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路33号》 作者:bala天线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楔子 黑店33号 冥界也有黑店。就在第五层蒸笼地狱。 顾名思义,黑店就是黑颜色的店,这店是一栋黑颜色8层的楼房,黑店前头有一杆竹子挑得招牌,上书几个大字“黄泉路33号”。黑店平日里卖卖走私杂货,还专门辟了几间房出来供过往的仙鬼们住宿或打打麻将。 黄泉路33号有一个年轻貌美的老板娘,喜欢大家叫她“花姑姑”,平日里穿一袭黑色的纱衣端坐在门首一个小板凳上。 她有时剥毛豆,有时择菜,有时就唱小曲。知道的熟客都道花姑娘写意鬼生,不被俗事所拘。 新来的鬼魂,却有几个还当她是行为艺术。 有不知趣地凑上前问过:“是鲁迅爷爷笔下的祥林嫂吗?” 花姑姑怒而不剥毛豆,改为专心唱曲,小曲的内容简单易懂:以黄泉路为圆心,到阎王殿的距离为半径,方圆无数里,只有这一家客栈兼活动中心。故走过路过的,千万不可错过。 这曲以写实的词句及曲折的音调闻名,感动了许多路人甲乙丙丁。 连阎罗王的八鬼后方驱动豪华大轿有次路过黑店门首,也发了感慨:“如此雄伟的建筑,如何配一个这样猥琐的竹竿招牌?本王赐名此处为黄泉路33号VIP高级会所,保证它客如云来,缴税无数……” 被一旁正剥荷兰豆又耳尖的花姑姑听见了。 姑姑一手扔了竹簸箩,站起身来福一福道:“领旨!” 从此不见了竹竿招牌,改用黑色大理石,唤12个工匠费时五日打造出黑亮雍容的金字大招牌来。 黄泉路33号VIP高级会所。 里头的服务和这招牌一样销 魂。 这VIP高级会所太过出名,所以客如云来,云来不下雨,光打雷。 大嗓门的客官们忙活着四处传播:不来黄泉路33号,做鬼也枉然。 连鬼界老大阎罗王的醒目大轿与心爱的坐骑也经常显眼得停在门首。 坐骑是匹圣麒麟,嘴巴里大嚷着:“V什么IP,停车场这样破落,遮雨的地方也没有,真不知道里头有些什么好玩的!” 话刚说完,只见眼前出现一双刻有名牌“风火轮”标志的好鞋,鞋的颜色居然是冥界从未见过的十彩。须知去年“风火轮”发行的限量版也不过才七彩,好家伙,赤橙黄绿青蓝紫金黑白,整整十重眩光,穿这鞋的客官非富即贵。 旁边又过来一双鞋子——黑色,鞋面覆着一层灰,鞋扣无精打采耷拉着,十分之破落。 这两双鞋顿然放一处,真叫圣麒麟无语问苍天,刹那间的视觉感受就仿佛天上闻名遐迩的美男子天羽帝旁边站了个浑身流脓的臭乞丐。 它缓缓抬起自己长满野性鬃毛的大头,打算瞻仰一下这两双鞋的主人。 冥界无日光,只有莹莹的鬼火,鬼火里有两张俊脸,一个娇来一个俏,让圣麒麟大半边身子都软了去。 十彩鞋主人面向黑店,摇摇头叹息道:“一看就知没有经验,怎么能让坐骑都停来店前!” “这个……”圣麒麟觉得自己对这个问题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买下来。吞并它,我们来做。”黑鞋主人说话真是言简意赅。 “那个……”圣麒麟很想提示他们,人家好歹也算此处名店,哪里肯这样就被他们吞并了?若是十彩鞋主人说这话还靠点谱,这黑鞋主人么——啧啧啧,虽说他相貌堂堂,十分有气质,但是,贫穷和气质这二事好似并无矛盾。 刚想到这,十彩鞋主人居然蹲下来和它对视。 “小盆友,等我们接手了此处,给你这样可爱的宠物专辟一个乐园,你也能在里头享受豪华服务,顺便交些朋友。”十彩鞋主人笑得真是和善。 圣麒麟脑中出现了它垂涎已久的那头母狮,只见它自己和母狮在高级的VIP会所里面追逐奔跑,快乐嬉戏,光是想想,它就激动地浑身打颤,肥肉乱抖。 于是自甘为小宠物的圣麒麟认真问道:“二位大大打算何时收购此店?” 第一卷:三三 三三的初体验 过了不久,整个第五层蒸笼地狱都轰动了。 本层知名的黄泉路33号vip高级会所突然易主,原主子花姑姑自动降为女宾宫宫主,言谈间只自称“本宫”。 新主子却是一双来路神秘的美男。 这年头,三界中美男有逐渐泛滥的趋势,铺天盖地,叫姑娘家们避都无处避。 有几个艳鬼就在感慨:“我们都逃来这无边地狱,就是不想沾到半朵桃花,谁想还是不得安生。身边突然又冒出来两个风格迥异的帅哥,怎生是好?情何以堪?” 可是如果美男还有钱,岂不是如虎添翼? 能轻松收购这黄泉路33号的二男,可见来路非同一般。更何况其中一个还脚踏名牌十彩鞋,简直比神界的哪吒三太子还要拉风,更叫终日无所事事的闲鬼差役们捉摸不透。 他们拉住花姑姑问个不休,害姑姑疲于应付,都不能唱心爱的小曲。 于是花姑姑挑了个好日子,就在自家店门口,专门开了个发布会。 两个神秘的美男径直过来,端坐在姑姑身后。 花姑姑待他们坐定,便朗声道:“请容许本宫为各位冥界同仁引荐本会所的新老板——无浪与牧白。” 伸出手指戳戳左边那个:“这位就是无浪,掌管本店账房。” 无浪穿了黑色的衣袍,手里拿着个普通的茶杯,对着大家浅浅一笑。 也不知为什么,看惯了黑色的鬼府路人们也会被他坐在那里的样子给瞬间打动。这单调的黑色,在他身上却是千般的妥帖,仿佛在暗地里绽放出一朵描金的大花来。再仔细瞅一眼,大金花一直开去他的唇角,这男子的一双瞳眸却是黑沉黑沉,愈发显出周身金花般的光亮。 花姑姑在看客们的窃窃私语中,又指指十彩鞋的主人道:“这位是牧白,负责去三界为本店收购各式奇珍法宝。” 鬼潮们立刻“轰”一声热闹起来。 既能行走三界,又拥有十彩名鞋,这牧白背景之强大可见一斑。 牧白却不在意似地点点头道:“本店全新开业,正要招兵买马,有意者可上门来一试。” 自此,各路牛鬼蛇神蜂拥而至黄泉路33号。 令新老板们几近崩溃的谈话时刻进行中。 无浪总是低调,问题也简单:“想做什么?” “做小二好了!”某男答。 “以前做过小二吗?”牧白问。 “这个……第五世的时候,依稀,仿佛做过一阵子。”某男搔头。 花姑姑又问:“那有何经验之谈?” “经验谈不上,我第五世造化不佳,做小二没几天,就在一场江湖侠客的决斗中吃了冷箭来这里报道了。” 再换一个。 “想做什么?” “做私人助理。”娇滴滴一把女声。 两个男老板不由抬脸看分明些。 这女鬼还有几分姿色,坐姿也不错,两条细长腿交叠在一起,身体生生扭出一个“S”型来。 花姑姑眼里却不容沙子:“我们会所目前还不设这个职位!” 女鬼只笑着和牧白对视,放出的电量足够让整个第五层地狱灯火通明。 牧白也笑,笑得却比她还美艳动人。 无浪低下头喝茶,花姑姑别过头生气。 牧白叹口气发言:“姑娘对我们的歌舞表演部可有兴趣?” 女子“哼”一声噘嘴,起身就走。 扰攘了多日,这三个一直忙于招聘,黄泉路33号却已改建好。 黑店如今变成了金店,金碧辉煌地令冥界这群乡巴佬几乎要拿它当旅游景点,围绕了来看不休,谈不休,碰上些前世的酸秀才,还吟诗作赋送对子。 店内,无浪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牧白则擦拭着自己搜罗来的一只羊脂瓶,花姑姑在一边唱着自编的小曲。 三个都道,如今终于可以定下心来做做大老板了。 怎知这苍天总爱和事业人士作对。 他们事后终于明白,这就是所谓暴风雨前的宁静。 在花姑姑的小曲声中,三三姑娘隆重登场了。 地府里几乎没有水果,有也是用冥币买来的高价黑市货。 三三进门来却手提一篮放着光的橘子,怯生生走近三个老板。 她对着案几后联袂而坐的两个美男深鞠一躬,脆生生叫:“老板,老板娘好!” “噗……”淡定的无浪都掌不住了,一口茶水喷薄而出。 牧白斜挑了一边眉,刚要开口说话,三三又开口了。 “对不住,三三不知要称呼二位哪个作老板娘,嘿嘿。”笑得真是无邪。 “为,什么,一定要有一个是老板娘?”牧白的声音都有些抖动。 “哦,呵呵,二位联袂而坐,联袂下头自然是断袖,难道这里不是夫妻老婆店吗?”她看到二男眼神有些不善,转而将目光投向花姑姑询问。 花姑姑却关注她胸前的一块硕大的牌子,上面似乎用黑色的墨淋漓写了四个大字。 “卖身葬父!”花姑姑音调就够惨绝人寰。 无浪只得再度揉揉自己的太阳穴,修正道:“卖橘投店。” 牧白只得问:“这又是什么意思?” 三三展颜笑:“呵呵,我叫三三,是从七层镬汤地狱上来的乡下壮妹。一路就靠这篮橘子做盘缠,还剩下半篮,打算交给老板们作见面礼。” 牧白笑道:“三三做事很识礼法,还知道要给老板送礼。” 花姑姑也挺喜欢眼前这个七层地狱来的壮妹,问道:“三三想来我们黄泉路33号干什么活呢?” “我想做门口的门神!”三三答道。 “噗……”三个老板同时喷水,几乎呛红了俏脸。 三个老板开始认真打量眼前这个要做门神的姑娘。 她进门后就一直站着,不肯坐下,气势还是很凛然的。 姿色么也尚可。 身材么——很不错,比一般的女鬼或女妖精都要高一些,但幸好没有像她自己说的那样粗壮如山,即使隔了身上的粗麻衣也依旧看得出这门神姐姐骨肉停匀,颇有曲线。 老板们眯起眼,她虽说算不上天姿国色,闭月羞花,但当门神,着实可惜了。 “三三,不想在店内作些其他活计吗?例如洒扫,或是歌舞表演,你若愿意,还可以给两个老板作贴身丫头……”花姑姑善心大发,两个男老板却不肯消受,无浪埋低头喝茶,牧白却紧盯三三身边一个九层的骷髅塔。 “三三力大,其他细巧活做不好,怕要闯祸!两位老板细皮嫩肉,三三不小心给掰坏了可怎么好?想来想去还是当门神妥当。” 细皮嫩肉怕掰坏,敢情将他们当成新鲜大萝卜了…… 无浪和牧白对视一眼,有些无奈地双双叹了口气。 还是牧白开了口道:“既然如此,拿人手短,收了你这篮橘子,总要还你一个称心如意。明日起,你就是本店的迎宾。千万不许再提什么门神。此外,你对薪酬可有什么要求?” “无甚要求。”三三志得意满,笑眯眯凑过来道:“有吃有住,过节有红包拿就可以。” “好!既然你说力大,那迎宾之外还要帮忙处理客人寻衅之类的急务。”无浪道。 “三三明白了!”她眼内精光大放,仿佛立马变身为冥界最威武的门神一枚。 花姑姑被小姑娘的理想与执着所感动,不免加问一句:“三三,你究竟是怎么个力大法?可否给我们演示演示!” “是!”威武门神立即得令,她放下手中橘篮,挽起两个袖管,乌黑乌黑的眼睛朝着两个萝卜般的老板震慑性扫射一圈。 老板们被她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一个索性将头埋进小小的茶杯,另一个则作出望天无语状。 此处无从下手! 但三三如此精明,岂能错过良机,被老板们小看? 她一个冷笑,左手出击,只是轻轻,轻轻一推,身侧的摆设——1人多高的九层骷髅塔轰然倒塌。 骷髅头们顿时乱哄哄滚了一地。 三三与老板们坐在一堆骷髅中。 无浪率先鼓起掌来,语气却冷得结冰:“很好很强大!” 牧白眼角似乎在抽搐,隐忍着什么情绪似得道:“三日,这骷髅塔花了我和无浪整整三日的功夫堆起来弄好……” 三三闯祸的左手揉搓着衣角,似乎,她又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真实的一面。 花姑姑一句话惹出来的麻烦,只得圆场道:“你力气之大,让本宫甚是欢喜,欢喜啊……但这一地乱摊子,三三还是留下来自己收拾吧。” 老板们打算陆续退场,牧白路过橘篮,伸手提起,犹记得对着呆站在那里的三三粲然一笑。 三三在最后时刻,抓住无浪的衣尾,认真严肃地问了一句:“那明日三三做了迎宾,有没有迎宾的衣服穿?” 老板们一愣。所有制服虽然已经在隔壁的张裁缝家赶工,却从来没想过要安排迎宾一职。 “三三,你既然醉心于当门神,一定对此事深有研究。不妨自行定夺怎么造型,若缺什么材料,就地取材,不用来问我们了!”牧白性子好,什么事情都是无可无不可。 “好,老板们慢走。” 三三,你在黄泉路33号的日子就要开始了,切莫让人识破,尤忌被那两个小白脸小看。 她在心内对自己道。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花样老板 堆不完的骷髅头。 每一个都圆滚滚,放上去又滚下来,成心要和三三过不去似的。 但这可是三三在黄泉路33号闯得第一个祸,老板既然关照下来要她自己收拾,她怎么好意思跑出去说自己来之前一直吃的橘子,此时已肚子空空,一阵一阵往外泛酸。 今夜怕是没得吃没得睡了。 她薄薄叹口气,却听到屋外的脚步声。 木地板发出“嘎吱嘎吱”响,声音到门口处停了。牧白手里举着灯笼,那红烛摇晃的光衬得他一张脸几乎晶莹:“三三怎么还未睡?” 三三见是他,羞愧地垂下头:“骷髅塔才堆了两层……” 牧白“噢”了一声走了进来:“那晚饭也还未吃?” “是……”不知怎的,听他这温善的语气,三三突然发觉自己甚是委屈。也或许因为,之前从来没有男子,用这样的语气同三三说话。 “那且放一放。当日我同无浪都用了三天时间才弄好。现下我陪你去底楼吃饭,然后让花姑姑带你去睡觉的房间,免得你太晚进去扰了其他同屋。” “是。”三三眼圈微红,二老板牧白真是善良的小白脸啊,不枉费她原先要叫他老板娘,果然比大老板宅心仁厚。 她追随牧白淡色的背影出门,牧白在漆黑的走廊里,像一缕飘忽的魂。 可这缕幽魂的长发披在身后犹如黑瀑,而淡色的衣袍宽宽大大,依稀可以看见底下他穿的那双鞋子。 并不是传说里那双名牌十彩鞋,而是同无浪一样的普通黑鞋。 底楼的厅堂空空荡荡,并无一人。 牧白道:“你等一下,我去厨房看看还有些什么饭食。” 他飘飘渺渺走了,剩下三三独自打量装潢好的新店。 新店一楼被他们用来做饭店,供大家饮宴;二楼是他们两个老板的书房与办公事的地方;三楼用来收藏与买卖珍宝;四楼是供商贾或是官吏们包间密谈的所在;五楼到八楼全是客栈房间。 正看个不住,无浪却穿着披风,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见到三三,疏远一笑,客气地点点头。 “大老板您回来了!”三三赶忙立起身来搓手相迎。 本已上了楼梯的无浪,此时不得不停下来应酬几句:“三三还未去睡?” 语气依然客气而疏远。 偏偏,这样的语气对三三而言最过熟悉。 从小,身边的男子问起话来都是如此腔调。 “还未睡?” “只吃这些?” “想要什么?” “出什么事了?” 三三不知觉间捏紧了拳头。 语气却也放缓放冷:“三三恭送大老板回宫休息。” 无浪一怔,回一句:“我们本是小店经营,三三无须行如此大礼,今后也不必这样客套。” 他转身上了楼梯,消失在转角。 三三有些后悔,不知自己怎么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你当他是皇上了?”身后的牧白也一脸带笑道:“还恭送他回宫休息?” 三三脸上飞起红霞,眼睛却紧盯他手提的食盒。 “你赶紧吃了,我去叫花姑姑等下来领你去后院。”牧白说话间又离开。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看埋头苦吃的三三,问道:“三三,你怎么不恭送我回宫休息?” “啊?”三三满嘴塞着饭菜,作声不得。 目送二老板走远,三三心下也觉得奇怪。 她从未想过要那样子彬彬有礼地对牧白说话,但见了无浪,却不由自主变出那个样子来。 吃饭皇帝大!三三风卷残云罢,花姑姑穿了夜缕出来领她去后院。 安排她住的屋子里头已有三个姑娘。 花姑姑道:“这是三三,负责店里的迎宾。三三力气大,你们可不要欺负人家!” 花姑姑一走,那三个女鬼便围着三三叽叽喳喳起来。 “三三?是艺名吧!你们看看现在这世道,为了找份工打,还得随时改名字!”最矮那个道。 “其实……”三三正要解释。 最高那个又接过话去:“其实,也有我们这样凭实力找到工作的!” 她转视三三,发现三三比自己还要高些,于是痛心疾首道:“小妹妹你也很有实力啊,为什么要如此投机取巧呢?如果这店是黄泉路二百五十号,你难道就叫二百五吗?” 三三马上接道:“不会啊,那我就叫黄泉,或者随第五层地狱名字,就叫蒸笼好了!” 一高一矮两个女子顿时用膜拜的眼神注视新来的三三。 剩下最后一个隐隐有王者风范的姑娘,手只微微一抬,大家立即噤声。 她坐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如太后般对三三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缓缓道:“我叫吟络,在这屋子里年纪最长,店里头都叫我一声络姐姐。” 三三对着络姐姐的一只白嫩的手,不知要如何示好。 想了又想,她跨前一步,拿起络姐姐的手掌,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嘴里还不停念念有词:“嗯,络姐姐这条生命线过短,婚姻看起来也诸多波折,不是十分顺当……” 屋里的这三个面面相觑,这个三三以为络姐姐伸手要她看手相吗? “话说回来,姐姐的天运虽然欠佳,但是也算有些偏财运,命中数度有贵人相助……”三三看起手相来倒也似模似样。 “三三,络姐姐是本屋老大,你就没有准备孝敬之物吗?”矮个女子终于揭开谜底。 “孝敬之物?”三三捏着络姐姐的手茫然:“我只有半篮子橘子,也已经孝敬给老板们了。” “哼!你敢耍我!”太后络姐姐大为不满,立即抽回纤纤玉手,三个女子连成一线,怒视着不懂规矩的三三。 于是这个夜晚随着几声大喝,黄泉路33号的某个员工宿舍内的四个女子发生了斗殴事件。 动静实在太大,直接惊动了三位老板的大驾。 战况十分惨烈,且一望而知,是三三一对三孤身奋战。 花姑姑有些不满:“三三,你的力大原来都用来打自家同事吗?” 也实在过分了些,络姐姐和一高一矮都哭得梨花带雨,捂胸的捂胸,捧心的捧心,可见都是严重的内伤。 “她下手好不狠毒,花姑姑,我都呕出血来了!”络姐姐甚是委屈,话朝着花姑姑说,泪水却是要流给二位美男老板看。 反观三三,伤都在头脸上,一目了然:头发被三个泼妇给抓散了,这儿一蓬那儿一捋,不成个体统;麻布衫子却也被撕破了口子,顿时成了漏风的麻袋;最最惨,脸上也被人家尖利的指甲划到,左脸上一道长长的红痕。 两个男老板心下了然,吃亏的反是这个毫无同性斗殴经验的乡下壮妹。 “天色晚了,大家也要休息,各自散去吧!”花姑姑打了一个哈欠,打算明日再审。 “花姑姑,我们再也不要和她这样的泼妇一个屋子了!”这三个却不肯收容重伤的三三,立志要驱逐她。 从头到尾,三三都不发一言,站那里自成一派凛然正气。 牧白开口道:“即是如此,你们先去睡,我替三三另觅一间屋子休息便是。” 他刚要四顾,看客们马上退散,都不愿意招徕这个受伤的女子。 无浪还是那个样子,客气道一声:“牧白,既然如此,我和花姑姑就先去睡了。” “二老板,三三可以睡柴房!”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 从小到大,三三没有受过这般的委屈,若不是她适才手下留情,那三个女子现在怕就已魂飞魄散了。她实在想不到,她们为甚都朝她的脸上招呼。 捂着自己脸上的伤口,她不等牧白答应,就转身去找柴房。 “你去的方向是无浪的卧房……”牧白的声音依旧温润。 “你随我来!”他笑着领她往前头去,嘴里却道:“三三,你一个乡下壮妹看来却不懂怎么打架。你们七层地狱治理得好比人间天堂了……” “我们那儿也打,却不是这么个打法。”她小声辩道。 “为什么要打呢?长了嘴巴就不能好好说吗?” “她们先动的手!”声音渐小,大约她自己也觉得无甚光彩。 牧白走路不快,脚步声却出奇得重。 都说鬼过无声,牧白的来路虽不清楚,论理,仙家行路也不该如此。 “三三给的橘子倒是很甜。” “哈?”怎么又说到橘子上头了? “三三这个乡下壮妹还真有些意思!”他突然回过脸来朝她一笑。 她手足无措,头脑晕然。 他说她有意思呢。 牧白带她去了一间干净的屋子,不大,却只有一张床,不用和人分享。 牧白道:“你权且在这屋子里安歇,我就住隔壁。” 临走又道:“你等下睡,我拿药膏给你涂伤口。” 三三不由大为高兴。 今日虽说受了些委屈,却难得收获美男的殷勤照料,从前就没有一个男子对她说这样温柔又安抚人心的话。 她凝望牧白的背影,赶紧把头发绾好,以免坏了她在二老板心目中的形象。 再等牧白伸手给她一罐药膏的时候,三三却止不住小手发颤,抖动着接过来,垂头蚊子叫般说道:“多谢二老板。” “你也早些休息吧。明天无浪和花姑姑会审你今夜的事情,另外,记得把我们的九层骷髅塔复原。” “哈?”还要堆骷髅塔?她表情尴尬坐在那里,还当他会放过她呢。 他笑着帮她闭上门,三三在屋子里对着药膏直发呆,头一次有了照镜子的兴趣,倒要好好看看自己这张脸,另外还需筹谋明日上工的衣服打扮,这次第哪里还睡得着。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莫问出处 第二天一早。 之前一直轰动第五层地狱的黄泉路33号再度被围观者们包围议论。 只见一名女侠,作托塔李天王状,右手托举一根大萝卜,面目严肃,站立在金店门前。 “哎呀,这店得罪了黑社会吧,人家一大早就派女侠客来门口封店了。” “不像,这店以前的老板娘就喜欢坐外头择菜,伪装成行为艺术。这分明是行为艺术,是艺术!” “这个女子训练有素,站这许久,都没有眨过眼睛。” “快叫《冥界朝闻》的执笔过来问问,到底发生什么大事了。” 路人甲乙丙丁激动莫名,居然还有运气现场观摩此等怪事。 僵立的三三被周围灼灼的目光搞得有些难堪,莫非,她这个迎宾的造型又闯祸了? 刚想到这里,突然从旁过来一个男子,直接往三三身边一站,半蹲,双手伸出貌似求饶。 他笑嘻嘻对人群里一个摆出画摊子的男子道:“注意画好我的面目表情,要有些惊诧,其中又混合些微的畏惧,这里面的分寸你务必要把握好!” 男子眉目姣好,沉声应:“我理会得!” 围观者们闻言先是震惊,继而恍然大悟,继而感叹道:“是啊,此时不合画,更待何时?和女装版托塔李天王站一起,多好的一张行乐图啊!” 于是画摊男子生意不绝,他手中笔运转如飞,只几下,一副惟妙惟肖的天王抓小鬼图就跃然纸上。 三三被迫参与他的多次创作,心下不免更加疑惑,也不知自己这迎宾到底算不算成功。 正犹豫不绝,高级会所的大门却开了。 无浪穿着黑衣,青着个脸,从三三右手中抽出那根萝卜来。 又对着围观群众道:“本店开张时辰还未到,稍晚奉候各位光临。” 再朝正要挂上三三身子的一个合照女鬼道:“对不住,我们的员工还未早膳,下回赶早吧。” 他用眼神示意,三三只得垂头丧气跟着他入了楼内。里头正用早餐的男男女女此刻却已经都笑得东倒西歪一片。 她听到有人在说,听说三三是乡下来的傻妹子,一来店里就闯祸不断,砸了老板的屋子,打了同屋的姐妹,今日还跑出去丢丑,老板一定会将她踢出门去。 这话很是恶毒。 三三焦急得在大堂里寻找二老板牧白的身影,只要他在,她似乎就能安心一些,不会似此刻般惴惴不安。 偏偏遍寻不着那温柔男子。 只捕捉到花姑姑恨铁不成钢的叹息与络姐姐她们幸灾乐祸的神情。 三三暗道一声,这下算是彻底完了。 不想坐下的无浪却道:“还不快吃?” 吃便要吃,只是食不甘味,担忧这是她三三在冥界的最后一餐饭,诚可谓出师未捷身先死。 吃到小碗底朝天,她仍是埋头不语作出辛苦咀嚼的样子。 真怕,就这样被大当家轰出门去,见不着牧白最后一面,她都来不及为昨夜的药膏道谢呢。 “随我来。” 同样一句话,出自大老板无浪之口就变得毫无温情,命令似的。 跟在黑衣男子身后,三三头一回注意到大当家的身姿十分挺拔,走路的样子却也如风拂柳,放在她们那里,也算得上举止从容优雅。 无浪不疾不徐又带三三回他们初次见她的书房。 “啊?谁弄好的?”只见九层骷髅塔赫然如初,分明有人相助。 无浪淡淡一笑:“我不喜欢屋里太过凌乱,亲自动手弄好了。” 三三叹口气,大当家同她熟悉的男子们真正相像,连行事风格居然都如此相近。 所以她对熟悉的男子说了熟悉的话:“多谢!”淡淡二字就远远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 无浪混不在意,直接问道:“什么时候跑出去做门神……嗯,迎宾的?” “一早,大约是卯时吧。”三三道,“我看大家都还没起来,就先穿戴了出去迎宾。” “喔。”他抬眼看看她所谓的李天王似的穿戴,乌黑的眼珠里居然有促狭一闪而过:“三三也当得勤勉二字。但你这样闯祸不断,还想在黄泉路33号做下去吗?” “想!”她异常诚恳得扑上前,一头与无浪手中举着的茶杯相撞。 茶水泼了她一头一脸,还略有些烫,三三无辜地注视大老板,期望这样悲剧般的情境能让他稍作挽留。 无浪递给她一块洁净帕子,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沉默半饷,到底是憋出一句:“没有烫到吧?” 三三将头脸擦拭干净,客客气气回:“没有烫到,多谢。” 无浪点点头,他发现,她同他说话的语气,和她对牧白说话时的全然不同。 “既然三三还想在本店做下去,无浪也不妨明言。你的出处我和牧白并不打算追究,既然你说自己是七层地狱来的乡下壮妹,我们也姑且听之。只是,有几件事情你还是小心些为是,冥界没有橘子,若有都需高价购之,试问一个乡下女子,哪来此等财力?再者,冥界自有冥界的规矩,你一出手就一个天界天王的打扮,怕是不妥。我说的,三三可明白?” 她睁大眼,立直身,说她不懂这里的规矩,这话没错;但她不笨,他都说得如此明显,她岂会听不懂。 无浪又说下去:“你的迎宾服,我们替你作。这两日你就先在大堂帮忙上菜吧。” “好!”总算没赶她走,稍稍慰藉她被人揭穿的难堪。“那三三先告退了。” 礼不可废,她躬身致礼后才无精打采出了他们的书房。 三三刚到了楼下就被花妈妈一把抓住,笔直拖去了偏房。 两个女流在房间里头不知争些什么。 “啊?还要量身段?” “当然,否则衣服怎么作?” “宽大些也无妨,花姑姑,我不介意呢!” “你是不介意,一大早穿成那样都跑出去了。我们黄泉路33号vip高级会所可介意得很,迎宾的就是我们的门面,须要足够漂亮标致方可。” “那三三怕是不行,把我换进内堂吧。” “胡言乱语,不知那天是谁口口声声要迎宾守门的!哎呀,三三,你还真不容本宫小觑啊,可观可观。” “花姑姑……”三三似乎有些害羞得着恼。 花姑姑却志得意满拎着尺子就出了房门,老远看到无浪就笑得颇暧昧,大声道:“恭喜老板,我们迎宾的三三姑娘穿上定制的衣裳,一定能让过往客官都打破头往里面挤。” 三三在屋内大窘,又不能跑出去辩什么。只隐隐听到无浪平静的答复:“人尽其才,这是最好不过。” 三三立马就想到下句——“物尽其用”。 这可恶透顶的大老板。 说是乡下姑娘买不起橘子,他作甚也让牧白收下? 又说她的托塔李天王造型不妥,昨日却也没说要她穿什么迎宾。 再回想,好像这些事无浪都没有置喙,是牧白收了橘子还夸说很甜;也是牧白让她自己造型,无须再问他们的意思。 三三沉思着出了偏房门,黑衣大老板正打眼前过,冷冷撇下一句:“三三还不换了衣裳上工?” 早晨却也无甚大买卖,偶有过路的小鬼前来投宿,或是几个遮头遮脸的商贾前来找大老板买些奇珍。 到了中午,店内食客大增,三三首次跑堂,暗自嘱咐自己千万小心些,不可再闯祸。 却是怕什么来什么,好端端捧着一大碗碧玉翡翠汤出来,前头的络姐姐却故意脚下使绊,三三一时不防,差点摔了个底朝天。 好不容易站住了,手里的汤却泼了出去,还烫到几个坐着的客官。 三三狼狈地不知如何是好,还是花姑姑冲上来给客官们赔不是,说是这一餐算是店家请客。 她话音刚落,柜台里沉默的账房先生无浪立即抬头看了三三一眼。 三三瑟缩地捧着半碗汤往厨房去,都来不及将自己手腕上的热汁拭去。才来得黄泉路33号不多几日,几乎处处挂彩,难道她真被人说中,只能躲在自家小天地里作威作福? 连厨房师傅顿时都认得了她:“哦,原来是闯祸精三三啊,怪道连一碗汤都端不好。” 再羞愤,也得忍着不是?三三悲壮地取过新汤,下定决心要作出个样子来。 于是龙行虎步进了厅堂,直奔目标桌而去,络姐姐在前头狞笑,三三只作不知。 果然又来,络姐姐突然伸出脚来不算,手也挥了过来。三三看得分明,顿时有了对策。 她盈盈踏过络姐姐的蹄子,疼得络姐姐倒抽口冷气,手也摸上了自家的脚,无空和三三过不去。 “哼哼哼哼。”三三心中冷笑不绝,真当她好欺负吗。 这心中的笑声仍然袅袅,孰料这桌的客官却故意伸手推了一把她手中的汤碗。 于是悲剧再度发生,汤汁四洒,这眉目姣好的客人拂着衣袖,自说自话道:“唉,看来贵店也要请我吃这一餐。” 定睛看去,正是上午设下画摊的男子。三三气得发抖,天下怎么还有如此为吃霸王餐,不择手段的无耻之徒。 却听花姑姑在不远处怒吼:“三三,你给我回房思过去!” 柜台后的大老板这回连头都懒得抬,任犯错的三三从他面前讪讪走过。 这黄泉路33号怕是待不下去了。 回到后院,刚要去自己房间收拾收拾行李。 却见隔壁牧白房间的门虚掩着,若是要走,总要和他打声招呼。 “二老板你在里头吗?”三三问。 “稍等!”是牧白温润的嗓音。 三三却开心起来,原来他在,他在就好。 许久,牧白才打开了门。 “二老板……”三三的笑凝结在脸上:“咦,二老板是不是生病了?脸色为什么这样苍白?” 牧白不答,却拎起三三的手来看:“丫头,这红红一片都是烫的吗?” 这一声丫头差点让三三破功哭出声来。从小到大,也只有眼前男子用这样的语气叫她一声丫头。 “眼圈红什么?你等着,我拿专门的药膏给你。” 牧白这屋子就像是药铺似的,对付各种伤口的药膏应有尽有。这次交她手里的却是墨绿罐子的药膏,她接过后就小心贴身藏放。 “不用藏,带去屋子里用吧。”牧白转身就要回屋。 “二老板,三三今日又闯了许多祸,怕要被大老板赶出店门了。临走前想来和你告别……”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无浪的奸情 牧白闻言回过头来道:“三三闯祸都在意料之中啊!放心吧,无浪他心最软,不会赶你出店的。” 三三半是惭愧半是欣喜,原来她闯祸已经不足以让二老板震惊了。 “大老板似乎挺生气的,难保等下要怎么发落我。”三三不自觉咬起下唇来,小时候一紧张就会如此。 “这么咬不疼吗?”他低下头相问,声音动听又传情。 他的眼睛,此刻,呈出很淡很淡的紫色,淡到她不费力看,这紫就会失了踪迹似的。 五层地狱处处都是蒸汽。偏偏在氤氲潮湿之中,她看清了这一双哀伤的眼睛。 穿着十彩鞋,游遍三界的美男子牧白,为了何事脸色如此苍白?又为了何事,在如此漂亮的眸子里盛满了秋水? 他的呼吸轻缓,化成无数蒲公英种子,直漫天飞舞到她的芙蓉面上,仿佛还裹挟着异香,三三的神情都恍惚起来。 凉风有兴,秋月无边。 不知何时,他的手指轻柔抚弄着她的唇。 分明是唐突与暧昧的动作。可是由他做来,似乎再自然不过。 最后一抹笑意也自牧白脸上退去。 他手指一转,托起三三的下巴,淡淡问:“我若病了,三三可愿倾力搭救?” 三三的眼睛,如同任何一个初恋中的女子,盈满了不堪□重荷的水意。 他的问题,简直算不上问题。 她问:“牧白得的是什么病?” 水汽蔓延开,她逐渐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那留有暖意的手指也骤然离开。 三三以一种高贵不凡地语气问:“牧白,是什么病需要本……三三相助?” 他缓缓转身,只留下一句:“你回房擦药吧,不要乱想。” 门至此紧闭。 她怀揣着他赐的圣药,怅然若失进了自己的房间。 牧白究竟得了什么样的重病? 她满脑子都是他那双惑人魂魄的眼睛。 天界都道她爹是大美男,可爹的眼睛是一潭久无波澜的死水,这些年来一直都毫无生气。 他即使有天大的病,只要她肯屈膝求求家乡的爹,立时便能治愈,何须倾力搭救? 三三用自己烫伤的手指在桌几上一笔一划书写,牧白,牧白。 正书写得十分投入,外面传来大老板无浪疏远的声音:“三三,在里面吗?” 三三呆怔,他大约是来秋后算账的,到底要不要放进来呢? “三三,你没事吧?”大老板又催问几声。 三三无奈,垂头丧气打开房门:“大老板。” 无浪背手站在门口,见了她的颓然模样,嘴角微扯,沉声道:“三三,你早先在外堂泼翻了两碗汤,一共烫到六个客人,这六个客人吃了店里二十两银子零八钱wωw奇書com网。你先前说只需本店提供吃住和过节红包,所以你目下打算怎么还清这笔债?” “哈?”三三睁大了眼睛搓手搓脚,她可从未欠过什么钱债,这么大笔银子教她一时间怎么还? 无浪看她的样子颇觉好笑,于是诱导之:“乡下壮妹在七层地狱老家可有田?卖去一亩两亩便足数了。” “田?没有没有!”三三受惊吓,连连摆动小手。借她一万个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卖家里的田宅;就算她敢卖,只怕也没哪个敢买啊! “喔,这样。”大老板也颇有些为难:“那三三随身有什么珍奇宝物吗?牧白是鉴宝行家,你拿出来大家看看,估价上头也定不叫你吃亏。” 三三摸摸自己贴身的小锦囊,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咬咬牙道:“乡下妹子,哪有什么能让两位老板过目的好宝贝。” “那你什么都没有,是打算赖账了?”无浪顿时沉下脸来,让三三简直无地自容。 “大老板,要不你宽限个几天,三三一定会想出办法来的。” “好吧,我向来也不愿逼人太甚,如若十日后你还不能连本带利将此债还清,就只能卖身为奴了。” “这……十日内三三会想出法子来的!”三三心下还十分悠然,才不怕什么“卖身为奴”,她现在不就主动卖橘投店了! “既然如此,签字吧!”大老板不知从哪里甩出一卷纸来,上头密密麻麻都是小字,三三顿时眼花缭乱起来,只看得清标题上《卖身契》三个大字。 “还要签这个吗?”她从来没见过这种玩意,糊里糊涂被无浪撮哄着在最后一页上头画下了自己的大押。 “成了。”无浪又恢复了平静无波的语气:“三三,这十日内你尚需听从我们的吩咐,可理会的?” “三三明白。”愿为二老板牧白做牛做马。 “那你先进屋收拾自己东西出来。”无浪吩咐道。 “哈?”她猛抬头,他要她搬出牧白隔壁的房间? “这屋子专留给牧白的客人,你昨夜因犯错无人收留,牧白暂借给你的。如今给你两条路选,一是回去原来安排的房间,给其他同仁倒茶认错;二是带着行李去睡柴房。三三你意下如何?” 她捏紧了一双拳头,眸光居然转成淡金色:“三三愿意睡柴房。” 傲然转身回屋。 “三三,回柴房记得写出千把字的检讨来,明日还要在内部大会上当众朗读。” 三三肩膀都抖动起来。 却坚持着将自己的小小包袱抱紧,抬头挺胸朝大老板目示的柴房方向走去。嘴里依然有礼有节道:“大老板,三三告退了。” 路过二老板卧房门口,不免深情看上一眼。 直待她走远。无浪才轻声问:“牧白,你还好吗?” 门豁然打开,二老板斜倚在床上,衣襟松垮垮散开,露出赛雪的肌肤与上头数道皮翻肉绽的血红伤疤。 一白一红,是最纯洁的罪孽。 无浪呼吸都急促起来,乌黑的瞳仁映出罗刹般的凶狠怒意。 “牧白,为何不肯让我出手相助?” “如果你出手便能解决,我又何须同你客气。”他反过来安慰黑衣男子:“还有五次便能解脱,且让牧白我善始善终。” 无浪一时无言,许久才道:“不想被我父亲大人说中,谈什么皇皇男儿郎志在四方!到头来,连一个知交好友,都搭救不得!” 牧白坐直身,故意转开话题:“那丫头被你打发走了?” 无浪一笑:“你适才不是都听见了。” 牧白道:“她一个大小姐不知为了什么缘故,跑来冥界装什么乡下妹子,才两日,就弄得一头一脸的伤。” 无浪为牧白倒一杯茶水,递去他手上,嘴里却说:“正因为如此,才要她搬走。老住你隔壁,那群悍妇岂不是以为我们护着她,更要处处和她过不去?” 牧白挑眉笑:“这情景就和我们无浪大少爷当初一摸一样,你那千把字的检讨也没少写吧!” 无浪笑出声来:“当年写的检讨若加一起,都够一部百页大书了。很多事,是要吃了亏,才会学得乖。” 又道:“当初幸亏遇见了你,不然闯的祸比这丫头只多不少。” 牧白不免也遥想当年,感怀不已:“我只是没想到,这地方居然还有男子可以笑得如此好看。” “可惜。”无浪恢复冷漠的语气:“看多了冥界纷扰之事,我再也笑不出来。” “你看人家三三依旧兴高采烈,似乎来头不小。” “来头自然不小,天界都派来一个天君日日在我们店里守着。”无浪缓缓道。 这两个老板在屋内对视,牧白轻声道:“三三这丫头,似乎很喜欢我……” 他嘴角挂着嘲讽笑意,眼睛里的淡紫色汇聚成小小光流:“或许,她能替我解忧。” 无浪却沉默了。 喜欢牧白并不是难事。何况于这无边苦狱中,哪怕一丝丝的温情,都可令寂寥已久的生灵狂奔追逐。 可出手利用这样的温情来为自己解忧,从来不是无浪的行事风格。 牧白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缓缓道:“无浪,之前我一直以为,你我一同经历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事,早已如同亲兄弟般行事一致。如今看来,我们两个仍是不一样。你总令我自惭形秽。” 无浪也在这第五层地狱的氤氲空气里逐渐迷失,他临出门前,突然对床上的牧白回眸一笑。 牧白的眼睛紫光流动:“无浪……” 无浪留下这颠倒众生的一笑,背对着牧白才敢说:“牧白,我很佩服你。设身处地,若我是你,无法做得更好。” 他一个自视甚高的花花大少,又能够改变些什么? 柴房里的三三此刻正在奋笔疾书。 来冥界真正长见识。 从来没见过温柔美男,此回邂逅一枚;从来没为银两烦恼过,此回欠下一屁股债;从来没被打过,此回身经数战;从来没卖过身,此回——卖了;从来不知道啥叫检讨,此回不仅要写,还要写出千把字来。 “余内心甚凄,余错了。” 这不行,字数这么少,要写到何时去? 于是扩句。 “三三内心十分乃至万分的凄凉,悔不该将唯一的孝敬尽数给了两位老板,以使高贵的络姐姐伸出了纤细的玉手,却只能空手而回……” 写到酣畅处,三三被自己如涌的才思所感动,不禁如诗圣大人们般放声狂笑:“哇哈哈哈哈哈。” 这豪爽的笑声吓跑了柴房斑驳老墙上的一只壁虎。 还引来了明显是睡眠中途被惊醒的黑衣老板一个。 无浪站在月光下,冷冷道:“三三,我的卧房就在隔壁,我最恨人扰我清梦。把夜半扰邻这回事也写进你的检讨里去,两千字为底限!” 这又是为甚啊? 三三无语问苍天,他这黑衣铁板为何要把她从牧白隔壁搬去自己隔壁呢?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修完,增添无数奸情与暧昧,汗 子时之约 黄泉路33号vip高级会所一早的晨会。 两位大老板联袂出席。 花姑姑列席。 所有员工表情肃穆。 三三站在厅堂中间,在众目睽睽之下,深情并茂地朗诵自己熬夜写就的检讨。 “此时,只见屋子里一直保持沉默的第三个女子,朝大家挥了挥她瘦弱的小手,空气顿时就凝结了……” 故作神秘地停顿一下,并扫射全场,观察大家的反映。 反映十分热烈。 无浪已经停止了喝茶,专心致志听她的检讨;牧白苍白的脸上倒似乎泛起了红光;花姑姑的眼神则愈发空洞迷茫。 而她的同事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看她如天女下凡。 真正教三三得意,首次出手,就艳惊四座。 “这女子,缓缓道,我是吟络,店里都叫我络姐姐。她朝三三伸出一截藕荷般的雪白手臂,掌心向上,一脸圣洁之光……” “说时迟那时快,三三一个箭步上前握住了络姐姐的柔荑,仔仔细细帮她看起了生命线……” 牧白奋力压制自己的脸部表情,轻声问旁边的无浪:“你怎么不喝茶了?” 无浪一字一顿道:“怕,喷。” 又小半个时辰过去,眼看这店就要开张,大会还未结束,因为三三的检讨还没有念完。 她又翻过一张黄纸,惟妙惟肖模仿花姑姑的语气道:“三三你给我回房思过去。” “无辜的三三并不想对大家解释些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肤……” 小苍蝇喋喋不休中。 无浪的自制力节节败退,至此几近崩溃。 牧白似乎也已经到达极限,双方对视,打算中止三三的检讨朗诵。 但妙的是,深夜扰邻的段子开演了。 “那穿着黑衣的男子啊,站在月光下对着弱女子一脸不爽,肆意怒骂,究竟为哪般?” 黑衣男子接受现场无数目光的巡礼。 牧白再度无语望天。 “三三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柴房中,一灯如豆……” “停!”无浪忍无可忍,出口阻止。 牧白终于得以大笑:“没想到我们黄泉路33号还有三三这样的说书人才,几乎要被埋没了。” 而络姐姐居然也眼含热泪,呐呐问:“三三,我在你眼中,真得那么圣洁那么美丽那么神秘吗?” “哈?”意犹未尽的三三弄不清楚这是怎么了,这检讨的重头戏还在后面呢。 “散会,大家各司其职准备开张!”花姑姑一声令下。 牧白要去二楼的书房,路过三三身边,不免安慰鼓励一番:“三三,一晚上码这么多字真是不易,可惜时间有限,我没听到大结局。不如,今夜子时你来我房里说给我听?” 他今日穿上限量版的紫霞套装,稍靠近些,就能领略他领口上一枚紫天玑石的神秘眩光。 三三小心肝扑通扑通乱跳,小心翼翼重复他的话:“子时,去二老板房间,说话给牧白听。” “我等你。”他飘然离去,紫霞袍的衣袖在她眼前招展,留下一道浓郁的神秘香气。 人约黄昏后。 三三捧着一叠子检讨久久作声不得。 黑衣男子走过来,冷冷道:“三三,你不识检讨为何物?” “哈?”她转眸,看到大老板莫测高深的脸:“三三刚才念的不正是……” “抱歉,那不是检讨!”他截断她的自辩,若无其事道:“你说我在月光下肆意怒骂你?这确然是我这大老板和你这小员工之间天大的误会。好在你我比邻,今夜子时我会去柴房好好教导三三如何写出一份合格的检讨!” 说完即走,没等三三反应过来,就抛多一句:“还不去厨房帮忙?” 三三手拿一块大抹布,对着楼梯的扶手擦个不停。 大小老板纷纷约她于今夜子时会面,这可如何是好? 那神秘香气仍留恋在楼梯周围,就仿佛牧白的眼神,余韵无穷。 三三若能与二老板在药铺似的屋内执手相看,把酒言欢,诚可谓大大一桩赏心乐事;可黑衣男子似乎更有权威些,他所言教她如何创作检讨,听来也是名正言顺的公事。 她爹从小教诲,万不可因私废公。 十分难以取舍。 不知为何,她想到自己家乡的美男子爹,每晚都有诸多美女相约环绕,究竟是如何取舍的? 怪道人间女子要说,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走神间,听见一边正在拖地的杂役女子们闲聊。 “说起来,这店的薪酬也算不得十分高,听说人家第三层地狱里有个高级会所,人家一共60层楼那么高呢!” “好气魄,60层楼只怕都要戳破第一层地狱去了。” “第一层地狱可是真正的魔都,灯红酒绿,各个都醉生梦死呢。” “那又如何?也没有我们两位老板这样的绝色啊。” “就是,我去第一层地狱购物,也从来没见着过二老板脚上那双十彩鞋。我们大老板倒十分俭朴。” “也只有他穿黑色好看。不像外面那些小鬼,穿了黑色就和会跑的炭块一样,光剩一双绿油油的眼睛。” “奇怪,我倒觉得大老板身上别有一股贵气,不像是出身穷酸的。” 花姑姑不耐烦地走过来,挥动手中小手帕道:“你们少嚼些舌根吧,我们大老板都定下亲事了,当心以后老板娘嫁过来把你们一个个都赶走!” 三三脚下一个打滑,黑衣男子居然已经定亲了? 那就十分好取舍了!今夜还是去牧白屋里讲故事吧。 分几步挪动到柜台边。 黑衣男子正低头翻看账簿书页。他沉静的样子,越发像她家中的爹。 分明近在眼前,心境上却被他们拒之于千里,捉摸不透这样精雕细琢的五官下究竟能不能排出欢喜的表情。 也不知他将来的娘子可能引动他温柔叫她一声丫头。 牧白那一声丫头又自耳边回想,三三的脸泛起红潮。 “三三,你是故意跑来老板面前表演偷懒摸鱼吗?”无浪的眼睛仍然看着账簿,声音也听不出喜怒。 “嗄?”三三被一语惊醒,发现自己此刻正慵懒地倚在柜台上,大抹布被她放在帐盘上,手里倒取了一支毛笔把玩。 “还不快去做事?” “大老板。”她站直身有话说:“我今夜子时已经和人有约,您就不用来柴房教我写检讨了。” “哦?”他终于抬起头看她一眼,“夜晚子时三三还要出门和人约会?” “不是,是和二老板牧白。”她脱口而出。 却见他黑眸里的光芒瞬间熄灭,他再度低头看账簿,轻声道:“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语声沉静,背后却似有暗潮。 三三的心一颤,刚刚这冷漠男子的眼神略微动荡。 她爹的眼神以前也这样动荡过,当时姐姐出嫁,姐夫看上去比她们的爹还要老得多,姐姐临出阁前当众凄然道:“我就是要嫁给他,我不仅要拿他当夫君,还要拿他当自己从小没拥有过的亲爹!” 于是三三明白,这样的动荡,意味着冷漠男子们的失望。 让他失望去吧!又不是她叫他定亲的。 “三三,你不要拎着块大抹布在大堂里这样走来走去!”花姑姑吩咐:“你还是去帮忙收账吧!” 闯祸精端菜不行,收银子总没问题了吧! 问题总是无处不在。 三三收成了几笔帐,如风一般塞去柜台,看了账目与桌号后再迅速遁走,坚决不和大老板有任何眼神或语言上的接触。 “18号桌,九钱银子。”她伸出小手,对方却一直没会钞。 三三只得重复一遍:“客官,九钱银子……” 那客官万分无辜地和三三对视。 这就是冤家路窄,可不正是眉目姣好的霸王餐男子! “又是你!钱呢?跑来饭店吃饭还想不会钞吗?”三三粗声粗气喝道。 “我还以为你是门神仙子!”他的声音珠圆玉润,教人听了悦耳。 “嗄?”这和要他付账有什么关系? “我找了你一个上午,才知道你在店里面端菜!”说得很辛苦似的。 “胡说,我们大老板昨天在门口就说我是店里的员工了。还要你找个什么劲?” 他幽然一笑:“我怕他带你进去灭口啊!你也知道,这里都是鬼,最讨厌天界的那些个抓鬼的天师啊,门神的。” 又把脸儿靠过来些:“而且你们大老板看上去可真凶,他后来没有为难你吧?” “这……”她脑子转动的速度跟不上他的话,这都离题千里了。“你先给我九钱银子,然后我们才可以聊天。” “原来如此,有了银子,就可以和我们的门神仙子聊天了。” 这话听上去怎么这样怪? “我叫三三,你不要一口一个门神仙子。” “喔,三三,今夜子时有没有空?” 又来? “没空!” 刚刚还拒绝了大老板,你这个霸王男就更轮不上号了。 “那等三三得空了,我再来奉陪!”他立起身来,从凳子上的褡裢里掏出一把扇子,打开,只见满扇面的桃花,然后他就旁若无人摇将起来。 “疯子!十二月里摇扇子!”三三喊出了大家的心声。 这男子诡异一笑,对着柜台里的无浪叫道:“掌柜的!我要投店。” 随手甩出一锭银子在桌上。 三三傻乎乎掂起,乖乖,好沉,足有3两左右。 “多得给三三做小费!”那怪男子施施然去了柜台处。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第3个,大家猜后头还有多少个…… 消失的红 未时,申时,三三在大堂内奔忙不停,心内暗道,当初自己坚持要去迎宾果然是英明的。等制服一到,便可逃出生天,从此终日呆站门口即可。 酉时,戌时,继续奔忙。 亥时。三三累得气喘如牛,几乎是爬回了柴房。 子时还有她同牧白的约会,于是强打精神去梳洗一番。 隔壁的黑衣男子也刚刚回来后院,见到在井旁欢快洗脸的三三,淡漠地点点头。 湿漉漉的三三水鬼似的跳过来拦着他的道。 无浪皱眉问:“怎么?” 她从怀里小心翼翼取出小费银子,交去他手中,认真道:“帮我抵了债吧。” 他一看正是中午账房找出来的2两碎银:“我替你将8钱银子的零头也抹去,三三总共还欠本店18两的本钱。” 她闻言一喜,未经思索就说:“那我明日再去找那个开画摊的聊聊天。他出手如此阔绰,不须十天大约就可替我还清债务。” 他猛抬头,瞥她一眼。 三三不知为何有些心虚起来,大老板薄怒的样子,真是好看。 她又不经思索,傻话脱口而出:“恭送大老板回宫休息。” 不料他恶狠狠瞪她一眼,嘴里分明在说:“急着哄我走,好赶去和牧白约会是吧?” 她拿手放在自己耳后支起,刚刚听到的冷漠男子口中争风吃醋似的话语,是幻觉,一定都是幻觉。 他已打开卧房之门,侧过身子道:“三三,你不认识那个摆画摊的男子吗?” “不认识啊,他没说自己叫什么!” 门“嘭”一声被大力关上。 三三在井边感叹,论起礼数来,这大老板还真无法同她爹相比! “丫头。” 她急转头,牧白站在不远处对着她笑。 三三顿时头晕目眩。 二老板披着冥界最新款的潘安系列睡袍,把一个男子周身的线条勾勒得令女子们也疯狂垂涎。 “已经是子时了,三三,我还以为今晚你打算失约。”他笑得如此魅惑,声音却也柔和。 三三魂不守舍走去他身边,嘴里还在解释:“刚刚在和大老板谈公事。” 四目相对,牧白用手背拭去她脸上晶莹的水珠。 那异香再度出现,简直就是牧白身上专有的气息。 “那你我之间,是公事还是私事?” 她张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答不出?”牧白脸上的笑意冉退,淡淡道:“那就罢了。我明日还要出远差,三三也早些休息吧。” “嗄?”三三大失所望,二老板为何每次都在关键时刻嘎然而止? 她的失望眼神却令他重新带笑:“傻丫头,是我下午想起来,你之前两夜都没有睡好。你那检讨,以后总有机会听的。” 自她来到黄泉路33号,第一晚因为思考迎宾装束而失眠;第二晚因为赶写几千字的检讨而熬夜。 他居然能为她着想到此处,连她亲爹都远远及不上他。 三三不自觉开始咬下唇。 牧白呵斥:“说过了,这样咬不会疼吗?”他挑眉不满,那眉斜长,插入鬓际,脸上的线条硬得不容余地,多一分少一分,都是大败笔。 “牧白君!”三三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我小名是逸,逃逸的逸。” 他将她拉近,轻轻问:“逸儿,你从哪里来?” 仓促间,彼此的视线短兵相接。他的眼睛里满是神情惶恐的她;她的眼睛里却不只是一个他而已。 三三眸子中有金光,金光背后却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阴霾。 那阴霾似是大片大片连绵的楼阁,又似孤寂男子孑然一身的背影。 阴霾尽头,却是偌大一个,二老板牧白永远也进不去的世界。 三三沉重地低下头,清晰回道:“二老板,你忘了吗?三三是从第七层地狱上来的乡下壮妹。” 牧白慢慢松开了搭在她肩上的双手,他心下明白,刚刚失去了一个让彼此靠近的最好机会。 “好,早些休息吧,三三。” 这一夜依旧难眠。 柴房里弥漫木枝所特有的味道,十二月天气里,睡地板着实让三三觉得冷。 回想她逃出来的那个家,眼前仿佛是熏香的炉子,身下是绵软的云被,还有那一道道的珠帘,替她隔绝外界一切的纷扰。 三三渐渐睡去。 梦里她仍是矮矮的小丫头。在夏季里偷偷爬上假山,从石头的洞里偷看从此路过的陌生男子。 他们说这陌生男子的名字,叫作“爹”。 爹平时只将大哥哥带在身边。于是二哥哥躲在亭子的红柱子后头,姐姐藏在大树后面。 每一日的同一时刻,他们三个眼睁睁看高大的男子这么走过去。 今日她却毛躁,一个脚滑就从假山上笔直往地上坠去。 美男子立即冲过来接住她抱去怀里。小三三的脸上露出开心的微笑,这是有生以来唯一一次,和“爹”靠得如此近。 可是他依旧没赏她半个字,轻轻放她落地,又转身疾疾而去,徒留一个朦胧的背影,如此而已。 她多么希望,他抓她去厅里,扒开裤子打一顿骂一顿,要她小丫头莫再顽皮。 可惜这小小心愿从未实现,哪怕是她的生辰,也只能收获形形色色的礼品,他绝不费神出现,他忙。 还好,他对每个孩子,甚至每个身边男女都是如此,也无所谓厚此薄彼。 睡梦里的三三流下了晶莹的泪。 穷尽这三界,有没有一对父女像他们一样?即使身边烧着热炭,一个爹,依旧可以把儿女打进幽深的冷宫。 此时三三放在身旁的锦囊突然发出了淡淡的柔光,就似父母凝望儿女的温柔眼神,暖暖罩定她周身。 三三舒舒服服翻一个身,等到再翻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一觉睡迟了。 慌慌张张收拾好了赶去前厅,还未跨入门档子,就被花姑姑一把揪去了偏房。 “怎么老是火烧屁股似的慌慌张张?来,换上我们黄泉路33号的迎宾制服看看!” “花姑姑,你且出去,我自己来就好!” “真得不用我帮手吗?” “一点都不用。我穿好了再叫你进来看。” 悉悉索索半饷。 “花姑姑,你进来吧。” “啊!”花姑姑颤抖的声音传来,“三三,我们就这样出去给大家看看吧。” 恰好大老板无浪捧着一个宝匣子从楼梯上下来,只见前方的男员工兼男客官们跌倒的跌倒,流鼻血的流鼻血。 女员工们看看前方的妖物,再看看自己胸前,纷纷悲愤地捂脸哭泣。 “这是怎么了?”无浪直视前方询问花姑姑。 花姑姑伸出手指,正对她身边的陌生女子。 “噗!”无浪失态。 谁能想到,门神女郎居然有如此火辣的身材。 这制服邪恶,把裙衩开那么高,使三三两条笔直修长又雪白的美腿明晃晃若隐若现;束腰的地方盈盈一握,吸引着视线往上抬——惊鸿一瞥,连无浪这样的端方君子也不禁开始大喘气。 他红了脸也不知对人说还是对自己说:“并无大事……” 祸患却还傻站在原地接受四面八方投来的爱慕眼光,连画摊男子也夹在中间朝她抛来媚眼。 “随我来!”无浪冲上前挡住她的身影,抱着匣子赶小鸡一般送她回到偏房。 三三犹在向外探头探脑,语气里说不出的失望:“二老板一大早就去出远差了吗?” 牧白没看到她穿制服的模样,岂不是白白可惜了她抛舍出来的无数春光? 唉——没能出远差的黑衣男子在心中大叹一口气。背对着她站定,一个字一个字从他喉咙里迸出来似的:“三三,你就不能让黄泉路33号消停一天吗?” 这话好像是在责备她,三三慌忙为自己辩两句:“大老板,不是我挑剔,我觉得你们定制的这衣裳还不如我自己准备的托塔李天王战袍呢!” “那就回你的柴房把衣服给换回来!”他伸手给她指明通往后院的光明大道。 “得令,三三告退了!”她拎起裙摆急匆匆就要往外跑,脚下一绊,正对非礼勿视的大老板之美背恶狠狠扑了过去。 “嘭”一声尘埃四起。 无浪近距离接触她胸前的那团柔软,用得却是他的背…… “大……老板……”上头的那个还犹疑着不敢起身。 “三三。”无浪的语气多么清丽,“你快去吧。” 可怜被压的这个已然受了重伤,中了暗器:方方正正的宝匣此刻正在他的胯 下垫着。 “那三三就告退了。”脸都要烧起来了,幸好牧白出了远差,否则这一幕被他看见,她跳进天河怕也洗刷不清奸夫淫 妇的罪名。 于是两手一撑,臀部一沉——被压的却又凄惨地传出一声呻吟。 “三三,速退!”他的忍耐可是有限度的。 那团柔软终于迅速撤离,出门那刻,曳地的裙裾仍纠缠着他的鼻尖。 “阿嚏!” 大老板无浪面色铁青捧着宝匣从偏房里走出,对着迎上前来的花姑姑肃然道:“是谁负责打扫偏房的?一地的灰尘,重新打扫!” 花姑姑正要去抓人训,无浪又有话吩咐:“三三那个迎宾的制服不行,让张裁缝重做,简单一点,宽宽大大,像麻袋似的最好!” 于是从这日起,女装版的托塔李天王再度回到了黄泉路33号门旁。 她右手托得不再是一根粗壮萝卜。 而是大老板无浪亲赐的一块木牌子,上面赫然写着二字:“领位”。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天归贵族 当一件事情司空见惯,时常发生,人们也就不再将之称为“新闻”。 例如,三三在黄泉路33号内频繁闯祸;又比如,黄泉路33号这样高级的去处,门口却站了一个女天王打扮的领位员。 几夜间,这些事情都成昨日黄花,影子也觅不着一个。 近日的街坊谈话有了全新激动鬼心的内容,大家纷纷奔走相告,第五层地狱之王阎罗天子的大儿子,也就是这里的太子爷寅罡刚刚从天界的一个贵族学院学成归来,俗称“天归”。 根据《冥界朝闻》,《传说》,《蒸笼报》等一系列知名刊物记载,这个寅罡太子英明神武,青年才俊,此次在天界的贵族学校龙凤堂中荣获优秀毕业生殊荣,风头甚至力压上头的几个将军元帅之子,着实为整个冥界争了光。 话说三界中,各个都想登天,谁人都不愿入地,一直以来冥界都备受歧视。寅罡为大家扬眉吐气,连阎王老人家也出面和他一起被合画进一张行乐图,面子之大喜得阎罗天子决定在黄泉路33号席开30桌,宴请各路贵宾。 “关键就在于——寅罡还未婚配,此天归身上大放金光,所以十八层地狱的大佬都打算带自己未出阁的女儿来赴宴!你们一个个都要好好表现,切莫坏了我们黄泉路33号的名头。”花姑姑如是说。 “头一个就是你三三!”她向座位上情思睡昏昏的闯祸精说道:“如果你自觉到时把持不住,不如提前说了,我放你一天假四处逛逛……” 她眼睛睁圆,太好了,居然还可以放假:“花姑姑,那我老实说了,我把持不住。” “噗……”同事们饶是知道她的顽劣,还是想象不到她脸皮可以如此之厚。 花姑姑无奈地以手抵额:“唉,既然如此,你明日不用站门口了。但是你欠店里的钱债要加上去,总不能无故不做活吧。” “啊?”三三垂头搭脑道:“要扣钱还叫什么放假。花姑姑,我决定了,我应该可以把持住的。” “真教人头疼得紧!”花姑姑懒得和她罗嗦,又转向其它女同事道:“我不管你们到时候往脸上涂多少胭脂水粉,总之衣裳必须穿店里的制服,不许私自给裙子开高衩,也不许外头添件披风大氅什么的。要知道,人家寅罡太子是见过大世面的,势必也没有咱们两位老板这么好说话!” “一个龙凤堂,算什么世面。”被迫自我把持的三三不禁腹诽。 外头将寅罡传得花好桃好,她只关心出了远差的二老板牧白何时才能归来。 “三三,我真服了你,你就对美男一点兴趣都没有?”络姐姐早已被三三检讨所感动,偶尔也肯和这个闯祸精搭讪几句。 “美男有什么稀奇,看我们店里头两个老板就够了。”三三看到大老板无浪从前头走过来,赶忙献上小小的一片忠心。 络姐姐幽幽叹口气:“三三,你不懂。咱们两位老板虽说模样脾气都好,到底出身低了一点。士农工商,商排在最后头,你说他们才到得哪里?那寅罡太子一身官气,即使做了他的小妾,都有机会去天界见识见识……” 无浪似乎听到了这话,面无表情折转了身往后堂走去。 他没听见这头三三大言不惭地回答:“络姐姐,我不在乎这些。” 她心里在说,即使牧白只是一个乞丐,她也不会在乎的。 事实证明,黄泉路33号里面不在乎寅罡太子的真得只有三三一个。 宴会当天,所有女性生物,包括柴房里的壁虎都充满了朝气,女员工们更是一个个涂脂抹粉,巧盘长发,将黑衣大老板无浪喜得一出厅堂就连打了四个喷嚏,直道:“赶紧开窗,这味道浓得不行。” 花姑姑一边指挥大家开始扫弄,一边对大老板献言:“今日无论如何,总是阎罗天子府内的一桩喜事。大当家少不得要陪陪客应酬一番,穿这一身黑,似乎不太妥当啊。” 正巧三三穿了自己的女天王制服从旁边路过,听了这话不觉就颔首赞同。 穿黑色再好看,也禁不住他这样翻来覆去的全身黑,象朵乌云似得一直笼罩在黄泉路33号上方。 无浪瞥了她一眼,却对着花姑姑道:“有理,我会换过来。”又故意放慢语速道:“今日牧白会回来,晚上也要和我一同应酬,你让他们中午准备洗澡水送去他屋子里。” “我来送我来送!”有人欢叫。 大老板和花姑姑看过去,某个女天王正触目惊心地全身贴在楼梯上偷听他们的对话。 花姑姑直摇头:“三三阿,本宫真恨不得让你带薪休假,免得晚上闹出大纰漏来!” 无浪揶揄道:“三三本事大,再往后,只怕要花钱求她不要出场了。”说完便转身上楼。 花姑姑还愣一下:“咦,我们大老板也会说笑。” 女天王不以为意,只拉住花姑姑道:“二老板的洗澡水我来送就好。” 花姑姑一瞪眼:“还不快出去迎宾?本宫断不敢将这么贴身的活计交给你做,到时候一盆水烫了凉了,你没什么干不出来的!” 三三被轰出店内,在自家门首翘首以盼了一个上午,仍是没有等到二老板潇洒俊逸的身影。 怏怏走进店堂喝水,又被花姑姑拎去一边孜孜教诲。 “连大老板都要换身衣服恭喜人家,你一个迎宾的却板着个脸,成何体统?” 三三扯开嘴角,勉强一笑。 花姑姑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又道:“大老板关照下来,今夜等贵宾都入席了,你就从偏门进后院休息吧。” “喔。”三三喝完水,仰望了下二楼,不禁问道:“姑姑,怎么二老板还没回来?” “他回来了啊,正和大老板商量今夜之事呢。”花姑姑笑得灿烂:“牧白真是有心,给黄泉路33号的每一个都准备了第一层地狱买来的好礼……” 三三眼神立即一黯。 花姑姑连忙安抚:“二老板从后头回来的,一定是还没看到你三三,他说人人有份的。话说回来,他今天的打扮,啧啧,只怕寅罡太子的风头要被抢了去,哈哈哈……” 这楼里的喧嚣自此与三三无关。 她站在门旁,嘴里漫应着:“欢迎光临黄泉路33号vip高级会所。今夜有贵客包场,用餐请改日惠顾。” 牧白都回来了,怎么也不来和她打一声招呼呢? “请问这位姑娘,若是今夜用餐的贵客到早了,应该怎么办?”陌生的男声。 “欢迎光临,请改日再来!” 牧白穿了什么漂亮衣服?他若是喜欢,她可以替他去爹那里偷。 “姑娘……”好像有人唤她。 三三定睛,一个衣冠楚楚的陌生男子,正对她笑。 “公子有何事?”语气疏离,不禁流露出她在家里头的本来面目。 “无事。” 男子抬腿就往里走。 “无事还啰嗦什么。”三三嘟囔着。 直到各家各府挂上了纸皮灯笼,几台大轿往门前一停。 扰扰嚷嚷,贵客还未下来,从旁就过来无数保镖,丫鬟,路人甲,知名刊物执笔,“轰”一声围定成团,缓缓朝内移动。 三三总在局外,抱着领位牌子可有可无地观望着,只消等这些瘟神都入内,她就可以回后院柴房的小天地里肆意妄为。 轿来如流,走出来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莫不喜气洋洋,女子们奇装异服,一望即知经过了怎样的精心雕饰。 迎宾处却在里头大堂,只听得一声声官腔传来。 “兄玉趾践敝地,小弟不胜荣光,惶恐惶恐。” “哪里哪里,寅罡名耀天界,弟与有荣焉,此为小女青娥,特携来使之开开眼界。” …… 冥界之主好不寒酸! 三三不禁暗笑。 且不提这场面多么局促窘迫,里头的巴结奉承简直一目了然,穷图匕现。 她爹何时和人如此寒暄过?连她,也从来不和人多费口舌。 爹时常道,那些营营碌碌之辈,赏背影足矣。 以她目前的迎宾一职,估计只能收获她爹的一个足印…… 声音渐远,似已入席。 三三松口气,绕去偏门直入后院。 后院风景恰好,月光浮白,古井幽然,三三坐在大石上突然有些想家。 乡下壮妹缓缓抬头,正好看到一个黑衣人在屋檐上飞跑,跃下,直奔牧白门前。 “哈?贼?”还敢对二老板的药铺屋子动念,万一牧白留给她的礼物被偷去了可如何是好? 三三拎起牌子就飞身追了上去。 黑衣人骤然回眸,身后立现一个气势如虹的女天王。 妇流打架三三不在行,伸张正义,擒拿宵小却是三三从小的志向。 眼前这黑衣人功夫不怎的,三三看他使全一个套路,也无甚特别。 “小贼,我是黄泉路33号的门神三三,你来这里偷东西真是有眼无珠。” 她手下不停,黑衣人逃无可逃,几乎是负隅顽抗。 “好吧,三三我要出招了。你是哪个,为什么要偷我家二老板的东西!” 黑衣人身形明显一滞。 三三正要高兴自己抓到了事情的重点,却突见黑衣人一双手平伸,向她的胸 部恶狠狠袭来。 “啊……”三三立马闪避,自动退开数步。 黑衣人收手,几个起落间,已经无迹可寻。 太下作了!三三气得浑身发抖。 原来,自己抓贼的经验也十分不足,不足啊。 这是一个淫贼!而且很可能是觊觎二老板牧白的美色,专程赶来偷鸡摸狗。 三三顿足,一定要去汇报这件事,好让牧白有所防备。 惊慌失措朝大堂跑去,却被从黑暗里面蓦然出现的红衣人吓了一大跳——传说里吊死鬼都穿红衣。 定睛一看之下,三三腿软,几乎是跪迎:“大老板……”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脑海里有小画面出现。 “三三,你好像很喜欢牧白啊。”红衣吊死鬼问。 “你也觉得我们很般配吗?”壮妹欣喜。 “我觉得你配不上他。”画摊男子路过。 “请问这位姑娘,我能去后院吗?”陌生男声。 三三愤怒:“要去就去,问个大头鬼啊!” 天上传来熟悉的冷漠语气:“逸儿,注意乃的素质,素质!” 三三打一个冷战道:“老爹的神威果然无处不在啊,我昨天骂他的三千多字不知道被听去了没有。” “你认为呢?”老爹余音绕梁。 “余错了,余内心甚悔……”三三埋头开始写检讨。 老爹势必会被她流动的华丽文笔与曲折情节感动的!握拳。 淫贼推理记 红衣吊死鬼版大老板无浪。 三三瞠目结舌。 “很丑吗?”他问得心虚。 “不算很丑。”但是很怪。她吞回口水,没说出真心话。 “喔。”他眼内又有了失望的那种动荡,却故作不介意地迳直前行道:“早些休息吧。” “这衣服不适合大老板穿。”三三补充,说得好似女天王制服很适合她穿一样。 他脚步略停:“我没有红色的衣服,这套是问隔壁张裁缝借来的,二手衣服尺寸小了。” 昏倒,看这粗制滥造的布料和过时的剪裁,还真有可能是张裁缝某个客户吊死时穿的红装。 “为什么不问二老板借呢?他的衣服都很有品味,身量也和大老板相当。” 他转过身,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她。 这眼神奇怪到,忽然间万物褪色,她能看到的只有他这双满是诡异的眼睛。 眼睛里别有洞天,如同她的双眸,似乎紧紧锁住一个他人进不去的偌大天地。 他也有秘密。 黑色眸光逐渐幻化成一串青色的天石链。 三三眼睛咪紧。看清楚了,正是娘手里攒着的那串。 娘说:“逸儿,过来,娘送你嫁妆。” 她摇摇摆摆走过去,想要抱抱娘,想问却问不出,娘,你好吗?娘,你冷吗? 离娘越来越近,她真美,三三也想和娘一样有弯弯的柳眉和微微翘起的嘴角。 “逸儿,这嫁妆可好?哈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中,娘用天石链一把套住了她的脖子。 “三三,你怎么了?”无浪声音不再平淡无波,似是有些担忧。 “本……人无事。”三三掩饰自己适才的失态,疲惫地坐去井沿。那段记忆怎么会突然间扑面而来? 大老板不放心地靠过来坐下,脸却正视前方问:“三三不想去前厅看看传闻里的金龟婿寅罡太子?” “那有什么看头。”她有些失神,仍在娘要勒死她的记忆里苦苦挣扎。 一片缄默,各有各的心思。 三三侧头看,大老板似乎在赏月,神情那么专注,一张脸越发显得高深莫测。 “大老板不用在大堂应酬客人吗?”三三有时候也很识大体。 “不用!”他自嘲似地苦笑:“他们围着寅罡都来不及。倒是偏劳了牧白,落选的千金们都追着他不放……” “嗄?”三三微恼,这群庸脂俗粉怎么这样可恶? 又感觉奇怪:“那就没有追着大老板不放的吗?”大老板今夜之孤清落寞显而易见。 论理,两个老板虽说风格迥异,长相却都是一等一的,没道理对一个趋之若鹜,对另一个却视若无睹。 无浪淡淡说道:“也很自然。人靠衣装,牧白今日穿的可是冥府没有的天劫天女衣复制版,有眼色的自然知道他和天界有莫大联系;至于无浪我——” 他缓缓转头对准三三:“穿着借来红衣的大老板,三三会喜欢吗?” 其实,红衣倒也罢了,关键是衣服的劣质与不合身将大老板的独特风采给全然掩盖了去。无怪乎千金们嫌弃他的寒酸无气质。 “似乎黑衣大老板更好些!”她比较老实,但不想太过伤他的心:“但是,若她们不懂得欣赏衣服后头的大老板,那也无甚可惜之处。” “哦?”他的眼眸再度亮了起来:“三三果然与一般冥界女子不同。” 三三心下正纠结二老板牧白仍在冥界千金们的魔爪下痛不欲生,不由敷衍几句道:“大老板你已定亲。只要未来娘子懂得欣赏你即可,不必对外头的莺莺燕燕过于介怀;这个……我们要不要去前厅找二老板?” “为何要去找牧白?”无浪问。 “因为……”三三站起身来道:“刚刚有淫贼要去二老板屋子里偷东西!被三三打跑了。” “淫贼?”大老板挑眉询问。 “我猜测是个淫贼。”三三莫名心虚,被袭胸之事最好不要说出来丢人现眼,“没有证据,凭空猜测。” “喔?还有这等事?等明日一早,我和牧白再听三三详细说来;放心,我们会论功行赏,辛苦三三了。”他说完就要起身回屋。 “大老板,为什么要等到明日?现在去告诉他不可以吗?”她哪里还能等到明天。 无浪开门后侧过半个身子道:“请随意,但若搅合了今晚的盛宴,我相信牧白一定会很感激地请三三回去你的七层地狱老家。” “二老板很在意今晚的盛宴吗?”三三不解。 “当然在意,他准备挑一个冥界千金作娘子……” “哈?”三三顿觉五雷轰顶。 “我开玩笑的。”语毕,他一把关上了门,又发出“砰”一声大响。 三三的表情有些抽搐,不由苦笑道:“这好笑吗?红衣男。” 要不要去解救二老板牧白? 三三握紧拳,当然要!他们不过是怕她会破坏盛宴——“山人自有妙计!” 一盏茶的功夫后。 制服女三三冉冉从后院如流云般飘向了莺歌燕舞中的大堂。 “穿女天王服自然太吸引人注意,我穿张裁缝的制服就可以混在人堆里了。” 前方送菜回来的同事莫名软倒在墙壁上。 “而且二老板也没看到过三三穿这衣服,好不好要听听他的意见。” 擦身而过的络姐姐原地静止,瘦弱小手颤抖伸起,指着三三,指—— 意料之中,三三的胸 部与美腿先于她的脸进入了前厅。 本来沸反盈天的盛宴现场突然间鸦雀无声。 冥府的头头脑脑,男男女女的目光一致纠结在三三的身上,大部分更直接纠结去她的胸前。 “这,黄泉路33号还安排了余兴节目?”阎罗天子不禁疑惑。 牧白挂在脸上的微笑,略僵——但眉眼逐渐舒展开,抿紧薄唇看着三三。 牧白。 她眼里燃起一团火红。 旁人无色,不过是块块状状的水墨背景,只有这袭天女衣勾勒出的一道挺拔身影,拒喧嚣于外,吸引她走过去,走近些揣摩他的每一个云淡风轻的表情。 于是三三旁若无人直走向牧白。 牧白的微笑正对着她的胸 部绽放,眼眸中碎散的幽浅紫光汇拢来,是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映出一轮圆滚滚满月。他嘴里轻喃道:“丫头,你又要闯祸了。” “二老板!”她红着脸,仰头对着牧白傻笑:“你回来了?” 这两人之间赤 裸裸,明晃晃的奸情恨煞了一干冥府千金们的玻璃心。 “三三找我有事?”牧白的声音一如往常,温柔醇厚,让她觉得即使只穿布条也不会冷似的。 正要源源本本汇报淫贼之事,他忽然又道:“等宴散后,我去柴房找你如何?” 眼神暗示她速退。 三三虽然留恋待他身边的温暖,但此时已被无数男子的猥琐眼光给刺得周身难受。 她扫一眼大厅,花姑姑正忙着安排歌舞表演,企图冲淡三三给大家视线带来的冲击。 还是暂退为妙。 她打定了主意,对着二老板盈盈一拜道:“那三三去柴房等。” 转身欲走。 一道陌生声音从天而降:“牧白不为我们引荐吗?” 三三回眸。原来一直坐在牧白身边的男子正是下午那个无事还要问话的啰嗦男。 但他此时一双眼眸沉着淡定,又带些霸气,志在必得似得看向她。 “三三,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寅罡太子。”牧白缓缓道。 然后两个男子都等着三三表示出如雷贯耳,幸甚,爽甚的感慨。 等了许久,三三嘴里才漫应道:“哦,太子爷青年才俊,年少有为,甚好。”语气比阎王阁下还要大牌,然后低头,似乎正专心拔弄袖口的一个线头。 “嗯哼。”牧白只得咳嗽圆场,示意三三注意仪态。又笑对寅罡太子道:“这位是我们黄泉路33号的迎宾,三三。” 寅罡的目光如鹰鹜,却笑道:“想是小王不入姑娘的法眼,下午在贵店门口,姑娘也懒得应答……” “三三,还不快向太子爷道歉?”牧白的表情深不可测。 “不必,本小王一直想入股黄泉路33号,若成功,届时三三也是本王的员工了。”此是决定,不容置疑。 三三与牧白内心一震,来者不善。 “三三你先退下。” 牧白笑着对寅罡道:“太子爷入股一事我须问过大当家无浪的意思。” “好,本王静候佳音。”寅罡视线紧追三三离去的背影。 太子爷殿下,向来不容忽视,也不容拒绝。 牧白要她在柴房等。 三三燃着小红烛,抱膝傻等。等得久了,胸怀里总有喜悦的花开放,实在忍不住就站起身出门赏月。 她摸着贴身小锦囊,决心今夜要对牧白说出实话来。 要牧白不要担心,不要怕,她有能耐护黄泉路33号的周全。 最最重要,二老板不用找什么冥府千金做娘子。 员工都未回来,可见盛宴未散。 万籁俱静,她追着一只萤火虫不知到了哪里。 墙角有动静。 穿着红色天女衣的男子放一只八宝盒子在绿色衣裳女子的手上。 “绿华,我替你带的香粉。” “多谢。”女子一手接过,打开盒盖,惊喜道:“啊?这是……全天界只有五盒的莲翼芳华?” 牧白笑得煞是温柔:“你喜欢便好。” 没有拥抱,也没有吻。 但这两个的眼光交流,远比言辞更表意,比蜜糖更粘稠。 绿华捧着盒子,仪态万方地独自离去。 牧白路过树后泪流满面的高大女子身边,淡淡道:“丫头,很多事情,流泪是没有用的。”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亲爹后爹 乌云遮月。 三三有生以来从未在人前如此伤心痛哭。 牧白什么都没给她,却特意带了限量好礼给那陌生女子,还说什么你高兴便好,算什么名堂? 黑灯瞎火,两个约在墙角下苟且,又算什么名堂? 牧白身影在前,并不和她搭话,徒留一道专属于他的香气。 回到后院,员工大多已返转,花姑姑看到牧白就道:“二老板去送送客吧。” 牧白点头。 对身后鼻涕虫似的三三道:“去柴房等我。”仍是这一句。 她颓然挪莲步回柴房,锦囊里的玄玉光芒大放,三三只得为自己拭泪。 来冥府之前和家乡的爹大吵一架。 她口口声声说会照顾好自己,一定会比在家更快乐。 爹说,山高水远,以你的阅历,被人卖了只怕还在数钱。 她跪在堂下振振有词道:“父皇,天逸自知无才,想要借此良机报效魔教。” “朕只怕你届时以身报国壮烈了!”美男子扔出一块玉来:“带上,玄玉得泪放光,朕等你拿回一盏玉灯笼来!” 欺人太甚,爹居然算定她独自在外会频繁落泪。 上有孤僻冷漠的老头子,旁有风流美貌的二老板,怎生是好? 三三每当沉思,必然咬下唇,且用小手有节奏地拍桌。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柴房里声响大作,还伴有回音。 门外有了声音:“三三开门。”是大老板无浪。 他穿着黑色的单衣,想已入寝,此刻走进柴房,冷冷问:“三三这样扰邻,是要无浪今夜来辅导你如何写检讨吗?” 他既然都进来了,三三总要客气客气:“大老板请坐。” 只好一齐席地而坐。 “哭过了?”他看到她脸上的几道泪痕以及略红略肿的双眼。 语气虽冷,手却温柔地拂了上来。 电光火石间,三三立马转脸避开。 他的手僵持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这实在太尴尬了。柴房里只听得烛灯的火花爆裂声“噼啪”作响。 三三垂下头,加大力气咬下唇。 无往不利的花花大少无浪,在她三三的眼里似乎只剩下孟浪。 他略微苦笑。这一夜,自己的造化不及牧白多矣。 “你换了衣服去前厅找过牧白?”他脸朝其他方向,故作冷静地问。 “嗯。”她与他各对一面,然后汇报经过,从寅罡太子的事情一路说到牧白和绿衣女子的墙下授受。 “二老板至今没给我礼物呢!”她强调一句,表示自己哭泣由来有因。 “为什么选他?”无浪忽然问了题外话。 “哈?”她一愣,才明白他的问题是什么,于是羞红了脸答:“大老板你不是已经定亲了吗?而且,二老板,很像我的爹……”很像三三从没有过的,肯叫她一声丫头的——爹。 “噗……”无浪失态道:“你是在说牧白老得像你爹?这,算不上夸奖吧。”这样他就释然了,他的年轻英俊想来是不能吸引这个喜爱亲爹的小三三。 深夜不得说人。 屋内一男一女各自肖想牧白的时刻,老得像人家爹的美男子正好推门而入。 “无浪也在柴房?”牧白带笑发问。 黑衣无浪挑眉,答道:“我正问三三如何留住青春年华,可以看上去不显老。” “为什么选她?”牧白笑意更浓,示意自己听到了全部。 无浪缓缓起身,二男对视,眼神里兵来将往,缠斗得不亦乐乎。 “既然大当家有闲情来柴房为门神拭泪,为何不去前厅送送贵客?”牧白问。 “万事有牧白专美于前,何须无浪操心费神?”无浪答。 三三无辜地仰视这二位。他们是在为了她争吵吗?真叫人高兴!她不由发出“呵呵”一声傻笑。 二男一滞,为了这样一个乡下壮妹大眼瞪小眼,好不无聊。 牧白眼神扫向她的时候,三三伸出双手哀求:“二老板,我不要莲翼芳华,但你还欠我一份好礼……” “回家问你的爹要去!”牧白此刻语气冷漠,正如家里头那个天魔皇陛下。 “呃……”她脸红,转向无浪问:“大老板,那寅罡太子要做我们的新东家怎么办?” “有美男牧白从中周旋,色 诱阎王千金绿华,黄泉路33号还怕什么收购?”无浪嗤笑。 三三从未见过黑衣大老板如此痞气的一面——慢着,牧白找绿华是为了收购之事? “那此事大当家不打算亲自出面了?”牧白欺近无浪问道。 这一幕分外暧昧。 大小老板身量相当,一黑一红,交织成一团气云。 红色的抬高下巴,向前半个身段,以泛着紫光的眼神挑衅;黑色的小退半步,眼神无羁,反将脸送上去道:“那不如二当家将如许华服美饰借一套给无浪穿穿,也好披挂了去和官宦人家打交道……” 牧白眼中的紫光却瞬间熄灭,甚至,升起了腾腾怒意。他沉声回:“无浪,我的衣服,你永远不许碰。” 言毕拂袖离去。 留下一脸深沉的大老板在原地,对着一脸莫名的三三苦笑解释:“你看,二老板吝啬,从不让我碰他的衣服。” 三三眼放金光道:“二老板果真和我爹一个脾气,我爹的衣服也从不让人碰!”她曾经要去弘光殿偷父皇那套紫色天女衣的正品给自己的猫穿,天羽帝将她活捉后,罚她一个月间不得在自己的视线内出现,生怕一怒之下将顽劣之女撕裂。 无浪叹息道:“难怪人说怪胎都是成群出现的……” 临走前又吩咐:“寅罡太子不好应付,你今夜又为黄泉路33号闯了祸,动笔写检讨吧,三千字为底限。” “哈?”三三叫屈,他们两个唇枪舌剑为了几件衣服伤了和气,为甚倒要她一个没得着礼物的写检讨。 寅罡太子的事也不是她惹来的,只能怪黄泉路33号树大招风罢了。 想到此处,发现天色实在已很晚很晚,还是抓紧提笔码字为是,明日尚有淫贼这件大事要汇报呢! 无浪穿着单衣却没有入房,一出后院就是一个喷嚏,他直走到二老板的门口,问:“牧白,你睡下了吗?” 里面回答:“进来吧。” 牧白披着睡衣坐在桌边,桌上摆了两个茶杯,似是正等无浪来。 四目相对,无浪坐下道:“今夜陪喝了不少酒?” 牧白瞥他一眼:“你躲得影踪都不见,我只有舍命应酬。” “我不喜欢寅罡。”无浪为自己倒杯茶,饮尽。 “所以故意挑拨,让三三去大厅惹事?”牧白也饮一口。 “之前寅罡已派人来说入股之事,你我不好出面拒绝。三三来头不小,寅罡是聪明人,下午就一眼识破我们门神来历不凡,希望他可以因此有所畏戒,不要强来。” “若他执意要吞并呢?” “总有比他爹还大的官可以管。”无浪眸光深沉,有时让人分不清哪个他才是本来面目。 “其实,将黄泉路33号让与他也无不可。”牧白道:“冥府要出大事,你我不妨去别处逗留。” “牧白……”无浪摇摇头,缓缓道:“我,是走不掉的。” 牧白变色,又笑:“那看来我也是走不掉的。” 无浪的手覆去牧白的手上,用力捏紧道:“我不会再无故失踪,也不会再让你蒙难。” 牧白却将手用力抽回:“无浪,我说过了,上次的事情与你无关,不必自责。” 一阵子缄默。 绿水不改,青山依旧。 还是他们两个。从人间的苍山碧野,到了冥界夜赏鬼火。 似水流年,牧白从来不问花花公子无浪的由来;无浪也不知牧白紫色眼瞳后的纠缠。 做知己,长相守,已经足够。 “三三说有淫贼摸上了你的门。” “哦?” “只怕不是淫贼,却是有心之人。” “黄泉路33号除了美男外只有门神女,并无长物。” “牧白,你若真喜欢三三,寅罡和天君都由我来对付……” 牧白一楞,忽然大笑起来:“我不用你让,谁人适才还在柴房大挖牧白的墙角?” 无浪也大笑:“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牧白叹口气道:“此鹿除了来历不凡,力大无穷,可有其他好处?” 转瞬天明。 “她究竟有何好处能让寅罡太子亲自相邀出游?”花姑姑拿着拜帖也觉得这个世界太无稽了。 “或许因为我们三三胸怀大吧!”络姐姐噘着嘴走过去。 三三求助地看向两个老板。 “既是太子爷殿下邀请,三三你就去吧。”黑衣大老板道。 于是被花姑姑押去戎装素裹,又送往黄泉路33号门前停着的一顶小轿内。 小轿东拐西歪一路前行。 停轿时,三三已经昏昏欲睡。 “三三姑娘。”寅罡太子的声音。 她缓缓落轿。眼前一大片红色彼岸花盛放,大现诡异之美。 “寅罡太子。”朝他微微颔首,三三仪度非凡走在前头。 寅罡一笑就和她并肩而行。 “三三姑娘是天界来客。”寅罡语气并非疑问。 所以她也不必掩饰:“是,三三来自魔教。” “此次冥府的避劫丹一事,听闻神魔两教都有高手下黄泉,三三姑娘应在其中吧。” “是。”三三答得干脆:“所以请寅罡太子不要染指黄泉路33号。” “为什么?”寅罡语气阴郁:“想要助姑娘一臂之力都不可以吗?” “不可以!”三三傲然回答:“因为本宫不喜欢殿下来做新主子。” 自称本宫的,应是郡主以上的皇亲国戚。 当然,也有花姑姑之流。 寅罡冷笑道:“姑娘如此悍然拒绝,真叫本王失望。龙凤堂的子弟,最最听不得拒绝二字。” “拒绝!”她笑着又说了一遍。 “对不住了太子殿下,本宫,拒绝你入主黄泉路33号。”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疾风知劲草 寅罡怒极反笑:“三三姑娘好大气魄。” 自觉已无话需要对寅罡太子说,三三转身欲返。 眼前的彼岸花忽然间一株株离地而飞,直取三三的面门。 她冷冷一笑,雕虫小技也来试她的深浅。 三三伸出手来抚掌,彼岸花在半空中汇成花带,绕去她身后,化成金光消散。 “殿下,莫再多作纠缠,本宫此物你应当认识。”她从锦囊中取出玄玉,放他眼前要他看清。 “魔教特使玄玉。”寅罡瞳孔收缩,眼前这门神姑娘来历果然非比寻常,也的确非比寻常的傲然无礼。 正对他的胃口。远比黄泉路33号更有趣。 “魔教特使近日对避劫丹一事可有线索?”寅罡问。 “本宫似乎不必对殿下汇报。冥府之人,各个可疑,殿下也在此列。”三三淡然答道。 “特使不知何故对本王怀有诸多偏见,却对黄泉路33号两位老板,尤其是二老板牧白很有好感……” “与你何干?”她头都不回,朝前走去。 “若天界的避劫丹为牧白所盗,特使会否偏袒?”寅罡笑问,冷眼看前面的高傲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若牧白想要避劫丹,本宫自有办法赠他。”她眼中金光绽放,整张脸刹那间冷如寒潭:“殿下若有牧白不轨的证据,不妨交给本宫来秉公办理。” “若有铁证,日后本王自会将之交给神教来使发落。” 三三嗤笑:“是,殿下乃神教龙凤堂毕业,自然应该静候神教特使来了冥府,再一起筹措如何强占黄泉路33号吧。” “无论如何,本王相信他日三三姑娘自会上门来为牧白求情,不如你我现下各留一退步,到时相见也不必太过尴尬。” 他为何一口咬定牧白和避劫丹一事有关? 三三四处望,轿子居然不见了。 “三三姑娘若不介意,不妨和本王一起走回去。”寅罡微笑道:“就当是姑娘对本王为你赎身的报答如何?” “赎身?”三三终于不再拒他于千里之外:“你替我把银子给还了?” “是。无浪大老板说你欠他四十两银子,现下还是他的家奴,要请姑娘出来聊天也是要花银子的。”寅罡笑答。 “四十两?”三三咬牙,大老板真是无良,居然如此狮子大开口。 “无事。”寅罡安慰:“家父把税收加一加,他们就要吐出来了。” “呃……”果然恶人自有恶人磨,“殿下说是他们?” “二老板牧白今早问我要了一副水蛟皮的手套,连阎王千金绿华也借机问我要了一件天界的七彩云披风。他们说,这是见三三姑娘所要付出的代价。” “又关那绿华什么事?”三三立即大怒,她怎么也可以趁机来捞稻草,牧白许她的吗? “魔教特使,你不知道冥界绿华公主的神通广大?”寅罡笑道:“本王原本已打算放弃收购黄泉路33号,今早绿华又亲自来说项,总要卖她面子。” 三三沉吟:“不知那绿华婚配没有?” “没有冥界男子敢娶,她立志要纳后宫面首三千,夜夜轮流临幸。” “这不正是本宫的理想吗?”三三脱口而出,又在寅罡灼灼的目光下,讪讪收回不得,只好解释:“年少理想,少女不识愁滋味……咳咳。”只求这个太子千万不要鹦鹉传舌学给牧白听。 “三三姑娘,本王不会让你有机会后宫面首三千的。对不住,你只能有本王一个!”寅罡异常肯定地说道。 “哈?”她不懂。 “本王说过了,龙凤堂出来的,最听不得拒绝二字。姑娘一口气说了两遍,总要付出代价!” 三三心道:大老板无浪好比水中月,二老板牧白就似镜中花,这寅罡太子算什么?嗯,正好似偌大一株强健的霸王草! 这条开满彼岸花的忘川路整整花去三三和寅罡一个时辰才走到头。 直走得美娇娥三三眼冒金星,饿得发昏。 寅罡太子也不好过。