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天还这么早,你不去四处招蜂引蝶,来我这里买棺材吗?” “清明,我想你。” 「不知是招了个伙计,还是请了尊菩萨。」 东离国,风临城,隆冬腊月。 昨夜没什么天降祥瑞,也不见紫气东来,大清早遛鸟散步的老爷们叼着烟袋去茶楼,经过城中的百年老树前,却见枯败的枝头长满嫩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不过一天的时间,枯树逢春这件奇事便传遍了整座风临城,惹了不少善男信女买了香火蜡烛来供奉。 云霞烧红天边,一顶粉色软轿晃晃悠悠地经过,轿门帘上绣着伏龙镇独孤山庄的标志,游龙出云图。行人只道是独孤家的某个小姐到城里来参加城里小姐们的咏梅茶会,却见那轿子钻进了不起眼的小火巷里,在一家棺材铺门口停下。 棺材铺的名字叫“锦棺坊”,名字喜庆,开在偏僻的小巷子里,白天关门,夜里开张,自然无人问津。 轿子里走下来一个月白纱衣的美人,长发用碧玉簪子随意地绾到脑后,青丝垂落在腰下,墨色的凤眼微微下垂,笑容如同春风拂面。 侍女叩了半晌门,半盏茶的空当,绘着金色云纹的红色大门才优哉游哉地打开。走出门的男子穿着一袭不张扬的暗红色衫子,袖口滚着繁复的牡丹花,看这架势倒像做喜庆营生的。 他翻了个白眼,又伸了个懒腰:“天还这么早,你不去四处招蜂引蝶,来我这里买棺材吗?” 柳非银上前两步,热切地拉住店主的手,声音也幽怨动听:“清明,我想你。” 白清明甩开袖子,打了个哈欠,冷哼一声命令道:“天黑了,我得做生意,你这些侍女轿夫全打发到客栈去歇息,店子小,可容不下这么多神仙。” “好,听你的便是。” 那些轿夫侍女早就惊了一身冷汗,见主子吩咐,纷纷退出巷子,难保夜里不做噩梦。见人都走远了,白清明才燃起了灯笼,又将铺子门打开迎客。 柳非银抱了手炉坐在虎皮的褥子上,白清明从柜子里拿出引魂香放在香炉里燃起。香味婷婷袅袅地绽放在室内,巷子里似乎有脆生生的铃声响起,声声回荡在耳畔。 “清明,昨天流苍国的都城发生暴动了,死了很多人。” “嗯,今儿个城里有棵死了的百年老树发芽了。” “是精怪作乱吧?” “管它呢,有钱赚就好了。” 死人的钱最好赚,人都死了,还要这凡间的东西做什么呢。白清明斜了一眼睡在榻上,不一会儿便呼吸均匀的瞌睡虫,只觉得所遇非人。记得两年前,他刚开始在风临城开下这家铺子,想招个可靠的伙计。 于是就遇见柳非银,他进入店子,衣衫尽湿,身上还散发着忘川河水的腐臭之气。可是这人眼神安静清亮,面相带着富贵气。白清明很久没逮到大鱼,自然殷勤:“这位公子是要买下世福寿?还是买转运签?” 柳非银一拍桌子:“我要还阳!” 商人不做赔本买卖,白清明觉得自己那日肯定是脑袋被门夹了,亲自带着这颐指气使的薄命鬼去阎王爷那里换阳寿。生死簿上柳非银阳寿未尽,细查之下,原来是某个吊儿郎当的黑无常饮多了酒,走错了宅子,锁错了魂。 从此柳非银便是棺材铺的伙计,每天傍晚前呼后拥地过来,屁股沾到软榻,就不再动弹。 不知是招了个伙计,还是请了尊菩萨。 「猥琐之人看见的人生都是猥琐的。」 更夫的梆子敲过四下,柳非银正与白清明说着赤松国皇族的暗卫,一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杀手组织,却见门外忽然一暗,无风无雨那迎客灯笼却骤然灭了。 华丽的内堂突然卷进嫩绿的树叶,有风,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雨气扑面而来。门外走进个穿碧色短襟小褂的少女,头顶梳双髻,挂着两朵小金铃,怯生生地问:“哪位是这里的主人?” 柳非银嫩长手指指了指大冬天挥着扇子装风流潇洒状的白老板。 白清明笑了笑:“小树妖,我这里是做死人生意的,若想买修为,要渡海去瑶仙国找一个叫醉梦轩的店,那个店主叫白寒露,只是脾气坏得很,不怎么爱理人。” 小树妖摇摇头,面上有了焦急之色:“来不及了,我要在七日之内就开花结果。” 柳非银顿时觉得惊奇,想起下午经过那株发芽的百年老树,好像是一棵无花树,也叫离树。是数百年前,东离与邻国战乱,哪家战场上死了人就在家门口种一棵离树。离树的寿命不过百年,传说中离树是会结果子的,只是没有人见过。 “离树的果子什么样子?” “红色,像枣子那么大,鲜红欲滴。”小树妖老实回答。 “离树不易成精,你已经修炼成人形,说不定再修炼几百年就能成仙,强行结果这等自毁修行的事情,你怕是被鬼迷去心窍了吧?”白清明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转过身说,“我店里做死人生意,不做害死人的生意,树妖,你还是走吧。” 小树妖站在门口,绞着手指,眼睛立刻就红了。她没再强求,倒是懂事,还是道了谢转身出了门。 “害人的事你又不是没做过。”柳非银眯着眼笑,“你可是看出那小妖精长大后,必定是个大美人,所以舍不得坏她修行?” “猥琐之人看见的人生都是猥琐的!”白清明又翻了一个白眼,“我若帮她,她能付得起什么?阳寿?福气?运气?这些凡人的东西妖精怎么会有。妖精内丹倒是好东西,可是她连内丹都没修炼成呢。” 柳非银摇摇头,指着里屋的一口离木棺材,笑容很是奸诈:“这城西沈家老爷订的离木棺材,这百年老离木可遇不可求,加上今儿发芽的那棵,城内不超过十棵。” 白清明沉吟半晌,也笑起来:“非银,既然你想得这么周到,这桩买卖你就去谈吧。” 寒冬腊月,风一刀一刀地割在脸上。 柳非银自掘坟墓,披着雪色的狐裘慢慢地走在冬夜里。心里一边骂着白清明翻脸不认人,一边往那棵发芽的百年离树走去。 离树的嫩叶犹如十五的月亮一样圆,却长得不合时宜,冻得发蔫。可是仔细看来却比傍晚更稠密了一些,树下水果点心的供奉,可是远远不够。柳非银捡起一只落了霜雪的梅花糕,一边咬一边叹气:“小树妖,你若再不出来,本公子可要回去烤火了。” 树上坠下一片叶子,打旋落在地上,变成一个蹲着的小树妖。 “你们肯帮我了吗?” “嗯,事成之后,我们要这棵树身。” “做棺材板儿?” “嗯,你放心,本公子自己留着用。” 小树妖抬起头笑了,一双眼睛像是涌进了星辰,那笑容好比冰雪初融,带着春雨的气息。这树妖成年必定是个祸水,柳非银这么想着又觉得可惜,只听到树妖欢快地说:“我叫绿意。” 「与其让她伤心,倒不如让她恨我。」 绿意遇见沈秋凡是在两年前的冬夜。 也是这样刮着北风的大阴天,店铺关门早,街上没什么人,斗诗的才子们都赶去望乡楼小聚。绿意刚修成人形,只能离开树身几丈远,闻见果子铺的老板娘关了门在家里炖猪肉,肉香把她馋得要命,于是爬上墙头张望,却猛地听见人说:“姑娘在墙上看风景吗?” 绿意吓了一跳,呜里哇啦地叫着跌下来。沈秋凡也没防备,伸手便去接,两个人摔成一团,说不上谁比谁惨。 沈秋凡家里是做当铺生意的,是城内的大户,上面有两位兄长继承家业,父亲只盼着他十年寒窗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绿意讨厌这种见了姑娘就手足无措的书呆子,虽然是夜,还能见他颊红似霞。绿意跳起来就瞪他,却见这书呆子摔得爬不起来还口口声声说着,在下不是有意冒犯,姑娘可好之类的蠢话。 绿意懒得理他,冷哼一声就回了树身。 或许是因为有了那么一场不太愉快的邂逅,绿意再见他就多留了一份儿心。这个书呆子每天都要经过离树前,偶尔见书童陪着,他也是很和善,没有丝毫富家子弟的架势。偶尔遇见他的同窗,他也是摆着任人捏圆搓扁的好脾气模样。打劫的匪徒在他回家的路上守株待兔,他被围在离树下,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说着,父亲只准我带这么多银子,怕被人讹了去。 那老实的模样确实让人看着生气,可是绿意见别人欺负这老实人却觉得更生气。她使了点小法术,把那些人吓得屁滚尿流地逃走。可是那书呆子却不怕,朝着空气躬身道:“多谢大侠出手相救。” 绿意从树后走出来,没好气地说:“笨书呆,你没长腿不会跑吗?” 沈秋凡低声轻笑,干净斯文的一张脸越看越顺眼。从那天起这笨书呆每天都会在离树下张望,看不见绿意就一脸失望的神色,若绿意出来凶他两句,他便眉开眼笑。送绣帕,送玉簪,送绣鞋,只是说家里姐妹多出来的,一点也不会讨人喜欢。 他也不管绿意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老实人也好骗,只是说在附近人家做奴婢,他便信了。 终于有一日,天降了雪,绿意是妖精并不觉得冷,却见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跑,解下披风围在她的身上,顾不上自己身上落满了雪。 “绿意,若是你不嫌弃,这两日我就跟父亲说去你家提亲如何?” 绿意眨着慧黠的眼睛看着他,觉得这书呆子越发的可爱:“为什么要提亲?” “我……我不想你再受苦。”沈秋凡大胆地握住她绵软的小手。 绿意看多了人情冷暖,总觉得人间情爱是靠不住的东西。那些男人们刚对心仪的女子海誓山盟,一转头又进了花柳巷跟陌生的女子说着甜言蜜语。后来她知道那叫逢场作戏,却对男子更加的失望,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怕是最后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了罢。 只是沈秋凡这么说,却让绿意整颗心都沐浴在阳光下,暖到不行。 这样零零碎碎交往了几个月,终于有一天他爽约,接着便再没来过。她已经可以离开树身,便去了沈家找他。刚进后院就见他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只剩下一口气。他床榻边上坐着个身形如竹子般秀美的公子,叹了一口气说:“秋凡,大夫说你活不过这个月了,你为何不去跟那女子说明事实?若她等不到你,以为你负了她,说不定会恨你。” 沈秋凡红着眼睛笑了:“清予,与其让她伤心,倒不如让她恨我。” “你这蠢人,得了这种坏病快死了还要替别人着想。”文清予抹了下眼角,“你还有什么心愿,一并说出来罢,我也不是外人。” “我……我想吃离果。” “那你还是下辈子投胎到皇族做个皇子,说不定宫里人能弄到这种传说中的玩意儿。” 绿意听了就离开沈家,将元神的灵力注入树身,长出嫩叶。离树是有果子的,只是以她自己的力量根本不行,所以她来找了白清明。有个母夜叉跟她说过,只要进了那位白姓老板的店子,死了也要脱层皮出来。 只不过,上天入地,他一介凡夫俗子却少有办不到的事。 「小红果便滚了满桌,沾满了酒液,亮晶晶的,像是小树妖的眼泪。」 “这是什么?好臭!你三年没洗澡腋下搓下来的泥吗?”柳非银左手捏着那粒沉甸甸的小泥丸,右手掩着口鼻。 “是忘川河最深处的淤泥。”白清明挑眉,“你不是还去那里游过泳吗?这个味道你最熟悉了呀!” 柳非银扔了泥丸去铜盆洗手,那污黑的忘川河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气,无数冤魂的手从河底淤泥里伸出来抓住他的脚。这些回忆说不上多美好,他也不愿意记起。绿意明显有点怕这泥丸,皱着眉簇拥着炉火,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带着清晰的明朗。 “天亮后我就去将这泥丸埋在你的树身之下,灵力被逼出的感觉不会很好受,运气好你还能保存一缕精魄,运气不好,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你。” “多谢白老板。”绿意微微笑了。 “我会将离果带到沈家,你不必担心。” “我相信白老板。” “这种人哪里值得相信了?”柳非银又凑过来,“若不是因为你的百年老树身,他才不接你的生意。” 绿意摇摇头:“白老板不是这种人,他是为我好。” 柳非银说不出什么了,白天也没回镇上,跟着白清明去了街上那棵长得枝繁叶茂的离树前。离树被人用篱笆圈了起来,周围供奉起香火,百姓将其奉为神树。白清明与柳非银站在人群里,一粒小泥丸从指间飞出去,落在树根下。 刹那间,树身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生命力,树冠疯长,好似遮住了半边天空。温暖湿润的雨气扑面而来,喧闹的大街上顿时鸦雀无声。眼看着无花树一瞬间绽放出指甲盖那么大的浅绿色小花,被风吹落又结出黄豆大的小果子。再一个眨眼,离果长到枣子那么大,如同被血液染成的一样,红艳欲滴。 熟透的果子纷纷落下,树叶枯黄成一片,在寒风中瞬间便化成灰,眼前又是一棵死气沉沉的老树。 趁众人愣怔,柳非银走过去捡起几颗果子包在丝帕里,等众人反应过来,都叫嚷着扑上去将果子一抢而空。 白清明怔怔地看着树身,半晌才摇头说:“走吧,我们去沈家。” 两位神仙般的人物走在街上,连最羞涩的女子也忍不住扭头多望几眼。在沈家门口遇见一顶软轿,在外面陪侍的丫鬟便惊喜地朝里面喊:“小姐,是柳公子。”应该是沈家的小姐,柳非银根本不记得,却还是用桃花眼深情款款地望过去说:“许久不见了,你还过得好吗,我想你。” 白清明“刷——”地一下抖开绘着寒梅傲雪图的纸扇,挑着凤眼不屑地冷哼。 “柳公子找我有何事?”小姐完全不顾外人地与他眉来眼去。 “哦,我与白老板来找沈秋凡公子。” “我三哥去了望乡楼喝酒。” “他那身子还能喝酒?”柳非银有点吃惊。 “我三哥身子不好,父亲和大哥也总劝他少吃点酒……哎,不说他了,柳公子,不如我们……” 柳非银刚要附和,只觉得颈后的领子被揪起来,等回过神,两人已经到了巷口。无论见了谁,这没节操的家伙都会肉麻兮兮地说什么我想你,其实连人家长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四处留情的功夫若他敢称第二,全城中的纨绔子弟没人敢称第一。 望乡楼是个茶楼,也提供香醇的美酒。 沈秋凡白净斯文,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望见。他正用指尖沾了酒水在桌子上写诗,写得一手风流的小楷,面色是苍白了些,却完全没有大限将至的迹象。 “沈公子?”白清明上前一步。 沈秋凡看见来者便倒抽口凉气,风临城三大怪谈之一,小古巷里的锦棺坊棺材铺,除了卖棺材,只和死人做买卖。店主白清明来历不明,貌美如书中说的勾魂艳鬼,让人不寒而栗。 “请问白老板找在下何事?” 白清明笑起来,面上却没有丝毫的笑意:“有人托我来给沈公子带点东西。”柳非银瞧着这情形也明白了大半,将那丝帕往桌子上一扔,小红果便滚了满桌,沾满了酒液,亮晶晶的,像是小树妖的眼泪。 “是离果!”有人惊呼一声。 沈秋凡却骤然安静下来,皱眉望着那几颗离果怔怔出神。白清明出门前听见有人说,秋凡你真是好本事,真的弄来了离果,这次周家小姐没理由再拒绝你的求亲了吧? 二人回到锦棺坊相对饮茶,天黑后门外飘起了雪,雪花卷进门,落了一地的银白。白清明没有点引魂香,听柳非银问:“清明,我们今晚不做生意吗?” “我等人。” “嗯,要不要我揍他?” “你就当自己是个死人就好了。” 「其实孽都是人作下的,作孽太多的人,本身已经是妖了,还怕妖做什么?」 沈秋凡三更来,细长的眉眼,一派精明利落的模样,与绿意的描述相差甚远。他也不客气,自己寻了位子坐了。诡异华丽的外堂摆了一张宽大的软榻,店主和伙计躺得歪歪斜斜,正杀一盘棋子。 “你以为骗过我就是胜了?清明,太过自负可是会死无葬身之地的哦。” “你已经回天乏术了,还能奈我何?” 柳非银突然伸出一指将棋盘挑起来,黑白棋子挤到一起,落在矮桌上,棋盘上立刻干干净净。他露出贝齿,分明是耍赖,厚着脸皮:“那就置之死地而后生,重新来一次如何?” 白清明嘴角抽了抽,沈公子的嘴角也抽了抽。不知道哪句话戳进了这沈公子的心头肉里,他连眉毛都皱成一团。白清明被这无赖坏了兴致,终于想起店子里坐着的人。 “沈公子要买棺材吗?不是白某夸口,这锦棺坊的棺材外身的花草都是出自各国宫廷御用画师之手。材质是陈年老木,冬暖夏凉,不怕蚊虫叮咬,沈公子要不要先选个款式?” 沈秋凡的嘴角又抽了抽,冷冷地说:“不必了,白老板还是自个儿留着用吧。” “我这店子只卖棺材,沈公子若是去喝花酒,出了小火巷左拐有家小酒肆卖的桂花私酿很不错。”白清明面色一沉,“非银,送客!” 沈秋凡眼看着那笑眯眯的桃花眼朝他挥了挥手,就像赶苍蝇,心下暗叫了声不好。这独孤世家是东离国的皇亲国戚,独孤家的祖先更是开国功臣。这位非银公子,随母姓,却是最得宠的几位公子之一。城中的富家子弟都想与他交好,无论是喝花酒,还是诗会,都是千请万请也请不动的。正待字闺中的小姐们也都削尖了脑袋要往独孤家钻,就像沈秋凡爱慕的那位周小姐。 他与父亲去周家提亲,周家老爷夫人知道独孤家也指望不上,这沈家也算是门当户对。那周小姐秀外慧中,盈盈一握的纤腰,格外销魂。她没拒绝,只是说:“沈三公子将离果奉上之日,便是本小姐登上花轿之时。” 沈秋凡也知道她是在等柳非银,只是存心刁难。而这位站在无数人心尖尖上的柳公子却任一个棺材铺的老板捏圆搓扁地使唤。索性也不敢再有冒犯,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白老板,刚刚秋凡多有冒犯,还望原谅。在下只问一句,绿意是不是死了?” “死了又如何?没死又如何?” “这……那女子不是凡人,是离树妖。纵然她对我一往情深,若发现我只不过是利用她拿到离果,定然不会放过我。若她死了也就罢了,若她不死……白老板能做妖怪的生意必定不是凡人,请白老板救在下一命,无论多少银子或者稀罕物件都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 沈秋凡淌着冷汗,想起再过几日便是和周家小姐的大婚之日,便愈加地不安。 白清明低头饮着茶水,茶是紫国特产的紫星花茶,层层叠叠的紫色的汁液,香得诱人。半晌才摇摇头:“绿意没有死……”沈秋凡脸色煞白,又听白清明接着说,“离树妖为了结这个果子坏了修行,死了倒还能重生,她大概已经灰飞烟灭了。” 沈秋凡谢过白老板,欢天喜地地离开。 柳非银想起那小树妖笑起来黑白分明的纯真眸子,忍不住心下难过。白清明面色凝重,缓步走到莲花香炉前,仔细地清扫着,叹了一口气:“世人都怕妖,把妖叫做妖孽。其实孽都是人作下的,作孽太多的人,本身已经是妖了,还怕妖做什么?” “太可气了,本公子这就去勾引那小子的未婚妻!” “你作的孽还少吗?你现在去地府走一趟,我已经托了云墨和云清找到了那孩子的精魄。” 白清明清好了香炉,又燃起了离魂香。柳非银觉得身子越来越轻,知道是离魂香起了作用,高兴地眨着桃花眼:“清明,你真好。”白老板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别用你对付女人的那套来对付我,你是白痴吗?” 「我不后悔,也不恨他,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怪得了谁?」 柳非银很少来地府办事,主要是地府死气沉沉的,到处都能见到面呈菜色的冤魂野鬼,难得见几个顺眼的。他刚走到奈何桥头,就看见孟姑娘好容易清闲起来,便倚着桥头垂肩膀。孟姑娘长得真是水灵灵的,盈盈一笑:“非银公子来替白老板办事啊,一路辛苦了,来喝碗汤吧……” 柳非银抽了抽嘴角,这女人真是心狠手辣,喝了那东西哪还有命回去。白无常云清从桥的另一头走来,忙迎上去。他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女娃,黑白分明的眼睛,是绿意。 云清赶着去勾魂,把绿意交给他便离开。柳非银看天色尚早,估计离魂香还没有燃尽,便带着绿意到桥头的茶馆坐下,跟老板要了两杯清茶。这地府的吃喝花的是阳寿,柳非银也不客气,直接记到了白清明的账上。 “是白老板救了我。”绿意说,“那忘川河的泥丸上覆着无数冤魂的执念,我的元神只是受了点损伤而已。” “清明他不做赔本生意,这次,算是破例吧。” “那离果……” “给他了。”柳非银想起那人,便皱了眉,不知道要不要伤这孩子的心,“你们以后两清了,便不要找他了。” 绿意弯起嘴角,笑容依旧明朗动人:“我听云清大人说,就要勾那人的魂魄去了,大限将至,他吃了离果心愿已了。” 柳非银一愣,又听绿意说:“他不是病死,是命里便犯下了桃花劫。那周氏女子不愿嫁他,于是约他去酒楼喝了两杯毒酒。” “你知道了。” “我早知道了。”绿意黑白分明的眸子含着笑意,“可是我知道时已经喜欢上他了。我见他为博那女子一笑,使尽了力气,一边难过一边又觉得他可怜。他千方百计地算计我,无非是想要离果,若他想要,那就给了他罢。反正我是喜欢他的,索性成全他。我做了一百多年的树,又做了二十多年的妖,每天对着云起云落,看见丁点儿大的孩子成家生子变成白发苍苍。每日只是修炼,即使修炼成仙又能怎样,这样的生活一百年或是一万年又有什么差别?” “我不后悔,也不恨他,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怪得了谁?” 柳非银笑了笑,将茶水饮尽了,不多会儿见奈何桥上走来两个人。仔细一看,果真是沈秋凡和那位周小姐。周小姐苍白着一张脸,被那沈秋凡用眼神恶狠狠地瞪着,却也不在意。只是目光掠过茶馆,看见柳非银似笑非笑的脸,面上便呈现出哀凄的神色。她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自然也明白不可强求的道理。 反而是沈秋凡看着坐在柳非银身边清秀的女娃,那黑白分明的眸子安安静静的,带着几分熟悉的冷然慧黠。 他颤抖着:“绿意……” 绿意露齿一笑:“沈公子,那离果味道如何?” “很,很好。”沈秋凡突然后悔起来,两个女子,一个是他爱而不得,一个对他痴心一片,是不是妖又有什么关系。他在那双眼睛里找不出丝毫的怨恨来,也放宽心,紧走两步带着些讨好,“绿意,以前是我对不住你,这世上只有你对我真心,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我好生待你。” 绿意的眉眼渐渐的清晰起来,从七八岁的孩童化成成年的模样,果真是柳非银想象中的犹如清风明月般的清冷动人。她朝着和柳非银凑在一起翻白眼的白无常云清笑了笑说:“大人,既然如此,就按照我们说好的,让他下一世不愁吃穿,养得白白胖胖吧。” 沈秋凡便笑了,细长的眼睛眯起来,一派春风得意。绿意目光绵软,带着几分纵容:“秋凡,你先去吧,我随后便到。” 柳非银翻了个白眼,听见耳边若有似无的铃声,知道时辰到了,便扯着绿意的胳膊跟着那铃声往阳间走。 「有爱,便是赴汤蹈火也是甘愿。若不爱,猪也好,仙也好,便什么都不是了。」 小年夜落了大雪,连续下了五六天,他天天抱着手炉横在软榻上任姐姐画春光乍泄图。好容易雪停了,他收拾停当去棺材铺当伙计。这一路看见满眼的洁白,世间干净得一如重生。他心情大好,轿子进了小火巷,天还未暗下来,朱红的大门紧闭着。 侍女去叩门,接着门便开了,绿意见是他回头喊:“公子,是那姓柳的伙计来了!” 怪不得他不来,白清明也没让人去叫他,原来是收了绿意做事。他就知道这家伙不做赔本买卖,刚走进铺子,便看见堂前趴着一头肥猪,正睡着大觉。 “咦?不愁吃穿,白白胖胖?”柳非银恍然大悟。 绿意走过来飞起一脚,嘴里骂着“碍事的东西,过年就煮了你”。那头猪嗷嗷叫着,畜生就是畜生,除了吃和睡,哪懂得人情冷暖。这世上的情爱也是这样,有爱,便是赴汤蹈火也是甘愿。若不爱,猪也好,仙也好,便什么都不是了。 白清明懒懒掀了掀眼睑,笑而不语。 “连夜下大雪,这次不知冻死多少人呢。” “管它冻死多少人,有钱赚就好了。” 这绝对是白老板的真心话,柳非银燃起一炷引魂香,香气袅袅,隐约听见清脆的铃声。红色的迎客灯笼在风雪中忽明忽暗,正是一个财源广进的好夜。九国夜雪·梦里红妆 「你家白老板跟柳蝴蝶怎么不来了,要你买酒回去省菜钱吗?」 风临城里各家各户吓唬自家孩子都用一句话:再闹就把你送到锦棺坊当伙计去! 