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久久小说   痛!   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利刀绞碎的痛,愈来愈剧烈,一阵强过一阵。让她痉挛、让她颤抖,冷汗与泪水,渗湿了绸衣。   不要……不要……   噢,老天啊,千万不要……   躺在床上的齐家少夫人,痛极的抽搐着,迷蒙的泪眼还是依稀看见,自个儿的绸衣下摆,已是一片艳红。温热的鲜血,不断从她腿间流出,染红了绸衣、被褥跟大夫的双手。   「快,白布!」大夫急唤。   丫鬟匆匆奔来,瞧见满床的血,吓得惊叫一声,双手一松,干净的白布全落到地上去了。   「再去拿来!动作快,得替少夫人止血!」   大夫的怒叫、丫鬟的啜泣、房外的脚步声、谈话声逐渐飘远。宝宝的意识,随着大量失血,而逐渐涣散。   她好冷、好痛……   鲜血漫流,濡湿床铺,一滴又一滴的滴落床沿,染红了床榻旁绣着绿水鸳鸯的绣鞋。   门外传来骚动。   「爷!」   「少夫人她……少夫人她……」   「呜呜呜呜……」   「爷,少夫人受了重伤,大夫现在正——」有人惊叫着。「啊,爷,不行!您不能进去!」   语音刚落,门已经被齐严猛然推开。   他迳自闯入,那双锐利得近乎严酷的黑眸里,充满着前所未有的焦急与担忧。高大的身形疾步而入,笔直的朝床榻走去,当望见半身浴血的妻子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爷,」大夫的声音,有些颤抖。「少夫人流血过多,肚子里的胎儿怕是——怕是——」他不敢再说下去。   齐严举步维艰,好不容易走到床榻旁。他这一辈子,从来不曾这么清晰的感受到失去的恐惧。高大健硕的身子,在床边跪下,他握住妻子冰凉染血的小手,心乱如麻,无法想象若是失去她,往后的日子,会是如何的荒凉孤寂。   爱妻惨白的脸色、冰冷的肌肤,让他的心口紧缩,向来坚定如石的手,竟也不由自主的颤抖着。   被泪沾湿的长长眼睫,先是轻颤,又滴落了一串泪,才缓缓睁开。指掌间传来的温度,稍稍换回了宝宝的神智。   「夫君……」她低唤着,气若游丝,语音断续低微。「对不起,孩子……孩子……」谁来救救他们的孩子?   「别说话。」齐严握紧妻子的手,声音嘶哑。   她喘息着,却是出气多、入气少。   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夫君,我……我……我……」下腹的剧痛,变得更加剧烈。她喘不过气来,甚至无法言语,只能痛叫出声。「啊!」更多的鲜血涌出。   「快替她止血!」   「在下已经尽力了,但少夫人受创过重,伤及内腑,恐怕——」   「住口!」齐严像是受伤的兽,嘶声怒吼。「我不要听废话!要是她不能无恙,我就亲手拆了你的骨头!」   熟悉的低哑声音、不熟悉的失措语调,在剧痛之中愈来愈遥远,宝宝用尽力气,想握紧丈夫的手,但黑暗之中,却有更强大的力量,将她往下拖去。   痛楚。   寒冷。   黑暗。   她的力量用尽,再也无法抗拒。   终于,宝宝颓然闭上双眼,小手无力的垂下,像是凋零的花瓣,跌落在床榻上,再也握不住丈夫的掌。   齐严凄厉如似泣血的喊叫,在她闭上双眼的瞬间,响彻了整座府邸。 第一章   那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雪从入冬那天,就没有停过,双桐城里处处素染银妆。   双桐城,乃是北方的第一商城。整座城以巨石筑成,虽然比不上京城的富丽堂皇、精雕细琢,却处处彰显着旺盛的生命力,繁荣昌盛的景象,比起京城可说是毫不逊色。   一个高大的男人,独自站在城墙上。   雪花飘落,积累在他宽阔的肩上。就连他的浓眉、他的眼睫,都染了一层霜白,他却仍不动如山。   他的黑眸,深不见底,薄唇紧抿着,那五官分明的俊容,严酷得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有人踩碎积雪,鼓起勇气上前,小心翼翼的唤道:「爷。」   男人的声音,此雪更冷。「什么事?」   仆人垂着头,恭敬的回答,声音甚至有些颤抖。「司、司徒先生回城了,正在城下候着。」   男人不动声色,半晌之后,才转过身来。   双桐城的繁华街景,在那双黑眸下一览无遗。即使大雪纷飞,城内仍热闹如昔,远近数百里内城镇的商人们,都聚集到这里交易。   这座城,有七成以上的产业,是属于齐家。   男人的目光望向城西,那栋占地宽阔、屋瓦精丽的齐府,宽大的指掌紧握成拳。   他是齐严,齐家第三代的当家,一个富可敌国,权势显赫的男人,   俯视着整座城,他徐徐松开拳,看向掌心,双眸更暗。   这是多么讽刺,他已经拥有了那么多,但,就算用他拥有的全部去交换,却也换不回他梦寐以求的……   「爷?」   仆人小心翼翼,又唤道。   齐严收摄心神,将那深入魂髓的憾恨,埋得更深了些。黑眸暗如子夜,但表情未变,他举步走下城墙,肩上的积雪碎落。   每个看见他的人,心中都不自禁的涌现澎湃的同情。每个人其实都知道,他心中的痛。   守城墙的卫士看见齐严的时候,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一旁商家里,正在交易的商人们看见了齐严,也不禁投以关注的眼神。有个叫卖热姜茶的大娘,最是心软,甚至还为他流下了几滴泪。   长长的石阶下头,有个穿着灰衣、身形健硕的男人,一旁站着凤眼炯亮、豪气美丽的女子。在两人的身后,则是十几辆马车,每一辆马车上头,都装满了高价的货物。   「主子,大风大雪的,站在城墙上,小心着凉了。」司徒莽说道,粗犷的大脸上满是不赞同,与其他人恭敬的态度,显得截然不同。   齐严却置若罔闻,迳自往前走去。   司徒莽拧起浓眉,张嘴又想说话,一旁听见他回城的消息就匆匆赶到的君莫笑,却无声的摇摇头,示意他别再多说,他才心不甘、情不愿的闭了嘴。   君莫笑松了一口气,挑眉望向帐册。   只是一个眼神,司徒莽就意会过来了。   他不再对主子唠叨,挥手要仆人送上帐册,开始报告商事。   「这是北方三省八县五十六城的租金,已收齐九成,其余一成,由我自行判断,让他们延后半年或一年。期间我又用了两成的租金,选购了这几车货物,帐册上都有纪录。」   齐严步履徐沈,在雪地上踩出—个个深印,锐利的目光,审视着马车上的货物,连看都没看帐册一眼,只说了一个字。   「说。」   司徒莽咬着牙,好不容易才勉强忍住挥拳痛揍主子的冲动。他先深吸一口气,才能开口。   「六车的上好毛皮、四车的锦缎,其余五车,都是些祛寒活血的药材。」时值严冬,这些货品在双桐城内卖价居高不下。   齐严点头,神情淡漠。   「交给你处置。」   「知道了。」   语音未落,司徒莽就眼睁睁看着主子头也不回的离去。   浓眉再度拧了起来。   「我都离开一个多月了,他怎么还是这副模样?」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无奈的君莫笑。   「这一阵子,爷都是这样,除了商事之外,一句话也不多说。」她回答,眼里也蒙着忧虑。   他们是齐严的左右手,在齐府多年,老早就习惯了主子严酷冷峻、不近人情的性子。好在娶回娇柔绝美的妻子后,主子的脸上,不可思议的,渐渐有了笑,城里的小娃儿们,也不再一瞧见他就吓得大哭。   但,那些美好的日子,就仿佛过眼云烟。   君莫笑深深叹了一口气。   唉,自从意外发生之后,齐严就再也不曾笑过了。   ***************************************   偌大的齐府,格外的安静。   挥之不去的阴霾,以及沉重的气氛,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每个人的心口,教人喘不过气来。   宅子里安安静静的,听不见人声、听不见笑语。   嘎——   一扇雕花门被人推开,那刺耳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年老的大夫慢吞吞的走出主楼,穿起仆人暖好的袍子,这才慢条斯理的抬头,望向久候多时的齐严。   这段时日以来,不论商事再繁忙,每当大夫出诊时,齐严都会赶回府里,非要亲口询问大夫不可。   「她还好吗?」齐严问道。   「今日的脉象十分稳定。」大夫仔细的说道,不敢有分毫遗漏。「少夫人因小产而血亏气虚,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已逐渐好转。只是,少夫人体质柔弱,最好再休养一段时日,贫血目眩、阴虚易倦等等病征才能断除。」   齐严的神色,蓦地转为阴鸷,全身也变得僵硬。   这三个多月以来,齐府内内外外,没有一个人胆敢在他的面前提及那件事。   那是一个可怕的意外。   秋日将尽的那日,怀有身孕的宝宝,捧着热腾腾的佳肴,乘坐马车,为丈夫送去午膳。没想到在街口,一匹疯马冲了出来,拦腰就把马车撞翻。   强烈的撞击,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被摔出马车的宝宝,下腹痛得有如刀剐,仆人们吓破了胆,急忙把她送回齐府。还未进宅子,大量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她的绣裙……   他们失去了第一个孩子。   齐严站在原处,静静望着主楼,下颚紧绷。他锐利幽暗的目光,望不穿绮窗上重重的绿荫浓纱。   那匹闯祸的疯马,当天就被主人杀了。对方还捧着珍贵厚礼,颤抖的上门请罪,在门前就跪下磕头,磕得额头肿了、破了,血染石砖,还不敢起身。   只是,再珍贵的礼物,也填不了他的痛憾;杀了那匹肇祸的疯马,仍解不了他的苦恨,那个来请罪的人,最后让仆人打发走了。   齐严缓步上前,走到主楼门外,高大的身影映在窗纱上。大夫已经离去,而仆人站在一旁,静默不语,不敢打扰。   他缓缓的、缓缓的,伸出宽厚有力的大手。   指尖停住,悬在门上,不动。   浓浓的药味,夹杂着熟悉的淡淡香气,从门缝散逸而出。他站在门前,一动也不动,迟迟没有推开门。   终于,半晌之后,齐严收回了手。   「好好照顾她。」他说道,连声音也听不出情绪,高大的身躯转身跨步,朝外走去。   「是。」   仆人恭敬的回答,目送着齐严离开。   ***************************************   他走了。   主楼里、浓纱后,粉雕玉琢的美人儿躺卧在软榻上,嫩软的唇瓣,逸出失望的叹息。   当他走近主楼,身影映在窗纱上时,宝宝因为强烈的期待,几乎忘了呼吸。她的视线紧盯着窗纱上,那熟悉的轮廓,渴望他能进门,就算只逗留一会儿,跟她说几句话,她就能够满足了。   但是,她的期待落空,齐严没有进门。   窗纱上的身影消失了,她隔窗听见他用那低沈的声音,嘱咐着仆人,以及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寂静再度笼罩了她的世界。   宝宝躺卧在床上,望着床柱上精致的雕刻,被冷清的氛围,挑起了伤痛的回忆。   意外发生之后,她因为失血过多,昏睡了几天几夜,是名医费力营救,才保住她这条命。   只是,名医却保不住那个在她肚子里,正在孕育的小生命——   想到这儿,澄如秋水的眸子里,又浮现淡淡水雾。宝宝轻咬着唇,用纤细白嫩的小手,轻抚着小腹。   这些日子以来,府里头上上下下,小心翼翼的替她调养身子,她虽然渐渐痊愈,但是心里的痛楚,却始终没有平息。   眼泪刺痛眼眶,她无声的流泪。   她依稀记得,流产的那日,齐严焦虑的眼神,以及激动的嘶吼。她感觉到他的拥抱、他的颤抖,还有他紧握下放的大手。是他如似泣血的呼唤,才将她从鬼门关唤了回来。   起先,他日夜不离枕榻,非要亲自看顾她。随着她逐渐脱离险境,他才离开主楼,把照顾她的责任,分担给其他人。   齐严身为当家主爷,肩上所扛的重责大任,可不是说放就能放的。不论是家里还是外头,每日都有千百件的事情,等着要他去定夺、去处理,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陪着她。   泪珠滚落,湿润了漆黑的长发。   她不敢告诉他,失去孩子后,只要没瞧见他的身影,她就会寂寞得忍不住流下泪来。她是多么依恋,他的怀抱、他的温暖……   寂静。   多么难熬的寂静。   宝宝在软榻上蜷缩着身子,紧紧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祈祷着,希望日落时分快一点到来。   ***************************************   夜很深。   风雪呼啸的声音,惊醒了宝宝。她在半梦半醒间,睁开迷蒙的眼儿,本能的往身旁的暖源靠去。   暖烫的热气包围着她,熨暖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感受到宽阔的怀抱、坚实的手臂、熟悉得就算下一世她也能辨认出的有力心跳。   睡意淡去,欣喜的情绪,让她清醒不少。她小心翼翼的,在他的怀抱中转身,利用微弱的烛火,细细看着齐严的睡容。   他是在她睡着后才回来的,甚至没有褪下外衣,就这么和衣而睡。他睡得很沈,眼下有疲倦的痕迹。   年关将近,各地钱庄送来整年结汇,齐严一丝不苟,年年都亲自盘帐,没有例外。以往,他时常忙得几天不见人影,甚至不回主楼过夜。   但是,自从意外发生后,他从不曾让宝宝独眠,就算再忙,他也会赶回来。   家大业大,他的工作量,原本就多得惊人,多了这项坚持后,工作的时间缩减,要忙的事却愈多,就算刚强如他,也要累坏了。   就因为如此,她才把寂寞锁在心里,不敢告诉他,不愿意再增加他的负担。   有好几次,宝宝甚至想告诉他,她已经痊愈了,他可以把全副的心神都放在繁重的工作上。   但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恨自己的软弱,身子却不由自主的更加靠近他的胸怀,细嫩的小手,轻抚着他的脸庞。   这些动作,却扰醒了齐严。   他睁开眼睛,锐利的黑眸,因为渴睡而朦胧。   软软的指尖,滑过粗糙的皮肤,像是正用触觉重新记忆他的轮廓。她摸得好仔细,十指恣意游走、碰触。   他的眉。   他的眼,   他的鼻。   他的唇……   那薄薄的唇,有着些许的凉意,她挪开指尖,忍不住凑上前,怯怯的、轻轻的,用她的唇去温暖他的唇。   软嫩如花的唇,甜美得像是梦。   齐严主动加深了这个吻,吮住她红嫩的舌尖,像是一个饿极的人,需索着她的甜蜜。他粗糙的大掌也探入绸衣下,摸索着她的娇躯,重温每一寸的温香嫩软。   久违的火苗,引发阵阵战栗,她软弱的迎合,无法反抗,也不想反抗,在他霸道的爱抚下,几乎连骨头也酥软。   带着厚茧的指,刷弄着她雪白丰盈上红嫩的蓓蕾。   她娇喘着,攀紧丈夫的颈项,随着他的每一次爱抚轻轻颤抖着,红唇逸出娇怯轻吟。   「夫君……」   瞬间,齐严僵住了。   他停下所有动作,黑眸睁大,每块肌肉都僵硬如石,仿佛那一声柔唤,其实是当头棒喝,敲得他陡然清醒过来。   宝宝兀自轻喘着,困惑的睁开眼睛,看着丈夫。   他的样子,像是吓坏了。   她眨眨眼,疑惑的开口又唤。   「夫君?」   这次,齐严迅速松手,用最快的速度,离开暖暖的软榻,把衣衫凌乱、唇儿红润的妻子独自留在原处。   「我该出门了。」他甚至不肯看她。   「出门?」   宝宝困惑极了。   天还没亮,外头不但风雪交加,还黑漆漆的,连路都瞧不清,他为什么要这么早出门?   「去哪里?」她忍不住问。   「处理几笔有问题的帐。」   「夫君,那——」   齐严打断她。   「你再睡吧,我走了。」说完,他就大步的踏出门了。他走得那么急,甚至忘了要穿上那件搁在椅子上的外袍。   天那么黑、风这么大,他却趁夜离家,落荒而逃。   坐在软榻的宝宝,睁着乌黑的眼儿,困惑又茫然的,看着那扇被齐严匆促关上的门,久久无法回神。 第二章   破晓之后,宝宝才从丫鬟的嘴里听见齐严已经离城的消息。他带了几个人,赶去镇远县,天还没亮就出发,要数日之后才能回来。   她沮丧又挫败,不明白自个儿究竟是哪里做错了。她左思右想,愈想愈是难过,吃不下饭菜、喝不下汤药,吓得丫鬟手足无措,急忙跑去找救兵。   隔日一早,宝宝在丫鬟的伺候下,才刚梳洗完毕,门外就传来女人们叽叽喳喳、高声谈话的声音。   「我这盅啊,可是刚熬好的鸡汤。」   「唉啊,鸡汤太油腻了!」   「对啊对啊,来,你看看,我可是准备了薄粥,清清淡淡的。」   「太清淡也没味道啊!」   「别担心,我特地带了酱菜。」   「酱菜太咸,吃多了要口干的。」   「所以我说啊,还是我这盅鸡汤——」   「都跟你说太油腻了!」   女人们吵吵闹闹,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跟困脂花粉的香气,全都进了主楼,把屋里挤得满满的。   宝宝连忙起身。「娘——」   站在最前头的两个女人,立刻街上前去,扶住她的左右手。「唉啊,别起来别起来,快坐下!」   「是啊是啊!」劝坐的声音此起彼落,像大合唱似的,听得宝宝的耳朵嗡嗡作响。   眼前这群娘子军,全是前任当家齐仁所留下来的妻妾,个个风姿打扮,皆有不同,有的美艳、有的秀丽,足足有二十四人。   听说了宝贝媳妇一整天滴水未进,她们心疼极了,天一亮就跑来集合,急着要探望她,带来的鸡汤、薄粥、酱菜,以及各式各样养身的、开胃的菜肴,摆了满满两大桌。   「乖,听话,多少吃点东西。」秋娘哄着,舀起一匙白粥,先吹凉了,才送到宝宝嘴边。   她温驯的张了口,咽下白粥。   更多的调羹盛着食物,全都凑了上来。   「来,也吃点这个。」   「先吃我的!」有人插队。   立刻有人抗议。   「我排在你前头耶!」   「唉呦,我心疼媳妇嘛!」   「就你心疼,难道其他人都不心疼吗?」   「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身穿红衣的艳娘与绿衣的秀娘,正忙着争论,其他人也不理会,把握机会乘机上前,继续「喂食」宝宝,喂得她终于再也吃不下。   「娘——」   十几张脸全凑上前来。   「什么事啊?」   「乖,别怕,说啊!」   「对对对,说给娘听。」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捣着小嘴,眼里满是歉意,轻声说道:「我、我吃不下了……」   女人们的脸上,有掩不住的失望,但还是纷纷搁下调羹,不再逼着她进食。头上簪着凤钗的柳娘,坐到她身旁,握着她的小手,满脸温柔的问道:「身子还不舒服吗?」   宝宝摇头。「我已经好多了。」   「丫鬟怎么说,你昨日不吃不喝,仿佛又要病了。」   小脑袋垂下,她轻咬着唇,那张花容月貌上满是忧色,让人瞧见了,就要觉得心疼。   「怎么了?是不是心里有事?」柳娘又问,疼爱她就像是疼爱自己女儿似的。「来,说给娘听听。」   闷在心里头,藏了一整天的疑惑,这会儿再也压抑不住了。宝宝抬起头来,眼里泪花乱转,吞吞吐吐了半天,才怯怯的问道:「夫君他……他……」   仅仅只是提起这件事,她就心如刀割,忧虑得好想哭。「他是不是很生气?」   柳娘一呆。   「生气?气什么?」   「气我不小心、气我没能保住孩子、气我……」她哽咽着,心里乱槽槽的,白嫩的小手,绞着月白色的绸裙,富贵人家,继承人格外重要,她猜不透丈夫的心思,不知道他是不是气她没有乖乖安胎,才害得胎儿不保。   大伙儿全慌了手脚,艳娘挤过人群,也靠了过来,忙着安慰。   「不会的,你别乱想,严儿哪里舍得对你生气?」放眼双恫城,哪个人不晓得齐严对娇妻可是又爱又怜,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但是——」小手绞得更紧。   「但是什么?」   「他、他的话变得好少。」   「呃,可能是太累了吧!」秀娘说道。   「他再也不对我笑了。」   「大概是正为几桩生意在操心吧!」紫娘忙着帮腔,   「白昼里,他就算回府,也不进主楼。」多少次,她看见窗纱的身影;多少次,她听见他远去的脚步声。   水娘抢着说话。   「年关将近,他太忙了。」   宝宝的小脑袋,愈垂愈低,声音也渐渐小了。「他、他、他……」   「嗯?」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她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不肯让我碰他。」想起前夜,齐严夺门而出的景况,她就好难过。有生以来,她头一次尝到被遗弃的滋味。   女人们都愣住了。   秀娘蹙着眉,不敢置信的摇头。「怎么会呢?是不是你误会了,还是——」   「不是误会,前夜当我……当我……」她的声音消失了一会儿,半晌后才又补了一句。「他就连夜出门了。」   脸皮太薄,对于夫妻闺房里的事,宝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好在大伙儿瞧见她粉颊上的红晕,就已心知肚明,猜出齐严出门前,夫妻二人正在「忙」些什么。   紫娘还想打圆场。   「我想,那可能是老早就安排好的行程,非得那时候离开不可。」   蝶娘却连连摇头,提出不同的意见。「什么老早安排的?!根本就是严儿决定临时出门。」她挥舞着手绢,指证历历的说道:「前晚,我儿子就从床上被挖了起来,跟着严儿去办事了。」   其他人都噤声不语,只剩蝶娘还在说。   