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一个人的梦想守望》作者:天宫雁 引子 如果神给你任意一个愿望,你会要什么? 危机!分!说:让我多睡一小时,一小时就好…… 神奇天狼星说:我要当神。 我爱棉花糖(谁敢说我肉麻,谁说我跟谁急)说:我会想变成一朵云,一朵幸福的白云。 皇太子驾到 说:要爱,怎么用都用不完,绝对忠诚的那种。 D版星人(儿子,你爸说他只想你不想我,呜……) 说:许多免费书号。 一分钱(出粮出粮,快点出粮,等待出粮,给我出粮) 说:你得给我一两天时间想想…… kite 说:一条羊毛的大红围巾,原价五十五,打折十五。 叶律花音(天气超好,适合谈恋爱) 说:我要学会飞。 祖常老爷爷(其实我是个好人)说:希望认识个可爱的女孩子。 谭谭(感冒中) 说:健康。 性急的罗罗 说:每天都可以很开心吧。 陆夏实(不在公司,有事打移动电话)说:钱。 钟家的小妃(不在地球,有事也别找我)说:我要一切重新来过。 缘起:亲吻睡美人 羊的礼赞 说:如果神给你任意一个愿望,你会要什么? 危机!分! 说:让我多睡一小时,一小时就好…… 极罗罗:十一岁那年,我许了第一个非常认真的生日愿望,希望自己无论面对怎样的男生,都能不再脸红结巴,轻松应付。后来那愿望实现了。 那年夏天,wands解散了。顺便开始流行七分裤,和“仙度拉游戏”。 规则是:连续三百六十五天给一个陌生人写信,你的愿望就会实现。此游戏来源于一个赚人热泪的偶像剧,名字很拗口。 那阵子,高中女学生信纸需求量不断上升,学校附近的百货公司生意大好。只是,持续的时间很短。由于要求“连续三百六十五天”,大多数人偶尔忘记了,少部分信被陌生人连带责骂的话一起返回来,凡是这样的状况都要重新开始,有些人反复几次终于厌倦了。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的钟小妃是第一个放弃的,而坐在她旁边的极罗罗坚持了好久。久到七分裤已经过气,她却仍然在邮信。 “这死女人到底在写给谁啊?”钟小妃一直想这么问。 极罗罗的歌声很赞,功课也不差,虽然戴牙套,但性格讨喜,又是体育全能。她身边总有一群人围着,简直像太阳与卫星。光芒四射的环形轨道就从钟小妃身边绕过。她右侧半径八十公分内永远热闹无边,老师也将那里视为重点关注区域,钟小妃完全没有偷懒的空当。她对此很恼火。 “我的高中生活就是被那个死女人给毁掉的。”她这样总结。 由于对那位“太阳小姐”有诸多不满,所以信“到底是写给谁”,直到毕业,她也没有问出口。 AvrilLavigne开始走红那一年,极罗罗高中毕业,进入预期的大学,广告系。牙套拿掉了,头发剪得很短,仍然是太阳,身边还有卫星。仍在邮信。 “这根本就像吸毒一样嘛。”她说,“想停也停不下来,养成习惯就难戒掉。可见人啊,真是不该轻易染上任何习惯。”于是她想起高中时代邻桌的钟小妃,写了三天,只三天,之后把笔一丢就算结束。 “说放弃就放弃,你是恒温动物来的吗?”极罗罗的好奇涌到嘴边,但碍于对方全无善意的目光,只张张嘴就把话咽了回去。“那女生到底是处事洒脱还是习惯放弃”这个问题,到最后也只能憋在心里。极罗罗感叹:同一件事,有人可以做三天,有人可以做三年。写了三年的信,她却仍然不懂习惯与任性区别在哪里。而且,也早就忘了当时许的什么愿。 三年前的夏天,在阿透阴凉的车库,她坐在黄色Jaguar的车盖上,看着满身油污的他修理零件。 “透啊。”她突然出声。 “嗯?” “如果你要连续三百六十五天写信给一个你不认识的人,而且确认他会收到,信又不会被退回来,嗯,你觉得写给什么样的人比较好?”学生裙被夏日微风轻轻吹起,极罗罗拨弄着无数条辫子,企图得到多一些注意力。 阿透表情专注地工作,似乎忘记要应声。一刻钟过去,他扔掉扳手:“死人。” 极罗罗眼神闪烁:“透,你真聪明耶!”她跳下车,“谢谢!拜拜喽!我回来之前,不可以偷偷和Jaguar出去约会哦!” 透看着她离去,跳动的学生裙和数不清的发辫渐渐蒸发在刺目的阳光里。 竟然真的去写给死人么?男生这么想着,皱了下眉头,转身走回阴影里。 三年过去,仍然保持原状的,好像也只有写信这件事了。极罗罗想。 穿过拥挤的街道,女生骑着脚踏车飞驰,凌乱的短发迎风飞舞。车子蹿入疗养院大门,冲进停车处,照常发出与栏杆的激烈碰撞声。红白相间的短裙先跳出停车处阴影,随后像小弹珠一样弹进大楼。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从一楼响到二楼,停在尽头的房间。 屋内一片宁静,东南角的床上躺着沉睡中的少年。枕边的灰色盒子里挤着很多明信片,写着除了日期以外千篇一律的问候语。女生站在床边凝视半晌,从淡粉色手提包中拿出新明信片放进盒子――今天是六月十八号,星期六,你躺在这里的第四千二百五十三天。今天你还好吗? 女孩俯下身去,在少年耳边低语:“又是我来看你,我是极,罗,罗。” 做完这些,她放心地离去。 沉睡的少年毫无反应,好像寂静的午后,只是平白多了一下关门声。 窗外阳光耀目,不远处树上的蝉叫声依稀传进了少年耳里,但又立即消逝了。 偶尔有小鸟落在窗外,触碰玻璃窗的声音沉沉的。 盒子里漫溢的卡片摇摇欲坠,顶端的一张不慎滑落,跌在黑发的边缘。 我,来,看,你,我,是,极,罗,罗。 我,是,极,罗,罗。 男孩子睁开了眼睛。 Episode1 天堂的耳朵(1) Episode1 天堂的耳朵(2) 到达目的地,车刚停稳,女生就丢了句带着鼻音的“拜拜”离去。车门被甩上前传来巨大的阿嚏声。 他目视她抱着肩膀缩着脖子走进某栋建筑,正打算离开――突然发现右车窗上有一大块哈气,上面写着“钟小妃”三个大字,并附赠自画像一幅和心形图案两枚。 ……就算你不写,我也不可能会忘记你吧。祖常揉揉太阳穴,转出这条街。 结果经过这么多年,我还是只得一个人,睡不着,也醒不来。 钟小妃脑中闪出这样一句话,紧跟着就惊醒了。 门铃持续作响。 她抓抓鸡窝头,顺手披了件白衬衫,磨磨蹭蹭去应门:“不要再按了!叉的!再按就叫你付电费!” 前往大门途中要经过昨天的比萨盒、前天的蜜桃罐头瓶和连日来的啤酒罐,路途艰难,门铃又持续响了一分钟。 “死人啦!”她转开锁,走回卧室。 窄小的卧室,kingsize的床占据三分之二。枕头掉在地上,床单脱离了床垫。茶几七扭八歪地站在墙角,椅子倒立在茶几上,吉他躺在门口,琴颈在床底下,一只塞满了各种纸张文件的箱子代替床头柜摆着摇摇欲坠的台灯。 祖常好不容易找到一块没有垃圾的净土。他决定站在那儿等,至于那震后灾区般的卧室,他连看也不想看到。这间公寓他来过不下百次,但每次它都会乱得更加登峰造极。 “她本身大概有繁殖垃圾的功能。就算你把她丢在无人岛,过几年回来,那里也一定变得像刮过几百万次龙卷风一样。”祖常这样评价钟小妃,“给她一个苹果,正常人都会一口接一口吃,她却偏要东啃一口西啃一口,啃过之后还会嫌自己啃得不漂亮,然后就不吃了,放在那边,又多了一块垃圾。” 在床上搜索未果,女生语气十分不悦:“钟小杰!你睡到哪里去了?!” 床角的被子蠕动了几下,高举出一只小手臂,同样顶着鸡窝头的小男孩坐起来。他眨眨眼,对门口的男人打手语:哥哥早安。 “早安。姐姐考试要迟到了,小杰快点。” “好!”小男孩跳下床,东倒西歪地跟姐姐跑进洗手间。 祖常忍不住叹气。 这栋公寓离市中心有段距离,租金便宜,门口就是公车站。房子十年新,结构很好,但偏偏钟小妃的单元就像随时会塌陷。在屋内行走,常会听到罐子倒了、盒子飞了或瓶子碎了的声音。他甚至错觉他只要伸出一根手指戳戳墙壁,下一秒钟四面墙就会应声倒下。 一年半前,他刚和在幼稚园工作的女友结婚。一天正要接妻子下班,远远看见有人推着婴儿车向自己飞奔,经过他时扫起一阵风。炎热的夏天,女生穿着细肩带淡蓝连衣长裙,裙角被挽起到大腿扎了一个结。车内幼儿一岁左右,眯着眼睛,不知在睡觉还是晕车…… 结果――自己和飞车女要找的是同一个人。 祖常走进妻子的办公室时,飞车女正在办理登记手续。 “啊――”她看到他时表情惊异,伸直手臂直指他的鼻尖,“祖――” 看清钟小妃的脸,祖常的记忆被唤醒。他本不想与这疯女人相认,但不幸被认出,只好打了招呼。 后来,钟小妃仍不安分。每周的交接日,她常迟到一两个钟头。一次到黄昏还不见人影,小麦和祖常打算把小杰送到联络簿上的地址去。车刚驶出大门,只见疯女人穿着麦当劳的服务装狂奔而来,跑到车子跟前,伏在引擎盖上粗喘。 “谢――谢谢喽,不好意思来晚了。”她朝夫妇俩用力欠了个身,抱过小杰离去,“乖乖乖乖,吃糖。”她从围裙口袋中拿出棒棒糖塞进弟弟嘴里,“等等,小孩子吃糖太多会蛀牙,不许吃!”她又把糖抢过来放进自己嘴里吃了。 Episode1 天堂的耳朵(3) “有那样的监护人还能活下来,可见小杰的生命力很顽强吧。”小麦总结。 除了麦当劳的工作,钟小妃还另有五份兼职。只是对于这些阴暗面,别人不问,她绝对不提。说她不懂语言艺术,不如说她懒得抱怨。在她的人生哲学里,重复作业都能省则省。这些事也包括写信和整理房间。所以,钟小妃至今仍住在台风过境的难民营一般的公寓里。 小杰洗过脸,拍拍肚子表示饿了。 祖常在冰箱里发现两打未开封的啤酒、吃剩的比萨和几块面包。 好差劲的难民营…… 三分钟后钟小妃穿着招牌超短裙破门而出,带着小杰一路跑下楼。祖常跟在后面,提醒自己等下要带可怜的弟弟补吃早餐。 “今天我要顺利通过!”一大一小坐上副驾驶席,“跟我说句顺利吧。我要一路杀进决赛去!” “嗯,顺利顺利。”祖常敷衍,油门踩到底,BMW蹿了出去。 这时,公寓楼对面的车站前,与钟小妃穿同一款短裙的女生,正边看钢琴谱边吃三明治。她不满BMW飞驰而过带起的无数灰尘,高举琴谱挡住脸。 电话响起,她心不在焉地接听。 “罗罗?我是华音。” “啊,早安。”公车来到,她刚好解决掉早餐。 “嗯嗯,今天的比赛加油哦,比赛顺利!一定通过!” “谢谢喽。” 公车向与BMW相反的方向驶去。 钟小妃:我一辈子的倒霉事全都聚在一起,发生在十八岁的冬天――哥哥不在了,大学落榜了,我怀孕了。我想我干脆死了算了。可后来我又想,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那些一百块吃到撑死的自助餐厅。 “钟……小……妃。嗯。你有什么特长吗?” “哭算吗?” 随便谁都好,让我嫁人,嫁给谁都好。钟小妃走出大厦时,心里不断重复这句话。望着车流,她觉得自己的存在很讽刺。 “钟……小妃?” 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转了大半圈,先入眼的是与她身上穿的短裙同款的裙子――撞衫!不管这人是谁,恩仇录上先画一笔。 “钟小妃。”声音的主人有一张清爽的脸,彩妆适中,轮廓鲜明。 小妃想起自己早上没好好画眼线,粉底也不太均匀,气势上就输了,心中升起无明火。她扬起下巴:“你哪位?” 对方被问得很尴尬:“上高中时我坐你右边。” “我右边……”好像有个极猩猩还是猪猡猡。 “记得吗?” “……” “记得吗?” 记忆体被唤醒,钟小妃垂下眼。全世界她最没兴趣想起来的就是她。 “极罗罗!”罗罗指着自己的鼻尖。 “哦。你好。” “你好啊!你也来这边考试吗?我也是耶,你在哪边?” “B座。” “B座也在考钢琴?来的人好多……” “呃……” “你考几级?……高中时你不是考到上限了?专业试?专业试?!” “并不是……” “咦――?” “我已经不弹钢琴了。”追根究底的人真讨厌。钟小妃撇开头,摆出想要就此结束对话的肢体动作。 “为什么?” 好想骂人…… “计程车来了!有机会再见喽!”钟小妃抬手,一辆计程车不偏不倚地停在面前。她飞快钻进去,朝极罗罗敷衍地微笑。 “罗罗!”华音跑到极罗罗身边,递给她一只甜筒,“那是谁?” “钟小妃,高中和我们同班的那个,坐我左边。记得吗?” “啊――天哪!第八奇迹!” “啊啊?” “怎么可能忘记!?”华音在体前画出一个半圆,“有多少女高中生会腆着大肚子来上学的!出现在联考考场里就更神奇啦!她那时候的花名就是第八奇迹啊。我的天哪……” Episode1 天堂的耳朵(4) “哎,我的花名是什么?” “不记得了,好像是‘万能钢牙妹’吧……完全没印象。” “不记得了?!你竟然说没印象!” “那有什么办法,学生生活中被人家记得最久的通常都是坏学生啊!” 两人并肩融入人群。极罗罗忍不住回头。她错觉钟小妃一直站在那里。 这时的钟小妃正走在路上。 她只坐了两百米就喊停了,因为发过誓与钱包中那几张一百块共度周末。走在初冬微寒的街道上,她瞄着超短裙又后悔了。 三年前的这个时候,她一边吐一边在网络上搜索“青春期怀孕”的资料,与自己一一吻合。起先她不敢告诉阿姨,想用药物又太迟,去查“流产的方法”,但只查到“预防流产的方法”。她于是相反地做过量运动,吃各种冰冻食品。事情并不像想像的“拉肚子一样简单”,她的体重稳步上升。三个月后,她黔驴技穷,整日旷课,绝望地在公园游荡。晃了一天,游客散尽,她还不想回家,爬上喷水池蹲在边缘。 我才刚被生下来没多久,竟然要我生小孩,别开玩笑了……她想。 就这样跳下去怎么样? 她向前探头目测水深,身体却因此失去平衡,掉进池子。 好……好冷。狗屁,好冷。她正打算站起来,手臂却被什么东西扯住,下一秒钟,她被拽出水面。 那个救她上来的人到今天还在替她照顾小孩。 “阿嚏!”钟小妃揉揉鼻子,强制自己不要回忆。 小麦这时打来电话。小杰敲两下话筒,意思是“姐姐”。又敲三下,“加油哦”。又五下,“我最爱你了”。有点想哭,她揉眼。 挂断电话,她打算找个地方补妆,然后去便利店面试,下午替别人发传单,傍晚有几个钟头兼职送比萨,之后赶夜市卖些手工装饰品。 已经三年了,就算三十年也没问题,她想,反正身边的人都是这么活下来的。 “钟小妃,请用四个字形容你自己。” “轰轰烈烈。” 麦西雅提着新鲜蔬菜来到钟小妃的公寓,用备份钥匙开门。玄关的墙上挂着留言板,钟小妃用卡通字体写着:“如果你空着手来的话,钟小妃正与布莱德?皮特远赴南极共度周末;如果你带了炸鸡,她在卧室里。” 小麦在旁边添加:“如果你有上好的红酒供应不断,请顺便买个猪铃铛,牵她回去圈养。” 把蔬菜放进冰箱后,麦西雅走进卧室。一大一小正面对面坐在床上,注视着一台电话。 “布莱德?皮特呢?”小麦问。她之前在床单下发现过水气球、漫画书和跳棋,席地而坐比较安全。 “这里。”钟小妃一根手指按上小杰的鼻头。 小麦失笑:“钟皮特,来小麦姨这里。” 小杰身体向前倾斜,嘴边有口水痕迹,明显睡着了。小麦大怒:“你竟然让他这样睡着。” “啊?睡着啦?”小妃的视线首次离开电话。小男孩像不倒翁一样向这边歪。她按住小鼻子不断使力,已经睡着的小家伙直直向后倒下,脑袋贴到床的一瞬间,口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哈哈哈……太好笑了。你看到他倒下去的姿势没有?哈哈哈……” “哎,别太过分噢你!哪有母亲这么玩自己小孩的?”小妃还要上前逗弄,被小麦一手拦住,“真是天底下最没道德的妈妈……不要再按啦!鼻梁会塌掉!长大会像火星人一样!我打你哦!钟小妃!” 小妃收起笑脸,顶着黑眼圈说:“再过十分钟,过期还没消息,就代表我又落选了。” “这次是什么比赛?” “年度新星评选。” Episode1 天堂的耳朵(5) “噢噢,是去年那个问长问短的歌唱比赛吧?”小麦拉开钟小妃,利落地拆下被单,丢进洗衣篮。 “跟去年有小小的不同……” “有不同吗?姓名?” “钟小妃。” “年龄?” “二十二。” “舞台经验?” “校庆时表演过算……吧。” “请用一个字描述你对这首歌的感觉。” “不,是‘用四个字形容你自己’。” “那……不是跟去年完全一样?你今年的回答……有不一样吧?” “当然有改过!” 去年她的答案是“你说什么”。零分。众评委全都拒绝给吊儿郎当没听清楚的钟小姐第二次机会。今年备战之时,她立誓雪耻,咨询各路人马。小麦的版本是“穷得要死”,祖常踩她痛处建议“让我想想”和“明年再见”,只有阿透认真想了想,回答“我也不知道”,还多了一个字。小妃决定要自立自强:“轰轰烈烈”。 “轰轰烈烈……等下,那是两个字吧?不同的地方就是你今年用两个字代替了四个字吗?” 钟小妃面如死灰,赖在床上冒充尸体。 “那么,不同的……好像只有你的年龄耶。” 和她老公一样不留情面……这对毒舌夫妻一定会遭天谴的…… “今年的报名费又变贵了啦!”钟小妃企图把自己闷死在枕头里。 “刚刚进来之前房东要我转告你,楼下有你的包裹。哎,每个月的大包裹是什么?你该不会在做违法勾当吧?” “是外快,布娃娃零件。缝一箱三百块。” “你还真是清苦……” 清脆的铃声响起。梦中的小杰翻了个身。 钟小妃连滚带爬接起电话:“喂,你好!” 没有应答。 “喂?你好!” “你好,嗯,请问这里是钟小妃家吗?” “是!没错!我就是。” 小麦斜眼看着声音突然变细的钟小妃。 打击有梦想的人,是件缺德的事;但她不确定鼓励盲目的人是否也很缺德。认识钟小妃的第二年,彼此熟到能够触及隐私时,小麦试着问起孩子父亲的事。