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俩相忘》 作者:宋星帆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第一章 当繁华落尽,情爱渐褪时,到头来终究不过是“俩俩相忘”。你过你的生活,我过我的日子,互不相干。分明已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我是这样认为。 夕阳西下,踩着自己的身影回家,我不是不会寂寞,自从同伍仲文分手以后。 可是,日子总得过下去。我不是没他就活不成的。 我是一名文字编辑,任职于一家小型出版社,终日与文字为伍。这样也好!让我忘仲文忘得快些。只是下了班,总是有种落寞感袭上心头。 不过,时下的男男女女,哪个心头没有半点儿惆怅?只要和情爱沾上了边--身陷其中也好,局外观望也好,甚或同我一般举手投降--谁心中会无半点波动抑或半点伤痕? 我一向复原得挺快,这是在情路上一路走过来的历练。起初我也是千创百孔,真以为失恋就如同世界末日。但一次、两次、三次之后…… 只觉得好笑。当时那股寻死寻活的勇气。 晚上约了大学老友焦琴吃饭,她说有事同我说。回到家简单梳洗后,正想出门去。 “初云!”妈妈唤我。我在她身旁蹲了下来。 妈妈有一张慈祥和蔼的脸,不过她可是外柔内刚。父亲早逝,她独力将我和弟弟暮云扶养长大。我很爱妈妈,她为我付出的心血我无以为报。 “初云,暮云说他想结婚了!你看怎么样?” 妈妈信任我,许多事都同我商量。 “妈,暮云还没当兵,言之过早了吧!” “我也是这么想。他不过是怕小梨被人追走罢了。”妈妈挽着我的手,要我坐在藤椅上。 “暮云目光太短浅了!婚姻并不是绑住女人最好的方法。都什么时代了,他的观念还这么封建?暮云对自己太没有信心了,不过是两年的短暂分别嘛!” “初云,不能怪你弟弟,他一向缺乏安全感的。”妈妈感叹,忆起了往事。 我心中也不胜唏嘘。爸爸其实是为暮云而死的。 那一年,暮云仍是个贪玩、不爱唸书的孩子。 爸爸分明爱暮云至深,可却时常打骂他。暮云年少不经事,体会不出爸爸“爱之深、责之切”的心理,他表面上虽不至于公然反抗,可心中的恨却已生根发苗。 我看在眼里,却也爱莫能助。 爸爸对小孩的要求一向高标准,我拼足了命才勉强过关;暮云就不行,他成绩单上的红字对爸爸而言是种莫大的耻辱。而暮云又是家中唯一的男孩,非得成大器不可! 爸爸将暮云反锁在库里,不让他出去同爸爸眼中的一些坏小孩野在一起。十一、二岁的暮云,也不是不聪明,他只是不肯用心罢了。暮云假日老是被禁足,家门一个也不能踏出去。妈妈几次心疼暮云,可爸爸一句“慈母多败儿”便让妈妈噤了声。妈妈是传统女人,凡事都以丈夫的意见为主,尽管心疼暮云,也只能在三餐中多加些爱的料理。 当时我发现暮云的举动有些诡异。他似在收集什么东西,将它们收在一个盒子内,神秘兮兮地,怪引人注意! 我一直不知道暮云的盒子里,到底放了些什么东西。我不是那种会好奇到去偷看别人东西的人。 直到爸爸出了事,我方才明白盒子里装了…… 一支支各式各样的钥匙,全是暮云用尽各种方法搜集得来的,他这么做无非是想碰运气,看有没有可能找到一支相似的钥匙好打开房门。 当时我们住的是小房子,连个后门也没有。爸爸好不容易储够了钱,买了大点儿的房子,装潢好就可以住进去。但,任谁也没想到,爸爸一天也没住到。 出事的那天,是星期日。 舅舅娶妻,爸爸、妈妈同我去做客,由于暮云又得了全班倒数的名次,而且与同学打架,吃喜酒自然是没份。爸爸又将暮云反锁在屋内,不让他出去玩。 妈妈把饭菜预先煮好,放在电锅内热着,暮云肚子饿了即可食用。 暮云一声不吭的,似是认命了。 这次我真觉得爸爸过于严苛,可他一向令出如山。 没想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暮云真找到了可以打开家门的钥匙,溜了出去。他这一出去,非得玩个痛快不可,而且还得去找那个和他打架的同学再比划、比划。 天真的暮云怎知道家中此时发生了大火! 似乎是电线走火所致,整排旧屋瞬时燃烧了起来,火势一发不可收拾。正在吃喜酒的我们,接到了邻人的通知即刻赶回。 妈妈望着熊熊的火焰放声大哭,责怪爸爸将暮云反锁在家。我也对爸爸投以不谅解的眼光。 邻居说没见人从屋内出来,也就是说弟弟没有逃出来。 火势太大了,消防车来了仍控制不住火势。妈妈不支倒地,她哭断了肝肠;爸爸神色凝重,不发一语。 突然之间,爸爸回头望了我和妈妈一眼,那眼神中竟有着诀别的意味! 不--爸爸!不可以! 我错了!我不该把过错推到爸爸身上! 爸爸迅速朝火场冲了进去,没人能拦住他。爸爸要去抢救暮云;没有救到暮云,他是不会出来的。那最后的回眸,竟是这个意思。 原本就心慌意乱的妈妈,这下更濒临疯狂。 “爸--”我哀叫着,也哀求着消防人员冲进去救爸爸和弟弟出来,但他们不肯,说火势实在太大了。 不只是我们家,左右邻房也付之一炬。 我不死心。我再去求人,任何一个大人我都求。可是,没人肯帮我,大家都不想冒死进入火场中。我绝望地望着人群,那年我不过才十来岁,又是个女孩,我抱着妈妈痛哭。 会的。爸爸会救出弟弟的。可是,没有……爸爸没有出来…… 但,弟弟却出现了。 暮云玩回来了。他看着一片火海,嘴巴张得大大的直间我发生什么事。当我弄明白了暮云并没有在屋里时,愤怒的我扬起手打了他。我从未打过暮云,我一向很爱这个弟弟的。 妈妈看见了暮云,紧抱着他不放,不准我再打他。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暮云犹不解地追问着。 我怎么答得出来呢?泪水已然淹没了我。 火势稍歇时,消防人员终于进去救人。爸爸被抬出来时,已成一具焦黑的尸体。他的手中紧紧抱住了一个盒子不放,那是暮云视如珍宝的盒子;不许任问人去碰它,更别说打开它了。爸爸也知道这个盒子的存在。他只找到了盒子,却不见暮云。 爸爸就这样活活被烧死了,盒子的外壳也烧焦了。 暮云这才明白,他逃过了一场死劫;可是却使爸爸断送了生命;他也才明白,爸爸心中有多爱他,爱到足以为他而不顾自己的生命。 暮云此后便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贪玩。他喜欢读书,而且读得很好。可是暮云缺乏安全感。