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囧云落上头》 作者:荆棘皇女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楔子 许是近几天着了点急又没怎么调养,现如今,身上原本便掉得稀稀拉拉的鳞片改为哗哗的掉,时常是一转身下一片嘎啦啦破碎声。 眼见得外头已日上三竿了,我探起半个身子,想唤个宫娥过来;喊了半日也没有人应声,也难怪的,现在我这里只怕是全天界第二个没人愿来的地方。 第一个是诛仙台。 倘或我的罪名真坐实了,我将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位将全天界两大不受欢迎的地方都蹲过的公主。估计也是头一个为了个见都没见过的人跳诛仙台的公主。 门外忽响起一阵细密脚步,毫不犹疑的一路响进来,这等果决在这几日甚属难得;我还未及细看来者系谁,已被来人一把抱进怀里。 “阿娘。” 来人是我娘,现任的三十五天妃之一,天妃容月。 阿娘松开我仔细端详,秀丽的眉峰更堆得紧了:“落儿,还在掉鳞?” “好像吧,”我笑笑,终是忍不住,握着阿娘的手颤声问:“阿娘……那件事……如何了?” 阿娘脸上罩着一层哀戚,我一看,心便沉沉的落下去,迟疑着:“阿娘,我没……” “乖,阿娘当然知道你没!”阿娘哄道:“你是阿娘亲手带大的,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阿娘更清楚;关键是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搜出了许多赃物,全是男人衣袍鞋袜之类,”阿娘别过眼睛,自己嗟叹:“你父皇久不踏足此地,这多出来的鞋袜便被当做铁证呈上去……现下你父皇震怒,此事待我慢谋。” “娘!”我忽然想起来:“他们说那人是个医仙不是?” 阿娘面有愁容,点点头:“既是这点不大妙,往常你也时常有这落鳞之疾,医仙往来频繁也是事实。” “那好办呀!”我仿佛看到一线希望之光在向我招手:“往常来替我看病的都是哥哥身边的常医女,叫她来对峙,不就清楚了么?” “可是……”阿娘叹气:“常医女十日前因打碎了云霄公主的物事,被罚下凡去,此刻不在天宫。” 蓦地那光一撤,才看清原来招手的是诛仙台。 我颓然倒下,身下又是咯吱咯吱嘎啦啦一片响。 “阿娘……”我眨眨眼,竟连泪也流不出来。只是把自己裹成一团,咕噜噜滚入阿娘怀里,阿娘身上的木槿香气十分令人安心。 “阿娘……”我闭上眼睛,知道这次,恐怕是谁都救不了了。 阿娘把手插进我的发中,一下一下梳理着,半晌叹道:“落儿,娘早说过为人要低调谦和些,你呀,就吃亏在心眼太实,脾气又太急,才会有此一劫。” 我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这件事说到底原因还是出在我老爹那条大方的龙身上。百年前伏羲大祭,四方朝贺的人里头有个叫褚玉的仙君,不知怎么的便入了父皇的眼,从此以后三天一小请五天一大请,日日传唤随侍不离身;待得他八卦明了那褚玉尚未婚配,喜得龙爪子一派,满口招揽要给他配一门好亲事;此言一出,宫里那些后妃公主全都疯了,天天有事没事都要去父皇面前晃两遭就为混个脸熟;不巧我那时又犯病,全身上下那鳞片掉得没剩几块,便没去凑那个热闹;后来听闻那褚玉和莳姜天妃的女儿云霄公主皓月看对了眼,我还暗想人家你情我愿,父皇这下可是做了个大大的顺水人情,妙哉妙哉。 谁知父皇他配来配去一二三四,龙爪子一派,云霄公主变成了云罗公主。此话一出,是个人都傻了眼。 因为云罗公主不是别人,正是云霄公主她死对头,不才区区在下我。 听说父皇之所以选中我,恰恰是因为我是在所有公主当中,唯一没有露过面的,其余露过面的公主父皇全嫌弃她们有这好没那好,配不上褚玉;与其到时候想起褚玉娶了一个不如他的女子便心痛,还不如乱点个没见过的,眼不见,心不烦。 父皇眼不见心不烦,我却因此倒了霉;婚旨下了还没得五日,宫人忽然在我那里搜出几套男人衣服,还有男子鞋袜;更有从莳姜天妃那调来的宫女指证亲眼看见有男人夜晚从我房里出来。父皇龙颜大怒,好不容易给褚玉点个媳妇,不才就算了,竟还是个半夜私会男子的淫奔女,更可气这淫奔女还是自己的女儿;盛怒之下父皇大手一挥,这样的女儿谁爱要谁要,反正我是不要了。 就这样,我被判跳诛仙台,十世转生,世世不得好死;十世以后,再听发落。 父王这一怒,苦了褚玉,恨了云霄,杀了我。 虽说我平日里为人是稍微不注意了些,耐心是差了点,可这事说到底,还是因为父皇他棒打了人家的鸳鸯不算,还非要鸳鸯配旱鸭;云霄要不是受此刺激,也不至于真的恨我到要我死的地步,说来说去最冤枉的还是我,什么都没做,好好地呆家里病着,也能病到跳诛仙台。以我这条病得连鳞片都没了的龙去跳诛仙台,只消一次便魂飞魄散化成灰,给风一吹便散了,根本都用不着什么转生十世。 想是我身上的鳞片也知道自个儿的主子不济了,纷纷噼里啪啦,先走为快。身这次掉鳞的速度和数量都是出乎意料的大,照这么个掉法,不久我便会成为一条光秃秃的龙肉团。 只有阿娘微笑摸着我的头安抚道:“阿娘去想想办法,落儿莫急,再过三日你哥便回来了,你哥在你父皇面前说得上话,在此之前,阿娘先顶着。” 语毕,阿娘施施然转身离去。 数日后我哥没有回来,来的是个新面孔的医女,说是父皇怜我身弱,来治我的。 我点点头,随口一句:“治好了好跳诛仙台。” 那医女一愣,亦随口回道:“公主这是哪的话,王妃之过,并不累及公主,又何来跳诛仙台之说呢?” 愣了三愣以后我方明白,为了不让我变成史上第一把龙灰,我阿娘揽了所有罪名,替我跳了诛仙台。 “你呀,就是心太实,脾气又躁,才会有此一劫。” 设若我也像云霄那般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不放明火尽使暗刀,是不是便不会有这么多劫难了? 每思及此,我的眼泪便跟鳞片一起,啪啪的掉。 不久我的鳞片当真全掉光了,我成了天界第一条没鳞的龙。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云霄,便被我这条没鳞片的龙捅了生平第一个暗刀,我把她揍晕了锁进了镇妖塔,一切,都做得十分低调。 第一章 雨沉霜入鬓,风疾云落裳。 褚玉衣袂飘飘长身而立,对着一院子的牡丹深情款款的念出那两句诗的时候,我正坐在他后头,品茶。 他念完以后,清风淡雅的回转过身,眼中光彩流离,含情脉脉的注视着我;背后是琼台玉宇,牡丹繁茂。 端得是人面牡丹,人面牡丹。 我便在这样的美人美景中,噗的一口将嘴里的茶悉数喷了个干净,弯身一阵猛咳,险些直不起腰来。 方才我便觉着那两句诗何以听着有些耳熟,原来如此! 我叫云落裳,正同那两句诗里那般,云落裳的云,云落裳的落,云落裳的裳。将我的名字嵌进诗里去,倒是巧得紧;又传达了那微妙的心意,又不至于唐突佳人;这些精巧的小心思,原本最是最得体也最讨喜的。只是有时候,偶尔,也会出这么,一点点小岔子。 待得我终于能直起腰,不再那么气喘时,先松松脸上还有些僵硬的肌肉,冲他笑了一笑: “褚玉兄好文采!不过……”我颇为惋惜那口无辜的茶,捧着杯子转来转去:“云罗哪里得罪了褚玉兄了?何以沦落得被兄台这样打趣……”风疾云落裳,我抽抽嘴角,亏他想得出来,如不是与他相熟,我大约会觉着这褚玉对我不满得紧。 想至此,我忍不住咬着茶杯儿制止我扭曲的表情。 褚玉面露不解,似不明白我为何咬着茶杯不松口。 ……风疾,那是我哥养的马。还是一匹爱踢人的马,尤其爱踢不才区区在下我。 “云……”褚玉话音未落,一个仙童匆匆进得亭子,看了我一眼,低首行了一个礼。 待得我点头答了礼,那仙童方凑到褚玉耳边一阵嘀咕。 我又倒了一杯茶,一边喝,一边看着褚玉的脸色稍变。过了一会儿那仙童离开,褚玉便转向我,脸色不大自在。 方才那仙童神色匆匆,想是出了什么事情,而褚玉则显是正站在门槛上,犹豫是进是不进的尴尬局面。 是以我便充当了临门那一脚,将他踢走了。 临走时他还一再的作揖辩解:“实在是对不住,改日有空再来一叙!”脸上万分尴尬的光景。好似真的做了多严重的事情;倒让我很是过意不去。 因为实际上我们本就不存在甚叙不叙的问题;一直都是他在说,我不过是在喝茶。 用了浣景苑的水沏出来的枫露茶,用来自云荒的紫砂壶盛着。 天界的水,人间的茶,妖族的器皿。据说这茶必得如此沏方能品出真味;我端起杯子呷了一口咂咂嘴,果然水是好水,茶是好茶,杯是好杯;只可惜碰上我却是个大俗人,是以那些好水好茶好杯,都浪费了。 我皱起眉,心下有些疼的慌。 这杯茶可不普通,里头没有一样东西是我自个儿的。掰指头数数,一个一个都是人情:水是从天君灏景那得来的;茶叶则卯自帝后紫苏,只怕她现下还在跺着脚心疼呢!那杯子倒特殊,是从我那朱雀族出身的嫂子,不,前嫂子那得来的;据说是当年朱雀君征战云荒之时取回来的土,放在太上老君炼丹的炉子里烧了七七四十九日而成。那土除取来时本不是紫色,是通体泛着妖光的艳红;直烧了四十九日后,那妖气才驱除干净,剩下的方是剔透已极的紫砂。 说句实话,我总也不明白何以红土进了台上老君的丹炉,便能烧成紫砂;若果真如此,我那屋里一屋子的土陶,岂不都能炼成白瓷? 然而既是前嫂子这样说了,我也就这么听着。嫂子清音,看来是个迷迷糊糊的人,性子却绝不含糊。一朝她知道将她儿子打入轮回,受魂飞魄散之险的人,竟是我哥博伊,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我哥同现下的天君灏景争夺帝位而下的一步棋时,我那嫂子,哦不,前嫂子,她怒了。回头便捅了我哥一刀,随后便头也不回的奔入凡尘去万里寻子;至今也没回来。 可怜我哥博伊,不但帝位被侄儿子夺走,还被自己老婆捅了一刀,现下日日躺在偏殿里悲叹人财两空,当真是人财两空! 大概我哥觉着这神世间最悲摧的事情也不过如此罢:眼见着天君这神圣而荣耀的位子上坐得竟不是自己,竟是那云荒出身,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儿子。真是忒哀愁了些。 我哥一哀愁,书房便要抖三抖,这次我哥哀愁得紧了,我虽身不在书房,扔是切身的感觉到了彻骨寒意。个中原因,不外于我哥他不待见我,是以他一旦哀愁,我便忧愁,不知道他要给我穿多小的鞋子心理才能平衡。 至于我哥为何不待见他的亲生妹妹我,那是因为我出生那日,恰遇上我爹差灏景去东华帝君处打酱油,为啥要去那儿打酱油我不知道;然而当灏景拎了满满两瓶酱油晃悠悠从门前路过时,正巧被我娘的宫女们瞧见,推脱不过,便顺路遛进去趴着们口看了一看。 适逢那些宫女们抱着我出来唧唧呱呱扒着我的手笑说:“你们看,公主手腕上多了一片鳞!”灏景听了,便也凑过头去看了一看,点了一回头道:“不错,是多了一片鳞。” 原本此事到此为止,我怕还不至于沦落如此,坏就坏在,灏景那厮十分之不君子,动口不够,还要动手,在那片鳞片上摸过来,摸过去,最后眉头一皱,开口便劈头盖脑来一句:“只是这鳞片长得古怪,位置也蹊跷,莫非……是逆鳞?” 彼时我还是个婴儿,婴儿总是嗜睡的,谁不让我睡,我便跟谁拼命。 灏景从小霸道,欺负我是个婴儿不能还手,上上下下捏来捏去,“应龙帝俊”什么什么的咕哝不清,将我翻来倒去,就是不让睡。 俗话说,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况且我又不是兔子。在睡眠受到极其严重的打扰的情况下,我终于怒了。嗷呜一口,将之咬杀…… 这只能是我美好的愿望。 因为,即便是一条龙,刚出生时也是没有牙齿的。 “哟……”灏景在一众宫娥们诚惶诚恐的目光中满不在乎的将我抖落,轻笑道:“牙还没长呢,倒先会咬人……这点……和他还真不像。” 时至今日,我仍不知他口中的“他”是谁。 “你啊……”灏景皱了眉头,点着我的鼻子诅咒:“羽翼未丰先得罪人,前途可堪忧虑!” 按说我当时还是个婴儿,如何能将当日所经之事记得如斯清楚?那完全是我娘她人虽未起,灏景的声音却有如雷声阵阵敲打在我娘的心头;后来我娘只要一教训我,开口必然是“你个小囡鳞片还没长齐,也想像龙一样张口咬人?!” ……不知道是不是我娘那句话沾了灏景的毒气,反正后来我娘发现我不知怎的竟真有落鳞之疾时,那脸色跟青梅酒似的,碧绿碧绿还水青水青。 而灏景那句话则如诅咒一样,我的人生便如他那句话,稀里哗啦一片江河日下。 就比如说我哥吃瘪那次,明明没我什么事,我吃了午饭在外溜达一圈,刚走到门口便停下了步子。 身边的宫娥不知何故,试探道:“公主?” “……不知为何……”我喃喃道:“我很不想走进去……” “呃?” 未几,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以后无论遇上什么事,一定要无条件第一时间服从直觉安排。 “云罗。” 咯噔! 我左右眼皮齐跳,望着眼前一抹黑影冷汗涔涔。 “哥哥哥哥……哥……” 我哥面沉如水,声冷如冰。 “云罗,你怎么老是喜欢捅娄子呢?” 娄娄娄娄子? 我看了身边宫娥一眼,拼命回想这几日我又捅了什么娄子,是前日早上睡到午时方起,还是昨日没有做晚课便自去睡了?要不就是喝茶时没有以袖掩口,坏了礼数!? 不,这些都只是小事……这些都是小事! 我想起了一件大事,顿时两股战战如被雷劈。 说来又是灏景!前日不知从何处弄了好些美酒,香气直飘进我的屋里。引得我肚里的酒虫翻江倒海恨不能从嘴里蹦出来。于是……于是…… 于是我便理所当然的去他那里要了些酒来喝了…… 全天界都知道我哥同灏景不合,我这是大娄子,天大的娄子啊! “哥……我知错了……” 我哥挑起眉头,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面色凝重:“还未长牙便急着咬人,落裳,你叫哥怎么办呢?” 这就太夸张了!我哪有咬人?我就是咬破了他几个碗而已…… 我哥脸色忒愁忒愁的,思量了好一阵子,眉头一皱下了狠心:“云罗,为今之计,你只有下凡一趟,躲过去了再说!” “……啊?” “就这么定了!哥这就去打点打点,明日亥时,你便下凡!” …… 就这样,我在我哥忒愁忒愁的背影中,正式滚下凡间历劫去了。 因为我哥当时脸色黑沉沉的吓人,把我之前想和他说的一件事吓到九霄云外去了。 其实那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只不过是我在灏景那里遇着了一个人。那人同灏景站在一起,初时我以为是玄武君萧墨夜,或是我家那位不知道堂什么亲的白龙王即墨;都是小时候见过玩过的,也就没计较,大大咧咧的便提着裙子跑过去了,一边跑,还一边大刺刺的挥手: “灏景,乖~乖~把酒拿出来!不准藏私!” 站在灏景对面,背对着我的那人便回过头来,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直撞过来,撞进我的眼里,撞到我的心里。 ……竟然是个生人…… 我扭头,转身,脚底抹油—— “姑姑消息倒灵,连侄儿这里有几坛子酒都清清楚楚!” 没错,虽然他年纪比我大,可是我是天君的女儿,他却是孙辈,是以,他是我侄儿。 “……”灏景,你这恶鬼转世! “姑姑?”那个陌生人似乎愣了一愣,语带犹疑:“你……是他姑姑?” 我转过身,一时不知是该行礼还是该答礼,只好干站着,等灏景来介绍。顺便悄悄将来人打量了几眼。唔,一个嘴巴两个眼睛一个鼻子,还有两只耳朵。怎么,很普通嘛! 要说他全身上下哪不寻常,大概就是一双眼睛异乎寻常的黑。 “对啊!”灏景兴致勃勃:“咦,你应该对她有映象的,她就是……”灏景意味深长的看着那人:“云罗公主。” “云罗?”他挑高眉毛,拖长声音轻笑:“云罗。” 我迟疑着:“……我们曾见过面么?” 那人眼神闪烁,沉默一回,方开口道:“……不曾。”躬身一礼:“小仙唐突,冒犯了公主,还望公主雅量,切莫怪罪!” 他朝我颌首行礼,头慢慢的低下再抬起,脸上的表情是异样的柔和。 那感觉,就像是看见一只老虎,摇身一变成一只小白猫,还抬起爪子喵喵讨好的叫。 咯噔一下,我的心跳卡了一下。 “噢……”我有些讪讪然;想到方才其实是我失仪在先,他唐突在后,但也只有厚脸皮的点点头,装模作样道:“方才失仪,应该是云罗请仙君勿怪才对。” 这话我自以为十分得体,却不曾想一番话下来,对面两人脸上都变了颜色。灏景的表情像在看戏,那人的脸色就比较复杂了,几分讶然,几分猜疑,还有几分玩味;一时间我竟参悟不透。 ……这人到底是谁啊…… 我才想起说了这么久的话,我还没问人家名字。刚要开口,却见一群宫娥施施然鱼贯而入,没人手里抱了一个小坛子,然后…… 然后,不知为什么,我们便言笑晏晏,把酒言欢了。 记得我酒过三巡时曾也曾趁着酒意问过那人名号,那人同灏景交换了一下目光,随即客气的颌首道:“小仙名号……” 名号…… 我抱着脑袋对月思索,月亮她很无奈的翻着白眼说不记得了便不记得了,挣扎啥呢! 我只记得那夜我在自个儿床上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抱了个花枕滚到地上打地铺的时候,似乎模模糊糊想,那人跟灏景站在一起,竟没被他盖过锋芒,其实他,挺不简单的。 而我原本要跟我哥说的,也不过是灏景身边有个比之毫不逊色的人物,你前途堪忧堪忧哦…… 只是后来我哥那么一闹,我也便忘了这么一茬。晚间我一个人坐在房里打包裹,打来打去,忽省起我是下界托身,又不是去旅游,打了包裹只怕也用不上;便将那打了一半的包裹丢回床上,自己坐了一把椅子发呆。忽然身后的窗户“吱呀——”一声响,一回头,好家伙!当场把我从椅子上吓下来! 要问为何?只因为大半夜的,我窗户上蹲了个人! 前日那人! 他穿了件绛紫滚边宽袖大袍,头上只随意束了条帛带,见了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 “听说你哥要你下凡去?”他坐在窗沿上,偏着头,语气十分熟络。 “呃……” “下去是投哪家?” “……呃……” 他皱了皱眉,环顾左右,想是怕有人来撞见不好。 我也不知当时脑袋怎么就一抽,竟然说:“我这里平日没人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一跃而入,没有一点声响。 “我想你此去难保没有个需要用人的地方,”他笑笑:“打听清楚了,到时有什么事情,我也好往那处找去。” “……”思量再三,我还是小心翼翼的开了口:“请问……我和你有那么熟么?” “没有。”他老实承认。 “对嘛!”我拍拍椅子坐上去:“君子之交淡如水,你爱投胎、转世、托生都是你的自由;我嘛就不劳您费心了!” 他黑眼珠子滴溜溜转一圈,仍然老实开口:“告诉我吧!” 我捧杯茶抿:“给我个理由先!” “有趣。” “……噗!” “啊呀!”他吓了一跳,七手八脚把我从地上拖起来,可惜道:“看,茶水都喷到裙子上了吧!不过三更半夜的,喝茶容易走困,倒了也好,哈!” ……这世界上总有一种人,能让你泪流满面,默默的转身离去。 我纠结的看着他体贴的扶我起来,仔细的掸净衣服,小心的捡起茶碗,皱起眉头随手将之扔出窗外,思考了好久,我羞涩开口:“……那个……茶盅是云窑的,我就得了这么一个。” 他干脆道:“哦,云窑出的东西,胎厚釉薄色不均……”一见我脸色不对,赶紧改口:“你喜欢这种……品味真、真特别。嗯,特别。” 这便是我和他再次相遇的光景。 那晚我到底有没有告诉他我要投身哪家呢,时间太长,我记不大得了。但有时我想,假若那日我没去灏景那里喝酒,便不会遇上他;若我没有遇上他,只怕我现在仍是天宫里史上第一条没有鳞片的肉球龙,在云海中快乐的游来游去;而他呢,或许也还是那只无比骄傲的麒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又或者,设若这次我仍像以往那般,即便见了他,也不过转眼即忘;下次再见也全不认得,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此生再无交集,或许也便不会有后来那许多烦恼。 可是命运这档子事儿,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第二章 次日天放亮时,我已将昨夜之事忘得一干二净,爬起来战战兢兢跟我哥请过早安,便自觉拉了朵云往身上一裹,滚下去了。 临走前我哥破天荒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云罗,哥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啥时候学乖了,哥啥时候来接你。别急,就当修身养性,啊!”说着,忽然眉头一皱,又叹口气:“你啊,就是心眼太实,脾气又太急,往常说了你也不知道多少回,终究还是吃亏在脾气上了!” 我哥又说了:“你下去好好学学三纲五常,礼仪规矩;凡间同仙家礼法是相通的,省得下去一趟把原来学的都荒废了!” 还学!我肩膀一软,差点没倒在地上。 那时我想着,依我哥的个性,恐怕我这辈子都学不乖的。 谁成想这回我竟似错看了我哥哥,我将将在人世呆了不过廿年,算成天界不足二月,我哥便一道天符,将我招了回来。 我投身的凡家古怪,不重男儿重女儿,是以我在那家的时候,非但没可能学到我哥心心念念记挂着的礼法,反倒染了一身娇小姐的气派;待得回了天庭才想起我是被派下去学礼的,这一下让我有些些着慌,生怕我哥看到连凡间都奈何不得我了,要亲自动手教我。 我当时暗想,若果真如此,我必然不用再劳烦他,自己便会打个包裹滚去云荒再也不回来。 当年我觉着我做出这个决定甚是有骨气,甚是勇气可嘉;未曾想二千年后终于有人做了件比我还要有勇气的事情。我那侄媳妇紫苏,竟然真的跟我哥学了一天礼没有落跑。 非但没有落跑,反而把我哥气得半死。 说实话,我对她,佩服得紧,我觉得她甚有勇气……嗯,有勇无谋。 不过无谋未必就是坏事。我哥有谋有得紧,只可惜碰上了灏景,那个人你说他有谋,他真没有我哥那般周密,平日嚣张跋扈,生怕自己这棵树不够大不够招风——可是,你就是斗不倒他,你说这个,是不是命? 该你的就是你的,不该你的,怎么争也没用。 我哥跟我说了那么多道理我都听不进去,是以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即便我磨穿了舌头,我哥该听不见的,还是听不见。 那日我抱着必去云荒的决心打了个包裹便没拆,丢在房里,随时准备跑路,然而待得我明白我哥这么早便招我回来真正的原因时,我仍忍不住想感叹一句:哥啊,你真是我的亲哥! 不,长兄如父,我哥比我父还父。 我在后院自己的房中过了几日,我哥便说设家宴替我接风洗尘。我在天宫混了整三千年也没挣得他一个正眼,谁想这不过下凡短短数月,回来他竟特特为我设宴洗尘,可见到底是血浓于水,兄妹情深。 虽然我这哥,与我年龄隔得忒远了些。他排行第三,我爹得我的时候,已经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女儿了。 话说我听闻我哥要替我接风洗尘,急忙唤来侍女梳洗打扮;等到华灯初上,三对仙娥两盏灯笼引着我进得我哥的中厅,第一眼当然是见着我哥;第二眼,我便看到一个玉白身影,与我哥言笑晏晏,把酒言欢。 我先是一愣,随后便觉着有些惊悚。 凡间规矩有男女授受不亲一说,虽说天界不比凡间,神仙们你到我这里蹭蹭饭,我去你那儿偷壶酒是常事,可是这是哪?这是我哥,博伊的地盘儿,可不是灏景那个浣景苑,平日三日有两日不见人影的,婢子仙娥乱跑;平日在我家,小仙娥连走路都有规矩,错了一步,就要被我哥踢下凡去——是以,那些修行得差不多了的仙娥,十个里倒有九个愿意往我家当差;然后一着不慎,甘愿被我哥抬脚踢下凡间历劫。 因此我见着了那抹玉白身影心中就打起了小鼓,莫非我哥他寻回我这疙瘩又看不顺眼了,又要寻我个勾搭男人的过儿将我一脚踢下凡间去? 按说我在这天宫不过是个闲散公主,上头姐姐一大堆,比我美的比我巧的比我有才的多得是,怎么着也轮不着我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自然比不上我在凡间投身的那家风头出尽,千人宠万人爱的,是以设若我哥真是要再将我踢下去,也不过是劳动了他的脚,对我可是没点损失。 只是我掐指一算,我在天宫已呆了七八日有余,换在人间已是过了七八年,我要这时再投身下去,恐怕跟那人已是有缘无分。 这么想着,我又有些幽怨起来。人就在这一会儿期盼一会儿幽怨之际,给那两盏红灯笼忽悠进屋了。 一进屋那抹玉白身影变先站起来,朝我一礼;接着我哥也站起来,忒板正的朝我招呼说:“落裳,来见过你未来的夫婿,褚玉。” 我一个不稳差点一屁股坐下去,愕然的盯着那个面如朗月,温文尔雅的俊俏男子,指着他结结巴巴:“未、未婚夫?!” 褚玉抬头对我温和一笑,真真是谦谦君子,温良如玉。 褚玉?我抓抓脑袋,琢磨着这名字似乎也有些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听闻公主前些日子抱恙,不知现下可好些?” “呃?”我一惊抬头,褚玉温和的笑着,十分温良如玉。 “多谢关心……我好多了。” “以后都是自己人,不用如此拘礼!”看着我哥豪笑着把褚玉薄薄的肩膀拍得前后摇晃,我都有些替他疼。找了个机会,我悄声跟他道歉:“抱歉啊,我哥他平日不是个随便的人,是以他难得一随便……难免有些豪放。”我干笑两声:“多有得罪,云罗在这里替家兄道歉。” 那褚玉回身正眼将我上下瞧了一通,十分好脾气的一笑,连连摆手道:“公主多虑了!” 不好再说什么,我也一笑,趁便就离开了。 那个褚玉确乎十分之君子,方才他看我时,目光里一丝热度都没有,上上下下仿佛在打量一件东西。 我想,大约我哥觉着,比起一而再再而三的踢我下凡,也许找个人把我嫁了是个更妙的法子;但无论怎么说,人都是要嫁的;而今我既重返天宫,与凡间那人便已是无缘,既然如此,嫁与谁又有何干呢? 是以后来我哥要我准备准备下个月便出阁时,我脚底虽然还是有些不稳,然而毕竟是不会摔倒了。 然而谁知到了下个月我却并没有按期出阁,原因是,灏景,我那长我千岁的侄儿子,终于跟我哥对上,把他踢倒了 灏景和我哥想来争得很凶,我的婚事一放再放,渐渐的便没了声响;所有人都围着天君的位置打转,自然无暇去顾及我这闲散公主,倒是褚玉,虽然没能像以往那样日日往我这边跑,隔三差五的会送些香包,扇坠儿,或是哪位神君的墨宝之类之类的。可是这些总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消遣;我一个人在天界呆着没甚意趣,遂挽了个包袱,跑了。 我总觉着吧,人要随和一些。有些事情,没人逼着你去面对,你便不要老是一股子热血的进去瞎搅和。我不在这里,你好我好大家好,哥哥侄儿都轻松;哥哥不用怕妹子被侄儿挖了墙角后院起火,侄儿不用怕姑姑三纲五常非要逼着自己落得个弑亲之罪,多好! 当然,若有人非要说我是思凡偷溜下去会老情人,那我也没法子。嘴长在别人身上,还不是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再说,我确乎是回到我凡间托身的顾府,我在那名唤冉秋。顾冉秋。 我在那里倒有好家世一身,好父母一双,好妹妹一个。 不过世事变迁,我现在是决计不能再进那府,否则光天化日的跑来一个不认识的女子闹起诈尸,这多不好多晦气多羞人呐,对吧。 八年未见,顾府仍旧是那顾府;外头虽不见车水马龙,然而门口两尊石狮威武依旧,外头种的那一槡一梓,是我八岁那年亲手挖的坑,撒的种,浇的水,除的虫;初时不过两根二指宽的小棍儿,而今已长成参天大树,满地荫凉。 我一眼看见那树上挂了两匹鲜艳的红绸,色泽亮丽质地上乘,显见是新的。 那一下我眼眶便溜酸溜酸的,似是一口咬了颗酸葡萄,不甚呛到鼻子里头去了那样。 凡间的规矩,家里有早夭的儿子,怕头七的时候迷了路,回不来,便在树上系了红绸,作为标记之意,好叫那迷路的幽魂找着家门。 我家并无男儿,只有我和我妹妹两个女儿;我那妹妹原也是个仙娥,给我哥一脚踢下来陪我的,然我回去以后却一直没见着,想是她还在凡间,尚为康健。是以,这两匹红绸,应是为我系的。 按着凡间算来我已死了八年,莫说头七,头七十也过了,然而爹娘却依然挂着红绸,年年月月,不知他们在宅子里怎么想我。 我一见那两匹红绸更不敢过去,踱到边门找了棵柳树趴在后头看。忽然那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转出一个人来。 其时我这一眼瞧见那人,脑子里面轰的一声,转来转去的那叫一个悲喜交加。 何谓喜出望外?看见你心心念念,而你以为这辈子决计是再也见不到的人,安然出现在你的面前。 何谓悲从中来?那便是像我这般,看见你这心心念念,以为这辈子决计再也见不到,如今却安然出现在你的面前的人,手里挽着你妹妹,无限温柔的唤她“娘子”。 方才见着那红绸,我的眼就酸了一酸;这下看到两人卿卿我我柔情蜜意,我的眼睛更是酸得往外冒泡泡。 我看着江朔珩那曾经让我午夜梦回次次都从梦中惊醒的脸,心里那叫一个百转纠结。八年的时光能让一个少女成为憔悴妇人,却只能让一个少年脱去青涩,愈发成熟。 如果说江朔珩与我定亲之时还是个稚气未脱,总有些孩气的少年,那么眼下的他,无疑已经是成熟男子一枚,只是那眼睛似乎不复八年前那般黑得像幽幽深潭,许是岁月流逝的痕迹,现在他的眼睛是温和的琥珀色,一如他的人,小心呵护着身边的小人儿,那温柔那体贴,看得我心肝脾胃一发的酸啾啾。我只怕我现在整个人都从里往外散发出一股酸味。 我躲在顾府前面那棵柳树后,咯吱咯吱的扒着树皮,十足十的幽怨弃妇。 可实际上,我没得任何人可怪。初时我托身凡间,虽免去转世轮回之苦,可到底也是个托生子,有了凡体肉胎。而我哥唤我回去,只有一个法子,便是脱去这皮囊。 我在这人世间早已是个已死之人,凡间男子,妻子死了以后尚且还能续弦,更何况他与我还未成礼,我们只是未婚夫妻,我有甚资格叫他替我守活寡? 不过从我这边看,我不过是离开了七八日,再见时我中意的人便已拉着我凡间妹妹的手柔声唤娘子,这,这反差……令人也忒失落了些。 虽然说起来很傻,但是江朔珩,他是我第一个动心的男子。 唉,傻了吧唧的。 都说一失足成千古恨,我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江家和顾府都是世家,江朔珩和我是娃娃亲;或者,其实我该说,江家和顾家是娃娃亲。因为江家的儿子,必娶顾家的女儿;而顾家的女儿,则必嫁江家的儿子。 这听起来忒专横了些,不过对于那时身为顾冉秋的我而言,有一点值得庆幸的是,我在遇见那些半夜翻墙进来的书生,或是默默注视着我却碍于身份不敢表白的小厮,或是刀头舔血背负血海深仇的好汉;从此春心萌动陷入苦恋之前,先碰到了江朔珩。 还记得那是六月初六,我在后院里荡秋千。荡着荡着,我便碰到了他。 后来紫苏告诉我,秋千是个极危险的东西,基本上小说戏文里的女角儿只要一荡秋千,十有八九会碰上一个清俊男子,这男子十有八九是个穷书生,然后这穷书生十有八九会引得这小姐想起终身大事,春意盎然;随后十有八九这小姐的家人会出来棒打鸳鸯;当然最后这书生十有八九会考取个状元榜眼探花什么的,来娶这小姐回去;但是这之前,这小姐十有八九得饱受相思之苦,或者身败名裂,或者一病不起,更有甚者一命呜呼的;总之日子很不好过;而那男子则只需要在红袖添香的陪伴下读读书,写写诗。 若是碰上有些野趣的,兴许还能让他碰上一两个狐狸精,或者美女蛇,悄悄的思慕了书生,半夜偷偷跑来幽会的。 总之,秋千是偷情的桥梁,淑女的丧堂。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在天界甚少玩甚秋千啊燕子啊,到了凡间便管不住自己,丫头在的时候我光明正大的玩;丫头不在的时候我也悄悄溜去,一日总要玩那么几次。 那日我便是玩着玩着,忽然想起在天界时腾云驾雾,御风而行好不快活!凡人就是这点不好,尤其是女孩子家,长着两条腿,偏偏还要装作蛇一样坐在轿子里软软的扭来扭去。我越想越怀念,越想秋千挡得越高,越想越得意,越想越像要乘风归去,两手一松,我……当然没有御风而行。 我穿着杏黄衫子在空中划了条甚美的弧线弧线,然后,稳稳的落在一双臂膀里。 那臂膀自然是江朔珩的。我心慌意乱的抬头他深沉温柔的低头,四只眼睛交织在一起,我便晕了。 那是我见过得最黑的发,最黑的眼,那眼睛真是,黑沉沉的像没有星星的夜。 我便是被这黑夜一样的眼睛砸得看不见光明,一头栽进去,栽得义无反顾的。 “小姐可好?”他把我打横抱在怀里,一开口,我原本就栽得七晕八素的,这下是彻底沦陷。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抬起袖子按住自己的胸口,脸上要做出惊魂甫定的样子,要淡定,要娇弱,要文雅;其实心里当时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哎哟我的妈呀,眼睛黑成这样,这还是人眼睛嘛…… 真是……甚为可喜…… 更为可喜的是,这人原来不是打扫园子的下人,也不是我失散多年的哥哥,他是江家人,此次确乎是来我家提亲的。 而见了我之后,他提亲的对象自然而然便成了我。 我和江朔珩的发展是一日千里,那时我觉着甜蜜便是这般了,完美便是这般了;以往我常听别家那些未出阁的女子娇羞不已的历数甜蜜恋史;好歹这次终于轮到我也能甜蜜一把,是以我便傻不愣登的赖在他椅子上问他:“我,在你心目中是什么?” 他便会不厌其烦的答:“你,是我的黄蝴蝶。” 多经典的答案啊!我捧着脸无限娇羞,真是真是太经典了…… 于是我也经典,于是我不依,于是我拧衣角撅嘴皱眉撒娇撒痴:“啊?原来我是毛虫变的啊!” 于是江朔珩便温暖一笑,拉起我的手含情脉脉道:“这样,我便能永远把你捧在我的手心里。” ……就这样。现在回想起来,我都觉着,我俩是经典的一对。 其实后来我想,我们之所以能如此经典的恋爱着,除了有我自身不懈的努力,江朔珩大公无私的配合,首先还要感谢我的家人,正因为有他们的支持,我才能在平日我如个厕都有三对丫头跟着的情况下,在那日我身边却恁地巧,巧到一个人也无;而江朔珩他个客人家不在客厅里老老实实喝茶,偏偏便会撞到后院里来,好巧不巧的英雄救美救下我。从此郎情妾意,手拉着手在恋爱大道上轰轰烈烈的发展下去。 ——这分明是我在人世的爹妈关心女儿的幸福,尤其是这女儿还有同别的小姐一样爱荡秋千的毛病;于是乎我爹妈将计就计,在我还没遇见更糟糕的人选之前,先把江朔珩塞了过来。用那双黑色的眼睛,堵了我遇见其他光明的可能性。 不然这事儿怎就巧到那个程度?我掐着点儿算,也只能算个差不多。 但那时我和江朔珩便以为这是上天赐予的缘分了,你说在这茫茫人海中,在此时,此刻,此地,我偏偏遇见了你;你偏偏遇见了我,这多巧啊!缘分啊!这是,这证明我们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啊! 可是我知道,我们不可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的。因为我哥他踢我下来,决计不会是为了要给我寻一门好亲事。 若果真如此,我该不是我哥眼里的疙瘩,我该是他眼里的宝才是。 是以,那时候我另外一个经典的剧目便是时常长吁短叹的,一遍又一遍的问他:“假如,咳,我是说假如!假如,我最后没有嫁与你,嗯,例如,我死了……” 每到这时江朔珩便会皱了他斜飞入鬓的眉,佯怒道:“冉秋说这话,可是不愿嫁我江朔珩?” ……这也很经典…… 于是我又入戏了,于是我急忙辩解:“不是,当然不是!” “哈哈!”此时他便会笑得万分得意,还有些狡猾:“原来是想嫁想得急了!” “德行!”每听及此,我便会捂了脸,做无限娇羞状扑上去捶他。 都说恋爱中的人是傻瓜,我那时大约是傻得冒泡,才会在夜半无人时默默许愿,愿用我的仙身去换得与他一生一世。 真的很傻,怎么可能! 那是红叶飞舞,遍地染金的秋日,与他成亲的当晚,我哥招了道天符,把我弄回去了。 第三章 弄回去没得多久,我刚脱下凡间的喜服,又被我哥赶着脚踢给了褚玉;日日花儿草儿雪儿霜儿的给我念,初时我每听一遭牙齿便要酸倒一回,十次以后改为耳根子麻,到了二十回,我已经能带着很淡定的微笑称赞他好文采。 虽然,这个,有时我难免还是会喷喷酒,喷喷茶,喷喷水;但是总比最开始时他念一句我倒地一次要好太多。 我并非那等贞洁烈女,一女不侍二夫;或是非江朔珩不嫁。 后来我哥真将我弄上去后,我是狠狠伤心过一把,不过伤过了,也便算了。 像我们这种人,迟早都是要面对真相的,与其待得与他结婚生子分不开的时候被硬生生拆散,像牛郎织女那般每年还得要劳烦可怜巴巴的喜鹊借出自己单薄的背供他们踩着吵架,还不如在对彼此映像最好的时候放手好些。 离开的那夜我偷偷的回头看他。他搂着我那皮囊,既不哭也不喊,只是嘴颤抖着,似乎在说些什么。身后是大红的喜字,洞房花烛。桌上还有一壶酒,两只杯子用红绳子拴在了一起。 我们还未喝交杯酒,这礼,到底是未成。引我上界的宫娥在前头立等着我,模样很急很不耐,却又不敢抱怨我,怕我是我哥的亲妹子,回头栽她个劳苦功高,我哥一高兴,她便一辈子下不了凡了。是以我便板了脸,示意我上去后绝不会跟我哥说她尽职尽责;然后方跟了她走。 我们走的天路,用凡人的话说便是飞天,被很多诗人诗仙诗圣向往到了极致的走法,其实累得要死。 需知这腾云驾雾和凡间坐轿子有异曲同工之妙,皇帝坐皇撵,车轱辘都有一辆车大;官儿坐轿子,虽没那么威风,好歹也还舒适;武人骑马,图的就是个脚快了,当然也不排除有些人就是喜欢在马背上飞驰的那种感觉,不过我估计就是再爱,也没人愿意一辈子呆马背上不下来的。 而平头老百姓呢,出门走路还要当心把鞋穿破了没得换。 这个道理放到天界其实差不多的。天宫里的皇族们举凡出个门,哪怕只是从大门出到二门,那必然也是踩着五彩祥云身边祥瑞环绕,离了百八十里还有数不清的青鸾彩鸟唱歌跳舞制造氛围;脚底下那云是走到哪里凡间的天便要黑到哪里的。 神君上仙,自然没有那些气派,可也是清风玉露,白云皑皑,身边视情况还要配上什么仙兽仙禽仙鹿仙鹤;讲究威武的带只老虎或骑只狮子;亲民爽朗的如二郎神君便日日揣着他的宝贝天狗;慈祥博爱的便带双童子。嘴角吣笑施施然飘然而去,脚下的云彩抵得一条毯子。 至于那些土地山神,莫说腾云驾雾,天界都不是随时进得,自然没有那多法力去变风变云的;轮到我,本来在天界又是个半大不大的青毛头,刚刚会念咒就被一脚踢下来,根缘散了不少,站在院子里呜哩哇啦一阵狠念,唤出来的风不够放脚。 就是这种情况,累得我飞到一半的时候忍不住停下来回头看了看。 一回头我吓一跳,险些从云上栽下来。 若非幻觉,江朔珩正看着我。 他黑漆漆的眼睛比夜还深,沉沉的看定我,更觉得那一片小气巴拉的云放不下我的脚。 不是我的皮囊,是我!我吓得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拼命告诉自己冷静冷静,我已重返仙身,他只是一介凡人,绝不可能看见我,看不见看不见。 咳,至少我希望如此。 是以,我扭过头去,不去读他翕动的嘴唇说的是什么话。 我已是个死人,与他生不同衾,死不同穴;连相约来生都做不到,还是断干净了好些。 只是我一直忘不了那双眸子,黑漆漆的眸子,像是要将我的魂都吸进去一般。 那是我在幻觉中曾见过多次的眸子。 打小我便有种奇怪的毛病,一个人在安静的地方呆着的时候,眼前便会有些幻象。 那是一个身影。比我高,比我大,全身上下都是黑黑的,像是浓浓的夜一般。 我娘说那是因为我从小被关着,不跟同龄人戏耍,又缺乏父爱;于是便,简而言之,便关傻了,老是想象着有个人来代替我那天君爹关爱关爱我。可是实际上我知道不是的,我老爹他儿女何其多,哪能各个都有无尽的爱,对此我甚为理解。 我觉着那身影与我有一种联系,说不清的联系。那身影好像是一根线,连着我的过去,虽然我过去只是一团气。 有一次,我记得特别清楚,我娘住的离宫外有一个池子,里头种了粉白的莲花,十分清雅。池边有一片类似凡间码头跳板的木片片桥,隐在茂盛的荷叶间。那日我一个人在那些蓬蓬的荷叶间坐着,坐久了便朝水下看那些五颜六色的游鱼;看来看去,我眼前又出现了幻影;还是一样的深,还是一样的黑,只是,这次似乎清楚了些,我看着看着,竟觉着那是个背影。 那背影在水面上略微有些破碎,我又努力看看,水面一动,那背影便也跟着动,似乎要转过来。 我吓了一跳,慌忙抽出双脚,想趴着看得更清楚些;可是我的脚一动,水面便碎了,连带那背影也碎了。我只来得及看见那转过来的半边脸,雪白的脸,上面是我见过的最黑的眼睛。 就那么一下,我的心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从此里头便有一只黑色的眼睛。 而初见江朔珩时,我曾以为我找到了那双眼。可是既然他的眼睛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从冰冷的黑夜,变成温柔的黄昏,可见他并不是。 八年的时光,即使那夜他对我约下三生,此生我们终是陌路。 然而到底还是我曾期待过的人。我便这样躲在树后,一边扒树皮一边咬牙切齿的痛悼本公主这辈子最蠢最纯的恋情。无关他,我只是痛悼我自己的感情。早就知道这收尾,当初却依然是载在那双眼睛里,我真是傻得可怜。 我边哭边想回去以后,我大约可以做一块天界第一傻的牌匾挂在胸前,好歹也是块标志。 直到身后有人拍我的肩。 由于我先前使了个术法,凡人应该看不见我才是;是以我以为是自己伤情伤得狠了,又伤出了幻觉,或者其实我娘是对的,我其实确实是交往太窄,有点傻了;于是我继续哀痛我的,不去理睬。 可是身后还是有人在拍,好像是用扇子或是什么,钝钝的戳在我的肩上,持续不断,不重却异常真实。 怪了,这幻觉还能如此真实?我犹豫了一下,觉着这次我真是伤心得狠了。那东西怎么还在继续戳我的背。 一连串的小小的触感,咄咄咄怎么感觉都实在。 不是幻觉!我擦了一把鼻涕,把手上的木屑掸掉,回过头去。 果然不是幻觉,我身后确乎站了一个人,手里拿了一把扇子。 看到他的时候,我又觉着天悬了地转了,整个人都傻掉了。 怪事,为何我碰到的人,眼睛一个赛一个的黑?那人一身青衣站在我身后,更衬得那眼如黑墨,肤如春雪。 我捂着砰砰的心,忽然觉着忒悲哀。 看来问题不是他们的眼,问题是我,堂堂一个天界的公主,看到个男人便天旋地转,莫非其实我,秉性不良是个色坯? 然而即便我是色坯,我也决计不会承认。这便好像那些犯了王法的人,谁会一边犯王法一边喊“我犯了王法”了?就拿我哥来说,他决计不会承认,甚至不会认同,他是夺帝位的佞臣,他会说灏景出身云荒没有资格染指天君宝座。 换了我也一样。 是以我便光明正大的回过身去,那人倒是一派好脾气模样,对我笑了一笑。 我也对他笑一笑。 然而他接下来一句话却让我立刻笑不出来,嘴张得半天都合不拢。 “终于找到你了。”他清爽爽的冲我笑道:“来,跟我走罢!” 那是暖风微醺的四月,我和他站在顾府门前的石板路上;我穿着素色云锦染绫裙,他一袭紫衣站在一树紫藤下,一阵风卷过,淡紫的花瓣沾满我俩的衣裳。 清风微醉人静雅,落花染得罗衫香。 向左边看,我趴着的柳树上面伤痕累累。 朝右边看,一树玉色的石榴刚结到拇指大小。 我再前后看看;终于指着那树石榴,磕磕巴巴道:“这个,石榴不是我家的……再说……你跟它说,它也听不懂……” 过了一会儿,那人笑得十分温暖:“我看上去像傻子?” 我摇摇头,心说你看上去像疯子。桃花癫。 他又指指那树石榴:“它看起来像人?” “……”我对着那玲珑欲滴的小果果交流了一阵,转而认真道:“与果相谈,甚为风雅!” 那人上前一步,淡紫的花瓣在他身前纷飞舞动,暗香漂浮。 他在纷飞的花瓣中再次向我伸出手:“走罢!” 我的心便这样碎了。 好端端一个气质长相俱难得的男子,偏偏是个变态。 于是我在这美好的景致中,捡起包袱转身便一路奔回天宫。直奔进自己的房间灌了三大碗清露,都难以平息心里的激动。 跑回来以后我便后悔了,又没做甚亏心事,我干嘛要跑?要说坏人,怎么的他看起来都比我更合适。 我不过是在心中惊涛骇浪,外表上看起来至少还算贤良真静;他才是一上来便狼子野心其心昭昭,摆明了便是来拐人的。 可是这么一跑,倒显得我心虚。 我心虚? 笑话! ……我是有些心虚。我才从江朔珩的眼睛里爬出来,才不要这么快便又掉进另一双眼睛里去。再说我哥是铁了心把我踢给褚玉,那褚玉似乎也是死了心认了命了,既如此,我便不想再横生枝节。 我娘容月,身为天妃,一生小心,处处留意,不争宠,不沽名;为的便是能在这偌大的宫里留得一个容身之所,不给娘家抹黑,不让儿女蒙羞;她留意了一世,才换来我和我哥的封号和今日的一切;身为她的女儿,要懂得惜福。我现在日子过得不咸不淡的,然而每日下下棋弹弹琴,倒也过得。 再说我的原则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而且我很清楚自己只是个有名无实的闲散公主,既无无双之姿,便不要老想着学人去倾国倾城,省得最后倾家荡产,什么都没有,还背负一身的骂名。 我摇摇头,收拾了一会儿,便传膳了。我哥忙乱得紧,我又只出去半日不到,没有任何人察觉到我的离开。 这样也好。我喝了两杯清露,拣了几样菜胡乱扒了几口饭,便撤了桌子。 饭后我去后花园里转了转,我哥板正,种了一院子的牡丹,连根杂草都没有,大朵大朵的牡丹昂头怒放,艳丽得很;尤其一盆葛巾紫,那紫酽酽的,似乎把周围的风都熏成紫色。我忍不住伸手抚上那朵花,忽而想起了下午那架紫藤。 还有紫藤下那人。 那人既能看得见我,只怕也是有些道行的。 就是不知道谁家的散仙,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拐人。 那以后我便没再下凡去,一是因为我哥渐渐吃紧,我决心少在他面前晃眼,更不要在此刻寻他麻烦;二来,江朔珩和顾府是凡间唯一和我有关联的物事,两样想起来我都郁闷;是以我每日便在这天界乱转,过了不久褚玉再来看我时,便厚脸皮的托他给我弄了一些紫藤种子。 听见我说要紫藤种子,褚玉似乎些微有些惊讶,我问他怎么,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为难的开了口。对我说:“这紫色的东西,少沾染些好。” “为什么?”我呆在天宫关了这么多年,紫晶、紫玉、紫衣多了去了,怎么谁都没告诉过我紫色不好? 我那侄儿子灏景,眼睛还是紫的呢! “这——”褚玉似乎非常为难,搔搔头皮,看了我一眼,方扭捏道:“这紫色么,总是跟妖族脱不了干系,是以……天界,有些忌讳……” 原来如此!我受教的点点头,说来,灏景还真是出身云荒的,难怪我哥那么顾忌,想是觉着紫眸不详。 “可是这跟我何干?”我翻翻白眼:“我不过是要棵紫藤,又不是要把天界翻了,至于么?” “紫藤也是紫……”褚玉看来为难以极。 我指着那盆葛巾紫道:“若如此讲究,那这盆葛巾紫也是紫色的,还紫得这么妖,养它的人岂不是大罪过?“ 养它的人自然是我哥。 褚玉这下给我懵倒了,抱着头转了半日,最后下定决心一般点头道:“好吧!想你也是爱得紧才要得如此急,明日我便送来!” “当真?”我喜得一拍巴掌,对他笑道:“我要开花开得多多的!” “那是自然。”褚玉点点头,我们又坐了一会儿,他便起身告辞。我如常送他到门口,他如常回身止住我,笑道:“到此便行了,你我不是外人,不必客套。” 可是我们也不是内人,是以我送你。 我依言停住脚步,褚玉却并未马上离开,站在原地看了我好一会儿。 “怎么了?”我被他看得甚不自在,不知道哪里出错了,怎么了?是我的胭脂化了还是口脂掉了……莫非衣带松了?! 我慌忙低头检视,衣服的带子还是紧紧的。 “唔,没事……”褚玉看着我,忽然一笑:“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 唔,我亦没听过谁笑起来比不笑好看的。 褚玉顿了顿,俊脸上泛起一丝微红:“我……希望你能多笑些。” 说完以后,他便撇下我一人急匆匆转身跑了。 我一个人在那里站了好久,好久。 原以为我俩是要成亲的,怎么一下弄得跟恋爱一般? 想着想着,我觉着有些些不妥了。他恋着,我却没恋,这咋办? 不过次日一整棵正在吐蕊的紫藤被送进我的院子时,我觉着管他恋不恋吧,至少,现在他对我好。 至少这花是真的。 我看着那一架密密开着的小花,心想,我终于还是做了哥哥讨厌的事了。他现在要踢我下凡,也随他。 不过我并没有被哥哥踢下凡间去,倒是不久灏景孽侄终究是把我哥哥踢到瀛洲去了,我也好长一段时间没听见他的消息;褚玉因为和哥哥走得近,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未见着他,因此也没能让他看看他送我的花开得甚好。 只是过了不久,褚玉又开始往我这边走动,依旧是从风到月念一遭,他不提我哥哥的事,我也便不提,每日听他风花雪月的念去。 我哥他这次气性忒好,也可以说褚玉兄忒背,我这黑锅他是背定了。我等着下次嫁人是什么时候。 偶尔我会想起那个拐骗人的散仙,他好像跟着那树紫藤谢了,我还是过我的日子。数着日子等嫁人,有时看到窗外那不开的紫藤,会模糊想起,好像在那散仙之前,我也曾见过一个穿紫衣服的人来着。 ……那人是谁呢……? 第四章 褚玉被叫走不久后,便有人从我哥那边过来传口信。 来人说我哥近日身子骨不舒坦,挂念我这妹子挂念得紧,生怕哪日他被灏景害了,我变成了失怙的孤女任人宰割。是以我的婚期被重新提上了我哥的议程,时间便定在下月初三,黄道吉日。 我听了一口茶差点又喷出来,那来使还立等着我的回话,我想了一想,还是噙着笑应了。 不答应怎么着?我还能那根白绫往屋檐上一挂哭喊我不嫁不嫁就不嫁?只怕我哥倒被我提醒了,干脆一根白绫真成全了我守节的决心。 那人得了我的准信,想是也松了口气道了声恭喜,当真的喜气洋洋的回去了,留下我一人站在那里失魂落魄。 ……灏景啊灏景,你干嘛偏偏踢走我哥不踢走我?你要是当年把我哥和我一锅端了,说不定现下我就是个四处逍遥的散仙,鬼影都见不到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何必这样来来回回折腾! 不过灏景这厮向来有个毛病,往好里说吧,你可以说他心软恋旧,或是对事不对人;凡是跟他不对的,他决计不轻饶;但凡是无关之人,他决计不牵扯。 但其实我觉着吧,这厮有些些恶趣味,我总觉着他之所以不彻底端掉我哥,再彻底端掉我,目的就是为了留着几个不安定分子供他无聊之时凑趣。 想至此,我不由得想起我下凡历劫的前一日,久不见踪影的灏景竟破天荒跑来找我。那时我正在房里凄凄凉凉的收拾东西,灏景跑了来,劈头便唤:“姑姑!” 我那时正是如花似玉的三千岁,明明是大好的年纪,偏偏总是伤春悲秋,蹉跎度日;那日我正想着光阴荏苒,岁月无情,惆怅得很,乍听这一声姑姑,浑身的毛都抖了三抖。一股莫名的寒凉之感瞬间撅住我的小心肝便是一阵猛晃。 姑姑,多有深意,多么厚重,多么……催人老的一声呼唤! 我一边打包裹,一边顾影自怜,闻言遂抬头问他:“何事?” 灏景支着下巴笑嘻嘻问道:“姑姑明日可是要下凡?” 明知故问!哪壶不开提哪壶! “咳!”灏景在我愤恨的目光下依然自在,脸色如常笑嘻嘻继续道:“人界好玩,姑姑此番下去,可别贪恋着了不上来!” ……要不是我年纪比他小,身手比他弱,而且他有储君的身份罩着,我真想一巴掌拍死这个孽侄。 “明日我还要去仙塾,恐怕不得闲,是以今夜来跟姑姑打个招呼,提前送送姑姑。” “那还真是……”我抽搐着脸颊,尽力寻找文雅一些的词汇:“劳您费心!” 他笑笑,没再说话;却也不走,倒似认真的看我打包裹。 看了半日,我先忍不住没话找话,开口问他:“怎的你还用上仙塾?前段时日我还听哥哥说你同华清上仙论道,说得很好;干嘛还要往仙塾里跑?” 灏景双手拢在袖子里,闻言露齿一笑,意味深长:“元始天尊道行高,见解妙。听他一席话,胜读万年书!” 我信你……才怪。我朝他翻翻白眼,继续打我的包裹。灏景在我身边转了两转,转了两转,又转了两转,忽然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个软软的物事,塞进我的手里。我摊开手,那东西四四方方,上头有两根丝线结着;却是个小布袋子。 “姑姑这次下凡,倘或遇见什么好玩的物事,好歹也别忘了侄儿!”灏景指着布袋子笑眯眯的解释。 “乾坤袋?”我顿觉手中那小口袋有千钧重,抖抖索索的不觉脱口而出:“这可是宝物,你放心给我?” 灏景两手拢在袖子里,仍旧笑眯眯道:“做侄儿的,哪有不放心姑姑的理儿?” 我缩缩肩膀,一口一个姑姑,这厮叫着不难受,我听着还难受呢!于是我也毫不客气的将那袋子往袖口里一掖,点点头意思意思,也便算了。 到半夜那紫衣人来吓我,其实我是随手将那袋子塞到包裹里去了的;可是后来下得凡去,那袋子不知怎的又回到我手上。 后来我被我哥急招回来时,想起我在凡间锦衣玉食过了二十年,竟将灏景初时嘱托的话抛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不免有些愧疚;偏我哥招我招得慌,一时又找不着甚稀奇有趣的物事,只好跑去厨房里拿了一套土陶器皿往那兜里一装,一齐带回了天界。随后连袋子一把都塞给灏景,算是完成任务。 那时我哥与灏景不和已是公开的事实,我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很是尴尬。 褚玉既是我的未婚夫婿,便常来我这里走动。他是个机灵人,除了会念风花雪月,也很懂得女子的心思,每次都能在我酸得浑身都起疹子的时候,转而寻些女子都感兴趣的事说与洗耳朵。 听褚玉说,先那灏景千万年未娶,原是为了等一个叫紫苏的女子;这小娘子不知何解折腾来折腾去就是没能与他成亲;中间好像又夹了些什么事儿,总之灏景将她藏在钟山藏了几千年;后来我哥倒他愈烈,烈火燎原之势,还成功的把朱雀君给踢掉了,伤了灏景一名悍将;灏景怕那女子独自呆在钟山遭到不测,便将她接上天宫,放在自己那里供着。 后来我哥事发,我才知道那紫苏不是寻常小娘子,竟是我那天君哥哥亲口封的青夜夫人,真身更是同远古时消亡的大神应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后来等到事情尘埃落定了,我哥被灏景贬到瀛洲岛,我是个闲散女仙,本未参与进去,且又是灏景的姑姑,便得了他的人情,依旧住在我娘住过的离宫沭斛。 灏景称帝那日我见了紫苏,受了朝拜以后吱溜便嗦到帐子后头端了把椅子,同白虎君喝茶嗑瓜子去了。 当时我在我爹留下来的一堆公主里头站了半日,正累得腰酸背痛腿抽筋,眼见她和白素两人坐着小椅子,嗑着小瓜子,喝着小茶,我那眼睛便也有些抽筋。一看她俩围坐的那小圆桌却摆了三张椅子,再看看灏景正被一群人围着,一时半刻大约偷不了闲,我便生出了一个不甚厚道的念头,一蹭两蹭的慢慢蹭到她身边;恰逢她俩瓜子吃得腻了回头唤人上花生,我俩四目相对,紫苏愣了一愣,我也愣了一愣。 当时我还想,这帝后长得挺亲民的,还有点像我哈! 她看了看我,脸上有些尴尬,犹犹豫豫的指着椅子:“要坐么?” 容不得她后悔,我立马脸大的一屁股坐下去。坐好以后方扫了一眼桌面,脱口而出:“都是干果吃多了燥,来人,给我上水果!” 帝后和白虎君马上便和颜悦色了。 紫苏身为帝后,眉宇间却是一派恬淡,没有上任帝后那般母仪天下的威严,乍看气势似乎不怎么骇人,看久了方知道这世上有种东西叫做:不怒自威。 不过她与我想象中有些许不同,很久以前我便听闻青夜夫人美貌是天界有名的,可是却没人同我说过她是金眼尖耳;这样的长相在神族里头不常见,直接让我想到了上古时期的龙王红莲。 不过,凭她真身是龙还是蛇,现在,紫苏是我的亲亲侄媳儿。并且她的性子可比灏景可爱得多。每次我从她那里卯些什么东西,她都会心疼得跳脚,可是一旦我被她跳得心软了,不拿了,她又会跳着脚说她没有欺负我的意思,让我拿去拿去,凭他什么稀罕物事,都是如此。 只有一个土陶锅除外。 听闻她以前很爱吃紫苏煮鱼,然而后来我碰到她时,她却并不爱吃了,每次我去她那里小坐,她面前都放一盘蜜糖莲子。 每次我问起她时,她便淡淡一笑,说一句吃腻了便带过。然而对那个煮鱼的锅,她却宝贝的紧,碰也不许我碰。 大概这锅里头,除了鱼汤,也有什么故事罢。 正这么想着,我的亲亲侄媳妇儿便来了。我远远的便能看见她那一身青白的衣服,挺着个大肚子,远远看上去,便像还没长成的冬瓜。 这冬瓜里结的是下任天君,堪称此时最金贵的冬瓜。我诚惶诚恐的迎上去扶住她,便有她的宫娥璇若伶俐的跑上来,在椅子上铺上金丝软垫,又摆了两个美人靠,方同我一道扶着她缓缓坐下。 我那侄媳妇,一边坐一边还兀自叹气:“早知道生孩子如此麻烦,说什么我也不干!” 我和璇若扑哧笑漏了气,我问她:“你不生,灏景怎么办?” 紫苏气都不喘,张口便道:“那他自己去生好了!”说着,认真的想了一想,忽然蹙眉道:“要我说,总是女子生娃,忒不公平,伏羲果然就是个糊涂鬼!” 我捧着杯子看紫苏幽怨的脸,不由的辩解:“其实灏景很辛苦的。” 紫苏捧着肚子无精打采:“他有我辛苦?” 我想了一想,干咳一声提醒她:“……正因如此,灏景才想这个孩子想得快要疯了呗!” 紫苏看着我,模样甚是迷惑不解;可是话说到这个份上,再说下去就有失公主身份了;是以我只好把目光转向璇若,指望她能更聪明些听懂我的弦外之音。 璇若也正眨巴眨巴的看着我,表情非常天真。 天真得我五内俱灰,只好拿扇子捂着嘴:“咳,你想啊,眼下灏景只有你一个帝后;咳,若你不愿生这个孩子,咳咳……天界便没有储君,啊咳,那啥,要解决这个问题,咳咳……咳咳……” 我的脸白了一白,光是想到灏景那小身板在各个宫床努力操劳,我都觉着他可怜。 初时紫苏仍然迷惑不解的瞅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脸才红了,又过了好一会儿脸黑了,最后脸才白了,捏紧拳头果决咬牙切齿:“我生!” 我和璇若都松了一口气。 璇若不愧是天宫里最机灵的宫娥,并未因为我不受欢迎便怠慢,也给我安了个美人靠殷勤的招呼:“久站劳累,公主也请坐着叙话!” 其实我坐了一下午,但侄媳妇坐着,姑姑倒站着,看起来总有那么些奇怪。是以我便也坐下,紫苏喘了口气,便携了我的手道:“听说你要出阁了?” “这么快?”我瞅着紫苏,问她:“这消息是从我哥那得来的,还是从灏景那得来的?” “都不是!”紫苏轻巧的回答:“我跟白素侃八卦时她告诉我的,怎么你还不知道么?” 原来老早就定下了?我心里有些拧巴拧巴的,咋我自个儿的终身大事,自己反倒是最后知道的那个? 我撇着嘴,半晌忽然笑了出来:“我当然知道了,这可是我的大事……” 是啊,大事,弄不好,我这个闲散公主,真要“闲散”到家呢! 紫苏似乎有些不明就里,听我一笑,也便跟着一笑,拍着我的肩说:“灏景小气巴拉的,这么大的事儿,都没怎么打算。不过你放心好了,别的不敢保证,你的婚事,我可是要过问的!” 她原就长我几千岁,性子又不同天界一般的女子,说起话来自然不似一般的侄媳妇儿那般扭捏。我看了看她,笑着摇摇头:“这个我倒要反过去替灏景说说话。他倒不是小气,只是……”我叹了口气,决心还是说出来:“他初登帝位,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还有很多人盯着他的位子,比如我哥。灏景人鬼灵精的,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他不愿过问我的婚事,实际上便是对我哥的警告。 我拉着紫苏的手,慢慢扯出一个笑靥:“以后,我俩见着的机会恐怕不多,你自己要多保重。灏景这厮虽然混了些,对你还是没说的!”我站起身,拍拍她的手:“婚期定得仓促,准备得又多,恐怕我哥要等得急了,我先回去;这套茶具本是朱雀族的东西,现下送了你,也算半个物归原主;另外……”我止住紫苏想要起身的动作,凑到她耳边同她咬耳朵:“方才我哥派人来找褚玉说话,你回去,提醒灏景着些。” 紫苏看看我,摇了摇头:“落裳,女孩子家的,太淡泊了,不好。” 这回我也忍不住漏风了:“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有些……怪异……” 岂止有些……当年灏景追着紫苏满天界到处跑的事情人尽皆知,那些破碎的心可以堆成一座有一座的锁妖塔,座座都能把她压得扁扁的不能翻身。 可是我这侄媳,她听闻此事时竟扇着团扇摆出无限感慨状:“其实吧,我真——” “啥——?”我瞅着她,赌她接下来的话不敢说出来。 果然她把头摇成拨浪鼓:“没啥没啥没啥……” “嘿!”我干笑一声,紫苏又摇头,叹了口气,终究没有站起来,只是拉着我的手,慢慢却坚定的说了一句:“那末,等忙完了这一阵,我再去看你。” 我笑了,有时候,人真的不能强求太多。 若这世上所有的约定都能生效,我现在,应该是另外一个人的妻。 说来真是惆怅,我不过刚满四千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好年纪,人家家的姑娘现在正是求亲的人踏破门槛当红得不得了,怎的到了我,就变得包袱一样深怕塞不出去呢? 作为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我为自己不开花的青春狠狠的郁闷着。 第五章 回到住处,已是太阳西下红云满天的时候,想起我哥在这里时,每到此时,他便份外哀伤。他总觉着他就是那夕阳,发光发热,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别人;最后的结果却是消亡。 哥哥一哀伤便敏感,一敏感,我这个疙瘩便份外的大。 据说瀛洲岛就在太阳边边儿上,我哥的哀伤想必也成倍的增长。 我一脚踏进中房,先便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我哥他背对着我,板正板正的立于前方我娘她画像边上,那哀伤便沿着它的袍子哗哗的往外流淌。 我一见这架势便知不妙,赶紧自动投诚,扭着小细步蹭蹭蹭蹭到我哥身后,轻声细语一哼:“哥——” 墨影一动,我哥苍凉的转过身来。我心里咯噔一声,我哥整个人的架势,恰似满腔的哀怨东流入海,流也流不走他凄怆的人生。 我哥他抬抬手:“云罗来了。” 我呵呵一笑,歪着脖子低着头蹭近两步,让他老人家慈祥的掌心抚上我的头顶——虽然我觉着,如有可能,我哥他更想一掌拍下来永绝后患。 “我今日见着褚玉了。”我哥说。 真巧!我翻了个白眼,我这段时日也日日见着他,还同他吟诗作赋,还喷了不少的茶水。 一双宫娥进来进了茶,我从宫娥手中接过我哥那盏先给了他,方捧过我自己的,巴巴滚到一旁不起眼的位置,聆听教诲,低头喝茶。 灏景将我哥放之瀛洲,虽未明说,可实际上就是贬黜;何况现在时态微妙,寻常事务是不能让我哥从瀛洲回天宫的,而我哥若想踏进这块地方,除非—— 我哥清清嗓子,放下茶盅先叹一口气:“这许多年不见,你出落得越来越像母妃。” 我顺着我哥的目光看了看那幅卷轴,又看了看手中的茶,寻思着这时候我是不是该落两滴泪来配合配合气氛。不过我哥一向注重实际,倒没让我多费心。 他轻飘飘的拍拍我的肩,淡淡然道:“母妃的结局是你我心中的痛,身为你的兄长,我希望你能幸福。”顿了一顿,我哥哀伤的说:“褚玉是个好人,跟了他你不会后悔。” 两句话,褚玉兄的黑锅便这么坐实下来了。 “好歹你是我的亲妹子,哥现下落魄,你出嫁也不能相送;只有几件母妃留下来的饰物,你留着做个纪念罢。” 母妃?我呆了一呆,万没料到我哥会在此时提起我娘来,眼睛不由得落在刚给我哥审查了半日的卷轴上。 那上头是一个身着宫装的女子,乌云为发花为容,半隐于云雾之间,手扶一朵扶桑垂眸微笑。 据说那是我老爹的亲笔真迹,相伴多年,我娘和老爹曾经也是神仙眷侣过的,那幅画便是明证。只是这样的明证应该也是有很多很多的,说不定整个天界每个妃嫔房里都有这么一幅,是以后来我娘出事时,一幅画的情面终究抵不得重重天规。 那画上的女子脸面小小的,我娘一直是个很瘦的人,薄薄的肩上似乎承担了过重的担子,终日颤悠悠晃得人愁。我和我娘一样很瘦,但是据我娘说那是因为我挑嘴,是以连天宫这样物产丰富的地方都养我不胖。不胖也好,听闻我们这些做神仙的犯事犯大了,会被众人捆成个粽子丢下诛仙台,永世不得超生,我不明白对于像我们这样万岁万岁万万岁的神族来说,弄个诛仙台有啥意义,因为那地方除了对刚飞升的小仙有些威胁之外,对于本身仙缘已固的神族来说,不过就是个轮回转世罢了。如若碰上什么因缘际遇,没准轮了两轮,又变个金身飞上来,照旧在天宫里转。说不定哪天转着转着,就碰上当年捆粽子丢人的那帮人,你说这几目相对,那该多尴尬。 是以像捆人丢诛仙台这种事情,其实是甚少发生的,近几千年来也不过丢了我娘一个;不过我想,我要是再瘦些轻些,接近我娘些,兴许以后掉下去的时候能刚好跟她砸到一块也难讲。 到人间里继续享受天伦,我是不是奢侈了些? 我哥放下茶盅,似乎出了一回神,又看了我一眼,放点头:“天晚了,你也不用送了。” “是,妹妹不送了,哥哥自个儿多保重些。”我低眉那个顺眼,我哥点点头,前脚走,后头便有人给我送了穿戴陪嫁等物,杀气腾腾一溜的排开,每件珠宝都似利器,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踮着脚走到那盛珠宝的盘子前,小心捏起一根伞大的灵芝,看了一眼。 那灵芝巨大的伞盖上忽的现出两眼,对我怒目道:“公主殿下请你手轻一些好不?我才忍受了断根之苦,现在可吃不消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摧残啊!” 我吓得手一松,那朵灵芝惨叫一声跌回玉盘,气得再也不跟我说话。 “呵呵……”我对那群宫娥干笑:“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准备得如此周全,不容易啊不容易!” 为首的宫娥鄙夷的瞧了我一眼,貌似恭谨道:“回公主殿下,不短了,您三日后要出嫁,这些东西三百年前便已准备好了。” “是么……”我又羞惭了,讪讪的用袖子捂着脸开不了口。 三日后啊…… 是夜我从床上翻身起来,轻手轻脚的爬至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面寒光一闪,乌泱泱的一片人,俱是穿着甲胄,各个带着神兵利器,气氛肃杀。 我嗖的缩回头,抖抖索索爬回床上,合目而睡。 据说那些是我哥派来护送我为我“护嫁”的阵仗。等到我踏进褚玉的府邸,这些人大约也便跟着我陪嫁过去了罢! 缩在被子里我仍难忍长叹一声,我便不信,这么多的人马,这么大的异动灏景会不知道?我哥他卯足了劲头也要拉我下水,真是其情可表。 我卷好被褥,兴许这会是我最后一次躺在如此上乘的织物之上安睡,我要好好体会,记住这舒适柔软的触感,以后万一没了,也好有个美丽的回忆。 三日的时光犹如白驹过隙,昨夜我还是个待嫁黄花大闺女,从今日起,就要做已婚老女人了。 我让身后的宫娥将头发梳上去,最后看了一眼那熟悉的雕花云镜,我忽然起了个念头:“给我把这面镜子包起来,我要带走!” 那宫娥在我身后手抖了一下,半日方道:“殿下,褚玉星君那儿别的不说,镜子据奴婢想是不少的。” “是么?”我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很是淡定:“那好,帮我把除了这面镜子以外其他所有的东西都包起来,我要带走。” 后头玎当一声,那宫娥手里的古玉琉梳掉地上了。 我调回目光,闭眼让那宫娥放心将怒气发泄到我头上。她果真将怒气都发泄到我头上,待我再睁眼时,我从未见过自己比现在更像一头牛过。还是一头插金戴银的牛。 “殿下!”那宫娥忽然在我身后跪下,低低的伏下头去伏在地上,声音自一堆绮罗中幽幽传来:“请移步!” ……我还以为离别在即,这丫头终于省起我平日是多么平易近人、和蔼可亲、温柔可爱难得的好主子,知道不舍了,知道离了我以后再找到这么好打发、这样好糊弄的主子是不可能的了;谁知她竟然是嫌弃我这泼出去的水还霸着盆子不放,变相赶人。 我无趣的摸摸鼻头站起身来,一步步向外走去,丈长有余的吉服原本堆叠在一团,等我走出了好远方窸窸窣窣的,在我身后伸展开来。长长的前殿每一根廊柱间都有一个宫娥,我从她们面前走过时,她们便像之前那个宫娥那般低低的伏下去。每个宫娥都是一脸喜庆,大约是因为我终于走了。 一时间我郁闷非常,想我活了这几千年,也没作甚伤天害理之事,怎么就这么不招人待见,一个两个看见我走了都像送瘟神般,真叫我一口闷气郁于胸中,不上不下的十分撩人十分难受。 这难受的感觉随着见过的宫娥数量一并增加,所幸就在我将要崩溃吐血一命呜呼之际,一道矮矮的门槛出现在眼前。 我到头了。 出了那道门槛,我便是一盆脏水,正式从盆里泼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提起吉服前摆准备一步跨出去干脆利落,将要迈出脚跨出去时,我听见身后大小不一,但异常整齐的吸气声。我无意回头一看,身后长长的廊柱下跪伏着的脑袋们齐齐抽动,呼吸声立时便杂乱了。 ……原来是释去重负前那最紧张的深吸气,都说黎明前是最黑暗的,大约我在这些宫娥眼里便是黎明他老人家姗姗来迟之前那特别黑的黑暗。 让你们不自在了几千年,真是十分对不住。 最后看一眼那幽深的回廊,每一根廊柱都曾无语的任我从它们之间穿来穿去;还有那些,幽暗的房梁,每一根上面都有神匠精心描绘的潘云花样……那些不舒服的硬木椅子,半旧的椅撘,层层撘下的流苏…… 转过头,我一脚跨出门去。大约我现在的气势比千万年前我娘跨进来时,要强一些。毕竟她是一个新进的嫔妃,小心翼翼的住进这巍峨的宫殿;而我则是这宫殿的主人,现在将它舍弃从这里离开。 待得我那丈八长的吉服后摆一寸一寸挪出来以后,朱红的宫门在我身后沉沉合上,我只来得及看阳光从那些依然伏着的宫娥头上掠过,那座伴我千年的宫殿很快陷入寂静。 我拧着裙角,忽然有些忍不住想笑。 方才我恶作剧,说要把镜子带走,把那宫娥吓得不轻;可是我在这里长了几千年,这里什么东西是我记不住的?别说我今日只是出了这个门槛,哪怕以后我真的到了森罗殿,沭斛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片落叶,每一颗尘土,都会像今日一样,鲜活在我眼前。 念及此,我睁大眼睛细细的打量起面前的每一根草,每一朵花,每一棵树。 我要将他们都牢牢记着,另外顺便拖延一会儿时间,让里头的宫娥多趴会儿,他们为了今日的事情脚不沾地的累了这么久,想来也甚累得慌,不如我在这里多站一会儿,兴许她们趴着还能打个盹。 我正在这里装模作样的感伤,忽然祥云流转,一只巨大的青鸟落在我正前面的一棵大树上,长长的尾羽直垂落地;一扭头,额上一簇狭长的羽冠随风飘动,真是光华流转,非常的……显眼。 这么显眼,生怕别人看不到般的青鸟,全天界只有灏景这个嚣张跋扈,生怕别人不知他是祸害的人才敢用。 那青鸟嘴里衔着小小一只袋子,俯视着我,半晌极其优雅的舒展颈项,向我凑近了些;又似在打量,又似在考量。 大约是觉着我长得就是传说中那副邪恶的样子,那青鸟打量一番,最终甚为满意的点了点头,脖颈轻舒,那小袋子稳稳落入我的手中。 ……怎……那一瞬间我似乎真的看见了诛仙台在向我招手。 怎么又是乾坤袋?! “姑姑,上次你带回来的那套碗筷甚好,周围的人都喜欢得不行!”那青鸟拍拍翅膀,一张嘴竟是灏景那小恶棍的声音:“侄儿想着这次你去再弄个十套八套,灏景先在这里谢过了!” 说着,青鸟扑楞楞的飞走了,留下我大张着嘴,穿着火红的吉服活像只呆头红鸟般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个流光溢彩,祥瑞环绕的宝袋。 ——这人,他以为褚玉家是开瓷窑的么?还好大的口气,一次要十套?! 我要是瓷窑老板娘,非得每套收他个千年修为。 不,万年!!! “殿下,吉时到了,请移步!” 身后有人催了,我将乾坤袋掖进袖子,朝天空阴森一笑:“瓷器我可做不准,这袋子我便当做贺礼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后面的人又呲呲呲的吐冷气,我知道刚才我又失礼了。 云雾缭绕间传来扑啦啦鸟翅扑动的声音,未几约莫3、40只彩鸟结队飞来,环绕在我周围。 身后的嗞嗞声变成啧啧声。 大约没人想过,我这么个挂名公主出嫁,竟也能受到彩鸟环绕,祥云蒸腾的待遇罢。 褚玉的洞府地处北山山阴,从帝京走天路过去有一阵子的;再加上那些繁杂的规矩,中间还要实打实的爬50座小山30座大山;本来褚玉到我这里只要几个时辰,换了我嫁过去,路程足足变了三日。 我坐在堪比移动宫殿的撵中,刚想偷空眯一会儿,外面细细碎碎的声音和远些惊天动地的锣鼓声差点没把我从榻上震下来。 半路上有人议论:“那是天君亲自豢养的青鸟,怎会有错?” “啊呀!想不到天君竟真会送她……” “好吵!”我招进来一个宫娥:“给我两个棉球。” 应声而进的小宫娥面露难色:“可是公主,这不合礼数……” “噢?”我想想:“那就让外面那群敲锣打鼓的歇菜!” 小宫娥难过得都快哭了。 我讪讪的缩回头去,不由自责我真恶毒,又刁难人家小姑娘! 送亲的队伍忽然停下来,原本敲锣打鼓的声音骤然停止,队伍变得一片死寂。 “诶?”我看向那小宫娥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敬佩的神色:“竟真停了!他们还真听你的话!” 那小宫娥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嘀咕了一句:“请公主用些茶水,奴婢出去看看。”便缩了头,一躬身出去了。 我看看左右无人,便从盘里揪了颗葡萄下来,将将塞进嘴里,那小宫娥一闪身进来,气喘吁吁的向我急道:“不,不好了公主!有,|Qī+shū+ωǎng|有人抢亲!” 咕噜! 我差点一口气上不来,赶紧用手上下抚着顺气。 抢亲? 抢我? 竟有人来抢我了? 我竟有人来抢了? 想至此,我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不由感叹:千年的铁树啊,你终究是开了花! 第六章 “公主,莫要出去,外面危险!”小宫娥嗓子憋得尖尖的,也不顾我的礼数,拽着我的衣袖,生怕她一个不紧,我便会化成风中的灰,噗一声散了。 我回身拍拍她的手安抚道:“莫急莫急,我不出去,我就悄悄的从帘缝里看看!” 那小宫娥依旧抓着我的袖子,凑过头来甚是紧张:“外面乱的很,公主要看什么?” 当然要看我那等待了千年的桃花!只不过不能跟你讲。 我撩起帘子的一角向外看去,半个指头宽的缝儿,看什么都是一条。只见得一片珠光宝气的人头条子,远处还有一个青色的点点,但是缝隙太小,看不清楚。 是以我又塞了一个指头进去。 这下我看得见人了。 一个一袭青衣,风华绝代的男子,独自一人面对一整个送亲外加“陪嫁”的军队,长身而立侧面相向,手里拿着一副展开的卷轴,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气势。 他请了清嗓子,皱起眉头,一字一句,珠圆玉润,气势万钧。 “此路是我栽,此树是我开。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噗——”小宫娥在后头吓哭了:“怎么办公主?真是抢劫的!” “噗——”我一口黑血终于喷了。 千年的铁树好容易打了个花骨朵,一开却是朵大恶狼花! 第一,听这人的声音,分明是以前那个拐子散仙! 第二……即便我从未看过闲书听过闲词唱过闲曲,我也知道这路决计不是用来栽的,就像这树无论如何也开不出来一样。 ……这人,除了是个拐子,还是个傻瓜…… 我吃吃的靠回软榻,幽幽的发出一声叹息。 “那啥……”我不由自主就探出半个头去,握了个小喇叭远远的纠正他:“你台词错了!应该是‘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眼前骤然一花,恢复清明时却是他一袭青衣飘扬,稳稳的落于我辇上。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似乎是用来形容某个和小叔有一腿的复杂女子来的句子来着…… 不过…… 我“刷”的缩回手指,咚的缩回靠垫扯过小宫娥放我面前挡着。 请不要对我笑得那么耀眼,我是个待嫁的女子哇……好吧我是不在乎被人抢亲,不过要是抢亲的是个傻子,即便他是个貌美的傻子我也得为后路得为未来着想不是! 不理四周的混乱,那人清爽爽环顾一圈,好一派霁月风光。末了淡然一笑道:“嗯,这阵仗是忒风光了些,倒是我事前的功课做得不足。” 说话间已经有人高举唢呐呼喊:“何方妖孽,胆敢阻拦迎亲队伍!”那人似乎一愣,随即目光便变得有些微妙,看过来时的眼光五颜六色的,还五味陈杂。 “迎亲?你要成亲?” 谢谢您啊大哥,我平日说什么也不会穿这种红得傻透的衣裳! 我点点头,那人沉思一回,等到仪仗队伍冲到眼前了,他才一拍双手,淡定的开了口:“既然如此,那我抢亲好了。” 啥……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英姿勃发的从我身边站起来,一脚踩在那不幸冲在最前头的唢呐兄头上,清爽的宣布:“这个亲我抢了,你们该干啥干啥去,速速散了罢。” 潮水一般涌动的人顿了一顿,然后纷纷沉默的从吉服里掏宝刀的掏宝刀,抽神剑的抽神剑,还有琵琶、铁尺、判官笔,唰唰唰的十分整齐,将我们团团围在中间。那架势倒有七分像要放弃劝说,直接把我俩万箭穿心。 我默默的扭头,那人岿然不动的表情让我安心不少。 沉默,死寂一般的沉默笼罩在喜气洋洋的车队上空。 他就在这沉默中再度开口,声音沉稳如磐石。 “送亲的还带凶器,真不吉利。” ……我望着苍天,默默的流下两行清泪。 喊杀声动,那些人根本不怕我被撕票,什么东西都往我们这边扔;我险险的避过一只金钱镖,心有余悸的看着一只铜琵琶从右耳飞过,避过数只暗箭,待到仰面躲过一只臭鞋的时候,我愤怒了。我站起身,一甩衣袖,怒吼:“都给我停手!我决定,跟他私奔!” 底下沉默一阵,丢得更狠了。 “蹲下,不要站起来!”一只手将我扯回帐子里,那人正趴在我那座椅上,津津有味的吃着葡萄,一边吃,一边还不忘称赞:“好甜的葡萄,就是籽少了些。” 我默默的瞅着他风度翩翩的吃了一阵,思来想去,既然我连跟他私奔的话都放出来了,连名字都不知道就忒可笑了一些,是以我扒着车辙探过头去问他:“你叫什么?” 他一边斯文的吐出几颗凤毛麟角的葡萄籽,目光平平的看定我,先顿了一顿,才开口:“你有帕子么?” 我回身扯过搭在椅背上的盖头递给他,他细细的擦净了嘴角,才勾起嘴角有了笑意。 “青羽。” “呃?” “名字,青羽。” “哦。” 青羽,我的目光随着他潇洒的一撩帘子掠了出去,一边暗想,看来是个禽类来着。 还未想完,外头忽然惨叫声一片。 “怎么了?怎么了?”我连滚带爬的滚出帘子,只见方圆5里内,只剩一条站着的影子。 啊不,此际他又蹲下去了。 “呐,告诉你家主子。”青羽蹲下身,一手捏着一个护卫的下颌,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声音我能听清楚。 “要想对付我,至少派点能看的。”他拍拍手站起来,似乎有些生气:“再派这么丑的,我就不玩了!” ……这……赤果果的调戏良家妇男啊……我默默的爬过去,不由得轻扯他的衣袖一下。 他扭过头看我。 “嗯,其实我是想说啊……”我不自在的咳了一声:“那啥,你说话太重了,长得丑又不是人家自愿的,你就不要故意提起别人心中的痛了嘛!你看,你把他都说哭了!” 地上那个小兵原本只是抽泣,这下变成哀哀痛哭。 “看……”我蹲下身去看他那张五颜六色的脸,咂舌道:“多可怜。” 青羽在后头哼了一声,好像对我的话不以为然。 正在此时那小兵忽然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刷的抓住了我的手,分不清五官的脸上哭得好似千万条瀑布汇流一般。 “公主!”他哭着说:“求求你不要再装傻了,你这样,我觉着更可怕!” “诶?!”我抽回手,随即有些不满:“我说你呀,好歹我是个新嫁娘,呃……”我回头看了青羽一眼:“那啥,被抢的新嫁娘,你看,你把我的衣服糊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多不体面呐!” 四周传来扑通扑通跌倒的声音,有人喊:“有没有天理啊?!怎么还没抢走!?我的腰都酸啦!” 啊拉? 旁边传来稀稀拉拉的应和声:“就是就是,腿也好酸!” “我的伤口还在流血啊!” “再拖下去我真的会重伤……” 这……我悲怆得双目发黑,这都是什么人这!我扭过头骈指直指青羽,悲愤的大喝:“说!刚才你都干了些啥?你踢他们哪里了?啊,肯定是头对吧!你看这些可怜的,一个两个脑袋全坏了!你要对他们负责!负全责!!” “公主。”又是那双泥泞的手!我悲哀的看着那血红吉服上条条乌黑的爪印,眼前那人真的很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还在努力的把自己挤成一条缝扭曲的对我笑:“公主,小的们都是奉命行事,实在是,对不住……但是,”他松开了手转向青羽,血水和鼻涕啊眼泪啊糊得一脸都是:“请你带公主走吧。” 诶?!我气急败坏的看着这个勾结采花大盗的没骨气的护卫,刚才往我脸上扔鞋的好像就是他吧!那时候的气势哪去了?! “请你……保护好我们的公主。”那人眼光一歪,口角流涎的锤地痛哭:“我们公主好像真的傻了!” 我……我再也忍不住,跳起来破口大骂:“你才傻!你全家都傻!” “真没想到这丫头在天宫混得还挺开的。”青羽把我拉到一边,目光有些高深莫测:“你们就打算这样回去复命吗?” 那人苦笑出声:“被咬成这样,说什么也不能尽怪在我们的头上,反倒是那边有些人……被葡萄籽打在地上爬不起来,可能是有些夸张……” 咬……我仔细一看,那人的身上竟真有几大片伤痕,看来竟似被猛兽啮咬所伤,伤口还颇深,连骨带血的。 “哇……”我赞叹的看向青羽,真心实意的佩服他:“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没想到你嘴巴原来这么大!” 青羽脸上白了一阵又青了一阵,不再多言,转身朝初时他所站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截路,他停下来,回身竟有些不耐烦:“怎么,还等着我背你么,公主殿下?” 我眼角一抽,踢踢地上那个假装晕死的士兵,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哀号。 “你看看他呀!现在就把我当囚犯呼来喝去了!”我不满道:“身为护卫,你们不觉着愤怒吗?好歹也应该把我拖回去浸猪笼啊什么的罢?” 那士兵低低的说:“是公主你自己说要跟他私奔的!” “那是……” 我还没说完,那厮忽然抬起脖子,怪叫一声:“我晕倒了!” 什么…… 放眼望四周一看,初时歪歪倒倒七零八落的士兵们立刻齐齐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我不行了!” “哇!我伤得好重!” “我……我见血便晕啊!” 我气得吐血,见血就晕的跑到天兵里面混什么?! 身后有人拍我的肩,回身却是青羽,这回脸色和缓了许多,做了个“请”的姿势,微笑道:“劳烦公主移步,这里真的不能多呆了。” 四周一片静寂,偶尔有几丝淡淡的呼吸,还有因为气恼那呼吸破坏感觉而对对方施以惩戒的胳膊肘时发出的噗噗声,我想了想,摇摇头,苦笑出来:“罢了罢了,看来你们是真不待见我,我走,走成了吧?” 踏上铺满铁蒺藜、梅花针、判官笔铜琵琶金钱镖乃至臭鞋子和烂盔甲的羊肠小道,忽闻身后低低一声:“公主,保重。”回头却又没有动静,只有一大片的后脑勺,我笑笑,也轻轻的说了句:“你们……也一样。” 落日的余晖染红伶仃细草的草间,一只巨大的青鸟从天际缓缓飞过,翅尖掠过,留下一条淡红的痕迹。 这个亲,抢得还真够阵仗的!我紧了紧藏在袖子里的乾坤袋,运足气,一脚踏上私奔之道。 话说回来,我到底跟谁私奔了? 再回来一点,我这算私奔么?为何我觉着我就这样被踢走了? 一路上我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走着走着忽然撞上一堵肉墙。 “干嘛突然停下来……”我被撞得眼冒金星,捂着鼻子看着罪魁祸首。 “前面有岔路,我们怎么走?”青羽盯着前面两条小草径,非常严肃。 “这……”这下我傻眼了:“为什么是我选?” “唉?”青羽翻白眼:“不是你说要去一个地方么?” 啥——?! 第七章 “是你自己说的,让我今日此时在此等你,然后,你要去一个地方。”青羽认真之极,再三打量我后,不期然的,他将手放在我的额头上:“奇怪,并没有发烧呀!”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种人会让你想要默默的别过头,转身离去。 现在,我就有这种想法。 只不过我还没走两步,便觉着脚下一紧,差点给我摔出去,回头一看,原来是青羽踩住我的裙角。 “你要作甚?”他挑起眉头。 我拍拍衣服:“我回去,这个婚我不逃了。” “为何?”他似乎颇为惊讶,原本好像时时在笑的眼都因为过于惊讶而睁圆了。 “女子嘛,相夫教子才是正道呀,野鸳鸯虽然很刺激,可是傍着一只又傻又精神分裂的鸳鸯总归不是归宿啊!”我苦着脸,只差没说出“大爷我要财无财要色无色你就饶了我吧!”我不敢说自己财色双无,省的他看出我有文采,把我卖到青楼当名妓那就不好了。 “野……野鸳鸯……”青羽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怎么,看他作风那么大胆,光天化日之下都敢强抢“名”女,这会儿竟然臊得脸都红了,脸皮还真是出乎意料的薄。 “我说……”我眯起眼睛打量着他,最后撇撇嘴:“你和那拐子散仙是一个人么,我咋觉着不大对味呢……” 闻言他皱起眉头,退后一步,从上到下将我细细打量了几遭,直看得我头皮发凉身上发毛,他才凉笑一声:“怎么,你该不会有打算说,你把我给忘了吧?” “……事实上我的确是……”我有些尴尬,心里一边拼命的回想:我们之前有交集么?有么有么有么?貌似我们之前唯一的交际便是若干年前在顾府前的柳树底下那短短的几句话,之后我还被他吓跑了。 “对了,”我老实说:“我认识你的!” 他没说话,眼睛却瞬间亮了一亮。 我咳了一声:“其实上次在树下呢,我是有些失态了;其实吧按照我平日的为人,是应该先给你个秋风落叶脚再来个断子绝孙腿然后把你捆成粽子拉到诛仙台往下一扔,再抽你个三魂七魄让你转世打小十不全……” 青羽睃了我一眼,露出个有点奇怪的笑容:“脾气倒还是厉害的很。” “谁叫你一出现就拐人!”我不甘示弱。 “噢!”他故作沉思:“那我刚才是听见谁说要把谁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来着……” 我笑靥如花:“古来对付登徒子的手段都一样,与厉害与否无关。” 他笑靥如大恶狼花:“你可是在三千天兵前自愿跟我这登徒子私奔的。” “那是……”我又想转身离去了:“那是因为我以为他们要杀我,情急之下……” “没错。”青羽很快的打断我:“他们的确是要杀你的。” “吓?” 他深思的看着我,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当年我们定下今日之约,便是因为你告诉我今日有人杀你,嘱我速来营救。谁想到我来了,却看见送亲队伍,初时我还以为我碰错了,要不便是你说错了呢!” “你是说……”这回我是真的惊讶了:“你说我曾预见我今日会遭难,还要你来救我?!” 他点点头。 “吓……”我摇摇头,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说到底,我跟你到底什么关系啊?” “这……”他看了我半天,最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皱眉看定我:“顾冉秋啊顾冉秋,连我你都忘记了,你到底遭遇什么事了?” 顾冉秋?我更惊:他叫我人间的名字?是他在人间便已认识我,还是我告诉他我叫这名字而非云落裳? 总之,这太奇怪了! 于是我决定从简单的问题问起。 于是,首先,第一个问题:我咳了两声,正色道:“咳,那,你,你是谁?” “我?”他笑:“我是青羽啊!” 可恶!跟我玩文字游戏! 我无力道:“我知道你叫青羽……可是我对你根本一点映像都没有了,你告诉我你叫啥名儿一点含义都没有不是么?我想问的是你贵姓啊,哪里人士啊,年高几何啊,家庭情况啊,父母安在啊……” 他的脸色渐渐沉下去,终于摇摇头,十分肯定的说:“你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若什么都记得还问你做什么! “干嘛!” 他忽然欺近我面前,手腕一翻,迅速的搭上我的脉门,皱眉听了一段时间以后,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奇怪,脉象平稳,血气充足,十分正常。” 我等着他继续。 “你近段时日受过什么伤没?” 我想了想,小心问他:“喷茶的时候呛着算不?” 他没答我,先问:“为何喷茶?” “呃……这……” “……不想回答便算了,看来也不像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快速的说。 我感激的看了他一眼。 “那么,近期有无中毒的历史?” 摇头。 “重大刺激呢?” “有。”我老实点头,想了想又说:“不过不是我,是我哥。” 他嘴巴一撇:“严肃点!” “我没跟你嬉皮笑脸!”我辩解道:“我哥他确是受了重大刺激,他一受刺激便要来刺激我的,上次他受了刺激,我便被他踢下凡间去历劫;这次他受的刺激更大,我便成了三千天兵的陪嫁,路上还遇上你抢亲,我还差点被自己人剁成肉泥,这还不够刺激?” “嗯……”青羽沉思:“对了,说到这事,原本你是要嫁与谁的?” “要嫁的本是那三千天兵,我充其量不过是个陪嫁。”我纠正他,刚要告诉他褚玉之事,我忽然间省悟过来,赶紧拴住自己的舌头:“明明是我在问你的,怎么变成你审我了?” 他蹙起眉头,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不妨直言。” 青羽困惑道:“打从很久以前我便觉着奇怪。你既没有受伤,又没有中毒,也看不出任何导致失忆的症状,为何却总是记不得我呢?” “我?”我愕然:“我老是忘记你啊?” 青羽点头。 那只能证明我实在是有理由非常不想记住你! “可我不记得自己失忆过。”我正色道:“若不信,我可以把自己从出生以来所有的事情全都说一遍。” 他挑起一边眉毛:“噢?那你倒是说说看!” 啥,激将法啊!哼!我瞪他一眼,说便说,我还不信你能把我怎么地了。 于是我遂清清嗓子:“我叫云……你还是叫我顾冉秋便好……” 他的眼光飞快的掠过,嘴唇勾了勾,不过没说话。 站在原地不动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我一边说,一边向四周看了看。 荒草野水,眼前是一片我从未见过的景色。凡间的荒郊野外我也不是没去过,名山大川也不是没玩过,野地荒鸦的寒寺也不是没呆过。 只是,没见过荒得这么荒的荒地的。 面前是一眼看不到边的草地,间或散布着零星的水潭,远处忽的一动,便有一只很大的水鸟扑啦啦拍着翅膀呱呱叫着飞掠而过。 这儿看上去要不是天生的野地,也荒废了起码万儿八千年,那草都长得齐我的腰高。两条羊肠小路便这样半隐没于草丛间,一条只能勉强辨认出数十步的走向;另一条……更勉强。 于是理所当然的,我选了那条看起来完全不像路的路走了上去。 吉服长长的后摆非常碍事,这一路上已经先后勾到了十个梅花钉,十五个金钱镖,插入冰魄银针无数,最后还裹了一只臭鞋,拖了一只铜琵琶丈远。走了这半日,我早已被拖累得骨头都要散架了,现在横竖左右无人,我再忍不得,动手开始解那反复的结子,想把那件外袍取掉。 谁知道那结子打得甚巧妙,我结了半日,竟然有越结越紧的倾向,我弄了半天,最后终于妥协,向外援求助:“你来帮我一下。” “嗯?”青羽一直面呈思索状听我说话,这会儿一抬头,眉毛眼睛全都拧到一团去了:“你做什么?” “作甚……”我低下头继续战斗:“帮我把这个外袍解下来……” 然后我便觉得一阵风从颊边刮过,青羽一脸怪笑。 “笑什么!” 继续怪笑:“笨死了!” 我撇嘴:“笨人才总说别人笨。” 他轻笑,上来,轻轻一扯,干净利落,完事。 “……我没叫你连中衣一并脱了……” 青羽取下他一直背着的一个小包裹取下来,小心展开,里面是一套湖绿的裙衫。 “早就想叫你换了,正好。接下来我们要到处赶路,我想着你既然说有血光之灾,不如多带一套衣服以防万一,”他微微一笑,那眼睛黑得我七晕八素的:“还真给我料到了。” “呃……”我接过那套衣服,闪身进了近旁的草丛,一边窸窸窣窣的换上,一边伸出半个脑袋道谢。 “现在会谢人。”他又笑:“不错,有长进。” 我撇撇嘴,虽然相处甚短,不过我已经看出来了,这个人吧,往往你刚对他有点好感,觉得他还不错的时候,他便马上唱黑脸讨嫌;待得你觉得这人怎么这样啊真讨厌的时候,他又会做点事情帮帮忙,或者说点好听的,让你讨厌不起来。 实话说,我对这种性子的人有些些过敏,眼前这青羽让我想起了灏景那小恶棍……说到灏景,不知道他听到他姑姑在嫁人的半路上跟一个神经病跑路以后会怎么想。 “想什么呢?” “吓!”我猛然回神,正对上他的侧脸,看见一块因为没有胡子而白白的下巴颌。 作为一名男子,他的下巴为何如此干净呢?这不得不让我联想到凡间皇宫里一些特殊的人…… 胡想间我依然忘记自己是多么没有戒备心的把我家几十代祖宗的底儿全交给了这个陌生人,还在一个劲儿喋喋不休的证明我愚蠢的没有失忆,又说了半柱香时间,说得我是口干那个舌燥,青羽再度开口:“你还拿着这些做什么?” “吉服吗?”我回答:“好歹也是天界数一数二的东西,就这么扔了太可惜了:再说万一有追兵,看见这么大一件红袍子大刺刺挂在草上,岂不反给他们指路了。” “嗯,想得还挺周到!”青羽摸着下巴,那目光明显有嘲讽之意:“不过这点其实你不用担心,我俩随便哪个随便一扔,起码都可以把它扔出个几丈远。来!”他又向我伸手:“我来帮你扔吧!” “去去!”我抱紧衣服瞪他一眼:“我的东西做什么要你扔?”说罢想也不想,顺手便将那一团衣服往袋里一塞,再将那袋儿小心掖好。唔,装这么大件袍子一点感觉都没有,乾坤袋是个好东西。 正自想着,青羽又不屈不挠的探过头来,眼睛微睁语带惊讶:“乾坤袋?” “呃……”我掌心微微出汗,不知道该如何说明这个袋子的来源,更怕他见财起意,随便一爪子把我拍晕了抢了我的宝贝跑路,心中甚悔刚才不应该露财,这下要怎么解释呢? 果然,面前这个原本好歹还跟“儒雅”二字沾得点边的禽兽露出了市侩的笑容,两眼暴射算计的光,摸着下巴咂嘴:“你身上有不少宝贝嘛!” “这可是我的!乱打主意小心我拍死你!” 青羽撇撇嘴:“小气。”走了一段路,他又贼心不死凑过头来:“把你的袋子借我看一下吧!” “梦吧!”我白他一眼:“连个台词都念错,还净想些歪门邪道!” 