这锦棺坊卖的是棺材,本没什么稀奇,可是夜里开张,门前挂两个迎客的大红灯笼,像招魂的鬼火。况且那白老板也俊美得像那传说中的艳鬼,他冲你款款一笑,魂儿都能飞到九重天去。 “听说啊,连那百花丛中过的独孤家柳非银都被迷得神魂颠倒。” “啊啊,断上了?” “啧,谁知道断没断上,听说串街卖糖人的老刘头从那门口过,大白天关着门,里面传来柳公子的嬉笑声说,难道要本公子扒裤子给你看吗?” 这是城中文人雅客聚集的望乡楼,也是流言蜚语传播地。绿意刚进门就听见什么断不断的,也不理,买了酒就要走。二楼竹帘后的雅座摆了摆手,她便上去,隔着帘子隐约能看出望乡楼的秦老板今天穿的是石榴红的衫子,比姑娘们都花哨。 “秦公子,您叫我?” “绿意,你家白老板跟柳蝴蝶怎么不来了,要你买酒回去省菜钱吗?” 不说也就算了,说起来绿意就头大如斗。半月前的花朝节,白清明从花市带回一株红莲,柳非银见了也喜欢,便缠着要讨了去。于是白清明摆下棋局,三局若他能赢一次,花就给了他。哪知道这种君子之争也有真放下脸皮推棋盘的,柳非银技不如人就耍赖。 白清明皱眉问:“你也能算个男人?” 那无赖眯了桃花眼说:“难道要本公子扒裤子给你看吗?” 秦老板觉得有趣,追着问:“清明也能认了?” 绿意翻了翻白眼:“还能怎样,柳蝴蝶想讨的东西还能讨不去?我家公子数落他几句,那柳蝴蝶就还闹上脾气,说是店里的伙计可都半个月没来上工了。” 说完又跟秦老板客套几句,这才拎着酒回了店里。 上个月都城的某位大人订了口紫檀棺,棺材身要求描着南山不老松。 画师有个怪癖,每画完一副棺材还要躺棺材里面睡一晚,这才算圆满。曾经被柳非银笑称,这死了还有给暖被的,多大的福分啊。那画师听了只是用眼角睨了他一眼,瞧得柳非银笑都挂不住了,全身发凉。 不过那画师瞧不上柳非银,却极爱独孤山庄的床。于是便在那里住下来,还当了柳非银双胞姐姐的先生。除了来店里画画,否则是半步也不肯离开他那个小院。 绿意在后堂清了下货,又气呼呼地跑到前厅:“公子,都城冯贪官的棺材做好啦,就差不死的老松树了,画师还在柳蝴蝶家里,咱们怎么办?” 白清明望了望外面的天气,说来也怪,今年开春后雨水比往年多,这个月竟然断断续续地下了半个月。 平常人每天都睡不醒似的,顶多没精神头。可绿意就惨了,本身就是离树化成的妖精,被水汽泡久了,竟然面色愈加的发绿,耳朵和足缝里还长出嫩芽,瞧着都滑稽。 半晌他有了主意放下茶盏,挑眉:“还能怎么办,走,去那小子家白吃白喝呗。” 说完主仆二人便高高兴兴地换了身衣裳探亲访友去了。 「原本还含苞待放的姿态,如今已经开到碗口大,每片花瓣都红得能滴下血来。」 独孤山庄的真金苑,香是苏合,雨是乐声,竟一路飘到柳非银的梦里。 画舫游走在烟波水雾里,他立在船头,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柳非银摸了摸自己的脸,梦里也是温热,月白长衫上熏着苏合香,翘起的檐遮了缠绵悱恻的细雨。 隐约听见有人在笑,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柳非银只觉得心上一窒,有什么记忆呼之欲出,却又陌生得很。 “……你是谁?” 周围骤然清晰起来,碧波上荡着接连的莲叶,碗口大的红莲沾着雨露,俏生生地绽放着。莲叶中央浮着一叶小舟,穿鹅黄色轻衫的女娃约八九岁,盘膝坐在小舟里,头顶着一片宽大的荷叶遮雨。 “阿阿阿阿……” “说了多少次了,再口吃我就把蛤蟆塞你嘴巴里!”小舟里坐着个年约十一二岁的漂亮少年,月白的衫子,微微上扬的桃花眼,满脸都是别扭的怒气。 女娃马上缩下脖子,怯生生地抓着衣角。可那少年不依不饶地捏住小荻的鼻子,笑着半哄半骗:“乖,叫声哥哥来听听。” “阿……阿银哥哥……” 是谁在叫我? 柳非银只觉得眼前一热,那鹅黄色的影子已经在雨帘中越来越淡,心急地伸出手,唇瓣微启,半天才喊:“小……” 小什么?他明明知道。 接着他便醒了,手里正扯着一只滚着绿萼梅的宽袖。袖子的主人正用高深莫测的眼神盯着他。 “醒了?”白清明笑着说,“这袖子都快被你扯坏了,真想跟我断袖吗?” 柳非银嘴角抽了抽,心里偷偷骂了句不要脸。 “这小荻是哪家的小姐,真是痴情得很啊,连做梦都叫着她的名字。” “说来也怪了,每晚都入我梦中,都大半月了。”柳非银想起少年时的自己与那女娃在一起的点滴,不自觉的有些伤感,“好像有这么一个人,可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呢。” 白清明用探寻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那个恹恹的家伙,面无血色,气虚无力。听侍女说公子犯了春困,又下着雨,所以每日都关在房里,饭也吃得不多。 不经意间他抬头看见窗边那盆红莲。原本还含苞待放的姿态,如今已经开到碗口大,每片花瓣都红得能滴下血来。 白清明心里一动,突然走到窗前,咬破自己的指尖让血滴到花瓣上。 “喂喂,不要用你的血弄脏我的宝贝莲花呀!” 柳非银话音刚落,只见原本红艳欲滴的花色快速退成苍白。接着那花便枯了,赫然是一朵用草纸折成的莲花浮在水上,莲叶也变成了纸铜钱飘在水面上。 打了水进门的绿意立刻被这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呸,现在的小鬼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啦,一只不知死活的艳鬼,等我抓到一定油炸了她!”绿意奇怪地耸耸鼻子,“为何这屋里没有鬼气?” 白清明不屑地哼了一声:“因为那艳鬼钻到他的梦里去了,怪不得哦……” 屋子里诡异地寂静了片刻,两双眼睛暧昧地在柳非银身上扫来扫去。 这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人,面上微红,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不要冤枉我啊,我梦里可是个七八岁大的小丫头片子,哪里艳啦?” 「也有女人死了做鬼就是要人命地吓人,比如眼前的这个奇女子,在厉鬼中的长相也能算丑得出类拔萃。」 四人天黑前回到锦棺坊。 同行的画师还是一如既往的古怪,用个黑披风把全身上下都遮个严实,走路低着头像是要捡钱。不过画师做事一点都不拖沓,棺材板上画南山不老松,不出两个时辰就画好,鼓着腮帮子在上面吹了一番。 画师很少说话,今天面上却浮起一丝笑纹:“好。” “咦?”柳非银凑过去,“好什么?” 白清明解释说:“他说棺材好,躺着舒坦。” 果然画师脱了靴子爬进棺材,躺进去舒服地长吐一口气。白清明掩上棺材盖道了声“好睡”,这才悠然走出来。绿意已经燃好了引魂香,又给灯笼里添好了油。夜正浓。外面落着雨,树妖闲下来就用剪刀剪掉长出的枝叶。 “咔嚓”一声,绿意“咝”地吸口凉气。 柳非银屁股沾上褥子,用胳膊支着脑袋想着梦里的事,隐约听见外面有清脆的铃声。吹进来潮湿的雨气里裹着阵阵香风。来人一袭白衣,黑发垂地,走进来低着头问:“这里是不是卖东西的?” 白清明笑容里像裹了蜜糖,对绿意做了个看茶的手势,这才柔声说:“除了尘世间的俗物,姑娘想买什么就有什么?” 那白衣小女鬼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说:“能买到爱情吗?” 柳非银忍不住睁眼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小女鬼。有些女人即使死了也是风姿绰越,小脸惨白也能将斯文书生迷得七荤八素。比如那个痴情美貌的名女鬼聂小倩。可是也有女人死了做鬼就是要人命地吓人,比如眼前的这个奇女子,在厉鬼中的长相也能算丑得出类拔萃。 白清明露齿一笑,更加温柔:“能。” 柳非银瞧见那副嘴脸就想拿脚丫子招呼上去。白清明这个变态真是天赋异禀,对着这样的脸都能透过它看见金灿灿的报酬。 小女鬼受到鼓励,抬起头说:“那我要东离国风临城伏龙镇独孤山庄的柳非银行不行?” 柳非银被呛了一下,简直如遭五雷轰顶。 他恶狠狠地盯着白清明,见那爱财如命的浑蛋微垂下凤眼,用溺死人的音调说:“行,只要出得起价钱,我们锦棺坊有求必应。” 那小鬼兴奋得全身发抖,竟然抽抽搭搭地哭起来,血泪流了满脸。 “柳非银只能陪你七日,时限一到你就是我的药鬼,帮我试药,这样也行?” 大多药鬼都是被神仙抓去的孤魂野鬼,用来试各种对付妖魔鬼怪的咒符有没有用。所以药鬼很容易就魂飞魄散,没有什么好下场。 小女鬼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 「爱情并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买来的,他们不过是逢场作戏。」 小鬼带着柳非银穿过黄泉路上大片的彼岸花。 凡是心愿未了不想转世,或者阎王爷勒令永生不得转世的魂魄就会住冥间的城镇里。冥间的天是没有光亮的,就像人间日落后的黄昏。以前柳非银来过几次,想到那些吃食全都是活人烧给死人的供品,就没有半点想吃的念头。 一路上小女鬼都低着头什么都不说,连大气都不喘一下,很是无趣。 所幸街上很热闹,魂魄不用劳作,闲来没事就在街上飘来飘去。小女鬼带着他走到一个破落的小院门口。柳非银朝四周望了一眼,都是整齐讲究的大院,门口还有看门的纸人家奴。 那小女鬼头埋得更低:“……门是旧了点,可是院子我打扫得很干净的。” 柳非银跟大爷似的大摇大摆地走进去,院子很干净,还开出一片花圃种了点冥间常见的花草。寒酸也确实寒酸了一些,不过也不算太糟。他没理这不招人待见的小女鬼,打了个呵欠说:“本公子困了,要先歇息了,你别吵我。” 小女鬼忙点了点头,眼见着柳非银走进屋子关上门。 这一觉便睡了个昏天暗地,等柳非银醒过来,才发觉已经过了两日。打开门见小女鬼正坐在屋檐下,冥间在下雨,连声音都没有,真是润物细无声。不知怎么,柳非银突然觉得小良心受到了一点谴责。 “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忘了。”小女鬼笑起来惨兮兮的,“你就喊我叫花娘吧。” 叫花娘是鬼中的乞丐,大多都是没有亲人烧供奉,所以在冥间也过得很凄苦。柳非银魂魄离身时跟白清明那财迷加浑蛋拿了不少冥币。仔细一瞧,这小叫花娘的确太瘦,怕是平时吃不饱的缘故。 “这里最贵的酒楼是什么?” “……奈何楼。”小鬼尴尬得脸呈灰色,“能不能选个便宜点的,我没钱。” “本公子请你。”柳非银微微一笑。 小女鬼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差点又飙血泪,被柳非银恶狠狠的一眼给憋回去。因为下雨,所以街上的魂魄都飘不起来,只能正常地在地上走来走去。刚进奈何楼就见小二来迎客,柳非银带着小女鬼在楼上的雅间坐下,又叫了一堆吃食。 小女鬼又是一副恨不得做牛做马的表情,看得他挺受用。这女小鬼乍看吓人,多看两眼也顺眼,就是瘦得厉害。他不吃冥间的食物,满满的一桌子菜只对着一张嘴。好几次小女鬼都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见他摇着扇子不理人,就乖乖全吃了下去。 柳非银叹了口气,这孩子也太老实了,本以为去锦棺坊做那笔生意,是个花痴的泼皮,却没想到是送上门来被欺负的。 不过锦棺坊开门做生意,若传出欺客的名声就不好了。 吃过饭他拉着小女鬼去成衣店拎了几件衣裳,又去买了几样首饰。回去烧热水把那小女鬼泡了一遍,捞出来换衣梳头。鼓捣了半晌,柳非银终于觉得圆满了。小女鬼打扮起来还有几分模样,肉嘟嘟的小尖脸,粉嘟嘟的小樱口,黑漆漆的杏眼带着点局促不安。 “这副模样还愁没男子把你当天上的月亮一样捧着吗?” 小女鬼低下头,半晌才问:“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喜欢我?” 柳非银摸了摸下巴,这小女鬼要的是爱情。可是爱情并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买来的,他们不过是逢场作戏。可是这小女鬼还有四天就要去做药鬼,只为了换取这点温情吗? “如果不喜欢你,我怎么会跟你来这里?” “嗯。”小女鬼低头浅笑,瘦小的肩膀耸起来,连喜悦都很羞涩,“我,我也很喜欢你。” 柳非银把手罩在她的头顶揉了揉,转头望着门外的雨。 像有人在哭似的。 2010-2-11 22:14 回复 夕阳漫笑 6位粉丝 7楼 「公子对我很好,就像那人待我差不多,我觉得应该就是喜欢吧。」 清晨推开门,隔壁原本空着的地儿拔起一座气派的大院。鎏金瓦,朱红门,门口站着十几个呆呆傻傻的纸人侍从。有个年轻的男鬼坐在地上号啕大哭,不一会儿就围了一圈鬼看热闹。 妖媚的鬼妓冷哼着:“哟,大早上刚送走客人就听见这里哭丧,真晦气。” 红眼厉鬼说:“不想死?哈!也不打听下在这里的有几个想死的,不一样都他妈翘辫子了。” 某个吊死鬼长叹:“这位大哥你莫嫌冤,学生可是寒窗十年考上了功名的,最后却被人顶替了,学生冤得都上吊了,你能冤过学生?” 那年轻男鬼哭得愈加难看,众鬼觉得没趣都散了。 没想到小女鬼心肠还不错,跑去递了方破旧的手帕给那男人。男人哭得更凶了,扯着小女鬼的手不放,声声喊着:“娘啊,我辛苦追了十年的小翠终于肯嫁我了!娘啊,小翠说只要一筐莲藕做嫁妆!亲娘哎,结果船漏了我淹死了!亲娘啊!” 柳非银嘻嘻笑着,继续倚着大门嚼脆枣。 脆枣是小女鬼从镇西头的枣树上打下来的,颗颗都新鲜,算她有孝心。 小女鬼同情心泛滥,见那男鬼哭得凄惨,竟然也怔怔地跟着掉泪。柳非银吃完一把枣子,将小鬼拉起来用袖子随意抹了把脸,不自觉有些好笑:“别哭了,不肯轮回的人都是执念太深,执念这东西啊,想着想着就忘了。本公子是不知道你有什么执念,不过我想这种执念应该会让生者困扰吧。” “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我只是不想忘记他。”小女鬼第一次大着胆子瞪眼看着他,“我们约定好的,我一直在等他,所以他不来,我就不走。” 柳非银直直地看着她,有点哑口无言。 “那个人他很温柔,他一定是不小心忘记了。他肯定是不小心的,我一点都不怪他。我唯一想知道的就是他对我的感情是不是喜欢。”小女鬼羞涩地露出碎米小牙,“公子对我很好,就像那人待我差不多,我觉得应该就是喜欢吧。” 柳非银不自觉苦笑了一下,他哪能算对她好,也只是觉得她有趣,给自己找点乐子而已。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傻子。 不过傻也有傻的好处,容易快乐,也容易知足。 罢了,那就真心对她好吧,反正也是白清明的药鬼,也算自己人。柳非银立刻又打起精神摆出童叟无欺的笑容扯着小傻鬼的袖子往奈何楼走,又是一桌子酒菜,小傻鬼热泪盈眶。见他不吃,小傻鬼还殷勤地夹了块鱼肉放在他面前的盘子里。 “公子,这是你最喜欢吃的鳜鱼。这么一桌子呢,不用全省给我。” “我最讨厌吃鱼。”柳非银撇嘴,“喜欢吃鱼的是那个人吧。” 小傻鬼又傻兮兮地笑,然后专心吃东西。 吃过饭出门,柳非银正愁带小傻鬼去哪里快活,却见镇中央支了个台子。原来是阎王爷生辰,小官来镇上发福寿。那福寿都微薄,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小傻鬼立刻变成小贪心鬼,双眼放光,说了句“公子等我”,就挤进闹成一团的鬼堆里。 小红包里的福寿很微弱,泛着几乎可以忽略不见的小小红光。 若放在普通人身上,不过是个出门捡几文钱,得到漂亮小姐的一方香帕,再或者做几个好梦。可是小鬼拼命往里面挤,被气恼的长舌鬼打了头,表情都懵了,还是努力伸着小手跟小官要红包。 柳非银咬了咬牙,留心了一下那长舌鬼的模样。 等她挤出来,手上拿着两个小红包,头发都挤散了,衣服也破了,脸上也脏兮兮的。可是却兴高采烈地把手伸到他前面:“公子,我抢了两个!” 他不稀罕这点福泽,想到这小傻鬼并不是为他抢的,却不自觉有些吃味。 “呵呵,也就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鬼稀罕。” 小傻鬼嘿嘿笑,不好意思地把小红包藏到身后。 柳非银翻了个白眼,小傻鬼,小贪心鬼,小穷鬼,难道本大爷会抢你的不成? 2010-2-11 22:15 回复 夕阳漫笑 6位粉丝 8楼 「他的情人说不定还趴在坟头哭,不过才一天便物是人非,大方地忘了那女子花天酒地。」 夜里回了那破院子,小女鬼倒了声“公子好睡”,就在檐下盘膝坐了。柳非银在屋里转了一圈,出来见小女鬼正看着雾蒙蒙的黑色天空。 隔壁新起的大院里莺歌笑语,丝竹声声,像是在大宴宾客。 小女鬼抬起头:“公子你不睡吗?” “隔壁的乐声都快把屋子震塌了,本公子怎么睡得着?”柳非银也在小鬼身边盘膝坐下,“你瞧什么?” “夏天的星空,星星一颗一颗地落在湖面上,远处的莲塘里传来阵阵蛙声。我白天去采莲蓬菱角,在陶罐的颈口拴上麻绳,里面放点干粮放到水里。有些鱼很笨会钻到陶罐里吃食,我就捞起来养在水缸里。晚上燃起篝火,他从家里逃出来,会带好吃的点心给我。我们一起烤鱼和莲藕,还能烧地瓜,香味能把山上的松鼠引来。” 一副安静绝美的夏夜莲塘图铺陈在眼前,烤鱼燃起的青烟,热烈的火光映着小女孩通红的脸。 “你还是想不起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因为我的名字已经在轮回簿上,几年前的事了,可是轮回时我逃了出来。所以,我记不起自己的名字了。”小女鬼搓着手笑,“看来是不会有人记得了。” “那人或许只是不知道而已。”柳非银安慰她。 “嗯,一定是不知道。”小女鬼咧开嘴笑,“公子,你以后不要学他哦,千万不要忘记别人,也不要随便许下什么约定。否则别人记得,你忘记了,那人会傻傻地等着,说不定像我一样死了都忘不了。” 这女小鬼笑得很开怀,可是看在他眼中却比哭还别扭。 他拖过小女鬼捏了捏那粉嘟嘟的脸,瞪一眼:“本公子才不会那么没脑子,你放心,我跟清明都会记着你。” 对了,明日就是时限了。 柳非银心里闷了一下,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是隔壁的纸人侍从,木然地重复着主人说的话:“请二位邻居去家里吃两杯水酒。” 今朝有酒今朝醉,柳非银拉着小女鬼就不客气地去了。隔壁院子里点着长明灯,纸人舞娘踮着脚尖跳舞,众鬼们推杯换盏,好不欢乐。而那早上还哭得惨兮兮的男鬼,如今正对着个千娇百媚的艳鬼献殷勤。 柳非银冷笑一下,他的情人说不定还趴在坟头哭,不过才一天便物是人非,大方地忘了那女子花天酒地。 舍不下的是过往,守不住的是人心。 小女鬼一直低着头,怕是也对这男鬼灰心,没坐一会儿就伸出小手扯住柳非银的袖子:“公子,我想回去。” 他点头:“好。” 夜里他令小鬼睡床上,自己坐在屋檐下看着苍凉的夜空。 星星落在湖水里,就像黑玉盘里落满了珍珠。“扑通”,安静的夏夜惊起一片此起彼伏的蛙声。 鹅黄衫的女娃眨巴着眼睛,回头冲他笑:“阿,阿银哥哥,不要吓我啦。” “每次都吓不到,真没趣,哇,鱼烤好了吗?”月白衫的十一二岁的少年扑上去,“还是你对本公子好呀,小……” 周围骤然安静下来,全世界只剩下小女娃红彤彤的脸。 “小荻……” 2010-2-11 22:15 回复 夕阳漫笑 6位粉丝 9楼 「知道什么是媳妇儿吧,就是他爹来我家白吃白喝也就算啦,他女儿竟然要来我家吃一辈子!」 七年前,盛夏,伏龙镇后山的观月湖。 十一岁的少年沿着金黄麦田中开辟出的羊肠小道跑,午后骄阳似火,映着他跑得满是汗水的脸。观月湖边上住的渔家已经收网回家,坐在门口吧唧吧唧地抽着烟乘凉。远远看见月白的影子跑过来,笑呵呵地喊:“柳小公子,又来找小荻玩吗?” 柳非银灿然一笑摆摆手跑过去,莲塘里的花开得正盛,小荻穿着鹅黄色的短褂,在荷叶群里洗莲藕,像初绽的花蕊。抬头看见阿银哥哥跑过来,咧开小嘴傻乎乎地笑,整个娃娃就像粉团子捏出来的。 “阿阿阿阿——” “是阿银哥哥,再口吃就让你吃石头。” 阿银哥哥上次是要让她吃蛤蟆,上上次是吃板凳,上上上次好像是草,啊呀,她又不是大黄牛。小荻捂住嘴巴缩起脖子,可是石头怎么吃得下去,一定会死的。 少年见她害怕,满面得意地躺在小舟上。小荻摘了片莲叶盖住他的脸遮阳,小舟经过惊起一群水鸟。 “……嗯,我跟你说哦。那个厚脸皮的颜敏王爷又来我家白吃白喝,这次还带了他的女儿。比我大三岁呢,竟然说要把女儿给我当媳妇儿。”少年没听见附和,恶狠狠地问,“大声说有没有在听!” 小荻手一抖,声音都发颤,还是大声说:“有!” “很好!知道什么是媳妇儿吧,就是他爹来我家白吃白喝也就算啦,他女儿竟然要来我家吃一辈子!”小少年冷哼一声,“我姐姐说,我以后什么都要听她的,呸,那个走路就像要捡钱的臭公主哪里好呀!” 小荻似懂非懂,见少年在赌气,在莲叶间摘了朵最大的莲蓬,剥开放在他嘴边:“阿银哥哥不气,小荻听哥哥的。” “嗯,小荻最乖,我以后就让小荻当我的媳妇儿。”少年笑嘻嘻地捏女娃的脸,“说好。” 不知哪里来的熏风,耳朵里软绵绵地痒,一个“好”字落在莲叶间,荡起层层涟漪,沉在记忆最深处。 小荻夭折在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在湖边长大的孩子水性好,她去抓鱼,被水草缠住脚往下拖。十一岁的少年去找她,看见泡白的尸体怀里还抱着一尾死鱼。少年面上没有一丝难过的表情,晚上回家侍女听见小公子在梦中哭叫,醒来后再也没提过那个名字。 那么说好啦,小荻一定要当我的媳妇儿哦,不能忘啊。 好! “小荻……你附在红莲上进入我的梦里……只是想让我想起来对吧……这次说好了,永远都记得你……相信我吧……” 柳非银醒过来,是锦棺坊的内屋,在白清明大得可以并排睡下五个人的宽塌上。他的魂魄已经回体,见老板正懒洋洋地看书,立刻含情脉脉地扑上去:“清明,七天不见,人家好想你!” 白清明用脚抵住他的胸口,阻止他没骨头的身子真的扑上来,挑着凤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悻悻地坐回去,一脸委屈地磨牙。 白清明更乐:“别给本大爷摆脸子,你不想救你媳妇儿了啊?” “怎么救?” “呵呵,阎王寿辰我也是送了厚礼的。把她的魂魄封进个痴傻孩子的魂魄里就好。” 白清明花了大工夫在城里找着年龄合适,相貌清秀,天生痴傻,家庭不错的女娃。柳非银的要求极高,生怕那小女鬼受一丁点委屈,宝贝得像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2010-2-11 22:16 回复 夕阳漫笑 6位粉丝 10楼 「新欢是个两岁的女娃娃,原来那白老板有恋童癖啊!」 半月后,望乡楼里有几位公子下了学堂来吃酒。其中两位公子喝醉了酒,比了学识比家产,比了妻妾再比权势,争个面红耳赤也没分出个高下。这时一直坐在旁边不发一言的紫衫公子笑了笑说:“男子汉要比就比胆识,谁能去那小火巷的锦棺坊里走一圈,讨上一文钱回来,就算谁赢,如何?” “妙极妙极,就照文兄说的办。” 那两位心里犯怵,面上却谁也不肯相让,文绉绉地自吹一番,一行人便起身往小火巷走。走到巷口其他人便止步,嘴边鼓劲,那笑容却也掩饰不住幸灾乐祸。俩人心里后悔得要命,还是哆哆嗦嗦往巷子里走。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柳非银抱着白老板不撒手:“我不同意,那女娃才两岁啊,你这个恶魔你要负责!” 白清明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容:“放心,我一定会负责。” 俩人觉得头顶滚过阵阵惊雷,汗毛都竖起来,这样冲进去要钱,一定会被灭口的!于是二人捂住嘴巴正要小心退出去,却见后堂跑出来一棵树,不对,是树人,还是人树!而且树惨兮兮地哭:“我受不了了,再不停雨我会疯掉的!” 顿时一声惨叫,两个人拔腿就跑。 翌日,城里沸沸扬扬地流传着一个消息——锦棺坊白老板背弃情人独孤家柳公子找了新欢,新欢是个两岁的女娃娃,原来那白老板有恋童癖啊! 