他在夜里睡觉必须开着灯,还常作噩梦,时而在睡梦中尖叫而惊醒过来。 可怜的妈妈,夜里起身安抚着暮云不知有多少次了。 随着岁月的流逝,心中的伤痕也该渐渐抚平了。长大的暮云一表人才,而且一路念上了大学。可暮云的自信心一直不够,对自己、对别人都是。 眼看着他大四即将毕业,也交了女朋友:桑小梨……一个娇小玲拢、讨人喜欢的女孩,我对她印象不错。 “妈!晚上回来时,我会同他谈谈的!您别挂心。” 妈妈已经为我和暮云操劳了这么久,不该让她再烦心的。我在妈妈颊上吻了一下,我好爱妈妈,真的! “初云,如果暮云像你一样看得开就好了。” 我知道妈妈所指何事。我同伍仲文分手后并无异样。 唉!其实有些事妈妈并不知道,我并非一开始便如此豁达的,我只是觉得,妈妈为了暮云还活在爸爸被火烧死的阴影下已不知有多伤神,我不忍心她再为我费心。 于是,我的苦,大半都忍了下来。我知道我是吃得了苦的人。 焦琴没等我。她已自个儿先吃了起来。焦琴一向大而化之的,我并不介意。 可是她一口接着一口地吃,未免也太离谱了!她爱美的。虽说个性较随和,但她爱美不落人后。 不用多说,焦琴要同我说的事,想必也是男女之事。 终于她拍了拍肚皮,喝了大口冰水,饱了。 “佟初云,你听好,我失恋了!” “我知道!看得出来。” “他妈的!这个齐政水,竟敢抛弃我!追我时,什么甜言蜜语都说得出口;现在呢?玩完了,拍拍屁股就走!我X!”焦琴生气时,什么粗话都出笼的,我习惯了。 焦琴同我一样,失恋过好几次了。有谁谈恋爱一次就成的?还不是得一谈再谈,才能谈出心得来。 对于“失恋”这玩意儿,我内敛多了。而焦琴每回失恋必大吃一顿。 不晓得她吃下了什么东西,瞧她吃得起劲儿,盘内“尸骨无存”的。 “初云,不公平!为什么你失恋同没事人一样?” 我笑了。焦琴可真会寻找开心。 其实,二十五、六岁的女人,还动不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丢不丢人?最多,只是躲在浴室里偷偷哭,还得把莲蓬头打开,好欺骗自己:脸上的是水不是泪。 “唉!无聊啊!两个失恋的女人。谁来爱我们啊?”焦琴怨声载道地,好一副怨女模样。 “焦琴,你小声些行不行?这里是高级餐厅,你不是想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您焦大小姐目前欠缺一个男伴吧?” “对啊!不然于什么约在这么贵的餐厅吃饭?”“香格里拉”是五星级饭店的附属餐厅,出入的都是名流。 我见到熟人了! 是我工作的出版社捧红的文艺作家-一洛玉寒,他同一个女人坐在另一隅。那女人我没见过。 “初云,你看上谁了?可别和我争。我‘失恋后应力’较强,极需要仙丹妙药才能医治。”焦琴顺着我的目光望去。 “那男人是谁?样貌并不出色。”焦琴看了之后不以为然。 “焦琴,他可是才高八斗的大作家。”以貌取人,很容易看走眼的。 “作家?他像吗?看他那副驴样。” “他是洛玉寒。” “什二?”焦琴差点儿没把眼珠子给掉下来。她一直以为洛玉寒是人如其名--一块上等寒玉落入凡间来。 我也是近来才知晓洛玉寒真面目的,以往他很少到出版社走动。但,最近他和出版社团续约的问题。发生了歧见: 洛玉寒红了自然想加酬劳,出版社不是不肯,洛玉寒为出版社赚了不少钱,提高价码是理所当然。只是调幅的高低,彼此有着攻防战。 外传别的出版社有意挖走洛玉寒。但,尚未得到证实。 “糟蹋了好端端的一个名字!” “洛玉寒是笔名。”找提醒焦琴,作家也是人啊! 总不能要求作家真如同小说人物般不食人间烟火吧?作家也得赚钱,也得吃饭。一扯上这两件事,想不俗也难。肚子没填饱,哪儿来力气摇笔杆?又怎能无后顾之忧、天马行空地创作呢? “初云,你快睁大眼睛看!帅哥来了。” 正当我兀自想着时,两个男人同时走入了“香格里拉”餐厅。 一个年纪稍大,约莫三十来岁,身着剪裁合身的西装;另一个年约二十七、八,穿着考究,颇富贵族气息。两个男人是相识的,坐在同一桌。 焦琴看得目不转睛。“小心被人当成是流莺在寻客! “流莺就流莺!李察吉尔与茱莉亚罗勃兹就这样演的。”焦琴丝毫不以为忤,真拿她没办法。 “怎么样?他们两个,我们也两个。你挑哪一个?” “焦琴!”真会破她气死!没喝酒竟也能说出酒话。 “佟初云小姐,你不是想告诉我,你至今依然守身如玉吧?”焦琴眯着眼看我,只差没要我“验明正身”。 “咄!”我不想理会她。 “好玩嘛!失恋的特效药就是--再找一个男人就对啦!怎样嘛?你可看清楚,刘德华和他们两个,简直不能相比。梅尔吉勃逊还差不多!” 我不禁瞄了一眼。的确,那个年纪较大的男人,容貌有些神似梅尔吉勃逊,那一对眼眸,不知会迷死多少小女生。 瞧焦琴这个老女人也被他迷住了,心花怒放的。 “我要那个‘梅尔吉勃逊’,我喜欢美国味。那个年轻的,英国贵族气息太浓,不适合我的胃口。”焦琴品头论足地,真输给她了。 那两个男人发现了焦琴的指指点点。 那仿如英国贵族的男子皱起了眉头,表情嫌恶。可是,“梅尔吉勃逊”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来。 “初云,你看,他对我笑了!他对我笑了!我成功了一半了!再两三下,就可以把他勾过来了。” “焦琴,这是公共场所。禁止‘色情交易’!”我语气凝重。我不能让我的老友晚节不保。 “初云,瞧你紧张的样子!我不过是说着玩玩,你当真了?”焦琴说完哈哈笑了起来。可笑一笑,她却又哭了。 八成又想齐政水了。焦琴是爱他的。一会儿,她说要去化妆室补妆。留下我一人独坐着。 我啜了一口饮料。太甜了,我不喜欢。 “对不起!小姐,我可以坐下吗?”是那个“梅尔吉勃逊”,他为何要走过来? 我浅笑着。只不过坐下说个话,不必拒人于干里之外。 他打量着我。上上下下的。 完了!一世英名全被焦琴给毁了!他一定以为我真的是在高级餐厅穿梭的流莺! 此刻,我正被寻芳客检查着货色,看是否合他心意,好做成买卖。 天哪!焦琴为何还不回来!她一定是躲在厕所大哭了。 “一百万!”他开出了价码。 “什么一百万?”我一脸茫然。 这不可能是“桃色交易”。我并非“黛咪摩尔”,他也不是“劳勃瑞福”。这什么跟什么?他真当我是可以用钱买的女人? “一百万买你!” “你胡说什么!”我怒斥着他,脸颊一定红透了!我从未被人如此羞辱过,他太过分了! “你以为我要说什么?”他又露出那口毫无瑕疵的白牙,笑笑地看着我。他的眼睛深邃,黑得发亮。 “你找错对象了。我不是……我不是……” “不是什么?”他的眼中晃动着我的人影。 “总之,我是不卖的!”我严肃且肯定地说。 “你!”他噗哧地笑了出声。 我别过头去,发现另一个男人也正朝我看着。我只好把头低了下去,眼不见为净。 “以你的条件,恐怕不值一百万吧!”他笑着说。 不只?不值?什么话?他分明已二度侮辱了我。 我的眼中烧着怒火,抬起头来狠狠地瞪他。奇怪!他的人似乎有着一种魅力;一种化解女性武装的魅力。我竟无法将怒火继续燃烧。我的气忿无从发泄,反而被他的笑容化为无形了。 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想必是情场的老将。 我又窘又难受,偏偏焦琴还不回来。哪来那么多眼泪可以流啊不过是一个男人,总有一天会俩俩相忘的。 任谁也不再记得准是谁。 “我是说出一百万买你的‘合作’!” “‘合作’?我听成合起来做X!”我耳根仍发烫。 “此作非彼做。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值一百万?” “充当他的女朋友!”他用手指着另一个男人。 “什么?”我再问了一次。 “我叫石贤一,他叫石良二。我们是兄弟!” 兄弟?一点也不像。什么贤一、良二的,让焦琴知道不笑掉大牙才怪!这么俗气的名字,糟蹋了两张俊美的容貌。 “只是临时的,并非真正的女朋友,你大可放心。” “为什么找上我?”我不明白。我自知貌不出色。比我貌美的女子比比皆是,焦琴就比我醒目得多、。 “因为你不美,不用担心节外生枝。” 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当面说她不美,那滋味是不好受的。偏偏我就遇上了。这里没有地洞可以让我钻。 “这样德三才不会坏了计划。” 德三?莫非他家是依“贤良德淑”顺序排列命名? “的确!我还有一个妹妹,叫淑四。她从小就恨死了这个名字。淑四--俗死的!整天吵着要改名字。可惜我老爹不点头。她没辙,气鼓鼓地跑到国外去住不回来。” “石先生,我对你们的家事不感兴趣!” 我想赶紧脱身。一百万充当临时女友?发什么神经!难道像出版社印的文艺小说一般;父亲逼着吊儿郎当的儿子结婚。如果不从命,就只能分到一丁点儿的财产。 咱们大作家--洛玉寒就写过这种小说。不合逻辑,却深受读者喜爱。读者喜欢读一些超乎寻常的情事。 当编辑好些时日了,如此小说千篇一律,我看得都麻木了。可读者喜爱,出版社就继续出;我也就校过一本。洛玉寒已走了,否则真该找他来见识一下,准吓他一跳,竟真有如此活生生的剧情。 石贤一给了我一张名片。我信手放进手提袋里,瞧也没瞧。我当他是个疯子,为自己弟弟“拉皮条”的疯子。 虽说是客串,谁知道万一石良二硬来,我怎么办?石良二看起来高不可攀的,我分明和他不是同路人。我客串不来。这一百万我不想赚,也赚不来。 “我可以知道你的芳名吗?” “佟初云。”我据实以告。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嗯,好名字,很美的名字。”他喃喃地念着。 “言下之意,就是说我人不够美,只有名字还过得去喽?”我没好气的。这可奇了,我竟对一个不相熟的男人发脾气!我怎么了?今天如此地沉不住气。 “佟小姐,你再考虑无妨,我等你的答覆。”石贤一仍然不放弃,想游说我合作。 “奇怪!你为何担心你弟弟没女朋友,而不替自己找一个呢?否则你也会得不到大笔财产的。” 石贤一的说词,果然是小说中的那一套。 真是可笑!有钱人视婚姻如儿戏!为了得到财产,竟肯娶人为妻,不问有否感情。这样公平吗?当女人是什么! “我结婚了。”石贤一说。 原来如此。他已经幸免于难了,而且想必也已得到实质的利益。就不知他的妻子是否已成“闺中怨妇”! 我睇眼着石贤一,我瞧不起利用女人的男人。他感受到了。他似有话想说,却又止住。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爱情是无法用金钱收购的。 石贤一苦笑着。因我的眼角、嘴角都现着不屑。“我的弟弟良二,不喜欢女人。” “他是同性恋?”多可惜!那么好看的一个男人。 “不是的,你可别在他面前这么说。他最痛恨别人造他这种谣言。他只是喜欢自己罢了!他是个疯狂的自恋狂。良二是一株水仙,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塞纳西斯--就是他了,他爱上水中自己的倒影,最后投入水中,长出了水仙花。良二一直以来只爱他自己,从没谈过恋爱。” 水仙的传说我听闻过,那是一个很美的神话故事。 “老爹已下了最后通牒,他再不交女朋友,就要扣他的财产。我这做大哥的总得帮帮他才是。” “他分不到不是更好?全进入你的口袋不好吗?”我冷哼。 “佟小姐,你似乎对我有成见。” “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和你又不熟,哪来的成见?互相认识的人才能谈得上印象如何,我对你没有印象。” 我的耳根不烫了,此刻我说起话来脸不红、气不喘。 “还好,否则德三见到你,不把你吃了才怪。石贤一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你的‘还好’所指何意?‘吃了’又是什么意思?”石一说话故作玄虚,我不禁想问清楚。 “我家老三和老二截然不同。他是个花花分子,只要是过得去的女人,他无一放过。你……他应该没胃口。” “石贤一!我不想再和你说话了!”石贤一讲来讲去,分明就是在说我“不美”。 这是什么家族啊!老二是个自恋狂;老三是个大色狼;老四是个离家不回的女儿。多么稀奇古怪!再加上这个老大--石贤一。 石贤一莫测高深地笑着。说真格的,他的笑容很迷人,不由得令人赏心说目。可我不能中计,他正等我入瓮;想我同他合作,好客串他弟弟的女朋友。 石贤一起身离开时,又回过头来看我一眼。那一眼是特别的,和先前的眼神不同。 他在看谁?眼睛虽然看着我,可是他心里想的人是谁?我不是笨蛋,怎会看不出他想在我脸上寻找某人的记忆?他挑中我,绝非只因我不是个“美女”如此单纯。 石贤一与良二交头接耳着。我听不见他们的谈话。 “失踪”了好一阵子的焦琴终于回来了。她重新上了妆,比刚才更为美艳了。我傻傻地看着。