他猛地翻了一个白眼,脸色十分古怪:“我堂堂一个读书人,怎么会熟稔这种只有土匪山贼才用得上的台词?” “是呀是呀!”我点头如捣蒜:“你读书人才华横溢,才会把斗大两个字都念反了……我真想知道你是哪位上人的弟子。” “怎么?” “教出你这么个徒弟,还要忍你这么多年不拍死,你老师脾气肯定不是一般二般的好!” “嘿嘿!”青羽忽然露齿一笑,躬身一揖:“多谢多谢,过奖过奖!” 我给他笑得天旋地转的,不服气的一鼓嘴问他:“我称赞你师父,又不是赞你,你自恋什么!” “你不夸我师父脾气好么?” 我乐:“对啊!” 他展颜一笑:“这不就是了!小可自学成才。” 啥?!我今儿个真长见识,修仙也可以自学成才,怪不得他这么有人品问题,肯定是当初居心就不良,邪魔外道的,结果修岔了。 第八章 开始我跟他走的时候,其实一点都没想过到底要走到哪里去。就好像从出生到长了这般大,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有遭人追杀的一天。 这都是因为虽说我是个排不上名儿的闲散公主,但说到底不才区区我仍然是,天界的老大,天君他嫡亲的公主,所谓身份决定生活,我过去三千多年的生活,将我彻彻底底教育成了一个:活泼开朗,率真可爱,心无城府,说白了既是只知吃喝不知其他的,闲人。 说到我之所以长到今天这么没用,生活环境它功不可没,往好里说,这说明天界治安完善,悠然自得与世无争的良好氛围十分浓厚,极其适宜修身养性,品质高洁且厌倦红尘俗世的文人雅士生活居住;往坏里说呢,既是由于缺乏积极合理的竞争机制,造就了天界住民本身对自身安全的警觉性和应对危机的意识严重缺乏的懒散性格;说直白点,就是,姑奶奶我打小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性格恬淡与世无争,谁会想到临到出嫁当日了会遇上遭人暗算这档子事? 这一路上我都被这个问题纠缠百思不得其解,心里头有事,自然不大注意脚底,待得我隐隐闻到股熟悉的烟火味儿一抬头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走到了凡间一座名唤“神女峰”的大山附近,抬头可见那终年为冰雪覆盖的山头在云雾间半隐半现,非常销魂。 “咦……”青羽手搭凉棚眺望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你说要来的地方原来是凡间么……” “打住!”我挥手打断他:“我没打算要来凡间的,我只是信步走走,根本没注意到底是往哪走的!” “不过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青羽托着下巴继续呈深思状:“你这样打算倒也没错。” “……我什么打算也没有,你可别太高估我……”人怕出名猪怕壮,尤其是明明没这个本事,偏偏遇见高估你的“伯乐”,眼下他夸你的时候你觉着挺受用挺飘飘然的,万一到时真的有事,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那么,下一步怎么办呢?”青羽收回深思的神色,漆黑的眼眸往我这边斜了一斜。 “难道你就只会闷着头跟着我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么?万一我一不留神走到南海去那怎么办?” “这个么……如果有必要,我也只好走喽!” …… 这个人……他是……走路专业户么? “我不觉得你会没来由只凭直觉就从天界走到人界。”青羽淡然道:“虽说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也许你只是把为什么要这样做忘了,至于该怎样做,你脑子里应该还是会有映像的。” 沉默三刻,我发自内心的感激道:“谢谢你啊大哥!我都不知道原来我是如斯深沉的一个人,真是听君一席话,胜吃十斤糖!” “……我没有称赞你……”他脸上浮起一丝窘态:“我只是在想,你又不记得以前的事情,又不记得仇家是谁,却偏偏哪个仙翁洞府都不去,偏偏往人界跑,着一定有原因。” 话到此处我又看出来了,青羽兄是一个非常善于思考的人,通俗点说,他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典例。 当时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你说一个人,他的性格怎么能如此丰富多彩呢?他又怎么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表现得如此的淋漓尽致呢? 后来我才知道,如果一个人根本不在乎你,他当然不会在意你喜不喜欢他的表现;如此,他当然更加不会像讨好她想讨好的姑娘那样,费心费力把自己打扮得犹如谦谦君子温良如玉。 后来的后来我还知道,上述情况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他已经把你当自家人,所以他不掩饰,而你还没有接受他,所以你在意。 当然,这都是后话,在弄清楚这个后话之前,我曾经为青羽扑朔迷离的气质和水月镜花的性格困惑了许久,许久。 “再说,我还真不相信你一个人敢到南海去!” 我停下不知何时已经变成跟随他的脚步,把我一松再松的腰带扯进,这才跟上去。 下山的道路上有很多枯枝还有碎石,偶尔尖尖的硌着脚非常疼痛,饶是前头那人似乎是我的救命恩人加食父,我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小小抱怨一句……难道你就不能再周到些,弄双草鞋啥的? 或者,为什么我们不能用飞的,而一定要用步行呢……过了一会儿我才想起来,哦对了,因为现在我是个在逃犯来的,唉,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我相信很久很久以后,关于我的记载里,肯定会有一条淫奔之罪。 ……是以当青羽毫无预兆的突然捡起中断已久的话题时,我自然而然的问了他句:“你刚才说啥?” “我说,我才不信你这条不会游泳的龙敢一个人去南海!” “啥?!” 下巴哐啷一声掉到地上,我蹭的跳到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你你你怎怎怎……” “为什么我会知道你不会游泳是么?”青羽善解人意的摸着下巴:“因为是你告诉我的。” “我?!胡胡胡胡说!”我?!亲口告诉他?!身为一条龙,我却不会游泳!? 怎么可能! 绝不可能! 不可能吧…… 这种丢脸的事情……我会告诉他!? 龙是水族之王,也是天界之王,撇去半路杀出来的灏景不谈,之所以青龙是四神里身份最高的原因,就是因为龙族是天界之主……先不说这个,问题是,一条不会游泳的龙,就像不会飞的鸟,不会跑的马,不会长肉的猪;那是,相当,非常的,丢人而现眼。 当年我娘知道我这不为人知的难言之隐以后,也曾煞费苦心,十八般武艺无所不用其极,可是无论她如何努力,无论我多么爱水,这简单的游泳,我,就是学不会。 “这是奇怪了!”记不清是多久以前的月夜,我娘捞起湿淋淋的我丢回床上,她非常懊恼而疑惑的看着我,自语道:“古来我们龙族便善水,自打父神开天辟地,创造龙族以来,我还没听过哪个龙族不善游泳的,更没见过像你这样,教都教不会的!”想了一忽儿,娘又道:“倒是万年前的天父大神应龙,不知道他会不会游泳……可是我们龙族和应龙也扯不上什么关系啊……” 那天夜里,我在娘“奇怪,奇怪,恼人,恼人”的叹息中睡得贼香。 被迫在水里扑腾了一天,我能不香吗? 睡梦中似乎觉着我娘她摸着我的额头喃喃自语:“这孩子脾气如此坏,会不会跟不会游泳有关呢?” 需要指明的一点是,我坚定不移的相信我的脾气非常之好;这点是帝后紫苏也承认的,她曾拉着我的手,激动万分的上下摇动,感激涕零的说,在忍受了每日每日面对灏景以后,我的出现,不啻于炎热的沙漠里那一弯清清的泉水…… “只不过,这水有点呆。”白虎君跟着做了评价。 后面那句我就当她称赞我淡定了。 ……总之,我不会游泳这件事便是我的难言之隐,心中之痛,连我哥哥我都瞒了几千年,怎么可能会告诉他呢?那天我定然是脑子被门夹了。 “你嘛!脑子被门夹了倒没有;只是,我一直都在怀疑,你小时候是不是被驴踢过。” ……我心碎的看向旁边,青羽正似笑非笑的也看着我。 “被驴踢着头了,所以一直都呆呆的……” 我哀恸欲死的看着他了。 “为何……我明明什么都没说……” 青羽理解的拍拍我的肩膀,犹如打气一般劝慰道:“宽心吧,傻气不是十几二十年便能治好的,它需要在一个隐蔽而清净的地方慢慢调养,方能除去那些混浊之气,复见清明。” “呃……”我想了想,有些犹豫的问他:“你意思是,我得隐居起来?” 青羽认真点头:“所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你这么傻,非大隐不能祛邪。” 我眼看着他的脚步渐渐的便踏上了往凡间走的那条小道,不由有些忧心:“请问你说的大隐是……” 青羽的宽大的袖子呼啦啦迎风而动,显得人越发的清秀俊雅。 “既然你记不得要去哪,干脆跟着我得了。” 我想了一回,最后问了一句:“我不是一直都跟着你么?” 这个人的回答是突然远了好几丈的背影。 我看着那青衫半隐于林木间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人,果然确实是走路专业户。 只是为何我会觉得,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竟似见过这个背影一般? 那么的熟悉,那么的……决绝。 我摇摇头,捏紧手里的救命稻草乾坤袋,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半柱香过后。 我张大嘴,穿行于川流不息,香火缭绕的人群之中。 要是我没看错的话,刚才我和青羽经过的那破茅草屋里供着的是……紫苏? 她不是青夜夫人么?怎么还跑到凡间来兼差桃花仙子啊? 我摸着脑袋,不是风闻她是天界几千年来都少见的桃花凋零的存在吗?让她去成人姻缘…… 忽然间,我觉得我在那每一个跪着虔诚求签的少女少妇老妇们身上都看见了“桃花凋零”四个如黑雾般迷蒙的大字在明明灭灭…… “诶诶诶!这位公子和这位姑娘!” “吓?” 一条黑影嗖的自前方蹿将出来,一个身着灰布大褂的中年男子手中攥着一大把拴着小铃儿的红线唰的凑到我鼻子下,语调极其热忱:“这位姑娘是不是来跟情郎求好姻缘啊?喏喏!小生这里所有的姻缘铃都是桃花仙子亲身庇佑的,包你姻缘美满,儿孙满堂!” 我擦了擦汗,颤巍巍看着青羽:“那个……” 灰布褂再接再厉:“你看小娘子都发话了,这位相公,买两条吧!” “那啥,其实我是想说……凡间已经开放到小姑娘可以光明正大的会情郎了吗?” 青羽想了想:“大概……没有吧……” 忘了他也是个散仙来着,估计人间这条道没有几百也有几十年没走了。 我转过身,极其诚恳的跟那位热情的商贩致歉:“抱歉,我俩是兄妹,伦常比较重要,还是不要了啊!” “兄妹更好啊!”灰大褂舌灿莲花:“兄妹俩,一人买两条,保准你以后觅得如意郎君;保准你以后贤妻美妾,尽享齐人之福啊!” 说着,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唰唰唰只见灰影闪动,一条红绳已经绑在我手上。 “你看!”灰大褂唾沫横飞:“多好看嘛!买吧买吧买吧……” “呃……”汗颜啊,才二三十年没见,凡间就已经发展到连小贩都有如此快的身手,真是厉害,厉害呀! 我还在啧啧称赞之时,忽觉腕上一松,青羽将那条红绳丢还小贩,淡道:“不用了,我们已经有了。” 胡说,我们根本什么都没有。 大白天讲这么容易让人误解的话,羞死人了呐!况且,我明明刚刚才说了我俩是兄妹的! 不理那小贩在后面为我们这对失足的兄妹呈捶胸顿足痛心疾首状,青羽拉了我的袖子,嘴里一边说着“麻烦让让让让……”一边带着我像蛇一样走之字形路线,麻溜的从人群里穿过。 番外 前些日子又收到帝俊修书一封,无非是红莲又长高了多少,吃了多少饭,夜里蹬了几次被子,幸亏有夕晖一夜三次的来探视,默默的忍了眼上乌青拾被盖上;俩小孩儿都很懂事真是幸甚幸甚。 满纸淡淡的墨香,细细的写满了红莲,红莲,红莲;三大张五色笺,仅在最末处小心翼翼一句保重,勿念。沉甸甸的墨珠儿,边边角角满缀着让人心疼的小心。 那个本心高气傲到无法容忍任何顾虑的人,如今小心翼翼到了拐弯抹角的地步,反而让人伤心到极致。谨小慎微的措辞,每一个字都在责怪自己的残忍和自私。 风吹过,轻飘飘的五色笺哗啦啦的带着声响四散飘落,一只纤瘦而白的手将之一一捡起,应龙将那三张五色笺细细折好,转身打开一个抽屉,取出顶里面一只锦盒,轻轻打开来,三五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件静静躺在里面。 每收到一封信,应龙都要这样取出锦盒,将信小心放好,再关上锦盒,锁上;将之放到抽屉顶里面,最后再细细的锁上抽屉;每一个环节应龙都做得无比仔细,仿佛惟有如此,才能得到些些安慰。 阳光一无保留的泄入窗棂,流金般密密铺满锦盒。 ——三千世界都留你不住,而我能还你的,只有一片鳞。 帝俊,这一世,我总归还是负了你。 三味真火卷起信笺化成片片枯蝶,珠玉散落,仅剩一片龙鳞,静静落于房内。 屋外几树墨梅原本正打着骨朵,刹那间悉数绽放,清辉剪剪,暗香浮动。 数日后帝俊起兵,大小战役二十三次,终被伏羲诛于钟山,后妖王殁,妖神红莲失踪,钟山亦没落,人迹罕至,改名云荒。 妖王被灭,天界太平;虽有三代天君时火麒麟谋反,幸得时天君之子博伊率龙族战于云荒七天七夜,于第八日得时天君之女,博伊之妹云罗公主云落裳相助,败麒麟于山阴;火麒麟伤重难活,残党旧部一望打尽。 经此一役,天君五子博伊智勇双全,引人注目;而据不少背后流传的八卦消息称,那位胆大勇武的云罗公主也真真是女中豪杰小觑不得。想那火麒麟秉上古妖王帝俊之才干,又有强大到真似要逆天一般的力量,一路势如破竹,直打到南天门外,连以骁勇善战著称的龙族都不仅闻之胆寒,大有不战而退之险;危难之际,云罗公主,亲立于城墙,三两句话不但将那麒麟谋反起事之理驳得干干净净,还将之不忠不义骂得狗血淋头,大大的鼓舞了士气;随后又一马当先亲自退敌,其智其勇,即连战神亦要汗颜。 据说,即便高傲如那火麒麟,都对云罗公主说了打上战场来唯一一句佩服。 据说,这位云罗公主和博伊原是嫡亲兄妹,此次打破麒麟,实属大功一件,曾几何时天君甚至有意改立储君,传位于博伊。 不过还据说……这么有勇有谋,德才兼备的王子公主,却偏偏摊了一个无德的娘,沉着天界战乱后宫无人管理,与医仙勾搭成奸;初时天君关注战局无暇顾及,待得后来发现自己的绿帽子带得有丈八高了,一怒之下,便将那位失德天妃丢了诛仙台;博伊同云罗之功与其母淫奔之罪两两相抵,依旧是皇子公主。 随后还据说,就在那失德天妃下去每两日,云罗公主深受打击,亦一病不起,及至医官好歹救回来后却性情大变,脾气暴躁反复无常,很快便得了天界第一暴躁公主之名…… 当然还有很多据说,据说,据说最后有一位天界的小皇子总结说,据说,那年的天界,很是动荡。 而那位善于归纳总结,小小年纪便表现得不同于他人十分睿智的小皇子,便是后来的天君,灏景。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后话。 火麒麟败走当日,三万株墨梅悉数绽放,一时间暗香浮动,清辉浅浅。据说那日是云罗公主三千岁生辰,三千年前,亦是一个墨梅绽放的冬日,天君喜得公主云罗,右手腕上,比别人多了一片鳞。 逆鳞。 三千世界本无穷,偏偏我却一再的遇见你,遇见你却又错过你,错过你,终归还是放不下你。 放不下你,却又注定只能负你。 第九章 走到山脚处便隐隐闻得人来人往的吆喝声,这座山原本极大,我俩一路走来正是由山北走到山南,山北再向西上至顶,便是往天界的去路,十里长河,三十里花甸里面住着百花仙子和众花神,古来新飞升的散仙也往往散游于各处,正是金童遇见玉女,干柴碰上烈火的好地方;而今我们站着的这个地方,由于有个出名的桃花仙子,各位官家夫人想是也都信得真,是以这一路越来越热闹,渐渐的竟然成了官道;上了官道不过十里便可入得城中,算是非常便利迅捷。 这些都是青羽一路絮絮叨叨,拉着我的手左钻右钻时断断续续告诉我的。 我心中还有些微可惜刚才那位尽职尽责的小贩,他手里颜色鲜亮的红绳上系着的小银铃铛一直在我心头晃啊晃,如果我没记错,好像白虎君腕上也有这么一串,纤细温婉的红绳儿和她冶艳多姿的身段倒是意外的相得益彰;一想到方才青羽找了个那么烂的理由一口堵住了那些小红绳,我的心里便没来由的有些犯扁,不就是一根红绳么,至于坏人家的名节么?买一根不行么?谁规定了一定就要送人的?我自己一个人带两根不行么…… 是以,等到我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过一座疑似城门的建筑物,来到一座怎么看都有些眼熟的大宅前时,一切都已为时晚矣。 “怎么回事?”我指着蹲着两只傻不隆冬刻得像狗一样石狮的大门,觉着心肝儿惊得一跳一跳接着便有些扭曲:“这是……”我觑着眼,将门上牌匾看了一遍一遍又一遍,终于觉着有些晕倒的感觉了:“……江家大宅?!” “你记得?” 我……我便是在这里中庭被我哥一道天符招上天去的,你说我记得不记得?! 青羽伸手便作势要扣门,我赶紧一把扯住他:“等一下!” “嗯?” 我拉开领子直吐气:“我,我不进去!” “为何?”青羽莫名其妙的看着我,过了好久才点头道:“无妨,没有人会认出你的,放心。” “不是这个问题呀……”我急得抓耳挠腮,不知该怎么说。 青羽显得更疑惑了,想了一想,他忽然点了一回头:“我知道了。” 他知道啥了? “从前门进是挺麻烦的,你……”他自然的抓起我的手,向后面走去:“这样便好了。” 我俩在一处墙根站定。 “跳吧。”青羽淡定道。 而我,脸皮子都快抽到一块儿去了。 “……跳?” “你该不会连如何翻墙都不会吧?”青羽叹气,卷袖子,轻松一跃,半日没有响动。 我在墙外垫脚伸脖子等了半日,正在犹豫是该跟着他一起也跳进去呢,还是回身走人之际,院墙上露出半个脑袋。 “你往后退一点。” 我往后退一步。 青羽看了一看,皱起眉头又看了一看,才道:“再退后点。” 我依言又向后退了一步。 “好,别动。” 语毕,一堆砖头夹灰挟土噼里啪啦的落在院墙外。 “行!”青羽趴在墙头轻松拍手:“跳吧!” 我看了看那堆以各种诡异且不入流的姿态充分展示此乃糊不上墙的碎石残瓦之后,沉默一会,然后,飘然过墙,站定在青羽面前。 “为何丢这么堆破砖头出来?怕我太矮了翻不过来么?” 青羽瞥我一眼,淡淡道:“方才我跃进来时,没注意被这堆破石块绊得不轻。未免这堆凡石一日之内绊倒两名仙家,先清理干净罢了。” “呃……”一时间我有些讪讪的,青羽轻轻的哼了一声,拖着我向一处角门过去。 “廿年不曾回来,想不到那些老奴还是这么懒,园子都不知道清理。” 青羽说着,一手推开那扇门,我便见着一道修长的身影立于繁花间,弯着腰细细的给一盆牡丹浇水;许是听见有人推门而入,又并不见家丁禀报,那身影便自然而然的直起腰来,我的心便如一盆冷水从上浇到下,大热天的,愣是觉出了一股寒意。 只见那眉清目秀如谪仙般的少年,在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唰的丢了手里的喷壶,转身便向屋里喊:“爹!娘!二哥他带了个女人回来啦啦啦啦啦!”随后我只觉眼前一花,那缩小版的江朔珩沙沙穿过花丛,来到我面前掸灰整冠伸出双手笑容可掬:“姑娘您好,在下江念秋,字思然,本地人氏,敢问姑娘芳名?喜好什么?小生秉性纯良,生来不喜市侩污浊之气,最喜欢与自然为伍;纵情于山水之间,领略山川自然之美;闲时我喜欢伺弄花草以陶冶性情,当然小生并非扭捏作态,狂狷无礼之流,实际上小生从小便饱读诗书,虽不敢称文韬武略然而……” “思然,”青羽不动声色而迅速的把我的手从他手里扯出来,弯着眼睛笑眯眯的对那少年道:“我、是、你、叔、叔!” “知道啊!”江念秋不以为然,继续伸手过来,青羽却不动如山,非常淡定的抓着我的袖子,把我的手像包子馅一般堵在袖子里不出来;江念秋抓了个空,便抱起胳膊也笑嘻嘻道:“我这不是简洁夸赞二叔你年轻英俊么!对了姑娘……” “对了我还没给你介绍。”青羽再次打断江念秋的话头,不着痕迹的把我拉至身后:“这位是我在琉州岛上一同修行的仙友,名叫……” 他看了我一眼,我刚想开口说我叫云落裳,反正这里也没人知道这名字,青羽已经先下手为强:“冉冉。” 噗——冉冉,我还升起呢! “冉,冉?”江念秋歪着头,接着一手捂嘴,噗的便笑了出来:“二叔你这仙友的名字真是……冉冉,我还升起呢!” ……看吧!我哀怨的看向青羽,都是他随口一句胡诌,一个抽风的名号便这样冉冉升起了。 我从他身后伸出半个脑袋对小江点头:“其实冉冉是小名儿,叫着玩的。” “哦?”小江立马凑过来,也隔着青羽贼眉鼠眼的问:“那姑娘芳名……” “思然。”青羽又不动声色,这次是不动声色的把小江的头重重的往后推开:“莫要对仙姑无礼。阿哥和大嫂呢?” 小江徶着嘴,大有贼心不死之态,捂着头悄声问:“那敢问仙姑……” “呃?” “……你有芳龄18没有?” 青羽骈指往他伸长的脖子那里一点,小江“哇”的大叫起来,这才扁嘴鼓腮回道:“刚才那一嗓子喊过去,现在他们只怕已经在前厅啦!叔叔,你这翻墙而入的习惯得改改,不然别人见着了,还以为我家闹宵小。” “呵,我十几二十年也难得回来一次,每回一次还要遭那门前僮仆盘问几遭,还不如翻墙进来,又近又方便!”青羽掸掸衣衫:“要不是你聒噪又啰嗦,我们现在茶都喝上了。”说着一撩袍子,走之前还不忘转头对我客套:“寒舍倒还清净,切莫嫌弃,且随我来。” 喲,说得还真道貌岸然的;我要酸他几句,又怕当面扫了他面子,只好也端个架子嗯嗯啊啊的应着;那边小江已经扔了喷壶,做了请字在最前边,一边分花拂柳的引路;一边叽叽呱呱嘴不停,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在试图挑逗青羽,例如: “哥啊,你前年没回来太可惜了,前年从京城来的一个才女,不但会吟诗作对,还会讲经呢!” ——重点不是吟诗作对,也不是讲经,而是,人家不但是才女还是美女。 “哥啊,你知道不,沉香坊去年出了一坛子千年的离人泪呀,就那一坛子,后来给礼部尚书抢走当做贡品进上了——千年的离人泪呀!你说可惜不可惜,都是你不在……” ——可惜啊可惜,没看到你那张臭脸。 “哥啊,修仙好玩不?不好玩回来自个儿陶冶情操算了,我听说你们修仙的,一个不留神便要剥去仙籍永世不得超生——干嘛呢,自虐呀。” ——只有脑子有病如你的人,才会笨到去自讨没趣。 以上,是青羽颇有自知之明的为小江的话外余音作出的注解。 小江从青羽那里讨不到便宜,委屈的扁扁嘴,扭头朝向我: “仙姑——” 这时候青羽便会拉回小江刚拂开的柳条,那柳条极韧,被青羽大力一拉再一送,好巧不巧正好啪的弹到小江头上,顿时红红的一片。 小江咬牙切齿:“你以大欺小,为……为老不尊!” “明明是你叔你喊我哥,”青羽淡淡的回他:“你目无尊长没有伦常。” 我说:“这干伦常啥事儿……” 小江便拉了我的袖子可劲儿的上下猛晃:“还是仙姑明事理,我就奇了怪了,同样是修仙的,这仙和仙咋就这么不一样呢?” 走在最前头,青羽轻飘飘摞下一句:“自然是因为我不过才修短短数十年,冉冉却是神女,降生三千年,得道亦有两千多年,境界自然不一样。” 一句话,我在小江的眼里便由妙龄少女变为了千年女僵尸。 姓江的,你狠! 不过,我怎么不记得江朔珩有这么个弟弟? 而且,对我的来龙去脉似还十分清楚。 我默默的跟在已然不顾长幼有序尊老爱幼的伦常而开始斗嘴的叔侄俩身后,一边环顾着依然如故的庭院,一边自想着,我好像忘了一些什么东西。 是什么呢…… 这时正是早上,满园淡淡的轻雾四处迷蒙,恍若仙府;我朝来时的院子回头望去,一时间那满园的牡丹里好像立了个深紫色的背影,满头珠翠,环佩叮当,一扭过头来,却是阿娘满面泪痕,手捧一副卷轴立于花荫轻轻抽泣。 阿娘…… “仙姑,仙姑?冉——冉!” “咦?” 声音是打从身后传来,我停下脚步,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走过了他们二人,往厢房那边走去。 该死呦,那个方向走了好几年,走顺脚了! “咦,仙姑以前来过我家么?走得好顺溜!”小江兴致勃勃的,青羽接口: “可不,打从你还是个光屁股的小孩时,冉冉便在这里走来走去了,你摔跤尿床跌池塘她全看见过。” 这是□裸的败坏我的名节啊啊啊啊啊! “我才没……” “大哥!二叔!!”小江声泪俱下:“你能看在修了这么久的仙的份上,给侄儿留点薄面不?” “小江。”我再也看不下去,插了个嘴:“他骗你的,我才没有看过你摔跤尿床跌池塘的样子。” 这话是真的,他出生的时候,我正在天上与褚玉兄念诗喷茶呢。 许是在天宫里头一个人闷久了,我说话没甚技巧,这不,原本我是想安慰小江来着,然而待得我说完话以后,这孩子眨巴眨巴眼睛,眼角湿润了。 “冉冉。”小江湿着眼睛,还用袖子去揩。 “呃小江……”我急了:“我没别的意思,我……” “早知道天界的神仙都像你这般好玩的,我也去修个!”小江哈哈大笑,嗖的钻进青羽怀里蹭蹭:“哥啊,叔啊,收我做徒弟吧做徒弟吧吧吧吧吧!” 青羽笑眯眯抚上小江的头:“全天界就这么一个活宝,你也愿意?” 说我是活宝——?! 打断我们的是一个熟悉的男声。 “饭菜都要凉了,二弟,思然,还不请客人进来?” 我停下脚步,真正悲切的转向青羽小江二人恳求道:“那啥,冉冉一介女流,不方便面见家主。” 小江眼睛叮的一亮,连声音都带上热度:“还没见面便知里面是家父,冉冉,你真是厉害呀!” 青羽则有些冷淡,寒着脸道:“差矣,仙友乃方外之人,大可不必如此拘礼,昔年州中遭难,还多得观音大士普渡众生,奔走于州县之中,又何曾介怀男女之别了!” 闻言,我不由得抽着眼睛,只想跟他说观音大士本到底是男是女本就难言,再说人家是行善济世,我却是要面对旧情人,情况当然不一样! 话还没出,青羽投来淡淡一瞥,语气微变:“……还是屋里有何人事不净,仙友不欲见的?” 此话一出,小江狐疑了:“怎么会呢?我家向来很干净的,哥啊,你莫乱说!”说着,却又向我犹疑道:“冉冉……真的?” “当然不是!怎么会呢?哈哈哈哈!”我干干笑着,看青羽的目光里头竟隐隐暗含风雷。 我一惊,他在气什么? 呃……莫非当年我和他哥哥的婚事,他是反对的?而我也因此讨厌他,是以我回天界以后,连想都不想忆起他,遂故意将他遗忘了? 咿……我不禁心下狐疑,会有……这种可能么? 第十章 思量间青羽已举步进了花厅,我跟在他身后也进得里面去,第一眼,便见着江朔珩同我妹妹含笑迎了出来。两人皆比上次见着时添了些福态。 眼睛向后一滑,大梨花木雕花圆桌边还站着几个穿红戴绿的小身影,一见我们进来,扯袖子的扯袖子,紧腰带的紧腰带,脚步不错的赶上来分立两人身后。 “阿哥,大嫂!”青羽行礼行到一半,便被江朔珩扶住,算起来他现在已近知天命之年,然而眉宇间倒也看不出多大老相,弯眼一笑,依稀还有当年风貌。 “都是自家人这么见外作甚!二弟不嫌弃有个凡夫俗子的脏哥哥,我就已经深感欣慰了!” 青羽也看见那几个孩子,勾起嘴角笑:“大哥大嫂还是这般和美,真叫人羡慕!这几个,都是我小侄儿,侄女罢?来来!”青羽笑嘻嘻摊开手掌,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中硬生生出现了几颗弹子,甚至还有两朵绢花,几个原本正努力端庄贤淑的小孩立马眼睛大睁,整齐划一张大嘴:“哇啊!神仙啊!” 唯有小江不满嘀咕:“不公平,见我就什么都没有!” “要不这几颗弹子给你罢?” 小江翻了个白眼:“把我当小孩哄,没门儿!窗都没!” “呵呵……”久站一旁的初雪,也就是我妹妹,拿袖子捂着嘴轻笑过后,不动声色的提醒夫君这里还有个人杵着。 “这位是……” 青羽把我从小江身后拖出来,提到他二人面前站定:“修行时认识的道友。” 初雪贵气的脸上一瞬间变了颜色。 “……阿姐?” “咦?!”小江瞠目结舌,指着我奇道:“不是吧?!冉冉,你,你是我大姨妈?!” “冉冉?”初雪一怔,接着忽然赶上两步,抓着我的手泣道:“阿姐!真的是你!” 这下换我不知所措,怎么这么快便被自个儿的亲妹妹拆穿了? 要知道当年我虽然不是正儿八经的转世,却也是借了顾夫人腹中一个死胎托生的,在凡间的面貌体态与现在都不同,然而初雪竟一眼竟能瞧破,这……这说明了什么呢? “夫人,你看错了。”江朔珩一手扶住初雪,温言劝慰道:“这位是二弟的道友,不是阿秋……” 青羽也说:“嫂子错认了人了,冉冉同我早已认识,那时候秋秋还好端端的呢!” 谎言!分明就是谎言! 可即便是谎言我也不能戳破,只是这个秋秋叫得我鸡皮疙瘩掉一地。 “可……”初雪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求助似的看向江朔珩。 “夫人,外客面前失态了……”江朔珩柔声劝道:“若这位仙姑果然是阿秋,二弟早就该带回来与我们相见了,何以等到今日呢?” “对啊大嫂。”青羽面不改色气不喘的漫天撒谎:“若我这仙友真是秋秋,我还等到今日才带回来吓你们?” “这……”初雪失神了好一瞬,青羽和江朔珩使了个眼色,小江便“嗷”的一声怪叫:“想我江某人,堂堂七尺男儿,今日竟要生生饿毙在自家饭桌旁,这真是苍天无眼……” 说到此处江朔珩的眼角有些抽搐。 “天妒英才……” 青羽的肩膀似乎变得有些无力。 “暴殄天物……” “行了,”初雪轻叱:“外客在这里呢,莫惹人笑话。”说着,低头施施然向我歉然道:“方才一时失态,仙姑莫怪罪……” “哪里哪里!” 明明是非常熟悉的人,却要用如此生疏的语气客套的对话,这感觉甚为微妙。来来回回又客套了几句,青羽和小江两人都不乐意了,嚷着肚子饿得要命,要吃饭,吃饭!吃饭诶哟…… 旁边的小小江们都甚为活跃,围着看起来没差多少的叔叔和哥哥也高喊着吃饭,吃饭,吃饭,直喊得江朔珩眼角抽筋,脸色青黑,我才知道原来平日小小江们都不能说“吃饭”而要说“用膳”,现在明显是趁着有一个为老不尊的叔叔和一个大大咧咧的哥哥,在造他们老子的反。 江家大小围着桌子各自坐好,小江屁股还未坐稳便热情招呼:“冉冉,坐我这,我这!” 青羽瞪他一眼还没说话,江朔珩先骂他:“胡来,仙姑的法号岂是你随便喊得的!” 初雪便将一个女孩儿挪了挪,招呼我:“寒门小户,东西虽不好,却还干净;仙姑若不嫌弃,坐我身边一同用膳如何?” 咦,这话就生分了!想当年我俩还在天宫时,这丫头每日便不知道从我碗里偷了多少猫儿食去了,下得凡间以后,我俩是一个奶母奶的,说句不好听的,奶她的时候,她喝的那上头还有我的口水呢…… 是以我便点头说好,刚要坐过去,忽觉手上稍紧,青羽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空凳子,他淡淡一指,一甩下巴:“坐。” 呃…… 我刚想说这不大好吧,却见他眉宇间神色古怪,一副有话待说不说的样子。 “坐这。”他站起身,不客气拉过我便往凳上一按,可怜我来不及反抗,屁股便已实打实敦在那凳子上,饶是里头包了厚厚的棉花,我仍被敦得生疼。 “……你趁乱搞鬼是吧?”我悄声咒骂他,这人真是讨厌啊!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我是好心好意救你呀!”他亦小声辩解:“你要真坐在那,保管被她念死!” 茅塞顿开,一下我觉着青羽兄浑身上下看哪哪顺眼。 “都是些家常小菜,请随便用些……” 小江又不耻下问的伸过半张桌子,饶有兴味的问我:“神仙也需要吃东西么?冉冉喜欢吃什么呀?听说神仙都吃风的,菊花味的冉冉喜欢么?” “神仙要都喝西北风填肚子,谁愿意去当呢?小江,这些都谁教你的?真真误人子弟。” 小江伸出筷子,点住青羽。 “……我就知道……” 青羽慢悠悠端起一杯茶,装模作样的小呷一口:“庐山云雾茶,不错。” 说话间便有婢子端上小菜和四样点心,饭食是百合银耳粥,初雪的粥中加了枸杞;江朔珩面前小小一壶酒,青羽面前也放了一只杯子。 “我也喝点……”小江可怜兮兮的瞅着那壶酒,江朔珩眼睛一瞪:“大早上的,年轻人喝得酩酊大醉成何体统!” 小江肩膀一耷,端起粥碗,无精打采的啜着,模样十分哀愁;一桌子的弟弟妹妹看得十分开心,吃饭都有了劲头。 “哥哥不在,吃饭都没意思。”我听见某个小小江这么说。 “是啊!是啊!”另外几个小小江心有戚戚焉。 江朔珩斟满酒,却并未喝下,而是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接着——祭祀一般,袖子一样便把酒匡出去了。 “这是纪念大夫人。”小江隔着桌子向我耳语。 “大夫人?”我心下诧异,哪个大夫人?江朔珩的娘还是奶奶?那按辈分不该那么叫啊? “是……”小江没再接口,江朔珩以转身走回来坐下,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初时多话的小小江们亦乖乖闭嘴,嘴缝儿紧的跟刀刻的泥娃一样。 “让外客见笑了。”江朔珩忽然开口:“这是我的习惯,那个是……内人的姐姐,她是……嗯……我夫人。” 心跳着跳着,咯噔抽了。 “逝者已矣,你安息吧!”青羽似笑非笑,唇形却清楚万分的表达出他幸灾乐祸的意思。 我看着这和谐有爱的一家子,扭头直接把目光扔到离我最远的那盘点心上。 被人当着面像亡灵一样的祭奠,这感觉可有些微妙。而且江朔珩说我是大夫人?那…… 我瞟了一眼初雪,她圆润福态的脸上毫无波澜,一派的温柔、恬淡、娴静。再转头,却发现青羽也正看着我,带着一副思索的样子。 不过是稍稍对上,他像被火烧了一样,马上调开目光。 ……我搔搔肚子,忽然间我便饿了,饿得火烧火燎的。再看那盘小点心后,简直是欲火焚烧。 小小的翡翠包儿,将绿豆面擀得薄薄的,蒸过以后晶莹剔透亮如翡翠,透出里面的奶黄馅儿;绿豆面儿是粗粮,本不是大户人家常吃的东西,可是……可是…… 我爱吃!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那热气腾腾、绿莹莹胖乎乎柔软无比的小点心伸出了两只小手,每一只都在热情的向我招呼:“吃我吧!吃我吧!” 我看一眼那热情洋溢的小点心,看一眼那宽阔得不像样的桌子,再看一眼点心,再看一眼桌子,反反复复,翻来覆去…… “咦,神仙姐姐也变得好有趣哦!” “是啊!是啊!”小小江们再度心有戚戚焉,点头的点头,交换眼色的交换眼色。 我衡量了一下自个儿同那盘点心间令人心碎的距离,在衡量下在别人家饭桌山站起身来远距离作战可能引起的后果,犹豫再三,拿不起,放不下;即不想忍痛割爱,又不敢怎么着,心里不免纳闷,果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不是自个儿的地盘,吃个饭都顾忌重重。 “唉……劫难啊,劫难!” 小江再度伸长耳朵:“冉冉说什么呢?” 青羽嗤笑:“别理她,眼馋而已。”说完起身夹了个小包子往我碗里一丢:“再看眼睛都粘上去了。” 咔吧! 饭桌上掉下下巴无数。 我夹着那完美无瑕的小包子轻声叹息:这一个是多么的来之不易啊! “阿姐生前也最爱吃翡翠兜……”江夫人好似喃喃道。 手里的小包子顿时变得千钧重。 “仙姑……” “叫冉冉便好。”青羽歪头打断初雪:“自家人,说话生分倒别扭。” 咔吧!咔吧! 我眉头一跳,小声抗议:“谁跟你自家人?” “咦,师父他老人家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们既师承一门,当然是一家人!”青羽表面上状极无辜,桌下却毫不客气的踢我一脚,一脚踹在我的小腿肚子上。 “咝!”我痛得龇牙咧嘴。 “看,这都要师兄我提醒,羞不羞哇羞不羞,你脑子练术法练糊涂了!”青羽趁机变本加厉的骂人,这次却不再有卡巴卡巴下巴掉落的声音。 “师兄妹呀!”小江眼睛叮的一亮:“怪不得二叔你不肯回家!” 在江朔珩面前,他不敢喊“二哥”。 “师兄妹嗳!”初雪眼睛叮的一亮,不知道亮什么。 “师兄妹么?”江朔珩捻须沉吟,我瞥了他一眼,心下有些微奇异的感觉。 一如天宫深似海,从此老江是路人。 不过数年光景,我与他已成为彻底的,陌生人。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方才连初雪都一眼便认出我来,江朔珩竟一些些反应也无。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所谓没缘分,大约便是这样了罢!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你在做什么?” 咦?我惊诧的抬头对上青羽莫名奇妙黑掉的脸,不明所以:“喝粥啊?” “……喝粥……”青羽食指中指搭上额角,无力道:“你确定你在喝粥?” 莫非不是么?我看看手中的碗,没错啊! 我俩就这样大眼瞪大眼的对视,对峙,谁先移开谁就输了……之际,敏而好学的小江再次将头伸过来,好奇的眨眼:“冉冉,为什么要咬碗?” “吓?”我吓一跳,磕磕巴巴的问:“我、我么?” ……丢脸丢大发了!一时间我的脸酸得像个老梅干;原本光亮洁白的瓷碗上竟留下了我半个牙印! “这……其实,咳,我这是在,咳,修行,嗯!” 青羽像是一口气吞了一把梅干,眉毛眼睛都拧得忒弯忒弯,左边嘴角上勾右边嘴角下沉,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修行?”小江思虑的盯着我:“这般修行,不会损伤牙齿么?” 我莞尔一笑,无限真诚:“不会的,这个嘛,有个名号叫做‘固齿诀’一听便知,不但不会损牙,还能固牙健齿,好处多多!” “真的?”小江看来还是有些犹豫,转向青羽:“那叔叔也……这样修行?” “他不的!”不等青羽抽完筋,我便抢着说:“师兄很厉害的!这种小碗,他都不放在眼里!” 四面八方的目光汇聚在青羽身上,他轻咳一声:“你们别听她瞎说!” “像师兄他都是调息打坐,吸收天地日月之灵气,山川林木之精华,这点雕虫小技,才入不了他的眼。咦,师兄!”我睁大眼睛:“我胡说么?” 生平第一次,我看见有烟从人的头顶上冒出来。心情顿时开朗得无以复加,连带的肚子都没那么饿了。 第十一章 “你就住这间吧。”站在门口,青羽活像个不想干了的店小二,一手指着屋里,一手撑在门框上,食指便不耐烦的在门框上轻轻敲打。 前脚才离了人群,这厮马上便撕下温文尔雅的假面具。 我伸头进去看了一眼,把头拔出来,问:“你家什么时候添了这么间冷僻的屋子啊?” “冷僻?”青羽好像噎了一下,半晌皱眉:“这什么形容词啊?” “你管什么形容词,形容得应景就是好形容词!人家作诗词还讲究意境为上,词句为末呢!”我白他一眼,撇撇嘴:“老古板。” 青羽的脸就真变青了。 “总之只有这间屋子了,你先歇一会,待会儿嫂子会着人送铺盖用具来。”五指一撤,身影便向外飘。 “等等呐!” 青羽站定:“还有事?” “当然!”我倚着门框:“大件事。” 青羽让步,撩开额发又走回来,他的头发原本束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然而这两天陪着我又上山又翻墙还能保证大段不乱,已实属难得。 “什么事?你说。” “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江朔珩一家人都在这里,他认不得我我却认得他,虽说不过是过眼云烟,总是抓着不放着实小气,可有过这么一段,现在总在人家家里晃来晃去我总觉着浑身不对味儿。 虽然其实也算不上,可见着初雪,我总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你有想去的地方么?”青羽歪头:“或者有什么事?” “那倒没有……” “那便先住着。你现在什么也不记得,上边又有人追杀你;呆在这里,万一有什么事,好歹我能帮还能帮到点。” 他神情十分认真,一时间我不由生出些歉意:“累你这么多,真是过意不去……” “这就叫多?”青羽脖子朝天的弧度让人火大:“你脸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薄了?想当年……” “想当年啥?”我鼓起眼睛可劲儿的往上翻,青羽抽风似的刷的抽回不知何时伸到我头顶上还在拍拍的手,蓦地闭了嘴。 要我没看错,他的脸红了。 “……没啥。”他收回手,嘴一撇扭身便飘远了,留下我一人呆若木鸡,半晌,右手搭上头顶。 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摸头顶。 掌心触到的地反还残留有青羽手掌力道留下的感觉,再看那已然离去的背影,感觉有些复杂。 方才他离去时在生气,想是气我不记得他了。 我摇摇头,事到如今,我走的每一步都似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虽如此,到底也不能尽信人言。上次我就是信了灏景那厮的话,傻瓜似的给他扛了一大堆的碗盘回去;这次说什么也要留个心眼警惕些。 好歹活了两辈子,这点机心,不管爱不爱,终归还是有了。 “唉……”我敲敲脑袋,在这小院里转悠起来。 小院确实冷僻,独占一隅,离几位少爷小姐的厢房都很有些距离,但是院落虽小,布局却巧,窗外倚着墙角局势种满各式藤萝草花,中间一架紫藤,花期已过,巴掌大的绿叶连连的在院里投下一地阴凉。 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草木淡香,淡淡的填满整个院落。让人安心。 我看着那架特别大的紫藤,不由得嘿嘿一笑。身后便传来闷闷一声:“笑什么?” 青羽脸拉得长长的站在我身后,手上抱了一床藕荷色的缎被;他换了一身家常青衣;身后站了几双丫鬟,手里捧着各式用具,款款走进去收拾起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 青羽脸拉得越发的长,把手里的被子递给一个小丫头:“送被子,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才觉得奇怪嘛!”我摊手:“这些事莫非还要你亲自动手么?” “没法。”青羽摇头,噗的一笑:“我走到一半,就见着我嫂子一脸要与你秉烛夜谈的样子抱着被子杀过来;若我不换下她来,现在只怕你想遁地的冲动都有。” 我想起青羽在饭桌上提出要我住在这里时阿雪那“叮”的一亮的眼睛,不由得“哈哈”干笑两声。 屋里布置完了,青羽挥挥手十分大爷的让她们都下去,自己走到屋里看了一圈,回身招呼:“你看看还缺什么。”我跳进去扫了一圈,屋子虽不华丽,东西却十分齐全,大到床榻桌椅,小到杯盏烛台无一不精;屋内还有一面铜镜,旁边摆了几个小匣子,大概是梳妆打扮之物;不由赞叹:“这效率真是……”随手拿起一只花纹繁复,金边镶裹的铁匣,放到耳边摇一摇,里面哗哗作响。 “这什么?” 青羽推开窗户,闻声回头瞄了一眼,见怪不怪的说:“哦,口脂。” 我取出口脂嗅了嗅,又哗的赞叹:“一只口脂,用这么漂亮的盒子装着?” 那盒子外看不出奇,打开来看,才发现暗有玄机,小小一只口脂下面,趁着一大块美玉。 “这到底是口脂盒还是玉匣呀?”我不由得翻白眼,心道这人间发展得真是日新月异,买一盒口脂送一大块美玉;这事儿要让天上那个抠得要死的财神听到了,还不得气的吐血破功。 “什么美玉?”见青羽一脸迷惑,我把盒子捧到他面前。 “喏!” 青羽就着我的手看了一眼,脸上忽然咻的变了颜色,厌恶的皱紧眉头扭开头说:“我不知道盒子里有这个;只是觉着兴许你能用,就拿来给你了。” “唉?”我眨眨眼睛:“你从哪拿来的?” “嗯……”青羽面露厌恶之色,拿走盒子,在我的惊愕中啪的盖上丢出窗外。 “不说这些,十几年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他拍拍手:“改天我给你换只来。” “……哦……”我看他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墨来,赶紧转移话题:“这间屋子修了多久?周围环境不错啊!” “这个么……”青羽拉开一张椅子,撑着下巴看着我:“十几二十年前?不记得了,大约是你回天界以后几日吧。” 我不由得一愣。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撑着桌子站起来,乌黑的眼眸幽幽的定在我身上:“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在装,现在看来……你是真的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阵阵轻风带起一院藤花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亦带起青羽宽大的袍服和鬓边发丝。他微眯起长而深的双眼,身侧是屋外绿叶婆娑招展的紫藤,随着风柔柔的摆动。 “因为你说喜欢屋外有开得多多的藤花,才特意辟了这个小院;谁知道你在那之前就被召回去了。” 他稍有些尖的下颌和眼睛使他看起来总有些像猫,永远半眯着眼,懒洋洋的模样;一有风吹草动,却如风雷,一击必中。 现在,这个人脸上露出有些像受了委屈的猫一样无可奈何的神情。 “我真是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还是我哪里做错了;总之你什么事都记得,谁都记得,就是独独把我给忘了。” 轰隆隆一声过后,我被劈成了一堆龙灰,风一吹“噗”的散了个干净。 我脑袋转了一转两转又两转,不知道该如何应付眼下这种场面,张口结舌手足无措,眼前一条雷光一条电光交错打在身上时,一只大手抚上我的额头。 青羽睁圆眼睛曲起手指重重的弹下来,问:“如何?想起些什么没?” 我捂着脑袋愣愣摇头。 “怎么没用呢,”青羽摊手:“亏我还放下身段放下斯文想出这么一出。怪了……书上明明说这样有效的。”他为难的骚着头皮:“难道还有哪里不对?” “……你看的什么书?” “医书。”青羽随口回答。 “……” “怎么了?” “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 青羽绕着桌子跑起来,一边跑,一边非常嚣张的哈哈大笑,笑声十分之刺耳。这样你跑我追我跑你追几圈下来,我已累得气喘吁吁是腰酸背疼,反观青羽,依然神清气爽,连缕气丝儿都没乱,见我撑在桌上喘气不赢,好整以暇的调笑:“怎么,累了?要不要喝茶?” 我摆摆手,连连喘气。 我是一条先天不足的龙,又在天宫关了几千年,体力不是一般二班的差,别说与其他族人相较,往年我去南海舅舅处游玩时,他那里的乌龟步伐都比我矫健。 “怎么了?”青羽凑过身来,伸手又想摸我额头:“脸色苍白,真累到了?”说完有些赧然:“抱歉,一时忘情,忘了你身子不好。” 我抿嘴一笑,将头轻轻歪了一歪,堪堪从他手下避过。 青羽一愣,讪讪的收回手;轻咳一声,眉宇间十分尴尬。 我咬着嘴,别过眼睛不看他。我怕看到他那双黑得好似无底深潭一样的眼睛,深得仿佛可以把人溺毙。那是一双我无比熟悉的眼睛,曾经我以为它只是我幻觉的一部分,后来又以为在江朔珩身上看到了它们;直到青羽出现,这双眼睛才真切的出现在一个完整的身体上,活生生的站在我的面前。 并且他说,认识我。 我可以忘记这个人,然而却忘不了这双眼睛;我始终记着这双眼睛,却一点也记不起眼前的人。 这种情况,我不知道如何应对。 既然不知应对,最好便不要应对;假若无法回应,最好便不要回应;如果不愿沉溺,最好一开始便不要往下跳。 ……这么麻烦,寄人篱下真是辛苦,苦不堪言! 我不语,青羽亦无言,我不说话是因为尴尬得没话说,青羽估计是被我气的。他默默的站在窗前,一大片阴影便投在我身上,仿若遮天蔽日。 过了好久,阴影蓦的撤掉。 “你不记得也没关系,有时间我会一一说与你听。”青羽苦笑:“我会证明我没有说谎骗你,你呀,不用像条刺儿龙一样,卷的紧紧地随时准备扎人。” 哟——呵?我眯起眼睛,问他:“刺儿龙是什么?” “哎呀!”他打哈哈:“这你就不用纠结啦!” “不行!”我倔起来:“我长这么大,听都没听过刺儿龙这么个玩意儿,你给我说清楚,什么是刺儿龙?” 青羽摆出苦瓜脸,僵哈哈的说:“无非就是某条肉团儿龙装凶吓唬人了,还有什么?” 我向后一跳,警惕道:“你连这个都知道?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咳,明明就是你自己说与我的。”青羽长叹:“叫我如何给你解释?” “你……”我正欲逼问,前院忽然传来哒哒一阵脚步,小江一推门,笑眯眯的飘进来,将手中的东西往前一伸,幸灾乐祸道:“催命符来了!” 青羽嫌恶的看了他手中拜帖一样的东西一眼,一扭脖子哼声:“没看见,拿走!” 小江贼笑嘻嘻,把那拜帖往青羽身上一扔:“我的任务可完成了,一点都没偷懒,再有什么事情我不管!” “拿走拿走!”青羽赶小鸡一样挥手轰人。 “别忘了到时间请冉冉姑娘出来用膳啊!”小江被青羽推着出去,一扭身趴着门框挥舞小手帕热情招呼:“冉冉姑娘,回头见!” 青羽脸色一沉,眉宇间一派狂风暴雨,黑着脸大喝:“给我回你书房去!”砰的把门关上,惊飞麻雀一树。 “……这……什么名帖啊?”我捡起地上的拜帖,还没看清楚已被青羽一手抓过,哧啦哧啦撕了个稀烂。 青羽转身,碎纸片片飞舞:“什么东西都没有,你看见什么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呃…… “死老头子,想钓鱼想到我头上,做梦去吧,去死去死去死!” 青羽怒气冲冲的冲出门去,又砰的一声把门砸上。 留下我在屋里看得一惊一乍的,呦……好大的怨气……他该不会是旷男吧? 第十二章 自打成亲之日碰上那件怪事之后,我有好几次晚上都从睡梦中吓醒,头朝下从床上栽下来。 我梦见我穿着大红喜服,被一群天兵追杀,他们手里抓着铁蒺藜、透骨钉、金钱镖、梅花针……乃至于笤帚、板凳还有擀面杖。我拖着长长的裙子拼命的逃,暗器从耳边嗖嗖嗖的飞过。就在我再也跑不动的时候,面前忽然一阵祥光,青羽手持一幅卷轴在七彩祥光中衣袂飘飘翩然降临在我的眼前,轻舒眉宇,莞尔一笑,向我伸出双手。我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更加不要命的向他冲过去,就在将要抓住他的那一刹那,青羽玉树临风唰的展开卷轴,清清嗓门,念道:“此树是我开,此路是我……唉?” 他困扰的按住眉心,喃喃自语:“总觉得哪里不对,是哪里呢?” 你别撒手啊啊啊啊!我惊恐的看着身后追兵如潮水般涌来,拼命向青羽伸手,可是怎么也抓不住他;想喊,喉咙里又发不出声音,眼睁睁看着他微皱眉头努力思索,一脸困惑不停地抬头吟“开树”低头诵“栽路”;身后的追兵涌上来,将我围得水泄不通。七手八脚如海底捞月般逮着什么捞什么;蓦地一双冰凉的手绕上我的脖子,睁眼一看,却是一个女子。 宫装打扮的女子,鬓边珍珠攒的珠花沙沙作响。脸孔一抬,梨花小脸,模样十分之眼熟。 “云罗,什么东西你都要跟我争,这次你又跟我争!”女子面上十分哀婉,低低哭泣:“什么你都跟我争,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那双手掐得颇紧,我死挣不脱,憋得厉害,血气一涌变回肉球龙,对准那女子张口咬下,蓦地那人却变成了我娘,摸着我光秃秃的脊背叹息:“你脾气急,心眼又实,难免总是吃亏。” 我一愣,咔吧一口没收住,咬在我娘衣服角上。我娘啊哟一声睁圆双眼,蓦地羞涩一笑,万般小媳妇模样不胜娇羞:“其实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声音如金石铿锵,十分浑厚。 男的!?我眨眨眼睛,还没回过神来,那人捂着脸,张嘴十分之羞涩又脉脉含情的念道:“雨沉霜落鬓,风疾云落裳。”抬起头,一双眼晶晶亮,亮晶晶,拉着我的大龙爪子摇了又摇:“落裳,听闻那三千天兵的陪嫁竟是你,我还是可以忍受的。” 我大惊失色——禇褚褚玉?! “原本我想找个品貌双全的女儿嫁与褚玉,千挑万选挑中了你,没想到你却令我如此失望!” 刹那间天地变色,一抹娇小身影自诛仙台上跃下,轻纱掠过如血残阳,毫不留恋下坠而去。 “阿娘!!” “哇噗!” 我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张巨大的脸,倒悬在我的上方。 “啊咧,”我揉揉眼睛,辨认着:“青羽?你倒挂着要作甚?” “……”青羽抽出一只手来揉额角,我顿觉脖颈下空了一大截,感觉马上便要从床上掉下来一般。这是怎么回事?我努力抬头往前看。 “整个人倒挂下来还能睡,真不知是该称赞你厉害还是该骂你迟钝。”青羽叹口气,手腕一翻,我连人带被子翻了个个,咕噜噜的滚回床上,七手八脚从被子里扑腾出来,不悦皱眉:“你怎么擅闯女子闺房?” 青羽把眼睛翻到头顶上奚落道:“擅闯闺房?弄弄清楚小姑娘,你现在吃我的用我的,衣食父母不可得罪知道不?”微一停顿,他伸出手向我头上探来:“一个姑娘家,睡姿那么豪放,你看,头发都翘起来……” 我捂住头一把拍开他的手,斜着眼睛哼哼:“你这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青羽眸子叮的一亮,我从未见过有人的眼睛能在一瞬间变得那么明亮;鼻间温热的气息薄薄的溢出,温温的连转在我俩之间。 “想到谁了?” 我摸到那缕翘起的头发,慢条斯理的扒顺了,清清嗓子张口说:“老鸨。” “老……鸨?”青羽眼睛一眯,一手撑墙,一手扳过我的脸愠道:“我哪里像老鸨?” 他的手指细长,肤色白皙,连骨节都不明显,一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弱质书生模样,谁想得到那双手又白又细嫩的外表下,掩盖着又粗又暴力的实质。我推着他威胁:“放手!再不放手我……”咬字还没出口,青羽愣了一愣,松了手一撤三尺远。 “那句话你休想再听到!”他跺着脚猛翻白眼,说得我云里雾里,便问他:“哪句话?” “不准再问!” 旷男的怨气又爆发了。我缩起肩膀躲进墙角以免遭到波及,等到估摸着差不多了,方伸出头来叫他。 “又怎么了?!” “站一边去,我要穿衣服!” 青羽眉眼间老不乐意的飘到一边,我翻身下床,取过外袍披上,一边整理,一边慢慢的说:“我想请你办些事情。” “唔?”他一哂,等我说好后方转过神来面对我。 “我不能一直藏匿于此。”我想起梦里种种仍旧头晕:“这件事有些不妥。” “嗯?”青羽掀起一边眼皮,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噢,你说追杀你的那件事啊!” 如此迟钝,还好意思老是教训我!我不由得暗自腹诽,青羽沉吟片刻,问道:“为何忽然提起这件事?” “我做梦了。”我握着自己细拎拎的脖子心有余悸:“我梦见一个很面熟的女子想掐死我,可是我记不起来她是谁。” “女子?”青羽皱眉,再一思索,便将那女子的形貌装饰一一打探了去,末了安抚道:“好,原本我便想彻查此事,只苦于你什么都不记得,无从下手;既如此,我会留意的,你且放心好了。” 事到如今他可说是我唯一的靠山;除了相信他,我似乎别无选择。青羽思索了好一会儿,忽然恍然击掌:“对了!我也有事找你。” “何事?” 青羽拉起我一条胳膊摇晃几下,手一松,我的手没骨头一样软趴趴搭下来。 “你的身体太瘦弱了,”青羽一嗤:“碍眼。” 我噎了一下,有些不乐意,嘟哝着:“嫌碍眼别看。又不是你养的猪,养瘦了别人说闲话;你不满个甚!” “啊呀呀~”青羽以袖掩口呵呵呵的笑道:“脾气不要这么大嘛!”他笑得好似脾气好得从未生过气一般;然后从袖子里抖出一副卷轴,刷的在我面前展开:“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来,有我帮助,很快你便能长得白白软软,哦不,健健康康的!” “什么东西?”我警惕的盯着那副卷轴,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青羽笑指卷轴招呼:“你来看看。”我伸头一看,不由得五脏六腑齐齐一抖。 “其实实施起来很简单,”青羽解释:“简言之便是加强锻炼,强本方能固体嘛!” 我犹豫的看向他:“所谓锻炼是……” 青羽笑得异常耀眼,看得人眼花花的。 “先从跑步开始吧!从今起每日绕府跑……” “一圈?”我盘算着要是一圈,我趁便不注意绕着屋子绕一圈也就罢了,只怕我变成龙后,这府邸还不够我绕一圈呢! 青羽伸出五个手指。 我自觉的把自己叠了五圈,算了一算,差不多,尾巴那儿差了一截,正好是从围墙到后门的距离。 我在心里笔画了一下,想想实在要走那一截也无所谓。 “别打歪主意!”青羽眯起眼睛抱起胳膊哂道:“我会跟你一起跑。”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我死命把他往外推:“你去帮我彻查追杀的事情去!去!去!别耽误时间了,多耽误一分,危险便多一分!” 青羽被我推推搡搡的,眼看便要推出门外,长臂一舒牢牢撑住门框一人当关不动如山。头稍一低手一带,我便撞到他胸口处,任我推搡踢打,他自岿然不动。 瞧他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小身板,扒门框上就跟门似的。 “我当然知道。”他微微一笑,颇有把握:“放心吧,这件事交给我便是。” “……又来……”我后退两步,一哼:“无凭无据,我拿什么相信你?” 青羽微微一笑并不多言,广绣轻舒,一只小巧的彩鸟便出现在他的手心,青羽低声嘱咐几句,那小鸟蹦跳两下,双翅一拍便飞出屋外,直向天际飞去,一闪便不见踪影。 “鸟儿们的消息向来灵通,且天南海北,无处不去。”青羽拍拍我的头:“怎样?放心了?” “不要拍我的头!”我忿忿的躲开,捂着头,恨不能把他瞪出个洞来:“出去出去!让我洗漱!” 青羽得意的眯起眼睛呵呵一笑,收回手刚要转身,一抚额又飘回来,手在袖子里掏了半日,掏出来一小管口脂塞进我的手里。 “差点便忘了,幸好及时想起来。这里秋冬皆干燥,口脂很管用。”青羽宝贝的指着那只小管儿,十分认真:“我特别给你选了菊花味儿的。” “……为何要是菊花味?” 青羽看我一眼,意味深长的说:“败火,要从味道抓起。” “青羽……”我抖擞精神亦认真回望他他:“现在是暮春。” “总会用上的。”他满不在乎的一笑,整整衣冠,目光幽幽。 “我只做有把握的事,放心吧。” 语毕,青羽施施然飘然而去,留下一句:“记得待会儿一起跑步啊!” 两个丫鬟跳进来,一人捧着一个脸盆,一人便捧着巾帕等物,向我恭谨一低头,道:“姑娘请洗漱。”我朝她俩粲然一笑,不客气的一头扎进脸盆,半盏茶后把脸拔出来,两个丫鬟已经吓得脸色苍白活见鬼一般。 我接过巾帕擦掉水珠,回头见她俩仍兀自沉溺在惊惧之中,便嫣然一笑解释道:“师傅教导,得便不能忘记修行。”想了想又加上句:“不信去看我师兄,他憋气的时间比我还长呢!” “噢!”两个丫头恍然大悟,行了礼后便退了下去,站在门口我听见她俩在轻声交谈:“修仙还要练憋气啊?” “大概吧!不然如何腾云驾雾呢?” “有理!”另一个丫头恍然大悟,两人一路点头一路行走,忽然在转角处停了下来,毕恭毕敬道:“公子!”我举目一看,青羽恰好扭头回来,冲我一笑,那笑容,干净清爽得如同高原阳光下最纯粹的冰晶,光芒四射。 我抽抽嘴角,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厮借健身之名行欺负之实,之前不过是小小戏弄于他根本无伤大雅,谁知道他心眼竟小到如斯之境。 跑步?我暗自磨牙,亏他想得出来,让一大姑娘绕着整条街跑了一圈又一圈,还有个男的在后头赶着。 像话吗?! 转回身,我开始认真琢磨起跑步这件事来。 一会儿外头有丫鬟来传用早膳,我一想又要坐在江朔珩大大小小一家子中间被人祭奠,心中便觉憋闷,挥挥袖子,跟那丫鬟说我要吸收天地之精华植物之精魂,就不去看他们吃动植物尸体了。 那丫头前脚呕吐着飘走,后脚我眼皮一跳,便分明看到了我前妹子初雪,手里捧着一捧盒东西,浩浩荡荡的朝我这边奔将过来。 ……怎么把她给忘了……我扶着额头,这下可好,逮个正着。 第十三章 “冉冉……姑娘!”前妹子粲然一笑,浮出两个福态的小酒窝;广袖一招,身后的丫鬟便接过手里的捧盒放到桌上,揭了盖子,竟是一碟翡翠兜。 “前次看着你对这个好像还瞧得上眼,是以我这次特特的吩咐了厨子再做。”初雪有些担忧的看过来:“冉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 “那……”初雪猜测:“是不是家里下人有什么……” 我怕她再这么猜下去会不会猜出个我怀孕了怕动胎气之类的来,赶紧摇头,抢先解释:“我在修行。” 话说“修行”是个好物,当神仙的,哪怕是个变不成形的地仙儿,那“修行”一出口,四面皆肃然。 果然,初雪也肃然了,讪讪的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面上便有些些尴尬。我回过神来心下也有些过意不去,明明她是一番好意,我却是诚心在赶她一般;莫说这里还是她的地盘。想至此,我又笑:“难为夫人还记挂着我这点小小爱好,特特的送来,真叫我过意不去!我就不客气收下了!” “当然当然!”初雪面露喜色,隔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的问我:“冉冉,问你个问题,你可千万别生气!” 我转转眼珠,笑道:“夫人请说!” “那个……”初雪吞吞吐吐,终是问出来:“冉冉今年多大了?看起来好年轻,真叫人羡慕!” 她还是不放弃打探我是不是她姐姐。我伸出四个指头:“这么多!” “……四十?”她眼睛一亮,我一抿嘴:“四千。” 周围的人一顿,惊呼声此起彼伏。再看我时,目光便都像看她们祖先牌位上供着的奶奶那般,敬老又尊贤。初雪倒抽一口气似乎有些晕眩,晃了几晃以手扶额疑惑道:“可是冉冉却是我家叔叔的师妹?” 叔叔是指青羽吧,我心下暗想其实算起来,初雪也有三千多岁了,不知道她的丫鬟们知道自个儿福态的主子其实是三千年的蛟龙时那目光会是啥样的;面上倒是一本正经义正词严的胡诌:“师兄资质奇佳,骨骼清奇,智谋了得,仙风道骨,是个修仙的好苗子;冉冉痴长了千余岁,至今有些事情仍不如师兄看得通透呢!” 这些话全是青羽那个臭美的拐子散仙爱听的,不知他若是辗转听到我如此昧着良心的称赞他,会不会找回点良知给我做点大鞋穿。 “说起师兄来……”我想起上回被他撕毁的名帖,不由自语:“他脾气那么大,是不是人界混不下去了才去修仙?” “呵呵,看来叔叔的脾性让冉冉见笑了!”初雪拉着我坐下,接过丫鬟捧来的茶慢慢的啜饮,闲道:“叔叔打小因为底子弱,不常与人接触,脾气也因而有些孤傲;”她慢慢的绽开笑意,露出沉思的表情,叹息道:“我们小时候都不大跟他亲近,他只跟阿姐说话;要不是后来出了那件事,兴许今日局面便会不同。” 我一惊,心里一串小珠子噼噼啪啪响起来,怎么我听着这事儿里头好像有我呢?若说青羽有可能骗我,莫非初雪也跟他撺过供了?可是她没理由骗我呀?再说她连我是不是她姐姐都还无法确定……心下一乱,顺口便接道:“那件事?” 初雪垂下眼眸,眼色一暗,摇头道:“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一些家常琐事罢了。”说完站起来强笑道:“看我在这里耽误什么,点心都凉了!我先走了,要不我着人再热一热送来?” “不用了。”我摆手:“就这样挺好的。” “好的好的。”初雪急急点头,又歉然一笑,转身离去。 我捻起一个小包子,不觉皱眉。 那件事是哪件事?莫非我真的忘了什么? 我不禁苦笑。原以为只是逃个婚,混吃等死;却不曾想我可能在不知不觉间自个儿摸到了迷津,还自己捏了自己鼻子往里一跳,好不爽快。 “云落裳啊云落裳,你说混吃等死,真的只能是个传说么?”我捡起一个小包子,叹息着丢进嘴里。至少眼前这些东西还是实实在在的。 小点心不显眼,我郁闷着郁闷着便吞了四个下去;拿起第五个咬下一半的时候,我眼光一闪,乜见了青羽仙风道骨的袍子。 青羽手里拿了一把扇子飘进门槛,见了我咧嘴一笑道:“准备好了没有?来来,开始跑步了!” “青羽。”我幽幽的回转过身,看定他长长的一声叹息:“你说混吃等死真的只能是个传说么?” 青羽看我一眼,摸着下巴问:“你哪天不是在混吃等死?” …… “走走走!”青羽推着我的肩膀往外走:“跑步跑步,强身健体;一定会把你练得白白软软,哦不,健健康康的。” “我不要……”我脚步虚浮,踉踉跄跄虚弱无力的消极抵抗他的暴政,拖到月洞门时我便顺势整个人啪贴到墙上,心想有本事你再推!推倒墙算你本事! “你!”青羽在我身后跺脚,我甚至能想象出他现在的脸一定又黑又长;然而还没得意完,便听青羽在身后啐:“傻兮兮的还扮什么聪明!” 语毕,我无语的感受到他撤掉了推我的力量,改抓我的腰带,往后一扯,我便像那柔弱无依的小藤蔓,啪嚓一下离开了赖以生存的墙角。 “走罢!”一声脆响,我抓断了月洞门边一棵爬山虎,被青羽倒提着腰带拖出了月洞门。一路上人见人溜,猫见猫躲;青羽提着我一路势如破竹走到偏门将我往外一丢,抱起胳膊两眼一翻冷哼:“跑!” 形势比人强,我看了看那溜一望无边的墙角又看看路边来来往往的人,撇撇嘴只能提出最后一个要求。 “我要隐身。” 青羽眼珠子转了转,微微一笑很是清雅:“行。” 时间它如一潭死水一般,暗沉沉死也不愿流动。 我直起腰来擦擦额上的汗,抬头看去,那坐在墙沿上的淡青色人影正手捧一碗茶,悠悠望天,十分之清雅。 “那个装风雅的!”我喘吁吁指着青羽:“这第几圈了?” “几圈?”青羽抬起眼皮,露出有些无为的神色:“你连一圈都未跑完,看见前门没有?到前门方是一圈。” “……” “你去哪里?” “回去把我自己浸猪笼。”我一摇三摆,扶着将要断掉的腰往外走去。 蓦地眼前飘过一抹绿色,青羽拦在我身前,眨眨眼摊开手:“我这也是一片好心,谁叫你体弱如斯?万一有个什么事情……” “所以我先自我了断。”我血气上涌,明知不谨慎,仍是顶他:“果然人不能贪心,一步错步步错,没事羡什么鸳鸯不羡仙;我错了,我去浸猪笼。” 青羽手中茶碗一晃,湿了一圈衣袖。 “贪心么,”青羽喃喃,目光从我脸上掠过,蜻蜓点水般几乎不着痕迹。 “先回去休息罢!”他垂下眼:“小事嘛,以后慢慢解决,何必这么大气性呢!” 青羽兄,你当我天界第一肉球龙长的猪肉么?哄小猪仔也不带这么哄的! 我冷笑三声,看准了红日下落的方向昂首举步器宇轩昂。 ——那啥,跟着太阳走便能回到天宫罢?好像有这么一说。 我作势要撸起袖子,自我鼓舞一下,蓦地却觉袖子上一紧。 有力的手指,犹疑了一下后坚定地收紧,暖意便从那些手指上蜿蜒爬上,如攀爬的钩藤,小心翼翼的攀上我的指尖。 这感觉很是陌生。 我们龙族大约是云里来水里去的多了,体温较其他种族要低很多,几条龙聚在一起,能凑出个才来:凉拌龙皮冻。又许是我们这些龙,眼里心里都是冷的,身上才热不起来;像方才那般的温暖,才会显得格外的可望而不可及;亦格外的令人眷念。 ……眷念?是了,之所以我会往人间跑,大约就是因为这里有上头无法比拟的温暖罢? 那我,还要回到那里去凑龙皮冻么? 未及想完方才还算温柔的手已经变成暴力:“在我眼皮底下说走便走,当我抢亲白抢呢!” 青羽气急败坏的拖着我一阵风卷入江府,事后有很多下人说他家二爷手中裹了一阵妖风呼啸而去,刮得他们一身的汗毛竖起,颤颤微微。 “诶哟!”我一声痛呼现了人形,被青羽团成个团儿扔到墙角。 “云落裳!”青羽退后一步,从眯起眼睛将我从上到下剐了几遭,直剐得我头皮发凉身上发毛,他才凉笑一声:“一口一个浸猪笼,你愿意我还不想泡水。”青羽抱起胳膊:“所以名分终究是不能等闲视之。” “呃?” 旷男一扭头,黑着的长脸里掺杂几丝猪肝红,口气僵硬:“总之嫌累就直接说,不要再胡说八道!”一转身只听得一院藤花被刮得东倒西歪,留下一句:“明日先从三圈跑起!” 我想了想这时候还是不要刺激旷男好,毕竟托了他的福我现如今是吃不用愁穿不用愁连被追杀都有人替我去查;有道是衣食父母不能得罪,他不但是我的衣食父母还是我的千里眼顺风耳;一想通这个道理,我连连台秀擦汗,庆幸方才幸好没有真昂首阔步朝着夕阳奔跑了去。 俗话说得好,退一步,海也阔了是天也宽了。海阔凭龙跃,天高任龙飞,怎么的都是好事。 想至此,我卷起被窝往床上一滚,将睡未睡之际我忽的想起今日初雪那番未说完的话,长叹了一口气,将四个被脚一团,缩成一只无脚龟牢牢盘距于床上。 明日事明日毕,今夜我要睡觉。 一夜春喜雨,翌日醒来时,满院的藤蔓愈发的苍翠,叶展藤舒,一院冷香,四方幽翠;间或夹杂有各色草花,星星点点,散落台阶石缝间,虽柔弱不出奇,然而三五一处,四六一蓬尽力地向上伸展着,亦为这春意料峭的晨间添了不少生机暖意。 如此好的天气,若是以往在凡间当顾家女儿时,我必会拉上初雪再带个丫头,坐了车出门去逛上一大圈;非要等到午膳十分那老管事崔老戴上他那顶二十年的乌布高帽颤巍巍在街上到处晃荡引来满街的人侧目了,才不情不愿的掀起帘子唤回车夫阿张接起崔老一起回府里去,这时阿张便赶紧撇下手中二文一大碗的大碗茶,急急催马扬鞭去接崔老,刚起得步,又似想起什么,一拍额头,回手将帘子撩开一条缝儿,悄悄塞进两只青团,或是两串糖葫芦,或是两块糖糕,一边嘱咐我俩万万不可让崔老知道了,否则在外头吃野食,虽然我爹娘不管,然而崔老是必要向府里乳娘抱怨的。 犹记得有一年的状元是我们这里的,夺了功名,穿了吉庆的状元红衣冠楚楚的回乡游街,那日我同初雪依然是乘车出门,到了街上我看见一些穿红着绿的女子却并不乘车,亦不似布衣女子般结伴徒步而行,而是骑着一种同大驴差不多高矮的矮脚马,由僮儿牵着;马脖子上围了十五个的大铜铃,僮儿吆喝一声,马便载着女子逶迤前行;马上女子艳丽的衣饰重重叠叠垂下来,直铺到地上,随着清亮或悠远的铃儿声,一波接着一波,如同花瓣坠地一般,层层飘落,轻拂过水迹未干的地面,裙裾便染上一些水色,成了半透明的薄纱,被肥短的马腿上装饰的流苏挂住,施施然如雾中仙子般响过市集。 彼时我同初雪形容尚小,然而年幼的外壳里头已是个三千岁的上仙;虽不能飞天遁地,毕竟也不愿一天到晚被头牛拖着到处走;是以当我看到那些女子骑的矮种马时,心里便万分的羡慕,当下便纠缠着身边的人回去也买给我一匹。 结果我话方出口,身边一人立马便黑了脸,将我狠狠勀了一顿:“大家小姐,想什么马不好要骑果下马,那马也是你骑得的么?” 我无故被勀,心下十分奇怪,再看那些女子,明明骑得好好的,当下便奇道:“那些女子骑得,我如何便骑不得了?” 那人好像给我噎着了,半晌涨红了脸,脖子一梗,声音却细如蚊蝇嘟囔道:“那些人是……你是……” “什么什么?”我握着耳朵凑过去,却被他接下来的大嗓门吓一跳。 “总之这事不准再提!” 我在那人眼中喷火,口里飞刀的震怒中抱头鼠窜;回去以后果然不敢通人和人说起。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果下马基本上是狭邪女的代名词。 过了几日我再出去,便有一人站在门口,见我来了,冷冷的哼一声,返身牵过一匹三花马,一手将我丢上马背,拍拍它的脖子淡然道:“替它起个名罢。” 第十四章 我还记得后来我给它起名叫小即墨,因为它长得白白的又风度翩翩,很有几分我堂亲,后来的东海小白龙王即墨的风范。那马儿牙口甚轻,长得体肥膘壮肌肉结实,修剪得短短的鬃毛直挺挺朝天竖着,灰白的尾巴结成三股;饰以雕花辔头银嚼子,红缨儿滚过马腹,上头是镂空的银铃儿,我一拉起缰绳,那马左右一甩颈脖,便带起一串银铃叮当作响。 奇怪的是这匹马我记得十分清楚,却记不清那送马的人;只记得他脾气甚是火爆,不大像江朔珩平日为人,倒是有些像…… 旷男? 我摇头甩去那些不明的思绪,穿戴梳洗完毕,深吸几口微潮的空气,准备去花园走走。刚穿过月洞门,转过一架九重葛,眼前便是波光粼粼的一池湖水,岸边用太湖石堆砌有假山,转过去以后便有小小的石桌石凳;一绕过去,我先便看见一青一白两个身影相对而坐正在下棋,旁边一个身着藕荷色外衣朱红衬里的小孩儿托着腮似乎饶有兴味的观战,那是小小江们中的一个,这几日有时碰见,性格十分沉稳,颇有其父之风。见了我,那孩子垂手而立,眉眼弯弯的招呼道:“冉冉姐姐好。” “乖!”我抿着嘴飘过去,趁机在小小江脸上小捏一把,哎哟哟小孩子家家的就是可爱,白白软软的又香又甜,尤其这孩子小小年纪偏偏眉宇间常学大人挤出个川字来,行动处更是一板一眼规矩得我哥也要惊叹;估计是有江念秋亡羊在前,江朔珩夫妇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补牢上,一补补了个紧锣密鼓,扎扎实实培育了个小书呆出来;平日里府中每个小小江我都捏,就只有这个,每次我一动,这孩子立马变成木头人,是眼也不会转了话也不会说,冷汗岑岑满脸潮红;听说他其实才十岁,放我们龙族,还是河沟里打滚的鱼囝子;我没事就爱逗他,明知他父母想让他成为泰山崩预定而面不改色的人才,我偏喜欢弄得他手足无措尽显小儿之态,想来,这也是他大姨妈我疼爱的一种表现罢! 我一边捏他,一边暗想:乖侄儿你可要好好珍惜哟!否则到了你哥这把年纪,想让捏都无人睬呐! 说到江念秋,此刻他正振臂高呼:“不公平!冉冉一来我便分心了!我要重来!”雪白的袖子在半空狂乱飞舞如魔似幻的。 青羽手执一枚黑子正要落下,闻言眯起眼睛冷笑一声:“侍女奉茶你要重来,奉贤观战你要重来,现在又要重来。行,重来便重来;就怕待会儿蜜蜂啊蝴蝶啊纷纷飞来,我恐怕来不及数喽!”说完便要推乱棋盘重新来过,我见那白子已被黑子切断后路,眼见就有一大片又要被重重包围,确是十分不利;那黑子则杀气腾腾尽占边角,只有中间一小块肚皮儿还有白子在苦苦支撑。 “慢慢!”我伸手止住小江,凑过去奸笑道:“老是重来的多没意思,方才是我打扰了你,不如这盘我帮你下完?” 小江目色一亮,附耳嘀咕:“冉冉你能帮我赢?” 青羽一看便不高兴,嗯哼嗯哼咳了半日都没有人理,旷男的怨气慢慢积聚是黑云照顶,难为他能隐忍不发。 “不能。”我实话相告,小江嘴一扁袖子又往棋盘上拂,我赶忙按住他:“但我至少能保你不输!” “当真?”小江面露喜色果然让开位子,我点点头坐上去,旷男两眼放针,盯着我皮笑肉不笑话里带刺:“咦?冉冉你何时学会下棋的?师兄怎么不知道?” 我抓起棋子嗤道:“师兄你日理万机是俗务缠身,怎么有时间去关心师妹我学没学下棋嘛!”我亦对着他两眼飞刀,心下冷笑,你就从门缝里可劲儿的看吧!看吧看吧看吧!待会儿看我杀不死你! “冉冉!”小江亦在一边挥拳掳袖的替我打起:“干掉他!赢了我请客!”说着一把揽过小小江:“奉贤出钱!” 那老实孩子被算计了还微红着脸,奶声奶气的点着头说:“嗯,希望冉冉姐姐胜利!” 我掩着嘴笑:“请客就不必了!我有件事托你!” “好说好说!”小江把胸拍得咚咚响:“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看你说到哪去了!”我扫了青羽一眼,笑得更奸:“只消你每日帮我跑个几圈,我便感激不尽了!” “跑步?”小江一愣,不解道:“冉冉要跑步做什么?” “你问他!”我一努嘴指着青羽,后者脸色沉沉,磨牙霍霍:“你先想想怎么不输,再想偷懒吧!” 我哼哼:“那万一我赢了呢?” 青羽没有回答,而是探究的看着我,深深地皱起眉头:“你就这么讨厌跑步?” 我努起嘴,拒绝回答这种没有含义的问题。 小江看看我,又看看青羽,挠了挠头,最后很是仗义的一拍胸脯:“没问题,冉冉你只要保我不输,以后不管几圈,我都替你跑!” “一言为定!”我与他击掌为盟,孰料电光火石间,我们两手间突然插进一把扇子。 “下你的棋吧!”青羽一扇子敲在小江手上,话却是向我说的。我收回心思,认真考虑了半日,下了第一步棋。青羽嘴角一哂,很快便跟上一步,果然又是剑走偏锋,异常凶猛的一步;这一步虽不出我意料,然而原本小江便处劣势,我便猜着了,要扭转过来亦不容易。想了好久,才下第二颗子。 这回青羽没有冷笑,而是拿扇子在下巴上一下一下的磕着;我便知道他在疑心。 方才我那两步棋在他眼里既不可攻,又看不出有合纵连横,以退为守的样儿,根本不啻于废棋;他大约是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要下这两颗子。 不止青羽,一边的小江与小小江们此刻大约也面露疑色罢;然而青羽确是大敌,我没有多余心思去关注其余人的反应,全部精力都放在棋盘上。 若我猜得不错,青羽不是一个容易被他人影响的人,接下来应该还是会按照他的方式来继续进攻;想至此一枚黑子已落下,咄咄有声,正如一把利剑插入敌人心脏,一大片白子又被取去,小江似乎在那里跺草皮。 “还下?”青羽问道,我不抬眼皮自拿一枚棋子:“你想认输也行!” “嗤——” 我又琢磨半日,下了第三颗;青羽琢磨琢磨,也落了子,一来二去,下了有个茶会的时间,小小江稚嫩的童声响了起来。 “啊,我好像看出点门道来了!” “哪里?啊……!”小江亦惊,我落了子,得意洋洋的看着青羽开始收子。 青羽了愣怔当场,看着他苦心经营的棋局竟然出现了破绽,似乎还有些不信。我长舒一口气,推手站起来指示小小江:“快!快数数子儿看看,输了没输!” “是!”小小江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我转头对青羽弹出一指得意道:“怎么样?虽说‘金角银边草肚皮’但围棋究竟不是斗殴,狠诀者胜;下棋如同用兵,虽说兵贵神速,可设若一味强攻断了后路,孤身深入的前锋便只有挨打的份!” “姐姐,我们没输!”奉贤兴奋地声音传来:“我们赢了半子呢!” “……才半子?”我嘟哝着,随即伸了个懒腰:“嗯,知足了知足了,其实一开始我只想拼个平手,甚或输两子好,现在还赢了半子,见好就收,保持淡定。” “二叔,你怎么了?傻了啊?” 小江一聒噪,我才发觉青羽还呆坐原地,入定一般,两眼只盯着棋盘上那犬牙交错的黑白子儿不错眼的看。我们说了这么久的话,他竟毫无动静。 这……是不是有些诡异啊?我挪动脚步蹭到小江身边悄声耳语道:“我们是不是太不淡定,打击到他了?” 小江微耸肩膀,也耳语道:“也许吧,据我所知,我叔叔除了输过上皇,从未输过的!” “啊咧?”我心下一惊,更加小声的耳语:“你叔叔修仙的,还跟皇室有一腿啊?” 凡间的皇室乃至高官显爵戾气都很重,守护龙脉的龙神每百年回天界一遭都要先把自己洗洗干净,退了一身杀戮才去报告;这青羽一个小散仙,兄嫂俱在,怎么的修行也不过十几二十年罢,即便他资质奇佳能够飞仙,然而毕竟根源浅薄,不宜过于接近争斗之地。 然而看他那本事,又不大像刚飞升的小神仙,莫非他真是几千年也难遇的奇才?可他方才的棋路便可看出此人颇为狠诀,不似风清静雅的仙家…… 顿时我又觉着一阵迷雾乘着风幸灾乐祸的向我扑来,不觉拍拍额头,头疼得很。 青羽忽地一推棋盘,长身而起。 “吓吓吓,师兄(二叔)啊,那啥我们真不是故意的,您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我和小江吓得团团缩到奉贤身后,拿小孩当挡箭牌是有些丢脸,可是青羽,你看看,你看看你侄儿可爱的小脸嘛!内丹到你人心在小孩面前杀人灭口么? 谁知青羽很淡定的把棋子一颗颗捡回去,面带诧色看着我们:“你们做什么?” “……什么都没。”我和小江异口同声,半晌小心翼翼的问:“你,你没生气吧?” “生气?”青羽反问,随即叹气,似乎有些郁卒:“我不过是在回想方才冉冉盘棋,你们想到哪里去了?” 我长吁一口气,不由有些诘责的意思:“你想棋便想嘛,脸色那么恐怖作甚!”我把奉贤推出去摇了摇:“你看,吓坏小孩子。” 青羽的俊脸有些扭曲,过了好久,他弯下身摸摸奉贤的脑袋,当真温和道:“奉贤,叔叔没有生气,叔叔在想下棋呢,吓到你了?” 奉贤摇头,懂事的说:“奉贤知道叔叔在想事情,奉贤只是怕多话打扰了叔叔。” “乖!”青羽笑着也刮了奉贤的鼻子一下,方直起身抱胸道:“下棋如同带兵,须动静结合,攻守相宜;这句话,我记住了。” 他的眼神像细细的针,我被他刺得一缩肩膀,嘟哝道:“本来就是这样么,又不是下象棋,谁会像你这样一直杀啊杀啊杀啊……” 青羽不以为忤,微笑道:“那下次我们下象棋。” “都知道肯定会输,谁跟你下?”我瞪他一眼,小江插话:“总之我会按照约定,以后冉冉要跑多少步,都算在我头上好了!” 我感激涕零,扑上去抓住小江的手使劲的摇了几摇,真诚道:“小江,谢谢你!” 小江亦回握我的手用力摇晃,一边十分恳切道:“冉冉,以后无论何事,我江念秋都万死不辞!” “小江!!”我激动地热泪盈眶重重点头:“跟着你,有肉吃!” “冉冉!” “小江!” “冉冉!” 一把折扇当空劈下。 “唷,瞧,这里有只呆鸟把你当成树了哩!”青羽装模作样的指着小江头顶。 白白的额头上头有一个红红的包,旁边站了一只乌黑乌黑的小黑鸟。 “啥?”小江捂头呼痛,气哼哼道:“为何每次都打我?有话不能好好说么?” “谁叫你老是忘记把自己的手放在正确的地方。”折扇向前一伸,那只小鸟便三两下跳上,拍着小翅膀对青羽吱吱喳喳叫个不停。 第十五章 “唔?哦!嗯……唔唔。”小鸟叫几声,青羽便点头应一声,一来一去彷如对话般,直看得奉贤两眼发光一眨不眨;蓦地那小鸟以翅掩面,含羞带侨的往小江脸上一瞟,唧唧唧细声轻叫了几声,青羽脸色丕变,指着小江,噗的笑到直不起腰来。 那边小江不知发生何事,以为青羽嘲笑他头上大包,不由以手遮住懊恼道:“怎么了?!” “没,没事……”青羽一边笑,一边摇手,末了指着那鸟儿对小江说:“你,你前日是不是在东街边救了一位姑娘?” “诶?”我们三个俱是一愣,小江迷茫的挠了半日头方犹疑道:“我前日倒是助了个人,就不知道是不是姑娘。” “嗯?”余下三个又是一愣,小江有些不好意思:“是,前日我看路边有个小乞丐,又脏又累好像快撑不住了,恰好手里还剩半个饼,便给了那人了。”说着向后一跳,有些结巴:“怎么那小乞丐是位姑娘么?” 扇子上的小鸟儿脚下一个踉跄,双翅捧在淡黄的短喙下,圆滚滚看着小江的双眸隐隐含着泪光,似是十分伤心;青羽哈哈大笑:“乞丐?你遇上的可不是什么小乞丐,这可是天界的灵物彩鸟,年纪比你还大呢!” “咦?”小江和小小江惊圆了眼,半晌还是小小江奉贤提出疑问:“二叔,既是彩鸟,何以黑得似老鸹一般呢?” 小鸟倒退两步,摇头捧心,一双大眼黯淡无光,简直是心碎欲死。 青羽握拳轻咳一声,轻描淡写道:“既是彩鸟,平日当然是有七彩之色,会变黑是因为它被雷劈了。” “啊!”小江叫出来:“莫非她当日衣衫褴褛形似乞丐,也是被雷劈了的缘故?” 小鸟拼命点头,那目光好似在说“对极对极,平日我是很漂亮的!” “真可怜……”小江不无同情的伸出食指轻点鸟儿小小的头:“被雷劈的滋味一定不好受吧!怎么如此不小心呢?” 那小鸟儿露出幸福得快要死掉的表情,小身子一翻,两只黄黄的小爪儿朝着天空一抽一抽。青羽忍俊不禁,收回扇子,那鸟儿便飞立于肩头,从头到脚慢慢的显出了彩虹般七彩的颜色,看得江家兄弟咂舌不已。 片刻过后,一只七彩小鸟扑棱着翅膀,声音嫩如黄莺,喳喳叫个不停。 “它说当日若不是蒙你相救,它早已散尽仙缘倒毙街头;”青羽又开始笑:“它恋上你了!” “呃……”小江后退一步,尴尬地连连摆手:“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鸟兄……呃不,姑娘你无须介怀!” 小彩鸟漂亮的翅膀一挥,叽喳几声,十分威严。 “它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他日定当回报。”青羽幸灾乐祸,一句一句翻译得十分过瘾,末了还不忘挑唆:“干脆以身相许得了。” 小彩鸟估计脸皮挺薄的,一听此言,砰的一声变成一只小红鸟。绕着青羽飞来飞去无限娇羞。 小小江十分羡慕,咂舌道:“叔叔好厉害,连鸟语都懂!” 青羽一瞬间变了颜色,忽红忽白很是尴尬,小江则趁机反攻,语重心长的对弟弟说:“你不明白,那是因为叔叔和鸟是同类,方能如此!” “哼!”青羽冷哼,将手一撒:“行善要及时,你现在便去报恩吧!”吓得小江扭头便跑:“鸟姑娘,我与你仙凡疏途,你万勿为了我损了道行!”留下身后小鸟追又不敢追,放又不忍放,急得唧唧直叫。 “别怕。”青羽继续挑拨:“我告诉你他住间屋子。” “我说……”我忍不住出言打断青羽坏心眼的行为,问道:“彩鸟乃天界吉祥之物,怎么会无缘无故遭雷劈呢?” 小小鸟儿转过头,泪眼盈盈的看着我,似乎有很多话要说;蓦地将头一扭,两汪泪水喷泉一样喷涌而出,模样甚为凄惶。青羽低声似乎安抚一阵,随后又一扬手,那鸟儿振翅飞走,这次倒没再消失在天际,看样子是飞进了江家那一大片园林里了。 “你知道云霄公主么?”青羽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云霄?”我一怔,想了半日没有任何映像,最后犹疑道:“听名儿……有些……耳熟?” 青羽的目光中多了几丝玩味,又似试探又似引导:“云霄,你也不记得了?”手中的扇子一会儿正转一会儿反转,虎虎生风像个风车;我一向有些怕看风车之类圆圆的会转的东西,看久了脑袋眼睛便会跟着转得晕陶陶,严重的时候甚至还会想吐。才看了青羽那扇子两眼,眼前便开始云遮雾绕的,赶紧掉过眼神看向地面,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摇摇头。 “她是谁?” 青羽摸着下巴,折扇梆子样的一敲,竹肉相碰哧啦一声钝响,伴着拖长的声音,有些些像戏里唱腔。 “不记得云霄,那,褚玉呢?” 我震惊的抬起头,声音里极其紧张:“他?怎么了?” “你记得他?”青羽挑起眉毛,步步紧逼:“那他是谁?” “呃……”我噎了一下,战战兢兢:“不说行么?” “看来你是不知道了,”青羽叹口气,状似无奈:“褚玉是云霄的情郎,劈我彩鸟的,不是他便是云霄;追杀你的么……。”青羽一顿:“大约也是云霄的意思,只是不知其中出了什么差错,她挑中了你哥手下的天兵;然后机缘巧合,你碰上了我,就这样。” 我震惊得差点腿软倒地。 真是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除了我半路被一只野鸳鸯带走了,褚玉竟然也藏了个娇。看他每日卯足了劲儿逗得我茶水喷一地,原来早已心有所属,我不但妨人成事,还不知不觉间妨了人桃花;怪道那被我搅局的那对会忿然欲除我而后快。 云霄,云霄是谁? 灵光一闪,我想起前日那个奇怪的梦。 “云罗,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要跟我抢,现在褚玉你也要跟我抢!” 莫非那个人就是云霄? 手腕处一阵阵痛,强烈而凶猛,疼得我差点晕菜。 眼泪飚出来的前一刻,我还听见青羽的声音依然不依不饶:“那个褚玉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你哥会差天兵与他?” “……他是我……未婚夫。”我听见自己如是回答。 剧烈的疼痛袭来,眼前变成一片血红。 云……霄……我想起来她是谁了。 我同父异母的姐姐,也是我这辈子唯一捅过黑刀子的人。 “冉冉!云……云罗……云落裳!” 昏倒之前最后的映像是我脸朝下砸到了地上,鼻子先着地,好痛啊! “你就是脾气大,性子又急,才会有此一劫。”阿娘抱着我,一下一下的摸着我枯草一般的头发,嘴角噙着笑:“往后阿娘不在身边,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我娘说她生我那日,正逢百年未遇的云遮月,三万株墨梅悉数绽放,窗外雾霭沉沉,一朵飘云沾上我阿娘的罗裳,随即一声啼哭,我便出生了。我娘时常打趣我便是那朵赖皮的云,又赖皮又懒,一沾上我娘便再不肯走,变成一个小娃娃,日夜粘着她。后来取名儿时,我娘她一犯懒,便道“既然是云落沾衣而生,干脆便叫云落裳罢!”后来父皇赏赐封号时也一懒,说前面有云锦云华云逸云霄……你便叫云罗罢! 云罗,云落,说来说去,我就是一块布。 我娘住的离宫紧挨着莳姜天妃的住处,她的女儿云霄公主望月只比我大两百岁;我俩住的近,年纪也相仿,却并不常在一块儿玩;个中原因有很多,不过总的说来我还是喜欢她的,她什么都让着我,有好吃的让给我,有好玩的让给我;即便在争吵时,最后她都会让步。 有一年太上老君约莫是喝多了酒,一下子亢奋起来,炼丹炉烘烘的烧了九九八十一天,丹药堆成一座小山,熏死仙蚊仙虫无数;熏得父皇愣从牡丹里闻出了仙丹味;走到花园看到的是一朵朵仙丹;看到仙禽仙兽是一只只仙丹;甚至连侍寝美人儿一回头,都是一颗婀娜的仙丹含羞带笑,脉脉含情。 父皇被仙丹折磨得食不知味,终于转而关心起后宫嫔妃的生活水平状况;据了解,由于人数众多,后宫中各种资源稀缺,造成各仙宫经常出现为抢一颗增长修为五年的丹药而大打出手的状况,常此以往,将非常不利于后宫和谐,进而影响天界整体发展;鉴于此,父皇他当即拍板,决定将那小山般的药丸山当做救援物资,火速运往后宫,分发给众位娘娘。 身为后宫之主,帝后处分得三千年修为丹药二百颗;一千年修为丹药五百颗;二百年修为丹药一千颗,余下五十年、十年、五年修为丹药实在是堆放不下,随手给了猫猫狗狗各类仙兽。 听闻帝后宫仙兽仙禽大乱,五日之内,悉数外逃。 帝后下是三十五天妃;别看这些天妃看着只有三十五位,实际上每位天妃有各自的娘家,娘家又有亲戚,亲戚说不定还有流落凡间的胎果,胎果又留下儿子,子又生孙是孙又生子,如此一而十,十而百……真真是子子孙孙无穷溃也。奈何我娘所住的宫殿离帝后宫最近,送丹使者早已得令,三十日内不准靠近帝后宫方圆百里之类,否则诛仙灭神,绝不留情! 是以当使者终于能够送丹药至我娘住处时,原本小山一般的丹药,只剩下了一颗。 虽只有一颗,却是一颗五千年的丹药。 来者不但有送丹使者,还有莳姜天妃与云霄。 我记得那日的云霄身着一套绯红宫装手捧丹药跟在莳姜天妃身后走来,外罩着雪青薄纱,以云为纹,以星为花。唇上朱砂一点红,眼如桃花顾生香。反观自己,是七病八灾,形容枯槁;藏青袖里两只龙爪干枯;乱草发下半张素颜惨白;不由得生出明月沟渠,云泥之别的尴尬。莳姜天妃与我娘关系亦似我同云霄,淡淡的,然而白日里有了什么事,仍是经常挂念着;这日莳姜天妃便扯了云霄出来,将手中丹药递与宫娥,也不说笑也不客套,开门见山:“这颗五千年的丹药我是半偷半抢半骗来的,别声张,赶紧给云丫头服下去,敢情病就好了呢!” 阿娘喜出望外,一面称谢,却一眼看见云霄抿着嘴站在身后,亦巴巴的看着那丸丹药两眼放光;不由停下脚步,展颜问道:“这么好的东西,为何不给云霄?” 云霄公主名望月,我娘名容月,虽然差了一个字,始终是讳。 莳姜天妃看了云霄一眼,叹口气,道:“先给云丫头补补身子罢,云霄小孩子家家的,又没病没灾的,用不着这个。再说,不好好修行,净想着投机取巧怎么行?” 云霄的眼睛暗了暗,旋即又恢复成带着银光的月下深湖般明朗,朝我笑了笑,乖巧道:“云霄不要,给落裳吧。”说着她走上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云海玩。” 时间在我们这些神仙眼中不过是些数目字,一层一层的叠加;这样的事情,在我漫长的三千岁里,简直如同那满地的车钱子,数也数不尽。托那颗五千年的十全大补丹的福,我终于能够离开床榻到处走走,也能去莳姜天妃那里找云霄玩玩,虽然我们始终没有去成云海,然而每次她都客气的接待了我,还拿了很多好东西与我,弄得我十分不好意思;一回一回的,也就不常去她那里了。 我以为她对我好,是因为看我这条病弱得给龙族丢脸的龙,她让着我,谁知其实是我抢了她的。 而一直以来,抢了东西都要还的,不管以什么方式。 褚玉参加祭奠的时候我没去,以后听说了他和云霄看对了眼,便更加不去了;一是懒得走;二是觉得人家都两情相悦了,你在这儿跳着脚做妨碍人家相恋的痴女子,给谁笑呢? 过了不久又听闻父皇忒待见褚玉,要招他做上门女婿;我一蒙被子继续睡觉了。 说来也是奇怪。原本我服了那颗五千年的丹药,身子骨已大胜从前,再加上这三千年来我苦练修为,早已修成个差不离儿的小母龙,那落鳞之疾亦有好久没犯,偏偏的不久前,也不知是怎么了,又开始掉起鳞片来。 初时是一片一片的,过了几日,开始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的脱落。阿娘着人唤了医女来看,常医女翻翻眼皮,说是过度操劳引起的;留下一颗丸药让我服下便飘然而去。 拿着那颗丸药的时候我异常纠结,心中感叹医女果然不是普通女子啊!俗神仙只看到我一天到晚在床上躺着,只有她才知道我与床斗,其实辛苦得很呐! 听听!操劳过度! 服下那可丸药后,我便眼皮一沉,酣睡七七四十九日。第五十日我醒来,听见的第一句话便是,褚玉要成亲了,新娘是我。 第二句话是:云罗你从小到大都爱跟我抢,次次我都怜你是个病歪歪的残废让着你;这次你又跟我抢! 我揉揉额角,半眯着眼睛又没看清对面是谁,舌头转得比龙头要快,一句话已经先出口:“请问我求你让过我么?我残我自己的,干你哪根筋痒了?” 话一出口,对面那人气得发抖,怒道:“云罗,你,你好……!” 这时候我的龙头才转回来,暗叫一声糟糕急忙瞪大了眼睛仔细瞧,一眼便看到云霄跌跌撞撞的身影跑将出去。 ……糟了……说错话了! 我僵着手,直恨不得一巴掌抽烂自己这张大得不像话,还净说些瞎话的嘴。 第十六章 云霄跑出去不久,算算我也就又睡了个十几日罢;再一睁眼面前已然不是宫娥医官捧着药罐儿燕翅排开等着把我五花大绑的灌药了,屋里暗沉得很,一个异常宽厚的背影沉默的背手立于榻前,我翻身弄出的响动惊动了他;他缓缓转过身,啪的给了我一耳光。 “原本我想找个品貌双全的女儿嫁与褚玉,千挑万选挑中了你,没想到你却令我如此失望!” 我捂着脸愣怔的看着眼前疾言厉色的英武男子,想了三刻方省起,这人是天君,是我亲亲的父皇。 “原以为你体弱多病,原来个中另有原因!如此寡廉鲜耻的女儿,你叫我怎么不恨!?”父皇拂袖而去,声音冷冷的回荡在大殿:“心已经腐烂成了死肉,皮囊再康健又有何用?你也不必吃什么药了;自去诛仙台了却业障罢!” 身边的宫娥内侍亦不动声色的退了出去,原来这房里还是有人的。我呆坐在床上,过了一会儿,方觉着左颊上火辣辣的疼起来。我抚着那块最辣最辣的地方,果然那块皮肉摸着比边缘高了一圈,那边缘又比我的鼻子高了半指。 我捂着脸呆坐了许久,父皇的震怒着实把我吓糊涂了,一直等到阿娘一个宫娥都没带,慌慌张张冲将进来,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是我睡着的时候,有人在我房里搜出了许多男人的衣物,这且不算,真正坏事的是,除了衣物,内里竟还有一个绣春香囊;最最要命的是,那香囊里除了香竟还有一张字条。 上书“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字条,落款是云罗,本公主的封号云罗。 我五内摧伤了,跳起来便抓住母妃的袍子使劲摇,一边摇一边嚎:“娘,这摆明了是嫁祸呀!你说弄个香囊也就完事了,干嘛还往里夹纸呀?整个沭斛谁人不知我的字是哥哥手把手教的,这种工绣的蝇头小楷,根本就不是我的笔迹!只有……”说到此处我忽然住了嘴。 原来——那个好字后头竟是这般意思么? 云霄!