的事情,“姐,你这次去了在三年之内是不会离开家里了吧。” “理论上是这样。”清南抬头,似乎并不准备躲避这光芒,似笑非笑,“如果下次见到那位皇室成员,我会帮她解决日日噩梦的毛病的。”前提是在那之前……她没有翘辫子,“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凤眸中似有光芒一闪而过,她抿了抿嘴,“夜霜的感觉呢。” “是与夜霜一样强大的感觉吧,姐。”清北轻笑,狡黠优雅,“这个地方,到底是被神民统治了那么多年。” “不过现在那不知道什么东西的东西是什么东西呢?”清南的心情变得有些雀跃,对他们这族人来讲,那种真正的宝物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一旦拥有,便有了强大的武器,比如赵美人的玉箫夜霜,而他能无所顾忌,未尝不是依恃着那件乐器,她淡淡一笑,“其实我们要那东西没什么用。”眼下能与自己家竞争的也只剩下了风的力量,不过从很久之前开始对方内部就是一盘散沙,原本若是小姑姑与唐的孩子出生的话,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对手,可惜……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真不知是平静还是无聊啊。 露湿秋香满池岸,由来不羡瓦松高。这个季节的菊原本就开得极好,今年尤胜,只是穆西嫌这花朵肃杀之气太过浓厚,言宅中也只有外边花园中有一些,芳香馥郁,即便相隔甚远,味道也很是浓厚。阳光早已少了夏季的炙烈,闲时穆西与唐便在院中的亭中低声交谈嬉耍玩乐。通常这种时候没有人会靠近这里,而他们谈论的内容也就不为人知。 “我说我想回去,你是没有听到还是没有听清?”孩子气的用两只手将唐的脸捧住,“我再说一遍,我想回去,回家!”穆西一字一顿强调道。 轻轻拨开她的双手,“那就回吧,我陪着你就是了。” 本以为会受到阻拦,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答案,她多少有些讶然,继而垂头轻笑,“我还以为你会拒绝呢。” 唐并没有再开口,只静静的看着穆西,“看什么看,看得我心里发毛。”话中带了些撒娇的意味,伸手过去,首先碰到的是唐的睫毛,“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轻轻的叹息替代了话语,她沉默着坐下,结合了两种画法的画像才完成一半,不久光线发生变化,她便搁笔站起,唐见她停笔,也就改变了坐姿,“席霜可能在等你,你过去吧。” 马车虽然华丽,但在这种四处都是达官贵人的地方并不显眼,车身上甚至没有代表尊贵身份与出生的族徽,这种车,通常就被认为是城中富商的车驾,官宦人家自然不把这些放在眼中,于是…… 穆西只觉得马车一震,“席霜,怎么了?” “让道的。”虽然知道自家小姐肯定不会掀开车帘,席霜还是扭过头去对着车厢浅浅一笑。 曲觞流水,觥筹交错,“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一杯,我敬你。”张豫举杯对谢梓勋道。 斜睨好友一眼,他没好气道,“我这是去送军饷,又不是去送命……”他在心中默念着那几句,“这诗不是你作的吧。” “当然。”张豫笑了笑,“这还是元封三年那会子穆西背出来的。” “又是那丫头。”谢梓勋笑道,表情也变得有些柔和,“她怎么还没过来,这孩子……”也不知是不是在家里耽误了。 “她不是孩子了。”一屋子人听见这样一个突兀的声音,纷纷离席跪下,“陛下。” 示意也算是自己师傅的人从地上起来,“她的车得给别的人让路,可能耽误了,诸位先坐。”理所当然的走向正座,他的脸上全是微笑,“今天她来,大概是告别的吧。”他淡淡地看着窗外,正襟危坐,分外庄重。 张豫等人稍稍惊诧,不久却莞尔一笑,姚浠奇怪这群人怎么这样反应,却又不好开口,此时的脸色更加难看。 此时厅内的气氛格外尴尬,小辈的这些事情,他们本来就不好开口,何况当事人之一还是天子——谁愿意把自己朝枪口上折腾啊。 “你总算是到了。”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镂空雕花门前,谢梓勋走上去道。 “老师,我并未迟到吧。”她微笑道,在路上耽误太久,她倒是没想到这点,在座的不是长辈就是上级,这还真是……她敛椐躬首,正色道:“还望见谅。” “罢了,先入坐。”姚浠摆手道。 