焦琴大而化之,却有着一张极为细致的五官,很不搭调,却别有一番风情。 我知道她不想我问,为何她在化妆室待那么久。 哭哭也好。光是大吃大喝的,怎能消除心中怨恨?我没问,是朋友,有些时候不需多问,而现在正是时候。 “焦琴,你猜方才谁来过?”我想焦琴开心些。 “谁啊?” “‘梅尔吉勃逊’啊!你看中的那个男人。” “初云,如果你想我开心,麻烦说些好笑点儿的笑话。这个笑话,我笑不出来。” “焦琴,真的!他还说要我……” 我将石贤一要我客串良二女友的事重复了一遍,可焦琴还是不信。气死我了! “初云,我们都老朋友了,看上你的男人我都见过!”焦琴这话,意思是说看得上我的男人都与石贤一相去甚远。人家怎会把我看在眼里?我气极。我知道我不美,我是丑八怪!可以了吧! 如此瞧不起我!我一时逞强,竟向石贤一挥了挥手。 他看见了,也向我摆手示意。 “怎样?”我向焦琴炫耀。 焦琴果然瞪大了双眼。“黑瓶子装酱油”--深藏不露,我有些得意。但我尚未将事情说完呢,是因为我不够美,石贤一才找上我。 焦琴就不合格了,准被老三抢了去。 反正我是不会答应石贤一的,这些话就留待日后再说无妨。 “初云,你大哭一场好了。总比现在这样沉沦的好。 “沉沦?焦琴,你说我沉沦? “初云,我知道你是爱伍仲文的。你就哭一哭算了,别像刚才那样,似个花痴!” “花痴?”喔!我成了花痴,天哪! “我不过是同你闹着玩,说要勾引他们。没想到你还真向他们招手。我们快走吧!免得让餐厅经理赶了出去,我可不想以卖春的罪名被抓到警察局去。我丢不起这个睑哪!”焦琴催促着我走,可怜我有话无法畅言。 石贤一见我要走,便立刻起身示意。 我瞪他,我快被他害得朋友反目。 “快走!他站起来了,想必是看上了我,再不走不行的! 焦琴可比我还会说笑,她自然地认为被相中的是她。 我一直瞪着石贤一直到看不见他。 说也奇怪,对石良二这个俊美无比的客串男友,我没再注意他;反倒是“拉皮条”的石贤一,我记忆深刻。直到回了家,我还能清楚记得他的模样。 暮云在房里。我叩了叩他的房门。他的事,我极为关心,自然不敢怠慢。 “暮云,妈妈说你服役前想同小梨结婚?” “姊,我爱小梨,我怕失去她。” 我看着这个个头比我高,又长得比我好看的弟弟。他完全遗传了爸爸的身材和外貌;我像妈妈,矮个子且姿色平平。但,我以暮云为荣,他甚至到后来书都读得比我好。如果他能克服心结,便是十全十美的了。 暮云的书桌上,放着一个盒子,这盒子已非从前那个,以前是木制,这个是铁的。 我知道暮云后来也一直有着收集钥匙的习惯。那钥匙盒内,有着暮云挥之不去的记忆。 是怀念,是感恩;是忏悔,也是内疚。 我的好弟弟,你要等到哪一天才肯用钥匙打开自己的心门呢?父亲的死不能怪罪于你,若不是你当时的鬼灵精怪,只怕连你的命都赔了进去! 午夜梦回时,何必再细数心中伤痕。 “暮云,我不赞成你未立业先成家。” “可是我……” “别说你怕,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暮云没有再回话,他仰躺在床上,死盯着天花板。 火灾之后,暮云变得极其敏感。他不抽烟,也不吃烧烤,因为不想看见夺去父亲生命的凶手--火。 第二章 经过了几次讨价还价后,洛玉寒终于又同出版社续约了--拿百分之十五的高版税,外加每|Qī-shu-ωang|本书最低印量三万本。如今洛玉寒红成如此,自然有条件谈筹码的。此一时彼一时也,想当初洛五寒也不过是个小作家。这世上,成功的人无非是天分加上努力,再加上运气。 写得比洛玉寒好的作家,恐怕也为数众多,可他们偏偏没有洛玉寒的运气:受到读者青睐。 难得地,洛玉寒走过来同我说话。他这个大作家,还能识得我们这般小编辑? “有人向我打听你。”洛玉寒说。 谁会对我有兴趣?除了-- “那一晚我离开‘香格里拉’餐厅时,见石贤一走过去和你说话,我认识贤一,我们同是一家俱乐部的会员。贤一一向是个好好丈夫,他同女人搭讪,这可是新闻。” “所以你就说认得我?” 没想到洛玉寒也是个嘴碎的男人。那晚同他吃饭的女人不知是谁。洛玉寒使君有妇,怕也是背着老婆走私。 “那女人是我的读者,真诚希望见我一面。”的确,寄到出版社写给洛玉寒的信,一袋袋的。 我怀疑洛玉寒会否把这些出版社转交给他的信看完。信上笔迹,清一色是女人的字迹,女性读者是洛玉寒的拥护者,也是推动市场的最大功臣。 “他知道我认得你之后,不住地问你的事。” “我没什么可以让人说的。” “说得也是!” 我讨厌起洛玉寒。他讲话同小说中的人物是两回事。洛玉寒锱铢必较,是个再现实不过的男人;可他笔下的男主角,无不浪漫深情。 但,人家是大作家,我可得罪不起。 “他想再见你。我告诉了他你上班的地点。” “谢谢你的好意,大作家。” 以往我戏称洛玉寒大作家时,他总会自谦不敢当;可如今他表明当之无愧,乐干接受别人的奉承。 果然!说曹操,曹操就到。石贤一开了一辆宝马来到出版社,立即在门口引起一阵骚动。孤陋寡闻的我犹不知石家是横跨港台的富商。井底之蛙的我,这才上了一堂社会学。 其他编辑们看我的目光有些诡异。我知道他们心中在想什么,凭我这种姿色,怎么可能, 我知道我是市井小民,我本就无意高攀,是石贤一找上我的,一切都与我无关。而且只是吃顿饭而已,我想同他把话说清楚,我并非嗜钱如命的女人,希望他另找他人。 “卡迪亚”,一家异国风味的高级餐厅。我吃着咖哩。挺辣的!味道不错。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我想你知道你的雀屏中选并非偶然。”石贤一喝着白酒,他喝酒的样子很有品味。 “我像谁?”我直截了当地间。 石贤一沉默不答,又啜了口酒。 “你妻子?婚前情人?童年时的青梅竹马?还是你母亲?”我说了一连串的答案等他挑选。 我这张再普通不过的脸,走在街上,四海之内皆姊妹。 “其实--不是挺像,只是你心事内敛的样子像极了她。”石贤一说着,放下了酒杯。 “心事?准告诉你我有心事的?你会占卜不成!” “你和她一样,打死不承认有心事。” 我是有心事,可这世上谁无心事?只是有人喜欢说,有人喜欢藏罢了! 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足为奇。 “你别这样看着我行不行?没人告诉你,你长得很帅、很有成熟男人的魅力,有着一对令人心神荡漾的眼睛吗?你再这样看着我,小心我爱上你,缠着你不放。”