生日、血型、相貌、身材、兴趣跟特长,包括生活上的细节都娓娓道来。但这个栩栩如生的人没有名字和地址。两人一起洗澡时,小麦看到她腹部的疤痕。看起来大大咧咧的钟小姐,似乎是谨慎地把所有悲伤都缝进刀口里了。 “你是钟小妃?” “是,我是。” “啊,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了。” “哈哈哈……”钟小妃边赔笑边想,这声音好耳熟。 “我的同学录丢了,这是从朋友那里借来的。我还在想过了这么久你有没有换电话呢。” “呃?”快乐的表情转为错愕。 “嗯?没有听出我的声音啊?我是极罗罗!” “……”错愕转为杀气腾腾。 “极罗罗,记得吗?你高中时候的同桌。前天我们还在路上见过的。” “记得,记得。请问你有什么事?” “是这样啦,大家决定在今年圣诞节办一次同学会,所以正在统计人数……” “我应该没空。” “耶?这样哦,真可惜,那没关系。啊,对了,阿透呢?你知道他的联络方式吗?听说他跟你考进了同一间大学。两个人还有联系吗?” “你的同学录里没有他的电话吗?!” “耶,对哦对哦,等我找一下啊!” 听到纸张翻动声,龙卷风女王情绪升上沸点:“极、罗、罗!” “有!我在!” “我现在正等一通很重要的电话,能不能请你,有话快放。谢谢。” “咦――”极罗罗极不情愿地拖长尾音,“真抱歉,不好意思哦。那这样好了,我之后再打给你吧?” Episode1 天堂的耳朵(6) “拜拜。” “拜拜,啊――对了!”极罗罗抬高八度喊住钟小妃,“上次的比赛怎么样?听说是新人选拔大赛。请一定要加油哦!” “……拜拜。”话筒被重重挂上。 电话彼端,极罗罗纤细的手指夹着圆珠笔,飞快地敲打着同学录花花绿绿的页面。听筒中传来巨响,她不知为何心情很好。 “罗罗,你干嘛要去逗她啊?”叶华音坐在床上吃橘子。 “确实要开同学会的嘛。” “那种人,漏掉也没人会介意啦。” “我会啊。” 能活到今天,全托那个漏掉也没人介意的人的福。但当年的施恩者,对自己的讨好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越是这样极罗罗越想问她“你是真的忘记了,还是在装酷呢”。当年对钟小妃的探索由于在人际交往上缺乏经验而止步,现在又好像进攻得太快,把她逼进了死角。 “啊,我知道,我想到了!你是因为阿透!因为阿透选她没选你。对吧?对吧?你这样也算报复吗?”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毕业很久了耶,只有你才记得。” “总之,不要请她来同学会啦,气氛会被搞坏的。只要班上的同学就好了,不要让外星人参与啦!好不好……” “她又没说要来。”极罗罗答,失望地注视着电话。 城市另一端的公寓室内,钟小妃血压飙高:“烦死,那女人是不是跟我八字不合,害我接不到电话!” 小麦低头看着篮里的衣服,没有好建议。如果是别人,她一定会温柔而残酷地回答:“总还有下一次嘛,没关系的,打起精神来。想点别的事吧。”以安慰的口气进行事不关己的总结。但她问过钟小妃,为什么坚持做别人看来荒唐可笑的努力。她忘不了她的回答。 对于已有固定生活模式,放弃追求无限可能的人来说,那种回答辉煌得刺目。 小杰揉揉眼坐起来,比画:姨,早安。 “不要再比画了!明明能说话就不要用比的!而且现在也不是早上了!钟小杰!”小妃忍耐力破限,迸出一串苛责。 被高分贝吓了一跳,小男孩立刻委屈得眼中泛起水雾。 “弟弟,过来这里。跟姨去转洗衣机。来。” 小杰磕磕绊绊落荒而逃,头也不回地跟小麦跑出房间。 把小孩视为非生命物,随便当成疏解压力的对象的监护人,最烂了。小麦曾经这样说过。小妃沮丧地想,她真是最烂的妈妈。 电话铃声乍起。之前的兴奋感消失无踪,钟小妃一把抓起电话:“谁?” “你好,请问是钟女士吗?” “是是,你好。”她回答,耳里全是洗衣房的轰隆声,心情坏透了。 “你好,我们打了很多次电话,都联络不到你。” “抱歉抱歉。”该死的极罗罗!她找到了推卸责任的对象。 “你的小孩醒过来了。” “……” 哈? “喂?” “……啥?” “喂?” “你说什么?我的什么?” “请问您是钟女士吗?” “我……是啊……” “钟韵琳女士?” “……” “喂?” “咳,咳,我,我是她女儿。” “哦,小妹妹,你妈妈在家吗?” “……她……目前不在国内。” “这样啊……” “……跟我讲也可以,我成年了。” “是吗,那谭朔是你的……” “我哥哥。” “你哥哥醒过来了。” “……醒了?” “是昨天的事。神志清醒,身体器官也恢复了机能。” “……” “……喂?喂?” “马上过去。”她摔上听筒,大喊,“麦!小杰麻烦你。我马上回来!” 龙卷风瞬间刮走一件夹克一双靴子,配合关门声。 姐姐生气?小杰比画。 小麦回答:“姐姐做错事,不肯跟弟弟道歉,要惩罚她跑楼梯三十圈。等她回来问她累不累哦!” 我也要跑。 “……好,下次也罚你跑。哎呀,看,转了转了,看你的帽子转出来了!” 帽子。 注意力转移成功。 小麦自省,对龙卷风的态度似乎太严厉了――飞速旋转的坚硬固执的表层,大概是为了保护温柔平静的核心而形成的武器。 此时龙卷风本人已把几分钟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她刮下楼梯,飞出公寓大门。 而,与她错身而过的黑板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她的名字。 “钟小妃收”的邮件是微波炉大小的纸箱,里面躺着很多小衣服小玩具,和一封工整男性字体的信: 不晓得尺寸,所以每种都买了几件。正确的尺寸,下次用E-mail告诉我吧。还没买手机?有了那个联络会更方便。上次的E-mail你也没回复。你阿姨打过几次电话来。下学期还是回去上学。电话不要总是留言,在的话,偶尔也要接听。 夏实 钟小妃:我这辈子至今遇到最扯的事,都发生在二十二岁的冬天――最有把握的新人选拔赛落榜了,昔日的高中同学跟我孩子的爸爸变成了一对情侣,“死去”的哥哥又活过来了。换成三年前的我一定很想去死,可现在只觉得去死很麻烦,绝不能便宜了那些每星期三赠送六折优惠券的超级市场。 :圣诞节前,巡回演完毕,就会回去。会带礼物。 夏实 Episode2 夏末萤火虫(1) 得意羊羊(我就爱写错别字,关你鸟事) 说:如果神给你任意一个愿望,你会要什么? 我爱棉花糖(谁敢说我肉麻,谁说我跟谁急) 说:我会想变成一朵云,一朵幸福的白云。 谭朔:好想荡秋千,好想堆沙子城堡,好想坐滑梯。如果早知道这些事长大后不能随心所欲地做,以前真应该拼命地做个够的。好想吃棉花糖,超想。 你用力地打我一下吧。随便哪里都可以。脸也可以。 坐在计程车上赶往医院的钟小妃,脑中响起这句话。认真地讲出这句话时,夏实还是个小学生,她和哥哥也是。那时,两人刚被姨妈收养不久。比起突然出现的姨妈,生下来就在一起的邻居夏实更像亲人。被姨妈从原住所带离的当日,钟小妃死命抱住夏实家的大门,无论如何不撒手。众人千辛万苦才把她从门上扯下来塞进车里。钟小妃哭得惊天动地,甚至用头撞车窗,看起来像被绑架。从此,没有监护人经验的年轻姨妈,成为钟小妃最大的敌人。她坚决不跟姨丈姓谭。只要和姨妈斗气,钟小妃都会失踪,不晓得有没有创下离家出走史上年龄最小的纪录。当然每次都被成功擒获,因为她只懂得出走去夏实家。见识过她无理取闹的邻居评价:“那孩子好像从八岁开始,就进入青春叛逆期了。”她阿姨补充:“但到二十岁还在叛逆,不晓得算是早熟,还是晚熟。” 对那时的夏实来说,钟小妃这个小东西,就像弹簧钥匙链上的装饰坠,不管拉得多远,最后总会跑回自己身边。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因此自豪过。 “拜托,拜托,千万不要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小女生诚恳地请求夏实爸爸。只是时间一到,还是会有人来接她。有时,来的人晚了,她以为自己逃过一劫。不过,结果跟之前果然还是没有不同。她气得大哭,回家见哥哥一脸无辜,更加愤怒。 “你是哥哥耶!你不是应该保护我吗?!为什么不跟我一起逃!”她大声指责。 “你长大点好不好。阿姨又不是坏人。跟夏实又不是不能见面。我不懂你要逃到哪里去。” 她回答不出,又委屈得厉害,怒视没用的哥哥,恨不得自己是独生女。 不久后,刚学会溜冰的谭朔摔了一跤,开始了漫长的睡眠。这件事吓到了她。虽然由父母那里知道了什么是死亡,但没想到平常的玩乐也能导致这种结果,好像忽然跟死亡无限靠近。 安顿好哥哥后,钟小妃又不见了。这次居然没去敲夏实家的门。这惊动了所有人。 夏实也改变作息跟着大家找到半夜。 寻获钥匙坠小姐的地点,是夏实家的后院。 蹲在墙角的女生被雪覆住,睡得迷迷糊糊。夏实压着一肚子火,考虑是扯领子还是敲脑袋,把这没良心的家伙叫起来。但带着怒气的双手伸出去,却只是握住女生的肩膀,摇一摇,趁她转醒一下把她拎起来。 她吓得大叫:“他们找来了吗?!” “还没。”夏实说,扫掉她衣服上的雪,眉头皱在一起,“你一直在这里?” “对啊。我从那边爬进来的。”她指着对她的身高来说已不算障碍的围栏,“好冷,好冷。” “跟我进来吧。” “不要。” “可是我很冷耶。”他只穿着毛衣。 “好吧。” 小妃跟在后面,夏实却没迈步。 “你,不可以再这样了。”他转过来面对她。 “嗯?”猜到他要说什么,她刻意装傻。 “为什么要这样?要来随时都能来,但再这样闹下去,肯定会被限制不准见面的吧?我真搞不懂你。到底要干嘛?”衣着单薄的夏实鼻尖渐渐泛红。 Episode2 夏末萤火虫(2) 小妃的鼻尖却快他一步红起来:“我也不知道……” “不要真的哭出来哦!”他两手夹起她的脸,严肃地说,“不许哭!我走了十几公里,声带喊到快断了,还没哭,你不许先哭!” “你……要……”她咬着被夹得撅起来的嘴唇憋泪,“你要,保……护我。我……不想被带走……” “你在怕什么啊?阿姨人不是很好吗?她欺负过你吗?” “没……有,可是我就是害怕。会不会……因为哥哥没……跟我逃出来……才死的?你要保护我……我回去也会死……” “你哥哥没死!他只是昏迷。你也不会死!” “你不保护我……我就会。” “……你不能老是这样。现在,乖乖跟阿姨回去。以后不要随随便便做这种危险的事。我不会纵容你。就算你恨我,也要这么跟你说。” 小妃眨掉眼泪,看清夏实紧皱的眉头,胸口闷痛不已。“不要把我丢掉……”她可怜兮兮地说。 “我不是要丢掉你,但你自己也要努力。” “非得这样吗?” “……你用力地打我一下吧。随便哪里都可以。脸也可以。” “打完,以后就再也不可以逃来你这里吗?” “你可以很用力。” 她于是抬起手,悬在他面前,但只是轻揉开他皱起的眉头:“我回去了。” 啧……钟小妃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捂着胸口。 无论何时想起哥哥和夏实,还是会痛。杀伤力最大的,果然是“已经失去”和“怎么也得不到”这两种东西。她想,她当时应该一拳狠狠打上去才对。 终于到达医院,她跟着白大褂走向病房。这一刻,并没有想像中的欣喜。她偷偷整理发型,担心衣着不够整齐。 明亮的室内,温度适宜。苍白的少年还不能坐直,枕头垫高头部,眼睛闭着。她停在他床前,待他缓缓睁开眼,调准焦距。 嘴唇移动,没出声。 她轻轻说:“……哥?” “……”恢复期的声带无法发声。 “哥。你……认得我吗?” “……我……” “……哥?”她探身,“说什么?” “……击落……” “认得出我来吗?哥,我是小……” “极罗罗。”微弱但清晰地说。 “……什、什……什么……” “极罗罗。” “……” “极罗……” “……” “:有个人想介绍给你认识。个性很好。你一定会喜欢她。 夏实” 回到公寓,拆开邮包,看完夏实的信,钟小妃的眼神胶着在最后一个“她”字上,好一段时间无法回神。 门口的看板上是小麦的留言,说晚饭时间过了,带小杰回祖常的店里。她轻微耳鸣,下巴抵在膝盖上,周身无力,衣服上还浮着医院的药水味。 电话响起,精神委靡的她不情愿地竖起耳朵等留言。 “咦――又没人啊?!喂?喂?真的没人啊?我是极罗罗。钟小妃在吗?” 她飞快地接起:“我在。” “我是极罗罗。”竟然有人接听,极罗罗愣住。 “我知道。” “哈哈,打了好几次啦。那个哦,是要跟你说同学会的事啦。如果你实在没时间的话也没关系,不如,找个时间我们出来喝杯茶吧?” “好。” “哦……那没关系。诶?你说‘好’?” “越快越好。” 没想过对方会同意,罗罗险些咬到舌尖:“我这个星期其实没时……” “就明天。” “明天?” “明天。” “那……好吧。我知道市中心有一家很不错的咖啡屋……” Episode2 夏末萤火虫(3) “不用了。就到我家。” “你,你家哦?那你住在……” “我家离市中心很远,难找得要死,具体位置我不想告诉你。就约在我家附近的咖啡屋。位置我也讲不清楚,你打电话问阿透。” “那他知道……” “全都去问他。电话费很贵,我要挂了。” “……拜拜。” 一片寂静。 极罗罗呆立着,搞不懂突然之间发生了什么。 华音问:“她骂人了吧?” “没有。但是,好可怕。” “所以说啊,人类就是自以为是的生物。没有一流的技术和万无一失的防御系统,就妄想和外星人交流,后果可是不堪设想的……会毁灭啊。毁灭哦!” “这种话,你敢当着她的面说吗?” “……你是说她刚刚答应了吗?” “明天,约在她家附近。”罗罗回答。 她想,自己也许没有表面上那么夸张地期待跟钟小妃的接触。她只是对那个人充满好奇。 再也不能弹钢琴了,不难受吗?为了陌生人留下那么大的伤疤,不要紧吗?一直推开别人示好的双手,是你的习惯吗?或者,你只是害羞,其实,心里很想要跟我做朋友呢? 华音把一摞漫画书堆在罗罗面前:“我看完了,都借给你吧!” “这是有交换条件的吧?” “你真聪明耶!” “又来?!” “拜托拜托拜托,帮我要夏实的签名照!上次不小心提到他,有几个朋友吵着要。拜托嘛……” “可是他现在还在巡演,一定忙得不得了,我不好意思麻烦他。等他回来好不好?” “为什么?!男朋友不是应该赴汤蹈火吗!跟他说嘛……” “我会试试看啦!你哦,再讲出去我真的要生气了哦!” “我没有讲全部啦,就说是很熟的人而已……”华音撒娇,她的撒娇总是得逞,“最后一次嘛。” “最好是……”极罗罗默许。她想她也许很享受这种被仰望的感觉。 “多要几张哦。夏实不会介意的哦?就说我有好多朋友都是他的粉丝,还有夏实应援团!要强调应援团!” “知道啦。” 啊,也可以多要几张拿去送给钟小妃。不晓得她喜不喜欢偶像这一套玩意儿。极罗罗想。刻意放低身段讨好的副作用,是耐心与自尊的大量耗损。但凶猛的探索心使她无法按部就班。 钟小妃同学,若我再对你好一点,你一定会喜欢我……吧? “钟小妃,那么……为什么想成为艺人?” “因为漂亮,有钱,又能出风头。别看我这样,其实是标准闷骚个性,爱出风头爱得要死。”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祖常打算把咖啡店租出去,在地段繁华的不夜街开间更大的酒吧。那时他跟小麦结婚不久,总觉得维持一成不变的工作看起来太没干劲,至少也要在新婚后退休前做点能证明自己曾是有为青年的事。这想法还未实现就被及时制止了。 那天黄昏,钟小妃照例迟到,身边跟着阿透。两人衣服上看似类似的花纹,其实是斑斑血迹。小麦震惊得说不出话。小妃摆出若无其事的脸:“小杰呢?” “在里面。我猜你会迟到,没那么早叫醒他。” 她步入走廊,来到放着许多张小床的休息室。小杰睡得正香。她轻手轻脚推开门,来到床边呆滞地站着。小麦跟来,不知从何问起。小妃知道对方想问什么,习惯性装傻:“你还不下班?” “你这是……” “啊?” “你要不要把小杰转为寄宿的?跟其他小孩一样。你……好像很忙。” “不用。我会来接他。”她简短地回答,弯腰去抱小孩。 Episode2 夏末萤火虫(4) “你!”小麦压低声音阻止她,“你啊,浑身是血,会把人吓死的!” “……嗯?” “裤子上也是!血这种东西,你该不会以为洗一洗看起来就会像钢笔墨水吧?” 小妃打着哈欠说:“是血,猪血。兼职,我去杀猪。外面那个,是杀猪的助手。” 虽然听起来离谱,又反驳不倒,小麦傻眼:“是吗……” “是。你还不下班吗?” “……” 不想说的话,无论如何也不说。小麦只好退让离开。 小妃坐到一旁的空床上,用脏兮兮的袖口粗鲁地擦脸。有了支撑的年轻身体突然衰老似的驼下去,无论精神还是感情都虚脱了的样子。她一手托着下巴,像凝固的蜡烛,用干涩的双眼守护熟睡的男孩。 锁好办公室准备离开的小麦,见祖常站在休息室门口,也加入他向里看。 小杰旁边的床位,超出床身的女性身体只有上半身被床身托起。迷迷糊糊睡着的表情,全都集中在紧皱的眉间。看不出是愤怒还是疲倦。 小麦去帮她盖被子,极轻的动作惊醒了她。那双常常用以表达厌倦、轻蔑、不耐烦的眼睛,首度写着哀伤。 “……如果没关系,再让我睡一下。我再睡一下……”她说,等小麦点头。 被子覆在身上的同时,她像耗尽电池的机器娃娃,关闭了所有生命迹象。 