「我儿子说啊,那几笔帐,他就能够解决了,根本不需要严儿出面,更用不着急着大半夜赶路。而且,明明只需一天就能解决的事情,严儿却非要在那儿待上七天,这实在太——唉啊!」她痛叫一声,瞪着身旁的紫娘。「为什么要踩我?!」   紫娘赏了她一个白眼。   「你再说下去,宝宝都要哭了。」   柳娘深深叹了一口气。「已经哭了啦!」   柔柔的啜泣声,听得每个人心都揪紧了。她捣着颤抖的唇,水汪汪的眼儿滴出一颗颗泪,像是断线珍珠似的,止都止不住。   指责的目光,瞬间像是无数飞箭,全往蝶娘射去。她倒退几步,贴到了墙上,还不忘替自己辩驳。   「我、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闭嘴!」   「但是——」   「闭嘴!」   「我是说——」   「闭嘴!」   蝶娘难敌众怒,只能乖乖闭上嘴,连吭都不敢再吭一声。   柳娘掏出手绢,仔细的替宝宝把泪滴都抹干,温柔的哄动着。「别再胡乱猜想了,这么猜一回、哭一回的,身子肯定养不好。」   「是啊,你们夫妻都还年轻,你快养好身子,很快就能再怀上一个的。」   宝宝泪汪汪的抬起头来。   「但是,我们很久……很久……都没有……那个……」她愈说愈小声,乌黑的大眼里写满了无助,脸儿也羞得泛红。   蝶娘又开口了。   「哪个那个?」   宝宝的脸更红了,羞得说不出话来。   「说啊,到底是哪个那个?」蝶娘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是问够了没有?」紫娘看不过去,没好气的开口。「别再逼她了。」   蝶娘插着腰,捏着手绢儿,理直气壮的说道。   「唉啊,总是要问清楚啊!她说的『那个』,跟我们想的『那个』,到底是不是同一件事情,是没牵手呢?还是没亲嘴,还是说——」—颗豆沙包,猛地塞进蝶娘的嘴里,成功的制止她的发言。   柳娘松了一口气,先咳了几声,才握着宝宝的手,柔声问道:「有多久了?」   「从大夫宣布,我怀孕后就……」小脑袋又垂了下去。   哇,算一算,起码有半年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这才明白事情有多么严重。齐严对妻子的疼爱,是众人都看在眼里的,深爱如斯,却能苦忍半年不碰娇妻,也难怪宝宝会担心,开始胡思乱想。   「这可不行呐!」艳娘连连摇头,半眯着眼儿。「夫妻间的——呃,相处,可是最重要的!」她体贴的挑了个最含蓄的词。   赞同的声音此起彼落。   「是啊!」   「有道理有道理!」   「没错。」   女人们连连点头,全都没有异议。   成为意见领袖的艳娘,细腰袅袅,坐到软榻上,牵起宝宝的另一只手,慎重的说道:「我说啊,你该更主动些,替严儿制造机会。」   「但是,前夜他……他……」   艳娘挥挥手,不当一回事儿。「肯定是你方法用得不对。」   宝宝眨了眨眼,羞羞的咬着唇,好一会儿后,才鼓起勇气。「那么,我该怎么做?」   倏地,所有女人都笑了。   「放心,我们会教你的。」 *********************************************   晌午时分,一个神色慌张的小丫鬟,咚咚咚的冲进齐府,用火烧屁股的速度,飞快的跑回主楼。   「少夫人!少夫人!」她边跑边嚷着,入门的时候,还绊着门槛,咚的一声,摔趴在地上。她狼狈的爬起身,嘴里不忘报告:「少夫人,爷已经回城了,司徒先生正在拖延时间,派我先回来通报。」   主楼里立刻陷入备战状态。   丫鬟们加快速度替宝宝梳妆打扮。大病初愈的她,嫩如丝萝,侍儿扶起娇无力,更教人怜爱。   「午膳准备好了吗?」她轻声问着,小手揪紧绸裙,紧张得呼吸困难。   「备妥了。」   「在偏厅设席。」这是水娘的提议,为的是降低齐严的戒心。「另外,把酒烫暖,备着。」一来,外头天寒,暖酒可祛寒;二来,水娘千交代万交代,酒不可缺。   娇妻与美酒,双管齐下,有多少男人能够抗拒?   悉心打扮妥当,丫鬟扶着宝宝走过长长的回廊,来到灯火通明的的偏厅。桌上早已备妥午膳,每样都是齐严偏爱的吃食,四方角落都摆放暖炉,烘得人都暖暖的。   宝宝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这才解开软缎系带,让丫鬟为她褪下保暖的披风。   披风下头,是水娘挑的衣裳,嫩藕色的蚕丝内裳,绣着翩翩彩蝶,外罩着薄纱宽袖长衫,彩蝶在薄纱下若隐若现。   这衣裳原本是春装,水娘却保证这件最是适合,还告诉她,所有的系带全都不许绑紧。   偏厅里有暖炉烘着,让她即使穿得单薄也不觉得冷。只是系带全没绑紧,她每走一步,就会觉得衣裳像是要从身上溜走似的。   丫鬟才捧着披风,退出偏厅之外,大门那儿就传来男人谈话的声音,其中之一,是她最熟悉的低沈嗓音。   宝宝心跳加速,有些坐立难安,竖起耳朵听着,直到谈话声从大厅终于来至偏厅门前,她才鼓起勇气,站起身来。   门前,站着两个男人。   一瞧见她,谈论立刻就停了。   齐严神情古怪,黑眸紧盯着她,浓眉紧拧着。至于司徒莽,则是礼貌性的避开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啊,既然少夫人已备妥午膳,我就不打扰了。」老早就收到通知的司徒莽,顺利把齐严带回府里后,立刻脚底抹油,转身开溜。   偏厅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怎么不好好歇着?」齐严劈头就问。   那严厉的口气,让她畏缩了一下。   「我,我好多了……」她轻声细语,澄如秋水的眸子,怯怯的望着丈夫。   这是实话,齐严离城的这七日,婆婆们一早就来报到,齐聚在主楼里,讨论各种「战术」,顺道也带来各类补品,督促着她进食。   或许是因为连日的食补药补,发挥了功效,她不再虚弱,就连粉嫩的脸儿,也有了红润的色泽。   而主楼里日日热闹,笑语不断,也驱逐了寂寞,她忙得连思念他的时间都没有,入夜后更是沾枕就睡。   幽暗的黑眸微眯,仔细打量她,虽然浓眉仍旧拧着,但是厉色稍平。   她忐忑的偷偷瞄着,见他神色稍缓,才松了一口气。「夫君,酒菜已经备妥,用膳吧!」莲步轻栘,她缓缓到齐严面前,踮起脚尖。   微颤的的小手,为他拍去肩上的雪,再小心翼翼的为他解开御寒的外袍。娇小的身子就靠在他怀里,专心的解着外袍的系带,他能感受到娇妻暖暖的呼吸,甚至能够瞧见,她略松的领口下,软嫩的肌肤及半抹酥白。   折腾了半天,宝宝才解开系带。   呼,这可真不容易!   她照着水娘的嘱咐,尽量放慢动作。其实,也不用水娘的吩咐了,久未亲近齐严,加上她「心怀不轨」,一靠近齐严就小手发僵,心儿猛跳,就算是想快也快不起来。   「我自己来。」低沈的声音,在她脑袋上方响起。   「不,请让我来。」她很坚持,柔如春江的眼波,让最铁石心肠的人也无法狠心拒绝。   齐严高大过人,加上外袍厚重,她脱得格外吃力,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却还是不肯放弃,心里还不忘遵照水娘的指示。   水娘说,得慢慢的、慢慢的……   她羞红着脸,小手挪移,隔着衣衫,贴着他结实的体魄,一寸又一寸的滑过,似有若无的轻抚着,一边还用眼儿偷偷往上望。   齐严正看着她。   视线的接触,让宝宝心儿掹跳,掌心下传来他的体温,她靠在他的怀中,被他整个人包围。他的温度、他的气息,让她觉得软弱,甚至想起了怀孕前的每个夜晚,他是多么温柔、多么癫狂……   不行不行,她得专心点!   宝宝咬着唇,依照指示,在齐严身上摸来摸去。偏偏,愈是抚摸他,她的心跳就愈快,娇羞的嫣红,染透了粉颊。   是被暖炉影响吗?为什么她突然觉得好热好热,热得口干舌燥。   她喘息着,试图冷静下来,却又突然警觉,惊慌无比的快快捣住嘴,眼儿瞪得又圆又大。   糟糕,他听见了吗?   怯怯的,她像是个被逮着的偷儿,忧心的看着丈夫。   唔,他是不是看出来了?   齐严仍看着她,表情没什么改变,倒是那双黑眸,比起初进偏厅时,变得更加灼亮。   「菜都要凉了。」他提醒,怀疑自己要是没有开口,她会不会就一动也不动,站在原地罚站。   「喔——」   宝宝回过神来,明显的松了一口气。但是,她才后退了几步,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又跑了回来,红着脸伸出手,牵着他宽厚的大手,领着他来到桌边。   才刚坐下,她就忙着倒酒。   「夫君,外头天寒,先喝些酒,暖暖身子。」她殷勤无比,紧盯着他瞧,手里端着酒壶不放。   齐严没有言语,一口喝干了酒。   杯子见底,她立刻再倒满。   他慢条斯理的拾眼,看着小手猛颤、紧张兮兮的妻子,黑眸略眯。   「这酒浸了不少药材,能补身祛寒,你多喝点。」她勉强挤出微笑,眼睁睁看着丈夫喝下暖酒,然后把握机会,再把酒杯倒满。   手里的酒壶,变得愈来愈轻,没一会儿,整壶酒涓滴不剩,全让齐严喝干了。直到这个时候,守在一旁观察的宝宝,终于确定,时机已到。   她要行动了!   宝宝站起身来,试图表现得优雅曼妙,但是手脚却有些不听使唤,就连唇畔的笑容,也因为过度紧张,几乎要僵了。她觑着齐严,像是小动物般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精致的绣鞋,在地上猛踏,却接连几次,都得不到效果。   她不肯放弃,看准目标,用力一踏——   噢,感谢老天!   她成功了。   绣鞋踩着薄纱长衫,娇小的身子,一时重心不稳。   齐严眼明手快,立刻伸手要去扶,却看见妻子满脸雀跃欣喜,像是终于完成某件大事。   「啊,夫君,我跌倒了!」她娇声唤着,整个人扑进丈夫怀里。   依照计划,那些没绑紧的系带,这时就该发挥作用,会顺利的滑下,让齐严瞧见她的粉嫩香肩。但,偏偏她力道拿捏得不对,系带虽然松落,衣裳却还在身上。   宝宝一时心急,就怕做得不够足,只得伸手去拉,慌忙扯了一会儿,才终于露出粉嫩香肩。   气喘吁吁的她,这才抬起头来,眼儿亮晶晶,满脸期待的看着齐严,等着他像水娘保证的那样,对她饿虎扑羊。   他却没半点动静,只是低着头,黑眸闪烁,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她。   四周静悄悄的,时间像是冻结了。   久久等不到预期中的反应,宝宝愈来愈不安、愈来愈忐忑,觉得自己就快无法呼吸了。   许久之后,齐严终于开口。   嗯?   她一脸茫然。   「把衣服穿好,」他轻描淡写的说道。「免得冻着。」   哗啦!   这几句话,就像是一桶冷水,对着宝宝兜头浇下,浇得她所有的企图全都灭了火。脸皮薄嫩的她,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匆匆起身。   「是。」她低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小孩,乖乖穿妥衣裳,把松开的系带,全都绑上。   「坐下。」齐严又说。   她只得听话的坐下,不敢再有任何轻举妄动。   齐严伸手,用筷子挟了一块鲜嫩的蒸鱼,搁进她碗里。   「小心鱼刺。」   「谢谢。」她小小声的道谢。   然后,夫妻二人,就这么坐在桌边,默默的吃着佳肴,再也没人说话。 第三章   隔天清晨,齐严前脚刚踏出家门,二十四位婆婆后脚就进了主楼,全围着宝宝,探询昨日的「成果」。   「怎么样?怎么样?」水娘最心急,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床边,就急着开口追问。   宝宝低着头,一脸委屈。   「没有用。」   「啊?」水娘愣住了,错愕的猛摇头。「不可能啊,当年他爹,就是败在我这招之下啊!」   宝宝咬着唇,眼儿盯着自个儿的脚尖,委屈得几乎要掉下泪来。   想起新婚时,齐严虽然严峻冷酷,让她胆怯不已。她的羞怯、不安,没能阻止他对她的热烈激情,夜里的缠绵景况,让她仅只是想起,就要羞得脸儿红通通的。   别随意碰我。他曾这么说。   当初,她还不懂。为什么?   那会让我想要你。   说这些话的时候,齐严火热的目光烧灼着她每寸肌肤,仿佛想要吞了她似的,让她的身子不由自主的轻颤着。   想到这里,宝宝心里更难过了。   如今,她不仅是碰了他,还在他身上这边摸摸、那边摸摸,甚至故意跌进他怀里,他都还无动于衷。   呜呜,他是不是不想要她了?   见宝宝低头不语,水娘思索了—会儿,又不死心的问;「你系带绑太紧了?」   她摇头。   「他把酒都喝了?」   她点头。   「确定他瞧见你的肩膀了?」   她再度点头。   水娘不敢置信,秘藏多年的绝招,竟然毫无效果。「难道,他就一点反应也没有?」   宝宝沮丧得抬不起头来。   「他说……他说……他说……」这两个字,她兜了大半天,却始终没说出个下文来。   啊,真是急死人了!   娘子军们的耐性,很快就消磨殆尽,艳娘率先跳出来,大声问道:「他到底是说了什么?」   「他……他……」宝宝用双手捣着脸儿,愈说愈小声,感到无比的挫败。「他要我把衣服穿好。」   众人哗然。   「什么?」   「怎么会这样?」   「这招根本没效嘛!」   「唉,严儿到底在想什么?」   「我老早说了,该用我那招啦,保证管用。」   「不对不对,该用我的。」   「我的啦!」   娘子军们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又吵了起来,每个人都坚持自己的办法最好,能在最短时间内,让夫妻二人重拾恩爱,所以谁也不肯让步,愈吵愈是大声,差点连主楼的屋顶,都要被她们掀了。   宝宝坐在原处,既无辜又无助,一双眼儿就在争论不已的娘子军之间,转过来又转过去。没人询问她的意见,她也找不到机会能插上半句话。   软嫩的小手,紧揪着手绢。   她心里也好矛盾,几次暗暗忐忑,齐严要是知道,她不但泄漏了床笫之事,还找来这么多「军师」,让婆婆们插手,替她出王意,会不会好生气好生气?   水眸里闪过一丝的忧虑。   只是,她虽然怕齐严生气,却更害怕齐严异样淡漠的态度。   就在她困扰不已时,娘子军们的争论已经结束,冠军终于产生,艳娘击败所有对手,取得了优先权。   「全都闭嘴,听我说!」艳娘大声宣布,抬起下巴,环顾众人,嘴角噙着得意的笑。「我说啊,水妹妹那招太温吞了,这种事啊,还是我比较有经验。」她捏着手绢,掩着嘴呵呵呵的笑。   不知怎么的,看着艳娘的笑容,宝宝的心里,竟萌生了一丝丝的不安。   「呃,艳娘,我想——」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乖乖乖,别担心,全交给我,我老早就准备好下。」艳娘转过身,对着守在门外的丫鬟喊着:「春花、秋月,回我房里,去把东西拿来。」   「是。」   丫鬟答道,匆匆离去,过了一会儿,才又回来,把艳娘要的东西,抬进了主楼。   宝宝目瞪口呆,半晌无法反应。   那是一口箱子。   一口很大的箱子。   箱子大而沉重,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四角包银,箱口还有一把大锁。   直到艳娘伸出手轻拍她的脸,她这才回过神来,努力把视线从那口木箱子上挪开,勉强抬起头来。   映入她眼中的,是艳娘自信十足的笑容。   「放心,我拍胸脯保证,这招绝对有效!」   *****************************************   雪霁天晴,月亮终于露脸,雪地上洒满银白月光。   仆人们在黄昏时分,已把所有的灯火点上,偌大的齐府,即便是入了夜,也灯火通明。   不同于前几日的晚归,今晚入夜后不久,齐严就回到府里,独自进了书房,审阅如小山般高的帐册。   总管从随行的仆人那里,知道主子在商行里已经用过晚膳,于是亲自沏了一壶铁观音,才深吸一口气,战战兢兢的捧进书房。   「爷,请用茶。」他把茶搁下,一边还偷偷回头,看看身后的奴仆们,是不是有乖乖跟上。   齐严没有抬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退下。   总管却动也不动,站在原地,额头上的冷汗,像小雨般落下。「爷——」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个,呃,那个——少夫人说,要送您一件礼物,以慰您这阵子的辛劳。」   礼物?   齐严终于抬头,浓眉微扬。   总管的冷汗汇聚成小河,几乎浸湿了衣裳。他转过头,对站在门口吓得几乎腿软的仆人猛挥手。   「快快,快送进来。」他急忙说。   仆人们扛进来的,是一口好大的箱子。   他们小心翼翼的,不敢有任何震荡,仿佛箱子里装的是最最珍贵、最最易碎的宝物。在书桌前搁下箱子后,四个仆人即刻转身,用最快的速度逃也似的退下。   「这就是少夫人送给爷的礼物。」总管说道,仔细端详着主子的表情。   「先搁着。」锐利的黑眸,又回到帐册上头了。   啊啊啊,这可不行!   总管脸色一变,瞬间也忘了怕,急急就走上前,用坚定的口吻强调。「不不不,少夫人吩咐过,请您即刻开启。」他一边说,还一边看着木箱,满脸都是焦急。   虽然,他老早就收到通知,知道那箱子另有玄机,底下钻了十二个洞,可以通通风透透气,但是闷在里头久了,还是让人提心吊胆啊!   黑眸一眯,齐严搁下手里的笔。   「打开。」他下令。   总管吓了一跳,立刻掹力摇头。「少夫人也吩咐了,这份礼得由您亲自打开。」他再三强调。「除了您,谁都不能开启这口箱子。」   齐严拧着眉头,看着那口木箱,本想置之不理,但是脑子里头即刻浮现小妻子那泫然欲泣、泪珠滚滚的模样。最后,他只得起身,撩袍跨步,走到木箱前头。   箱口没有锁,只用一指粗左右的红绳,打了一个松松的结。   见主子的手已经落在红绳上,总管松了一口气。「爷,那我就先出去了。」他嘴上说着,双脚没停,快快出了书房。   只是,他心里头担心,人踏出了门口,却又不禁转身,冒险趴在门上,偷听里头的声音,非要确定箱子已经打开,才愿意离开。   书房里头,齐严握住红绳,还没有拉开,箱子里头却突然——   咚!   闷闷的碰撞声,从箱内传来。   咚!   又是一声。   齐严瞪着那口箱子,浓眉紧拧。   咚咚咚咚!   「唉啊!」   箱子里传来的轻声痛呼,虽然细微,却仍没能逃过他的耳朵。他全身一僵,接着就用闪电般的速度,扯下红绳,掀开厚重的箱盖——   箱子开了。   有那么一瞬间,齐严的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   箱子里头,装的竟是他的妻子。闷得发丝微湿,脸儿通红的宝宝,正仰着头,满眼娇怯的望着他。   那张小脸上,围着淡紫色面纱,罢发上满是灿烂的银饰,只要稍稍一动,薄如纸片的银叶子,就会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乌黑的大眼里,带着紧张与羞怯,轻轻眨动着,面纱下的脸儿也羞得通红。过了一会儿,宝宝才慢吞吞的,在木箱里站直身子,全身上下的银叶子、银流苏,霎时间铃铃作响。   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她的勇气。   因为,只要站起身子,齐严就会看见,这件暴露得几近伤风败俗的衣裳。上身的短兜,只遮住了她胸前的雪嫩,下身的布料,更是少得可怜,暴露的地方,远比遮起来的地方,多出好几倍。   淡紫色的薄纱,没有任何遮掩的作用,反而将她的曲线,勾勒得若隐若现,无比的诱人。   宝宝勉强挤出笑容,按照艳娘的教导,用曼妙的姿势,裸足跨出箱子——   砰咚!   她跌倒了。   在箱子里坐了太久,双脚都麻了,她的腿儿抬得不够高,被木箱绊着,当场就摔趴在地上。   她忍着痛,记起艳娘的交代,摆出海棠春睡的姿态,左手划圈、右手划圈,才扭着纤纤的腰,有些狼狈的站了起来。   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悦耳的撞击声,那些银叶子、银流苏,成了最好的伴奏乐器。   她举起左手。   铃铃铃。   她举起右手。   铃铃铃。   她踮着白嫩的脚尖,转了一圈又一圈,紫纱如雾,在四周飘荡。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虽然,艳娘再三保证,波斯的女子都是这副穿着打扮,但她还是觉得好害羞好害羞,简直想挖个地洞,把自个儿埋进去。   而且这支舞,她虽然学了半个多月,却还是没半点自信,每次银叶子叮当作响时,她的心儿也会猛跳一下,就怕是自己跳错了。   紧张不已的宝宝,按照脑中的记忆,生疏而笨拙的跳着艳娘教导的舞步。   左扭腰。   铃铃铃。   右扭腰。   铃铃铃。   然后,踏出一步、两步,旋转。右手莲花———噢,不对,要先左手莲花,然后双手莲花,再转转转,最后回眸一笑。   不敢看齐严,所以她只垂着眼,对着地板露出僵硬的笑。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她愈跳,心里愈是纳闷。   怪了,为什么齐严一点反应也没有呢?从她开始跳舞,直到这会儿,他始终站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   她转圈,偷偷看了一眼,只瞧见他高大的身子。   铃铃铃。   她再度转圈,视线再拉高一些,终于看清了齐严的表情——   两人四目交接。   铃声停了。   宝宝第一次看见丈夫的脸上,出现这种惊愕又诧异的表情——他呆住了!   