我说笑着。不过,石资一的确是个耐看的男人。 “她不是我妻,也非情人,更不是青梅竹马。” “那就是你妈妈喽!”我提出的答案只剩这一个。 “当然不是。她至多大你一、两岁。” “那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叫桑利敏。” 桑利敏!桑利敏不就是桑小梨的姊姊吗?天啊!我像她?不!我自觉比她好看多了。怎么说呢? 桑利敏已嫁为人妇,而已生了两个小孩,她的腰分明与水桶一般粗;脸上的肥肉已挤出了双下巴。她和丈夫感情可好,两夫妻还真是绝配呢!结了婚之后一起发福,夫唱妇随。我见过他们夫妻几次,一家子和乐融合。桑利敏的丈夫是个小科长,做几年也升不了职的那种。可夫妻俩似都无雄心壮志,日子过得极为悠闲。 “你认得她?”石贤一一脸讶异。 “桑利敏,我弟弟女友的姊姊也叫桑利敏。她嫁人了,且有两个小孩,你别破坏人家的婚姻啊!” “我知道她结婚生子了。” “那你打听她做什么?彼此都已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了。” “她是我这生中的第一个恋人,我和她同一所高中。” 谜底揭晓了,原来是同学兼恋人。可恋人与情人有差别吗?石贤一刚才否认了情人的关系。 “单恋不能算是情人。” 原来如此。换做是我高中时,也会单恋石贤一的。 “我单恋桑利敏”。 啊?有没有搞错?一个像“梅尔吉勃逊”的超级大帅哥会暗恋桑利敏?不可能的!人的容貌不可能改变太多的! 换做是桑小梨,倒还说得过去。桑利敏?不可能! 我同她挺谈得来,她待人极为真挚诚恳,与人两三下就仿佛老朋友般熟悉,非常安于家庭主妇的生活。她自嘲是那种最甘于平凡的女人,只要丈夫、孩子都在身边,她就心满意足了。她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因此她快乐,所谓知足常乐就是她的写照。她的胖,实在也因为心宽。 不过,明眼如我,当下知道某些地方,我与她是同道中人,我们都是肯自我牺牲的人--为了身边的亲人,有什么苦,忍一下就过去了。提它做什么?日子怎可能都是快乐无愁、高枕无忧的?无非是苦中作乐、甘之如饴罢了! 他会心一笑,知我看穿了他。 想必桑利敏成长过程定是处处让着小梨的。小梨似乎并不很喜欢姊姊,嫌她过于老式陈腐吧! 也难怪暮云会放心不下小梨。小梨是有条件过好生活的,我不会因此而排斥小梨,我欣赏她的坦白。如果暮云不能够有所长进,自然系不住小梨的心。 扯远了!石贤一还等着我呢!我知道他有话想说。 “如果人可以自己选择,我宁愿有张平凡的脸。” “为什么?何故自暴自弃?” “就因为我帅气的脸,桑利敏不喜欢我。” 咦--奇事一椿! “还有,我太富有了。我的财富将我和她的距离拉得很远。” “你呢?你喜欢利敏什么?”我愿闻其详。 “善良、包容、肯吃苦、没有大小姐脾气。” 这不是在说我吗?这些优点我都有的,我也是这一种女人。不漂亮又没身材,唯一有的只是善良! “你长得虽不美,可是很善良。” 这句话乍听之下,颇觉顺耳。但高中时男生偏偏颠倒过来对我说:“你虽善良,可惜啊……” 真可恶! “因为家境的关系,我所认识的女孩大半都是有钱有势的大小姐。我不喜欢,真的,我宁愿爱一个如邻家女孩般的女子。”石贤一叹气道来。 “对不起!我多言了。”还好。还好!不过重点尚未提到。 “人说长兄如父,老爹交代我必须让良二早日完婚,我就要尽力做到。为人父母,谁不希望见到子女成家的?” “你不是已经成家了吗?” “我……” “怎么了?你不是‘好好丈夫?’吗?”洛玉寒的话我没忘。 “我是‘政治联姻”!”石贤一无奈地说。 “你是说,你和你妻子是因两家利益而结合?”’ “可以这么说!” “也就是,你并不是为了老爹的财产而娶她的?” “该说是,老爹为了增加石家的获利机会,所以希望我娶我的妻子。”石贤一解释着。 原来我想错了。但这椿婚姻终究也是一场买卖。 “在‘香格里拉’见你时,其实知道你不是利敏。但看你分明心中有事,却仍安慰着朋友的样子,引起了我的兴趣。而我又一直没办法让一二去谈恋爱。” “所以,你想通一场戏给老爹看?” “老爹近来视力大为衰弱。” “人说知子莫若父!” “总得一试啊!我怕老爹时日无多,家母又早已仙逝了。” 人老了,老伴又走了,就只剩此未了心愿了。“我觉得良二不喜欢我。他会接受这计划吗?” “不单是你,任何女人他部不喜欢,这个客串女友的计划他倒是不置可否。他也极需要老爹的资助帮他创业。良二是服装设计师,他想拿到名牌服饰代理权。” 难怪他的打扮已到了比女人还婆婆妈妈的地步,但这下是欺骗吗?欺骗一个老人家! “一百万够你打好些年的工了。” 这世上真有如此好赚的钱?太不可思议了! “如何?成交了吗?” “一百万似乎太多了!”我很诚实地说。 “还有人嫌钱少的?” “因为这是不义之财!” “石家的一分一毫都取之有道。” “你误会了。我是说:我不义。”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何来不义?” 说的也是。一百万的确诱人,可我发现最大的原因并不在金钱,没有一百万,我一样照吃照睡。 而是另一股力量在吸引着我。那力量,来自一道迷死人不偿命的目光。 石贤一又瞅着我,半晌不说一语。“你不是利敏,你是你。对不起!我冒失了。” 他的回神,将我在被他眼海吞噬前救回了我。“你想再见利敏吗?”我拉开话题。 他摇摇头。 “那--你到底爱不爱你的妻子呢?” “你问题很多。” 我灿笑。是多了一点。 “我待她很好;她待我也好。” “好并不等于爱!” “你看得很透彻,利敏不及你。” 也就是说,我有一部分胜过利敏。 “湘雯说,如果我想和她离婚,开口无妨。” 乖乖!如此大方的女人。 “老爹还在,我不会这么做的。” 看来石贤一不只是个负责的大哥,还是个孝顺的儿子。石氏集团的第一把交椅,他当之无愧。 我对他说再考虑看看。 我不知同谁商量。若焦琴知道了,铁定以为我和她开玩笑。算了!我自己决定,就当是做善事吧!而且,报酬之高令人咋舌。我不爱钱可不是不要钱。 又到了下班时间,我一路走着、想着。 一辆保时捷自我身边呼啸而过,随即又呼啸回来,摆明是在玩我!是谁如此无聊幼稚? 车内坐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我认得,新红的小明星--路茜茜,模样不差,可惜走的是脱星路线。