院子里,阿透同样体力透支的样子,枕着双臂。 你们杀的不是猪吧?!小麦想这样质问,但,她想自己需要的也不是任何回答。她希望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像休息中的孩童那样温馨平和,并为事实相反恼怒。但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她只能对不管多么辛苦,仍坚持正当地活到今天的两个小孩说“辛苦了,做得很好哦。你做得很好”。 后来了解到事情的经过:打工的酒吧有人闹事,大打群架,做服务生的钟小妃和透当然也被波及,还险些被借酒装疯的客人砍伤。身上大概综合了四五个人的血。 “我是坚持到最后,拿了最后一天的薪水才走的哦。”恢复元气的钟小妃语带炫耀地总结。 其实她是从吓得昏迷的老板口袋里自行取走的,而且还多拿了一百块。阿透似笑非笑地听她说,觉得没必要纠正。 祖常的新店计划取消了。阿透从那以后一直在扩建的咖啡屋里做服务生。钟小妃说全是托她的福。 透还是随她说,觉得没必要纠正。 透:我喜欢的女孩子……跑得很快。是认定目标后认真执著的奔跑姿势。背影很美。让在一旁看着的人,也忍不住拼命追在后面。也许跑道终点什么都没有,但跑的过程非常快乐。嗯,可能很难理解,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看到钟小妃如一年前那个腥风血雨的夜晚一样疲倦的肢体动作时,阿透有点担心。 她一屁股坐到前台的高脚椅上,没表情地问:“我儿子呢?” “小麦带他去散步。没遇到?” “接到那个猪猡猡的电话了吗?” “哪个罗罗?”阿透递出做好的摩卡。 看来还没打电话来。她不耐烦地环视四周。小麦不在,己方战力不够,她有点泄气。只要处于弱势,就立刻把自己武装成脾气暴躁的坏女人。 前台的电视刚好放映着有夏实参与的节目。荧幕上的他看起来比较消瘦,不知是所谓上镜,还是因为巡演累坏了……夏实如果在这里的话,会好些吗?答案应该是毫不犹豫的“完全没帮助”吧?她越想越烦,拿过遥控器想转台。 半分钟过去,却没有转台的迹象。 她保持着奇怪的姿势匍匐在台面,瞪大的眼睛像要渗水的海绵。 Episode2 夏末萤火虫(5) 阿透跟着看向屏幕。画面上是再和谐不过的画面。镁光灯下,穿着黑色长裙的女孩正优雅地弹钢琴,男生提着小提琴,随时准备合奏。 夏实的脸,阿透认得。旁边的女人也很眼熟,他眯起眼睛回忆。 接到猪猡猡的电话了吗?刚刚这么问过吧? 极……罗罗? 对这个名字,阿透只能想起一头夸张的黑人辫子和牙套。再一抬头,钟小妃已经不在了。 奔跑在冬日冷风中,她鼻尖麻木,胸口的刺痒蔓延至咽喉,脑中净是下午在医院的零碎画面。 “是叫极罗罗吗?是不是?!” “……不知道……” “这上面没有署名。来的人说过她的名字吗?是叫极罗罗吗?”她捧着装满问候便签的纸箱,大声质问。 “登记的时候写的都是钟小妃。不是病人家属是不可能准许进来的。” “不是进来了吗?而且还留着字条!”女生涨红脸,抓起大把卡片,“而且进来过不止一次吧?看到这种东西不是应该怀疑吗?” “因为登记时用的是钟小妃的名义,而且来得很频繁,几乎每天……” “可是叫钟小妃的是我!我哥哥只有一个妹妹!脸长成我这样!” “可是你……从来没来过吧?” “……我,过年……的时候当然有来……” “节假日,值班的人都不同……” “……等一下,我来的时候为什么没看到过这些字条?” “……” “……这是在告诉我,只有那种时候才有人收拾我哥的房间吗?!” “……” “是不是?!” 跑回家,她抖着手翻钥匙。试了很久才弄进钥匙孔,咔哒一声,随着扑面而来的热气,血液都冲到大脑。她强烈眩晕。屋内无人,手写板也没更新。刚拆封的包裹和信还在原地。她把纸箱踢进卧室,扯下令人窒息的围巾,按下答录机,靠在窗前,试图冷静。 “喂?钟小妃在吗?我是极罗罗啦。已经出去啦?接到重要的电话了吗?嗯,我再打过来好了。” 手掌拍在按钮上,删除留言。 “咦――又没人啊?!” 再拍。 “喂?喂?真的没人啊?我是极罗罗。钟小妃在吗?” 拍。 “喂?小妃哦,是我啦,是想提醒你,明天不要忘了哦。哈哈。嗯,就这样啦。拜拜。” 拍…… “……喂?”男生的声音。 夏实? 克制着想拿起听筒的欲望,她知道这是一条留言。 “……哎,偶尔也要接听电话。信和留言都讲不清楚。电脑和手机也要去买。包裹收到了吧?衣服的尺寸呢?”闷闷的叹气声,“……为什么好像你不住在地球一样。每次联络都很难。咳,要说的是,因为地震,最后一场取消了。我明天就回去。宣传结束后的自由活动的时间还不确定。过去之前再打给你。嗯……我想想看……嗯,就这些。拜。” 她倒在床上,视界内全是彩花。 闭上眼,在医院的对话继续响在脑中。 “记忆力恢复概率未知?那是什么意思?他记得极罗罗,他怎么可能不记得我?” 没人回答她。 “哥……你一点都记不得我吗?你看看我。夏实呢?你记不记得夏实?你应该记得夏实吧?!至少记得他吧?!你们不是最要好吗?你总是偏心帮他不帮我。你用力想一想!”她拉住哥哥瘦弱苍白的手,胸口有灼烧的疼痛,“你好好想一想啊……你是哥哥啊,你不是应该保护我吗?你记不记得我……记不记得夏实?我说,想哥哥的时候怎么办哪?万一哥哥死了怎么办哪?他就说……没关系,你……你握住他的手……你要趁现在……趁现在……用力握住他的手……” Episode2 夏末萤火虫(6) 夏实:喜欢我的女孩子……跑得很慢。她脾气倔得很。凭自己的力量追不上,又不懂得乘车作弊,明明累得快倒下了也不肯求饶说句“请等我一下”之类的。完全是我最受不了的那种类型。但偶尔回头如果看不到她,我又会觉得烦。这时只好站在原地等她再出现。啐,说起来这种做法还真是贱……我的个性,不,或者是人格,肯定有问题。   小麦带小杰回来时,钟小妃正发着低烧。吃过药稍微转好。小杰几次要爬过去。 “你要是被传染到,就没法照顾姐姐了吧?”小麦说。 我帮她。 “……可以,但是不可以太近。你病了姐姐也会生气。” 我帮她加油。 “好。在这边就行了。” 小男孩趴在床边探头探脑,比手画脚。姐姐紧闭双眼,当然看不到这一幕。他伸手去摸姐姐的眼睛。 “不能太近。好了,让姐姐睡觉。你也是。” 我帮她加油。 姐姐。 加油哦。 我最爱你了。 她看不到。 小麦抱住小杰,看着因病痛而安静下来的龙卷风。 “你……为什么那么坚持作在别人看起来荒唐可笑的努力?喜欢到那个程度吗?非要这样?”她曾经这么问她。 “我要站到那里去。那个地方。”那时钟小妃指着电视里豪华舞会的现场,“不是只要进去电视里就可以了。不是这边的观众席,也不是嘉宾席,是那里。最前面。看到了吗?全部灯光都聚集在那里,我要站到最辉煌的地方去。”不是后排黑压压的观众席,不是前方血红的嘉宾席,是最前面,“最前面,像比萨顶端的那里。” “喜欢吗?比萨的顶端。” “其实……真的站上去,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因为太刺眼,下面有多少观众,都是怎么样的人,什么都看不到。而且很热,被灯烤得快要热死了。”她稍许害羞,“可是,好舒服。” “……”小麦刺痛,好像被辉煌的远景晃了眼睛一般刺痛。 “站在那里用尽全力唱歌、弹琴的时候,好舒服。觉得那才是我。这么说可能很奇怪,你也可以说我表现欲强烈到变态的地步。” 在她说“好舒服”的时候,小麦突然好像也被带入那个世界,忍不住想附议“没错,很舒服”。 “有些人想当医生,想得不得了,有些人想开飞机,还有人想踢球、跑步、修理机器……我想唱歌。嗯,也不一定唱歌,只要能跟那个舞台的闪烁有关系就好,能让我操纵它就好。我觉得我就是想做那个工作。……很像妄想狂吗?如果我把唱歌换成护士、医生、律师之类的,听起来就顺耳多了吧?” “……”没错。 “可是我想唱歌。” “……”可是你想唱歌。 “我想跟那个舞台一起生活。” “……”真想看看。我也想看看,那种样子。 小麦帮小妃拉好被子:“弟弟,今晚跟小麦姨回家吧?姐姐生病很难过。” 我帮她加油。 “乖。明天早上姐姐醒过来,再加油好不好?她现在看不到。” 我帮她。 “来,帽子戴好。” 临走前,小东西拽出姐姐的手,很宝贝地把自己温热的脸贴上去蹭蹭。 这样我就一直在你身边了…… 手心的温热,令病中的龙卷风陷入深度梦境。她看见自己站在雪地里,抚着夏实的眉心:“我回去了。拜拜。” 他快速拉住欲离去的女生,刚被抚平的眉心又皱在一起。 “我就是很害怕。”泪水的闸门大开,她扯着他的衣角,垂下头去,“那,我想哥哥怎么办哪?如果哥哥死了怎么办哪?” “他没有死。你要钻牛角尖,我也没办法回答你……” “那以后如果我想哥哥怎么办哪?我想你怎么办哪?……”屋内传来呼唤,她必须离开。 夏实突然加重手劲,小妃吃痛,抽回手。 离开积雪的院子时,男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所在的地方,好亮。真想和他一起站在那个辉煌的地方。她的记忆开始模糊,渐渐淡出的画面中,夏实身旁的女生并不是自己。 跟那个人有所关联的,只剩下手背上和指缝间残余的,温暖的,痛感。 你要趁现在,用力握住他的手,这样他就永远在你身边了。 终于逃离梦境,她的眉舒展开来。 看板上写了新的字:你儿子我带走了。病好之后,在老地方交货。不许报警。(带点榨菜可以,你上次买的那个很好吃) 屋里弥漫着压抑的药片味和沉重的昏睡感。 电话铃声此时不识相地响起: “啊,又是留言啊?是我啦。抱歉啦,我有点睡不着。唉,问你哦,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流行过一个仙度拉游戏?要不停地写信的那个。我那个时候哦……啊,不要说我了,我记得很清楚你写了三天就没再写了。好想知道你到底写给谁。啊,整天和答录机聊天,我会不会得忧郁症啊?嗯,总之,明天见啦。最近寒流来袭,不要感冒发烧哦。你要保重喽。就这样啦。……罗罗,你又去招她!……哎哟,主动一点有什么不好,想知道她到底是写给谁嘛……咔。” 夏实,第一次写信。格式错了的话不要笑我。嗯,夏天过去了。你还好吗?我怀孕了。 钟小妃 Episode3 神秘公主裙(1) 羔羊酒徒(拿,拿酒来!我,我没醉!) 说:如果神给你任意一个愿望,你会要什么? 皇太子驾到 说:要爱,怎么用都用不完,绝对忠诚的那种。 叶华音:我啊,就是因为懂得知足,才会过得这么快乐!如果是连续剧,我一定是那种传闲话的同学A啊,没台词的路人甲啊,刚出场就死的张小三啊,从头演到尾但观众缘很烂的配角叶叉叉啊。可即使这种身份我也很满意。想看自己当主角的故事,自己写不就得了?这不是开玩笑哦!在猪肉也分等级的今天,能有这种想法可是很难得的! 我再说一次。请别发疯了。世界上,根本没有陆夏实这个人。 凌晨四点,钟小妃的脑中浮现出这句话,作为持续一整晚的噩梦的总结。比起匪夷所思的梦境,最后这句话才真正吓到她。习惯性地挥动右手扫过床铺,她打了个寒战,倏地弹起来,看着空荡的位置发愣,好像不确定到昨天睡着为止的人生的真实性。 我再说一次。请别发疯了。世界上,根本没有钟小杰这个人。 她慌忙跳下床,绊到一只小雨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刺痛。翻了个白眼,她从屁股下抽出童鞋,丢得远远的。 电话铃声响起。她忍不住呻吟――星期六是她唯一没有兼职的休息日,认识的人都不会打来。电话很耐心地响了六声,转入留言,对方挂断。五秒钟后又响了,转入留言,又挂断。反复到第四次,准备在地板上再睡一觉的她终于面色阴沉地接起,使出全力朝话筒喊:“不管你是谁,道歉!给我道歉!道歉――否则一辈子不原谅你!快道歉!” 两秒钟的沉寂。 杂音,伴着成熟女声:“……啊,时差又算错了吗?” 五秒钟的沉寂…… “……阿姨?”小妃轻声嘀咕,好像在怀疑,世界上,根本没有阿姨这个人。 “还没睡吧?几点了?” “……凌晨四点半。”她瞄一眼夜灯,掀开窗帘,只有点点星火。 “又算错了吗?还以为是晚上八点。” 你就不会说句抱歉吗?!监护人这种生物,不知从何时起退化得失去了道歉的能力。分明和被监护人是两个星球的居民,外交手段落伍又偏要沟通。每次都会问你这边几点了,下次打来绝对还会算错时间。 “……最近怎么样?” 钟小妃皱眉,认为这种对话毫无意义。明明想问什么时候回去上学,还自以为高明地从嘘寒问暖开始,绕一大圈才切中主题。她懒得回答。 “……喂?” “你给夏实打过电话了吧?”她冷着声音,一脚踩中要害。 “嗯……”监护星人也冷下声音,“小杰呢?” “还在睡。”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活蹦乱跳,想死都很难。想回去上课时我就会回去,不过不是下学期。你不要再打电话给夏实了,他很忙。你的名字、地址、联络方式我像狗名牌一样整天挂在脖子上,有事发生你绝对会光速接到通知。小杰脖子上有加上我的双份主人名册,他安全得不得了。国际长途很贵。”踩完所有要害,钟小妃颇有矛盾的胜利感。 被挑衅的阿姨隐忍着怒气:“很久才联络一次,你好歹也体谅一下长辈的心情吧?” “真的很贵。” 电话被激烈地挂断。 小妃倒回床上,但一个筋斗又坐起来。只顾着奋战,哥哥的事忘说了。错过了讲的时机,她也伸不出手拨回去。她不太懂自己为什么总要去激怒阿姨。她想,监护和被监护两颗星球大概从来都是对立的,她只是身不由己顺应历史发展而已。 Episode3 神秘公主裙(2) 搬去阿姨家后的第一次离家出走,她没走多远就发现自己忘带存钱罐,于是返回去取。但居民区的房子长得都一样,她记错号码来到陌生的地方。跟热心的邻居们形容出阿姨的长相,却没人认得。天色渐暗,忙着回家的人懒得继续热心,告诉她形容的人根本不存在,建议报警。 隔壁社区的阿姨带着谭朔找来时,小妃哭得前襟上全是鼻涕眼泪。不许阿姨抱,但一路上死死攥着哥哥的衣角,力气大到那件衬衫从此多出一块松弛的布料。 也许无关星球历史,她只是太过了解作为被监护星的卫星,监护星人总会绕回她面前,所以才大胆任性地胡闹。 此时的监护星女酋长正气得咬嘴唇。 “告诉过你不要故意惹她,你偏要。”正在做剪报的男人抬头,只见妻子再次气呼呼地拨号:“夏实巡演的地方比她晚一个钟头,应该已经起床了吧?死小孩,这么大了还要玩传话游戏……” “……你……这不是很会算时差吗?” “我是野猪吗?!二十四以内加减###算错吗?” “那还要故意去惹她。” “当然要!不是这种半夜三更她根本就不会在家!”她气呼呼地按键,几次按错重来,“我们家所有人的个性都温和又老实,那个死小孩到底是像谁?啊……啊!喂,是夏实吧,打扰你了,我是小妃的阿姨……” 剪报中的姨丈,视线游走了一圈,又回到剪报上。到底像谁这个问题,他晓得答案,可他不太想讲出来。 麦西雅:小时候,每次被爸妈用自以为是的方法教训,我就暗暗决定自己当妈妈时绝对不要用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东西再去伤害自己的小孩。明明还记得自己当初的痛却还要犯同一种错,实在太蠢了。长大以后,做了老师才发现,要做到那一点……真他×的难。 夏实,这是第二封信。你还在震惊中吧?关于上封信的内容,是骗你的。 钟小妃 夏实被阿姨的电话吵醒,心里有点烦。刚下飞机没多久,正在车里补眠,到达目的地后还有一场宣传,想到这些行程就困得希望能就此闭上眼睛不用再张开。但铃声打断了他天真的想法。经纪人在太阳穴上涂清凉油强打精神:“等下把电话关了吧。”夏实点头,前额靠上颠簸的玻璃窗。他怕那位脾气古怪的小姐打来他却接不到,虽然她一次都未打来过。 高中毕业的夏天,夏实接到第一份工作。那时钟小妃初中毕业,兴致勃勃地等着夏实带她去承诺过的毕业旅行。当然约定被取消了。她不依不饶,整天打电话给夏实追问行程。为了工作买的新手机,来电名单里满满的全是“妃妃”。被烦得没办法,夏实只好换了号码。好几天没被骚扰,听说倔脾气的小姐独自一人坚持去旅行了。他想自己也许做得太过分,但注意力很快转移到还很生疏的工作上。 再见面是一个月后。他正在前往新人专用的室外厕所的途中,心不在焉地复习着舞步,忍不住想起小妃。听说前天晚上就回来了,却一直没接到她电话,他因此产生幻听,总以为电话在震。这时隐隐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叫自己的名字。 公司后门,有个长得很像小妃的女生被警卫不太友好地扯住手臂。 夏实走近,从停车场的车辆缝隙向外望。 “我再说一次。请别发疯了。根本没有陆夏实这个人。”男人说。 女生扯回泛红的手臂,环抱背包:“那我不进去,等在这里就好。” “这里禁止围观。太难看了。” Episode3 神秘公主裙(3) 她倔犟地怒视与自己身高悬殊的男人,一步不肯后退地站着。 “请快点离开。你要找的人不在这里,我们也没有办法。”男人作势扯她的肩膀。 女生躲开那只毛手,拼命憋住眼泪:“他叫陆夏实!他在里面!我要在这里等他!” “抱歉!”夏实跑来,挡在钟小妃身前,对男人鞠躬,“对不起,她是我妹妹。” 