微笑着道谢,穆西道,“陛下今天前来,可是为老师送行?” “不全是。”姚浠道,“我有事找你。” “嗯?” “你要去的地方是月兰海沙吧。”姚浠道,“那就麻烦你绕道去见一次荣亲王。” “提亲?”穆西笑,“您早该这样做了。”她似有似无的看着自己腕上的手镯,“您怎么知道我会取道月兰海沙呢?”若是内奸,那真要提前除掉。 “你一直想去的。”怔怔的看着她的眼睛,姚浠忽然笑了,“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呐。”及时是与第一次见面的小时候相比,变化的似乎也只是容颜,“这些年你一直争取将月兰海沙变为大宣与朵萨的通商关口,如此一来,城池便完全开放。”见有人想上前辩驳,他挥手笑道,“虽有私心,不过于国亦有大利。” “陛下都知道了。”穆西笑,“虽然有些失礼,不过还是想要在这里把月兰海沙的事情交待清楚。” 自元封年的那次战争之后,大宣的优势日益显著,而穆西擅长的,恰好就是这些,有了张李二家的经济基础作后盾,在她名下的财富以令人咂舌的速度增长起来,她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创业者,却是一个很优秀的发展者——这是她还是言时就得到的评价,此时这位优秀的经营者正向皇帝进言,她需要将一条重要的脉络留给自己的侄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中的,大宣都可能成为他们活动的重要场所,这样送一个人情给自己的晚辈,以后或许还用得着呢,毕竟他们会比自己活得久——穆西是这样想的,至于麻烦,则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清南在三年之内都不会再到大宣,而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所以陛下需要重新任命相关负责人。”从她这样说也可以看出,穆西从未远离朝堂,她只是将精力放在了大多数人视线无法到达的月兰海沙。 在听到她可能永远都无法回来时,年轻的皇帝有了短暂的失神,穆西谈论私事的口气一向委婉,既然她说可能,那就是绝对,以此类推……这个从孩童时期就一直与自己在同一条战线上的女子,这下真是见不到面了,姚浠一时难以明白自己这一刻究竟是怅然还是释然。 作为大宣的最高领导者,这个年轻人在对权力斗争的有着与生俱来驾驭能力,不过在感情方面的灵敏度却几乎为负数,虽然在早年经历了一段夜夜笙歌左拥右抱的荒唐时光,可那也只是掩人耳目的一种方式。 用穆西的话来说,虽然姚浠称不上是君子,不过还真是位绅士啊。虽然在她与清南的闲聊中也出现了虽然不反对姐弟恋但对方是跟自己侄子差不多大的孩子在一起,多少会觉得奇怪吧之类的话,那也只是玩笑罢了。或者说就是因为在初期发现了这个小孩与自己的另一个侄子施行亚比较相像而且形势所需才会鼎力相助的吧。 “历史上,通过经济需求达成政治统一,屡见不鲜,而且极其有效。”穆西沉声道,“所以还请陛下费心挑选出可以信赖并足以胜任此职的人。”这是颜穆西对皇帝提出的最后一个建议——说了与没说似乎并没有什么差别,她的离开,必将导致某些部门的任务更替。 缓缓地敲击着面前的琉璃杯,“该不会是离开嫁人吧。” “当然不是。”穆西看着被子上的精致浮雕,“是回家。”嘴角的微笑异常温柔,“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母亲了呀。” 全场愕然,颜穆西的母亲是那位已经被送走的辛夫人,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而即便是要探望母亲,目的地也应该是东南方向而非月兰海沙。穆西也不解释,只低头饮酒。 这天穆西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也不过半个时辰,这就算是最后的个告别,其间她与人交谈的语句,也不过那么几句而已。 这次聚会,是以皇帝陛下那一句“我送你吧”结束的,之后,大宣最为尊贵的人还是按照少年时的习惯让穆西先走了出去,而他紧随其后。 在登上马车之时,穆西看到了两个不应出现在这里的人——清南姐弟俩。 “小姑姑。”两人见穆西面露疑色,还是乖巧的上来打招呼,虽然之前也因为新武器的原因获得了自由行走的权利,无论是依照常理还是计划,在离开前一天他们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跟我一起回吧。”