你竟为此恨我至死么? 我一个激灵,身上的鳞片呼啦啦掉得更狠更急更迅速,直似那狂风暴雨般,淅沥沥又哗啦啦。 同我那半身鳞片一同而去的,还有原先侍奉我的一众宫娥,父皇有令,不准别人侍奉我这个不要脸的女子,更不许给我吃药,七七四十九日之后若我仙缘散尽死了便死了,若不死,便跳诛仙台然后十世转生,世世不得好死,以作惩戒。近日里来无一人踏足此境,唯有阿娘日日来探视。还有一次我倒是觉出了灏景的气息,可那气息却甚为古怪,半仙半妖,诡异非常;且遮遮掩掩似在躲藏什么;过了一会儿阿娘进了来,手里托了一样东西,觑眼一看,竟是一颗内丹。 “阿娘,这是在哪得的?” 阿娘调转目光,只说:“你先服下罢,能拖得一日是一日,目下你先扛着,几日后你哥哥便回来了,他在你父皇跟前说得上话。”阿娘拉着我的手,嘱咐道。 我看了看那颗莹亮圆润的内丹,又想起灏景那阵诡异的气息,心下默然,头一仰眼一闭,一口吞了下去。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我是被冤枉的,冤情不雪,安能横心赴死? 阿娘瞧着我将那粒内丹吞下,又细细的替我盖好绫被,思索了一会儿,方缓缓离去。当时我不知道我娘是拿着那幅画找我父皇了;那幅画是当年我娘刚进天宫为妃时,父皇亲手画了交给我娘的定情信物。我娘向来不求我爹任何事,安心在离宫里做她的山大王,这次为了我,她终于学起了以往最为鄙薄的姬妾争宠的手段,精心打扮了一番去替女儿求情;恰巧那时我想即便我死,也不能吃哑巴亏亏死,就算父皇不信,到底我还是要为自己辩解一番;否则到时真在诛仙台灰飞烟灭成了哑巴灰,那可是真真冤枉死! 心动不如行动,我当即溜出门外,为了怕人发现,我一头扎进宫外莲池,偏生我不会游泳,也只好咬着牙,念了轻身诀,扶着莲花,站立着从塘里一路摸过去;所幸天宫中人少塘多,我绕过几对人也便慢慢的摸了过去,待得我湿漉漉从天帝宫后的池塘里爬上去时,见着了我最不愿见的事情。 我阿娘跪倒在父皇面前哀哀恸哭,额前一道红丝分外惹眼。我刚想爬上去,蓦地听见我娘一声冷笑,也不用人扶,自个儿爬了起来,看着我父皇的眼睛道:“连你亦知道为这句话生气,可见你亦知道,这多年来,你有多么对不起我!” 阿娘这是唱哪出?我屏住呼吸,不知该不该动。 只见父皇眉宇间又是愤怒,又是悲痛,停了半晌,方沉痛道:“既便如此,你也不应如此对我!更何况我还差点因此错毁了落裳……”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阿娘喟道:“不过是一个女子普通的愿望,却因为遇着了你,成了我此生最不可求的奢望!既然你当初娶我不过是为了牵扯麒麟,本身对我并没有任何感情可言;我做与不做,你又何须在意呢?” 啪的一声脆响,父皇指着我娘怒道:“竟说这种话,你到底还有没有廉耻?!” 我发现父皇真是一条十分爱抽耳光的龙,不过数日,我和我娘便已先后挨了他的耳光。我娘捂着脸笑容更冷,蓦地柳眉一竖,大声道:“先是我,然后是云丫头,你为了牵制麒麟不择手段,说起来,不知道谁更没有廉耻!你自己说,麒麟族的侍妾你纳了多少?”阿娘惨笑:“可惜别人偏偏不服你,凭你作好作歹,就是要反!” “你住口!”父皇怒吼。 “我偏不!”阿娘一瞪眼,吼的更大声。这当儿我忽然觉着身上一紧,随后便全身酸麻,动弹不得;这一惊非同小可,我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像石头一般,慢慢沉入水中,心底传来阿娘急切的感应。 “傻丫头!你跑到这里来作甚?!我用缚术缚住了你,万莫挣扎!”阿娘的感应越来越弱,越来越小。 “乖妮,过几日你哥哥便要回来了,以后有他在,能照顾你一辈子。” 我眼睁睁随缚术形成的水球沉入水底,一路跳跃回沭斛,那水球啪的一声破了,束缚却并未解开,除非施术人亲自解开或死亡,这缚术是不能解开的。事已至此,我便再傻亦知道阿娘想做什么了;她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做放手一搏!我浑身湿淋淋的,双手被缚摔倒在床上,这时候的模样倒真似遭了什么侮辱那般,有辱斯文得很;整个沭斛空荡荡的,我哭死过去也没有人发现。这么想着,我又急又气,当真的控制不住,直哭喊得昏死过去,醒来以后发现缚术未解,又欣慰又心急,更加哭喊得厉害,声音只怕能传到莳姜天妃那里去,仍是没有人理睬;我便这样哭喊一阵,昏睡一阵,醒来了又喊,直喊得最后死过去;一睡不知年月。 终于到我不知第几次醒来时,我发现那缚术已解,身边坐了个医女,手捧一碗汤药,见我醒来,便将药碗凑上来轻唤:“公主,喝药了。” 这样的待遇我已久未尝试过,恍惚间我以为自己身在梦中,便迷迷糊糊接口道:“是,喝完了好跳诛仙台。” 那医女一愣,亦随口回道:“公主这是哪的话,王妃之过,并不累及公主,又何来跳诛仙台之说呢?” 足足愣了三刻,我方回过味来。 阿娘终究是为我的脾气所累,代我跳了诛仙台了。想到平日里阿娘骂我的那些话,我收起眼泪,点点头接过碗,仰头将那药一气喝尽;末了舔舔嘴将药碗递回,那医女却并不离开,悉悉索索,又掏出颗丸药递来。 “这是什么?”我一心难道自己竟猜错了?只不过跳诛仙台改吃断魂丹,虽然还要死,然而终究还是爽利许多,且少吃苦,吧唧一颗药碗吞了,噗嗤一下魂便没了? 这么说,父皇他终究肯给我个痛快了? “这是定心丹。”那医女陪着小心,觑着我的脸色道:“这几日公主受了惊吓,需要安神定心,多多调理。” 我点点头,接过那丸药,一仰头也吞了。 定心丹也好,断魂丹也罢,都与我无关了,无关了。 那医女似是放下心口大石,整理妥当了捻衽拜倒道:“奴婢告退!请公主好好休息!” 我仍是点了点头,目送那医女同一群宫娥走了出去。 “你们公主不是挺好的么?”我听见她悄悄说:“怎么你们说得她那样?” “噫!”身旁的宫娥一缩头,亦悄声回答:“前些日子她又是哭,又是闹,疯魔得不得了!你是没听见,听见了,恐怕你比我还害怕!” 她们还没走出殿门便开始窃窃私语,末了那宫娥悄一扭头,我赶紧闭上眼只作听不见,暗里却伸长了耳朵听她道:“虽说那王妃这次做出了这么大的荒唐事,依我说我们公主这疯病,只怕也是落下了!” “可不是……”那医女附和着,一同走了出去。她们都没想到,我虽有一副比别人孱弱的身子,却生就一双比别人长的耳朵;方才她俩的话,被我一字不漏听在耳里,记在心上。 “我们公主的疯病,可算是落下了!” 我闭眼睡了一日一夜,等到第三夜,我便翻身进了莳姜天妃的宫殿;彼时莳姜天妃不知到何处去了,只有云霄一人在殿内;父皇似乎对自己的女儿们死了心,亦或是被我娘给伤害狠了,总之除去了我,云霄依然没能得偿所愿与褚玉双宿双栖;她正自在那里暗自垂泪,我走过去,她猛一抬头,见竟是我,大惊失色,扶着机案抖抖索索的站起来,颤声道:“云,云罗!是你?!” “不错,是我。”我点点头,慢慢朝她走去。 “你……你要做什么?别,别过来!”云霄慌忙向后避去,声音颤抖:“你阿娘的事情,与我无关!我,我并没有想害死你和你娘!” “是么?”我不理她,自走我的,一边慢慢的围着她转,一边说:“可喜我娘依然死了。” 云霄顿了顿,忽然尖声叫起来:“这都是你的错!云罗!若不是你与我争褚玉,我又怎么会做这种事?!若你不与我争褚玉,你我仍是姊妹,你,都怪你!全天界有那么多的男人,你为何偏偏要与我争褚玉?你明明知道……”云霄跌坐在地,哭得十分伤心:“没了褚玉,我便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我重复了一遍,冷笑出声:“可是我却觉得你还有爹,还有娘,还有健康的身体;即便没有了褚玉,前面还有好多好多其他的男子在等着你,你怎么能说你什么都没了呢?”我一惊:“啊,抑或是你所有的这些都不想要了?那好,我成全你吧!我帮你像我这样,没爹,没娘,什么都没有可好?” “你……你要作甚?!”云霄惊叫起来,一边跌跌撞撞的躲避一边尖叫:“你疯了!来人啊!快来人!” “对,我是疯了。”我眯起眼睛笑道:“你忘了么?在外人眼里,我早已是个疯子了,为此,她们还给了我好多好多定魂丹,一粒不够,便给两粒,两粒不够,便给五颗……”我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纸包在她面前晃来晃去:“你看,我把它们全都碾成末儿掺和到熏香里去了,现在你那些宫娥们,大约正在梦里飞黄腾达罢!” 云霄的脸色布满了惊恐,她挣扎着,被我一把抓住,我现了爪相,光秃秃的龙爪上面净是白白的肉,一片鳞都没有,打从我证实了阿娘当真跳了诛仙台那日,我身上的鳞片便脱落殆尽。如今我是一条名副其实的肉球龙。 “你……你想怎么样?”云霄那般健康,在我爪下竟动弹不得,这点大出乎我意料之外,我抬起另一只爪子,吹了吹,看着她故作惊讶道:“我想干嘛?当然是——” 把你揍得连你娘都认不出来! 爪起爪落,摇曳的蜡烛将我俩背影拉得甚长。 云霄比我想得要娇弱,许是被我的模样吓着了,许是被我可能变成了疯子这个事儿吓着了,反正,我还没下几爪子便发现云霄已变成棉花一小朵,软软的搭在榻上,一头青丝瀑布一样披散下来,没被遮住的半边脸颊上三道红红的爪子印亦难掩原本的秀丽。 ——怎么看都比我强过太多,怪道婚旨下来时云霄的第一反应会是我抢了她男人;也许在她这般的美人眼中,像我这般不出奇的女子是注定要仰人鼻息的,即便是被人踩在脚下,亦没有资格抱怨什么;假若不但没有像纸片一样被人随意的撕碎践踏在脚下,反而走了运——那一定是天塌了地陷了世界癫狂了。 我的左脚踩在她的腰上,右爪高高扬起,左爪还抓着她的朱红绣云锦纹袄;见她晕了过去,这爪子还真拍不下来;放过她我又没那么大肚量,于是我也一扭身原地坐下,双爪碰碰额头,想出一条毒计。 既然我娘跳了诛仙台,云霄你便去锁妖塔里游览一遭罢! 说做就做,我在她房里转了一圈,扯下一幅软缎帘子拧成绳儿将她五花大绑,随后现了龙身,叼起那窈窕的一小团直奔锁妖塔而去;夜风呼啸片刻便到了目的地,一尾巴扫开大门,将云霄丢了进去,又拍拍爪一砖头一砖头将那门封死住,垒了个密不透风;这才甩动巨尾,满意而归。一路上咧着大龙嘴,咯吱咯吱的,笑得十分之癫狂。 定魂丹用做迷药的效用十分之大,我腾云驾雾的出去又腾云驾雾的回来,东方露出了鱼肚白,四周仍旧一片静悄悄。过了一会儿四周淡紫烟灰的暮霭逐渐散去,四周的景物在晨曦中渐渐清晰了轮廓,我恢复了人身蹑手蹑脚的摸回房间里,用被子盖住头,激动得浑身发烫,连呼吸亦久久不能平复。 等我脑子里那过沸腾的粥停止咕嘟以后,方觉不妥;我娘前脚才跳诛仙台,后脚云霄又失踪,我躺在被子里琢磨来,琢磨去,嘿嘿阴笑,从床下摸出两本书,吹口气,上头的灰尘腾起寸高。我捏着鼻子等那阵灰散了,就着晨光翻阅着书本,找了半日,终于找到了我要的东西。 我念动咒文,方才发生之事渐入云雾,一发的模糊了起来。等到咒文念了一大半,我已然忘了云霄是谁;待得我莫名其妙的把咒文念完,我头一歪眼一闭,倚着床沿沉沉睡去。 这一睡,我忘掉了云霄,忘掉了褚玉,也忘了阿娘为什么跳了诛仙台。 然而方才青羽的一席话,却让我将那恍如隔世封存于记忆烟海中的往事,又一一回想了起来。 不但回想起来,还累我一头栽倒在地,鼻子朝下,昏厥过去,给梦魇了半日,现在才悠悠转醒。 就在我脱离梦魇的那一瞬间,有个人一口水噗的喷在我脸上。 “我醒了!” “噗——” 第二口水。 第十七章 灯光如豆,屋内一室昏暗,身旁一缕青色便异常亮眼。 “别动。”青羽止住我起身的动作,手一动从我鼻子下拂过,动作甚为麻利。 我撇下眼睛看着白白一条手绢,很是无语。 手绢的另一头在我鼻子里。 “我怎么了?” 青羽理所当然的回答:“你脸朝下倒地,摔出鼻血来了。” ……原来……真的是……鼻子先着地啊…… 我抬手欲碰,却发现右手腕上赫然也包了一条手绢。 “你的鳞片。”青羽又尽责解释。我瞄了一眼那条扎得外七扭八的手绢,青羽咳嗽:“因为不想惊动其他人,是以……” 是以你就包得如此上天入地无人能及的扭曲? 眼角一抽,不等他再阻止,我一手扯下手腕上的手绢,倒吸一口冷气。 我那浑身上下绝无仅有的一片鳞,手腕上那块被天君拎着酱油断言“这是块逆鳞”的鳞片,泛着黏答答的青紫色,边缘呈现一片灰白,稍稍一动,便颤微微的摇啊摇啊,摇得我心惊胆战是魂飞魄散…… “我我我我的鳞片!” 无视可能会给别人带来的困扰,我像被几十只麒麟踩住尾巴的小黄鳝一样,不要命的大叫起来。一头一脸的水就顺着发丝儿滴滴答答滚落下来,滴落胸前。 若有面镜子,我想我现在的模样肯定活像个水鬼。 “哎呀!叫你别动嘛!水都滚下来了!”青羽七手八脚的又将我按回去,一边麻利的将我散乱的头发挽在手上,另一之手一扯,竟从我胸口处扯了条雪白的巾子下来,团成一团,慌手慌脚的在我头上脸上一阵乱揉。 我在他的手下被揉得脸皮生疼,眼角嘴角都忒苦忒苦的抽动着:“你手上那是什么?” “嗯?巾帕呗!方才你昏迷了过去,我要喷醒你又怕湿了你的衣裳着凉,就先用块巾子垫着。”头顶上传来青羽漫不经心的声音,这厮竟然在给我擦脸的时候走神了? 我想象着自己手上包块帕子,胸前垫块巾子,鼻子里还插了跟卷成条染血的手绢子在青羽的眼皮下直挺挺的躺了半日,觉得自己的龙生十分悲剧。 青羽却似浑然不觉,擦完以后顺手将那条先被鼻血后被清水喷过的手绢子一拔出来,我只觉鼻孔里一空,跟着就要飚血,幸得青羽眼疾手快,一根长指啪的一封,原处按压两下,便觉一腔洪水半路被憋了回去,怒气冲冲的又朝我心口过去了。嗯,去吧去吧,我心纳百川,所谓道有多大我的心就有多大,万象归宗,万本归原,它们流回去是流得其所。 我抬起手臂,仔细查看着那片鳞,还好,兴许是我对自己施的遗忘术却被青羽以不自然的方式破解带来的后遗症,这鳞片便似我的本源,遭受了冲击,难免有些创伤,不过只要多加调养,兴许过几个月它又会长牢。 青羽将那几条绢子巾子一一收好,忽的一拍脑袋站起身来,转身取了一只炖盅,递到我嘴前。 “这东西我炖了好久了,快快,趁现在还热着,赶紧的喝了!” “哟!你炖的?什么东西?”我还不知道青羽兄除了会走路会骂人会耍阴谋诡计小心眼外原来还会炖东西!我心中好奇,凑过头去细细看了半日,终于抬起头,诚恳的问道:“这什么?” 炖盅里一碗清水粘稠稠的,中间漂着一坨黑褐的东西,上头还打两朵油花儿。 “灵芝。”青羽说着,又将碗凑近了些:“你出嫁的那日,我看你陪的物品里有株灵芝还算极品,只是后来那一闹一跑,我也没大注意;今日你晕倒了,我才想起来,便又找回去,没想到那灵芝倒是有灵性的,上次它趁乱躲到野地里自去长根去了,寻了我半日才寻到。”我这才注意到他眼角唇边都有些微疲态,声音也不复往日那般浑厚,似是刚从远处回来,浑身上下还有些风尘仆仆的味儿。 我方欲说话,蓦地一道忒尖忒利的声音轰的炸起来尖叫:“可不是!你这笨兽下手恁的狠辣!活生生把我割得难看如斯!你叫我以后拿什么见我的灵芝哥哥?!”说话间一条黑影从屋角跳了出来,我定神一看,竟是我出嫁那日那朵灵芝兄,伞大的冠盖上缺了一块,模样十分可怜;愤怒的小眼睛眨呀眨的,左摇右晃的蹦跳而来,不甚稳健;原来是靠着下头长出的许多细细的触须,看来那便是它新长的根。 “给我闭嘴!”青羽冷哼:“本来是想把你大卸八块全炖了,现在已经是手下留情;再乱叫我真把你割成十六七块,做个蘑菇全宴!” 青羽的语气模样俱是十分阴森,灵芝兄想是之前便有阴影,这下又听到他这般威胁,伞大的冠上忽突出两只大大的泪眼,细小的根部一齐飘动,一跳一跳,扑到我的怀里,哇的大哭起来:“哇!这凶兽好坏啊!人家还不是听到你这傻公主有灾了,才忍受切肤之痛来医你么!你,你这没良心的!你这凶兽!哇!”声泪俱下,哭得甚为伤心。 “呃……这……”我往左看看,青羽端着炖盅黑着个脸,好像真要把灵芝给拆了,往右看看,唔是墙壁……再低头看看怀里痛哭的灵芝,想到它竟是听到我有难才主动跟来的,不觉有些感动,想安慰安慰它,又不知道从何下手,思量再三,最后权当它那伞大的菌冠是头罢,于是伸手拍了拍,支吾道:“呃,灵芝兄,我知道他方才把你吓坏了……要不这样吧!”我忽然想起灏景那个乾坤袋,巴巴的套出来献宝道:“我看这江府也是灵沢福地,不如你便在此静养,若是有人来时,你可以跳到我这乾坤袋里,保证没有人骚扰,如何?” 那灵芝呜呜咽咽的抬起头来抽泣:“我现在就要进去!呜我受到伤害了!我需要爱,我需要满满的爱!” 咔嚓!青羽手中的碗多了几条裂痕。 见势不妙,我急着拍拍灵芝的大头:“好好好,爱你爱你!你快进来罢!” 不然青羽真要做蘑菇全宴,再加个褪鳞龙汤,我可真真吃不消! 那灵芝抽噎几声,呜呜哇哇的在我怀里又蹭了几蹭,方才几条细根一扭一扭,随后纵身一跃,跳进我张开的乾坤袋,房里便又悄无声息。只有青羽手里还托着炖盅,脸拉得老长,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盯着方才那朵灵芝趴过的地方。我一激灵,心想得赶紧把这个气氛扭转过来,便伸手欲接过炖盅,一面问:“勺呢?” 青羽咬牙切齿:“没勺!就这么吃!” 呃…… 我默默垂泪:“那我端着吃!” “不用!”青羽仍旧恶狠狠的:“我端着,你就这么吃!” 在你手上我怎么吃得下啊?! 可是我又看到了他杀人的眼神,看得我龙躯一震,眼一闭心一横,噗通栽倒就着他的手吃了几口,又抬起头来狐疑道:“青羽,你这汤里面放了什么?” “就是灵芝还有水还有些作料,”青羽见问有些紧张,脸色也不那么黑了,红红白白的还有些青:“怎么了?” 其实我只是觉得这汤看起来不咋地,吃起来味道却还不错,所以随口问一问,可见他如此紧张,我的嘴又一滑,绕过脑袋顺了:“没没,只是我以前听说这灵芝仙药什么的,很忌讳荤腥,会破坏效果的。” “可我没放荤腥啊!”青羽真是惊得跳了起来,一边语气便有些慌张:“喂那朵蘑菇!赶紧出来再让我割一块!”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终于忍不住,指着青羽笑到直不起腰,那一头散乱的头发就趁这机会荡漾得到处都是,大约青羽只能看到一团海带中间伸出个指头不停的抖。 结果我笑啊笑啊一直哈哈哈笑了好久,笑到最后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又“哈!哈哈哈!哈哈……哈?”了几声以后,我终于撩开头发,从指缝里偷偷往上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滚下床去。 只见青羽兄手里端着那只炖盅看着我,脸上极其的诡异,那脸色那表情已非我能用语言所描述的了,总之就是魔魅,相当的魔魅。跟他相处了这么久,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假装正经的拐子散仙,原来还能魔魅一笑的。 竟然把那么个又闷又心黑的青羽都憋出了魔魅的样子,方才我果然魔障了。 “你耍我?” 我心虚的退后退后再退后,恨不得缩成一只丸子,再滚几滚滚到一个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再也不要出来,声音细如蚊呐,只知使劲的摇头,却不妨听到耳边一阵轻笑,青羽拍拍我的头顶:“这么有精神,看来这蘑菇真不是骗人的,”说着语调蓦地又转阴冷:“早知便将它整朵全炖了,效果肯定更好!” “炖那么大朵我怎么吃得进啊!”我忍不住翻着白眼嘀咕。 “哦,也对!”青羽又笑得十分的魔障,一脸春风的又捧起碗催促道:“凉了就没用了,来快喝快喝!”说着又递上碗来,我就着又喝一口,心里头有个小爪子挠啊挠的,脸上也有些发烫,再一抬眼,正对上青羽亮晶晶闪来闪去的眼睛,蓦地觉得这汤好热,他手也离我的脸太近了。于是我蹭的向后弹出去,青羽正一心一意的监督我喝药,见状眼睛一眯:“怎么了?” “我……”我想了一想,别过眼睛:“你碗拿得太高了,我不好喝……” “哦!”青羽将碗拿低些,将将够着我的唇:“这样好些?” “……太近了……” “不近怎么喝?”青羽眉宇间很是无奈,苦笑着哄道:“别任性了,快快喝快快喝!”说着手腕甚有技巧的一抬、一翻又一抖,我还来不及抗议,那碗像药像羹又像汤的东西已经全部滚了进去;青羽势头用力不大不小,那碗东西刚刚好滑进肚肠是一滴也没有浪费;青羽在一旁敦促着我喝药,见我抬起袖子擦干嘴,一瞅见那药碗已经见底,只剩些渣渣儿,那眼便叮的一下,变得闪亮闪亮;眉头也展开了,开心笑道:“这样就对了嘛!” 我对他忽然一下变得如此温柔体贴又有耐心感觉甚不适应,巴巴的凑过去哆哆嗦嗦:“青羽,我,我跟你商量件事成不?” “嗯?”青羽拖长音,软软的再配上一双亮晶晶又温柔的大眼,看得我又是一个寒战,扒拉着双手战战兢兢的说:“你,你能不能不要忽然如斯温柔……我,我有些接受不了。” “对你好你还这反应!”青羽眉头一皱眼睛一挤虎的拉下脸:“哼,算我枉作好人!” “就是嘛!反正你一路上来已经先后做过拐子手、野鸳鸯还有翻墙入室的贼人……诶!别动!”我忽然一跳起来拍着手指住他:“就是这样!这个表情!诶,还是这种又暴躁又黑心的表情比较适合你,你以后没事还是别装好人了!看着人心里就毛毛地。” “你……”青羽两只搭上额头,眼角一抽一抽的,憋了许久,回头大喝:“还不收拾!”如雷声动,片刻便有一双小婢缩头缩脑的鼠行进来,一见青羽脸色不对,赶忙乖巧的收拾了杯碗复又鼠行出去;只不过进来的时候是一只怯生生犹犹豫豫的鼠,出去时却活像是猫爪余生般,吱溜一声便不见踪影。 “没事了便早些睡,明儿早起去跑步!”青羽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我点点头提醒他:“这你不该跟我说的,你应该去找小江!” 青羽脚步一顿,一回头脸上是我所见过的最狞的笑:“念秋?哼哼哼我看他明日起得了床再指望他也不迟!”说完脚步一撒,杀气腾腾的开出去了。未几便听见小江那边一声响彻云霄的惨叫:“妈呀!你别来!我我我我乃清白之躯不可玷污!不不不退后!你退后——天——啊!” 看来明日万事都要小心,小江,贞操这事儿可得全靠自己,我帮不了你,你自求多福罢!我紧了紧怀里的被褥,觉这浑身激灵灵瘆得慌,随即又省起来,方才给青羽连喷两口水时我正在要想起那锁妖塔究竟在哪儿的那当儿,结果给那两口水噗噗一喷,我的记忆里仿佛大雨过后那般澄澈明净——连些记忆渣滓都不剩了。 方安静了片刻,小江的鬼叫又响起来,奇怪的是一院子的人没一个有反应,八成是青羽使了什么旁门左道的术法捣的鬼;我揉揉额角,长吁一口气,这对活宝叔侄还真是不知道该让人怎么说,那做叔叔的总说侄儿目无尊长没个正经,我看他看起来倒是挺正经的,只不过青羽兄看来属于那种外表有多正经内在就有多不正经的人。只要一想起他那日俊美脱俗仿若出尘上仙般静立于千军万马前,那股气势那般自信,仿若整个世界都不放在眼里;谁想过了一会儿竟会念什么“此树是我开,此路是我栽”,真真是一闷棍打来,万夫莫开。 这样胡思乱想了一会青羽的宝事,过了一会烦心事却又浮上来,云霄……我想前前后后芝麻绿豆大的细节都想了起来,偏偏漏了最关键的一步,这锁妖塔到底在哪儿呢? 看来还是得问青羽。 我看看窗外已然在皎皎生光辉的月亮,四周花睡露浓,连虫儿都已收声,真可谓万籁俱静,唯有我心绪不宁,想要睡觉,又翻来覆去睡不着。 “喂,傻公主,你不睡么?” 思量间只见那朵伞大灵芝从乾坤袋里伸出半个脑袋,两只小眼睛挤在一块儿眨呀眨的:“你做什么要对自己施两重咒呢?难道你不知道弄不好会仙缘散尽么?” “两重咒?”我与它相对眨眼:“我?” “是呀!”蘑菇认真的点头,我注意到它好像把我的吉服揉成了一团披挂在身上:“这次若不是那头凶兽找到了我,恐怕你早已小命不保了。” “凶兽?”我更加迷惑:“你指青羽么?” “凶兽叫青羽么?”蘑菇撇嘴:“连名字都改了,还故意把自己扮成鸟,这个凶兽的心思可真难猜。不过三百年前我跟他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他不是这样。” 这次破解遗忘咒对我的身体影响挺大,我一面昏昏沉沉的听着蘑菇絮絮叨叨,眼皮便有些打架,这会儿强打起精神问它:“三百年前?你三百年前便见过他?你不会认错罢?三百年前他怕是还没出生呢!” 孰料蘑菇一听便不乐意了,哇哩哇啦的很是激动:“你这傻龙!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哦!我活了几千岁,可算是我族的元老,说话向来是一言九鼎的,如何会乱说!三百年前我在云荒边境真真切切的见过他,那时他穿一身紫衣,老气横秋的,身上的气息也同现在不一样,然而我能断定一定就是这头凶兽!” 蘑菇发起怒来实在是不得了!我双手堵着耳朵仍不忘发问:“那,你可看出来他真身是个什么?” “那当然了!”蘑菇骄傲的一挺菇柄朗声道:“他是一头麒麟。” 第十八章 麒麟出,天下乱。 每当西边的黑云滚滚压境之时,父皇便会遣来许多的仙使送来许多符咒,密密层层的贴满每一座宫殿的门楣角落;而阿娘亦会指挥着所有女官换下宫装,改穿上手脚紧束,干净利落的劲装,女仙们从花瓶里、房梁上、地砖下总之各个角落里掏出扇子、拂尘、笤帚、花锄等物,团团围在一起。我则会被重重包裹成一个团子,紧紧的绑在阿娘胸前。每夜都有天兵穿着胄甲手持金剑的四处巡视,所有的天妃之间的走动往来一律停止,只有帝后偶尔会在侍卫的重重保护下短暂的驾临,神色凝重的指出每一个宫人的疏失,有时候会在某处加派天兵,有时候又会忽然调离几个人,而被调离的那几人,便永远没再出现过。 每逢那几日后宫有几处的天兵特别的多,宫人被监督的特别的严;那是来自麒麟族的后妃们住的寝宫。 一切一切的紧张气氛只有一个原因。 麒麟又不爽了。 说到麒麟的不爽,着实令四海八荒的神仙们个个头大。当年父神伏羲与母神女娲弑帝俊,退妖族,收云荒,定天下时就曾立下天规,历代天宫的主人都出身于龙族;并着了自己的后代去做人界的帝王。即便后来人类的帝王普遍都采取自产自销的方式,那些帝王仍自称为“真龙天子”,奉龙为皇帝之尊,凤为皇后之尊。 问题便出在这里,但凡是个神仙都知道,虽说那人界帝王受龙族庇佑,然而那些在乱世中改朝换代的君王之所以能够代替原本的龙子治理天下,却多半要归功于麒麟;四方神仙中,唯有麒麟不在乎所谓天命不天命,只要是他们认可的有才之人,便会助其踢掉孱弱的龙族重整天下;奈何改朝换代之后,原本信誓旦旦要以血与火献祭麒麟的人却马上风头一转投回龙族的怀抱。 当年父神定天下时,龙族是天界第一尊贵,也是第一要面子的族群,既然要面子,少不得要提文治武功;龙族的统治累世延续了万千年,文治定然差不到哪里去;龙族是父神伏羲的后人,武功自然更不会弱;然而说起说天界最好勇斗狠、最善战的,却是当年出身云荒的麒麟一族。 传说这麒麟族各个都天生的反骨,平日没事便喜欢互相反一反联络一下感情,远的就不提,只说这近的万儿八千年,麒麟在天界便掀起过不少的风浪,犹记得最为经典的一次是万年前,那时候我还没出生,麒麟族大约是忙着去窝里斗了,总之那日子十分平静,天界的惯例,安稳即无聊;无聊中许多神仙便盼望着来点什么刺激,调剂调剂就好了;结果盼望着,盼望着,春天来了,麒麟族的血色的战火烧到了宫墙外头。 麒麟霸气十足横扫四合,常常与天宫一言不合便兵刃相见,且根本不把天威天宫放在眼里,龙族的面子比天大,放到麒麟那里就是行不通;其实当年确立四神之时,原本设立了五个位子,朱雀青龙白虎玄武均一一领命镇守四方,唯独麒麟拒不就任;天庭恨这赤脚出身的野神仙恨得牙痒痒,无奈父神伏羲发过话说麒麟动不得。个中原因众说纷纭,有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伏羲是穿鞋的所以怕光脚的。有说父神天威浩荡,没有麒麟的反叛如何彰显父神的宽容。 亦有人说,麒麟本是数万年前与父神情同手足,后来的堕天妖王帝俊的后裔;每一代麒麟的首领,便是帝俊的转世;就好像每一代的龙族里,总有一个是伏羲另外一个兄弟,大神应龙的转世一样。当年帝俊应龙伏羲兄弟反目的悲剧是闻着伤心见者流泪,后来伏羲每见麒麟造反便忆起当年帝俊的风姿,所谓睹物思人是爱屋及乌,麒麟便被这样留下了。话虽如此,麒麟与天庭终是互不顺眼,千万年来双方碰面的机会在各方神仙的努力下已经降低到了最小,然而偶一相见,便是天雷遇上地火,蛤蟆碰着青蛙,各不顺眼,经常是龙族眷属远远见着麒麟们风风火火,便会慢了脚步摆了架势,脖颈儿一挺带笑不笑拔高声音“耳语”道: “嗬!我说今日这神仙清净地哪来的一股子柴火味,原来是麒麟兄又爬上来了! 那边麒麟便会黑了本来不管黑麒麟白麒麟火麒麟水麒麟一色雪白的脸,梆梆硬的“耳语”回来: “呀!我说今日诸事不顺,怎么搞的竟然碰到长虫!真是倒霉催的!” “嗬!闲来散步都能碰上瘟兽,我才应该是倒霉催的!” “呀!我以为长虫眼睛那里给鳞盖了,原来还知道自己是倒霉催的啊!” “嗬你这瘟兽竟然口吐狂言?活得不耐烦了想下凡重修是不是?!” “呀你那条长虫竟然大放厥词?嫌筋痒了又想抽出来整一整是不?!” “嗬你想抽我的筋是不是?你来呀!你来呀!” “呀来就来!” “你来呀!” “来就来!” “来呀!” “你以为我不敢啊?!” “嗬你小子竟然真的来!” “呀你小子竟然敢反咬?!” “嗬我咬的就是你!有种你咬回来……” “呀你以为我不敢?” “嗬有种你来呀!” “来就来!” “来呀!” …… 如是,最后双方定会扭打成一团闹得不可开交,非十方洞府各路仙人通通上去拉不开;据说千万年麒麟同龙族就是这么过来的,可是数千年前魔界新女主血洗云海时天兵吃急又多得麒麟相助才得以平乱;可是打退魔族后麒麟干的第一件事便是以时任天将的东夷火蛟治军不严督战不利,导致十万天兵折损过半之罪,一刀砍了主帅;那火蛟是西海龙王的姨舅子,麒麟前脚卖了龙族一个人情后脚便双手收了回去还连本带息;如是,双方是互相看不顺眼互为冤家,处心积虑要整垮对方,这冤家一结就是几万年。连历任天君亦只能望着西边的金云暗自捶胸顿足揪胡须的痛呼“劫数啊,劫数!”所谓天敌,说的便是这种关系。 然而,方才我却听见蘑菇说,青羽是麒麟?! “麒麟和龙族不是不对味么?我看那只凶兽对你还挺上心的。不错不错,好好珍惜!”末了小蘑菇挤着眼睛,意味深长的看着我说。 我亦盯着小蘑菇,意味深长的回道:“可是我阿娘教我,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 灵芝遂又被我气得不肯跟我讲话了。 是夜我眨着眼睛抬头问天:我不过是一条病病歪歪的小龙囡,何德何能竟得了个麒麟男巴巴的救我于水火之中,又脚跟不错,好吃好喝的供着我比在家还周到呢? 天上十里长河一斛珠,每一颗亮如宝石的星星都只是眨着眼睛,默默的同我对望着。 一夜无话。次日我在床上幽幽转醒时,一眼竟又看到了昨夜拒绝同我说话的灵芝兄,披了我的吉服兴致勃勃的蹲在圆桌上,伞柄以一种奇异的姿态扭着;待我醒来,它转正大伞般的头对准我,看来方才那扭着的地方是它的脖子。 “外头有人等了好久。”蘑菇一脸高深莫测:“本来我要喊醒你,后来觉着喊醒了没意思,便没喊了。” ……真不明白方才我何以竟能从一朵蘑菇脸上看出高深莫测来。 我示意灵芝噤声,穿好衣服垫着脚,吱溜到窗口那里,悄悄的扒拉开一条缝。 窗外一缝乌亮亮的眼睛不悦的眯着,吓得我手一抖脚一滑,差点摔倒。 “醒来了便出来,这么大的人了,还装什么天真。” 青羽站在门外,语气闷闷的,还带了一丝鼻音。 我一脸天真的开了门去,果见他抄手站在门外,一身青衫上几块斑驳的水印,发上眼里俱是水蒙蒙的,看来在这门外站了不止一小会。我一想到被潮气入侵时浑身老骨头那股酸啾啾刺剌剌说不上来的难受劲儿,不由叹道:“这么大清早就站在门外,沾了湿气怎么办?” 刹那间青羽似乎有些迷茫,我的心便一沉,心想坏了,丢脸了。怎么在一个健健康康身强力壮的神仙面前抱怨自己的老寒腿呢?这还不得被他笑死! 果然过了一会儿,青羽便笑了:“那是你太弱了。似我们这些散仙,修行时风餐露宿,雪里来雨里去都是常事,这点小事算什么!” 呦!我撇撇嘴,还装哪!昨晚蘑菇可是把你老底全揭了!我偷眼一看,蘑菇已经跳回了乾坤袋,大约是心里总惦念着青羽那句要把它做蘑菇全宴罢,它很怕青羽。 “行,您老身强体壮百毒不侵,我怕太潮湿了房里长蘑菇,就不跟你聊了,早安慢走不送啊!” “唉!”青羽一手扶在门上,哆嗦一下装模作样道:“才发现,外头真的好冷,湿气又重,让我进来嘛!” 说着身形一摇,晃悠悠的飘进来,直似踩在云上。那身姿那架势,真叫一个美轮美奂。 “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青羽低头伸手到袖子里掏掏;有了前两次的经验,我以为待会他又会掏出一副卷轴来;结果他掏了半日,摸出一只小匣子来,递到我面前。 “……我已经有口脂了……” 青羽脚下一踉跄,手上脑门上青筋跳啊跳:“你想要我也没有那么多口脂送你。”不由分说将那小匣子塞进我手中,屏息静气的看着我催促道:“打开看!” 我依言疑惑的打开匣子,看了三刻,揉揉眼睛再看三刻。 “……空的……” 蓦地我感受到一阵极精纯的仙气挟风而来,我只觉两颊一痛,还来不及呼痛出声,便觉一个圆圆的东西顺着喉咙咕咚滚下肚子里去。 “喂个内丹这么费事。”青羽抬起袖子擦擦额上的毛汗:“喏,好好消化好好吸收,这可内丹可包含了我几千年的心血呢!” “什么?”我握着喉咙,闻言不仅把眼睛瞠大瞠大再瞠大,一字一句,艰难的看着他:“你让我……吞了你的内胆?!” “是内丹。”青羽纠正,拍拍我的头:“要不要茶?” “你……”我感觉到他的内丹在我体内游走同化,速度惊人,简直欲哭无泪:“我以前吞过灏景的内丹,现在又吞了你的……” 天啊,莫非我要成为史上第一条走火入魔爆筋而死的贪吃龙?! “灏景的内丹?”青羽也瞠大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怎么也不先问一声便乱喂?!”我悲哀的看着他:“有一次我病得不好了,吞过灏景的内丹。” “哦……”谁成想青羽闻言非但没有激动,反而冷静了下来,斜眼瞟了我一眼,问:“是不是约摸百年前那次?” 我惊讶的点点头,刚想问青羽如何知道;谁知他竟皮笑肉不笑,盯着地面阴阳怪气的似乎意有所指: “哦,那颗内丹是他的呀……” 说着,拍拍的肩,淡定的笑道:“再放心吧,你不会筋爆而亡!” “……呃……” 青羽松开我,笑得一脸的邪、魅、狂、狷:“顶多就是两颗内丹势如水火互不相容,在你肚子里头滚过来,滚过去;啪擦一下撞到一起便轰的爆炸。”说完极其得意的仰天长笑:“放心!就一下下,不会多痛苦的!” “放……心?”我咀嚼着他那一叠三个放心,气狠狠的磨着自己一嘴龙牙,迎着大开的门冻得飕飕的看青羽笑得水青长衫抖成一池春水,晨雾结的小水珠顺着他松散束着的发梢弹跳出来,漆黑如浓墨泼就的长发顺着衣衫漾出水纹一样的波浪,扇子一样的长睫毛在初春的空气里微微颤动。桀桀桀阴笑三声,一声感叹便飘了出来: “我说青羽啊,你一大男人,怎么长得比女子还漂亮呢?” 青羽一下噎住,脸色腾的变得碧青碧青,半日,忽然又红了,火红火红。 后来他跟我说,他堂堂八尺麒麟,竟然就这样被我这条肉球龙给调戏了,想起来就气,于是我要对他负全责。 我又说:“你做什么要骗我吞你内丹?还拿个盒子,哄小孩子么?” 青羽一挑眉,嗤道:“我若直接送来,你会老实吞下么?” 我摇头,后退两步,心有余悸的抚着胸口:“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八成我会丢掉。我说,真的不会死吧?” “你……”青羽忽然坏心眼的一笑:“都说了放心了,不说祸害贻万年么?我看你这样儿,怎么的也能活个百万千万年!” 什么呀,这些小把戏,姑奶奶我在侄儿侄媳妇那里都看腻了!我撇撇嘴,十分不屑:“这么老套的说辞,灏景几百年前就用过了!亏得你也这么大把年纪,真是……我都不好怎么讲得!” 正在那里闹着,门外忽然跑来一个童儿,再三看了青羽以后方开言:“二爷,老爷让传话来,说书房里有客等着要见二爷!” “有客?”我有些惊讶,什么玩意儿会来找青羽做客?莫不是另外一只麒麟? 青羽却蓦地皱起眉头,问道:“什么客?老爷我修的是逍遥道,拜的是自在仙;狗友都没得一个哪来的朋友?”顿了一顿,青羽忽然眸色一暗,沉身问:“莫不是个官家?” “这小的倒没瞅准,不过……”那童儿摸着头似在努力回想:“听老爷说,好像也是一位什么老爷门下的,又有什么忠诚什么的……小的也不甚明白……” “哼!”小童的思考被青羽一声冷哼打断。 “又是那个老鬼!”气氛丕变,青羽一脸阴沉恶笑道:“十八年前我饶你一条狗命,不想今日你又自寻死路!好,这次我就会会,看是你的命硬,还是勾魂使者的铁锁硬!” 说完丢下瑟瑟发抖的小童,狞笑着飞了出去。 我目送他消失在门外,心下很是为那些一路上被他的煞气摧折的花花草草惋惜,再一看那童儿还跌坐在地,摇摇头,扶起他来拍拍胸口问他:“要不要喝碗水?” 那童儿惊魂甫定,也不看我是谁,兀自抚着胸口骇声道:“我,我们爷、爷,究竟是个什么仙?那杀气,兀的跟钟馗杀鬼一般!” “他么……是货真价实的麒麟。”我感受着体内那渐渐在四肢百骸扩散开来的暖流,拿起桌上一盅茶,咕嘟一口灌下去。 青羽是一只麒麟,风清静雅宛如花神般俊美,然而本质上,他仍是血与火焰化身的上古凶兽。 麒麟。 第十九章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催眠小童他方才所见主子凶相其实都是幻觉啊幻觉以后,我又咕嘟咕嘟灌了好几碗茶,体内那股热流才渐转温和,这会儿在血液里暖洋洋的流着,流得我周身十分舒泰,浑身的懒洋洋的只想眯眼睛打个小盹,说来龙打盹是什么样呢?啊呀呀以往我都没有好好观察…… “傻公主!喂!回神来!” “……蘑菇……?”我打个呵欠:“你好吵……” “人家不叫蘑菇!”大灵芝跳出来不满道:“我有名字,我叫莫小古!” “莫小古?蘑小菇?小蘑菇?”我再打哈欠:“这不还是蘑菇么?都一样的!” “不一样!”蘑菇气得直跳脚,可是因为它不像我们一般,而只有一根直直的柱子腿,因而墩得我的桌子咚咚的响,震天震地的,倒把我那一点瞌睡虫给震跑了。我撑起上身迷茫的瞪住在我身边跳来跳去的蘑菇,这会儿它正像以往我在人间时,家里请来跳大神的法师那般样子围着我不停地跳,时不时还惊叹几声,末了,蘑菇啧啧有声,半是兴奋半是惊奇的抬起头来。 “那只麒麟把内丹给你了?” “你在袋子里不是都听见了么?” “真的呀!”蘑菇继续啧啧惊叹:“有没有不适感??” “蘑菇……”我忍不住出声:“你也是行医的吗?” “人家觉得好有趣嘛!”蘑菇扭过来扭过去:“我活了七千九百五十八年又三个月零七天,从来不知道麒麟会把内丹给龙吃!而龙呢,竟然也能承受得了!” “蘑菇……”我又不由得出言提醒:“你又不是人……” “哎呀?哦,这个啊!其实人家老早就可以变成人形的。”蘑菇娇羞的说:“只是我一直在纠结,到底是变成男的好呢还是变成女的好,这一纠结,就纠结了三千六百二十九年又十个月二十三天,直到现在,我都还没有决定……”说完蘑菇眼神闪亮的看过来,兴致勃勃的问:“喂,傻龙,你说,我变男的好还是女的好?” “呃……”我内心一直不停的抽筋,真是,我怎么忘了有些植物修成的精灵是可男可女的?认真想了好久,我思索着说:“嗯,还是……变男的吧!” “给个理由先!”蘑菇丝毫不容蒙混过关,严肃的眨巴着眼睛。 “嗯……男的……可以到处走……” “我看好多女的也可以到处走呀!” “呃……男的……可以大快吃肉,大碗喝酒……” “我看女的也可以啊!再说我又不爱吃肉又不爱喝酒……” “嗯……那你就当女的吧!” “给我个理由先!” “……” 我打个呵欠,倦意再次袭来:“男女都不顺,你变人妖算了!” “咦?”蘑菇眨巴着眼睛,思量道:“这个好像还不坏……” 我完全无语答它,眼一闭头一垂,却落在蘑菇软软的伞盖上。 “傻龙!你是不是一重咒解了?” 我无奈道:“不然你觉得我真是摔跤摔成那样的?” 蘑菇翻起眼睛,咋舌道:“觉得。” “蘑菇……” “干嘛?” 我眯起眼睛向它逼过去:“我突然很好奇,蘑菇的舌头长啥样呢?” “你你你你你……别过来……”蘑菇被我逼到墙角瑟瑟发抖,头上还罩着我的大红喜服,跟着一抖一抖。 它比我更像楚楚可怜的新嫁娘。 “我不过是关心你嘛!你想起以往的事情,就可以变被动为主动嘛!”蘑菇哇哇大叫。我停住:“什么被动主动?” 蘑菇可怜的挤着眼睛:“我知道你是被你哥哥踢出去的,难道你不想再踢回去么?” “呵……”我这才想起来,自己确乎是被踢出来的,只是因为半路上杀出青羽这么一朵鲜妍妍的大恶狼花,这半个月来把我哄得云里雾里的,这才忘了自己本来是富有重大的政治外交双重使命——的天兵的陪嫁。现在蘑菇提起,我才想起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捧我过来的女仙说的。”蘑菇仰头问:“全想起来了么?” 我摇摇头,忍不住叹气:“没有,青羽喷水喷得太及时,我把最重要的那部分给忘了。” “啊?”蘑菇傻眼。我见左右无人,便一五一十,将那日情形说了出来,蘑菇听后亦深思道:“我在荒山大泽里行走近万年,从没听说过锁妖塔。” “或许是叫法不同?我确曾记得我衔着她飞了许久。” “那也有可能,”蘑菇眼睛一转,道:“为何不告诉那凶兽,让他替你打听?” 我再摇头:“不行。” “为何?因为他是麒麟?” 我苦笑出声,点头道:“对呀,正是如此。” “我不明白,他对你不是很好么?” “……你不懂的。”我老气横秋的叹气,非常深沉,非常有内涵,非常的…… “屁,我莫小古已经活了将近八千年,喝的水比你钻的泥巴还多,有什么我不懂的你反而懂?!” “还是让我看看你的舌头罢……” 蘑菇缩到我床底下去了。 其实此事行到此处,俱是青羽帮我调查出来的;可是他后来却再未主动提起,只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再加上他明明是麒麟却对我三缄其口,这点让我有些在意。 我们的心中都有小鬼,永远不能坦诚相见。 屋外凉风习习,送来草花清雅的芬芳。我坐在据说是青羽亲手打点布置的房里慢慢喝茶,心下却总是有些惶惶然。 最近我的日子太顺了,太顺了太顺了太顺了,简直就像暴风雨到来前那片刻宁静,死刑犯行刑前那最后的美餐一样让人疑窦丛生,坐立不安啊! 转眼间一杯茶又灌下肚。片刻安静后,蘑菇从床下磨蹭了出来,说它需要一些泥土滋养,问我要不要也到外面去走走,顺便也帮它找一个清净没有鸟兽人打搅的地方;我担忧的看看江朔珩书房的方向,确定一没有血光冲天二没有火光冲天,便让蘑菇爬进乾坤袋里提了出去,放到庭院里让它自去找个犄角旮旯吸收日月精华去。 眼看蘑菇蹦跳着到一块花草繁茂的地方自便去了,我直起腰打算回房呆着清静清静,不妨一回身冷不丁撞上一个人,奉贤被我撞倒在地,怀里的碟子也被撞到地上,各色小点心撒落一地。 “奉贤!你没事吧?摔痛没有?”我慌忙拉起奉贤,小人儿被撞得七荤八素的,被我扶起来仍两眼虚浮,兀自团团转着;过了好一阵,那眼神方落到我身上,也顾不得拍去自己身上的灰,先着紧的向我道歉:“冉冉姐姐,对不起对不起,奉贤知错了……你有没有受伤?” 你有没有见过撞上小孩儿,龙会受伤? 我看看撒落一地的点心,奉贤也正瞅着它们一脸心疼,这孩子向来懂事到不可爱;明明是个小娃儿却偏偏要学什么孔融让梨,有些点心自己从来不吃,非要给弟弟妹妹们留着,眼下这一小盘不知道是让过多少人才剩下的,不想却被我一下撞个粉粉碎,想到这里我很有些过意不去,低眉顺眼对手指给他赔不是顺便再补偿一下。 “真是不好意思,姐姐再去端盘点心来给你好不好?” 说完以后才想起这是他家不是我家,我现在吃的喝的都得看青羽的脸色哩! “不用不用了!”奉贤慌忙摆手,脸上一片紧张之色,抿着嘴纠结好久,他忽然说:“然然姐姐,你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啊!” “啊?”我愣住,奉贤却抿紧嘴唇,将一地狼藉稀里哗啦的收进宽宽的衣袖,我都来不及劝告他这样把破盘子丢到袖子里去,弄不好会把手划伤。 “点心的事,别跟人说,好不好?”奉贤一脸的焦急,说着说着,眼睛里开始往外泛水光。 我的心就在这两汪小水潭的注视下汪汪的软成一滴水,柔柔的流出去了。 “呃……好吧……不过……” 不等我将“你把盘子碎片埋到地下也好哇,揣着很不安全”说出来,奉贤有模有样的深深一揖,破涕为笑:“谢谢姐姐!” 说完便揣着一袖子的破烂,往来时的路上飞奔回去;这么有孩童气的行为,在他却实属难得。 奉贤今天怎么了?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带着深思继续回身想完成我的回房大业,不期然又撞到一个人。 “哇啊!” 小江头顶两个大黑眼圈,原地转了三圈以后方将神游太虚的眼神拉了回来,盯着我足足看了三刻,忽然一把拉住我的手,涕泪横飞。 “冉冉!我竟又见到了你!我,我真又见到了你么?” 小江又哭又笑泣不成声,显见得十分之激动。 “对了,你有没有看见奉贤?” 我想起奉贤要我不要说点心的事,那我干脆也别说看见过他,可能效果更好,于是便摇头说没见。 未曾想小江霎时便凄怆了,不顾形象痛苦捶地,而且捶的就是刚才奉贤把盘子打掉的地方。 “呜……这臭小子,见死不救枉为人哪!” 爬起来时小江手上多了几片碎瓷片,可是我已来不及出言提醒。 一个五颜六色的小身影飞掠过来,一把挂上小江的脖子。 “念秋哥哥,原来你躲到这里来了!宝宝找你找得好辛苦!” “宝宝?!”我被这个称谓劈翻在地,目瞪口呆的看着方才啪擦一声好似断腰柳树一样折成两截,现在手朝下在半空晃悠的小江;彻底的风中凌乱。 什么宝宝?!谁的宝宝?! “啊!公主!”双手吊在江念秋腰上荡来荡去的人影一愣,随即一跃而下站定到我面前行礼:“宝宝不知公主在此,宝宝失仪了!请公主降罪。” 我无语的看着面前诚惶诚恐,礼节举止不输给天宫宫娥的女孩。她大概到我腰上一点点那么高,头上一头横七竖八的小辫子缠满脑袋,辫脚晃悠悠垂下来,还不到她肩膀。 “……彩鸟?” “是!”小女娃奶声奶气却又十分严肃的回答:“五界彩鸟见过公主。” ……所以青羽兄不但爱耍阴谋诡计小心眼,还哄骗小孩子替他当跑腿劳力么? 我拍拍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慈祥道:“彩……宝宝,你还是从念秋哥哥身上下来罢!” 给我行完礼以后,她又像根藤蔓一样,吊在小江的腰带上荡过来,荡过去。 我甚担心这样下去,小江会断掉。 宝宝听话的从他身上爬下来站好,眉眼间却有说不尽的委屈。那边小江手足并用挣扎着抖起来,嗖的缩到我背后冲我耳语:“再告诉她,不准半夜三更的跑到我的闺房,哦,不,卧房!” 我无可奈何的转过头,继续道:“宝宝,以后也不要乱飞到哥哥的房间里去了。” “那里有猫!”小江不忘补充。 “我不怕猫……”小女孩委屈的搅着衣带,嚅嗫着。 “还有要她以后也不要报恩!”小江继续指指点点,这些话其实宝宝都听得见,听到此处她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起来:“宝宝知道,公子是嫌弃宝宝现在是幼童之身,要是宝宝还像上次那样是个大姑娘,公子就会让宝宝报恩的!” “不,”我听见小江小声的嘀咕:“若真是那样,你定会被赶出家门。”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宝宝大姑娘吊在小江腰带上荡过来,荡过去的景象,咯吱一下,岔气了,趴到地上起不来,那边小江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宝宝又扯开嗓门在那哭,场面乱成一团,眼看就要把家丁引过来,到时候看到小江再看到我再看到不停哭喊着“宝宝”的小彩鸟,不知道会不会把江朔珩夫妇哭来看家门不幸。 孰料正在这时,却来了个意想不到的救星。只听一声稚气未脱的“宝宝”,彩鸟蓦的收了眼泪,两眼又绽放出光彩。 奉贤背着双手,看看我又看看小江,最后腼腆的红着脸踱过来,运了三回气,方开口:“宝宝,我们在赶围棋呢,你去不去?” “有茶果么?” 奉贤面露难色,小江原本见弟弟来救场,喜形于色,一看他怎么又面露难色了,急得简直要抹脖子。 “有,你来不?” 小江长舒一口气,宝宝眼睛一转,咧开嘴笑道:“去!” “那我们走罢!” 第二十章 两个小身影手拉着手蹦蹦跳跳的消失在□深处,小江捶着腰站了起来,露出了劫后余生的欣慰神色:“大难不死,我必有后福。” “呵呵,这就叫大难啊?” 小江不服,瞪眼道:“你不知道那小鸟精有多缠人!” “哎哎!”我捂着嘴吃吃笑:“小宝儿是缠人了些,若是宝姑娘,可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罢?” “宝姑娘?!”小江一听,抖得筛糠一般,连连摆手:“一个小姑娘已经缠死我了,要变成大姑娘,我可真得死无全尸!”说着,好像真是十分后怕一般,长吁一口气:“幸好她变小了!叔叔还不算全没良心……你不知道那夜她在我房里出现的时候,我真以为小命休矣!” 我眼瞅着两个小孩儿消失的方向,撇着嘴嗤笑一声:“那可不是因为你叔叔良心发现,估计他这会儿自己都不知道宝姑娘变成宝宝了呢!” “咦?”小江奇道:“不是叔叔的意思么?” “他才没那么大本事。”我偷嘴笑,心想这可是天意。宝宝大约是被那一道天雷劈中,伤了元气,虽得小江相救,然而终究是要丢掉一些修为,所以才从大姑娘变成小女孩儿。没想到青羽真的说到做到,让宝宝去夜袭小江……以前我以为他只是嘴巴上说说,没想到…… “真没想到,叔叔对自家人都这么黑心!”小江撅嘴,手里抓根柳条,扯过来扯过去,眼泪汪汪的。 “是啊……”我深感心有戚戚焉,蓦地被小江抓住手,他激动道: “冉冉,你说同样都是神仙,这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 哎,因为我们是不同种族嘛!冷不丁的我想起这件事来,便顺口问道:“小江,青羽真的是你叔叔么?” 小江讶异的看着我,过了一会答道:“当然了!” “亲叔叔?” “对呀!” “那……”我犹豫道:“他也姓江么?” “当然!”小江噗嗤笑道:“二叔是我爹的亲弟弟,不姓江,难道姓河?” “……噢……”我有些讪讪的住了口,小江笑了一回,凑过来问:“冉冉问这些来做什么?” “没有,”我顺口胡诌:“我只是觉着,他的名字叫‘江青羽’,念起来挺奇怪的。” 小江摸着下巴,想了一忽儿才说:“这个么,其实二叔以前好像不叫这名字的,‘青羽’大约是二叔修仙以后取的名号吧,听我娘说我二叔小时候身子很弱,又七病八灾的,很不好养活,当年太爷就想过要把他送去少林或是武当做俗家弟子,只是老太君总舍不得,一拖再拖;直到有一年二叔出了意外,老太君又过世了,太爷才终于下了决心;至于后来叔叔怎么就得道升仙了,我就不大清楚了。反正他修道的时候据说另取名叫青羽,偶尔回来一次大家也就跟着叫他青羽,有时候连我也这么喊他,他也应的。” “原来如此啊!”我点点头,追问道:“你方才说意外,可知是何意外?” 小江皱眉想了半晌,最后放弃的一摊手:“没说,我也没怎么追问,反正是倒霉就是了。呃,冉冉,这些事情你都不知道么?” 我赶紧打哈哈:“我入门晚么!再说师兄平常好有威严的!我们哪敢缠他问这些呀!” “是么?”小江思虑的说:“二叔在你们面前很威严么?我还真没看出来!”小江看着我,目光里有些不明光芒在一闪一闪:“我觉着冉冉你跟我叔叔在一起的时候……他好像不怎么威严么!” “吓?有有有有么……” “有哇!”小江自顾自的说着:“怎么看你都经常让叔叔吃瘪。”小江粲然一笑,有些不好意思:“说真的我看了挺舒心的。一直以来我们都被他压迫,之前我还在猜想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叔叔吃瘪……冉冉的出现总算让我了却了夙愿呀!” “……是么……”我自觉脸颊有些不受控制的抽搐:“我……我深感荣幸……” “哈哈!改天我专门设宴!好好谢谢冉冉!”小江一仰头爽朗的笑起来,那笑容还有那么些像青羽。那笑容便像没有一丝杂质的,温暖的阳光;又似五月吹拂过花田的清风,干净又明媚,甚有感染力。 我忽的想起在江家这深宅大院中,小江这样的笑容几乎是绝无仅有的。这座府邸上至江朔珩夫妇下至花匠婢子都似一个模子里雕刻出来的一样,笑是七两七分哭要一两三分,甚至连奉贤和其他的小小江那些孩子们,都小小年纪便练得似一块块小木板那般稳重,没有孩童的幼稚,却也失了孩童的天真可爱。 这同我记忆中的很不一样。记忆中江府上下的人都挺开朗的,尤其是江朔珩,有段时间我都以为那笑容是长在他脸上的,那是不同于小江那般明朗的笑容,却暖暖的,好似阳光下拉成一条细丝的琥珀色的蜜糖,丝丝缕缕一直流入心里去,那笑容,端得本身便是个祸害,定力不够淡定不够如我,在里面沉沉浮浮差点便找不着北。 “冉冉?” 猛一回神,小江晃着手,关心道:“怎么?不舒服么?” 我赶紧摇手:“没,只是想起些事情。” “哦?”小江似乎饶有兴趣,眼睛一亮:“二叔的糗事么?” …… “今日天气真不错啊哈哈哈哈……” “有么?”小江眨眼,随后手搭凉棚:“可是我觉得我家有处地方正在狂风暴雨。” 我跟着他看过去:“……江朔……呃,大老爷的书房?” 小江露齿一笑:“二叔说的么?呵呵,冉冉真聪明。” 唉,不要用这种哄骗三岁小童的语气同上仙交流好么? 我想起青羽走出门时周身那狂暴的气息,他在动怒,非常之愤怒,忠诚?我想起那童儿的话,不由出言:“是为了那位客人么?” “嗯。”小江鲜少露出嫌恶的神色:“我们家从门前的花花草草到门后的砖砖瓦瓦都讨厌那个人,别说二叔了,连我爹都……”目光一闪,他似忽然回过身来,又哈哈哈笑道:“看我,和冉冉说什么呢!” “小江……”我幽幽叹道:“你转移话题的法子和令堂真是一模一样。” “因为我是她儿子嘛!”小江继续笑得十分爽朗,然后一甩折扇附耳悄声道:“其实我姐姐更像我娘,我娘说我只得她一半真传来的。” “你姐姐?”我给他家复杂的家庭关系绕得昏头胀脑,小江淡淡一笑:“嗯,过继给大娘的姐姐,不过她十年前就夭折了,许是上天陪我大娘去了吧!” 瞎说呐!你姐才没有来陪我! 被人无中生了有,在这种情况下我亦只能干笑而已。 大娘……望天,我明明还没结成婚就被你家叔叔拐跑了……现在只怕还臭名在外呢。 我们在这后院里转了好一会儿,小江没再提起这事,我亦不好多问,就这样默默无言的走着走着,小江忽然打破沉默,笑道:“冉冉好像都不怎么出门!” “嗯。”我点点头。 小江便怂恿:“好不容易下来一趟,不到处转转?” “呦,小江这是在逐客么?” “没没!”小江慌忙摇手着急的辩解道:“怎么会呢!这么个活神仙,求都求不来,还赶?” 他一脸小生怕怕的模样,明知道是在胡诌,然而那亮晶晶的眼睛怎么都让人讨厌不起来。 都说国之将亡妖孽尽出,小小一个江府里便已有了好几只,这不这里又有一只。 我笑:“同你开玩笑呢!” “知道!”小江也笑嘻嘻绕着我转转,提议道:“不如我陪你出去走走,好歹玩一玩嘛!” “……也是噢!”我着实有些心动,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下来旅游,而是来逃难的,能有安身之处都是托赖青羽,哪里还得玩?这么一想,不由得便有些泄气,摇头道:“算了。” 小江似是有些意外,眨着眼问:“为何?” 为何为何,因为你大姨妈我是龙落人间,不如地头蛇哩!反正也解释不清,我便耍赖的一翻白眼,摆出一副天人的心思你莫猜呀你莫猜的派头没好气道:“因为我要修行。” “修行?”小江不由笑出声来,手中的折扇摇得啪啪作响:“日日躺在床上修?” “嗯?”我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看不出来这小子看起来傻傻的,其实挺狡猾的么!偷看我?! 果然是青羽他侄子,江家人是不是都这么狡猾? 我正色道:“我们修行不拘方式,只要可行,即便睡着也可以的。” “是是!”小江忍住笑一拱手:“晚生受教!” 我亦拱手一笑:“莫要客气!” 说笑间,蓦地却见那天边黑云滚滚,隐有风雷之势蠢蠢欲动。 然后我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有龙!? 天气阴沉下来,方才还碧空万里,这会儿已风走沙石,吹得满园花木沙沙作响,我一个不稳被东倒西歪,险些摔倒。 “怎么忽然变天了?”小江呐呐,伸手扶住我:“看来有雷雨,我们快进屋罢!” 我稳住脚步,忽觉胸中一窒,紧接着一阵沸腾,那颗心简直像是要从胸口蹦跳出来。那股沸腾着的陌生的热流不是我的,那是青羽给我的那颗内丹,还没有完全被我吸收;这会儿许是感受到了天上那股狂暴之气做出了反应。 我循着那阵气息回过头,猛见江朔珩的书房那边腾起一道红光,旋即幻化成一只麒麟模样,周身散发着火焰向天狂嘶。 与此同时那层层乌云中伸出半截乌黑的龙头,道道雷电从爪中龙珠直朝书房劈下,麒麟周身红光骤长,变成半圆稳稳的罩在书房之外,雷电劈上去竟反弹回去,正劈在那黑龙爪上,黑龙痛叫一声翻滚回去,那麒麟趁势冲出结界,挟着风雷向黑龙杀去。 那是一只火麒麟,遍体金黄的鳞片紧紧包裹在条条紧实的肌肉之上,猎猎飘扬的鬃毛长长的摇曳着几乎包裹住整个身子,看起来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同那条黑龙一样,那只长足有丈余,现正扒着书房小楼一脚向天狂嘶的并不是真正的麒麟,而是某只麒麟将自身之气聚于形;威力不大,主要起个震慑效果,告诉对手里面有一只很厉害的麒麟,闲人速速退避三舍。 那只麒麟是不是青羽先不说,那条龙我倒认识。 他是我另外一个侄儿子,我哥的长子峻邱,灏景登基后峻邱从原任上自动请辞,任了人间帝王将相的护身龙神;灏景对人界兴致缺缺,想都没想便同意了。事后有很多幕僚说他不谨慎,可是灏景只是一撇嘴微微嘲讽道:“无所谓,虫都死了,卧着死或是趴着死又有何区别呢!再说,”他忽然一指坐在旁边老老实实喝茶的我,诡秘一笑道:“说起逆党,这里不有一个逆党的妹妹就坐在我们面前喝茶么?真要顾忌那么多,是不是要先把她拖出去?” 我放下茶碗翻了个白眼提醒他:“此话是不错,不过不是我走出去,应该是你们出去。”我指指四周:“这里是我的寝宫。” 四周的朱雀玄武青龙三君遂都甚无语。 闲言少叙,话说我看见那条龙竟是峻邱幻化而成,便知他本人肯定亦已赶到附近,说不定已经隐身进了江府亦难说。若果真如此,我的行踪岂不是会暴露? 这么一想,我赶紧嘱咐小江快回房去,自己也扭头暗自感应蘑菇所在,试图以密音唤它回来躲藏。 像这种不见刀枪只拿自身真气较量的比法最动煞气,凡人兴许只能感到雷电等等天象异常,可是对于休闲问道的仙人和依靠山林沼泽灵气的妖精而言,却有可能会被伐去灵魄,甚至焚毁灵气灰飞烟灭;总之算是很危急很恼火很讨厌的事情。 那边小江却不依,他打开扇子遮挡地上吹起的沙尘朝我喊道:“我先送你回房再回去吧!咳,这天气怎么搞的?怎么好像要地震一般这么厉害!”说着便要扶我回去;我不想让他先看到彩鸟再看见一朵会走路会笑会哇哇大叫呼唤爱的千年大灵芝,怕他受不了这个刺激疯魔了,便执意不肯。正自争执不下时,忽然听见奉贤焦急的呼唤宝宝的声音,眼前彩光一闪,宝姑娘身着彩衣轻盈落在我面前,眉宇间十分焦急,赶着来看:“公主无恙?” 小江一见宝姑娘,吓得腿都软了,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宝姑娘朝争斗中心投去一瞥,随即回过头,目光亮晶晶无限娇羞的便要扑向小江: “念秋哥哥!你看宝儿又变大了!让宝儿来报恩吧!” “不不不,我走了,你,你好好欣赏风景!”小江立马遁走,边跑边语无伦次的:“不,你还是护送冉冉回房吧!你也呆着!我,我这里有猫……” “呜……念秋哥哥走了……”宝姑娘哀怨的爬起来,回转身子一扫方才亮晶晶的眼神,整容劝道:“公主,情况不妙,您还是先回房静候婢子打探消息可好?”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用,那里危险,你不要去。对了,奉贤呢?” 宝姑娘一怔,担忧道:“我,我先送他回去了……”只听“砰”的一声,宝姑娘没了,宝宝看上去比初时又小了几岁,举着两手哇哇乱叫:“哇啊,奉贤,奉贤千万别出来呀!” “方才他还在后头喊你呢!”我告诉她:“你还是去看看他,情况这么乱,万一伤到他……” 不等我说完,宝宝化为一只小小彩鸟扑啦啦向外飞去,留下一句“公主请快回去休息”便不见踪影。 第二十章 闲人都已走开,我开始放声呼喊蘑菇。不久便看见蘑菇从草间跳了出来,原来方才有人在这里,它一直不敢出来。 “快跑!”蘑菇跳到我怀里上气不接下气:“那条龙好像附身在书房里那人身上。” 我刚把蘑菇装进袋子,书房那边却陡的发生了突变。麒麟忽然哀鸣一声,周围红光骤散,黑龙趁势扑将过去,仿佛黑玉冲进了火炉,竟一下将那麒麟冲散,眼看便要压在书房楼顶,蓦地又一只麒麟迎了出来,体型较前面一只小些,全身呈现出金红色,个头虽小却气势汹汹,与那条龙缠斗在一块。 天上的雷电更加密集,我收起袋子方要跑回去,忽的停下脚步,猛地回转头去。 青羽的内丹给我吃了,一粒内丹少说也要凝聚数千年的修为,他总共才多少年的修为?必定也会想宝宝那样修为折损,此际再与峻邱斗法,他能支持得了么?! 仿佛是要应征我的担忧,那只小麒麟气势渐弱,蓦地脚爪向后翻起,它竟开始变幻形态,一道红光和一条黑影纠缠在一起,我只觉巨大的灵气向我压过来,浑身异常不舒服。 我一咬牙,放下蘑菇,叮嘱道:“现在横竖四处无人,你趁着天阴自己回房。床底下也好桌子底下也好总之躲一躲!” “你要到哪去!”蘑菇在我身后嚷嚷。 我也不知道为何要去那里,只好向后挥着手敷衍了一下,也不管它看见没有,兀自向书房跑去。 越近前去,风雷龙吟,麒麟之嘶化为一道道看不见的鞭子,抽打在身上,好像元神都要被撕裂了。 我抬起头看看那天上搅成一条的红黑光影,发了一回狠,顿了一顿脚,比起一根指头,冲天上那只小小麒麟喊: “死麒麟!要是这次我被发现了,你要跟我一起浸猪笼!” 然后,我捏了一个指诀,指尖潺潺的涌出一股水流幻化成箭,咬咬牙又拔下昨日才长出来的新鳞一块,吹口气上去,那鳞片啪啪的延展成一把弓,我便瞄准那两条搅着的玩意儿,弯弓搭箭,一箭过去,直入云霄。 过了一下便听到黑龙暴怒的狂吼,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箭射歪,扎到了龙尾巴。 因为我的真气乱入进去,搅乱了黑龙原本的龙气,那黑龙脖子一歪炸了个大雷,也没看准,便化成朵朵乌云散了去,余下那头麒麟躲过雷击,静静的矗立了好一会儿,亦化成一道电光却降在书房上,险些引起火灾。 其时我正站在那书房门口,一手要掏乾坤袋出来收了弓箭正在想往里放,一手又握着弓,正忙乱着,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谁在外面?不过一点小风都躲懒去了!还不来添茶!” 青羽皱眉朝外看来,见了我不觉一怔。 他全身上下连个衣褶子都没乱,眼睛亮亮的呼吸平缓,除却唇色有些苍白,根本一点都看不出方才与龙拼过真气。反倒是我,方才一路跑来,身上又是灰尘,又是树叶,乱七八糟的,好似从泥地里钻出来的一样。 “你怎么站在这里?”青羽舒展眉头,竟然翘起唇角朝我微微一笑,那目光要多温柔有多温柔,看得我是战战又兢兢。 那屋里是谁?怎么他又换上这副表情了?! 我藏好乾坤袋,朝他微微扬扬爪子便小心翼翼的反搅着双手,不知该如何作答,只知道“我……我……”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青羽眯起眼睛,将我上下打量一番,蓦地跨出门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低笑道:“来得正好,正差人去喊你呢!进来!” 不由分说将我拉进门去,跨过门槛时青羽从我头上摘下两片树叶,不动声色的,丢掉。 难道方才我竟一直顶着这两片树叶子么?! 我羞惭得不知道爪子往哪儿搁,抬头使劲的用眼神央告他。青羽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只是一脸灿烂到极点的笑意,不由分说扶着我进到江朔珩的书房里面。 那里头除了青羽,另外还有两个人,一个自然是江朔珩,见了我,他的脸上忽然僵了一僵;大约是被我充满野意的装扮给惊到了。另有一人站在右手太师椅边,身着官袍,腰间的象牙玉带十分显眼。 官拜侯相,怪道能请动峻邱为守护龙神。 方才便是这人招来了龙气! 我不由得将他打量了打量;那人面白无须,看起来不过花甲,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他已经八十多岁,算得上是个老人家。换我们龙族里,这样的老人家早就自找个湖潭颐养天年,闲了变成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到凡间去骗骗如花少女弄场仙凡恋,才懒得继续在天宫官场那滩浑水里混。 那老人眯起眼睛,狭长的眼眸里眼神倒是一阵一阵的向外□光,将我从上到下打量了又打量,捻须一笑,三分疑问三分傲然眼睛朝青羽一瞟:“这位是……” 当时我心下便一咯噔,为啥我好象闻到一股子醋酸味儿在扩散呢? 青羽不语,垂着头细致又小心的拉平我衣袖上一道浅浅的褶子,漆黑的发丝一缕一缕从侧脸滑落,软软的垂到我的衣袖上,随着他绵长而有节奏的呼吸,轻轻从我耳侧拂过。 “怎么这么不注意呢,袖子褶了。” 细长的手指灵巧的翻飞成花,之前我都不知道他有一双如此巧手。黑曜石般的眼睛柔和成霜,白玉似的脸上淡淡一层红色迷蒙成雾轻洒。只是往那里一站,青羽已然如画。 “好了。”他抬起头,语气轻得好像怕吹坏了蝴蝶的翅膀。 那一刻,空气里有花开的声音,细小的花瓣柔软而干脆的炸开来,轻轻放,缓缓舒;蒹葭苍苍,白露清扬。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神经表现惊得浑身上下抖成一团,直觉告诉我这厮这么温柔内里肯定有阴谋啊有阴谋! 第一次他斯文俊秀如贵公子般慢条斯理吃了几颗葡萄,三千天兵片刻间被他全部咬残。 第二次他温文尔雅对我嘘寒问暖,然后掏出一幅卷轴逼我每天跑五圈。 第三次他笑容可掬无限娇羞掏出一个锦盒让我看看,然后我就被他骗得吞了他的内丹。 可是跟这次比起来,那前三次变脸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不!根本不算巫! 什么样恐怖的阴谋,才能让这厮从修罗变童子?! 虽然此刻他的眼神甚温柔,笑容甚明媚,环着我的臂膀又温暖又可靠;可是我却分明从他的笑容里,读出了令人胆寒的杀意! 那紫衣老者能得龙神庇护,面对青羽态度亦十分倨傲,显见得不是普通良善之辈,方才那一句“这位是”里包含的轻蔑及其它九曲十八弯的意味,非一般人能明了。算来他既是青羽的旧识,应当知道青羽以列仙班;可是他的言语举止间,仍占尽高姿态。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装模作样到了一定境界的老政客。青羽要跟他斗心眼,只怕有些困难哩! 我小心翼翼的看青羽,指望能提醒他注意一下周围环境;青羽却一直不答那人问话,只顾专心将我的袖子一个褶子一个褶子的抚平,扯完了折子,那双不知道跟多少条龙打过多少场架的爪子转到我头上弄来弄去。 “头发也松了,别动!这里有些……好了!” 不好啊!不好!我在心中泣血狂吼:分裂得如此严重,我快扛不住啦! 苍天啊大地啊!对面那位神在在鹤发鸡皮的年轻人!求求你快点让他发泄完让我解脱吧! 黑吃黑也好,龙虎斗也罢,做些什么让他恢复成暴躁黑脸的正常模样吧! 时值暖春,正是百花齐放生机盎然的美好时节,气温亦一日高过一日,可是我在江朔珩那间小小不过斗室的书房里,硬生生感到了冰火两重天的煎熬。 那鹤发鸡皮的老官痞摆出了隔岸看好戏的架势。 “……这位,你不认识的。”终于把我袖子上大大小小总计不过十处褶子一一扯平,头发上松松紧紧不过三处地方重新挽好,青羽用连江朔珩都不由侧目的态度执起我的手,向前推了一推。 “她叫冉冉,年纪比你大很多,不过外表比你年轻甚多,是以你不必叫她姑奶奶。”青羽笑着拍拍我的头,目光里是要把人淹死的宠溺把我轻轻推上前来:“冉冉不喜欢别人把她叫得太老,长得像老头儿一般的尤甚。” 我脚下一软,果然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有阴谋! “冉冉?”那老者眸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似惊似疑,好像还有一丝……惊慌?紫袍里的手不甚现形的微颤一下,表情则除了眼睛外一丝丝变化也无;此人是只混迹官场得道已久的老狐狸,平日朝堂之上肯定有很多初出茅庐的小毛头被他这张人皮面具一样变幻莫测的脸吓得屁滚尿流,回家都噩梦连连。 “果然,还是把她带回来了么?” 江朔珩讶然的看向我,目光耸动,好似有话到了喉间又生生咽回去。 青羽却冷哼出声,看向紫衣老者的目光森冷如冰,长吸一口气,似在极力忍耐什么缓慢开口:“普天之下只有一个顾冉秋,你以为她是泥巴捏的么?死了一个再来一个,”青羽冷笑道:“莫再找借口,你对江家,对顾冉秋所做的所有事情,无论用多么黑暗的流氓手段,都无法抹杀!” 咦?我缩到一边抱着脑袋,怎么这件事情里面好像也有我? “……朔琰”,半晌,老人理着胡须,盯着青羽缓缓道:“这些话是为了江家,还是为了冉秋不平?” 原来青羽在凡间的名字叫江朔琰。 青羽冷笑:“为了江家又如何?为了冉秋,又如何?不都是一样么!” 老者垂眸,半晌长叹出声:“当年我所有的学生里面,最勤奋的要数朔珩。”老者瞥了江朔珩一眼,江朔珩面无表情,此刻亦抬眸看回去。 面沉似水,眼若寒星,在将近天命之年的时候,江朔珩富态豁达的面孔上,似乎又染上了年轻人的遗怒。 “可是最聪明,我亦寄予最大希望的,却是朔琰你。”老者蓦地瞪向我,沉沉的叹了一口气:“你生来就有大将之才,如果把你放在外面,必能成就一番大事业;只可惜十八年前你困于儿女情长,十八年后,哼!”他目中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沉痛,一甩宽袖,饰有龙纹的佩玉同白玉腰带互碰,金玉之声叮当脆响:“你怕是一心向道,神仙眷侣;这苍生社稷四个字,怕都不记得了!” 喂那老儿!我在衣袖中捏紧拳头不忿的想,要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啊?修仙怎么了?神仙眷侣又怎么了?莫非青羽生来就应该为你的苍生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呀? 想归想我还是没有出口,一来没必要,二来没立场;我只是想回去以后一定要多喝几杯菊花茶压压火,再跟蘑菇呆几日借它灵气去去邪。 不知为何,那个紫袍老者令我觉得甚为不悦,说不出来为什么,可是看见他,我心底的某处便觉着十分不对味;那浑浊不见底的记忆的湖水,承载了我四千年来的记忆,自从阿娘出事以后我已久不涉足那处,既不希望忆起曾经的春风得意,更不愿意面对过去种种的生离死别。 可是今日看见他,我心底平静已久的某处,又掀起波澜。那缺失混乱了许久的记忆叫嚣着滚滚的席卷过来;在天宫的日子,在凡间的日子,两段记忆我都有缺失,现在两段残缺的记忆带着过去的余音交错在我耳边响起,试图提醒我那段或许是被我自己尘封已久的过去。 不过是一下子的空白,不过是一刻的动摇,我本来便不坚固的灵根被妄念趁虚而入,青羽的真气压制不住,顿时在体内乱窜。 表现在外面,就是我现在的表情甚不淡定,一副惑国妖姬被忠臣撕破了奸计老羞成怒的模样。 反映在里面,就是我现在十分不妙。青羽是火麒麟,我却是条水龙,现在他的真气在我体内到处乱跑烧得我十分难受;我不由得按住心口,眼前阵阵晕眩,仿佛看见好多小蘑菇顶着五颜六色的大伞站在世界中心呼唤爱。 那边厢青羽似乎正在跟那个紫袍老者舌战,声音回响在我耳际闷如黄钟,只听到嗡嗡的响,听不清楚说什么。 我身上一真冷,一阵热,正在难受时,忽然一只冰冷的大手抓住了我按在胸口的手。耳畔传来青羽柔和而坚定的声音。 “冉冉,莫急。” 第二十二章 冉冉,莫急。冰凉的手握住我兀自抖个不停的手,手掌宽大而有力,紧紧的握着我的手,帮我平静着我失控的心跳。 “我……我……”我抖成一团,记忆深处的黑影蠢蠢欲动,拖着长长的影子在昏暗中摇曳。 很多事情已经湮没在记忆的长河中,可是,可是方才他们的对话却像有魔力一般,引发了我许久不曾波动的情感。微凉的秋夜,摇曳的红烛前那大红喜字,新郎倌微醺的身影和沉甸甸的凤冠摇曳的珠光重叠在一起,全都映在我颠倒的视线中,化为一张一张金黄画朱的天符,一道一道,铺成去往天界的路。 少年寒夜般漆黑的双眼,贴在我那皮囊耳边轻轻翕动的嘴唇倾吐着永远无法兑现的誓言。我站在垂手而侍的天女身旁,咬着牙却狠不下心,耐不住诱惑回头看他最后一眼。 可是那一眼,那一眼…… 我看不清楚那个少年的脸…… 那不是江朔珩,可是那是谁?为什么会在那里? 现在他又在哪里?! “冉冉,莫急。”就在此时青羽的声音又在脑中响起来,低低的,缓缓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沉着和安稳,一下一下,平复着我骚动的心情。 “我在这里,莫急。” 我抬起头,面前是青羽如画的眉眼;棉发带,青布衫,最寻常的装扮却带着无可比拟的尊严,方才他所做的,并非安慰,而是承诺。 他在这里,一直都在。 我慢慢抽回方才奔腾的神思,屏神静气试图疏导方才突然暴乱的气流,过了一刻方觉好转时,便听到青羽对那紫袍老者道:“实话告诉你,当年的冉秋便是如今站在你面前的这位冉冉姑娘身上的一魂一魄;我为了等她这一魂一魄,方暂且忍耐做了你的学生,为的不过是留条长命等着见她,可是她那一魂一魄,连带对我所有的记忆却生生折损在你的手上!你不过是为了帮你老爹多争取一个江家,却害得我苦等十六年等来一个死别,天涯海角寻她寻了十八年!”青羽冷笑:“我没一刀砍了你已算客气,更许诺过不再涉足任何朝政,你还想要什么?” “简直胡闹!”紫袍老者大怒,身上龙气渐汇,一条黑龙若隐若现。 ……不是吧,还来?! 我些微有些同情峻邱了,看来守护龙神也不好当,现在他后身某处只怕正裂得痛死呢,也不知道能不能出来…… 想到这是我干的,惭愧质疑更盛。 恰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江朔珩忽然出声:“人各有志,中丞,舍弟已入仙班,就别再让他损毁修为,涉足朝政了吧!” “朔珩,连你也疯了么?”紫袍老者气急败坏,指着江朔珩的鼻子:“天下苍生待霖雨,为师当年是怎么教你们的?朔琰忘了,你也忘了?” “学生不敢。”江朔珩平静的回答:“正因为学生不敢忘,所以才没有答应与郡主联姻。中丞的想法学生固然可以理解,可是试问中丞,若是朝堂先起纷争干戈,哪里还得甘露普众生?联姻固然是巩固权势的方法,可是到底能不能像中丞所期许的那样一劳永逸,学生却没有把握,舍弟更不能保证。”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眉宇间平添许多老态:“江某已是一介市井,且年事已高;弟弟飞仙久矣,薄情寡欲,久不问凡尘俗事;拯救苍生重任,恐难担当,还望,中丞能另选贤与能,实现中丞的抱负。”说着,深深一揖,向门外让道:“中丞,马车在外边等您。” “……连一声老师都不愿喊么?”某个我不知道姓啥的中丞露出斑白的两鬓抱憾的长叹,紫袍玉带,官拜侯相,此际却露出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后继无人的悲哀神色。 “老夫宦海沉浮六十载,历尽风雨无数,看遍人间沧桑。逝者如斯红颜枯骨,尔等不过失去一个顾家女,便萎靡不振消极度日,真真枉费老夫一番心血!十年寒窗,教出来一对优柔寡断的软骨头!”老者横眉冷笑:“罢罢罢!老夫一生,不说桃李满天下,好歹当朝太子也要叫我一声老师;平生自负看人绝不错,总是嘲笑同僚有眼无珠尽找些朽木充数,不想终于报应到我头上,错把鱼眼当明珠!只是有一点你们记住,江家这一族是属于皇上的,无论你们怎么阻挠,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江朔珩低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道理朔珩自然知道。”青羽却皱眉不语,思虑重重的紧盯着老人,两人目光相接,那老者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薄情寡欲?我看他多情得很呐!” 临走还不忘用正义的眼刀,狠狠剜我一眼,似乎用那眼光已经扒了我的皮,抽了我的筋,掏光了我的心肝脾胃肾供后人唾弃,引以为鉴。 我目送江朔珩送他脊背挺得直直的消失在走廊转角,猛一回神发现自己竟一直靠在青羽怀里,左手还不要脸的紧握着他的右手,不由吓出一声冷汗,往后一跳想要挣脱。 “做什么?”青羽嘴一抿,低下头来,手上却不松反紧:“你这么虚弱还挣什么挣。”他抽出左手将我脑袋一按塞进他肩窝窝:“蘑菇走了再抬头!” “蘑菇?!”我大惊:“什么蘑菇?哪有蘑菇?” 青羽噗嗤一笑,就手在我脑袋上揉了两把,把散头发弄到身后:“方才你晕晕陶陶转来转去之际一直嘀咕蘑菇,你自己不知道么?” ……我怎么这么丢脸…… 我顿时垂头丧气,回过神来想反正方才已经在不止一人面前寡廉鲜耻了,再说头也是还有些晕,于是放弃挣扎,自觉找了个比较舒服的位置,蹭蹭两下,靠牢。 “为什么不在房里呆着,跑到这里来?” 我气闷:“我散步路过行不行?” “散步?”青羽眼睛弯成得意的月牙儿,轻笑出声:“骗人。” 我怒,知道我会骗你还问! “下次别再如此,若是让敌人发现,岂不打草惊蛇。” “我当然知道要避风头。”我不甘道:“可是就是不知道是哪位大仙,摆谱将内丹分与了他人还去惹护身龙神,差点被雷劈成柴火麒麟。” 手腕处紧了一紧,青羽嗤笑:“柴火麒麟?亏你想得出。”停了一会儿他低声道:“没事,我死不了的。” “不用跟我解释,”我恨恨道:“我又不关心。”自觉这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了,心里更窝火。 果不其然,我又听到得意的轻笑,高深莫测的在头顶上飘啊飘。 “……你为何要去招惹他?”片刻过后我终是忍不住闷闷出声。头顶上半天没有响动,我抬起头:“喂……” “我忍不住。”青羽的手忽然一紧,抓得我手腕生疼,我倒抽一口冷气,一脚踩上去:“痛死呐!砍龙爪啊?!” 青羽没有接话,只是喃喃道:“看见他,我就忍不住想起以往的事情,我忍不住。” “那……”我犹豫了一回:“你跟他说的,都是真的么?” “一半一半吧!”青羽干脆道:“比如说你是顾冉秋的一魂一魄就是骗他的,你就是顾冉秋,顾冉秋就是你,不是么?” “你为何要这样说……”我抽着眼:“有隐情?” “糊弄他。”青羽轻快回答。 …… 我翻个白眼鄙视他。 “为了让他知道,”青羽缓道:“我要他知道,天底下不是只有他才对的,不是只要他需要,别人就应该义无反顾去牺牲的。” 说着有什么尖尖的东西在头顶上来回擦了两下,热热的软软的;我想伸手推开,无奈手被牢牢抓着,挣扎两下挣不开,翻起白眼只能看到一个白白的下巴,往左缩是人家的左肩窝窝,朝右看…… 朝右看,可见一马平川,中间一截雪白玉颈,一弯魅弧隐没青衫。 这画面真是邪魅啊邪魅!我只觉喉头一热,什么小蘑菇啊大蘑菇的全都飞到九霄云外,变成雪白白的脖子在眼前晃来晃去。真是对本公主定力耐力的双重考验。 “以后莫要如此冲动了知道没?”青羽的声音从头顶上飘下来,软软的绕在我的耳间,鼻端传来他温热的气息,带着些微青草的香味;锁骨那里若隐若现,宛如灵蛇一闪蜿蜒。 “冲动还不是因为你。”我只想赶紧从这种暧昧的气氛中脱离出来,又想不出办法,情急之际他说啥我堵啥;此话一出,我就觉得说错话了。 果然,青羽把我从他怀里旋出来,一双深潭眼波光粼粼,直似要从里头放出电来,将我电个尸骨无存。 方才我给他整个的拧过来,此际正是面对着他。 青羽低下头,额上的发丝垂下来,那双寒潭似的眼睛便在那丝丝缕缕后面眨呀眨的。 我的额头可以感受到他睫毛带起的小小的风儿。 “冉冉……”他声音略有些沙哑,温热的气息流淌在我俩之间。 这这这这个气氛不对头,很不对头!这屋里怎恁的一下热了许多? 我左扭右扭想要挣脱之际我才感受到,一条病龙和一只麒麟只见力气的差距原来可以如此之大。 他可以像扔沙包一样将我拧过来转过去,我却连他一根指头都掰不开。 生平第一次,我觉得自己是一根柔弱的小稻草呀小稻草,被凶猛的麒麟青羽兄捏在手里,稍一用劲便会啪擦,断成两截。 正在纠结之际,身后响起一阵脚步。 江朔珩站在门口,轻咳两声:“青羽,门没关好。” 我伸长脖子使劲喊:“不要关门!就这样!就这样挺好!”说着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端庄不端庄,趁着他一怔像条泥鳅似的七手八脚从青羽怀里挣脱出来。 身后传来青羽不满的冷哼,江朔珩将我上下打量了许久,微微一笑。 “果然是你,冉秋。”说着看向青羽一笑:“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你没有白费。” 气氛刹那间变得诡异,我才省起方才青羽在众人面前将我老底揭了。不但揭了老底,还将我俩奸情也揭了。 这个弯一转过来,我顿觉脑袋又沉又重,只想掏出乾坤袋来,把我自己装进去,扎紧口子然后自己跳到东海去浸猪笼。 “这个,其实吧,我……” “哦,随便瞎扯的你也信,哥,你道行还不够哩!”青羽松开我,一脸没事人样的鬼扯:“不过是骗骗那个老匹夫而已,谁叫他三番五次戏弄于我。” “是么?”江朔珩淡淡一笑,视线轻轻的从我身上一落,一起,不着痕迹的投到别的方向去:“也对,冉秋便是冉秋,不会是冉冉,亦不会是任何人。失去了便是失去了,何来失而复得之说。”语毕,转向我呵呵一笑:“方才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别这么说,是冉冉叨扰了。” 一问一答间,我俩生疏得如同凡尘所有的陌生男女。 没有牵挂,亦无芥蒂,顾冉秋是顾冉秋,冉冉是冉冉;本就不是同一人,只是在某个时段借了一个名姓,正好赶上他的场子,合唱了一出戏;曲终人也该散,穿上戏服是戏,脱了戏服便该出戏。如此,方不会迷失了自己,分不清戏里戏外,疯魔了去。 这个道理我懂,此刻我明白,江朔珩亦懂。他的话是信号,戏已落幕,我们双方都无须继续纠缠其中。从此后红尘中不再有顾冉秋,也没有江朔珩没过门的新娘,只有青羽的道友冉冉,借住几日,如此而已。 “这里是青羽的家,如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告知,千万不要客气。” “……多谢关照!” 我俩相顾而笑,不言自明。 “咳,嗯,哥,要没事我先带冉冉出去了,有些事要同她商量。”青羽忽然一伸手把我往门外拖去。路过江朔珩时,他蹙了眉道:“若是为了中丞之事,可以不必过于介怀;省得折损了自身道行。” “我没闲心管他。”青羽仰起脸一笑:“不过是看到机会,随手罢了。” “他到底是你我二人老师,又何苦如此?” 青羽停下脚步,语气微微有些苦涩:“妥协不是办法。哥,朝廷是一把火,非要江水干涸不罢休。方才那老头儿的话你没听到么?前日有季常叔叔,今日有你我,明日,同样的事情难保不会发生在念秋或奉贤身上。昨日我们已经失去了冉秋,牺牲了初雪,明日又会轮到谁?等到无人可牺牲时,又该如何?” “真到此时……”江朔珩苦笑:“也是天意罢,既是天意,仅凭你我又怎能螳臂当车?” “你!”青羽顿足:“真是气死我也,最气的就是什么狗屁天意,”青羽冷笑:“你真以为这世上有什么因果报应天道轮回?真有神佛,世人如岌岌蝼蚁,微不足道,他哪有时间一个一个盯着你看?就说她!”冷不丁的青羽指着我:“得空也是到处云游,你问她可有留意过你们一个一个过的什么日子?” “干嘛把我扯进来……”我万般无奈,青羽黑眼一瞪,我唯有闭嘴在一旁干点头。 虽然话很难听,然而青羽所说的,大部分都是事实。神仙们自己尚且一团忙乱,有仙阶的忙着勾心斗角,没仙阶的到处云游四处勾搭,谁又会真正去关心世人?所谓天道,不过是凡人无力改变自己的境遇时的自嘲,帝王用来敷衍世人的托词。 江朔珩闻言只是微笑,我觉着其实这些道理他都懂的,青羽也知道他是懂得的;之所以他装不懂,只不过是因为无力去反抗,为了不让自己满心怨愤而加诸自身的一道枷锁。 这世间没有所谓天道地道,若真要说,唯有一个命运是真。 “罢了,我不管你!你自己看着办!”青羽拉着我飘出门去:“以后门丁稀薄也好,家道中落也好,莫忘了一切都是自找的。” “何苦这么咒自己的家人!”江朔珩温和的笑起来,顿了一顿,忽低声道:“他日若有姓江的找你修仙问道,莫要嫌弃他们资质驽钝。” “我倒想现在就把他们全都带走,省得留下来受鸟气。”青羽嘀咕着,明显是嘀咕给江朔珩听。 “他们不会的。”江朔珩苦笑:“他们是冉秋妹妹的孩子,定然会做出当年冉秋一样的选择。” “所以我说你是个笨蛋哩!”青羽咬着我的耳朵,怒气十足的抱怨我。我无辜摊手:“他说的是顾冉秋,又不是我,我全不记得,不记得不记得。” “好一个不记得!”青羽冷笑,手一紧挟着我斜掠出去,在这么点大的院子里用飞的,不是受刺激便是故意卖弄。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卖弄显然没有人看,那只剩下另外一个原因。 他受刺激了。 我被他提着腰,从树木间飞过,好多小枝条从他脸上划过,有两根甚至还差点戳到他眼睛,他都不管,铁青着脸一纵又一纵,落在我住的院子,手一松,我一下没反应过来,摔了个大屁墩。 “麻烦你,要摔死一条龙是不现实的,考虑考虑换种方法吧!”我疼得龇牙咧嘴的,本来身上就没得二两肉,还被他这样扔过来扔过去的! 蓦地头上一片黑云压来,青羽眼一眯,哼道:“换种方法是吧?压死你怎么样?” 呃不是吧……我愕然的看着青羽铁青铁青的脸,心想青羽兄,有些话不能乱讲,乱讲会让人误会的! 这种话配上这种表情配上这个气氛,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万恶淫贼威逼恐吓柔弱无疑的小娘子的场面,可是我既非柔弱无依的小娘子,青羽看上去也不像那种牲口,是以,是以,是不是我想歪了? 那就是说,他指的是真的要把我压得扁扁的,那种压死?而我脑海里浮现出被一只黄金大麒麟四蹄撒欢踩得扁扁的模样,我更目瞪口呆的瞪着他。 太!太牲口了!竟然这么残忍!踩龙肉饼呀!亏他想得出来!此地此情此景由不得我不生出了种种荒谬的想法,再看看那始作俑者还一脸憋屈一脸愤恨一脸好像受伤小媳妇要讨公道似的瞪着我,蓦地一句话浮现在我脑海中。 真是不疯不魔不成活。 第二十三章 青羽把我踢回房里便不再说话,可也不走,当真黑起脸来摆出要活生生压死我的架势,两条墨黑的眉揪到一块压在墨黑的眼上,热气从鼻子里往外喷啊喷啊。喷了好一会,整个房间里都感染上了他的郁闷之气。 这只麒麟又不爽了,他不爽便意味着我也不得爽,只有蹲在青羽黑色怨念的边边自画着圈圈咬嘴唇暗自垂泪。 想想自打我跟他跑出来以后,真真是没见过他几次好脸色;我不信他他不高兴,信他他也不高兴;不理他不高兴,理他他也不高兴;不关心他不高兴,关心他还是不高兴;我说记得他他不高兴,不记得他他又不高兴。 明明同自家子侄们说话都是连哄带笑春风化雨的;同江朔珩说话亦平心静气控制情绪;面对老官痞他背地里捣鬼,表面上也还维持了表面风度。 独独是对我,我是不做错,少做也错,多做好像更错。怎么我都不对,怎么他都不高兴。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一个鼻子冷哼成两个,两条眉毛揪成一团。一说起来,都是因为我错,错错错错错。 青羽疯魔了,我决定跟他冷战。 我揉着屁股慢慢挪到床上,盘腿缩好,闭眼调息凝神运气,准备好好睡一觉。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都没动静,可是又没听见有人出去,我把眼睛打开条缝,便看见青羽站在窗前歪头看我。 一看我睁眼,又把头扭过去。 我嗤一声,继续睡我的。迷迷糊糊便觉着床头有些悉悉索索的小动静,接着就有人把我叠好的被子展开了,小心翼翼往我身上扯。 打一棍儿给个甜枣么?我冷笑,这套把戏我娘在我五百岁的时候就正式宣布放弃了! 我翻了个边面朝墙壁,顺便把被子七裹八裹罩了个严实。 隔了一会儿我听见青羽在身后深吐气。 “冉冉——” 再翻个身不理他。 声音拖长了:“冉——冉!” 我决定冷酷到底! “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耍什么娇呐,又不是小孩子。”青羽改变战术,他试图故技重施,但是,这次我绝对不会再像以往那样跳起来和他争最后被他气死。 有一个被角没有拉好,我伸手把漏风的那块往里掖掖,变成一颗无缝的被子蛋。 “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那声音似乎有些些愠怒了,我稍微有些犹疑……要不要……见好就收? 不行!我挺直脊梁;这次我要坚决斗争,抗战到底! “哎哟!” 我只觉背上一重,有人大力的扯我的被子。力气甚大,我整个被压趴下去。 “你给我出来!出不出来?!出来!” 真的来压我!? 这个认识一形成我便悲愤了,一悲愤,我开始奋起反抗。 “不要!就不要!就不要!” “不要!?”邪魅霸道的声音:“由不得你不要!” 我俩就这样隔着一床被子开始了你争我夺的紧张局势,此刻这床被子它不是一床普通的被子,它见证着龙族与麒麟族之间爆发的一场小规模战斗;青羽扯了半日无果,竟然下狠手掐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掀掉被子,跳出来同他对掐。论力气我可能不是青羽对手,但是我可以从气势上压倒他! 是以我便虎虎生威的扑了过去,杀了青羽个措手不及,整个人被我扑翻过去。 “嘿嘿!”我扬起右手自上而下从他右胸处划过,得意道:“你输了!” 龙族的惯例,赢者挥爪从输家胸前划过,破解对方的防御之气,方算完胜。 “输?”青羽的脸色异常难看,一边还不死心的使劲挣扎,脸上也是满脸的不甘:“我才没……” “……你们俩……在干啥呢……?啊!” 我俩循声望去,床下爬出来一朵瑟瑟发抖的蘑菇冉冉升起,看着我俩满面惊慌之色,似是受了十分之大的刺激。 “……你们俩,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这等……这等有辱斯文之事!”蘑菇满脸凄怆,一副心碎了梦断了的模样开始砸地板:“天啊!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蘑菇,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 “不是那样?”蘑菇收了眼泪看过来控诉:“不是那样那是哪样?难道你想说你们在打被子仗么?” 对呀对呀对呀!我点头如捣蒜,谁知蘑菇又看了两眼,哇的一声,砸地砸得更大声:“还骗我!都出血了,还骗我!太不纯洁了!不纯洁也算了,你竟然学会了说谎!太让我痛心了!” “蘑菇,你有心么……”看着眼前呼天抢地哇哇大哭的蘑菇,我只有抽筋的份。可是……出血? 我将自己浑身上下看了一回,好端端的,没有出血呀? ……难道是…… 一扭头,青羽正带着思虑的神情盯着自己的胸口看。一道长长的伤口自上而下斜切过前襟,胸口处向外渗透丝丝血痕,足见伤口颇深。 青羽抬手在伤口上摸摸确认似的,然后刷的,那张黑脸便青了又白了。 “蘑菇。”我滚下床嗖的窜到蘑菇身边站好,紧张的问:“怎么办?” 蘑菇仍埋着脸兀自沉浸在悲痛中,不得已我将它拎起来对上青羽的伤口:“怎么办?” “讨厌!你下手好重喏!” 蘑菇不满的嚷嚷,方才我手太急,把它拎起来的时候碰掉了一些细小的须须。 “又伤了我的根……”蘑菇嘟嘟囔囔的,倒还是慢慢抬起眼睛,看了一眼以后,嘶的倒抽一口冷气,唤我道:“傻龙!” “有!” 蘑菇语气甚为严肃,受它影响我也十分严肃。 “你们俩,有名分没有?” “……暂时……还没。”我气结:“等等!为什么会扯到名分?!” “我没名没分的跟了你这么久,别人问一问都不行么?”凌乱间青羽又不动声色的爬将起来,垂眸看看那破掉的一片小布条,叹了口气,淡定的把外袍一拉,嗤的撕下一块来,对着还在渗血的伤口就手擦了两下,然后淡定的将之团成一团随手扔到地上。 “你闭嘴!”我气得捶胸顿足:“是我没名没分的跟了你!” “你们俩!”蘑菇又开始咚咚的砸地板:“还说没有奸情!” 房里最淡定的反而是青羽,此际幽幽抬眼:“你看连蘑菇都看不过眼了,所以快些给我一个名分罢!省得到时候天怒人怨。” 我见他身上血迹未干便开始毒舌,没好气的哼哼:“没有名分给你!” “没有?”青羽厚颜无耻的笑道:“那我给你个名分?!” “不要!” 带着伤还这么嚣张,我被这只麒麟气得吐血三千丈,指着一脸淡然、淡定、淡漠的他悲愤道:“你不是受伤了么?!有点伤患的样子行不行?!有你那样胸口还在滴血还这样嚣张的么?” 青羽又淡漠地瞅了自己胸前一眼,不屑道:“不过是被爪子挠了一下,算什么伤?”说着瞟我一眼:“你不过方恢复了一点,以后切不可做逞强之事;否则我早晚被你折腾得筋疲力尽而亡。” 我看看自己的手,这才有些吃惊了,看看他的伤口,再看看自己的小手,还是有些不信。 “我破了你的气?” “侥幸而已!”青羽吼道:“若不是我掉以轻心,怎会这么简单让你讨了便宜去!” “哼,”蘑菇缩到我身后嗤道:“明明是你心怀不轨去硬碰龙气,一次不成还不晓得收手,竟然还去碰第二次;方才还去招惹傻龙,没想到她的气和那条龙是一路的,不但没欺负到别人反而被人破了气——”蘑菇伸出舌头朝他做鬼脸:“报应啊报应!” 说完它马上甚小人的缩到我身后,打死不出来。青羽却似没有追究的意思,沉默一会儿,忽皱眉道:“护着那老头子的那条龙是你什么人?” “……”我回身将哇哇乱叫不停挣扎的蘑菇拧起来塞进乾坤袋里,又捡起它掉落地上的几根须子,用手拢成一把,伸到青羽面前:“是我侄儿子,怎么样?使坏心眼之前先把这身血衣换了把伤养好像个人样再说吧!唔……不晓得这灵芝须须有没有参须那般管用?”我见他不接,只是一脸黑心的表情盯着我,胡乱把菇须往他怀里塞:“拿去拿去拿去。” “……你侄子……不是灏景么?”青羽憋了老半天,却憋出来这么句傻话,我不由得有些为他忧心了,敢是他被我方才被我一爪子抓傻了,或是他本来就这么傻,被我一爪子抓破功装不下去了? 我摇摇头,怜悯的看着他解释道:“灏景只是辈分是我侄子,其实只是因为他是我某个哥哥挂名的养子,年纪比我还大;这个是我亲哥哥的长子,虽然年纪也没比我小,可是他才是我亲侄子【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明白了?呐!拿着呐!” 青羽嫌弃的推开我的手,垂眸道:“那么,那条龙能感应出你的气息了?” “现在才注意到你闯祸了!”我抓紧一切机会过一把教训青羽的瘾:“要是我被发现了都怪你。”说着说着我来劲了,又搬出在院子里的神气指着他叫:“万一我事发,你要跟我一起浸猪笼!” 