当然,锦棺坊消息也灵通,绿意去望乡楼打酒。上次听人家说什么断不断的,这次又听说什么恋童,什么会走路会说话的树怪。 “清明……” “非银……” 两人深情款款地对望,伸手抚上对方的脸时,突然掐上去爆发出一句:“跟你TM认识真是本大爷的不幸啊!” 「你家白老板跟柳蝴蝶怎么不来了,要你买酒回去省菜钱吗?」 风临城里各家各户吓唬自家孩子都用一句话:再闹就把你送到锦棺坊当伙计去! 这锦棺坊卖的是棺材,本没什么稀奇,可是夜里开张,门前挂两个迎客的大红灯笼,像招魂的鬼火。况且那白老板也俊美得像那传说中的艳鬼,他冲你款款一笑,魂儿都能飞到九重天去。 “听说啊,连那百花丛中过的独孤家柳非银都被迷得神魂颠倒。” “啊啊,断上了?” “啧,谁知道断没断上,听说串街卖糖人的老刘头从那门口过,大白天关着门,里面传来柳公子的嬉笑声说,难道要本公子扒裤子给你看吗?” 这是城中文人雅客聚集的望乡楼,也是流言蜚语传播地。绿意刚进门就听见什么断不断的,也不理,买了酒就要走。二楼竹帘后的雅座摆了摆手,她便上去,隔着帘子隐约能看出望乡楼的秦老板今天穿的是石榴红的衫子,比姑娘们都花哨。 “秦公子,您叫我?” “绿意,你家白老板跟柳蝴蝶怎么不来了,要你买酒回去省菜钱吗?” 不说也就算了,说起来绿意就头大如斗。半月前的花朝节,白清明从花市带回一株红莲,柳非银见了也喜欢,便缠着要讨了去。于是白清明摆下棋局,三局若他能赢一次,花就给了他。哪知道这种君子之争也有真放下脸皮推棋盘的,柳非银技不如人就耍赖。 白清明皱眉问:“你也能算个男人?” 那无赖眯了桃花眼说:“难道要本公子扒裤子给你看吗?” 秦老板觉得有趣,追着问:“清明也能认了?” 绿意翻了翻白眼:“还能怎样,柳蝴蝶想讨的东西还能讨不去?我家公子数落他几句,那柳蝴蝶就还闹上脾气,说是店里的伙计可都半个月没来上工了。” 说完又跟秦老板客套几句,这才拎着酒回了店里。 上个月都城的某位大人订了口紫檀棺,棺材身要求描着南山不老松。 画师有个怪癖,每画完一副棺材还要躺棺材里面睡一晚,这才算圆满。曾经被柳非银笑称,这死了还有给暖被的,多大的福分啊。那画师听了只是用眼角睨了他一眼,瞧得柳非银笑都挂不住了,全身发凉。 不过那画师瞧不上柳非银,却极爱独孤山庄的床。于是便在那里住下来,还当了柳非银双胞姐姐的先生。除了来店里画画,否则是半步也不肯离开他那个小院。 绿意在后堂清了下货,又气呼呼地跑到前厅:“公子,都城冯贪官的棺材做好啦,就差不死的老松树了,画师还在柳蝴蝶家里,咱们怎么办?” 白清明望了望外面的天气,说来也怪,今年开春后雨水比往年多,这个月竟然断断续续地下了半个月。 平常人每天都睡不醒似的,顶多没精神头。可绿意就惨了,本身就是离树化成的妖精,被水汽泡久了,竟然面色愈加的发绿,耳朵和足缝里还长出嫩芽,瞧着都滑稽。 半晌他有了主意放下茶盏,挑眉:“还能怎么办,走,去那小子家白吃白喝呗。” 说完主仆二人便高高兴兴地换了身衣裳探亲访友去了。 「原本还含苞待放的姿态,如今已经开到碗口大,每片花瓣都红得能滴下血来。」 独孤山庄的真金苑,香是苏合,雨是乐声,竟一路飘到柳非银的梦里。 画舫游走在烟波水雾里,他立在船头,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柳非银摸了摸自己的脸,梦里也是温热,月白长衫上熏着苏合香,翘起的檐遮了缠绵悱恻的细雨。 隐约听见有人在笑,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柳非银只觉得心上一窒,有什么记忆呼之欲出,却又陌生得很。 “……你是谁?” 周围骤然清晰起来,碧波上荡着接连的莲叶,碗口大的红莲沾着雨露,俏生生地绽放着。莲叶中央浮着一叶小舟,穿鹅黄色轻衫的女娃约八九岁,盘膝坐在小舟里,头顶着一片宽大的荷叶遮雨。 “阿阿阿阿……” “说了多少次了,再口吃我就把蛤蟆塞你嘴巴里!”小舟里坐着个年约十一二岁的漂亮少年,月白的衫子,微微上扬的桃花眼,满脸都是别扭的怒气。 2010-2-12 03:02 回复 夕阳漫笑 6位粉丝 14楼 女娃马上缩下脖子,怯生生地抓着衣角。可那少年不依不饶地捏住小荻的鼻子,笑着半哄半骗:“乖,叫声哥哥来听听。” “阿……阿银哥哥……” 是谁在叫我? 柳非银只觉得眼前一热,那鹅黄色的影子已经在雨帘中越来越淡,心急地伸出手,唇瓣微启,半天才喊:“小……” 小什么?他明明知道。 接着他便醒了,手里正扯着一只滚着绿萼梅的宽袖。袖子的主人正用高深莫测的眼神盯着他。 “醒了?”白清明笑着说,“这袖子都快被你扯坏了,真想跟我断袖吗?” 柳非银嘴角抽了抽,心里偷偷骂了句不要脸。 “这小荻是哪家的小姐,真是痴情得很啊,连做梦都叫着她的名字。” “说来也怪了,每晚都入我梦中,都大半月了。”柳非银想起少年时的自己与那女娃在一起的点滴,不自觉的有些伤感,“好像有这么一个人,可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呢。” 白清明用探寻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那个恹恹的家伙,面无血色,气虚无力。听侍女说公子犯了春困,又下着雨,所以每日都关在房里,饭也吃得不多。 不经意间他抬头看见窗边那盆红莲。原本还含苞待放的姿态,如今已经开到碗口大,每片花瓣都红得能滴下血来。 白清明心里一动,突然走到窗前,咬破自己的指尖让血滴到花瓣上。 “喂喂,不要用你的血弄脏我的宝贝莲花呀!” 柳非银话音刚落,只见原本红艳欲滴的花色快速退成苍白。接着那花便枯了,赫然是一朵用草纸折成的莲花浮在水上,莲叶也变成了纸铜钱飘在水面上。 打了水进门的绿意立刻被这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呸,现在的小鬼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啦,一只不知死活的艳鬼,等我抓到一定油炸了她!”绿意奇怪地耸耸鼻子,“为何这屋里没有鬼气?” 白清明不屑地哼了一声:“因为那艳鬼钻到他的梦里去了,怪不得哦……” 屋子里诡异地寂静了片刻,两双眼睛暧昧地在柳非银身上扫来扫去。 这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人,面上微红,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不要冤枉我啊,我梦里可是个七八岁大的小丫头片子,哪里艳啦?” 「也有女人死了做鬼就是要人命地吓人,比如眼前的这个奇女子,在厉鬼中的长相也能算丑得出类拔萃。」 四人天黑前回到锦棺坊。 同行的画师还是一如既往的古怪,用个黑披风把全身上下都遮个严实,走路低着头像是要捡钱。不过画师做事一点都不拖沓,棺材板上画南山不老松,不出两个时辰就画好,鼓着腮帮子在上面吹了一番。 画师很少说话,今天面上却浮起一丝笑纹:“好。” “咦?”柳非银凑过去,“好什么?” 白清明解释说:“他说棺材好,躺着舒坦。” 果然画师脱了靴子爬进棺材,躺进去舒服地长吐一口气。白清明掩上棺材盖道了声“好睡”,这才悠然走出来。绿意已经燃好了引魂香,又给灯笼里添好了油。夜正浓。外面落着雨,树妖闲下来就用剪刀剪掉长出的枝叶。 “咔嚓”一声,绿意“咝”地吸口凉气。 柳非银屁股沾上褥子,用胳膊支着脑袋想着梦里的事,隐约听见外面有清脆的铃声。吹进来潮湿的雨气里裹着阵阵香风。来人一袭白衣,黑发垂地,走进来低着头问:“这里是不是卖东西的?” 白清明笑容里像裹了蜜糖,对绿意做了个看茶的手势,这才柔声说:“除了尘世间的俗物,姑娘想买什么就有什么?” 那白衣小女鬼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说:“能买到爱情吗?” 柳非银忍不住睁眼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小女鬼。有些女人即使死了也是风姿绰越,小脸惨白也能将斯文书生迷得七荤八素。比如那个痴情美貌的名女鬼聂小倩。可是也有女人死了做鬼就是要人命地吓人,比如眼前的这个奇女子,在厉鬼中的长相也能算丑得出类拔萃。 白清明露齿一笑,更加温柔:“能。” 柳非银瞧见那副嘴脸就想拿脚丫子招呼上去。白清明这个变态真是天赋异禀,对着这样的脸都能透过它看见金灿灿的报酬。 2010-2-12 03:02 回复 夕阳漫笑 6位粉丝 15楼 小女鬼受到鼓励,抬起头说:“那我要东离国风临城伏龙镇独孤山庄的柳非银行不行?” 柳非银被呛了一下,简直如遭五雷轰顶。 他恶狠狠地盯着白清明,见那爱财如命的浑蛋微垂下凤眼,用溺死人的音调说:“行,只要出得起价钱,我们锦棺坊有求必应。” 那小鬼兴奋得全身发抖,竟然抽抽搭搭地哭起来,血泪流了满脸。 “柳非银只能陪你七日,时限一到你就是我的药鬼,帮我试药,这样也行?” 大多药鬼都是被神仙抓去的孤魂野鬼,用来试各种对付妖魔鬼怪的咒符有没有用。所以药鬼很容易就魂飞魄散,没有什么好下场。 小女鬼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 「爱情并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买来的,他们不过是逢场作戏。」 小鬼带着柳非银穿过黄泉路上大片的彼岸花。 凡是心愿未了不想转世,或者阎王爷勒令永生不得转世的魂魄就会住冥间的城镇里。冥间的天是没有光亮的,就像人间日落后的黄昏。以前柳非银来过几次,想到那些吃食全都是活人烧给死人的供品,就没有半点想吃的念头。 一路上小女鬼都低着头什么都不说,连大气都不喘一下,很是无趣。 所幸街上很热闹,魂魄不用劳作,闲来没事就在街上飘来飘去。小女鬼带着他走到一个破落的小院门口。柳非银朝四周望了一眼,都是整齐讲究的大院,门口还有看门的纸人家奴。 那小女鬼头埋得更低:“……门是旧了点,可是院子我打扫得很干净的。” 柳非银跟大爷似的大摇大摆地走进去,院子很干净,还开出一片花圃种了点冥间常见的花草。寒酸也确实寒酸了一些,不过也不算太糟。他没理这不招人待见的小女鬼,打了个呵欠说:“本公子困了,要先歇息了,你别吵我。” 小女鬼忙点了点头,眼见着柳非银走进屋子关上门。 这一觉便睡了个昏天暗地,等柳非银醒过来,才发觉已经过了两日。打开门见小女鬼正坐在屋檐下,冥间在下雨,连声音都没有,真是润物细无声。不知怎么,柳非银突然觉得小良心受到了一点谴责。 “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忘了。”小女鬼笑起来惨兮兮的,“你就喊我叫花娘吧。” 叫花娘是鬼中的乞丐,大多都是没有亲人烧供奉,所以在冥间也过得很凄苦。柳非银魂魄离身时跟白清明那财迷加浑蛋拿了不少冥币。仔细一瞧,这小叫花娘的确太瘦,怕是平时吃不饱的缘故。 “这里最贵的酒楼是什么?” “……奈何楼。”小鬼尴尬得脸呈灰色,“能不能选个便宜点的,我没钱。” “本公子请你。”柳非银微微一笑。 小女鬼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差点又飙血泪,被柳非银恶狠狠的一眼给憋回去。因为下雨,所以街上的魂魄都飘不起来,只能正常地在地上走来走去。刚进奈何楼就见小二来迎客,柳非银带着小女鬼在楼上的雅间坐下,又叫了一堆吃食。 小女鬼又是一副恨不得做牛做马的表情,看得他挺受用。这女小鬼乍看吓人,多看两眼也顺眼,就是瘦得厉害。他不吃冥间的食物,满满的一桌子菜只对着一张嘴。好几次小女鬼都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见他摇着扇子不理人,就乖乖全吃了下去。 柳非银叹了口气,这孩子也太老实了,本以为去锦棺坊做那笔生意,是个花痴的泼皮,却没想到是送上门来被欺负的。 不过锦棺坊开门做生意,若传出欺客的名声就不好了。 吃过饭他拉着小女鬼去成衣店拎了几件衣裳,又去买了几样首饰。回去烧热水把那小女鬼泡了一遍,捞出来换衣梳头。鼓捣了半晌,柳非银终于觉得圆满了。小女鬼打扮起来还有几分模样,肉嘟嘟的小尖脸,粉嘟嘟的小樱口,黑漆漆的杏眼带着点局促不安。 “这副模样还愁没男子把你当天上的月亮一样捧着吗?” 小女鬼低下头,半晌才问:“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喜欢我?” 柳非银摸了摸下巴,这小女鬼要的是爱情。可是爱情并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买来的,他们不过是逢场作戏。可是这小女鬼还有四天就要去做药鬼,只为了换取这点温情吗? 2010-2-12 03:02 回复 夕阳漫笑 6位粉丝 16楼 “如果不喜欢你,我怎么会跟你来这里?” “嗯。”小女鬼低头浅笑,瘦小的肩膀耸起来,连喜悦都很羞涩,“我,我也很喜欢你。” 柳非银把手罩在她的头顶揉了揉,转头望着门外的雨。 像有人在哭似的。 「公子对我很好,就像那人待我差不多,我觉得应该就是喜欢吧。」 清晨推开门,隔壁原本空着的地儿拔起一座气派的大院。鎏金瓦,朱红门,门口站着十几个呆呆傻傻的纸人侍从。有个年轻的男鬼坐在地上号啕大哭,不一会儿就围了一圈鬼看热闹。 妖媚的鬼妓冷哼着:“哟,大早上刚送走客人就听见这里哭丧,真晦气。” 红眼厉鬼说:“不想死?哈!也不打听下在这里的有几个想死的,不一样都他妈翘辫子了。” 某个吊死鬼长叹:“这位大哥你莫嫌冤,学生可是寒窗十年考上了功名的,最后却被人顶替了,学生冤得都上吊了,你能冤过学生?” 那年轻男鬼哭得愈加难看,众鬼觉得没趣都散了。 没想到小女鬼心肠还不错,跑去递了方破旧的手帕给那男人。男人哭得更凶了,扯着小女鬼的手不放,声声喊着:“娘啊,我辛苦追了十年的小翠终于肯嫁我了!娘啊,小翠说只要一筐莲藕做嫁妆!亲娘哎,结果船漏了我淹死了!亲娘啊!” 柳非银嘻嘻笑着,继续倚着大门嚼脆枣。 脆枣是小女鬼从镇西头的枣树上打下来的,颗颗都新鲜,算她有孝心。 小女鬼同情心泛滥,见那男鬼哭得凄惨,竟然也怔怔地跟着掉泪。柳非银吃完一把枣子,将小鬼拉起来用袖子随意抹了把脸,不自觉有些好笑:“别哭了,不肯轮回的人都是执念太深,执念这东西啊,想着想着就忘了。本公子是不知道你有什么执念,不过我想这种执念应该会让生者困扰吧。” “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我只是不想忘记他。”小女鬼第一次大着胆子瞪眼看着他,“我们约定好的,我一直在等他,所以他不来,我就不走。” 柳非银直直地看着她,有点哑口无言。 “那个人他很温柔,他一定是不小心忘记了。他肯定是不小心的,我一点都不怪他。我唯一想知道的就是他对我的感情是不是喜欢。”小女鬼羞涩地露出碎米小牙,“公子对我很好,就像那人待我差不多,我觉得应该就是喜欢吧。” 柳非银不自觉苦笑了一下,他哪能算对她好,也只是觉得她有趣,给自己找点乐子而已。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傻子。 不过傻也有傻的好处,容易快乐,也容易知足。 罢了,那就真心对她好吧,反正也是白清明的药鬼,也算自己人。柳非银立刻又打起精神摆出童叟无欺的笑容扯着小傻鬼的袖子往奈何楼走,又是一桌子酒菜,小傻鬼热泪盈眶。见他不吃,小傻鬼还殷勤地夹了块鱼肉放在他面前的盘子里。 “公子,这是你最喜欢吃的鳜鱼。这么一桌子呢,不用全省给我。” “我最讨厌吃鱼。”柳非银撇嘴,“喜欢吃鱼的是那个人吧。” 小傻鬼又傻兮兮地笑,然后专心吃东西。 吃过饭出门,柳非银正愁带小傻鬼去哪里快活,却见镇中央支了个台子。原来是阎王爷生辰,小官来镇上发福寿。那福寿都微薄,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小傻鬼立刻变成小贪心鬼,双眼放光,说了句“公子等我”,就挤进闹成一团的鬼堆里。 小红包里的福寿很微弱,泛着几乎可以忽略不见的小小红光。 若放在普通人身上,不过是个出门捡几文钱,得到漂亮小姐的一方香帕,再或者做几个好梦。可是小鬼拼命往里面挤,被气恼的长舌鬼打了头,表情都懵了,还是努力伸着小手跟小官要红包。 柳非银咬了咬牙,留心了一下那长舌鬼的模样。 等她挤出来,手上拿着两个小红包,头发都挤散了,衣服也破了,脸上也脏兮兮的。可是却兴高采烈地把手伸到他前面:“公子,我抢了两个!” 他不稀罕这点福泽,想到这小傻鬼并不是为他抢的,却不自觉有些吃味。 “呵呵,也就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鬼稀罕。” 小傻鬼嘿嘿笑,不好意思地把小红包藏到身后。 2010-2-12 03:02 回复 夕阳漫笑 6位粉丝 17楼 柳非银翻了个白眼,小傻鬼,小贪心鬼,小穷鬼,难道本大爷会抢你的不成? 「他的情人说不定还趴在坟头哭,不过才一天便物是人非,大方地忘了那女子花天酒地。」 夜里回了那破院子,小女鬼倒了声“公子好睡”,就在檐下盘膝坐了。柳非银在屋里转了一圈,出来见小女鬼正看着雾蒙蒙的黑色天空。 隔壁新起的大院里莺歌笑语,丝竹声声,像是在大宴宾客。 小女鬼抬起头:“公子你不睡吗?” “隔壁的乐声都快把屋子震塌了,本公子怎么睡得着?”柳非银也在小鬼身边盘膝坐下,“你瞧什么?” “夏天的星空,星星一颗一颗地落在湖面上,远处的莲塘里传来阵阵蛙声。我白天去采莲蓬菱角,在陶罐的颈口拴上麻绳,里面放点干粮放到水里。有些鱼很笨会钻到陶罐里吃食,我就捞起来养在水缸里。晚上燃起篝火,他从家里逃出来,会带好吃的点心给我。我们一起烤鱼和莲藕,还能烧地瓜,香味能把山上的松鼠引来。” 一副安静绝美的夏夜莲塘图铺陈在眼前,烤鱼燃起的青烟,热烈的火光映着小女孩通红的脸。 “你还是想不起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因为我的名字已经在轮回簿上,几年前的事了,可是轮回时我逃了出来。所以,我记不起自己的名字了。”小女鬼搓着手笑,“看来是不会有人记得了。” “那人或许只是不知道而已。”柳非银安慰她。 “嗯,一定是不知道。”小女鬼咧开嘴笑,“公子,你以后不要学他哦,千万不要忘记别人,也不要随便许下什么约定。否则别人记得,你忘记了,那人会傻傻地等着,说不定像我一样死了都忘不了。” 这女小鬼笑得很开怀,可是看在他眼中却比哭还别扭。 他拖过小女鬼捏了捏那粉嘟嘟的脸,瞪一眼:“本公子才不会那么没脑子,你放心,我跟清明都会记着你。” 对了,明日就是时限了。 柳非银心里闷了一下,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是隔壁的纸人侍从,木然地重复着主人说的话:“请二位邻居去家里吃两杯水酒。” 今朝有酒今朝醉,柳非银拉着小女鬼就不客气地去了。隔壁院子里点着长明灯,纸人舞娘踮着脚尖跳舞,众鬼们推杯换盏,好不欢乐。而那早上还哭得惨兮兮的男鬼,如今正对着个千娇百媚的艳鬼献殷勤。 柳非银冷笑一下,他的情人说不定还趴在坟头哭,不过才一天便物是人非,大方地忘了那女子花天酒地。 舍不下的是过往,守不住的是人心。 小女鬼一直低着头,怕是也对这男鬼灰心,没坐一会儿就伸出小手扯住柳非银的袖子:“公子,我想回去。” 他点头:“好。” 夜里他令小鬼睡床上,自己坐在屋檐下看着苍凉的夜空。 星星落在湖水里,就像黑玉盘里落满了珍珠。“扑通”,安静的夏夜惊起一片此起彼伏的蛙声。 鹅黄衫的女娃眨巴着眼睛,回头冲他笑:“阿,阿银哥哥,不要吓我啦。” “每次都吓不到,真没趣,哇,鱼烤好了吗?”月白衫的十一二岁的少年扑上去,“还是你对本公子好呀,小……” 周围骤然安静下来,全世界只剩下小女娃红彤彤的脸。 “小荻……” 「知道什么是媳妇儿吧,就是他爹来我家白吃白喝也就算啦,他女儿竟然要来我家吃一辈子!」 七年前,盛夏,伏龙镇后山的观月湖。 十一岁的少年沿着金黄麦田中开辟出的羊肠小道跑,午后骄阳似火,映着他跑得满是汗水的脸。观月湖边上住的渔家已经收网回家,坐在门口吧唧吧唧地抽着烟乘凉。远远看见月白的影子跑过来,笑呵呵地喊:“柳小公子,又来找小荻玩吗?” 柳非银灿然一笑摆摆手跑过去,莲塘里的花开得正盛,小荻穿着鹅黄色的短褂,在荷叶群里洗莲藕,像初绽的花蕊。抬头看见阿银哥哥跑过来,咧开小嘴傻乎乎地笑,整个娃娃就像粉团子捏出来的。 “阿阿阿阿——” “是阿银哥哥,再口吃就让你吃石头。” 阿银哥哥上次是要让她吃蛤蟆,上上次是吃板凳,上上上次好像是草,啊呀,她又不是大黄牛。小荻捂住嘴巴缩起脖子,可是石头怎么吃得下去,一定会死的。 2010-2-12 03:02 回复 夕阳漫笑 6位粉丝 18楼 少年见她害怕,满面得意地躺在小舟上。小荻摘了片莲叶盖住他的脸遮阳,小舟经过惊起一群水鸟。 “……嗯,我跟你说哦。那个厚脸皮的颜敏王爷又来我家白吃白喝,这次还带了他的女儿。比我大三岁呢,竟然说要把女儿给我当媳妇儿。”少年没听见附和,恶狠狠地问,“大声说有没有在听!” 小荻手一抖,声音都发颤,还是大声说:“有!” “很好!知道什么是媳妇儿吧,就是他爹来我家白吃白喝也就算啦,他女儿竟然要来我家吃一辈子!”小少年冷哼一声,“我姐姐说,我以后什么都要听她的,呸,那个走路就像要捡钱的臭公主哪里好呀!” 小荻似懂非懂,见少年在赌气,在莲叶间摘了朵最大的莲蓬,剥开放在他嘴边:“阿银哥哥不气,小荻听哥哥的。” “嗯,小荻最乖,我以后就让小荻当我的媳妇儿。”少年笑嘻嘻地捏女娃的脸,“说好。” 不知哪里来的熏风,耳朵里软绵绵地痒,一个“好”字落在莲叶间,荡起层层涟漪,沉在记忆最深处。 小荻夭折在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在湖边长大的孩子水性好,她去抓鱼,被水草缠住脚往下拖。十一岁的少年去找她,看见泡白的尸体怀里还抱着一尾死鱼。少年面上没有一丝难过的表情,晚上回家侍女听见小公子在梦中哭叫,醒来后再也没提过那个名字。 那么说好啦,小荻一定要当我的媳妇儿哦,不能忘啊。 好! “小荻……你附在红莲上进入我的梦里……只是想让我想起来对吧……这次说好了,永远都记得你……相信我吧……” 柳非银醒过来,是锦棺坊的内屋,在白清明大得可以并排睡下五个人的宽塌上。他的魂魄已经回体,见老板正懒洋洋地看书,立刻含情脉脉地扑上去:“清明,七天不见,人家好想你!” 白清明用脚抵住他的胸口,阻止他没骨头的身子真的扑上来,挑着凤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悻悻地坐回去,一脸委屈地磨牙。 白清明更乐:“别给本大爷摆脸子,你不想救你媳妇儿了啊?” “怎么救?” “呵呵,阎王寿辰我也是送了厚礼的。把她的魂魄封进个痴傻孩子的魂魄里就好。” 白清明花了大工夫在城里找着年龄合适,相貌清秀,天生痴傻,家庭不错的女娃。柳非银的要求极高,生怕那小女鬼受一丁点委屈,宝贝得像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新欢是个两岁的女娃娃,原来那白老板有恋童癖啊!」 半月后,望乡楼里有几位公子下了学堂来吃酒。其中两位公子喝醉了酒,比了学识比家产,比了妻妾再比权势,争个面红耳赤也没分出个高下。这时一直坐在旁边不发一言的紫衫公子笑了笑说:“男子汉要比就比胆识,谁能去那小火巷的锦棺坊里走一圈,讨上一文钱回来,就算谁赢,如何?” “妙极妙极,就照文兄说的办。” 那两位心里犯怵,面上却谁也不肯相让,文绉绉地自吹一番,一行人便起身往小火巷走。走到巷口其他人便止步,嘴边鼓劲,那笑容却也掩饰不住幸灾乐祸。俩人心里后悔得要命,还是哆哆嗦嗦往巷子里走。