男的相貌也不差,可是看起来身上仿佛多了一层油,滑不溜丢的。而且一对贼眼色色地看着人。 我知道他是谁了! 石家老三!石德三,超级大色狼。果然名不虚传!路茜茜整个人几乎部贴在他身上。 石德三一手抚摸着路茜茜,一手托腮盯着我瞧。“啧!啧!啧!老二的眼光实在太差了。” 这已不知是第几次被石家人“恶意中伤”了。 止不注满腔的怒火,我回骂了石德三:“大色狼!”以牙还牙。 “脾气还挺倔的,真当起我嫂子还得了!” 我没空再理会百德三,我得赶紧回家。 于是撂下他们,我掉头就走。 暮云大学毕业了,征兵今已到。最近他一直心浮气躁的,因为小梨不肯点头。她这么做,其实不能怪她,毕竟她还年轻,将来也许有更好的机会。 “云姊,你劝劝暮云吧!他太心急了,我不想太早结婚。”这天,小梨来找我。 的确!但暮云只怕一去两年,掌握不往小梨的心。 “小梨,你是爱暮云的,不是吗?你们交往已经两、三年了。”我问着小梨,希望多知道些她心中的想法。 小梨有些讶异我竟会如此问她。 情到浓时反为薄,感情转淡是常有的事。 “云姊,你同暮云一样,对我并不信任。” “小梨,你别误会,我并非想试探你,只是我担心暮云,你别看他高头大马,其实内心是脆弱无比的。他经不起失去你的打击啊!” 暮云年幼的事,小梨知道一些。 “云姊,相信我,我不会变的。”看着小梨一脸的纯真灿烂。唉!涉世未深。 小梨说得太肯定了,她应当三思的。 感情是真的会变。环境是最大的因素,但太早绑住小梨,说实话,对她也过意不去;没有理由暮云当兵,小梨就得忍受新婚且同丈夫分离的痛苦。做人不能自私,即便暮云是我的弟弟。 我劝着暮云把心胸放开些,两年一眨眼就过去了。“明天起,好好当兵,日子真的过得很快。” 暮云入伍,车站送行,妈妈忍不住泪流满面。 我由衷祝福暮云两年后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扫除童年的阴霾,尘封往事何必再追忆! 暮云和小梨两人一直手牵着手,依依不舍地。待别是暮云,分明担心此去,他同小梨就会生了变故。 时间到了,该上火车了。 暮云把小梨紧紧地抱住,两人都哭了。小梨挥着手送行;暮云终于踏上军途。 小梨也毕业了,她念的是大众传播。 算起来小梨与我是同行。我是出版社编辑,她是报社新进的文字编辑。不过她的工作较具挑战性;她写的是影剧名人版。大明星、小明星,外加本城的绅士淑媛,够她眼花撩乱的了。 暮云天天写信给小梨,小梨也一封封地回。希望鱼雁往返能系住这两颗年轻的心。 暮云当兵后,家里只剩下妈妈与我,相依为命。一夜,忽听到妈妈房内传出一声巨响。我吓出一身冷汗,连忙冲向母亲房间。 乍见妈妈倒在床下,我更是冷汗直流。“妈!您别吓我,可别出事呀!” 我连忙叫来计程车送妈妈去医院。 焦琴赶来陪我,直劝我不要太难过。医生告诉我,妈妈病情严重,必须马上开刀才行。 我双手发抖地签了同意书。 小梨也来了。经过了社会的洗礼,她精练了不少。“通知暮云没?”小梨间。 没有。我不想让暮云担心,妈妈也不想的。 医生说妈妈的脾脏破裂,胃功能也消减大半。怎会这样呢?妈妈内出血很严重,我竟丝毫没有察觉! 我直等到天色变白,天可怜我,妈妈终于脱离险境了。 为什么?妈妈分明有病在身,为什么不同我说?妈妈常年操劳,原本我以为她总算可以享享清福,谁知,她下半辈子竟必须与医院为伍。 “妈,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我以为是小病痛嘛,好些年了,痛一下就没事了。”妈妈清醒后,已能开口说话。“不要告诉暮云,我不想这孩子心里有负担。” 暮云不巧地抽到“金马奖”,被调往金门。半年才能回家一次。他得知自己的命运,在前往金门前夕返家时,我听见他房里有哭声。很遗憾,我使不上力,只得小梨才有办法。 小梨显得较冷静,她不再泪涟涟。她要暮云安心地去,男儿志在四方。 我被妈妈的手术费与住院费用吓呆了。 妈妈同我一样,都是很能将苦水往肚里吞的人,但妈妈吃的苦,绝对比我多得多。 往后庞大的医疗费用让我头痛。我不过是一名小编辑,不是大作家。 医生建议母亲长期住院接受治疗,否则怕有严重后果。长期住院的确是一笔庞大开销。 我摸索着口袋内的名片--石贤一。 我决定了!我要把自己“租”出去。 “什么?初云,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焦琴至今还怀疑我是否“丑人多作怪”!她知道我的决心后一直劝着我。 但我还是拨了名片上的电话。电话接通,那人问我是否有预约,语调非常客气。 “烦你通报一声,说佟初云愿意与他合作。” “你是佟小姐?” “是的!” 看来石贤一早已交代秘书等待我的电话。 不久,石贤一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佟小姐!” “一百万,是不是?” “合作愉快,价码还可提高!” “好!我们一言为定。” 石贤一的办事效率极高,他立刻吩咐人为我找了特别护士,一天二十四小时专门看护妈妈。 焦琴直呼不可能。天底下怎会有这种事发生?打死她也不信。 可信不信由不得她。石良二当天便来接我下班,他开的是积架车。石氏兄弟三人开的都是名牌车,辆辆价值非凡。 好似连续剧般,我坐上了石良二的车。石良二正眼都不瞧我一眼,一张犹如翻模的脸冰冷到极点。石氏兄弟属他最是俊美,可我不欣赏。 他的俊美带了几分阴柔,缺乏阳刚气。可我没说,石贤一曾有交代,石良二生平最痛恨别人说他两件事:一是说他像女人,二是说他同性恋。这两样都是他的大忌。我不敢多嘴。 他不同我说话,我也没开口。 “你的鞋子太脏了!”半晌,他说,说话时眼睛并没有看着我。 他分明是说给我听的,可他的眼睛却盯着车内的地毯。 真夸张!车内竟铺地毯,而且是白色的! 石良二今天的衣着更是一身白。他去哪儿找的这身行头?显然是自己设计的。燕尾服不像燕尾服,燕尾服应是前身短、后身长,可是他却偏偏相反地前长后短。 “石良二先生,鞋子踩在地上当然会脏的。” 分明是嫌我污损了他的积架车地毯。 “叫我二少爷!”他冷哼一声。 有没有搞错!他当我是什么?奴婢?我愤怒了。他讨厌女人,可女人也不见得会喜欢他。 “你以为一百万这么好赚吗?” 他污辱我。石家三兄弟都污辱我!我打开车门想下车,我不干了!不赚这种钱! 石良二没有拦阻我的意思。