她一边喘息着,一边看着丈夫,戴着细细银镯的手,举得高高的,僵在半空中,因为过度紧张,竟然把后头的舞步忘了,只能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呜呜,怎么办?怎么办?   这到底是好的反应,还是不好的反应?按照艳娘的说法,齐严不是早就应该扑过来,热情如火的拥抱她了吗?   两人相看无言,无数的疑惑,就在她的小脑袋里,飞快的转啊转。突然之间,她双眼一亮。   啊,对了,她想起来了!   铃声又起,幼嫩的裸足,有些迟疑的朝齐严走了过去。   铃铃铃。   她走了一步。   铃铃铃。   再一步。   铃铃铃。   又一步。   一直走到丈夫面前,她才停下脚步,仰头望着他,软软的小手颤抖着,攀上他宽阔的肩。   铃声响着、响着。   柔若无骨的小手,慢慢的往下挪移,她轻扭纤腰,跟强烈的羞赧对抗,从头到脚都羞成淡淡的粉红色。每一次铃响,都让她轻轻颤抖,她只觉得掌心下抚摸的,就像是一团火,几乎要灼伤她了。   小手轻抚着齐严衣衫下,硬如钢铁的身躯,从他的肩、他的胸。然后,她慢慢的,在他的面前,半跪下来,小手抚着他硬实的小腹——   哇!   宝宝瞪大了眼,盯着丈夫的下半身。   真的有效耶!   她累得直喘,却还是欣喜不已,感动着辛劳终于有了「成果」——唉啊唉啊,好羞人啊,虽然隔着衣衫,但是还是看得出来,她努力的「成果」愈来愈丰硕了!   她敏感的手心下,清晰的感觉到丈夫的身躯先是僵硬,然后逐渐有了难以控制的悸动。   热气袭上粉脸,她脸儿嫣红,唇瓣红嫩,一颗心更是狂跳不已,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娇羞而期待的,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高高在上的丈夫,而那双黑眸里的火光,是那么的熟悉,教她颤抖不已——   砰!   门被打开了。   「主子,你要的帐册都齐了,我们——」司徒莽陡然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那么大。书房里的景况,教他一辈子想忘也忘不掉。   宝宝还来不及害羞,只觉得一阵眼花,整个人就陡然被齐严用外袍裹住,包得密密实实的,不漏一丝的缝隙。   「出去。」齐严抱住妻子,背对着来人,冷声下令。   司徒莽却还站在门口,不怕死的咧着嘴笑。「我以为,你要我们入夜后来书房集合,是为了开会。」   宝宝羞红了脸,只能窝在丈夫怀里,乖乖的不敢动。   站在司徒莽身后的是君莫笑,而君莫笑身后,是城里七大商行的管事,还有管理三十六间,齐府直营铺子的店主……   她发出一声呻吟。   总之,很多很多人就是了!   瞧见主子的怀里,抱了个身穿紫纱、满身叮叮咚咚首饰的女人,君莫笑诧异极了。「爷,这要是让少夫人知道,她会——」紫纱女人转过头来,虽然隔着面纱,还是看得出清丽的五官。   「少、少夫人?」   乍见那女子的容貌,君莫笑惊愕的瞪着她,不禁结巴了起来。   现场的尴尬,并未让司徒莽闭上嘴,他反而故意又多问了一句。「爷,这会儿还要开会吗?」他笑得好坏。   齐严厉声又喝。   「出去!」   「知道了、知道了!」司徒莽大笑着,挥手要大伙儿离开。「我们立刻就走,不打扰您跟少夫人了。」   虽然门被关上了,但是那放肆的笑声,还是透过门窗,钻进了书房里,久久没有散去。 第四章   呜呜,惨了惨了,她以后没脸见人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入书房内,将夫妻二人的影子,映在满墙的书册上。   宝宝坐在椅上,身上包着厚重的外袍,长长的腰带在她腰间绕了好几圈,还打了个结。衣袖过长,她折了又折,才露出白嫩的指尖。   屋里有好一会儿,都没人出声。   她盯着指尖,不敢抬头,早就察觉到自个儿的大胆献舞,并没有让丈夫高兴,却还造成了反效果——   他在生气!   算算日子,她嫁入齐家,跟齐严结为连理也有一年多的光景,对于他的情绪,她能猜得几分。   只是,她感觉得到齐严正在生气,却猜不到他究竟在气什么。   是因为,她穿得太暴露,行为又太过大胆,所以惹怒了他?还是因为,她薄纱艳舞的模样,也被别人瞧见了,他才会拧着眉、抿着唇,一副想把司徒先生大卸八块的表情。   想到被打断的艳舞,惋惜的情绪立刻涌上心头。   宝宝叹了一口气。   唉,好可惜呢!要不是有人闯进来,齐严说不定早已「就范」。在被打断的那一瞬间,她真的看见了成功的曙光,丈夫的目光,是那么的——那么的——   一杯还冒着烟的热茶,递到了眼前。   「喝吧!」   宝宝陡然从回想中惊醒,连忙伸出双手,从丈夫的手上接过那杯热茶。   「谢谢。」她轻声道谢,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乌黑的大眼儿,直盯着手里那杯茶。   暖烫的瓷杯,温热了她冰冷的双手。先前因为紧张,她虽穿着薄纱,在齐严的注视下也羞得香汗淋漓。直到这会儿,终于静了下来,她才感觉到寒意冻人。   红嫩的唇瓣,紧贴着杯缘,她轻啜了一小口热茶。舒适的暖意,慢慢的渗透,从胃里开始暖了起来。   她贪暖,又啜了一口,还没咽下,齐严就开口了。   「是谁教你的?」   咳!   心虚的宝宝,被这么一问,嘴里那口热茶险些就要呛着。   丈夫那双炯亮无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眸,教她的小脑袋像是枯萎的花朵,愈垂愈低。她咬着唇,双肩轻颤,考虑了好久好久,才慢吞吞的吐出一句:「我……我……我从书上看来的……」各位婆婆们,请放心吧,她宁可说谎,也绝对不会招供的!   「什么书?」   没料到齐严会追问,她一时愣住了。「呃,是……是……是……」她愈说愈小声,偷偷觑了丈夫一眼。   他正等着。   情急之下,宝宝只能继续扯谎。   「是三姊送的春宫书。」   当初,她出嫁的时候,姊妹里最是离经叛道的三姊,送了一箱书给她,每本都是彩线绣本。她事后才发现,那全是让人脸红心跳的春宫书,书里头绘的尽是男女欢好的姿态。   关于这类「知识」,她能充实的管道实在有限得很,虽说这会儿扯了谎,但是她也的确从那些书里学了不少,齐严也不禁止她看,甚至要她坐在他翻书,趁她看得脸红心跳、轻喘不已的时候,他的大手就会……   粉嫩的双颊,因为那些回忆,染上娇羞的酡红。   齐严静了半晌,似乎是接受了这个答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徐声又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宝宝的脸儿,烧红得快要冒烟了。   纵然羞于启齿,但是她的表情,老早就泄漏了答案。   看出妻子的羞窘,齐严也不再多问,只是淡淡的说道:「很多事情,也不必急在一时。」   小脑袋还是垂得低低的。   噢,莫非他是觉得她很急吗?   对,没错!她是很急!都半年多了,他连她的指头都不肯碰一下,每位婆婆听了都猛摇头,说这种情况非比寻常,她能够不心急吗?   偏偏,不管她怎么努力,得到的答案都相同。   「天冷了,快把衣眼穿好。」齐严说道。   呜呜呜,又要她穿衣服引   「我的衣服都在房里。」她闷闷的答了一句。   「那我们就回房去。」   「不!」她抬起头来,望着丈夫,决定亲口问个清楚。「夫君,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意外发生后,他的态度就变了。   高大的身躯,文风不动。齐严的俊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却又很快的恢复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   「那不是你的错。」   「夫君——」   低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发言。「别再自个儿胡思乱想了,我会说不急,是希望妳身子能再养得好些。」   他说得这么理所当然,让她涌到嘴边的千言万语,只能再度吞了回去,困在胸口发闷。   「真的吗?」她不安的追问。   「真的。」   「喔——」   虽然得到了他的承诺,但是她的心里,却还有着不安。   真的吗?   真的是这样吗?   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无数的疑问,就像是泡泡般,咕噜咕噜的涌现。她愈是想愈多,愈是心乱。   蓦地,齐严伸出大手,温暖粗糙的掌心轻轻揉了揉她的发,   多么神奇啊,他的触摸比任何言语都有效,一下于就逼退了所有不安。她像只猫儿,瞬间就在他的轻抚下降服,陶醉得几乎要融化,再也想不起来自个儿在操心什么。   「回房吧!」暖烫的鼻息,在她耳畔吹拂。   全身发软的宝宝,只能乖乖点头,柔若无骨的任由丈夫抱起她,跨步离开书房,穿庭过院,走过长长的回廊,往主楼走去。   一路之上,两人都沈默不语,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宝宝紧紧的攀着齐严,倚偎在他的怀里,倾听着耳下那强而有力的心跳。   天边月儿高悬,淡淡的月光,一路照拂着他们。   ***************************************   早膳才刚撤下,门外就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娘子军们又来报到了!   还没踏进门,艳娘已笑开了怀,比当年夺了江南四省七十二间大小青楼的第一花魁,还要更得意。   「嗳,你们瞧,还是我的方法有效吧!」她拿着手绢,看着姊妹们,笑得连眼儿都眯成一条缝。   昨晚,她们这群人虽然都躲得远远的,却个个竖起耳朵、绷紧神经,还各自派了「探子」,埋伏在书房四周,只要瞧见任何动静,一律速速回报。   司徒莽那群人,来了又走,可让她们操心了好一会儿,就怕这群人坏了宝宝的事儿。   提心吊胆了好一会儿,当探子们再度回报,说齐严已经抱着娇羞不已的宝宝,回到主楼里头时,她们才转忧为喜,差点要放烟花,大肆庆祝一番。   等了一夜,确定齐严出门后,她们又聚了过来。   艳娘走在最前头,手绢儿一挥,身后的丫鬟,就快快把椅子摆好,伺候着她坐下。她坐在床前,笑咪咪的看着媳妇。   「怎么样?昨晚严儿抱你回房后,那事儿——」她顿了一顿,笑意更深。「顺不顺利啊?」   宝宝只能实话实说。   「昨晚,我们回房后就——」她轮流看着眼前二十几张写满了期待的脸,有些为难的住了口。   听不见下文,大伙儿都急了,艳娘忙催。   「就怎么样啊?」   「就睡觉了。」她一脸歉意,仿佛让她们失望,全是她的错。   艳娘愣住了,笑容瞬间没了,表情变得极为古怪,像是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睡觉?」她不敢置信的重复,甚至有些结巴。「你们没有——没有——那个吗?」   宝宝红着脸摇头。   艳娘快要昏倒了。「他说了什么?」   「要我把衣服穿上。」   「又叫你把衣服穿上?!」艳娘脸色发白,连连摇头,想不到啊想不到,这世上竟有男人能抗拒她当年的必杀绝技。   欢庆的气氛,因为摆在眼前的残酷事实,瞬间咻咻咻降温。娘子军们面色凝重,沈默许久,角落那头突然冒出了一句。   「会不会是严儿不行啊?」   不行?!   宝宝惊慌的抬起头来,急着想为齐严解释,证实丈夫雄风犹在,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可是他有——他有——」   「有什么?」水娘问。   「有——有——」糟糕,她说不出口!   心思细腻的秀娘替她接了话。   「有反应是吗?」   「嗯。」宝宝含羞答答的,红着脸儿点头。   昨晚,她半跪在齐严面前时,可是亲眼瞧见,他的「反应」有多么明确,纵然隔着衣杉,还是那么的——那么的——让人无法忽视。   鲜明的回忆,教她俏脸更红,嘴角噙着羞怯的笑,继续替丈夫说话。   「他说,也不必急于一时,要我再把身于养好些。」只是提起齐严,她的心头就好暖好暖。他的举动、他的怀抱,轻易就说服了心思单纯的她,他迟迟不「开动」,都是为了她的身子着想。   可惜,没人在听她说话。   娘子军们又吵开了。   「啊,那这次换我了!」   「哪轮得到你啊?该是换我啦!」   「我啦我啦!」   「你轮过了啦!」   「我还有更厉害的办法,我保证,这次—定有效!」   「谁理你啊,轮过的人,到后头排队去!」   女人们个个争先恐后,谁也不让谁,争论的声音愈来愈大,甚至惊动了总管,还特地到主楼前,探头采脑的瞧着。   他瞧见了,二十四位夫人们,正在王楼里头吵成了一团。   他也瞧见了,少夫人就坐在软榻上,从丫鬟的手上接过一杯热茶,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   然后,少夫人就弯着唇,仿佛无限满足似的,在一团紊乱中,自顾自的露出美得如花绽放的笑。   ***************************************   新年的喜庆气氛,直到过了元宵,才渐渐淡去。   元宵节过后,为了京城的商务,齐严带着司徒莽与君莫笑,冒着寒冻的天气,亲自走了一趟京城。   双桐城与京城,两处相距甚远,就算是日夜兼程,这一去一回,就要耗上六天,加上处理商务,齐严这趟出门,起码就要七天以上。   虽说这是寻常公务,但是从元宵过后,天际就风雪交加,寒风总吹得紧,刮得人连骨子都要发冷,一阵阵的白雪,更是大得蒙眼,伸手不见五指,教宝宝怎能不担心?   自从齐严出门后,她就镇日坐在窗前,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好几个日夜,好不容易才把丈夫盼了回来。   齐严才刚进门,丫鬟就快快跑回主楼,气喘吁吁的通报。   「少夫人、少夫人——」丫鬟喘着气,吐出的气都成了阵阵白雾。「爷回来了!」   原本坐在窗前,像是个木雕美人、一动也不动的宝宝,立刻就跳下起来,小脸顿时亮了起来。   「他人呢?」悬宕已久的心,这时才终于落了地。她急切的追问,精神都回来了。「爷身子还好吗?,冷着了吗?冻着了吗?」   丫鬟抚着胸口,顺了顺气儿。「爷正在大厅,跟司徒先生与君小姐说话,听语音应该是没着凉,只是一身都蒙了雪。」   「快去准备热水来,好让爷沐浴。」她匆匆交代,还转过身来,细心的用手心摸了摸茶壶,测试温度。好在,茶刚沏好不久,这会儿还是烫的,否则就得快快重沏一壶了。   丫鬟连连点头,不敢怠慢,咚咚咚就跑出去,忙着张罗去了。   剩下宝宝独自一个人,在厚暖的波斯地毯上,走过来又走过去。每走一圈,她都会在门前停下,期待的张望着。   不知绕了多少圈之后,紧闭的雕花门才再度被推开。   冻人的风雪,呼啸而入,虽然冷得刺骨,却没能阻止她的急切,娇小的身子即刻就迎上前去。   「夫君,」她捧起热茶,送到齐严面前。「先暖暖身子。」她柔声劝着,伺候得万分周到,   瞧见她穿得单薄,他拧起浓眉,连茶都忘了喝。   「去多穿件衣裳。」回过身,齐严把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冷风冷雪。   她置若罔闻,一颗心都在丈夫身上,忙碌的小手,先拍掉他眉上的细雪,再捧着他的脸庞,用暖暖的手心,轻轻的摩擦,努力想让他被风雪冻冷的肌肤快些暖起来。   门上传来轻敲,丫鬟推开门,身后跟着好几个健壮的奴仆。   「少夫人,热水送到了。」   十来桶冒着烟、刚烧好的热水,全都被抬到主楼角落,倒进那个用上好桧木整块凿成的宽大浴桶里。随着哗啦啦的水声,屋里热气弥漫,湿润而温暖。   奴仆们训练有素,不敢久留,倒完热水后就离开了。只剩下丫鬟,挽起袖子在浴桶旁,摆上毛巾,搁妥水盆与水杓。   「你下去吧,这儿交给我就行了。」宝宝轻声吩咐,一如往常,总是亲自伺候丈夫,不让旁人插手。   「是。」丫鬟退下,也关上了门。   她先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替他擦脸,再为他脱下披风,搁在一旁后,小手又落在他陶前,解着外袍的扣子。   这回,她的心里可没有别的「企图」,一心一意只想让齐严能快些浸暖身子。身为妻子,她早已熟悉他全身的装束,小手熟练的为他取下腰带,褪去外袍,再解开贴身内衫跟厚重的靴子。   没了衣裳遮掩,齐严结实精壮的男性身躯,暴露在烛光之下。当她的小手,落在他的裤头上时,脸儿竟不争气的红了。   虽然,为他解衣,伺候他沐浴,已不是第一回。但是,瞧见那睽违已久的健壮身子,她就羞红了脸,连手脚也有些不听使唤,只敢停在他腰间,没有勇气再脱下去。   齐严看了她—眼,没有多说什么,迳自把长裤脱了,裸身走向浴桶。   啊,她好想好想,多看他精壮黝黑、结实健壮的身子一眼!   宝宝在羞怯与渴望间挣扎着。   她是他的妻子,当然有权利看他的身子。但是,距离上一次,亲眼见到他裸身,已经好久好久了。   好想看!好想看!好想看!   她在心里呼喊着。   那、那——那,看一眼就好!   渴望战胜了羞怯,宝宝鼓起勇气,正要转过头,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   哗啦!   来不及了,齐严已经跨进浴桶。   错失太好机会,她的情绪却稍微平静了些,暗暗责怪自己,丈夫在外奔波数日,才刚踏进家门,肯定又累又冷,她却还心猿意马,贪看丈夫的「美色」,忘了妻子的责任。   为了弥补刚刚的失责,宝宝挽起衣袖,走到浴桶旁,轻柔的为齐最拆解发束。   乌黑的长发,因为染了风雪,老早全部湿透。她拿着木梳,不畏指尖的冰寒,仔细的为他把长发梳开。   「你去休息,别忙了。」齐严背对着她,宽阔的双肩有些僵硬。   她不肯。   「求求你,让我来吧!」她柔声说道,那声调软得让人心疼,更别说是狠心拒绝她了。   白嫩的小手,将毛巾折了又折,才垫在齐严的后颈,让他能舒适的靠着浴桶。她拿着水杓,一次次舀起热水,再轻轻揉搓,洗净他的长发。热水丰盈了黑发,流落浴桶旁的水盆里。   暖烫的热水,驱逐了寒意,而妻子灵巧的双手,轻柔按摩苦他的头皮,齐严渐渐放松,舒适的叹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除了水声,屋内不再有其他的声音,却静谧得让人安心,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又那么的珍贵稀有。   宝宝取来干燥的毛巾,为丈夫擦干长发,才又再度替他盘妥。「夫君,请往前倾些。」她的小手落到他的宽肩上。   齐严不再抗拒,闭眼前倾,感觉到妻子用丝络刷洗着他的背。   即使累得双手都在颤抖,宝宝还是持续的,一次又一次,专心的为丈夫刷洗宽阔的肩背。丝络滑过每一块因疲倦而僵硬的肌肉,直到他全身在她的手下逐渐放松,香汗淋漓的她,才终于停手。   「夫君,好了。」她勉强保持语调正常,克制着不要喘息出声,不想被他发现。   齐严靠回原处,双眼仍闭着。   水气氤氲,宝宝跪坐在浴桶旁,看着丈夫的俊脸。就连身为妻子的她,这些日子以来,也很少看见他这么毫无防备的模样。   原本紧绷的线条,因舒适而放松。他深刻的五官,不再严酷,不再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丈夫的俊美,让她一时看得出神。   他的眉如墨染那么黑,眼睫极长,挺直的鼻梁下是薄薄的唇。她像是被花朵吸引的蝴蝶,情不自禁的靠近、再靠近,最后在他的额上,落下轻轻的一吻。   蓦地,齐严睁开了眼。   直到这时,她才陡然惊觉,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他的注视,让她不知所措,羞得转身就要逃。   猎物的逃窜,却激起了猎人的本能。   宽厚有力的指掌,倏地探出,箝住她的皓腕。一股强大的力量,不但制止了她的逃离,还将她娇小的身躯,强拉进了浴桶里。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她已经跌进齐严的怀里。   暖烫的热水,以及更热、更烫的薄唇,带着压抑已久的饥渴,印上她软嫩的红唇,吞咽了她的惊呼。   齐严的双臂,将怀里的妻子圈抱得更近,恨不得要揉进怀中。   苦忍了这么久,他躲避着、抗拒着,却竟禁不起她落在他额上深情又娇怯的一吻,理智瞬间溃散。   他轻咬着她的唇,吮尝她的甜润,再用灵活的舌尖,一再舔吮着她红嫩敏感的舌尖,让她颤抖不已。   潮湿的男性体魄,挤压着她的身子,把她的衣衫也染得湿透。黝黑的大手,揉握着她胸前的酥软,一次比一次用力。   「唔……」她婉转轻吟,感觉到丈夫胯下的灼热,隔着湿透的绸裙,抵着她的双腿之间,每次的摩擦,烫得有如火灼,几乎都要揉进她的腿心。   湿透的绸衣与绣兜,都被扯了开来,盈白的酥胸抹了水光,更显得诱人。   男性的闷声低咆,同时震动了两个人。他的薄唇,从她光洁的颈项,一路游走向下,一啃一吻,留下淡淡的痕迹。   「夫君……」她婉转低喃,红唇微颤,肤色泛着淡粉红,目光朦胧,小手撑着他的宽肩,上身弯如新月,因他的啃吻而一次次颤抖。   唔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是不是他认为,她的身子已经养得够好了?所以才……啊!   