青羽黑曜石的眼睛眨了眨,略显苍白的嘴唇一勾,微微笑了起来。 他这反映甚不对我胃口,不觉懊恼道:“笑什么笑!” “奸夫还是不行,名分这种事情不能马虎。”青羽收了笑认真道:“你真的不要我给你个?” 我倒地不支吐血不已。我承认,要论不知廉耻,我再修十万年也不是青羽的对手。他转弯转得快,思考的方式也与我们这些龙完全不同,同他论战,就好比鸡同鸭讲,对牛弹琴——他还嫌你笨,领悟不来他的意思。 “你,拿着你的蘑菇须自己煎药!”我挣扎着爬起来赶客:“再跟你呆下去我会死,走走走走走!” “嗤……”青羽不屑的别过头去:“那几根蘑菇须须你还是自己拿去玩吧,我不需要这个。” “诶哟!”我瞪他:“口气挺大哟!” 青羽连眼皮都懒得翻,缓缓抬起左手自胸前滑过,胸口处随着他的手闪过一道红光,沿着伤口滚过去,然后,嗯,然后,那地方就不渗血了。 “看见没?”青羽扬扬手:“收回你的下巴,难看死了。” 我喀吧闭上嘴,感觉好像被他上了一课;想了想,又有些不忿:“这么能耐早做什么去了?这时候才止血,嫌血流得不够多么?要不我再抓你一爪子成全你罢!”说着又伸出爪子去吓他。被他一把抓住嘿声道:“敢,砍掉你的光爪子!” “嘿,有本事试试!”我顺势扑过去:“咱已经今非昔比了!” 于是我俩又打成一团……还好先将蘑菇丢到袋子里去了。 “……啊!” 我陡的一惊又从床上摔下来,一回头,小宝儿坐在窗棂上,见状一个不稳摔了下去。 “主上,宝儿不是有意打扰的!只是宝儿看见念秋哥哥被那个老头子缠上了,特意跑来通报的……宝儿……宝儿……” 一只小彩鸟泪流满面飞走:“宝儿这就去自挂东南枝!” “你别走!” 我亦泪流满面甚想找根东南枝把自己挂了,完了,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男,我这名节是搭进去了。即便将整股弱水都引到我身上亦无可云证…… “回来。”青羽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脸颊绯红面有春色气得我几欲吐血,直想问他没事春什么春;只听他软绵绵吐出两个字,便见眼前青光一闪,宝姑娘出现在我们面前。 “宝儿在此!” 青羽下床随手扯起外袍将前襟破损处稍掩,眯起眼睛问宝儿:“可听清楚他俩说什么了?” “听清楚了。”宝儿垂首答道:“老官痞希望念秋哥哥与郡主之女联姻,归顺朝廷。” “顺什么顺,好不容易才从那滩浑水里游出来!”青羽骂道,又问:“小江怎么答?” “呃……”宝儿停了一下,有些犹豫:“拒绝了,只是……”她抬眼像四周一扫,脸红了起来:“那个那个方式……” 青羽原本正皱眉四处打量哪里有可以更好的遮盖胸前破处的衣物布料,闻言倒是把眼神亮了一亮,露出了几分兴致。 “方式?莫非他把那个老头揍了一顿?” ……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么? “揍人?”宝儿摇摇头:“念秋哥哥才不会这么粗暴呐……” 青羽瞬间黑了脸,我在心里拼命给宝儿鼓掌。 说得好,说得好呐! 宝儿似乎意识到自己方才失言,脸更加红了,低头搅着衣带呐呐不敢出声,好半天才开口:“念秋哥哥就是用说的。” “说的?”青羽翻个白眼,他连翻白眼都透出一股清秀俊雅不食人间烟火的风流气质,脾气却烂到透:“说什么了?” “呃……”宝姑娘又为难的搅着衣袖,扭捏道:“就是拒绝呐……” “……我就是问你他说什么拒绝老官痞呐……” 即便脾气再坏,遇上宝姑娘,青羽好像也不好意思开口乱骂,为何对我就不肯好好说话呐? “这……”宝姑娘为难已极般:“真的要说么——人家好不好意思的……” “……” “那、那我说了啊!”宝姑娘抬手擦擦额上的汗,羞赧道:“念秋哥哥是这样说的‘尝闻天姓女,皎皎是凤凰;某如江里鱼,岂得比凤翔。’。” “咦?”我不解道:“这不说得挺好么,有什么好羞的?” 小宝儿一扭身捂脸道:“‘某既生为人,自当许人家,何得逆天道,禽兽娶回家?’” …… 青羽望了一会天,便有些恹恹的:“一点不长进。” 我同宝儿诧异的看向他,只听青羽磨着后槽牙恨恨道:“这几句话,本是我二十年前回绝郡主的。” 我同宝儿面面相觑,很是替那老人感叹,二十年后再听到那句话,那人肯定感到沧海桑田白驹过隙,昔年是替郡主,今日却是替郡主之女听到此话,想必生出许多沧桑。 青羽想也十分沧桑,愣了一回神,道:“初时只有前面四句。” 这么文雅的话竟出自青羽之口?我疑惑的看着他,半晌终忍不住开口道:“我以为后四句才是你说的……” “后四句也是。”青羽苦笑:“后面四句是后来加上去的……后来……出事之后……” “出事?”我又没忍住:“谁出事?” 青羽指着我。 “原本我以为只要放软身段,拖得一时是一时,没想到他们竟真那么绝。” 浑浊的记忆又开始涌动,似无底深潭,又似层层暮霭。我犹豫再三,终是耐不住心下狐疑,开口道:“青羽,我究竟是怎么死的?”的 第二十四章 寒云低压春日迟,园内卉木萋萋,此刻翩翩摇曳着,叶片互相挤着,发出沙沙响声。 起风了。 我眯起眼睛缩回床上,蘑菇甚贴心的从窗口跳出去从外面将窗户关上,再从门里跳进来,将门关上。咚咚咚跳到我身边,翻起眼睛看我半日,叹气;自己主动爬回袋子里面,|Qī+shū+ωǎng|只有伞大的脑袋半探在外头微微摇晃,远看上去还真以为我插了把伞在袋子里。 青羽只是思虑的看我两眼,随后伸手在我头上揉了两下,微微一笑:“刚好了两日就不安身,现在考虑这些做什么呢?你不是好好地站在这儿么?” “可是我……”我抚着胸口,犹疑道:“这事儿就这么悬着,每每想起来,我都会难受。”我皱起眉头:“不可以告诉我么?” “不是我不告诉你。”青羽无奈的叹气:“但你不觉奇怪么?” “哪里奇怪?” “这是你自己亲历其中的一段记忆,你自个儿却没有映像。”青羽盯着我,睫毛微微颤动:“这难道还不奇怪?” “……你意思是说……”我颓然的倒下身去:“我对我自己施了咒?遗忘咒?” “倒也不一定就是你自己……”青羽很有些意味深长的直看进我眼里去:“不过肯定是施了遗忘咒没错。解这个咒甚麻烦,需要很多精力,你现在才恢复一点,暂时不要考虑这些事比较好。” “说不考虑便能不考虑么?”我不满道。 “怎么不能,”青羽翻个白眼,一摊手:“只是你不愿而已。” “我又不是饭桶,吃完了空了完事了,是人当然会想呀!” 青羽掩口坏笑:“你是人?明明是泥鳅……” 嗷!我被他踩到痛脚了!我刚要跳起来在扑上去,又怕待会儿保不准正巧碰到奉贤他们过来窜窜门什么的;要不计较又没这肚量,我气得原地转了三圈,忽然停下来,嘿嘿一笑:“青羽,你说你一大男人怎么长得比女子还……” “行了!”青羽抽着脸打断我,托着下巴想了一想,又用审视的目光看了我几眼,最后叹口气,语气颇有些无奈。 “这样吧,我听说天界的药君也下凡来了,就只不知是真身还是转世,待我去寻一寻,没准能帮上忙。”说着便抬脚欲走,我不由出言道:“……我解遗忘咒,找药君来作甚?” 青羽轻眨眼睛,表情万分无辜:“找药君,自然是寻药呀!”见我仍兀自在那儿摸不着头脑,青羽只好继续解释:“万一这次你再来个突然解咒什么的,多找他要些什么大补丸啊生血丹之类的做好准备。”青羽俏脸一红不胜娇羞:“不然你再来个真气涣散什么的需要我的内丹,我,我真会有点吃不消,难保不会精尽人亡。” 嗡——我只觉有人抬了一顶大钟至我耳边,铛那么一敲——我的世界,只剩下无尽的回音。 精尽人亡精尽人亡精尽人亡…… 布袋子抖了一抖,大菇伞在不停的颤动。 青羽玩够了,终于收回不正经的样子,正色道:“目下你既急这件事,我便先去寻药君;顺便去看看各方的下处,”掐指一算,青羽微皱眉:“我会尽快回来,我回来之前你切莫乱动妄念。” 什么——我大惊:“你,你要走?为何这个时候要去查看下处?” 青羽沉吟片刻,伸出两个手指头:“天上长虫,地上禽兽;两边都不让人安身,当然要早做打算。”一低头,他微喟:“毕竟是兄弟一场,若撇下他们,到时你又会骂我不是人罢?” “我什么时候这样骂你了?”我瞪他一眼:“再说,你本来就不是人!” 青羽眼角冒火,我赶忙加一句:“是麒麟嘛!” 青羽一笑了之,却看得我心中微微一动。那表情是不经意间触动了前尘往事,追忆过去的表情,方才的话都是属于过去的青羽和过去的我的,不管是真话也好气话也罢,都让他记在心底,时不时翻上来追忆一番;于现在的我,却没有关系。只因我的记忆是残缺不全的,我同他之间便隔了一道鸿沟,永远无法逾越;在他心中那个过去的我便像另一个陌生女子一般,占据了他的全部记忆,而现在的我即便日日在他眼前晃,终究不完美。 虽说不管是过去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是我;可是……可是…… 看见青羽眼中为那个我不记得的自己而闪烁的光芒,我竟没来由的觉得心中一酸。莫非我竟吃我自个儿的醋了?!想至此我大吃一惊,赶紧将这想法捺下去;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对起手指怯怯道:“……像上次那样,让彩鸟去不行么?” “然后再被雷劈,顺便引一长串黑龙回来?”青羽嗤笑:“有些事情彩鸟做不来的,而其,此际风声甚紧,也不宜过于张扬,留在身边的人越少越好。”顿了一顿,青羽敛了神色正色道: “只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记得。” “嗯?” 青羽垂下眼,乌发的阴影投在他瓷白的肌肤上。 “我可能不是什么好人,但你要记住……我从没对不起你过。” “说什么呢!”我瞧着他没头没脑的净说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为何这么说?” “总之要记住。”青羽目光语气都十分坚持,竟有种难以抗拒的威严在里头,我在他的气势威压下点了点头,心里不服气也不敢说。 好歹我也是条龙,竟然被一只麒麟吓得不敢开口?!耻辱!天大的耻辱! “还有可能对你来说有些困难。”青羽再开口,纠结了一下,脸忽然红了:“莫再忘了我。” 然后哐当推开门,却没再快到只留青衫一角从我眼皮底下晃过,而是垂了手,落落寞寞的走出院子,影子被斜风吹得老长…… 看到他的背影,冷不丁我的心口又抽的狠痛了一下。拍拍大菇伞问道:“蘑菇,你说,他怎么了?” 袋子里传来蘑菇小小的呼噜声。 青羽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那抹青色衣角一晃而过时好像也顺道儿从我心上一晃而过,挠的我心里的小鼓咚咚咚,咚咚咚的敲起来;刹那间我有些想跳下床,不端庄的拔脚追上去,然后忒沦丧忒流氓的扳过他来挑起下巴猥琐地阴险地不端庄的露出牙齿,跟他说: “小哥,本公主看上你了,你就从了本公主吧!来,先说说你为什么总是这般忧郁这般落寞这般含情脉脉的注视着我然后再给我一个难以承受的背影。” 脚都已经伸出去了我又缩回来,暗自鄙夷自己瞎想啥呢,青羽一个黑心麒麟,哪来的忧郁落寞含情脉脉,万不可被他的外表给骗了! 又想,我现在就住在他家屋檐底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哪里用得着这个戏码? 于是我收回深思,盘腿运气凝神,做睡前准备。 当时我万没想到,被我翻来覆去自我鄙视了好几日的调戏青羽兄的戏码,二十年前便被另外一个女子上演过了。 我更没有想到,青羽兄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我莫要忘了他,是因为我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将他忘得干干净净。 那日青羽留了个落寞背影之后,竟然当真的接连几日都不见人影,一开始我害怕峻邱他们会发现我所在,着实担心了一把;到后来几日毫无动静,我便养精蓄锐,着实的睡了几个好觉。 再过了几日,我发现整座江家大宅被属于麒麟的密密层层的结界罩得跟个三层壳儿的胡桃一般,便以为青羽已经回来了,或是他压根便没走;更是放心大胆睡了个昏天黑地,就只夜半无人锁门时,总要悄悄向外看一眼,看有没有个青衣脚一晃而过,或者是宝姑娘正好捡到我院子的枝头睡觉。看了几次都没人,只有那结界依然牢固,我收了念想,小小一些委屈都化为了睡意,门一关院子一锁,蒙头睡大觉去。 到第十日,我终于睡不下去了,丢脸也好被他笑也罢,我趁着眼错不见左右没人,拿根绳儿牵了蘑菇四处搜索。 蘑菇说它幼时便生长在麒麟族的领地边,除了泥巴的味道最熟的便是麒麟味,我便央它做只寻路蘑菇,之所以拿根绳拴起来,是怕万一有人路过,我便假装是要将这灵芝吊起来风干备用下锅。 虽然灵芝是大了一些,好歹我也是个仙;凡人吊小灵芝,神仙吊大灵芝,哪里奇怪?不怪不怪。 就这样我们一路顺风顺水的摸到青羽兄的门口,我忖度半日,决心省略呼唤数声,直接踢门进去。这方法当然是不雅,不端庄,不礼貌了一些,可是想想青羽平常对我那么不礼貌,我还对他这么礼貌,不是反而显得生分了么? 说不定他又要哭。 蘑菇也是这么想,我俩达成一致了,我便一脚踢上他的门去,哐当一声,大门洞开。 里面却没有青羽愕然的喷出茶来。我同蘑菇面面相觑,一个蹭着一个跳着闯了进去,整个屋里绕了一圈,蘑菇甚至仰起头用我看不见的鼻子在半空嗅了一遭,最后我俩的目光都落在房里一张素色木床上。 平平整整一张卧榻,上头方方正正摆了两套衣服,一套是青羽平时穿的青衫,上压着中衣,用白丝线绣了淡雅云纹,十分精细,仔细看方能认出胸前那块是上次被我抓破的地方补的。 “傻龙!”蘑菇骇叫:“他这里有针线!” 我同蘑菇一起抖了三抖。 脑海中浮现出青羽在灯光如豆的桌边飞针走线的摸样,我又抖了三抖。 会读书烹饪飞针走线的,公,麒,麟! 青羽兄真的好深沉…… “他好像真的不在。”蘑菇蹦跳到我身边,抬起头:“怎么样,要找么?” 我摇摇头,伸手抚上那套衣服,皱起眉来。 青羽说要去寻药君是替我解咒,我是只信一半的;我回想起前日在书房时青羽两度化出麒麟之气与峻邱之气相抗衡,想是损耗甚大,之前他还骗我吞了他一颗内丹……那一颗内丹就不知凝聚了几千年的修为,他便是个生下来便天赋异禀更兼后天日日修炼的强大麒麟,也经不起这样一来二回的穷折腾;再看前日他对中丞之事那般不甘…… “蘑菇!”我正色道:“我要出去……” “不行呀!”蘑菇哇哇大叫甚是着急:“凶兽说了你不能出去的!” “……原来那日你是装睡啊……” 蘑菇后退两步跳到门前,将门一堵作出大义凛然状:“不行,我不能让你出去,万一你出事,我又要挨刀子!” “唉,”我安慰道:“割了还能再长嘛!我就觉得你新长出来的这块特别的漂亮……” “才不!”蘑菇顿时飙泪,咚咚的跺着地板控诉:“你们这些没良心的!都是一群冷血动物!” “咳,什么动物?” “冷血动……”蘑菇骂到一半,忽然住口跳了几步扭过头,看着说话的那人。 窗子不知何时被打开了,小宝儿抱了只苹果坐在上头,两只脚有一下没一下向前踢着;看见了蘑菇,她圆圆的眼睛叮的亮了起来:“哟!千年的大灵芝!主上吃了一定很补!”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别,别过来!”蘑菇缩到我身后,伸出半个头来:“死鸟!别靠近我!” 小宝儿一撇嘴嘟囔道:“好凶,臭蘑菇,这么凶做什么,我又没有拔你的根!” “宝宝……”我一开口,迅速被小宝儿打断。 “公主请叫婢子宝儿~”她两眼亮晶晶的,一忽儿跳下来,吓得蘑菇到处跑。 “呃,那……宝儿……”我擦擦头上的汗,问道:“你家主子出去几日了?” “回公主,出去十日有余了。”宝儿玩着手里的大苹果,眼睛忽闪忽闪的:“主上说公主有可能会来找他,特地吩咐,如果公主来了便让宝儿转告公主,就说主上此行很快便会回来,叫公主切莫担心。” 非要我来了才说,就不能让宝儿去我那里说么?!这只狡猾兼小心眼的麒麟!我恨得咬牙切齿,小宝儿没注意到我的表情,兀自天真的问道:“可是公主,主上去了十日有余了,那位药君那么难找么?” 我想了一想,现在只知道那药君下凡,至于在哪里却不知道,是托身是仙身更难确定,不好顺着仙气贸然寻找;遂点点头:“大概吧。” 孰料宝儿一听脸色就变了,包了两包眼泪急道:“那怎么办?主上他身上有伤,又失了万年修行,即便他是金刚转世,这次也要大亏了!” 万年修行?!我结巴着说:“一、一颗内丹要万年修行?!” 我的个天啊!我顿觉天有些旋地有些转人有些不稳:这么深厚的仙缘,他怎么做到的?! 怎么的青羽都看不出来有多大年纪,莫非他打从还在娘肚子里起便开始修仙了? 那也不够,随随便便给人万年修行,非得从他娘怀他之前便修起不可。 ……唉,想我云落裳,虽非敏而好学之辈,倒也知道混沌度日没有前途,每每修行时不说超前好歹也没偷懒过,自付这云海里面道行比我高的肯定都是年纪比我大的,未曾想身边便有一只虎虎生威的黄金小麒麟,年岁看去比我没个差,修为竟然高出那许多! 麒麟的寿命短,基本上没有看起来甚年轻其实甚老迈的例子;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麒麟实在是太好斗了,总是与天斗其乐无穷是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仙斗其乐无穷,连吃个饭喝个水都要斗一斗;爱斗的性格造就了他们强健的体格早死的命格;而青羽怎么看都不比任何麒麟幸喜和平;要我相信他其实是一只隐藏深厚老到妖的万年麒麟,那根本是……请看我的口型: 不,可,能! 小宝儿眼中喷出两汪带咸味的小泉,她当然不会一边闭着眼睛哭一边开个天眼看我的口型,我只能听着她的话从樱桃小口中喷涌而出:“不是一颗,公主,是两颗哇!记不清几百年前有一颗几千年的;这次又一颗……当然是拿来救公主的婢子不敢有怨言了,但是公主……”宝儿仰起头,泪珠还在一串一串掉:“下面这句话是我家主子让宝儿说的,宝儿自己也深感赞同,您若不反对,宝儿就说了啊!您反对么?” “……当然……不反对。”我抽着眼角,这时候我能说反对么?身后的蘑菇脑袋似乎又往前凑了些,微微碰到了我的裙摆——真是一只八卦的蘑菇。 宝儿吸吸鼻子,眨眨眼睛,道:“我家主子说:这内丹修炼得颇不容易,见内丹如见本人;公主吞了我家主子的内丹,就要对我家主子负责……” 啪!我脑袋里什么东西断了,这只臭不要脸的麒麟!我简直可以想象出他肯定是自己也知道这话有多猥琐自己都说不出口,没那贼胆就不要有那贼心呗!装得还挺纯情,一肚子坏水,哼,内丹是吧,凡间有姜太公钓鱼,青羽用内丹来钓仙,你看他个内丹还不止一粒,敢情早就如太上老君的仙丹那样分好了,一颗一颗整整齐齐码在肚子里,有用了取一颗,再有用了再取一颗。 我顶着身后的啧啧声蹲下去,按着宝儿的肩膀,义正词严道:“等你主子回来了,跟你主子说:即便我要负责,也要前面那个吞他内丹的先把责任给付了。” “可……”宝儿扑闪着大眼,面露迟疑:“可公主,没有前人呀……” “……前兽也算!” “也没有前兽……前禽也没有……”宝儿吃吃道:“两颗内丹都给公主了呀,公主,难道你竟忘了么?” 我怔住,只听宝儿缓慢却认真道:“千年前宝儿还未出生,但曾听族里的姐姐说过,当年麒麟族被天宫那边气得狠了,曾做过谋反这等大逆不道的事,主上当时是主帅,原本一路打到南天门,后来却败了,原因便是失了内丹,救了天宫龙族一位公主,名唤云落裳……”宝儿怯怯看我一眼半分辩道:“就是公主您么,后来现在的灏景天君对麒麟族很好,同主上似乎也是旧识,当然便不会再有那等大不讳之事发生了!” ……一千年前?!我的眼前迅速腾云起雾,一千年前……一千年前…… 一千年前……他不叫青羽。的 第二十五章 眼前一片雾蒙蒙的自我意识深处袭来,舒展铺平摊开,画卷般缓缓呈现于眼前,飘着淡淡旧日烟尘。那上头是琼台楼榭,墨梅疏疏半点残红,有人撑了十二股的竹骨油纸伞站在树下,发乌如云软于丝,绛紫衣衫细细摇;唇如丹,肤胜雪,剑眉深处星点点。 树下人赏残花,楼上人悄看树下。薄雾绡,绿罗裙,细指青白眉淡扫。轻蹙了淡淡的眉,慢拢了散落的发,半掩了淡朱的唇,细细出声: “那是……麒麟族的新王么……” 流光萦萦雾回绕,清霜遮得玉人消。 “好似……” 突然一个硕大无比的棕色菌伞蹦跳着硬生生插将进来,雾影一晃,那树下撑伞人便不见了身姿。 全都被那蘑菇挡住了。 “哟傻龙!!千万别走火入魔呀!来来来快看我!看我!看我!赶紧的,回神!” 噗通—— 我脚下一滑栽倒在蘑菇身上,它以常神无法企及的神速一下从我眼前蹦到我的身后,大脑袋精准对上我的背,啪咚! 精准接住。 我滴溜溜在蘑菇头上滚了半滚,安然落地。眼前仍是雾蒙蒙的有些晕眩。 “……哇噢!”宝儿发出一声赞叹,丢了苹果,啪啪啪的鼓起掌来,冷不防却被蘑菇一个火气冲天的白眼顶回去。蘑菇横了它的圆圆眼,大脸中间眼睛下面鼓起一小堆不知是不是皱了鼻子,大伞一扭口气凶凶对宝儿不善道:“喂你这禽类故意的是不是?你家主子没交代你么?这条傻龙现在有病动不得,又胡吃了你主子两颗火旺旺的内丹,正是水火相煎之际,路都多走不得,尤其不能让她妄动心思,扰乱真气逆流而上;一旦走火入魔,危及性命不说,一张大龙嘴咬来,几个你都不够死蘑菇蘑菇蘑菇蘑菇……” 我伸手按住滴溜滴溜滴溜转得比陀螺还快的蘑菇,晕眩倒是没了,现在胃里翻江倒海。 “蘑菇,别转了,我,我想吐……” “想吐?”蘑菇急吼吼的转身,一张大脸贴上来:“莫不是走火入魔了?快看看我的脸!我清心寡欲败火的脸!快快!”说着,当真把大脸拱到我眼前,上上下下的探着。我原纵有一万个走火入魔的理由,也被蘑菇这张清心寡欲的大脸驱逐得唯剩“笑魔”一只,茁壮发达起来。 于是我真掩口大笑起来,直笑到浑身都抽起来跟我抗议,终于成功驱魔,一下心中一派霁月风光,哪里还有半分业障?只是方才变故将宝儿吓得不清,又兼蘑菇一阵恐吓,小宝儿早已吓得哭都不敢哭,抱紧了怀里的苹果,此际见我笑完了,方蹭到跟前,眼中一包泪水,却始终未曾滚下半颗,吸着鼻子强颜欢笑巴巴的递出苹果来,道:“公主,您吃苹果?”虽是装的,语气倒也装得甚雀跃,只是那双滴溜溜的大眼里有压不住的惶恐悔恨。 她本顶着一副小孩儿模样惹人怜,这个强忍泪水来讨好大人的样子反倒比大哭大闹更让人心疼。 那凑到我鼻尖的苹果红通通比我拳头还大,初春的苹果,得来的必定颇不易,不是奉贤孔融给的便是她自己辛苦寻回的,我看她那么宝贝得紧,这会子那眼神还恋恋不舍的粘着粘着,又坚定一忽儿。 对一只鸟而言,春天的苹果恐怕不比内丹便宜罢。 我一直把蘑菇抱在怀里,方才笑得有些累,便不理蘑菇朝天翻起的大大白眼,将下巴颌儿靠在它头上,我一说话它便呼痛,说我下巴颌太尖,戳得痛死了;于是我只好歪过头用脸贴上去,对宝儿道:“好容易得来一个,苹果你自己吃吧!我没事的,莫听蘑菇吓唬你!” “哼!好心没好报。”蘑菇小声嘀咕,大头在我脸下震动。 “婢子错了,”宝儿泪光盈盈:“婢子不该乱说话,可是……婢子原以为公主都记得的,一时就忘了乱说起来……”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小鸟儿嘛!谁不爱说话的?君不闻成日家那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的都是小鸟儿在聊天?那凡间形容嘴尖舌利的妇人,也往往用“像个喜鹊子一样”来比喻;身为一个活了四千多年的仙,我如何能连这点都不明白,更如何能它将这点天性都剥夺了去? 我又不是青羽那种逼人跑步,以威压为快乐之本的混人呐。 “可是可是……”宝儿呐呐道,依然一副做错了事怕打屁股的样子,我只好撸起袖子,将手腕凑到她跟前道:“看见这块鳞片没有?鳞在龙在,鳞落龙亡。”我一弹那富有光泽摸上去还弹弹的鳞片,炫耀道:“瞧这块鳞多么窈窕健美,多么光彩动人,可知我没骗你!” 蘑菇在我脸下使劲的翻白眼,可劲的翻,还将疑似鼻子的地方高高皱起,总之调动了整个头来鄙视我。 宝儿却一愣,看向那块鳞片目光之间忽染敬畏之色,呆愣愣脱口而出:“应龙……?”随后一掩嘴大骇道:“公公公公主我什什什什么都没说,我我我告退了!” 语毕,丢下苹果飞一般的掠出房子,飞进林间不见了。 应龙……?我皱起眉头,思索这上古大神的名字能跟我扯上什么关系,想来无果我便问蘑菇,蘑菇一嗤,没好气道:“她在问侯你祖宗。” 我左手捡起苹果擦擦丢进乾坤袋里,右手顺道就把蘑菇掐得哇哇大叫。 既然青羽不在,我也没理由老赖在这儿,给人看见了亦不好。 回去的路上便不用蘑菇探路了,我招呼它跳回乾坤袋,收好了往袖子里一塞,如来时一样,瞅着左右没人又溜了出去,一路上小厮丫头碰见了几个,看到我了倒也没疑惑我大白天的怎么从他们二老爷屋里出来,只是偶尔有时我那么一回头,能看见他们手中拈了支香,冲着我远远地拜拜,口中念念有词。 竖起耳朵听一听,大部分人念的是“求神仙姑娘保佑我们江府上下无灾无病,安然度日。”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念的是“求神仙姑娘让香香同我心有灵犀。”“求神仙姑娘保佑阿牛哥……” 我很是奇怪他们那些香都是哪里拿出来的,莫非真是携在袖子里随身带着?想着想着我又绕到花园,令我倍感惊讶的是今日园子里花红柳绿丝竹细细,竟全不同于往日那般唯有风雨细细,偶尔两声孩童稚音滋润花草。 掐指头算算现下又并不是什么节气,莫非是有人庆生日?青羽肯定不是了,江朔珩或者初雪亦不是这几日,若是哪个小江们过生日,我虽不必过去,然而论理我还是该准备些寿礼聊表心意,毕竟现在时寄住别人家,总不好太过随便。 于是我趁便唤过一个捧着茶盘的丫头,那丫头见是我,面露诧色,赶紧溜了过来,我便扯了她悄声问:“那边是谁做生日呢?”那丫头面有难色,飞快的向后瞄一眼,红了脸支吾一回方道:“冉冉姑娘,不是做生日,是大少爷请了几个平日称兄道弟的设宴呢。” 我听见里头有丝竹伴唱,黄莺出谷之声,心下明了几分。 既不是做寿,我可以回去睡觉了。 走出去好几步,我听见那丫头在身后叹气:“咳,大少也真辛苦。” 我想起江念秋曾说过自己“性喜花花草草”女人花多少也算朵花罢,至不济身边男子个个都是草包,也倒全了;有花又有草,他也不见得就一定辛苦。想着想着我一个人在那里傻笑开了,我突然想要是宝儿知道了会不会化成人形冲进去搅局? 思量间园里面笑闹不停吆三喝四的声音忽然静了,只有个琵琶试了几段小调儿调了弦,隔了一会便听有人细细的唱:“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声音虽非酥媚入骨荡人心魄,然而婉转悠扬,仿若有诉不完的幽咽情思,说不尽的缱绻风流。我在凡间时同着大家也不是没听过曲子戏,仙人里也有没事儿喜欢唱个小曲的;然而方才那一段竟让我忍不住刹住脚,折回来伸长了耳朵仔细的听。那里头闹腾的一伙子这会儿也不闹不语不笑,满院静寂,直个众人都哑了一般;过了半日,突地有人高喊“好”,众人方掌声响动,喝彩的喝彩;还有人喊再来一曲,里面那女子便又慢慢调了弦,唱了一支时令小取,感觉却没有方才那般好。 倒不是她唱得不好听,只是之前好比她将自己放了进去,那首曲子仿若里头有了灵魂,竟是活的,字字句句唱得不是曲儿,是自己;后面那支显见得是唱与客人听,说别人的心思,到底是隔了一层肚皮,也觉着砰砰的跳,然而终究没有自己心跳时那份感情。 里面又是哄声不断,还有要再唱的,隔了好久却没再听得第三支曲子响起,过了一会儿听到众人有的插科打诨有的郑重挽留,想是那唱歌的女子离席了。我琢磨着待会儿那女子该是会从侧门出去,那就刚好会走我站着的这条路,我想先走开省得罗嗦,又实在好奇唱出这歌的该是个什么样的女子,正在纠结是自己钻进乾坤袋里躲到路边上看好,还是学宝儿它们那些彩鸟一样从树上往下看的好……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一道人影自园里一丛开得甚高的木槿花后面转了出来,见了我,她愣了一愣,接着低身一福道:“奶奶。”声音淡淡的,正是方才唱歌的女子。我听她竟然喊我奶奶,一时没会过意来,待我会过意来时她已经起了身,同着身后跟着的两个女孩子,微侧着身子等我让路。 我赶紧把路让开,那女子又微一点头,侧着身子袅袅婷婷的去了;我看着那背影不觉赞叹,那是一个水样的女子。面容精致,如娇花照水;行动时身姿轻盈,似凌波微步。在蓊蓊的花园小径上半隐半现慢慢行去,消失在小路尽头。 我看着那女子从我视野里消失,心头忽的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不知何故,那女子身上有种令我很是熟悉的感觉,那感觉,简直就像在茫茫人海中遇上了另外一条龙。 可是依她身上那股气来看,那女子绝对是人类没错,带着浓浓的世俗之气,微不可察的风尘气。 那女子究竟是何许人也? 小江同他的兄弟们是出了我意料的好兴致,然而之后就只有美人娇嗔娇笑,似乎没有美人唱歌了,我站了一会儿便慢慢的走掉了,一边走一边想方才那女子可能把我当成了小江的夫人,叫的奶奶大约是少奶奶的意思;天界做姑姑人间做奶奶,我还真是无论如何都年轻不起来。 这么一路瞎想着,我便回了房去,中途有人请我用膳,下午初雪跑过来拉着我聊了一阵,晚上照例将门扒出条缝来看了一圈,青羽没回来,我一个人对着蘑菇清心寡欲败火的脸同它喷了一阵口水,青羽不在蘑菇乐翻了天,它好像巴不得青羽一辈子都不要回来,这样它便不会有被做成蘑菇全宴的危险了;不停的又说又跳,只差手舞足蹈,那样子真是要多快乐有多快乐。我看着它那快乐的模样,不知怎的忽然有些惶惶然。 金主不在家,我这靠篱笆吃饭的龙心里真不踏实。好容易蘑菇眨着眼睛喊困,自己爬回乾坤袋里去了以后,我一个人缩在床上,翻来覆去打了几个滚,就是约不到周公他老人家,只好爬将起来,自抱起枕头滚来滚去。 谁知道这挟枕一滚,一件东西骨碌从我枕了将近半月的枕头里滚了出来。 一副,卷轴。 精致的卷轴,熟悉的卷轴,青羽动不动便会掏出来一个的卷轴。 我愣了三刻,扑过去卷过那卷轴急急打开来。 空白的。 我揉揉眼睛,再三的上下察看以后,竟然还是空白。 怎么回事啊这?我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看了个遍,确乎是个空的。 莫非他留了卷轴却忘了题字!? 我心有不甘,左右察看又无果,放下又舍不得,遂抱着破罐破摔的念头,伸手到处摸,还是什么也没有。正有些泄气之际,忽然灵光一闪,又伸手摸摸那最上头的轴,果然不是木头的,忙下地端了烛台来看,只见那轴混身呈紫红色,在烛光映衬下折射出深厚的紫红光泽。 轻轻一撇,那根轴便脱落下来,握在手中,柔滑异常。 这只臭摆谱的麒麟!心里涌上一些不知名的感觉,我终是忍不住,让一丝笑意慢慢爬上脸来。 真是的,这公麒麟心思哪来的这么多弯弯绕,弄这么麻烦,万一我不识字怎么办?或者,干脆我一把把它扔了怎么办? 我将手里那根削好的彤管凑到嘴边,轻轻的吹了吹,一串柔滑醇厚的音符便软软的飘了出来。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 傻麒麟,那是女子送给男子表相思的呐! 我想着青羽那闷骚麒麟做贼一般把这彤管卷进卷轴中塞到我枕头里的模样,不由得傻笑不已,手里紧紧捏了那根彤管生怕它雪一样化了,又恐怕凭空里冒出个什么来将它夺了,恨不能一口吞了去,又怕吞了便看不到了。直折腾到半夜,外头有梆子敲三更了,方吹熄了蜡烛,握着彤管睡了过去。 一宿无话。的 第二十六章 次日侵晓我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起来。 女子受惊的尖叫声,男子粗粗嚷嚷喊追的声音,间或夹杂“保护好小姐们哥儿们!”“莫惊动夫人!”“啊!老爷!”“该死的采花贼我祝你一辈子买面没有调料吃!” ……等等等等,直闹得沸反盈天,鸡飞狗跳。 不过……我竖起耳朵,揉揉眼睛,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 采花贼? 这么大的府邸里闹采花贼? 我紧紧衣服,轻轻下了床悄溜到门口。蓦地感到一阵陌生的气息飞掠而过。 是天界灵兽的灵气!? 莫非是追兵? 我吓得不轻,紧紧的捏着乾坤袋,想了想把那支彤管插进后腰带里,又怕不安全,取下来扔进了乾坤袋中,整整衣物开了门。 若真是追兵,青羽不在,就算他在,他铺的结界都没有用,可见对方是个狠角色;既如此,我不能拖累了江府上下,还是老实自己出去表示配合,大约效果会比较好。 念及此,我干脆跳出门去,握了个小拳头放在嘴边喊:“喂——那个采花的,有花堪折直须折呐!莫待无花空折枝咯!” 话音甫落,头顶刷的掠过一片阴云,接着,一个白衣男子脚不沾地,翩翩落于我面前。 “姑娘恕罪,小生并非……咦?”来人微微张开细长凤目,面露吃惊之色:“……云落鳞?为何你会在此?” 我后退两步,细细打量面前的男子,剑眉星目,清新俊逸,迷糊之色退去后,眉目之间似乎有种寒气,不经意间带来淡淡疏离。 “那位采花的,”我疑惑道:“我好象不认识你啊?” “都说了小生并非……”那采花贼拧起眉头,似乎很是苦恼:“算了,说来话长,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那云落鳞,你在这里做什么呢?莫非你是下凡寻你娘来?” “我娘?”我龙躯一震,正待开口,忽闻外边吵嚷之声渐近,左右一看,遂指着屋内道:“先进来再说罢!” 看来甚为冷清的采花贼略一迟疑便举步进了屋去,我亦跟了进去,随手把门关好,便听那人叹道:“听闻你近日亦遇上许多意外,不记得小生亦不足为奇。”他托着下巴:“小生乃是天界药君,常医女的上司,你吃的药都是小生配的;往常也见过的,你忘了?” 我想了三刻,蓦然间想起来,欣喜跳上去笑道:“我说方才便觉着你那么眼熟,原来是你!尹无暄!我说,你好好的药君不当,怎么改行到人间当采花贼了?还有,承蒙你肯记得我这俗龙,不过我叫云落裳,不叫云落鳞。” 尹无暄洁癖的离我三步远,眼光忒高忒高的在我头上兜顶一圈,末了淡定道:“小生觉着,比起云落裳,云落鳞更适合公主您。还有,小生真的并非采花贼,说了里头有误会。请公主你莫要乱想。”说完,他傲岸高洁的往旁边一飘,拉远了我俩之间的距离,修长的手指轻敲窗沿,沉默片刻,凝眸道:“小生初来之时,感受到这里有浓烈的麒麟的气息,一时好奇想一探究竟,未曾想被此间下人发现,兴许一时误会才会被误认为是采花贼罢!”说完眼珠一转,疑惑道:“话说回来,公主又怎会在麒麟处?” 看我不顺眼还说这么多话,我十分无语。 这尹无暄真身是只仙鹤,素性高洁,虽修仙得道已久,然终不脱讨厌长虫蜈蚣那些毒虫的本性;连带着也便对跟长虫长得差不多的龙族退避三舍,然而不知是命运弄神还是怎么的,此人却是前任药君最得意的徒弟,后来前药君卸任,便名正言顺的让他继承了职位,成为了天君的新任御医,日日鞍前马后的围着一群龙不得消停;这样违反天性的工作对他而言简直就是此生最大的磨难,是对一只有理想,有抱负,有骨气,有信仰的纯洁仙鹤最大的摧残;据说初时他亦曾抗争过一段时间,那过程那艰辛是闻着伤心见者流泪;许是后来慢慢的认识到仙界水深,高洁如白鹤也不得不向天规低头;后来我生病不好,父皇说他手高,便派了来医我,见了大约两三面,他回去写了方子,日后着常医女按时送来,随时听诊。 说句实话,那只仙鹤虽然不喜欢龙族,然而医者父母心,他职业道德倒甚不错,虽然眼睛始终不愿意往我头上落,药效倒是没得说的。原以为他这么不待见龙族,恐怕听我说话以后回去都要找汪活水洗耳朵;未曾想倒是我小人了,看人家,不但记得我,三个字的名字还记得两个字! 只是那个死板板冷冰冰的态度真是些微有些扎眼,于是我掏掏耳朵,闲闲开口:“我说仙鹤兄,你没事翻别人围墙,怎好怪人以为你是采花大盗?再说了,即便这里是麒麟之境,我出现在这里又有何不妥了?我老爹后宫里还养着十几位麒麟族的后妃呢!” “……原来如此,小生明白,是小生僭越了。”尹无暄轻轻蹙起眉头,垂首一揖,礼貌疏远而冷淡。 这种冷冰冰的态度很伤龙,跟青羽吵了那么多架都没觉着有什么的心脏,此际却被话中冰刀狠狠的伤了,被人这样堵我不是头一遭,可是被基本陌生的男子堵这种经验我没几次,虽说貌似是我不对在先,到底脸上有些拉不下面子,我后退了两步,酝酿了半晌,看他没有再开口的打算,一心看着外面一副要走的样子,可惜外头家丁小厮一批一批的就差找到我的院子里来,实在是不好脱身,便摆定了不听不闻不问的姿势干耗着;我想想只好自己开口:“那啥,你来的路上,有没有碰上一只麒麟?” 尹无暄风度翩翩衣袂飘飘的立于窗前,闻言便说:“不曾见过,不过小生确曾感到一阵极强的麒麟之气,不知是不是公主口中的麒麟。”他眼珠并不曾转过来,将将的三分眼白斜乜着我[奇++网],先把高洁冷清的气势散布够了,开口又是四平八稳。 于是继续冷场。 过了好久,好久,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同他说话,自顾自的掏出乾坤袋来想把蘑菇放出来娱乐娱乐之际,突听到一声:“——那个——” 我半只手伸在袋子里面,闻言别过头去静待下文。 又是好久好久好久,我终于摸到裹着我的吉服酣睡中的蘑菇要把它拎出来之际,鹤兄金口再开:“公主,可是识得那只麒麟?” “哦?哦!”鹤兄说话实在是太委婉,弄半天我也不知他说的到底是不是青羽,又怕问他让他知道我不但病弱而且傻就更瞧不起了,遂点头道:“认得呀!不然怎么住他这里呢?” 未曾想鹤兄的脸刷的红了,这会儿没踌躇多久便说了下一句话:“……可是公主您……不是许了褚玉么?” “嗯……”我能说我是跟着青羽私奔出来的么?不能呀!坚决不能!手一抖我摸到了那支彤管,不知蘑菇怎么想的竟把那支彤管垫在大头低下,我一使劲抽了出来握在手里,轻轻摩挲着。 鹤兄仍然拒绝用整双眼睛看我,等了片刻后,他轻扭过头去,淡笑道:“算了。” “……”我真的很想问我嫁不出去你这一脸欣慰是怎么回事,好歹我也是你的病人,有这样乐见别人倒霉的医者么? 这气氛真是要多冷有多冷。 忽然间我想到青羽说要寻的药君可不就是这尹无暄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只要能留下他不就好了?心里一乐我便乐呵呵对尹无暄道:“鹤兄旅途劳顿,在凡间东飘西荡也不是个事,茫茫人海中我俩竟能相见,这真是缘分呐缘分,兄台何不在此小住几日?待我……朋友回来以后,再说明原委,也好还鹤兄你的名誉,说来竟误认鹤兄为……那个爱花之人,那些凡夫俗子应该要道歉的!” 尹无暄略抬了眼皮,调了个身半低了头看向我道:“那麒麟是你朋友?” ……其实是奸夫,不过不能说。 我硬着头皮点头道:“不错。” “是这家的人?” “嗯嗯。” “哦……”仙鹤略一沉吟,开口道:“其实……小生在路上曾察觉到麒麟之气。” 这你已经说过了。 “还有其他气息。他们……”尹无暄觑着我的脸色道:“似乎不大和气。” 我心下一沉,握着彤管的手便出了一层薄汗:“莫非是……” “若小生感觉没错,对方应是龙族。” 冷汗涔涔变成森冷寒意。 尹无暄像仙鹤那样歪着脑袋静静的看了一会儿,方道:“那麒麟既是公主的朋友,怎么会和令兄冲突呢?” 我化成冰雕。 “……公主要去何处?若要寻那只麒麟大概已经不必了。”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为何?” 尹无暄眨眨眼道:“因为我还没走远的时候,那麒麟忽然把气散了,一丝不剩。” 我挑起眉毛,心里急,面上亦不淡定,火急火燎的:“什么意思?” “他遁了。”尹无暄言简意赅:“麒麟之主,到底不凡,遇见数名强敌仍能全身而退。” 蓦然间一句话从脑海中飘了出来。 ……那是麒麟族的新王…… 我甩开过去的迷雾,虽如此,听到青羽没事,我到底也安心了些;尹无暄瞅了瞅我,目光一闪,忽然又道:“公主,请伸手让小生一探。” 唉?我心下疑惑,没动。 “请让小生看看公主脉象。” 原来是医者天性爆发了。我将手伸了出去,尹无暄微眯了眼瞧了一会儿,又道: “请……让小生看看手腕。” 我把袖子移上两寸,他凑近前看了一看,忽然皱眉道:“公主何以强破了遗忘咒?幸好有深厚仙缘做底,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咦?你何时下了两重咒?”说着,他皱了一回眉头,自袖中掏了掏,掏出一只匣子:“所幸小生这里还有些丹药,若咒要解了,请先行服下,或有一用。” “这……”我接过小匣子,忍不住问道:“这里头是……?” “上次为公主配的药。”鹤兄十分平静:“原本要送来给公主服下,后来宫里出了事,小生不便往来,一直揣到今日。” “你说的事儿是……” 仙鹤眯起眼睛考虑了一回,最终从衣袖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递到我面前,清冷冷的抖了抖:“公主请过目。” 我过目了,然后我悲催了。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十个大字,字字都像在嘲笑我。 我指着那张字条悲催到:“那,那不是我写的,真的不是我……” 鹤兄看了我一眼,眼里光芒一闪,抿了抿嘴道:“小生自然明白,后来的事情,小生也辗转听闻了。” “那你……” “小生被判剥去仙阶,永不可踏过花甸,进入天界半步。是以,之后的事情,小生亦不大清楚。”他笑了笑,那笑容甚为萧索。 原来他也是受害者……我咬着嘴唇,不知该说什么;鹤兄别过脸去,敛了神色,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悲喜。 “对了,话说公主你和那只麒麟……” “怎么?” 尹无暄又歪过头,目光亮闪闪的:“已经和好了么?” 诶?我又一惊:“和好?” “就是……”尹无暄目光一动,刚出口半句便被打断。 原来我俩说话间蘑菇已然醒来,就在袋子里同我的手玩了一阵,听到尹无暄的声音,忽然大脑袋一顶,冲了出来。 “恩公!” 蘑菇哇哇叫着扑向尹无暄,后者身形一闪,蘑菇扑了个空,转了两圈不服气的再扑;尹无暄再闪,一人一蘑菇开始纠缠不休,只听蘑菇哭道:“哇哇哇恩公,我可见着您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抱,你让我抱一下嘛!” 那尹无暄只寒着脸,保持着笔挺的姿势左飘又躲,蘑菇扑空了几次,忽然白光一闪,我只觉眼前一花,便看见一个棕色的小身影紧紧巴在尹无暄纤尘不染的雪白袍子上晃悠悠吊着。 “蘑菇……你……”我颤微微伸出一根手指点着人形菇,蘑菇一低头,哟了一声,跳下来搔搔头,不好意思道:“一时激动就变了人形。”说着背过我去低着头,我便听见悉悉索索宽衣解带之声,蘑菇嘀咕道:“看看我是男的还是女的……” 接着它身子突然一僵,一僵,再一僵。僵得硬邦邦。 忽然它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怎,怎么了?”我吓了一跳,只见那棕色人影扑将过来,两条细细的手臂勒在我的腰上哇哇喊:“我受伤了!我需要爱!我需要满满的爱!” “好好……爱你……”我拍着蘑菇变小了不少的脑袋,一头乌发软软的,倒是有些像它的那些蘑菇须许。 “可你究竟怎么了?” “它……双了。”尹无暄意味深长的说。 蘑菇埋首在我腰间大哭。 ……我僵了僵脸,伸手拍拍蘑菇柔软的头,安慰它:“双性好,双性妙,男女随便挑……” 鹤兄倒退两步,终于不再是冰山一样的脸,指着我笑道:“这话说得妙!”他又歪了头,思虑着开口道:“公主你,一点都不像龙!“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地?” 鹤兄正色道:“当然值得高兴,小生平素,最看不惯的便是天宫云海中那些冷血的龙。” 人形蘑菇只得我大半截高,小胳膊小腿小鼻子小脸,唯有眼睛还是那般又大又圆,看模样是个眉清目秀的孩子,只是果然似男又似女,仔细也瞧不出来到底是何性别;我一边拍它的背,一边叹气:“这年头,做什么都有人骂哟……” 尹无暄盯着我看了一阵,忽又一笑:“失去了两段记忆还把日子过得这么有滋有味,小生佩服。” 我叹道:“无故被指淫贼还如此淡定,我也很佩服你。” 蘑菇抬起巴掌小脸,左看看右看看,接口道:“我觉得你俩都不正常。” 我阴笑道:“你是不是想青羽了?” 蘑菇立刻住了嘴,瘪了嘴到一边嘀咕:“傻龙,你被凶兽传染了,你不可爱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也没办法呀!” 听到青羽二字那尹无暄眼光闪了一闪,走到房中桌边坐下,撑了下颌轻飘飘道:“公主,记忆找回来之前,凡事还是谨慎些好罢?” “呃……”我疑惑:“怎么?我哪里不谨慎了?” 尹无暄高洁傲岸的哼了半声,别过头不说话了。 气氛又冷了半晌,我同蘑菇互掐了半日,尹无暄忽似自语一般喃喃道:“当年南天门一战,整个天界都知道。虽说时过境迁,然而公主……”他认真道:“你真不在乎当年发生了什么么?” 听起来像陈年旧事……我看着他,无奈道:“那你能帮我想起来么?” “其实你早已想起,只是自己不愿面对罢了。”说着尹无暄侧耳向外听了一听,站起身道:“药在公主手中,小生先告辞。” 说着,推门而出。的 第二十七章 “恩公恩公!”一见鹤兄要走,蘑菇赶忙从我身后蹦蹦跳跳的跑出来,蹦蹦跳跳的跑上前去。 恰在此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小江一身华服飘将进来,一个“冉”字还没说完,一眼正对上向外飘着的鹤兄。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愣。再同我们六目相对,八目勾留,小江在尹无暄蘑菇和我之间上下打量,那嘴张得,可以塞进半个馒头。 “……傻龙……”这边厢蘑菇一头冷汗拽着我的衣角,喃喃道:“……怎么办?” 那边厢,小江调回目光落在鹤兄身上,鹤兄亦抿着嘴冷冷的回看着他,面目上虽是一副高傲入骨的模样,充满警惕的目光和全身绷紧的模样,却让我肯定他心里头紧张得要命。 鸟类的特质,一紧张全身上下包括脸都会绷得紧紧的,眼睛死盯对方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恰似现在的仙鹤兄。 许是小江见鹤兄这般盯着他心下有疑,又多看了几眼,眼看着鹤兄的眼神越发乖戾了,两人四目纠缠着纠缠着便呈胶着态噼噼啪啪,电闪雷鸣,渐有天雷地火,大火燎原之势。 蘑菇急得直跳脚的时候,我指着鹤兄,咳了一声:“二师兄。”又指指蘑菇:“三……十师弟。小江,他们都是师兄弟,来找青羽的。” 尹无暄和蘑菇都看了我一眼,倒也没反驳,只是闭紧嘴巴面带不满,算是默认。 小江哦了一声,却又狐疑道:“可是方才我听下人说有采花贼跑到这里来了啊!” 鹤兄脚下一滑,红了脸粗了脖子鼓起眼睛气道:“说了数次小生不是采花贼!”说着扯着自己的衣袖激动道:“哪有采花贼光天化日之下穿着一身白衣飞檐走壁的?” 呃……这一下倒是提醒了小江,他摸摸下巴,终于滑了两步到我身边,嘟哝道:“冉冉,你们师傅是不是修罗道的?怎个门下弟子一个比一个暴躁的?” 鹤兄到底是鸟,即便是仙禽白鹤,实际上也还是喜欢八卦又喜欢到处飞还喜欢扎堆凑热闹,眼下听小江如此说,便斜了眼冷哼道:“若非阁下出言在先,小生还真没精神暴躁。” “哦,要不是阁下光明正大穿着白衣光天化日之下在我家飞檐走壁的,我亦不敢出言不逊。” 蘑菇一手牵着我的衣袖,担忧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门边两人鏖战正酣,我和蘑菇成了看客。待得他俩你来我往战了几个回合后,我逮着个空终于插进去:“小江,你二叔出去十日有余了知道么?” 我估计青羽出门他是知道的,否则平白无故走了一个人,这许多日江家上下也忒风平浪静了些。果然小江点了点头,喘口气抚胸道:“叔叔南下去了泉州一路上顺便查看各处别院,他脚程比较快,此刻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罢。” “去别院?”我佯装不知,一派天真的抱着爪子问:“这时候就去还早罢?还有几个月才入夏,临到去时着人打扫不就成了?” 我听见仙鹤和蘑菇在倒抽冷气。 小江叹口气无奈道:“不是为消暑,是逃难,得快。”他皱起眉头厌恶道:“听说上次的事情还亏了冉冉,既如此,我这么说,冉冉心下也该有数罢?” 听他这么一说,我便知当日老官痞造访江府,青羽借机与之暗斗于书房之事,至少小江是知道了;当时我虽发现自己在凡间历劫时的记忆亦有混乱残缺之嫌,弄不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可结合当时情况和我记忆里那些不成线的片段,我也知道这江府同凡间当朝皇室有些纠葛,听老官痞那口气,官拜侯相,位高权重;当年江朔珩和青羽似乎是师从于他,莫非是太子伴读?无论如何,那身份殊荣,已不是随便哪个官宦子弟能比肩的;再加上后来青羽将我扯进书房后胡诌的那段,不难推测出那两位曾经至少有一位是拂了凡帝那条地龙的面子,拒绝了同皇族联姻;而近些日子来小江那边亦传出不少流言,似乎是某郡主之女那朵奇葩要插小江这堆牛粪,而牛粪坚决不让插;如此一再的忤逆皇家威严,江家恐怕必须要逃跑保命。 逃难么……我揉揉额角,越发觉得什么都不记得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看来我得快些想起从前的事情才行,我捏紧手中的小盒子,暗下决心。 只有驱散了过去的迷雾,才能看清眼前的路。 我看这如今大大小小一堆堆的烂摊子,个个都跟我有干系,偏偏我一个都想不起来,想帮忙都插不上手。 这感觉,让人心中特堵得慌,一口气上不来,咽不下,吊在嗓子眼里,愁杀人来。 我应了一句,这事儿我虽有份,眼下却不好怎么插手,毕竟眼下我身份不明处境尴尬;是以我除了点头,面上亦不好再说旁话,以免横生枝节让人起疑。只好胡乱应了几句搪塞了过去。 好在此时小江似是同鹤兄杠上了,两人就站在门口又开始唇枪舌剑起来,只不过这次蘑菇也加入进去,而且不知何解蘑菇居然站到了小江的阵营里头,小江双手按在它的肩上,像搂着个小弟弟。尹无暄略偏着头,恰似鹦哥儿同人拌嘴时那副认真模样,只是现在他是人身,相貌清秀且浑身上下祥瑞环绕;只是他真身终究是只仙鹤,只要一想起一只长腿细颈的丹顶鹤歪着脑袋同小江争论不休,我就想笑。 不过说到这个,似乎我和青羽的真身也不怎么好看,我俩在一起争吵时,大约上头也有两团乌云,一团肉球龙一团大麒麟,在那里口诛笔伐剑拔弩张。 想到此,我终于忍不住,嘿嘿嘿的傻笑出来。 那边三人站成一团连比带划,小江一挥衣袖,一阵熟悉的木槿香气从我鼻尖淡淡拂过,打断了我的思绪,却也不期然间勾动了另外一根弦。 我循着那香气往鼻子里扇了扇,抽抽鼻子奇道:“小江,你身上熏了香?” 小江抬起袖子闻了一回,脸色微变了一变,低头瞅着袖子微喟:“不是我身上的,是别人的,我蹭了点儿。” 我想起这几日江府门口车水马龙,府里莺莺燕燕,丝竹管弦不断,江朔珩夫妇那边却连丝风儿都没有,连奉贤他们也越发的难得露面,平日但闻府中歌舞,听来却不觉升平;细细想来,那丝竹似羽箭,琵琶更胜刀兵。 那香味令我想起那日那个如水般的女子来,我看着一身华服的小江,皱了皱眉:“既然打算好了要逃难,平日不用收敛一些么?” “难是要逃的,可是光逃不够。”小江伸出二指在额角上一瞧,慧黠一笑:“我要在离开此地之前,尽量抹黑自己。抹得越黑,以后出逃的成功率越大。” 我撇撇嘴,不屑道:“是是,趁便也放肆一玩,两全其美,何乐不为对么?” 小江捂嘴呵呵呵的笑了起来,一旁终于被蘑菇得逞抱得紧紧的尹无暄白了他一眼,悠悠道:“狐狸崽子。” “多谢谬赞!”小江立马火药味十足的顶回去,然后回头,却是问我这几日有没有和青羽联系,嘟囔着青羽修仙修了这么久,人都修野了,出去半月有余真的就一个信儿都没有;虽然知他厉害,兄嫂子侄多少仍是有些挂心;是以跑来问问我有没有什么术法可用;谁知走到半路听到有人喊捉采花贼,又说往我这边泡了,他便急忙奔了来,这才碰上鹤兄蘑菇它们。 我跟青羽本来就是假同门,他走之前也没有告诉我联系的方法;遂摇头说没有,小江稍有失望,叹了口气,道:“前狼后虎的时候叔叔又跑了,真不省心。也罢,你好好休息……”他瞥了尹无暄一眼,我趁便便道:“我这二师兄本领强又能化身,留在这里不比青羽差。” “真的?”小江大喜,看向尹无暄的眼神已多了几分敬重之色,鹤兄轻飘飘的哼了一声,只是那声音比之从前,高了好几个调,而且似有一路拔高的势头,那眼神里也不复冰天雪地一片,许多得意的小泡泡一嘟噜,一嘟噜的从那两汪深潭里向外冒。 “二位既是我叔叔和冉冉的师兄弟,寒舍的近况想来也瞒不了二位;既如此,少不得要委屈你们二位在此屈居几日。寒舍虽粗野不入眼,还请各位莫要外道才是!”说着说着他又去招惹蘑菇,笑嘻嘻道:“我看这位小兄弟倒真是像二叔的师弟,长得都有些像;不如干脆以后做我弟弟好不好?” “你弟弟?我已经七千多岁了呐!”蘑菇龇牙咧嘴的,小江吓了一跳,脸颊有些抽搐:“七、七千多岁?” “木灵本来就难修行一些,有什么好怪的。”我一手拉着蘑菇一面敷衍小江,等他走了之后,蘑菇立马兴高采烈的自己蹦出去了。一直以来它都只能在夜半无人的时候悄悄的爬出去采月之精华,一有风吹草动马上便躲起来,实在很憋屈;这下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在府里到处跑,它便马上跑出去撒欢了。 一旁就不开口的鹤兄忽然小声道:“小生忽然觉得……云落鳞你还真不容易。” “怎么?”我已经懒得去纠正他,也懒得去追究他称不称我公主,只是顺着口随便那么一问。 “像干妈。”他望着小江和蘑菇走开的方向,颇感慨的总结着。 我则顿觉醍醐灌顶。 好歹也痴长了几千年,中间又过了一辈子,我当然不会真把自个儿还当豆蔻芳香的小女儿,扎着黄蝴蝶的花儿日日只想着荡秋千去。 “原,原来,这便是做母亲的担心儿子出事那种心情么?”我揪着自个儿的衣领子,扒着脸乱纠结成一团。 尹无暄闲道:“那倒还早得很的,至少据小生所知,那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带来的感觉与欢欣,便不是何人都能体会到的。” “唉——知道了知道了,为干娘易亲娘难,这道理我懂。”我挥挥手:“那,蘑菇和小江都出去玩了,你也自己出去玩吧!留下操心的干娘,我还有些事情要想想。” “云落鳞!”仙鹤出乎意料的气歪了鼻子,指着我手抖抖抖:“小生何时成了你干儿子?” 我被他一句话提醒了,才想起他是我传闻中那个素未谋面的奸夫,想来想去,只好为难道:“那,我也得先跟青羽浸猪笼了,然后方能跟你去沉潭。” “谁要跟你沉潭……”仙鹤小生被我气得吐血三千丈,一怒之下现了真身,果是一只漂亮至极的丹顶鹤,即便狂怒之际,依旧姿态优雅的舒展双翅,斜掠出去消失在庭院中。 我还以为他会一怒之下飞走呢,看来果然不是谁都像青羽那般坏脾气的。 房里终于安静下来,我掏出那只小匣子,端详了一阵,思索再三,正在犹豫该如何使用疏导之际,未曾想这府上忽然来了一位贵客。 有人在外高声宣道:“郡主驾到!”声音又尖又细,雌雄莫辩,吓得我便要从凳子上滚下来,还以为是天界的尚付追了过来。 青天白日的,去了相候又来郡主,江朔珩再不带老婆孩子逃跑,恐怕改明儿皇帝老子就该亲自过来把小江绑回去做花肥了! 第二十八章 俗语有云,福无双至是祸不单行。又有俗语说是:怕啥来啥。就好比有个人,他生平最怕虫豸,偏偏房里屋檐上角落里甚至床单下都藏了数不清的虫蚁蟑螂,他好容易打扫完了梁上的,赶走了地上的,抖掉了床上的,打个哈欠正准备安安稳稳睡一觉,窗外飞进来一只蛾子正巧一头撞到他嘴巴里。 “你这个比方打得太恶心了!”尹无暄厌恶得浑身直哆嗦,眼睛眯成两条细不可见的缝缝,手上捧着的茶碗盖儿嗒嗒嗒轻响不住。 “眼下这环境,我想不出美好优雅的比方了。就这两句,还是我那帝后侄媳妇教的呢!要不是这会儿我的境况同她差不多,我连这个都想不起。”我撑着下巴,万分幽怨。尹无暄则面露不解道:“谁还敢把帝后逼到如斯境地,要生出这般感叹?” 我瞟了他一眼,老神在在道:“别人是不敢,可是她家夫君就另当别论了。” 尹无暄哦了一声,仿若福至心灵,茅塞顿开。 果然是仙禽,一点就通,聪明得很。 “为什么我们要这样躲起来呢?”过了一会儿蘑菇变回了大灵芝模样,眨着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尹无暄,万分不解。 我们隐了气息,熄了所有的灯烛,三人团团坐在黑暗中,忍受着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声鼎沸灯火通明,身心皆受到无比的煎熬。 一切只因那位郡主心血来潮要在江府中小住几日。 她一个人来我都没什么,奈何那日我还没踏出房门便觉着一阵甚为熟悉的气息笼罩在郡主香车之上,前脚慌忙隐了气息,后脚便惊见峻邱阴沉着脸,一瘸一拐的进来了。 他化身成了一个耄耋老者,似乎是君主的老家仆之类的,进得门来,眉毛吊得三尺高。 堂堂天界护身龙神,现在却要化身成老头子做乳爸,前些日子还在此被人射了……咳,尾巴,他对这地方想必有着相当不好的记忆。 话说峻邱进门之后就曾避开了江家上上下下一个人绕到这里来过一次,彼时我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口,硬生生拿出当年我躲在天宫泥塘里度去找阿娘的架势来,牢牢坐在房里是一口气都不出,左边杵着尹无暄,右手拉着小蘑菇,直等到峻邱的脚步连同气息一并感受不到之后,方将一口气化成丝样细长的呼出来。上次峻邱同青羽打斗,差点便祸及蘑菇,是以这次它一感受到峻邱的气息便抖抖索索的仿若打摆子一般齿冷道:“傻龙,那,那条黑龙又来了!” 尹无暄虽不知这段纠葛,此际却亦露出了那禽类特有的警惕表情,绷紧了脸侧耳细听了一会儿,深思道:“貌似是条龙。” “不仅是龙,还是一条得罪不起的龙,我若被这条龙发现了,非得回去浸猪笼不可!”我冷汗涔涔,瞥了他一眼:“然后再陪你沉潭。” 仙鹤嘴角一抽,随后拧起尖细的墨眉,再随后,便陷入了老僧入定一般的沉默——不仅不不动说话,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好半天方僵着脸皮微喟道:“这麻烦可真大。” 原来他不是被气到了,而是被吓到了。 我正点头赞同着,忽闻外头稀里哗啦好一阵脚步声进了前来,未几便有人说话之声传了过来。有江朔珩,有初雪,另有一人却似乎是传说中的郡主。花团锦簇的拥了一帮人来到我的院子前,站了许久许久,倒是没感受到峻邱之气,他不在人群中,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头。 “顾氏便是在此没的么?”那似乎是郡主的声音听去倒并不老迈;中气十足悦耳动听。其实想来江朔珩也才四十有余,那郡主出生富贵,若是保养再得当,自是不会凋零到哪去。 “这院子倒是极清幽,为何重重锁住?倒似是怪我当年害了你们好事一般。”郡主话虽然重,口气倒不似真的生气;便有初雪回道:“回郡主的话,这院子原倒真是当年给叔叔建的,只等着家姐一嫁过来,便将这间屋子拨给他俩住;可是后来发生了那等祸事,叔叔又一心求道,这里没人住,小丫头时常也不敢来;况且风水也不好,干脆锁了图省事。” “不是说嫁给哥哥么?”顿了一顿,郡主又开口,有些许淡淡的不满:“怎么又扯上弟弟?一个女儿家,到底许了几个男子?” 没人吭声,郡主一行人又站了一会儿,脚步声再度响起,郡主便又花团锦簇的移驾去了别处,我们三人大气不敢出,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生怕稍稍一动,泄了气息出去惊动了峻邱;莫说我是私奔潜逃出来,恐怕我哥现在正被我气得哀怨得有如黄河之水奔腾不绝,褚玉被我丢脸丢得非杀之不能后快;那尹无暄本来又是戴罪之身,更何况他好死不死便是当年那事儿的“奸夫”,本就因此被罚永世不得踏入天界半步,若是此际再被人在此发觉,怕是…… 我想起尹无暄初觉峻邱之气时豪迈不要冷静不要高傲不要,泣涕连连捶胸顿足高喊:“小生这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天理何在!小生,小生清白何在呀!”生生惊得蘑菇打回原形,惊得我打嗝不止,鹤兄瞬间收了涕泪,恢复成白衣飘飘玉树临风状,嗖的抖出一条雪白的绢子撇撇鼻子,一双美目仍泛着盈盈泪光,楚楚可怜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刷”的又掏出一粒丹药,抽抽鼻子,声音还带哭腔:“吞了这颗定神丹,屏息片刻,呃逆即止。” 我呆呆的看着鹤兄那超凡脱俗的身姿,那委屈如新妇般的脸庞,同蘑菇一道,久久石化在原地不能动弹——倒也正好避过了峻邱去。 过了好一会儿鹤兄恢复了初时冷傲,见我俩兀自呆立原地,便把长眼一斜,垂了水啾啾的眼睛,撇了一撇嘴:“好了,小生已经哭过了,待会儿云落鳞你就不用哭了。” 口气目光都忒酸忒哀怨,好像天塌下来变成亏给他吃了。 “嗝……”我惊得一下又要打嗝。 待得我们辗转听闻郡主要在此地小住五日,竟是为了等青羽回来之际,心惊之余我不觉有些生气。那个郡主当年据说原是看上了青羽来着,今日在院内还好教训本公主一女想嫁二夫…… “奇怪,”尹无暄奇怪的瞅着我:“小生亲手配制的药丸,怎会引起磨牙?” 蘑菇亦巴巴问道:“傻龙,是不是白日憋狠了?” 不错,我确乎是被憋狠了,我一边气狠狠的想着,一边托着腮帮子使劲的磨牙,咯吱咯吱咯吱。除了生气之外,强烈的不安亦让我心中不得平静。 郡主亲自到访,江家的情况已然非常不容乐观;而青羽出去多日音信全无,留下的结界更先后被尹无暄和峻邱突破;尹无暄初到之时便曾示意过青羽恐怕遇上了我哥他们有过一场恶斗,只是当时对方是我亲哥哥,又听到青羽已经全身而退,再说心里也有些放心不下就这么撇着江家不管;若非如此,我怎堪忍受一直躲在麒麟庇护下,当一条缩头乌龙? 想我云落裳,顶着天界第一暴躁公主的名号过了这几千年,连自家姐姐都敢揍晕了丢进锁妖塔里,然后念了禁咒把自己整失忆了;何曾有过这般左右为难,动弹不得的尴尬境遇? 这都算了,今日还要生生的杵在自个儿曾经的准新房里装柱子,巴巴的听前情敌教训我不守妇道…… 这等悲剧,怎不气杀龙啊啊啊啊啊! “喀吧”一声,尹无暄和蘑菇睁圆了眼睛面面相觑。 我淡定的吐掉被我咬下来的桌角,呸呸几口将一嘴木渣吐出去。尹无暄便皱了眉道:“作何如此烦躁不安?若是引得峻邱感到龙气,之前那些时间便白忍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满嘴木渣的咆哮:“大不了打一架!成日里躲来躲去缩头缩脑,这都当不成人了!” “那成什么?”蘑菇怯怯的插嘴。 “乌龟!” 当时我只顾自个儿嘴快,忘了被这句话伤得最重的可不是我也不是蘑菇,而是高洁傲岸,自视甚高而且最最瞧不起水族,尤其是乌龟的仙鹤兄。 是以我回过头去时便有幸看见了白鹤变黑鹤。 “说来说去,你只是因为担心那只麒麟而气恼吧!”尹无暄貌似更气恼的歪着头说:“既如此,出去寻他便是!” 我咬咬嘴,终究硬不起来,颓丧道:“若能出去,我当然想出去。” “那便去呗!”仙鹤挑衅的眨着眼睛:“又没人拦你。” “……我,即便无人拦我,我也找不到他……”我终于忍不住,哇的哭出来:“我根本感受不到他的气!” 不知何故,青羽一旦离我而去,我便完全感受不到他的任何气息,完全没有一丝一毫仙友道友应该有的感应;不仅如此,最近几日,我似乎还有些些健忘的倾向,有时偶尔想到青羽,竟好似那宣纸生了毛边儿,有些细节模模糊糊毛躁的很,一时半会儿竟然想不起来。有时候我想起了他说的话,做的事儿,可是他当时的表情却要迟一会儿方对得上;有时想起了他的面容,嘴角噙了一丝坏笑斜斜倚着门槛眉眼温和的说些什么,却想不起来他到底在说什么。 虽然大段事都记得,他的眉眼我也记得;然而似这般小事却在不知不觉间模糊了去,如同被河水冲刷的鹅卵石,不知不觉间棱角被冲刷殆尽,渐渐地那石头越来越圆越来越小,终有一日,那鹅卵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河水冲刷得,没了。 虽觉荒唐,然每每夜半无人之时,我仍止不住嘀咕,万一哪天我真把青羽给忘了个清洁溜溜,即便擦身而过也认不出来,还以为是毫无关系的路人甲那般,就这样活生生的错过了,就好比走过路边的一棵树,一座茅屋,一块泥地那样,既不知道那人便是青羽,也不为错过了他而有丝毫惋惜;若果真如此,若果真如此…… 每思及此,我即便是缩在软和温暖的被褥里,浑身上下都从骨头里往外发冷;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夜晚,我孤零零的一个人躺在床上,失去了娘亲,失去了一切,既没有人牵挂我,也没有人供我牵挂;被一人抛弃,也便是被一切遗弃。那种失去了至宝的感觉,比撕心裂肺还要痛苦。比我阿娘第一次把我踢到寒潭里学游泳时还要冷。 冷,真是冷死了! 第二十九章 眼见得子时将过,院子那边仍不时传来丝竹笑闹声,言笑晏晏好不热闹;转头再看看我这屋里,三人大气不敢出,唯有蘑菇大大的头棒槌似地,一点一点,咚咚咚砸在桌上,砸出一片闷响。尹无暄便在这一片闷响中拢着双手,目间一片迷离苦恼之色。 尹无暄是仙鹤,一到晚上,眼睛便不好使。怪道之前被小江误认为是采花贼的时候他会那般激动那般愤怒的辩解。对于因为眼睛不好而无法夜行的他而言,被诬赖成能在夜间梁上翩翩飞行的禽兽该是一种多么让人难以忍受的讽刺! 我扶起蘑菇的大头,悄声对他两人道:“我看外头热闹得很,这会子出去应该没事,要不你们出去透透气?” 蘑菇一个激灵跳起来,口齿不清眼带涩意的咕哝:“不出去,乌烟瘴气的,没得坏了我的修行。” “那你要不要跳进来睡会儿?”我撑开乾坤袋,蘑菇摇摇头,仍是很小声的嘀咕:“你先睡吧,我帮你望风!” “我在我自己的地盘,要你望什么风?”我不禁失笑:“睡吧,不然没得坏了你修行!” 蘑菇仍是很坚定的摇头,它的头围大得惊人,左右一摇,呼呼有声;它已然困极,摇了两下头,竟然一个趔趄,一头栽倒在尹无暄身上。仙鹤浑身一抖,眼中精光乍现,我才知他方才其实是睁着眼睛睡着了。此际他叹了口气,伸手在蘑菇大头上揉了一把,衣袖过处一阵异香,闻着很是醒神。蘑菇看似精神了些,两只大眼一闪一闪的。 “外头那条龙没走,不知待会会出什么事来,警醒些也好。”眼见蘑菇在尹无暄手下渐渐地现了人形,小小一团人影,只有头发又黑又长又浓密,尹无暄微喟道:“毕竟眼下……小生一人有些不便,多一双眼睛……终归好些……” “对呀对呀!”蘑菇看来亦清醒了些,象征性的蹦了两蹦,口齿却仍旧生涩。 “好吧!那多仰仗你们了!”我亦笑了一笑,一股暖流自心口溶溶的溢出来。 “一切交给本尊!你就安心吧!”蘑菇骄傲的翘起自己稚嫩的鼻头,语气却甚老练。也对,即便木灵修炼得道需要的时间长些,可论年龄它的确远长于我们这些人。 尹无暄则面露忧色,将目光投向于他而言全然的黑暗中。 我亦习惯性的向窗外望去,快十五了,窗外一轮月亮也该圆了罢?听闻麒麟族远居蓬山,常年笼罩在月色清辉中,整个麒麟族便是一片银色雪域,冰封天地,美得凛冽而肃杀;同天界别处的光景尤为不同。麒麟族不论男女老幼,打从降临于世,四只蹄子尚且站不稳的时候便要面对那非人的美景,连同非人的寒冷。那浓浓的月色同时亦是浓浓的杀气,唯有活下来的强者,方能在月光雪域中肆意驰骋,呼风啸月;在那清泠泠的月光下俯瞰众生。 “……快十五了。”尹无暄沉默半晌,忽然开口:“每月十五,天路都会打开……” 天路一开,五界之内所有仙灵之气都将无所遁形。届时恐怕不用别人费神来寻,我自己便将自曝于追兵面前。届时哪怕就是青羽回来,只怕我们也会拖累江家。何况眼下峻邱已然在此,不管他是出于何种原因,在此所为何事,对我们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以往我怎么就没有看出来,这人界就如此难混呢? 我摆弄着乾坤袋上的穗子,心如乱麻。 灏景送我这个袋子之际,想是打了满把的小算盘要从我这里盘盘碗碗的捞个够本儿,他大约没想到,这被众神可望不可及的宝物会我这里遭此辱没……当日他托那只青鸟送来这只袋子的时候,心里可曾有过期待,毕竟这是天界唯一的乾坤袋,乾坤袋…… 乾坤袋? 我捏紧手中的袋子。不期然间,一个大胆的想法就那么“呼”的跃入我的脑海。 人界混不下去,我难道便不能放个水把他们都弄到别处去么?一念及此,我的心便砰砰的跳起来。麒麟族是不能去的,那里生存条件太恶劣,即便是初雪,恐怕亦难以存活下来;而我那里,若能联系上灏景自然好,有天君罩着,量谁都不敢将他们如何;奈何我头脑迟钝,白白延误了良机。莫说眼下紫苏分娩在即,灏景□乏术;即便他□有术,此时我已自身难保,稍稍一动,恐怕还来不及通知灏景,先便会被褚玉他们拖出去浸猪笼。 说到褚玉和我哥,我是一百个相信他们决计不会让我就此逍遥在外,生生辱没了他们去;而且不知何故,我觉着他们和青羽之间似乎也有些微妙的联系,可一时半会我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再说尹无暄,我暗自摇头;千百年前他便为我所累,平白无故便从堂堂天界药君一落成万人唾骂的奸夫,终身不得踏进天界半步……即便他能帮上忙,我亦厚不起这个脸皮再次拖累他。那剩下的便只有——我看着神色恹恹的蘑菇,试探道:“蘑菇,你以往住的那地方离麒麟族很近么?” “嗯?”蘑菇打个哈欠:“也不是很近,你也知道呀,麒麟族冷得要死,连雪莲都受不了何况我这朵灵芝……不过跟别处比起来算近了,怎么?” 我嗖的凑过去,抓住它软呼呼的手掌使劲的摇:“那,那儿可以保证人能存活下去么?” “嗯……傻龙你在说什么傻话呀,”蘑菇左摇右晃:“凡胎肉身怎么可能入天界呢?深泽大荒还差不多……要进天界须得脱胎换骨,否则会魂飞魄散的,你不知道么?” “对了,我把这点给忘了。”我一下泄了气,尹无暄皱眉道:“你莫不是想将江家人全都弄走?” “蝼蚁尚且偷生呢,我这么想怎么不对了?”我恹恹的回道:“我便不信那江家上下一家子就跟别人不一样,铁了心的坐等去死。” “你又怎么知道他们会死?”尹无暄鼓起眼睛,虽然他眼神不好,眼光却犀利无比。 “我……”我怔了一怔,方觉自己似乎有些钻牛角尖了。对了,我怎么知道?我离开时他家还风光得很,再来时也只是知道他家不肯娶郡主的女儿,我怎么就这么笃定,他们此番会遭难? 说起来,大约是因为此番我自己是下来逃婚,顺便逃难的,是以看谁家都有难。 我扶着额头讪笑道:“……我大约是这几日没睡好有些抑郁了……” 尹无暄在袖子里摸了半日,掏出一颗拳头大小的丸药递到我面前,面无表情道:“吃了它,好好睡一觉。” “这么大的丸药,吞下去将我噎死不是更好?一了百了!”我抽着脸颊,想象着自己被一颗丹药噎到断气的模样,极其的惨不忍睹。忽然一个想法掠过,我脱口道:“你该不会是拿我来试验你那些药丸的效果罢?” “哪里!”尹无暄义正言辞道:“这些药丸都是小生呕心沥血配出来的,不可能出错;你不承情便算!” 说来说去就是拿我做实验么!我翻了个白眼,便听蘑菇道:“对啊傻龙,虽然恩公是喜欢给人灌药了一点,不过他的药真的从来都没出过差错!” “是是是,天界药君是做药的祖宗,怎么会出差错!”眼见得今夜又要这般挨过去了,江家之事一时半会儿亦无法解决,我索性八卦起来:“可是蘑菇你为何要唤尹无暄为恩公呢?说来听听吧!” 不待蘑菇开口,尹无暄先抢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神色间却有一丝窘然。蘑菇倒是眼睛一亮:“对呀!恩公对我有救命之恩呢!傻龙,你感兴趣啊?”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最适合侃八卦。”我掩口笑答,复又叹息:“可惜我们不能出门,不然一边喝酒一边八卦那才好呢。” “那是你们长舌吧!”尹无暄和蘑菇异口同声:“不要将我(小生)与长舌妇相提并论啊!” 我瞥一眼蘑菇:“你是男的么?行了行了!快些讲吧!我等的黄花菜都凉了!” 被我戳到了痛处,蘑菇露出了痛心疾首的神色,不过它还是讲了起来:“我不是说了么?我自幼生长在麒麟族边境,那个死地方,环境恶劣得不像话,也不知道当年帝俊是怎么得罪了父神才给放逐到那种鬼地方去的。彼时我还是个小灵芝,不过百余岁,正要经历天劫。”蘑菇叹口气:“原本我以为天劫会是被雷劈或者被冰冻之类的,没想到竟不是。”蘑菇颇不好意思,扭捏着说:“那日我正在修行,未曾想竟来了一群的鸟,要把我分来吃。当年我尚未修成人形,亦无法土遁,正在危难之时,幸好恩公出现轰跑了那群鸟,将我救了下来。” “……该不会是他想吃独食,是以要把竞争对手赶跑罢?”我斜乜着尹无暄,他一句话也不说,双颊泛起可疑的红晕。 “莫要乱说!”蘑菇鼓起眼睛气道:“恩公才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小人!对吧恩公!” “呃,对,对……”尹无暄别过眼睛假装左顾右盼,要不是我知道他现在根本什么都看不见,还真要以为他在四下打量姑娘家的闺房——难怪别人当他采花贼! 趁他看不见,我好好地鄙夷了他一番,不然等这高洁傲岸的仙鹤看见我这傻龙竟敢鄙夷他,肯定要用冷淡疏离的礼节把我尅死。 “后来还多亏了恩公,不但拿了丸药帮我固本培元,还助我修行,我才能那么快修炼得道……”蘑菇狠狠瞪了我一眼:“结果却被那些没眼光的天奴把根断了,要把我风干了送给你熬汤喝!说来你才是我命中灾星呢!” “……不知者无罪……”我只好无趣的嘀咕道。 这次轮到尹无暄对我报以小心眼的嘲笑。 “无知亦是一种罪孽!”蘑菇不依不饶,冲过来往我怀里一跳,赖皮道:“不过我大人大量可以不计较,只是往后你要对我好些,知道么!” 我十分无奈:“我对你还不够好啊!” “至少每日带我出去遛遛嘛!” “你去你的便是!作何要扯上我!” “一个人多无趣!” “那你去找宝儿!” “你!”蘑菇后退两步,指着我痛心疾首:“你太无情了!竟然要我芝落鸟口!” “我……” “嘘!”鹤兄忽然经提道:“有人来了。” 我们隐了气息,比往日迟钝许多,可是即便如此,鹤兄一提醒,我们也发觉有“人”在朝此靠近。初时远远地站在院门外,接着,那人竟进了紧锁的院门,渐渐摸到了我们房门前。 不是峻邱! 我全身都绷紧起来,那轻如莲瓣轻绽的脚步声此刻仿若雷霆,直踩在我心上。 那脚步声一直响到门口,顿了一顿,接着似有一只手轻轻搭上门框。外面忽然青光一闪,便听一人闷哼:“帝俊……你……好!” 话落,人已然离去。 我们三个同时呼出一口气,我这才发现尹无暄手中还握了两颗药丸。 我忍不住道:“……你该不会想用药丸扔死来人罢?” 鹤兄抿着嘴,正气凛然道:“这世上,有种东西叫毒药。” 我和蘑菇默然无语。 “方才那人是谁?气息好生古怪!”隔了一忽儿,蘑菇首先开口。 我亦觉着那气息很是古怪,听声音倒是个女的,陌生得很,再说她叫那什么“帝俊”? 那不是老早作古的远古大神么!大半夜的提起这么个已死的大神名号,怪渗人的! 我们三个面面相觑,都想不出那人是谁,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去之际,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诶哟,果然在此!”那人唉了一声,摸了进来:“姑姑,我老爹说你这次又捅娄子了!他正气得跳脚呢!” 我心里一凉,苦笑道:“是不是要抓我回去浸猪笼啊?峻邱。” 第三十章 来人是长我千余岁的嫡亲侄子,我哥博伊的长子,现任护身龙神峻邱。他身形样貌都有七分像我那无比板正的哥哥,只因为他是司乐的乐师,平日又好穿得五颜六色,举手投足间常带风流婉转之态,与我哥那堪称活动天规的板正大相径庭;在天界时常有人在背后唤“风流小博伊”。还有人谣传某次太阴寿宴,一众神仙玩得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酒过三巡,起哄让峻邱学百花仙子起舞。峻邱百般推托不了,偏偏那会儿他正追百花仙子追得一心一意,自然不愿意在心上人面前丢脸;前狼后虎之下,峻邱将脸一寒身子一挺板正道:“光天化日之下,此等酒池肉林成何体统!”那些仙官顿时酒吓醒了一半,迷糊些的便奇怪怎么喝酒喝着喝着把博伊喝来了;清醒些的暗地里送了我哥一个外号:古板老峻邱。 此刻峻邱摸进门来,进来之前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嘀咕一声:“老眼昏花,我也不中用咯!”一边自怀中摸出一颗夜明珠来,顿时满室生辉,再看他果然穿得一如既往的五颜六色。峻邱举起夜明珠将我们三个一一打量过后,看着蘑菇啧啧叹道:“姑姑你这效率是不是也忒高了?” “停停!”我伸手打断他:“峻邱,但凡你的推测有一次靠谱,我哥也不会日日哀叹后继无人。闲话少说——你来是要带我走的么?那便快些吧!” 峻邱觑着眼睛似在窥探我的表情,过了一忽儿他叹口气道:“姑姑作何对小侄这般怨愤?要带姑姑走也轮不到我这个当侄儿的。我来,是因为郡主在这里,身为护身龙神,我得保护她。” “保护郡主?”我嘿声道:“上回老官痞,这回老郡主,你真操劳!” “是呀!”峻邱愁眉苦脸道:“原本还以为得了闲差,真是失策。” 不理峻邱一脸懊恼好像真的很烦恼,我们三人均是一脸警惕,尹无暄还两手拢在袖子里头,天知道他手上现在捏了多少药丸,弄不好还有火药都说不定——前任药君亲口说的,都是药。峻邱自怜了一会儿,见状握拳尴尬的干咳一声,两眼望向别处无奈开口:“真是,想不到药君也在此,原本我就想来看看姑姑,看完便走的。” 我冷哼一声,咕哝道:“然后回去告诉我哥。” “先不说我爹,”峻邱咂舌道:“褚玉那边万一追究起来就够呛。嗯,姑姑你不用担心,估计褚玉那边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咳!”峻邱看看尹无暄,又看看蘑菇,忽然摸着额头蹙起眉毛叹道:“话说我是该提醒你小心,还是让你宽心呐?” “呃,褚玉呀……”我终于撑不下去,摇晃了几下,终于也像我哥那样,哀怨了。 这都是一笔一笔的债呀债呀……冤有头,债有主,所谓行走江湖,迟早都是要还的…… 尹无暄和蘑菇看向我的目光都带上了一丝同情。 峻邱见状,又叹了口气,继续风雅的皱眉道:“侄儿原不该说这些,可是上次那只麒麟并非善类,姑姑和他混在一起,终究不是好事。” 我无语的瞅着峻邱,半晌捧心哀怨道:“果然这件事……你们都知道了么?” “嗯。”峻邱点头:“基本上,几个八卦一些的都八得差不多了。” 我于是默默的盘算,还是不要等到回去浸猪笼了,天一亮我就去自挂东南枝。 话虽如此,我犹豫纠结挣扎了半日,仍是仗着份大一辈压死人,死皮赖脸缠着问:“既如此,那只麒麟哪去了你该知道了?他……他……”我看看尹无暄和一脸八卦相得蘑菇,一扭头:“他死了没?” 峻邱摸着下巴,听我说完了以后脚下踉跄了一下,苦笑道:“暂时没有,上次姑姑带去的三千天兵都没奈何得了他,这次我们不过凑巧遇上,小小的打了一架,他跑去哪里了我也不知……所以小侄才说,姑姑莫要在这棵歪脖树上吊死了。” 我瞪他一眼,冷笑道:“谁说我要在歪脖树上吊死了?我只是想呀,与其吊死在一棵草上,吊死在树上没准还好些!” “草?”峻邱愣了愣,似是不解。我实在懒得兜圈子,良久以来憋在心中憋到内伤的话,以往是能不说,便不说,可是今日,或许是因为连日来担惊受怕得急了,或许是见到峻邱,想到了我哥;总之,我却忽然间不淡定的想要一吐为快了。 “那褚玉可不是草?还是一棵冰清玉洁的仙草哩!”我冷哼道:“昔年云霄为了这根草不惜设下毒计,没有害死我,却害得阿娘跳了诛仙台,我亦被迫下凡躲避责罚——亲还未成我便已经家破人亡,单凭这一点,我今后怎能跟他去做神仙眷侣?” “姑姑……都想起来了?”峻邱开口欲言。 “别打岔!”我一挥袖子打断他,自顾自的继续道:“我云落裳难道是泼不出去的浑水么?即便我果真难嫁,我自有我的封号封地香火不断,怎么就一定要非褚玉不嫁了?” “我爹也是不忍看姑姑白白遭到侮辱,这不才想了个法子,怎么的都不能让褚玉白白的就摔身走了么!”峻邱忍不住辩解道。 “给妹子争脸的方式便是死活都要把她塞给别人么?”我冷笑道:“哥哥可是好心,可是好心之前怎么就不问问我这个妹妹想不想嫁?你们都以为云霄要的,便是我也要争要抢要死要活非要嫁的?你们怎么就不动动脑子,要是换了你们是我,褚玉是个姑娘;你们遭遇如我一样的事情,你们会不会还日日夜夜想着要娶那个姑娘?!” “呃……”峻邱抖了一抖,再道:“可是我们也是为姑姑好……” “为我好?不如说是为踢倒灏景好吧!”我苦笑道:“峻邱,虽然我辈分是你姑姑,可是年纪比你小很多,平日我也从来没把你当侄儿,都是当哥哥看的。所以这番话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今日跟你说,是因为我始终记得小时候你瞒着我哥悄悄带我溜出去玩——虽然你是逃了课为了堵我的嘴才带我去的——有句话我早就想说,若你不同别人说,我就当跟你说了;若是你要回去告诉我哥,那就权当我正好跟他们都说了!我的原话:假若我哥真是为了给我争这口气才非要我嫁给褚玉,那我说了,谢谢他为我这个不成器的妹子劳神劳力,可是我对褚玉根本无感,就算把他打成金人送给我,我也不想要,更不想嫁;假若我哥是同褚玉有什么盟约,那好,我这个做妹子的到底是他的亲妹子,帮不上忙至少不会去坏他的好事,他们只管有商有量,往后若有一个字是从我云落裳嘴里露出去的,不用你们到处找,诛仙台下那堆枯骨便是我!若他们此举非要我嫁褚玉不可,那你现在大可把我绑了带我回去,我立刻便嫁!只是话先说清楚:嫁给褚玉,非我所愿。只怕,”我回想起初见面时褚玉那冷得如同玉石般毫无热度的眼神,冷笑道:“背了我这黑锅,褚玉自己也正委屈得不行呢!这强扭的瓜儿,可是怎么的都不会甜!你原是司乐的,凡间戏本你看得也多,这点,你应该最清楚!” 峻邱被我一路逼得退退退,退到门口,打了个喏道:“好好好!姑姑您别上火了,上火可伤身!都是小侄不好,小侄错了!小侄退散!” 说着,当真苦了脸后退着便要出去。我长舒一口气,咳了两声,随手接过一直装作不存在的蘑菇还是仙鹤伸长手递来的一盅茶,咕咚喝个见底,思量了一番又喊道:“等等!” 峻邱停下脚步,目光很是纯良很是无辜很是委屈的看回来。我咳了一声,上前两步:“今日你来这里见我,可有旁人知道?” 峻邱摇头。 “我哥他们都不知道我在哪里?” 峻邱皱了一回眉,咳道:“其实……我想……他们……不知道。” 我多少也安心了些,便点点头同他说:“那你这次回去,万一见着我哥,就告诉他……”我垂下眼睛,心下微有些涩然:“阿娘约摸就在这座城中。如果他除了处心积虑踢倒灏景之外还有些许闲心的话,不妨去四处看看,能带回天界便带回去,不然,保她一世平安也好。” “……祖母在此地?”峻邱神色讶然,随即整容道:“小侄遵命,倘若见到家父定当告知。不过姑姑也知道,”他忽然一摊手:“我爹不认我这不孝子已经很久了。” “哟!”我苦笑:“你爹终于也知道你不孝了?” “呃,大约他一直心有所感只是不好意思这么快就确定,”峻邱翻翻眼皮:“直到上回我自请到下界来,他大约才是真的对我灰心了。” 我干笑两声,回想我哥活了这万儿八千年,我就没见过他看谁顺眼过的。以往峻邱带我出去玩,我哥便骂他没出息,只晓得到处去玩;有骂他不是东西,我虽然年纪小可是却是姑姑,他对我不能如此轻慢。可是骂归骂,倒从没真表现出放弃他的神色来。眼见峻邱一脸沮丧,好像真的十分泄气,我料想即便我不痛不痒的安慰几句,他一时半会儿也回转不过来,索性也就不说了。只是面色尴尬的使劲嘿笑。 “行了姑姑,这已经是我心中永远的痛,您下口轻些儿,谢谢您啊!”峻邱唱戏般说完,还附送我了一个眼风,反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道:“还有,姑姑,劳烦您一件事儿!” 我抽抽嘴角:“说!” 峻邱故意左右看看,方压低了声音道:“上回姑姑那一箭,害得小侄三日不能坐卧,劳烦您下回挑个不那么……微妙的地方,给我留个别人能看的记号,我也好叫别人知道我不是成心躲懒不是!” 我喀吧握紧拳头推他走:“没大没小的事儿还敢来下一回!现在我知道你老爹为何总说你不孝了!快快回到你的郡主身边去!” 峻邱一边被我推着往外飘,一边掩着口,从袖子间溢出“哦~呵呵呵”的一阵长笑,听到“郡主”两个字,他忽然仰过头,眨巴着和我哥哥一样的深褐眸子天真道:“对了,说到那位郡主,可不知是什么来头,姑姑你要不要出去打探一下?横竖小侄儿是和你一条战线的,放水放火都只等姑姑一声令下……” “我俩什么时候成一条战线了?”我继续推他:“也行。姑姑我就令你帮我打探出来她是什么来头!” 峻邱意味深长道:“我试过,可是那郡主身上气息古怪,不像天界神仙……呃,莫非是妖?” “是魔你也给我查清楚!” 峻邱犹疑了半晌,忽道:“姑姑,您看,要不要通知一下我爹……毕竟他常年四海八荒的到处走,没准他知道呢?我看这郡主藏头露尾的,形迹可疑,要不要……” 我想了一回,摇头道:“暂时先不要告诉我哥。先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再说。”我心想万一她真有个什么来头,被我哥发现了,说不准又得掀起风浪;而如果她真没什么来头,就是个妖或者魔物,那也自有凡间一群一群以降妖除魔为己任的道士和尚赛半仙什么的去料理。我们没必要趟这趟浑水;除非她对江家有什么不利举动,否则轻易不可乱造杀戮,以免殃及无辜。 “好吧。”峻邱撇撇嘴,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轻飘飘丢下一句话:“把麒麟之气铺得十里之外就能感到,这会儿又弱得什么魑魅魍魉都能进;真不知这麒麟是怎么想的。” 我想说“那还不是因为他被你们伤了”可是又怕我胳膊肘往外拐大了,便只装没听见,让他走了。关好门一回头,看见尹无暄怀里抱着蘑菇,身子贴在墙上做雕塑状。 “你对你侄儿好凶哦!”蘑菇很有正义感的指责我,我不痛不痒的回道:“我们家的人都是这般相处的呀,习惯便好了。” “可是,听起来你哥哥对你不好呀!你嫁人也是有内幕的,干嘛你还要帮他!”蘑菇歪过头,我笑了笑没吱声。 即便他老是看我不顺眼,尽管这方法气得我跳脚;即便他心底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可是这世界上除了阿娘,只有他一个人,愿意踢我下凡来替我解决烂摊子;塞包袱也要挣回一口气;即便我们永远都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兄友妹亲,可他到底是我在此世唯一的亲哥哥。这是割不断的孽缘,我不能放下,也放不下。 沉默了一小会儿,尹无暄轻轻抓开蘑菇玩他头发的手,轻咳一声,目光闪动:“小生在想,那郡主,会不会是帝俊眷族?”他认真道:“方才峻邱进来之前,不是曾有一股陌生气息来过此地么?若峻邱所言非虚,那么那股我们无法察知的气息应该就是属于郡主的;因为如果是其他什么神仙或是魑魅魍魉,我们三人都没有理由感觉不到。” “唔,唔!”我和蘑菇佩服的点着头,鹤兄继续眯了他睿智的眼睛做贤者状分析:“再说她隐匿之际,曾提过帝俊,言语之间诸多幽怨,可知与帝俊关系匪浅;若是帝俊子女,必然不可能直呼帝俊名讳……”尹无暄忽的皱起眉头,喃喃道:“莫非是……” 我亦喃喃道:“莫非是羲和?” 传东夷有女神羲和,是帝俊眷族,久不同伏羲后人往来;此际她却现身此处……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传闻麒麟族是帝俊后裔,中间藏着帝俊转世;那羲和找到江家来…… 莫非,青羽是帝俊转世?! 第三十一章 话说当晚我们三人惊觉青羽竟有可能是帝俊的转世,顿觉一个头两个大;我们仨合起来就六个头大,明明是一朵蘑菇一只仙鹤还有一条肉球龙,这会子生生的急出了个人头攒动。这还不够,再搭上个羲和,两位都是上古的大神仙,动动手指头我们三个都得灰飞烟灭。 尹无暄一分析清楚,我便有些后悔不该叫峻邱去趟这趟浑水;初时我是怕那郡主会是天上我哥哪个部下化的,混了进来好拘我回去,顺便看准时机捅青羽一刀;谁知道她竟然是千万年前避走东夷的羲和。 对于羲和同伏羲女娲的纠葛,传闻向来语焉不详。可即便再不详,当年羲和与帝俊是一对神仙眷侣;后来帝俊谋反身死,羲和避走东夷,从此与天庭结下再解不开的梁子却是人尽皆知。如今天庭已经几易其主,留下的均是当年伏羲与女娲的后人,论修为论阅历,早已无人能与当年的日母羲和相提并论。羲和此次来势汹汹,看来便是要寻回她辗转转世成青羽的夫君帝俊——谁晓得青羽却提前走了,让她扑了个空;光是这样也就罢了,可恶的是青羽自己走了不算,却把我丢在此处;万一羲和一腔怒血洒到我头上,恐怕我的下场也跟跳诛仙台没两样。 想到这里,我不由哀叹我云落裳究竟是前世造了什么孽了,这辈子过得这叫一个悲催。天生病弱不说,还带累身边一众人各个不得善终;桃花运儿倒是胜,只是一次成亲当夜命丧当场;二次成亲半路被抢;被抢之前还累一人跳诛仙台,一人蹲锁妖塔,一人永世不得再入天庭;被抢之后更不用说,淫奔不才之名是实实在在的砸在本公主头上;即便能全身而退,恐怕往后的命运就是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了——还不算,这下子人家的原配夫人还找上门来了! 我心中万分气闷,不觉对那两人抱怨道:“你们说,羲和真要打进来,那我成了个什么了?!” 蘑菇不知何时神鬼不觉的将上次小江与青羽对弈的那副棋弄了过来,此刻他二人正在对弈;闻言尹无暄挟了白子的手略缓片刻,仍是“笃”的落棋有声,双目微合淡然道:“就说是他师妹,不就完了?” “那是用来唬江家那群不明真相的凡人的!”我恼道:“这羲和追夫追得那么紧,这些事儿,肯定事先老早便查清楚了,怎么好骗?” 蘑菇手执黑子下得艰难,双眉紧锁,目光胶着在棋盘上,每一子都落得甚不容易,此际却分出神来说了一句:“要不就说你是恩公的娘子,夫君有难,你不离不弃的跟着来了这里。羲和那么痴情,看到你这样坚贞,定然大受感动,说不定一感动,还能顺道把你那负心汉褚玉解决了!何乐而不为?哈!”蘑菇忽然眼睛一亮,得意道:“有破绽!” 鹤兄红了面皮,半日不言不语的,忽然伸出两指在蘑菇的大脑袋上重重一扣。蘑菇马上抱头泪眼汪汪,倒是不敢再喊什么我要爱之类的。 我身上一阵恶寒,抖得半日回不过神来。 说来说去,都是青羽这厮害的!明明有了老婆还乱抢亲,哼!我狠狠的剜了空气一眼:“臭男人!” 却不知为何尹无暄和蘑菇都红了脸低头不语做懊悔状。 我拍拍蘑菇脑袋,安慰它说:“蘑菇,你不跟他们一伙儿,莫要伤心!” 蘑菇噎了一下,然后临空飙泪了。这一下弄得我有些手足无措,我竟不知它想作男儿。 尹无暄谴责的看了我一眼,也拍拍蘑菇,哄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不哭了!” 蘑菇哭得更凄惨,尹无暄抬起头,委屈又无奈的悄声跟我说:“小生不知道蘑菇想做女儿家……” 蘑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我只好飘到一边去头大。 峻邱是被我理顺了毛了,外头却杵着一个披着郡主皮的羲和,张牙舞爪的等着,本来我们想出去转转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这下却又不好动了。蘑菇哭够了,默默的爬起来和尹无暄继续下棋,我瞅了一会儿亦继续抱柱磨牙霍霍,倒是不再害怕弄出声响来了。 前夜郡主想摸进门来却不得,可见我们在这房中暂时还可不必担忧她从外突破。也不知是帝俊还是青羽弄了什么鬼画符——方安心了半刻,我却听见屋外有细细的脚步走进来,站定在门外。接着,便听一个清亮女声威仪道:“里边的姑娘,可方便出来与我一叙?” 一道天雷直劈天灵,我呆愣愣的回望鹤兄和蘑菇,他们俩也呆愣愣的看着我。 外面那人等了许久不见动静,倒也沉得住气,来回踱了几步,又道:“顾氏,我知道你幽魂居于此间,我知你当年死得不甘;难道,你便不想出来亲自与我讨回公道么?” “怎么办?”我紧张得在房中到处乱转,恐怕在外头看来便是屋内厉鬼欲出房门而不得。 尹无暄歪了头,又将手伸进袖子,却不再向外掏什么,只是抿嘴道:“她即在门外提名儿的唤你,自然是露了形儿躲不过了。再说,你不也想要恢复以往记忆而无法么?这倒是个机会,总比你再次无意间撞破机括瞎破了咒术要好些。只是小生上次给的丸药,你要记得服用。” 我谢过尹奶爸的苦口婆心,沉吟片刻,终究没抵过出门的诱惑,便当真的掸掸衣袖,呼的推门而出。 那平日挺结实的两扇门,今日我手还未碰到,自个儿却先开了,两扇雕花梨木门,挟着一道劲风啪的打开,真有那么几分阴森鬼气。 我讶异的回过头去,尹无暄装模作样的坐在桌边,蘑菇却挤眉弄眼的对我奸笑。 架势造得这么足,我便不是地狱来客,此刻身上也有了阴森幽怨。偏巧这几日也是进了梅雨季节,日日阴雨连绵,我院里本种的都是藤花,这几日重重雨水浇灌下来渐有风雨飘摇之势,又有院中那一架紫藤,原是花开灼灼,这几日雨水下得肥了,地上落了一地的淡紫小单瓣儿;些微一丝风从上头吹过,那被雨水浇得坠坠的花瓣便再也坚持不住,湿哒哒的坠下去,重重的砸上地上的花瓣,碎成一地盈盈流紫,印着台阶上湿寒的苔痕,端得好生凄艳。 我便在这一地湿寒中,看到那一袭华服的宫装美妇安然静立于一院残花落红中,容貌丰美,气度端庄,美艳不可方物。 “难为郡主,寻到此处还记挂着奴家这孤魂野鬼。”受到一连串的打击,我此际倒真有些萧索,那萧索的笑容便不难假装:“只是奴家死都死了,难道郡主害怕我这死鬼,同你争些什么?” 郡主并没被我装神弄鬼的伎俩呼住,只是淡淡的打量着我,我亦趁便公开的打量着她。记忆中我并不曾同这位郡主照过面,此刻见了才觉着当年青羽若真娶了她,倒真不算冤。这么一想,我方注意到这郡主身上此际并无一丝仙气,竟似个凡胎,只有峻邱的气息隐约萦绕周身, 我心下嘀咕,莫非我们推测有误,昨夜来的并不是郡主?可是明明峻邱也说了那郡主气息古怪呀!我眯起眼睛将那郡主细看了一番,依然是个凡胎,一丝仙气都感受不到。倒是腰间有符咒留下的薄薄金光,不细看决计看不出来。 莫非那是那符咒隐藏了羲和的气息?我心下狐疑,可是为什么呢? 莫非,这里有她忌惮的人? 这边我心下一走神,那边郡主已朱唇微启,神色间依然淡定得如不会起波纹的水一般。 “昔年我只听闻江朔珩要娶世交顾家之女,彼家世代皇裳,对女子不怎么教养;却并不知道你是这么个好模样,现在看来,倒是颇为可惜。” 那我要是个长得丑的,便活该大婚之夜暴毙身亡了? 我对郡主以貌取人的态度颇有些微词,面上便凉笑道:“这是奴家自己命薄,没这个福分;奴家命小福薄,哪担得起郡主的厚爱。” 我故意把自称“奴家”指望能恶心动她动动面皮;我怕自称“贱妾”会当即把羲和刺激出来,便取了个中间段儿。 孰料郡主却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闻言只抖了抖那条柳眉,口气微愠:“既知命小,当日为何赌气饮下鸩酒?既知福薄,为何不速速投胎了去,反而盘桓此地,做古弄怪?算来那江念秋也是你亲侄儿,难道你便忍心缠他一世孤寡?” ——这小江,都说了我些什么? 我心下微汗,面上只作孤傲冷然。本来么!我现在是鬼,谁见过鬼会买人帐的? 