他难得精心安排这风景名胜之地的浪漫约会,本想带心仪女子踏踏青,赏赏花,散散步,聊聊天。 却不想忘川花 径如此之长,十二月天气又如此之冷,诚可谓朔风野大,直吹得他们眼睛发红,声音发涩,两个到后头简直不敢张嘴说话,生怕再吃进风去,内外皆凉。 他中途曾想提议三三同他一起运轻功,速速飞回黄泉路主干道。 终究没好意思,若被那些路人甲们看到堂堂寅罡太子和门神三三姑娘一起在大街上运功跑窜,那些知名报刊怕要出新鲜头条来耸人听闻。 但身侧佳人已不复刚刚的傲气凌人,魔教特使此刻紧闭着嘴,昂首阔步,行进间隐约都有虎背熊腰之势。 皆是他的错,刚从天界归来,考虑得不够周到。 “还有多少路?”三三气呼呼问道,话毕赶紧闭嘴。 这算个什么事??? 魔教四公主陪着第五层地狱太子爷,特意挑了个大风天,在冥府的野地里拼命往回赶路。 路程并不远,偏偏这天纵英明的龙凤堂优秀毕业生寅罡居然还迷路,指东望西,朝南奔北,他们就好似花丛中两只大头蜜蜂,绕着花 径团团打转,处处留下了到此一游的足印。 她这辈子都没走过这么久的路。 “不远了,我都看到城门了,你再坚持一下。”天归贵族十分汗颜,初次约会的表现落了下乘了。 他转头看她。 她气得别转脸不搭理,口道:“以后不许对人说知此事,丢死人!” “我自然不会说!”寅罡也气,若不是三三足够强大,又恰好引起了他的兴趣,只怕此时就要杀人灭口,让迷路丑事就此绝迹。 三三仍不释怀:“龙凤堂都是些什么人?蠢到如此地步?” 话音终结。 寅罡趁她不备,一口就吻了下来。 天打五雷轰的效果不过如此。 她的牧白,她的无浪,她的后宫三千好男儿…… 寅罡太子一吻得逞,居然还想深入,被还魂的三三狠咬一口,又拳掌齐用狠狠推开。 但,得逞就是得逞了。 三三恨道:“你逼本宫出手灭口?” 寅罡用手指拭去唇角被她咬出的血痕,笑道:“本王之物,总要留下印记!” 各执一词,于是在风中开打。 黄泉路33号内的两个老板正在柜台处搭话。 “怎么去了这么久?”无头无尾的问句,出自二老板牧白。 “不知道,我不喜欢寅罡。”奇怪的逻辑,出自大老板无浪。 “那你为何收下四十两放她出门?”牧白有怨气。 “你还收了人家一副水蛟皮手套。”无浪冷冷点破。 “不过丫头力大无穷,应该不会吃亏。”牧白随手从柜台上取了一只毛笔,假意赏鉴中。 “力大无脑,吃亏体质。”无浪手中的账册又翻过一页。 牧白焦躁,开始为手中毛笔拔毛:“就怕闯祸精得罪太子爷,让你我难做。” 无浪又翻过一页:“寅罡倒是对闯祸精欢喜地紧,上午派来接她的小轿前头还挂个Mini Cooper的牌子。” 同时沉默。 花姑姑忍不住献言:“大老板,账册拿倒了……” 无浪故作镇定翻转手中账册的乾坤。 花姑姑又道:“二老板你将大老板用来记账的毛笔给弄秃了……” 牧白故作亲热地拍拍无浪的肩道:“我下次出差给你带最新发售的紫金毛笔回来。” “哎呀,我们三三回来了!”花姑姑欢叫。 三三与寅罡一同站在门口。逆光的缘故,看不清三三的表情,却不难看到她的衣衫凌乱,袖口还有气剑戳出来的若干洞洞眼正透着光;寅罡太子的发髻也被抓散,脸上居然还有清晰的五指印,唇角干涸血迹示意某种可能性的存在。 牧白一望之下,气血几乎倒流。 三三摇摇晃晃走进店来,尽力朝两位老板一笑道:“三三去后院梳洗一下。” 梳洗? 牧白的脸色愈白。 三三一走,剩下带伤的寅罡太子。 他略带得意道:“二位老板,我同三三姑娘已经一吻定情,他日一定会上门提亲,烦请二位对三三多加照料。” 言毕潇洒地转身,只见他极具凌乱美的发丝在空中划出诡异弧线,而牧白灼热的视线紧盯,几乎将太子爷一头黑发不分内外一齐点燃。 “太子爷请留步,你尚欠本店一百两银子的停轿费用没有支付。”大老板无浪看着帐薄道。 “一百两?”寅罡眼中暴戾之气顿生:“很好,无浪大老板,稍晚我会让管家送银子过来,就当是给三三的文定之物,毕竟二位现在就如同三三的爹一样。” 牧白身型猛然一抖。 无浪却道:“恕不远送,麻烦贵府管家于今日内送银子200两过来,每延迟一个时辰,加收20两的利息。” “好!很好!”寅罡狞笑着离去。 “好!很好!”二老板牧白极其温柔地笑着,踏着重重的步子往后院走去。 留下大老板无浪在柜台中对着账簿频繁莫名微笑。 花姑姑见状打算借故遁去。 无浪却道:“花姑姑,明日贴块牌子在门首,太子与色 魔不得入内……”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第二卷:牧白 众影皆虚无 三三呆坐在柴房里,咬紧下唇,以手拍桌,“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节奏如同她的心跳一样强烈激荡。 怎么会?初吻的发生如同无稽的壁虎过墙,在荒山野地里,花开四方,却被迫与全然陌生的脸孔相近,仓促间吸进了多少全然陌生的男子气息。壁虎过墙,墙有何错? 墙等得原是半空的清亮月光,对望已久,只待天际乌云退散,白墙便可成画幕,描出温柔几许,快活无数;壁虎狡猾,半路截道,又断尾逃窜留一墙狼藉如何收拾?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节奏加快,下唇被自己骤然咬破,血气入喉,三三用拍红了的小手为自己擦拭伤口。 二老板牧白入了柴房就看到怀春少女用手留恋唇角余温的温馨画面。 她有多么欢喜寅罡赐予的那个吻? 牧白的心像刚才她拍出的节奏。“啪,啪啪……”打开,急剧收缩,再打开…… “二老板。”她颓然站起身,垂头不语。 门被袖风挥闭,屋内顿时漆黑如墨。 “啊?三三还未点灯呢!” 什么都看不见,连彼此的表情,同彼此的心,漆黑一片。 只有柴香同他身上的神秘香气绕鼻。 是他的修长手指,爬上了她的脸,指腹熨帖三三的唇,缓缓滑过,又回到原地打圈圈。 “你们吻得可好?”他的声音轻轻浅浅,摩挲着她的心,揉搓。 “不答?看来心内很是欢喜呢,之前故意百般忽视拒绝太子爷,原来都为了今日。三三的手段果真不一般。” 这话如钝刀,割疼了听的人。黑暗中,他看不到她倔强的唇角,只感觉她的脸别向一方,逃离了他温暖的手指。 为什么不辩? 牧白将手环去她的腰际,裙裾飘荡,与小木桌相擦,“嘶——”一声布沫飞散,三三急退,黑暗里男子的呼吸变急变重,她闪避,她躲他,她被其他男子吻了。 闯祸精有什么好? 他居然会气得在柴房里和她捉着秘藏。 “丫头……”声音里不觉掺杂了失望与悲哀。 四处都摸不到她,他的手在空气里也觉得凉,心里仍在有节奏地打鼓,“啪啪啪,啪啪啪啪。” 黑暗中忽然有光。 她的贴身锦囊中有玉放光,他的紫眸紧追——丫头抱膝坐在木桌之上,光弱,她的眼睛却盈水似得发亮。 千言万语尽在此一望。 他多么焦急,一个吻倒也罢了。就怕她被寅罡弄伤弄疼,又怕她被寅罡骗了感情,千怕万怕上了心头,出口的话却变成:“我与无浪一定会备下厚礼恭贺二位的喜事。” 话毕狼狈转身,期待留给她看的背影依旧潇洒。 “二老板。”三三终于开口,声音却并不娇憨,略有些疏离。 “牧白,你是否觉得三三很傻很好骗?” 不待他作答,她的声音愈发清亮。 “你又是否觉得三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三三除了来历非凡,力大无穷,并无其他好处,不及绿华多矣。” “三三可笑,黄泉路33号尽人皆知我不自量力,心仪二老板。” “逸儿不懂冥府的人情世故,只懂交出真心,期待对方真能拿本宫当小丫头宠。” “可惜,二老板此刻之失望,不过是因为口中之食被强夺,多少有些不甘罢了。” 话终,她垂头不肯看他,为甚真相总叫人失望?恨不能学她父皇,拿一把大弓射半空的月亮。 “丫头,我无甚可说。只是——那夜盛宴,我看到三三从后院冉冉走出,视线中只有牧白,心情顿时很好。” 那夜金碧辉煌下,穿着暴露制服的她,立在无数惊艳的目光中,却只对着他嫣然一笑。 心情如暖湖,无风无浪。 良久,黑暗中才有人说话。 “牧白,本宫是真心喜欢你。”她居然盛气凌人。 “那又如何?我看你很享受寅罡的吻!”他恶意指责。 “那是因为二老板每次到了关键时刻就喊停!” “喔?”音尾似他的剑眉般上挑,隐约有身影直奔木桌前。 双影婵娟,“三三,吻应该是这样的!” 三三略有迟疑。 一日间要吻两次,两个男子? 可他是二老板牧白。 三三脸上发热,感觉牧白的手收紧,彼此呼吸清晰可闻,她紧张地闭气,不知应该张嘴还是闭嘴来配合—— “笃,笃笃,笃笃笃笃……”有节奏的敲门声。 “有人在里头吗?”是大老板无浪冷静的声音。 屋里刚要连成一线的小鸳鸯同时僵硬。 这混账,分明是故意的! “三三?”大老板喊一声,停一下,又喊:“原来没有人在里头,那我直接进去了。” “哈?” 奸情未遂,月光和白墙速速拉开距离,白墙扭捏道:“大老板,我在换衣服,你稍等一下。” 一脸不快意的牧白在黑暗中伸出一只大拇指赞扬三三的急智,却不知她是否看得到。 无浪搅局成功,十分悠闲地在门前踱步,口称:“你慢慢换,不急,我就在门口。” 半饷,门开,出来的却是二老板牧白。 黑衣无浪假作大吃一惊道:“咦,三三,你换了衣服居然就变成牧白了?” 牧白给他一记白眼,冷冷道:“你随我来。” 二男一直走去牧白屋内。 牧白为自己倒了一大杯凉水,仰头灌进喉咙。 无浪双臂环抱斜倚在门上,笑问:“胸怀广阔的三三让二老板牧白欲火烧身?” 牧白闻言,放下手中茶杯,冷笑道:“无浪,寅罡吻三三的时候,你为何不像适才一样神出鬼没?” “三三在寅罡面前有足够能力自保。”无浪声音平静:“但她面对牧白你却把持不住,她喜欢的是你。” “是,那你为何不成全我和她这一对郎有情妾有意?”牧白一步步逼近,紫色的瞳眸里尽是愤怒:“无浪,我不懂你这些举动究竟是什么意思。” “牧白,你并不爱她,何必因为一时不甘作出冲动之举?”无浪面容严肃,并不是说笑。 牧白缓缓抬起头,眸中溢满了悲哀:“无浪,她自称本宫,应是郡主之上的身份地位,牧白自知的确匹配不上。但,我虽卑贱,总也有求生的权利!” 无浪好似被雷击中。 牧白在他眼内逐渐幻化成一只折翅的蝴蝶,飞不起来,挣扎着爬行,却又四处撞壁。他这知心好友,却残忍地抱手做壁上观,暗地里又一丝一缕,扯断他最后的希望。 “牧白,我会保你无事,你信我一次。” “无浪,只怕是你爱上三三了。”牧白笑得甚是飘忽,就好像要跌落的蝴蝶,姿态虽美,却只有最后的短短一瞬:“若你爱她,牧白愿意双手奉上。” 奉上他最后的一丝希望。 奇怪,两男耳中同时回响起三三的拍桌声。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天界,人间,地狱。 何处才能让牧白容身? 无浪苦笑道:“牧白,我想,三三可能是我的未婚妻。” 牧白惊诧地望向黑衣男子,无浪的脸平静无波,眼睛却泄露了难堪的秘密。 向来内敛的他,究竟以怎样的心情看自己的未婚妻一头热地爱上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无浪,我……”牧白急欲解释。还好,他并没有对她动真心;还好,他没有在适才的冲动中,与她在黑暗柴房内共赴极乐。 无浪却一笑,试图安慰自家的好友:“无事,原本我也不打算娶她。只是,三三虽然错漏百出,胸大无脑,却仍值得一个真心好男儿温柔相待。牧白,若有一日你真得对她有意,无浪乐见其成。” 屋外开始飘雪,严冬恰在此刻来临。 这三个,也不知哪个才应在局外,只一股脑抱成团在无间地狱里飘荡。 三三犹在柴房里以手拍桌。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声音空寂,她却满面带笑。 适才种种,就像二老板牧白在柴房内栽下了无数花草。 吻,倒是其次了。难得听他说,欢喜她眼中只有牧白一个。 大老板应该已经去前厅账房看守。 三三忍不住起身出屋,想要找二老板继续聊一聊。 屋外的雪渐大,撕扯着纷纷扬扬。 却是大老板无浪一身黑衣坐在井沿捧着书卷。 雪花落在他的黑发与黑披风上,如星子般瞬间闪耀,随后又寂然消失。 黑衣男子此刻有种莫名的美感。 如此情境,他怎么可能看得进白纸黑字? 三三望着他,却有莫名的心虚,只得静止在原地,进退两难。 许久,她鼓起勇气,硬着头皮走过去,笑嘻嘻道:“大老板,雪天看书不冷吗?” 他不答,姿势也不变。 无聊间,她伸出手,任雪花落于手上,渐渐化为冰水,顺着掌心流走,一道道水痕交错,如同天魔宫内的御水河,蜿蜒着不知流去何处。 “大老板,寅罡太子要收购的事情,三三已经解决了。你和牧白都不用再担心。”她讨好道。 终于,他略略颔首:“好,多谢。” 大老板忽然变回了最初的模样,三三心中一阵失落。 “那三三去前厅帮忙了……” “好。”他只回她简单一个字。 反是她,行路间频繁回头,大老板为何待她如此生冷? 虽然他一直要她写检讨。 但那日,一知她落泪,他就伸手过来。 她不是不知,有时候大老板比二老板待她还好。 就仿佛习惯了柴房隔壁男子的这袭黑衣,三三以为,她和寅罡的一吻,无浪总会说些什么,谁知却无评说。 得不着的,才觉空落落。 花姑姑站在不远处道:“三三,你怎么还不出来迎宾?” “哦。”她答应一声要去换衣服。 又转头问花姑姑:“二老板牧白在二楼书房内吗?” 花姑姑道:“二老板刚刚出门,说有远差啊!” 走了。 居然这时候走了,连告别也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虐弄(重口味,慎) 宫寒衾冷。 俊朗男子大步流星走进来,并不朝长跪地下的他看上一眼。 男子身后跟随了无数仆众,有条不紊为他宽衣,先脱去银丝刺绣,缀满天青石的外袍,露出内里的紫红色朝服,霎时一片光芒耀眼;再解下绕满紫霞的宽腰带,伺候的天女将腰带高举过头。这傲慢的男子瞥一眼跪在前方的他,随口道:“腰带留下。” 直脱到贴身单衣,连金冠也取下,长发披散的他终于斜坐在铺着龙皮的椅子上,戴着方天戒的手中,不停把玩着一指宽的腰带。 所有仆从沉默退下。 宫内的十丈天地,只剩他们两个,一跪一坐。 “你今天来这里做什么?”座上男子语气分外轻蔑,直将地上的男子看作无用蝼蚁。 到此刻,跪得双腿都快失去知觉的他方才敢抬起头,带着紫光的眼眸直视座上的高大天尊。 “元帅,牧白今日来想要尽快还债。”他毫无血色的脸,在灯火通明的宫殿里,正如一朵失血的海棠。 “本尊今日对你没有兴趣。”座上元帅拨弄手上的戒指,任他继续跪下去。 看来并不是完全没有兴趣。 若感觉无趣,早将他一脚踢出去,不会留到此刻。 牧白对着座前苍凉一笑,如此的屈辱,以前受过的次数已然无法计,往后看,却只需五次便可脱身。 这右手,一根一根指头数过去,咬紧下唇,便也会有过去的那一日。 “今日为何不穿那红色天女衣?”元帅玩戒子腻了,俯身问地上的云泥。 “牧白忘记了。”他喉咙发涩,每吐一字都觉艰难。 “罢了,既然来了,就过来用嘴巴伺候吧。”元帅指指自己的下面。 牧白眸中的紫光渐次熄灭,没有了,二老板牧白消失了。 欲奴牧白就此上场,膝行向前,不得回头。 美色已成累赘,身体必须臣服。只有骄傲的眉,一直横入鬓际,从未有过妥协。 元帅用腰带轻轻套住阶下男子的颈,加力,亲眼看海棠似的男子闭眸用口纳住那物,吞吐,舌弄…… 呻吟渐起,元帅眯眼,不知又在思索什么天界大事。 欲望却如星火燎原,用戴着戒子的手,两三下就剥去了欲奴身上全部的衣物。 皆不是,件件皆不是这万物志在必得的桀骜男子拼命找寻的大红色天女衣。 彼此都发出兽一般的喘息。元帅的眼神迷茫,口中几乎是一声惨呼:“四郎……” 空荡的宫毫无回应,如他干涸了无数年的心。 锁在宿命之网内的两个男子,心灵同时凋谢。 腰带横空抖开,猛得一下抽在牧白背后,血痕立现,疼痛使记忆深刻,也使荒芜之心开出虐之花。 牧白咬紧下唇。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他自有心跳的节奏,如小手击桌。 那黑暗又暧昧的柴房里,他是她温柔体贴的二老板,她说,本宫是真心喜欢你。 腰带挥出漫天的鞭影,一遍遍在他身上刻出印记,元帅在红白的刺激下杀伐掠夺,将身下海棠的痛苦放大,延长……直到彼此用一个韵律舞动不休,直到他眼里的欲奴转过脸来,千万枝海棠齐齐绽放。 几度花开花落。 从前的牧白,会在心内默念般若多罗密多心经,会在极苦之际,将血逆势吞回,会想母亲在人间窗前密密缝出给他穿的花衣,会想在天界伺香看香炉的父亲塞在他口中的仙丹。 他是他们的孩子,凡人同法力微弱的小仙生下的,每百年就要遭一次雷劫的孩子。 今夜,他心头居然一片清明,卑贱如自己,也自有爱他的芳草;高贵如无浪,也并不能使她侧目。 她拒绝无浪的时刻,二老板有莫名的踏实感。 这是首次,他能拥有属于自己的那片刻美好。 盛宴的那一夜,她的眼中只有他。 是,异常满足,他贪恋渴慕这种珍视,他期待在他人眼中变得重要,或许,只是因为自己向来微不足道。 只是要他如何告诉无浪和三三,他的心,曾经真得悸动过。即使,最终宿命揭蛊,万物归位,出身不凡的她原是高贵男子的未婚妻。 他却还在天神脚下承欢以换取短暂的百年流光,苟延残喘,如盲目的蝶不知目的地继续飞下去。 元帅的折磨终有尽头,疼痛却似乎虚无地没有边际。 他躺在冰凉的云石地板上,扯起嘴角而笑。 血,从他的身体缓缓流出。 元帅一如往日披挂起身,扔出一个匣子去他身边道:“赏你的避劫丹。你也可以去库房,看看有没有自己喜欢的东西。” “不必。”他强自撑起身体,神情清冷道:“元帅,牧白和你只是交易,还有四次便各不相干。我若有喜欢的东西,自会去买。” 远去的元帅忽然回眸道:“牧白,近日天界避劫丹被窃,本尊赐给你的,记得小心藏放。” 已算相处一场对阶下玩物的好心提点。 夜色下的黄泉路33号vip高级会所愈发显得气势恢宏,金光灿灿。 今夜落雪的缘故,地下都是碎冰。 穿着女天王制服的三三站在门首对着双手呵气。 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也不知二老板牧白此刻正在何处。 “牧白说过要给我造一个宠物乐园!”一头鬃毛的圣麒麟蹲在三三旁边道。 “那我堂堂迎宾还在睡大柴房呢。”三三蹭蹭脚道:“昨天晚上快冻死了,多亏花姑姑良心发现送了一床厚被子过来。” 隔壁那个动不动就跳出来说扰邻的大老板无浪突然间转了性。她昨夜故意拼命拍桌子喊冷,他却睡死了般毫无动静。 “三三,你说大老板二老板哪个更帅些?”圣麒麟仰着脑袋发问。 “做甚啊?”三三瞪圆了眼睛:“你一头公麒麟为何要问这样奇怪的问题?是否动了什么歹念?” “没有,我家那口子母狮昨晚盯着我问了一宿,被她问的头都大了。” “呃……”三三夸张地扯动嘴角,它本来头就够大了。 “三三,你近水楼台先得月,离两个老板这么近,究竟哪个好些?” “牧白!”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光是这名字从口中说出,已是温柔动情的腔调。 但——她伸头看看店里,柜台后此刻必定站着大老板无浪。 无浪除了最近不搭理她,还有什么不好? “啊呀,都好都好!不过两个都有主了,让你家母狮不用费心思肖想了。”三三仰起头来,雪花落在她的唇上,就好像那日黑暗柴房里未尽的吻。 他的气息似乎就在身侧,轻轻柔柔说:“三三,吻应该是这样的!” 她轻轻闭上眼睛,似乎,他修长手指仍在她脸颊上逗留,打圈——睁开眼,三三一笑,原来不过是些飘渺的雪花。 一旁的圣麒麟用爪子刨着地,企图藏一颗小珠子进洞。 “二老板牧白回来了!”圣麒麟欢叫,它看到了那双在雪地里放着光的十彩鞋,十彩鞋的主人出差回来大家会有好礼,它正缺一套最新上市的护蹄,不知有没有机缘得到。 太多话要说,反倒只字都无法成句。三三张着嘴痴痴看着踏雪归来的二老板牧白,不知为何,他今日穿了黑衣,白色的空寂里,正如一个浓浓的墨点,墨迹延染,身影于发亮的地上划出长长,长长的黑色弧线。 三三脸上的微笑渐渐荡漾开——今夜,她要去他药铺似的屋子里见他。见他之后做些什么,她也没想过,再议就是了。 那黑色身影终于到了眼前,他的脸色仍是那样苍白,也不知是不是雪的关系,白得几乎晶莹。 “牧白君……” 只要他出现,三三的视线就被满满占据,再容不下其他似的。 他的眼里却一片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连紫光也不见踪影。若不是脚下的十彩鞋与他那桀骜的双眉,她几乎就要错认他是店里的大老板无浪。 轻微一个擦身,他从她身边过,那神秘香气盈鼻,冷冰冰道:“借过。” 恍惚间,她伸出手想要拉住他,却只来得及摸到他绵柔而厚实的衣角。他皱眉,用手一扯,衣角从她手中滑过,他终于全身而退,进了店里。 “三三,你又闯了什么祸?二老板牧白这样不待见你?”脚下的圣麒麟憨憨地问。 她深吸口气回道:“他不是也没理你吗?” 话音刚落,花姑姑从店内探出一个脑袋道:“圣麒麟,快进来,二老板给你带了礼物呢!” 三三跃跃欲试许久,只等一声召唤就打算以最快速度冲进店里。 圣麒麟肥滚滚的身躯都进了门,花姑姑尴尬地对着热望屋内的三三道:“你不如早些下班去后院休息,这大雪天该来的客人也都来了……” 打发她走,不邀请她进去收礼物,那声“借过”真正诛心。 三三的大眼睛里逐渐有了湿意,呆呆望着不远处竹竿挑的纸皮灯笼,那微弱的光,哪里能让黑夜变亮? 倒是她锦囊里的玄玉大放光彩,半空中似乎是父皇冷冰冰一张脸,用平缓没有情绪的音调说:“天逸,出了天魔宫,还有谁敬你爱你若此?” 没有谁。 难道真得没有谁?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本人惊喜地发现,天线居然会写虐文了! 开创了全新的创作领域啊,可以考虑将此文标签调换为虐恋情深。 表扬一下自己,给自己献花,哦耶。 四公主与太子 店里再次传出欢乐的喧哗声。 黄泉路33号内一切安好。 三三在纸皮灯笼的微弱光照下,追着雪地上的足印越走越远。 十彩鞋底的纹路她看得仔细,是一朵碧池莲花。二老板牧白行路不像神仙,也不像鬼吏,深深浅浅踏出的每一步,居然像凡人似的。 他从何处来?出远差又往哪里去? 三三冷冷看着那足印,笔直追到了升仙台。 这是地府往天界去的必经之路。 他恰恰选在前日去了天界。 “魔教特使,你也看到了,有消息说前日天界避劫丹再度失窃。”寅罡太子自她身后出现。 三三目视远方,此刻她只能是天魔宫中一言九鼎的四公主,语调缓沉却异常坚定:“本宫自会查明。这几日找手下盯紧他。” 身上的女天王制服使她看上去略有些滑稽,她行每一步都觉得费力,可再费力,雪上都没有痕迹。 天逸自百岁开始练功,二百岁时已可去小环山独自擒魔。 三三不懂如何与女子打架,她只知道用父皇御赐的畏戒剑直接捅进妖怪的死穴,在三十招内必定见血。 三三不懂如何写检讨,自小,就只会用“本宫”作称呼和人交谈,不认错,不退让,是天羽帝言传身教的行为举止。 人情世故?懂一点吧,宫中五兄妹由五个母妃抚养长大,那些纠结,三三怎么会不懂。 说起少年老成,兄妹中只有她,一生下,母后就被废打进了冷宫。 母后那双疯狂的美目与套在小小天逸颈上的天青石链子,她于午夜梦回时也不敢想起。 回去的路异常漫长。 寅罡在她身后难得的一片沉默。 “殿下,你在地府初见到三三的时候,怎么想?”她问,却并不回头。 “一个女傻子。”寅罡太子答。 三三一笑:“是,穿成这样如何不傻?” “不止。”寅罡上前三步,与她并肩:“地府最热门的太子爷在眼前,看都不看一眼,简直是无可救药。” “殿下又不是避劫丹,人人都识得,人人都要。” “满大街都是本太子的画像,连那日店里都贴满了,但凡长了眼睛的姑娘总该认识。” “寅罡,你太过招摇了。”她停下来,仰头望明月:“你说,我们天界的皇族权臣子女可有画像流出?” 他一愣。 她盈盈一笑,美不胜收:“即使我在你面前自称本宫,只怕你也不识得我是哪个;即使,现下神教太子就立在眼前,谁又知道?” 不得不深以为然,他在龙凤堂的时候并不知道那些男女同窗各自是谁,他们出自什么样的家庭,有过什么样的过往,都如薄沙遮面。那一张张脸,有得疏离客气,有得佻达潇洒,有得内敛沉默,背后却都只是虚虚实实的名字,深不见底。 他一个地府去的乡巴佬,永远进不了他们的法眼,无法被邀请随他们诗社,宴会,甚至同一个寝室都不得。 于是他咬紧牙关拼命练功,拼命学文,将几百年时间浸润在兵器与书海中,连龙凤堂堂主神教重光元帅见了都道:“地府也出好男儿,寅罡文武俱全,须是神教儿郎的榜样。” 私下里写回第五层地狱王府的家信都是满满志气:寅罡必不会白白消磨年月,务必揽明月,擒猛龙,于地府增辉添彩。 彼时,某位同窗女子将他赠送的彼岸花随手抛在了河滩。那火红色的花枝,载浮载沉,他的微小心事至此都成了凌云壮志。 两个贵族行路无声,风雪愈大,十彩鞋的印子时有时无。 深夜回到后院,寅罡太子在她身后恭敬一礼轻轻道:“第一次见三三姑娘,觉得是个女傻子外,也觉傻得甚是可爱。” 他离去时,留一枝火红彼岸花在石阶之上,就仿佛他在途中说的,年少在天界迷路时,会处处散放彼岸花做记号,这花开往他的地府家乡。 后院中有男子在舞剑。 黑衣黑发的大老板无浪在夜色里与手中一柄泛着紫光的名器舞成一团。 三三就立在剑气之外,看雪花在他周身消融,看他没有表情的面容。 “大老板,这剑能不能借三三看看?”她笑嘻嘻问。 黑衣男子作一个收势,瞥她一眼,终于将手中名器稳稳递过来。 三三一把取过来,放手里掂掂分量,又比划几下,忽然皱起眉头问:“这剑哪里来的?” 无浪挑眉道:“牧白从第一层地狱最知名的宝器铺无敌小馆买来赠我的。” 这两个远距离对视,彼此用视线询问,交流,确认,随后便是一阵了然于心的沉默。 三三叹气道:“这,二老板不会功夫吧……” 无浪的黑色瞳眸里神彩闪动,重重答一个“是”字,他道:“牧白没有功夫,身体也弱,所以经常患病。” 她目中似有金光。 牧白没有功夫,没有功夫却如何进入两界的藏宝殿偷盗避劫丹? 然后三三将手中的宝剑用力一掰,木屑四飞,一截两段。 无浪浑身一颤,冷冷道:“如此看来,你果然很有气力。” 她拎着两截木头笑着说:“我带回柴房烧火取暖,下雪天都快冻死了!” “很好,牧白送我的礼物被你拗断了拿去烤火,他问起来,我就这么答,你猜他会怎么想?” 三三摇晃手臂道:“他应该惭愧!这等眼光也好意思挂着名号为黄泉路33号收宝鉴宝,居然连木头剑都当作名器买回来做礼品,轻慢我家大老板。” 无浪转身回屋,嘴里抛出一句:“他再轻慢我,总好过某人啥都没得着,在门口噘嘴流泪的。” “呃……”三三僵硬。 欺人太甚,太甚啊! 大老板习惯性在自家屋子的门内,缓缓侧半个身子来问话:“三三,你没看见我吩咐花姑姑摆在门前的牌子吗?” “哈?”三三疑惑又莫名。 无浪意味深长道:“太子与色 魔不得入内。你今夜却将此二物都放了进来,写检讨吧,三千字为底限,有这手中木剑烤火,也不用担心你熬夜冻到,明日一早交到我手中来。” “嘭”一声,大力关门。 “呃……”三三跺脚。 这真是,非一般的粗鲁啊。 若被她父皇看见了,定会命此男连续关门百遍,直到举止优雅,翩然若舞为止。 “嘿嘿。”早知道他要出此招数,三三得意地笑道:“幸好本宫手中有存稿,只需日更那些犯错细节就可交差,到底难不倒我!” 但此刻还有要事未办,不得入睡。 她笔直去到二老板牧白门前。 此门紧闭。 “二老板在里面吗?”她故作温柔地捶捶门。 无应答,于是她继续捶。 “哎呀,不好,三三力大,门被捶出裂缝来了!”她将大老板无浪的无耻招数原原本本学来使用。 屋内男子终于无语问苍天地就范开口:“晚了,有话明日再说。” “三三来也来了,不如隔着这门说说也可,就是外面雪大天冷……”她一个大哆嗦,发出牙齿打颤的巨响。 里面又无了回应。 她大声道:“其实,三三就是想说那天在黑暗的柴房里……” 门开,她被一把捞进了屋内。 谁说三三胸大无脑的?这些策略用得多少到位,终于成功进入二老板牧白药铺似的屋子里。 脸色苍白的男子穿着黑色的深衣站在屋内,无奈地看她东张西望。 紧闭的衣襟口遮不住一指宽的伤口,伤口深而狰狞,皮开肉绽,不知从何处得来。 三三的视线收紧,金光乍现:“二老板你怎么受伤了?” 温润男子一个抖眉,背过身假意倒茶道:“你深夜来找我,究竟要问什么?” 屋子里溢满了药膏的香气,他身上怕是不只这一处伤。 三三的心慢慢沉下去。 那密报写得分明:前夜密盗避劫丹者被守门天将发现,厮斗,身体上留有一指宽打神鞭的多处伤口。 三三的心沉不到御水河之底。 魔教四公主首次为了冷漠父皇之外的男子担忧,心悸,失望。 牧白递上一杯热茶道:“三三,你深夜造访,就为了和木桩子一样矗立在我屋子中央?” “牧白君,如果此事当真,本宫都无法救你。”她眼内金光纠葛,禁不住向前一步。 “何事当真?”他皱眉不解,也不似装佯。 瞬间恢复冷静自持,他冷冷笑道:“牧白何时开口要三三救我过?” 他的内心惊惶而失措,身上的诸道伤痕掩之不尽,就如同他失血的过去,往后看仍有四次磨折,回头望,墨点千千万万都是败笔。 三三,胸大无脑的三三,今夜也会用这样失望的目光看待自己。 如同当年甫知消息的无浪,几乎疯了似的,将他推来搡去,不停追问:“为了什么?你这样自甘堕落究竟为了什么?” 为了活。 为了让他人间的母亲活,为了让他伺香的父亲活。 为了苍天从未给过他其他的选择。 为了他寻死都不能够解脱。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牧白死矣且看到长评标题,忽然想到他的灵魂高贵如花,他的肉体卑贱如草汗 满工整地勒 欲雪与欲血 三三蘧然出手。 牧白大惊,根本避不过去,疾退,直至墙角,仍被笼罩在三三的掌风之下。 女子双目中金光缭绕,手却微微发抖。 即使她将动作慢下这许多,他仍然眼睁睁看着她一双手自他胸前滑过,拉扯,将黑色深衣完全拉离…… 他没有功夫,无法动作,于是加倍受辱。 整张苍白的俊脸隐去屋内的阴暗处,上身的伤痕却无遮无挡,只得暴露在湿冷的空气中,暴露在她这双金光瞳眸前。 三三的手颓然垂下,原来,脚踏十彩鞋,身穿大红天女衣的二老板牧白带给她的只是满目仓痍——男子躯体上纵横交错的血道,如一腔错乱的心事,往上往下往左往右,完全不成条理。 新伤覆裹着旧痕,难怪他平日里走路那样费力;也难怪他这小小屋子如同药铺,各式伤药一应俱全。 “还有什么要看的?三三宫主。”见她别转头不忍再睹,他冷笑着缓缓为自己将上衣披好,又想系好袍带,只是不知何故,他的手微颤,一遍两遍都无法将二老板牧白的楚楚形象复原。 “牧白君……”几度哽咽,她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应该怎么说。 他或许同她一样喜欢躲在黑暗角落独自舔舐伤口,每当被父皇伤了心,或被厉害的妖精重创,四公主殿下便在寝宫最里的屏风后咬下唇,用小手轻轻拍击出节奏。 她昨夜有一梦。 白衣飘飘至为温存的美男牧白同身穿金色裙尾曳地宫衣的四公主天逸站在天魔宫中,同一棵桂花树下。 他们细语呢喃,他叫她丫头,她叫他夫君。 一阵风过,细碎的桂花落他们满身满头。遍身芬芳,彼此携手看树上刻下的好字。 是哪一位皇族曾用遒劲好字在此留下欢喜心事——小四与小7可得百年。 下面居然另有一副手笔,写意柔美地在树干上勾勒出一朵莲花的轮廓,后头字小却情深地写着——来世且共婵娟。 只是一梦而已。 三三一念之下,直朝牧白扑去。 这一扑如虎扑兔,似龙抓鱼。美男子被逼进一角,不得躲闪,不得回头。 牧白几乎是目瞪口呆看她重重落在自己的怀中,任她一举一动都牵扯他浑身的伤口,任她将脸慢慢贴近他的胸口。 心跳越来越快,她的手却又解开了他辛苦系好的袍带,也不小心碰到了伤口。 牧白不由皱眉闭目道:“你……” 语不成句,你为何还不走?你为何还来撩拨?你为何让我如此伤痛…… 睁开眼,他紫意流动的双眸却被两道金光锁紧。 “牧白,本宫……”她的双手攀上他的脸,直奔他的两道长眉。 本是极轻柔的抚触,却引得他的心都略有绞痛感,痛得再度闭上了眼。如此的亲近如梦似幻,她的小手顺着他的眉毛直达鬓际,但恨双手都不能表情达意,她又郑重道:“自此,天逸不会容许牧白……” 他忽然用修长手指抵住了她的唇,似乎明了她要说的是什么。 他们给了彼此温暖的手,以及容不下他物的专注眼眸。 对视,一再对视。 在逼窄角落里,终于不再是孤零零独自一个,他怀中有了她,她眼内有了他。 开头,只是一个小小的拥抱,她将头埋他肩窝,视线错开的那一霎,才容许自己的眼泪滑落。 他不会知道四公主此刻有多么心疼他。 人前那样风光,那样妥帖自得的他,究竟为了什么缘由带伤若此却一直隐忍不言? 玄玉泛光,她的泪水无法止歇,就在适才,她还怀疑他盗丹,恨不得立马搜出赃物来将他五花大绑。 可是,若有能耐偷取上百粒巨珍的避劫丹,他又怎会一身凡骨,一点护身仙气也无。 且,近到如此地步,才看清他颈项上的道道伤口。 三三能辨几百种兵器带来的伤痕。 他的伤并非打神鞭之痕,而是用了极其相似的粗物挥舞而出。 渐渐,拥抱都嫌不足。 他与她再度贴面,她温热的泪水沿着他苍白的皮肤往下,愈发灼痛裸 露出来的皮肉。 彼此的唇互相寻找,慌乱而又没有经验的美好,直抵舌尖。 他的寂寥内心响起圣乐,仿佛黑暗里开出的彩色花朵,鼻侧终于又有了熟悉的甜味。 她也觉得无比新奇与快乐。 觉得自己空荡荡的内心,被注入了什么东西,从此真正有了牵绊,有了甜蜜的负担。 这吻无比悱恻缠绵。 虽然此刻,他仍不懂她究竟来地府追寻什么;她也不懂他在自己这个乡下壮妹身上能够得到什么。 辗转,颠倒,一起屏住呼吸。 他回到青葱年少,一家三口在人间临渊捉鱼。胖大的银色鱼儿在手中蹦跳,抓不住,又在地上腾跃。父亲用小法术缚住了鱼身,交在牧白手里。母亲道:“我家牧白手中的鱼最最大!牧白好本事!” 鱼化成龙。 他用尽全力抱紧怀中鱼儿,却又因为抱得太紧,忽然整个身体都有些僵硬。 她用视线询问。 “丫头,你定过亲没有?”不得不问,关乎了后院中那个在雪夜起剑舞的黑衣男子。 倒是三三,乍离了牧白脸颊的嘴唇微翘,坦荡荡回道:“没有啊,天逸至今没有定亲……” 他眉宇间的担忧大为舒散,再度确认:“你爹有没有替你定下过亲事?” 三三笑呵呵道:“我们魔教儿女,甚少定亲的,我爹更没有那个闲心思替我操心。” 他的微笑在柔浅紫光中盛放。 一定是无浪搞错了,他的丫头与他的未婚妻并非同一个。 越想越开怀,这两个男女便有些放纵。 嬉笑声声,又是牧白在关键时刻,抓住她的双手喊停。 他红着脸道:“丫头,现在还不行。” 还有四次,只须等到那四次后,自己穿了雪白无污的袍子,同她站一处。 三三也不懂那么多,他说不行,总是因为伤口发疼,需要休养,不得打闹的意思。 “晚了,你去我间壁睡。”他抵挡不住她火辣身材的诱惑,更抵挡不住这暗夜里熊熊火光的诱惑,随时准备好飞蛾扑火似的,痴情儿女。 她讪讪立起身,等他也缓缓站起,只是一个对视,唇齿再度火热相依,分明是一对贪心的痴情儿女。 他的手摸去她腰际,“哗”一声,有物事从他袖中直落到地上。 一个长而方的小匣子,刚好能容一粒避劫丹的大小。 他骤然变色,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就要弯身拾起。 三三只用一根手指,小匣子便入了她手中。 “丫头……”他紧盯她的一举一动,十分紧张。 到了此刻,天逸的心却异常平静。 可以是那物,也可以不是,但她信他,无论是与不是,他都是她的二老板牧白,魔教四公主一定会出手保他。 缓缓打开匣子,没有避劫丹的闪闪光芒,只有一块玉色的雨柔石。 雨柔石顶部雕着一个小天王,浑身使不尽的力气似的立在上头,恶狠狠鼓着腮。 天逸疑惑地将这雨柔石取出,反转,下头是四个字:三三之印。 这是他从未给过她的礼物,也是她从未得到过的温暖。 “只是觉得上头的小天王很像你。”他尴尬地解释。 她真名并非三三,所以想必并无印章。他那日在无敌小铺里看到这方好石,不假思索就买下来要人刻下这四字。 还以为此生都没有机缘再送出,不想,却是此地此景。 她小心翼翼将三三之印放回匣子里,用手攒紧,又小心翼翼敲诈:“牧白,以后都要叫本宫丫头,以后每次出门都要带好礼品赠我。” 又补充:“本宫无须胭脂花粉,也不缺华衣美饰,唯求你的一片心意!” 宫中何物没有?唯独没有他而已。 他释然一笑道:“丫头,切莫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的却是该男子,原本无望的惊鸿一瞥,如今却想要夕夕相守。 一直将他的丫头送到隔壁室内,她仍然牵着他的袖子撒娇撒痴不肯松手。 还有四次,他在心内重复,四次后便可重新活过,追逐光明。 他刚刚回房不久,三三却马上起身,披衣出门夜行。 雪并未停。 三三对着黑影吩咐道:“替本宫彻查,黄泉路33号的二老板牧白前日去了天界哪里,与谁有过接触;另外,去宫里取脱骨百节丹来……” 顿了一下,她略带笑意道:“同父皇说,天逸在地府一切安好,不用挂怀。” 才不管爹是否真得挂怀。 她只是希望他能知道,四女儿现下十分快乐。 天已微亮,她急忙往后院赶,却发现不远处的一个黑衣男子。 大老板无浪,他背着手,如她一般对着身边的黑影交待吩咐些什么。 三三带着金光的瞳眸眯起,引来黑衣男子的侧眸。 他见到她,只是微微一笑。 这一笑在大雪天里头都暖如春风,倾国倾城。 三三周身一颤,这样的笑居然并不陌生。 黑衣男子已经转过头挥手让黑影离开。 她凝视他远去的背影,几乎就要喊出那个名字。一直到适才他这一笑,这名字才从幽深的记忆里跳出,在她与牧白定情的第二日,忽然跳出。 多么虚茫的生涯。 他为何从来都不说?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唉,过甜所以最后微微小苦 他他对决 黄泉路33号在雪天照旧开张迎来四方客。 大门口也照旧站一个威风凛凛的女天王,手执“领位”的大牌子在风雪中岿然不动。 寅罡的敞顶式轿子停在了门前。 三三嬉笑问:“太子爷下雪天用这无盖的轿子,也太好笑了吧。” 寅罡回以一笑道:“三三姑娘倒也敬职敬业,大冷的天气衣着却如此单薄……” 话音未落,里头走出来满脸温存微笑的二老板牧白,手提一件粗看就价值不菲的厚实披风,目中全无堂堂太子殿下,反而直奔门前女天王。 自他一出现,向来傲慢无礼的魔教特使立即脸放红光,向日葵般面朝牧白这轮暖日,笑得近乎献媚。 寅罡亲眼欣赏这一幕奸情,几乎将一嘴银牙都咬碎。 他们还要雪上加霜。 男子递上手中披风给女子道:“丫头,披上。” 女子慨然一笑,撒娇状答:“二老板替我披上罢。” 对白简单无状,眼神撕扯不开,寅罡铁青着脸“嗯哼”一声。 牧白假意惊讶,挑眉道:“哎呀,是寅罡太子大驾光临,说起来,殿下已许久未来黄泉路33号惠顾。” 手却不停,将披风披上女子双肩,轻柔嘱咐道:“屋里有热茶,渴了冷了自己记得进去喝。” 顺便也对伫立已久的太子爷伸手欢迎入场。 邀他进去分明是假,这打扮得和狐狸似的,滴水不漏的二老板手指着的方向正是那块写着“太子与色 魔不得入内”的木牌子。 却见二老板牧白黏黏腻腻,正与女天王叽叽啾啾说不完的私语,一点也无回身进屋的意思。 寅罡看在三三的面上,只得用手捂嘴咳嗽,肃然道:“本王有要紧话同三三姑娘说,二老板能否稍作回避。” “哈?”三三不知听了狐狸美男什么话,一脸震惊,又转目看到寅罡脸上的怒意,仿佛暗示,某男子再不识相离开,就不排除使用极端的武力手段进行清场。 三三只得会意,小声请示,才获得二老板一记冰冷的眼风。 临行前牧白特意朗朗道:“丫头,你须小心,不可再惨遭狼吻。” 待闲杂人等终于退场,寅罡才正色告知:“今日神教特使已到,且手头似有线索,请三三姑娘抽时间去王府会面商谈。” 看来避劫丹这个案子,天界神魔两教的人马全已到齐。 三三点头道:“今夜本宫会去王府与之相见,烦劳殿下出一个请帖到黄泉路33号大老板无浪手里,就说邀我赏雪,他应会放行。” 她心一动,继续思索想了一个上午的心事:大老板无浪——他为何来这地府?他有无认出她的身份?牧白又是否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 “牧白一脸春色掩不住,昨夜有何好事发生?”黑衣老板难得坐在书房里头,赏玩着彼此辛苦搭出来的九层骷髅塔。 “昨夜确有一事——”牧白缓缓落座,诚恳道:“我问过三三了,她说她从未定过亲。无浪,会不会是你之前弄错了?” “那就是弄错了罢……既然牧白待这乡下壮妹是真心,无浪也为你们欣喜。”欣喜不似发自肺腑,向来稳重的大老板开始把玩牧白送他的新笔,新笔掉去桌上,一声声“啪啪”作响。 牧白将他的烦躁不安都看在眼内,不由感到些微的难过,苦笑着道:“无论你是否弄错,三三总是魔教来的天界客,牧白之身份依旧不及她多矣。” 虽然不及,也不打算放弃。为何唯一好友并不为他们感到欣喜? “牧白,既然你同三三情投意合,不如携手离开黄泉路33号,也离开这地府,找一处地方安身吧。”无浪此话有备而来。 “无浪……你要牧白去何处?” 人间吗?母亲已死,他却要去到哪朝哪代?继续做他的不老妖精?当儿时好友皆有儿有女,甚至有了孙辈,他却依旧年轻貌美,成为他人眼中真正的怪物。 或是天界——那血红记忆的发生地,却要他如何回去? 他可以独自一个漂泊三界四海,有了三三之后,他们却要怎么办? 无浪转头凝视脸色苍白的美男,一字一缓道:“你以身换丹的事情,三三是否知道?” 牧白闻言脸色惨变,大老板的话正如利箭直穿心肺,以身换丹之事……他禁不住喃喃问:“无浪,你又何必一遍遍提醒我这些?” 黑衣男子却步步紧迫:“此事她迟早会发觉,你道她知道了会怎么说?” 他将牧白逼去九层骷髅塔处,幽冷道:“牧白,你还是不要趟这浑水,你既不能保护三三,也无从保护自己,不如尽早抽身而退离开这里。” 这语气高傲卓然,一如刚下凡时的无浪公子,对着唯一能入目的美男子诸多命令——“牧白,替我写检讨。”,“牧白,替我洗衣。”,“牧白,替我约出邻家少女。”。 “无浪,牧白不会放弃丫头。”他的眼眸泛出坚定的紫光,经历了昨夜,一切已成定局,牧白与他的丫头已经尘埃落定,绝不轻易分离。 九层骷髅塔轰然而倒,是无浪一拳所为。 两位老板站在无数骷髅头中间,谁都一脸倔强,无解。 花姑姑进书房的时候,两位美男老板仍然有造型有计划地站在一地骷髅中互不搭理。 她最是有眼色,见了这情形只得略清了清嗓子道:“老板们,今夜本说好要开月度总结大会,会场已然布置妥当了,不知二位是否都出席?” 总结大会好歹总是黄泉路33号的正经公事,无浪淡淡道:“知道了,我等下就过去……”又转头看看牧白问:“二老板近日忙于自己的终身大事,是否还愿拨冗同往啊?” 这话多少总有些赌气,连花姑姑都轻易听了出来。 果然好脾气牧白微笑着回:“唯大老板之命是从,自然是吾等千年老二的本分!”语毕就率先大步流星走了出去,他那湛蓝袍子的衣摆在大老板无浪的黑衣前大打了一个华丽的圈,才翻飞出了大家的视线。 花姑姑张大了嘴巴,呆愣许久才道:“对了,阎罗天子王府送来了请柬,邀请我们三三今夜去赏雪,不知大老板放不放行……” 无浪的黑眸定定而又恨恨地对着门外不知哪处,以一种奇怪而陌生的语调道:“放,如何敢不放,寅罡太子和千年老二牧白哪个是我无浪得罪得起的!我立马就下去恭送三三娘娘出门!”这话就有些孩子气了。 但无浪的黑衣并无宽大衣摆可以打出华丽的圈子,总算他的身形还飘逸,眨眼间就到了楼下,宛如一只翩然的黑色蝴蝶。 门口的三三站在寅罡派来的轿子旁正等得有些焦躁,只见无浪款款飞出,冷冷对自己道:“怎么回事?连总结大会这类集体活动你也不打算参加吗?” “大老板,不是三三偷懒要去赏雪的,是那寅罡……”她总要装腔作势反抗一下,牧白知道了也就不好怪罪她。 “雪都停了,还赏个什么雪?你去告诉寅罡,以后要造谎也造得逼真一些——”无浪忽然欺近三三,夜色里他眸深似海,身上处处散发着危险的意味。 以三三在宫内与冷漠父皇相处数百年的生活经验来看,大老板此刻一定正在生闷气,而且正用这副漂亮眼睛四处寻找发作对象中。她谨慎地往后退一步,再轻挪一步,在脸上铺排出傻憨憨无心机的笑,小心翼翼回道:“那三三先告退了,大老板。” “三三,你给我听清楚了!牧白没有功夫,他也没有你那样的威武老子在背后撑腰,行差踏错一步对他来讲都是万劫不复,届时就算你我联手,只怕也救不了他!”声音很轻,语气却很重,黑衣无浪向来平静无浪,极少极少有如此的大爆发。 但他盯牢她的脸,以眼神再度警告示意,在不远处轿夫的目光注视下转身离去,留一道沉重的背影给呆立在原地的三三。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握紧双拳,上轿赴约,脑海中却一直浮现清晨无浪在雪地中的回眸一笑。 三三是见过世面的女子。美男子 宫中就有一个,而且他冷冰冰的俊脸日日在用膳时出现,令她无法逃避,必须面对那双幽沉的眼睛,感同身受父皇大人内心的冷寂;心爱的二老板牧白也是美男子,脾气虽是温和得犹如三月暖阳,一张脸却是轮廓分明,线条刚毅,即使微笑,也仿佛许多心事从旁牵扯,两道横眉依旧冷对。 大老板无浪,极少扯动唇角大笑。他的笑向来淡漠而节制,好比用一个远远的颔首就代替了全部的寒暄。 今晨,究竟是什么缘故令他对着自己绽放那样的笑颜? “难道是想色 诱本宫离开牧白投他怀抱?”三三自我安慰地笑笑。 还是为了提醒她,他就是记忆深处那个故人? 这些日子好似浮光掠影,天逸过得着实有些糊涂。 但该查的事情件件在查,牧白的行踪,牧白的交友,牧白身上伤痕的由来;可是她独独没有想到,为何如此多错综复杂的盗丹线索偏偏都指向一个伤重的牧白,而寅罡太子更是极早就要她留一步退路好待将来为牧白求情。 八鬼大轿行路极快,不多时便到了阎罗天子王府。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貌媚而妖 寅罡太子长身挺立在侧门等候多时。 今夜他也似无浪,穿了一套挺括的黑色毛袍,头顶还戴了地府官帽,可见场合十分严肃。 三三照例昂首挺胸,气势轩然往前。自他身边过时,这天归贵族不知怎得,忽然偷偷往她身后的斗篷帽子里塞了什么东西。 “放肆!”她别转头瞪他一眼:“快取走。” 寅罡不理,脸向前方,面带得手的笑意。 她气咻咻继续行路,只得任帽子里的碎花茎悉悉索索晃荡,又发出独特浓郁的花香来。 雪已经停了,王府内的月廊仍是亮白一片,男子负手在前,每一个停转都轻车熟路;女子紧随在后,偶尔举头看看府内的风景。 却原来这地府也并不是遍地骷髅。 孟婆泉,彼岸花,黄泉山,离魂灯…… 离魂灯分外明亮,也不知是不是人说的用了鬼油熬炼,在幽冥中放光,为离魂指引生的方向。 景致妖异得让人落泪,她的心揪起,在黑暗与绝望中一直守候下去,究竟会是如何心境? 天魔宫虽大,总也有出得去的那一天;地府无望,若非自我放逐,谁又肯在此永不见天光? 寅罡在看似不能转弯的地方一个转弯。 “难得殿下也有不迷路的时候!”她轻声讽刺。 这话听在他耳内却分外痒,不免回头对着三三宫主一笑道:“你帽子里头有了彼岸花碎叶,以后我去找你便再也不会迷路,请放心。” 他们之间到底还是亲近的,他这样想。 三三也莞尔。这一瞬间,他仿佛就是她从小没有过的兄弟,或是玩伴。 她的亲兄弟都被父皇送去练功苦修,一年到头,并无几次会面。 刚想仔细打量眼前的天归贵族,密室却到了。 寅罡恢复一脸肃然,躬身相请道:“神教特使已在内久候多时。” 三三颔首,从容入了室内。 第五层地狱之主阎罗天子正在一旁伺立,座上客却十分年轻,远看就觉面熟。 寅罡连忙引荐道:“这位就是魔教特使三三姑娘,座上这位却是神教特使暄城公子。” 暄城依然在十二月天气里摇着手里头的桃花大扇,这画摊男声音也依旧动听:“三三姑娘与在下也算有多面之缘,我为姑娘画了不下十张行乐图;姑娘为在下也端过一碗好汤。” 三三当此场面,只遥遥用下巴示意,并不置一词。 寅罡又为三三解释:“暄城公子现为神教车路将军,也是小王的师兄,同样毕业自龙凤堂。” 此话一出,三三马上露出一丝笑意。这传说中的龙凤堂真正有趣,出了一个寅罡这样的路痴毕业生不算;还出了一个爱给人画行乐图,最喜吃霸王餐的摇扇子男来。 暄城,神教的车路大将军,一手放下扇子,缓缓将视线投来,客客气气道:“三三姑娘,你可以落座了。” “呃……”三三在心内略微叹息,怎么会一直站在堂中,低了自己的身价? 座上的暄城并没有穿神教将军服,身上只是一袭暗红的棉袍,上头的图案却是奔腾江河,一浪又过一浪。最大的浪一路打上他正垂头喝茶的脸,三三侧目,这男子额际有一道竖起的深色红痕,端茶的手指分外修长,左手中指上戴了一枚修罗戒指。 貌媚而妖。她在位子上给他下了定论,不禁感慨,天界的元帅将军们为甚都这样喜好打扮,酷爱招摇? 寅罡再度开腔道:“小王此次忝为地府特使,与二位一同调查天界两教避劫丹大量失窃一事……” 三三拿起手边茶,冷冷道:“慢着,本宫有特使玄玉作为身份凭证,请问暄城将军如何证明自己有资格参与此案调查?” 暄城不动声色,又拿起桃花扇来缓缓展开道:“三三姑娘,那日在黄泉路33号本座已将凭证亮出,可惜姑娘不识,只得当面错过。” 三三脸一红,只得接过这把扇子来细看,果然于那万朵桃花中,书写着五个大大的金字:此丹无觅处。 正是两教事先说定的接头密语,原来画摊男十二月舞扇子都为了要她看清他的来历,却被她当场讥笑为疯子——魔教特使再度落了下风。 “本座早于三三姑娘下了地府,也在这黄泉路33号作了一番试探,如今此案已初见端倪,故特请姑娘前来相商。” 此刻他的姿态颇具仪度,实在算得上三三在地府中所见最具贵气的一个男子。 口气也温文有理,浑不似在店里时的胡搅蛮缠,他道:“依在下之见,黄泉路33号的大老板无浪十分可疑。” 三三与寅罡闻此言尽皆一愣。 暄城沉着一双凤目,以手指绕茶杯杯沿,仿佛在说一个故事似的:“近年来两界被盗避劫丹频繁被窃,据我神教追查,其中有颇多都流入了地府第五层地狱。由此可见,有人专意在此储藏,买卖,传送所有的丹物。最近数日神教藏宝殿中避劫丹又遭失窃,数目巨大,且偷窃者功夫不凡,连创四个天王,当场负伤而逃——” 三三接口道:“本宫未见大老板无浪有甚伤口在身……” 暄城回以一笑,这一笑却令三三看了着恼,里头有说不尽的揶揄与讽刺。 他用手轻轻拂袖道:“本座并未说盗丹者只有一人。而且,听闻二老板牧白近日负伤严重,也于前日去过天界,不能排除同谋嫌疑……” “牧白没有功夫!”三三脱口而出。牧白的伤恰恰是她最不愿提及的线索。可眼前的神教特使毫不退让,云淡风轻地对着寅罡太子道:“本座将此小事托付给殿下,你不妨查看一下牧白身上的伤口是否为打神鞭所为。神教自然会把他当日的一应行踪搜集整理出来呈给魔教特使过目。” 无话可以应答。 三三的表情凝重,到了这般田地,要她怎么为牧白澄清说明? 暄城转而欣赏满扇面的桃花,嘴角都是神秘笑意,隔着扇子轻轻发问:“三三姑娘,你可知道本座为何至今没有派人搜搜无浪与牧白的屋子?” 三三又一怔,怎么办?自己处处皆落下风。 暄城用手按下扇面,露一脸清风得宜,双眼并不注视三三,口中话语却像有剧毒的风般飘来三三处:“只为要给魔教特使稍留颜面,总不好图穷匕见,让事情毫无转圜。” 三三极力自持,才没有让身体发抖,但她的心发出哀鸣,临行前无浪的警告眼神自脑海中浮现,事情已经危急到这种地步,她却还稀里糊涂要伺卫对父皇报什么天逸在地府很开心。 她按捺着自己的手,也按捺着急跳的心,微微一笑道:“本宫愿为两位老板作保。神教特使你或许不知大老板无浪是哪个,若知道了,本宫自信你绝不会作此无稽的怀疑。” 为了保牧白,她不惜出卖故人,只为了她的牧白。 他们两个正似弈棋,执棋在手,深思熟虑不敢轻易落子。寅罡旁观已久,以局外人的身份突然插了一句话进来:“也可以将牧白下牢审问……” 三三狠狠剜他一眼,几乎要将他这个混账的身体刺穿,一入冥府地牢,要什么样的口供不得? 此回却又是对家暄城摆摆手道:“三三姑娘,本座不妨直言了。我多日前将姑娘绘成行乐图送回神教,已有知情人告知了姑娘的身份。” 他一双凤目流露些微敬意:“神教并无料到此次天羽帝陛下会派出四公主天逸作为此案特使……” 寅罡闻言周身一颤,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暄城侃侃道:“本座恩师重光元帅得知后,特别关照,避劫丹虽珍贵,却远比不上天魔皇陛下的掌上明珠来得重要。若四公主不喜神教深究此事,暄城立马罢手回天界,也算不上什么大事;相信无浪与牧白有了公主这样的朋友,小小几粒避劫丹也不会再放入他们眼中。” 此言如同打神鞭,骤然挥来令堂堂魔教四公主也无处可遁。 这是一口苦水,不得不亲自咽下。 她若默许暄城罢手,便是替牧白与无浪认下了盗丹的滔天罪名;她若咬牙不理,牧白却哪里受得住拷打刑问? 于她,进与退步步棋子皆受阻。 难怪暄城志得意满饮尽杯中冷茶,又开玩笑似地说:“龙凤堂弟子犹如过江之鲫,难免会出几个如同在下般不成器的,近百年来,却也出了寅罡师弟这般的青年才俊。本座依然希望四公主能够领受堂主大元帅的一片好意。元帅大人时常说,当年天劫在即,他与天魔皇陛下也曾有一面之缘,算得上故人二字……” 父皇做事何等决绝? 若他在此,会怎么定夺? 向来自恃替天行道的父皇若遇此等困局,要怎么拼出一条血路来两全? 天逸眼中金光盛放,她缓缓起身道:“既然承重光元帅如此好意,天逸总要奋发以报。父皇也说此次是历练良机,暄城将军若公事繁忙,不妨将查案重责交予本宫,若有了眉目,必定将罪嫌通报贵教,将其绳之以法。” 此话圆通美满,这一粒子下在了眼上。连暄城都不免刮目相看,坐着道一声:“既然如此,公主慢走,暄城不日即回神教覆命。” 三三出屋前,冷冰冰对着寅罡太子道:“殿下,还要劳烦你今后全力配合本宫查案。” 只待你师兄一走,一定要你为刚才那句傻话付出惨重代价。天魔宫内皇族,历来锱铢必较,爱恨分明。 暄城一直目送他们走远。 阎罗天子才从人肉背景中复苏,请命道:“伤药都已送去将军卧室。” 暄城冷然一笑,是哪个说乡下壮妹三三姑娘胸大无脑的?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此情无计可问天 天逸一直忍着这口气回到了黄泉路33号的后院。 她立在槛内缓缓脱下斗篷,再抖去帽子里的凌乱花叶,彼岸花的红色染上了她的手,手掌犹如沐血。 不远处有男子的笑声,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在白雪上奔跑交错。 三三定睛看,居然是大老板无浪正与二老板牧白一起孩子似地堆雪人,打雪仗。 牧白的笑在她眼内逐渐清晰放大,那两道倔强的长眉,那双氤氲着紫雾的眼睛,那曾经在黑夜里碰触过的唇,她无一不爱,爱得几乎疯狂而莫名。 四公主没有尝试过从他人身上获得温暖,故而,也从来不知如何为他人带来温暖。 但为了留住眼际这一抹净白的明月光,她终于初初体会了天魔宫外的艰辛与无奈。 无浪似是看到了呆站已久的三三。 他立直身,两手搓出一个滚圆的大雪球,笔直朝她掷来。“嘭”一声,雪花在她的斗篷上绽放一片。 三三急急看牢黑衣男子,对着他几度欲言又止,此刻她恨不能拉大老板去僻静处好好问一问,无浪哥,眼下该怎么做,才能保牧白无虞? 她的眼神凄哀,看得无浪手里新搓出的雪球落地,但他不留半丝担忧在眼内,只平静问道:“打疼三三了吗?” 三三瞬间还魂,想起要四处找寻牧白的身影,却看见无浪故意往前一站。 “二老板,三三回来了!”她抓奸似地赶几步上前,一把推开了挡在前面的黑衣无浪,白衣二老板正手忙脚乱,意图毁去地上的一只大雪人——一只被刻意强调了胸 部的大雪人。 “是谁这么聪明晓得放两个大馒头上去冒充本宫的?”三三的声音冷中带热,还似有怒火上窜。 她火眼金睛扫荡处,两个无聊老板一站一蹲,各自从雪人胸上扒下一只馒头,高举过头假冒无辜纯真。 “下作胚!”她似乎气红了眼,一甩袖就要走。 二老板牧白赶紧追上去抱她入怀道:“丫头,我和无浪是开玩笑的,不要恼。” 他的紫眸深情,让三三简直无从寻衅,但他们做得雪人着实可恶,胸大还罢,偏要让它右手举一个大萝卜,浑身冒傻气似的。 黑衣老板眼睁睁看他们扑来躲去撒娇做作。 他独自一个,黯然往柴房方向走去,淡淡说一句:“三三,明日记得去找花姑姑了解新的店规。” 故人已远。 “你同寅罡靠得很近?”本来还在赔礼的某男此刻闻到了她身上的彼岸花香,顿时大为不满。 “没有。”她低下头,想要揉去掌心的红迹,被他逮个正着,抓去眼前细看,脸上立即乌云密布。 难道相爱就是这样没有理智可言? 入了他的屋子,一个吻就可以消弭所有所有的不满与疑问。 这吻助她暂时忘却暄城手中那把画满桃花的大扇,她的手却忍不住再度滑入他的衣内,触摸那一道道正要结疤的伤口。 伤口的疼引得他发颤,只得用唇舌传递痛感让她知觉。 牧白呵牧白。 许久,情潮才渐渐消退。 她将他的一缕黑发放在两指之间缠卷,小心翼翼地问:“牧白,这伤是怎么来的?” 饶是这样小心翼翼,他眸中的紫光依旧瞬间熄灭。 二老板故左右而言他:“三三,你可见过人间的元宵焰火?我在很小的时候曾经随娘亲去都城,那一夜的焰火美得让人忘记所有烦恼……” 娘拉着他的手,仰头看半空绽开的一朵朵会发光的花,她说:“牧白,爹爹就住在烟花的中间,其实他离我们很近,伸手就可以摸到。” 他摸不到空中的爹。 只是有光就有希望,烟火中,仿佛现出爹慈爱的脸,一再关照:“牧白,替爹爹照料好娘亲。” 以身换丹,半颗留给爹,半颗和着凉水自己吞下。 苟延残喘又是百年。 呼吸渐促。 他又看见身着红色天女衣前去寻死的男子。 灿烂烟火下,牧白的大限已到,而好友无浪早已不知了去向。 他独自一个站在神教的坠仙崖旁,这是他第一次,也或许是最后一次飞升到了天界,站在渺渺的云海中俯瞰人间。 回眸时,渡仙桥却再也过不去,他在崖的这一边忽然被陌生男子从身后紧紧抱住。 男子口口声声唤他四郎,牧白挣扎抵抗,拳脚齐上,将身上那仅有的法力,一道道朝对方招呼过去,却好比人间烟花,绽放时万分美丽,下一刹就直坠云际,丝毫无法作效。 到了此际,性命已不足惜。 原来爹爹口中的仙界胜境不过如此,肮脏的情 欲,疯狂的男子,牧白视线里全是天女衣扬起的一大片红色。 他偷偷从袖中取出匕首,在男子与他成吻的片刻,毫不犹豫捅进了对方的身体。 血飞溅上他的红色天女衣,也染红了他的脸,温热的湿意,令他惆怅的最后时刻交织在一起,来不及在心内与无浪道一声再会,牧白头顶天雷滚滚,雷劫终至。 笑着以为自己可以就此瞑目,也以为从此可以清净不再受尘世纷扰。 醒来时,浑身被撕裂似的巨痛。 微不足道的羽毛终于落入泥沼。牧白不再纯白。 受伤男子在他身上,用嘴,递了一粒避劫丹给他。 避劫丹只有天界帝王与寥寥数位权臣可以交易授受。 男子毫不避讳,握着牧白的手去摸自己的衣饰,他道:“若再遇雷劫,来神教找重光,记得穿这袭红色天女衣。” 神教大名鼎鼎的重光元帅,爹爹正在他的某一处行宫伺香。 得以大难不死的牧白,留在坠仙崖,朝着爹爹所在行宫的方向痛哭失声。 此冤无处可诉。 即使日后无浪猛烈摇晃他身躯,直问此男子是谁,他亦不敢答。 他搜遍枯肠,也想象不到这天界还有谁能治住重光。所以,他不能害了无浪,无浪身份再尊贵,也不是百万天兵天将的对手。 如今,同一个问题,他的丫头认真相问。 他用手指抵住她的嘴,缓缓道:“丫头,我想带你一起去看人间烟花。” 她想了又想,将他的手轻轻从自己嘴畔推开。 四目相对,她流金似的眼眸中,为他展示无数琼楼玉宇与身后一队队捧着妆盒,端着宝剑的天女。 “牧白,三三本名天逸,乃是天界魔教四公主……” 他的第一反映是要拉开彼此的距离,惊诧的眼眸中更多的却是悲哀与失望。 她不许他逃,主动用手臂将他圈紧,有些话必须说下去:“所以,有任何事你都可以同本宫说……” “由公主殿下来为牧白作主?”他嘴角微微翘起,冷笑。 有时候温暖太炽,一样使人不适难堪。一个元帅,一个公主,牧白真正艳福不浅。 “本宫不是这个意思……”她见了他的神情,自己先慌张起来。 “丫头,在我面前不要提什么本宫!”他转过脸去,口不择言道:“牧白无话可说,只怕无浪与寅罡才有资格与四公主殿下亲近对话……” 毫无经验的天逸闻言顿时泪涌,哽咽道:“牧白,你这话好不混账!”她多么委屈,堂堂公主为了眼前男子坐立不安,与神教众人虚与委蛇,由来她不须如此对人好。 湿淋淋的公主脸让他愈加无措,于是答:“混账此刻想要休息了,恭送公主殿下回宫!” “去你妈的回宫!”公主勃然大怒,骂出了此生头一句脏话,也不顾她父皇知道了是否要怪罪,急着要镇压眼前别扭的小爹爹:“三三出了这门,就再也不进来了,你自己思量清楚!” “……”他更无经验,只觉得自己的心搅作一堆,乱哄哄,又悲又喜似的:“你还是黄泉路33号的门神,对老板就用这样语气说话?” 两个仍抱作一团,手也不肯放松半丝,话却都说尽说绝。 “黄泉路33号除了麻烦多,还有什么稀罕的?要门神,本宫赠送几个天将给你们,无须归还!” “是,地府随处找一个门神也不会有你惹的祸多……” “本宫就是要惹你!” 又是一回饿虎扑食,明月光牧白再度惨遭门神魔爪蹂躏。 微笑却回到他的脸上,悬在半空的心也稳稳下落,屋子里,他亲昵地对公主道:“丫头,我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无非还有四次而已。 再苦痛,为了脱胎换骨,也无甚可怕。 伤痕再深,总有好的那一天不是? “牧白,答应我,近期不要去天界。”她要好好动手查一查这桩案子。 他只得沉默,不去天界,却要怎么才能尽快抵消那债呢? “无浪之前都怎么保护你的?让你这样浑身带伤!”她轻语呢喃,很是抱怨了一番。 以大老板之能,本就该将牧白这个好友呵护地无微不至,还好意思在昨夜对她嚷什么牧白没有威武老子撑腰! “等地府乱纷纷的事情过去了,我们一起去人间,无浪最爱吃桂花糕……” “他也要一起去?”她垮下脸来:“三人行?老板老板娘下界视察,让小得我跟随?” 牧白一怔,连忙按着心口保证:“那不带他了,我们两个开夫妻老婆店!” 重色忘义不过如是。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最后的缠绵腻死本座了 番外之八千金买下两老婆 黄泉路33号这日来了一个奇怪而富有的客人。 客人短短小小,还是一个女子,却口气奇大,一进门就声称要买下这里的两个老板。 “一个大老板,我出三千两;一个二老板,我出四千两;都是真金白银,今天若肯跟我走,黄昏前你们就可去我藏宝的地方取钱!” 她一进得门来,就大嗓门嚷嚷着这些胡话,直听得屋子里有口活气的都目瞪口呆,拼命在这个小身子上寻找闪光点。 柜台后站着的大老板无浪看来也十分不满,他头也不抬,语气森冷地问道:“凭什么我要比二老板便宜一千两?” 小女子跳啊跳啊,想要进一步和无浪对话,怎奈身量实在不足,只得一脚踩上旁边的椅子,姿势非常难看地爬将上去,终于可以和她的货物平视了:“二老板有很多漂亮衣服做嫁妆,你却浑身都是黑衣服,我不喜欢,将你买了去少不得还要花钱给你做新衣服,所以你身价要低个一千两。” 无浪终于抬起头来看看他的买主——小姑娘如同那夜他们堆的雪人,五官具备,面目清晰,唯一的缺憾就是这双眼睛,简直是明目张胆,不容忽视的一对三角,将原本挺可爱的一个苹果脸女孩生生弄得贼眉鼠眼,不登台面。 于是大老板又缓缓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对着身旁的花姑姑道:“去二楼叫牧白下来,就说有客人要买宝贝;再去门口叫三三进来,就说有女子要买她的宝贝!” “呃……”看客们面面相觑,心跳快得难以置信,这黄泉路33号怎么总有如此精彩的新闻让人现场目击? 所有人等一应聚集在三楼的雅座里头。 三三穿着女天王服还未搞清楚状况,看到小姑娘别致的三角眼,和花姑姑交换了一个充满母性,万分同情的眼神。 “白璧微瑕啊,若描眉时仔细一点,不知能否弥补。”她如是说。 结果小姑娘见了紫眸斯文的牧白,三角眼直接化成一道柔丝,只从内里透出闪闪精光:“二老板今天穿得这样好看,我可以出到五千两的!” 三三闻言大为一愣,母性光芒立即退散,伸长了耳朵要听清里头有什么奸情。 “这位小姐,听说你要买下我同无浪?”牧白循循善诱问道。 “是,我专程赶来买你们的。”她很正经地点点头,反教一屋子青年男女啼笑皆非。 “那你打算将我们买了去做什么呢?”牧白继续问。 “你们做我的大老婆二老婆,我很喜欢你们,打算从今往后天天对着过日子。”神来一笔的回答。 三三按捺不住,将身体倚上前去道:“小妹妹,大老板你可以买去,二老板是我的……”被花姑姑封了嘴巴拖去一边。 大老板无浪之前一直在埋头喝茶,到了此刻才开口问:“我们都去做你老婆了,这统共八千两的银子却要给哪个收?” 小姑娘呆怔片刻,爽然道:“大夫人说得是,原来不用把钱交来交去费坏手脚,你们直接过门即可!” 这话教花姑姑都听不下去了,忍不住问:“小姑娘,你打哪里来的?你家大人都不管吗?这一脑子的乱七八糟,成个什么样子!” 三三应和地大点其头,连眼睛都没长开,居然就想染指她刚刚到手的二老板牧白。 “那你们两个自己究竟肯是不肯?”小姑娘已经不耐烦和其他女子多废话,直接问清楚货物自己的意思就好。 无浪将杯中茶喝得只剩茶渣,才立起身来道:“姑娘若想买老婆,不妨出门问人,方圆百里内有一个第五层地狱王府,里头尽有姑娘喜欢的好男子,嫁妆势必也比我同牧白丰厚得多,恕我们不远送了。” 牧白也站起身来,多年的默契,他看了无浪一眼,便知该当如何因应:“三三,带这姑娘出店吧。” “你们真得不肯?”小姑娘噘起了嘴,顿时就泪盈眸睫:“我真是伤心,你们是我最看得上的两个,杀了你们,虽然也能天天对着尸体,但是就不能陪我说话了……” 又深吸一口气道:“最后问一句,二位是要嫁给本宫,还是要死呢?” 又是一个“本宫”,一屋子站了三个“本宫”。 无浪的眸愈发黑沉,他往牧白身前一挡道:“小姑娘,这世上并非只有两条路可选——” 话未完,小姑娘已经出手。 据花姑姑之后对此役的形容,小姑娘之厉害狠毒实乃罕见。 事后她仍心有余悸道:“这次真正多亏了乡下壮妹三三!那小姑娘的三角眼一瞪,就立马一屋子黑气,我只听得叮叮铛铛声音响个不绝,好半饷黑气才散了去。待本宫睁眼看,雅座里已经惨不忍睹,装饰用的几个骷髅灯都被打成了粉末;连二老板专意从天界采买来的天玑棒也被打成了颗粒;幸得我们几个都无事,只有三三肩上带伤,黑了一大片。大老板立马就答应她放假修养,说这是工伤!” 光荣负伤,卫主有功的三三被二老板牧白紧急送往后院上药。 无浪趁牧白出去取热水的片刻,进了屋子,与脸色苍白的三三神秘对视。 作者有话要说:此处横出一段小插曲,一为情节铺垫,一为调节气氛以提示自己此文乃轻松向也或许因为,很明了走笔下去是怎么样的一地狼藉今日无聊,看了很多jj上的文,正自责中,觉得对待文字真应该有一种认真而如履薄冰的态度虽然,于我而言,游戏文字也是杀时间的好物牧白篇还有三章,希望无浪篇时天线变得更正常,哈哈 门阀之差 不多几日,暄城时常把玩的桃花大扇却到了三三的手里。 她从寅罡手里接过,细细将之展开,满幅的桃花好似遍野小小的红点,东一簇,西一簇,五个金字熠熠生辉,笔锋刚劲有力,字下居然还有小章——慕之。 三三不禁看一眼寅罡问道:“这慕之是何人?” “说来话长,这里讲并不方便。”寅罡话毕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正负手来回晃荡的二老板牧白。 “这……”三三沉吟片刻,笑嘻嘻道:“牧白不足为患。老办法,你送请柬过来,让大老板出面批假即可。” 请柬照例到了黑衣大老板手里,他举着画有彼岸花图案的纸片,迳直去了二楼找牧白。 “此回寅罡又邀三三去赏美男表演,你怎么说?” 牧白继续排放案头的许多小法宝,会喷水的龙头鱼器摆在左手边,会吐泡泡的钰锦香囊挂在窗钩上。 “牧白,你是气傻了吗?”无浪随意捏了两下香囊,书房里顿时香气四溢,泡泡横飞。 二老板缓缓抬起头,认真地打量大老板,眼睛的紫意淡无可淡,终于全然隐退。 “三三要寅罡将请帖送到你手里,无非是要你为她说项;你肯将请柬拿给我看,无非就是帮她求我放行。你们几个贵族的事情,我管不到。大老板你作主就是。” 牧白的脸总有一种淡然,但淡然不代表他不介意。 无浪与他在人间共处过无数岁月,亲眼看着牧白右眼现出第一条温柔的笑纹。 同窗都道无浪脾气坏,牧白好相与。 私底下,大老板却似身上黑衣,染了尘也不过轻轻一拂的功夫;牧白却似陈酿,后劲足得教人始料不及。 那一年,人间洞庭湖畔曾有美丽鱼妖爱慕这个温柔带笑的青年,女子腰细发长,在夜色下为牧白吹了一宿的笛。 笛声飘飘,第二日鱼妖留下几颗鲛人之泪在他们门前。 牧白穿着白衣立在风中,淡然道:“风起尘香,江湖两忘。昨夜之笛太过扰人。”简直目中无人。 彼时他尚未去过天界,也尚未被小小避劫丹折去双翅,情 欲对于牧白而言,只不过是微澜湖面的小小涟漪,好相与的男子内心,山高水远,会为了衣袖上的半点墨渍,毫不顾惜,全衣尽毁。 想到此处,黑衣老板不禁要为门下等候消息的三三捏一把汗。 热恋中的公主殿下,哪里看得到华衣美饰后掩藏已久的高傲的心? 他们联手玩弄的小伎俩,只怕反要弄巧成拙。 无浪只得替三三解释几句道:“牧白,她要顾及公主的身份,寅罡之约必是有公事相谈。” “是,我明白。以后这类事不用告我知道。”既然是局外之人,又何必知道这么多? 见无浪表情沉寂,牧白反而一笑安慰道:“那你我今夜去看美女表演如何?店里晚间并不忙。” 寅罡所谓的美男表演居然仍是对着一望无际的忘川路彼岸花田。 “殿下,你真令本宫失望。”三三不禁摇头叹息,早知如此,还不如呆在黄泉路33号看她的二老板牧白美男表演呢。 “我还当你和绿华有不同之处,原来你们这些女子也一样各个好色!”寅罡这次学乖,不再领着三三瞎走,索性站一处不动。只见他双手一拍,莹莹鬼火闪烁,夜色里花枝舞动,倒也是三三从未见识过的风景。 “言归正传,暄城回神教了?” “是,师兄已回神教向元帅覆命,此案就此转交给四公主殿下查办。” “好,明日起,你替我查花姑姑的底细!”三三眼中金光闪现:“寅罡,似乎很多事情神教并未知会本宫知道,这又是为了什么缘故?” 寅罡的脸却在荧光中略略一黯。 “上午的话并未说完,慕之就是我师兄暄城。此扇送给公主殿下,是因为他回到神教,已在恩师首肯后,亲自前去魔教向天魔皇陛下提亲……” 三三闻言蹙眉:“提亲?提什么亲?” 寅罡与她对视,面目已无表情:“天魔皇只剩你一个公主伴在身侧,你说我师兄去提什么亲?总不会要娶你皇兄吧!” “放肆!”她的心骤然一荡,转过脸不让他看出自己的慌乱:“这玩笑并不好笑,殿下自重。” “你我心知肚明这不是玩笑。论起来我师兄在神教也属少年英雄,出身世家不论,年纪轻轻就当上车路大将军,与你父皇当年经历何其相近?” “那又如何?本宫与他不过数面之缘,他求得什么亲,安得又是什么心?”犹记当日子时之约,舍了大老板无浪,也还没有画摊男的一席之地,他有什么资格跑去父皇面前叽歪? 心下大怒,从锦囊中取出桃花扇就撕了起来。 寅罡并不阻止,等她稍稍平静,才问:“即使我师兄无份娶到公主,你以为牧白就可以?” 再度如遭雷击,她实在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 寅罡眼中的高傲女子略略萎顿,在红花之浪中,她黑色的长发迎风,眼睛定定望向远方。如今,只是轻易提起这个名字,都能令四公主无助失神。 他为了她眼神中的失落,不自知地叹了一口气:“三三,我以为这些事情你们两个早该想清楚了。” 一如开店,和谁人合作,选址在何处,何日开张,不是早该谋定而后动吗? 也如他行兵,埋伏,守望,刺探,每一步都要在军图上落定,怎么可以行到哪里是哪里? 但爱情说来即来。明明下界来查案的天逸又哪里知道会在幽冥鬼界遇见生命中的这道暖光? 更无从说起排兵布将未雨绸缪,门当户对这四个字是天外飞仙,根本没入过她的法眼。 越想越怨神教暄城多事,她拔起一株彼岸花,在手心里不停揉搓,对着寅罡嗔骂:“你们龙凤堂专出搅局的疯子是不是?” 疯子却难对付。 她仿佛又见到高大伟岸的美男子父皇站在身前,她每次在天魔宫中和天女们追逐嬉戏,他见了必要责备:“天逸,你仍是一百岁的小孩子吗?”天女们悄悄退下,负责照顾她的母妃也要一同挨骂:“朕不喜欢在天魔宫内看到皇族这样无状,你若是管教不来,不妨将她送去天镜处。” 天镜是她的二哥,略微承父皇青目,觉得其终日勤练神功,且进退合宜,堪作他们几个的榜样。 若将她的牧白与那戴着戒指的车路将军暄城一齐放在父皇面前,简直是一点胜算也没有。魔教尚武,至高无上的天魔皇陛下或许能容一个长得比他老的大女婿,又怎么会接纳一个毫无功夫,走路有声踏雪有印的二女婿? 已经将彼岸花揉出了一手掌心的血红,她仍无头绪,只怔怔道:“天界也有此例。大名鼎鼎的神教美女七公主乐怀还不是嫁了一个不知来路满面伤疤又半瘫的丑汉?”起码她的牧白不残不丑,她也算不上天界至尊美女,正堪匹配。 “乐怀公主亲自经历了那一年的天劫,拯救了整个天界,她择夫自然可以从心所欲,且神君陛下也并无责备;你与牧白何德何能,为天界做过什么贡献?你父皇是否也会默许?三三,弱水三千,又何必取一瓢饮?” “总有办法的。”她看一眼地上的桃花扇残骸,禁不住用沾有湿意的双手握住自己疲惫不堪的脸。 原来有时候要作出表情也是如此之累,如此之难。 寅罡却不知从何处取出白色丝帕,往她处伸手道:“快擦掉花汁,时间久了就弄不掉了,怕是整个黄泉路33号今夜都要被你的红脸吓倒。” “哈?”她闻言只得手忙脚乱一阵乱抹。 寅罡只得上前帮手,嘴里却道:“你当是拿抹布擦桌子吗?” 他的手热而湿,覆在她的手上传来阵阵暖意,她陡地抬头看他。 居然,这是第一次天界四公主肯认真端详眼前的天归贵族。 不得不说,他之前的自负有些道理。严格论起,她的初吻正是莫名奇怪给了眼前这红唇。于是彼此专心打量对方脸上,自己曾碰触过的蜿蜒唇线。 寅罡的视线灼热,即使在这野地,依旧令她觉得面红耳赤,有无路可逃之感。 三三正要垂下头破除空气中暧昧的迷咒,他却又开了口:“三三,是寅罡无能。” “怎么了?”她眯起眼,为什么这自负的男子好端端说自己无能起来? “今日去魔教提亲之人,怎么也不该是我师兄。”他话尽于此。 那夜与元帅和师兄提及联姻之事,他也曾毛遂自荐,论起用心,三三之于大将军暄城,无非是蜻蜓点水,一踏而过的微浅木板罢了;他待她却是真心。远在她当门神嫌他啰嗦的时候,他已将她镌刻入心;直到傲慢的天界女子一连给了他两个拒绝,所有过往点滴一一典藏心头,不是他不想折桂,只可惜他在天界人微言轻,所谓的自荐都成他人唇边的轻视与鄙视的嗤笑,师兄当时甚或回过头来笑骂:“师弟,你是在取笑为兄在天界不如你声名广大吗?” 百年的苦读苦练终是浮云。 寅罡太子仍只是地府的才俊,九霄云外的那个世界,他也依旧进不去。 三三唇际仍有红印未除,他直接用手为她擦拭,举动轻柔,就像对待一件至宝。 氤氲夜色里,他的话如野风般直袭三三的心:“四公主猜本王为何总是迷路?那是因为在天界,我除了小小一个龙凤堂并无他处可去,也无朋友相邀游玩。将来牧白若是尚了公主,这滋味他可能领受?” 这百般寂寥无从排遣的滋味,寅罡太子生生用练功与写字来磨灭,置身人潮,却渺无人烟,是无数夜孤院凄灯苦竹相伴。 毫无根基的牧白,即使被天魔皇慧眼识中做了驸马,日后的岁月却要怎么度过? 三三在此刻,终于动摇了。 不是为了寅罡一再献她的彼岸花,也不是为了父皇幽深而冷漠的双眸,却是为了二老板牧白骨子里的骄傲。 牧白若肯俯首,若肯在无浪和她面前大喊几声疼痛,他们早已为他两肋插刀,云里来火里去。 忘川路一望并无尽头,如同愁绪,轻悠悠散开,顿时就弥漫四野。 “殿下,承您用心,美男表演十分精彩好看。”三三在黄泉路33号门前与寅罡告别。 太子殿下一笑道:“三三的眼底还有红痕,记得小心擦去。” 他潇洒转身,消失于苍茫夜色中。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井沿的白月光 寅罡的身影未远,老板和老板娘的身影却近在眼前。 两个男子结伴外出,似乎还喝了一点酒,此刻勾肩搭背,步态十分夸张不含蓄。 论起醉,他们都是酒中好手,应不至于如此失态。 三三只听得风中飘来的只字片言。 “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无浪,你一介英才却拜倒在红尘艳鬼之下,牧白很为你叹息!” “牧白,你怎么可以冤枉我?刚刚投去那女子身上的角子都是我兜里的钱,你扔得却似比我还欢!” 二男相视一笑,笑声断断续续,彼此眉毛挑动,眼波流转,行迹甚是可疑。 三三如门神一般挡住了风流二少侠的去路。 “原来是三三回来了!”黑衣大老板立即一脸镇定自若,三三仿若看到一条大尾巴狼瞬间收拾好了皮毛,摇身一变就成了这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视线投转,旁边那个也不是善类,刚刚还听说拿钱砸人家姑娘,现下他居然一脸盈水般的柔波,口口声声道:“丫头,美男表演可好看?” “好看,就是不如二位适才酒不醉人人自醉的表演来得精彩!” 黑衣男子咳嗽状,一脸无辜地紧了紧自己的身上衣衫,又故作漫不经心道:“你们也早些休息,我明日有事要离开,黄泉路33号就交给二位照料了。” 牧白与三三尽皆一怔。 从前都是二老板脚踏十彩鞋奔走四方,黄泉路33号一直有黑衣大老板在,总觉万事皆有人操劳,上下都十分安心。 近日来,牧白和三三两个忙于情有独钟,欢喜冤家,虐恋情深,近水楼台,阴差阳错等种种恋爱需要操劳的事业,都无暇分一个简单问候给柴房边,古井沿上孤单落座的他。 “无浪,你什么时候回来?”问出口得是牧白。 上一次黑衣男子也是如此告别,就在自己为他辛辛苦苦洗衣服的时候,他立在月下回眸一笑道:“牧白,我有事要回去一趟,你记得自己保重。” 此一去经年,牧白独自一个经历了生命中的雷劫与天界的血红之殇。 “这回有些家事要办,至迟半个月就能回来。有乡下壮妹三三在店里镇守,牧白你不用担心。” 他乍然要走,却连三三都沉默了。 今夜月光柔白,黑衣无浪缓缓勾起唇角,给眼前的一对小鸳鸯留下倾城一笑,从容走向自己的屋子。 三三居然内心抽紧,无比惊慌起来。 她举起手,对着牧白的臂,轻轻拍动,节奏也依旧:“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大老板又将自己夹在门缝中间,进行了临别赠言:“牧白,你们若下凡开夫妻老婆店,账房里的钱你自己随意支取就是,不必等我回来。” 此语听来不详。 三三脱口而出:“不是说半个月内就能回转吗?” 他的视线轻轻掠过她的金眸,以她最熟悉的天界皇族惯用的冷漠语气,缓缓道:“一切有劳三三了。” 语毕闪身而入,清影却仍团团在后院之内起舞。 牧白静观一切起承转合,拉三三的手一起坐在冰凉的井沿上。 半饷无话,这一夜诸多情愁,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同他说。 心下略有自责,就在刚刚无浪说要走的某个片刻,三三心动了。 她居然会想,如若当初爱的是大老板,是不是就无眼下这么多的担忧与烦恼;又或许,如果无浪肯早些对她绽放魅惑的微笑,她认出故人,就不会疑他定亲的事情,子时之约也就水到渠成,可以学会如何写一份合格的检讨。 于是,她不合时宜地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如同一根无形的尖针,瞬息间就刺入了身畔牧白的心。 被他牵着的手顿时一个用力,彼此反更握紧三分。 大老板一去,牧白只有靠她自己来护卫了。 “牧白,你怕不怕?” 怕不怕无浪走后,三三一个难当大局,不够阅历将他保护妥当? 怕不怕尚了公主后终日只得与她相对,再也没有其他亲人与朋友? 怕不怕天魔宫的空荡,怕不怕父皇眼眸里的冷意,怕不怕淡薄如纸的人情? 这么多疑问无法出口,通通化作眼底的轻红,抓他的手,温柔的手在自己脸上轻揉。 牧白温善地一笑,顺着她的手势,为丫头将眼畔的细纹抚平。 红色再难褪去,他不由加了几分力。 嘴里却回:“那么三三,你怕是不怕?” 怕不怕要同他浪迹天涯,居无定所? 怕不怕要为了他脱离以往高高在上的皇族生活? 怕不怕探究到了他浑身伤痕背后的真相,要亲眼目睹天界至大的丑恶? 他也不是没有为她想过。 若今日牵着她手的那个是无浪,他们三个是否都会更加快乐。 可怜这世上,从来就无那么多如果。 再怕又能如何? 哪里抵敌得过这一刻为了对方所感的心酸心疼? 三三用手指点他的眉,眼,鼻,唇……口中念念有词道:“我的,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牧白不禁笑出声问:“你要这些有什么用,割下来做菜吗?” “叱!”她微恼道:“还没审你今夜的事情!究竟去了哪里荒唐?又喝了多少酒?” 于是转战入他的小屋子继续审案。 审到后来照旧是唇齿相依,需要抱得很紧很紧才能心定。 情浓处,也不知是不是他喝了酒的缘故,今夜竟然有些把持不住。 酒不醉人人自醉,光是对着他一双紫眸,她已觉得满心都充溢着莫名的温暖与快乐,连他眸中升起的浓浓情 欲,三三居然也不嫌唐突,只是彼此的喘息渐重…… 手在对方的身上舞蹈,刺激得犹如在冰凉的河中热泳,连发出的声音都带着战栗。三三想,这样也好,一切都在快乐中被底定,不会再有迟疑,也不会再有畏缩…… “牧白,牧白。”轻喃都被他轻轻吞下,她的心跳得那般快,却也带出一丝疼痛,似乎已经习惯了生活中有牧白,任何事都要想着牧白,如若哪一天牧白不见了自己要怎么办? 没想到彼此患得患失的心情全然相同。 他的动作戛然而止,只为在她耳边轻轻说一句话:“丫头,牧白是真心喜欢你。”他怕不说,他的傻三三就永远不知道;也怕不说,就太迟,永不能说。 她眼含泪意,凝望他许久才郑重地问:“牧白喜欢三三不是因为我胸怀广阔?” 他摇头。 “不是因为本宫是魔教四公主?” 他斩钉截铁答:“不是。” 她的心被抛上半空,自由漂浮个不休,这感觉奇妙地无法形容,三三将脸与他的相贴,大声道:“牧白,天逸也是真心喜欢你。” 此刻欲 望已然退潮,却留一室的柔情与不舍。 牧白悬崖勒马,斜躺在床上,闭眼平息满脑子的冲动欲 念。三三却从锦囊中取出一粒大丸子,趁他不备,往他嘴里一塞——“唔!什么玩意?”他皱着眉,看在她眼里分外可爱。 “脱骨百节丹!求都求不到的好物,你食了自然可以有仙气护身,凡人之骨也可渐渐换成仙骨!”宫里总共不过百颗,还是此次父皇开恩才能到手,远比避劫丹还要珍贵些。 受此恩惠,牧白却略有些失落,只郁郁道一声“多谢”。 第二日一早由二老板牧白身穿一袭黑衣在员工大会上宣布大老板无浪的暂离。 他话音刚落,员工们就纷纷热泪盈眶,呈上精彩表现。 “啊……我的大老板啊,你为什么说走就走啦!”络姐姐向来不甘人后,率先昏死过去。 “无浪大老板啊,再也看不见你轻灵动感有气质的黑衣,却叫我弱小的心灵如何承受?”弱小的心灵长在粗壮的厨房大汉胸中,直看得牧白震撼不已。 “我会每日对着大老板经常守候的帐台膜拜,大老板一定可以收到我对他最真挚的祝福!” “大老板的音容笑貌一直被某典藏在脑海,其英姿勃勃,浩气长存,可千古矣……” “这……大家不要误会了。无浪半个月内就会回来,他是出差,不是去死……” 原本还以为无浪一走就可以趁机夺权作乱的一对男女——牧白和三三彼此间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色。真没有料到,平日里不爱和人搭腔的黑衣男子居然如此受公众欢迎,起码牧白出差的时候,从没收到过来自任何弱小心灵的美好祝福,他只收到过来自无数强悍心灵发出的礼物订单。 原来老板和老板之间,也是有差距的!牧白认命地望了望天,示意花姑姑宣布散会。 有奸情的老板和门神四目之间,仿佛有根怪线串连,即使一个去了二楼书房,一个却要往门外走去,眼神交流依然不绝,连恰好路过而无知撞线的员工或客户也可感到有杀气从自己脖颈处掠过。 没有黑衣男子镇守的黄泉路33号,在暮色中照旧开张。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破罐破摔,都是针眼惹的祸 年少之囧 “牧白,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夫妻老婆店?” “算吧!”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岁月流逝如波,跌宕却总复归平静。每日可以在后院道早安,可以在用膳时轻轻蹭对方桌底下的脚,可以在夜晚的后院赏月聊天吵架和好。 牧白也有另外的真实面目,经常拿他珍藏或交易的各式法宝神器给三三看了献宝。偶有一两件连天界四公主都没有见识过的,二老板自然心满意足露出柔美的笑来,他有超强记忆力,可以不看记录便一一道出法宝的来源,用途,市价及收购价。 