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有张床》 作者:函之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正文 代序 含泪写下的话 那是一个寒冬的早晨,天上下着雪,地上刮着风。我独自一人去一个地方。裹着厚厚的衣服,踩着绵绵的积雪,我象一只蜗牛,走在一条无人的小巷。随着脚下轻微的踏雪声,小巷里留下了两行深深斜斜的雪痕,犹如两条冻僵了的长蛇,蜿蜒在寂寞的石板路上。 小巷的尽头,是一个石砌的转角,上面还疏疏落落的缠绕些蔓藤,在风中瑟瑟的发抖,消耗着它越来越珍贵的生命力。 我迈步过去,突闻一声犬吠,把我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却见近处一间低矮的房屋里,走出一个抖抖索索、步履蹒跚的中年女人。她佝偻着腰,满目沧桑,一脸憔悴,冲着我招手。 我向四周看看,没有别人,回过头去对她说:“是你叫我吗?”她点了点头。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见她眼中急切的神情,似乎有添了几分无奈,不由走过去,问道:“你有什么事吗?”那女人说:“我认识你。”我纳闷:“你怎么会认识我呢?”那女人道:“我真的认识你,你就是那个什么写文章的人。”我终于明白了,原来还有人知道我这个写狗屁文章的人,这倒令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那女人又道:“好心人,我想求你一件事,成吗?”面对这有些可怜的女人,面对那又添了几分悲沧的语气,我们虽是萍水相逢,我没有理由,也不忍心拒绝她。我沉吟了一下,冲她点点头。 没想到,那女人竟向我鞠了一个躬,脸上露出了笑意,折身从屋里拿出一包东西来,对我说:“这个给你。” 我原以为她想求我办什么事,谁知道她竟然给我一个纸包,不由惊诧道:“这是什么?”那女人说:“一个本子,一个女人的故事。“说到此,那女人更有些呜咽。我惊诧之外,又添了几分疑惑,问道:“是日记吗?”那女人摇摇头:“是笔记。一个女人一生的笔记。”我见那女人有些激动,不由感慨道:“你……你为什么会给我呢?”那女人脸色一变,身子一颤,仿佛被人猛击了一下。良久,方凄然叹了一口气,道:“因为……因为我要死了……” 我打量着这个女人,她个头不高,虽然衣着还整洁,头发却很乱。一张蜡黄的脸,两只颧骨高高的突着,眼睛里充着淡淡的血丝。她很瘦,脚上只穿了一双布鞋,没有袜子,风呼呼地直往裤管里钻。 看着这个无助的女人,我除了给她几句安慰的话外,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一阵沉默之后,我对她说:“你身体不好,要早去医院治疗。”那女人低下头,眼中似乎有泪,苦涩着说:“一切……一切都太晚了……太晚了!” 我看看她的家,从虚掩的门缝看进去,里面空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床外,好象没有其它东西了。我问她:“你的家人呢?”那女人擦擦眼,抬起头来,说:“我就一个人……还有一只小狗。” 看看这个家,看看这个女人,我知道她一定有大变故,不由心中一痛,对她说:“我该怎么帮你呢?”那女人说:“一个女人的故事,希望它只是一个女人的故事,不要成为许多女人的故事,更不要成为天下女人的故事。”说完,那女人又向我鞠了一个躬,不由一攒眉头,咬住嘴唇,捂住胸口对我说:“好心人……再见了!“转身进了屋,关上门,独留下那条小狗在门外一蹦一跳,用脚拍打着墙壁,低声呜咽着。 第二天下午,风仍刮着,雪仍下着。我回来时,路过那间小屋,却见门紧紧地关着,不见了那女人的身影,连那只小狗也不见了。 回到家,我打开那包东西,几个发黄的本子,还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当我一口气把这些东西读完时,夜已深了,人早静了。窗外,一勾弯月,几点寒星,风与雪,不知什么时候早停了。面对几本笔记,我纵有千言万语也如梗在喉,如沙在眼,如芒在背,如刺在心……所有的思想成为一片空白,只有热泪盈眶,只有热血沸腾! 天亮后,我早早地来到那女人的家,敲了许久的门,却不见有任何回音。我心里陡然生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在巷口,魂无所托,心无所寄,极目四望,雪已开始融化。所到之处,一片萧然。 两天后,我又一次来到那间小屋,却见门上贴了一则通告——原来那女人已经死了,徒留一座空空的小屋。 我呆立当场,想不到与这个悲惨的女人的那次见面,竟成了与她的决别! 我发现了那条小狗,它正有气无力的斜躺在屋后角,呜呜地呻吟着。主人已矣,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它却还依依守护着孤零零的小屋。 末了,我带着那条小狗往回走,还未到家,那条小狗已经死了。一个动物,一个生命的消亡,似乎也应该得到一个归宿,我找了一处地方,为它垒了一座小坟。 回到家,捧着几本笔记,我对自己说,如果我还有一点点善心,还应一点点良知,还有一点点仁义的话,就必需把它呈现给世人,让它做为当头之棒、悬颈之剑,唤醒那些死亡的肉体,挣扎的灵魂,沉睡的本性! 呜乎,如果有人认为我把这几本笔记呈现给世人是一个错误的话,那么,我还是想对你说几句开脱的言词: 本是糊涂语, 又添荒唐言。 才子共一笑, 佳人不可传。 函之 丙戊年秋于随园 正文 手记1 少小离家 上卷 魔鬼对上帝说, 把你的微笑给我吧? 上帝对魔鬼说, 把你的诅咒给我吧! 一切的罪恶, 都会在黑夜里, 露出真相! 鹊桥弯弯,鹊桥长长,七月七日,织女牛郎,牛角船上,放挑箩筐,一对手帕,两只鸳鸯。大姐点蜡,二姐烧香,闭上眼睛,许个愿望:葡萄架,悄悄话,伸手摘朵牵牛花,送给织女好回家。 月亮圆圆,月亮光光,八月十五,桂花飘香,桂花树下,坐个吴刚,一对荷包,两只凤凰。大姐端糕,二姐摆糖,闭上眼睛,许个愿望:白兔笑,放鞭炮,天河变成阳光道,嫦娥盖头上花轿。 从我会记事的那一天起,我就会唱这首《神仙谣》的小曲儿了。 那时候,我们的家住在南方的一个小村庄里。我知道,那不是我们的老家,老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因为战乱,闹兵灾,为了逃生,才搬到这儿来的 那一天,我记得,我是在病中离开老家的。隐隐约约中,我听到远处有炮声,近处有枪声;昏昏沉沉里,我听到妈妈在我耳边说:“雪儿雪儿,我们离家了。” 当我醒来时,天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轻轻的摇橹声,我才知道,我在船上。舱头上,奇$ ^书*~网!&*$收*集.整@理挂着一盏微弱的气死风灯,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着。 姐姐睡在我的旁边,嘴角还挂着淡淡的微笑。她也许同我一样梦见了美丽的花儿和青青的草儿,还有唱着歌儿的鸟儿以及跳着舞的鱼儿……床很矮,很窄,上面铺了一层破毡子,只有一床薄薄的、破破的被子,透着浓浓的鱼腥味儿。 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在船上。爸爸呢?妈妈呢?透过微弱的灯光,我向外望去,什么也看不见。我心里有些害怕,抖抖索索下了床,掀开布帘儿,走到舱口,隐隐中,我看见一个黑影坐在船头,一动不动。回过头去,我又看见一个黑影在船尾一摇一晃的。我心里更害怕了,一不小心,弄倒了舱边的竹篓子。 这时候,传来一个声音道:“是白雪还是白露?”我听出来了,是妈妈的声音,急忙跑过去,扑在她怀里,哭着说:“妈妈,我们这是在哪儿?爸爸呢?“妈妈没有回答我,把脸贴在我的头上,将将我搂得更紧了。我发觉,她的身子抖得特别厉害,胸口一起一伏的,好象揣了一个小兔子。 过了一会儿,妈妈对我说:“雪儿,妈妈给你唱小曲儿吧。” 我偎在妈妈的怀里,闭上眼睛,静静地听妈妈唱着那首《神仙谣》。妈妈的歌声很好听,象百灵鸟似的。我听着轻轻的歌儿,甜甜地又睡过去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已躺在了床上。外面,暖暖的阳光,已透过乌蓬的破洞照进来。船儿,仍在轻悠悠地前进着。 我不知道我们要去什么地方,刚想问姐姐,却发现姐姐已不在了床上。我感到肚子好饿,口好渴,下床去找妈妈。走出船舱,我看见妈妈拉着姐姐的手站在船尾,一动不动,摇橹的,原来是爸爸的李副官。妈妈见了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雪儿,肚子饿了吧,呆会儿我们靠岸买东西吃。” 我四处望望,不见爸爸的影子,不由拉着妈妈的手摇着问道:“爸爸呢?爸爸哪儿去了?”妈妈眼圈一红,背过身去,没有说话。李副官停了橹,过来摸着我的脸说:“雪儿,你爸爸打仗去了。不过,他说,等仗一打完,一定会马上来接你们的。” 我听了李副官的话,拉了姐姐的手,坐到船尾的竹凳上,同她玩起了猜剪。风儿,微微地吹着,轻轻地拂着我的额发,阳光中透出些水草的味儿,湿湿的,温温的,腥腥的。 船在一处地方靠了岸。那是一个小镇。我们牵手走上了木板的引桥,踏上了石板的渡头。石阶窄窄,斜斜而上,直达小镇的中街。小镇很冷清,很荒凉。虽然是春天,却看见人人都把手缩在袖管中,脖子缩在衣领里,急匆匆而来,急匆匆而去。 我们买了些饼子、窝头和蕃薯,同许多人一样,慌忙忙又回到了船上,告别了这个萧瑟的小镇。船又象一条乌鱼似的驶离渡头,轻飘飘的游走着。 我们填饱了肚子,浑身有了些力气。我的头不再昏昏沉沉的了。便见河中的船渐渐多了起来,南来的,北往的,象梭子一样穿过去,穿过来。 天变蓝了,有些微微的白云,象一片一片的鹅毛;阳光虽然透着些暖意,却不见鸟儿飞在微波的水面,只有一些被船惊惯了的小鱼,时不时地在水面跳跃着。 终于,船在一处叉口转了向,驶入一条支河中。妈妈说:“再过几个叉口,我们就要到了。”见妈妈如此说,我不由问妈妈:“我们要去哪儿?”妈妈说:“到了,你们就知道了。”说完便没了话。 我不知道,妈妈今天为什么不开心。在平日里,她的脸上总是带着笑,透出淡淡的水粉味儿。她给我和姐姐讲故事,唱歌,跳舞。我们的房子很大,有花、有草、有水、有鱼,不出门子,我们也能找出许多乐子来。 爸爸呢,他生得又高又大,象尊铁塔似的。剑字眉,高鼻梁,虎背,熊腰,拳头钵儿大,双腿走路虎虎生风,一跨上他那匹大白马,身着戎装,手扬大刀,简直威风极了。他手下有许多兵,人人都叫他司令官。那时候,我不知道司令是多大的官,但我知道,在那里,都是爸爸说了算;只要他拿上鞭子,双手一背,他的命令就如皇帝老爷的圣旨。 我们有这样一个爸爸,这样一个好爸爸,我们在别人眼中,就好象公主一样,处处受到尊重,处处受到呵护,处处受到羡慕。……爸爸的事儿多,很少有时间陪我们玩,我们许多时间都同老妈子和妈妈一起。 我知道,只有一个时候——打了大胜仗的时候,爸爸才会跳下大白马,变成大白马,乖乖让我们骑在他背上,在屋里来来回回爬,享受着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和笑声。 船儿仍在悠悠地前进着,河道却渐渐变小,两边还渐渐多出了芦苇荡子,几棵杨柳,低低地垂在水面上,轻轻地拂动着枝条。鸟儿,三只两只的低低地飞着,没有欢快的鸣叫,翅膀上好象粘着许多时节的烟尘。 河道弯弯,小船弯弯;河水长长,芦荡长长。到了下午,船在一处僻静处泊了下来,妈妈给我和姐姐换上了蓝布衣裳,自己也和李副官换上了粗布衣服。妈妈头上包了巾,李副官头上戴了帽,一个成了村夫,一个成了村妇。一切收拾停当,歇了一会儿,已是夕阳西下。 船又开行,河床渐高,又多了些水草。李副官停了橹,撑起了竹篙,一伸一拉中,水声萧萧,夕阳变成了碎碎金光,象一条条欢蹦乱跳的小金鱼。 远处,再也看不到帆影,那些渐行渐远的过船,早已变成了小黑点,消失于水天之外。天的尽头,只剩下了几抹残红。残红褪尽,只剩下了无边的青蓝,象一个巨大的幔子,盖在头顶。 抬头四望,野风习习,野草蔓蔓。妈妈拉着我和姐姐的说:“雪儿露儿,我们快到家了。” 正文 手记2 初相识 这就是我们的新家。 三间房子,矮矮的,黑黑的,盖着厚厚的草,草上飘散着一半儿黄一半儿黑的树叶。妈妈住里屋,我和姐姐住中屋,李副官住外屋。屋檐下,有许多蜘蛛网,密密的,上面粘着许多小飞虫。墙壁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缝、有小虫子钻出的孔和蜗牛爬过留下的白印儿。做饭的地方,是在旁边搭的一个小草棚,半道栅栏做成了一道小门。 屋的后边,有一棵大树。正是春天,它已开始发芽,嫩嫩的,油油的,象一只只小铜板,所以我们都叫它青钱儿。它长得好高,好大,好壮,不知道有多少年了。树的枝干开了裂,象八十岁老太婆的脸;一条条树根突出地面,好象露了半截身子的乌梢蛇,互相搭着、缠着、绕着。 屋子前面,有一条小河,象一条小青蟒似的,不知延伸到哪儿去。河里没有鱼虾,没有蚌蟹,没有蛙蟆……只有一些水草,相互纠缠在一起。水暗暗的,发着绿光,上面漂着许多垃圾,发出浓浓的臭味。偶尔可以看到一块两块突出水面的石头,黑黝黝象老乌龟的背。 小河上,有一座独木桥,到处都是虫蛀的小窟窿,生着些拇指大小的草菇儿。人走在上面,一摇一晃,好象荡秋千,叫人提心吊胆,生怕掉下去。 家的不远处,是条窄窄的小巷。很曲,很短,青石板上长青苔,旁边常常开着许多不知名的小花。许多时候,呆在家里,就可以听到巷子里的叫卖声--卖花的小姑娘,卖纸风车的小男孩,卖针线荷包的货郎,卖冰糖葫芦的老女人,卖梨花糕的老头儿……他们拖着长长而有气无力的声音,传得好远好远。 来到这个新家,这个又破又烂的新家,我曾问妈妈:“我们为什么要住这么破烂的房子,什么都没有。”妈妈说了,我们只是暂住,只要爸爸来接我们,我们就离开了,不再受这份苦了。 我不喜欢个地方,我好想我的老家。老家的房子又宽又大又亮,床又长又软又香;那些花儿草儿和鱼儿,常常会引来鸟儿蝴蝶和蜻蜓,好看极了,好玩极了;还有那些布娃娃、狗宝宝、猫咪咪;那些长命锁、项圈儿、手镯儿……都是我的朋友,姐姐的朋友。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啊,床又窄又矮又旧,坐上去吱嘎吱嘎地响,象只饿了的小猴子。整个屋里,除了两口箱子之外,剩下的就只有空空的四道墙壁了。地上又湿又黑,透着些霉味儿和腥味儿。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呢。好在我们住不了多久,这样想着,我便放了心,只盼着爸爸早点来接我们。 不久,我和姐姐便有了一帮子小朋友。 那是我们搬来的第三天。天刚大亮,因为处处不同,事事新鲜,我和姐姐都起个大早,坐在屋外玩抓石子。传来一阵歌声: 大红喜,大红花,大红灯笼跳青蛙。竹节疤,木疙瘩,棉是棉来纱是纱。都说哥是唐三娃,洞房变成猪二八。可恨媒婆子,害我女儿家,明年明年要当妈,葫芦上结个大东瓜。 大红轿,大红马,大红盖头藏乌鸦。白蝴蝶,黄蚂蚱,鱼是鱼来虾是虾。都说姐是白天鹅,过门变成癞蛤蟆。可恨媒婆子,害我男儿家,明年明年要当爸,米团蒸笼糊麦粑。 歌儿唱完,船也到了。是一只乌蓬船,象一条乌鱼似的。撑船的是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穿着一件灰布褂儿,赤着脚,整个身子透着黑亮。船儿靠了岸,那小子将篙一插,抵住船尾,然后纵身一跳,下了船,道声:“下来吧。”后面舱里便钻出了一个剃着锅铲头的小男孩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锅铲头男孩很矮、很瘦,象根烧火棍。衣服又脏又破,已分不清是什么颜色了;那羊角辫女孩模样儿生得好看些,却拖着两道又浓又长的鼻涕,一身衣服又长又大,显然是大人的衣服改小做的。他们和那个虎头娃一样,光着脚丫子,上面粘着湿漉漉的黄泥。 姐姐见有人来,忙跑回屋去,转眼却又伸出半个脑袋来,倚着门边朝这边望。我比姐姐胆子大,不怕他们,看着那个锅铲似的头和羊角似的辫,我反而笑了。 那虎头娃上来,问道:“打哪儿来的?”我说:“东边。”那虎头娃一匝手,又上前一步,说:“入我们伙儿,怎么样?”我说:“我得问妈妈。” 妈妈自然是同意的。她希望我和姐姐多几个伙伴,还拿出一些枣儿和花生来,分给他们吃。他们都舍不得吃,放在口袋里,说先闻闻香儿。 我和姐姐上了船,告诉了他们名字,也知道他们一个叫二虎子,一个叫二竿子,一个叫小兰儿。 二虎子将篙一拔,在岸边轻轻一点,待船离了岸,又引了一个头,唱起那首歌谣。于是船在歌声中悠悠前行,两边水草象遇上了一条大乌蛇向两边唰唰窜开。一会儿,待到歌声一停,船已转入了另一条河中。 二虎子一边撑船,一边说:“白露,你们有歌吗?”姐姐听了,笑着点头;我却不怕,抢着回答:“我们会唱神仙谣。”小兰儿说:“可以教我们吗?”我说:“除非你们教我们唱刚才那首歌儿。”大家同意了。船在婉转歌声中缓缓前行。 不久,船又转了向,驶入一条更大的河中。就好象从瓶口到瓶底,越走越宽。船到这里,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蓝天很高,很远,彷佛一块通灵的碧玉,然而,里面好象什么也没有,如一面大大的空镜子。云在天边,很轻,很淡,象一块块飘动的白纱巾。阳光很柔和,很温暖,如同妈妈的手抚摸着我的脸。我的身,我的心,也都是暖暖的。岸边的草,碧绿了,还一个劲儿地疯长,占据属于自己的那一片地方。 这是阳春的三月。三月的水乡,正是烟草时节,又是烟花时节。远处,是一排连着一排的房子,房子之间到处是数不清的花红,花的香味从那红得含着烟的颜色里漫漫传来,软软的,甜甜的,就象水珠落到沙子上,倐地一下子钻进了心里;那几分草香,几分泥土香,几分水香,几分花香,便开始融合了,酝酿着,渐渐变成了发酵的香糕。 桥不再是我家门前的独木桥,变成了石拱桥——单拱,双拱,三拱,多拱……宽宽的,上面是青石板,两边有护拦,护拦上都錾着些扇形大小的图画,或松或竹,或梅或兰,或虫或鱼,既有几分古朴典雅,又有几分轻灵秀美。二虎子说,桥上青石板之间,全都是细卵石填着,长满了淡淡的绿苔,绿苔下面是红红透明的蚯蚓,是勾鱼最好的饵。 船渐渐多了起来,南来的,北往的,象梭子一样。那些船夫,他们早地出来,晚晚地回去,一张鱼网,就网住了他们大半生的岁月。 渔船上,这些戴着麦帽的渔夫已经开始捕鱼了。一排排打鱼郎,全身乌黑发亮,长长的嘴似一把大钳子那样坚硬;细细的脖子象水蛇一样灵活;一双铁勾一般的爪子紧紧抓在船舷上;一对圆眼睛低低地贴近水面,不断的左右巡视着。一盏渔灯,晃晃悠悠地悬在舱口。渔人一声呼哨,只见竹篙一抹,所有的打鱼郎便纷纷射下了水,扑腾着翅膀,一下子扎进了水中,水面上窜起了无数细小的水花。不久,一只两只打鱼郎钻出水面,跃上船头,奔向渔夫的竹篓。渔夫一弯腰,一把卡住打鱼郎的脖子,用力一挤,条条鱼儿便纷纷落入了篓中。渔夫也会赏它,从篓中捡起几只小鱼,轻轻一抛,打鱼郎将头一迎,小鱼已落入了它的口中。渔夫提过打鱼郎,用力一甩,打鱼郎又潜入了水中。有时,几只打鱼郎圈在一起,抬起一条大鱼,渔夫便奔过去,一把擒住大鱼的鳃,用力一拉,那条大鱼弹入了船舱,一蹦一跳地翻动着身子,吐着豆子大的泡儿。 再走一会儿,我们已离先前的那一排排房子不远了。二虎子在一处柳枝上折了一片柳叶,含在嘴里,吹起了哨儿。二竿子说:“那三个小王八蛋今天怎么了,还不来。”我不知道他们约的是谁,问小兰儿,小兰儿说:“这三个小子都是大户儿的儿子。” 二虎子急了,丢掉柳叶儿,把手指放在嘴里,一撅屁股,长吸了一口气,吹了一个响哨儿。这哨儿刚停,不知从哪儿应了一声。二虎子笑了:“土羔子,你们终于来了。” 不一会儿,只听一声吆喝,从不远处的水巷转角钻出来一只船。到了叉口,却见船尾一摆,船便转了向,向着我们这边行来。船上三个人,一个人撑篙,一个人摇橹,还有一个人双手叉腰,立在船头。 船不是乌蓬船,是一只红船。舱是双门的,挂着布帘儿,舱上有窗,窗上有绣像,不知是关公还是门神。 二虎子指着撑篙的胖子说:“那个光头儿是保长的儿子,名叫久荣;那个双下巴是甲长的儿子,名叫长贵;他们前面那个腰里别着假火枪的对对眼是保安队长的儿子,名叫永富。” 近得来,两船轻轻一碰,再往前几尺,便稳了身。三个小子,头上是青缎帽,身上是白纱袍,脚下是黑绸鞋,脖子上还戴着个明晃晃的圈儿。真是几个有钱的主儿。 那个叫永富的腰里别的是一只小木枪,乌不溜鳅,闪着油光。他歪着脸,左右打量了我和姐姐几眼,对二虎子说:“怎么,又添新帮儿了?”二虎子没吭声,嘻嘻一笑。 那个叫久荣的插稳了篙,对我姐姐说:“喂,哪里来的?”姐姐刚要回答,却被二竿子抢过了话:“东边来的。怎么着,想欺生是不是?“长贵嚷道:“谁欺生了?你们是不是想以多胜少。”二虎子笑着一指永富:“放心,不会欺你人少。敢比吗?”永富双手一叉,拍拍腰上的小木枪:“怕你是狗熊。” 接下来我才知道,这一穷一富两帮子,见面总是要比一番,看看谁的本事大。因为见面的机会少,穷小子要做活,富小子要读书,所以每次见面,总要分出个胜负,做为下次比赛的老底儿。 这一次,大家先玩的是占山为王。乌船上五个人,红船上三个人,需要一个人去红船,才能平等。因为我和姐姐是初到,所以二虎子叫小兰儿跟他们。小兰儿撅着嘴,老大不高兴,最后是长贵给了她一粒玻璃珠作为代价,她才不情愿地去了红船。 比赛占山为王,因为这里没有山,只好在远处一个地方插一根竹竿,上面扎一根布条儿,作为标记。两船同划,谁先到达取了布条儿,谁就称王,得受拜,奖品呢则是十粒杏仁儿。比赛的规则是不用篙,不用橹,得用手。 站在船头,二虎子大声说:“我是林冲。”二竿子说:“我是武松。”轮到我和姐姐,我们不知该说什么了。二虎子说:“你们是女娃儿,就免了吧。千万别当母夜叉。” 红船上,永富说:“我是宋江。”长贵说:“我是吴用。”久荣说:“我是花荣。”小兰儿不作声,还撅着嘴,一副老大不愿的样子。 大家报完了名号,一切准备好了,二虎子报了个一二三,两只船上的人都喝着号子,急急向前划行。起初,两船都还并头而行,可过不了多久,我们那只船便落了后。我和姐姐使劲的划,仍然赶不上去,急得二竿子满脸通红,一个劲儿干叫唤。 两只船渐渐拉开了距离,永富时不时回过头来瞅我们,眼中露出了得意的神色。继续下去,我和姐姐都划出了汗,可前面的红船已越来越远,怎么也赶不上了。 到了最后,当我们的船到了终点之时,永富早已站在船头,挥动着布条儿,象一个得胜的将军,大声叫道:“怎么样,林冲?怎么样,武松?还是宋江厉害吧!”长贵接口说:“还是吴用厉害吧?”久荣也说:“还是花荣厉害吧?” 二虎子别别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带头跪在了船头。二竿子气得咬牙,冲红船上三个小子直瞪眼,但也没办法,也跪了下来。我和姐姐看着,不由捂住嘴笑了起来,也跟着跪在了船头。二虎子大声道:“在下林冲,拜见四位大王。”我们也学着他的样子,朝红船的人作揖磕头。 红船上三个小子直乐得手舞足蹈,可小兰儿好象做错了事似的,几分高兴之中又带着几分害怕。 拜完王之后,二虎子对永富说:“小子,还敢比吗?”长贵抢上口说:“比什么?”二虎子眨眨眼,朝岸边一指说:“谁输了去岸上摘豆角和麦穗。” 小兰儿嚷道:“我可不去!”久荣说:“胆小鬼,还不是他们输?”小兰儿嘟着嘴,不吱声了。 两只船便又返回了原地,重新比过。奇怪的是,这一次我们的船在一二三的口号之后,一下子便划在了红船的前面,直气得永富大骂起来,三个小子奋起直追,却怎么赶也赶不上我们的乌船,渐渐的落下了一大截。 到了终点,三个富家子象斗败了的公鸡,直冲二虎子瞪眼,不知他玩了什么诡计。二虎子笑了,说:“怎么样,宋江,认输了吧?快去做贼吧!”永富将胸一拍,说:“我老子是队长,我怕谁。去就去。”小兰儿死活不去,气得三个小子直跺脚,只好让她留在乌船上,三个人去了岸边。 待红船走远了,二竿子对二虎子一竖大拇指,说:“原来你又把他们蒙了。”二虎子说:“怎么样,咱们又可以打一回牙祭了。”原来我才知道,第一次二虎子是故意输的,让三个小子上了一回大当——打了一个平手却成了输家。 不一会儿,红船回来了。三个小子偷了一篓子豆角和半袋子麦穗。大家来到乌船上,支锅的支锅,打水的打水,淘豆角的淘豆角,理麦穗德里麦穗……没用多久,火便生起来了。豆角放在锅里煮,麦穗放在火里烧,很快便闻到了豆角的清香和麦穗的浓香。待到水沸腾过几次,大家已把麦穗搓着吃完了,七手八脚又开始剥豆角吃。吃完了,大家又忙着弄干尽了船,回到个自的船上,准备回家。临走时,永富对二虎子说:“小子,别得意,下次咱们再比试。” 阳光暖暖,清风习习,船儿悠悠,水声点点,我们一路唱着歌儿回去。[·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正文 手记3 清河笑声 十多天以后,有一天早上,太阳还没有出来,妈妈已早早地做了饭——白面馒头和甜粥。吃过饭,我才知道,原来李副官要走了,要去我爸爸那儿。临走时,他拉着我和姐姐的手说:“好好听妈妈的话,用不了多久,司令官就会来接你们的。” 李副官走了,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妈妈眼中含着泪,时不时的向他招手;我和姐姐也有些舍不得他走,然而,我们又希望他走,早日见到爸爸,给我们早一点报一个平安,早一点离开这个地方。 转眼之间,就到了夏天。天气渐渐变暖,也变得长起来。蜻蜓还没有来,蜜蜂和蝴蝶早已飞得欢了。屋后的那棵老树,已变得青绿,引来了鸟儿的鸣叫和知了的鼓噪。 乌船与红船的比赛,时不时的仍然进行着,一次比一次好玩,一次比一次长久,好象永远到不了头。 我记得,那一天,是我们玩的最开心、最激烈、最痛快的一天。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太阳象一个大火球,刚刚冒出了地平线,空气便已经变得闷热起来;转眼之间太阳又象一个害羞的大姑娘,将无数的金针撒向大地,让谁也不敢面对她那红通通的面庞。那些农夫们,早早的就出去了,想赶在太阳的前面,多捡一点凉儿。 还是那样的船,还是那样的河,还是那样的小朋友。我们按约定见了面。 二虎子和二竿子光着上身,赤着脚,只穿了一条扎着布条儿的短裤儿;整个腰儿,好象一个坛沿。那三个富家子,都穿了褂儿,戴了麦帽,挺着个油光光、白亮亮、肥壮壮的大肚子,早已将脸晒了一个通红。 永富看看天,冲二虎子笑笑,说:“小子,咱们今天大战一场,如何?”二虎子冷眼看了看三人,又看了看我们,鼻子朝永富一哼,说:“小子,谁不大战三百回合谁是孙子。” 第一次,我们玩的是考状元。 三个富家子,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一件唱大戏穿的衣服和乌纱帽。这两样东西,虽然又脏又臭,却并不烂,还显着几分新色。 二虎子将船定了下来,大家去了红船。一番剪刀石头布后,分出了先后顺序。最先做状元的是二竿子。 二竿子嘻嘻一笑,戴上帽子,竟然一下子盖住了大半个脑袋,只剩下半拉子眼睛在动;那件戏服一上身,就看不到二竿子的人了,活象一只放了气的大布袋。大家瞧了,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二竿子却一本正经,直直地端坐着,叫大家赶快出题目。长贵说了一个谜语:“大路当中一杆称,黄帝老爷不敢认。”二竿子一听,傻眼了,好半天,急的抓耳挠腮,也想不出谜底来;没办法,只好脱了戏服帽子,跪着认输听谜底。长贵说:“傻瓜,七星蛇嘛。” 第二个做状元的是久荣。二竿子输了心中憋气,抢着出了题目:“一只猴子要过桥,桥对面有一只老虎,问你状元郎,猴子用什么办法让老虎背它过去?” 久荣一听,同样傻了眼。他想不到二竿子会出这样的一个题目,看看张三,望望李四,然而,谁也不能做声,只一个劲儿盯着久荣偷着乐。久荣没有办法,只好说:“根本不可能的事嘛,猴子怎么斗得过老虎呢?” 二竿子象一位打了胜仗的将军,命令久荣跪下,摇头晃脑的说:“闷头,猴子是孙悟空,它变成老虎它爹。” 大家听了,又是一阵大笑。 接下来是永富做状元。二虎子叫姐姐出题。姐姐想了想,出了一个题目:“有一堆石子,三粒三粒的数,它会剩两粒;四粒四粒的数,它会剩三粒;五粒五粒的数,它会剩四粒。问你状元郎,这堆石子最少有多少粒?” 永富听了,想了一阵,答不上来,有掰着手指头来算,东算西算仍然没有结果,到了最后,永富一拍脑袋说:“二十三粒。” 姐姐摇摇头,说:“五十九粒。”永富不信,大家从包里拿出杏仁儿,数了二十三粒和五十九粒来分,果然是姐姐的对,永富没有办法,也只好下跪了一回。 轮到姐姐做状元了,永富不肯放过机会,想赢回这个面子。他拍了拍那好象很有学问的肚子,清清嗓子,然后背起手,象一个私塾的老学究一样,就只差铁尺和眼镜了,他摇头晃脑的说:“刘关张,赵马黄,诸周庞,曹孙蒋,最恨哪块烂泥巴,总糊不上墙?” 永富说完,等着出姐姐的洋相。他哪里知道,我爸爸最喜欢读的就是《三国志》和《演义》,常常还讲给我们听,这个题目又怎么能难倒姐姐呢?姐姐听完,张口就说:“不就是那个阿斗吗!” 永富一听,吐了吐舌头,象只泄了气的皮球。他眼里的穷丫头,总认为斗大的字认不了几个,根本不可能回答他的问题[奇`书`网`整.理提.供]。他又哪里知道,我们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轮到二虎子做状元了,永富叫小兰儿出题。小兰儿想了想,说:“什么东西坐着比站着高?”二虎子哈哈大笑,一指小兰儿说:“笨丫头,不就是狗吗!”小兰儿摇摇头,说:“错了,是青蛙。”二虎子争道:“狗就是狗,怎么会是青蛙呢。青蛙坐着不是跟站着一样高吗?”小兰儿不依,“青蛙就是青蛙。二虎子,你别蒙我。不信,不信回去问你爷。”二人一时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到了最后,小兰儿竟然哭了起来。 这一招还真灵,二虎子没有办法,只好举手投降,承认答错了。小兰儿破涕为笑,不料却被二虎子戳了一指头,不给她下跪。大家看着,笑笑,也就算了。 轮到长贵做状元了,二虎子出了题:“木马板凳三十三,百只脚儿地上站。木马多少,板凳多少?”长贵一拍大腿,咕噜起来:“姥姥的,今天出了怪,全是大问题,平时怎么不见你们说过。今天一下子都成了周瑜诸葛亮了。”二虎子说:“小子,你不是读的书比我们多吗?原来也是花枕头遇上蜡枪头,活活一个大猪头!”长贵急了,嚷道:“二虎子,孙子,怎么骂人呢?” 永富也接口道:“二虎子,龟孙子,为什么骂人呢?”二虎子也不饶人,将手一叉,说:“孙子,骂你又怎么样?有本事答出来呀。是不是输不起耍赖啊?” 长贵也上来帮腔:“二虎子,你老子才耍赖,总是抗租。”二竿子见二虎子受了欺负,马上接口道:“我们自己种的粮食,凭什么交给你们老子?”小兰儿帮不腔,却一个劲儿嘟起嘴,瞪着三个富家子。 永富吵开了,声音大了起来:“你们老子都是刁民,回去告诉我老子,把你们老子全崩蛋了。” 二虎子一拍胸,“那咱们走着瞧!”说完,回到了乌船上。我们也跟着回去。两船上的人大眼瞪小眼,划开了各自的船。本来好端端的一场比赛,弄了个不欢而散。 红船渐渐走远了,乌船却停了下来。阳光已变得烈了。三两只翠鸟贴着水面飞,正在寻找着小鱼和小虾。无数的白蝴蝶四下翻飞,许多还停在了船边上、橹上、竹篙上、乌蓬上……翅膀一扇一扇的,上面的小黑点好象一只只乌溜溜的小眼睛。 看到这个情形,姐姐对我说:“妹妹,我们回去吧。”我没做声,望了望二虎子。二虎子笑笑说:“别着急,那帮小子是狗熊,会回来的。”说完,找了一处柳荫,把船泊在下面,懒洋洋地躺在了船头上。 没有风,柳荫下却显得十分凉爽。几只老蝉吊在柳条上,鸣叫声显得格外清亮。 不远处,几只渔船仍在烈日下捕着鱼。远远地看去,竹篙在他们手里,轻便便、灵巧巧地拨弄着,悠然极了。 歇够了,二虎子叫大家去看捕鱼去。 近得来,那些渔人个个都戴着麦帽,披着蓑衣,裤管挽得老高,腿肚子已被晒得油亮。最令我奇怪的是船上捕鱼的不是打鱼郎,而是当地人所叫的鱼猫子。其实,说它是鱼猫子,它却长的一点都不象猫,倒象老鼠,但个头却有兔子那么大。油亮乌黑的皮毛,滚圆的眼睛,坚利的牙齿,灵敏的爪子……这家伙可比打鱼郎厉害多了,再大的鱼它也能捕上来。但有一点,凡是小鱼,它总是吃进肚子里,忘记了要吐到鱼篓里。所以呢,这些渔船卖的就只有大鱼了。 大家正看得高兴,忽然小兰儿一指不远处说:“二虎哥,他们回来了。”果然是那只红船。它正慢悠悠的朝这边来。二虎子得意的笑了笑,将乌船划了回去。 两船靠近了,大家都不说话,大眼瞪着小眼。好久,还是永富软了气,从衣服里掏出一包东西来,忽地朝二虎子丢了过来,骂道:“二虎子,你有种!” 二虎子伸手接住,打开纸包一看,原来是几块干腊肉,也不说话,分给我们一人一块,等大家吃完了,才朝永富一拱手说:“既然你小子够朋友,好了,大家扯平。” 长贵嘻嘻一笑,朝二竿子扬扬头说:“还敢比吗?”二竿子挥挥手,摇摇头,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懒懒的说:“你是我手下败将,永远都只能给我提鞋。” 这一次,大家玩的是捉鱼摸虾。 为了公平,双方只派了两个人。乌船上二虎子和二竿子;红船上呢,自然跑不了长贵和久荣。这不是我们女娃儿的游戏,所以我们只能呆在船上,笑嘻嘻地看着他们,为他们作个见证。 四个人脱光了衣服,只穿了一个裤兜子。我看在眼里,不由乐了。这四个人,两个瘦得象只猴;两个胖得象头熊。在我心中,认定是二竿子他们必胜无疑。 然而,我想错了。水边生长的小子,个个都是水中的好手。一声令下,噗嗵几声,个个都扎着猛子下了水。 不一会儿,两边船上都放满了鱼、虾、螺、蚌、蟹、鳝、鱼鳅……四个小子,在水中忙得不可开交。我们用脚拍打着水面,顺手把他们丢上来的鱼虾放入篓中。 谁也没有想到,后来发生了一个意外,长贵钻出水面,手里竟抓了一条大青鱼,足足有四五斤重;可他的额头上,却鼓起了一个大包。也许是他太高兴了,没有注意到疼痛。他把鱼丢到篓中,得意洋洋地说:“这东西钻进扁石缝里了;乖乖,孙猴子怎么逃得过如来佛的手掌心,还是被我逮住了。” 这时候,小兰儿指着长贵的额头说:“你头上有一个包!”长贵不信,用手一摸,一下子痛得眥牙裂嘴,顿时一屁股坐在了船上。只见那个包越鼓越大,最后竟成了核桃般硬,颜色也由红成了青。 长贵忍不住,哭了起来。大家见闯了祸,纷纷上了船,围着长贵的大包有是吹,又是揉。好不容易,长贵不哭了,那个包却一点儿都没有消。大家看在眼里,想笑又不敢笑。 最后,二虎子对长贵说:“小子,这些鱼虾全归你,有种别回家说去。”于是,大家双双划了船回去。 到了下午,大家又聚在一起。长贵回家果然没说,不然,他们也来不了了。大家坐在船头,吃着二虎子和二竿子从家里偷来的烧玉米棒子。 吃完了,大家歇息了一会儿,玩起了打水漂。 两只船上,他们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些小瓦片和小石块。我不会打水漂,那些瓦片和石块咕咚一声便沉入了水中,冒出一小片细小的水花儿。那些小子,手里拿着石块和瓦片,一倾身子,手一轮转,石块和瓦片便飞了出去,贴着水面象一只只急跳跳的青蛙,漂出好远,才缓缓沉入水底,留下了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我一边看一边玩,好不容易打出几漂来,瓦片和石子却被大家打完了。大家玩累了,也玩热了,小子们纷纷跳下了水,玩起了钟魁捉鬼的游戏。我们女娃儿只能坐在船边,手脚并用,一边玩着水,一边看着他们打着水仗。 五个小子在水中选出的钟魁是永富,其余的全是小鬼。做钟魁的手里须拿一根小木棍代表伏魔剑;小鬼呢,须用泥糊了脸,只留下两只眼珠儿在动,代表凶恶。 水仗一开始,小鬼们便四下散了开去,钟魁可选任何一个小鬼捉拿,捉住一个,便大叫一声:“牛头马面上前来,捉了拿到阎王殿。”然后在小鬼头上一拍,放上一片树叶,表示被贴了神符,永世不得翻身。捉住了的小鬼呢,只能上船,看着别人玩,直到钟魁把所有的小鬼捉完,才算完成了任务;否则,钟魁便要受罚,在水里学几圈乌龟才能算完。 五个小子,在水中轮流做了一回钟魁,才回到船上,相互指责着谁学了几次乌龟,得意的得意,红脸的红脸。 这时候,日已偏西。蝴蝶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少了;那些蝉儿呢,也许是累了,鸣叫声显的有气无力;鸟儿也倦了,两只三只结着伴儿,飞向那远处的林子,近处的芦苇荡。 接下来,我们还玩了几个游戏,直到日头西落,蛙声四起,才恋恋不舍的回去 回到家,吃过饭,一轮明月,已经冉冉地升上了天边。星星很多,很亮,象一只只调皮的眼睛。走出小院,夜风徐徐吹来,夹着一些稻花的清香。四面里,蛙声、虫声、鸟呓声、蝉吁声……许多声音混在一起,真是一个热闹的夜晚。河边,三只五只荧火虫,发着冷光,在柳枝下飞来飞去,悠闲极了。 不远处,可以听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也许是夜归人惊了它们的清睡;天边,稀稀疏疏的灯火一闪一闪,发出荧火虫一样的光。 正文 手记4 祸从天降 夏天还没有完,燕子却渐渐飞走了。 有一天,正是天刚黑下来的时候,李副官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儿,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 他身上穿的,还是去时的那身打扮,只是头上换了一顶黑帽子。我和姐姐迎上前去,刚要问他找到爸爸没有,他却匆匆塞给我和姐姐两把炒栗子和落花生,就进了屋。 屋里,李副官和妈妈讲了好大一阵话。渐渐地,我听到了妈妈的哭泣声,先声音小小的,后来越来越大,最后竟成了哀嚎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呆呆地立在门口,忘记了吃栗子和花生,静静地听着妈妈的哭声钻进我心里,象无数的蚂蚁在爬似的。 过了好久,妈妈的哭声才慢了下来。我跑过去,倚在妈妈腿边,仰着头,问她怎么了?妈妈不说话,蹲下身子,一把搂过我,一把搂过姐姐,又大哭了起来。 看着妈妈哭,我们也哭。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明白,妈妈一定是遇上了很伤心的事,不然,也不会伤心到这个地步了。 天完全黑了下来。几只蝙蝠象黑色的幽灵一样飞来飞去,发出叽叽啾啾的怪叫声;远处,不知道是谁家的狗还是野狗,在那儿时断时续的乱叫,声音象是在哭。 哭够了,哭累了,汗水与泪水打湿了我们的衣裳。我望望妈妈,望望姐姐,望望李副官,眼里全是朦胧的影子。 最后,妈妈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又拭去了我和姐姐的泪痕,用水给我们洗了脸,便进屋去做饭。 李副官一直默默无声,坐在条凳上,只是一个劲儿抽着烟卷儿,浓浓的烟雾在小油灯面前弥漫开来,使得本来已经昏暗的屋子显的更加迷糊。 吃饭了,谁也没有说话,只听见粥喝进嘴里哧溜声和筷子碰着碗边的声音,空气的余热混着粥的余热,使得屋子象个大蒸笼,闷得人透不气来。 吃过饭,我们没有出屋去乘凉,妈妈和李副官没再说什么,各自回屋去睡了。 躺在床上,望着黑压压、低沉沉的屋顶,我怎么也睡不着,我想着妈妈,不由又想起了爸爸;李副官不是去找爸爸了吗?为什么回来一点儿都不告诉我和姐姐,难道是爸爸出了什么事吗? 我想不明白,什么时候睡着的,我也不知道。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我的爸爸,梦见了他的大白马。爸爸带着我飞奔在开着鲜花的大草地,天上有白云,有小鸟,还有高高飘舞的纸鸢儿…… 早上,把我从梦中惊醒的,是哭声——妈妈的哭声。她那哭声,比起昨晚来,更多了些愤怒,象是一只困在笼子里又被人扎了一刀的老虎一样,发出从胸腔子里吼出来的怨气与恨气。 我赶紧叫醒了姐姐,在惊恐中下了床,来到妈妈屋里,却见妈妈披头散发,赤着脚,坐在床前的地上,身子一起一伏,双手拍打着地面,长长的嘶咽着。 妈妈见了我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我可怜的女儿啊,爸爸没了——爸爸死了,爸爸再也见不着了……那个挨千刀的李汉达,卷走了妈妈所有的金银首饰和一切值钱的东西跑了……” 我这才知道,妈妈昨晚为什么那么伤心了;原来,我们的爸爸,我们的亲爸爸,我们的好爸爸,竟离我们而去了! 妈妈说,本来她不想告诉我和姐姐,等我们长大了以后再说;可谁知道,墙倒众人推,破鼓乱人捶,那遭天杀的李副官,竟然卷走了我们的一切——我们的希望。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爸爸平时待他多好,把他当成左右手;我们对他也不错。哪知道世道伦逆,人心无常,这个狼心狗肺的贼,落井下石,丢下我们孤儿寡母,一个人逃出去寻快活去了。 哭,哭,哭,我们只有哭。除了哭,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发泄心中的怨气、怒气、恨气。骂是不顶事的,谁也听不见,我们娘仨只有抱有痛哭,直到哭成了声音嘶哑,又噎又痛。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渐渐升高了。鸟儿在飞,蝉儿在叫,蜻蜓和蝴蝶依然在翩翩起舞……白晃晃的阳光中飘荡着脏兮兮的黄烟,被风一吹,打着忽悠悠的旋儿。 日子到了这个份上,生命到了这个处境,时运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做梦也想不到。如果说爸爸的死,是把我们从天堂推到了地上,这个家贼一跑,可就是把我们从地上推到了地狱了。 我们该怎么办呢?鸟虫鱼兽,这些低下的东西,在那阴暗潮湿的角落,它们尚且知道珍惜生命;我们呢?我们也得努力活下去,穷途与末路,似乎不应该是我们这么幼小的年纪应该面临的。 妈妈开始收拾屋子,时不时,又有泪珠儿掉下来。眼泪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明明流干了,一会儿又充满了眼眶,好象是一眼泉水,里面有一个绵绵不断的源头。 我静静的倚在门边,看看天,看看地,心里在想:好端端的一个爸爸,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好端端的一个李副官,怎么说跑就跑了呢?好端端的一个家,怎么说穷就穷了呢? 这还没有完,未到中午,就来了一帮人。进了院,就大声叫道:“通缉犯在哪里?快把通缉犯交出来!” 听到这如狼似虎的声音,妈妈从屋里走出来。 来人自称是个文书。鼠眼、塌鼻、爆牙,一张马脸,瘦得象只猴。他指着一个穿绸衫的人说:“这位是我们甲长。”此人头大、额高,一双斗眼,满脸横肉。文书又指着另一个穿稠衫的人说:“这位是我们保正。”此人瓦刀脸,尖嘴、猴腮,一对大眼三分黑、七分白,一眨扯动一下面皮。文书最后指着一个穿军装的人说:“这位是我们保安队长。”此人模样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脖子上却有一道斜长的疤,爬上了腮帮子。保安队长后面是十几个兵,端着枪,愣着眼,个个都是凶神恶煞的样子。 我看着这帮人,吓得赶紧躲到灶房里,从篱笆缝里向外瞧。 甲长发话了,对妈妈说:“李汉达哪儿去了?快把他交出来,他可是通缉犯。” 妈妈似乎并不怕他们,冷冷地说:“这个五马分尸的,早跑了!” “收!”那个保安队长将手一挥,十几个兵哗啦一声将枪上了膛,象狼一样,一窝风钻进了我们的屋里。 保正从身上掏出一张通缉令来,在妈妈面前一抖,上面画着李副官的像,对妈妈说:“窝藏通缉犯是要犯包庇罪的。” 妈妈理理头发,冷冷地说:“这个遭活埋的,我还想找他拼命呢。抓住了,把他的头打成蜂窝眼,骨头喂了狗,也解不了我的心头之恨!” 谁也知道,这三间空荡荡的小房子,连老鼠也藏不住。这帮人比老鼠还精,来了个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全不放过;最后呢,一个个象乌猫一样从屋里钻出来,什么都没有捞到。 那个保安队长将手一挥,道声:“撤!”背后的兵象一股风似的,窜出了篱笆门,一下子消失了。 望着这帮人离去,我们似乎忘记了不幸与悲伤,久久不说一句话。当妈妈再次从屋里出来时,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喃喃着说:“这些前门狼,后门虎,连我们不值钱的东西也拿,真是……真是……”妈妈哽咽得说不下去。 这帮兵,看他们两手空空,其实早把我们家能用的东西塞进兜里了。在他们眼里,谁的手长,谁的腿快,谁就比别人多捞几样东西,查着了,充公;落着了,自己的。 在我心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世道的凄惨,人心的险恶。望着这个支离破碎的家,我们欲哭无泪,欲说无言,欲喊无声! 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们该怎么呢? 正文 手记5 小城新家 我们要离开这个地方了,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短暂的家,伤心的家,无可奈何的家。因为妈妈卖了房子,写了契约,我们才得到了一点儿钱。有了这点儿钱,我们才能坐车坐船,才能填饱肚子,维持我们那可怜的生命。 我们得走了,去投奔一个远房的亲戚。那天早上,我们收拾好了一切东西,我才知道,我们是多么的穷了,一个家,现在已变成了一口竹箱和一个包袱儿。 妈妈拉着我和姐姐的手,在屋前立了一会儿,咬咬牙,摇摇头,说:“走吧……走吧……一切都是命……我们孤儿寡母,不认命怎么行呢。”说完,又望望远处,长长的叹了口气,差点落下泪来。 我们走上小路,过了独木桥,走进巷子。巷子里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个叫卖的人影;只有鞋底踏着石板的声音,没有节奏的响动着。偶尔有一丝两丝的微风,吹动着墙头上的蔓草一歪一斜的,散发着陈腐的气味。 渐渐的远了。回过头去,看着这一切我熟悉而陌生的东西;我的心里,一波一动的,好象有无数的小鱼儿在跳。别了,我的小伙伴们;别了,我的铁环儿,柳哨儿,弹珠儿,巧板儿;别了,我的燕子,蜻蜓,蝴蝶,蜜蜂…… 一路上,我们换了几次车,几次船,我已记不清了,我唯一不能忘记的是一路上我们只吃了一顿饭——两个窝头和一碗稀糊。 走到了,终于走到了。 这是一座小城。 亲戚家住在城西郊边。我们走到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土,暮色已开始慢慢降临。还没进入小院子,却已听见了狗叫声,把我们吓了一大跳。呆立了一阵,不见有人出来。 妈妈护着我和姐姐,敲了敲门,不一会儿,走出来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我们的表叔舅。表叔舅一见了我们,先是一惊,接着便是一喜,对着我们母女三人搓搓手说:“兰姨,是什么风把你们给吹来了!”说完忙进去拴了狗才出来迎我们进去。 进了小院,妈妈叫我和姐姐叫他表叔舅。表叔舅一边应着,一边为我们安放凳子,背着我们,还用袖子擦了擦。他还把我们当贵客,生怕怠慢了我们似的。 墙角那只狗虽然停止了叫唤,却转过去转过来地发出呜呜声,用那双亮森森的眼睛瞪着我们。 在我的印象中,表叔舅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腰粗,背圆,大方脸,鼓眼睛,人很高,象尊铁塔,走起路来脚下发出噔噔噔的声音。一双手上,全是老茧,有的地方还开着裂子。身上穿的衣服,虽然补丁重着补丁,倒还干净。 那时候,每次他到我们家里来,我都会缠着他带我到街上去玩;他便会把我放在他的肩上,在大街上平平稳稳的走着。我手里总不会空着,不是冰糖葫芦,就是炒栗子,或者是纸风车,货郎鼓……一路上,我高高在上,看够了,玩够了,他才带我回家。 每次走的时候,妈妈总会给他一些钱和一些半新不旧的衣服,让他带回去,使他家里日子好过一点。他带给我们的那些土产,我们都会收下,正好成了我们尝新换口味的机会。 那时候,他家有五个儿女,日子很是不好过,总是吃了上顿愁下顿的。虽然有我们的接济,这样的日子也维持了七八年;水灾、旱灾、虫灾、兵、匪、官、绅、商……个个都在拼命争夺土里那点儿东西。他的三个儿子,一个饿死了;两个病死了;女儿呢,一个被人拐跑了;一个卖给了跑江湖的戏班子,现在也寻不到一点儿音讯了。更惨的是,他的女人因此发了疯,不久前掉进水巷子淹死了。好好一家人,到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虽四十多岁,头发早白了,象一堆稻草似的;他的眼眶陷下去,眼珠子却突了出来;面色蜡黄,没有一点儿颜色;两只颧骨高高地突着;满嘴胡子,从来没有修刮过,两颗门牙已经掉了,只剩一个关不住风的缺口;他的背有点儿驼,好象背了一副小石磨;赤着的脚上,是又厚又黑的老茧。 现在,唯一没变的,就是那一只旱烟杆,常常挂在他的腰上,发出吡吡啵啵的声音。过去,他喜欢抽这一口,现在也一样。 来到这儿,我们总算是安顿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当妈妈把情况断断续续的给表叔舅说完之后,他愣了一下,接着便是一阵难过,最后竟落下几颗泪来。他说:“司令官是好人……是个好人……好人!” 长了这么大,我是第一次看见男人落泪。以前,爸爸的兵是流血不流泪的,在我们的眼里,他们全是好汉子。我知道,表叔舅是受了我们的恩惠,所以心存感激,总念着我们的好;最后,他叹口气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个家,没有给我太多的印象:三间土房,一个小院,一口水井,一头老耕牛,一只破木船,几样简单的农具,就是表叔舅的全部家当了。 有了容身之地,我们还得吃饱肚子,不能全靠着表叔舅,妈妈便出去找工作;可找了十多天,仍然空着两只手回来。表叔舅便安慰妈妈:“不急,不急,总会找到的。” 好多天后,天可怜见,妈妈终于找到了工作,那就是帮有钱人家洗衣服;然而,这份活儿仍然来之不易的。妈妈说,她找了好多地方,都没有一个人要她,最后,妈妈几乎要绝望了,口干,舌燥,力乏,心苦……绝望之余,她去一户人家讨水喝,碰到了算是我们救命恩人的张婶。 张婶舀了水给妈妈喝;妈妈几乎是用一口气喝光了半葫芦瓢水。看着可怜的妈妈,疲惫的妈妈,两个女人慢慢聊开了,知道了对方的情况。 原来,张婶男人不久前得痨病死了,女儿又被一个跑船的小后生拐跑了,一个人帮人洗衣服再也忙不过来了,听说妈妈在找事做,便分了一部份衣服给妈妈洗,洗好了再送到她那儿,然而由她一一送到主人家里,回来给妈妈工钱。 妈妈说:“这个女人,腿勤,手灵,嘴快,心眼儿好,可以抵得上十个八个脓泡男人。” 洗衣服是个细活儿,也是一个脏活儿,更是一个累活儿。一堆堆的衣服,小山似的堆在妈妈面前,散发着阵阵的汗味、臭味、腥味和不知名的怪味,引得许多绿头苍蝇四处乱飞,嗡嗡之声好象蜜蜂朝王一样。 姐姐能帮妈妈的忙了,舀舀水,拉拉绳,晾晾衣服,剥剥皂角……我呢,什么都不会做,只好坐在小凳上,双手托着腮,看着妈妈和姐姐四处忙碌着。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看到妈妈豆大的汗珠集满额头和双颊时,用衣袖给她擦干,然后又呆呆地坐在一边,看看天,看看地,打发着一天又一天的时光。 这以后,每当妈妈把所有的衣服洗完时,不是深夜,就是凌晨了。昏暗的桐油灯,象一只只萤火虫,在漆黑的夜里一闪一闪。然而,妈妈还不能歇,得叠好洗好的衣服给张婶送去,同时拿回工钱和脏衣服。 妈妈就这样忙碌着、奔波着、辛苦着,维持着一家的生活。表叔舅呢,隔三岔五的总会给我们拿些粮和菜;缸里的水,总是满满的。大家都不说什么。在这里,所有感恩的话都显得多余;没个人的心里都明白,艰难与困苦的日子,多一双手,就了一份活下去的希望。 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以前,我们的日子是多么的好看、好玩、好打发;难道就因为爸爸死了?爸爸是我们的主心骨,爸爸走了,就带走了我们的一切? 如今,我们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然而,那些长长的叫卖声,却越来越响。还是有卖花的小姑娘,卖纸风车的小男孩,卖针线荷包的货郎,卖冰糖葫芦的老女人,卖梨花糕的老头儿……更有扎布球的,捏泥人的,雕木马的,剪纸花的…… 每当听到这些叫卖声,我都不由自主的走出门去,立在巷口,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影子,听着那些甜甜蜜蜜的声音。然而,我只能看着,听着,等到那些影子消失,那些声音远去,才又回来,坐在小凳上,想着我的小曲儿。我不能再拥有那些好吃的,那些好看的,这些东西在我心里,在我梦里;我没有红头绳,头上扎的,不过是蓝蓝的两片部条儿;我没有花衣裳,我和姐姐穿的,不过是妈妈的衣服和表叔舅的衣服改小了做的,穿在身上超过了膝盖头。 表叔舅是渡头的挑担子。挑石子,挑沙,挑粮食,挑布匹……许多时候还要扛大包,抬长铁,背木箱,这么苦,这么累,这么脏,这么下贱的活儿却有许多人争着、抢着干;挣得一口饭吃。就多了一条活路。船多的时候,那些老弱病残还可以分得一点儿活干,船少的时候,他们就只有靠一边,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抢过自己的饭碗,在别人的汗水和自己的泪水中消磨一天;末了,拖着疲乏的身子回去,望着眼巴巴的妻子和儿女叹气。 这是表叔舅说给我听的。每当他没活干的时候,他总会蹲在屋后,摆弄着那块竹席大小的土地。地里的泥,细得象筛子筛过一样;那些儿的白菜、青菜、豆角、南瓜、黄瓜、茄子、山芋……争着地下和地上的一切空间,努力的生长着,生怕失去了那卑贱的生命。 城里不比乡下,土地更显得金贵,象命似的,谁多了巴掌那么大的一块儿,谁就可以省下几个铜子,延续更长的生命。 望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表叔舅,我不知道他属于哪一类。但我知道,他再也不可能与年青的、力壮的抢饭碗了;这是卖力活,再过几年,他也许再也去不了渡头,得寻另外的活路。到那时,他可能再也帮不了我们了。 我心里这样想着,看看天,看看地,再看看自己,不由有几分难过起来,真的到了那一天,会是什么样子呢?该不会是我们真的末路了吧? 正文 手记6 雨打霜花 也许是秋天来了的缘故,太阳渐渐少起来;雨渐渐多起来;绵绵的,疏疏的,象一张撒开的细网。风儿呢,从早到晚时断时续的吹着,也是绵绵的,疏疏的;这种绵绵的雨,绵绵的风,弄得人的心象堵了一块海绵似的,拥又拥不来,挥又挥不去。天昏沉沉的,地阴蒙蒙的;所有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冷清,那么的萧瑟。 草儿在开始黄了,一片伏着一片,延伸到天的尽头。树上的叶儿,纷纷飘落,象一只只翻飞的黄蝴蝶;鸟儿的欢唱声,再也听不到了,只有歪脖子柳树下三两只觅食的小鸡,发出啾啾的叫声,给这个萧萧的天气带来几分浅淡的生机。 这样的天气,对于我们来说,越发的难以生活,就如夜半悄悄降下来,天亮便早早地融化了的浅霜一样,希望刚刚开始,便又结束了。我们为了活命、顾命,就得拼命,从鸡叫做到鬼叫,天天洗刷别人的臭衣服,换来少得可怜的几个铜子,来养着这几张可怜的嘴。 那一天,吃过早饭,是妈妈第一次带我出去。这便是小城给我的第一个印象。 柳树下,我和妈妈上了船,解了套绳,竹篙轻点,小船儿便离了岸,向着河心缓缓行去。两道细波,随着船儿的前行,渐渐地向两边散开,水面的星草便左右摇曳着,象无数追逐着的小鱼。 船儿悠悠前行,抬眼望去,水面平平,轻风不惊。那些晚归的船儿还没有出行,只有妈妈轻轻地摇橹声,在水中一前一后有节奏地响着,象春天的早上竹子拔节的声音。 船儿渐远,水面渐宽,船儿渐多。我们已经来到了城中。 船进了水巷,水巷窄,水巷曲,水巷长;南来的,北往的,船更加多起来,象梭子一样。每个人都是行船的好手,船儿虽多,却来去自如,热闹而有序,时不时还听到一两声吆喝和渔号子。 炊烟在许多船上升起,斜斜地飘到空中,被微风一拂,便散了,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些赤着脚的女人和孩子或坐在船头,或洗着米菜,或洗着衣服,或装着鱼虾…… 从一条水巷到另一条水巷,许多人都在让着我们。我知道,这些船上的男人们,赤着膊,露着胸,显示着铁打的筋骨,看到我们孤儿寡母的,同是天下穷苦人,心里多少出了些可怜和同情,便处处避让着我们。也许,只有在这里、在这时,我才感觉到了人世间尚存的一点点温暖,一点点友善,一点点平等。 船到城中心,船便渐渐少了,桥却多了起来。三里一短桥,五里一长桥,一桥连着两岸人家,常相往来,买东卖西。船从桥下过,水波荡荡,水光盈盈,仿佛有一种古老的香味入鼻、入心,使人一下子忘记了一切悲苦与辛酸,然而,只在一瞬间,船又出了桥门。船儿前行,桥儿后退,桥上的铭,桥栏的图,墩上的石球,渐渐远去,渐渐模糊,渐渐消失。 到了一出地方,船儿靠着一棵柳树泊了下来。原来,在这儿,家家依水,户户通舟,舟在柳下,柳在桥边。这是水乡常见的风景,也是水乡特有的风景。 妈妈系好船,牵着我的手,沿着石级,走上石巷。石巷很窄、很深,却很脏、很臭,给古老的石壁和石地添了更多的沧凉和凄清。畜生的粪便和人的屎尿混在一起,使得从动物中走出的人又回到了动物中去。 没走多久,我们已拐进另一条弄堂子。一道小门,门上无锁,只有一个很大的铁环吊在上面。妈妈上前,用力叩了叩门环,只听见里面传来声音:“来了——来了!”果然一个风风火火的女人,声到人到,门便开了,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正是张婶。 张婶把我们让进了屋。一进院子,便没了视线,到处都是晾着的衣服;有的还滴滴哒哒地往下滴着水。低着头,绕过水井,我们进了小屋。 张婶给我们倒了开水,便出去了。一会儿,已用衣服兜了一堆果子回来,用水洗了,放在桌上,笑着说:“雪儿初到,婶婶没有什么招待,只有几只无花果,还没熟透,别嫌婶婶心意。” 我看看妈妈,妈妈要我道了谢。我伸手拿了一只。张婶上来,抓了两把,放入我的兜里说:“孩子,到了婶婶这儿,甭客气,就好象自己家里一样。” 吃着果子,大家说了一会儿话,三个人便出来,一同去收衣服。解了绳,上了船;两只船儿,一前一后,不紧不慢的跟着,向着另一个方向行去。 不一会儿,风渐渐大了些,阵阵凉意,扑上面来,钻入心去。张婶一叹气,对妈妈说:“兰妹子,又要下雨了吧?”妈妈应着。果然,不一阵,不知不觉中,已是细雨蒙蒙,漫漫水面,不见了水鸟的影子。 妈妈和张婶披上蓑,戴上笠,叫我进了舱里。坐在凳子上,抬眼四望,迷迷一片,若隐若现,把我的心都给迷失了。 终于,船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我们上了岸,沿巷而行,在一处朱红大门外停了下来;一对石狮子,瞪着铜铃那么大的眼睛,仿佛要吃人一般。 张婶敲敲门,无人应。摇摇头,张婶说:“这就是有钱的主儿,非要睡到太阳晒屁股。”我们只好站在门外等着。好一会儿,院子里终于有了响动,渐渐地传来了人声、狗叫声、猫叫声;再一会儿,传来了歌声: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到现在,这首歌仍然有人唱着。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是南唐后主的词;是亡国的哀音。不知是哀不复的繁华,还是哀易失的江山? 张婶说:“听见了吧,这就是西洋的玩意儿,叫什么留声机。真是个怪东西,唱起来象被踩了尾巴的猫叫一样,这些有钱人却喜欢得不得了。” 再敲门,传来一声吼:“大清早的,敲什么丧啦?”张婶提高了声音说:“福伯,是我——张翠莲。”好一会儿,才见开了门,伸出一个秃顶的脑袋,眯隙着一双眼,大着呵欠,骂骂咧咧地把我们让了进去。 进了院子,却是围墙。福伯说:“你们等着。”只领了张婶进了园门。我们在外等着。 一阵花香,隐隐而来,带着雨的软,风的柔,轻轻地沁入心脾,夹着几分蜜的淡甜。我不知道这是多大的所在,是个都大的主儿;但我明白,这样的人家,这样的气派,到了如今,是我们十辈八辈想都想不到,想都不敢想的梦。 花香之中,又传来一阵书声: 小巷弯弯,小巷长长。 一条黄昏的小巷, 走来一位打伞的姑娘。 一把花伞,遮住了面庞。 年轻的姑娘, 有没有花一般的模样? 有一位多情的阿郎, 总在日日守望, 为了新爱的人儿, 追入长长的夕阳。 小巷弯弯,小巷长长。 那条黄昏的小巷, 归来那位打伞的姑娘。 一只茉莉,斜插在头上。 恼人的姑娘, 有没有水一般的柔肠? 这个多情的阿郎, 还在夜夜守望, 为了新爱的人儿, 追入弯弯的月光。 听到这儿,我看到妈妈的眼圈儿红了,用手擦了擦眼角。我心中明白,看着别人的现在,妈妈想到了我们的过去;看着别人的现在,妈妈又想到了我们的将来。 张婶终于出来,带出了一大堆衣服,长的、短的、大的、小的。出了园门,出了院门,走过巷子,来到船上;放下衣服,张婶说:“大户人家,就是不同。老爷太太,公子小姐,十样八样,样样新鲜;就是伙伕丫头,看院管事,也比常人高出几等。“ 船向别处,一行数里。雨,不知道时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只有微微的风,象一个不知疲倦的精灵,不停的四方游走着。 水路尽头,一排杨柳;柳枝拂处,一只楼船;小巧轩窗,大红灯笼;前后一般,上下不同;把一个大富大贵的人家,大模大样的都画在了船上。上台阶,穿石巷,又见大红门,又见石狮子;还是高围墙,还是深园子。 张婶敲了门。一会儿,门开了,一张冰冷的脸,一双青光的眼。“祥伯。”张婶忙着打招呼。 “等着!”简简单单两个字,门便关了;一声哐当,仿佛一把锤子,敲在我们心上,隐隐作痛。 妈妈和张婶望望,一声苦笑。天大地大,两个女人,不知是什么样的命运,把她们安排在了一起。“老天自有安排。”难道这世上的命,真的是早就注定了的吗? 许久,门开了,“拿去!”仍是恶森森的两个字,门便关了。门外,只留下一堆散发着各种怪味儿的臭衣服。 人人都在说,狗眼睛,看人低。我还不明白。今天,我终于明白了——一个看门的,尚且如此,更别说开道的奴才,作伥的爪牙,吆喝的喽啰了。 其实,狗眼看人低倒也罢了,我们水巷走来,石巷走去,到了这一家,却是狗仗人势,忘了做人的根本。 这户人家,与别处不同,单是围墙,就比别的人家高出许多。一排杨柳,绕着围墙,垂下枝枝柳条儿;其间夹杂着些花树,杂乱生花,四处露头。微风吹过,柳花纷纷,四下飘散。一道大铁门,上面布着尖尖的钩子,门环上吊着两只铜狮头,露出寒寒的凶光。 张婶敲了门,无人应声。许久,才见一人探出头来;独眼,却放着邪光;瘸腿,却拐得横气。“三爷!”张婶小心翼翼地打着招呼,陪着笑脸。 这家伙看了我们一眼,鼻子发出了一声哼哼,领着张婶进去。透过门望去,在丛丛柳林之中,院子很深,只在柳枝之间看到一些房子的轮廓。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鬼影子,连看门人关门的声音都是轻轻的,害怕惊动了里面的主子,扰了他们的好梦。 我们站在门外,等了好久,仍不见张婶出来。我踩着青石板,数着石板数;在一处围墙的底角,我竟然发现了一只红花,它挤着弱小的身子,探出墙来。我蹲下身去,用手轻轻地抚着它——这看似可怜的小家伙,却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比起我们自己来,似乎更多了几分对生存的珍惜,对阳光的渴求。在以后的许多日子里,每当想到这个低贱的小生命,多少增加了些我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心。 张婶出来了,却是乱了头发,红了脸。再看那守门的家伙,脸上带着几分狡笑,眼里发出了绿光。走了好远,张婶骂开了:“老色鬼,动手动脚的,想吃老娘干玉米?没门!赏了他一个耳刮子。” 这个女人,心里藏不住事,想到时已变成嘴边的话了。妈妈叹口气,不说话。静静地来到了船上。 到了船上,清理好衣服,张婶更骂开了。原来,这个老色鬼,竟然拿了小裤来给我们洗。帮有帮规,行有行规;人人都知道,做洗衣妇的,最忌洗的就是:女肚兜;男小裤。骂到急心处,张婶抓起那个脏东西,丢下了河去。“喂乌龟王八去吧。老色鬼!” 骂过了,气过了,我们的船儿,还得驶向那些给我们口粮的大户儿,忍受着他们看猪羊似的眼光和吆喝牛马似的嗓门。 天色黄昏,我们摇着船儿回去。一路上,隐隐的歌声,淡淡的乐声,稀稀的笑声,不会因为我们的苦难而改变。这自古的风花与雪月,却掩不住我们一肚子的饥饿与委屈。给我们一点星光的希望。 正文 手记7 鬼门关 我们怎么也想不到,未来变成现实,比我们想象的来得还快。听说又打起仗来了。许多船只被调去运送军需和战备物质。 对于这样的消息,每个人都是相信的。它不同于丑闻,人人拿了凹镜子来宣扬;也不同于名闻,人人拿了凸镜子来宣扬。对于要打仗的消息,它是平镜子,比任何传言都来得真,来得准,而且更来得快,来得猛,来得广。 要打仗了——每当有人传出这句话的时候,用不了多久,仗便打起来了,不是东边跟西边打,就是南边和北边打,或是东南西北一起打,就好象煮了一锅腊八粥,或是炒了一锅大杂脍,什么样的角色儿都在里面跳、窜、翻、蹦、滚……热闹极了。 码头上,来往的过船渐渐少了,码头上的活儿自然也就少了。对于表叔舅而言,他也知道那些老弱病残不会再去码头,自己呢,自然抢不过那些年轻的,力壮的,同样只能呆在家里,盘算着其它的出路。 谁料到,出路还没有寻到,已有人上门来征兵粮兵饷了。 一大早,来了一伙人,由地保领着,自称是城防队的。个个肩扛长枪,腰扎鞭子。凶神恶煞的在院子里站定,直得象几根木桩子,眼皮都不眨一下。 那头儿,圆脸,鼓眼,巴豆鼻,双下巴,胖的象只大狗熊。特别是那一口黑黄牙,一定是抽大烟抽出来的。 那个地保呢,老鼠眼,塌鼻,爆牙,歪戴一顶瓜皮帽,双手对插在袖管里,走路有点儿蹒跚,也许是坏事做得太多,报应到了腿上。一进院子,这个家伙便东看看,西嗅嗅,叭儿狗一样;他叫过表叔舅说:“有粮交粮,无粮交饷。” 这年月,兵匪官绅,个个都是阎王爷。表叔舅能说什么呢?穷人的命,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一只蚂蚁,一只臭虫。他们只要伸出一个手指头,便可要了我们的命。 轮到我们交粮交饷了,却叫妈妈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们吃一顿找一顿,吃上顿愁下顿,饥饿和寒冷象鬼影子一样跟着我们,我们从牙缝里也省不出老鼠的口粮。 这个世道,穷的在哭,富的在笑。老天爷似乎从没开过眼——火不烧粮仓,雷不打钱庄。白天和黑夜,原来就是富人与穷人的天堂和地狱。 我们交不上粮,也交不上钱,有余的只有汗,只有泪,只有血。到了最后,妈妈的哀求,表叔舅的作揖,才换来三天的宽限时间。 这伙催命鬼终于走了! 