更何况还是我这般怨念极深的惨死的鬼——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当年接我哥天符之前,我还凑巧喝了一杯毒酒。 想到前尘往事,我果然心绪微乱,幸好出门之前听了尹无暄的话将那拳头大的药丸干吞了下去,此际心神不宁也就是一瞬,一瞬过后,我便以平静如水的胸怀接受了这块被我遗忘的大石头。 再说眼下,既然小江这么说了,赃也栽了;我便也将计就计给他演下去罢!横竖君主说得也没错,我的确是他亲大姨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不搭手——以前他为躲这门亲事,假装花天酒地,留恋歌姬;被拆穿后,不惜抛出鬼神之说掩人耳目;若这次我再不帮手,谁晓得他下次会不会为躲婚事,把自己断了! 是以,我便继续激灵灵立于春寒料峭中,极寒极寒的,凉笑。 又记得自己是鬼,笑也笑得不换气。 “郡主也知奴活着时姻缘未成,心怀怨愤,死了也看不得别人姻缘美满。这番劝解却又是何苦?”我使劲的冷笑,笑得腮帮子生疼耳根发酸,还得做冤鬼状:“但凡冉冉看得开,当年就不会接那杯鸩酒饮下!”我寻思着要说些狠话才够味,便阴测测的寒了声音,做怨毒厉鬼状:“奴家好惨!奴家不甘心!奴家得不到的,别人亦别想得到!”说着,我为了更加逼真,还颇狂躁的向前飘了两寸。 郡主面容微变,退后了一步,似是觉得不能示弱,又上前了半步,这样,我俩之间的距离便不足十步。郡主皱眉道:“依你,便要怎样?” 我“恨声”道:“昔年你坏我好事,今日,奴也要叫郡主尝尝,姻缘难成的滋味!” 郡主寒了玉面,叱道:“你执念如此,竟然还敢威胁本宫?你就不怕本宫寻人拘了你的魂去?” 哎哟!这么经典的威胁! 我自是横了眼睛,竖了眉毛,磨着牙齿狠狠的瞪她道:“昔年我姻缘尽毁,家破人亡;此仇不报,我顾冉秋难以见我顾家祖宗在天之灵!比起这些来,拘魂算什么!奴便是魂飞魄散,也要叫奴的仇家潇洒不了!” 郡主啊!你不要怪我话说得这么难听,谁叫你现在是凡胎,我不怕你呢?若是羲和站在我面前,你看我还出不出这个头! 郡主眸色微暗,眼波一转,又开口道:“顾氏,你说你昔年姻缘尽毁,家破人亡。你可曾想过,因为你,我大婚前夕,被人当众悔婚?因为你,我被周围人说成逼死你的凶手,受尽周围人的冷眼和流言;因为你,我不能嫁给理想的郎君,双亲忧虑得夜夜无法入眠,最后抑郁而终,江山拱手让给别人?这你又要如何向我解释?” ……咦?我头皮一麻,万没想到她会给我来这一招,倒打一耙……听上去还挺在理。 再看看郡主面色,更暗叫不妙,那郡主此刻花容失色,双肩微颤,一双美目含情带怨,整一个受尽委屈忍辱负重的女子,哪还有方才冷艳高贵的模样? 见她如此,我倒真的踌躇了起来,不知是该见好就收,幡然悔悟痛心疾首,一声长嘶遁走了去;还是应该再加把劲,执迷不悟一怒到底,扑上去在郡主身上写七个血淋淋的惨字? 纠结了一下,我决定还是要帮帮小江,毕竟自打那盘棋以后,他果真每日早晨天还未亮便爬起来帮我跑步,一直跑到青羽跑路官痞登门,不可不谓心诚志坚让人感动。 是以我故意仰起头来凄厉一笑,任一头散乱枯发在背后乱飞。 “你?哈哈哈!”我缓缓道:“你活该!这真是老天有眼啊!你说的这些事,本不会发生。若不是你插足我们之间,奴家便不会饮那毒酒,你便不会被人骂,更不会因此急死你家二老!这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你!”那郡主果然被我气得花枝乱颤,腰间灵符晃动,顷刻间乌云蔽日,飞沙走石;我心下大骇,但见郡主气息突变,一阵强烈而陌生的气息陡的自她身上喷涌而出。直向我扑来,我一时躲闪不及,顿觉一股强劲的气息迎面袭来。 “小心!”我只觉眼前一个花,有人一把将我向后拖去。 尹无暄捻起指诀,形成一道风壁将我们与郡主隔开,趁此机会退回房间,蘑菇砰的将门关上,便听门外一声惊呼,郡主的气息被一阵强烈而奇异的波动截断,渐渐没了声响;尹无暄推开门去,院内一地残花,好几棵腕粗的藤蔓齐齐折断。 我动了一动,惊觉眼前一黑,好多铜钱儿拖着长尾巴到处乱飞,胸口血气翻涌,一开口,嗓子眼儿一甜,边听蘑菇惊叫:“傻龙,你怎么了?” “快……”我拉住身边的人,喘息道:“快叫峻邱……把江家人弄走!” 说话间,我只觉耳边噼啪轻响,犹如一层看不见的障壁破裂了一般。 耳边依稀听见蘑菇尖叫:“凶兽……你……怎么弄得这副模样?” 然而我却无暇顾及。 我……倒霉催的都想起来了。 那日在南天门前,我曾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见他。 杀千刀的混账麒麟!的 第三十二章 其实我很想就此昏睡过去,等到醒来以后,青羽是哪个鬼我全不记得,转过身去,又是云海一条好龙。 可是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 前一次我自破了遗忘咒时,身上的鳞片还抖了两抖,头还晕了一晕;这次我眼前就几个可怜巴巴的小铜板儿意思性的飞了两下,还是托了羲和的福。 天界药君果真名不虚传,吃了他的药,我是腰不酸了腿也不痛了,只觉得混沌尽消,脑中一片清朗。硬闭着眼赖了小半盏茶时间,无论如何都晕不过去,只好无奈的睁开眼来。 第一眼,我便看见了混账麒麟。 小半月未见,如今乍一见他,唬了我一跳,还以为他跑到花果山做那猴子猴孙去了。满面尘色风尘仆仆不说,那人也像刚从尘土堆里爬出来似的;身上的衣服勉强还能算布条,那半边肩膀一只手也跟布条有几分相似,红的黑的纵横交错,半夜三更跑出去,能吓死胆小的,噎死胆大的;平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际也像是一团枯草顶在头顶上,细看半边眉毛也给烧焦了。夹在仙风道骨的仙鹤和活泼可爱的蘑菇之间,端得吓杀人来。 我就这么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以前我怎么就不觉得,这张看起来清秀俊雅的脸下面,其实是一肚子的坏水? 见我看他,那厮脱逃不过,只好涩着嗓子唤声“冉冉……”伸出手来,似欲摸我头顶。 本来我靠在尹无暄和蘑菇身上,醒后便自己坐起来。此际便垂了眼睛,轻轻抬手,将他的手拨开了去。 青羽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扭过头去并不看他。 “我不是冉冉,你亦不是青羽。”我苦笑道:“可笑我,竟然连你的名字都忘了……每次我唤你青羽之际,你都在心中将我嘲笑了几万遍吧?” 我缓缓抬头,对上那双黑得不能再黑的眼睛。 “我该如何唤你呢?缘麒?还是像其他人那样,承认你是帝俊转世?” 青羽瞬间有一丝慌乱,一动弹,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小破布条又红了几分。 然而他只是顺了眉眼,低低嚅嗫着“冉冉”。 我想站起来,刚一动,青羽便要扶我。 “不用了。”我缩回身子:“我怕你咬我。” 四周十分安静,青羽急促的呼吸便分外响亮。 “冉冉,”他不依不饶:“你听我解释……” 哟!又这么经典!我自撑着地站了起来,青羽似想扶又怕我再拍开他,便在我背后虚掌着。蘑菇和仙鹤甚有眼色,青羽一来便都已出去,约莫是去通知江家人了。房里就我和那只麒麟,我便嗤笑道:“一千年前你叫我听你解释,后来我被你咬了一口。行!今日我还听你解释,你什么时候要唤羲和进来,是你的自由!”我摇摇头:“毕竟,一开始是我欠你的,你怎么要求我,都不过分。” “冉冉,你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青羽神色苦恼,好似十分委屈。 “误会?”我心下一酸,惨笑道:“可我记得当年分明是你说,我们伏羲后人,欠着每一个帝俊后裔还不清的账;即便我们都死绝了,也不算过分——那,可不是缘麒清君你亲口说的么?” ……是了,我想起来,这些年我确实退步了,竟然连这么个人,都会忘记。 当年我在云海边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换了正经紫袍跟着他父王来朝觐,未几便被宫人冷到一边,自己撑了把破伞独站在一棵老梅树下巴巴的等他父王。 那时我身子骨尚算健全,只是比别人惧冷些;身后跟了二对小仙娥,手捧着雕花檀香小手炉,一眼看见他,便觉奇怪,青天白日的却作何要举把伞;又觉那伞上老墨梅,伞下紫衣人,均是玉雕出来的一般,与那清露剔透,雾霭沉沉的云海相得益彰。 那日我原是闲来无事,又找灏景峻邱不到,只好出来自己溜达;远远地看见他,便回身同我身边的小宫娥笑道:“那便是麒麟族的新王么?好像比我大不了多少!这无雨又无风的大晴天撑把伞,敢是脑子有些问题?” 我以为自己声音甚小,谁知树下那人耳朵却灵,闻言竟转过头来,我便看见了此生我见过的最黑的眼睛,黑黢黢的望着我,深不见底;想是站得久了,整个人笼在一团寒气里头,一扭头,薄如烟的寒气便似水纹般,轻轻漾开了去。 那人轻飘飘的移了伞,树上吹落下来的花瓣纷纷坠下,他便好像沐浴花雨中的花神一般,任那花瓣落满肩头。 然后顷刻之间,化为燃烧的蝴蝶从他肩头翻然飞下,还未着地便已化为灰烬。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估计身后的宫娥亦受惊不小,我听到身后一片小小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那少年将伞移回去,继续坚忍不拔默默的做翘首以待状。 我撇了撇嘴,忽然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是以我便撇了宫娥,自己屁颠屁颠跑了下去,蹭到他身边,思量着该怎么搭讪。 其实照理,一个姑娘家是不应该搭讪的,她应该只需要窈窕端庄的站着,等别人来搭讪,矜持些的还可以先不理睬。 可是眼下这种情况显然不适合装清高。 那少年风骨硬得很,我那么大一团人影从楼上跑到楼下,身后跑到身前,还呼哧呼哧喘着气,他硬是一动不动,目不斜视。 不愧是同龙族僵了千万年的麒麟,这只麒麟才丁点大,骨架子都没有长开,便已学会了无视我这条龙。 我左右转了两圈,他都对我视而不见;屏退身后跟上来的宫娥,哧溜站到他眼前,首先让他从根本上无法“忽视”我。 他视线往左转,我便往左站;视线往右转,我便网友站;他睫毛一垂,我便蹲下;往上一翻…… 我终于忍不住先开口道:“嗯,方才我不是故意要嘲笑你的,你……你别介意啊!” 那人避开我的眼神,我便知他还是很介意。想到峻邱每每必要将惹了他的倒霉蛋揍得歪七裂八才算完事,没奈何我只好叹气道:“那,你若实在介意,那我让你打……不过我先说清楚,我身体很差,说不定你还没打消气,我已经先散架了。” 那人终于将视线落到我头上,眨了眨小扇儿一样的睫毛,欲言又止。 “你要骂我也成!”我忙不迭接道:“不过还是那句话呀,我身体这么差,难保你还没骂消气,我先被你骂到吐血。” 他的黑眼睛转了一圈,我便继续道:“虽然我不是很重,可是这些宫娥们平日都不做粗活的,从没拿过比手炉更重的东西,我若是晕倒了,她们都背不动,那只有你把我背回去……我家住在离这里最远的离宫,背起来,可是很费劲的唷!” 说完我满意的闭上了嘴巴。 我觉得自己道歉道得既周全又有诚意,他没有理由继续跟我计较。 果然,那少年不再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伸长脖子望他爹了,而是咕噜噜极灵极灵的转着眼珠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勾了勾嘴角。 虽然他嘴角的弧度勾得有些怪异,然而我理所当然的把这归咎于云海太寒冷,他站得太久,脸上已经僵硬了。 这时我才觉着这少年身边比周围暖很多,还有淡淡的麒麟族特有的煞气,那些娇嫩的花瓣受不了,对我而言倒是比手炉还舒服些,手炉只能暖手,站在这大炉子身边,可是从头到脚都暖烘烘的。 “你怎么不说话呢?”我拼命逗他说话,我想只要他跟我说话,我们就算认识了;如果我们认识了,那他就真的不好意思怪我了。 ——而且,我还能在他身边多呆会儿暖暖。 那少年瞅了我半日,好像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同我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再次努力,他却依然瞅着我,并不答话,两只乌黑的眼睛滴溜溜的转来转去,愣是不开口。 就在我等得脚底有些发凉之际,他却轻轻的抽了抽鼻子。 他一抽鼻子,眉毛便有些皱起。于是一张白玉娃娃般的脸便微微有了些小孩儿的凶意。 “……缘麒。”他皱皱鼻子,打了个小喷嚏,抬起眼,扇子般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 “我叫缘麒,你叫什么?” 我甚满意,甚有成就感的笑了,我觉得问出了他的名字,是一件很大的功劳。 于是我笑眯眯的对他说:“我叫云落裳,你若是嫌长亦可唤我云罗,那是我的封号。” “云罗……”他终于展颜笑了,一笑,鼻子里呼出很重的白气。我早见他站在树下许久,又没手炉,衣服穿得又薄,只有用内力来温暖自己;此际见他冻得这样,便很自觉的将手中的手炉递上去给他。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仿佛是为自己的软弱羞耻般:“……站了许久,我快冻死了……” 我把手炉塞进他手里。他又对我害羞的笑,慢慢的说:“还是你拿着吧……” “没事没事!”我龇牙咧嘴的笑着吹牛:“我是龙族,本身便是冷的,再冷我也不怕!” 只要把你这大炉子伺候好了,我还怕没暖气不成? “哦!”他笑了起来,接着却朝远处飞快的看了一眼,目光愕然。 “怎么了?”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方是墨梅半隐雾间,点点星红若隐若现。 “我看到有头牛在飞。”他一本正经道。 那日我们在树下站了许久,他一直拿着我的手炉,我一直蹭着他周身的暖意,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一直到他爹出来找他,我不愿意见大人,便先走了。临走时他要还我手炉,我摆摆手大方道:“方才你说你们麒麟族终年寒冷,这个你拿着罢!平日冷了,往里头添碳添木头都可以,不要总动用麒麟之气,影响修行。” 缘麒听了,一刹那间神色有些复杂。 那是以我当年稚龄无法理解的感情。 我无法理解,帝俊后人对伏羲后人的恨意会那样的深,那种恨意深入骨髓,融入他们的血液,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那恨意,能将所有其他的感情都吞没了去。 可是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只长得像白玉小人儿般的麒麟笑起来却异常的柔软,总是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想去亲近。 我还傻傻的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拿我的东西,还再三拍胸脯保证:“真的!你拿去吧!我一点都不冷!” 那时候我害怕他不拿我的东西;其实我知道他即便没有我这只手炉,亦不会倒毙在半路上;可是对我而言,假若他不拿我的东西,我便会觉得异常的难过。 其实那种感情,是小孩特有的慷慨,就如同小孩特有的自私一般,来得毫无道理,可是十分强烈。 他失神只有一顺,接着便将那手炉小心收起:“多谢你,我们改日再见!” “嗯!”我万没想到他会还想与我再见面,当下无比开心,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中鼓鼓的升起来,填满了整个身体,好像连我这个人,都一下长了两百岁。 我兴高采烈的挥着手道:“后会有期!” “有期有期!”他笑弯了眼睛,把手里的破伞塞给我,向他父王跑了去,回头喊:“雾重,撑伞回去罢!” 我拿了他的破伞,喜不自胜。完全没有想过用一个手炉来换一把破伞有多亏。 那时我只有二千岁不到,相当于凡人十一二岁左右,见过的神仙少,见的麒麟更少。是以我明明知道麒麟同我们龙族不对味,却依然觉得他很稀罕,我想摸摸看,戳戳看。 这大约就像凡人遇着危险的白狐,明知很可能被咬被吃掉,却仍忍不住想要伸手触摸它那光滑的皮毛。 我便是这样卯足了劲儿,心甘情愿满心欢喜的把自己往一只凶兽的爪子底下送。 不想若干年之后,我果然被他狠狠的咬了,筋骨俱裂。 第三十三章 我三千岁生日的时候,照例要设宴庆生;以前最开头几个公主皇子降生的时候,宫中人少,大公主大皇子三千岁时,不单要庆生,父皇亦要亲自去看看,四海龙王都是我们叔伯,也要携了堂兄表弟表姊妹们来凑热闹;生到十八皇子的时候,但见满院的小龙肉球们滚来滚去;等到我三千岁时,最大的哥哥都快要五千岁了。 那时我同那只麒麟已厮混了几百年,亲眼见证了他从一个八棍子打不出一句话来的白玉娃娃,长成风流倜傥然而饶舌的俊秀青年。自打初识之日,不出十日,我便在后花园里又见到他,依然穿的一身紫色,站在一院子的牡丹中间咧着嘴对我笑。 我过生日前几晚,半夜月光泠泠下忽的蹿来一只明艳艳黄金大麒麟。踏着月色一路奔到偏门,这才化了人形,果是青羽,彼时唤作缘麒;穿了家常青衫,见面劈头便问: “听说过两日是你生日,为何你不告诉我?” 我奇道:“往年过生,不是也没告诉过你么?这有什么!又不是凡人家,过一个少一个;也值得你这样念叨!” 他犹豫了一忽儿,皱眉道:“以前我不在么,今年是你满三千整,大生日,我该给你过。”说着当真凑过来,扑闪着眼睛问:“你要什么?” “我堂堂天庭公主,能要什么呢?”想了一想我笑道:“倒是方才见你在月下驰骋,那一身金鳞好生威风!不若……”我笑嘻嘻的当真在他肩上一拍:“把你的鳞片给我罢!” 他抽了抽面皮,想了好一会儿,方道:“……都给你了,我怎么办?” “回去养呗!”我继续逗他:“反正你底子好,有几日也够了!” 缘麒面露难色,黑黢黢的眸子幽幽的看着我,看得我心中咯噔一声,胡乱挥手道:“逗你呢!没鳞片的麒麟,丑死了!我是一刻都不想见!” 缘麒拍着胸口长吁出气,好似真的劫后余生一般。那庆幸的态度,令人火大。 我倍感打击,蹙眉道:“你也不用表现得这么明显嘛!” 缘麒嘿嘿笑了半刻,因为他是男子,又是麒麟,不好在外头乱晃;小时候他溜来玩时便是到我住的院子里去;此际他便坐在房前走廊下拣了块干净地方坐了,双手撑额,我才发现他似十分疲累,便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最近有些事忙。”他心不在焉,过了一会,他忽然抬起头来,很认真的问我:“云罗,你想不想去麒麟族看看?” “呃?麒麟族么?”我挠挠头,说实话我从没想过,我从没想过要离开天宫去别的什么地方,只好敷衍道:“你不是常说那里寒冷异常,我决计受不了么?” 他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那是因为你体弱,若我以内丹喂你,有了麒麟之气护体,便无碍了!” “……你今日怎么了?”我心下纳闷他为何忽然如此热衷于要带我去麒麟族。 “没什么。”他别过眼睛,过了一会又道:“云罗,过几日我有些事情要办,不能来帮你庆生……” “好说!”我挥挥衣袖:“你去忙你的罢!” 缘麒微微一笑,满院生春。 “这是我那日种的紫藤么?”他忽然指着院内那架紫藤,笑道:“这一会儿就长这么大了!” “那是自然!”我得意道:“这小凡藤可是得本公主悉心照料呢!我再施以琼露滋养几日,就能开花了!” 麒麟族因为过于寒冷,鲜少见得到盛放的鲜花;前些日子这麒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些紫藤种子,眼巴巴的在我身后跟了几日,我一时拗不过,虽知道我哥极讨厌紫色,仍是种了下去,以木灵之气供养,辅以甘露灌之;这紫藤原非娇贵无事,滋养了几日,便自蓬蓬勃勃的长了起来,再过七八日,便能开花了。 缘麒抬头仰望那株紫藤,恰巧那日树上嫩绿,树下青黛;我笑道:“改明儿你再穿紫的来。树上开紫花,你就爬上去,保证花落了都没人会发现!” “你自己为何不穿!”他嗔怪道;我笑嘻嘻一摊手:“我哥看到紫色便要气得磨牙,我才不想梦里都听到他磨牙的声音呢!” “你哥啊……”缘麒皱眉。 他曾和我哥撞见过两三次,每次见面都不欢而散;后来我哥更是直接说不喜他来这里玩,是以后来他每次来我这里都得翻墙爬树走后门,无所不用其极。 那时我娘都怪我哥哥忒小心眼了,跟个小孩子家家较个什么劲。 缘麒盯了我一会儿,抿抿嘴,忽道:“那件事,你还是考虑一下罢!” 我愕然:“哪件事?” “……去麒麟族那件。”说完,黄金麒麟四蹄扬起,踏月而去。 我思来想去不解其意,眼看天色已晚,便自回去睡了。 谁知次日起来,我的手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仔细一看,竟是圆溜溜金灿灿十几块鳞片,边缘被小心的磨圆了,拿到手上,薄如蝉翼,坚韧无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昨夜我本只是好玩逗他一下,孰料那只麒麟竟真会拔下身上鳞片给我。须知这鳞片也是修为,乱拔弄不好会坏了修为的。 我收了那些鳞片,只觉得今日身上特别清爽,梳洗过后一径跳着去见母妃,吓得我哥还以为我又得了什么新鲜毛病。 今日他脸色十分阴沉,看上去端得老了百岁。见了我,脸色更添阴沉,默默的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你近日还同那只麒麟有往来没有?” 我一愣怔,下意识的便脱口而出:“没,没有,上次他被你说了,就没来找我了,怎么了?” 阿娘之前面有忧色,听我这么说,面色稍缓,悄悄的瞟了瞟我哥;我哥哼了一声,臭着脸道:“没有最好!记着,以后也不要去招惹他!” “我哪有!都是他来招惹我的……呃……”我咳了两声:“我没理……呃……” 我哥叹气,拍拍我的头:“女孩子还是跟女孩子玩好,有空你多和云霄玩玩,嗯,哥近日会有些事,恐怕赶不上你的生日了……有什么想要的?告诉哥,哥帮你弄来。” 你不把我弄走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笑道:“现在一时半会想不起来,等我想起来了,再差人告诉哥哥!” 我哥威严的点点头,又同阿娘说了几句,便匆匆告退。等他走远了我便问我阿娘发生何事,怎么我哥的脸色黑得同墨鱼一般。 阿娘便叹气:“听闻麒麟君怎么的又同你爹不对了,这几日千里眼报说麒麟族正在集结军队蠢蠢欲动,你哥哥就是在为这个不高兴。” 五雷轰顶! 我被雷劈过,好半天才吐得出一句话:“麒麟君?缘麒仙君?为什么?” “现在是缘麒清君了。”阿娘嗤笑,一向柔和的面容上添了三分冷意。见了我傻呆呆的模样,复又叹气道:“也不知这些麒麟到底是怎么了,好歹总是要反这么一反。”她担忧道:“囡囡,你真的没再与他来往了罢?” 囡囡是我的乳名,阿娘没事便喜欢说“你个小龙囡,鳞片都没长齐,也想咬人?!” 我低了头,讪讪不知如何答言;阿娘心清目明,见状,叹气更愁,愁得九曲十八弯,简直是耳不忍闻。 我更羞惭得恨不得变成条蚯蚓,挖个洞钻下去,永世不要再出来。 “也不怪你。”谁料阿娘此际竟还出言安慰我:“谁想得到,成日家厮混在一起的朋友,一个摇身竟会变了仇人呢!”阿娘垂下眼皮,叹道:“只是那缘麒做人却太不厚道,既与你相交,却又意欲起兵谋反……”忽然冷笑一声:“莫非他也像那人那般,都以为只要得了天下,便什么都是他的了么?” “那人”是谁我虽不知道,可是阿娘这番话,却让我从头顶冷到脚心,自觉比当年没了手炉站在云海等缘麒说话儿那时更冷些;不自觉得便将手按在胸口上。 那里吊着一只小袋儿,里头装了几片金灿灿薄如蝉翼的鳞片,每一片边缘都被人小心的磨圆,这样,便不用担心把玩之际被它割伤。 我抬头看着阿娘,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话:“阿娘,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阿娘只是长长叹息,我冷过之后,心中渐渐涌起一股无名之火。从初识之日,到与他相交的一幕幕,俱从我眼前闪过;从老梅树下撑着伞的白玉人影,到与我厮混得一起去拔天马尾巴;他说我的手又小又没力气,还细皮嫩肉的,经不起马尾那么一缠,便自己去拔,只让我看着,结果他也被马尾割伤了,又不敷药,现今手上还有淡淡一条印子。 犹记得那年中秋,父皇大摆筵席,一并请了嫦娥仙子大宴丹霞宫;他偷了琼浆来,我俩便爬上屋顶,坐在屋檐上一边喝酒,一边赏月。 其实他来时我正在沐浴,急忙忙的跑了出来,衣服没有穿够;坐在屋顶上头冻得要死。可是缘麒兴致却很高,说此处风穿月落翠枝头,香花清露两相宜;比之麒麟族的皓月当空一地清辉,又是另外一种风趣。 我见他脸色酡红双目微醺,敞胸露怀躺在屋顶上,比之前见到拘谨肃穆衣冠楚楚的样子又是不同,自然一派风流写意。我知道他平日过得拘谨,遵守的规矩颇多;难得有这番情怀,心里也挺高兴,于是一直陪他坐在屋顶上吹凉风。还被他唬着喝了许多酒,到最后我也眼前头晕眼花,两人竟然就在楼顶上嘻嘻哈哈的乱摇起来。被我阿娘中途退席回来看见,惊出一身冷汗,化了龙亲自将我俩叼下来,板了脸要教训;我当即便被吓醒过来,闭了嘴不敢吱声;缘麒却红着脸,眼睛一闪一闪的,替我求情告饶,还说都是他哄的我,要我阿娘只怪他。 他本就乖觉,又是小小一个孩子,红了脸低眉顺眼的讨饶,模样十分讨喜;我阿娘对着我那板正的哥哥几千年,何曾受过这等待遇!当即被他哄得不知道今夕何夕,拉着他起来问长问短,早把罚我之事跑到九霄云外去了。后来还时常嗟叹可惜她没这么个儿子。 往日景象犹历历在目,往日的话言犹在耳;可谁知道那亲密无间的背后,他却是包藏祸心!人前他与我厮混,背后却在密谋要置我亲族于死地! 须知他要反的,就是我云落裳的亲父兄;设若他一朝功成,必是龙族覆没;若真如此,我云落裳焉得苟活? 更或者,他本就将我算计在内,表面上瞒着,只等到时候将我一并剪除?! 那种可能性太大了! 那日我不知道是怎么回去的,只记得我一人呆坐床头许久,想了半日,写了一个纸条子,化出一只彩鸟命它带过去。 我在那条子上同他说,我将那紫藤花期延至下月,请他届时来赏花。 彩鸟很快便捎着一张纸条回来,我迫不及待的展开,上头除却一个龙飞凤舞的“好”别无他字。既连那个字,也显见得仓促挥就,十分潦草。 他已经连多写几个字唬我的心思都没有了么? 我坐在窗边,只觉得心口那十余块鳞片烫得像火一样,异常难受。 不久我三千岁的生日,边境之乱蔓延到后宫,人心惶惶,哪有心情饮酒作乐!拗不过阿娘坚持,就在沭斛中摆了一桌家宴,哥哥不在,阿娘说两人也是宴,当真的便同我一边一个,吃起来;谁知吃到一半父皇竟破天荒来了,后面照旧跟了见不到头的两路宫娥,还有仙官,手里捧了不少盘子,浩浩荡荡飘来,倒是把我吓得不轻,再三确定,才肯定我爹只是来帮我庆生的。 那也是一个月色不错的夜晚,凉风习习,我们一家三口花间月下,相对无言,坐了许久。直坐到酒菜凉透,夜露清冷之际,我爹叹口气,正要离席,我娘忽然深深的低下头去,语调十分哀婉。 “云罗还是小孩心性,这次错不在她!” 父皇一时间神色有些沧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瞧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不过是想着好久没见你们。”他离了席,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又开始往外走:“我命风师雨师布了阵,这几日恐怕会冷些。落儿一向惧冷,好好照顾着她。” 父皇是一条乌鸦嘴的龙,三日后,麒麟族的后妃门前又站满了天兵。 而缘麒,既没有现身,也没有只言片语送来。 那夜之后我俩第一次见面,是在南天门外的战场上。他真的一直打到南天门下,眼看就要破城。那日我写坏了第十七张字,推开笔砚,一路寻到阿娘处,进门便说:“阿娘,我想去见哥。” 阿娘正在绣一副牡丹,闻言手一抖,被针扎到,殷红的血珠滚将出来。 她抬起头,柔声道:“落儿,有些东西,可是一去不复返的。” 我摸到脖间的小包儿,看着阿娘的眼道:“孩儿知道。” 阿娘叹气:“你心眼实,脾气又急……” “娘。”我打断她:“这件事情,我想了几百遭,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阿娘静静看着我。 “我要去,否则现在我就会恨死我自己。” 第三十四章 窗外有流云,变幻无常态。有人说人生便如流云,白云苍狗,瞬息万变,谁见流云去复返?一朝流去再无回。 是谁说的这句话的?待本公主找出来,非得在他眼皮里支两根麦秆让他看看清楚。 什么流云一去不复返!若果真如此,吃一堑长一智,我早该成为一条睿智无比,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龙了!可事实却是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栽在同一只麒麟手里。而且每一次都无比凄惨。 我咬牙切齿的望着眼前这人。今日的青羽,昨日的缘麒,简直就像是个魔咒,专门杀我,一杀一个准。 青羽左手不便,用右手拿了个茶杯摆好,再用右手提了茶壶向外倒;谁知我们这几日过得是贼日子,壶里并没有热茶,只有些喝干了的茶叶末末并着几滴水。青羽可怜巴巴的瞅了瞅,放下茶壶,指着它,更加可怜道:“没茶了,我去倒些来吧!” 我笑:“怎好劳你亲自动手呢?你唤羲和,肯定唤得动,不如唤她进来,顺便把我灭了?” 青羽看了我一眼,半日方道:“她不会的,此际她已被我封住,暂时变不回羲和罢!冉冉。”他低声道:“我知道你怨我,可是……就算是判死罪的犯人,堂上还给他个认罪画押呢,你总得……听我解释清楚,再来怨我罢?” 我方才摸到了椅子坐下,本来想站起来同他理论,手一扶却发觉腿脚都是软的,身上也空空的直盗汗,手里好像握了一团棉花;脚也像踩的云破了个洞一样,根本站不起来。只好坐在凳子上冷哼,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说实话,我不认为此时此刻,他还有甚好解释的,毕竟那时候发生的事情都是实实在在的,没有一点可作假;他说的话也是真切的,我不信除了他本人,还有谁能逼他说出那样的话来。 话说当年我拜别了阿娘,半夜便摸到我哥营帐,许是阿娘已经告知,又或者有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我哥见了我倒并不觉意外,也没有说女子不能呆在军营云云,只是淡淡的指了地方与我休息。我傻傻的问那他去哪里休息,我哥乜斜一眼,金光一闪,化成一指宽的小黑龙一条,盘在书案上。 我讪讪的扫了周围一眼,才发现这营帐里竟然有女子用品,不觉惊讶。 “其实父皇知你会来,这帐子是你的;只是没想到你半夜会来,明日等新帐搭起来了,我便过去。”我哥板正道。 我再次觉得父皇是一条远谋深虑的龙,远见卓识远非我等凡龙可比。 呆了一会儿竟然还有侍女服侍我梳洗,我哥哥早出门不知道去哪个帐子拼床睡了。我百感交集的任那女侍弄了一会儿,问她:“外面打得凶么?” 我知道这是一句废话,我只是要逗她开口。 那女侍挺有眼色,一边麻溜的做事,一边回答:“可凶,公主今日来时,路上可见到二十八星宿,四方灵将,通通都卷进来了。” “那麒麟族有那么厉害?竟能惊动二十八星宿并四神?” 那女侍见左右无人,方低声道:“不是的,公主;其实这次听说是麒麟族长的爱妃畏寒,麒麟族便以此为借口,说麒麟族位置极偏远,且气候恶劣,老幼病残多有冻死的;遂要求天庭重新安置他们;所以才唬了其余几个偏远部族同他们一同谋反。” 我忆起青羽说到他们麒麟族终年白雪皑皑,月光普照不见阳光;再忆起他小小年纪便修出一身极精纯的煞气,只为了抵御本族那夺人性命的寒冷,心中略微有些动摇。 谁知那女侍将头埋得更低,又悄声道:“除了这个,听闻还有其他原因。”她寻思着:“公主可听说了新进的缘麒清君?” “嗳?”我纳闷:“不就是麒麟君么?” “还不是。”那女侍很内情的说:“原本是的,可是前些日子天君下了旨,派他去东夷;现在还是缘麒清君的父王在位上。不过这位缘麒清君也是大有来头,听说他,其实是上古帝俊转世,这次这些偏远蛮夷能有胆子打上天庭来,也就是托着这个!不然易天君之威,他们哪敢如此放肆!” 帝俊转世?! 我前头心下稍有宽慰,为着挑起这场战事的麒麟君原来不是他;后头却犹如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子,嗡嗡的全是帝俊转世帝俊转世帝俊转世。 “公主是现在便就寝还是……?” “待会。”我摇摇手,她识相的退下。 “奴婢就在偏帐,有事传唤一声便可!” 帐子里空无一人之际,我头脑有些发热。 外面是军营。 两军对垒,军旗猎猎战马嘶嘶,这般的光景,在凡间无数文人骚客笔下闪动着醉人的光辉。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马做的卢,弓如霹雳,分不清是杀红了眼,还是醉红了眼…… 这种光景美个屁! 我恹恹的想着,越发的不明白以缘麒的个性,如何能眼睁睁任这种草菅人命之事在自己眼皮下发生! 在我当年那充满少女情怀的心目中,他始终是会站在灼灼梅树下撑伞惜花的少年,会因为怕伤了我的手,将从身上扒下来的鳞片边缘打磨光滑;会敞开胸怀,举杯醉卧月下赞叹月光花影两相宜。 却忘了他亦是一只麒麟。 我躲在大营里几日,不甚厚道的卖了不少小道消息给我哥他们;都是缘麒平日无意泄露给我的,我一边说,一边很沮丧的发现其实他平日对我真的没藏什么;光看我哥哥和他的副将频频点头交换眼色那副满足样,便可知这都是些什么消息。 结果好日子没过几日,一天夜里我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好,一会儿梦见麒麟族尸横遍野的惨状,一会儿又梦见麒麟破城而入,将我父皇,阿娘,一众妃子包括我在内五花大绑的,先是要丢进水里淹死;众人除我以外俱面露喜色,只有我吓得要死,因为我不会游泳。结果忽然有人说我们龙族本来就是水族,不怕水,要丢进火里烧死;这一下我反倒高兴了,因为要放火,得在没水且有风的地方,而我有翼,易于遁走。 就这么翻着滚着,我忽然身上一凉,登时大惊,拼命睁开眼睛,才发现不知何时营幕被风吹开,冰冷的夜风从开口处呼呼灌进来。 我紧了紧衣物,随手披上外衣,下了榻打算将帘子放好,谁知刚到门口,竟有一条人影闪身进来,猛的一下捂着我的嘴。 完了!遭到劫营的了!我忖度着是该喊壮士饶命,还是该就手给他一肘子;不妨却闻见了熟悉的味道,从我靠着热烘烘的身子阵阵传来。 “云罗,果然是你!” 嗳?声音也挺熟的! 我七手八脚掰开来人的手,果不其然,是缘麒。穿了深色的袍子,脸上稍有些狼狈。扳过我的肩膀怒目而视。 “作何要背叛我?!” 我缩了缩肩膀,心下却反倒坦然了。挣了两下竟没挣动,便缓缓笑道:“背叛么?缘麒,我竟不知道原来是我背叛你了!原来今日之事都是以我而起,我不该计较你没来给我做生日,是要忙着谋反;不该把你告诉我的事情告诉我哥哥;我应该帮着你把我家人都捆了任你们鱼肉,这才不算背叛了你我朋友一场,对么?” 缘麒目光一暗:“我……那些事是我没想周全。” “不不不!怎么不周全!你很周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笑里藏刀绵里藏针都使全了!这会儿即便我再怎么,也不能阻挡你们麒麟族的铁骑不是么?你看看外面!”我叹道:“你知道这几日死在你们麒麟蹄下的生灵有多少么?” “那本不是我想要的。”缘麒气息很沉,与他平日风清淡雅的做派相去甚远。 “不管你要或不要,事情都已成定局了,不是么?”我试着从他手中抽出身来,蹙眉看向他:“缘麒,我真心实意的问你一句,当年你与我相交,真的只是因为我么?你,便从来不曾利用过我告诉你的事情,来对我我们龙族么——他们都是我的家人啊!你真的认为倘或他们死了,我还能够苟活于世么?” 缘麒一时语塞,失魂落魄的松开我,目光却一扫到我胸口的小袋儿,方才我滚来滚去时,那袋子从脖间滑出来了。缘麒见状,缓了声调问我:“那里面是……” “你的鳞片。”我苦笑着,将那些圆滚滚的黄金小鳞片倒在手上:“我们俩都没错,只是都有自己的坚持;谁也说服不了谁。既如此,这个东西你收回去,全当我们没认识过,以后我也不泄你的底,我们各凭本事,行么?” 我知道他不会放弃攻打天庭,我从未自大到会期待他能像坊间传说那样,为了美人可以不要江山;第一我不是美人,我俩顶多是天庭最常见的游戏搭子;二来这厮很小的时候就跟我嬉笑说美人有很多,可是江山只有一座,要他选的话,他肯定先要江山再要美人。 我还记得我问:“那我呐?” 他便笑得眼睛都不见:“你?你顶多就是个肉团,又不是美人!” 小小年纪便爱江山不爱美人,如今我怎好期待他放手为红颜? 只是我心中仍有些微小的期盼,这期盼源自哪里我却不知,也不愿去想。我只希望他能如我所说那般,不要用从我那里知道的龙族机密来屠杀我们龙族。 “行么?”见他不说话,我再次追问;他却又如百年前在梅树下那般,抿了嘴,皱了眉,就是不做声。 他的鳞片在我手中堆成一座小小的黄金山,横在我俩之间,他不肯拿走,我也不肯收回。 “云罗……”他声音有些沙哑,上前一步。 孰料他脚下沙地忽然化成深潭,他急忙受脚,背后却惊雷有声。一道雷劈下来,这小帐篷哪里承受得住!顿时散架,一时间尘埃滚滚,沙石乱飞。 “云罗!”缘麒伸手拉我,孰料半路斜插进一柄长剑,寒光闪闪直刺腋下。 原来营帐外头,早有我哥带了一群人守着,只等他来。 缘麒转向我,一脸的震惊还有……伤感。 “云罗你……” 我?他竟然会以为,是我设了局要我哥来这里逮他?! 原来在他心中,我云落裳是这种人! 我哥早已将我拉至身后,拔出长剑叱道:“妖兽!还不速速伏法就擒!” 缘麒傲然环视“凭你们?!”脚下一点,腾身夜空:“休想!” 方才他腾身而起的地方钻出一只狻猊,浑身漆黑,唯有一双眼睛,红得似血。狂吼一声,声震四方,旁边的天兵被此凶兽吓得一退,缘麒便跨上狻猊,消失在夜幕中。 “偷袭暗算的卑鄙小人!今夜放过你们,明日我们战场上见分晓!” 我俯下身去,从残垣中扒拉出几片鳞片来,其余的找不到。我把那剩余的那几片装回袋子,扎紧了袋口。 “没受伤吧?”我哥收了剑,我摇摇头,我哥咬牙恨道:“竟然让他跑了!” “……你夜夜都派人守在我这里么?”我冷不丁问道。 我哥一怔,闻言第一次有些尴尬:“我怕你一个女孩子家,不大方便。” “其实你早就知道他会来找我的,对么?”我喃喃道:“其实我来的真正意义,是做引诱他出来的饵,是么?” “云罗!”我哥沉下脸:“别胡思乱想!” “无所谓。”我转过身,坐在帐篷的残骸上:“战场之上,岂容儿女私情。我要来这里讲公道,我不是作死么!” 我哥看着我,我也回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将我从地上拖起来:“这里冷,你去我帐里呆着。我却别处睡。” 我抓着他的袖子跟着他走,一如小时候我赶不上他,怕被他甩掉,便扯着他的袖子。营帐里早有女侍打点好,我一进去便服侍我梳洗睡下。 当时我心中真的觉着无所谓了,反正他就是这么想的,不管我做了没做,在他心中,我始终就是这样的人。 的 第三十五章 再见他是两军对垒时。 那夜过后,麒麟族依然势如破竹,可是说啥势贯长虹,战线推进得极快;他好像在借此雪洗那夜被人暗算之辱。 我哥哥那时候还不是司礼的,言语作风都比现在要彪悍许多,可是依然是龙同麒麟的区别,他舍不下身段去以狠碰狠,用人轧人。 而青羽,却是会闷声不响的丢了伞,任花瓣灼烧殆尽的人。每日龙族好容易守住的地方,未几都会有一支不怕死的敌军用纵横深入之法,大乱阵脚。奇袭突破;这支小队一般由精兵组成,速度快,力量强;可我也看出来,他们同身后的大部队有一定的距离,如果后面补给跟不上,前面那支突击队便会变成孤军奋战,很容易被包围剿灭。 听起来很深奥,可是其实这便如同下棋一般,青羽便似那棋风犀利的棋手,剑走偏锋,险招迭出,时常杀得我哥措手不及;若以硬碰硬,即便能胜,也是两败俱伤。 我哥便是忌惮这点,时常受制于他。 这一忌惮,麒麟族已经打到了南天门下;再往里便是内城,我爹我妈,全在里头。 想到我们真的有可能被捆成团子下锅煮,我又不淡定了。我哥再风尘仆仆的跑进来关心我时,我便咳了两声,说了句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 我哥睁大他的龙眼,很是迷茫;我只好再咳一声,跟他说对打不行,我们可以从旁边包抄,阴他! 我哥瞅了我一眼,嘿嘿笑“我终于发现,我们是亲兄妹。” 他已经包抄了。可是缘麒清君不愧号称帝俊转世,我哥他们摊开老大一块饺子皮,愣是合不拢。麒麟叛军不退,后宫里被重重看顾的麒麟族后妃蠢蠢欲动,三日里守门天将死了二,伤三四;我爹被刺一次,另外后宫嫔妃服毒的上吊的投井的割脉的,不胜枚举。 整个天庭都忒愁忒愁的。 我看这阵势不行,拍怕两下巴掌,将我不多点良心丢去喂了天狗,下了决心,跟我哥一合计,明刀明枪是不行了,看看后宫里那些麒麟族的后妃们闹腾得,后院里那把火烧得叫一个旺;我们也决定,人敬我一尺,我还他七分;他报我们以暗刀,我们得琢磨琢磨怎么还他一支暗箭。 既然要暗箭伤人,我得亲自去到那里,对着那人方好放箭。 托了公主身份带来的特权,我身处军营,不但没有感受到雄壮的沙漠男儿气息,那营帐收拾得简直像闺房,丝线剪子绣花针,一应俱全。 从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我们现在离大本营有多近。麒麟已经打到家门口,再打便登堂入室了。 这几日我在重新做一只袋子,前夜的争执中那只装鳞片的袋子滑了丝,挂在身上咯得慌。 我站起身来,拍掉身上的线头,收拾干净了,跟着我哥出去。 “待会儿你穿套铠甲,好歹也避一避流失。” 我想了一想也对,便化了一套铠甲穿上;我的真身是一条蓝不啦叽的龙,化成的铠甲自然也是深蓝色。走了没有几步,已经被自己的鳞片化成的铠甲压得半死。 “你身子骨太轻。”我哥摇头道:“回去该好好休养一番。” 我点点头,暗自摸摸自己的腰。 前夜我倒霉催的,居然在梦中咯血了,这不知情的,定然会以为我算计缘麒不成,气得吐血;其实我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我不过是娇养惯了,终究经不住这战场的煞气,怨气,死气;被邪气所侵,有些魔怔了。 就不知道我魔怔到什么地步,若是够狠的话,大约我这次可以超脱,灰飞烟灭;从此再也不用听缘麒,听麒麟族说我是出卖朋友的罪人罢。 这么想着,我拖着几斤重的铠甲一路挣扎到城墙上,一眼,便在城下摩拳擦掌准备攻城的小麒麟中,发现了缘麒。 倒不是我眼尖,而是因为他穿着一身雪白铠甲,站在人群最前面。 我和我哥对视一眼,饺子皮破了,馅儿要造反。 缘麒傲然站在队伍前面,身后是一顺儿雪白的盔甲组成的人墙,据说麒麟穿白色的铠甲是有原因的,因为他们那里常年被雪覆盖,穿着雪白的铠甲,与周围化为一体,保护效果绝佳。 而到了朱栏玉砌的天宫,这麒麟族一身白衣,越发出挑;相比之下我和我哥黑黑灰灰的铠甲便显得有些委琐。站在一群同样委琐的天兵里面,缘麒眼色那么厉害,竟然也没发现。 看来委琐也有委琐的好。 我们站好以后,双方开始叫阵;天界战争不似凡间那般血腥,不幸阵亡的将士们当场灰飞烟灭,连丝丝灰都没留下,只有残花枯树做为激烈战争的见证。 缘麒挥剑指着我们,脸板得死紧,声音十分冷清:“余等,承帝俊之血脉,秉天地之灵气,同为天庭栋梁,征战八荒立下战功无数;然难容于天君,放逐云荒穷山恶水,明贬暗害,实欲诛我族人!今某既承天命为帝俊转世,当扫天庭不孝后人!”文邹邹走完过场,他才气势十足的吼了一声:“楼上那群卑鄙小虫,今日便是你们灰飞烟灭之际!” 下面的白色盔甲都跟喝了鸡血似的,粗气嗓子狂呼“帝俊转世”。我站在楼上看楼下,一如百年前我站在云海玉楼上,他立于楼下赏玩梅花。 不过几百年,光景却变换了这么多,当年云海那些梅花犹在,楼上树下的人也在,关系却变了。 我哥一挥手,马上也有龙族的将领梗着脖子文邹邹的吼回去,末了也不忘来句直白的:“叛军等着受死吧!”俗是俗了些,不过也挺应景的。 阵叫完了,双方拉开架势,开打。 我干干看着下面的人在拼命,自己站在楼上却帮不上什么忙,我们来晚了,没等放暗箭缘麒已经突破了包围,这种速度,远远不是我们这些只能在纸上让他灰飞烟灭的人所能比拟的。 突然之间我觉得,就这么输了,才合情合理。 天庭把麒麟放在那么偏远苦寒之地,想要冻死他们,没成。 我哥拿我当诱饵想擒贼王,没成。 现在我和我哥不要脸的联合起来想放冷箭,还是没成。 我看他铠甲铮亮,剑闪寒光,游走在敌军中间,手起刀落,势如破竹;看他指挥作战,进退有度,无人可挡;看他同我哥鏖战,难解难分,忽然我哥被他斜剌里一剑,刺穿胸甲,当即一惊,脑袋里一片空白,想都不想,弯弓搭箭,对准他胸前一箭射去。 着。 缘麒发现有人放冷箭,顿时横眉怒目;我叹口气,收了箭矢,眼看着白色的人影被金光围住,心里竟有一丝欣喜。 该断则断,对我们大家都好。 那只麒麟飞扑过来,红通通的眼睛忽然清明片刻,然后出乎我意料的,它收了势头,隐了煞气,化成人形,落在墙垣上,半跪着对上我。 “你还是觉得我骗了你,不可饶恕对么?”缘麒笑得绚烂而悲哀,背后是火海和刀光。 我不知如何作答,脑袋被头盔包住了,摇头摇得十分笨拙,且几不可察。 悲哀的几不可察,其实我在里面被自己的头盔夹得脑袋生疼。 “是么……”缘麒勾勾嘴角,然后人影一闪,我脖子上一紧,还没觉出是怎么回事,缘麒挟着我走到城垣大声喊:“看看这是谁?谁再敢动,我马上拧断她的脖子!” 哎哟!我还真不信你能隔着这么厚的铠甲拧断我的脖子! 正待反唇相讥,我却觉着喉头一甜。 糟糕,糟大糕! 其实他的手根本是松松的扣在我的脖子上,一点力气都没有;结果我自己血气一涌…… 底下的人便都看见,龙公主在麒麟族的清君手下吐血了。 我的心在滴血:丢脸丢大发了!劫成人质不说,竟然还被吓得吐血! 下面的人沸腾了,我哥红了眼吼道:“放开云罗!” 得!这下我名声在外了! 身后缘麒也一愣,可能是觉着他还没怎么着我,怎么底下那么激动;便将我一翻身,脸对着他。 然后我看见他的脸色变了,死灰死灰的,懊恼自责悔恨,轮番登场。倒看得我眼花缭乱的,刚想摆摆手说不干他的事,眼角尴尬一瞟,惊见我的同路人,也是一个女子,竟然也拉弓搭箭的,对着他的背心。 我只来得及想这女子哪来的,莫非是我哪个姐姐?然后便听箭破长空,噗嗤一声—— 插进我的胸口。箭深没尾,这女子的劲比我的大多了! 我听见缘麒怒呼:“羲和!”便想,怪道他这次终于肯反了,麒麟君的爱妃不就是冻死的么!缘麒是帝俊转世,自然要同羲和再续前缘的,设若羲和再似那麒麟君的爱妃那般死于酷寒,他不是要悲催死! 原来那人不是要暗算缘麒,而是要做掉我。 我倒下去前,正看见缘麒与羲和两人携手相对,情深意切的说着什么;悲催的想:我啊!真真是个炮灰命。 炮灰虽然炮灰,然而当时我还没死。我晃悠悠站起来,对下面杀红眼了的小龙小麒麟,强撑着使了个提声咒:“都停手。缘麒清君,你嫌麒麟族地儿不好,天君不能理解,不给你办,终于逼你谋反;我虽然不比天君,这个忙却能帮得。” 我们神族一向喜欢用自己的身子化山化水化草木的,我舍不得用自己的血肉,便将一身鳞片悉数抛出,落在西边,成了星星点点的绿洲。 “你们折损了一位皇妃,我赔你一身鳞片。”我只觉得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冷,遂用尽最后的力气道:“从此后你麒麟族尽可在那绿洲休养生息,我许你安乐;但设若你们执意要造杀戮,全天庭尽是你敌!” 话说完了,我功成身退的晕了过去,晕死前还不忘拉了全天界那些好观望的神仙下水。 我用鳞片化成的绿洲,逼得麒麟退兵苦守它那蛮荒之地;如果他再战,龙公主死在他手上,不想跳诛仙台的神仙都得与他为敌;若他停战,此生只能带羲和守着一片雪白荒漠,天庭的灵池玉树,他永远别想看到。 死过去前我阴险的笑着,只是那笑容太惨淡了,别人只怕会当成苦笑。 哼哼哼,什么叫口蜜腹剑?缘麒,这下你该见识了罢! 可是因果报应终不爽,我先被煞气所侵,又受箭伤,最后为了害他退去一身鳞;终于等我在阿娘哭红的眼睛中醒过来时,发现我自己的鳞片不知怎么的,褪得干干净净,以后即便好不容易长出来,只要稍不注意,立马又会稀里哗啦。 我脖子上的小袋子,连同里面的鳞片都不见了,去了哪里,我没追究。 我根本不记得追究,我在晕死过去之前,用密音央我哥哥乱了我这段记忆,我哥做得倒干脆,索性抹了干净。 于是待得我睁眼以后,既忘了那袋鳞片,也忘了,给我鳞片的那只麒麟;只是偶尔苦恼,我这一身鳞片时常的掉得稀里哗啦,连累我体弱多病,可如何是好。 如此过了数百年的伏羲大祭,四方朝贺的神仙里头,有个褚玉仙君,独得父皇的青眼,终日随侍左右,随传随到;我爹爹喜欢他喜欢得紧,执意要招他为婿留在身边。 想来想去,最后我爹爹,没有指云霄,指了我。的 第三十六章 作者有话要说: 某刺最近经常生出沧海桑田的沧桑感……啊……又到年底了,又到年关了……飘过 话说最近几章大家好像都觉得很纠结,嗯,很纠结就对了=。=因为某刺也很纠结……最近事情比较多,初步确定每周二更或三更;不过字数和质量还是能保证的~ MU,大家有空帮我瞅瞅虫子,眼睛痛,抓不住了TT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屋外有人惊呼“鸡犬升天,鸡犬升天了!” 我眯起眼睛,不悦的想,哪有什么鸡犬升天,这小小的江家一下子来了两位上仙一位上神,一位上神转世,还有一条护身龙神隐着,一只五界彩鸟藏着,一朵快要八千年的灵芝精跳来跳去;仙气妖气人气纠结混杂在一起,那些动物怎么能安身! 痴邪! 青羽见我一直坐着不起来,又小声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麻烦你,给我痛快些。”我不悦的哼哼:“我等你的解释等得茶都凉了,前因后果兜兜转转想了一个轮回,你的解释还没出来。” “你都想起来了?”青羽见状,眼睛忽然一亮,亮得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不满道:“没错,为何会掉鳞我也想起来了;说来,你那借刀杀人真是妙得紧。” “借刀杀人?”青羽一怔,随即苦了脸分辨道:“你说那日在城墙上?我没有!那日我真的不知道羲和是如何潜进来的。我明明同她说了我不是帝俊转世。” 这么快便能想到是那件事,可知他明明心里是有数的。 我怪笑:“你既然认不出我混迹在人群中,认不出羲和又有甚可怪的!说起这个,我另有话说:你既同她说你不是帝俊转世,又在叛军之中宣扬你是帝俊转世,那你到底是帝俊转世呢,还是不是帝俊转世呢?别说她,我都不知道到底该怎么看你!” “冉冉。”被我这样讥讽,青羽似乎终于有些着恼了,面色有些沉:“不错;当年我的确是利用了上神转世这种事情,但我是为了稳定军心才不得已为之的;所谓兵不厌诈;这个传言本不是我传出去的,我只是利用了它;可是跟羲和,我真的跟她说了我不是帝俊转世,也不认得她。” 我抬起眼皮,慢慢问:“我说过了,这些我不管,我只问你,那你到底是不是?” 青羽沉吟良久,却不回答我,而是反问道:“倘若是,如何;不是,如何?” 始终还是那只心思沉沉的麒麟,一下,便看出了我的真意。 他不入套,我亦不再卖关子,端了冷脸老实答道:“若你不是帝俊,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我们过去的牵扯,你也知道,对你我两方面都不愉快。若你是帝俊转世,除开之前那条以外,那羲和苦等你千万年,我怎好从中横插一脚?自然你该与她再续前缘。” 他看看我,苦笑:“反正,你意思就是我们一刀两断,对么?” “不是一刀,”我提醒他:“是两箭。我们各自都有过放冷箭的经历;你应该也不想哪天跟我住着住着又吃一箭对吧?而我呢,也不想无缘无故再吃一箭。” “放冷箭的不是我。”他瞪眼。 我叹了口气,终于站起来,问他:“你好意思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羲和身上吗?那日她是为了救你才放箭的!” “我没让她救我。”孰料青羽面无表情,眼睛闪着黑曜石般冰冷的光:“你既想起来了,便可知那日我根本就没想过你竟然会在城墙上;更没想过要对你不利;底下战事胶着,我只是希望能得到好些的结果而已。可是她却在我背后放箭!” 青羽目光中泛出一丝狠色:“本来我想借机提出停战,可是多亏了那一箭,你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么?”他嘴角微抽,似是想起了痛苦的事情:“那之后你用一身鳞换来停战,天庭却因此震怒,要发兵灭了麒麟族;若不是后来灏景即位,恐怕今日已经没有麒麟族了!犯下如此大错,我找不出理由替她背着个黑锅;即便她是女子,也不能因此就把罪过都推到我身上;何况,她才不是什么弱女子,她……”话到此处,他忽然住了嘴,别过眼去:“反正这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的黑锅我愿意背。” 我刚想反唇相讥,他眼睛忽闪忽闪,忽道:“放心,那个人不是你!” “……我也不想让你替我背。”我悻悻的闭了嘴,懊恼自己干嘛在意他,他替谁背黑锅,干我屁事。 原来麒麟族还险些被灭。这却是出乎我意料,然而情理之中的事情。天庭和麒麟互不顺眼,反倒是我当年过于天真,自以为仅凭一身鳞片,便能化解两个种族的纠纷;倒显得狂妄可笑。 我在那边心里难受,青羽眼珠转了两转,面色苍白,忽的却狡黠一笑,道:“这事论理你自己也承认,当年是你放我冷箭的。” 我瞪他:“不知道是谁两面三刀在先!” “不错,我承认!我没对你说实话。”青羽爽快承认:“我不是好人,可你也不是。” 我干瞪着他,想说些什么反驳,却说不出来,我只觉得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他会说出一些混账话来;可是我却没法让他停。 我隐约猜到他要说些什么。 “我们都是可以为了自己的想法算计他人的人。”果然,青羽眸子熠熠发光,紧盯着我。我缩缩脖子,觉得有些寒冷。 “你不觉得,其实我们两个很像吗?” “完全不觉得。”我斩钉截铁道。青羽闻言,便慢慢端起惨白的脸长长地笑,细细的笑,嘲讽的笑;那笑容看得我浑身毛都竖起来了。 “冉冉,”青羽想了一会儿,慢慢的抿着嘴认真的看着我:“当年我累你去了一身鳞,我没得鳞片可以赔你……” “你不用赔我,”我捏着手心,勉强却坚定:“那身鳞本就是我还你的,我们算两讫,从此你我互不相欠,行么?” 青羽眼看着那瞳孔黑黑的沉了下去,抿着嘴,别了好一会儿,方道:“那么,你当真要嫁给褚玉?” 我长叹气:“褚玉……我会回去同我哥哥说,不嫁他;同意自然好,不同意的话,再说。” “为何?”青羽捏紧拳头,这是他在极力忍耐的表现;打从缘麒起,他每当要爆发之前,便是这个模样;而我只要看到他握起拳头,便也识相的不再去逗他。 说来当年他为缘麒仙君的时候,虽然性格与现在差别不大,脾气却和顺许多;现在的青羽比当起当年,身量宽了,霸气似乎也跟着长;也难怪,权势他都有了,再没有必要像以往那般小心应付敷衍我。 我懒得想他与灏景之间可有什么协议,为何他如今对灏景那般服帖;我也懒得去想他和我哥,和我之间的那些纠葛。 往事一旦想起,我如同大病初愈,心中的疑团解了,然而却如那大病之人一般,浑身都像脱了一层皮,分外疲倦;此际我只想离开这斗争是非,寻个没人的地方去过清净日子。 我和青羽在豆蔻年华相识,我把最美好的青葱岁月都交与他,换来的,却是两败俱伤。 要装这么久的没事人,我估计青羽也挺累的。 我抬起眼,对青羽叹道:“你看,我们在一起老没好事,不是你因我腹背受敌,便是我为你落鳞受伤,变成血豆腐,龙肉球;改日我去司命那里看看,这大约是天意。硬要违逆,指不定后来会发生什么。”我干笑:“说不定,你变成麒麟丸子我变成龙血豆腐——何苦来哉!不若……” 我想说不如抽身退步早做打算,你好我好大家好;谁知青羽却不能领悟我这般苦心,眉宇轩动打断我的话:“你是不是想说从此以后我们大道如天各走一边?” 我细细一想觉得这意思也没错,遂点头道:“便是这个意思没错。” 青羽目光闪动,半晌忽一咬牙,指着我恨恨的道:“死顾冉秋!你根本没想起来!” ……我都不计较他利用我在先又害我变成血豆腐害掉磷掉成龙肉球;他竟然这么直白的诅咒我去死啊……我捧着受伤的小心灵,心下颇哀婉:“你说话也不用这么绝么!我们做不成朋友还可以心平气和的做陌生人,以后在街上遇见还可以相顾一笑……” “谁跟你相顾一笑!”麒麟的火暴脾气终于爆发了,刷的一甩血迹斑斑且破烂成布条的袖子爆喝:“你那时侯脑子被酒毒坏了现在都没好;谁跟你路人?”他恶狠狠的瞪着我,忽然诡谲一笑,眯起眼道:“你别弄错了!我当初便说过是来打劫抢亲的,任你这样说走便走,我这个打劫的脸往哪搁?!” 我瞠目结舌,半晌方开口:“那,你待怎样?” “怎样么?”他托着下巴,危险的眯起眼睛,当真像绑匪打量肥羊那般将我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打量个遍,好像在估量我有没有当肉票的价值;是继续留下来呢,还是撕票了干净。末了,他叉起破破烂烂的腰,甚有土匪气势道:“老老实实给我呆着;什么时候你全想起来,什么时候再说!” 说着,他仍同千百年前那般,甩下狠话便要转身走人,绝不给我任何反驳的机会。 “要是我全想起来了更想走呢?”我在他后面喊。 他的背影僵了一僵,飘回来盯住我,却不说话,就这么一个劲儿的盯着,盯得我脊梁骨上寒气直冒。 我抖了几抖,感觉身上的鳞片又有要逃难的趋势。 “听好了,”青羽哼道:“我跟羲和没关系;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不管你怎么看,我和她就是没有关系!” 看起来他真的很不愿意和羲和扯上关系,可是是真的吗? 相交了这么多年,我悲哀的发现,其实我对他一点把握都没有;每次我费尽心思的揣测他,最后事实却都会证明,我总是错的。 “你和羲和什么的,我不插手。”我无力道:“随便你,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把我关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有意义啊!”青羽寒了脸,冷笑道:“至少你还是个人质,把你留在这里,对你哥哥啊什么褚玉啊,都是一个震慑!” “……青羽……”我抽着眼角看他做乱世奸雄状:“你真的好象坏人……” “我就是坏人。”青羽偏过脸,干脆道:“反正在你的心目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即便我再怎么解释,你也会觉得我是在撒谎……”他看着我,笑容渐染悲凉:“你既然喜欢把我想成坏人,随便你罢!” 然后他便真的拖着那破烂的身体,飘出去了。 反正在你心中,我就是那样的人…… 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只觉得自打我想起来以后,我那颗破破烂烂,跳了四千年的老心脏便不停地被戳了一个洞,又戳了一个洞;戳戳戳,不消片刻已经满是洞洞,到处漏风。 这句话,不正是当年我心灰意冷之际想他的话么? 再想到青羽,又有些气闷。 方才青羽一直拖着破烂的衣衫,破烂的身体做尽坏人状威胁我,一时半会儿竟无法自行复原,可见伤得不轻。 都破烂成这样了,还敢如此强硬的抢人? 凭什么他要我留下来,我就留下来?真当我云落裳是一条病得要死的龙么? 我偏要走! 想至此我当真便想唤了蘑菇走掉,摸到门边,一碰门框—— “杀千刀的混账麒麟!放我出去!” 那只死麒麟竟然用禁咒术把我锁在里面?!亏我还担心他伤得过重就这么不支身亡了,他竟然还有闲工夫施禁咒术?! 我愤懑的踩回去,狠狠的坐回椅子上;有那么一小会儿,我想狠狠的咒骂那只麒麟,如果有可能,最好还能扑上去咬他几口。 可是这样做,只会让他更得意。这样做,只会更让他心中觉着我在乎他的言行。 在乎么? 我在心里叹气。 怎么不在乎呢? 打从在那三千墨梅下,他第一次和我说话的时候起,这辈子我便命中注定要有一劫,叫做麒麟劫。 我肯定是上辈子欠了他什么,这辈子才该他的。 这么想似乎有些自暴自弃了,然而从我俩认识起一路想下来,好像真是这么回事。原本我以为,只要我抹了自己的记忆,从此以后便可与他无碍,大大方方的做陌生人,可谁又会想到,他竟然会认识灏景。 又有谁会想到,百年前我会在他与灏景见面的时候,跑去问灏景要酒喝? 更有谁会料到,他会将错就错,冒充与我不认识的陌生人,半夜三更的摸进我的小院,向我打听下凡的事情?! 最没想到的是,本来我哥所施的那个术法,大约是要我抹消一切同他有关的记忆;所以我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忘了他;即便是现在,我也仍回想不起来在人界时我同他发生过什么。听他和郡主的口气,莫非我竟然曾在人界时许他三生过? 不会吧?那不是调戏良家少男?我以前有这么彪悍么? 第三十七章 “到底以前发生了什么事……”我揉着太阳穴,觉得那里突突的跳着生疼;冷不丁背后一阵药香,接着一丸药托到我面前。 “安神丸,服下后可神清气爽,安神明目。” 我看着身后静静矗立于月光下的仙鹤兄,有那么点想绕着江府跑三圈的想法。 “你是怎么进来的?” 尹无暄指指大开的窗子,我马上起身过去,手甫一触,一道紫色的光便将我的手弹了回来。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尹无暄;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道:“这是单独对你使用的禁咒术?是那麒麟下的么?” 话音刚落,蘑菇推门而入,哭着奔到我怀里:“死凶兽回来了,呜呜我的好日子到头了!诶。”它仰起头:“傻龙,你跟凶兽吵架了么?他脸色作何那么难看?”不等我答言,它便自顾自的猜测起来:“莫非是因为那个东厢房里的羲和?唔,她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人。” “你要离那种不阴不阳,城府极深的人远些。”尹无暄眼睛望天拍着蘑菇的头,语气十分寒凉:“你这么傻,跟那种可怕的人在一起,早晚成为盘中餐。” 我默默的看尹无暄全神贯注的拍着蘑菇头拍了许久,摸摸自己的肚子,诚恳道:“尹无暄,为何我会觉着,你在说我呢?” 尹无暄眼高于顶,闻言慢回眼波,无限凉薄的哼道:“总算还有些自知之明。” 手上仍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的拍着蘑菇。蘑菇被恩公拍得受宠若惊,捧着大头闭着大眼,就差背后长条小尾巴左右摇动。 我怕他这样拍下去会把蘑菇拍傻,便将蘑菇拉到自己身边;它巴巴的看着我,我便语重心长道:“怕把你拍傻!” “好罢。”蘑菇垂头丧气:“我亦不想和傻龙你一样傻。” 我愣了一会神,转移话题问尹无暄:“羲和她,这会儿还没走么?” “没呢!”蘑菇抢着答话:“还住在她的东厢房里。不过此际已经还原成为郡主,对你应该没有威胁了。”说着,蘑菇挤着眼睛,觑着我的表情小心道:“羲和意念太强,那郡主好像是转世的,无故被前世占了一半壳儿,脑子身子似乎都不是大好。傻龙!”蘑菇严肃的说:“我觉得你脑子应该比羲和聪明。” ……这算个啥……? 我低了眼,运了三回气,憋出来却是句:“郡主不在家里相夫教子,老是跑来江府里蹲着,什么意思;不说她了,鹤兄。”我问尹无暄:“你碰上青羽了么?他有没有说些什么?” 尹无暄老实点头:“方才一晃眼打了个照面;他回自己房间换衣;还特特的请了我在这里住下。” 我心里一阵难言,对尹无暄道:“鹤兄,我们不能住在这里了;烦请你去唤一声我侄儿峻邱,托他通知我哥哥,请他再发道天符带我回去。” 尹无暄没有立刻答言,而是盯着我,目光耸动。 蘑菇一跳起来,惊吓道:“傻龙,你要回天庭还是要继续嫁给那个什么仙君啊?呃,你不浸猪笼了?那,那啥……我觉着吧……”它搅动着小小的手指,吞吞吐吐:“其实你不用回去天庭的,有什么事,跟凶兽说清楚不就好了?为何非要走呢?” “你是怕我把你抓回去继续煲汤罢!”我笑道,蘑菇脸更红了,低下头,宽大的衣袖绞到一起。 “你也不会喜欢做龙肉汤的么。”半日,它极委屈极小声的嘀咕道。 =奇=“蘑菇说的不错。”一直稍稍歪着头的尹无暄忽道:“你尽可以离了这里,倒也没必要返回天庭去。据小生所知,天庭进来亦不甚太平。” =书=又不太平了? =网=我心下诧异,敢是灏景终于无聊了,要捣些乱打发时间? “传闻天君前些日子和帝后一起失踪了,只留了旨意,让东海龙王即墨继任天君。” “失踪?!”我彻底惊讶了,随即便很想吐血:“还带着老婆一起玩失踪?” “还有孩子。”尹无暄补充:“而且还不止。” “怎么?” “东海龙王即墨也失踪了,听说是因为思凡,不愿继任天君,是以便趁着玄武君与白虎君成亲之日,混在四方散仙中,跑了。”他平静道:“现在天庭群龙无首,形势正乱;你这时候回去,徒增烦扰而已。不若找个机会离了这里,在外面住着倒好。” 我觉得头疼不已,莫非这失踪也是可以互相传染的?几日不见,我家里人竟一个接着一个都跑了! 忽然我心念一动,忙悄声问:“这事儿青羽知不知道?” 尹无暄看我半日方道:“你知我这消息从何处来的么?” 我摇头。 “是方才我和蘑菇追羲和出去之际,有只五界彩鸟告诉我的;它似乎叫什么宝儿,就是青羽的部下。” 我的心终于通成了个漏斗,嗖嗖嗖的往里直灌冷气,好不凉快! 天庭群龙无首,麒麟族若此际再反,又会怎样? 若他不反还好,可设若如此,羲和为何偏偏又在此刻找来?帝俊与羲和当年拜于伏羲女娲之手输了江山,帝俊身死,羲和避走东夷,正是仇恨比天大;岂会白白放过这可趁之机? “那现在天庭管事的是谁?”我喃喃道:“我哥么?或是……” “有些事情,你想破头也没什么用的。”尹无暄淡淡的说:“离开这里的事情,我去找峻邱,或可请他帮忙一试。至于天庭那边,你须自己放开,该你管的你管;万不可再动妄念而已。” 我知道这是劝我撇开纷争,自己去过逍遥日子;我想了想,千年前我管闲事,除了赔进一身鳞,毫无收获。设若我今日再涉足纷争,难保旧日灾祸不会重演。 不若离开这是非地,自去竹舍菊花过我的乡野日子,没准没有我在这里掺和,事情反倒好了。 前前后后一想通透,我心中虽仍不大是滋味,却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 天生我是个女神仙又不是王侯将相,本就只管些逍遥事,何苦负那自己负不起的责来,虐人虐己。 至于青羽,我同他纠葛太多,若不趁早抽身,只怕最后两人都会绕死在这笔红尘烂账里头。 我决定不再铁肩担道义,离了这里,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神仙。 “若你决定要走,小生这里有东西,可助你一臂之力。”说着,尹无暄忽然掏出一粒药丸,凑到我面前:“这颗药丸可助你隐藏仙气,不过吃了以后,你有三月不能使仙法,除却根缘,其余都与凡人无异。如此,或可助你藏匿。” 我心下一动,不就是做凡人么!又不是没做过!只是三月,会不会忒短了些? 我把我的疑虑说了出来,鹤兄吊起眼睛,凉道:“小生所说三月是指天庭三月,算成凡间便是三十年,半个甲子都过去了!”他掏掏袖子,又摸出一颗更大的药丸:“若怕不够,这里还有一颗,五个月。” “多谢了,”我抽着面皮:“只是你们如此帮我,难保青羽到时不会寻你们,这颗药丸,还是你同蘑菇一人一半,正好一人二十五年,半个知天命。多好!” “这倒是你想得在理。”尹无暄点头,当真将那药丸一掰两半,顺手塞了一半给蘑菇。 “我要大的那样一半!”蘑菇伸手像小孩要糖那般盯着尹无暄手里的药丸;尹无暄只好拿给它看:“都是一样的,瞧……” “如此,不若现在便去找峻邱。”我提醒道:“峻邱留在此地也甚危险,倒是让他走了算了。” 我不想青羽再和峻邱冲突,倒是都撤了干净。 峻邱很快有了回音,他一时无法脱身,幸好隐藏得好,倒没叫青羽认出来。 听闻天庭遭变,他亦同意帮我离开这里,自己则回去协助我哥,顺便也打听着灏景和紫苏能去哪里。 我千叮咛万嘱咐他寻到紫苏灏景一定要设法通知我;无论他们在哪,我一定要知他们安全,方能放心。 峻邱不像我哥那般有谋虑,他是个省心的,这事儿托给他,倒也放心;青羽心重,不便马上就走;今晚我再住一晚上,到了明日,我便和蘑菇躲进乾坤袋,由尹无暄叼了走。 这时候我方觉得,这乾坤袋,真真是一件宝贝! 青羽的禁咒术,只能阻我肉身,可设若我肉身并没有碰到术法,而是装在袋子里,让那袋子装着我,袋子去破那术法;岂不方便? 想到此处,我不免为自己的脑袋瓜能聪明到想出这个办法,微有些得意。 万事俱备,这夜我躺在床上,心中不免又想到我同青羽,麒麟同龙族这些纠葛;心烦意乱,迷迷瞪瞪的,自是睡不着。 待到掌灯十分,我却忽听到外边闹了起来,有人提了灯笼忙忙的跑,正在想又是谁倒霉了,我的房门忽然被人推开,竟是青羽换了干净衣裳,飘了进来。 “外面怎么了?”我有些紧张:“啊,莫非是我哥……” “不是。”青羽皱眉奇怪的瞅着我,道:“羲和今天来找你做什么?” 一来便问羲和来找我做什么,怕我伤她不成?我撇撇嘴:“没什么大事,就是来告诫我不要打你的主意,顺便要我不要妨碍小江娶她女儿。” 青羽闻言眉头更紧,喃喃道:“早知道会这样。”又问我道:“她跑来跟你说她是羲和?” 我听他说得古怪,又有些紧张了,一紧张,说话舌头便有些大起来:“那,那倒没有;不不过前一天夜里她来过这里,似要进来没进成;骂了帝俊一句。” “唔,那是我早先特为防她设的符咒;倒真派上用场了。”青羽似心下烦乱,面色冷静,然而一双眼里浮躁不安;站了一会儿,他沉沉的吐出一口气:“许是符咒失效没用了,她才会来找你麻烦……过两日我们离开此地再作打算罢。” 我是打算离开此地,就只不是同你一道。 不过我没有说出口,指着外头道:“外面到底所为何事?不是你哥哥他们有事罢?” 青羽青白的脸色,因为说不清是厌恶或是烦恼的原因而染上一层薄红。 “是奉贤。”他的眼光柔和了一下,变得更加犀利:“奉贤因为拿了供大夫人的点心被人发现,这会儿大哥大嫂起了争执。” 又是我这个死了的“大夫人”作乱么?我苦笑:“不会正巧就是被郡主发现了罢?” 很不幸,青羽的脸上写着“正是如此”。 “那怎么办?”我问;青羽便说:“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没有特别大事;倘若羲和再找你麻烦,不要理会便是。”说着他四下看了一圈,道:“药君呢?” “嗯?”我拿不准这时该怎么说,便含糊几句:“大约在他自己房里罢;我没见过。” “房里没有。”青羽皱眉;我又试探着说:“需要他么?” “我想多个人照管着好些。”青羽有些漫不经心,忽然眼中鬼火一闪,问道:“愿不愿意去看看奉贤?” 当然愿意啊!我心中呐喊:这样没准不用峻邱,我自己找个机会就可以遁了! “鬼晓得羲和到底要玩什么把戏,药君蘑菇都不在,你倒是跟在我身边我还放心点。”青羽一挥衣袖,门前闪过一道紫光,我便知道是那门禁解了。将将要跨出门去,忽听见后面几乎细不可闻的一声:“那东西,你看到了么?” “什么东西?”我一回头,惊见青羽顶着手指头,满脸通红像小媳妇那般站在我床边;闻言,他抬起头,幽怨的扫了我一眼。“啊哦……你说那,那个啊……” 青羽说的敢是藏在卷轴里的那根彤管,约莫是他见我这么多日都没有落枕,应该是把卷轴拿出来了。 那根彤管现在和我的喜服一起装在乾坤袋里,他若不提,我几乎都要忘了;现在他冷不丁一提起来,像是开了一道古老至极尘封已久的门;里面尽是些千万年前的记忆。 其实只不过隔了半月而已,初时发现那根彤管时害羞又别扭的心情,却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倒是原本早已忘记的同他分歧的记忆,鲜活仿若昨日。 唉,说到底我也是活了几千年的龙,难免经常感叹沧海桑田。 “差点以为你留错了卷轴把它扔了。”我尽量淡然,不过想也不大成功:“肉麻兮兮的。” 说完以后,我觉得我这句话也肉麻兮兮的。 不过青羽倒似不嫌肉麻,虽然仍是心事重重,眼角仍然藏了一丝笑。 “走罢。” 我俩一前一后出了门,他在我前面三五步远;那背影有些些陌生。我忽的想起很久以前他是走在我后面的。 我常年和阿娘生活在宫中,不大与弟弟妹妹们玩;大些的兄姊们,又不耐烦带我;自打认识了他以后,我像凭空捡到了一块宝那样,恨不得把心都捧出来给他。日日带了他在天宫里每个犄角旮旯里面跑动,把我自认为神奇又有趣的每个蟋蟀狗洞,一一指给他看。 他却始终只是默默的跟着我,任由我带他四处乱钻;当我扒开草丛指给他看时,带着些微好奇的神情,从后边凑过头来,礼貌的扫上两眼;然后不动声色的把我拉到一边,抿嘴笑道:“草上有露水,当心沾湿鞋子受凉。” 被宝贝如此记挂,我笑得一张大嘴合不拢,更急的要将我所有的宝物都分给他。 那时我从不曾注意,他一次都没有从我前面跑过。对于我所视为家的天宫,他始终都带着小心谨慎的目光,安静的探寻、打量着。 我们绕过披柳攒花的池子,穿过一道门从花园里出来;喧闹的地方其实就在前方,只是中间有两道逶迤的走廊隔着,是以走起来要费劲许多。这一路我俩都走得十分顺溜,只是没有人再开口;青羽默默的在前头带路,只偶尔回身提醒我注意一下,这里有些松了,那里前些年多了一道槛。他的背影几乎要融进黑夜;沉沉的夜色似乎将他的身量趁高了,背影亦必平日要深沉。 平日里他都不穿深色衣物,经常一身青衣,在天庭走动时便按礼穿紫袍;背影也似人淡雅清秀;现在走在夜色中,那黑沉沉又大的背影,恁的让我觉着莫名熟悉。 怎么直似以往在哪见过一般,这个背影。 不是青羽,不是缘麒,却似另外一个人。 高大,威严,黑暗。 头微微有些偏着疼痛,右手腕儿也有些发紧;伸手一摸,竟是那块鳞片,牵扯着一紧一紧的。 第三十八章 我心下微有些诧异,也不知是怎么了;正自揣摩着这鳞片是不是又呆在我身上不爽利想要投奔新主了,远远地竟然看到奉贤跪在正房里头,初雪身边站着小江围着其余小小江们;江朔珩站着,正东却坐了郡主,手捧着一碗茶喝。 我疑惑的看看青羽,又看看绷着脸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奉贤;努了个嘴,意思是我该咋办呀?看戏? “看郡主。”青羽目不斜视;我吞了声,虽知可能无用,还是隐了身形方飘上前去。 我想即便我隐了身形,以羲和之力恐怕难逃她的法眼;我不过是图个心里自在,不想在江家其他人面前太那啥……招摇。 谁知道我这么飘进去,羲和竟然纹风不动,连手指尖儿都不曾往我这边弹两下;自顾自的捧了茶碗,一派雍容贵妇气派,甚至还有两三分做客人家却撞见尴尬事时的小小拘谨;好像是江家人做了什么错事,请她来主持看看怎么惩罚这个小畜生。 咦?我有些惊异,又飘近了些,这下已经站在门里边儿,羲和理应连眼皮都无须抬起便能感应到我。 可是郡主仍然毫无反应,只是终于放下了茶碗,改盯着蔻丹染得红红的指甲;她小指上戴了个黄金指套,小指一弹,便有黄金的幻影在指尖晃来晃去。 郡主怎么了?我奇怪的看向青羽,同我一样,他亦隐了身形;只是不知何故。此刻便以密音回我:“你看她的腰间!” 我顺着他的指点看过去,果见她腰间有个物事,极淡却死死的压着郡主周身的灵气。 “看见了么?”许是看准了此刻的郡主不过是个年近半百的凡俗之人,听力不会太好;青羽抽出扇子捂着嘴,改用耳语道:“那道符。” “你下的?”我抽着冷气,那道符里凝结的术法高深强大之程度,恐怕比我的修为还强。 青羽微摇手中折扇:“一开始,我在东夷见到羲和时,她身上便有这个;因此她才被限东夷不能出来;我只是后来在这上头做了些小小手脚,让她投胎转世,更难现身而已。” 我是一口接一口的冷气涌上来。 “谁封印了她?伏羲或者女娲么?”我想着,觉着若是伏羲女娲这样做,倒也有些道理。 可是青羽那把折扇又摇一摇。 “不对,你看郡主身上之符,与之前她想进你房间时阻着她的符咒比,怎么样?” 我不明白他此际说这些做什么,便只是愣愣的看着青羽;见我一脸呆滞,青羽叹气道:“当年下这道符咒的人,很有可能是帝俊。” “为啥啊?”我双眼一翻,不巧正好看到了青羽有些湿润仿佛要往外滴水的瞳孔,心中咯噔了一下,有什么东西通了。 羲和身上的符咒师帝俊下的,门上的禁咒却是青羽下的;羲和在触到门禁时喊“帝俊”,这,都说明了什么呢? “我想……”在我心中通得空空如也之际,青羽又小声道:“虽然不记得;也许,帝俊同羲和当年,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不是这样不是那样,其实是这样的然后是那样的。 其实这世界上每件事情背后都是有这样那样的理由的;问题在于你想咋办。 我现在呢,就一个念头:用尽全力,把我俩这根拇指粗还滴着血的黑线,断喽! 是以我一双眼睛巴巴的投在郡主身上;视线灼热逼人,好似我正恋着她那般。 其实一见到郡主,我始终达不到虚怀若谷;还没听她说什么,心里已经在想:奉贤那么懂事的孩子能做什么,这其中没有误会便有冤情! 咳,这样不好。 我装模作样的提醒一下自己公道很重要;可连我自己的小良心都知道,我心中那杆小称是轰隆隆砸倒在江朔珩一家人那边,漫天灰尘坑深入地;另一边挂着郡主,在半空中飘荡。 江朔珩许是不想在外人面前怎么着,可是有碍于郡主面子,不好就这么算了,落个养儿不教知名。我皱眉看着奉贤湿漉漉的眼睛,他此际的摸样便像一只小猫,委屈至极,所以眼圈红了;可是性子乖巧,是以只是抱着爪子低声下气等待责罚。 “奉贤。”初雪觑着江朔珩和郡主两方的眼色,缓声道:“为何从大娘供桌上拿点心呢?是不是厨房懈怠,短了你的点心?” “……”奉贤把头垂得更低,一层水汽迷蒙了他的眼睛;他咬紧了嘴,摇头:“不是,厨房都按着份例给了点心;不怪厨房。” “那你为什么要从大娘房里拿点心呢?”初雪也有些急了,带着劝哄的意味,几乎一字一顿:“是不是因为点心不够吃呢?” 奉贤红着脸,拿水啾啾的眼往初雪身上一扫,仍是摇头:“不是……厨房给得很够……” “江夫人,不是我仗着身份高,故意的压你,好捧我自己的威严,”不给初雪第三次机会,郡主翘了翘小拇指,金晃晃的指套幻化出一叠的小拇指尖来:“这话本来也轮不到我这个外人说。只是当年江家为了娶这位大夫人,是闹得翻江倒海来着;及至后来这位以死明志,朝廷欣赏她贞烈,方特特的收回懿旨,成全了你江顾两家的美事;你又是顾冉秋的亲妹妹,怎么却教自己的小孩子去拿大娘的贡品偷着吃呢!”郡主凤眼微眯:“若是给别人听了去,岂不是叫人笑话之余,更说你这个做妹妹的嫉妒姐姐,故意让儿子使坏;这名声传出去,可不大好听!善妒据我所知,是‘七出’之一呢!” ……哇! 我不由对郡主产生了连绵不绝的敬意;她这一席话把初雪说得是体无完肤;奉贤的脸已涨红得像熟透的桃子,马上便要把皮撑破,流出里面的果汁来。这孩子本就少年老成,听见怪到自己亲娘头上,爹爹又不好说话;便伸伸脖子,自己勇敢地说:“不是阿娘,是奉贤自己不懂事,奉贤知错了,请……”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郡主,便话锋一转:“请爹爹和娘亲责罚。” 闻言江朔珩他们都舒了口气,江朔珩便虎了脸:“如此顽皮,圣贤书都读哪里去了?看你郭老师知道了打烂你的手心!来人呐!”两个小厮慌慌张张的跑上来,江朔珩便命道:“家法伺候!给我打板子!打完以后去夫子那里领罪!看他怎么罚你,全部照领!” 小厮们应了方去,郡主却抬手止道:“慢慢!这么花一样的孩子,哪经得起板子!还不打坏了!真打坏了这孩子,我岂不成了挑拨是非的罪人了!”她笑道:“其实我今日并非是为了处罚这孩子,才惹动你们;而是……”郡主凤眼一转,道:“我家有个老仆,向通周易风水等术;来时他便告诉我说,这府里风水不大好,恐怕容易招惹异物;我本来还不信;谁知道我看见你家小公子在跟一个女童说话,我才一走进,那女童竟然凭空便消失无踪了!你们说古怪不古怪?后来又见这孩子,竟然跑到大娘房里偷贡果,我便害怕是不是叫什么歹物附着了;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郡主又端了茶,小指套一下一下的磕在茶碗上:“依我说,明日还是请个法师来;即图个安心也是好的!” 说完,朝江家众莞尔一笑:“住的地方干净了,心里也踏实罢!” 江朔珩夫妇一愣,看来有些摸不透郡主这是在唱哪出,可是既然这样可以使奉贤免于责罚,当下也欣然道:“惊了郡主芳驾,江氏夫妇罪该万死;既如此,明日江某便去请道长来做法事!” 做法事?我心中一动,恍然失笑。原来搞这么大动静,不过是为了赶走我啊!我才不信郡主真的是为了赶走什么小妖小鬼方动此干戈;今儿上午她才跟此间一“鬼”打过照面发生过冲突;晚上便整了个茬儿要找法师,这不是明摆着,收妖是假,驱我这个女鬼才真么! 我暗想郡主啊郡主啊,你何必弄得如此麻烦呢?这么好的事情你直接同我对话,不就解决了嘛! 我决定明天郡主的法师一来,我马上先弄两阵阴风然后就地滚两滚,然后再来一句“道长饶命”然后便化出一阵烟自行遁去。 唯一的障碍是青羽,我暗自伤神;怎么把他支开一会儿好呢? 我不由去看一直隐着的青羽,他脸色仍旧十分苍白,眼睛一直盯着某个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有些焦虑不安。 他在等什么呢?我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外面是江府郎阔的园林,一些高大的树木在夜的衬托下,好似潜伏着蓄势待发的猛兽。 一阵穿堂夜风吹过,好些单薄些的丫头小厮们都忍不住打冷颤。 “更深雾重,大家还是回去歇息罢!”初雪柔声道:“明儿一早还要早起准备驱邪,够忙活的,大家早些去休息,今夜记得注意着些,别到处走动了!” “是!”下人应了,初雪和江朔珩又请郡主去歇息;期间江朔珩还委婉的表达了一下此地不甚干净,郡主还是回自己府中比较好。 “不碍事的。”郡主眯眼笑道:“我也久没见过大场面,就当开开眼也好。至于鬼怪么,本郡主是金枝玉叶,有凤凰庇佑,谁敢加害于我?” 其实我很想现身告诉她,凤凰族因为擅自被凡间帝王命为后宫嫔妃的守护神,不满久矣;再说了,凤凰族都是逍遥仙,身□好交游;而且爱美之极;平日里见到发光的东西就要凑上去顾盼生姿一番;所以凤凰们集中在镜子、湖泊等地居多;除了喜欢脂粉的凤凰会偶尔到后宫里转悠转悠,看看下界新近又流行些什么;根本没人在那里呆着;更不要指望他们会牺牲形象,牺牲照镜子的时间去保护你。 凤凰出东夷,羲和自己就是东夷的,其实这点她应该最清楚。 众人正要散去之际,意外陡生。 “不要!”奉贤脸色忽变,捏紧拳头,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眨巴着眼睛恳求道:“阿娘,叔叔不是神仙么?喊叔叔来就好了,为何还要请道长?我……我真的是一时没忍住,想着横竖大娘也不真吃这些东西;便悄悄的拿了……是我的错,处罚我便好了!” 唉? 请道长是要赶我,这小子急啥?这么咋咋呼呼,可不像他素日作风。 “咳,做什么把我扯进来……”青羽在旁边,摇着折扇呼呼的扇风;他现在隐着身,一扇,别人只觉这屋里凭空多了一股邪风,更是疑惧。 “这彩鸟也真是,说了不可贪吃,她还是捅出漏子来了。” 我支楞起耳朵,闻言想了一想,不觉拍着额头直呼傻也。 从那日在花园,奉贤撞倒我时我便该想得道,那些点心绝不是他自己吃了;而是他要拿去分给宝儿;现在之所以不让请道长,也是因为他怕真有道长来捉妖,收了宝儿去。 宝儿怎么说也是一只鸟,小鸟儿都喜欢些小糕点啊瓜子花生什么的,平日里奉贤自己的点心本就不多,还要分去多半给弟弟妹妹,小孩子家家不懂事,想着反正也没人吃,便从“我”那里拿些东西去给宝儿。 想必今日之事,就是因为奉贤拿东西给宝儿时给郡主撞见,才有这么一出。 这么一说,那郡主看见小女孩在花园一闪,也便说得通了。 奉贤是要保护宝儿。 “没大没小。”江朔珩变了脸色,斥责道:“今日没罚你就罢了,还不睡觉!” 初雪赶紧把奉贤拉下去;奉贤被骂得缩了缩头,仍然争辩:“那不是妖怪,爹,真的。” 江朔珩气得脸都要变成猪肝色;青羽却仍旧一副隔岸观火的模样,我拉他几次他都摆手:“仔细看。” 看!看你一家人怎么收场是吧? “哦?”郡主闻言,似乎来了兴趣,当真走到奉贤面前,问道:“你认识那个女孩儿吗?” “……”奉贤低了头,抿着嘴不做声。 “那你为何如此笃定她不是妖呢?”郡主追问道:“那女孩子是谁?” “不许你为难奉贤!” 窗外一阵扑翅声,片刻过后,小宝儿横眉怒目,从窗口一跃而入,护在奉贤面前。 “又不是拿了你家的点心,这么气急败坏做什么!”小宝儿朝郡主龇牙咧嘴:“没见识的凡夫俗子,竟然说我是妖?”她骄傲的挺起五颜六色的胸膛:“我乃堂堂五界彩鸟,专保忠臣良将之后;凤凰见了也要卖我几分薄面;汝是何人?竟敢诬我为妖?不怕遭报应么?” 我扭头看着青羽:“不愧是你的部下,还真敢说!” “你不觉得她很讲义气么?”青羽似乎很满意眼前的混乱,看着我两眼亮晶晶的。 “完全一点都不觉得。”我斩钉截铁:“我还是一阵妖风把郡主卷走罢!” 大不了就是羲和再醒一次,倘若如此,我便把青羽踢出去搪塞她。 说着我便欲作法,不妨青羽按住我的手,皱眉道:“你别打岔!仔细看着!” “我看着有啥讲究啊?”我哀怨了:“我好累,想睡了……你让我回去休息休息明日再来成么?” “不成!”青羽更加斩钉截铁:“谁叫你不该想起来的想起来;该想起来的你死活想不起!不然我何必这么麻烦!”他指着正在唇枪舌战的郡主和宝儿:“给我仔细看!” ……我到底都忘了什么该想起来的啊……我抱着脑袋使劲想。 再说,这跟眼前这一幕又有什么关系? 第三十九章 “这个江家有本座保着,哪个邪魔外道都不能轻易入内!”小宝儿卡着腰气势汹汹:“汝自有汝之家神,速速离去!莫要惹本座生气!” 郡主也不是好糊弄的主儿,她站在宝儿对面,闻言脸上并不见其他人那般惊惧的脸色,声调依然抑扬顿挫的,甚至微有些嘲讽,好像眼前不过是个小骗子。 “你说你是家神?”郡主冷笑:“即为家神,为何偷吃别人供品?莫非平日没有香火供你么?” “大胆!”宝儿也傲慢的瞪回去:“一介凡人竟敢如此议论神族,真是大不敬!你怎敢擅自揣摩天机?看来真是愚笨自大得很!”她现在虽是小孩身形,而且穿得五颜六色的头上还结着两个桃子样的发髻。然而那姿态一端,几个大胆扔出来,还挺能唬人的。 谁知郡主不吃这套:“总而言之,这屋里的东西既然是给江家大夫人的供品,怎么能说拿便拿了呢?我还真不信,平白无故少了供养,江大夫人会毫不在意。” “咳,其实我确实毫不在意的……” 我终于不忍心看宝儿一个小小孩气势汹汹的同郡主吵架;哪怕她实际上活了好几百岁,然而这场景乍一看上去还是有些……让人想出去跑两圈。是以我一时没忍住便插了句嘴,然后不出意料的看到这房间里所有人的眼睛都陡然睁大了不少。 青羽更是一脸被雷劈了的模样,然而此际已经奈何不了那么多了。 “你不是要问我介意不介意么?”我叹了口气,现了身形:“我一点都不介意,咳,其实吧,这些点心本来就是我要奉贤拿的。”我看着郡主,摸摸自己不甚丰满的脸颊:“你不会问我要证据证明我是顾冉秋吧?今早你我还见过面的。” 话音甫落,江家众人的眼睛睁得比鸡蛋还大,不,比鸭蛋都大。初雪一脸悲喜交加,嘴唇哆哆嗦嗦似有万千话语只是说不出来;小江全身一抖,手指颤微微的指着我,一副要喷茶又喷不出的样子;奉贤这些孩子干脆嘴巴一张眼睛一瞪,傻了;宝儿倒是看着青羽,面色有些无奈。 “……你真心急。不是叫你莫要泄露天机么?”青羽不情不愿的跟着现了身,环视一周,僵哈哈的一笑:“我回来了,唔。” “朔琰?”郡主眼睛一亮,身形欲动,声音十分惊喜。 青羽不动声色的飘开三尺,皱起眉头对我故作姿态的训斥:“既已成仙得道,红尘琐事便要抛开,你忘了师傅教诲?” 我只能打从心底感叹青羽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高手,面上还得装会儿心疼装会儿受伤:“此事因我而起,我怎么忍心让奉贤受苦呢?” 眼角余光恰好能瞄到小江,他浑身筛糠似的抖了好几抖,然后,竟然是想笑的模样! “成仙?”郡主初见青羽便遭到当头一棒,转向我:“你究竟是人是鬼?你不是已经死了么?如何又成得了仙?!” ……这种问题要我怎么回答?难道要我说我本来便是个仙,只是托身成人,然后又做回神仙? 我滴溜溜转了几下眼球,鬼扯道:“这个么,大概是我慧根深厚仙缘比较深罢?反正你那杯毒酒没把我毒死,倒叫我成仙了。至于之前么,早前装神弄鬼是我不对,”我继续鬼扯:“不过你看,天庭无聊得紧,没什么乐子;我总要自己想想办法打发这无尽的寂寞岁月……” 我鬼扯扯得郡主脸都白了;看看青羽,又看看我,一双盈盈美目,忽然间有些幽怨。 “这么说,你一直同他在一起?”郡主对着青羽冷笑:“我道你缘何突然去修仙问道,原来是两人做神仙眷侣去了!我拿真心待你,你却……一直糊弄我。江朔琰,你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 青羽顶着知道真相和不知道真相的一众目光,站得十分的直。就只不知道他是被气傻了还是被吓傻了。 因为此前之事,江府所有的主子,一多半的下人都聚集此地,外头恐怕还有不少没进得来的伸长了耳朵听着;这下一闹,只怕明日坊间便会传出“江家二爷抛弃郡主,同江大夫人去做神仙眷侣了!” 我的名节啊……我那如滔滔江水一泻千里的名节啊…… 我忽然发现,我在天上人间似乎都名声烂透了,上下里外皆不是人。 接下来的事情,大约是郡主和青羽互诉衷肠了;我想着这等场面给小孩看了不好,便对江朔珩夫妇道:“咳,大家没什么事早点去睡吧!道长什么的不用请了,这里干净得很……都散了散了啊!” 然后我也趁便想走,孰料走了几步,走不动了。 我悲愤的回过头,果是青羽踩着我的裙摆。 “郡主,我已是方外之人,断了尘缘,你又何必执着呢?”青羽一边说,脚下一直在使劲:“你如今安享富贵,儿孙满堂,何苦自己看不开?” ……所以这关我什么事?让我走啊! 郡主目光一震,终于丢了一贯雍容:“你怎说这些话?当年我们一起读书时,感情如何好来?谁笑得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就凭一个顾家女,你今日竟然和我生分到这般地步,你叫我怎么想?” 诶?我晃了晃神,青羽……郡主……师出一门? 蓦地我没头没脑的想起一句话。 “……可巧你一来,他人也活了病也好了,你说,可巧不巧?” 这是什么?我在凡间还有这段记忆? “是啊,你是郡主,却一点架子都没有,那里面的人都爱亲近你的,我们兄弟亦不例外,一直都把你当小妹妹。”青羽敷衍道:“我哪里和你生分了?” “可是你明知道我对你不一样的!”郡主好像一下子又回到青葱岁月,也不管还在同青羽拔河的我,激动不已:“你明知我爹中意你,我也中意你……” 此际她眼中除了青羽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便似羲和,千万年来,眼中除了帝俊,再容不下任何人。 “可是我却中意顾冉秋。”青羽无情的打断她:“而且我家和顾家本来就是指腹为婚,我哥和我都是要娶顾家的女儿的,当年你也是知道;若说到生分,”青羽叹气:“我以为你应该比别人更知道我们为什么生分了。” “你就这么……”郡主咬牙,忽然悲哀一笑:“我年轻不经事时,曾听人说,错失自己所爱,多半是因为输给了时间;可是明明我俩认识得早些,为何反倒会被晚来的抢了先呢?” 对啊对啊!我拼命的点头,很想说不管是羲和还是郡主,看样子都比我要早认识你,你还在瞎折腾什么,赶紧把歉道了心结解了让我过好日子啊! 青羽略一沉吟,终是换了那副敷衍的神色,跟郡主说:“当年我们都少不更事,我不会再追究当年过错;毕竟一开始没同你说清楚,是我不对;然而时过境迁,事已成定局;你再纠缠亦无济于事;我已是仙身,无论如何也不能和你再续前缘,你不如惜取眼前人;”他微微一笑:“要不他日你若有缘成仙得道,我们再一同喝一杯罢!” 郡主无情被拒,终于注意到我,冷笑半声:“那你现在在跟她喝酒了?” 青羽苦笑:“随你怎么想!”他终于不愿再纠缠下去,使了个隐身术,只留话说:“缘尽于此,强求无用,散了罢!” 我愣了一下,赶紧也跟着隐了;偌大一间房方才还围满了人,此刻空荡荡的,只有灯和火的影子,明灭不定。 郡主兀自站了一会,慢慢地,颓然地落到椅子上,丰盈的脸颊上挂下两道凄清的泪来。没有声音,连抽泣都没有;就这样默默的流了两行,抽出袖子里的巾子来,轻轻的按上脸颊。 巾帕落下时,郡主正一仰头,灯火下看,又是华服美饰,臻首蛾眉相得益彰。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站在摇曳的烛光前,整个人身上都有淡淡的光拢着,同腰间那道散着奇异微光的符咒相辉映着,独自施施然逶迤出了门去。 这里毕竟不是她自己的府邸,两边没有一个随从。其实我一直站在回廊那里观望着她,青羽虽然执意不肯回头,然而死活拖不走我也没办法。我便看着这个出生皇族的美貌女子,端着威仪的脸绷紧全身一个人走到回廊拐角,刹住脚步,对着一株夜来香缓缓的哀哀的笑道:“我啊,是不是丢尽了脸?连你这朵小小的花现在看见我,都能咧开嘴嘲笑了罢!” 说着,她伸出黄金指套轻轻的戳了戳面前一朵开得正盛的花:“笑吧,痴人被世人所取笑,以为疯癫;痴情不也是痴?我为他放下一身骄傲,他却连个背影都不屑给我,我该被笑死才好……” 她没有戳烂任人宰割的娇花,手一松,那株夜来香便弹回去,继续在月下吐露芬芳。 郡主头也不回的绕过回廊走了,月光也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且洒落在郡主的配饰和身上,散发着细碎的微光。 在月亮皎皎银辉下,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像女神。而且,许是光线问题,那道影子同它的主人有些许不同,不是盛装丽服很大的一团,而是细细长长的一条,依稀有极长的头发在夜风中飘荡。 那个,约摸是被封印在郡主体内的羲和。 郡主也好,羲和也罢,都让我想起一个人。 一样的出身高贵,一样的容貌丰美,一样的痴情。 郡主尚且有锦衣玉食,富贵在身;云霄却不知现在何处,有没有从锁妖塔里出来。郡主尚且有眼前人;褚玉兄却似乎已经不介意要背我这口黑锅。 我暗想着,哪日是不是也该去寻寻云霄。当然,在此之前若能把我阿娘此生料理好自是妙极;可惜我只知道她此生飘零到委身勾栏院,却不知其余情况;明日走前我定要想法子问清楚小江我阿娘在哪个勾栏院。 