男人瞥一眼夏实的工作证:“有人来要先打招呼,不然会给我们添很多麻烦。”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嗯,新来的吧?名字没听说过。” “他叫陆夏实!我说过几百万次了!他以后会很有名!超有名!所以你最好现在就记住!”看不惯夏实一直弯腰,小妃大声反驳。在男人还没翻脸之前,夏实鞠了最后一个躬,拉着小妃跑走。 眼泪在奔跑中夺眶而出。 他带她去洗脸。阴凉的走廊里,风干的脸有些刺痛。她仰着头看他:“你怎么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你不是伴舞吗?为什么下巴上也是伤?你都用脸着陆吗?!”她伸手摸他贴着OK绷的额角,“你怎么搞成这样?这里疼不疼?这个疼吗?” 他拉下她的手,皱着眉,半天才开口:“以后不要这样了,突然来找我……这样大家很难做事。反正在家也不是见不到……不然事先打个电话也好。”他停顿。小妃忍着泪的表情,使他的胸口产生异样的酸痛。他叹气,想等着尴尬的气氛自行散去,之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啊,对了,我的电话号码你没有吧?我写给你。来。” 钟小妃拒绝合作。她退后一步,在泪水滑出来之前转身跑走。 夏实站在原地。即使知道也许她就在某个地方放慢速度等他追上去,但他做不出那么矫情的互动。待胸口的酸痛消失后,他也离开走廊。 由于这次不快的经历,小妃再来公司是两年后,被夏实的一通电话召唤而来。那时高中生里正在流行一种仙度拉游戏,规则是“连续三百六十五天给一个陌生人写信,愿望就会实现”。来源于一个赚人热泪的偶像剧,名字很拗口。一时间信件四处横行,大家见怪不怪。夏实也连续几天收到信件,内容颇为恐怖,署名是钟小妃。 停车场,等在车里的夏实不耐烦地看表。时值入秋,小妃穿着短裙,踩着高筒靴,小可爱外面套一件棉布夹克,脸上戴着墨镜,抱肩膀缩脖子配上墨镜比夏实还像艺人。她坐进车里,带进一股酒味。 “好冷。什么事?叫我来。” 他掏出几封信丢在她腿上。 她盯着信纸上自己的字,愣了几秒:“真神奇!你怎么可能会收到?” “你写给我的信,我怎么会收不到?!”夏实火大,伸手扯下钟小妃的墨镜,“阴天在车里戴这个做什么?……你眼睛怎么了?” 她的双眼皮凭空失踪了,眼睛红肿,像是连续哭了数十个钟头。 “怎么可能?你们公司的追星信不都直接进入碎纸机吗?怎么会到你手里?”小妃躲在信封后,拒绝给夏实仔细观察自己的机会。 “你眼睛怎么了?” “怎么会到你手里?”她使出惯用的逃避战术。 “你写的是我的本名啊!收信人这里!当然会转交给我吧?”他扯过信,弹一弹收信人的姓氏,“你眼睛怎么了?” 她不回答,抢回信拆开来看。 亲爱的夏实,这是第三封信。你啊,不要一脸不耐烦地看这封信!孕妇的心情比较重要! 钟小妃 信件的原文到此为止。纸张皱皱的,竟然还用来当草稿纸在背面写了好几个公式。当时写好后觉得无聊,没打算邮,但买好的信封已贴好邮票,不寄出去反而浪费,于是小妃随便塞一塞投进了邮筒。她脸颊发热,又说不出抱歉,闷着头拆开写着陌生字体的第四封信。 Episode3 神秘公主裙(4) “这个……不是我写的。”她幽幽地说。 第四封信上写着: 夏实,你好吗?……还记得我吗?这件事很难开口。但是,我怀孕了。 没有署名。 两人注视着陌生的字迹,车内空气凝住片刻。她把信塞还给他,缩到窗边。他一片空白加上拼命回忆的表情泄了密。她一点也不想追问,只用指节无规律地轻叩车窗:“真好。为什么她就可以。我也想要……” 夏实渐渐从震惊中恢复:“这种事,麻烦你不要用像没买中六合彩一样的失望口气来说……” “夏实,我真的怀孕了。”她于是换成事不关己的口气,一转头却见到他二度震惊的表情,“拜托你不要对我也露出这种震惊空白加回忆的表情好不好?我们连用同一条吸管喝水都没有过,怎么可能是你!” “是谁?” “骗你的。没有啦。” “是谁的小孩?你的眼睛是为这件事哭肿的吗?” “真的是骗你的。” “到底谁欺负你?” “真的是骗你的啦!不要激动嘛。” “唔。”他恢复常态,继续看信,“不跟你装认真一点,你就会闹得没完没了。” 阴天的窗外开始飘雨。 女生的前额抵在窗上:“如果我真的怀孕怎么办?夏实。” “既然害怕,就先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啊。”他研究着笔迹,翻来翻去检查信封,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 “我是认真的。如果发生那么糟糕的事,怎么办?到时候……我可是会哭成丑八怪,像小时候一样拖着二十公分的鼻涕去找你哦。” “不要在下雨天讲鬼故事。” “真冷淡。亏我那么热情奔放地去投靠你。” 盯着少了邮戳的信封,夏实恍然大悟,露出胜利的微笑:“啊,想到是谁了!” “昨天我接到医院的电话,夏实……” 像是被这句话击中的,夏实还来不及恢复嘴边的弧度。 “哥哥死了。”她平静地陈述。 冗长的沉寂里,她的呼吸在玻璃上制造出一片白雾。僵持的气氛达到某个临界点,她利落地开门下车,朝来路走去。被迫跟关门与落雨声留在一起的夏实,几乎忘了呼吸。等他发现自己还活着时,女生已离开很久。 又四年过去,两次不愉快积攒到一起,两人都对公司后门的停车场留下莫名的坏印象。虽然再也不用跟任何人卑躬屈膝,也不需要传达任何人的死讯,但她再也没来过。 夏实学着小妃的姿势,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恍惚想起当年的事。和那年一样,阴沉的天空开始飘雨。 极罗罗恨死了下雨。尤其是冬天下雨。不但会冷,还会弄花她的妆。她花了整个早晨挑了一套可爱的冬装。华音等她从这件试到那件,然后怀疑起她的性向:“为什么会弥漫着相亲的气氛?” 极罗罗不回话,专心涂唇膏。 华音也不再问。不知为什么,学生时代感情也并没有很好的两个人,现在却总玩在一起。人有时为了得到认同感,内心会极度需要朋友。自己跟极罗罗大概就是这样。 但钟小妃,却是不能用人类行为规则解释的生物。华音听说那个超常生物为了没说过几句话的极罗罗,从三层楼高的地方跳下去,不仅摔断手,还内脏破裂差点死掉,一时间成为风云人物。 然而事件过后,两人不但没成为朋友,钟小妃的态度甚至冷淡得过头。 华音想不通这两个人的关系,但认为随时跟在光芒四射的人旁边有热闹或笑话可看也不错。 终于打扮妥当,极罗罗与华音踏上探索外星生物的征途。 Episode3 神秘公主裙(5) 此时,外星生物昨晚发烧了这件事,刚刚传遍咖啡屋的管理阶层。 “又发烧了……”阿透摇着一杯巧克力。 “生过小孩的女人免疫力会下降吗?是什么毛病?”小麦嘟囔,抱着小杰坐上高脚椅。 “艾滋……”来回搬运着酒水的祖常插嘴,得到小麦面无表情的控诉。 “她说今天晚点过来。要去医院。” “严重到要去医院?” 阿透耸肩,没有答案。 清晨六点接到龙卷风女王的电话,交代给他两件事:“请在极罗罗的饮料里放泻药。我去一下医院晚点出现。电话费很贵我挂了。”既然没请他帮忙,看来不是大事。阿透闷闷地想,自己在钟小妃的生活里似乎扮演着便利商店的角色。但要他不去管她的死活,他又做不到。 透怀疑常跟在龙卷风女王身边,自己已被培养出了受虐倾向。 星期六的咖啡店,客流不多。就在平和融洽的休闲气氛中,突然出现两个应该活在男性向养成游戏里的粉红色少女,画面协调感尽失。搬运饮料中的祖常险些扭到腰。 极罗罗正四处找店名,手臂被华音拉住。 “十点钟方向,”华音压低声音,“有帅哥。快看。” “哪里?”极罗罗一眼瞄到祖常,也压低声音:“确实很帅……你干嘛突然把眼睛瞪大。整个脸都变形了。” “我这个角度看起来比较好看。” “啊!阿透!”目标就在帅哥旁边,她快速跑过去。 阿透出来帮忙搬箱子,看见两个色彩鲜艳的人向他飞奔,反射性地想躲。眯起眼确认了一下,看出这两位就是光芒四射的极太阳和她的卫星。当年的校园暴力事件他当然还记得,但他想不出她们与小妃还有什么事没解决,需要在这么久后收尾。 “小妃有事会晚一点来。”阿透解释,带她们坐下,转身去忙。 “嗯,没关系。”极罗罗的声音乖巧得有点做作。 “啊啊,怎么这样,明明叫我们早点来的。”华音撒起娇。 “你怎么有胆抱怨得这么大声……”极罗罗小声回答,觉得两人没话找话很尴尬。 “不要为我担心,配角有配角的生存之道。”华音的目光跟着祖常来到小麦身边,看到小杰跃入画面,她顿时傻眼。 极罗罗的目光则跟着透穿梭于客人当中和流理台附近,长时间的枯坐耗损大量兴奋感,她开始不确定是否该来。 那时候也一样。钟小妃英雄般地现身之前,她被几个女生七手八脚压在地上,逼她吃掉自己的考卷。那是学校荒废的旧教学楼的厕所,平常除了体育课鲜少有人来。就算有人,发现厕所门关着就晓得里面在进行“物理教育”,都远远绕行,避免成为下一个被教育对象。 考卷的味道,她已经忘了。她只记得自己干呕不停,意识快要丧失之前看到黑色的皮鞋向头部踢过来。 但该痛的地方却没痛。周围起了骚动。 厕所的门被猛力踢开。原本以很酷的姿势守在门口的人,被推了个措手不及,摔得很难看。 门外的钟小妃正在听音乐,臭着一张脸,沉浸在摇滚精神中,看到屋内的阵势明显一愣。她原本只想用个洗手间,却不幸撞上枪口。 摔在地上的守门人爬起来,一把扯过错愕的钟小妃。 极罗罗听到颅腔内的血流声,眼前的画面好像无声电影。 “跳吧,跳下去就原谅你。”头目说。 “我的命很值钱哦,跳下去起码值两个人。”钟小妃下意识护着腹部,闷闷地回答。 躺在地上的那个,好像叫做极罗罗,虽然同班很久但一句话都没说过,这种时候真该装不认识。她想。 Episode3 神秘公主裙(6) 本想提早考大学却落榜了;哥哥那里不断传来坏消息;而且竟然在这种时候怀孕……她要烦的事还有很多。有人为了一张一百块的纸币拼命活着;还有人为了一张一百分的考卷杀人。这真是蠢。从喷水池被救起后,她趁阿姨不注意冲了好多次冷水澡,都没有预期的反应,她有点绝望,不理解为何自己的身体强到这个地步,肚子里的人怎么杀也杀不死。 “好啊,两个人。”头目误会了她的意思,踢了极罗罗一脚,“快跳,跳下去她也可以不用死。” 钟小妃还没答复,就被欺压过来的两名帮凶强架上窗台。 “会死耶。从这里跳。”她不耐烦地说。 “不会。那里有块帆布,你跳准一点就可以了。快去吧。” “我不要。” “把那里舔干净,也可以。”隔间的门被打开,手指着里面。 她叹气,站上窗台,填满敞开的窗口:“跳就可以了吧?” 就这样跳下去怎么样?她想。 我跳下去,会不会跟哥一样?她闭上眼。 说真的,我对死没什么概念。但走在马路上也会突然想到如果有车刚好开过来跟我相撞,会怎么样。真想逞强一次冲到车流里试试看。不过每次都还是等绿灯才敢走,真是很没种耶。 睁开眼时有一秒钟的眩晕,她摇晃了几下,快速抓住铁栏稳住身体。 看到自己这个贪生怕死的动作,她反而露出笑容,俯视室内众人。 那分明是挑衅的笑容。 她扬扬眉毛,慢慢松开抓住铁栏的双手。 听到消息赶来的阿透,飞奔到出事地点,急转弯后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那张面对着自己的脸,向后倒下去,从窗口消失。 校园事件过后不久,复原期的钟小妃回来上学,起先几天极罗罗特意买好双份便当跟她一起吃。后来为了躲开这殷勤,小妃甚至不惜放弃午休长途跋涉出去觅食,对以后的示好也是一律冷淡地回绝。 有一次她被缠急了,说:“求求你别烦了行不行。为什么我非得按照你的剧本表演‘先被你感动再跟你培养死党爱’的戏码啊?你的人生4096色没关系,但也请允许别人只有256色好不好?我的只有三原色,你晃得我快死了。别再烦我!” 极罗罗第一次被人这样指责,很是想哭。她望着手指到手腕还缠着纱布的钟小妃的背影,便当洒了一地。 从回忆中挣脱出来,身旁的华音仍然保持着面部“最美的角度”。 “你的眼睛不能恢复原状了吗?瞪得那么大不累吗?” “累啊,但我刚刚把它开到‘放电档’的极限,现在一下子收不回来。” “可你要挑战的目标是已婚身份耶,不太好吧?” “所以我放弃啦。那你要放弃探索宇宙吗?对方是从六米高的地方跌下去都会顽强地活下来的宇宙人哦。” “……不要。” 这时的宇宙人,正在医院,为了要和哥哥沟通而抓耳挠腮。 谭朔眼神茫然地看小妃费尽心思比手画脚了半天,赏脸给了个微笑。收到这个信号,她无奈地瘫坐在一边,伸手去摸哥哥的脸。见对方瑟缩,她叹气:“你看,没事啦。我是妃妃。现在想不起来没关系,慢慢就会啦。没事啦。”她从大衣口袋变出一根橡皮筋,把哥哥过长的前发在头顶扎成一簇小尾巴,“好了,这样不挡眼睛了吧?”她说,但看到哥哥奇怪的新发型和对此完全没意见的无辜表情,她的泪腺险些被击溃。 已经十二年了。可是,就算一百二十年也没关系。 活下来就算赢。身边的人都是这么活下来的。只要活下来就算赢。 Episode3 神秘公主裙(7) “钟小妃,请说出一件目前为止最糗的事。” “这个……大概是……把阑尾炎当成怀孕,这件事。” 把谭朔的轮椅折好塞进计程车,小妃跟着坐进后排。哥哥筋骨还不强健,单独坐立总是东倒西歪。长年昏睡的身体清瘦,身高距当初也没差太多。那时需要仰视的人,现在变成同高了。她把他揽过来靠在自己身上,望着外面发呆。 和那年一样,阴沉的天空开始落雨。 因为不小心忘记,谭朔的医疗费用迟交了一天,钟小妃于是接到电话,被询问是否需要考虑放弃维持生命的装置。她大惊失色,连忙道歉,飞速赶去补交好费用。一切办好后,她来到哥哥的房间,看着和平常一样睡着的人,虚脱在坐椅上,浑身都是冷汗。 “哥,”她去握哥哥的手,“哥,你死了吗?你死了吗?哥,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不会忘记了。” 他被她的手劲扰醒,睁开双眼,直视天花板,只有呼吸和脉搏。她的眼泪不停涌出。 哥哥刚睡着时,还是小女孩的她一下子不能适应,有短暂的精神恍惚期。她偷偷跑来医院,在哥哥脸上画猫胡子和眼镜,认为第二天他就会生气地跳起来。但再来时,痕迹还在那里。她哭着把恶作剧擦掉,明白原来并不是看起来像噩梦,就有醒来的可能。要为别人的生命负责这个概念,对那时的她来说还太沉重。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竟然又接到了一通同样的电话,依旧询问是否要考虑放弃维生,或者选择缴费方式。 她先是错愕,然后说她明明刚交过钱。对方公式化地说:“可能手续刚办好,资料库还没更新。抱歉,我只是负责通知而已。如果已经缴费,那么请不用担心,我们会为病人提供最好的服务。” 她对话筒喊:“把停止维生说得像是盖上马桶盖一样,这是在为谁提供最好的服务!” 大概认为没必要听一个歇斯底里的小女孩说教,对方立刻挂了电话。钟小妃还在深呼吸试图平复胸口的疼痛时,又传来铃声。是夏实。他刚结束平面拍摄的工作,心情不错,正在庆祝,顺便约她第二天去公司的停车场见面。 她原本决定见到夏实就哭倒长城给他看,但前一天晚上眼泪就透支,见面时鼻梁两边像是挂了两颗桃子。 “哥哥死了……”她不明不白地说。她所有的眼泪就精简下来归结成这样一句话。 转身离去的片刻,夏实没有追上来。小妃穿过闹市区的车水马龙走回家,夏实早已等在那里。窄小的院子里停着新车。 洗了热水澡,吃过夏实煮的面,小妃蜷进沙发里:“你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 他坐在她身旁,盯着天花板:“哪里?” “现在的地球。” “你想去哪儿?” “十年前。” “为什么?” “想握握哥哥的手。再看看那时候的夏实。你虽然长得和夏实很像,但你不是吧?”早知道“长大”是一条走上去手中的宝物就会消失的路,当初真应该好好把它们握在手里,“你不是吧?” 黑暗中,夏实想分辨小妃的表情,但只听到压抑的抽泣。胸口又开始疼痛,而且随着抽泣泛滥。 他伸出手臂:“好。来,我带你去。” 三个月后,钟小妃带着疑似怀孕的身体跳下学校的废墟。那天也在下雨。 计程车到达咖啡屋时已近中午。 小妃打开车门的瞬间,突然感到自己的衣襟被死死地扯住。 顺着使力到苍白的骨节望过去,是哥哥坚定的脸。他做不出丰富的表情,只有一双大眼睛急促地盯着她。本来就虚弱的气力,全都集中在指关节,无论小妃怎么摆弄都不松开。 她对哥哥解释:“我只是要先下车……我先下去,把你的车子拿过来,然后再把你接下去。快放开。”她边说边轻拍他的手背,嗓音哽住不停,“快松开。没关系的。我就在这儿,快点。我只是先下去而已……没事的。来,松开。” 终于放开的手指僵硬地握在一起。 衬衫的衣襟皱成她记忆深处熟悉的形状。 祖常:常听有人咬牙切齿青春热血地说,活下来就是赢家。我倒觉得是相反才对。 Episode4 驴耳朵国王(1) Episode4 驴耳朵国王(2) “你自己也许不觉得,但你根本就是一颗移动的炸弹。我的生活已经一团乱了,不要再来炸我!” “……认识我是那么糟的事吗?” “……”轮到钟小妃空白。她站在公共电话亭里,穿着学生裙,冻得直哆嗦。