表叔舅坐在门边,吸上了烟竿,大股大股的烟雾从他的嘴里吐出来,一袋未抽完,已把他呛得满脸通红,咳得弯腰。 院子里,妈妈望着小山似的衣服,一边洗,一边伤心。虽是秋天,妈妈脸上却挂着汗珠儿,随着身子一起一伏地在腮边一摇一晃,最后合着妈妈的泪水叭嗒叭嗒的掉到盆里。 看着妈妈哭,我和姐姐也哭。 看着我们哭,表叔舅忍不下去了,一跺脚,出去了,背后跟着那条干瘦的老黄狗。 黄昏的时候,表叔舅回来了,却是两手空空,一无所有。他说:“亲戚朋友都憋得慌,倒腾不开,有的还拉了阎王债……” 谁都明白,天底下的穷人,穷——穷病,穷疯,穷死,也不借阎王债。一根绳子套上喉,那是几辈子都退不了的结。这东西一摊上,便象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拉不动,扛不动,背不动却又脱不了身,只能活生生的被压死在下面。天底下多少穷人,为了多喘几口活气,明知这是一条死路,无疑是喝毒酒止渴,却也只能喝下去,哪儿死了哪儿了,埋与不埋都拉倒。 第二天,等我们起来时,表叔舅已经在院子里,正在给那头老牛梳毛捉虱。看见妈妈,表叔舅说:“兰姨,我打算把牛卖了……反正已经老了,没多少用了。” 妈妈一听,急了,大声说:“他叔舅,你要干什么?那可是你的命根子啊!”表叔舅一听,红了眼,手脚一阵颤抖,嘴唇哆嗦了几下,忍住,叹了口气,说:“原来有一些地,用牛耕耕还可以;闲时,还可以帮帮别人,挣几个小钱……可后来那些地征的征,收的收。如今呢,只剩下这蒲扇大的一块地,用锄头也能翻过来。如果不是看着这老牛辛苦了一辈子,——可怜,早些年已经把他卖了。” 这难道就是牛的命运?勤勤恳恳,老老实实,忙忙碌碌一辈子,耕了田又耕地,到头来,仍然逃不脱任人宰割,剥皮抽筋,喝血吃肉的结局——比猪的命运更凄惨! 难关在前,妈妈能说什么呢?不迈过去,这道关就是鬼门关。妈妈只有眼含泪花,“他叔舅,是我们娘仨……拖累你了!” 表叔舅摆摆手说:“兰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没有个难处的时候?想当年,你们帮我家……”表叔舅没有说下去,摸摸老牛的头说:“老伙计,对不住了。如果下辈子,你做人,我变牛,咱俩倒一个儿……”说完,摸摸牛身,拍拍牛背,不由落下几滴泪来。 中午,表叔舅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段绳子。一进院子,便一屁股坐在门边上,眼望着天抽起了烟锅。 院子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妈妈哼哧哼哧地搓衣声。那只常常蹲在表叔舅脚边,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望着他的瘦黄狗,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抽完一袋烟,表叔舅自言自语说开了:“牛真的老了……老了……那几年,这牛儿一站一堵墙似的,叫一声象打雷;翻地象翻铺盖一样!现在真的老了……老了,站着打抖,见风流泪……市上无人要,没办法,只好卖给了汤锅店,还搭上了我那条老黄狗。哎,真是可怜!” 有了表叔舅的帮助,我们交了粮饷,表叔舅便出去找活儿。 两天以后,表叔舅找到了活儿——拉黄包车,因为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家车场子——保祥车厂。在这里,我似乎又明白了一个道理:男人们,比女人更有用,比女人更有办法,比女人更有能力。天底下,除了穷人与富人是两个世界外,原来,南人和女人也是两个世界。 表叔舅说,保祥车厂的主儿是一个孤人,四十多岁,腿长,手短,笑一笑,嘴角扯三下;那双眼睛赛过老鹰,散着寒光,还带着钩子,看人一眼叫你心里发毛。 此人无儿无女,虽曾娶过几房的大小老婆,却一个都没有生养,直恨得他骂爹骂娘骂祖宗,说她们全他妈的是不下蛋的鸡,索性一个接一个地撵了出去,自己便成了光杆司令。 不过,此人在这一带,却是一个伸伸手天摇三摇;跺跺脚地抖三抖的人物。年青时,棍棒下抓饭,刀尖上讨酒;收过烂帐,拐过女人,盗过古墓,贩过大烟,做过土匪……后来看到飞机满天飞,大炮满地响,知道不再是刀枪与棍棒的天下了,便金盆洗手从了良,开了个车厂子,投了这南门的蛇头。 凡是做车夫的都知道,一城四门,四门四蛇头,而掌握着整个城里车夫命运的,当然便是统辖四门的龙头了。 他是这儿的土皇帝。 那是一天午后,天上见到了一点阳光。表叔舅买了两包红糖,一挂鞭炮,两袋茶叶,一盒糕点,去拜保祥车厂的车主。因为很近,表叔舅便带了我去。 出了门,一路向西,走过柳荫丛,踏过石板巷,一会儿,便看见了保祥车厂的大牌子。牌上四个大字,黑得发光;大门关着,只开了一道耳门。 一进门,犹如进了一个杀场——笑声、哭声、叫声、骂声、奔跑声、锅碗碰着瓢盆的声音……这些声音连成一片。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个个都没有好脸色,黑、黄、瘦、脏;个个都没有好声音,恼、气、恨、怒、叹、忧,……地上到处是垃圾:煤渣、破烂、污水,湿,霉,臭。 看见我们进了院子,几个小孩便跑过来,伸出泥鳅一样的脸,吮着手指头,跟在后面,冲我们傻笑。 我紧紧拉着表叔舅的手,不理他们。 走过大杂院,来到后院,声音渐渐小了些。院子中间,瓜棚下,一个梳着马掌头的人,正躺在太师椅上哼小曲儿,见到表叔舅,笑了笑,说:“哟喝,三挑子,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个破场子来了?” 表叔舅也笑,说:“德五爷,你是大菩萨,我们是小鬼头。你拔根汗毛胜过我们腿肚子,吐泡唾沫淹死人!来,这些孝敬您老的。” 德五爷叫人收了礼,晃了晃身子,说:“三挑子,你无事不登三宝殿,咱们巷子里赶猪——直来直去。说吧,什么事?” 表叔舅搓搓手,说:“您知道,又打仗了,码头上生意不好。想混口饭吃,便想到五爷您这儿来赁辆车拉拉,不知您老肯不肯赏这个脸儿?” 德五爷斜着眼,打量了我一下,朝表叔舅呸了一口,说:“三挑子,想英雄救美人是不是?” 表叔舅红了脸,又摇头,又摆手,“别开玩笑,别开玩笑。人家孤儿寡母的,过去里帮我不少。如今咱可不能落井下石推倒墙,害了好人!” 德五爷打了一个哈哈,“好,好,好。义气,义气。想当年,爷也讲过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为的就是给自己长个脸,给江湖落个名声。看在咱们乡邻的份上,赁辆车给你,八九成新的,别人一天五毛,你给四毛得了。天上掉元宝,记住爷的好就是了。” 表叔舅连忙道了谢。 德五爷又说:“猫有猫道,狗有狗道。既然入了车行,我就给你说说车行的规矩:[·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第一条——旧不挨新。 一般的车行,都有三种人,老,壮,少。因为租份儿少,年纪大的愿意拉最旧最破的车,去揽最重最脏最廉的生意——瓜市果市菜市杀场里拉货物;因为他们有绵力,又不需要快走,也只有他们这样的年纪的人干得下来、且愿意干。不干,自然没有饭吃,只有等死。年壮的呢,自然愿意拉最新最漂亮的车,多招生意。他们甩的是腿脚上的功夫,挣的是力气钱。这些人一般拉包月,住宅门儿。年少的,便只能拉六七成新的车,因为他们一没辈份,二没资格,而且力还没有长够,不敢快跑,长跑,所以只能拉拉散座儿。 第二条——强不欺弱。 两个车夫,狭路上相逢了,轻的只能让着重的;如果不小心,两个车夫撞上了,不能抡拳头,瞪珠子,得找个说理的地儿;车口上候生意,须等坐车人自个儿选车,然后讨价还价,决不能上前抄生意。 第三条——白不混黑。 拉白天的,天黑应收车,不能混夜里的生意;拉夜里的呢,自然也不能混白天的生意,天亮回家睡觉去。 第四条——东不过西。 东门,南门,西门,北门,各门做个门的生意,不能窜了门道。东门到南门的生意,只须拉到南门口儿,叫声‘哥儿们,接生意了,某某地儿的。’摊了钱,自然有人送到点儿。 越规做生意,那就叫不懂行,轻者挨骂,重者挨打;轻的是给你一个警告,叫你胡子白了不能忘;重的是给你一个教训,叫你牙齿缺了还记着。” …… 表叔舅一边听,一边点头,努力地用心地记住德五爷的话,直到最后,德五爷说:“说到底,拉车虽是苦差事,但行行仍然有等级,有高低;这里和海上和京城里相比,当然是小巫见大巫了。那里最上等的是洋车夫——白褂白裤,汗毛巾,青布鞋,不着号服,都没人跟他们抢生意。因为他们懂外国话,尽管他们不会说,但他们自有一套应付的办法。就凭这,也足可以维持一个上等车夫的面子和尊严了。” 到现在,我都还在惊奇,在那时我的心里,为什么会记得那么多,那么详,那么深?也许,是因为那时的冷,冷到了骨子里;那时的饿,饿到了灵魂里;那时的低下与卑贱,常泡在血泪里;更也许是表叔舅为了我们一家而过早地离开了人世……所以到了今天,那些场景,那些话,仍是那么的刻骨铭心,仿佛就象是昨天发生的事,历历在目。 临走时,德五爷叫表叔舅看了车,说:“瞧仔细了,软弓子,大雨布,双风灯,大喇叭,样样不差离。小心着点儿,别出了茬子。” 表叔舅拍拍胸,说:“五爷放心,车能给我饭吃,就是我的爹,我的娘,” 回来后,表叔舅翻了历书,选了一个黄道吉日,放了鞭炮,出了车,打算图个好利市。 正文 手记8 生死两茫 仗真的打起来了,最有力的证明就是许多的富人、贵人、官人,像惊弓之鸟一样,纷纷从大城市逃到了小城市或者乡下。这一来,可苦了他们的正房偏房,公子小姐,金银细软,都需要人拉,都需要人扛。 几乎是一夜之间,车夫的生意似乎一下子好了起来。战争竟然红了车夫的生意,这已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而是一个久经考验的真理。车夫似乎也沾了那些发国难财的人的光,终于多捞了几个乱世的臭铜。 有了这样的运气,我们一家人的生活终于有了一些好转。难道是老天爷开了眼,菩萨亮了心?我的心里,似乎生出了一棵嫩芽,虽然弱小,却充满希望——明天会好起来。饥饿与寒冷,终将过去。 还没进入深冬,下了一场雪——多年未见的一场雪。这雪虽然小,纷纷扬扬,一落地便化成了水,但在人门的眼里,都梦想着一个好年景的到来。那漏风漏雨的破房子里,多少有了些苦难的笑声。 心里有了希望,手脚便显得灵便。一有机会,我便偷偷跑到巷子口去看那些来来往往的车夫,怎么样把窝窝头和稀糊糊变成汗水,再用一滴一滴的汗水换来一只一只的小钱。 去巷口的次数多了,时间一长,我便发现,虽然同是最受苦、最受累、最受气的车夫,却也分成几种人。 一种是象表叔舅那样的,无非是失了业的工匠,折光了本的小贩,再不能下煤坑的黑子,超过了年限的街巡……平日里,他们不说话,沉默得象块石头,一个心思把力气放在手脚上,如一只只陀螺,南北西东,人家手一指,嘴一张,说到哪儿,就只能到哪儿,半点由不得自己。有时候,多走了一段路,仍然不能多得几个子儿;遇到无赖的主儿和抠门的妇人,也许还少得几个子儿,他们也只能忍气吞声,因为说不利索,讲不出理儿,急了,也不敢挥起拳头——他们没那个胆儿,所以也只能打落牙齿肚里吞,赶紧去找别的生意,想办法找回一些亏欠。 一种是油子车夫。这种人,多是些好吃懒做的败家子。早些年,守着祖上的基业,坐吃山空,眼看家道中落,仍是游手好闲,提笼架鸟,妄想着空手套白狼;干着指头蘸把盐。结果是可想而知,渐渐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然而,他们不甘心,象秋后的蚂蚱一样,还想蹦几下,跳几下,伸手去水中捞月亮。到了最后,家破了,人亡了,心才冷了,血才凉了,不得不操起这车把儿。 操起了这车把儿,他们还是不安分,变着法儿取巧,想着道儿摆俏。成天里,他们耳朵上总夹着吸了一半的烟屁股,摇头晃脑,吹着口哨,一副吊儿啷噹的样子。他们拉车,低着胸,到抬腿,跑一步,弯一下腰,点一下头,双腿跑得象扇扇子。他们拉车,说到哪儿,就只到哪儿,绝不肯多走半步路。要多走路?行,添钱来!只有钱能支动手脚,管你老弱病残,天皇老子,绝不能吃半点亏。 一种是霸王车夫。这种人多是充当杂皮、阿飞、喽啰到最后混不下去才该行拉车的。向上,他们成不了蛇,成不了龙;向下,他们不愿意做鱼,不愿意做虾。他们幻想着在这两者之间打出一片自己的天地,然而,上面压着,下面拱着,哪里有他们的道场?最终,他们还是做了驴,卸了磨,便没有用了。 虽然走上了这条不甘心的路子,这种人,吃喝嫖赌抽,都是样样俱全;坑蒙拐拿骗,更是样样精通。他们拉车,只有在这些都行不通的时候,才走上那些从前是他们横行霸道的街头。 这种人拉车,抬头,挺胸,走的八字步,象扭秧歌,满嘴哼着下流曲儿,一条街不够一个人走。大街小巷,想怎么钻就怎么钻,想怎么窜就怎么窜,不怕巡警,不让汽车,心情好,拉到地儿;心情不好,半路便甩了人。照样一分不少拿钱。要打架,那可是他们的家常便饭,三天不打还手痒痒呢。进了局子,还可省了三五天的饭钱;这进局子的次数多了,反而红了他们的字号。坐车的遇到这种要钱不要命的角色儿,只好自认倒霉,给钱走人,心里骂娘,以后把这种灾星和瘟神的样子刻在心骨里,再不去坐他们的车。 表叔舅的事就是出在霸王车夫身上的。快到年关了,人人都在争着抢生意。平日里,那些最忙和最闲的时间里,表叔舅总是时时记着德五爷所说的规矩,有时虽然油子车夫和霸王车夫前来抄生意,表叔舅忍一忍,退一退,也就过去了。时间一长,他们把表叔舅当成了好捏的柿子,总欺负他;表叔舅心中有些生气,多了些恼火,以至于最后忍无可忍,同一个抄生意的霸王车夫打了起来。 可怜的表叔舅,哪里是霸王车夫的对手,三拳两脚,就被打得鼻青脸肿,掉了几颗牙齿。车口儿的车夫们,躲都来不及,又哪里敢去劝,自讨苦吃;那来来回回巡视的警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象没看见一样,生怕引火烧身,招鬼上了门。 表叔舅挨了打,犯了牛劲儿,非要找霸王车夫去德五爷那儿评理。在他心里,德五爷就是这儿的天,这儿的地,这儿的公理! 霸王车夫怒了,将表叔舅一脚踢了出去,滚到街心,被一辆跑过来的黄包车刹车不住,整个儿碾了过去。拉车人绊倒了,摔坏了车,摔出了坐车人;这下子,可惨了,也热闹了——那车夫要表叔舅赔车,表叔舅躺在地上直哼哼;那个坐车人更是不依,抓着拉车人的衣服要个说法儿。那车夫许是认得霸王车夫,不敢去找他说理,只一个劲儿东张西望,搓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 人群渐渐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好象在看一场精彩的猴戏。那个拉车人上前碰碰表叔舅,表叔舅没动,不知死活。那个霸王车夫似乎看出了名堂——知道要出大乱子,嘴里一个劲儿骂着,心里却有几分虚了,趁个空档儿,脚底抹油,连车也没要,不见了影子。 悲惨的表叔舅,是被几个好心的车夫给抬回来的;躺在床上,吸进去的气多,吐出来的气少,连哼哼声也听不到了。 犹如一个晴天霹雳当头下,我的妈妈,几乎吓傻了,呆了好久,才返过魂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泪儿象断了线的珠子,噼哩啪啦地落到盆里。 看着妈妈哭,姐姐哭,我的泪儿又掉下来了。 哭够了,妈妈呆呆地坐在凳子上,忘记了手上的活儿。我知道,妈妈又要遭难了,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击碎了她的心,也磨灭了她的思想,什么主意、办法,都成了一根根套上脖子的绳索。 不久,德五爷来了,看了看表叔舅,出来骂道:“狗日的羊羔子,翻了天了?这还了得,简直没有王法了。他妈的,在这个盘儿上,敢不把五爷放在眼里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呢!放心,五爷给你们作主,为你们讨回公道。”说完,急忙忙、气匆匆地走了。 望着床上躺着的表叔舅,我的心,象是经受了一场风雨,心中的那一棵嫩芽,一下子被打折了。希望就象那皂角儿的泡沫,升起得快,消失得也快,不用风吹,眨眼便不见了影子。 下午,德五爷来了,丢下了几块钱,说是那霸王车夫赔的;先用着,不够的话,再找他作主。德五爷不愧是德五爷,谁也不敢在他头上找刺儿。他说:“好个王八蛋,见了五爷,象条秋丝瓜,磕头作揖,乖乖认罚,还算识相,不然,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望着德五爷离去,我明白了:原来,软的怕着硬的;硬的怕着不要脸的;不要脸的怕着不要命的;不要命的还怕着管你命的。而且,同是最下等的车夫,仍然是强的欺负弱的;刁的欺负良的。为了生存,人还得象动物那样你争我夺,哪里有什么正义和公理。 人,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最现实的;没有了命,一切都是扯蛋,一切都是狗屁! 大夫来了,又走了;表叔舅的药吃了又换了。然而,好多天过去了,表叔就仍然只能躺在床上,时不时地还吐出几口血水。不久,就花光了我们所有的钱,而且还欠下了一屁股的债。 德五爷没有再来过。表叔舅的病就这样有钱治着,无钱拖着。妈妈终日里,不是以泪洗面,就是愁眉苦脸;船儿出去,船儿回来,换来的,不过是一些草药和垃圾似的烂菜。 时光,不会因为我们的凄凉而过得很慢,也不会因为我们的饥寒而走得更快,大年终于来了。 街上,依然有春联儿,有红灯笼,依然有笑声,有炮仗声,在生与死的空档里,还是有几分动物似的热闹与欢腾。我们有什么呢?有的,不过是一碗可以照见影子的稀糊和破成莲蓬儿似的长夹袄,解决不了我们肚中的饥和身上的寒。 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天还没大亮,我和姐姐被妈妈一阵阵长哭声惊醒了过来。原来,表叔舅,我们的恩人,可怜的表叔舅,悲惨的表叔舅,抛下我们母女仨人,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就去了另一个世界! 来到表叔舅床前,只见他大张着嘴,口边有许多血渍;一双眼睛定定地睁着——不甘心、冤、怒!双手弯着,双腿曲着,好象一只被吸干了油水的大虾。一条破棉被上,腥,臭,分不清哪里是棉花,哪里是布,上面那大滩小滩的血迹,早已干成硬壳了。 妈妈靠在表叔舅床前,拉过我和姐姐的手,跪下,哭道:“他叔舅啊,是我们害了你呀!……老天爷呀,你真的是瞎了眼哪!……这是什么世道,全是恶魔的天下!……” 我和姐姐哭成一团。我们的表叔舅离我们而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好象半夜的流星一样,只在半空中划出生命短暂的闪光,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我们这样哭着。天亮了,邻里知道了,来了许多人。年青力壮的赶着去报丧,年老的男人们,东奔西跑,为表叔舅准备着棺木;那些女人,为表叔舅准备着香烛纸钱,还有的扎着纸衣、纸马、纸房子……那些老人,帮不上什么忙,垂着头,似乎总有打不完的磕睡;只有那些到处乱窜的小孩子,让人觉得这个世上还有几分活气。 不久,表叔舅被抬了出来,一个白头白胡子的老爷子将他放在竹席上,合了他的口和眼,又弄直了他的手和脚,然后盖上白布单子,上面了几点鸡血,一把白米和两把豆子,摇着头走开了。 妈妈伏在门边,一直哭,把眼泪都哭干了。她是在哭死去的爸爸,死去的表叔舅,也哭她自己,哭我们姐妹,哭这个不容人的世道! 到了下午,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表叔舅的亲戚却一个也没来。他们传来话说,表叔舅是为我们而死的,他们来了,丢不起那个脸,让我们自己看着办吧。 德五爷来了,骂了一通人,然后说:“丧事先办着,这事早晚有个说法儿。殡乐子请了吗?没请先请来,天大地大不如死者大。放心,一切由五爷作主。”留下几块钱,气哼哼地走了。 大家又叫人去请殡乐子,一边料理着丧事,一边等着德五爷回来。 德五爷回来了,已气得头上冒青筋,双眼冒火,几乎是在对着众人吼:“狗日的杂种,跑了!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得,先把房子押着。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五爷拍了胸,打了包票,狗日的不回来——罢了;回来,我非剥了他的皮,拧下脑袋来做夜壶!” 一切准备好了。唢呐一吹,锣鼓一敲,他们把表叔舅放进了棺木里,钉上钉子,捆扎在两根贴有红符的龙木大杠上。一声吆喝,开路旗一展,便上路了。 我们母女仨人走在前面,姐姐手里端着灵牌儿,上面飘着一张长长的符,符上画着些张牙舞爪奇奇怪怪的东西。我们的身后,都拖着长长的孝布条儿。后面是开路的阴阳,抬棺的脚伕,再后面是虎旗和龙伞,最后面是些好心的邻里。过了石桥,转了两个弯儿,走上了一条巷子。 巷子里,正开着一些野花;那些飘飘洒洒的纸钱儿落到上面,被风一吹,又落到了地上,再也不动了。墙头上的青草,正长得绿,在杨柳枝的轻拂下,显示出崭新的生命力。 走出小巷,来到街上。街上很冷清,稀稀落落匆匆而过的行人;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叫卖声,却显示不出一点儿春天的气息来。跟在送葬队伍后面的,还有一群乞丐和几条野狗。他们不是在为死去的亡灵送行,眼里望着,心里想着的,无非是那上供品余下的残汤剩水罢了。 走出长街,到了城外。天,蓝蓝的;风,轻轻的;有白云,有阳光,还有欢歌的鸟儿。一切都在诉说着春天的美丽。 一路上,唢呐的声音,锣鼓的声音,在我们身后长长地吹着,敲打着。一路而行,走了好久,我和姐姐的手心都出了汗,才来到一个黄土小坡。 小土坡上,到处都是坟,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新的,旧的……看着这些坟,我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如今,表叔舅也死了。人的世界里,少了一个穷人;鬼的世界里,却多了一个冤魂! 小土坡上,挖了一个大大的坑。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那一声又一声的唢呐儿,吹得更有劲了;那一声又一声的锣鼓儿,敲的更有力了。我望妈妈,见她呆呆地望着表叔舅的棺木,象一尊泥像。 随着一声声凄凉而悠长的丧号子,一会儿,表叔舅便不见了。一堆黄土,我们便成了两个世界,从此阴阳永隔了。 坟头前,点燃了香烛,烧起了纸钱;那燃旺了的纸房子里,那些纸马儿好象在跳、在跑、在飞。妈妈坐在坟头,两眼直直的,不哭也不说话,望着一片一片的纸钱在空中打着旋儿。 天,渐渐暗下来了。鸟儿与白云,都不见了。许多人,渐渐走了。那些烛与香,都已经烧完了,只留下土上一截短短的小木棍。那堆纸火,还没有熄灭,在微风中,发着一明一暗的弱光。 看着所有的人都走了,妈妈找了一处地方,垒成了一座小坟,拉着我和姐姐跪下说:“雪儿露儿,这是爸爸的坟,磕几个头吧。”看着我和姐姐磕头,妈妈的眼泪,又下来了,哭着说:“孩子他爸,你真是狠心……狠心丢下你的女儿……狠心让她们在世上受苦!要狠心,你还不如狠心带走我们……两眼一闭,双腿一蹬,一了百了……” 天快黑了。远处,已经没了人影。到处一片死寂,象坟里的表叔舅一样。我不由害怕起来,拉紧了姐姐的手;姐姐看我,又看看妈妈,不由又拉紧了妈妈的衣角。 终于,我们回去了。妈妈牵着我们的手,一步一回头,象驮着厚壳的蜗牛一样,走得好慢好慢,直到表叔舅的坟看不见了。 回到家,妈妈没有开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屋角。我和姐姐饿着肚子,搂在一起,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从那以后,我常常在半夜里听到妈妈的哭声,长长的,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好远好远好远。 正文 手记9 孤心谁怜 如今,表叔舅虽然走了,然而,欠别人的钱却不能不还;当初那些邻里和朋友,胜过表叔舅的亲戚,好心借钱给我。不知犯了多大的风险。现在,就算黄莲树上结苦果,我们也不能昧了良心——拖着,赖着。因为那也是他们的血汗钱,同样等着它们活命。更何况,如果不是我们拖累表叔舅,他也不会走上那条不归路。这样一来,妈妈就得更加辛苦地帮别人洗衣服,多一点钱还债,余一点钱糊口。 好心的张婶,又时不时的周济我们,今天一把米,明天一把面,虽然是用一杯水在救火,却已胜过了那些观火卖吆喝的千万倍了。滴水之恩,在延续生命的苦处,早已大过了天,大过了地,大过了一切冷眼看世界的神灵。 既要还债,又要糊口,妈妈除了到张婶那儿拿衣服外,还得摇着船,千方百计到好些地方去收衣服,洗好后,再一一送回去,在别人的冷眼下,拿到施舍猪狗一般的工钱。 夏天,终于来了。 一年之中,只有夏天,是让我们多喘几口活气的时候;因为那些有钱人的衣服有更多可以洗了。这何尝不是相似人的生命?掐头取尾,就只有中间的那一段,可以象一个人一样活着,不去想前面的悲苦,不敢想后面的凄凉。 早早的,天边一发红,那个火球似的太阳就滚出了墙头,射出了耀眼的针光。早在太阳的前面,妈妈和姐姐已收了许多衣服,用船拉了回来。 这样的天气,妈妈就得更加忙苦了。我学着帮妈妈剥皂角,舀水;姐姐在院子里来来往往地跑着,汗珠子在她的脸蛋上滚来滚去;妈妈的衣服,从天亮到天黑,就再也没有干过。 阳光下,没有一丝风;那一排又一排的衣服,水珠子一滴一滴落到地上,倏的一下子就不见了,地上便升起了淡淡的水雾;整个院子,好象一个吃铺的蒸笼。 到了中午,太阳高高地照在头顶,一片片白光,象火似的,把大地烤得冒青烟。那株柳树,虽然很大,很绿,很茂盛,可它毕竟很老了,树上到处都是死丫枝;它无力的在那里一动不动,耷拉着枝条,忍受着太阳的炙烤,象一个垂年的老头儿,浑身沧桑,努力地延喘着,仍舍不得离开这个罪恶的世界。 街上的叫卖声,渐渐少了;小巷子的脚步声,渐渐沉寂了;许多的人,已经躲在家里,不停地打着扇子,驱赶着那些没完没了的苍蝇和蚊虫。 不管是近处还是远处,那些树阴下,草丛中,花枝上,总有许多大小的知了,占了本该属于鸟儿和蝴蝶的地方,不知热,不知饿地叫着,卖弄着它们烦躁的歌声。这些可怜的小东西,一年地下,一夏枝头,为了这短暂的生命,不知经受了多少痛苦与磨难,才占据了这高高的枝头。 屋檐下,那些蜘蛛早没影了;蛛网上,只胜下无数的小飞虫,早被太阳晒成了虫干儿。墙上,到处都是蜗牛牵出的白印儿,象一条条蚯蚓似的;蜗牛呢,早已钻到了石头下面去了。只有墙根下一两只鸡,张着嘴,无处可躲,不停地扇着翅膀。 太阳还没有落土,我们洗的衣服已经干了几茬了;然而,妈妈还得赶紧洗,仿佛在跟日头赛跑,争着、抢着那透不过气的热量。这样要命的天气,我们却渴望阳光更大一些,更长一些,如同那卖碳的人,身上衣单,心忧碳贱,乞愿天寒;生命到了绝境,饥已经比寒显得更重要,五天也许冷不死人,五天却可以饿死人。 等到天边,暗淡了最后一片云彩,一切便显得空旷而辽远起来。晚归的鸟儿,时断时续的叫着,飞向那苍翠的林子。 谁家点亮了第一盏灯,已是夜色很浓的时候了。一轮明月,悄然东升,一片片碎银似的流光,穿过柳梢,划过檐角,片片清凉,慢慢驱赶着余热的影子,仿佛要占领属于自己地那一片领地。 在这有月亮的晚上,妈妈总是舍不得点灯的。在淡淡的月光下,她摸索着搓洗,一直到月亮西沉。她弓着腰,一起一伏,月光拉长了她的影子。等妈妈把小山似的衣服洗完时,已累得挪不开脚步,直不起腰来。 我的姐姐,虽然帮着妈妈的忙,常常是做到半夜就睡着了;妈妈便不忍心叫她,一个人努力地洗刷着。 这样的夜晚,是我一个人的天地。天上,那闪闪的繁星,象小猫子的眼睛;地上,到处是密密麻麻的虫吟,密密麻麻的蛙声;远远望去,那些闪闪飞动的萤火,一会儿东,一会儿西,象一只只小灯笼。这样的天地,只是我眼里的天地;我心里的天地,却简单得多,无非是穿暖身子,吃饱肚子。眼下,冷虽然没有了,可是那饥饿的影子,象月亮里面的桂花树,无论你逃到哪儿,都躲不开它。 没有月亮的晚上,妈妈总是把铜油灯挑得很小很小,象一颗豆子似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我只能静静地坐着,听着妈妈的喘息声,搓板的摩擦声,姐姐的奔跑声……那些渴求光明的灯蛾,不知从哪儿飞出来,争先恐后,奋不顾身地扑向那昏暗的灯火,为了那一点点光明与温暖,这些小精灵,宁愿失去那宝贵的生命! 这样长期的劳累,妈妈总是红着双,眼圈儿起了一道暗黑;而且,经常腰疼腿抽筋。她的手,长时间泡在水里,显得浮肿,上面还布满了一层又一层的老茧,开着小小的裂口。 妈妈不在家的日子,就只有我和姐姐相依为命了。一切的事,一切的景,一切的物,都抵不上妈妈拿回来的口粮。 为了打发时间,我和姐姐常常捉来几只红蚂蚁和几只黑蚂蚁,让它们对对须子,然后开始打架。我喜欢红蚂蚁,把它当做好人;不喜欢黑蚂蚁,把它当做坏人。每一次,我们都会让红蚂蚁胜利,然后拍着手说:“大灰狼,坏心肠,变个外婆命不长。” 有趣的是,每当我们捉来一条大青虫放在它们面前,它们就会立刻停止打架,一涌而上,咬得大青虫满地打滚,决不松口,最后,大青虫不动了,它们却拖着大青虫往各自的方向去,结果呢,拖了大半天,仍在原地打转转。为了这活命的食物,它们又开始打架,直到把一方都赶了去,才拖着大青虫飞快地朝自己的洞穴而去。走到了,却进不去;它们有办法,它们会从大青虫的口里或者屁眼里爬进去,等到半天之后,那条大青虫就只剩下一张皮了。 有时候,姐姐也跟着妈妈出去了,只留我一个人在家。坐在小凳上,我只能望着屋外的柳树,听着巷子里传来甜甜的叫卖声;闻着街上传来的香味,我只能咽着口水,无精打采地玩着地上的石子,心里唱着我小曲儿《神仙谣》。 每当天色黄昏,夜色来临的时候,我一个人看看天,看看地,总希望妈妈和姐姐早点儿回来。院子里,那四下乱窜的蝙蝠和老鼠,发出吱吱的怪叫声,叫人心里发毛。我心里难过,但我不哭,我空着肚子回到屋里,关上门,爬到床上,蒙着被子,静静地等着妈妈回来。 到了夜里,妈妈还没有回来,我不由又想起了爸爸。有一天夜里,我终于梦见了他。在开满鲜花的草地上,爸爸骑着大白马,扬着鞭,笑着向我飞奔而来。看到爸爸,我大笑着,向爸爸跑去,近了,近了,爸爸跳下马来,张开双手迎接我,当我要投向爸爸怀抱的时候,突然一阵狂风,爸爸不见了,白马不见了,鲜花没了,草地没了,只有一堵又高又厚的墙,挡在我的面前。我哭着,喊着爸爸的名字,寻着他的身影,然而,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只有黑色的夜,严严实实地包围着我。 等我惊醒时,脸上还挂着咸咸的、冷冷的泪痕。我从地上爬起来,回到屋子,脑子里仍然留着爸爸的身影,爸爸的声音。我知道,他很难再进我的梦了。 在这样的日子,盼不回妈妈,就没有我的口粮,饿极了,饿慌了,我只能跑到那块竹席大的菜地里,去寻那些可以生吃的东西。那些又小又青、带着白刺儿的黄瓜,吃在嘴里,又苦又涩;然而,为了活命,我得拼命把它吞进肚子里。 有时候,连这半生不熟的黄瓜也没有,我只能摘几只半青半红的辣椒,一点儿一点儿地吮着,心里发着烫,象蒸了一笼大热的空气,然后从早已麻木的嘴里冒出来,眼里是泪,头上是汗,丝毫不能解决肚中的饥饿,反而口发干,舌发燥,不得不去水缸前喝半瓢凉水;肚子是胀起来了,饥饿似乎赶跑了,可我肚子里的水,一步三浪,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我知道,水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不然,不会有那么多的人为了活命,赶早贪黑,白天背太阳,晚上扛月亮,去争抢那点糊口的粮食。不久,我的肚子便空了,象放了气的皮袋子,饥饿更胜先前。 有时候,实在没有办法了,看着那些不能生吃的茄子,我找了些禾材,象烧蕃薯似的烧茄子;茄子可不比蕃薯,入火半天闻不到一点儿香味,等到材火熄灭,我迫不及待地拔开火灰,掏出那些茄子。可怜的茄子,缩成了一个囫囵儿——皮绵、瓤粘、籽沙,吃起来一点儿味都没有,象啃蜡一样。不过,只要能填充一下肚子,其他的,我什么也不想、也不管了。在没有妈妈的日子里,我是在以我自己的方式活命。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最恨的是雷雨天气。昏天,黑地,好象一个快合了口的大蚌。风声,雨声,雷声,一声接着一声,一声盖过一声,仿佛要将这个世界翻一个身似的。屋的四面漏着雨,透着风;我只能抱着被子,缩在床角,眼里含着泪,可怜巴巴地望着外面的世界。当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我已忘记了恐惧,忘记了饥饿。 来到屋外,这个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不过,天边,有了彩虹。树叶儿已被洗得发了亮。那些只在雨后出现的雨信蛾,却三五成群地飞得欢快。鹁鸪儿的叫声,更添了几分清脆。然而,我恨这样的天气,我不敢在家里生火烧东西吃,怕烧了房子;外面草水泥泞,生不了火,我便只能饿着肚子,蹲在柳树下,望着长长的水巷,渴望见到妈妈的小船。 正文 手记10 哭祭亡灵 正是初秋的时候,张婶要走了——嫁人了;嫁到很远的地方去。 当初,表叔舅死后不久,张婶便想把姐姐过继了去,可妈妈却舍不得。张婶没有办法,也不计较,仍然对我们好。也许是想着后继无人,她必需去找一个依靠,以图百年之后有人送终,后来不久,她便跟着一个北方的货郎走了。 看着张婶走了,妈妈有些难过,总以为自己伤了张婶的心,时时叨念着她的好,眼里总是含着泪光。 过了几天,到了表叔舅的百日忌辰。 早上,妈妈提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了几根香烛,一叠儿纸钱,几张薄饼,还有一个木牌儿,上面写着爸爸的名字。 我们一路泥泞,所过之处,处处萧瑟,所有的树,所有的草,似乎都在细风细雨中微微发抖。我时不时的抬头看妈妈,她的头发很乱,很脏,没有功夫梳洗,功夫都给了别人。 来到坟前,妈妈在爸爸坟前插了木牌儿,然后在两座坟前点燃了香烛,供上了薄饼,慢慢地烧着纸钱。妈妈不哭,也不说话,紧闭着双唇。 爸爸的坟,还是老样子,不过上面已长满了浅浅的青草,夹杂着几朵颜色各异的小野花;花瓣上和草尖上缀着无数的雨珠儿,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着。 妈妈虽然没有哭,但我知道,她的心里,比谁都苦。世人都知道,孤儿寡母,不如老鼠。从爸爸死了以后,我们就没有活出一个人样儿来。 在坟前呆了一阵子,香烛灭了,纸钱成了灰。我和姐姐,又磕了几个头,等着妈妈挎上篮子,慢慢地离开了乱坟。 回去的路上,我们遇上了一行送葬的人。一路哀声,凄凄惨惨;那些飘飘洒洒的纸钱儿,从半空中落下来,眨眼就被雨打润了,和泥草粘在了一块儿。 我们停了下来,让他们一行慢慢过去。妈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轻声说:“这年头,全让穷人赶上了。” 进了城,两个守城门的兵斜靠在石上,慢慢地吸着烟,骂天骂地又骂祖宗。“看看,操你奶奶的,竹竿那么长,横着能过城门吗?猪脑!”“喂,说你呢,龟孙子,少装点行不行?车轱辘都压瘪了,是驴子早死了。”“妈的,这成了什么世道了?王八蛋,赶着去投胎啊?撞了小脚老太婆,还跑,再跑给你狗日的一枪托!” …… 街上,许多店门几乎是半开半关着;店主一个个抱着手,缩着肩,坐在门口打磕睡。屋檐下的那些红灯笼,早就只剩下几根竹条儿,上面聚着细细的水珠。那些乞丐和野狗,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回到家,我们那单薄的衣服,破烂的鞋子,早已湿透了。那凉丝丝的冷风,还时不时地钻进袖里,钻进颈间,钻进裤管……我们缩着身子,恨不得象只田螺,把整个身子都藏进那厚厚的壳里。 衣服是没得换的,我们的衣服,常年累月,都是那几件,而且脏兮兮的。妈妈辛辛苦苦的为别人洗着衣服,天变成月,月垒成年,我们自己的衣服,直到不能穿了,妈妈才匆匆忙忙的拆下来,在清水里洗一下,备着它用。 妈妈在屋里叠着衣服,姐姐在一旁帮着忙。我的眼光,自从妈妈回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桌上那只篮子。 妈妈和姐姐要出去了。临走时,妈妈从篮里拿出一张饼来,分给我和姐姐一人一半。我捧着那半张饼,闻着它的香味,目送着妈妈的船儿远去。 闻过了饼的味道,我才开始吃那难得的诱惑。饼里的那一点点葱头,黄里透着白,香极了。饼的两面,都被煎得酥黄[奇`书`网`整.理提.供],透着油光,谗得人直冒口水。 终于,饼被吃我完了,我的手上,似乎还留有余香。来到桌前,望着篮子,我不敢伸手去拿篮里的饼,我不是怕妈妈骂我,妈妈什么都没吃,她心里疼着我们,我们也应该想着她。我只能双手托着腮,望着篮子打发时间。望着蓝子,好象望着一个美丽的梦。 快晌午的时候,我听到一阵水声,以为是妈妈回来了,连忙跑出去。到了柳树下,却见一伙七丑八怪的人正靠了船,朝我们家走来。 这伙儿,我一个都不认识,全穿的是黑衣,戴的是黑帽;还有一个人,手里牵了一条大恶狗,张着嘴,垂着舌头,不安分的呜呜叫着。 有一个人,眼睛象贼一样,滴溜溜直转,朝我们家小窗走去,朝里望了一下,手一摊,头一摇,回转来,我看到他那一脸失望的神色,就知道我们家有都么穷了。 这个人来到我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小姑娘,妈妈哪儿去了?” 我看着他那歪斜的眼,闻着他那一嘴的臭气,不由退了几不,靠在墙根,说:“妈妈不在,送衣服去了。” 这个家伙没有说什么,站起来,一脚把我的小凳子踢出好远,差点掉到水里去了,骂道:“他妈的,这年月,真是活见了鬼,穷得连石头都会飞了!” 这时候,却见那条大恶狗一窜一跳,要向我们家冲去;牵狗人拉不住绳子,摔了个四仰八叉,那条大恶狗一下子跳到桌上,掀翻了篮子,咬了饼下来,三两口便吃进了肚子。 我一下子惊呆了,想不到我们舍不得吃的东西——心中的一个梦,却被这凶恶的畜牲给霸占了,遭踏了!我欲哭无泪,拿眼瞪着那凶残的畜牲,恨不得一刀宰了它。 也许是我的恨意惹怒了他们,斜眼上来,伸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骂道:“小杂种,人小鬼大,我打你个翻天印!”我没有哭,我不能哭,我拿着那条畜牲的眼光看着他。我的眼里,狗凶残,人更凶残! 这帮家伙,终以走了。 直到他们消失了鬼影子,我才跑过去,捡起我可怜的小凳子。坐在凳子上,我希望妈妈不回来,那样就可以逃掉了;可穷人躲过了初一,又怎么躲得过十五?这样想着,我又希望妈妈回来。妈妈回来,也许会有办法的。 妈妈终于回来了,还没喘过气来,就见那伙人仿佛从地下冒出来似的,一下子出现在我们家门外。 这时候,天还没有黑,一只两只鸟儿正在柳树上跳来跳去。妈妈正抱着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地喝着解渴。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妈妈发生了什么事。那伙人已来到了院子。妈妈见了那帮家伙,吃了一惊,连忙放下水瓢走过去。 姐姐也怕那条大恶狗,跑过来,拉了我的手,躲到远远的地方看着,不敢说话。 我们听不见妈妈和那些催命鬼说些什么,只见妈妈不是作揖,就是磕头,最后甚至跪下了,哀求声中夹杂着些哭声。 这帮魔鬼终于走了,掏光了妈妈所有的工钱。妈妈搂着我和姐姐,一边哭一边说:“人头税又来了——一人一块钱。到哪里去找啊?……这是什么世道,穷人的脖子成了鸡脖子,左一刀,右一刀只能由着他们宰……老天爷啊,你真的不给我们一条活路吗?” 看着妈妈哭,我也哭,我告诉妈妈,我恨那条大恶狗,更恨那帮家伙!是他们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往死路上逼。 妈妈哭够了,擦干了眼泪,还得去洗别人的衣服。她的影子,在昏暗的油灯下,映在墙上,一高一矮,一长一短的。 到了夜里,我们的肚子好饿,一点睡意都没有。妈妈看着我们实在饿得不行了,停了活儿,叹着气,去屋里扫了缸,总算做出了一小锅稀糊糊。 我和姐姐虽然充了饥,然而,妈妈什么都没有吃,空着肚子,又去洗衣服。我知道,她得赶紧洗,不然,我们明天就要断粮了。 因为天气的缘故,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似乎真的走到了穷途与末路。 我看见妈妈匆匆地出去,又匆匆地回来,脸上总是忧愁满布,没有一丝笑容;话比以前更少了。我知道,这样的天气,冷与饿,又会象两座大山似的压着我们。 有时候,妈妈洗着衣服,就哭了起来,声音很小很小,象蚊子似的;有时候,洗着衣服的妈妈会听了下来,望着外面的水发呆,象石头一般;有时候,妈妈会生气的丢下衣服,脸色变得象铁一样青,把木盆里的水拍得满地…… 我不知道妈妈在想着什么,她的手,开着裂子;她的眼里,带着血丝子;腰疼的时候,会直不起身来;腿痛的时候,坐着也打着颤。我能为她做的,就是给她捶捶背,揉揉膝盖,用嘴里的热气呵她的裂子,我希望妈妈轻松一点,舒服一点,我的心里,也好过一点。 有一天夜里,我们又揭不开锅了。以前,还有张婶可怜我们;如今,张婶走了,没有一个人会怜悯我们了。妈妈坐在床边,望着干干净净的锅,哭着对我和姐姐说:“雪儿,露儿,妈妈养不活你们了!……迟早有一天,我们都会饿死的!” 我哭着对妈妈说:“我不想死,妈妈,我不想死!……等我长大了,一定挣钱养活你,养活我们全家!” 可怜的姐姐,她竟然对妈妈说:“不如明天卖了我吧?妈妈,这样我们都可以活命了。……等我长大了,会来找你们的。”我的傻姐姐,张婶当初要过继她,妈妈都舍不得,如今,又怎么舍得卖了她呢? 在妈妈眼里,冷死,饿死,也决不会卖儿卖女,昧了天良。那些街边卖儿女的,头上插标,膝下身约,把一条活活生的命,当一件东西一样让人挑来挑去;自己做了一辈子牛马,又继续让自己的儿女去做别人的牛马。 对于穷人,死,也许是最容易的,活不下去了,一包老鼠药,两眼一闭,双腿一伸,从此一了百了,再也不受人世间的凄惨与悲苦! 面对死亡的威胁,我又想到了爸爸;如果我们死了,在那边,我们可以见到他吗?听人说,死了的人都要经过鬼门关,走上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从此以后,便忘记了阳世间的一切。如果真的是这样,爸爸忘了我们,我们到了那边,见了面,也是陌路人,岂不是仍然还要受苦吗? 这样想着,我的心里,多了几分恐惧;我的眼里,似乎又看到了死神的影子——那鬼差,牛头与马面,拿着铁链,满脸阴沉,似乎在向我们走来,要索去我们的魂魄。 我害怕极了,不由躲到妈妈怀里。抬起头,望着她,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我们骗不来,偷不来,抢不来,没有一条走邪的活路,我们老老实实的做着,辛辛苦苦的忙着,到头来,走的却是一条死路。 我们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正文 手记11妈妈二嫁 原来,死,也有不容易的时候,我们终于活了下来,因为,因为妈妈嫁人了,又给我们找了一个新爸爸。 可怜的妈妈,她从张婶那儿,似乎为我们寻到了一条活路。 听说,新爸爸早几年死了女人;之前,他们有一个儿子,被征了兵丁拉走了,从此不知音讯;他的女人由此哭瞎了眼,后来发了疯,不知死在了哪儿,连尸骨都没有找到。好端端一个家,就只剩下新爸爸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新爸爸住在城里。我不知道他是怎样认识妈妈的,也许是妈妈收衣服的时候认识的吧?每隔三五天,妈妈都会绕城一圈儿;时间长了,可能是他看上了妈妈吧? 一路走来,我们受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受了多少辛酸与悲凄;妈妈的模样变了,但还是掩不住她的秀丽;从前,妈妈可是一个大美人。走到哪里,哪里就会黯然失色,想不到命运多劫,我们竟未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靠着妈妈的脸蛋,才有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新爸爸上门的那一天,他穿得很体面,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一大包东西。妈妈早已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给新爸爸安座,红着脸,有点儿不好意思,然后进了屋,为新爸爸备了红糖开水。 我们家没有红糖,红糖是新爸爸送来的,还有红枣和红鸡蛋。妈妈给了我和姐姐一人一把枣子,然后同着新爸爸说话。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些什么,没过多久,新爸爸就走了;临走给了妈妈一些钱;还向我们笑笑,招招手。我看见妈妈望着新爸爸离开,用手搓着衣角,眼里含着泪花。 第二天,妈妈说:“该还债了。”是啊,妈妈要嫁人了,欠别人钱,应该还了。当初别人好心借钱给我们,许多时候都是冲着妈妈的哀求和眼泪的;多亏了他们可怜我们,不然,我们早就没有活路了。 吃过早饭,姐姐在家,妈妈带我出去。那些人,听说妈妈嫁到城里去,来还钱,嘴里说着不用急,手却早早地接过了钱,然后说些恭喜的话。我心里清楚,他们拿钱的手在抖,当初也许想着借钱给我们是菜包子打了狗,如今得了债,心里多少有些激动,有些惊喜。 我和妈妈东奔西走,终于还清了所有的债。回来时,我看见妈妈脸上露出了笑,竟哼起了歌儿。原来,妈妈笑起来那么的好看,哼起歌来那么好听;这时候,我终于看到了妈妈以前的影子。我知道,妈妈是心里高兴。看着妈妈高兴,我更高兴。我们有了一个新爸爸,一个新家,从此以后,我们便有活路了。 妈妈终于嫁人了。 那天早上,妈妈穿了件大红的衣裳,头上还别着一朵小红花;脸上也是红红的。我仔细打量着妈妈,妈妈长得真好看,笑起来更好看;以前,以前我怎么就没注意呢? 我和姐姐,也穿起了新衣服——红红的面子上淡淡的小白花,开到我们心里去了。这时候,我不由想起了我的小曲儿。花衣裳从我的梦里,终于来到了我的面前。 快到中午,城里的人来了。一顶大花轿,几个吹鼓手,青竹竿上挂着一长串鞭炮。新爸爸走在前面,戴着黑呢帽,穿着笔挺的长衫,脚下是千层底的青布鞋。到了家门口,知客点燃了那挂鞭炮,只听得噼哩啪啦响了一大阵,到处便弥散着浓浓的火药味儿;纸屑儿在半空中飘悠悠地飞,久久地打着旋儿。 新爸爸进了屋。妈妈拉着我和姐姐的手,说:“快,快叫爸爸。” 新爸爸脸上带着笑,直直地站着。我和姐姐牵着手,想张口,却叫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看着脚上的新鞋尖,偶尔拿余光瞟他。 妈妈有些生气,沉下了脸:“你们,你们真是不争气!” 我们低着头,不说话。妈妈扬扬手,咬咬牙,想打我们几下,却被新爸爸拦住了,他说:“孩子太小,又怕生,以后再说吧。”妈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却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眼圈儿似乎发了红。我知道,妈妈这一眼里,含有多少的失望和叹息,为了我们,她用尽了所有的办法。 我们终于要离开这个家了。虽然,这是一个又破又烂的家,不是我们生身养身的地方,但那点点滴滴的过去,一下子象糖葫芦一样串了起来,在眼里一晃而过,那些哭多于笑的记忆,一下子刻进了心里,永远挥不去。 妈妈上了轿。几个吹鼓手,鼓着腮帮子,涨红了脸,更加咿咿呀呀地吹着。又是一阵鞭炮,轿子就出行了。 轿子后面,我和姐姐被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牵着,上了路,直往城里去。 我们一路走,一路停。遇上有桥的地方,他们会向新爸爸讨彩,说些恭喜的话,然后撒些五颜六色的花箔儿;遇上有庙的地方,他们会全部跪下来拜菩萨,以求神灵的保佑。 我们走过的街,只有稀稀疏疏的行人,并不在意我们的花轿队;只有那些老老少少的乞丐儿,在远远的地方笑着,唱着,在用打狗棒指着我们,嘴里吆喝着拖油瓶的怪叫声。 又过了几座桥,到了城的中街,一下子似乎热闹了起来,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颜色,到处都是争争抢抢的叫卖声,到处都是弥弥漫漫的香味……花轿队走得快,我来不及看,来不及听,只有死死地拉着那个女人的手,生怕走丢了。最后,花轿穿过几个巷子,终于在一座瓦房前停了下来。 屋里屋外,到处都是人。到处都贴着大红对联儿,挂着大红灯笼儿。那些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穿得好看极了,好象过大年。 下了轿,妈妈被几个女人扶进了堂屋,她盖头上的珠子一颤一颤的,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我和姐姐没有进去,只在屋外站着,那个女人给了我和姐姐一人一把炒栗子,叫我们好好呆着,别到处乱跑。 不久,吹鼓手停了,屋子里传来了拜天地、拜祖宗、拜高堂、进洞房的声音,之后,又是咿咿呀呀的乐声,然后,那些人出来了,我和姐姐被那个女人带到一张桌子上吃饭。 我们的四周,都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嘻嘻哈哈的笑声,吆吆喝喝的斗酒声……油炸饼、烤番薯、高梁白米饭,虽然撑饱了我们的肚子,我的心里,想着妈妈,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天色渐渐黄昏,那些人陆陆续续散了。新爸爸出来,上了灯,把我和姐姐领到一间小屋子说:“从今以后,这间小屋,就是你们姐妹二人的了。”我们望着这个新爸爸,不知说什么,只好冲他笑笑。 夜色来临,妈妈和新爸爸已经睡了。我和姐姐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睁大眼睛,望着屋顶,我轻轻地问姐姐;“妈妈有了新爸爸,还会想着旧爸爸吗?” 姐姐说:“妈妈是我们的好妈妈,一定会的,因为旧爸爸是我们的亲爸爸呀!” 我又问姐姐:“新爸爸有了妈妈,会想着我们吗?” 姐姐摇摇头,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望着屋顶。 我们的担心原来是多余的,新爸爸待我们很好。妈妈不再为别人洗衣服了。脸上逐渐有了一些红润。可她手上的老茧,怎么也掉不完,带着暗黄,好象一张粗粗的老树皮。虽然如此,可妈妈又怎么闲得住呢?几年的逃难日子,她是苦惯了,而且还生出了吃上顿愁下顿的忧患——苦怕了。 新爸爸看在眼里,明白妈妈的心,不久,给妈妈找了一个糊纸盒的活儿。在我眼里,糊纸盒可比洗衣服轻松多了,况且,这种活儿,我和姐姐都能帮上妈妈的忙了。 屋外,除了几棵柳树外,还有一棵桂花树,淡黄色的小花谢了,上面便缀着些深黑色的小果子,散发出一阵阵迷人的香气。小巷里,再没有了叫卖声,叫卖声都到大街上去了。 我们的隔壁,不知住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主儿。房子比我们的大得多,高的多,深得多,还有一个大院子,种着各种各样的草和花。屋檐下,常常挂着几只鸟笼子,里面却一只鸟儿也没有。 常常的,我只看见一个女人在家。那个女人,穿着旗袍,蹬着高跟鞋,脸上擦着厚厚的粉,走路一扭一扭的,哼着一些听不懂的歌儿、曲儿。她的手上,总少不了东西,不是花扇,就是丝巾,她的手配合着她的眼,她的眼配合着她的身子,做着各式各样的动作;嘴更不闲着,吊着嗓子,一长一短,一高一低的扯着,好象台上唱戏的伶角儿。 天天里,月月里,她哼哼叽叽唱个不停,我却只记得几句: 天啊, 你不分好歹何为天? 地也, 你错勘贤愚枉做地! 这家有一个男人,却很少回家;他有一个小男孩,总把家里的那台留声机开开停停,吓跑了树上所有的鸟儿。有时候,这小家伙会爬到墙头冲我们笑,并朝我们扔小石块。围墙上那些绿油油的长青藤,伸出壁虎一样的脚,将整个墙爬得满满的,不留一点儿空隙。 后来,这个小家伙渐渐和我们熟了,不再向我们扔石块,还给我们小东西吃。闲时里,我们聚在墙头,玩石子,玩猜剪,抓杏仁,打弹珠……那边的院子,我们一次也没去过,因为那女人不和我们往来,而且,她看我们的眼神怪怪的,好象我们是没了角的牛,长了角的马。 新爸爸是教书的。他总是早早的出去,晚晚的回来;而且,到了家里,他还忙着。他的小屋子里,常常半夜还亮着灯。我知道,为了我们,他一定很辛苦。我们虽然没有叫他一声爸爸,但在我们心里,早当他是亲爸爸了。 新爸爸这样待我们,我常常可以看到妈妈的笑了。妈妈笑起来的模样,其实比隔壁那个擦了粉的女人好看多了。 尽管已是冬天,吃饱了肚子,穿暖了身子,我们的心里,已感受到了春的气息——风是柔的,草是软的,花是香的……原来,生命的可悲与可喜,心里早有一片天地,梦想着给自己一个安慰。 这样的日子,象夜猫子的脚步,悄无声息地走了,不知不觉中,下起了雪。一片、两片、三片、四片,轻轻地落下来,象一朵朵轻飘的梅花。整个城市,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象一个小睡的婴儿;鸟声绝了,人踪灭了,天和地,渐渐变成了一个安祥的老人。 我知道,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心情,只有遇上了这样的好爸爸,才能给我们带来这样好的希望。 夜里,躺在床上,盖着暖暖的被子,雪压断柳枝的声音时断时续的惊醒着我。透过小窗,那一瓣两瓣的雪花被风送进来,沾上屋里的暖气,未落地就已经化了。 天亮了,我们的眼里,只有一个白茫茫的世界,掩盖了一切的肮脏与罪恶。柳枝上,挂着许许多多的冰凌子,亮晶晶的。远处,传来了若有若无的笑声。 那天,邻家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在和那个小男孩堆雪人。待在院子里,踩着厚厚的积雪,听着小男孩的欢呼声和拍掌声,我和姐姐的心也跟着一动一动的。 我们虽然也有一个爸爸,但我们知道他很忙,所以不敢去惊动他。他在家的日子里,手里总是拿着笔,不停地写着什么;他象钟表一样,不停地动作,只要发条不坏,就不会停下来。 那个女人,心情似乎特别好,说话嗲声嗲气的,一会儿拿糖,一会儿端汤,忙得不已乐乎。 那个小男孩堆好了雪人,叫着向那女人要红枣和葡萄来做雪人的鼻子和眼睛,然后一个劲儿地绕着雪人跳着、唱着。 正文 手记12 再见欢笑 我要上学了。 过去,爸爸在的时候,我和姐姐也识了些字。那个该死的李副官,那时候,在我们的眼里,他是那么的有学问,常常教我们读书,是个多么好的人;谁会想到,世道变了,人心狠了,他抛下我们母女仨人倒也罢了,却偷走了我们所有的钱,一个人逍遥去了。 起初,新爸爸准备让我们姐妹一起上学,可是妈妈不肯,她说:“去雪儿一个吧。两个都去,实在负担不起;况且,露儿也错过了上学的年纪。” 本来,姐姐听说可以上学,高兴的直拍手,可听妈妈如此说,不由难过的低下头去,摆弄着衣角,差点掉下泪来。 新爸爸见妈妈执意了,不好再说什么,她明白妈妈的心,急匆匆的又出去了。 妈妈看在眼里,心中有些难过,把姐姐搂在怀里,说:“露儿听话,让妹妹去吧。大的应该让着小的。不是妈妈狠心,是钱狠心!” 姐姐眼中含着泪光,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姐姐不和妹妹争,你一定要好好学,回来再教我写字,好吗?” 妈妈摸着我的头,叹口气说:“雪儿,你一定要好好念书,这个家,将来就指望你了。” 我拉着妈妈和姐姐的手,说:“我一定好好读书,将来挣很多钱,让我们一家都过上好日子。” 学堂离我们家不远,穿过几个巷子,走过一条小街就到了。 这就是我的学堂。说是学堂,其实是教堂,屋顶尖尖象宝塔,门上有一个大大的十字架,上面钉着那个受苦受难的西方之神——耶酥。 神的力量没有拯救活人的灵魂;活命要紧,因为战争,那个大胡子的传教士只好丢下耶酥,丢下神灵,一个人跑回西方去了。 这里,便被人改做了学堂。 学堂四周,全是梧桐树,矮矮的,枝丫儿向四面伸开,好象一把大伞;树中间,到处是鸟巢。一到春天,百鸟齐鸣,便成了鸟的天堂。 看见我们,从里面踱出一位戴眼镜的老先生,一身长衫,雪白胡子,瓜皮小帽,扁蛙布鞋,手里还拿着一把长铁尺。 妈妈连忙叫我给先生行礼。我弯下腰,对先生说:“先生好!先生早!” 老先生点点头,领着我们进去。妈妈交了钱,收了条子。先生写下了我的名字,为我安排了一个边角儿的位置;发给我几张白纸和一本字帖。 学堂里,学生并不多。正如眼下人人所说的那样:“这年月,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生命一天比一天不值钱,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有几个人有心思念书?” 临走时,妈妈拉着我的手:“听先生的话,好好念书,妈妈不指望你有多大出息,将来能养活你自己就行了。” 我明白妈妈的苦心。在那些艰辛的日子里,表叔舅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只能给人家做苦工,到头来把命都给累丢了。妈妈给别人洗衣服的日子里,看过了多少白眼,听过了多少吆喝,为牛为马的劳作,差点寻到一条没有希望的绝路。妈妈文化低,她唯一的希望是我多识几个字,将来多出一些能力,改变一家人的命运。 过了几天,去学堂的路渐渐熟了,我再也不要妈妈接送了。早上,有鸟儿的叫声;晚上,有青龙寺的钟声。这些声音就好象希望,被心儿放飞,飘飘扬扬,直上蓝天。 学堂里,多的是富家子弟,他们贪玩,先生也许不会管他们,但他们敢倒蛋,就免不了要挨手板心,痛得咬牙切齿,却不敢喊爹叫娘。 在这里,先生就是家法,就是王法。这上了香案的天地君亲师,在乱世也好,在治世也好,在盛世也好,都有不可动摇的三纲与五常般的地位。 每当先生打完人,还要罚跪,罚面壁,象古人一样思过,然后他总是摇摇头,大声说:“长此以往,危危乎,民也,民将不民!危危乎,国也,国将不国!” 在学堂里,我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念书上,谁也想不到,我的努力却换来了眼泪。 起初,那些富家子用眼白我,我不理他们,后来,他们便开始骂我,说我是土包子,乡巴佬,我忍着,不敢和他们斗嘴,然而这帮小混蛋并不放过我,好象我的沉默看轻了他们,他们便怂恿一个小霸王打我,打得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淌了好多鼻血。 学堂里有三个女孩子,她们都不肯帮我,她们只是站在远远的地方看。她们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怎么会帮我着个穷丫头呢? 我哭着去告诉先生,先生不怒,不恼,却打了所有人的铁尺。 我知道我并没有错,先生是在向着他们,因为他们是有钱人家,先生是靠他们养活自己,养活一家。象我们这样的人家,谁知道今天念了明天还能不能接着念,先生的码子怎么敢压在我们这样的人家身上? 回到家,妈妈见我浑身是伤,知道我受了欺负,叹着气对我说:“雪儿,忍一忍就过去了。我们是蚂蚁,蚂蚁怎么能跟大象较真呢?” 我明白,不是妈妈咽得下这口气,而是我们自己太软、太弱、太善良,不会弓着身子钻穴,变着心思走巧,不然,我们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了。 从那以后,我总是躲着那群小混蛋;在先生的眼皮下,他们只能乖得象群猫,象猴子吃香蕉一样地念着书。 但在我眼里,不管怎么样,这批小混蛋,长大了就成了大混蛋,手里一定会拿着鞭子,背后一定会牵着恶狗。我心里清楚,那时候,这个世界,仍然是他们主宰的世界。 想到这些,我便在心里恨他们,诅咒他们! 因为这样的原因,我连路上见到的那些穿得花里胡哨的女人也开始恨起来。 那一个个女人,把头爆成了鸡窝一般,眼睛化得蓝蓝的,嘴唇涂得象个大血瓢,脸上的粉厚得直往下掉。她们穿着高跟鞋,扭动着那浑圆的屁股,那双长腿在开叉的旗袍内晃来晃去,那抹满胭脂的手拿着桃花扇、遮阳伞,总是半遮半开着。那耳垂下的坠子,脖子上的链子,手上的镯子,无一不显示出她们高雅华贵的气质来! 我不知道她们是干什么的,她们天天走在青石板的小巷,嘴里哼着最流行的曲儿,时不时也抛着飞眼,引得那些花花绿绿的男女纷纷侧目回头。 这样的日子如飞转的轮子,转眼又到了深冬。老白姓都明白,祭了灶神之后,就赶上过大年了。 以往在乡下,这样的光景,我们是想都不敢想。常听人说,年关年关,其实就是鬼门关,跨过了,就可以多喘一年的活气;跨不过的,就只有到阎王老爷那儿去充军背流沙了。这句话对于我们孤儿寡母来说,是深深知道其中的滋味的。 那时候,每到年关,我们的身上是冰的,肚子是空的。一年到头,能有几斤白面过年夜,就是天大的恩赐了。 如今好了,我们遇上了一个好爸爸,可以舒舒心心地过大年了。 一大早,我和姐姐还在暖暖的被窝里,爸爸妈妈已经买了许多东西回来了——香烛纸钱,灯笼对子,鞭炮香炉,栗子红枣,白面鲜肉……他们都穿得很好看,脸上红红的,全是润润的雾气,不过他们脸上的笑,早已温暖到我心里去了。 我和姐姐起了床,也穿起了新衣裳;看着那两排红红的扣子,小辣椒一样,虽有火一样的暖意在我心头,但在我眼里,不由又浮现着那莲蓬似的破袄,它使我怀疑这是梦;害怕转眼之间,梦就碎了。 吃过早饭,爸爸妈妈匆匆受拾好一切,就开始贴大红对联儿,挂红灯笼。一根木棒,插在柳缝里,挂起了那串长长的鞭炮。 我和姐姐,在一旁玩着猜子。我们轮流做猜官,直到把所有的子猜完为止。我们一边玩着,一边拿眼看爸爸妈妈进进出出的身影,心里的那个乐啊,简直没办法形容。 正午了,一阵鞭炮声后,香炉前,已点燃了香烛和纸钱,祭天地,祭神灵,祭祖宗……我和姐姐一边学着爸爸妈妈的样子磕头作揖,一边偷着乐。 吃过饭,我们便上街去。仗虽然越打越烈,但街上的热闹和喜气仍没有减少多少;灯笼上描的是双喜,对联上颂的是吉祥。不管是大人与小孩,苦难的脸上还是带着笑,放着光。 在一处地方,爸爸为我和姐姐买了糖葫芦。那一只只的糖葫芦,甜里裹着酸,酸里透着甜,好象把过往的那些酸酸甜甜的日子,都串在了上面,让人吃在嘴里,记在心里。 城里的中街很长,等我们往回走时,天色已经黄昏了,街边的红灯笼,已早早地亮了起来,透出些晕软的光。 天终于黑了下来,家家户户,华灯红红,小巷与大街,到处都是噼哩啪啦的声音,满地纸屑儿,满天火药味儿。那些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小孩,一边笑着,一边唱着,一边跳着,童年的欢乐,也许只有在这大年的夜里,才能象炮仗一样的燃放。 远处与近处,那些悠悠扬扬的歌声,在诉说着一个又一个古老的故事。人类从远古走来,不管到了什么样的岁月,那些浇不灭、燃不尽的掌声与笑声,在那美丽的春天里,仍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生生不息的繁衍。 看着别人玩得高兴和热闹,我和姐姐,也跟着放起了炮仗。等我们把所有的炮仗都放完的时候,已变成了一个大花脸,两个人成了戏台上的小丑角儿。爸爸站在一边,脸上带着笑,静静地望着我们。这难得的有闲里,爸爸似乎放下了所有的重负,抱着双手,笑得特别灿烂。 夜渐渐深了,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回去。我们家的那个大红灯笼,还亮着,妈妈一直在等我们回去。 吃过饺子,妈妈对我们说:“天气太寒,早点睡了吧。不然,会生病的。” 可我们不想睡,满脑子尽是那些块乐的事儿。经过了那么多的苦难,眼前的欢乐,我们怎么能轻易的让它溜走呢! 我对妈妈说:“真的睡不着。” 妈妈笑了,说:“傻孩子,怎么睡不着?小孩子家,又不藏心事。你只要钻进暖暖的被窝,嘴里念着《神仙谣》的小曲儿,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和姐姐只好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屋里,爸爸妈妈一直在说着话——他们是在守平安。我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可以听到他们发出的长长的笑声。听到他们笑,我在被窝里也笑。 我们的命运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真的是一波三折;从前把我们从天堂一下子赶入地狱,现在,我们又在从地狱走向人间。人生没有轮回,我们的命运却是如轮飞转,乐——苦——乐与苦——乐——苦本来就是一体的。我所希望的是乐比苦长一点点,这样,在生命的长河里,我们不至于苦得那么深。 我不希望回到从前的天堂,但也乞求老天,不要把我们赶入地狱,让我们过这种平平淡淡的生活,笑声多于哭声,我们就会感恩并且祈祷了。 正文 手记13 雪上加霜 没有饥饿,没有寒冷的日子,象子夜的清风一样,无影无踪地溜走了。的确,幸福的日子天天一样;不幸的日子天天不同,不知不觉中,几年就过去了。 但在这几年之后,我才深深体会到,老天爷并不是垂怜我们,我们能过上人样的日子,全靠我们遇上了一个好爸爸。没有好爸爸,我们也许就死在老天爷的眼皮下了。 从这以后,我终于明白,人,只有自己挽救自己,才是唯一的出路,相信神,害怕鬼,不过是欺人与自欺的谎言罢了。 那是一个桂花正香,月亮正圆的晚上,稀稀疏疏的蛙声渐次响着,微风轻轻地吹拂,惊起了柳枝间尚存的寒蝉,低低地断吟。 爸爸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匆匆忙忙地进了屋,坐在椅子上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然后在屋里来来回回不停地走,最后拍着桌子说:“完了,完了!中国的灾难又将加深了!” 妈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从里屋出来;爸爸看见妈妈,一把抓住妈妈的手,呜咽着说:“孙先生走了,孙先生走了!中国的擎天柱倒了!” 我们都知道孙先生是谁。亲爸爸在的时候,他的军事会议室里,常常挂着孙先生的像,还有那个大胡子的马克思。 妈妈看见爸爸激动得脸上了火,只好安慰他说:“不管大人物与小人物,都难免一死,这是老天爷早已经注定了的事。” 爸爸更加难过了,松了妈妈的手,颓然坐在椅子上,喃喃而道:“先生啊,生于多事之秋,扶命于危难只间,欲解民于倒悬,却前门防不了狼,后门防不了虎,到头来,终是无力回天,胜利的果实还是到了独裁者的手中。