原本我寄希望于我哥哥,可是现在天庭无主,估计他不会介意我阿娘再转几世的。 说到天庭无主…… 我戳戳青羽脊梁,他斜靠在一根柱子上,皱眉道:“怎么?” “……我有话……想问你。”我踌躇再三,仍道:“你……知道灏景最近怎么样么?” 青羽猛然抬头,锋利的光自眼底划过:“你知道了?” 他果然知道。 “你打算怎么做呢?”我问。 心下有些说不清楚的感觉,又似紧张又似期盼,见他不语,我的心便坠坠的沉下去,我便故意打岔道:“瞧,现在天庭正乱,你把我抓在这里当人质也没用,我哥他恐怕没空来赎我哩!” 青羽慢吞吞的瞄了我一眼,慢吞吞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老实给我呆着。” 说着,他转身欲走。我心中一急,慌忙喊他:“青羽!” 他回过头,漆黑的眼睛深潭,好像倒映着粼粼月光。 “倘若这次……你依然执意要清算麒麟与龙族的纠葛……”我咬咬吃糖太多有些龋了的后槽牙,钻心的疼让我鼻头一酸:“这次我们真的……” 真的就再也没法面对彼此了啊! 青羽眸色又是一闪,清冽如寒星。 我的小破心就这么给两颗寒星“啪擦,啪擦”砸出两个洞,咚咚的坠到肚子底下去了。 果然还是…… 我抬起袖子,很不端庄不美好,不像郡主那般高贵隐忍风华绝代的乱擦眼睛。 果然还是阿娘说的,麒麟和龙终究是不同的种族,硬凑到一起是没有好结果的。 “冉冉……”青羽的眼睛里波光粼粼的,不过也可能是我自己的眼睛波光粼粼,是以看什么都波光粼粼。 我看他波光粼粼的面露诧异,波光粼粼的伸出手来;不等他将我眼前两汪波光拭去,自己一把擦了,和着鼻涕眼泪咳嗽喷嚏一笑:“活了这么大,我今儿头一次觉得,羲和同云霄都没错;她们只是倒霉而已。” 青羽一愣,似乎没料到我怎么在此际扯出这些来;然而我这话并非说与他听而是说与我自己听的,是以我并不理睬他,自顾自的说我自己的:“她们幻想自己在那人的心中也像那人在自己心中那般重要;殊不知你把他看得越重,自己便越轻;一直轻到他眼里没有你。” 缘麒不要美人要江山,青羽也是如此;男子心目中毕竟都有一个英雄梦,那么,为了那个英雄梦,一个女子连带她所有的家人一起,都是可以牺牲得的。 最多不过就像戏文里唱的那样,男子功成名就笑拥江山美人千万,偶尔看到月亮什么的需要抒发一下他们的诗意时,会想想,自己曾经为这片美丽的江山,放弃了一个女子。 啊……这壮丽的山河,会在某个特定时刻跟那个女子化为一体;他会更爱那片江山,更爱那个英雄梦,添了他对那女子的“爱”进去;好像他爱着江山时,便也是爱着那女子一样,可其实那女子呢,已经同她家人一起,化成灰,噗,散到不知哪个山旮旯里去了。 我被夜风吹得头昏脑胀,脑子混混沌沌的,倒是转得飞快,乱七八糟的思绪好似织女忘记停下的纺车,疯狂的往外吐帛。 就那么一下没刹住,我不小心把不小心忘记的在凡间的记忆想起来了。 不过,想起来也没什么用不是,该怎么着还是得怎么着。我只是有些奇怪,虽然身子不大好,我这个脑子一向都还是跟自己挺和衬的,不该想的或者不愿想的,它一向不会自作主张去胡思乱想,怎么这一下子竟这么不淡定,自己转得像个疯狂的水轱辘来了? 我终于觉得有些不大对劲,揉揉太阳穴四下望了望,陡的看见青羽脸色突变,一把将我推开。 “小心!” 一道红光自东方挟着万千气势直直投入方才郡主走过的那边,然后,铺天盖地的强大灵气就像太上老君练了满锅的仙丹却忘记盖盖儿炼丹炉那样,噗噗噗的争相从小口儿里喷涌而出。 ——然后在峻邱去请救兵,鹤兄和蘑菇去找下脚处,宝儿不知去哪里了的情况下,作为留在此地的唯二的倒霉神仙,那股暴走的仙气就这样直直冲我和青羽杀将过来。 顺便提一句,因为这股强大而精纯且带有女性特质的仙气如水漫金山那般漫过了整个花园,江府里一夜之间多了许多的花妖草精,其中有一株夜来香,长相丰美,时常于夜半无人处时垂泪嗟叹“奴痴也”。 之所以我这么清楚,完全不是因为我是女神,有见到未来的能力,而是因为,我活到了那个时候,自然可以见到。 我被那股强劲的力道掀倒在地,蓦地觉着右手腕仿佛被利刃割裂一般,心中大呼不妙,我手腕上的鳞片要被羲和之气掀掉了。我虽不知道逆鳞掉了会有什么后果,但是以往每逢这块鳞片松动,我都要大病一场元气大损;若这块鳞片掉下,恐怕我……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奈何羲和过于强悍,中间跟我差了不是一辈两辈。 那才是上古时期女神的力量,同她相比,我们每一条龙都跟肥泥鳅差不多。 虽如此,我亦不甘就这么快乐的自己灰飞烟灭去,在试着结了几个结界都被羲和之气霸道的冲破之后,我背上好像压了一座塔,而且那座塔还越来越大,大有把我压在底下粉粉碎的势头。 忽然一下我在想,当年不该把云霄压在塔里头,怎么看,我现在都是在遭报应。 巨压变成剧痛,在我感觉整个身子都要被压成龙粉之前,忽然,就那么一瞬间,真的就是那么一瞬间。 一切都结束了。 青羽面对着我蹲在我面前,身后是一片模糊却无法忽视的紫光。 “唉。”他咧咧嘴扯出一抹苦笑,一抹红色蜿蜒如小蛇,从他苍白的嘴角爬出来,强烈的波动使得他的衣服和头发都狂乱的舞动。 “以往你说欠债迟早要还,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紫色的光芒暴涨,我只来得及看见他一个影子,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真的安静了。 青羽静静的躺在地上,仿若睡熟了一般,浑身上下既不见伤也没有灰;就只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动了动,只一动,身上的骨头便似都要散架,喀啦喀啦的不停响动。我便拖着一动就响的骨头,站不起来,只好爬到青羽身边。 整个江府静悄悄的,对于凡人而言,方才外面不过刮了一阵大风,兴许还有几滴雨。 “……来……人……”我开口,发现嗓子也是哑的,声音破碎不成调:“……不管谁都成……来个人呀……” 我用手去推青羽,看能不能将他推醒。他还没死,我知道;可设若他一直不醒来,那便有些麻烦了。 “来人……” 我一个人弄不来呀!鹤兄……蘑菇也好,来个人帮忙把他弄起来,输点灵气什么的…… 我忽然想起来自己体内还有青羽的内丹,赶忙吐出来;那颗内丹在我体内损耗了不少,吐出来只得一个淡淡的小光球。 就小光球也行!我运气将内丹逼到青羽头顶上,抓起他的手又把我自己的灵力输些进去;他体内的灵力极强,我这一小股气进去,好似水滴融入大海,连个涟漪都掀不起;可是聊胜于无,哪怕我的气息是小水滴呢,至少要拖到有人发现为止。 我试着用密音呼唤宝儿他们,可是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都怎么了? 正自疑惑之际,回廊那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 “放开他。”眼前的女子衣裙奇特,乌发用一条布帛系在脑后。羲和已然同郡主完全不同,比郡主高比郡主瘦,最重要的是看来比郡主年轻。她咬着牙,目光愤恨的瞪着我:“我真是服了你了应龙,你不把帝俊弄得死透不罢手是么?他到底哪点对不住你?你若真的那么恨,也该恨我才对!”羲和恶狠狠道:“当年像伏羲献计的是我,你做什么老是揪着帝俊不放?!” 我别过眼睛,感觉输进青羽体内的气息好像渐渐有了些反应,便又加把劲往里灌,一时间觉着天旋地转,脚下轻飘飘的。 “叫你放开他!”羲和一扬手,一个小闪电劈在我右手上,痛得我哎呀一声。 见红了。 “羲和……”我捂着手慢慢的站起来,也瞪着她:“你要是不想他死的话就输点气给他。不要光说不做。还有,你是眼睛有问题还是脑子有问题?应龙是男的知道么?我哪里像男的了?!” 缘麒番外(上) 麒麟族的小王子甫一降生,便因为两个喷嚏而声名远播。 麒麟地处蛮荒之地,再往西偏一点点,便出了西天门。后面便是云渊,魔族领地,深万仞,时有妖魔起来蛊惑人心作乱。故而得知爱妃要生产时,麒麟君一扫平日孤寡,驾起一朵祥云直奔天庭,先找太上老君要了几百颗固本培元的丸药,又直奔东华帝君府,立逼着写了除妖符一万张,累得东华帝君转头便抱怨要停笔一万年;不过得了麒麟君送来的二十坛麒麟族特产的名酒“月下银装”以后,东华的抱怨小声了许多,年份也缩水到五千年了事。 麒麟君左手仙丹,右手仙符,脚踏祥云三花聚顶一路向西,将将出了宫门,冷不丁却见到一个小孩子,一身暗色的袍子,手里提了两个酱油罐子;站在一棵大树下,圆滚滚的长得甚为喜人,一双紫色的眼睛滴溜溜的好像会说话;麒麟君想这孩子倒挺讨喜的,该多看几眼,回去生个跟他一样漂亮的孩子。 他一向不喜欢天宫里的龙族,也知道那些龙亦不喜欢他;可是将要做父亲的麒麟,戾气总是少一些;又见那小孩子一个人拎着两罐酱油,身边没有别人,便以为这小孩是哪个座下的童子,要么便是哪个宫里的小仙官;于是便多看了两眼,顺便,笑了一笑。 那小孩亦回望他,勾起眼睛回了一个笑。麒麟君便想这小孩不笑倒好些,一笑起来过于单薄清秀,像个女孩子;我儿要比他英武些好。 麒麟君打定主意,便打算继续脚踏祥云的飘;将将飘过两步远,那小孩忽然抿着嘴,声音很嫩:“麒麟君如此心急,想是记挂小麒麟君记挂得紧了?” 咦?麒麟君刹住脚步,心下微有讶异。 这孩子竟识得本君么? “我刚从东华帝君那里出来,”那孩子一手提着酱油罐,一手捂着嘴笑:“麒麟君好大的面子呢!东华怕是一辈子都没这么拼命的写过字符。” “原来是东华那边的么!”麒麟君心中喜滋滋的,脾气比以往缓和许多,闻言便也笑道:“东华那里我送了好酒谢他,见者都有份的,你们可千万莫被他哄过去了啊!” 小孩子本不该喝酒,然而麒麟君高兴过头,又给忘了。 “是么?那倒多谢麒麟君提醒。东华果然藏私,骗我说给你做白工;真不够意思!”那孩子放下酱油罐,在袖中悉悉索索的掏了半日,掏出来颗紫色的珠子,珠圆玉润,虽在白昼也自莹莹发亮。他上前两步,将珠子托到麒麟君面前笑道:“一点小东西,恭祝麒麟君喜得……咳,小麒麟君。” 麒麟君也知道,在他们族,“麒”是男儿,“麟”则是女儿,这少年才不说“喜得麟儿”,自是知他们有这个讲究。 ——小孩子挺有眼色的。 麒麟君道了谢收了礼,不由又多看了两眼,心里就在参考着这孩子的模样捏巴自己的小麒麟;并且发誓一定要生个像他这么会说话的。 麒麟们就是因为不会说话,脾气又暴躁,才总是在那群狡猾的龙面前落下风。 “我名唤灏景清君,”又招呼了两句,那孩子弯身提起酱油罐子,和气的笑道:“改日有时间了,一定要让小王子到我这来玩。” 灏景清君? 麒麟君微微一愣,就是那个从云荒里捡来,被疑为妖的清君? 这么小? 怪不得跟那群阴险龙不同呐! 麒麟君快活的应了,还想自己儿子以后能多参照参照这灏景清君也好,省得日日对着麒麟族的猛将,长粗了。 麒麟君自己也长得浓眉大眼方面大耳,可是在这个问题上,他比较偏好模样清秀有风骨的孩子。 是夜,麒麟君守在爱妃床榻之侧翻来翻去,果然梦见自己生了一个同灏景清君差不多的孩子,乌发乌眼,白玉般的倒三角脸。 真不是方头大耳!麒麟君在睡梦中喜极而泣。 那边灏景清君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枕头旁边一只乌龟便睁了绿豆大的眼睛斜他:“放心不下的话,不若自己去看看不就得了?值得在这里翻大饼!” “不行,若我此际前去惊扰了云渊里的魔物,反倒更麻烦。”灏景清君呆了一回,垂下紫色的眼,有些落寞:“那麒麟君,倒是个好人呢;只可惜,注定膝下无子。” 灏景没事喜欢翻东西看,整个天界除了天君养的那只九宫鸟比他还爱翻东西,其余再无人能比。灏景爱翻东西,头一个倒霉的便是司命那记载了无数秘事的小本子。灏景愣是把它翻得边也毛了皮也破了,整个一个将死之本的模样。 “对你笑的都是好人。”那只乌龟扬起短脖子拼命的嘲笑:“所以你把帝俊的魂送给他?你别忘了,帝俊若是降生麒麟族,只怕又要蹈万年前的覆辙。” “万年前你还没出生呢!”灏景翻打了个哈欠:“麒麟之地苦寒,却是当年与帝俊最近的种族之后,这麒麟君的幼子注定要被吃掉,我送了帝俊过去正好而已。”灏景缩成一团在云被里拱了两下,猫一样的蜷起四肢:“明日事明日毕。” 真的是懒得不能再懒的人!玄武君萧墨夜缩回壳里,无为的一觉睡到天亮。 三日后麒麟君的爱妃临盆在即,云渊果然妖气大炽,幸亏麒麟君事先将东华帝君的符咒横七竖八的贴了一屋子,又喂了数粒太上老君的仙丹,周围等着的仙娥心里都嘀咕,这么个喂法,到时候生出来粒仙丹怎么办…… 就在众人神思慌乱之际,又仗着有东华帝君所书神符,都忘了东华写的是除妖符,若是仙人被瘴气侵蚀起了魔障,便不管用了——其实连东华帝君自己也忘了;他被麒麟君立逼着一上午写了一万张符,哪里还有闲心去想别的事? 结果云渊中的魔物感到有小麒麟即将生产,果然躁动不安,搅得云渊瘴气重重,便有一名宫娥被邪气所惑,悄不留声的溜进产房,欲抓还未降生的小麒麟的精魂去吃。彼时产妇因为拖得太久生不出孩子来,正与众人忙成一团,她便幻出钩爪,一勾之下,觉得手中一重,一团黄橙橙的小光球被她勾出来,颤微微飘进她嘴里去。 得手了。 那宫娥方欲离去,东华帝君所写之符却忽然红光大盛,众人如临大敌,正自忙乱,便在此间一个紫色的光球从屋顶上滚下来,一路滚到产妇肚子里。 然后—— 小麒麟君出来了,只是他不哭也不闹,一出来眼睛转了两圈,忽然眉头一皱,“戚”“戚”嫩嫩的打了两个喷嚏。 众人便都说别的小孩子出来都哭,就只有我家小王子出来打喷嚏,我家小王子果然与众不同啊与众不同! 话说麒麟君也是喜极而泣,这个孩子长得真像白玉娃娃,而且,脸果然不是四四方方,而是上宽下窄的。 麒麟君抱起白玉小人,乐呵呵的便要把自己的下巴凑上去蹭蹭,小麒麟瞥了一眼他爹下巴上那一片黑,转了两下眼睛,坚定的推开自己亲爹,在众人惊叹声中指着混在人群中,来不及混出去的宫娥,咿呀咿呀的叫起来。 “呃,”麒麟君猜测着自己儿子的意思:“……要娘?” “唔呀唔呀!” “……要抱抱?” “唔呀唔呀唔呀!” 麒麟君摸不着头脑,还是一个宫娥脸红红的猜测:“莫非要……哺乳?” 小麒麟闻言,眼睛包着一包水,一扭头伸着粉嫩的指头指着那个宫娥:“咿呀咿呀呀……” 众人开始猜:“莫非是要嘘嘘?” 麒麟君瞧那宫娥瞧了半日,终于发现不妥,爆喝一声:“她被瘴气侵蚀了!大家小……”心字来不赢出口,众人一团团扑上,与那被魔侵蚀的仙娥一阵恶斗,封了她去。 “莫非……”风平浪静后,众人疑惑的看着在地上爬的小麒麟:“王子是在提醒我们?” 小麒麟抬头:“咿呀咿咿呀!” 众人看了看小麒麟,再看看麒麟君,眼光变得欣欣然。 “恭喜我王喜得幼君!” 麒麟君在众人欣欣然的眼光中,抱着自己的儿子,觉得十分的飘飘然。 他把小麒麟抱在怀里,摸着他的小嫩脸飘飘然道:“我儿放心,为父一定会把你培养成最优秀的麒麟,让那些阴险的龙族们开开眼界!” “……咿呀咿呀咿?” 躺在床上的爱妃忽然抖了几抖,麒麟君要把白玉人儿培养成最优秀的麒麟,那便意味着…… 因为要成为最优秀的麒麟,缘麒只用了二千年多点,便修完了别人三千年五千年的仙术;每次他拖着好像要散架一般的骨头看月亮的时候,都会伸长脖子多看几眼,心说月亮啊月亮,不知道我明天还看不看得到你。 月亮默默的回望,心说,我亦不知还能见到你不…… 缘麒身边没有其他的小麒麟,麒麟族向来人口都比较凋零,很多小麒麟受不住本地的酷寒,都往西天王处,熬过一千岁有些修为了才回到本族;可是因为缘麒要做麒麟里面最优秀的,是以麒麟君决定培育工作要从娃娃抓起,要缘麒修出一身精纯的煞气来御寒。 如是过了一千年,缘麒的煞气成功的修到了雪见雪开,草见草败。缘麒抖三抖,方圆五里存雪不落。众人背后唤缘麒“小帝俊”,有些传言在麒麟之境里流出来了,说缘麒是帝俊的转世,天赋异禀,说麒麟族有希望了。 老麒麟君满意的看着自己的白玉小人修成黄金小麒麟,过了了两千年,忽然有日想起天庭还有个灏景清君,等着见他儿子。 老麒麟君脚踩祥云,捞了缘麒,再次一头扎进云海,飞进天宫。 他要给众人看看,麒麟君养了一只多可爱的小麒麟。 缘麒全身紧绷,看着眼前飘来飘去的小花瓣,扎着手缩着头,万分不知所措。 长这么大他几乎没见过几朵真正意义上的鲜花,这些漫天飞舞的小东西那么柔弱,还没挨到他,便已经烧得不留灰烬。 缘麒觉得让这些飘个不停的小火苗子在自己身边飞来飞去有些惊悚,又舍不得就这么离去,想了想他照着来时路上遇着的一个神仙那样,化了把伞出来,撑在头顶上,听那些娇弱无依的小刺客噗啦,噗啦的落在伞上,心中有说不出的安稳。 老麒麟君曾教导过他,天庭那群阴险狡猾的龙对麒麟没有好感,从他方才所见,也的确如此,好几个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龙们,见了自己,都像见鬼一样掉头就跑。 其实他不知道,任何一个普通小孩乍一见他这样煞气冲天,都会忍不住想跑。 缘麒觉得那些龙小孩们都很漂亮,又会说话,方才又见他们玩游戏玩得那么好,一见他来了却生怕跑得不够快被他捉了吃掉。他便觉得自己很不受欢迎,心里很难受,当老麒麟君要带他一处一处的寻灏景清君时,他便执意不肯,化成圆滚滚的金色小麒麟,一头栽倒躲进云海的墨梅丛里呆呆的趴着,老麒麟君只好答应,什么时候老麒麟君找到灏景清君,再来带他进去。他方化成人,就在树间站着。 老麒麟君瞧着儿子的好相貌,再想想这么个白玉小人,却也像白玉人那样,不爱说话;想想千年前他曾愿生下一个又漂亮又会说话的小孩,暗叹世事不能尽如人意。 缘麒缩在梅花林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一会望望树林,一会看看云海,觉着只有一字之差,云海云渊,却是天壤之别。天宫与麒麟君住的桐华宫,也是天壤之别。他只恨眼睛不够看,恨不能就这样把天宫美景都吞到肚子里去,带回麒麟族,想看了,便吐一个出来看看。 “你看他青天白日的撑把伞,莫不是个傻子?”冷不丁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缘麒有些惊异,心想:莫不在说我? 他回过头去,便见不远的城楼上,有条小母龙站在一个小亭子里。它穿得十分的厚实,身后跟了好几个宫娥,见他回头看自己,好似惊了一下,立马闭嘴不说话了。 缘麒心里便有些难过,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想了想,便将伞偏了偏,让几片花瓣落下来,烧给它看。 那条小母龙好像也被吓到了,嗖的一下不见踪影。 它也同那些孩子一样跑了。 缘麒更觉得自己不受欢迎,心里更难受。回过身继续等他爹,不妨却听见身边有细碎的脚步声,他诧异的看着那条小母龙,站到他身边,怯怯道:“对不起,我方才不是故意的。” 缘麒诧异:它为什么向我道歉呢?不是我吓着它了么? 见他不说话,小母龙更加可怜,急得抱着爪子在他身边打转:“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说你的,你若真的生气,就骂我吧!要不,打我也行!” 打它?缘麒瞥了小母龙一眼,穿在厚衣服里面的身子十分的瘦,巴掌大的小脸被眼睛占了将近一半,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打它?! 缘麒见它手里捧了个东西,往外袅袅冒青烟,还有好闻的味道。 这是什么?他很想问这小母龙,又怕自讨没趣,索性便呆呆的站着,一动不动,心中默念:我是石头,我是石头。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条小母龙却好像是真的想同他说话,左一句右一句,不停的逗他,缘麒不知道自己开口说话会产生什么后果,可是小母龙如此卖力,他跟谁说说话的欲望被它勾起来了。虽然知道面前是个龙族,【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但他也愿意冒险试一试。 “……我叫缘麒。”小母龙手上捧着的东西里面散发出来的香气钻进他的鼻子,他打了个喷嚏。 小母龙眨巴着眼睛,闻言一双大眼亮了一亮。 这是个好征兆。缘麒想,那自己是不是改更努把力呢?于是他使劲回想书上都是怎么教的,在麒麟族他鲜少有实践这种知识的机会;想了半日他方想起来,赶紧道:“我叫缘麒,你叫什么?” 小母龙看了他好一会儿,咧嘴笑出两排大白牙:“我叫云落裳,你若嫌长也可叫我云罗,那是我的封号!” 缘麒确实嫌长,想都不想,便点头唤它:“云罗。” 云罗笑起来有些炫目,不像是这么瘦弱的小母龙笑出来的。 不知怎么的,看见云罗的笑容,缘麒想到了终年照耀麒麟之境的月光。 那抹温柔的月色陪伴着他度过了多少个因为伤痛而难以入眠的夜晚。 “你穿得如此单薄,会冻病的!”小母龙将自己手里冒烟的东西往他怀里一塞:“这手炉,你拿去!” 这是缘麒生平第一次收到礼物,很多年以后,缘麒都在头疼,第一次见面云罗便把自己御寒的手炉送给了他,到底他该送云罗些什么,才能比的上这份礼物这么珍贵呢? 缘麒喜欢云罗笑,尤其大笑的时候,豪迈的露出两排白白的牙,他知道,云罗喜欢自己才会笑。 可是缘麒十分懊恼,他不知道自己要怎样,云罗才会一直喜欢他。 就像他喜欢它那样。 第四十章 “哎呀,顾娘子,这个不是这么弄……咳,还是老身来吧!娘子坐着一边看就好!” 我尴尬的撒开手,尴尬的看张妈带着一脸悲天悯人的脸色抄过小板凳,坐下来将木桶里被我撇成两段的蔬菜一一捞出来码好。 没错,那些蔬菜都被处了腰斩刑。 我十分自觉的拎着衣脚,站到一边,接受张妈的批判与教育。 “喏,这些菜像这样子,摘掉根,从这里掰开……”张妈捞起幸存的几根菜,一边比划,一边絮絮叨叨咕哝着:“不过娘子,这些都是下人做的活,你娇娇贵贵的,倒是不会也罢了!” “怎么会呢!”我更加汗颜,僵笑道:“离了张妈,我恐怕会饿死,还娇贵呢!” “娘子真会讲笑!”张妈绽开她沧桑成菊花的脸:“姑爷那么有本事,还会委屈娘子不成?” 我深深的感到了什么叫做青天白日被雷劈。 “张妈,”我动情的呼唤,等张妈尽责的洗掉最后一根幸存的菜根以后,方解释性的笑道:“我真的还没成亲,暂时亦生不出那么大的孩子。” “没事,”张妈麻溜的收拾干净,精光闪闪的眼睛向小院四周一番扫视以后,嗓子压得低低的:“这里人口风紧,不会乱说的。”她利落的站起身来,丝毫不显老态,眼中精光闪闪,理解道:“谁没有个年轻呢?”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本公主第二次被雷劈了。 一直到张妈一手拎捅走进厨房以后,本公主仍闻得到自己身上的阵阵皮肉焦香。 午间蘑菇从外面蹦蹦跳跳的蹦回来,还没喘完气,便被我一把拖进我住的东屋。 “傻龙,让不明真相的人看见会以为你想绑架我。” 我无比严肃的扶着它的肩膀:“蘑菇,从今往后你不许叫我别的,只准叫我姐姐,明白么?” “不行!”蘑菇尖叫:“你小我三千多岁!不带这么占便宜的!” “……”我恶意的笑起来:“现在有两条道摆在你面前,一条是叫我姐,一条是叫我娘;你选择哪一条?” “为什么!”蘑菇憋着嘴,万分的委屈。 “因为在凡间,有八卦闲聊这么一种东西。”我揉揉蘑菇的大头小脸,自己身上的肉似仍在滋滋作响。 “娘子,可以用饭了!”张妈带着菜味伸头进来,笑容可掬:“哟!小古回来了呀?” “张奶奶!”蘑菇从我手下挣脱,一点都不矜持的欢叫着扑上去。 张妈十分慈爱道:“今天特为小少爷做了鲜笋,要吃两碗饭才行!” “谢谢张奶奶!我会的!” 喂!方才是谁说大我三千多岁,叫我姐姐是被占便宜?!我瞪着围着张妈欢跳,狗腿不已的蘑菇,实在很想提醒他那是蚕食同类呀! “乖!”张妈慈爱的看着蘑菇,等这个扮嫩的八千岁灵芝精蹦蹦跳跳,欢叫着“笋子笋子”消失再门外以后,方收回目光,先对我报以万分理解的笑容一个,然后十分和蔼的对我笑道:“今日赶巧,集市上有新鲜鲤鱼卖,老身买了两条回来熬了些鱼汤;娘子待会好歹喝两口滋补滋补。” 鱼汤?我口中一酸,赶紧衣袖掩口呵呵笑道:“多谢张妈,我闻不了鱼味儿,那汤等尹公子回来喝吧!” 鹤兄,看我对你多好! “咳,”张妈劝道:“娘子贤惠是好事,可自己身子也要紧;年纪轻轻的,每日只吃些清粥蔬菜怎么行呢?现在年轻看不出来,倘若失了调养,老了以后够受的呢!”张妈双眼弯成倒月牙,眉梢嘴角堆得满满的皱纹里藏了许多看破的秘密,不待我再开口,不容商量的截道:“给姑爷留一条,娘子也要吃一条。” 我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收拾了一下跟出去,便见张妈盛了一大海碗乳白的鱼汤,正哄捏着鼻子的蘑菇喝。 “张妈!”我喊:“这孩子怪,打小吃不得鱼,吃了起疹子。” 我和蘑菇都不吃鱼,只是我不吃鱼是因为好歹同是水族,吃鱼好像吃自己;蘑菇则因为是木灵修成的灵芝精,气息纯净,沾了荤腥会坏修行;我们之中爱吃鱼的只有仙鹤化成的尹无暄,甚可怜,来这里的头天吃了一次鱼,为了不引人起疑,我们围着一桌吃,结果半夜我吐了蘑菇病了,他从此饭桌上再不摆鱼。 “真的?”张妈紧张道:“有这种怪病?可看过大夫没有?” 我把那锅鱼汤盖上顺手交给张妈让她拿回厨房去温着,随口道:“看过的,大夫说不妨事,不吃鱼就好了!” 张妈谨谨慎慎的收了鱼汤,心疼的看了看啃笋子啃得正欢的蘑菇,道:“那老身不打扰娘子用饭了;姑爷的饭热在灶上。” 她固执的叫尹无暄姑爷,也不知道是尹无暄同她说了什么还是别的怎么回事;总之在这一点上,我和张妈是永远的对头,决计不会有妥协的那天。 “不用,他在药局一时半会的回不来,”我瞥了一眼那些菜,果断道:“中午肯定在那里开伙了,除了鱼汤,别的不用给他留。” 张妈答应一声,一拐一拐出了屋子,蘑菇便皱眉道:“傻……”我瞪它一眼,它缩缩脖子,改口道:“呃,姐姐,张妈为何老是要叫恩公‘姑爷’?” 我抬头望了一回天:“吃你的笋吧!” “龙姐姐,”蘑菇嚼了一嘴的饭,梗着脖子抚着胸顺了好半日,又开口:“你真的不回去看……凶兽么?万一他……” 我又望了一回地,同它坐到一起,挟了一筷子我撇的菜,端了自己那碗饭扒了两口,觉得有点底气了,方道:“有羲和在,他决计没事;不用我们回去。” “可是……”蘑菇欲言又止,我趁机教育它:“凡人都食不言寝不语的,你若要装凡人,便要学到底。”我伸手摘掉它嘴边的饭粒:“快吃饭!现在我们都是凡身,可经不起饿。” “你不说我还真忘了。”蘑菇又挟了满满一筷子青笋在碗上堆成一座小山,埋头吃起来。 我吃了两口,心里有一口气顶着,再吃不下。 有羲和在,青羽应当是没事的罢! 前些日子我同尹无暄和蘑菇搬进这里,屋子是尹无暄看好的,小小一间院子,正中堂屋,东一西二的三间厢房,西厢房后面是厨房和下人房,东厢房后面有小小一块地,种了一棵榆树。 尹无暄又同时买了一对丫头,一对小厮,又请了附近的张妈做些杂活并三餐;来的时候讲明了我们是兄妹,外地来的,因为尹无暄在这里的药局做事,不方便把弟弟妹妹丢下,索性一并带了来。 这么完美的借口,就因为我们走得太匆忙,互相没套好口风,活生生变成了小俩口私奔。来这里的第一晚,我说我姓顾,尹无暄说他姓尹,蘑菇说它姓古;结果一觉醒来我们变成了一家三口;张妈非说尹无暄是姑爷蘑菇是少爷。 当时我十分淡定的想象了一下爹是仙鹤,娘是龙,孩子是蘑菇的家庭,遂无语。 这里同江宅正在一条线上,只是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中间隔了整座城;我们服了鹤兄做的假扮成人的丸药,料着没人能认出来,又因为我想着阿娘还在这座城里,改日我还想寻寻去,即便帮不上什么忙,然而,哪怕就是躲在暗地里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出于这些原因,我们便在这座城偏安一隅,没再走远。 “唉!”蘑菇吃着吃着,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放下碗筷,不吃了。 我见它碗底还有小半碗饭,一点点笋汤,不觉问道:“怎么不吃了?饱了?” 蘑菇点点头,又摇摇头,摸摸肚子,眉宇间很有些郁卒。 “傻龙,”它试探着唤了一声,我见四下无人,便也没抓着它改称呼;它四下一探,十指插来插去,愁眉苦脸道:“不知怎么的,我觉得有点对不住凶兽。” 我心下那口气更堵,伸手拍拍它,道:“不要紧的,他肯定不会有事;说不定现在已经醒来了呢!再说,他若醒来,定然已经忘了我们,你不用担心,没了我们,他的日子还好过些!” “可是……”蘑菇拍拍小小的胸口:“我就是觉着,有些闷的慌;我也不知是怎么的……”说着说着,蘑菇吸溜一下鼻子,眼前渐渐的浮起淡淡水雾来:“我就是觉得心里难受。我,其实凶兽他对我不好,老是威胁要把我拆了炖汤喝,我,我很怕他……”它终于忍不住,放下碗筷“哇”的大哭起来:“可是他伤得那么重,也没有真的拿我炖汤……我,我觉得好难过……” “嘘!”我捂住蘑菇的嘴,竖起耳朵听了半日,见外面并没有动静,方紧张道:“莫要乱说话,当心别人听了,把我们暴露了去!” “傻龙,”蘑菇一抽一抽的:“我们不能不走么?” “你这……”我伤神的按着额角:“亏你还自付比我大四千岁呢!别哭了!木已成舟,哭也没用。来,再不吃饭都凉了。” 蘑菇端起饭碗,却是再失了心情,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挑着饭粒;过了半刻,翻起眼来瞄了我一眼,抽抽鼻子,小声嘟囔一句:“我吃饱了。”推开碗筷,垂头丧气的走进自己屋里去了。 我手上捧着自己冷掉的饭,觉得有些饿了,又挟了一大筷子青菜,又把一盘韭黄炒肉里的肉挑出来吃了;扒了几大口饭,将眼里往外泛的酸意吞了回去。 那日在江府羲和忽然现身,且仙气暴乱,险些便伤了我的性命;危难之际却是青羽生生替我捱下了羲和狂乱的煞气,因此我没事,青羽却受伤极重晕了过去;待我替他输仙气时,方才发现他之前受了极重的伤,而且,他内丹没了,整个人只剩下个空空的身子,方才他便是用个虚的身子,实打实的扛下羲和的煞气。 当时我十分的想哭,过了一下见他当日迫我服下那么大颗内丹,吐出来之剩个淡淡的小光球,便连哭都哭不出了。 以往在天庭时,有一次我师傅要试我修为到了什么进度,我那时精气不甚足,人也有些懒,心想过了师傅这关害得损我自己的修为,便在天宫里到处转,看能不能找个托儿。适逢缘麒又从后院潜过来,我便厚颜无耻的找他帮忙。 听闻我为修为烦恼,缘麒想都不想,爽快的点头道好。 待得我见他施法时,方知道什么是差距。 那是犹如万马奔腾搬的气势,刚猛处如猛虎出山;绵远又如江河百川,湍流不息;那种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仙气,源源不绝的流出来,那般宏大,那般悠远,霎那间满院牡丹尽放,碧树莹莹。 我曾直着舌头问他,这么深厚的修为,他要怎么个修法,方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达到;缘麒憨憨一笑,说他也不知道,就是每日这么修啊修啊,就有了。 当年我惊讶于他那好似无穷无尽的神力,几乎要忘了,他不过比我大一百岁;比云霄还小一百岁。他要如何苦修,方能在两千岁稚儿之资,修到上仙的境地。 他用那颗内丹换我一身鳞片,早已不欠我什么;现在是我欠他。 我想这次即便再变成肉球龙,也要让他醒来。我平日里并不是个清高得不肯欠人情的龙,我脸皮其实十分的厚,可是,他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愿意亏欠的人。 许是我的气息惊动了羲和,她将我从青羽身边赶开的时候,我虽然气,却也知道,恐怕这里真正能救他的人,只有她。 不过她说我是应龙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头顶一道闪电,我被劈到了。 我觉得羲和的脑子和眼睛,其中定然有一样出了问题。 第四十一章 作者有话要说:嗯,开始揭开谜底了~~~~呼呼呼~~~ 没看过囧史的童鞋,给乃棉交待一下,此文灏景、帝俊、应龙伏羲的纠葛参照的是前作《天界囧史》的设定;简单来说,就是伏羲把帝俊咔嚓了,灏景是帝俊的养子,紫苏是帝俊的养女,应龙的女儿。这里的青羽是帝俊转世。现在他们在说的,就是千万年前那段JI~情燃烧的岁月~ 另外,应龙确实和姑姑有关系啊有关系~可是姑姑确实不是应龙~~~ 那夜月光十分暗淡不似平日,更衬得万籁俱静;夜深人静处唯有方得羲和神气滋养,平白多了许多修为的花草,在淡淡的月光下蠢蠢欲动。 被羲和那么一岔,真气被断,我瞧着青羽脸色似乎又白了那么半分,想蹲下再输,一个小闪电劈来,幸好我躲闪及时,那小闪电劈在我右脚边,把青羽那件命途多舛的衣服劈掉了一角。 我索性缩起手,盯着羲和道:“你看不出来,他要死了么?不让我做,你便自己救他。” “你还挺厉害的么!”羲和冷笑:“你不用说得这么可怜,他要是要死了,那也是因你而死!我自然要救他,但我看到你心里就不舒服,你走开!” “走便走。”我将流血的那只手在大腿上擦了两把,撇撇嘴:“本来我就要走。你救吧!我走了,后会无期!” 羲和说得都是实情,我亦知道一路下来,我带累了青羽不少,更遑论百年前的缘麒;本来我想留下来帮帮忙什么的,可是既然羲和都发话了,我还是少自作多情少讨些嫌,她要我走,我最好赶紧走,免得耽误了她医治青羽。 这么想着,我便紧紧衣物,扯了一朵云欲走。 “等等!” 我放下爬到云上的半条腿,羲和涨红了脸,双眼熊熊燃烧着愤怒之火逼视着我,近乎要喷涌出来:“你便这么走了?” 眼看青羽脸色又白了小半分,我挠挠头:“那我看你医完再走?” 羲和被我气得浑身发抖,颤微微伸出食指点着我,咬牙切齿:“无耻!” 留下来讨嫌,要走又无耻,那我到底是走呢是不走呢? 我十分的无语。 羲和倒竖柳眉:“内丹留下,你有多远走多远!” 我愣愣,依言吐出一颗比之前那颗更不体面更暗淡的小珠子,讪讪的递给她。初时青羽那颗内丹同我自己的那颗融合得很好,我吐出来的时候把我自己的也带出来,都给他了;自己只留些真气,保命而已。现在竟又能吐出一颗,虽然小到惨不忍睹的境界,然而还是让我小小惊讶了一番。 羲和眉头紧锁,我心下狐疑,提起气来,张了张嘴。 又吐出来一颗,小小的,淡淡的,比方才那颗又小又淡些。 我在羲和谴责的目光中,傻眼了,抬起袖子擦着脸,恨自己不能随汗一起擦掉。 “我不是有意要如此的,”我也不知自己在辩解什么,眼前发生的事情已出乎我龙脑所能弄清楚的范围之外:“我无意藏私……” “哼!”羲和冷哼,毫不掩饰对我的鄙夷:“永远留有一手,果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应龙!” ……又来了…… 我再试试,果然又吐了几个小球,一个比一个小,一个比一个暗淡,一个比一个惨不忍睹;然而仍是一个跟着一个的冒了出来;攥在手里,捏了一满把。虽是米粒之珠,倒也有些光华。 虽然觉得有点恶心有点那啥,被青羽知道了肯定要跳起脚来唾弃,,然而我还是将那一把小球全都对准青羽脑袋丢了过去;小球在半空中分散开来,有悬浮在头上的,有悬浮在四肢躯干上的,好像各有各的位置;一闪一闪的对好了以后,便落到青羽身上,星光点点,似结成一张淡黄的网,不久便有极淡极淡的紫气,好似藤蔓一样,攀着那淡黄的网渐渐的漫上来,最终消失在青羽身上;淡黄的网啪的碎裂,与此同时,青羽的脸色亦终于红回那么一点点。 我看着这一幕,又一次的觉得舌头变直了。 说时迟那时快,羲和一扬手,一颗七彩光球便自她掌中挥出,花里胡哨的飞过去,正中青羽的脸。 羲和蹲下身,翻手搭上青羽脉门,细细听了半刻,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看了我两眼,却开始发愣。 我被她看得也有些不自在,摸摸脸,试探道:“那,我走啦?” 羲和翻起眼皮,白了我一眼,我方转过身,却又听她在身后道:“你真的是女的?” 一句话,彻底戳破了我的底线。 我正想顶她两句,却见青羽手指似乎动了一动;吓得我赶紧说:“放他在地上不好吧?要不要把他背到房里去?” “现在不能碰他,待会我会帮他回房的!”羲和说着,抱起胳膊,又似狐疑又似自语道:“应龙的确是男的。” 我抢着回答:“是以,我不可能是应龙。” 羲和又白了我一眼,冷笑道:“那可难说,昔年应龙就长了一副男生女相,不像样的皮囊;又有人说它根本就是条母龙;既如此,若是转个十世八世的,转生成一个女子也不是没有可能!总之,”羲和眯起眼睛:“不管你是什么人,以后你离他远一点。” 我撇撇嘴,心里有点不乐意,越想越不对味;可是想到她同帝俊是夫妻,我又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冷冷的说:“不用你说,我也不喜欢纠缠有妇之夫;不过你也太夸张了些罢?我都算了,应龙是个男的,你做什么也那么不待见他?啊!莫非帝俊是……” “是什么?!”羲和恶狠狠的瞪着我:“是什么?” “是……咳,咳,没什么。”我干咳了几声,始终没把那句“是断袖”说出口。 羲和瞪着我,忽然目露凶光:“还说你不是应龙转世,既不是应龙转世,为何这么替他说话?” ……我觉得羲和考虑问题的方式大约是和我不一样的,再说下去也没有用,我怕青羽醒了又要扯麻纱,便想赶紧走。 结果这里面可能有个宿命问题,我前脚刚要走,忽听屋顶上一个懒洋洋又轻浮的声音刺耳的响起来:“她的确不是应龙转世。” 我与羲和同时抬头,我们都没发现,灏景是什么时候开始坐在屋顶上的。 他改作寻常打扮,却依然不改在天庭喜爱黑色的特性,身上穿的黑黑土土的,乍一看还以为是夜行衣。 灏景从屋顶上翩然落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羲和,好久不见。”灏景轻松道,可是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上次见你好像还是应龙死前那次罢?几万年没见,你又老了不少。” 我睁大眼睛,打量着满脸悠闲的,自己的侄儿子,一瞬间有对月长啸的冲动。 他,几万年,没见羲和? 上次见面,是在应龙死前……? 虽然眼前有些晕,天地有些晃,然而我还是很想冲出去找个面摊,扑倒在在桌子上,抛出一锭金子大喊老板来碗泪流满面,二两的,多加葱花不要面。 灏景根本不看我,自己淡定道:“姑姑,这么晚了,吃东西当心积食便不好了。” 我诚心诚意的朝着他躬身膜拜:“这位大神,晚辈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您大神有大量,不要跟我这条小龙一般见识!” 羲和万分不屑的嗤了一声,灏景则勾起紫眼,异常活泼可爱又天真:“姑姑不要客气嘛!当日你威胁我要酒的时候多么豪情万丈,这下子怎么这么生分呢?” ……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还记得我威胁他不把酒拿出来就要去告诉我爹他藏酒,还要把他打得满脸桃花开的事情;他果然就是小心眼的恶鬼转世。 灏景转向羲和,沉声道:“应龙已经灰飞烟灭,决计不可能再有转世的机会。你无须怀疑我家姑姑,她决计不是应龙转世。” 不知为何,灏景说这句话时,我觉着他的神色眉宇间有些落寞。 “死者已矣,我不许你这般污蔑他的名誉。”灏景眯起眼,语气间微有寒意。 “嗬!”羲和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之事,她嘲讽的看着灏景道:“你替应龙报不平?我没有听错罢?当年若没有应龙出力,仅凭伏羲女娲,你又如何会落得被封印的下场?若不是帝俊将你救出来,你现在恐怕还被镇在三生石下!当日帝俊因为庇护你和红莲,不惜对抗伏羲,最后更是战死于钟山;帝俊对你那么大的恩德你不提,竟然替封印你的应龙说好话?”羲和冷笑三声,声调十分凄凉:“帝俊!这便是你死也要保护的人!连我都替你不值!” 我觉得这时候为了配合羲和的气氛,天空中应该飘点雪花什么的,至少也要刮阵刺骨寒风助助兴;可是想到青羽现在还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羲和灏景两个人似乎又都没有马上送他回房的意思,不觉又想,不下雪不刮风也好。 面对羲和的诘责,灏景十分淡然,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球,那球差不多有我一个拳头大小,中间有一黑一红两股丝搅扭在一起,整个球向外散发着强大的灵力。 那其中一股灵力我很熟悉,同青羽的气息有九成相似;另外一股气息则更加熟悉,有六七分跟我们这些龙族相似。 莫非那里面的东西是……我揉揉眼,心中腾起一种不大好的预感。 果然,灏景在羲和直勾勾的眼光中举起那个球,叹气道:“若我果真如你所说,不在乎帝俊死活,也便不用揣这么个讨厌的东西在身上了。”他把球拿在左手,羲和的目光便朝左边看;换到右手,羲和便朝右边看。 “我知道你一直在找这个血玉;可是我要提醒你,这里面不止封印着帝俊的一半魂魄,伏羲也有一半魂魄在里面;若你贸贸然强夺,只怕不止帝俊,伏羲也会完全复活。”灏景冷笑:“伏羲会对你怎样我暂且不说;光说帝俊,他若恢复了记忆,恐怕不会跟你去做神仙眷侣罢!” 羲和闻言,一直紧盯着血玉的眸子忽然一黯,可是紧接着又亮了起来。 “我不管。”羲和抱起手臂:“他对我怎样我都不管;可是他是天生的王者,他是骄傲的,是无人可比的;我无法眼睁睁的看着他被困于如此卑微的种族,更加无法忍受他像个下等仙一样,受那个伏羲后人的差遣玩弄!” 我眨眨眼睛,那个伏羲后人,是指我么? “所以当年你也无法忍受帝俊和应龙相交,才去伏羲那里告密是么?”灏景看着羲和,目光有些沉痛:“你甚至都不去查清楚,究竟是谁带走了我,便急匆匆的向伏羲揭发是应龙带走了我;却不知应龙带走的是他的女儿红莲,而且,他将红莲交与帝俊抚养;这才引得伏羲发兵追杀帝俊,以致帝俊最后与伏羲同归于尽。应龙更是灰飞烟灭,对么?” 我云里雾里的听着他们的对话,听到此时,心中微微一动,忽然想起天宫中流传的一个秘闻来。 这个秘闻向来只有极少数伏羲后人知道,对其余神仙,都一概保密;只因这个秘闻,牵扯到我们伏羲后人与帝俊后人的恩怨纠葛,一旦传出去,恐对天宫不利。 这个秘闻,我还是听我阿娘说的,据说这也是我父皇同我阿娘当年神仙眷侣时,他告诉我阿娘的。 传闻当年天地本是一片混沌,后来雷帝打破混沌,创立天地,那浮上天的一部分,成了天神伏羲,沉入地的一部分,生出地母女娲;原本天地相对,阴阳调和,十分和谐,众生灵都在欢庆之际,忽然又有一神诞出,其貌似龙而有翼,司掌世间之水,便是应龙。从此三位神祇共创盛世,延续了数千年;后来人世诞生,三位大神联手创出一位天神来管理世间,又创出了繁华人世,延续千年。 而那位天神,便是帝俊。 第四十二章 自此,四位大神共同维持了千年盛世,直至帝俊叛乱,被伏羲收回天君之尊,自立妖王,世人一直都以为创世的四位大神是伏羲、女娲、应龙、帝俊。 然而谁都不知道,其实当年与应龙同时出生的,是另外一位神,名唤烛龙。原形正是昔年被雷帝劈开的混沌。伏羲与女娲负责创世,应龙辅佐维持万年繁荣,而烛龙则专门负责在末世吞噬天地,使万物重归于无,天地重归于混沌。 正因因此,烛龙甫一降世,便被另外三位大神合力封印起来。然而四位大神原本是相生相克,相辅相成,天地阴阳方有循环往复,新旧更替;设若少了一位,便如桌子只有三个脚,如何能站稳?便是对当年从雷帝身上一并掉落下来的碎片所化成的各式精怪,亦不好解释。是以才有了帝俊,填补被封印的烛龙缺损的那块。 其实这事儿讲白了可以打这么个比方:那人世便似一张大桌面,天地万物便是那桌面上摆着的瓶瓶罐罐,盘盘碗碗;大神便是那桌腿,大约便是四条腿撑起一张桌子,其中三条腿出力让桌子立着,然而下剩那一条腿呢,专门负责把另外三条腿连同桌面一起吃掉。于是另外三条桌腿便合起来将这条桌腿暴打了一顿,找了块大石头压住;另外又造了一条桌腿,顶着大桌子。 听说后来帝俊叛乱,也便是因为他不知在哪里找到了被封印的烛龙,被迷惑了心神,失了本性,因此堕天成魔,竟要与他一直守护的人类为敌。 其实事情的真相只在小部分伏羲后人中流传,帝俊当年之所以造反,主要一是因为,人类是伏羲同女娲结合而诞,并非雷帝所出;这些在我们今日看来稀松平常,早已接受的事实,在当年帝俊看来却有如晴天霹雳。 当年那些山精水怪,连大神在内,本质上其实都是从雷帝身上掉下来的碎片,相互之间都有感应,也均为相生相克,互补之类;各生灵间凭借这份羁绊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而人类的出现则打破了这种平衡。 因为人类没有神力,且异常脆弱,时常受到出于雷帝的山精水怪们的欺负;死伤折损不少,日子过得很惨;当年伏羲与女娲因为人类是自己的孩子,便有了私心,背着应龙和帝俊,悄悄的杀了不少自己的同胞,为人类的生息繁衍扫清障碍;后来更是连应龙亦难逃伏羲女娲之祸,先杀蚩尤,后又治水,耗尽神力,无法返回天庭,被困于南方,不久灰飞烟灭。 这件事情做得十分机密,然而却瞒不过司掌死亡与毁灭的烛龙。伏羲与女娲也知道这一点,便加了更严的封印。 其实我猜想,若有可能,伏羲女娲连把烛龙这倒霉催不讨喜的兄弟杀掉的心都有。 只是在他们有所动作之前,变数已生。 当年伏羲与女娲都不知为何帝俊会反,一直到后来在战场上兵戎相见时,方得知,原来是帝俊遇到了被封印的烛龙,并且带走了他。 而在此之前,他们一直以为那个带走烛龙的人是应龙。 应龙死前,帝俊便已知真相,与伏羲女娲不睦,带了妖魔远走云荒自立为妖王,与天庭决裂;只是伏羲女娲一直不知何故;后来伏羲问得应龙曾托付一名女婴于帝俊,时间正与帝俊堕天差不多;便觉蹊跷,后闻人报灭世烛龙封印被解,下落不明,伏羲女娲便想到是应龙带走了烛龙交与帝俊,遂派兵追杀。 两军对垒于钟山,激战七天七夜,死伤无数,血流成河;帝俊殁,妖魔大败,几近全灭,只留麒麟一族苟延残喘;然伏羲与女娲亦身负重伤,不知所踪。 从此,天庭由伏羲后人掌控,修道成仙的亦多是人类;其余残存的山精水怪被贬为外道,低人一等;而帝俊和麒麟族,则被扣上反贼的帽子,永远摘不掉。 至于烛龙的下落,则同在大战中弑神的妖神红莲一样,下落不明,有人说他们被杀了,有人说他们被封印了,亦有人说,他们逃了出去…… 而真相则是…… 我呼吸困难,晕乎乎的看着眼前的“侄儿”。 那烛龙,非但没死,还混得不错呐! 改个小名儿,换张小脸儿,摇身一变,成了整个天庭的头儿! 我看看躺在地上的青羽,站在身边的灏景,长出一口气。 怪道缘麒反我爹不反灏景呢!根本就是一窝子出来的;论理帝俊还是灏景养父,按辈分算又是烛龙子辈;这么纠结又亲密的关系,能打得起来才有鬼呐! 我把方才听来的对话同阿娘转述给我的秘闻综合了一下,看看羲和,不由在心下暗自点头。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 恐怕当年告密伏羲,说应龙藏了烛龙的那人,便是羲和。怪道她讨厌应龙至此,因为虽然不是应龙带走了烛龙,他却将红莲托付给帝俊,导致伏羲派兵追杀,帝俊不敌,最后战败身死。 正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道理。 可是当年假如羲和不去告密,伏羲会那么快发兵么? 想到这里,我又有些理不清了。 “其实究竟是谁带走了我,你是知道的罢!”灏景似看穿了我的疑惑,对羲和哂笑:“如果不是这么回事,你又怎么找得到借口让帝俊娶你呢?”他捂着嘴笑起来:“对了,我还喊过你几百年的娘呢!” “胡说!”羲和被他羞辱得浑身哆嗦。 “哎呀!我胡说么?”灏景弯起眼睛,愉快的轻笑:“正好我带来了血玉,待会儿,我们便让帝俊醒过来,当面问问他,看我是胡说不是!” “你……”羲和跺脚:“行啊!你投啊!我们当面问清楚!” “等等!” 灏景蹲到青羽身边,正要将那个小球按上青羽眉心,我忽然按住他的手,犹疑道:“若帝俊转醒了,青羽会不会受影响?” “哼!”羲和鄙夷道:“青羽本就是帝俊转世,会受什么影响?还是你在打他什么主意?我劝你趁早死心!你不是要走么?”羲和赶人:“怎么还不走?” “可……”我心说青羽再怎么转世,也是转世了,那万一帝俊他老人家一醒,青羽没有了,那怎么办? 可是这事儿似乎也轮不到我管。 可是这事儿我不管似乎又有哪里有些奇怪。 可是……可是可是可是…… 好像不论我管不管,都有哪里不对。 我正自犹豫,灏景弯了眼安慰道:“姑姑放心,其实青羽本来便是帝俊的一半魂魄,只是当年我算到麒麟族的皇妃将会诞下一名死婴,故将帝俊一半魂魄投入;只是年代久远又无人指点,他才忘记了自己是帝俊之事。后来我遇着他时已同他说明,今日这另外一半魂魄进去,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想了一想,他弹出一个指头,恩在下巴上,眼睛骨碌碌一转:“嗯,兴许会多想起点东西。” 听他这么一说,我多少有些放心,等了一等,看灏景将血玉往青羽眉心间按,我又喊:“等等!” 灏景同羲和两人原本都凝神屏气,我冷不丁一喊,两人都抖了两下。羲和便怒道:“你想怎样?!” 我蹲下身去,捻了指诀,盖上青羽天灵:“先……消去他关于我的记忆罢。” “呃?”灏景诧异道:“干嘛要他忘了你?” 我垂了眼睛,一二三四五六七的想了一堆理由,最后只说出来一句:“这样,他好我也好。” “什么东西?”灏景好像被气得吐血,一向带着三分嘲讽的表情头一次扭曲了:“这句话怎么讲?” 我将咒文念得差不多了,抬头,乌云散尽,露出大半个月亮,探头探脑。我拍拍衣袖,对灏景道““我不擅长编故事,你替我编个好点的故事,让他有点好回忆的罢!” 我们龙族都不擅长编故事,当年我哥替我编了一大堆七零八落的假记忆塞在我脑子里,破绽太多,害得我伤了半日神,又一一的想起来了;是以我托了灏景,他鬼话连篇,而且以烛龙之身混到了天君的位置,编几个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小故事应该不在话下。 灏景盯着我看了好半天,叹气道:“姑姑这又是何苦来!原本我来这趟,便是算到帝俊和你近日会有些许波折,特为来帮忙的,你又何必改了他记忆呢?” 我看看羲和,她亦咬着嘴唇看着我,目光说不清道不明的,总之十分复杂。我笑:“只因我同他是孽缘,不是正果。你也看见了,我们俩有多折腾,不如断了这段孽缘,桥归桥,路归路,倒是干净。还有,你既是烛龙,上古大神,便不要老是叫我姑姑了!每次听你这样叫,我都觉得自己好老!” 灏景沉默片刻,涩然道:“倒也是,论辈分,你顶多算我兄弟辈,只是我即喊过帝俊叫爹,叫你声姑姑,也不算太冤。” “又来了!”我捧着自己的小心肝,后退三步,指着他:“你不会又要说我是上古大神谁谁谁罢?我才不信!我谁都不是!尤其不可能是应龙!” 灏景苦笑:“你的确不是应龙。” “我就说……” “可是你同应龙确实有关系。”灏景捻袖,在羲和关注的目光中慢条斯理道:“你是应龙身上的一块鳞。是他的逆鳞。”他看着我,神色淡然:“你的原身,便在你的手腕上,翻腕,便能瞧见。” 我觉得头上一麻,脚底十分的软,不觉握住右腕,耳边如过雷般,响起昔年我听到的那些话。 咱们公主比别人多长了一片鳞。 我站在原地苦笑:“我以为我比别人多长了一片鳞,原来是这片鳞,多长了一个人。” 怪不得羲和非说我是应龙转世! 灏景缓缓道:“昔年应龙自觉有一打劫将至,恐怕难以全身而退,因此便将全身灵力,尽量的凝结于他身上的逆鳞;后来果然发生了人界那件事,应龙知道伏羲恐怕对他也起了杀机,便自拔逆鳞,灰飞烟灭。那片鳞得他不少灵力,辗转千年,修成了个精魄;依附在云海墨梅上,正巧时天君娶了天妃容月,怀有身孕,在树下赏梅时遇着你;你与当时的天妃容月互相感应到,便依身与她,借此得了女体生下来。现在你手腕上的那片鳞,便是当年你在应龙身上的本来模样。” 我眨眨眼睛,虽然自己便是个神仙,然而此际,我却觉得好像在听志怪故事。 原来这片鳞才是应龙留在此世的最后一点东西;我跟应龙,竟然真的有关系。 可那片鳞才是应龙身上的真物,我,我是个什么东西? “你不要以为你同应龙有关,便可以插足帝俊之事。”羲和忽然冷哼:“即便你本人就是应龙,帝俊的事情,也轮不到你来管!” “也不用你管吧?”灏景皱起眉头,羲和瞪眼:“我再怎么,名誉上也是他的妻子;而且烛龙,你不用在我面前威风,我不是你的部下,不必听你的!” 灏景眯起眼,正要说话,我插手进去:“停!你们是要让青……帝俊在这里躺一夜么?要做什么快点吧!就算要争什么,也要等他醒来罢?” 羲和不做声,灏景撇撇嘴,蹲下去,将血玉按在青羽眉心。紫色的强光从他额头上绽开,带起强烈的风,将周围花木都吹动了。 青羽的脸色在强光下越来越红润,越来越有生气。那血玉里装的好似他的生命一般,再度注回他原本过于黑白分明的身体里。 月影朦胧,草木沙沙作响。 灏景同羲和全神贯注的瞧着眼前的事情,这时候哪怕有雷直接劈到他们头顶上,估计他们都躲不掉。 我趁便拍了灏景一把,低声道:“我先走了,改日再会!对了,你要编个好点的故事啊!” 在凌乱的月影里,我看到蘑菇同尹无暄一大一小一粗一细两道身影立在墙头,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一切。 “羲和,你看到了,我走了。”我飞身过去:“以后你同帝俊要怎么样随便你;不过我提醒你一句,江家大小一家人命若是有什么差池,这杀戮可是会记在你羲和头上;损的是你自己的修行。你弄清楚了!” 丢下这句不入流的威胁的话,我灰头土脸,简直是用逃的,拉上蘑菇同仙鹤,飞跑而去。 这滴着黑血的孽缘啊,趁早断了比较好。 否则,即便是孽缘,时间长了也会变成心底舍不去的心魔;倘或我俩有一人为此而不好了,岂不是悲剧。 第四十三章 就是这样,我如那入室的贼人一样,没命的奔出江府;走之前记起贼人都会用迷香,把家里人迷晕了,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还不忘让灏景将江府上下的记忆都抹了。 “放心,即便烛龙不帮你,这个忙我会帮你的。”羲和弯身守着青羽,闻言直起腰来,不冷不热丢下这么一句。 “那谢谢啊!”我腆着脸说。 “不客气。”羲和亦不咸不淡的回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我望着尹无暄同蘑菇有些抽搐的身影,觉着自己的影子似乎也不那么淡定。 …… 中午打发了张妈和其他人自去休息后,我亦回房小睡了片刻。 蘑菇剩了小半碗饭在碗里,张妈絮絮叨叨了老半天,直问他是不是病了,怎么饭也不吃,之前好像还听到他哭。张妈一边唠叨,那眼便似齐天大圣的火眼金睛那样,上下扫着我,非要从我神色间把真想看出来般。我只好敷衍道:“没有,早上出去玩了会,跟旁边的孩子吵了架,不高兴;饭也不乐意吃便赌气睡去了。” “哪里的野孩子?待老身去教训教训!”张妈闻言气鼓鼓的,两眼冒火一撸袖子,当真摆出一副要找人拼命的架势。 我慌忙遮掩:“咳,小孩子家家,玩着玩着闹起来是常有的,认真去寻晦气,倒显得我们不好了!” 开玩笑!蘑菇是因为青羽才哭的,若我随便说个小屁孩的名字让张妈找人晦气去,我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唉!娘子气性忒好了!”张妈叨咕着,将桌子收干净,望了一回天,又问了一点琐事,我什么都不懂,便做出脾气好好的模样来,谦虚道:“这些事情张妈经历得多,您掂量着办,比我认真办还好呢!少不得要劳烦您了!” “娘子这是哪的话!”张妈又笑开了脸上的菊花:“这都是分内事!” 等她走了以后,我揉揉额角,自去睡了。 尹无暄的药丸有些小小副作用,我吃了以后,好像精力不胜往日;不过也有可能是我习惯了仙身,人身么,总是有些容易累的;补点眠也就好了。 这段日子我们都鲜少出门,除了尹无暄必须要去药局赚银子补贴家用;我和蘑菇都没怎么出去,一怕碰上羲和,二怕碰上青羽,三怕碰上江府里的人,虽然他们的记忆应该也被抹掉了,然而终究谨慎些好。 只有灏景,我躲过天,躲过地,也躲不过他。 我不过打了个盹,梦都还没开始做,便听到当日买来的那对小丫头中的一个,声音中带着惊艳,唤道:“娘子,那位灏公子在外面坐着呢!” ……又来了。我用手抓了两下头发,走出去,果见灏景翘着二郎腿,手里一把破折扇摇啊摇的,张妈站在一边看着他,神色十分警惕。 张妈不喜欢灏景,说灏景老是趁着尹无暄不在的时候来,且长得油头粉面的,看来不甚君子,娘子平时还是少与他打交道好。 虽然尹无暄同她说了,灏景是我们儿时旧交,然而张妈仍然觉得这世上被故交撬墙角的例子多了去了,还要尹无暄多防着些。 灏景见我,站起来,勾嘴一笑:“冉冉!”背后如百花齐放,暖风袭人。 我叹口气,道:“张妈,你去看看米还够不够,不然去买些吧,听说近两日新米上市,小古馋得不得了。” 张妈更加警惕,气鼓鼓的剜了灏景一眼,不情不愿的答应了,然而神色仍是气愤得很,一边往外走,一边不住的回头谴责灏景。 “你家的仆人有些盖主。”灏景眯起眼睛,咂咂嘴。 “她是好人,再说活了几十年,鸡鸣狗盗的事情看多了,难免有些偏见。”我笑笑,心里小声加一句: 更何况,你实在是不怎么像好人。 灏景瞄我一眼,笑着摇头:“你同应龙一样,总是替别人说话;这也好也不好。” “……你做什么又跑到这里来?”我横他一眼:“都跟你说了,别老往我这里跑,你身上的仙气那么重,给青羽察觉……”我省起自己失言,慌忙住了嘴。 “给他察觉怎么着?”灏景看着我,似笑非笑:“现在他已经是帝俊了,你说的,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还怕什么?” 我伸直脖子,摸摸头,笑了一笑:“对对,我忘记了。” “你忘……”灏景以手罩脸,我默默的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左右静悄悄的房间,再看看日上三竿,白花花的太阳,盯住前门,直视前方,咳了一声:“嗯,那青……帝俊,应该没事了罢?” “当然!”灏景嗤道:“其实你真的不用担心他会来找你,莫说你临走时把他的记忆洗得那么干净;便是你没做干净,此刻紫苏正同帝俊叙旧,一时半会,还完不了。” “紫苏?”我愣愣,想到那特别的金眼尖耳,了然于心:“紫苏便是红莲吧。咳,想不到,伏羲机关算尽,赶尽杀绝,最后入主天宫的,还是你们。只是这次你也忒不谨慎了,说走便走,现在天宫乱糟糟的,万一出个什么事怎么办?” 我本来想说万一来个人把你端了怎么办,可是后来我想了想,能端烛龙的人,现在恐怕还没生出来,是以便没说。 “不是有你哥哥罩着么?”灏景甚流氓的打了个哈哈:“再不济就让他们闹,反正天宫又不是我建的。” 他掩着嘴,笑容里分明写满了狡猾。 我看着他那毫不在乎的模样,心底忽然有些发凉。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阴谋,挖好了坑,布好了陷阱,等着有人往下跳。 等谁呢? “你不要那样看我,我这次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紫苏是……她嘛,听见帝俊和你有难,急的连孩子都顾不得生就要下来。”灏景有些无奈,:“谁知道你又跑了。” “呃……”我擦擦汗。 灏景委屈扒拉的转着手里的小茶盅:“没法,我只好劳累一些,让她早些把孩子生下来,这才放心下凡来。” 我十分想问他究竟是干什么的,连生孩子的事情都能左右?! “不用这般惊讶么!”灏景妖孽横生的笑起来:“应龙以前也常做这种事。” 应龙还管帮人催生? 我头皮炸了一炸,收回飘忽的目光:“我毕竟不是应龙……” 催生什么的,找尹无暄或许还靠谱些;我现在别说催生,折个菜还腰斩。 灏景转着扇子,闻言便笑道:“咳,不说了!这些事情说起来,永远都没个完的。”他站起身来:“我只是过来看看你,如果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你现在找不到我,只有我多记挂着,多走两遭费事了!” 他一脸“感谢我吧!尊敬我吧!崇拜我吧!”的表情,我扯扯嘴角,半日憋出来个:“有劳你……费心。” “唉,没办法!”他明晃晃的笑容十分嚣张,两手拢在袖子里,摇头晃脑:“我一向就是这样不辞劳苦又不计报酬的,你无须太过意不去!对了你这茶好难喝,改日换一种罢!”他嫌弃的瞅着那碗茶,撇撇嘴:“凡间的茶,总是有些粗糙。” “让天君喝这么粗糙的茶真是对不住!”我只觉太阳穴突突的跳得厉害:“你回天宫去,那有好茶喝!” 他捂着嘴呵呵的笑得十分狡黠:“现在还不行。我儿子才刚出生,怎能圈在那小地方关坏了?”天君眯起深长的紫眸,摆出深沉睿智状:“小孩子,就是要多经历些风雨,方能见彩虹。就譬如你收养的那朵蘑菇!在天庭长了近万年,都修不出个人形来;在人界呆了不到半月,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蘑菇刚哭过,此际正在房里睡得贼香;打从他俩第一次见面起蘑菇便是那么大,我倒想问问灏景那只眼睛看出来蘑菇长了,还长得一日千里的。 我瞧他一副放眼未来,准备在人间做长远打算的架势,忍不住就多了句嘴:“你就不怕你不回去,被我哥端了么?” “呵!”灏景轻嗤,好像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博伊么?其实我觉着他那样做倒还有趣些。”这厮像没骨头般,一歪身子,顺势斜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的把玩着茶盅,唇上慢慢浮起一抹笑:“那正好啊!我倒要看看,你哥那条小龙要用怎么个端法,将我扳倒。” 虽然早料到,但亲眼见到他那副毫不上心的模样,我仍然觉得有些寒凉。 “我这次到凡间来,还有一个原因。”灏景将茶盅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眯起左眼细细的看:“不过没关系,反正姑姑你自己保重就成。天庭么,你想回去便回去,不想回去,在这里住着也成。我看你过得挺滋润的,多玩玩也好。”他狡黠一笑:“我不会把你的行踪泄露出去的!哪怕帝俊问起来,我也不会说的!”灏景站起来,如猫般伸长脖子,晃了一晃:“时间不早,我要回去了。哦对了!”他走到门口,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一般,握拳砸在左手上:“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告诉姑姑,褚玉仙君近日似乎下凡追妻来了。他手上有紫菱镜,恐怕找到你是早晚的事。” “咳!”我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掉,跳起来质问他:“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早不说?!” “唉呀!”他极浓丽的笑起来:“年纪大了,忘性也大么!再说这种事情早说晚说有什么区别呢!”说着,但见黑影一闪,他已然不见踪影。 “还有过几日紫苏大约会过来瞧你,小心别给她吃太多鱼,她上火。” 极魅惑的声音绕梁不绝,原本树枝上站着的一只放声大叫的呆头鸟,听了他的声音,竟爪子一翘,直勾勾从树上掉下来,砸到地上,还一脸销魂状。 我恨不能将这小祸害,哦不,老祸害的舌头拔掉。 灏景正准备推门时,那门忽然开了,接着,一道蓝色的身影僵在门口。 “……天君……缘何驾临此地?” 尹无暄一脸迷茫,自推门进来,一身寻常布衣,除了药草异香,还有阵阵极淡的脂粉气。 灏景飘出去,慈爱的看着尹无暄道:“往日你也受了不少委屈,待本座回去后,定还你个清白!” 尹无暄偏偏脑袋,末了,抱拳行礼微笑:“……多谢天君明察。” “没事没事!”灏景似乎甚中意尹无暄,伸手虚扶了一把不让他行君臣礼,又拍着他的肩膀,摆出天将降大任于仙鹤的派头:“我姑姑这段时日便麻烦你多费心照料,我知道此番任重道远,希望你能不负所望,好自为之!” 尹无暄神色淡然,闻言又行礼道:“此乃小生三生有幸;自当竭尽所能,请天君放心。” 灏景又呵呵的笑起来:“你这孩子看起来便妥当,交给你,本座自然放心!我走了!你不用送!” 尹无暄站在门口,一点都不像想要送灏景的模样,闻言便垂首答应:“是。”仍是淡淡的。 灏景同尹无暄见了几次,每次鹤兄都是一副清冷傲然的风骨,好几次我都替他捏了把汗,不过灏景倒似真的挺中意他,平日说话,亦不甚刻意隐藏自己是烛龙之事;尹无暄有时候听他“孩子”“孩子”的叫,也只装听不见,并无任何表示。 目送灏景离去后,尹无暄收回伸长的脖子,反身关了门,走到院子里,先不说话,转身查看院里晒的一些草药,一筛子一筛子的草药一一细细的翻看嗅闻后,将几筛子草药端下去,另换了几筛子对着太阳,一边选,一边说: “小生今日去查探了一下,你说的那名女子确在城内,地址也打探到了。”鹤兄掏出一张纸条,清冷的脸上浮现一丝红晕:“可是,你要亲自去勾栏院么?” “我又不卖自己,去勾栏院做什么。”我接过那张字条,记清楚上头的地址,诚心谢道:“唔,多谢鹤兄冒着身败名裂之险,打探回如此重要的地址来!小女子无以为报,只好……将蘑菇送给你当童儿!” 尹无暄一个踉跄后退几步,无语了半日,忽然展颜,露出一个清丽的微笑:“小生为了公主,早就没什么名声可言了,这点小事又算什么!” 我自搬石头砸自己脚,万没想到,清冷脱俗如仙鹤兄,往勾栏院转了一圈,回来也会占嘴上便宜了。 唔,勾栏院,真的是一个好高深的地方啊! 第四十四章 说起阿娘此世投身之地,我便觉额角跳得厉害,忧郁得紧。 勾栏院。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包含了凡间最传奇的一处地方。 这是一个无数文人骚客写意风流的地方。 也是让无数人千金一掷,甚至倾家荡产的地方。 还是千金淑女谈之色变,仿佛只是稍微提及都会掉身价,然而心中却又无限好奇的地方。 总之是个很传奇的地方便是了。 可是,却也是个不好去的地方呐! 我敲着额角,盘算着怎样才能见着阿娘。首先,一个寻常女子曲勾栏院趴着,也太奔放了,不是随便说豁出去就能豁出去的。 女扮男装?我骗得了自己的心,也骗不了群众雪亮的眼睛。 夜半翻墙?设若我还是仙身,只怕此招能行;莫说翻墙,钻墙、穿墙、爬墙,样样都不在话下;可是现下我仙身被禁,术法亦不灵光,别说穿墙,恐怕我走到墙角下,便会被人察觉。 此法不通。 我不禁有些懊恼当初心太急,什么都没考虑清楚便急着把自己的仙身给封了。 果然便似阿娘说的那般,我脾气躁,性子又急,遇事便难免出纰漏。可是眼睁睁看着阿娘同我身处一地,我却无法再见她一面,这叫我如何忍得? 院子里有低低的人声,尹无暄正和声交待张妈一些药草隔几个时辰要翻动一下。 张妈精神头十足的应道:“姑爷,这些事情您尽管交给老身!老身虽年迈,记性头却还不老。” “有劳张妈!”尹无暄微微颌首,和气的笑着,有如微风拂面,拂得张妈脸上好似二月花开。 接着,他取出药碾,便在院中放了一个小凳坐下,抓了一把药草,低着头细细的碾起来。他的下颌很尖,身子也单薄,做起事来又细致;除去身高差异,往板凳上一坐|Qī+shū+ωǎng|,那身影有些微像女子。 我坐在里屋大靠椅上,撑着下巴想着,莫非要特派鹤兄去勾栏院,先跟我阿娘也风流写意,诗词歌赋一番混个脸熟,再半夜三更的,将她从墙里度出来? 我摇摇头,自己叹了一口气。 这方法看似靠谱,实则不靠谱;莫说鹤兄他决计不干,即便他干了,要去写意风流多少次,才能混个脸熟?大家现在都是吃五谷杂粮,还要五谷轮回的人;鹤兄还在药局做事,给人见到说出去,大家都扯不清。 眼下我们这几张嗷嗷待哺的嘴,都靠鹤兄一人来喂,若是他出了什么差池,我们便真没指望了。 其实他本来就是因为云霄想害我,而无故遭到拖累,丢了仙职被驱逐出天庭;我害他一无所有,他却非但不说记恨,反倒一直帮着我;给我许多稀奇古怪的药丸,得知我想离开江府,便替我寻找下处。 待出了江府,我封了仙身,什么都干不成,这段时日,吃穿用度几乎全仰仗他一个人,为了谋生,堂堂天界药君进了凡间一个小药局当伙计,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不说,还要看人脸色。 我心下暗叹,欠他这许多,以后还不知要如何才能还得了他这么多情。 ……说来冲动真真是魔鬼啊魔鬼!我懊恼得恨不得一头撞死;为何我当时那么冲动,什么都没考虑清楚,就禁了仙身呢?尹无暄曾说过,那药丸他至今没用上过,是以没配解药;即是说我除了等三五十年,别无他法。 那三五十年过去,晓得我阿娘还在不在人间?! 我人坐在椅子上,心中却是悔恨交加,长吁短叹之际,忽闻人声:“娘子,一个人坐在这里懊恼也不是办法,还是想想如何让姑爷回转心思,方是正经!” “啥?!”我大惊抬头,张妈手捧鱼汤,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站在我旁边,看了我一眼,将汤往我手里一递,严肃道:“去把汤端给姑爷喝罢,依老身看姑爷也不是不通情理的,口气和软些儿也便没事了。” 我莫名其妙的接了汤,一股鱼腥味扑鼻而入,十分难闻。 “尹无暄生气了?”我看看他那无比投入于碾药大计的清瘦身影,狐疑道:“他没跟我说啊?怎么了?” “怎么了?”张妈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摇头叹着气,痛心疾首:“我的姑奶奶哟!那什么灏公子好公子的,隔三差五,专趁姑爷不在的时候来找你,你非但不避讳,今日还被姑爷撞个正着,他能不生气么?” 我哑然失笑,只好说:“张妈,这个他真不气!” 张妈眯起眼,不屑的掉过鼻尖,哼道:“老身活了七十多岁,见过多少人来?姑爷进门连话都懒怠说,饭也懒怠吃屋也不进,一个人坐在大太阳底下碾药,不是生气,难道是高兴来?” 我心说他们水禽没事本来便喜欢晒太阳,今日艳阳高照,风和日丽的;再看尹无暄,坐在晴朗朗的太阳下,小风吹着,小药碾着,偶尔站起身又取一些药草,都是闭着眼勾着嘴一脸满足沉醉,怎么看都不是在生气,确实是挺高兴的小摸样。便小心道:“张妈,你确定他在生气?” 您看清楚啊!睁大您睿智的眼睛看清楚啊!他那一脸享受到了无物无我之境的样子哪点像生气了? “娘子,什么都别说了,逃避终究不是办法。”张妈脸一沉,不由分说推我道:“您还是给姑爷陪个不是罢!小夫妻的,吵架多了,终究也伤和气。” 我手里端着汤,给张妈在身后推着,一边叹气,一边想,我家到仆人,确实有些盖主。 不知道我在这时候挡了他难得的阳光与清闲,鹤兄会不会一怒之下不管我们了呢?走到他身后,我有些为难的回过头,却见张妈正扒着门站着,见我停了,又向尹无暄使劲的指指,脸上大有壮士扼腕之态。 蘑菇午睡醒了来,揉着眼睛,站在张妈身边,张大嘴巴看尹无暄端坐板凳上一丝不苟的碾着药,我手里端个大碗,冷汗涔涔的站在后边,便问张妈怎么了。 “嘘!”张妈哄蘑菇:“去一边玩,阿爹阿娘有事呢!小孩子莫打扰他们!” 蘑菇本来一脸将醒未醒,迷迷糊糊的样子,闻言揉眼睛的手顿了一下,接着眼睛一翻,“哐啷”,下巴砸到地上,任由张妈推推搡搡,连轰带哄的推走了。 蘑菇一面走,一面捂着下巴,似乎是咬到舌头,回头朝这边瞅一眼,眼中泪光闪闪的。 张妈走之前还不忘用眼神催促我快些快些。 我默默的回过头,孰料尹无暄冷不丁站起来,吓得我连退几步,碗中浓稠的鱼汤泼了些在手上。 又粘又白,又腥又滑的鱼汤…… 竟然沾了我一手! 我抬头,两行清泪顺流滚滚而下。 “云落鳞,你端着鱼汤干嘛?”尹无暄盯着鱼汤,鼻尖抽了抽,偏过头一脸狐疑。 “想喝么?”我收泪,面无表情的将汤碗递过去:“中午张妈做的,还是热的。” 鹤兄嘴角一抽,无言的瞥了瞥我的手,目光中满是嫌弃;我掏出巾子,继续屏住呼吸以至于面无表情:“帮我端一下,咳,伤脑筋,这下全脏了。” 他默默的接过汤碗,瞅了瞅碗里肥白的鱼肉,浓厚的汤汁,又看看我的手,纠结了。 “……做什么这么不小心嘛……” 他巴巴的瞅着那大半碗汤和我袖子上沾的小半碗汤,喉咙间小声的咕哝起来,语气十分惋惜。 原来他不是嫌弃,而是在可惜被我洒掉的汤。我原想拍他的肩头,鹤兄眉宇轩动,步如莲花,三两下巧妙的避过,上身还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恰似那仙鹤捉鱼时,初时只见它在那辽远天地间,荒疏的野潭长草中静静的立着,纹风不动,把自己站成一团落在地上的白云般;待到有鱼游过时,垂头下嘴叼住,只一瞬,然后又化成落于半空的云,单脚立起,站到与天地同荒。 我眯起眼睛,脑袋里拍翅膀飞过一只白鹤悠悠然等鱼落嘴的模样,十分冷静;再看尹无暄,他仍巴巴的望着汤。 一走神我又站得太久了,屋角探出三颗头来,是不明所以的丫鬟同恨铁不成钢的张妈,看到我傻呆呆的原地站着,她眼里急得冒出火来。 我从半空绕回腥咸咸的手,打个哈哈:“只洒了一点到手上,碗里的还是干净的;张妈一直温在炉上的,趁热喝罢!凉了该腥了。” 虽然现在也很腥。我挤起眉毛不去看那些白肉,不动声色的长出口气。 龙是水族,虽然大宴会上不曾有龙大口吃鱼,然而像我这般讨厌鱼味的,似乎也不多。 尹无暄接过汤碗,端着它小心的绕过那堆宝贝草药,进了屋子摆放桌上,扭头看了看我。 “唔,要不然我端回房去?” “不——用!”我溜了溜门外老迈的头,咬着牙“粲然”笑道:“看着你喝汤,我心里安稳。” 我知道张妈肯定甚为满意,因为尹无暄的手哆嗦得比冬日里的小水葱还要“动人”。 “谁叫你让人误会我们是夫妻?”我用龇牙咧嘴的,压低声音道:“唱戏唱足,大不了明日我们换个地儿重新开始!” 尹无暄斜过眼睛扫我一眼,脸色微有波澜。 “好喝。”他端起鱼汤喝了一口,一脸感动。 我的眼睛抽得都要翻过去了,嘿嘿嘿使劲朝他笑,看他几乎是吸溜的将一碗汤喝见底,嘴角儿连个油腥都没有。 “也别太足了,当心改明儿张妈嫌我俩分房睡矫情。”鹤兄咂嘴,亦故意压低了声音,特意用鬼鬼祟祟的语气回道。 “那我一定会半夜爬到蘑菇房里去的!”我全身上下一起抽风,尹无暄挑挑眉,似乎有些不解。 “为何……不让小生去蘑菇房里呢?” “因为我爱自找麻烦。”我咬牙切齿,恨自己脑子太笨,舌头太快。 尹无暄轻轻的笑起来,他的笑容十分淡,不仔细看,还以为他嘴角抽了一下。 “不打紧,傻人自有傻福。小生看公主,是个万福的。” 我恨自己脑子太笨,还净遇上狡猾的。 待小丫头收拾了碗筷撤下去后,我敲着桌子,笑道:“原本我怕鹤兄抹不开面子,不敢提,实在是我以往错看了鹤兄,竟是个极风趣的人;既如此,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当讲不当讲?”不待他翻白眼,我先抢着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难之事,只是想托鹤兄代我前去看望一下我阿娘,不图别的,只要看她还活着,不受罪,我便安心了。至于期间开支用度么……”我眼珠一转,无耻道:“待我回了天宫,一并还给你,如何?” 尹无暄又露出鸟类那般警觉的模样,仿佛在细细的思量;一会儿抬眸扫我一眼,一会儿自垂眸沉思,一会儿轻托下颌,一会儿屈起手指,在桌上轻敲。 我的眼睛便随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放哪我跟哪,他往哪看,我赶紧投个视线;那心倒没那么操劳,他思考的时间渐长,我的心便一直坠下去,直到他左手敲完换右手,右手敲完又换左手,噔噔噔噔的,忽然“笃”的钝响,淡淡然一句:“公主之命,小生岂敢违抗?”我那心方似腾云驾雾一般,腾的,又上来了。 还岂敢违抗,敢情你方才那般思索是在想小曲儿呢? 虽如此,我仍然十分感谢他,忍不住便笑道:“我知道你此番牺牲很大,回去之后,无论你想要什么,说与我,定然帮你办到!” 唔,首先第一件事,便是要帮他洗刷冤屈,从此摇身一变,又是白璧无瑕的天界药君! 我说得一派诚恳,想得一番热诚,尹无暄只淡淡一哂,并不多言。 “怎么,不信我啊?”我有些不爽他毫不在乎的态度,闷道:“真不诳你!你若不信,咱们立字句!” 说着,拉着他便要去写字条。 “没有没有!”尹无暄摆着手,慢条斯理道:“凡人尚且一言九鼎,公主之言小生岂有不信之礼!”他俯身一鞠躬:“那末,小生先谢过公主。” “谢什么谢嘞,”我心虚的四处张望,生怕张妈或者其他人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头“关照”我俩,慌忙扯起他来:“别弄这么大动静呐!旁人见了笑话!” “只是有一件事,小生不甚明白。” “说!” 尹无暄歪着头:“公主何不自己去打探呢?” “我要是还能像以往那般腾云而来,驾雾而去,或许会考虑。”我磨着牙,瞪他一眼:“你千万别给我出什么女扮男装这种劳什子主意啊!” 你这样我会质疑鹤兄你的智慧的! 尹无暄仍是一脸迷瞪,道:“为何不能腾云驾雾呢?” 我后退三步,心道莫非鹤兄方才一碗鱼汤喝傻了?! “我现在是凡身,如何腾云?你又没有解药,助我恢复仙身!” 尹无暄似乎更加迷茫,他睁大浅杏的圆眼睛,道:“小生手头没有解药,可是,可以配置啊!那些药都不难得,公主需要,小生随时可以配置。” …… 伏羲爷爷,到底是你在折腾我,还是我自己在折腾我自己啊? 我抬头望天,再次默默的流下两行清泪。 “不过配这些药要点时间,在此之前,小生暂代公主前去探候娘娘罢!” 尹无暄弯了眼睛,这次嘴角真有那么些笑意,不似蜻蜓点水那般几不可察了。 第四十五章 褚玉仙君摸上我这小门儿的时候,我正带了蘑菇在院里晒太阳。 这孩子最近十分上道,知道要修行了;每日尹无暄起来,它也马上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尹无暄安慰它说现下既是人身,倒也不急这两日,待回了原身,再加倍修行便可。 蘑菇扭扭圆滚滚的身子,露齿笑道:“好些时日没有好好沾些风露,到底还是有些不舍;而且我还可以监督傻龙不睡懒觉啊!” 尹无暄还是仙身时,因为原身是仙鹤,是以眼神总是不济,现在变了人身,每日清早天还未亮便摸黑起床,时常有些磕碰,听得我心惊肉跳,不知道哪里又遭殃了;想他好端端一只仙禽,又修了那么久,眼神如何差到那个地步,他自己是药君,却医不了自己的眼睛;这也是一个未解的谜。 终于有一次他摸黑出门,结果稳稳当当的撞上到墙上,震飞夜枭一只,震醒家仆四人,我在张妈给他上完药离去之后,看他一脸淡定从容的揭开纱布,自己抹了洒了些粉末上去,正经八百出尘无双的“嘶嘶”抽气;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鹤兄,你其实……天亮以后再出门也可以的。” 尹无暄看向我,暗淡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十分清澈,眼光却十分散乱。 天亮之前,这么亮的眼睛,竟然是全瞎的。 “解药里头有好几味是要在天亮之前采摘的。”他捂着红包解释:“天一亮,花谢了,采下来也没有药效。再说,白日要去打探天妃的消息,药局里的工作耽搁不得,少不得要早些起来。” 接连几天每日都有阿娘的消息断断续续从尹无暄那里传过来,得知阿娘是清倌一名,而且貌似很红,一般凡俗人花钱也见不着,见着了也摸不着,摸着了……暂时还没有走到这一步的;即便是尹无暄,日日去那里诗词歌赋舞文弄墨,也只得同别人一道,老老实实听听小曲。还知道有人坊间传言江府的大少爷看上了阿娘,要替她赎身;可是有个什么将军的似乎也看上了阿娘,要娶她做妾;另有江南首富前日送来黄金万两,请阿娘去他别院一叙;众人都在猜测,阿娘这朵女人花最后会落谁家。 “不过依小生之见,公主亦不必太忧心。”尹无暄偏着头,眉头揪起,认真道:“天妃身边,似乎另有高人。” 我几乎下意识的便问道:“谁?是我哥么?或是天宫的旧人?” 尹无暄摇摇头:“是位不相识的年轻公子,时常静坐一角。” “哦!”我有些泄气:“是哪家的痴情公子哥吧!这种人多了去了!能管什么用!” 或风流或痴情的公子,本身倒是情种,只可惜家财两不旺,往往不是救人脱离苦海的最佳人选,终日怀揣一颗痴心,坐在最不显眼的角落里,等着心中的花魁何时飞来眼风,一场痴恋;可惜最后基本上都是苦恋告终,不是私奔被抓,害得两人你死我活;便是活生生被更有权有势的人早早挤出局,只能在心中嗟叹而已。 听尹无暄所说,我阿娘现在虽然无忧,然而看那架势以隐有风雨欲来之色,古来风尘女子,最后得善终的极少。我想给阿娘找一个好归宿,可恨仙身被禁;欲托灏景等人,又怕反倒将阿娘拖进了另一个是非圈。 似此等家事,必得自己家里的人;灏景自己身世复杂,周围水又深,不是此时可以托付的对象。 尹无暄见我不屑,摇头道:“那人不是普通公子哥,虽然小生无法很准确的探知,可是那人气派不凡,与众人不同,只怕没那么简单。”他皱了一回眉头,摸着额角大包叹道:“还是要早日配出解药才行。” 我口中一涩,说不出话来。唯有每日带蘑菇晒太阳时,顺便将地上的杂物收一收,筛子碾子的收收好。 当日我躺在榻上听尹无暄跌跌撞撞的摸出了门,睡了没多久,蘑菇蹦蹦跳跳的进了房里将我拖起来一并晒太阳;张妈便羡慕道:“娘子,瞧小公子多亲你!这么小小年纪,便知心疼娘;以后准保是个防得老的。” 闲来无事唠嗑时,我得知张妈的儿子好吃懒做,一年里有十个月是在外头混的,唯有年底方会回家,让张妈替他还一年来欠的赌债。当即只有一笑,不便多说。只有蘑菇无人时收了扮嫩可爱的模样,抱着胳膊,头上顶个鬼火,阴测测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只有张妈自己不介怀,她受了多少的苦难,养出来一个白目的畜牲。” 我很惊讶蘑菇久不显露它毒舌菇的本质,总是以八千岁的老迈年龄,去做八岁稚儿之状。 “还是恩公好人!救了素不相识的我。”蘑菇捂着脸,摇头晃脑:“善恶有报都是假的,恩公那么好的人,傻龙你爹爹还要这样罚他,太不公平了!” 我不知道此际是该与蘑菇同仇敌忾呢,还是该帮自己爹爹解释两句,就在这危难之际,屋外有人敲门了。 褚玉仙君果是谦谦君子,隐了锋芒收了光亮,站在门口,轻轻以手扣之,声音十分之悦耳。 张妈从厨房里跳出来,急如星火扑向门边,满面惊偟道:“莫非那个好公子坏公子的又来了?” 因为赶得太急,张妈手中还拿了一把大菜刀,颇有开黑店做人肉包子的孙二娘之风。 蘑菇同我对望一眼,对张妈的老当益壮甚为佩服。我猜着灏景的风格该是懒洋洋招呼一声,似主人回家般大摇大摆进来,绝不会老老实实站在外头立等着别人去给他开门。 至于来人是谁,我心里却没底儿,忽然间想到会不会是紫苏来看我了,便见张妈杀气腾腾冲将过去,用刀尖儿将门挑开一条缝,大有要砍人的架势。 我正待出言阻止,张妈忽然一愣,放下屠刀,拉开门来,疑惑道:“这位相公所为何事?” 褚玉白衣胜雪,长身玉立,对张妈温和一笑,飘飘然进了门来,站定在我面前。 “云罗,可算找到你了!”他神色很是歉然:“这一段时日,让你受苦了!” 我站在惊呆的张妈和下巴又掉下来的蘑菇之间,只晓得眨眼睛,不晓得说什么。 ——咳,褚玉!好久不见? ——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褚玉啊! ——玉兄,这段时日也难为你了,你看你又清减了许多……? 褚玉与我面对面站着,说完那句话以后,并不多言,只是很温和的笑着,阳春白雪,风情无限。 我轻咳两声,示意张妈带蘑菇回去睡觉,蘑菇小眼一横,嚼了嘴,扭着手,一蹭一蹭一蹭,蹭到我身边站稳了,一伸手,扯着我的衣带,看着褚玉双眼警惕,不走。 “……我说褚玉,你跑到这里作甚?” 闻言褚玉风雅一笑:“你的事情,我听说了。我此番来,当然是来接你回去啊!” “做什么这么客气,还亲自来接!”我嬉笑道:“我不过是在这里小住几日,时间到了,自然会回去!” 褚玉沉了沉眼,环视四周一圈:“虽如此,这里毕竟过于简陋了些……我不大放心。” 我当下有些头疼,心说你放不放心与我何干;然而这话只能放心里,不能说出来。他来此地所谓何事,我还摸不准;更惴惴他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想到了找我。 褚玉站了许久,目光终于落到蘑菇头上,他稍一愣怔,脱口而出:“灵芝精?” “噫——”蘑菇一龇牙齿,睁圆眼睛傲慢道:“怎么,我还没有死,是不是很失望啊?” 褚玉撇了眼睛,面色如常,微笑道:“不,你还活着,小仙很高兴。” “高兴?”蘑菇眼中精光一闪,抓着我的裙角恶笑:“你的恶龙公主还不知道投身成什么东西呢!你不去找她,来找这条傻龙做什么?” 恶龙公主?我讶然的看向蘑菇,是指云霄么?以往我从未听它提起过,它还跟云霄有过纠葛? “莫兄似乎有些误会在下了。”褚玉温言道:“此事说来话长,在下对莫兄确实毫无恶意,此番前来,是来接云罗回去的。” “傻龙在这里住得很好,不需要你操心!” 这两人一来便唇枪舌剑,旁人完全插不上嘴,两人渐有陷入二人世界的趋势,身边一切都沦为背景、路人。 然而我路得,张妈却路不得;自打褚玉进了门来以后,她被晾在一旁多时,此际插话进来,神色警惕:“这位公子,请问你是……” 褚玉温言一笑:“在下是这位姑娘的未婚夫,此次是来接她的。” “她,她是你的未婚妻?” 张妈瞠目结舌,我则晕头转向。心中暗道不妙,方才褚玉同蘑菇一番舌战,破绽百出,若是张妈听出漏洞,把我们当成神棍告到官衙,此事便大不妙了! 可是我显然低估了张妈的阅历,也忘了她不是一般的山野村夫,果然,张妈瞅瞅我,又看看褚玉,再看看蘑菇,张了张嘴,褚玉便很善解人意的指着蘑菇道:“这段时日,多谢妈妈照顾我的未婚妻和……这位小公子。” “我不是他儿子哟!”蘑菇鼓着眼睛,抢先道:“张妈,我不是这个人的儿子!” 我捂起眼睛不忍再看,我知道,此际张妈的脑袋中,已经自动敷衍出了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乱世情缘。 “太阳太大了,晒多了头晕。”褚玉摇摇扇子,神清气爽的笑道:“在下可否进屋一叙?” 张妈似乎已经难得的晕头了,我叫小丫头扶她去休息,又命丫头小厮关好门,一律不准进屋。众人应了各自散开,我站在屋里郁闷的想,买这几个下人我似乎都没用什么,一天到晚抖派着把风去了。 我们进了屋里正要各自坐下,褚玉忽道:“且慢!”随手化出个锦缎椅垫,在我和蘑菇异样的眼神中弯腰小心铺在椅子上,掸掸好,方直起身,笑道:“可以了,云罗你平素体弱,生性又畏寒,虽然现在是五月天,但那屋子里的潮气也是小看不得的。” 我抽着眼角,蘑菇则在翻白眼。 “好了,”褚玉扶我往下坐,我不想与他多争,便顺势坐了,我一坐下,蘑菇便翻身爬上我的膝头,它棕色的小小一团,摆出一个威严的架势同褚玉对峙着。 “莫兄对我误会颇深哩!”褚玉苦笑,蘑菇哼声:“我就是看不惯笑面虎,想一只脚踩两条龙,怎么着?” “莫兄。”褚玉正色道:“无论你作何感想,我只能说,云霄虽然与云罗不睦,然而罪不至死;但是我对她绝没有抱有旁的想法。” “噢是么?那你同傻龙他哥联手,追杀凶兽,也是出于一片痴心咯?”蘑菇冷笑,回身对我道:“傻龙,你可能不知道,当初凶兽为何那么好巧不巧,就在你成亲当日,将你带出来?那是因为这本来便是一个套,褚玉和你哥早知凶兽念着你,又在你被那条恶龙害得鳞片掉光之际喂了你内丹损了修行,便故意放出风去,引他来上钩。” “是,”褚玉平静道:“这个主意的确是我们想出的,可是我只想退麒麟,并没有旁的想法。” “没有旁的想法,你的天兵会想连傻龙一起杀?”蘑菇跳下来,怒目圆睁:“当时我就在现场,若不是逃得快,早已命丧流失之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蘑菇,”我忍不住喝彩:“你太厉害了!” 把我要说的全说了。 褚玉苦笑:“若我说那些天兵,被人动了手脚,目的就在于要借我之手除掉云罗,你信不信?” “我自问平生没有大功,然而亦不是太讨嫌。”我慢抬眼眸:“究竟是谁,竟然要我和青羽双双死掉?” “青羽不会死的。”褚玉眸色一暗,想了一想,他诚恳道:“云罗,想必此际你已知道,你与远古水神应龙有莫大的关联了罢?” “那又如何?” 褚玉苦笑:“你想,此世有谁必欲除应龙而后快呢?又有谁有本事,一夜间将天兵替换掉呢?” “你是说……”我犹豫了一回,渐觉明朗:“羲和?可是……”我想起那夜羲和的表现,不由犹豫道:“我已同羲和见过面,她并没有要杀我啊!” 不!我忽然省起,在那之前,羲和是想要杀我的。 那夜暴乱的真气,我一直以为是郡主过度伤心,引起羲和共鸣而暴走所致;然而…… 谁能肯定,不是羲和利用郡主神思慌乱,趁虚而入呢? 可是……我看看褚玉,心下又有一丝疑虑。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又能保证,褚玉所言句句属实呢? 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世上,竟没有一个我能信的人,真是一种悲哀。 第四十六章 白日披云来,半拢轻纱,天地两迷离。 唉,其实不是天地迷离了,是我迷糊了。 褚玉在我迷糊之际和声问蘑菇茶在哪里,蘑菇黑着脸,一边拿眼睛横着褚玉紧盯着,一边蹭到门口,一开门,黑脸菇又变成了扮嫩菇,伸出大头嫩嫩的喊:“来人来,公子要喝茶!”立马便有小丫头捧了茶跑过来,蘑菇接了茶盘还不忘扮可爱道:“谢谢姐姐。” “乖啊乖啊!”门外的声音嬉笑不已,蘑菇捧着茶盘,转过脸嗖的关上门,瞪着褚玉一脸不悦。 “你笑什么!” “在下……没有笑……” “撒谎!”蘑菇暴起了,跳着脚道:“你明明就在笑!” 我从糊涂状态中分了一点神出来,果见褚玉身子虽然坐得端正,可是整个面皮上,却呈现出诡异的波动,嘴角不住的向上勾起又弯下来,勾起又弯下来,十分的辛苦。 “唔,我来倒茶吧。”褚玉辛苦的欲从蘑菇手中接过托盘,蘑菇哼声,竖起两条小细眉毛,绕过褚玉,走到堂桌前,把茶盘重重的磕在上头。然后颤抖着手捧下一碗茶来,端着递到我手里。 它个头比八岁的孩子要矮一些,堂桌又高,它要垫着脚,方能勉强露个头出来,是以方才一系列动作,它完成得很是吃力,茶端到我手上时还泼了一点点。 不过我觉得蘑菇满可爱的,平日我们吃饭时,时常能看见一颗大头,从桌子底下冉冉升起。 “傻龙!”蘑菇仇怨的瞅着我,扁着嘴道:“你笑什么?” “我……没有笑……” 蘑菇看看我又看看褚玉,一顿脚眼泪便飚出来了。 “讨厌!你们都笑话我,以为我傻的吗?” 话虽如此,可是它非但没有泪奔而去,反而一边飚着泪,一边又爬上我的膝头,将大头插进我胳膊肘里,屁股朝着褚玉。 褚玉眯细了眼,微笑道:“唉,莫兄一派天真无邪,这么可爱,在下怎么会笑话呢?” 蘑菇的露出来的那一截就颤抖了。 我瞟了褚玉一眼,无意间戳到别人的痛处似乎是褚玉兄的一个小小习惯;正如百年前他初见我时,尚不知道我有落鳞之疾,亦是纯良且温和的笑着打比方:“便好比设若龙没有了鳞片,岂不成了泥鳅?” 当时我噗的喷出一口茶,还未插言,褚玉依旧笑嘻嘻道:“不过想来圆滚滚的龙泥鳅倒也挺可爱的。” ——我一直都不知道他是真的那么迟钝,还是装的那么迟钝。 但见褚玉十分习惯的捧着粗瓷茶碗揭盖喝茶一气呵成,末了方担忧道:“近日羲和同帝俊二人同时苏醒,对天庭乃是一大威胁,原本我们想在帝俊苏醒前先将他封印,未曾想非但不成功,反而拖累了你,还招来了羲和;这些日子天君帝后又先后下界,人界将会有一场风波;我不放心将你一人留下。云罗,”褚玉十分诚恳:“回天庭吧。” 我瞧他一脸的苦口婆心,语重心长只差没有声泪俱下泣涕连连痛呼“儿啊!别再执迷不悟,跟娘回去罢!”委实不似在作假,可是我又实在很想跟他说,他说的天君与帝后,委实是帝俊羲和的旧相识,此番下界,不是来做别的,正是来与故交叙旧,要真说有人威胁天界,恐怕最大的威胁,不是路边的野兵羲和帝俊,而是大权在握的天君、帝后。 千万年前帝俊败于伏羲手下,可是伏羲,最终栽在烛龙同红莲的手上;至今不知所踪。 而我呢,不巧是他们共同的朋友——身上小小一片鳞,怎么着,呆在这里好像都不比回天庭危险吧? 再说阿娘还在这里呢,我好像更没理由这时候扯朵云上天去坐着。 我心里头噼里啪啦的打完了这把小算盘,觉得还挺在理的,遂初步决定,不跟褚玉回去。 其实我心里还有一点小心思,方才褚玉一进门便直呼我是他未婚妻,我心里就有个小鼓咚咚咚的敲,有点怕他旧事重提。 我觉得,自打那日成亲途中,给青羽那么一搅,我同褚玉这件事情便变得有些奇怪了。他应该知道我这段时日以来一直跟青羽在一起罢;再不济,至少我中间跑了这么久,可是他却连提都不提,好像那整件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这……这褚玉兄太好脾气了,好得我有点怕他是不是要秋后算账啊? 我把蘑菇从胳膊肘间拔出来,好让它透透气;蘑菇便坐在我的膝头上,大脑袋一晃一晃的,正好搁我的下巴。我抱着蘑菇,叹一口气道:“褚玉,成婚当日我却跑了,实在是对不住你。” 褚玉摇头,脸色十分沉痛:“不,其实是我对不住你,我没把你可能遇到的危险告诉你,确是我不对;本来我就不该把你扯进来,要是你当日真的有什么闪失,我……”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搔搔头:“幸好你逃出来了。” 这! 我听他越说越大包大揽,好像我私奔是因为他十恶不赦,心下越发的惊慌。 太不正常了,太不正常了太不正常了!皇天后土乡里乡亲们,你们听说过娘子私奔,被扣绿帽子的夫婿不但不怪罪,反而还自责万分捶胸顿足的自我批判“娘子,你私奔都是因为为夫不好”——这种事吗? 玉兄,你身边的水好深,我,我看不透你了! 我倒抽一口冷气,决心继续循循善诱,让他认识到,我做了一件多么有失妇德的事情。 “可是褚玉兄,我当时是自己跟着青羽跑的呢,我说要同他私奔呢。” 褚玉点点头,一脸理解:“幸好你机智,羲和大约早已怀疑你是应龙转世,是以示意手下杀你,幸好你抓住了青羽,羲和决计不会杀他。” “可是!”我几欲吐血,下巴在蘑菇头上蹭啊蹭:“可是我逃出去以后还不赶紧找你,我还呆在他们家呢!” “我知道。”褚玉叹气:“遇见这种事情,你心中对我难免有些芥蒂,不会来找我;羲和派出的手下也确实是天兵,你肯定也不敢马上回去找博伊;当时又无依无靠,少不得要仰仗青羽。可惜我虽早早动身,然而却无法顺利的感应你的气息,以致你在江府呆了那么久。”褚玉抬头,脸色稍霁:“幸好在半路上遇着了尹无暄尹兄,得他指点,我得了紫菱镜,方能顺利的找到你。我便托他,若是先找到你,不妨就近照顾你,”褚玉开始左顾右盼:“尹兄这会儿在药局罢!待他回来了,我得好生谢他!” 这! 我一口气险些将自己憋死当堂,吭哧一下,下颌戳在蘑菇头上。 褚玉,老早便见过尹无暄。 尹无暄告诉褚玉紫菱镜的事情。 带我出来也是因为,褚玉?! 我心中的小鼓换成了大鼓,砰砰砰的。 怪道他一直赞成我从江府出来,却不赞成我先回天界;并非天界真的有事,而是因为他知道,褚玉此时也在寻我。 敢情他早跟褚玉串通好了,怕我又跑,这才先设个套稳住我呢? 是我身边人太聪明,还是我太傻了? 蘑菇一直悄无声息,老老实实端坐在我膝头上,我这么使劲的在它头顶上蹭,往常它肯定会跳起来捂着头大骂我想害它秃顶;可是这次,却,没动静? 我低下头去一看,蘑菇僵着眼睛瞪着褚玉,那表情,活似见到了鬼。 “傻龙啊!”蘑菇吱楞扭回头,捂着半边脸跟我耳语:“褚玉是狐狸精修上来的罢?是吧是吧?