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柳非银抱着白老板不撒手:“我不同意,那女娃才两岁啊,你这个恶魔你要负责!” 白清明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容:“放心,我一定会负责。” 俩人觉得头顶滚过阵阵惊雷,汗毛都竖起来,这样冲进去要钱,一定会被灭口的!于是二人捂住嘴巴正要小心退出去,却见后堂跑出来一棵树,不对,是树人,还是人树!而且树惨兮兮地哭:“我受不了了,再不停雨我会疯掉的!” 顿时一声惨叫,两个人拔腿就跑。 翌日,城里沸沸扬扬地流传着一个消息——锦棺坊白老板背弃情人独孤家柳公子找了新欢,新欢是个两岁的女娃娃,原来那白老板有恋童癖啊! 当然,锦棺坊消息也灵通,绿意去望乡楼打酒。上次听人家说什么断不断的,这次又听说什么恋童,什么会走路会说话的树怪。 “清明……” “非银……” 两人深情款款地对望,伸手抚上对方的脸时,突然掐上去爆发出一句:“跟你他妈认识真是本大爷的不幸啊!” 2010-2-12 03:02 回复 夕阳漫笑 6位粉丝 19楼 「你家白老板跟柳蝴蝶怎么不来了,要你买酒回去省菜钱吗?」 风临城里各家各户吓唬自家孩子都用一句话:再闹就把你送到锦棺坊当伙计去! 这锦棺坊卖的是棺材,本没什么稀奇,可是夜里开张,门前挂两个迎客的大红灯笼,像招魂的鬼火。况且那白老板也俊美得像那传说中的艳鬼,他冲你款款一笑,魂儿都能飞到九重天去。 “听说啊,连那百花丛中过的独孤家柳非银都被迷得神魂颠倒。” “啊啊,断上了?” “啧,谁知道断没断上,听说串街卖糖人的老刘头从那门口过,大白天关着门,里面传来柳公子的嬉笑声说,难道要本公子扒裤子给你看吗?” 这是城中文人雅客聚集的望乡楼,也是流言蜚语传播地。绿意刚进门就听见什么断不断的,也不理,买了酒就要走。二楼竹帘后的雅座摆了摆手,她便上去,隔着帘子隐约能看出望乡楼的秦老板今天穿的是石榴红的衫子,比姑娘们都花哨。 “秦公子,您叫我?” “绿意,你家白老板跟柳蝴蝶怎么不来了,要你买酒回去省菜钱吗?” 不说也就算了,说起来绿意就头大如斗。半月前的花朝节,白清明从花市带回一株红莲,柳非银见了也喜欢,便缠着要讨了去。于是白清明摆下棋局,三局若他能赢一次,花就给了他。哪知道这种君子之争也有真放下脸皮推棋盘的,柳非银技不如人就耍赖。 白清明皱眉问:“你也能算个男人?” 那无赖眯了桃花眼说:“难道要本公子扒裤子给你看吗?” 秦老板觉得有趣,追着问:“清明也能认了?” 绿意翻了翻白眼:“还能怎样,柳蝴蝶想讨的东西还能讨不去?我家公子数落他几句,那柳蝴蝶就还闹上脾气,说是店里的伙计可都半个月没来上工了。” 说完又跟秦老板客套几句,这才拎着酒回了店里。 上个月都城的某位大人订了口紫檀棺,棺材身要求描着南山不老松。 画师有个怪癖,每画完一副棺材还要躺棺材里面睡一晚,这才算圆满。曾经被柳非银笑称,这死了还有给暖被的,多大的福分啊。那画师听了只是用眼角睨了他一眼,瞧得柳非银笑都挂不住了,全身发凉。 不过那画师瞧不上柳非银,却极爱独孤山庄的床。于是便在那里住下来,还当了柳非银双胞姐姐的先生。除了来店里画画,否则是半步也不肯离开他那个小院。 绿意在后堂清了下货,又气呼呼地跑到前厅:“公子,都城冯贪官的棺材做好啦,就差不死的老松树了,画师还在柳蝴蝶家里,咱们怎么办?” 白清明望了望外面的天气,说来也怪,今年开春后雨水比往年多,这个月竟然断断续续地下了半个月。 平常人每天都睡不醒似的,顶多没精神头。可绿意就惨了,本身就是离树化成的妖精,被水汽泡久了,竟然面色愈加的发绿,耳朵和足缝里还长出嫩芽,瞧着都滑稽。 半晌他有了主意放下茶盏,挑眉:“还能怎么办,走,去那小子家白吃白喝呗。” 说完主仆二人便高高兴兴地换了身衣裳探亲访友去了。 「原本还含苞待放的姿态,如今已经开到碗口大,每片花瓣都红得能滴下血来。」 独孤山庄的真金苑,香是苏合,雨是乐声,竟一路飘到柳非银的梦里。 画舫游走在烟波水雾里,他立在船头,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柳非银摸了摸自己的脸,梦里也是温热,月白长衫上熏着苏合香,翘起的檐遮了缠绵悱恻的细雨。 隐约听见有人在笑,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柳非银只觉得心上一窒,有什么记忆呼之欲出,却又陌生得很。 “……你是谁?” 周围骤然清晰起来,碧波上荡着接连的莲叶,碗口大的红莲沾着雨露,俏生生地绽放着。莲叶中央浮着一叶小舟,穿鹅黄色轻衫的女娃约八九岁,盘膝坐在小舟里,头顶着一片宽大的荷叶遮雨。 “阿阿阿阿……” “说了多少次了,再口吃我就把蛤蟆塞你嘴巴里!”小舟里坐着个年约十一二岁的漂亮少年,月白的衫子,微微上扬的桃花眼,满脸都是别扭的怒气。 2010-2-12 03:02 回复 夕阳漫笑 6位粉丝 20楼 女娃马上缩下脖子,怯生生地抓着衣角。可那少年不依不饶地捏住小荻的鼻子,笑着半哄半骗:“乖,叫声哥哥来听听。” “阿……阿银哥哥……” 是谁在叫我? 柳非银只觉得眼前一热,那鹅黄色的影子已经在雨帘中越来越淡,心急地伸出手,唇瓣微启,半天才喊:“小……” 小什么?他明明知道。 接着他便醒了,手里正扯着一只滚着绿萼梅的宽袖。袖子的主人正用高深莫测的眼神盯着他。 “醒了?”白清明笑着说,“这袖子都快被你扯坏了,真想跟我断袖吗?” 柳非银嘴角抽了抽,心里偷偷骂了句不要脸。 “这小荻是哪家的小姐,真是痴情得很啊,连做梦都叫着她的名字。” “说来也怪了,每晚都入我梦中,都大半月了。”柳非银想起少年时的自己与那女娃在一起的点滴,不自觉的有些伤感,“好像有这么一个人,可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呢。” 白清明用探寻的目光打量了一下那个恹恹的家伙,面无血色,气虚无力。听侍女说公子犯了春困,又下着雨,所以每日都关在房里,饭也吃得不多。 不经意间他抬头看见窗边那盆红莲。原本还含苞待放的姿态,如今已经开到碗口大,每片花瓣都红得能滴下血来。 白清明心里一动,突然走到窗前,咬破自己的指尖让血滴到花瓣上。 “喂喂,不要用你的血弄脏我的宝贝莲花呀!” 柳非银话音刚落,只见原本红艳欲滴的花色快速退成苍白。接着那花便枯了,赫然是一朵用草纸折成的莲花浮在水上,莲叶也变成了纸铜钱飘在水面上。 打了水进门的绿意立刻被这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呸,现在的小鬼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啦,一只不知死活的艳鬼,等我抓到一定油炸了她!”绿意奇怪地耸耸鼻子,“为何这屋里没有鬼气?” 白清明不屑地哼了一声:“因为那艳鬼钻到他的梦里去了,怪不得哦……” 屋子里诡异地寂静了片刻,两双眼睛暧昧地在柳非银身上扫来扫去。 这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人,面上微红,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不要冤枉我啊,我梦里可是个七八岁大的小丫头片子,哪里艳啦?” 「也有女人死了做鬼就是要人命地吓人,比如眼前的这个奇女子,在厉鬼中的长相也能算丑得出类拔萃。」 四人天黑前回到锦棺坊。 同行的画师还是一如既往的古怪,用个黑披风把全身上下都遮个严实,走路低着头像是要捡钱。不过画师做事一点都不拖沓,棺材板上画南山不老松,不出两个时辰就画好,鼓着腮帮子在上面吹了一番。 画师很少说话,今天面上却浮起一丝笑纹:“好。” “咦?”柳非银凑过去,“好什么?” 白清明解释说:“他说棺材好,躺着舒坦。” 果然画师脱了靴子爬进棺材,躺进去舒服地长吐一口气。白清明掩上棺材盖道了声“好睡”,这才悠然走出来。绿意已经燃好了引魂香,又给灯笼里添好了油。夜正浓。外面落着雨,树妖闲下来就用剪刀剪掉长出的枝叶。 “咔嚓”一声,绿意“咝”地吸口凉气。 柳非银屁股沾上褥子,用胳膊支着脑袋想着梦里的事,隐约听见外面有清脆的铃声。吹进来潮湿的雨气里裹着阵阵香风。来人一袭白衣,黑发垂地,走进来低着头问:“这里是不是卖东西的?” 白清明笑容里像裹了蜜糖,对绿意做了个看茶的手势,这才柔声说:“除了尘世间的俗物,姑娘想买什么就有什么?” 那白衣小女鬼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说:“能买到爱情吗?” 柳非银忍不住睁眼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小女鬼。有些女人即使死了也是风姿绰越,小脸惨白也能将斯文书生迷得七荤八素。比如那个痴情美貌的名女鬼聂小倩。可是也有女人死了做鬼就是要人命地吓人,比如眼前的这个奇女子,在厉鬼中的长相也能算丑得出类拔萃。 白清明露齿一笑,更加温柔:“能。” 柳非银瞧见那副嘴脸就想拿脚丫子招呼上去。白清明这个变态真是天赋异禀,对着这样的脸都能透过它看见金灿灿的报酬。 2010-2-12 03:02 回复 夕阳漫笑 6位粉丝 21楼 小女鬼受到鼓励,抬起头说:“那我要东离国风临城伏龙镇独孤山庄的柳非银行不行?” 柳非银被呛了一下,简直如遭五雷轰顶。 他恶狠狠地盯着白清明,见那爱财如命的浑蛋微垂下凤眼,用溺死人的音调说:“行,只要出得起价钱,我们锦棺坊有求必应。” 那小鬼兴奋得全身发抖,竟然抽抽搭搭地哭起来,血泪流了满脸。 “柳非银只能陪你七日,时限一到你就是我的药鬼,帮我试药,这样也行?” 大多药鬼都是被神仙抓去的孤魂野鬼,用来试各种对付妖魔鬼怪的咒符有没有用。所以药鬼很容易就魂飞魄散,没有什么好下场。 小女鬼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 「爱情并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买来的,他们不过是逢场作戏。」 小鬼带着柳非银穿过黄泉路上大片的彼岸花。 凡是心愿未了不想转世,或者阎王爷勒令永生不得转世的魂魄就会住冥间的城镇里。冥间的天是没有光亮的,就像人间日落后的黄昏。以前柳非银来过几次,想到那些吃食全都是活人烧给死人的供品,就没有半点想吃的念头。 一路上小女鬼都低着头什么都不说,连大气都不喘一下,很是无趣。 所幸街上很热闹,魂魄不用劳作,闲来没事就在街上飘来飘去。小女鬼带着他走到一个破落的小院门口。柳非银朝四周望了一眼,都是整齐讲究的大院,门口还有看门的纸人家奴。 那小女鬼头埋得更低:“……门是旧了点,可是院子我打扫得很干净的。” 柳非银跟大爷似的大摇大摆地走进去,院子很干净,还开出一片花圃种了点冥间常见的花草。寒酸也确实寒酸了一些,不过也不算太糟。他没理这不招人待见的小女鬼,打了个呵欠说:“本公子困了,要先歇息了,你别吵我。” 小女鬼忙点了点头,眼见着柳非银走进屋子关上门。 这一觉便睡了个昏天暗地,等柳非银醒过来,才发觉已经过了两日。打开门见小女鬼正坐在屋檐下,冥间在下雨,连声音都没有,真是润物细无声。不知怎么,柳非银突然觉得小良心受到了一点谴责。 “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忘了。”小女鬼笑起来惨兮兮的,“你就喊我叫花娘吧。” 叫花娘是鬼中的乞丐,大多都是没有亲人烧供奉,所以在冥间也过得很凄苦。柳非银魂魄离身时跟白清明那财迷加浑蛋拿了不少冥币。仔细一瞧,这小叫花娘的确太瘦,怕是平时吃不饱的缘故。 “这里最贵的酒楼是什么?” “……奈何楼。”小鬼尴尬得脸呈灰色,“能不能选个便宜点的,我没钱。” “本公子请你。”柳非银微微一笑。 小女鬼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差点又飙血泪,被柳非银恶狠狠的一眼给憋回去。因为下雨,所以街上的魂魄都飘不起来,只能正常地在地上走来走去。刚进奈何楼就见小二来迎客,柳非银带着小女鬼在楼上的雅间坐下,又叫了一堆吃食。 小女鬼又是一副恨不得做牛做马的表情,看得他挺受用。这女小鬼乍看吓人,多看两眼也顺眼,就是瘦得厉害。他不吃冥间的食物,满满的一桌子菜只对着一张嘴。好几次小女鬼都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见他摇着扇子不理人,就乖乖全吃了下去。 柳非银叹了口气,这孩子也太老实了,本以为去锦棺坊做那笔生意,是个花痴的泼皮,却没想到是送上门来被欺负的。 不过锦棺坊开门做生意,若传出欺客的名声就不好了。 吃过饭他拉着小女鬼去成衣店拎了几件衣裳,又去买了几样首饰。回去烧热水把那小女鬼泡了一遍,捞出来换衣梳头。鼓捣了半晌,柳非银终于觉得圆满了。小女鬼打扮起来还有几分模样,肉嘟嘟的小尖脸,粉嘟嘟的小樱口,黑漆漆的杏眼带着点局促不安。 “这副模样还愁没男子把你当天上的月亮一样捧着吗?” 小女鬼低下头,半晌才问:“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喜欢我?” 柳非银摸了摸下巴,这小女鬼要的是爱情。可是爱情并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买来的,他们不过是逢场作戏。可是这小女鬼还有四天就要去做药鬼,只为了换取这点温情吗? 2010-2-12 03:02 回复 夕阳漫笑 6位粉丝 22楼 “如果不喜欢你,我怎么会跟你来这里?” “嗯。”小女鬼低头浅笑,瘦小的肩膀耸起来,连喜悦都很羞涩,“我,我也很喜欢你。” 柳非银把手罩在她的头顶揉了揉,转头望着门外的雨。 像有人在哭似的。 「公子对我很好,就像那人待我差不多,我觉得应该就是喜欢吧。」 清晨推开门,隔壁原本空着的地儿拔起一座气派的大院。鎏金瓦,朱红门,门口站着十几个呆呆傻傻的纸人侍从。有个年轻的男鬼坐在地上号啕大哭,不一会儿就围了一圈鬼看热闹。 妖媚的鬼妓冷哼着:“哟,大早上刚送走客人就听见这里哭丧,真晦气。” 红眼厉鬼说:“不想死?哈!也不打听下在这里的有几个想死的,不一样都他妈翘辫子了。” 某个吊死鬼长叹:“这位大哥你莫嫌冤,学生可是寒窗十年考上了功名的,最后却被人顶替了,学生冤得都上吊了,你能冤过学生?” 那年轻男鬼哭得愈加难看,众鬼觉得没趣都散了。 没想到小女鬼心肠还不错,跑去递了方破旧的手帕给那男人。男人哭得更凶了,扯着小女鬼的手不放,声声喊着:“娘啊,我辛苦追了十年的小翠终于肯嫁我了!娘啊,小翠说只要一筐莲藕做嫁妆!亲娘哎,结果船漏了我淹死了!亲娘啊!” 柳非银嘻嘻笑着,继续倚着大门嚼脆枣。 脆枣是小女鬼从镇西头的枣树上打下来的,颗颗都新鲜,算她有孝心。 小女鬼同情心泛滥,见那男鬼哭得凄惨,竟然也怔怔地跟着掉泪。柳非银吃完一把枣子,将小鬼拉起来用袖子随意抹了把脸,不自觉有些好笑:“别哭了,不肯轮回的人都是执念太深,执念这东西啊,想着想着就忘了。本公子是不知道你有什么执念,不过我想这种执念应该会让生者困扰吧。” “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我只是不想忘记他。”小女鬼第一次大着胆子瞪眼看着他,“我们约定好的,我一直在等他,所以他不来,我就不走。” 柳非银直直地看着她,有点哑口无言。 “那个人他很温柔,他一定是不小心忘记了。他肯定是不小心的,我一点都不怪他。我唯一想知道的就是他对我的感情是不是喜欢。”小女鬼羞涩地露出碎米小牙,“公子对我很好,就像那人待我差不多,我觉得应该就是喜欢吧。” 柳非银不自觉苦笑了一下,他哪能算对她好,也只是觉得她有趣,给自己找点乐子而已。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傻子。 不过傻也有傻的好处,容易快乐,也容易知足。 罢了,那就真心对她好吧,反正也是白清明的药鬼,也算自己人。柳非银立刻又打起精神摆出童叟无欺的笑容扯着小傻鬼的袖子往奈何楼走,又是一桌子酒菜,小傻鬼热泪盈眶。见他不吃,小傻鬼还殷勤地夹了块鱼肉放在他面前的盘子里。 “公子,这是你最喜欢吃的鳜鱼。这么一桌子呢,不用全省给我。” “我最讨厌吃鱼。”柳非银撇嘴,“喜欢吃鱼的是那个人吧。” 小傻鬼又傻兮兮地笑,然后专心吃东西。 吃过饭出门,柳非银正愁带小傻鬼去哪里快活,却见镇中央支了个台子。原来是阎王爷生辰,小官来镇上发福寿。那福寿都微薄,不过有总比没有好。小傻鬼立刻变成小贪心鬼,双眼放光,说了句“公子等我”,就挤进闹成一团的鬼堆里。 小红包里的福寿很微弱,泛着几乎可以忽略不见的小小红光。 若放在普通人身上,不过是个出门捡几文钱,得到漂亮小姐的一方香帕,再或者做几个好梦。可是小鬼拼命往里面挤,被气恼的长舌鬼打了头,表情都懵了,还是努力伸着小手跟小官要红包。 柳非银咬了咬牙,留心了一下那长舌鬼的模样。 等她挤出来,手上拿着两个小红包,头发都挤散了,衣服也破了,脸上也脏兮兮的。可是却兴高采烈地把手伸到他前面:“公子,我抢了两个!” 他不稀罕这点福泽,想到这小傻鬼并不是为他抢的,却不自觉有些吃味。 “呵呵,也就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鬼稀罕。” 2010-2-12 03:02 回复 夕阳漫笑 6位粉丝 23楼 小傻鬼嘿嘿笑,不好意思地把小红包藏到身后。 柳非银翻了个白眼,小傻鬼,小贪心鬼,小穷鬼,难道本大爷会抢你的不成? 「他的情人说不定还趴在坟头哭,不过才一天便物是人非,大方地忘了那女子花天酒地。」 夜里回了那破院子,小女鬼倒了声“公子好睡”,就在檐下盘膝坐了。柳非银在屋里转了一圈,出来见小女鬼正看着雾蒙蒙的黑色天空。 隔壁新起的大院里莺歌笑语,丝竹声声,像是在大宴宾客。 小女鬼抬起头:“公子你不睡吗?” “隔壁的乐声都快把屋子震塌了,本公子怎么睡得着?”柳非银也在小鬼身边盘膝坐下,“你瞧什么?” “夏天的星空,星星一颗一颗地落在湖面上,远处的莲塘里传来阵阵蛙声。我白天去采莲蓬菱角,在陶罐的颈口拴上麻绳,里面放点干粮放到水里。有些鱼很笨会钻到陶罐里吃食,我就捞起来养在水缸里。晚上燃起篝火,他从家里逃出来,会带好吃的点心给我。我们一起烤鱼和莲藕,还能烧地瓜,香味能把山上的松鼠引来。” 一副安静绝美的夏夜莲塘图铺陈在眼前,烤鱼燃起的青烟,热烈的火光映着小女孩通红的脸。 “你还是想不起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因为我的名字已经在轮回簿上,几年前的事了,可是轮回时我逃了出来。所以,我记不起自己的名字了。”小女鬼搓着手笑,“看来是不会有人记得了。” “那人或许只是不知道而已。”柳非银安慰她。 “嗯,一定是不知道。”小女鬼咧开嘴笑,“公子,你以后不要学他哦,千万不要忘记别人,也不要随便许下什么约定。否则别人记得,你忘记了,那人会傻傻地等着,说不定像我一样死了都忘不了。” 这女小鬼笑得很开怀,可是看在他眼中却比哭还别扭。 他拖过小女鬼捏了捏那粉嘟嘟的脸,瞪一眼:“本公子才不会那么没脑子,你放心,我跟清明都会记着你。” 对了,明日就是时限了。 柳非银心里闷了一下,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是隔壁的纸人侍从,木然地重复着主人说的话:“请二位邻居去家里吃两杯水酒。” 今朝有酒今朝醉,柳非银拉着小女鬼就不客气地去了。隔壁院子里点着长明灯,纸人舞娘踮着脚尖跳舞,众鬼们推杯换盏,好不欢乐。而那早上还哭得惨兮兮的男鬼,如今正对着个千娇百媚的艳鬼献殷勤。 柳非银冷笑一下,他的情人说不定还趴在坟头哭,不过才一天便物是人非,大方地忘了那女子花天酒地。 舍不下的是过往,守不住的是人心。 小女鬼一直低着头,怕是也对这男鬼灰心,没坐一会儿就伸出小手扯住柳非银的袖子:“公子,我想回去。” 他点头:“好。” 夜里他令小鬼睡床上,自己坐在屋檐下看着苍凉的夜空。 星星落在湖水里,就像黑玉盘里落满了珍珠。“扑通”,安静的夏夜惊起一片此起彼伏的蛙声。 鹅黄衫的女娃眨巴着眼睛,回头冲他笑:“阿,阿银哥哥,不要吓我啦。” “每次都吓不到,真没趣,哇,鱼烤好了吗?”月白衫的十一二岁的少年扑上去,“还是你对本公子好呀,小……” 周围骤然安静下来,全世界只剩下小女娃红彤彤的脸。 “小荻……” 「知道什么是媳妇儿吧,就是他爹来我家白吃白喝也就算啦,他女儿竟然要来我家吃一辈子!」 七年前,盛夏,伏龙镇后山的观月湖。 十一岁的少年沿着金黄麦田中开辟出的羊肠小道跑,午后骄阳似火,映着他跑得满是汗水的脸。观月湖边上住的渔家已经收网回家,坐在门口吧唧吧唧地抽着烟乘凉。远远看见月白的影子跑过来,笑呵呵地喊:“柳小公子,又来找小荻玩吗?” 柳非银灿然一笑摆摆手跑过去,莲塘里的花开得正盛,小荻穿着鹅黄色的短褂,在荷叶群里洗莲藕,像初绽的花蕊。抬头看见阿银哥哥跑过来,咧开小嘴傻乎乎地笑,整个娃娃就像粉团子捏出来的。 “阿阿阿阿——” 2010-2-12 03:02 回复 夕阳漫笑 6位粉丝 24楼 “是阿银哥哥,再口吃就让你吃石头。” 阿银哥哥上次是要让她吃蛤蟆,上上次是吃板凳,上上上次好像是草,啊呀,她又不是大黄牛。小荻捂住嘴巴缩起脖子,可是石头怎么吃得下去,一定会死的。 少年见她害怕,满面得意地躺在小舟上。小荻摘了片莲叶盖住他的脸遮阳,小舟经过惊起一群水鸟。 “……嗯,我跟你说哦。那个厚脸皮的颜敏王爷又来我家白吃白喝,这次还带了他的女儿。比我大三岁呢,竟然说要把女儿给我当媳妇儿。”少年没听见附和,恶狠狠地问,“大声说有没有在听!” 小荻手一抖,声音都发颤,还是大声说:“有!” “很好!知道什么是媳妇儿吧,就是他爹来我家白吃白喝也就算啦,他女儿竟然要来我家吃一辈子!”小少年冷哼一声,“我姐姐说,我以后什么都要听她的,呸,那个走路就像要捡钱的臭公主哪里好呀!” 小荻似懂非懂,见少年在赌气,在莲叶间摘了朵最大的莲蓬,剥开放在他嘴边:“阿银哥哥不气,小荻听哥哥的。” “嗯,小荻最乖,我以后就让小荻当我的媳妇儿。”少年笑嘻嘻地捏女娃的脸,“说好。” 不知哪里来的熏风,耳朵里软绵绵地痒,一个“好”字落在莲叶间,荡起层层涟漪,沉在记忆最深处。 小荻夭折在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在湖边长大的孩子水性好,她去抓鱼,被水草缠住脚往下拖。十一岁的少年去找她,看见泡白的尸体怀里还抱着一尾死鱼。少年面上没有一丝难过的表情,晚上回家侍女听见小公子在梦中哭叫,醒来后再也没提过那个名字。 那么说好啦,小荻一定要当我的媳妇儿哦,不能忘啊。 好! “小荻……你附在红莲上进入我的梦里……只是想让我想起来对吧……这次说好了,永远都记得你……相信我吧……” 柳非银醒过来,是锦棺坊的内屋,在白清明大得可以并排睡下五个人的宽塌上。他的魂魄已经回体,见老板正懒洋洋地看书,立刻含情脉脉地扑上去:“清明,七天不见,人家好想你!” 白清明用脚抵住他的胸口,阻止他没骨头的身子真的扑上来,挑着凤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悻悻地坐回去,一脸委屈地磨牙。 白清明更乐:“别给本大爷摆脸子,你不想救你媳妇儿了啊?” “怎么救?” “呵呵,阎王寿辰我也是送了厚礼的。把她的魂魄封进个痴傻孩子的魂魄里就好。” 白清明花了大工夫在城里找着年龄合适,相貌清秀,天生痴傻,家庭不错的女娃。柳非银的要求极高,生怕那小女鬼受一丁点委屈,宝贝得像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新欢是个两岁的女娃娃,原来那白老板有恋童癖啊!」 半月后,望乡楼里有几位公子下了学堂来吃酒。其中两位公子喝醉了酒,比了学识比家产,比了妻妾再比权势,争个面红耳赤也没分出个高下。