呜乎,悲也,叹也,涕也!” 妈妈在围裙上搓了手上的面泥,给爸爸倒了一杯水。说:“是的,先生是先行者,是领路人,是救世主,可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救得了天下的老百姓呢?” 爸爸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显得有些不耐烦,叹口气,挥挥手,叫妈妈进屋去做饭。我们知道爸爸很伤心,姐姐忙着给他打了洗脸水。 爸爸没有动,声音更加低沉,望着外面的夜空说:“仙人已乘黄鹤去,白云千载空悠悠。这一下,可称了那些奴才门的心了,更不知那些小丑们还要跳多高?中国的命运,迟早会毁在他们手上,到时候,谁也逃不了做亡国奴的结局!” 妈妈做好了饭,爸爸也没吃,只是在月光下的小院里,来来回回地走过不停,嘴里念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话。 月亮渐渐升高了,发出清亮的光,朗朗地照着大地。那微风中四下飘散的桂花香,一会儿浓,一会儿淡;四处里,还有曼曼妙妙的歌声,穿过夜的轻纱,飘到我们的小院里。 许久,爸爸回到了他的书房,然后,竟然从里面传来了他长长的哭声,低沉而悲愤!屋里没有点灯,妈妈过去敲门,等了许久,爸爸还是没有开。 听着爸爸的哭声,我不明白,难道孙先生走了,就非得让一个大男人为他伤心流泪?这年头,死人又不是什么稀奇事,不死人才怪呢! 平日里,爸爸的脸上总是带着笑,象三春的阳光;他不对任何人吆喝发脾气,他永远是那么的温和,那么的仁慈,好象一个与世无争的闲士。想不到,如今为了一个孙先生,竟让他发了火与怒,差一点儿到了心碎肠断的地步。 后来,爸爸不哭了,开了门,却在小院里烧起了一叠叠的纸,纸上密密麻麻的不知写的是什么。烧完了,爸爸半蹲在院中,仰首向天,望着西移的月亮,呆呆地出神。 第二天,天不见亮,爸爸就出去了;临走时,他对妈妈说:“无论什么人来到家里,都不要害怕;无论有什么事发生,也不要害怕。明白吗?” 妈妈点点头,带着哭声说:“你要去哪儿?” 爸爸摇摇头后重重地挥了一下手,说:“有些事,你们最好不要知道,知道了也插不上手,操不上心。” 说完,爸爸急匆匆地走了。 妈妈望着他的影子,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秋天的黎明,夜色似乎更浓,犹如分娩前的阵痛,经过了这最后的涌动,才能产生一个新的希望——看到天亮! 这几年之中,新的希望对于我来说,无非是长久的念这样的书,长久的过这样的日子。我不愿意希望如潮水,一波新过一波,一浪盖过一浪,再好的日子,总有那么一天,波浪还是昨日的波浪,可涛声已经不是昨日的涛声了。 看着妈妈落泪,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风,已带着些中秋的浅寒,轻轻地拂动着妈妈苍白脸上的留海,使得她一下子看上去更加伤感和脆弱。 我去学堂请假。先生没有说什么,只是对着十字架上的耶酥说:“上帝啊,你入了地狱,谁又上了天堂?阿门。”( Www.【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我从先生的眼中,似乎看出一些迷离的忧患来,好象有什么说不清的事情发生。我不管这些,杞人忧不了天,灾难真的要来,犹如洪水与猛兽,想挡也挡不住的。 没想到这么快,灾难下午就来了。 来了一帮混蛋,自称民团的,他们来到我们的家,二话没说,踢开房门,四处乱翻乱砸,象一群疯狗似的。 妈妈记着爸爸的话,拉着我和姐姐,站在一边,拿冷眼看着他们。 这群疯够狗出来了,什么都没有收到。我不知道他们要找什么东西——我们家值钱的东西只有书。 这帮混蛋还没走,又来了一帮混蛋。 前一帮混蛋看到后一帮混蛋,为首的变了脸色,颤声说:“陆队长,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所有的人象被抽了筋的癞皮狗一样,转眼间去了个干干净净。 这帮混蛋自称保安队的。他们似乎显得文明一些;陆队长对我们说:“夏民生扇动人心,聚众闹事,罪当该捕。我们调查了,你们是新入门的,应该不是同党。只要你们老实交代,我们绝对不会牵连无辜。” 我们知道他们都是冲着爸爸来的。在我的眼里,爸爸踏踏实实做事,老老实实做人,从来都是安份守纪,怎么一下子成了罪当该捕的乱党了呢? 我们不说话。况且,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能说什么呢?即使我们知道什么,因为我们的好爸爸,我们也不会说出什么的。 等这帮混蛋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仍然是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好个陆队长,似乎还有一点儿良心,挥挥手,说:“算了吧,我们也是例行公事,回去好交差。撤了吧。” 这帮混蛋终于走了。然而还没完,象搭台唱戏走马灯一样,不久,又来了一帮混蛋。 这帮混蛋,自称警察局的。 谁都知道,这帮混蛋,是这里的土地爷。平日里,他们吃喝嫖赌,走到哪里都只带嘴不带钱,有的是人供着、养着、巴结着,他们象一头头猪一样,被人养得又肥又壮,但却没有一个人敢打他们的主意,把他们当做回民的祖神一样;而且,他们在明处和暗处的抓骗抢偷,更是无人敢说,无人敢管,拿鸡蛋去碰石头,拿螂臂去挡车,到头来,吃亏的都是自己。 为首的那个混蛋来到我们面前,指着妈妈说:“娘们,你男人到哪里去了?” 妈妈摇摇头。 那混蛋一声冷哼,目露凶光,象一只饿狼,抽出一把枪来,指着我们说:“告诉你们,夏民生可是乱党!是坦白是抗拒,你们自己想好了。只要你们和他划清界线,本队长可保你们平安无事。” 妈妈松开了我和姐姐的手,退后一步,冲那混蛋噗嗵一声跪下了,“大老爷,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他是好人,不会干什么坏事的。请你们相信我们。” 那混蛋怒了,骂道:“女人许愿,公鸡下蛋!”扬起枪托,砸在了妈妈头上。妈妈一声大叫,捂住了额头,却见血从她的手指缝里流了出来。 我和姐姐虾呆了! 这个魔鬼仍不罢休,踹了妈妈两脚。我红了眼,急了,冲上去抱住那魔鬼的腿,哭叫道:“不要打我妈妈,不要打我妈妈!“ 这个魔鬼,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摔了出去。姐姐一声痛哭,发了疯似的跑过来,拉起我,把我护在怀里。 这个魔鬼吼道:“反了,反了!要造反是不是?全他妈的抓走!”却见从外面匆匆走进来一个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只见那个魔鬼把手一挥,什么都没说,这帮混蛋,就象鬼影一样地消失了。 悲恨中,这接二连三的灾难把我们都弄懵了。我们还没有明白过来,这些王八蛋已换了几副面孔了。 妈妈的脸上、手上、身上到处都是血。我和姐姐大哭起来,不知该怎么办。 妈妈挣扎着坐了起来,喘了几口气,然后方才站了起来,歪歪斜斜地进了屋。一会儿,等妈妈出来时,她头上已缠了一块白布;血虽然不流了,白布却染红了。 妈妈走到我们面前,又呆住了。原来,又来了一帮混蛋。 我们似乎忘记了害怕,呆呆的看着他们走进院子。 这是一帮兵,自称城防司令部的。那个兵首一进院子,就骂了起来:“这些狗娘养的,腿比老子们还快。” 这个混蛋四下看了一下,没有叫兵进去搜,背着手,对那些混蛋说:“这帮杂种早来了!这些龟儿子来了,不弄个鸡飞墙、狗跳房才怪了。” 这个混蛋看了看我们,什么都没问,摊摊手,耸耸肩,带着几丝苦笑道,“走吧,走吧,好歹回去也算交个差。” 这帮混蛋又走了。 原来,这些混蛋,他们捉爸爸,都是为了抢头功;他们的鼻子只要嗅到一点儿特别的东西,就一定会掘地三尺的去找。狭路相逢,狗咬狗——那是免不了的事,但只要事办成了,主人自然有赏,一根骨头,一块肉,大的小的都有份儿! 看着这帮混蛋离去,我头脑昏沉,泪眼朦胧,对妈妈说:“他们凭什么欺负我们?” 妈妈恨恨地说:“他们是强盗!” 妈妈说得不错,他们是强盗。在我的眼里,他们却比强盗更狠! 那些强盗,背着家伙,扛着大刀,提着长枪,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杀人越货,然后一把火烧了如水洗过一般的宅院,任你哭爹叫娘,早就一阵风似的不就了踪影;不过,那些强盗只在黑夜作恶,这些强盗,却在白日里行凶。 姐姐哭着问妈妈:“这些强盗为什么要抓爸爸?爸爸可是好人呀!” 妈妈说:“因为他们是坏人。坏人专抓好人,恶人总欺负善人!不然,天下就不是他们的天下了。” 妈妈说得一点没错。在我未念书之前,我已明白这个理儿;更何况,如今我念了书。然而,虽然明白这个道理,我却没有办法来避免它、改变它、控制它,风吹落叶,雨打落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灾难降临到我们身上。 读书,使人明白了理儿;读书,却改变不了命运! 现在,我们不担心我们自己,最担心的就是爸爸。怎么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成乱党就成了乱党了呢?在我们心里,爸爸可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他们怎么红口白牙、信口雌黄,把古老的莫须有的罪名加在爸爸身上? 还好,爸爸一大早就出去了,不然,可就真正落到这帮狗强盗的手里了。我不乞求上天,只在心里希望爸爸逢凶化吉,平安无事。 我们进了屋,却见屋里一片狼籍,破的破,烂的烂。妈妈含着泪,一声不响地收拾起来。我和姐姐蹲在地上,慢慢地拾着那些碎片儿。 这伙狗强盗! 正文 手记14 继父之死 爸爸没有回家。 我们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整天里提心吊胆的。那伙强盗没有再来,不知又到哪里害人去了。 起初,我们都以为,过不了几天,爸爸就平安回来了,谁知道过了十来天,爸爸仍然没有回来,而且没有一点儿消息。我们不由焦急起来,四处去打听爸爸的下落;几天过去了,却始终不见爸爸的音讯。 接下来的那些日子,我们度日如年;妈妈整日里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我们看到妈妈时不时地掉眼泪,想上去安慰她,自己的泪珠儿早跟着落了下来。 我们的心里,是多么的苦痛与悲哀。没有这个好爸爸,哪里还有我们的今天?我们的血,我们的贱骨肉,早已喂了路边的野狗了。 好不容易,传来了爸爸的消息。那天黄昏,我们正在糊着纸盒,来了一位叔叔。他走进院子,轻轻问道:“请问这是夏先生的家吗?” 妈妈一听是来找爸爸的,连忙站起来,迎上去,急声问道:“是啊。先生找他干什么?” 那位叔叔看了看四周,进了屋,才对妈妈说:“我姓华,是夏先生的朋友。我来,是告诉你们,夏先生被城防司令部的人抓了。” 妈妈一听之下,头往后一仰,摔在地上,昏了过去。我和姐姐哭着扶住妈妈。好久,才见妈妈悠悠醒转过来,哭着对那位叔叔说:“夏先生是好人,天底下难得的好人,他们凭什么要抓他?” 看着妈妈伤心欲绝的样子,我问那位华叔叔:“爸爸到底做了什么事?他们为什么那么恨爸爸?” 华叔叔沉痛地说:“孩子,因为你们的爸爸想把天下还给穷人,让穷人当家作主,所以他们恨他。” 原来我们的爸爸,我们的好爸爸,我们伟大的爸爸是在为天下的穷人谋生路,谋幸福;可是,连孙先生都救不了天下穷人,他又怎么行呢?到头来反而成了恶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被他们欲除之而后快。 现在,他被抓了,天下还是原来的天下,喝血的照样喝血,吃肉的照样吃肉,啃骨的照样啃骨!他们的江山,好象还是铁打的江山! 华叔叔只待了一会儿,便要走了。他对妈妈说:“不要太着急,我们所有的人都在想办法救夏先生。” 临别,华叔叔为我们留下了一些钱,说是爸爸的朋友的一点儿心意,叫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收下。妈妈哭着道了谢,看着华叔叔离开了家门。 学堂里,我再也没有去念书了。 我要爸爸,爸爸没有了——天都没了,还读什么书呢? 一个月后,我看到了警察局贴满大街小巷的一则告示,他们说爸爸——散发传单,私通乱党;扰乱人心,败坏社会……我只觉眼前一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那上面明明朗朗的大红章印,又叫我不得不相信。 在路人面前,我不能哭泣,我不能太软弱,只在心里暗暗落泪。我急匆匆地赶回家,要把这个噩耗告诉妈妈。进了院子,却见已来了许多人,其中有一个我认识的华叔叔。 原来他们早知道了。 妈妈和姐姐的眼睛红红的,不发一言,呆呆地愣在一旁,象傻了似的。 我心中一痛,犹如锥扎,上前去问华叔叔:“我爸爸能救出来吗?” 华叔叔和我们一样难过,摸着我的头说:“好孩子,别担心,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救夏先生的。” 我看看那些叔叔,个个都满脸忧愤,握紧了拳头,紧咬着嘴唇不发一言。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一份报纸,上面印着爸爸的头像。 坐了一会儿,那些叔叔们要走了。妈妈没动,我和姐姐送他们出去。看着那些叔叔远去,我的泪,不争气的又流下来了。 过了十多天,我们终于见到爸爸,却是在监狱里。 牢子里,爸爸戴着脚镣和手铐,浑身是伤,到处是血,已经不成了人形。不过,他的那双眼睛却是那么的有神,虽然在昏暗的牢房里,仍然闪烁着灼灼的光芒。牢里潮湿,脏臭,除了一堆烂草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们一家人,隔着铁栅,牵手痛哭! 妈妈问爸爸:“是不是孙先生死了,他们拿你当替罪羊?” 爸爸没有回答。只是对妈妈说:“不管怎样,你们只要记住,一个人为天下,才有一个人的天下;百个人为天下,才有百个人的天下;所有的人为天下,才有所有人的天下。天下只属于为天下的人,不是哪个独裁者的天下,更不是哪个屠宰者的天下!” 姐姐哭着问爸爸:“他们为什么总是冤枉那些为天下的人呢?” 爸爸抚着姐姐的头,一点儿都不悲伤,显得十分平静,轻轻地说:“小露儿,这个世界是魔鬼的世界,他们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恶的说成善的;把谎言说成真理;把野蛮说成文明。他们粉饰、掩盖,醉生地、垂死地维持着那腐朽的、摇摇欲坠的统治。” 我拉着爸爸的手,说:“那些叔叔说了,你为了天下,天下的人都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爸爸摇摇头,对我和姐姐说:“不管爸爸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都要挺住;要学会坚强,学会自立,才能经得起风雨,才可以保全自己。” 时间到了,我们还有好多话要对爸爸说,却被那帮魔鬼赶了出来。妈妈哭得死去活来,扶着高墙不肯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天天都在盼望那些叔叔传来爸爸的消息,然而什么都没有;最后他们带给我们的却是一个噩耗——那帮魔鬼,他们要枪毙了爸爸! 我们听到这个消息,犹如一个晴天霹雳,哭天,天无路;哭地,地无门。眼里,已没了一点儿希望;心里,一下子空成了万年的枯井。我们连水中的浮萍都不如,犹如那烟尘似的柳絮,无风自飞,有风即舞,半点由不得我们自己! 那天,天上飘着濛濛的细雨。一大早,要枪毙爸爸的消息,已经成大报小报的头版新闻,传遍了城里的大街小巷。 那些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生意的歇了生意,无生意的正好,都赶着顶早儿去看这场热闹。那些光头的毛小子和小脚的老太婆,因为腿脚慢,走得更早,唯恐落了后,只能看别人的背脊骨。 过去,人们喜欢看杀头。那满胸长毛,满脸横肉的刽子手,在午时三刻的时候,鬼头大刀一挥,人头就如滚落的西瓜一样干净利落,死者一刀断气,决不含糊,没有一丝痛苦。 那些刽子手,三天两头杀人,早就练成了一身好本事;人头在他们眼中犹如鸡头,闭上眼睛,一刀下去,脑袋就与脖子分了家,血喷上白布,地上不见半点血迹。 练成了这样的功夫,不知要杀多少人! 如今,不再杀头了,那是野蛮的行为,早改做枪毙了。一声枪响,囚犯脑袋犹如爆玉米花,双腿都不蹬一下,木桩一样倒下去,死得痛快淋漓。看客呢,更是八月吃冰棍,浑身发颤,刺激到了骨子里。 从过去到现在,有一条却保留了下来,那就是游街示众——杀鸡给猴看,这是一件百试百灵的法宝。 这就是中国人被杀者的历史,杀人者的历史! 中国人,是最喜欢看热闹的。谎言与流言,传得津津有味,犹如吃着鸡肋巴;杀头与枪毙,当然成了最热闹的新闻,看客的眼饱了,心却饿了,他们更希望看到下次的热闹。有机会的,还可以看到来蘸人血馒头的孝子,如何地哭爹叫娘,拿着馒头飞跑,生怕人血冷了不灵验。 说的的确不错,天大亮时,中街已聚集了很多人,他们象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这里,认识的,打声招呼;不认识的,点点头;然后,大家都掂着脚尖,伸长脖子,鼓着眼睛,象被人提着刚离地的鹅一样,齐刷刷的向着南边望去。 那些警察虽多,根本维持不了秩序,说崩了,大家骂起来,对着眼象乌眼鸡,谁也不让谁。于是,那些受了气的巡警便找小孩出气,骂这个该千刀杀,那个该万刀剐;那受了气的看客呢,仍然是拿小孩出气,轻者一顿臭骂,重者几个耳光。 这里的人流如此热闹,四面八方还在汇集着,黑压压象蚂蚁一般。长时间里,笑声、哭声、叫声、骂声、吆喝声、呼哨声……各种声音响成一片,再混合着一街的臭汗,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杀场! 不知什么时候,也就是在忽然之间,整条街,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落针之声可闻;然而,在这匆忙的一刹那安静之后,人群便如炸开了的蜂窝,乱开了。只见人流前进一尺,退后一尺,退后一尺,又前进一尺,他们为何如此激动,如此涌动,如此冲动? 原来,押解爸爸的囚车出现了! 人人赶来,就是为了看这个即将被枪毙的囚犯,死得如何的悲壮,或是死的如何的可怜。在他们眼里,这样的热闹,不是天天都有的,就象看一场压轴的好戏,只等那个千呼万唤的伶角儿上场。 爸爸,我可怜的爸爸,关在囚车里,似乎已被那些魔鬼折磨的失去了知觉,头发散乱,衣服破烂,他那双灼灼的眼睛闭着,在囚车缓缓的前行中一摇一晃,象个活死人。 囚车前进着,前面的人让开了道,后面的人紧紧跟上,象嵌木楔似的一个不让另一个。 忽然,人群中有人喊:“壮士,抬起头来。” 爸爸仍然迷糊着。 又有人叫:“英雄还是狗熊?总得来句开场白。” 爸爸哪里听得见呢?看客们似乎不满意了,一时间,有人叹,有人气,有人怜,有人急……还有的高声叫道:“谁家店主,来碗白酒,壮壮胆量,送壮士一程,包你从此生意兴隆,财源不断。” 爸爸还是没有回应。 囚车前进着,终于来到了我们所立的楼下,“民——生!”妈妈长长一声痛呼,牵着我们姐妹泪如雨下。人山人海,我们只能站在楼上,远远地看着爸爸。这长长的一声痛呼,仿佛招魂的铃声,我们的爸爸,竟然缓缓地睁开了眼;妈妈再一声哭叫,爸爸渐渐抬起了头。人群开始叫好了,有人说:“壮士,唱一曲吧?再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 爸爸终于看到了我们,他的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笑容。我们的爸爸,我们的好爸爸,他真的视死如归吗?在永别的路上,他还能如此的镇定,如此的从容,如此的平淡……他的眼睛,虽然没了往日的神采,但在我们心里,却有我们毕生无法忘却的闪光! 囚车前行,目光前行,渐渐的,我们再也看不到爸爸的微笑,爸爸的目光。我们的泪,忘了流;我们的心,忘了痛,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灰飞烟灭的幻景。 忽然,响起了一阵枪声。等我们回过魂来,四散的人群纷纷乱逃。有人大叫:“乱党劫囚了,乱党劫囚了!”一时间,哭声、叫声、骂声、奔跑声……连动着整个中街,象开了锅的饺子一样,四下乱窜,四下乱跳,四下乱蹦……这些昏昏噩噩的看客,眼里再没有了热闹的风光,心里想的便是如何的逃命——逃命——逃命!腿长的,力壮的,鱼一样在人群中窜动,跑得比兔子还快。可怜的那些小孩和老人,谁还顾得了?纷纷成了别人脚下的牺牲品。 枪声连续不断的响着,谁不知谁伤了谁,谁不知谁送了命,人群中,只见血肉横飞,哭爹喊娘!爸爸的囚车,被人流涌过来,涌过去,好象风浪中的一叶小舟,转眼之间,便散了架,被淹没了。 我的爸爸不见了,我哭喊着他的名字,哪里有爸爸的影子,只有我那撕裂肺腑的声音在细雨中飘荡。我不忍心再看了,闭上了眼睛。耳边,只有惊天动地的枪声和哭声,持续着,持续着,持续着…… 终于,枪声停了。哭声仍然不断。我睁开眼来,还是没有爸爸的影子。街上,连一个巡警都看不见了,只剩下那些悲哀的看客,这时还惊魂未定,才想起四处寻找自己的家人。哭声、叫声、骂声、呼唤声……找到儿女的,一边哭,一边打骂;找到老的,虽不至打,却少不了也挨几声骂。那些死了亲人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顿脚的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数落着各人的不是。 我看在眼里,真不知是哀其不幸,还是怒其不争。爸爸为了天下人,如今却成了天下人的看料。死者死矣,生者生矣!长歌当哭,我除了为爸爸不值之外,早已看开了,早已看空了! 这个世界,人和动物一样,不仅残害着异类,而且残害着同类! 正文 手记15 梦回从前 我怎么也想不到,这场杀人的闹剧,竟然是如此的收场。我们的爸爸,不知落在了谁的手里,犹如飞雪入了海,听不到消息,也看不到踪影。 妈妈终日里以泪洗面,精神恍惚,头发乱,面色黄,眼圈红,一下子的折磨犹如十年的沧桑,物换了,景移了,人非了。所有的悲哀与不幸,充满着我们面前的每一个空间,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妈妈的精神终于崩溃了,病得再也下不了床。她迷迷糊糊的昏睡着,白天黑夜里断断续续地咳喘,一下子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我和姐姐一边糊着纸盒,一边时不时地落泪。我们的劳作,换来的是那少得可怜的几个铜子儿,象拖死狗一样地拖着我们娘仨的命。 爸爸不回来了,回不来了,不知死活。我们的妈妈,可不能再出现三长两短,不然,我和姐姐,就真的只有坐着等死了。 为了给妈妈治病,我们看始变卖家中的东西。原来,我一直以为,家里的东西虽然不多,但多少值几个钱;可如今,到了真正能派上用场的,却是少得可怜。 这时候,我才明白,当初那些卖儿卖女人的心——一条命虽然只值几个钱,但卖与被卖的都可以活命,不管做谁的牛马,能喘几口活气是几口活气! 每一次,我和姐姐翻箱倒柜,拿着东西去卖,邻家的那个小男孩都会站在院墙上冲我们笑。我们知道他家里有钱,但我们不想跟他们借;何况,他们也不一定会借给我们。 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个屋檐下的人! 渐渐的,凡是能值几个钱的都卖了,我们的屋子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的,一棒可以打出头,连老鼠都不敢来了。 我去了爸爸的那间书房。我清楚,那里面全是书——古的、今的、中的、西的。除了书之外,也没有了其它值钱的东西。面对那一排排的书,我心里发酸,喉咙发堵,眼里发涩。生命到了着个份上,这些书有什么用呢?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穿,不能当钱使。古人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只自有黄金屋。原来全是狗屁,不过玩的是神欺鬼,鬼欺人罢了! 书,不过是一块敲门砖;门敲开了,砖便丢了。从此以后,衮衮诸公,钟鸣鼎食,使着伎俩争位子,变着法儿捞银子,想着花样玩婊子! 我明白这些道理又有什么用呢? 有时候,东西卖不掉了,我们便只有去当铺的份儿。当铺的钱更少,这些剥皮抽筋的主儿,一个比一个更狠! 如今,这屋里最多的就是这些书了。一大早,我选了两本又厚又大的书——一本古籍一本西译,去了当铺。 远远的,就看见了那块大大的、红红的当牌,仿佛张着的一个血盆大口。走到大红门前,来来往往已经有很多人了。我明白,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穷得揭不开锅了。我跨过那道又高又宽的门坎儿,掂着脚尖,将书递上那高高的柜台。 那个吊额鼓腮的老头儿,眼镜耷拉在鼻梁上,鸡爪似的手拨动算珠子的声音象洒豆子。他斜眼看了看我,头摇得象货郎鼓,声音象冰块似的:“拿走,不当书!” 我刚要哀求他多少给当了,却见他已将书丢出了门外,叫我滚蛋!我回过头去,看着后面那一排排菜青色的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从此不食人间烟火。 又羞又辱中,我红了脸,拿眼瞪了那个铁公鸡似的掌柜一下,却被屋后那条又黑又壮恶狗的呜咽声下了一大跳,那个家伙,一蹦一跳,弄得铁链子唰唰作响。我知道,这东西又想仗人势了。 被蛇吓过的,连麻绳也怕。我跑出大门,连书都没捡,象躲鬼似的逃回了家。 姐姐见我两手空空,眼中含着泪,继续糊着小山似的纸盒。 屋里,妈妈还在昏昏沉沉地睡着。我伏在妈妈床头,哭着对她说:“妈妈,你可千万不能死,不然,我们的路都走到头了!” 冥冥之中,不知是什么样的定数,也许是命不该绝,妈妈的病一治一拖,最后竟然好转了。我并不感谢老天,这个世界上,谁也不会给我们活路,我们能活下来,完全是因为我们命大! 醒来后,妈妈看着徒有四壁的屋子,知道我们为了她的病,什么办法都想尽了。 妈妈挣扎着下了床,去缸里看了看,里面什么都没有。靠着缸边,妈妈呆立了一下,长喘了一口气,然后去里屋的箱子底下,拿出一块纱来——那是她嫁人时的红盖头。 妈妈拿着那红盖头,摸了摸那上面的细珠子,咬咬牙,叫我拿去当了。我恨当铺老板够一样看人的眼光,把红盖头给了姐姐。姐姐什么都没说,红着眼睛,拿着走了。 看着姐姐出去,妈妈长长吁了一口气,对我说:“有爸爸的消息吗?” 我摇摇头。 妈妈不再说什么,弓着虚弱的身子,双手抱着膝,坐在凳子上一阵发呆。 不一会儿,姐姐回来了。妈妈接过钱,去了街上,买回一点儿粮食,为我们熬了稀糊。 两天后,妈妈带着病出去了。糊纸盒糊不了口,她还要去找一份工作。望着妈妈一步一步离开,我不由泪眼婆娑。想不到,我们只过了几年好日子,短短几年之后,我们又要回到当初的苦境,为饥忙,为寒忙,奔来奔去,不知还有多少的活路? 世事真的难以预料,这一次,妈妈竟然几天之中就找到了一份工作——帮人家扎花圈。 这年头,仗越打越凶,越打越宽,越打越久,死的人越多,白喜店里的生意自然越好。 这个世界,只要是人,都难逃一死! 兵匪官绅,他们虽然害死了不少人,一旦他们短了命,也逃不掉棺材铺里买棺材,花圈店里买花圈,然后,往土里一埋,气化风,肉化泥。在生里,东拼西打,聚金敛银,死了,却带不走半分文,都给了不孝的儿孙。 有了这两样工作,我们终于可以维持活命了。 我们活着,一天一天地看着别人死去! 天下的穷人,又何曾死得尽?眼下,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乞丐和难民,象信潮的鱼群一样,占据了生存的每一个空间。一时间,死了的,一张草席,几张纸钱,一个花圈,就了结了一生的哭笑与恩怨!将死的,数生呻吟,几翻挣扎,象被人钓上岸的鱼一样,做一些徒劳的求生罢了。那离死远着的,坐在地上,只有长长的叹息,只有长长的痛泣。 我清楚,这就是水灾、旱灾、虫灾、疫灾、兵灾带来的结果。一遇上这样的年景,死人就象割麦子一样,一倒一大片。 看着死的人多了,我有了一个主意,对妈妈说:“不如我们自己开个花圈店。”妈妈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几根竹条,几张花纸,我们还买得起。我们自己做,自己卖,省得看别人的脸色,受别人的盘剥。 我们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解决了肚子和身子,这使我们一家非常的高兴,虽然我们赚的是死人的钱,但靠的是我们自己的手,而且,我们比别人卖的便宜,还送货上门,所以许多人都往我们这儿来。 人世间,竟然有这样的事,因为我们卖得好,卖得比别人便宜,便有人上门来找我们的茬子。 我们干干净净做人,本本份份做生意,从没得罪过人;同行是冤家,我知道是谁派他们来的。他们看到我们赚了钱,上面红了眼,下面就黑了心! 那几个流氓,斜穿衣服,歪戴帽子,走路腿一撩一撩的,眼里冒着冷光,嘴里哼着下流曲儿。 来到店里,一个流氓说:“娘们,给点烟钱?” 我们不理他们。 另一个流氓说:“那就给点酒钱吧?” 我们还是不理他们。 又一个流氓说:“不给是吧?不给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我们仍然不理他们。 一个流氓一声冷笑,将手一挥,几个恶棍便抓住什么砸什么,一边砸还一边骂,转眼之间,就将我们的店子砸了个稀巴烂,然后,拍拍手,叼起烟,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经过了这么多的艰辛与困苦,这突如其来的灾难,虽然没有把我们吓傻过去,但看见那一屋子的惨状,已令我们茫然无措了。 这个世道,是一个什么样的世道?我读了书,仍然弄不明白恶人为什么能够横行天下,好人为什么得不到善终?难道真的是因为做好人腿软,做恶人心狠不成? 我们的爸爸不见了,至今不知音讯;我们到了这等山穷水尽的地步,仍然还有人狠心欺负我们。 这该死的钱! 面对这样的凌辱,我们只能忍气吞声,鸡斗不过狼,鼠斗不过猫,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这样一来,我们就只有先找好买主,做一个卖一个;过了不久,我们的生意就慢慢淡了下来,渐渐的做到了头。 生意到了头,我们得到了爸爸的消息。原来,乱党们劫囚不成功,爸爸被城防司令部抢走,然后杀害了,秘密地杀害了! 那是一天黄昏,天上还飘着几抹惨淡的云彩,华叔叔来了,叫我们一家去了一个地方。 在那里,聚集了很多人,他们长声痛哭,倒着水酒,祭奠着爸爸的亡灵。 我们母女仨人,木然而立,忘记了哭,忘记了鞠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一切身外的苦与痛! 这个世间,生命对于弱者,犹如一缕烟,被风一吹,就散了;犹如一滴水,被火一烤,就化了;犹如一粒沙,被雨一打,就没了,所有的开始与结局,都是一样的悲惨与凄凉! 一座空坟,几只花圈,一堆挽联,就是爸爸一生的见证。那块碑上,没有爸爸的名字,只有八个凝血的大字: 侠骨丹心 碧血正气 面对爸爸的坟,我能明白些什么呢?我似乎觉得,我读这些年的书,对于我们的命运,是不会有丝毫改变的。我的心一下子全冰了,犹如掉进了万丈的雪谷! 正文 手记16 妈妈三嫁 不知什么时候,有人看上了妈妈,托人来说合。当初,妈妈没有同意,后来,那个人又来了好几次,磨着嘴皮子,终于说动了妈妈的心。我又何尝不知道,妈妈是为了我们——她的女儿,并不是真的愿意嫁人。 那是春天的一个上午,天气还透着凉意,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那个人领着一个媒婆子上门来。 那个媒婆子,一对蛙眼,两只风耳,满脸横肉,看不到脖子,双手白得象葱头,拿着一把扇子,扭动着水桶一样的腰,来到妈妈面前。 坐定之后,那个媒婆子瞄了妈妈一眼,便开始介绍男家的情况。她说:“这个男人,十个男人也不及,父母虽然过世了,但祖上有德,家道仍然殷实,不愁吃,不愁穿,谁个儿嫁过去,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享一辈子的清福。” 这个女人,鼓着腮帮子,张牙舞爪,说得唾沫四溅,好象比谁都知道男家的背景和底子。 天底下的媒人,真的能说会道。如今这样的世道,不但没有穷了她们,而且还吃得肥头大耳,穿得珠光宝气。这一切,全靠了她们那两片嘴皮子。难怪人们说世上有,戏上有,说的唱的都一样: 哈哈,做媒人,心要狠,口要甜。不方要说方,不圆要说圆,夸男象金童,夸女象天仙,好看不好看,出在我舌尖。轮到两边谈,我来绕圈圈,说得心花绽,你的鱼儿就上我的钓鱼竿。媒人不担担,保人不还钱,只图我的包包满,哪管你冤魂升天不升天! 那个媒婆子好不容易说完了,还四处看了看我们家。那个女人问妈妈:“怎么样?“ 妈妈没有答应她,对她说:“还是请那位先生过来看看再说吧。” 那个媒婆子回来了,不急、不忙、不慌、不躁,走路慢悠悠,气定神闲,好象东方、诸葛一样,一切似乎都在她的算计之中;她对妈妈笑了笑,拉了那女人,摇摇摆摆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那个男人便来了。 这个男人,头上亮,额上光,戴着一副墨眼镜,一身洋装,颈下还系了一根红带子。他左手拎着礼物,右手夹着雪茄,来到我们面前。 妈妈倒了开水,支了座,一时之间,无话可说,几个人象木头一样,尴尬地坐着。 良久,妈妈终于开口了,说:“你可想好了?我们可是娘仨。” 那男人拍着胸脯对妈妈说:“别说三个,就是十个八个,我也养得起。” 我和姐姐立在一边,看着那个男人。我相信,他一定有钱,不然,为什么会穿得那么体面?而且,说话如撞洪钟,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那支雪茄,在他手里优雅地拿着,发出浓浓的香烟。 妈妈又说:“你能好好待我两个女儿吗?” 那个男人爽快得很,对妈妈下了保证:“放心吧,我当她们亲闺女。” 妈妈没有再说什么了。我们这样的穷人家,还能提什么要求和条件呢?妈妈知道,我们有了吃,有了穿,不会冷死、饿死,就解决了一切的问题了;其他的,她连想都不敢想。 那个男人走了。 立在院中,我真想大哭一场,可我又哭不出来。为了我们这一张嘴,妈妈走了一家又一家,仍然深深地想着我们,护着我们,爱着我们。妈妈的心,谁说不是天底下最好的心?但我又觉得好悲哀,我们的命运,全系在妈妈一个人身上;而妈妈的命运,又全系在别人的身上。 看看将要离开的这个家,我不由又想起了以前的家。那些物,那些景,那些人,还在那里自生自灭着。这个家,过不了多久,也会成为一座空屋,成为我记忆中的一份伤心,一份痛苦,一份深愁! 邻家里,还是天天传来那女人的歌声,小男孩的欢笑声。我感到命运的可悲之外,还有几分可笑,邻东和邻西,却是两种不同的人生,不同的命运! 哭谁呢,笑谁呢,恨谁呢? 我们还得活着,象狗一样地活着! 妈妈嫁人了。 那一天,冷冷清清,没有一丝阳光,没有一丝喜气,没有吹鼓手,没有大花轿,更没有恭贺人,就好象是出行,不是嫁人一样。 这样更好,合了我们的心,我们只想悄悄地走,离开这个家,去那个给我们吃穿,给我们希望却又完全陌生的家。 一大早,一辆黄包车把那男人带了来,他没有进屋,坐在车子上等我们。我们收拾好了一切,那男人又叫了一辆车。我们母女仨人便被塞进了车里,匆匆忙忙地走了。 来不及思想,来不及回味,我们已到了街上。所有的景,所有的物,所有的人,皮影戏一般从我们眼前晃过。抬起头来,只有那一片天,自始至终包容着我们。几朵白云,各自飘着;几只鸟儿,各自飞着。 自由是它们的,快乐是它们的,平等是它们的,我们什么都没有。 一路上,过大街,穿小巷,我们仿佛置身梦中,不知走了都久,当车子摇着铃声,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我们才知道到了那个男人的家。 这是一处大宅院。 我们走了进去,可里面冷冷清清,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只未点亮的灯笼,显示出一丝丝的喜气来。 那个男人笑笑,对我们说:“日子是过的,不是看的。说难听一点,别嫌乌龟瘦,肚里全是肉。” 妈妈有些难过,但她能说什么呢?能有这么大的一个容身之所,能够填饱我们的肚子,就是别人最大的恩赐了。 一切都是那么的简单,简单得好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没有对联,没有鞭炮,没有红烛,没有酒席,没有礼仪……妈妈好象天生就已经注定了已跟他做夫妻一样,接妈妈过来,无非是为了定一个名份。 那个男人,去外边叫酒楼里的伙计送来了一些酒菜,算是吃了妈妈的拜堂席。吃过饭,丢下我和姐姐,便和妈妈进屋去了。 站在院子里,望着深深的屋子,高高的围墙,长长的行廊,我不知道是喜还是忧,所有的一切,我都不认识,离我这么近,却又是那么远,睁着眼睛是现实,闭上眼睛是梦境。 第二天,那个男人和妈妈出去了,妈妈没和我们说,我不知道他们出去做什么。 等他们走了,我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这个新家:两扇红红的大铁门,上面镶着两只金色的狮子头;黑色的圆柱上,画的是张牙舞爪的龙和翩翩起舞的凤;顺着那七弯八拐的长廊走去,房子一间连着一间,又高又大又深;院子正中,还有一个小花园,却什么花都没有,只有一片片的野草长的又青又浓,到处都是小昆虫爬来爬去。一口水井,早就干涸了,生满了苍老的绿苔。 立在花园中间,四下看去,所有的屋子都显得那么的暗沉,那么的苍老,带着冷气,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如今,我是身在大宅院了,但我却不知道生在何处? 看着这些东西,我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欢乐。我喜欢的,倒是围墙外的几株细柳和不知什么地方常常传来的花香;柳条儿是柔柔的,花香是淡淡的;只有它们才不会变,才不会因为命运的不同而去爱风,而去爱水,就象天上的那轮明月,那些星星一样,看过了人世间几千年的悲欢离合,恩怨情仇,仍然还是原来的模样,原来的光亮。 如今,进入这样的人家,我们未来的命运被深深地拴在了这座大宅院上,大大的一个容身之所,也许是一个小小的活命之地。 不错,现实来到我们面前时,正好应验了我那苦难的想法。这个大宅院,的确是一个小活路! 我们天天吃了饭,那个男人都很少让我们出去,他说:“外面有什么好看的,不能给你们吃,不能给你们穿,只有这个屋里,才是你们的安乐窝。”听了他的话,他是一家之主,我们自然不敢乱跑,更不敢顶嘴, 所以我和姐姐只有在院子里无所事事、毫无目的地来来回回走,打发着那百无聊奈的时光。 面对这个男人,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无话可说,当然,他也很少在家;在家的时候,他也很少同我们说话,总把妈妈和他关在里屋,所以大家都落了个清静。 这样的清静,却没有维持多久,渐渐的,我们发现,这个男人,不仅是个酒鬼,而且还是一个赌鬼,一个烟鬼! 那个可恶的媒婆子,同样是狗吃了良心,睁着眼睛说瞎话,做的是缺德事,挣的是黑心钱。她们走东家,窜西家,原来也是喝的人血,吃的人肉! 开始,妈妈看着那个男人成天喝酒,早出晚归,不敢劝他,也不敢说他;因为酒是他的,他爱喝就喝,想喝多少就喝多少。我们呢,只是用妈妈的身子,来养活三张嘴巴,哪里有我们说话的份儿? 这个男人,从上我们家门的那一刻起,我还不怎么讨厌他,但不知为什么,我也不怎么喜欢他;但入了这大宅院,我们成了一家人,却好象成了陌路人,更别说我和姐姐叫他爸爸了。不过,这个男人似乎想得开,只要我们在家,不往外跑,他根本不把我们放在心上;不过有时候,他吃醉了酒,会歪歪扭扭用眼斜看着姐姐,发出叫人心惊肉跳的寒光。 我不知道他看姐姐什么。姐姐是比以前长高了,好象春天的竹笋一样一下子冒出一大截。她的身子,只矮妈妈一个头,虽然很瘦,可脸上还是透出了些天生的红色。 妈妈看在眼里,说姐姐快长大了,一家人快有指望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满足,几分欣慰,露出了她那难得的笑容。 是的,姐姐快长大了。有一天夜里,她拉着我的手,红着脸,有些惊慌地对我说:“妹妹,怎么办?我流血了!”我心里一急,以为姐姐生了病,连忙去告诉妈妈。妈妈明白是怎么回事,给姐姐贴了纸,笑着说:“太好了,我的露儿要成大姑娘了!” 我虽然读了书,但我仍然不知道流红,听到妈妈说起,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心中不由暗暗盼望自己也快快长大。只有我们长大了,才能自己养活自己,养活一家,不再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姐姐虽然长大了,却不能出去找事做。因为那个男人连妈妈都不让出去,又怎么能让姐姐出去呢?妈妈去找他商量,他说:“有吃有穿的,在家里好好呆着,何必去受那份奔波劳碌命?有福不会享,你们难道还没有吃够苦吗?” 那个时刻,我觉得,这个男人至少还有几分良心,只不过爱喝、爱抽、爱赌罢了。喝也好,抽也好,赌也好,那是他自己的事,他就是坐吃山空,把整个家当败光了,那也是他的自由,他的权力,我们是没有丝毫的办法。 后来,这个男人更少回家了。一回到家,常常都是喝得醉熏熏的。这时候,他开始发脾气,甚至动手打妈妈,妈妈总是躲着,不哭,不叫,好象愿意做他的出气筒一样。 虽然如此,我不敢恨他。他给了我们吃,给了我们穿,给了我们住,就是天底下最大最好的恩人了,我再恨他,似乎显得有些恩将仇报,好象农夫救了蛇;猎人养了白眼狼似的。 每一次,妈妈挨了打,等那个男出去了,她总是对我们说:“孩子们,忍忍吧,忍忍吧。再过几年,只要你们长大了,日子就会好起来。”说这话的时候,妈妈的眼里,虽然有一分希望,还是含着几分忧郁。 是的,妈妈是在忍着。有时候,那个男人喝醉了酒,从外面东倒西歪地回来,没头没脑的破口大骂,妈妈总是不理他,静静地躲在一边,直到那个男人骂累了,头一歪,倒地而睡,她才轻轻走过去,给他洗脸洗脚,扶到床上去。这样的时候,妈妈没有挨打,算是阿弥陀佛了。 从那一天起,我却开始恨那男人了。 那天午后,那个男人在外面输了钱,又喝得烂醉,从外面摇摇晃晃地回来,不问三七二十一,抓住妈妈就是一阵乱打,一边打一边骂:“臭婊子,进了门就想做夫人,你以为你是谁?是不是做梦做昏了头,等着天上掉馅饼?……老子要了你,只图你比窑子里的女人干净,省力,省钱……戏子无义,婊子无情,你他妈的都是一路货色!” 可怜的妈妈,忍不住了,只有一边躲,一边哭,不敢还手。我和姐姐呆在一边,也不敢上去帮妈妈的忙,因为那个男人拳头重得象擂鼓,眼睛瞪得象铜铃,犹如一个活阎王! 酒醉过了,那个男人,却好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仍然是该出去的时候出去,该回来的时候回来;妈妈也不提,好象早已忘记了似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消磨过去。 宅子里也开始不安静了,有人上门来追那个男人的烟债和赌债。这时候,我们才知道他在外面缺了一个多大的窟窿。不过,这么大一个宅子,家大业大,一时半会儿,怎么败也是败不完的。 平日里,别看这个男人对妈妈凶巴巴的,可一见了那伙人,却吓得全身发抖,又是作揖,又是磕头,哭丧着脸求饶:“一定还钱!一定还钱!一定还钱!” 我不清楚这个大宅子里到底有些什么东西;那一间间的屋子,我也懒得去看,反正是别人的东西,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所以也不放在心上。渐渐的,直到那个男人为了还债四处乱翻乱找,我才知道这个大宅子不过是一只大空壳罢了。 空壳就空壳吧。我们第一个家,第二个家,第三个家,不是都成了空壳了吗? 以前,我还以为,那个男人敢如此大手大脚地花钱,总不至于拔了菌子不留根,如今看来,我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多么的可笑!今朝有酒今朝醉,看着别人拿生当死一样活着,他们又怎么不拿生当死一样活着呢? 院外,杨柳依然还是那么柔,花香依然还是那么淡;杨柳就在眼前,花香在何处呢? 妈妈又开始叹气了,嫁了人,总以为寻到了一个依靠,再怎么不济,也会好过几年;她怎么也想不到,我们的命运象水一样,从夹缝里往低处流,路越走越窄,水越流越少! 那个男人,也许是为了翻本,渐渐的连家也少回了;回来一次,总是东屋钻西屋,象只猫一样,拿了东西,看也不看我们一眼,然后又急匆匆地走了。 这个男人走了,眼不见,心不烦,这样也好,我们便有了自己的空间,自己的世界,有吃便吃,没吃就拿点东西去卖了糊口。白天,没有了那个男人的骂声;夜里,没有了那个男人的巴掌声。妈妈也少受了气,少受了折磨。我们活在自己的心里,活在自己的梦里。 月亮升,日头落,时间,也就慢慢地过去,生命,也就慢慢地延长。我们把自己当小河里的鱼一样,活一天算一天,哪一天水干了,哪一天鱼就活到头了。 天上是神,地下是鬼,中间是人,这是谁创造的世界?是不是只有赶在前面的人才可以上天堂,赶在后面的人就只有下地狱? 我想到这些,是因为我读了书;读了书没有用,所以我想到了这些! 正文 手记17 生离死别 所有的消息都在说,姓蒋的登台了。他伙同洋毛子、盖帽子、金算子、租斗子、舵把子一起,把人杀的杀,关的关,叫嚷着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过一个,棍、棒、刀、枪、炮一起上阵,象蚕吃桑叶,不久,便称王的称王,拜侯的拜侯,挂帅的挂帅…… 消息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其实,这与我们又有什么相关呢?谁坐了天下,都是乌鸦和猪一般黑。就象唱大戏的,你完了,我登台,文的文,武的武,官儿轮流做,银子可不能长翅膀,不然,就只有看谁的拳头硬,谁的鞭子长,谁的枪子多了。 几千年来,这个世界就被他们争来夺去,胜者为王也好,败者为寇也好,都捞足了名利,谁还管百年后的英名,百年后的骂名! 这个世界,被他们左右着,我们的世界,只有这座大宅院。 虽有这座大宅院,我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大宅院,竟成了我和姐姐生离死别的地方。 妈妈的女儿,我的姐姐,我们的亲人,突然就不见了,象空气中的一粒灰尘一样,消失了。 姐姐是在天亮前不见了的。我怎么也想不到,怎么也不敢相信,姐姐可是和我睡在一起的,怎么会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就消失了呢? 我和妈妈的心再能承受,也承受不了这场巨大的打击,我们一边哭着一边找,叫着姐姐的名字,可我们把所有的房间都找遍了,仍然不见姐姐的人影。 那个男人,不知死到哪里去了。 我和妈妈出了大宅院,四处乱找,逢人便问,逢人便跪,求他们可怜,希望能从他们嘴里得到姐姐的消息。那些人,好心的,答上我们一句话;没心的,骂我们几声。我和妈妈,在别人的冷眼下,发了疯似的穿梭在人山人海的大街小巷,想寻到我们那相依为命亲人! 问遍了,找遍了,跪遍了,哪里看到姐姐的影子,哪里听到姐姐的声音?明知道没有希望了,我和妈妈还是不死心,撑了船出去,沿河而行,渴望能在船上见到姐姐的身影。 最后,一切希望破灭了,我们的身疲了,心碎了,魂散了,只能含着泪回到那个大宅院。 进了院子,妈妈一屁股坐在地上,嘶声长哭! 我呆呆地立在门边,望着院外的杨柳,心无所依,魂无所寄。我的姐姐,你到底哪儿去了呢?如果是神把你带走了,这个天叫什么天?如果是鬼把你带走了,这个地叫什么地? 我想错了,鬼与神,怎么能带走我姐姐呢?那个该死的男人不在家,我们怎么也想不到,是他找人偷了我姐姐出去,为了还债,不知卖到哪里去了! 那个男人,根本就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姐姐不见了的第二天,他就大摇大摆的回来了,满面红光,喝得东倒西歪,一边走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唱,悠哉游哉地回来。 妈妈见那个男人回来,急忙过去,象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对着他哭着说:“我女儿不见了,露儿不见了!” 那个男人将眼一瞪,举起巴掌对妈妈说:“臭娘们,什么不见了?卖了!” 妈妈一听,头往后一仰,倒在了地上,昏了过去。我冲过去扶起妈妈,拿眼恨恨地瞪着那个男人,真想扑上去咬他几口!我的姐姐,长了这么大,最后的命运,竟然是被卖的结局! 那个男人醉眼朦胧,靠在墙上对我说:“小杂种,老子养活你们,你们以为是白养的?坐地等花开,世上哪有这种好事?……一个个饭袋子,养大了不来卖来干什么?” 我怒极了,冲着那个男人吼道:“你这条猪狗不如的畜牲!” 那个男人上前来,打了我几个耳光,哼哼着对我说:“小婊子,你别凶,过几年连你也给卖了!” 这时候,只见妈妈从地上跳起来,扑过去,把那个男人蹭了一个趔趄,发了疯似的扭住那个男人大声哭叫道:“狼心狗肺的,还我女儿来!不还我女儿,我跟你拼了!” 可怜的妈妈,柔弱的妈妈,哪里是那个狼心狗肺的对手,三拳两脚,就被他打倒在地,头上碰出了血。我不顾一切,上去帮妈妈的忙;打不过他,我就用脚踢,用牙咬,绝不能放过那个男人。 明知道是可怜的结局,我们也得和那个男人拼;最后,我们被他打得满身是伤,爬不起来。那个男人,朝我们吐了吐口水,夺门而去,嘴里还直骂过不停。 奇怪的是,那个男人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和妈妈,常含着泪,想着姐姐,在愤怒与惶惶之中苦捱着日子。看着妈妈,想着那个男人的话,我的心里,空得好象一个无底的洞页。从水坑跳到火坑,我们不过是换了一个环境,命运,却是一点儿没改变。 阿弥陀佛,过了不久,听人说,那个男人,因为没钱还债,被讨债的打死了,头丢到路边喂了狗,身子丢到河里喂了王八。 这个男人,他把姐姐不知卖了多少钱,竟然还不了债,最后落了个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恶人的报应! 活该! 我和妈妈听到这个消息,悲痛的心中不由解了几分恨气。这个无赖,这个恶棍,终于被同类收拾了。从此以后,我们不用再受他的气了。 弱肉强食,人和动物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大宅院的东西是经不住卖的,今天柜,明天桌,后天椅,用不了多久,一个屋子接一个屋子就空空如也了。卖完了这些东西,妈妈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卖了大宅院,回到我们城西的老房子去。 妈妈便出去寻找买房子的人,不知为什么,竟然被那个男人族里的人知道了消息;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带着一伙人前来,把大宅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老头儿用拐杖点着地,对妈妈恶狠狠地说:“这可是祖传的基业,谁也不能动,谁也不能卖。谁败了它,谁就是族里的罪人,要受到家法的处置!“ 这一族的人,不管是男女老少,都拿恶犬一样的眼光盯着我们;他们吵吵嚷嚷,乱成一团,争着、抢着该由谁来保管这座大宅院。 我和妈妈立在一旁,一直不说话。我们知道,面对这一帮自以为是的族人,根本就没有我们插嘴的份儿;看到他们那盛气凌人的样子,我们也不敢插嘴。 我们虽然进了这个宅子的门,却不是这个宅子的人。[·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那老头儿见我们一直不说话,以为我们被他震住了,不由摸摸胡子,摇头晃脑地说:“你们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三无六彩之礼,四无拜堂之凭,怎么能算我们族里的人呢?你们不过是来骗吃骗喝的,怎么能列入家族的门墙?” 我冷眼看着他们;在他们眼里,我们母女,连两条野狗都不如。野狗有时还可以得到别人一点残汤剩水,而我们母女二人呢,不过是他们夺取大宅院的一块绊脚石,随时都可以把我们踢到一边去! 临走时,那个老头儿还警告妈妈说:“在大宅院一天,就要守一天的本份,守一天的规矩,不要做对不起列祖列宗的事,免得丢了先人的颜面,我们的颜面。” 我们的心,已经死了。 看着这一帮人的嘴脸,我和妈妈都是冷眼相向,无言已对。我们身外的一切,早已变成了秋夜中的片片落叶,随了风,顺了流水。 那一族人走了。 夜,还是以原来的脚步走来了。天上,无星,无月,只有一个昏蒙蒙的大空洞,象一口井似的圈住我们。四外里,笑声依旧,歌声依旧,水声依旧,那永远消失不完的温柔与繁华,还在努力地掩盖着一切的丑恶和罪孽! 长夜漫漫,长夜难眠,我和妈妈睡在一起,虽不说话,却各自怀着心事,在床上辗转反侧。未来的日子,犹如这沉沉而死寂的夜,看不到一丝光亮。活路与死路,也许就在一线之间,一念之间,一步之间! 第二天,那一族人早早的就来了。 知道呆不长,我和妈妈早就收拾好了东西,随时准备离开这里。看着这一族人进了大宅院,我们便背好了包袱儿,让他们象赶猪狗一样的把我们赶出了大宅院。肩上一个包袱儿,就是我们的一切,就是我和妈妈最后的见证。 立在大宅院外,妈妈拉着我的手,举目四望,无语无泪。是谁,在慢慢毁灭着我们的肉体?是谁,在慢慢厄杀着我们的灵魂? 眼看我和妈妈要离开大宅院,那一族人个个脸上带着笑,眼里放着光,乐得手舞足蹈象一群花脸小丑;然而,他们又哪里知道,螳螂捕蝉,却不知背后来了黄莺儿。 忽然冲进来一伙人,个个手里拿刀举棍,一下子围住了整个院子。那一族人一见,不由都变了脸色,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这伙人气势汹汹,个个早也象缩头龟一样,推着、攘着退到了一边去。 一个独眼龙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二指一抖,对那一族人说:“看清楚了,这是契约;从今天起,这栋宅子归大爷了。” 那个老头儿急了,扶着拐杖对独眼龙说:“这是祖上的基业……”话还没说完,就受了独眼龙甩手一巴掌,直打得他转了半个圈,留下五个手指印,急忙闭了口,痛得从嘴里吐出两颗烂牙来。 独眼龙将头一昂,将手一挥,对那一族人说:“还有谁不服,尽管放马过来,大爷统统接招!” 那一族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有话也不敢说了,有的低着头,有的斜着眼,有的缩着脖子,有的还发着抖…… 我感到好笑,好解气;这伙人,对我们是张丞相大李丞相小,见了这伙人,却成了猢狲儿巧猢狲儿乖了。 那独眼龙一声大笑,道:“一堆儿乌龟王八蛋,快滚吧!” 那一族人听了,如接了皇帝老爷的圣旨,争先恐后,树倒猢狲散,一下子只恨腿短,谁还顾得了老老小小,只望插了翅膀地逃命! 在这样的世界上,在这样的境地里,又应验了那句老话,相对与弱者,生命原本就是强者手中的一只蚂蚁,一只臭虫! 望着那一群逃命的人,命运到了这个份上,我的心里,似乎又感到了几分痛快——带着痛的快慰;痛不知道痛的什么,慰也不知道慰的什么。我的眼里,是一个没有世界的世界。来的时候,我们是母女仨人,走的时候,妈妈已失去了她疼爱的女儿,我已失去了我怜爱的姐姐。 如今,我的姐姐——我的亲人,不知道被卖在了什么地方,是生是死,不能给我们一点儿音讯;也许,从此以后,生也罢,死也罢,我们都将是两厢茫茫了。 想到姐姐,我抬头望妈妈,这个苦命的女人,从头到尾,心里想着,梦里念着的,都是她两个无助的女儿;为了她的女儿,她可把一生都付出了;然而,她一个女人,一个瘦弱的身子,一颗善良的心,在这个随时是陷阱,随地是火坑的社会里,又怎么能庇护得了她那两个孱弱的生命呢? 妈妈一共嫁了三次人,我们呆了四处地方。第一个男人战死,第二个男人冤死,第三个男人赌死,不管是好是坏,每一个男人的死,都将我们命运的伤口上撒一把盐,将我们一步步逼上死亡的悬崖! 正文 手记18 暗门卖笑 我们绕了一个圈儿,最终还是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事道在变,人心在变,老地方也在变,一切都在变,变冷了,变硬了,变黑了,变毒了! 命运如此,我们只好当死了一样活着,哪天咽下最后一口气,哪天就算解脱了。我们母女进进出出,象老鼠一样躲躲闪闪,怕见到别人的脸色。 虽然如此,还是有人在背后开始嚼舌根子了。他们说妈妈是克夫命,是扫把星,是走到哪里哪里遭殃的瘟神! 奇怪的是,妈妈对那些人的话,好象并不放在心上。她说了,她不再靠男人了,得自己靠自己,才能活下去;反正除了一张嘴外,什么都是别人的。 从这以后,妈妈总是无缘无故地发呆,无缘无故地发脾气,无缘无故地哭,无缘无故地笑……她的脸色,就象六月的天气,一会儿阴,一会儿晴,一会儿雨,她总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时不时的还哼起了曲儿。 我不知道妈妈在想什么,要干什么,我一点儿都插不上手,帮不上忙,成天里只能呆在书房里,不上心地闲看那些古今中外的书籍,看那些斩不断、理不清的恩怨情仇和悲欢离合。书是不值钱的,我们走了那么久,回来了,那些书仍然完好如初的在那儿。这年头,书是无用的东西,连贼也不偷,盗也不抢,匪也不拿…… 渐渐的,我发现妈妈变了,开始注意起自己来了,脸上有了淡淡的粉儿,身上也换了干净新鲜的衣服,常常早早地出去,晚晚地回来。 在家的日子里,她似乎感到很累很累,顾不上和我讲讲话,倒上床就睡着了。 渐渐的,我们也不再饿肚子了。我想知道妈妈在外面干什么工作,好去帮她的忙,分担她的苦累。 有一天晚上,妈妈似乎显得有些高兴,从外面带回来了些酒菜。她一个劲儿地夹菜给我吃,自己却一个劲儿地喝酒。 对于妈妈会喝酒,我是一点儿都不惊奇的,在亲爸爸在的那些日子里,妈妈和爸爸常常轻饮小酌,一家人其乐融融。到了逃难的日子里,别说是喝酒,连酒的名字都快从心底消失了。如今,酒又回到了我们的饭桌上,这似乎预示着我们的命运将会发生很大的改变。 日子好过了,我更想知道妈妈在外面干什么活儿。乘着她高兴,我问了她。妈妈停了酒杯,一下子黯了脸色,呆住了。一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屋里沉寂得象落了一场雪。良久,妈妈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对我说:“雪儿,别问那么多,我知道你担心妈妈,妈妈明白你的心。你还小,有吃的就行了。记住,长大了千万要自己养活自己,不要象妈妈一样。” 我明白,妈妈的苦,早已胜过了黄莲树的根,经历了几多风,几多雨,已经被蚀得千疮百孔了。 不知为什么,后来,妈妈不再出去了。三天两头的,有男人开始来我们家了。一进屋,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把头昂得老高,眼里放着异彩,手把腰里拍得啪啪响,大摇大摆的走进妈妈的房间。每当这时候,妈妈总是叫我到书房里去,然后锁上门,把我关在里面。从书房里,我看到一个个从妈妈屋子里走出来的男人,他们一个个满面红光,甩着呆鹅步,嘴里唱着小曲儿,飘飘悠悠地走了。那个快乐劲儿,好象捡到了十个金元宝。 纸包不住火,妈妈干的事儿,最终还是让我知道了。因为有人路过我们家,总要把长颈鹿一样的头伸进院门来瞧一瞧。妈妈不在的时候,她们会对我说:“小姑娘,你妈妈又出去卖了吗?”“小妹子,你有多少爸爸呀?”“小妞儿,不到园子不上税,你们家可发财了。”还有的坏胚子说:“小妮子,长得跟你妈妈一样,水灵灵的,人人都想咬一口。”“小婊子,你什么时候开始卖啊?”“小骚货,开苞的时候价钱可要抬高一点儿,不然会抢的。” 我听了这些话,恨不得找一条地缝儿钻进去。我知道妈妈是干什么的了——她是暗门子! 我原来一直以为,是天无绝人之路,妈妈终于找到了我们可以糊口的工作,妈妈打扮,是工作需要她打扮;我也曾奇怪,妈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找她,难道她在给别人做计时工?可我绝对想不到,妈妈所干的活儿,竟然是出卖自己的肉体! 就算我没有念过书,我也知道这代表什么,是耻、是辱、是罪、是恶……是脊梁骨上的一把刀,是心窝上的一支箭,是别人眼中的一根刺,是满地流淌的污水! 从这以后,我开始恨起妈妈来了,常常不和她见面;见了面也不和她说话。冷死不偷,饿死不卖,我可恨的傻妈妈,我们虽然当死一般活着,但人的那张脸总胜过树的那张皮呀! 妈妈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但她却没有什么话对我说,常常是长长的一声叹息之后,我看到了她眼中的泪水,一直不断地往下掉。 看到妈妈如此伤心,我又开始努力,不去恨妈妈。我知道,妈妈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实在没有办法了,才走上了这条路。她走这条路,说到底,还不是为了我吃饱肚子,穿暖身子,为了我不再走她那条老路。 不再恨妈妈了,我便开始恨起我自己来。一家人之中,就只有我一个人之乎者也地念了几年书,可到头来,那些子曰诗云不顶一个屁用,我还得靠妈妈卖笑来养着。我有什么用呢?早知道,还不如当初不去学堂;读了书,最后得到的,不过是几个不能吃的字,不能用的几个符号。 那些男人呢?他们更可恨! 天地造人,分男分女,女人却是男人的一条肋骨生成,可见天生是要受到男人欺负的。 这帮男人,他们买了笑,虽然给了我们钱,从而养活了我们;可他们家里有老婆,有儿女,作为男人,作为本一家人的希望,应该糊口养家,才是做人的本份。如今倒好,,天下乱成一池青蛙叫,道德不存,公理灭亡,男人只顾在外寻花问柳,养活别人的女人;也许他们自己的女人,又被别的男人养活,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这样的讽刺,真不知是可怜、可笑还是可耻? 最可恨的,还是这个世道。狗走了,狼来了;狐狸走了,老虎来了。……你吃我的肉,我喝你的血;你剥我的皮,我抽你的筋! 恨又能怎么样呢?时间如流水,既在消亡着花草,更在消亡着生命。 我发现,我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渐渐的发生了一些变化,这使我有些惊慌,又有些欣喜;我开始喜欢镜子了,脸上总是隐隐着两朵红晕;花草香的时候,星月明的时候,我的体内便有了无由的冲动,莫名的烦恼,一些欲说还休、欲露还藏的异样,似乎有一个什么怪东西在体内窜来窜去;我的胸脯,不再是平平的,已突起了两个玲珑的浑圆,好象两朵待开放的花蕾! 那时候,总盼望着长大,以为长大了,世界便是自己的了,我们可以养活自己,养活一家;到了今天,我们才知道,时间消逝一天,我们的生命便少一天,最后留下的,象喝剩下的茶叶渣,都是命运的酸与苦,丝毫没有对命运的依恋和感谢! 是的,命运的酸与苦仍在深深地折磨着我们,折磨着我们的身心与灵魂。那些男人,还在时不时的来着,有的是生面孔,有的却是老熟客了。不过,不管是生客还是老客,他们走进妈妈的房间,路过我面前时,总会象看怪物一样的看着我;他们瞪大着眼,微张着嘴,咂着舌头,吞着口水,象狗一样的定着身子。这样的举动叫我心里发毛,身子不寒而栗。我明白,我的身上,一定有些什么值钱的东西,他们才会这样地打量我。 我的身上,到底有些什么值钱的东西呢?一个鼻子俩耳朵,和别人不是一样吗?浑身上下,一片穷酸,难道是那张该死的嘴?为了那一张嘴,妈妈失去了女人所有的一切;为了那一张嘴,我得忍受别人的冷眼和白眼,指手与划脚。 时间是治疗一切痛苦与不幸的良药。习惯了,我可以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再也不管别人的冷眼和嗤笑。我喜欢看天,天上有白云,有小鸟,我向往它们的自由,羡慕它们的平等;那轮明月,那些星星,还是老样子,不动声色地俯视着人间;那些萤火,再也看不到了;那些蛙声,再也听不到了;那些花香呢,再也闻不到了。 到了后来,妈妈还是不让我在院子里走了,她怕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我清楚,妈妈是在保护我,但我没有听妈妈的话;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了,谁敢动我,我就跟谁拼命,到了最后,我毁不了他们,我可以毁了我自己! 我明白了,那些男人这样看我,是因为我身上有妈妈一样的东西;因为我有妈妈一样的东西,这些男人便吃着碗里的又想着锅里的。 我不怕他们,不怕才是最好的武器;一个人,连命可以不要了,还怕什么呢?鬼与神,都会望而却步的。 我常常在院子里走,是因为我多了一个心眼。来这儿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全是些拐儿小偷,无赖泼皮,地痞流氓……我得准备一些东西,护住自己,帮着妈妈,不然,许多时候,妈妈都会白卖了! 那一次,来了一个贼,完了事,走的时候偷了妈妈的抹头膏,妈妈追出来,抓住那个贼的衣裳讨要。那个贼说妈妈污赖他,破口大骂。我不理妈妈,走过去,叫住那个贼,乘他不注意,让他从头到脚都吃了辣椒水,直痛得他哇哇大叫,眼泪、鼻涕、汗水一起往下掉,丢下抹头膏就跑,从此没有再来过。 到了这个地步,我们还有什么顾忌呢?活一天是一天;活一天多一天。那些熊包,真象是黔之驴,到了最后反而怕了我们,这使我又明白了一个道理:天生心软的,注定要做牛马;天生心狠的,注定要操刀剑;天生没心的,注定要成鬼神! 有一天午后,来了一个无赖。在妈妈房间里磨蹭了大半天,完了事,不给妈妈钱不说还污蔑妈妈偷了他的钱。妈妈知道,又碰上一个想吃白食的。眼看他要走,妈妈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襟,哀求他把钱给了。这个可恶的无赖,挣脱妈妈的手,跑到院子里。妈妈怎么能让他走呢?追出去抱住了那个贼的腿,哭出了声;那个贼使劲挣扎,想摆脱妈妈,夺门而去,无奈妈妈死死的抱住他,叫他怎么也脱不了身。 其实,就算他逃过了妈妈那一关,又怎么逃得过我这一关呢?我怎么能放他走呢,早就为他准备好了一马桶臭屎尿,站在大门口等着他。