早晨一来到学校就被老师叫去,问她跟夏实的关系。她这辈子都没被老师用那么温柔的声音问话过。她讨厌老师用好像跟夏实很熟的口吻质问她跟夏实的关系,死硬着不肯承认。老师拿她没办法,只好放她走。她逃了一节课跑出来拨电话,但号码按下去就后悔了――她知道自己又要跟夏实乱发脾气了。有时她讨厌这么别扭的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忘记了怎么撒娇,该撒娇的地方都用来发脾气。 听筒里没有女生的回应,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夏实从温暖的被窝中坐起来:“我说你啊,是不是因为冷,才一个劲儿地讲话?” “嗯,狗屁,好冷。” “谁要你这种天气还穿裙子。” “校服冬装太丑了!穿起来就像会走路的蘑菇。” “要不要吃热气腾腾的拉面?” “二十分钟内不赶到的话,我就一个人去吃。” “三十分钟。我还没起床。” 放下听筒,小妃倚在电话机上,默默叹气。她真没骨气,就这样被搞定了。 夏实飞快地洗漱,他不确定这到底算是谁搞定谁。 三十五分钟后,车子赶到电话亭。小妃一边抱怨“好迟”一边上车。她发现自己不太敢看夏实的脸,于是忙着温暖自己。 因为不能一起行动,她拿了钥匙先去他的公寓,等他买拉面回来吃。一边喜滋滋地上楼,一边暗暗庆幸他们的关系恢复融洽。就在这时,她远远看见有个女生在夏实公寓门口放下一个婴儿篮,层层叠叠的毛毯里裹着不足月的婴儿。 她的脑袋当即炸开,飞奔过去,一把扯住欲逃脱的女人。 “嘿!你做什么!”她双手拉住拼命挣扎的女人。 见逃脱无望,女人转过来面对她――那是张十分年轻的脸,憔悴慌张。不超过十五岁。 无数种可能性令小妃右手滚烫,很想就此挥出一巴掌。 “你是谁?”她说,声音抖得厉害。 对方拒绝回答,垂着头,长发盖住半张脸,并在气场强大的小妃的怒视下渐渐哭出来。小妃的眉头皱得更深。她最讨厌这种认为先哭就能得到更多同情的人。 “不要哭!先把事情解决再哭!我比你更想哭,可是现在没时间!快点!”她使力拉过瘦小的女生,回到夏实门前,蹲下去看婴儿篮。为防止弃婴未遂的女生脱逃,她紧扣住她的手腕。 小婴儿还在熟睡,梦中挣出一只手臂。毛毯被扯开,婴儿胸前放着一封信。这方法真是老土,她忍不住想,抬头瞪了一眼还在哭的女生。年轻的母亲已完全放弃逃跑,越哭越厉害,也跟着蹲下来。 肇事者抽泣得说不出话,小妃只好自己打开信来看。 读了几行就发现不对劲,她瞪着那个女生:“……郑?这是谁?这家人不姓郑。” 小女生含着眼泪疑惑地瞪回来。 “你干嘛一脸问号地看着我?!要遗弃你的小孩之前,拜托好歹也先看好门牌号码行不行?” 被“遗弃小孩”这几个字刺激到,小女生的哭声更上一层楼。 小妃翻了个白眼:“又来了……真搞不懂你怎么可以哭得这么感人肺腑。真的那么爱你的小孩,怎么还可能把他像一筐鸡蛋一样随便摆在别人家门口。这家人不姓郑,姓陆。你是不是数错楼层?……不管是不是……拜托你别再哭了。” Episode4 驴耳朵国王(3) 被哭声搅得心烦意乱,她错觉自己根本就是那个负心汉,也忘了要为这是场误会而庆幸。 “怎么了?”夏实终于登场,提着两袋食物。刚到自己的楼层就看到两个女生蹲在他门口围着一只篮子低语,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要过来看看你儿子吗?”小妃说,虽然不是时候,但刚经历了一连串的惊吓,她忍不住挑衅他。 夏实没搭茬,小妃回头,果然又看到他一脸茫然加回忆的表情。这让她心情变差。 小女生踉踉跄跄地抱起婴儿篮,快步跑走了。夏实的目光跟着移动的身影直到楼梯尽头。夏实回过神时,小妃已经进入公寓。从随后而来的夏实手中接过食物,坐在桌前径自吃起来。 “刚才那是什么?” “如果你敢来真的,我会毫不犹豫地一拳打上去。”她的脸埋在碗中。 “……哈?” “如果有一天你变成那么坏的人,我会毫不犹豫一拳把你打倒在地。” “多么坏的人?” “到处扔炸弹的坏人。你自己也许不觉得,你根本就是炸弹人。我已经被炸得乱七八糟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蒸汽挡住了她的表情。 “……坏人的拉面好不好吃?” “……”她没骨气地说,“好吃……” 夏实坐在她身旁看她吃面的这幅画面,让她莫名想哭。她想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变得跟那个女生一样。 她想这是她最后一次在这里吃面了。 坐在车里,夏实又想起小妃跟他说的那句话。他知道自己随便一个动作,都会给她造成麻烦,而他也不确定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和意志保护她。可想到那个轮椅的画面,他只能再次走下车去。 祖常搬着最后一箱饮料回到咖啡屋,径直来到小麦身边低语:“来了。还带着一个人。” “又带一个?繁殖能力会不会太强了?”正在算账的小麦开起玩笑。 祖常一脸严肃:“好像是挟持来的人质。” 门口,龙卷风驾到,并且推着轮椅。上面的男生面色苍白,神情麻木,穿着过大的格子衬衫,盖着厚重的毛毯,显得整个人更加瘦弱。 小麦想不透钟小妃的生活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惊奇,就好像小时候玩的剪纸游戏,牵起一个小人会连起一大片。她不敢想这是从哪家医院绑架来的伤患。 龙卷风刮着轮椅一路来到极罗罗面前。原本做好准备要打招呼的罗罗,姿势定格在她看见谭朔的那一秒。 “嗨。”极罗罗虚弱地说。 “你跟我出来。”女王下令,转身走向后门。极罗罗下意识跟上,一路小跑跟着出门,留下身后茫然的各位。 小麦靠近谭朔,俯身微笑:“你是小妃的朋友?” 谭朔没有回答,大眼睛略显疲惫,迟缓的目光游移了一会儿,停在前方。 从休息室返回工作区的阿透,一眼便看到前台僵硬的三个背影,越过他们,是小妃的哥哥。他惊讶地说:“啊!怎么在这里……”有几个假日,他陪钟小妃去医院探望过,但没想到会在病房以外的地方见到他。 在场的人,另一个知情者是华音。她也陪极罗罗去医院探望过谭朔,但没想过这么多人都有关联。 咖啡屋后门的小巷里,万年寒流来袭。 “废话免了。我就直说了。”小妃面色阴沉,上前一步,鼻尖靠近鼻尖,“你一直冒充我去看我哥吧?” “我没有……”极罗罗瑟缩三分。 “你确定没有吗?!” “绝对没有……” “你确定没有吗?!” “没有。” “啧……”头好痛,“事关人命,你就先别忙着说谎了好不好?” Episode4 驴耳朵国王(4) “我本来就没有说谎。”她渐生哭腔。 “不要哭!”小妃气得咬牙切齿,“哭不代表你值得同情!” “我本来就没有……” “极、罗、罗。” “我没有……” 小妃忍无可忍,深呼吸一口气,突然双手压住极罗罗的肩膀,将她用力抵在墙上。被攻击得太过迅速,极罗罗完全来不及抵抗,只感觉到肩胛骨传来的疼痛。 “你对我哥做了什么?” “我没……”来不及说完,肩膀就被拉起,再次磕在墙上。 “他现在只记得你的名字。” 被抓住把柄,极罗罗停止挣扎。 “那些字条也是你写的吧?你到底都对他做了些什么?” “我什么也……” “你看!”小妃把左手小指举到极罗罗面前:“看这个。你还记得我怎么摔下楼去的吗?还记得吗?还记得吧?” “嗯……”透过那只无法自由伸展的小指,她看到一双泛红的眼睛。 “你到底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因为……因为对你觉得抱歉……”断断续续开始抽泣。 “对我觉得抱歉?!” “抱歉……我……把你推下去……” “就算让我再跳一次也没关系。告诉我你对我哥做了什么。” “我只是跟他聊天……” “说谎!” “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听说你好几个月才出现一次。你知道,他虽然睡着了,可是他也有感觉。你跟他讲话他听得到的。” “说谎!我经常去看他!” “说谎的……是你吧?” 小妃嘴唇干涩,猛地退后一步,心脏狂跳。她紧握双手,绕过极罗罗向大门走去,抛来一句话:“离我们远一点。” “对不起。”出乎意料地,她的手臂被牢牢拉住,甩不开。 “放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哭腔加重。 “放开。” “真的非常抱歉。”抽泣转为大哭。 小妃叹气。她觉得自己有哭泣障碍症。明明她更伤心,但只要别人先她一步哭泣,她就一滴泪也挤不出来。 她触碰麻木的小指,深深皱眉:“拜托别再来了。在你看来,这可能是件很浪漫的事。在当事人却非常残忍。你的人生可能充满粉红色,大家都相亲相爱,但请你接受,有些人的人生不是这样。你是真的觉得对我抱歉才去的吗?极罗罗,你只是好奇别人是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跟自己这么不同的人也能活下来。顺便参与别人的生命,对你来说只是新鲜的人生经验吧?请不要再这样了。跟他聊天或许让你觉得自己很有爱心,但我哥哥不是陪你演戏的道具。” 极罗罗沉默地听着,握住的手渐渐松开,滑下去。她沉着肩膀抽泣。 “不要哭……拜托。”小妃愈发头痛,她开始厌倦这场没完没了的纠葛,“至少等下进去的时候不要哭,会吓到客人。” 极罗罗哭得更凶。有时人的哭泣纯粹为了释放,她不确定自己是否需要安慰。 那年冬天,她失控把钟小妃推下窗口,众人惊呆,四散逃窜。只有她一人站在原地,哭得惊天动地。她拒绝对任何人说出事情经过,只是不住地流眼泪,因此被当成受害者。一个月后,小妃复课。她望着她归来的身影,哭得尤其委屈。然而小妃经过她时,看也没看她一眼。 没人知道自己是凶手――这个事实令极罗罗立即止住了眼泪,就算再怎么掐手背都流不出泪来。 她想自己的眼睛患了说谎症。她因此痛恨自己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本能。 这时候的夏实已在咖啡屋门口转了几分钟,最后还是决定进去。 Episode4 驴耳朵国王(5) 昏暗温暖的室内,他被迫摘下太阳眼镜。绕了一大圈,没找到目标,准备离去。 就在转过来的瞬间,他看到轮椅上的人。 这一刻,夏实先是窒息,随后震惊。他走近一步,想确定自己不是眼花。虽然随着时间变化,眼前的人与记忆中有很大偏差,但大体轮廓是不会变的。他反复把眼前的人与记忆中的画面仔细核对。本应丰润的双颊凹陷下去,应有的健康肤色被苍白取代,整个人瘦弱得好像会随着某一下眨眼突然消失。确定身份后,夏实更是语塞,左右环顾,看不到小妃的影子。 谭朔缓缓睁开双眼,无力地移动视线,转往夏实这边。目光相接的一刹那,夏实从胸膛到喉咙都被堵住了似的疼痛。 他讲不出话,也移不动脚步。 “夏……实?”坐在前台的华音惊异得瞪大眼。 夏实认出华音,僵硬的身体做不出反应。 咖啡屋的后门打开,两个女生谈判归来。 “夏实?”极罗罗喃喃叫出男生的名字。 小妃跟着这声呼唤抬头,当即愣住。 极罗罗快步走向夏实,挽住他的手臂,脸上残余的泪痕令她看起来楚楚可怜:“你怎么会在这里?” 钟小妃完全呆住――自己的台词竟然被抢了。 夏实眨眨眼,语言功能尚未恢复,目光在小妃和谭朔之间游走。 “夏实?”极罗罗顺着夏实的目光看到同样呆若木鸡的钟小妃,她对小妃挥挥手:“我来介绍,这是我……朋友。” ……空气凝住片刻。 “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你。”小妃声音沙哑颤抖,尽量不看夏实的眼睛。 极罗罗勾着夏实的手腕:“大家来认识一下吧,这……” “抱歉。”小妃打断她,“我还有事,必须先走。下次再说。”她用眼神跟阿透和小麦告别,推动轮椅,费力地转了方向走向出口。 与夏实擦肩而过的片刻,她甚至害怕剧烈颤抖的双臂出卖自己。 轮椅中苍白的谭朔微微仰起头,闭着双眼,很疲倦的样子。 夏实感觉气闷,浑身的关节好像都生了锈。 “幸好你来了。”极罗罗拉着夏实坐下,擦去眼角的泪,对华音说,“呐,人已经在你面前了,想要签名自己跟他说。” 钟小妃:有时候,对什么东西会突然觉得不喜欢了。可是,没有那种事。不是不喜欢,而是找到了更喜欢的。每个人一辈子大概也会有那么几个“最喜欢”的吧?不过,最后记得的也只有最初喜欢,和最后喜欢的。对我来说,这两样东西都是舞台。看,我只要不装疯卖傻,还是有可能说出几句感性的话来。 “夏实,当明星有趣吗?” “哈?” “当明星好玩吗?” “不好玩。很无聊。” “那为什么大家都想当明星?” “嗯……都是些很无聊的人在当明星。” 推着轮椅在冷风中逆行,小妃脑中无缘无故地闪出这段对话。 那时候她刚刚初中毕业,夏实原本答应带她去毕业旅行,但突然接到几份工作所以不得不取消。她缠着他问这问那,期望他突然良心发现,奇迹般地履行诺言。结果当然失败了。他竟然为了躲她换了电话号码。她坚持一个人去,把自己晒得很黑,希望回来后吓夏实一跳。只是,这种企图用伤害自己来改变事实的做法太蠢了,她很久以后才了解。 她开始学着自己打理事情,决意不给夏实添任何麻烦。虽然,她偶尔希望他会注意到可怜兮兮努力着的自己,稍微感动一下。不过,当然也没有。夏实很忙。 被长期忽略的小孩会变得易怒且无理,小妃不确定自己是否因为被忽视而对夏实愈加任性。成长本身,实在算不上是太愉快的过程。她一路磕磕绊绊,有时会不自觉地把自己受的伤算在夏实头上。她很清楚这一点,也很讨厌小孩子气的自己。夏实渐渐变成禁区,钟小妃闯不进去又走不出来的禁区,周遭都是荆棘围栏,她能不碰就尽量不碰。 Episode4 驴耳朵国王(6) 所以,夏实从未接到过小妃的电话。 首次接到来自她的电话,是从医院打来,负责的老师告诉他钟小妃不慎坠楼入院。他当时还在工作,排舞时手机竟然响了。他冒着被前辈骂的危险,当众接起。电话彼端传来的消息令他手脚冰凉。 “不管你有什么理由,现在不准请假。”前辈说。 夏实默默走回队伍中去,一边挣扎一边练完全程,一结束就飞速赶到医院。 走廊里,老师把小妃的项链交给他。链坠里面有小妃爸爸妈妈的照片,还有阿姨和夏实的联络电话,她一直带在身上。 躺在床上的小妃,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来的夏实。 “打电话给阿姨了吗?”她问。 “没有。只有联络我。你要我打给她吗?” “不要打给她。她会吓死。” “你要不要先睡一下?” “你要走了吗?” “还没。” “我还以为我会死。” “伤口痛吗?” “他们竟然告诉我是阑尾炎。”她惊恐万分地从楼上跌下去,巨大的帆布帘抵挡了一部分冲力,继续向下滑的时候,唯一的念头竟然是保护腹部。结果腹部里面什么都没有,骨折的只有她的手指。 他想去拉她的手,但其中一只缠着无数层纱布,另外一只插满导管,他不晓得握哪里好,悬在半空中的手缩回来。 “我还以为我会跟哥一样。” “嘘――” “如果我也就这样睡着了,会怎么样?” “嘘……你一直讲话不累吗?” “这种话就是要趁现在说,听起来才够可怜兮兮。” 他抚上她的额头,搞不懂为什么她这种时候还有精神开玩笑。 “夏实。” “嗯?” “我有跟哥哥一样的病。” “……嗯。” “所以,如果我就这样睡着了,会怎么样?”女生仰眉,挑衅他。 “你的表情一点也不可怜兮兮。” “我留一个小孩给你当纪念品好不好?” “……哈?” 过了几条马路,小妃终于带着哥哥安全到达。谭朔的鼻尖被冻得红红的。 她蹲在哥哥面前,两手覆住他的脸颊,懊恼地说:“冷你要说啊!”自己的要求听起来太可笑了,可是她忍不住抱怨。 谭朔的眼神停留在妹妹脸上,嘴唇轻颤。 小妃的泪腺险些被击溃。 回到家里,她帮哥哥煮了牛奶,自己随便塞了一块比萨。柜子里一点存粮都没有,一想到要去购物她就烦。她有莫名的机械恐惧,总也学不会开车。夏实不在,她讨厌一个人提一大堆购物袋挤公车。小麦上次的补给又没有哥哥能吃的。挣扎了一下,她还是决定出去一趟。 谭朔正透过窗子向外望,大眼睛恢复生气。小妃蹲在他身边,轻声说:“哥,如果有事,就按这个键。按一下就好。不用讲话,我马上就回来。”她把电话放到他手腕处,把他的手指摆到“预设拨号”上。碰到谭朔虚弱无力的手指,小妃不自觉皱眉。她迅速撇开头,把轮椅推到室内视线最好的地方。 离开时,她从门口看哥哥的背影。那只轮椅像个怪物,正在吞噬哥哥的生命。她不喜欢自己变得多愁善感,于是加快脚步离开。行动电话被调到振动档握在手心,她随时准备接起来。 谭朔听到身后的门传来响动,知道刚才在身边的女生已经离开。那张脸,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因而觉得亲切,可他不确定她是谁。 温暖的室内弥漫着熟悉的花生酱的味道,他不懂为什么会觉得熟悉。记忆深处,有小女孩的声音,不断伴随着他的耳鸣回响着。 Episode4 驴耳朵国王(7) “哥,你睡着了吗?”小女孩问。 