这时一直坐在旁边不发一言的紫衫公子笑了笑说:“男子汉要比就比胆识,谁能去那小火巷的锦棺坊里走一圈,讨上一文钱回来,就算谁赢,如何?” “妙极妙极,就照文兄说的办。” 那两位心里犯怵,面上却谁也不肯相让,文绉绉地自吹一番,一行人便起身往小火巷走。走到巷口其他人便止步,嘴边鼓劲,那笑容却也掩饰不住幸灾乐祸。俩人心里后悔得要命,还是哆哆嗦嗦往巷子里走。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柳非银抱着白老板不撒手:“我不同意,那女娃才两岁啊,你这个恶魔你要负责!” 白清明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容:“放心,我一定会负责。” 俩人觉得头顶滚过阵阵惊雷,汗毛都竖起来,这样冲进去要钱,一定会被灭口的!于是二人捂住嘴巴正要小心退出去,却见后堂跑出来一棵树,不对,是树人,还是人树!而且树惨兮兮地哭:“我受不了了,再不停雨我会疯掉的!” 顿时一声惨叫,两个人拔腿就跑。 翌日,城里沸沸扬扬地流传着一个消息——锦棺坊白老板背弃情人独孤家柳公子找了新欢,新欢是个两岁的女娃娃,原来那白老板有恋童癖啊! 当然,锦棺坊消息也灵通,绿意去望乡楼打酒。上次听人家说什么断不断的,这次又听说什么恋童,什么会走路会说话的树怪。 “清明……” “非银……” 两人深情款款地对望,伸手抚上对方的脸时,突然掐上去爆发出一句:“跟你他妈认识真是本大爷的不幸啊!” 【这些日子你诸事都顺着他点,让他高兴些】 风临城内近日办了两场大丧,先是城西周老爷家的老太爷,接着便是粮商龅牙李的爹。都过了花甲之年,死的也痛快,是白喜事。棺材都是从锦棺坊定做的,抬着从街面过,看的人眼珠子都能掉出来。 “??????哎呦,瞧那棺材上的花儿比真的都招蜜蜂儿吧。” “白老板家的棺材人装进去合上棺材盖就再也撬不开了,那些个挖人祖坟的还能把人家老祖宗给抬去?” 龅牙李请了戏班子跟在棺材后面哭,哭声震天,旁人倒没觉得悲切。一顶素轿经过,里面坐着小姐正自叹晦气,突然闻到味儿,喝住轿夫一把掀开珠帘,把那闲扯的年轻人吓的一哆嗦。这张脸是风临城里所有未婚美貌男青年们的噩梦,正是城主家嫁不出去的千金兰芷小姐。 “你说白老板!白老板在哪里?!有没有看见独孤山庄的柳公子?!??????不知道?那望乡楼的秦老板呢?” 两个男子吓得忙退几步,那个瘦鸡仔似的小个子突然双手抱胸“呀”的一声娇呼,跑个无影无踪。周围街坊瞥了一眼,见怪不怪的,唉,兰芷小姐又来街上看男人了,许久不见那美貌的柳公子桃花眼秋波乱送地招摇过市,街上连个顺眼的姑娘都瞧不着了。 其实不仅是这些个寂寞难耐的姑娘们,连柳非银自己都很郁卒。 自打从麒麟雪山回来以后,他就被自家老板囚禁了,同吃同寝连个人都不让见。兰芷来了几次挡去是情理之中,就连他的胞姐独孤金金来找人,白清明都笑着让她挨个儿去钻城内未出阁的小姐们的绣房。他倒也不着急,好吃好喝的,日子过得也算舒坦,最近他明显感觉自己记性不大好,自从那次失忆以后隐约觉得自己好象还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秦毓上回来看他,提了他喜欢的沧澜美酒,酒酣耳热之际。一向对他没什么好话的家伙却压低了嗓子说:“这些日子你诸事都顺着他点,让他高兴些。” 柳非银心里一震,杯中的酒洒出几滴。原本情人泪入体后,白清明的身体就成为一个储存封魂师之血的容器。只是伤他的是狼骨,容器被破坏,封魂师的灵力再渐渐流逝,同时流逝的还有他的生命。 就这么枯坐了半晌,一直等到白清明送走客人走进门,他笑着拍拍旁边的毛皮褥子,又把脚下的炉火拨旺一些。 如今已寒冬,风雪肆虐。 绿意是树妖,吃不住冷,在锦棺坊的后院里挖了个土坑,深夜打烊后就把自己埋进去。柳非银自打那回失忆以后,就极难入睡,睡着有很难醒。白清明每夜都燃上镇魂香给他助眠,今日他燃香,柳非银半倚着床头打哈欠:“原本闻着习惯的镇魂香,不知怎的最近愈发难闻了些,你少燃些吧。” 白清明手一顿,却没回头:“先忍过这阵子。” 他又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见老板吹了灯宽衣躺下,他放匀气息,白清明侧耳听了一会儿确定他睡熟才疲惫不堪地睡去。他最近身子也越来越差,何尝不是在忍?忍过这阵子还有下阵子,要忍到咽气那天吗? 柳非银借着炉中的火光将他仔细瞧了一遍,犹记得第一次见他,他优雅俊美,而自己狼狈不堪,却没想到会有今日。 他了外衣,风裹着雪吹进门。好一个银装素裹的雪夜,满城的清冷,直到走到城中的街上远远望见灯火通明,望向酒楼的上擎着的布幡迎风招摇,一袭红衣倚在门框边上悠闲地朝外望着。 “等了你几天了。”秦毓说。 “嗯。”柳非银没好气地瞪他:“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我急什么?要不是瞧他都那个样子了,还要遭你拖累,我才懒得管你这倒霉事。”秦毓搓了搓鼻子,瞧他不如意就高兴,“唉,这回你可欠我一个人情了。” 他露出洁白的牙齿:“倒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还。” 秦毓黑色长发如瀑般散开。握住柳非银冰凉的手,笑道:“放心,我这个人只许我欠别人的,不许别人欠我的。”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狂风,等伙计睁开眼,站在门口的秦老板和柳公子两大活人已经不见踪影。 伙计揉了揉眼,眼花了么?熬夜真是要人命啊。 【以往总见你得意,我就不高兴,如今瞧你不如意我终于舒坦了。】 黄泉路的两边铺满的红艳艳的彼岸花,香味悲切,少有人喜爱。 这冥界他们都不陌生,秦毓是冥界的鬼差,终日守在望乡台替人断去三千烦恼丝。柳非银死过一回,还泡过忘川河里腐臭不堪的水。平常也没少帮白老板跑腿,还不少个小女鬼为了他闹着不肯投胎。 唯一不买他的账的孟姑娘此时正坐在桥头,悠闲地咬指甲。要人轮回前洗净记忆,的确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使,免不了招人记恨,所以在凡间的传说里,在桥头那里发汤的是个皱巴巴的老婆子。其实孟姑娘在鬼差里称不上美,却也是眉眼细长,挺耐看的。她盯着柳非银,颇幸灾乐祸的笑:“以往总见你得意,我就不高兴,如今瞧你不如意,我终于舒坦了。” 原以为秦毓的嘴巴就够恶毒了,这孟姑娘还能胜上三分。 柳非银也不恼,笑得风淡云清:“听闻孟姑娘在这桥头寻了两千年,都没寻着那人,没有一天舒坦日子过。如今区区在下就让孟姑娘舒坦了,也算是功德一件啦。” “啪”的一声,孟姑娘咬断指甲,怒目而视。 没等孟姑娘发飙,勤于一经淋着他消失在桥头。这孟姑娘可是惹不得的,心眼小得很,被她惦记上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这冥界得罪她的鬼差,都吃过些大大小小的亏,手段也有些变态,不说也罢。 此行的目的是在冥府的深处。 在冥府之下,有一座无垠地狱,而冥府的深处有一个地狱的入口。 原本以为这无垠地狱的入口处荒凉无比,去没想到穿过一片树林,却见到漫天遍野的彼岸花,红的无比刺眼。美则美矣,可这花终究不大吉利。 秦毓见他发怔,便伸手扯着他往前走:“都来到这里,你也无需后悔,走一步算一步吧 。” 柳非银点点头:“我只想着以前总跟家姐惹祸事,让我爹在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我娘亲还跟我爹打赌我以后的妻子必定会给她生个孙女的,如今也不知是输是赢了??????还有清明,如今怕是欠他的也还不上了??????” 若真是两不相欠,怕是缘分也到头了。 秦毓笑了一下:“那就欠着吧。” 自从白清明与柳非银从麒麟雪山回来,秦毓就瞧出了不对劲。白清明的伤暂且不说,柳非银魂魄的气息确染了一股子的狼味。他觉得奇怪,细问下确发觉他原本还失了一场忆,究竟是如何失忆的却也是糊涂的。白清明如今自然是瞧不出的,他为了查实缘由,也只能叮嘱白清明把他看紧些。 他找了颇有见识的老判官将来龙去脉仔细交代,那判官捋着胡子说:“按你说的这样,应该是被狼妖咬中了狼妖毒,中了这种毒的人先是失去记忆,然后就失去人性,变成半狼半人的怪物,完全变成怪物以后,魂魄也被狼妖毒侵蚀殆尽,死后尸体沾到泥土便化成灰尘。” 秦毓虽不知柳非银为何突然恢复了记忆,但是他身体内的毒在发作,他身上的筋脉已尽数暴起涨成艳红色,还覆盖了一层金色的体毛,记性也越来越差。不过秦毓没把这件事告诉白清明,他已经命不久矣,说这些也只是让他担忧难过,也就罢了,还是安生一些吧。可是这是拖不得,秦毓在冥府打听了个遍终于是那个喜欢摇扇子装潇洒的白无常云清给他指了条明路——在这冥府彼岸花海深处住着一只墨狐妖,狐与狼相生相克,那只狐妖虽不大正派,却还是颇有些手段的。 于是秦毓找到了那只摸狐,他以前见过狐族的狐仙,无论雌雄都是美丽动人。那只狐妖站在花丛里一袭黑衫映衬这似雪冰肌,有着狐族特有的娇媚艳丽的脸。秦毓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狐妖没多大为难,还是维持那种微微厌烦的模样:“??????狼妖毒,我也没把握治好,不过可以一试,只是我要你身上的一样东西。” 秦毓平生最恨被别人威胁,尤其是这女人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更是让他恼怒。所以走进狐妖的洞穴,他便咬紧牙,额间的火焰印记几乎能燃出火来。 柳非银第一次见到狐妖,的确与书中描绘的勾引书生的那模那样,艳丽无双。 他不知为何秦毓见到这美丽的狐妖,去摆了一张奇臭无比的脸,冷声说:“水汐泱,我把人带来了,你赶紧治罢。” 水汐泱连看都不看他,转过头对旁边黑色眼睛的少女说:“以后就由你来照看柳公子。” 【只是渐渐地,连柳非银也不知道为何他越来越无法忍受镇魂香的气味,也只有白清明知道——他的魂魄在妖化。】 不出几日,风临城里便传遍了,独孤山庄的柳大公子生了重病,昏迷不醒。听闻是那天夜里他回了家,侍女侍候他梳洗歇息后就再也没醒过来。城内的名医都啧啧称奇,柳公子面色红润安详,脉象平稳,瞧不出任何异常之处。 有些街巷里的老人门们说,这恐怕是中了传说中的离魂之术了。 白清明那日清早醒来不见他,便把绿意从土里扒出来直奔独孤山庄。当时山庄正忙得团团转,独孤金金正气急败坏地揪着大夫的领子吼着,什么叫无计可施!看本小姐打的你全家都无计可施! 柳非银是随娘姓的,因为外祖母家无后,独孤家人丁兴旺,他便随娘姓柳。如今他那个四十几岁还美貌动人的娘亲柳如烟正跟夫君独孤冷坐在外堂喝茶,任凭独孤金金闹个鸡飞狗跳都不动如山,看起来倒没多担心。 绿意站在门口便皱眉附耳过来:“公子,不对劲儿,姓柳的伙计的魂魄不在这里。” 白清明皱起眉,片刻脸上露出怅然之色,却硬生生的忍下。他招手让绿意附耳过来吩咐几句,绿意听着眼睛一红,点头转身离开独孤山庄。这厢刚踏进门,独孤金金的芊芊素指已经搭在他的领子上用力一扯,把他的头拉下来鼻尖对着鼻尖,目色犀利:“姓白的,你倒是说说~你扣了他这么多日,怎么回来就成了这样?!” 白清明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 独孤金金与白清明交往不深,却也知道他是个有担当的人,若说不知道便是真不知道了。只是若白清明都不知道,那自家弟弟这次便是凶多吉少了。一时间也忘了愤怒,与他靠在门边,俊男美女如此养眼,端着热水出门的侍女也被她们亲热的姿态羞红了脸。 白清明伸手撩起她前的发,申请款款地喊:“金金——” 独孤金金缓缓抬起眼。 “男女授受不亲。” 独孤金金立刻像被马蜂蜇到一样退后几步,一直退到娘亲身边,便愤愤地瞪着他不动了。看戏正看的高兴的无良娘亲放下茶杯,露出完美无瑕的笑容:“啊,老了眼神就不好了,原来是清明来了,快进来坐,上茶!” 白清明按照礼数跟两位长辈请了安,坐定对着这个与女儿坐在一起像姐妹花般的美貌夫人。这位夫人可不安分,他刚来风临城时就无数次听人提起这位貌若天仙的女神断。无论多离奇的案子,到了她手上便是迎刃而解。更令人称羡的是,她与夫君孤冷成亲二十几年一直恩爱无比像煞旁人。 “听侍女说昨天深夜归来便差侍女去备水沐浴,不过他倒不像是要歇息的样子,洗完就换好衣裳躺下,这本来就不怎么符合情理。”柳如烟笑眯眯的,“方才见清明你进来,金金那么着急,你却什么都没问,可见你心里是有眉目的,能不能跟伯母说一说?” 白清明粲然一笑:“伯母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但说无妨。” “非银去麒麟雪山之前,可曾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他不问倒罢了,这么一问独孤金金倒想起那日她跟画师学完画进过阿银的寝院,听见侍女们惊叫成一团,一头半人高的黑狼翻过院墙跑得没了踪影。她跑进院子里看见阿银肩上血淋淋的,被那黑狼的利齿咬得惨不忍睹。 若是平时就算被门夹一下手,那小子也要大呼大叫装可怜装大半天,那日却安静得出奇,只是冷冷的朝那黑狼消失的墙头看了半晌,独孤金金只当自家弟弟吓傻了,如今想来,他摆出若无其事的模样的确反常。 “奇怪的是,我们镇子附近太平得很,连野猪都少有,更别说那种大的成精似的黑狼。”独孤仅仅百思不得其解,“那天以后也没听说有人见过那头狼。” 白清明默默坐了一会,起身进了柳非银的寝房。 那人躺在床铺上就像睡熟了一般,嘴角习惯性翘着,就像陷入什么不得了的美梦里。 他已经失去封魂师的能力,如今只于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身体还不如一个普通农夫。从麒麟雪山回来路上,他偶尔发觉柳非银会突然认不清人,只当他被什么精怪迷失了精魂,回来后便每日然镇魂香帮他镇魂。 只是渐渐地,连柳非银也不知道为何他越来越无法忍受镇魂香的气味,只有白清明知道——他的魂魄在妖化。 秦毓说得无比轻松:“我是鬼差,在某些方面与你是相同的,我只能跟死去人打交道,这个就看柳蝴蝶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白清明也不强求,只能用法子减缓他魂魄妖化的时间。 再忍忍罢。 他马上就要来了。 【只是渐渐地,连柳非银也不知道为何他越来越无法忍受镇魂香的气味,也只有白清明知道——他的魂魄在妖化。】 不出几日,风临城里便传遍了,独孤山庄的柳大公子生了重病,昏迷不醒。听闻是那天夜里他回了家,侍女侍候他梳洗歇息后就再也没醒过来。城内的名医都啧啧称奇,柳公子面色红润安详,脉象平稳,瞧不出任何异常之处。 有些街巷里的老人门们说,这恐怕是中了传说中的离魂之术了。 白清明那日清早醒来不见他,便把绿意从土里扒出来直奔独孤山庄。当时山庄正忙得团团转,独孤金金正气急败坏地揪着大夫的领子吼着,什么叫无计可施!看本小姐打的你全家都无计可施! 柳非银是随娘姓的,因为外祖母家无后,独孤家人丁兴旺,他便随娘姓柳。如今他那个四十几岁还美貌动人的娘亲柳如烟正跟夫君独孤冷坐在外堂喝茶,任凭独孤金金闹个鸡飞狗跳都不动如山,看起来倒没多担心。 绿意站在门口便皱眉附耳过来:“公子,不对劲儿,姓柳的伙计的魂魄不在这里。” 白清明皱起眉,片刻脸上露出怅然之色,却硬生生的忍下。他招手让绿意附耳过来吩咐几句,绿意听着眼睛一红,点头转身离开独孤山庄。这厢刚踏进门,独孤金金的芊芊素指已经搭在他的领子上用力一扯,把他的头拉下来鼻尖对着鼻尖,目色犀利:“姓白的,你倒是说说~你扣了他这么多日,怎么回来就成了这样?!” 白清明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 独孤金金与白清明交往不深,却也知道他是个有担当的人,若说不知道便是真不知道了。只是若白清明都不知道,那自家弟弟这次便是凶多吉少了。一时间也忘了愤怒,与他靠在门边,俊男美女如此养眼,端着热水出门的侍女也被她们亲热的姿态羞红了脸。 白清明伸手撩起她前的发,申请款款地喊:“金金——” 独孤金金缓缓抬起眼。 “男女授受不亲。” 独孤金金立刻像被马蜂蜇到一样退后几步,一直退到娘亲身边,便愤愤地瞪着他不动了。看戏正看的高兴的无良娘亲放下茶杯,露出完美无瑕的笑容:“啊,老了眼神就不好了,原来是清明来了,快进来坐,上茶!” 白清明按照礼数跟两位长辈请了安,坐定对着这个与女儿坐在一起像姐妹花般的美貌夫人。这位夫人可不安分,他刚来风临城时就无数次听人提起这位貌若天仙的女神断。无论多离奇的案子,到了她手上便是迎刃而解。更令人称羡的是,她与夫君孤冷成亲二十几年一直恩爱无比像煞旁人。 “听侍女说昨天深夜归来便差侍女去备水沐浴,不过他倒不像是要歇息的样子,洗完就换好衣裳躺下,这本来就不怎么符合情理。”柳如烟笑眯眯的,“方才见清明你进来,金金那么着急,你却什么都没问,可见你心里是有眉目的,能不能跟伯母说一说?” 白清明粲然一笑:“伯母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但说无妨。” “非银去麒麟雪山之前,可曾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他不问倒罢了,这么一问独孤金金倒想起那日她跟画师学完画进过阿银的寝院,听见侍女们惊叫成一团,一头半人高的黑狼翻过院墙跑得没了踪影。她跑进院子里看见阿银肩上血淋淋的,被那黑狼的利齿咬得惨不忍睹。 若是平时就算被门夹一下手,那小子也要大呼大叫装可怜装大半天,那日却安静得出奇,只是冷冷的朝那黑狼消失的墙头看了半晌,独孤金金只当自家弟弟吓傻了,如今想来,他摆出若无其事的模样的确反常。 “奇怪的是,我们镇子附近太平得很,连野猪都少有,更别说那种大的成精似的黑狼。”独孤仅仅百思不得其解,“那天以后也没听说有人见过那头狼。” 白清明默默坐了一会,起身进了柳非银的寝房。 那人躺在床铺上就像睡熟了一般,嘴角习惯性翘着,就像陷入什么不得了的美梦里。 他已经失去封魂师的能力,如今只于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身体还不如一个普通农夫。从麒麟雪山回来路上,他偶尔发觉柳非银会突然认不清人,只当他被什么精怪迷失了精魂,回来后便每日然镇魂香帮他镇魂。 只是渐渐地,连柳非银也不知道为何他越来越无法忍受镇魂香的气味,只有白清明知道——他的魂魄在妖化。 秦毓说得无比轻松:“我是鬼差,在某些方面与你是相同的,我只能跟死去人打交道,这个就看柳蝴蝶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白清明也不强求,只能用法子减缓他魂魄妖化的时间。 再忍忍罢。 他马上就要来了。 【姓柳的伙计,你没心没肺的,真不管我家公子死活了么?】  回到狐狸洞,水汐泱已经回来了,正站在河边抱这那只千年彩虹蚌,望着幽幽的河水踏着彼岸花海。夙墨有些惊慌,小心翼翼地守在不远处,时刻都在等待吩咐。她没扯住柳非银,眼看着他信步走到她身边唤了声:“汐泱夫人。”  水汐泱冷笑一声:“只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妖,叫什么夫人?”  那高高在上的冷傲里是深不见底的怨恨与寂寞。柳非银瞥了一眼战战兢兢的夙墨,只觉得这小狐狸在别人面前活泼可爱的,唯独在汐泱夫人面前就像被虐怕了,大声都不敢吭,着实令人心疼。          “在下想请教下,这狼妖毒什么时候能治好了?”       “这才几日,我每日用狐血清你的魂,还没嫌苦呢,你倒是嫌上了。”水汐泱抱着蚌转身回了洞内,没多会儿久冷冷地喊:“夙墨,把柳公子照看好了,否则你就去无垠地狱住上几日。”   夙墨明显地打了个颤,温顺地应了一声面无血色的跪在洞府门口。直到月亮越升越高,汐泱夫人在洞中歇了,夙墨才放松口气。隐约能听到附近的冥镇上传来鼓点和嬉闹声,定是百鬼夜游,趁夜畅快淋漓地玩乐的时候。       “夙墨,我们去镇子上瞧瞧吧。”      夙墨想了想说:“也好,不过你要跟紧我,夫人不喜欢我去冥镇上与那些鬼魂说话。”       柳非银觉得水汐泱未免对这小狐狸太严厉了,在狐族里,她这个年龄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吧。夙墨走在前面,大片的彼岸花浮在脚下,悲伤的香味逸散在空气里。柳非银抬头望着缺了一边隐隐约约泛着血色的月亮,心下微微的紧。     好在冥镇的热闹冲淡了那一丝担忧,他原本也是没心肺的人。     夙墨也是爱玩的年纪,两个人在轨鬼魂中看他们组成浩浩荡荡的长队,跳着奇怪的舞蹈在冥镇走街串巷,柳非银好奇地转身问夙墨;“这离七月七还早得很,这些鬼魂是在做什么?”       “除了七月七,每年红色月圆夜,鬼门大开也是夜游日,这日吃的不是供奉的香火,红月的光芒会让他们觉得身心满足愉快,忘记痛苦——这镇上都是心愿未了不肯转世的人啊。”       这时满街游荡的死状各异的鬼魂中,突然迸出个绿毛鬼,一把抱住柳非银不撒手。     夙墨吓了一跳,柳非银却笑着拥住她,那绿毛鬼抬头泪汪汪地瞪着他:“姓柳的伙计,你没心没肺的,真不管我家公子死活了么?”     绿意吸着鼻涕,全身长满了青苔,这冥间又潮又阴,一个树妖真是为难她了。柳非银用袖子擦着她碧绿的小脸,想起她那飞扬跋扈的模样,心下也难受:“我难能不管你们,我害的清明寝食难安,也害的秦毓丢了五百年的修为,一定会好好回去,我还得给你家公子养老送终呢。”       绿意听着噗嗤一声笑了,带着鼻音骂道:“呸,乌鸦嘴,愧对我家公子派我来找你,让我守着你,生怕你有什么不测,你倒是没良心。”     在夙墨看来,他们是嘴上刻薄,却是她见过的最有情有义的人。     而夫人帮人做事,要的东西也只有一样,那就是修为,只为把那魂魄养全。     这样的夫人跟有情有意的他们能相比,她真的无法背叛自己的内心,一把握住柳非银的手臂说:“公子,你快跟她走,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夫人为了那个男人的魂魄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绿意恼羞成怒:“这是什么意思?”     她太了解夫人了,夙墨咬了咬唇:“我在夫人身上闻到了狼的气味,跟你肩上伤疤的气味是同一头狼妖的。夫人一定跟狼妖见过面,只要能把那魂魄养成了,她什么都肯做的。”      绿意做了那么多年的妖,在妖的世界里,从来都是把欲望放第一位的。   那位汐泱夫人亦是如此。    绿意握住夙墨的手,感激地看着她:“如果有一天你不愿意呆在那个夫人的身边,就来锦棺坊,我们家公子一定会欢迎你的。”       夙墨浅浅地笑,黑色的眼珠嵌在浓浓的夜色里。   没等绿意拖着柳非银走出冥镇,在欢乐地夜游群里,一个艳丽无双的人如花瓣般从夜色中翩然而至。         夙墨吓傻了,“扑通”跪下瑟瑟发抖。         “柳公子,恐怕你还不能走,我只答应秦大人给你解毒,可没说解了毒你可以走。”      这是一头几千年修行的墨狐妖,绿意不过是个小树妖,欺负小精怪也就算了,在她面前就算打个魂飞魄散,也救不了姓柳的伙计。        柳非银微微一笑:“夫人,我跟你回去,不过你放了这小树妖,她没什么本事,只会瞎嚷嚷,留着她继续危害一方也不错。”        绿意咬了咬牙,正待发作。        这时,一直跪在旁边不言不语的夙墨突然抬起头来大声喊:“娘亲!你就放了他们吧!娘亲!”     原本冷傲美丽的女人听了这一声“娘亲”,顿时目眦欲裂,完全忘记了身旁的两个人,像疯子一样毫无章法的扑上去,左右开弓打她的嘴巴,带着哭腔喊:“闭嘴!我打死你!谁是你娘亲!