三三总支颐问道:“记这么多东西在脑子里不累吗?” 她的漫长公主生涯,少说要有千年活头,运气好了活个万把年的也不在话下,如果将这么多琐碎细节都牢牢记住,到时话说从头只怕也要废去半生时间。 她同父皇一样,只记些轮廓大略,重要的名字同过往早就铭刻在心。 牧白替她将额际散发捋好。 他的心思她不明白。曾经以为自己只有百年生涯,母亲在身畔的日子更是连百年都没有,当然要异常努力地活,每一处欢声笑语都恨不能用纸笔记录下来,以待他日孤单的时候可以反复翻看。 于是少年牧白渐渐博闻广记,会在无数年后说得出无浪第一次出现时的衣着打扮,会说得出自己于某日曾经看过半空的彩虹,也会无数次回到那血红一片的坠仙崖,眼睁睁看着自己转眼间灰飞烟灭。 今日要展示给公主殿下欣赏的法宝乃是重金购来的白驹镜。 镜子够大,却不够亮,更不够贴心,三三好生生一张瓜子脸映在里头顿时成了毫无棱角的大饼脸。公主大人照了立即兴味索然,镜子若不能使镜中人美丽,要那么多图纹雕饰又有何用? “傻丫头,白驹镜又不是给你对镜贴花黄用的!”他笑微微将要起身的她拉回:“它可以用来看过去之事,只要是被封存在里面的就可以看。” “那天魔宫里头也有,我们叫作过往石。”三三捧着镜子好奇问:“你在这镜子里封存了什么?” 牧白挑眉而笑:“都是我同无浪的一些糗事,若有了买家相中此镜,还得将里头的东西都抹去才行。” 三三闻言立即吃味,恶狠狠道:“现在就都抹去,重新封存我和你的事情即可!” 然后用手指戳戳心上人的脑袋埋怨:“老板娘当初为甚不直接嫁给老板算了?什么事情都是无浪无浪的,你们两个背地里是否有什么奸情?” 牧白大笑起来,一口咬住她的手指,用牙齿轻轻抵住不放。 三三倒吸一口气,真是要命,他这样一个简单动作,她都会觉得热血涌上头,暧昧得如同那日的黑暗柴房。 “不要闹!”她把这三个字说得撒娇般柔软,听来更像“你就闹吧”似得引人遐思。 二老板牧白终于松开贵口,放了女子纤嫩的手指一条生路,他将镜摆正道:“如此说来一定要给我家老板娘看看里头的东西,否则怎么证明我同无浪间都是清白的?” 他亲手操弄一番,景象逐渐浮现,镜中岁月长,先出来的却是那个冷如铁板的大老板无浪。 无浪彼时并未穿黑衣,倒是一身书院的米黄色衣袍配一袭深绿色的披风,气质卓然地举着灯笼,满脸都是笑意拼命前行。 无浪彩衣之美,大大出于想象。 牧白的出场之窘迫,也大大出于想象。 美男子二老板连滚带爬扑入画面,然后只闻此二男嘻嘻哈哈,此起彼伏的欢快笑声。 画面纷乱,二男几乎是夺路而逃,依稀还可以听见大老板无浪在说:“采花贼难做,差点惹来一身狗血!” 还有牧白的抱怨:“去你妈的,你逃窜起来动作都比我流利,还哄我去给你殿后!” “呀!斯文牧白被我带坏了,都会骂 娘了。我娘亲怕是你得罪不起,我都不敢随意招惹。” 谁想象得到,如此痞气无赖的话,都从冷漠贵气的大老板口中跳跃而出。 画面急转直下。 两个采花贼安全逃回驻扎之地,喜笑颜开向镜前展示此行斩获:原来牧白手里的是半篮子皂角,无浪捧起的却是一个大南瓜。 再后头就是此无聊二男介绍赃物的用途。 牧白拼命洗衣,将衣服搓出“嘶嘶”巨响,举起左手来——哦,用得正是偷来的皂角。 无浪则拼命喝汤,用汤匙舀一块给大家看——橙色的南瓜壤还冒着热气。 看了此等回忆的二老板牧白已经笑得捶桌;倒是他身畔的三三,万分怜惜地捧过他的脸道:“牧白,本宫只道天魔宫中岁月苦长,童年也无甚特别快活地记忆;今日一见,才明白你同大老板的童年一定不甚幸福,才会一把年纪还作出这样幼稚无聊的事情欣欣自得!” 牧白居然还摇手辩白:“那家人家有劫煞,我同无浪曾在他们檐下避雨,为了助他们避劫才故意偷东西,是做好事修善!” 镜里的景象不停,就像絮叨的白发宫女,喋喋不休,将旧时往事翻了个遍。 三三看到了牧白在灯下临字,看到了无浪在山顶练功,看到了他们书斋前种的几竿翠竹,也看到了邻村人家养得一条妩媚的小狗。 还是无浪,抱着小狗,笑嘻嘻对牧白说:“是二郎神的哮天犬!” 三三渐渐倒去牧白怀里,略有感伤地叹气道:“我父皇好净,不喜欢看到活物在宫里跑窜,说是毛散一地,看了心烦。从小到大只得一只大脸猫,还是他老人家的朋友送的,交给我和皇姐轮流养。” 大脸猫是小天逸的唯一知音,轮到她养的日子,一定好衣好饭伺候,耍尽百宝只求猫猫能够喜欢四公主。 暗地里,她实在太寂寞,有一次受伤重了同照顾她的母妃哭诉:“天逸想要养灵兽,等伤好了,本宫自己去抓一只来。” 牧白怜惜道:“丫头,从今往后你有我……” 没有功夫的一个我。 三三却鼓着腮得意道:“也说的是,牧白你是本宫亲自抓到的第一只灵兽!” “灵兽?”他邪笑起来:“那岂不是浑身兽性?” 兴高采烈为他的主人表演兽性大发,在镜前扑闹,厮缠,唇舌交接,这样的记忆可要一一封存? 正吻地不可开交,镜中突然传出男子的吼声——“牧白,为了什么?你这样自甘堕落究竟为了什么?” 他们急急分开,又齐齐惊诧地转头看镜。 这一幕如同惨剧,黑衣无浪揪住红衣牧白狠狠摇晃,青天白日下,把红衣下显是受伤的身躯推来搡去。 他的责问暴戾而苍凉:“牧白,那个男子究竟是谁?你为了什么要同这样的禽兽上床?就为了小小的避劫丹?” 瞬间失血。 镜前的二老板牧白脸色顿时苍白如纸,恰恰如同镜中红衣男子。 “无浪,你不用管我!” 红衣男子被推搡倒地,双眉犹如利剑,一双紫眸却全无神采,一再反复:“我有我的命,无浪你不用管我!” 三三急速转眸对准眼前和禽兽上床换丹的男子。 他想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刚刚还倍觉幸福的男子在此刻,四分五裂。他看到了她眼中的那抹湿凉的轻视,就如同他于受辱次日看待镜中的自己。 强忍对于龌龊与卑贱的轻视,三三咬紧下唇,看镜里的过往演下去。 无浪的痛心疾首,牧白的颓废放弃,三三的惊讶失望,交相辉映。 “避劫丹由我给你,不要再去了!”无浪想要将倒在尘埃中的牧白拉起。 地上美男却一脸惨笑答他:“来不及了,无浪,太迟了,我已经拿自己的元丹同他签了生死契。” 所谓生死契,以性命与一切做抵,要完成无数次肉 体与心灵的试炼,卑贱的牧白才能从主人手中得到解脱……他的好友无浪来得实在太迟了。 一镜灰白惨色。是无浪于无意中封存了如此惨痛的记忆。 镜前毫无准备的一对男女,对视,又迅速避开对方视线。 她缓缓挪动步子,终于明白了他一身伤痕的由来,真相赤 裸裸,狰狞地一如他浑身的伤疤。 她真心觉得他贱,脏,不堪入目。 所以心再痛,她也不想留下,转身拂袖就要走。 “三三……”他终于喊出口,嗓音粗哑低沉,是负伤的兽。 三三,不要走,至少不要在此刻留下我独自一个在不堪记忆里,决然离去。 “止步,本宫今日都不想再见到你!”皇族女子含着泪步出了他的视线。 今日,今岁,今生……都不想见到他了吗? 镜中的牧白孤身站在风中;镜前的牧白孤身站在雨中。一样的下场。 他艰难地扯起嘴角一笑,原来感觉温暖再失去,远比从未有过的温暖更令人绝望;那暗地里的微光,他千里投奔而去,到头来发现只是幻觉,欺瞒自己的幻觉。 卑贱之人果然不能如此贪心。 作者有话要说:急转直下失去比获得更要淡定啊,牧白 暗地里的彼岸花 她一路狂奔。 在彼岸花田中任身上披风一再扬起,变成悲伤告别的手势。 这冥界男子,怎么会这样的肮脏? 卖身换丹已经无从想象,居然,上得还是另外一个男子的床? 她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喘气,逼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白驹镜为她打开一个巨大的黑洞,稍不留神就会被吸进去——万劫不复。 脸俯得低了,凝着露水的花叶扫在脸上一阵一阵发凉,她不知道,沿着眼角落下得居然都是鲜红的泪滴。 父皇有洁癖,偶尔看到宫中树上的蛛网或是墙角的一小块污泥都要皱眉不满;天逸未到那样的境界,但四公主殿下平生所遭遇过最龌龊的事情也无非杀妖的时候被对方的脏血溅到了身上…… 牧白,这个衣冠楚楚的牧白,带着圣人君子般的温柔微笑,让另一个男子将脏器插入身体,还带回遍体凌伤;回过头,转过身,亲她,吻她…… 天逸几乎要握嘴呕吐,实在太过不堪,简直玷污了整个纯白清净的天界。若换去从前,天魔宫里的男男女女听到这样的事,必然冷冷问句:“哪有这样贪生的蝼蚁?做了散仙,却连廉耻都不懂了。” 那为何她还在麦浪般的花田里为贪生蝼蚁哭泣? 狂风过境,黑发飘荡迷了自己的眼,远处若有若无的星星点点的亮,或许只是幻觉,幻觉红衣男子立在前头。 大镜子里紫眸男子的惨然一笑。 红衣的紫眸男子在笑的那一瞬就好像半空坠落的烟火,即使美,也是凄楚没有生气的美,她至爱的双眸依旧盈着如水般的紫意,但她头一回知道,紫色也可以这样哀伤。 大力撕扯身边可及的花叶花枝,捕风捉影,她要驱散和那个名字有关的任何幻觉。 四公主心乱如麻,恨,痛,伤,是打翻了的染料缸,千愁万绪顷刻流出,可是爱呢?那味念念不忘,苦苦追寻至今的爱呢? 找不见了!她疯了一样在花丛里乱翻,四公主神功盖世,光是身上的斗气已将无数血红花枝毁灭,留下虚空荒芜的土地,一片惨状。 “三三!”有男子唤她在这黑暗世界的名。 “三三!”越唤越急,女子迷茫的脸转过来,对准暗夜里另一张脸,脸上的眼睛万分焦虑凝视着她。 万籁俱静,却使她的喘息声越发清晰,他缓缓抬起手,为她遮住刺目的星光,又在她脸上逗留许久,直到抹去所有的湿意,染去一手心的红。 她不知自己是否清醒,刚刚释出法力的身体柔弱,被他一把揽进了怀中,他甚至都没问一句出了什么事。 不过也好,她很需要他温暖又干净的胸怀,周身都是彼岸花的香气,绝对没有那卑贱男子的神秘味道,或许是交 媾后特殊的淫 荡气息。 她是受了重伤心存阴影的孩子,一回神就拼命抹脸,口里喃喃:“好脏,脏……” 他控住她的手,轻声安抚:“我来就好,没事了,我来帮三三擦。” 他还以为她怕得是红色花汁。 幻觉再度侵袭,面前用手指轻轻触摸她肌肤的是二老板牧白。 她已无话再对他说,即使他这样温柔地吻她,即使他用手扶住她的腰不让她就此倒下。 闭起眼来,她不想再看到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 寅罡却如飞蛾扑火一般,肆意品尝本来不该属于他的清甜,第五层地狱太子眼含笑意,天界之言何足惧?他自有神功在,文才武略,自问配得起怀中的四公主天逸,又何必仰人鼻息,因为恩师的一个眼神而暗自放弃。 花丛中这一双身影,柔情蜜意诉不尽似的,粘紧,分开,分开了又粘紧。 远处另有男子披着黑衣,与沉沉夜色融成一片,静静守望。 他的唇角还有浅浅微笑,这笑都是对自己的讥讽,牧白,你这个傻子,没有无浪,还可以有寅罡,何时轮到一无是处的你? 何时? 三三毕竟仁慈,只说今日不想见他,没有骂他半个字,也或许,是她不屑。 这一幕热吻看得久了,让他眼睛疼。 不得不缓缓转身。 无浪,为何你每次离开,我都会出事?难不成你真是我的守护星君,一刻也离不得? 此笑甚苦,他却不自知,仍在漫长路上一遍遍回想近日的美好,哪怕美好如烟火,稍纵即逝。 这冥界,原来还有比油锅,木驴,烧红铜柱更让人无望的感受。 十八层地狱层层都有名堂,务必将肉 体折磨到极致,才能开出重生之花。 第五层蒸笼地狱中,将有罪之人蒸过以后,一任冷风吹,才可重塑人身,带入拔舌地狱。 但浓浓蒸汽仍无法使她重塑人身。 她在一团情热中,仍然发觉了身前人与二老板牧白的细微之差。 牧白,牧白。 谁都不是牧白,眼前的不是牧白,是他手的位置放得不对,是他身上的味道不对,总之处处不对。 她从他的怀抱中猛地退出。 “殿下……”有瞬间失神,原来眉眼尽皆不同,寅罡太子的脸十分英气勃勃,她怎么会将他错认成那穿着黑衣也掩不住艳光的二老板? 但四公主依旧有她数百年的教养在,微微颔首道:“本宫无事,殿下去忙吧。” 寅罡未恼,只是负手与她并肩而立:“本王并非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之人。牧白出了什么事情?” 他怎么会猜不透她的心思?哭笑悲喜无非为了一个名字而已。 “他无事。”她的语声却万分惆怅:“寅罡,你近日有没有惊怕之事?” “有!”他望着半空中盘旋的黑影,是地府使者黑鸦成群飞掠而来,在他们身边打转且徘徊不去。 有一只站上了他的肩头,叽叽咕咕不知说了什么,又领着鸦群飞离。 寅罡的眉头紧皱,对着三三询问的神情,他尽力一笑道:“你看,怕什么来什么,师兄暄城已然从神教出发,不日就会到达贵教天魔宫,亲自向天羽帝陛下提亲……” 三三也惧怕这样的消息,是火上添油的坏消息。 她迷茫地回头望望,颤声问:“你说本宫该怎么办,寅罡,如何是好?”简直失去了分寸。 “三三,我一直以为你同天羽帝陛下一样有决断,那日你在密室中,与我师兄对答得那么得体,完全出了我们的意料。但当局者乱,你且退一步看,避劫丹的案子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师兄的求亲也并非如此单纯,所以先不要慌,你父皇他未必会答应……” 可她静不下心,脑海里仍是大镜子里的画面。 如若身侧是大老板无浪,那便好了,他总能洞悉细节,从旁助她。 “三三,我先送你回去,夜太凉。”寅罡风度上佳,并不趁人之危,他为了安抚她,只当刚刚的拥吻只是幻觉。 是时候归去,或许她亲自回天魔宫同父皇说清此事会更好? 说她爱上了一个男子,男子不是天潢贵胄,没有超群功力,甚有不堪过去。 但若换了一个,她的身心都分辨得出,无法适应。 无论暄城,寅罡,不是这个男子,嫁过去都不是好姻缘……而是另一层地狱。 但在那之前,她先要回去后院,将肮脏之人狠揍一顿才能趁心怀。 怪他什么呢? 怪他不像自己兄妹,从小就有父皇搜集来的各类养身仙丹供养?还是怪他没有在受凌 辱的时候做个烈女咬舌自尽? 想象那情景,居然忍不住一笑,又恨恨咬下唇,自己何时如此不识轻重,同流合污? 总要责怪他欺瞒之罪! 倒着挂起来抽打三天才能消恨!不不不,先要替他将生死契赎回,杀掉那个凌 辱他的畜生,再慢慢整治黄泉路33号这个不够贞洁的男子。 突然间豁然开朗。 他再肮脏,好比墙上的污泥,也是自家院内墙上的。除去了她会心疼,疼到完全不知如何自处。 父皇就最最护短,宫里那个大胖子灵兽楼小段,每每出去找母兽拈花惹草,人家主人找上门来要打要杀,天羽帝陛下都好意思恬着脸道:“或许楼小段是被春 药所惑,一时失足,不为大错……”直听得对方目瞪口呆,无可应答。 她一定是随了爹,才会柔肠百转,转到后来一腔怒气都投去背后黑爪的身上。 后院夜凉如水水如天。 寅罡临行仍关照:“避劫丹一案你不要造次,里头另有乾坤你不妨回宫去问你父皇。” 如此郑重,倒叫她更添疑惑。 “放心,我不会让你师兄得逞!”她拍拍他的肩。 “你也没打算让我得逞,我放什么心?”寅罡挑眉问。 “呃……”他如此直白,倒是有些为难,只得进一步安慰:“我拿你当好兄长,其实我们是很亲近的。” “废话,你还要利用我打探神教那头的消息!” “呃……是纯纯友情,你有事,本宫也会竭尽全力相助的。”这话确是真心。 “本王神功无敌,要你助个什么劲?怎么看都是你那个小白脸比较费功夫照管,你自己小心看好了,不要届时出了什么差错,又跑去我的花田,无端端发功毁花!” “你以后去魔教观光,本宫一定派天女给你指路,绝不会任你迷路……” “进去吧,本王回府了。” 居然还是他嫌弃她啰嗦,率先离场。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强之虐之是否弃之 古井依旧,三三立在旁边,照出魔教四公主一双哭泣后略肿的眼睛来。 哭完想通,豪气顿生,笔直走就是药铺似的屋子,里头住着她要拷打查案的男子。 三三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来敲门:“啪,啪啪,啪啪啪啪。” 踌躇中,无法决断自己是否要开口。 故而毫无回应,里头有人在装死狗。 她的影子在地上逐渐拉长,成一道扭曲的弧线。 三三退开数步,又冲将上去对着木门一阵猛砸。 此次木门的呻吟声变为:“嗙嗙嗙嗙,嗙嗙嗙嗙”。 这样雷打都不醒的,要么是聋子,要么是死人…… 她还是咬着下唇不肯开口。 过去一幕幕此时不期然浮现在脑海:初次相会时,那男子提着灯笼走在她前头,长发垂荡,脚踩黑鞋,只有他会问一句三三饭否。 受了伤,也是他在这后院殷殷关照,说是给了她药膏再睡。 人间都道只羡鸳鸯不羡仙。 她至今方得五分明白。 她把手都敲红敲肿了,木门也如愿出了裂痕,身后更是围了一群披衣惊醒的同事。 花姑姑睡眼惺忪问:“三三,你半夜三更发什么疯癫?想要拆掉二老板的屋子吗?” 三三捏着红拳,其实内心甚委屈,但她嗫嚅道:“找二老板有些事情,他一直不开门,我怕他出事。” 花姑姑叹口气道:“你想要谁来开门啊?晚饭后二老板牧白就出去了,这时辰怕还没回来呢,先去睡吧,不要扰了我们休息!” 原来又出去了。 她抱膝坐他门前守候,用小法术招来指端的烟火,在黑夜里映亮了自己的脸。 因为他最喜烟火。 一动念,又抬手挥出一大棵桂花树来,直直矗立在他门前,如同那夜她的梦境。 他与她衣袂飘飘,树下共对。 还有什么是她四公主想要却得不着的? 就这样胡思乱想了半夜,指头几乎招来了半个天魔宫的后院。 弹指间,一切又皆不见,原来不过是幻象。 她道,本宫今日不想见到你。那个男子真有本事再不出现。 “牧白,本宫要回天界了,不知是否来得及见你最后一面。桃花扇虽美,天逸却只记得二老板在那夜递来我手里的药膏。” 寂静无声,她顿一顿继续讲:“你这个灵兽怎么还不回来?又去看美女表演了是吧……” 正昏昏欲睡,发现天色透亮,夫妻老婆店又要开张。 花姑姑急匆匆带人来后院柴房,看到二老板门前的门神,不由惊讶相问:“咦,三三你等了二老板整整一夜?” 她的确有些窘迫,搓着手道:“一不小心睡过去了。” 花姑姑了然道:“难怪,二老板就在店里坐着,你也快梳洗了过去开会罢。” 真是——混账! 她赶忙咬紧下唇气势汹汹直奔前厅而去。 入目的正是那温润男子,衣服都没换一套,居然一大早就端坐在那里开会。 开个大头会!昨日难道都是她的幻觉? 既然是幻觉,就应该让它幻灭! 如此关键时刻,他却叽叽歪歪在台上说什么“节水节柴乃黄泉路33号的一贯追求”,“大家要在大老板无浪回来之前作出一番成绩来”,“员工内部最好不要相恋,兔子不吃窝边草……”。 最后这句一出,男员工的目光一致射向他自己这只显而易见的兔子,女员工的目光却不怀好意得看向三三这蓬凶悍的门前草。 有声音轻轻道:“他们两个感情破裂了,还要开个大会来宣布。” “呃……”三三被看得从脸红到脚,真正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父皇他老人家说得好,小人常戚戚,练功就是要替天行道,让小人们闭嘴。 于是壮妹三三适时出手了。 黄泉路33号前厅内只见平地起了一大团蘑菇似的云彩。 众人正惊慌失措,又从空中传来声音:“大家照常开张!” 这声音不男不女,花姑姑直觉和三三脱不了干系。 果然,等云彩退去后,前厅不多不少就缺了两个——二老板牧白和三三。 堂堂四公主天逸学了地下最没出息的黄风怪,起个怪云,一把捞了自家二老板扔去了柴房。 故地重游,气氛却丝毫也不旖旎。 牧白站起整了整自己的衣衫,抿紧薄唇不发一言,神色里却多少有了怒意。 反倒是强人般的三三沉不住气,光是看带着血丝的紫色眼眸,就让她的心搅了起来:“昨夜你去了哪里?” 他的气息如常,一双长眉也如常,只是,他用沉默代替了对她的回答。 “二老板你是什么意思?自此后再不同本宫讲话了?”语气不自觉间从质问渐变哀求,她的心跳得慌乱,|Qī|shu|ωang|一句句逼问下去:“牧白你哑巴了吗?” 最后这问已然呈坠落之势,只得又红了眼圈。 小小柴房如同炼狱,逼供的却好似被刑罚的囚犯,心灰地无以复加。 罢了,牧白,罢了。 她颓然跌坐在地上,双手捧脸,任眼里的湿热渐渐渗出了指缝。 有人重重叹息。 熟悉的香气飘来,她的手被他拉开,四目相对,照出对方的身影,他终于开口道:“丫头,我们算了吧。” 她的眼睛里金光乍现,这近在咫尺的距离怎么也叫她看不清他的心? 他一字一字缓缓道:“我想了整整一夜,你我之情就如同半空烟火,瞬间之美已令牧白今生无憾。天逸公主,你会在你的天界找到如意郎君;这无边地狱中黄泉路33号内的一切尽可忘却。” 她的眼光由热变冷,眸中映现天魔宫里的那棵刻满心愿的桂花树,树下难道只得她一个? “两情难道不求长久?还是二老板牧白只喜欢瞬间之美?”她止泪凝视他,分明熟悉的脸,偏却有些陌生:“你看,有些烟火是可以不灭的。” 就在她的指尖,烟花绽放,一直灿烂妖丽,并不肯熄灭。 他也为这烟火之光所动容,轻轻道:“丫头,和你在一起我会自惭形秽,也实在让你太过委屈。公主应该嫁清白的天界男子,青年才俊,家室显赫……” “牧白,这都是道理,写在白纸黑字上的东西本宫从小就熟读过无数遍。可是和你在一起的快乐,这些温暖,心悸,全然是此生从未知觉过的。昨日之事我虽气恼,却在你门前苦苦守了一夜,只为问你一句伤口是否还疼。曾几何时,牧白的疼,本宫已经感同身受……” 她说过真心喜欢牧白;他也说过真心喜欢丫头。 直到了昨日,这喜欢才像个样子,原来她喜欢他到不论过去,喜欢到心如刀绞,喜欢到不离不弃。 他却喜欢她到壮士断腕,务必成全公主的碧海蓝天。 知道应当拒绝,他却无法拒绝,任她的唇贴合自己的脸,濡湿的舌,是一条游走的心蛇,捕捉不住,四处留下了痕迹。 他闭眼呢喃:“三三……” 耳畔又响起母亲默念的般若波罗蜜。 心魔无数,那空荡殿堂中的幕幕,屈膝前行的自己,暗夜中摇摆的红色地狱之花,此刻却消融在怀中女子温热的气息里。 他的心开开合合,跳动地不成规律,像在鼓舞,哪怕眼前是熊熊烈火,也要振动残缺的双翅飞上前去。 暗夜的蝶扑扑撞撞逐光而去。 “牧白,我们来云 雨!”她睁大金色的眸,异常决绝地要脱去他的衣服。 他口干舌燥,居然答不出一个字。 三三身体力行,剥去了他上身的衣服就开始脱自己的,脱一半却又急吼吼去亲他的唇,亲一半又想起要摸他胸前的突起。 乱糟糟成一片,画虎不成反类犬。再弄下去,怕是要两败俱伤。 “丫头,你想好了?”动情的男子按住她的手仔细相问:“此事不容后悔。” 入了他的口,那是吐不出来的,会被紧紧咬住,终身归他所有。 四公主坦荡道:“本宫愿意,绝无反悔。” 他的眸子突然转黯,下一刻要求云 雨的女子就被他覆在了身下。 情 欲如燃,无法熄灭。 柴房一片情热,身影紧紧纠缠,黑发散在地上,渐渐也分不清内外与上下。 连成一线之际,他问:“丫头,你怕不怕?” 她莞尔一笑,若同他在一起,又有什么可怕? 这问题反复相问,答案却从未改变。 他沉身进入,十指交缠,任她将剧痛从指尖传递来去。 “可还能忍?”自己实已难忍,犹以她为先,牧白之温存无处不在。 “其实还好,当年有个洪通兽在我身上划了一爪,比这个更疼……”分明已沉沦在他的律动下,有豪气的公主仍是尽力平整了呼吸说出了这句自以为能调节气氛的怪话。 “啊……嗯……唔……” 白日偷情,刺激得无与伦比,于是律 动渐快渐强,两个呻吟呼喊不绝于口。 此际欲生欲死。 她在他掀起的快 感中旋转漂浮,更加坚定了择他作驸马的信念。 余生有靠。 作者有话要说:浪浪啊,牧白这样拖拉下去,乃何时才能出场啊? 白白啊,乃这样不死不活,本座何时才能换卷啊? 真焦急死个人 春风无数度 人道春宵苦短。 初尝情 欲的三三并无此苦恼。白日正长,柴房宽敞,尽可顺心顺意洒尽春色。 她此时的苦恼,只是快乐无边际,略显过长。 他第一次将她送上高峰,又将一腔热意融进她躯体之时,三三双臂环抱着牧白的背,嘴唇因为之前的抽搐与亢奋而略有发抖,此际轻轻噬咬着他的肩,借以平息热情的余波。 孰料她的余波成功褪去后,她身上的美男子牧白缓缓抬起头,剑眉一挑,恨恨说了一句:“刚刚不够好,不算,再来过!” 她都还未领悟他所谓不够好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就又展现起了新一轮的好。 牧白双臂一个用力,壮妹三三就被撑起贴墙而立,她的波涛汹涌,她的腿长腰细,她的满眼金光,映入他的紫色深潭般眼眸中,就如同点燃他身内巨火的一室好柴,火势浓烈,热吻,爱抚,前 戏,她身上的每一处就如同他日日擦拭抚弄的古器一般,都被他修长的手指温柔拂过,动情处还要逗留拧弄,直到她沉声哀求,才依依不舍含 住她的轻吟。 刚才的第一次,她又羞又怕又要装作无所畏惧来鼓励他,如同陷入泥沼,生怕越挣扎越堕落。 他们的第二次,舒缓而渐趋激烈,双双贴紧舞动,墙上的影子就像并翅的一对蝶,她终于深知她的牧白是开心的,他眉宇舒展,连呻吟与呼喊都带着不一样的快乐。 紧要处,他边吻着她的眼睛,边不停追问:“三三,好吗?好吗?” “嗯……” 她的身心全然充盈,此时他在她的里面,将一波波律动尽情传递,还有什么比这样的快乐更好? 只有他能够找到四公主心灵深处最感寒冷的那一处,他温暖它;如今他又找到她身体上最敏感,最脆弱的那一处,他抵紧,刺撞,无所不用其极。 她一败再败,在微笑中漫空飘荡,又本能地夹 紧双腿,引他共上云霄。 宫中的桂花树飘香,来年,他和她必然可以立在树下笑着耳语。 想到此处,她认真道:“牧白,我要在你的身上刺字,宫里收灵兽都要留印记呢!” 初闻“刺字”他眸光转深,粗着声问:“丫头打算要刺什么呢?” 她沉思片刻,用手指在他的肩窝重重描摹,指尖带着法力,他赤 裸的肌肤吃疼后猛得一颤,不久就现出深入肌理的紫色痕迹——“三三”。 她皱眉嗔道:“三三的兽,这兽字笔画多,你可忍得住?” 气得他咬牙,直说:“三三便好,不如把兽刻去你的肩窝!” 哪里舍得让她也受这样的痛? 身上刺字的男子消停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突然又感慨道:“刚才还不够好,我们再来过吧!” …… 三三几乎要求饶,但他轻咬她的耳垂,又用舌一舔而过,求饶即变邀请,一声声分外妖娆。 自此,二老板牧白只是她天逸一个的灵兽,不准人欺,不准人碰。 两情缱绻。 整个上午,黄泉路33号的员工们都感慨原来开会甚有效用——二老板牧白要求节水节柴,于是柴房的门再也没打开过,也没有任何人进得去。情急之下,花姑姑还去请了锁匠,结果人家轻轻摸了一下就摇头离去,淡淡留下一句“那是很强大的结界,要开这门只有请寅罡太子殿下来。” 又有谁知布下强大结界的四公主殿下正在柴房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当二老板牧白再度出现在大家眼前之时,已赫然是客众云集,忙乱成一片的傍晚。 虽说他依旧穿了合身得体的套装,将胸前一大朵出岫之云衬得气度非凡,但眉宇间却隐隐有不同往日的得意神气,或是说,不自知的些许风 骚。 老板的去向与心情自然不好随意忖度追问,但店里的一应事宜,花姑姑仍是挪到帐台边一桩桩禀报。 “今日不知何故,柴房门紧锁谁都开不了,连锁匠都请了来,人只说是强大的结界,我们却不见得真为了几根柴火将寅罡太子请来,只得罢了。谁知一个时辰前,这门自己打开了,里头那一片狼藉啊,他们都说不知被哪里的黄鼠狼光顾了……” “咳咳……那派人去洒扫一番就是了。”二老板心虚无比,顿时脸布红霞,居然还有腾云驾雾之感,看来身子也有些虚。 “好,我等下就叫人去办。另外一件事,就是二老板上午才说员工内部不要苟且,中午就出了一桩事情……” “什么事?”他目光扫来,这流转的紫意却叫人辨不清他的心绪。 “厨房做点心的张四同洒扫客房的云烟被人看见在用膳时共分一个馒头,这两个摆在桌子底下的脚也是绊在一处的!如何处置他们全等二老板来定夺。” 花姑姑看他的眼光里头大有深意。 牧白却不似无浪那般厚颜,只得老老实实偏袒:“我上午也只说尽量不要。实在兔子要吃窝边草,黄泉路33号也不便出头棒打鸳鸯,随他们去吧。” “哦……”花姑姑似乎在笑,狡猾地笑。正转身要走,她想起什么似得,又问:“三三这丫头无故旷工一天,二老板可知她的去向?” “咳咳!”他大窘,却按捺不下嘴角弯出的微笑弧度,低着头装作翻看帐薄,嘴里温厚答道:“她今日受了些工伤,我安排她去后院歇息了。” “可不是,这丫头昨夜在二老板门首守了一夜,门都几乎被她砸出大洞来。” “是,这丫头力大。”他垂头笑答,结果不知想到了何事,腮面皆红,长睫毛都被这笑引得微颤,美男子从未这样生动,直把要结账的招待看得口水直流。 受“工伤”的女子此刻正在二老板药铺似的屋子里那张大床上呼呼而睡。 美梦接二连三。 先是父皇天羽帝陛下见了她的牧白,喜笑颜开,两个美男子并肩而立,老美男对小美男道:“贤婿,我家天逸实乃诸多子女中最最让朕放心,最最英明神武,最最出色的一个。如今只得全然托付给你,千万要好生看顾,不使其吹风,不使其淋雨,不使其生气。喏,朕廖备得一些微薄嫁妆贺你们新婚,例如仙荫水,脱骨丹,打神鞭,追光剑,楼小段,你就一并笑纳吧。” 小美男笑得殷勤而受用状回答:“三三姑娘秀外慧中,一派贤妻良母,出得厅堂,上得瑶床之美媚之气。有了丫头,牧白此生再无所想,能同她在一处已是极乐。岳丈陛下的厚礼在下万万不敢收下,不敢啊不敢。” 她身穿宫服翩然出场,两美男皆宠溺地凝望她。 于是她笑盈盈接口:“郎君,长者赐,不敢辞,且收下父皇的一片心意才是。” “啊,果然只有我们天逸最最知书达理!”两美男纷纷温柔拥抱她作为鼓励。 哈哈哈哈哈哈! 几乎从梦中笑醒。 正要欢快跃入新的梦境,贴身锦囊内的呼礁石霹雳扒拉乱响乱跳——是黑衣影卫有事急着求见。 “四公主殿下,陛下请您即刻返回天魔宫,神教有贵客前来本教求见公主。” 天逸身躯猛地一震。彼岸花田中的消息终于落实,半路杀出的车路将军暄城到了魔教,正式向父皇提亲。 “本宫知道了,稍晚就会返回天界。” 风浪迎头,原来适才的美男并立只是南柯一梦。 美梦终须醒,再害怕冷脸冷面的天羽帝陛下,她总要一步一叩首说出实情,哀求爹能够成全,反正,生米早已成了熟饭。 顺便,寅罡所言避劫丹一案的隐情,也要禀报父皇知悉,听听父皇的意思要如何处置。 实在放不下得唯有二老板牧白,他独自一个留在冥界,教她怎么放心? 她转过身来吩咐正要离去的黑衣影卫道:“本宫不在之日,由你们全权照料二老板牧白,不得有任何差错。尤其要提防寅罡太子之流,必要时可亮出魔教的招牌来。” 一一关照妥当,生怕漏了什么细节,委屈了店里的美男子。 转念一想又释然,无浪应在返回途中,他在她更可安心。 匆匆回到后院,美男子正当月披着斗篷候在井旁,风露立中宵。 嘈乱的人声顿时消隐,她眼中只有他,缓缓走过去,立即紧抱作一团,耳鬓厮磨。 真是万分不舍,杀千刀的神教暄城,前世一定是根专打鸳鸯的傻木棒! “牧白,我有事要回宫几日,你要好好等我回来,不许私自跑出去看什么美女表演。” 他的气息转沉,疑惑满脸,何故这样巧?要在他与她身心合一的当夜就说要走。 “为了何事?”他问。 “也没什么,或许是父皇思念本宫了。”要她怎么告诉他个中情由?她的手环抱他的腰,将脸贴去他的胸膛。心意已决,即使刀山火海,也可由她独力担当。 她的态度令他陡然生疑,轻轻附她耳边尴尬相问:“丫头不喜欢同我……那个,所以要走吗?” “呃……乃真是——多虑了,完全是多虑。讨厌!”她红了脸,言语不知所谓,却仍象征性小捶他的胸膛数下。 不料自己力大无穷,只数下就将他捶得大咳,几乎要咳出泪来。 “丫头,我虽没有功夫,但你若有事不许瞒我。”牧白神目如炬,照出她的慌乱不安,更不放心她的另有隐情。 “真得无事,牧白为何如此多疑?” 他面上一红。 是,不知为何如此忐忑不安,又患得患失怕她一去不回。 双手在她脑后收紧,只有吻得昏天黑地才能稍稍安心。 他道:“那我等你。” 只此一句,却不料,穷尽这三界,等来等去,找来找去,一蹉跎便已成空。 三三在黄泉路33号留给牧白的最后一句私房话是:“灵兽,等主人回来再好好表现……”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第三卷:无浪 断章 甫回宫,便被父皇召见去弘光殿中谈话。 是弘光殿,而非父皇经常练功的弄妖院,更非父女经常相见的紫朝楼,可见所说之事十分重要。 天逸小心谨慎梳洗沐浴,换回公主的宫服,一路打着腹稿,暗自思忖究竟该怎么同父皇提起牧白的事情,只一个晃神,弘光殿的金字招牌便已跃入眼帘。 是,弘光殿乃天魔皇的书房,更是上一次天劫的事发地,据说里头死过好几位应劫男女,连魔教出名的昏君天戾也毙于此役,留下一套满是洞洞眼的黑色天女衣,被父皇珍重藏放在自己的紫色天女衣旁。 天逸低头敛气,缓缓步入殿内。 天魔皇陛下正负手背光而立,听到她身上的环佩叮当之声,才回过身来微微颔首。 “天逸参见父皇。”屈半个身,不可多也不可少,垂眼看地,只看到自己脚下如云般的裙尾曲缠,雾般铺散,最长的桃色丝絩几乎要伸至父皇的脚下。 “起来吧。”天羽帝语声一如既往的沉稳疏离。 天逸抬起头,直起身,借着殿内的光看了一眼坐去案后的爹,美男子百年如一日,妖精似得毫不见老,衣服却也越穿越缤纷,今日索性穿了红白相间的便服,头发也依旧束在身后,不知道的定会以为他是天界正当龄的俏郎君,随时准备好要抢亲做新郎官似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大不敬地撇嘴一笑。 天羽帝将四女儿的怪笑收入眼内,心中暗叹,子女们真正不教他省半点心,语气却尽力柔和道:“你此次的冥界之行,为父十分满意。” 她的眼角都带着欣喜,这是父皇对她极少有的褒奖,此刻天时地利人和俱佳,是说出牧白之事的最好时机。 “本想任你继续历练下去,这两日却来了神教的车路将军暄城,他说与你在冥界相识,此次特意前来天魔宫提亲,还请了重光元帅做保媒。朕只得先召了你回来问问你自己的意思。” “天逸对那暄城并无好感,也不愿意同他有任何瓜葛!”此话决绝,她说得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打算留半分余地。 “逸儿!”父皇的脸色未变,语气却逐渐严厉:“你们之间有过节吗?” “并无过节!” “那逸儿是要父皇去驳神教大元帅重光的面子?”这话已极尽暗示,他期望女儿能够听明白。 “父皇大可照实说,天逸与暄城怕是无缘,敬请另谋姻亲。”她哪里顾得许多,若模糊了语气,冷漠的父皇有本事明天就将她嫁出宫。 “糊涂!”他呵斥:“你此去冥界这么多日,为何还是如此懵懂无知?” “父皇刚刚还夸赞天逸此行令您满意……”她不如以前乖巧,几乎句句顶回。 “天逸,你至今都不明白避劫丹一案的真正缘由是不是?” “愿闻其详。”她的目光无惧,直迎父皇探究的眼神。 “朕告诉你,避劫丹一案根本子虚乌有,神教上上下下无一不知这么多丹药都是重光元帅监守自盗所为!” “哈?”她大为震惊,那大家还热热闹闹查个什么劲? “魔教藏宝殿内损失的避劫丹,重光早已派人送回,就是要我们抽身事外,不要管他们神教的家务事。” “家务事?”不解,十分不解。 天羽帝缓缓道:“神教王族式微已久,兵权尽在重光之手,他有什么心思大家心知肚明;这许多避劫丹都被他私下用来招募拉拢兵将与谋臣。王族问起来无法交待时,只作是个案子,假意调查一番。” “那父皇为何还派天逸下去冥界相助查案?”她感觉些微屈辱,既然派她去,这些底细却又为何不事先说明。 他语塞,当初以为四女儿是小糊涂蛋,派下冥界表示魔教十分重视此案,既不得罪神教王族,也不会使重光过分为难。只等他们自己安排妥了替罪羔羊,天逸定会傻乎乎入了他们的圈套,一同将此案落定。 谁知,天逸此去却是认真办理,还动用了黑影卫士去查黄泉路33号内花姑姑的背景,她这异军突起却让重光起了疑心,还以为他段小楼准备插手此事…… “天逸,暄城此回上门都是你自己招来的祸,重光是要朕表态,究竟我们魔教是站在哪一边……” “父皇,区区一个神教元帅,逆谋篡位已是大逆不道,居然胆敢欺到我们魔教头上,自然要假以颜色……”她振振有词辩道,满以为按照父皇为人,定会不齿重光行径。 谁知,天羽帝陛下一字一字答她:“天逸,你忘记父皇我当年是如何登位的。” 晴天霹雳,她父皇当年也只是一介将军,却也是代天而立,有了今日。 “当年,朕力戒神教不可插手魔教之事,他们确是守信。”神教只是阴谋逮住了他与致莲,这样的小过节他都铭记在心,还不是报仇之时。 “天逸,父皇曾答应一个好友定要繁荣魔教。以本教目下的实力,毫无把握干涉神教的战事,重光之事,不能管,也管不起。”他对女儿完全交底,希望她能明白其间的轻重缓急。 “父皇!”她定定看着美男子,眼中满是水意。 曾经抱怨父皇冷漠无情,也曾经抱怨父皇做惯英雄不懂儿女柔情,暗中却仍为刚正不阿,英雄无敌的美男子自豪不已。如今才知,父皇并不如传说中那样无所畏惧替天行道。 “您是不是打算要天逸嫁给暄城,以表我们魔教的一腔献媚诚意?” 天羽帝在女儿的泪眼相对中,暗自握拳。 锱铢必较,护短跋扈才是当年威武大将军的本性。重光实在欺人太甚,他也不是不知。 只得绽放前所未有的笑颜给四女儿看,柔声道:“天逸,并不一定要嫁暄城。神教王族获悉了此事,也自会有所应对,你且去休息。” 他的笑仿佛毒药,金色眼眸中满是重光那厮的身影。 天逸闭目,头一回在父皇面前无状:“爹,小四绝不会嫁给暄城。天逸另有心上人要托付终身。” “放肆,你在父皇面前侃侃而谈心上人,不知廉耻吗?” 她淡然一笑答:“父皇,情之所钟,何耻之有?” 情之所钟,何耻之有? 由不得他不动容,当年深爱女子也是轻吐这句话于万千兵马之前。 如今轮到他自己的女儿。 他疲惫地以手按自己的太阳穴,沉声道:“你先下去休息,嫁不嫁明日见了暄城再议。” 她冷笑着暂退,是,到了明日,她自有办法叫那桃花扇男子知难而退。 天逸在自己的寝宫一夜辗转难眠。 云床居然比不得黄泉路33号黑暗潮湿的柴房地铺,来往的天女中更没一个是她可以倾诉的对象。 思念二老板牧白,思念到肚子都有点饿。 她披衣随着记忆里美男子的衣角与重重脚步声越走越远,一路直达某宫某殿的桂花树下。 天界四季花开,桂花尤在盛放,她伸出手,树上的字迹凹凸仍在,禁不住指尖运力,在黑暗里刻上了五个字——“二老板牧白”。 这已然是她全部的心事。 刚要含着惆怅离开,却听到不远处有声响,像是拳掌间的戾气四荡。 是谁? 她提起裙摆,缓缓走近查探,那个身影刚刚映入金色瞳眸,四公主顿时惊立当场无法动弹。 天魔皇陛下也未眠,披头散发正以手力劈大石……大石都乃不周山运回的紫气岩,肉掌哪里是它的对手,故而一阵噼啪作响。 光是想象,她已然感到钻心的疼,闭目片刻才敢睁眼。 父皇疯狂的样子实在不像清醒,劈石后又开始一顿狠砸,凡是触手可及的物器都往地上拼命掼去,一个石桌子片刻间也成了粉泥,上面的酒杯酒瓶更是被砸得连粉末都风中飘散而去。 “莲儿!不要偷看本座练功!”他背身道,嗓音暗哑。 看来醉地着实不轻,居然叫她大皇兄廉杰的名字,还自称本座。 天逸却不敢趁醉戏弄父皇,连忙躬身请安:“父皇,是小四天逸。” “小四……”他又沉默,想到什么似得,垂头直问:“小四,你可还好?哈哈哈哈,谁可预料如今由我来替你酿桂花酒,锁在天魔宫里算计自己的儿子女儿,真是——他妈的下作!” 此言无稽,竟然还有脏话,老美男这个样子真教她十分为难;但惊讶里又带着一丝幸灾乐祸,谁晓得父皇发酒疯是如此腔调? “父皇是不该算计自己的女儿,尤其是四女!”她放大胆子献上谗言。 “噢?”美男抬起头,脸上布满妖气,眼睛也如豹子似地横立一线眯起。 “父皇,小四有了自己的心爱之人……” “小四心爱小七是吧?”他马上接口。 “哈?”牧白啥时候有绰号叫小七了? 彼此无语。 许久,父皇站起身来,恢复了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样子,淡淡吩咐:“小四早些歇息吧,暄城之事明日必有转机。” 这是他头一回叫她一声小四。 美男子往黑暗深处行去,脚步沉着,身影却异常孤寂。 他的莲儿,他的小四,属于他的那些记忆,早早成为过去,即使酒醉,也会在中途清醒。 天逸留在原地暗自庆幸,父皇所谓转机,真让她迫不及待。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只是觉得,我家段小楼好像有点崩坏唉,末办法的事情 昔日风流今何在 回宫第二日,天逸见到了神教车路将军暄城。 他手上的修罗戒指犹在,因为要觐见天羽帝陛下的缘故,还特意着了一套金凤展翅的将军服,从阳光最盛处傲步走出,嘴角都噙着金光似的,即连他的拜见都恰到好处,不桀骜,不过谦,坦坦荡荡道一声:“暄城见过天魔皇陛下。” 又对着天逸微微一笑:“四公主殿下。” 她此刻已不是黄泉路33号门前的小小迎宾,从容还之一礼,道一声:“车路将军。” 简单寒暄一番。 还是天羽帝单刀直入:“朕的四女天逸自小顽劣异常,一百岁起就开始习武,如今依仗神功薄有小成,更是娇蛮难驯,动辄便以武取人……这也是我们魔教上下的习气,不知暄城自神教来,可能接受?” 此话十分明显,老美男炫耀自家女儿功夫好,示意车路将军也露一手来看看。 暄城当然有备而来,侃侃答道:“在下不才,也自百多岁起进入龙凤堂习武,日常间对于琴棋书画也偶有涉猎。如若陛下与公主不嫌唐突,暄城愿当场献技搏二位一笑。” 天羽帝神色丝毫未变,转脸吩咐天逸道:“车路将军独自演武总无意趣,逸儿不妨下场一试。” 要娶朕的女儿,且看你打不打得过了。 两个的打斗简直乏善可陈。 天逸频下狠招,但确实,她无法完全封住暄城的招数;而于暄城,四公主的实力也着实令他侧目。 暄城如他的恩师重光元帅一般心思深沉,只几个回合便知一时难以取胜,仗着自己功力深厚,可小占上风而已。 于是座上的天魔皇笃定地连喝了三杯茶。 他的右手手指轮番击打着龙椅的扶手,双眸注视着阶下,似在认真观战,又似乎心不在焉有其他心事。 演武至此,可告一段落——暄城一记重击,用自己手中的金鞭挥开了执剑进攻的天逸,转身对着天魔皇抱拳道:“四公主神功非凡,在下献丑了。” 天逸对于比试输赢却似乎毫不在意,今日早膳毕,父皇还交代过“你稍安勿躁,转机今日必现”,所以她仍在静候。 暄城同父皇在唠叨些什么,她已全然无心倾听。 心思如插翅,直飞去九千刃下的无边地狱中一家小店。 此时,牧白一定正在二楼书房整理他的宝贝古器,他认真起来会紧抿薄唇,一双紫眸紧盯手中物,修长的手指覆上物身,抚摸擦拭,恨不得同每一样都共对到地老天荒。 真教她嫉妒! 又面红耳赤,只因想到了柴房内一幕幕颠倒荒唐。 转眸去看一侧的大片浮途花,由前朝某位天魔后亲手栽种,一旦花开,气味馥郁不散,连路过花丛,回到寝宫,裙裾上都会有缭绕不去的浮途花香。 浮途色艳,红中映紫,外罩光芒一丈。 暄城若立于花中,堪堪相称,只比此花多一丝阴郁;寅罡若立于花中,他的阳刚自负,实在不相协调……天逸暗自摇头。 换作牧白? 她嘴角微翘,牧白是白莲,淡而幽远,玉立池塘,俏生生让她恨不能一把折下携回宫来。 想一个遍,独独漏了美男子大老板无浪—— 原来无浪之色远比浮途花更甚更艳,身穿至简单的白色宽袍大袖服,只用宽红带和玉纶束起脑后一缕发丝,他步伐轻盈,从浮途花丛旁优雅步出,衣袂拂过,连伺立一边的天女都纷纷为之神夺;白服飘于风中,他停步立在海棠树下,只是轻轻迎风一笑,百花顿时毫无颜色…… 幻觉,这都是幻觉,她居然思念大老板无浪到此地步,真要自责。 天逸慢慢转过脸去,不由“呀”的一声,原来被美景震惊到怔怔不语的还有在旁的车路将军暄城。 暄城的眼眸中全是白衣男子的影,他自己的眸色顿时转深,如碧色的池,此刻池里却尽是涟漪。 幻觉中惊艳绝伦的男子自他们身边过,直去到天魔皇座下阶前,仅仅施以一揖而已,柔声道:“鹤劫放见过世伯。” 天羽帝绽放了争艳似的笑颜,答道:“贤侄到了。” 两位绝世美男惺惺相惜。 早前还被盛赞身怀贵气的暄城被来客一比全然失色,连身上的金色袍子都显得刻意而落了痕迹。 自称鹤劫放的男子,以简单白色尽显雍容华贵之气,让天逸看之不尽,观之不足。 多么似大老板无浪,却又不像,那个红衣吊死鬼造型怎堪同眼前的他相比? 就在她傻愣愣发呆之际。 一朵海棠映脸。 白衣男子将花直递来她鬓边而笑:“四公主,劫放前来兑现幼时之约,迎娶娇妻过门。” “轰”一声霹雳砸头。 她怔忡地张着嘴不知如何应对,轻声问:“无浪你开什么玩笑?” 他却已转过身去,美目看都不看暄城一眼。 还是天羽帝从旁解释:“暄城,说来鹤劫放你应当认识,他是五公主离玉同驸马鹤四郎的次子,幼年曾来过天魔宫与天逸有一面之缘。” 暄城顷刻间已恢复如常,笑着答:“是,鹤劫放世子早年在天界大名鼎鼎,因酷肖五驸马,人称鹤五郎。” 三个男子各自神秘一笑。 鹤劫放所传之名尽在风流,被整个神教封为纨绔首领,虽然艳同其父其兄,名声之臭却教人叹为观止,于数年前随父兄一起销声匿迹。 唯一的在场女子仍掩不住内心震撼,悄悄拉住白色衣角,憨然问:“脏话鹤,你刚刚说要迎娶娇妻过门?” 天羽帝闻言莞尔,淡淡看一眼暄城,问道:“朕本意将天逸嫁于车路将军,怎奈故友之子也恰来求亲,论起来,天逸同劫放确有婚约,如今要如何是好?” 不不不,天逸大摇头,虽然她不愿嫁暄城,也不意味她可嫁鹤劫放。 急急看向故友,脏话鹤悠然回过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你给我闭嘴,若想嫁牧白,就他妈的先允了我!” “呃……” 一如既往的粗话连篇。 美色却远胜幼小的当年。 说起她与他的一面之缘恐怕要羞煞眼前的美男子。 当初也是此地,天魔宫中的花苑中。 父皇领着她与其它兄姊,说他有故友相访,脸上欢喜的神情极其罕见。 她那时才比弘光殿内的桌案高小半个头,坐在父皇身边不停把玩裙子上的菱花结,肉鼓鼓的手上一个一个凹,点过去,数过来,惹得旁边的皇姐都不耐烦起来。 贵客一到,女子们都惊呼等候万分值得。 天女们都掩嘴笑,轻声说:“诺,这海棠树下站着的正是神教五驸马,天界最有名的大美男鹤四郎,天劫前在我们天魔宫住了很长一段日子呢。” 大美男迎风一笑,女子们立即倒下一片。 还是天羽帝迎上前去,笑着拍美男的肩道:“豆抖如今看得见了?” 父皇说过,鹤四郎当年同他一起经历天劫,身穿大红色天女衣艳色无匹,却为了给大家殿后,瞎了自己的一双美目。 后来也不知怎么就治好了,此刻正目光温柔,示意身后另外一个身影上前。 于是鹤四郎的大儿子,著名的蛋大郎鹤劫生如同老爹一般,优雅站于树下,展颜一笑,又倒下一众女子。 其风采虽不可同其父相比,亦不远矣。 连父皇都欣喜道:“果然虎父无犬子。” 话音未落,树后居然又闪出一个男子来。 此男子五短身材,大约同她一般高,精瘦如猴,眼睛虽晶亮,却东施效颦,也学美男子立于海棠树下张嘴一笑——露出两颗硕大门牙,中间居然还有巨缝。 天逸直觉有狂风从此缝中出入。 于是她前所未有的失态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丑八怪!” 连天魔皇也有此感,倒是鹤四郎挽过树下小儿,优雅道:“此乃次子劫放。”慈父还俯身去幼子耳边安慰了几句。 小劫放此刻幼小的自尊心大受打击,又兼说话漏风,于是指着远处放声笑的小女孩大声道:“臭丫头,你懂个屁!” “屁”字被他咬出“肺”音,在空中袅袅,直达天逸耳际。 “呃!”反是女儿被骂的段小楼十分尴尬,不禁想起优雅绝伦的鹤四郎自己也经常会在人后大骂三字经,可见小男孩家学渊源之深厚。 “去向人家道歉!”其父虽护儿不肖,长子鹤劫生却大有严父之风,当着众人面,揪着鹤劫放后领来到天逸面前。 “本宫无须丑八怪道歉!”天逸眸中金光四放,一样的将门虎女,跋扈兼无礼。 天魔皇假作没看见,内心盛赞四女儿没有低了自家的身份。 他们之间的梁子自此结下,直到鹤四郎一行离开天魔宫那日,两个都是厮打作一堆分拆不开。 彼时鹤四郎开玩笑道:“两小儿就似欢喜冤家,不如早早定下亲事,让他们将来打个够算了。” 段小楼也一时冲动,答了句:“如此甚好,也算你我一同历劫的纪念。” 哪有这样的父亲,拿儿女的亲事当自己的纪念? 只是此句话已过数百年。 她见到大老板无浪之时,哪里想得到正是当年的精瘦大牙小猴穿着黑衣一派深沉。 即使他于雪中回头一笑。 她也不敢确认,只是依稀觉得与当年另外两个美男之笑相仿,才心下一动。 啊,真正的美男仍要算其父鹤四郎! 天逸沉沦记忆之中,却突然听见暄城朗声道:“陛下,在下自问无才与世子争锋。但四公主实是令暄城难以舍却,可否请陛下与四公主殿下好生定夺此事,也不至辜负在下恩师重光元帅对某的殷殷期待。” “重光”二字一出,天魔皇与鹤劫放脸色俱沉。 她自大老板眼中看到一袭大红色天女衣在风中招展。 正如牧白曾经穿过的那套。 局面十分微妙。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燕舞暄城 “此言也自有理。”天魔皇略略沉吟,笑着对鹤劫放道:“刚才朕还对暄城将军说魔教以武为尊,天逸的驸马必要身怀绝技才可弹压她的嚣张气焰。当年四郎一身功夫极好,不知小鹤是否也习武?” 又是这招!谁人不知爱武成癖的正是天羽帝自己? 故而天逸默默垂下了头。 她的牧白将来要如何过这一关?现在就可想见届时父皇的一副嘴脸会多么难看。 好在,眼前的白衣美男并不是绣花枕头。她曾亲眼目睹大老板无浪夜半练剑,功夫好不好则是另外一回事。 “父皇,天逸愿陪劫放哥演武。”她出场,自然可以暗中避让掩护,全他一个美男兼有神功的好形象。 “不必。”偏偏他不识她的好心,坚持要独自上场。 静静立在一旁观戏的暄城,额际的那抹红痕颜色愈深,远着看,就如同一只半眯的媚眼。 鹤劫放朝着貌美而媚的车路将军伸出一只手来。 暄城仍在微笑,似是不解白衣男子何意。 他们两个言谈间全无冲突,眼眸中的精光却已打了好几个来回。 “剑。”鹤劫放的语气十分傲慢无礼,却又是天界王族惯有的腔调,是最疏离冷漠的命令。 即使他是手握千军万马的将军,在这个字下仍是缓缓将自己腰际的佩剑抽离剑鞘,泛着流萤般金光的剑身正对着白衣男子,剑光直逼鹤劫放墨黑的瞳眸。 “世子请。”此将军不同座上那个威武将军。 天羽帝做将军时不忍,不让,气势甚至力压当时的天戾帝。 暄城将军却如同软弓,叫人完全拿捏不透他何时会松弦放箭。 大老板无浪反身,剑如活过来一般,从暄城手中跃出,刹那间就到了无浪手里。 连天逸都忍不住自叹弗如。 剑随心动,白影蹁跹起舞,宽阔的花苑中依旧平静得无风无浪,剑气却平地而起,直逼暄城的身前,一个打转,又去了天魔皇座前。 天羽帝忍不住朝前倾了半个身子。 渐渐无浪舞剑的身姿溶于浮途花丛背景中,如一团成魔的影,越舞越快,身姿几无可辨。 若换作天逸演此剑法,必然山摇地动,起码周边的树也要倒它个几棵。 眼前全无动静,斗气与功力被舞剑的美男收敛地一丝不漏。 凡是武痴,如同天魔皇,天逸与暄城,神色间都大大诧异,怎么也不会料到一介纨绔王族也能有如此惊人的造诣。 实在太过精彩。 天魔皇眼中的金光大放,在刹那间产生了幻觉。 一模一样的地方,一模一样的剑影。 他那时仍是威武将军段小楼,天劫在即,同神教来的一众男女在此处切磋武艺。 娘娘腔小白脸似的鹤四郎豆抖却一再令人刮目相看。 他很少动用兵器,只以一双美目杀敌,此时舞起剑来也照样别有一功。 段小楼哪里按捺得住,看到一半就冲进剑团同他对打起来。 棋逢对手,剑气如虹。 旁边也站了一男一女,那是蓄了胡子的天戾同神教大美女致莲。 年轻多么不羁,渐渐备战的男女自己先打成了一片,恨不得在送死前肆意地绽放一回。 于是魔界第一高手段小楼头一次知道,鹤四郎通贯二十四种兵器,舍之不用只为不想杀生。 而先前一直输半招给他的莲儿,功夫竟然尤在自己之上…… 今夕何夕? 留他一个独坐于此,看鹤四郎之子青出于蓝。 剑突然间回鞘。 鹤劫放挺立于阶前,稳稳当当道一声:“得罪。” 马屁精三三掩饰不了心中的激奋,字正腔圆地呼喊:“大老板无浪神功盖世,壮哉壮哉!” 暄城不为所动,只是他握着剑鞘的指节发白,那只修罗戒指兀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王族气盛。 鹤劫放面朝天魔皇道:“陛下,琴棋书画本王也极愿同车路将军切磋。” 其父鹤四郎古琴无敌,其母离玉以一柄玉琵琶闻名。 鹤族子弟更是各个自小浸淫于诗词赋,日日临摹丹青。 唯有涵养功夫一道,他没有修炼过。 暄城淡淡施之一礼道:“世子惊才绝艳,某甘拜下风。” 输赢已分,天魔皇满意地立起身,对阶下男女说了一句:“婚事并不急在一时,天逸不妨先同劫放与车路将军多请教请教武艺。” 老美男真是不负责任,留下乱哄哄的一个花苑以及关系乱哄哄的三个男女,自己拍拍屁股就气宇轩昂地走了。 天逸好似大花蝴蝶,老爹身影刚刚消失于眼际,她就翩翩飞扑向大白花鹤劫放而去。 “脏话鹤,你怎么也好意思叫本宫睡柴房写检讨?” 她拿指头戳戳戳,像要在他身上戳出千疮百孔来似得。但白衣美男如同飘渺的云彩,浮来浮去,她的指头就是沾不到他的身。 “咦,你也有词穷的时候?当年不知是谁嘴巴漏风还说要骂得天魔宫血溅三尺,铁树开花!结果呢?好像是某只毛茸茸的瘦皮鹤自己被哥哥打得屁股开了花吧!哈哈哈哈哈。”直笑到花枝乱颤,不能自已。 “三三,牧白没看见过你这个样子吧?”语调十分鄙夷。 “呃。”此乃天逸的死穴。虽然明知牧白很清楚乡下壮妹的彪悍本质,装还是要装一下的,她立即眼观鼻鼻观心,立直身,敛起手,娴雅公主似得道:“劫放世子,你回来天界后,黄泉路33号也发生了诸多变故。” 比如,牧白已然是四公主殿下的私有灵兽了! 鹤劫放不屑与她多搭讪似得,缓缓转过身去,姿态优雅自如,仿佛天逸刚刚说的话都是空气。 他正对一旁正要离去的车路将军暄城,问道:“将军手中的可是流萤剑?” 暄城的脸一刹那间添了一层阴影,他的双手慢慢举起剑鞘,平于胸前。 姿势如同献宝,声音却冷如寒冰:“鹤五郎世子,请你看清楚了,暄城手中所举正是传说中的流萤剑。” 剑鞘并无特别之处,可是无浪的眼神却分明有了震荡,他的声音也出奇得温柔:“暄城,剑怎么会到你手里?” 这仿佛是一个属于他们两个的秘密,直听得一边的天逸十分纳闷。 暄城托剑的双手在和熙暖风中微微颤抖,历来挂在他嘴边的笑此刻突然不见了踪影,额际的红痕也由媚气转成了戾气。 “呵呵,怕是风流世子不记得了,持剑自刎的痴情女燕舞正是暄城的家姐。” 继而抚剑自语道:“姊姊,英明神武的世子殿下适才正是用得流萤在暄城面前大大表现了一番,他很快就会被天魔皇招为四驸马,至于你——如今也该瞑目了。”语毕并不看白衣美男的反映,收了手中剑即走。 平静的语调听在天逸耳里却透露着万分的感伤,故事的大概已然成型,必定是处处采花的鹤劫放招惹了这剑的主人燕舞姑娘,之后忘情负义,痴情女愤而拔剑自刎……问世间,又能有几个她家牧白似的温柔男子相伴相守呢? 望着暄城的背影,天逸终于戳到了大老板的手臂:“呃!脏话鹤,这燕舞又是你哪桩风流公案?” 他怔怔站在那里,入定了似得不作答。 她对自己一再被忽视十分不满,正要开口斥责,无浪却突然开了腔:“他妈的,老子已经为了这把剑被罚下天界这么多年,如今又不知打哪里跑出来一个将军弟弟!眼神就同我捅了他们一家子似得!” “原来你是为了这事下得凡?”活该,情债难还,负心汉都该天打雷劈。 “燕舞那天见得根本不是老子,而是老子那个圣人状的大哥!这个黑锅难不成要本王代他背一辈子?”他一把采下了一堆海棠叶,紧紧捏在手中不放。 “这里头故事很多的样子,本宫就不打听了。”她看出他心绪不佳,且在黄泉路33号受他欺压惯了,生怕这把野火烧来自己身上,快快闪避为是! “三三,回来!”美男还魂,召唤她来到身边,将一手的叶子放她手中道:“拿去好生收着,就当是本鹤给臭丫头的聘礼吧!” 叶子片片飞落,天逸的手掌握成拳,猛得朝美男飞去,嘴里大骂:“谁要收你这破叶子的聘礼!本宫已经许了牧白了!” 羊入虎口,她被功夫上乘的大老板抱了个满怀。 如此靠近彼此,却一点也不觉暧昧,如同当日年少,他们打架可以打到搂着抱着一同跌入御水河,又紧紧相缠被天魔皇陛下与鹤四郎用渔网捞了上来,打个喷嚏都几乎同步。 时至今日,他们的鼻尖近到只有一丝阳光的距离,他的眉眼也异常清晰,清晰得让她身体都有些战栗,就似每个女子年少有过的美梦——英俊倜傥的白衣王子深情款款对着自己凝视。 “天逸,先与鹤劫放定下婚事,让我们神教王族放心,也让你父皇安心。只要重光麾下的暄城一走,我自然会去风流浪荡,将名声弄臭。届时你可以休夫悔婚,顺顺当当嫁给牧白。” 他似乎筹谋已久,一句话说出了三年五年后的事情。 她被蛊惑了,只留心他这双乌黑会说话似的瞳眸,却偏偏不知他嘴里这些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无浪,本宫会禀报父皇牧白的事情,我们已经……总之,我不会嫁暄城的,你放心。” “蠢材,你这样做岂不是逼你父皇出手灭了牧白?神教王族和重光之争,你不该不知道,更不该在冥界肆意插手避劫丹的案子;如今势成骑虎,只有我这法子可以百无一失,你不妨自己回去好好想清楚。” 他从大老板变回神教鹤劫放;又要从鹤劫放变成四驸马。 他要她想清楚。眼下却是怎么想都已太迟,要她怎么亲口说出柴房中痴男怨女的种种? 他同她总是太迟,太迟相认,太迟靠得这般近,太迟…… 天逸俯身捡起地上的海棠叶,有刹那的闪神,天界百花齐放,究竟蝶归何处?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一宵弯月明 真是一轮漂亮的弯月,轻轻悠悠缀在远处岱山黑重的浓影之上,就像一个咧开的孩子嘴,笑对庞大的天魔宫,毫无惧意。 几百年前的鹤劫放初初进到这宫里,笑得就似这个弯月,露出两只大牙来,紧紧拉住爹爹的衣角,嘴里嘟囔着:“爹,晚上我就去找那个臭丫头报仇,一定要这大饼里住着的魔教头子知道怕才行!” 他盘算了一路,适才那个攻击他的混账丫头绝对不能轻易放过,宁愿舍弃一夜好眠也要给她一个教训,知道美童鹤劫放不是那么好惹的! 爹没说什么,倒是一派凛然正气的大哥将他拉去身边孜孜教诲:“智弱之人才逞口舌之利,劫放,你刚刚的表现太令大哥失望了。你当时就该忍下来,找个机会把臭丫头骗出来,让她喜欢你,迷恋你,欲生欲死,然后抛弃之,岂不是什么仇都报了!” “呃!”纯真的鹤劫放乍听到大哥如此精辟且耸人听闻的言论,嘴巴都惊到合不拢来:“还要让她欲生欲死?” 吐音不清,一阵风过,恰恰吹走中间数字,变成了莫大的惊叹句:“还要让她死!” 大哥听了这句更是摇头不止,叹息道:“孺子不可教也!” 他迷人的双眼突然水盈盈对着身边的一株白牡丹,牡丹立即傲然挺立。 还不够!美男慢慢眯起眼,扯起嘴角,以一个望月而叹的角度绽放了甜蜜的微笑,笑的涟漪逐渐荡漾开,直沾湿了白牡丹的花蕊。 于是这御花园中的百花之王也在他的强大魅力下,瞬间倾倒,姿态优美得体,又在晚风中摇晃不停,似是对美男表达了五体投地之意。 “且看为兄为你小小示范!”鹤劫生潇洒拂袖,最终以绝世美颜对着那芳心颤动的白牡丹说了四个字:“给我滚开!” 白牡丹呆滞,惊慌,如魔似幻,久久都无动静。 等小小的劫放走近前去看,适才还灵动活泼的花,此刻已经魂飞魄散,崩溃矣。 大哥报仇功力之深厚可见一斑。 若将白牡丹换成臭丫头,简直就是畅人心怀的第一大乐事! 哇哈哈哈,嘴巴漏风的小娃子顿时叉腰狂笑不止。 等他笑毕,大哥已然不见了踪影。只有最最亲的爹爹还立在一旁。 大美男对着自己儿子怎么看怎么欢喜,连他嘴里两颗大牙也觉别有一番风趣,段小楼的女儿不识货,硬污蔑这样可爱的小家伙是丑八怪,的确很让他——不爽。 他静候儿子笑完,伸出一只纤长的手指来,对着不远处亮着灯火的一片宫殿道:“劫放,那就是天逸的寝宫……” 余音袅袅,父子间充满了亲情的眼神不断交流,又彼此点了点头,计策已定。 但这父亲再慈爱,仍不免嘱咐一句:“今夜你独自去便是了,爹与大哥还要睡睡,就不相陪了。” 鹤劫放独自一个出现在天逸宫前的时候,异常凄凉,脸上居然还有一只鞋印。 不过这都要怪他自己。 他们一家,尤其是这家子的美男们,天生嗜睡如命,谁若扰了他们的好梦,必定追杀到底。 他先前就是小推了一把哥哥,结果睡美男二话不说,鞋底伺候过来。 他自己也并不清醒,如幽魂一般直飘去殿门前。 奇怪,居然也没有天女把守看护。 他正准备学大哥的样子仰脸望月,引起殿内人的注意,却突然听到了小兽一般呜咽的声音。 魂游中的鹤劫放身体不归自己控制,沿着声音的弧线,连走带跑去到殿后。 黑夜里,月光明亮,殿的曲折红廊中伏着弱小的身影。 再飘过去些,借着檐上挂的灯笼光,才看得更仔细些:分明是一个穿着金缕衣,赤着足的小丫头正抱膝殷殷哭泣。 她的脸深埋膝间,此时只能见到梳起的公主髻,同髻上飘浮于半空的金色丝带。 黑发在灯火下竟是隐隐的青色,配着细碎娇弱的哭声,小劫放分外恍惚,又是哪个骗了臭丫头的心,任她半夜如此欲生欲死? 不知不觉间,他们两个就穿越了当年的白月光。 如今还是坐一处,他已然是真正的美男子;她却也披散了发丝,双眸晶亮,幽幽望着远方。 大老板无浪转脸问身侧抱膝的三三道:“臭丫头,如今每晚还会为了你父皇没叫你一声宝贝女儿哭泣吗?” 天逸几乎要将头靠去他的肩膀,一如当年。 那个瘦瘦的大板牙漏风鹤,会在她哭得伤心的时候大声呵斥:“臭丫头就会哭,将来要嫁不出去了!” 见她吓傻了,又会不耐烦地安慰:“说,为了什么事情,是哪个没长眼的要找你报仇,让你这么伤心?” 正想到此处,远远飘来萧笛之声。 身边的白衣男子立起身,直直走去前头的桂花树下。 白色锦织被夜风扫开,横呈如波,波上倾斜着瀑般的黑色长发,无浪傲立树下,有风,有浪。 这是悠远的梦境,伴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天逸在回忆与迷梦中穿梭,眼前男子时而是当年矮矮的瘦皮鹤,时而是在雪中看书的黑衣大老板,时而又是衣袂飘飘的美男世子鹤劫放;渐渐,桂花香越来越浓,夹杂着浮途花特有的味道,将梦的色彩添浓。 她分辨不清白衣的究竟是谁。 在无数个梦里,她的牧白同她一起立在天魔宫这棵树下,一笑而成永恒。 牧白如在梦里,无浪似在井中。 她寻着月光行过的黑地向他走去,站一处,微微叹一口气。 到头来,四公主天逸是和世子鹤劫放联袂观夜色。 “三三,早些应了吧。”无浪面朝漆黑一片的废殿,语调里却丝毫听不出任何情绪来。 美男就好像戴了一副面具。 “我在天魔宫已经盘桓了这么多天。你一日不应,暄城就多留一日,你我却也无法回去黄泉路33号陪着牧白。三三,拖字诀在此事上无用。” “脏话鹤,本宫与牧白已有夫妻之实……” 这么多年来,无浪已不再是喜怒形于色的青嫩小子。 天逸与牧白之事,他一程程亲眼所见,一路路纠缠迷乱,如今,成了绕成圈的迷局,他与她势必要定亲;她与他却已两情相悦,水到渠成。 只是,美男子突然转过脸,与天逸四目相对,久久不转睛,像是定要从她的金光深潭里捞出什么,要捞出那段遗失的过往,要捞出那双紧紧相缠的落水孩童。 “臭丫头,那一年,你许过我,我也答应你,非你莫娶,可是你忘记了。” 他眼内的光彩闪耀,这一刻,天逸看清楚了美貌之后的故事。 他似乎要说,臭丫头你为何会遗忘? 她却不知怎么答。 天魔宫御水河那么凉,她沉下去的片刻觉得周身入冰,刺激而期待,以为父皇会着急而救,对她称呼一声宝贝。 结果跳进河内相救的却是一直和她吵闹的丑八怪小子。 他抱着她,奋力要将她带去岸上。但他哪里能够救起一个故意自残的女子,她挣扎,抵抗,他们四肢相缠,渐渐变成了拥抱的姿势,如一团青石,笔直往底下沉去。 快要窒息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他漆黑的眼睛,在水中竟然也如此美,如此明亮,内里还带着一丝不恭的笑意。 谁想得到少年了了的美童鹤劫放会一时发了善心去救一个臭丫头,却又差点为了这点子善心殒命? 直到父皇将他们捞起,他的手指仍然深深嵌入她的臂膀,留下暗紫的痕迹多日都无法退去。 他不会知道,年少的天逸习惯将所有带着温暖的记忆通统抹去。 为了一个月,她等了一年;又为了这一年的等待,她花去10年流水光阴遗忘。 她的天魔宫永远空荡荡,只有老美男远去的身姿同无数天女立在远处观望的脸。 所以,她极不愿与无浪定亲。 “世子,本宫是否能够两方都不应?” “你若坚持不应,为难的只会是你父皇,牧白也永远不会有机会娶你过门。” “应了又如何?” “我们早日办完仪式,你回黄泉路33号与牧白双宿双飞,我自会风流快活成全你们。” “原来如此……” 多么唏嘘,他娶她只为了他的王族,她是他同父皇眼中能动的幌子,搬来挪去,从不曾问她自己的心意。 而知道问一声三三心意的牧白,此刻却无法立她身边嘘寒问暖。 “本宫回去想一想,明日一早会去禀告父皇。” 她立腰而去,傲然只因心伤。 无浪守望臭丫头的背影,谁说大老板如同天魔皇,一潭死水没有表情? 他也想告诉她真相,神君外公已然缠绵病榻无力掌控神教的天兵天将;太子舅舅更无可能从重光手头夺回兵权,神教王族最大的希望曾经是三王子长歌,已然在天劫中离世。 如若天魔皇的女儿嫁给暄城,势必意味魔教至多不偏不倚,甚至还会偏帮重光一派。 他同她一样是傀儡,当此局势根本没有选择,世子殿下除了身为王族的使命,早无昔日的神威。 千言万语都无从说起。 桂花树下,他摸到了新刻的五字:二老板牧白。 没有他。她的心里从来没有他。 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定亲大仪 “父皇,天逸自愿许配神教世子鹤劫放为妻,万望成全。” 字字掷地有声,心意已然坚定,并无回头之路。 左旁的暄城轻笑着看向座上的天魔皇,对于四公主如此的决定,他丝毫也不意外。只是在这亮堂堂的大殿中,他眼角的余光却总不经意间飘去右侧傲立的美男子。 美男子穿了彩衣,但在暄城看来,他总是当日那个推开黄泉路33号大门,走出来抱拳说“小店尚未开张”的黑衣大老板。 或是知觉了自己的注视,多日前仍倨傲无比的世子突然投来一记揶揄的眼风。 暄城回以点到即止的一笑。 “既然天逸心意已定,为父自然乐见其成。劫放,以后要改口也称朕一声‘父皇’了。”天魔皇所谓的“乐”十分有限,既不露出释然的微笑,也没有走下阶来给予小儿女温暖的拥抱,他高高在上,俯瞰群小似的略作停顿,又对着暄城道:“未能与重光元帅座下强将结亲,朕也觉得有些遗憾。不过车路将军青年有为,他日自会另有良配。” “暄城自然无法与世子殿下比肩。” “将军何必过谦,若不是本王与四公主青梅竹马早有盟誓,劫放也不至于来此争花。”黑衣男子何时也会了应酬?只见他将虚伪又恰到好处的笑布满了整张俊脸,一望之下居然令暄城心头泛起寒光。 此男立在黄泉路33号里的柜台内简直就是一个钱蠹虫。 暄城就曾吃过他的亏,那碗好不容易霸王下来的翡翠汤,都没来得及下嘴,黑衣男子就和黑无常一样,眼光锐利如鹰,脸庞冷硬如冰,看他如即将到账的亡魂,从柜台后一眼一眼剜他的肉,枭他的首。 被这样虎视眈眈的目光注视久了,再好的汤也没了滋味,车路将军几番端起了又放下,放下了又端起——不想钱蠹虫持之以恒,手里还捧着账簿,双肘支在木桌子上,定是要眼睁睁看他如何喝下这碗奇汤。 “财迷,你可以瞑目了!”暄城着实叹了一口气,才忍痛放下了手中的瓷碗,对方视线追杀果然略略放松。 彼时的画摊男无奈地收拾收拾自己的包囊,又在黑衣男子炯炯目光的注视下,摇头走出了黑店。 真是疑惑,他姐姐燕舞当年爱的究竟是那个柜台后为了一碗汤弹眼落睛的爱财老板,还是求亲那日白衣飘飘,不可一世的高傲美男,抑或,只是眼前这个略懂些礼数,进退肯留三分余地的神教没落王族? “世子同魔教四公主结亲,算得神魔两教一件大大的喜事,暄城愿在天魔宫多叨扰几日,必要亲眼见证仪式,也沾沾各位的喜气,只望天魔皇陛下与世子不要嫌弃在下添事。” 艳男子说此话甚为诚恳,见其他三个尽皆一愣,他还问:“呀,难道二位天潢贵胄联姻定婚,都不打算结彩办宴,告知整个天界?” “哈哈哈哈哈哈,自然都要,聘礼结彩办宴,一桩也不会少,车路将军恰好留在天魔宫指点指点天逸功夫。”天魔皇少有得大放笑声,眼角的微细纹路却满载着他年少时的不忿,相当不忿。 殿内的四个同时欢笑:“哈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空荡,深具弹性,自大殿的红柱直盘旋上直梁,却再也不肯下来。 这是没有下梢的欢喜,就像被车路将军戴着金色戒指的手生生扯断了尾巴。 所以四公主天逸走出大殿的刹那,笑得简直比哭还难看。 她知道未婚夫鹤劫放就在身后,于是步子越踏越大,带着恶意,穿花过柳直走到烟波堂前的御水河,眼前有几个石墩子,是供他们闲来可以坐着钓鱼的。 她从不钓鱼,立时止步,蓦然转身——鹤劫放却并未一头撞上四公主,他面无表情坐在一个石墩子上,似是料到她有此一招,要绊他入河。 “三三,这套你当年就在我面前耍弄过了。” “呃。”好吧,她的确忘记了,原来要忘怀一段快乐往事,也并不是那么难。 “臭丫头,你为了什么生气?”他问,问得十分认真。 “本宫不愿办什么仪式,更不愿你我定亲之约弄得天界皆知,今日殿上我肯应了这门亲事,只是为了快些了结你们神教的恩怨,可以早日回去冥界见牧白,你难道以为结亲出于本宫甘愿?” 她思念牧白已快成狂。 奇怪,越是白日,这思念越甚。 天逸为自己思念不得遂深感委屈,故她并未注意眼前未婚夫大老板眼眸的变色。 等她抬头,他的眼睛又向她展示了全然不同的一个世界。 黑色眼瞳逐渐转红,大红,鲜红,原来是一袭红色天女衣,穿着这衣的男子孤身面对整座弘光殿。 他身后是纷杂的影团,慌不择路的男女不停飞奔,脚后跟却追着一团一团灼热的金光,他们发丝凌乱,浑身是血,逃无可逃。 天逸眯紧眼,她要看仔细,男女里面有一个紫色身影,手中还抱着一个女子——那是她的父皇天羽帝。 男女们说不尽的急迫危困,只觉有巍然巨物要挟带金光从弘光殿中冲天而出。红衣男子此时弯腰拾起地上一把金光熠熠的好剑,剑尖并不对敌,而是对准了自己的脸面。 天逸的呼吸越来越疾,不知为何,她直觉红衣男子正是鹤劫放的爹,绝世美男鹤四郎,他为何要拿剑狠狠对着自己戳去…… “啊!”惊叫出声的并非大老板眼中自残的美男子,反而是旁观的四公主天逸。 光是对着红衣背影已然能够想象他瞬间的痛,与他美丽双眸中流下的两道血泪。 红色渲染了整个天魔宫,锁住了即将脱困的金光怪物,男女尽皆疲累倒下。 无浪眼中所说的故事至此终结。 当年的天劫一役就是如此惨烈。 他冷冷对着眼前的天逸道:“四公主,以后在本王面前千万不要再提什么你们神教的恩怨。你应知道,我神教王族从不有负天界,仅仅那次天劫中,本王的三王舅当场殉身;七皇姨所救之男子,只怕和你们魔教也脱不得干系;而我爹,为了殿后镇魔,自毁双目,废了自己一身功夫。当年若没有他,想是也不会有世伯与你今日口口声声的魔教荣光。” 而他爹所付出的代价,却只有他们一家自己明白,大哥所说年少时五公主府所受的流言侵扰,重光的权势日重,这么多年的流浪居无定所,皆为此天劫一役中美男鹤四郎不顾一切舍身做了大英雄的缘故。 三三抿紧唇,相当不悦。他们才刚刚结亲,瘦皮鹤就敢如此凶她。 真正不是良缘! 且他的话大不敬,连她父皇都牵连在内,公主殿下从小就很少被人如此顶撞违逆,她翻转身,也以冰凉语气回敬:“那请世子殿下也务必记住一件事,那就是并非有了一个英雄老子与一张尚算过得去的脸就可以叱咤风云,以为凡是天界的女子各个都非他不嫁。比如眼下这桩婚事,请殿下运用你的智慧,速速解除,否则本宫都不知如何回黄泉路33号向牧白解释!” 她逞了一时之气,言辞锋利如剑,恨不得冲上去对着瘦皮鹤狠咬一口。 但身后并无应答。 她的未婚夫功夫好,无论斗气还是杀气都能收敛起来不露痕迹,所以她还真猜不透他的心思。 细细回想自己的话,不由心虚得红潮满面,似乎,或者有些过分了。 于是堂堂四公主天逸畏罪潜逃,三两步就走得没有了踪影。 石墩子上的鹤劫放缓缓立起身,仍然是美男子淡定自若的样子,沿着御水河线安步当车。 他的脚步随着心事积聚越来越快,很快就去到不知何处的杨柳岸。 到了这里,他的脸上才微微带笑,垂头看看阳光扫在地上的疏影,忽然一个停步。 动作行云流水,停步,转身,伸脚——只听“噗通”一声,有重物落下了御水河。 鹤劫放又坐去石墩子上,假作焦急道:“哎呀,掉下去的是哪个?” 河中身影跃出,冷冷看着他,自行游到近岸。 “这却如何是好?本王未加提防,居然把我们车路将军给绊下了御水河,真是罪过罪过!” 黑衣大老板正了正脸色,伸出了自己的一只手,一把将落汤鸡一般的媚男子拉了上来。 此时的暄城浑身湿漉漉,长发也不经管束,丝丝沾连,泛着黑光,嘀嘀嗒嗒往下滴水。 原本的白衣不够厚实,露着内里的一点光线,尤其是胸前两个红点,受了凉,呼之欲出不容忽视。 再看下去真正是罪过,鹤劫放只得转过脸去偷笑。 “世子此举不觉幼稚吗?”水中栽培而出的大将军挑眉问。 他额际的红痕被这么一折腾,居然褪了颜色,由大红渐变成粉红。 “那是你自己画上去的?”鹤劫放诧异不已,手指竟然直接攀上了暄城的额,那是冰凉又潮湿的触觉,于是他拿手指搓搓搓,无果。 于是讪然收回这孟浪的举动,还将军一个清白:“都是真得,不是色料。” “呵呵,世子殿下英明。”被唐突的男子不怒反笑,轻轻拿起自己的袖子,用手拧一把水汁子,居然淅沥哗啦也流了很久。 鹤劫放看了他许久,上前帮他拧起另外一只袖子来,动作十分自然,丝毫不觉突兀。 水声不止。 时光于此刻流转地特别慢,特别令暄城感觉恍惚。 “对不住。”鹤劫放到底对他说出了这三字,他不该为了天逸那锥心的话就迁怒于车路将军。 暄城笑着领受,权当代姐姐燕舞慢慢收回当年的情债。 “其实,我先前找世子正想问问仪式操办有何暄城可效劳之处。”他语声轻柔,如同一介书生,怕是寅罡见了师兄此刻的样子都要吓得寒毛竖立。 鹤劫放却管不得那么多,他一听此言就恢复了冷面,回了一句:“将军还是回去好好梳洗梳洗,其他的事,不劳费心。” 话毕将自己手中的袖子速速放下,沾水的缘故,袖子如鞭,恶狠狠在风中摆出一个剧烈的幅度。 美男子身影已远。 暄城的笑却越来越大,正如盛放的浮途,艳而浓靡。 他嘴里似是在说:“鹤五郎,本座真正好奇你失去好友亲人时会是什么表情。” 机缘未远,相信不日他的心愿就能达成。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桂花树老 天魔宫的流水近日特别慢。 或是因为连神教车路将军也落下过这御水河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四公主天逸日日朝河里抛下无数花瓣,万般相思。 这水流载不动许多愁,在伤怀人眼中简直是停滞不动。 只有世子鹤劫放一日比一日清醒,他常去的杨柳岸边的几个石墩子,一日换一个坐,已然换到了第八个。 这悠长八日间,他同未婚妻天逸公主不交一语,甚至从不并肩而立,偶尔在偌大的天魔宫内不幸巧遇,彼此也只是默默颔首即告擦身而过。 这是两条不愿再有交集的弧。 而天魔皇与车路将军却好似两波荡漾的涟漪,你荡到了我,我漾去你处。 他们关系日渐密切,时常一同走出弘光殿,或是一起步入烟波堂用膳。 对外,他们坚称是在讨论喜事要如何操办。 但向被断袖留言缠身的天羽帝同容貌娇媚的车路将军如此行迹,很难不惹出一点半点离谱的传言。 不多几日已有天女们在窃窃私语,说天魔皇梅开二度,逢夕阳焕新彩,绽放出灿目的一大朵跨界桃花来。 他的四女儿听到这话,也只得微微蹙眉而已。 倒是后宫妃子里最受宠的一个莲妃,用向来无稽夸张的言辞形容道:“陛下哪里会看上暄城那样的小妖精?吾皇老而弥姜,眼光必然也超脱凡俗,我觉得,还是传他和暄城的恩师重光有奸情比较靠谱!” “呃……”天逸还真不好插进嘴去。 说来真奇怪,父皇那样一个不苟言笑,重视仪度的男子,居然独宠这个面貌不算最出众,出口却绝对成“脏”的妃子。 “重光和朕有什么奸情被莲妃的神目给探测到了?”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正聚在一处晒太阳的嫔妃公主慌忙回顾,见到风神俊逸的陛下正独自游晃到此,心情似乎还不错。 当此情形,她们打算顷刻间作鸟兽散。 “天逸,不日就要举办定婚宴,你怎么还终日游手好闲,全无公主的形容?”一把野火烧来她脑袋上。 识时务者如三三,立即低头不语以示认罪。 “随朕来!”父皇转身即走,她忙忙跟上,小心留意脚下,生怕被公主服长长的垂带给绊住。 哪里知道父皇领她直奔桂花树下。 天逸脸色黯淡,心也不由一紧,宫中好树成千,父皇为何单单挑中这棵? 老美男并无废话,一只手直接抚上树身。 指着“小四与小7可得百年。”的字迹,对着天逸冷冷道:“写这字的是你皇叔,如今他们虽得百年,小7却再也认不得小四了。” 手指下移,直指“来世且共婵娟。”与此话之上的一朵莲花。 老美男稍作停顿,用异常平静的声音说:“写这话,画此花的,是你父皇,我,段小楼。画和花皆只为了我心仪的一个女子。” 天逸闻言大为一震。 他待她专心看字后才接下去说:“如今,此花已死。她的名字你或许听说过——神教美女致莲。也死于上次的天劫。” 天逸简直合不拢嘴,自语道:“天劫一役中死了父皇的未婚妻可秀,还有一个过世的却并不出名,只知她长得漂亮,是神教两大美女之一。” “她死了,就死在我眼前。我却于她死后的第二天就登基为天魔皇。” 是这样无奈的过往,千百年来天羽帝头一次说出来,对象却是自己行将大婚的四女儿。 天逸终于略略明白,为何父皇于那夜会叫她一声“莲儿”;而莲妃又为何独受恩宠。 他们父女一同凝神看,这古老树上的字画年代久远,却一点也不模糊。 深深浅浅如同各自的缘分,当初也一样缠绵悱恻,千回百转;最终却都是昙花一现,成为长河里的零落花瓣,随着时光推移wωw奇書com网,留在原处的只有树上这些抹不去的只字片语,而被迫往前行去的孤舟,早于沧海桑田变中,过了万重山。 父皇要说的话终于明确。 他的眼神缓缓挪去最下的五个字“二老板牧白”。 水落石出,他说:“你在冥界发生的一应事故,父皇不是不清楚。只是你要明白,这天魔宫中的情深缘浅,这桂花树上的微小心愿,都未必花开结果。” 她怔然,作不出任何反应来。 父皇又道:“四儿,鹤劫放实乃佳侣,你们当年也曾携手一起来朕座前说要结亲。为父将你交予他十分放心。” 这话她却听懂了,对着慈慈善教的美男爹露出惨然一笑道:“可是那世子殿下向父皇告了天逸和牧白的状?” 若是如此,还谈什么佳侣? 天魔皇少有的好耐心,进一步为小女儿指点迷津道:“天逸,你须明白,从此只有大老板无浪,再无二老板牧白。” 言尽于此,假装未见树下小女儿满眼眶的泪,他拂袖离去。 牧白说过,三三,很多事情流泪是没有用的。 果然如此。 她的晶莹泪水阻挡不了时光流逝,即使哭着,也要眼睁睁看定亲大仪之日的来临。 逢此心境,见花不是花,见水不似水。 无论整个天魔宫为了这喜宴如何粉饰繁华,也无论宫中的男女对她道了多少声恭喜,在天逸眼中,无非是庞大的一片空白。 空白之中唯有一影,掩映着紫色的柔光,他虽不在身侧,气息却犹环绕。 她暗自带笑,一任天女为她宽衣换喜袍。 心中只有坚定二字:牧白。 父皇说此宫中的情事不能开花结果,也罢,那她大可离去,同她的牧白随意找一个角落,没有桃红柳绿一样也可白头终老。 对于故人故事,她以这一身喜袍全然交待了,他明不明白都在其次,井中月何必一定要捞起? 所以见到同样喜袍加身的美男子鹤劫放的时候,天逸竟然绽放了多日来罕见的大笑。 这笑让鹤劫放恍惚,生怕她嘴里吐出熟悉的话——“红衣丑八怪。” 他在她面前穿过红装,那次为了掩人耳目,特意去张裁缝处选了一套尺寸与款式尽皆不合适的衣服,又小心翼翼收了自己的贵气,梳出奇异的发型,敛起一双黑眸中的光彩。怨不得她见了就惊得差些跪倒。 在黄泉路33号中,那些头顶亮彩他尽皆让与二老板牧白,渐渐,连年少的青梅也让来让去,让进了他人怀抱。 走神间,是暄城的声音缓缓响起:“世子殿下果然英姿不凡。” 废话。 鹤劫放与天逸心中皆有此感。 鹤五郎之美无须怀疑,乃板上钉钉,传遍天界的事实。更何况他此刻身穿魔教特制的大红喜服,衣上金龙盘踞,与天逸身上的彩色凤纹图饰恰成一体,高大男子即使玉立不动,也已美不胜收。 连天魔皇也暗自点头,鹤家男子确实于红色一道别有一功。 不知为何,仪式走得潦草,天魔皇也未多请宾客,只说等婚宴当日,鹤四郎夫妇俱在之时,再风风光光操办一番。 暄城抿嘴一笑。 这是一出演给他一个看的好戏,自要细细欣赏。尤其是高不可攀的世子殿下,当此风流美事,内心的焦灼却可以想见一二。 车路将军不自知地学他恩师,拨弄起了手上的修罗戒,直到红衣男子在不远处缓缓朝座上的天魔皇陛下曲了一条腿,成跪姿恭恭敬敬行以一礼。 他的手乍离了修罗戒,以眼色示意身旁的伺将,即是好戏,总也要有些波折高潮才好看不是? 傀儡般的一对金童玉女被送进后殿稍坐。 闲坐无话。 他优雅地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以缓解室内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气氛。 天逸虽未剑拔弩张,却也七情上面,带着咄咄挑衅之意道:“欢宴之后,世子殿下是否可以兑现承诺将天逸带出天魔宫,回去冥界与牧白相守?” 他答:“鹤劫放早说过有一日会带臭丫头离开天魔宫,不肯信我的人却是四公主殿下。” 她闻言苦笑,看了一眼自己红色的大袖,喃喃自语起来:“是啊,瘦皮鹤说过一年内会来娶本宫,从此再也不必锁在天魔宫内看父皇的脸色行事。小天逸哪里明白这都是孩童的戏语,短短一个月的相处又哪里作得数,当时只觉瘦皮鹤此话是年少时最大的希望,一年时光易过,届时就可以享尽温暖,再不用体受御水河之凉。” 她歇一口气道:“等来等去,本宫也就成了笑话。娶不娶皆在其次,但连只字片语都不得。终是要等,一等数年,等来了天界的种种传言。原来当日那河前信誓旦旦的丑八怪早已忘记了半夜哭泣的臭丫头;听说他已风流倜傥,艳闻频传,天魔宫内失宠女子的这点小小心愿,自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往昔旧事。” 泪盈眸睫,她继续诉说:“天逸没有其他好本事,唯有自行疗伤最最擅长。既然短暂温暖伤人,只有遗忘来得容易一些。十年光阴,相比一生枯等,真是容易得很。也幸好由牧白重又给了四公主莫大的温暖之意,所以那夜雪地里恍然认出当年的那只瘦皮鹤,三三依旧可以拿你当朋友。” “鹤劫放,前事已渺,本宫不会记恨你的负情忘义。只求你一点,放我去冥界和牧白团聚,你仍做你的大老板,我做我的门神,黄泉路33号一如既往。这是本宫最后的心愿,不知殿下肯否成全?” 她话毕,用冰凉的手指为自己拭泪。 隐忍了多少年,以为尘封已久的往事,就这样荒唐地在定亲仪式上找到了倾诉对象。 他永远不会懂,忘记那些过往,不恨瘦皮鹤,拿他当朋友需要多少的勇气。 =奇=鹤劫放垂首,他怕看臭丫头的泪眼。 =书=她说他负情忘义。 =网=世子殿下无从辩起,虽然,他从未有负,但言辞苍白,时机又太迟,她早已被牧白搭救,另投了温暖怀抱。 他们之间的一切,尽在四字之间——阴差阳错。 他缓缓立起身,语声轻柔道:“三三,起来,稍后我们就能回去黄泉路33号。” 她欣喜抬头,眼光中尽是期待,他的呼吸被迫一窒,此苦远甚黄连。 正在这两个要回喜堂之际,却是车路将军手下的护将突然在门口现身。 见到鹤劫放立即躬身:“世子殿下,有事禀报。” 红衣男子略微变色,上前附耳。 片刻,他急急回眸,口道:“天逸,和我一起走,牧白出事了!” “啊?”她一个脚软,几乎站不稳。他却一把拉起她就朝外奔去。 喜堂中两位男子见这一双火红身影远去,天魔皇似是要对暄城解释:“总要让他们见最后一面。” 暄城了然一笑答道:“避劫丹一案由魔教黑衣影卫揭发牧白为幕后大贼,恩师要我代为致谢陛下,虽然无缘迎娶四公主,但魔教于龙凤堂之深情厚谊,我们决不敢忘,日后如有效劳之处也必定不辞。” 天魔皇面无表情道:“神教家务事,魔教不会插手。将此话带给重光即可。”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阶下囚 地府苦牢并不太凄苦。 牢前既无烧红的炭块,也无沾水的长鞭,更无老虎凳剥皮驴,毕竟形形色色的酷刑,地狱中展示出来得已然太多。 眼前这金刚栅栏后的一室就是所谓囚房。 寅罡对他爹说:“光是恐惧与绝望已足够让人就范。” 牢中男子静坐已久。 灯火通明,让他将空荡的囚室看得分外仔细。就这样呆看了足足四日,墙上的蚊子血都红得触目,渐渐知道左墙角是蛛网,右墙角有微小的纸片,兴致勃勃拾来看,也只是空白,并无丝毫墨迹。 牢中的日子,从脸色到心情,处处皆白。 他这样的阶下囚却也有访客。 每日黄昏寅罡太子都会亲临,他令手下的鬼卒搬一把椅子摆在中间,自己横刀立马坐在上头,隔着金刚条,重复问一样的话:“牧白,你今日肯否招认偷窃避劫丹一事。” “牧白无罪。” “人赃并获,魔教的黑衣影卫在你的屋子里搜出了那么多避劫丹,你尚有何话可辩?” 