接下来小男孩回答了什么,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他觉得疲倦,但又全无睡意,闭起眼睛休息。 哥,你睡着了吗? 睡着了吗? 钟小妃猛地惊醒。她竟然在公车上睡着。四只巨大的购物袋压在她胸口,怪不得做噩梦。梦中的她缓缓向哥哥的病床靠近,轻轻趴在旁边,伸手去拨哥哥的头发:“哥,你睡着了吗?”哥哥没有回答她。她于是每天都去问,整整一个星期。她的耐心用光,对不肯回答自己的哥哥感到恼怒。这一天,她又去问。见哥哥还是没有动静,她悄悄在他脸上画了猫胡子和怪老头的眼镜。第二天,她又不得不亲手把那些痕迹擦掉。这些回忆全都变成噩梦,多年来反复侵袭着她。 哥,你睡着了吗? 接下来,到底回答了什么来着?谭朔迷迷糊糊地想。 “我睡着了。”男孩这样回答。 “我可以进来吗?” “道歉的话就允许你进来。” “好嘛,道歉嘛,有什么了不起。我进来喽。”小妃推门进去,见哥哥躺在床上跷着腿看杂志。 “准备道歉了吗?” “好嘛。对不起嘛。” “不是跟我说,是跟阿姨!你竟然还藏到夏实的衣柜里去?” “下次我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该不会是夏实家的后院吧?” “你怎么知道?!” “怎么藏也离不开夏实家……后院那么高你怎么进去?” “我爬进去!”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路小跑到床前,飞身跳到上面,拉过被子把自己围起来,“好冷。” “你是昆虫啊?干嘛用爬的?” “因为我胖了,侧面那个篱笆的缝隙已经钻不进去了。” “……钻也不对!”他用杂志打妹妹的头,“用走的。从正门。” “对不起嘛。你在看什么?” “书。” “哦……” 他继续看书,等妹妹自己说明来意。谁知她死硬着不开口。他拿她没办法:“我等下要睡了。” “别睡嘛。我们聊天吧……” “已经半夜了,要聊鬼故事吗?” “你不要用夏实的口气说话嘛……”她的手指别扭地划着床单,“我听夏实说,你跟他一起报名参加新人选拔是不是?” “对啊。”他拿这个古灵精怪的妹妹没辙,假装在专心看杂志。 “我也想去……” “这次是男生的比赛。下次有女生的你也去不就好了。” “可是我只会弹琴,你们跳的那种舞我都不会。” “……那你干嘛要参加?” 女生撅着嘴:“你们太狡猾了,丢下我一个人。当明星有趣吗?” “不当当看怎么知道。” “夏实说都是无聊的人才去当明星。” “你今天话真多。” “不要睡嘛。不要睡嘛。那,你跟夏实当了明星之后要做什么?” 他制造出一个呵欠,丢下杂志,翻身盖被。 “那我可以跟别人说我是明星的妹妹吗?……哥,不要睡嘛。你们不可以这样!”她声音急促,对哥哥的漠然很着急似的,“你们太狡猾了,趁我不注意就这样。那我怎么办?哥!不要睡啦!” 谭朔装出打呼的声音。小妃扑到他身上去扯棉被:“怎么这样嘛。哥!哎哟――哥!那你们之后会变成怎么样?搬去别的地方住吗?”摇了一会儿,哥哥还是不肯理她,她只好沮丧地松手,缩到一边去,“你跟夏实都这样。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嘛……为什么讨厌我……好嘛,那我去跟阿姨道歉嘛!又不是我的错,我就是害怕这里嘛。我喜欢旧房子的味道。哥……你们带我一起嘛……” 谭朔转过身来,见妹妹真的掉了眼泪。 他怕她继续说下去,自己也会想哭,迅速打断她:“眼泪这么不值钱啊。好啦,逗你啦!脏死了,鼻涕擦一擦!”他递出纸巾,拿纸巾盒打妹妹的头,“你是笨蛋啊?带你一起去,带你一起!我们三个一起出去卖艺。我弹吉他,夏实唱歌,你数钱。好了吧?可以吧?” “不要,肯定是骗我的……每次在一起都要我提你的吉他箱。沉得要死。钱一张都没拿到……”小妃擤着鼻涕说。 他笑出来:“笨蛋。好啦,以后不会叫你提了。都给你数钱。好了吧?” “也不能趁我不在就两个人跑掉。” “跑掉去哪儿拿钱?想得真多。快回去睡觉!” “好吧……那说好要一起卖艺啦!” “好啦!卖艺啦!” 夏实:我记得有一天,谭朔突然跟我说,请我对小妃好一点。我问为什么,他说那个丫头决定要做我们的经纪人,不对她好一点就拿不到钱。直到现在,我偶尔还会梦到那个画面。 Episode5 星星许愿池(1) “救火!”羊吠。(又把厨房点着了,为了泡碗公仔面) 说:如果神给你任意一个愿望,你会要什么? 一分钱(出粮出粮,快点出粮,等待出粮,给我出粮) 说:你得给我一两天时间想想…… 麦西雅:很多人正在做的事已经跟小时候的梦想背道而驰了。如果问的话,他们就会把放弃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样才算成长;反而是那些坚持要完成童年梦想的人,常常被人嘲笑。说真的,我完全搞不懂,否认过去的自己真的算成长吗?背弃梦想又有什么好值得炫耀的? 阿透心不在焉地洗着杯子。短短一个下午,他把过去几年认识的人全都温习了一遍。极罗罗和叶华音仍在跟夏实讲话,阿透不知为何觉得有点烦,几次抬头看到极罗罗都忍不住瞪她。他不懂自己这算是什么心情。 罗罗发觉自己被瞪,像是被人抓住了把柄,脸上的笑容隐去了一半。阿透的存在令她莫名紧张。她讨厌刚刚哭过一通却还能马上恢复心情聊天的自己。 十一岁前,她极度害羞。不管什么时候都低着头,跟人说话脸会红到锁骨,如果对方是男生她还会结巴。整个小学,她都是班里贴明标签的被欺负对象。逆来顺受的个性更给人“请你一定要欺负我”的印象。任何人不开心都可以拿她撒气。她知道群体里每个人都需要扮演不同的角色,而她的角色刚好是“出气熊”。这种经验让她对人群没留下好印象,对软弱无趣的自己更是厌恶。 然而,六年级这一年,班级里来了转学生。 新人总是被欺负,这是团体生存守则的规律。罗罗很开心有人跟她一起当出气熊。这个人就是阿透。 不管什么活动,这两个人总是被安排在一起――刷厕所,擦走廊,打扫办公室,搬教材。当两人狼狈地回到教室,那是大家最开心的时候。罗罗不懂为什么小孩子也可以这么残忍――或许,这也不是他们的错,他们只是学着长辈的样子活下来。无论如何,有人跟自己站在同一边,总算增添了一点安全感。 但就在这时,透背叛了她。他因为成绩很好,一下子被大家拉着离开了她的阵地。 有一天,罗罗正在一个人刷厕所。没看见“清洁中”标牌的阿透突然走进来,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惊慌失措的女生一屁股坐进水桶里,学生裙都湿透了,狼狈万分。她挣扎着站起来,抓起抹布要跑走。 “喂……”阿透说。 罗罗鲜少听阿透开口说话,她定住,转过来。 “你……要不要用衣服挡一下?” 听到他这么说,她迟疑着脱下校服上衣,像围裙一样系在下面。 “不是……”阿透说,食指画了个圈,“转过来。” 围裙转了一圈,两只袖子系在前面。 “谢谢……”罗罗不知说什么好,竟然一边说“你慢用”一边走出去。她咬着舌头,暗暗骂自己又搞砸了一段谈话。提着抹布站在走廊里,她颇为懊恼。从窗户的倒影中,她看到一个尖锐凌厉的女生正盯着她,这才想到也许自己脸上的表情太过阴沉,惹得别人不顺眼。她重新将委屈十足的小可怜面具挂在脸上,倒影也换成同一表情。那是她自己。 这时,阿透从她身边走过,朝她点了个头。她迅速脸红,跑回厕所去。 他已经帮她打扫干净湿滑的地面,水桶里的水也清理掉了。罗罗一个人站在厕所里,冲着镜子摆出各种表情。 这一年的生日,她许了第一个非常认真的愿望,希望自己无论面对怎样的男生,都能不再脸红结巴,轻松应付。后来那愿望实现了。 Episode5 星星许愿池(2) 上了初中,启用新身份和新性格。起初还是有人指责她做作矫情,但她已经不介意――她知道总有些人喜欢用“异类”标榜别人,用排挤伤害她。就像“流行”在被接受之前,都会被叫做“另类”。她只要坚持就能活下来。渐渐地,开始有人学她的样子穿衣服和化妆,学她的腔调讲话,聚集到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面具戴得久了,牢牢靠靠地长在脸上。她对此也很满意。 直到初中毕业,升入高中的第一天,她再次看到阿透。 开学典礼时,他就站在她前方三米处,百无聊赖的表情,塞着耳麦,手指跟着打鼓点。那一瞬间,虽然他完全没注意到她,她却仿佛又回到几年前那个晦暗的午后的走廊,又穿着湿漉漉脏兮兮的校服裙。典礼结束,她准备好最美的表情,决定上前去搭讪。然而视线中突然出现一个女生――头发凌乱,眼神凶悍,好像没睡醒,还有起床气的女生。 “有看到初中同学吗?”钟小妃打着呵欠说。 “还没有。”阿透答。 “好无聊。我们是同班吗?” 阿透翻着课表:“我在六班。” “我也是在六班!”极罗罗跑上前去,笑眯眯地插话,不安地期待着阿透的反应。 “妈的,我在一班。怎么办?段考时会跨班吗?要死了,我要抄谁的?”小妃瞪着眼说。 阿透满脸无奈,没接话,回头朝极罗罗礼貌性地点了个头,继而跟钟小妃一起离开。 他没认出自己来。或许认出了,但觉得没必要说明。 罗罗的喉咙酸痛,好像被柠檬浸过。她跑去厕所洗脸,镜子里的自己仍旧笑眯眯的,像是被胶粘住。她不晓得这能不能算是成长的一部分。如果是,她恨死成长。但,虽然痛恨,她还是笑眯眯地继续过了三年。简直忘记了面具下面还有另一个自己活着,直到她失手把钟小妃推下窗台的那一秒钟。 那个同样晦暗的午后,在肮脏的废弃厕所中,极罗罗坐在地上,仰望着站在窗口的钟小妃。 “跳就可以了吧?”她说,“我要跳了哦。”她仰眉,露出挑衅的笑容,慢慢松开抓住铁栏的双手。 屋里的人都傻了眼。 “开玩笑啦。我才不要。”她突然蹲下来,扶稳窗户。 大家再次傻眼。 “我很忙,没时间跳楼。你们去找没事做的人。”她作势爬下窗台,但立刻被架住手臂固定在原地。 跪在地上的罗罗极度恐慌,眼泪不断涌出来,哭声渐大。 “她还有时间哭,请她跳。”钟小妃皱眉,被人挟持住,动弹不得,只觉得烦。罗罗被小妃这句话激起,猛地抬头看她,表情震惊而扭曲。 钟小妃叹气:“到底要怎么样?” “你们两个一起跳。”头目发话。 两人松开小妃,过去把罗罗架起来。罗罗剧烈反抗,在那之前,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大的力气。她推开身旁的两个人,拼了命地爬起来想要逃出去,但终于被拉住,扯向窗台。小妃这一方失守,正打算跳进屋里,但鞋带刚好被窗户的滑轮钩住,她弯腰去解。见小妃即将扔下自己逃脱,罗罗一边挣扎一边死死盯住她,充血的眼睛,不断淌出泪水,像在质问她的背叛。小妃一抬头就看见一双仇恨的眼睛盯着自己,还在纳闷,下一秒钟,罗罗挣出被钳制的双手,伸向她的膝盖。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小腿上突如其来的压力令她失去平衡。跌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被踢开的门外阿透吃惊的脸。 极罗罗呆住整整半分钟。她回过身环视整个肮脏的厕所,已经空空如也。肇事者纷纷逃窜。敞开的门口,是阿透无法置信的表情。 Episode5 星星许愿池(3) 他看见极罗罗疯了一样伸出双手去推小妃。 极罗罗开始无止境地哭泣,她瘫倒在地上,捂着脸没命地哭泣,即使没人在看。也许是面具在哭,她的面具患了说谎症,但怎么也撕不下来。 窗外的声音越来越大,楼下终于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 事件告一段落。从那时候到学期末,极罗罗没跟阿透讲过一句话。即使在走廊看见也像陌生人一样。她怕一跟他讲话就哭,虽然知道没人会告发她,但她害怕阿透直率坦荡的眼神。她想,那个晦暗的午后的走廊里的自己,彻底因窒息死于面具之下。但,这大概也是成长的一部分。 ……你只是好奇别人是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跟自己这么不同的人也能活下来…… 极罗罗坐在夏实身边,一边小口地吸果汁一边聊天。小妃质问她的话,也许是对的。但配角有配角的生存之道。通常容易死的角色都是因为太善良,反而是大魔王一定会活到最后一章。如果和主角对立能延长配角的寿命,她也不介意那么做。 透:朋友曾经跟我说,得不到的东西,在记忆中保存期限最久。当你无论如何得不到她,她就永远在你心里了。听起来可能很诗情画意,但仔细想想太惨了。得不到,又忘不了。真是惨到爆。 拎着沉重的购物袋,钟小妃驻足街头,凝视着某扇橱窗上贴着的海报――“新人征选”几个大字几乎立刻令她迈不动腿。站在原地读完所有资料,她同时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脸。没化妆,眉毛很淡,脸色也不太好,头发随便在脑后揉成一团。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使她看起来更加平凡。到底因为兴趣所在,还是因为无聊,才想当明星,她早就忘了。但她确定这张脸不会吸引到任何评判的眼球。 她还记得第一次去参加甄选,当时正在流行露脐装。可是她因为有疤痕,只好选别的地方来露,幸好她有一双长腿。然而效果甚微。她知道每个比赛背后都有所谓的桌下协议。她不懂自己到底在为什么拼命。 夏实曾经问她:“你不累吗?” 她瞪了他一眼:“我累得要死。那你要帮我去比赛吗?” 听过有烟瘾、酒瘾、毒瘾,她想,她大概有参选瘾。她参加一大堆比赛,当然不是为了在最后得到一大堆拒绝,虽然事实就是如此,而且是可预料的事实,但她没办法说服自己停止相信奇迹。不晓得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阿姨跟她发火时嚷:“你现在这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差别?” “差别很大。我在做我喜欢做的事。” “别把人生想得太简单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对自己认真一点?” “怎样才叫认真一点?” “不是整天做想做的事就可以!你那样叫做逃避!学会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学会面对很多不得不做的事。” “整天做不得不做的事的人生,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差别?” “……” 小妃当然知道阿姨是为她好,只是她想,还不是时候放弃。 不太幸运的人,一生活到六十岁就会结束。但不管长寿还是短命,有一半都会用来学习,而这一半的一半又在学将来八成没机会用到的东西;而另外那一半则是用来见证自己的死亡。人真是好惨。 小妃替自己算过,她算是不太幸运的人里更不幸运的那一类,如果有幸活到四十岁,那她一定得争取一半以上的时间拼命做死了之后没机会做的事。例如,跟在夏实身边。 手机此时突然振动,小妃立刻撒手,所有购物袋都掉在地上。她飞快地检查号码,是小麦。她呼出一口气,一边重新整理所有口袋一边接起来:“麦。” Episode5 星星许愿池(4) “你在哪里?” “抱歉,我晚一点去接小杰可以吗?” “你在哪里?” “我……在街上。” “你……” “电话费好贵。见到你再解释。”她挂了电话。她怕哥哥这时候打来她却接不到。 电话再次振动,还是小麦:“不许再挂我电话!这里有紧急情况!” “什么情况?” “我……”小麦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本来要带小杰回你的公寓……但是这边有个可疑的人。他已经在你的公寓门口晃了十分钟。戴了个帽子,在楼道里还戴墨镜。我要报警还是找管理员?” “小偷?” “不是,是刚才来店里那个男人。” “不、不、不,不要报警!”小妃大叫,“不要报警。他不是小偷。” “你确定吗?” “我认识他……他不是小偷。” “你认识?” “我认识……那个,你可以先带他进去没关系。” “你确定吗?” “千真万确。不要报警……”她无力地说。她的生活最近每分钟都高潮迭起,她怀疑自己会连四十岁都活不到。 小麦保持着戒心朝目标人物迈近。夏实持续在门口转圈。小妃在家时,公寓门外的保险铁栏是不会拉上的。夏实刚跟极罗罗分手就马上跑来这里,却仍然扑了个空。下午的事已经让他够烦,此刻见不到人更是情绪低落。他皱着眉头抱着双臂,脑袋里一片混乱。他没想到会见到极罗罗,两个女生事先认识更是意料之外的事,但他本来也打算像信上说的一样介绍她们认识。结果小妃先闭口不承认两人的关系,他也只好跟着演戏。跟极罗罗聊天的两个钟头,他不断想到谭朔的事,走神了无数次。 就在这时,他瞄到楼梯拐角处有女生一直朝这边看。开始怀疑被人发现,后来看清原来是小麦,臂弯里还抱着熟睡的小杰。虽然从小妃那里听到过对方,但两人始终没见过面。他不晓得该上前去打招呼,还是继续遵守小妃的规则避开她的生活圈。 