热热的大手,捧起她的酥嫩,将她摆布成更羞人的姿态。齐严像是饿极的人,迫不及待的埋首,贪婪的大口舔吻轻咬。   因兼程赶路而一日未刮的短须,刷过吹弹可破的白嫩酥胸,带来更强烈的刺激。   宝宝神态满是羞赧,娇喘不已,全身软得下剩一点力气,几度欲迎还拒,想要伸手抵挡,小手却又被他拉开,最后还是只能由得他放肆品尝,   仿佛是为了惩罚她竟然想剥夺他的权利,他张口含住白嫩上的嫣红,狠狠的吻着。   「嗯,啊……」水润的红唇,因为他的「惩罚」,逸出长长的颤音,声调又娇又甜。   欲火燎烧,齐严的双目,亮得犹如火炬。   硬如烙铁的男性,随着他一次次振腰,隔着绸裙揉擦,揉得她的腿间酥麻不已,逐渐汩出,不同于浴水的温润春潮。浴桶里的热水,也随着他的挺动,一次一次的溅出浴桶。   他的强悍,渐渐把她逼迫到难以承受的地步。   「别、别……呜呜,不要……」她连连娇泣,柔嫩的身子,紧贴着他颤抖,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呜呜,不行、不行,她快要……快要……   她频频喘息,以为自己已经无法承受更多,齐严却松开对她的箝制,有着厚茧的指掌探进绸裙之下,轻抚着她细嫩的肌肤。   纤柔欲倒的宝宝,呜咽的喘着气,无助的眨着眼,望着黑眸炯亮,每寸肌肤都结实黝黑、闪着水光的丈夫。   「不……不要……」   她想求饶,他却不肯放过她。   粗糙的指,陡然袭击她最娇嫩的花核,先前积累的刺激,霎时间如烟花般炸开。她纤腰乱抖,声声娇泣,随着他坚挺热烫的男性,隔着绸裙,再一次重重的顶撞,她双眸含泪,仰头泣叫一声,乌黑的长发也披散而下,落入晃荡的浴水…… 第五章   当晚,齐严就离开主楼,直到天亮,他都没有回来。   整夜都睡睡醒醒的宝宝,心里充满了困惑,躺卧在软榻上,独自一个人,迎接清晨的日光。   昨晚,在浴桶里头,他们……   精致清丽的小脸上,因为回忆而嫣红,但弯弯的柳眉,却又因为疑惑而蹙得紧紧的。   昨晚他们摸也摸了,亲也亲了,她被摆布得迷醉不已,直到齐严抱起她,回到软榻上头,替她擦干全身时,她还慵懒不已,沈浸在欢愉的余韵中。   之后,甜蜜的疲倦感涌来,她倚偎在丈夫的拥抱中,沉沉的睡去。直到夜里,寒冷的感觉,突然将她惊醒,她才赫然发现,齐严已经不见踪影。   她等了又等,有时等得倦了、困了,不小心打了个盹,又会用力摇头,把瞌睡虫全数甩开,才能强迫自己继续保持清醒。   等待的时光,总是特别漫长,也让她的小脑袋,渐渐开始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唔,虽然,他们在浴桶里做了好亲密的事。但是,那跟以往齐严在床笫之间,会对她做的事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这种「过门不入」的状况,以往从来不曾发生过。   她还清晰记得,他的唇、他的指掌引发的那阵醉人狂喜,只要稍稍回想,身子都会不由自主的轻颤。   但,欢愉愈深,失落也愈深。   齐严并没有真正要了她。   她想了一整夜,几乎想破了头,还是不明白,他为何中途罢手。难道说,是她「表现」得不够好,他还是认为,她的身子养得不够好?   嫩软的小脸,羞得红通通,躲进锦被下头。   其实,她好想告诉齐严,她的身子应该已经无碍了。因为,昨夜的一番亲昵,并没有让她感到任何不适,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舒服,那就是她还想要更多更多,想要他的拥抱、他的炙热、他的……   唉啊,好羞人!   宝宝躲在被子下,紧闭着眼儿,发出羞极的呻吟。   「少夫人?」   丫鬓的声音响起。   被子下头的娇躯蓦地变得僵硬。   唔啊,她想得太过入神,居然没有发现,贴身的丫鬟已经进了主楼,准备要伺候她晨起梳洗。   「少夫人,您不舒服吗?」丫鬂又问,声音靠得好近。「要不要我通知总管,快点请大夫来?」她刚刚听见,少夫人在被子底下,呻吟得好大声呢!   宝宝连忙坐起身来,慌忙的摇头。「不用了,我没事。」   「但是,您的脸好红——」   「我没事,真的!不用去找大夫了。」她强调。   「是。」   丫鬟恭敬的福身,心里纵然有些狐疑,也没有多说,一如往常的,熟练的伺候宝宝下床,坐到黄铜大镜前梳洗装扮。   直到绾了发,簪上钿翠,另一个守在门外的丫鬟,才福身通报。   「少夫人,早膳已经备妥了。」   「喔,」被伺候着穿上红锦狐裘的宝宝,略略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先别送上来,我要去前厅一趟,看看爷出府了没。」看窗外天光,时候还早,齐严这会儿说不定还没出府。   想着丈夫,她就心头甜甜,却没有发现两个丫鬟都忧心忡忡,无声的交换了—个眼神。   装扮妥当后,她迫不及待的踏出王楼,提着绸裙,走过回廊。因为走得有些急,来到前厅时,她小手抚着胸口,有些儿的微喘。   她张望了一会儿,没瞧见齐严的人影,心里正有些失望,就看见总管正指挥着奴仆,忙着整理前厅以及偌大的庭院。   「喂,仔细点,连点灰尘都不要留下。」总管比手画脚,忙得像颗陀螺,任何细节都不放过。「啊,你!对,就是你,别动那盆万年长青,那可是慕容家送给爷的礼物,少一片叶子都不行!」他呼嚷着。   「总管。」   听见那娇软的声音,总管立刻转身,满脸笑容,急忙迎上前去。   「少夫人有什么吩咐?」   「没有。」宝宝摇头,语音轻柔,不论面对任何人,态度都和善得让人如沐春风。「我只是想问问,爷出门了吗?」   总管的头垂得低低的,嘴角的笑容有些颤抖。「是的,爷一个时辰前就出门了,去聚财坊清点一批要送往京城的货。」   宝宝有些讶异。   一个时辰之前?那个时候,天都还没亮呢!他竟这么早就出门了。   「呃,少夫人,爷出门前,吩咐了一些事情。」总管心里为难,却还是不敢忤逆主子的意思,在心里挣扎了一会儿,只得硬着头皮说了。   「什么事?」   「爷交代,说他从今晚起,就要睡在书房。」他不敢看宝宝的眼睛,刻意回避她的视线,就怕自己一时不忍,会说不出口。「等一会儿,我就带几个人过去,替爷收拾些衣物。」   她讶异极了,觉得像是什么心爱的东西,突然被人剥夺般难受,   「爷有说,是为了什么缘故吗?」   总管的头垂得更低。   「爷说,他最近比较忙,怕会吵到少夫人,所以要睡书房。」   「比较忙?」   「是的。」   宝宝有些恍惚。   以往,齐严就是再忙,也不曾有过半点要分房睡的意思。怎么这会儿竟会这么突然,甚至没跟她说一声,就要搬去书房睡了?   是她做错了什么?或是齐严心里有什么盘算吗?还是说,经过昨晚的亲身「体验」,他断定她的身子,尚未恢复健康,所以才要搬去书房,让她好好的休息?   很多事情,也不必急在—时。   齐严是这么说的。   莫非,是她表现得太「积极」,学不会戒急用忍,他才会选择彻底隔离,免得两个人哪时候又要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想着想着,她的脸儿,又再度羞红。   「呃,少夫人……」   听到叫唤,她匆匆回神,对着总管那张忧心的脸,勉强挤出微笑。「我想,爷是要我再把身子养好些,才会安心。」事到如今,她也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总管连连点头。   「是的是的,爷一定是这么想的。」就算摸不清爷的心思,他也打定主意,即便撕烂了自个儿的嘴,也不说上半句会让少夫人伤心的话。   「那么,我先回去替爷把东西收拾收拾。」   「少夫人,这些工作,让丫鬟们来就——」   她很坚持。   「不。爷要穿什么、用什么,我最是清楚,由我来整理,你再派人送去书房就行了。」   「是。」   吩咐妥当后,宝宝才转身,朝着主楼走去,脚步却从先前来时的轻快,转为沉重。   很多事情,也不必急在一时。   她的脑子里头,始终盘桓着齐严说过的话。   也不必急在一时……   望着暴风雪过后,白云之间好不容易露出的些许蓝天,宝宝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齐严所说的「一时」,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呢?   ************************************   从此之后,齐严就搬进了书房。   他在书房里用膳,在书房里议事,还在书房里睡觉,就算是回了主楼,见着了宝宝,也是说没几句话,就匆匆离去。   每次,她心里的思念像是小虫子般,在心头钻啊钻的时候,她就只能绕文书房,隔着花窗往里头瞧。虽然,见着齐严的机会不多,但她还是一天要走上好几回。   有时,他不在。她会叹息。   有时,他在,或许正在审阅帐册,或是跟一大群人议事。她就逗留在窗外,绣鞋在青石砖上走过来又走过去,清澈的眼儿净往内瞧,望着坐在主位的丈夫,舍不得离开。   她好想好想进去跟齐严说说话,但是又不敢在他没允许的状况下,踏进书房的门,就怕打扰了他。   所有的人,就看着她这么每天在书房外,走过来、走过去。   终于,有一天,司徒莽再也看不下去了。   「主子,少夫人在外头呢!」在议事的中途,他故意说道。「她每天都捧着要给你喝的汤或是茶,书房外的青石砖,都快被她踩出一条沟来了。你要不要干脆些,跟她把话说清楚?」   齐严抬起头,看了司徒莽一会儿,黑眸深幽得让人看也看不穿。半晌之后,他才站起身来,一如先前每一次,亲自为妻子开门。   「进来吧!」   宝宝笑意盈盈,欣喜的情绪藏也藏不住。她的手里还捧着那盅已经凉透的汤。   「对不起,又打扰了你们。」她轻声道歉。   「没事的,议事刚到一段落,大伙儿也需要休息。」司徒莽对着她露出鼓励的笑容。「少夫人是有什么事,才想来找主子吧!」他不着痕迹的提醒她。   「喔,呃,对、对——」她捧着那盅汤,走到了主位旁,注视齐严的眼光柔得让在场每个人的心,几乎都快碎了。「夫君,这是我今晚用灵芝红枣炖的汤。」   正逢季节交替,天气一会儿冷、一会儿暖,她特地从大夫那里问来几帖润肺补身的补汤,亲自挑选了上好的材料,每日都下厨炖汤。   纤幼白皙的小手,将整盅汤搁到桌前。她满脸期待,既羞怯,又高兴的看着丈夫。   坐在主位上的齐严,眼底深处微微闪过些许波澜,流露出不舍与极度压抑。那抹情绪消失得太快,没有半个人察觉到。   所有人看到的,是他冷淡疏离的表情。   「这些事情都交给其他人,不需要你亲自来处理。」他的视线再度回到帐册上。「往后,若没有重要的事,就别再过来,免得身体受凉,又要病了。」   听见主子说的话,司徒莽愣得嘴巴都闭不拢了。   他原本以为,主子心疼娇妻,会委婉的告诉她,一切以身子为重,不希望她整日忙禄。   哪里晓得,意思虽然相同,但用字不同,那感觉可就差了十万八千里。任何人听见这种回答,都会觉得心里不舒服,何况是心思细腻又脆弱的少夫人呢?   他担忧的转头一瞧,果然发现少夫人深受打击,眼圈儿发红,几乎就要滴下泪来。   宝宝作梦也想不到,一片相思与浓情,竟会换来这么明显的拒绝。她心头一紧,非要努力控制,才没有当场落泪。   「那——那——」她有些儿手足无措,突然觉得,再也受不住齐严的冷淡,以及众人的目光。「那我告退了。」她匆匆说道,转身就往外走去。   「少夫人!」   司徒莽在背后唤着,语音焦急。   长廊上,月光清寂,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她形单影只,愈走愈快,不论身后的人怎么呼唤,就是没有回头。   因为,她最在乎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开口呼唤她。   ************************************   春天来了,宝宝的心里,却还刮着阵阵风雪。   书房外头,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她镇日留在上楼里,打从睁眼开始,就静静的用膳、喝药,不但双眸黯淡,连话都变得少了,有时候半天都一声不吭,只是坐在窗边。   婆婆们每日都来,愈看她愈觉得不对。   前些日子,明明就已经恢复不少,就算练了两时辰的舞,也不会喊累。怎么这会儿,愈是休养,那单薄的身子反倒愈是清瘦?虽然,她总把汤药喝得一口不剩,但胃口却欠佳,每餐撤回厨房的膳食,都像是不曾动过似的。   大夫来过几回,离开的时候,表情总是带着困惑。   婆婆们担心不已,特地聚在一起商议,猜测是宝宝许久没有到外头透透气,在家里闷坏了,才会整日愁眉不展。   找了个春暖花开的好天气,二十四位婆婆好说歹说的,借着赏花的名义,硬把她带了出来,要让她散散心。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齐府出发,沿路都惹来人们注目。健壮的奴仆们,扛着二十来顶华丽的软轿,再加上随行的丫鬟,跟寸步不离的护卫,加加减减算起来,起码也有上百人。   婆婆们选定城外的碧湖,作为赏花宴的地点。   春季时分,湖面上的冰刚融化不久,碧绿的水色,衬着碧湖沿岸种植的樱花树。正逢樱花绽放,春风吹来时,粉红色的花瓣漫天飞舞,落进湖水中,悠悠飘荡。   人多热闹,笑语不断,闹烘烘的气氛,以及眼前的美景,再加上摆放在沈香小几上,婆婆们特地带来的十几样她最喜欢的吃食,总算让她情绪稍稍走出低潮。   见到宝宝的脸上,终于又有了笑容,大伙儿高兴极了,抢着要跟她说话,还不忘把精致的糕点,一个一个堆到她面前。   「来来来,这是蒸酥酪,多吃点。」水娘说着。   「也吃口奶油松酿卷酥吧!」艳娘也说。   蝶娘不甘示弱。   「这是莲叶羹、这是枣泥山药糕,这是桂花栗粉糕。」她拿着筷子,像韩信点兵似的,说一句就挟一块,也不管宝宝到底吃不吃得下。「还有还有,这是藕粉桂糖糕、如意糕、菱粉糕……」   艳娘看不下去了。   「喂,你是想撑死咱们媳妇啊?」   「我是关心她耶!」   「那别像是喂猪似的,猛要她吃啊,要是吃得撑了,可又要不舒服了!」   「你还不是也挟了东西到宝宝的碗里。」   「我只挟了一块啊!」   眼看气氛紧绷,两人的声调愈来愈高,宝宝连忙开口出面打圆场,纤纤玉指往湖中一指。   「娘,你们看,那艘船好美啊!」   听得媳妇儿开口了,两人压下怒气,暂且中场休息,也跟着其他人一同转过头去,睁眼往碧湖上瞧。   那是一艘美得如梦似幻的画舫。   整艘船全用桦木雕凿,船上的小枋,则是用柳条细细编成。船头有着桌案,搁着好酒好菜,四周还摆放着几盆初初绽放的樱花。当春风吹起,白纱掩映,花瓣飘落,美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就连出生富贵人家,嫁入豪门的宝宝,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美轮美奂的画舫。   「那是谁家的船?」她好奇的问。   娘子军们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尴尬。   「呃,那是——」   「嗯?」   蝶娘清了清喉咙,才说道。「也难怪你不知道了。那是城里第一青楼,怡香苑花魁白小恬的画舫,」白小恬才貌双全,艳名远播,就连京城人士也为了一睹佳人花容,特地来到双桐城。   「我听说啊,这白小恬心高气傲,若不是她看中意的客人,绝对见不着她的面;而能让她点头,共乘画舫出游的客人,那非得是万中选一。」蝶娘又说。「能让她亲自伺候,游湖赏花,肯定是个不得了的贵客。」   宝宝注视着画舫,欣赏着白船碧水的美景。她善良而单纯,对青楼女子没有半分偏见,反倒是好奇居多。   那位白小恬,肯定是个很美很美的女人吧!   正在想着,白纱掩映之间,就出现一个白衣女子。虽然隔得远了些,看不清她的面貌,但那窈窕的身段、曼妙的姿态,就足以让男人销魂。   如果,她能见着白小恬,讨教几招,是不是就能让齐严愿意多跟她说几句话呢?   想到丈夫,宝宝的心儿,蓦地就有些疼。   齐严的冷淡疏离,已不只是让她担心,而是让她伤心了,一日复一日,见不着他的面,她就觉得自己正在慢慢枯萎。   她看着那艘画舫,悄悄叹了一口气。   唉,她真的好想好想齐严……   白纱后头,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身影是那么眼熟,不论是他的身形、他的动作,都像是用她梦里的相思描绘出来的轮廓。   蝶娘率先惊叫起来。   「啊,那不是严儿吗?!」她诧异的看着画舫,没有察觉一旁的宝宝脸色转为煞白。「他在白小恬的画舫上做什么——唉啊,为什么又要踩我?!」她瞪着紫娘。   紫娘懒得理会她,忙着安慰宝宝,就怕她一时受不住这么重大的打击,会当场昏了过去。   「严儿肯定是在谈生意。」她强调。   偏偏话才说完,画舫上头,那窈窕诱人的白小恬,就偎进了齐严的怀里,从远处看来,两人黏得可紧了。   谈生意?   宝宝唇儿轻颤,泪珠已经滚落了一颗又一颗。   她虽然单纯,但并非无知,纵然婆婆们说破了嘴皮,极力替齐严解释,但眼前的景况,已让她心痛得快无法呼吸。   「宝宝,你别想多了。」   「是啊,拈花惹草这事,是严儿的爹才会做的,严儿不是那样的人。」   「对,严儿不会的。」   「他不像他爹。」   「不会的!」   「别担心。」   「宝宝?宝宝?你说说话啊!」   她一动也不动,心如刀割。   那艘美丽的画舫,就在她朦胧的泪眼前,渐渐的、渐渐的远去。 第六章   三月,春光正暖。   齐府有贵客到了。   来人身穿红衣猎装,骑着一匹黑马,马儿体高颈长、腿健鬃长,就算是不懂马匹的人,一看也知,这是不可多得的骏马。对方领着一队人马,押送着几辆货车进城,照顾得格外仔细。   整支队伍连马带车,直来到齐府前头,才停了下来。   「仔细点,别把车里的东西碰伤了!」那人翻身下马,手里缠着长鞭,只交代了一句,也不等奴仆通报,就旁若无人的迳自往齐府里走去。   英姿飒爽的红影,热门熟路的往宅子里疟,笔直的朝主楼走去。   「宝宝,我来了!」   才刚进门,她就开口喊道,声音又清又亮。   半卧在窗前软榻,望着满园春色的宝宝,听见这声音,立刻翻过身来,小脸上满是惊喜。   「三姊!」   只见门外走来一个美艳的女子。她的双眸晶亮,红唇噙着笑,艳丽又妩媚,长长的黑发绑成辫子,虽然长途奔波,仍是干干净净,像是连尘土都染不上身似的。   「你怎么来了?」宝宝忙问,也不等丫鬂来扶,就急忙迎上前去。   珠珠眉儿一挑。   「怎么,不欢迎我?」   「不是不是。」她猛摇头。「当然欢迎。」   「别紧张,我跟你说笑罢了。」珠珠望着妹妹,仔细的打量,嘴角的笑意却逐渐褪去。「你是怎么回事,一副没吃饱的样子?」她以长鞭的柄,抬起宝宝的下巴,半眯着眼问。   宝宝在秋末时小产,几个姊妹们得到消息,不论嫁得再远,也都亲自来双桐城瞧过。姊妹之中,又数珠珠来的次数最多。   她骑术精湛,妩媚而慓悍,嫁的丈夫,又掌握了边疆最大商队,在马上奔波,对她来说只是家常便饭。宝宝病弱期间,她就来过数趟,一直到了大夫保证,宝宝身子没有大碍,只需静养,她才放心,回边疆去种她的牡丹。   只是,这会儿牡丹盛开,她挑选了五十盆,亲自送来双桐城,却瞧见宝宝身子消瘦,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   「你没吃饭啊?」珠珠问。   「有。」虽然,吃得不多。   「没睡觉?」珠珠又问。   「有。」虽然,睡不安稳。   清澈的凤眼,睨着妹妹的小脑袋,非要追问到底不可。「那么,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拉着宝宝,在桌边坐下。   「唔,这个……那个……嗯啊……那个……」宝宝交握的十指,扭着手绢儿,嘴里兜兜转转,又是这个,又是那个,半天都说不清楚。   久久等不到满意的答案,珠珠用鞭柄轻敲着桌面,眼珠在屋内溜了溜,决定另外找人盘问。   「齐严人呢?」   「他、他、他……」   「他怎么了?」   「他不在。」   「不在?」珠珠凤眼一瞪。「我之前来,他可是寸步不离,在你身旁跟前跟后的。现在怎么啦?我才—阵子没来,他就有胆子把你—个人扔在这里?」   宝宝护夫心切,连忙解释,   「是因为商事繁重,他才——」   「繁重个鬼!」珠珠哼了一声。「他要是把赚钱这档事,看得比你还重要,我就非得用鞭子狠狠抽他几百鞭不可!」说完,她抓着鞭子起身,就要去找齐严算帐。   「三姊,不要!」   宝宝惊呼一声,连忙抱住三姊的手臂,就怕她真的冲出去,瞧见齐严就挥鞭打下去。   「那家伙要是心里只有钱没有你,你还护着他干么?」珠珠问得直接。   「不是的,他是为了要让我好好静心休养,才会……才会……」她愈说愈小声。   打从嫁入齐府至今,她从未怀疑过齐严所说的每句话。但是,他的冷淡疏离,以及那日在碧湖上,亲眼瞧见他与白小恬相倚相偎的情景,已让怀疑的种秄,在她的心里生根萌芽。   很多事情,也不必急在一时。   他说过的一字一句,言犹在耳。   我会说不急,是希望你身子能再养得好些。   真的吗?   这真的是他心里的意思?   她无法克制的镇日胡思乱想,就是忘不掉在碧湖上撞见的那一幕。   难道,要她休养身子,只是个借口?   难道,齐严搬去书房,是为了要远离她?   难道——难道——难道——难道他移情别恋,跟那个才貌双全、艳名远播的白小恬,早已共结鸳盟?   这些臆测,藏在心里久了,被她的不安滋养着,逐渐蔓延开来。   带着暖意的鞭柄,再度抬超宝宝的下巴。