我叫妈妈放开他,让他走;那个贼朝我看看,知道遇上了不要命的,不由双腿开始打颤,但嘴上还是装着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挥着手对我们说:“好男不跟女斗,好猫不和狗斗。今天算便宜了你,回头再收拾你们。”给了钱,灰溜溜地逃了。 这个贼,从此以后,也没有再来过。我早就知道,他不过是想拿大话唬人,拿狠话压人,好死不如赖活着,真正到了拼命的时候,他们又舍不得他们那条狗命了。 又一次,来了一个臭流氓,进了院子就大叫收保护费。我没有理他,躲进书房里。冷眼看他耍威风。那流氓进了妈妈的屋子,要妈妈交钱,不然,让妈妈陪他睡觉来抵保护费。见得多了,我们也不再怕谁,更不能由着谁,妈妈怎么会愿意呢,同他吵了起来。 二个人来到了屋外,那个流氓,想动手打妈妈,我忍不住了,冲出去对那臭流氓说:“爷,有本事别装孙子,朝我来吧。” 那个流氓丢下妈妈,来到我面前,拳头一握,大叫道:“小婊子,大爷让你知道什么叫字号!”这个可怜的乌龟王八蛋,拳到半空便一下子停了下来,变了脸色,因为他看见了我腰上捆着的一排大炮仗,如果点燃了,不死也要脱层皮。我冷静得很,上前一步,笑着对他说:“我不怕死,你怕不怕?” 那个家伙一下子就软了气,退后几步,扭头就跑,逃之夭夭! 妈妈站在一边,吓得白了脸色,她想不到,我会使用这样的方法,为了钱,我可以连命都不要了。 我冷冷地对妈妈说:“我们活马当作死马,心软不得,手更软不得,别对那些人客气,不然,我们连西北风都喝不上!” 妈妈听了,眼圈一红,叹了叹气,似乎有话对我说,动动嘴唇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我不再理她,转身进了书房。坐在凳子上,望着窗外,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可不能象妈妈那样软弱,我会想办法,一个一个地收拾那些东西!人,命再贱,也别把自己往低处放,墙头上的草,虽然多受了风雨,也比盆里的花活得更长。 我们这样地保护自己,保护的不是身体,而是钱。钱才是人的胆子,才是人的主心骨,才是人的活灵魂。那一个个前来买笑的男人,谁不是脸上贴着金子充大头? 天底下,有三种人,却是专门吃白食的,因为他们手中有家伙。这个世道,手中有钱,不如手中有权,手中有权,却抵不上手中有枪——枪杆子里面才有天下! 这帮人来了,妈妈得陪着笑脸,上着酒菜,然后陪他们上床,把他们侍候得舒舒服服的,临走时,还得送他们一点儿抽大烟的彩头钱。 面对这种世上的恶人,我所有的办法都没有了用。因为他们只要不高兴了,勾勾手指头,就可以要了我的命。命在这里,还抵不上一只蚂蚁,一只臭虫,所以我只能象老鼠躲着猫似的避开他们,在背地里诅咒他们不得好死。 这世上流传着几句话,说的就是他们: 得罪爹,得罪娘,不要得罪兵和狼。 上天脚,入地手,遇上警察莫开口。 山不转,水不流,正是大王在前头。 正文 手记19 读书有用 虽然我现在有吃有穿,但过去告诉我,这样的日子是不会长久的,它就象天上的流星一样,一闪就消失了;就象子夜的昙花一样,一开就凋谢了。 为了不走妈妈那条路,我得出去寻找一份工作,一份其力可食的工作;有了这份工作,我才能够真正脱离苦海,跳出火坑。 一路走过来,我知道这样的工作不好找,不然,妈妈也不会沦落为卖笑的了;明知道希望渺茫,可我还得去找,也许我学的那一点东西,说不定这时候会派上一点用场。 没有告诉妈妈,我一个人悄悄地出去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去,叫买的,叫卖的,现实的热闹仍然掩盖不了过往的萧条。这些穷人,经历了无数的天灾与人祸,不见少,反见多,犹如一茬茬的芒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好象显出了更强的生命力。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生存下来的,我们走过的这些路,到处是坎坷,到处是荆棘,我们哭着看别人笑,醒着看着别人醉,在生与死的边缘上徘徊。 想想,这个大大的人间,就象一个小小的舞台,长歌当哭也罢,长歌当笑也罢,就那么几幕几回合,哭过了,笑过了,落幕的台词,就只剩下了一声叹息,两眼遗憾;落幕的景象,就只剩下了一身憔悴,两鬓风霜。穷也好,富也好,都到了一个死字了结! 穿过人流,我一路走,一路看,一路看,一路想,走了好几条街,我才下定决心打好主意,要去抢别人碗里的一口粥。 那是一个清扫站。 这个清扫站,是专门帮有钱人家清扫卫生和打扫街道的。小山似的垃圾上面,飞舞着成群结队的绿头苍蝇,到处散发出阵阵的恶臭。一个石砌的围子里,正在烧着各种各样的垃圾,浓烟滚滚,四下弥漫,遮挡了大半个天空。 垃圾四周,零零星星的搭建着清道夫们的草棚,外面堆放着乱七八糟的用具。棚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床和几样吃饭的家伙。个个棚子,全是大眼小窟窿,根本遮不了风雨。 我走进去,寻到一位管事的,对他说明了来意。那人五十多岁,头发已经全白了,一身破旧,脚上一双烂草鞋。他没抬头,一边修着车,一边对我说:“会做什么?” 我说:“读过书,会写字。” 那人放下活,抬起头来,一脸皱纹,满眼疲惫,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摇摇头,慢吞吞地说:“姑娘,地是扫的,不是写的。” 我一听之下,知道他在说什么,不由红了脸,连忙给他陪不是,用非常恭敬的口气对他说:“大师父,我什么都能做。” 那人见我如此,不由也对我有了几分客气,但却摆摆手对我说:“你是读书人,不应该来寻这苦差事,你应该上大宅子去。” 我有些发窘,不知道他在可怜我,还是在可笑我,只好向他鞠了一个躬,退了出来。垃圾的臭味,好象钻进了我的灵魂里,走出好远仍然心里压得慌。没有人躲我,街上那些屎臭、尿臭、霉臭和汗臭混在一起,并不比垃圾的臭味好多少。 到了一家剃头的铺子,里面只有一个老师傅,因为没有生意,他正坐在椅子上打磕睡。檐头斜插一根竹竿,竿上一挂布帘,写着一个大大的剪字。 我走进去,对他道了一声好。老师傅睁开眼,以为来了生意,连忙让开座,对我说:“姑娘,是洗头还是烫头?” 我给他行了一个礼,说明了来意。老师傅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掀掀鼻翼,懒洋洋地说:“会做什么?” 我说:“读过书,会算帐。” 老师傅一听,哈哈大笑,挥挥手,大声对我说:“大小姐,本店这么小,请不起帐房,也用不起帐房。” 我急了,忙改口说:“我可以帮你温水、洗头、掏耳朵。” 老师傅显得有些不奈烦,冲我打了一个躬说:“你是有学问的人,小庙容不下大菩萨,你还是另谋高就吧。” 我没有办法,只好走了出来,往别处去。 我似乎明白了,我是出来找活儿的,不是出来说书唱戏的;我不是文明人,干活是需要力气的,我得说我可以吃苦,可以受累,愿意做牛,愿意做马,只有这样,也许还能找到一份工作。 来到一个铁匠铺子,只见里面一老一少两个师傅,赤着上身,抡着大铁锤,甩着小腿儿一般粗的手臂正在打铁。炉火红红,青烟飘飘,到处散发着扑面的热气。 我进去,冲他们打一躬,然后对那个老师傅说:“要帮工吗?” 他们嘴里哼哧哼哧地吐着大气,没有回答我的话,一直干他们的活儿。过了一会儿,他们把铁放入水中淬火之后,那个老师傅用汗帕擦了擦汗水,才对我说:“姑娘,你会做什么?” 我说:“能生火,会拉风箱。” 小师傅笑了,接过话去,打趣道:“这些事,别说人,猴子都会做!”一下子羞了我一个大红脸,手无处放,脚无处立,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小师傅见我如此,似乎有些过意不去,对我说:“会识铁认火吗?” 我只得老老实实的摇摇头。 那个老师傅也摇摇头,指着炉火对我说:“姑娘,打铁要好钢,好钢要好火。这活儿,得用眼用心用力气,你一个姑娘家,是做不来的。” 听他们如此说,我又不得不离开这个地方。走出来,却听得背后那个小师傅叹着气说:“模样倒是不错,可惜走错了人家。真真应验了那句话,叫做小姐身子丫头命!” 他的话,我虽然记着,但我没有往心里去。 我还得去找工作,寻一条生路。 走过一个粮栈,我看见许多男人正在扛大包,满脸的汗水,嘀嘀嗒嗒地往下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地方,他们衣衫褴褛,光着脚,弓着腰,卖力的把粮包搬进仓库里去。 我四下看看,有一个人,四十多岁,戴着破毡帽,头发胡须都很长,一身灰不溜糗的大衫外,套着一件不合体的小马褂,脚上穿了一双快脱了底的青布鞋。他正一只手拿着本子,一只手拿子拿着笔作着记录,嘴里不停地吆喝和叱责,满脸的不屑与不快。 我走过去,先陪笑,后鞠躬,然后轻轻地问那人:“大师傅,要帮工吗?” 那人眨着那对小眼睛,把我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翻,用手拍拍本子,不紧不慢地说:“要,要,要,怎么不要呢。“ 看到了希望,我心只一喜,急忙说:“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什么都可以干。” 那人一笑,露出一口歪歪斜斜的黑黄牙,说道:“会洗衣吗?” 我有些激动,以为饭碗到了手,马上接口说:“会洗,会洗。” 那人又说:“会做饭吗?” 我说:“我八岁就会做了。” 那人听了,眼里闪着捉摸不定的光,凑近我,带着几分邪气,奸笑着说:“会服侍人吗?” 我一听,退后几步,终于知道了他的用心,拿眼瞪着他,恨不得给他几耳光,心中除了失望之外,更多了一股悲愤,这个挨千刀的,不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狼,也是一个披着狼皮的人! 那人见我如此,变了脸色,将手一挥,骂道:“他娘的,滚吧,滚吧,这儿哪里有你吃饭的地儿?” 我扭头就走,恨不得一下子跑到天外去。天大地大,谁管你读书没读书,有本事没本事,就是没有你的活命之路。现在,我才深深知道,妈妈到头来,为什么会走上那条路了。 这难道注定是女人最后的归宿? 想到这个,就叫我害怕,我不想要这样的归宿,我一定得继续找下去,走大街,穿小巷,几乎把整个城都跑遍了。读书也是有用的,我终于找到了一份帮一个学堂做油印的工作,包吃住,每月一块钱。 钱是很少的,可我毕竟找到了一份工作,一份可以自谋生路的工作,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从今以后,我可以不再靠妈妈来养活,妈妈也可以少担心我了。我们母女二人,在不同的世界里,过着自己的生活。 学堂处在东头儿的小胡同口。虽然很破旧,很偏僻,却很大,很安静。读书的人虽然越来越少,但那些老学究们仍然苦苦地厮守着他们心目中净土与天堂。在他们心目中,我还识了几个字,还不算一个无用之人,也许是因为这个,总算把那份底廉而可贵的工作给了我。可他们又哪里知道,他们教书育人,辛辛苦苦大半辈子,有几个我们这样的老实人,育出来的不过是些祸国殃民的孽种,根本就改造不了这个世界! 草场上,有一棵歪脖子的大槐树,正开着一些白色的小花,密密麻麻的一串儿一串儿吊着,香味不知是没有还是太淡,有风吹来的时候,也闻不到一点儿淡淡的香气。 不管怎样,我还得喜欢这儿。这儿不仅是我的容身之所,更是我的活命之所。我的面前,似乎又透出了些光亮,希望还是那么的渺茫,可有总比没有强;有了一点微弱的星光,月亮的光辉似乎就在背后,不久就会照到我的身上。 因为这样,我决定搬到学堂去住,不想来来回回地跑,以免误了工作的大事。 在我的心里,虽然还时不时地恼着妈妈,怨着妈妈,但真正要离开她时,心里还是生出许多的舍不得,她毕竟是我的妈妈呀,但我又不得不离开她,学堂的工作那么忙,我好不容易找来的工作,不能没做几天就丢掉,我得好好干,不能三天两头往家里跑,逗别人的闲话,一下子砸了自己的饭碗。 找到了工作,我得告诉妈妈,好让她放心。我三天两头出去找工作,她虽然不问,但每一次,我从他的眼中,还是看到了担心和忧郁。 妈妈知道我找到了工作,先是一惊,接着便是一喜,最后又掉下了泪来,不过,她的脸上终于有了几丝笑容,待到晚上,去买了些酒菜,为我祝贺。她喝了许多酒,几乎醉了,却总是笑着。 妈妈是舍不得我走的,可她又希望我走,走的远远的,从此不再象她那样,受那份苦,丢那个人,给自己一个不再有恶梦的日子。 那天早上,吃过饭,妈妈匆匆地为我收拾东西,紧闭着嘴,一句话也不说。我站在一旁,想说话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默默地望着,心里不知是喜还是忧,是苦还是甜;从此以后,我的世界,又将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不一会儿,妈妈就收拾好了,小小的一个包袱儿,就是我的全部。挽着包袱儿,送我出门时,妈妈还是忍不住,哭了。她牵着我的手,久久不忍松开,呜咽着对我说:“雪儿,好好去干吧,不用管妈妈。你现在长大了,有了见识,可以一个人去闯了。放心去吧,你将来一定比妈妈过得好。” 我忍着泪,望着妈妈,眼里涩着,喉咙堵着,心口痛着,立在院里,手脚一阵颤抖,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要走了,妈妈松开我的手,轻轻地压着我的肩膀,大声对我说:“孩子,一个人在外,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千万要当心……没钱的时候,吱一声,妈妈给你送来……记住,做不了了,不要硬撑,赶快回来,妈妈会养活你!” 我点点头,咬着嘴唇,接过妈妈手上的包袱儿,不得不走了。我一跺脚,狠心迈开了步,走出小院。妈妈哭着,追了出来。我不能回头,一直往前走,直到妈妈的哭声渐渐小去。 走了好远,我终于忍不住,回过头去,却看见妈妈还立在巷口,向我这边不住的张望招手。 望着妈妈,我暗暗发誓,我的妈妈——好妈妈——坏妈妈,你忍忍吧。等我有了出路,一定要接你离开这个水火坑,离开这个虎狼窝! 学堂里,他们分给我一间小屋。对于我来说,屋大屋小,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有了活命之路,能有一个容身之地就不错了。一张床板,一张条桌,一张凳子,根本就占不了多大的地方。 和我一起做油印的,是一个矮矮瘦瘦的女人。四十多岁,一手老茧,满脸皱纹,花白头发,重丁衣服,无一不显示出这是一个苦命的女人,无一不显示出这是一个顽强的女人,和妈妈相比,她一个人能挺到现在,更是一个走运的女人,万幸的女人。 这个女人姓李,我叫她李婶。她待我很好,亲闺女一样。她教我怎样刻字,怎样排字,怎样调油墨,怎样印刷,怎样晒样,怎样装订,怎样打包……将心比心,同是苦命的女人,她总是手把手地教我;我呢,自然是拼命地学,而且学的很快,不久就什么都会了。 渐渐的,我知道了李婶的身世。 她原来的家在宁夏,因为黄河发了百年不遇的大水,她和男人,带着一个孩子,逃荒出来,流落到了这个城市。 起初,她同妈妈一样,帮别人洗衣服,男人去码头扛大包,勉强维持着一家的生活。后来,男人在码头上摔了一跤,头碰了一个大窟窿,掉到河里,死了。 穷人的命,几乎都是一样,一家人死了主心骨,丢下孤儿寡母,这一家人的命运,就算走到头了。 几年以后,李婶的孩子出了疹,没有钱治疗,她含着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骨肉那幼小微弱的生命,在呻吟中慢慢消亡,在夜深人静的怀抱里停止了呼吸,离开了这个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人世! 这个女人,做女儿时,父亲是个茶商,家道还算富裕,便上了几年私塾,识了几个字,后来嫁了人,嫁出门的女,泼出门的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娘家也不再管她,遇上黄河发大水,搬走了,不知去了哪儿。她的命运,就深深地拴在了自己男人的身上,最终落了个人亡家破! 男人死了,儿子死了,什么希望都没有了,这个女人也曾跳过河寻死,被人救了起来,没有死成,便在船上帮了几年人——专门为渔夫们洗洗补补,东家一顿,西家一顿,养着那张要吃饭的嘴。 又过了几年,她被一个先生看上了,大了她十多岁,续了弦,找到这份做油印的工作。先生因为娶了李婶,儿子不高兴,总是有理没理地大吵大闹,这样能折腾多久?没过几年,先生就被不肖子气死了。 丈夫死了,看着不顺眼,想着不顺心,李婶不等那个不肖子把自己往外赶,搬进了学堂,从此无牵无挂,安安心心地做这份工作,一干就是十几年…… 看着这个女人,我想到了妈妈。妈妈虽然也识几个字,却是简简单单的几个之乎者也,根本就改变不了她的命运。我的妈妈,如果能象李婶那样,多识几个字,也许就不会沦落到卖笑的地步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想法又一次错了。这些想法,归根结底,都象是痴人说梦一样,真正的现实,不仅悲惨,而且残酷。我的革命党爸爸,学问还少了吗?到了最后,只为别人演了一场悲剧,一场闹剧! 这个世界,古往今来,武打江山,文治天下。在乱世里,会念几句经史子集,根本就抵不上一颗子弹,一把投枪! 东方人相信观音,西方人相信耶酥。结果呢,神的力量还抵不上一个窝头,一勺稀糊,救不了自己,更救不了别人! 正文 手记20 初为人妇 学堂的日子虽然很累,很苦,但比起那恶梦似的过去,我觉得很踏实,很舒心。眼里有了希望,心里便渐渐少了烦恼和羁绊,虽然偶尔在闲下来的时候想起妈妈,想起她所受的苦,所受的累,所遭的白眼,所对的指骂……不由有几分难过,可不一会儿,我又放下了。我不得不放下,我只有好好工作,才能救自己,救妈妈。 日子就这样的一天一天过去,流水一样,看不到一点落英的缤纷。 我没有回去看妈妈,更没有伸手向她要钱,我只想靠我自己。我明白,妈妈卖笑过活,那钱是沾满鲜血与泪水的,然而,那祖祖辈辈传下来,留给我们的劣根性又让我觉得,妈妈的身子是不干净的,钱更是不干净的! 有一天,令我做梦也想不到的是,妈妈竟然找到我这儿来了。离开家时,我只告诉了她地儿,没有给她说怎么走,天可怜见,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见了妈妈,吃惊之后,心里有几分欣悦,但看到妈妈的样子,又叫我变得悲伤起来。妈妈虽然穿的比以前好看,可她看上去却比原来老了,尽管她擦了粉,可眼角和额头都露出了深深的折子;尽管抹了胭脂,仍然掩饰不了她指节上的粗皮和青筋。 妈妈进了屋,四处看看,坐下来,叹口气,对我说:“还好吗?” 我立在一旁,点点头,心里更加难过,妈妈是好不容易找到这儿来的,见了面,我却对她不冷不热,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可是,要叫我用笑脸面对妈妈,我怎么也做不到。 我恨自己,真想给自己一个耳光! 我在妈妈对面床上坐下来,对她说:“吃过饭了吗?” 妈妈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拉过我的手,轻轻地握着,然后看着我,说不出一句话来。一时间,我们母女二人,只有静静地坐着,象两尊泥菩萨。 后来,我要去上工了,站起身,开了口,对妈妈说:“您在这儿歇着吧,我完工了就回来。” 妈妈松开了我的手,也站起身来,摇摇头说:“我也该……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说完,眼圈一红,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儿,放在床头,看了看我,咬咬牙,扭头走了。 我立在门口,望着妈妈瘦弱的身子渐渐消失,泪水再也忍不住,一个劲儿往下掉。望着床头的钱包,我真想追出去,拉着妈妈的手,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我本来有好多话想对她说,可见了面一句安慰的话都讲不出。是我狠了心,弄得我们母女二人身在咫尺,心在天涯,自己给自己套上紧箍咒。 妈妈走了,不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了。 半年以后,我认识了一个送报纸的男孩子。 他是一个孤儿,三岁死了娘,十岁死了爹,靠着捡破烂长到了十六岁。有一个亲戚,看着他可怜,让他接了自己的活儿——送报纸。 这个世间,恐怕只有报社这个大门,还可以让穷苦老百姓进出。报社的人,有很多都是正义之士,丢着饭碗,拼着性命,揭露着这个世界的凶恶和罪孽。从他们的身上,我似乎看到了爸爸的影子,让我感到亲切,让我感到温暖。 有了这些人,我们的世界,也许会翻一个个儿! 他是这儿土生土长的人,长了这么大,从没去过别的地方。不过,这样对于他,一点儿没有什么坏处,虽然没见过多少世面,但却少了流浪与奔波,过着一份安安稳稳,平平静静的日子,那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这个男孩子,个子很高,却瘦得象根秧苗,一张长脸,略带着点儿黑黄,头发浅浅的,老长不长,不过,浑身上下,倒也显得干净,带着几分男人的气息。 见过几次面,我发现,这个人特别老实。每次见了我,他便先红了脸,低着头,象老鼠见了猫似的,把从报社带来的空白纸往桌上一放,就匆匆地逃了开去。 我们就这样时不时地打着照面,点点头,认识了,却从没说过一句话,好象是两个不同星球的人走到了一起,大眼瞪小眼,也找不到相通的语言。 时间一长,不知不觉中,我开始在半夜失眠了。坐在床头,望着屋顶,望着窗外,我觉得我自己长大了,该凹的地方凹下去,该凸的地方凸起来。我感到意乱,浑身上下,好象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时刻想从里面窜出来;我感到羞怯,我的脸又红又烫,好象一只熟透的苹果,手心总是无缘无故地冒着汗儿;我感到害怕,四周里,好象有无数只眼睛在盯着我,叫我手足无措……这许许多多的感觉汇聚起来,融合了,最后凝在一起,结成了一个人的名字。 也许,这就是古往今来所说的缘分吧? 我的心,开始拴住另外一个人的心。我想见他,好不容易见着了,却又无话可说,待到他走了,心里虽有几分满足,更多的却是失落与惆怅,等待着下一次的相逢。 这时候,我不由想起了我的姐姐,如果她还活着,也许已经嫁人了吧? 就这样,这种单调而无奈、忧肠而绕指的日子,两年一晃就过去了。 那是一个早春的二月,杏花雨还没有来,杨柳风却早早地到了。四外里,小河水满,春风徐徐,杨柳依依,柳絮飘飘,群鸭嘻戏,群莺乱飞,好一派美丽的风光! 这样美好的景色,应该有一个美好的心情,可我高兴不起来。如今,我似乎已冲出了囚笼,还有着几分做人的尊严和自由,可我那饱经风霜的妈妈的心,却已成了融化的红烛,一边消亡着生命一边流着泪,去照亮着别人。 有一个午后,妈妈来到了学堂。 我知道,她一定是来给我送钱的。其实,在这个地方,有吃有住,是花不了几个钱的,我用自己每月挣的钱就够了,她上次送来的钱,我一毛也没有动过,我希望靠着自己的双手,解决自己的温饱。 我对妈妈说:“我不需要钱,你留着自个儿用吧。” 妈妈摇摇头,仍然把钱放在我的床头,对我说:“岁月不饶人,我做不了几年了,趁着现在还能动,我得给你多留几个子儿,将来的日子那么长,有了这些钱,你才不会走妈妈这条路……” 是啊,两年以后,妈妈显得老态了,憔悴之中,眼圈儿发着暗黑,嘴唇透着乌青,手背上的筋儿一根一根的凸着,那背影儿,渐渐有了几分弯曲,披在肩上的头发,大半儿已经花白了。 妈妈说得不错,她是做不了几年了。干这一行的,比那提着脑袋杀人放火的,好不到哪儿去。过了今天,不知明天,谁也说不清哪天就中了状元,便注定被提前判处了死刑! 也许是李婶告诉妈妈的吧,妈妈向我打听起那个男孩子。其实,我除了在李婶那儿知道那个男孩子的一点身世外,到如今,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妈妈去问了李婶,打听了情况,便想见见那个男孩子。还是李婶帮的忙,传了话去,到了下午就领了那个男孩子过来。 进了屋,他给妈妈下了一个礼,又红了脸,低着头,不说话。 妈妈叫他坐下,端详了他一会儿,问道:“小伙子,叫什么名儿?” 他说:“八月,桂八月。” 妈妈又问他:“今年多大了?” 他说:“翻过年,就十九了。” 妈妈还问了其他的事,不过也和李婶告诉她的差不多。后来,妈妈把我拉在一边,对我说:“雪儿,怎么样?” 我点点头。 妈妈舒展了眉头,说:“是个老实人儿,那就订了吧。你找到了人家,我也了了一桩心事。”看着我,想到了姐姐,妈妈又有些伤心,说:“如果你姐姐还活着,恐怕也嫁了人了。” 留下李婶和桂八月,妈妈出去买了很多酒菜,大家在一起吃了饭,这门亲事,就算订下来了。 过了些日子,当妈妈再来的时候,已经为我添置好了一身行头,她对我说:“你已经长大了,选一个日子,嫁了吧?“ 桂八月呢,给了我一个玻璃磨成的镯子,算是下了聘礼,应了这门亲事。 妈妈翻了历书,选好了一个日子,决定把我嫁出去。 待出嫁的那些日子里,生活,虽然同原来一样苦,我的眼里,似能多了些好看的色彩;我的耳里,似乎多了些好听的声音;我的心里,似能多了些好软的感觉。如今,我成大人了,即将成为别人的新娘——由一个女孩子变成一个妇人! 那一天,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来了一些人,全是桂八月他们报社的。他们都是有头脑,有学问的人,为我们举行了一场新式的、中西合璧的婚礼。我们没有去教堂,没有穿婚纱,却用了西方的习俗,这些人,有的扮神父,有的扮司仪,有的扮知客……免去了我们那古老的仪式——拜天地、拜祖宗、拜高堂、入洞房,然后说了一大堆吉祥、如意的话语。 这就是桂八月的家,三间房子,里屋是我们的洞房。来到这个又矮又窄的小屋,我象一个刚从阳光下走进来的人,面对眼前的情景,一点儿也适应不过来,身与心完全分了家,行动跟不上意识,如坠云里雾里,不知有几分清楚,有几分迷惘。 当妈妈走进来的时候,外面的欢闹声已经少了,那些人,渐渐地散了。妈妈见我寻到了归宿,不断的使劲喝酒,坐在凳子上,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了许多话,落了许多泪。 妈妈要走了,八月留她住下,她不肯,怕扰了我们。她说她已经了了一桩心事,无牵无挂了,可以安安心心地走了。 八月去外边叫了一辆黄包车,妈妈哭哭笑笑地坐上去,走了。 我知道,妈妈走上这条不归路,早已半点由不得自己,她象被人驱赶的牛马一样,顺着鞭子的方向,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既然如此,她便想趁她还能做的时候,赶快地做,不然,再过几年,白叫人要也没有人要了。 所有的人都走了,小屋里,八月——我的男人,来到了我的面前,手足无措,红着脸,傻傻地望着我。 看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男人,我明白,我这一生,注定是他的女人了,我得交付女人的一切,来完成一个女孩向妇人的过渡,然后安安份份的为人妻,为人母。 揭了盖头,我的男人,轻轻地把我抱起来,慢慢地放到床上;我悄悄地闭上了眼睛,静静的等待着那份幸福而美妙的时光。 春天来了。 一缕阳光,从天上照来,穿过柳梢,穿过流水,包围在一朵含苞欲放的花上。花儿迎着阳光,感到一股浓浓的香气从里面透出来,四处飘散。春风儿醉了,轻轻地吹开了白云,白云飘落,落到小河岸上青青绿绿的小草上,黄莺儿叫了起来,长长的歌声清脆悦耳,飞向远方。 阳光渐渐地暖和起来,那朵花儿,缓缓地张开了花瓣,散发着绵绵不绝的芬芳,搅动了春光的美妙。蜜蜂飞来了,带着些惊涩的气息,落入了那徐徐开放的花尖。花儿颤动着,溶化着一切春光的透入。 阳光强了,勃发着阵阵的热浪,流水成了烟,烟追上了云,云和烟开始酝酿,开始发酵,开始融合,把一切的春光浓缩起来,把一切的春色揉动起来,顿时,这些春的能量膨胀了,爆裂了,引发了雷声,引发了风声,引发了雨声…… 雷劈着,风撕着,雨咬着,雷声赶着风声,风声追着雨声,这些声音互相撞击着,互相纠缠着,互相吞噬着……从春的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涌向四面八方,天不见了,地不见了,只有一片声音的海洋,波澜壮阔! 不知是在一个什么样的时刻,雷停了,风没有了,雨渐渐地小了。阳光,已经藏起了它那温暖的身影,只有那朵温馨怒放的花儿,在云与烟的包围中,看见了月亮亲切的笑脸。月亮悄悄地移动着,发出淡淡的清光,把一切的躁动与余热慢慢退去。柳梢头,忽闪闪地飘动着萤火;水面上,卿曼曼鼓动着蛙声,都在羡慕着那朵娇媚无比的花儿,和花儿蕊中甜蜜沉睡的蜜蜂。 我终于睁开眼来,望着身边的男人,我知道,从今以后,我就是真正的女人了! 正文 手记21 祸不单行 嫁了人的日子,跟以前相比,说穿了,其实也没有什么两样,就是一张床上多了一个人睡觉,一张桌上多了一个人吃饭而已。 往往复复、单单调调的日子里,我还得去学堂做油印;他呢,依然还得去送报纸。相见的日子本来就不多,在一起的日子就更少,我们各人忙着各人的事,然后去拿余下的几个子儿。 也许是因为这样,半年后,我的肚子仍然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反应。我的男人,他虽然是一个老实人,嘴上不说,好象一个闷葫芦,但他的脸上,还是常常显出不快来,一对眉头皱着;他同许多人一样,身上有着老祖宗留下的余毒,都知道并且会说这句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只鸡得下一个蛋,一个女人得生一个娃,不然,岂不断了家传的香火?祖宗在天之灵,怎么会保佑我们? 我知道,他父母死得早,从小命就和我一样苦,过着犁牛跑马一样的日子,好不容易长大了,须得留下几柱香火,才能对的起自己,对的起父母,对得起列祖列宗。 可我不着急,是种子,就可以发芽;有土地,就必然结果。快一年的时候,我的肚子里,终于有了他的骨血。 我的男人,显得很高兴,为我买了一些补身子的药和零嘴,有事没事都会傻笑着,楞头楞脑的哼起了小调儿。他那声音虽然不好听,会吓跑狼,但他不管别人,乐了个自我陶醉。他想得非常简单,欢乐是自己的,干吗去看别人的脸色? 有了孩子,我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担忧,脑子里一片茫然,心里一片空虚,孩子一旦落下地,这个家里,就预示着从此会多一张嘴吃饭,说不定,到那时,幸运与不幸便同时来到了。可是,我既然嫁了人,不管命运是怎样的安排,总得为男人生儿育女,才算尽了一个做女人的本份,做子孙的孝道。 不久,传来消息说,小日本从东北方向打进来了。几天时间,毁了公路,炸了铁路,断了桥梁,就占领了三十多个城市,一时间,到处血流成河,尸骨成山,活生生的一个人间地狱! 然而,这还不能完,这帮侵略者,他们还在继续着屠杀,屠杀,屠杀…… 这个自称日不落的帝国,他们架着大炮,端着刺刀,象一个恶魔出了世,梦想着要征服中国,征服亚洲,征服全世界! 有了这样的坏消息,到处都是鸡飞狗跳,鼠奔猫跑,乱得更加厉害了。我不由开始担心起妈妈来了。跟妈妈打交道的,全是些不要脸、不要命的角色儿,在这样的乱世里,谁也不敢招惹他们,弄毛了,他们会打人不皱眉,杀人不眨眼。妈妈要想从他们手里讨饭吃,无疑是过刀山、下油锅、闯火海,得时时小心,处处谨慎,不然,有猫一样的命也是不够死的。 寻了一个空闲,我回到了从前的老屋,去看妈妈。 妈妈不在家,院门上了锁。墙头的青藤,还长得绿,长得茂盛,在寒风中轻轻的摇曳着。柳树下,那只破木船上,歇着几只不知是谁家的鸡,叽叽咕咕地挤在一起,显得瘦弱不堪。 妈妈去了哪儿呢? 我不愿意向别人打听妈妈去了哪儿,我不是怕丢人,怕别人的白眼和唾沫,活到现在,我还有什么脸面可言?我只是怕别人知道了也不会告诉我——谁愿意告诉一个婊子的女儿呢? 站在屋外,我等了很久,不见妈妈回来。 那些来来回回的人,仍然用以前的眼光看着我,嘴瘪成了一条线,手把衣服拍得啪啪响,生怕沾了我家的晦气。走远了,张三拉着李四,还对我指手画脚地说过不停,把口水直往地上吐,头摇得直掉灰,好象我是一个天生的怪物。 我不理他们,也不恨他们,谁叫妈妈是婊子呢?别人不卖,也可以寻到一条活路,我们不卖,恐怕早就见了阎王了! 又等了许久,妈妈仍然没有回来,我只好折身回去,顺着小街,漫无目的地瞎逛,希望能碰上妈妈。 天,变得昏沉沉的,象一只没有洗干净的大锅,斜盖在地上,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冬天的风,象刀子似的,划得人脸生疼,冷嗖嗖地直往脖子里钻。飘飞的尘埃中夹杂着些碎纸烂叶,把一个很小的街道,遮得更加迷离。 这来来去去中,人人都是腿颤颤、心惶惶的,纷纷谈论着目前的局势,张口是小日本,闭口还是小日本,好象小日本是阴魂不散的鬼一样,死死地纠缠着每一个人的命运! 这样下去,我不知道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那些拿着鞭子的仍然在喝着酒、吃着肉;那些拿着刀剑的仍然在唱着歌、跳着舞;那些扛着枪炮的仍然在卖着田、卖着地…… 回到学堂,吃过饭,到了下午,我又去了那边,仍然没有见到妈妈。妈妈到底去了哪儿呢?我不由有些担心起她来,希望她千万别出什么事。我们一家,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我不能再去街上瞎逛,寻找妈妈,我得回去了,学堂还有工作等着我。世道这样乱,我不敢等到天黑了才回去。妈妈没找着,我自己不能出了事。 回到家,八月问我去了哪儿?我知道他在担心我,担心肚里的孩子,但我什么也没有对他说,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去找了妈妈,到现在,他都还不知道我妈妈是干什么的,我希望妈妈的事儿,他永远都不知道,当我的妈妈是一个好妈妈。 没时间再去看妈妈了。 学堂里,我不能分心,还得努力工作,那些想见妈妈又没有时间的日子里,工作之余,坐在小屋的床板上,我总是会很揪心地想起她,想着她的苦,也想着她的好,心里象打开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各种味儿争先恐后地涌来涌去。 念着妈妈,我得想办法再去看她,为了匀出一点时间,我加班加点地工作。过了些日子,因为李婶帮忙,我终于又得了一天假,顾不上吃饭,便早早地去了妈妈那边。 快到家的时候,我在街上为妈妈买了一包红糖,两盒米糕,急匆匆地往家赶,渴望早一点儿见到妈妈。 那些摊边,那些门前,总有三个一伙,五个一群的女人凑在一起,在说着一个婊子的事。一路行来,我断断续续地听了个大概,好象哪个婊子没有上税,还反抗了警察,被抓进了牢里,打断了腿! 我相信,她们说的决不是妈妈。妈妈就是白卖了,也不会去招惹恶棍的,更不要说警察了。 虽然这样想,我的心里,还是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样的世道,将要发生什么事,谁也料不到。 来到我的家,那院门上,依然是一把锁,冷冰冰地扣在门环上。那破破烂烂、褪尽了红色,淡去了字迹的门神,拿着鞭子,瞪着铜铃大的眼珠子望着我,散发着阵阵的寒气。 我的身子,一下子僵了,象一条冬眠的蛇,被人丢在路上,想动也动不了。脑里,一片空荡;心里,一片空虚;眼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久,我才缓过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的妈妈,真的出事了吗? 这一把铁锁呀,锁住的不仅是门,而是我和妈妈的心。 来了一个老女人,在我身边停下,说:“看你在这儿呆大半天了,是这家的人吗?” 我点点头。 她又说:“你看,都没有人管你的事。我是看你可怜,不忍心,才告诉你实话——这个家里的女人,被警察抓走了,听说还打断了腿,放出来时,疯疯癫癫了好几天。一路来,你还没听到街上谈吗?如果你有办法,就赶快去救她吧。哎,这个世道是什么世道啊,造孽的造孽,遭罪的遭罪!”说完,这个好心的女人,摇着头走了。 听了这些话,我的心,一下子好象被人掏空了,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只觉眼前一暗,昏了过去。 等我醒来,我的手已冰了,脚已木了,喉咙发干,想哭却哭不出半滴眼泪,面前只有一片五颜六色的光点,象刺一样狠狠地扎着我的双眼! 我得去找妈妈,妈妈再没有了,我们这个家,就算彻彻底底完了。我挣扎着爬起来,步履艰难地离开小巷,来到街上,象当初我和妈妈找姐姐一样,逢人便跪,逢人便哭,逢人便求,希望知道妈妈的消息。 我哭遍了,跪遍了,求遍了,别人只知道妈妈的遭遇,却不知道妈妈的下落。我的妈妈,象空气一样的消失了! 我不甘心,找到了八月,哭着说妈妈不见了,要他陪我一起去找她。他匆匆忙忙向报馆请了假,像无头的苍蝇一样,拉着我大街小巷的乱钻乱窜,然而,我们几乎把整个城翻遍了,仍然寻不到妈妈的一点儿音讯。 我们象两只拴了绳的牲口,再也找不到去处。回到家,我终于绝望了,不想吃,不想喝,几天之后,身子一下子全垮了。八月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他还得去送报纸,维持着一家人的生计。 我绝望,但我还是不甘心,我不相信妈妈就这样象石头入了海,妈妈只是被打断了腿,一定还活着,我还得继续找下去,我拼累,我争命,希望妈妈能绝处逢生,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大街上,昏暗的灯光下,穷人,还在为一天的口粮而做最后的奔波;明亮的高楼里,富人,却已经开始为一夜的乐子而做最初的算计。 八月拉着我的手,从冷冷的街头跑到街尾,从窄窄的巷口穿到巷头,寻找着我们那可怜的妈妈。 谁知道,生命——短暂的生命——卑贱的生命——凄惨的生命,象一根正在弹奏着的琴弦断了一样,嘎然而止!我的男人——八月,被一辆飞驰而过的车子给撞上了! 那辆车没有停,呼啸着一眨眼就不见了,只留下一道儿灰尘四面飘散。我的男人——八月,倒在地上,急急地抽搐着,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他伸出手想要挣扎起来,却只摇动了几下,便垂下了,那双腿,只朝天蹬了蹬,就软下去了,那抽搐,一转眼也消失了。 我发了疯似的跑过去,抱起八月,只见他眼睛定定地瞪着,头渐渐僵硬,身子渐渐冰凉,嘴里只剩下一片血泡沫! 我伏尸痛哭,却没有人看我一眼,安慰我半声,悲惨是我的,我只有一个人哭着。生与死,就是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就分开了。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自始至终,我的男人,竟没有留下一句话,就匆匆绝别了这个人生和自己的女人! 死人是平常的,见惯不惊的,这来来往往的穷人,谁心中没有七分近愁,三分远忧?命运的不公,生命的夭折,似乎早已在各自的脸上打上了烙印。 我的男人死了,我却不能在大街上久哭,巡警来了,说我影响了交通,要我赶快把男人的尸体弄走,不然,我就要吃官司了。我背起八月,一路走一路哭,脚步踉跄地回到家。 坐在床边,守着八月的尸体,我忘却了饥饿,忘却了寒冷,仿佛自己也死了。 第二天中午,报馆来人找八月去上工,把我从昏睡中推醒,知道了原委,急忙回去报了信。 来了一些人,问了我一些话,说要登报寻凶,为我伸冤。他们去买了些白布,裹起了八月,在屋外找了一处地方,停了丧。 望着八月的尸体,我多希望这一切都是幻像,象做梦一样,梦醒了,人也醒了,他依然去送报纸,依然脸上挂着憨笑,依然哼着小调儿。 一切都是泡影,一切都是妄想,我不能再哭了,我哭过了爸爸,哭过了表叔舅,哭过了姐姐,哭过了妈妈,如今,又哭着我的男人,我的泪,就是一条大河,也该流尽了。 我的男人,埋在了城西头的乱葬岗。小小的一个坟,挤在无数的坟中间,没有棺木,没有碑,没有香烛,没有供奉……只有几张圆圆的纸钱,被刺骨的寒风吹到半空,飘飘忽忽地飞向远处,然后晃晃悠悠地落下来。 报馆的人——恩人,为我登了一则免费的寻人启事,希望能有妈妈的回音。我打心里感激他们,他们是难得的好人,在这样的乱世里,仍然还有一颗善良的心,一种仁义的本性! 回来了,回到了这个不是家的家,一屋空荡,四壁冷清,我象活尸一样,什么思想也没有,不想吃,不想喝,我在等待死神的到来! 两天以后,我肚子里那无辜而脆弱的小生命,也掉了。我没有了爸爸,没有了妈妈,没有了丈夫,没有了骨肉,望着混混沌沌的天地,我觉得自己也快没有了。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我已经死了,灵魂离开了身体,飘飘浮浮在一个暗黑无边、虚无缥缈的空间里,找不到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我飘啊飘,飘啊飘,不知过了多少时光,仍然见不到空间的尽头。 最后,我活了下来,因为李婶救了我,把我背到了学堂自己的屋里,喂了我水粮,把我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 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已经是第三天的上午。李婶上工去了。薄雾还没有散尽,混着淡淡的阳光从小窗飘进来。床前,凳子上,还放着半碗没有了热气的稀粥。 我不想要李婶帮我,我不想把她也拉入绝境,要死,我也要死在自己的家里,千万别弄脏了别人的地方。我努力坐起来,挣扎着下了床,人未落地,却只觉天旋地转,又昏了过去。 等我再次睁开眼来,已躺在了床上,李婶正坐在我的面前,握着我的手,静静地看着我。她见我醒来,几分忧伤中夹着几分欣悦,说:“孩子,你真的太傻了,为什么会想不开呢?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命比什么都重要,怎么说轻生就轻生了呢?” 我已经流不出泪来了,眼望着屋顶,淡淡地说:“这样活着,不如死了。从此就算脱离苦海了!” 李婶在我的手上轻轻拍了一下,提高了声音,道:“傻丫头,只要活着,就没有迈不过的坎。” 我望着这个善良的女人,心中不由一阵绞痛,长喘一口气,握住她的手说:“你知道吗,我们一家人,死的死,丢的丢,如今只剩我一个人,这样活着等死,还有什么意思呢?“ 李婶说:“我知道,你爸爸虽然走了,但你还有妈妈呢,姐姐呢,她们虽然不见了,但不表示她们就死了呀,说不定哪一天,她们一下子回来了,如果见不着你,不是又叫她们伤心吗?” 是啊,妈妈和姐姐不一定就死了,如果我寻了短见,她们真的回来了,岂不是又叫白发人哭黑发人?听李婶这样说,我打消了轻生的念头,我要活下去,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就必须去上工,才能维持我的生命。我告别了李婶,回了家,收拾了东西,歇了两天,便去学堂上工。 谁知道,学堂已经辞退了我,另寻了别人,因为我耽误了他们的工作。最后,他们给了我三块多的工钱,叫我另谋高就。我拿了那些钱,拎着包袱儿回了家。 我不恨他们,不恨别人,所有的人都是为了吃饭,为了那张该死的嘴! 看到嘴,我想到了身,人,为什么不象其他动物一样,长一身皮毛,不怕风,不怕雨,这样,就不会有布衣,有纨绔了;那一张嘴,不吃饭——吃草,那该多好,这样,就不会有高低,有贵贱,有贫富,再也不会有贼偷,有匪抢,有兵杀了……天下永远太平。 明知道这是虚幻和空想,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份上?痴人说梦,还有一个梦在;杞人忧天,还有一个天在。我呢,却是什么都没有,我象一个疯子,面对这个混混沌沌的世界,辨不清东西南北,分不清是非黑白。 工作我是不去找了,为了那份工作,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如今丢了,也许就再也没有我的工作了。我还有一点儿钱,得过且过,车到山前再找路,吃光了再说吧。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死之前,能见到我的妈妈,见到我的姐姐,这样,即便死了,我也瞑目了。 我那一点儿钱,不久就用光了。东西是没有卖的,也没有当的,谁希罕几件烂衣裳,一床破被子呢? 听天由命,到了这个份上,我安心了,反而相信,绝路上有绝路上的办法——妈妈先嫁人,后卖笑,不都一一熬过来了吗? 我决定出去,出去看看那些绝路上逢生的人,怎样去养活自己的嘴,穿暖自己的身。三天大街,五天小巷,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寻到了一条不劳而获的门路了——那就是卖血。 卖血好,用身上的血,去养活身上的嘴。我真想不到,原来人身上除了嘴之外,血也是个好东西,长此以往,只要有血的一天,就永远饿不了嘴。只要饿不了嘴,能不能穿暖身子,就已经不重要了。 卖血好,可以明着卖,可以暗着卖,没有人管你,就象一个自由市场,而且不用上税。它不象卖笑,象挂在钩头待卖的肉一样,别人挑肥拣瘦,一点儿由不了自己。在这里,只要你高兴,想什么时候卖就什么时候卖,想卖多少就多少,完全由自己做主。 卖过几次血之后,我才知道,我想错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儿,张着嘴等饭吃,比在山头上喝风还容易?这样的世外桃源,岂不叫死去的人大呼冤屈,早知道有这样一条活路,转世投胎再也别错过了这样的好机会。 看看这些卖血为生的人,个个瘦成了一张纸片,风一吹都可以飞走了。他们一个面黄肌瘦,双目无神,手脚无力,穿着破烂的衣服,天天游荡在大街小巷,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再看看我自己,我头重脚轻,浑身软绵绵的,辨不清方向,分不清早晚。我待在家里,哪儿也不想去,好象一片未黄而吹落的叶子一样,飘忽之中又带着几分沉坠,活着,好象已经死了;死了,好象还活着。 等到钱吃光了,我又要去卖血了。 那一天早上,吃过饭,我懒洋洋地朝血窟窿走去。冥冥之中,是不是真的有定数?在路上,我竟然碰上了小兰儿。她虽然长大了,但儿时的面貌没有太大的改变,我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小兰儿也认出了我,拉着我手,显得很高兴,打听我的情况,我也问了她的经历。 原来,她十五岁便嫁了人,两口子忙里忙外,倒也顾得了温饱,一年后,又生了一个儿子。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男人染上了毒瘾,变成了烟枪,好端端一个家三两下就抽光了。 败光了家,男人找不到烟钱,三天两头地去借阎王债,过足了瘾,蒙着被子就睡大觉;睡醒了,有事无事拉着女人就是一阵拳打脚踢,骂女人是只会生蛋的鸡,不是能摇钱的树。 小兰儿自幼胆子就小,天天受气挨打,只有哭,根本拿男人没有一点儿办法。好活赖活,到了第二年,又生了一个儿子。这个一贫如洗的家更是雪上加霜,吃了上顿愁下顿。 绝路上真的有绝路上的办法,那个男人急慌了,便把大儿子拿出去卖了,得的钱,一部分还了债,一部分塞进了烟枪;可怜的小兰儿,一个子儿都没有看到,却不敢吱声半句,只有趁男人不在的时候,望着门外的小河,一边哭,一边呼唤着儿子的名字。 钱花光了,瘾上来了,那个男人,又把小儿子拿去卖了,填进了无底洞。这还不算完,他看到小兰儿会生养,象猪下崽一样,从此干上了典妻的行当,真的把女人当成了会下蛋的鸡,能摇钱的树。契约定了,典妻一年,洋钱十块;约满赎回,赎费一成。 小兰儿是套上了绳索的牛马,在男人的鞭子下挣扎。两年后,小兰儿为两户人家生下了儿子,都被男人赎了回去;又一年,为一户人家生了个女儿,男人却已经抽死在烟枪上了。小兰人从此无钱赎身,只好卖身为奴,做了那户人家的使唤丫头。她的女儿呢,也被那户人家送了人,当着东西一样的贱卖了。 因为模样儿生得还算好看,不知怎的,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爷看上了,娶了过去,成了他的第九房姨太太。然而,好景不长,高高重楼,深深庭院,男人与男人,男人和女人,女人和女人,瞪着眼珠使巧,勾着脚儿下绊,变着心思卖乖。小兰儿,根本就不是七大爷八大姑的对手,最后被人设了套,灌醉了酒,捉奸在床,给老爷打得皮开肉绽,赶出了家门。 小兰儿回到自己的家,几个屋子,早已成了一堆残梁断墙,根本无法住人,没有办法,她只好离开家门,四处逃难,吃尽了苦头,尝尽了辛酸,最后寻了一个饭店招待的活儿。 知道了小兰儿的经历,我却只零零星星地告诉了她我的一些事,并说,我正在找事做,其余的事,我是不会告诉她的。这些羞与辱的经历,说给任何人听,得到几丝同情与怜悯,又能怎么样呢?谁人会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你穿,自己碗里的饭扒出来给你吃?天底下,还没有这样的傻子和疯子! 好个小兰儿,听说我在找工作,竟然说愿意帮我,要我告诉她我住的地方,然后,才匆匆忙忙地分了手。 她的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希望早成了灰了,我们只是匆匆一面,说的不过是些宽心的话,然后各奔西东,谁顾得上谁的生死呢?我还是得去血窟窿,只有那儿才有我的活路。 几天以后,想不到,小兰儿竟然上门来找我——叫我去试工。 那是一个很大的饭馆,坐落在十字路口,大红灯笼高高挂,生意很好,客来客往,女招待进进出出忙个不停。 见了面,老板四十多岁,秃顶,乌鱼脑袋,半嘴金牙,细脖子,却长了个坛肚子,麻秧腿,活脱脱一个没有死断气的漫画似的人儿。他扫了我一眼,耷拉着眼皮,叫人给了我一套衣服,吩咐我先试做,合适再留下;不合适,管吃,没工钱。 小兰儿呢,便开始教我怎样托盘,怎样倒茶,怎样斟酒,怎样摆菜……我呢,手不上劲地学,心不在焉地做,根本不当它回事。 几天以后,老板竟然对我很满意,叫我正试做;并说做好了,可以为我涨工钱。 我一下子又茫然了,想不到,无心插柳,我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这份工作,这让我那死水一样的心似乎又有了一丝波纹。小兰儿又来教我说:“脸上要永远带着笑;领子不要扣得太严;白毛巾要常常托在掌上;走路不要东张西望;对客人说话要轻,要柔……” 我慢慢地去开始适应,给客人倒茶的时候,客人在我的腿上挨擦着,我得陪着笑脸;给客人点烟的时候,客人在我的手上抚弄着,我没有唬下脸色;给客人递毛巾的时候,客人在我的屁股上揪拧着,我不能叫出声音……渐渐的,我越是忍着,那些吃客越是得寸进尺,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亲我的脸蛋,捏我的奶子,摸我的大胯,我忍无可忍,终于甩出了一个耳光,痛得他杀猪般叫,恨倒是解了,我自己呢,遭了吃客一顿打,又赔了老板损失,一分钱没有拿到,被老板赶出了店门。 我发誓,就是饿死,也不再去找工作了,还是卖血吧,哪一天血尽了,哪一天就活到尽头了。 我吃了饭,除了蒙头大睡之外,就是在街上象一个孤魂野鬼一样地悠悠瞎转,今天大街,明天小巷。李婶说得不错,活着有活着的好,能看着别人死去,说不定还能见到我的亲人。 正是初冬的时候,那一天,我去一个新的血窟窿卖血,在一个小弄堂子里,真的看到了我的妈妈! 妈妈原来成了乞丐,正拉着一条伤腿在小巷口讨钱,一根木棒,下头已磨得又圆又光,一只破碗,只有捏手的地方才显处以点儿干净来。 看见了妈妈,我的泪,再也忍不住了,哭着跑上去。妈妈见了我,一下子变了脸色,挪动身子想躲开我,但她未挪出几步,便摔了下去,爬不起来。我抱住妈妈,又哭又笑,她的身上又脏又臭,一张脸上,只看见眼珠子在动,头发象一堆乱草似的耷拉着。 我哭着问妈妈:“你为什么不回家?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你知道我们找你找得好苦,为了找你,八月连命都丢掉了!你难道真的不要你的女儿了吗?妈妈,你太狠心了!” 妈妈靠在我的胸前,翕动着嘴唇,好久,才缓过神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哭出声来。 我好怨妈妈,她为什么会躲着我们呢?难道她真的是为了不拖累我们,悄悄地离开我们,自己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悲与痛,拖着残腿,沿街乞讨,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她哪里知道,这样做,带给我的,生离早已大过了死别! 今天,如果不是妈妈躲不及,我这一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她的面了。望着不成人形的妈妈,我看到了摆在我面前的一条路。[奇`书`网`整.理提.供] 正文 手记22 笑登青楼 下卷 锚对老鼠说, 你可以成为我的新娘吗? 老鼠对猫说, 你见狼成羊的新郎吗? 所有的邪祟, 终将在阳光下, 无路可逃! 如今,我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想通了,之前,是妈妈卖笑来养活我,现在,该轮到我去卖笑来养活妈妈了! 命运——就是这样的公平! 骡子也好马也好,我不愿意和妈妈一样做暗门子,反正是卖,要卖就得把价钱抬得高一点,别费了我的身子,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落一个白发黄皮,猪狗不闻。 唱着这首歌,我去了柳庄子。 卖笑场,咸肉庄,张三李四本姓王。生入锒,死出堂,从此生死两茫茫。夏日雨,冬日霜,一张破席取肚肠。砧板圆,案板方,一杆称儿论斤两。用钩挂,用绳绑,不用争来不用抢。没有肉?不用忙,还有骨头可熬汤!没汤喝?可商量,还有一张臭皮囊,绷鼓还剩三尺长,大难来吃当熊掌! 到了庄子,入了内堂,得了通报,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虽是半老徐娘,却也风韵犹存:大眼,高鼻,螺髻,瓜子脸型,杨柳腰身,手里绕着一根浅红丝巾,走路一摇三摆,媚眼儿抛得老高,胸脯儿挺得直打颤…… 这个女人,姐儿们都叫她柳妈妈。 她上前来,把我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翻,然后叫我转了几个身,迈了几个步子,点点头,对我说:“叫什么名字?” 我说:“白雪。” 妈妈又问:“家住何方?” 我说:“城东五里巷。” 妈妈不再问了,令人上了茶,叫我先坐一会儿,便出去了。不一会儿,她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对我说:“你不是宅子里逃出来的丫头,也不是衙门里跑出来的奴婢,老娘可以收留你做干女儿了。” 原来,入庄子的女人,都要被老鸨子弄清楚底子,方才敢收留,不然难免会讨来麻烦,惹来官司,到时弄个鸡飞蛋打,赔了夫人又折兵。 老鸨子领我出来,来到庄子大门口立住,叫来所有一干人等在一旁看着,然后要我跨着大门——一脚在外,一脚在里,对我说:“姑娘,你可想好了,这一步缩回去,你仍然是别人家的女儿;这一步跨进来,你就是我的女儿了。” 我早已想好了,我哪里还有回头路,犹如射出去的箭,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到了最后,一头扎在哪里,自己也不知道。听了老鸨子的话,我毫不犹豫地一脚跨了进去——我认命了! 成了庄子里的人,老鸨子领我和姐姐们一一见了面,说了些心口不一的话,算是大家投了缘,从此一家人。 有的姑娘,我虽然叫她们姐姐,其实看上去年龄比我还小。入庄为娼和入门学徒一样,只论先后,不论年纪。在这里,没有倚老卖老,更没有侍小纵小,只有顺从、依从和服从,只有忍气、忍痛和忍辱,进了这里,就是进了活地狱! 我以为,只有咸肉场子才要交税,其余的青楼红院,就可以做无本的生意了。到了这儿,我才知道,庄子也是要上税的,不然就不合法,警察一来,就要关门大吉了。难怪我的妈妈,最终没有受到法律的保护,落得了一个惨不忍睹的结局。 上了税,这些庄子、堂子、园子就可以叫着卖、吵着卖、拉着卖、架着卖、压着卖、打着卖了,他们在法的保护伞下,不怕风、不怕雨、不怕雷鸣电闪,高枕无忧地看着银子哗啦啦如水一样流进来,赚了个杯满钵满盆满。 在这里,只有公开,没有公正,更没有公平,谁的手腕长,谁的门路多,谁就是凤,谁就是龙,主宰一方的命运! 入了庄子,自然是先学规矩,后学技艺。吃饭是不成问题的,到了这儿,哪一个老鸨子都愿意先下点儿注,希望养出一棵摇钱树。 庄子里,生意可以乱做,然而,那规矩却是不能乱的,哪一个妓女都知道,这末等的生涯,却是头等的规矩。 在屋里点灯,不能说点灯,应说点亮子;嫖客来了,你要夸他是条龙,应说海条子;做了梦,见了鬼,不能说梦见鬼了,应说幌晾子见到倭罗子了;妓女在客人面前撒娇,不能说妹妹想哥泪花花,应该说妹妹念哥都是撇苏着…… 对于这些东西,我都能一一记住,因为我读过书,记性好,脑子好使,念书又一次让我得到了实用。有的姐妹呢,背这些东西,犹如呆鹅上架一样,叽叽嘎嘎叫了一大阵,记住这儿,便忘了那儿,如同猴子采玉米,到头来,只记住了最后离口的那一句,白辛苦一场。 记不住这些东西,可是要受到教训的。 有一次,我的一个姐姐不小心犯了忌。客人不高兴了,骂姐姐大清早说了不吉利的话,触了他的霉头,非要找老鸨说理去。那姐姐跪在地上,流着泪,抱着客人的脚,苦苦哀求他大人有大量,放过她免受皮肉之苦,她可以欠费陪他上床。那客人终是不依,惊动了老鸨子,经过老鸨子说情陪笑脸之后,免去了他的茶点酒水,那客人方才罢休。 那客人做了事,哼着下流曲儿,满意地走了。 这一下,可苦了那个姐姐,一顿打,自然是免不了的,她还得赔妈妈的损失费。挨了打,不能歇着,第二天还得依旧装着笑脸,拉客做生意。谁愿意养白吃饭的臭婊子? 嫖客来到庄子就是客人,就是买主,就是财神爷,比爹娘的面子大,比祖宗的资格老。茶儿、烟儿、酒儿、点心儿、曲儿、歌儿,得好生伺候着,让他们快活,让他们称心,让他们留恋…… 有一种客,不管你是天王老子,庄子八字开,有脸无钱莫进来。对这种吃白食的,管你无赖地痞,土匪强盗,任何婊子都可以不陪他王八蛋,只管传了话过去,老鸨子自有收拾他的办法,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既然做了婊子,就不得立什么贞洁牌坊——夹着红布充处女。婊子就是婊子,是卖笑的,卖肉的,肚子里只能装男盗女娼,不能装仁义道德。当着两个姐妹,不能乱夸一个嫖客;当着两个嫖客,不能乱损一个姐妹,风流就是风流,下流就是下流,风流别装下流,下流别混风流。 …… 这铁钉儿入木头的规矩,是一个尖儿一个眼,永远没有例外的,做一天婊子,就的守一天的规矩。当然,规矩不只为婊子而定,一个卖,一个买,得公平,所以嫖客们也得守着他们的规矩。 第一次上门的嫖客,是不能欠帐的。谁愿意一开张就伺候这种乞丐帮中的爷们儿?只有等到熟了,有了相好的婊子才行。不过,婊子的钱可以欠,但老鸨子的红头利和例钱,却是每一次都不能少的,不然,拳头是管吃饱的,从此不能再入庄来。那些护庄的,吃了饭,就是专门对付这种满天飞的。 来庄子的嫖客,就算是老熟客,贵客,遇上相好的婊子封了江,便不能跟她上床,只能另外换一号,如果不依,要霸王硬上弓的话,老鸨子的脸色就来了;如果不识相,无理取闹的话,就得被请出庄去,好好调教一翻,等到摆酒赔罪之后,方可继续入庄来。 几个嫖客,可以同时叫一个婊子,但得到老鸨子那儿去编号领牌子,一个一个地来,就象排队买烧饼一样。入了庄子的女人,没有了名字,只有号:大姐、二姐、三姐……只管如此地叫着,如此地买着,谁也不会争先抢前,否则,一会儿警察大人来了,先吃一顿饱棍子,打的头上冒青包,哭爹叫娘,然后投进局子里关几天黑屋子,饿得头昏眼花,乖乖掏腰包认罚,给大爷二爷告饶认错才算完事。 那一次,来了一个上台盘,仗着有几个臭钱,不知道在哪儿受了王八气,竟然当着众嫖客的面打了一个姐姐的耳光,说庄子里的服务不够周到,吵着骂着要众嫖客为他评一个理儿。 这个姐姐,看上去才十五六岁,脸上还显着稚气,可那双眼睛,却显示出二三十岁的深沉与老练。小小年纪,历经风雨,眼磨尖了,心磨圆了,在这个大染缸里,她早已不认得自己是谁了。挨了打,明知道不是自己的错,却还是装着吓的脸色发白,浑身发抖,不敢出声的掉眼泪。 这下子,老鸨子可不依了,双手叉腰,跳起脚,在大堂子里叫开了:“当着众爷们的面,这位爷,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现了眼,丢了人,可别怨谁不长心肝,没认脸面。我家女儿做错了什么事,自然有我老人家管教。你倒好,替我做起主来了。我庄子里的规矩。哪一个不知道?凡是我庄里的人,不管大小,不分红冷,犯了错,我们都是认身子不认脸儿,拿家法来处罚。你这位爷倒好,把鸟气往鱼身上撒,岂不是找错了对像?大家看看,这一个红枣儿似的脸蛋如今成了青梨子,你叫她往后如何接客?这一回,你就是撑门子他爹,我也不依了……” 我的那些姐姐,虽然一肚子苦水,但也没有受过这等哭丧气,也是不依,纷纷七嘴八舌地数落起那个嫖客,说她们做了十几二十年,皮打裂了,肉打烂了,骨头打软了,心打碎了,也没有打上脸的份儿。 那上台盘先是天不怕、地不怕,除了皇帝他为大一样,可一见了这阵势,那些嫖客又成了缩头的乌龟,没有一个人帮他说话,只顾低下头去吃茶喝酒,不再管他的闲事,帮他的闲忙,不由成了霜打的茄子,一下子蔫了下来,东张张、西望望,一脸变成了猪肝色。但这种人,不愧是风月场中的老手,马上变了笑脸,求告爷爷,求告奶奶,装得比孙子还可怜,摸出了身上所有的钱,上了供,烧了香,抱了佛脚方才完事。 不管怎样,这一个理儿我却认得:老鸨子是开庄子做生意的,在血盆里抓饭,在饭盆里放血,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都可以来这儿捧她的场,红她的利市,她虽然叫得响,跳得高,却也只是唬唬人,无非是为了驳回几分面子,并不是真的愿意得罪那些有钱的主儿的。 …… 知道了这些规矩,然后才能开始学技艺。 学什么技艺,自己做不了主,得老鸨子说了算。但在这一点上,老鸨子不愧是风流场的老手,快活林的首领,她看得清,算得准,会把每个人放到最合适的位置,画瓢依样,一个模子出一个品种,然后让她们发挥出最大的能量,赢得客人最大的满足,捞得庄子最大的利益。 不管怎样分门别类,这三样本领,却是每个婊子的必修课。 首先,得学会拉客。在庄子里,它是吃饭之前提,挣钱之引子。化妆儿自不消说,人人都会,最主要的是说话和做作,对什么样的客人说什么样的话,对什么样的客人做什么样的姿势,都是有讲究的:对英雄,说话得柔,让他觉得他是天,可以涵盖一切,随便他摆弄;对狗熊,说话得刚,让他觉得你就是他的地,可以承载一切,随便他怎样欢腾;对文明人,得行猫步,让他觉得小鸟待依人,爱屋及乌;对莽汉子,得行虎步,让他觉得硬弓等霸王,弯弓射大雕……所有这些,难一一而论,纵有无数个身子,无数个心思,也是难以应付周全的。 其次,得学会待客。在庄子里,它是吃饭之保障,挣钱之基础。待客之道,犹如老师教学生,得因材施教,才能获得最大的收效;犹如大院看电影,得对号入座,才能不出差错。入庄子的婊子,有一个好模样,可以专攻于舞;有一付好嗓子,可以专攻于歌;有一双巧手儿,可以专攻于曲;有一个慧心思的,可以专攻于术;如果一个婊子,多了几样本钱,那自然是乌鸡变白鹤,从此鱼跃龙门;如果遇上一个半个全色的,那既是自己的造化,又是庄子的福气,白鹤成金凰,一举成名天下知。 最后,得学会套客。在庄子里,它是吃饭之结晶,挣钱之根本。拉客是嘴上功夫,待客是眼上功夫,套客是手上功夫。到了床上,用什么样的风流,用什么样的下流,都要恰到好处,才能心甘情愿地掏空他们的腰包,然后还得让他们留恋,成为回头的客人,从此财源不断。套客就象人贩子,把别人卖了,还叫别人笑嘻嘻地为自己数钱,恭恭敬敬地交到自己手上,说声下次再来。 懂得了这些规矩和技艺,才能正式做生意,成为庄子里的号牌儿。 正文 手记23 夜来香 庄子中,日日里,月月里,我的那些姐姐们,她们涂了红,描了蓝,抹了粉,喷了香,戴了花……在各个巷子口儿,唱着勾魂的小曲儿,将客人引到那桐油灯的小屋,使出浑身解数,一点一滴地挤着那些嫖客的油水,让他们带走神仙般的快活和满足。 我是新来的,但我模样儿好看,又读过书,不愿意同那些姐姐一样,不分白天与黑夜,象一个幽灵似的转来转去,千方百计地寻找施舍的主顾。老鸨子呢,一点儿都不着急,对我好象还特别照顾,叫我不要出去,就在庄子里候生意,她说:是金子,迟早会发光的;是凤凰,迟早会飞上枝头的。 酒好不怕巷子深,有花自然香,老鸨子的反其道而行,使我很快就接到了第一个客人。 他是这儿的老熟客,是个挖祖坟盗古墓贩玉器的小商人。五十多岁,一口稀牙,满腮胡子,瘦得皮包骨,一身半新不旧的土绸衫,同那有点滑稽的瓜皮帽极不相称,躺在地上,就好象一个刚出土的木乃伊。 老熟客就是要找新婊子,所以他看上了我,更何况,我还是一个待开苞的可人儿。这样的好事,不是说有就有的,虽然多花了一点儿钱,但抢了先,尝了鲜,在别人面前,似乎高人一等,而且,这样的风流韵事,更是谈笑的资本,茶馆,酒馆,说的人唾沫四溅,听的人口水横流。 我们去了一个指定的暗黑小屋子。 屋子里,一张床,两张凳子,一只桐油灯,一只马桶,剩下的,就只有四面光墙壁。摸索着点了灯,微弱的灯光下,我坐在床边,静静地等候着老嫖客发话。这个老鬼却并不忙,挨着我,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拉过我的手,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笑道:“这葱头儿似的小手,都可以当做下酒菜了。” 我不动,脸上堆着笑,眼望着老鬼,看他能玩些什么把戏。 老鬼见我不说话,搂过我的身子,在我脸上轻轻刮了一下,说:“这水灵灵的脸蛋儿,长错了地方,应该长在观音菩萨的身上。” 我笑脸依然。 那老鬼起了兴致,把脸贴在我的胸口,说:“园子外有花,园子里有没有刺啊?” 我开了口,笑道:“老爷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老鬼不猫慌,不猴急,三两下蹬掉了鞋子,盘腿坐在床上,拍着手说:“可人儿,来只曲儿吧。老爷高兴,大大有赏。”这个狐狸,走东楼,窜西院,也算是久经考验了,似乎不上我的当——早早地完事走人。想不到,我第一次接客,就遇上了一个大灰狼。 要婊子唱小曲儿,那根本就是小菜一碟,不值一提,连小曲儿都不会唱,暗门子都做不了,别说入庄子的大门了。我为他唱了一曲《夜来香》: 夜来香啊夜来香,好冤家你放在奴家儿的窗。