还在犹豫当中,小麦先打了招呼:“请问……你是要找住在这里的人吗?” 夏实点头,发现小麦刻意跟他保持距离,尴尬地上前:“你好。” 小麦仍在半信半疑,见对方人高马大就要走过来,下意识往后躲:“你……你是小妃的朋友?” “我姓陆。” “我姓麦……”小妃从来没提过姓陆的男性朋友,小麦握紧钥匙,不知道该不该开门。 小杰转醒,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一看到夏实,马上先伸出手臂去。夏实迟疑了一下,抱过小孩。 此时屋内突然传出打碎玻璃的声音,没时间犹豫,两人立刻冲进去。 轮椅面对着窗台,里面的人伸出瘦弱的手臂去拿牛奶,但力气不足,杯子倒下去,滚了几圈,摔在地上。牛奶洒得到处都是。夏实放下小杰,快速拿纸巾擦谭朔身上的牛奶。还好,摸起来不烫。 看夏实对屋内摆设的熟悉度,小麦确定他是这里的常客,只是小妃从没提起。但那个死鸭子还有很多事都不肯跟她说,她也只好作罢。此刻,小麦突然产生触及他人隐私的罪恶感。她想,这位大概就是那位没有名字和地址的爸爸。待夏实摘下眼镜和帽子,小麦才终于觉得眼熟。她在广告里见过他。小妃有位明星男友,还有位病患家属,这两个突如其来的新信息令小麦应接不暇。看着一屋子的男生,她觉得自己才像外人。 夏实把谭朔身上的牛奶擦干净,抱着小杰坐在他对面。 这时候要说什么好? “夏实,你以后,要对小妃好一点。”夏实突然想起谭朔曾对他说的这句话来。 Episode5 星星许愿池(5) “……怎么了?”他当时一愣,不确定谭朔的用意。 “那丫头决定当我们的经纪人,如果不巴结她就拿不到钱。” “她说的?”他修理着吉他,随口问。 “她提议我们三个去卖艺,我们表演,她数钱。”谭朔说,把工具递给夏实。 “就没有更好点的提议吗?” “夏实,如果被录取了,以后要搬出去住吗?” “可能吧。怎么了?” “那我可以带着小妃吗?” 夏实放下工具,抬起头来:“你是认真的吗?” “总不能把她一个人丢下。到时候你家也不能躲,她会哭死。” “带着她会很辛苦吧……我们常常回来看不就好了。” “嗯……没关系。录取了之后再说。”谭朔说,继续研究吉他。 夏实看了朋友一眼,知道他已经决定。自己没有兄弟姐妹,妈妈也很早就过世了,跟父亲的关系又不太亲密,他不太了解那是什么感情。那时候的他想起钟小妃跟前跟后的样子,只觉得机灵可爱有余,但跟得多了还是会觉得烦,听到谭朔那么说,他很是迟疑。跟谭朔的未来,他有过很多设想,但是小妃却是在那些设想画面外。 不过,不久后,那些设想都变成了幻想。 又过了十几年,夏实看着谭朔,膝盖上坐着小杰,他不晓得要从哪里讲起才好。 哥哥。小杰终于清醒,朝夏实比画。 “乖。” 哥哥。你回来啦。 “钟小妃,请问你有崇拜的偶像吗?” “……有。我哥哥。” 钟小妃回来时,小麦已经走了。 夏实抱着小杰坐在沙发上睡着。谭朔本来也闭着眼,听到响动,马上睁开,勉强露出笑容。 “饿了吧?不过医生说只能吃粥。我买了很多小米。”小妃忙着拆封,打开一瓶维他命,塞了一颗到哥哥嘴里,用水送服。 “啊!不好!我还没洗手!”她惊叫,“不会有事吧?你觉得不舒服要跟我讲。要……给我信号,知道吗?” 谭朔若有似无地点头,眼神飘向沙发。小妃本想叫醒夏实,但一伸手又缩回来。大概是条件反射,看到夏实的脸就好像看到极罗罗,她莫名心悸。此时电话响起,惊醒了两个人。 接起来,竟然又是极罗罗。 “喂?是钟小妃家吗?”谦和有礼的声音。 “有什么事?” “我是极罗罗。” “我知道你是谁。长话短说,很贵。”小妃皱眉。她弄不懂极罗罗,为什么几个小时前才刚刚警告过她,现在还能精神满满地打电话来。 “对不起……那我说重点,就是同学会的事,请你一定要来。携伴参加也可以。” “我没空。” “拜托拜托。我有很多朋友想认识你。” “哦?是谁?”她确定极罗罗在撒谎。从高中时代她就没有几个朋友,因为学不会客套,成绩又不算好。唯一想认识她的几个人都是因为听说她跟夏实有神秘关系。 “呃……”极罗罗词穷。 小妃得寸进尺:“是谁?” “就是今天中午你见过的那个人。他说很想认识你。” “今天中午……”她的视线直射门口,真想用眼神瞪死夏实。男生毫不知情,抱着小杰来到卧室,拉着小男孩的手跟即将爆发的龙卷风打招呼。 “对啊,他说很想认识你。我说你会参加,他就立刻答应参加了。所以拜托你嘛……” “现在还不知道,到时候再打电话来吧。我还有事要忙。”她挂了电话,怒火中烧,盯着他,说不出话来。 “嗨,我回来了。”夏实说。 Episode5 星星许愿池(6) 回来了。小杰比画。 钟小妃深呼吸,几步走过去从夏实怀里抱过小杰,放在客厅沙发上,转而变身为龙卷风把夏实刮进屋内,关起门,面色阴沉:“你是笨蛋啊?!你竟然答应极罗罗去参加什么狗屁同学会?你跟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不对……你跟她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你在信里写的人该不会就是她吧?拜托你告诉我不是。” 她丢出一连串炸弹,夏实一脸茫然,半晌才出声:“她说你会参加同学会,所以我才说想去看看……” “我不会参加!” “那……我推掉就好了。” 两人中间出现几秒钟的沉寂。没想到这么轻松就听到她想听到的答案,小妃抚着隐隐作痛的额际,恨死了自己的坏脾气:“我刚刚是不是又对你乱发脾气了?” “没错。” “我一定是提早进入了更年期。”她摇头,越过他开门出去。他想拉住她的手腕,但慢了一步,只好跟在后面:“你怎么会把谭朔接回来?医生说可以吗?” “他已经好了。正在恢复期。”小妃到厨房准备伙食。 “我跟他讲话他还是没反应。” “他……没有记忆。” “……哈?” “他连我也不记得。”她快速地忙前忙后,不断推开碍事的夏实。 夏实沉默片刻:“会好起来吧?” “不知道。” “嗯?” “我说我不知道!” “你又在生什么气?” 她停下正在冲水的手:“我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 “你不会。” “我会。”她蹲下去,头埋在膝盖里。 “不会。”夏实也跟着蹲下去。 “手好酸……” “哪只手?” “你喜欢笑嘻嘻的吗?” “……哈?”话题跳得太快,夏实完全跟不上,一个劲地冒出疑问词。 “太狡猾了……” “……你短路了吗,钟小妃?”夏实拍拍她的头,想握她的肩膀,但又被躲开。她当然没有短路,她只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哪里讲起:我希望我是第一个跟你说“你回来了”的人,可是我不是;我讨厌极罗罗笑嘻嘻地跟在你旁边;你喜欢笑嘻嘻的女生吗?喜欢的话我也可以;哥哥的轮椅重得要死,我的手很酸;你怎么这么讨厌,你应该立刻追着我出来的,怎么可以又在那儿坐几个钟头;你又到处扔炸弹,真想一拳打过去;我如果变得跟哥哥一样怎么办?你跟哥哥都很狡猾,一定会马上丢下我不管两个人跑掉;你不在的时候,我都只叫外卖吃,比萨热量很高,如果胖了都是你的错…… “你才短路了,陆夏实。”她抬起头,眼泪都留在裤子上。 夏实揉乱她的头发,还想再说话时,手机响起来,他说了几句就挂断。因为突然有工作,他必须马上离开。小妃应了一声,蹲在原地看着他拿起衣服换好鞋走出视线。关门声响起,室内恢复安静。她浑身无力,顺势坐在地上。温暖的情绪才培养出一半就这样被悬在半空中,摔下去。 她默默煮好东西,喂饱了另外两个人。 谭朔的眼神始终跟着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人没了记忆,就是完全不同的人。小妃看着谭朔,就好像家里平白出现了个陌生人。她故意忙着收拾屋子,把小杰哄睡了,又为哥哥准备床铺,避开需要面对面的状况。 ……如果我丢下你不管,你就会大哭吧? 她猛地停下双手。她幻听。记忆里的对话又脱轨而出。 那时候哥哥和夏实都被录取,两人决定花掉整个月的零用钱去外面吃东西庆祝。小妃本已做好又被他们甩掉的准备,但竟然被哥哥问要不要一起去。她吃惊地回应:“该不会是最后的晚餐吧?” “你在说什么……话再这么多就不带你去吃。” “可是突然对我这么好,我也会怕耶。” “我平常对你很坏吗?” “对啊,已经有了心理阴影。”她拍着胸口说。 “如果我丢下你不管,你就会大哭吧?” “你不要突然说这种话,我会怕。你们要从家里搬出去是不是?然后今天是最后的晚餐吧?过了今晚你跟夏实就要私奔了吧?” “……吵死了。我们带你一起私奔。三个人一起私奔!” “真的……吗?还是只叫我提行李,或者拉人力三轮车?” “钟小妃,你是不想跟了是不是?” “我跟我跟我跟!” “那以后如果吃苦,也不准喊苦哦。” “为什么会吃苦?我们今晚到底要吃什么?” “……笨蛋,快点准备。” 很久以后,她再想起那天的事,才领悟到哥哥的意思。 他从没打算要丢下她不管。 小妃拍拍松软舒适的床铺,说:“可以睡了哦。”她费尽力气,把哥哥拖上床,盖好被子。谭朔的大眼睛始终跟着她转来转去,那是他全身最灵活的部分。小妃看着他滴溜溜转的眼睛笑出声来:“要听摇篮曲,床前故事,还是夏实这些年来的八卦?” 他眨眼。 “想听八卦是吧?嗯,这个选择好。” 他再眨眼。 “但是我要重新给你介绍陆夏实这个人。” 眨眼。 “嗯,那个,我先介绍自己。” 眨眼。 “我是你妹妹。我叫钟小妃。你叫钟小朔。很老土的名字吧?都是爸的错……” 谭朔看着小妃的睫毛,听她讲话的声音,闻着熟悉的花生酱的香味,觉得很安全。女孩子靠在他旁边,沉沉的声音撞在他肩膀上,又回升到半空中。他闭上眼睛想,到底是在哪里,什么时候,听过这样的声音。 半夜,小妃终于在自己低迷的滔滔不绝中累极而睡去。 ……哥,你睡着了吗?…… ……嗯,不用怕,你只要叫我,我就会醒过来…… 天快亮时,钟小妃突然醒来,口干舌燥,在黑暗中摸索水杯,就在这时她发现有什么事不对劲。 凌晨五点,小麦接到电话。小妃极力用镇定的声音掩饰惊慌失措:“麦,那个,你家里有没有轻音乐之类的?” “轻音乐?”小麦半睡半醒,强打精神。 “催眠曲呢?” “催眠曲?” “……摇篮曲。”谈话完全没进展,性急的女生想挂电话。 “摇篮曲?”小麦仍迷迷糊糊。 “安眠药。” “等、等一下,我醒了。”小麦用力拍脸蛋,“再说一次。你要安眠药做什么?” “……那个……”好像很难以启齿似的,她磨磨蹭蹭地说,“我哥他不肯睡觉。” “他不肯睡觉?” “不是……” “不是?” “一直不肯睡觉。从我接他回来到现在,完全不肯睡。已经一天一夜。” “……” Episode6 蜗牛与玫瑰(1) 羊毛出在我身上 说:如果神给你任意一个愿望,你会要什么? kite 说:一条羊毛的大红围巾,原价五十五,打折十五。 麦西雅:每个人的生命中,大概都会有那么两三个,深可见骨的伤。值得庆幸的是,其中的一两个,会让你学会感激和包容,得到爱和勇气。 夏实半夜才回到自己的公寓,累得不想动。睡觉前刚想给小妃打个电话,电话就自己响起来,是极罗罗。 “啊,我没有吵醒你吧?对不起。” “没。还没睡。”夏实顿生困意,心想就算他说已经睡了,她还是有办法继续。那样问只是客套,如果真的害怕吵醒自己,根本就不会打来。 他有时搞不太懂女孩子。例如小妃,她真正想要的东西从来学不会开口要;至于极罗罗,她不用直接开口却总可以拿到她想要的东西。跟小妃那样的女孩子相处很累,因为她的举动永远在计划外,很难预测;极罗罗也很让人费神,她的人际交往太有技巧,反而咄咄逼人,就像在应付机器。 不过钟小妃是他的钥匙坠,而且近来弹簧越来越松弛,他不得不提醒自己时刻注意以免丢失;极罗罗是他的同事,也不能任性地说翻脸就翻脸。 极罗罗毫无征兆地闯入夏实的生活时,他还是个无名小卒。 排练时,她突然出现,大大方方地坐在一边,好奇地盯着一群男生跳舞。若发现有人看着自己,她就笑眯眯地望回去。这样个性的女孩子当然受欢迎,能够旁若无人地进来排练场,一定是不得了的关系人物,没人敢过去搭讪。她就在那里坐了一个下午,看不出无聊的样子。嘴角一直翘着,好像随时准备对任何人微笑。 傍晚排练结束,极罗罗的身份终于揭晓,她的父亲果然是资深的前辈。夏实看她挽起父亲的手撒娇,想到之前似乎在某个平面广告上见过她――一定是借着父亲的余荫行了很多方便,什么苦也没吃过。大概有一半出于嫉妒,夏实对极罗罗的印象很差。 从那之后,极罗罗常常来排练的地方等父亲。夏实不得不承认,有些女生就是懂得如何生存在男生中间。虽然过多娇柔可爱的举动给人造作的感觉,但也不惹人讨厌。渐渐有人大胆过去讲话,人数越来越多。夏实不明白自己内心为何会对极罗罗隐存敌意,他始终尽量保持距离。 直到二十岁这一年的冬天,某一天,正在排练时,电话响起来,对方是钟小妃的老师,说她不幸坠楼,已经送往医院。 夏实挂上电话,僵立原地,整个屋子的人都在看他。极罗罗这时刚好心情低落地走进门,眼睛红肿,好像刚大哭过。室内的寂静让她跟着大家一起向夏实行注目礼。 “我有……很重要的事,可以先走吗?”他问。 从来没人敢在排练中途离席,大家都屏息等着夏实被骂。果然,前辈脸色很差地回应,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准离开,否则撤销表演资格。夏实沉默地回到队伍中去,心不在焉地排练。偶尔几个回身,看到极罗罗表情阴郁地望着这边,这让他心情更差。 休息时,他跑到走廊去,打算打电话回去询问情况,就在这时听到极罗罗挽着父亲的手撒娇说:“拜托嘛……好不好?好不好?” 夏实没听到极罗罗要求的内容,但这一天的排练结束得很早。他飞奔出门口时,她就站在那里朝他微笑,那是“我救了你,虽然不用立刻说感谢,但你可要记住哦”的笑容。 两个星期后,钟小妃出院。这一天夏实又坐立不安,极罗罗故技重演,排练再次提早结束。夏实不确定极罗罗这样做的目的,但也想不出自己跟她有任何利害冲突,既然是免费的好意,接受也没什么坏处。不过后来想想,当然没有好意会是免费的。 Episode6 蜗牛与玫瑰(2) 又过了两个星期,这一天,夏实刚刚结束小型公演,本来约好小妃到家里来吃东西庆祝。回到家,洗了个澡,冲好了咖啡,正想舒舒服服地听音乐,突然注意到电话留言信号灯在闪。留言的是父亲的同事,说他爸爸在工作中突发急病送医,情况危急。他一下子慌了手脚,胡乱披了一件衣服就往外跑。 十八岁接到第一份工作时,夏实搬出了父亲的住所,开始了单身公寓生活。除节假日外很少回去。 母亲去世后,夏实原本很依赖父亲。但,有那么几个晚上,父亲彻夜不归,他打电话去询问,总有不同的女人接听。在仍认为世界应该黑白分明的年纪,父亲的行为形同背叛。两人的关系于是愈加冷淡。 有一次,夏实跟朋友走在去公司的路上,恰巧碰到父亲。时值圣诞节前夕,父亲站在橱窗前盯着模特身上的牛仔裤,好像在考虑要不要买。夏实坏心眼地想,就算你再怎么打扮也不可能变年轻。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父亲认出他,想要开口打招呼,但他撇过脸去跟朋友讲话,故意装作不认识。 那一年圣诞节,他收到父亲寄来的圣诞礼物,是那条牛仔裤,只是大概太久不见,不太记得儿子的尺寸,裤腿太长了。又过了两年,他穿起来才正好合身。 听到留言里的坏消息时,夏实浑身发热,无法思考。 一打开门,却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篮子,跟上次的婴儿篮同样大小,不过这次上面铺着一层布,里面好像也没有东西在蠕动的迹象。而钟小妃就站在离篮子三步远处,面无血色地盯着篮子,半晌才挤出声音:“陆夏实,你知道吗,你应该在门口贴张警告说‘禁止随地乱丢小孩’。” 夏实此时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把篮子踢到一边,大步离开。钟小妃大叫一声,跑过去护着装有不明物体或人体的篮子。掀开上面的布――没看见婴儿,不过铺着鲜花碎屑的底层倒是躺着一封信。见夏实慌忙离去,小妃一跃而起拦住他:“你就这样走啦?这个怎么办?” “你先进去等我。我还有事。” 她倒退着挡住他,急促地说:“怎么可以这样?你要去哪里?” 夏实表情阴沉,双手抓起小妃的肩膀,把她拖到一边去。 “咝――好痛,你疯啦?!”她嚷,挥出一拳打在他的肩膀上,揉着疼痛的手臂。 夏实被打得稍微清醒:“我要去医院,我爸爸出事了。在这里等我。”他走入电梯。 小妃站在原地,等她反应过来夏实刚刚说了什么时,后悔自己打了他一拳已经晚了。她不情愿地拎起篮子进屋,拿着那个信封翻来覆去地看。虽然就快被好奇心杀死,她还是极力压抑拆开的欲望。干干净净的信封上,写着工整清秀的字: “陆夏实 贺公演成功” 小妃斜眼盯着信封,心想:不管你是谁,不好意思你晚了一步,在这里庆祝的是我。 呆坐在餐桌前,钟小妃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个信封,忍不住砸了一拳在上面:“如果不是伤口还在痛,真想用踢的。”