穆西看了眼自己的晚辈,“你们找的,大概是这个吧。”微笑着伸出手露出腕上的手镯,“这个,是今早母亲令人送来的回家的礼物。” “姐,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就是……这样的情景呐。”偏偏是以阴阳怪气的腔调说出来的,让人忍不住发笑。 “这个手镯,难怪这么多年都没有被发现呢。”话中不无失落,低笑两声,清南最后将实现落在了手镯上的细致雕刻上,花藤缠绕,其中隐藏卡佩家代代相传的族徽,样式古雅,应该不是新制。 此时姚浠似乎又变成了局外人,他咳嗽了一下,“有什么话上车再说。” “陛下请留步。”穆西笑了笑,微微躬深。 “好。” 马蹄渐远,“这个冬天,会很冷啊。”年轻的君主以半叹息半陈述的语气低声说道,接过侍者呈上的斗篷,他命令道,“回宫。” “有什么话,等回到普拉科斯纳,如果没有记错,似乎也有画像中……”她陷入短暂的沉思,到底是离开太久,因而脑海中对那座作为自己出生地与学习地的庄园的印象也不甚明了了。无论以后会如何,她总算是等来了回家的那一天。 春日的阳光温暖柔和,似乎对这样的天气很是享受,坐在宽大椅子上的少女神情慵懒,卷曲的头发挽成一个松散的髻,双瞳的颜色与她颈间的黄玉挂饰极为相衬。几近透明的白皙肌肤与眉睫间的淡然让整个人显得有些虚幻,她随手翻开桌上的几页纸,唇边的笑在看了前几行之后便带上了些嘲弄,果然是比较官方的格式啊。 理宗钦文昭皇帝,讳浠,英宗德穆皇帝之嫡孙,宪宗章文皇帝第三子也,母曰仁献元皇后周氏。以显庆十三年,生于东宫之丽正殿。上仁爱英,悟宇量弘深,宽而能断。聪敏强记,耳目之所听览,不复遗忘。英宗爱之,常置左右。 元封二年三月,王氏弑太子妃,英宗密令南安侯谢梓勋置皇孙于山庄。四月,有风赤如血。十月,有星孛于西北。十一月,朵萨入月兰海沙,杀略吏民。三年二月,山庄迁京都,皇孙始回宫,居丽正殿。四月,英宗大阅军容,衣甲胄,乘马亲射十矢而十中。五月,帝命定国将军张昌昊出青木峡,驻军月兰海沙,直逼朵萨边境。七月,英宗亲征,令太子监国,划前朝旧都月兰海沙入大宣境。太子每视朝,皇孙常侍,观决庶政…… “真无聊……”话中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纤细的手指随意的翻了翻,漫不经心的扫过去,……既为储君,听政于金液门。宪宗崩……正徽元年,三月甲申立安敏郡主白氏为后……十年……十一月己巳,废皇后为庶人…… “还真是不留情面啊,用完就扔,接下来就是诛杀荣亲王一族,对她,还真是一个字都没有提到。”微笑着站起,少女佯叹道,白色衣袂扫过暗朱长桌,最后几行字刚好被留在了阴影之中。 五十二年丁巳,改元,大赦,是夕,皇帝崩于立政殿…… ————————————————————————————————— 竟然,竟然抽风了,我昨天写的没有保存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论如何,总算是完了 乱了,杂了,委屈看文的各位了 这就是结局了,穆西的母亲在经过十几年的找寻之后,得到了可以与夜霜匹敌的宝贝,她能顺利返乡,至于再后来,又有谁知道呢,最后出现的那个少女,嘿嘿,现在想来,我真是个欠揍的人呐。 在设定中,她离开的那年冬天大宣是没有下雪的,没有写出来,其实加在里面只要写“是冬,无雪”四个字就可以了,但是,年号不好写啊啊啊,所以我就省下了,包括后来的正徽年号,也是从一用到了五十三~(如果要砸我,我要求新鲜的蕃茄及煮好的鸡蛋) 谢梓勋上战场,并于年末战死,冬至时,皇帝宣布了立后的消息,对象就是白芸郡主。次年,大婚,皇帝娶后纳妃。而因忧虑过剩的太皇太后在四月离世(说难听点,被清南折腾死的)。这大抵就是永徽元年上半年发生的事情了。至此,除了荣亲王的势力与淳王谋反的力量,大宣的兵权与政权完全落入皇帝手中。次年,淳王败,庄若云被俘,砍头示众自然是少不了的,而受到挑唆的淳亲王夫妇则被发配南海。年轻的君主励精图治,所谓寰宇大定,海县归一,莫若如此。然而在永徽八年,那对几乎已被人遗忘的夫妇却遭到了暗杀,这件事情成为朝廷与荣亲王冲突的导火索,史称睿荣之战,直到两年之后,以白后被废为标志,朝廷获得了南海的全部控制权,之后理宗再未立后。十一年,诏曰宗室子弟及贵族嫡子入太学,魏幽山庄在大宣的政治地位迅速衰落,永徽二十年,庄主梅皓辛上殿请旨,魏幽山庄从此在朝堂上销声匿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