阶下囚抬起脸来。 紫眸里光亮闪耀,浑不似受困暗牢应有的黯然无神。 海棠花风骨依旧,只见剑眉微挑,缓缓吐出数字:“无话要说,去你妈的。” 寅罡冷笑道:“二老板,总有一天你会有话要说。” 第三日,寅罡进苦牢的时候,自己的脸色就十分苍白不好看。 重复的问答过后,他带来了不一样的消息。 “牧白,今日你我可以说些私事。” “你我之间有何私事?”牧白先自笑起来,这笑映入寅罡双目,只觉万分讽刺。 “是关于魔教四公主天逸的。” 牧白脸上的笑意犹在,但紫色的双眸略显空洞,只是直直看着寅罡太子,仿佛在等待他说下去。 “明日天界有桩大喜事。天逸公主与神教五公主府的鹤劫放世子将在天魔宫举办定亲之仪。” 沉默蔓延。 牧白眼中的紫意全然熄灭,只留一抹残笑在唇边。 寅罡走近些,在他面前深叹了一口气。 “鹤,劫,放?”牧白语声一如既往的温文,好脾气美男果然反应都比旁人慢半拍。 “是,神教世子鹤劫放,大美男鹤四郎的次子,听说文韬武略兼备,家世相貌都无可挑剔,连我师兄都败下阵来。” 寅罡的语气有些失落,一山还有一山高,谁知道三三的婚事会引出这样一个无敌的世子来? 他以略带安慰的口气对着牧白道:“之前,我还以为三三心中只有你,我师兄才没有机会。谁想半路杀出这样一个程咬金来!” 牧白闭目不语。 也不知这寅罡太子是何时离去,睁开眼时,牢房仍是只身孤影,一片空寂。 他对着蛛网冥思。蛛网上受困的大头蝇乱蹬挣扎,如此小物也知惜命。 何况于他,为了惜命,多少苦与屈辱都受过;如今却是迟疑,这样折磨究竟为何? 当日为了人间的母亲,天界的父亲。 今日只为了等一男一女。 等大老板无浪,因为他要牧白信他,无论同观人间绿野起碧浪,还是共坐黄泉路33号书房内,是黑衣男子教会他骂第一句脏话;也是黑衣男子第一个拿他当真心朋友,连深服都交予他洗;牧白喜色,无浪至此只穿黑服。 即使无浪也不能救自己,好兄弟总要告别,还要嘱咐他千万不要为自己报仇,也千万不可穿红色天女衣回天界。 牧白吝啬,不愿借衣给大老板,只因,生怕他步上他的覆辙,笑容倾城的无浪若被天界的变态元帅相入眼中,他牧白还有什么面目对好兄弟交待? 另外要等的女子,是他的三三。 牧白终是笑了,眉头不再紧锁,紫意重新焕然。 黄泉路33号内一幕幕来往,柴房内热情似火,他们之间的事,他自己最有把握。 什么世子鹤劫放,他并不担心三三会同此鸟人定亲。 纸片上都是他脑海里无数娟秀字迹。 好记性的二老板能够迅速书写下他与三三的每一次对话,以及公主在他怀里呼吸的韵律。 只要丫头在他肩头刻的字还在。 一切安好。 美男子一夜未睡,第二日却反而目光熠熠,添了更多神彩。 连寅罡都不得不承认二老板牧白是美丽的。 他只是半坐在牢内,黑色长发恰恰掠地,两道眉毛直入鬓际,红的唇,白的脸,是画就的花容月貌,放在那里却教寅罡莫名升起一股将之毁灭的欲望。 偏要看看这完美地脸部轮廓被微微拉长或是揉短会是个什么模样。 正在胡思乱想之时,变故陡然发生。 阶下囚忽然眸光闪动,十分激动地扑上金刚栅栏大叫:“无浪!” 美到不可思议的天神无浪蓦然出现在牢内。 红色成双作对。 白而亮的牢室同时冲入了龙与凤,无浪的手上还牵着宫装女子,浓妆的,高贵的,遥远的天逸公主。 二老板顿感一片血色扑面而来。 弹指间,寅罡太子睁大了眼睛,反反复复打量眼前这两张脸,仿佛陌生又熟悉,视线兜兜转转,终就落在他们身上泼满喜色的对袍与那两只刚刚分开的手上。 “无浪!”的呼喊似乎还在空荡的地牢里回旋,这声音到了老友身后,重重一个转身,撞墙而灭。 牢内紧贴金钢条的那张脸,白如碎纸,边缘残留着瞬息前的惊喜与激动,就像一幅没有着色的画,刚刚勾勒出惊惶而走投无路的轮廓。 牧白目眦尽裂,仿佛从来就没有认识过咫尺外的无浪。 原本坏脾气的大老板此刻一脸哀愁,只求好脾气的二老板莫用这样陌生的眼光一遍遍扫视自己身上精美绝伦的定亲喜袍。 一切皆如幻境。 打破幻境的却是红衣女子,她不顾一切冲上去用力掰着金钢条,朝着牢内的阶下囚大声喊:“牧白,三三回来了。” 牧白急退,生生与她隔栏抓摸的双手错过。她在他眼中似是透明的影,他的紫色双眸只紧盯一旁毫无动作的无浪。 “牧白……”三三不是不识眼色,但她伸出去的手无法再收回来,怎么办,眼前的牧白就好似不认识她一样——只好转头求助般望向她的未婚夫世子鹤劫放。 鹤劫放眼中也并无三三,或是,他根本无法摆脱牢中一团白色光影,调转头看看身边一样哀怨无助的女子。 “无浪,答我几句话。”牧白跌坐在牢的最深处,傲然仰起头,显露出镇定而自持的神情,但声音尽头的嘶哑却多少泄露了他内心的怒意。 “好。”大老板却似阶下囚,一任审问。 “无浪原名就是鹤劫放?” “是。” …… “原来是堂堂世子殿下,牧白蒙你看顾,何其有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地牢充溢着牧白的狂笑,另外三个却被空气中的惨烈意味所慑,作不出任何表情附和。 墙角的蜘蛛在笑声中被震落蛛网,落魄地从墙沿遁走,单单剩下疯魔般的美男子一个在狭小屋内。 笑得够了,只觉喉内发涩,一嘴的血腥气味,他继续问:“大名鼎鼎的鹤四郎是你爹?” “是。” 牧白瞑目,扯起最大最大的一抹苦笑,原来命数是如此这般,他还傻憨憨瞒来瞒去,多么好笑。 “所以,你送我的红色天女衣是真的,正是鹤四郎当年穿了对抗天劫的那套?” “是。” 也所以,重光元帅那日在天界才会兽性大发,对他用强。 如此田地。 牧白状似沉思,却满脑子都是沾满墨点的宣涛纸,白的黑的,混成一气,如何分明? 他如直坠的烟火,落地前只存一问:“大老板无浪同女门神三三在天界定了亲?” “不!”三三一声惨叫,两行泪水笔直垂落,身体恨不能穿越这金钢栅栏入内,不,牧白,不是如此。 “无浪,我只要听你说!”牧白挤出最后几丝笑来,逼着无浪答。 “……”无浪斜着头,淡淡望着牧白。美男相对惨笑竟也是奇诡美景。 “是。”一字穿石,也击毁了三三的心鼓,她一脸绝望自嘲,靠壁而立,发出了悠长的一记叹息。 真好!大老板无浪至今还是如此磊落,绝不敷衍。 牧白至此才肯看一眼他曾飞奔而往的火光——在柴房里给他肩窝刻字的魔教四公主。 他只看了她这一眼,轻悠悠说了一句:“牧白恭祝二位百年好合,终此生不离不弃。” 言毕背转身,面墙,冷冰冰道:“寅罡太子,还不带世子殿下与四公主出牢回避,也不怕我们串供吗?” 寅罡一个寒战,只觉牧白的样子实在太过淡定,以没有功夫的身躯,修炼到此境界,实属不易。 “世子殿下,此处是地府大牢,确实不宜久留。不如去五层地狱王府内再作打算。” 是无浪作了决断,对着一旁一脸恍惚的三三道:“我们回去黄泉路33号。” 黄泉路33号,他们又如何还回得去。 只怕,自此再也无法回去。 一室喧嚣退散,阶下囚紧盯白墙,首次感受到寅罡太子所言的恐惧与绝望,狠狠念般若波罗蜜。 如同天界空荡的元帅府。 般若波罗蜜,已成心魔。 作者有话要说:三三抱着小浪浪,嘟起粉嫩的小嘴巴亲一下,发出“叭”的一声。 小白白又从旁边伸出一只脑袋说:“偏心,我也要。” 三三说:“你这个贪心鬼,你上午占了人家好多好多便宜。” 小白白对手指说:“但是上午三三也很开心啊,一直说还要还要。” 小浪浪气呼呼地说:“他妈的,你们真下流。” 小白白要抱抱他,说道:“好啦好啦,下午我陪你去偷南瓜好了。” “哼。”小浪浪就是不答应,别扭地撕小白白的漂亮衣服。 三三做和事佬,对两个讨厌鬼说:“不要闹了,被我父皇看到又要说我们三个搞不好了。” 小白白听了好担心,急着问:“那要怎么办啊?” “不怕不怕。”小浪浪拍拍他的胸口,笃悠悠地说:“我会画大荷花,每次一画荷花,段叔叔就笑得好慈祥哦!” “这样啊。” 于是小白三人组手拉手开心滴欢笑鸟起来。 失爱 反复权衡之后,天界的这对未婚权贵夫妇仍是选择下榻第五层地狱王府。 泾渭分明,他们回屋梳洗换装的方向都是各自一边,倒是立在中间的寅罡太子若有所思,目送这双渐行渐远的背影。 天界的贵族教他长了见识。 不过一个时辰后,再度出现在前厅的天逸公主一扫之前泪流满面的悲伤哀婉,也不似之前门神三三的壮妹悍然之气。她换回常服,步伐优雅自如,进门来款款落座,连太子的父皇,第五层地狱的阎罗天子都几乎要躬身唱一声:“公主千岁。” 随后进来的神教世子鹤劫放更不必说,穿了天界的神袍之后更显身姿卓然,脸色也不见半点波澜,仍是柜台后的大老板无浪,只怕扔一块巨石去他眼中的深潭,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响。 他们的问题咄咄而来,寅罡太子的回答却至为简单明了:“此次揭发牧白的是四公主殿下留在地府的魔教黑衣影卫,正是他们在黄泉路33号二老板的屋内起出了赃物,共是六十多颗避劫丹。” “好,本宫明白了。” “啊?”倒是寅罡有些惊诧,难道只是这样而已? 待她一走,鹤劫放也起身打算回房,他的吩咐更是离奇:“寅罡太子记得今夜加派人手,务必看住地牢内的牧白,提防劫狱。” 疯了,眼下这三个分明都疯了。寅罡略略有些替他们惆怅,再召回自己的黑乌鸦,侧头吩咐几句,厅外的离魂灯正亮,又是不眠夜。 地牢外兵影丛丛,仿佛要困住一个功法通天的奇魔。 弓剑戟具备,远中近都攻不得。 天逸披着斗篷,站在离那间牢室很远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土坡之上。 此时天色暗黑如墨,她身体周围只有一小盏灯笼的光,那双杀妖降怪,偶尔还要举领位牌子的手此时握着只笔,在小小的纸片上写:“天逸有一个秘密,牧白要不要听?” 写罢,将纸片用法力牢牢附在一块小石之上。又召唤出一伙飞虫,看它们驮着小石,朝着某个方向飞去。 牧白倒有一室的光明,曾几何时,他学会冷笑,吊着嘴角,倚墙看纸上的一笔好字。 天逸的秘密。 天逸?他不认识。 那是神教世子鹤劫放的文定之妻。牧白却只是让人怜悯的无辜阶下囚,身无长物。 那石子大约就是天魔宫中的过往石。她要他看自己的秘密。 他偏不。不如他们夫妇留着在洞房花烛夜的绫罗高帐下慢慢欣赏。 飞虫抱成团,一遍遍往牢里给牧白驮东西。 “鬼卒果然都是废物!”他看得好不耐烦。 一口一个天逸,天逸。 直闹到天都要微明,纸条的落款才出现了三三。 上面写,牧白,三三同桂花树一起老了。 他想象得出那个丰胸细腰的女子说这话的表情,多少总还有些孩子气,怅然地对着月,翘起嘴角微叹一口气,小手却找地方拍打出怪异节奏。 正如那晚无浪要走,其实牧白看出了几分端倪,她也是这般失落,一分一丝地变老。 再追追前情,无浪说,她可能是我的未婚妻。他听在耳内,跑去问她,她是怎么回的?并无定亲。 走的时候,他们又纷纷说,有家事要办,去去就回。 真正是他们两个之间的家事。 一夕之间,他牧白生无可恋,连朋友和情人一起失去了。 剩条卑贱之命在这里看人家的种种文字,当此时刻,她还费尽心机要安他的心,真教二老板感动啊! 牧白一脚踩在地上,留下一具蜘蛛的残尸。 飞虫再来的时候,牢内声响大作,三位权贵一同进来,分别是寅罡太子,大老板无浪与画摊男。 阵容齐整,美男子们各逞风姿,坐定了就要审案。 无浪看到牢室内一地的白纸团,略略皱眉。牧白却轻佻一笑,惹来寅罡相问:“这都是些什么?案犯从何处得来?” 案犯磊落地摊手,朗声道:“这都是魔教四公主写给牧白的情信,夜半扰人清眠,只听得一阵阵虫鸣往来,要烦劳各位加紧这地牢的防卫,虫子也不该放入啊。” “咳咳……”暄城带着笑垂头喝茶,寅罡也假意看往别处。 只有无浪,眼眸中的黑色愈发深沉,他盯紧牧白,像看一件宝物,从上到下,仔仔细细观之不足。 他问:“牧白,听说你不肯认罪?可有什么冤情?” “我有何罪?”傲然的二老板语气上行,紫眸无声责问着,因为出身卑微,被一再得凌 辱算计,最后做了替罪羔羊,连感情与友情也不过是海市蜃楼,稍纵即逝,他有什么罪? “那你屋内的几十颗避劫丹从何而来?”暄城将军代为发问。 “栽赃而来。”阶下囚朗声答。 “你是说魔教黑衣影卫栽赃?”寅罡摇头道:“地府男子无数,为何独独要栽赃给你?而且罪证不只一项,失丹之日,你恰好都去往天界,动向不明……” 是这一句令得原本还坐着的阶下囚霍然立起。 他的眼睛是长钩,金刀铁马,直直砍向金钢栅栏外三个锦衣玉食的男子。 无浪大为动容,他知道,事情怕要不好。 牧白冷笑着说:“三位可要知道在下的天界动向?将死之鬼,说给你们听也无妨,神教元帅重光当时在干什么,牧白就陪着他在干什么。” 那是凄厉的眼神,他把“干什么”三字狠狠咬准,看到寅罡与暄城的勃然变色,感觉十分快意。 刚要吊起眉梢冷笑,眼光尽头却是无浪,镇定自若,毫无波澜的无浪。 牧白的眼睛紫意尽失,涌出的却只有按捺不下的凄凉。 原来,凌 辱他的男子是谁,大老板无浪从来就知道。他故意装作不知,挥着拳头反复说要替他报仇,再看着牧白忍泪安抚,恨不得把那个罪恶的名字深埋入土,以免老友不慎也染上如此的瘟疫。 如今发现,二老板牧白只是鹤劫放世子抱过的那只妩媚小狗,逗弄一下,放回原处,然后转过头告诉他人,这狗是二郎神的哮天犬。 他或许也对三三说过,骑着牧白的男子是天界的重光元帅,但是牧白不愿意说,我们就装作不知好了。 “你可知诬陷天界重光大元帅该当何罪?”鹤劫放大声喝斥,换来另外两个男子的点头赞和,这供词实在太过不敬,恩师看了定要大发雷霆。 “鹤劫放你是个畜生!”牧白说。 绝世美男的瞳孔微缩,挥手就用法力震开了贴栏而立的断翅蝴蝶般案犯。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再不好好受审,只怕悔之晚矣。”大老板的面色狰狞起来丝毫不逊色于殿上的重光。 还是暄城,从容不迫地劝和:“世子殿下,你与四公主一起特意从定亲仪式上奔来探望牧白,用心之苦也该让牧白明白。”他温和看向牧白,柔声劝:“适才那些疯话,我们听过就算。此时起,你还是实话实说罢,有世子殿下与四公主为你做主,大可放心。” 他的话都是绵针,轻轻刺着牧白的心,他颓然退到安全处,目光失神,怔怔看着团团惨白的情信。 貌似随意揉出的弃物,仔细看,还是被人仔细展开,拉直,又假装没有启信,故作潇洒抛之一地。 三三说,无浪都是好意,替他们解了暄城的困局,随后还会退婚让他们比翼双飞。 天亮前,他全然相信这话,气得不过是他们的欺瞒,因他无法助力而漠视,而轻视,而不与商量,问一声他的意思。 天一亮,连人间的过去都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的心裂出一个洞来,无法承载这些善意的谎言或是伪善的戏弄。 “世子殿下,你替牧白定罪吧,你说什么,我都认……”是他虚茫的声音,空洞地响起。 就像凌空给了无浪一个响亮的耳光。 无浪的脸色居然也转白,白得似一地纸屑,破碎不堪。 暄城额际的红痕大艳,有一种报仇雪恨的忐忑兴奋之感。 寅罡不便发言,又不自觉叹了一口气。 飞虫又来,如同未见三个审判官,驮着一张白纸片,直抱团“嗡嗡嗡”赶往牧白眼前。 牧白自顾自取下纸片,当着三个男子的面,小心翼翼拆看。 三三赫然写着:“明夜子时。” 意图明显不过。 情信被无浪轻而易举用法力吸去手中,三个判官一起围拢了看,滑稽得很。 牧白手指上留有余温,一迳冷笑不止,三三,我熬不到子时了,只怕我们信错了人。 是无浪的声音威震四方:“魔教四公主怕要劫狱,换地方,将案犯转去神教天牢!由本王亲自护送!派手下去知会天魔皇陛下,速着黑衣影卫将她领回去看管起来。” “牧白认罪!是我盗得避劫丹,我愿画押!”他嘶喊着,睁大了一双美目,苦苦挣扎:“今夜让我见三三,只此一个请求。” 可惜太迟。 无浪面无表情吩咐:“马上押他去天界,不容有失。” 鹤劫放冷酷无情,令寅罡与暄城同时侧目。 牧白如此美的海棠花般男子,也在他这样的所谓好朋友面前,枯萎凋谢。 只有牧白袖中的过往石上还有当日情景。 美男鹤劫放在天魔宫中对天逸说:“牧白对你是真心,等婚事解了,你们去别处开了夫妻老婆店,要记得给我折扣。” 可惜已然没有看客,过往如水逝,再不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不如归去 地府之行,天逸同桂花树一起老去了。 她已经不会气势汹汹冲上天魔宫,正大光明追问父皇为何要这么做,她早就明白神魔两教间乱七八糟的阴谋算计与防范,老美男站在桂花树下说过,从此只有大老板无浪,再没有二老板牧白。 所以即使苦苦哀求也是没有用的,她在他眼中,怎么敌得过魔教十方土地之重要? 未婚夫鹤劫放,她从前被他负过一次,手臂上被他抓出的青紫痕迹也早已退去,就连天女盛传的八卦也只剩下残渣。 她不会去求他,救不救牧白,要看他们两个几百年来的交情,不可以同三三救情郎混为一谈。 她冷静地甚至有点疯狂。练功的时候,把下唇咬出一道半月型的血痕,痛也是一种知觉,自今晚起,天逸死去,三三还魂,她与魔教天魔宫再无干系。 今日,三三要去带牧白走。 出了地府就去人间,找一处山明水秀没有兵灾的所在,开一个小小的杂货店,老板老板娘两个休养生息,朝夕共对,并不碍到其他人的雄才伟略,事业蒸腾。 天逸有一个秘密,连父皇都不知道。 今夜要靠这秘密突袭,杀人放火血溅三尺她都无所谓,是这样穷凶极恶的一个女子,即使天降神雷,也要救出牧白。 她爱的男子,在牢里苍白地似一株失血海棠,却一句话也不同她说,用沉默一鞭鞭将她逼疯。 傻子才会真得等到子时。 三三守在通往升仙台的路口,就等狭路相逢。 女疯子率先遇到的是寅罡一行,乡巴佬太子身后站了一大队魔教黑衣影卫,对着她声声道:“陛下有请四公主回宫。” 她抽出父皇赐的好剑,冷冰冰道:“本宫身有要事,你们回去告诉父皇,事情办完了,天逸自会回宫。” 黑衣影卫看出她眼底的肃杀,也不好逼迫太过。 倒是寅罡太子大声问:“四公主你有何要事,本王能否相助一二?” “不用了,本宫要在此抢亲,你走你的阳关道便是。”女子的眼睛都是疯的,幽幽泛着金光,她在昨夜白纸上已说得太多,并无别话留来和这群路人甲乙丙丁讲。 “识时务就闪开,不识时务马上动手,不要啰嗦!” 她手上的起承转合异常明晰,挡我者死,眼前这充盈的黑色,都是山里的奇妖,她靠贴身剑一一灭除,誓要杀出一条血路。 寅罡在这一刻,深深嫉妒二老板牧白。 第二队到的时候,只看见远方地上一片狼藉。黑色的披风残片处处可见,逃回的黑衣影卫都冷着脸报告领头的鹤劫放:“四驸马,天逸公主不肯回宫。” 鹤劫放沉着脸往前望去,寅罡太子仍和一团金色的影子缠斗,远处看就已渐渐不支。 他不能回头,身后不远处还有牧白的囚车,一旦让他们两个相见,天雷勾动地火,局面更难控制。 于是他挥手,让队伍停在原地,自己却飞身向前加入战团。 “天逸,停手!”他的功夫高于她许多,不是他令她发狂,却是他可以令她冷静。 她的眼神逐渐涣散,剑口犹在滴血,自己早已负伤,可是竟然也不觉得疼。 寅罡终于倒了下去。 一对未婚夫妻各自执着好兵器四目对视。 “天逸,乖,你先回去,牧白留给我来保护。”他轻轻道,生怕刺激了她的某处薄弱,令残局无法收拾。 “瘦皮鹤,不是本宫不信你。而是,从今日开始,牧白和本宫都只信我们自己。”她歪着头看他。 他们三个怎么会走到这步田地? “三三,我不能让他跟你走,我不能看着你们两个毁掉。更何况,你们根本走不掉。” 天罗地网早已布下,大元帅重光与天魔皇陛下联手要灭的男子,她独自一个怎么救得走,跑得掉? “押他去神教,我自有办法护他周全,此事仍可以妥善转圜,只要你不再插手!” 当初他就要他们分手,他们不肯;要他们及时走,仍是不肯;偏要活生生绞进谜团,成了献祭的贡品,把黑白两色混于一处,让他也无从搭救。 “无浪大老板,本宫累了。是打是和,你选吧。”她缓缓放回自己的手中剑,如若鹤劫放出手,单靠这剑她断断无法抵敌。 他咬牙,现在一个两个都说让他选,他们两个自己胡搅蛮缠儿女情长的时候,怎么就没一个来让大老板无浪说了就算? 站得久了,不是了局,他深吸一口气,将剑出鞘,嘴里却说:“三三,你回去等牧白的好消息。” 他们兵器相向,恩断义绝。鹤劫放每一招追到的血肉都仿佛在痛打自己,红色的烟花绽放不止,愈是悲痛,下手越狠,要速速阻断她的纠缠,带牧白回他的神教天牢。 当此危时,三三终于亮出了她最后的秘密武器,以两根手指抵额,开出一只金光灿灿的眼睛来。 “天魔眼!天逸你快住手!” 可惜,他的呼喊已然迟了。 她被逼入穷巷,用了自己都无法掌控的神力,金光没能伤到对手,却在刹那间反噬了自己的功力。 一大口浓血喷薄而出,她为了牧白,尽力而为了。 却是他,鹤劫放,再度狠狠抱紧她,用自己的功力源源不绝去压制她体内游走的内息。 金光灼体,他们身上溅出无数火花,只得滚成一团试图扑灭。 近了看,他们一起吐血带伤,在生死线上奋力挣扎;远处看,却仿佛一对野鸳鸯偷情,场景十分冶艳。 暄城与囚车里的牧白恰好一起观赏了此幕胜景。 这边两个美男子立成了两道相异的风景。 暄城的脸色居然是绿的,油油发亮,就似乎替他过世的姐姐戴了一大顶飞来绿帽,隔得这么远都可以听到高贵世子的重重喘息声,就像一只饿了很久很久的兽,恨不得把魔教四公主生吞活剥,一大口吃下去。 真是——厚颜无耻的一对狗男女! 车路将军扳动着修罗戒指,嘴里道:“果然是天潢贵胄,行事非同凡响。” 四周没有应答,美媚男子独自一个大笑起来,笑声寒透心扉,恨不得化成长鞭将那双叠影抽成碎片。 “哈哈哈哈。”暄城停下来,莫名寻找这笑的漫长尾音。 “哈哈哈哈哈。”这笑声更为高昂,挑动着在场兵卒的神经。 是囚车里的美男子放声狂笑,笑得一张白脸大放红光,如同深宵酒醉一般。 暄城不由深深看他一眼,心爱女子与昔日好友在他落难之际满地乱滚,他为何还笑得出? 牧白笑笑也就累了。 他缓缓收声,定定看着前方成双的影。 真是太过疲累。傻蛾子扑火扑到周身发焦,临死前才明白一桩桩温暖都是虚空,只有身上背负的枷锁是真的,冷而沉,如天界的生涯,他这样漫无目的地等下去,究竟还能等到什么? 不远处那团火热的身影突然相拥着滚去了升仙台,刹那间不见了踪影。 牧白对暄城说:“车路将军,你代我转告他们,烟花灭。” 暄城侧眸。 牧白的笑在这鬼界中发着冷光,那是绝望而含恨的美艳,海棠花不知不觉转成了彼岸花,同样是红,但这红太烈,不小心就烧灼了眼睛。 “烟花灭?”暄城想起姐姐死去的场景,用一根很长的簪,狠狠插入自己的死穴,她说,他即使娶了美妇,也终身不能忘记我额头的朱砂记。 有些烟花是故意熄灭坠地,他们要人看清这最后的灿烂夺目。 “烟花灭”也是牧白生前说得最后一句话。 天逸睡了整整二十天才醒,她甫睁开眼眸,就一直问:“牧白?” 抢亲没有成,无浪要她回来等牧白的好消息。 好消息瞬息即至,一个天女禀报:“陛下说,二老板牧白已死,请四公主好生修养。” 屏风被一把推翻,她扑倒在地,嗫嚅着重复:“二老板牧白已死?已死?” 她发了疯般在天魔宫里乱窜,父皇闭门不见,于是索性窜去了冥界,蓬头盖面直奔黄泉路33号。 这间黑店犹在,可是金光闪闪的楼怎么一片灰沉,迎面出来的花姑姑穿着丧服,张大嘴巴道:“三三,你回来了?” 不,这都是噩梦而已。 她掠过一个个黑灰的身影,又看到后院中熟悉的柴房及那口井,是这个地方,让四公主首次感受了温暖。 极目四望,二老板药铺屋子门口有熟悉的身影。 “牧白!”她快乐地流着泪朝他飞去。 却是黑衣大老板无浪披头散发跪在门前,满面风霜。 他不发一语,后面有神教伺从跪下哀求:“世子殿下,您伤重未复,请节哀。” 天逸不理那么多,她像个乡下壮妹般笑嘻嘻立在大老板身后,两只手绞在一起,献媚般发问:“大老板,二老板牧白什么时候出远差回来?要不要三三准备热的洗澡水?” 魔教黑衣影卫也已到场,一齐跪倒在四公主身后,黑压压一片。 黑发大老板转脸看看这女子,恍若隔世,又分外清晰,他瞒不了自己,也不能瞒她:“牧白在升仙台中自尽身亡,用得是一柄贴身的匕首。” 他们多么托大,以为他没有武功,所以连搜身都能免则免。 他老早就关照过己方人马,不能为难牧白,不要碰他一根寒毛。 可是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恰恰就是插入牧白胸口的夺命凶器。当时为了救天逸,他以自身挡了魔眼神光,在滚进升仙台的那一霎,就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暄城将军知会了牧白的死讯,还郑重其事转告了牧白最后的那句话。 她还在说:“哈?大老板你不要开玩笑。三三会当真的。” 他在牧白门前跪了五日。 腰腿尽皆有伤,此时已疼得无了知觉。 他一字一缓重复:“三三,牧白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小剧场放送—— 天线抚摸小白白,问道:“听说你被他们逼死了。” 小白白忧愤地别转脸,发出“哼”的一声。 “乃表生气,他们可能也不是故意的。” 小白白嘟嘴说:“反正把我害死了。接下去你肯定就让小浪浪和小三三逍遥快活,你是偏心天线!” 他水汪汪的紫色大眼镜满是哀怨,瞅鸟天线一眼,低头不做声。 “啊,不是这样的,小白白,你也是很有爱的,就是没功夫……” “我知道我粉丝没有小浪浪多,小三三说,我被炮灰了,所以之前才让我占了那么一点小便宜。天线,你是后妈,你好狠的心!” “小三三最喜欢挑拨离间!其实都是她不好,没有她,你还可以和小浪浪有爱地开夫妻老婆店,进行你们隐晦的bl爱。” “我恨小浪浪!凭什么他是男主?就因为他是大老板吗?而且,我知道的,你有次不小心把大老板打成了大老婆,从此之后就更加偏心了!” “这真正是场误会,一开始我就准备好送你去死的,和那个大老婆的笔误米有关系的。” “好吧,我死了,你不要和死人说话!” 天线看着别扭的小白白,顿觉母性大发,哇卡卡卡,真是好可爱啊。 “不如这样,我允许你兑现一个心愿吧!”母爱让人糊涂。 “好啊,我不要死!你让我活过来。”小白白的求生欲居然这样强烈,一点也不像自杀的人啊。 “除了这个以外的心愿!” “也可以,让小三三和小浪浪也死了吧,我们三个还是一起玩好了。” “呃,这个心愿也要排除在外,这可是轻松文,主角都死光了,我还怎么弄?” “那没了,兑现个狗屁心愿啊,这也不行,那也不可以!” 他躺倒,扮死尸。 哎呀,真是俏冤家啊。 天线深情抚摸渠,允诺道:“这样吧,如果有来世,一定让我家小白白很强大,武功很好,呼风唤雨。” 死尸冷冰冰回答:“在没有小浪浪和小三三的世界,我强大了给谁看?闷骚吗?” 好难伺候的死人啊! 明天再问问他有没有改变心意吧。 小孽种 牧白已死。 天逸在黄泉路33号的后院再度打开了她无法驾驭的魔眼,金光乍放之时,视线所及之处一片黑白,突然间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连自己胸腔里喷出的血都是暗黑色的水,水浸没了她发软的身躯,仿佛一夕间回到了小时候,冰凉的触觉让她觉得心是暖的,是从未拥有过的爹的温暖拥抱。 拥抱越来越真,天逸说不出话来,困在漫天的水中,渐渐窒息。 上一次救她的是谁? 细瘦的胳臂紧紧拉住她往上游去,还弄疼了她。 如今又是谁抱着她留在这里? 他一声声唤:“天逸,天逸,哭出来!” 她哭不出来,心若空了,连最后的温暖也转瞬不见,泪水又从何而来? 张开眼,是美男子的黑白轮廓,他清瘦的面颊上是一双墨黑的眸瞳闪着光,将唇边温柔的表情衬得突兀,仿佛是冷硬石块上开出了一朵稚弱的小花。 她苦着脸凝视他许久。她的世界突然间没有了颜色,否则,他的眸不应该是紫色的吗? “牧白?我看不清了,你的十彩鞋呢?拿出来给我辨辨颜色。” 时而混沌,时而清醒。 他只是抱着她,在她尖叫的时候哄着她,那些耳边呢喃如同咒语,一遍遍重复着:没事了,没事了。 天一黑她又高兴起来,拉住他的袖子嘟哝不停:“二老板今天给我看什么好宝贝?” 她分不出他袖子的颜色,料子也陌生,只是她依旧感受得到他温热的鼻息,他们靠得这么近,真好。 他什么都说好,却什么都不做。 她有些恼,一句句问:“你究竟有没有看本宫那日写给你的秘密?” 不待他答,她就一迳自语下去:“牧白,我连这个秘密都用出来了,只怕父皇再也不会认我这个女儿了……” 他的脸色这时有了震动,可是隐忍着并不追问。 “你有没有听说过?我们魔教以前的王族子女额际都有天魔眼,但登位作天魔皇的那一个却要练魔眼神功,戴一个金色面具遮脸。魔教到了上一代,就只剩下昏君一个王族。论理,我父皇是由将军登位的,根本没有魔眼。” 摸摸他线条分明的脸,她将嘴角撇起,直问:“你知不知道此事?” 他听话得点点头,将她身侧的双手环紧。 这样贴近的感觉真好,她继续将秘密说下去:“本宫小时候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母后生下来就被打进冷宫。父皇也一直不疼我,只觉他看我的眼神都是凉的。我还问过养大我的母妃,究竟是天逸哪里做得不好,才这么不受爹待见……” 她自己的眼神也不知觉间变冷:“到200岁这样的年纪,我才明白了缘由。本宫——居然也有天魔眼呢!” 将眼睛用力睁大,泪水就凝结在里面不会流出,她对着他说出此生最大的秘密:“牧白,原来本宫是上一代昏君的遗腹女!不是父皇的亲生骨肉,所以我一出生,母后才会被打进冷宫,可见父皇也是知道此事的……” 他浑身一震,咬牙切齿骂:“蠢材!还天戾遗腹女呢,你生出来,昏君都‘死’了近千年了!你当你娘是什么妖怪?” “呃……”她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天魔眼的事情总是切实存在的;父皇不喜欢她也是天大的事实。 否则她父皇怎么会下令栽赃,逼死了她的牧白? 牧白已死…… 她猛地凝视眼前的俊脸,无语凝烟。 他摇头叹息,柔声宽慰:“丫头,好好休息吧!” 天逸被这声丫头引动泪流。 原来直到二老板牧白死了,她才终于在自己父皇的怀中,听见他叫自己一声“丫头”。 一切都已太迟,魔教四公主对着父皇天羽帝大喊大叫:“啊!你是个恶魔!你杀了我的牧白!” 哭声震天,她嚷着:“三三看不见颜色了,紫色呢?金色呢?” 四公主寝宫外不知何殿响起笛声,一如当年,笛声中有天女来禀报天魔皇四公主出生的消息。 他当时正在弘光殿闷坐,取出在人间与他的致莲一起拍的无数大头贴呆看。 因为这个皇后与这个孩子,他在人间再度失去了心爱的莲儿,眼睁睁看她改作他人妇。 肉团似的孩子他不愿见,因为他也不懂,该如何同女儿对话。 岁月漫漫,她也有长大的这一天。 渐渐也会穿公主裙,如小7致莲可秀一般在天魔宫内奔跑嬉戏。 每次被他撞见,他都期望她能停下来同自己说说话。但小女儿只给他畏缩的表情与怯怯的仰视目光,如同这宫里所有的女子。 他才是这宫内真正多余的某一个。 天羽帝走出四公主寝宫的时候只觉分外疲惫,他对着候在宫外的莲妃道:“丫头看不见颜色了,怎么办?” 莲妃只有凄色,却不知要如何应答。 他只得继续对自己说:“威武将军,你把自己女儿逼疯了,怎么办?” 独行往前方,他的皇袍拖地,扫出一道白痕,金色的双眸里怒意尽燃,书写着仇人的名姓——元帅重光。 天魔宫内愁云惨雾一片,怎么都掩不住消息外泄,不久整个天界童叟皆知,天魔皇的四女儿与偷丹贼不清不楚诸多苟且在前,又与神教世子鹤劫放花田里下,拥抱打滚在后,如今两个情郎一死一走,她也当场发疯,要和自己的父皇决裂…… 丑闻!这是地地道道的大丑闻,沾着浓浓情 色,丝丝血腥,还有一女二夫大劈腿,外加天界两大王族倾情出演,当中还凑着一个求婚未遂的车路将军,简直比坊间的书还要传奇,将一众无聊的天神激得几乎血液倒流。 天逸的种种劣迹不胫而走,一举成为天界与冥界的风云话题,黄泉路33号更成为绯闻发生地,每日接受无数小鬼参观膜拜,连络姐姐都被各大小报问得不胜其烦,后院这口井像是撞见了瘟神,一遭被天兵天将兜底掘土,说是要取二老板牧白的赃证;不多日,又被闲鬼骚客敲敲打打,像要考证传闻里的每个细节。 这样扰扰嚷嚷了半个多月,仍不见故事中还活着的两个主人公出来亮相辟辟谣,居然也不给大家解释一下因果。 两教从王族到重光元帅系的人马不约而同为了这桩倒了血霉的婚事大怒不悦。 重光元帅更是大摆宴席安抚自己的得意弟子暄城,虽说这位龙凤堂出品的大将军只客串了精彩故事里一个提前就被赶下场的配角,但那对于重光而言也是莫大的耻辱与伤害,他自己没有子嗣,车路将军在其心目中简直敌得半子。本来神教王族和魔教王族破裂,是好生生一件隔岸观火的喜事,却不知是哪个天杀的,硬把暄城作为点缀红花的绿叶,也给镶进了这惊天动地的大事件中,由不得元帅发了冲霄一怒,还下令关了数十个传递消息的多嘴闲汉,把风声大力收紧,整个神教立马禁言,再不敢提及此事。 紧接着冲霄一怒的是锁在宫里刚刚知道谣言满天飞的天魔皇。 身为岱山子弟,天魔皇陛下足足砸了四个宫的物什,才略微息了雷霆重怒。他召唤出自己的九头神龙,让它在魔教上空连飞了二十圈,顺便还表演了喷天火,放烟雾等特色节目。第二日魔教的话题立即转向,重又讨论起上一代昏君天戾的不堪往事,说起天羽帝,大家都是敬佩的,故意朝着天魔宫的方向高竖一个拇指,直道:“陛下真乃英才,洪福齐天,最最圆满!” 宫外世事变迁无数,可是宫内的四公主天逸仍然坚持举着一个领位牌站在弘光殿门口严防把守。 她这样呆站已有多日,渴了累了就笔直走进弘光殿找水喝,偶尔天羽帝正在里头心烦地画画,她见了也不知回避不知怕,大大咧咧道:“大老板,今日怎么都没有生意?就你一个在这里算账算不停。” 简直要叫天魔皇喷出血来。 宫中的天女们虽然有些本事,却远远不是力大无穷的乡下壮妹对手,四五个一拥而上要把公主迎回寝宫,三三一拳出去,天女们就如同烟花般四散了。 万般无奈,段小楼亲自冲上去夺她手中的牌子,眼看就要得手,发疯的女儿却泪流满面,一声声尖叫:“爹,救救牧白,救救小四。” 高举的手此际只有缓缓放下,不老的美男进退维谷,恨不得和女儿一起抱头痛哭一场。 次数多了,捱延不下去,他在弘光殿内给四郎写信。 言下之意异常简单,鹤劫放与天逸已然定下亲事,如今遭此惨变,为何不见文定后的女婿出来力止风波,劝慰娇妻? 此信是冲动之下的手笔,由神兽楼小段亲自送往神教五公主府。 千呼万唤,鹤劫放那头终于有了音信。 信到之时,三三正在拿抹布擦拭天魔皇陛下那套心肝宝贝似的紫色天女衣。 她擦得十分认真,先擦了地板,再转擦天女衣,清洁工作井然有序,让一旁阻止不住女儿暴行的段小楼浑身发抖,嘴角都抽搐起来。唯一庆幸是他及时赶到,终于保住了天戾那套黑色的天女衣。 天逸却安慰眼中的大老板道:“你看,三三好多天没有闯祸了。等二老板牧白回来了,无浪不要告状可好?” 说无浪,无浪到,楼小段欢蹦乱跳赶来候在门外。 段小楼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从它嘴里取出信来一字字认真细看。 美目疾扫数遍,段小楼的指节隐隐发白,脸色更是前所未有的狠戾痛心。 纸如碎花,瞬间化蝶。 上面的寥寥数字在顷刻间毁灭了这对父女最后的希望。 神教王族出面,要求退婚。 天逸已疯,故婚事恐难谐。 如此苍凉而简单的道理,却不知是哪个的手笔。 无浪?蛋大?鹤四郎?离玉? 三三在纸蝶中怅然若失,重重跌坐。 她轻轻地说:“父皇,可是瘦皮鹤要退婚?” 他猛地回头看她,尖的下巴,盈水却又无光的双眸,这片刻的清醒却只听到惨烈至极的消息。 “父皇,天逸觉得好累。太累了。” 泪水潸然而下,她以手抵地,却撑不住一腔沉重思念与冤屈。 “哥,好累,太累了。” 异地的这一个,不知何故,却也闭着眼,带着伤,辗转反侧。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恨无稽 睡美男在五公主府昏迷了很多时日。 清醒了不到半天,召见了伺从手下,询问了一切事项与动态,恰好魔教圣兽楼小段上门来递了天魔皇的书信。 世子鹤劫放,随意披着外袍,提起一杆好笔,颤颤巍巍又故作镇定地写下一行字:天逸已疯,故婚事恐难谐。 墨渍淋漓,他将信纸摊于桌面,任其自行风干。 如此阴森无情的回复,居然也可以见天光,何等讽刺? 待魔教的琐事办定,他振衣而起,笔直出了府门。门口已有大轿专候,美男子用手拢了拢领口,朗声道:“去将军府。” 直等了半个时辰,空坐得他脸色都有些不耐烦,车路将军暄城才慌慌张张从曲廊中闪出。 鹤劫放乍见了他,唇边顿时挂起了轻微的笑——暄城简直像从河里刚刚捞出来似的,官服的两个袖子高高挽起,脚下一路蜿蜒的水痕,迤逦由廊的那头浩浩荡荡到了厅内,成一洼小小的水田,衬得他自己倒好似出水的芙蓉一般,连额际的红痕也若隐若现,在天光下异常得妩媚。 “将军到塘里摸鱼去了?” “咳咳,不是,适才本座操练旗下水兵,是故来得匆忙,未及换装。不知世子殿下有何要事相商?”他的回答破绽百出,鹤劫放却并不打算揭破,只说:“此次要多谢暄城将军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即若家姐燕舞尚存天界,也必定会施援手,将世子殿下带回神教修养。” 乍闻燕舞之名,鹤劫放不免一愣,眼神也为之一黯。 暄城举着茶盅喝茶,却将他一应的表情尽收眼底。 鹤劫放真是……让他无语。 暄城心下有些略胜一筹的得意,又有些乍失敌手的失落。 为了家姐的死,他恨了这个名字整整几百年,立下决心,终有一日要令其痛不欲生,悔不当初,还要将其挫骨扬灰,毁尸灭迹。 这恨是慢性毒药,深潜入心灵,积年累月成为原本怯弱单纯的少年奋发向上的巨大力量,也让官场得意的车路将军于万般繁忙的公事之余,动用职权几乎研究透彻了鹤家的祖宗十八代。 就连鹤劫放腰下三寸处有颗红痣,也被他在孤灯之下反复查证,甚或买通了五公主府内无数的天女与奶娘,到底搞清楚了这痣原来是菱花形的,并非先前设想的圆形。 这恨又如春 药,每当自己万分疲累,灰暗之时,暄城只需默念一声“淫 贼鹤劫放”,浑身立即充满了源源动力,恨不得立时化成冲天青龙,把这只德行败坏的毛团摁在爪下令其动弹不得。 正恨得千回百转无法自拔之时,暄城将军突然迎来了巨大的打击——鹤家四口就此失踪了。 于是暄城陪着他的恩师重光元帅一起为了毛团们的离去发狠抓狂,恨不得上天入地,将所有长着鹤毛的生物都抓回天界拷打追问。 直到天魔宫的那一日,仇家穿着白衣翩然于花丛后傲步而出,暄城的眼和心一起被激燃,简直每时每刻都忍不住要将眼神纠结去他的身前——这恨渐渐奇异起来。 最最令他幻灭的却是那次被害落水,他居然伸出手问自己一句“那是你自己画上去的?”。 错了,原来都错了。 大老板无浪当时的神情绝非作假,但是,如若当年燕舞是为了他自杀身亡,他又怎么会不知道他们一家皆有的额际红痕? 不不不,他拒不接受仇恨的落空,当年的帐还要算去他头上。 看他和三三在天魔宫不交一语;看他在牢内和二老板牧白恩断义绝;又看他在地府和未婚妻抱团打滚……牧白一死,暄城急匆匆赶回天界就看到地上这对男女。 女的略过不提,直奔纠葛多年的仇人,暄城终于看清了,鹤劫放身上被不知名的神功灼伤的道道伤痕,那衣服尽毁,露出腰上的小小红痣,居然还是长成了圆形! 造化弄人。 看来牧白之死太过冲动,男女之间的举动绝非苟且。 是这样复杂不能对人言的心结,他当场救了大老板无浪。自此他们之间的恩怨只是他错失的那碗好汤,仅此而已。 湿淋淋的将军不知想什么心事入了神。 鹤劫放睨了他数眼,还是开了腔:“暄城,你第一日喂我的丹药很好吃,本王专程过来再要几颗!”世子殿下展露了无比和善的微笑。 将军的脸却有些变形,脚下的水洼也浮现了微澜。 他居然叫他暄城! 还厚颜无耻上门来讨药吃! “对不住了世子殿下,那丹药虽可救命,吃多了却也会要命的!” “原来如此。”大老板无浪舒坦地往后靠坐,感慨道:“避劫丹一案已然堪破,暄城接下来又要忙着杀妖了……唉……” 这口气叹地十分跌宕。不知底细的,定会以为他们是知交好友。 “世子殿下伤重未愈,不如尽早回府歇息。”他作势要恭送这个“好友”离去。 没想到,鹤劫放刚刚从椅子上起了半个身子,立即手按额头,活生生就在将军府的会客厅上昏了过去,恰恰就倒在他脚下水洼的不远处。 暄城不由冷笑了两声,立即挥手嘱咐手下:“把世子殿下的贵体抬下去好好放着,着天女们精心伺候妥当,再知会五公主府。”转身欲走。 奄奄一息的世子殿下缓慢睁开双眼,气若游丝道:“暄城啊,牧白已死,三三已疯,无浪再也回不去黄泉路33号……五公主府内,我爹我娘我大哥音讯全无,即使回去了也是只鹤孤影。放眼天界,也只有你这半个故人,车路将军若念在天魔宫中,本王为你拧干水汁的旧日情分,不如收留我几日,我们也好借便叙叙旧。” 饶是暄城这样经历过诸多场面的,都被眼下这装死户头的无赖给震惊了。 他好言相劝道:“本座接下去还要四处去杀妖伏怪,只怕世子殿下逗留府中多有不便。” “无妨!”美男子一点也无好友去世,未婚妻疯癫所应有的悲哀,反是满脸期待状道:“暄城,我不打算留在将军府中,本王也算有些武功,就随了你一起带着天兵天将走南闯北,生死相随吧!” 暄城的红痕随着水干,越发明显,直愣愣像是一道血迹。 仇家刚才说要和他生死相随。 虽有片刻的动容,他的心却骤然转冷。 鹤劫放,你是个什么样的男子,有着什么样的过往,只怕整个天界没有第二个比我暄城还要清楚。 即使你脑子被天火一把烧焦了,也断断不会在这样的时机,对着重光元帅的爱将,说出这样楚楚可怜的话来。 一切巧言令色皆为哄骗与利用。 就如你在天魔宫御水河边,突然伸出一脚,恶狠狠将我绊下河去。 “既然世子殿下坚持,恭敬不如从命,殿下身体若还有几分气力,就请自行去客房歇息,本座身有要事,恕不奉陪了。” “暄城去忙吧,本王会照料好自己,无须操心。” 将军离去,留下一滩水渍在原地。 鹤劫放冷眼看着那背影消失的长廊尽头,风过树摇,彼岸站着低头微笑的牧白。 牧白不言不动,是单薄温柔的影子,让他想起当年人间初遇,美男子立在竹林后,与他对视许久才道:“你吃过饭了吗?我有甜糕,你要不要尝?” 他身为天界王族世子,对着眼前的小小凡人,骄矜道:“且试试你的甜糕好了!” 甜糕味美香浓,美男子笑容温暖,还有一双少见的紫眸。 那是鹤劫放永远无法忘怀的初相逢。 还有困在记忆里的天逸。那是他的臭丫头,第一个说他鹤劫放是丑八怪的臭丫头。 他此生只对这两个男女许下过诺言:要带臭丫头逃离天魔宫;要救牧白于水火。 结局却双双失信,一死一疯。 重光之仇,不得不报。 鹤劫放对着不远处的单薄幻影轻声道:“牧白,我很快就会找到谛望兽。” 幻影渐退,剩下心头那个抱膝哭泣的女子。 不知何时,她立在桂花树下,一笔一划刻着:二老板牧白。 刻着刻着,愈加恍惚。 总仿佛很久前,自己也做过这个动作。 天逸侧头想了一想,却怎么也想不出这段过往,自己究竟于何时,为了何人何事,做过同样的举动? 信步走去宫中的过往殿,里头有那么多过往石,一块块拿出来翻查,究竟哪一段才是自己遗失的记忆? 原先守门的卫主,见了疯癫的公主并不敢拦。 她轻易拿出最里头的那几块,念动咒语,景象渐渐浮现。 上面都是一个陌生的美丽男子在同陌生的美丽女子并肩赏花。 男子说:“爱妻艳压群芳,令得牡丹失色。” 天逸一笑,景象里的美男美女多么快乐! 另换一块,还是这对男女,仍在后花园中。 女的举杯哭泣,声声道:“陛下,我说过他日你必会后悔!” 男子痛不欲生,大喊:“可芯,不要解开封印!” 爱已成仇,天逸吓得手一抖,石块落在桌上,引出了另一块。 天逸着魔般念起了咒语,景象再度清晰起来。 弘光殿后,穿红色天女衣的男子与另一个男子对话。 鹤四郎。 天逸认得这个大美男,他是瘦皮鹤的爹爹。 对面那个男子却是谁? “四郎,天劫中你若不能活着出来,本尊定会屠灭五公主府上下。” 鹤四郎淡然一笑道:“元帅好意,豆抖心领了。我们就此别过吧。” “绝非好意,也并没有开玩笑,你当了解本尊处事之道。”恶男子一再强调。 鹤四郎自顾自转身往前行去,抛下一句话来:“你少给我他妈的发痴添事。能活的话,我脑袋也没被青牛精踩过,自然不可能找死!”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放送:小白白摇晃着双腿,坐在云团上,呆呆往前望。 天线突然从后将之推倒,抚摸,调戏。 “烦死了!不要闹!”小白白奋力抵抗,气力不支,继续被天线蹂躏。 “你刚刚还开心地到处问人家小妹妹要不要吃糕,现在又说什么烦死了!” 天线亲娘一定要揭穿他虚伪的面目。 “哼!”小白白噘嘴,两腿乱蹬一气,终于自天线怀抱中挣脱。 “今天你有很重要的戏份呢!” “单薄的影子……还没毁容的天戾叔叔戏份多!” “话不是这样说。戏份少,但很传神,都有很多人怀疑乃和小浪浪的奸情。” 小白白脸红心跳,长睫毛一抖一抖,黯然说:“我只看到他和那个什么将军的奸情,哼。” “是啊,说句公道话,这都是小浪浪的不是,你尸骨未寒,他就撒娇撒痴搬去人家府里住了。” “也不能都怪他的。画摊男一出场就很风骚,还故意当着小浪浪的面吃霸王面,居心真叵测,哼!” “这……你貌似当初还请人家吃甜糕的……”天线拿手指戳戳其的小脸,被其一口咬住——痛啊~终于抽出,居然还有血! 靠,怒从心中起,威胁这个臭白白:“我马上安排小浪浪和小三三h,然后再安排小浪浪和暄城h!” 小白白受惊吓,瞪大了紫色双眸,水意盎然。 多么地无助,天线再度动了恻隐之心,毕竟是亲生娃。于是安慰之:“表怕,乖乖,乃也会和别人h的!” “轮到我,估计就是和重光h了!乃是怪阿姨,放开我,放开我!” 衣角被天线拉住,继续安抚:“真得不是重光,换人了,一定让你欲生欲死!” “我已经死了。”泪水终于滑落,小白白说:“算了,你安排我做和尚吧,了无牵挂。” “不不不不,你很重要,今日本宫已经安排好了所有情节。在此,向小白白郑重申明,将来保证大部分角色都比你惨,比你虐!” “啊……我可以报仇雪恨吗?”小白白欢快地扑腾着。 “可以的,只要你听我摆布,你要什么,都可以!” 嘿嘿嘿嘿。 此文转虐文,请慎追。 疯无常 石块翻来捡去,无非是男男女女在这宫里的恩怨情仇。 天逸看得迷糊,小手忍不住放在桌案上拍出了熟悉的节奏。拍着拍着,拍出了石头中年轻英俊的父皇来。 景象里天魔皇段小楼还只是一介威武将军,偏却穿着爬满飞龙的花花绿绿大袍,施施然从某宫某殿里走出。 陪着父皇的正是先前与美女赏花的美艳男子。 这回他没有穿便服,而是正儿八经一件朝服——金色的天魔皇朝服。 啊…… 天逸只觉混沌了多日的脑袋中间某个小洞被半天一记闪电击中。 父皇果然开口说了话:“天戾,天劫就在这几日,致莲,她在宫里可好?” 欲言又止的腔调,浸染着试探的小心翼翼,威武将军故意调转头去看一树香桂,视线却笔直落去宫的深处。 天戾!上一代昏君天戾! 天逸张大了嘴巴,前尘往事斑斑驳驳浮起,也不顾这是何夕何地,全情投入地扑上去哭叫了一声:“爹!” 这声“爹”荡漾在室内,天逸手捧过往石,将景象投上白墙——美不胜收的天戾帝,留着一下巴胡子,目光却分外沉静。 天逸再度扑墙而上,清清楚楚对着墙上有着殊色艳光的上一代昏君大喊三声:“爹!爹!爹!我是……我是……” 我是谁呢? 天逸又入迷茫,缓缓回过头去,顿时呆若木鸡。 对面有三人——二男一女。 脸部全部呈现震惊状,目光整齐划一朝自己处射来。 天逸被天魔皇段小楼恶狠狠的眼中凶光给吓得后退一步,再疯也知道这个后爹濒临发作边缘,必定是被她刚刚的认亲父一幕深深刺激到了。 “逸儿,快过来为父身边!”天魔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将“为父”说得分外响亮。 倒是他身边坐着轮椅那个满面刀疤的男子有些惊诧地看着天逸,那双眼睛多少有些熟悉,居然和父皇的有那么一丝相像。 “丫头,你适才叫谁爹?”他的声音温柔平缓,让她一时误以为是牧白回到了身边,于是被蛊惑般老实答道:“昏君天戾是我的亲爹!” “呃!”段小楼难堪地任红霞密布整个波澜不惊的俊脸,丑男子更是当场呛到,急忙和段小楼彼此交换了无数奇妙的眼神。 疯子!疯丫头! 彼此达成共识。 又出风波。 丑男子身旁那个漂亮无比的小美女突然万分雀跃起来:“啊!大美男!” 学三三扑墙而去,对牢墙上的天逸的“亲爹”昏君,大嚷着:“原来魔教昏君天戾如此貌美!嗯,玉洁很是欢喜,段伯伯,能否把大美男画下来,让我带回去放在茅屋里日日相对,夜夜赏玩啊?” “噗……” 此回是段小楼大为失态,口水直奔去天逸面前。也亏他失态之后继以少有的甜美笑容,大有得色地瞥了一眼身侧的毁容天戾。天戾已然惊呆矣。 终于,天戾的女儿玉洁比他发疯的四女天逸还要离谱,两个老爹惺惺相惜地对望,又不约而同用手揉弄了额际的天魔眼。 真是患难兄弟! “逸儿。快过来见过四叔叔,玉洁比你年长,叫一声姐姐吧!”天魔皇主持大局。 玉洁姑娘却欢蹦乱跳过来拉住天逸的手说:“四公主天逸是吧,你身材真好,怪不得说大美男天戾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有天戾的画像吗?你亲爹真得如传说中那么荒 淫吗?” 此话恶寒。 段小楼连打了几个寒噤,冷眼看天戾的女儿花痴自己的亲爹。 天戾被他看得发麻,终于开口问道:“此次找我来有什么要紧事吗?” 段小楼瞥一眼呆呆望墙的四女儿天逸,又看了一眼睁着美丽大眼睛趁机翻检过往石的玉洁。 天戾会意地看向女儿,用柔得能掐出水汁的声气道:“小公主,快带妹妹出去聊聊……” “好啊,聊聊昏君天戾的美貌好了!”玉洁向来从善如流,一把拉起天逸的手奔向殿外。 两个小公主身后是天戾叔叔异常有爱的温柔目光,以及现任天魔皇段小楼对天戾的鄙视眼神,真想不到昔日小四如今居然如此宠溺自己的女儿。 一点都比不上自己对儿女的严格要求! 殿门紧闭,那积了千年的灰尘此刻被惊动,漫天飞舞。 美男不再,天戾的脸像一张残缺的图,无论如何也不能通向尽意书写春色的过去;连他的亲生女儿玉洁,也不知眼前半瘫丑陋的爹,曾经美得让神教鹤四郎都直呼惊艳。 他的二师兄,也是同父异母的大哥段小楼却一点都没有变。 一丝不苟的招摇男子,即使放到大太阳下久久晒着,也不会现出半丝疲累。即连眼角不经留意就不会发现的细微纹路,也只是岁月拂过的证明,没有恶意,绝非唐突天魔皇陛下的美貌。 只是近来夜夜思量来自神教重光元帅的种种压力,与白日亲眼所见四女儿的疯癫之举,段小楼终于回去岱山岁月,迷茫中对着胖乎乎的小四低叹:“天戾,逸儿疯了,你看看可有办法治好?” “……二师兄,我若身怀这样高超的医术,早站起来跑出去挖走宫中的秘酿了!” “你当年不是治好了豆抖的眼疾?”段小楼挑眉问,居然像在吃味,论理小四也该和他多亲近才是。 天戾解释道:“他的眼中有魔眼之毒,我帮忙消毒罢了,后来的茯神草还是离玉去弄来的,不是我一己之功。” “就是魔眼之毒!”段小楼重重拍案:“天逸先前自行开了两次魔眼,疯状和走火入魔多少有些干系!” 他偷偷将手收回,天戾却抿着唇紧盯那桌面上的薄尘,丑男子轻轻一笑,看来二师兄的洁癖一些都没有好转。 “威武将军,天魔宫中岁月可好?”天戾揶揄地问。 他当年拼了命要逃出的牢,眼前英明神武的二师兄却拼了老命一头钻入了网中。 段小楼气短,只“嗯哼”一声推搪道:“幸不辱命,魔教在朕手中日盛……” “前段日子我们去凡间看过致莲了。” 于是只得沉默。 天魔皇的伤口巨大,偏偏在旧人面前丝毫也遮掩不得。 他略踱几步,到了殿门旁,阴郁地隔着窗格,往外看,是一望无际的殿连着殿,阁连着阁。 “小四,我或许做错了,不该卖重光人情诬陷了天逸所爱的那个没有功夫的男子。”只是或许。 “没有功夫?”天戾身为爱女心切的老爹,听到此话也不免皱眉。 “岂止没有功夫!还来历不明,半人半仙,走个路都能留下一串蹄子印!”说起这个话题,天魔皇陛下简直内伤严重:“朕统共两个女儿,上一个嫁了一个丑八怪……” 天戾眼神不善,段小楼赶忙补充:“丑倒也罢了,关键是老得不能看,他二拜高堂在我面前跪下去的时候,我都觉得折寿!” 小四转念想象那个情景,就近拍拍段小楼的腰表示安抚,哪个老爹不怕如此场面?玉洁若嫁个不堪的痴汉,他半瘫也顾不得,立马飞起身上前拼命去了。 “剩下小四这个女儿,从小就异常懂事,力气也大,杀起妖来干脆利落。原本同豆抖家那个鹤劫放堪称佳偶……谁知道半路杀出来这个二老板牧白搅局搅得欢快,又引出暄城那个意不在酒的来魔教求亲,真是狗屁似的混账事一堆!” 小四面前,天魔皇到底是按捺不住,学豆抖骂了脏话。 抱怨桩桩件件,美男子也不知何时转了怨妇,唠唠叨叨揪住半辈子没相见的四师弟苦苦倾诉,把之前地府黄泉路33号的避劫丹案话说从头,又大恨道:“四郎这厮最最无情,居然还写了信函说要退婚,究竟置我们天逸的名声于何地?” 天戾听得仔细,关键处才插上一句:“四郎夫妇不在五公主府,我家乐怀同他们一起去了人间。二师兄家这么多冤屈,不妨等四郎回来了再好好商量。” “神教王族今日到了何步田地?”怨妇美男眸中精光闪现,问了上一任天魔皇这个问题。 天戾冷然一笑,缓缓答道:“溃不成军,故需背水一战。” “如此说来,重光随时会有动作?”段小楼弯下身躯,等待天戾的答案。 天戾想了一想道:“我的大伯兼岳丈,神君陛下尚存一息,此局即有变数;此外,神教王族手中的神秘力量不容小觑,四郎长子鹤劫生失踪已久,劫放也身负公职。所谓背水一战必定倾尽全力而为。” “那魔教能否独善其身?”段小楼问得十分直接。 “二师兄,天戾已是神教七驸马,早已和鹤四郎一样,与王族共进退同存亡。魔教之事,由你定夺便可。”言尽于此。 “重光如此苦心经营,偷了数百颗避劫丹,无非是为了区区一个谛望兽。”段小楼道:“黄泉路33号内各方人马齐聚,魔教很乐意旁观这一场好戏。” 主意已定,他又千叮咛万嘱咐:“速速去为天逸疗伤吧,这丫头眼看就要毁去你的黑色天女衣了!” 天戾大方道:“赠给侄女也无妨,江山都赠给二师兄你了,一套衣服何足挂齿!” “呃。这魔教十方土地朕也不是白拿……”他还一肚子冤屈呢。 “是没白拿。忙忙娶了这么多老婆,生了这些个孩子,天魔宫从来不曾如此人口兴旺过!”天戾撇撇嘴,说他当年荒 淫无道,也不过一个天魔后而已。 “你没有儿子,不知朕有儿有女的辛苦。”天魔皇略带得意道。 “谁说我没有儿子的?”天戾垂首叹息:“只怕你十个儿子也敌不过他一个。那才是真正的天魔皇……” “功夫很好吗?”段小楼睥睨天下,哪里相信有比自己更天魔皇的天魔皇。 “总有机缘见到的,见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天戾想到了儿子,再度叹息,叹息不止啊,分明比女儿玉洁与疯子侄女还要令他发愁。 作者有话要说:恶搞,大家欢乐一下。 小剧场继续中—— 小浪浪吐槽:“喂,后妈,为什么无浪卷里会出现一整章没有无浪的?” 天线安抚:“有出现啊!仔细找,就在下面几行,你未来岳父的口中提到过‘鹤劫放”。好像天戾也提到过的。” 小浪浪怒:“呸,这算个屁出场……” 小白白从天线身后笑盈盈探出脑袋说:“浪浪,和我一样,死了算了!” 天线把他脑袋按回去:“还没轮到你,你表来给我勾魂!” “哼!”小白白很拽地样子,盯着小浪浪问:“你自己怎么想啊?不打算下来给我解释解释吗?” 小浪浪为难,思忖再三道:“小三三一个孤身女子活在世上,太可怜了,我还是赖活着陪陪她吧……” “是啊,顺便还要陪陪暄城。”天线插话。 小白白紧拽天线衣角,眸中紫光泛滥:“天线大大,乃看,小浪浪都不忠贞。你把小三三给我送下来吧,只有小白白我懂得珍惜她啊。” “他妈的,又想去柴房不三不四了是吧!”小浪浪愤怒握拳,对天线说:“亲妈,你表被某些人的假面目欺骗,不叫的狗才咬人,以此类推,小白白比怪蜀黍重光还要可怕多了!” 天线用手掩住小浪浪的嘴巴:“哎呀,乃表不知死活,被小白白听去了只怕小命难保,这个家伙最最记仇了。” 只见小白白狐狸状拉长了两个耳朵,听到了只字片语,点点头,摇着狐狸尾巴转身离去了。 气场很可怕,非常可怕…… 第四卷:暄城 蝶对蝶 近来神教气象端谨,宫内宫外除了神君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消息,再无半点八卦。 有心客却总能打探到激动仙心,可以在茶余饭后增添唇边一笑的新闻。 但这新闻里头牵涉了两个叱咤风云的青年男子,他们身后还另有两个叱咤风云的壮年男子,各个都不好得罪,所以轻易也不能在坊间提起。 只敢对府内至亲附耳相传:“对,就是那只毛鹤,同那个不男不女的,手下有兵的,苟且,不堪,唉……” 连贯起来,也就是世子鹤劫放公然被车路将军圈养了。 重光元帅不言,鹤四郎无影,流言风生水起又自行覆灭,一丝丝都侵扰不了男子们的大事业。 将军府中日日好风光,暖风斜阳,一舟横于江上,舟上坐着便服加身的美将军,手里提着钓竿,一双媚眼笃悠悠看着另一只手里端着的卷宗,身前小几正中摆着一壶好酒,酒香浓烈,正是鹤族那三个男子最爱的桂花酿。 这头浅滩行胖鹤,世子殿下心血来潮变出原身,用两只黄短腿撑着毛茸茸的肥躯,一步步摇晃着在岸边彷徨,时而又提起腿来练金鸡独立,风稍微吹得猛烈些,他浑身蓬松的鹤毛如孔雀开屏一般扬起,痴憨憨只看得清他一双纯黑色的瞳眸幽幽闪烁精光;风再大些,这毛团的一只脚显然不堪重负,立即倒地不起,四仰八叉。 舟上的暄城嘴角微微噙笑,眼睛仍对着卷宗上密密麻麻的黑字,心里却道:“怨不得骂人都说‘你这傻鸟’,鸟傻起来真没药救。” 傻鸟变回美男,咬着自己的发丝,不以为意且怡然自得地躺平,抱头仰对将军府外的天空,仿如回到了年少时居住的五公主府。 多少年风霜血雨,鹤劫放就快不记得青涩少年那只滩边小鹤的点滴。 人间遇牧白,冥府遇三三,他乡每程各有风景不同,但,终不是鹤五郎的家,没有长兄如父的蛋大,没有收走他淫书的娘亲,也没有看到两个儿子笑得像花痴的美男爹。 掠一眼舟上云淡风轻的暄城,脸上的笑如大雨前瞬间聚起的大团乌云,这局棋双方下得真是煞费心思。 车路将军对鹤劫放的诸般关照,粗粗看来就如臭棋篓子对弈,零敲碎打,东一下,西一下,毫无胸中大略。 刚入府头一天,就在他休息的房间里找到一大本淫书,正儿八经放在书格子上,,正翻在某一页,还折了一个角,就像个脱了一半衣服的大姑娘,大老远就邪恶地对着大美男媚笑施眼色。 大美男先前还在冷笑,不解暄城行事怎么如此唐突。 等将此书纳入手中,冷笑渐退,眸中寒意转盛。 书皮上三个端楷大字:金瓶梅。 折角那页不用看,他已然知道写得是什么。那一年,这本淫书由老爹鹤四郎从人间觅宝得来,先拿了给七姨夫同赏;长辈们赏完了赐给蛋大赏;连蛋大也赏得书页打起卷,终于轮到他这只乳臭刚刚干的小小鹤赏。 年少发情,最是无法安生,虽然也看不懂究竟说了些啥,却直觉男子汉都应该好好赏,并大赞奇书才算够格。 做男子汉的代价就是被娘亲当场活捉,将淫书没收销毁,被老爹与大哥一起用哀怨愤怒的眼神注视了很久很久。 暄城的子越落越密,渐成局面。 在将军府盘桓了不多日,世子殿下已然享用起了自己最爱喝的香茶,洗澡水的温度也总是恰恰好,贴身的深衣日日换,且都是他习惯用的那些质地与颜色,丝毫不差。 暄城神通广大,知道他每日要缠绵床榻,练功处准备了流萤剑,每餐必有甜食,还知他不喜和陌生面孔说话,行过的侍女伺从都放着大美男不敢看,低头敛声疾疾而去。 今夜车路将军又不知要说什么正事,居然亲自下厨做了甜得粘牙的拉丝糕呈上来给鹤劫放品鉴。 直到盘中只剩碎粒,厨娘打扮的将军才道:“世子殿下,这糕只收你二十两银子。” 大老板无浪抬起头,又回想一阵糕的美味,淡淡答:“好,我回房取给你。” 刚要起身,恰好撞到端汤上来的伺从,汤撒衣湿,大老板无奈叹息道:“看来这餐我是不用付账了。” 事过境迁,本来挺好笑的事情,无浪老板与画摊男却角色互易,笑得十分牵强。 “无浪大老板可是想到了黄泉路33号?” 黄泉路33号。 鹤劫放等着将军的下文。 暄城品一口桂花酒道:“敢问世子殿下,这十多日将军府中盘桓可还适怀?” “将军的用心诚可谓无微不至。” “世间事,空怀诚心又有何用?否则家姐燕舞也不用死了。”他额际的红痕在烛灯下如浮云般漫开,在室内绽放出一朵朵哀怨的小花,绕着凤目变成橙色的光晕,半醉之姿最最动人。 歇一口气,将酒罐入喉,他娓娓道来:“要让世子殿下受用本座这一番苦心,功夫自然不能少花。暄城敢在此断言,鹤劫放的那档子事儿,我知道得怕要比你还清楚地多。一百岁起就知道要调戏太上老君的干孙女,差点被老头子拆了五公主府的大门;两百岁起就知道要看淫书秽本;三百岁左右已经风流留香,孽债无数。” 鹤劫放静静地听他讲,也不打断,偶尔挑眉,挑眉后却又扯起嘴角不置可否。 且由着美将军将他多年来的苦心钻研结果当着仇家的面说个过瘾便是。 “话说回来,大老板无浪,你除了色字头上不像个样子,其他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对兄弟,你也可谓尽仁尽义,牧白不懂,那是他傻;本座不明白的是,神教王族恶行百端,恩师所为亦是为了神教众多天兵天将所想,风雅的鹤氏一族为何硬要趟这样的浑水?” “大将军,你我道不同,各为其主,这上头实在没有什么可辩的。” “说的是。所以你吵吵闹闹要来将军府里住着,为的无非是谛望兽的缘故。”美将军不知想到何事,异常高兴,送一张泛着红晕的娇脸到无浪面前,皱起鼻子道:“谛望已成擒,恩师一早就安排妥当,只怕世子殿下们都失算了……” “暄城,你醉了。”烛光微弱,黑眸男子扶起腰肢柔韧的将军,施蛊般贴面道:“谛望兽关在何处呢?” 黑眸是深洞,里面住着孤寂的家姐燕舞。 暄城凤目涣散,不由自主地嘴唇发颤。 家姐在说什么?“谛望兽关在何处?” 一两个深呼吸,也无法让心跳略慢,车路将军在黑色眸瞳里着了魔。 欲言又止的燕舞在黑洞里愈行愈远。 “燕舞!”他对着黑洞使劲呼唤家姐的名字。 结果燕舞回过头了,是自己的脸,异常淡漠的眼神,无所依恋。 额际那道红痕,是一滴下行的血,急匆匆奔赴尘土。 “谛望兽就关在恩师元帅府水榭下……”暄城被黑洞里的家姐与自己迷惑,松开紧咬住的下唇,回答了燕舞的提问。 沉默片刻。 有声音在背后叫他的名字:“暄城,暄城,你可还好?” 可是暄城分明走在前头。 暄城,燕舞,暄城。 他完全迷失不知所措,任由那个声音使劲召唤,依旧跟着身前女子的背影直往黑洞的深处去,就仿佛要去找一个什么秘密,不肯回头,不愿放弃。 “回来!”一声巨喝。 暄城陡得回神,粗喘不止。 鹤劫放一脸关切凝望他,好一幅兄弟情深。 他们对坐,离得近,呼吸相闻。 “也罢,居然忘了世子殿下有迷魂眼。” 鹤劫放一笑,回他一句:“如此说来,车路将军对本王的调查都交待完了?” “唔。对本座说的那些殿下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当。只是这几日虽蒙将军惠赐淫书一本,本王却无心赏玩,时间都留下来研究元帅座下的得力弟子车路将军。” “哦?可有什么斩获?”暄城醉得不够沉,被鹤劫放的话一撩拨,居然就正襟危坐,媚笑起来。 “不多,也就百页的白描,我趁夜来无事略略翻了翻,暄城,你可算真正奇才!” 奇才的眼睛亮晶晶,示意对面的美男将话续完,却又熬忍不住,伸出手取来酒杯,或许某些话,醉了听才不致失态。 “暄城自小胆怯斯文,是为了何故出了龙凤堂就入军伍?入了军伍不算还一路升迁到将军,奇遇如此之多,真令本王艳羡。” 奇遇?哪里算得上什么奇遇。还不是一路跌打滚爬,流血流汗,才有了今日。 若干年前,出身门阀之家的暄城根本是个书呆子兼琴痴,自小也练武,但那些微末之技只需用来糊弄家中老爹足矣。 鹤劫放一问接着一问,还未得到暄城回应,又带笑说出了某件陈年囧事:“听说,有一年龙凤堂毕业典礼上,不知哪个傻憨憨的弟子,捏着木片做得演武剑,一头冲进了妖界,结果还是观场的重光元帅带了一队人马跑去把他给救了回来。” 傻憨憨的弟子正是他暄城。 记忆如浮木,按都按不下去,顿时涌上了心头。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一顾倾妖城 顾暄城,小名慕之,写得一手好字,百岁时临的颜贴还曾得过神教知名书法家七驸马的大力赞扬。 家姐燕舞却是标准的门阀千金,举止文娴舒雅,行路步态雍容,如踏金莲之上,更兼姿色美媚无双,继承了顾家儿女额际妖艳红痕,连自家老爹见了女儿挽了发,独立斜阳中的背影都要深叹:“我们燕舞之色,可敌昔日神教奇葩百花仙子致莲。” 也因为美媚的致莲仙子死于天劫下场惨烈,顾老爹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心,誓要将这女儿养在深闺之中,不让外头那些孟浪男子轻易得见。 姐姐被教养地如此成功,弟弟当然不遑人后。 甫出生,暄城就被爹娘当成第二个燕舞养,周岁宴那日给他穿了五颜六色的丝裙子,小脸蛋上抹两陀浓浓的胭脂红,散发都结成辫,花姑娘似得被爹娘喜不自禁抱给一众宾客欣赏。以至于临府的鹤王老人家回到家,还迷茫地问四儿子道:“豆抖,今日顾府那孩子究竟是男是女?” 豆抖鹤四郎当时正忙着追踪自己那刚刚一百岁,已经上蹿下跳四处惹祸的瘦皮鹤次子。 听闻老爹此问,不免遥想了一番,肯定道:“断然是女儿家,穿了裙子的,额际还画了朱砂痕,长相十分秀雅。” 话说到此处,鹤王不免为膝下顽皮孙子的婚事操起心来,随口就说:“既然这女孩子容貌家世都相当,不如让劫放同她结了亲吧,强过这个浑小子跑去捉弄太上老君的干孙女,被那个孤拐老儿骂得我都不敢出去见客了。” “少艾慕色实属正常,更何况劫放并无唐突之意,只是上前掀了掀她的裙子,想看她裙下是否藏着走失的咪咪。”鹤四郎最最相信儿子的清白,转念又道:“不过,与顾府结亲也算得美事。劫放同暄城……咦,爹,顾府女孩子怎么取了这样英武的名字?” 第二日鹤王就备了多色好礼,走了十多步路,专程跑去顾府提了亲,还专意递上了小世子鹤劫放的生辰八字。 直看得顾老爹十分不解,反复追问:“鹤王,请问贵府上这鹤劫放殿下是世子还是小郡主?” 鹤王捏紧袖口一甩,豪气冲天回道:“我家劫放自然是小子,否则怎么同你家暄城做配?哈哈哈哈!” “这——”顾老爹同夫人四目相对,十分迷惑于眼前的情况。 最终推托说暄城年幼不堪匹配,请鹤王老人家另寻高枝。 气得鹤王揪着四儿子一顿抱怨:“他们必定是听闻了我家劫放调戏那个大饼脸子干孙女的事情,才会诸多借口!” “不成也罢,劫放尚年幼,他日必有良配。”鹤四郎当着老爹面前说得十分清风明月,背地里却对着老婆离玉大神连骂了好多句脏话:“真他妈的没眼光,居然拒绝这门亲事,我家劫放玉树临风,我还嫌弃他们女儿名字怪克夫呢!”很是忿忿,又骂一句:“无知鼠辈!”结果遭来了老鼠咪咪的抗议,连离玉也不肯搭他的腔,过了许久才赏他一句:“四郎,后日母后召开亲子大会,让神教各府做娘亲的聚一起说说相夫教子的大事。请柬就在桌上,我倒是无甚心得,你不去就未免太过可惜了……” 顾府更将此次鹤王的提亲视作天大的笑话。 还是顾母机敏,猜测道:“必然是他们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我家燕舞的美名,所以借暄城之机,要娶的却是燕舞。” 顾父大惊,连连担忧:“那便如何是好,我们燕舞不急着定亲嫁人的。那鹤王家势力大,鹤四郎更是五驸马,同魔教天魔皇也有些纠葛,唉……” “是啊,论起来鹤劫放还是小世子呢。” “娘亲,哪里来的小柿子?”走来小千金燕舞,扬起花瓣似地脸儿,俏生生道:“燕舞想吃小柿子!” “呃,这,这小世子吃不得的……” “啊?为甚?” “他是你弟弟暄城的小夫君呢!” 直到暄城着了男装,斯文地在府里念书写字,爹娘还经常笑话他:“暄城,你乖乖呆在府里,当心鹤王家的小世子要来抢亲娶你。” 只有姐姐最知心,常常安抚他道:“鹤族一门风雅,鹤四郎更是大美男,小世子要抢亲,我家暄城便从了吧……” 如此混乱的渊源。 直到踏花而行的燕舞自尽身亡,暄城的天地一日间又陡然大变。 仇恨如汪洋肆虐,断发断指都形容不出眼看双亲垂泪送走黑发子女的悲痛。 化成飞萤的那一个,呕心沥血铸了桌上一把流萤剑,上头留两个刚劲好字:“给他。” 捧着沉甸甸的好剑,从不哭泣的闺阁千金泪流满面,紧咬着下唇在心中暗道:“暄城,此后家姐会代你活下去,为你找到那个薄幸男子,亲手将这好剑交在他手里。” 是,当年自尽身亡的并不是从不出府门的顾府小姐燕舞,而是温柔内向的二公子暄城。 暄城临死前曾从龙凤堂回府探望家姐。 他用发抖的手握笔书写:眼儿媚。 萧萧江上荻花秋,做弄许多愁。 半竿落日,两行新雁,一叶扁舟。 惜分长怕君先去,直待醉时休。 今宵眼底,明朝心上,后日眉头。 写着写着,笔头重顿于纸,将“今宵眼底”四字狠狠抹去,稀里糊涂又将“两行新雁”框一个圈,改成了“一只旧鹤”,不得已,随后那句也须改——“两叶扁舟”,无法共渡。 力透纸背,弟弟的心事尽在其间。 如同姐姐一般绝色的男子扬起脸来苦笑:“姐姐。我上个月终于见到了鹤家要来抢亲的小柿子,同他一比,我们顾府的美色也实在算不得什么……” “男子汉美不美有什么要紧?”燕舞试图安慰柔弱的弟弟,不想却招来他幽怨的目光:“可是你们自小说,他将来会上府抢亲,我等了一年又一年,只因为,你们说过,暄城,鹤府小柿子是你的小夫君……” 燕舞无词可答,哪里知道玩笑话有时也可伤人。 暄城自顾自沉浸在对那只小柿子的回忆中,时而笑,时而蹙眉,终是将笔掷下,他道:“我被同窗捉弄掉下了水池,还是他将我救了上来。鹤府男子最是温存,连指端都是暖的,还道,长得美并不是错……” “他喜欢我额际的红痕,说像一个钩。”暄城嘴角勾起微笑,短短一月相处,他在远处偷窥着那个男子,偶尔假装半路邂逅,并肩行路,还有次从龙凤堂中逃课,恰好听到了他的小柿子在林中弹琴,琴音铮铮,恰似一腔雄壮心事,美媚的男子在这端欢喜地红着脸在心头刻字。满以为,他也会记得他们若干年前曾经被长辈荒唐许下的婚事。 “姐姐,数百年换一月期,实在太短了。”不止短,且结局残忍。 小柿子过信给龙凤堂中美媚的小兄弟说近日要离开天界,慌乱的暄城漫天遍野寻找传说中小夫君的踪迹。 终于在某处,看到有男子正纠缠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柿子被扰得不耐烦,一字字清晰道:“鹤府男子尤忌断袖分桃之事,请阁下自重。” 眉头紧皱,暄城在那一刻已然被刺身亡。 顾府对外只说死的是痴女燕舞。 而未亡的燕舞从此女作男身,替暄城去龙凤堂苦修。才发现弟弟境遇从不快乐,同窗无状,一味嘲笑他的妖媚姿色;燕舞却比弟弟长袖善舞地多,练功也不计辛苦,曾经连续七日不食不歇,靠着一句“淫 贼鹤劫放”就将法力提升了一个等级。 毕业典礼上,燕舞故意假作误入妖界,执着木剑,大叫“淫 贼鹤劫放”,将众妖杀得七零八落,被赶来相救的重光元帅收入眼帘,大赞这个子弟的英武。暄城默然一笑,不出此招,怎么从万千龙凤堂子弟中脱颖而出? 如此苦心经营,出了龙凤堂,再入军伍。 燕舞不再记得自己的女儿身,深信家姐已死,活着的是曾经那个温柔可爱的弟弟暄城。 不负爹娘与死去家姐的厚望,暄城屡被重用,去魔教当细作,学得一手好厨艺回来;去人间降妖,又练出一笔好画;每次带兵,总有奇招,短短数百年间,跃过众位师兄,直站去恩师重光身后,亲自策划了避劫丹一案。 要他娶天逸,便也无畏去了。 直到那刻入骨髓的名字真身出现,燕舞才觉自己五内翻江倒海,捧着流萤剑在天魔宫的客房内哭得喷出一口血。 夜深人静,她呆坐柳岸,想起爹爹时常挂在嘴边的话:“我家燕舞将来是要做王妃的,决不能像致莲仙子一样孤身而亡。有了王族撑腰,只需静坐府中刺绣游玩即可。” 到头来,到底逃不出宿命的劫,她还是随了致莲仙子,为了报仇不男不女地活下去。 当年那个小柿子如今身后还跟了个小疯子公主。 她的暄城却是错了,错就错在把鹤府大柿子蛋大当成了少年娃娃亲中的小柿子五郎。 无浪说:“暄城自小胆怯斯文,是为了何故出了龙凤堂就入军伍?入了军伍不算还一路升迁到将军,奇遇如此之多,真令本王艳羡。” 暄城立即血气上脸,冷笑作答:“也算不上什么奇遇。神教王族自小都有好丹好药供养,无须上阵,不必杀妖取精魄,自然不懂吾等兵吏所受之苦。” “暄城亲临一线,力拼众妖,小半数避劫丹都由你一个得来,这些功绩,我们并不是不知道。”无浪正色。王族的奢靡他们完全自知,但失了兵权之后,如若再失了丹权,岂不成了案上鱼肉? 退一万步而言,闲云野鹤本乃五公主府的座右铭,鹤四郎与离玉久不过问天界之事。只要不牵涉其父鹤四郎在内,蛋大与鹤劫放也绝不会出手干预重光大业。 鹤劫放异常诚恳道:“暄城,无论如何,谛望乃吞噬兽,你们实不该拿避劫丹将其唤醒圈养。” 暄城目光闪烁,抚弄着手上为自己增加戾气的修罗戒指,许久才回:“功过他日自有评说,世子又何必苦劝。” 无浪转过头,看到屏风上暄城的一个侧影。 如同牧白在灯下临字,又似三三低首哭泣。 小柿子殿下立起身决然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此文将会十分十分悲惨,但保证he,故,在此提醒众位,后头有天雷,也狗血,且虐身虐心…… 天逸之死 父皇请来的丑叔叔果然不负所望,疯子天逸清醒的时候渐长,与玉洁间也越发亲密起来。 疯了的时候,满脑子牧白,金色瞳眸里满是十彩鞋男子的身影,走在前,走在后,走在旁,甚或抱成一团的傻模样。 于是疯的时候她比较快乐,学柴房里的三三,摇头晃脑,撒娇撒痴,引空气里的牧白一笑。 牧白笑,三三也便笑起来,笑中有泪,是清醒的前兆。 清醒后十分难熬。 天逸回复出宫前的一派沉默,偶尔在天魔宫的廊间走道与她的父皇天羽帝狭路相逢,举止依旧有度,但仰头时刻投来的眼神冰冷无情,既无过去的敬畏,也无疯子时的哀求,空空洞洞,像看一个陌生男子而已。 天魔皇有些心惊,他在弘光殿来回踱步不休,扰得身边正练字的天戾十分不耐烦,叹口气道:“二师兄,你可知弘光殿是让天魔皇平心静气练功思索大事的地方?” “小四,我觉得天逸近来十分古怪……你家玉洁可会恶狠狠却冷冰冰地看你?” “啊……美男子天戾!”殿外传来小美女玉洁毫不掩饰的惊艳之声。 殿内的丑男天戾闻言只得与问出奇怪问题的段小楼相视苦笑,他倒是坦诚:“我家玉洁自小就当公主来养,哪里舍得违逆她的心意?还有那两个小鹤鞍前马后护着,除了她弟弟,根本无所畏惧,天真活泼地紧。” 果然天逸的声音随后传来:“冥府黄泉路33号的两个老板也都是美男子呢,二老板牧白有两道好看的剑眉,一双眼睛还泛着紫光……” “哈哈!”玉洁握嘴笑起来:“天逸,对不住,你这么一说,我便想到茄子去了,满脑子都是两把剑插在一只大茄子上。” “呃……”天逸顿时又被这话气得清醒过来。 “噗哧!”两个大男人在殿内也笑了起来。 天戾更是略有得意,不免传递教女心经:“本以为将天魔皇之位让给你这个大英雄,二师兄可以志得意满,像当年岱山上一样意气风发,哪里知道,你的脸现如今冻僵了似得,连玉洁都说,段叔叔有面疾,平时只会皮笑肉不笑。对着你这样的脸几百年,天逸都算坚强的女子……” 哪里能和他天戾比,经历再坎坷,留给家人的总也是和熙微笑。偶尔和孩子气的乐怀拌嘴,彼此的眼睛总是温暖的,都明白即使只为一双儿女,也断不会轻易分崩离析。 “天戾,你不懂。”天魔皇意味深长地叹一口气道:“自住进天魔宫的那一日起,本座就如同进了冰窟。来往的天女只见多不见少,后宫也愈发充盈,可是居然再没有一个敢正视我眼睛,同我对话的女子。” 再没有年少时任性的可秀,更不提那趾高气昂力压自己一头的致莲。 宫内身影虽纷杂,红的,绿的,黄的,不绝于眼。但个个见到他便抖索着身子,半伏,特意避开他的眼神,多少次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吞噬魔谛望,她们才会怕成这个样子。 畏惧会传染,一传十,十传百,终于有一日,自己的儿女也变成虚灰的影子,怯生生,离他几丈远就飞奔而逃;实在不幸到了眼前,天逸和她姐姐就垂着头,背道德经一样呐呐道:“父父父皇,本本宫宫没有乱跑……还还杀了三只惕厉怪……” 兴味索然的天魔皇孤身离去,也实在不知该怎么为这样的对话搭腔。 一入宫门深似海,原来说得不止是那些柔弱女子。 还有一桩事段小楼实在无法对着天戾出口。 后妃虽有几个,堂堂的天魔皇却已经很久都没有召见临幸。 何苦来哉,睡个女子就要搞得阵仗巨大,原本被翻红浪的乐事却屡屡变成他霸王硬上弓,强抢良家妇女似的闹剧,后妃们一进寝宫,都作烈女状紧闭着眼拽住自己的衣角不放,即连得趣的呻吟,也是力尽克制而收敛,仿佛生怕他快活似的。 次次如此,他终于耐不住问了还算胆大的莲妃,究竟是何故如此。 她的回答更叫他心寒:“陛下,我们其实是太敬爱您了。我们小时候哪个不知魔教有个威武将军是个神功非凡的大英雄?仰慕已久又有幸入宫服侍左右,亲眼得见天颜,陛下之俊美容姿更叫我们等闲女子自卑不已,实在是又敬又爱又怕,不敢过于亲近。” 他原来只是一个英雄的壳子,没有心,专门用来膜拜以及敬而远之。 兄弟两个正嘟囔着管教女儿的烦恼。 天逸却一把推开了弘光殿的殿门,冷冰冰道:“父皇,小四有话同您说。” 也不知她是清醒是疯。但却是头一回找他说说话。 段小楼体谅女儿病中,丝毫不责怪她的举止粗鲁,立马动身去听女儿要说的话。 两个还未走远,玉洁从门外探进脑袋来道:“爹,好像要出事了。” 天戾一惊,急问:“什么事?” 玉洁闪进殿来附耳道:“天逸妹妹好像全然清醒了。适才她问了我好多个怪问题。比如,为何她也有天魔眼,我告诉她,段叔叔也有啊,我就曾经亲眼看见过;莫说段叔叔了,玉洁我都有天魔眼。于是给她看了看我的……” 天戾稍微放下心来:“这并无什么,我家小公主答得很好。” “可她后来又突然问我,神教可有什么能够授受避劫丹而又好男风的权贵。玉洁当即回她,算来算去,只有重光大元帅一个……” 天戾陡地转睛,看着自家小美女说:“天逸怎么答?” “她满目金光说知道了。”玉洁跺脚道:“可我怎么觉得像要出事?” 天戾不语,沉默片刻,突然又责问玉洁:“丫头,你是不是故意的?” 玉洁立马回以娇憨地一笑,以纤纤玉手捧住老爹的脸调戏般道:“神教除了重光还有什么权贵出名地好男风?实在要算,只有五姨夫鹤豆抖了。听说他在魔教的时候和我家大美男天戾有一手,惹得段叔叔醋意大发,差点夺了皇位去!” “呃。休得胡言!”哪有那样的往事,硬要算,也只是他曾经被四郎调戏了那么几下子,和二师兄段小楼更是八竿子都打不着。 发觉自己表情有些过激,天戾又调整呼吸缓暇:“什么时候大美男天戾被小公主殿下收入囊中,也成了我家人?”天戾几乎要闭目,这种自我赞扬甚是需要勇气。 小公主神秘兮兮地笑说:“段叔叔,鹤姨夫和大美男昏君之间的事情,只怕爹比玉洁还要清楚吧?” 满是疤痕的脸猛地有些扭曲,这小丫头似乎洞悉了某个秘密。 还是玉洁拍着他的肩膀安慰:“爹,不用太过担心,我已给蛋大哥哥捎了信。天逸若有妄动,他那里必会帮着照应。让魔教四公主探探神教大元帅的底细,也无甚不好!” 果然唯女子小人难养也! 天戾在心中幽幽叹口气,看来值得操心的不止一个儿子,还有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的女儿。 “爹,玉洁和你打个商量,将来我要择婿,就找天戾这样的!” “你不如先放你的‘艳奔’杀了为父罢!” “杀了你,还有谁肯照顾满山乱跑的娘亲?” 果然是父女“其乐融融”。 而假山后的另外一对父女却如冰山对峙,三丈内连漫天的柳絮都不敢轻易飘去。 “这么说,父皇果真是天逸的亲生爹爹。”女儿如是总结。 “荒谬,天逸从来就是朕的亲生骨肉!何来半丝可疑?”段小楼皱眉,不解为何四女儿清醒了还问这样傻的问题。 “若你执着于天魔眼一事,朕也可当场给你证据……” “不必。”天逸抬头,眸子里是点点碎金,语气里的冷却愈发分明:“陛下居然是天逸的亲生父亲!” “居然”二字令试图温柔的段小楼不由脸色凛冽:“如何?” “天逸不明,亲生父亲为何要将女儿逼至如此地步。亲生父亲为何自小不肯给予幼女半丝温暖;亲生父亲为何要掐灭女儿的最后一线希望;亲生父亲为何从来不过问一声,丫头,你可还好?” 词句如剑,笔直刺入段小楼的胸膛,从未有女子如此质问于他,可他竟也无从回答。 “爹,你可知道,这偌大天魔宫带给天逸的只有无边的失落与寂寞,从百岁起,我已学会自残,投河,杀妖,都只是希望爹的脚步能够稍作停留,爹的眼神能略微关切,这个角落里的小女儿一颦一笑,都希望能被高高在上的爹看见。” “以前一直以为是天逸错了,错在不够高贵,错在不够神功盖世,不能让英雄无敌的爹引以为豪;直到遇见黄泉路33号的二老板牧白,我才知道,原来天逸也可以被捧在手心里呵护,天逸的种种不足,也可以被他包容善待。” 那样美好的时光,那样美好的男子,光是提起,都恨不得痛哭失声。可是她竟没有流泪:“爹,你是天逸的亲爹,出于何种心境,那么轻而易举踩杀蝼蚁似得拿他献祭,栽赃陷害,却让天逸在这空洞的宫里大办宴席,你究竟当女儿是什么?你道桂花树老,可见爹也应该知道失去心上人是什么滋味。试问又是为了何种亲情关爱,爹苦心积虑让天逸也活生生体会了万劫不复的绝望?” 罢罢罢,多说无益。 “天逸已被父皇万剑穿心而死,自今日起,世上只有三三,不再有魔教四公主。三三在外顽皮闯祸,也与魔教与天魔皇陛下毫无干系。父皇,天逸已死,就此别过。” 最后一句尤为响亮,誓要让宫中男女听个清楚明白。 段小楼笔直立在风里,一双寒潭似的眼眸此刻波涛汹涌,双手更是隐忍着没有抬起。 父女身材一样颀长,她的眼眸虽只有六分像他,千丝万缕,总是相似的模样。 在他心目里,这是天魔皇的爱女,可惜从来不知如何表达。 对峙地久了,天羽帝终于开口:“好,朕只当四女已死。三三姑娘速离天魔宫,山高水长,你好自为知。” 同时转身,渐行渐远的一对身影在落日余晖下在地上连成了一线。 花荫尽头的天戾对着沉默的二师兄道:“天逸定是要去找重光报仇……”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夜袭 当身穿公主服色的三三辗转找到了神教的五公主府,只见门前一片寥落,门首两只大红灯笼褪了色,沾了灰,是蒙了风霜的一对无神大眼睛。 她用袖子包住手,反复扣响大门环,砸了数下才引出一个容貌端雅的童子来。 “黄泉路33号门神三三来找二世子鹤劫放,麻烦小哥通传一声。” “姑娘,我家二殿下转往车路将军府养伤去了。你直行至牌楼前,左转,放眼望,远处岱色的旗帜下面,便是了。” “多谢!” 原来扑空了呵。 三三此际身无长物,只从天魔宫带出了一把父皇当年御赐给自己的畏戒剑,在神教的天空下兀自放着熠熠光芒。 坐在五公主府阶前,三三为自己挽好发丝。这里的风也轻柔,拂在脸上就如牧白的手,绝无魔教寒风凛冽之意;她不禁侧耳听,隐约里一阕湘笛在耳,曲调婉转悠扬,还伴有天女们欢快的嬉笑声声,良辰美景,分外扰乱心神。 这神教出乎意料的广袤,之前觉得天魔宫空旷,出了宫门,入了地府,魔教四公主殿下从未将无边黑暗里金的银的红的诸色放入眼中。 只有今日,亲自踏上这一方土地,才知道,神教之妖娆气派绝非魔教可以比拟。 那又如何?琼楼玉宇,桃红柳绿,都比不上心头男子在柴房中的温柔笑靥。 她拍拍身上的灰尘,按着童子所言,在神教的大道上穿行。 擦肩而过的俏郎君与美仙子无数,见到她这身打扮,与腰间别着的稀世好剑,不免多打量几眼。 三三看得分明,那里头并没有大老板无浪。 走着走着,她分外希望在某个拐角处就可以遇见瘦皮鹤,届时或哭或啼,情由自然,不必如此时般心下忐忑,担心一个立在槛内,一个立在槛外,变成被退婚的河东狮上门寻衅,使夜袭的计划破灭。 论识路,三三比那冥间寅罡太子不知高出多少段位。 不过须臾,便到了将军府门前。 三三心如撞鹿,“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跳个不住。 将军府庄严肃穆,迎客的并非仙鹤与古松,也不似五公主府两只露陷汤圆似的红灯笼,而是两只玉麒麟同两排提刀卫士鼓着腮帮子巍然挺立。 “擅入者斩!”门旁有石碑,杀气腾腾刻出四字。 寻常女子见这阵仗或许揪了裙尾就闪了。我们四公主世面却见过不少,斩啊杀的也乃生平常事。 三三当下昂首挺胸,将一双玉臂背于身后,傲然道:“魔教四公主天逸在此,让暄城与鹤劫放双双出来见驾!” 守门兵将显然也不是吓大的,连脸都不朝她转一转,三三略有气馁,果然是比地府兵吏难对付多了。 正要提气再喊一声,从里面却迎出来一个美貌天女,立于槛内朝三三客客气气施于一礼道:“这位仙子,有何事要见我家将军,又有何凭证?” 哪有什么凭证? “本宫乃魔教四公主天逸,你只须对暄城道出‘画摊男’三字,他自然理会得;还有鹤劫放,你就说‘瘦皮鹤’三字。两者不可颠倒!切记。” 美貌女子盈盈一笑回:“贵客稍候,容我入内禀报。” 神教区区一个伺女也比天魔宫中莲妃之流识礼得多,父皇真应来此处取经,回去好好教化一番。 婢女去而复还,恭敬一拜:“我家将军请四公主殿下入府一叙。” 三三伫立不动,冷冷道:“鹤劫放怎么说?” “世子殿下还在府内后滩迎浪晒日头,容后禀报……” “晒日头?”三三冷笑连连:“他呆在黄泉路33号半丝阳光见不着,还不是好端端天天坑人钱?