大月亮,银光光,要来你不要把那狗儿学,不要把那猫儿装,奴家儿早已守在合欢床,把你这孤老坏事儿想:前儿个在南楼,昨儿个在北巷,今儿个又到奴家儿的西厢房。奴家儿本是打虎手,不怕你探花哥是条狼。风一场,雨一场,做了好事不思量,为啥还偷走了前门的锁,后门的杠,好一个负心郎! 我唱完后,老鬼连连拍手叫好,把我拉过去,整个人搂在胸前,笑嘻嘻地说:“唱是唱得好,不知道跳的好不好?” 闻着老鬼的满嘴臭气,我轻轻一闪身,躲了开去,笑道:“老爷坐好了,奴家儿给你跳一个《散花天女》怎么样?” 我慢慢开始跳起来,轻轻飘如云霞,曼妙妙如雪花,迷离离如雨丝,清爽爽如和风,暖洋洋如煦日……我一边跳一边脱,把衣服一件件往他身上抛,笑道:“老爷,花散完了,天女该歇息了。”这个老鬼,乐得手舞足蹈,眼里放着亮光,渐渐地坐不做了。 我有准备,我现在是女人,不是姑娘,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良妇与娼妇最大的区别,就是良妇只陪一个男人睡觉而娼妇是陪无数个男人睡觉。我既然干了这一行,就得全心全意地为他们服务,把他们服侍得舒舒服服的,不然,哪有我一天的三顿饭,一年的几件衣服?哪有妈妈的活命钱? 未待我跳完脱尽。这个老色鬼,终于忍不住了,蹦下床来,象剥香蕉一样地剥光了我余下的寸缕,把我拽上床,压在了我的身上。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慢慢地闭上眼睛,我明白,从今以后,我无法自拔的恶梦便开始了。 莽莽苍苍的天穹下,骄阳丝火,茫茫沧沧的大戈壁上,寸草不生。 这是一只可怜的兔子,正在逃生,后面跟着一条眼睛发着青光的恶狼。它闻到了狼的气味,那是伸着舌头,流着涎的气味,离死亡越来越近的气味。可怜的兔子,努力地奔跑,用尽了身体里的每一分力量,希望逃脱恶狼的利爪,那狼却越来越近,并发出了长长的嚎叫。 无助的兔子,要做最后的挣扎,朝着无路的路上跑去,紧追不舍的狼,怎么能放过嘴边的猎物呢?发出了胜利的笑声! 无路的路,成了绝路,无力的兔子,跑上了悬崖绝壁,再也寻不到生路, 近了,近了,近了,恶狼带着残暴的笑声来到了! 一声霹雳,兔子随着雷声向悬崖下坠去、坠去、坠去……坠向黑暗的深渊。 渊底,狼不见了,大难不死的兔子,却听到了无数毒蛇发出哧哧的吐信声,吓慌了,一下子窜上了悬着的冰柱。那些毒蛇上不来,在冰柱下盘着、绕着、纠缠着,用发着蓝光的小眼睛盯着兔子。 上不去,下不来,绝望的兔子怕得浑身发抖,冷得牙齿打颤,耗尽了最后一分力,终于掉了下来,被一条蛇咬住了尾巴…… 恶梦结束了,等我睁开眼睛,那个老鬼,已经走了。 我的全身,又痛又乏,骨头象散了架似的。那个老鬼,没有多给我一文钱,完事走人,连好话都没有给我留一句。我叹口气,笑一笑,穿好了衣服,去了老鸨子那儿,分了我该得的那一份钱。 老鸨子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说:“我的好女儿,我的乖女儿,万事开头难,只要过了第一次,就算跨过了铁门槛了。” 老鸨子说得不错,入了庄子,早已丢了脸面,落了羞耻心,人人都为了命而活着,看淡了,想开了,只要用心,做上三五次,全都可以称得上半个老手了。 入庄子的,有两种人最难对付,一种是充头子,一种是精码子。 对于充头子,进门观其形,眼大都是横着的,不是手舞,就是足蹈,身子晃得如同拉大锯。这种人,入庄坐中堂,酒儿、茶儿,烟儿,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处处似乎都不在乎——腰缠万贯富员外,茶酒一杯家不败。 坐立观其色,这种人,气势看上去都是凶凶的,什么都不在眼里,什么都不在话下。猩猩摇扇子,装做文明人。其实,这种冒牌货哪里又拿得起,放得下?表面上潇潇洒洒,骨子里却是金算盘、银算盘敲得啪啪响,时时何曾又让着了人?谁多要了他一个子,好象抽了他一根筋,七彩铺子开上脸。 吃喝观其声,这种人,说话轰大炮,火车不是推的,牛皮不是吹的,灯草不是线纺的。吃茶喝酒,咂咂有声,牙齿磕得梆梆响。四方嫖客,认识的,不认识的,胡乱打着招呼。听歌儿,听曲儿,乱插腔调,乱拍巴掌。看着麦苗当韭菜,摸着鱼目当珍珠,挤扁了脑袋充内行。 对付这种人,要放开手去剥他,就象剥笋子一样,先有几分棘手,不要慌,泡泡水,见见阳光,再用竹刷叉几下,自然纹路清晰,下手分明,一路剥下去,便渐渐顺了手,越剥越软,最后终于去粗取精,剩一个光溜溜的好吃食。 另一种精码子。未入庄,声先到,讲不好价钱不进门。进了门,东瞄一眼,西瞅一眼,好象一只学抓老鼠的猫,两眼瞪得浑圆。那一对耳朵,兔子一样地立着,记着每一个人所说的话。无缘无故吊着一张哭丧脸,好象谁人借了他的谷子还了他的糠一样,对每一个人都提防着,生怕中了别人的算计。 这种人,不讲排场,但却想要脸面,点了酒,便想免了茶,点了糕点,便想免了果盘,好象庄子里应该给他便宜,显示出他的与众不同。吃茶喝酒,点滴不洒,好象农夫拾谷米,颗粒归仓;听歌听曲,摇头晃脑,应着和着,不落一字,全记在了心里。 这种人,老鸨子哪里讨不到好,卖不到乖,便只能在婊子身上打主意了。做了好事,给你两个,拿回去一个,还觉得吃亏,好象吸了他的血,恨不得反从婊子口袋里掏出三个,于是乎,见了机会,能欠便欠着,能赖便赖着,时间一长,债台高筑,就成了赵巧送灯台,一去永不来。这一下,可苦了婊子,白卖了几回,倒贴了血汗与泪水。 对付这种人,你得耐下心来跟他敲。酒儿,曲儿,先将他服侍好,绝不让他上床,要把他急得猴子一样,抓耳挠腮也无计可施。等他咬牙出了血,上了床,且不让他近身,要文火熬鱼头,慢慢见功夫,不知不觉中熬了个鱼烂汤浓。这一个子儿一个子儿的敲,虽然可笑,但也没有办法,如同《西游记》中孙悟空打乌龟精一样,打一棒吐一个字,时间再长,也是要吐得干干净净的。 不用这样的办法对付这种人,用不了多久,婊子的门前就可落麻雀了。 这种人,如果两头都占不了便宜,走时会大呼冤枉,说庄子里照顾不周,吃干净桌上所有的残汤剩水,因为给了钱,连要命的酒儿也不能省下,红了眼,宁愿喝了伤心,也不愿丢掉痛心,东倒西歪的出庄去,一路吆喝不停。 当然,对于一般的客人,自然用不上什么手段,玩不上什么心思。一个买,一个卖,只要价值公道,完了事,一拍两散,互不亏欠,各走各的路,谁也不会有心记着谁。 一日复一日,一月复一月,我咬着牙,数着分秒,希望把一切都练得滚瓜烂熟,然后可以把一切都应付得游刃有余,这样才不枉到了窑子走一遭,做了一回活死人。 时间,可不管任何人,春兰夏荷,秋菊冬梅,照样红的红,绿的绿,那风,那雨,那雪,该来的时候依然要来,那云,那星,那月,还在重复着它们的千古光华,这富人在盼、穷人在躲的年关,还是顺着它的脚步走来了。 庄子里,生意照做,一切还是老样子,唯一不同的是时不时还添着新面孔,为老鸨子招兵买马,犹如源头又添了活水,取之不竭,用之不尽。这人来人往的柳庄子,改头换面象唱戏,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就有万年说不完、唱不尽的故事。 只有到了迎灶那一天,庄子里换上了新的大红灯笼,举行一年例行的祈福会,庄子里才显出几分喜气来。 一大早,庄子里所有的人都得候在中堂,由老鸨子叫着一一轮流上香,祭奠红楼青窑的保佑者——白眉女神,以求一年的运道旺盛,财源滚滚。个个婊子,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装着一副虔诚的样子,给救不了自己的菩萨磕头作揖。 祭祀完毕后,由老鸨子领着众人来到前堂跨火炉,以求冲去一年的晦气,更望来年火气大旺,烧红一片天地。一个瓦炉,装的是碳火,上面撒了香粉,放在屋中央,婊子们依着先后,提着裙摆,快快地越了过去,每个人的嘴里,都念着避邪的六字真言。 跨过火炉,众人还得去后堂骑木马。每一个婊子都知道,做皮肉生意一辈子,要遭千人压、万人骑,好象庙宇上的木鼓一样,只要奇$ ^书*~网!&*$收*集.整@理上了供,人人都可以敲几下。为了下辈子不再做牛马,不再做猪狗,好好做一回人,去主宰别人的命运,骑上了这木马,就当自己翻了身,做了主,在心灵上给自己一个空幻的梦想。 做过了这一切,吃过饭,大家却不能闲下来,得照例做生意。在这里,是没有假日,也没有节日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得做,牛死下了枷,马死脱了鞍,才算结束了。 到了中午,饭菜虽然比平常丰盛一些,却没有一个人吃得开开心心,快快乐乐。一年到了头,每个人的眼里,看不到希望的憧憬;每个人的嘴里,听不到希望的呼唤。 到了晚上,庄子里搭了台,请来了戏班子朝贺,嫖客婊子一起热闹到深夜,这样一来,客人助了兴,婊子添了喜,庄子讨了彩,落了个皆大欢喜。 散了场,回到小屋子,没有点灯,坐在床边,我想到了妈妈,她还有希望吗?她的腿虽然好了,却落下了残,走路一瘸一拐的,人看上去老了一大截,好象棕树皮。生意是做不成了,谁愿意把钱塞进解不了风情的婊子手里呢?她只能呆在家里,苦苦地等待着她的女儿去养活她,延续那薄如纸片、轻如鸿毛的生命。 我想到了妈妈,那些姐姐呢,她们想到了她们的亲人了吗?在自然中,羊跪乳,鸦反哺,这些低等的动物,都知道本能的亲情,这下等的庄子里,平日里,她们打着情,骂着俏,笑着滚滚红尘众生丑态相,闲下来的时候,在那内心的深处,是不是还有一角不染风尘的净土,为自己的亲人一生守候与祈祷? 我可怜她们,更可怜我自己! 可怜归可怜,歌还得继续唱着,琴还得继续弹着,舞还得继续跳着,笑还得继续卖着! 正文 手记24 妈妈四嫁 又是一年春来到,杨柳绿了,桃花红了,风吹梧桐,雨打芭蕉,自然间的山山水水,还是要多美有多美,一年不同一年,翻着花样地粉饰着人间飞絮似的空梦。 正是在这样美丽的时节,妈妈却要走了——不是嫁人,是跟了别人,一个老头子,去和他过下半辈子。 这就是妈妈所寻的依靠,他是一个烧饼店的店主,五十多岁,背有些驼,头发全白了,一脸麻子,胡子拉茬,一双手伸出来,仿佛一块老树皮,那张嘴里,只剩下稀稀疏疏几颗烂牙,张口说话,牙不关风,吐字不清,好象敲闷鼓;断了接、接了断,脚上穿的,不分春夏秋冬,都是一双麻草鞋。 这个老头儿,他对别人说了:他不怕扫把星,更不怕天狗星,各人是各人的命,一个克夫的女人,不可能有猫那么硬的命,每一次都把男人送上望乡台。他五十多岁的人了,无儿无女,土都埋到脖子了,还能活几年?要能趁有几口活气的时候,找一个人来端汤递水,过几天有帮衬的日子,就算是被女人克死了,也值了,瞑目了。 听了他这些话,我的心里,比刀子割还难受,只有那些有钱的男人,才有资格老少配,我的妈妈,竟然就这么义无反顾的跟了他,可见命运对我们的捉弄是多么的残酷! 妈妈走上这条路,寻到这个归宿,肯定是她不情愿的,万般无奈的。这么多年以来,我在她心目中,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女儿,永远是个需要人怜惜和眷顾的孩子,她是把自己活生生卖了来养大我和姐姐的。到了如今,她还在为我着想,恨不得把自己的骨头做了钮扣押出去,来把我拉出苦海。 明知道这是一个根本解决不了问题的妄想,妈妈还是一头扎了进去,把自己推入一个虚幻的梦境,希望捞到一根救命的稻草。 可是我怎么也料不到,妈妈找了这么一个主儿,三闷棍打不出一个响屁来,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妈妈过去了,岂不是要做他的奴隶?看了那个老头儿,我不愿意,对妈妈说:“我能养活您。” 妈妈摇摇头,背着身子对着我说:“你……你能养活我一辈子吗?”说这话的时候,我知道,她在悄悄流泪。 妈妈的话是不错的,这几年,我们虽然不愁吃,不愁穿,还积下了一点儿钱,那不过是表面的风光,我们是拿一月当一天,拿一年当一月活着,这种饭是吃不长久的,就如那神坛上的泥像,各领风骚三五年,余下的,都是强者和后来者的交椅! 只要能留住妈妈,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对妈妈说:“只要能过就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妈妈说,既然她决定了,就不会再回头了,来来往往几十年,她什么都看过了,什么都听过了,什么都想过了,世道,原来就是那么回事,从生到死,来的时候,光溜溜一个身子,活着的时候,伸着手捞月亮,提着篮子打水,死的时候,空荡荡几块薄板,就是最终的所得!所以妈妈觉得,趁现在还有人要她,她得赶紧走,不然,再过几年,白发黑皮老骨头,想叫人要,也没人敢要了。 我明白妈妈的心,残酷的世态早以摧毁了她的一切,命运从天上掉到地上,又从地上掉到地下,一步一步,风刀霜剑,就是一块铁石,慢慢消磨,也早被蚀化了,成了粉了。 我们的生命之可悲,由此可见。乱世里,群魔狂舞,我们的活路,只有针尖那么小。 春天还没有完,妈妈就要走了。 离别的时候,那天早上,如过去一样,妈妈一直默默无言地收拾着东西,我在一旁默默无言地立着。我知道,我再也留不住妈妈,她这一走,我们就如同成了两个世界,什么办法,什么语言,都如那过往的云烟,飘散了。 天刚刚亮,那个老头儿就来了,一个人。一路上的温风,吹得他胡子上气了水珠儿。他知道我不喜欢她,更不愿意见他,车子停在院门外,没有进屋,就在院子里,把手藏在袖子里,缩着脖子,踱着步子等着妈妈。 我没有和他打招呼,也懒得理他。虽然,在别人的眼里,他是一个本份人,老老实实地做着活儿,维持着自己的生路,但在我心里,不知怎么的,就是有一种无由的厌烦,莫名的嫌弃,让我看到他不顺眼,不顺心。 行李收拾好了,我和妈妈,还是没有说话。妈妈呢,连头也没梳,还是穿着原来的衣服,虽然不脏,但却是补丁叠着补丁,脚上只穿了一双步鞋,帮子裂了几处。她挽着那个灰布包袱儿,走出了屋子。 来到院子里,她的身子,在春天的轻寒里,微微地打着颤,走到院门口,我的好妈妈,她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我一下,红了眼,身子哆嗦了一阵,想说话,可话到嘴边又给她咽回去了。她只能长长地叹口气,咬咬嘴唇,挪动步子走了。 看着妈妈走出去,我们都没有哭。世道如此,我们的心,早已如一把稻草,被烧了,变成了灰,成了烟了。 妈妈走在前面,那老头儿在后面跟着,一直到巷子口,立了一下,那个老头儿才叫上那辆黄包车,和妈妈一同坐上去,车夫吆喝一声,摇响了铃当,小巷入街,慢慢溶进了人流,消失了。 我呆立院门口,一直目送着妈妈。她没有回头,没有留下任何叮嘱,狠下心走了,离开了她那万般无奈的女儿。 对于别人,我不再叹谁,也不再怨谁;对于我自己,行动是语言的傀儡,心是身子的奴隶,身前身后,梦里梦外,真实就好象一个影子,分不清虚实与有无。 有时候,想想,这样也好,妈妈寻到了一个主儿,死了,至少还有人捡尸骨。我一年到头的不在家,妈妈突然去了,我是连一点儿消息也得不到的,更别指望给她送终了。对我而言,多多少少免去了我的几分后顾之忧,庄子里,我就可以安安心心、稳扎稳打地对付那帮乌龟王八蛋了。 我是卖笑的,卖肉的,他们需要什么,我就得给他们什么,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快乐,才能满足,老鸨子才能高兴,才能赏识。我念过那充满血泪与罪恶的书,不再是直肠子,眼睛会绕几个圈儿,心思会转几个弯儿,我会想着法子,变着花样儿地讨好那些嫖客的欢心,让他们为我做宣传,我将来身价提高了,就可以百尺竿头,更上一层楼了。 再看看我的那些姐妹们,卖了十几二十年的笑与肉,仍然还守在这烟花似的庄子里,血快干了,肉快烂了,骨头快碎了……我明白,她们这一辈子,在这个活地狱,就熬到头了。 我是不甘心的,投了一回人生,做了一回婊子,命运如此,就得象那没过河的卒子,一直往前走,永远不回头,只要不被吃掉,就得一步一步地靠向那最大的主儿,待到过了河,前后去讨好,左右去卖乖,一旦有朝穿了九宫心,便可擒了老将帅。从此得到半壁江山! 每当我有了这样的念头时,我又觉得是多么的可笑。这个世道,真的怪的可以,人分九等,婊子还在九等之外,可婊子呢,还得再分几等,终于弄得青楼上下、红楼内外,个个婊子都想混上第一等,成为章柳魁花,从而日进一斗银,夜进一斗金。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这样荒唐的想法竟然没有错。我的力气没有白费,心思没有白花,我连连讨得了嫖客们的赞美,博得了老鸨子的欢心。我的行动,比起其他姐妹来说,渐渐多了几分自由,没事时,可以满园子打转,想天上的神话,听地上的人话,说地下的鬼话。 我付出的代价,终于有了回报,客来客往,生意好得不得了。等我想起去看妈妈的时候,我已经攒下了一大笔钱。 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闲下来的时候,对着窗外,有月无月,有花无花,我的心,都在挂念着她。妈妈走了,是为我而走的,为钱而走的,根本不愿意去受那份苦,那份罪。钱是什么东西?说起来,钱还真不是什么东西,然而,一旦离开了这个东西,人,就将成为不是一个东西! 对于用来活命的钱——人的命根子,那个老头儿,我对他是没有一丝指望的,我的妈妈得我自己顾、自己管、自己疼,心尽了,今天死,明天死,不管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黑发人送白发人,全让鬼神去主宰吧。 好不容易,得老鸨子开恩,给了我半天的假,让我去看妈妈。这个天大的赐与,不是人人都可以得到的。庄子里的姐姐们,有的三年五年都不能回家去看一下亲人,祭一下祖坟。 胭脂、水粉、耳坠、手镯、帽子、手套、风衣、提包……要出这个庄子,我得好好收拾打扮自己,让别人认不出我,更让别人刮目相看。一路上,我可再也不想看到那些指手与划脚,扰了我的心境,误了我的功夫。 天还没有亮,我便去拜别老鸨子。小丫头传了话进去,老鸨子才慢吞吞地起来,叫我进去,坐在椅子上对我说:“傻女儿,看把你急的,吃过了吗?” 我说:“吃了,特地来告辞妈妈,好让您放心。” 老鸨子叫人上了茶,拉着我的手说:“好女儿,妈妈给了你天大的例外,你可要记住了。早去早回,别误了自己的大事,叫我脸上挂不住,更不好向别的姐妹们交代。” 我一一应着,吃了几口茶,然后从后门出了庄子。 巷子口,我叫了一辆黄包车,向妈妈说的那边地儿去。一路上,我看见那个车夫埋着头,用力地跑着,喇叭儿摇个不停,大口大口地白气从他的嘴里喷出来,斗大的汗珠子挂在腮边摇来晃去。看着这个车夫,我不由想起了表叔舅——死者死矣,到如今,我连他的坟上也没有机会去了,还有亲爸爸,新爸爸,今生今世,我也许只有在梦里,才能亲手在坟头为他们插上一柱香,烧上一片纸了。 初秋的天气,细雨绵绵,濛濛小巷,冷冷长街。疏疏的行人,好象冬眠乍醒的懒蛇一样。街的两边,只有那来来往往的过船上的号子声,才给这个死气沉沉的天地增添了几分活的气息。 一路行去,远远的,就看见了妈妈给我说的那个铺子了。一块黄黄的木招牌上,用木碳写着四个字——老记烧饼。 走近了,下了车,我立在一个转角。那个老头儿,弯着腰,正在木板上和着面团,嘴里哼哟哼哟地喘着气。一身大棉布袄子,到处都露出了絮子,被油烟熏得发了黄。脚下那双麻草鞋,几乎断了帮儿,用几根布条儿接着。 旁边,泥灶炉堂上,安放着一口坦锅,两侧是滤油的筛和盛饼的篮子,锅旁挨着一口风箱,下面散乱着一小堆禾草和木屑儿。 妈妈一直背对着我,好不容易生燃了火,添上了材碳和碎煤,坐在小凳上,一伏一伸的拉动着风箱,顿时,阵阵浓烟弥漫开去,使得昏沉的小街更加压抑。 我没有过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妈妈。不久,妈妈去屋里抱了些木屑儿出来,我终于看清楚了她的脸,她比以前更老了,又黑又瘦,没有一点儿血色,她的头发剪短了,如一堆未化尽的雪堆在头上。身上穿的,还是走时的那一身,显得又脏又烂。 我看在眼里,心里好难过,但我还是没有过去,我不是不想见她,我是不想见那个老头儿。这儿的一切,除了妈妈之外,什么都不会放在我的心上。妈妈来了着么久,连一件象样的衣服都没有捞到,这个老头儿,决不是妈妈要寻的依靠。 我找了一个小乞丐,给了他两个小子儿,叫他去给妈妈送钱包去。那个小乞丐,接过钱包,满脸笑容,小跑着去了妈妈那儿,背着那个老头儿,说了几句话,他把钱包给了妈妈,在那儿买了一个冷烧饼,然后望望我,见我挥挥手,便揉揉鼻涕,裂嘴一笑,啃着烧饼跑开了。 妈妈接到钱包,放进兜里,站起身来,一脸三分惊喜两分焦急的神色,四处寻找我的身影。她转着身子,到处看,想叫我,又瞧瞧那个老头儿,怕惹那个老头儿不高兴,张口却没有叫出来,她闭了口,用手搓着围裙,不知如何是好,许久,她失望了,又坐下去拉风箱,还回过头来东瞧瞧,西望望,渴求看到她的女儿,到了最后,她的脸上,渴求变成了悲伤,在她的心里,她以为我不再肯和她见面了。 我虽然不肯和妈妈见面,但在我的心里,却希望多看一会儿自己的妈妈——生身的母亲。母女相见,这样的机会,恐怕以后会越来越少,好不容易来了,我得多呆会儿。 铺子里,火旺了,老头儿开始烙烧饼,阵阵香气混合着木屑儿和煤灰儿的气味,呛得妈妈伏在风箱前不停地咳嗽,把身子弯成了一张弓。 老头儿不停地翻动着烧饼,一会儿,出了锅,放在筛子里,一边扭着面团一边吆喝起来:“烧饼——烧饼——老记烧饼,刚出锅香饼,快来买啊!” 路上行人,过过往往,很难看到几个买烧饼的。生意如此的惨淡,我对这个老头儿,是真的死了心了,他这个样子,自身都难保,真正到了绝路,他又怎么顾得上妈妈呢? 一会儿,老头儿又出了一锅饼,指手画脚的同妈妈说了几句话,远远的,我听不清楚他们说的什么,只见妈妈拿了一个篮子,用油纸包了烧饼一个一个放进篮子里,沿街叫卖去了。 一路上,他一边叫着,还一边回着头。 看着妈妈渐渐消失,这个地方,已不再令我留恋了,我的心里,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天底下,这芸芸众生,真的是为了赎罪而来,还债而去? 在这里,我的身子闲着,心里却累着,一旦回到庄子里,我大身子与心都会同时间赛跑,老鸨子那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的不仅是身子,更是灵魂。钱从一个口袋钻入另一个口袋,婊子就好象钱庄的帐房,金子银子如流水,自己不敢拿分文,最后是饱了眼睛饿了心,待到树老叶黄时,一切便会风吹雨打去,化为腐朽。 明知是这样的结果,每一个婊子却不得不死心踏地地走下去,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在这里能找到最好的说明,最好的例证,刀山得上,油锅得下,横是一死,竖是一死,三更死的别想挣扎到五更,水里死的别想挣扎到岸上。 这样的世道,这样的命运,人,成不了仙,又不想做鬼,所以只好纠缠在这个丑恶肮脏的天地间。 正文 手记25 一遇贵人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庄子,是走向新生还是走向灭亡?对于今后的归宿,在这哭哭笑笑的生涯里,我醒的时候不敢想,梦的时候不去想,我根本不知道在庄子里还能做多久,一月?一年?还是十年?但绝不是一辈子,人老珠黄,谁还想要? 老鸨子盯着婊子的身,婊子盯着嫖客的钱,我在庄子里做了一年多,怎么也不知道,我的命运,会在那个深秋的夜晚得以该变。 正是上灯的时候。 银河暗沉。疏落星光。一轮弦月,斜挂在天边,倚窗而望,被微风中的柳条儿,分成了无数个月牙尖。 来了一个很特别的主儿,全身上下,裹的严严实实,看不清模样,只有一双眼睛在动。小丫头叫了我们姐妹过去,老鸨子笑脸相迎,大献殷勤,忙忙碌碌,生怕怠慢了眼前这个主儿。 大堂上,这个主儿,危襟正坐,一一消受着老鸨子的厚待。看到此人如此大的脸面,我想他必然是非富则贵了。 近前,众姐妹站成一排,由那个主儿挑选。那主儿前前后后看了我们一下,最后点了我的号,要我去伺候他。 我是做这门子生意的,自然乐得去陪他,猪儿,狗儿,猫儿,只要给钱,就是老鸨子眼目中的财神爷,就是我的衣食父母。 我上前去,给他道了一个万福,牵了他的手,倚在他腰间,去了中堂。 桌子上,几样糕点,一只果盘,两杯精茶,都是老鸨子孝敬那主儿的。自然,我也跟着沾了光,同那鸡犬一样,升了天了。 大家坐下,老鸨子叫我敬茶奉果,我一一照做,清言甜语,不轻不重,小心翼翼地招待着。还没有说上几句话,有人来告诉老鸨子,说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老鸨子走在前,我引着那主儿跟着,去了一个特别的小屋。屋里,桐油灯换成了跑马灯,漆花桌,竹藤椅,双靠床,还有一个小妆台,案上一琴一炉,炉上已点燃了熏香。然而,这些东西看在我的眼里,却是那么的别扭,它与这个狭小而低矮的屋子极不相称,就象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婆头上插了一朵花,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我知道,这是老鸨子特意吩咐下来的。桌上,酒菜俱全——清酒烈酒,鸡鸭鱼肉,都是庄子里长脸的东西。平日里,这些东西是看也看不到的。什么样的命什么的身,什么样的身什么样的嘴,在老鸨子的眼里,可是分得一清二楚的。 老鸨子告了辞,出去了。 屋子里,那主儿踱着步,四下看了一下,不由摆摆手,摇摇头。我坐在床边,心里想,你可别嫌,往日里,还不是这模样,今天可算好上天了;更何况,这样的屋子还是轮流转的,谁的生意好,谁的主儿贵,才可以多用几次。 长年里,众姐妹都挤在几个大屋里,用布隔着,象猪一圈,狗一窝似的过着,哪儿有自己的房间? 我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主儿,这么大的架子,这么大的气派,即然来了这儿,无非是为了找乐子的。既然找乐子,可不能看不起这狗窝窝,猫窝窝。常言说得好,土窝窝、石窝窝,只要能找到快活,也胜过那金窝窝、银窝窝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主儿,在暗红的灯光下,不吃酒吃茶,不叫我吹拉弹唱,也不叫我跳舞,更不叫我脱衣上床,却在椅子上坐下来,仔仔细细地审视我。 做婊子的,还怕嫖客看吗?骂被骂了,打被打了,践踏被践踏了,无脸无心,还会怕谁呢?入了这一行,一日复一日,一月复一月,我象一个花瓶,任由人看,任由人摸,早已习惯成自然了。入庄子的嫖客,真的不再狗眼似的看我,就同我上床,那我的姿色,也值不了几个钱了。 面对这主儿,我昂着头,挺着胸,交叠双手,放在膝上,用笑脸去迎他。 许久,这主儿终于看够了,点点头,斟了一杯酒,抿了一口,对我说:“姑娘,来支曲儿吧?” 终于入了正题,要听曲儿,包你十天听不完,一年听不厌。我移步琴前,款款坐下,十指轻捻,为他奏唱了一曲《过五关》。 情哥哥本是花郎探,天黑就下山,来到村外小河边,唱着歌儿划开桨,只要你不把那船儿拴,哥哥就算过了第一关。 有心不怕水路远,七弯八拐往前赶,终于来到妹前院,缩身来把墙儿翻,只要你不把那针儿来朝上,哥哥就算过了第二关。 竹篱笆,高又宽,牛郎织女鹊桥欢,拔开青藤看灯火,四下无人朝里钻,只要你把那狗儿拴在屋后边,哥哥就算过了第三关。 大红灯笼高高挂,一摇一晃珠花闪,前门上了锁,后门别上栓,只要你不把那豆子撒满地,哥哥就算过了第四关。 一壶美酒两双筷,合欢腾腾冒热烟,牵牵手儿红了脸,趁机来把腰枝揽,只要你不撅起那小嘴儿,哥哥就算过了第五关。 这主儿听了,很满意,象吃了蜜饯一样受用,还为我打了拍子。一曲唱罢,这主儿已吃了七杯酒,他对我说:“只要姑娘是只凤凰,我就可以让你上天堂!” 他的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哪一个嫖客到了这里,不是把腿儿翘得老高,手儿舞得溜转?不是胖子打肿脸,平头也充太上皇,是许多嫖客惯用的伎俩。不管他们怎样玩,我只要知道,不论老少,不分贵贱,只要给得起钱,就能成为庄子里的爷。 我听了这主儿的话,还是得给他陪笑脸,说:“奴婢是苦瓜命,永远成不了甜柿子。” 这主儿笑笑,拉着我的手,一起坐在了床边。我以为他要我陪他上床,便开始宽衣解带,谁知他摆摆手,并不急,对我说:“良宵几多,何惜一刻!姑娘,我倒有个曲儿,不知道你能不能解?” 入庄子的男人,能哼几支曲儿,那也是司空见惯的事,但叫人解曲儿的,并不多见,多少都显示出了几分风雅和卖弄,倒让人不得不另眼相看了。 我静静地坐着,只听得这主儿唱道: 云鬟雾鬓胜堆鸦,浅露金莲蔌绛纱,不比等闲墙外花。骂个俏冤家,一半儿难当一半儿耍。 碧纱窗外静无人,跪在床前忙要亲,骂了声负心回转身,虽是我话儿嗔,一半儿推辞一半儿肯。 银台灯下篆烟残,独入罗帏掩泪眼,乍孤眠好叫人情兴懒,薄设设被儿单,一半儿温和一半儿寒。 听他唱完,我知道,这是一支元曲儿,是以前元人经常传唱的名曲儿。别说元人,从古到今,婊子这个行当,真的是源远流长,歌伎,舞伎,从秦汉三国二晋,到宋元明清,再到这泱泱的中华民国,说不完的故事做不完的梦,诉不完传说的唱不完的歌。 要解这个曲儿,我得好好想一想,不能出了差错。顿了一下,我回了他一个曲儿。 冷清清,人在西厢,唤一声张郎,怨一声张郎。乱纷纷,花落西墙,问一会红娘,调一会红娘。 枕儿余,衾儿剩,温一半绣床,闲一半绣床。月儿斜,风儿细,掩一半纱窗,开一半纱窗。 意慵慵,轻卷画帘,烧一半清香,留一半清香。荡悠悠,梦绕高堂,曲一半柔肠,断一半柔肠。 这主儿高兴极了,夸我解得巧,解得妙,在屋里拍起了手,赏了我一个玉镯子,亲自戴到了我的手上,然后托着我的脸,缓缓地说:“我还有一个问题,要向姑娘请教。” 我知道他的用意,但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卖的什么膏药,心里只好暗暗提防着,生怕一不小心失了马蹄,漏了灯油,被人抓了小辫子,吃不了兜着走。我得镇定,含着微笑,不慌不忙地对他说:“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婢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有冒犯,还望爷高抬贵手。” 这主儿吃了一口茶,润润嗓子,不紧不慢地说: 邻家有一女, 半夜去偷情。 无意遇见君, 问伊怎脱身?” 对于这样的问题,其中必然有玄机,我在心里,把他的话默念了几遍,终于知道了其中的奥秘,对他说: 侬若邻家女, 偷琴不出门。 玉面当堂坐, 为君抚天音。” 这主儿听了,哈哈大笑,一把搂住了我,轻轻地在脸上拧了一下,道:“好个移花接木,好个偷梁换柱,姑娘,只要你再过了最后一关,爷就送你一个抓钱的耙子,装钱的匣子。” 我明白他的意思,压轴的好戏终于要开场了。上了床,我的嘴,我的手,我的脚,无一处闲着,把一切能用的都用上了。我象蛇一样兴风作浪,象狗一样讨巧卖乖,象猫一样春声荡漾……抛尽了媚,露尽了骚,摆尽了下流! 我的心里,却是一片大沙漠。 一望无垠的黄沙,沧凉而孤寂;被烈风吹动着的白骨,冒着一缕缕青烟;一轮落日,残留着将失的余辉。 这是一棵远古的树。 这一棵远古的树,低矮,卑微,深邃,不知道自己的年轮,孑然而立在大漠的尽头。 在这古老而荒谟的死海,这棵树,见证了多少死亡的游戏。一片绿草,一条清河,那不过是泡影般的海市唇楼,把生命引向轮回的终点。 那美丽的驼铃声,千年才能听到一次,那过往的生命,面对黄沙,手捧遗骨,向高天遥拜,带走那不安的灵魂! 只有那烈风,只有那酷日,只有那无休无止的狼嚎,成为寂寞的主宰! 大漠啊! 只要陪客人上床,这样的恶梦,就会永远跟着我。在床上,别人得到的是快乐,我得到的是痛苦,一个骑人一个被骑,真的成了天上和地下,给了我们公平的时间,却给了我们天壤的空间。 天天红娘,为自己做媒;夜夜新娘,为自己献身。这就是婊子的全部生活! 躺在床上,屋里,灯火幽明,窗外,月色朦胧,四下无声,一却都是那么的安静。这样安静的夜晚,却不断在滋生着不安静的邪念和恶祟,所有的角色儿,都在黑夜里摘下了伪善的面具,露出了真实的本相。如果说,影子是身子的灵魂,在这暗无天日的世界里,灵魂早就湮灭了。 身边,冷暖无情,唯有自知。那个主儿,一切满足了,象死狗一样地睡着了,发出了猫一样的鼾声。 后夜,等我醒来,那个主儿,已经走了。 独坐床头,拥被单设,小窗外,秋虫寂然,只有那大红灯笼的余光微微的照进来,驱赶着夜色的轻寒。 早上,还没有起床,却见老鸨子急匆匆来到小屋里,坐在床边,一把抓住我的手,摇晃着,笑着说:“我的好女儿,今生有福,你可遇见造化了!” 原来,这个主儿是幺二堂子的,一天吃了饭,东楼窜西楼,南窑逛北窑,专门为堂子里寻找新角儿。 想不到,他竟然是我的贵人。婊子也能遇贵人,不知是天大的造化,还是天大笑话?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我的心里,却不知是喜还是忧,一时怔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老鸨子紧紧抓住我的手不放,凑近来,笑嘻嘻地对我说:“乖女儿,如今高升,千万别忘了娘。在这儿,我可从没有亏待过你。” 我不知说什么,望着老鸨子那副丑陋的嘴脸,只好点点头。老鸨子满心欢喜,叫小丫头给我送来了洗漱水。 等我收拾停当,走出小屋,去了中堂,老鸨子早率了众姐妹在那儿候着了。众姐妹见了我,一一上前来为我道喜,并送上了小小的贺礼。我看得出,在她们眼里,一半是羡慕,一半是妒忌。 我不管这些虚情假意,笑着一一地回谢,然后随老鸨子去了她的厢房。 厢房里,早已备好了酒菜。落了坐,老鸨子斟了一杯酒,亲自递到我手中,说:“好女儿,饮了这杯酒,你就上了高枝了。” 我谢了老鸨子,饮下了那杯酒,然后又给她斟了一杯,双手奉上,说:“妈妈在上,承蒙往日里错爱,女儿无以为报,只好借花献佛,祝愿妈妈福禄寿喜,常伴左右,长盛不衰!” 吃过饭老鸨子领着我来到大堂,对众嫖客说:“告诉大爷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家女儿今天鲤鱼跳龙门——修成正果,不能再服侍各位了。如有机会,欢迎爷们去三春堂捧她的场。” 众嫖客听了,有的拍巴掌,有的笑,有的摇头,有的叹,舍得我走的,想盼望着新角儿的出现;舍不得我走的,是他们还没有玩弄够。这里面,还有更奇怪的嫖客,他们对着我唱: 好妹妹牵牛花, 好哥哥竹篱笆。 天天守在妹妹前, 好花还是落到别人家。 我听了,笑笑,笑别人,更笑我自己! 正文 手记26 三春含笑 去三春堂的那一天,听人说,西安那边,一个姓张的和一个姓杨的,把那个姓蒋的给活捉了。到处的大公报都在说,这是因为老蒋只在窝里斗,不打外来的侵略者——日本人,让中国陷于万劫不复的地步,所以才被人以下犯上,倒了干戈。 对于我,谁去管那些跳梁小丑们的表演,他们升了官,发了财,捞了名,却丢了田,丢了土,丢了老百姓的性命,弄得人不象人,家不象家,国不象国,每个人的背上,已经背上了半个亡国奴的牌子! 早上,吃过饭,拜别众姐妹,来到庄外,大门口,一乘小轿,两个脚伕,已经在那儿候着了。 老鸨子牵着我的手,红了眼圈,哭丧着脸说:“我的女儿,妈妈真的舍不得你走。有功夫,可一定得回来看看妈妈,好让妈妈放心。” 面对老鸨子的作态,差一点儿掉下鳄鱼泪的样子,我在心里发着冷笑,在表面可得装着难过,好象别自己的亲娘一样依依不舍,拉着她的手,久久不忍松开。 末了,老鸨子终于放开了手,让我走了。 入了轿,附在帘边,老鸨子大声说道:“去吧,去吧,好人儿,一路小心,妈妈可不能远送了。” 我不再理她。 起了轿,一路前行,再也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坐在软塌上,现实对于我,就好象是梦,梦对于我,也不比现实好到哪儿去。哎,都罢了,醒时当醉着,醉时当梦着,梦着当死了,前路茫茫,何处是风,何处是雨,神能操着神操着,鬼能纵着鬼纵着。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了下来。还没有下轿,已传来了鞭炮声、欢笑声和拍掌声,好象遇上了一个盛大的节日。不用说,这一定是三春堂到了。 下了轿,一眼便看见那堂子上的金字招牌,灼灼生辉,气势逼人。招牌下面系着一根大红绸,红绸上结了一朵绣球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大门外,站了黑压压一大片人,全都穿得整整齐齐,拿着各种各样的眼神迎着我。 来了两个老女人,对着众人说:“都给我看好了,听清了,从今以后,这个姑娘就和你们是一家人了。” 只有这简简单单几句开场白,众人便四下散去了。两个老女人,把我领到一个厢房里,对我说:“姑娘,水准备好了,快沐浴更衣吧。我们在门外候着,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屋当中,放了一只大黄桶,轻雾袅袅,香味隐隐,原来水里撒了茉莉花,在水面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旁边木架上,还放着一块西洋香皂儿。镜台前,是一套新衣服,整整齐齐地叠放着。 沐了浴,更好衣,两个老女人,一个收拾了我原来的衣服,拿走了;另一个领着我,去拜见堂子的主人——大小本家。 自然是先去大本家那儿。每一个人都知道,堂子里,大本家是主子,掌管着所有婊子的命运。 那是一个近六十岁的女人,一头金钗银凤,两手翠扳玉镯,上身大红袍,下身小兰裙。虽是满脸横肉,却显示出了几分慈祥,有一点儿菩萨的模样。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带着神仙般的微笑。 她的旁边,立着一个老婢子,面含春风,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一身衣服又紧又短,还在挽留那消失殆尽的风韵。 我上前去,给大本家请了安,拜了福,大本家赏了坐,传了茶,满脸堆笑,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对身边的那个老婢子说:“我呀,老了,不中用了。去告诉谢妈妈,有什么事,她尽管拿主意好了。” 谢妈妈就是小本家,她是堂子里的管事,犹如当朝的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着不一般的生杀大权。 那个老婢子听了大本家的吩咐,好象得了圣旨,屁颠颠的走过来,领着我去了小本家那儿。 小本家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干、瘦、矮,手不乱摆,走路生风,一双眼睛一眨三轮,处处显示着干净、利落、精明,浑身上下,没有穿金戴银,只在头上斜插了一朵玉兰花,显示出了她的与众不同来。 见了礼,她嗯了一声,招呼我坐下。我不能说话,只好慢慢地饮着茶,等着小本家的示下。 从我进屋的那一刻起,小本家只拿眼扫了我一下,不象庄子里的妈妈,拿死鱼一样的眼睛想把我看穿看透。一眼看透人,我今天遇上的,恐怕就是这样厉害的人物吧? 小本家终于开口说了话,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活脱脱一个大观园的王熙凤,“叫什么名儿啊?”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妈妈话,我叫白雪。” 小本家点点头,用指头敲了敲桌边,说:“我不管你白雪还是黑水,打今儿起,你就只有号儿,没有名儿。如果想博得一个名儿,得用心了,让你的客人把你捧出来,那才是你长脸的标记。” 我连忙说:“多谢妈妈教导,奴婢一定铭心刻骨。” 好个小本家,喜怒不上脸,面上无表情,淡淡地对我说:“老娘不管你以前走的阳关道还是过的独木桥,一朝入了堂,金枝得收着,玉叶的藏着,别把自己当个人,才能服侍好客人,不然,牛绳成了灯草,麻雀当了凤凰,堂子里花了怨枉钱,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那真真是有眼的遇上无珠的了。” 面对这个老虎一样的女人,我哪敢申辩,装着可怜,轻轻地对她说:“能入堂子是小贱的福气,自当尽心竭力,做好本份,报答妈妈。” 小本家不再说什么,领我去拜青楼的保护神——白眉娘娘。 那是一个小小的祠堂,只供了两尊神,左边是白梅娘娘,右边是财神爷爷。两尊神双双并坐,无有高下,栩栩如生,一尘不染,享受着人间同等的香火。 入了祠堂,小本家不再说话,象一块石头似的。我跟在她的身后,依样画瓢的上了香,磕了头,祷了告,方才出来,随她去了清乐坊。 入堂子,仍然是先懂规矩,后学技艺。 当然,堂子不比庄子,来这儿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不是有权,便是有钱,不再是入庄子的那些地痞流氓,阿飞瘪三,这些规矩自然文明得多,少得多。 对于嫖客,无非就是三不窜。 吃酒不窜桌。吃花酒时,众嫖客可以隔桌说话搭腔,绝不能同桌或者换桌吃酒划拳做游戏,更不能抛砖引玉似的丢东西,乱了堂子里的秩序。 听曲不窜台。听曲儿时,婊子在台上,嫖客在台下,不能四下走动,更不能上台陪婊子献艺,只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为自己喜爱的婊子叫好鼓掌,绝不能扰了别人的雅兴。 合欢不窜屋。卖笑的屋子,不管是相近还是相远,入了屋,上了床,各人行各人的事,可以偷听别人的墙角,但不能隔墙说话,更不能同居一室,捧着玉米换小米。 对于婊子,规矩就要多得多。婊子是为男人服务的,自然得处处围着,时时拴着,绝不能乱了套子,坏了堂风。 这些规矩,分为三种,婊子和堂子,婊子和嫖客,婊子和婊子,大大小小,轻轻重重,难一一而论。总之,婊子头上有了这三道箍子,犹如三道咒语,是生不得解脱,死不得超脱。 婊子对于堂子,主要的便是: 出门必说行当。不怕人笑,不怕人骂,不怕人指,要大张旗鼓的为堂子做宣扬,让堂子得以声名远播; 进门不夸卖相。唱的做唱的,舞的做舞的,画的做画的,一切得听堂子的安排,不能乱充内行,去抢别人的饭碗。 坐堂有始,退堂有终。这是堂子最大的规矩,谁敢半路甩手走了人,扰了客人的情趣,砸了堂子的生意,那她就是耗子拔猫须,做梦昏了头。其结果,那是可想而知的。 婊子对于嫖客,主要的就是: 价不重定,每个婊子,接了嫖客的生意,就表示买卖已经公平了,不能再重新砍价,弄的大家不快活。 赏不乱讨。婊子陪了嫖客,千方百计去哄客人开心,只有嫖客高兴,心甘情愿的给你小恩小费,你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绝不能胡乱讨赏,惹客人生气发火。 钱不能骗。这是婊子对于嫖客最大的规矩,老老实实做买卖,不能起歪心,不能生歹念,去想客人荷包里的钱,到头来自己搬起石头去砸了自己的脚,落个得不偿失。 婊子对于婊子,跟庄子里差不多,主要的就是: 当面不夸。在堂子里,几个婊子碰到一起了,张三不能说李四巧,王五不能说赵六俏,大家坐在一起,可谈天,可论地,不能当这儿是茶馆酒馆,张口可说谁风流,谁下流。 背后不损。每一个婊子,在这里,可以说是一分付出一分代价,一分代价一分收获,红与青,全是自己的造化。青梨子在背后,绝不能骂、咒红柿子,更不能做了布像来贴符。 清乐坊学艺呢,是入堂一个便教一个。到这儿的,吹拉弹唱是不会教的了。卖笑的,连这些都不会,就算回去做暗门子,也会是赔本的买卖。在这儿,教的是棋书画、诗词赋、文理术…… 授艺的,据说是从京城里请来的大师,高贵得很——神龙不见首尾,平日里是看不到她们的身影的。授艺了,还得用纱幔围着,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这个大师,一天只出现两次身影,早上来时是授艺,晚上来时是考艺。通不过的,用手做的罚手,用脚做的罚脚,用嘴做的罚嘴,用眼做的罚眼……通过了,倒也公平,赏茶赏酒赏衣饰,一点儿也不亏待。 在这里的日子,真的是师父领进门,修炼在各人,绝大多数的时间里,整个乐坊里都只有几个人,在用手写着,用脚跳着,用嘴唱着。这看上去虽然有一个人的空间,自由自在,不受管束,却不是一个人的世界,在背后——那些阴暗的角落里,一定有无数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一旦有越轨的行为,那只无形的手便伸出来了。 到了这里,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每日里,我努力地学着,每夜里,我用心地忆着,就是在睡梦中,我也是在作词赋诗,卜天卦地,恨不得一下子学到手所有的看家本领。 三个月后,终于熬到了头,我要新出堂了。 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屋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一只马灯,墙角一只马桶,一张床放在右角,铺的、盖的,一应俱全。床头上挂着一张镜子,一把梳子。 吃花酒,听曲儿,是在一个大大的厅子里,里面摆着无数的桌子和椅子,可容下几百人。厅子顶上,挂着许多的莲花灯。厅子的前面是一个高高的石台,台子两边是两根合抱的大柱,大柱上有一副金字阴刻的对联: 采月风流鬼 射日快活仙 台子中间,是一排椅子,是婊子献艺的地方。台子下边,是吃花酒的场所,大圆桌,靠背椅,无一处不显示着气度,无一处不透露着讲究。 客人来了,厅子外,相帮子高声招呼,传进话来,里面的相帮子得直立在厅子口打躬迎接,然后领了去见过小本家,领了花酒桌的号牌儿,去相应的号桌儿坐下。待到客人坐好后,便有人送来一粗碗大茶,客人即可随意点号,招婊子前来相见,不满意,换了,直到满意为止。这样的服务,是绝对的周到,客人不满意不行,根本寻不到毛病,挑不出刺儿。 婊子被点了号,看上了眼,就得把自己私藏的香茶,用细花瓷杯泡上,亲自送到客人的手上,换下桌上那碗粗茶。这时候,便有人送来一碟瓜子,一盘香豆,在桌角上放上一壶开水,客人就知道该给彩头和赏钱了,然后呢,客人就可以搂着婊子,开开心心吃茶听曲,吃酒看舞。 新出堂的婊子,得在午时嫖客最多的时候出来,为众人献艺讨彩。要唱的曲儿,是堂子里公定的。每个婊子,只要一唱起这支曲儿,嫖客们便知道新货上门了。这支曲儿呢,便是家喻户晓的《十杯酒》。 一呀嘛一杯酒,送到君的口,愿你一生平安无忧愁。 二呀嘛二杯酒,送到君的口,愿你二度开梅乐悠悠。 三呀嘛三杯酒,送到君的口,愿你三羊开泰无须求。 四呀嘛四杯酒,送到君的口,愿你四世同堂笑春秋。 五呀嘛五杯酒,送到君的口,愿你五福临门操在手。 六呀嘛六杯酒,送到君的口,愿你六子登科万事休。 七呀嘛七杯酒,送到君的口,愿你七星高照上北斗。 八呀嘛八杯酒,送到君的口,愿你八方来财水长流。 九呀嘛九杯酒,送到君的口,愿你九重天上下凡游。 十呀嘛十杯酒,送到君的口,愿你十全十美不到头! 正文 手记27 映月无情 开弓没有回头箭,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婊子就如那押上刑场的囚犯,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横竖是一世的骂名;知道了这样的结局,与其死得悲惨,还不如死得悲烈,就如同那钻出石缝的野草,一个劲儿向上爬,宁在树上,不在花下。 功到自然成,新出堂不久,我便有相好的了。他是一位公子爷儿,虽然有钱,却生得呆头呆脑,背后人人都叫他愣头绿,不言而喻,比愣头青还要笨上两三分。 来堂子的,都是长脸的客人,不管聪明与呆傻,高矮与胖瘦,只要给得起堂子的价码,谁成了婊子的相好,我们都得把他们财神爷一样供着、想着;白眉娘娘一样念着、梦着。 这个呆子,吃酒不在行,取乐不上心,文不喜欢吟诗作词,武不喜欢划拳游戏,一门心思的只喜欢学唱曲儿;虽然五音不全,六律不识,却乐在其中,醉在其中。对于曲儿,他不分高下,不论雅俗,象捡垃圾破烂一样,一股脑儿,照单全收下。 在众人面前,他不看别人脸色,不顾别人感受,今天长衫,明天马褂,后天皮袍,全在他起床时的那一刻心情。对于这样的人,因为太有钱,别人也不敢在他面前指手画脚、吹鼻瞪眼,常常是遭了麻烦见风使舵抹稀泥;遇上祸事掩耳盗铃擂乱鼓。 这个呆子,头小腿短,肩宽肚圆,满脸麻子,一口稀牙,活脱脱一个转世武二郎。不过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猴子穿上缎,也能上金殿;这个生在元宝堆中的傻小子,只要是个活物,别人也当他是个宝贝。 在这个堂上,这个呆子,他怎么会看上我呢? 谁都知道,堂子可不比庄子,这儿可是百花争艳,千鸟竞鸣,万兽呈威,各领风骚。在每一个容身之所,谁都象长颈鹿一样伸长了脖子想抢人一头;在每一个是非之地,谁都象乌龟一样缩短了脖子想躲雷一击。 有一点值得庆幸的是,这个呆子同其他嫖客一样,总是喜欢新婊子。不过,他比起那些嫖客来,可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刁钻手段,在他眼里,无非就是新鲜罢了,好玩罢了;堂子里的姐妹,谁都同她玩过了;我是新来的,他所以看上了我。 来堂子的第二天,这个呆子,一进门便大声叫嚷道:“新来的是哪位姐姐?我要同她好,我要同她好!” 堂子里的老鸨子,见财神爷上了门,脚不沾地,屁颠颠迎了出去,大老远就叫起了公子爷长公子爷短,差点下巴笑脱了臼,屁股扭闪了腰。 立在楼上,倚在廊角,见到这个呆子,虽然有些意外,我还得不惊不诧,一如往常,眉带喜,嘴含笑,不娇不嗔地迎着我的客人。 这个呆子,抡着一把大折扇,身后五六个喽罗,大摇大摆地进了堂,落了座。老鸨子双手摇晃,好象发着羊癫风,招手唤我下去,见了礼,报了号儿。 这个呆子见面熟,丢下一把大头,撇下老鸨子,拉了我的手便去我的屋子,不吃茶不吃酒,张口叫我教他唱曲儿。 其实,这样的呆子,他又何尝明白—琴是弹的,萧是吹的,胡是拉的,筝是敲的……他有钱无出花,不过是觉得好玩罢了。 对于这样的客人,我反而更喜欢服侍,他没心计,不耍手段,不会指鹿为马,画蛇添脚,偶尔撒点小孩脾气,却是转眼便忘了,全然不放在心上。 杀鸡焉用宰牛刀,面对这样的主儿,我只要千分之一的心思,就应付自如了。 持箫在手,我笑着对他说:“不知公子爷想听什么曲儿?” 他笑嘻嘻地说:“姐姐吹什么,我就听什么。” 我当窗而坐,目中无人,一缕清音,流出唇间,吹了一曲《忆秦娥》。 一曲终了,这个呆子拍掌大笑道:“真好听,真好听。姐姐,再唱一个吧。” 我一笑置之,操琴在手,拨动琴弦,为他唱了一曲《三姝媚》: 蔷薇花谢去,更无情、连夜送春风雨。燕子呢喃,纵念人憔悴,往来住户。涨绿烟深,早零落,点池萍絮。暗忆年华,落账分钗,又惊春暮。芳草凄迷征路,待去也,还将画轮留住。纵使重来,怕粉容销腻,确羞郎观。细数盟言犹在,怅青楼何处。绾尽垂杨,争似相思寸缕。 此曲唱罢,这个呆子已显得迫不及待,抢过焦尾琴,要我教他唱曲儿。我含笑依然,侧身取过签筒,移步过去,双手奉上,要他自个儿选上一支。 这个可笑的呆子,才不管什么风花雪月,下里巴人,在我的曲儿单上顺手一抽,看也不看,就递给我。我接过一看,是一只俚曲,名唤《抄手儿》。 白生生面皮,软溶溶肚皮,抄手几经人意。当初只说假虚皮,就是多葱脍。水面上鸳鸯,行行来对对,空团圆不到底。生时节手上捏你,熟时节口儿里嚼你,美甘甘肚儿内知滋味。 这个呆子,真是个呆子,站无站相,坐无坐相,像猴子一样,不是手舞就是足蹈,那声音走板走调象只乌鸦叫,还显得个自我陶醉,不矣乐乎。一支曲儿,教了他十几遍,他才能记得个六七分。更可笑的是,他是今天学了明天忘,后天再学还以为是新花样。 第二天,一大早,这个呆子便来了,身后扛了一把大琵琶,直奔到到我的房间,要和我来一个琴瑟和鸣。 真是天大的笑话! 遇上了这样的呆子,我不知道是福气还是晦气,他学曲儿的时间多,在床上浪费的时间少,天天消磨在我的房间里,我得不厌其烦的教他,直到他满意或厌倦。 随他去吧,婊子就是赚钱的,有了这个财神爷,我的日子也变得好打发了,渐渐的,我便有了一些大的进帐。 梅子黄过,便是端午时节。 这个呆子,给大小本家上了礼,领着我去映月湖划龙船,撒粽子。 五月的映月湖,暖日洋洋,和风徐徐,杨柳依依。岸边的青草,绿的发了油;青草中的杂花,红得发了光;那久违了的鸟儿,黄莺在柳梢,翠鸟在苇荡,燕子在凉亭,白鹭在山间…… 湖面上,水天一色,莲菱相生,微风吹过,水波不兴。偌大一个湖,却只有三两只红舫点缀其间,徐徐而行,笑声绵绵,歌声悠悠。 常听人说,映月湖的荷花开的最早。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虽是初夏,那些不甘寂寞的荷叶已张如伞盖,荷花已拔如朱笔。远远望去,真是叶通地理,花点天文,独领一方的风骚。只可惜,不是时候,看不到采莲摘菱的女子—一叶青舟,随波逐流,一路轻歌,天然无饰,人面桃花,相映成趣,更见那,乍惊鸥鹭,翩翩飞舞,呼朋引伴,盘旋不去。 这样的现实,也许再也看不到了,永远留在了古诗词的深处。细雨江南,烟花水乡,在我们的梦里,时代在进步,美丽在消亡,悲剧在上演,一切都在背道而驰,不复如昨。 立在船头,望着这样美丽的风景,我的心中却无由的升起了一抹烟愁。出了堂子,天宽地阔,我本以为,可以把心放出囚笼,象鸟一样,自由地飞,自由的长吟,谁知却适得其反,扰了兴致。 我不知道,我会对这些不可人语的花鸟感叹,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好象都与我无关;触景动心,动心伤情,这些花儿,难道真的如同我的命运,短短地一开,便要谢了,不是顺了流水,就是入了尘土? 古人看见月缺花残,方才黯然泪下;如今我却伤在繁华,真正大煞风景了。哪象身边的这个呆子,性如顽童,哪儿好玩向哪儿去,摘了荷叶,又采荷花,挂得满船到处都是,散发着湿漉漉的清香。 这个呆子,更不管高低,扯开了破锣似的喉咙,唱起了曲儿: 猫猫猫,喵喵喵,你生的十分俏,九分骚。几日里不见腥儿,就想去把那干鱼叼。你鼻子伸得长,耳朵竖得高,爪子磨得象镰刀。上东楼,爬西墙,老鼠洞里偷偷使眼瞧。可惜你的运气孬,梁上摔下闪了腰,弄得头上跌个大青包,见了姑娘当大嫂。 猫猫猫,喵喵喵,你生得十分乖,九分巧。几日里不见油儿,就想去把那腊肉找。你眼睛瞪得圆,脖子转得飘,尾巴夹得象芦蒿。充病兔,装死狗,总想偷了王婆家的猪尿泡。亏你想得到,老虎嘴上去拔毛,落得个剥皮抽筋炖红枣,一命呜乎全完了! 这支曲儿,是这个呆子学的最快最牢的,我只教了他五六遍,他就能长得有板有眼了。这是我教他唱的曲儿中,他唱的最多又最好的。他给钱学唱曲儿,不是为了消磨难度的光阴,就是想寻一点新乐子罢了。 这个呆子,只要高兴,那里在乎钱?有一次,买了一个乡下小孩戴的铜圈儿,本来只值几毛钱,他倒好,给了人家三百块,还当是中了一个大彩头。谁都知道,他这是上了人家的当。象他这样有钱的呆子,没有一个人不会象苍蝇一样叮着他的。 这个呆子,把这个东西当宝贝一样送给我,要我好好收着,将来买个大价钱。我笑笑,收下,等他走后,赏给了堂子里的相帮子。 这个圈儿,乡下人都用他给小孩驱邪保平安,护佑孩子无病无灾,只可惜,夭折的还是照样夭折,短命的还是照样短命,丝毫不会因为凡人的祈求而有所改变。 如今见了这个东西,到令我想起了八月送给我的玻璃镯子。那一夜,我翻箱倒柜,花了许多时间,才在一个箱角底下找到了那只镯子。捧着镯子,坐在镜前,我一时百感交集,历历往事,涌上心头,不觉落下泪来。 这个呆子,不高兴的时候,也同样不在乎钱。谁惹了他生气,他不拿人发火,不拿物出气,最喜欢把钱撒得满地都是,然后叫人一一捡回来,放在桌上,谁吹翻一个,便赏谁一个;吹不翻的,得让他弹绷头。所以呢,跟着他的人,常常是几个欢喜几个忧,聪明的不一定讨喜欢,老实的不一定倒霉蛋,各人得靠个人的运气了。 这样的呆子,倒让人觉得可怜可笑之外,多少有几分可亲与可爱。 船到湖心,这个呆子,已把这支曲儿翻来覆去唱了五六遍,终于满足了,提着两挂儿粽子,来到我的面前,笑嘻嘻地对我说:“姐姐,我们喂水鬼吧。” 这个无知的呆子,也许只知道水下有鬼魂,却不知道水下有神灵。古往今来,在老百姓的心目中,水下除了龙王爷之外,就当是屈老夫子了。如果真的泉下有知,这个呆子说的话,老夫子的地下英灵恐怕不得安息了。 一只只粽子被这个呆子丢下河,徐徐沉如水底,那水面微小的油泡,渐渐的象烟花一样盛开、凋零、消失;撒了粽子,手留余香,那一只只粽子,宝塔儿似的,竹叶青,糯米白,枣子红,有色有香,有味有形,别说吃,看也把人看饱了。 船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这个呆子,竟然叫下人下水去抓鱼。那些下人,又哪敢不从,一个个脱光了衣服,哭丧着脸,跳下湖去。 五月的天气,水温虽然渐高,但也透着寒凉。那一个个下人,在水中扎着猛子,哪里抓得住鱼虾,倒是螺蚌摸上来了不少。这些纨绔子弟身后的跟屁虫,哪象我们儿时的那些伙伴,个个都是水中的好手,赤手能抓大青鱼。 这个呆子,在船上忙前忙后,把下人丢上来的螺蚌堆在一起,乐得个张牙舞爪,好象中了跑马大彩一样。 看着那些下人可怜,我有些于心不忍,对那个呆子笑骂道:“鱼是网捕的,不是手抓的。你省省心,让他们上来吧。” 这个呆子,哪里是真的要鱼要虾,不过是身在此处,什么好玩便玩什么罢了。那些下人上了船,穿好衣服,向我道了谢,有的还在牙齿打颤,双腿打闪。 这个呆子,并不罢休,用船上的荷叶包了螺蚌,要用火去做烧烤。我不高兴了,板下了脸,冷冷的对他说:“大少爷,你真想一把火烧了船,大家去喂鱼呀?” 这个呆子见我生了气,便罢了手,命人摆上酒菜,拉着我的手说:“姐姐别恼,我罚酒给你赔不是。” 我又哪敢真恼他,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他们这样的人,是堂子的衣食父母,谁又敢真正得罪他们,自断了财路。 这个呆子喝了三杯酒,见我笑了,放下杯子,拉我坐下,对我说:“好姐姐,你也吃一杯吧。” 端着一杯酒,我斜倚栏杆,低饮浅酌,轻眺着不远处的那几只船儿。每一只船上,一定同我们这边一样,有歌有笑,表演着相同的节目。红尘中,日日酒,夜夜花,谁是英雄好汉,谁是佳人娇娃,都在争着、抢着,上演着落日余辉的故事。 天上,云轻日暖,身边,花红叶青,如此美丽的季节,酒入愁肠,真教我象出了桃源的秦人,置身其间,恍若隔世。 吃罢酒,船又前行,与另一只船儿擦艄而过。过归过,谁也没有招呼谁,根本就不愿意交腔搭言,更别说嘘寒问暖,扰了各自的雅兴,如同古人一样,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也不相往来。 到了下午,那几只船儿,相继靠了岸,散去了。我们这只船儿,还泊在湖心。落日余辉,拉长了船的影子。天边,那些云彩,有的暗红,有的淡黄,有的深蓝……杂乱无章的交错着,飘逸着。 映月湖上,清风吹拂,荷叶摇动,显得分外空阔。那个呆子,喝多了酒,已昏昏睡去了。几个下人,聚在船尾,说着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立在船头,整个映月湖,成了我一个人的天地。 夕阳西下,渐渐沉入远树的背后。天地之间,一下子变的空旷而单调起来。一个湖,一只船,一个人,又让我觉得多了几分遗世之感。 忽然,荷叶深处,游出一对鸳鸯,让我一下子看呆了。这对鸳鸯,行时并头,停时交颈,自由自在,好不逍遥快活。湖面上,微微水波,暖意绵绵,渺渺生香…… 一时之间,真叫我百感交集,这个世间,如果真有来世,我宁愿做一个最平凡的女人,寻找一份最普通的情感,走完最简单的一生,哪怕如鸳鸯一样,未老先白头,也心满意足了。 那一对鸳鸯,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荷叶丛中。余波渐止,余兴未尽,问世间,情为何物,又有几个真能生死相许?反而不如水中的鸳鸯,天上的鸿雁,一方遭劫,一方哀鸣而死,其情之真,意之切,远远胜过那些衣冠的禽兽了。 天色将晚,我们得回去了。那个呆子,吃过酸梅汤,还没有醒过头,由几个下人架扶着上了岸,叫了两辆车,迷迷糊糊回了城。 回到堂子,正是掌灯时分。我去小本家那儿报了号。回到屋子,卸了妆,哪儿也不去,一个人静静的独自坐着,望着灯光发呆。 我不知道我还将陪那个呆子多久,以后的主儿,谁也不知道是些什么样的角色儿。但我相信,这样的呆子,我再也遇不上了。 再接下来的日子里,那个呆子,仍然风雨无阻地来陪我,花钱如流水,一点儿也不在乎,茶儿喝着,曲儿唱着,打发着他那神仙般的日子。 天渐渐热了,手摇折扇,再也赶不走烦闷与苦汗。那个呆子,不间断地送来了冰块,放在玻璃缸中,给我摆在屋中间散热纳凉。 我有这样的福气,那些姐妹,看在眼里,妒在心里,好象我的今日,赛过了她们的往日,个个都摇头摆尾装冷笑。我明白,进了窑子的人,反正都是卖,哪一个都豁出去了,谁也希望自己受宠摆俏,独显风流。 特别是那个离开了堂子的小喜鹊,往日里,她可是一枝独秀,要星得星,要月得月,霸占了无数的风流。现在呢,能在堂子里呼风唤雨、腾云驾雾的人,就只有那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小桃红了。 堂子里,谁也有几棵撑门子的摇钱树,落入大小本家的聚宝盆。捧在手心是只鸟,怕飞了;衔在嘴里是颗糖,怕化了。特别是那小本家,看得清,捏得准,把红婊子狗一样地拴着,决不会让那黄澄澄、白花花的金银沙一样地从她们的指缝里流走。 我不知道能不能有这样的造化,中秋月圆,重阳花黄,我都还没有换主儿,仍然守着那个呆子。 正文 手记28 亲人何处 过大年了。 堂子里,相帮子张灯结彩,奴婢子串符贴联,召来舞狮舞龙,请来梨园献艺……那一番热闹景象,差不多赶上了王公贵族的风光。 吃过早饭,厅子里,桌上已摆满了果品与糕点。大家围桌而坐,拥着大小本家,开始吃茶看戏。 戏台上,园主出来,向大家鞠了一个躬,来了一段开场白: 开辟鸿蒙,天地雨风,三生有石,六道无钟。盛世佳人,盛世英雄,乱世冤家,乱世情种,哭成空,笑成空,哭哭笑笑梦成空。 万年红罗衣,千古风流词,说到底,都是真文武,假夫妻。天上地下,三五步可行;千军万马,六七人可驭。三千大千,尽在这天地大戏台,戏台小天地。 道完开场白,园主下去,上来了两只高跷狮。锣鼓声中,鞭炮齐鸣,雄师起舞,来了段狮子抢绣球。 台下众人,看到高兴处,便纷纷往台上抛撒彩头。一时间,台上台下,笑声不断,好一番热闹景象。 舞狮之后,好戏开场,上演的是一出《西厢记》。厅子里,便开始鸦雀无声,静静地欣赏着台上伶角儿打打闹闹、哭哭笑笑。 一出《西厢记》,上演千百回。特别是那一曲“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更成为千古绝唱。 吃过午饭,梨园又献上了火龙舞,舞的是一段二龙戏珠,然后开始唱《桃华扇》。 桃花扇下桃花女,花落人亡两不知,那一点一滴离合之情,道出无穷无尽兴亡之感。自古红颜多薄命,都是天下同名鸟,所有婊子看到伤心处,无不唏嘘不止,黯然神伤。 到了晚上,大家吃着团圆饭—南方的聚在一处吃汤圆,北方的围在一起吃饺子,然后得了大小本家的红包,又赏了戏园伶角儿的酒席和吉利钱,便开始欣赏那柔肠百转、催人泪下的《牡丹亭》。 大家闺秀,私出游园,梦中幽会,布衣情郎,一病不起,怀春而逝。可怜书生,幽会阴灵,感天动地,起死回生,喜结连理,终成眷属。 半夜后,好戏散了场,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大家凑在一起,开始燃放西洋烟花儿,一直玩到深夜,方才散去。 大年初一,天刚放亮,大小本家便领了众姐妹和相帮子,祭天地、祭财神、祭白眉娘娘,然后宣布放例假。 堂子里,一年到头,就只有三天时间,婊子们不用做生意。 这三天里,谁都发了疯似的吃着、喝着、玩着、乐着。仿佛要用三天的时间当三年,醒着笑,梦着歌;三天时间,虽然不多,却是无比金贵,它是自己的,更是自由的。 吃过早饭,我请了几个相帮子,要他们帮我迎喜神。一切准备妥当,我点上了香烛,摆上了如意糕、吉祥果、同心圆和合欢汤,然后闭目下跪,等着相帮子求出历本。 历本出来,我便顺着历本所指的方向,捧着红绸,走出门去,绕着堂子走了三圈,随后沿路回来,谢了神,撤了香案,把红绸结在门上。 一切了结,我便去堂子里,找姐妹们吃喝玩乐。 厅子里,早坐满了人,一个个花枝招展、争奇斗艳,偌大一个厅子,东边堆粉,西边添秀,如同花团锦簇,日月争辉;每个人的脸上,笑意绵绵,酒不醉人人自醉,一个个乐得好像要上轿的新娘。 我们先玩的是一个传花令。 七手八脚,大家将几张桌子排起来,围圆而坐。由一个人打鼓,众人穿花,鼓声停,花落谁家,谁就得罚酒;为了公平,打鼓轮流转,都用布蒙了眼睛,这样,大家既玩得放心,又玩得开心。 我的运气还算不错,一两个时辰下来,我只喝了三杯酒。酒罚得最多的那些姐妹,个个喝得脸上红霞飞,你扭我的脸,我捏你的腰,乐得个东倒西歪,横七竖八。 接下来,我们又玩了一个猜谜令。 凡是在座的姐妹,轮流出谜,然后打鼓传花,轮到的人,必须以谜解谜;解不出来的照例是罚酒。 好多姐妹说的谜,我都忘记了,只记得两个姐妹说的谜;特别是那个解谜的,正是堂子里的花魁,博得了一个名儿的小桃红。 这个小桃红,模样儿自不消说,瓜子脸,丹风眼,小蛮腰,荷包臀,水蛇腿……那个心底儿,更是十个八个女人赶不上的—伸手给你一个巴掌,反手给你一根梨花糖,就可以哄得你眉开眼笑;给你一点好处儿,却是遇上鸡肋巴,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还得记着她的人情;面对你哈哈笑,背后已经给你上了胡椒面……真正是个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角色儿。 那一个姐姐出的谜是: 不慕王谢堂前花, 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个小桃红,眉头一皱,略做沉思,便解了谜: 无奈夫妻, 寄人檐下, 一把剪刀, 剪山剪水剪不出一副鸳鸯画。 小桃红一解出,便博得了众人一阵喝彩与掌声,象众星捧月一样拥着她去灌那个姐姐的罚酒。 轮到我了,我出了一个令她们出乎意料的谜: 小嘴大肚, 穿着坛沿裤。 走路懒洋洋, 干活就哭。 这个谜底是只有乡下才多见的东西。那个解谜的姐姐,听说还是个京片子。她是怎么流落到这个地方的,却是没有人知道。人一生的命运,总是在肉眼凡胎的料想之外。这个姐姐,见着麦苗当韭菜,碰着芹菜当香菜,又哪里知道这个谜底,更别说以谜解谜了。这个婊子,到也爽快,举手投降,要我解给她听。 一个谜底,几种谜面,是文人墨客、才子佳人常玩的把戏。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笑笑,为她解了谜: 一歪一斜半间房, 两棵树儿一样长, 生在石头上。 大家都哼哼哈哈一场,知道谜底的,不知道谜底的,都一笑而过,当作儿戏。 最后,我们又玩了一个时节令。 令中规定,可诗可词,可曲可赋,只要相扣,不论长短,不讲韵律。大家聚在一处是为了寻乐子的,不是吟诗作画的,何必那么认真。 那个小桃红,冷眼旁观,一直没有开口,等到众姐妹说完了,她才出了令,是个诗词曲的珠联壁合。 踏花归来马蹄香, 月照东墙, 帘卷西风, 温一半绣床。 我呢,明白小桃红在讨巧卖乖,摆弄自己的风骚,又怎么能让她比下去呢?想也不想,也来了个脱口而出,让她瞧瞧孙二娘也不是吃素的,梁红玉是能擂战鼓的。 清明时节雨纷纷, 池塘小满, 轻风柳梢不惊蛰, 白露胜月圆。 这一下,小桃红不高兴了,好象我抢了她的风头,扫了她的面子,一声不响的离了席。