真气人!他料定我是在惺惺作态。我用力地将车门又关上了。好!我同你斗到底! 我能忍的,我告诉自己。如今为了妈妈的医药费,二少爷就二少爷吧!“二少爷,我把鞋子脱了总行吧?” “算了!你的袜子看来也干净不到哪儿去。我不想车内有股异味,我会叫人清洗的。” 石良二开着车一路往阳明山方向驶去。 石老爹住在阳明山上的一幢别墅里,今晚是石家每月一次的固定餐会。 到达之后,石良二把车停好,要我先留在车内。 为什么?他不是带我来参加晚宴的吗? “车后座的盒子内有一套晚礼服。”他说。 我打开了盒子,看见一件白色的礼服。我目眩了,这一辈子从未穿过如此高贵的衣服! 石良二想必预知我今晚的衣着必不入流,不够资格同他一齐出席聚会。可我在哪里换衣服呢?就在车内吗? 是的!不用问了,石良二就是这意思。我紧握着拳头,生气也好,委屈也罢,我都得忍下来。 在车内换衣服不知会不会被人偷窥,我胆颤心惊地。没想到这件礼服正好合身。他怎知我的身材?不愧是服装设计师,只不过见我一次,就把我身材看准了。 好不容易换好了衣服,可鞋子不搭调。 这么美丽的晚礼服,该配上一双玻璃舞鞋的。天哪!我当自己是灰姑娘了。小心午夜十二点一到,我就打回原形了。 打开车门,我立刻发现地上另有一个盒子。盒内正是一双毫无瑕疵、洁白如云絮的高跟鞋。石良二关上了后车厢。看来他是面面俱到了。 我恐怕不是他的第一任客串女友。在我之前,不知多少女人有此“荣幸”担任这个工作。 穿上了鞋子,再合脚不过了。二十五寸半。 石良二等着我,一脸的不耐烦。 来时,我看见了宝马已停妥在停车场。现在,保时捷也到了。 车主石德三又换了个女伴。这一回是玉女明星郝小欣。石德三的口味真多样化,肉弹也行,纤细也可,只要有一张俏丽的脸蛋。我哪能同郝小欣比,比衣服倒还不输人。 油嘴滑舌的石德三,正不怀好意地盯着我。 他搂着郝小欣下车来,分明是同石良二示威。石良二对我保持着距离,太不给我面子了。石贤一说石德三专抢别人的女朋友;只要他看上了,就是哥哥的女友也照抢。 不过,我是“安全”的,石德三不屑抢,送给他,他还嫌多余。他看着我的目光如此地说着。可不可恶?这种男人!我真恨不得脱下高跟鞋来敲他的脑袋瓜子! “老二不喜欢女人,所以不结婚;老三是太喜欢女人了,所以不想结婚!”石贤一的话,言犹在耳。 仆人在门口恭迎着。石德三挽着女伴大剌剌地走进去。石良二与我一前一后走着。 石贤一看见我,于是到了屋外来。他同我眨眨眼,示意我和石良二亲近些。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不得不靠到石良二身旁。 我想挽他的手臂,就不知他是否又嫌我脏。于是,我只好拉着他的衣角走着。如果石良二这样也拒绝,就别怪我不帮他演这场戏了。 餐桌是长圆形的,看来宾客都已到齐。石老爹的别墅,富丽堂皇自不在话下。 倒是石老爹戴着一副老花眼镜,那种滑稽的模样,令人忍俊不住。儿子个个玉树临风.他却是五短身材;儿子个个英俊潇洒,他却同我一般,大众化的脸孔,过目即忘。 还有一个女人,她吸引了我的目光。一看就知她家世良好,有着优雅的气质。想必她就是石贤一的妻子了。 她向我点头微笑,仪态高贵端庄,我自惭形秽。 但我何必自惭形秽?我跟她比较什么,我暗怪自己。 石贤一向我介绍石老爹,以及他的妻子楚湘斐。 楚湘雯坐在石老爹右侧第一位,紧接着是石资一,还有郝小欣。石老爹要我坐在左侧第二位,正好夹在石良二与石德三中问。由这座位安排,不难看出石老爹最钟爱的儿子是石良二了,也难怪他会着急石良二的婚事。 椭圆长桌一端坐着石老爹,另一端空着,想必是石淑四小姐的位子。没想到,在石家能与老爹平起平坐的,竟是这位四小姐。她至今仍在国外游玩,分明把家当做休憩站了。石贤一说她是负气出走的。可我觉得,这四小姐分明被娇宠惯了,一点儿不如意便离家出去。 用餐时刻开始。 西式餐饮礼节我懂的,不怕会贻笑大方。 只听见刀叉铿锵,无人开口说话。我不用抬头也知道,有好几只眼睛正盯着我瞧,我小心翼翼地吃着,深伯露出马脚。 坐在我左侧的石德三,似乎有意和我过下去,摆明是故意打翻他桌前的红酒。 是的,他办到了,红酒溅到我身上这套如公主般的白色礼服上,我来不及闪躲,衣服染上了红晕。 “对不起!我真该死。”石德三起身向我致歉,可是眼中毫无一丝歉意。他眼中带笑,分明是存心要我丢脸、难看。 我注意到右侧的石良二,他的眉头已皱成一堆;是嫌我笨手笨脚?还是嫌我将他“借”给我的衣服弄脏了?只有坐在对面的石贤一眼中带着关怀之意。 我很感激,可是我不敢有所回应,怕人家的妻子不高兴。 郝小欣抿着嘴,似笑非笑。玉女明星是笑不露齿的。 “湘雯,你带佟小姐上楼去换件衣服。”石老爹替我解围。 楚湘雯领着我走,我们上了回旋楼梯,推开了一间房门。 看得出,这是个女人的房间,有我卧室的四倍大呢!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但,太过干净了,让人觉得这房间似乎没有半点儿人味。 “这是淑四的房间。她好久没回来了。”楚湘雯问我:“想穿什么样式的衣服?” “普通的就可以了。”我说。 楚湘雯笑了。这衣橱内可没有半件普通的衣服。我只好随意挑了一件,不知四小姐会否介意? “别担心,淑四并非小家子气的人。她衣服多得是!” 可我仍觉得不太妥当。只想把礼服上的红晕擦掉。不过一时之间,我没有办法弄掉它。还是把衣服换上了。 不知方才的失态会不会被石良二扣钱。 “佟小姐,你多虑了。 “你怎知我在想什么?”我惊讶地问。 楚湘雯又笑了,她笑起来是雍容华贵的。 “佟小姐,我想你的身份,在座者都知道的。 “知道?你是说大家都知道我是客串的?” “这并不是头一回,良二气走了很多女人。” 气走!石良二可真难难伺候。 “但是,为了哄老爹高兴,贤一不得不这么做。 “你是说,老爹他其实都知道?” “老爹老虽老,可还不至于老得糊涂,他不过是希望能弄假成真罢了,偏偏每次都搞砸。” “都是受不了良二? “还有老三在一旁捣乱。他专门去招弄良二的女朋友。老二同老三一直不对眼,老三嫉妒老二!” “因为良二得宠?” “你是个明眼人,佟小姐。” “那么,老大呢?他吃不吃老二的醋? “贤一?怎么可能!我看他这辈子不知‘吃醋’为何呢!若非他是长子,石氏企业恐怕轮不到他掌权。贤一不爱同人争,他很被动,但并非没有本事,只是不好强;长兄如父,他一向友爱弟妹。” 