「怎么了?既然要拦我,你也得说出个理由来啊!」珠珠耐着性子说道,只在这个娇美恬静的妹妹面前,才会这么有耐心。「你跟齐严之间,是出了什么问题?」   明白三姊的性子,是无论任何事情,只要遇着了,就非要插手管到底,宝宝只能娓娓道来,从自个儿身子稍好后,所烦恼的、所遇着的、所做过的事,全都一五一十的跟三姊说了。   唯独花魁白小恬的事情,她刻意避开没说。   那件事情,一旦被三姊知道,齐严肯定会没命的!   听完了来龙去脉,珠珠的柳眉挑得高高的,这才恍然大悟。「这么说来,问题就在于,你觉得身子已经好转,齐严却仍拖拖拖拉拉,非要你继续休养,迟迟不肯跟你上床?」   毫不修饰的话语,听得宝宝面红耳赤。   「三姊!」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她羞红了脸,低着头不讲话。   珠珠握着鞭柄,轻敲着自个儿的掌心,沈吟了一会儿,才神秘的一笑。   「我来帮你想个办法。」她说道。   宝宝咬着红唇。   「可是——」   「可是什么?」   「婆婆们也说过,要帮我想办法。但是,她们的办法,全都……全都……」   「失败了?」   她点头。   珠珠巧笑倩兮,只说了一句话。   「相信我。」   ***************************************   她早该猜到的!   宝宝坐在大厅的圆桌旁,面对着满桌的佳肴,不但食不下咽,双手还抖啊抖的,一副心慌意乱,如坐针毡的模样。   多日不见的齐严坐在她身旁的主位上,而坐在圆桌对面的,就是身穿红狐猎装的三姊。其他的座位上,则坐着司徒莽、君莫笑等等,数位齐家商行里的重要人物。   知道珠珠远道而来,齐严收到消息后,命人办了一桌酒席,回府为珠珠接风。   宴席之上,珠珠的凤眼几度都不着痕迹的朝宝宝看去。她面带着微笑,眼神却在暗示着,要妹妹快些下手。   宝宝却垂着头,只顾着发抖,不敢有任何动作。   下午,三姊出门,直到傍晚才回来,还拿了一包药粉,不让她有拒绝的机会,硬往她的怀里塞,要她在酒席上,找机会倒进齐严的酒里,还跟她保证,这药珍贵少有,无色无味,齐严绝对不会发觉。   如今,那包药就藏在她的襟里,像一块巨石似的,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就算圆桌对面的三姊,不断的用眼神暗示,她还是像柳叶似的坐在齐严身旁轻颤,压根儿不敢动手。   事实上,她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没有勇气对丈夫下药。   没人察觉,姊妹二人各有心事,司徒莽还大大的夸赞珠珠送来的牡丹,对其中一盆黑牡丹,更是好奇不已。   「敢问海夫人,怎会种得出如此特殊的花色?」他早就听闻,钱家的三女珠珠花艺高妙,即使远嫁边疆,也能将适合当地风上的牡丹品种,种出如织似锦的一片繁花。   珠珠朝一旁的花几睨了一眼。那盆黑牡丹是这季才种出的新品,她为人豪爽,不拘小节,也没什么顾忌,只要看中意的,全都搬上车运来,大方的全送给妹妹。   「我丈夫说,没见过黑色的牡丹。」她的视线再度回到宝宝身上,柳眉微蹙,表情有些儿气恼。   司徒莽还问。   「所以?」   「所以,我就种出来给他瞧瞧。」她有些不耐,嘴里回答,眼睛仍是盯着妹妹。   宴席都进行到一半了,宝宝还是不敢动手。   倒是珠珠的几度注目,引起了齐严的注意,也转头看向妻子。这下子,连齐严都察觉,她打从宴席开始,就没动过筷子,身子还抖个不停,像是连椅子都快坐不住了。   「你不舒服吗?」低沈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宝宝猛摇头,却抖得更厉害了。   齐严拧着浓眉,瞧着清瘦许多的妻子,大手几度要抬起,最后终于还是垂下,就是没有碰触她。   「你回房休息吧,我让人把晚膳一并送去。」这阵子,他对她的确是太冷淡了些。   听到丈夫又要赶她回房,宝宝慌张的抬起头来,连忙开口强调。   「不,不用了,我没事。」好不容易才见着齐严的面,她实在舍不得离开,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来。   齐严望着她,黑眸黝暗,教人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一会儿之后,他才亲手舀了碗热烫的鲜鱼汤,搁到她面前。   「喝点热汤。」他说。   「是。」宝宝捧起那碗汤,感觉热气熏暖了她的脸。她万分珍惜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胃暖了,身子暖了,就连心里,都觉得暖暖的……   暖汤才全喝进了嘴,她的眼角余光,就瞧见三姊有了动作。   珠珠俐落的从怀里掏出另一包药粉。   「咳!咳咳咳咳咳……」   惊吓过度的宝宝,难以置信的望着三姊,被最后一口鱼汤呛得猛咳不已,纤细的肩膀不断颤抖着。   齐严顺着她的视线,也要回头——   「夫君!」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宝宝紧急伸手,把丈夫的衣领抓回来。「我、我好像有点不舒服。」她抱着丈夫,还不安心的直偷看,吓得频频轻颤。   看得太过专心,宝宝没有察觉,丈夫圈抱她的双臂,因为她的颤抖而收紧;更没有瞧见,丈夫注视她时,眼底闪过的渴望与温柔。   珠珠早就料到,妹妹胆小,极可能临阵退缩,同样的药粉她自个儿也藏了一包。见到有机可乘,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药全撒进酒杯里,再递给旁边的人,下巴略抬,朝齐严的方向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快快递过去,替她偷天换日。   坐在她旁边的人,却目瞪口呆,不敢接过酒杯。   没用的家伙!   珠珠心里暗骂,正在心急的时候,司徒莽却伸长了手,迅速的把酒杯接过来,传给了君莫笑。   君莫笑看着那杯酒,一脸茫然的抬头,却瞧见司徒莽与珠珠对着她猛点头,不断的使眼色。   要、要对主子下药?!   这可是她作梦都不敢想的事。   但是,她虽然不信任珠珠,却绝对相信司徒莽的判断。没考虑多久,她也把心一横,同样伸长了手,越过另一个惊恐不已的人,替齐严换了酒。   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快速且确实。   确定酒已换妥,珠珠这才不着痕迹的,拿起别人的杯子敬酒。   「齐严,」她双眼闪亮,直呼主人名讳,一点儿也不客气。「我家妹子身体纤弱,你可要好好照顾她。」   客人敬酒,当主人的自然不能失礼。齐严转过头来,不疑有他,举起桌前酒杯,一饮而下,杯里瞬间已是涓滴不剩。   他吗下那杯酒的时候,圆桌旁的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看着他。当他放下酒杯,众人却都有志一同,同时转开视线,不去接触他的眼光,唯独司徒莽,还若无其事的对着他笑。   一旁的宝宝,则是连气儿都不敢喘,一颗心怦怦乱跳。   哇,他喝了!   他喝下那杯掺药的酒了!   她伸手捣着小嘴,直盯着齐严桌上已经空了的酒杯。   那可是春药啊!   慌乱又害怕的宝宝,抬头看着三姊,珠珠却正谈笑风生,对司徒莽的态度丕变,还大方的说,要挑几盆牡丹送他。   又连喝几杯酒后,珠珠站起身来,对惊慌的妹妹视若无睹,大剌剌的宣布:「我累了,先去休息,你们慢用。」临走,她还回眸一笑。   司徒莽也跟着起身。   「海夫人,请让我跟莫笑送您—程。」他大手一抓,牵起君莫笑的手,跨步追上珠珠,三个共犯同时退席,离开了大厅。   其余几个「目击者」,心里也惶恐得很,不知道主子喝了那杯酒后,会有什么反应。为求自保,他们一个又一个也找了借口,全都脚底抹油溜了。   不到一刻,圆桌之旁,就只剩下夫妻二人。   宝宝用眼角,小心翼翼的偷瞧丈夫,只见他的浓眉拧得愈来愈紧。她既是期待,又是害怕,一句话也不敢说。   屋内静默了半晌,终于,齐严开口了。   「你也回去休息吧!」他沈声说道,站起身来。「书房里还积了不少事情,我得去处理了。」   啊?这样吗?只有这样吗?   他明明喝下了春药,为什么没有半点反应,没有扑过来对她这样这样、那样那样,仍旧要她独自回房?   「喔,好。」宝宝虽然沮丧又失望,还不忘克尽妻子的职责,起身送丈夫离开,直到门阶之前才停步。   齐严高大的背影,走进夜色之中,没一会儿就转过回廊,再也瞧不见了。   阶下的树丛里,突然有了动静,躲在树丛后的珠珠,猛地跳出来,满脸气急败坏,不敢置信的表情。   「你怎么让他一个人回去?」   「呃——」宝宝吓了一跳,小手抚着心口,看着从旁冒出来的三姊。   珠珠气得直跺脚。   「还愣着做什么?快追上去啊,别浪费我花了百两银子才买来的上等春药!」   宝宝还在迟疑。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啊?」珠珠抓着妹妹,急呼呼的就往书房跑去。「快快快,别再耽搁,药性就要发作了!」   ***************************************   书房里,灯火通明。   离开大厅时,齐严已隐约察觉有些不对劲。   他心浮气躁,无论如何,就是定不下心来,下腹隐约感到阵阵热流。他刻意抵裆,不流露半分异状,镇定的离开大厅。   只是,情况没有改善,反而愈趋严重。   回到书房里,他已是气息粗重,下腹的热流已化为火焰,在四肢百骸里燎烧,宁他燥热难耐。   原本以为,是多日不见娇妻,才会因为见着她的容貌、听见她的软语,就产生强烈得近乎痛楚的冲动。但是,就算是刻意离开,把她冷落在身后,他的脑子里,还是忘不了她。   她软嫩的耳、红润的唇,低头时,露出的白皙肌肤,她的香气,她的十指,她的眼神、她望着他的表情……   欲望如针,刺得齐严闷声一哼。   太久了。   他已经那么久、那么久,没有——   倏地,门上响起敲门声,齐严抬起头来,却看见妻子一脸惊慌,被人推了进来。   他的理智,因为她的出现,开始崩解。   「怎么了?」齐严勉强保持声调平稳,但声音却已嘶哑。   一被推进门,宝宝就转身想冲出去,可大门早已被三姊关上,乍闻夫君的声音,惊慌不已的宝宝,连吸了几口气,才敢回身开口。她脸色娇红,怯怯的看着丈夫,说出三姊帮她编好的理由。   「呃……那个……我看夫君离席时似乎有些不适,所以替你泡了杯参茶送来。」这杯参茶,是三姊从路过的仆人手里抢过来塞给她的。   「我没事。」他语音嘶哑的开口。   但是,只要她不走,很快就会出事了!   齐严站起身来,绕过偌大的书桌,脚步却前所未有的有些颠簸。他体内的那把火,煎熬得他几乎要无法克制。   「你,回去。」就连开口,都已艰难。   见到丈夫摇摇晃晃,额冒热汗,仿佛在强忍着某种强烈的痛楚,担忧就淹没了宝宝的心。她连忙迎上前,一手端着参茶,另一手轻抚着他宽阔的胸膛。   「夫君,你还好吧?」娇美的小脸,仰望着齐严。   那软甜的香气、柔嫩的肌肤,都变成莫大的影响,对他岌岌可危的自制,犹如雪上加霜。   齐严还在抵抗,伸手推门,想把她尽速送走,却发现门已被反锁。   「外头是谁?」他低头,却陡然惊觉,这是一个严重的错误。   他不该看她的!   烛火下的宝宝,美得动人心魄。   心虚的她,不知齐严已被逼到极限,兀自摇头,小脑袋左摇右晃。「没、没啊,外头没人。」只是撒个小谎,不要紧吧?   灼亮如火的视线,牢牢盯住怀中的小人儿,无法再移动分毫。   听不到回答,她狐疑的抬头,乌黑的眼儿眨啊眨。   「夫君?」他的表情,有些儿吓人呢!   齐严的大手,不知何时已搁上她的眉头,隔着柔软的布料,轻轻的揉着她光滑的肩。他是这么想念她柔软的身子,想得魂不守舍,对她的迷恋,就像在他心里生了根,一天又一天,只是住他的心底钻得更深。   宝宝看着丈夫,只觉得他专注得太过奇怪,实在有些担心,三姊下的药是不是太重,不能产生预期的效果,反倒伤损了他的身子。   「你真的没事吗?」她柔声又问,端详着他的表情,   粗糙厚实的大手,缓慢的挪移,经过她的颈项、粉颊、下巴、唇瓣……   太久了。   他已经有多久没有尝过她的甜美?   「夫君?」   齐严猛地回过神来,火速收手。他紧闭双眼,用力摇头,但满脑子的欲望,却再也羁绊不住,怒吼着要得到她。   不行!   他早就下定决心,非要——   情欲来势汹汹,再也无法抵挡。他抓住最后一丝理智,伸手探向房门,又要去推。   啊,糟糕!   三姊千交代、万交代,一旦进了书房,无论如何都要留下,更不能让齐严离开。   见他要开门,宝宝连忙去挡,却撞上他结实的身躯,整个人一歪,手里热烫的参茶全洒了出来。   「啊!」她发出惊呼。   齐严动作奇快,眼见参茶洒出,即刻伸手去挡。大半的参茶都洒在他的手背上,烫得黝黑的肌肤很快的变红,其余的热茶,则是溅得宝宝的绸裙湿透。   痛楚稍梢减缓了欲望。   「烫着没?」他问。   「我、我没事。」顾不得湿透的绸裙烫得她难受不已,她担心的看着丈夫,握住他被烫红的大手,自责不已。「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才害得夫君被烫伤。」   「这不碍事。」   「但是——」   话还没说完,齐严已经掀起她的绸裙,瞧见她柔嫩的肌肤也被烫得泛红。   「夫君!」羞怯的她,本能的想要遮掩。   齐严却在这个时候,说了一句她努力许久,好不容易才等到的话。   「快把衣裳脱了。」   脱,脱衣服?!   宝宝要强忍住,才能不欢呼出声。   噢,她是在作梦吗?齐严终于不再是要她穿好衣服,而是要她脱衣服呢!   她又惊又喜,忍住羞怯,服从丈夫的命令,用最快的速度褪下湿透的绸裙,小手摸上襟扣时,又有些不确定,歪头想了一会儿。   他要她把衣裳脱了,是只要她脱下绸裙,还是连其他的衣物也要脱?   无法判定的她,只好硬着头皮发问。   「呃,夫君,我——」   可一抬首,却只见夫君一双眼异常明亮火热的看着她,教她一下子忘了要说什么。   她的红唇微启,星眸迷蒙,酡红的嫩颊如玫瑰花瓣。   齐严看着身前的小妻子,不觉中伸出了大手,将她拉进怀中,低首吻住了她柔软的唇瓣。   脱不脱衣裳的问题,瞬间变得无关紧要。宝宝嘤咛一声,闭上眼儿,软软的倒人丈夫怀中,迎接他热烈的拥吻。   她褪下绸裙后,在烛火下暴露的肌肤,是最后,也是最强烈的一击!   齐严的最后防线,终于宣告「失守」了。   他曾试着挣扎,但是药性催发了压抑许久的欲望,怀中含羞带怯的娇妻,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娇艳欲滴,让他欲火难耐,再也抗拒不了。   粗糙的大手,从衣裳下摆探入,扯下她的绣兜。当浑圆的白嫩落入他的掌心时,被吻得晕头转向的她,还是发出一声柔得腻人的喉音。   没有保留、没有迟疑,只剩急切难忍的情欲。   齐严低下头,用牙齿解开她的襟扣,直到整件衣裳从中敞开,露出她娇嫩难言的小巧浑圆。   她紧闭着眼,圈着丈夫的颈项,笨拙的在他颈间落下无数的细吻,才能纾解心里的羞怯。直到背后贴上平滑的桌面,又听见商册跟文具全数被扫落的声音,她才发现,已经被丈夫抱上书桌。   「嗯,夫、夫君……」她娇喘不已,脸儿嫣红,有些儿惊慌。   娇小的宝宝,躺在书桌上,双脚不但碰不到地,还因为齐严强悍的挤入,根本无法并拢双腿。他们的欢好,从来就只在床上,她难以想象,他即将就在这张书桌上,对她……对她……   热烫的呼吸,埋在她的颈间,逐寸啃吻。   嘶啦!   布料被扯碎的声音溜进她耳里,被吻得轻颤不已的她,身子微微一僵。   他、他他他他他,他扯掉了她的亵裤!   宝宝发出羞极的呻吟,闭着眼睛不敢看,却又敏感的察觉丈夫灼热的视线,就落在她的双腿之间最柔嫩的那一处。   衣裳的下襬,稍稍遮掩了她腿间红嫩的花瓣,他却掀开下襬,大手抚着她丝滑的双腿,接着就转而直袭细致的花瓣。   强烈的刺激,逼得她只能娇吟颤抖。   当宝宝以为,在这世上,再没有比这一刻更羞人的时候,齐严却俯下伟岸的身子。   「嗯,啊啊……不、不要!」她强撑起身子,慌忙想躲,无奈双腿都被他按着,根本动也动不了。   她亲眼看着,他的舌尖,舔过湿润的花核。那画面是那么邪恶、那么煽情、那么羞人……   当他热烫的唇舌,撩拨着软嫩的花瓣,让她为了他而湿润时,她全身颤抖不已,以为会在最最羞人的时候,因为这邪恶的举止而死去。   过了像是永恒那么久的时间,齐严才停止这细腻又强烈的折磨。他双眼灼亮,进出烈焰,狂野得像一头猛兽,急迫的撩起衣袍。   硬烫的男性欲望,闯入她的柔嫩,强烈的力道,直抵着她的最深处。男人的低咆声,以及女人的娇啼同时间响起。   距离上次欢爱已经太久,她几乎难以承受他欲望的全部。   「嗯、嗯嗯嗯嗯……」她柔若无骨,双眸迷蒙,随着他一次又一次的进入,不由自主的娇哼着,像具最美的乐器,只能随他摆布。   月上柳梢头,书房里春色浓浓,娇声整夜不断。 第七章   晨光乍现。   清透的阳光,穿过雕花窗棂,缓缓迤逦而进,慢慢照亮了一夜春宵后,显得有些狼藉的书房。   昨天夜里,被打翻的黑墨,早已在地上干涸,留下点点墨迹。柔软的宣纸,以及散乱的毛笔,也被推扫落地,在地上躺了一整夜。   绸裙、小兜、罗袜,青衣、玉带、长靴,一件又一件男人与女人的衣物,从书桌上头,一路散落乱丢,从书桌直到偏厅里那张舒适的大床旁。   偏厅里头,家具样样不缺,大床靠在层层柜架旁,为的就是让历任齐家主人,在处理繁重商务中,若觑得空档,就能在此小憩。也是齐严这阵子以来,冷落娇妻不回主楼时,夜夜独眠的地方。   但是,昨夜睡在这张床上的,可不只是齐严一个人。   当日光照进偏厅,困倦的宝宝,因为陡然失去环抱在四周的温暖,而被惊醒过来。   她娇慵的睁开眼儿,正好瞧见齐严下了床,正背对着她,一语不发的穿著衣裳。   望着那逐渐被衣衫遮盖,却仍掩盖不住的男性身躯,以及他宽阔的肩背上,小小牙印以及指痕,昨夜的点点滴滴,霎时之间又涌入脑海,她羞得脸儿红红,直想钻进被子里去。   但,紧绷的气氛,渐渐让她的羞怯转为不解,甚至是惊慌。   齐严迳自套上单衣,拾起地上的衣带,在腰间绑妥,从头到尾都没看床上的人儿一眼。   她倚在床上,小手抓着丝被,遮掩着胸口,仍看着他穿衣的背影,心里却开始有些忐忑不安。   她清楚的感觉到,他辐射而出的怒意。   他在生气。   而且是非常非常生气。   齐严冷着脸,穿衣绑带的动作简洁有力,却教那些上好的衣料,都因为他过度强大的力道,而发出细微的呻吟。他要是再用力一些,那些衣料肯定就要被扯裂了。   「夫君?」   怯怯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他的动作,蓦然一停,但是下一瞬间,立刻又再继续,对那声柔声娇唤完全置若罔闻。   偏厅里的寂静,以及丈夫冷然的反应,让床上的宝宝心里愈来愈慌,小手把被子揪得更紧。   齐严压抑着濒临爆发的脾气,弯腰拾起地上的发带,将披散的长发重新束起。   「夫君……我……」看着那冷漠的背影,宝宝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的开口问:「你……你在生气吗?」   他在生气吗?他在生气吗?   费力压抑的怒火陡然爆发了。   「没错,我在生气!」齐严一把抓起被扔在椅子上的外衣,终于转过身来。他脸色铁青,看着纤弱的妻子,厉声质问:「你做了什么?」   昨夜激情浓时,他根本无法思考,只能放纵本能,要了她一次又一次。但是等到冲动褪去,理智再度回到脑中时,他才警觉到,那样的失控绝对是有了外力介入的缘故。   他虽然苦忍多时,但那些强烈的渴望,还不足以淹没他深埋在心中,无人能知的那个决定。   宝宝畏缩了一下,在他锐利的目光下,脱口而出。   「呃,那个药——」   「药?!」齐严难以置信。「你对我下药?」   「呃,那……那……」打从成亲以来,她从没见过,他如此愤怒过。她往床内一缩,吓得有些结巴。「我没……」   呜呜呜,不是她不是她,下药的明明是三姊啦!   但是,追根究柢,三姊会对齐严下药也全都是为了她。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她怎能为了躲避丈夫的怒火,就把过错全推到三姊头上呢?   望着娇妻轻颤的双肩上,还留着他昨夜太过放肆纵情时,留下的无数瘀痕,以及雪白颈上的齿印,还有那被蹂躏得几乎要见血的红唇,齐严握紧了双拳,火冒三丈的冷声开骂。   「娘她们不知轻重,乱出主意,你怎么能够一迳盲从?」   「不,不是的!」这次,真的不是婆婆们的主意啊!   齐严却听不下她的解释,   「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伤得你更重?」想到那种情形,他在怒意掩饰下的心就恐惧得几乎颤抖。   「我……」   他的满腔怒火再也压抑不住,全部倾巢而出。他甚少对妻子发脾气,但事态严重,熊熊的怒火燃烧挡也挡不住。   「别人要你对我下药,你就下药。如果那人交给你的,其实是毒,不是药呢?」他质问。   宝宝吓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责骂没有结束。   「你知不知道事情可能更糟?我可能更加失控?」   她小脸煞白,那些责骂的字句,就像是一下又一下的鞭打,狠狠的抽打在她身上。   「你到底在想什么?」   