回了神教果然摇身一变,添了这许多怪毛病。”语气刻薄,十分像河东狮上门寻衅了。 天女假作没听见她的抱怨,仍伸手相迎:“请公主随我来。” 三三道:“本宫先要见那鹤劫放,且就在此处见,你速速入内禀报;至于暄城,让他自己出来相迎。” 四公主眸中金光四射,手扶剑鞘,好似随时要动手打上门。 天女并无怠慢,点点头又退回府内。 暄城端坐于府内听潮阁,他对着窗格俯视阁下滩边的小肉鹤收起原身变回美男子,听天女禀报。 如将军所料,世子殿下甫闻三三到访的消息,二话不说就往府外行去。 他的身影飘逸,如穿花的大蝴蝶,蝴蝶今日着了春衫,春衫薄,上面正是车路将军亲自于某日刺绣出的一叶扁舟。 舟行无忌。暄城微微一笑,立直身,三三来者不善,自投罗网,今夜必要送她一个绝大惊喜。 至于那只大蝴蝶,一并报销了也罢。 暄城并不知自己的笑里掺了几丝怨,傻鸟哪里养得熟?多么虚伪能言的男子,三三那个疯子在门口一立,他就急吼吼蹁跹飞去。早知如此,何必费坏心机,骗他谛望兽在恩师府内水榭之下;只说三三在那里,这只毛团指不定立马就杀去了! 都报销了罢,看他们一双奸情男女,到了轮回地,怎么同烟花灭的牧白交代! 暄城着手下天女泡了绝妙的一壶好茶,傻鸟也喜欢喝茶,这几天在将军府内,日日享用自己心爱的碧螺春;但暄城查出来,大老板无浪在人间的时候,牧白都是买得雨前龙井给他,二老板不爱喝茶,也辨不出茶叶好歹,有时买回一些茶渣,用一般的水煮沸了可以泡出一大茶缸来,大老板也从不计较,宽心笑纳了。 天界的小柿子殿下常说,冬天的积雪化水或是夏雨水泡茶最佳。 在人间,他对二老板牧白说,哪里有那么多讲究,都是东海龙王敖广的口水罢了…… 暄城手中的好茶开始变冷,茶叶梗子在玉石杯子里一戳一戳,浅香浮动,禀报实况的天女如漏网之鱼急匆匆往来了不知几遭。 先前世子殿下与公主殿下的反应还在暄城将军算计之中。 “世子殿下到了府门外的时候,魔教四公主殿下正背着身,看路上两只圣兽打架……” “慢着,就称呼小柿子和疯子吧!”那么多殿下,搅得暄城头疼。 天女虽觉这称呼大不敬,但将军吩咐下来总要遵从。 于是,好生禀报柿子和疯子的相见欢—— 一夕回到最初,瘦皮鹤心焦地看到女子娇弱背影,魔教四公主只身面对一整个陌生的神教,公主袍的裙摆在柔风中轻扫地面。 柿子每次遇见疯子,她总是如此无助,再高大强壮,又怎么敌得过天界无边的宫墙与山峦重重。 大路上不知谁家的两只圣兽嘶叫着抱团打滚。 肉团子滚来滚去,直蹦来天逸的脚下,小公主睁大了眼睛,瞅准一个空隙,一道法术从指尖跃出,将两个打架的闯祸胚拆开。 法术很奇特,两只圣兽立马扑去对方身上侦查彼此是否受伤,呲牙皱眉,分明十分紧张对方。 好在无事,于是勾肩搭背,恶狠狠瞪一眼多管闲事的女子,摇头晃脑一同离去了。 三三的兽。她目送它们的背影,那么有爱,心都揪成了一团。三三失去了自己的圣兽。 “臭丫头。”柿子轻呼。 疯子一脸悲戚地回眸,四目相对,久久不成一语。 一望望去半盏茶的功夫,天女无从揣测他们复杂眼神里的诸多喜怒哀乐,只好说:“柿子和疯子还对望着,没有其他动作。” 暄城点点头,理应如此。 “柿子和疯子抱在一起了,疯子大哭,泪水鼻涕抹了柿子春衫一身,在府门外十分不雅。” 暄城还是点点头,略为不爽,哭就哭吧,为甚要弄脏他辛苦缝制出的好衣服?追打上门,欺人太甚! 嘴里还道:“他们向来不雅惯了,且去看看下文。” 下文不容易得,他们两个耳鬓厮磨,在耳畔说得柔语谁又偷听得到? 柿子问:“臭丫头,你跑来神教做什么?你父皇都不管吗?” 疯子答:“本宫已同魔教天魔宫毫无干系,天逸死了,从此只有三三。” “真他妈是个疯子。你给我立马回天魔宫去呆着,不要再闯祸了。” “不许说粗话!我此来一定要为牧白报仇,无浪大老板,你要不要帮三三一把?” 紧拥的身影骤然分开,他黑沉的眼眸定定注视她,眼角的余光却掠过身旁身后无数偷窥的影。 天逸带泪的眼里都是狠意,话已至此,她急着要他应答:“鹤劫放,我已知道仇家是谁……” 他二话不说,用唇舌封住了她的下文,此话不能有下文,也不必有下文。 “柿子和疯子光天化日突然吻起来了,羞煞个人……”禀报的天女都红了脸。 暄城“豁”得立起身,急切想要走出去,也不知是要去旁观无耻,还是要阻止他们的疯狂行径。 再三隐忍,终于稳稳落座回原处,淡定道:“给我再探!” 吻得春风化雨。 她的眼眸转金色,那是薄薄一层疑惑。 鹤劫放似乎知道仇家是哪个,且,他好像并不打算助她一臂之力。 于是他的柔触与吸吮全部失去了意义。 疯子力大无穷,一把推开了眼前的柿子。柿子一振袖,不知哪里来的黑色纱幔,将他们两个紧围在内。 她心急,顾不得那么多,只是把声音尽力压低,怒意丝毫不减:“三三决定今夜夜袭元帅府,不知无浪大老板是否愿意为故旧两肋插刀?” 鹤劫放世子此刻的表情全然陌生,他冷冰冰道:“看在故旧面上,本王劝四公主尽快回宫。” “你不愿同我一起夜袭?” “不止不去,且会向暄城将军告发四公主的打算!” 狠狠对视,如一对千年仇家。 “天逸公主殿下。”是暄城动听的声音黑纱之围立解,车路将军站在不远处,满目艳光。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色诱计 二男一女,又或者说,二女一男,各据一角,情态迥异。 如在天魔宫中,男男女女,各怀鬼胎聚凑在一起,不约而同笑出一片春光灿烂来,生怕对方误会自己怯场。 视线的交汇点在小柿子鹤劫放身上,这袭春衫好是贴身,胸前却不知从何处惹来一片濡湿,印深了行舟的江河,乍看来,胸口有浪。 暄城眼神向上与他对接,立即决然别转脸去正对天逸,气场变得奇异,蛛丝马迹都是奸情历历。 小柿子的前任未婚妻也丝毫不示弱,眼角眉梢全部吊起,以万夫莫挡的语气道:“暄城,你来得正好。此次本宫受父皇之命,有密函要亲呈重光元帅,你替本宫安排一下,今夜会面最为合适。” 话毕,瞥一眼左首默不作声的大老板无浪,她的红唇微翘,上头还有他刚刚孟浪的痕迹。 “前不久听闻四公主贵体违和,暄城也颇为担心,但恨□乏术,不得亲去魔教探问;目下且不提这密函与会面,只不知公主殿下那病——是否都好了?”车路将军笑得不善,那个“疯”字呼之欲出,在他唇齿间打了一个转,又客客气气收了回去。 三三的脸猛得一红,双拳捏紧,冷笑回应:“我父皇同重光元帅要谈的事,是你一个将军能够过问得吗?你只需上报即可,见不见本宫,端看元帅他自己的意思了。” 暄城还未及答言,倒是鹤劫放插了一句话进来:“四公主,天魔皇陛下既然派你出使神教,怎么一个随从也不让你带;另外,神教神君还在世,魔教来使到访,总应先去宝殿参拜才是。” 四道凶狠的目光齐齐向他投去。这话未能挽回三三的心意,顺便还惹恼了先前欲擒故纵的车路将军。 暄城故意走近鹤劫放,似是向他解释般道:“话说回来,无论四公主殿下手中是否有密函,既然千里迢迢来了神教,恩师与本座,都必然要盛宴以待……” “好,就是今夜,本宫呈完密函还要连夜返回魔教。”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问小柿子,你是一同打还是一同挨? 客套话连篇,暄城与天逸假惺惺并肩步入府内。 留在原地的大老板一颗心却如绑了石块般控制不住笔直下沉,臭丫头所作所为都是寻死之举。 他自牧白死后第一次回望黄泉路33号内的岁月,冥府此刻,店前挂起八盏琉璃大灯笼,花姑姑认真穿了制服,指挥员工筹备晚市,乱哄哄一片中总有声音在叫骂:“三三,你又闯祸了!” 女子无辜地回复:“哈?” 柜台里的黑衣男子摇头,恨铁不成钢道:“三千字检讨,你去吧。” 还有牧白那叛徒,会中途端茶递水,帮闯祸精代写。 原来世子鹤劫放从未忘怀其间喜乐,虽然后院古井边,他的身影总是多余的那一个。 他低头拉直适才被三三揉皱的一对袖子,不再想独活的臭丫头,如今却要如何拉回? 累,异常疲累。 就在此刻,暄城缓缓回过头来和他对望。 “世子不一起进来吗?”他问。 凤眼里有诸多难解的情绪,声声在问,小柿子,你待要怎么? 入了将军府又待怎么? 刚进厅堂,暄城就道:“二位久未相逢,必有许多话要谈,本座告退,要赶去通报恩师夜宴之事。” 剩他们两个,三三不及落座,走上来携了大老板的手就往廊道奔去。 仿佛回到了儿时,天魔宫里两个青涩孩童,牵了手横冲直撞,有鹤四郎替他们保驾护航,父皇远远瞧见也只得摇头叹息而已。 廊道尽头,是一堵墙。 墙下,她破天荒巧笑倩兮,将他的手抬起贴上自己的脸,这张瓜子脸近日愈加消瘦,他的指端触觉陌生又熟悉,在自己的授意下摩挲着,她眼里流露出无端的思念。 鹤劫放挑眉不解。 “瘦皮鹤,我要你今夜陪我去。”她投怀送抱,紧紧环住他的腰,女子虽高,尤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正好将脸埋去温暖胸膛。 “恕难奉陪。”他的心静得几乎不跳,她居然对自己使美人计,要得却是他陪她犯傻送死。 “无浪,我独自去毫无胜算,牧白若在世,他会对你怎么说?”她的神情凄哀无比,是冥府的迷离灯,幽幽发出橘红色光,吸引了多少无眼的飞蛾扑投? “没有胜算便不要去了。牧白若在世,定会要臭丫头开开心心活下去。” “不,牧白自尽就是怪我们没有替他解忧!”三三心魔顿起,她慢慢道:“大老板,你也喜欢三三是吧……只要你陪我一起去杀了重光,我们去人间成亲可好?” 为表诚意,她的唇蜻蜓点水般从他脸颊上跳跃而过。 真是异常不堪,他闭目,几近动怒:“三三,鹤劫放亲笔写的退婚信,你父皇可曾收到?” 她不得不停下举动,身体都开始发抖。 “我还有重任要完成,谛望兽即将被召唤而出,天界的太平日子并无几天了。三三,牧白已死,大仇总要报,今夜绝非良机……” “瘦皮鹤,本宫都明白。但,我等不下去了,现在的日子实在太过煎熬。你当年负我,眼下可能依我一次?就这么一次?” 他咬着牙,答她:“臭丫头,你今夜不要去。” 三三顿时泪流满面,她哽咽道:“也罢,瘦皮鹤,原来这么多年,你从未变过。”他的心是冷的,信了他的男女逃不过绝望的宿命。 夜晚临行前,暄城当着三三的面问鹤劫放:“世子殿下是否赏光,移步元帅府一起为天逸公主接风?” 黑衣男子喝着茶淡然回道:“今夜本王有些疲累,他日再去魔教补请四公主吧。” 三三手扶腰际的好剑,转身随暄城离去。 元帅府远看如同天魔宫,大得望不到边,夜雾弥漫,也不知那些阴暗的妖精或恶兽都藏在什么角落,随时会跳出来吞噬小神仙似的。 装扮地再华丽,也是关人的牢。 要出入并无那么容易,有重重威武雄壮的天兵天将把卫,若不是暄城领路,几乎连苍蝇都无法接近元帅府。 轿里的三三将拳头越握越紧,不得不紧张,照这局面,即使一招得手,也无法全身而退。 本来就是送死,又提前与父皇脱离干系,交代好了后世。 天逸释然一笑,对着身侧虚无中紫眸二老板暗道:“报了仇,本宫就来陪你,我们在九泉之下开一家夫妻老婆店,从此再也不分离。” 也有话对千里之外的父皇说,例如,四女不孝,为了星点之光,将性命置之度外。 水榭雅阁中端坐着重光元帅。 离得太远,他的面目看不清晰。 四面皆围着神教兵马,整个花苑灯火通明,打造成不夜天,却全无喧嚣,连天马都不打一个响鼻。 三三目送暄城走上前,立在遥远男子身后低头禀报些什么。 “魔教四公主到访,有何贵干?”男子的声音洪亮,气势强劲,将三三准备好的一番“本宫乃皇族,元帅须亲迎。”言辞都给逼了回去。 不知怎的,这声音有些熟悉。 “父皇有重要密函嘱托本宫亲呈给元帅。”话一出口,箭已离弦,唯求速战速决,将煎熬缩短。 “好,四公主送上来吧。”重光军伍出身,连敬语也懒得奉承。 三三咬紧下唇巨恨,当年牧白究竟是怎么会同这样的男子搅在一处?温柔的二老板又怎么忍受这壮年男子的傲慢跋扈? 她挪动步子,十分不确认自己是否准备妥当。 在这苍茫天界,气势可与之对抗的,想来想去也只有自家父皇段小楼陛下。 越走越近,万籁无声,只有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不停,三三的脸起了亢奋的红晕,自小到大,唯有对战强大妖物的时候,她才会有此反映。 那张并不陌生的脸逐渐进入眼帘。 三三目中的金光成光流,闪动着疑惑,此男子正是过往石中对着美男鹤四郎恶狠狠威胁要屠灭鹤家的那个。 心念如电转,如此说来,重光元帅也应是大老板无浪的仇家,那个没用的毛团,却一再隐忍不敢出头,都是为了何故? 元帅孤傲的脸完全清晰,在亮色下,突显出一双鹰鹜般的眼眸,一张脸上找不到半分笑意,比牧白的轮廓线条还要冷硬,岂止没有余地转圜,简直是用绝世好剑将不周山紫气岩雕出来的五官|Qī|shu|ωang|。天界都道天魔皇陛下为英俊,鹤四郎则是美男子,这重光的模样无疑也是美的,却很难用这些简单词汇形容。 三三唯一可确认的是,这家伙和父皇一样不快乐,才会用这样冷冽的目光看来客。 三三走上了曲桥,面无表情朝仇家走去。 暄城上前两步,立在元帅身侧,额际的红痕像带笑的眼睛,整张脸如同狡猾的狐狸。 即将得手怎不教他们师徒兴奋。 天逸同元帅之间的深仇已然无法解开,她的贸然上门必是寻衅。 下午恩师就做了决断:“如若她来刺杀本尊,生擒了吧,让段小楼那厮投鼠忌器。” 暄城提示:“会不会有其他变数?难保王族会不会想做黄雀,中途插手。” 重光一笑:“一网打尽就是。” 在元帅府内,不要说区区神教王族,即使是当年对抗天劫的几个男女一同夜袭,百万天兵天将也能将他们全数围歼。 只有魔教那些蠢材,才会相信凭一己之力,神功无敌。 以一挡万可算神功,但重光手下雄兵无数,这才是所有信心的来源。 天逸也算坚毅女子,脚步稳重直走到阁内。 十分贴近元帅了,甚或感觉到男子周身释放出来的强烈压迫气息,三三都没有手抖。 一旦近无可近,她猛然从剑鞘中快速拔出剑对着重光元帅狠狠劈去。 暄城等候已久,立即出手替恩师解围,笑咪咪同天逸缠斗一处,嘴里还问:“四公主,刀兵相向却是何故?” 天逸绝不多话,出招却愈发狠戾,身后的橙色斗气勃然而出,引得不远处的重光微微一笑,举起杯子,让酒滑入咽喉。 暄城将天逸逼下水榭高阁,对着兵将大呼:“务必生擒四公主!” 兵将无数,蜂拥而至。因要生擒,反而缚手缚脚,四公主却不容情,见了血也继续杀伐,气势上反而略胜一筹。 围困地久了,三三的脸在灯火下犹如嗜血的罗刹,她从不知道,他们一族血液里喷薄而出的妖性,在月圆之夜,也会将身后的斗气陡然转成至尊紫色。 穷途末路,小豹子天逸用手中剑迫开了暄城;手起剑落,兵将都退开去,只见她又从锦囊中快速掏出一把神弓,朝着重光的方向拉满弦。 暄城大怒,从旁跃出想要踢开三三的大弓。 弹指刹那,箭已出。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预报,下一章美男汇聚,乃绝无仅有的群英汇所以很难写,叹气…… 群英汇 箭的去势凌厉,破风而出直追重光的颈喉。 神教元帅经历过许多类似此刻的危机,即连区区一个没有功夫的半人半仙牧白,也曾在坠仙崖上拿匕首捅进了他的身躯。 临危无惧,他的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只是将手中的酒杯举起。利箭穿杯而过,犹借着后劲腾跃——神教兵马屏息静气,元帅从未让大家失望过。 箭最终在离他眼角一个拇指盖的地方完全停顿,风中犹有“飒飒”的箭尾巨鸣。 元帅难得一笑,对着拎弓凝望自己的天逸道:“四公主,刺杀本尊,可是大罪!” 长弓脱手,被团团围住的三三神情萎顿,瘦皮鹤并未说错,此行毫无胜算,即使添得十个瘦皮鹤同行,他们也未必能够伤到仇家分毫。 绝望中的天逸公主举头看着前方,眼眸中的金光灿烂,是两簇妖冶的火苗,她朝着魔教的方向转身,留给身侧的暄城一道微笑的弧。 其实这局面,不仅在他们师徒计算中,也在四公主自己的计划之内。 “重光元帅,三三今夜行刺全是一己所为,来神教之前天逸已被父皇驱逐出天魔宫,从此与魔教再无干系。” 重光与暄城略有动容,此语虽然避免了天魔皇与元帅直接翻脸成仇,却也说明生擒已无必要,眼前刺客没有魔教四公主的身份护卫,怎么处置皆由自便。 而天地间无牵无挂的三三,像她父皇当年,临死前对着魔教的方向扯起嘴角,自然流露出小儿女娇憨无辜的表情。 壮妹三三也有如许柔弱的一面,年纪正当花开年华的小公主,金枝玉叶出身,自小娇生惯养,一双手上戴着层层金丝围护,公主袍上更是镶满了灿目的珠玉,可见段小楼在儿女栽培上不惜工本。 但天逸自认为童年十分不快乐,母后被囚,父皇无情,孤零零在后山杀妖杀到昏天黑地,以为苍穹是莫大一个罩子,生涯无趣,宫中男女皆是罩子里会行走的无聊摆设,聪明的小公主日思夜想要怎么才能脱围而出,亲眼看一看魔教外的天地,去人间,下黄泉,自由如飞鸟。 后头的遭遇仍是不快乐的多,糊涂过了数百年,才知晓原来死在宫外也会让她心头泛起苦楚。 至少,等冷漠的父皇知悉了她的死讯,必会皱起眉头,让眼内充满激荡的光芒,像模像样叹一声道:“小四总算走得干净,没有拖累魔教十方土地。” 思忆像流萤,在她弥留之际纷纷从眼前飞过。 重光元帅一直没有作声,他扬起下巴,朝着暄城示意:没有必要太过为难这个冲动的小女孩。 听说公主殿下在冥间爱上了牧白那小子,重光不免留心,牧白心思深沉,出身卑微,经历又十分复杂,她却为了他疯,为了他不顾一切,也算是大大一个情种。 后来又知黄泉路33号的大老板无浪居然是四郎家第二个小子。 天逸为了牧白,拒绝了无浪——眼光是有些差,但同为情种的重光元帅倒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来。 放她一条生路也罢。 元帅再尽一杯水酒,手往空中一挥,代表此事就这样了了吧。 同为女儿身,暄城收剑在身侧,打算找个台阶让三三下。 孰料三三志不在此,见到仇家大手一挥,以为是他示意要暄城动手,魔教皇族,只有战死的,没有生擒的,天逸更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当下取出贴身一柄软剑,反复思量着怎么抹脖子才优雅豪迈些,不低了自己的名头。 暄城却也一愣,只见三三又取出凶器,还恶狠狠皱眉沉思状,立马误以为她垂死挣扎,还要坚持恶战。 “上!要生擒!”命令疾出,恩怨搅作一锅粥,三三兀自沉迷于死法的抉择,一迳揣测牧白的小匕首究竟捅了自己身上哪处,才会一击致命。 想到了,必然是心这个位置。 元帅府亮如白昼,心十分好找,就在胸腔内不停跳动的那处,只需拿剑一戳,自己就可以亲口问问牧白,为何要那般狠心离去。 暄城也发觉有异,正准备上前搭救,横空飞入一个黑衣蒙面男子来。 男子的动作一气呵成,跃入重围,直奔三三,一脚踢飞了她手中的剑——只听得神教兵马四处的责怪声:“哎呀,怎么又放了一个刺客入内!” 重光仍然没有表情,手一挥,暄城上前与刺客对打。 刺客的功夫漂亮地无懈可击,如行云流水,寥寥数招施展后就让年轻的车路将军无法迫近。 他还分神去拉呆怔的三三,想是要带她离去。 重光此时有了反应,大元帅立起身,朝着众手下一声大喝:“两个刺客就地处绝!” 天兵天将训练有素,只见暄城疾退,四围突然出现无数弩兵,巨弩全部对准中间的一对男女,真正是插翅也难逃。 三三恍惚,这飞来客也不知是谁,怎么傻乎乎来陪她送死? “这位大侠,你快跑吧,本宫留下为你殿后。”三三顺便捡起地上父皇赐给自己的剑,握在手里,又多了几分求生意念似的。心内还暗道,指不定是哪个暗恋三三壮妹的高手,居然选了此刻前来英雄救美,果然是比鹤劫放靠谱得多。 “蠢货!”大侠如是说。 “呃……”看来这是一个粗鲁又说脏话的暗恋自己的大侠,几乎让三三以为来者是鹤劫放的某个同胞兄弟,比如,鹤劫生。 万弩齐射,眼看这对男女就要成了天界一对苦情的刺猬。 车路将军望一眼恩师眼眸内的兴奋与激荡,终于明白事情为何会到此地步。 “暄城,这是绝妙良机,决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元帅府。” 即是自投罗网的大侠,当然没有如此容易就范。 弩出之际,大侠用双臂划出巨大遮幕,将自己和三三封在内,顺道还发了气剑,瞬间就将眼前的一排弩兵放倒。 遮幕上插满了飞矢,远看上去就像个拜祭时插满香烛的大馒头。 馒头里的一对馅子终于找到空隙对话,三三忙着要表达敬慕感激之意,连声道:“这位壮士,救命之恩天逸没齿难忘。你我今日若有幸逃出生天,本宫一定要父皇天羽帝重重赏你,哪怕是避劫丹也不在话下……” “蠢材!天羽帝欠你的吗?你先前不是当众大喊大叫,号称已被驱逐出魔教,此刻还有什么面目许下避劫丹来?”大侠丝毫不领情。 “这……那你还是自己先逃吧,由本宫来拖住神教兵将……” “笨猪头!至今居然还疯言疯语认不出来,神教元帅与将军倒都识破了!”大侠怒了,立马撕下自己的面巾,待目瞪口呆的天逸看清了,立马又戴了上去。 “啊……父父父皇……”又来了,出了天魔宫,儿女还是一模一样的呆蠢,见了自家爹的俊美容颜,竟然立马就成口吃。 眼前出现的一排漏洞早被后来补上的弩兵填满。 “父皇你个头,还不快随朕运功抗敌。”四公主委屈地举剑凝气,认不出父皇也不是她一个的罪过,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机会靠他这么近,一时半刻哪里猜想地到。 虽然撒娇噘嘴,三三仍是挂起了满脸的笑,幸福感来得突然而强烈,此际就算身死,也算毫无遗憾了。 她的愿望一再成真,刚刚想到死,原先的遮幕就开始不堪重负,在头顶处现出一道长长的裂痕。 水榭上的重光将破绽看了个透彻,从暄城手里取过造型怪异的大弓,配了专破法术的玄天神箭,对准遮幕的缝隙将弦拉出一轮满月,手指弹动,遮幕如水纹被石子搅乱,碎散在劲风中。 幕中的男女再度暴露在弩雨之中,男子功力超凡,手中剑随意挥出,又齐刷刷倒下一排弩兵。花苑里鲜血四射,天逸公主脸上都染上了红迹。 三三恍惚觉得,自己身处地府的彼岸花田,风过,花枝招展,红意纵情绽放,奇异的景象让血脉贲张,发出去的神力都呼啸着嗜血才肯罢休。 父女皆狂,又撑起一道巨幕遮身,远处的重光与暄城也配合默契,不断以弓弩击破他们的防护。 局势焦灼不下。只见遍地疮痍,神教人马倒下去,又由后面的迅速补上,一时间除了刀剑与箭弩追风的声音,竟无悲鸣与哀嚎。 铁血如段小楼心下也猛然一震,如若神教军队实力一直如此,自己当年何其有幸,由王族出面围剿,才能留得一命。 重光将军杀戮的决心十分坚决,即使采用车轮大战,也不愿放跑了天魔皇陛下;只要段小楼一死,魔教必乱。重光最大的顾忌也即消失,可以放开手脚收拾神教王族。 他转头问暄城:“谛望兽如何?是否能助一臂之力?” 暄城望着战团,摇头道:“谛望近来没有食我的血,也并无动静,还是不要操之过急为好。” “嗯。” 再斗得半个时辰,局势对于天魔皇父女已然十分不利。 他若能自揭身份,大可以放出九头神龙化身,甚或额际那枚天魔眼,杀出一条血路应不成问题。 单用刀剑,又如何将密密麻麻的来敌喝退? 天逸的橙色斗气颜色变浅,小丫头有些力竭,仍然不肯坑声,咬着下唇做自己的分内事。 段小楼冷了无数年的心有暖波流过,做了人家的爹,头一回感觉自己担负如此大的责任,在此绝地舍生忘死,也要女儿见到明日的朝霞。 偏是被暄城瞅出了天逸体力不支。 “恩师,我去掠阵。” 手下部将立即会意,无形间将男女阻隔开,三三一个闪神,近身处迎来了杀气腾腾的暄城来。 父女连心,眼睁睁看着宝贝女儿力尽,肩膀处被暄城一剑刺入,他几乎要嘶叫出声,倏地想要召唤九头神龙来护驾。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半空又飞出一个黑衣蒙面男来。 连重光都不免叹息,瞥一眼自己的手下。 元帅府中无疑出了内贼,才会一而再再而三让刺客横行。 刺客还是老三套,直奔三三,挡死了暄城的凌厉攻势,一手扶住了眼神都已涣散的壮妹。 这回壮妹尚存几分理智,用沾满血的小手拉紧刺客的衣袖,笑着说:“大老板你终于还是来了。” 只怪他在冥界日夜穿黑衣,即使身着刺客服,她也能轻易认出他的身形来。 认出来的不只她,还有日夜钻研小柿子过往的车路将军,他几个起纵回到重光身边,附耳禀报了刺客的来历。 重光瞳仁中的激荡略滞,手指微屈,沉吟片刻后,对着暄城道:“此际就算是鹤四郎来了,也只有同归于尽……” 暄城的表情辨不出深浅来,只有红痕的褪色显示他已明白。 断然转身,对着戮战不休的兵将发下不能回头的指令:“杀无赦!”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太长了,还有美男下章到吧…… 粘糖的报答 “杀无赦”的命令一石惹起千层浪。 激战中的敌我纷纷停手,在对望后扫视着自己究竟身处何地。 元帅府里一夕变作了修罗场,血光几乎令在场的神仙们失明,看什么都是团团艳丽起舞的红。 一道道血顺着地势往前流去,汇入水榭底下的河,河水变红,还激起了古怪的水泡,“咕嘟嘟”一个劲往上冒。 暄城和重光元帅无声对视。 鹤劫放内心却也一谨,若暄城所言属实,那下面关着他寻找多年的谛望兽,此兽嗜血,此时不除,后患无穷。 重光本来就不是美娇娥,从不知要在花苑里埋下什么桂花酒,或在柳梢头绑上鲜红的丝带,随风轻拂,仿若情思荡漾;他没有夏闻花香,秋观叶落的闲情逸致;也没有高高低低的假山盘旋点缀显示自己胸中万般丘壑。 此处只有水榭雅阁,还是他用来休憩小眠之地。 河里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熏得他忍不住走下水榭,身侧立即闪出几道身影进行保护。 论高手,他麾下也有神功大成,一夫可敌万骑的孙大圣般角色。 到了图穷匕见的时机,双方都亮出了真正实力。 鹤劫放不似先前的缩手缩脚,也不再拘泥于鹤家功夫的美轮美奂,目下只求招招到肉,只因,怀中的三三越来越沉,她提剑的手似乎越来越低,半边身躯尽是鲜红,靠在他身上,直将黑衣染湿。 “三三,给我坚持住,回去还要写五千字检讨!”他边战边对着她说话。 趁着间隙,回眸看她伤势,臭丫头脸色苍白如纸,再不复乡下壮妹的勃勃气势。 只有那手,吃力但坚定地举剑助他杀掠。 她的唇角有一束笑,就仿佛牧白经常形容的半空烟花,也不知何时烟花凋落,瞬间就要结束了绽放。 鹤劫放的心被银线缚紧似得,一下一下,狠狠抽痛。 “大老板这就带三三回去!”为防她闭上双眼,他就如童年,对渐渐要睡去的女子瞒哄着:“你父皇也在这里,瘦皮鹤要他答应我们离开天魔宫远走高飞。” 语声甜腻,手却不得停,心狠手辣招招夺命。 不远处的天魔皇也愈战愈勇,出色地演绎了当年威武将军的风采。两个男子拼命杀出一条血路会合。 鹤劫放还在呢喃:“我们找一处没有兵灾的所在,开一家夫妻老婆店,快快乐乐在一起。” 久久沉默的三三突然歪过头来问:“那牧白呢?” 大老板与天魔皇无奈对视。 各有各心伤。 “你带她走,我来殿后!”天魔皇立下决心,准备召唤出九头神龙。 谁知神通广大的暄城获悉了他们的心意,忙忙叫道:“儿郎们,祭起原身罩来!” 鹤劫放世子闻言立即皱眉,一双平日里无波无澜偶有促狭的美目,满含怒气瞪向了车路将军。 车路将军的媚脸平静无波,眼神也清澈,敌我早分,她从来就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声音几近娇叱:“还不快动手?” 小肉鹤原身一出,必然无所遁形,鹤劫放退回天魔皇身边要将怀中的三三递过去——只见几十个天兵天将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个巨大无朋的真身罩,正费尽心机要对着三个围困客架起。 天魔皇刚刚揽过天逸,鹤劫放立马足尖点地腾跃而起,于片刻间仿佛化身翩翩彩蝶,招摇着漫天飞舞,眼慢的只能看见闪来闪去的光,光影飞快掠过,突然间笔直冲向了重围外的暄城。 暄城眯起眼来,飞身冲入重围与光影正面相迎,咬着牙用自己的兵刃捱了他的一剑。 四目相对,暄城早已知道自己绝非他的对手,手中兵刃被戾气破成两截,神力透过冰凉的神器游入她的经脉,需要出尽全力回护才能忍住喉咙里的一口浓血。 小柿子殿下果然够狠。 他的怒气化成汹涌巨浪,瞬间要将自己吞没。 她唯一没有料到的,是他放弃生擒自己来威胁恩师的机会,直接施展出取她性命的招数。 恨意居然如此之深。小柿子一招得手,马上刺出了第二剑,一双眼睛还变成黑洞,诱她追着弟弟暄城的脚步放弃所有抵抗。 燕舞的唇角血迹立现,压也压不下的是满腹心酸。她捅了三三一下,故他不顾一切要她死。 在数日前,他也曾吃着她亲手做的粘糕,嚷嚷着下次要加多三份糖。吃她的,穿她的,他连半两银钱也不肯出,老是说,先赊着,待他回了黄泉路33号再加倍奉还。 却原来,他们之间的恩怨,根本不容有下次。这笔帐也是冤孽,根本没有收回的可能,又何谈加倍? 酸甜的滋味混淆,嘴角满溢自己的血,略苦。燕舞闭上了凤目沉默待毙。 鹤劫放的第二剑堪堪要刺入车路将军的左肩,与三三的伤同样的位置。 剑尖入内,他们都听到血肉模糊的声音,美媚的画摊男此刻异常的羸弱无辜。 分明是钻心的疼,但车路将军将指甲刺入自己的掌心,硬忍着不让自己皱一下眉,连额际的红痕也妩媚依旧。 重光的神箭已然追至,鹤劫放的心纷乱无比,容不得任何迟疑,立即抛撇下受伤的暄城,飞身而退。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长,暄城的眼神越来越冷,鹤劫放的去势越来越快,他的嘴型似乎在说:“画摊男,我要走了。” 天罗地网已经布下,淫 贼鹤劫放,你还准备走去哪里? 真身罩已经被高高架起,光照四方,眼看适才还耀武扬威的柿子殿下无路可逃,只得就范。 “哐当!”大罩子突然被巨石砸中,向前猛地倒下,吓坏了其下的一众神兵神将。 场面混乱得滑稽。 重光元帅大怒:“此役后彻查府内兵众,到底有多少细作内外接应,堂堂元帅府竟然和市井澡堂子一样,一个个出入无阻,还可以带刀带枪。” “世伯,鹤劫生此行虽然带刀带枪,却绝非逛澡堂子来的。” 只见一大队黑衣神教兵马堂而皇之从真身罩后鱼贯而入。 暄城与重光的眼神尽皆被为首男子点亮。 男子骑着黑马到了局中,手中拎着一块小牌牌,上面有一字大放光茫,兵将们面面相觑,有得腿一软就拜倒在地,口呼:“神君陛下光照万世。” 男子收起牌子,在马上对着挺立的重光元帅微微一笑:“世伯,听说魔教四公主到了元帅府,神君陛下令本王好生招待,不知公主现在何处?” 奇怪,元帅府地面一片狼藉,这男子同身后穿着神教黑衣影卫制服的兵马都视若无睹。 天界赫赫有名的蛋大郎鹤劫生名不虚传,笑容是暖光,让他们在错觉中如沐春风。 只有重光与暄城十分清醒,负伤的车路将军朗声道:“魔教四公主阴谋行刺神教元帅,半路还杀出两个蒙面帮凶,要烦劳黑衣影卫一同围剿生擒。” 一片寂静中,突然响起一个几乎可以用扭曲来形容的尖细声音:“青天大老爷啊!俺们是冤枉地!” 适才还满地乱窜,甚至捅了大将军一剑的黑衣男子突然一个鱼跃,扑去了鹤劫生座下的黑马旁,扯着美男的衣角狠狠摇晃:“俺们被元帅和将军的那么多兵哥哥几乎给吓煞,天使老爷,速速带了俺们回去黑衣影卫大牢投案吧!一点刑罚都不需要,立马招得清清楚楚一干二净!” 此话从他嘴里吐出,把在场知情的众神给恶心地欲吐不能,连对于杀戮司空见惯的天魔皇段小楼也不自觉撇了下嘴。 暄城则压着伤口,冷笑不已。 弟弟的精彩表演告一段落,无数目光又不约而同投射在哥哥身上。 鹤劫生略略沉吟,为难状:“本王来元帅府原是要迎魔教公主去凌霄宝殿参见神君陛下的,谁想却发生这么一档子刺杀元帅的大事来。既然适才暄城将军苦苦哀求本王相助,这位声音犹如天籁,举止也十分温文的小‘妹妹’又愿意配合调查……鹤劫生勉力而为吧。”言罢,从“小妹妹”手中抽出了自己的衣角,抬头对着兵将们绽放一笑。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帷。 鹤家姿色惑人,此一笑即是最佳罪证。 当下谁还记得那遍地红流与先前兵器相击你死我亡? 脑海里早将姿色绝伦的世子殿下抚摸,推倒,反复调戏不停,谁还分得清眼前是男是女?只恨不得上前,用手轻轻抚摸他制服下的曼妙身躯。 这一家子都是祸水。 从重光,到段小楼,还有笑地蹊跷的暄城,无一不作如是想。 祸水突然间拢了拢袖,朝蒙面的祸水弟弟道:“既然如此,还不快和你的同党一起随本王回去受审?” 又朝着重光道:“世伯,劫生先行回去覆命了,行刺之事一旦有了结果,立马知会元帅府。” “慢着!”重光终于开了金口。 “世伯还有何指教?” 与鹤家子弟的温暖微笑不同,元帅阁下如同来自极寒之地,一颦一笑都带着冷意,他的笑含阴狠,逐渐连自己都欺瞒不了。 鹤劫生没有变色,但是拉缰的手却是十指用力锁紧。 抱着女儿的段小楼也有些焦灼,天逸伤不重,但一直失血下去却要出事。 重光看一眼暄城,暄城脸上的笑意一丝丝退去,因为恩师的双眼分明在询问,若要全灭阶下客,元帅府这些兵力外加那只神秘的谛望兽,究竟有无把握? 重光习惯被仰望,却不知自己此刻高扬的下巴与眼内流动的精光,泄露了他心底的秘密——下决心杀光那个男子的一双儿子,会换来什么样的后果,他早在无数年前,已经非常清楚。 这是破釜沉舟之举。 敌我间以黑白为线,血拚一触即发。 紧绷的气氛中,有一个小将焦急地从旁跑出,附着暄城的耳说了什么。 暄城再度微笑了起来,对着鹤劫生恭敬道:“世子若有要事在身,不妨先行一步……” 重光用力扳动自己手上的戒指,一定是哪里出了纰漏。 暄城笑着靠近元帅,在他耳畔说:“谛望兽趁乱出逃,已经没有了下落。” 两个男子都笑得很合宜,负手目送一群黑衣客离去。 倒是鹤劫生,临出府前在马上回首,对着暄城道:“我回来了,你得空来找我。” 还有那仇家一般的肉鹤,也回过头,用他乌黑的一双眼眸深深看了一眼暄城。 暄城额际的红痕大艳,用嘴巴作出口型:“毛团,用你的黄短腿给我滚出去。” 偏偏,无浪大老板在看清“毛团”二字时就转身上马,消失在花苑尽头。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白白,乃快了,快了,表闹 故地重游 神教黑衣影卫一行将三个刺客直护送回五公主府。 到了府门前,两只瞪大了眼睛的灯笼下,鹤劫生翻身下马,身后的黑衣影卫立即同时下马,一个个挺直矗立等候蛋大的进一步吩咐。 段小楼转过头去,鹤劫生在那里吩咐的事情,与神教王族的神秘力量相关,他不方便在场倾听。 而先一步下马的鹤劫放一把揭去了脸上的蒙面,赶了几步过来查探天魔皇怀中那个许久未发一语女子的状况。 三三微蹙着眉,下唇被自己咬出深深的一圈血痕。无浪大老板忍不住探出手想要去她额头摸摸冷热,孰料天魔皇陛下手一挡,语气冰凉道:“世侄,你已退婚,听闻神教男女关防甚严,须自重。” 小气的段小楼将当年神教三王子转告他的话修改了几个字,回敬给眼前这位前任女婿。 黑衣影卫各自牵着马匹退散,想是鹤劫生已吩咐妥当。 在月色下,美貌的兄弟与天魔皇父女面对着五公主府那破落的大门,也不知是哪一个,轻轻叹了一口气。 无数年前,段小楼来过此地。 那时他单枪匹马来神教拒婚,跟着神教三王子长歌与他的小姘姘敖霄,从这门里过,冲到后厢房,一脚踢开了致莲的房门,将好端端刚刚洗完澡的百花仙子一把揪出,狂奔千里,到了荒山野岭,凶巴巴往地上一掼…… “世伯,四公主负伤,我们速速入内为她医治吧。” 却是温文的鹤劫生将他拉回千百年后的神教花月夜,段小楼有些恍惚,眼前这几个都是凭空出来的孩子,带着他们当年的眉眼,一脸无惧地站在他面前。 当年…… 属于天戾,段小楼,豆抖,萧肖潇,可芯,小7与可秀的当年…… “多谢二位今夜相救之举。”天魔皇客气道。 “世伯辛苦了,是玉洁表妹捎来的信。”鹤劫生言罢率先向前,推门的手却有些发颤,眼前是他几百年没能回来的家——门只是虚掩,在蛋大袖风下异常缓慢地荡开,发出苍老的“嘎吱”声,鹤劫放的脸都肃穆起来,兄弟俩,今夜终于返家。 月色下的五公主府悄无声息。 而三个男子也不发一言,停步不前。 感到奇怪的三三,硬撑起自己沉重的眼皮,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鹤劫生与无浪的神情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再仰头看看父皇,他死水潭般的双眸里居然有流光闪动,刹那间就仿佛一个美少年。 三三“嗯”一声吃力地往府里望去。 庭院中央立着一对穿着斗篷的男女,此际正朝外转身,其中那个纤长的背影,即便是小小转身,也带着说不尽优雅的风姿,以至于三三根本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他的黑色斗篷上挪开半分。 魔教不屑吟诗。 但有一首好诗写海棠——“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霏霏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诗中意境,恰如眼前美景。 男子温润的神情,与黑如漆点的美目,化作清风几许,淡雅无匹,沁入观者心脾。 几乎被他的玉容刺激得一个激灵,才悟起如此绝世美男必然是小时候见过的鹤四郎——忍不住顺便瞅一眼他身边那个女子,想来也该是天姿娇丽的九天神女才堪作匹,还一同生下这么一双美貌的儿子来。 一望之下,全身莫名发抖。 苍天真正不公! 她的前任婆婆神教五公主离玉,也长得忒普通了,若不是美男子与她十指相缠,还以为哪里跑来的小丫头假模假样和驸马爷穿一套情侣斗篷。 如此看来,本宫行情确然不会太差!无浪大老板将三三壮妹惊为天人也算不得罪过,他自己娘亲的尊容也不过这般! 天逸公主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与快乐在自己父皇的怀里正式昏了过去。 而身畔的一对兄弟早已不顾王族的礼仪范度,撒开长腿就朝爹娘奔去。 段小楼在旁微笑,又憋不住,对着自己感叹了一句:“离玉大神比当年漂亮,好似长开了些!” 一家四口此际紧紧拥抱,弱小的女子被高大的男子们围在内侧,姿色最弱,无法与三只鹤直接抗衡;却是她,唇边噙着雍容淡定的笑,仿佛一举穿越了中间的数百年,从来没有老过。 终于等安顿好了受伤的三三住入以前致莲呆的客房,由精通医术的离玉安排了神丹与汤药,两只小鹤在前厅为了娘亲包袱里漏出来的一角桂花糕大打出手,而四郎与段小楼则约会似得双双来到府内最幽深的一处围满爬山虎的墙角下,窃窃私语不停。 两位美男对视,拼命找寻对方脸面上由岁月刻下的风霜痕迹。 又不约而同,想起某一个能让大家欢笑的猥琐女子,于是四目相对,彼此不由走近些,一个玉姿姣姣,一个英俊倜傥,月光下的背影被树影遮掩,旖旎缠绵,真正是佳期如梦。 只要不开口,仍是上乘的美风景。但几百年未见的故友,怎么忍得住不开口? “你们鹤族为什么退婚?让我堂堂天魔皇的颜面何存?”有怨妇出没。 “天戾呢?被你抛在天魔宫里没带出来?他若出了闪失,你可担当得起?”有多情郎君提起心中念想。 “小四由玉洁陪着,无须你操心!倒是你那姘头重光,想不到他今夜如此心狠手辣,差点让你断子绝孙!”怨妇挑拨离间。 “短命姘姘!你一介威武将军素来所向披靡,为何还要我家两只小鹤去垫背?你就应该独自一个扛下来,放放魔眼神光,放放九头神龙,你不是最爱表演这些杂耍?” “呸!总好过你如今什么都没得耍!” “就当是救了一只没有良心的斑点豹子,豆抖淡定得很,不会介怀!” “什么斑点豹子?”天魔皇陛下明显被唐突,气得一阵乱抖:“本座娘亲的原身是金钱豹!金钱豹!不像人家是肉鹤,肉鹤!” “陛下学敖霄口吃吗?作甚一句话要重复那么多遍?” 话不投机,两个美男不顾廉耻,私以为夜黑风高,隔墙无耳,放心而又肆意地扭打成一片。 四郎没了神功,段小楼只得和他近身肉搏,两位在人间相当于刚过而立之年的王族男子此际就如乡间顽童,一套套野猴拳,猛虎掌,禄山爪使来都虎虎生风。 打得正忘情,也不知由何时起,身边俏立着长开了的母夜叉,笑眯眯用十分惋惜的眼神看着他们,嘴里感叹道:“原来两位英雄壮士当初就是如此舍生忘死对抗天劫得!” 壮士们如遭雷劈,仓促间慌忙收回拳脚,整整凌乱的衣冠,还未来得及摆正姿势,就看见又有两个黑衣男子一路打进视线。 到底是少年人气力大,边打还可以边骂:“小肉鹤,你岂不知孔融让梨?快放手,糕是你青天大老爷的!” 肉鹤不甘示弱,回敬:“蛋大,我只知道爹说你小时候有龋齿,就是吃糕吃的,不如就让贤弟我代劳吧!” 严母离玉立在两队顽童的中间,十分无奈,且,略觉头疼,她缓缓道:“你们为何随了你爹如此不开窍?这糕是带来给咪咪那老鼠吃的,你们的那份早由你爹放在各自房内。在天魔皇陛下面前兄弟争糕,真是无状!” 天魔皇陛下闻言,脸上略现红晕,惭愧地低下了高傲的头。 “就这些?”暄城眉头深锁。 元帅重光更是一脸阴鹜,看不出作何感想。 阶下的细作只得禀下去:“属下不敢隐瞒,天魔皇与鹤四郎在府内并无一句谈到神教之事,鹤劫生兄弟更是从头到尾为了块糕争之不休……” “哼!”暄城的肩伤上了包扎,但心头的那根刺,却再也拔不去,他道:“傻鸟虽贪吃,也没有糊涂到这个地步。更遑论天魔皇段小楼会和风度极佳的斯文美男鹤四郎打成一片……” “哼!”此次鼻子出气的却是重光元帅,原本就十分冷硬的面部轮廓,此刻更是冰冻三尺:“若不是谛望兽走失,今日段小楼必亡。” “谛望出逃,但我是它的血伺尊者,十日内,它必会现身找我。”暄城望着远方,凤目里却也盛满了担忧。 神教夜色里,有一双红色的妖眸,似两簇微弱的光,在河泉边守望。 谛望默不作声,脸上逐渐浮起一抹残忍的笑,再幽幽看一眼元帅府,多少恩怨,总会在血腥里到头。 血的味道,就如清晨花瓣,甜得浓烈芳醇;又像床头的放纵,在暗夜里念动咒语,灵肉支离。 多有趣,造化如此安排,兜兜转转,东风压倒西风;西风又败了东风。地府里的离魂灯哪有天界的明月来得白皙,谛望在此地的杀戮,不如就从吞噬眼前这法力微弱的小神仙起…… 风过,身影飞快掠走,只余一地鲜红与一颗圆溜溜的好丹药。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其实,大家发现没有,本文思想很深邃啊在爱情,友情之余,还探讨鸟亲情牧白,无浪,三三出身自三个不同的家庭,各有各的欢喜,各有各的烦恼,虽然阶级不同,关爱却各有千秋。 即连燕舞暄城姐弟间,也是粉有爱地。 嗯,所以某人不许破坏人家父母的出现,尤其是离玉的出现,是有必要的,不是浪费笔墨凑字数! 兽的瞳眸 天魔皇陛下走了。 在五公主府内的几日,他穿着神教男子的宽袖白袍,再度用红纶带绑了长发,与鹤四郎端坐在满院的参天树下,用玉华杯喝酒,有时听豆抖弹琴。 乐声飘渺,鹤四郎的琴艺显然许久未经磨炼,天魔皇的酒量却百尺竿头又进一步。 容颜未改,彼此的心境千山万水又一程,故地重游,倍增伤感。 确认四下别无他耳后,段小楼道:“你与离玉此次回天界,是否神君……” 鹤四郎颔首:“英雄迟暮,身后诸事却依旧乱纷纷。” 哪个不是如此? 于是相视淡然一笑。 段小楼紧盯莲池中那株艳红的芙蓉,想起客房内酣睡的小女,连忙对着四郎嘱托:“天逸与魔教再无干系,我留她在此处,生死有命。” 拼命要逃脱天魔宫的三三,为父成全你。 “儿女自有新天地。劫放此际一定在她屋里惹她生气。” 又相视一笑。 “重光若为难你与离玉,来天魔宫。” 薄暮中,段小楼挺立,对女儿告别道:“三三女侠,下回若再有那样愚蠢的刺杀计划,千万独自一个便宜行事,不要连累这许多性命。” “呃……” 天魔皇看一眼三三身后的鹤劫放,眼神殷切,寓意无穷。 负过一次,两次,总该有真心以对的一天不是? 目送父皇远走的身影,三三的心像被什么功法用力拧了一下。 数百年的父女隔阂,到了目下,只剩两眶热泪。 而孤零零的三三壮妹,从此要在这全然陌生的神教天地生活下去吗? 沿袭旧例,趁大家都不理论,天逸小公主慌忙找一处寂静的廊下,抱膝埋头哭泣。 大老板无浪如影随形,俯下身坐去她身边柔声道:“臭丫头,伤好了我送你回去天魔宫。” “大老板,带三三回去黄泉路33号可好?”女子抬起无措的脸,自从那夜离开柴房后院,终日尽是离别。 或是只要回到黑暗的冥府,一切都可如常,她立在门前迎宾,花姑姑会走来知会,二老板牧白早已入了后堂。 这样,便好。 泪如泉涌,她哽咽着哀求:“不要再理什么神教魔教,瘦皮鹤,我们下去简单度日,赚很多很多钱,买许多十彩鞋与宝贝。” 唇齿相依,廊外风大雨疾。 舌是这般温热而易感,呼吸也绵长,腰间的双手有力,渐渐也就模糊了对象。 紫眸的,黑眸的,交叠在一起。 牧白呵牧白。 吻到一种在绝望中遍寻希望的境地,她的泪止,泄露出来的轻喃却依旧是:“三三的兽。” 他的眸光似乎有了变化,但她依旧辨不出颜色,假装未见大老板脸色的深沉,只一迳要将脸埋去他的肩窝。 那个位置,本应有她的法术烙印。 无浪却用两根手指将她的脸擎起:“三三,我不能陪你回去黄泉路33号,谛望兽已出逃,鹤劫放必须留下来擒兽。” 没有谛望兽与牧白的黄泉路33号,对于小柿子殿下而言,根本没有意义。 “为什么又是不?”她的音浪陡得变大:“瘦皮鹤,三三从你嘴里总是得到各式各样的‘不’?你为何不能像牧白那般依我?不肯带我走,不肯解除婚约,不肯让我带牧白走,不肯陪我报仇……如今又不肯兑现诺言,那日在元帅府是你亲口所说要陪我去没有兵灾的所在开一家夫妻老婆店的!” “那时我以为臭丫头要死了,开夫妻老婆店是你与牧白的心愿,却并非鹤劫放的梦想……”他们又何尝问过他的心意? “那你吻我做什么?”她目中的金光荡漾开,似乎要逼出某一个答案才肯罢休。 “三三……” 回答不出,只好借拥抱来掩饰情急。 他们搂紧了看雨落,有些话和着雨丝沉入了水洼,在眼底溅起小小波澜,不提也罢。 他的眉眼比牧白的更为舒展,以鹤家男子特有的方式铺呈出好姿色。 鹤四郎风雅,整个神界争传他当年立在坠仙崖上吟诗,衣袂飘动,直似千株海棠齐放,有几个小仙子为了靠他近些,挨挨挤挤,差点就真得坠了下去;鹤劫生俊逸,一双带笑的眼比父亲的更为佻达,也因为笑得多,更叫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五官上更形似父亲的鹤劫放笑得并不如父兄般多,他性子沉静,在冥界被小鬼们在背后唤作“黑衣冷美男”。 一旦鹤五郎绽放笑靥,着实不比家中父兄逊色,一样的春风化雨,一样的颠倒倾城——牧白见了一定会欢喜,那两道戒备森严的长眉也会略微变得柔和,与盈满紫光的双眸相应,送出最最温润的姿艳。 不该一再拿大老板和二老板作比。 天逸垂下头,这些道理她不是不知。 但放眼三界,也只得一个黑衣无浪,会包容她眼中永远无法消褪的二老板牧白;只有他,因为牧白,因为父皇,因为过去的臭丫头,会一直隐忍不言地守望,即使嘴上是成千上万个“不”与拒绝,终究也会披着黑衣从天而降,举着好剑为她与牧白拼尽全力不顾生死地报仇——只有无浪。 只消给她一点时间,疯了的四公主总有一天神志清明,与身边如此出色的青梅竹鹤好好度过余日。 在这一瞬间,她又有了幻觉,雨幕中站着魂牵梦绕的那个紫眸长发男子,男子嘴里不知为何衔着一缕发丝,他的笑容莫测,眼底却有她从来不曾见过的满满自信,伸出手来,掌中握着一把小小的七宝匕首,倏地扬起来划出一道幻光,笔直朝脖颈处袭去…… 噩梦重演,三三放在无浪掌心中的手用力收紧,无浪偏过头来看她,又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她转头再看雨中的男子,他还在微笑,但微笑太过凄艳,濒死的蝴蝶将匕首割去唇边,青丝飘扬落地。 断发如断情。 幻觉散退,三三闭起自己的双目,又用力睁开,无浪仍然稳稳地坐在身边,一如当年的天魔宫中,瘦皮鹤从不会轻易离去留她一个人被黑夜吞没。直到他要回神教,她才从父皇处得知鹤家三个男子各个嗜睡如命,但面貌略丑,心地却异常善良的鹤劫放为了陪她这个臭丫头,足有四五天没有好好地沾过床。 越想越觉得蹊跷不解。 她问:“瘦皮鹤,你早知道伤害牧白的元凶是重光元帅?” 不语即是默认,愈发不合常理,也不像鹤劫放素来的个性。 “谛望兽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你如此心心念念要留下来将之擒拿?” 他的神色清冷,忽然间回复了黄泉路33号中大老板无浪的本色,抿紧唇似要把秘密深锁,也在不经意间将她拒于千里之外。 如今,三三最不喜被驱散的感觉。 她恶狠狠拉了一下他的长发:“说给本宫听听看,或许也能助你一臂之力。” 他想了一想,若要三三更好地活下去,总也要给她一个目标。 若说找重光寻仇,她眼下哪有这样的能耐? 而谛望兽的事情迫在眉睫,倒不如说给她知道。 “我当初与牧白一起去第五层地狱就是为了谛望。重光所盗避劫丹先后都流入这里,我们王族也一直在查他铤而走险大量敛丹的用意何在。后来才知道,这些丹供养的竟是吞噬兽谛望。此兽嗜血,且是一只幼兽,故留在冥府不敢轻易见天光。重光似乎派了手下以神血与避劫丹引诱谛望入彀,一旦谛望神功练去第七层,便可登天界,借机吞噬功法超凡的神仙,吞下一个,这一个的神力也一同转入谛望的体内,为其随意运用;而谛望被伺血尊者控制,届时必然用来对付我们神教王族。” “你先前说谛望已经来了天界,且已出逃?” “是,近来神教已有几个功力尚浅的落单神仙突然失踪,一定要趁它没有大功告成前尽快找到谛望。” “那你可有什么线索?” “有,但谛望兽已成气候,三三,此事大有风险。”他不由正色,之前独自一个守着的秘密与责任,此际终于可以解释给她听:“牧白之死已然让你痛彻心肺。而本王,也并无把握从谛望兽一劫中安然抽身。即使消灭了谛望,神教的王权之争更是凶险,我身不由己,必须做世子该做的事,生死存亡也只得置之度外。若当年的烟花再灭一次,三三你可承受得住?” 天逸突然用手指抵住了他的唇道:“所以世子鹤劫放要求退婚?” 他轻轻拿开她的手指,回道:“也不尽然为此。” 退婚之事背后的原因错综复杂,即连对他自己,也无法说清道明。 “本宫明白了,从此会留在神教陪你一起寻找并诛杀谛望兽。” “不必了,你的功夫不够,还是回去天魔宫练好了再来!还有,你适才胆敢拧大老板,现在回去房间里写检讨吧。” “本宫心意已决,至于功夫,我还有绝招,当日你都被伤得不行,何况区区一只小兽?” “你那天魔眼还是不要提起,绝对是杀敌三百自损一千的蠢功夫!” “呃……” 雨居然在他们咯里啰唆的对话中停了。 而一双微红瞳眸幽然出现在神教大道上,混迹于神教来往客中,并无异样。 他勾起唇角神秘微笑,眼光却早已锁定不远处一个女子孤弱的身影,她的步行不如其他神仙那样飘逸,可见功法犹浅。 紧随其后,到了三四步的距离,他轻声唤:“前面的仙子请留步!” 仙子回过头,疑惑地问:“郎君可是叫我?” “正是在下有话对仙子说。” 他对着眼前的晚餐无害地笑,手上的经脉却一颤一颤引动着真气涌现,勃项上的青筋也隐隐跳动起来。 终有一日。 回过头来的会是那些御剑飞袖的天潢贵胄与神功无敌手。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本王要你断袖 不多几日,暄城将军亲自登门而来。求见的却并非鹤劫放小柿子,他道:“暄城此来专为府内大世子数日前的相邀过府一叙。” 神秘的鹤劫生大柿子殿下一贯昼伏夜出,三三都未与他打过几个照面。 她问鹤劫放:“怎么蛋大哥哥这样忙碌,比人家车路将军都不得闲,你这弟弟却可以若无其事坐在这里喝茶吃糕?” 无浪的黑眸用余光扫她一眼,若有似无的声音轻轻流过:“他掌管神教黑衣影卫,是细作头目,你要小心,晚上起了几次夜,抱怨了几次五公主府待客不周,又对着我爹的背影流了多少口水,蛋大都能知道。” “呃……”这就十分尴尬了,黑衣影卫魔教也有,干得全是探查,偷窥,刺杀这些子适合在黑夜进行的好项目。 不过三三还不至于多情到以为鹤劫生会愿意抽拨出力量研究自己每时每刻的动向,蛋大初到天魔宫的时候就被一群天女围牢跟定,他笑语琰琰,是小天逸可望不可即的天边云霞;好在如今瘦皮鹤摇身一变,美得夺神眩目,觊觎鹤四郎大美男的心略略可以挪一部分去大老板身上。 无浪被她目中浓切的“淫”光给惊到,慌忙塞一个糯米团子入她口中,嘴里还道:“臭丫头,快去练功,谛望踪迹不远矣。” 伺血尊者暄城在此,谛望还会远吗? 鹤劫生晌午后就出了府,也不知去办什么公事,暄城端坐前厅等来的依旧是欠钱不还,霸王成性的小柿子殿下。 “暄城,你怎么也不来找本王?”语气熟稔,还颇有些小哀怨,他从容落座于车路将军身旁道:“我都搬出将军府这么多日,你也不担心我的下落吗?” 暄城面不改色,缓缓喝一口杯中茶,手指又习惯性沿着杯沿走一圈,一双凤目里空荡荡,视线直越过呱噪的男子,飘去了廖远的落木花苑。 他怎会忘记,那一夜,这男子想亲手杀了他。 虽然,他也想,并切实下达命令,诛杀这个男子。 鹤劫放紧盯他额际红痕不放,又说:“你如今都懒得敷衍本王了。”视线转去他肩上一寸的位置:“伤好了?” 暄城猛地收回眼神,美媚的将军咬着下唇,尽力施放出盈盈笑意:“请问鹤劫生殿下是否还在府内?” “他现下不在,将军有何事需要本王转告吗?” “那本座另外择日过府拜访吧。告辞了。”暄城笔直立起,刚要迈步向外,一只手却伸了过来牵住他的袖口不放。 “你!”他身量敌不过修长的小柿子殿下,半仰脸才能让对方看清自己目中的怒意:“世子殿下请自重!” “谛望兽是否已出逃?”他终于收起那副欠扁的无赖嘴脸,变回沉着冷静的无浪大老板。 四目相对,都恨不得把对方吸进自家眼内,再行拷打,问出一番青红皂白来。 “本王早说过,谛望兽造孽无穷,让你不要动那个念头!如今你们打算如何收场?”他咄咄逼问,暄城却回以一个冷笑。 “所以本座过府来找大世子殿下相商要事。鹤劫生神通广大,相信借其之力,本座必能生擒那个孽畜!” 谍对谍,终于都明了对方的底细,所以暄城将军这话都是挑衅。 “我哥不管谛望的事情,若要擒兽,你不妨同我商量。”无浪一把拽住车路将军,恶狠狠往位子上揿下去,暄城撇着嘴角不肯就范,硬是要站起来走出去,一来二去彼此施力,只听得“嘶”一声,布沫横飞,将军的袖子——断了。 鹤劫放捏着半截断袖,无耻地说道:“布料太差了,你府里的衣物虽美,到底偷工减料,下次本王赔你一块五公主府的好料子。” 将军阁下气呼呼落座查看衣袍的伤情,回敬道:“下次的事情不必再说,世子殿下亏欠本座的实在太多,也不知要还到何时去!” 咦……话不经脑,轻易出口之后变成证据确凿的奸情,两个同时一窒,又把身姿放端,试图毁灭满室暧昧不明的气氛。 “谛望出逃多少日了?十日一到它必要回头找你要血,届时我和三三陪你一同擒兽……” 本来尽力和颜悦色的暄城将军听了这话,眼神陡地一厉:“世子殿下怕我军伍无人?擒兽之事本座恩师自会安排妥当,王族袖手旁观也可。天逸公主不是魔教客吗?神教又是何时独力难支,要远方来客一同上阵卖命?” 总之将军十分不爽,且化成浑身的别扭,恨恨补充一句:“公主殿下若有闪失,本座着实担待不起。” 鹤劫放却理解去了旁处,颔首道:“也说得是,谛望已然成了气候,你我此去擒兽并无十全把握,三三体力尚未完全恢复,还是留在府内为是。” 哼!何时这个浪鹤也懂得体贴温存了? 若不是暄城将军修养上佳,这口冷气真会由他挺直的鼻管里冲出。 “本座并未答应协同殿下一起擒兽,小柿子你过虑了。” 争个不休,呆坐了一个时辰,纠缠来纠缠去皆是些废话。一个道我不怕天打五雷轰,必要陪你去捉拿谛望兽;一个回我早已精密布置洒下天罗地网,没有你,一样可以得手。 其实双方都无把握。 暄城更是无意间漏出:“那只兽短短数日,吞下了十多个神仙,胃口倒是和你小柿子殿下有得一拼。在将军府内,你曾经一夜吃下八块糕,感觉饿了几百年似得。” 无浪本要表示对谛望功力突飞猛进的担忧,听了后头那句,忍不住又为自己辩解:“将军府内的糕可算一绝,若换作我哥,一夜十块也不在话下。” “两个饭桶……”暄城别转头得意地喝茶,嘴里还嗔怨:“世子殿下对于粘糕的报答,本座也已收到,真正刻骨铭心,入骨三分啊!” 暧昧,兜来转去又回到这样的气氛上来。 “慕之!”是男子的语声,生生打断了喋喋不休的两个男子。 不知为何,暄城听了这称呼,更是少有得不能淡定兼手抖。 微笑的鹤劫生立在槛外,对着里头美媚的将军道:“慕之你来找本王?” 无浪的黑眸眯起,饶有兴味地盯紧暄城将军。 将军强颜欢笑,对着真正的杀弟仇家立起相迎:“暄城专意来拜访大世子殿下,有要事相商。” 鹤劫生点点头道:“慕之,我们许久不见,是有许多话要谈。可要劫放回避?” 暄城额际的红痕远不如适才的妖艳,他一笑道:“不必,所谈之事也与小世子殿下相关。” 无浪在也有好处。 鹤劫生是深不见底的黑衣影卫头目,先前查遍了所有与鹤族相关的卷宗,弟弟鹤劫放劣迹斑斑,条条款款直列去几百页;唯独这天界知名的蛋大郎,过往诸事只有寥寥数笔,都是溢美之词,至多是儿时因为父亲名声遭人陷害毁谤,曾经与其他顽童打过几架,其他种种,则只能用谦谦君子,品性端方来形容。 可这谦谦君子消失数百年,一现身就是神教的谍首,还顺手从元帅府里救走了一干人等。 他当年与弟弟暄城究竟相交知心到何种程度,燕舞心下并无一丝把握。 虽然蓝颜都是祸水,不久前她还被傻鸟弟弟捅了一剑,但他在,燕舞便会觉得安心许多,没来由平添一股信心。 三个去内堂坐定,聊得也只是谛望的事情。 开口提起的是暄城,接口的都是无浪,把事情的大概说了一遍,鹤劫生从头至尾但笑不语。 “按照目前情势,不消一个月,谛望兽的神力便已通天……”暄城道。 鹤劫生坐得稳如泰山,真似谛望的事情和自己全然无关。 暄城目光左移,盯住小柿子殿下,无浪感受到他目光里的热力,终于打了一个圆场问道:“车路将军,你是谛望的伺血尊者,应该见过谛望的人形……” “谛望畏光,在第五层地狱的时候从来看不清它的真实模样。到了天界,喂过它几次血,只有一次看到过轮廓,是个娇小的姑娘。” “想必你们这几日加派人手在神教查摸这姑娘了!”无浪道。 “已然追查了多日,神仙一再失踪,却从无一个见过这姑娘。”暄城脸色凝重:“因此本座不得不亲自出马,等伺血那日将它擒拿归案。” “慕之,若抓到了谛望,你还打算将它圈养了来对付我们王族吗?”鹤劫生打断了他们的一番对话,他的语声沉静,话里却自然透着威严。 暄城异常坦诚地回道:“世子殿下,你我今日虽然各为其主,谛望吞噬仙妖却并不分神教魔教,元帅还是王族。” “此言甚是。所以,本王不妨言明,劫放若助你前去捉拿谛望,必须当场诛灭,无须生擒。” 鹤劫生脸上并无过多表情,但他的话听在暄城耳里却是迥异的意味。 斯文有礼的大世子殿下,谈及诛灭,再自然不过,就好像即使血花绽放去他眼底,也不过弹指一挥间的轻尘。 不日前,他略略查到这个黑衣影卫头目的底细,只有一点点,却足够教一个将军胆寒。 作一个影首,他手上沾的血腥绝不比谛望少多少,无怪乎行事作风远比开开店,赚赚钱的弟弟来得心狠手辣许多。 “暄城并无异议,谛望若不受控制,损失不止神教王族一方。” 鹤劫生点了点头,又道:“慕之,你所言要事大约就是这些吧。本王还有些事情要办,你是否要留下来晚膳?” “本座也有事情要办,先行告退了。”她心内舒出一口长气,亏得当年暄城弟弟说什么对方指端都是暖的,才几句话交锋,她只觉蛋大郎连心都是冰凉的,真是难以应付。 多嘴的鹤劫放此时突然神来一笔地插出一句话来:“哥,燕舞是暄城的姐姐,据说燕舞死前还留下一柄流萤剑。” 暄城再度止步,鹤劫生的目光早已投来他腰上别着的好剑。 “暄城,听说你家姐之死与我家劫放有关联?”他问。 “是吧,家姐关照要将好剑赠给小世子殿下。”她忍气吞声,将错就错。 哪知小柿子闻言却马上伸出手来道:“今日就将好剑转交吧,本王要多谢令姐一片深情厚谊,说起来唐突,鹤劫放从未见过顾燕舞,就这样白白得了一把好剑,惭愧惭愧。” 燕舞硬忍着怒气,慢慢解下流萤剑,交去淫贼手中。 鹤劫生旁观整个转交仪式,又添一句:“我们兄弟与令姐弟缘分不浅。” 都是孽缘!燕舞转身离去。 留下来的鹤劫生与鹤劫放对视,哥哥对弟弟道:“谛望兽的事情你尽早处理干净。外公之事就在这两日了。” 神君将逝。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承欢 鹤劫放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内堂出得门前。 内院里一片皎洁好月光,洒在石座上,无数个记忆深刻的夜晚在轻雾里幽然苏醒。 哥哥鹤劫生跟随他出来,柔声道:“劫放,这条路太过漫长,你想清楚了再走。” 鹤五郎站在哥哥身侧,哥哥比弟弟还略高。小时候,弟弟忙着模仿父兄的一颦一笑,五公主府内的天女与童子都哄他说,劫放和爹爹哥哥一样美貌,是天界少有的小美男。 他深以为然,自命风流地四处招惹漂亮的梳着两个揪揪的小仙子们,还以为她们会像喜欢蛋大一样喜欢自己。 只有天魔宫中那个凶悍的臭丫头一语道破了天机。 “丑八怪”三字如魔音穿耳,十分诛心。 他年少时辗转反侧,揣着按捺不下的小秘密,夜夜对着月亮许愿,想要不辜负鹤族历来的口碑,不玷污鹤四郎的美名,有哥哥蛋大珠玉在前,劫放只愿门前漏风的大牙紧贴,干瘪的胸前长肉,细细的腿儿变长……连功夫,也要练和爹爹一模一样的,美男子用乌黑眼眸就能幻化出另外一个洞天。 直到那一夜,亲眼见到貌美绝伦的哥哥与温善慈爱的爹在后院大吵。 是爹的手掌在半空扬起,却迟疑许久,一直没有打下去。美男子披着夜缕,脸色苍白一片,对着心爱的大儿子说了一句重话:“若毁去这张脸能让鹤劫生叱咤风云,大鹏展翅一逞平生之志。为父可以亲自成全你!” 那时的哥哥,倔强而不肯低头,少有得含着泪,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鹤劫放与母亲离玉,他别转脸离去,俊逸的身影在月光下只显凄寒,鹤劫放匆忙奔去拉住哥哥的衣摆,大声对着爹娘喊出了实情:“大表哥是个浑球,天天纠缠哥哥不算,还抢了哥哥的新娘子,他对那些没用的小仙子和小儿郎说他将来是要做神君的,还要封鹤劫生做皇后娘娘!” “滚!不许多嘴。”鹤劫生的脸在那个瞬间所凝结的屈辱与悲愤,一直以来都在小世子殿下的心头浮现。 多么像,某一夜爹的神情也是如此,父兄竟然是无比相似的命运。 所以,这条路,为人子为人弟的鹤劫放都必须走下去。 “哥,路已行半,我们早已无法回头,为今之计,只有放手一搏,试试我们的运气。” 蛋大拍了拍弟弟的肩,想到什么,勾起嘴角一笑问道:“今夜还要到小丫头屋子里去伺寝吗?” 饶是大老板无浪的镇定沉着,听了这话也不禁有些面热,斥道:“滚蛋!倒是堂堂卫主阁下你,前不久混去哪处花丛,当此时机,居然连着失踪一月?” “哈哈!说来话长,为兄只有一句好言相劝,千万不可贪食甜糕!” 细作头目摇晃两根手指,神秘兮兮迈步离去,想是去宫里看望陪王伴驾的爹娘。 鹤劫放无奈得叹口气,哥哥一点没说错,他当下回屋略收拾收拾,换套夜服,就要赶去客房为三三公主伺寝。 臭丫头大病初愈,疯的病根却深植,到了漆黑夜里,噩梦来袭,她就会孤零零披衣呆坐廊间数屋前的几竿细竹。 年纪大了,落泪都不自由,客居五公主府,他见到她咬着下唇仰脸的样子,就仿佛失了魂魄一般。 问她,这么晚了为何不睡?可是云被不够暖和。 臭丫头只会傻乎乎摇头,轻喃,什么都好,可是梦见了自杀的牧白。 怎么会不疼惜。 他弯下腰轻轻将她搂进怀里。面容相贴,她的脸是冰凉的,竟无泪痕。 任性妄为的公主殿下已到了流不出泪的地步。 扶她进屋,眼神仍是涣散,怏怏地摇晃着双腿:“大老板陪本宫聊一会儿,神教的夜好静,月太亮,天魔宫的夜不是这样的。” 哪里的夜都是一样的,只是身边的影子换了而已。 从前牧白在的时候,他亲眼见过他们两个在无趣的古井旁追打取闹,笑得惊天动地。她那时何曾有过功夫赏过月亮? 一夜两夜过去,三三撒着娇,装着病,没有他陪就不肯入睡。 他知道她怕。 于是嗜睡如命的小柿子打着哈欠坐在床边看女子酣然睡去,第二日,又顶着黑眼圈与三三壮妹一起在后院翩翩练武。 要等到她腮边的肉渐渐都回来,他才会安心,才对得起照顾他无数年的牧白。 “今夜你来晚了!”三三等得不耐烦,还以为他瞒着她跑出去独自擒拿谛望兽。 头发是披散的,她知道大老板无浪是君子,又在天界花边消息缠身,仰慕者无数。她的一点小姿色也无须敝帚自珍,索性穿着贴身睡裙就大咧咧坐在案前等他。 “蛋大有话交代。你快过来睡吧。”他就着床边的椅子坐下,两手揉弄着自己的太阳穴,多日未眠,实在很想舒舒服服贴床睡上一觉。 “好吧!明日还要早起练功。”她还是识相的,早点睡,他也可以蹭一半床去安歇。 有几个夜里,他累得倒在床上,她在梦里醒转,熟悉又陌生地凝视床榻边的美男子。 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大老板睡觉时翘起的嘴角,以及他紧闭的黑眸。 温暖的触觉让她异常安心,手指在他眼上打圈,她偷偷想,如果这中间没有这个噩梦,一切该有多好。 今夜终是有些不同,无浪大老板像是怀着重重的心事,一双眼睛虽是闭起的,气息却有些零乱无序。 屋子里灯火未灭,虽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禁忌他们早已无暇顾忌,有些事情却不约而同守着隐形的界线,不敢越雷池半步。 比如,他也吻她,却从来不是牧白那样的热情似火,简直恨不得一口气绵延十里,种种情绪都借由舞动的唇舌传递表达。 大老板的吻是慰藉的吻,像漆黑夜里的一点点光,仿佛告诉她无论何事,他总在那里,可以放心投靠。 三三睁着眼靠坐在床上,望着桌案上的烛芯发呆。 她在他陪伴的夜晚,也曾一遍遍问自己:三三,自何时起,你已不再信他? 有一夜梦中有他。 大老板无浪与二老板牧白一前一后在山间行路,前面那个是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的无浪,后面紧跟着的牧白一双紫眸盯紧了脚下的路,实在太过小心谨慎,偶尔也会踩到大老板的鞋子后跟。 “喂,虽然我这是粗布黑鞋,比不上阁下限量发行的十彩鞋,也请高抬贵脚,放它们一条生路!牧白小盆友可是得了夜盲症?” “夜盲你个头,我没有功夫,你却有功夫,就不会走得快些?” “你没有功夫,我却有功夫,走得快了,你怎么跟得上?” “跟不跟得上是我的事,你只管行你自己的路……” 但终于还是赶不上无浪大老板飘忽的身影,渐渐的,二老板如同山路上的一个小点,越落越后头,只能眼睁睁看着穿黑鞋的男子消失在视线里。 越是黑夜,眼睛越亮的二老板停下了脚步,不再拼着命紧追不舍,回首看看行来的路,只有他自己孤单单一行零乱的脚印,踩在泥上,踏出十彩鞋的莲花底纹。嘴角不由挂起自嘲的笑,转入暗紫的瞳眸里写满了遗憾,一个纵身,二老板就笔直坠下了万丈深渊。 山谷安静无声,大老板仍然快行,不曾回头看顾一下身后那串脚印。 她在慌乱的心跳中醒转,看到身侧靠躺着的美男子一脸平静,无辜地像个孩子。 三三虽疯,之前的诸多记忆并未散失,鹤劫放的失约成性,于她,于他,她都记得分明。 今夜特别不安,一团乱麻中有她无法厘清的头绪,怎肯罢休? “瘦皮鹤?” “嗯……”他回以含糊不清的鼻音,示意自己正在通往梦乡的康庄大道上。 “你怎么很久都没有说过脏话粗话?” “本王是斯文的鹤族世子,出口皆锦绣……” “叱!”其脸皮之厚出乎她的意料:“杀了谛望兽以后我们要怎么办?” 他没有接话,睫毛有些微的震动,屋内无风,心湖却分明起浪。 “瘦皮鹤,若你活过神教王权之争,还会娶本宫吗?” “那就娶吧……”他的回答敷衍又无诚意,被她狠狠拧了一把手臂。 男子摇头睁开双眼道:“公主殿下这样不眠不休,不依不饶,本王肯定活不下去,恐怕要去黄泉地府迎娶公主了。” 她一时感慨大发:“事不过三,论起来你我结亲也有两次,呵呵,次次结局都是本宫被弃。所谓无缘,大约就是如此……” 他脸色未变,但眼波十分荡漾,内心竟然涌起一片漫无边际的凄然,倦得直想大打一个哈欠,将心口那片浊气尽吐。 “你上次说,我和牧白的梦想是开一所夫妻老婆店。那瘦皮鹤,你可有想过要做什么事情才会快乐?”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想作一只闲云野鹤,滩边晒晒日头即可。在一堆凡鸟中,也无须说话,无甚复杂心事,日日观海,夜来听听风雨声,逢年过节全家团圆,驾云去仙岛上吃甜糕……” 她深深凝视他,这是第一回听大老板无浪说自己的心事。 因是王族出身,他说这话时语气尽力疏离,也并未眉飞色舞。但公主殿下忽然感应到了他内心的千般向往,也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将身子探向前去,用自己的双唇封住了他的话尾。 烛芯燃尽,屋内顿时陷入无光的沉默中。 她伸出手,摸索着,是他的颈,颈下有什么在跳动不息,贴着她的指尖一颤一颤,就像夜半的流萤,恨不得将手握成拳狠狠抓牢在掌心。 他的回应是幽幽一声叹息。 “三三,你要知道,我终归不是牧白。”无浪喜欢光亮,并不愿意一辈子活在黑暗中,做她心目中另外一个男子的影子。 “瘦皮鹤,给本宫一些时日可好?”她贴去他耳边问,大老板是她困顿时期的一剂猛药,咬着牙吞下去,总有信心这病会好。 黑夜中的一双影,在床上停顿着,她伏身啜泣,轻轻向他保证:“今夜是牧白的百日,哭完这一次,三三不会再为了过去泪流。” 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腰间多了一双手,下一刻就跌进了他的怀抱。 信他还是不信他? 她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围拢在他项间的手缓缓下滑,到了某处私隐的地带。他的呼吸突然转重,一双手赶紧过来阻隔她的侵袭。 黑暗中双颊烧透的公主殿下并不肯依,一口吻去他的脖颈,用力吮吸,换来他沉声的喝斥:“你……” 她不理,手仍坚定地驻留在那个位置,以她自己也不解的方式上下左右不停滑动。 他猛地将她用力按倒在床上,几个深呼吸才开得了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怒意在她的默认中勃发,他气得脸色前所未有的狰狞,可惜她看不见。于是他用她陌生的语气让她明白:“你怀疑我……好!很好!天界花蝴蝶鹤劫放岂能浪得虚名,让公主殿下失望!”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复杂的人心…… 被翻红浪浪滔天 三三在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明白,这个貌美的男子着实发了疯了…… 漆黑屋子里,只听得他“咻咻”的鼻息,两只有力的手臂蟹钳似得箍住她不放。 他俯下身用嘴撕开她的薄衫,一头长发铺散,一缕一缕滑落在她的胸上,随着身体舞动,在空气中扫过来,滑过去,又去她□的肌肤上留下了无数唏嘘的痕迹。 痒而酸痛的触觉,她发现,在他动怒的时候,再也没有碰过她的唇。 “鹤劫放!本宫说过还需要时日……还需要一点……啊……我要开天魔眼了!” 即使毫无光线,她也能感知,他的脸停顿在半空中冷然地俯视自己。 她惊慌失措的心中混入了奇异的兴奋感,万万没有料到,刚刚的举动能够激怒大老板无浪到此地步。 “瘦皮鹤,你还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她在他即将俯身下探的片刻,轻轻喟叹。 动作无法连贯,他半跪在她身上默不作声,在她眼内,他就像当初那一大片黑云,轻易就覆上了黄泉路33号的楼顶。 “本宫知道牧白爱我。但是,无浪,我对你没有把握,即使你就在身边,我也会觉得怕。” 黑夜中她的声音,清洌地不加掩饰。 她一再地对他怀疑,只是因为没有把握吧。 “之前来神教只为一死报仇。三三为了牧白疯过,死过,接下去又该怎么办呢?” 她迷茫地主动伸出手和他十指相缠,他先是抽回手不应,渐渐地,也肯用自己的掌慢慢包住她的拳。 “无浪,只要你肯亲口说,我就肯信。” “这么多废话!”他终于肯开口,抱怨又不耐烦,就好像变了一个男子。 “这……”她一愣。 “三三,何必破釜沉舟?无论为了你,还是为了牧白,无浪都会记得昨日之仇。” 她听到这句终于安心地闭上双眼。他的身躯离开,在她身侧靠坐,只有彼此的手还紧紧相执,轻易并不肯放。 分明什么都看不见,她视线里却冉冉飞升起一只彩色的暗夜之蝶,朝着某一个有微亮的方向,振翅不息。 牧白,我不惜任何代价,也会替你报仇;同大老板无浪一起,为你报仇。 转念间,她挺起身伸过头去,直直盯住某处——“看什么看!小心长针眼。”他怒斥。 “呃……你不是一向花名在外,被看看又如何?所以说我怀疑你都是有道理的,之前你我孤男寡女共处许多时日,牧白都说本宫是女子中的女子,你却从无逾矩……” “臭丫头思春了吧!” “本宫是担心你和重光一样爱菊……水路不走走旱路!” 一声闷哼,他又翻身到了她上头,还振振有词道:“那本王不妨走给你看!” 翌日,坚持走水路的小世子殿下和思春的四公主殿下成了陌路。 五公主府的早膳,一桌子甜食铺天盖地摆放。 小世子殿下将一张俊脸直埋入糕山糕海,吃完糕,喝下一大杯浓茶,稍坐片刻,笔直走出厅堂,消失在一片柳海之中。 粗粗看来,与往日也无甚不同之处。 天女们上来收拾桌子,对着三三问:“四公主不陪小世子去练功吗?” 她咬咬唇,略有些生气地别转头。 这世上哪里还有这样欺负人的事情? 昨夜被翻红浪,紧要处嘶吼出声的分明是他。 走路太过劳累,一晌贪欢,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枕边鹤却破天荒渺然无踪,并无半句好语抚慰,也不替她身着罗衫,徒留下一床狼藉。 她只得安慰自己,多少总好过和牧白那次,起码有张床不是…… 同坐一张八仙桌,他依旧不理她,俨然一副山水无相逢的模样。 又有什么稀罕之处?他有得,牧白也都有!无非是不雅之物,做着浪荡之事。 “小世子还在练功吗?”三三问身侧天女。 怎知回答得却是突然现身的鹤劫生:“劫放正在会客厅,车路将军暄城又来登门造访了。” 粘糖一样的美艳将军。 三三眯起眼,虎背熊腰状朝前厅行去。 艳阳洒进会客厅内,亮成一团白光,炙得三三将眼睛睁大了又眯起。 厅内坐着的两道身影懵然回首,只见女天神三三矗立在门口,阳光将她衬得周身如菩萨般金光四射,再添得一个风火轮在脚底,活脱脱像托塔李天王的三太子。 三三修养好,学不来花姑姑络姐姐那套叉腰怒骂的姿势,她只是尽力将腰挺直,一张脸高高昂起,语气淡漠沉缓:“暄城将军的肩伤可好了?” 暄城浮起的笑逼得红痕一弯一弯妖娆,两三记眼风飞去一旁正喝着他送来好茶叶的男子。 “三三姑娘,你的疯病可好了?” 无浪闻此言,速速低头装作失聪,这厅里的气氛实在太过诡异,有什么东西纠结着火花四射似得。 “放肆,这里是天界,车路将军请称呼本宫一声四公主殿下。”三三撇下那个男子不顾,端庄步去堂中,找主人位大大咧咧坐下,好整以暇地对着暄城做了一个请用茶的手势。 无浪抬起头,脸色变换莫测,眼睛却躲着三三的追视,一不小心半路相逢,他却用乌黑瞳眸朝她笑了一笑,这一笑韵味无穷。 三三满意地转头对着暄城方向,用手托着腮,一副正待侧耳聆听的乖巧模样。 车路将军突然在无意间感觉自己被得罪了。 燕舞并不是争强好斗之人,大小姐向来是把柔弓,轻易绝不放弦。 出弓的则必是利箭:“三三姑娘,本座记得分明,那夜是你在元帅府大喊,自称已被赶出天魔宫,与魔教再无干系。公主殿下四字怕与你并不相干,你若喜欢,我可以叫你一声小四。” 放眼这天界,绝非只有魔教那两个公主才称得上“千娇百媚,众星拱月。” 天逸那日来神教穿的公主袍,花里胡哨,缀满了宝石玛瑙,简直像一堆铜钱大放奇光,神教连稍有家世的女子,也绝不会让此等五颜六色的俗物上身。 燕舞的衣袍向来只有素雅的花样,布料极佳,穿在身上绝不累赘,什么样的步摇与钗环尽可相配。 饶是再有涵养,她也曾暗自腹诽,天魔宫中皇族的品味着实有些诡异,听说美男子天魔皇还喜欢色服,联想眼前的三三公主,脑海里立即浮现彩虹一道,据说还对诗书无爱,全教上下尚武弃文,无非一群乡巴佬而已。 “还是按照黄泉路33号的规矩叫本宫三三吧。为表亲切,本宫称呼将军一声画摊男,或者,霸王汤?暄城意下如何?” “本座前来五公主府只为找鹤劫放世子相商要事,并无来探望三三姑娘之意,故筹备不周,没有替自己安排称呼。三三姑娘突然不请自来,还是说,二位之前退的婚如今又续上了?” 三三一窒,怒意转成忧伤,哀怨地望向昨夜孟浪的负心汉。 两女相争,必有一伤。 小柿子在两道火辣辣目光中坐正,不偏不倚再喝一口香茶。 做谍首的大哥告知他暄城是女子的时候他还抵死不信,表示曾在天魔宫陷害将军落水,亲眼瞧见他胸前两个呼之欲出的红点,那平坦的胸若长在女子身上,也未免太过可悲了。 “猪头,她当然会在那时变化出男身,你居然也会信区区迷幻术!”鹤劫生嗤之以鼻。 他本来深信不疑,如今见识了眼前二女斗嘴的浑厚气场,他开始动摇了。 “暄城将军……”他刚要开口相救枕畔女子,哪知燕舞突然立起,微笑道:“本座欲言之事已经道尽,请小世子详加斟酌,明日再给将军府回复也不妨。暄城就此告辞。” 毫不恋战,一掀衣角,抬腿便往外走去。 “且慢。”三三身影一闪,已到了暄城身前。 “怎么,三三姑娘还有事情要说?” “没有,听说将军在天魔宫曾经因为走太快,被鹤劫放不小心绊入御水河中;所以本宫好意提醒一声,且慢些走。” 三三笑得十分十分不善。 暄城照旧向前,抛下一句:“本座只当二位如今逍遥快活,已然忘记天魔宫里的事情。黄泉路33号的二老板都已烟花尽灭,我那一摔又何劳费心苦记?” 河东狮就这样狂发一怒,轰走了上门议事的贵客。 从头到尾只说了四字的小柿子殿下此刻站起身,淡然道:“累不累?” “哼!”这话问得未免太迟,一早就该捧着清水沐汤,候在床边慰问体贴。 “不累是吧,练功去吧,后日我要陪暄城去捉拿谛望。” “哈?”她极其自然靠去大老板肩侧:“那我一起去。” “不成,你去碍手碍脚,极可能被谛望兽吞下肚去,白白让它增长了功力。万一它比你会使天魔眼怎么办?” “呃。瘦皮鹤你总是看轻本宫!” “哪里敢看轻臭丫头,昨夜公主殿下压在本王身上,重如泰山。” “胡说!”脸是红的,娇羞之外另有些释然。 他终于肯提起昨夜之事。 若不是刚刚一通搅局,她真要怀疑一夜颠倒都是自己发的大春梦。 微微叹一口气,大老板无浪就如浮云,围拢了手也未必可以掌控。 “怎么了?为何叹气?”他问。 “无事,本宫略有些感慨。” “三三……我不是牧白……”也不知为何,大老板说了这么一句怪话。 他确然不是牧白,牧白知道怎么让三三开心,温存体贴手段齐出,让怀中女子要哭要笑都觉畅怀;无浪寡言,不辩,并不是所谓知冷知热的二十四孝好郎君。 她忽然一笑,回道:“你是瘦皮鹤,本宫知道。” 十指交缠地更紧,无浪的双眼也愈发明亮。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第五卷:谛望 游园惊魂 夜阑,两个紫衣天女点起几盏橘红色的烛灯,添两袖清香在屋内,用红色同心结挽起蛟丝帐,稍矮的女子活泼,叽叽喳喳小鸟般说个不停:“当年这屋子里住着大美女致莲仙子,至今还留存莲花清香,说起来也该是千年前的事情。” 高的那个很少接口,似是对一旁端坐的魔教四公主天逸十分顾忌。 “四公主,听说魔教男子好武,可有我们五公主府这几个貌美?”矮的不甘寂寞,直接找公主搭讪。 三三闪神,她一向关在天魔宫中,根本无从得知除了父皇皇兄之外的魔教男子究竟是妍是丑,是否敌得过鹤族这几个貌美绝伦的。 公主殿下的侧面更像段小楼当年的模样,自鼻翼起线条变得柔和,到了腮边自然成了魔教皇族倨傲的轮廓。 小天女见她沉吟不语,又追问一句:“公主殿下,魔教女子都像你般前凸后翘吗?” “晓晓,不得放肆!”高个的听不过去,皱着眉头责怪晓晓无状。 小天女“噗哧”一笑,毫不介怀,还在唠叨:“如今神教美女还要数七公主家的小郡主玉洁,当年都道我们大世子与她青梅竹鹤,两府定了娃娃亲呢……” “据说多年前自杀身亡的顾府千金燕舞也很漂亮呢。早先似乎与我们小世子也定过娃娃亲。真正是两对俊男美女,可惜最终都未成就。”高个天女终于也忍不住八卦了一小下。 这话蹊跷,但天逸神情仍是清冷,内心的沸腾起伏根本不必七情上面,只怕异日又会变成天界另一桩笑话。 鹤劫放的娃娃亲,论起来他们两个私下也定过,还曾认认真真牵了手跑去弘光殿找父皇禀报。 那又如何?到头来一样形如劳燕,各自东西。 她面向菱花镜,眉宇间仍有些郁郁,自己用手抚平了,只是作不出笑的表情,硬要扯起嘴角,镜中的脸到底欠了几分圆通。 天逸也一样要寄人篱下,仰枕边鹤鼻息度日的个中滋味,实在并不好过。 魔教公主在神教天女眼中向来沉静冷漠,似乎也只有小世子殿下能引得她欢笑怒骂。 她曲线毕露的好身材与发髻的盘法都带着魔教况味,是神教极少有的风情。 这样一个美女,却听说为了某个地府卑贱男子发了疯,又与小世子殿下退了婚,经历如此奇特,难怪她一双大眼睛偶尔也会失神。 离去的时候,晓晓樱唇微翘,笑盈盈从三三身边过,嘴里道:“公主殿下,我们小世子回来了。” 公主转眸,立在屋外的大老板身着披风,显是刚刚入府,路过了客房门首,稍作停留。 “三三,待我换了衣服,我们去花苑里走走。” “好。” 曾经等过他百年,再等得一时算什么? 稍等片刻,他却直接走了进来,还一把将门带上。 “不出去走走吗?”换好一身衣服的三三有些不解。 鹤劫放道:“夜深了,还是留在这里说吧。” “喔。”三三垂下头,无精打采地对着菱花镜,烛光洒去她脸上,恰恰突出了悲伤的眼与紧抿的唇。 “三三……”他坐去她身旁,问道:“怎么了?” 壮妹何时变得如此黯然无色?他用手探探她的额头,并没有发热,也不似受了伤。 “大老板,三三明日想回冥府。”她半抬起头,认真道。 他的手略颤,愧疚立即浮上眼角眉梢:“你要回黄泉路33号吗?” “不。或是会去第七层地狱吧,做一个真正的乡下壮妹,在一个没有谁识得魔教四公主的地方过一段日子。” 无浪变得肃然,她这话不像赌气,应是酝酿许久的决定。 “好。”他答道:“这样也好。” 三三的心漏跳了一拍,脸上浮满半红半白的笑,看一眼鹤劫放,他丰神俊朗,即使蹙眉,也是美的。 毕竟对着美物那么多日子,该当知足。 掐一下自己的掌心,痛痒的感觉,三三忽然轻松地笑起来:“瘦皮鹤,不要忘记你答应本宫的事情,三三无能,牧白的仇都要交给你来报了。” 边说边以小手拍桌,有多久没有击出熟悉的节奏——“啪,啪啪,啪啪啪啪。” 他的视线从她的脸游去她的手掌。 捉过来翻转,看到她自己揪出来犹如朱砂痕的红印,他的脸色也半红半白起来。 “臭丫头,你没有听本王将话说完。” 她掩住他的嘴道:“不用说什么,本宫已然想得十分清楚,这神教虽好,终是水土不服,倒是无光的冥府比较有趣,顺道还可以去给寅罡太子致歉,他那时也是好意……” 无浪挑眉,揭开她的手道:“原来公主殿下连退步都已安排妥当,所以都无耐心听本王将话说完。” “还有什么好说的?无非都是些废话。你还是早些休息以备擒兽为是。”大义凛然地推他起身。 瘦皮鹤却不想动,任她怎么用力都不得法。 “我若活不过明日,三三去冥府或是回天魔宫皆可;若鹤劫放顺利擒兽,本月月底就是黄道吉日,我这样夜夜伺寝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名正言顺拜了堂,起码有张合欢床睡。” 她一愣,手搭在他胸前,软软地使不出力:“拜什么堂?” “成亲不用拜堂吗?”他一脸诧异地看她:“你都不打算给本王一个名分?要一直苟且下去不成?” “哈?”她的脑子突然发涨,完全不知他在叽里咕噜些什么玩意儿。峰回路转,真教愁肠百结的女子无法适应。 “本宫没打算要你负责啊!”强求来的因缘又有何益处?当然,若大老板一定要负责也未为不可,顺便帮牧白把仇报了则更是锦上添花的美事。 “四公主总得对在下负责吧!”他倒是受了冤屈一般,还低头伸手去自己怀里掏摸了一番。 “找什么东西?”真是的,讨论如此严肃的话题,他又东摸西摸个什么劲?转念一想,三三又开心起来,莫非他要拿出什么五公主府的王族传家宝? 只听得“哗”一声,他拎出一堆发黄的纸来,迎风抖三抖,递来她眼前,朗朗道:“三三壮妹,看清楚了!你卖身契还在本王手中,要你成亲便成亲,要你拜堂便拜堂,做牛做马,为婢为奴皆是本分,不得有误!” “啊呸!”她一把抢夺过来,信手翻翻,还真有自己的画押,不免疑惑:“寅罡不是替本宫赎了身吗?” “本王最不喜那个乡巴佬太子,他以为加了税,我便怕了他?” “呃……” 话题扯得太远,他拉住她欲挣扎的双手,正色道:“天逸,你要想清楚,与本王成亲未必能够快活一世。” 她凄然一笑答道:“与昔日的魔教四公主成亲难道就是美事吗?大老板……” 余下的话语被他以嘴封住。 这一刻,三三十分感怀,她愿意相信,他是真得眼内有她才会作出如此决定。 