简直——就是个鬼啊!” “呃莫兄!”褚玉笑呵呵的:“莫兄是在猜测褚玉原型么?不怕笑话,小仙是从狐狸修上来的,不入流得很。” “果然啊!”蘑菇哦了一声,好似醍醐灌顶。 我那碗醍醐却似慢些,此际仍没有灌顶,看着褚玉,慢慢道:“你……知不知道青羽便是缘麒清君,而我同缘麒清君,老早便有纠葛?” “我知道啊!”褚玉十分纯良:“缘麒清君同你的事情,我知道。” 我抽着眼:“那你还愿意娶我?” 褚玉看着我,目光似乎十分疑惑:“对啊!” 我睁大眼睛惊慌道:“这样你都愿意娶?!” 褚玉认真点头:“我们本来便有婚约啊……”然后,他似是明白了什么,一向坦荡荡的目光沉了下来:“莫非……云罗你……其实不想嫁我?” 唉? 我眨眨眼睛,低头。 对上蘑菇圆溜溜的大眼,眨了眨,抬头。 我们齐刷刷的看向褚玉。 他一脸讶然与了然,挠挠头,嘶了一声:“呃,这个,云罗,你以前没说不想嫁我啊……我……” 我化成了风中的小碎片。 我决定转移话题。 于是我便问:“褚玉,我哥哥知不知道我在这里呢?” 褚玉抬头:“我还没有通知他,不过博伊现在正忙着调兵对付羲和,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调兵对付羲和?”我一下子抖索起来:“可是没有天君的兵符,谁能调兵?”我记得灏景一直信封兵权里出政权,牢牢抓着兵权政权都不放来着! 褚玉点头,神色间恢复了一向的平稳无波:“天君下凡之前命龙王即墨暂代职务,若即墨不在,便将兵权暂交给博伊。”他一脸深思:“比起其他几位来,博伊比较善用兵。” 我给他说得心中慌慌的,灏景这是在做什么呢? 为何我会有点不妙的感觉? 怎么觉着像老人家弥留之际,拉着孩子的手交待遗言呢? “他不是刚当了爹么,小天君应该还在襁褓里,弥留托孤这事儿还早罢?”我喃喃自语着,褚玉抬眼飞快的看了我一眼,抬起一根指头撩起散落的黑发。 “好像,小天君有些特殊之处……”他缓缓到耸起肩膀,我才发现他果然有些狐狸惯有的动作,比如极其优雅的耸肩膀:“可是到底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 唉,真是,自打知道他真身是狐狸以后,我怎么看他怎么觉得他像狐狸。 为何我以往都没看出来,褚玉的真身是狐狸呢? 褚玉微垂狭长的眼,低声道:“云罗,我想问你个事。” 我仍兀自琢磨着灏景他们的事儿,随口嗯了一声。 褚玉搓搓手,脖子动了动,似乎是在摇看不见的耳朵:“我还是想娶你,这怎么办?” 蘑菇吊在我的怀里,此际转过头来,嘀咕一声:“孽缘。” “虽然你可能不想嫁我,但我还是想娶你,这个……怎么办呢?”褚玉困扰的微微笑起来,我却想夺路而逃。 从第一次见面起,褚玉给我的映像便是八面玲珑,心思精巧;很多有人一辈子可能都学不会的讨巧小心思,他信手拈来;寻常人很有可能纠结的问题,他马上看得透彻;既连我初时跟在青羽身边的理由,他竟都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是狐狸的灵性使然罢,可是,这狡黠灵透的狐狸,就在娶我这点上犯犟筋了,这算怎么回事? “虽然你同缘麒清君有过来往,可是我们是有正经婚约的。”褚玉掰着指头认真道:“而且,缘麒清君就是帝俊,帝俊是羲和的夫婿,而且还是天庭反叛,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云罗你,想嫁给缘麒清君么?” 我脱口而出:“不想!” 我不喜欢有妇之夫,尤其是有悍妇之夫。 我这一辈子,看够了整整一后宫的娘娘们,实在很想尝尝,一人一心一茅屋,那是何种滋味。 想必是很好罢!不然何以千万年后,我阿娘一个人住在沉沉的深宫里,依然保留着那副早已破烂不堪的画像呢? “这样!”褚玉似又高兴起来,一向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好像也稍染了些热度:“那云罗你好好想想,其实嫁给我,也不大糟糕的。” “咳……”我一时岔气疼得弯下腰去,又直起来,抖抖索索的,诚心对他道:“褚玉,往常你对我说了那么多的情话,这一句,最有分量!” 忽然一直紧闭的门被人推开,尹无暄疾走进来,脸上失了一贯沉稳。 “云落鳞,真真你是个乌鸦嘴还次次灵;果然,有人要抢你阿娘了!” 他一抬头,睁大了圆眼。 “……褚玉仙君?” “尹兄!别来无恙?”褚玉微微一笑,繁花三千,好似都堆在他的眼里。 第四十七章 尹无暄抱拳回过礼,还没完全站直,我便顾不得,直接问上去:“我阿娘那里出什么事了?” “她……”初见褚玉,尹无暄貌似闪了一回神,这时回过神来:“哦对了,果然让你说中了,有人缠上天妃,现在那里闹得甚厉害。” “是哪个?”我急得团团转,一扭身便要往外冲:“唉,先过去再说,是谁路上跟我说。” 其实我的算盘是这样的,这事儿不大可能是小江下手,因为帝俊同羲和都已经苏醒了,羲和本来就是打着给小江找媳妇的幌子,行追夫之实,现在应该没时间分神逼婚小江;再说了,若真是小江,尹无暄一早便认识,若是他,早就指名道姓的提出来了;何必转这个弯呢? 而且还这般火急火燎的。 剩下来的,是那个要娶我娘做小妾的将军呢,还是那什么江南首富? 不管怎样,这天上地下能带走我阿娘的,只有我爹一个人;而能带走阿娘还能对她动手动脚的,那更是连我爹都不行,只有我。 那还是我阿娘把我扔进水里学游泳的时候,我在水中扑腾挣扎哭号呛水无所不用其极,不出片刻便只有阿娘跳下水去救人。扑腾得鬓发散乱,钗环尽褪不说,我还不停的乱狍乱舞,阿娘捞出我来丢到地上,便捂着方才被我踢到抓到的地方气狠狠道:“好了好了!娘也打起来了!仔细雷公劈你!” 我只顾吊着阿娘的脖子不松手,生怕一松手她又要把我丢下去,闻言,使劲浑身解数在阿娘身上蹭来蹭去撒娇:“我在亲阿娘,才不是打……” “行了!”阿娘将我从身上拧下来,一脸的啼笑皆非:“又把我蹭湿了,还不快些弄干衣物,待会儿又着凉了!” 我甚为可怜的缩起身子,含泪凝视着阿娘:“可是我好累,好怕怕,咒文忘记了。” 阿娘端起来的脸瞬间土崩瓦解,软哒哒拍拍我的脑门叹息道:“算了,这游泳又不是什么大智慧,学不会,便不学了!” 我裹着阿娘帮我以咒法烘干的衣服,赖在阿娘怀里,笑得贼眉鼠眼。 ——三百年后我又使这招,缘麒说我无耻。 当然那些都是旧事,我只是觉着,不管转世几次,我阿娘的一切,都不能给任何人玷污。 我冲到门边,拉开门,一边喊:“蘑菇,尹无暄,你们留在这里,我……” 话音未落,蘑菇先撇了水灵灵的眼,哼声道:“留什么留,留下来吃饭呀?” “……呃?” “对啊云罗,我们怎能让你一人涉险呢?” “……唉?”我讶异的看着眼错不见已然飘到门外的褚玉;蘑菇便抽着眼角朝他叫:“你这时候来凑什么热闹?管你什么事?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么?” “听你们说的,天妃有难啊!”褚玉十分无辜的眨着眼:“尹兄不是说有人要枪天妃么。” 蘑菇头上顶朵鬼森森的烟,抽着嘴角僵着脸冲我道:“果然是狐狸精,狐狸,精!” “莫兄,在下并非精怪,而是仙道。”褚玉认真的纠正蘑菇,然后正色道:“当年的事,褚玉也有不对,现在天妃有难,褚玉怎好隔岸观火?” 我想了想,他说的倒也没错。当年可不就是因为父皇把我扔给褚玉,才造成了阿娘跳诛仙台,尹无暄被赶出天界,云霄被困锁妖塔的局面么? ……反倒是我和褚玉,好像什么都没损失。 可是让他跟我们一起出去,这…… 是不是有点不妥? 我还有些犹豫,尹无暄垂下眼缓声道:“我们仙身被禁,褚玉仙君若能一同前往,将有很大帮助。” 一句话提醒了我,我点头道:“极是。那末蘑菇你留在这里,我们争取速战速决。” 蘑菇跳起来怒吼:“为什么还是留下我?!” “小孩子逛勾栏院,不好。”我拍拍它的肩膀,蘑菇不理:“我都八千岁了,你见过八千岁的小孩子?” 我听见院子里的动静,红了脸。 “……褚玉兄麻烦你将我那几个下人这段记忆抹去太丢脸了。” 褚玉笑嘻嘻的,出了门后便随手结了个印扔到院子里。 “……你做什么把蘑菇弄睡了?” 褚玉依旧笑嘻嘻:“让莫兄睡睡养养精神也是好的嘛!” 尹无暄点头:“最近它也累坏了,况且让它一直在这里赌气,难免会引起怀疑,不如让它睡了省事。褚玉兄说得在理。” “知我者尹兄!”褚玉躬身一拜。 “仙君过奖。”尹无暄颌首还礼。 “赶紧的给我走!”我在一边急虎虎的便要冲出去,褚玉伸手拦在我面前,微笑道:“莫急,我们找个代步的,又快又省事。” 说着果真扯了一团云来,自己先爬上去,随即念了一个诀,加在我同鹤兄身上。 “这是我们青丘的秘法,如此,你二人既是人身亦可乘云。”褚玉温言解释,丽如春花。 “……这法子倒真省事。”爬上云以后,鹤兄抱成一团占了个小小地方,瞅着下面飞快后退的树木房顶小声咕哝。褚玉闻言,回身爽朗笑道:“其实不难,改日我教你。” 我蹲在云边,生怕错过了地方。 “云罗,小心掉下去。”褚玉扯扯我的衣袖,担忧道:“有我看着不会错的。” 我瞄他一眼:“你又不知道地方。” “我知道啊!”褚玉笑:“哪里乱就是哪里啰!” 尹无暄抬起眼皮,瞄了褚玉一眼,过了一会儿指着下面,沉声道:“就是那里!” “好。”褚玉驱云:“待我寻个偏点的地方……唉?”他忽然瞪大眼,微微一怔。 “怎么了?” 褚玉摇头:“没事。” 没事你那么激动作甚…… 褚玉:“我感到有股熟悉的气息。” 我头也不回,只看下去搜寻阿娘的身影。 我们找了个僻静处,这事儿倒好似没发展到人山人海大吵大嚷的地步,我们走出来蛮久,又是褚玉提出疑问:“云罗,勾栏院,女子能进去吗?” “……”我扭过头泪流满面:“不能。” 褚玉点点头,没说什么,施了隐身术在我身上。 然后他和尹无暄摇着扇子,旁若无人,大摇大摆的自己走上去了。许是后院起火,这前头的生意虽然不至于关门,也没得什么好做了。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什么原因,那门关不上。 我跟在他们身边,暗叹世道不公。 原以为闹事的地方会在后花园什么风雅僻静之处,孰料我们走了没多久,眼前豁然一亮。 真的是豁然一亮! 那大圆桌上垒着的全是白花花的银子,怎么垒得跟个棺材似的…… 我摁着下巴,唔,看样子是江南首富了。 再看桌子的另一边,即是银光的另一头,稳稳当当的立着雪白雪白的,靴底两只。 “张妈妈,我知道你难做,所以这次是特意来给月容赎身的;你说我带她去别院不合规矩,我老老实实的赎身,你还说不可以;这,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果然是江南首富!我顺着那声音使劲的往后找,却惊见后边竟是些家仆装扮,手中拿枪持棒的人;不免又转回来往前找,终于在那两只俏生生晃动的靴子后头不远处,找到了声音的主人。 原以为江南首富定是圆滚滚满面富态的,可眼前这人却恰好相反,精瘦的脸,相貌倒不算坏,只是两颊燥红,脸色虚黄,还挂了两只大黑眼圈。穿的倒是锦上添花,枣红暗花底的袍子上层层的滚了金边,又一黄白金线在底下绣了大朵的牡丹,首富的脚一翘,一袍子的牡丹争先恐后使劲的摇。他长得属清秀,腰间却挂着一把宝剑,金银镶嵌,剑柄上嵌着鸽蛋大一颗红宝石,顶上又镶着拇指大一块玉;剑鞘上裹着的金银间缀满了小颗红蓝宝石。 “李爷这是什么话!”张妈妈是个三十左右,风韵犹存的美妇,声音柔美略带沙哑;她眯着眼睛,不知是晃花了还是笑话了:“这样的好事,别说月容了,楼里哪个姑娘不是心心念念盼着,只盼着有人肯像李爷这样,把她们带出去可好呢!偏偏月容这孩子,这几日病了,她倒心眼实在,说身上晦气,不好就这样跟了李爷,没得也让李爷沾了晦气。我想着,亏这孩子倒还是个知冷知热的,也就答应了。月容今日真真是起不来,不信,你问问周围的姑娘们!” “哼!”那李公子放下双腿,一下站了起来,拍着桌子道:“上次我要请她去江南别院,她身上不爽利;这次我要替她赎身,她又病了;什么起不来起得来的,你叫她出来,我问清楚,究竟是什么病,真金白银都医不好?” 这真金白银又不是大夫,怎么能医病呢?我一时忍不住,鼻子里一嗤,便听见外头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嗤道。 “这真金白银又不是药,敢是李公子与异于常人,平日里才拿真金白银做药医自己,正常人,谁拿自己不当人命去做死啊?” 哟!我心下纳罕,这谁啊?敢在老虎屁股上拔毛?我循声望去,陡然间耳边轰的一声,我呆立当堂。 原来这里方才便有许多人立着看热闹,我同褚玉和尹无暄也是夹在这看热闹的人里头,站了这半日没人发现;只是这里人虽多,然而碍着那李公子身后手持大棒的家仆,谁都不敢乱说话,只是在那里冷眼看热闹;那方才出声的人,便站在我们对面那群人里头。穿着月白色袍子,手中一把折扇摇得风度翩翩,然而那人身量不足,体型单薄,再看那张脸…… 我错愕的揉着眼睛还以为这凡眼抽风了。 那人,竟然是云霄?! “褚玉!”我趁人注意力都给云霄吸引过去,悄悄拉拉褚玉的衣袖:“你方才说熟悉的那股气息,是不是云霄?” “云霄?”褚玉似乎有些迷茫,看了看对面,露出一丝恍然:“云霄啊,她做男子打扮作甚,还跑到勾栏院来。” 我捂着小心口,褚玉这什么反映?果然千年时间太长了,长得维系不了一段情缘么? 即便如此,他也太淡定了罢? “她是云霄?”尹无暄也悄声向我道,似乎有些愕然。 我还没来得及搭腔,便听好大一声,小李首富将桌上的银棺材拍得砰砰响。燥红的双颊变成酱红色,配上枣红的衣,整个人便似挂在牡丹从中的一块大猪肝。 哦,不,大红枣。好歹他是同阿娘有些关系的人,说成猪肝太委屈阿娘了。 “这位兄台,倒是怜香惜玉得很,也算是李某的同路人。”李公子眼睛望天,好像那位兄台在天上,背着手,人倒是冲着云霄:“只可惜,这怜香惜玉,也不是任何人都怜得惜得的。” 身后的仆役们闻言刷刷刷开始抡起大棒,为自家主子撑台面。 云霄也抬起头,背起手对着天悠悠道:“兄台所言极是,像那些毫无自知之明,明明是块牛粪,还自以为风雅的俗人,哪里配说什么怜香惜玉,香玉嫌他臭,躲都躲不及呐!” “你!”小李首富一挥枣红袖子,身后的仆人得了令,吼得虎虎生威的便扑了上去。 我心下吃惊,下意识的拉褚玉的袖子:“快救她!” “为何?”褚玉疑惑。 我气得吐血,跺着脚,也不管有没有人注意到一团气在说话,指着那帮仆役,其中有人不小心一棒子戳了一下银棺材,小李首富正在气得跳脚乱骂“死蠢材!回去扣你两个月工钱,不,三个月;不,罚你餐餐吃肥肉!” 于是每个仆役都不小心戳上银棺材,很快便听轰隆有声,眼前一片银光闪耀,银棺材垮了。 “云霄细皮嫩肉的,熏都会被这些凡人熏死啊!” “这位兄台说得没错,我的确快要被熏死了!” 云霄抬眼朝我们这边一笑,眼错不见间,云霄捡起散落一地的银锭,抡圆胳膊扔出去,然后大喊:“喂!见者有份,谁捡到了归谁啊!”说着,啪啪啪,将银子一个一个的扔了出去。 方才惧于家仆的人们一听这话,轰的嚷嚷着冲出去捡银子,场面顿时乱成一团,小李首富站在中间大喝“都造反了!”汗流浃背,没人理他。众人都只顾争抢银锭,连那些家仆,也趁乱摸了几锭。我看见他们的背影起起伏伏,根本没朝云霄那边落下。 “……你说她这句话……是在对谁说?” “尹兄吧!”褚玉饶有兴味的看着瞬间乱成一团,他似乎对凡间的一切都感到很新奇,多少让我觉得有些讶异。 “褚玉兄。”尹无暄面无表情,目光落在前方不知何处。 这句话他是跟褚玉一起出口的。 我站在他俩中间,心想反正不是跟我说的,云霄唤的是兄台呢! 我只有些奇怪,奇怪何以云霄会出现在此处,何以会趟这趟浑水,更奇怪她何以见到褚玉,好像全不认识。 ……莫非她也失忆了? 我想到她变成这样,主要还是因为我揍了她,还把她关进黑漆漆的塔里,还砌了一道高墙不让她出来的缘故;于是便觉得有些羞耻,对不起她。 当时我们都年少,只知道自己心中的感觉,愤懑,疼痛;不知道别人也会一样疼。 “瞧,她根本不需要我们出手。” 我抬头看去,云霄一个鹞子翻身,啪的落到方才堆满银锭的桌上,顺手拔出首富腰间宝剑,顿时满室珠光宝气。 那剑上面居然也镶了一排珍珠,从鸽蛋大到米粒小,一路嵌在剑身上。 云霄用这把剑指着小李首富,首富顿时收了汗,双目挤成斗鸡眼,盯着剑身,颤抖道:“侠、侠士,手,手下留情啊!” 云霄冷笑一声,就在首富的鼻尖前挽了个剑花。 首富的脸也不红了,又变回了蜡黄:“大哥,有什么话,我们好说……” “是好说呀!”云霄粲然一笑,依然不停的挽剑花:“我这不就在同你说么?” 褚玉愕然:“……这么刁钻的方法,她是同谁学的?我记得她以前似乎不是这样。” 这种话你就不要用这种微带佩服的语气说出来了! 我望了一回天,心底有点虚。 好像那夜我前去揍她的时候,玩的就是这个把戏。 “大爷!”首富终于宣告投降:“我知错了!你别晃了!月容归你,归你好么?” 云霄眼睛一眯,剑尖陡然逼近三寸。 她阴测测道:“不好!” 我不知她要做什么,忍不住抖了一下。 首富却是抖个不停,牙齿打颤:“那,那你要怎样?” 云霄道:“我要你准备八台大轿,亲自将月容姑娘送到江府上去!我要看着她跟江少爷完婚,如果中间稍有差池,姑奶……呃不,小爷我要你脑袋!” 唉? 我一时摸不着头脑,褚玉和尹无暄也是一脸惊讶的模样。 那李公子此时哪有半点方才嚣张气焰,他的仆人们都忙着抢银子,抢了便跑,谁还会抢了银子傻站着,等着挨罚?此际便喏喏:“都,都依大爷!都依大爷!” “不准耍花样!”剑尖又逼近三分。 李首富秀气的脸上此际十分狰狞:“知道了,知道了!” 云霄看似满意了,挽了个剑花,又伸手将李首富身上的剑鞘也摘下来,冲他笑:“小爷我还爱上这柄剑了,想拿回去怜一怜,怎么办?” “大爷喜欢,小的不胜荣幸!”李首富倒不似作假,大约这样的剑,在他看来并不甚贵重。 云霄插件入鞘,又威胁他:“胆敢在半路上使阴招,小爷叫你好看!” 首富干脆不再废话,转身便往外跑;走时还不忘捡起两个遗留下来的银锭;身边马上便有人骂骂咧咧:“你都江南首富了,还在乎这两锭银子干嘛?” 首富背上挨了一太平拳,他回身拿银子对准那人砸过去。 云霄站在桌边,对着首富的背影摇摇喊道:“记住,八抬大轿,少一台,小爷我叫你好看!” “承蒙这位爷抬爱,不过,我想这位爷不必如此费心了。” 拣了银子的人鸟兽散,此际只有不多的人还留着,便在此时,从楼梯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淡淡的,微倦的,十分熟悉的声音。 阿娘站在楼梯上,一手扒着木栏,慢慢走下来,站到云霄面前,缓声道:“因为月容不想赎身,也不想嫁江少爷。” 什么? 云霄也似大惊,看着阿娘,一脸的不信:“你再说一遍?” 阿娘淡道:“奴家是官妓,出身贱籍,配不上江公子;奴家有自知之明。”她看了云霄一眼,低头福道:“多谢这位……爷,仗义相助,月容来世结草衔环,定当相报。” “你不嫁江念秋?”云霄仍似不信,紧跟着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嫁?” 阿娘点头,云霄看了看阿娘,忽然又皱起眉来,似乎有些生气了。 “你为什么不嫁他呀?他人品好又有才华,文武双全而且还有爱心,这么好的人,你干嘛不嫁?” 人品好有才华文武双全还有爱心?! 我看着云霄,惊讶得合不上嘴。 她在说谁啊?小江? 难道…… 阿娘微微一笑:“正因如此,他才应该娶更好,更登对的人,比如……”阿娘朝云霄一瞥,语带调笑“郡主府的大小姐;而非我这个官妓。” 云霄脸一红,喃喃道:“你怎么知道我……” 周围原本走得差不多的人停下脚步,纷纷指着云霄,惊叹声此起彼伏:“哦呀,原来是个姑娘啊!” “姑娘家怎么跑到这里来?” “你没看见么?跑到这里来给情郎做媒婆的!” 便有人笑:“什么媒婆,我要是她情郎,我也不愿意娶她;这么凶悍的婆娘,一准是河东狮!” 云霄气得浑身发抖,瞪着那几个闲人,好像要把他们几个看出个窟窿来。 阿娘又低头道了个福,站起身道:“姑娘万金之躯,不适合在这腌臜地方流连;还是早日回去罢。那几位公子,”阿娘并不看他们,说话却声声入耳:“这位姑娘不是我们楼里的人,她若被惹恼了河东狮吼,可没人拦得住她。” 那几人想是忽然想起了云霄对付江南首富的那一幕,赶忙嘻嘻哈哈的散了。 “喂!”云霄忽然又开口:“你真的不嫁他啊?” “姑娘,江公子是奴家的恩客,却在别人的心上头,我怎好跑去抢过来?”阿娘不动声色的张望了一圈,眼底划过一丝失望之色:“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若是没这么个人,倒是青楼呆着罢了。” 语毕,款款上了楼。 云霄站在原地,好似丢了魂般。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她忽然跺着脚,朝阿娘喊:“你就是不嫁他,他也不肯娶我。” 说着,蓦地转身,提了剑冲了出去。 “这样下去不是个事。”我悄声对褚玉道:“今晚我们要想法将她带出来。尹无暄!”我拉拉他的袖子:“你身上有带迷药么?” “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要用到迷药?啊,我知道了,你又想做了坏事,把人记忆抹了好跑得干净,对么?” 仿若李首富那柄珠光宝气的剑一下子捅进我的后心,我脚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 青羽站在我身后,双手拢在袖子里,十分的气定神闲:“早就料到你一定会回来看你娘。顾冉秋,你还隐着做什么,怕我眼睛太好把你看出洞来?” 我浑身发抖,正要叫褚玉不要把我现出来,青羽手一挥,我便觉身前一层小障壁啪擦裂开崩下,我便现了身。 “居然会想出这么笨的招,”青羽冷笑,漆黑的眸子越发的深不可测:“你还真是越发的出息了,你以为,你能从我身边跑掉么?” 褚玉番外 它挤成一团,掉过头拼命的缩在阿爹怀里,用毛茸茸的尾巴对着来人。 它爹一双纵长的桃花眼眯成一条缝,毫不留情的伸手,摸到它脖子上那块最肥的皮毛,揪住了,一把拽出来;它便被倒提着脖子,肚皮朝外展现在来人面前。 这是褚玉头一次见到除了阿爹阿娘和几个兄弟以外的人,它十分害怕,两只前爪抱在一起,整个身子抖成一团。 “这孩子天生胆子比别的孩子小一截儿,”狐狸爹一手拎着自己的儿子,一边叹气:“你晓得,青丘的规矩是适者生存,这孩子跟着我们,迟早被他几个兄弟咬死。” 手一挥,褚玉在半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然后结结实实的撞到阿爹对面那人的怀里。 “就当养只灵兽好了,反正白送的。哦对了,这孩子没事喜欢东嗅西嗅,看着点,别被你养的那些花花草草咬死了。” “花花草草能把它咬死?”对面那人弯了眼,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狐君,舍不得孩子直说呗!要不要我给你打扫一间房出来,你干脆到我那里住一段时间,亲自带大儿子,不是更好?” “然后回去看见自己老婆跟别的狐狸跑了么?”狐君抽着眼角,眼前不知何故,浮现出来自己老态龙钟的模样,手里头牵着体型大了不少,可仍旧是现下这般圆滚滚毛茸茸,有着两只大圆眼睛的褚玉;步伐蹒跚衣衫褴褛的挨到自己家门口,看到自己的老婆倚着一只巨大无比的白狐狸,周围滚着七八只油光水滑壮得好似小猪一般的狐狸,一家人其乐融融共享天伦。 这个未来太可怕了!狐君甩甩头,弹掉脑门上一头冷汗,抱着胳膊哆嗦两下。对面的人笑花了眼,一手抱着褚玉,一边打趣道:“老婆跑了没关系,大不了我委屈委屈,收了你做仙兽呗!反正我那里院子大。” “你继续梦!继续梦!”狐君嗤笑,大热天的,他身上仍然披着雪白厚重的皮毛外衫,那是只有青丘的主人,九尾狐的君主方能享受的荣耀。桑泽却坚持认为大热天的披这么大块毛皮,实在有损仙人形象。 桑泽便是现在抱着褚玉的仙官,他出身天庭,一身修为十分精纯,六根清净仙缘牢固,做派同青丘那些九尾狐相去甚远。 这般又正经又清苦的没趣仙人怎么便和青丘的狐君苍华结交上了,恐怕两个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然而当夫人因为褚玉过于弱小而拒绝再哺乳它时,苍华首先想到的,却是桑泽。 “我看着孩子颇有些仙缘,是个清净的,说不定这倒是个机会;该他的,”苍华的背影依然风姿绰约,长手在宽大厚重的白皮毛袖里挥得十分决绝:“命中不该做狐狸精,好好教他怎么做仙罢!” 桑泽盯着那道腾云驾雾的背影出了一回神,拍拍怀里抖成一团的褚玉,温言道:“既如此,从此以后你便跟我罢!我叫桑泽,你有名儿没有?” “……有。”褚玉哆嗦着答道:“褚玉……” 它十分不习惯同陌生人相处,虽然娘亲嫌弃它,哥哥弟弟们也总是咬它,爹爹也经常责骂它不争气,可它宁愿同自己的父母兄弟们呆在一起,狐狸洞外面的世界于它而言太大,也太不安全。 “褚玉。”桑泽沉声重复了一遍,又问道:“能不能变人形?” 褚玉摇摇头,心里更加自卑,它的哥哥在这么大的时候,早就能变成人形,弟弟更不得了,才几百岁,已然可以变成一个圆滚滚的孩童模样,只是头顶有两只大白耳朵,背后有短短一截尾巴。 仿佛觉察到了它内心的不安,桑泽微笑道:“不打紧,你父王想让你跟着我修仙,我这么问,不过是摸摸你的情况,看看该从哪里起步好。既如此……”他让褚玉抓住他的前襟和宽大的衣袖,招来一朵甚为宽大的云彩,朝南方飞去。 “回头我叫人打扫一间空房出来,你就先住着,等仙缘稳固了,我们再开始不迟。” 褚玉战战兢兢的死死抓住桑泽的前襟,仍觉不放心,便将他宽大的衣袖掖进一小截到襟子里,然后连着衣襟,一块儿紧紧的咬住。 这样,它才觉得比较有安全感,不会一个不稳,从云上掉下去,摔落万丈深渊。 桑泽的仙府里有一个巨大的庭院,树木繁茂,亭台假山点缀其间,里面除了褚玉,还有其它许多仙禽仙兽;其中有另有两只狐狸,众仙兽瞧见桑泽带回来一只新狐狸,纷纷围上去观看。 桑泽将褚玉放下,那两只大些的狐狸远远的便跳过来,褚玉以为它们要咬它,赶紧把后爪缩到肚子底下,前爪按在耳朵上护住脑袋,头拼命的往身子下面藏,想要只把背脊留出来让它们咬。 那两只狐狸本意是上来同它亲热,见它这副光景,都煞了脚,其中一只狐狸便问桑泽:“仙君,它这是在做什么?怕我们咬它么?” 另一只狐狸伸出前爪捅捅它露在外面的半截脑袋,很老沉的说:“喂!你不要这么害怕,我们都是好狐狸,不咬你的!” 可是兄弟们咬我的时候,也没说它们是坏狐狸…… 褚玉抖抖耳朵,还是不敢抬头。 头顶上传来悦耳的笑声,桑泽道:“褚玉因为年幼体弱,时常被同族欺负;它刚来这里,你们没事多带它玩一玩,混熟了,便好了!”他又蹲下来对褚玉道:“我这里同青丘习惯相差甚远,一开始你可能会有些不习惯;这些仙兽仙禽都是仙缘稳固了的,你平日没事,多与他们交流交流,不打紧,在这里,没有人会欺负你的。知道么?” 桑泽的声音十分令人安心,模样又长得好,而且看来对它没有恶意——狐狸天生便有这种本事,谁对它好对它不好,它本能的便能感到。眼下的桑泽对它很好,它马上便能察觉出来,于是它听话的松开前爪,慢慢抬起头站起来,冲桑泽点了点头,小声道:“知道。” 那两只狐狸见它是只雪白的狐狸,还是九尾狐,更加长得又可爱,遂十分热情的招呼它:“来来,我们带你去认识其他的兄弟姐妹!” 褚玉不安的回头看桑泽,桑泽抿唇,点头道:“去吧,不妨事的。” 桑泽闲适安然的态度给了褚玉莫大的安慰,它回过头,同那两只狐狸一起,去给院里其他仙兽仙禽打招呼。 “你叫褚玉是不是?”半路上那只方才用前爪捅它的狐狸凑过头来同它说话:“我叫冬月,那只是我哥哥,它叫秋霜。你是九尾狐吧?这院里只有我们两只狐狸,以后你同我们一起玩吧!” “我们绝对不会咬你。”秋霜回过头,向褚玉保证道:“我们自己就是因为体弱,被兄弟赶出来的,要不是仙君救了我们,我们早就死了。所以你绝对不用害怕我们会欺负你,明白吗?” 褚玉点点头,想了一回,它迟疑的开口:“桑泽……仙君是好人。” “那当然!”秋霜骄傲的昂起头,好像褚玉称赞的是它一样:“我们仙君是全天庭最好的人了!” “……你们也是好人。”褚玉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冬月抬起前爪放在嘴前,眯着眼睛笑:“才这么大点就会甜言蜜语的,不错不错,有前途!” 褚玉羞涩的垂下头,把视线定在自己爪子上。 其实它很想说,方才那些话,不是甜言蜜语,它是真心的。 可是它知道,即便这样说了,周围的人肯定也不会相信。 因为它是狐狸,天生狐媚,狡猾,善揣人意。 一天下来褚玉将院子里的仙禽仙兽见了个遍,大家果然都十分友善,它甚至同其中一只仙鹤搭上了话,交上了朋友。这让从出生起便饱受白眼和非难的它觉得受宠若惊。 那只仙鹤名叫无暄,是所有仙鹤里面最漂亮的一只,它本是凡间修仙的道人豢养的灵兽,主人在除魔的时候牺牲,它则被桑泽救下,虽然伤重,毕竟捡下一条命。 无暄原本的主人姓尹,从此后它便以尹为姓,改名叫尹无暄。尹无暄十分讨厌争斗,也不喜欢修习招雷唤电区风御雨这些有杀伤力的道法,桑泽十分识材,便将它推荐给了当时的药君,果然后来修行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做了有史以来唯一一个灵兽出身的药君。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尹无暄跟着药君走的时候,褚玉还悄悄的寻了个角落,把头插进草丛里偷偷的哭过。 傍晚桑泽遣人来带褚玉去收拾好的房间。褚玉是狐王的血统,待遇不比一般仙兽,桑泽考量了它几日,发现它虽然体质较弱,然而灵气却很强,而且似乎天生的便带有仙缘,这在狐族里头是十分罕见的。于是桑泽便有意将它留在身边栽培,希望将之培养成仙,后来果然也给他培养出来了,褚玉成了那些仙兽仙禽里面修为最高的,后来伏羲大祭,桑泽却给苍华叫去喝酒,便派褚玉代他去朝贺,一下子给天君看中,留在身边便没让他回去;后来,更是要将女儿许配给褚玉,好让这个善解人意又体贴的年轻仙官,缓解一下自己常年被后妃折磨出来的头疼病。 褚玉跟了桑泽千年,一下子说离就离了,心中难免有些抑郁;这一千年里它长得很快,并且没有长成苍华所担心的那般,圆滚滚的大狐狸;它的身体迅速的拔高,拉长,变瘦;身上的毛也从初时柔软的绒毛,变成了油光水滑的皮毛;秋霜曾不止一次的拉着他的前爪赞叹,那皮毛真是滑溜溜,肉垫也是软绵绵,还富有弹性。 秋霜同冬月是火狐,一身火红分外妖娆,长相也继承了狐狸特有的媚态,狭长的桃花眼,肌肤胜雪;褚玉则更像桑泽,眉清目秀,穿一身白衣,一眼看去,谁都看不出来他其实是狐狸。 像桑泽是当然的,因为褚玉最崇拜桑泽,他觉得桑泽法术强大,心地又善良,对谁都很好;他希望自己能像桑泽那样,也能成为一个温柔的好人;而不是像青丘的那些狐狸那样,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便不管别人的感受,死活都要抢过来;不喜欢的,便容不得,想尽办法都要赶走。 随着年岁的增长和修为的提升,褚玉终是不那么害怕陌生人事,他狐族极灵慧黠的本性开始慢慢展现出来,脸上常带笑,腿脚又勤快,更难得是他的嘴总能按着别人的喜好,说话十分得体讨人喜欢;因此周围的神仙,有一多半都喜欢这长相俊俏又识趣的小仙,时常羡慕桑泽捡了个宝贝。 “想要的话,自己也去青丘罢!一山的狐狸,任你们挑。”桑泽难掩得意,其余的神仙便酸溜溜的回答:“哪能都像桑泽清君你这么好运气,巴巴的得了苍华的儿子,其余的狐狸,随便如何比得!” 褚玉自打跟了桑泽以后,便没再真见过苍华,闻言只是笑笑,眉宇间有些落寞。桑泽看在眼里,下回去跟苍华下棋时,便说了这回事。 “少来,我们九尾狐擅媚术,能媚人,天生的情种;至于什么爹娘天伦,那都是天边的浮云。”苍华手执黑子,眯起眼睛盯着棋盘,指尖却不易察觉的颤抖着,眼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嘴上却说:“那小子有没有到处勾搭女仙?九尾狐天生只知情事不懂爱,说的甜言蜜语哄得人团团转,一回身,他自己便忘了。你倒是要看紧些,省得到时候有人找上你的门来要负责。” “把自己的族群说得那么差劲,好像你自己不是狐狸一样!”桑泽轻笑,手执白子,稳稳落下。 “就因为我是狐狸,还是狐王,我才知道自己这族,有多无情。”苍华叹息,捻起一颗黑子,却是再无心思。 桑泽凝眸看住苍华,片刻后,拿起手边的茶碗轻轻的喝了一口。 “我看你,倒不像无情的。” 苍华抬头,桑泽便笑了一笑,没再说话,只是过了一下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皱眉道:“对了,褚玉他有个喜欢舔人的习惯,是不是也是你们狐族的传统?” “哦,是啊!舔人表示他喜欢你,没经人事的幼狐经常那样做,不过成年以后一般都不会再这样了。” 桑泽问:“会怎样?” “呃……直接……成亲吧。”苍华想了一想,觉得还是不要让青丘的奔放吓跑桑泽,便挑拣了一个比较委婉的方式来说。桑泽眯了眼,左手摸着下巴哦了一声,苍华漫不经心的问:“他舔谁了?” 桑泽眯了眼睛,又喝了一口茶,脸不变色心不跳道:“我。” 苍华从蒲团上滚下去,睁大眼睛盯着桑泽,半晌坐在地上便开始捶地大笑。 那个时候褚玉正在天宫里百无聊赖的到处乱走,这些日子,他身边总是莫名其妙的围满了天君的后妃和公主们,褚玉想起临行前桑泽曾交代过对天君要尊重,那对天君的妻女要怎样做呢? 桑泽没有交过,褚玉便想起自己依照本能行事的时候,周围的神仙包括桑泽都挺喜欢他,于是他决定也依照本能来对待天君的妻女。 于是某日天君的女儿云霄公主过来,说要弹琴给他听的时候,他便投桃报礼,也弹了一曲给云霄听;过了几日云霄差人送来点心,褚玉不会做点心,便诚心诚意的写了一封长信,来答谢云霄的点心;又过了几日,云霄请他去自己那里赏花,褚玉想起桑泽教导去人家那里做客,不可以空着手,便勤勤谨谨的从自己的行李中,挑了一块玉佩,带去给云霄,做见面礼。 他觉得云霄很善解人意,弹琴也很好听,就是不大明白,为什么她老是盯着自己看,要是褚玉回看回去,云霄又会脸红;褚玉不解云霄这般变来变去的脸是怎么回事,恰逢天君招他,说是指了云罗公主给他,云罗他好像没见过,褚玉心想反正都是天君的女儿,应该都差不多,便应了。 谁知不久他接到信,说云罗公主身子不好了,婚约暂缓;又过了一段时间,云霄不来找他,也不招他过去;褚玉便有些纳闷,却也没放在心上,在这段时间里,他认识了天君的儿子博伊,博伊是个很板正的神仙,板正的地方同桑泽有些相似,褚玉同他挺说得来,便渐渐的深交了起来,后来还答应帮他去除天界作乱的麒麟。 褚玉知道博伊是云罗公主的哥哥,是在一天夜里,博伊说云罗身子大好了,可以成亲了,邀她一起吃饭,吃饭时假,彼此认识认识;褚玉便想他爹当年似乎是直接爬到阿娘房里,然后两人就成亲了的。不过他没说话。 他还来不及说话,云罗公主已经到了。是个单薄的公主,同云霄大不一样,宽额头,尖下巴,眼睛又大又长,却不怎么爱笑;博伊说一句,云罗应一句,似乎精神不大好。褚玉便想,这位云罗公主可能病还没有好全。 饭后博伊拉着褚玉说云罗很可怜,才没了娘,要褚玉平日多哄哄她开心,褚玉最拿手的就是哄人开心,于是他每日弄了许多天君的后妃、公主、甚至云霄喜欢的东西,去哄云罗。 他也觉得云罗很可怜。可是云罗却十分不领情,时常对着他拿来的东西喷酒喷茶喷水,有一次他想法子把她的名字嵌进去做了一首诗,云罗却差点把茶碗给啃了。 云罗同云霄很不一样,褚玉拿她有点没办法,不知道怎么做,她才会开心。日子一天天过去,褚玉隐约感觉到,云罗不像别人那么喜欢他;他凭本能察觉到,如果云罗喜欢他,应该会像那些后妃公主和云霄那样,常常找他,看见他会脸红;可是云罗从未对他脸红过,倒是常常脸白。 褚玉觉得有点儿挫败,他知道自己是很讨人喜欢的,云罗为什么不喜欢他呢? 云罗不找他,他只好经常去找云罗,可是每次只呆一下下,云罗便会露出疲态来;褚玉便明白,云罗为了不让他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应付得很辛苦。可是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认真听,不像其他人那样,他说什么,别人只当甜言蜜语,过耳便忘。 云罗不一样,跟云罗在一起的时候,褚玉觉得,自己是被当成和她一样的人看待的。褚玉出身狐族,身边的人多少都将他当成灵兽什么的,总有那么点豢养宠物的意思,只有云罗,虽然她不是很喜欢他,却认认真真的对他。尽管喷茶喷水喷酒,却依然撑着,他做什么她都依他。 每逢此时,褚玉很想告诉她,其实她不用如此难受的,她不喜欢他,这一点都没关系;反正他们是要成亲的,可以先成了亲以后再慢慢喜欢。 事情总有峰回路转的时候,有一日云罗竟然破天荒找他说,想种一棵紫藤。 褚玉眨眨眼,他知道天宫忌讳紫色,博伊也不喜欢,有些为难。 可是云罗歪过头,对他说:“那葛巾紫也是紫色的呀?” 生平第一次,她对他露出撒娇央告的神色,求他给他弄株花来。这么微不足道的要求,褚玉想了想,没忍心拒绝。 于是他看到她笑,像个孩子那般,两眼里净是欢愉,拍着手雀跃道:“那,我要花开得大大的,多多的那种!” 想到这个人会是自己的,这个笑容,会是自己的,她雀跃的神情,是因为他褚玉而发…… 褚玉点点头,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些想舔她。 第四十八章 “居然会想出这么笨的招,”青羽冷笑,漆黑的眸子越发的深不可测:“你还真是越发的出息了,你以为,你能从我身边跑掉么?” “……羲和个不负责任的,她明明说了要帮我消了你记忆的!”我一跺脚,扭过身去,抱着头愤恨道:“讨厌!这些大神都是这样的,说话不算话!” 只听身后咯嘣一声,青羽逼过来,压着我头顶,一手捏拳:“你还好意思提?” 我后退一步,跳出他的压迫范围,抬手摸摸鼻子,嘿笑两声,青羽目中无人的朝我伸出手来,淡定的一招:“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 “你,光天化日的,你不要这么禽兽啊!”我吓了一跳,蹭蹭蹭又后退三步,指着青羽慌乱道:“我我是很有原则的,我们龙族,都是一夫一妻……” “你们龙族一,夫,一,妻?”青羽一字一顿,一个字比一个字拔高三度,满面嘲讽,我羞惭的低了头,想到怎么能在他的面前睁眼说瞎话;谁都知道我爹后宫里就有一后宫的天妃,历代天君里,除了眼下的天君灏景,谁不是嫔妃三千?唯一一个灏景,还不是龙族的。 只听褚玉小声喃喃:“他们都只有一个丈夫一个老婆么?那为什么我那时候见了许多天妃……” 尹无暄淡定道:“别说了,有龙快要恨不得变成黄鳝了。” 我哀怨,尹无暄说得不对!我不想变黄鳝,此际,我分外的想变成一条货真价实的泥鳅! 身边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我听见有人悄声说:“啊,莫非神仙显灵了?” “不是吧?”另有人说:“这两人方才不是便站在我们身边看热闹的么?再说了大白天的,哪来的神仙在这里吵架?” “是啊!”马上有人接道:“神仙都要六根清净的,怎么会站在青楼吵架……” “可是他们都是美男子唉!”有女声羞答答的扭捏,旁边有人附和:“是啊,就是中间那女的怎么看怎么扎眼。” …… 青羽一扬眉毛,低声咕哝一句:“烦人,就是因为这样,我才烦伏羲那个神经病。要站到什么时候?”他忽然提高声音:“还是你就比较喜欢勾栏院这个调调?” “你……”我咬住嘴,想说什么,青羽已经上前一步,作势要来拖。 “我回去也是回家,你拖什么拖?”我兀自挣扎,便觉腕上一紧,眼泪登时便飞飚出来:“青羽你大爷的!我现在是一个凡人啊凡人!你当你的麒麟爪是豆腐做的呢?还抓!还抓!” 其实我平常都很斯文的,但是刚才他那一爪子实在是……太禽兽了!想我现在本就是凡人之身,脆弱得很,恐怕被奉贤这样捏一下都会疼;更何况以青羽的力道带着灵压,方才那一下,我简直都听到自己的腕骨碎裂之声。 青羽减了力道,然而仍是不放手,拉着我,冷然道:“知道痛就好,我就怕你连痛都不知道,非要我也把你揍晕一次才行。” “你个调戏良家妇女的禽兽!”我愤恨不已。 “妇女也是随便乱嚷的啊?”青羽训斥:“要当妇女先回去把头发盘了!” 四周八卦再起,有人嗡道:“哟,原来是小俩口哟。” “妻子流连勾栏院,被夫婿抓现行?” “啧啧!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呀!良家妇女也流连勾栏院……” “喂,你没听人家说,还是良家少女么?” “少什么少啊!我跟你说,女子一旦绝情起来,第一就是撇清关系,说她还没嫁人是个少女……” 这世道果然不公,明明是青羽强绑我,周围人还睁着眼睛说瞎话,弄得好像我是鱼肉完青羽不肯负责的……那什么一般。 “青羽!”我扒着门框,死活不肯挪步,大声道:“你给我听清楚,我这辈子是决计不会再跟你扯上关系的。你少在这里抹黑我,我跟你一清二白什么都不是,别以为这里站一院子臭男人你就占上风,人在做,天在看!” 我这真是困兽之嘶,做最后的挣扎,孰料手腕上突然一松,再看青羽,我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吞了下去。 只见青羽一扫方才霸道,漆黑如点墨的眸子一眨一眨,蓦地,拢上一层水汽。 “……冉冉,”青羽上前一步,一张清俊的脸上忒惆怅忒哀怨的好像小媳妇那般,在我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执起我的手诚恳道:“我知道,让你生气是我不对,可是这件事情,我是可以解释的!” 呃?我咬到自己的舌头,想抽手又抽不回,想说话也说不出,脑子里头乱乱的还在想他在说啥?哪件事啊? “虽然我知道长得太俊被郡主看上不是我的错,可是让你伤心我还是很该死。”青羽在四周包括尹无暄和褚玉在内所有人的抽气声中继续不要脸的发疯:“可是我保证,我一定会据理力争抗争到底,绝对绝对不会背叛你,改投郡主的怀抱……” 我的天啊!我被一道天雷劈得外焦里嫩,怔怔的看着青羽抽风的剧目,那厮见周围的人一脸震惊,抽抽脸,愣是挤下两滴鳄鱼泪:“大丈夫威武不能屈,我向你保证,这辈子我非你不娶,山无棱,天地合,冬雷震震夏雨雪,哪怕海枯石烂,斗转星移,我都只愿与你共度余生!”说完,松开我一只手,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抖出一条巾子,按在脸上乱擦一阵,眼珠一转,无比赤诚的将那条巾子抖到我面前,继续抽风:“你看,这条巾子是你送给我的,我,我一直随身携带直到今日,未曾离怀片刻……冉冉,你一定要相信我,若是,若你害怕郡主依然纠缠,我……”他奸笑两声,高举手里那条破手帕,豪情万丈道:“那我们私奔吧!” 我在他的豪言壮语中化成一股青烟,随风而逝。 周围一片沉寂,半刻过后,人群中忽然爆出一声“好!”然后呱唧呱唧的,响起一片掌声,还有人大喊:“不畏强权也要跟真爱在一起,小哥,赵某佩服你!” 有人喊:“姑娘,万贯易得真情难求,有这么好的情郎,你还犹豫什么呀?” 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中还有人爆:“看不下去啦,这种女人要了有什么用?还不如要我!” “就是!就是!” 褚玉咂嘴,淡定的赞叹道:“真厉害,比我们狐族还厉害……” 青羽收获了一票的同情、赞赏外加桃花数枝,擦擦眼泪,假惺惺道:“感谢诸位对某的支持与抬爱,也请诸位不要过多责怪冉冉,毕竟……”他一扭头,用手绢按着眼角:“毕竟错不在她,是某先让她伤了心……”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哎呀,小娘子,你情郎也有不得以的苦衷嘛!” …… 周围哄声再起,甚至还有人提议干脆在勾栏院里,帮我们两人办喜事? “你!”我怒指青羽:“你无耻也要有个限度!” 青羽冷笑,一面装模作样的道谢,一面趁空压低声音道:“你再不老实跟我走,我会更无耻!” 说着一扭头便向那热情高涨的人群喊:“多谢各位成全,既如此,某……” “住口!”我捂住他的嘴。 青羽扯下我的手,嬉笑道:“那你乖乖跟我走。” 长这么大,我终于发现,青羽他不是一个无耻的人,他无耻起来,原来真的是人神共愤。 我给他拖着出了门去,快要走到花街口,青羽便将我向江府那方向拖,我瞅着周围还算僻静,他即便再无耻也不至于像方才那般轰动,便又开始挣扎。 “乖一点。”青羽皱眉不满道:“待会又嫌我手重。” “放手!我是真的不想跟你走。”我有些想哭了,吸吸鼻子挣扎道:“你怎么老是这样,一点都不顾我的感受!” 青羽皱起眉头,拉得更凶:“就是因为知道你的感受,我解释你又不信,所以才要你去江府,当面跟她对峙清楚!” “我不想去!”做什么老是要纠结在同样的人同样的事之中,一遍又一遍,讲清楚了怎么样,没讲清楚又怎么样? 一只雪白的袖子轻轻拦在我和青羽之间,一直默默尾随了我们许久的褚玉,终于开口道:“缘麒清君,云罗她,真的不想跟你走。” “哟……”青羽眯起眼,好像现在才发现褚玉一般,打量了片刻,忽然掉过头,对我道:“冉冉,他不是路人啊?” 我气得吐血:“你就不能稍微关注一下四周的情况么?褚玉都算了,尹无暄你也能忽视那么久啊?” “哦,”尹无暄站在褚玉后面两步,此际便探出半个头来,竟然是在帮青羽说话:“想必是因为小生几次同麒麟兄都是匆匆照面,一时认不出也不奇怪的。” 青羽扭头看了尹无暄一眼,无谓道:“嗯,想是我方觉醒不久,有些小记忆一下子串不起来。那个穿白衣服的什么,”他看着褚玉:“我见你好像有些眼熟,你做什么拦着冉冉不跟我走?” 什么?我惊讶的看着青羽,莫非他竟真的已经觉醒成为帝俊?若果真如此,他为何还要来找我呢?不应该跟羲和回东夷去策反啥的么? 褚玉微微一笑:“在下褚玉,缘麒清君,应该见过的……在前不久,你与博伊碰上之际;至于为何拦住你么,因为我也觉得一直让云罗站在青楼不大好,所以一直跟到这里……”他左右扭头看了一圈,唔了一声:“这里果然好多了。” 青羽偏过头,看着褚玉:“既然如此,你还拦什么?” 褚玉的表情依然十分温润,伸出手,缓缓的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决覆上我的手背:“因为我是她未婚夫,所以不能让她跟你走。” “未婚夫?”青羽撇了褚玉一眼,歪了头嘿笑:“那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褚玉眨着眼,依然微微笑着,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四周的空气都十分温暖。 “可惜你要再找个未婚妻。”青羽眼睛一眯,十足霸道:“因为她本就是应龙赔给我的一片鳞,本来就是我的。” 什么?我怔了怔,我啥时候又成了赔货了? 褚玉也怔了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青羽,一时没有说话。 “所以说,这件事同你无关,”青羽拉了我,对褚玉道:“我要走了,你和那个尹什么的,慢聊啊!” “等等。”褚玉抓住我的肩膀,青羽回过头,褚玉沉声道:“云罗不是什么鳞片,也不是什么人赔给你的,她是龙族的公主,我的未婚妻,你要你的鳞片尽管去找鳞片,这样说,对她不公平。” “……想不到你还有点意思……”青羽再次打量了褚玉一番,脸上浮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九尾狐……是么,你们青丘出美人不是么?民风好像也很奔放,未婚妻什么的,这些话你说出来,我听着觉得有些古怪呢!” 褚玉身上一颤,抓着我肩膀的手紧了一紧,正要开口,尹无暄忽上前几步,对青羽一礼,道:“帝君,褚玉浅薄,不知眼前是帝俊亲临,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帝俊怜他年幼,不要计较。” 青羽扫了尹无暄一眼,道:“罢了,什么帝俊帝君的,都是伏羲那家伙弄的,我也不在乎这个虚名;你们是小辈,我也懒得计较什么;方才那几句话,不过是随口这么一说。你也用不着这么谨慎,我又不是魔王,不必如此拘谨。” 几句话,青羽在我心目中的形象顿时高大起来——和我祖宗一般高大。 我一直觉得帝君是叔叔辈的,方才他那几句话却让无感到,原来他是爷爷辈的。 尹无暄敛容道:“多谢帝君胸怀宽广,不怪之恩。褚玉,”他转向褚玉:“帝君面前不要如此无礼,把手放开。” 褚玉看了看青羽,目光耸动,咬了咬牙,直视青羽,语气依然不温不火:“即便是帝君,也不能强抢别人心头好。” 我几乎要哭着以头撞墙了,褚玉啊,你就别在此际添乱了,帝俊什么人知道么?若你因此而丢了性命,我还有何面目自立于世啊? 褚玉褚玉,现在我方明白,他真不枉名字里头带了个“玉”字。 第四十九章 “心,头,好?”青羽沉了脸,一字一字慢慢咬出来,每一个字都咬得紧紧的,好像吐出来之前,要先把每个字里头的味道都咬出来。皱起眼角,那目光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刮过褚玉的脸。 褚玉站在原地不动,跟青羽对视。一双春水眼,自下而上,清凌凌的瞪着青羽。 一股不可名的未知气流,暗有电闪雷鸣之势,纠结盘旋在两人之间!那两人就这样你从上往下斜睨,我从下往上瞪视,眼光交缠噼里啪啦,青羽眼中熊熊燃起三味真火,褚玉则似喷出苍蓝的狐火,顿时轰轰烈烈的烧将起来。 我站着的位置正好在这两人中间,那滋味真是度日如年!就这么度了几个年以后,我想起自己这般光景恰似一道菜:龙肉两烧。 对着褚玉那面的是白烧,对着青羽那面的是红烧。 一念至此,我忍不住“呵呵”傻笑了两声。青羽收回目光,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莫名其妙。 褚玉也面露不解,留了一点清凌凌的眼白给我,我这才发现其实褚玉长了一张有些薄情的脸,如果单看他脸上的表情,头稍扬起,半片眼白斜落在你头顶上,薄唇微勾,那模样,似乎是在很不屑的翻白眼。 褚玉眨眨眼,偏了一偏头。他一直同青羽僵持不下,鹤兄的脸绷得紧紧的,虽然他没开口,不过我在想,他现在一定很后悔,没有早些配出解药来,现在我们两个大肉脚夹在褚玉和青羽之间,万一有个什么事情,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青羽那啥,”我怕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又见鹤兄那小神经绷得似乎马上便要去撞墙了,便小声道:“你……我们有话好说,别这么大火气……” “我这么大火气都是因为谁?”青羽忽然暴起对我怒吼,然后对着褚玉,冷笑一声:“你是怕我跟这个小辈计较罢!”他昂起头,宽袖摆动,我们四周便忽地平地刮起一阵风。 “我懒得跟你们废话,那个什么狐狸,你挺有意思的,我挺看好你,要不改明儿你到江府一叙,我把羲和介绍给你!” 无耻! 我在他招来的乌云间攀爬滚动,头晕得想吐的时候,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 青羽真是太无耻了!竟然想把羲和塞给褚玉! 简直无耻得人神共愤! 另外一小个念头是,变成人真的是很不方便,没了褚玉的青丘秘术,我在云里滚两滚,头晕得简直想吐出来。 那大团的云被我在里头扒了个小洞,从那个小洞里看过去,正好看见褚玉一脸愕然,随即捏了指诀,似要追来,被鹤兄伸手拦住,神态急切的说了几句话。 褚玉回过头,缓缓的放下捏紧了的拳头,垂下头去。 我离他越来越远,渐渐的看不见他,方松了一口气,心道鹤兄果然很靠得住,属于那种看似不靠谱实则靠谱的,比青羽这种看似靠谱实则不靠谱的要窝心很多;方才多得他拦住褚玉,不然后面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 “哼,还好他没追来,否则今晚非吃烧狐狸肉。”站在乌云上,青羽携了手,见后面无人追来,冷冷哼道。 我抬起头来,胃里翻来倒去的十分不舒服。 “你干嘛要那样污蔑九尾狐族?”我想到方才青羽在褚玉面前那般不屑的提起九尾狐,仿佛那是个无限卑劣的种族一般,极尽侮辱之能事,不免有些心里不舒服。 未曾想,青羽却冷笑:“我污蔑他了,怎么,你心里有不舒服了?” “本来就是你不对,”我手脚软趴趴的跳不起来,只好趴在云团上跟他斗嘴:“你跟他吵,干嘛扯上别人祖宗?” 我看着褚玉当时低了头涨红了脸,拳头捏得死紧,浑身都在颤抖。 那时候我才想到,褚玉他可能,不似我先前想得那般复杂。 一开始我同褚玉之间,便有隔阂,我想不明白,我云罗又不是什么特别出挑的,论才华长相家世,我都只是龙族万千公主之一,而且身体还差,又有不好的传言在前面;哪个男的眼睛瞎了,才会来背我这个黑锅。 那时候我忘了青羽,忘了缘麒,我左右思量依我的条件,能在天宫里安然度日便已经很幸福了,我从来不曾想过,这世上会有褚玉那样的人会想娶我这样的人。 可是偏偏褚玉就出现了,无条件的背我这个包袱,无条件的包容我,天天又是诗词又是香囊扇坠簪子,时常弄得我浑身皮都发痒,龙皮疙瘩掉一地。 我便觉得很奇怪,我不明白,褚玉究竟看上了我哪点;我想啊想啊,想破了头还是没能明白;这事儿实在是太好了,好得有点不对头。就好像一个穷得快要死的人,家徒四壁的,有一天桌子上突然摆了一个大元宝,还有一张字条写着:折元宝是你的,无条件的,你用吧用吧! 惊喜过了头,便只有惊,没有喜了。就如同褚玉那般,正因为他表现得过于完美,反而让我产生了怀疑。 他的风度翩翩,他的善解人意,他的风趣机巧……在我眼中,通通都变得十分可疑。 直到他这次出现,他还是风度翩翩的,我没一个反映在他说来都是合情合理;这更让我起疑,我几乎都在想这褚玉兄多不容易啊!要为这么多恶劣的行径一一开脱,却从没想到过, 也许是我想得太复杂了,说不定褚玉他,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许是以往在天庭时我们相处的时机和场景不对,所以在彼此的眼中看到的都是对方的壳;换个地方,换个场景,我才发现褚玉兄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复杂,他在青楼中的反应,甚至一度让我觉得他有点……呆。 青羽万分鄙夷的贬低褚玉的族类时,他的反应又让我一震。 那种表情,绝不是装出来的,我有十成的把握,如果他是假装的,我绝对能看出来。 因为千百年前,我在另外一个人那里,看到过几乎完全一样的反应。 那是缘麒同我认识不久以后,他第一次来找我玩儿,按照常理,他走了前门,由仆人通报进来,不巧在半路上遇见我哥。我哥听我提过缘麒,见到他时,便冷笑了一声,道:“哟,今儿真是开眼了,我竟然看见了一只麒麟?听说你们麒麟族的原形,蹄子上还钉了掌,是真的么?” 当时缘麒脸上的表情,和今日的褚玉一模一样。 我瞪着青羽,一字一顿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即便是当年的帝俊,被人污蔑妖王时那份耻辱和痛心,你忘了么?” 青羽冷淡的回身扫了我一眼,皱起眉来,声音十分不悦:“我还不知道,我一句话让你这么生气。” 我正想说本来就是他太过分,青羽豁的掉转身子,声音比先前高了一些:“没错,我说话是很难听,我把人家祖宗也骂了,可是那又怎样?”他恶意的笑了起来,脸孔都有些扭曲:“我是帝俊,本来就是他祖宗辈的,我骂也是骂后辈,难道也要照顾他好想不好想么?” “你……”我给他气得差点吐血,摇着头道:“那帝俊,您找小神要做什么?您是帝俊可我不是应龙,跟您站一朵云上面,我怕折损修行!” 青羽似乎也怒了,一伸手将我提起来,这次的脸,是确乎扭曲了。 “我说别人你觉得心里不舒服了是吧!”他咬着牙:“看见我欺负褚玉,你又不高兴了对吧?你就是这样,对谁都好,”他眼眶泛红,竟然推了我一把:“你以为你这样做老好人,就是真的好了么?告诉你,你越是对谁都好,越是让人烦!” 我给他推一下,一脚踩在软绵绵的云里头,倒是没有摔下去,想是他还是控制了力道,我只是屁股一软又给摔上头了。 “我让人烦?”我也怒了:“是我让人烦,还是应龙让人烦?” 一句话出口,我便瞧见青羽的身影,一下僵硬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方开口,声音竟然有一丝心虚。 “你说什么?” 我别过眼去,青羽忽然伸手扯我,被我一掌拍掉。他抓着我的肩膀,沉声问:“你说这话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意思就是,其实你一直找的都是应龙!”见瞒他不过了,我索性扭过脸正视他:“灏景跟我说过,你从一开始便是帝俊转世,两千岁的时候你见到了灏景,他更将你的身世告诉了你,也就是说,”我扯出一个苦笑:“从一开始,你就能感应到,我身上有应龙的气息。灏景后来也告诉你了吧!我是应龙身上的一片鳞的事情;也就是说,其实你一直……找的都是应龙……不是我。” 灏景曾跟我说,帝俊和应龙关系比十足的真金还要真,比金刚钻都硬。 “其实我一直都不大明白,帝俊那等强悍,何以会被伏羲一击致命……”某日灏景又“顺脚”来探望我和蘑菇的时候,曾托着下巴叹息:“后来我才在想,大约是因为应龙死了罢;初时共生的兄弟姊妹,一个被封印成孩童,两个成了敌人,最铁的那个却灰飞烟灭,永世不得再见;以前帝俊经常跟我开玩笑,说他只要看着红莲长大,就可以放心去死了,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说真的我有点能理解羲和为何那么痛恨应龙。”我的肩膀被他抓得生疼,我知道他生气,可是我想更激怒他。 青羽说得不对,我不是对谁都好的。比如现在,我明知他已经到了极限,可我还是想让他生气,比现在更生气。 这世上只有那么一个人,我不愿履行“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原则。 “因为你们两个,真的很像断袖。” 也因此,云落裳永远踏足不了属于帝俊和应龙的那个世界,哪怕她是应龙身上的一块鳞。 “我告诉你,应龙已经灰飞烟灭了,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有第二个应龙。而云落裳呢,永远是云落裳,哪怕是应龙身上的鳞片,云落裳也是另外一个人。” 一个人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永远被人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 “我是云落裳,我爹是前天君风若,我娘是天妃容月,我哥是天君三子博伊。除此以外,我不是什么别的东西;要是你始终觉得我是应龙的什么,那你只有失望。” “我……”我还想继续说,结果一抬头看见青羽的脸变得像个茄子,紫茄子脸带着愤恨的怒火,鼻孔喷气,朝我压下来。 我想说青羽,其实我发现你和灏景,好多地方也蛮像的,比如说,都跟紫色脱不了干系。 我还想说青羽你那个……脸挪开一点,我已经坐在地上了,你再往下我们会撞上。 我还想说…… 脑子里面有那么一条绷紧的弦“甑”的断了,拖着金色的火花花出妖娆的弧线,逮不着,抓不住;耳边有万千花苞绽放的声音,我只觉身处急流,抓不住岸边水草,松软软无力,任由自己被巨大的漩涡卷进去…… “啊!” 青羽松开手,我气还没喘完便指着他大叫。 “怎么了?”青羽眯起眼睛,舔舔手指,方才我俩分开时一道银丝垂下,挂在他手指尖上。 此际他是脸也不紫了眼眶也不红了,小嘴儿红啾啾的,模样十分讨厌……不正经。 “傻人!”我大叫:“我们要掉下去了啊!” 说话间天地倒转过来,我四脚朝天,来不及喊第三声,便听一声钝响…… 似乎是我自己屁股着地了。 那一刻我十分想哭,青羽太过分了,为什么明明整团云都散了,他还能站着?! 我从他还未散尽的云团间滚出来,便听头顶上有个熟悉的声音,带着调笑,语气十分恶劣。 “果然把人绑回来了!帝俊,你就是个土匪!”紫眸的恶鬼侄儿挤着双眼,对我笑道:“诶,姑姑你不要这样,行这么大的礼会折杀小侄嘛!” 第五十章 “噗!”我趴在地上,指着灏景也给他挤出一个笑回道:“灏景,我发现,比起坐在天君的宝座上耀武扬威,你比较适合抱孩子!” 灏景的怀里用红白两色的绸缎襁褓包着抱了一个小孩儿,闻言,他一扬眉毛,露齿笑道:“我也这么觉得,我儿子比天君那只破凳子可爱到不知哪里去了!”说着还特别得意的拍了拍怀里的孩子,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柔和。 “方才做坏事了罢!”灏景斜着眼挤兑青羽:“过了几万年,帝俊也学坏了。”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这些规则本就是我定下来的,拿来说我毫无疑义。”青羽十分威严的抄着手,一脸不屑一顾的模样:“什么时候你也像伏羲那般……伪善了?” 本来是想嘲笑灏景却扑了个空,反倒被他尅了,我觉得有些无趣,七手八脚的想爬起来,心道青羽真是大不一样了,无耻都能无耻得这么威严。 面前忽然伸过一只手来。 我犹疑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去抓那只我想尽一切办法摆脱的,禽兽的爪子。 就这么一下的时间青羽都不愿等,我不去拉他的手,他哼了一声,大掌一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到我的后背。 然后我就被提着腰带,毫无形象的拧了起来。 我挣脱青羽,双手捂住自己的腰带,但见眼前朱梁画栋,翠柳披金,面前一汪池水波光粼粼,赫然正是江府景色。 四周一片寂静,满院的花无言的盛放,一个人影也没有。 “这里是……”我脑袋一翁,怎么老是跑到这个地方来! 江府的人呢? 这个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失去一切的地方。 “青……” “看来姑姑对青羽这个名字情有独钟。”灏景笑嘻嘻插嘴,对青羽诡笑道:“我说得没错吧!” 青羽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嘴角却慢慢的勾勒出一抹笑弧来。 我眨眨眼睛,叫青羽只是因为我这段时间一直这么叫他,习惯而已,这也有什么不对么? “姑姑喜欢叫帝俊青羽,是因为这名字里头包含了你的心血。”灏景一本正经的模样看得我一身寒凉,忍不住撇着嘴道:“不过是小孩子随便诌的一个,能有什么心血。” 那不过是彼时失忆,心性尚如同小孩那般的我,随口诌出来的一个名儿,哪有什么特别。 灏景垂下眼,望向后面呵呵一笑:“就像我喜欢叫她紫苏,她喜欢叫我灏景那般。” 她? 我顺着灏景的目光回过头去,便见紫苏捧个莲蓬,翘着双脚坐在雕花木栏上,见了我,长睫轻扫,同我有七八分相似的脸上露出两个笑涡。 她扬起手,向我笑道:“好久不见,姑姑。” ……三堂会审! 不知怎么的,我脑海里就冒出这么个词儿。 “你看,”青羽又恬不知耻的凑过来:“都是因为担心你,害得大家都挤到这里来。”他摸着下巴低笑:“这个月江府光是猫妖都扔出去五只,还有狐狸精啊桃花妖啊黑风怪……要不是紫苏奋力抵抗,灏景的贞操就……” “帝俊。”紫苏抽着眼:“是灏景把她们扔出去的!” “是么?呃,年纪大了,记性头也不好了,都差不多么!”青羽掏掏耳朵无谓道。 我歉意的瞄了红脸紫苏和黑脸灏景一眼,低了头:“抱歉,都是因为我……” 紫苏不甚在意的扬扬手,笑道:“这么说就生分了!你本来便是应龙留给帝俊的,论辈分应龙是我爹;可巧这辈子你又是我姑姑,怎么的,我这个做晚辈的不算亏。”她眯起眼睛:“不过眼下呢,我同灏景还真有点事,后面的事情你和帝俊自己解决吧!” 灏景瞄了青羽一眼,不怀好意的笑道:“不要弄得太激烈啊!” 我努力忽视紫苏前半句话,以及灏景所有的话。 “……年纪大了,耳朵也背。”青羽扭过头,我听紫苏和灏景竟然说要走,就留我和青羽两人,赶忙道:“什么事这么急?要不要帮忙啊?对了……江府怎么这么空空荡荡的,人都哪去了?” 灏景一翻白眼:“江府的人上个月已经去了江南,只留了江念秋一个人,前些日子也跑了……”他意味深长的看了青羽一眼,随即对我笑道:“至于我们么,其实这次来,本来也是因为他了。”灏景拍拍怀里的孩子,我凑过去看,那孩子闭着眼睡得很熟,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孩儿,煞是可爱。 我还特意仔细看了一下,他没有尖耳朵,就不知道睁开以后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多可爱!”我不禁赞叹,忽的想起褚玉说的,小天君有些不同寻常之处,不由问灏景道:“他怎么了?” “没怎么。”灏景笑道:“不过就是,他是个凡胎。” 凡胎?!我吃了一惊,便听青羽在一旁嘀咕:“凡胎要什么紧,伏羲当年弄出那么多凡胎,这不照样修仙的修仙,成神的成神。” “凡胎也有凡胎的好处。”灏景垂眸轻笑,紫苏吃完莲蓬,拍净双手走过来,接过孩子,亦淡淡一笑:“所以呀,我们这就要动身去找西王求些灵药来,不能在这里陪你们真是不好意思!” ……这就是把灏景弄得好像要临终托孤一样的大——事?! 太上老君半颗仙丹就能解决的事情,这两个人要跑到西王母那里去求、灵、药?! “你们两个!”我指着面前其乐融融的三口之家悲愤道:“是故意的吧?” 借口也太牵强了! 我忽然有些能够理解为什么伏羲当年会癫狂了! “哎呀!别这么说么!”灏景捂嘴吃吃的笑:“我们真的很担心你,又怕你再喝毒酒,或者再来次灰飞烟灭什么的,帝俊很有可能真的会把天庭灭掉。现在看到你好好的,我们放心嘛!” 我抖成一团,心里暗骂,又!又你个头又! 当年要不是因为青羽,我会闲的没事,在接到我哥的天符回去之前还喝杯毒酒到阎王爷那里转一圈么?! 想起当年那件事,我一下没忍住,便问了一句:“羲和呢?莫非她也走了?” 灏景和紫苏相视一笑,青羽抽抽眼角,冷哼一声:“总算,你还记得提起她来问一问。” “……你别想差了啊!”我咬咬嘴唇:“我只是想问她一句,既然当年她能守信放过我顾家老小,怎么这次不帮忙把你的记忆抹掉!” “唉,你也年纪大了脑袋不好使。”青羽淡定道:“你用的那个什么遗忘咒还是我想出来的,怎么能用在我身上呢?” 我扭头扭太快扭到了脖子,觉得自己一下子窘窘有神。 对啊,他是帝俊啊,是……大……神…… “羲和在里面,”灏景特别欢快的推着我,语气特别轻快的说:“有什么事情,你去问她好了!我们就先走了,不打扰了啊!” 然后不由分说,两人连团云都没有扯,咻的,便不见了。 “看见了没有?”我指着空落落的地面:“人家咻的就不见了!那才是大神风范哩!” 青羽挑挑眉,咻的,从我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片刻后,他又咻的,出现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感觉自己又被上了一课。青羽在后头推我一把,指着面前一扇紧闭着的门,道:“羲和就在里面,有什么话问她便是!” “为何一定要我来问呢?”我被他推着不想动,抱着柱子挣扎:“我都说了,有些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有些事情我不想知道……” 青羽坚持:“不行,这件事你一定要问她本人,一定要说清楚。”他略一顿,看住我,眼眸深处闪闪发光:“我说冉冉,你每次都不给我任何解释的机会,只是自己一个劲儿的跑,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很不公平?” 我抱住廊柱,同他双目交战半日最后败下阵来,无奈道:“好好好,公平公平,我进去问,进去问总成了吧?” “嗯!”青羽站在我身后,闻言露出了小孩儿般明朗的小脸。 那般明朗,我都不知道他到底在较个什么劲。 好多事情其实都与是非无关的,又不是只要弄清楚了来龙去脉便能解决所有问题;该发生的,不管怎么的它都会发生。 该散的,哪怕彼此之间心有灵犀不点通,最后还是不得相守;设若果真如此,很多事情说不说清楚,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症结所在。 双手碰到门将之推开的那一刹那,我好像一并也推开了自己记忆中的那扇门。 毕竟那里面坐着的人,是让我两生都离开青羽最大的原因。 “喂!羲和!”我腆着脸,朝黑暗中坐着的那个细瘦身影摸过去。 “不好意思,我又滚回来了!不过,没搞定青羽,这事儿你也有份。” 羲和双手支额,似乎一直在想些什么,身上倒似没怎么施加禁锢的样子。 “呵!”她冷笑一声,似乎早料到我会来那般,眼神十分鄙夷:“早知道你一定不会离开他——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你怎么舍得放开他?” 我摸摸鼻子,回手把门关了,一扭身,坐了她对面的圆凳。 “早就想跟你说了羲和,撇开帝俊不说,貌似,一直都是你插在我和青羽之间罢?” 反正这次逃不了了,脚底的油被烧干了,我决定暂时将所谓公主的矜持大度都抛掉,也来无耻一番。 紫苏曾说过人至贱则无敌,今儿我也来无敌一番。 羲和瞪大了眼睛,半晌冷笑:“明明是你抢了别人的丈夫,现在倒反口来说我?” “我跟缘麒玩泥巴的时候,帝俊在我脑袋里还是团气。”我忍不住反驳她:“我又不知道缘麒就是帝俊,怎么能说我抢你丈夫?就是后来江朔琰的时候,貌似,也是我先跟他订的亲罢?要说抢人,是不是该是你郡主仗势抢我顾冉秋的未婚夫?” 我还是顾冉秋的时候,一早就跟江家定了娃娃亲。当年两边的老头儿都说了,一定要结门娃娃亲,什么兄弟啊手帕交啊,那都是次要的;江夫人和顾夫人必得先把娃娃亲这门事情解决了,接下来爱生男生男,爱生女生女。 两家的夫人也是手帕交,约好了满足了老头儿的心愿以后,一定要再生对手帕交,将她俩那伟大的姊妹情,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江夫人比顾夫人,即是我人间的娘,要先进门,一年以后,诞下一名男婴,便是江朔珩;过了两年又诞一子,取名朔琰。而顾夫人过门两年,早先肚子却一直没信儿;及至我哥将我踢下凡间,方诞下了顾冉秋,便是我。 江朔琰两岁那年,江朔珩生病,病得极为凶险,江夫人一心扑在大儿子身上,难免便难以兼顾,江朔珩便交由乳母带着;谁知一日乳母失察,竟抱着他去厨房转悠,当年两岁的江朔琰爬到灶旁,不知怎么的便引燃了柴堆;结果引起大火,江朔琰被困火场,等江家的下人冲进去把他救出来以后,已经没了呼吸。 江家夫妇哭天抢地的,以为二儿子一定夭折,只是江夫人不舍得便这样将儿子埋了,赶走下人,一个人守着他哭了两日,未曾两日过后,江朔琰竟然幽幽转醒,又活了过来。 当时江府上下都道是菩萨显灵,正在高兴时,顾府派了女人捎信来说,顾夫人生产了,是一个女婴。因为生在初秋,名字便叫顾冉秋。又过了几日江朔珩的病也好了,江家夫妇一下子经历了生命中一个大起大落,人便变得有些迷糊;好好的大夫不去谢,只说顾冉秋是他家的福星,一生下来便救了他两个儿子;这门亲事一定要结。 现在想来,他们说的并不准确。因为江朔珩并非我救的,至于江朔琰,恐怕那时确已命丧当堂,后来的那个江朔琰,其实是缘麒,也就是青羽。我下凡前夜缘麒曾向我打听过下凡去处,后来他又托身成江府二公子,显见得便是在那时,他托身成了江朔琰。 说不定还用了钻尸体的手法嘞!虽然这个可能性不是很大,因为青羽的脾气是臭美得要命还死要面子,要他钻尸体不如让他变尸体。 可是不管怎么说,顾冉秋这一辈子,注定要同江家牵扯到一起。 因为我哥说婢子不能同公主一起下界,是以我比我妹妹先出生了两年。两年以后,我的妹妹初雪,在一个飘着细绒绒雪絮儿的夜晚,降生了。 江顾两家的老头儿高兴异常,连道原本想着能凑出一对娃娃亲便很不易了,谁知这一下竟来了两对。两家的夫人在后院咬手绢,发誓下面一定要生出一对手帕交来。 那一年江朔珩八岁,江朔琰四岁,我两岁;我妹妹还在襁褓里头吃奶。 第五十一章 许是青羽因为是半途托身,且下界之前又失了内丹,损了好些修行,总之江朔琰从那以后,身子便一直不好。原本这门亲事定下的是我嫁给江朔珩,初雪嫁给江朔琰,我妹妹听了,有时便很惆怅的拉着我的裙角说:“姐姐,万一我嫁过去江二少还是药罐子怎么办呢?奶娘说我自己就是个要人照顾的,如何能再照顾别人?” 初雪和我不一样,她是投胎,脑子里没有前世的记忆;我当年顶着三千岁的年龄,行为同今日的蘑菇差不多,都有扮嫩之嫌;听她如此担忧,我不由暗笑,这姑娘在天界可是个不太平的,那些恶作剧,十有八九都有她的份呢!转世倒是把性子也转了。 我拍着她的肩膀,十分认真地道:“不要紧的,到时候我们再请个奶妈去就得了!” 真要嫁过去了,江府仆人一院子,哪里需要劳她操心呢? 初雪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仍是一脸忧心的神色,我便只好安慰她说没准儿那江二少还没娶你过门便先一命呜呼了。 初雪便十分哀怨,望着我一脸小心肝碎了一地的模样,捧着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我听奶娘说,这样的话我就是嗓门白虎,还没过门便把夫婿尅死了,以后会没人要的!” ……这奶娘,跟一个四五岁的孩子都瞎说个什么呢? 我待要在安慰她说没准儿那时候江朔珩也死了,初雪已经哇哇大哭夺门而去,整个走廊都能听到她的哭声:“哇!人家不要当丧门白虎!” 我抽抽嘴角,果然过了一会儿便见娘抱着初雪,忒忧愁的瞅着我道:“冉冉,你说妹妹是丧门白虎了?” ……明明是奶娘说的。 我刚开口要说没有,忽见我凡间的爹一叠连声的叹着气走了进来,背影十分沧桑。对着院里一株去年被雷劈死的老树,直愣愣的看了半日,忽然一声嗟叹,踩着满地落红,有气无力,直似自己也被雷劈了一般。 我娘便一手抱着初雪,一手牵了我迎上去担忧的问:“老爷,怎的今日这般光景?莫非朝堂上……” 我爹摆了摆手,看了看初雪,又看了看我,忽然一错身蹲下来,揪着我爹脸,眼泛泪花。 “秋秋,雪儿,爹无能啊!” “啊?老爷?何出此言啊?”我娘吓得花容失色,放下初雪也蹲到我爹身侧,焦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可需要我同娘家知会一声?” 我爹一连三摆手,凄凄惨惨的摇摇头,两鬓白了许多。 “我没用,不能保住女儿的幸福!” 当下我娘急得脸色开始发青,嘴唇发抖,已经从猜测是不是圣上下旨要抄家到是不是今日碰见御医发现我爹印堂发黑脸色发青活不过三日;一手按住心口,一手按住鬓角,脸色发青印堂发黑,自己抖得比我爹还要厉害。 我也被我爹这阵势吓着了,不知道他是踩了皇帝老儿的龙袍了还是怎么着了,再一想不应该啊!我在下凡之前,我哥再三同我保证过,顾府家大业大,有三百年的太平日子可过。不应该会在这时候遭什么劫罢? 莫非是他老树开花,被什么老公主老郡主的看上了? 我爹一抹眼泪,抱住我和初雪老泪纵横:“朔珩同朔琰被招去做太子伴读,眼看着便是皇上看上了,要把他俩留给自己的女儿呢!”说着一把按住我俩大哭:“爹没用!爹连女儿的夫婿都保不住!” …… 我娘因为白天受惊过度,晚上关了我爹三刻,愣是没让他进房。 晚上初雪跟我睡一个床,将要睡着的时候,她忽然碰碰我,说:“姐,其实今天我挺高兴的。” “嗯?” “要是江朔琰给皇上看上,我就不用嫁他啦!”初雪高兴地道:“那我也不用照顾他啦!” 我想了一想,那要是皇上他老人家顺便也把江朔珩看上了,我是不是也可以不用嫁了呢? 于是那天晚上我也挺高兴的。因为太高兴了,我兴奋地翻来覆去,一夜没睡觉;结果次日,府里便传出了我和初雪哀叹自己的薄命与不幸,为自己的郎君被抢而伤悲,泪水湿透罗被。 爹爹听到传闻后,立马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吼道:“我就不信!我顾仲堂的女儿,会没得夫婿!”随即便叫家人备马:“我这就去同老江说个清楚!老江但凡是个有血性的弟兄,决计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在他眼皮下发生!” 然后不由分说,即刻打马上路。 爹爹走了以后,初雪身子一软,咬着嘴唇低声哭道:“姐姐,怎么办?我不要嫁那个药罐子,不要不要啊……” 我见她哭得十分可怜,又料江家无论如何也断不会因为兄弟情义,而拂了皇家的脸面,因此便安慰她道:“放心放心,实在大不了,你嫁江朔珩,我嫁江朔琰,怎么样?” “姐姐!”初雪感动的抱住我,又抽泣道:“可是这样姐姐你会不会很辛苦?” “不会呀!”我心想反正这事儿决计不可能发生,便随口哄她:“江朔琰他很可怜的,打小多灾多难,也要个人照顾。” 我娘当时就站在我们身侧,闻言,她冷不丁的回身瞅了瞅我,脸上掠过一抹怪异的表情。 当时我怎么都算不到,皇家的脸面其实也是可以松动的。 两个时辰以后我爹背负双手,雄赳赳,气昂昂的回来了,连他□那匹出门时垂头丧气的枣红马,此刻都高昂着头,马童牵它回厩的时候扯重了嚼子,它还白了马童一眼,模样十分高傲,不屑,又隐忍。 “怎么样?”我娘迎上前去,我爹眯了眼,气运丹田笑得中气十足。 “解决!” 他一把楼主我和初雪,又伸出手刮我们的鼻子,笑道:“小妞妞,这么小,就晓得想郎君了?不害臊!不害臊!”回过头跟我娘说:“我去了江家,原本是想去商量商量对策,谁想到江老头动作比我还快;已经暗示了皇上,和我家已经订了亲。” “这么快?”我娘吃了一惊,随即面有忧色:“会不会拒绝得太快了?这可是皇上的美意,这么不领情,未免也……” “皇上的美意是好好栽培江家小子,”我爹瞪我娘一眼:“你别乱替皇上点鸳鸯谱!江老头已经跟我说了,皇上那边虽然没有名讲,却通过卓公公放了话出来,那意思是晓得了,如今先放朔珩中元七夕等节出来,过两年朔琰到年龄了,也放出来;这态度不是明摆着么!”我爹一面拍我们的头一面对阿娘瞪眼:“这你还瞎担心什么?” 阿娘思索一回,虽面上仍有忧色,终是点头叹道:“若果真如此,倒也好了。”想了想,对我们笑道:“好了好了,爹爹没事,也该放心了?你们自去玩罢!真是!”她向我爹笑道:“这两个孩子知道你要去找江侍郎,都怕你路上遇到什么事情,担心得了不得!这下好了!爹爹回来了!放心了罢?”说着,却拿眼睛直瞟我爹。 我爹便挥挥手道:“好了好了,都下去玩罢!今儿放你们半日假!” 得了半日假我比把自己嫁出去要高兴得多,终于不用拿根针在布上缝水鸭子了,我十分高兴。 我奶娘总是十分忧心我的绣工,说我把鸳鸯绣成水鸭子,这样不成的;她不知道其实我绣的本来便是水鸭子,因为鸳鸯的颜色太多了,一口气绣两只,绣得眼花;水鸭子个头又大,颜色又少,好绣一些。 初雪更加高兴,她总是绣白孔雀,最大,而且只有一个颜色;可是也因为太大了,至今那孔雀还只绣了个眼睛,初雪说那不是眼睛,是孔雀尾巴上的花纹。她拉着我,高兴的说:“爹说我们有半日假,那我是不是可以明日再绣那只眼睛?” 我悄悄留意着我娘偏过头对我爹笑:“今日秋丫头说……江朔琰……” 我爹嗓门向来大,听说他在朝堂上对皇帝说话也像在战场上开炮那样,曾经还被新登基的皇帝怀疑过以为他要盖主;此际他虽然收了声,然而也是摆出说悄悄话的样子,声音大如雷。 “毕竟她比初雪大,哪有哥哥娶妹妹,弟弟娶姐姐的道理!” “可是就是那个弟弟,也还比秋丫头大两岁呢!”我娘不甘心的辩驳:“这有什么的!辈分不乱就行了!” 我爹后面说什么我没听清,反正过了十日,江侍郎做寿,我爹我娘带了我和初雪同去;到了江府热闹非凡,门前几可谓车水马龙;进得府去见过江老爷,阿娘便带了我们去见江夫人,打听了来,却听江夫人在江朔琰房里,心情甚是烦乱,此刻不便见客。 江朔琰又出事了,他同太子一起在偏殿里玩耍,不妨偏殿走了水,赶来的太监救走了昏厥的太子,不知道江朔琰也在里头。太子迷迷糊糊指着里面指了好几次,都没人发现;后来还是一起赶来的和熙郡主觉察到还少了一个人,江朔琰还没出来;这才命人又进去搜寻,找了许久,发现江朔琰躲在一个倒下来的博古架下,那架子倒下来时正好与墙壁形成一个犄角,江朔琰便躲在那下面,这才得以幸免于难。 众人都道江朔琰福大命大,唯有他妈觉得自己儿子怎么这么悲催,一而再再而三的遭遇这档子事情,眼下江朔琰又卧病不起,正逢江老爷做寿,皇上便特开隆恩准许江朔琰出宫休养一段时日;全家人翘首以盼了半日,谁知道这孩子竟然是被人抬回来的,见了人只会笑,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江夫人急得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日日寻医问诊,大夫有都说没什么事,大约是火灾当日吓着了,都说休养几日便好了。 可是休养了好些日子,江朔琰还是起不了床,江夫人生怕自己的儿子有什么三长两短,哪还有心思出去笑脸迎人。 我和我娘进去的时候,便见江夫人坐在一张床前,愁眉苦脸的,手里握着一只细白的手,指尖微微泛青,十分的瘦。 不用说这只手一定是江朔琰的了,我瞅瞅他那细得小柴杆儿似的手,果然是个药罐儿模样,不由小小替初雪忧心了一把。 江夫人见是我们来了,赶紧放下江朔琰的手,自己站起身来迎接,我娘便摆手,悄声道:“不用见外,怎么?还不好么?” 江夫人忒忧愁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这几日总是迷迷糊糊的,也不知冷暖,也不知道饿,一日有大半日都是睡过去的。姐姐,你知道我这孩子,打小就多灾多难的,生下来这好几年,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江夫人抽出帕子,捂着嘴抽泣:“我就指望着他能安安稳稳的长大了把魂养全了,兴许会好些;谁知道这次又出这个事!如今这光景,看着就不行了……要是这孩子就这么没了,我,我岂不是对不起他!生下他时吃那么大的苦,却连一天好日子没让他过过,早知道是这样,当初我还不如不生!” 说着再掌不住,也不管有人没人,自己拿了帕子,泪珠儿便成串的往下掉。我娘松了我的手赶上去捂住江夫人的嘴,道:“不许胡说!孩子听着呢!” 江夫人摇摇头,任由我娘扶到椅子上坐了,细声安慰;我一个人站在床前,留下来也不是,走亦失礼,自己想要上去劝几句,好像也不对,毕竟眼下我还只是个七岁孩子的身形,不好说太多文邹邹的宽慰之词;万般无聊之下,我便信步挪到床前,准备看看小药罐子长啥样。 “秋丫头不要乱跑!”我娘回身叫我:“若是惊着哥哥,叫你好看!” 我吐了一下舌头,心想这床上的人还不知道死了多少呢,哪有这么容易被惊到!倒是江夫人在一边拿着帕子擦眼睛,一边吸着鼻子道:“没事没事,让她看看,没准还看好了呢!上回不就是秋丫头生下来,两个小子都好了么?” ……所以说这只是凑巧罢了! 我转过脸去,迎面对上一张雪白的脸,瘦到锥状的下颌上,有刀凿一般的嘴,上面是漆黑不见底的眼睛,一头乌发泼墨般的散在耳边和枕上。 见了我,那抹青白的薄唇勾了一勾,一双乌黑的眼睛弯了弯。 我呆立当场。不是因为这张脸看起来有些熟悉,而是因为…… “娘。”我扯扯我娘的衣袖,小声道:“哥哥对我笑。” 我娘正听到江夫人说前日去请了个批字的先生去算命,算出来说是江朔琰的名字不好,王字带石炎是双火,火克土气,玉石俱焚;偏那江字又带水,水火不容,互相克着了,因此江朔琰才老是不好;正听到起劲处,便低声斥道:“瞎说什么?哥哥睡呢,别闹他!” 我无语的松开袖子,便见那小药罐儿笑出了一口白牙,伸出拆棍儿一般的手,竟然要来拉我。 “找到你了。”小药罐儿笑得脸上惨白惨白的:“这次你还能跑掉不成?” 我脑中一根弦啪的断了,一把推开小药罐的手,站在原地便放声大喊:“娘!哥哥诈尸啦!” 我娘和青羽他娘闻言双双震趴在地上。江夫人嗖的扑上去,抱住青羽便开始号啕大哭:“儿啊!我苦命的儿啊!你终于醒了!你好狠心啊……这样子吓唬娘……” 小药罐朝我投来哀怨一瞥,慢慢的撑着身子坐起来,一头青丝顺着白色的中衣倾泻下来。苍白的脸上带着一抹薄薄的笑意,声音又轻又细,仿佛一口气能吹跑。 “娘……我饿。” “好好!”江夫人喜得语无伦次,抱着青羽又哭又笑:“想吃什么?娘喊人给你做去!” 青羽慢垂了眼,朝我这边一乜;我身上便抖了几抖,不知方才那如电光流过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嗯……我一时也想不起来,方才听到外面有做寿的声音,是爹爹大寿罢?我竟然险些错过了。”小药罐子嘴角绽放出一抹笑意,轻声道:“不如叫那位妹妹陪我出去,随便先吃点算了。” 我又抖了几抖,不知何以会在一个不过九岁的小药罐子的脸上,看出奸笑来。 第五十二章 那日的寿宴因为我跟了一个药罐子,而过得十分特别。 我站在灶台边上,手里端一只空碗,特别虔诚的在滚滚烟火间的佩服的对江朔琰道:“哥哥,你实在好有才华!” 小药罐子披了件丁香紫的外袍,波澜不惊的,又扔了一只鸭爪子到我碗里头,旁边的大师傅忙得浑身是汗,还不忘从阵阵油香扑鼻的灶间回过身来讨好道:“少爷,这蹄髈还糯不糯?味道够了么?” 药罐儿瞥我一眼,我心领神会,赶紧冲大厨笑:“好吃!够味了!”他便也点头,十分认真严肃道:“够了,大师傅辛苦了!” 大厨得到了肯定,笑容满面,回过头干劲十足的冲进锅碗瓢盆与灶火间,周身充斥着火红火红斗志昂然的火焰。 话说我忐忑不安的跟着小药罐满园里走,正捉摸不透他要把我带到哪去,又想去前面找我爹和初雪;没曾想转了几转,他停下脚步,清脆道:“到了!” 我抬眼看了看见是厨房,扭过头,无言的看着他。 “方才你站在我身边时,我听到了。”药罐儿挑起眉毛:“你肚子在响。” 我默默的按上自己的肚子,今儿起晚了,只吃了一块糖糕,撑到现在,我已经饿的两腿虚软。 “我爹的寿宴上吃不到什么的。”药罐儿指指厨房:“我让我娘吩咐过了,就在这里吃。”说着,自己先抬腿走了进去,我待要不进,无奈已经先闻到酒肉香,给勾了进去。 药罐儿早已站在长长一排摆满各式菜蔬的灶前等着,见我跟进来,他翻出白森森的牙,笑了起来。他长了一张十分清秀的脸,又因为久病而分外的白与瘦,即便是嘲讽的微笑,此际看起来也格外的柔弱惹人怜。 “小少爷还是这么个脾气,大病初愈,也不在床上歇着,跑到这里来熏坏了你和这个小姐儿,可怎么好!”厨房里的师傅已经开始为晚间的宴席做准备,见了江朔琰,惊讶得手一抖,拍翻一大箩筐蒜苗,指着江朔琰,结结巴巴道:“少,少爷?!” “嗯!”江朔琰点点头把我推上前道:“我们肚子饿了,先管我们吧!” 那大师傅默默的将蒜头检出来,极熟练的从小隔板里拉出一条小凳来,默默的添了两碗热腾腾的白米饭摆到上头,又默默的指挥其他的人把做好的菜端出来,江朔琰一点都不客气,扒着灶面看了一眼,回身问我:“想吃什么?” 而我只是双手握在胸前看着他,眼神由惊悚慢慢的转变为崇拜。 那么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精灵般的孩子,却偏偏爱去厨房打野食。 明明是打野食这种没教养的行为,偏偏他做起来还出尘得很,好像完全不是在吃猫儿食,而是正儿八经的与家人围坐一团用膳那般。 我一边看着忙忙碌碌,热火朝天的厨房,一边捧着碗,和江朔琰站在一边,我总觉得他能吃能走,完全不像初时江夫人说得那般严重;除开比别的孩子要瘦些,也看不出哪里像药罐子;便不由问他:“你不是病得很严重吗?能这样到处跑么?” 江朔琰看我一眼,撇撇嘴:“是啊,很严重。” “……明明看起来健康活泼得很。”我嘀咕:“我方才来的时候,你娘哭得好伤心呢!你都听不见吗?” “吃饱没有?”江朔琰放下碗筷,自自然然的拉起我的手:“厨房里烟气重,吃完了便出去吧!” “唉!”我急道:“还要去哪啊?”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装病吗?”江朔琰偏过头,一缕发丝划过脸颊:“我们去花园,边走边说。” 常言道好奇害死猫,想我当年实在青涩得很,竟真跟着他,在偌大的府邸里一圈一圈的绕起来。 “我想回家,皇上不让我回,没法子只好出此下策。” 在花园的凉亭里,江朔琰淡淡的嗤道:“本来我还在琢磨,该用什么法子跑出来的;结果正好偏殿有人放火想烧死太子,我将计就计,这不就出来了!” ……原来是故意的么!我当时心里些微有些惊讶于他这么小的孩子如何会有这般算计;忍不住道:“皇宫挺好的,干嘛要出来?” 江朔琰酸啾啾的瞥我一眼,鼻子一哼:“不出来,难道要天天陪和熙玩?” 和熙是谁,那时候我不知道,后来我才知道,和熙郡主,就是羲和的转世。那日便是她及时赶到,发现江朔琰没有从火场里出来。 想我当年已是三千岁的上仙,捉摸不透小孩子的心境,见他那样说,我只当他是小孩子同玩伴闹了矛盾在闹别扭,因此除了笑笑,也说不出别的什么。 江朔琰趴在凉亭石凳上,探出半个身子去够一株白玉兰,拉到鼻子边一边嗅,一边皱着眉头,似有心事。 我见他这样皱眉,还以为他到底是有病,方才吃了那么多东西,又吹了冷风,便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们回去吧!外面风大,你吹多了不好。” 江朔琰拉着花,闻言抬起眼睛对我一笑:“你真爱操心!” 人面香花交相辉映,那一瞬间我的小心脏忽然漏了半拍。 到底这个身体是七岁孩童的,终不似我里面的老灵魂那般淡定。 “冉冉!”他忽然很亲热的唤我:“你不要嫁给我哥了,嫁给我呗!” “……”原来他不只是小药罐,还是色小鬼。 我跳下石凳欲往回跑,他在后头笑得十分开心:“不过是句玩笑话,跑什么嘛!喂,你别跑了,我给你好东西!” 我心想小破孩能有什么好东西给我,不过是为了配合他,煞了步子,回过身去,他把开得最好的一朵红色的玉兰取下来,插到我的发上:“唔,这样好看多了。” 我眨眨眼睛,郁闷道:“我戴了不少花了。” “不妨。”他露齿而笑:“人面桃花相映红,没有桃花,玉兰也是不错的;待会你给我爹看,他肯定会很高兴。” 我扶了扶脑袋上那朵花,心想到晚上那花还不得枯死!不过这小药罐子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好相处,我跟他在将府里绕了一圈,他指了好些好看好玩的地方给我,只是没过半刻必有或是婢女或是小厮,绕过来看看他还站着呢没;别眼错不见又倒地上了。 当时他与我绕到府中那小小的湖边,见又来了小厮来问,他便叫住那人,道:“你回去告诉我娘,我同冉冉在一块,好得很,什么病痛都没了。要是以后都可以不用离家,就在这里住着,说不定更好!” 彼时他放说与我听说这里的秋景最美,有各色的蝴蝶;夏夜还有萤火虫在湖边假山做巢,我在天庭哪见过这些幺蛾子,当下心里头痒得好似猫抓般,他便慷慨的提出要不给我打扫个房间出来,我就住在这里,一年四季的美景都有看。 不知是他太神还是原本两家就有这个打算,后来我真就在江府住下了,江夫人拨了一间屋子,左边是江朔珩江朔琰的书房,紧挨着花园,从窗子里看出去就是各色的草花,湖水在后头映着,碧波荡漾。 那晚我是跟江朔琰一起去的寿宴,不好意思的说一句我不大认路,只好请他带着我去;席间两对爹娘正坐在那里把酒言欢,见江朔琰拉着我,我娘便笑问:“哟!秋丫头戴花还是头一次,怎么想着戴花了?” 我摸着脑袋,擦擦鼻子指着江朔琰。道:“哥哥给我戴的。” 四老听了,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再看我们时便有些微妙。席间我也看到了江朔珩,彼时已是温润少年,坐在我们这些小孩中间,毫无共同语言也丝毫不见焦躁,看管照料我们,十分的尽心尽力。 席间我悄悄的瞥他一眼,想到这人会是我未来的夫婿;现在像是自家大哥那般,席间帮我换掉一只碗,两双掉到地上的筷子;那感觉真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 江朔琰坐在我旁边的旁边,见状慢慢的将头扭过去,鼻子里面小小哼了一声。 席间气氛热烈,江老爷做寿更逢爱子脱险,那番高兴,自是不消说,哪怕是江朔琰后半席一直黑着脸,也只当他是累了而已,没人想到别处去。 除了四个大人罢! 犹记得那夜的月光分外的清透,酒席散了以后,我娘跟我说江家二老都很中意我,要把我留下来玩几日,若我愿意,他们即刻便准备。 我正想着做什么要留在这里,孰料江朔琰忽然跑了来,趴到我耳边跟我说,方才他忘了告诉我了,其实这府邸里有一只五色彩鸟,能通人言,寻常极难看见,非要慢慢的等,才有可能见到。 五色彩鸟我本不稀罕,可是一想到江朔琰也就这几日好呆,过几日他还得回到皇宫里头,忽然的我觉着,留下来跟他玩几日,也没什么不好,毕竟…… 毕竟,他这么倒霉,又这么可怜;平日在皇宫里作伴读,一定是要小心翼翼的,没得玩的;我看他一直粘着我不放,想是把我当成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难得有个伴儿,一时竟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他。 当晚房间便收拾出来了,我在那里,从一小段日子呆成了一大段日子;从十岁到十六岁饮下鸩酒,这段日子,我都是在江府里呆过去的。 我成了他们家的童养媳,二老一直没有明说我到底是嫁给兄弟里面哪一个,但是江朔珩年纪大我许多,行动举止处都像我一个大哥哥那样,宽厚忍让,有时候碰见我和江朔琰捣蛋得过头了,他还会小小教训我们一下。而我同江朔琰呢,则是上树下水无所不为。 还记得江府西角有一棵大榆树,每当结榆钱的时候,江朔珩便会爬到树上去摘榆钱,我站在树下,将裙子翻起来成个兜兜,跳过来蹦过去的接。回去把榆钱交给大厨,他会捣碎了,和枣泥、豆蓉、葡萄干一起做成馅儿,外面用绿豆面擀了薄皮儿包成团子,美其名曰:翡翠兜。 我和江朔琰,都爱吃这个。不过这些都是上不了台面的,我们只能悄悄的藏在衣袖、衣兜里头,趴在栏杆边,边引得游鱼争相抢食,边自己吃得不亦乐乎。 原本我还觉得以三千岁高龄扮稚儿有些可耻,呆了几日尝到做小孩,尤其是做野小孩的甜头以后,脸皮渐渐的也厚起来了。 所以果然说,人是渐次堕落的。 第五十三章 我十二岁的时候,夏天跟着江夫人一起做针线。 夏天日头长,我那屋子周围没什么大树,都是一些草花,中午太阳白花花的时候,我同院里那些花草一起接受炙烤,觉得自己就像那瓦片上烤着的泥鳅;日日恨不能长在顾夫人房里,她的房间朝南,四周都有树围着,凉快许多。 那时候我能想到的最痛苦的事,就是在正午太阳最大的时候,被江朔琰拖出去美其名曰散步游览江府的美景。 自打我来了以后,江朔琰的身体恢复得是一日千里,有一次脸江朔珩都奇怪的瞅了他半日,末了微笑道:“朔琰,和熙前日还问我你既好了怎么还不回去;我说你身子还不大好来着,要不我明日跟她说说你好了,你快些回去罢?这些日子和熙日日都问起你,我快被她磨死了。” 彼时江朔琰手里捧着一大碗白饭嚼得欢快,闻言一口饭噎在喉咙里,当即脸色煞白握拳便是一阵猛咳,喷饭喷了一桌。 