接连不断的责骂,让她手足无措,虽然几度想辩驳,齐严却不曾给她半点机会,反倒在她泪水夺眶的时候,铁青着脸迳自背过身去,套上最后一件外衣,转身踏步离开,每一个步伐,都用力得像要踩碎地上的砖。   他气过了头,甚至忘了关门,敞开的书房大门,从外吹进阵阵风来。   微凉的晨风,穿门过厅,吹得偏厅大床上的宝宝,禁受不住的频频颤抖。   齐严冷绝的背影,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她孤独一人,坐在偌大的床上,眼泪直掉,濡湿了被子。   他铁青的脸色、严厉的责骂,一次又一次的在她脑海里盘桓,挥之不去,每想一次,眼泪就落得更急。   她真的不懂。不懂他为什么要凶她,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气愤,已经成亲的夫妻,行鱼水之欢有什么不对?   宝宝一边哭着,一边走下了床。她弯着腰,一路捡拾着昨夜被急急扯落,散落满地的衣衫,啜泣不已的将那些破掉的衣裙重新穿回身上。   齐严说,怕伤着她。但是,她的身子,早就养好啦!婆婆们明明就说,一般妇人小产,也都是一、两个月之后,就能够行房了,他还当她不懂,告诉她不必急于一时。   但,一时,是多久?   他们都八个月没行房了!   她哭着哭着,愈是想着,就愈是难过,一股脑儿钻牛角尖,无法自拔。   呜呜呜,他会那么生气,分明就是——分明就是——分明就是不想跟她「那个那个」嘛!   想起那日,在碧湖上无意撞见白小恬倚偎在齐严怀里的景况,再度浮现心头。原本的猜疑,有了各种迹象做为佐证,让她只能相信,丈夫当真移情别恋了。   宝宝心头发疼,泪珠再变成串滑落。   娇小的身躯,独自蹲在书房,一边哭着,一边收拾地上的文房四宝。虽然,她真的好伤心,但是终究脸皮薄嫩,不敢留下「证据」,让仆人们知道昨晚的「战况」有多么激烈。   直到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把书房都收拾妥当后,她才红着双眼,慢吞吞的走回主楼。   *********************************   白云悠悠,风和日丽,跟宝宝心里的愁云惨雾,形成强烈对比。   「宝宝?」   偌大的庭院中,一声娇喝蓦地响起。   「怎么回事?」   她原本想要独自回到主楼,窝进软榻上头,忍受那一阵又一阵的心痛,却没想到,竟会在主楼门前,就遇着跑来探看的珠珠。   一时心慌,她急忙伸手,想遮住哭红的双眼。   这个举动,反而让珠珠起了疑心。   「你遮什么?」她伸手就抓,握住妹妹的小手,却见妹妹慌忙的又抬起另一只手去遮。「不准遮!你再遮我生气喽!」她娇叱。   知道三姊的脾气,宝宝的小手虽然再也不敢去遮,但小脑袋却依然垂得低低的,妄想拖延时间,能瞒得了一会儿也好。   珠珠可不放过她,双手插着蛮腰,挑眉下令。   「把头抬起来!」   心里知道,要是不乖乖照做,三姊绝对不会罢休,宝宝这才慢吞吞的,把脸儿拾了起来。   瞬间,珠珠大惊失色。   「怎么哭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宝宝满脸为难,咬着粉唇,不知该从何说起。   瞧见妹妹吞吞吐吐、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珠珠倏地想起,昨日姊妹长谈的时候,所提及的齐严那一再坐怀不乱、坚忍过人的事迹。她倒抽一口气,脱口而出。   「难道,我昨晚下的春药没效?」哇,连春药也没效,难道最糟的猜测成真,齐严真的不举?   听见姊姊提起,宝宝好不容易才稍稍平息的情绪,瞬间又再起波澜,泪水蓦然上涌,开始在眼眶蓄积。   「不……不是……」她摇头,泪花乱洒。   「他没扑倒你吗?」珠珠没听进小妹的言语,仍是满脸诧异,连珠炮的追问道:「该不会,他又开口叫你把衣服穿好?这不可能啊?我去买药的时候,还特别问过药行的人,不该没效才是。」药行的人,跪着保证,用项上人头担保,那药绝对有效。   「不是……不是啦……是……是……呜呜呜呜呜!」   珠珠愈说,宝宝心里愈是难受,她试着想要解释,偏偏一时悲从中来,不由得倒进三姊的怀里,呜咽不已的直哭。   「怎么了?喂,宝宝,你得把话说完,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啊!」   「呜呜呜,夫君他……他……」   「他怎样?」   「他心里有别人了!」   「什么?这是哪时候发生的事?」珠珠再度倒抽口气,吓了一跳。「昨天你们夫妻两个,不是还好好的吗?」   「昨天,昨天就已经不好了……」怀里的小人儿,哭得梨花带雨,几乎连气儿都喘不过来。「他早就喜欢上别人了!」   什么?!   珠珠一听,勃然大怒。   「他敢到外头偷吃?」珠珠唰的一声,抽出腰间长鞭,火冒三丈的就要转身出门,找那狼心狗肺的负心汉算帐。「我这就去把他大卸八块!」   宝宝一看事态严重,连忙伸手,抱住冲动的三姊。   「不,不要啦!」   「你不要拦我!那家伙娶了我们钱家的人,还敢偷吃,我今天就把他给阉了,看他还怎么偷人!」   「三姊,不要啦……」宝宝死命抱住珠珠,泪如雨下,却还是于心不忍。「你不要去找他啦……算了,算了——」   「什么算了?怎么可以算了?」珠珠气得想杀人,听着妹妹到这个时候,竟还护着齐严,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你这傻瓜,他都移情别恋了,干么还帮他说话?」   「可是夫君他之前,对我很好啊!都怪我……不小心小产,他才会……」说到这,宝宝又掉下泪来。在她心里,始终把这件事情当成自己的错。   「孩子流掉,你比他还难过,这算什么借口!」珠珠骂道。   宝宝只是哭着,两只小手却还紧紧抱着不放,就是不肯让三姊去找齐严。   见她这般伤心,小手偏又不肯放,珠珠只好深吸一口气,捺着脾气问道:「好吧,你说他心里有了别人,又不肯让我去找他算帐。那么,你现在究竟想怎样?」   宝宝垂泪饮泣,过了好半响,才抬起楚楚可怜的小脸,用那含泪的乌黑大眼,看着三姊说道:「我……我想回家……」   ********************************   夕阳西下。   地平线上的彼端,那一轮火球将双桐城外的大地,染得一片橘红。   萧瑟苍茫的旷野上,齐严策马而归,在他身后不远处则跟着一辆老旧的马车,驾车的人身材瘦小,累得满身大汗,努力试图要让自己的老马,跟上前面那位骑士。   过了一会儿,骏马与马车,一前一后的穿过了城门,经过几条大街,终于来到齐府大门的前头。   齐府的奴仆,一见主子回来了,立刻迎上前去。   齐严身手矫健,迳自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仆人,没等马车里的人跟上,便匆匆进了门。   他穿堂过院,很快的就来到主楼。   原本以为宝宝就在房内歇息,他还放刻意放轻了推门的动作,不想惊扰了她,却没想到,屋内却半个人也没有。   他先是一愣,还以为妻子仍在书房,正准备转身去找,却直觉的感觉到,好像有哪儿不对。高大的身躯在门边停下,而后穿过小厅,再度走回卧房里。   卧房中,一切井然有序。   床上的丝被是折好的,衣柜也紧闭着,桌上还搁着珠珠送来的牡丹,朵朵灿烂艳丽,散发着浓郁的花香。   所有的事物,看来一如往常——   不,不对劲!   锐利的鹰眸,扫向夫妻同眠的软榻下。   那里,是空的。   齐严脸色一变。   软榻下头,原本搁着宝宝出嫁的时候,一同带过来的箱子,上头绣有夫妻二人名字的春宫书,这会儿却不见踪影。   瞪着那空无一物的地方,齐严忍不住上前,在软榻边蹲下,甚至还伸出大手,亲自去确认。   没错,软榻下是空的,箱子不见了!   一股寒气,蓦然窜上背脊,教他打了个寒颤。   齐严迅速起身,回头拉开衣柜,赫然发现柜子里,虽仍留有她香囊的淡淡余香,但是平常摆放在衣橱里头,属于她的衣裳,却一件也不剩。   他难以置信,瞪着那半空的衣柜,随即转身,急急跨步到墙边,将琉璃镶玉的屏风推开。   黄铜大镜前,梳妆台上,搁着她胭脂花粉的银盒也不见踪影。他强压着心头的恐惧,用最快的速度,翻遍了整栋主楼,却什么也没看到。   她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甚至就连一块巾帕,都没留下!   齐严咬紧牙关,转身奔出主楼,冲到了书房,中途甚至撞倒了他特地去邻城请来的女大夫。他疾步狂奔,甚至没有浪费时间去扶那位女大夫,只笔直往书房跑去。   书房里,如主楼一般整齐干净。   宝宝还是不在那里。   洒落地上的黑墨,已经让人擦拭干净,就连散落的毛笔,也被一一挂回笔架,齐严瞪着那张被收拾干净的桌案,只觉得一阵茫然。   眼前太过清楚而明了的事实,让他震惊得无法思考,直到身后传来总管不安的询问,才终于回过神来。   「爷?」   齐严回身,如梦乍醒,开口便问。   「她人呢?」   「少夫人她——」总管咽了下口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看着脸色发青的王爷,嗫嚅的回答:「呃,啊,那个——少夫人她、她走了。」说出这句话,几乎要用掉他十年的寿命。   「走?走去哪?」齐严直到胸口发疼,才发现自己竟气恼得连呼吸都忘了。「为什么不阻止她?她身子骨尚虚,怎么可以让她出门?」   「三姑娘,呃,我是说海夫人,她很坚决的,非要带少夫人回府作客不可。」总管深吸了口气,不敢看向主子。   唔,少夫人哭得泪涟涟的,谁都舍不得对她说声「不」。再加上珠珠又那么凶,手里的鞭子,啪啪啪的直敲手心,一副正愁找不到人可以狠狠抽打一番的表情,所有人都没有勇气,阻止两姊妹的行动。   齐严怒咒一声。   「她们离开多久了?」   「午时前就已经出发了。」   午时?   该死,现在都近晚了!   他迅速的走出书房,开口暍令。   「备马!」   「是。」   齐严边往大门走去,边对总管咆哮下令。   「立刻飞鸽传书给海东青,要他把少夫人留住,我会在最快的时间内赶去!还有,告诉他,把他自己的女人管好!」   「是。」   总管唯唯诺诺,连连点头,目送着主子出门。   不过——呃,要请海爷把海夫人管好?这可能吗?   看着齐严的背影,总管在心里暗暗决定,在写给海东清的信里,这句话还是省略得好。 第八章   「她在哪里?」满身尘土,如凶神恶煞般的男人劈头就问。   京城外,富丽雅致的严家大宅里,钱金金坐在黑檀木太师椅上,微笑的看着来人,手里摇着红纱纯扇,用最客气友善的口气回答:「我不告诉你。」   骇人的怒叫声,陡然传遍严家大宅,即使隔着老远,听来还是让人心惊胆战。   「该死的,你非说不可!」   钱金金微笑着,言简意赅。   「不。」   齐严捏紧拳头,目露凶光,有那么一瞬间,冲动得想杀掉眼前那个正慢条斯理在喝茶,一派轻松自若的钱金金。   轰然的怒火,在他脑子里流窜,他气得头顶几乎要冒出烟来。   这个女人是齐家在商场上合作多年的合伙人,也是他爱妻的大姊。但是,他这辈子最痛恨的事,就是跟这个诡计多端的女人打交道!   要不是因为,严耀玉也坐在一旁;要不是因为,一切必须为了大局着想;要不是因为,砍了钱金金,此生就不可能再见着娇妻的面。他是多么多么想,当场就把这个女人砍成两段!   除了钱金金,身为钱家三女的钱珠珠,也是他咬牙切齿、朝思暮想,想亲手活活掐死的目标。   知道宝宝被珠珠带走后,他没日没夜的策马奔驰,等到了边疆,见着了海东青,才赫然惊觉自己中计了!   珠珠为了隐瞒去处,派了一队人马回边疆,但自个儿却带着宝宝,选了另一条路护送她回到京城。   等到齐严察觉,在边疆气得双眼赤红时,她们早已回到了京城。   他策马转向,咒骂不已,用最快的速度奔向京城,把随身的属下们远远抛在后头,几乎要累死胯下的骏马,直冲进严家大宅时,已经多耗去了一段时日。   看着全身的骨骼,都因为强忍怒气而嘎嘎作响的妹婿,金金花了更多的时间喝完手中那杯雨前龙井,才搁下了茶碗。   她浅浅一笑,兰指如勾,温润如玉,额上的银锁珍珠轻轻摇晃。「我说,齐大当家啊,你是有多大本事,竟然能让妻子跑了一次又一次?」两人新婚的时候,宝宝也曾因为富贵锁而出走过一次。   齐严身子一僵,拳头捏得更紧。   「她是被人带走的!」他咆哮。   「是吗?」金金挑眉,轻摇着红纱执扇,饶富兴味的说道:「可是,宝宝亲口告诉我,她是自愿离开的。」   坐在一旁的严耀玉,心里暗暗庆幸,还好自己刚好在家,否则心爱的妻子,可能老早被齐严砍了。   他望着妻子,微微摇头,暗示她别说得太过火,她却假装没看见。   「先前那次我帮得了你。但是这一次呢,我是站在她那边的。」她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显,不但不会帮助齐严,还会用尽办法帮着宝宝躲避他。   齐严怒火中烧,气得眼前昏黑,掌心几乎要被捏出血来。   「她要是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金金笑得仪态万千,话里却不忘挖苦。「再怎么说,她可是我的宝贝妹子,我可不像某人,有那么狠的心肠,舍得对她凶,还让她哭着离家出走呢。」   炯亮的黑眸,狠狠的瞪着金金。   「这些事情,与你无关!」齐严的咆哮,吓得丫鬟们脚都软了。「她进了我齐家的门,就已是我齐家的人!」他已经受够了让这些女人插手他们夫妻之间的事。   金金却摇了摇头,摆出—副耐着性子,愿意原谅他的无礼,还宽宏大量,愿意循循善诱的模样。   「齐大当家,您要想想,当妹子受了欺负,我这个做大姊的,岂能够袖手旁观?」她问。   齐严再也没了耐性。   「她到底在哪里?!」   砰!   一旁有个丫鬟,被他这一声怒吼,吓得昏倒了。   金金却神色自若,回答得极快。   「她现在不想见你。」她的红唇噙着浅浅的笑意,当齐严不在场似的,故意装作感叹不已的模样,频频摇头。   「唉啊唉啊,有谁想得到呢,堂堂齐大当家,手上有如山的金、如海的银、齐天的珠宝,遍地的彩缎。但是,富贵如此又有何用?老婆还不是跑了。」   齐严脸色铁青,瞪着金金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把她交出来!」   该死的,做丈夫的要见妻子,这有什么不对?   金金却仍摇头。   「办不到。」她笑吟吟的,还特地指点他。「齐大当家,让我劝你几句。就算没了富贵锁,也不代表你们之间就再无隔阂。就算是夫妻,心底有什么话,也得说清楚,才能知道彼此的心意,闷着不说,只会徒增误会。」   听了宝宝的哭诉,她心里也大略猜出,这对夫妻之间是出了什么问题。她把所有事情全兜在一块儿,想了又想,决定这一次得让齐严多少受点教训。   其实,这也是为了这对夫妻好呢!   啊,她这个做大姊的,是多么为妹妹跟妹婿着想呀!   始终不言不语,只温文浅笑地坐在一旁充当妻子护卫的严耀玉,瞧着金金姣好的侧脸,很想问问她,既然能对着齐严说出这些大道理,自己是否也能说到做到?   但是,因为熟知妻子的性格,所以他很聪明的选择了闭嘴,什么都没问。   齐严咬紧牙关,一字一字的,把话从嘴里迸出来。   「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喔?」金金一点儿也不恼,耸耸肩膀。「那么,您就当我多事吧!」   说完,红纱统扇一挥,她笑吟吟的开口下令。   「来人呀,送客!」   *******************************   中秋佳节,月圆人团圆。   天际皓月当空,湖畔则是风景如画,柳叶飘飘、金桂飘香。湖面上也热闹得很,富贵人家们的画肪,在绿波中飘荡,一艘比一艘精致华丽。   最吸引众人目光的,该属南宫家的画舫。   说起原因,可不只是因为南宫家是江南名门大户,窑场里出产的瓷器,精美绝伦,闻名天下,利润难以估计,人人钦羡不已;更是因为,画舫上有着大名鼎鼎的美人儿。   南宫家的少夫人,京城钱家次女银银,正趴在丈夫的腿上睡得又香又甜。尽管小桌上摆放的精致糕点,全是跟制饼名人订做,个个价比黄金,她也很不给面子的,只咬了几口就搁下睡去。   一身白衣蓝绣的南宫远,也不唤醒她,放任她闭眼睡着,轻抚着她的发,眼里满是怜爱。   夫妻二人的恩爱,瞧在一旁的宝宝眼里,真是五味杂陈。   她一小口一小口啃着手里的月饼,转开了视线,望向天际的明月,不由自主的悄悄叹了口气。   自从她离家出走,在姊姊们的安排下,躲进南宫家算起,转眼也已经五个多月了。   虽然,这里的所有人对她处处呵护,照顾得体贴入微,没有丝毫的轻忽怠慢,但是她的心情,还是会时常跌入沮丧的深渊。   起先,她还以为,齐严并没有在找她,所以既伤心又难过,窝在房子里整日以泪洗面。   后来,听了二姊提起,齐严四处在找寻她,她才止了泪,知道他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在乎她的。   她甚至担心,他会不会找不到她?   有好几次,因为思念难熬,折磨得她什么都不顾,多想赶回双桐城,只为了见齐严一面。端午节那个时候,她甚至已经打包妥当,就要离开南宫家了,但所有人都担心她的身子,不许她远行,好说歹说,才又把她留住。   湖水飘荡,一艘画舫经过,船上传来丝竹乐响,一个女人正唱着婉转情歌,语调软软,令人陶醉。   宝宝的眼圈儿却蓦地一红。   她想起了那个艳丽多情,还曾倚偎在齐严怀里的白小恬。   这漫长的五个多月里,齐严跟白小恬有没有更进一步的发展呢?她曾经忐忑的问过二姊,要是齐严舍弃她,去找了白小恬,那她该怎么办?   二姊虽睡意浓浓,却说得一针见血。   「要是齐严这么轻易动摇,那你回去又有什么用呢?」   唔,话是没错啦,但是……但是……呜呜呜,她好想好想他喔!   一滴清泪落下,在绸裙上晕开。宝宝泪汪汪的,忍着不要哭出声,嘴里甜甜的月饼,突然有了一丝苦意。   这几个月来,她的心情总是起起伏伏,从没有平静过。   尤其在这个团圆的日子,她心里头对丈夫的思念,就更加的浓烈。大伙儿都在赏月、赏桂花,她却是一边吃着月饼,一边流泪,目不转睛的望着逐渐远去的画舫。   去年中秋,他们在家中赏月,她窝在齐严的怀里,不论是心里还是嘴里,都是化不开的甜蜜。   今年中秋,他的怀里会不会有了别人?   她愈想愈伤心。   呜呜,说不定,他这会儿怀里抱的就是那个白小恬!   泪珠一颗又一颗,像断线珍珠似的不断往下掉。她小声啜泣着,被脑海里不断涌出的想象,弄得心神不安,要不是身子不允许,她甚至想立刻启程,早一刻赶回双桐城。   前方不远处,驶来一艘船。   跟湖上其他的画舫相比,那艘船显得与众不同。每艘画舫都是灯火通明,笑声不绝,唯独那艘船,只在船头点了一盏灯,为站在船头的人,映出一个剪影。   不知怎么的,在她朦胧的泪眼里,那人的身影竟跟齐严有些相似,   这几个月以来,她已经有过太多太多次错看了某人的身影,以为是齐严终于找到她了。但是每一回欣喜的情绪,结果都是落空。   但,就算如此,她这会儿还是舍不得移开视线,直望着黑船上的人影瞧,即便是误认,也不愿意错过。   呜呜,好像,真的好像!   宝宝又拿了一个月饼,边哭边吃,虽然心里很想专心哭泣,好好想念丈夫,却还是控制不了日益旺盛的食欲。   黑船愈来愈近。   船头的人影,愈看愈像她心里惦念的那个人。   正当宝宝咬着月饼里的咸蛋黄,担忧再这么吃下去,齐严会不认得她的时候,那艘黑船已经飞快的驶近,到了南宫家的画舫旁。   站在船头的男人,身影更鲜明。她甚至可以看清那人的长相——   啊!   那张脸好像——不,不是好像,分明就是——   原本捏在手里的月饼,因为过度的讶异,从手中掉落,在船板上滚着滚着,就扑通一声,滚进了湖里。   黑船上的男人,跳上了南宫家的画舫,大步走到她的面前。   宝宝目瞪口呆,小手揉了揉眼睛,揉了好几次,才能够确定,自个儿不是眼花了。站在她眼前的,真的就是——   「夫、夫君?」她的想念终于让幻象成真了吗?   轻颤的小手不确定的往前探,还没摸着面前的男人,确定他是不是她的想象,可怕的咆哮声,就陡然的响起。   「你竟敢离开我!」   扑通扑通!   邻近几艘画舫上的人,被怒吼声吓着,好几个失足落水,引起一阵的骚动。   齐严气疯了!   钱家几个姊妹联手,在金金的运筹帷幄下,竟能耍弄他接近半年!   这几个月来,他南来北往,不知奔波了几趟,用尽各种办法,胁迫、利诱,甚至是重金悬赏,却还是寻不见妻子的下落。   等到他收到消息,知道宝宝其实是躲在他曾造访过无数次的南宫家时,时序已近中秋。   这是他有生以来,最漫长难熬的日子!   当他终于在南宫家的画舫上看见妻子的时候,他已经分不清是想要狠狠抱住她,还是抓住她的肩膀用力的摇晃。   坐在一旁,抱着妻子的南宫远,看见齐严跳上船来时,还露出有礼的微笑,对他点头示意,没有半点身为共犯的愧疚以及歉意。   可怕的咆哮,轰得宝宝头昏眼花,小手忙遮着双眼,眼儿一只睁、一只闭,原本想扑进丈夫怀里一诉相思的冲动,都被吓跑了。   「我,我……」   「这几个月来,你都躲到哪里去了?」齐严的声音,夹带着强大的威吓,声音一字大过一字。   「我都在这里啊……「她小小声的说。   回答她的,是好大声的抽气声。   齐严仰起头来,紧闭着双眼,巨大的身躯颤抖,努力强忍着冲过去,把一旁的南宫家夫妇当场扔进湖里的冲动。这对夫妻,说起谎来还真是不眨眼,两个月前他才来找过的,他们却骗他说,宝宝去了嫁到南疆的五妹贝贝那儿,害他又白跑了一趟。   他气得咬牙,不过,眼前的逃妻可得先处理,省得又让她给溜了。   暂时搁下想掐死南宫夫妻的怒火,他睁眼,看着身前脸色苍白的小妻子,怒声严厉责问。   