或许因为有了承诺打底,临行前的云雨也成了抵死缠绵的快事。 大老板并未吹熄窗边红烛,他分明要她看清楚,身上舞动的男子究竟是哪一个。 耸身进入她的一刹,他吻去她的胸前,听到了她异常欢快的心跳,连底下的抽动都不由加了几分力气,谈不上温柔,倒像壮汉和壮妹厮打成一团,引得三三一口咬在他脖颈上,红印立现,激出他新一轮恶狠狠地进攻。 男女呼应的呻吟交缠在一起,她欲生欲死。 仿佛行在东海中央,双脚踏于海隔线之上,过去曾是黑色无际,一脚跨过去,仍有碧蓝云天。 他对着她身内某一处不堪一击的弱点用力顶去,她突然就在控制不住的痉挛中攀上了一个高峰,身体与欲念皆在山顶上盘旋,脑海里却道,如果他明日败在谛望手里要怎么办? 此念一起,心跳得失序,她用力推他进入自己,恨不能让彼此之间紧密得没有空隙,不必再担心身体乍然分离时的无助与凄惶。 越颤抖越用力,越觉销魂…… 她在数次欢愉的尽头怅然若失,无法成眠。 趁身侧美男子闭目休憩,她偷偷披了衣赤脚走出门外。 夜凉得渗入肌理,一个寒战,她仰头闻着桂花飘香。 也不知有多少日子,心绪不曾如此宁静安乐。 身后臂膀环抱,追出来的情郎道:“以后臭丫头应该为本王烹制上好的桂花糕,要三分糖……” 空气中顿时也弥漫甜腻,她转身钻研在他颈上留的红印,手摸上去,笑嘻嘻问:“咦,人家暄城将军红痕在额际,瘦皮鹤的怎么长在脖子上?” 正说到此处,忽然寒潭度孤影,一团光不知从何处飞入,鹤劫放与三三同时侧眸。 光落在他们面前,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子。 男子似是受了伤,靠在树上,费力脱去帽子,仰起脸,声音嘶哑道:“无浪,救我……” 话未完,就倒在一片尘埃之中。 漆黑静夜,五公主府中传出一声女子的凄厉惨叫,响彻天际。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顺利开虐 情欺 五公主府外车马声喧天,无数高擎的火把将这一方夜空映得通亮,府墙下曈曈的身影排成队列,都想从有些残落的府门进入。 为首的却是身着神教黑衣影卫制服的大世子鹤劫生与一袭将军袍的车路将军暄城。 他们身后的天兵天将与黑衣影卫自然而然分成两列,就如激流,在细窄湍急处才交汇;到了较为宽阔的后苑则又各占其位。 夜色中,小柿子殿下鹤劫放与魔教四公主天逸正勾肩搭背赏一棵大桂树。 见到一众来客,豪放的男女也未马上分拆开来,依旧挽着手转过脸来。 “车路将军带着兵马入我们五公主府是为了何故?”鹤劫放言罢还拉了拉自己的衣襟,一副无赖相。 “本座与大世子殿下一同擒拿谛望兽,业畜刚刚入了五公主府……” “是,劫放,你适才有没有看到一团红光?”鹤劫生也亲自说项。 倒是鹤劫放起了怒意,恶人先告状:“暄城,你答应等本王明日一起去擒兽,怎么半路又勾搭上了我大哥?” “咳咳……劫放,注意乃的言辞。”鹤劫生看到车路将军越来越沉的脸色,又出面打一个圆场道:“先不说这些,你们究竟有没有看到谛望兽?” 暄城笔直看向劫放身旁的三三,公主殿下的脸色几乎透明,由始至终不发一语,简直就像一个没有表情的傀儡,眼神轻悠悠都不知飘去了何处。 “哥,没有看到什么红光,谛望兽可能从我们府前过,到了隔壁什么星君的府里。” “容暄城多嘴问一句,刚才府里传出的那一声惨呼似是由四公主殿下发出,究竟为了何事?” 鹤劫放佻达一笑:“暄城为何觉得是惨呼呢?只是嬉笑罢了,这样的闺阁秘事,实在不方便向阁下禀报共享。” 将军与鹤卫主的视线齐齐投向沉静如水的三三,她赤着双脚,披了简单的夜缕,一双手被鹤劫放紧紧扣住,确是一派佳侣树下嬉戏被活捉的景象。 “劫放最最促狭,本宫刚刚被他吓到了。不过若是谛望在附近出没,二位还是快去别的府里搜找,五公主府内由本宫和劫放镇守,可保无虞。”三三终于开口,神色也无异常。 鹤劫生漆黑的眼眸里满是自己弟弟的影,他手中的马鞭略略点了点自己的掌心,对暄城道:“那我们还是去别的地方找一找。” 车路将军点了点头,又问:“小柿子殿下一直勤力筹备捕兽之事,今夜不一同前往吗?” 三三猛地看住鹤劫放,大眼睛中的水意,也不知是哀愁还是忧惧。 “既然二位神功超群的都说谛望没有入府,想来公主殿下一个留在府内也无甚紧要。明日便是伺血日,若今夜将其成擒或直接诛灭最好不过。” “劫放,你是否要同去?”鹤劫生也重重地问了一句。 大老板无浪今夜的表现实在有点令人起疑。 他赫然答:“本王不去,暄城,你记住了,若先答应了我的事情,即使转投得是我大哥,本王也不会再度出马。” 十分傲慢无礼,拉了三三就往客房行去。 暄城的凤目起了变化,几乎有一瞬因为小柿子殿下所表现出来的勃然怒意,对于自己半路与鹤劫生合作略感自愧;这情绪不可深究,她自己宁愿相信他是闹纨绔脾气,才会行为如此失常。 却是一同出府的蛋大君安慰了她几句:“劫放从小不喜欢天界拿他与本王作比,但他向来以大局为重,脾气过去了就好了。将军不要介怀。” “是本座行事有些不妥。好在即便今夜无法抓到谛望,明日没有本座的血,此兽一样熬不过去,待事后,再和小柿子殿下解释今夜的原委吧。” “将军真是深明大义。” 她深明大义?是吧,暄城在夜色里的笑,同恩师一般,是冰凉的。 养鹤多日,大老板无浪的每处言行,她都了如指掌。 今夜疑点重重,她的心却一直纠结在公主与世子相携的手上,这一幕在脑海中反复上演,燕舞在马上看着前路,身侧是那个男子的亲兄弟,还是弟弟暄城一心仰慕的那一个,同样是鹤,无非是丹顶鹤与小肉鹤的区别,只是这样的区别而已。 感受竟全然不同,她已中蛊。 刚刚行到半路,身后有骏马疾驰而来。 鹤卫主与将军齐回头,小柿子殿下换了黑衣行装,与他们三骑并列,眼睛并不看暄城,嘴里却道:“车路将军欠本王一个大人情,先记下了。” 又欺近暄城,他在黑夜里盯着美媚将军的脖颈与细白手腕。 从何处,他才能弄到将军的血带回去给牧白? 牧白呵牧白…… 紫眸温存的牧白,倒下去的那一霎说得是:“无浪,救我……” 惊慌失措惨叫出声的三三,用力挣脱大老板的怀抱,不敢靠近眼前的二老板牧白。 三三的兽牧白,居然还是活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过,中间那一程只是断断续续的噩梦,突然间梦醒,却发现醒时更不堪。 四公主双手抓摸着空气,一步步后退,眼睛里滚动着金光,嘴巴里喃喃着不知念些什么。 “三三,随我来!”收拾残局的只有双脚也发抖的大老板无浪,他假装无视女子剧烈颤动的指尖,心潮激荡又故作镇定地抱起脸色一如既往苍白的男子。 三三几乎要回去天魔宫里疯狂的岁月。 她以手攀住无浪的背驱,紧随着他将牧白放在客房床上。 公主与世子,不久前还在此床上颠鸾倒凤;回魂牧白的一头黑色长发将原先无浪睡的位置堪堪占满,触床的刹那,那两道长眉总算略略舒展,发出一声呻吟,声音微弱,几不可辩:“从此后牧白即是谛望……” 没有比这幕更惊魂的场面。 三三用足了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细碎的哭泣声,无浪的眼神从未变过,深得就如古井,他用力揉捏她的手,一字一顿道:“没事了,不要怕,本王会处理,臭丫头随我出去……” 赤着脚回到树下,假意拥抱,欺瞒围捕而来的将军与蛋大,她在茫茫夜雾中浑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过了这一关。 直到身边鹤装佯带她回客房,她仍是控制不好脚步,拼命眨动双眼,如若过去的数月只是南柯一梦,当下的混乱局面是否又有梦醒时刻? 客房外的叨扰惊醒了二老板牧白。 他们牵着手入内的时候,男子喘着气,倚在床头用一双略带红意的眼睛静静看着他们。 此一望如同他在牢内,也是眼睁睁看大老板和门神三三牵手降临。 当时他惊怒交加,如今只剩下淡定的唏嘘,假装未见女子欲言又止的表情,奋力要将来龙去脉说明:“无浪,杀我!” 男女尽皆一怔,这叫什么话?先是无浪救我,好不容易演戏救了他,又变成无浪杀我。 嗓音暗哑,眼睛里也再找不到紫色氤氲,昔日的海棠花道:“如果明日还没有暄城的血,我会发狂……” 无浪瞳眸中的黑色延染,他追捕谛望兽这么多年,对此话最有心得——时日一到,若谛望得不到伺血尊者的血,便会气血翻涌,痛不欲生;既然是兽,自然兽性未除,届时吞噬知交好友也不是没有可能。 “在我发狂作乱前,一定要杀了我!我只是想临死前来见你们一面……”美男子毫无气力,到此时,他才对着一旁的三三绽放脆弱的一笑道:“丫头,你似乎瘦了。” 无浪俯下身,在牧白耳边道:“你他妈的给我用心活下去,血的事情我会去设法。等我回来,再来听你这只谛望兽的故事。” 对着三三,他却语声轻柔:“照顾二老板牧白,本王很快回来。” “瘦皮鹤……”她咬紧下唇,眼光尽头那男子垂头刻意不看她对着大老板伸出的孤弱的小手。 她的心被绞作一团,无浪一走,剩下她和往日旧梦共处一室,她曾经为之寻死,为之发疯,却依旧不知要怎么才能告诉牧白百日间的过往。 无浪回眸看了她一眼,眼神温暖,就像在安慰她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门开门闭,她小心翼翼向着日思夜想的美男子走去。 “丫头,无须顾虑我。”开口的却是二老板:“晚了,你去自己屋里休息吧。” 屋里?哪个屋里?他躺的床正是她客居神教的根据地。 在这屋里,几个时辰前,大老板无浪还说要与她成亲;床上的三三也咬着下唇,决意从此与青梅竹鹤长相厮守再不分离。 “牧白,你为什么要自杀?”问出口的话冷冰冰,砸得他有些怔忡。 她如同梦境里,一遍一遍含着泪问心上人:“本宫开了天魔眼去劫囚车带你走。是三三无用,当场走火入魔没能成功,但是二老板你为何那么狠心,不见我最后一面就自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是一个打不开的死结,他死了,她可以跳过这段记忆不问缘由;如今他活生生躺在眼前,她却无法克制自己不追问。 “牧白,柴房里的三三你都不相信吗?你眼里究竟有没有天逸?” “我……”牧白语塞,长长叹一口气,回复:“丫头,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何意?” 他刚刚亲眼目睹三三与无浪在桂花树下的亲昵模样。 赤足披着夜衣的三三,熟稔地用手触摸大老板的勃项,那神情万分熟悉,柴房激情后,她也曾抚揉他肩胛处的刻字,于是当下就全然明白,无论自尽时眼见的那一幕是否是真;百日后的公主与世子,确然成了好事。 吊起眉梢一笑,牧白道:“三三,我已与谛望成亲,是以,我希望你与无浪也能快乐结连理。”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若相忘 遍寻不着谛望的踪迹。 鹤劫生勒马道:“业畜想是逃得远了。无谓浪费兵力深夜苦追,不如先收队,两位也尽早休息。明日我们守株待兔,等谛望兽自己现身,再行诛灭。” 都无异议,只有鹤劫放死赖着不走,对哥哥道:“我留下来同车路将军好好商量明日之事,不如你先回府,三三已经睡下了,你不要扰她。” 鹤劫生看弟弟的眼神如同看飞天怪兽般道:“我无事半夜去扰你的公主殿下作甚?为兄不如你精神百倍,可以通宵达旦,不眠不休专业伺寝陪笑……” “好好好,你还是速速打道回府吧,眼看就要比爹还啰嗦了,千万小心未老先衰!”任是鹤劫放使尽全力掩饰,伺寝的话仍像脱线的风筝般直坠入一旁的将军耳中。 暄城清瘦的脸上泛起一丝嘲笑,让身下的马微微打一个转,似是要给兄弟俩对话的空间。 背后的两位世子却停止了对话,选择了眼神交流。 一阵风过的功夫,就听鹤劫生朗声道:“那本王先走一步。” 天兵天将与黑衣影卫尽皆退去,剩下两骑,在夜色里朝着将军府迤逦而行。 将军的马头稍前,他紧锁双唇,不吐只字;世子略靠后,似是开玩笑又似认真地抱怨着:“暄城,你这样喜新厌旧,害的我们差点兄弟反目,真是居心叵测……” “今夜谛望兽想要吞噬元帅行宫一个伺香的小仙,灵丹到了口头了,却被这小仙跑了,当时大世子殿下恰好在附近,所以让他相助一臂之力,仅此而已。” 也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这样无稽的玩笑话,暄城将军却作了详细的解释。 只是解释的时候,他的眼睛不过是空荡荡地望着前路,只有眼底极轻的一抹红色,就好像额际的红痕化作一滴血泪,落到了自己眼里。 鹤劫放当然看不见这稍纵即逝的红,他的脸有着不一样的焦灼与无奈,语气仍是避重就轻:“暄城,谛望兽的模样,那小仙可曾看清?” 马蹄声止,画摊男的脸正对着大老板无浪才道:“小仙未看清谛望兽的模样,却道其人形投在地上的影十分高大,身量只比大世子殿下略矮,与你差不多吧。可先前我伺血的时候,谛望的人形分明是个小姑娘,决然称不上高大二字。” “噢?”鹤劫放本在沉吟,忽然感到有些心燥,就着月光看清了车路将军脸上奇异而专注的表情,不由大为抱怨:“你总不会怀疑本王就是那谛望兽吧!” 暄城想了一想,才答:“大老板无浪深不可测,什么事都不是没有可能……” “多谢将军抬举。本王虽然喜欢吞糕,却并无吞噬仙灵的喜好。” 双方眼神略略胶着,无浪心中一动,四围空旷幽静,离将军府距离不远也不近,正是动手的好地。 “暄城,此处下马走走吧,我有话同你说。”他也不等将军应一声,已然将天马缚紧在树旁。 待安顿好了,无浪也不避嫌,拎起将军的手就去一块大石上落座。 “小柿子殿下有何话要说?” 四目相对,弟弟暄城在黑眸中渐渐化成一只巨兽,对着燕舞凄惨地呼喊:“姐姐,给我血。” 呼救的哀嚎一声响过一声,姐姐燕舞的凤目里却绝无凄色,只如玄冰一般,透着冷烟。 她镇定地从骑囊中取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小刀,拉高自己的袖管,臂上刀疤累累,找一处干净的,将刀刃慢慢没入,狭而长的伤疤,像她微微闭起的眼睛,红色顿现,被迷魂的将军忍不住疼,用力蜷起自己的身躯,还是控制不住有些发抖。 鹤劫放的眼光随之变冷,一只手用瓷瓶盛着滴滴往下流的血,一只手却忍不住放去将军的背上…… 放血的将军突然道:“拿开。” 小柿子殿下一愣,他怎会拒绝?难道他的迷魂眼失了手? “鹤劫放,你圈养了谛望兽?” 将军的眼睛没有离开对方的双眸,但他分明是清醒的,清醒地感到彻骨的疼痛,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被纳入白色小巧瓷瓶……钻研了这么多年仇家,他能够破除迷魂眼的心蛊,却依旧无法让自己的身体摆脱对方的引诱。 鹤劫放无话可说。 这时光流传地如此慢,慢到他几乎有冲动将小瓷瓶砸碎。 天魔宫中拧着水汁的午后,变成了取血的夜晚,受伤的美媚将军用一双逐渐黯淡的眼睛,让从来波澜不惊的大老板无浪动作都纷乱起来。 迷魂眼的功力增强,这样或许缩成一团的女子不会那么疼那么难受。 “淫 贼鹤劫放,疼……”她终于陷入迷梦,闭起双目,睫毛颤抖,眼角有一滴透明无色的泪水成形,滑落。 泪水滑落的速度极快,击在地上,居然有水瓣四射的错觉。 二老板牧白扬起脸,惊诧地问:“三三,你为何哭了?” 这问多么离奇。 三三也只得这么一滴泪而已,脸上仍然粉饰着傻憨憨的笑,她异常温柔地问道:“二老板,你成亲了?” 语气背后似有他一时忖度不出的起承转合,于是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是否可以点头认下。 “这百日间三三的兽非但未死,还与谛望兽兽联姻成了佳侣?”公主粉腮上的笑未免太过寡淡,映在牧白早已失去紫意的眸中,像最最无声的逼问与嘲弄。 “三三,若我未看错,你与无浪也早已情投意合了吧……”他仍然不愿太过失礼,是以用词十分客气。 “牧白。”她只是怔怔看着他,再无下文。 千言万语就似那日天魔宫中被父皇以功力震碎的一纸退婚书,纸蝶无数,情景犹在眼际,四公主天逸是如何神魂颠倒发疯哭叫。 再往前看,她守在神仙台前,用一柄剑击退了魔教黑衣影卫,打伤了寅罡太子,开天魔眼喋血当场…… 这期间,情郎牧白没有给过她半个字。 讽刺得是,他在夜半乍然还魂,口口声声,三三,我已与谛望成亲…… 成亲。 穿着红色龙凤衣袍,双双拜倒在天地间,那是她天逸公主与牧白老板最最情热,舍身忘死也要在一起的时候也未曾经历过的美景。 不过是百夕,他已轻易许了别人,一脸云淡风轻来祝福自己和大老板。 腮边的湿凉并不是泪。 她伸手为自己抹去,就如抹去一段最最不堪的记忆。 神色间的坚忍让牧白有些动容。 美男子坐直为自己辩解:“三三,我自尽之后被谛望所救……我,总要活下去……” 二老板牧白除了自尽的瞬间,时时刻刻,都想要活下去。 “闭目时,牧白已然后悔,很想留一条命在,听听你和无浪的解释;睁眼时,谛望已在身侧,这些时日,都赖她照料我,救命之恩牧白无以回报。” 三三苦笑。 谛望给了他救命之恩,于是她的种种痴缠,她的飞蛾扑火,她的报仇未遂,都不足道。 “如今说这些,真是无甚意义。牧白,你娘子呢?” 三三用尽全身力气问出此句。 牧白,你可知? 天逸如今已不是魔教公主,在元帅府内可算为你死过一次;最最可笑的纪念,要算这双再也辨不出颜色的眼睛。 大老板无浪,在本宫眼内,永远只能披着黑衣。 而二老板牧白,你的眼眸再无紫光流动,因为本宫,完全看不出。 地府黄泉路33号的柴房,留给她的只是一个黑白凄迷的世界。 牧白哪里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没有天光的夜洞里,谛望对着自己纯情地凝视。 那双手一遍遍抚摸他的胸口,匕首由此而入,每到夜半,总会疼痛地令他皱眉,只有她手上的神力能够缓解。 她极爱他修长而不肯妥协的眉,习惯用柔软的嘴唇轻轻触碰,笑嘻嘻道:“二老板真好看,谛望好生欢喜。” 小姑娘的句子几不成形,却坚持不懈,翻来覆去一直说着对他的喜爱。 短短数日,几度云雨,她爱他爱到全然不知青红皂白的境地,他说什么她都信,连夜半他为她披起薄衫,孤单半生的谛望兽都会弯起嘴角,抱着他的腰发出银铃般的笑。 他的谛望是一只没有见过世面,很想有人在黑暗里同她说话的小兽而已。 哪里可以同柴房里美丽妖娆的公主殿下作比? 牧白眸光黯然,他道:“我已是鳏夫,从此牧白即是谛望。” 他的谛望已死。 临死前,望着他的眼神是那样清澈,即使黑洞里没有光,他都看得分明。 三三面上的苦笑越扩越大。 刚想恭喜他一声,须臾间又噩耗临头。 实在无法装佯配合他脸上的悲痛,心偷偷裂出一个洞的三三疲惫道:“本宫有些累,先休息了。” 他也不好慰留。 眼睁睁看着壮妹三三沉重地离去,蹲在门外映出孤单的影子。 往事不可追。 二老板牧白紧抿着唇,眼睛里红色渐渐浮现,他低头四顾,试图找到三三刚刚落在地下的那滴泪。 要等瘦皮鹤回来。 神教夜真是万般凄凉,三三迎风有些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仔细听又有些像兽的呜咽。 她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事,就着明月光,呆呆注视。 带着瓷瓶回来的大老板无浪,坐去臭丫头身边,柔声道:“我回来了。” 取过她手中的东西看——是一截印章,章底有四字:三三之印。 章上立着一个小天王,一如女门神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二老板的好礼 瓷瓶去掉盖,血气随着微风四溢而出,无形中似一股轻柔的烟,袅袅娜娜舞去牧白的鼻尖——血的味道至纯,裹着花瓣似的清香,在暗夜里闻到,全身都会猛然一震。 牧白的脸上泛起动人的红意,像是羞涩,又沾带着兴奋,一双眼睛更是被无浪手中的瓷瓶左右。 “无浪……给我……”语气里焦急难耐,用鹤劫放从未见过的媚笑,朝前伸出一只手来,掌心端然向上。 当年看他就着白水吞下半粒避劫丹,也从来不是如此心急火燎的模样。 无浪的眉头紧皱,他心心念念要生擒的谛望兽就在眼前,腰际的流萤剑却怎么才能对着牧白出鞘? “无浪,怎么了?”烛火里的脸还是这一张,除了迷离的紫色再不见踪影,眉还是飞去双鬓的剑眉,说话也依旧是温存有礼,就像当年二老板牧白同来往的客人好商好量做一笔古董买卖。 究竟是何处变了? 无浪的脸上无端端起了戾气,三三不愿入屋再与这男子相见,门神失魂落魄地说:“牧白已和谛望成亲,如今还成了鳏夫,大老板速速入内替三三道一声安慰。” 乱成一团的关系,又被他们摆在五公主府的客房内,催促着无辜的大老板无浪前去处理。 “牧白,你何时成了谛望兽?天界的这些散仙都是你吞噬的?”他把瓶子挪去一边,问那个正要上前的男子。 男子有些发怔,就像在黄泉路33号,一被问起不愿答的事,美貌的二老板就把脸的轮廓线条绷直,将头半仰道:“若不在明日前给我暄城的血,我便会无法自制,丑态毕露。无浪……” 这声“无浪”是一根刚劲的丝,陡得自鹤劫放心中升起,又势如破竹,直冲去他的四肢五骸,心防失陷,大老板不由自主就将手中的瓷瓶往前递去。 小柿子殿下硬是压抑了内心翻滚的愧疚与不适,辛辛苦苦从暄城那里取血,看车路将军泪水和着血水一同落入这小小瓷瓶,说到底,都是为了二老板牧白。 牧白开口要他相救,根本就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 用这世上任何一种算法,都是大老板无浪亏欠二老板牧白良多。 得到瓷瓶的牧白缓缓闭起双目,仰脖将血灌进了自己的咽喉。 他的手指修长苍白,衬在瓷瓶上,透出荧紫的光来。 无浪的脸色并不好看,不知为何,对着美男吸血的诡异场景,他却一再想起适才在他怀里痛的发抖的将军,直到送他去将军府的卧房,暄城仍然深陷梦魇,将“暄城”,“弟弟”与“小柿子”连成一气念个不停。 血尽,手指将瓷瓶挪离嘴畔,唇角带着红印,抿出一朵艳丽的笑花,牧白刹那间回复二老板潇洒自如的本色,对着无浪苦笑道:“不知何故,我在你面前,总是如此丑陋不堪。” 见无浪不作答。牧白返身为自己倒一杯茶,漱口之余,还要洗去不小心沾上的血色。 动作从容不迫,再无过去的羸弱,奇重无比的云石椅子,二老板随手就提起,轻轻放在床畔。似是感应到背后无浪凝视的目光,他调转头一笑道:“以前每还重光一笔债,都要在床上躺很久,坏脾气无浪总是坐在床边陪我说话……” 话说到此处嘎然而止。 他对三三说过,很多事情,哭是没有用的。 于是,即使已然心力交瘁,二老板牧白也从不曾哽咽出声。 “牧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时光倒流,承诺要护他周全的自己,一遍遍问着悲不外露的男子,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要那么傻…… “其实,这百日间发生的,全然算是好事。”二老板凄迷一笑,靠去床头自言自语:“我家谛望你也见过,就是那日来店里傻乎乎要出八千金将你我买去的小姑娘。” “她就是谛望?” “是啊,我一睁开眼,就听她说自己是谛望兽,靠吞噬仙灵为生。又说是我死后她问暄城要了我的尸体,准备终日呆看。谁知先前三三给我吃下一粒脱骨百节丹,当时正是脱骨之时,那一记匕首其实并未致命,再加上谛望的功力相助,牧白得以不死。” 此后的事情,他也不便说。 沉吟半刻,才续下去:“一直以为自此我与她在那黑洞里也可无忧度日。谁知暄城开始伺血,并开始指使我家谛望杀生。谛望为了我的缘故,深恨重光,居然瞒着我前去刺杀,重伤后被送回,时限到,不再伺血。谛望当时已濒临发狂边缘,她生怕伤到我,当场自尽了,还将口中的灵丹度给我,传了我一身功力。” “自此牧白即是谛望,要替内子完成她此生未竟的愿望。” 二老板的瞳眸仔细看,就如兽的瞳眸,搅着怒火,蒸腾出一片血色,再也找不见以往紫色的痕迹。 他的手按在床沿,只轻轻用力,三个手指印立即浮现。 见黑衣男子缄默,二老板突然从自己怀中取出一柄小匕首来道:“无浪,这是谛望收藏的好兵刃,你看看是否合手。” 去掉皮革外套,小匕首幽幽放着冷光,只消扫一眼,就知是好物。 却不见无浪伸手接。 牧白有些尴尬,低头笑道:“我这千年老二根本不识兵刃好歹,之前送你的都是赝品。这柄是谛望当宝藏在洞中的,我想必是好物,所以特意带来赠你。呵呵,没想到我们夫妇都一样有眼无珠……” “牧白!”大老板一声断喝,几乎是哀求着问:“你要无浪如何做才能补偿?” 牧白的脸是在暗夜开放的昙花,刹那芳华,柔光稍纵即逝,在无浪黑色双目中留下一道艳极而淡的影。 “无浪,我在死前曾经万般地恨你——我也恨三三,但恨你尤甚!”二老板表情尽失,沉缓地对着大老板的俏脸吐露自己的恨意:“那时我想,若有来世,定要投胎天潢贵胄,学一身好武艺,好好报今世之仇。让所谓的好朋友与好情人俯首求饶,尝尝绝望无助的个中滋味。” 再美的脸也经不住这样恶毒的恨意,牧白的表情越是无痕,无浪的脸色越是难堪。 他恨他并无意外。 铁青着脸听好友说下去,大老板收敛起眼中的哀求之色,渐渐立成冷硬的山石,棱角愈发分明。 二老板轻轻一笑,顿时波澜横生,似乎恩恩怨怨尽在嘴角的弧度弯折里被抚平安放。 他将手覆在大老板掌上,真诚道:“在黑洞醒来之时,谛望说,我叫得第一个名字仍是‘无浪’,那一刻牧白想起我们在人间,一同消磨的无数日夜……” 那些岁月长河中的日日夜夜,牧白若有了一些好歹危难,轻轻喊一声“无浪”,自有黑衣男子跳将过来赴汤蹈火地为自己解厄。 同窗皆道,温柔男子牧白身后有一个恶保镖无浪,些微小事,必然冤冤相报,不肯善罢甘休。 “谛望说,黄泉路33号内,无浪大老板与我形影不离,她当初就想将我们一同买下来。连她一个小兽都明白的事情,牧白身在其中居然一直无法堪透。”温柔男子眼波流淌,传递出别样的风情:“你说,这样恨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那三三呢?”无浪问得直白:“从头至尾,你有无想过三三?” 牧白神情仍是平淡,就仿佛那是最最陌生的一个名字,骤然被提起,也只是过境的微风——“魔教四公主殿下,牧白对其唯有祝福而已。” “她为了二老板一夜成疯,又为你不顾惜身家性命跑来刺杀重光,如今被逐出魔教,孤零零在神教落脚。这一切,只为换来你轻飘飘‘祝福’二字么?” “时至今夜,她适才拥抱的男子是你;而牧白怀中的女子却是谛望……除了祝福,我还有什么话可以同她讲?” 对峙无言,两双手不再交叠。 无浪沉声道:“牧白,我诚然负你良多;壮妹三三却对你并无相欠,你彼时若肯为她着想一分一毫,也绝不会贸然自尽留个烂摊子让天逸独自收拾。如今归来,你也该负荆请罪去求她谅解,对你们在黄泉路33号内的情缘作一个明明白白的交待;谛望救你性命不假,三三为你柴房献身在前,殉情报仇在后,即使她与我有了私情,又岂能将她对你的种种好处一笔抹煞?” 眼前的身躯似乎别无异动,但二老板脸上的些微变故无法逃脱大老板的神目,牧白的眼光变得辽远,像是越过了魂飞魄散的噩梦,回到了黄泉路33号的后院。 眸中盈满男女的双影纠缠,一次次唇齿相依,一次次争吵和好,一次次携手对月,如果忘怀,又怎么会在顷刻间如昨日清晰重现? 也曾井边对坐,彼此问着怕不怕这样愚蠢的问题;终究怕不怕都无用,等不等都成空,井在人亡,空留地府中望不到头的血红彼岸花,风一过,尽低头,哪里抗得过命中劫数? “昨日如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他缓缓道:“只得这样罢了。” 此句已是定论,明日相见,他和她也只是彼此点个头道声好的交情,再无其他。 无浪大老板轻声道:“夜深了,你先休息,有话明日再说。” 鹤劫放却无处可去,卧房里睡着紧握印章的三三,客房里睡着不肯回头的二老板。 他独自一个站在桂花树下,望着不远处的水池百味杂陈。 许久都不曾眨眼,猛然回头喝问:“谁?” 原来是披着睡衣出门寻弟的蛋大鹤劫生挑眉相问:“怎么了?” 哥哥居然也会深夜出门探问,可见是有心等到此刻。 兄弟一同转身往议事厅去。 而小柿子殿下的卧房里,三三抱膝呆坐终夜;月光下,客房中走出美男子,仰着脸对着半空的流萤微笑,一双眼眸红光大盛。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祝我家三三生日快乐,好桃花朵朵开 番外之人间书院 “我叫无浪。” 哈哈哈哈哈哈,底下这群没有眼色的凡夫俗子顿时笑得七倒八歪。 美艳无佻的贵公子俊脸一垮,怒意布满眉间,随时都要发作。 有一个穿着彩色蝴蝶般斑斓衣袍的小凡人站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大家不要笑了,无浪适才的献技毫不逊色……”掩嘴,美男子要人家镇定,自己却几乎又要笑出声来。 无浪双手捏拳,这群混账! 神目如炬扫向那个小凡人——勉强可以入眼吧。 这张海棠花般的脸又觉分外熟悉。哦,是那日他初下凡间,在林子里给自己献糕的娘娘腔。 于是赏他一记宽宏大量的眼风,凡俗人世,懂得欣赏无浪这样奇才的实在不多矣。 座上的白胡子老头终于发话道:“无浪,你一介男儿郎,也是好人家出生的公子,难道没有一技傍身?” “怎么没有?难道你们都瞎了,没有看到老子刚才表演的一手绝活?”真是烦躁,早知道就不顺道跑来这家书院凑热闹。 “放肆!”老头子气得将扶手拍得“啪啪”响,伸出一根手指,戳向无浪的胸膛:“竖子无礼!为师罚你去后院抄经千遍……不不不,抄经不足以使你照见己身之粗鄙;另外罚写千字文,说说自己究竟错在何处……” 呸!错在不该听信了蛋大哥哥与美貌老爹的花言巧语,因为那个没见过的遭瘟的什么顾府千金燕舞的死,被娘亲离玉一顿痛骂,说他不务正业,终日游手好闲;两个花样男子就一个拉手一个拉脚,给他指点迷津,问他是否要学一身好武艺,和爹一样用眼就可以杀敌。 鹤劫放最最受不住美色的勾引,一听之下立马就范,乖乖收拾好行囊下凡来找爹说的师公“土木”大仙。 师公是找到了,但土地公座下弟子零落,居然只有他一个。 在小山头上练功一年之余,私底下十分孤寂难耐,倒是山腰处有座书院,时常见里面年轻郎君们招摇出行,成群结伴。 土木大仙也说:“小鹤,你若有闲暇,不妨去书院里跟同龄男子一起熟习诗经。你们鹤族个个都好风雅,当做消磨时日也好。” 此话十分在理,他恭恭敬敬给师父兼师公一拜,摇摇摆摆就来入学。 变出许多黄白之物抵了学资,领到几套书院的书生袍,鄙夷地将粗制滥造的服饰穿上身,板着个高傲不羁的脸前来参加开学礼。 谁知平地都要生波。 老头子师座道:“本书院不以功名为首务,旨在让你们懂些道理,培养些脱俗之气,异日平步青云,也不忘圣人的教诲。日后书画骑射俱要修习,今日且让为师看看你们自家带来的好本领……” 此话一出,人人争先恐后大作表演。 有弹琴的,无浪听在耳里大觉嘲哳,他爹若听了都要掩耳;又跑来射箭的,歪歪扭扭的箭在空中缓慢地飞行,无浪轻轻一挥袖,顿时化作狂风将箭给吹走了,大家都笑将起来。有一个凡人似乎朝自己处看了一眼,无浪回视,见到一双紫色的双眸,也无甚稀奇。 轮到无浪,他表面虽然平静,内心却也十分雀跃。 神仙就是神仙,一出手,只怕他们都要拜倒在他的书生袍下。 于是他从行囊里拿出了一柄琵琶来。 书生们不由屏声静气,对他呆看个不休。 鹤劫放心下十分得意,等老子弹奏起来,必然惊天地泣鬼神,令尔等欲生欲死。 待他一曲终了,现场鸦雀无声,只有一个很细的尖音突然冒出:“啊,娘娘腔,大男人居然弹琵琶,哈哈哈哈。” “也不能如此说,当朝国手乐师也会弹琵琶……哈哈哈哈,这位师弟想来也要去宫廷里为娘娘们伴奏!” 这便是大老板无浪在人间写得第一份检讨之由来。 作者有话要说:半更缓和一下情绪,直接跳下一章更正文了,有时间再回来填满 一百零一个愿望 神君崩于第二日凌晨。 鹤劫生最先得到消息,立马换了世子服色,睡他屋内的鹤劫放此时惊醒,从哥哥的眼睛里就看明白了整个噩耗,只觉脑袋内“轰”一声巨响,近日变故迭生,诚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 “我去自己屋内着装,稍晚同你一起入宫。” 轻叩自己屋内的门,烛火亮起,来开门得却是眼睛发红的魔教四公主。 还未说话,只是看到对方满面的疲惫与风霜,就忍不住以眼神探问。 “三三。”他拥她在怀中,沉声道:“外公已去世,我与哥哥要速速入宫,处理后事。你留在府内,看好牧白……” 她的大眼睛一眨一眨,手一下下拍在他后背上安慰着,轻声道:“神君一走,重光会不会率先发难?” “臭丫头,无须害怕。”他低头在她的额际印下数吻。 她不是怕,只是替他担心;明知自己身为魔教公主不能随他入宫,这份忧心只得化作先前无力的一问。 抬头见到他黑眸中暗沉暗沉的大片阴影,她松开自己箍住他的臂膀,咬住下唇,看他赶去屏风后换衣。 映在屏风上的身影十分挺拔,与适才在客房中的那一个有些相像。 夜来风疾。 她隔着屏风问瘦皮鹤道:“牧白却要如何安置?” 鳏夫牧白,如今已变为吞噬兽,她并不知道要和这样的二老板如何相处。 带着黄泉路33号记忆的二老板,对着门神三三,对着她眸间流淌的泪,他的一双眼睛都是冷的。 她虽然辨不出颜色,那流彩的紫,再也无法捕捉;但他的每一道目光背后的含义,她依旧了然于胸。 天逸已逝,恐怕昔日牧白也已不再。 她又加问一句:“如今他若要吞噬小仙,本宫应否阻止?” 屏风那端的身影明显一顿,正在腰际打结的双手僵在那个位置,动弹不得。 声音缓缓传来,他道:“三三,若一直不能吞噬仙灵,牧白会畏光;十日后还要暄城的血,否则他会疯。” “哈?” 要她眼睁睁看二老板牧白去伤害其他无辜的散仙吗? 几乎要喊出口,瘦皮鹤,你带我一起走……三三根本不知要如何面对这样一个初恋郎君。 小世子殿下步出屏风,过来拉住她一双冰凉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中揉捏,关照道:“暄城的血我会设法,牧白如今有了神力,不比以往……” “劫放,黑衣影卫都已到齐。”是蛋大的声音。 大老板无浪抓紧时间安抚她道:“本想让你回天魔宫躲过神教的纷争,但牧白走不掉,他成了谛望,这偌大天界也只有你我可以令他心存善念……” 他走出去的时候,余音袅袅,话尾随着衣摆一同在风中招展不见。 三三最后的问话他却没有听见,小公主多少有些孩子气地担忧着:“牧白他会不会把我也吞噬掉?” 结果第二日的早膳,这两个宾客坐了五公主府的朝东主人位,相对两无言地埋头苦吃。 “神君走了,无浪昨夜赶去宫中操办后事。” “哦。他一贯来去自如。” 突然冷场,一对男女吃无可吃,只得相对苦笑。 “牧白,你现在神功盖世了?” “没有,只是气力比以前大些而已。”突然一个对视,彼此慌忙调头。 因为那样特殊的过去,即使是如此平淡的对话,总觉仍有暧昧的痕迹夹杂其间。 好在二老板处理地极其妥当,他仍像初识那样,温文有礼,但绝口不提过去,也不问三三和无浪之间的事。 两个默默无语一同走出饭堂,并肩的片刻,牧白忽然转过头微笑道:“此次我给你和无浪都带了好礼,给无浪的是一把匕首,给你的是一枚戒指。” “二老板真正细心,死而复生都有礼品送……” 脱口而出的话总会伤人。三三的语气生硬,全不比无浪收到好礼的愧疚满面。 牧白挑着眉头,苦笑道:“戒指要早些送,否则他日你们成亲了,就轮不到我来送这样的礼。” 这些话就像生了无数尖嫩的小爪,将男女的心抓挠地发痛发痒。 跑去湖边授受,他苍白的手从兜里掏出一枚并无甚光泽的戒指来,交去板着脸的女子手里,指尖微微触到她的掌心,分开不及,各自借粗重的呼吸来掩饰。 女子将戒指往指头上套,一个个试过来,不是太松,就是太紧,总之,不甚合手。 送礼的男子有些尴尬,解释道:“这戒指是限量版,所以是固定的手寸,戴不下就算了。”不合手的戒指,只有扔了一途。 “或许你家谛望合适……”她幽幽看着湖水,语气里有一丝惆怅,也不知无浪现在正在宫中忙些什么。 一个闪神,再回头,突然发现身侧的美男子额头冒着冷汗,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似乎疼痛难忍一般,五只手指几乎要刻入湖边柳树。 “牧白,你怎么了?” “无……事。”说是无事,仍需要她搀扶着在大石上坐下,将汗湿的脸背转,鬓际有晶莹的水印,美男子仍是地府里不肯叫疼的脾气。 三三看了焦躁起来,埋怨道:“这哪里像无事,我马上送你回柴房去吧。” 柴房?两个都被这个地方给惊诧了。本来就奄奄一息的男子还抬手咳嗽了几声。 “客房,是送你回客房。”她有些气馁,大老板无浪不在,她却怎么抬得动这样高大的二老板牧白。 她伸手想要将他拉起,不想却被他反手按住,二老板苍白的脸对着她道:“胸,胸疼……” 他的胸膛处,正是当时匕首没入的位置,烟花灭的牧白,在心的外端留下了深深一道伤痕。即使顺利还魂,受过重伤的地方,仍然时不时发作。 随着痛感增强,他的手掌逐渐用力,几乎要将她的手捏碎一般。 三三也不敢呼疼,与他一起各咬自己的下唇,默默忍受着钻心的痛楚。 瞑目不语,他靠在柳树上无法抑制地喘着粗气,紧攒着三三的手没有松开,只是试图将指节放松。 时光像湖中水波,冲上来又倒回去,荡漾个不住。 后院里,他们以这样的姿态相伴也不是一次两次。 三个多月的时间或许在他们的心上刻下了种种无法忘怀的痕迹,但容颜未改,闭着眼睛也可以用手描摹出对方五官的线条,直而畅,在某处打弯,挖一个深坑,将微笑填埋入内。 “三三。”嗓音嘶哑,熟悉的眼神又回来,二老板的眸中又覆上了柔情的亮彩。 “嗯?”她漫应着,简直不敢搭腔。比起吞噬兽谛望,她显然更害怕眼前的二老板牧白。 “阿利亚哇罗吉帖梭啦菩提萨埵哇甘比然伯拉芝泥亚巴拉密打查哩庵查拉玛诺唯亚哇罗吉帝斯玛般扎斯干达阿萨打斯查。” 美男子的嘴里流淌出梵语的《心经》,般若波罗蜜,由他的薄唇道出,别有一种蛊惑的媚艳感。 三三脑海中浮现交叠的一双影,见到大老板乌黑的瞳眸,如无边无际的东海;而二老板的眼,含着异样的情绪,壮妹恍惚着任由他摆布自己的双手。 牧白将她的手缓缓上推,去到心的位置,停住不动。 她这才看清他手上戴的戒指,居然和适才送她的是同一款。 心,狠狠地抽动一次。 千言万语涌在喉咙口,却不知要怎么发问,生生把多情的泪逼回,这都算个什么名堂? “你这样算是什么名堂?你已经对不起本宫,还想对不起谛望吗?”终于还是问出口,无视他伤痛未愈可怜兮兮的样子,壮妹就是壮妹。 念得什么《心经》,买得什么对戒,成得又是什么见鬼的亲? “三三,我在黄泉路33号内等你,等到得是你和无浪成亲的消息。” “……”无辞以对。 “昨夜我看得分明,你当时正欢笑着在摸无浪的脖颈,说实话,我颇后悔来五公主府找鹤劫放殿下求助。” “……” “不过也罢了。你我之间,缘分只有那么多,这戒指是二老板牧白最后欠三三的一份礼物,可惜仍然不合手。” 她的手略微摸到他的心跳,那节奏与昔日并无不同。 入了魔似得,三三忽然抽出手去拉他的衣襟。 衣垂半肩,满目惨状。 原本印着“三三”二字的肩窝,如今一片血肉模糊,法术烙印的文字,居然被生生抹去。 正在结痂的伤口,依稀诉说着旧景。她握住嘴用力盯住他。 是谁,将那铭心刻骨二字毁灭? 湖边情海生涛,混不管府外兵马喧天。 重光元帅眼光锐利,托着腮听车路将军暄城报告情势。 “恩师,鹤劫生鹤劫放似乎圈养了谛望兽;当此神君崩驾的时局,王族反扑不可不防,好在师弟陆路将军蕴天已然带兵回天界。” 车路将军自己的伤口仍未复,藏在袖内,狰狞地伸着爪牙。 重光默想了一下,说了一句:“时机到了,那就两军对阵吧。提防魔教那头的动静。” “目前尚无异动,蕴天要下午入府拜见恩师。” “那个小子,还是终日掩面吗?”重光一笑。 “是,看到比他漂亮的男子仍是不悦。”暄城想到师弟的怪脾气,也不免莞尔。 “真是,那他的气生得过来吗?自己手掌十万天兵天将,一个个数过来,比他丑的不到百个,亏他每次来见我们还一副心悦诚服的样子。” “连恩师和暄城,他见了也生气,上次喝醉了说,以后要整个天界以他的脸为典范,长成这样的才可以称一声美男……” “噗……那天界岂不是连人间都不如了。哈哈哈哈哈。”元帅难得的开怀,但座下这个丑弟子确然是个妙人儿。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天线还朝,继续码字。 殿上欢 “时候差不多了,入宫去吧。”重光率先起身道:“神教守丧默哀百日,等你师兄师弟都到了,再商量细节。这届神君也算英明一世,还他这百日清净吧。” “暄城明白了。”车路将军立直身子,随元帅直入凌霄宝殿。 过世的神君共有八个子女,尚存于天界的也只有五个而已,在大殿最里间商议后事的更是只有三儿一女。一把年纪的太子殿下,疏于保养,已是满头飞霜白发,眼看离他刚驾崩的父皇也不过短短几步之遥。 重光元帅甫现身,太子殿下似是感应到来自这英年男子的强大气场,不由多咳嗽了几声,略有些肥胖的身体要靠住桃花木椅子才能稳住情绪。 元帅与他身后的将军两双眸子中或多或少流露出一丝鄙夷的神色来,仿佛见到一个大废物蛋盘踞在龙庭。 幸好太子身后有他儿子撑腰。 年轻的神教大王子,极有希望跳过太子殿下直接即位的湛欢一些不为局势所动,十分平静地代自己父亲宣旨:“元帅来得正是时候,我父皇将于明日一早即位,望阁下率麾下几位将军到场安排相应事宜。” 重光冷冷一笑,既不拜,也不跪,朗声道:“本尊认为,太子不妨候过神君陛下百日之后再行登基仪式,更为妥当。” 暄城补充:“军伍众将都期望能够共襄盛举,庆贺新一届神君陛下登位,但苦于平日镇守四方,一时间赶不回来。太子殿下可否为了这些兵将稍等数日?” 等他们都赶回来了,大典必然顺利进行,只是不知那登基做神君的究竟是哪个了。 一抹笑意自大王子湛欢脸庞上布开,他挥手阻止身后几位皇叔的开口怒骂,对着重光一字一沉道:“兵将对我神教王族的拥护之意,父皇与本王都十分欣慰。明日登基大典必要如期举行,这本就是神教天规;至于赶回来的众神将,届时再举办盛宴,另行嘉奖便是——” 话到此处一顿,眸子里的笑意浓得就像盛开的桃花,他道:“如若军伍无法兼顾明日大典的护卫,本王倒是要代为安排了。世子鹤劫生听令!” 莫名的一声喝,殿中诸神面色皆一谨,五公主府大世子蛋大郎只得从偏间之中露面而出,对着自己表兄恭敬一拜道:“鹤劫生在此。” “着你在黑衣影卫外,再执掌御林军,全权负责神君登基大典事宜。” “臣……遵命。”鹤劫生缓缓抬起头,表情出乎意料的淡定。 湛欢却有些诧异似得,见重光和暄城不语,便对着蛋大一挥手道:“那你退下去准备吧。” 蛋大挺身退回了偏间。 迎接他的有弟弟鹤劫放极冷的目光。 不远处还坐着他的父亲五驸马鹤四郎,偏间过暗,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大美男正低头喝茶,一如当年,儿子的事情,他极尽全力地支持纵容。但若他们有话不说,他也绝不追问。 如今儿子们已是青年才俊,年少得意,更容不得他过多置喙。 倒是重光此刻心念电转,神目扫射大殿一周,见到了坐在左后方的五公主离玉。 这个丑八怪还是青嫩的模样,由头至尾保持缄默,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她那双不老的小眼睛,似九尾猫一样眯起,细长的眼睑将余光分去英俊的元帅脸上些微。 见重光看自己的目光炯炯,不免攒起笑靥客气一番:“许久不见,元帅阁下越发英姿勃勃,实乃神教之光。” 丑八怪真正满口胡柴。 重光暗道,她心里也不知恨自己到什么地步;正如自己对她的又嫉又恨,那个傲然不肯在月夜下转身打照面的美男子,到底是如何被她一举擒下,还在无数年后武功尽失的时候,俯着身对自己说:“离玉与小鹤若有闪失,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心狠手辣。”鹤四郎当时美目里的狠色至今让元帅记忆犹新。 凌霄宝殿分明光照四方,无数颗宝石镶嵌在壁上,即使是黑沉沉的夜里,此处依旧亮如白昼。 殿中英才王族云集,每一个的表情各异,心事也各异。 无形中似一张洞眼细密的命运大网,一网打尽,再神功盖世也无法逃出生天。 无浪与哥哥交换一个熟悉的眼神。 正殿里的寒暄声起,气氛稍缓,离玉大神在说:“小7乐怀与妹夫也还未回转,此刻正在赶来的路上。” 重光颔首道:“所以本尊希望大典延后,公主世子们都未到齐,未免于理不合。” 太子体力不支,居然在椅子上盹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连他的兄弟姐妹也看不过,有得别转脸叹了一口长气。 湛欢不以为意道:“父皇着实疲累,元帅先退下吧。” 话毕,忍不住转脸,总觉得有谁在窥看自己似的。 重光与暄城虽然离开,这感觉却愈甚。 他还不至于自作多情以为蛋大在偏间含情脉脉看自己,但这眼光有些熟悉,湛欢收起笑意摆出一张严肃的脸来。 局势到了这个点上,每一步都微妙危险,如在空中踏细绳,行错半分便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劫生,王族究竟有没有胜算?” 在心里问过千遍的话,从来没有出口过。 那个表弟是狠人,做谍首未见得比元帅重光心软到何处去,他身着黑色制服回神教的那日,在马上说过:“重光也有弱点,并非刀枪不入。” 王族其实各个都知道重光的那个弱点,但谁又能抓住这个弱点?五公主府这一女二男,才是重光的弱点的弱点。 根本不是秘密。 鹤劫生一骑出了凌霄宝殿。 脸色是黑沉的,一如身上墨染似的制服。蛋大如今诚可谓位高权重,黑暗中潜伏的力量有黑衣影卫,明的还有御林军入手。 大王子此举尽在意料之中,王族当下的选择实在不多,只怕连郡主玉洁到了关键时刻也要执剑披挂上阵。 但留在身后的神教王族曾经伤透了五公主府这两个小世子的心。 鹤劫生和鹤劫放永远无法忘记那日,皇舅们嗫嚅的嘴唇,一张一阖,在光明的大殿中,对着他们说,要不,叫你们爹回来,去重光处好好为王族求求情,不能断了每个月的避劫丹供养。 小世子的表情惊讶里混着些许不解,尤其是年少的劫放,立在哥哥的身侧,瞪大了眼睛,仰起头让蛋大看见弟弟青嫩的下巴,彼时已经有了父亲鹤四郎的轮廓,只是这么一望,势必也会让许多男女神魂颠倒。 见他们小孩子家家太过惊诧,给不出任何反应。二王子只得打开天窗说亮话道:“你们劝劝你爹,他当年肯为天魔皇殿后放弃了一身好功夫;如今是否能为我们王族效力,不拘他用什么法子,只要让重光太太平平做他的元帅,擒妖捉怪,制炼避劫丹即可。” 他眉毛一阵耸动,贵为王族,做出这样的表情,依然是猥琐。 异常猥琐。 鹤劫生一把拉起弟弟的手,很想转身一走了之。 他们要大英雄鹤四郎牺牲色相,除去重光这个祸患。说得如此理所应当,还将他爹之前的所有壮举归结成是为了天魔皇陛下,什么天劫?什么自废武功?什么磊落之心可昭日月? 到头来亲戚们腆着脸,名正言顺要两个儿子请爹再度牺牲,保的他们的千秋万岁好时光。 劫放总算有点明白过来,他性子急,在大殿里突然大叫一声骂了起来:“呸!我爹能有什么法子让重光安生。二舅舅这么需要避劫丹,自个儿去问他要就是了!” 亲戚们的老脸挂不住,纷纷都道:“呔,鹤豆抖疏于管教,宠溺纵容,儿子说话行事都如此无状。” 爹若知道了眼下局面,该有多么伤心。伤心之下又会否真得孤注一掷,牺牲一己成全了儿子们的将来? 鹤劫生的表现比弟弟镇定地多,他说:“众位舅舅不要生气。重光之事须从长计议,请容我们兄弟回府细细商议。” 此时之辱如同大王子湛欢用挑衅的眼神对自己说:“蛋大,你无须担忧,将来孤封你作皇后,让你日夜承欢,独占雨露。” 再屈辱,也咬着牙硬忍下来。 细细商量之后,让弟弟下界去学功夫,自己销声匿迹去作神教黑衣影卫,他对皇舅们说:“劫生也能保王族平安,只需给我百年的时间。” 对爹娘的说辞全然不同:“男子汉总要干一番事业,我贪恋权位,无法像爹一样孤高离尘,只有让劫放将来承欢膝下。” 记忆到了这里打了一个大结。 之后的暗杀行刺,白刀入红刀出,滚滚如浪的血,怎么提起?黑夜里穿着黑衣制服的鹤劫生,只是一个无情修罗,再不是执着书卷在花苑里吟风弄月的世子殿下。 还有弟弟鹤劫放,在他临行前,捏出的拳头紧了又放开,里面是一撮黄色的绒毛,交去哥哥手中道:“我要你尾上的那根金色羽毛!” 看着少年眸中起雾,鹤劫生的心说不尽的柔软,抖着眉去僻静处变出原身,丹顶鹤拿屁股对着弟弟,让他自己择取中意的那根尾羽。 自此青山两忘,各自做自己应作的事,书信往来不绝,少年郎一转身,纷纷江湖老,终于熬到了与重光对决的今日。 鹤劫生一双黑眸闭上了又睁开,身后马蹄声渐响。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哪个。 弟弟追来与哥哥并肩行,两个美男子勒马看着空中的落日,无浪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笑意。 “我们的胜算越来越大了。” 兄弟相视而笑,鹤劫生更是去弟弟耳畔说了一句悄悄话。 鹤劫放听了点头不尽,稍作迟疑,他道:“是否应该送天逸回天魔宫?我不想让臭丫头卷入此事。” “此事凶险,不妨劝你的公主殿下回魔教避一避。” 曾几何时,重光的弱点的弱点们,也有了自己的弱点。 鹤劫生低头,想起地府内那个神经兮兮的女子,以及她手里白胖的长虫,在暗地里对着自己一声嗤笑;鹤劫放则愁眉深锁,也不知自己屋内那个壮妹与二老板牧白叙旧到了何种程度。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啊~~回来的感觉真好 天界的日光 壮妹三三与旧情郎牧白叙旧正到了关键处。 湖边的清风拂面,美男子衣襟早已拉紧,那血肉模糊的一片旧地,根本无法看出柴房中指尖划下的六笔;问得急了,声声哽咽,是哪个,究竟是哪个毁了你我曾经相爱的印记? 二老板静静靠着树,默默凝望着身份蜕变的三三。怎么答都会失了章法,索性锁紧了两片薄唇,眼角眉梢隐约浮现出巨大的惋惜与悲伤。 那黑暗中的谛望兽也是这么声声追问,是哪个?是哪个凶恶女子这么大胆狠心在我家美男身上刻字,简直惨绝人寰! 他当时怎么答? 谛望,刻字的女子已经与大老板定了亲事。 他的眼神泄密,她咬着下唇会意过来:“本宫明白了,你已成亲,必然是你的娘子不喜欢这两字,替你抹去了。” 在人间看坊间的小说,久别重逢,破镜重圆的男女主角每每抱头痛哭诉说衷肠。 曾经无浪和牧白都十分不屑。 “妈的,一个男子哭哭啼啼成个什么样子?说个话泪水与鼻涕齐流,简直教人笑掉大牙。”无浪如是说。 “有理,哭有何用,前头娶了相府小姐,回转头来找到犯事的勾栏旧情人,还好意思说自己一往情深?”牧白答。 娶了谛望兽,回转头却和公主殿下抱成一气,流泪满面。 三三用手猛捶牧白胸口,哭骂:“本宫疯了,你可知道?疯得一直以为你没有死,看什么东西都是黑白两色,你却在那里风流快活……本宫和无浪都差点为了你死在元帅府内,你当时可是与你娘子拜堂?” 疯劲有些复发,四公主絮絮叨叨说着那夜的惊险:“本宫已然中了暄城将军的剑,那个画摊男还说要祭起原身罩,明知无浪原身是只小肉鹤,分明是要致他于死地。” 环在她腰际的手紧了一下,牧白一听无浪涉险,动容不已,连声问:“后来呢?大老板没有出事吧?” “幸好蛋大哥哥相救及时,我们一行三个刺客才免于一难。” 壮妹说完后,不自觉和二老板拉开一些距离。 适才的情涌,只是被他的肩伤触动了如烟的往事。将没有二老板的岁月重复说一遍,无浪的名字就如浮木,揿按不下,直接跃出水面。 后院的对月三影,渐渐被命运左右,交换了位置。 牧白有些了然地将身体后退三分,指上孤零零的一只戒指映着日光,兀自发亮。 冷冷地拭去自己腮边的泪,缓缓起身立直,海棠花般的男子奇怪地吊起眉梢而笑,俯视着蹲坐的三三,用熟悉的温存腔调留下一句:“这戒指是我在黄泉路33号等你从天魔宫回来的时候买的。” 见脚下的三三苦着脸呆望湖面。 他放松了眉头笑意更浓道:“知道你们当日没有负我,也算不枉此行。三三,牧白祝你们百年好合。” “牧白……”三三仰头,见到牧白阳光下的脸,这一瞬,居然看到了美男子眸光中的红色。 二老板太过体贴,主动替困在网中的三个理出头绪来,他退一步,让神仙眷侣能够执手相看;自己立在背光处,才相见就告辞。 用修长的手指掩去她要出口的挽留,牧白道:“等无浪从凌霄宝殿归来,我就告辞了。从此天地间再无昔日牧白,只有重生的谛望。” “可是你若没有暄城的血,岂不是……”要像她一样发疯发痴,她的疯只能伤己;谛望兽的疯却能引起滔天巨浪。 他的笑变得惨然而寡淡。 眼睛似乎在说,傻瓜,此次告别自是永别,不会遗患在天界。 “不,牧白,不要走,我们就呆在一处!”她慌乱地攀着树立起身。 一手扯住他的衣襟,拉近到呼吸相闻的距离,大声威胁着:“不许再寻死了!否则你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去世的谛望?” “你放心。”他拉下她发抖的双手,轻拍她的后背安慰着道:“我还要留一条命替自己和谛望报仇呢。”句尾是上扬的,如飞出的眼风,组成有些陌生的二老板表情。 “重光太过强大,我们还是徐图后计吧!”她想起无浪一再的告诫,依样画葫芦来哄牧白死心。 “三三,你似乎长进了!”他故意睁大眼睛,对她刮目相看似的。 四公主脸上有些泛红,岂能不长进?初恋拜他所赐,如此惨烈,爱的孤勇逐渐在其间消磨殆尽,换作眼下历过风雨的她,哪里敢和一个踏雪有痕的男子轻易许下诺言。 诺言不过是风中花。 他还说会等她,结果蹉跎之后,成了使君有妇,她只落得殉情未遂的下场。 对着他离去的背影发怔,无浪,我终于忘了二老板自尽那日天旋地转,胸腔欲裂的痛楚。 不远处迎来了熟悉的王族男子,鹤劫放对着臭丫头疲惫一笑,三三惊觉自己站久了脚有些麻,笑嘻嘻伸出手臂要他牵着。 双手一经接触,只觉说不出的安稳感,愁苦多日的三三有些开怀,坦荡荡道:“瘦皮鹤,我要牧白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就怕他冲动了去找重光报仇。” “好,牧白留下来,你回去魔教天魔宫。” “哈?”三三一愣:“为什么要我回去?留你们一对孤男鳏夫在这里本宫如何放心?” 以前为了二老板吃大老板的醋,如今又要为了大老板吃二老板的醋,叫四公主殿下情何以堪? “本该叫你们都去魔教避一避,但牧白缺了暄城的血不行,所以只得让他留下来。” 说到此处,三三打量了一下身侧的大老板无浪,彻夜未眠的缘故,身穿世子服的殿下脸也高贵莫测起来,他似乎不是在同她商量,也并无开玩笑的兴致。 “你和牧白都在这里,本宫怎么可能独自离去?”试图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三三用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瘦皮鹤,我和牧白都是死过一回的,不会怕这些事情。二老板如今也有了功夫,相信自保绝不是问题,黄泉路33号里的三个就该呆在一起!” 无浪忽然停下了脚步,深深看了女子一眼。 “怎么了?”被她的凛然大义给打动了吗? 无浪思忖了一下道:“本王去叫牧白过来,等下让你们见一个故友。” 进入五公主府后院与二老板,女门神相见的故友并不是别个,正是穿着黑衣影卫制服,英姿飒飒的女子花姑姑。 牧白与三三对视一眼,即是意料之外又似意料之中。 黑衣花姑姑到了无浪面前,恭敬一拜道:“小世子殿下,鹤卫主命花涟自今日起率兵马进驻五公主府进行保全。” 无浪手一抬,客客气气道:“花姑姑,三三和牧白都在,大家无须客套。” “二老板牧白?”花姑姑猛抬头,看到了大老板左手侧的美男子,不由大吃一惊:“啊,二老板你还在世?” “有劳花姑姑惦念了,牧白尚未归西。”二老板温柔一笑,对着无浪道:“原来大老板和花姑姑是一伙的,难怪当初收购黄泉路33号那么顺利。” 他红色眼眸中的笑意就如画摊男手中摊开的桃花扇面,点点红光,别开生面地瞄了一眼同样恍然大悟的三三。 三三本来正要骄矜地与花姑姑亲热一番,稍作转念,她的脸色也有些发冷。 对着黑衣影卫花涟姑娘颔首,然后侧头看向无浪,轻声问:“当初是怎么回事?” 无浪未语,只用眼神示意要花姑姑来解释。 “花涟一直受命在地府看守,直到出了避劫丹一案,小世子殿下亲自到蒸笼地狱追查谛望兽线索。大老板那日来黄泉路33号,报出了我们黑衣影卫的接头暗号,因此对外只说被两个老板收购。四公主殿下那日在后院看到的淫贼其实就是我,当时我已发现暄城将军去过二老板的房间,所以跟了一程,不想被壮妹三三给半道截住了。” “呃。”原来如此。他们神教上上下下的事情都神秘兮兮,当初那么简单的一个案子都可以盘根错节牵扯出这么多内中情由来。 牧白随手就掏出一块丝帕,上头印着天界最流行的两个圈圈图案,大大方方道:“花姑姑,多日不见,这是我替你带的好礼。” “呃……” 剩下的二女一男皆有些尴尬,三三腹诽着,二老板真是殷勤地滴水不漏,浑身都是包囊似的,见了谁就掏一掏,拎出一堆限量版的好礼,黄泉路33号的账款眼看要被他败光了。 无浪的眼角也有些抽搐,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牧白当了谛望兽,却和人间时一模一样,实在没得什么好物相送,也献块糕表表心意。 真正受用的只有花姑姑,开开心心上前领取奖品,用手摸着帕上细致的纹路,喜得樱唇更是红艳,真心实意夸赞道:“二老板何须如此破费?总是承你的情,黄泉路33号上下员工都十分怀念你……”还怀念你的好礼。 顺便看一眼无动于衷的大老板无浪,怎么从来不见这个老板拿出一个子来让大家开怀开怀? 还有这个不知是大老板娘还是二老板娘的四公主殿下,从来也未带什么魔教的好物分享分享。 亏得这两个还是真正的王族出身,出手都比不上半人半仙的二老板牧白。 “既然相见了,你们留在府内好好叙叙旧,本王要赶回凌霄宝殿处理正事。花涟,你留在此等我的命令,牧白的事不要对外讲。” “属下遵命。” 三三在旁舒了口气,总算无浪不再赶她回天魔宫。 又对着花姑姑一笑问:“一个女子,在暗无天日的冥府作黑衣影卫,会不会太过辛苦?” “皆是份内职责。何况,是我自己要去地府的。”花涟穿了制服,笑起来颇有些风情,比黄泉路33号内的宫主还要夺人心魄。 “为何要去地府?”牧白也有些不解。 “等我的情郎!”美女眯起眼来,瞬间显露出深藏百年的疲惫,但神情坦然,无视旁边年轻男女的小小惊诧。 “花姑姑的情郎在地府?”三三问。 “不知道。”花涟笑起来:“只是年轻的时候遇见过一次,也不知他是人是仙是鬼,萍水相逢又各自东西。我想,无论仙人鬼,总要去奈何桥的吧。等那时相见了,再好生问问他是谁。” 牧白问:“那终究等到没有?” “没有,等了近千年也没有等到。眼看连他的脸都快忘记了,只是守着一副画追忆追忆当年罢了。”洒脱的女子,唇际对自己痴情的讪笑却不够洒脱。 牧白与三三各自为她也为自己叹了一口气。 从来一错过便是百年身。 但三三忍不住道:“姑姑,你拿画出来给我们一看,或许我们见过呢。” 这个请求有些奇怪,但也安慰了花姑姑千年独守的心。 小小画轴慢慢展开,花涟脸上一片娇羞道:“只是一个大概,或许他也没有这么英俊,我于事后草草画就的,服饰之类都已不准。” “哈?啊?呃!”三三如被掐住脖子的鸡一般迸出许多感叹词来。 服饰确然不准,她父皇天魔皇陛下的这套衣服还须配一条银色宽腰带。 虽然彼时段小楼还是个年轻的威武将军,那时三三也远没有出生。但这双眼睛与这张脸绝对不会错。 父皇啊,你怎么年纪轻轻就四处拈花惹草,留下一屁股风流债啊…… “三三,你认识画中男子?”花姑姑有些激动。 牧白也以眼神相询。 “我,本宫,这,只是惊叹一下美男子而已。”真正是作孽啊。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高级面纱除不得 直待花姑姑离去,三三仍然惴惴不安东张西望。 父皇在天魔宫坐拥佳丽三千,也不知还会不会记得无边地狱里有一个女子曾经在千年前与他有缘一面,未能谱下什么佳话,也算短暂的露水情缘。 依照四公主对老美男的了解,他应是早已忘怀此事。 他心中入木三分的名字总在夜半反复提起,是那个致莲,莲儿,并不是什么花涟,或者其它。 抬头望,花苑中黑衣女子的背影纤弱而倔强,让三三顿时湿润了眼眶。她凝望女子身影融入一院飘香的金桂中,模糊了时间,仿佛回到千年前,自己父皇离开时,花涟那时才百岁,必然也是这般风姿绰约地相送,期待某日情郎回返给自己一个交待。 说与不说皆在一念间,同为女子,她也不懂对花姑姑而言,失望地等待或者等待到绝望哪个更好一些。 “丫头,不知为何,我总觉画上那个男子眉目和你有些相似!”博闻强记,善于鉴定古董的二老板牧白忽然冒出如此一句。 “呃……”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不禁顿足,将牧白拉去别处,偷偷附耳道:“那画上男子……是本宫的父皇。” “啊?”温润男子也吓一跳,瞥一眼咬唇纠结的三三,居然略点点头说了一句:“果然父女连心,都喜欢始乱终弃……” “胡说!”父皇的事她无从评论,但四公主殿下问心无愧,悍然之气升上眉梢,她拿指头戳着眼前一脸恍然的男子胸膛:“论起来,始乱终弃的那个是你,二老板牧白!本宫还未嫁,你已成鳏夫!” 牧白皱眉回道:“不是说好过往不再提?” 黄泉路33号内的这对男女一样薄幸,男子死了不到百日,乾坤已然翻覆,烟花也早已开了又谢。 “总之,你们男子都一样没有心肝!”公主殿下气呼呼下了定论,若有打神鞭在手,恨不能朝这些负心汉抽打上去。 “也不能这么说,无浪知道丫头这样一杆子将他打翻在内,定会黯然伤心。”他的口气揶揄,挪开几步,装作查看墙角的绿色藤萝,眸光有些不妥。 墙外有散仙行过,功力不强不弱,自己只需不到十招就可以将其制服,吞下灵丹,成全今日要收集的功力。 三三也有些知觉,牧白的脸有些微妙的改变。 自己在唠叨的话,他心不在焉地左耳进右耳出,一双手却聚气似得摆出了三指对地的造型。 从前的二老板从来不会轻视壮妹至此。 他的表情就像听到“甜糕”二字的大老板无浪,蠢蠢欲动,眼睛中都冒着贪婪之光。谛望兽附身的牧白,就好似随时都要腾跃出高墙,抓住一个无辜的小仙吸魂。 到此境地,让三三很有些无措。 拦还是不拦? 近日选择颇多,说不说,拦不拦为难的都是她自己一个。 情不自禁一把拉住了迈动脚步的二老板衣袖,用力扯起,嘴里却说着奇怪的问话:“牧白,你如今功夫究竟有多好?” 问完后收获他有些轻视的眼神。 三三惭愧地垂下头,真是的,在天界问对方功夫究竟有多好就好比人间女子问男子“你家究竟有多少财物”。 十分不得当啊,也难怪小鳏夫几乎要振袖而去。 若换作以前,在黄泉路33号的后院里,根本无须问。但问了也无妨,温柔情郎定会耐心地在她耳边将功夫详说给她听。 “丫头知道无浪功夫有多高吗?”他吊眉而笑,笑容不比板脸缓和多少,倒是不再关心墙外的散仙,回过神来问着三三:“世子鹤劫放的功夫应该很高吧。听说暄城将军都不是他的对手。丫头和无浪的功夫哪个更好些?” 以前在后院见过黑衣美男舞剑,用得还是他从小铺里买的蹩脚货,舞起来也看不出高低好歹,只觉无浪练功时全情投入,丝毫没有杂念,浑身萦绕着薄亮的剑光。其间光景,同三三一拳头出去,东西都七倒八歪的气场全然不同。 “那不一样的,我们是各有千秋。”汗颜,四公主尚知廉耻,所以面热得如火烧:“本宫绝招未放的时候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是,放了绝招就更不是他的对手了…… “丫头在牧白心目中永远神功无敌的!”倒是二老板对她信心满满,明知是哄她开心的假话,听入耳内依旧是欢喜的。反观新欢瘦皮鹤,从来就是说她不行,大小老板真正是风格迥异。 正在闲话,墙外突然一片兵马声由远而近。 牧白皱眉,脸色有些变。 倒是三三还镇定,对他道:“像是兵马还朝……” 七彩纱巾掩面的男子进入凌霄宝殿,不拜即将登基的太子,却直奔元帅座前,朗声道:“蕴天见过元帅。” “大胆!”太子座旁的二皇弟十分看不过眼:“何方来的业障,居然戴着这样不三不四的面纱就直入大殿,还懂不懂天规,识不识体统?” “蕴天的面纱并非凡物,乃是托九天玄女花了九九八十一天,用了七七四十九个天蚕茧浸入金瑾花汁制出来的好物!”说得理直气壮,差点令一脸严肃悲痛的重光与暄城破功笑出声来。 “咳咳,那又如何?”王族都十分不解。 “所以本座戴着面纱乃是对神君对天规至高的尊重!” “诡辩!”二王子将桌子拍得“啪啪”响,瞄一眼屋内,总算外甥鹤劫生正在一边,有他在,安全感顿强,于是嗓音也响亮起来:“还不快将面纱扯下来,不然就给本王滚出大殿!” 全场肃静无声。王族和大臣或茫然四顾呈现无辜状,或双目炯炯紧盯头顶的大梁,或索性摸着若有似无的腮边短须沉思颔首,似乎和半空中什么东西对答似得。 唯有左首靠门这些军伍来头的还都从容。 重光元帅脸色阴郁,垂下头欣赏自己手上的方天戒。 暄城依然立在恩师身后,瞥一眼殿中央的面纱师弟,用额际的红痕拧出一声叹息:“唉……” “唉……”一声叹息分外绵长,蕴天将军双手背在身后道:“二王子殿下一定要看吗?” “叱!休得啰嗦!”二王子骑虎难下,只得将身体尽力靠去鹤劫生那边。 “那好吧。”只见陆路将军举止优雅无比,用手在空中挽出一朵清丽小花似得袅袅伸向面纱之前——“做作!”此次连其他王族也纷纷表示了不满。 “啊……”只听无数声倒抽冷气,一张面饼似滴流滚圆的脸孔立即现于眼前,在明亮的大殿上还额外发着“噌噌”的黑亮之光。 连上午刚刚登基成神君的太子殿下都觉得不忍卒睹,悄悄地闭了一会儿眼睛。 总之,将军虽身形英武,面容却着实不甚美好。 正待说句闲话将此事糊弄过去,有微小的声音从王族身后的小天女口中泻出:“欧呦,好大一只丑八怪!” 声止,鹤劫生与鹤劫放身形已动。 气流平缓地推向殿的四围。 一滴血,缓缓滴落在大殿的柳云石地板上。红色的珠子滚动着,渐渐与后来的融成一线,形成一汪桃花碎落的寒潭,映出周遭一张张扭曲的脸。 适才还在奉茶的天女已然倒下,身侧的天女们惊慌地跳着避开,拼命掩着嘴将到了唇边的惨叫塞回去。 死去的女子空荡荡地躺在角落中,脸上被利刃轻重深浅堪堪划下四道剑痕,交错在原本娇嫩的腮边,一张七彩面纱袅袅娜娜从天而降,正覆于其上。 男子用丝绢擦拭着手中长剑,轻忽地说道:“丑八怪,你如今有了面纱掩面,就不怕唐突了殿上的神君了。” 众仙一阵恶寒,却都不发一声。连鹤劫生兄弟都拦不住的男子,惹他作甚? 蛋大兄弟立在王族前方,静静地看着蕴天将军甜饼子似的脸,瞳孔同时一缩,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战栗感。 蕴天借着手中剑看到了这两张美男子的俏脸。 他用鼻子“哼”了一声,居然还生气地别转脸对虎视眈眈的二男不予一晒。 正在难以收场的时候,又有一道女声横天出世:“喂!丑便了不起吗?即使是蝼蚁,也不该如此妄杀吧!” 天女中居然冲出一个不怕死的,娇鼻是通红的,显是为了死去的姐妹大为伤心:“神君,鹤卫主,重光将军,你们一个个都是功高无量的男子wωw奇書com网,为何眼睁睁看弱女被杀,凶手矗立当场,却都不发一词呢?为什么?” 咳嗽声四起,场面愈发不堪。 暄城是动容的。她也觉师弟之举未免太过狠毒,于是不由自主出手阻止了蕴天随后的举动。 蕴天的剑旁除了师兄车路将军,还另有一只手。 暄城与无浪四目相对,同时收回自己的神力,倒叫夹在中间的蕴天有种落空的迷茫。 他的剑路已被他们封死,于是一对鼠目扫向当先而立的小女子。 女子并无功夫,一身天女薄裙被他掌际的劲风带得扬起,依然无惧,立得笔直,恶狠狠瞪着自己。 “好得很,本座记下你了!”他的语气透着阴毒,穷追猛打。 “走吧!”重光立起身,表情不悦,一挥手,暄城和蕴天纷纷随之离去。 王族与大臣们总算透出一口长气,却又无人胆敢评说适才的一幕。 挺身而出的虎胆女子仍然站那里,从头到尾一直忙着护驾的蛋大声音温存:“你们都去后殿休息吧。” 美男子一声令下,女子被天女们拉拉扯扯离开了大殿,她出大殿的那一瞬,别转脸道:“鹤卫主,你让我很失望。” 蛋大停顿了下,浅浅一笑答道:“本王十分抱歉让姑娘失望了。”依然是天界盛传的谦谦君子模样。 “鹤卫主,你让本王也很失望呢!”声音不远,殿门口又走进了气度不凡的大王子湛欢,手里捏着纸卷,一脸怒意直走到龙座旁。 神君见自家太子来了,稍稍整顿精神,示意由儿子代为主持大局。 湛欢将纸卷在空中用力一耍,一片片朝蛋大飞去,隔着纸蝶,鹤劫生的一双乌黑眼眸里空洞无物,直直凝望阶上的大表哥。 “赤星君昨夜被刺杀于自家府邸,身为黑衣影卫首领,鹤劫生你可知情?” 声音如剑,恨不能穿透阶下男子的臂膀,锁住他一双翅膀,贴近些问个分明。 殿内一阵喧然,众所周知,赤星君是保王派的中坚力量,一早大家还奇怪他怎么未出席新一任星君的登基大典,却原来已被重光的人马下了毒手。 湛欢逐渐无法自控,斥责声放大,恨不能教整个天界都听到:“枉本王对你诸般信赖,却连这点事都办不妥当!你们鹤家男子就空长着一张漂亮脸蛋吗?若是无法办事,不如像你爹一样回家带孩子!不要误了我们王族的大事!” 有什么东西在空中猛然断裂。 无浪的手起颤。 他看到哥哥慢慢地对着那个面目狰狞的大表哥单膝下跪。 鹤劫生语气沉重道:“微臣知错。” 昨夜,养生殿神君灵前,他与他如此齐肩跪着。 殿外一片桃花月,他问了他一遍遍心头事,男子黑发垂地,星眸微闭,只答了一句:“微臣知错。” 知错,但不认错。湛欢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一字一顿道:“既然知错,打算如何受罚?”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魔教公主 “鹤劫生听凭殿下处置。”美男子面不改色,映去湛欢眼里却是一轮怎么也折不下的桃花月。 桃花月,岁岁年年,他们也有过相濡以沫的好时光,连打架也是你一拳我一脚,朝着一个方向猛攻。 也不知是从哪个时候起,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没落的大王子与没落的大世子,走得路铺成两条不相交的道。他漆黑的眸瞳不再朝自己望,总带着一种淡漠的表情,刻在太子府的某根柱子上,尖的,带刺的,触目惊心的,仿佛任由自己力挽狂澜,呕心沥血,再也回不去,空留年少的铮铮誓言:“大表哥,只有你相信我爹是清白的,将来若遇到什么麻烦,尽管来找鹤家男子帮忙!” 直到昨夜。那熟悉的气息,缭绕在世子袍四周,如天网恢恢,他们终于再度连成一行,齐肩,并膝,像拜天地似得跪在神君面前。 多少年,他还是想问他一句:“蛋大,你肯是不肯?” 语声那么轻柔,都不像自己口中而出,恍惚地,听不到任何回应。于是屈尊降贵再问一次:“肯,还是不肯?” 殿里空空荡荡,只有白烛的微亮,身后的风一阵阵来,将他的黑发撩起,发丝偶尔拂来自己面上,痒而酥麻。湛欢想,这一刻,总该有些不一样,乾坤万丈,此间唯有你我共对,很适合高傲的鹤劫生对着自己撒一个弥天大谎。 “微臣知罪。”没有起伏的声音,透露着懒得应酬,烦腻而疏远的情绪。 “好!”他的声音太过洪亮,如湍急的浪直袭去半跪男子那端,淹没他,折磨他,也教他尝尝自己独自泅泳在寂寞深渊的无边绝望:“好得很!本王也不能对王族太过偏私。值此风雨飘摇之际,更要严惩不贷,以儆效尤!军棍六十还是打神鞭六十,你自己选!” 简单的皮肉之苦,或许还不能让丹顶鹤低头,必须动用更雷厉的手段给其留下一个教训。 湛欢怒极而笑,补充一句:“军棍打在身上应该轻一些,但必须跪去凌霄宝殿正门前大道中于众目睽睽之下挨打;打神鞭虽重,只需在殿内行刑,你怎么选?” 谁都没想到大王子会搬出如此重的惩罚。 二王子都清了清嗓子,忍不住开口求情:“贤侄,眼下正要用人,可否将此刑留待日后慢慢责罚?” 王族尽皆点头赞同,打坏了鹤劫生,黑衣影卫与御林军神龙无首,谁来捍卫自家安全? 湛欢紧盯着那只鹤。 唯有他脸上云淡风轻,似已料到自己会如此发难,波澜不惊,任由众仙劝得劝,议论得议论。 他那宝贝弟弟鹤劫放看向自己,同样的一双黑眼睛,却散发着惊人戾气,他向以坏脾气出名,湛欢厌恶地回瞪,真是天差地别的一对兄弟。 怎料鹤劫放视线紧追不放,还在四目相对之时,冷然一笑,这神情太过熟悉,原来他们一个两个,都是如此。 心下大恨,就朝着鹤劫放大叫鹤劫生的名字:“既然知错,难道不肯受罚?你到底要怎么选?” “微臣愿领打神鞭。” “哈哈哈哈!好,本王成全你,立即行刑。” 局面至此,众仙噤声,控制着呼吸,要看王族年轻的才俊当众领罚。 打神鞭被请出,由龙筋制成,长着倒刺,浸在盐水中,泛着冷光。 即将执刑的两个力士,恰恰是鹤劫生的手下,有些尴尬地不敢和官长打照面。 鹤劫生缓缓闭起了一双黑眸。 “叱!打什么打?”娇声平地起,两个大美女执剑而立,一个大跨步就见两团白光飞入殿中。 神君定睛一看,大为头大,只得客气寒暄:“乐怀,你终于赶回来了。” 七公主乐怀领着女儿玉洁一同艳光四射,她们眼风扫过之处,众仙都忍不住挺胸收腹,想搏美女一记青目。 “湛欢,鹤劫生是你表弟,赤星君之死与他何关?凭什么由他受罚?”乐怀虽然排行小7,辈分却大,外加亲自经历天劫,至今还身怀惊天奇功,兄妹们看到她皆有些怕,能让三分就让三分,这样的小皇姑对湛欢这个大侄子更无需客套。 “皇姨,妇道家不要插口公事。”大王子未必卖她这个帐。 小美女却笑嘻嘻代娘亲回敬:“不知大表哥有何公职,可在此代神君布置公事?” 鹤劫放接道:“惭愧,大表哥和本王一样没有正经公职,适才还当是抬出兄长的体面来责问家兄;却原来说得都是公事。哥,你是堂堂鹤卫主,比我们几个都大,还不快站起来发布发布公事?” 倒是四王子知机,趁乱和稀泥道:“湛欢,既然你七姨也回来了,我们还是商量正事要紧,不要自家人坏了和气,叫有心人坐收渔翁之利。劫生,你也起来吧!” 鹤劫生果然闻言起身。 无浪与玉洁瞅他一眼,嘴角不约而同勾起神秘微笑。 老一代聚一起继续讨论已逝父皇的丧事,小王子世子公主郡主都得以出殿小憩。 蛋大和玉洁聊了几句便折身去办公事。 无浪对着玉洁道:“你来得正好,去我们府里吧。” 玉洁回道:“天逸在你那里,可会不方便?” “无事。” 说是无事,俊男美女身穿缟素,并肩立在府门口的时候,连府内的童子也不免多看了几眼,对着玉洁,声音微颤地招呼:“郡主你回来了……” 招呼声此起彼伏,由五公主府内的熟面孔天女将玉洁光临的消息传递进对坐喝着青梅露的客居男女耳中。 “咦?”三三不解,还要问牧白:“鹤四郎还有个女儿?没听无浪说他有姐妹啊!” 牧白俊脸上也有些迷惑,又有些失落。 连这人间好友的真实身份都是临死前才知道,又何从打听他有无姐妹? “那我们要不要出去见?”三三问,府中各个都如此激动,直仿佛此女十分有来历似得,撩拨得魔教四公主也起了好奇心。 “你去吧。我不方便露面。”牧白低下头,继续喝他的茶,看他的小佛经册子。 三三立在院内,十分踌躇,男女聊天的声音越来越近,时而伴着银铃般的欢笑。笑声略有些夸张,居然还有一些熟悉。 四公主侧头想,究竟是在哪里听到过? 还未等答案浮出脑海,熟悉的容颜却蓦然出现。 光是这双眼睛,便足以倾城,更何况美眸生在芙蓉面上,她正对着无浪说着什么,开怀处,不禁咬着自己的樱唇斜眼笑。 无浪有片刻的呆怔。 在玉洁如此的微笑下,血性男子十有八九难以自持。 三三想,大约剩下的那一两个,才会被自己汹涌的“波涛”所惑。 未等无浪看到自己,四公主已然唤出声来:“玉洁姐姐!” 美女视线转投过来,嘻嘻哈哈差点蹦起来:“哎呀,是天逸!你比天魔宫里胖了些!是鹤劫放的功劳吗?” “哈?”多么教他们心虚的问题,简直不知要怎么答,天逸摆摆手道:“你也从天魔宫回来吗? 气色还是这么好!” 无浪无语看天,女子们互相招呼的方式总是如此无稽,尽纠缠些什么胖了瘦了,美了丑了的奇怪问题。 公主与郡主拉起了小手,彼此打量着原地转了两圈,又纷纷叹了口气。 “父皇要我叫你爹四叔,我还当你们是客居神教的魔教儿女,没想到你还是神教的郡主!”算起来,这对父女也是天逸公主的恩人,很应该感激一番。 玉洁却大方地摇摇头:“什么郡主,是我爹自家封的公主殿下罢了,你见过一个随爹娘住茅屋的公主吗?哈哈,是不是,鹤劫放?” 两女四目都深情凝视着唯一的男子,他不由皱着眉,敷衍着:“是是,两位都是尊贵的公主殿下,需要本王小心伺候,轻易得罪不起的。” “切……”玉洁回瞪鹤劫放:“你都不知道,神教都说鹤府男子一门美貌,此次去魔教见了我们天逸的亲生父皇,那才叫仙中极品!” “这……昏君不是本宫亲生父皇,先前是搞错了!”到此境地,再不为亲生父皇天羽帝说句话,也就太不孝了:“我父皇确实可算英俊无匹。” “三三,玉洁此次回来不会急着走了,你们有事稍晚再聊吧。”无浪语气虽温存,但伸手拉过自己表妹,急匆匆头也不回往议事堂走去。 倒是玉洁还知道频频回首对着自己笑,嘴里说着:“我是来找蛋大表哥的,等有空了你介绍上次说的美男大老板和二老板给我认识!尤其是二老板那个插刀的茄子!” “呃……” 他们的身影消失了许久,三三仍立在原处,也不知怎么了,神君驾崩,原先亲密无间的大老板无浪逐渐变得陌生起来。 如同今日之事,他换了衣服,就变出另外一个自己进不去的世界,里面迷雾团团,即使身为魔教四公主,依旧不得其门而入。 只是刚刚的一幕,她才确认,玉洁郡主深深知情,抑或,她本来就身在那个世界里,徒留自己一个无知的看客而已…… 这次第,不是不伤怀的。 “三三,什么叫二老板那个插刀的茄子?”牧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猛地回头,彩衣男子来到身后,手里提着一件披风,想是来找自己时听到了玉洁的话。 三三的大眼睛无法做到玉洁那样轻易让男子神思癫狂。 她的金色眸光有些黯淡,挤着笑回答:“我发疯的时候,对着玉洁说的傻话而已。” 牧白挑眉,但并未进一步出言询问。 相持片刻,温润男子将手中披风往前一递道:“天凉,自己记得加衣。” 她迟疑了下,终于伸出手接过,喃喃道:“壮妹哪里怕什么天凉。” 牧白了然一笑,似乎洞悉了她的心思一般,淡淡回了一句:“公主殿下虽然在黄泉路33号打工的时候出了不少丑,却也无须妄自菲薄。” 见她眼内几乎盈了水意,二老板还是从前的样子,以一指止住她欲出口的话。 “只可惜,插刀的茄子如今变成了插刀的红辣椒,而丫头你,却再也分辨不出了。” 他的眼眸由紫转红,再诡异,再艳丽,也只是她新世界里失去的颜色。 手指冰凉,冷血的吞噬兽畏光,无热,再也没有多余的暖意送给丫头。 三三捧着披风,又目送二老板离开。 仰头,天空有飞雁成群,里面混有孔雀与凤凰。 三三冷着脸,一声声问着自己,离开黄泉路33号,我们难道便不再是大老板,二老板,花姑姑与门神三三? 天逸离开了天魔皇,便不再是冷漠寡言,但盛气凌人自信满满的魔教四公主? 当初的太子寅罡,若看到眼前委靡的自己,也不知会如何看待。 三三猛然抬起头。 天逸未死。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大家耐心,大奸情就要破土而出 哪朵花在飘香 玉洁郡主与小柿子殿下只在五公主府中盘桓了一个下午。三三再无机会拉着玉洁的手,问一些女儿家的心头事。 他们王族似乎有莫大的神秘事业未尽,蛋大已经许久不回府露面,而无浪更是来去匆匆,几乎每晚都要去宫里面守夜。 玉洁的身份之后在晚膳之际零碎地从无浪口中得知,原来是神教七公主乐怀与一个不知来路男子的女儿。 难怪她口口声声说表哥蛋大最最帅。 据说现在宫里集聚了几乎所有尚存的神教王族,鹤四郎夫妇早就被挽留入住,即连玉洁的爹,不日也要陪乐怀住进去。 无浪说这些的时候,脸色一片淡然,手中筷子又对上一角白糖粽子。 三三未置一词。倒是牧白听了,吊着眉梢说了一句:“押着作质吗?” 大老板无浪举头,将眸中的甜粽子换成了血红双眼的谛望牧白,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同插刀红辣椒说过话,居然连看着对方的神情都带着生疏。 “牧白,十日之限将至,你放心,我会去筹措。” 所谓筹措,无非是去催逼暄城将军无偿献血罢了。无浪小心翼翼掩饰自己的疲态,又专攻起白糖粽子。 一时冷场,三个男女妄自做着用膳的姿势,嘴里吞进的东西却全然不识滋味。 “牧白很多天没有……那个练功了……如今几乎无法站去阳光下。”是三三的声音,话却是对着无浪在说。 如同地府中,出了什么问题,都是扭捏着找到大老板,一番唧唧歪歪,然后就等着问题迎刃而解。 但小柿子殿下今夜特别烦躁,闻言立马抬头盯着牧白看个不休。 牧白的脸色还是地府中的样子,一朵失血海棠,风情中也带着病弱。 他闪避他的目光,尽力绽放出坦然一笑来:“三三太过夸张,谁无事跑去阳光下暴晒,少练功,少吞噬散仙仙灵,说起来也是积功德。” 话是如此说,但谁不自私? 无浪突然间发现饭堂里的烛火都比平时暗上几分,牧白更是坐去了角落处,身为吞噬兽,却连日没有仙灵可供吞噬,想必此中滋味还是痛苦不堪的。 二老板忍痛的功夫绝佳,所以未提只字,要等这个迟钝的三三今日才来说明。 越想越觉得烦躁与焦灼,无浪的音量陡然放大:“三三,你当初说不回魔教,只为留下来照顾牧白。原来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三三一惊,视线相交,女子睁大了眼睛,嘴唇都有些发颤。 牧白的脸色愈加苍白,暗室内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坏脾气无浪却难以自抑地继续骂了下去:“既然仍要本王继续亲自操心,四公主殿下不妨早日回去天魔宫,舒舒服服过你的好日子……” “无浪!”斥停得却是二老板牧白。 小柿子殿下无视一旁三三紧咬的下唇及满目的金光,他还转脸抚慰板着脸的牧白道:“我今夜会问我哥要几个受雷击的犯案神仙,你有了这些仙灵,必然功力精进,无须顾虑畏光之事。” 三三的脸上姹紫嫣红开遍,痛楚的白,尴尬的黄,委屈的红,一阵阵相映成辉。 可是那个铁了心的男子根本不看。 三三进退皆难,想要立起离去,却只觉浑身乏力,腿脚都是抖的,双手刚刚放上桌案想要借力,就看到牧白的脸。 暗黄灯火中牧白的脸一片凄然,凄然中又明明白白写着“不舍”二字。无论何时,二老板都从来不舍得对着壮妹三三说这样一句重话,不是因为打不过她,而是——不舍。 她的痛楚,与他连心,若说话刺痛她的不是大老板无浪,他完全有把握一掌击出去让对方魂飞魄散。 但,局中的那一个却是为了自己而狠狠刺伤了壮妹的心。 他们两个之间的情事,二老板又哪来的立场干涉插手? 三三,万错皆由我起,你不要伤心。 三三将牧白的神情看得万分清楚。 心一跳一跳不成个韵律,乱哄哄鼓噪着,冷面的那一个与数日前床头求亲的男子判若两人。 但二老板眸中的悲哀却依旧熟悉,尽显他为自己际遇所感到的难堪。 三三不得不生生落回原座。她假装无事,速速堆起笑意对着无浪讨好道:“是我疏忽了,日后必然会为你打点好府内的事情。” 她眼角的弯度就好像钓不起往事的小钩。 有句话再不会提,女子为了他们,抛舍了皇宫家园,独自一个无名无份守在异地别府。 无浪也沉寂了。 他立起身,径直出了饭堂,留下这对旧情人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们面面相觑,这一番残局都不知要怎么收摊。 终究是粉饰太平,三三与牧白告别,各自归房。 柳树下,坏脾气瘦皮鹤目光炯炯,看女子从身前过,轻声唤:“臭丫头。” 她不理,垂着头前行,白地上的黑影,长而妖娆,她踩着自己往前赶,渐渐发现影子旁边还有一道弧。 他跟在身后随她穿堂过院。 月光下无言以对的他们,各自想着心事,直到小柿子殿下卧房门前,一只手抵住了即将关拢的房门。 “三三,黄泉路33号后院中都是我在门内,你在井边……” 她的脚步略略停顿。 黑衣大老板以前最喜欢把身子卡在门内说话,还爱把门关得“乓乓”作响。 他问她可认识画摊男,又问她为何选得不是他。 淡了又深的记忆,像受了潮的丹青画,一块块有颜色的糊作一堆。 理也理不清。 趁着女子沉思的当口,大老板终于挤进了自己的卧房。 用力抱住踢打的女子,他柔声说:“三三,本王又要失信于你了。” 她微微冷笑,被他骗早已成了习惯,又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反倒可以静下心听他怎么说。 “外公去世,依照神教规矩,儿孙皆要守孝3年以上不得嫁娶。即使神教王权之争捱了过去,也还要数年才能成亲。三三,等到那时,只怕你的卖身契都已失效。” “哈?”