江夫人责备的看了江朔珩一眼,吩咐下人把江朔琰带下去收拾干净,再煎一盅安神的汤药督促他喝下去;江朔琰被扶下去时东摇西晃的,手抚胸口,脚步虚虚软软的;江夫人便责备江朔珩:“你弟弟打小体弱,亏了冉冉来了,他才好了这么一点点,你作什么吓唬他?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说事?” 江朔珩满脸愧色,讪讪的低了头,江夫人便叹了口气,道:“算了,知道你是无心,想跟弟弟亲近,只是他这个身子实在是——对了,前儿我让你打听的事儿,你有信了没有?” “母亲说了这个意思以后,我便记挂着打听来着。正巧前日安国公的公子冯端请喝酒,我就问了一问。倒巧,他说他就是个寄名儿的,说清虚观就很不错。” 我放下碗,看着江夫人讶然道:“娘,打听道观做什么?” 江夫人说了,反正我早晚世她儿媳,直接唤娘便好,省得称呼换来换去的头晕。 江夫人向我笑得和蔼,说:“是这样的,我早有这个想法,朔琰他是个不养命的,我想找个道观让他做寄名弟子,我想我们这凡夫俗子的保不了他,难道四大天王,太上老君也还保不了他么?所以我让朔珩打听着,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江夫人一向舒展柔和的蛾眉短短的蹙起来,看着江朔珩,似乎意有所指:“朔琰十四岁了,再不去,有些事该耽搁了。” 江朔珩思索片刻,点头道:“方才是我大意了,待会我给弟弟道歉。” “道歉不用。”江夫人长叹出声:“以后注意些也就是了;”她看着江朔珩,又叹气:“你也是,时常在两边跑终归不是事,你今年十八了,等老爷回来了,我去跟他说说,也该办你的事了。” 江朔珩笑:“娘,秋秋在这里,你也不避讳!” 江夫人看了我一眼,笑眯眯道:“反正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好避讳?” 一句话,说得悬乎乎的,我和江朔珩对视一眼,都不知该如何回话。 似这般少许尴尬的关系,已经持续了两年。 我在顾府到底是嫂子还是妹子,江夫人和江老爷争论不休;有时候丫头下人在墙根闲聊给我听了几句去,自己回去都抱着脑袋替他们纠结。 江老爷说,江朔琰恐怕有些困难,皇帝似乎觉得他同和熙郡主放在一起挺耐看的;下朝以后还特意给我家那边通了信,意思是有福大家享嘛!又说本来江顾两家树大招风,朝廷中已有一些人,得空便要找些不自在;和熙郡主是定国公的嫡女,定国公又是朝廷重臣,而且还是难能可贵的中立派;如果江家只顾着和顾家联姻,而忽视了其他的势力,到头来不但帮不了自家的兄弟,说不定还会惹来一身灾祸。 江老爷和我爹思虑来思虑去,渐渐的便有些松动。 然而江夫人却是一口咬定,斩钉截铁肥水不流外人田。江夫人的理由是,江朔琰一听到和熙这个名字便会少魂失魄头晕眼花直接倒地不省人事;加上那位小郡主不幸出生亥时,江夫人由此推定她不适合江朔琰。 眼下我才知道江夫人对这位和熙郡主抵触到了什么程度;她要把江朔琰寄到道观去做弟子,谁晓得改明儿郡主一逼急了她会不会真让江朔琰出家了事。 可是江朔琰如此任性下去,却也十分危险。 我在天庭的时候,闲时也曾爬到云上看过,凡间朝堂的争争斗斗,不比天庭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争斗精彩千万倍,可以说,凡人在这方面比天庭那些万年食古不化的神仙怕不超前了千百年。想到这江二小子这般的骄慢任性,以及这种任性可能给他和他家带来的灾难,我这个三千岁的老灵魂简直恨不能立马跳出来掐住江朔琰的细脖子把他摇醒。 虽然投身凡间还只有短短十二年,然而我自觉这十二年的所见所闻,远远超过我在天宫感受到的三千载。 那一刻我分外的怀念雾霭沉沉的天庭,金碧辉煌的冷冰冰的天宫,混账的灏景孽侄;我还发现,我分外的想念我哥,我那板正得我一看就要抖三抖的哥哥。在那里我根本不需要为这档子事情发愁,唯一要操心的无非是怎么骗灏景的酒喝,还有怎么应付我哥的检查。或许过几百年嫁出去,或许不嫁,就这么呆在沭斛里头,隔段时间溜出去一趟,找找我下落不明的阿娘。 说到娘,现在这个凡间还有我两个娘。 即便是托身而已,我终不能眼睁睁任我这两个娘深陷险境。 午膳过后,我准备去江夫人房里做早上没做完的针线,却正碰上江朔珩,他在我两三步之前,午后微斜的阳光透过密层层的树叶在他脸上跳跃着,有些晃眼睛。 自打他十五岁以后,我便不很常见他,只有偶尔回来我们坐在一起吃饭,他还是像大哥哥那样问些闲话,听到我和江朔琰又捣乱便会笑着说我俩几句。 江朔琰和江朔珩都有那么大了,江家人却并没将我们分开,还是一起玩一起吃;饶是我体内是三千多岁的老龙一条,也忍不住想江家人这么做,不甚厚道。 倘若是换了初雪而不是我,这下子想必心里已经慌张得又要哭湿被子了。 “这会是回去,还是去娘那里?”冷不丁的江朔珩忽然开口打断我的思绪,我久不曾单独同他说过话,一开口有些不自在。 “去娘那里,我有绣活还没做完。” 他轻笑起来:“秋丫头越发长进了,绣的什么?” “水鸭子。”我不假思索的回答。江朔珩喜欢随我爹娘唤我秋丫头,或者秋秋;江朔琰则一意孤行叫我冉冉,有一次还莫名其妙的蹦出来一句云丫头,吓得我一个激灵,以为他被哪路野神附体了,悄悄的打探了好几日,又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后来我问他,他坚持说我听错了。 江朔珩似忍俊不禁,我郁闷的瞧着他,辩解道:“不是我偷懒,是娘吩咐我做的。” 他摆着手笑:“你别多心,我什么都没想!”末了还特诚恳道:“正巧我也去娘那里,待会也让我瞧瞧你手艺!” 我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前一后同他一起走了好一段,不时从四周传来阵阵聒噪的蝉鸣,没头没脑的一发乱叫,越发的惹人烦。 江朔珩在拐角处站定了,等我赶上前去,看了我一眼,笑问道:“怎么了?” 我不明所以,莫名其妙的问:“什么怎么了?” 他侧身让过我,自己陪在一边,道:“午饭后你就心绪不宁的,担心朔琰?” 那个假药罐子有甚好担心的! 江朔珩满脸无奈:“我这段时间不常同你们在一起,开起玩笑来就没轻重了。”想了一会耳,他斟酌着道:“可他以前也不是这么的啊,怎么今日光听到个名字就成了这般模样……怪了。” 我瞅他一眼,江朔珩是天生的哥哥劳碌命,打从两年前我第一次见他起,他便无时不刻不在替江朔琰忧心。天气热了怕他捂着,天气冷了又怕他冻着;起风了怕把他吹坏了,没有风又怕空气不好憋坏了朔琰;现在他两年在外不大住家里,更是发展到连说话都怕说错了;生生的成了江朔琰半个保姆;偏偏江蒴琰真真脸皮厚得令人发指,对江朔珩所做的一切都当理所当然。 这真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眼见江朔珩又渐往操心大哥的方向滑过去了,我忍不住道:“大哥哥,方才在饭桌上你别在意,哥哥他时常这样吓唬我们,其实他没事的。” 江朔珩摇摇头,认真道:“朔琰他打小多灾多难,都是我这个哥哥的错;”他神色愧疚,喃喃道:“若不是因为我,他就不会一个人爬到厨房去;大夫说他这病还是昔年在厨房里落下的根子,唉……” 这套话我只听江朔琰说过一次,他淡淡的说自己因祸得福,到底得的什么福,小孩子的心思我猜不出。但是眼见江朔珩小小年纪便有成为操心老爹的倾向,作为一个比他大几千岁的老神仙,我忍不住想开导开导他,把他从操心成狂的道路上拉回来,便咂嘴道:“这件事娘也说过,那时候不是你病着么,谁知道那乳母那么不省心,你也莫自责了,不干你的事儿呀!” “不,”江朔珩停下脚步,看向我,眼光里竟有些微凄凉,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十分不相符。 “其实那日我已经好转了许多,不用娘再那样守在床前。”他低语:“只怪我当年不懂事,故意装病拖着娘不让她去照顾朔琰……其实小时候,我不喜欢朔琰,我总觉着是他抢走了娘对我的关照,小时候我还在背后画过小人骂他。”他苦笑一下:“大约这便是报应罢!因为我讨厌过朔琰,所以他才遭遇那种事……” 我在心中小小的感叹了一下,觉得弟弟的病痛是因为他画小人招来的,于是这许多年来一直做牛做马任劳任怨……这是一个多么单纯的少年呐! “原本是想问问你为何不高兴,怎么反倒对你抱怨起来了。”江朔珩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心说少年啊,有什么苦水尽管在德高望重的龙族公主面前倒吧!别生生把自个儿憋成小老头。 “我只是在想啊,”目光掠过那琼台水榭,欣欣向荣的府邸,我咧开嘴:“府里的蝉叫得这么好听,得想个法子,年年都能听到就好。” 江朔珩笑道:“你喜欢听这蝉鸣?我帮你逮只下来不就成了!要不,朔琰逮也行。” 我嘿笑几声,不置可否。 虽然明知现在的自己不过是个凡间最普通的小孩儿,我愿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上他们一些些忙。 我的想法很无赖,反正我是个神仙,不信凡间真有什么能奈何得了我的。 结果真不幸,凡间人才辈出,还真有把我整惨了的人,那便是羲和。 哦,那时候她唤和熙。 江夫人从不在我面前提起和熙,也不准下人在我面前提起,其心昭昭。秋日黄叶纷纷下坠之时,我听说我娘身上有些不好,便告了假回去看她,提了满满的东西,从灵芝到土鸡蛋;江夫人让我连夜回去,自己次日便到;及至我回了家,见着娘不过是偶感风寒,并无甚大碍,便差了江府的人回去转告江夫人不用亲自跑来,我留下来住几日便罢了。 我回来住了三日,第四日我正同初雪商量着等到今年殿试出来了,要是状元出在我们这里,就去看状元游街,突见门外青衣一闪,江朔琰倚在门口,黑着脸质问我:“你还记不记得那边有个人等你的水鸭子等得晚上抽筋啊?” 我一惊之下想到那个被我绣了两个月的水鸭子,打从听到和熙郡主四个字,我便没再碰过那件绣活。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问他:“大哥哥今年殿试,这不是要放榜了么?你不在家里帮忙照料,跑出来做什么?” 江朔琰哼哼:“家里有晦气。” 我正想问怎么了,后头有一个清亮的女声道:“江朔琰,你说清楚,我怎么就变成晦气了?” 说话间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一脚跨进来,眉眼生得十分贵气,见了我和初雪,便朝江朔琰扬了扬下巴,道:“喂,这两个里头,哪个是你嫂子?怎么也不介绍介绍,害得我冒冒失失就跑过来闹笑话了!”说着朝我和初雪也一样下巴,道:“那个江朔琰的嫂子,对不住了,我被他气晕头失态了,多有得罪,请莫见怪。” 许是见初雪太小看起来不像,郡主的目光转了一圈以后落在我身上,小声道:“江朔琰,你嫂子这么小啊?” 江朔琰皱起眉头,闷声道:“谁说她是我嫂子了?冉冉,你还预备在这里呆几日?” “你!”郡主被他气得直跺脚,一甩袖子,冲出门去:“你欺负我,我告诉我爹爹去!” 我抽了抽面皮,差点被这不知死活的小子气死。 晚上他还赖着不走,我再也忍不住,把他拖到花园里去,对他说:“江朔琰,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但是今天,我一定要说!” 他眨眨眼睛,看着我:“你说吧!” 我哼哼哼阴笑三声,道:“其实我是天上的神仙。” 江朔琰抱着胳膊嗯嗯两声。我被他这种冷淡的反应小惊了一下,咬牙继续道:“我告诉你,你不能再这么任性下去,否则江家早晚得出事。” “你也知道要出事啊?”江朔琰嗤道:“还编自己是神仙,丫头,你真是越来越能扯了!” “跟你说了我说真的!我叫云落裳,是天宫的公主,我都活了三千多岁了,凡间的事儿我见得比你八辈子加起来都多!”我也气得直跺脚:“我不知道你身体为什么好好坏坏,只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你的身子好坏与我无关;所以你即便娶了我,也没什么用;但是假如你拒绝郡主,那就是拂皇家的面子,弄不好要诛九族的!” 江朔琰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我几番,末了,他扯起一个冷笑,道:“那你以为我娶了那个什么劳什子郡主,就一定不会被诛九族了?我也告诉你件事顾冉秋,”他目光一闪一闪,好像有小火苗藏在深处:“其实呢我也是神仙,我来这里就是特地来找你的,所以你乖乖的等着做我媳妇,别一天到晚乱想些有的没的。那个郡主谁娶了谁倒霉,我也是因为不愿意让江家倒霉,才坚决不娶她。你知道安国公是什么人么?安国公就是在朝廷上打击你爹的那帮人的幕后主使!只要我一娶和熙,他们便会设计毒死你也好推你下水也好半夜拿刀剁了你也好;然后再让和熙牵制江家,一举扳倒你们家。”他拍拍我的头:“你脑子这么笨,这些我说了你也不会懂,你只要乖乖的等着我娶你就好了,来!回去吧!今天晚上除了我不准想别的哦!” 我目瞪口呆的瞪着滔滔不绝地江朔琰,我甚至都忘了想,他如何会对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孩子说这些话。 假如他真的不相信我是神仙的话。 当时我没有细想,因为我看到了,在八角琉璃的夜灯的阴影之下,捂着嘴,泪流满面的和熙。 第五十四章 “小药罐子,”那夜我苦笑着看郡主哭着飞奔而去的背影,不由对江朔琰叹道:“这下有你好受的。” 江家数百年的富贵基业,传到这代,怕是到了头。 江朔琰沉思着盯着郡主远去的背影,闻言转头对我认真道:“我已经后悔了,冉冉。假如我当初投身时多多考虑考虑,我宁可投身寒门小户,也不会投到江家来。”他的眼神黑沉如那夜的夜色:“江家气数已尽,这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你以为今日的局面全是造化弄人么?” 我万没料到这样的话会从向来飞扬跋扈的江朔琰口中说出来,只见他眉目间迷蒙着一层颜色,整个人说不出来的落寞。 “可叹此际即便要抽身,也太晚了。”江朔琰喃喃道,也不知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在说他家。 我见他这般泄气的光景,却又有些心疼,便道:“那投身在江家也有好事啊!你看,你若不投身在这家,我们哪有机会认识呢?” 他眼睛朝我斜了半片,忽然歪头,似笑非笑,道:“冉冉高兴遇见我么?” 我马上习惯性的想要回他一句我跟喜欢遇见药罐一样喜欢遇见你;蓦然间却见他一身青衣,立于溶溶月色之下,两侧的乱发连同宽大的袖子一起被夜风向后吹起,带着笑意的微侧的脸颊,全是玉一样的青白色。 那一瞬间,就好像他马上便要乘风归去羽化登仙,以后再也见不着了那样。 我忽然有些慌了。 “嗯……”我想了想,慢吞吞的拢起袖子,有些不情愿的道:“其实,能遇着你我还是挺高兴的——这不就是,要是你不是江家人,我怎么能遇着你呢?” 他哈哈大笑起来,一扫之前阴霾:“那我就投身做个江洋大盗,等你长到十六岁,在后花园里荡秋千的时候,我就从院墙里跳进来,把你偷出去!” 我抖抖额上流成瀑布的冷汗,心道我怎么就瞎了眼,对着这没心没肺的家伙生出落寞之感来。 老眼昏花了我。 “起风了。”江朔琰拉起我的手:“回屋罢!” 他的手宽大,有力,掌心还有一层薄薄的茧子,该不是拿药碗,而是拿笔磨出来的罢!我这才发现要改变一个人,两年的时光尽够了。 两年前,这个人跟我一起上蹿下跳捉蛐蛐掏鸟蛋无所不为;两年后,这个人于清冷秋夜穿一件薄衫,已如月下青竹那般俊秀。 “……前几日我碰见大哥哥,我说,江府的蝉鸣那么好听,年年都能听到便好了。” 江朔琰笑笑:“可能院子里还有几只寒蝉,我来之前还曾听见有叫声,你若喜欢,明日我去寻一寻,给你逮只来可好?” “……可我想年年都能听见。”站在房门口他松手后,我看着他仿佛一夜之间拔高了的背影,愣愣出神。 我们都感到了,江府已如入秋之蝉,可是谁也不敢说;谁也不愿意说。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江顾两家唇齿相依,设若江家一日颓败,顾家焉能独善? 十日后殿试的金榜贴出来,一向文采风流的江朔珩,此次却屈居第四,无缘三甲。 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是怎么回事,我只是忍不住想,郡主那日到底有没有回去告诉她爹江朔琰怎么欺负她。 江朔珩从外头回来以后,并不见颓丧,嘴角依然带着一丝笑意,回来第一件事,却是找到江夫人,道:“今儿我领朔琰去了清虚观,事儿办妥了,朔琰取了个道号,叫青羽。”江朔珩眯眼笑:“青鸟吉祥,这个名字倒不错。” 江朔琰从后面钻出来,铁青着脸嘀咕道:“倒是真变成一只鸟飞走了倒还好了!”说着给江夫人请了安,自顾自的到后面去了。 “……他怎么了?” 江朔珩面色有些不自然,干咳两声,道:“没什么,只是今日正巧碰见和熙郡主去求签,一下没在意,撞着了。” “和熙郡主?”江夫人急道:“怎么又遇见她!说了什么没有?” 江朔珩摆摆手:“没说什么,郡主在车里,打了招呼便走了。”说着,不待江夫人问到自己头上来,道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屋外一片落叶,江朔珩脚底穿着厚靴,踏上去一路沙沙作响。 “你去朔琰那里看看他怎么了。”江夫人皱了眉头吩咐我,“真是晦气,偏这会子又遇见她。” 我收拾了东西,跑到江朔琰的书房,他正皱了眉,坐在里头,周身笼着一层黑气。 “小道士!”我笑嘻嘻道:“来给我批个字!” 见朔珩眼皮不抬,撑着下巴:“说。” 我想了一回,道:“熙。” 江朔琰瞪我一眼:“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我撇撇嘴:“羽。” 江朔琰斜瞟了我一眼,慢慢道:“羽化而登仙。” “……假道士,批个字都不会,瞎胡诌。”我挨过去,问他:“大哥哥今儿怎么了?脸色不好呢!他还说你们遇上和熙了,娘怕你受惊,就叫我过来看看你。”我伸出手去摸他的额头,嬉笑道:“我看看,没魔怔着吧?小青羽?嘿嘿嘿!我觉得青羽这名字比江朔琰好听多了,来来来,应一声,小青羽~” 江朔琰诡异的抽搐着面皮,对我的手掌避之不及。 “做什么嘛!”我委屈的吹着自己的手:“我又没摸泥巴,做什么不让碰!” 江朔琰托着腮,看了我良久,侧目问:“你喜欢青羽这个名字?” 我在他身边坐下,也托起腮,认真道:“说真的,你叫什么我都喜欢。” “……”江朔琰慢慢的弯起眼睛,轻轻笑道:“你安慰人的水平实在不咋地,不过,看在你这么努力的份上,你的好意我姑且领了。” 他看向窗外萧瑟无边,道:“今日和熙说,大哥的卷子被安国公卡了,落了榜。” 第一步落榜,第二步,恐怕就是寻过儿了。 江朔琰站起来,故作轻松道:“算了,总呆在这里亦无用,这次的状元内定了是冯公子,过几日放榜以后,会有状元游街,到时候一起去看看怎么样?” “好啊!”我打点起兴头来:“那喊上初雪,到时候我们驾车,还可以顺便绕城逛一逛!” “就知道你性野!”江朔琰无奈摊手,我挑眉:“呦!小青羽好聪明!不过我也知道你姓青!” 江朔琰大笑道:“对,我姓青,名青羽。这位姑娘真是冰雪聪明!” “对了,”我亦笑道:“以后你同我在一起时,便是青羽,不是江朔琰,也不是什么大家公子,你就是个骗人的小道士,只管笑来哄人便可。” 只要看到他笑,我连心尖都荡漾着满足。我原不知道他便是缘麒,只是想离分别的日子越近,以后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能遇见他,那至少在相伴的日子里,我想要尽量多的与他在一起。 只因在同一片土地上,同一片天空下,呼吸同样的气息,只是这般微不足道的小事都会令我感到幸福得有些伤心的感觉,只有在同他一起时,我才能感觉到。 并且,哪怕明明知道最后只能有离别的苦涩,我也甘之如饴。 那种明知最后会一无所有,然而只因为是那个人,便仍义无反顾的投身进去,撞得头破血流的事,这辈子我只做过一次,就是这一次,那份伤痛便深入骨髓,从此以后再无勇气付出第二次,再无勇气在那种时刻抓起那人的手,只能一次又一次的逃避,一次又一次的放弃,指望时间和消除记忆的咒术,能够慢慢的将那道深深的刻在心头的伤抚平。 从此以后我愿意喊他青羽而多过江朔琰,因为唯有唤他做青羽时,我们才能从江顾两家的命运纠葛中暂且逃出来一下。 十二岁的小丫头和十四岁的少年,面对命运时毫无招架之力,连喘气儿的机会都没有。 我分外痛恨自己的无力,然而更让我痛恨的是,面对我在乎的人,在乎的事的时候,我通常都是无力的。 状元游街的那日,我遇到了和熙。 那日我同初雪看完游街以后,说要去道观求签,青羽翻起眼皮百无聊赖道:“先放着一个道士在家里,还求什么签,绕这个弯子!”他那日穿一身墨绿的缎子衣服,头发用一根同色的带子束着,后面垂下两条带子来,小风儿一吹,随着袖子飘啊飘。 “你们要什么签,回去我给写了,保准比开过光的还灵验。” 开始他其实不是乘车而是骑马的,可是因为所经之处总会引起不小的骚动,两条街以后,给我们赶车的阿张泪流满面哀求道:“少爷,这条道儿窄,小的技术也有限,这车里还有两位姐儿呢!您就行行好,别再给小的赶车增加难度了罢!” 如此,他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下了他的白马,屈尊坐到我们车里来。 我听他如此嚣张,便同初雪笑:“真要你写,你就不要写签,给我写道符罢!你一看就一副妖孽样儿,还道士呢!倒是鬼画符,没准儿以毒攻毒,还真能镇住那些小鬼!” 牛车唰的停在清虚观前,我同初雪跳下车去,青羽在后头磨着牙哼哼:“慢走不送!” 大殿内香火缭缭,我同初雪进去,一看神龛上供奉着的那座神像,不觉呦了一声,原来是熟人! 那大殿里供着的是东华帝君,有时我在灏景那里时偶尔可以看见,天宫不似凡间那般不许男女相交,因此我同东华也说过几句话;是个逍遥风流的仙人,凡间有一本叫做《东游记》的本子,一本子全记着他的风流往事。 东华时常拿了那本子自己看得津津有味,末了还时常感叹人不风流枉少年云云,怂恿灏景也去少年一盘。 灏景便道:“老皮老肉了,即便充嫩,那里头也透着股老味儿。” 那大殿里头还有别的几个人,我和初雪捡了正对东华金身的两个蒲团,俯下身去拜了几拜,心里有点点期望东华帝君能打两个喷嚏,附到这座金身上来些儿时候,再少年一回,帮我解解眼前的愁。 上了香以后,小道士帮我拿了签筒过来,我闭着眼心里默默的念了,摇起签筒,不久掉下来一之签,正巧我左侧那人摇的签筒也掉了签出来,弹了两下,弹到我手边。那人便伸手过来取签,嘴里道:“劳驾,我的签……” 话音未落,她抬起头来,我们两个顿时都愣住了。 那大殿里头烟火缭绕青烟袅袅,视线十分受阻,我竟没看出来身边的人是和熙。 和熙捡起签子,在手中攥着,朝我咧咧嘴角,道:“你是同江朔琰一起来的吧?呵,他怎么不进来,求道保命符?不过也是啊,一直都是他自己卯足了劲儿往死路里挣,我死命的拖都拖不动,一道符能怎么样呢?” 我瞧着和熙,烟雾中她的脸色越发的变幻莫测,顿了好一会儿,道:“郡主,状元郎好风光,你不去看看?” 她像被抽了一巴掌,两颊飞红,磨着牙道:“我以后有的是时间瞧,不差这一会!” 我心下恍然,大约这状元郎是她的未婚夫婿,安国公的女儿,自然不能嫁给凡俗人。 原本这个位置上该是谁呢? 青羽? 江朔珩?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冒出一句:“郡主,到底要怎样,江家才能躲过一劫呢?” 郡主咬咬嘴唇,冷笑道:“江朔琰不是都跟你说了么?除非你死,谁嫁给姓江的,谁去死。你怎么这回倒来问我来?” 我想起江府那些听不尽的蝉鸣,层层叠叠的屋檐角儿上挂着风铃,还有满院的香花,墙角垫着的专供青羽翻墙的碎砖石;又想起天宫,我哥,灏景,最后却都化成青羽,穿了墨绿的袍子,两根墨绿的丝带随着宽袍大袖和墨黑的发丝轻轻摇摆,勾走满街少女的眼球;不由得偏了头,笑问:“那我去死,可以么?” 原本是下来学礼的,没想到回去之前可能还能到地府去呆一呆,我心里不禁想,这算不算额外收获呢? 站在大殿里头东华金身的前面吵架总归不雅,郡主招来一个小道嘀咕两句,然后对我一指,道:“我也有些话想对你说,我们进后堂罢!” 我想了想,对初雪道:“你在这里略等我会儿,或者去马车上等等;不过别让江朔琰进来,就说我解签呢,时间长点儿。” 初雪满面担忧,看了郡主一眼,咬咬唇,伸手轻轻拉住我的袖子。 “乖,就几句话,没事儿。”我推着不情不愿的初雪,郡主在一边作壁上观,这时便冷笑一下道:“你们俩做什么做得那么可怜?我又没有要吃了你姐姐,搞得生离死别一样做什么?” 我推走初雪,闻言不由回头怒道:“你本来就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怪不得小孩子怕你。做什么对我这么凶?我又不是你犯人!” 说完,率先开步走到后堂,小道给我打起帘子,我进去了一半,回过头:“喂!你到底是来是不来啊?” 郡主大约没料到我竟敢如此不敬,许是震惊过了头,她竟然只是表情僵硬,一声不吭的掠过我身边,率先走了进去。 我紧跟而进,后堂布置得十分朴素,小小两个蒲团铺在一张窄炕上,旁边沿墙摆了一溜的硬背椅子,有些漆面脱落,有两张搭着灰灰的搭子,中间一张八仙桌,漆面也掉得七七八八,一条桌腿儿朽了,摇摇晃晃的。 郡主自在那张炕上坐了,我看了看那不知是怎么灰成那样的倚搭子,坐到了旁边那张没有搭子的椅子上去了。 “我不记得叫你坐了!”郡主挑眉道。 我更往里面挪挪:“对要死的人要善待一点;头上三尺有神明,做事不要太不留余地。” “你!”郡主气恼,过一会儿又冷笑:“别以为把罪名都推到我头上,我便会不安;又不是我害死你的,是你自己太贪了;你要是不趟江家这趟浑水,谁会动你一根汗毛?” 我暗自叹了一口气,觉得在死前能点拨一个凡间郡主,倒也算是小功德一件。 “郡主,江顾两家联姻是祖上的传统,哪怕就是我不嫁过去,我的妹妹也会嫁过去;这是板上钉钉到底事实;恐怕这朝堂之中,连鹩哥儿都知道。安国公要对付的,难道只是江家么?” 和熙愣了一愣,分辩道:“可是我本来也要嫁给江家人的,如果我爹要对付江家,怎么会把我嫁过去呢?” “是您要嫁给江家,还是您想要嫁给江家?”我反问。 她噎住,良久,她终于红了眼圈,咬着牙,盯着我道:“是我先认识江朔琰的;你是从后面插进来的!如果没有你,我们不是这样!” “江朔琰不喜欢你,就算来的不是我,你们也不会在一起的。”我觉得自己毕竟还是跟十五六岁的小孩儿差得太远了,总是讲不到一块儿去:“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喜欢上要扳倒他们家的人,难道你不知道么?不是任何感情,都只要付出了,便一定会有回报的。” 如果每一段感情付出了都有回报,那么我要怎样来偿还青羽? 根本没有机会。 跟郡主说着的同时,我也对自己这么说。 第五十五章 半盏茶后我拧着裙角昂首出了道观,后堂现在有点乱,有一个郡主在那里哭得水漫清虚观,一众的人围着止都止不住。 其实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当然话是挺重的,并且也有些难听,郡主约莫从出生以来,还没听见有人这样跟她说话的。 我手里还捏着早先求的那根签,因一直没来得及看,都快忘了手上还有一根签,走到门外不多远,便见车依然在远处等着,初雪探出头来笑喊:“阿姐,签上说的什么?” “都是浑说的,听不听也罢了。”我钻进车,青羽似在闭目养神,此际睁开一只眼睛,道:“说什么了?” “说了浑说的。” “啊,”他微微讥讽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我转过脸去对初雪道:“今儿早上咱们看到的那矮脚马,倒是方便,什么时候我们也弄两匹来骑骑,比坐车风光呢!” 青羽顿时刷的黑了脸,大瞪眼睛,向我怒道:“大家小姐,想什么马不好要骑果下马,那马也是你骑得的么?” 我给他骂得一愣一愣的,问道:“我为何不能骑那马?” 青羽杀人的眼光一瞪,我顿时偃旗息鼓,不再纠缠,只在袖子里摩挲着那签上那不甚清晰的字,耳边时而回响着那些肥壮的果下马清脆的铃儿声。 “长记陌上杨柳枝,空留别鹤与离鸾。” 这样的签子,不解也罢。 回府以后,青羽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塞了一匹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给我。我给它取名即墨,青羽听了,眼角不知何解抽了一抽。 我十六岁那一年,大冬天里江府的一株白玉兰却开了,江顾两家都来了人看,大人们说这是喜事,商量着把婚事也给办了,喜上加喜。两边的老太太太太媳妇姑娘热热闹闹的围了一桌子,很有点强颜欢笑的味道。 这四年里头,江府遭遇了几桩事儿,先是江朔珩殿试无缘三甲,接着朝廷抓出一个巨贪,顺藤摸瓜,却找出了那巨贪,竟是江侍郎出了五福的远房亲戚;原先宠信江家的贤武皇帝驾崩了,新皇是未满八岁的黄口小儿,朝政由安国公打理;新皇下旨将那巨贪连诛九族,念在江家先祖一片忠心的份上,独独赦出,只是削去江老爷子的官职待审,倒也没怎么大动干戈。 孰料真正尴尬事却出在江府自己里头,那便是圣上不知怎的听到了江家收了一个童养媳放在府里,本来是指明了给哥哥的,只是念着年纪小,一直没有开脸,谁知这童养媳在府里呆的时间长了,渐晓人事,平日里言语轻佻,很不端庄,后来更是常往弟弟那里跑,闹出许多尴尬事来;后来虽然有我爹当即便气得跳出来反驳了一通,然而皇上他青春的老人家说了,这一个黄花大闺女,没名没分的留在别人府里,难保没人嚼舌根子,倒不若早日把婚事办了,有了名分,以后也没人好说什么。 消息一回来,江夫人便气得要去找乱嚼舌根的人拼命,被人拦住,未果;一下子气病了,头痛心口痛胃痛腰也痛,一下子站都站不起来,只能躺在床上喝稀粥,边喝边骂天底下乱嚼舌根的长舌妇长舌公不得好死。 初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头好像被十二根缝被子的针横七竖八的扎了,浑身难受,却又说不出什么来,只觉得自己的嘴也被缝上了,想说不嫁都不行。 我要是敢说不嫁,江顾两家的门风立马就被败坏了。我只在心中暗道安国公不愧是朝廷重臣,出手那是稳准狠;又叹,俗语说得好,强龙斗不过地头蛇,果真不错。 青羽那时候和江朔珩及其它贵族子弟一般,在京中任了个不大不小的闲职;他比江朔珩晚一年考试,考得不错,然而也只是不错,那殿试的前三甲里头,依然没有江家的人。这时候他却被派出去调查水患,晚上江朔珩回来,饭后没看着地上,脸色微红,低声道:“对不起。” “不是大哥哥的错,是那些想害爹、娘的人做的,我知道。只是委屈大哥哥了。”我站在那日青羽给我插上红玉兰的亭子里,看月色溶溶。 江朔珩苦涩一笑:“秋秋这么懂事,爹娘也很欣慰。” “嗯。”这几年来我将那签撇成两半,缝了一个小香囊装着,这时候手指忍不住摸上去,却不料有根竹刺儿,一下扎到手里。 我恐江朔珩误会我哭又生不快,眯了眼睛咬住牙,只敢小声说:“爹娘照顾我这么多年,我无论做什么都是该的。” 江朔珩想来其实跟我一样委屈,憋了半日,他道:“朔琰跟蔡大人一起去查水患,一时恐怕很难回来。” “没关系。”我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那时候我给整得心里十分黑暗,我想回去以后我一定要去司命那里查查安国公和郡主的命数,如果有可能,要让他俩也劫难一下。 黄昏我一个人跑到院子里,捡了个角落蹲草丛里头狠狠的哭了一次,长这么大我头一次喜欢上一个人,是段仙凡恋都算了,竟然还是段注定没有好结果的仙凡恋;这怎不叫我郁闷!幸好当时我忘了青羽就是缘麒,否则我便不会蹲着哭了,估计会直接撞墙而死。 哭了一小会以后我胡乱抹干眼泪,就守在地上挖了个小洞,将装着那支签的小香囊埋了进去拿土填了。我想起青羽走前我赖皮赖脸的,非要他回来的路上给我捎两根桃花仙子的仙子庙里的红绳,当时青羽眉梢眼角一起抽,抽完了又弹了两弹,最后说有机会给我看看。我心想还好当时没非逼着他弄来,否则岂不又是个口实! 我和江朔珩成亲那日照例两边操办得很是热闹,江朔珩骑着高头大马来接,我装模作样的从顾府里头出来,两人都穿着极喜庆的吉服,两边尤其江府那是张灯结彩装饰一新,只除了老爷并夫人一众人等脸色黑得跟乌鸡似的,其余的地方都被擦得亮晶晶。一直到我们拜了天地,我被喜娘扶着先进洞房等着,一路上那大红灯笼依然明晃晃的很亮眼。 平日看起来不是很长的回廊在夜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幽森,我拖着长长的礼服后摆,在转角过门槛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赶紧一把拽着身边喜娘的手,险险稳住身形。 “夫人当心。”喜娘在我右边,声音十分紧张:“大婚之夜,摔倒可不大吉利。” “我这不是扶住了么……”我笑笑,接着,觉得不大对。 喜娘在我右边,跟着的丫头在我身后,那我……左手握着的是谁…… 我顺着那只冰凉的手看过去,不期然却看到了意外熟悉的一张脸。 我揉揉眼睛,嘟哝道:“怎么想什么来什么,刚刚想到司命,这就站了个长得一模一样的。” 那人生得颇年轻,头发却已全白,确然神思司命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但见他并未抽回手,而是双手相握,乐呵呵笑道:“司命小神见过公主,公主今日穿得好吉庆!” “……”我抽了抽眼角:“你们能否有人惠告一下,我手里头这只手……是谁的?” 司命后头探出半个袖子,跟着有一个清亮女声道:“是我的,公主,只因这回廊过于狭窄,我便站在司命后头了。” 那手握着我的手一紧,司命后头转出一个女子,仙娥打扮,面目十分严肃,对我中规中矩的一礼,像死了博伊吾兄。 女子手中请出一道天符,道:“公主,小神得博伊帝君指令,特来请公主回去。” 回去?我一愣,一时间有点回不过味来,虽知回去是迟早的事儿,可一朝真有人请我回去,那感觉仍然十分怪异。 我招招手,指着已然定住身形,仍保持着各异的姿势动也不动的喜娘和小婢们,对司命和那分外严肃的女仙道:“可是你看,今夜那啥,是我洞房花烛之夜呢,这个这个,这时候突然离去,恐怕不大好罢?” “这个公主不必担心!”司命上前一步,跨过栏杆翻进回廊,对我笑道:“公主是上仙清净之身,不可被凡间污浊男子玷污,有损清修;小神此次便是特来助公主度过这一劫的。”说着,他掏出个本本,口中念念有词的翻了老半天,咋呼道:“哦,是了,就是这里!公主请看!”他将那本子凑到我面前,身后的女仙十分体贴的掏出一颗夜明珠来供我此刻凡俗的眼睛阅读。 我就着微光看了两三行,忽跳起来嚷道:“不是吧?还要我喝毒酒?!” 那本子上明明白白记着,今日某时某刻,我替江二公子喝下圣上所赐毒酒一盅,一命呜呼。 “太突兀了!”我毫不留情的指责道:“三流戏文都没有这么狗血!让本公主喝毒酒?亏你们想得出!” 司命急忙护住他的宝贝本子,配笑道:“公主请息怒!小神也知如此过于委屈公主,是以特意前来补救,公主只要在鸩酒端来之前先回天庭,不就万事大吉了么?” “……”我眯起眼睛抽抽嘴角,道:“然后我那副皮囊要怎么办呢?走在去洞房的路上暴毙?司命,你真是越来越有创意了啊!” “这个……”司命擦了擦额上的汗,我看他一身仙骨硬生生抖出了寒蝉之态,不由叹道:“算了,横竖这毒酒我在洞房之前便喝了,想必也碍不着什么;就这么办吧,劳你二位等一等,我喝杯毒酒再来。”司命闻言又擦头上冷汗,我挥挥手:“先把她们复原了罢,时间也不早了,一下的事儿。” 司命应了,一阵风吹过,原本定住的喜娘丫鬟回过神来,扶着我还没走两步,忽闻外头一叠连声的“圣旨到!”众人都不知何解,且惊且疑的又搀着我往外跑,我头上顶着凤冠身后拖着长摆,一路跌跌撞撞,冲进去同其他人等跪到一处,便听那太监拿尖嗓门宣旨。 刹那间,我只觉一桶狗血劈头淋下。 那圣旨写得长长的又文邹邹,骈散结合文风华丽,我只从堆积如山的词藻中拼出了一句话,那就是青羽在随行查水患期间外出宿娼,挪用赈灾公款,还在街头强抢民女做小妾,十分败坏门风;更查处挂名道士期间,轻薄长嫂,也就是我;简直目无纲常没有人伦;故赐鸩酒一杯。身旁便有小太监端了一杯酒等着,想就是那杯毒酒了。 那太监宣了旨,左右看了一看,道:“想是我们来得早了,二公子还未回来,也罢,就在这里等他罢!”接着叹气朝跪在地上的江家夫妇道:“我说江大人,前些日子您才出了一件事,多亏圣上体恤,没有降罪,您也该珍惜羽毛才是;”眼见左右都是自己人,那太监悄声对江老爷道:“怎么令郎又得罪了安国公和郡主唷!要知道现在安国公得罪不得呀!” 方才那一道圣旨宣出来,江夫人便痛哭失声,拍着地直唤“儿啊!”江老夫人早已晕倒在地,众人七手八脚将她扶到后头去了;江老爷仍跪在地上,闻言对那太监苦笑道:“卓公公——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乎?江某想要独善其身,难哪!” 原来那太监便是卓公公,一向与江府有些交情,闻言也只能叹道:“可也是,唉,只是难得今夜是大公子的喜宴,正是良辰美景,洞房花烛的好时候,偏摊上这么一档子事……” 我偷偷望了跪在我前头的江朔珩,只见他捏紧拳头似忍耐到极限,此际终忍不住忿然出声:“朔琰都是被他们逼死的!他们根本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说得十分大声,急得那卓公公赶上前去捂他的嘴急道:“我的少爷诶!这话你也说得?如今安国公成了摄政王,你这话可千万说不得!” “人都要死了,我还担心什么?”江朔珩怒道:“先是朔琰,然后就一个一个的,我们家就都完了!” 我看看急得跳脚的卓公公,江老爷慌忙扑上去捂住江朔珩的嘴斥道:“孽畜!休要多言!”心中却豁然开朗起来,慢慢爬到前面一两个,磕了两个头,道:“卓公公,犯妇有话要说……不,坦白。” “秋秋,”江朔珩急道:“你做什么?” 我抬起身子,冷静道:“青……江朔琰他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其实,罪因都在犯妇身上。是犯妇,先品行不端,勾引小叔。小叔因不堪其扰,方借查水患之名躲了我去,他在路上所犯过错,皆因我与他在家时不端在先,挪用公款,也是因为犯妇性喜奢侈之物,他在家里一些份例都填在我这里了,出门两手空空,这才……” “秋丫头!”江老爷喝道:“你在发什么疯?” 我朝江老爷磕了一个头,道:“爹,媳妇不孝,未能给江家传宗接代;唯今之计,只有如此方能保得住江家香火。请爹爹成全媳妇罢!” “你这糊涂孩子……”江老爷两滴老泪眼看就要纵横脸面,我赶紧道:“得,爹您别气了,这事儿我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知道我家恐怕也有难呢;我死了,其实对大家都好,这是唯一的方法,亦是最好的方法;我在您家白嚣张了这么多年,守着哥哥又逗弟弟的,确也该死,现在是我报答您一家大恩的时候了,我就这么一个方法,您好歹成全我罢!” 说着我刷的站起来,冲到那个小太监面前一把抢过鸩酒,江老爷江朔珩两个人拦都拦不下,我已一饮而尽,也分不出那酒到底是啥滋味,只觉得有些头晕。 我朝地上那几人笑笑,指指酒杯:“其实……安国公还算厚道,这酒……尝起来倒有些像陈年花雕。” 话没说完,我看见自己的皮囊一软,倒在地上。江朔珩和江老爷急切的呼唤着我的名字,身后大开的门里,红通通的双喜在蜡烛映衬下分外惹眼。 这场争斗里必须要有人死去方能平息;既然如此,我干脆做个顺水人情,两全其美,从此江顾两家可以暂且从这朝堂之争里头脱身出来,江家的香火也能保住;我和郡主之间的纠葛也一笔勾销,她以后也无法在安国公面前再哭什么。 挺好。 “顾冉秋!你这骗子!”平地一声吼,唬了我一大跳,转过头去,竟然是青羽满面风尘的,站立在我那皮囊面前。 他手中还有两根细细的红绳,看得我心中一动,原来他还是给我买来了,我不过是那么随便一说…… “你又这样跑了吗?!”他蹲下来,抓住我的皮囊,恶狠狠的翻过来摇晃:“又不打招呼自己跑了!你以为你这是在帮我么?!”他的眼眶泛红,嘴角却在发白,头发散乱,犹如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怒吼:“你有什么资格这般自大,从来不问我便自作主张……” 泪水蓄满了他的眼眶,然而只是一直转着转着,并未流出来,那将坠未坠的泪珠惹得我忍不住伸出手去,五指穿过他几近透明的肌肤和微颤的睫毛;身后传来阵阵异响,我一动,惊觉两条锁链绑到身上,身后传来司命急切的呼唤声:“这是天庭的公主,休得无礼!” 原来是冥王的使者,把我当新死的野鬼拘了么?我心下有些啼笑皆非,转身对鬼差笑道:“两位莫误会,我确乃仙身,只因种种原因不得已托身凡胎,待会天庭去后便会复原,两位若有疑虑,尽可查证。” 他两人对视一眼,都道不敢,其中一个面露难色,道我现在是个魂魄,规矩所有的魂魄都要去冥王那里备案记录,然而我是仙身,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弄;另一个便客气道:“少不得公主多走一趟,小的们实在也不知该怎么交差。” 我翻了一回白眼,对后头满脸青筋的司命和满脸寒意的仙娥道:“既如此,你们先回去罢,我少不得走一圈便罢了。” 司命同仙娥似有不甘,然而也毫无办法,那两个鬼差松了我身上的勾魂锁,在前头比了一个请字,我松松有些酸疼的手腕,走了两步,终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冷月之下,青羽搂着我的皮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似在看着我;这一惊可不小,他嘴唇动了动,我再看,竟似再说来日再见之一,吓得我更甚;转头看司命,司命竟也一脸复杂的看看我,又看看青羽,仿佛一腔的话待说又说不出来,脸上的表情十分悲壮而隐忍。 我跟着鬼差到了地府,冥王倒是没怎么为难我,聊了几句叙过寒温,便送我到门口,准备让我告辞了;我走到外头,鬼使神差的却又回过头来,问道:“那凡间有个叫江朔琰的人,是当朝江侍郎的二子,劳烦您看看生死簿,他还有个几年活……” “江朔琰?”冥王一愣,随即支吾道:“哦!那个,本座也不甚清楚,那个,既是个凡人,最多也就百十来年好活罢!公主问这个作甚?” 我想了一想,笑道:“也没什么,既如此,冉冉告辞了。” “冉冉?”冥王又一愣,我才惊觉自己一时顺嘴说错了,微一笑:“原是我在凡间的贱命,一时嘴顺说习惯了,莫要见笑才好!” 语毕,我跟了前来接我的仙娥,回到天庭;回去的第二日,我哥详详细细的问了我在凡间所历的事情,听到青羽时,脸色登时变得同司命和冥王一样老大不自然;坐了老半日,我哥忽然问:“对了,前几日缘麒清君来看你,我说你病了,没让见,要不改日你去见他一见?” “缘麒清君?”我手中捧着一杯茶,莫名其妙的瞅着我哥:“哪个缘麒清君?” “噢!大约是我这些时日忙昏了头,记错人了。”我哥拍着额头,道:“这段时间你也累了,好好休息休息罢!” 我点了点头,昏头昏脑的睡了两日,第三日早上起来时,我的头十分疼痛,我想约莫是前两日跟着仙女硬走天路回来,给我累惨了。 至于青羽是谁,江朔琰又是谁,从那以后我再不记得,直到数日前,那只倒霉催的麒麟,再度浑身是伤的倒在我面前。 我们两个在一起,永远只能互相伤害。 “谢谢你遵守了你我的约定,保住了江顾两家人性命齐全。”我坐在羲和对面,她冷笑一声,看了我半晌,忽道:“你知道我为何讨厌应龙么?” 我如何会知道一个我不熟的人为何讨厌另外一个我更不熟的人?这不是叫我去猜鸟为什么下蛋鸡为什么叫么?我当然只有摇头的份,羲和瞧住我,慢慢的说:“因为应龙对谁都好,而且是一样的好。你知不知道,他这样有多虚伪讨人厌?”我一时解不过她的意思来,羲和继续道:“你跟应龙都一样,你们都好,又会替人着想,又善良,对谁都好;可是你知不知道,你的这些美德,会给别人带来多少困扰?谁说好意不会害死人,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无论多少次,我都不愿看到帝俊一次次毁在你手上。” 第五十六章 我皱起眉头正欲说话,忽觉不对,忙转身超门边扑去,不妨却被弹回来。 青羽竟在门外设了结界,而且还是极厚极难解的那种,我同羲和就像被装进蛋壳里的小鸡,被蛋壳包了个里外不透风。 “青羽!你做什么?”我觉得外头似乎有变,可恨我现在却不是仙身,难以准确感知外头怎么回事,只隐隐觉着似乎多了一股气息;而且,似乎不大秒。 其实不用多玄妙,所有的生灵都有这么一股子本能,就好比青蛙遇到蛇时会发躁郁不安;人遇到危险时总会后脊背发凉。我拍门多时无果,只听羲和在后头怒斥道:“莫乱叫,吵得帝俊分神!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伏羲来了而已。” “伏羲?!”闻言我回身,见到羲和一脸平稳,不由抓狂:“伏羲不是当年杀了帝俊的人么?你怎么还那么冷静?” “傻瓜!”羲和冷冷的瞪着我:“伏羲与帝俊不合是因为谁?”言下之意,当年是应龙挑起伏羲帝俊不合,而我是应龙身上的一片鳞,是以她的意思是错在我么? 大敌当前,我没心思同羲和论证,只是在屋里发急,伏羲同青羽结了那么大的梁子,此际来这里也不知是何意,青羽又不知道到底好了多少…… 我忽然觉得化为人身真是我这辈子最笨的决定,当年冉冉便是因为受锢于人身,无力与命运抗争,最后只好一死了之;结果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竟又自己急吼吼的禁了自己的仙身,我,我真是…… “你干嘛?”羲和似被我吓到,声音中有些惊疑:“这墙你撞不开的;即便你脑袋够硬,这墙外还有帝俊的法术,你难道还能以这不中用的人身破解帝俊的术法不成?!” “那你是神仙,你倒是看看外头怎么回事呀?”我终于恼了,哪怕羲和下一刻就弹弹小指头把我变成一把龙灰,我亦难忍她的百般嘲讽:“你不要老是说我,莫非伏羲什么时候竟跟帝俊又和好了,我竟不知道;其实他今日是来叙旧不成?” “是不是叙旧我不知道,”羲和冷漠道:“可是当年那使他们互生罅隙的应龙已死,你认为伏羲又有何理由再找帝俊麻烦呢?” ……可是伏羲帝俊当年结怨的真正理由,并不是应龙……而是,伏羲怀疑应龙隐匿了的烛龙,也就是现在的灏景……我头痛的揉着脑袋,却见屋里一块朽掉的墙角边,钻出来了一朵豆丁大小,浑身雪白些许透明的小蘑菇,便在眼皮底下迅速长高变大舒展,最后变成一朵巨大的灵芝,伞盖般大的灵芝头上刀刻一般斜刻出两条缝,一睁,变成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 “傻龙!”那灵芝原地腾起一阵烟雾,片刻过后,一个脑袋大大,着土黄色衣服的小孩伸着双臂扑进我怀里。 “蘑菇?!”我被撞得倒退两步,惊喜万分。 蘑菇委屈的抽抽鼻子,眼角飘出两朵小泪花:“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就跑了,你们都是坏人!”话是这么说,顺便又将头在我怀里蹭了两蹭。 羲和站得远远地,见此情景,便从鼻子里头哼了一声。 “哦!对了!”蘑菇左手仍抓着我的裙子往下拉,右手在土黄的袖子里掏掏,掏出一颗有他拳头大小的药丸,托到我面前,小心的避过羲和,朝我耳语道:“这是恩公要我送来的,是解药;我吃了,的确是的。” 解药……我此时确有些想要临风洒泪的冲动。这真是旱苗遇到了及时雨呀!仙鹤兄就是那春夜的喜雨……我赶紧吞下药丸,呛得差点喘不过起来,蘑菇及时伸出它的小拳头在我背上擂了两下。 “咳……谢谢!”我呛得眼泪直飚,不过终归是咽了下去,顿觉一股暖意自丹田扩散全身,顿时觉得目也明了是耳也聪了,整个人犹如脱胎换骨一般。 我站起身来,一边问蘑菇,鹤兄他们到哪去了,一边试着运气,不多时便觉有熟悉的力量自血夜深处凝聚起来,差点感动的我痛哭流涕。 “恩公和那个什么玉公子的在一起,是灏景哥哥让我来的。”蘑菇一派天真的回答,接着转转眼睛戒备的看着羲和,又以密音道:“傻龙,门外头有个凶巴巴看起来比凶兽还难缠的家伙正在那里跟他纠缠不清呢!” “那是伏羲。”我也以密音回道,一边奇怪羲和为何对我们的谈话毫无反应,像她那等上古大神,我和蘑菇这种小小把戏,她应该能看穿才对。仿佛是猜到了我的想法,蘑菇继续道:“灏景哥哥说了,羲和身上有封印制着,对付不了我们,还说这是个好机会什么的,哦对了,”蘑菇分外纯洁的仰起头,对我道:“灏景哥哥要我传话说洞房花烛夜不要忘了他的大恩大德……傻龙,你要跟谁洞房?你不可以不纯洁哟!” 灏景!我悲愤得望天抹泪,这个不纯洁的,带坏小孩子! “傻龙,那什么玉公子说不纯洁要浸猪笼的,”蘑菇满面严肃,滔滔不绝叽里呱啦:“恩公还说要你莫要一失足成千古恨;不过我看那个玉公子一脸被雷劈了的模样,啊!莫非他看到你和凶兽那那……不纯洁……” “蘑菇!”我扬手打断蘑菇,拍拍它的大头,道:“灏景去见过你?” “嗯!”蘑菇点头,眼中又泛出泪花一小朵,委委屈屈的:“你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那里,又不知道到哪去找你们,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幸好过了些时候恩公带着那玉公子回来了,玉公子黑着脸,恩公同他在恩公房里嘀咕了好久;又过了一会儿灏景哥哥也来了,一来便直奔恩公他们那里,然后恩公就要我把药送来;因为我会土遁,比他们从天上飞还快。”蘑菇对着手指:“话说回来,你们对我都好冷淡喔……我受伤了,我需要爱……” 它一边说着前因后果,一边哭着一边还要撒娇,两只小手一个大头哇哩哇啦的到处乱转,虽然看到后来我有些头晕,而且连羲和似乎都有些面色发白,不过事情大致的经过我还是弄懂了。 原来就在我们把蘑菇留下离开不久后,恰逢灏景小侄儿又拎着小酒顺脚拐来探望他姑姑我,孰料走到门口便闻到了浓浓的狐狸味儿,又见满院子的人失踪的失踪昏睡的昏睡,还有身着黄衣做熟睡稚儿状的大蘑菇一朵;一时好玩便顺手拍醒了蘑菇,八卦兮兮的问了来龙去脉,蘑菇无辜“遭弃”一五一十的将褚玉到来之事说了以后,顺手捞了灏景的酒壶砸吧了两口,抹着眼泪抽泣道:“你说,我是不是很冤……呃,天君,你身后作何寒冷如斯……” 眼泪擦干以后,蘑菇终于看见了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从何时起就站在灏景身后,脸色比碳黑,杀气腾腾的,某麒麟。待听到“勾栏院”三个字时,蘑菇只觉面前一道黑风卷过,刮得它原地转了两圈,揉揉眼睛,便只剩灏景一人捧着他的小酒壶,坐在凳子上嘿嘿嘿的笑得十分幸灾乐祸。 我擦擦汗,我就说怎么那么快就被人追到勾栏院里头拎出来了,原来是这么回事……灏景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脾气我也略知一二,青羽前脚杀出去,他后脚便嚷着要看去看戏,丢下蘑菇便一个人跑了;急得蘑菇直跳脚又没奈何,好在不久便见褚玉被尹无暄拖着回来,闷声不响的一头钻房里去了,蘑菇呆立门外守了半日,里头寂寂寂寂复寂寂,就在蘑菇以为里头两个人坐化了的时候,里间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尹无暄从里头闪出来走到蘑菇跟前,给了它三颗药丸。 “恩公说路上遇见天君,得知帝俊已经苏醒,那伏羲亦有可能苏醒过来,是以叫我先送解药来给你,还说他们随后便到。” 此际我觉着自己恢复得七七八八了,撸起袖子便要出门,蘑菇含着泪一根指头插在嘴里,见状朝我道:“你要干嘛?!” “我们家凶兽在外面跟人吵架,我们要去帮他掠阵。”我继续撸袖子,孰料蘑菇同羲和交换了一个眼神,冷不丁一人一边按住我,大叫道:“你不能出去!” 我为这突如其来的背叛感到痛心疾首,蘑菇好像有些不好意思,松了松手,爬起来对着手指道:“天君说了,你是应龙身上的鳞片,这事本来便是帝俊同伏羲之间的旧恩怨,你出去,恐怕会更加添乱。” 羲和亦冷道:“你若是还想继续害帝俊,就只管出去。” “好好,我不出去。”我哼哼,一指蘑菇:“那你等下记得看你家恩公被人焚琴煮鹤是什么光景。”又指羲和:“你等下记得自己不要扑上去啊!”我敲着蘑菇的头教训它:“如果外头真是伏羲,你以为我们三个缩在这小破木板房里,他便感觉不到了?你也太小看你祖宗了!” 其实这几句话,我也是顺便说给羲和听的。 当年羲和被封印在郡主身体里头,灵魂被禁锢,尚且能不折不挠的找到帝俊的转世,且最终突破了禁锢重回仙身;那伏羲是创世之神,我们三个又是神又是仙又是妖的在里头大声嚷嚷,除非他是瞎子更兼聋子哑巴,否则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除非他有什么理由装聋作哑,或是有什么理由让他不得不装聋作哑。 羲和果然回过神来,道:“既如此,伏羲必定是因为那日我用血玉唤回帝俊元神之际一并跟了出来;他的元神在上古一战时受损,又有一部分守在女娲身边,如今这部分想必是从血玉中跑出来的一小股,难以成事。”她转向蘑菇:“把方才你给她的药丸给我一粒。” 蘑菇警惕的道:“你要做什么!” “恢复仙身,帮帝俊呀!”羲和皱眉:“我看到了,你给那条傻龙吃了药丸以后,她便恢复了仙身——不想让我吃你的话,就给我药丸!” “你傻的呀!你是被天君亲手封住的,傻龙是吃药封住的,怎么会一样?!”蘑菇退后一步神色有些慌乱:“别乱来啊!我,我可是八千年的灵芝精……” 我把蘑菇拽到身后,对羲和叹道:“上神殿下,羲和娘娘,我可没说我们要打出去啊!” “你在同情伏羲?!”羲和对我横眉怒目,我叹气更长。 早知道我自己有点傻,没想到这里有个活了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的上神,居然比我还傻。 ……难道我是羲和后人?不不不,我是应龙身上的一片鳞…… 我摇头甩掉羲和是我祖祖祖祖祖祖……母那种恐怖的想象,道:“伏羲来了这么久,要打早已打起来了;不会等到现在才开始;可设若你我此时贸然出手,一来可能反而会挑起两边争端;二来,也有可能误伤青……帝俊。”我咳嗽两声,心里嘀咕,就好像千百年前你为了助麒麟族而放我冷箭那次一样。 “那……”羲和面色稍一犹豫,竟然不似方才那般刻薄,缓声问道:“你说怎么办?” 我抖了两抖,其实本来我刚得知来的是伏羲时,也曾像羲和那般想要杀出去过;可是因为后来形势有些诡异,外头那两人一直没有斗起来,我才有此顾虑;其实心里也没有其他的想法,只是觉得伏羲同帝俊在外头,如果我们三个隐匿在里面,他很有可能会觉得帝俊捣鬼留了一手,恐怕会对他心存顾忌,更有可能出手伤人;不若我们三个光明正大的现身,可能还好一些。 “我们就这么出去。”我想了一想,对羲和道:“不过方才我疏忽了……你的仙身也被禁锢了?我不知道……”我这才发现她身上果然没有一丝仙气:“那不如你在里面,可能安全一些。” 羲和看了我一眼,忽然撇撇嘴,嗤道:“我不用你假装好心。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烛龙那厮封印了我,自己也元神大损,这才是他跑得那么快的原因罢!否则如遇伏羲他现出混沌真身,【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这人界连同他的儿子都得玩完。”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奇异的笑意,盈盈上前,拉开一条门缝:“也罢,我们这些神仙,动辄几生几世的纠葛;虽比凡人命长,也只是徒增痛苦纠结而已;今日若能了结一切,倒也好。”她回过头,忽又冷了脸,盯着我看了半日,冷道:“如果今日你能侥幸逃过一劫,那小龙你记着,是你的东西,你要是不争,也会从你手里跑掉;不是你的东西,你便不用去爱惜照顾了,你自己以为你是作了好事,殊不知却因此种下心魔,让别人痛苦。” 我呆呆的瞧着她,对蘑菇嘀咕:“她在说什么啊?” 蘑菇很深沉的盯着羲和的背影,末了小小声对我耳语道:“傻龙,我同天君八卦的时候,曾听他说过,羲和以前,好像曾经恋慕过应龙。” 什么?!我脚下一软,顿觉眼前有些虚浮,身上平白起了无数疙瘩。 怪道她那般记恨应龙;可是……难道她那么讨厌我的原因也是…… 三个寒战上来,我身上的疙瘩噼里啪啦往下掉。 第五十七章 却说那门一推开,羲和已身先士卒的跨出门去,我听得她一声,满是嘲讽:“果然是你,伏羲,别来无恙?” 我抹了一把冷汗,抖回全身竖起的汗毛,再撸一把袖子,拉起蘑菇准备冲上去。 “羲和?原来是你在里头,呵……”那声音充满嘲讽,我正一鼓作气往前冲,乍一听到那声音,却是愣了一愣。 青羽?他说话那么尖酸干嘛?再说他明知羲和在房中,此刻莫非是在装傻? “伏羲。”羲和依然十分冷淡:“应龙死了,帝俊也已经被你杀过一次,你还不够么?” 我扒着门口,羲和已经走出门外几步,我便从她背后探出半个头去看看外头情况如何,我这一眼出去,外头两个人也正好看回来,三个人六只眼睛那么一看,我不由揉揉眼睛,惊问蘑菇:“蘑菇,那,那药丸还有这、这个作用?” “什么作用?”蘑菇站在我后头整个被我挡着,拉着我的衣服拼命的垫脚尖,把我的外袍拉下去一截。 “那……”我揉着眼睛,指着外头两个雄性犯晕:“我现在看谁都是青羽的脸,怎么会……” 话音未落,我眼前一晃双手被人死命握住,痛得我倒抽一口冷气,耳边的声音有如闷雷。 “应龙,你没死?!太好……” “把你爪子挪开!”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摸一样可是说的话却又完全不同,我按着额头,看两个长得一摸一样的人扭成一团,忽然间觉得天地都在旋转,而且头也好晕。 我一把抓住蘑菇,将它拎到身前抖索道:“蘑菇,你看看这两个人,这两个人……” 蘑菇莫名其妙的扫了一眼,想了一想,悄声对我说:“那个傻龙,你……” “你不知道帝俊和伏羲长得一摸一样么?”羲和挣扎着从抽搐中分神打断蘑菇:“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怎么混成天宫的公主的?” “……因为我爹是天君呗。”我缩缩脖子,不过这会儿也想起来的确有传说帝俊同伏羲是一体两面,当年帝俊没有堕天之时,常有人分不清他们两个;当年两人唯一的区别是伏羲司火,发眼都是火红的;帝俊则似乎长得没那么……打眼,头发眼睛俱是黑色。 “噢对,”我站直身子:“对不起我一时激动;不过,嗯……”我看看眼前仍然在继续纠缠的两人,挠挠头:“你们还是先停手成么?我,我有些头晕。” “……应龙?”那个红头发的首先停手,露出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震惊道:“你怎么变成了女子?” “……”我挠着头,越发的不清楚。虽然我是应龙身上的鳞片,可我是从我娘肚子里爬出来的,那这个辈分怎么算?我是不是该喊伏羲祖宗爷爷呢? 青羽拨开伏羲的手,冷道:“她不是应龙,应龙早已被你所害,这是无法抵赖的事实,你别妄图遮掩过去!” 伏羲向后让了两步,脸上仍有疑色,似乎怀疑我是个伪娇娘真男儿;我只好清清嗓子对他福了一福,道:“云罗见过祖……祖爷爷;嗯,我也不知道您到底是祖多少辈的爷爷,不过您曾……曾孙女我,的确是……雌……呃,母龙;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嗯对。 ” 青羽在一边,闻言却似乎连鼻子都被气歪了,羲和立在一边,半是同情半是嘲讽的瞅着我,蘑菇绿了脸冲我眨眼道:“傻龙,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丢脸?看到伏羲连话都说不圆了?” 我只是撇了撇嘴没做声,心想这样才好叫伏羲看出我和应龙那是天,差,地,别。 伏羲看看我,我冲他青春一笑;又看看青羽,青羽满面寒意,伏羲挑眉道:“好,当年应龙是死在我手上,不过你不要忘了,当年是因为你带走烛龙,应龙是替你背黑锅才死的。” “烛龙同为创世时雷帝诞下的四神之一,凭什么要被封印?”青羽冷笑:“还不就是因为你害怕自己当年的丑事暴露,更怕烛龙会吞掉这人世,所以才造我出来替代烛龙!” 灏景会……吞掉人世? 我托着下巴,眼前出现了巨大的灏景嗷呜一口吞掉整个天空,又嗷呜一口咬掉大地的模样,不觉噗了一声,被蘑菇大大的白了一眼,那目光在说我真是丢脸丢到家了。我搔搔头皮,暗想照这么说来,似乎是烛龙灭世,帝俊被造出来代替烛龙,真正的烛龙被封印后又被帝俊带走,然后应龙不知道怎么的替帝俊背了这口黑锅,然后应龙就因此死了,然后…… 然后…… 然后就是我这块小鳞片,拉着一朵蘑菇,在这里听三位大神追忆往昔? 我望望天边红霞,似鱼鳞般整齐罗列在天际,火烧的一般,像是红烧鱼的鱼肚子。我眨眨眼睛,心中有些奇异的感觉,可是一下子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奇怪。就在这一晃神的功夫,局面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伏羲周身腾起煞气,朝青羽怒道:“你一早便知烛龙会灭掉人世,竟还放他出来?” “就是知道他会这样我才放他出来!”青羽此言一出,最先叫出来的却是羲和,但见她睁大一双美目,失声叫道:“帝俊你在胡说什么?你是天界之君,普度众生,如何会放灭世烛龙出来?带走烛龙的是应龙啊!” “错。”青羽对上羲和:“带走烛龙的是我,应龙带走的是他女儿。” “现在知道了吧?”不待青羽多言,伏羲冷笑:“知道当年你犯下多大过错,应龙根本是无辜遭罪,真正想要谋反的是帝俊!” 虽然中间隔了千万年,不过伏羲他们说的同我当初料想的倒也相差无几,总的来说应该是当年帝俊密密谋反在先,所以带走了烛龙,恰逢应龙带了自己的女儿去寻帝俊,被羲和误会帝俊是被应龙拖累,殊不知真正吃了哑巴亏的却是应龙,不但背上了莫须有的罪名,最后更是灰飞烟灭,这且不说,还被羲和记恨了千万年…… 我摇摇头,悄像蘑菇道:“应龙真是一个悲剧。” 蘑菇支吾了两声,有些奇怪的扫了我一眼。 “看什么!我又不是应龙。” 蘑菇又支吾两声,四下张望一回后,它沉吟着对我道:“傻龙,好像有哪里不大对头。” 我点头:“是不大对头,可又说不上是哪里。” 现在是傍晚,那天边带有些许金边的火烧云却依旧一层层的堆叠着,看不出丝毫散去的迹象,难道有人调了天兵?不可能,莫说天君此际身在凡间,除非有人谋反,否则即便是魔界此刻打上来也没有人调得动天兵;再则如若真是天兵压境,那灵压我不可能感受不到。 可是现在那天边却一丝灵压也没有,只有浮动的晚霞。 快要天黑了,为何太阳还不落下去?我心中一凛,想起来一个事实。 帝俊当年被伏羲杀了—— “躲开!” 天边的红霞化为百万条火龙席卷而来,犹如天罗地网般朝江府这方寸之地当头撒下;我只觉数条燃着火光的龙嘶吼着朝我扑来,眼睛顿觉被利剑刺穿,周身也顿时觉得身处火场之中,灼热无比。我本是条不会游水的水龙,当下便觉元神不稳,心急之下什么都顾不得,拉了蘑菇就地一滚,跪在地上化出一把鳞片,悉数化成弓箭射向伏羲。 伏羲冷笑,一卷袖子,箭矢便消散在半途。 “雕虫小技,能奈我何?” 我顶着一脑袋到处乱钻的火龙,嘿嘿一笑:“我当然知道奈何不了你,不过……”半空飞散的箭矢变成水刃,虽然有不少在半路便没了,还是有几片插进了火龙身内,那些本是书法幻化而成,一遇水即刻便散了。我反手再搭弓上箭,又是一箭出去,伏羲大怒:“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鳞片可拔!” “不准碰她!”当下青羽同伏羲手中皆幻化出长剑,刹那间短兵相接,两人战到一块,青羽便对我吼:“先走!” 我当时便险些要气晕过去,也朝他吼:“你走!”我做这些都为什么?不过是因为想到这只笨麒麟曾经被伏羲宰掉恐怕还烤熟过,我这不是怕他在重蹈覆辙这才以卵击石么?结果他什么?他还拔剑出来跟人家滚成一团?! ——气死我了! 我气得捶胸顿足,想要上前助他却又插不进去,他们两个本来长得就像,现在这样抱成一团滚来滚去的更是几乎分不出彼此,只隐约见得一黑一红两股丝儿绞到一团;倒是站在一边的羲和,眼下是人身,好几次险被火龙砸中,危险得很;我念了个诀,扔了个水球过去将她包起来,使劲的招手:“离我远些!带蘑菇去旁边!旁边!” 蘑菇是木灵,最怕火气,方才几条呆头火龙轰下来,它一个小身板便已受不住,还傻兮兮的要护着我,反正那只呆头麒麟一时半会也轮不到我来插手,我拉着蘑菇突破重重火雹子一样的火龙艰难的重过去,心中一边在暗暗后悔,我爹便是条火龙,我当初怎么就没像他,又后悔呆在天宫这么多年都混日子去了,该学的防御术法一点都没学,看过的那些书,全比施了遗忘咒以后还要干净—— 真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我连滚带爬滚到羲和的水球边,将蘑菇塞进去,眼见那火龙到处都有,我这水球也顶不了多长时间,只有让他们离开这里,方能保得他们安全。恰在此时又一条火龙冲过来,险险的擦着我的衣襟飞过,那一幅衣裙顿时烧焦。 青羽同伏羲身边剑光闪烁,我只能听见两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中间传来,一人道:“你永远都在追寻自己没有的,从来不知道珍惜拥有的,永远都在寻寻觅觅,非要等到铸成大错才罢休!” 另一人便冷笑:“我是如此,难道你便有所不同了么?倘若应龙也像我那般被你摸得透澈抓得死死的,你会像现在那样着紧他?”顿了一顿,那声音嗤道:“会这样连他身上的一片鳞都不放过?” 我抱着头蹲在地上:“我要被烧死啦!” 话音刚落,原本几乎要揪成一股的黑丝红丝忽然分开,头顶上的火龙便被冲散了。我只顾拉着那人又要往里冲的身形,不妨脸上却叫那犹存的火气割了一道,便觉眼下一辣,有什么流了下来,伸手摸摸,见识鲜艳的红色,当场便悲愤了:“伏羲!你个辣手摧花的!竟然割伤我的脸?!” 拼了!跟他拼了!女子没了脸,叫我以后怎么见人?! 谁知伏羲却愣了一愣,原本执剑的手一颤,喃喃道:“应龙……?” 应龙大神?我捂着脸四下张望,没呀!四周就我和青羽还有羲和还有晕倒在羲和怀里的蘑菇,哪有应龙? 敢情伏羲脑子坏了?我疑惑的抬头看青羽,却见青羽面色变了一变,随即皱眉捧高我那半边脸,怒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以后留疤了,看你怎么办?!” “你就不要戳我的痛处了嘛!”我正在为这个郁闷,伏羲那一击好厉害,想我平日也算皮粗肉厚的,这下给他一扫竟见了红愈合不上,好在不是刀剑伤,没有翻卷起来,只是脸上火辣辣的,似乎还有些烤龙肉的香味。 “伏羲,”青羽一手提剑一手还不忘勾着我的伤脸对准伏羲,狠笑道:“你明明便在后悔,为何不肯承认呢?承认当初自己存有私心才害死了自己的手足,有那么难么?!” “不,我……”伏羲神色动摇,向后退了两步摇头道:“我不是……有意的,我本来……” “因为你害怕我们会对你和女娲的后人不利,更害怕这天地容不下他们,是以你才无所不用其极要将我们斩尽杀绝!”青羽打断伏羲步步紧逼:“你杀死雷帝的后人,杀死以前的神族,最后,连应龙都杀了;做都做了,承认这些有那么难么?” 伏羲连连后退,听到此处忽然停下脚步急切道:“不,应龙真的不是我杀的!” “不是?”青羽冷笑更甚:“那你倒说说,这天下除了你我,还有谁能杀得了应龙?” 我抓着青羽的手,他的手心发冷,还有一层薄汗,显见得十分激动;看来当年应龙之死对他的打击确实是难以想象的严重;难受至于,我忽然间想到,究竟是为了什么,应龙在灰飞烟灭之前要留下我呢?我是他身上的一片鳞,他到底想要借由我来说些什么,才特意在灰飞烟灭万劫不复之前,单单留下我? 应龙的死像是一把刀,彻底斩断了帝俊同伏羲女娲之间的情谊,可是伏羲方才的表情又实在不似假装,那么…… “不用猜了,应龙,是我杀的。” 第五十八章好河蟹又好有爱的结局(一) 这一声传来犹如闷雷直轰上耳,不止我,连身边那三个老得骨头都比脚下的黄土要厚的三人都面露异色,既连那在《史记。天界传》中对帝俊等人一剐到底的伏羲,此际都瞠大双眸满面不信,伸出食指重重点住那突然出现的人影,活像见了阎王殿里的鬼魂在阳光下大跳敦煌飞天: “你在胡说什么?以为我傻的是吧?” 那玄色的人影站在冬日少见的暖阳下,拢着双手闲散道:“你傻还要我说么?看看你这几万年来都做了些什么事情不就知道了?” 灏景似在暗处呆惯了不习惯光亮的小兽那般眯起眼睛,拖长声音无比寒凉道:“榆木脑袋都看得出来能了结应龙的除了我不可能有别人,亏你们为这种事情争了万儿八千年;应龙要是付在姑姑身上见着你们这等蠢样,没准能被你们气活过来都不定。” 青羽呆立原地,好像方才真是打了个打雷劈从头劈到脚那般,定定的看了灏景半晌,忽然反应过来,怒指灏景道:“你为何要那样做!” 灏景抬起眼皮鼻子哼声:“你以为我怎么?”他懒懒一笑,拍拍自己肚子:“你忘了我是个什么来了?”他抬手在虚空中一握,目光有些飘忽:“这种事情,如果不是应龙提出来,谁能想到?靠你们两个,只怕打到九天十地全都变成面疙瘩都不行。” “那你倒是说说到底是什么事情?”伏羲和青羽同时怒吼,青羽又道:“你等下!等下说!”他转过来对着我,脸上一副抽到筋痛的模样急道:“你这伤怎么搞的还不好?别擦!仔细伤风!” “哦!”我收回袖子,想了想却又抬起来往方才那伤口上一擦,翻着白眼道:“我说青羽,我又不是凡人,伤个什么风?” “看见了吧,他本来就这么傻。”灏景无奈的撇嘴摇头:“就是因为你们都这么迟钝,应龙和姑姑才会一再的为同一件事情受同样的伤。” 青羽默不作声,似有悔意;伏羲则怒道:“原来杀死应龙的真凶竟是你?!”朱红的火光自他手中腾起,他火红的头发向后飞扬,火光映在他气得煞白,扭曲了的脸上,他的声音也被气得扭曲:“当年若非应龙求情,你怎能只是封印了事!没想到你竟然会对他下毒手!” 火光纷飞,化成利箭朝灏景袭来,灏景一挥衣袖化解了火箭,口中冷哼:“这种没良心的事情我可做不出来,只有你做得出;应龙是自己要求这样的。” “胡说!”伏羲怒喝:“一派胡言!” 灏景凉凉的抬眸冷道:“信不信由你,当年你瞒着我和应龙,同女娲做出错事,后来更是为了能为你自己的后代争得此世霸权,不惜杀戮自己同胞;你自以为自己做得干净,其实应龙早就知道你所做的一切,他知道你是个疯子兼傻瓜,所以跑来求我,跟我交换。” “交换?”我们三人异口同声奇道,我心中在想,拿什么交换?比如像我这样子,用鳞片去换停战么? “说来姑姑你跟应龙还真是像呐!”灏景盯着我若有所思:“打从第一眼见到时,小侄便觉得犹如看见应龙转世。”他微微笑起来,似是无限怀念:“果然姑姑做事,性格脾气都同应龙一模一样呢!总是对人很好,很替人着想;看起来柔弱又很好骗,时常傻头傻脑的还会弄伤自己;可是一旦下了决心,却是出奇的固执,无人能劝。真是,明明是水龙,却是个火一般不知道回转的脾气呢!”灏景抬起袖子从我脸上轻轻拂过,那条狰狞的伤口便在他手下逐渐愈合。 “还好是应龙的鳞片,”灏景似笑非笑道:“给了小侄一个卖弄的机会。” 伏羲跨上一步,皱眉道:“他到底和你换了什么?!” “难道是……”青羽失神喃喃道:“时间?” 我心中顿悟,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灏景是司掌时间之神,应龙想是用自己的“时间”与灏景做了什么交换,所以才会死去;可是他交换了啥呢?我想着灏景所说的那些话,觉得自己如堕五里雾中,他们几个人的纠葛复杂如斯,当真是跨越时间空间生生世世纠缠不清…… 哼!我甩开青羽的手,气哼哼的挪到一边。 “怎么了?”他面露不解,因为灏景的出现,现在局势已经不那么紧张,他也比较有闲心来管我。 “你们几个,果然是断袖!”我龇牙咧嘴道。 话音未落我脑袋上已着了好几个爆栗,伏羲负着双手十分霸气的哼道:“什么长袖断袖的,后生那些破计较,哪能套在我们头上!帝俊还是女娲应龙同我三个联手造出来的呢!凡人能这样做么?”他冲我冷笑道:“说什么像应龙,我看你根本连应龙一片鳞片也比不上!” 我心道这伏羲果然有些糊涂,我可不就是应龙的鳞片化成的? 正自想时,却见青羽对伏羲冷道:“废话少说,伏羲,当年你造我出来,可是后来也杀了我一次;我跟你两不相欠;以后我们各走各路,若你再对我不利,我不会再像上次那般手下留情。” 伏羲挑眉,怒笑道:“好大的口气!你不要忘记了,当年我杀了你,如今我也一样能杀你!” “噢!”青羽讥讽道:“你现在虚弱得风一吹便倒,还以为是当年一手造天的天神?别笑死满院子的花花草草了!” “那你要不要来试试?” “试试就试试!” ……灏景无奈的摇头:“这是傻瓜对傻瓜,我们都不要管了。”话是这么说,然而脸上的表情却分明是只要两人一动手他便要动手的模样。我摸摸脸上旧伤,一时间灵光一闪,戳戳灏景,小声问道:“他们两个,不会真的打起来罢?” 灏景双手拢在袖中,斜了那对一模一样的两眼,那两个人现在正在还套在水球里,满脸隐忍的羲和前头大吵“你来啊!”“来就来!”“来啊!”“来就来!”“来啊……” 灏景打个呵欠,努努嘴,明明年轻到令人发指的脸上,头一次现出一些疲态来。 “我看是不大会了!”灏景嗤笑:“那两个人肯定是打不动了在那里瞎招呼,以他们的性格,要打还等到现在?肯定早就滚成一堆了!”他看了看我,露出一抹笑意:“姑姑你真是淡定。” “淡定什么?”我不解的看向他,灏景和我周身有如铺设结界一般,隔开了那两团不知所云吵来吵去的人,保住了一小块清明天地。 “应龙的事儿啊!”灏景直视着我的眼睛,似乎稍有讶异:“任谁听到这种事情,一时都会难以接受罢?可是我看姑姑一直就很淡定,一点也没表现出什么来。” “那你希望我表现出什么来?!”我嘟哝道:“还不是因为一出生就被你姑姑姑姑的叫,打小就这么锻炼,我的心比你的脸皮还坚强;再说你不是早就跟我说过一次这件事吗?”我白他一眼:“就在青羽直挺挺的躺着吓人那晚,怎么,忘了?” “跟我的脸皮一样?姑姑你的心还真柔软。”灏景恬不知耻的捂着嘴吭哧吭哧的笑,末了方道:“我本来是有些担心才在此地羁留不去的,不过看到现在这样子,应该是无须我费心了。” 我自然知道他担忧的是什么,耳边再度传来灏景好听却稍显无耻的声音,透着淡淡的怀念,夹杂在对面两个人你来我来的幼稚话语中。 “这样的日子,我都快要忘记得差不多了。”灏景朝我微笑:“果然一个都不能少,我们五个,本来就是一体同心,无论少了哪一个,都不行的。” “灏景,你真是当奶爸当久了,说话都有一股奶味!”我实在受不了那个嬉皮笑脸的恶鬼侄子如这般带着观音大士的慈悲来说些怀念过去的话,心中却难免有些难过。没错,伏羲、女娲、应龙、烛龙,他们原本就是一体同心的,这不是断袖不断袖,男女不男女的问题;就好像一个人的四肢一般,少了哪一条,那个人都不再是完整的人;灏景拼了命的一再强调几番试探,用意我都明白;身为应龙独独留下来的一块鳞片活到今天,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错,我终于明白应龙当年为何会留我下来,这是一个念想,透过我,他们能看到、听到、甚至触到应龙;透过我,他们才能完整无缺。 灏景说我淡定,其实也不全是的,在离开青羽短短的半月里,我几乎同鹤兄一样夜夜无眠;要说没有怨恨那是假的,谁不希望自己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人?至少要在这世上某一个人心中是独一无二,无人可以替代的;可是这一路走来,自愿的,被迫的,故意的,无奈的,我却不知不觉间当了许多回替身;原本以为这些都不过是每个神仙都会经历的一段过程,没成想到了最后才发觉,原来我生来就是个替身。 也不是没想过如果我是应龙,或者假如我就是一条普通的龙,青羽对我的态度会不会有什么变化,甚至想过,设若我只是一条普通的龙,那我和他之间还会不会有那么多的牵绊。有时我也会因为妒忌而从床上滚下来,妒忌应龙,死了以后仍然能有那么大的影响,或者不如说,就是因为他死了,所以他的影响才会更大。因为他的死,伏羲与帝俊恩断情绝;因为他的生,这两个人才能像今日这样,斗嘴斗到耳不忍闻的地步,那多年的成见却渐渐如冰雪般消融。 每当我想到我云落裳,这一辈子兜兜转转,到头来却只是在替人做嫁衣时,心中那一团妒火连同愤懑一起,啃咬着我的心,几欲成魔;可是当我走进羲和的房里同她对峙,听她一再的将我同应龙对等起来时,原本一腔的怒火却如同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那样哗的熄灭,无影无踪。 第五十九章好河蟹又好有爱的结局(二) 只因为听到她让我远离青羽时,我感到了更大的愤怒与不甘,就在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喊出“我不准你再害帝俊”之际,那种好像被人半途抢劫掐得半死还被指着鼻子吼“以后不准觊觎我的东西”的感觉,每每让我觉得好像是心上被人挠了一爪子再捅一刀,最后放一把火,“嗤”一声我的心就被妒火熊熊的燃烧起来了。 噼里啪啦,烧得干净。 那时候我就知道,虽然万般不愿意,恐怕这辈子我还是得再把随和摆一边,撸起袖子争取一次。 我可以勉强对青羽的万般举动视若无睹,但是自己心中的啮痛,却是骗不了人的。 “差不多也可以了。”灏景侧首望了一回天,掏掏耳朵气定神闲转向争吵之声渐小的二人,抚掌轻笑道:“如果你们吵得差不多了,不如我们来商量一点正事怎么样?” 那边两人皱起眉头,羲和抬起黯淡无光的眸子,蘑菇在她怀里动弹了一下,她便朝我一看,我会意从她手中接过蘑菇;回头时正见到灏景咧嘴一笑,甚为奸诈。想是在笑我同羲和这般和谐的光景。 我扭过头努力忽视他那猥琐的笑,伏羲便挑眉:“你说什么事?” 青羽拉我到他身边,可能是刚才吵得过火了,此际他也一言不发安静得很,直瞪瞪看着灏景。 “当然是现在怎么办的事情咯!”灏景摊手:“现在我们五个人可以说又齐全了,怎么办?难道还像以前那般你们四个兄弟相亲一团和气来治这个人世?” “……怎么,不行么?”沉默片刻伏羲怫然开口,语气甚为不满。灏景嗤笑:“你自家的事情,作什么要我来管?” 伏羲眯起眼:“那你之前不是管得挺开心的么?”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愣,青羽在旁边嘀咕“这个傻瓜”,但见灏景眉目间闪过一丝冷意几分尴尬,气氛一时有些冷。 “当年我之所以执意要夺取天君之位,为的不过是保住红莲不被你找到;”灏景冷漠道:“若不是你附身在历任天君身上并且执意要除去我们,我才懒得管那些凡人是死是活呢!现在事情既然已经过去,我想这些事还是早弄清楚好。” “我也不想再插手。”青羽此时也帮腔,捏捏我的手:“我年纪这么大了还没抱孩子呢。” “你注意点影响!”我朝他怒吼,青羽极其无辜的看回来:“本来就是,你看烛龙都抱孩子了,伏羲都子子孙孙无穷匮了,我们俩动作要快一点。” 这都哪跟哪?我彻底败在青羽的无耻之下,这厮比灏景还不要脸百倍,在这方面应该是天上天下为他独尊。 羲和站在我旁边,也就是青羽他旁边的旁边,见到青羽这么不要脸,绕是她再痴心,也无法再装聋作哑,一抹灰色从下巴渐渐的蜿蜒直上,爬爬爬一路爬到额头,升到头顶,最后化成一缕青烟,从头上咻的冒出去。 青羽拉着我的手继续不要脸:“我想好了,麒麟族每一代的王都是男娃忒没意思,这次我说什么也要整出一个女娃来,圆眼睛小嘴巴头发长长的变成麒麟也很漂亮;多好哇!” 我抽搐再三,终于憋出一句:“你很肯定我俩生出来的一定会是麒麟么?” “那生龙也可以啊!”青羽傻乐:“不过我不做赘婿。” 哪个不想过活了要你这个赘婿?! “那边的。”青羽换了阴沉脸色对灏景道:“喝完喜酒了才能卸任!” 灏景撇撇嘴:“为什么?” “那样比较有面子。” …… 在青羽强大到变态的无耻面前,不要脸如灏景,也依稀有了小女儿的羞涩姿态。 “伏羲你也是,到那时候不准忽然冒出来!”青羽又对着伏羲喷道:“不准在离我方圆五百里之内出现。” 伏羲愣了半日神,末了打了个呵欠,扯出一抹懒散的神色拨拨头发:“请我都不一定去。” 话说得十分凉薄,语尾还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可是就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我却感觉到,一直以来垒在他们中间的一堵看不见的墙,便在此际冰消溶解,轰然倒塌。 我撇撇嘴,一直一来我都觉得那上古的几个神打得挺莫名的,那么眼下看来,他们和好得更莫名。或许这才是他们的本来面目,那些成为传说被后世所世代传颂的大神们,那些被后世渲染得惊天地泣鬼神的战争,其实起因很可能只不过是因为某甲踩了某乙一脚,兄弟姐妹于是闹了矛盾……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过去了,当年闹得凶狠不已的兄弟们什么时候又手拉着手玩到一起了,都没有人知道。 许多原本以为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情,再也愈合不了的伤口,随着时间的流逝什么时候自己愈合了,可能连当事人自己都猜不到;就像现在站在一起的三个人,还有硬被青羽强拉着暂时替代了应龙的我,辗转了千万年,现在还是在江府小小的院子里,抄着手笼着袖子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得云淡风轻。 “请你?嗤!别在这里痴人说梦了!” “……痴人说梦……什么意思?” “你像个鬼一样在每任天君身上都附身了那么久会不知道这句话?!我掐死你掐死你掐死你!” …… 再一次的觉得,其实所谓的上古大神,真的挺傻的。 眼错不见,我发觉这里忽然少了一个人。 “羲和……”我刚想出言提醒,不防灏景轻轻扯了一下衣袖,悄声道:“方才她悄悄走了。”他眨眨眼:“想是受不了帝俊如此刺激,离开了罢!” “刺激?”我想起青羽方才不要脸的高嚷孩子孩子什么的,脸颊有点发热。 灏景轻声道:“以前天界变乱时,羲和曾出主意与帝俊假婚,将我藏在一群孩子中间夹带出去过,当年她并不知道那群孩子里面有我,只以为是帮帝俊的忙而已……”灏景摇摇头,颇有些喟叹的意味:“羲和是个很聪明的女神,只是有些问题,聪明过头了些。” 我想到她连番表现,对帝俊一腔痴情到了近帝俊者皆为仇的地步;恐怕不是聪明,更多的是一份执着在里面;俗话说水滴石穿,我估计这句话当初便是羲和造出来的,只可惜她这么大一滴水滴了这么多年,帝俊那块石头愣是死了都不穿。这里面的事情想必也十分纠结十分复杂十分微妙;写出来恐怕不会比《史记。天界传》薄多少;我偏偏头,感觉到蘑菇在我怀里动了动,本来想说的话也就咽下去没有说了。 本来我想说,这羲和自己吃了不少苦帝俊不懂得珍惜的确很是可怜,可是被她无端恨了这么久,我又何其无辜。 说到底,我其实是对灏景那句关于羲和聪明与否的评价持怀疑态度。 此际蘑菇也幽幽转醒,一睁眼见到青羽无比和谐的掐着伏羲的脖子使劲的摇,不由吃惊得连打几个小嗝,大头茫然的左右晃动着。 “这是怎么回事?”蘑菇吃吃的道:“咦,那个凶巴巴的女神呢?” 我拍拍它的大头,微微一笑:“她走了。” “哦!”蘑菇疑惑道看着刚才还打得天昏地暗,现在却无比友爱的几个人,看着还是有些晕乎。 我抬头看天边的红霞已然消退,淡紫的天际唯有最远的一抹还有些微的鱼肚白,白天已经过去,暮色将至,草丛里头开始有大胆的虫儿试探性的呼唤朋友;忽然远处飘来一团云,飘到极近的时候我方看清上面是抱着孩子的紫苏,她身后还有另一人,人首蛇尾,吓了我一跳。 “咳,我把女娲带来了!”紫苏抱怨道:“重得要死!咦?”她兴致勃勃的看向我:“你们已经打完了么?羲和也走了,嗯,解决得不错么!” “是啊。”我撇撇嘴:“一切都结束了。” 她笑道:“那既然没事了,不如顺便去我那里喝点茶罢?我有上好的枫露茶,只是没有紫砂,恐怕得就着粗陶喝。” 说话间女娲一直茫然的甩着尾巴到处看,见到我,她甚为欣喜的扑上来,差点将我压倒。“应龙!”她含糊的道:“你终于回来了!” “我不是……”我原想申辩,伸手推开她;可是伸到一半,我变了主意,拍拍她的头。女娲笑得眯起眼睛,半娇半嗔道:“当年都是你不好!你一走,闹出多少事!嗯,以后你再也不准走了知道么?” 我笑笑:“当然,既然回来了,哪有再走之理。” 替身也好真身也好,应龙也好云罗也好,这个世界本就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哪有可能分得一清二楚毫不含糊呢? “当然不准走!”青羽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很霸气的道:“我们还有正经事要办……” “我说你就别……”我抚着额角,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暂时转移了我的注意力:“咦,鹤兄和褚玉不是说要来的么?怎么到这时候了还没来?” “哦,你说那只仙鹤和狐狸么?”紫苏接道:“我来的时候见着他们了,不过他们被另外一只狐狸堵住了,好像是褚玉的弟弟什么的;三个人理论起来了,恐怕一时半会脱不了身。” 呃……狐狸和狐狸和仙鹤的纠葛么……我擦擦额上冷汗,这个世界确实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说不清楚的…… 当西方最后一抹鱼肚白被紫芒芒的夜色吞没之际,久无人踏足江府里头仍不时传出犹如鬼哭狼嚎一般的谈笑声。 后来我们有没有去紫苏在人间的小破据点喝那杯用我当年从凡间顺的粗瓷茶杯沏的茶,又有没有亲眼看天君灏景是如何一手稚儿一手水壶那样的壮景,我都不记得了;也不大记得那晚我到底是被青羽的歪理绕昏头答应跟他成亲的呢,还是被他的无耻气昏头了答应跟他成亲的呢,还是被女娲的泪眼吓昏头了求着青羽我要跟他成亲的呢,我也记得不大清楚…… 我只记得后来我用血淋淋的惨痛经历深刻体会到了有一句话千万不能对青羽说。 那句话是:“帝俊,你给我说清楚,你和应龙,到底是不是断袖?” 第六十章番外:姑姑的碎碎念 我这辈子最大的不幸,始于一句话:自作孽,不可活。 当年我为逼退麒麟族,散了一身鳞片化为点点绿洲,将麒麟族困于绿洲之中,外面依然是冰天雪地苦寒无比;当年我忒不厚道的想着你不好我不好大家都别好了,我堂堂一个公主,如果真的要斗,斗不垮他,但至少让他不上不下尴尬一盘还是可以的;所以我才设了那么一出,还撂了句狠话往那一搁;假如我的鳞片退下,缘麒果真退兵,那么往后麒麟族便只能退守那一小块一小块的绿洲,再无翻身的可能;假如他不退兵,那么就是公然谋反,届时即便有些神仙不愿趟这浑水,也由不得他们,以寡敌众,哪怕他真是帝俊转世,最后也只有呜呼哀哉的份儿。 当时我显然是因为身上插了一根箭,脑子实在不清醒,才会忘了那么一句话:自作孽,不可活。若干年后,我裹得严严实实里三层外三层的脚踩大火盆,手捧小暖炉,在清泠泠水一般的月色下鼻音浓重的同青羽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时候,才痛觉我当年是多么的冲动,又在冲动下造了一个多大的孽。 “知道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了罢?”某夜我又抖掉一头冰渣,喷嚏连天之际,青羽点着我的脑门哧道:“看看,最后还是抱应道自己身上了。” 我吸着鼻子不服回道:“我这叫智者千虑终有一失,谁知道绕来绕去,我跟你还是没散成。” 青羽一听青筋暴起:“你想跟我散——?!” 我白他一眼:“就当时那情形,你觉着我俩还有希望么?” ——在那等重重误会,两军对垒的阵势之中,你说,换作你,你还能抱定真心这辈子打死都要在一起么? 这问题我问过青羽一次,就一次而已,他沉了黑漆漆的眼,想了老半天,最后郁闷道:“……我……不知道那时候你真的会不想和我在一起;我以为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俩都会在一起的。” 后来我自知理亏,无条件偃旗息鼓乖得像只猫,这话题以后再没提起。 就像他一样,我又怎么会知道,他无论何时都把我画作一伙的呢? 话说自打我不慎扎根在麒麟族后青羽时常做些无耻之事,常常让我泪流满面,在夜间无人处扪心自问:你真的相信灏景的鬼话?你怎能相信灏景的鬼话呢? 灏景时常说帝俊以前脸皮很薄,表达关心总是默默的付出;所以每当我被青羽的无耻言行逼到无语之境时,便忍不住一次次的怀疑,应龙是不是真的脾气那么好。 “应龙啊。”有一次我们又趴一起看月亮,青羽摸着下巴寻思着:“确实其实他脾气很倔强,只是不像伏羲那么火爆而已。你知道么?当年应龙其实也不满意伏羲背着我们和女娲私造人类,但是我先跑了,他又害怕一个两个都跑掉,伏羲女娲会发疯做出什么傻事来;他知道伏羲疯起来很厉害,也知道我脾气不好,结果他就送了红莲过来。” 我眨着眼睛:“送个小孩给你?为什么?” 青羽一笑:“因为红莲取自应龙同伏羲两人的力量,所以她一半水,一半火;这样打起来,比较厉害。瞧,这就是应龙了,他知道这一架在所难免,就干脆送个帮手过来。” “……他是这样想的么?”我抽抽眼角,打了个寒战:“那他也太可怕了,完全不像温柔体贴贤良淑德的我啊!” 青羽扬起眉毛,将我上下打量一番:“温柔体贴贤良淑德?哪里?” 那晚不出意外的在倾诉与反倾诉中开始,以扑倒和反扑倒作为结束。不过我想,谣传和真相的距离其实只有不大点,很多时候把各种各样的谣传捏把捏把,也就成了真相。 那日伏羲与青羽对战,或者其实不如说打架的时候,我为什么突然义无反顾的倒贴到青羽那边,也只是因为,我忽然想到,应龙留下我的真正原因,可能为的就是万千年后,这哥俩儿再打架时,能有一个人,像以前那样拖住他们。 青羽自己也跟我说,以前他和伏羲就很爱打架,那个时候伏羲比较喜欢造天,帝俊受不了他这样来回的折腾又不负责任,任自己造出来的东西自生自灭,最后荒废掉;两个人因此经常互掐;有一次也是因为差不多的理由两人又打了起来,应龙和女娲照例在一边劝架,结果伏羲一时不慎推了应龙一把,他身后是高高的烛台,应龙的脸从最锋利的边缘划过去,从额角到脸侧,拉了一条大口子,鲜血淋漓,把伏羲帝俊和女娲三个人都吓傻了;应龙本来就有那么点弱不禁风的意思,这么一道伤,换做是别人老早就好了,结果应龙愣是满脸是血的过了好几天,那以后伏羲和帝俊只要打架,应龙再也不劝,就顶着一张凄苦的脸从他们身边飘过去,效果比什么都好。 应龙的确是一条不怎么阳刚的龙,他鲜少用武力来解决问题,怪不得后来那些崇尚是男子汉就要孔武有力的后生们经常怀疑应龙到底是不是公的;但是我倒觉得,当兄弟里面有两个都是好勇斗狠的笨蛋的时候,只有应龙那样的温和派,才能解决争端而不使战斗更加激烈。 大约在应龙的心目中,也有那么点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意思;只要大局好了,那么他个人的感想什么的,不重要。然而他跟我一样,都忽略了一点,他只懂得对别人好,却不知道拒不接受别人的好,有时候也是一种伤害。 就好像我对青羽一再的逃避,我以为是对我俩好,我把我自己的心收起来,我恨伟大;却不知道青羽把他的心掏出来捧给我的时候,明明是血淋淋还在跳动的一颗心,我却坚决装作这是一块石头;我以为我是保住了他的心,其实他把心都掏出来给你你明明想要却不要,才是对他最大的折磨。 多少误会甚至于悲剧,都始于此。 我和应龙都爱着青羽,都拼了命的以为自己对他好,可是没一个人真正的去接受过他;青羽就捧着自己的心站在那里,我们都蒙了头说不要,快乐不快乐,幸福不幸福的,不重要,我只要看到你是一个完整的你足矣。 多年以后应龙或许终于明白自己当初做了多么残忍的事;一直以来他拒绝看伏羲,看帝俊,看女娲;拒绝把他们当成有心有爱的人,坚持将他们当成没长大的小孩,以为只要自己一味的忍一味的退就不会有事;可是表面上的妥协并不能掩盖下面的裂痕,很多事情都是如此,表面上很平静,可是其实底下的分歧已经太深太深,总有一天即便他再退让,他们也会不去了。 把红莲送到帝俊那里大约是应龙这一辈子做得最不公平的一件事情;那是他和伏羲两个人的作品,他却选择将之给了帝俊;这样的心情,如果说我的揣测真的是对的话,那么或许应龙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用最惨烈的方法再一次试图阻止他们的纷争;可他也知道,这次只怕他全身滴血也挽回不了什么了;所以他把红莲送到帝俊身边,希望就算要打,也打得公平一点。 还有就是,也许真的跟青羽说的一样,他恨伏羲和女娲背叛了自己,所以他把自己和伏羲合力的作品送到帝俊那里去,倒也是一种决裂的方式。 伏羲女娲和帝俊都低估了应龙,以为那条温吞的龙不会做什么真正出格的事;就好像缘麒小时候总不相信那些墙边的狗洞,其实真的都是我挖出来的那样,他也始终不信温温吞吞的我,真的会上战场,更不会想到我会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报复他。 他们都想不到,应龙会用毁灭自己的方式,来报复这些他无论入何也没办法再拉回来的人。 …… 又是一个寒月夜,青羽跑过来,呼出一大口寒气,搓搓手:“伏羲女娲那边已经把地腾出来,很快就可以迁出去。” “这么快?!”我不禁有些惊讶;青羽笑道:“灏景还是名义上的天君,所以动作快;伏羲要从他手里接回天君之位,当然不能捣乱;恐怕他心里还在抱怨灏景不够快呢!” 我偏过头:“那,安置好麒麟族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青羽回答得很干脆:“选个新王,然后,我俩爱干啥干啥去。” 我没再说什么,我的心中跟他同样明白,破镜重圆以后终究还是有裂痕,说不准哪天又会裂了。 人长大了总要分开,就像开了弓的箭,一去,就回不了头;也许中间会有回头相望,也许偶尔也会再一起走走,但是总的来说,大都还是在各自的方向上越走越远。 这一点,我自付比应龙看得清楚;大抵是因为我比他多失去过几次,又险些放弃过几次,所以对于手边能抓到的幸福,我便没他那么大的愿望。 只要抓住青羽那一份,便好。 “对了,”我突然跳起来:“新领地不会在东夷那边吧?” 青羽皱眉:“你脑子有问题啊?羲和就在东夷,把麒麟族安到东夷,我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喂!”我追问他:“你跟羲和,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会是你始乱终弃,抛弃了人家吧?” 于是我又以身试法,用自己血淋淋的例子探明了这句话也是禁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