你给我闭嘴!”        夙墨望着绿意的方向,轻轻地摆了摆手。       绿意刹那间明白了她的用意,忍住即将喷涌而出的热泪,一把拉住柳非银,如风一般消失在冥镇的夜色里。  九国夜雪 春深似海 下 【他凑上前去看,河底却只有成群的锦鲤,河面如明镜,除了他的脸之外,身后赫然立着一匹小山般大的雪狼。】 头回来冥界就遇见逃命这回事,绿意只顾着拉着柳非银脚不沾地闷头跑,却没想到跑到了冥界深处,四处氤氲着薄薄的灰色瘴气,竟是迷了路。这瘴气不仅藏了路,还藏了气味,他们出不去,外面的人也寻不到他们。 柳非银眨巴眨巴眼,绿意也眨巴眨巴眼,两只大眼对在一块儿,颇有些英雄末路的意味。 “路被瘴气掩盖住了,我们出不去了。”绿意想起自家公子的叮嘱,恼得揪头发,“后天便是红色月圆之夜,若你回不去肉身,那肉身妖化,你便只能做孤魂野鬼了。” 柳非银转过身望着灰蒙蒙的天,不时飞过几只红喙黑爪的冥鸦。绿意刚想开口宽慰,却见那人突然回头,指着她的鼻子悲愤大喊:“若是本大爷回不去了,做鬼也不放过你,我要回家!啊啊啊啊啊!”绿意气得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柳蝴蝶,你也能算个男人!” “本大爷算不算男人你来试试?”柳非银眼光流转美不胜收,“长得差些,其实我也是能将就的。” “你个臭流氓!”绿意抓狂地长出满身树叶子,一头扎进土里,“你自己死去吧,谁爱管你这恶心下作的东西!”说完便一眨眼跑得不见踪影。 柳非银待在原地还是在笑,这绿意就是性子躁又经不起激将法。她好歹是个妖精,若是她自己肯定有办法走出去,再带着他便是累赘。而他柳非银怎么会做别人的累赘。他往前紧走几步,往瘴气的深处走去。眼前越来越暗,隐约能看见枯败的枝丫。这瘴气是有毒的,柳非银渐渐觉得眼睛疼得睁不开,只能闭眼前行,仔细聆听着耳畔灵鸦暗哑的嘶鸣。他慢步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突然发觉有细密的雨落下来沿着手背滚落。 柳非银睁开眼,顿时怔住。 好美啊。 眼前是如雪般望不到边际的白色彼岸花,一条宽阔的河流贯穿而过,河水通透澄澈。隐约能听见从河底传来歌声,是少年稚嫩的嗓音,宛如天籁。他凑上前去看,河底却只有成群的锦鲤,河面如明镜,除了他的脸之外,身后赫然立着一匹小山般大的雪狼。那雪狼甩了甩尾巴,琥珀色的眼颇不屑地看着他。柳非银挺无奈地回过头:“老兄,你跟那匹黑狼不是一伙儿的吧?” 那雪狼却不理他:“你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误入迷障,闭眼走着就走到这里了。” 雪狼低头在他身上闻了一遭,古怪地白他一眼,而后像遇见什么脏东西一样退后两步坐下。不知为何,柳非银觉得这头狼有些垂头丧气地怨恨着谁。他索性也坐在河边,这雨下得蹊跷,一直下,他身上却是干的,落在河面上,竟激不起涟漪。 “这里是冥界深处的曼陀地狱。” 地狱?!有这么美丽的地狱吗?!柳非银笑起来:“我以为这冥界下面只有个无垠地狱,倒没听说过还有个曼陀地狱。不过若是地狱都这样的光景,就算死了下地狱也值了!”雪狼甩甩尾巴,又翻了个白眼。 柳非银觉得这匹狼的翻白眼的动作与自家老板是如出一辙的轻蔑,不自觉又多了几分好感。 “只有杀戮深重之人,才能来到这曼陀地狱。” “我?!”柳非银的桃花眼瞪得溜圆,“这是污蔑啊!” “大约是你被黑狼妖咬过,魂魄又被狐妖的血浸淫过,沾惹上了气味,所以这曼陀地狱之门才给你打开了。”雪狼用爪子搓了搓鼻子,“这气味可真是臭不可闻。” “那你呢?” “我定然是来过的。”雪狼抬头看着不紧不慢的细雨,“就在这河底,你若想知道,我就带你看看罢。” 雪狼抬起前爪捂住柳非银的眼,微微施力,推入那澄澈的河水中。一条手臂缠住他的腰,脸上覆着的爪变成细嫩冰凉的手指。耳畔的歌声越来越近,身边有锦鲤在穿梭。 刹那间,什么都消失了,柳非银发觉自己飘在半空中,背后的人也消失了,他睁开眼,这是红色彼岸花海,水是漆黑似墨。雨一直缠绵地落下,那歌声也变得如泣如诉——无数的魂魄在花海中痛苦地嘶喊,雨落在它们的身上升腾起白雾,最终,他们的魂魄化成血水,浇灌那土地上的花,愈加红得邪恶妖冶。 即便如此那魂魄也是不死的,花熟后结了籽,那籽落地上再变成魂被雨侵蚀,变成花的肥料,周而复始。这便是曼陀地狱的另一边,不是一个“惨”字可以形容。 “有些人会因为折磨而心生怨恨,最终灰飞烟灭。而有些人是为了赎罪,心中向善,花籽会被风吹到河里落到另一边,河水会洗清这魂魄上的罪孽,便可以重新轮回。” 柳非银沉吟半晌:“我们素未相识,狼兄你为何与我说这些?” “因为我要将鬼牙送到这里来。” “谁是鬼牙?” “就是那个咬你的黑狼。”雪狼将他甩到背上,“在凡间他占了一个人的身体,叫文清予的。” 柳非银刚要破口大骂那王八羔子,雪狼纵身飞起如同长了翅膀,他只能贴在雪狼的背上抓紧他的颈毛。风吹得睁不开眼,他索性闭上眼,看起来养头妖精放身边也不错啊。 【从做封魂师那天起,他便想到自己或许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拖累别人。】 今天外面晴了个好天,独孤山庄里里外外还同以前一样,除了柳非银依旧昏迷不醒外,其他人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有他的双胞胎的姐姐独孤金金整天在屋里守着,看着自家不成器的弟弟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自个儿生闷气。 白清明是午后过来的,独孤金金总打算找他点麻烦,却见这厢的模样比躺在那里的人还凄惨。面色玉得通透,总是含笑的凤眼也是少了些许光华,施施然地立在门口病入膏肓的模样,让她都有些不忍心。 “都病成这样还乱跑什么,我家阿银又不是爹不疼娘不爱没人照看,你那个没规矩的侍女怎么没跟来?” “他还没醒吗?” 独孤金金秀眉又锁起来,他便明白了,进门看柳非银还躺在那里摆出熟睡的模样。白清明坐在床边,外面艳阳高悬,晚上必定是个美妙的月圆夜。他掀开柳非银的衣襟细看,全身都覆盖着薄薄的金色狼毛,顿时心都沉甸甸地疼起来。从做封魂师那天起,他便想到自己或许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拖累别人。即使这人是甘心被拖累的。 白清明坐了许久,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太阳,慢慢地说:“……非银,总以为我们相识一场,这一生我总要多帮衬着你,可惜我运道不好,最后倒是要累赘你了……我从记事起就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我又是谁,身边人都是来来去去,我也从没在意过……这一生我亏欠你,若是你不甘心,百年后追来罢……只是现在……你快点醒过来罢……” 母亲那边传晚饭,听说白清明也在,便让独孤金金叫他一起用饭。可是她还未进门就听他絮叨,竟是在交代后事。她愣在门口,突然狂风大作,吹得她睁不开眼。屋里的白清明也被吹得用袖子掩住脸,再放下时,袖子已经被揪住,躺得好好的人圆睁着眼,面容有些扭曲。 白清明也瞪圆了眼睛,有些尴尬似的:“刚才那些话你听去多少?” “不好意思,一字不漏。” “你醒了,那我就回锦棺坊了。” “回去等死?” “在这里也是等死。” 柳非银猛地坐起来,想起夙墨说的话,若是想治好白清明,只能用凤毛麟角孔雀翎。而原本白清明有只麒麟角的,还让他还回去了,如今,也只能等死……吗?在外人看起来比较痛苦的,反而是躺在床上的这个。白清明也不忍看他难过,别过头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我在这屋子周围布了结界,刚刚好像进来什么东西,跟你同时回来的么?” 正寻着,耳后吹来轻微的风。是熟悉的气息,带着点微苦的松香。只觉得眼前一湿,被滑腻腻的狼舌舔了眼睛,视野顿时清亮起来,什么都能看着了。柳非银叫了声“狼兄,你少动手……动嘴啊”也揉了揉眼,整座屋子被雪狼占了大多半,他就卧在白清明旁边,居高临下。 记忆里,白清明只有两三次见过他的原形,都是月圆时。而这次不同,他像座小山般那么大,皮毛上布满了彼岸花的花纹,带着不祥的气息。 “师兄,你来了。” “嗯,本应该早来两天的,半路去看了一趟老朋友,耽搁了。”那雪狼不冷不热地说,“月圆之夜我化不成人形,你将就一下,现在连鬼魂妖怪都看不见了吗?” “嗯。” “你身上已有腐败的气息了。” “嗯。” 柳非银彻底怔了,没少听白清明叨念他这个师兄,除了每隔段日子就从瑶仙岛来的书信,他对这个师兄的了解近乎于零。面前这头威风凛凛的雪狼妖,他是个如假包换的封魂师,他叫白寒露。 白寒露甩了甩尾巴,冷淡的口气透着愉悦:“那就按我们说好的,我治好他肉身上的毒,你死前把封魂师血脉完全过渡给我。”白清明答应得爽快:“好!” 床上的人眼睛瞪得比鸡蛋还大,他竟说好?他竟说好!他随随便便就把他柳非银大爷的死活给安排下了,一点都没问过他的意见!谁说好,就让谁好去!柳非银气得双眼冒火,身子躺了几天尚且用不上力气,一翻身就从床上滚下来:“白清明!我问候你爷爷!你敢!” 到了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事到如今已经很简单,肉身上的毒对于身为封魂师的白寒露来说,根本就是手到擒来的事。白清明不理他,朝着门外喊:“金金,你进来按住他,我还要留些力气应付今晚的事。” 独孤金金只能摸摸鼻子走进门,在屋子里找了一圈,便伸手胡乱地摸索,突然手下触摸到温暖顺滑的毛,虽然看不见,却是实实在在站在那里的。她诡秘一笑:“白寒露是吗?我叫独孤金金,你可记住了。” 【你瞧瞧你身上那是什么?曼陀地狱?!你以为你去了曼陀地狱烙上了受过刑的印记,你就是干净的了吗?】 很快月亮便爬上树梢,银色的满月周围泛着淡淡的血色,夜越深,那血色便泛滥得越浓。 白寒露背着白清明回到锦棺坊。他瞧着朱红的大门,屋子里被他折腾得金碧辉煌的,连衣裳都是锦绣团花,可见这男人日子过得多么奢靡又庸俗。他对这个师弟没什么好感,自然看他什么都不顺眼。 白清明见他连说话都懒,便笑着说:“看你也不愿意在这里,先把这封魂师的血给你渡了,而后你便跟那头黑狼妖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我这些日子撑得也够辛苦了,也撑不下去了。” 这笑容里带着点淡淡的哀伤,不知为何,这种笑容竟让白寒露觉得有些刺眼。好似在哪里见过似的。 也许这么多年书信往来,他虽然不喜欢这个师弟,但是对他也是没什么恶感的。而且他为了救那人竟然撑了那么久,好像性子也挺喜人的。眼看着那人已经准备好了道具,连串口气都觉得费劲儿,竟破天荒地觉得有些难过。 “……我还答应过你将鬼牙送进曼陀地狱,等我送进去了,你再渡给我,省得说我诳你的。” “嘿嘿,师兄你还是老样子啊,跟谁都清清楚楚的。” 雪狼琥珀色的眸子稍微柔和了些:“我是生意人,总不会让客人吃亏的。”白清明点头,做生意的确如此才能财源广进,这些年师兄的确也把他的醉梦轩做出了名堂。 今夜真的很美,红色月圆之夜鬼门大开,群鬼们欢笑着跑出来,边唱边跳,粼粼鬼火俏生生地浮在半空中像萤火虫。而小妖怪们却是不敢出门的,今夜是狼族的饕餮之夜。 巨大的雪狼驮着他飞过城池上空,风临城伏龙镇外有座山,而此时传来幽幽的狼嚎声。白清明摸了摸师兄脊背上的彼岸花的花纹,这花纹来得太奇怪,以前从没见过的。只是师兄是有个性的师兄,他想说的话就唧唧喳喳个没完,不想说,你就是问,他也会觉得你是恼人的苍蝇。 雪狼妖的气息吓得一众灰狼们卧在山头上双爪捂着头呜呜叫,山上离那红色月亮似乎更近了些。白寒露寻了块平滑的石面让白清明坐下,自己也卧在他身边,静默地看着山下的镇子里的喧闹的群鬼。这会儿白清明心里十分满意,在离世之前有师兄陪着他一起看过群鬼夜行,总算是圆满的。 鬼牙是循着白寒露的气味来的,他的原形比白寒露小了很多,不过是比普通的狼大些,那狠戾之气却有过之而不及。两匹狼互相审视了一会儿,还是鬼牙先开口:“对了,我现在应该叫你白寒露了。这些年你倒是过得挺逍遥嘛,早就忘记了当初我们在狼窝饿得嗷嗷叫的时候了?” 白寒露一贯冷淡的态度:“是的,我忘了,我有一段时间的确是忘了。” “你根本就是忘记了!”鬼牙大笑起来,“你瞧瞧你身上那是什么?曼陀地狱?!你以为你去了曼陀地狱烙上了受过刑的印记,你就是干净的了吗?不会的!你不会被原谅的!姑娘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 是啊,姑娘。 他觉得这短短的几十年,却像过了几辈子,而姑娘也死了几辈子。 白清明把手搭在师兄的长尾上,不轻不重地顺着,以前小时候,师兄难受的时候他便这么顺着他,只是他忘记了。师兄的记性的确是不怎么好。这么折腾了一路,白清明胸前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水止不住,他也懒得去擦,笑着问:“看来在下成为这副样子,都是因为你口中的这个姑娘,兄台何不说个清楚,也好让在下做个明白鬼啊。” 鬼牙盯着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黄土埋到了脖子上,还能笑得这么欢畅。他说:“如果这是你临死前的愿望,那我就讲给你听。” 【凡人死后几个时辰内,鬼差来不及收魂,只要魂魄没走,喂上狼的一口心头血,便能将魂魄锁于体内死而复生。】 在鬼牙还不叫鬼牙时,白寒露也还不叫白寒露时,他们生活在深山,是两头化不成人形的小狼。若是论亲戚,鬼牙是白寒露的大表哥。那时九国战事频繁,炮火打到了深山里,父母们化成人形出去寻食物,他与白寒露都是小狼便留守在窝里,却再也没见过父母回来。他们在山里相依为命,两头狼竟饿得抓山鼠吃,过了不少苦日子。 直到他们遇见姑娘。 姑娘独居在深山的竹林里头,那日去山谷里采草药,两匹小狼饿得发昏,本来是准备吃掉她。可是姑娘见到他们却眼睛一亮,大叫着:“哇,太好了,有肉吃了!” 那时鬼牙被那一嗓子吓着了,竟伏在地上发抖不敢起来,白寒露见大表哥都吓成这德行,更是连动都不敢动。于是姑娘用了一张网把他们背回家,这一路姑娘都高唱山歌,无忧无虑的,嗓音并不好听,却让鬼牙如今都记着。 姑娘其实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子,虽说着有肉吃了,却打扫出个竹笼给他们做窝,好吃好喝地供着。于是渐渐地姑娘去山谷里采药时,身后多了两条尾巴。鬼牙记得姑娘粗糙的手摩挲着自己的头顶说:小黑子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好呢?……唉,不如叫鬼牙,恶鬼的利齿,像你一样威风呢!小白子就叫雪,你看,这山里的雪跟你的皮毛一样白呢。 于是他们便有了名字。他们都不知道姑娘叫什么,姑娘原本是跟父亲住在山里的,可是几年前父亲病逝了,这山上便剩下她自己,所以没有人叫过她的名字。鬼牙原本以为自己化成人形后便能知道了,所以他跟白寒露在姑娘的照料下长大,无忧无虑的,不再知人间疾苦。 那几年他们过得很满足,直到姑娘有天在竹林里被毒蛇咬伤,那日她没仔细带好药草,等鬼牙和白寒露赶到姑娘已经咽气了。那时他们不过是还没修炼成人形的狼,鬼牙难过地哭了半晌,想起以前父母说的回魂之法。凡人死后几个时辰内,鬼差来不及收魂,只要魂魄没走,喂上狼的一口心头血,便能将魂魄锁于体内死而复生。 白寒露终究是比鬼牙小上两岁,不懂得那么多,看见表兄用刀尖刺破胸口,喂了姑娘,她便醒过来,心下也是十分兴奋的。只是醒过来的姑娘和以前的姑娘不大相像,她不爱说话,白天是从不出门的,晚上也只是在门口坐坐,身上的皮肤大片大片地溃烂,惨不忍睹。 鬼牙从未见过凡人,姑娘是唯一的一个,所以他也不觉得姑娘变成这种样子有什么奇怪之处,依旧每天快乐地围绕在姑娘身边,满山追着野鸡和兔子跑。姑娘不出门,他就抓来给姑娘吃。渐渐地,他发现姑娘腐烂的皮肤开始长出金色的绒毛,黑色的眼珠也渐渐变成青白,连身子都躬下去四肢着地。 他对害怕的白寒露说:“以后姑娘就同我们一个样了,这样不是更好吗?” 是的,后来姑娘越来越像一只狼,鬼牙非常高兴。直到有一天他从山下找吃食回来,看见姑娘全身是血地躺在地上,身首异处,他在姑娘的身上闻到了表弟的味道。可是他已经不在了,带着血迹的四个蹄印子映着雪,像开了一串红色梅花,而那梅花延伸到山路上变成了两串脚印。从那以后,那行凶的人便失踪了,他一直在找他,找了很多年。 直到有一天他听嘴碎的乌鸦说,在瑶仙岛上有个封魂师叫白寒露,真身是一匹雪狼,已经成了妖。狼人吃了妖,或者死后重生都会成妖。鬼牙是属于前者,而白寒露是属于后者。 白清明听了这些故事便明白了。 他遇见白寒露的时候,是个大雪天,他还是个小叫花子,于是他就带着他一起要饭,饿疯了还互饮对方的血,后来被师傅收留。而继承封魂师衣钵前,白寒露是死过一次的,多亏他饮过他的狼血,师傅才把清明的血分了他一半救了他的命。 也就是重生后,师兄就再也不记得他了。 白清明继续顺着师兄的尾巴叹气说:“你那时小不知道,如今还不知道吗?狼的一口心头血只是把魂魄锁在尸体内,可是肉身已经不能用了,那样下去,那姑娘只能变成没有理智的妖物,魂魄都妖化,没法转世了。” 鬼牙瞪着他:“那又如何!姑娘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嫌弃她!可是姑娘把他养大,这个人却杀了她!” “那已经不是姑娘了。”白寒露轻轻地,饱含深情般,“姑娘喜欢晒太阳,喜欢唱歌,那个变成狼的怪物不是姑娘。她不想变成那个样子,她很痛苦。”白清明头一次听见师兄这么温柔地说话,像解了冻的霜。 “我把姑娘当做母亲般敬爱……” 鬼牙愤怒地飞扑过来,朝着白清明的方向,掌风又狠又炽,他现在是经不起一爪子的。白寒露也扑上来将他掩在肚皮之下,鬼牙的掌风落在寒露的脊背上。突然,只看见眼前好似有通红的火光,师兄背上的红色彼岸花有了生命,摇曳着拽住鬼牙的前爪,花茎如同荆棘般牢牢缠住他。 白清明有些惊讶,这是冥界花神的契约?这彼岸花来自曼陀地狱,鬼牙杀戮重,红色的花贪婪地吮吸着他的血,慢慢地将他从打开的地狱入口处拽下去。在他快灭顶时,寒露化成人形,手指在他的额心一点泛起片片涟漪——“鬼牙,关于姑娘最后的记忆我送给你。” 【天色将明未明,真是个讨厌又糟糕的团圆夜。】 白清明望着天上的圆月,血色渐渐退却不少,师兄已经可以化成人形站在他面前。与几年前比,他长高了,琥珀色的眼眸更冷了,云朵般柔软的长发散散地披着,有点拒人千里的味道。 “那个姑娘是自己想死的吧?” “你知道?”白寒露迷茫地看着他,“姑娘她有偶尔是清醒的,只是很痛苦,她求我杀了她。于是……我便杀了她。其实我也不知道对不对,可是姑娘真的很痛苦。我给鬼牙看的姑娘最后的记忆,便是她哭着跟我说,她撑不住了。说不定……我……也是不对的……还有其他办法……”这时师兄又像以前那个有些呆却是善良冷清的孩子,对白清明来说又不陌生了。 “师兄,我们回去吧,月圆之夜快结束了。” 锦棺坊的门口燃着迎客灯笼,没有绿意叉着腰两朵小金铃晃来晃去,没有非银嬉皮笑脸没正经地等他下棋,没有秦毓带着兰汀提着好酒来叙旧。在他最后的日子里,只有他自己,他觉得很满足。 看来师兄不记得他也是对的,若是记得了,也不会要这些神族后裔的血,那么以后封魂师血脉继承下去便又弱了一半。他安静地焚好香,与师兄对坐念了咒,用刀割破了指尖。一切准备就绪。 “砰”!锦棺坊的大门被踢开,柳非银冲进来扑到那拿着刀自残的家伙,牙齿也咬到那根流血的手指上,知道的是在止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报仇来的。他身后跟着个眼熟的少年,一咧嘴笑了:“哎呀,白大爷,您就这么急着死啊,否则麒麟雪山那一趟不白跑了?” 穿着白色纱衣的高贵女子迈进来,白清明凤眼垂下去,温润地笑了:“月姬小姐,有失远迎,那个……非银你先不要咬我成吗?” 麒麟月姬跟以前都不大一样,眉宇间淡淡的忧郁都不见了,倒变成走到哪里笑到哪里的喜庆人:“凤毛麟角孔雀翎,我都拿到了,清明,你从上次见到我就算计好了吧?” 白清明天真地歪头:“可是月姬小姐是情愿的。” 麒麟月姬微微一笑,这世上果然什么事都耐不住“情愿”二字。情愿便没什么抱怨的。那懂事的师兄冷冷地起身,走到窗前,天色将明未明,真是个讨厌又糟糕的团圆夜。 九国夜雪·伽蓝之羽 题记:这世间什么都挡不住个“喜欢”,“喜欢”了便没救了,失了心,丢了魂,还觉得心甘情愿。那些斤斤计较分毫不让的是心和魂都在的人,既然都在,还有脸叫嚣什么“喜欢”?! 【不过那些人非富即贵都是痴心妄想级的,不如这朵好看的店花来的平易近人。】 这是东离国最西边的边城,风临。 是夏。艳阳肆虐,绿荫鸣蝉。 街边的凉茶铺子里面坐满了本城消暑的百姓,掌柜将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挺富态的双下巴笑成了三层。跑堂的店小二里里外外地招呼,每次经过我身边,都不经意似的涮上一眼,绿莹莹的眼珠子,白惨惨的脸,怪吓人的。 我是这凉茶铺子的常客,要上一碗酸梅汤,就在门口的风水宝地耗上半晌,惹得掌柜的见了我就翻白眼,随时都要驾鹤西归。这店小二大约也是得了掌柜的授意,要把我吓跑罢。我摸了摸脸,顿时安心下来,脸皮还够厚。 没多会儿,店小二又蹭过来,手中壶一倾,半碗酸梅汤又添满了。 我有点儿惊恐:“……我只有三个铜钱!”还有一个是留着买包子的。 “……请你喝。” 这会儿他得闲在我面前坐了,板着一张晚爹脸,却肌肤赛雪,唇红齿白。来这店子的姑娘大多是冲着他来的。要说这风临城也奇怪,以美貌著称的女子少有,男色倒是春色无边。不过听闻美人也是扎堆的,锦棺坊的店主白清明,独孤山庄的柳非银公子,城主家的兰汀公子,望乡楼的老板秦毓,没事便凑在一起吃酒谈天。 不过那些人非富即贵都是痴心妄想级的,不如这朵好看的店花来得平易近人。 可是店花是朵有刺的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上回有个暴发户的闺女带着媒婆抬着聘礼来求亲,请他做上门女婿,被他扛着板凳赶了两条街。 你别不信,这是真事儿,那条板凳还是从我屁股底下抽走的。 店花见我傻愣愣的看着他,不大自然地别过脸去,耳朵微红:“我叫朱雀,你叫什么?” 只听胖子掌柜叫他“小朱”,其他人也只知道他叫“小朱”。原来店花叫朱雀,跟我还挺异曲同工的。我说:“我叫凤彩。” “凤彩。”他重复一遍,仔细思考,“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我是从海的另一边坐船过来的。” 店花有点惊诧:“难道是瑶仙岛?” 今天下九分,其中一个便是漂在海上的瑶仙岛。在内陆百姓口口相传里,那座岛富庶美丽,是战火不及的世外桃源。于是这世内的人对那神秘的岛屿更多了一分向往。我坐着发往流苍国的货船离开瑶仙,再穿过流苍的疆土来到北边的邻国东离。 这一路兜兜转转,走到风临城,已经过了两个多月。 从初春累累繁花,到盛夏烈日炎炎。风临城内酷暑难当,望乡楼是喜欢舞文弄墨的公子小姐们的风雅之地,老百姓们也只能钻这便宜实惠的凉茶铺子。别的姑娘每日来铺子里是为了看店花,我却是为了等人。 这店花被惯坏了,见我不理他,立刻瞪人:“你不愿意搭理我?” 我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老实:“是啊。” 店花磨了磨牙,把手巾往肩上一甩,拿着扫帚扫果壳子去了。 其实店花人不错,性子虽然怪了些,心地却是善良的。那些个没事蹲路口拿着弹弓打麻雀的皮猴儿,他会毫不留情地训斥一番。无论是多么彪悍不讲理的妇人拎着哭哭啼啼的孩子杀个马回枪,他都能面不改色地用不重样的脏话骂她个桃花满天红。 大约店花听多了好话,就像细粮吃多了,再吃到粗粮就觉得粗陋不堪还噎得慌。 