她一愣,他是为了这个而失信吗? “臭丫头,终有一日,你会选回二老板牧白……”他的神色严肃,不似玩笑:“牧白走了,只有我来照料你;若我走了,也只有牧白照料你才让我放心。” 她由冷笑转成苦笑,在他的怀里问:“本宫就不能照料好自己,要你们兄弟情深,三番两次这样托孤?” “我只怕到了那日,求你,都不会留下来。”他的脸仍是绝色,即使在没有点灯的房内,依旧让她的心发颤。 在被他伤得最深的那刻,不是没有想过回到牧白的身边。 但那只是半空的流星,一闪而过。 三三内心最大的奢念,依旧是等一切尘埃落定,三个一起回到地府黄泉路33号。 去不到天魔宫内桂花树下,能一起立在鲜红彼岸花田前也好。 女子柔声保证着:“瘦皮鹤,本宫愿意甘苦与共,百年也曾等过,这三年光阴又算得什么?” 无浪将自己的下巴顶在女子鼻子上,磨蹭着,彼此面上都不禁带些笑意,这动作在小时候的天魔宫,也经常做。 那时瘦皮鹤还要踮起脚,勒令四公主不可以移动反抗,尖下巴才能顺利摆去令他自觉男子气大增的位置。 倒是天逸不予计较,让他得逞后才说一句:“尖嘴猴腮,本宫被你戳得鼻子疼!” 小柿子殿下与四公主粘腻地磨蹭磨蹭着,屋外更声起,又不得不换衣离去。 临出门,又沉着脸绕回来,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对着三三道:“好生照顾插刀茄子,为夫这就出门去弄些油酱,回来请娘子享用人间美味——油爆茄子!” “去你的!”三三一把推他出门,奸笑不止的美男子在她这里眉飞色舞开牧白的玩笑,真到了二老板面前,外强中干的大老板又只能大拍桌子,欺负欺负自己这个门神壮妹。 贼忒嘻嘻的无浪出了府门便笑意全无。 眼下局势,哪有半分值得笑的地方?牧白这小子向来长袖善舞,听弦歌就知雅意,天界之事他并未怎么打听过,光听驸马公主纷纷入宫,就猜出宫中是将所有王族为质,要他们这群正卖命与重光对决的子孙投鼠忌器。 大表哥湛欢心思细密,也算王族出得人才,异日由他登基做了神君,确然也是神教之幸。 思绪纷呈,终于又到了车路将军府前。 仆从们对着厚脸皮三天两头到访的小柿子殿下已经见怪不怪,直接进去通报了,跑出来回道:“殿下,我们将军说他近日公事忙碌未得修养,无血可以馈赠阁下了,请回。” 鹤劫放捱延着不走,想了一想,又对着回话的天女道:“即是如此,你就去对将军说,本王此来要找的是燕舞小姐,让将军思忖着办吧。” 这句话太过狠毒,不消一盏茶的功夫,鹤劫放就登堂入室再度坐入了将军府内院。 坐是坐进来了,却无好茶相奉,连他最喜的甜糕也不拿出来待客,十分欺心。 好在小柿子对于将军府的布局了如指掌,也不顾天女的阻劝,决定自行跑去厨房拿美食。 他的轻功了得,几个起落已经到了后院,正好看到两个将军挽着手月下清话。 “谁?”声与剑同时到达,狠毒的丑八怪倒是没有掩面,招式也与殿上那次如出一辙的狠戾,激得无浪无端起了怒意,倏地取出贴身剑,不答话先接招。 美丑混于一团,也不管暄城在旁抱手看他们的笑话,先自顾自对捅起来。 “够了!”看他们将府内的花花草草毁了不少,暄城不耐烦地皱眉道:“蕴天,这是五公主府的小柿子殿下,不得无礼!” 这是要他们停手的台阶。丑八怪果然听话,三四下就收起招数回到师兄身旁。 鹤劫放不理蕴天,只对着暄城嚣叫:“将军就是如此待客的?”嘴型却比划着:“燕舞燕舞燕舞……” 暄城额际的红痕都被气得发紫,美媚将军每每动怒,语声反而愈加清冷:“师弟,你先下去休息,本座与小柿子殿下有话要谈。” 杀人不眨眼的蕴天将军对于暄城倒是言听计从,乖乖回身离去,与鹤劫放擦身而过时,还特意大声道:“师兄,我去府外夜巡,保证不会放过任何宵小!” 男子无论美丑,呱噪起来一样没完没了,暄城用手捋了捋自己耳际的发丝,颇有些无奈地问了句:“小柿子殿下,你深夜造访又有何指教?” “燕舞,我要血。”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惊蜕 “血?”暄城嘴角挂着讪笑,背转身专注地欣赏夜色:“我欠你的吗?” 鹤劫放未及接话,女将军一迳自语着:“是燕舞还是暄城,有什么打紧?鹤劫生神通广大,知道了本座的真实身份并不稀奇;小柿子殿下拿来要挟,则未免也太过可笑了。” 她走几步去到池旁,姿态婀娜,真正如踏着满池莲荷而行,若作女妆打扮,裙下围一群孟浪子弟都不稀奇。 鹤劫放给她看一个侧面,默不作声。 “你圈养谛望兽是什么心思,本座与恩师不会不知。道不同不相为谋,仅此一点,你今夜凭什么来问我要血?” “燕舞,我追查谛望之事已经数年,你我皆知,若谛望兽长久得不到伺血尊者的血,便会发狂;但你,若无谛望之血返流,时间久了,也会功力尽失。你们早已是双生之运。” “殿下明白这点就最好不过,谛望兽必须听从本座的命令,否则拼得一身功夫尽失,也要换它发狂入魔。你留着它,只有麻烦而已。” “燕舞。”他唤她的闺名,语调平缓自然,好似亲密无间。 他们之间却并非如是。 横亘在男女之间的,不止是滔滔记忆与权势之争。 叫她“娘娘”都是无用的。 刚要回头对着他冷笑讽刺几句,却突然看清男子清亮的一双黑眸。 燕舞颇有些惊慌,上次饶是诸多防备,依旧是着了他的道。仓促间调转视线,男子却开口说了奇异的话:“燕舞,给我血。鹤劫放担保不会让你出事。” “我会不会出事不用你来保证什么!”她被冒犯了,与他站开些距离,随时准备好召唤师弟来护驾。 “并不是跟着重光元帅走就可以无事的。”他虽然一直立在原处没有迫近,气场却有些不同。 静夜里,彼此的气息都是熟悉的。 将军发际的木樨香,一阵一阵,而小柿子殿下初次闻见,还猛打了几个喷嚏表示欢迎。 或许用腻了黑色的眼睛,他开始用言语勾引着自己。 “我说过会报粘糕的恩情,所以我保你无事。”他深情并茂,瞧在她眼里只觉十分可笑。 “你已经用肩头一剑报答过了。本座自问消受不起殿下的允诺,这类担保保证不妨都留给五公主府内的三三公主……” “燕舞,三三从未见过我的原身。”他截断她的话,以一种前所未有决绝的语气。 将军在夜风里被吹乱了一头青丝,他们对望着,就如那夜在元帅府,她眼睁睁看他执剑退开,距离越远,彼此眉目却越发清晰。 一池涟漪,倒映出女子略有些单薄的影子,不知何时,她收了时刻戒备的法术,脸与身体都有了微妙的变化,一尘不变地只有额际的红痕与满身疲惫,所以连答他的话都需要用尽气力:“殿下真是聪明人,要留住谛望为你们王族驱使,最好的法子无非是拉拢本座这个伺血尊者。否则之前那么多心机岂非都白费了?” 她讪然一笑:“鹤劫放,我却不是三三呢,她敢信的,我未必会信。谛望你不妨替我养着,要血也不是不行,我只提醒你一句,谛望兽只能听从伺血尊者的命令。” 真是穷途末路般的对话。 千金小姐也想学那个公主殿下,对眼前男子的花言巧语言听计从,让一双眼睛泛出金光,笑得好似甜糕,被撮哄着指东打西。 每个女子最幸福的时刻,或许就在这扮傻之间。 她不是不明白,而是太过明白。 他说得对,三三没有见过男子的原身,黄球似得毛茸茸一只小肉鹤,长着一双无害的漆黑的滴溜溜圆眼。 暄城将军不仅见识过世子纯良的一面,还亲身领教过他的辣手无情。 有那样的哥哥,再有这样的弟弟,他们一门奇葩,都不是易与之辈。 在他凝视的目光下,她缓缓拉起袖管,上一次的伤痕还剩浅淡的印子没退,粉红色的,越发衬出手臂的莹白。 右手抽空去取小刀,美女想到什么,突然问他道:“聪明反被聪明误,这句话你可听到过?”完完全全是女子娇嫩的声音,哪里还像之前沉得住气的将军。 血汩汩而出的时候,错觉频生,他们分明离得远,又好像近在咫尺彼此抱持。 血流就似滴水声,点点落去檐间,好像毛毛细雨,有一只谛望兽撇着嘴角在檐下坐望。 谛望兽等得久了,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无浪刚刚派黑衣影卫送来的几个散仙仙灵很是新鲜,猛得吞噬下去会有一种豪饮的快意。 酒足饭饱,美男子束好了头发,腰带未系,胸口半敞地坐在檐下看雨落。 多日前,无浪再度带回了暄城将军的血,甜稠地,如蜜一样芬芳。 但大老板无浪说,牧白,暄城若没有你的血,也不行。 三三从旁跳出问道:“暄城将军行不行关牧白何事?” 他没有多嘴问,因为无浪也没有解释。 于是直接取出小匕首,二话不说划出血道,嘴里漫应着,牧白饮了那个将军多少,还了就有多少。 事后三三为他包扎的时候,倒是蹙着眉心疼不已。女子将绷带打出一个莫大的蝴蝶结,长在他手臂上显得滑稽无比,在风里颤颤巍巍地乱抖一气。 “三三啊……虽然天界近日流行娃娃风,但我一介男儿,这个样子不太妥吧……”他用商量的口吻问身旁的女子。 女子显然不惯照料伤员,正侧着头欣赏自己的杰作,得意道:“牧白,本宫还以为自己不擅女红,只会杀妖降怪,没想到这无心的结都能打得如此飘逸。嗯,你不许私自除去,反正二老板如今也不需要出去见客,就带着这结过几日再说吧。” 牧白苦笑,实在忍不住说了句:“这么漂亮的结,三三还是打去无浪身上吧,大老板必定感激涕零,带着结在宫里走动也分外有面子。” 雨丝渐密。 谛望牧白的眼睛也不知聚焦在何处。 随着诸种仪式大典的举办,无浪越来越忙,忙到时常需要花姑姑带口信给这对男女。 三三在牧白面前一直装作不以为杵,很少主动提大老板的事情,打打闹闹间偶尔与二老板双手相触,她也总是稍作迟疑,就不着痕迹地避开。 今日无浪会回府,所以他等在这里。 三三在另一头檐下赏雨,他为了避免撞破壮妹的痴守,特意不声不响换了个较远的位置。 身后有了谈话声。 男子道:“下雨了还坐在这里等我作甚?” 女子撒娇声:“本宫好像脚麻了!” “臭丫头就是麻烦。”语气是带着宠溺的,过不久,就传来嬉笑声。 牧白眉梢吊起,嘴角一撇,对着雨幕做了一个鬼脸。 雨停后,半空现出彩虹来。 他突然想起谛望曾经说自己从未见过彩虹。三角眼小姑娘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听说虹彩漂亮,颜色多,没见过。” 喏,不过是这样半截子玩意儿,谛望,你是否已经看见? “牧白。”无浪在这当口看到了二老板:“莫非你也是在等我?” 转念一想,他等他并不稀奇,在人间彼此都为对方出去风流快活等过门。 “妈的,你如今吃香起来,一个个都等着你。”二老板一拳捶去世子殿下胸膛。 无浪反倒难得笑起来,已经太久,牧白不会待他这样亲近。 拳来拳往,大老板仍然小心翼翼控制着力气,生怕打坏了萝卜般脆弱的海棠花。 再这么一直捶下去就有些孩子气了,两个男子终于悻悻地停下手来并排坐。 “十日之期又要到了。”牧白道,目光深邃,很难辨出喜怒:“你也知道我与暄城如今是双生之运。无浪,我要见车路将军。” “噢?”大老板有些怔忡:“由我来帮忙取血不好吗?” “无浪,替我约他出来,地方你定。”温润男子的语气不容置疑,眼神也坚定,完全没有替无浪留下拒绝的余地。 “好,平远山那带你没有去过吧?”无浪想了一想:“暄城不知你就是谛望,但他毕竟是你的伺血尊者,届时如何应对,你可有把握?” 牧白似是没有想到,一经提醒,忙定定看着无浪道:“你一起去吧,你在,我才放心。” “我当然要去。”但他有些担忧,不免多看一眼牧白,海棠花薄唇紧抿,似乎不愿多吐露一字,再逼问下去也徒劳无益,索性等到了地方再议。 “此事不要告诉三三,她会担心。”二老板不由自主流露对壮妹的关切,让无浪一时间也有些尴尬。 原本该是大老板操心的事情,何时二老板又视为己任? 但前几日燕舞还大发雷霆,怀疑他交出去的血是随便找来的妖怪血。 车路将军说:“小柿子你当我是傻子吗?谛望的血本该是粉红色的,何时转成如此鲜红了?” 是他好说歹说要她试着吸入返流,总算无恙。 但燕舞仍然存疑,追问着:“鹤劫放,你究竟圈养了怎么样的谛望兽,这血确然不是我之前取到的样子。” 他想,大约是因为谛望把周身功力给了牧白,因此血色也有了变化。 借他们见面的良机,也可把整件事情经过了解地更清楚透彻。 此刻,无浪自问完全有把握控制局面,也控制住牧白这个谛望兽。 牧白不以为意用手挡住眼睛,轻声道:“日头太大了,我进去避避,等你的好消息。” 二老板起身离去,没有系紧的袍子里散发出淡淡的花香,引得大老板立即打了一个喷嚏。 无浪的黑眸顿时黯沉,这味道相当熟悉,就在适才,三三在他怀中留下如此香气一道,害他的鼻子痒到现在。 忍不住回过头仔细看,二老板走动起来,袍子更是变了形貌,露出的臂膊处一款大而丑陋的蝴蝶结,就和三三数日前于自己面前炫耀的绑辫子新法如出一辙。 府内暧昧浮跃,三个男女各揣着心事假惺惺赏着半空的残月。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荒芜之心 平远山一带真正好景致。 虽然此处渺无仙踪,神兽倒是不少,异草更是遍地,满山坡都是星星点点彩色的花。 但神仙品味何等高超。 越是颜色艳丽繁杂之地,越是不能轻易踏足。 故神教观光客云集的好地不是两三杆孤竹就是峭壁旁一线流水。 牧白出发前与无浪一起骗过三三,一路行来却又很沉默,倒是无浪断断续续说着:“还是人间那座小山头有趣些。师兄弟们如今也不知怎样了。” “唔。”牧白惜字如金,无浪也就不好太过轻浮。 到了和燕舞约好的山顶,云雾缭绕,倒是对坐下一盘棋,饮两杯香茗的好所在。 “无浪,暄城将军一定会来吗?”牧白难得开口,语气里有些紧张。 大老板拍拍他的肩道:“他半个时辰内一定会到,毕竟你们如今是双生之命,对面说清楚最好不过。” 却不能如此直白地对燕舞说,想了很久说辞,小柿子殿下最终扭扭捏捏说是这个时节的苦葵开得最好,要车路将军赏光一起踏踏青。 “苦葵?什么东西?”燕舞明明背对着鹤劫放,这话却分明是对着小柿子讲。 宫中,他们立成两个阵营,不能靠太近惹人嫌疑,走太远又听不清对方叽叽咕咕究竟说什么。 于是小柿子开始踱步,踱到相应的位置,又迫不及待回一句:“居然连苦葵都不知道,一种野花。” 口气里的轻视,几乎要让燕舞怀疑苦葵是穷尽三界最最知名,威力无穷的一朵野花,不知道的神仙即使不用遭闪雷击,挨雷劈简直是一定的。 于是眉来眼去指手画脚定下了无头尾的约会。 出了宫,无浪嘴角还在偷笑,鹤劫生见了不免好奇,连问:“什么喜事让你这样得意?” “哥,你知道苦葵是什么东西吗?” “是什么?” “本王虽然知识渊博,也不知道苦葵是个什么东西。哈哈哈哈!” 这很好笑吗?鹤劫生连连摇头。 “苦葵?”牧白坐在石蹋上托腮片刻:“知道啊,别名麒麟草,可以做神兽的饲料,千斤可换十五个天界币,也可以直接换一粒小还丹。” “呃……”大老板无浪生生吃瘪,适才夸口的样子只得收敛,苦笑着说:“我们二老板真正是鉴宝行家,连什么神兽吃的饲料都知道。” 对面相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一时无话,两个美男子舒一口气静静看脚下云卷云舒,是许久不曾有过的闲适惬意。 坐得倦了,牧白拢了拢脖颈后未能束起的碎发,手微微往上一提,露出发下大片雪白的肌肤,引了来两三只神兽在附近探头探脑,其中居然还有公有母。 “无浪,我们相识也有百多年了。”男子手一松,那发带骤然抽离,黑发如瀑,倾在苍青色袍子上,别转头的美男子微微笑,剑眉深处不知何时起了纹路,丝毫不显突兀,是极自然的笑痕。 这个样子的牧白令得无浪恍惚,相识已有数百年,二老板这样笑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搜尽记忆,只有那次他说:“牧白,随我去地府,我们开一家店,赚很多很多钱。” 那时已经很有钱的牧白呆愣在后院的井旁,正挽起袖管要打水,水桶就一直吊在半空,风里头晃来晃去,最终猛地被投进井里,抛了绳线的男子笑得开怀,连个“好”字都卡在喉咙口说不连贯。 “无浪,黄泉路33号的好日子虽然只有寥寥数月,牧白已然无憾。” “好日子还会有,等你大仇得报,神教安定下来,我们三个再找一处好地开店便是。” “你与三三开的夫妻老婆店,牧白哪有立足之地?” “……”无浪转过头,凝视着披发的牧白,美男子此际想要说的,究竟是什么? “之前我和三三也想下凡去开店。世事难料,这开店的大小老板总是转花灯一样换个不停,夜半想起,也忍不住要嗟叹。” “……”无浪太过惊疑,锁紧了眉头听好兄弟继续说下去。 “镜花水月一场空,牧白倒还记得无浪在人间弹得那阙琵琶曲,有时记性太好也教人不快活。” “噢?”无浪坐正,身姿如剑,随时可以出鞘似得:“牧白,你想说什么?” “只是想趁暄城未到,与自家好兄弟闲聊几句。”男子低头搬弄着手头一枚戒指,三三说,那是牧白与谛望的定情戒。 “你莫非想要杀了暄城替谛望报仇?这些话是在同我诀别吗?”无浪陡得立起,焦急地要拉牧白与自己对视:“你与暄城现在是双生之命,真正的仇家重光未死,你千万不能犯傻!” 想到此处,心下大为后悔安排牧白与暄城见面,一双黑眸对住一双红眸,他完全读不出二老板的心思,也不知曾几何时,牧白与他之间隔着一道不深不浅的痕,他一度深信一切皆为了三三——“牧白,既然如此,你随我回去吧!” “暄城将军已经到了。”男子视线看着无浪的身后,表情昭示着一切都已太迟。 无浪不由回头看。 一道原身圈从二老板袖中横空飞出,毫无意外套中大老板。 “无浪,牧白今日真要与你诀别!” 可爱的小肉鹤呆呆看着微笑的美男子,连脖子上套着的圈居然也是天界的限量品。 “鹤劫放,你的戏演得比我好,牧白甘拜下风。但苍天有眼,无浪,暄城,寅罡,重光,负过我的,终有报应。” 小肉鹤仍然呆在那里,仰着头,黑色的眸子定定地对着牧白看个不停。 牧白伸出一只手,小肉鹤马上锁紧一双翅膀,跳着往后退。 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画出一个圈来,小肉鹤在圈子里团团转,却毫无办法突围。 牧白笑得很温存:“无浪,是三三告诉我你最怕原身圈的。” 小肉鹤蹲坐下来,垂头丧气似得。 牧白有些感慨:“以前都没有看过你这个样子。大老板总是伶牙俐齿,二老板总是唯唯诺诺。” 都是些废话。 牧白自己也发觉了,暄城随时会到,独自一个表演给小肉鹤看,很是乏味。 于是长话短说:“无浪,我和你一样学会做戏了。演的第一出好戏就是给谛望看的。” 红色眼睛里突然起了阴霾,美男子吊着眉梢的表情原来并不是在笑:“无浪,我没有娶谛望。我吞噬了谛望。” 小肉鹤的眼神像要穿透二老板的脸。 这是一张极美极艳极哀伤的脸,脸的对面却是一个三角眼小姑娘。 “牧白最最好看,谛望好是喜欢!” 男子不语,一头兽爱自己不稀奇,连天界的公主殿下也曾经口口声声爱自己生死不离。 “我是吞噬兽,从小就没有朋友。”小姑娘垂头,寂寞地说着。 禁不住要冷笑,他以为自己有朋友,那个高贵的,俊美不凡的男子。 直到他死前,才知道男子演得一出绝世好戏,而忠心耿耿,随时准备好为了无浪两肋插刀的自己,只是戏里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 就像现在,这昏黑的洞窟里,血腥气蔓延,二老板牧白眼前只有吞噬兽谛望;而他的公主殿下,此刻或许在无浪的怀中,同饮一杯桂花酒。 牧白在最绝望的时刻,也学会了演戏。 谛望十分好哄,她不像三三见多识广,更不如无浪般窥透人心。 牧白说:“谛望,我们从此相守吧。”谛望会伸出自己冰凉的小手,怯弱地放入他掌中,予取予求。 演戏渐变成本能,一开始也不敢碰她,无论如何是一只吞噬兽,二老板血肉之躯,再强的欲望,在某一刻也会凋谢;但黑洞中全然感受不到时光的痕迹,每一天都似乎差不多,偶尔才能看到暄城来伺血,他将身体贴壁,光线射下,眼睛顿时被灼痛。痛得几乎要流泪,仍然睁大眼,多见一丝光亮也好。 暄城一走,又只剩下谛望,男女相对,搂着,抱着,吻着,假装十分知足,又假装十分相爱,戏演到妙处,终于在床头套问出了秘密:“谛望,你这样强大的吞噬兽,可有弱点?” 小姑娘迟疑了一下,感觉自己腰后的手正要撤离,忙忙拉住不放:“牧白,你为什么要知道?” 他都不肯解释,背转身,沉默,作一个生气的样子。 有过几次这样的交锋,谛望在某个交合的夜晚,吐露了自己的致命弱点:“吞噬兽也会被吞噬的。” 牧白的嘴角在黑夜里微微撇起,终于能够体会无浪欺骗自己时那得意又难过的微妙心情。 无浪,演戏并不难,用百年岁月骗一个知交好友或许也不难;只是我想问,当你回到人间,抓着我的衣服,狠狠追问牧白你究竟为何这样这样堕落时,你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这问题对着小肉鹤问了三遍。 “无浪,早在你回到人间的最初,就已经知道牧白背后那个男子是重光了吧。” “你说,这样的债,你打算怎么还?” 大老板欠他的,只有他们两个自己心知肚明。“等你们将一笔笔债都偿清了,我才能抽身还自己的业债。” 吞噬谛望的某一天,他们仍然拥抱着许下海誓山盟,小姑娘傻乎乎告诉他一步步如何施展,她信他,快乐地与自己的夫君分享最最紧要的秘密。 牧白纹丝不乱,交合,理气,将嘴吻上她的颈□位…… 最后,他吞噬了她的仙灵,任这个爱他至死的女子与自己合为一体。 忍不住在黑暗中伸手抚摸,谛望的脸是濡湿的,她或许在很早之前,已经知道了故事的结局。 自尽前都没有半滴泪的牧白,面对消弭于空气中,再也无法看见彩虹的女子,靠墙哭嚎不止。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请容许我在本章内大放奇雷~ 四张愁眉苦脸 “三三问我,是谁,将她刻在我肩窝的‘三三’二字抹去。”牧白优雅地褪下袍子,正好露出满是痕迹的肩伤:“是我自己,在黑洞里,用小匕首慢慢把那两个字,一点一点剜去,只不过六划而已,她用手指不过眨眼间已然刻就。但抹去它们,花了我好几个日夜。” 边剜边念般若波罗蜜心经。 梵文的吐字,绕着舌头,那些扑棱的音是清泉,在灼热如烧的伤口下灌溉,就像一步一叩首,闭着眼,在黑暗的舟上渡去彼岸。 满心伤痕的二老板,迎着山风,缓缓张开双臂。 风起云涌,袖子被风鼓起,发出裂帛般的声响,黑色长发招展着,往后去,如滚滚的浪,愈发衬出脸色的苍白与双眸的沉沉红色。 男子的双手捏着法诀,指头修长而洁美。小肉鹤在劲风中被自己蓬松的羽毛遮住了黑眸,看不清牧白的表情。 或者,男子根本就没有表情。 “只要吞噬了你和暄城,重光也就不在话下。”声音是冰冷的,他在山巅看到了山腰处的一个移动的黑点。 满意地颔首,夸赞那只小肉鹤:“到底是无浪出马,哄着车路将军饮下了我的血,还一兵一马不带孤身前来赴会。喔,对了,那血里被我下了血蛊……” 暄城穿得是便服。 虽然谨慎地带了随身剑,在荒郊野外的约会仍是他做了将军以来最最任性的一个举动。 当下季节,漫山遍野苦葵花盛开,你会喜欢。 那只傻鸟如是说。 千金大小姐做了大将军依旧不识苦葵为何物。还巴巴地向蕴天打听,他也不知,蹙眉说,这么晦气的名字,肯定不是什么好物。 倒是恩师从旁听见了,说了句:“麒麟草,的确算不上好物,饲料而已。” 燕舞气结,让她去看饲料满山也就罢了,居然还笃定地说,你会喜欢。 真恨不得学市井女子叉腰骂,喜欢个鸟! 最后还是来了。为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最有说服力的也才一个,且在大战对峙前夕,任性这一次。 往后看,无论彼此间谁输谁赢,属于燕舞的将来,都不知还有没有这样任性而为的机会。 咦,山巅的风吹得很是古怪。 她的脚步变慢,空留一袭黑披风扯着身体往下去。 再登高几级石阶,云雾最盛处,是英俊挺拔男子的背影,苍青色的袍子上覆着三千乌丝,中间用红绾带束起几缕,是鹤劫放闲常喜欢的发式。 燕舞暗自一笑,小肉鹤居然专程跑来此处惺惺作态,扮一个飘飘欲仙的造型给自己看,真是——幼稚。 距离越来越近,风中的奇异味道,想来便是他先前说的苦葵香。 黄色的小花,四个角,看上去是毛茸茸的尖突突,大些的很可爱,乍看过去,是一团皱起的小脸,哀怨地横着眉,怪不得大名叫做苦葵。 车路将军上山的时候顺手就折了一株大的,不多不少,四朵花,四张愁眉苦脸,捏在手里晃荡,好像变回无忧无虑的小丫头,在云际叫着弟弟暄城一起上来看奇花异草吃小柿子。 “小柿子殿下!”她的脸微笑着,美而娇媚,红痕弯成笑涡,准备好待那男子转过身好好嘲弄嘲弄他所谓的天界奇花。 男子闻言果然回转脸来。 四朵小花顿时飘零在风中。 燕舞瞬时变回暄城,虽不至像三三当时那样震惊惨叫,浑身还是剧烈一颤,凤目盯紧了这张脸——“二老板牧白……” 心念电转,手已扶剑。 “暄城将军向来可好?”牧白还魂,殷勤依旧。 他的笑像罂粟,不知不觉流露毒意。当着暄城的面,就慢慢坐下,把玩起石桌上一只小肉鹤来。 鹤劫放。 暄城瞳孔立时紧缩,也当下有了计较。 剑立马出鞘,他说:“二老板也来赏苦葵?本座还有公事,恕不奉陪了。” 转身欲走。 男子笃定地坐在那里,声音柔和,头都不抬道:“故人相见,不聊两句就想走吗?” 暄城剑尖抵地,一个怔忡,手几乎要摸上自己的手臂。突然间,奇痛自经脉处升起,身躯禁不住颤抖不停。回转头,故友还在耍弄着小肉鹤。 小肉鹤的眼珠对着自己,神情严峻。 这样的表情实在太过熟悉,在府中,也曾在滩边见过很多次。 暄城回以一笑,即已入局,再作出一副凛然状又有何用。 立立直,将剑小心翼翼回鞘,车路将军笑眯眯问:“二老板此次相邀,究竟有何吩咐?” 牧白轻轻将手中鹤放回石桌上的法术圈内,作出相邀的手势,口上道:“将军请坐。” 小肉鹤依言坐了下来,面朝着牧白,目露哀意,求情似得。 暄城见状,按着剑鞘的指节都一阵一阵泛着白,身体是四平八稳坐了下来,面色却隐在山风里红得很可疑。 牧白满意一笑,提醒着:“暄城,我们聊聊故旧情意,大老板无浪也居中一起听一听。将军的血内入了蛊,还是不要妄动为妙,更不要将手放上桌面去碰大老板,我会生气。” 生气的二老板是个什么样子,他们都没见识过。 只见他收起笑,凝视远方,蜿蜒的山的轮廓线,起伏着绵延到银白结界,结界那头是三三的故乡,魔教。 牧白唇边是刺眼的日光,抬手轻挥,动作温柔,就和在黄泉路33号二楼擦古董的神情差不多。 山的轮廓线如画卷上的墨印,片刻间被利器截断,只剩平整的一条直线。 将神力无穷的手掌收回,二老板沧桑万分道:“我不会使什么剑招,你们看到了,只有这些能耐而已。” 暄城愈加沉默。 这些能耐已经相当相当惊人。聪慧如他,不难猜出牧白与谛望兽千丝万缕的关系,也难怪小柿子殿下会千方百计厚颜无耻跑来谋划自己的血。 当初真不该一时心软,将二老板尚温热的身躯赐给黑洞之中的小小谛望兽。 今日之事,应无善了。 “恭喜二老板得了谛望兽之功!”暄城试探地一问,引来对方空洞的表情,似乎踩上了美男子的痛处。 “将军当日在地府对牧白的种种恩情在下铭记于心,顺便也想问候一下贵师座的安好,重光元帅,他还好吗?” “你……”暄城的笑显得勉强:“二老板,不如先了断我们之间的恩怨。” 牧白的手拍在石桌上成了节奏——“啪,啪啪,啪啪啪啪。” 最后一次见那个天神是在通亮的元帅府殿内。 见过太多次,每回都差不多,那张脸桀骜无礼,盈盈灯火下,仍然看不清晰他眸子里的光亮何来,元帅也从来不愿认真直视阶下卑微的欲奴。 鞭刑,□,也有几次会强行灌酒,剔透的酒液顺着二老板的脸流向锦衣玉袍紧裹的身躯,仰着脸,在浓烈的琼浆后劲中数着大殿顶的横梁,有时候两个半醉的男子一起数,冰凉的两张脸,看着横梁在幻觉中砸下来,无边落木,将一切试炼终结,于是不约而同放肆地笑起来,笑声苍凉而跌宕,终于在元帅的用力挺身而入后不再响亮。 即使身体完全贴合在一起了,他叫得也是另外一个名字,无数遍的“四郎”,犹如半空降下的帷帐,使施刑男子的动作稍微放柔放缓,似乎带了一点朦胧的爱意,他身下的牧白也在这名字的麻醉下得以稍稍喘息,舒展眉头,想一想爹娘,以及人间的好友无浪。 云雾散开,一览众山小。 牧白陡然从肮脏记忆里回神:“暄城,把剑放下。” 燕舞审时度势,不肯放下,反而拔剑相向。 二老板此刻好比水中月,根本无法近身,他只是坐在那里,燕舞却被强大的神力阻隔,法术回旋,空中都是“秫秫”的兵器鸣响。 暄城将军实力远不止此,红痕收成横着的一只眼睛,罡气护身,带着刚劲的剑击破风而出。 将一旁观战的小肉鹤急得跳脚,肉掌砸在石桌上,连声音都不起,引得牧白温柔一笑,将之拎起来往胸前一放。 暄城大骇,本能地将发出的剑气狠狠收回。 九成功力的剑气扑面而来,一口鲜血喷薄而出,经脉内的毒血开始发作,疼痛而又懊丧地,苦苦支撑才能站在原地不倒。 小肉鹤扭转头,绝望地看了一眼好兄弟牧白。 暄城脸色转白,失血得白,手颤抖不已,慢慢按去桌面,刻下一只完整的掌印。 “很难过吧。”牧白平静的语调:“习惯了就好。天界凡事都讲究实力,没有天理天道可言。你的恩师对我用强的时候,也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谁叫牧白出身平凡,没有身怀绝技可做抵抗呢。” 将小肉鹤放回圈内,安抚道:“无浪,你不用看我。牢里的那夜,我也是如此过来的,惊疑,绝望,现在全部奉还……不,我还会赠送一场好戏给你看。” 转头看血蛊发作的暄城,命令道:“将军请移玉步,我来替你锁住琵琶骨。” 大势已去。燕舞动也不动立在原地,表情也已停顿,淡然无惧地美而媚,一双眼眸对准的却是小肉鹤。 他们的神情相近,逃不过的,终是劫。 牧白摇摇头,站起身走去暄城身边,随手取出小匕首,直接就刺向将军的琵琶骨。 血花四溅,钝响后无法运功的将军浑身痉挛一般发抖。 小肉鹤几乎要闭上眼。四籁无声,美媚将军维持着不变的神情,仿佛超脱的安然,徒留唇角一抹血丝,馨香的,使牧白忍不住伸舌去舔…… 将军的脸避过,傲然与二老板对视,渐渐,绽放出女子娇媚的眉眼,微小的变化未能镇定牧白,他贪恋地寻着伺血的香气,两手控住将军的臂膀,双唇吮吸着燕舞脸上殷红的血,烙下热吻。 燕舞的双眼仍然对着小肉鹤,眼里微渺的光彩渐次黯淡,熄灭,带着濒死的美意。 小肉鹤一头撞在法术圈上,被震回,跌地四仰八叉,傻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今日继续更 第六卷:大结局 无法醒转的梦 燕舞在风中入定,插着匕首的背脊潮湿一片,无法回头也可想象鲜血汩汩流出的伤口有多么深且长。 习惯了就好。 年少时弟弟逝去,手中捧着的新绣出的同心结跌坠,那时用去了平生大半的力气哭泣。扶剑任平生,跨出府门的那一刻,千金小姐步伐飘逸,差点狼狈地摔了一跤,绊脚的小石子被踢出去很远,飞出漂亮的弧线,暄城在尴尬的诀别中重生。 这许多年经历的重重,已是关山远,满手血腥与戾气,女子横眉立目,作着不一般不寻常的大事。 弟弟身影徘徊不走,燕舞的心无比静。 眼下这濡湿的触觉与己无关;不远处滑稽的小鹤上蹿下跳与己无关,剔骨般的周身疼痛,于己无关。 牧白享用了将军的血,身心满足,恨不得舒舒服服伸个懒腰。 暄城的表情,与坠仙台受辱的自己一定很相像——远离尘嚣,没有喜乐悲哀的一张脸,白得几近透明,是什么花这样失血? 怀抱将军,发现仇家也没有之前记忆里那般高大,随手扯住将军束紧的发丝,牧白道:“暄城,你适才提在手里的花不是苦葵,是青鸢。” 虚幻的花,轻巧的叶,美目将视线平移到小鹤的身上,淫贼鹤劫放,绝世毒药,每一次信他,都在泥沼中更深陷三分。 牧白皱眉,抱怨起来:“若先吞噬暄城将军,以后就没有这样好的血可以饮;要不无浪先走一步?” 沉思片刻,仍是不妥,二老板作下英明决策:“对不住,大老板同我的恩怨还要另算;其实我吞噬了谛望之后,已经不再需要你伺血,你可以死了。” 死之前可以再折磨一下,带着恶意地折磨将军,其实有几分像折磨当年的自己。 痛到无感的时候,才能大功告成;苟活存世的自己不禁有些好奇,向来披靡的将军在凌 辱中是否还能维持一贯素淡的样子,起伏的胸膛中是否也有骄傲的心跳——“暄城,你恩师最喜剥人衣袍,你与重光难保没有鸳盟共枕的时候,他最好男风,不如让我和大老板也见识一下将军阁下的俊挺身材……” 小肉鹤停止了撞圈的傻举,如遭雷击被定在原地。 燕舞的身体簌簌发抖,不堪重负似得,支持着男身的法术被锁住的琵琶骨封存,一介弱女子瞳孔中有了惧意,她明白,发疯一样的二老板绝不是说笑。 一袭黑披风被解下,随着风起,飘着落下半山腰,压住一棵桑树。 “哈哈哈哈哈!”牧白放声大笑,当年,记忆深处不堪提起的当年,也不过如是。 半空没有焰火,这复仇的快意打了折扣。 恶狠狠瞪向小肉鹤,是这好朋友夺去了自己最后的疗伤圣药,中途分神要挟道:“无浪,把我的三三还给我。” 小肉鹤不及反应,二老板又转回头认真剥除燕舞身上所剩不多的衣服。 无人看见牧白眼角的晶莹闪烁,全部震惊在自己的悲伤中。 二老板的心疾只能继续默默隐忍,爱得飞蛾扑火;恨得咬牙切齿,能够剜平的是血肉,抹不平的无边记忆,在他投身五公主府内桂花树下的那刻,支离破碎。 万物幻灭的感觉,目盲一样,伸出双手,抓住的只有笑的涟漪,多么慌张。牧白与重光一样,脱去每件衣袍搜寻着最初的那件,皆不是,皆不是…… 贴身深衣的结也被二老板攒在手里,粗心的男子浑然未觉怀中将军不比寻常的娇弱。 挣扎的燕舞被折翅,咬紧下唇苦苦抑制要脱逸的惨呼。 扑棱着翅膀的小肉鹤以身撞圈,发出了他们从未听到过的凄惨鹤呖。 佛说苦海无边。 燕舞的凤目在最后时刻氤氲,荒芜的石桌法术圆圈,困住了小柿子殿下。 在很久很久以前,顾府的石墙,曾经爬来过一个丑陋的男孩子,笔直滚到从不出门的大小姐裙下,毫无愧意外加说话漏风:“借笨王避避,她棉要追我捏。” 踏莲而行的大小姐一脚踏在他背上:“小贼,你是不是偷了旁边鹤府的东西?” 男孩子挣扎着跃起,在半空中张牙舞爪:“臭丫头!你懂个胚!” …… “啊!”惊呼出自二老板之口。 未出阁的女子上身衣衫尽褪,莹白的雪肌染着鲜血,及时回撤的双手只能仓皇遮住胸前的双 峰,凌乱的长发掩不住浑身散发的女子特有的馨香,淫 靡得让人不敢逼视。 倒吸两口冷气,牧白直退四步,这局面实在大大出乎他之前的预料:“你……是女子?” 燕舞当机立断,趁二老板呆怔之时,伸出手去石桌上,迅速取走了小肉鹤脖子上的原身圈。 那一瞬,小肉鹤与二老板将女子最美的风光看了个一清二楚。 牧白犹在晃神,无浪却已飞跃而起。 燕舞返身,留下凄凉一笑,直朝山崖奔去。 “燕舞!” 即使跃起也无法拉住飞奔的燕子,大老板无浪只得整个身躯腾空,施展了花蝴蝶一般的绝顶轻功窜到了将军身后。 “燕舞!燕舞!” 带伤的女子穷途末路,终于伫足回身,冷冷看着朝自己飞扑而来的小柿子殿下。 牧白已经回过神,朝这个方向走来。 千钧一发之际,她说得却是:“快,拔掉我背上的匕首。” 神功收放自如的大老板无浪一把将车路将军拉进自己的怀抱,用胸膛挡住了女子的曼妙曲线。 燕舞面上的冷笑慢慢扩大,他们这一男一女抱得这样紧,还能感觉他的手指滑过她的颈项,绕去后背,沿着自己裸 露的肌肤,一路来到匕首没入的所在。 但是,拥抱根本挡不住山风侵袭,也完全止不住疼痛。 无浪看到女子背后巨大的伤口,动作全然停顿了。 还未拔出凶器,已经染了满手的血。 他猛地抬起头,抱着燕舞一个转身,面对着不远处的二老板。 声音嘶哑,几乎辨不出是出自小柿子殿下的一把好嗓:“牧白,你他妈的给我停步。” 时光静止。 牧白果然停下了脚步。一双艳红的眼睛与大老板的黑眸于半路相遇,视线交错,熟悉的脸孔,陌生的容颜,映入自己眸间的原来真得只剩对方的满腔愤怒。 二老板勾起嘴角一笑,朗声回道:“你他妈的又算什么东西?你早知道她是女子?” 脸色转得不善:“你现在这样抱着她又是什么意思?” 燕舞埋在无浪胸前的脸忽然笑起来了,牵动了背上的伤,不禁弓起身体,双手也环去了小柿子殿下的身后。 鹤劫放不愿搭理二老板牧白,一迳对将军说:“要拔出来了,你可受得住?” “快!”斩钉截铁的女子,一闭眼,牙齿紧咬,任由利器抽离的痛楚在四肢五骸泛滥。 “啊……”毕竟是痛的,指甲几乎抠入了小柿子殿下的腰眼,两个一齐颤动,同命鸳鸯似得。 牧白目光悠远,淡淡道:“好,很好!由我来送你们共赴黄泉。” 男女一齐看向他,目光那么清澈,一如初遇时,年少的美男立在竹林中,也是这样的眼神,自己施与了一块糖糕,美男子回以温暖如春风拂面的一笑。 一切思忆,笑着春风,终结于此刻也罢,牧白缓缓抬起手,最后一次叫大老板的名字:“无浪,放心,我会照顾好三三……” 语声哽咽,难以继续,卑微牧白唯一的好友那样狠心背叛,他居然还无法下手。 翻云覆雨的手掌提起又放下,放下又提起。 无浪说:“好,你带三三走吧。” 无心无肺的鹤劫放世子,重复着:“本王回去会和三三了断清楚,将你的三三还给你……” 牧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倔强地摇着头:“不,你回不去了……” “敕!”无须任何武器,召唤出体内的浑厚神力便欺身而上,挟着紫色光晕,成万夫莫敌的谛望兽,誓要将所谓的朋友吞噬。 无浪手上提了流萤剑,身后紫色斗气形成冲天光柱。 兄弟对决在即,夹在局中的燕舞始终带着倦怠的笑,在某一刻,不知为何,这笑艳如桃花,几乎要笑出声来。 无浪往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随手扯下自己的外衣,胡乱塞进女子的手里。 “牧白,这是你我的恩怨,到此为止!”话语中,已然成脱弦的箭般,迎向二老板。 两道悲伤的虹于空中相遇。 牧白没有出手就跌落了下来——“三三……” 无浪的剑猛然刺歪,身形转半个圈,款款落下,看到了身后的魔教四公主。 燕舞披着无浪的外衣,神情有些哀伤:“好了,小柿子殿下,我们沙场再见吧。” 她瞥了一眼沉静的三三,微微颔首。 车路将军率先出局离开,直至身影消失于半山腰,都没有再看鹤劫放一眼。 留在山巅的三个,谁都没能出声。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因为心软,有些潦草…… 一步之间挣扎 那是个梦。 梦里有金碧辉煌大房子,房子里有美男子大老板二老板,无忧而又淡定的美女花姑姑是女子宫宫主。 一个第七层地狱来的壮妹提着一篮橘子,走进了老板们的视线。 那分明是个无法醒转的梦。 回不到过去,女子脆生生叫:“老板,老板娘好!” 仔细看,壮妹的举止形容一些也无乡野之气。 作神教打扮的魔教公主,画出的眉如远山,不知从何处惹一身薄荷雨,鬓际发丝皆湿,声音带着颤:“老板,老板娘,我们这是怎么了?” 地府无光的日日夜夜也可以举案齐眉渡过。 谁知在天界有看不尽的桃红柳绿,他们却如凌落的棋子,站在这里语不成句。 “这究竟是怎么了……哈?二老板?”凝眸看向海棠依旧的牧白。 梦里,黄泉路33号二楼的木地板发出“嘎吱嘎吱”响,声音到门口处停了。牧白手里举着灯笼,那红烛摇晃的光衬得他一张脸几乎晶莹,开腔便是关怀几许:“三三怎么还未睡?” “丫头……”牧白欲言又止。 三个都想起来了,当初,牧白叫得并不是生疏的“三三”,他一声声唤得都是“丫头”。 无浪颓然地放下了手中的流萤剑,大老板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吆喝一声散会,你们两个痴儿女要闹便去后院闹吧。 不妨留一地残霜给自己。落寞的美男子举头望月,独自一个舞着剑,也可以驱走夜雾的凄凉。 牧白说得最有理——什么什么哀痛,习惯了就好。 黄泉路33号的日子里,苦笑着为自己穿上不合身的黑衣,沦落成黑夜一般的虚无背景。井旁的白月光时有时无,他坐在井沿呆看,想着自己身负的重任,回忆总在一步之间挣扎。 有多少次,恨不能将牧白和三三这一对,攒作一堆,送出门去,去一处没有兵灾的所在,替鹤劫放圆一个他自己永不可能实现的梦…… 终究舍不得。 自私得将他们留住一日是一日,假装是地府暗夜里最温暖的三颗心,彼此辉映,也会有其乐融融的幻觉。 他们三个好似相互追逐围成一圈的蝶,盘旋着,高低起伏,好不容易抱住了前一只,落单的那一只却只得孤零零飞舞,万般凄楚。 一步错步步错,如何抽身? “三三,你和牧白一起走吧。”走得越远越好,离开纷扰的神教,乃至一整个天界。 天逸公主扫了衣冠不整的男子一眼。 她来得不早不晚,大老板对暄城将军的柔情款款全部收入眼内。 到了同床共寝的地步,瘦皮鹤的一颦一笑都见识过,他种种的深沉难懂不好接近,全似个谜,黑眸中阴郁的世界,同为王族的自己也走不进去。 谜底是什么已经不重要,山风吹起一地青鸢,愁眉苦脸的小花,变成世子殿下与车路将军口中的苦葵,个中滋味,三三隐在石后,反复咀嚼,苦得麻了舌尖。 他的话,与云雾本无分别。 应景的言辞,也不知有多少出自真心。 牧白的脸,是苍白的脸。刚刚正是他对着无浪叫嚷,把我的三三还给我。 三三往牧白处走去。 二老板或许不明白,三三早已不再是他的丫头。 牧白在天逸的目光下,感觉自己无所遁形。 在黑洞里还理直气壮将一对男女通统恨入心腹。出了生天,处处弥漫着关于魔教四公主的小道消息,都说女子为了犯案的男子疯得很彻底,父皇也不肯相认,独自一个出了天魔宫。 谛望兽红着眼睛吞噬着散仙,却独独放过了那个半路回头的女子。 只是因为女子的侧面,有五分与他的丫头相像,只是略略回眸,二老板的心也潮汐般来去,无法抑制的温柔涌动;更遑论深夜中,用手指反复描摹女子弯月般的眼睛,还有——极为傲人的双峰,忆起雪人之上的两个大馒头,满面笑容地望着魔教的方向。 三三一点一点走近。 壮妹拎着领位牌,浑身流露悍然之气,在风雪中朝自己走来。 牧白不由伸出了一只手,手上戴着为壮妹选的情侣戒指,限量的,如珍似宝收藏,准备待她从天魔宫返转后放进她的小锦囊,牵着手一起去人间看半空烟火。 天逸傲然一笑,出剑,毫不犹豫深深捅入二老板肩窝。 “牧白,这一剑是你欠谛望与本宫的!你我从此再无瓜葛。” 二老板的表情,呈现前所未有的凄凉。 怔怔对着他的丫头,说不出半个字来。 肩窝处流血,三三绑的大蝴蝶结未敢拆去,还藏在臂弯处晃荡。 女子决绝,话毕就转身离去。 牧白无法收回伸出的手,失魂般仓皇追了数步。 “止步,不要追。”三三的声音依然甜美,徒留提剑的背影给黄泉路33号的两个老板。 给牧白的是一剑,给无浪的,是无话可说。 就这样走了。 牧白定在原地,如同风化。 山径寥落,一只幼兽不顾强大的谛望兽设下的结界,撅着屁股用鼻子寻着特有的香气,挨挨蹭蹭在牧白身边打着转。 女子们通统不见了,死得死,走得走,视线里的三三越来越小,终于完全消失在眼底。 掬在手心的水,顺着缝隙,流走了。 大老板无浪,二老板牧白,剩回他们两个,守着胆大包天的兽与肆无忌惮的花花草草,共赏着瑰丽的落日,俊脸都被渡成了金色。 小世子殿下投望的目光就像飞出的雁,无处落脚,讪讪然收回,挽出一朵漂亮的剑花,沉重地迈步,与二老板贴近到可以看清睫毛的距离。 男子悲若心死,一动不动,面朝着适才女子举剑的方向,双唇紧抿,苦苦压抑着不让绝望的呻吟露出些微声息——没有生息,遍地都是枯草,那眼中的火在熄灭之前,点燃了肩窝处渗出的鲜红,滚滚红流,粘稠地搅拌不开,绕在鼻侧,居然是香甜的气息。 伸出的手,掌心向上,蝴蝶没有容留。 “牧白,你想同我打一架还是先聊一聊?” 他恍然大悟似得转过脸。 是啊,与大老板的恩怨都没有来得及了断,强大的重生牧白,怎么可以就这样被一而再的意外打乱了阵脚? 但,手臂在发颤,太阳穴附近的筋一跳一跳,神力还需要一个小周天来复原。 “你想聊什么?” “聊聊我们的人间岁月……” “喔,是要聊你那次武试射弯了我的箭;还是聊你半路跳出来抢走的小桃?”牧白冷笑着,语气一反平常的温润,每句话的尾音上扬,仿佛咄咄逼人的剑眉,挑衅地傲视大老板。 大老板哪里肯就范? “小桃?小桃来书院,最先遇见的是我不是你,分明是二老板用了几样小礼骗了她去后竹林相会!” “所以要你英雄救美,在路上就把人劫了去?”语声也气得发抖,由此及彼,由桃可及橘子,远去的三三,若没有这诛心的混账横刀夺爱,事情又怎么会到此局面? “那我们不如聊聊你偷偷抹脏了我画就的长乐山水,就为了师傅说一句弟子牧白最善丹青;连音律的比试,也是你藏了我的琵琶,害我半路选了竹笛,不得已输给你一管好箫……” “好箫?我看你真正好笑!牧白没有神功,隐在人间胡乱渡日罢了。天界大名鼎鼎的世子殿下何苦来哉明珠坠尘,跑来人间小小书院与凡人们搅作一堆?如今倒要问一句,牧白我是为了师傅的一句夸赞,那鹤劫放你又是为了什么?” 无浪一怔。 牧白揪住他松散开的衣袍,再拉近些:“欺瞒的话无须再说,若三三愿意留下来听我一句,我会要她永不信你这个畜生!” 大老板脾气本来就不佳,到了此刻更是眸若深潭,撤走了脸上最后一丝温情脉脉。 一掌切去二老板的胸口,鹤劫放以二老板前所未见的傲然姿态轻视道:“本王乃神教王族。倒是身为谛望兽的阁下,原本是凡人和伺香私通所生之子,畜生二字,请自留……” 拳夹带劲风,牧白红透了双眼,蓄着势反击。 叙旧叙到追魂夺魄,让本来侧耳听八卦的小兽也禁不住惊慌逃窜,整个山巅空荡荡,晚风里只有一对昔日兄弟指到石崩,恨不得一招间就取了对方性命。 “鹤劫放果然手眼通天,连我的身世也查得一清二楚。真是,肝胆相照的好友!”心如炙,究竟还有多少秘密,被无浪攒在心中,从未启口,只冷眼笑看卑微牧白的悲喜境遇? “牧白,你已经明白,本王带你去黄泉路33号只是为了利用你!” 手脚麻木,垒起的九层骷髅塔上张张无肉的脸孔朝着自己嚣叫不休——他,终于还是亲口说了出来。 利用,一切皆为利用。 牧白睁大了眼睛,动作慢了下来,在暮色里画出滑稽而难堪的动作,就像要投入无浪的怀中一般。 狰狞如大老板的嘴脸,就好像最艳美的笑容中开出了青面獠牙:“牧白,你此次回来应该早已明白,本王重回人间找你就是因为知道了你同重光的关系!” 声音如利刃,刺进他所剩无几完好的皮肤。不不不,他不要听。 无浪拉住败走的牧白不放,声声道:“听我说完!你适才一直追问我当初责怪你为何堕落时是什么感受。现下就回答你,本王当时并无任何感受!” “王族势衰,不除重光,神教绝无宁日;鹤劫放下凡是为了练成神功,去书院只为了打发无聊岁月,功成自然身退,重回天界后本以为与你再无干系;孰料蛋大查探到了重光的欲奴就是牧白,而本王当时的任务便是先一步找到谛望兽,让其为王族所用!索性重回人间找你,一同去了地府开店,有了你,自然不怕没有接近重光的机会……” “所以,连黄泉路33号后院的兄弟情深都是假的,从我们踏进第五层地狱开店起,全部都是迷梦,直到此刻才真正梦醒!” “娶天逸公主,是为了解王族之困;接近暄城,是为了控制谛望兽;容你在五公主府养伤,只有一个原因——你就是谛望,可以替我们杀了重光!” 牧白呼吸急促,在惊雷中,庆幸着三三已走。 他和三三怎么才能接受,大老板给予的黄泉路33号岁月,全部都是假的。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天线扯开抱打成一团的两个男子。 揪出一个,嗯,很好,眼睛是黑色地,是我家浪浪,采访之:“乃对自己这一幕翻转,有什么感受啊?” “感受你个大头!” “呃……这不符合你的高贵身份吧……”被美男骂大头,也是一种耻辱吧,天线小宇宙都要爆发了。 “一个个都跑来问我什么感受,我有什么什么感受,关你们屁事?上帝视角吗?玛丽苏吗?” …… 他崩溃了,一定是崩溃了,才会这样没大没小。 抓另外一个出来,嗯,红眼睛茄子弟弟。 “白白啊,你这段演技很不错啊,内心的凄苦啊,无助啊,一点小诡计啊,都通过眼神表达出来了……” “滚你妈的吧!”他的眼睛再度传神:“还演技?我如今就算表演喷火,SM,吐血,流泪,踩地雷……他们也不会在乎了,他们眼睛里头只有浪浪,这只癞毛鹤一屁股坐在男猪位子上霸着不放,那是我的!三三也是我的!本来全都是我的!” “呃……那不打扰了,你们继续打吧,我先把三三领走了……” “她凭什么可以先走???”好兄弟一齐转过头来问道。 “这,接下去有几幕没她的戏啊……” “没戏?没戏也应该留下来风化,入定,颤抖,呆站……”二老板恶狠狠鄙视本尊。 “说的是,实在不济,变成个豹子让我们捧在胸前耍弄也可以!”怀恨在心的小肉鹤啊。 “蠢货,豹子你能捧得起来吗?” “老子神功非凡,凤凰和青龙都能捧得起来!” ……你们打去吧,到时候换个男主角,哼 兄弟最是无情 谛望的血在自己的体内,异常活跃,似要与暄城的血溶在一处,炼成灼热的力量,由丹田处喷薄向上。 牧白缓慢地吊起眉梢,勾起嘴角笑了起来:“世子殿下,既然你不是牧白的故友,那我们就聊到这里吧。” “牧白,恕本王无法奉陪了……”无浪退开数步,高傲不凡地背手而立。 看他信心满满的样子,牧白不由将拳握紧,收敛起浑身的杀气。 沉沉夕阳中,一队黑衣影卫整齐有序地拾级而上,并未发出任何声响。 没有意外地,为首的男子虽然看不清晰脸孔,仅仅以其黑色制服上所镶的滚滚金边,及行路于山间仍然不改风度地迈步方式,也可明白知道是三三口中的无浪兄长——黑衣影卫主鹤劫生。 牧白慢慢收回自己的视线,转过身,对着无浪一摊手道:“是我疏忽了,忘记某位同窗落子最最谨慎,连数十手后在何处打结也筹谋得一清二楚。孤身上山,自然不能没有后着,至不济,也有奇兵横出。只是此次出手阵容也未免太太华丽了,连谍首殿下也请上了山头,是要抓溜走的暄城将军还是来生擒我这个谛望兽?” 言罢特意垂首赏鉴自己身上的苍青色袍子,一副不愿对王族失礼的谨慎模样。 无浪根本不动声色,任由牧白假意拂着衣袖,正正领口,还不忘抬手整了整同大老板无浪平日里一模一样的发型。 “本王也未想到要劳动兄长公事繁忙之余,还要抽空来这野外……若不是二老板刚才那番精彩表演,害得本王原身发出鹤族求救之声,你如今的功力,我还真无把握可以一力抗之;昨日此时,你我还是兄友弟恭,同生共死的一对知交好友。” “殿下错了,你适才说过,我们从来都不是所谓兄弟,牧白在你眼中,不过一个龌龊欲奴,可供利用驱使,也算几世修来的福分。废话不必多说,我眼下已然杀不了你,世子殿下让一条路出来便是。” 从来没有第二条路,山径狭窄,也只有这一条幽深栈道。 如同流年,从来就无回头路可选。 面容熟悉,举止却迥异的鹤劫生出现于彼端,与生俱来的谦谦贵气,被一袭漆黑流金的制服打磨地起了棱角。 他的脸,是比大老板更具寒意的俊艳,甫登顶,根本未看牧白一眼,立马没有表情地看了鹤劫放一眼。 反倒是无浪有些狼狈,稍微整顿了衣衫就说了一句:“我无事了。” 牧白有些腹诽。 虽然无浪在人间也很是傲慢,对于陌生人根本欠奉好脸色,但起码的礼仪总不至于罔顾;他这个哥哥,天界向来盛传其脾性温和,是最好相处的一个美男子,孰料到了眼前,目中无尘,连一道眼风也没有往他处扫过。 二老板的剑眉挑得老高,骄傲的男子对着大名鼎鼎的谍首视而不见,打算捂着自己的肩伤,从旁绕道下山离去。 行到一半,蛋大对着无浪发话了。 “你可还有把握制住这只谛望兽?若你已感乏力,今日索性将其诛灭吧。” 牧白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不动。 一切果然皆是局彀。连身在宫中忙碌公事的鹤劫生,都知道了他是谛望兽这样的绝秘。 蛋大的语声绝不高亢,但杀意却很分明,诛灭二字刚刚出口,手下的黑衣影卫同时拔剑,仿佛只要无浪一点头,必要将他这阶下兽捅成个刺猬似的。 晚风拂面,牧白荒芜的心中,居然也起了半分感伤:“二位,出手吧。” 涂满暮色的山头,人间也有。 无浪为了演习那手的琵琶曲,总是拖着二老板坐在山巅用箫应和。 高处望下去的风景很不一般,碧绿的菜田里掩映着几竿翠竹,山坳里的书院,白墙青瓦,乐声一起,炊烟也起,袅袅地卷起发浪,山腰上的师弟则化身小黑点,朝两位轻功卓绝的师兄挥手不断,催促谪仙们赶紧下山吃饭…… 这感伤只有他一个有,另外一个仍在密密算计着,瞥了一眼自己肩上的鲜红,又回头望望适才被二老板随手抹平的山线,朗声对兄长道:“我相信谛望与重光之仇远远深于我们之间的小小过节。” 扮作深情款款状对着二老板道:“牧白,若你愿意,我们仍可携手除奸……” “哈哈哈哈……”牧白简直笑得无法自抑,这话儿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若他愿意?罢罢罢,他不会愿意。 携手除奸?被人如此利用,还携手,出生入死去除他的眼中钉肉中刺,自己,也未免太过下贱了。 “牧白,黑衣影卫加上我们兄弟两个,你没有胜算的,不如……” “不如索性就从了你们?”牧白笑着瞟了一眼陌生的鹤劫放:“真可惜,若为了知己故,谛望兽再死一次也在所不惜;但试问,阁下是何方神圣?又有何面目对我这卑贱欲奴诸多要求?若真有信心诛灭我,不妨现在就动手试试。” 鹤劫生的脸隐在背光处,从头到尾都看不清表情变动,只是到了此时,突然听得他极果断地一声命令:“杀!” 杀气弥漫,黑衣影卫两三个动作间,已封死了牧白所有的出路。 风起云涌,原来也不过是一瞬之间。 好在牧白已非昔日吴下阿蒙,浮尘中的冉冉神光,敛于指尖,淡淡地,抽丝一般地用一双红眸瞥着无浪。 黑衣影卫们身形如蝶起舞,衣角遮天蔽日,拢成昏黑无光的山头,被围猎的谛望兽非一般地沉静,嘴里念着佛偈,如玉树牢牢站定,漆黑无际的岁月,牧白最最熟悉不过,与谛望一同守在洞内之时,双目无法视物,渐渐无须回头,也能感应周遭的一举一动——无浪动了! “停手!”大老板声音为何如此惊惶? 黑衣影卫并非他的手下,直如未闻,围捕仍在继续,牧白也已准备出手,相信不出几招,黑夜里必能见红。 无浪拉住哥哥的手,强调着:“停手!他们不是谛望的对手,我们无谓在此事上牺牲过巨……” 鹤劫生深深看了弟弟一眼,在千钧一发中,终于高抬贵手说了一个“停”字。 几十个黑衣影卫须臾间回到原位,血红的夕阳将天空浸染,山头也是橙红色的,每一张嘴脸又复清晰可见。 所有的目光,全部投射于大老板无浪身上。 这出尔反尔的美男子,真正是奇怪。 “牧白,你走吧,虽然你不愿与我们联手报仇,大家也算朋友一场,本王也不会太过难为你……下山吧。” 二老板别无二话,转过身,对着身前唯一的径道,缓缓走去。 远处有乐师在奏暮鼓。 声声劲道有力,一步一步,踩在岁月之阶,神功得成的牧白不再留下深深浅浅的足印,最终,什么都没有留下。 苍青色的袍子在暮鼓最后的鼓点里纷飞出极目四望所能覆盖的地界。 牧白消失的方向,是魔教,三三的故乡。越过那条银白结界,就可远离神教的恩怨是非,找到他的天逸公主。 这样也好。 无浪面上终于有些带笑。 正要回眸,猛然发现没天良的兄长已经收队,黑衣影卫们依次下了山道。 只得讪讪然尾随去谍首的身后。 “你的戏未免也太糟糕。”鹤劫生鄙视道。 “这……” “如今可以安心决战了?” “怎么?”语气终于回复了一贯的冷静:“那边有了动作?” “快了。”蛋大仰起头,空气中弥漫的青鸢香气,如影随形,小花长得很像大表哥纠结的表情,狰狞里也透露着寂寞。 “只等湛欢手中那支王族神兵亮相了!”鹤劫生淡漠地行走于幽窄的山道。 鹤劫放再度沉默,走在哥哥身后,才看得分明,他脖颈上一道道尾指宽的伤痕,至今未能复原。 黑衣的哥哥,执剑的手,在很久很久以前,用来临渊鼓琴。 飞瀑下的几十王族子弟,一列列一行行,首排左数第六个便是大名鼎鼎的少年鹤劫生。 无浪太过年幼,在数排之后对着哥哥的背影,看白衣上那一头青丝倾泻,即使纹丝不动,也自有一身贵气渲染。 夜雾缭绕的远山,引起了尘封许久的记忆。 鹤劫放眼前尽是哥哥蛋大的一幕幕倒影。 某一刻起,纨绔世子的生涯被翻转,蕴藉的蛋大剪去长发,发尾堪堪只到耳际,配上最最奇异的耳饰,终日在王公贵族游玩的烟花场吸食逍遥散。 雪白的烟雾,一团团,美男子半寐着,目光里颓然地出现好多个弟弟。 长得最像爹的弟弟,小心翼翼问:“哥,他们说吸了这个会上瘾,你难受吗?” “小子,不用……你管……,回去。”大了舌头,满目都是幻觉,无边的飞花,漫天的灯火灿烂,不再有湛欢阴凉的笑,也不再有桀骜的打不过的元帅恶狠狠对着自家爹的身影。 鹤劫放有生以来第一次哭泣,眼泪串线一般,不受控制对着哥哥流个不尽。 府中树下的父亲,已经无数夜不眠,候着哥哥。 无浪捏紧拳头,眼光跟着哥哥的步伐,忽明忽灭。 重光,湛欢。 嘴边噙笑,牧白,你可能谅解?鹤劫放一切作为,只因不忍再看,烟花灭。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姹紫嫣红开遍 消息不胫而走,神教王族之争近日就会开打。 博大广阔的神教土地,却呈现从未有过的平静。 连街道上也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仙来仙往,讨论着昨夜哪府里的佳酿最最美味。参透三花入得云来,若连这些小纷争都堪不透,岂不是贻笑大方? 只是神兽们被主人们在夜间狠命调教不休,各为其主,留下来的神教男女,立成齐刷刷的两个阵营,日间可以挽着袖互相问候宅内平安,到了明日,或许兵戎相向,回头重修万千功业。 魔教兵马已然在银白结界驻扎,天魔皇陛下云中曾寄锦书来,一封给新登基的神君,表明自己袖手旁观的立场,尊重神教内一切风起云涌的变化,气得神君把大好的宣涛纸撕得稀巴烂,恨恨不已感叹:“混账段小楼果然怀恨在心,咳咳,当日不过抓破了他和致莲的奸情罢了!” 倒是湛欢手一拦道:“父皇,慎言。” 锦书不止一封,另有一封落入宫内七驸马的手中,一样是遭到了撕烂的下场。 天戾隔着层层的窗棂往外望。 二师兄要他携小7乐怀及鹤四郎夫妇出宫去魔教避避风头。 如今境地,天戾微微一笑,和当年天劫比起来又算得什么? 身旁立着豆抖,美男子也摇头无语道:“段将军总一副侠义无双的任性腔调,怎么这么多年一丝也无长进?” 离玉与乐怀坐于夫君们的身后,四个一同笑,在劫中的,都要往哪里逃? 玉洁从外走进,笑盈盈道:“蛋大哥哥和鹤劫放都入了中殿,我等下也要去听候大表哥差遣,看来本公主也要上沙场了。” 跑去天戾身边,撒娇状:“爹,您老人家千万保重,要留一条老命伺候娘亲……玉洁先走一步了。” “呃!”惊坏了她老爹一颗玻璃心,拉手拉脚挽留:“你一个女孩子家,上沙场干嘛,让你弟弟上沙场就好!再不济,你娘也比你有经验……” 乐怀在旁垮脸,一记厉害的朱砂掌拍去驸马的前胸:“若是心疼女儿,你自己推着轮椅上沙场好了!为何要陷害本宫?” 离玉却在安慰自家驸马:“四郎啊,蛋大和劫放都已是堂堂男儿郎,何须你一个没功夫的在此操心地柔肠寸断……” 只见四郎凛然状道:“到了关键时刻,我也可以上沙场的。” “是,你只要往重光元帅大军的刀锋剑口箭靶子似得一站,不怕没有人乱了自家阵脚。”天戾嗤笑不已,浑不觉女儿已经蹑手蹑脚出了殿去。 两对父母彼此相视,深叹一口气。 还是四郎道:“他们这一局未免也赌得太大了。” “我们这一局只能胜。”重光对着座下无数弟子朗声道。 “是!”齐声应和,军容奋发。 第一行立得笔直的都是将军。 一张张脸望过去,青年俊彦满目,几乎囊括了整个神教的可用之才。 重光用兵不拘小节,队列里还有诸多地府与妖界出身的兵卫,龙凤堂子弟,向以实力论英雄。 视线扫去,至蕴天处不免一停。 掩面的男子身后的卫队居然也全部掩面,重光微微皱眉,看了一眼蕴天,这个弟子近日做了许多十分漂亮的案子,杀了许多保皇党,连黑衣影卫主鹤劫生也拿他没有半点办法。 假以时日,这个丑弟子必能创出一番新天地来;可惜性子太乖戾,向来只卖自己这个恩师与暄城几分颜面,必须让稳重的暄城从旁引导。 转看暄城,前几日不知从何处受了重伤,自己专意为此延迟了攻击的时日,如同半子的将军没有解释伤的由来,但立在阶下的表情十分坚毅。 他缓慢地抬起头,引领所有子弟半跪道:“谨听师尊之命!” 喝声震天,重光有一种房梁都要塌下的错觉。 待人影散去,空荡的元帅府殿内只剩下刺目的灯火,将他锁牢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眼前摆放着的沙盘,上头每一面小旗都是他的子弟他的兵将或是他的敌兵。 他的报复远大,绝不是区区神君可以止步。子弟中不乏王公贵族后代,为了统一天界,驱逐腐朽王族,甘愿含辛茹苦加入兵伍,光这份执着就令元帅阁下动容。 可笑的王族在若干年前还私下找他商榷,问他是否想要鹤四郎,言下之意,准备将美男子剥光洗净,放于他床榻上任他享用,只要他点头放弃兵权。 当时重光冷笑着离开,也不知这群脑中都是苦葵草的家伙是怎么想的。 若为了那只鹤,就抛舍如此事业与三千弟子于不顾,他和混账王族又有什么区别? 若那只鹤傻到以为献身就能让自己止步,他又岂会夜夜辗转反侧思念成狂? 明月当空,一切终有了结,斗转星移,兵马丛丛影动,暄城在外自会安排妥当。 重光许久没有认真穿上战袍,最后一次上沙场是当年的天劫一役。 弘光殿内被四郎神目之血所镇住的妖魔叫嚣着,噪乱的鼎沸中,重光越众而出,将殿后的英雄用力拉起,不顾一切往前冲去。 逆风而行的奔跑,好似没有尽头一般,混不顾身后的一切,只是,一直没命地往前纵身。 两手交握,目中流血的鹤豆抖唯一一次没有挣扎脱开他的手。 他多么希望,这条夜奔之路没有尽头,可以绵延去另外一番天地。 “四郎啊四郎……” 重光缓缓闭上双目,耳畔却还荡漾着他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重光啊重光,放手吧。” 要他如何放手? 不仅不放,还须将拳握紧。 战袍披挂,明月护心镜旁是咆哮的麒麟兽图案。 天女们红袖招展,将护膝与宝器一件件往他身上放,沉重地好似背负了一整个神教的希望。 兵马遍布四面八方,团团围住凌霄宝殿;黑衣影卫与御林军虽强,仍然不足为惧,毕竟数目悬殊,以百敌一,不在话下。 唯一的悬念是王族手中从未拿上台面的神秘力量。 门外排兵部将皆妥,将军们立成两行,只等恩师一声令下。 重光扳动着自己手上的方天戒:“出发!” 尘土飞扬,各司其职,各奔一方。 只有监阵的自己,坐在青龙之上,眯着眼睛,鹰鹜般凝视虚茫的前方。 战鼓声声,使兵卫们热血沸腾,嘶吼着开始进击。 “咚,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如心跳,愈加激烈。 一双双眼睛都逐渐模糊,相迎厮杀的身影,重重叠叠,如哀歌,声声慢,此起彼伏淘尽了,徒留空中翻飞的战袍布沫与白地上一簇簇血红。 王族手头的军队做着最后的抵抗,一应王子公主坐在大殿内,静静地喝茶。 茶盏中的叶片如扁舟,沉潜飘荡着,不知前路在何方。 一滴冷汗自二王子殿下的额际滴落。 有卫兵进来禀报:“神龙军尽已覆没。” 王族们的姿势未变,只是冷汗淋漓,趁无人问津,暗地里取块丝帕速速擦去。 湛欢也破天荒留在殿内,神君一把抓住儿子的手,嗫嚅地问:“还顶得住吗?可要从暗道先撤?” “父皇,且定心。” 手中的王牌还未尽出,湛欢朗声道:“传鹤劫生入殿。” “报……” 来往匆忙的天兵连滚带爬伏地颤抖道:“黑衣影卫主鹤劫生殿下,已经带兵出宫迎敌……” 湛欢雷击一般立在那里无法作声。 他就这样去了,罔顾自己的命令,宁愿将领阵上亡。 几乎被击中了心脏,蛋大不能死!他可以任性地不选活路,御林军与黑衣影卫却不能白白陪葬。 湛欢在无数畏惧的目光中,用微微发抖的手,从自己怀内掏出黑晶龙珏。 当殿一展,殿外有巨物破土而出,迎风速长。 “杀敌去吧!”湛欢厉声下令。 又返身抓起一个兵卒:“去把鹤劫生叫回来,快!” 只是这沙场之上,谁还分得清哪一个血肉模糊的才是鹤劫生世子殿下? 湛欢领兵登上了宝殿的城楼,居高望远,只见到黑晶龙珏召唤而出的蹁跹兽迈着大步,口喷九昧真火,朝着敌营杀伐而去。 挡路者死,也不顾是王族兵马还是军伍兵将,突然见到横空出现的强大妖兽,一个呆怔之下就命丧黄泉。 重光也听了手下禀报,神秘的庞然之物正朝己方行来。 不怒反笑:“没想到湛欢这小子如此沉不住气,居然捱不住把底牌亮尽。” 转头吩咐暄城道:“不过一头兽,由你统兵去吧,兽亡,今日之事便已底定。” “是!” 兵马无数,将原本的散兵游勇驱散,对着高深莫测的兽,暄城不免皱眉。 血肉之躯如何对抗这样的皮糙肉厚? 一道道命令轮番下达,火攻,水击,绳索,宝物,且试探,看其的死门究竟何在。 围猎的现场,有种残酷之美,四溅的血肉,如地府中朵朵离魂花,令得暄城以为眼前会动的黑点不过是沙盘上的假偶。 木然中又有分外的冷静。 内心深处盘升起别样的信心,要她来杀兽远好过去与鹤劫放对决。 虚妄的离愁,令车路将军更进一步,箭兵带毒的箭镞已然折了妖兽的一只脚,从后调派更多的弩手,朝着兽的心脏进攻。 心脏位置,那跳动不休的红物。 一旦消停,战役便可适可而止,尘归尘,土归土。 想到此,燕舞从囊中取出一支冰晶箭来,拿过伺卫手里的巨弓,拉满,放弦,一道绿色神光破风而出。 湛欢的瞳孔紧缩:“兽死了?” 全军覆没。 再没有底牌了,什么都没有了:“撤!集结所有的力量护送父皇出宫。” 不得回头,万千血花中,哪一朵是鹤劫生的,谁又知道? 重光满意道:“好,传令下去总攻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下可算更完了 将军令 总攻号角响起,嘹亮地几乎震动三界。 连身在天魔宫的天羽帝陛下也在弘光殿内坐立不安。 “再探,尤其是七驸马一家与鹤家子弟下落!” 神教王族压箱底的翩跹兽虽然将重光兵马十成去了六成,却终究化为云雾,抵挡不了如潮般的进攻。 也不知小四与他的前女婿鹤劫放现在如何了,一夕间波澜不惊的美男子不觉有些苍老,天羽帝坐于桌案前,用画画来平静心神。 “陛下,神教七驸马与五驸马随着王族从宫中暗道转移了,鹤家两位世子全无下落,或已阵亡。” 笔上蘸了太浓的墨,一大滴跌落在纸上,晕成圆鼓鼓一朵花,天羽帝的手不觉停顿在那里许久。 “给朕找,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一行王族拼了老命绕过重重山峦,朝魔教赶去。 玉洁随行护送,小郡主的功夫丝毫不逊于娘亲,有了她在,手起刀落,根本没有军伍人马可以近身。 到了山下,眼看离银白结界还有千丈的距离。 神君坐于车鸾上神情大为舒展,安全在望。 孰料,五驸马与七驸马突然皆不肯走了。 他们两个都无功夫,一个还是瘫子,扔下来不管倒可省事;唯一麻烦的是,他们若不走,身怀绝技的乐怀与玉洁自然也不肯走,岂不是拖累了大家都走不成? 到此地步,湛欢只得强颜欢笑上前抚慰道:“二位姨丈,为今之计,还是先去魔教暂避风头为是。” “湛欢,闪开!”向来温文的五驸马鹤豆抖突然面色不善,语声也十分不客气。 “五姨丈,鹤劫生兄弟拼死为王族,看到我们功亏一篑,必然会伤心失望……” 鹤四郎只淡漠地眺了他一眼,嘴里说的却是:“滚你妈的!逃你们王族的命去吧。” 众皆一愣,大美男必然失心疯了,居然会骂出这样的粗话。 湛欢叹口气,转向七驸马道:“五姨丈尚有两位皇表弟牵挂,七姨丈一家俱全,都在眼前,何必徒留不走?” 丑男子怒斥:“谁一家俱全了?朕的儿子还在沙场之上呢!”更是疯的不轻,都自称“朕”了。 乐怀也上前一步道:“皇兄,结界不过百步之遥,你们自行过去吧,相信魔教兵马不会为难你们。我们要留下来等儿子的。” “啊?”其他没有武功的王族俱皆倒抽一口冷气。 陆续有王子公主站出:“皇兄,我们的儿女也仍在城内顽抗,实在不愿此时逃去异乡流落。” 也有女子开始哭哭啼啼呼儿唤女,局面混乱不堪。 “哭什么?王城尚未被攻陷,一个个就急着要做丧家犬吗?”玉洁一语惊人,女子执剑立在前头,裙裾处不染花,只沾血,真正的魔教公主殿下气魄不凡道:“在此观战吧!若城破,王族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铁骑已到了宫门口,一步之遥,便可入城为王。 重光在不远处淡淡一笑。 仍有不死心的,城内突然涌出大批黑衣影卫与御林军来。 这个时机出现,且不守反攻,十分耐人寻味! 重光还未来得及寻味,局面忽然凌乱起来,仿佛是自家阵营厮杀了起来。 战鼓也不由凌乱,都不知击出怎样的鼓点才恰当。 大军中掩面的部队突然对着军伍出身的其他兵马下了背后黑手。 重光身子往前探去,却未问一句,为什么。 暄城身影如箭,正要向前射去,却生生被恩师扯住,元帅道:“慕之,静观吧!” 黑衣影卫主鹤劫生终于现身,领着一队黑衣影卫,所到之处,披靡无敌。 与他对垒的正是殿上跋扈的丑八怪将军蕴天。 双雄相遇,彼此用力勒住座下神骑。 “开始吧!”鹤劫生道。 “好!”蕴天反手一把扯下了自家面上的纱巾,他的手下畏于他一贯的淫威,顿时低头不敢相望。 却是重光与暄城的眸光都不觉变得深沉。 哪里还有丑八怪的身影,简直是天界绝无仅有的大美男一枚。 面容有些熟悉的美男对着恩师与师兄的方向,朗声道:“本王乃神教七公主府世子天蕴,座下儿郎听令,立即平定叛军!杀!” 鹤劫生在风中一笑,一剑指天道:“听令,诛灭所有不掩面的叛军!” 蕴天向来令出如山,稍作迟疑地早被他在营中杀尽,能够随他驻扎的,都是过命的硬汉,也不作多余思考,对着适才并肩作战的兵将们,就恶狠狠刀剑相向。 黑衣影卫们更是杀人放火的行家,又见了敌营中出了王族世子,立时士气大振,与元气未伤的御林军一起恨不能翻转乾坤。 掠阵的暄城多少有些焦急,他自家的兵马在对阵适才的蹁跹兽一役中损失大半,剩下的也是被吓破了魂胆,不堪重用。 其他师兄弟的兵马中,居然还有叛逆,纷纷举起纱巾掩面,白刀红剑,捅入地都是自家的盟友体内。 最后反的一路,暄城看得分明——第五层地狱太子寅罡带领的卫队,那个乡巴佬师弟纵马局中,英姿勃勃,揶揄地望了自己一眼,终于蒙上了准备好的纱巾,转身杀入阵中。 那一眼奥妙无穷,男子一反过去的憨气,目中精光四射,绽放出别样的血红狂花。 恰似地府的彼岸花田。 局面出现了极大的变化。 但再怎么变,不过是神教的兵马杀戮着神教的兵马。已无所谓的输赢,满盘皆是输。 凝思的重光元帅,一手托着下巴,恍若未见不远处一阵阵凄惨的声浪。 倒下的兵卫,怎么也无法置信,胸膛上插的凶器,全部出自先前的兄弟之手。 颠倒的天地,光线充足,只是儿郎们无法瞑目,临死的片刻,唇瓣仍是抖的,视线反插着向上,如逆天而起的风筝,跌坠一地。 暄城向来个性稳重,见得世面也多,此际都不禁周身发抖,半跪于恩师驾前,沉着声请命:“师座,尚可放手一搏!” 重光却陡然笑了起来。 线条冷硬的美男子很少很少笑,在刹那间让身边子弟都有些晃神。 细微的笑纹为元帅愈增了魅力,只见他一个起身,阳光悬于嘴角,几乎不可仰视。 戴着方天戒的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挥。 自有一番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魅力。 尚未开口,所有军伍兵将,无论是否叛变,尽皆停手注目。 连蕴天与寅罡也一脸肃然,恭恭敬敬下得马来。 鹤劫生随之一挥手道:“我方停手,元帅有话要说。” 高大的天神不以为意地当众取下护膝及护心镜,随手往地上一扔,露出内里雪白的袍子,毫无花样,简简单单的服饰,在元帅身上却别有一种风流意味。 场面即如凝固一般,只等元帅开口。 重光当众从旁接过一块帕子,擦去发际的一层薄汗,忿忿道:“妈的,热死老子了!” 相当不合时宜的一句话,却无人敢笑,还他一片静默。 重光擦毕汗滴,缓缓道:“蕴天!” “师座!”大美男隔着兵海垂首,兵将自动避去两侧,顷刻间让出一条宽道,目送陆路将军上前。 鹤劫生在旁不免有所戒备。 蕴天却无惧,在重光身前止步,半跪道:“师座请吩咐。” 重光正了脸色,道一声:“暄城!畏忌!洛文!” 另外三位将军纷纷下跪。 将军跪,旗下兵马皆跪,哪有二话? “可惜魏风已死,不然你们五个至此还可一聚。”重光用手遮住迎面的阳光,怎么处处都如同亮昼?神教皆谓元帅阁下高傲无礼,鹰眼视人。 哪有什么鹰眼?不过是眼睛怕光,却又厌恶黑夜,不得已,在灯火通明中眯着眼睛想自己的心事。 位列水路将军的魏风适才血染沙场,当先阵亡了。 “龙凤堂所出皆为精英,自相残杀为师看了不喜。” 扫一眼面容美艳到极致的蕴天,确然像足了当年的昏君天戾,隐然又带着大美女七公主乐怀的神韵,怪不得要以薄纱遮面呢。 “蕴天,为师不是没有能耐破城,军伍兵马十中余三,也足以平复叛乱。” “徒儿明白。” “不过,拼尽了神教儿郎最后一口气,剩下几个残兵入城当王又有何意?本尊并无子息,也不打算千秋万代霸着神君之位,是以,我喊停只是因为为师有些厌倦。” “师傅!”所有弟子脱口而出。 重光受不住光的炽烈,似乎有些恼火,于是长话短说:“你们的把戏,本尊都已明白。很有趣,哈哈哈哈,十分有趣,为了整个神教,为师不妨成全你们。” “是!”蕴天仰面,与重光对视,大胆而镇定地回复:“请师座放心,强壮神教,统一天界的理想,蕴天定会代为实现。” 语声低沉,却足以使身边跪着的师兄弟侧目不已。 “好!那就如此吧。龙凤堂子弟听令!” “是!”万声齐呼。 “放下刀兵,全部降了吧。”又吩咐蕴天道:“你不许秋后算账,好好重用师兄弟们,军伍之气不可坠!” 手拿开,逆着光尽力睁大了一双染着艳阳金色的眼眸道:“此后你们万众一心,强大神教,蕴天代替本尊继续执掌军伍。” 没有应答之声。 稍微和善的眼眸怒眯成一线,果然又成了鹰眼:“如何?” “遵命。” 齐齐伏身,只有暄城立起身道:“恩师,请容弟子随你走。”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今晚还有,疯狂继续中 在途中 重光没有笑,反是一脸肃然对着得意弟子道:“燕舞,你留下思过!若不是你耽迷于私情,吞噬兽之事不会如此收场。” “恩师……” “蕴天,为师将大师姐交托给你,那个小子鹤劫放必须娶燕舞为妻,王族必须与军伍联姻!”重光显是思忖已久作出的决定,于是丝毫不留余地:“明白了吗?” 蕴天也正色道:“弟子明白。如若表兄不娶,弟子自会恪尽职守,迎娶师姐过门,绝不容王族欺侮今日沙场上以命拼搏的军伍男儿!” 杀戮已止,不知为何,神教儿郎只觉当下气氛更形悲壮。 燕舞定在原地,哽咽难言:“恩师……” 重光最后看她一眼道:“燕舞,你必须替为师看住这些师兄弟。” 天尊傲然转身,以手挡额,独自离去。 有兵将泣不成声。 也不知是哪一个,随口吟唱出神教军伍中最最风行的送归曲,调子一起头,雄壮而辽远,遍地响起无数应和之声,无论是敌是友皆会的曲目,众口齐唱,|Qī|shu|ωang|声震寰宇,流着眼泪,远送元帅的背影。 重光边走边无语问苍天,只觉自己手都不够用,一只要用来遮光,这另外一只还要用来掩耳,那样大的动静,直听得他耳膜疼,唉,由他们去吧。 “师尊!”燕舞到底追来了身侧:“弟子必然领命,留在神教保护龙凤堂所有子弟。但眼下请容燕舞亲送师尊一程。”头一次在恩师前道出自己的闺名,不想却是如此境地。 元帅与她对视,这个弟子实在是聪明,目光中的坚毅已然不容动摇。 重光不是不明白,微微颔首道:“随你吧。” 燕舞握紧剑鞘,戒慎地贴身护送着。无论前路在何方,以鹤家子弟的狠毒,师尊绝无侥幸走得如此轻巧。 留下大梦初醒的黑压压一片神教兵将,及最终大获全胜的两位世子殿下。 鹤劫生与天蕴牢牢对望,忽而一笑,艳光顿起,如春风化雨,修罗场变为花瓣纷飞的六月池塘似得。 彼此会意地颔首确认着胜果,略略回眸,手下立即得令,抬出无比大的烟花来。 由力士上前执火点燃,姹紫嫣红冲天而去,仿佛欢庆什么似的,拖着亮丽的大尾巴,耍出诡媚的五彩轨迹,在空中十分醒目。 “果然是一环套一环,呵呵!”重光与暄城于途中观赏着蕴天与蛋大联手施放的大焰火。 同样仰头而望的还有山下的一众王族。 尤其是玉洁,立得最近,一见到漫天的色彩,就扯起嘴角一笑道:“成了!” 湛欢立马堪得其间诀窍,不由高声下令道:“速速护送神君回宫!” 玉洁回头,笑眯眯,欢快地跃来,嘴里念叨着:“我就说,蛋大哥哥哪是省油的灯!” 湛欢有刹那的失神,也不知那个男子究竟是如何一手将风波底定,杀退了如狼似虎密密麻麻的军伍兵将。 刚要禀报打瞌睡的父皇,却见玉洁一手持剑,迅速准确地捅入神君体内,发出“哧”一声锐响,剑拔出的时候居然只有一滴血浮于其上。 “父皇!”湛欢扑上前去,用手堵住老头子胸前的伤口,血渗着他的指缝流出,一发不可收拾。 事出突然,欢庆胜利到一半的王族男女都僵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玉洁……”连乐怀与天戾也大惊,呆呆注视着平日活泼天真的女儿,张大了两张嘴巴。 女子从容地宣布:“神君舅舅年老体弱,不堪车马劳顿,于途中宾天,宫中不可一日无君,只有另立新君登基。” 湛欢本能地放下了父亲的尸体,疾退。 一切都是局。 脸上带笑的女子,步步逼近,出乎大家意料地,从额际打开了一只天魔眼,神光大放,在神君的尸体上补了两三个洞。 “皇舅皇姨,上任陛下其实死于魔教天魔皇的狙击,但,我们对外只说是病死的吧,可好?”天魔眼犹在额顶放光,谁还敢说个不字,通统迫不及待呐呐地点头不已。 玉洁按住了母亲要拦她的手臂。 天戾板着脸,将乐怀拉回身侧,静静看女儿作为。 湛欢被逼至山石下,退无可退。 一双眼只望紧不作声的五公主离玉:“五姨,救我!我此后再不踏足神教便是!” 离玉双目中毫无波澜,鹤四郎与妻子双手相执,摇摇头,美男子终于开口问:“小玉洁,能否饶他一条性命?” 玉洁答道:“五姨夫,鹤劫放说的,大表哥要留着等他亲自处置,我只废他一身功夫即可。” 湛欢的心猛地一沉。 若是鹤劫生,还有活命的希望;落于鹤劫放之手,就绝无生还可能了。 “大表哥,对不住了!”玉洁已然出手…… 闭目不及,离玉腮边到底是流下了两行泪。 这一曲悲歌,也不知由谁起得头,断断续续唱来,变成了如此的收尾,带颤的哀音盘旋于山脊,若不是眼见自家儿子那些年的痛不欲生,哪个阿姨舍得侄子走投无路? 乐怀的声音也带着颤:“玉洁!你发疯了吗?” 向来乖巧懂事的女儿究竟是怎么了? “娘亲,蛋大,劫放与弟弟几百年来出生入死,忍气吞声,为得就是这一日,恕玉洁无法收手了!” 烟火绽放的时刻,一切便已注定,今日若不是他们死,便是我们亡…… 流途中,剑尖舔血,谁又存得侥幸? “鹤劫放呢?”豆抖柔声问着小公主:“他又去了哪里?” 鹤四郎的目光中分明已经有了答案。 “是该轮到劫放施为了。”玉洁道:“他这一关,我们都替不得,帮不了……只能孤身奋战!” 鹤四郎眉头紧皱,连声追问着:“他现下身在何处,这小子功夫虽佳,却绝不是重光的对手!” 玉洁握紧了手中剑,柔声回复:“鹤姨夫,我们也不知他去了哪里,适才烟火为信,他就明白重光离开的大致方向……此刻,他已经要出手了吧。” “燕舞,到此为止吧,不用送了!”重光立在三界碑前,负手望着前方,似在踌躇究竟要走哪一条路。 “恩师……”燕舞总觉得不妥,王族布下如此细密的局,必然会在关键时刻将网收起。 收网的那个不作二想,一定是尚未露面的小柿子殿下鹤劫放。 他们的算盘打得极精。 适才在阵前逼得重光元帅卸甲离去,鹤劫生与蕴天皆不能在那样的气氛下,于众目睽睽领兵对恩师赶尽杀绝。 来刺杀的另有其人。 其人身穿一袭红色天女衣缓步从氤氲的薄雾中走出。 面容熟悉而陌生,表情内敛而含蓄,发式也与以往大不同,出岫的红云般,发端指尖满溢流彩,一双美目向这边远眺,其间也不知蕴凝了多少衷肠。 燕舞额际的红痕转深,几乎不敢确信,眼前风姿卓绝的男子究竟是不是平日里那只熟悉的流氓鹤。 重光无法挪开自己的目光。 即使明知眼前这幕直似迷梦,是饮入喉间的陈酿,一阵回味,浓郁的皆是幻象。 只是这幻象太过美丽,网中的元帅,眯着鹰目,心内无比凄凉地看个不足——“四郎……” 风过,雾团被吹动,弥散着,使红衣男子修长的身影随之若隐若现,愈加不真实起来。 当年,瑶池盛会的当年…… 他们也是如此对望。 那男子怎么说的? “鹤放四海别云天,乘长风揽星抱月……咦,长歌,我怎么出现幻觉了!” “因为你醉了!”三王子长歌在一侧提醒。 重光玉袍披挂,岿然不动。 红衣男子也不客气地媚笑回望:“喏,前头怎么冒出来一个风神俊逸的男子来?天界不是我们两个最帅的吗?” 长歌叹口气回答:“四郎,你真正醉得不轻,那分明是一团白雾,哪有什么男子?” “呃……” 重光满头黑线。 原来三王子长歌醉得比名唤“四郎”的男子还厉害…… 看他们两个醉客勾肩搭背离去,路过他身边,四郎仍然很迷惑,喃喃着:“这白雾动也不动,看上去还挺沉的!妈的,可惜我们醉了,否则搬回去摆在院子里当盆栽日日相对也好!” “等老子弄清楚你是谁了,你就变成盆栽了!”初登元帅之位的重光被如此唐突,心内忿忿不已,立定决心要报此仇。 本来,就是他先调戏得他。 只不懂,怎么一瞬间芳华重现,时光居然可以倒转,失去的一股脑又回来,令重光恍惚地不知身居何处。 奋力地要从支离的记忆中挣扎而起,半途,又慵懒地更加深陷三分。 周遭万物不过是浮云。 如何控制脚步,不向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行去? “四郎,你来送我一程吗?” “恩师!”燕舞虽说一样地震惊疑惑,却尚有几分理智,猜到其间必定有诈。 只是总有一些事情拦不住,克制不了。 重光带着苦笑,一步步靠近失去岁月界线的红衣男子。 男子维持着笑容,对着元帅伸出一只手来——乘长风揽星抱月,十指相缠,每一程即是地老天荒。 漆黑的眼眸里是转花灯似的滚滚昔日岁月。 沉沦,辗转,有那匆匆马蹄声,弘光殿里发出的凄厉惨叫,还有,五公主府内男女琐碎的骂架…… 这只手,裹挟着巨大的神功,呼啸着在元帅的胸膛上印上一掌。 “啊!恩师!” 掌后还有利剑,出招之快皆像当年那个风雅的男子。 重光犹豫着是否要抵抗,燕舞却已挺身夹在他们之间出招护卫。 “燕舞,快让开!”这是他们整个局里面最大的变数,鹤劫放无奈地呵斥着,却不得不与冲出来的女子刀剑相向。 血丝从重光的嘴角流出,那一掌得手,本是最好的乘胜追击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海棠花开几度相离别 暄城将军再次与小柿子殿下交手。 眼神中撇却了所有情愫暗涌,只因她看清了,今日所来得不单单只是一个鹤劫放。 “鹤劫放,我求求你,放我师傅走吧……”燕舞用得是从来没有过的悲怆音调:“若是恩师雄心仍在,又怎么会孤身离阵,让我们师兄弟全部听命于蕴天?” 她的功夫,只能抵敌三四盏茶的功夫,但身后的重光元帅静默着不肯离去,等鹤劫生他们抽出身来,恩师万无生理。 紧咬下唇,尽力施展全部功力,她做弟子的,若连最后的护卫都周全不了,还有什么颜面留下来嫁王族? “燕舞,你分明是懂的!速速让开,由我了结吧!”鹤劫放嘴上翻来覆去也只是这句。聪慧的女子还有什么不懂的? 王权之路绝不容他人挡道。 今时今日重光虽败,以其威望与人脉,只消振臂一呼,现有的兵马立即转投其怀抱,养虎必遗患,根本没有情面可讲。 何况,眼前这男子,即使手无缚鸡之力,鹤劫放无论为了父亲,还是为了牧白,也要将之置以死地。 五公主府内男女数百年的居无定所,说到底都是拜其所赐;王族皇亲所授予的百倍难堪,大半皆是由他而起。 万孽的源头,即使换下战袍,一身洒脱无羁,也磨灭不了先前的种种。 “我与重光,只能有一个生还!”对着疯魔般的女子怒吼,“你是要袖手旁观,还是和你恩师联手?” 燕舞回答不出。 抛在半空的神环,瞬间就要落下来;发出去的神力,收回来就会如上次那般口喷鲜血;“无浪大老板,画摊男无法收手了……” 地府三千离魂灯同时点亮,杀红了眼的男女不约而同想到三三手中被洒翻的好汤。 喝不到的汤最最味美。 得不着的心最最魂牵梦萦。 万种心魔皆由此起。 重光在男女缠斗时用力睁开了一双鹰目。 没有提防的一掌,落在心房外,用足了功力的加害,全部来自这熟悉而陌生的脸孔。 爱与恨在痛楚中揉成一气,就如进了染缸的彩布,早已辨不清最初的颜色。 “也好,四郎你来送我最后一程,本尊就带你一起去吧!” 话音中,元帅如离弦之箭,依样画葫芦地在红衣男子身上按足一掌。 手中剑横飞落地,全力应对燕舞的鹤劫放被这积聚全力的偷袭震得连退五步……重光紧追不放,狞笑着,嘴里喊着:“你恨我如斯之深,我又何必手下留情?” 没有随身武器的元帅,伸手吸来地上那柄流萤剑,剑如有灵性,在重光手上发出别样的光彩,从未有过的紫色剑气升腾,剑尖正对着小柿子殿下,就仿佛暄城还魂,用阴冷的眼凝视着鹤劫放。 “不好!”燕舞疾如雷电,又转扑元帅身侧,使劲力气拉住恩师的白色柔袍衣摆,哭喊着阻拦流萤剑出手:“师傅,我们快走吧,您看清楚,他是鹤劫放,不是鹤四郎!” “暄城,为师不想走了!”重光固执地前行着,几番要甩开拉扯的燕舞,都不得法。 天尊拧紧了眉头,脸上的五官更是凝成了不屈的线条,这样的纠缠,他已十分不耐烦。 突然一个回身,给了弟子燕舞极重的一掌。 女子顿时犹如断线的纸鸢,于半空中飞出华丽弧线,在尘土上洒出了点点成线的血渍数道。 “嘭”一声落地,额际的红痕终于有些褪色,变成染着水迹的粉色祥云,点滴渗入她潋滟的双目,终于不得已,阖上了眼帘。 无浪在短暂的间隙中站直了身躯,以一双肉掌,恶狠狠扑上。 元帅执着流萤剑相迎,举手投足间皆是拼得共死的狠意。 燕舞撒谎,眼前的男子分明就是鹤四郎。 行云流水般的招数,层层叠叠,美男子平日里用来弹琴的手,此际利比雄剑;而斯文有礼的脸,也会板成修罗之形。 数个回合交锋,各有所得胜负。 