「你就没想过,我会有多担心吗?」   「我……」   「你知道这几个月来,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   「你知道家里的人为了找你,耗尽多少心血吗?」他没有告诉她,在找寻她的过程中,最是劳心劳力,日日煎熬得五内俱焚的人,其实是他。   「我也想回去啊!」宝宝委屈的说道,被骂得眼儿又红了。「可是……可是……可是我走不了嘛!」呜呜呜,讨厌啦,为什么才一见面,他就这么凶的骂她?   「是你走不了,还是你根本就不想回去?」怒火中烧的齐严,额上青筋直冒,根本听不下她的解释。   宝宝唇儿轻颤,吓得不知所措,一时之间也忘了,当初离家出走是为了什么缘故,被他连连吼骂,整个人就愈往椅子里缩去。   「我是因为——」   话还没说完,齐严已经听不下去了。   他猛地伸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不给她再度发言的机会,霸道的拉起她,也不管她愿不愿意,立刻就要带她离开,启程回双恫城。   强大的拉扯,不但把她扯离椅子,还握得她手腕发疼,忍不住轻呼。   「啊!」   那惊慌又恐惧的声音,穿透愤怒的迷雾,渗进齐严的脑中。就算再生气,对她的关怀,仍在他心里根深柢固,恼怒的他回过头,望向多月不见的妻子。   就在这个时候,齐严看见了!   妻子纤瘦的身子,虽然娇美如昔,但是原本平坦的小腹,这会儿却鼓得高高的,像是在衣裳下,塞了一颗球儿。   原本怒火腾腾的他,蓦地全身僵硬,双眼直瞪着她的肚子,一眨也不眨。   四周陡然静了下来,身为齐家的掌权者,日理万机、手握无数财富的齐严,难得的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很缓慢的,他伸出手,抚上妻子的小腹。   在衣裳下头,是圆滚滚的肚皮。   当他的手,平贴着宝宝的小腹时,甚至还感觉到一阵轻轻的踢动,就像是正在回应他,对他这个「参与者」,正式宣告自己的存在。   齐严的脸色,比初雪还要苍白。   好不容易,他缓缓抬起头来,难以置信的望着妻子。   宝宝一脸无辜,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满脸歉意的告诉他。   「我怀孕了。」   齐严双眼发直,只是瞪着她,脸色愈来愈难看。   她忍不住伸出手,抚着他的脸庞,却发现他身子发冷,活像是被人从冰块里挖出来似的。   「夫君,你还好吗?」她担忧的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齐严不言不语,高大的身躯,往后一倒。   咚!   他昏倒了。 第九章   任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看见丈夫昏倒,宝宝的心里瞬间只剩担忧。她慌忙蹲下,轻拍着丈夫的脸,担心的直唤:「夫君?夫君?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原本退守在一旁,不敢打扰夫妻相见的仆人们,这时才有勇气上前,倒水的倒水、扇风的扇风,还有人拿了一壶又苦又浓的清醒茶凑过来,考虑着要不要捏着齐严的鼻子,从他嘴里灌下去。   南宫远也抱着妻子缓步走了过来。   齐严倒地时,发出的巨大撞击声,把甜睡中的银银也给吵醒了。她睡眼朦胧,瞧着众人忙成一团,随口问道:「怎么回事?」她睡得正甜,还没完全清醒呢!   「齐严来了。」   「喔,他总算找到宝宝了。」她眨了眨眼,好奇又问:「那,他干么躺着不动呢?」   「他昏倒了。」南宫远答道。   昏倒?   堂堂齐府当家、北方巨擘,是遇上什么天大的事情,能让他昏倒?   好奇心赶跑了瞌睡虫,银银离开丈夫的怀抱,走到齐严身边,跟苦在忧心忡忡的宝宝身边蹲下。   「他怎么会昏倒?」银银问,还伸出手戳了戳昏倒在地的男人,确定他是真的没了意识。   「我……我也不知道啊,他刚瞪着我,伸手摸了我肚子,然后突然就……」他昏倒的那一幕,着实把她吓坏了。「夫君、夫君?」她握住冰冷的大手,还用仆人刚刚送上的湿手绢,轻拍着他的脸。   在声声呼唤下,过了一会儿,齐严才醒了过来。   「夫君?你还好吗?」   月儿当空高挂,照亮了心爱娇妻的面容,齐严眯起眼睛,一时之间意识还恢复不过来。   「你跑到哪里去了?」他脱口而出,问出这几个月来,每日每夜盘桓在他脑中的疑问。   宝宝满脸无辜。   「我?我哪儿都没去,一直在这儿呀!」   睡眼惺忪的银银,先打了个呵欠,也不忘替妹妹作证。「对啊,她一直都在这儿的,没趁你昏倒时逃走喔。」   昏倒?   他昏倒?   不,他才不可能会昏——   回忆闯进脑海,他陡然想起,意识中断之前所看见的景象。他火速低头,再度确认,果然就瞧见宝宝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仰头望着他。   齐严的脸色,因为震惊而再度刷白。   「你怀孕了?」他的嗓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宝宝望着丈夫,怯怯的点头。   「嗯。」就因为这样,她才无法远行嘛!   齐严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高大的身躯也摇摇欲坠。「你——你——」他张着嘴,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你又要昏倒了吗?」一旁的银银,很感兴趣的问。先前那次她没有瞧见,这次她可要噍个清楚才行!   这兴味盎然的口气,却让齐严恢复少许镇定,他收摄心神,看着妻子隆起的肚子,连连深吸几口气,才转过头,沈声下令:「把船开回去!」   船上的仆人,听见这声魄力十足的命令,竟也忘了这人只是客人,而不是主人,立刻咚咚咚的跑开,很快的各就各位,将画舫慢慢掉头,往岸边驶去。一旁的那艘黑船,也跟了上来。   所幸,身为主人的南宫远半点也不在意,任由齐严发号施令,始终保持着淡然的兴趣,在一旁作壁上观。   心有余悸的宝宝,仍握着丈夫的手,担忧的追问:「夫君,你的脸色还是好苍白。」   她声音柔柔,忘了他的凶、忘了他的骂,只忙着确认,他是否无恙。「你确定你还好吗?」   不好!   齐严没将话说出口,只是反手握紧她的小手,双眼仍盯着她的肚子。盯得愈久,他的脸色就愈苍白,—旁的银银表情就愈是期待。   瞧着丈夫的脸色,宝宝心头一紧。某个可怕的想法,闪过她的脑海,让她顿时全身发冷。   可能吗?   会是那样吗?   难道他——难道他——   终于,她鼓起勇气,红唇轻颤,悄声问道:「夫君,难道,你不希望我有孕吗?」   回答她的是一声咆哮。   「你在说什么废话?!」   他怎么可能不渴望她能为他生下孩子?但是,她上次怀孕,差点就丢了小命,让他至今回想起来,仍是心惊胆战。而经过数月的折腾,好不容易寻见逃妻,迎接着他的,竟是她再度怀孕的事实。   在齐严心里,对娇妻的疼爱,其实早已远远超过对继承人的期待。他苦忍那么久,不愿意跟她同床共枕,私下遍寻避孕的法子,却又舍不得她再喝苦药,才会一拖再拖,延宕了那么久。   怎么料想得到,一包春药就让他失去控制,而且还让宝宝再度有了身孕!   望着她隆起的肚子,他再度觉得一阵晕眩。   偏偏,齐严的怒吼以及接踵而来的沈默,让宝宝全想岔了去。   她眼圈儿泛红,眼里泪花乱转,小手捣住胸口,疼得难以呼吸,就像是齐严刚刚做的不只是回答她,而是拿了一把刀,狠狠戳进她的心口。   呜呜呜,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难怪他不肯跟她共享鱼水之欢;难怪缠绵过后他会勃然大怒。他果然是不想要她再度怀孕!   既然他都不要孩子了,那怎可能会要孩子的娘?!   那、那、那那那那,那他还来找她做什么呢?   伤心不已的宝宝,再也无法面对丈夫,她的泪水滴滴答答的掉,当场甩开齐严的手,转头就奔向船舱。   身后传来喝令。   「站住!」   她才不要!   那声狮子吼,没让她停下脚步。   砰的一声,船舱的门,被用力的关上。   画舫甲板上,陷入一片沈寂。   蓦地——   「啊!」   一声娇脆的低呼,引得众人转过头去,只瞧见银银抚着胸口,看着脸色惨白的齐严,慢条斯理的说:「你吼得好大声,吓死我了。」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银银也是小腹浑圆,怀着数月身孕。不过,他可管不着别人家的事,他挂念的还是宝宝。   「她——」   银银伸出指头,朝着他摇了摇。   「你要是再吼,肯定会吓着宝宝喔!」她提醒。   齐严全身一僵,涌到嘴边的咆哮,瞬间全咽回肚子里了。   银银赞许的一笑,一边打着呵欠,一边眯着眼儿,绕过表情凶狠却脸色发白的齐严,晃到舱门前,伸手敲敲门。   「宝宝,你还好吗?」   紧闭的花窗门开了一条缝,银银推门而入,却不给任何人机会,再次把门给关上。   所有的人都听见了门里传来宝宝的啜泣声。   那伤心的哭声,一声又一声的传来,而站在甲板上的齐严,却不得其门而入,只能隔着那扇花窗,听着妻子的声声啜泣。   天际的月儿,仍是那么明亮、那么美。   中秋佳节,花好、月圆。   但,人呀,却是尚未团圆。   **************************************   江南风光无限好。   这儿的米是香的,这儿的人是笑的。   虽已人了秋,这儿的风,却仍是暖的。   照理说,八月的江南,正是舒适凉爽的时节,可备受呵护的宝宝,一颗心却跌进谷底,整日愁眉不展,再也无法好好欣赏江南的秋日美景。   她的心里始终忘不了,那一夜在画舫上,齐严瞧见她怀孕时的反应、表情,跟他吼出的话语。   你在说什么废话?!   呜呜呜,他竟然说,她说的是废话!   想着想着,宝宝伸出小手,轻抚着隆起的小腹,像在安抚着腹里的小生命,心头却感到—阵酸楚。   自从那夜,齐严吼了她之后,她就伤透了心。画舫靠岸后,她坚持躲在二姊身后,不肯接近齐严,哭红的双眼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却跟在南宫家的车队后头,一路跟回了南宫家,甚至还大剌剌的住了进来,从此之后只要她离开房间,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每次都不曾缺席。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宝宝实在想不透。   既然他不要孩子,那又为什么非要处处跟着她,一副非将她留在身边的模样?   是因为,他的男性自尊,不允许妻子逃离视线吗?还是说,他觉得她离家出走,是有辱齐府跟他的声望?   她想了又想,却还是猜不透齐严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从来不告诉她,他心里的盘算,她也不敢再去追问,就怕会从他嘴里,再听见什么更教她伤心的话语。   某天清晨,宝宝被丫鬟伺候着梳洗打扮妥当,还去找了银银,一块儿用过早膳后,才刚踏出偏厅,就瞧见齐严已经守在月洞门外。   他的肩头上,有着几片枫红落叶,一看就知道,是已经站在那儿有好一会儿了。   看见姊妹二人,他劈头就问:「你要去哪里?」   宝宝故意转开头,躲在二姊身后,低着小脑袋,就是不肯回答。   「我们要去城西的绣水街。」银银呵欠连连,没力气陪这对夫妻玩猜谜游戏,干脆直接答了。   唉,她睡得正香,却一大早就被宝宝挖起来。会挑这么早的时候出门,为的就是要避开齐严,哪里想得到,都还没出门就被他撞见了。   这个男人,到底守在这里多久了?   不过,算了,撞见也好啦,让齐严跟着,总比让他为了找宝宝,翻遍整座定遥城,如凶神恶煞的四处搜寻来得好。要知道,这阵子以来,只要见不到宝宝的踪影,南宫家在城里的店铺,就要遭殃一回,搞得大伙儿叫苦连天的。   「我跟宝宝会坐马车去,你想要跟来的话,就快教人去备马。」交代清楚后,银银就牵着妹妹的手,穿过庭院、小桥、长廊,往大门走去。   但,很奇怪的,直到她们到了大门,准备要上马车时,都没有再瞧见齐严出现。   这下子,宝宝可忍不住了。   她频频回顾,却只瞧见,刚从主厅走出来要陪着她们同行、一块儿上街的南宫远。   齐严呢?   他人呢?   他怎么没有跟上来?   在丈夫的搀扶下,早早上了车的银银,回头发现妹妹还站在原地,不断往大门内张望,便问:「怎么了吗?」   宝宝脸儿一红。   「没、没什么啦!」她伸出小手,在丫鬓的搀扶下,也坐进了马车。   才刚坐稳,她却又忍不住,透过马车的窗格,伸长了脖子,朝车外张望。只是,不论她望得再久,马车外头,仍旧只见翻身上马的南宫远。   银银老早就发现妹妹心不在焉,主动开口提议。   「其实,我们也可以要人把布全送到家里来的。」这么一来,她就可以回房,再去睡个回笼觉了。   被看破心思的宝宝,俏脸又红,连忙摇头。   「不用了,我们走吧。」昨天可是她主动提议要出门走走的。这会儿怎么能够因为不见齐严的踪影,就改了主意呢?   银银也不再多说,只是敲了敲车板,马车便缓缓往前行去。   车窗外头,南宫家逐渐远去,直到马车转过了弯,才终于再也看不见南宫家宏伟的大门。   而齐严,还是没有出现。   **************************************   这一路上,宝宝的心思像浪潮般起伏不定。   她原本以为,齐严会如同先前的每一次,再度尾随而来,亦步亦趋的守在她身后。   怎么知道,这回二姊把目的地清清楚楚的告诉他后,他却一反先前的态度,没再跟来了。   想着想着,宝宝叹了一口气,望着窗外的小脸显得落寞而惆怅。   马车载着两个孕妇,在定遥城内缓缓前行,过了好一会儿后,才穿过大半座城,来到了城西,在绣水街的街口停下。   定遥城位于大运河畔,原本就是南方第一大城,城内居民富庶,商行聚集。   而城西的绣水街,便是布商聚集之处。放眼望去,整条街上都是卖布的商行。这儿的布料,从最贵的丝绢,到最便宜的麻料;从最素的白,到最精细的刺绣,样样都不缺。据说,全国的布料都能在这儿买到,甚至连番邦的花样,也能在绣水街里瞧见。   南宫家的丫鬟,一等马车停了就先行下车,而后才掀起竹帘,迎下马车里头两位娇贵的人儿。   趁着这段路又睡了一会儿的银银,先被南宫远抱下马车。而宝宝则是慢了一步,才走下马车。   只是,绣鞋才刚落地,她就立刻察觉,四周状态明显有异。   抬眼望去,只见原本应该热闹无比、车如流水马如龙的绣水街,今天竟反常的不见半点人潮。   长长的绣水街上空荡荡的。   人潮不见了,倒是各家店的老板都笑得合不拢嘴,带着自家员工,站在门外恭迎着。   最前面两家店的老板,一看见南宫家的马车到了,赶忙凑上前来,其中一个富态圆润的老板,抢先开了口。   「齐夫人、南宫夫人,在下宗大富,容我代表绣水街欢迎两位夫人的光临。」   另一位老板,也拱手说道:「两位夫人请放心,主爷已经交代过了,我们已将整条街清空,您俩大可慢慢逛,若有看中眼的布料,只要说一声,咱们自会亲自送到南宫府上。」   宝宝眨了眨眼,望着两位老板跟两人身后,那一大群正热切等着她们前去挑布的人们,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   这么大的阵仗,让银银也醒了过来。她躺在丈夫怀中,左瞧瞧、右看看,很感兴趣的问:「你们说的主爷是谁?」   「啊,南宫夫人还下知道吗?」胖老板呵呵笑着。「主爷便是齐爷啊,他方才已买下了整条绣水街,教咱们暂时清空了客人,好让夫人们逛得轻松些。」   不久前,齐家钱庄的人扛着大箱大箱的银票,来到了绣水街,传达齐严的命令,言明要买下整条街。   若换做是别人,布商们或许还心存怀疑。但是,齐家钱庄的信用可是有目共睹,从齐家钱庄开出的银票,与白花花的银子没两样。而且,银票上的数目全都高得惊人,让每位老板心花朵朵开,二话不说就把店卖了。   听了对方的解释,宝宝当场愣住了。   齐严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买下整条街?   正当她讶异不已的时候,就见后头的人让了路,一身黑袍的齐严,骑着骏马,朝着她笔直而来,直到她面前才翻身下马。   她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傻傻的望着他。   齐严也是不言不语,紧抿着薄唇,沈默的望着她。   半晌之后,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脱口问道,已经忘了自个儿曾暗暗决定,不跟他讲上半句话。   绣水街是南方地区最大的布料流通地,要买下整条街,就连出身富贵人家的宝宝,都不敢想象,他是花费了多少银两。   难怪,今早出门后,就不见齐严的身影。他肯定是策马赶来,抢在她们到达前,就撒钱把整条街都买了下来。   齐严没有回答,倒是一旁的南宫远帮着开口了。   「想必,齐兄是护妻心切,怕你在人群中被挤着或碰着,因此而受伤,所以才会把整条街买了下来。」   一丝暖暖的甜,蓦地涌上心头,稍稍缓解了宝宝心里因齐严先前的责骂以及言语,而感受到的痛楚。   她的心,有了些许动摇,   但,只是一些些,并不是全部!   宝宝瞅了齐严一眼,发现站在面前的他始终望着她。   他这般对她,说不感动那可是假的,但是只想到他先前说过的话,以及双桐城里那位花魁,她的心里又再度难受起来了。   她小嘴微张,几度想和他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能咬着唇,绕过他往前走去。   小小的绣鞋,刚往前踏了几步,就有人连忙从店里,拿出一叠又一叠的软垫,用最快的速度,铺满了整条大街。   南宫远见状,不由得微微一笑。   「有这个必要吗?」他问,   「我不要她有任何跌倒摔伤的机会。」齐严如此回答。每回,她走路时若是踉跄一下,甚至打个喷嚏,都会教他为之心惊。   他原本的打算是一找到宝宝,就要带她回双桐城。但是现在她有了身孕,就算她肯跟他回去,他也不敢带着她上路。   男人间的对话,宝宝都听进了耳里。   她故意硬着心肠,没有回头,跟着二姊走进商行,开始挑起布料,却终于还是忍不住偷看他是否跟了上来。   齐严始终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没有离开。 第十章   九月。   居住在南宫家的齐家夫妇,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   宝宝不再总是处处躲藏着齐严。而齐严照旧日日跟在妻子身边,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夫妻之间的话不多,倒也不再是处于先前的冷战状态。   那一日,秋高气爽,风轻云淡。   倚在凉亭内赏花的宝宝,被催人欲睡的秋风,吹得眼皮沉重、睡意浓浓,差点也要跟二姊一样,倒卧在软榻上睡去。无法再承受,见不着她的相思之苦。   庭院里很安静,静到可以听见,随风吹来隔着老远的大厅那边,所传来的模糊声音。   低低的交谈声里,有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低沈嗓音。   司徒莽远从北方赶来,带了不少文件商册要让齐严批阅。这阵子以来,齐家的重要商事,都会专人由双桐城送来,齐严甚至下令,在定遥城里头设下重要据点,以便就近处理繁杂的商事。   只是,耗去他最多时间与心思的,仍是宝宝。   用过午膳之后,男人们都去了前厅,是两姊妹一再保证,绝对不会乱跑,齐严才拧着眉头,又再三交代下人,得要好好照料,才去了前厅。   他离去之前,黑眸里的牵挂,让她心里的防备,又在不知不觉之间被攻陷了下少。   他,是那么惦念着她吗?   瞧着凉亭之外,随风摇曳的花草,宝宝漫不经心的接过丫鬟递水小的甜汤,轻啜了一小口,冰糖燕窝如云一般在嘴里化开。   才刚要喝第二口,远远就瞧见,另一个丫鬟匆匆的走了过来。   知道银银嗜睡,怀孕之后又睡得更多,丫鬟不敢扬声,只好趋上前来,压低了音量告诉宝宝。   「齐夫人,外头有位自称是老秦布庄的秦老板,送了几匹布来,说是我家夫人请他送来的。」   「喔?」   逛绣水街的那日,她们是订了不少布,准备替肚子里的孩子预先做几套衣裳。只是,有些布料在商行里只有布样,并没有存货,老板们拚命道歉,承诺会尽快调货,这几天以来,已经有不少布商将布匹送进了南宫家。   「秦老板人在哪?」她问。   「已请到花厅,正在等着了。」   见二姊睡得正熟,宝宝放下甜汤,起身说道:「别吵她,我去看就行了。」   「是。」   丫鬟领着她,来到了花厅。只见雅致的花厅里,一名瘦削的男人正候着,身旁还跟着两个助手,脚边就搁着偌大的布箱。一见她来,男人便立即从位子上起身,   「夫人。」   「秦老板,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不会、不会,夫人您客气了,我替您把布送来。」他摊开了桌上的布匹,笑容可掬,热切的道:「您瞧瞧,这锦缎可是您要的颜色及花样。」   靛青的布料,在厅堂里展开。   眼前的这个男人看来面生得很。只是,逛绣水街的那日,她因为齐严而心神不宁,店家老板们的面孔,在她的记忆里全部有如浮光掠影。   就因为如此,她全然没有戒心,就走上前去,准备细看那匹布。   