店花黑着脸,不多会儿连天公都黑着脸,电闪雷鸣后天地之间挂起水帘,檐下都是避雨雀儿,叽叽喳喳很是热闹。 我便是这时遇见了白清明。 虽然撑着油纸伞,绣着牡丹的袍脚还是湿透了。他身旁的俊美公子更惨烈些,头发滴着水,手上牵着的鹅黄衫女娃娃却是清爽干净。绿衣侍女接过白清明手上的伞,朝着店花甜甜一笑:“小朱,快把窗边的桌子擦干净,要酸梅汤。” 那小脸笑得那叫一个少女情怀总是诗。 店花抬起头,朝着那小脸,也柔情蜜意地回了一个字:“……切。” 绿衣少女炸了锅,“嘭……”我面前的桌子被踢翻,盛酸梅汤的碗碎片齐飞,一块碎片擦着额头过去。 血不要命地淌下来。 店花怔了一下,立刻暴跳如雷:“绿意,老子看你是活腻歪了!” 【我有些怕了,怕他是那把弹弓藏在身后手心里握着小米伪善的孩童。】 那日后,我便住进了锦棺坊。 大约是因为我告诉白老板,我是从瑶仙岛过来的旅人,过了盛夏便离开。 他狭长的眸子含笑说:“真好,那岛上可有我一个故人呢,只是我从来没去过。” 锦棺坊并不像那些人说的那样阴森可怖,在幽深的巷子,抬头能望见高墙外参天古树,朱红的大门便笼罩在重重绿荫之下。我告诉白清明,这里与我在瑶仙岛住的地方很像,只是这里没有那种开白花的叫伽罗的树。 “伽罗树没有叶子,花朵簇拥在枝头,像落满了雪。听闻那花是千年不败的,不过谁知道,那些个老人们说的,反正他们祖祖辈辈都没见过那花凋谢过。” “真是奇花。”白清明笑语盈盈,“有机会一定看看才是。” 那日刚下过雨,碧空如洗。 我扭头看他,他执一颗晶莹饱满的紫葡萄在唇边,却没咬下去,只是看着天发愣,面上是有几分温柔的。我想,他一定是在想那瑶仙岛上的故人,便问:“岛上的是你什么人?” 他顿了一会儿才说:“是我师兄。” “你们相处得不太愉快?” 他有些惊讶,却笑了:“何出此言?” “直觉。”我就是老实,“你提起他时眼睛发暗。” 白清明笑得更浓了,不知是哪来的风吹起他紫灰色的长发。有檐下的麻雀蹦到他的脚边,他便抓了瓦钵里的小米伸出手,让那雀儿来啄食。那雀儿啄食完,扑棱棱翅膀,便没心没肺地飞到枝头呼朋引伴。在我看来,白老板那温柔的眼神却透过麻雀看见了其他的东西。 “他忘记我了。”白清明说,“有些东西,能留住的自然能留住,留不住的也不能强求啊。” 这话平平常常,却擂在我的胸口上。 凡事莫强求。 我笑了笑,杯中碧绿的茶水映出我漆黑如墨的眼,不知不觉也染上了暗色。白清明突然露出一笑,用让人心尖儿发颤的诱惑声音问:“那么,在下此番也算掏心掏肺,作为公平,你是否也该坦诚相见——可爱的小麻雀,你千里迢迢跑到这风临城,到底是来干什么呢?” 小麻雀,小麻雀。 我吓傻了,茶水洒了一身。 原本以为这城内的人都是肉眼凡胎,哪能瞧出我的真身。说起来惭愧,虽然名字取得雄心壮志的,其实我只是个妄想便凤凰的麻雀。以前还做麻雀时,跟着一大群族鸟在房檐嘴碎,争地盘,偷食,吃软怕硬,见风使舵。如今成了精,有了人形,骨子里的鸟性却是改不了的。 我有些怕了,我怕他是那把弹弓藏在身后手心里握着小米伪装的孩童。 “你不必怕,我不是柳非银,没那么爱多管闲事。” 白老板说起他咬牙切齿面露凶光。在锦棺坊呆的日子不久,却知道那个柳非银名义上是棺材铺的伙计,私下却是惹是生非完还要自家老板帮忙擦屁股的人物。正说着,那人便领着那个鹅黄衫的女娃小荻来了,桃花眼里含着水,对谁都亲热。 不过他们再和气,这锦棺坊也成了我的心病。 我就这一条命,即使苟延残喘,也想好好的活着。 对我来说,凉茶铺子很安生,有烟火气息,还有我喜欢喝的酸梅汤。 “喂!” 无比冷清又便扭的打招呼声,我扭头看着店花。 他没看我,板着脸:“你现在夜里是睡在城外的老离树上,还是去白大哥的棺材铺那里?” 其实比起那黄鼠狼和野猫出没的野外,锦棺坊的确很舒坦。不过,我可不敢以身试法,告诉那个总是用打量食物的眼光看着我的绿意,麻雀肉真的很不好吃。 “其实现在城外的树上挺凉快,总不好叨扰人家。” “嗯。”店花总算把高贵的脸转过来,“凤彩,你来风临城干什么?” 白老板这么问,店花也这么问。 现在的男人真是无理,怎么爱打听人家姑娘的隐私呢? 但是我有些疲惫了,店花如碧波般的眼一瞬间让我叹气了:“我来找人。” “情人么?” 我看着他笑得挺无奈的:“一个我永远不想找到的人。” 店花想了一会儿,瞪了我一眼,几天都不理不睬的,不知道那想法到底偏了几里地。 【我是麻雀,成了精在这美丽的疆土上走一遍,也只能这么多。再多便是奢求,是强求。】 凉茶铺的常客都知道店花不是本地人,听说是离家出走,真是有出息得紧。他在城东租了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韭菜,挺简陋,却也被店花收拾得挺干净。他家屋顶的稻草很软,躺在上头晒太阳很舒服。趁我精神松懈的时,店花也锲而不舍地问我在找什么人,我只能苦笑。 店花问了几次,也就不问了,不过我很感动,因为店花关心我。 于是我也心里热乎乎地关心他:“你什么时候回家去,家里人怕是担心坏了。” “我家里人才不会担心,父亲说了我不是他的儿子。” “你做错了事?” “我弄丢了一样东西,是聘礼,不过我原本也不想去送的。”店花耸耸肩,无所谓的说,“父亲说让我滚,找不到就别回去,所以我就滚啦。” “家里人都是嘴上骂着你这个小兔崽子走了就别再回来,可是你回去还是揪着你的领子哭着骂,你回来做什么啊,滚出去啊。”我笑嘻嘻地偷吃店花剥好的花生仁,“都是口是心非的,其实比谁都怕你在外面受委屈。” 店花被破衣裳包裹的身子像豆腐捏成的,只有好人家的小孩才能养得这么漂亮,怕是没吃过什么苦。在这凉茶铺子里当伙计,那点微薄的工钱也仅仅够他填肚子。他连剥花生都能磨红手指,却很认真的低着头说:“我没打算回去,也没打算按照我父母亲的安排去光宗耀祖。我在这里挺好的,日子是清贫了些,可是我挺喜欢,这样过下去挺好。” 为茶米油盐发愁的日子,店花还没过厌。若他知道穷人的烦恼就像韭菜,割完一茬还有下一茬时,怕是心里便后悔,有了后悔就心生怨恨。 不过,我心里还是隐约希望没有那一天的。 见我只是笑,店花有些危险的眯眼:“喂,你是不是嫌我穷?” “没有,我也觉得你说的这种日子很好,清贫些也好,日子太美好也让人觉得不长久。”我说,“我也是很喜欢的。” 店花真是孩子气,立刻就笑了,继续偷吃花生仁他也没生气。我们俩并排坐在门口,那个觊觎他,想讨他做上门女婿的姑娘咬碎了牙齿。 白天我在凉茶铺,晚上便睡在城外的百年老离树上。这天夜里风雨交加,我睡得正熟,被闪电匹醒,刚要骂娘,却见头顶罩了一把油纸伞。有一张脸俯视而下,脸儿红扑扑的瞅着我。我也认真瞅着他,越瞅越觉得他在人类的相貌中是出类拔萃的。 他恶人先告状:“喂,你乱看什么?!” 我忙敛下眼心如止水。 “抬起头来看我,谁准你低头的!”店花更恼怒了,索性拉着我的肩鼻顶着鼻,眼对着眼,“从今后我准你乱看,不过只准看着我,明白了?” 我下意识地点了头,有点昏昏沉沉的。 店花脸更红了,嘴角却抿了起来,眸中的碧绿变得深邃起来,如流光美玉。原本店花是准备吓死我,如今是要迷死我了。我真是瞧傻了,看见店花嫩嫩的唇压下来飞快地亲了一下,又摆出认真的姿态来:“那就说定了。” 娘嗳,人家说电闪雷鸣吓病了的人容易发癔症。发癔症的店花把伞卡在树枝上便溜下树,消失在茫茫雨色里。那夜我失眠了,在树上辗转反侧,又坐起来看着头顶的伞发怔。我这才发觉店花对我是有那种意思的,若有似无追随的目光,空了就会添满的碗,还有空闲时剥好的花生仁,除此以外,愚蠢的我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不过,心下还是为那蜻蜓点水的亲吻乱了方寸。 次日我没有去凉茶铺子,无处可去,就只能去锦棺坊。进门见绿意正跟柳非银斗嘴,白老板在算账,有客人来不分贵贱都好茶好水的招呼上。绿意不待见我,大约是白吃白喝了些日子,替他家老板心疼银子。见她摔摔打打,没个好脸色,恨不得将那香茗泼到我脸上。再厚的脸皮也快兜不住,柳非银招我附耳过去,笑得挺奸诈:“凤彩,那个小朱伙计为了你跟她翻脸,她那是嫉妒你呢。” 我只能当笑话听听,喝过香茗蹭过饭,绿意立刻瞪着眼,挺泼辣挺直接:“你什么时候离开风临城?” “快了。” “要走就快些走,这样拖拖拉拉招猫逗狗的不是讨嫌么。” 我脸皮够厚,倒也不怕被人数落几句就直起地一走了之。柳非银闲时嘴碎跟我说,绿意以前喜欢过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却只是利用她。绿意倒不怕喜欢上别人,却也是格外慎重。柳非银还说,既然是绿意看上的,八成是个不错的家伙。 夜里店花又来了,他爬树挺利索,坐在枝桠上问:“今天怎么不来?” “我去白老板那里了。”我截住他偷瞟我的眼神说,“对了,朱雀,我快离开了。” 店花立刻瞪大了眼,呼吸都屏住了,有些难以置信似的。 “原本我来这里就是找人的,既然找不到我便要走了。”我赔笑,却怎么也不能做出轻松愉快的模样来。店花的脸上却有了裂纹似的,我当作没看见,继续说,“朱雀啊,你以后好好过罢。捱不住便回家,家才是最好的。” 其实绿意说的也对,这样拖拖拉拉的确害人。 可是我却没有后悔过。 店花那青山绿水的眉眼,生生往心肉里钻,疼得叫人咬紧牙都忍不下。这张脸却开始有了哭意,硬生生的忍住,眼睛瞪得快要裂开,眼白已经红透:“你你……我……我们说定了的……你你……你反悔……” 我淡淡的敛眉:“我并不记得跟你有什么约定,你记错了罢。” 这席话说完,我跳下那株离树,兀自往城里走。 如今我才看清楚自己骨子里那股小家子气的鸟性是改不了的,我是麻雀,成了精在这美丽的疆土上走一遍,也只能这么多。再多便是奢求,是强求。而有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 我去了锦棺坊,薄薄的晨曦中,白清明与柳非银支了一个竹塌在门边下棋。 老板没回头,只是问:“凤彩,你可要想明白,这东西你不愿意谁都强迫不了。” 柳非银咬着手中的棋子,有些惋惜似的:“你错过这回可没下回了,现下还有谁这么老实的,还真是笨得可以。” 他们都心如明镜,倒是我觉得天衣无缝,着实雀目寸光。 我有些不好意思:“拿了不是自己的东西,终究心里过不去,患得患失这般难受,还不如还了。” 白清明没再多说,伸手束起发,从袖里拿起法器月华剑。 封魂师,用扇和剑做法器,扇舞镇魂,剑舞渡魂,扇剑双舞那便是灭魂。 刹那间紫灰色的发丝在第一缕晨光里闪闪发亮,他的身姿犹如彩蝶起舞,足尖离地,袍脚的花生出了香气,落满了月华的剑影劈开我的灵台。 一根长长的七彩流光的尾羽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城外庙里的菩萨,慈眉善目嘴角微翘,怜惜地望着凡间渺小的生灵。菩萨他高高在上什么都能看得见,我又能逃到哪里去?】 昨昔的我,是没什么奢求的。 麻雀嘛,顶多是做做梦,妄想着有一日能变成凤凰,翱翔于九重天之上。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世上还没听说过几只麻雀能修炼成精的,机缘是可遇不可求的。于是我每天在一个叫醉梦轩的店铺屋檐下,日子过得寡淡却安生。 店铺老板叫白寒露,身上有危险兽类的气息,样子也太冷了些,其他鸟兽便不敢靠近。原本我也是惜命得紧,大约是有一日与他四目相对,他突然歪头一笑,将手中的饭团举起来。 如云般洁白的是他的发,琥珀般坚韧是他的眼,伽罗花瓣般柔软的是他的唇。 我不知是哪根神经断了线,于是飞到他袖口,啄食了他手上的饭团。而从那以后便没有去觅食过,他不吝啬食物,还喜欢给乱七八糟的东西取名字。而像我这么一只乱七八糟的麻雀,他却取了个雄心壮志的名字,他说:凤彩这个名字好,你便叫凤彩罢。 偶尔会有从风临城来的书信,是他的师弟。 他不太喜欢那个师弟,他身边的那个跟进跟出无比忠心的伙计游儿也不喜欢他那个师弟。其实我看过他师弟来过的信,每次都是寥寥数语,关怀如冲淡了的香茗,偶尔遇见麻烦事需要帮忙也很客气,像两个陌生人。 我蹲在老板的肩上,有次听他落了霜似的声音:凤彩,我师弟好像也没这么讨厌,是不是? 我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是赞同地扑棱棱翅膀。他伸出长指摸摸我的脑袋,结了霜的眼微微回暖,有些薄薄的孩子气。 我想我短暂的一生便要这样匆匆而过了。 ——直到某个清晨有个眉眼含翠的少年人敲开醉梦轩的门问:寻找失物的生意这里接不接? 那天我在檐下舒舒服服地梳理羽毛,檐下支了竹塌,生意也谈得极其顺利。那少年人要找的是一根凤凰尾羽。我那时才知道少年是多么了不得的人物,他是当今天界最尊贵的女人天妃伽蓝的仆从,而天妃伽蓝的真身是一只七彩凤凰。凤凰惜羽。那根羽尾是天妃让他送给他未婚妻的见面礼。这么重的礼,却被他一不留神丢在凡间。 他的报酬是一颗火红的却冒着寒气的珠子,那定然不是凡间之物。 白寒露瞧着那珠子眼波荡了荡,却没接:“凡间飞禽众多,那尾羽八成也找不到了,这寒火珠你先收着,若能找到再交换也不迟。” 年轻人倒也没什么着急,看似比白寒露还冷淡,只是说:“嗯,找不到也没办法,天意如此。” “听闻你们比翼鸟族只与同族通婚,一雄一雌比翼双飞,恩爱无双。” 年轻人嫌他话多似的,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褶子,模样挺轻松。 他继续问:“反正找不到尾羽我父亲也不会允许我回去了,你跟我说说这凡间九国内,哪个地方好?” 这九国之内好地方不少,现下是四月云国炽日城的灯笼树已经结出灯笼,入夜全城便陷入柔软的光源里。只不过云国现下不太平,而紫国凤鸣城最美的时光是仲秋佳节前后紫星花盛放之时。可是白寒露想了想说:“东离国最西边有个叫风临城的小城,我师弟在那里待了几年,他总夸那里民风淳朴景色也美,你还不如去那里也好有个照应。” 对我来说,这些个大人物的生活与我遥不可及,丢了多么贵重的东西,也是不痛不痒。只是这一生若能看看凤凰羽长什么样,也就知足了。 后来白寒露送他去坐船,我凑热闹便蹲在老板肩上去送。少年人那晚爹脸露出来岛上后第一个笑容,好似有竹林的气息,他说:“他们说这凡间的百姓的宅子里有两害,一种是打洞的灰鼠,一种是枝头灰不溜丢吵闹不休的家雀了。” 我挺生气,若没有我们灰不溜丢的普通模样,怎么能衬托那些个没羞没臊的鸟儿们的羽翼丰满美丽?! 少年人伸出长指在我脑袋上点了一下,说:“小家雀你莫生气,其实你这样多好多自由。不过,我这么说,你怕是要啄我了罢。” 我仗着有老板给我撑腰使劲啄了他一下,扑棱棱翅膀。 那少年人走后,白寒露也出了门,铺子里只剩下那个怪里怪气的游儿。他没事就在屋檐下对着我流口水,我吓得精神失常便把那金贵的比翼鸟给忘了些日子——直到白寒露某天黄昏回来,袍袖里七彩光华流转,刺得我睁不开眼。 那天晚上游儿那个泼皮扯着白寒露一起去海边看焰火。 我藏在屋梁上,看见游儿在门口一挥袖子加了一道妖障,那根伽蓝之羽供奉梧桐木的香案上。 昨昔,我是当真没什么奢求的。 在我鬼使神差地张嘴吸尽那尾羽的光华之前。 ——腹内像是着了火,接着便是刺骨之痛,身体被撕裂又被黏合,有股清澈的仙气将我包裹,轻盈无比,我落在地上化成了人形。 这醉梦轩的老板白寒露不是普通人,我见过他在月圆之夜变成一头白狼窝在榻上熟睡的模样。他变成狼还是很英俊,可是也嗜血。我毫不怀疑那些仅有的善意会因为我的背叛,而让他毫不犹豫的撕裂我。 那夜最后的记忆是海边的风的腥味和头顶炸开的焰火。 我逃走了。 从瑶仙去流苍的货船,我双脚站在甲板上,那一刻觉得无比幸福。 我去了风临城,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 我只是想去看看那只比翼鸟还在不在,若他不在,我便不还他了。 只是没想到,在凉茶铺子里,那只比翼鸟穿着粗布衣挽着裤腿,豆腐捏的身子骨,碧波做的双眸。见我打量他,以为又遇见了女登徒子,冷冰冰地看过来。 “喂,看什么看?!不进来喝茶就别堵着门!” 掌柜微微一笑,手下的算盘噼里啪啦,无比得意。 让我一瞬间想起城外庙里的菩萨,慈眉善目嘴角微翘,怜惜的望着凡间渺小的生灵。菩萨他高高在上什么都能看得见,我又能逃到哪里去? 我认命地敛下眼,虔诚得像个教徒:“我要碗酸梅汤。” 【都是我惦记她,当初她拒绝我可拒绝得利索。我也不指望她能对我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举动来,只要她来瞧我一眼,就一眼,就好。】 其实早就应该还了。 不过是对凡间多了一丝贪念,反正白寒露总会找来的,多过一天便赚一天,死也值了。于是就这么一天天地捱下去,每天都去凉茶铺子看那比翼鸟来来回回招呼人,好像看着他便能踏实些。我自以为挺高明,算计了个透彻,却单单忽视了人心。 他看上我大约也是因为我每日都在他面前晃,丑女三天看惯?其实我也不丑的,只是有些普通,只有眼睛还算黑得漂亮。可是比翼鸟只和同族通婚,我想朱雀看上我,大约也是知道回不去了,所以才绝望得自暴自弃罢。 反正做回麻雀以后,我还是想不太明白。 不过我想着想着便不愿去想了,如今在锦棺坊檐下做了个窝,日子又回到最初的悠闲寡淡。只不过喂我吃食的人,从白寒露变成了白清明。我跟白氏封魂师还真是有缘。 听白清明细细碎碎地跟我说,他把尾羽给了店花,可是店花没问什么也没说什么。 我想他应该快离开这座城了,回到他该去的地方,皆大欢喜。那颗寒火珠落进柳非银的囊中,每日都拿在手里用来避暑,惹得绿意直骂他不识货糟蹋东西。 又过了几日天气稍凉快些,落几场雨。 这日我正在屋檐下梳毛,却见那碧波双眸雪白的肤色,板着后爹脸的人来了。 他貌似不经意地抬了下头,我差点从屋檐上跌下来。 柳非银没个正经:“呦,小朱伙计,你还没回去呀,连聘礼艘找着了,不回去八抬大轿娶你的新娘子吗?” 店花一撩袍角潇洒地坐下:“我想好了,我不会回去的。” 白清明稍稍抬了抬眼:“这是为何?” 店花哼了一声,开始磨牙:“那尾羽原本就是故意弄丢的。我去那醉梦轩不过是做样子给我父母看的,哪知道你那师兄神通广大真能找到?这凡间想得道的飞禽数不胜数,谁得了还能还?没想到,还真有笨到让人吐血的笨蛋。” 他说的那笨蛋就是我了,我又差点从檐上跌下来。 “天妃赐婚的那个姑娘是整个比翼鸟族数一数二的美人,可是我不喜欢。我们族生来便是一目一翼,以往是被其他仙禽嫌弃,所以只能本族嫁娶,几千年来倒成了美德。可我自愿放弃一切来到这凡间当个小伙计勉强度日,在别人看来或许是没出息得紧,可是我偏偏愿意过这样的日子,所以我决定不走。”垂眼兀自说了半晌,店花忽然朝檐下望了一眼,“而如今,我更不能走了。我相中了个姑娘,模样说不上坏也挑不出好,性子挺沉稳老实,而且连个妖都算不上。听她笨嘴笨舌我就生气,可是她不理我,我就更生气。她那么多不好。我偏偏喜欢。” 我什么都没听清,直听他说“喜欢”,心尖儿还来不及颤,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便深深暗了下去。 在旁边始终不吭声的绿意翻了个白眼:“既然喜欢,先前我家公子去送那尾羽你便要跟来了,何苦现在还来?好不容易水清了,非要再来搅一搅,你们男人真没几个好东西!” 店花又开始磨牙:“那、那是我等她去找我!都是我惦记她,当初她拒绝我可拒绝得利索。我也不指望她能对我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举动来,只要她来瞧我一眼,就一眼,就好。”说到最后已经都是委屈了。 绿意听得一怔:“那你今天怎么又来了?” 已经整整二十一日,这二十一日,下了四场雨,锦棺坊门口的老离树的新芽又长了一茬。 “因为等不到她,所以便来找她了。”店花从袖子里拿出那根七彩流光的尾羽,微微一笑,“聘礼我都带来了,哪能容她反悔的?” 这世间什么都挡不住个“喜欢”,“喜欢”了便没救了,失了心,丢了魂,还觉得心甘情愿。那些斤斤计较分毫不让的是心和魂都在的人,既然都在,还有脸叫嚣什么“喜欢”?! 这下我真的一个跟头从屋檐上跌下来。 我怕我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个被摔死的麻雀,闭上眼,却落进软绵绵的掌心里。 店花瞪着眼,凶相毕露:“再有下回,你来找我!听见了没?!” 我被吼得发昏,四仰八叉躺在朱雀的手心里,看着高墙之上纯净柔软的云和天。麻雀总想攀高枝,攀上了哪有下来的道理? 再也没下回了,我笨了第一次,总不会笨第二次。 凤羽的光华慢慢敛入体内。 我想,下回若再有姑娘家没羞没臊的来提亲,领着板凳追两条街的便要换我了。 门外艳阳肆虐,绿荫鸣蝉,真是个好夏。 花的名字叫相思引,异香扑鼻。若是误食,便要睡上个十天半月,想见的人能在梦中相逢,醒来却是一场空。 「这次兰芷小姐抛绣球招亲,连脸皮这么厚的柳蝴蝶都吓得花容失色,干脆去赤松避风头。」 不知是哪家欢场酒楼传出的谣言:东离国要出大事儿了! 各位看官肯定要问了,流苍国皇子争权愈演愈烈,赤松国六大杀手频频在北夜国现身,云国的国巫病危,个个都是焦头烂额。而我东离国正值国运昌隆,高山长青,流水依旧,到底是哪个嘴巴生疮烂舌头的王八羔子说的? 此刻这个街头巷尾都在骂的王八羔子就坐在锦棺坊的大堂里,一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大眼睛转来转去,白白净净的挺乖巧。他不是别人,正是本城城主家的小公子兰汀,今年刚满十六,年前在都城澜沧讨了个管理史书的闲差。 “小汀,请假回来怎么不提前让人捎个信,也真不巧,非银陪他娘亲去了赤松,怕是聚不成了。”白清明仔细打量着兰汀,挺欣慰地说,“半年不见,小汀又长个儿了。” 兰汀立刻张大眼:“咦?柳兄没跟你说吗?半月前我托人捎信给他,跟他说近日会跟家姐一同回城。家姐要在城中的绣楼抛绣球招亲,除了他,还特意写了帖子给你和秦毓兄的。” 白清明嘴角抽了抽,终于知道柳非银那个好逸恶劳的家伙怎么会突然那么孝顺,跟着他天女下凡般的娘亲去那种是非之地。 原来……是这样…… 兰汀的家姐兰芷比他年长两岁,既然是城主家的千金,自应当说亲的踏破门槛。可是兰芷小姐今年芳龄十八,却无人问津。并不是因为她长得普通,鼻子眼睛都挑不出特别之处,而是因为,这位兰芷小姐的名声不好。 整座风临城的人都知道,兰芷小姐十四岁时就在灯会上,当着全城人的面对沈家的大公子表达爱慕之情,把人家公子羞得扭头就跑。从此兰芷小姐一发不可收拾,见了貌美的男子就拔不动脚。两年前每天泡在望乡楼,包了全场的酒请大伙儿喝,就为了博得酒楼老板秦毓的一笑。一年前又没事就在锦棺坊订棺材。如今城主家的西跨院还有十几副百年老离木棺材,全家百年后的藏身之处是不用愁了,也只为了喝白清明的一杯香茶。 这次兰芷小姐抛绣球招亲,连脸皮这么厚的柳蝴蝶都吓得花容失色,干脆去赤松避风头。可见兰汀说得没错,果真是东离国的大事。 家姐要抛绣球,离下个月初八也没几天,定然有许多准备事宜,他也闲不住。兰汀把帖子送到白清明手上,又约了一起吃酒的日子,这才甩着袖子蹦蹦跳跳地跑去望乡楼找秦毓。 帖子是放在一个绣金鸳鸯荷包里,字体娟秀漂亮,是兰芷亲笔,还附送了一缕用红绳扎好的头发。 侍女绿意忍不住揪着那缕头发:“公子,若是有人拿这头发下蛊,兰家小姐不是倒霉了?” 白清明懒洋洋地半垂着凤眼:“兰芷小姐或许有点怪,绝对不像外面说的那么愚蠢不堪,小看她可是要吃亏的。” 绿意一点也不关心这个,木匠刚把做好的棺材送来,已经上好了漆,就差描图。画师住在独孤家,她正好也想孤独家厨娘的点心想得紧,便高高兴兴地学着兰汀蹦蹦跳跳出门去了。 白清明不自觉笑了笑,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女子跟他并肩走着,他往旁边躲一分,女子就近一分,就像传说中天黑人静勾引老实书生的女鬼狐精。」 画师把黑色斗篷捂得紧紧的,还用黑纱蒙了脸,只露出两只黑窟窿一样的眼睛。他刚迈出右脚,就听独孤家的侍女说:“先生,您这是要去白公子那里吧?明天早上能回来吗?” 画师点了点头。 侍女很高兴,甩着绢子就跑去院里给画师的宝贝草药圃浇水。