众姐妹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时怔在那儿,如坠云里雾里。 瞅着小桃红离去,我心里直发冷笑:婊子在外面,是千人踏、万人踩的,是金无皮、银无心;可婊子和婊子在一起,同是天下卖笑人,就要开始争脸了。谁的手段高,心眼儿大,谁的面子就大,谁就更讨大小本家的喜欢,可以伺候最有钱的主儿,为自己的口袋儿多添一些进项。 等到小桃红消失,我也离了席。众姐妹也觉得无趣,东一个西一个地跟在后面走了。一场热闹,竟然弄了个不欢而散。 回到屋子,哪儿也不去,我斜倚窗台,胡乱涂鸦,消磨着无聊而宝贵的时间。 第二天,吃过饭,我用兰香熏过我的房间之后,也懒得去和那些姐妹玩花签儿,便去了庙会,为妈妈求了一个平安符。 庙会上,人山人海,如信潮鲤鲫,那苦瓜似的脸上,也见到了一点点笑容。一尊尊泥菩萨前面,烛火红红,香烟青青,那一双双上跪天地、下跪父母的腿,又开始在蒲团上拜神求佛。新年新希望,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愿意花这一份钱,以求得神灵的保佑,让那咸鱼似的日子翻一个身。 大年初二,我穿戴好,准备了一些钱,准备去看看我那苦命的妈妈。 出了堂子,招手即来,叫了一辆黄包车。那车夫,是个中年人。花白头发,牙落过半,一身新衣服穿在身上长短不搭,脚下一双破布鞋,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好象一个演滑稽剧的小丑。 这个车夫,见我穿金戴银,口里连连称我太太,说了些好兆头的吉祥话。因为是大年初,我知道他也想讨一点儿彩,多一点进项,更求个一年的风调雨顺。 我付了他双倍的价钱,叫他腿甩卖力点。他口中连连道谢,说我好人有好报,将来一定大富大贵,喜寿绵延。 有一句话说—笑贫不笑娼,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精髓,犹如芒刺背、沙入眼,一点一滴都是见了痛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不管什么时代,只要有钱有势,谁管你是老子孙子、王八婊子,只要不说在嘴上,不刻在脸上,不写在书上,给人一点蝇头小利,保管人人都当你是布施积德的大善人,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是救苦救难的如来佛! 到了点,那个烧饼店,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风箱不见了,只剩下了一堆灰白灰白的木碳儿,四散在地上。那块招牌,孤零零的挂在檐下,字迹已经快看不清了。 我想,大过年的,妈妈歇了生意,一定在屋里围火炉。 我下了车,心不在焉地走过去,近了,却发现门上挂了一把铜锁,不由令我一下子呆住了。 妈妈去了哪儿呢?我四下看看,才见不远处有一个老女人,她正在门外搓着麻线。我急急忙忙走过去,冲她一鞠躬,轻声道:“大婶,你知道烧饼店的人去哪儿了吗?” 她没有抬头,淡淡地说:“走了。” 我的心一下子收紧了,切声道:“去哪儿了?” 这个女人仍然没有抬头,漠然道:“黄河上边。” 我急了,摇着她的肩膀道;“什么时候回来?”( Www.【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这个女人瞪了我一眼,见我衣着华丽,想生气又忍住了,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不回来了。” 我一下子明白了,那个老头儿的家就在那儿,他一定是把妈妈带回老家了。顷刻之间,我不由悲凉起来,一股寒气,从脚下直冲脑门,使我热血沸腾,浑身一颤。我的心,可以不为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物所动,可我的妈妈为了我,已把自己变牛马卖了,我时时都在把她念着、梦着,至死都不能忘记。 我本以为,妈妈寻到了一个主儿,我再给她一些钱,生活是不成问题的。谁知道,我可怜的傻妈妈,怎么就忍心丢下她的女儿,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呢? 这个地方,再也没有我所留恋的了。回到堂子,我哪儿也不想去,合衣躺在床上,捧着为妈妈求来的平安符,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 哭够了,我把那平安符遥向远方,慢慢烧了。我不指望神灵保佑妈妈,今生今世,我只希望妈妈好好活着,将来我们或许有见面的一天。 还有我那可怜的姐姐,这一辈子,我还有机会见到她吗? 到了晚上,我饭也没有吃,去了堂子,大小本家领着众姐妹去谢了神,说说笑笑去看压轴戏。 我已经没有心思去看台上那些生角倜傥,旦角妩媚,戏刚开了场,我便悄悄离开了厅子,回了屋去。 小屋里,一盏孤灯,一个孤影,千种感触,万般滋味,一起涌上心头:亲爸爸……大白马;表叔舅……黄包车;继爸爸……囚牢子;张婶……无花果;姐姐……大宅院;八月……乱坟;妈妈……黄河;我自己……红灯笼。一切的一切,都叫我潸然泪下,不可言表。 到了半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妈妈寻到了姐姐,她们挎着篮子,拄着棍子,嘴里唱着《神仙谣》的小曲儿,回来找我。 妈妈变老了,老得步履蹒跚;姐姐还是原来的样子,还是那么的爱笑。母女二人,携手相扶,风餐露宿,一路行来。 她们过了黄河,穿越青纱帐,却迷了路,怎么也走不出来。妈妈和姐姐,跌坐在地,满脸泪水,齐声呼唤着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在哪儿,想应却发不出声来;想去挽妈妈和姐姐的手,却现不出身形。我好象是一个没有肉体的幽灵,飘荡在一个无边无际的空间,展转之中,我着急、心慌、恼怒…… 一声大叫,我惊醒了过来,头上是汗,眼中是泪,坐在床头,久久不能定魂。窗外,无星无月,无笑无歌,一切都归于寂静。 我的妈妈,我的姐姐,我的亲人,你们到底在哪儿呢? 正文 手记29 二遇贵人 我的妈妈,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 这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我最亲的人,一个一个地离我远去,叫我的心一次比一次痛楚,弄得我神形憔悴、肝肠寸断;命运如此的乖戾,古人尚且怒发冲冠,仰天长啸;怎不叫我在无人处仰愁肠百结,伏首叹息? 半年后,我的那个呆子也悄无声息地走了。因为局势动荡,他随他那个有钱的老子,去了山西,投奔那儿的土皇帝去了。 走了就走了吧,到了如今,我看得更开,想得更透,年轻的婊子就象皇帝的女儿一样,不愁没有人要的。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有一个什么局的局长大人看上了我。 这个局长,虽然有钱,却是一个精码子。每次来寻欢作乐,除了利钱之外,赏钱还不如一个逛窑子的充头子,真的是聚财有术,花钱有方了。难怪背地里,堂子里的所有人都叫他大狗熊—喂不饱的狗、贪得无厌的熊。 局长大人来堂子,人人都知道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狐狸给乌鸦唱赞歌,不是什么好兆头,但也没有一个人敢怠慢他。他虽然不是财神爷,却是一个土地菩萨,掌管着一方的山水。林子里,老虎虽然可恶,但靠着老虎的余威,狐狸也可以作威作福,大小本家,是深深知道这个理儿的。 入了堂子,不改家风,局长大人跷起二郎腿,坐等花儿开。小本家纵有一万个不愿意,也不敢表露在脸上,风风火火、马不停蹄地拿来了全堂子的号牌儿,一个个给局长大人介绍。 这一点上,堂子还算公平,不会厚此薄彼,夸一个婊子损一个婊子,全让嫖客自己做主。萝卜青菜,各人去爱,堂子只管送上来。因为所有的婊子,只有嫖客公认,那才能是真正的出了名,才会被他们宣传而声名远扬。 这个局长大人,等小本家一一介绍之后,对号入座,把每一个婊子都瞧了一遍,不愧是江湖老手,选了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小桃红。 小桃红在前,我紧随其后,一同来到局长大人面前,给他道了万福,然后静立一旁,让他挑选。我一切随缘,不摆小桃红的妖冶,不抛她那样的眉眼,更不做她那样的嗲声,让那身上的迷香差点呛死人……看着小桃红那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我才懒得和她争,只是静静地立在一边,等待局长大人的慧眼识佳人;想不到,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局长大人竟然看上了我。 小桃红呆了一下,变了脸色,瞪我一眼,却也无可奈何,拜过局长大人,嘤嘤一笑,摇着扇儿,装模做样、若无其事地走了。我知道她在心里恨我,恨我跟她争风吃醋,抢占了她的地盘。一天不容二日,一山不容二虎,一个窑子,又怎么能容得下两个红灶头呢? 她恨得有理! 照例的,接下来,相帮子为局长大人送上了糕点和水果,领了钱,下去了。 局长大人拉了我坐下,吃过了一杯茶,相帮子便送上了我的曲儿单。局长大人闭上眼,笑着说:“一切都随缘去吧。”顺手摸了一单,名儿叫做《傻傻儿郎小冤家》,是一支打诨骂科的俚曲儿。 小冤家,正十八,生在秋水竹篱笆。葡萄架,牵牛花,五月正好绣荷花。东家有儿郎,名叫十八傻,躲在树上学乌鸦,呜哩哇,呜哩哇,总想把那冤家吓,还愿送上猪老瓜。谁知猎人来打鸟,一枪打下大喇叭,哎哟哎哟我的妈! 小冤家,要搬家,搬到夏塘十里坝。十里坝,九里礤,九里擦上好浣纱。西家有儿郎,名叫傻十八,顶张荷叶装青蛙,叽哩呱,叽哩呱,也想把那冤家吓,落汤凤凰变成鸭。谁知牧童来玩漂,甩手打个大疙瘩,哎哟哎哟我的妈! 这支曲儿,我一边唱,局长大人一边抚掌一边笑;厅子里的众嫖客,更是借机附弄着乐不可支。吃过大鱼吃小藕,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看来大小本家是深深知道其中三昧的。 不过这个局长大人,却不怎么沉迷于诗词曲儿,反倒是更喜欢划拳猜谜儿。 我一曲唱完,虽赢得台下一片喝彩声,但局长大人并不怎么兴奋,他是赌场游子,情场浪子,一切熟门熟路,无非是为了行堂子的例事罢了。 等着局长大人出了花头,相帮子便摆上了花酒—九个盘子十个碗,盘是冷盘,碗是热碗;酒呢?照例是女儿红。 吃酒,离不了划拳,我象小鸟一样依在局长大人身边,牵牵手、搂搂腰、亲亲嘴……我知道该怎么做,该娇的时候娇,该嗔的时候嗔,不是出错拳,便是说错词,十之八九都让着他赢,乐得他象一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将军一样傲视众嫖客。 酒吃到中途,局长大人又将猜拳罚酒改成了猜谜罚酒,他出谜面,全让我猜谜底。我解了他多少谜,到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倒是有两个,到现在都还记得。 前脚长, 后脚短, 下坡如滚球, 上坡象射箭。 我呢,还是给他来了个以谜解谜: 尾巴短, 耳朵长, 红眼好象死了娘。 另一个谜呢,却出得有些意想不到,亏他大人想得出。不知道他是想当众卖乖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还是想看看我有几笔文墨,能不能信手图只鸦来。 有个东西有点怪, 一面黑来一面白。 不怕下雨怕打雷, 提着象只沙锅盖。 在场的众嫖客,一见局长大人竟然打出这样的谜面来,不由得张丞相望李丞相,大眼瞪小眼,一脸的哭笑不得。 大家都知道局长大人说的是什么,好在以谜可解谜,可令我免去犯忌之灾。人人都知道,犯小忌,受竹片之苦;犯大忌,受皮鞭之苦。我又怎么能知虎而上山,知鳄而下潭,跌了自己的身价不说,还让小桃红看了笑话。 有一次,堂子里的一个姐姐因为被客人灌醉了酒而走错了房间,陪错了客人;这下不得了,犯了堂子里的大忌,一到晚上,便被执了家法,没有事做的姐妹,都被叫去陪了法场。 那个姐姐,被相帮子拉到法堂,祭了白眉神之后,剥光了全身衣服,用绳子盘胸之后,反穿过两手,只捆住两个大指头,然后吊在了大梁的铁环上,脚立地只有两三寸,只够脚尖儿落地。 小本家当着大家的面,宣了堂子里的规矩,便令相帮子用皮条子编成的辫子鞭打了五十鞭。可怜那个姐姐,打一鞭跟着旋一转,叫得地动山摇,鬼哭狼嚎,到了最后,除了奶子和下身之外,没有一处好地方,直到昏死了过去。 第二天呢,这个姐姐带着伤,照样强装笑脸去接客,连做梦里也不敢嚷出半句怨言来。 堂子里的家法,最少的二十鞭,最多的三百鞭。凡是打三百鞭的,都是生了反骨,想逃出堂子升天的;这三百鞭下来,那可别指望活了。死了的,丢出去,喂狗喂狼,沉塘沉河,落得个尸骨无存,投胎都找不到地方。 我虽然没有挨过鞭子,敲山震虎,杀鸡给猴看,我是深深体会那种滋味的,不死,也得脱层皮,这是每个婊子刺在心上、刻在骨上的教训,就如小时侯留给我的饥与冷,至死不忘。 我想了想,对局长大人说:“四子同堂,俱呈吉祥;它不称王,只拜丞相。” 我这一回答,引得在场众人一阵大笑,又拍手,又叫好,免去了所有人的尴尬。因为谁都知道,四大吉祥之物为何。我这一解,乐得众人对我刮目相看。 局长大人笑道:“百难不倒,合欢连台,打今儿起,送你一个名儿,就叫小百合吧。” 主事相帮子前来,一一记下,去回了小本家,我的名儿,便上了号牌儿。 我象小桃红一样,终于博得了一个名号,这真的要向局长大人磕头谢恩了。 另一张桌上,我看见小桃红,朝我甩眼、别嘴,脸上一副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的样子。我才懒得看她的嘴脸,度她的心思,酒照样吃着,谜照样猜着。 吃过花酒,天已黄昏,堂子里为了讨好局长大人,便早早地上了灯,还免费送上了一桌茶点。 这样的好事,局长大人自然乐得消受。吃过茶点,夜幕降临,拳也猜乏了,谜也猜厌了,局长大人醉眼朦胧,步履蹒跚,快成了半个神仙。 上山不忘打鸟,下河不忘捉鱼,这个精码子,心里可清楚得很,东倒西歪来到我的房间,秋风扫落叶似的扒光了我的衣服,把我甩在床上。 我闭上眼睛,又开始了我的噩梦。 我象一个白色的亡灵,入了鬼门关,走上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忘了人世间的一切,穿过六道,来到阴殿。 阴殿上,牛头马面,铁索哗哗;判官执事,蓝面森森;高高在上的阎罗大帝,二话不说,大笔一挥,就定了我三条罪行。 刀山上,密密麻麻的刀子倒立着,忽闪着青青的寒光。刀丛中,粘着数不清的烂肉碎骨,弥漫着阴冷的腥臭。我象一片落叶,落在了刀丛中,肉烂了,刺进了骨,骨碎了,刺进了髓……灵魂,那无处可躲的灵魂,出了窍,象一缕轻烟似的飘入无尽的黑洞。 骨肉分离,是我罪孽的开始,烟雾腾腾的油锅,是我罪孽的延续,一段骨,一片肉,纷纷落入那炙烈的油锅,肉化了,骨焦了,所有的一切,不再有痛苦的记忆。 牛头与马面,大嘴一张,熊熊烈火,无边无际,只剩下的几段焦骨,还被他们抛入火海,一股青烟,灰飞烟灭,我的一切,便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个没有寄托的灵魂,飘飘荡荡,找不到一个可以依托的空间。 我醒来,只感觉全身火辣辣的疼痛,原来,我的全身上下,到处都是牙印与抓痕,全都被这个老色鬼弄破了。 疼痛之中,我又有几分好笑,这个局长大人的睡相,实在不敢恭维,真象一头畜生,跟他白日里在堂子里的人模狗样,真是天壤之别。他四仰八叉地躺着,一丝不挂,睡着了还睁着眼,嘴边流断断续续地流着口水,时不时咂吧着嘴,发出嘟嘟哝哝的声音,好像汤锅上被刨光了毛的猪。 不管怎样,我明白,在这个房间里,我是婊子,他是王八,只要他一跨出这个堂子,我仍然是婊子,他却成了人—是局长大人了。 到了黎明,局长大人得了报,不知是因为什么公事,二话不说,抱起衣服,边走边穿,急匆匆地走了。 如此看来,我们这位局长大人还真算是尽忠职守了。白天忙,晚上忙,太辛苦他了,抽空出来消遣一下,乃是天经地义的事。 正文 手记30 祸兮福兮 苦尽甘来,我终于成了堂子里的红倌人。 来堂子的嫖客,都想点我的号。我虽然没有千只手去伺候他们,没有千个身子去满足他们,但我用一千个心思去讨好他们,用一千个花样去快活他们。 婊子的一生,吃的是露水饭,红的就是短短几年,就得见金收金,见银收银,挣得一个小家当;不然,几年一过,只剩下枯发冷血,朽皮浊泪,连狗都不闻,狼都不叼了。 这时候,小桃红却装起病来,说是撞了邪祟,躺在床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唱,一会儿跳…… 堂子里的姐妹,十个有九个都知道小桃红玩的把戏,但谁也不说穿,更不愿多管闲事,搞不好会变成把屎盆子往自己的头上扣,弄得个自取其辱,身败名裂。 小桃红是堂子里的摇钱树,一下子病倒了,可吓坏了大本家,更忙坏了小本家,赶紧去请了道士做法场。 道士来了,徒子徒孙一大帮,装模作样,手拿法宝,各执其事。 那道士,白发白眉白胡须,白衣白帽白宫履,一柄佛尘如雪,看上去自然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然而,他虽不食人间烟火,但他却需要人间银子。 那道士一进门,立在大堂之上,一扬佛尘,双目一睁,朝四周扫了一眼,大声道:“此乃地邪赶走了天神,占了香位。不过,又老道在此,一切包在老道身上,保证符到邪除。”然后,老道摆了香案,设了灵坛,口中叽里咕噜念念有词,行起道法来。 念完之后,那老道撒了豆子,左手操起桃木剑,右手操起招魂铃,喝了一口酒喷上去,然后,舞着桃木剑,摇着追魂铃,绕大厅走了一圈;后面紧跟着两个小道士,一人手里拿着神符,一人手里端着神水,走一路洒一路,走一路贴一路。 一圈走完,那老道走出厅子,已有两个小道士提了公鸡,来到小桃红的门前,那老道令小道士杀了鸡,将血点在门上,大喝一声:“天灵灵,地灵灵,太虚撒豆已成兵。妖孽那里逃?茅山老祖在此,快现原形来。急急如律令,急急如律令!” 法场做完,相帮子便领了大小道士去吃茶,回来请了老道士去大本家那儿,为她讲道说法。 到了下午,小桃红那边传出话来,说是病轻了些;老道称邪祟已除,需马上迎回天神,占了本位,于是又摆了香案,设了灵坛,上了供品,请各位正神归位。 凡事都得留有余地,不可做得太绝;堂子里,谁不知道小本家的厉害?小桃红的那点小伎俩,小本家也许知道,但无凭无据,也不好揭小桃红的底,只好装模做样的走一回过场,长一回她的脸面;但如果敢得寸进尺,乱了章法,那可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见好就收,过了两天,小桃红的病终于好了,便出屋来接客。小桃红不愧是小桃红,装个病猫像个病猫,脸上一下子少了红润,走起路来弱不经风,说起话来有气无力,完全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小本家见小桃红的病好了,令人放了鞭炮,摆了花酒,为小桃红冲喜。许多嫖客前来道贺,送上了大小喜钱,乐得小桃红眉飞色舞,给众嫖客一一道谢,眼里是千般柔情;嘴里是万般蜜意;小本家添了些黄,进了些白,更是乐得眉开眼笑,赏了堂子一干人等。 和氏献璧,焉知非祸;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小桃红这一装病,虽然受了些苦,却正好应验了这句老话。 我心里清楚得很,小桃红是想和我抢占风头,把我甩在她的马后,从此看她的眼色与脸色;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我岂能让她比下去,踩在脚下,矮人一等,永无出头之日? 几天之后,我费尽心思,巧夺天工,制了一则游戏,去献给小本家。这个游戏,有趣而又简单,通俗而不失优雅,凡是来堂子的嫖客,都可以一学就会,一玩就上瘾,就好像抽鸦片、吸大烟一样,想忘也忘不了。 每天早上,由小本家当众抽出幸运的四位嫖客,这些人可免去茶水,代表四季发财;游戏开始,由小本家起头,可四字成语,五言律诗,此为雅赏;如是四字白话,五言俚语,则为俗赏。续接的嫖客以此为准,前句的字尾即为后句的字头,谁先首尾相接,即窜玉环,代表了一枝独秀,独占鳌头,可免去花酒。 这则游戏,小本家给他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玉玲珑》。小本家出起句,无论是俗是雅,无非都是些吉祥话罢了;续句的嫖客呢,自然也是讨好卖乖的极力奉承。 这样一来,来堂子的人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堂子里的生意更加兴旺发达了。来堂子里的嫖客,青菜换白菜,乌龟换红蟹,最喜欢常改着胃口,有着新的享受。 见我如此,小桃红也不甘示弱,不久,也自制了一支曲儿,取名《长慕仙》,想以此来东风压倒西风,后浪卷走前浪。 明月几时,唤花摇烛影?风吹茜窗,正是小卿双生。把酒问情,半添笑,百回眉,千转红罗巾。秦楼楚馆,绿珠红燕,书不尽三世三生。 自古论,骂你不痴,恨你不怜,怎知蝴蝶并头,鸳鸯交颈?轻挽流苏,巧解连环,春宵一刻值万金。檀板一下,琵琶三声,揽尽天下风流,试问来,谁敢于俺云娘争? 这首曲儿,又为小桃红争下了不小的面子,许多嫖客又去捧了她的场,东一个彩,西一个赏,堂子里的大半个江山,似乎又落在了她的手上。 反其道而行之,到了这里,我索性偃旗息鼓,不再与小桃红争来斗去了,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做婊子的,还是得知道其中道理,悟透个中滋味,才能步步为营,稳操胜卷。 转眼之间,便到了清明时节。 小本家要到青云庙去上香还愿,叫了我和小桃红去服伺她。真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平日里,两个人在堂子里都是明枪暗箭,这下倒好,两个人同上同下,同进同出,那还不拿眼瞪着,拿话刺着,拿手扯着,拿脚绊着…… 我做好了准备,既然大家都不是省油的灯,那就要看谁照得更远了。 早上,三顶小轿,一干人等,前呼后拥,浩浩荡荡朝青云庙而去。 这时节,雨是年年都少不了的。一夜春风,杏花也开得鲜,只可惜,看不到杏花村,品不到杏花酒,更听不到牧童的短笛,路上行人,又哪里能找到一个断魂的?所到处,一堆荒坟,几抹衰草,谁又见了几个孝顺儿孙? 一行人上了山。石级绵绵,烟雨蒙蒙,一座小庙,掩映在苍青翠绿之中。正殿外,大门前,几乘小轿停了下来,早见一个老和尚带着几个小沙弥出来相迎,口念佛号,低头做印。 我和小桃红下了轿,不约而同地去搀护小本家,一左一右,各怀心思地进了大堂。相帮子和奴婢们都去了小亭避雨。 大堂之上,正座如来佛祖,左伺弥勒,右伺普贤,两旁八部天龙,地众,人众,或坐或站,或蹲或侧,或仰或俯,或跪或拜……我心里发着冷笑,这大堂之上和大堂之下有何分别?在这里,小本家就是如来佛,我和小桃红就如左右伺,天上地下,殊途同归。 小本家跪在蒲团之上,行了礼,然后上香,再跪到蒲团上,合了眼,闭目许愿。一旁老和尚,一边敲着木鱼一边念着经。 许愿毕,小本家对我和小桃红说:“你们两个也求个签吧。”说完唤了两个小婢子进来,扶了她去后堂听老和尚说经道禅去了;留下我和小桃红立在大堂,四目交对,面无表情,缄口不语。堂角上,卦签僧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根本不管我们的红尘俗事,良久,不见我们前去,也不前来,远远的问道:“请问哪位姑娘先结善缘?” 小桃红扫了我一眼,不作声;我本不想让着她,可又不愿意和她抬着杠子,沉默了一下,才不卑不亢的笑笑,对她说:“姐姐先请吧。” 小桃红怂怂鼻,无声地哼了一下,算是寻了个台阶儿,款款的随了卦签僧去一旁的桌上抽签。我才懒得和她计较,只在一旁冷眼相看,一阵哗啦哗啦的摇签声后,一根签掉到了地上,小沙弥捡起来,递给了卦签僧。 卦签僧接了签一看,冲小桃红作了一偈,笑道:“恭喜姑娘了,是支上上签。你听:‘明月倚小桥,清风伴花潮。莫道君不识,玉人正吹箫。’明月小桥,清风花潮,玉人洞箫,无不是大吉大利之兆。姑娘,你今年的运道正是风水相生,木火相旺,好得不得了。” 小桃红谢了香钱,一脸娇笑,看也不看我,打着哈哈出去了。轮到我抽签,摇出的却是一支中平签,上面写道: 昨夜小楼又东风,无言独上,花落小园空。漏声芭蕉,滴色梧桐,宝莲斜挂醉分红。流水声里,鱼本无心,雁何有容?唯月入帘栊。 那卦签僧熟门熟路,解这等签自然是游刃有余,八面玲珑。他拿着签,对我说:“姑娘,这虽是一支中平签,运道却在中平之上,东风虽见花落,但芭蕉绿,梧桐青,宝莲灯红,无声已胜有声,有情更胜无情了。” 我笑笑,描神画鬼,本就是世人的俗见与俗闻;论吉论凶,无非是愚者的迷信与迷行。如果天上地下,真有鬼神主宰,那世人只要多下几次跪,多磕几个头,多上几炷香,多烧几张纸,自然趋吉避凶,拒贱纳贵,福禄寿喜,招手上门。 从流浪到现在,我还有什么没看透呢?还有什么没想透呢?如果我连这一点都悟不穿,那岂不是成了空门不空的僧尼,敲不破木鱼,读不透黄卷,白出了一回世了吗? 我添了香钱,同小桃红一样,一笑置之。出了大堂,去了偏房,一边吃着茶,一边等着小本家出来。 等到小本家听完经,已近午时。老和尚叫人上了斋,大家胡乱吃了几口,又去大堂拜了菩萨,方才下山。 回到堂子,刚下轿,已有人前来传话,叫小本家和小桃红去大本家那儿。我看着众人惊惶惶的脸色与眼神,心里已明白了八九分,堂子里,一定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 出人意料的是,整个下午,都是风平浪静,什么不祥的预兆都没有。到了晚上,大家吃过饭,仍如平常一样各行各的事,各干各的差。 花酒之后,所有的嫖客,散的散去了,寻乐的寻乐去了。小本家差人来,叫去了所有没有生意的姐妹,一起到法堂。 到了法堂才知道,原来是小桃红犯了事。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就我一个人被蒙在了鼓里,到了法堂,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身在云里还是雾里。 原来,今天早上,大本家令人去众姐妹房间换香囊里的香料,谁知在小桃红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扎满针的布娃娃,上面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几个小婢子大惊失色,哪敢隐瞒,慌慌张张地去告诉了老婢子。老婢子不敢怠慢,又急匆匆地去禀了大本家。这下可不得了,大本家发了怒,摔了杯子,要将小桃红堂规处置。 我知道小桃红妒嫉我,针尖麦芒似的和我对着仗,但我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想这样古老的法子来诅咒我,叫我不能超生。这个婊子的心,真的是用到极致了。 谁知道,计划不如变化,人算不如天算,这个无耻而无情的女人,聪明反被聪明误,如今落得了个丢了西瓜捡芝麻,天篷元帅成了猪八戒。机关算尽,却把自己算进机关里。 可恶的小桃红,她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吧。 法堂里,小桃红已被捆了起来,缩在地上,不敢抬头。 小本家进来,阴沉着脸,朝众人哼了一声,坐在椅子上,一挥手,小桃红便被护堂师松了绑,拉到堂子中,吊了起来,然后将小桃红的双脚分开绑了,各拴在一旁的柱子上,扎了裤管,这时的小桃红,面无血色,浑身发抖,哭不成声。 本家的心,谁不知道,堂子里的红倌人,都是她的摇钱树,聚宝盆,从来都是最忌荣了一个便损了一个的。所以谁犯了堂规,天大的面子都不能饶,不然乱了堂子的古训,风月场那还了得? 先祭神,后宣规矩,小本家做完这一切,又令人把一只猫放进了小桃红的裤裆里,再用大布条死死捆住了腰。 小桃红见此阵仗,脸色由白变成了青,由青变成了黑,大汗直冒,浑身打着颤,好像筛米糠。小本家拿了一根锥子,看也不看小桃红,朝那猫一阵乱刺。一时间,猫的怪叫和小桃红的惨叫令人心惊肉跳,魂飞魄散。 终于,小本家停了手,对小桃红骂道:“好贱人,你爬的想变成跑的,跑的想变成飞的,真的是长了反骨了吗?” 小桃红一边叫,一边挣扎,把嘴边的血都咬出来了,对小本家求饶道:“好二娘,手下留情,奴婢下次不敢了。” 小本家岂能轻易饶她?拿着锥子,又是一阵乱刺,边刺边骂道:“小贱人,我叫你们姐妹好生相待,情同手足,唇齿相依,你倒好,时时扯衣角,处处使绊子,来断我堂子的财路,真的是活得皮子发痒了。” 小桃红边哭边叫道:“求二娘高抬贵手,饶过奴婢,奴婢做梦也不敢了!” 这一阵子,猫的叫声盖住了小桃红的叫声,并发出了呜呜的长咽。小桃红掉了鞋子,散了头发,整个下半身裤子上,密密麻麻的浸着血点。 小本家又骂道:“贼贱人,一次家法堂规,我叫你十辈子都记住了!”说完,又是一阵乱刺。 可怜那猫和小桃红,叫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堂子里的众姐妹,哪里敢抬头正视,听在耳里都叫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看在眼里,那更是叫人苦同身受, 小本家转过身来,朝众姐妹骂道:“你们也给我看好了,不管你是三眼的杨戟,还是六臂的哪吒,谁犯了都一样,决不轻饶。”说完,还刺了几下。 到这时候,那猫和小桃红的叫声都没有了,只剩下了呻吟。我们听在耳里,看在眼里,再也恨不起小桃红了。 护堂师上去看看,对小本家摆摆手,小本家知道不能再打下去了,打死了,大本家那儿可不好交代,更断了堂子的财路,便丢了锥子,叫人取了那猫出来,丢了。 可悲的小桃红,已不成了人形,昏死了过去。小本家令人送了她回去,上药治伤,好生调养。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小桃红的受罚,却又应验了另一句老话。 正文 手记31 同命鸟 堂子里,小桃红虽然挨了打,她在众姐妹心中成了害群之马,烂汤之螺,但却没有人向外说起—也不敢说出去。堂子里的铁板规,谁不是耳里听出了茧,眼里看充了血?所以,在外面,并没有人知道小桃红的丑行。依然把她当作堂子里的红倌人。 这几多年来,小桃红也为堂子里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到现在,依然还是东山再起,不减当年,大小本家个个像贪得无厌的苍蝇一样,死死的叮在婊子的身上,恨不得吸干他们的血,方才罢休。 堂子里的人更知道,小桃红虽为婊子所不齿,但在大小本家的眼里,仍然是一个能招财进宝的鬼,不会把她变成冷灶,断了堂子的烟火。私下里,也没有人悄悄议论起她,各人顾各人的命,谁还有兴趣在背后说三道四,到头来反手一锤,打掉的是自己的牙齿;仰天一唾,最后竟然落在自己的眼睛里! 招灾上门,引火上身,许多时候,都是自个儿操闲心、管闲事惹出来的。 小桃红呢,虽是婊子,打不红脸,骂不伤心,在众嫖客面前,还可以打情骂俏、卖嗔耍娇,露尽风流,但在众姐妹面前,纵使她脸皮再厚,心肠再硬,也让小本家的锥子给戳破了,再也不能抬头挺胸,处处摆尽往日的威风,常常是脸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好像一只被打败了的蟋蟀一样,虽不甘心却也跳不出巴掌大的天。 这样的世道,这样的人心,哭也好,笑也好,叹也好,这样的生活,还得一天天过下去。无奈的生命,像沙一样,一粒一粒被无情的水带走,去了长河,去了长江,去了长海。 不知不觉中,又到了五月小夏。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人人都脱掉了厚重的衣服,好像褪掉了那厚重的壳,但每个人的脖子上,仍然紧紧套着一根无形的绳索,勒得人喘不过气来,好像观世音套在孙悟空头上的金箍,一念咒语,金刚也会变成软蛋。 雨,总是三天两头地下着。扇子是摇起来了,驱走了蚊蝇,却怎么也赶不走那恼人的烦闷。 未到仲夏,雨来得更烈,更大,等到堂子里的大小嫖客都在谈论逃难的灾民像蚂蚁搬家一样多的时候,城里许多人还没有明白过来,到处已经乱成了一团麻—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残的残……背包的,扛伞的,挑担的,推车的,一张张菜青色的脸,一双双充血的眼,一条条打颤的腿…… 他们认为,乡下没了活路,来到城里,天大地大,也许能找到一口饭吃。他们又哪里知道,一场大水,胜过一场大火,更胜过一场战争,它像一场瘟疫,呼啸而来,悄然而去,一切就会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好像体面寡妇的澡盆,看着伤心,想着痛心。 眼看灾民越来越多,城里人并不惊慌,他们早已见惯不惊了,有钱的,照样花天酒地,日赌夜嫖,谁管谁的生,谁管谁的死,亲人都不顾,还会顾外人吗?没钱的,紧咬牙关,勒紧裤带,先顾自己的命,谁还管得了乡下的穷亲戚?生也罢,死也罢,都成了与他们毫不相干的吆喝。 别怪他们心狠,不狠心,他们也活不了。 天底下,可怜的只有穷人。自古以来,人祸可避,天灾难免,天灾就是一张天网,当头撒下,所有的穷人,都成了一条条网中的鱼,几翻徒劳的挣扎之后,还是成了牺牲品。 别说这是天方夜谭,短短几天时间,哀声一片,哭声不断,已经饿死了不少人,这时好多年来少有的现象。这一下,城里人开始慌了,纷纷联合商会,上报政府。 马上,城里的大街小巷,到处都贴满了政府的告示,要求大家不要慌,不要乱,等候中央的救援。 眼看没有活路了,谁还管他妈的中央,就是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里了—活命高于一切!于是,胆小的开始偷,胆大的开始抢,红了眼的开始放火,黑了心的开始杀人……整个城市,顷刻间变成了一个战场。为了那一口活命的饭,虎口去拔牙,龙背去抽筋,为了生存,谁还顾得了正义与公理? 这些穷人,他们也想得太天真了。如此下去,这还了得,岂不翻了天了?政府是干什么的?就是专管老百姓的。政府不愧是政府,一声令下,雷厉风行,治安团,城防队,警察局,纷纷出动人马,关了城门,捉拿刁民,弄得整个城市鸡飞狗跳,鼠躲猫藏,到了最后,动了武,开了枪,就地正压了一批人,才算平息了骚乱。 外面如此,烟花柳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是听来的故事。 有一个暗门子,看到来了潮水般的乡下人,以为大有生意可做,便四处吆喝叫卖。结果呢,被警察局逮了去,一阵皮鞭,打得皮开肉绽,投了笼子,叫人拿钱三百大洋去赎。狮子大张口,作暗门子的,哪里来那么多钱去赎身,到了最后,被定了罪:扰乱社会治安,败坏社会风气。先游街示众,后戴铐拘留,半个月后,卖肉抵债,才被放了。 更高一等的堂子里呢?虽有法的保护,有官的庇护,仍然有难逃劫运的姐妹。那些趁浑水摸鱼的阿飞瘪三,不敢打堂子的主意,只好把罪恶的黑手伸向那些可怜的婊子。 这是眼见的事实。 堂子里,有一个姐姐,无名,号十三,大的叫她十三妹,小的叫她十三姐,被人包了夜,乐得脸上开了花。一夜良宵,醒来之后,却人去财空,那个嫖客,卷走了他所有的金银与首饰。乐极生悲,十三姐哭天无路,哭地无门,去了小本家那儿,指望她给她作主申冤。 小本家怒了,支人去报案。不一会儿,警察大人来了,装模做样,一边吃着茶,一边录着口供。结束了,拍着桌子叹了一番世态,骂了一通人心,拍着胸脯对小本家说:“妈妈放心,只要逮住了,不打断她的手、打折她的脚,再关他个十年八年,他就不知道马王爷长的三只眼。” 十三姐一把鼻涕一把泪,作了揖、下了跪、谢了恩,哭着去接客。 几天之后,警察局来了人,说:“那小子找到了,不过死了,被乱枪打死的,连衣服都被剥光了,哪里还有什么金银与首饰?大鱼吃小鱼,到头来赔上了一条狗命。” 这帮人干事,无非是冲着大小本家的面子,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软,大小本家既然发了话,是好是歹,总会想着法儿给一个交待,不然,大家的面子上都不好看。 但我却明白,这些人玩的不过是盗喊捉盗、贼喊捉贼的把戏罢了。这世上多少大案、要案、生死案,他们都是狗咬乌龟—无处下口,这芝麻绿豆大的事,他们只需随便找一个借口,编一个故事,就能敷神哄鬼了。 常言云: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十三姐呢,雪上加霜,疤上添伤,这场大水,把她的亲人也冲到城里来了—一个妹妹,一个老娘。见了面,叫着名字,抱成一团,哭哭啼啼。 这一下子,三张嘴巴,靠着一个身子来养活。就像我的妈妈,为了我和姐姐,差点儿拼了命,仍然没有养活他的女儿。人不同,命一样,这一家子,恐怕也会落到和我们一家的结局。 要吃饭,十三姐,还得去求小本家,好说歹说,立了字据,终于借了一点钱,寻了一处地方,安顿了妹妹和老娘。 回到堂子,小本家叫过十三姐,对着大家说:“在这个堂子里,不分大小,不论青红,又号儿的没号儿的,都一样对待,记住妈妈的好,待客如亲,才算给堂子的门楣添了彩、大柱贴了金。”十三姐千恩万谢,哭笑着去招揽生意。 这个十三姐,她又哪里知道,这个世上,靠不着天,靠不着地,靠不着神灵,我们不过是拿自己的身体,养活寄生在我们身上的虱蚤,到了最后,泪尽血干,却变成了我们上揖下跪,捧着残汤剩水当宝贝。 这个可怜的姐姐,在堂子里呆了这么多年,连这层理儿都想不透,难怪她永远是个冷灶。她在这个堂子里,也许就如选了秀的宫女,一旦入了殿,到死,也跳不出这个活地狱了。 如今,我已没有了亲人,再没有人来投奔我了,我的妈妈,我的姐姐,还活在世上吗?如果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吧,穷人的命,走到哪儿都一样,东边老虎吃人,西边老虎还是吃人。 这一家子,在他们看来,似乎寻到了活路,其他的难民呢,饿殍满地,长哭声声,东一个草棚,西一个破席,哪里能够容身,哪里能够停尸?警察与部队又出动了,开了城门,把难民纷纷往乡下赶,何处来,何处去,就是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地方。 这又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一件法宝—凡事者,不能解决,便行禁止。 这些难民,虽手有寸铁,却那里抵得过皮鞭和枪托,只有头破血流往城外逃。 城里,一下子空了,好像一只泄漏了的大口袋,只留下一些阴沉沉的死气。 这个城市,从喧嚣一下子沦为平静,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人这东西就是这么奇怪,身在洪波,处事不惊;等到劫后余生,反而显得异常惊恐,好像从蛇口逃生的断尾鼠,屏住呼吸,躲进那无用却又自以为安全的洞里。 风波是平息下来了,那些警察和兵,像鸟兽一般散了,吃大户的照样吃大户,抽大烟的照样抽大烟,坑蒙的,拐骗的,抓拿的……照样干着老本行。凡是能欺负的,都是他们胯下的马,鞭子下的羔羊。 眼看着灾民回乡下去了,小本家嘴上不说,却对十三姐露出了乌眼鸡似的眼神。十三姐知道小本家的厉害,别等她上了脸,讨来吃不完的苦头,只好想方设法让家里人回去,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谁知道,这一去,却落了个家破人亡,在路上,被人先劫财,后劫色,连老娘都没有放过,最后,妹妹不甘受辱,碰壁而亡,只留下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娘,像鬼门关逃出的冤魂。 回到了这里,可那老娘不入堂子,只在堂外坐地大哭,向行人哀诉自己的悲惨。 小本家知道了,叫了人,赶走,那老娘像无头的苍蝇,赶走又回来,还是在堂子外哭诉。 小本家变了脸,叫人捉了那老娘进来,当堂赏了几个耳刮子,然后捆起来,塞了嘴,关到后院柴房去。在堂外,光天化日之下,小本家再厉害,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杀人放火,可一旦入了堂子,里外两重天,那就由她不由人了。 小本家叫来十三姐,当着众人的面,骂开了:“鼠有鼠洞,蛇有蛇窝,谁也别想蛇鼠一窝,乱了章法。你们都给老娘听好了,给了初一,绝不会有十五,谁想一手抓两个月亮,下辈子都甭想。”骂完了,小本家叫十三姐马上领了老娘出去,是生是死,绝不允许再踏入堂子半步;不然,乱棍子打死。 未出堂子,那老娘已经发了疯,逢人便骂,逢人便打,嘴里不停的叫着:“魔鬼魔鬼,还我女儿命来……”小本家又令人捆了那老娘,装入麻袋,像死狗一样丢了出去。 我看着这一切,不由又想起了我的妈妈,心中不忍,寻了一个机会,悄悄塞给十三姐一点儿钱。我知道,这点儿钱,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望梅止渴,根本解决不了问题,然而,又总比没有多生出几分活的希望。 十三姐眼含热泪,口中无言,心存感激,架了老娘走了。 黄昏时分,十三姐却回来了,一脸无色,双眼无神,全身无力……原来,船到半路,她老娘又哭又叫,又蹦又跳,跌下了河,淹死了。 这样好端端一个家,说没就没了。生命的脆弱—脆的像一根灯草,弱的像一根稻草,遇火则烧,遇水则湮,那里逃得过凄惨的厄运? 死者已死,生者还生,十三姐,还得操起那卖肉的行当,来延喘自己的生命。看看她,想想我自己,二人的命运,是何其的相似?到了今天,都成了黄连树上的苦果,所不同的是,我现在拿活着当死了,她当死了一样活着,偶尔,在静夜的角落里,会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呜咽与哽咽。 终于有一天,连这哭声也惹了祸,因为他把哭声带到了床上,弄得嫖客不高兴,把状告到了大本家那儿。 客人就是上帝,大本家一发怒,小本家便慌了手脚,叫人捆了十三姐,当着那嫖客的面,一边打一边骂:“好你个丧门星,哭哭哭,活生生把一个道场哭成了法场。你要害死大家,才称你的心、如你的意是不是?你以为就你难,谁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不难,不难谁出来做婊子?都在家里当太太小姐了!” 打过后,十三姐下了跪,求了饶,方才完事。 第二天,十三姐没有出来接客。小本家叫人去唤,屋里没有人,以为十三姐逃了,气得她一佛升天,二佛入地,派了人四处去找,并丢下话来:“只要抓住了,先打个半死,在押回来接受堂规。”出去的人回来,连一根草都没有抓到。小本家无处发火,立在厅子里,便指桑骂槐的训了一通人。 等到第四天早上,有人发现十三姐早已死了—跳了井。尸体刚浮上水面,已发了臭。小本家得了消息,来到后院,叫来众人,恶狠狠地说:“谁敢说出去,当心他的皮!”这话一处,谁都知道它的分量,给自己的嘴巴上了锁,让它烂在肚子里。 小本家叫人拿来一张破席,将尸体裹了,去乱葬岗埋了,回来封了井。 生,是多么的不容易;死,却是如此的简单! 别说我,就是小桃红,见过了这一回场景,也吓得变了脸色,再也不敢玩弄什么小花样。堂子里的铁规,任何人都不会例外,这才使得每一个进了堂子的婊子,自始至终,都不敢把自己当成是一个人。 人,出生的时候,是哭着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死的时候,又在亲人的哭声中回到另一个世界。这生生死死,不是一个哭字了结,就是一个苦字了结! 正文 手记32 三遇贵人 在我的生命里,我本以为,在这个堂子里,我不待上十年八年,就别指望跳出这苦海,入堂子的婊子,就像入了笼子的鸟,折断了翅膀,也难飞出去。可这无常的生命,在老天打盹的时候,有时也会开出几朵带霜的小花—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我竟然入了书馆。 这样看来,进这风月场,我同别的姐妹相比,还算多了几分幸运。入烟花庄,遇上了堂子里的贵人;入堂子,遇上了书馆的贵人。 那是一个微寒的早晨,刚下过一场雨。风中带着几分淡淡的花香。窗外,乱生着几丛芭蕉,点点清露,滑下绿叶,落地有声。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画眉,赶走了在此筑巢的黄雀,得意的鸣唱在那枯枝多于嫩条的柳树上。 大堂上,依然是乐声绵绵,歌声悠悠,婊子笑成忘忧花,嫖客乐成开心果。这是男人们的天堂,婊子能成为嫖客心中的尤物,就得有天使的脸蛋,魔鬼的身材。在这个销魂的地方,男人才能真正成为男人,可以梦着飞,飞着笑,笑着死亡。 这就是上帝造的男人;这就是上帝造的女人。 今天也算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又有一个妹妹新出堂。睡在东厢房,想着西厢房,消息一出,就把更多的男人吹到堂子里来了。这些家伙,真的有狗一样的鼻子,鹰一样的眼睛,兔一样的耳朵,更有狈一样的手段,狼一样的心肠……一场好事就是一场好戏,不弄个大欢喜就不能打结局。 不过今天,我可没有工夫陪这些饿鬼馋煞,我得跟小本家出堂去求神符。 一乘小轿,出了堂子,穿巷过街,一路行去。 来到城外,青苍苍的天,暖洋洋的日,清爽爽的风,疏落落的云……花、草、树,都在争相吐露这明媚的春色;鱼、虫、鸟,都在争相消受这曼妙的春光。 堂内堂外两重天。出了堂子,我又看到了这样美丽的景色。大自然总有大自然的法则,春暖花开,冬寒雪飘,一切都在不以人为意志自由而平等的生生不灭着。相比之下,世间的主宰—人的命运,倒是显得何其的无常和反复,悲欢离合,喜怒哀乐,由不了自己做主,全都在强者的掌握之中,一点一滴的吞噬着弱者的生命。 走到了,山还是那座山,庙还是那座庙。轿到山脚,轿夫应和着吆喝落了轿,擦着汗,悄悄的一旁候着,待我搀着小本家出了轿帘,拾级而上,方才聚在一旁,露出苦难的笑容,蹲在地上说着话。 小本家今天心情特别好,踏阶而上,指点东西,我扶着她,一应一和地答着,说了一些心口不一、牛唇驴嘴的话语。 山门外,老和尚还是恭恭敬敬地迎接着我们。 来到大堂,小本家上了香,磕了头,跪在蒲团上,闭目合什,毕恭毕敬。高高在上,长灯明明的泥菩萨旁,老和尚叽里咕噜的一边念着经,一边翻着黄卷,要为小本家求一个大吉的神符。桌子上,放着一碗神水,上面飘着密密麻麻的香灰。 跪在一旁,我在小本家的面前学着样子。人生如此,心如死灰,我还有什么希望可言、愿望可许呢?哪里能像呼风唤雨小本家,人生得意,一脸虔诚,直得像根木头,嘴唇翕动,念念有词,还贪得无厌地向菩萨祈祷与奢求。 看着小本家的顶礼膜拜,我心里发着感叹,命是爹娘给的,可命运却是由别人主宰的;人心是肉长的,可一旦狠起来比刀子还锋利。 许愿毕,老和尚领了小本家上前,先抽签,后卜卦,滔滔不绝的自圆其说。猫有猫道,狗有狗道,他们总会逗得香客面上开颜,心中受用。最后,老和尚取了神符,念了神咒,喷了神水,用大红绸包了,恭恭敬敬,亲自送到山门口。 如此看来,做婊子难,做和尚也难。为了那一点香油钱,他们得象供菩萨一样供着香客,冷落了菩萨的香火,就是敲破了自己的食钵。 小本家了了心愿,心了念着堂子里的大小事,一行人不敢懈怠,急匆匆地回去。 回到城里,渐近堂子,巷子口,小本家叫人放慢脚步,隔着帘子对我说:“难得出来一趟,去买一点儿自己喜欢的胭脂水粉吧。记住,快去快回,别误了自己的大事。” 我谢过小本家,目送轿子远去,立了一下,轻吁了口气,折身入了长街。 街上,到处乌烟瘴气,看不到一抹春的颜色,闻不到一丝春的气息。叫卖的,喊买的,红着脸,瞪着眼,硬着脖子,憋着青筋……没有一个好脸色,骂天、骂地、骂自己、骂别人。 去了老地方—和吉轩。那是堂子的老主顾,常常送胭脂水粉入堂子的。看着我上了门,掌柜的满脸堆笑,躬着腰,拱着手说:“姑娘何必亲自上门来,吩咐一声,小的们无不一一照办,以效犬马之劳。” 我笑笑,入了上座,早有人泡了上等的好茶来,入口生津,回味悠长。等到一杯茶吃完,掌柜的已命下人打好了包,恭候在一旁。取过包,我对掌柜说:“老规矩,明儿过来取钱吧。”掌柜的点点头,朝管事的一声吆喝:“百合姑娘的帐挂好,零头免了。不要出了差错,免得伤了大家的和气。” 出了轩,我已无心在街上遛逛,不紧不慢的回堂子去。 小巷口,转角处,突然闪出两个人来,把我吓了一大跳。我退后几步站定,只见一个男人拉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这个男人,五十多岁,哭丧脸,田鼠眼,细脖子,削肩膀,大蒜腿,一身破烂,还赤着一双脏兮兮的大脚板。 那个姑娘,个头不高,穿得却很光鲜,模样儿也不错,却是双眼无神,咧嘴便笑,看上去有几分傻气。 那个男人看看四周,开了口,叫我太太:“府上要使唤丫头吗?给钱就成。”一个爷们,说话声音小得像包了脚的女人,不过这话听着叫人舒心。他把我当成贵妇人了。太婆穿上纱,也有人叫妈。这又是一条百试百灵的法则。 不过,对这个男人,我一眼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来路,特别是他那一双眼睛,滴溜溜直转,飘忽不定而且略显慌张,还一个劲儿的故作镇静。他的双手,死死的拽着那个姑娘,生怕她跑了似的。 我有些疑惑,对那男人说:“这姑娘是你亲生的吗?”那男人嘿嘿干笑了几声,摆摆手道:“捡来养的。” 我不再理那男人,对那姑娘说:“你家里还有爹娘吗?”那姑娘嘻嘻一笑,说:“我没爹,有姨娘。” 这时候,那男人变了脸色,拉了那个姑娘要走,边走边说:“不卖了,不卖了。” 我心中早已明白了八九分,拦住那男人,冷冷道:“这姑娘是骗来的吧?”那姑娘抢着说:“她给我馍吃,要帮我找姨娘。你知道我姨娘在那儿吗?” 看着这个贩夫走卒,我又想到了我的姐姐,不由怒火中烧,横下心,豁出去了,冲那个男人吼道:“老匹夫,你想吃官司蹲大牢吗?” 那男人脸色一白,拖了姑娘要走,无奈那姑娘死死不跟他去,尖声叫了来。那男人骂了一声,丢了姑娘,拔腿就跑,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那个傻姑娘,过来拉住我的手说:“好姐姐,你陪我找姨娘好吗?”我说:“你住哪儿?”他摇摇头,说:“不知道,房子好大好大。” 吓走了那骗子,我不能多耽搁,得马上回去,免得引火伤身。我对那姑娘说:“姐姐要走了,你自己找家去吧。”给了他几个铜子,叫她买东西吃。 我急冲冲的往回走,却发现那个姑娘老跟在我后面,怎么甩都甩不掉。我停,她停;我走,她走。我有些生气,远远的跟她说:“你干吗老跟着我?” 那姑娘立定,嘟咙着嘴,说:“我要找姨娘。” 我又走,她还是跟上来,认定了我似的。我心中恼火,说:“要找姨娘你自己去找,姐姐没有工夫陪你。”说完,不再理她,快步而行。 快入堂子,那姑娘却跑过来,从背后一把抱住了我,吵着说:“给我找姨娘,给我找姨娘。” 我努力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了,不由大叫道:“疯子,快放开我。” 相帮子听见了,急忙忙来了两个人,掰开那姑娘的手,总算解了我的围。那姑娘一屁股坐在地上,抹起了眼泪,“你们欺负人,姨娘知道了,要打你们屁股。” 两个相帮子哈哈大笑:“原来是个傻子!”那姑娘嚷道:“你才傻子呢。”其中一个相帮子见姑娘顶嘴,生了气,骂道:“再不滚,赏你两个大嘴巴。” 那姑娘仍是哭,“我告诉先生,先生知道,把你们……” 另一个相帮子发了火,两步上去,给了那姑娘一巴掌,笑骂道:“先生是什么东西,乌龟还是王八?” 我有些于心不忍,上去叫开了两个相帮子。那姑娘撒了泼,在地上打起了滚。可惜好端端一身衣服,转眼就变成了乞丐样。我说:“赶走她算了。”两个相帮子抓住那个姑娘,象提小鸡一样地提着朝外去。 这时候,却见一辆老爷车在堂前停了下来,有人叫道:“别别别……快放下来!”来人是局长大人。 两个相帮子住了手。局长大人上去,蹲下身来,对那姑娘说:“傻大姐,还认识我吗?” 傻大姐将局长大人左看右看,忽然破涕为笑,指着局长大人的额头道:“大狗熊。” 局长大人面色一红,尴尬的笑道:“对对对,我姓熊,我姓熊。” 傻大姐掉过头来,一指其中一个相帮子说:“大狗熊,他打我。”局长大人转身,朝那相帮子骂开了:“好你个有眼无珠的东西,敢惹我们傻大姐,真的是吃了虎心豹子胆了。”这个家伙,真是附弄风雅,还知道避讳,见熊说虎。 那相帮子知道惹了祸,抖抖索索上前来,对傻大姐鞠了一个大躬说:“小的该打,小的该打……”他怎么也想不到,话未说完,已着着实实挨了傻大姐一巴掌。傻大姐跳着脚,拍掌大笑道:“你打我左脸,我打你右脸,真好玩,真好玩。” 局长大人朝两个相帮子使使眼色,两个相帮子如遇大赦,灰溜溜的跑了。 局长大人招招手,叫我过去,笑道:“小百合,你是未卜先知,知道我要来,早早的在门口迎着了。” 我笑笑:“树上喜鹊叫,定有贵人到。所以在此恭候多时了。” 局长大人指着傻大姐对我说:“你知道她是何处的吗?”我笑着摇摇头,等着他的下文。他说:“告诉你吧,她是书馆的。” 此话一出,到令我怀疑并且吃惊了。书馆是何等地方,怎么会有傻子?局长大人解释道:“她是先生的侄女,并不是书馆的坐家。” 事不关己,不知痛痒,明白了,我只能笑笑。书馆对于我来说,遥远得犹如天上的星星,可望而不可及。 回过头,局长大人对傻大姐招招手,说:“好姑娘,先生在家里等着你呢。我送你回去吧。” 傻大姐一瘪嘴,大叫道:“我肚子饿了。”局长大人笑道:“好好好,先吃东西后回家。” 傻大姐摸出几个铜子来,在局长大人面前一晃,说:“我有钱。”局长大人看看傻大姐手心的几个铜子,笑道:“哪里捡的?”傻大姐一指我说:“姐姐给的。”局长大人对我笑道:“你倒是真有好心哪。 我不可置否,还是笑笑。 局长大人开了车门,拉过傻大姐,说:“有钱好,吃了东西我们回家啰。”谁知傻大姐不上车,对局长大人说:“我要姐姐陪我回家。”我一下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这个傻丫头,做起事来,不由天,不由地,全由自己。 局长大人朝我看看,对傻大姐说:“姐姐有大事要做。我送你回去吧。”傻大姐就是不依,死活不走。 我不能跟着瞎掺合,对局长大人说:“堂子事多,我得进去了。”留下傻大姐在外面大呼小叫。 回了屋,妆台前,还未打扮停当,却见小本家差人来说:“妈妈许了,叫姐姐送傻大姐回书馆。”我没有办法,只好赶紧收拾好,出去。 出了堂,傻大姐笑嘻嘻地过来拉住我的手,一齐上了车。 半路上,寻了一个地方,局长大人给傻大姐买了些吃的。车上,局长大人问起,我给她道了原尾,拉着手又说了一会闲话。 车终于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下了车,眼前一片大宅子,红墙碧瓦,狮门龙柱,方圆不知几何。 这个傻大姐,不再管我们,一边跑一边叫着姨娘,进去了。 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朝局长大人作揖道:“这个傻丫头,跟我出去买东西,转眼就走丢了人,差点儿急死人……谢天谢地,多亏大人遇着,人终于回来了,不然,老婆子的祸就闯大了。” 局长大人拉了我的手,对姨娘说:“大姐是百合姑娘遇着的,我不过是借花献佛,寻了一个便宜,买了一个乖巧,。”姨娘朝我一拜,道:“多谢百合姑娘了。” 我忙回了礼,说:“能遇上大姐,也是我们的缘分。”随后,姨娘领了我们过花径、步曲桥、折回廊、绕屏风、穿庭越院,入了一个大厅子。 主座上先生,梳着八旗头,一对招风耳,戴着珐琅镜,蓄着绵羊胡子,一张狮子嘴,肩宽腰圆,身穿灰缎,外套一件青马褂,左手斜提龙头棍,右手扶在椅把上,拇指上套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玉扳指。脚上穿得是一双吉祥云的宽绸履。 局长大人在厅中站定,朝先生深打一躬,长声道:“先生虎体金安,鄙人前来打搅,不胜惶恐之至。” 先生淡淡一笑,露出一口大金牙,慢悠悠地说:“大人送小侄回来,老夫除了感谢之外,更当尽地主之谊,以报大人之恩情。”说完,朝我一打量,说:“这位小姐是……” 局长大人拉过我的手,说:“快拜见先生,他可是你们红楼的太上老君哪。” 我赶紧盈盈下拜,说:“先生贵安,小贱叩福。” 先生叫人看了座,上了茶。局长大人唾沫飞溅、滔滔不绝地说了事情的经过,又说了种种我的好。先生听了,笑着说:“如此看来,百合小姐巾帼不让须眉,倒令无数男人汗颜了。” 我笑笑,说:“先生才是一代高人,小贱不及之万一。” 先生笑道:“鄙人文不能写诗文,武不能扛大刀,哪里能称得上高人,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凡夫俗子罢了。” 初次登门,不能呆得太久,以免有失礼仪,寻了一个机会,我向局长大人使了一个眼色。局长大人不愧是江湖的老手,官场的油子,牛不喝水强按头,不喝也得喝几口,东拉家常,西谈国事,娓娓道来。 茶过三巡,局长大人不再唾沫飞溅,眉飞色舞,站起身来,朝先生拱手告别。 先生也不强留,大家又相互说了些客套话,叫人备了一份礼盒,端茶送客。 这一行,连局长大人也想不到,不久之后,我竟然入了先生的书馆。做婊子的,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我能更上一层楼,竟然是托了傻子的福,这命运,不知是天大的造化,还是天大的笑话? 当然,这里面也有局长大人的功劳,这功劳,却不是他愿意给的。他想脚踏两只船,却是偷鸡不成反蚀了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这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 正文 手记33 三花争艳 快到端午送节盘的时候,我离开了堂子,进了书馆。 其实,我入这书馆,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并不仅仅是因为救了傻大姐,就是入书馆的最大筹码,更是因为先生明察暗访,已把我的底摸了个一清二楚—堂子里的两个红倌人,小桃红因为犯忌之事,脸上无光,大小本家自然多说我的好话;堂子里的嫖客呢,喜欢我也比喜欢小桃红多了几分;更何况,大小本家也有意让我出堂子,免得与小桃红拼个你死我活,落得个鸡死狼嚎,兔死狐悲,得非所愿。 临走那天,一大早,堂子里已张好灯,结好彩。小本家唤来堂子所有人,一起去拜了白眉神,当着众人的面宣布:“今天是堂子的大喜日子,我们小百合入书馆了。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得自个儿造化。老娘希望所有的女儿都能攀上高枝,游龙戏凤,才不负了自己一趟人生,堂子的一番苦心。” 所有的人,拍了掌,说了些老掉牙的恭喜话。特别是那个小桃红,知道已成定局,回天无力,心有不甘,意犹不服,款款移步过来,握住我的手说:“恭喜百合妹妹鱼跃龙门,大鹏展翅,往后琼楼玉宇,高出无限风光。那时候,可别忘了堂子里的好姐妹。” 我知道小桃红话中有话,别有用意,并不愿意跟她计较,反正我要离开这个地方了,又何必画蛇添足,徒费口舌地和她唇枪舌剑,做些多余而无用的事,只淡淡对她说:“鱼在水中,冷暖自知。多谢姐姐良言,往事蹉跎,亦幻亦梦,还望姐姐泯然一笑。” 接下来,小本家令人放了鞭炮,发了红包,摆了喜筵,等众人聚了,叫了我去西厢房,为我单独设了小宴。落了座,小本家拉着我的手说:“好人儿,你可上了天堂了。从今往后,可别忘了娘。有时间,一定场回家看看,得把这儿当成你的娘家,千万别忘了自己的出身。” 我呢,心中有几分喜,也有几分忧,跪在小本家面前,说:“二娘的恩典,女儿铭刻心骨,永世不敢相忘。” 小本家满心欢喜,扶我起来,久久不忍松手,还挤出几滴鳄鱼泪,就像亲娘送女儿出嫁一样,舍不得我离开。 吃过饭,小本家备了春桃,又领着我去拜大本家。 见了大本家,献了春桃。大本家乐得合不拢嘴。同样拉着我的手说:“乖女儿,你可成仙成佛了,日后可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到时候,千万别忘了大娘。在这里,每个女儿出了堂,都好像是割了我的心头肉,从此白天念在嘴上,晚上拴在梦里,怎么也忘不了你们的好,这可是我做大娘的本性。” 我心中明白,是什么林子藏什么鸟,是什么和尚念什么经,不管大本家还是小本家,送婊子出堂,那可是天大的好事,白花花的银子就像水一样流进来,谁不是梦着笑醒还偷着乐?但他们还得装,过了独木桥,走上阳关道,好像全是为了我们好。 面对大本家,我不仅要跪下,还要磕头,猫哭耗子狼哭鸡,玩的都是一场戏。我也得装,眼中的泪说来就来,哭着对大本家说:“多谢大娘念着,女儿一定早晚三炷香,晨昏三叩首,求菩萨保佑大娘长命百岁,福寿绵长。” 大本家也跟着落了泪,哭兮兮的说:“你瞧瞧我的乖女儿,多巧的一张嘴,说得乌鸦变凤凰;多甜的一颗心,哄得铁桩开了花。真正是天生的尤儿。” 小本家也应和着说:“对对对,不光姐姐疼着,妹妹我也爱着,不然,出去的姐儿妹儿怎么可能如鱼得水,锦上添花呢?” 听她们这样说,我得比她们更伤心,泪珠儿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激动地说:“感谢大娘牵着,二娘拉着,给女儿一条明路。从今以后,女儿就算走到天涯海角,白日里会念着二老,黑夜里会梦着二老,绝不会忘了二位活菩萨。” 拜别了大本家,我终于要离开堂子了。 收拾停当之后,堂子外,鞭炮齐鸣,乐声齐奏,堂子里所有人等来到大门相送。小本家亲自为我结了彩,扶上小轿。 我终于离开这个地方了,回过头去,看看面前的人,想想身后的事,这玉砌的楼台,流水的婊子,不知还会上演几出什么样的好戏? 入这书馆,我本以为,一定是大锣大鼓,舞龙耍狮的迎接我;可世上许多事,总在人的意料之外—到手的银子会化了,煮熟的鸭子会飞了。小轿一路行去,悄然无声,寂寞无助,到了,平平静静,冷冷清清,不从前门而入,却从后院耳门抬了进去,几经周折,终于到了一处别院。 落了轿,只有姨娘、傻大姐和一个小丫头在那儿候着。见了我,傻大姐上前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摇着说:“姐姐快看,这就是你的屋,好大好大的房子。” 我抬眼望去,只见楼上一匾,上书—白合楼,竟然用上了我的名号儿。 姨娘上来,接过行李,对我说:“姑娘进去吧,一回生,二回熟,以后这就是你的家。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姨娘、傻大姐和秋荷,就当你的亲人。说来也是天生的缘分,在这个院子里,我们大姐谁都不喜欢,就粘上姑娘了。” 这几句平常不过的话,却让我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不由双眼发酸,喉头发哽,耳边这话,好像是多么遥远的声音。仿佛从前妈妈说的话在耳边回响;眼前这人,好似离去了的张婶,信赖、可亲,让我一下子找到了家的感觉。 这就是我的天堂吗?这就是我所向往的生活吗? 大门一开,入眼便是一方小池。一方小池却如一方山水,石乳假山,百怪千奇;潺潺流水,汩汩有声;莹莹碧苔,零星点缀;山顶之上,二龙戏珠,吞云吐雾,飘飘洒洒,水入池,不盈不亏。那形态各异的小金鱼,成双成对的嬉戏着浅藻之中的青白小虾,俨然一幅天然水墨画。 绕过假山水,一条花径,直达水边,曲廊相接,顺序延伸,上盖璃瓦,斜垂蔓萝。过中廊,凤栖一亭,名曰—恬闱。一张青石圆桌,几张白玉圆凳,四周挂纱绫,两旁有红木架,上面放着琴、棋、书,纸、笔、墨。这闱子,一面临水,一面临园,白天不挡太阳,夜晚不遮月光,不愧是能工巧匠的血作。 过中廊,几折而行,便到—怡园。只见四面杨柳围绕,依依拂水,夹着梧桐相生,芭蕉相容,更有春兰秋菊,夏荷冬梅……园中一阁,小巧玲珑,别雅精致,既可遮阳,又可避雨,同时赏花赏水赏明月。 出了怡园,一道扇形圆门,半张孔雀屏风;圆门上錾松竹,屏风上描云霞。绕过屏风,即是正厅。顶上莲花灯,壁上荷花灯,地上波斯毯,一圈儿锦纶软塌,四五张雕花条几。红木墙裙上,画的是一幅完整的洛神图。 这厅里,有四样东西是万万少不得的。一是洋画。不管是鸦黑还是鹤白,必是好画;二是洋乐,不管是猪叫还是狗叫,都是好乐;三是洋酒,不管是猫尿还是猴尿,总是好酒;四是洋烟,不管是羊牌还是牛牌,总是好烟。 如今的天下,先是抵制洋货,后来反被洋化,处处以洋玩意儿为尊贵,洋火洋油洋马儿,凡能沾上一个洋字的,都成了盘子里的香饽饽。 正厅后面,便是卧房。一进屋,就见对面墙上我的大照片,左面一幅中国水墨丹青,右面一幅西洋油画。照片下面,挂着一架石英钟,钟下是大理石的梳妆台,台上一盏小银灯,一堆胭脂瓶。妆台左面是一张大铜床,两案头是龙凤呈祥;床旁一张书台,台上放着一排排古今的、中外的书,妆台右边,是一张嵌屏衣橱,正中一张青铜圆镜;衣橱对面,是青田石几、紫檀木椅;石几之上,放着一只青瓷花瓶,瓶中插的是莹珠欲滴的百合花。木椅上面,两扇茜窗,祥云吐瑞。 透过茜窗,正对一个小小禽苑,四时胜景,无一不入眼底。在未来的那些日子里,风声、雨声、水声、虫声、鸟声,总会三三两两不约而同的相和着;花与鸟,水与鱼,草与虫,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形成绝响,繁华它们的世界;再加上琴声、书声、笑声、棋声、歌声……更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这就是我的天堂。 第二天一早,我带了秋荷,拎了礼盒,去拜见先生,感谢他的伯乐知遇之恩。 听姨娘说,先生乃正白旗的后代,属于清朝八旗之一脉,因开国有功,名垂青史。到如今,虽然大清朝灭亡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枯树仍发支芽,长余荫,所以在外面,依然还是显示出尊贵与显要,在别人的眼中,骆驼瘦了,还是比马大,当然更希望近水楼台先得月,靠着一棵大树好乘凉。 到了先生那儿,丫头上了礼,我下了跪,磕了头,谢过了先生的大恩大德。先生赏了座,姨娘上了茶,唤了傻大姐,退出去了。 大家一边吃着茶,一边说着话。从先生嘴里,我知道这书馆里还有两位坐家,一个名叫海棠,来自白雪之北;一个名叫牡丹,来自彩云之南。 海棠姓秋,乃漠河一猎头之女。家道殷实。六岁那年,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一群狼进犯屯子。全屯人刀枪镰斧、鞭锤棍棒一起上阵,待到打退狼群清点人数时,才发现不见了小海棠。父母知道她生还机会渺茫,也不寻找;谁知三天后,此女竟无恙而归。屯里人便传此女是天星下凡,一传千里,谁知因福得祸,最后竟被一人贩偷出去买给一戏院了。从此她便一门心思学戏,待到豆蔻,已是名魁优伶,被一本家看中,直接进了堂子,卖艺不卖身。几年之后,被一儒贾花大价强行开苞破瓜,从此沦落风尘。 牡丹姓玉,乃漓江一渔家之女。母亲早逝,父亲是一个酒鬼,常常是吃了上顿愁下顿,好不容易熬到十二岁。那一年春天,来了一伙江湖卖艺的,他老子便把她将卖给了杂耍班子,从此江湖风雨,一路漂泊。三年后,班子突遇兵火,一蹶不振,从此四分五裂,渐渐各奔东西。玉牡丹辗转反侧,为奴为婢,几易人家,后来被一个老妈子看见其生得乖巧伶俐,讨人喜欢,遂拿钱赎进了烟花庄。 