谁知道,就在宝宝倾身的瞬间,站在秦老板背后的助手,闪电般伸出手,朝着丫鬟的后颈劈去。   丫鬟遭此重击,立刻昏了过去,   宝宝大惊失色。   「啊,你做什么?」   秦老板动作奇快,从另一匹布中抽出了一把刀,迅速架到她的脖子上,原本和蔼可亲的笑容,早已全不见踪影,只剩满脸凶残。   「别动,不要乱叫,不然我就宰了你!」   大刀横在她颈上,刀锋紧贴着她的肌肤,寒气逼人,宝宝全身僵硬,哪里还敢再乱动。   另外两个男人,打开脚边的布箱,搬出箱子里头的布,直到搬空了之后,抵在宝宝颈间的大刀,又紧了一紧,秦老板冷声命令。   「蹲到箱子里去。」   「什么?」她睁大了眼。   啊,不会吧?又要进箱子?   「快蹲进去。」见她不动,秦老板眼里有了杀意,「再不进去,我就把这丫鬟给宰了!」   宝宝急忙摇头。「我进去,立刻就进去,你别伤她!」   虽然知道,她这一蹲进去,怕是不会有人知道她出了啥事。但是,为了丫鬓的小命,跟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她根本不敢妄动,只得乖乖的跨进衣箱,依言蹲下。   「等会儿,你要是发出半点声音,就别怪我手里的刀不长眼。」   她手心冒汗,害怕得都快喘不过气来,双手本能的抱着小腹,下意识保护孩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快哭出来了。   对方冷哼一声,翻起衣箱的盖子。「等你丈夫南宫付了赎金后,你再自己去问他吧!」   咦?   什么?   宝宝猛地—愣。   丈夫?南宫远?   她正要开口,告诉对方搞错了对象的时候,衣箱厚重的盖子,已经砰然盖下。她伸出手,敲着木箱上盖。   「秦老板,你搞错了,我——」   话还没说完,亮晃晃的大刀,已经从掀起的箱盖缝隙中咻地伸了进来,只差那么一寸,就要扫到她的鼻尖。   「闭嘴!」秦老板冷酷的说:「下回我可不会停手,」   她瞪着那把大刀,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发一语。   呜哇,肯定是因为她跟二姊都怀孕了,那日又一同逛街,加上自家姊妹本就有几分神似,这些坏人才会搞错了人。   砰地一声,箱盖再次密密实实的盖上,在黑暗之中,宝宝只能害怕的抱着小腹,听着外头传来的声响。   不一会儿,箱子突然动了起来。   虽然,蹲在箱子里被人抬动,对她来说不是第一回。但是先前那次,抬着她的可是齐府家丁,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哪像这些坏人那么粗鲁?这些歹徒扛着木箱,飞奔疾行,才没一会儿功夫,她就已经头晕目眩,难受得直想吐了。   宝宝一手抱着肚子,一手捣着小嘴,努力压抑想吐的冲动,虽然勉强克制着不吐,但是不争气的泪水还是从眼角滑落。   这些坏人,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要是她真有个万一,是不是从此之后,就再也见不到齐严了?   晶莹的泪水,滚落得更急了。   呜呜呜,她不要啊……   *********************************   原本,齐严是不会注意到,那三个抬着衣箱往大门走去的男人的。   但是他们的脚步太快,快得太过异常,而他如鹰隼般的眼力,又在那一眼之间,瞧见衣箱外头,一抹突兀的红。   那抹红,是一小片布料,边缘还缀着雪白的狐毛。   这种样式的衣裳,在南方极为少见,但齐严却再熟悉不过。那是他在北方的时候,为了替宝宝御寒,命人所裁剪的红锦狐裘。   时序入秋,白昼里虽然暖和,入夜了却已有些冷。今早,他才亲眼看见,丫鬟拿出那件红锦狐裘,替宝宝披上——   事实上,在一个时辰之前,当他离开庭院的时候,那件衣裳还穿在宝宝的身上。   齐严的脸色,愀然一变。   他倏地伸手,抽出司徒莽腰间的刀,   久经历练的司徒莽也在同一瞬间警觉起来。他刚转过身,却见齐严已经手持长刀,身影如箭,飞射而出,以狂猛的刀势攻向那三个扛着衣箱,正朝着大门走去的男人。   「把箱子放下!」   伴随着厉声巨喝而来的,是一片乱闪的银光。   第一刀,阻止了三人的前进。   第二刀,扛着衣箱的两个人,被劈到眼前的长刀逼退了数步。   沉重的衣箱,顿时失去支撑,往下落去。   在衣箱落地的前一瞬间,齐严伸出手,一把抓住箱盖上的绳结,凭着惊人的体力以及保护妻子的决心,硬生生将那口两个男人才扛得起的木箱,用单手抓住。   就在这时,另一把刀笔直的朝他劈来。   眼见事迹败露,秦老板怒火中烧,却仍不肯罢休,举着手里那把曾威胁过宝宝的大刀,朝着齐严砍去。   当!   大刀被震开。   秦老板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本以为齐严护着木箱,势必没办法还击,这一刀就能砍下齐严的脑袋,哪里知道长刀却挥了过来,不但挡却攻击,还震得他虎口剧痛,几乎要溅出血来。   齐严回头,目光闪耀,心中怒意满溢,狰狞的表情足以吓退千军万马。   那是杀人的眼神。   秦老板这时才感觉到,这人绝对不是自己能应付的,一阵寒意蓦地从心底窜出。   无暇多想,长刀已经挥了过来。   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果真来意不善,而衣箱里头装的极可能就是宝宝。齐严怒火狂炙,攻势更猛,手里的长刀挥得寒光闪耀,神鬼难近。   只见他一手提箱,一手挥刀,在转眼之间就已挥出数刀。   银光乱闪,刀锋接刀的刺耳声音,锵锵锵的几番连响。秦老板抬刀架挡,却是只能勉强支撑,没有半点抗衡之力。   齐严手里的长刀凌厉无比,就听到又一声巨响,霎时之间火花四迸,他已经砍断对方兵器,长刀力道却丝毫未减。   「啊!」惨叫声响起。   秦老板持刀的右手,已经飞落在花圃之中,鲜血从断臂处不断涌出。   那一刀,从歹人的肩膀直接砍落一条右臂!   只见断臂者痛倒在地,惨叫连连,而双眼赤红的齐严,手里的长刀就要戳进那人心口,预备将这不长眼的家伙就地正法时,一颗石子从旁飞来,当的一声,打偏了刀锋。   「主子!」   齐严凶狠的抬头,看见司徒莽已经制伏被他用刀逼退的两个歹徒,赶了过来,及时按住他手里的刀。   「够了。」司徒莽劝阻,对着齐严手里仍提着不放的衣箱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别吓坏了夫人。」   这句话,总算让齐严重拾理智。   他冷着脸,松开了那把带血的长刀。   见主子松手,司徒莽更加确定,衣箱里头装着的肯定是少夫人。普天之下,只有宝宝的安危,能让齐严如此失控。   「您先带少夫人进厅里去,看看她有没有伤着,这儿就交给我来处理,」他说。   想到心爱的妻子,仍被关在衣箱里头担心受怕,齐严这才转身,匆匆提着手里的木箱,进了厅堂,不愿让她看见院子里头鲜血满地的景况。   才一打开衣箱,就看见宝宝双眼紧闭,害怕的蜷着身子,纤细的肩膀频频颤抖,膝上的绸裙,早让眼泪染湿了。   齐严的心,就像是被人挖出般痛,他伸出手,轻触妻子的肩头。   没想到,她惊跳了一下,拚命摇头,更往角落缩去。   「不、不要……不要伤害我的孩子……」她颤抖得更厉害了。   看着妻子如此恐惧的模样,齐严深深的后悔没有把那三个人一人给上一刀,全都宰了。   「别怕,是我。」他放柔声音,安抚着吓坏的她,声音却有些嘶哑。「没事了、没事了,没有人会伤害你的。」他不敢碰她,大手悬在她肩头。   许久之后,那低沈沙哑的嗓音才慢慢穿透恐惧的迷雾。   宝宝胆怯的慢慢抬头,朦胧的泪眼,怯怯的望着箱缘,似乎一时还难以分辨,自个儿已经安全了。   终于,她认出他了!   宝宝捣着嘴,哭得梨花带雨,朝着齐严扑去。   他心疼不已,伸出双手,预备环抱惊恐害怕的娇妻——   谁知道,宝宝却一把将他推开!   齐严一怔,又要开口安慰,就见宝宝已经趴在木箱边,可怜兮兮的猛呕,把方才喝下的冰糖燕窝全给吐了出来。   虽然,她在吐之前就伸手推了他,但因为力气太小,她这一吐,还是全呕到了他靴上。   宝宝既难受,又羞愧,垂首呜咽,怕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箱子里好难受,我又喘不过气来,呜呜呜呜呜……」   有力的双臂,将瘫软的身子从衣箱里抱了出来。   「嘘,没事了,你别哭。」他圈紧双臂,将娇妻抱在胸口。她的眼泪,几乎要把他的心都滴出洞来了。   宝宝仍在抽噎着。   「那些人走得好快,箱子又晃得好厉害……」她靠在他怀中,一边哭,一边道:「他们把我当成了二姊……虽然虽然你骗我,又爱乱发脾气……但是……但是……还是好怕,不能再见到你……呜呜呜……」   齐严闻言一愣,拧眉问道:「我骗你?我什么时候骗你?」   「就……就之前啊……」宝宝的小脸,还埋在丈夫怀里。   「什么之前?」   「就……之前啊,你说什么,为了我的身子着想……不急……不急于一时,根本就是说谎要骗、骗我的!」听出夫君口气,又凶了起来,她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结结巴巴地控诉苦:「人家……人家夫妻平常,过那么多个月,早就行房了……你你、却推三阻四的……」   齐严望着怀中,哭得停也停不下来的妻子,直到她开口说明了,这才明白,她的小脑袋里,竟藏着这些误会。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钱金金那女人,所说的并没错,要是他再不把事情讲开,她心里的那个结,就永远解不开。   抱着妻子坐到椅上,他抬手拭去她的泪,叹了口气道。   「那不是谎话。」   她却不肯相信,皱着小脸,哭着指控:「那、那,你又搬去书房睡!分明、分明就是在躲着我。」   「我是怕自己把持不住。」黝黑的额角,爆起青筋,他深吸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那时你身子骨尚虚,若再有了身孕,我怕若再有意外,你会撑不下去的。」   宝宝这才明白夫君的用心良苦,只是心里堆了满满的不安,还是让她不敢轻易就松懈下来。   今天,她非问个清楚不可!   红唇张了闭、闭了张,一会儿之后,才又结结巴巴的道:「可是、可是,你老是对我生气。」   「是,我是在生气!」齐严看着怀里,一脸忧怨、泪湿衣衫的宝宝,哑声坦白道:「但,我气的不是你,而是自己,我气自己,没能好好保护你;我气自己,让你差点死去。」   宝宝命悬一线的景况,他至今回想起来都会浑身颤抖。连在梦里,他也会梦见她在他怀中死去。   「我说过,那不是你的错,」他语重心长。「那是我的错。」   看着夫君严肃且苍白的表情,宝宝把所有事情,重新又想过了一回,才发现他的种种作为,看似故意疏离,其实都是为了她着想。   但是,就是有一件事,像是根刺儿仍扎在她心口,难以挥去。   瞅着夫君的俊容,宝宝咬苦红唇,鼓起勇气问道:「那、那……你跟那个白小恬……」   「谁?」齐严皱起眉头。   「就……就是那个,怡香苑的花魁,白小恬啊!」   他直视着她,疑惑且不解。   「花魁?什么花魁?」   他不记得了!   宝宝有些愣,还有些窘,这才知道,自个儿显然是又把事情想岔了。在丈夫的注视下,她硬着头皮,怯怯的回答:「那天,我陪娘她们去了碧湖畔,看到你跟花魁白小恬就在船上,你还……还……还抱着她……」   经妻子这么—提,齐严总算有了些许印象。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原来,她是看见了那一幕。   「我没有抱她。」他说得很仔细,不想让她再有任何误解。「那天,我是跟慕容公子去谈生意的,那女人是他的红颜知己,因为她一时颠簸,又刚好在我面前,我才会伸手去扶她。」偏偏,就是这么不巧,让宝宝看见了那一幕。   「可是,你看起来就像是抱着她啊,我就以为……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   「你……移情别恋了……」她说得吞吞吐吐。   瞧出她还有话没说,他耐着性子又问:「还有呢?」   她飞快的看了他一眼,眼儿红通通的,又缩回他的怀里,「我以为,你厌倦了我……要娶别人了……」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前传出来。   一滴滚烫的热泪,滴落他搁在她腰上的手。   齐严万万没有想到,她心里头一直在乎着这件事。   只听得她哽咽着,继续说道:「爹爹他,娶了二十四个妻妾,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是不是——」   黝黑的大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再也无法躲藏。她粉唇颤抖,泪珠一颗一颗的落下。   「对不起,我的心,不像婆婆们那么宽大——我没有、没有办法和别的女人一起……」抽抽噎噎的说到这儿,她再也说不下去,只是一个劲儿的直哭。   齐严反手接住她的泪,再抹去那不断涌出的泪水。   「别哭了。」   她不听,就是止不住泪。   他只能再度叹息,   虽然,他一向不擅长甜言蜜语,但是却始终以为,她自然而然就会懂得他的心意,却没有想到,他的沈默,却换来了她胡思乱想以及那么多误会,害得夫妻两人分隔多时。   慢慢地,齐严伸手,从胸前的夹层里拿出一个锦囊。「还记得这个吗?」他问。   宝宝点头。   她当然记得。锦囊里头,是他在她年幼的时候,给她剪去的一绺发,从那日起,他们的婚事便订下了。   宽厚的大手,轻轻的将那个锦囊,放进她柔软的掌心,再温柔的以大手包覆着她的小手,按在他的胸口。   她抬首仰望,只见齐严注视着她,眼神热烈而温柔,哑声开了口。   「以往,我心上只有你。」   泪水倏然再次上涌,在泪水朦胧间,她只能望见,他深情的凝望,薄唇再度微启。   「以后,我的心上也不会有其他女人。」他承诺。   有生以来,齐严首度如此坦承。但是,皇天在上,他真的深爱着这个小女人,无法再承受,见不着她的相思之苦。   如珍珠般的泪珠,因为他慎重的承诺,不断滚滚落下。她吸了口气、再吸口气,却还是压抑不住,内心激动的情绪。   下一瞬,宝宝就扑到他怀中,放声大哭了出来。   「夫君,对不起,我……」   「嘘,别再哭了。」齐严深吸一口气,收紧双手,拥抱着怀中的珍宝,暗暗发誓,这一辈子,绝对不会再让她离开他。   「好、好……呜呜呜呜……」她一边答应,却还是哭个不停。   「答应我,从此别再胡思乱想。」   「好。」   「不论心里想着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别闷在心里。」   「好。」   「不要再没有求证,就胡乱误会,更不许离家出走。」   「好。」   宝宝窝在他怀里,听着耳下那强而有力的心跳。他的怀抱、他的体温,始终是她最眷恋的归宿。   两人相拥着,深情难分。许久之后,宝宝握着齐严的衣襟,轻声唤道:「夫君。」   「嗯?」   「那么,从此以后,你也要什么事都告诉我,不许隐瞒喔!」她要求着,再也不希望,他事事都在心中盘算什么都不说。   齐严低下头,亲吻着她的发,同时拥抱着她,以及他们的孩子。   「好。」他再度承诺,热烫的薄唇,寻见了软嫩的红唇,   窗外,秋色宜人。   恩爱夫妻间的低语,随着秋风,一阵又一阵的回荡在厅堂里。   他与她,再也不分开了。 尾声   四个月后   痛!   曾经让她死去活来的剧痛,再度出现,随着时间过去,非但没有减缓的趋势,反而愈来愈强烈。她咬牙强忍,却敌不过接连不断、再度袭来的痛楚。   「啊!」   声嘶力竭的痛呼,传遍了南宫家。   打从昨夜起,宝宝就被阵痛惊醒,齐严脸色苍白的冲出去,慌得手足无措,直到南宫远提起才醒觉过来,匆匆命人连夜去请来了产婆。   算算日子,她怀胎虽已足月,但是到了孩子即将临盆的时候,他还是恐惧不已。   失去她的阴影始终盘桓不去,一开始他还被挡在门外,说是产房男人不适合进去,可听到宝宝那一声又一声的痛呼,不出半刻钟,他就再也无法忍受,推门就闯了进去。   这不进去还好,他一进门,看见宝宝痛得脸色发白、满脸是汗,他的心立时像被只巨掌紧紧揪住,教他几乎无法呼吸。   见他闯入,产婆拧眉。   「齐爷,您不能——」   产婆话未说完,只听宝宝已经痛得又叫了起来。   「啊啊,好痛……」   齐严三步两并的奔到床边,紧紧握着娇妻的手。「我在这里,你别怕,没事的、没事的!」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听到齐严的声音,宝宝睁开眼,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   「夫、夫君?」   「我在这,我在这!你别怕,我在这!」他抓起一旁的巾帕,抖颤着手替她擦去额上的汗水。   看见丈夫,宝宝总算安心了些;她连连喘了几口气,强忍住痛,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见这对夫妻一副鹳鲽情深的模样,产婆判断有齐爷在场较能安抚夫人,这才不再开口赶人。   他坐在床边,寸步不离,紧握着爱妻的小手,脸色甚至比她还要苍白。   宝宝才喘了几口气,那阵痛倏忽再起,她刚开始还能忍住,后来却痛得只能紧握他的手,痛得喊出了声。   「啊,好痛、好痛……」她的身子,因为痛楚而颤抖,汗水早已浸湿衣裳,就连发丝也黏在粉颊上。   「齐夫人,请放松些。」产婆说道,轻拍着她的大腿内侧。   放松?   这么痛,要她怎么放松?   宝宝再度发出一声痛呼。   宽厚的大手,紧握苦她一块儿抖颤,是她在痛楚的汪洋里,唯一的依靠。   「她为什么这么痛?」齐严心急如焚,担忧的问着,精壮高大的身子,竟也颤抖不已。   产婆很努力的,没有在这么傻气的问题不笑出声来。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身分非比寻常,也看得出他对妻子的深情。   「她在生孩子,会痛是正常的。」   「她还要痛多久?」他慌急心焦的直问。   产婆检查了一下,答道:「快好了,产道已经开了,等等啊,好,来,夫人,照我刚刚说的方法,一、二,用力。」   宝宝听着产婆的指示,呼气用力,却痛到几乎无法忍受。   「来,再来,一、二,用力!」   「啊——」   听着宝宝几近尖叫的哭喊,齐严几乎快被逼疯,脸色铁青的他,开始对着产婆咆哮。   「到底还要多久?!」   「就来了、就来了。」产婆老神在在,拿着白布,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好,夫人,再来啊,一、二,用力——」   「夫君!」宝宝再次用力,抓着他的手,尖叫出声。   这一次,她弓起了背,小手的力道几乎要扭断了他的手。   「我在这,我在这!」   宝宝倒回了床上,闭上了眼,脸色苍白如纸。   若非她还在喘气,齐严真会以为,她已死去。他紧握着她的手,吻着她汗湿的额,几近祈求的低喃着道:「你听着,我爱你……我爱你……你别生了,一辈子都别生了,求求你撑下去……」   仿佛过了永恒那么久,宝宝终于睁开眼睛。她看着丈夫,虚弱的一笑。   「可是……孩子已经生出来了……」   脸色惨白的齐严,这才转过头去,只见产婆的怀里,已经抱着一个皱皱的娃儿,手里还拿着一把血淋淋的剪刀。   丫鬟匆匆端来温热的水,让产婆将孩子清洗干净。   他站起身,看着双手满是鲜血的产婆,以及那个踢蹬手脚,哇哇大哭的娃儿,还有那把鲜血淋淋的大剪刀。   下一瞬,他双眼一黑。   咚!   众人只听到一声巨响,低头一看,赫然发现,齐大当家的,就这么直挺挺的倒下,昏了过去。   虚弱不已的宝宝,吓得赶忙呼喊:「夫君、夫君?」   「放心,他没事的!男人都是这样的,让他躺着,省得碍事。」产婆抱着娃儿,见怪不怪的摇了摇头,叫唤一旁帮忙的丫鬟。「来,先帮忙夫人净身换衣,一会儿整理好后,再把我包袱里的白瓶子打开,放到齐爷的鼻下晃个两下,他马上就会醒了。」   在产婆和丫鬟的帮忙下,宝宝净了身、换了衣,产婆将孩子交给她抱,又开门召来帮手,把齐严抬上了床。   果然,不一会儿,丫鬟给齐严闻了那白瓶子后,他就醒转过来了。   「夫君,你还好吧?」她问。   齐严呻吟地睁开眼,却见妻子的怀里,正抱着一个用绸布包妥的小娃儿:那景象深澡震撼了他,让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夫君?」   终于,他回过神来,注视着妻子的小脸,跪在她面前,大手捧着她的脸,印下深深的一吻,恳求的说道:「一个就够了,我们别再生了,好吗?」   宝宝闻言,不禁笑了出来。   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屋里,而她怀里的娃儿,早已不再哭泣,倚偎着她的胸口,甜甜的睡去。   妻子的笑容,没让齐严松懈下来,反而让他更加的紧张。因为,宝宝只是甜笑着,却始终没有答应他的要求。   难道,她还想再生吗?   老天啊,他有办法再忍受一次吗?   齐严抱着惴惴难安的心情,拥抱着心爱的妻子,以及刚出生的孩子,对着美丽的妻子,薄唇上扬,扯出一个颤抖的微笑。   「我们再商量,好吗?」他问。   她的笑颜,比绽放的春花更美。   「好。」 更多免费电子书,请到 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