元帅的袖子破了;世子的胸前被划了一个大叉。 鹤劫放已然明白,即使共同领受对方竭尽全力的一掌,自己仍然不是老而弥姜的元帅对手。 苦苦磨砺了百年的剑术与神功,仍然抵不过终日在花榭水塌上眯着鹰眼想着心事的英年男子。 小柿子殿下由眉目流露出的些微颓意,也被元帅轻易识破。 柔声劝慰着:“事到如今,不如归去兮。” 去别途他境,修一个携手团圆也好。 流萤剑剑光刺目,映去无浪眼中,寒潭微澜,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来,四郎,不要怕!”一剑之后,天涯海角再不分离。 “你独自去死吧!” 和着声音的,还有穿心一剑。 卑贱无用的海棠花般男子挑着双眉,由后用剑击透了元帅的身躯。 一阕离经,仍然缭绕在耳际。 重光惊诧地回头望:“牧白……牧白……” 无浪发狂似腾空而起,大叫着:“牧白小心!” 不懂招数的牧白无从小心。 元帅一把抱住二老板,任由穿胸而出的剑尖没入欲奴的身躯:“本尊居然与一个卖身换丹的欲奴死在一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紧缠的一对男子通统冷笑不已。 牧白仰面,对着半空的花蝴蝶无浪吩咐着:“将我同他分开……我,不屑与他同死……” 重光元帅闻言,堂而皇之翻了一个很大的白眼——视线向上,直飞向无际霄汉,白云苍狗,冷硬的脸部线条终于逐渐变得柔和起来,嘴里呢喃着听不清的咒,被牧白用力一推。 银河迢迢飞渡。 桀骜的男子仰面倒于尘土之上,面上犹带着自嘲的笑。 莫大的功勋与权势,最终也不过如此,桃花林中,等不到心心念念的红衣美男子。 一直坚持着不倒的二老板牧白,放心地任身体沉沉向下坠,视线转而模糊,艳红的云冉冉飘过,伸出手也抓不住似的,就像三三柔滑的发,纷纷从指缝间溜走,成了碎片。 “哗啦”一声,碎片落地,正打算安心闭眼好好歇一歇,惊雷劈耳,猛一阵暗哑的公鸭嗓狂乱大叫着:“不许死!”“不许闭眼睛!”“不许你他妈的这样作死做活!” 对方气急败坏,拎着他虚弱的身体摇啊晃啊百般折磨着,剑尖埋入的伤口在剧烈地摆动中扩大了。濒死而疼痛的海棠般男子,囧着一张苍白的脸,得意地用心回答了千遍:“鹤劫放,老子偏偏要死,你又待如何?” “娘,救他!娘亲!速速救他!”泼妇似的嗓门再度响起,连说不了话的死尸都替他觉得羞愧。 雾茫茫的前方,一张张脸在离恨天里头轮流出现,美男,美女,丑男,丑女……哎呀呀,怎么可以如此失礼? 风流貌美的二老板牧白,怎么可以如此病怏怏软成一滩在公鸭嗓怀抱中被围观? 混账无浪真正是夙世仇家,让他临了走得都如此不清净。 死去又活来。 在升天的瞬间,看到三三哭肿了脸,拉扯他扎着蝴蝶结的手臂一番哀叹。 怪他一而再再而三寻死觅活,再美的烟火也成了柴火棒。 不,丫头,这次我并未料到下场会是如此。 解释不来,只好沉默。 沉默着居然又看到了谛望。 小姑娘一脸天真地问:“牧白,你答应我好好待自己,怎么又死了呢?” 脸上两道濡湿,流经双唇,微咸。 这一点点泪,逢谛望则发,就好像枯了很久很久的古井,遭了百年一遇的大雨,存不住,拼命向外涌。 脚步只须迈过一线,便再无七情六欲纷扰,荡悠悠去彼岸,投胎有风险,重生须谨慎,嗯,二老板牧白全部理会得。 “豆抖,快把鹤劫放叉走!呱噪地不行。”女子忍无可忍的声音,是牧白眼前最后的微光。 世界一片黑寂。头一次不用默诵般若多罗密,卑贱的男子也能平心静气。 重回人间,和娘亲与爹全家团圆,挽着裤腿在河中捉鱼。 “啊,我家牧白好本事,捉到的鱼总是最大!” 小海棠花笑歪了一张嘴,得意地捧着胖鱼儿赶潮,反复强调着:“将来牧白一定抓一条龙来送给爹娘!” 爹娘望着他笑。 多少有些心虚,最后只好答:“天界元帅重光是牧白杀掉的!” 原来,这已是自己此生最大的功勋。 “那我家牧白可有遗憾?”娘问。 他抱着鱼儿呆立在海潮中,这样的问题要从何答起? 遗憾星星点点,简直拿不上台面。 遗憾没有机会笑话大老板在他闭眼前那寡妇状哭天抹泪的精彩表演;遗憾没有机会跪在谛望膝前,将她的骨血全部归还,再用丝线绑一个同心结,允她生生世世共度;最最遗憾,没有机会,守在壮妹三三身后,亲眼见她嫁得好郎君。 他对她的爱已见不得光,在阴暗的角落里萌芽开花,花开花落,唏嘘地望着春风。 春风里倦意淡淡,天界著名抗谛望兽英雄牧白穿花过柳,得以被神君陛下当殿召见。 脚步停在大殿之外。 逆着光往里头望,长长的金色织毯铺往极深的内殿宝座之下。 宝座上的神君陛下十分客气:“听闻你力搏刺杀重光元帅的谛望兽,受了重伤,现下可好些了?” 牧白跪在阶下,斯文有礼回道:“多谢陛下,草民伤已痊愈。” “如此甚好,贤卿可要什么奖赏?” “草民有些俗愿,想要些天界币傍身……” 在场的尊神们尽皆皱眉,神君也感到扫兴,挥挥大袖道:“贤卿不妨去宫中库房领取,退下去吧。” 离了殿的牧白笑着春风,盘算着要取多少天界币才够本。 后头迎来一个紫袖天女,笑盈盈道:“二老板,大老板邀您随奴家去别处候他。” 牧白朝着大殿的方向再度相望,点点头道:“姑娘请带路。” 大殿的钟声四起,神君终于退朝。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大家猜到了没有? 哇卡卡卡,麒麟血吧 别中有真意 大英雄牧白在屋里很是等了一阵。 墙上挂的诗画赏了三遍,一个个字大如斗,撇捺横飞,功力确然深厚,下头都有个小章,似乎刻着“天四”字,但太过潦草,避讳着什么似得,也就不能肯定。 两旁的画倒更有些意趣,通统是些风姿迥异的神兽,形态呆憨可爱,配着几首歪诗,引得他忍不住发笑。 再看落款,是个十分奇怪的名字——楼抖戾,由此可见千真万确是个天外高仙。 重伤初愈的身体显得很娇贵,略站站便感疲乏。牧白刚刚落座,天女们就殷勤地捧上一杯香茗,另有两个忙着为炉里添香,说不出名字的紫色木块一扔进去,就散发出迫人心肺的味道,浓淡适中,即使是鼻子容易过敏的大老板稍迟入内,也不会板着脸大打喷嚏。 坐在椅子上,渐渐又要入眠。 之前一连睡了三个多月,犹未知足,依旧是对着静景久了,就会打着哈欠闭目养神。 三个月内,做遍了世间怪梦,香甜的,凄楚的,历经梦魇试炼,自己仿佛脱胎换骨又重新活过一遍似得,到了真正张开眼的那一瞬,只觉胸中满溢着感悟,视线也不知不觉变得柔和。 伤愈后第一次照镜,脸色自然是无法恢复的苍白,五官也还是自小的端正秀丽,只是那两道曾令他得意慨然的长眉,悄然间不再剑拔弩张,内敛地收去了所有挑衅意味。 少年子弟江湖老,大约就是那刻的揽镜一照。 二老板正将身倚靠在椅子上魂思飘荡,几扇门同时洞开,天女的衣袖带起香风,大老板立在屋外,除了衣饰,与三个多月前最后一面见他,也并无什么大不同。 彼此相视一笑,大老板跨入门槛,面对着端坐的二老板,伸直了两条手臂。 自有会意的天女为其温柔宽衣。 明黄的龙袍不是无浪喜欢的颜色与款式,一经脱下,他的眉头就有些舒展开;表情终于不再像足衣上的图纹——伸着爪瞪着眼的穿云猛龙。 牧白没有起身,只是嘴上虚让了一下:“陛下,请恕草民体弱不周之罪。” 神君陛下挥了挥手,天女们冉冉退下,出了殿还细心地为他们掩好了门。 细烟无孔不出,从蟾蜍形的香炉里逃逸,紫木的香味太过虚无,一时居然模糊了视线,都要怀疑其中是否放了逍遥散,迷了他们的神智…… 五步之遥的大老板二老板隔着烟雾凝望对方,试图要从熟悉的脸上找到过去的影子,可惜,他已是宝座之上的天子,脚下绵延的不只是金色织毯;而浴火重生的他,仍需跪在阶下山呼万岁,对大老板曲着膝仰望,讨要一点为其除奸的卖命钱。 想到此处,豁达的二老板开了腔:“说起来,以后草民也有许多事迹可以宣扬,不只杀了空气里的谛望兽,还曾经为神君陛下洗过很多年内衣,呵呵!” 笑如花开,过去,那两道眉是屏障;如今,这两道眉已是小轩窗,不再将一脸美色深锁。 “牧白,如今你应该全然明白了。” “噢?牧白愚钝,还是有些细节想不分明。” “你问,我答。” 分左右两边坐下,一同将脸对着屋子正中的香炉,各品各的杯中茶,味道真是香中带涩。 “其实,已无什么要问。大老板顾念旧情,容牧白一辞,草民感激不尽。” “你在殿上指明只要天界币傍身,我便知道你决定要走。如今神教王权之争刚刚平定,世途险乱,你自家保重。朕不会忘记那日在重光面前你的救命大恩。” “算不得救命大恩,一饮一啄皆有前因,牧白杀重光乃我与他之间的恩怨而已,既不是为了替天行道帮王族出气,也不是为了悲天悯人要救未来神君一命。机缘巧合罢了。” 两个都试图要把自己撇清些,不要过多牵连。 静默一会儿,忍不住对望,开口问出一样的话来:“你打算拿三三怎么办?” 尽皆一愣,急忙将茶盏盖脸。 是啊,他们该拿三三怎么办呢? 屋里没来由有些燥热,雅致的神教仙众历来最会享受,屋角摆了淙淙流泉,磨般的小石潭之前不作声响,突然“咚”得一声,水就在槽道里流动起来,漾着水雾,青烟似得,湿润了两个美男潮红的脸。 “我娶不了三三。”神君陛下的表情不真切,漆黑乌眸里的世界里太过悠远,声调也飘忽:“丫头未回魔教,牧白,烦你……” 牧白再捱不住,终于怒形于色,斥道:“三三已不愿再与我有任何瓜葛。你们两个门当户对,之前也情投意合,你有什么天大的借口不肯娶丫头?” 一拳捶在桌上,茶盏弹跳起来,五指印陷入极好的上品紫檀木,如此无状令得大老板无浪为之侧目:“你受伤之后变蠢了吗?二老板,且不言我娶不娶,你觉得三三愿不愿嫁入凌霄宝殿做神教皇后?” “为何不肯……有何,可以不肯的?”毕竟语气有些迟疑,眸光变回紫色的二老板,在神君陛下的逼视下毫不退却,反迎上三分:“丫头连为了你死都不怕,做皇后又算什么?” “我百岁前就已见过天逸!”大老板揉揉自己的额角,似在替牧白解释其间缘由,却更似说给自己听:“那时,臭丫头说得最多的便是要我带她逃出天魔宫。你想象不出,白日里尊荣高贵的小公主到了夜间只会缩在檐下廊间殷殷哭泣,总是说晚上在寝宫里会发噩梦,说她娘亲要勒死她,又忧愁她父皇对她诸般不满与疏离。送我出宫回神教时,臭丫头还反复关照,要尽早去接她出宫……” 各饮一口杯中茶。 牧白紧抿着唇,丫头的心魔,他多少知道一些,但所知有限,绝对比不上身畔同为王族出身的大老板无浪。 遥想当年,他们定下亲事的时候,必是分享了每分心中事,宫外的自己,哪里懂这些无聊的担忧? 小海棠花自小莫大的恐惧便是身为人类的娘亲不过数十载的寿数,远在天上宫阙伺香的父亲也不过短短百载的活头,夹在中间的儿子,拼尽全力延长着二老残存的岁月,一次一次递上半粒避劫丹。 直到娘终于先走一步,他才明白,很多事,恐惧,流泪,尽力,出卖通统无用,如指尖的水,逝去再无法强留。 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样简单的道理,牧白太过清楚,王族们却不太懂。 这样一番思索,他对着大老板有些松口:“那时三三尚小,如今陪我们经历了这么多,或许看法又会不同。” 岁月如尖石,许多棱角都会在流光中被磨平,他们的乡下壮妹,或是堪透了一切,宫里宫外的风光与人情冷暖各异,但天魔皇陛下手掌心中长大的明珠,跳出五指山,落进红尘万丈,真得会更好吗? 想到此处,大叹一口长气。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瞥到大老板少有的无奈表情。 只有在人间书院,他偷偷画花了他准备的长乐山水,第二日,师傅追讨这作业,酷要完美的弟子无浪先是扁着嘴生气,实在交不出来,被师傅痛骂了一顿,就是这样的神态。 其实,还是不甘心吧。 愿做月老,甚至愿意化身为鹊桥的二老板进一步引诱男子抛却名利,追逐三三:“无浪,说到底,作神君于你何益?何必恋栈?与丫头一起欢喜走四方不好吗?” “好!最好不过!你赶紧领了天界币找丫头去走四方吧!”大老板也算有些喜动颜色,从衣服里哗啦掏出一堆纸卷——二老板歪着嘴变色问:“又是谁的卖身契?” 难道是他趁他三个月昏睡,强拉着手画下的押? 质地极好的宣涛纸铺平在桌子上,只见上头遍布密密麻麻的线条与圆圈,再细看,原来是张很大很大的三界地图。 “不是吧,神君陛下百忙之中替我将游历计划都做下了?”二老板挑眉,十分不解无浪掏出一张酷似军事地图的玩意给他看是何意。 “呱噪,牧白,你以前不是这样多嘴多舌的!”一定是吞噬了谛望兽,沾染了女子爱嚼舌根的坏习气。 修长的手指却爬上图,沿着圆圈延展而出的路线,喃喃道:“你看,丫头没有回魔教,一路向东,如今还在地府逗留……” 牧白看到地图上的三三足迹,只觉毛骨悚然:“无浪,你这样追踪丫头去向,是要做什么?” “我担心凭你一己之力找不到三三,顺便让黑衣影卫帮个小忙而已。”正要详细解释,却被牧白一把按住了手掌。 二老板收起了适才的嘲笑,认真地问:“无浪,难道你决心放弃三三?” “朕在下凡间之前,就已放弃了一切私情。”黑眸转冷,仿佛越过迷雾回到揣着哥哥尾巴毛的年少。 四个孩子的会谈,并没有谁会当真。 鹤劫生,鹤劫放,玉洁与蕴天,围坐在暗室中,以超越年龄的睿智定下了这个他们看似天衣无缝的计策。 而计策中最最为难的两个角色,神教王族的棋子与潜伏在军伍中的力量,被蛋大与蕴天先后承担。 哥哥心疼弟弟,黑衣影卫主手上的血腥宁愿自己挺身而出来沾;而军伍中的细作,必须找他们陌生的脸孔,也只有在人间出生,自小随爹娘游览三界的蕴天。 玉洁一个女子留在天界为他们传递讯息。 剩下的鹤劫放十分自卑于自己的毫无贡献,最后的一关——登基做神君,便义不容辞扛下。 找谛望,杀重光,做神君,是小五郎全部的职责。 为了父兄,誓夺王权,假装贪恋权势的样子狠狠捶桌道:“卿家们好生辅佐朕,朕将来必不亏待尔等!” 蛋大与玉洁的笑皆是苦涩的。 只有蕴天,这小子骄傲如大鹏,抬着下巴道:“劫放,你先作神君;朕要作的却是天魔皇,等我拿回了我爹的天下,我们立即统一天界!” 劫放大喜,连声道:“啊,那你速速去夺取魔教,我可以尽早把神君位置禅让给你!” 原来是这样不喜陛下的宝座,烂稻草一般急急送人。 直到身为纨绔子弟的哥哥戒除了逍遥散,有一夜,或是蛋大第一回白刀进红刀出,独自一个躲在五公主府的后墙角大吐不止。 月光下美男子的侧影很是凄凉,映去墙上,拉长地有些狰狞。 吐光最后一口苦水,转过身,看到眼神平静无波的弟弟,蛋大还笑了笑安慰道:“今后习惯了就好!劫放被为兄的帅气给惊到了吧!” 鹤劫生都是如此,更遑论小小年纪入了军伍的蕴天。 他一个轻松做神君的鹤劫放还有什么资格恋慕自己的风花雪月,去魔教救什么不相干的四公主天逸? 从人间回来,也谈不上什么兄弟情深。 只有作神君,护卫这个局才是真的。 故,他看到了昔日好友牧白,成了元帅重光欲奴的卷宗,只是皱了皱眉,就对着蛋大道:“这个男子我认识,或可一用。” 心早就枯萎,即连去元帅府帮三三和天魔皇脱困也是内中别有乾坤。 玉洁一早捎来信说疯公主会刺杀元帅,他和蛋大就早做准备,里应外合,借机放走了被囚水榭下的谛望兽。 种种的卑鄙龌龊,一时也说不尽。 他和牧白,他和三三,他和燕舞,无不是利用。 私情于他,不仅是放弃,真相只是,他已不配拥有私情。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宫外山水九重天 “牧白,朕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走出这凌霄王城;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与你和三三再度相逢。”鹤劫放原本漆黑沉静的双眸中忽然涌起了热望:“请二老板从此带着壮妹三三,走一走大老板无浪没有机会见识的三界好风光,也代我快乐圆满,开一家会对神君打折的夫妻老婆店。虽然,我也并不可能有机会亲自去光顾……” 牧白听了这话,有一阵子的缄默。 目光投去自己刚刚映上紫檀木桌子的手掌痕迹,诚可谓入木三分。 就如有些事情,一旦下了爪,总无法不留任何痕迹,平复如初。 见他似乎不想答应,神君陛下倒也算不得特别失望,嘴里喋喋不休作善解人意状:“若你不愿,也在朕意料之中。二老板向来目标远大,外加谛望兽神力相助,即使不开夫妻老婆店,也必然可以有锦绣前程。只是……也罢,三三之事应由天魔皇陛下亲自操心。朕对你们不过是利用,现下我们三个各得其所,也不必假惺惺替你们两个谋画未来……” 牧白慢慢地摇着头,提醒道:“无浪,那日你的哭丧我都听到了!” “呃……”可疑的红云爬上了俊美男子的脸,适才还云淡风轻的表情被衬得多了几分尴尬,只得别转脸,重新摆弄手中的茶盏。 “好友多年,还真不知道你有那一手!”牧白挑眉微笑。 雾林里,牧白虽然无法开口,却将大老板酣畅淋漓地公鸭般哭丧吼叫全然收入耳内。 是鹤劫放求他自家娘亲离玉公主对二老板施救,一边还迳自呱噪个不停—— “娘,他怎么闭上眼啦???啊……你扎到他的胸了吧。” “牧白,你给老子睁开眼!” “哥,速速派人去找三三回来,让他们见最后一面吧!不不不不,这么说三三会受不了!娘!你一定要救活牧白。” “老子还当个屁神君,所有的承诺都变成屁了,一个救不出天魔宫,一个救不出重光魔掌,还有一个……” 多亏一道温润动听的男子声音加入,才让发癫般的公鸭还了大家清静:“你老子我就在这里,你又算什么老子。” “豆抖,赶快将鹤劫放叉走!实在被他呱噪地不行!”施救的女子都不耐烦起来。 不能动弹的牧白,任由这些话灌进心中,哭笑不得。 眼际有斑斓璀璨的烟火盛放,但二老板立在苍空下,几度迟疑。 反复思量,闭上眼所见的来世柔光,到底敌不过人间与地府,许多没有光的岁月。 无浪,无须难过,牧白已经原谅了你。 只是这一句,怕再也没有机会出口。 “无浪,你们担心我背着刺杀元帅的罪名在神教行走不易,还编造了谛望杀重光,我杀了谛望的幌子。牧白虽睡足了三个月,其间的利害关系却不是不明白。算起来,牧白未负过无浪,即便那次捧着你的原身捏了几下,到底没有什么恶意,也并未扯掉你半根绒毛……” 神君陛下闻言有些不满,眼神里分明在说,你扯谎,你还用力攒了几下朕的肉翅,至今双臂都有些疼。 牧白心虚地咳嗽两声,继续道:“但无浪你着实负我。这几笔恩怨的乱帐,一时间怕也算不清。” 算不清便是纠缠。 香炉里的烟越发袅娜起来,应景地,盘旋缠绕,一缕缕错综复杂的关系,暧昧地教局外人唏嘘。 “我无颜再见三三。当日自尽,并非单为见到你们两个紧拥的身影。只是,太过绝望,不知道要拿什么来和天逸公主相匹配。没想到如今神功在身,依旧是匹配不上。三三于牧白,是半空中见过的最美烟火,稍纵即逝……出宫后,我不会再去找三三,无浪,若你有憾,或有什么心愿未了,请自行了结。” 说得决绝,二老板飘然起身,举手过胸,对神君陛下致以崇高的礼节:“就此别过,希望他日山水有相逢。” 无浪随之起身,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牧白的眉眼。 缘起缘灭,由人间起,至神教灭,起承转合都有血泪,自问无法多说什么。 “好!牧白,朕还有要事在身,你去领了奖赏,出宫去吧。”言毕收起桌上摊开的地图,拢起的刹那,牧白问道:“无浪,暄城如何了?” 神君陛下的手微颤,脸上带着笑,不经意地回道:“燕舞,如今已是朕的皇妹……” 牧白的黑鞋,终于消失在御花园的转角。 飘忽的身影,昭示着经历一劫后的脱胎换骨,吞噬了谛望兽的二老板,完全不需要伺血尊者的血,若他愿意,假以时日,便强大地可以和天界顶尖高手一争长短。 鹤劫放穿着帝王的衣袍,对着长风,默默叹了一口气。 远远眺望到御水河中的一叶扁舟,宫装打扮的女子捧着书卷坐在船头,就像极小的绛红色的点,由点及痕,鹤劫放正自发愣,那水汁滴落声犹在耳畔,时光却笔直向前。 昔日车路将军于他登基之后四日,着女装跪在阶下,自请为陛下皇妹——不嫁神君做皇后;也不嫁师弟蕴天做元帅之妻。 那时节,女子将凤尾花簪在鬓边,于御花园中倚栏浅笑,指上染了蔻丹,一片若有似无的金色,正对着晋阳元帅蕴天。 “师姐,你辜负了师傅临终的嘱托。”超级美男不再面遮薄纱,寻常女子见了他的真面目,大多张大了嘴巴用几个深呼吸来自我镇定。 燕舞从容地回道:“若你们要对军伍下手,作了皇后或元帅原配又如何?依旧可以随时遣我下堂,又何必自讨无趣;即使对神君陛下没有把握,师弟你还是信得过的,如今军中当权的各个都是你的亲信,他们也无需我来护卫什么……” 蕴天元帅温柔一笑道:“起码,你应当问一声鹤劫放他的意思再做如此决断。” “不必,他的意思我十分明白,我的意思,他也当能体会。” 此话一字不易传入神君之耳。 无浪看着哥哥鹤劫生传上来的密报,手掌附在茶盅上——杯盏里正是他最心爱的碧螺春,品一口心神平宁。 燕舞的意思,他十分明白。 桃林杀阵中的小柿子殿下与谛望兽牧白携手刺杀了重光元帅总是事实,对牧白施救的同时,昏厥已久的女子缓缓睁开一双凤目,浅淡而无波地瞥了扰攘的神教王族一伙,独自挥去衣裳上的轻尘奋力站起身来。 暮照中她对着恩师的尸体下跪,不停用纤细的十指刨着砂土,一柸一柸往英俊男子的尸身上垒去,嘴里喃喃着私语,入定一般。 只有父亲四郎,抽闲隙去女子身边曲一膝蹲身,安静地呆在一旁洒着土。 急于催娘亲施救的无浪将一切看在眼中,燕舞背影中所透露的无法原谅与丧亲之痛,他了然于心。 皇兄妹偶尔在宫内迎面相遇。 她应对合宜,进退之间尽是宫中仪度,再也看不出当日车路将军的英姿勃勃与杀伐之气。 小柿子殿下也不再是嬉皮笑脸的流氓鹤,神君陛下气势凛然,尽显王者风范,端雅地问一句:“御妹住在王城内可还习惯?” “有赖皇兄垂问,一切皆妥。” 话题到了此处实在无以为继。想要错开彼此行路,又似乎太过生疏;近,却依然近不得。 燕舞小小思量,问:“牧白的伤势如何了?” “朕亲自输了三成功力给他,当无大碍。” “嗯,陛下神功非凡,厚福载德,二老板牧白必会逢凶化吉。”这样的客套,拒人以千里,配合陛下黑眸中的死水三千,真正是贵族遇王族的相得益彰。 该当别,不知觉又稍作停留。 陛下道:“燕舞,蕴天不会亏待你……” 女子眼神向上,越过额际的红痕,带着不经意的冷漠回覆:“恳请陛下为燕舞另寻合适的驸马人选。” 胶着的情境,脚步迈不起,停留在原地,如傻站在海边,有浪一潮一潮打湿了裤腿;只是坚持着不走,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佯装关怀,最后问一句:“对了陛下,不知天逸四公主现下如何了?” “天逸她像断线的风筝,一点也无消息。” 黄泉路33号中的男男女女,都如断线的风筝。 花姑姑,于攻城一战后决心归隐,向神君辞行时,从袖中掉出了珍藏无数年的画,大老板无浪见多识广,一眼望去便微笑发问:“你贴身藏放三三父皇天羽帝的画像,是否也是这威武将军的粉丝?早知道托三三替你向她父皇要几个签名便是……” 花姑姑脸上的数道微纹形成沟壑的河川,在刹那间有些惊慌失措,重复地自问着:“天魔皇段小楼?他是段小楼?居然是他?” 不知底细的神君莫名看到属下黯然销 魂地离去,只为了落在地上没有拾走的泛黄画卷。 他躬身将它拾起,拊掌感叹:“段小楼年少时穿衣搭配居然同我爹一样风骚……” 话未毕,寅罡将军奏见禀事。 当年锋芒毕露的五层地狱太子,如今办事稳重,颇得神君青目,大老板时常自赞眼光卓绝,早在地府之时已将此男召至麾下。 寅罡说完公事却未急着离去,他捱延着似乎有话要说:“陛下,不日臣下便要领兵镇守北天门。临行前有一问必须出口。” “将军请讲。” “三三在何方?”寅罡抬起头威风无限地问:“本座想去找她。”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魔教艳照门 作者有话要说:jj抽风,请直接按下一章 隐了我4000多字,十分可恶! 五公主府小世子殿下鹤劫放登基作了神君后,神教颇有一段宁静的好光阴。 好光阴都是刀光剑影作背景赢来的。 无论是谁对于新神君承大统的正义性产生怀疑或挑衅,神君背后那一对美丽的凶神恶煞必有一个利落出剑,见血封喉。 日日上朝,金色毯子上都有三个美男子的身影,神君当先,随后左边的是御林军兼黑衣影卫主鹤劫生,右手的是晋阳元帅天蕴。 正如三者的阵势,做惯无赖子,终日无所事事的鹤劫放恰恰能平衡王族与军伍之间的冲突,而由他操办的重光元帅衣冠冢落葬仪式也令许多军伍出生的将领感到满意。 神君更是大大褒奖了勇救元帅未遂,光荣地被谛望兽重伤的牧白英雄。 天界开始流传这样的说法:近两年天界的明君必然是要美男。 越美越有机会“篡位”——后头两个字要小小声说,万一身边窜出来一个黑衣影卫,那就相当的麻烦了。 只是这么美的神君,似乎某方面有点麻烦。 年纪也不算小,却迟迟不见他有大婚的意向。 据说气走了太上皇鹤四郎,拎着老婆五公主离玉很早就离开了天界。 鹤府男子都有些古怪,大世子鹤劫生蛋大男事业有成,也不见成亲娶妻,终日忙着杀人放火,用刑堪案,终于年纪轻轻就被天界的母亲用来吓唬不肯睡觉的孩子:“再不闭眼,蛋大郎就把你捉去剥皮了……” 剩下另外一个大美男蕴天更是荒腔走板。 有女子太过仰慕其英姿,使了十八路剑法,一路杀去他面前表达爱意。结果他十分诚恳地问娇羞的女子道:“姑娘考虑入我军伍吗?” 女子满面飞桃花回答:“将军若要奴奴入,奴奴自然相从。” 蕴天大感满意,指着不远处排成军伍状的一伙花痴女子道:“你替本座将她们都训练成如你一般会打的,明年此时,你我共进晚宴。” 史上最彪悍的女子亲卫队由此诞生。 不久后,魔教爆发的一个大事件更是印证了美男子多变态这样板上钉钉的理论。 事件的爆炸性必须被载入天界史,名字也好听,就叫——天羽帝艳照门事件。 谁能想到大事件的起因都是某个小小的出人意料的线头。 神教王权之争结束后,天魔皇陛下因为操心四女天逸流落地府,派出一队黑衣影卫要将其“捉回”天魔宫促膝谈心。 黑衣影卫抵达现场时,天逸公主正与地府绿华公主促膝谈心。 绿华正讲到欢快的地方:“男子们都需要调教的!万万不可以太过纵容,令他们搞不清楚状况,分不清楚轻重缓急……一个不小心就会爬到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有理!”天逸公主表示英雌所见略同:“本宫之前就是对他们太过宠幸了,从今后绝不会了!” “不要说须眉,即使我后宫三千那些飞禽走兽花花草草都随便宠不得。你不知,前些时间本宫颇宠一只丹顶鹤,日日喂其胖大的虫虫吃!结果你猜如何???没天良的这厮自己离家出走了!”愤恨之余声音转小:“当然,本宫也曾怀疑渠受不住宫中岁月,投井自尽了,还把府里的好几口井都捞了一遍,鸟毛也没有一根,可见是自己跑路的。” “鹤是最最没有天理的禽兽了!”天逸公主横眉立目,浑不觉她们已被黑衣影卫包围了。 “恭请四公主殿下回宫!” 黑压压乌鸦阵似得男子们躬身,引得天逸跺脚:“黑衣男子最最不讨喜。” 为首的那个却掏出父皇的谕旨,宣她速速归家。 正准备与绿华依依惜别,不知从哪里又窜出一群神教来的黑衣影卫,大嚷着:“不得对公主殿下无礼!” 集体石化,天逸大为惊讶于自己怎么突然吃香起来。 魔教黑衣影卫哪肯低头,回敬着:“我们魔教的公主殿下,还需邻居操心?” 待打不打之时,神教黑衣影卫却又内部分裂了。 “我们奉鹤卫主之命,前来监督绿华公主动向以及安危,天逸公主就顾不得了!”一半的黑衣影卫突然将呆怔的绿华围成鉄筒江山似的。 剩下另一半大恸兄弟倒戈,责怪道:“我们可是奉神君之命前来监督天逸公主动向以及安危的,鹤卫主从未提过绿华公主半字啊!” “瘦皮鹤有何资格监督本宫的动向?”天逸气得脸都变色,对着自家影卫道:“速速摆驾回宫。” 就这样,离宫数月的四公主天逸穿得随随便便就被请入弘光殿,与思念已久的父皇再度喜相逢。 父皇的脸色照例是死气沉沉的雍容奢华,仿佛宝铺里标了无数个零作价钱的绝世稀珍,连远观都要担心亵渎,更遑论走近一步,不小心将口中热气喷去他英俊面目之上,那简直该当要活活打死,或送去蛋大掌管的黑狱里用尽酷刑折磨的。 “三三姑娘这一行有何收获?”男子的眼中分明闪着欣喜与安慰,语气却一如以往的没有起伏,好似隔着十万八千里,问候枝头某朵未能开尽的苦葵花。 但天逸和出宫下地府前的四公主已然判若两女。 起码衣着都大不同,由父皇选定的缀满了珠宝的公主袍被扔在五公主府无浪卧房墙角的某口衣箱中,四公主穿了自己从天界某个不知名小店买的“自由如风”系列服饰,左边袖子上刺着赫赫几个大字——无敌大公主,恰恰好配右边袖子上绣着的——专等有情郎。 “父皇,宫外的天地果真是不一样的。”女子带着笑与亲近,大大方方回答。 孰料天羽帝瞥到她不伦不类的衣服,将眉头皱紧,眼神追问着:“逸儿,你又疯了不成?” 若是过去,小公主必然怯怯地收手收脚,结结巴巴诉说自己在后山乖乖杀了几只猛妖;现如今,女子反将衣袖拉拉开,任坐在桌案后的美男子将十个大字看了个清楚明白,语声却也干净利落:“爹,可爱吧,只要七十个天界币,穿了再无人相信本宫真是公主,也不再有狂蜂浪蝶来天逸身侧纠缠不休,哈哈哈哈!” 段小楼在女儿的笑声中有些恍惚。 笑声猥琐而熟悉,像经年前某个女子,自顾自不分场合地说着怪话,奇异得是,这样的女子脸上总有莫名的神彩,叫他看了心惊胆颤,却又发作不得。 向来唯唯诺诺的小天逸,究竟遭遇了什么,回到宫中也变成了这个样子? 先前还一直担心诛心的鹤劫放抛下天逸不管,独自登基做了神君;又担心女儿万一嫁入神教宫殿作了妃后,受一丁半点的委屈,他这个作父皇的却也鞭长莫及。 怎么也料想不到,立在面前的三三,是这样的轻朗明净,如同从未受伤一样。 “有很多男子纠缠你吗?”作爹的最最关心此事:“你一身功夫难道是单单用来强健体魄的?” “呃?”天逸有些无语,一身功夫难道专门用来打架滋事吗? “鹤劫放他……” “父皇,女儿和他无事了。” “哼!” “哦,和牧白之间也已无事。” “哼!” “咦,父皇,你的玉容真是愈加俊挺了,连‘哼’也‘哼’得这么有气势……” “哼……叱,果然出宫多日,流里流气,十分无状!”高高在上几百年的男子忽然有些欢喜,被女儿夸赞美貌还是破天荒头一回,如果出了宫能让这些子女明白他做父皇的为难,不如立马将剩下的几个也速速打发出去历练历练。 胡言乱语的女子趁着天羽帝陛下出神的间隙,索性迈着步,大着胆,走去美男子身边。 名正言顺牵着父皇的衣角撒个娇,大诉憋在心头许久的委屈:“父皇,只有你是真正疼三三的!”不顾男子微弱的反抗,一头扑进他的胸怀,眼眶略略有些发红:“那日危急,也只有爹是真心实意赶来搭救的……” 渐渐有些哽咽,往事如风,曾经疼爱她的大老板二老板,最终只是在她心墙下留下深痕而已。 天魔皇本要推开女儿的手,稍作犹豫,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自有好儿郎会出现,那些残花败柳,丫头无须挂怀!” “父皇英明!”女子抬起头,憋着嘴,好奇道:“什么东西硌着?” 话未毕就动手动脚,从男子的衣襟内揪出一包照片来。 眼睛一扫就看到一个□上身的男子——“啊!裸照!” 声震寰宇,将天羽帝惊得动弹不得,许久才回神喝道:“快还来!” 三三本能地窜开,背在手后往外跑:“爹你居然收藏男子的裸照!!!”怪不得不爱她的母后。 “快给朕回来!” 为时已晚,三三绊在弘光殿门槛上,袅袅倒地,一袋子照片与大头贴顿时随风飞扬,落入了各种各样的天女与后宫妃子手中。 “啊!居然是陛下的艳照!” “苍天啊,这个女子究竟是谁,胆敢骑在陛下背上。切,陛下居然还满面是笑!真是魔教,不,天界的耻辱!” 段小楼忍无可忍,抖着眉,对地上无辜状的三三冷冷道:“速速滚出宫去!一千年内莫要让朕再看见你!!!!” 父皇们 天魔宫的夜从未如此纸灯盏盏热闹如白昼。 流萤点点,飞舞在无数双好奇的美目前,红袖女子们联袂守在兰亭中,就着莲灯与月光,小心翼翼从各自的贴身锦囊中掏出下午于风中拾来的照片与小小一方粘纸。 揉平了边角摊放在石桌上,少说也有百多张,被她们用指尖的法力牢牢定住,不让清风随意吹去。 “呼……”纷纷倒抽冷气。 闯祸精四公主也在其中,此际正得意道:“皇姐,全都在这里!” 归宁的二公主顺着她的目光,惊诧地伸出手指,对准纸张上活灵活现的男女,抖动着说不出话来。 久久才回神看看天逸:“小四你还能站在这里,真乃走运,父皇居然没把你拆解了喂给胖子楼小段?” 一直神色肃穆的莲妃突然接了口:“适才我去探过了,陛下正在寝宫大发雷霆,说要请世侄鹤劫生来帮他断案,究竟是谁私藏了这些照片不拿出来!可怜那架紫珊瑚做得屏风,当场砸得稀巴烂,他分外多看了我两眼,凶光毕露,说是藏照片被揪出来的就是如此下场!” “不要把父皇当成傻子,他当然知道东西都在我们手中,嘴上威胁威胁罢了!要砸,天魔宫后宫三千恐怕都砸烂了,不就只剩下他一个孤家寡人……”二公主觉得无须过虑。 四公主也强烈点头赞和道:“下午还叫嚷着要把本宫扔出去呢!结果行囊收拾了一半,又让天女来宣我用晚膳,只不过不许上大桌而已,没什么打紧。” “哼,你们看看这些照片……即使把我们都砸烂了,陛下守着他和这个女子的艳照,也能快活下半生的!”酸溜溜的腔调,居然出自平日贤良淑德的某妃口中。 “说得是,圣明的陛下何曾对我们如此笑过?啧啧,脸皮都要被这妖女撕下来了,还好意思笑?”怨妇横出,引起一阵共鸣。 “看这张,更是离奇,男男女女都穿人间的泳装搂搂抱抱的!亏陛下动不动就说什么朕不喜皇族无状。再无状,也无状不过他这样的无状!”义愤填膺,出口便是绕口令。 “这必然就是陛下某夜醉酒时提到的那个女子,什么莲的……” 忽然一阵缄默。 兰亭中的女子们面面相觑,各个都与这照上欢喜的男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连同被废的三位皇后,与端坐石桌后一直难堪地发不出言的天魔后,一个个皆不在照上……也从来,没有入过这男子的心。 仔细端看照片上千奇百怪的造型与表情,万变不离其宗却总是这双男女之间浓郁四溢的欢喜。 眼睛犹如幽径寒潭的男子,装着斗鸡眼,任由大美女歪着嘴揪住他两腮,用力往外扯——美男子被揉搓地不成个样子,照样勇敢地作出标准剪刀手造型,在大头贴机器前永久定格…… 还有片刻温存,由他人为他们摄下在夕阳下静静拥吻的身影;或是坐在某处咖啡馆眼神交汇的一个瞬间;还有多人的集体照,排成一行,各个伸手作个“V”型,对着镜头笑得好似喇叭花。 昔日的威武将军,今日的天魔皇陛下,从未如此开怀放纵生动过。 只有不会说话的纸张上的他,才是活的;而宫中的这个,空有其形,想来却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 刚刚经历两段失恋的四公主重重太息,想起黄泉路33号内坐守情郎的花姑姑。 这么多美女,他爱的,已死;爱他的,枯等;宫内的,直如浮云,和自己的郎君毫无交集。 也不知其间哪一个更幸运些,哪一个最最倒霉。 天魔后缓缓开腔道:“不如还是替陛下收起来,还与他吧。无论这女子是谁,总要感激她曾让我们的夫君如此快乐!” “娘娘,臣妃不作如是想!”莲妃出乎意料地反驳道:“即是我们的夫君,又何须她人代劳!这照片也不必归还,陛下心中若有那女子,有无照片皆是一样的。” “莲妃所言极是!”嫁作人妇的二公主道:“本宫决不许驸马如此的,届时连他都一起踢出府门,更何况这些物事!” 声音渐小,女子们仰头,看到一道挺拔身影立在远处小山上,迎风赏着明月。 七手八脚将艳照通统收拢,吹熄了灯烛,假作姐妹们携手谈天。 男子没有回头,似是并未留心山下紧急撤退,悉悉索索的妃后公主们。 只有天逸留下未走,坐于石椅上托腮想心事。 终有一天,大老板无浪也会如此,孤单一个在美女簇拥中说不出话来。 思及此,天逸骤然起身,迈着大步走山径,到了赏月男子的身旁。 “一千年这么快就过去了吗?下午才闯得泼天大祸,月未隐,就敢在兰亭聚众议论朕的是非,小四出了一趟宫墙,果然胆识过人!”天魔皇言辞上虽然诸多讥嘲,所幸也没有回身将三三推开。 女子放大胆子,腆着脸献媚道:“孩儿万分思念父皇,着实度时如年,算算几个时辰过去,熬了千年似得,终于忍不住上前亲近……” “咳咳……”男子被女儿忽如其来的讨好给呛了一下,但冰冷的脸色慢慢也绽放出若隐若现的笑意来:“油嘴滑舌!定是从鹤家小子那里学来的!和鹤豆抖拙劣的笑话如出一辙!” 转身看,女子被自己的肉麻话儿也给惊到了,正作着鬼脸欲吐状——“哼!”天魔皇鼻子出气,鄙视着女儿低级的马屁,更是愤恨得发现,他自己居然还中招了。 “爹!”一声爹唤得软糯,小丫头拉着爹夜袍的衣角,牵拖着摇晃起来:“父皇是在想那个叫作致莲的女子吗?” 美男子的目光幽远,如同蒙了尘的古书,一翻开密密麻麻铺呈的皆是不足道的过往,一时间,又如何说得清? 同一座山头往下望,宫连着宫,殿连着殿,远处的黑色山影是他们的岱山,老二在岱山上同小四小七一起度过了最最无忧的少年岁月;自从小四回宫登基为天魔皇,天地陡转,师兄弟间反目成仇,连海誓山盟的小情侣也被他逼成了分飞燕。 而致莲,执念成心伤的致莲,闭目的时刻恰恰就在他日夜镇守的弘光殿内。 段小楼不自禁地伸出手找酒。这么多年来,只有琥珀色酒液才能让沸腾的思念稍微镇定,将心头伤烫灼,换来一宵迷梦,仿若朱砂红莲还在身边,盈盈笑,伸出几只指头掰弄,开口闭口都是“威武将军严命,哪敢不从”。 从前对着照片上的猥琐女,他在酒醉中也照样会心笑。 无论是天界的百花仙子致莲,还是投胎去了人间,叫什么安娜,她都不怕他这个天魔皇,向来彪悍异常,对他几乎到了呼喝打骂的地步。 他们厮守最长的岁月,居然是人间的短短一载,而后因为天逸的母后放得一把天火,安娜别嫁。 至此天人永隔,换了其他男子守候在女英雄的身边,他再无这样的资格。 沉沦在记忆中的段小楼,脸上浮现令天逸异常陌生的迷茫神情。 无数年前做得选择,也不知是对是错。再回首已是百年身,儿女们顷刻间都这么大,谁还记得当年胖乎乎的小四,拎着狼牙棒满山乱跑的小七乐怀以及那个受了四十九道闪雷击来见他的粗豪男子萧肖潇。 连美男三贱客中的不老美男豆抖如今都升格成了太上皇这样让天魔皇听了发笑发酸的高级身份,更遑论千疮百孔面目全非的自己,只怕是再也找不见昔日威武将军杀妖除怪,替天行道的磊磊英气。 “父皇,一切总会好的吧。若您思念她,为何不直接下凡去见她?”女子善解人意地劝慰着。 “天逸,此事古难全……”落寞的语声,千年来重复着这句话,对女儿,也对自己。 视线中那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上面仍然留存他们几代王族刻下的名字,可是又有几个可得圆满? 反过来要宽慰情伤初愈的女儿:“只要丫头乐意,父皇自有办法成全你的好姻缘。哪怕要嫁作了神君的鹤劫放,也全不在话下。” “呵呵,父皇要替三三霸王一段姻缘吗?”苦笑不已:“天逸顶顶无用。是个天地间最窝囊的公主……” “胡说!”护短的天魔皇闻言立即不悦:“我家丫头乖巧懂事,身怀绝技,身材也好!” “呃……父皇夸赞的这些似乎都与好公主关系不大吧!”三三笑嘻嘻道:“论功夫,本宫比不过男扮女装的暄城将军;论美貌,神教玉洁郡主拔得头筹,无女能出其右;论英雄无敌,人家乐怀公主还参加过天劫呢,活生生捡了一个丑八怪驸马回来;论好姻缘,离玉公主御夫有术,蒲柳之姿嫁的天界第一美男鹤四郎,且五驸马对她至今不离不弃,婚后再无桃花满天飞。唉,说起来,这真正是福气,饶是本宫这样在美男堆里长大的,上回见到鹤叔叔,都被他迎风一笑给煞到了……” 不得不略作停顿,因为天魔皇陛下的脸色已经十分不好看,百般隐忍才没有喝止女儿对于那个淫 魔的大力褒奖,天逸嘴巴才关,他立马接话:“鹤豆抖极善装腔作势,内里极其猥琐,骂起脏话来简直堪比市井无赖!”言下之意,论美男,气质佳,风貌好,还要算他段小楼。 天逸没有接话,这类评判爷叔辈姿色高低的话题,自己还是莫多话为妙。于是扁扁嘴打岔道:“总之,天逸十分无用,有辱魔教天魔宫的赫赫声誉。” “不要妄自菲薄。以朕来看,我家二丫头一样御夫有术,咳咳。”虽然那夫同鹤四郎相比实在老丑了一点。“而我家小四……”需要时间来措辞。 天逸却一脸期待地仰视着自家父皇。 气氛融洽而又尴尬。 僵持许久,天魔皇终于憋出了一句漫长的赞美:“我家小四身强体壮,外刚内柔,且心地纯良,虽算不上心灵手巧,但也活泼娇俏,偶尔还像解语花,最最善解人意……” 一句未完,父女齐吐不止。 这真正是他们有生以来最为亲近的时刻。 段小楼想起天戾回魔教时日日肉麻地叫唤玉洁作“我家小公主”。 当日他还觉得幼稚可笑,当下却觉得也无不可。即使眼前的女子没有他罗列的种种虚无的优点,照旧是他段小楼心头的小公主,怕日晒,怕雨淋,更怕浪荡子欺骗之。 女子吐完就笑,恢复地极快,甜蜜地挽起父皇的手道:“爹,天逸觉得此行最大的收获,便是不再误会自己不是父皇亲生。” “切!”段小楼很不满:“你这好身材还不是像了为父!” “呃……”父皇,难道你也前凸后翘吗?大不敬,大不敬啊。 “好,天色已晚,你去歇息吧。” “那天逸送父皇回宫休息……” “送倒不必送了,你把照片都交出来吧!”男子抖着轩昂的眉,火眼金睛地看着闯祸精。 “照片?什么照片?”三三唱作俱佳,完全无头绪状喃喃:“哦,下午那照片……咦,不是被妖风吹散了吗?” “妖风也好,怪风也罢。限你三日收集齐了给朕递上来。否则……” 三三低头,注视一地白月光,学照片上女子爱做的动作,傻乎乎掰着手指。 “你!”男子不得不就范,拂袖进了自己寝宫,最后还强调:“至多三日,你不要逼父皇出手!” 第二日,天界各大盗版书摊都以极大的标题,发行了一套新的画册,题为“天雨弟艳照辑录”,小标题为“To朕放肆无羁的青春”,分类为“人体艺术”,一时间洛阳纸贵,半日功夫就被三界爱阅读爱绘画的骚客们抢购一空。 天戾与鹤四郎激动不已地人手一册,凑在七公主搭建的茅屋里面赏个不休,笑得七零八落。 “致莲果然凶悍,拔毛拉皮这些酷刑都对我们尊敬的天魔皇陛下一一施行入照!”鹤四郎欢快的声音。 “三弟都彪悍地变作男身来色 诱段将军了,些许sm增加情趣又算什么!”天戾幸灾乐祸的语气。 “这册子虽好,没有配词句,就略显不足了!”两个男子暧昧对视,奸情瞬时产生…… 在天魔宫中的天魔皇猛然一个寒噤,不妙,有人说他坏话。 正要去弘光殿看折子,却见到楼小楼卧在石凳上捧着什么在看。 这畜生终日不是拈花惹草就是偷懒睡觉,不是看在致莲面子上,早要教训它一顿。 走近了一把抢过其手中物,偌大的几行黑体加粗标题令天魔皇气血几乎倒流:“天逸,给我速速滚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半程 一个月后,因为天羽帝艳照门事件在天界的愈演愈烈,始作俑者四公主天逸终于不负众望被抛出了栽满杨柳的高高宫墙,如纸鸢一般飘荡着上了魔教官道。 艳阳下,女子穿着招摇的宽腰丝袍,手臂上隐隐有红线成团,若贴近了看,必会发现纹得是张简要的天界地图,红点略大的地方还标着大箭头,这几处通统都是四公主要亲自莅临的风景好地。 无怪乎送别时,天魔皇陛下用一双透视眼瞄到她臂上密密麻麻的红线,顿时有了不详预感,忍了很久才道:“玩得累了,记得滚回来让朕教训教训!” 若要将红点点走尽,也不知他有生之年是否还有机会见到这个历练地十分可爱的女儿。 可爱的女儿比出宫前活泼许多,见识也广,对着宫妃娘娘与天女们撒起谎来,只有年少同样游历过两界的天魔皇与三王子天镜能够揭穿她。 一开始,天逸也会被问到当年发疯,以及与鹤劫放的婚约,或是传说里那个地府小老板之间的故事。 他脚步停顿,揪心地等待女儿的回答。 天逸总是带着笑,不以为意道:“那是往事,往事不要再提,天界已多风雨。这样好的歌,没有听过吗?” 往事就让它皆随风去。 越过几重风雨的女子拎着一个小包袱游历到了北天门,四年一度的天界饰品盛典正在此处如火如荼举行着。 包袱里有一大堆天界币,还是她卖了父皇艳照版权的收入,堪堪够用个五年左右;若用得省些,也颇能在这饰品的集会摊位中挥霍一番。算起来,出宫最大的好处便是自由,宫内虽有数不尽的好物摆在桌上任她挑选,但那都须经过父皇首肯,连金色也必须是他喜欢的灿金,亮得几乎可以灼伤她的眼。 在这里,花她自己的钱,挑她自己喜欢的物件,可以拈起来一枚枚细看,在吆喝声中将孔雀蓝的步摇插鬓边,对着花镜查看效果……不过须臾,小包袱里已然装载了公主殿下慧眼识中的林林总总,天逸心满意足地扛着小包袱准备出了北天门去看最北边那根擎天柱。 与最后一个摊位擦身而过的片刻,视线不禁停留。 气派的摊位正中摆着一只镶银边的百宝盒,盖子打开,里头的柔白丝绒簇拥着两枚相映的戒指,合在一起,恰恰是两只小手指勾住的造型。 脚步暂缓,徘徊在摊边呆看了半晌,终于成功引起了摊主的注意。 温和的女摊主款款相问:“姑娘,可是喜欢这对冷钢戒?不妨拿起来试试手寸,天界只此一款,很是别致……” 三三以双手接过盒子,两枚对戒近在眼前,每一道精致的花纹都清晰可见,工艺着实不凡。 “这戒指一定很贵吧?” “呵呵,人间都道一分价钱一分货。这独家发售的宝物,确然不便宜。” “啊,那真是可惜。我只得欣赏的份,要等将来的有缘客将他们尽收囊中了。”三三轻轻将宝盒放回原地,适才看清楚了,真是十分相像的两枚对戒,缺的,只是戒子中间镶的如意珠子。 这对只是赝品而已。 “何必再等?我买给你便是!”男子的声音从旁插入,俊朗的身形配着极具气势的神教将军服,脸却是地府里彼岸花田边的这张脸。 “咦,寅罡太子,你怎么在此?”三三乍见故友,顿时开怀起来。 寅罡拉着她的臂膀,直拖去北天门边的亭房,路过关卡,天兵们拱手道:“将军!” “啊,你如今居然已是神教的将军了!”三三作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表情,夸张地用眼神将男子上下扫荡个遍:“果然与前不同了许多。” “天逸公主殿下,你自地府将本座打晕后,一向可好?”男子负气地瞪着眼,记仇的小孩子似得。 “哎呦,此乃无心之失,事后我也一直想去探望你来着;结果到了地府,绿华说你上了天界,缘悭一面,可惜可惜。” “借口!事后你还不是跑回天界惹出了艳照门的大事!” “呃……是被黑衣影卫们抓回来的,绝非出自本意。”三三摇着手,突然一笑道:“既然如此,正好本宫给你赔礼道歉。对了,包袱中还有些天界币,你拿些去当做我的一番小小心意吧!” 太子听得不耐烦,皱着眉,一把抓牢了女子的一双手,将脸贴近些问:“三三,原来牧白并没有死,如今你怎么还独自在这里晃荡?” “……”旁人问也就罢了,被熟知内情的寅罡太子问,她却该当如何回答? “本座来镇守北天门前,曾经追问神君陛下你的下落,大老板无浪板着脸只字不肯吐,还说有缘人自当相逢……三三,你们三个如今究竟是怎么了?” 呼吸都急促起来,天逸用力挣脱了男子包裹的双手,垂着头解释:“如今已然不是我们三个,只有本宫自己一个而已。” “其间发生了很多变故?” “嗯……” “那,壮妹你是否愿意从今往后带路痴在下一程呢?”寅罡揽着她的双肩,双眼真诚地凝视。 …… 所有的起承转合终是化作唇边浅淡的微笑:“太子将军,本宫想独自走走看看,不强求途中有伴,也未准备好与黄泉路33号内的各位再有任何纠葛……” 寅罡将眼神放柔,温言道:“总之本座仍无机会?” 三三答:“本宫只是殿下旅途中不恰当时机出现的不恰当之女,这根本算不得机会呀。” “那牧白呢?二老板算不算三三心目中恰当的那一个?” 只是寅罡太子并不知无浪大老板和三三随后的事情罢了。时过境迁,她也无需再提。 三三略有些走神,想起适才在摊上看到的赝品对戒,不禁失笑:“人人都说自己手头的是独家发售的宝货,但有时候真真假假又哪里能够分辨得那么清楚?” 前半程的风光,也曾绚烂亮丽,让初出茅庐的四公主目眩神迷无法自拔。 到而今,忍淹留,千里长亭,也不过一个包袱一柄剑走江湖。 “大老板和二老板都很好,但本宫有些累了,想要换些平淡素净的风景看。” 美男子,老板,世子,英雄,神君,想来不过是浮云。 迈着从容的步伐,高挑的女子消失在北天门。 临行留下一抹艳丽的笑,抱抱拳,学那些磊落的女妖道:“将军阁下,后会有期,等本宫回转,记得要免本宫的通关费!” 寅罡目送她走远,有些提不起精神的失落,虽然很早前就明知不是伴,心间总有半分希冀,期望功成名就后,还能娶得美人归。 沉默着回过头,眼前突立着两个神教黑衣影卫:“将军,请问适才与魔教四公主做过多久的交谈,内容又为何?” 寅罡有些怔忡,还有些气恼:“本座需要向你们交代吗?” 其中一个不急不躁,缓缓掏出一枚御赐玉牌与一块黑衣影卫执照来:“将军可以不必对我们交代,但神君陛下严命,我们不得不从。凡四公主殿下的一言一行,全部都要记录在案,定时回宫禀报,万望将军能够配合。” “哼!”寅罡一听是大老板无浪插手的事情,都替三三生起气来,一言一行都被黑衣影卫记录在案呈达圣听,这是何等可怕的旅程? “前几日连天魔宫中的天女都被我们同僚讯问过,将军当能体谅吧!”另一个黑衣影卫,虽是笑眯眯,言语却惊人。 “公主殿下适才说她有些累了,要看些平淡素净的风景;还说她分不清宝货的真伪,经常受骗……”寅罡斟酌着此句,小心翼翼地混淆着是非。 写成文字,关山万重传回给神君陛下过目,看得陛下也十分头晕目眩,忿忿道:“寅罡必然有所隐瞒。” “天逸定是在埋怨陛下与二老板两个美男子声色惑人,所以要换些平淡的试试看;宝货这句是说她自己辨不清感情真伪吧。”燕舞才瞄了一眼,就猜到了大概:“北天门那根擎天柱,本宫还是当魔教细作的时候去看过一遭,身在其旁,只觉沧海一粟,很多清愁立时烟消云散,三三当会喜欢。” “朕没有去过,也不知今后是否还能亲眼一观……” 三三跑遍了北天门,南天门,漫长的旅程,将包袱中的天界币花了个七七八八。 中途邂逅个几个俏郎君。 年青的神仙不识四公主的来历,以为只是半路修行访师的美丽仙子,举止间都带着三四分卖弄,七八分地献殷勤,更有甚者,一见三三波澜壮阔的身材,立马提议欢喜双修,共达无边境界。结果四公主刚刚笑着告辞离去,就差点被神魔两教的黑衣影卫轻轻捉了去活活打死。 天逸遇见一个举止稳重的隐仙,无名无姓,却十分投缘。 男子喜欢倾听,极少说他自己的事;在晒仙石上端坐,含笑举杯听三三公主诉说自己一路历经北天门的风俗掌故,说到自己花了一百个天界币在一家名为“暗生花”的店里买了一本图册,自称汇录了天界所有美男子的情报与联系方式,乃天界淑女必读教材。 结果排名第一的就是神君陛下,情报是,男,鹤劫放,住在凌霄宝殿。 最最可笑是联系方式,写着,可去凌霄宝殿早朝参见,或者犯下滔天大罪,在天牢里与陛下浪漫相见。 不出所料,排名第二是天魔皇陛下,男,段小楼,住在天魔宫…… “编这个图册的很应该被抓去天牢里和神君陛下浪漫相见!”三三嘟着嘴愤恨不平:“靠这本册子,只怕这辈子也联系不上美男子了!” “你很想联系上美男子么?”男子举目笑,出尘的气质引得三三有些动摇,美男子近在眼前,虽然飘渺,但触手可及,何必舍近求远? “你且等我拿出这本傻书来查查,论理,你也该是书上有名有姓的美男吧。” 男子洒脱一笑:“书上有无一个叫鹤劫生的?” “蛋大?”三三一愣,隐仙为何独独问到这个名字。 书翻开,与弟弟姿色相近的蛋大直翻了几十页,才押尾。 情报也不过寥寥数字:神教黑衣影卫主,鹤劫生,男,住在五公主府。傲慢无礼,冷酷无情,女子还是不要与其谋面为妙。 “呃……”内容如此无厘头,教天逸看得有些无语。 男子的脸上却有了些许变化,勉强地笑着:“冷酷无情……说得好!”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 黄泉路33号的好戏 三三直觉沉默寡言的隐仙和鹤劫生之间有过某些难以启口的故事,于是一笑收口。 伤疤都在各自的衣内,不愿示人的,便不好多加追问。 两个当下都在微风里喝着清茶,静静看流云浮来石上。 到了天逸想要告别离去的那日,见到一个穿着梅花曳地裙的女子与隐仙交谈。 两个面上的表情皆有些郁郁,似是略有争执,三三刚要闪身离去,两个却并肩到了她面前。 隐仙介绍道:“这是我娘子。” 女子将适才的愁怨收得极好,脸色温善地对着天逸行礼。 天逸倒有些失措,只觉自己万分唐突:“恰好我今日要继续启程东行,过来告别的。” “那预祝姑娘一路顺风。”隐仙说完即便转身,与稍后转身的女子携着手慢慢走远。 男女的背影与步态皆优雅,可见出身都十分不凡。 留在原地以目光相送的三三不由吐了吐舌头,这一路来的经历,真是见识不少,路边的男子就像野花,轻易采摘不得的。 臂上纹得红点渐渐连成一气,在路边,居然也耗去了两三年的光阴。 天逸的包袱轻了重,重了轻,买来的物件,途中随手就送了素不相识的孩童。身无长物,无牵无挂,即使穿回当年父皇为她精挑细选的公主袍,怕是也不会有路过的郎君误会她是公主。哪有公主如此随和淡泊? 其实严格说起来,她还是被认出来过。 短短两三载内,三三一共遇见过牧白两次。 第一次是在忘愁江上,两叶迎面的扁舟擦肩过,立在船头的男子回过头,目光缓缓投向对面船舷内探出脑袋看热闹的女子。 四目相对,什么话都来不及说,仅仅是三两次眨眼的工夫,他们相遇又分别。 惊鸿一瞥,她的心管不住似得扑通扑通乱跳,简直不知要如何安放才好。 对面的牧白容貌未改,唇红齿白,穿什么样颜色款式的衣服都妥妥帖帖,别有风情。 如果没有之前的相恋,只是初次萍水相逢,大约天逸也会被舟上美男子眼神中的空洞所吸引,怦然心动。 想要张开的嘴,顿感干涩,本想对卖力划舟的艄公喊一声停。几番开阖,变成缠绵悱恻的一声幽幽叹息——“唉”。 即使相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若他问她能否原谅,她实在不知应该怎么答。 这忘愁江名不符实,天逸当夜抱着膝坐在船头看江上点点渔火青烟起。 两盏红色灯笼下的寂寞女子,眼睛分外得亮,细看,腮边两行潸然的泪,一手拎起小包袱,打开上头的结,朝外一抖,片片纸蝶腾空起,飞舞着落向水面,像一艘艘小舟,潜行着,最后湮灭。 橘红色的泪光里,前尘往事又告一个段落。 有一张纸条飞回她的膝上。无奈地再度打开,是黑色的墨迹,字写得刚劲:近日天雨,宫中泥泞,不知度线崖如何。自己保重,不要和陌生男子随意搭话。无浪。 天逸苦笑着将纸捻成条,送去灯笼里点燃,字字句句消失在火影里,发出灼热的气息。 包袱里的纸条一旦过重,天逸就会一股脑烧去,不留任何痕迹。 神通广大的大老板无浪,有本事在她的一路上留放这样留下御笔的纸条,或是五日,或是三日,简单的句子说些细碎的小事,绝口不提他们的过去,也绝口不提对她的思念,字里行间的语气拿捏地那么谨慎,仿佛生怕惹恼了乡下壮妹,又要一把推翻他和二老板搭出的骷髅塔。 近日并无大事,只有一张上面写着:你的二皇兄天镜来向燕舞求亲,遭拒。燕舞说她不喜如三三一样的未嫁小姑。 气得三三几下就将那纸条撕得粉碎,她还不喜燕舞这样不男不女的皇嫂呢!真不知二皇兄与父皇发什么花痴,居然自取其辱,千里迢迢赶去挖神君陛下的墙角! “无浪,三三遇见二老板牧白了……”她在夜色里喃喃自语。 第二次相会的时间久一些,就在两教的银白结界旁。 神魔两教联手在此举办千年难逢的天界花朝盛会。 三三有些想念父皇,绕了远路赶来遥望。 盛会规模庞大,因为貌美的天魔皇与神君联袂出席,光是朝圣的仙女就已满坑满谷。 仙潮滚滚,天逸无法占据最最有利的地形,只能隔着无数后脑勺,从缝隙中观赏父皇与大老板无浪的隆重入场。 华灯闪亮,伴着满天烟花,两个男子坐于高位,露出一点点笑,睥睨地欣赏着底下众仙唱得唱舞得舞。 还有几行俏郎君表演了诗歌朗诵,又有几行士兵表演了神功阵法。 高座上的父皇还是那个样子,一点也无艳照门事件阴影笼罩,虽然脸上流露微笑,眼底却是置身世外的淡漠;他偶尔为表演鼓掌,然后侧过头与身旁差点成为女婿的神君交谈。 神君陛下恭敬地颔首,回以一笑,似乎应和着天魔皇的某些看法。只有三三知道,他眼睛里的深邃,和天魔皇陛下的漠然,如出一辙,是高贵男子所特有的倦怠。 两位陛下相谈甚欢的样子,一齐转过脸来,顿时又引发底下仙女们的一阵惊呼“啊!太帅了!” 三三打着哈欠觉得无聊,正想要回去,新节目又马上上演。 其实内容谈不上有什么新意,是一出极传统的戏。 一双小儿女约在树下告别,男子要女子等自己去妖界除妖,建功立业一番再回来,女子则递给男子同心结做信物。 一别百载,女子等不来郎君的回转,只身入了妖界寻夫。 昔日的男子面目全非,食了异果,忘怀前事,在妖界娶了亲,安心过他的日子。 女子伏身在妖界的丧魂台,一声声在唱,良人胡不归。 男子在房内拥着妻妾承诺,要她们等他上了天界功成名就了,再回来。 这戏的结尾是妖女们在天门外,含泪唱着,良人胡不归。 落了俗套的剧目,不知为何,在苍凉而浩荡的银色结界旁,惹动了无数仙众的惆怅。 即连两位陛下,各自托着腮,也不知想着何样的心事,在良人胡不归的凄然歌声中用力鼓掌。 三三看得有些眼酸,别转脸的片刻,终于发现不远处那双凝视自己已久的红眸。 男子当年在地府对她说,好,我等你。 一等便是若干年。 到了此刻,竟然只能在飘渺的萧笛合奏声中,安静地对望彼此,十多个神仙的距离,再也无法靠近。 那夜的烟花其实异常美丽。 第二日的旅程中,又在树上看到神君陛下的手信:三三昨夜的湖绿色裙子,很美;牧白比前瘦了些。无浪。 原来是三个一起看得好戏。 天逸在东天门遇见了玉洁。 兴高采烈的郡主,正堂而皇之地差遣着一个将军:“畏忌,你快把火龙借我骑了回去参加蛋大哥哥婚宴!迟了就看不到热闹了!” 拉扯间看到了目瞪口呆的魔教四公主:“啊!天逸!这么巧?” “蛋大要成亲了?”三三迅速进入角色,冲上前拉住玉洁准备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八卦。 “是啊是啊!”玉洁松开畏忌的袖子,眉飞色舞与天逸四手相搀道:“蛋大哥哥要娶地府的什么公主,据说还是在半路上把她抓回来成亲的……” “地府公主?”三三激动万分:“千万不要告诉我那个公主是绿华!” “啊!!!!”玉洁欢快地尖叫,一蹦三丈高:“就是绿华!据说鹤劫放也和她打过交道的!” “哈哈!我也打过交道的。居然是绿华要嫁蛋大,那她的后宫三千面首怎么办?” “啊?她后宫三千面首美不美?美得话,由我们两个代劳就可以了啊!”玉洁挥出手,似乎已经捞了一千五百个美男在怀中的样子。 “玉洁姐姐所言甚是有理!”三三不遑人后,在脑海中也顺便捞了一千五百个放在她的小行囊中。 女子对视,哇卡卡卡卡,得意的笑声震天,令一旁穿着将军服色的男子啼笑皆非。 见两个色女仍沉浸在捡到庞大后宫的欢乐气氛中,畏忌忍不住提醒:“等你们两个将绿华公主的三千后宫都瓜分完毕了,只怕要直接参加他们小世子的满月酒了……” “是啊,玉洁,你抓紧去吧,记得回来告诉我具体情形。”三三退开三步,一下子变得安静了。 玉洁不管不顾地将她拎回原地,挑眉道:“你为什么不一起去?放宽心,畏忌将军的火龙驮我们三个回去是不成问题的。” “呵呵,本宫与蛋大君并不是很熟,绿华也没有发帖子邀请,就不方便叨扰过多。” “你父皇都会从魔教赶来参加啊!” “啊?” “神君陛下当然也会亲自到场观礼!” “喔。” “绿华请了你了,帖子应该在鹤劫放那里,他没有放在手信中告诉你吗?” “……没有!”三三表面镇定,内心却有些不爽,可恶的无浪,之前芝麻绿豆的小事全部写在纸条上汇报不休,这样隆重的故友婚宴,却不透半丝风给流浪的她。 “绿华在天界认识的朋友不多,好像还请了那个杀吞噬兽的大英雄牧白!” “这样啊!”三三笑容有些僵持,这样的话,就更去不得了。 多少有些怯场,那么多前尘往事济济一堂,她根本没有把握可以在父皇面前应付自如这一切。 “天逸,想太多怕要把时机都错过了,跟我走吧。”喜笑颜开的玉洁从来就是不容拒绝的女子。 外加一边的畏忌小心地察言观色,从旁为玉洁做帮凶,乱哄哄中,她上了火龙,穿着没来得及换洗的宽袍,礼物也没有准备一份,糊里糊涂就回到了神教的上空。 到了五公主府前的大道,只见门庭冷落,一些也无正在操办大喜事的意象。 “咦?”玉洁怔忡着问身边的畏忌:“不在这里办吗?” 畏忌想了一下,说道:“按理,鹤卫主应当令有宅第……” 话未完,玉洁就大喜:“说得是,应该在那里办的!” 拉着沉默不语的三三就一阵狂走。 王爷府门前依旧是一片平静。 三个面面相觑,有些疑惑。 玉洁只得从贴身锦囊中取出喜帖,仔细看了两遍,恍然大悟状道:“是下个月的今日举办……我把日子给弄混了!” 三三如释重负。 畏忌才摇头叹息道:“本座还是去找蕴天师弟吧。” “也好,去我弟弟的元帅府盘桓即可,我爹娘应该也在里头。” 玉洁对着三三神秘一笑:“只要我爹在,你父皇一定也会来。天逸随我们一起去元帅府住一个月!”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下章最终章 最终章 三三毕竟没有随玉洁,畏忌住进晋阳元帅府。 她直接找了一家客驿落脚,只因十分喜欢大招牌上的名字——宅 三三。 看了只觉很感性,很适合她这样一路飘泊的女子窝在里头静静养些肥肉。 结果从踏入店面第一步起,万般感触如潮涌,蜂拥至她的心头,呐呐地对着热情的天女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仙子,我们这店十分知名,在魔教地府甚至妖界都有分支。在店里头,最贵的房间叫柴房,紧邻后院的,许多客官住过的都说里头很有趣,能勾起许多浪漫的回忆……” 不用入内,光用听的就让三三毛骨悚然,柴房啊柴房……多少罪孽的起源地? “其它房间布置都是温馨适意的风格,告诉你一个秘密,马上要嫁给大名鼎鼎的鹤劫生鹤卫主的地府公主,下个月也会在此先行落脚……” “是吗?”三三魂不守舍地询问着,心里却开始盘算要如何托词溜走,最好出了这个门,直接消失在天界。 “仙子若知道我们老板是哪个,就不会怀疑我的话了。且请挑一间喜欢的屋子……” “呃……对不住,我的锦囊找不见了……我,告辞,告辞……”众目睽睽下,四公主天逸落荒而逃。 还未奔到门口,却见高大身影封住了她的去路。 “呃……”脸如火烧,三三不明白,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独自历练,她为何当此场面,仍然无法自如淡定。 “请问,这家店需要女门神吗?”高大的身影是个壮硕的女子,虎虎有生气地对着柜台里的天女喊着:“能不能请老板老板娘出来?” 三三直觉要为多年前的自己让道,立即自觉地侧身贴墙,又按捺不住满心好奇,目送女子往内走去。 先前接待三三的天女无奈地扶额,真不解这是个什么黄道吉日,怎么会招惹来这么些怪事。 “这位——嗯,门神,我家老板事务繁忙,很少守在店内……” “噢……原来又是白跑一趟。”壮妹亮晶晶的眼睛里顿时闪过失望的神彩,叫心软的天女和三三都觉不忍卒睹。 “算你好造化,今日我们老板却恰恰好在店内,我帮你请出来问问也可!” “啊,那就有劳姐姐了!”壮妹欣喜地搓着手,对着一边呆愣的三三绽放了憨然的笑。 三三,还不快跑?速速! 心里的声音反复提示着,天逸慌乱地提起碍事的裙摆,听到自己“扑通扑通”乱了秩序的心跳,哎呀呀,大门兄,你究竟在何方? “哎呦”一声喊,三三的裙裾断裂,整个身体失去平衡,飞扑向鹅卵石铺就的小道,落地的刹那,她眼含热泪悲哀地发现,大门离她伸出去的手,真正只有两步路的距离。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原来是我踩住了你的裙尾!”壮妹红霞飞上脸,冲过来要扶起地上仓皇的女子。 背后响起温润的声音:“是哪一位要做本店的门神?” “我!”壮妹中途弃三三于不顾,一个转身,雄纠纠气昂昂奔向楼梯上立着的男子。 三三恨不能将整张脸埋入地下,留一道销 魂的背影让牧白认不出即可。 “好,具体事宜你与小敏去内堂谈吧!”男子简单一句话打发了手下与壮妹。 对准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装死尸的女子,他冉冉从楼梯上下来,携着熟悉的香味,蹲去她身边,轻声问:“三三,你不做门神,改作地毯了吗?” 女子双肩微微抖动,隐藏的情绪,借由发白的指节流露,慢慢撑起自己,将凌乱的长发理理,发红的双眼里盈满了笑意,声音一如当年的清甜有力:“好巧啊,牧白。” 他的嘴角微扯,表情里掩饰不了的落寞,在寂静中递出自己的手掌,眼神示意要她放心将手放入。 短暂的对峙,三三终于迁就了变得倔强的男子。 面对面立在大门内,拦路虎似得,三三对着自己嗤笑:“大老板如今身居高位,二老板赚钱有术,只有门神三三,还是东飘西荡,一无建树。” 男子侧耳倾听,不打断,也不作回应,熟悉得有点陌生。 “这店很漂亮呢。也不知道老板娘的老板娘是哪一个?” 他瞥她一眼,三三的话题转得不够圆满,兜头撞上了南墙。 两只手按在腿侧轻击,节奏井然有序,是她紧张到极点的暗示。 他叹口气,为她解围:“你若喜欢,我给你打对折,只管放心住着便是。” “哦,那多谢了!” “三三今后又有什么打算?” “今后?”她迟疑了一下,回复道:“还有许多风景未看,继续一程程走下去,若是累了,会回宫休憩。大约就是如此的打算。” “噢。”他好似有些失落。 于是她勉强笑着插科打诨:“对了,我在路上买了一本蠢书,是当今美男子的介绍,本想今后按图索骥,循着上头的联系方式去一一参拜这些美男,谁知书里都是些废话空话,连二老板这样的美男居然都不在册!”边说边从锦囊中掏出书来拿给二老板赏鉴。 这么烂的书,她却一路随身携带没舍得扔,只因为书的封面,是美男子的侧面轮廓线,乍一看,很像是大老板无浪。 但脸上的双目,却十分像二老板牧白。 牧白捧着她的宝书,眉头皱起,表情复杂。 她正要取回来,他却清了清嗓子道:“咳咳,这书……是我写的。卖给年幼的花痴女,销路很不错,是我的第一桶金。” “呃……”身为年长的花痴女,天逸简直无地自容:“二老板写得不错,某几个美男还是很出彩的。” “多谢夸奖!”分明言不由衷。 深吸口气,她打算平缓过度到告别的姿态:“那二老板今后有什么打算?还要开多少分店呢?有无经营其他的野心?” 像足了小报对天界精英男子的专访。 “分店还要开。”他的目光灼热:“多年前,大老板无浪手眼通天,能将壮妹三三的行走足迹绘成地图一目了然;牧白无能,只是想在你可能路过的地方多开几家客栈wωw奇書com网,让你疲累的时候有地方可歇,至不济,三三起码可以卖身为奴,攒一点路费回去你的天魔宫。” “呃……” “所以我的店,没有老板娘。” …… 是这样,他们逐渐恢复了来往。 他没有问过三三是否能够对以往一切原谅,于是天逸准备了很久的答案也没有适当的时机说出。 等到一个月后的鹤劫生与绿华婚宴上,魔教四公主与天界英雄牧白携手出现,连穿着都相似,赤果果地表明了奸情。 老远被天魔皇陛下看到,陛下发出冷然的“哼”的一声,也不知是怒是惊。等他们到眼前,天魔皇却维持着体统,生生受了男女的一拜。 陛下旁边的另外一位陛下,用乌黑的眸子望定他们,眉宇间带着询问,似乎不解这短短一月,他手信传达不到的时间里,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内中情由已经不足道,经年后的夫妻老婆店中,天逸和牧白一同站在桂花树下,肩并着肩,说不尽的温柔安定。 只是老板有一点点疑惑:“老婆,你将桂花树种在客栈大堂中央,会不会有些奇怪?” 见怪不怪即可。 如同天界的局势,许多许多年后,蕴天先是领兵作了天魔皇,一个回马枪,又逼得神君鹤劫放退位,一举统一了天界。 这一日的夕阳暮色中,老板与老板娘从外面归来,只见柜台上一把锃亮的好剑。 “是寻衅吗?”三三挽袖问守店的手下,只等一个答复,立马派她家的吞噬兽出去寻仇! “不是,是一个客官硬要留下的,还说是迟到的贺礼!” “喔?” 与牧白一起拿起剑来看——居然有些眼熟,是暄城送给无浪的那柄“流萤”。 四目相对,夫妻间用眼神有爱地交流。 他笑着道:“应该没有走远,要不要将大老板追回来一起开黄泉路33号,娘子作主便可。” 外面的风很是轻柔,暮照的橘色光投在地上,扫出漂亮的长弧线。 那男子的气息似乎仍在周遭围绕,记忆里迎风一笑的味道,已然太久没有机会领教。 也不知大老板无浪如今退了位,是否会像当年穿一袭黑衣举头望月? 三三对着门外深深一笑。 剧终作者有话要说:完结这个结局的演变过程,请容许天线帝给大家详解一番:某女(三三)大叫:“啊,我爱牧白,我就是喜欢白白,白白是只狐狸,小剧场白白好可爱!” 白白死,某女道:“哼,反正最后三三是和白白的,但是可以中途和浪浪h一下。” 白白没活,某女道:“啊,浪浪也很有爱,怎么还没和浪浪h?快快快,h一下,然后嫁给白白。” 白白快要活了,某女欢快道:“啊,迷上浪浪了,只怪白白死太久了!” 白白活了,某女道:“好吧,白白也是可爱的,我两个都喜欢,3p吧!” 天线帝询问:“不如开放式结局吧,离你之前的三白cp已经太远鸟。” 某女:“好啊,开放吧,生两个孩子,一个小白白,一个小浪浪……” 又补充:“不要点明,要含蓄,三个人一起看夕阳这种。” 天线帝为了无浪挣扎了一下:“你说无浪和燕舞怎么样?” “啊!这怎么可以,让牧白去和燕舞好了!” …… 我已经气得发颤…… 唉 番外系列 小番外 对如下的留言,突然觉得有话要bla。 网友:清水琴音 发表时间:2009-07-15 00:54:06三三和浪浪本来就该在一起。 故事人物在被你创造出来后就有了自己的性格,我觉得三三的性格在后面扭曲得厉害,居然能原谅杀人凶手的牧白(此人纯是为了私欲杀了吞噬兽MM),为了爱情模糊正邪么?很LOLI的剧情,不符合三三光明磊落的形象。 浪浪啊,我觉得很好啊,起码人心肠够好。^_^牧白不必死啊,让他一辈子孤独流浪异界来弥补自己过失吧。 另外我很好奇,天线是为了什么写这33W的献媚文? 漫长而啰嗦的结尾,讲了三三一路流浪,遇见了某些事情某些人,但最终,流浪的终点仍旧是与当年相近的一间客栈内。 或许真得过于隐晦,有时几乎像随笔,又突然冒出来二老板与三三的复合,令大家大呼莫名。 在最先的设定里,这一切,正是源于三三对于自我的放逐,而放逐的根源,是两个她无一时法原谅的男子——大小老板。 先说大老板。 三三毫无疑问是后半段离他最近的那一个,如果连燕舞都明白了他的真正心意,枕边女子三三则在山巅的那一幕中,心如明镜,之前有过的诸多怀疑被一一证实,大老板,瘦皮鹤确然心肠好,只是心肠太好,有时也叫她难堪。 所以三三对他无话可说,选择了默然离去。 无浪从来没有说过爱三三这几个字,他对她好,只是因为她是他所有回忆里很重要的一部分,追溯到天魔宫内的一双小儿女青梅竹鹤到黄泉路33号后院的井沿白月光,因为他的关系,她总是被负,被伤害。 男子给她的吻全然是慰藉的吻,要她安心,再坏的局面还有他为后盾。 她远赴神教,邀他一起夜袭,他为了大计划,拒绝又应允,最后还当着三三的面,狠狠给了燕舞肩头一剑。 随后顺理成章,他们在卧房内成欢,他出于种种的考虑,在那样的时刻,许了她姻缘。 冰雪如三三,其实是明白的。 由他跪在黄泉路33号后院,为牧白之死忏悔的时刻起,大老板就决定独自背负三个的未来。 三三是牧白与他共同的责任,这里面已经超越儿女私情,在他都来不及深深爱她的时候,他已注定要娶她保她一生安乐。 内敛而腹黑的无浪,由头至尾,无人问他一句他要得是什么。 他是被黄泉路33号的岁月绑牢的那一个,即使内心被其他女子牵动,好吧,就是被那美媚将军燕舞所牵动,面对着三三与牧白的双打组合,到底是败下阵来,完全忽略掉自己的需求与情绪,走一条宿命的路,以为这样会是对以往誓言的最好交代。 直到牧白重生,一切答案才逐渐浮现。 大老板无浪,并不如牧白一样深爱三三。 他像对待家人,希望她快乐,不愿宫闱束缚她,也不愿她同他一起涉险刺杀重光。 将三三交回牧白,是他能够放心且乐意成全的;当牧白红着眼眶对他喊“把我的三三还给我”的那一刻,他真正是委屈的,从未想过要掠夺,甘愿成为三三在危急时刻抓在手里的浮木,他们又明白他多少? 大老板在哥哥面前得意地说着苦葵花,因为那是他和燕舞的一次非正式约会。 这才算是鹤劫放少有的恋爱;之前三三没有给过他恋爱的机会,一切都发生地太急太快。 啰嗦了这么多,三三看到瘦皮鹤怀抱燕舞,听到无浪让牧白将三三收回去的时候,尘埃终于落定。 她对这样委曲求全却依旧可恶的大老板无话可说。 他们不是没有爱过,但这爱太过仓促,又掺合了太多其它情绪。此时放手,虽然无可奈何,却也光明磊落。 可惜,她已无法原谅二老板牧白。 **************************************************************************** 上面的解释作废,以下是新鲜出炉的三三与天线的对话,在公主如此tough的态度下,我决定,无浪爱得还是三三…… 三三 说:为何我没有要蕴天哇天线 说:……? 天线 说:什么三三 说:就是,我当年咋没开口要蕴天呢天线 说:不知天线 说:你被两个老板迷住了…… 三三 说:因为那是后期才出来的三三 说:P三三 说:你都没说有蕴天三三 说:还是你跟绿化两个人讨论的三三 说:然后上来就表示那是你的天线 说:…… 天线 说:绿华也么要到啊天线 说:我现在将蕴天赠送给四郎了三三 说:恩,重点不是这个天线 说:…… 三三 说:而是,你将此人藏到最后天线 说:你要那么多干嘛用三三 说:玩耍天线 说:你先玩好大老板吧三三 说:每次说到这个我就要抱怨三三 说:没见过哪个女主这么不招人待见天线 说:你总是得了便宜又卖乖的三三 说:没得便宜哇天线 说:现在所有人都在帮你说话天线 说:大有把弯男扶直,把直男也要掰弯的气势三三 说:得啥便宜了三三 说:你一个劲说燕舞,有个毛用三三 说:人家都说是三三的天线 说:是…… 三三 说:你一下说没那么爱,一下说燕舞的 三三 说:哼天线 说:所以说天线 说:我越这样天线 说:同学们越帮着你三三 说:所以说,乃是故意的三三 说:将三三说的舅舅不疼姥姥不爱三三 说:没人撑腰三三 说:没娘家天线 说:你当小盆友们都不是人吗天线 说:娘家是段段天线 说:还有比这个更狠的娘家吗三三 说:段段管个毛用三三 说:段段还是我千万次恳求才没明着死掉天线 说:…… 天线 说:是人有不死的吗天线 说:段老王八吗三三 说:恩天线 说:我是要借这个故事天线 说:讲述三三公主成长成熟这样一个历程天线 说:亲情,友情,爱情天线 说:青春都有了三三 说:你是要讲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变成一个没人待见的熟妇。。。 天线 说:汗天线 说:乃好灰暗哦三三 说:恩,也就白白还好天线 说:你父皇就很喜欢你天线 说:寅罡也很喜欢你天线 说:…… 天线 说:说到底天线 说:也就一个无浪没有那么爱你…… 三三 说:有个P用三三 说:我就最喜欢无浪三三 说:无浪不喜欢我,那有啥用天线 说:他有个p好三三 说:给我一万个我都不要天线 说:…… 天线 说:我要把这个记录直接paste到文中…… 天线 说:省却废字无数天线 说:三三公主就是这么个态度三三 说:恩三三 说: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我偏不喜欢三三 说:啦啦啦啦啦作者有话要说:PS. 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带给我们无数欢乐的段段已经挂了? 没有? 哦,那当我没说好了。。。段段在结局的时候已经挂了 欢乐的剧组(天雷,慎入) 剧组 这个剧组新桃与旧符款款相容,男男女女济济一堂,从上一集《天女衣》捧红的“四大天王”到本集出现的“四大新贵”,里头奸情错综复杂,渐渐剧组里的成员彼此称呼都成了剧中角色的名字。 大家都爱编剧兼导演bala天线。 是巴拉天线姐姐一手捧红了天戾,鹤四郎,段小楼与重光。因为姐姐强大的核心凝聚力,这帮在《黄泉路33号》根本就戏份不多的“老家伙”也一直趁通告不密集的时候赖在剧组里和新的小盆友们鬼混着。 前头三个也罢了,重光的红属于莫名其妙,大众审美畸形的结果。 而这个剧中的天界耽美向强悍元帅在戏外是个很羞涩的直男,26岁,喜欢在没有戏份的时候,安静地坐一边看他的建筑类图册。 重光还不习惯外界把他塞在四大天王里面,起码,和段小楼与鹤四郎比起来,他觉得自己对于镁光灯的聚焦还有些不适应,反而是穿上元帅服,将强硬的脸部线条示人的时候比较自在一点。 羞涩的鹰眸男子运气不好,在这一集里头碰到了小三三,从此再也没有对着图册的悠闲时光,23岁的女孩子以调戏骚扰元帅“叔叔”为乐,曾经创过连续一个小时让重光红着脸不褪色的惊人记录。 多亏好心的天戾搭救,重光才逃过一劫,得以舒出一口长气,却收到不远处一直默不作声的鹤四郎的冷哼。 美艳动人的昏君天戾在生活中是美艳动人的经济学硕士,是剧组里最最心地善良的一个天王;剧里时而英雄豪气时而又有点250的段二却是最受大家欢迎的一个,他虽然和剧中人一样出身豪门,纨绔败家,但为人很有品,又幽默,与身后那个大红大紫但冷若冰霜的亲弟弟鹤四郎一比,顿时就像能融化冰块的暖阳。 鹤四郎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大美男,他只是抱着手坐那里,也是“生人勿近”的标准气场。 剧组最近发生的大事,就是天线姐姐多管闲事从风月场鸭店里拯救出来的一个倾城美男小蕴天,抱着低层次低文化的气质,想向这个大明星示好,于是不知死活地拎着一本色情杂志,靠近,又靠近,伸手拉拉人家高级的奢侈品牌休闲装衣摆,傻乎乎问:“最新出版的《阁楼》,要看看伐?” 鹤四郎缓缓回过头,挑眉看着这个新人,又缓缓转移视线,在剧蓬的另一边看到正在给三三无浪讲戏的天线,沉声问:“剧组里为什么有白痴?” 大家都投来惊诧的目光,蕴天也凑在旁边寻找剧组里传说的“白痴”,然后又很无辜地被天线一把抓到一边教训:“喂,你去惹那个瘟神干什么?” 总之,鹤四郎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只有入了戏,才会笑得温和。 出了戏,也只有害羞的大叔重光和他彩排对戏的时候,稍微好靠近一点。 不过全剧组都知道,四郎是个弯男,所以蕴天给他看《阁楼》完全是对他的侮辱,就不说以他和段小楼父母的财力,十分容易就可以包养女明星;就以他目前的声望,偷渡几个粉丝都是不在话下的。 也所以,他之后对蕴天的种种欺侮与蹂躏,大家也觉得还算正常,谁让小白鸭子自己送上门去招惹呢? 段小楼偶尔路过,会拍拍蕴天的肩说:“经过了天线的慧眼识中,再碰到我弟弟的精彩调教,你前途不可限量啊。” 然后话没有说完,就突然看到前方走出两个穿比基尼的女孩子,以及叉腰大笑的三三和得意得拿着相机拍摄的玉洁。 “燕舞!”幽默美男脸色有点发青,一时有点幽默不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挡住其中一个。 而刚刚飙车赶来加演一场的段小楼好友蛋大也气急败坏奔过来,与段小楼一人拎一个女人回去宾馆房间。 “你们有病啊?剧场里,又不是沙滩,人家三三不脱,玉洁不脱,谛望也不脱,就你和燕舞两个腐女穿比基尼乱晃,脑子被枪打过吗?”蛋大对着绿华痛心疾首。 段小楼拿浴巾拼命往燕舞身上裹,上一集演致莲,这一集演燕舞的这个腐女与绿华在一起就一定没有好事。 果然燕舞老实交代了:“我们和玉洁打赌输了,只好穿比基尼晃出来。” “打得什么赌?” “就是无浪和牧白之间到底谁攻谁受。我猜无浪攻,燕舞说是牧白攻,但是玉洁说是互为攻受……” “……”鹤劫生很无语:“那么明显,当然是互为攻受,这你们也会输!” 三三在一旁笑不停:“这么简单的题目你们不来找我!他们怎么个过程我最最清楚。” 她和无浪这个小洁癖是从小的邻居,真是连他收过多少情书都了如指掌。 严格说起来,狡猾腹黑的牧白将无浪搞到手都要感谢她这个媒人。 前段时间拍无浪和三三亲热的戏,太熟悉的两个朋友怎么也无法入戏,光是脸要贴近,就会笑场,嘴唇还没碰到,就开始龇牙咧嘴。 连一旁被勒令为三三观场的重光都觉得这一幕永远也拍不完了。 这时候精疲力尽的天线忽然福至心灵,叫道:“牧白啊,你过来下,你前几天和三三那场亲热戏就拍得很自然很顺利,你过来教教无浪!” 牧白轻描淡写地说:“好吧,那我简单演示一下好了。” 结果简简单单地捧着无浪的脸足足吻了五分钟,看得所有剧组成员目瞪口呆,语言不能。 他老兄又潇洒地推开无浪,居高临下地问:“懂了没有?” 刺激过度的无浪,对着三三发着抖不停问:“消毒剂呢?消毒剂呢?” “镇定,镇定!”三三尝试带领浪浪一起深呼吸。 “镇定个屁!我要拿流萤剑捅死他!”洁癖四处寻找凶器,吓退了一干本来打算冲上来略作抚慰的剧组成员。 “浪浪!你太入戏了!他这样夺去了你的初吻,还找什么流萤剑,直接拿拳头砸就可以了!”寅罡大声怂恿。 三三恶狠狠瞪他一眼,死命拉住抓狂中满地乱走的无浪,继续有爱地安慰:“你不要急,等明天那场戏,让重光叔叔爆他的菊帮你报仇!” 无辜的羞涩元帅猛抬头,悲愤地长叹了一口气,真正冤孽啊。 不远处牧白已经一脸正气和天线编剧开始讲戏,要求先拍大结局他一刀捅死重光的那幕。 而托腮沉寂的四郎突然也点头应和:“可以先拍大结局。”那样就有他和重光美丽浪漫的初次相遇。“无浪如果对bl有心理障碍,这一幕我来演也没有问题。”反正在重光元帅眼里,立在树下的根本就是四郎而不是五郎。 重光对着天线以头撞自己手中的图册,表示痛不欲生。 那天夜里,据说采草大盗牧白亲自带着最新的防H1N1病毒的N95口罩跑去无浪的房间求和,也不知道两个大男人窝在里面叽歪了些什么。其实大家还是很想知道他们的战况,所以段小楼蛋大中途曾经敲门邀请他们出来打麻将,遭拒;天线又以探讨人类与仙界的互荣互利的战略关系研讨会的名义要求进去和他们交流,也遭拒;惹得浪浪的发小三三十分担忧青梅竹鹤的人身安全,用脚把门踢得震天响,浪浪却瓮声瓮气从里头冒出来一句:“三三,不要淘气,明天我再告诉你!” 第二天他们两个赫然牵着手一起走出房间,对着没有开盖的镜头大声宣布道:“我们两个出柜了。” 剧组成员淡定地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转弯, 却都激动地纷纷掏出口袋里的手机,鬼鬼祟祟地从各个角度对他们进行拍摄。 天线对这个惊天的绯闻感到满意,终于《黄泉路33号》也有料可爆了。 不满意的也大有其人。 还在打哈欠的三三气得蓬头散发,挥着拳头威胁浪浪,叫嚣着:“我这就去告诉你妈!嗯,你不怕?好,那就把你扔到垃圾堆里放个三天,里面到处都是灰尘和毛发,还有没洗过的衣服,小强们在你身边爬来爬去……” 无浪和牧白牵在一起的手开始剧烈发抖,脸色瞬间惨白。 “浪浪,你要坚持住……” “你不知道,三三说天线的房间就是这样恐怖的,不行,我浑身起毛了!” 半路跳出天线,愤怒地扯着浪浪衣领居下仰高道:“三三最喜欢造谣你不知道啊?如果不是因为她是我《天女衣》里蹦地最高的粉丝,我才不潜规则她允许她来演主角三三呢!”赶忙捂嘴,不好,自己开始爆内幕了。 果然引来男主浪浪的强大反弹,他揪着天线大声狮子吼:“你怎么潜规则我家三三了?说?她还是个孩子啊!” “36D的孩子?”牧白产生了巨大的怀疑。 “啊……”剧组男成员们立即从善如流,用x光一样的视线扫射着三三这个孩子。 三三感觉压力太大了,有点承受不住。只好红着脸含胸吸背,怒斥牧白:“猪头,你又知道!”尺寸预估真是神准啊,这个花花公子看来有这方面的天赋异禀。 两个男主的出柜简直就是一场闹剧。但天线对于手下这群男女的风吹草动历来都很重视。 于是她召开会议讨论大结局应该怎么办,并邀请一桌子人轮流发言,畅所己见。 段小楼说:我可以死了,然后去人间和致莲会合。 燕舞说:我也死了吧,在牧白剥光我衣服的时候,跳崖自尽好了。 牧白说:我和浪浪happy ending就可以,三三独自流浪。 重光说:我能不能死在阵上,比如为了救一个不小心路过战场的小孩子,以身挡兽? “且,你能不能死得再婆妈一点啊?比如为了扶老太太过马路!”天线发言,并以眼神要求一旁的湛欢赶紧记录下来。 寅罡说:大家都死了,我也死了好了。 “你本来倒是要死的,我安排牧白吞噬了谛望,虐杀了寅罡。后来考虑到他即使残暴地杀害了你,也不会激起观众任何的情绪,就免得进一步败坏我家白白的形象了。寅罡,我没想到你做炮灰都这么失格啊!” “你!”被打击到的寅罡太子投入女朋友谛望的怀抱,寻求贴心安慰。 无浪说:我觉得我是有事业心的人,不应该中途退位。完全可以安排一个写意的结局,就是我独自坐在宝座上面,喝着琼浆玉液,看着美女舞蹈,偶尔唏嘘地想念想念不知去向的三三和白白。 “你怎么不去死?在地府里想念我们两个就可以了!”三三和白白同仇敌忾。 作者有话要说:最新出炉古代文:《通往王妃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