她捂着阑尾手术的伤口,继续与信封对峙,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种字体她见过。 夏实,你好吗?……还记得我吗?这件事很难开口。但是,我怀孕了。 那封恶作剧的信再次浮现脑中――字体是一样的。 这个噩梦并没有持续太久,夏实解释说礼物来自一起工作的朋友,之前的恶作剧也是。只是,两样东西的策划者都是极罗罗,这一点连夏实也是很久以后才了解。那时候,他已经能够独挡一面,极罗罗露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两人常有合作的机会。前辈甚至为了女儿来拜托夏实,请他在工作时多多关照。极罗罗站在父亲身后,又露出了微妙的笑容――“虽然不用立刻说感谢,可是,现在终于到了你报答我的时候了哦”。 Episode6 蜗牛与玫瑰(3) “唔,请问你有什么事?”夏实问,希望听筒那边的极罗罗不要提出难度太高的要求。 “就是那个,同学会的事,你会来吧?” “呃……”他迟疑着,想起自己答应过小妃推掉这件事。 “拜托一定要来。我有再打电话联络我那位朋友,你下午见过的那个女生。” “咳……”联络的时候他也在场。 “她听说你要去,也决定要去耶。所以你一定要来。” “呃?”他听到的跟事实怎么不太一样? “拜托拜托……” “唔,如果到时候工作的时间排得开的话。”也就是说,可以用排不开作为拒绝的借口。 “啊,谢谢!” 夏实挂了电话。他完全搞不懂女生都在想些什么。 小麦昨晚睡得不太好,凌晨,她接到女王的电话,说女王的哥哥不肯睡觉…… 星期日清晨,她托着下巴,一边喝咖啡一边在店中等女王驾到。前一天才知道她有个哥哥,第二天就要帮忙解决哥哥的问题,这跳跃实在太大。 店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龙卷风紧接着出现,一路刮到小麦面前,俯在台上粗喘:“小杰还在睡,我要趁他醒来之前赶回去。” “全在这里了。还有这个,里面是关于治疗失眠的。”小麦把一堆CD和一本书推到小妃面前,睡眼迷离地望着她,“你没关系吧?” 小妃没有接话。她的大衣下只穿着睡衣,脸色苍白得像鬼,从家里出来,连续跑了两条街到达咖啡屋,头发也乱成一团。她一边低头翻弄着CD,一边答应:“谢啦。” “你没关系吗?下午还要兼职吧?” “没关系。中午我会把小杰送过来。啊,小杰这个月的钱还没给,下个礼拜!下个礼拜!” “我说那个啊……”小麦还想继续发问,小妃已经闪到门口,于是她提高声音:“你怎么不试试打电话回去医院,问问看他们有什么建议?” 小妃摆摆手,表示知道了,就这样消失在门口。 小麦把头埋在手臂里,打了个呵欠。每个月从钟小妃那里拿钱,就好像在犯罪。但若提起免费的事,女王一定翻脸。而且,经过昨天一连串的惊喜,小麦很怀疑钟小妃到底是不是像她看起来那么穷。 私生活成谜的钟小妃此时正把CD和书裹在大衣里,逆着风往家里跑。小麦的提议她早就实践过了。凌晨四点,她就给医院打过电话,先前的几次没有人接。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呵欠连天的声音出现,听她描述过症状,建议她把病人送回医院来,如果实在无法解决,只好注射镇静剂。说了半天等于没说。她气愤地挂上电话,一回身,哥哥还在用无辜的眼神望着她,害她一下子发不出火。这种时候要打电话给夏实吗?可是应该已经睡了。那么,打给阿姨吗?她想着,拿起电话听筒,却拨给了小麦。 阿姨跟姨丈是长年驻外的记者,几个月才回来一次。当初阿姨建议带小妃一起走,但她无论如何都不肯,两人还为此大吵了一架。 “你都已经这么大了,该不会又像小时候一样去抱夏实家的大门吧?!” “你再怎么说我也不会走。” “这整幢房子都卖掉了,你要到哪儿去住?” “我可以去租公寓。” “……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们少操一点心?你一个人住谁来照顾你?” “你刚刚不还说我已经够大了。” “一个人住,真的没问题吗?”姨丈插话,立刻被阿姨瞪了一眼。 “没问题。” “说没问题,还不是要别人照顾。生活来源呢?” Episode6 蜗牛与玫瑰(4) “我会打工。” “学费呢?” “多打几份工就好了。” “别任性了……”阿姨面色通红,“陆夏实到底是把你怎么了?每次不想离开都是因为他吧?他也有自己的生活,你就不能为别人想想吗?” “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跟你离开这里会怎么样?住更棒的房子吗?上更棒的学校吗?太自私了。为什么你可以替我设定我有未来?如果我明天就死了呢?如果每个人都只能活到三十岁,我打赌地球上一定没人会去学校,也没人会工作得这么拼命了。” 人之所以会充满期待是因为对自己拥有未来过于自信,但是,常常是假定自己会活到八十岁而排满了生活计划的人,三十岁就死了,这很讽刺。她只是想在她还能看见的时候多看,能听的时候多听,能爱的时候赶紧爱。 不过,阿姨的大道理很轻松地把钟小妃的理论打败了。监护人星球的名称就是大道理。辩论虽然赢了,但把一个清醒的大活人搬上飞机却是不可能的事。钟小妃态度坚决,阿姨和姨丈都没办法。临走的那一天,阿姨把一张银行卡和一张信用卡副卡丢给小妃,摆出拿她没办法但也只好将就她的表情。那时候,小妃觉得自己的人格被侮辱了,她拿起两张卡,把它们一一折成九十度,丢还给阿姨,转身离去。 为了面子断绝生路,实在是太蠢了。她后来再想起自己那天的白痴行为,常常想去撞墙。 姨妈和外甥女的性格如出一辙,卡既然毁于当场,女人自然放不下身段再去给钟小妃补办,不过也因此常常要担心,三天两头要打电话给夏实。姨丈于是说女人自找麻烦,阿姨才不肯承认,她一边拨夏实的号码一边瞪着眼睛说:“就是那个小白脸诱拐我们家小妃,不找他要找谁?累死他!” “……你说这种话像个大人吗?” “‘大人’多少钱一公斤?你自己去当。” “哦,那孩子现在又变成‘我们家小妃’啦?她不是‘基因突变的死小孩’吗?” “嘘――电话通了!不许说话!喂?夏实啊……” 大概,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所珍惜的宝物。 钟小妃刚刚到家,就听见小杰在哭。推门进去,小男孩一边声音哽咽地叫着“姐姐”,一边满屋子转圈。不但没找到姐姐,而且在卧室看到陌生男人,他惊吓不已。小妃一把抱起小男孩:“不要哭不要哭,姐姐回来了。姐姐出去买吃的了。” 吃的?小男孩收拢声音,探头看外面。 “呃……等下带你去小麦姨那里吃。” 哦。小杰把小脑袋靠在姐姐胸口,越过手臂望着那个一直看着这边的大男生。 小妃也看着哥哥。他双眼下是一圈淡淡的青色,面色跟昨日一样苍白,但望着妹妹的眼睛,露出一丝笑意――他终于想起她是谁。每次合上眼睛,总有微弱的女孩子的声音在脑海里不断地问他有没有睡着,他只好不断睁开眼睛确认。 ……哥?你睡着了吗?……然后他回答了什么?他想了很久,闻着熟悉的花生酱的香味。 “嗯,不用怕,你只要叫我,我就会醒过来。”原来他回答的是这句话。 “好,那到时候你也要叫我。” “到时候?” “妈回来的时候。” “……好。到时候我叫醒你。” 听说人死之后,第七天会回来跟亲人告别。小妃哭闹着不肯睡觉,谭朔于是把这个故事讲给她听。说如果她继续哭,妈就会看到她哭得肿成包子样的脸。她于是停止哭泣,抱着妈妈用过的枕头,扯着哥哥的衣角:“不可以骗我。你不可以不叫我,自己跟妈说悄悄话。” Episode6 蜗牛与玫瑰(5) “好……我叫醒你。”他把脸埋进枕头,不想给妹妹听到自己异样的声音。 “那好。如果我先看到妈,我也会叫醒你。你要快点醒过来!” “好……我会很快醒。” “嗯。晚安。” “晚安。” ……我会很快醒。谭朔想起自己这么说。他弯起唇角。 “谢谢啦。”他用微弱模糊的声音说。 “什么?你说什么?”小妃惊奇地瞪眼,靠过去仔细听,“拜托,不会又是什么奇怪的女生的名字吧?!” “谢谢你叫醒我啊。”男生再次翕动嘴唇。 他那个小笨蛋妹妹完全看不懂。不过,也没关系。他笑,终于闭上眼睛,沉沉睡过去。 “钟小妃,请问你有恋爱经验吗?” “我有一个儿子。” 头顶上在发光的那个星球好像在哪里见过……好面熟。把它射下来算了。 钟小妃一边打工一边打瞌睡,一边这样想。星期天下午,她要在书店做杂工,负责整理被客人乱摆的图书,把新运来的书搬到仓库去,以及解答莫名其妙的问题――包括“这间书店有厕所吗”。头顶的太阳晒得她的额头很痒。明明已经冬天了,那个星球还一直热情肆意。 中午把小杰送到小麦那里的时候,哥哥还没有醒。她错觉他会醒不过来,好几次都想叫他。夏实在那时候打电话给她,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大概因为没睡好,她胸中藏着一股无名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闲?我现在要送走小杰,下午要去书店,谭朔在家,你缺人聊天可以过来看看他。不过他现在在睡觉,睡醒之前你不许吵他。还有我把手机的快速按键设定成你的了,如果接到谭朔的无声电话,你要第一时间赶过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用手机的?” “虽然开始用,但是你不许打给我,很贵。就这样,我要走了。快迟到了。” 听筒里出现终止音,夏实收线,躺回被窝里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最近越来越常被小妃挂电话,这不是个好现象。 放下电话,小妃才开始反省自己刚刚是不是对夏实太凶了――夏实爸爸的忌日就快到了,以往这时候他工作都很忙,好像忙碌可以避难。但今年很不幸刚好轮到空当期。小妃叹气,她好像又做了残酷的女人。夏实所遭遇的事,并不比她好到哪里去,可她有时就是忍不住把自己放在值得同情的第一位。 那一年,夏实爸爸猝死于工作中。办完丧事,夏实回去旧房子,小妃一直陪着他整理父亲的遗物。就在那时他发现电话里有很多条同一个女人的留言,对父亲的称呼很亲昵。夏实觉得尴尬,当即把它们全都删除,清空了整栋房子,除了照片全部变卖。离开的当日,有个女人找上门来,抱着刚刚足岁的小男孩。 “我父亲已经过世了。”夏实这么说时,女人还不肯相信,硬是冲进去看,把小妃撞倒在地。 环视已经空空如也的房间,女人呆立在正中央,怀里的小婴儿由于不舒服的抱姿哭出声。随着婴儿的啼哭,女人蹲下去掉眼泪。 夏实扶起小妃,头也不抬地说:“麻烦你离开。” 女人加大哭泣的音量,表示她正忙着伤心,没空离开。 小妃最受不了这种人。但那是夏实的家事,她没立场开口。 “那请你自便,我们先走了,你出去时把门关好。”夏实说,拉着小妃往外走。 眼看观众要离场,女人暂歇哭声,朝门口大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夏实懒得理她,回手摔上大门。如果真和父亲那么亲近,那紧急电话也应该有她一份吧,至少不会人死了半个月才后知后觉。 Episode6 蜗牛与玫瑰(6) 两人才没走几步,女人抱着小孩冲出来,一把拉住夏实的手臂:“你是他儿子吧?” 他盯着她,不说话。 “这也是他儿子。”女人说。 小妃倒抽一口冷气。夏实反倒出乎意料地十分平静:“那又怎么样?” “这也是他儿子……”女人声音颤抖地重复。 “那又怎么样?”夏实面无表情地说,“你知道为什么堕胎合法,弃婴违法吗?他有求你把他生出来吗?是我爸的儿子又怎么样?我爸已经死了。你要叫死人替你的人生负责吗?” “他是你弟弟……”女人的声音愈加微弱,夏实尖锐的目光逼得她无处可藏。 “我是他哥哥,又怎么样?” “……” “他妈妈都想把他扔掉,他哥哥又有什么例外?” 夏实转身就走,小妃用尽全力瞪了女人一眼,跟着离开。走出居民区,穿过车水马龙。夏实那天没有开车,一直沿着马路走回自己的公寓。他不懂自己为什么可以说出那么冷血的话来,可见人为了活下去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他对这样的自己失望透顶,持续加快脚步。小妃跟得累了,想去拉夏实的手,在公共场合又不方便,小跑步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终于回到公寓,他掏出钥匙来开门,手指颤抖得厉害。 如果哥哥也在就好了,小妃想,哥哥会立刻知道怎么安慰夏实。她因此自责。 “你要我离开吗?”见夏实一进屋就瘫坐在沙发上一副体力透支的样子,小妃问。 他没说话,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她乖乖跑过去坐,两人相对无语。 夏实闭上眼睛休息,平静得好像关掉了生命开关。 “喂……”她轻声叫。 他睁开眼:“嗯?” “嗯……要不要我带你离开现在的地球?” 他看着她,不确定这句话的意思。 “你饿了吧?要不要我带你去‘拉面星’?还是‘比萨星’?‘日本料理星’?‘韩国烤肉星’?” “……这都是什么东西?” “其他家外卖的电话我记不住……” 夏实一愣,笑出来。他没选任何一颗星,只是握住她的手。 小妃感觉到手指上的压力,想着:糟糕,目的地好像又错了…… 还“比萨星”哩……钟小妃一边搬书一边翻着白眼回忆。 那么温柔的自己跑到哪里去了?到头顶那个星球去了吗?被烧焦了吗?现在再让她说那么肉麻的话,她绝对死也不要。 解决掉最后一捆书,直起身,极罗罗出现在视野内:“啊,果然在这里。透告诉我你在这里上班。” ……透这个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上班时间不允许聊天。”龙卷风女王冷着脸把书搬回屋内,分类摆上架子。 “我帮你吧?”极罗罗伸手,钟小妃躲开:“你到底来干嘛的?” “啊,有很重要的东西给你。看。”她从包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张叠好的纸片。打开来,是刚刚开始的新人征选的报名表。钟小妃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疑惑地看着一脸兴奋的极罗罗:“你大老远来,就为了跟我秀一张纸?你会不会太闲了?” 极罗罗收起报名表格,好脾气地解释:“不要这样嘛。我知道你会喜欢,才拿来给你看的。这是限量的哦!我从我爸爸那里拿的。” “你又知道我会喜欢?极罗罗,你到底是哪个星球的人啊?你没神经吗?” “好了好了,我不惹你了。那,这个你要放好。是真的很值得参加。胜出的人下次可以跟夏实一起巡演哦。” 钟小妃顿时咽住,说出来的字有些走音:“夏……实,是谁?” “就是昨天看到的那个男生。你说在电视上见过他。就是他。”极罗罗说,把表格折成书本大小,塞进钟小妃的围裙口袋。 “我对这种事没兴趣。”小妃决定嘴硬到底。 “看一看说不定就会有兴趣。加油哦。这个我也会参加。也许到时候会见面。”罗罗说,摆摆手就要离开。 “极罗罗!”小妃捧着一大摞书,气急败坏地嚷。 “弹钢琴的话,你赢不了我了吧?”她突然说。 “……” “当年的事很对不起,我只是想做点什么事,让自己不会那么内疚。你要说我自私也好。可是我只是想帮忙。” 高三之前的那个夏天,突然流行一种“仙度拉游戏”,据说连续一年给陌生人写信就会实现愿望。极罗罗跑去问透,说连续三百六十五天写信给一个陌生人,要确认他会收到,信又不会被退回来,写给什么样的人比较好。透回答说,死人。听说坐在自己左边那个整天看起来睡不够,脾气不好的钟小妃有个仍在昏迷不醒的哥哥,极罗罗想,试试看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她于是跑去问到地方,假借钟小妃的名义送信给睡王子。起初,这种经验很新鲜。大概维持了一个月,她就厌倦了。接下来的一个月,她简直用尽全力在坚持。第三个月,她失手把钟小妃推下了楼。她完全无地自容,自厌到极点。 但人一旦养成什么习惯,不去执行就会像犯烟瘾。她仍然会去送信,并且跟睡王子忏悔。 如果许愿让睡王子醒过来会不会灵验?她想。但,就这样一年过去,到了实现愿望的那天,她反而畏缩了。拿别人的生命开玩笑是非常恶劣的事。她怕就算许了愿,也不会成真,反而一切都结束了。就这样,第三百六十六天,她还是去送信,第三百六十七天,三百六十八……一直到三年后。 “别白费力气了……”钟小妃盯着地板。口袋里表格的轮廓让她浑身不舒服。 “我……有时候,也不那么讨人厌吧?” “……谁说的。从头到尾都很讨厌。”她没什么底气地回答。 极罗罗当做没听见,摆摆手,消失在冬日的阳光里。 祖常:“……值得庆幸的是,其中的一两个,会让你学会感激和包容,得到爱和勇气。”这话是谁说的?!太煽情了。要学感激和包容,去难民营!要得到爱和勇气,去服兵役!受个伤就会学到这些?脑外伤吗?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