到了如今,她们凤飞高枝,也不枉了当初所受的一番苦楚。 到了晚上,先生备了宵夜。亭上,大红灯笼高高挂,我们一边下着棋,一边说着话,一边喂着栏下的金鱼儿,天上,明月朗朗,星光渺渺;地上,花香浓浓,虫声唧唧。面对这样美丽的夜晚,那个傻大姐,却已经缩在椅子上睡着了。 这个傻大姐,说是先生的侄女,其实是他的亲生骨肉,因为有点儿傻,怕说出去丢脸,所以对外称是别家的人,到了这个年龄,先生也不让她嫁出去,怕受别人的欺负,于是就在书馆里做做帮手,当当丫头,也算拿雇人省下的花费供了她那一张嘴。 那时候,我忽然想到,这个世上,只有两种人没有情与恨,那就是疯子和傻子,他饿了吃,困了睡,才不管你人吃人,鬼打鬼。 那个姨娘呢,是先生的远房亲戚,乡下来的。这个女人,有着乡下女人所有的德行—勤劳、善良、纯朴、胆小……根本就不知道多少风月中事,所以只知道尽心尽力的帮着先生,把什么事都做得仔仔细细、有头有尾的。 第三天,便是端午节。 天刚放亮,秋荷已经备好了礼盒:枇杷、粽子、鲜藕和火腿。由姨娘领着,一起去拜见大姐海棠。 走到了,一样的别院,楼上一匾,上书—海棠。 未进门,已闻隐隐琴声中,歌声悦耳,绕梁不去。唱道: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畅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单单听这流云惊鸿的歌声,不用说,这个姐姐,一定是个厉害的角儿。 姨娘叫了门,稍顷,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开了门,探出头来。姨娘说:“香雪儿,这位是百合姑娘,专程来拜见海棠姑娘的。”这个丫头,瞅了我一眼,也不多言,前头带路,引了我们进去。 行不多时,远远的便见一阁,名唤—清心。微风中,那一缕缕炉香,淡而悠长,沁人心脾,令人一下子仿佛有超然脱俗之感。 香雪儿上前去,附在海棠耳边说了几句话,歌声嘎然而止,琴声余音不绝。 海棠站起身来,好一个可人儿,一身翠绿衣衫,淡淡优雅,黑发螺髻,金钗斜插,坠儿自摇,眉如新月弯,又有柳叶柔,一双杏眼,犹如一汪秋水,晶莹之中还带着几分清郁和幽凉。那小巧的鼻子,轻颤鼻翼,和风飘芙,更有那胭脂红唇,冰雪玉齿,总在无意中半开半启,好似流光滟潋;那一双抚琴的小手,如烟云飘摇,弱不经风。石榴群下,一双绣花缎履,轻裹三寸金莲。 海棠没有移步,打量了我一下,不紧不慢、不冷不热地说:“坐吧。”两人坐下来,二目相对,一时哑然。面对这样的情形,我得先破了这冷场,开了口,笑道:“姐姐一曲清音,犹如高山流水,高天流云。令妹妹我大开了眼界。” 海棠吁了口气,眼望阁外,淡淡而说:“风吹梧桐,雨打芭蕉,那才是真正的清音。与之相比,这枯燥琴声不过是蝉吟老柳,蛙鸣残荷罢了。” 两人一时又没了话。我赶紧叫秋荷送上了礼,笑道:“区区薄礼,难表心意,望姐姐不要见笑。” 香雪儿接了,海棠又吁了口气,落寞道:“妹妹要来便来,两袖清风,轻来轻去,何苦还粘带着这些俗礼,反累了身心。” 我笑道:“姐姐在上,初次相见,岂可免了心意,惹人笑谈。”海棠低头,皓腕灵动,拨弄了一下琴弦,一皱眉头,说:“只要有心,一句问候足矣,何苦劳神费力,自负枷锁。” 眼看话不投缘,姨娘前来圆了场,说:“海堂姑娘说得是,大家姐妹一场,来日方长。今儿就算认识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姑娘有空,三姐妹要常走动走动。” 海棠移步出来,一副婀娜身材,亭亭玉立,对香雪儿说:“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回百合妹妹一礼盒吧。” 香雪儿飞快进去,马上出来,把礼盒交到秋荷手中。我和姨娘起身告辞,海棠也不相送,只淡淡的应了一声,看着我们离去。 渐行渐远,那悠悠琴声,复又响起。弹的又是一曲《蝶恋花》。姨娘笑道:“这个姑娘,喜事悲事都不与人说,不是下在棋里,便是作在画里。” 海棠回给我的礼盒里,同样装了四样东西:一把扇子,一盒水粉,一条披肩,一枝百合花。 我和姨娘急匆匆回去,备了相同的礼盒,去拜见牡丹姐姐。 相同的别院,不一样的楼名,大同小异的摆设。如此看来,书馆和堂子一样,也没有厚此薄彼,端了一碗平稳水。 到了牡丹楼前,还是姨娘去叫了门。不一会儿,就传来一个声音道:“昨儿就听说来了个妹妹,就想过来拜见,可惜没功夫。今儿倒好,劳驾妹妹前来,可真是折煞姐姐了。”这话一说完,才见走出牡丹,一步一款,环佩叮当,身后跟着一个小丫头,扎着一对羊角辫,稚气未退,走路一蹦一跳的。 我下了礼。笑着说:“您是姐姐,妹妹前来请安,那是理所应当的事,迟来拜见,还往姐姐恕罪。” 牡丹上前来,拉着我的手说:“妹妹哪里话?你我既是姐妹,就当是一家人。能与妹妹成为一脉相连,是姐姐千年修来的缘分,万年求来的福分。”[奇`书`网`整.理提.供] 我献了礼,笑着说:“姐姐,微微薄礼,不尽人意。还往姐姐莫嫌。”牡丹拉了我坐下,笑道:“妹妹见外了。只要你前来,一匹鸿毛,也胜过那华山泰山了。” 面对这个姐姐的热,想着先前姐姐的冷,我的感觉,犹如初露遇朝阳,心中的那个滋味,好像有一层丝网,剪不断,理还乱,叫人不知该如何排解。 牡丹拉我一同坐下,叫过那个小丫头说:“晓月,快为姐姐洗尘。”晓月应声进去,端出一个托盘来,摆在桌上,一壶三花酒,一盘鸳鸯饺子,一碗龙凤汤圆,一碟鱼卷,一罐虾仁,一盆酸梅莲子汤。 单是这三花酒,已见了牡丹所下的功夫。只听她说:“妹妹请先尝尝这三花酒,姐姐采了春天的桃花,夏天的荷花,秋天的兰花,藏于三瓶,贮于流泉,密酿三年,方才取出,按比调匀,泥封入窖,三花相合,直到瓣瓣清香,滴滴香浓。” 我端过酒杯,启唇轻酌,酒入口中,爽滑清新,犹如新蜜;舌尖轻卷,花瓣绕舌,犹如脆丝。这一杯小酒,牡丹却做出了大文章。如此看来,这个女人,也同样是一个逐雀的鸠,骗鸦的狐。 能入书馆,模样儿自不消说,这个牡丹,仿佛就是画中走下的人儿,云发垂肩,无钗无簪,却含自然天成之秀美,那一张脸儿,不施朱粉,却透山水之明秀,一个身段,如柳拂春风,莲步轻移,柳絮飘香,这个女人,那一副好嗓音,一启红唇,如珠落玉盘,余音不绝,那一副好心肠,举手投足之间,乐了公公,也喜了婆婆。 见过了两位姐姐,我知道,这小小书馆,一定会衍生出无数风流韵事。三个女人,就会三分天下,各领各的风骚。但每个婊子都知道,为谁歌,为谁舞,天下,归根结底,最后都是那些臭男人的。 正文 手记34 魔鬼天使 入了书馆这样的天堂,与堂子相比,却没有了原来的大锣大鼓,大歌大戏,大哭大笑……在这里,还没有相帮子,没有杂役,更没有护堂师,有的就是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和一条大门口关在铁笼里的大狼犬。 这个书馆原来的主人,并不是先生,而是一个名叫韩三娘的。那个女人,本是一个督军的十三房姨太太,过门三年,倒也受宠,却未添半丁,谁知督军被人打了冷枪,树倒猢狲散。这个女人,便落入穷途末路,与其他姨太太相比,她的手段还差了些,更没有子祠的帮忙,最后被人算计,光溜溜一个人出了督军府。 对于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女人,生比死更艰难千百倍。要死,很容易,只需将牙一咬,将心一横,上吊、抹喉、吞药、跳楼……从此烟消云散,一了百了;要生,却需要一辈子的勇气,肩挑日,背扛月,忍寒忍饥,忍辱忍痛,我们来到世上走一遭,谁都十分珍惜自己的生命,然而,贫贱有种,富贵有根,到了最后,弱者成了地头的庄稼,被主宰者刀砍斧切,只留下空荡荡的躯壳。 这个女人的结局,似乎还没有这么坏。因她红颜未老,后来嫁了先生,虽做小妾,倒也过的悠闲自在;最后心血来潮,动用先生的祖房,略加粉饰,造成了别具一格的书馆。 这样的好景也不长。这个女人,在督军府就学会了抽大烟,到了书馆,更是变本加厉,最后竟然抽死在床上了。先生呢,本想把书馆盘出去,却又舍不得着红红火火的生意,干脆自己就少遛几圈马,少架几回笼,打理起这个书馆来。 不久,先生又娶了一房小妾,听说还是个学生呢。 这个世间,有真山真水真花草,哪里有什么真心真爱真情意? 如今,这书馆,将会三花争艳。见识过了两位姐姐的才与色,面对镜子,我的好好了解一下自己。曾经那么多男人喜欢我,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尤物,什么样的玩物? 镜子里,一丝不挂的人儿,让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我自己。整个身体,呈现出一条曼妙的流线,洁白,白得香凝脂;光滑,滑得像缎子;幽香,香得像谷兰;娇柔,柔得像风柳……从头到脚,该凸的地方玲珑,改凹的地方圆润。那一头秀发,犹如垂丝拂水,满池春色,桃色夭夭,蕉色离离,都抵不上这一静一动流露出的轻妙。那一双眼眸,像两只黑珍珠沉在清泉里,睫毛一动,流波婉转,顾盼之间,神采飞扬。俊俏的鼻子,是那么的挺拔,那么的灵秀,一呼一吸之间,气如幽兰。一抹红唇,不浓不淡,嘴角轻掀,春风荡漾;贝齿轻启,舌津生香。秀美的脖子下,双肩无骨,浑然天成,一双水蛇似的玉手,是那么的轻灵与生动。纤纤玉指,托抚一对玉乳,饱满如十五的月,圆润似初成的珍珠,温暖之中透出几分悠凉,那淡淡的乳晕,似天边晚霞的残红。我的目光游走,停留在那神秘的私处。 其实,人与动物,又有什么区别?雌性的生殖器,似乎天生就注定成为雄性发泄的工具。动物的本能使传宗接代,兽性之中还有几分人性,树虎不离,天鹅折翅,鸳鸯触颈……人呢,人性之外更多的是兽性,狗仗人势,狐假虎威。贪婪,贪婪是一切罪恶之源。那随生而来、随身而去的贪婪,日益膨胀,蛇心不足吞大象,狼心不足吞太阳;一锄挖个金娃娃,还想娃儿它妈妈。人心就是这样的不满足,因为贪婪,强者成了刀,弱者成了肉,世界因此而乱,因乱而生仇恨,因仇恨而争斗,因争斗而灭亡。 面对镜子,我认清了自己的身体,但我觉得恼,觉得恨,这不过就是一幅美丽的躯壳而已,只有肉没有灵魂。美,天生是女人的罪恶。就像一朵罂粟花,开得越美丽,衍生的罪恶越多! 在这里,对于我未来的客人,他们在我眼中,是一条喂不饱的狗;我在他们眼中,却是一个谜,一个人人都想而且争着来解开的谜。 不错,入书馆不久,我就接到了我的第一个客人。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天上,一轮明月早早地升了起来,那淡淡清辉映着星子一闪一烁的冷光,把初夏的浅热悄无声息地退了个无影无踪。四下里,微风习习,花香阵阵,水掩天光,亭拦桥影,树藏草色…… 面对这样美丽的景致,我无心欣赏,不敢留恋,因为头一天里,先生就传过话来,说来的客人不是一般的的人物,要一千个小心,一万个谨慎,一定要好生伺候,决不能出了一点差错。 未到天黑,姨娘已领走了傻大姐,独留下我和秋荷两个人,静静的等候客人的到来。 一孤亭、一炉香、一盏灯、一个人,这世界好像全都是我的。环顾四周,上有天光,下有水色,中有花影,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自然与温馨。 这样的良辰与美景,虽入我眼,却难留我心。我心里清楚,在这里,坐婊子更难,这里绝不比堂子,来的人,都是有头有脸、非富则贵的大人物。要伺奉好一个客人,那一双眼睛,可不能只是看花看月,还得留两分看脸色;一双耳朵,也不能只是听歌听笑,还得留两分听哀叹;那一张嘴,不能只顾着吃香喝辣,还得留两分吃苦酒;那一双手,一样不能只顾抓金抓银,还得留两分来抓人心…… 古人云;良宵苦短,千金难求。而今晚,乍入初夜,却已经好像漫漫难耐。翘首而盼,我等的人儿,似乎要姗姗来迟。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听不到更鼓,只有远处古塔上的钟声,时断时续地鸣着,诉说着千百年来的沧桑。这片刻的宁静,一股遗世的感觉悄然爬上心头,似乎红尘已远,青山不再,留下的只有清虚与空灵。 不知什么时候,等我听到脚步声时,一个人影已飘然来到我的面前,我如梦惊醒,抽身起来,盈盈下拜,不敢看来人的尊容,歉声道:“不知先生大家光临,奴婢有所怠慢,期望先生山容海量,不计奴婢之粗俗。” 静待先生坐下,我俯首低眉,斟好一杯新茶,奉于先生之手。先生接过,小饮一口,淡淡一笑,道:“未见其人,先闻其名;将见其人,先闻其香;始见其人,人更胜香;再见其人,人更胜名!嗯,不错,不错,幸哉、美哉、妙哉!” 笑迎之间,我终于看清了先生的模样:一张国字脸,跑马的额头,飞剑的双眉,保字眼,狮子嘴,老虎一样的背,狗熊一样的腰,活活一个天生的金刚汉;但见其头上一顶洋礼帽,鼻梁上一架金丝镜,手指上一对宝石戒,膝盖旁一根文明棍,所有的这一切,就足以见证其身价与地位了。 公卿待风骚,王者自风流,这是显要世家于身俱来的光华与气度。含着金匙来到人间,枕着玉玦回到天堂,这样的天生富贵种,难怪先生要一再交待,得罪了这些人,别说是跺跺脚,就是皱皱眉,也会令天地抖三抖,慌了那些乌龟王八蛋的手脚。 认清了这个主儿,我心里就有了几分底,面对他的夸赞,我不能喜形于色,我得鱼顺水走,云跟风动,在这里,他才是主角,叶托花,星捧月,我不能不把握好自己的分寸与尺度,含笑低眉,不轻不重地说:“奴婢汗颜,先生错爱。” “鄙人姓德,道德之德,为任区区一方,未有所作为,虚度不惑之光阴。”德先生一字一语,声音洪亮,自报了家门。茶在手中,杯盖轻叩,发出有节奏的轻鸣。 我微微一笑:略一下拜,说:“先生有福,天降大任。” 德先生不愧是德先生,不露山水,还是淡淡一笑,道:“姑娘可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夫,空泛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鄙人无才无能、无德无仁,为百姓之父母,只堪足百姓之衣食,上愧对庙堂,下有负江湖。” 我笑道:“先生乃一代人杰,如今世事,常人不堪,只有靠先生等中流砥柱,力挽狂澜,才是百姓之希望。” 德先生摇摇头,话题一转,笑道:“走出蓬门,何问家事?久闻百合姑娘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诗词歌赋,无所不能;不知姑娘能否献上一技,涤亮鄙人之俗眼,拂清鄙人之尘耳?” 我笑道:“先生吩咐,莫敢不从,奴婢末流之辈,如井底之蛙,难见江海,今天只好班门弄斧,关庙舞刀,献上一曲前古遗风,唐突了大雅之堂,更让大方之家贻笑,望先生不要怪罪。”说完,我又施了一礼,移步琴前,端身而坐,十指轻捻,一缕轻音,悠悠而发,缓缓而升,徐徐见高,如燕上了云霄,灵展羽翅,长鸣而飞,一飞千里,穿千山,越万林,时有大雁相呼,时有白鹭相和。燕儿燕儿,似乎倦了,婉转直下,临波而翔,要洗去一身的风尘,灵敏的身子,翅一敛,足一点,尾一剪,波面水花,五彩斑斓。一声轻吟,轻盈飞燕,掠上树梢,但见树梢飘摇,几起几落,渐复静止…… 一曲终,先生不由抚掌笑道:“《高山流水》,绕过小桥人家,《雨打芭蕉》,阿娇顶荷采莲花,惊起鸥鹭,《雁落平沙》,呼朋引伴戏跳虾。三种音律,绝妙相辅,过渡自然,不露痕迹,如水到渠成,看似信手拈来,其实异曲同工。” 我笑道:“先生真是神人,奴婢雕虫小技,怎能瞒得过您的睿耳与慧眼!” 德先生脸上终于堆起了笑意,一指窗外说:“如此良辰、美景、佳人,正是弈棋之心境,不知姑娘可否赏脸?” 我笑道:“先生有心,奴婢恭敬不如从命。”借着时机,我小鸟依人般偎了过去,牵了先生之手,出厢房,过花园,穿曲桥,到了恬闱之上。 秋荷上来,泡了新茶,一碟梅,一碟杏,一碟桂圆,一碟龙眼,小桥玲珑的摆在台中央。朝先生施了一礼,退去了。 德先生斜倚栏杆,仰首向天,轻声吟哦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端上茶,靠在德先生身旁,将茶放到他手中,接口道:“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德先生笑道:“好好好。”将我揽在臂弯,继续吟道:“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我笑着接下去:“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到了最后,先生轻抚我脸,眼含深情:“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吟哦毕,我红了脸,不敢再看先生的眼睛,一副不胜爱怜的娇羞。先生拥我来到台前,笑道:“古人云:‘闲敲棋子落灯花。’今晚,你我二人,乱敲棋子开心花,就不枉此行了。” 我笑而依言,对坐之后,取了黑子。先生却取了一枚杏和一枚桂圆,放于手心,对我说:“今夜良宵,我们是有幸还是有缘?”我从先生手中取过杏,放入他嘴里,笑道:“因幸而得缘。” 先生哈哈大笑,轻轻在我鼻子上一刮道:“难怪众人都说百合姑娘聪耳慧眼、绣口锦心。如此才德,朗朗前途,未可限量。” 我笑道:“奴婢愚钝,不及先生之万一,愿听先生之教诲。”先生一点我额头,笑道:“佳人当堂坐,神仙奈若何?”于是二人一边吃着茶,一边品着果,一边落着子。 棋到中途,我的子渐渐被先生围了起来。先生停了手,叹道:“这人生啊,就如一场棋局,看似纵横交错,其实黑白分明。起初时,寥寥几子,不见得失,正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渐入沙场,两军交手,一时纵横驰骋,一时帷幄畅饮,何等的快意恩仇,恰如壮夫,气吞山河,手可揽月,一览而众山小;棋到中局,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剪不断,理还乱,犹似人到中年,处处都是险境,步步都是危机,一步走错,落名断利,一输到底;棋到尾声,看过了、听过了、想过了,已是人到垂暮,移步不坚,举手无力,偶有斩获,不过萤虫之光,返照之夕,长江大河,尽归汪洋。” 先生这一片鸿篇大论,直说得我目瞪口呆,我执子笑道:“奴婢对世事不能洞察,对人情不能练达,先生乃人中之龙凤,微言可见大义,举手可呼风雨,今生有缘,今夜有幸,听先生一席钟鼎之言,胜读十年圣贤之书。” 棋到最后,当然是我输了。我笑道:“落子有声,惊鬼泣神。先生者,矫人也!”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先生从盘上取了一枚棋子,夹在指尖,笑道:“百合者,玉人也!有贵妃之媚、西施织绣、昭君之娇、貂蝉之柔。一夜风留千古,佳人一笑红楼。从古至今,多少佳话,都由此传,绿珠燕燕、红玉师师、香君圆圆,莫不如此。” 我笑道:“奴婢星灯之光,岂可与日月争辉?佳人已乘鹤去,千红一哭,万艳同悲,书不尽三世三生之风流。奴婢感恩,有先生如此,真叫人生而无憾、死而无怨了。” 先生摆摆手,长声笑道:“百年同船,千年共枕。有姑娘今日相知,明日相忆,此生不枉也!”说完,我们二人,相视而笑,收拾棋盘,重新落子。 三局过,夜渐中天,有凉风渐起。先生望望星月,似有倦意。我明白我该做什么了,携先生之手,有说有笑,双双回到了卧房。 桌上,秋荷已放好了两碗温浴的合欢汤,用荷叶盖着,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拿开荷叶,但见袅袅香烟,冉冉而升,浸人心脾;温浴盆里,颗颗海棠,散落水底,星罗棋布,水面之上,飘着瓣瓣兰花,赏心悦目。几股幽香,盈盈弥漫,整个屋子,犹如芝兰之室。 伺候好先生喝完汤,便慢慢为先生宽衣接待。好个德先生,危襟正坐,面若春风,真不愧是云中的凤,水里的龙。 立在镜前,双眼迷离,我缓缓褪去衣衫,寸缕不挂,一幅美丽的躯壳便呈现在先生的面前。先生轻拉我手,抱我起来,放在床上,俯身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翻,叹道:“天生红颜,地设丽质,天地精华,都叫你一个人给占全了。这天地造人,真的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绝啊。” 我红着脸,半开双眼,微启双唇,一切在梦里,又似梦外。 看够了,德先生不在斯文,一把抓住我,翻身一滚,把我压在了身下,变得有些猴急起来。他那嘴和手,开始不安生地四处乱啃奇$ ^书*~网!&*$收*集.整@理,四处乱摸,弄得我好生疼痛。我闭上眼睛,忍受着一切的折磨与屈辱,让他像狗一样的趴在我的身上,喘着粗气,发出像狼一样的嚎叫,尽情的发泄着。我明白,这样的风月场老手,身经百战,非得让我九死一生,才能满足他的欲望。 几梦几醒之后,好个德先生,大叫一声,像皮球一样滚了下去。 这还不能完,我还得抱住他,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身体,让他感受到阳光一样的母爱。好个听话的德先生,像孩子一样的把头埋在我的胸前,不久,便发出了猪一样的鼾声。 面对明灯,孤单一人,我所作的戏,似乎应该结束了。窗外,明月皎皎,碧水柔柔,丹花离离,一切都不再是我的。 在这天堂里,每个人都知道这些人喜欢什么,他们要的是床上的魔鬼,床下的天使。 正文 手记35 一路悲歌 送走了这个主儿,中秋也快到了。 临走时,那只馋猫还念念不忘的对我说:“小傻瓜,别把什么都献出去,还得给先生留点儿。”我笑道:“先生放心吧,好的都给你留着呢。”这个贪得无厌的家伙,才恋恋不舍的走了。 今年的中秋,又是一个无月夜。天上,不见一颗星子,只有几丝惨淡的碎云烟一样四处飘散。书馆里,却是火树银花,灯红酒绿,并没有因为无月不成良宵而扰了大家的兴致。 天色一黄昏,禽苑里已摆上了果品与糕点。先生叫姨娘,一一请了我们三姐妹,见了礼,大家相依围坐一起,吃茶谈天, 先生只身前来,见不着那个还是学生的夫人。入书馆这么久,我还无缘一见夫人的尊容,不知道是一个什么样的可人儿。 小小禽苑里,虽是初夜,那些不曾入眠的鸟儿还在高声唱着,低声和着。这些无知的生命,又岂能唱出有心的天籁?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大姐,拿了树枝,东一个笼子,西一个笼子,把一只只鸟儿弄得脱毛折羽,尖叫连声。大家只顾说笑,没有人管她,都让她由着性子去。 一会儿,姨娘前来,对先生说:“老爷,九夫人有些咳嗽,心里难受,请你赶快回去。” 先生笑骂道:“这个小九儿,真是个贾宝玉的性子,林黛玉的身子,不让人省心。”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傻大姐鼓捣够了,丢了树枝,也随姨娘去了。 眼看先生离去,每一个人心里都知道,能把先生呼来唤去的,天底下,还没有几个;如此看来,这个九夫人,一定不是一个等闲之辈——老虎虽然厉害,能骑在老虎背上的人,那才是真英雄、真豪杰。 禽苑里,只剩下三姐妹,三丫头,在惊魂未定的鸟声里,相顾无言。 平日里,三姐妹相见的时候不多,相聚的日子更少,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好像是三个相逢的异乡人,比邻若天涯;而且,海棠的冷,牡丹的热,我的不卑不亢,都使大家退避三舍,在自己的空间里,自由的哭,自由的笑,乐得大家图个安静。 大家坐了一会儿,眼看无话可说,海棠辞别走了,牡丹看看海棠,看看我,笑笑,道声:“妹妹,姐姐也去了。”紧随其后,散去了。 眼看他们一个个散去,独坐一隅,手擎花枝,我无语向天,不知所想,静静的打发着时光。 末了,秋荷上来,说道:“小姐,当心秋凉,我们也回去吧。” 回到屋子,我心慵意懒,不洗不漱,上床睡了。 这个中秋,就这么简简单单、匆匆忙忙、百无聊奈的过了。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又梦见了我的妈妈,我的姐姐,他们都还活在我的心里。在我的梦里,他们是那样的鲜活,不曾因为受了苦楚而改变了初衷,反而越活越顽强,为了一家人的团聚而充满希望。 心有所牵,情有所动,第二天,我对先生说,要回老家去看看。先生同意了,说:“闲着反正也是闲着,只要心里高兴,去哪儿都行。在这里,每个姑娘都是自由的、平等的。” 是啊,在这里,还愁什么呢?白天望着太阳,晚上对着月亮,上有天光,下有水色,眼前花红柳绿,身后灯红酒绿,九天的瑶池,蓬莱的仙境,也不过如此了。 可是,也是在这样的时刻,一杯红酒端在手,那颗闲下来的心,不由自主地就生出些淡淡的哀愁,想起了一些过往已久的痛事。 我的亲爸爸、继爸爸、表叔舅、八月,这些离世的人,是我心上的一根刺,一触动,心里就隐隐作痛。 我的姐姐、妈妈、张婶,这些离去的人,是我心里的一块石,一想起,心里就堵得慌。 每每想到这里,我望着手腕上的玻璃镯子,眼里无泪,心却已经开始滴血了。我是婊子,可在我的内心深深处,仍然还藏着那么一份不染风尘的情感,为那个死去的男人一生守候。 离了书馆,踏上旧途,我寻了一个老实青年的黄包车,去了那个让我百般伤心、千般无奈却又万般牵挂的小城。 一路上,物还是那样的物,景还是那样的景,变了的,是那为奴为婢的人心,眼下里,所有的人都在议论小日本成了秋后的蚂蚱——快完完了;他们苦难的脸上带着笑,仿佛看到了一种新的希望,一觉醒来,太阳就出来了,鲜花就盛开了。 终于到了,这就是我的家。我下了车,车伕便蹲在地上,闷头抽他的旱烟去了。 眼前的小屋,不见了当年的影子,早被风雨摧残了;黄土与烂瓦,残棂与断梁,面目全非。看到这些景象,我的心里,没有太多地感叹,太多的遗憾,物不是,景亦非,一切都过往了,我回来,就是想看看小屋,重温一下当年的旧梦而已,至于它破不破、烂不烂,遭了多少风、受了多少雨,对我而言,好像已不再重要。 立在屋前,一阵伫立。天大地大,心却空空。我象一个孤独的行者,没有人理我,更没有人怜我。 我上了车,去看那个让我憎恨的大宅院。对于这一个伤心之地,是姐姐的切肤之痛,我和妈妈的切齿之恨,那段时光,是我们一家人的噩梦。 那个大宅院,已是人去楼空,无声无息,鬼影子都不见一个。立在大门前,望着狮子头,我长叹一口气,心里有几分解恨,想当年,几易人手,这个宅子,改姓换主,谁知到头来,还是落得个人亡家破。 我上了车,又去了城西的老房子。房子还是原来的样子,因为有人住进去了。一个女人,背着孩子,正在屋外打着草鞋,见我立在面前,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埋下头去,继续做她的活儿。 我来这里,就是希望得到妈妈或者姐姐的消息,问这个女人道:“大婶,您在这住做多久了?” 她没有抬头,道:“五年了。” 我说:“您有见到一个中年女人或年轻姑娘来这儿寻亲人吗?” 她说:“三年前来过一个姑娘,来找妈妈和妹妹,没寻着,不知回哪儿去了。” 我知道,那一定是我的姐姐,我可怜的姐姐,他真的还活着! 这时候,那女人背上的孩子哭了起来。她没有奶水,走进屋里端出一个小瓦罐来,放在一个泥炉上,用纸点着木屑儿热那稀糊糊。我苦笑,他手里拿的那些引火纸,是我新爸爸的书。过了这么多年,恐怕已经快烧光了。对他们来说,书哪里是知识,哪里是学问?不过是引火的,擦屁股的。 我不怨他们,为了生活,他们不得不这样做。我读了几年书,到头来,却落得个比他们更凄凉的结局。 辞了那个黄包车,先坐船,后坐车,我去了表叔舅的老屋。 到了那儿,我又包了一辆车。那个车伕,一边跑,一边揩着汗,好像有永远用不完的劲儿。他从众多的车伕中,谋得了我这份生意,脸上时不时呈现出几分满足与自豪。 老屋到了。 那小巷、那小河、那小桥、那叫卖声……仿佛一如从前。这世世代代的老百姓,好像卑微的陀螺一样,十年如一日的重复着相同的劳作。 我叫过车伕,要他在巷子口等我。我去了小巷那边一家小店,买了些香烛纸钱和供品,打算去拜祭爸爸和表叔舅的坟。 小店的主人问我:“姑娘,你去哪儿上坟?” 我给她说了地儿,她摇摇头,叹着气说:“哪里还有亡灵的坟?已经被大地主活阎王霸占成了一块租地了。” 我呆了一下,谢过那个女人,带着祭品回到老屋外,点燃了,看着它烧光,变成灰,随风而去,算是祭奠了我的亲人与恩人。 走了一遭回头路,得到的却是一身的疲惫、满腔的遗憾。一切的结果,都让我意料之中又带着几分意外,想不到,我连亡灵的坟都见不到,他们的灵魂,不知可以在何处得到安息? 心愿不了,我也得回去了。 天底下的事,真的会有这样的巧?在一个地方,我竟然碰上了小兰儿,她正在巷子口拉客。 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他的模样,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看上去瘦了、黑了;他拉着长长的腔调,死皮赖脸的拉着客人,进去的,他便笑声连连;走了的,遭来她一顿笑骂。那些路人,知道她的性子,也不与她争吵,有的还乘机在她身上揩揩油,给眼睛打打牙祭。 这个女人,他竟然也走上了这条路。老天爷,这难道就是无助女人的最后归宿? 那个时候,在所有伙伴中,就数她胆子最小,爱哭鼻子,常常受着几个富家子的欺负。 第二次看见她,她还在做着女招待。虽然不济,处处受着委屈,处处受着欺侮,却还可以填饱肚子活命。 想不到现在见到她,她已经完全同我一样了。唯一不同的是——她在贱卖自己。 车经过,停下,小兰儿见了我,迟疑了一下,不敢认我。我笑道:“小兰儿,我是白雪呀。” 小兰儿听了,显得特别高兴,上前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象见了久别的亲人似的,眼里含着泪光,说:“好姐姐,又见着你了。” 我笑道:“你还好吧?” 他苦笑着说:“姐姐,你看我现在的样子,能好到哪儿去?能活命就上天保佑了。”说完,拉着我的手就走,边走边说:“到我的屋子坐坐,姐妹好好聚聚。” 走出几步,另一个暗门子笑道:“小兰儿,小心点,别让三眼鸡看见了。” 小兰儿笑骂道:“滚她妈的蛋,上天入地,随她去吧,老娘才不怕呢。”拉了我,头也不回,走了。 叫了一辆车,我们一起坐上去,小兰儿笑道:“姐姐,看你穿得这样光鲜,一定是找到好人家了。可羡慕死妹妹我了。” 如今的小兰儿,不再是过去的小兰儿,胆子大了,话多了,嘴不饶人了。世事如此,到了这个地步,就是一块石头,也磨成粉了。 我笑道;“妹妹说笑了,我不过是谋到了一份教书的差事,饿不死罢了。”可笑的我,又一次对她撒了慌。 小兰儿笑道:“还是姐姐命好,多念几年书就是不一样。风吹不着,雨打不着,一辈子还可以活出一个人样来。” 我嘴上笑笑,心里却在流血! 路上,小兰儿买了些菜和酒,我要付钱,却被她拦住了,她说:“姐姐别小瞧了人,就是脱了裤子当了,也不能让姐姐花费。有缘见了,妹妹请客,那是理所应当的事。” 到了小兰儿的屋,摆上菜,斟上酒,我们一杯接一杯地吃着酒,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菜几乎没有动,不一会儿,我们都吃得七八分醉,坐立不稳,有些飘飘然了。 看到小兰儿如今的境况,我问她道:“还知道二竿子吗?” 小兰儿笑道:“那个短命鬼呀,别提了,早死了。”我不惊不诧,没有太多的悲哀,笑道:“怎么死的?” 小兰儿道:“饿死的。” 我又问道:“那个梁山英雄好汉二虎子呢?”小兰儿苦笑道:“不相信吧,竟然当土匪去了。” 我说:“那几个有钱人家的儿子呢?”小兰儿道:“那个保安队长的儿子永富,想不到吧,投了共产党;那个保长的儿子久荣,你更想不到,成了汉奸;那个甲长的儿子长贵,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跟他老子一样,做了刮民党。” 世事真是难料,人生更是莫测,想不到儿时的伙伴,长大了却是阴差阳错,张冠李戴,时代的洪流,淘尽了多少人的命运。 看着小兰儿哭哭笑笑的样子,我没有安慰她,由她哭去,哭够了,心里或许会好过些。 不能久待,我得走了,看到小兰儿今天的样子,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未来。 临走,小兰儿送我出来,哭着向我招手道:“好姐姐,慢些走,走出巷子口,就忘了这个妹妹吧,我们不是一路的人。” 这个傻女人,她怎么知道,我和他一样,都是被人践踏的牲口! 正文 手记36 呼风唤雨 德先生走了,法先生来了。 入庄子,我心里再哭;入堂子,我心里在笑;入书馆,我心里在醉。我一步步走来,一步步高升,像爬蔓的牵牛。到了这里,我成了初上市的稀物,再也不愁没有生意。 还是一个有月色的夜晚。 整个园子,水、草、花、山、树、鸟、亭、桥、阁,一切都还是那样的美丽与迷人,悠悠而深长,淡淡而悠远。一首清曲,一杯清酒,就可以消磨完人一夜的时光。 来人是个带兵的头儿,先生说是个司令官。虎眼,熊嘴,弥勒肚,大象腿,铁塔儿一般。 秋荷领了法先生进来,法先生将手一挥,侍卫捧上了两个盒子,交于秋荷收了。 先生的主儿,先生自然知道,他只对我交代了一句话:这是一只猴,他要上树,给他根竿子;他要上房,给他架梯子。明人不用指点,响鼓不用重锤,见人一万,识人一千,不用先生交待,我也知道该怎么做。 法先生朝屋里扫了一下,将身上风衣一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腿朝几上一放,冲我说:“小百合,给爷们来支曲儿吧。” 法先生一挥手,两个侍卫,退了出去,虚掩了房门。 小时候,我爸爸也是司令官,什么样的兵儿我没有见过?风风雨雨走过来,我失去了爸爸,失去了妈妈,失去了姐姐,世态与人心,早已经成了过眼烟云。伺候这样的主儿,还是那句老话,杀鸡焉用宰牛刀?我只要万分之一的心思,就游刃有余了。 听了先生的话,我走过去,打开留声机,为他放起了我的一支名为《盼君早回头》的曲儿。 红纱巾,轻轻挥在手,妹妹送哥泪花流。柳絮双双飞,蝴蝶双双求,盼了太阳盼月亮,如今正是春来到,哥在妹妹眼里头。 绿荷包,轻轻放胸口,妹妹留哥泪花流。白云双双飞,比目双双游,盼了太阳盼月亮,转眼又是夏来到,哥在妹妹心里头。 平安符,殷殷你带走,妹妹念哥泪花流。落叶双双飞,大雁双双愁,盼了太阳盼月亮,转眼又是秋来道,哥在妹妹梦里头。 鱼传书,殷殷藏枕袖,妹妹恨歌泪花流。大雪双双飞,鸳鸯双双守,盼了太阳盼月亮,转眼又是冬来到,哥在妹妹魂里头。 法先生一听完,一把搂我过去,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腿上捏了一把,大声笑道:“爷们是大老粗,一变大了是扁担,看见草绳就当蛇。就爱听这样的曲儿,哥儿妹儿的叫,听着才叫心里舒服。那象海堂阁的海棠,太冷,象冰块;牡丹园的牡丹,太热,象黏糕。” 我连忙说:“爷喜欢什么,百合就给爷什么。只要爷看着高兴,听着喜欢。” 法先生在我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摸着我的脸颊,笑道:“爷喜欢划拳猜谜儿。” 我说:“爷,先划拳吧,百合输了,给爷一个嘴巴;爷输了,罚一杯酒,如何?” 法先生手舞足蹈,马上与我七个三八个四地划了起来。这个痞子,不愧是行伍出身,果然厉害,十之八九都是他占上风。我在他脸上左一口右一口地亲着,一会儿,他就成了一个红脸的关公。 乘着他高兴,我说:“爷,您说海棠冷,牡丹热,那百荷呢?” 法先生拿手指在我鼻子上一刮,笑道:“你呀,不冷,不热,就象怀里的小手炉。” 我笑道:“那爷是喜欢上百合了?”法先生笑道:“当然啦,我的小傻瓜。” 兵儿的兴趣,如出了堂的子弹,来得快,去得快,玩了一会儿,他便改了辙,要我给他出谜儿。 我随口就来,笑道: 一个东西八只脚, 两个大钳一个壳。 眼睛长得像绿豆, 不住岸上住在河。 法先生张口接道:“哈哈,那不是螃蟹嘛!”我笑道:“爷不愧是带兵打仗的,见的多,识得广,一猜就中了。” 法先生把头一摇,在我嘴上咬了一口,有些飘然起来,对我说:“想想爷,五岁死爹,六岁死娘,七岁成了人家的放牛郎,十二岁就成了壮丁里的兵蛋子,风里来,雨里去,上刀山,下火海,白骨成山,血流成河,踩着别人的尸体,一步一步爬上来,才混得如今的人模狗样。想想爷,带兵打仗大半生,先受东北虎那王八蛋的气,接着受川耗子那龟儿子的气,后来又受土皇帝那狗娘养的气,到了最后,老子干脆不替他们卖命了,投了委员长,才混得了现在的一官半职。” “这个乱世,就如一个大杀场,装孙子,充大爷,各有各的招,还有那个张宗昌,球样不懂,放屁当炮,还猴子戴帽,冒充斯文。你听他做了一首诗:‘天上突然一火链,疑是雷公要抽烟。不是雷公要抽烟,为何又是一火链?’这狗屁不通的诗,竟被人传来传去,放在案头,当成宝贝,说他深得李杜之风,却被老子给骂了个狗血淋头,瓜皮垫脚。他算什么东西?猪鼻子插大葱——装象。老子也作了一首诗回敬他:‘好个张宗昌,狗屁当文章。如果本司令,至少说电光。’” 法先生一边说,一边笑,等到他说完,我也笑痛了肚子,笑出了眼泪。这个家伙,老鸦说猪黑,五十步笑一百步,原来都是一丘之貉,混蛋一双。 不过,他也说得不错。这些年来,那些军阀们,你吃我的地盘,我抢你的山头,你堵我的前门,我烧你的后院……闹得天下乌烟瘴气,四分五裂。更有的,拜把子,结干亲,认同生,搭本家,谁有势力便去投靠谁,只要吃到奶,就可叫声娘;只要讨到赏,便可喊声爹。这些披着狼皮的人,恨不得天高三尺,地薄三尺,院上一个小太阳,不照他人房。 笑归笑,我可不能过了头,笑掉了大牙吞肚里。我对法先生说:“爷南征北战,东讨西伐,当然劳苦功高,日后封侯挂帅,定是坛里抓鳖,手到擒来。” 法先生一拍大腿,两眼放光,一脸豪气,起来搂着我立在窗前,对着外面的星光明月,说:“那个什么《三国》说得好,自古天下,久合必分,分久必合。乱世才能出英雄。如今天下,群雄四起,正是我们这些武夫莽汉大显身手的时候。” 我说:“英雄爷,你也出一个谜吧。”法先生清清嗓子,拉我在椅子上坐下,笑道:“小百合,给爷听好了。” 尾巴短, 脑袋长, 背上一张八卦床, 龙王封它做丞相。 我听了,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却不急于回答他。故意低着头,装出一副推敲的样子。 不待我回答,法先生双掌一拍,哈哈大笑道:“不就是乌龟王八嘛。”我也抚掌笑道:“原来爷在捉弄百合,玩些乡下人猜的小玩意儿。” 法先生握住我的手,得意地说:“蛇肉上不了灶台,狗肉上不了天台,爷就是乡巴佬,弄不来那些咿咿呀呀的玩意儿,” 我笑道:“别人骑马我骑牛,乐得逍遥又自由。爷是异人,当然不与常人一般。” 法先生两眼放光,拥我坐下。我端过茶,喂了他一口,说:“爷说了这么久,吃口茶润润嗓子吧。”法先生接过杯子,放在几上,一把搂住我说:“爷不吃茶,要吃你。跟爷做乌龟王八去啰。”说完,在我脸上狠狠捏了一把,抱起我的身子,丢到床上,三两下扒光了我的衣服,把我压在他的身下,象带兵打仗一样的冲啊杀啊的叫过不停。 一翻云雨之后,这个主儿,还没有尽兴,抱着我说:“今儿爷高兴,带你去一个地方,好好玩玩。”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什么地方,牛随犁走,马随鞭走,就是上天入地,我也得跟着他去。穿戴好,我们携手出了书馆,上了车,一声呼啸,绝尘而去。 等到车子停下来,来到的,竟然是一个赌坊。 整个坊里,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吵声、叫声、吆喝声、叹气声、拍掌声、跺脚声混在一起,牌九、色子、押宝、……赢了的、输了的,每个人都眼瞪象铜铃,耳竖如兔子,背弯似米虾……这些人,手长脚快,都想空手套白狼,谁知道却是在倒两碗水,到了最后,碗里空空如也,水流地下,不知所踪。 选了一张桌子坐下,我们去玩二十一点。法先生一挥手,侍卫去换了筹码,立在身后;法先生拥着我,坐定之后,不慌不忙的等着发牌。 玩了一会儿,我们输得多,赢的少,很快就输了几百块钱。我看看法先生,有些难为情;他笑笑,捏着我的脸蛋说:“小傻瓜,不过是玩玩,只要高兴,输几个钱算什么?” 接着玩下去,我们面前的筹码蚂蚁搬家一样的不见了。法先生满不在乎,叫过侍卫,又去换了些筹码来。 正玩着,忽然场中一片骚乱。有人叫道:“这人出老千。”只见场中一押宝桌上,几个赌徒捉住一人,摁在桌上,红着眼,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此人生吞活剥了。 早有护场的进去禀报,幺哥出来了,大眼一横,朝四周看了看,一挥手,说道:“先放开他。在这个地盘上,谁也别想找一根刺儿。” 那几个赌徒只好放了那人,坐在椅子上,气鼓如蛙,等待着小管事的裁决。 那老千倒也有几分胆量,取过一把椅子坐下,耸耸肩,跷起了二郎腿,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根本不把幺哥放在眼里。 幺哥看看他,一声冷笑,高声道:“有请虎爷。”护场的一一传了进去。 稍顷,方出来一人,头秃脸狭,肩削背突,肚大腰小,一身蓝绸,脚登虎头靴,双爪似猴,好像地狱里出来勾魂的无常,索命的判官。 幺哥搬来椅子,待虎爷坐下。虎爷皮笑肉不笑,冲那老千道:“朋友,那条线上的?” 那老千一拱手,算是给了虎爷面子,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逢山开路,遇水塔桥。你说我是那条线上的?” 虎爷一扯嘴角,笑道:“原来是把老枪。失敬失敬了。不过……”他眼珠一拧,话头一转,不怒自威,出语如刀:“朋友,这个点上,只认老面,不认老枪。” 千手不想示弱,道:“大家跑马江湖,饥求一碗饭,渴求一瓢水。还望阁下高抬贵手,放在下一马。山不转水转,水不转路相连。他日有缘,自当奉还。” 虎爷摇摇头,道:“帮有帮规,行有行规。今日放你一马,明日放他一马,你叫我以后怎么开场子?自己打自己耳光,我虎爷以后怎么在江湖上混?” 千手红了脸,一咬牙,道:“阁下真不给面子?”虎爷笑笑:“朋友,对不住了,别说你,前儿来了个神鞭,犯了规矩,惹了众怒,也只能给办了,这样才能服人心,不然,谁还顾及江湖规矩?” 千手见此,叹口气,道:“虎落平阳,白某今日认栽了。既然如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白某皱皱眉头,就算不得英雄好汉,白来世上一遭。” 虎爷大笑道:“好好好,敢做敢为,敢为敢当,不是孬种。冲你这句话,本来要削你五指,虎爷做主了,断你一根指节,算是在下给江湖朋友的一个交待。” 千手将头一昂,一撸袖,将手放在桌子上。 虎爷一努嘴,幺哥叫过执事,喷了一口酒在老千手指上,叫声:“得罪了。”一刀下去,干脆利落,断去了千手一根指节,用布包了,扎好。 千手倒也血性,没叫一声,脸色由红变成了灰白,道声:“谢了。”捂住手离开了赌坊。 虎爷冲他背影一拱手道:“得罪了,朋友走好。他日相逢,虎爷自当以酒谢罪。” 了了这桩事,大家又继续玩着,司空见惯了,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影响大家的兴致。个个都象红了眼的兔子,死死的盯着桌子上的押码。 玩下去,不久,我们有输光了桌上的筹码。我对法先生说:“爷,不玩了,回去吧。” 法先生笑道:“小傻瓜,你怕爷输了光屁股走人是不是?不用担心,天塌下来由爷顶着,出来了,就玩他妈个稀里哗啦。”说完,又叫侍卫去换了筹码来。 到了最后,我们又输了个精光,前前后后一共输了一千多块。法先生的脸上终于挂不住了,对那庄家说:“朋友,赢一把输三把,你当爷是长的猪脑袋啊。你就不能让爷连赢几把,就是输了,也输得心甘情愿、大快人心。” 那庄家冷笑一声,扬扬手中的牌,横声道:“大爷,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谁输谁赢,得靠个人的运气。” 法先生笑道:“这么说来,你们开场子的,也是靠自己的本事,从不玩弄些什么手段?” 庄家有些恼了,恨声道:“猫是猫命,虎是虎命。输了就是输了,别怨天尤人,倒打一耙;哼哼,更别想找碴儿,死胡同里牛打转,门都没有。” 这句活,可惹恼了法先生,他一起身,将身上风衣一抖,双手叉腰,拍拍腰上手枪骂道:“奶奶的个熊!小子,睁开眼睛瞧瞧,爷是干什么的。” 这个庄家,不知是个憨驴,还是个倔牛,索性放下牌,双手一抱,对法先生道:“跳蚤再大,也跳不出被子;鱼鳅再滑,也滑不过田坎。你算老几,没三头,没六臂,你能翻了天?” 法先生喝喝一笑,道:“好小子,大爷让你知道什么是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嘴上拔毛……”说话中,掏出枪来,啪啪两枪,打得那庄家脑浆迸裂,鼓着眼珠子倒在桌上,死不瞑目,血流一桌,染红了桌布,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这突然的变故,把我惊呆了,立在一旁,犯不过神来。两个侍卫却木桩子一样的立在法先生身后,不发一言,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这一下,场子乱了起来,众赌徒惊慌失措,四下而逃。幺哥跳上桌子,对众人大叫道:“都别想出去,好好的待着。谁对谁错,自有我们爷定夺。” 逃命要紧,众赌徒没有一个愿意听他的,争先恐后的还要往外闯,连护场的都拦不住了。幺哥一声大吼,冲天鸣了一枪,一下子把众人镇住了,呆若木鸡似的立在原地。 幺哥对众人道:“所有的人都坐好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快请豹爷。” 出来一人,其貌不扬,短小精干。头上宽檐帽,身上小龙袍,脚下软弓鞋。众人齐声叫道:“豹爷好!” 豹爷点点头,一挥手,示意众人噤声,来到我们面前,冲法先生深打一躬道:“爷,那个山头的?” 法先生不慌不忙,笑道:“爷既不是山头,也不是码头,怎么着?” 豹爷不愧是豹爷,额头跑马,肚里行船,不怒不恼道:“爷在江湖上,三教九流,倒也认识几个,还是有几个愿意卖爷的面子。常言道:‘鱼走鱼道,虾走虾道。’大家都是江湖中人,自当遵守江湖规矩,免得伤了大家的和气。先生远道而来,入乡随俗才是识人的礼数。” 法先生不卖豹爷的帐,拉过我,在椅子上大摇大摆的坐了下来,笑道:“这是你的地盘,但是,你的地盘不一定是你说了算。” 豹爷笑道:“敢问阁下,谁说了才算?” 法先生笑道:“我说了算。” 豹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知道遇上了刺猬儿,手一挥,叫过左右手,沉声道:“快请龙爷。” 法先生摇摇头,笑道:“你们虎豹龙全齐了,又能把爷怎么样?”豹爷不说话,铁青着脸,等着龙爷出来。 龙爷出来,未到门口,已传出声来:“谁这么大胆,敢在这儿撒野?是不是长了比干心,活得不耐烦了。爷到要看看……”人走出门,看见了法先生,活生生把后半句话噎了回去,三步并着两步迎上来,拱着手、陪着笑脸道:“不知司令官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万望恕罪,万望恕罪。” 起初听到这龙爷声音,来势汹汹,倒把我吓了一跳,以为来了呼风唤雨的神圣,我们可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谁知事态急转直下,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河东狮变成了叭儿狗。 法先生笑道:“原来还有人认识我这个大老粗,受宠若惊了,受宠若惊了。” 龙爷转过身,朝手下骂开了:“好一帮混帐东西,不睁开眼睛瞧瞧,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 法先生摆摆手,笑道:“不知者,不怪也。”竟然也冒出了一句风雅的古语 龙爷还不罢休,对豹爷说:“胡子拖到了胸口,还不知道江湖的深浅,以后长点记性,别把事情办砸了。”豹爷点头哈腰,朝幺哥骂道:”还不快把这个死有余辜的东西拖出去,等着领赏是不是?“ 护场的七手八脚,像拖死狗一样的拖走了那个庄家。龙爷朝地上呸了一口,对法先生笑道:“司令官受惊了,龙某为您接风洗尘,权当赔罪。” 法先生也不客气,领着我,随龙爷去了内堂。 席上坐定,龙爷端起酒杯,自罚三杯,然后大家你来我往,亲热得好象一家人。临别时,我们不仅拿走了所输的钱,还得了龙爷双倍的供奉。 回到书馆,法先生高兴异常,竟然练起了嗓子: 俺想着你那麝兰似的腮帮,粉香的手臂,鸳鸯似的颈项,和你那水银般洁白的肤色,朱砂般红润的嘴唇,翡翠般青春的蛾眉。 到春来,小重楼上拄杖登,曲栏杆边携手行,闲时寻芳菲,闷时觅胜景。 到夏来,追逐清凉院,靠近水中庭,碧纱帐、绿纱窗,针穿珠,扇扑萤。 到秋来,入兰堂,开画屏,看银河,牵牛织女星,半添香,同在拜月亭。 到东来,风愈严、雪乍晴,摘疏梅,插古瓶,欢会平常事,快乐无穷尽。 那时节才趁了我的心,任她娇痴,由她怒恨,善也偏相宜,恶也正相称。从朝到晚不转我这眼睛。直直地把她来看定,真的是寒忘热、饥忘饱、冻忘冷。 正文 手记37 笑湖无笑 过了中秋,便是重阳。 一切的时光,就好像曲栏下的流水一样,不知不觉就逝去了。 半月一月里,我就只有那么几个客人,比在堂子里好上天了。那些人,白天里,做着国家大事,只有晚上,他们才有时间,悄悄的来,悄悄的走,随便留下点黄白,都抵我在堂子里做上一年半载的了。 其实,天底下所有的人都在忙,富人忙着花钱,穷人忙着挣钱,结果呢,花钱的永远花不完,挣钱的永远挣不上,富的还是富,穷的还是穷。 院子里,姨娘已熏了房,许多地方都挂起了茱萸儿。几分萸香之中,还夹着几分花香,令人心旷神怡神魂颠倒。 一会儿,那个傻大姐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姐姐,给我重阳糕。”秋荷过来,一拧傻大姐嘴巴说:“好姑娘,看把你急的,少不了你的。”从屋里端出两盘,放在桌上。可怜我一盘精致的好点心,被傻大姐一阵风卷残云似的吃了个干干净净,哪里吃出什么味道来。抹抹嘴,她又叫着口渴,秋荷又给她端了一杯茶来。 秋荷进去,备好了菊花酒和重阳糕。这个傻大姐,争着提了篮子,一行人径直向先生那儿去。 今天,我终于见到了那个九夫人。 到了先生那儿,两个姐姐还没来。先生正在中堂吃着茶,见我到了,笑道:“姑娘来得正好,吃碗腊八粥吧。”我纳闷,未到年关,怎么倒了食俗,大秋天的,吃起腊八粥来了。先生见我疑惑,笑道:“都是那个小九儿,来了兴致,非要吃这个东西。”我笑笑,摆摆手,先生叫人上了茶。 姨娘进来,先生问道:“小九儿药吃过了吗?” 姨娘道:“吃了,正发着汗呢。” 正说着,牡丹姐姐到了,他冲我盈盈一笑,给先生下了礼,叫丫头送上礼盒。 大家吃了一杯茶,海棠姐姐来了。他扫了我们姐妹一眼,给先生下拜上礼,然后坐在一边,落寞无语。 先生笑道:“三位姑娘,今年带来的是什么好茶?” 牡丹不语,我也不语,拿眼瞅着海棠。海棠淡淡道:“不过是几盅花瓣,入酒即成罢了。” 先生笑道:“愿闻其详。” 海棠道:“朝阳初露,花粘珠痕,乍开之花,取群中之嫩蕊,入清泉之陶罐,半月余,贮于米酒,蜜酿经年,食之即取。” 先生笑道:“清秋少日,采花可得多费周折了。” 海棠淡淡道:“百花有灵,只能义待,不可亵渎;无有机缘,宁可不采。” 轮到牡丹姐姐,她笑道:“不过是几盅花粉,入酒即成罢了。” 先生笑道:“姑娘不妨道来。” 牡丹笑道:“我可不及姐姐,不过是粗制滥造而已。每到正午之时,攀花摇粉,放于丝包,塞入香囊,与红酒共酿,悬于茜窗,伸手即来。” 先生笑道:“牡丹姑娘的酒又当是别具一格了。” 到了我,我也来个东施效颦,道:“不过是几盅花露,入酒即成罢了。” 先生笑道:“姑娘又有何妙着?” 我笑道:“我怎及两位姐姐之万一?不过是子夜无眠,随手摇晃,弄了些花露,混了些咖啡白兰地,藏于木瓮,胡乱而作,胡乱而吃。” 先生笑道:“只要有心,小中有大,朴中见真。三位姑娘必是各有千秋,不分伯仲。” 吃过茶,先生提议,大家玩了一会儿麻将。座上,胡吃乱碰,大家心不在焉的玩着,消磨着时间。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千呼万唤,这个谜一样的九夫人,终于出来了。 十八九岁,高挑身材,披肩短发,乌黑发亮;整齐刘海,丝丝垂顺。一弯秀眉,若有若无,像初春远眺的碧草。一双眼睛,悠明忽闪,水波滟涟。两只面颊,不施朱粉,却显天然之秀。樱桃小口,不染胭脂,柔滑红润。浑身上下,一袭翠绿衣衫,脚上穿了一双兰缎绣鞋。 这个九夫人,头上无钗,颈上无珠,手上无镯,全然一副素色的打扮,看上去,却是恰到好处的清新脱俗,不惹凡尘。过去里,只闻听说宋玉潘安之美乃是天成,贵妃昭君之貌都有雕琢之嫌,许是不错。 九夫人过来,给众人下了礼,频频一笑,依在先生身边,斜头靠肩。可在她的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忧郁,像那雨中含愁的丁香花,虽然短暂,却叫人过目不忘,刻骨铭心。 大家开始吃饭,席上,举杯有礼,落著无声。吃过饭,先生又提议,正是秋高气爽、登高望远的好时机,不如大家一起去游含笑湖、登小孤山。 海棠和牡丹,一个称怕高,一个称怕水,向先生求恕。明知是借口,只是小事而已,先生也不介意,望望我,我笑道:“先生有此雅兴,百合求之不得。”于是我们便一起同行。 出了城,车行七八里,又过四五村,终于到了地方。 立在岸上,首先映入眼帘的含笑湖,恰似一个妙龄少女半开半合、丝笑非笑的樱樱之口,那一片温情,那一片娇柔,总会令怀春的少女如痴如醉,多情的公子想入非非。靠近湖边的小孤山,小巧玲珑,状如少女嘴角的一颗美人痣,这湖中一山,犹似画龙点睛之笔,令含笑湖顿生百媚千娇之态。 整个湖上,烟波浩渺,游船如梭,游人如织,一片欢歌笑语。乱世的衰败仍然掩盖不了落幕的繁华。有水处就有月,有花处就有莺,呜呼,把酒当歌,人生几何?这些公子小姐,他们才悟透了人生的真谛。 我们一行人上了船,初行处,柳梢拂面,渐到湖心,游鱼绕舷。湖面上,游船虽多,小船悠悠,穿梭往来,应付自如。 上了岸,但见古树参天,浓荫匝地,鸟声绵绵,花香阵阵,轻烟缭绕处,缕缕微寒,扑面而来。 姨娘心细,赶紧给九夫人套了一件青丝连襟马褂。九夫人莲步轻移,先生揽其腰肢,并头而行。 那个傻大姐,扯开了破铜烂铁似的嗓门,唱起了歌儿: 油菜花, 黄又黄, 南山下住着个少年郎。 少年郎, 没爹娘, 只有一群牛和羊。 十八的姑娘一朵花, 没有一个嫁给他。 手提鞭儿打手心, 恨了爹来又恨妈, 穷人的命儿苦菜花! 半山上,到了一处凉亭小憩。有卖凉茶水和零嘴的小姑娘,四处兜着生意。大家吃了茶,继续前行,沿石阶而上,但见山风吹面,有水的温润;草的腥味。花的香甜…… 终于到了山顶。立在山颠,直觉天高地阔,远树茫茫,近水苍苍,群鸟翩翩……所有的人,顿觉神清气爽,不由高声呐喊,就连那个平时情慵意懒的九夫人,忽然也来了精神,摘了身旁野花,一瓣瓣拧下来,堆在手心,用嘴一吹,随风而去,乐得个眉开眼笑、心花怒放。 玩够了,大家在山石上坐了会儿,意犹未尽。先生来了雅兴,取出萧来,迎风吹了一曲《水调歌头》。一曲尽,九夫人也来了兴致,从先生手中抽过洞箫,吹了一曲《长相思》。 眼看差不多了,大家下山。走到半山,九夫人直叫身体不舒服。姨娘上来,一摸额头,急忙道:“夫人刚才乐过了头,出了虚汗,一时没有添衣,八成是受了风寒,赶快回去请大夫吧。” 先生叫声“不得了!”顾不了我们,背了九夫人,姨娘携着,傻大姐扶着,连爬带滚,急忙忙下山去。 我和秋荷,立在原地,无奈而笑。 这个秋荷,是卖身为奴的,因模样儿还生得灵秀,十一岁就入了书馆,到现在,虽然不满十八,却人小鬼大,既会言传,又懂意会,算是一个古怪精灵、称心如意的小丫头。 我对秋荷说:“既然乘兴而来,不能败兴而归。我们自己玩个痛快吧。” 于是二人又租了船,游含笑湖去。 玩累了,我们上了岸,寻了一处小店打尖。正吃着,进来一伙人,个个凶神恶煞的,来到我们桌前,为首的牛氓将刀往桌上一插,咬牙切齿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钱。” 秋荷一见这伙人,神色略一慌张,用手拉住我的衣角,见我不动声色,不由松了手,斜倚一旁。 听着这老掉牙的江湖话,叫我差点儿喷了饭。死我都不曾怕过,一把刀又算得了什么?我静静的坐着,等待他们的下文。 氓首不怒反乐,呵呵一笑,道:“风吹石头跑,真是怪世道。如今连这女人也敢不听话了。” 我笑道:“你不就是想要钱吗?想要多少?” 氓首笑道:“痛快,不愧是见过世面的。吃敬酒的,给十块大洋;吃罚酒的,给五十块大洋。” 我笑道:“只身在外,哪里能有那么多钱?好汉英雄能放一马吗?” 氓首摇着头说:“江湖不二价。有钱给钱,无钱拿钱赎人。”好家伙,有财劫财,无财劫色。他们这无本的买卖,真的是算盘打到家了。 秋荷过来,身上摸摸,掏出两块大洋来,对我说:“小姐,我就这么多了。”我知道。这是她好不容易攒下的月钱。我过去,一摸她的头说:“傻姑娘,我怎么会要你的钱?” 氓首过来,一把抢了过去,笑道:“这算是首付。”我冷冷一笑,索性把包丢给氓首,道:“好个江湖不二价。看上什么拿什么吧。”拉起秋荷便向外走。 氓首哼了一声,手下喽啰拦住了我们,顺手还在我们身上乱摸一通。眼看出不去,我拉着秋荷,退了回去,乘机在伙房里操了一把菜刀在手,与他们相向而立,打算来个鱼死网破。 兔子逼慌了咬人,这突然的变故,令他们所料不及,一时间,个个都瞪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双方僵持了起来。店家缩在门后,不敢出来,拿眼从门缝里向外瞧。 天无绝人之路,进来一人,衣冠楚楚,风流倜傥。向氓首一笑道:“邱阿三,又在害哪一家的良家妇女啊?” 邱阿三一见,马不停蹄过去,向来人一揖道:“不知薛少爷驾到,罪过罪过。兄弟摆上一桌,为少爷赔罪。如何?” 薛少爷笑道:“这两位姑娘是我旧识,看在本少爷面上,让她们走吧。” 邱阿三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都是一家人。”回过头来,对我们说:“两位姑奶奶,得罪了。”一边说,一边把钱和手袋放在了桌上。 薛少爷笑道:“三爷,坐下来喝一杯如何?” 邱阿三笑道:“折杀我了。改日再陪少爷吧。”叫过店家,道:“给薛少爷好好摆上一桌,账先记上。”说完,一挥手,一伙人灰溜溜地走了。 明知道是菜包子打狗,店家却敢怒不敢言,苦笑着进去备酒菜。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得谢薛少爷的救命之恩:“多谢少爷仗义相救,来世结草衔环,也当报答。” 薛少爷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倒是让二位姑娘受惊了。” 我笑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岂能不铭刻于心?” 薛少爷笑道:“姑娘当真了。敢问姑娘芳名;仙居何方?” 就算面对的是真君子,我也不能告诉他实话,笑道:“民女飞燕,庐居水云桥。” 薛少爷笑道:“王谢堂前燕,飞入百姓家。自古水云桥,水天一色,白云无限,桥影惊鸿。如此好地方;如此好名字。不出二位这样的美女,真是折杀人了。” 面对薛少爷的舌如巧簧,我也不能为之动容,只是淡淡笑道:“公子出语玑珠,小女子望尘莫及,汗颜而至于无地自容了。” 这时候,店家装着笑脸,已把酒菜摆上来了。 薛少爷斟好了两杯酒,笑道:“姑娘不畏强暴,持刀相向,如此气度,巾帼何让了须眉?当饮此酒。”说完,先干为敬,亮杯示诚。 我和秋荷对视一眼,干了此酒。放下杯,我笑道:“蒙公子盛情款待,感念于心,莫齿难忘。我们就此告辞了。他日有缘,自当再见。” 薛少爷笑道:“姑娘且慢行。今日有缘,何待来日?水酒一杯,草梗一盘,也表在下心意。” 我笑道:“公子好意,飞燕心领了。只是出来时久,怕家里人担心,只得快快回去。” 薛少爷笑道:“既来之,则安之。你我既是有缘之人,当酒逢知己千杯少,秉烛夜谈不觉晓。” 我笑道:“既已相识,来日方长。如有机会,一定到公子家拜访。” 薛少爷笑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擦肩不相识。不如今日就到敝户,让在下以尽地主之谊。” 面对此人的强留,我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快来,先前的好感一扫而光,犹如品尝美味佳肴,突然吃出一只苍蝇来。 我明白,如果先前那伙人是披着狼皮的人,此人就是披着人皮的狼,他比他们更厉害,用的是软刀子,割肉到死不觉痛,临死还错把恶人当好人。 知道了这一点,我心里坦然了,久经沙场,对付这种人,我有的是办法。 我笑道:“既然公子有心,不如送我们回去,一路畅谈,岂不更好?” 薛少爷见此,叹了口气,笑道:“恭敬不如从命。能一近姑娘芳泽,此乃三生有幸。” 秋荷站在身后,拉拉我的衣角,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怕露了我们的底子。我向他眨眨眼示意,她明白了我的意思,不再作声。 薛少爷躬身相让,我和秋荷拉着手,抿笑着出了小店。薛公子招手叫来两辆车。秋荷乖巧,独坐一辆,让我和薛少爷共坐一辆,打道回府。 薛少爷笑道:“飞燕小姐双亲健安?” 我笑道:“父亡母健。无弟兄,一姐姐。二亩薄田,勉强度日。”这样的回答,不知说的是我自己,还是别人。 薛少爷笑道:“小姐出身寒门,却有大家之风。在下佩服之至。” 我笑道:“公子抬举了,飞燕不过识了几个字罢了,粗俗得很,哪有公子说得那么夸张。” 薛少爷笑道:“飞燕小姐令姐出阁了吗?” 我知道他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故意拨动他的心弦,笑道:“姐姐尚待字闺中。” 薛少爷笑道:“原来令姐名花无主。不知何人,是她的有缘之人。” ………… 大家一路说笑,一问一答,甚是投机。 到了一处地方,是户大大的人家。眼看四下无人,大门外下了车。我对薛少爷笑道:“我家到了。多谢公子相送。” 薛少爷笑道:“到了家门,姑娘难道不请在下进去坐坐?” 我笑道:“家母家教甚严,不敢领公子踏入家门,还望公子见谅。” 薛少爷似乎无可奈何,耸耸肩,双手一摊,笑笑,道:“今日一别,何时再见?” 我笑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下月十五,相见老地方,再续前缘。” 薛少爷高兴道:“定不负姑娘相约。” 我笑道:“既然如此,让飞燕目送公子,一路平安,一路顺风。” 薛少爷故作君子态,潇洒一挥手,坐上车,恋恋不舍地走了。 等他走远了,我和秋荷相视大笑,笑弯了腰,差点儿笑出了眼泪,然后拉着手,一溜烟跑出了巷子。 这个家伙,还想和我交朋友?我想大笑,我想歌唱! 天底下,竟然还有人向婊子示爱?如果我告诉他我是卖肉的,是干的不干净的营生,看他还敢不敢说爱?恐怕逃得比兔子还快! 正文 手记38 空即是色 有一条真理,那就是——所有的人,决不会向婊子买一生爱;但所有的人,一定会向婊子赊一夜情。 不管高尚与低贱,圣人与傻瓜,有卖的,自然有买的,所以,前面的先生走了,后面的先生来了。 这一次的主儿,与所有的主儿都不一样,因为他是一个教徒,不是道教、天主教、也不是伊斯兰教、而是我佛慈悲的佛教。 碰上这样的主儿,我还是第一次,不用先生交待,我都得准备好,做到万无一失,才不会功亏一篑。 先生说了,此人是个管钱的,而且是个大大的部长。 每个人都知道,自古以来,凡是管家,都是一个人精。他们银锥上立命,钱眼里安身,是人世间真正的财神爷。谁敢得罪他们,就是掐断了自己的命脉,富的变穷,穷的变傻。 此人来了,走进房间,一声不响,便对着一幅《观自在感应图》注视良久,末了,双掌合十,行了一个偈礼。 我上前去,行了一礼,笑道:“先生礼信菩萨,自有菩萨心肠!” 先生回过头来,笑道:“想不到百合姑娘也是近佛之人,善哉,善哉!” 我笑道:“先生乃是方外高人,奴婢不过井底之蛙,哪敢言汪洋?” 先生笑道:“佛云:是人皆有佛性,是人皆有佛心,万法自然,无有高下。”说完,取过三柱香,点燃,以中、食指相辅,拇指托香尾,轻至胸前,肃对佛像,举香齐眉,三叩首后,一支香插右,轻声道:“誓断一切恶。”一支香插左,道:“誓修一切善。”最后一支插在中央,道:“誓度一切众生。” 我哪里知道他说的这些话的精深要义,不过是胡乱的读了几本书,临时抱一抱佛教,希望菩萨给一点灵光,悟一点道行,不至于猪八戒照镜子——当面丢丑。我笑道:“先生乃佛前高足,脚踏莲花云,手持功德树,百合岂能比肩?” 先生正色道:“观音大士本为佛,却愿慈航倒渡,因前施果,甘做如来佛座下一弟子,手持净瓶,遍洒羽露,普度众生。我辈善男信女,又岂可不为天下苍生念,一尽绵薄之力,不求得道成仙,只要因果循环。” 我不再接他的招,笑道:“先生请上坐。”谁知他三句话不离本行,对我微笑道:“何以坐?”好像跟我较上了。 我沉吟一下,断章取义,笑道:“云上有莲台。” 先生坐下,端起杯来,轻抿一口,笑道:“何以饮?” 我缓缓答道:“汪洋穿肠过,佛祖留心间。” 先生放下杯子,来到我的面前,笑道:“何以行?” 我答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先生一指桌上明灯,笑道:“何以观?” 我答道:“看山非山,看水非水。” 先生笑道:“何以想?” 我答道:“庄周梦蝶,太虚无虚。” 先生笑道:“何以说?” 我答道:“佛云般若,即非般若,故名般若。” 先生笑道:“何以修?” 我答道:“舍身饲虎,割肉易鸽。” 先生笑道:“何以得道?” 我答道:“不得到,自得道。” 先生笑道:“身如菩提树,心似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我接口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先生哈哈大笑道:“莫非百合姑娘亦是龙女转世?只要有心,一朝就可成佛,何须百转千回?” 我笑道:“奴婢风尘中人,岂敢亵渎神灵?” 先生笑道:“英雄不问出处,佳人何惧风流?” 这真是一个厉害的家伙,我知道这样下去,我一定招架不住,便向他道:“奴婢有一卷经段,百思而不得其解,望先生指点迷津。” 先生笑道:“是何仙卷?” 我笑道:“《阿弥陀经》。” 先生笑道:“在下洗耳恭听。” 金盆洗手后,香炉前,我向佛三叩首后,展开经卷,云: 如是我闻。 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千二百五十人俱。皆是大阿罗汉,众所知识,长老舍利弗,摩诃目犍连……无量诸大众俱。 尔时佛告长老舍利弗:从是四方,过十万亿佛土,又世界名曰极乐,其土有佛号阿弥陀,今现在说法。 舍利弗,彼土何故名曰极乐? 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又舍利弗,极乐国土,七重兰楯,七重罗网,七重行树,皆是四宝周匝围绕,是故彼国名曰极乐。又舍利弗,极乐国土,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充满其中。池底,纯以金沙布地,四边街道,金、银、琉璃、玻璃合成。上有楼阁,亦以金、银、硫里、玻璃、砗磲、赤珠、玛瑙而严饰之。池中莲华,大如车轮,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洁。……常有种种奇妙杂色之鸟,白鹤、孔雀、鹦鹉、舍利……是诸众鸟,昼夜六时,出和雅音,其音演畅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圣道分。