画师不喜欢讲话,可是偶尔有一次嘱咐她,这药圃里的种子都是很不容易才找到的,是一种叫“相思引”的草,花朵如烧透的晚霞,很美。现在正是柳枝将黄未绿的三月底,再过些日子就是清明节,恰是相思引长花苞的时候。 画师见天色渐暗,独孤家后院的马车都不在,怕是老夫人带着小姐公子们去烧香了,干脆自己慢慢往城里走。约莫大半个时辰,看见风临城南两里处的大路口左右两边分别坐落着一座寺庙和一座道观。 他遇庙烧香,遇佛拜佛,已成了习惯。 庙堂里没有和尚,大概是去了后院吃饭。只有佛祖端坐菩提,半闭着双目,笑看这些在红尘中轮回的芸芸众生。 画师见四处无人,便摘了斗篷,跪下磕头。 “喂——” 画师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要遮脸,袖子却被唐突地扯住了。眼前是个年轻的女子,平淡如水的眉眼,咧开嘴露出长偏了的两颗小虎牙,笑嘻嘻地看着他:“公子,小女子我迷了路,公子这是要进城吗,能不能跟我这弱女子同行呢?”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月色如水,树影重重,也怪不得这女子要找人结伴。见他点了点头,女子就松了手,与他一起走出寺庙。这条进城的道不是官道,女子跟他并肩走着,他往旁边躲一分,女子就近一分,就像传说中天黑人静勾引老实书生的女鬼狐精。 “这位姐姐,你若是想喝我的血吸尽我的精元,麻烦你还是找别人吧,我是个有罪的祈愿人,愿望不达成是绝对不会死的。就算死了,魂魄也会直达无垠地狱做鬼仆,你若喝我的血反而会害了你。” 那女子怔了一下,又笑了:“看来是妖精姐姐我修炼不到家,竟被你瞧出来了。看着你挺老实,竟然会拿出这种话来蒙骗我。识相的就乖乖摘下面巾让姐姐瞧瞧,若是长得太丑我就放过你。” 画师吓了一跳,想要捂脸已经来不及了。 面巾被扯下,月光映着略白的美人面,浅色的唇微启,眉目如水,却带了点慌张。女子看傻了,画师像个被调戏的大姑娘,羞愤地遮住脸夺路而逃。这一口气跑到城里,见到城门口挂着大红灯笼才渐渐平静下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伽蛮,他躺在屋檐下午睡,睁开眼看见痴掉的女孩手中正拈着他的面巾。那时他还是紫国宫廷的御用画师,与几位皇子公主都交好,谁见了他都要恭敬地叫声先生。伽蛮是大执事买入府上的奴隶,竟不知轻重趁主子睡着扯了面巾看他的长相。 他一脚将伽蛮踹进莲池里,也不管女孩在池里扑腾着叫救命,转身进了屋。 画师捂住胸口,失了魂似的走进锦棺坊。 白清明已经燃上了引魂香,大堂里坐着个黑无常,手中的铁链上还拴着七八个白衣小鬼。其中一个正在愤愤地咬着铁链,很不甘心的模样。画师一眼就看见他们的胸口都有一个血窟窿,顿时跌跌撞撞地奔过去抬起那小鬼的脸,小鬼懵了一下,回过神狠狠咬住画师的手指。 “瞧你这泼辣劲儿,下辈子想做狗吗?!”黑无常用力拽了下链子,小鬼立刻疼得在地上直打滚,看得画师整个人止不住发抖,扯住那条链子,着急地说:“不要再扯了,这种疼他吃不住的。” “倒是我成了恶人……”黑无常嗤一声,“你这种老好人在白老板的店子里待久了,小心连皮带骨都被吃了……” “他只是难受,这些孩子都是黑巫师的祭品,你把他们带回去都是要霹个魂飞魄散的,否则不出七日定会堕落成魔,为害一方。他们都是连未来都没有的无辜的孩子,我被咬一下又能怎样?”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黑无常打量着这个包得像黑粽子样的人,越发觉得他奇怪,“你不会就是那混账王八蛋的黑巫师吧?” 白清明口中的茶“扑哧”一声喷了黑无常一脸,绿意幸灾乐祸地递上帕子。白老板嘴上说着抱歉,眼中的笑意却极盛。黑无常也约摸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触及了别人的忌讳,忍气吞声地讪笑着忍下了。 「画师不知道她每天在高兴什么,荆钗布裙,粗茶淡饭,还每日都笑着。」 棺材板是紫国的紫星木,木质偏软,原本不适合做棺材。可是订棺材的老夫人是从紫国嫁过来的,做梦都想着凤鸣王城的深秋,满街都是深深浅浅的紫,花香极浓郁,被风一吹染满了裙角。 未出阁的姑娘们会在中秋节的月圆之夜,提着装满紫星花的篮子去狐仙殿求姻缘。那里的狐仙特别灵验,来年便能寻得良人,再双双携手去还愿。老夫人就是在狐仙殿门口与瞧热闹的夫君相识,他是东离国人,嫁过来几十年儿孙满堂,真正是白头到老。 画师在棺材身上描着紫烟般的花团,如云朵般飘在棺身上,淡淡的木香飘在后堂里。 白清明拿了支蜡烛进来,用一只手挡着风,领口绣着金色云纹衬着冰肌雪肤,怎么看都不似个真人。画师在发呆,笔丢在一旁,坐在棺材前抱着膝。白清明眉眼温柔起来,不同于那种做生意时的热络,而是带了一丝的怜惜。 “先生,要就寝了吗?” 画师胡乱擦了一把脸,手忙脚乱地去掀棺材盖。他有个习惯,就是每画完一副棺材,就要躺进去睡一晚,就好像一种仪式。其实就是一种仪式。白清明看着他躺进棺材,并不急着帮他盖上棺盖。 “这是你睡过的第七百三十二副棺材了。”白清明叹了口气,“仪式未完成,我还有办法救你。” “给一百个死人暖棺,我就能进无垠地狱见到伽蛮,这是我一直期望的,白老板为何总说要救我?”画师轻笑,“白老板帮我完成这个仪式,就是救了我了。” “先生不知道无垠地狱是什么地方,说不定伽蛮早就魂飞魄散了,就算你去了无垠地狱找到她,她也不认识你了,她是魔,除了吃魂魄填饱肚子,什么都不会了。” 画师静静地看着头顶的白清明,突然笑了:“白老板没有爱过什么人吧?” 白清明侧头想了想,不知怎么回答。 “白老板肯定没爱过吧。”画师坐起来摘掉面巾,满脸都是温吞的笑意,“白老板想不想听我跟伽蛮的故事?” 屋内烛光如豆,白清明出去端了两杯香茶,斜靠在椅子上,今夜,好像要落雨了。 画师自出生就肺不好,从小就是个药罐子,整日咳个不停。医者让他用纱巾蒙面,只怕深秋吸了花粉,后来便养成了习惯。别人只当他长得太好,一双美目就足以倾城,所以才要蒙面。那个小奴隶揭了他的面巾,看了他的真面目,没淹死也就算了,竟然胆大包天地在外面到处说:“先生怪不得要戴着面巾呢,原来是长得有碍观瞻。” 府上厨房的少女们碎了一地的玲珑心,荷包也不绣了,眉也不描了,见了先生腿肚子也不哆嗦了。 画师知道后,硬生生地咬坏了两杆画笔,终于把那个叫伽蛮的丫头叫到房里,咬牙切齿地问:“既然说我长得丑,那为何要看着我的脸流口水?” 伽蛮淡淡地说:“先生长得好看,所以伽蛮才流口水。不过先生把伽蛮踢倒水里,实在不是君子所为,所以面目可憎,这不是有碍观瞻吗?” 从来别人见了他只捡好听的说,奉承话永远都不嫌多。猛然听一个家奴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画师气得几乎要跳脚。可是伽蛮歪着头,一点都不怕他,唇角还不轻不重地弯着。紫国律法中有一条便是不得无故虐待家奴,伽蛮的行为顶多是掌嘴,再重了传出去也是惹麻烦。 伽蛮次日就顶着一张姹紫嫣红的小脸在后花园修树枝,还哼着小曲,挺悠闲。画师见她像吃了赏赐似的,不自觉地好笑:“你今天脸色很不错啊,往紫星树下一站,不知道的还以为开了满脸花儿呢。” 伽蛮行了个万福,礼数一点儿都挑剔不出毛病,嘴巴上却不咸不淡:“先生教训得是,圣人说自古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府上女子成群,小人却只有一个。怪不得别人说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伽蛮可真是受教了。” 这个伽蛮嘴巴坏,黑白分明的眼里没有半分惧意。画师望着那双眼睛,被骂成小人却奇怪的没生出半分怒气。只觉得整个人仿佛都陷入那双不染尘世的眸子里。这次他没有再让恶奴掌她嘴,而是拂袖而去。 那天以后画师就开始留意这个叫伽蛮的小家奴,自从得罪了主子,厨房也不肯再要她。大执事派她去马棚做事,那里又脏又臭,她却很悠然自得,把几十匹马伺候得干干净净。甚至她连睡觉也不回下人房,在稻草上一躺,跟几匹刚出生的小马挤在一起,睡得香甜又满足。 画师不知道她每天在高兴什么,荆钗布裙,粗茶淡饭,还每日都笑着。 那笑容还真碍眼。 主子觉得碍眼的东西,忠心耿耿的家奴也觉得碍眼。伽蛮的日子非常不好过,经常找不到鞋子,或者吃坏肚子,再或者莫名其妙从天而降一盆冷水。画师看得兴致勃勃,本以为她很快就会撑不住的。可是伽蛮每天光着脚在茅厕里哼歌时,他真的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他为什么总会跟她过不去呢? 画师自己也不明白,大概是因为她太快乐,一个穷到卖身为奴的人怎么可以有那种最本真单纯的快乐呢? “白老板,我便是那时开始喜欢她的,可是那时我年轻气盛,怎么都不肯承认。因为伽蛮是个身份低贱的家奴,我怎么可能喜欢她呢?” 画师回过神,见白清明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竟然睡着了。 他不禁哑然,道了句好睡,躺下合上棺盖。 「从头到尾他都没抬头看这个兰芷小姐一眼,怎么能画得像,他脑子里都是伽蛮的影子,画出来的自然也是伽蛮。」 过了几日是清明节,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插了柳枝。穷人家攒了几个月的鸡蛋都煮了,满满一小筐,小孩子们装兜里,一边吃一边提着元宝蜡烛跟各家大人去坟上祭拜。 白清明一大早就换了身轻飘飘的棉袍,带着绿意到了望乡楼。秦毓在二楼雅座设宴,一袭红衣似火,眉眼带了点邪气,一笑就有点不怀好意似的。跟他相比,身边坐着的兰汀穿着规规矩矩的蓝衫,露着一口小白牙,很是天真无邪,见了白清明就双眼发亮:“白兄,秦兄说你那里画棺材的画师以前是紫国的宫廷画师,画得人能从纸上走下来。能不能给家姐画幅肖像,她出阁后也能挂在家里日日看着,留个念想。” 白清明失笑:“你觉得你那家姐这次抛绣球真能砸中个良人吗?” 兰汀瞪着眼睛,颇不赞同:“外面的人就会以讹传讹,家姐只是偏爱美色了一些,其实待人很好的,府中上下没有一个人说她的不是。二位兄台是明理之人,家姐抛绣球那日一定要到场啊,小弟做梦都想与你们成为亲家呢!” 秦毓不留痕迹地捏住兰汀的脸,微笑道:“我也想跟小汀成为亲家呢。” 白清明酒杯都快拿捏不稳了,总以为兰汀当了几日官会有点开窍的,还如此单纯。那些家奴自然不会在别人面前说自家小姐不是,只会腹诽,腹诽他懂不懂? 不过答应了兰汀的事,他便不会食言。 画师听说是画人像,先是不肯,可见白老板很困扰的样子,又听说是那个单纯热心的小兰公子的家姐,便点头应下。抛绣球的前一日天气很好,兰汀亲自去独孤家把他接进城,无比细心周到。 城主的府上自然跟平常人家不同,三步一个亭台,五步一座假山,池中是锦鲤,地上是浮竹,格外别致。听说兰芷小姐因为画像,还特意去赶做了一套春衫。画师许久没画人像,每天都跟棺材板过日子,想起以前的风光,心下又有几分戚戚然。 “先生,这边请,家姐在亭子里候着呢。”兰汀说,“我去吩咐侍女收拾间客房,先生晚上就宿在这里吧。” “如此有劳小兰公子。” 兰汀不好意思地咧嘴,转身跑了。画师微微一笑,走进院子便见满眼雪白的海棠花,亭前已经布好的案台和纸张。亭子里没有人,画师正奇怪着,听见背后有脚步声,一回头,面巾就被扯掉。面前的女子稀松平常的眉眼,笑眯眯的。 “你,你是那天的……” “原来你是画师啊,看来是要尊称一声先生了。听小汀说你早不画人改画棺材了,不过没关系,就算你把我画成棺材,我也喜欢。”兰芷伸出手在他眼前晃,“……好看的先生,看我看呆了吗?” 画师讪讪回神,垂下眼,心里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惹了什么麻烦。他将面巾戴回去,兰芷见好就收,也没再多说什么,老老实实坐下让他画。等他画完天都已经黑了,他低头吹干墨迹,兰芷突然蹿过来说:“先生,你怎么一直吹我的嘴儿啊。” 他猛抬起头羞得满脸通红。兰芷很无辜地站在一边,背着手。兰汀风风火火跑进来,丝毫没注意二人之间的诡异,只是盯着画,微微皱眉:“咦?这是阿姐?长得可爱,可是,有点不太像呢……” 画师低下头:“在下画技拙劣……” 从头到尾他都没抬头看这个兰芷小姐一眼,怎么能画得像,他脑子里都是伽蛮的影子,画出来的自然也是伽蛮。 岂止是不像。 只是兰芷一点也不生气,还是笑眯眯的:“怎么不像,跟我简直是一模一样啊。先生一片真心可昭日月。明日兰芷在绣楼招亲,先生一定要来啊。” 画师又一次落荒而逃,心里慌张成一团,不管不顾的,只想着伽蛮。原来能扯下他面巾的,不止是只有伽蛮。那么伽蛮在他的生命里还剩下什么特权呢。这么想着,便揪着领子痛得喘不过气。 “先生!先生!”快到小火巷的锦棺坊时,兰汀气喘吁吁地追上他,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先生您别气,我代家姐给您赔不是了。” 画师哼哧哼哧地说不出话。 “家姐从小体弱多病,家里一直备着棺材。您别瞧着家姐好像挺精神的样子,其实她身体每时每刻都在痛,她嫌家父准备的棺材不好,自己还特意来白兄这里备了几副。她只是欣赏俊美的男子,从来没什么妄想的。”兰汀越说声音越低,最后抽抽搭搭起来,“……其实家姐她真是个好女孩的,明明知道秦兄和白兄都不会来接绣球,她明明知道,不会有人来接她的绣球的……” 其实兰汀只是想留个念想。 哪天家姐不在了,不至于后人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要找到你。」 城主女儿抛绣球的当日,绣楼下围的都是看热闹的女子,别说男人,连路过的猫都是母的。兰芷小姐穿着一袭水红衣站在绣楼上,手中托着绣球,一直到了日暮西山,还是没有抛出去。 画师躲在街角看了一天,见兰芷小姐的长发荡漾在夕阳的风里,脸上的笑容像一根刺扎得他不知道是今夕是何夕。 深夜他在锦棺坊与白清明对饮,一整坛子桂花酿下肚,画师的话也多起来。 “上次故事还没说完呢。” “洗耳恭听。” “再睡我就不说了啊。” “不敢。” 画师这才满意了,抱着酒坛子对着灯笼痴笑,也忘记蒙面,真是一张水墨画般山明水秀的脸。 对于碍眼的东西,那些抬手间便翻云覆雨的人最直接的做法就是毁掉。画师本想着干脆把她卖到勾栏院,或者干干净净地送人,眼不见为净。只是没等他决定,王城就遭受了天灾。那天夜里正睡得沉,朦胧间只觉得地动山摇,一时间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已经有人拖着他往门外走。 刚跨出门槛,只听见屋内倒塌的声音,尘土飞扬,地上硬生生裂了一个大缝。有人拽着傻掉的他跑到院子中央,将他扑倒在身下。大地像是在怒吼,仿佛在一瞬间就吞没了无数的生命。 那次凤鸣王城百年难遇的大地震,王城里死了很多人,王宫的宫殿是用赤松木建成,特别轻便,砸在人身上也不会受什么重伤。只是也只有王宫才用得起赤松木,若不是有人在紧急关头将画师拖出来,他肯定活不成了。 画师的救命恩人是伽蛮。画师安然无恙,她的背上被瓦片砸得不轻,受了很重的伤。别人都说下人救主子那还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也只有画师知道那千钧一发之际,若不是她,自己现在怕是已经排队在领孟婆汤了。 他想着那次掌嘴,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你为什么要救我?” 伽蛮喝着汤药,灰头土脸地淡淡笑着:“因为先生长得好看,我还挺喜欢的,死了可惜。” 画师心里一动,脸烧成一片。他那时也只有十六岁,情窦初开的年纪。这种赞美稀松平常,这次却像久旱逢甘露,回味在心里都觉得格外鲜美。那小家奴惨兮兮的模样,却还是眉眼含笑,不只为何竟觉得异常顺眼。 那满园的春色都比不过她眼中的温柔。 她说:“其实先生啊,我救你,是因为我想做你的媳妇儿。” 画师见过的女子都是些教养极好的官家小姐,举手投足间都很端庄,谨言慎行没半点逾越。即使画师再不承认,他是被小家奴吓到了,几乎是落荒而逃。一时有点心乱,便跑去找沈相家的公子吃酒。吃到一半,他忍不住问:“有个家奴救了我的命,又说救我的命是想做我的媳妇儿,这是为什么呢?” 相爷家的公子比他年长几岁,男女之事也经验丰富些,撇了撇嘴:“那还不简单,山鸡想飞到枝头做凤凰,看上你的万贯家财了呗。要么谁会豁出自己的命不要,拼死拼活救你呢?” 画师的心顿时凉了,再烈的酒都挡不住他心中的寒意。回到府上伽蛮还在睡着,已经是月上中天,那在睡梦中都含笑的嘴角,突然看得他怒火中烧。他一把将她摇醒,往她手里塞了一沓银票,揪着她就往后院走。 伽蛮一开始还迷糊,等看到手中的银票,和他嫌恶的表情,顿时闭上嘴巴。 画师粗鲁地把她推出后门:“走吧,你不是喜欢银子吗,我给你银子,你快点滚!” 伽蛮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总是习惯性弯起的嘴角绷成一条线,眼也是凉的,带着都渴求似的,执著地看着他。而画师毕竟是太年轻了,哪懂得那种绝望。他使劲关上门,头也不回地奔回自己的寝院。 从那天以后画师再也没有见过伽蛮。 一年后,他成了亲,是王上赐的婚,对方是个贤良淑德的官家小姐。那正是深秋紫星花开得最好的时节,在深深浅浅的紫色中,他挑起新娘的红盖头。盖头下陌生的美丽的脸。而那个小家奴对他说,其实先生啊,我救你,是因为想做你的媳妇儿。 他后悔,可惜已经太迟了。 画师那夜在王城里逛荡了一夜,踩着花瓣,一条街一条街地走。卖馄饨面的老头说先生好像在找人,可是谁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 又过了一年,凤鸣王城里出现黑巫师拿活人祭祀魔神。在城郊的空地躺着十个被挖走心脏的年轻男女。用来祭祀的男女都是命中带煞之人,要花两年的时间只喂食黑狗血来净化血脉。画师去给那些成为祭品的死者画像,张贴在城门上待人来认尸。当他画到第七个人时,手中的画笔掉在地上。 伽蛮被折磨得皮包骨,胸前一个大血窟窿,眼睛半睁半闭着,似乎还在笑。 皇族的神子跟他说,魔神是无垠地狱的四恶神之一,也是最贪婪的神。做祭品的人喝了两年黑狗血,早就是不洁之身,死不能入冥界,会直接堕入无垠地狱,成为魔神的爪牙。若是自愿进入无垠地狱,便要给一千个死人暖棺,由一个法力高强的封魂师引入无垠地狱成为魔神的鬼仆。 只是如今三界众生安宁,封魂师血脉越来越衰弱。这世上血统最纯正的白姓封魂师只有两个传人,一个在东离国,一个在瑶仙岛,开着小店做点小生意混日子。 故事讲尽,后面的白清明已经很清楚。 突然有天晚上,一个裹着黑袍的人走进店里,目光渴切地说:“白老板,你可以送我去无垠地狱吗?” 外面下着茫茫大雪,那人的目光里像是落尽了寒风,看得他一颗心软成化在肩头的水滴子。他狭长的凤目微微垂下,唇角翘起:“可以,不过在仪式完成之前,你要为我做事,如何?” “好。”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要找到你。 「花的名字叫相思引,异香扑鼻。若是误食,便要睡上个十天半月,想见的人能在梦中相逢,醒来却是一场空。」 兰芷觉得身子轻飘飘的,似梦非梦,好奇地看着满街的紫星花。 她“啊”了一声,喃喃道:“难道我又死了一次吗?” 话音刚落,便看见一片紫色烟云中走出蒙着白色面纱的画师,眉目如水,冲她伸出手。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握上去。画师的手很是白皙,软绵绵地握着她的指尖。真奇怪。魂魄这次是飘到什么地方了? “兰芷小姐。”头顶有人叫她。 兰芷抬起头,被花海淹没的枝干上坐着月白衫子的白清明,袍角飘在风里,宛若天人。她又看傻了:“白老板,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已经死了,这里是你的记忆。”他答非所问,只是看着她身边木头一样的画师说,“据我所知,你是土生土长的东离国人,从未去过紫国,为何你的记忆里会有紫国的凤鸣王城,会有先生?” 兰芷随意坐下,木头画师也跟着坐下,手挽着手,她笑着望着天。 “唉,这可怎么办,我能借尸还魂的宿主,命格一个比一个衰。” “借尸还魂?”白清明微微吃惊。 “嗯。”兰芷接了一片花瓣,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不怕你知道,其实我是个天人。只不过犯了大错,被流放到人间。我只能找命格很衰的女子借尸还魂,活不长便要找新的宿主。兰芷这个身体没日没夜地痛,死了也好。” “先生他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兰芷抬起眼说,“可是,我是个带罪之人,说不定天亮找不到宿主,我就魂飞魄散了。” 白清明有些奇怪:“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就是伽蛮?” “白老板,你没爱过什么人吧?”兰芷歪着头看他,眉眼里有几分淘气,“你肯定没爱过。否则你应该就会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先生我就是伽蛮。每个人都有在这世上必须活下去的理由,就像是用驴子拉磨,嘴巴前面吊着一根胡萝卜,明明吃不到,可是只要看着那根胡萝卜,他就有力气走下去。” 兰芷拍了拍身边木头画师的头,又拈起他的长发与自己的编成一束。 她笑着闭上眼睛:“白老板……我累了……想念这种东西,想着想着就忘了,即使想得再久,也只是几十年的事情。可是我已经累了,我不想再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了……但为君故,沉吟至今……至今足够了……” 兰芷心满意足地靠在记忆中的画师身边睡着了。 她没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 睁眼是在锦棺坊,白清明与侍女绿意守在她的身边。身体的疼痛渐渐清晰起来,她没死。 “对不住,伽蛮,我骗了你。”白清明端起桌上的茶水,水中漂着墨色的几朵小花,茶色也浸染如墨。 兰芷记得自己喝了一杯茶就睡着了。 这是白清明从画师的药圃里采来的墨色的小花,花的名字叫相思引,异香扑鼻。若是误食,便要睡上个十天半月,想见的人能在梦中相逢,醒来却是一场空。 “你,你骗我说真话!”兰芷跳起来,咬牙切齿,“你若告诉他我就杀了你。” “伽蛮放心,我好歹也是白氏封魂师,不该说的自然不会说。”白清明眯起眼,笑得和气,“而且,谁叫我没有爱过呢?” 兰芷怔了半晌,大颗大颗地掉下眼泪来,染湿了袖口的忍冬花。 「白清明灿然一笑,反拥住他,柔声说:“欢迎回来。”」 过了几日绿意又去请了画师,棺材是兰芷小姐订的,紫星木紫星花。夜里就寝时是白清明亲自为他盖棺,道了声好睡。 他并没有告诉伽蛮画师暖棺的事,也没有告诉画师伽蛮借尸还魂的事。 白清明或许没有爱过,但是他知道现在的他们的人生就像是沉重的磨盘,他们一个是驴子,一个是萝卜,少了哪样磨盘都转不动的。 “公子,那日你也喝了相思引的茶,你见到的人是谁?” “……啊,忘记了。”他揉了揉眉心。 “怎么会忘记?”绿意双髻上的小金铃又脆又响,“难道是柳蝴蝶吗?” 话音刚落,门口便停了一顶前呼后拥的轿子。柳蝴蝶甩着墨色的长发,左手执着描金扇,右手撩起袍角,要多做作有多做作。绿意恨不得一副把舌头咬下来的倒霉相,见不做戏就会死的柳非银眨着盈盈的桃花眼,上前来拥住白清明的肩:“清明,我回来了哟。” 绿意本以为白老板又要翻着白眼骂人,不免有点幸灾乐祸。而白清明灿然一笑,反拥住他,柔声说:“欢迎回来。” ——摘自 飞魔幻·梅花弄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