…… 先生听了,笑道:“这个容易,百和姑娘且听在下慢慢道来:‘极乐世界,阿弥陀佛。网布天机,树转功德;菩提观镜,莲花坐台。方生极乐净土,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我笑道:“先生佛缘高深,一语惊醒梦中人。” 先生笑道:“在下有一偈,更可解姑娘心中所惑。” 我笑道:“有先生传天音,善男女皆可成佛也。” 先生站起身来,于檀板声中,吟哦道: 佛佛要机,祖祖机要。 不触事而知,不触缘而照。 不触事而知,其知自微; 不触缘而照,其照自妙。 其知自微,曾无分别之思, 其知无偶而奇,曾无毫忽之兆, 其照无取而了。 水清彻底兮,鱼行迟迟; 空阔莫涯兮,鸟飞杳杳…… 待先生吟完,我笑道:“奴婢明白了。” 先生笑道:“你明白了什么?” 我笑道:“不是已经告诉先生了吗?” 先生哈哈大笑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妙哉,妙哉!” 我一指窗外禽苑道:“奴婢怎敢言风流,风流自在花鸟。” 先生笑道:“有花有世界。” 我笑道:“无鸟无天堂。” 于是二人牵手,出了房间,来到禽苑。 天公作美,难得良宵,但见皓月当空,明星闪烁。清辉下,风摇花影,水逐落英,鱼吐脆泡……四外里,歌声悠悠,笑声朗朗。 圆台前,二人相向而坐,先生打量着我,含笑无语。炉中香烟,袅袅而升,醉人心扉。 良久,我打趣道:“先生,看山非山,看水非水。” 先生笑道:“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正说着,秋荷前来,上了新茶、糕点。 先生笑道:“如此良辰美景,堪听姑娘一抚清音。” 我笑道:“佛云:‘不可说,不可说。’” 先生好一阵大笑。 笑声中,我已危襟正坐,轻拨筝弦,为他抚了一曲《醉风晨》: 帘外已是月三更, 上兰亭。 一池花睡, 两袖风轻。 雕栏内外, 芳草萋萋, 青山隐隐, 此中景谁诉? 烟水不定, 浮萍无根, 长夜雨霖铃。 先生听完,笑道:“佛云般若,即非般若,故名般若。” 我笑道:“佛在高处,俯视众生,点化有缘,涅磐生死。” 先生一指天、地、四方道:“佛无处不在,诸如恒河沙数;佛无所不能,超度一切有情众生。” 我笑道:“佛还在心中。” 先生笑道:“不错,心中有佛,遇难呈祥,逢凶化吉;心中有佛,登山外山,上楼外楼。” 我嘤嘤一笑,举首向天,环宇外,红尘中,这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佛,您又能给我什么呢? 先生站起身来,走到我的面前,笑道:“百合姑娘又顿悟了什么?” 我含笑不语,轻牵先生之手,倚在栏旁,伸手摘了一朵佛兰,放到先生鼻前,笑道:“花亦向佛,何况人乎?” 先生笑道:“并蒂莲,连理枝,比翼鸟,皆是佛缘造化,方得善果。” 哪里说得过他,我改了口,笑道:“奴婢业海里,先生功城中。顽石不化,饶了奴婢吧。” 先生心花怒放,喜不自胜,揽我腰肢,身轻步闲,真是道行高深之至。 来到卧房,灿烂依旧,我知道该做什么了。 不用先生吩咐,我一件件除去了衣衫,一个玲珑剔透的人儿便摆在了他的面前。 好个先生,不骄不躁,把我平放在床上,在我耳边轻轻地说:“空即是色,色即是空。” 我笑道:“有即是无,无即是有。”闭上眼睛,静静的等着他参禅。 哈哈,这个狐狸,就象做了婊子又立了贞节牌坊一样,满口的阿弥陀佛,一肚的狼心狗肺,果然是取得了佛道的精髓,做起事来,从头至尾,都象敲木鱼、诵真经一样气定神闲,端庄肃穆,完了事,笑道:“到了无相,自然无心。”天龙一般,飘然而去。 呜呼,真是滚他妈的蛋! 正文 手记39 香消玉损 菊花酒喝完了,这寒冷的冬天,也快来了。 书馆里,三姐妹相见的时间更少了,各自躲在房里,偎着火炉,消磨着日子。 到书馆来的客人,形同四肢行走的动物,因为天气的缘故,不由地减少了几分热情,匆匆的来,匆匆的走,好像走马观花一般。 先生那边,一个冬天,都没有见到九夫人的影子,只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大姐,东家窜了窜西家,在书馆内外不知忧愁的消磨她那无知的生命。 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先生的三公子,也从国外回来了。 姨娘过来,不用问,便对我兴高采烈地说了起来:“乖乖,几年不见,这个三少爷,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笑道:“是听话了还是淘气了?” 姨娘笑道:“几个少爷中,就数他最调皮捣蛋,一玩起来,上房揭瓦,下河抓鱼,是个讨厌的精,惹祸的根。想不到,几年不见,这次回来,脱了胎换了骨似的。老身都差点认不出来了。” 我笑道:“三少爷从何处归来?” 姨娘笑道:“那个什么篱笆。” 我笑道:“是不是巴黎——法国的首都?” 姨娘有些尴尬,笑道:“对对对,就是巴黎,就是巴黎。” 我笑道:“先生的几个公子,都在国外吗?” 姨娘笑道:“是啊,一个在轮渡,一个在柏树林。” 我笑道:“不是轮渡,是伦敦,英国的首都;不是柏树林,是柏林,德国的首都。” 姨娘一下子红了脸,笑道:“哎哟,什么外国名字,篱笆巴黎,轮渡伦敦,绕得我头都晕了。” 我笑道:“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狗熊儿笨蛋。如今三少爷,一身洋气,一肚经纶,可算修成正果了。” 姨娘笑道:“可不是。一到家,就分派礼物,给先生一件金挂表;给九夫人一大堆法国水粉;连我老婆子也有份,知道我腿有风寒,送了我几帖子软膏,也不枉我过去里疼他了。” 我笑道:“三少爷留洋镀金,见多识广,自然与众不同,平等博爱。” 姨娘笑道:“这还不算,三少爷见了九夫人,并不觉得生分,九娘前九娘后的叫得贴心,端茶递水,煎汤送药,直喜得先生眉开眼笑,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 我笑道:“这就是新时代的青年,进步了,文明了。” 姨娘道:“这个三少爷,是六夫人生的。只可惜,母亲难产去了。还好,先生疼着他,如今终于长大成人了,有出息了。” 我笑道:“如此看来,先生真是福大缘深了。” 姨娘道:“先生命苦,前前后后几位夫人,只有三个有了生养,那就是大夫人、三夫人和六夫人。最后去的去、散的散,偌大一个宅子落得冷冷清清,空空荡荡。” 我叹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姨娘看看四周,低声道:“告诉姑娘吧,你们都不知道,先生还有一个四夫人,因为没有生养,所以看破了红尘,如今做了弟子,不见任何人,一心的在后园子吃斋念佛。” 我笑道:“四夫人原来是做什么的?” 姨娘道:“唱戏的。” 戏子无情,婊子无义,是真的吗? 我不再问她,她也没有说下去,急匆匆地走了。 过了几天,想不到,这个三少爷,竟然来拜见我了。身后跟着的傻大姐,怀里抱着一个喇叭状的铜器。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发开中分,油光可鉴,西装革履,白衫红带,胸前一笔一表,手上戴着西洋戒指,一件风衣,斜搭手臂,潇洒极了。真是新时代的楷模。 他上前来,伸手与我相握,我也得学他的礼节,含笑点头,欠身让座。 三少爷坐下来,拿出一个锦盒,笑道:“一点西洋人参,吃来与众不同,别有一番滋味。请百合女士收下。” 秋荷上来,收了礼,回了他一件坠饰。 我笑道:“公子万里归来,旅途劳顿,应当多休息才是,怎敢劳动大驾,叫人授受不起。” 三少爷笑道:“今日之世界,是开放之世界,志同者,必道合,新时代之男女,应高举新思想的旗帜,汇入时代的洪流。百合女士又岂可例外乎?” 我笑道:“公子胸有丘壑,百合犹如草芥,岂敢志同道合?” 三少爷摆摆手道:“百合女士过谦了,试看今日之天下,上有女王,下有学者,谁说女子不如男?” 我笑笑,不可置否。 三少爷笑道:“久闻百合女士多才多艺,我也带回一件西洋乐器,名叫萨克斯,正好可与萧笛协奏,希望不吝赐教。” 我看看笑嘻嘻的傻大姐,知道她怀里的就是所谓的萨克斯了。我示意之下,秋荷便拿来了横笛。 三少爷取过萨克斯,来了一段引子,我知道他吹的是《小夜曲》,会意接下,依律相和。 一曲毕,三少爷意犹未尽,无奈傻大姐见到好玩,已抢了萨克斯去,弯腰弓背,脸憋得通红,一个劲儿胡吹,那声音好像老牛叫,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好个傻大姐,见大家笑她,好像有些害羞,提了萨克斯,拉着秋荷,拿了横笛,躲到园子去了。 三少爷一摊双手,摇着头笑道:“我这个妹妹呀,天不怕、地不怕,谁也拿她没有办法。” 我笑道:“她虽然愚钝,却见真本性。人人如此,世界岂不大同?” 三少爷笑道:“英雄所见略同。何来桃源?与世无争之地也!” 这一来一去,一唱一和,两个人,好像久别重逢的知己。 从这以后,凡有机会,三少爷都会到我这边来,谈天论地,其乐融融。 尝过梅子,春天就到尽头了。 天入小夏,九夫人的精神,一下子好了起来,荡了几次秋千,厌倦了,纠缠着先生,吵嚷着要去放风筝。风筝虽是春天的玩意儿,先生岂敢不依,忙叫姨娘去外边定做了几只回来,无奈天不作美,天天只见些许微风,只好每天对天兴叹。 东风不与周郎便,先生也有些着急,生怕九夫人又闷出病来,忙叫三少爷陪她出去划龙舟。 出去了几回,九夫人高兴了,天天脸上带着红润,哼着小曲儿,蝴蝶小鸟一般,叫人不胜爱怜。先生更是丢心落肠,提笼架鸟,四处溜达,很是悠闲。 夏天还没有过完,便出事了。 谁也想不到,三少爷竟然和自己的娘——九夫人染上了。 还是姨娘碰上的,这个女人,可吓坏了,知道二人犯了天条,伸手打了三少爷一耳光。三少爷和九夫人泪光莹莹,跪地求饶。姨娘心一软,叫二人发了毒誓,便锁了口。 哪里又知道,这件事竟然还让傻大姐给碰上了,嚷了出去,终于叫先生给知道了。 这下可了不得,先生气得火冒三丈,大发雷霆,审了姨娘,姨娘哪敢不说,一五一十全招了。先生动手打了九夫人,赏了三少爷几拐棍,打得鬼哭狼嚎,然后叫他跪在院子里,三天不给饭吃。 书馆里,先生的话就是圣旨,谁敢不听?三天里,三少爷除了喝了几碗水外,全靠那个谁也无可奈何的傻大姐拿了些东西给他吃,不然,准饿个半死。整天里,九夫人把自己锁在厢房里,不吃饭,只是嘤嘤地哭,不见任何人。 先生又急又恼、又恨又怜,象只无头的苍蝇,在书馆里团团转却找不到一点儿办法。几天之后,看上去一下子苍老了。 三少爷知道撞了祸,缩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敢出门半步。 又过了几天,竟然传来一个噩耗,九夫人竟然上吊了! 先生呆了眼,好一阵缓过气来,吐了几口血,昏死过去。姨娘慌了手脚,连忙通知了我们三姐妹。 我们三姐妹赶到时,姨娘已和傻大姐把九夫人放在了床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 好一阵,先生悠悠醒转,见了我们,竟落下几滴老泪了,也让我们心中发酸,好生难过。 姨娘赶紧喂了先生几口茶,垫高了靠背。先生喘着气道:“把那个败家子拖到这儿来,跪着守灵赎罪。” 三少爷哪敢不从,手捧白花,拖了孝布,直挺挺地跪在九夫人的床前。 眼见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们三姐妹,只能留守与此,里里外外,做做帮衬。姨娘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地忙着,时不时还落下泪来。 第二天,先生支撑着下了床,也不声张,叫来几个棺材铺的人,将九夫人盛装入殓,发了丧,送到城外十里坟埋了。 虎毒不食子,先生怒气未消,气得咬牙切齿,把三少爷又教训了一通,赶回了巴黎。 三少爷一走,先生竟然一病不起,整整在床上躺了四个月。 我知道,到了这个年纪,九夫人就是他的命根子,照顾多于感情,失去了九夫人,就好像失去了自己的女儿,弄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岂不肝肠寸断? 在这里,让我也看到了恶人之善,善人之恶。在这个宇宙间,十恶者只有鬼,十全者只有仙。 正文 手记40 风月秦淮 九夫人是走了。 转眼又到了初春,先生方从悲戚中解脱了出来,脸上渐渐有了颜色,不再闭门谢客。 姨娘求神拜佛,见先生好了,喜得落了泪,四处去烧香还愿,多谢菩萨的大恩大德。 为了让先生高兴,姨娘来央求我们三姐妹,陪先生出去走走,散散心,好让他忘记那些苦痛的记忆。 我们同意了,一起去请先生。先生见我们如此,略加宽慰,于是又请了几位先生同游。 选了一个吉日,放了鞭炮,准备出行。先生通了电话,一会儿,便来了三辆车,走下来三位先生。 先生一一介绍道:“这是闵先生,这是黎先生,这是贾先生。”于是大家一一见礼,寒暄一番。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书馆,向城外驶去。 车上,先生道:“这三位先生,闵先生是一代儒贾;黎先生是政府机要秘书;贾先生是留洋博士。” 车行不久,终于到了。河畔上,停靠着一只红船。一块行板,直达岸边。 看见我们到了,船家夫妇急忙下来,引领着我们上船。船上,锅碗瓢盆、桌椅杯盘,一应俱全。 大家坐定,先生笑道:“难得今天如此有幸,各位应大显身手,一醉方休。” 闵先生笑道:“那就请先生出题吧。” 先生笑道:“虽能夺主,岂可喧宾?贾先生博学多才,还是让贾先生来吧。” 黎先生也附和道:“贾先生应是当仁不让才是。” 贾先生也不推辞,笑道:“既然大家出来是玩的,那就先来个文字游戏吧。一字成联。在座诸位,一人一联,不求工整,但求和谐。贾某先献丑了。”说完,引出了一联: 朝朝朝朝朝朝朝 黎先生摇头晃脑,对出一联: 行行行行行行行 闵先生四平八稳,对出一联: 乐乐乐乐乐乐乐 轮到我们三姐妹了,从大到小,依次而来,海棠吟道: 和和和和和和和 牡丹笑笑,不慌不忙,吟道: 华华华华华华华 想都不用想,信手拈来,我吟道: 长长长长长长长 先生也来凑趣,接下一联: 传传传传传传传 说完,大家相视而笑。 船儿前行,但见两岸绿树成荫,莺鸣鹭飞。极目处,可见几处隐隐青山,轻烟缭绕。 闵先生笑道:“几位姑娘,可否献上一曲,为青山增色、绿水添香?” 海棠抛砖引玉,她手执洞箫,吹的是一曲《文姬归汉》。此曲分为三阙,上阙雪上霜,忧愁悲怨。东汉时期,文姬初嫁河东卫仲道,不久即丧夫,又遇董卓作乱,被部将虏至长安,流落辗转。兴平二年,被左贤王携归南匈奴,居十二年,生二子。中阙金璧赎,急骤热烈。建安十二年,曹操感念其父无子,遂派遣使者用金璧赎,终回故土。下阙二度梅,欢快平和。文姬归来,曹操念其受苦受累受辱,将其配与屯田都卫董祀,从此夫妻其乐融融,白头偕老。 到了牡丹,他斜抱琵琶,不遮姣面,弹了一曲《贵妃醉酒》。 杨家有女初长成,一朝选在君王侧。此曲分为两阙,上却霓裳羽衣,轻快明亮。长生殿里,醉酒的贵妃,羽衣飘飘,容艳舞美;下阙秉烛羞华,舒缓优雅。明月高照,宿酒未醒的贵妃,一人百花,花摇影动,相映成趣。 轮到我了,我敲的是古筝,奏的是一曲《昭君出塞》。属于短曲。王昭君命同文成公主,因和亲而远嫁。汉王宫里笑画臣,一笔铸成千古恨。一行塞外,老死异乡,独留青冢。 然后贾先生提议,要我们三姐妹和奏一曲《百鸟朝凤》。船上,没有唢呐,便以萧代。牡丹以萧主调,我和海棠筝琶相和。 奏罢后,大家吃了一会儿茶。沿途上,船儿渐多,多是渔船商船,游船甚少。 歇够了,大家又开始命题作诗——五言藏头,可为律诗,可为绝句。句首花好月圆。 又是海棠开头,她低头沉思了一下,吟道: 花香柳生烟, 好歌莫凭栏。 月钩沉西水, 圆扇动卷帘。 轮到牡丹,她未语先笑,略一思忖,云: 花红叶绿时, 好酒待相知。 月明炉火暖, 圆盘叠绢词。 到了我,我也稍作揣度,方才吟道: 花开本无情, 好风自入门。 月照千古楼, 圆梦不由心。 船到了这里,渔船绝迹,商船减少,游船渐渐多了,那古朴淡雅、飘红沉翠的秦淮河,终于到了。 走近了,夫子庙四周,筑堤环抱,前面东西是聚星亭;后面是大成殿与尊经阁;南面是月牙池和照壁;只可惜,景物虽美,看上去却千疮百孔,已被小日本毁得差不多了。 进了夫子庙,高高在上的老夫子,虽被尊为大成至圣先师,却挡不住野蛮的践踏,屡遭劫难,先毁于南宋军火,如今又毁于日寇枪炮。 上香、磕头、祈祷,祭罢孔子,大家便去游月牙池。 月牙池上,游荡着三两只轻舟,无歌声笑语,甚是寂寥。大家看看,无什留恋处,不再去照壁,叫船家调转船头,怅然而回。 靠了岸,聚星亭旁,选了一处酒家,大家开始吃饭。 席间,我们继续玩酒令。 先玩的是一个古令——投壶。 投壶游戏,上至春秋战国,下达秦汉唐宋,延续千余年;可惜,到如今,会玩的,就只剩几个博古通今的文人雅士了。 古人以箭投壶,我们便以花瓶代壶,筷子代箭,投不中者,罚酒一杯。 接着,大家又玩了一个俗令——划空拳。 划空拳时,划拳人不喝酒,席上其他人喝酒,所以大家都争先恐后的划拳。划拳中,凡是二人平局,左右邻喝酒;凡是手口相逢,席上余人全都要喝酒。 这则游戏,大家玩了个七荤八素,喝了个满堂红。 最后,大家又玩了一个通令——拍七。 拍七令,分为明七与暗七,为了斗眼斗手斗心,我们玩的是暗七。几圈玩下来,虽然乐不可支,却弄得大家筋疲力尽,携手相扶,回到船上去休息。 上了船,船家早备好了醒酒汤,大家赶紧吃了,昏昏睡去。 等我醒来,睁开眼睛,却见牡丹已醒,正在给三位先生敷热帕;见我醒来,牡丹笑道:“好妹妹,快来帮帮姐姐,可累死我了。” 旁边,海棠还斜倚在竹塌之上,沉醉未醒。我赶紧过去,为她敷上热帕。 一会儿,大家陆续醒来,一边吃茶,一边下棋。海棠对闵先生;牡丹对黎先生;我对贾先生;先生呢,在旁边抱手观战,不问输赢。 差不多了,船又开行,到了宽阔处,泊于河心,先生提议,要我们三姐妹画画,须以自己之名入画,还得画花而不见花。 奴随主便,我们三姐妹调弄丹青之时,几位先生已为我们铺好宣纸,然后笑立一旁,静候佳音。 三姐妹笔走游龙,一挥而就。 海棠画的是: 朦胧残月,朦胧眠鸟,小楼朱帘长垂。 闵先生接过一看,笑道:“借古人之词,画今人之风。不错,不错,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海棠何处?卷帘即见也!” 牡丹画的是: 洛阳宫殿,朔风凛冽,武皇一怒,天下飞雪。 李先生接过一看,笑道:“借古人之典,画今人之韵。不错,不错,武皇一怒,天下飞雪,百花齐放,独牡丹不开。真国色天香也!” 我画的是: 一池碧水,荷上堆雪。 贾先生接过一看,笑道:“天然去雕饰,如水到渠成,好清纯淡雅的一幅画。白荷者——百合之隐喻也。妙哉,妙哉!” 淡淡的阳光下去,微微的河风吹来,天将黄昏,四下船上,稀稀疏疏的亮起了灯火。 夜色下的秦淮河,水含烟,月笼纱,天上星光璀璨,水面灯火剔透,歌声、乐声、笑声、桨声,轻轻地飘荡在暖融融的河面上, 在这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秦淮河上,上演了多少风流与韵事,今天,我们也来了,来参加一场千古的盛会,为古老的秦淮河增添一分风彩。 船上,一场盛会开始上演,海棠出来,跳的是一段绸舞,用的是《梅花三弄》的调子。但见她脚移流水,袖抛流云,身转绣球……我和牡丹配乐,一出跳完,但见四周游船,渐次地向这边移来。 牡丹上来,跳的是一段鹤舞,用的是《阳春白雪》的调子。我和海棠伴乐。但见她轻灵曼妙,纤巧生动,犹似蜻蜓点水、蝴蝶穿花。一出跳完,传来了掌声,不知不觉中,我们的四周,已聚满了水泄不通的游船。 到了我,我上去,跳的是一出毽舞,用的是《广陵散》的调子。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急时如暴风骤雨,缓时如落叶飞花。昔有公孙大娘舞剑器,一舞动四方。毽舞与剑舞异曲同工,倒使我受益匪浅,学虎成猫,不得精髓有皮毛。一出完,便见掌声雷动,叫好声、吆喝声不断, 最后,我们三姐妹来了个合灯舞。海棠提的是麒麟灯,牡丹提的是云灯,我提的是荷花灯,四位先生也来了兴致,一个敲锣,一个打鼓,一个弹琴,一个吹箫,一时间,在这繁花似锦、柳丝如绦、翔鸾栖凤、莺歌燕舞的秦淮河上,观者如潮,艄公停橹,游客止步,更有那公子瞠目,群芳哑口! 惊诧之余,有人感叹,有人不满,有人遗憾,有人……一些人因为赶上了这场盛会而欢颜,一些人因为赶上了这场盛会而无颜。 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秦淮河,因为我们而大放异彩,也因为我们而黯然失色,看过了我们的风采,几乎所有的游客,都失了玩下去的兴致,待到曲终人散,便陆陆续续、纷纷调转船头,挂帆归去。 眼看秦淮河已是灯火阑珊,我们也该回去了。船儿回转,心儿依柳,先生们,已是心满意足了,我们三姐妹呢,似乎如那重阳菊、初春梅,又在枝头风光了一回,哪管零落是何时。 第二天,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花边记者,竟然在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刊登了我们三姐妹的玉照和颂歌,还用了一个大大的标题: 风流三姐妹 风月秦淮河 一时之间,我们三姐妹声名鹊起,街头巷尾,争相传颂。 古往今来,在这沉香堆艳、游龙飞凤的秦淮河上,谱写了无数的风流与挽歌,那李香君的历史虽已走远,可那柳如是的身影,仿佛还如昨天,依稀可辨。 继往开来,在我们的身后,不知还有多少的群芳共舞,一枝独秀? 正文 手记41 十里洋场 小日本终于投降了。 所有的人,一边欢呼一边笑,一边唱歌一边跳,阴魂不散的小日本鬼子,终于离开了中国的土地,似乎从此以后,中国就可以太平下来了。 庆祝自然是少不了的。衮衮诸公,有的得名,有的得利,有的分田,有的分地……大的吃肉,小的喝汤,各人有各人的份儿,连叭儿狗也会得到几根骨头。 在这风雪的红尘世界里,我们三姐妹的命运,竟然因为日本人的投降而改变,因为不久之后,我们都名花有主,陆陆续续离开了书馆,开始了新的人生历程。 海棠离开书馆的时候,正是梅花初开的时节。 他没有向我们姐妹辞行,象雾一样,一个人悄悄地走了。 那天,牡丹来到我的房间,数落着海棠的不是,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 我笑道:“姐姐也莫怪她,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人独处惯了,总是有些格格不入的。” 牡丹叹了口气,释怀笑道:“我真是看戏落泪,替别人担忧。想想她一个人,也挺不容易的。” 我笑道:“这就是了。姐妹一场不容易,多想想她的好,就一好百好了。” 牡丹笑道:“还是妹妹开通,姐姐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待到牡丹走后,我一个人静静的立在窗前,望着外边的落花与流水,心里象饮了一杯鸡尾酒,各种滋味一齐涌上来,令人无法排解。 等到牡丹离开书馆的时候,已是杏花盛开的三春时节了, 这个姐姐,还是那般的热烈,不忘了过来向我道别,她拉着我的手,泪光莹莹,久久不忍放下。 她哭,我也哭,大家抱成一团,知道从此以后,我们姐妹相见的机会渺茫了,不由得哭得柔肠百结,撕心裂肺。 最后,一步一回头,这个姐姐,含着泪走了。 眼看她们一个个地走了,我的心里,渐渐的没有太多的感触了,人生坎坷,何处有家?人生得意,何处无家? 等到我离开书馆的时候,正是小荷乍露尖尖角、已有蜻蜓立上头了。初夏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我的心里,却是有一股幽凉,直透脚底,不知喜之为何。 我又要离开一个地方,去另外一个地方了,整个书馆,人去楼空,未来的人儿,不知又将上演的是一幕什么样的戏剧? 活到了这儿,我象一只绝世的古董,欣赏我的男人越来越少,我的身价却越来越高,如今,我只陪一个男人睡觉,却什么都有了。原来,我还没有到天堂,天堂是永远到不了的, 这个男人,是一个党政的要员,姓史,人称史要员。他把我接到洋楼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我取了一个名字,叫做伊娜。 百合是婊子,伊娜可是淑女,在这样高等的场合,谁愿意陪婊子光临各种请柬宴会,参见各种社交活动?那岂不是老母猪上戏台,大煞光景了。 他做得不错。 史要员为我做的第二件事呢,就是给了我一把车子的钥匙,他对我说,从今往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把你奉为上宾,奉为真主,奉为女神。 他做得有理。 他为我做的第三件事呢,就是给了我几张法币的存单,对我说:“高贵的女人出门是不带钱的,有一张白单就够了,上能通天,下可入地。 他做得很好。 他为我做的第四件事呢,就是为我开了一个别具一格的欢宴。 他做得太好了。 来了许许多多的人,男的气宇轩昂,女的珠光宝气,葡萄酒,夜光杯,火树银花,无数的侍者穿梭其间,忙得不亦乐乎。 我被史要员介绍给了大家,他牵着我的手,缓缓走下悬梯,步上高台,来了开场白:“各位女士,各位先生,今天晚上,鄙人向大家介绍一位绝代佳人,他就是我的秘书,从大洋彼岸归来的伊娜小姐,请诸位以后多多关照,多多提携。”他的话音刚落,台下早已迫不及待的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要员下去招呼各位先生,我便下去和那些太太、小姐们认识。从头到尾,我显得雍容华贵,大方得体,使得无数妖艳的女人都为之眼红,为之心动,为之自惭形秽。 两个女人一本小说,三个女人一个市场,在这高贵的场合里,这些装模作样的女人在我眼里,不过是一群叽叽喳喳乱叫的鸭子罢了。我得意了,谁说我是婊子?我在他们面前出人头地,变成了国人眼中的嫦娥仙子,洋人眼中的白雪公主。 这一次欢宴,开得无比的成功,以后,无论我走到哪儿,那些人都对我礼仪有加,好像众星捧月、百鸟朝凤一样围着我。 这个要员,除了晚上陪我睡觉以外,白天他总是匆匆地来,匆匆地去,好像总有忙不完的国家大事。 我呢,隔三岔五的叫司机开车去那些高级的场所,疯狂的买东买西,我的日子,就是打扮的日子,每天对着镜子,打扮好了,晚上再和要员一起出去,让别人欣赏与品评。 我不知道这个要员为什么这样穷奢极欲的养着我,毫不吝啬的满足我的各种要求,他的钱真的多得花不完?如果他要的是我陪他睡觉,外面花花世界,十步芳草,哪里找不到女人,有何必花这么大的血本来养一只不下蛋、不生财的鸡? 其实不知道好,我也不想知道。知道干吗?这样不是很好吗?真得到了有一天,没有人要我了,我也吃不完、穿不完、用不尽了。 这个地方,虽是中国人的地方,却有外国人的地盘——洋场与租界。这里,经常流传一句话,那就是——到处黄金,遍地白银;有冒险家的乐园,就有盗墓者的圣地。 有钱的女人,是最容易成为朋友的,经过史要员的牵线搭桥,我认识了杜太太、张太太和黄太太。与她们交往的,除了贵太太、阔小姐之外,还有洋女人。 杜太太,何许人也? 其夫杜月笙,海上的霸主! 此人从小离家,少年流浪,荡迹于城头巷尾,糊口度日,成年后,投了门帖,钻进法租界做了包打听。时下青帮叱咤海上,黄、赌、毒,三管齐下,聚财如流水。杜月笙托人引荐,成为青帮提货的八股党,因其心狠手辣,逐渐崭露头角,青云直上。 经过几年的苦心经营,杜月笙羽翼渐丰,与张啸林、黄金荣成了拜把子,遂另起炉灶,合伙开设了三鑫公司,表面上做的正经生意,背地里干的全是贩卖毒品枪支的勾当。一时在海上呼风唤雨,吞云吐雾。 18年前,接受蒋委员的指令,组织成立中华共进会,参加了四一二政变。南京政府成立后,他被任命为三军司令部顾问。 此人被蒋委以重任之后,破坏工人罢工,阻止居民抗捐,封锁进步刊物……同时又开设了无数金融实业,转钱入正行。 13年前,杜月笙又组织成立了恒社,其实是一个专干杀人放火的帮会。小日本攻进来了。上海沦陷后,他虽是败类,却不做汉奸,拒绝与日军合作,出逃香港。 6年前,杜月笙潜回重庆,协助戴笠搜罗流亡帮会大小头目,建立人民动员委员会。 如今,日本人投降了,杜月笙又回到了老巢,担任七十多个金融工商业的董事长与理事长。成为与红帮、哥老会三分天下的态势。 和杜太太在一起玩麻将,她总会叼起一只大雪茄,每次糊了牌,他都会朝天吐出几个烟圈,摇头晃脑地说:“这个地方,千年侯王,十里洋场,也抵不过老娘这一条龙。”可一旦输了呢,她就会一言不发,叼着一个空烟嘴,眼睛眯得像老母鸡打盹似的。 每一次,张太太都会打趣她说:“大姐,你的一条龙,变成了一条虫,翻不起大浪了。”说急了,杜太太总是不依,非要撕了张太太的嘴才肯罢休。 张太太,何许人也? 其夫张啸林,黑道的枭雄! 此人年少时,学织纺绸于杭州,倒也好学,后来考入武备学校,文不弃武,并拜衙门领班李休堂门下,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学得了一身的好本领。 本领在身,他却不务正业,眼高于顶,丢弃学业,专在拱辰桥一带敲诈勒索、赌博勾嫖、看堂护院…… 28年前,英租界著名流氓季云卿来杭州邀请名角上沪演出,与张啸林臭味相投,结为莫逆之交。张啸林便随季云卿到了沪上,在英租界设立茶会,从事勾嫖、串赌、贩卖人口、逼良为娼的罪恶行当;同时拜青帮大字辈樊瑾丞为老头子,成为青帮通字辈的红人,随后广收门徒,尽量网络盗匪、歹徒、地皮、流氓…… 25年前,张啸林结识了杜月笙和黄金荣,与帮会、军阀、租借一起合伙搞起了鸦片联运,大发横财。 18年前,四一二政变后,蒋委员命令三人组织中华共进会,大肆屠杀无数工人与学生。 14年前,张啸林开设了沪上最大的赌场,将捞来的钱转入正行,用于企业、实业,并做了华商交易所的监事。 10年前,沪陷后,杜月笙去了香港,黄金荣装病不出,张啸林便独霸上海,卖国求荣。 6年前,在日本特务的授意下,张啸林组织成立了新亚和平促进会,为日军收购米、棉、布等重要物资。 5年前,这个恶名的枭雄,臭名的汉奸,在寓所被人暗杀,死于乱枪之下。 如今,虽然江山易主,但所有人都对张太太敬如往日,让她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江湖是与非。 和张太太一起去买马票,这女人花钱,如打水漂一样,一叠叠抛出去,眼皮都不眨一下。等到跑马开始了,她却常常打起瞌睡来,从不管中彩不中彩,好像钱不是她的似的。 有时候,一觉醒来,张太太拉着我大笑道:“好妹妹,你知道姐姐梦见了什么?清一色一条龙,大满贯啊,输得黄太太裙子都跳掉了。” 黄太太,何许人也? 其夫黄金荣,洋场的大亨! 此人少年得志,年纪轻轻便入了法租界任包打听,因头脑活络,办事干练,逐渐晋升为法租界唯一的华人督察长。 一朝权在手,未雨可绸缪。此人凭借手中的权利与地位,指使徒子徒孙们卖鸦片、开浴室、建戏院、设赌台、敲诈勒索……并且同时勾结帝国主义、官僚政客,使得门徒多达千余人。 有了如此财业,黄金荣便与杜月笙、张啸林桃园三结义,成为海上显赫一时的大亨。 18年前,蒋介石政变后,他们组织中华共进会,大肆屠杀共产党人和进步民众,并被蒋介石任命为少将参议和行政院参议。 上海沦陷后,他表面虽未出任伪职,却暗地里与日伪勾结,参加汉奸组织,暗渡陈仓。 如今,小日本投降了,他继续组织成立了荣社,一心投靠国民党,仍然在海上叱咤风云,翻云覆雨。 我最喜欢的,还是陪黄太太去孤儿院。黄太太是一个基督教徒,常常去孤儿院看望那些孤苦伶仃的孩子,虽然出钱较多,有时还得挤出几滴鳄鱼泪,第二天却可以在报纸上看到自己的风采和赞歌。 三个有钱人中,数杜太太最有钱,确数她最吝啬,每次捐了钱就象割了她身上的肉一样,她有一句话说得好,钱在桌上有输赢,钱在这儿只输不赢,一群穷孙饿鬼,救了白救,死了拉倒。 每一次来到孤儿院,所有的孩子都会为他们祷告和唱颂歌,在孩子们眼中,她们就是佛祖、真主、救世主,现实比希望来得更容易,所以他们盼望有钱人的施舍比盼望菩萨的保佑更为迫切,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才是最重要的法则,没有了活路,再多的希望都是扯蛋。 和孩子们在一起玩的,是一个名叫玛丽娅的修女,来自遥远的英吉利海峡。他们一家全是基督徒,向往这个古老神奇的国度,所以她来到了中国,想用耶稣的灵魂和十字架,来拯救这东方的苦难,古老的文明。 在这里,我竟然看到了名噪一时的小凤仙的照片,它被玛丽娅珍藏在自己的闺房里。这个女人,能得到世人的如此厚爱,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想当年,在这海上花的世界里,这个女人,驱豹逐虎,游龙戏凤,玩弄了多少权贵,衍生了多少风流,谱写了多少佳话! 望着照片上的人儿,虽是无缘见面,却如人在眼前,就是惊鸿一瞥,也要叹为天人。她的花容月貌,叫人望尘莫及,那一颦一笑,一叹一怨,仿若有声,叫人忍不住想上前和她握手长谈,把酒言欢。 如今的小凤仙,她学了功成身退的西子,隐身江湖,又会在何处山林幽谷,高奏一曲霸王别姬的无奈与缠绵呢? 正文 手记42 豪门欢笑 日本人虽然投降了,可外国佬仍然没有离开我们的土地,就连那成了丧家之犬的日本人,仍然还东一个西一个地躲在那称为庇护所的租界里,喝着小酒,吃着大肉,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 他们穿着尊贵的和服,坐在使节们的屁股后,在这个物欲横流、情欲泛滥的世界里,端着酒杯,叉着鱼片,瞪着大眼睛,摇头晃脑地欣赏着艺妓的歌舞,延喘着那醉生梦死的日子。 那些漂洋过海的艺妓们,身着民族的服装,头上饰品参差,叮叮有声,跪在客人面前,倒茶斟酒,揉肩捶背,还得同时介绍菜的吃法,待到客人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便开始表演助兴,她们弹三昧,唱古典歌,跳传统舞。 这些可怜的女人,他们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为大日本皇军慰安,虽没有残杀我们中国人,却也是为虎作伥的帮凶,他们伺候好了那些刽子手,才使得他们更加猖狂的去放火杀人,犯下十恶不赦的滔天罪行。 在这里,我认识了一个日本人,名叫藤野三郎。他可是大日本皇军的英雄,藤野家族的骄傲,无数次得到过天皇的加冕。 这个日本人,虽然成了丧家之犬,却还是那么狗仗人势,步步趾高气扬,处处飞扬跋扈。奴才并不可耻,可耻的是不能卖吆喝。 自古以来,日本都是一个不安分的民族,总想称霸亚洲,称霸地球。 狼狈最好为奸,所以他们找到了文明的野蛮人,臭味相投,张牙舞爪,总想瓜分了这个世界。[奇`书`网`整.理提.供]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要入侵中国,卢沟桥事变自然而生,这些浪人、忍者、和武士的后人,叫嚣着三个月占领全中国,让每一个中国人成为他们的奴隶。 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在他们军刀的指挥下,飞机、机关枪和大炮一起咆哮,东三省有他们的创造,南京大屠杀有他们的杰作,731试验有他们的功勋…… 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 在中国这块土地上,他们曾厚颜无耻的宣称,大东亚共荣圈,指日可待,中日从此可以亲善。 满洲帝国是建立起来了,它却代表不了百足之虫的大清朝,最多算是秋后的蚂蚱,全是日本人手中傀儡,脚底的皮球。 只可惜,四大文明的古国,只有中国没有断代,做不了亡国奴,终有仁人志士,振臂一呼,英雄云集,群起而攻之,让日本的美梦化成了泡影。 八年抗战,何其勇哉! 中国者,还是中国;中国人者,还是中国人!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可恶的日本侵略者,飞机大炮再厉害,也抵不过一颗原子弹。 如今,小日本虽然战败了,可在藤野三郎的眼中,他们却是虽败犹胜、虽辱犹荣,大和民族是打不垮的、战不胜的。 这就是野心勃勃的日本人! 这就是疯狂的日本人! 这就是不可一世的日本人! 这就是死不甘心的日本人! 这个地方,在他们的眼里,虽是英雄云集的圣殿,却也是枭雄狂舞的战场,不管是胜者王还是败者寇,他们都可以分到一杯残汤与剩水,咂吧着嘴,吃得津津有味,最后连碗底都舔了个干干净净。 日本人虽然投降了,打蛇不死,反遭蛇咬,终有一天,他们还会卷土重来。 未来我不知道,历史却可以作证。 在这里,我又认识了一个洋女人,名叫艾丽丝,她的丈夫是一个帮办,名叫约翰。他常常对我说一句话,那就是不管你老蒋对外抗日还是对内剿共,他们仍然是马照跑、舞照跳、烟照烤、枪照造、妞照泡…… 我搞不懂外国人的事,艾丽丝是英国人,约翰是美国人,他们的家族里,还有西班牙、德国、法国、奥地利的血统,好像中国的腊八粥、大杂烩一样,不搅则罢,越搅越乱,到了最后,粘糊糊一团,谁也分不清大小肥瘦。 这个女人还说,他之所以来到中国,是因为中国是个最好发财的地方。 中国几千年的历史证明,中国的黄帝是最慷慨的,打了败仗,不是嫁女人,就是割土地,外加黄金白银无数。过去老佛爷在的时候,同样是用的黄金白银去求和,大手一挥签条约;因为老佛爷输得起,她总喜欢说:“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中国人最喜欢送重礼,就是为了求得个天下太平。 艾丽丝有三大爱好,一是养叭儿狗;一是写诗;一是收集古董。 养叭儿狗呢,她不像其他贵妇人那样,给它大鱼大肉吃,而是只喂它牛奶。他说:“叭儿这东西,吃多了肉变成猪,会变懒,就像中国人一样,不讨人喜欢,而且还见不得腥,习惯了,一天不见腥儿就汪汪乱叫。” 呜呼,中国人和猪相提并论,由此可见我们的地位是何其的卑微与低贱。落后者,必然挨打,这话是千真万确的。 上街的时候,她不象别的女人,把它牵在手里,抱在怀里,而是让它自己走,她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走丢了也没关系,狗脖子上有号牌儿,有的是人送上门去,谁不愿意舔外国人的香屁股?他们放一个屁,人人还当洒了香水露。 为了这条狗,有时还闹出许多笑话来。丢了一条狗,不下十人送上门来,黑的、白的、花的、麻的……什么颜色的都有;大的、小的、肥的、瘦的……什么样子的都有。趋炎附势之徒,到了这个地步,不用别人打,自己这一耳光打得比谁都响亮。, 写诗呢,这个女人,不仅会写长短诗,还会写中国的唐诗。 长短诗是从西洋传过来的,她写得还算地道。 爱人啊, 丘比特的神箭射中了我的胸膛。 我为你燃烧, 为你歌唱, 为你疯狂! 你为何要忍心离我远去? 让我如此的忧伤, 如此的彷徨! 在那四季如画的莱茵河上, 我徘徊在古老的十字街头, 一身风尘, 两鬓白霜。 为了心爱的人儿, 我义无反顾,向前,向前,向前…… 只要能得到你的垂青, 我愿死在你的怀里, 做一只温顺的羔羊! 这是她最得意的杰作。 写唐诗呢,却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贻笑大方了。然而,这个女人从小就喜欢中国古老而神奇的文明,虽不能登大雅之堂,却常常自得其乐,优哉游哉。 树上两只鸟, 猴子来偷桃。 爬到树中央, 一下全飞了。 这也是她最得意的杰作。 收集古董呢,走遍天下,哪儿也比不过中国,因为中国的历史久——四大文明古国之一;皇帝多——从夏商周到宋元明清,一朝几代;这朝朝代代传下来,有价值的东西不计其数,中国人呢,家有宝藏不自知,有的把它充了夜壶,做了米缸,当了柴烧,垫了床脚,塞了鼠洞…… 艾丽丝呢,最喜欢去那些没落的大户人家,花一点小钱,就淘来了宝贝,转手就发了大财。中国人呢,自己不知道,还当时卖了废品送了瘟神。 到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都外国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中国的真的是天大地大,应有尽有。可我们中国人自己呢,穷得叮当响,锅儿当钟敲,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穷。 可是,中国人的聪明人还是很多的,只是他们不要芝麻,都在争抢一个大西瓜,所以抢来抢去,还是那么一个大西瓜,到了最后,虽然一人分到了一块,可早就烂了,发了臭了。 其实,这些又与我有什么相干呢?袁世凯来了,妈妈还是做她的婊子;蒋介石来了,我还是没有逃脱卖笑的命运。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做婊子的命! 做婊子也不错啊,我认识了有钱的、有势的,还认识了外国佬;别人呢,不做婊子,他们却做梦都梦不到这份上来,更何况,在这些上流的地方,他们只知道我是佳人娇丽,又哪里管我是娼妇婊子。 这就是社会,这就是人生! 我步入这十里洋场,花花世界,过着天堂一般的日子。这里虽是中国人自己的地方,却是外国人的乐园,他们的大门外,都会写下:中国人与狗,不得进入! 我是中国人,可我为什么可以自由自在的出入,还与他们成了好朋友呢?因为我是贵人,有身份、有地位,是上等的中国人,他们所说的中国人,是下等的中国人,与狗一样摇尾乞怜却不争气。 明知道这是一种耻辱,我只能把它当成一种笑话。中国人自己都在打自己的耳光,还怕外国人的那几记耳光吗?反正是挨打,多一巴掌、少一巴掌,又有什么关系呢? 中国人的法,是管中国的穷人的,管不了达官贵人,更管不了外国人,过去里常说:王子犯法,与民同罪。这不过是骗小孩子的把戏,真正的是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士。住在这里的人,打了人,杀了人,奸了人……也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照样吃大肉、抽大烟、骑大马。 中国人的命,在自己的土地上,还不如一只蚂蚁、一只臭虫,他们把你当作狗的时候,你就得给他们看大门;把你当作牛的时候,你就得给他们开矿山;把你当作猪的时候,你就什么用都没有了,只有剥皮抽筋下汤锅了。 还有的中国人呢,被他们偷偷用船,漂洋过海,运出去做苦力去了。这些中国人,从此再也见不到他的家人,再也回不了这块土地,他们死后,只能成为异国他乡的孤魂野鬼。 下南洋, 痛断肠, 从此不见爹和娘。 梦见儿, 梦见女, 只有魂儿归故乡! 这几句话,说的就是他们。 正文 手记43 死里逃生 结识了这些贵太太与阔小姐们,我的日子,简单得要命,除了与他们玩乐之外,就只剩下和要员睡觉了。在无所事事,寂寞难耐的日子里,我还自己开了车出去兜风。一路上,眼前景物,漠然不识,心里想的,还是那些过往已久的旧事。 人在车中,却又好像置身梦境,不知何时梦醒——到了那个时候,我是两手空空,满眼泪痕;还是衣带渐宽,笑脸依然? 在这个如无底洞的世界里,与那些自诩高贵纯洁的女人交往久了,我不禁发出苦笑,这些女人,不过就是暖房里的盆花,只知道享受阳光,却无法经受风雨。 那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就发生在一个初秋的上午。 那日,我和艾丽丝、杜太太、张太太、黄太太相约去洋行。大街上,目中无人,一路说笑,徐徐而行。一切不知是如何开始的,好像一场恶梦一样,等我们明白过来,已被塞了嘴,捆成粽子一样,夹在了大卡车中间,两边是持枪瞪眼的凶神恶汉,一言不发,好像几个活无常。 车中,五个女人,三种表情。三个太太,别看平时耀武扬威的,被人绑架了,才知道大伙临了头,个个吓得缩成一团,抖若筛糠;外国人不愧是外国人,艾丽丝虽被塞了嘴,却一个劲儿的挣扎,呜呜叫着,拿她那双不可一世的眼睛瞪着绑匪,好像谁冒犯了天神;我呢,婊子无心,虽有惊,却无惧,明知是凶多吉少,但还是在心里发着冷笑,活到现在,我也是捡了落地桃子了,烂命一条,由他去吧,哪里死了哪里埋!命中注定的事,岂是人力可违的。 车疾如风,一会儿就驶出了城。 车停下,两边绑匪又蒙了我们眼睛,方才推了我们下去,一会儿穿林,一会儿过桥,一路踉跄,好不容易,到了一处地方停下,去了蒙布,我们正置身在一个破雨亭下。雨亭旁,搭了一间茅草棚。除了一大堆散乱的干草外,里面空空如也。 我看看四周,荒山野岭的,这里离城之路不知几何,绝对已经是很远了。落到这个地步,如此看来,我们注定是凶多吉少了。几个女人,早已面如死灰,就连那个不可一世的洋女人,这时也失去了狠劲,呆若木鸡。 很快,我们如几段木桩一样,被她们丢进草堆,眼看着他们哼着下流歌儿离去。 五个女人,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秋风渐起,不久,淅淅沥沥又下起了雨。草棚下,不堪风雨,不久,个个女人都成了落汤鸡。 天色渐渐暗沉,几近黄昏时,才听到脚步声,一伙山贼前呼后拥来到了茅草棚。 为首之人,人称乔二爷。来到草棚下,站定,双手一叉,喉结上一道斜疤,也许是大难不死伤了声带,说话象乌鸦,尖声叫道:“把几个娘们拉出来让爷瞧瞧,这上等的货色到底能值几个钱?” 几个匪徒应声而上,把我们鸭子一样的赶出了草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只能任由他们摆布。象欣赏牛马一样的看完了,乔二爷大笑道:“不愧是洋场子里出来的,物有所值。难怪大哥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干这一票。佩服佩服!” 有人吟道:“昨日桃花渡,今朝柳叶洲。不知青山外,明日何处楼?”众匪徒齐声叫道:“李大爷来了!” 乔二爷前去,欣喜若狂道:“大哥,真是一批好货,我们赚大发了,干完了这一票,我们可以金盆洗手,远走他乡,过神仙日子去了。” 李大爷一声冷哼,不怒自威,骂道:“小女人养的,没出息。真他娘的丢脸!”众匪徒立时哑口噤声,唯唯诺诺。 此人一顶破帽,满脸络腮胡子,敞胸露背,脚上一双烂草鞋,哪里象一个匪首,倒象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夫;不过,看上去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却不知道在哪儿见过。 再看匪群中,衣不蔽体者甚多,不是乱世,他们也不会落草为寇了。这一群人,都是被逼上梁山的。 乔二爷看看艾丽丝,皮笑肉不笑地对李大爷说道:“大哥,赶早不如碰巧,让兄弟们也开开洋荤如何?” 李大爷瞪了乔二爷一眼,乔二爷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不再作声。 李大爷扫了我们一眼,对乔二爷说:“是不是她们,千万别搞错了。” 乔二爷道:“大哥放心,一百个错不了。我们等这个机会已经好久了。” 李大爷满意的点点头,道:“给我看好了,除了差错,提头来见!” 乔二爷笑道:“大哥,小弟办事你放心。对付这几个女流之辈,还不是小菜一碟?” 李大爷道:“大意失荆州,小心行得万年船。所有的兄弟都把命押在这一票上了。” 乔二爷一拍胸脯,道:“小弟以命担保,大哥只管摆酒庆功。” 李大爷手一挥,手下喽罗,蜂拥而去。 雨亭下,乔二爷嘴叼茅草,和几个喽罗围在一张烂石桌上,玩起了斗鸡走狗的游戏。 雨还在继续地下着,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几个女人挤在一起,又冷又饿。曾几何时,我远离了饥饿与寒冷,走到今天,这该死的恶魔又从我的灵魂深处窜了出来;更可怜这几个金屋藏娇,何时受过这等劫难,经这一折腾,弄得快奄奄一息了。 夜渐中天,风雨飘摇。几个女人,在又惊又吓中睡了过去。我丝毫没有睡意,斜靠在草堆上,心无所想。 雨亭下,几个喽罗,终于玩累了,东一个西一个的打起瞌睡来。 仰望四周,长夜漫漫,风寒雨冽,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什么。生命对于一个弱女人,就好像别人手中的提线木偶,我要逃,前途一片茫茫,又能逃到哪儿去呢?前面有路,我却不敢逃,生命到了这个份上,是何等的悲哀? 我在心里笑! 这就是我的命吗? 既然如此,睡吧睡吧,当死了一样的睡吧。 当我醒来时,风停雨止,天已经大亮了。高树上,断断续续的鸟啼显得格外的清脆明亮。几个女人,噩梦未醒,红肿着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我,好像无头的苍蝇。 几个傻女人,何曾想到过死字?花花世界,花样年华,生命对于她们,宁愿像狗一样的活着,也不愿象人一样的死去。 那帮劫匪来了。 李大爷对我们笑道:“女士们,让你们受惊了,如果顺利,明天就可以放你们回去了。哈哈,想不到我李汉达穷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还柳暗花明,让兄弟们落了个皆大欢喜。” 听到这个名字,仿佛从地狱窜出一股火,恨不得将他烧个灰飞烟灭,原来他就是吃里爬外的李汉达,难怪一见面就有几分熟悉;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我挣扎着欲上去和他拼命。 李汉达一挥手,叫人取了我的塞布,笑道:“伊娜小姐想说什么话?” 我喘了几口粗气,冷笑道:“李副官,不认识我了吗?” 李汉达一惊,颤声道:“你怎么知道我做过副官?” 我大声道:“你不认识我,总该认识白司令吧?” 李汉达退后几步,指着我说:“你到底是谁?” 我哭笑道:“遭千刀万剐的,你好记性,难道连白雪都不记得了?” 李汉达道:“你真的是白雪吗?” 我道:“城南土屋,孤儿寡母,狼心狗肺,落井下石!你难道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李汉达听我说到此,立刻红了脸,能将他的老底揭得如此之祥,他知道我就是白雪无疑了,手一挥,立刻叫人为我松了绑。 草棚下几个女人,如坠云里雾里,一时杵在草堆里,惊得目瞪口呆。 我不请自到,来到李汉达面前,伸手就给他一个耳光,李汉达退后一步,并不还手,也不发怒,苦笑道:“该打!该打!” 乔二爷怒了,上前来,一把揪住我,狞笑道:“臭婊子,活腻了是不是?” 李汉达吼道:“老二,放开她,滚到一边去。” 乔二爷松开了手,恨恨地立在一旁,歪着脖子不甘休。 我解不了恨,也不想再打他了。我明白,就算当初他不拿走我们的那些钱,我们也挺不了多久,会落得个一样的结局。世道如此,夫复奈何。 如今,最要紧的是眼下,有此机会,我要想方设法逃出虎口,再作打算,便对李汉达道:“我饿了,能讨口饭吃吗?” 李汉达对手下喽罗道:“快去给二小姐备饭。我们随后就到。”说完,对乔二爷道:“别把眼睛长在后脑勺,好好看着。” 乔二爷一指我说:“她……她……”李汉达骂道:“龟孙子,他是我侄女,好多年不见了。” 我随李汉达去了一处小木屋,路上,他说:“二小姐,你怎么跑到海上来了?还改名伊娜,成了史焘阳的女人,而且还与海上三大亨的女人在一起。” 我冷笑道:“过去你是副官,今天不是成了土匪强盗了吗?” 李副官尴尬的笑了笑,道:“你妈妈和姐姐呢?” 我不作声。是啊,好久以来,我都活在醉生梦死之中,差点儿把他们忘记了。我的妈妈,我的姐姐,两个苦命的女人,他们还能活到今天吗? 到了地方,木桌上,伙夫端上了吃的——一碗玉米糊,几个蒸地瓜,一碟腌白菜。寒不择衣,饥不择食,我哪里顾得了那么多,一阵风卷残云,将桌上的东西吃了个干干净净。 填饱了肚子,该谈正题了,我打开窗户说亮话,道:“如果没有人来赎我们,你们是不是打算撕票了?” 李汉达道:“就算没有人来赎你,我也会放你走,我欠你们家的,现在有机会,该还了;有三大亨的女人在我们手里,兄弟们下半辈子也一样高枕无忧了。” 我冷笑道:“你真的敢放我走,不怕窝里反吗?” 李汉达哈哈大笑道:“在这里,我就是皇上,谁他妈的敢哼哼,老子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我叹了口气,道:“你还算有点良心。” 李汉达解嘲道:“良心也好,人性也好,我欠你们家的,总算偿还了。” 我道:“你什么时候让我走?” 李汉达道:“随时都可以走,不过,你还得外我做一件事,我才能在兄弟们面前有所交待。” 我道:“什么事?” 李汉达道:“麻烦二小姐为我们拿赎金。” 我冷笑道:“我不是成了你们的帮凶了吗?” 李汉达道:“你不做,就算我放你走,兄弟们也不会放你走。他们都是一帮亡命之徒,红了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二小姐,这年月,活命要紧。” 到了这个份上,要活命,也由不得我了。我道:“我做可以,但你一定要保证她们的安全,我回来之前,你们不得动他们一根毫毛。不然,大家都不得好死。” 李汉达道:“二小姐放心,人为财死,我们要的是钱。有了钱,哪里找不到花姑娘。” 我无话可说。 李汉达道:“二小姐,得罪了。”手一挥,手下喽罗上来,塞了我的嘴,蒙了我的眼,用绳子绑了双手,象牵牲口一样的把我沿路带回。到了山下,他们去了我的蒙眼,说:“把前面这段路记好了,回来别走岔了。” 狡兔三窟,我知道他们的心计,怕我泄漏了他们的老窝,所以只让我记住半段路。 到了城门外小树林,他们松了我的绑,要我乖乖听话,快去快回,不然,就等着收尸吧。 我慌不择路,进了城,见了史要员,道了事情的原委。史要员不敢怠慢,一一打了电话,马上和我一起驱车赶到杜月笙家。 内堂里,黄金荣和张啸林已经到了,大家坐在一起,问清了事情的始末,最后,杜月笙对我说:“既然他们要钱,伊娜小姐只管送去,只要太太们平安归来就行了。特别是艾丽丝小姐,我们一定要在约翰知道之前,保证它毫发无损的回来。” 钱是不成问题的,不费周折,我就提了赎金,驱车出了城。到了城外,为了太太们的安全,所有护卫回去,由我一个人提了钱上山。 到了山下,早有人等着了,拿了钱,叫我在原地等着,急急忙忙上了山。 许久,终于见到了几个太太的身影。几个女人,失魂落魄,象鬼门关逃出的冤死鬼一样,手脚并用,连滚带爬,一个劲儿向山下逃。 走出一段路,一伙兵仿佛从地下冒出来的一样,护着我们向山外走。紧跟着,身后传来了紧锣密鼓的枪声。一个兵说:“这伙山贼,虾抓鱼尾,鼠拔猫须,惹到洋人头上,真是阎王面前嫌命长。” 还没有走出多远,枪声就停了。有一个兵笑道:“这帮龟孙子,怎么这么不禁打,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还来当土匪,真是扫了水泊梁山老祖宗的威名。” 一会儿,大队小队的兵络绎不绝的从山上下来,真是神兵天降。为首之人,乃一团长。过来对我们敬礼道:“让几位太太受惊了,你们现在安全了。”回过头去,对警卫连长说:“那伙蟊贼收拾干净了吗?” 警卫连长道:“团长请放心,鸟都没有放过一只,连窝都烧了。”( Www.【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回过头去,眼见那伙土匪灰飞烟灭,我的心里,再也恨不起来李汉达了,他这一死,和我们家的恩怨,就算一笔勾销了。 正文 手记44 好梦不长 我们大难不死,回来了,我更因祸得福,被史要员当作了一件礼物,送给了洋毛子,那洋毛子不是别人,正是洋务帮办约翰。 不久,史要员就高升了一步,跑到老蒋那儿去了。 至此,我才知道,他走的是一步什么样的高招儿——他养着我,结识杜太太三姐妹,又结识了艾丽丝,最后变成约翰的情人,原来都是他一步一步策划与控制的;我呢,自始至终,都是他手中的一粒棋子,他把我放到哪儿,我就得在哪儿,一步一步象蚕吃桑叶,为他一点一点的创造着机会;放长线钓大鱼,如今,终于如了他的愿,以后衣锦还乡,可以光宗耀祖了。 对我而言,我是做婊子的,走遍天下,陪洋毛子睡觉和陪中国人睡觉,根本就没有什么两样,洋毛子还不是吃的是饭,拉的是屎?更何况,在别人的眼里,能够喝到洋毛子的洗脚水,就算吃了十全大补丸了。 我搬到了约翰为我购置的豪宅里,一切东西,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就是古代的帝王,也不过如此的辉煌。 白天,我仍然和艾丽丝、杜太太、张太太、黄太太她们一起,参加各种活动,过着花天酒地一般的生活。 各种场合里,我和约翰见了面,只是点点头,在别人的眼里,我还是史要员的秘书;对约翰来讲,不过是一般的朋友,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幅面具。 所有的一切,都会在黑夜里露出真相。到了晚上,我才悄悄回到那栋豪宅里,沐好浴,画好妆,等待着约翰的回来。 宅子里的那些伺女,全是黑奴,说话叽里咕噜的,远远不及约翰一口地道的中国话。洋文我是懂得不多的,许久之后,鹦鹉学舌,我才能说一些简简单单的词句。Ok是要经常说的,Thankyou和sorry是要常挂在嘴边的,出门得叫Goodmorning,睡觉不忘Goodnight,特别是那一句经典的话——Iloveyou,更是打开各种私欲之门的金钥匙。 约翰这个洋毛子,真象是一头野兽,天天都要跟我上床,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豪宅里,柔和的灯光下,婉转的音乐声中,他那胸口厚厚的红毛,仿佛要滴出血来;一双大手,就像一双魔掌;一双眼睛,发出蓝幽幽的光,好像一个远古的怪物。我在他庞大的身躯下,好像一只可怜的小绵羊,默默的人手这头野兽的欺凌。 这些日子里,我白天是人,晚上是鬼,慢慢地消逝着我青春的本钱。 约翰来自西部,是牛仔的后代。 马背上的民族,从来都是金刚彪悍、能征善战的,所以总是不安生于一方水土,想方设法的巧取豪夺,满足自己的贪欲。 他的祖上曾来中国淘过金。当年,随着丝绸之路的驮队,来到了中国。 洋毛子不愧是洋毛子,凭手中一件小小的仪器,就知道哪儿有宝藏,买了一座山,雇了一批人,三年之后离去,已是腰缠万贯,富甲一方。 这个狡猾的老狐狸,还盗取了中国的许多文物与古董,带了回去,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今天,约翰来到中国,也是深受祖上的熏陶,在他们眼中,因为中国是一个最好发财的地方。 不知所以然的中国人,到现在还在沾沾自喜的夸自己地大物博,却不知道,被贼你偷我抢,早已是地大物薄了。 说这些话,不是杞人忧天,如今我看似风光了,其实也是朝不保夕,一场游戏一场梦而已。 好景不长,谁知道,半年之后,我的灾难便来了,因为我已经中了状元,传给了约翰。约翰气得暴跳如雷,大骂史要员,说要把他踏入十八层地狱;他抓住我的头发,拳脚并用,把我暴打了一顿,差点要了我的命。 他没有让我死,因为他用了更残酷的手段对付我。对我这样的婊子,给他带来那么大的伤害,他岂能轻易放过我?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是黎明。在一个垃圾场的烂草棚下,我的头痛欲裂,胸口如万箭穿心,用手一摸,在惨淡的月光下,血染红了我的手,原来,这帮十恶不赦的衣冠禽兽,割去了我的乳头! 我一声惨叫,又昏死了过去。我的婊子生涯走到了顶,却是绝壁的顶,如今,被人从身后轻轻一推,便如一张树叶一般掉入万丈深渊,落到了最黑暗、最悲惨、最凄凉的谷底。 天哪,这就是婊子的下场! 等我再次醒来,天已经大亮了。我不知道我身在那儿,到处一片恶臭。我现在是一无所有,我用半生换来的东西,都被那个洋毛鬼给吞掉了。我哭天无路,哭地无门,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要离开这个罪恶的世界,一头撞向了垃圾旁的石头上。 然而,我却没有死掉,被人救了,是一个拾荒的孤苦老女人。她用我身上那套值钱的衣服出去典当了,为我请了大夫。 我活下来了,便决定不死了,我要报仇,要杀了那个洋毛鬼,让她再也害不了人! 约翰手下那批狗娘养的东西,搜刮干净了我的全部行头。 典当的那些钱,使我熬过了最艰难的那几天,伤口渐渐好了起来,我便告别了那个老女人,回到了那个罪恶的城市。 我知道约翰是不会把中状元和害我的事传出去的,不然,他也不会秘密地害我了。我明白,他这样对付我,是想叫我生不如死,是一种最残酷的报复,叫我以后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要对付这个王八蛋,我得先搞到钱,没有办法,我只好去了小兰儿那儿。 这个傻妹妹,见了我口口声声姐姐叫过不停,还是那般热情,听说我要借钱,不问缘由,二话不说,便把钱给了我。 我接过钱,心里直滴血,我的好妹妹呀,你可不知道,这钱今生今世,我也许是还不上了,如果下辈子有缘,我愿做牛做马报答你。 有了钱,我置了一身行头,去了原来的书馆,拜见了先生。先生很是高兴,说我记着出身,并为我设了宴,临别时,心知肚明,送了我两根条子,要我晚上陪她。我一一答应了,说要去别的地方看望朋友,晚上一定回来陪他,给他快活,让他逍遥。 我又去了堂子,本家见了我,更是欢喜得不得了,夸我不忘根本,为我摆了花酒。我哪有心思吃喝,坐了一会儿便要离开。他们知道,我现在不是一般的人,小钱是拿不出手的,也送了我一根条子。 有了这些钱,我不再去别的青楼了,我急急忙忙回到了十里洋场,拿了一根条子去换了,租了一处房子,寻了一些走暗道的人,买了一把枪。我准备好了一切,我要等着那个洋毛鬼地出现,我要报仇,要将他千刀万剐! 等了十多天,却始终不见那个洋毛鬼的人影儿,连艾丽丝也没有出现过。我化了妆,易了容,花了一些钱向一个洋巡警打探,才知道那个西洋佬已经回国了。 我立在当场,心一下子好象掉进了地狱。我知道,我这一辈子,再也报不了仇了。 我报不了仇了,那个魔鬼,发够了财,回去过他那天堂般的日子去了。这个世界,又一条真理,那就是好人命不长,祸害千万年! 回到房间里,我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想了大半天,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我要看到这些恶人的下场,我要看到这个恶世的灭亡! 我不想死了,就的防着书馆和堂子的人报复我,没有办法之余,我只好去了另外一个城市,隐姓埋名,象一个陌生的野鬼,过着幽魂一样的日子。 正文 手记45 一曲挽歌 小日本是被赶走了,如今呢,国民党又和共产党打起来了。 所有人眼中看到的和平,还是如捧在指缝里的水,转瞬即逝。饥饿与寒冷,仍然如鬼影子一样的粘着他们;血泪与汗水,仍然如脚步声一样的跟着他们。 钱已经不是钱了,是废纸。美国佬一元钱当我们十六万元,买一石米得一百万元,买一盒火柴得一千二百元,就是买一个信封,也得要五百元……过去一头牛,如今一滴油。日子,更加难过了。 有一个笑话,说一个老太婆,辛辛苦苦一辈子,积攒下了几千块钱,临到死了,才从墙缝里拿出来,要儿子购田地,盖房子,娶媳妇……可她哪里知道世道的沧桑,他一生的血汗钱,连买一包香烟都不够。 真是笑话! 穷人的灾难是没有尽头的,这样的日子还没有完,又是一场大水,到处一片哀声;大水退去,又是一场瘟疫,到处是血流成河,尸骨成山,活着的人虽为死去的人哭过,但他们还要活下去,要活下去,所以就得半夜偷偷的割死尸身上的肉,血淋淋的吞下去。 山河破碎,生灵涂炭,战争呢,仍在如火如荼的打着,一将功成万骨枯,谁都想成为天下的主宰者。 我也要活下去,只要死不了,我就要看看这个罪恶的世界,到什么时候才能变个样儿,才能将那些吃人的魔鬼一一埋葬! 我的伤渐渐痊愈了。乳头虽然没有了,可我还可以卖,我还可以做最下等的暗门子! 为了勾引那些吃了饱饭,又想寻找快乐的臭男人,我得把眼睛画得蓝蓝的,嘴巴描得像一个血窟窿,唱些更下流的曲儿。 叫声好哥哥,叫声好情郎,妹妹等你心儿慌,妹妹等你头发长。 抬头月儿明,低头烛光亮,妹妹想你抹胭脂,妹妹想你脱衣裳。 只盼你来偷,只盼你来抢,妹妹同你看春宫,妹妹同你洗鸳鸯。 甜甜一杯酒,美美二人尝,嘴对嘴儿是拜堂,腰贴腰儿入洞房。 勾脚去关门,腾手来关窗,只等哥哥抱上床,只等哥哥放下帐。 风一场飘飘,雨一场浪浪,妹妹不怕逍遥侯,妹妹不怕快活王。 我露尽了风骚,摆尽了下流,然而,因为我没有了乳头,好多被我勾引上床的男人都象见了麻风病似的跑了。我终于又明白了一层,我连最下等的暗门子都不如,我象一头猪狗一样,只有遇上了饥不择食的馋煞饿鬼,才能给我丢下几张没有多大用处的花纸儿。 以前,我知道钱是可以延长生命的,有了钱,我们一家人就可以不再挨冻受饿了;如今呢,钱就像缠在我脖子上的大麻绳一样,一天比一天紧,悄无声息的吞噬着我的生命。 我知道我将不久于人世了,我还想大笑,还想歌唱,我不能看到这个恶世的灭亡,却要为他们唱上一曲送葬的挽歌! 哈哈,连暗门子都没有做到头,我就被警察大人抓进了局子,他们岂能让我们这些不上税的营生扰乱了受法律保护的青楼?我们不仅败坏的是社会的风气,而且扰乱的是社会的治安。 天下还是有这等巧事,有缘相见梦中人,在局子里,我竟然见到了小凤仙,醒也想不到,梦也想不到,到了如今,她竟然也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天哪,这个女人,就是当年的小凤仙吗?就是那个倾国倾城、名噪一时的小凤仙吗?就是那个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的小凤仙吗?就是那个谱写了无数人间佳话的小凤仙吗? 往事如烟,犹可回首;往事如梦,了然无痕。眼前的人儿,哪里还有当年的影子啊,繁华不再、风流不再、美丽不再、温柔不再……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儿啊,两鬓斑白,双眼无神,额头堆满了蛛网一样的皱纹,高挺的鼻子下陷了,只剩下两个能出气的窟窿,两边颧骨高高地耸起,那如香消云散的胭脂红唇,早已变得暗淡无光,枯燥干裂。一身衣服,破烂不堪,脚上穿了一双分不清颜色烂布鞋,散发着隐隐的酸臭,那一双手无力的垂着,像两根干柴棍。整个一个人儿,瑟瑟发抖,象秋风中的一片落叶,纠缠着最后的离魂。 看着这个悲惨凄凉的女人,我们真是同病相怜。透过铁栅,我想和她说话,但她始终睡在草堆里,一言不发,像死了一般。 这真的就是当年的小凤仙吗?还是我看到了一个相似的人儿?可我明明白白的听着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谈论着她的风流韵事,别做梦了,她不是小凤仙又是谁呢? 这一定就是小凤仙了! 这就是妓女的结局——不管你有名无名,卖了一辈子的肉,泪流干了,血流尽了,到了最后,留给自己的,只能剩下一把白头发,一堆烂骨头,一张臭黑皮! 那些远去的历史可以作证! 那些死去的红颜可以作证! 细腰宫下,杜若子的冤魂;昭阳殿下,赵飞燕的冤魂;迷香楼下,侯夫人的冤魂;金谷楼下,绿珠儿的冤魂;龙州园里,李姝的冤魂;叶公营里,韩香的冤魂;秦淮河里,柳如是的冤魂;三圣庵里,陈圆圆的冤魂…… 千百年来,这一个个的女人,她们的冤魂飘着,冤歌唱着!可还有更多的女人,她们虽然不是婊子,却落得了比婊子更悲惨的命运! 我的妈妈,我的姐姐,永生永世,宁为猪狗,我们也不要再做人——女人了! 女人啊女人,这是我们自己的错。因为那些圣人说过,女人是水做的——红颜祸水!女人千金卖了笑,一笑就倾了城,二笑就亡了国,三笑就毁了天下! 说得有理! 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全书完---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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