我发现我对石贤一的事较关心,胜过石良二与石德三。我搞什么鬼?人家可是有家室的! 我得抑止心头的胡思乱想才行。 下了楼,我发现石贤一的目光迎了上来。 想必是看他的妻子吧!好好丈夫是不能一时一刻看不到妻子的。我心中有一丝酸楚。为何从没男人珍惜过我? 回到座位上,我刻意挪了挪椅子,想与石德三保持距离。可我忘了,离石德三远点儿,就得靠石良二近些。 石良二同我尚有一段距离,我却强烈感受到他的武装防卫--我侵入了他的安全范围。 我左右为难,真是哭笑不得。 一顿饭吃得我苦哈哈的,食不知味。 终于,宴毕,我松了一口气。 可是好戏还在后头呢! 老爹开口了:“以后你天天陪良二回家吃饭啊!” 我差点儿没把吃的晚餐全给吐了出来。倒尽胃口。 我同石良二说,弄脏的衣服我带回去洗,连同淑四小姐的衣服一同归还。我一定会洗得一干二净的。 “那衣服是不能洗的!”石良二一副当我白痴的样子。我受尽了屈辱。 一个月!咬咬牙就过去了。好,我忍。 石贤一带着鼓励的眼神望着我,我接受到了。宝马开走了,保时捷也发动了引擎。石德三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让人很想扁他一顿,可惜我不说粗口,否则定骂他个痛快。 我站在积架车旁,不想坐进去,但不坐,就得一路走下去,这可是山上耶! 我想打开车门,可车门锁住了。我拍了拍车窗。石良二可不能过河拆桥啊!往后还有一个月的相处呢! 车门终于开了。他不肯让我坐前座,要我坐到后头去。 车行至半山腰,石良二突然把车停住了。“下车!” 天啊!有没有良心?我才不下车!现在可是晚上,我上哪儿去拦车?真过分! “下车!我不载女人的。” 石良二用极为冰冷的口气说着。我的脸皮虽厚,此刻也无法再撑下去了,只得走下车来,手里抱着那件白色礼服。 积架车绝尘而去。可怜的我只好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突然,积架车在前方停住了。他的良心总算没被狗吃去!我赶紧跑向前去。 他不是回心转意而停下来的,他把我忘在车上原来所穿的衣服、鞋子全从车窗扔了出来,然后,又呼啸而去。 我捡起自己的衣裳和鞋子,忍不住一阵鼻酸……真欺人太甚了! 我一点尊严、一点人格都没了! 佟初云啊,佟初云,为了一百万,你出卖自己的人格和自尊!你现在凭什么抱怨?咎由自取啊! 我怪罪自己,我才是罪魁祸首,这一切是自找的。石贤一并没逼我,没有人拿枪指着我的头逼我去做…… 要不是妈妈…… 哦,我怎能把过错推到妈妈身上呢?妈妈养我、爱我,我无以为报。小小挫折算什么?眼睛红一会儿就过去了。不许眼泪掉下来,我告诉自己。 我踩着高跟鞋步步艰艰地走着,一手拎着两只鞋,另一手抓着两件衣服,就这样徒步下山,走得脚已发酸仍未走到半山腰。 想搭个便车也没有,没有车从山上往山下开。说实在,我渐渐为这漆黑感到惶恐害怕了。 一会儿,远远看见车灯闪烁,一辆车由山下开上来.唉,开往山上的车是救不了我的。 待车靠近时,我看见是辆宝马。车在我身旁停了下来,石贤一从车内走出。 楚湘雯不在车上,想来石贤一应是送她回家后再折返的。 “委屈你了!”石贤一满怀抱歉地说。他知道石良二会如此待我,他一开始就知道。我该明白的,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一百万哪有这么好赚的!石良二岂止自恋,他分明是变态! “不用你假好心了!”我不上宝马,怕弄脏了人家的车。瞧我走得两脚脏兮兮的。我哪敢! “我是贤一,不是良二。你不用担心的!” “惺惺作态!” “我不是的,你该看得出来。” “我为什么应该?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弟妹!” “爱说笑!良二视我如粪土。” “老爹对你印象不错,说你平凡中见真纯。” 我充耳未闻。他们一家人都是怪胎!我只想赶快回家,已经九点多了,山风飕飕,天色昏黑,我不是不怕的,只是强忍住。 “天晚了,你一个人走山路很危险。” “拜令弟所赐!”我没好气地说。 “你怪他也没有用,他不会在乎的。” “那我该怪谁?平白受这种对待!” “怪我吧!你把错全推到我身上好了。” 我咬着唇,竟说不出一句骂他的话。月光下,他的俊脸越发地好看。为何一个外貌如此出色的男人,却有一颗平凡的心? 石贤一该是叱吒风云的,一举一动都足以让山河变色,可是他没有。他虽然位居高位,高处却不胜寒。只因他出生豪门,又是长子,否则,我想石贤一应会选择寻常百姓的生活,一如桑利敏,嫁给平常人,过着平常的生活。 “上车好吗?我不希望你出了意外。” “是啊!出了意外,你就得另觅他人。”这样讲算客气了,“皮条客”三字我说不出口,太伤人了。 “如果你改变主意……” “谁说的!我没要放弃的。” 我还是坐进了宝马。但没坐前座,那可是楚湘雯的专属座位。我窝在后车座,从车内照后镜偷望着石贤一。 他知道我在偷看他,他知道的。 到家了。我早已筋疲力尽。 石贤一很有风度,他要帮我拿衣物。全都是女人家的东西,再累我也得自己拿。 他还不走。想喝我煮的咖啡吗?我问他。他愣了一会儿,点了头。 家里只剩我一人,空荡荡的。“你请坐。小地方,别介意。” 我换回了自己的家居服,煮起咖啡。石贤一坐在竹藤椅上,我直觉他是那种坐惯了软沙发的人。 “你加糖吗?”我问石贤一。 “都可以。” 我给他放了一颗方糖,我不加糖的。我喜欢喝黑咖啡,不是怕胖,而是喜欢那苦味儿。 “你这儿很有‘家’的感觉!”石贤一喝着咖啡说。 “石贤一先生,或者……我该喊你大少爷。”我存心挖苦他。我是喊良二“少爷”的。 “叫我贤一就好了。 “你和我坐在我家中喝咖啡,尊夫人不会介意吗?”我试探着问,这个问题我很感兴趣。 “湘雯不管我这些的。 “你是说,你若在外拈花惹草、行为不检,她也不管你!”我故意把问题渲染开来。 “你说的事,我没有做过。” “真的?我以为朱门酒肉臭,豪门子弟个个都风流呢!” “初云,我觉得你每句话中都带刺。” 有吗?是,有的!不知为何?我喜欢看着石贤一,想知道他的心中事。 闲聊了一会儿,石贤一表示该离开了。 我惊愕地抬头,只觉时光飞快,太仓促了。 躺在床上,石家兄弟在眼前徘徊不去。 贤一的性格最为模糊,可影像却最为鲜明。 第三章 一觉醒来,脚疼得厉害。都是石良二害的。 到了公司,桌上一大堆的稿子等着我校,公司不喜欢上班时间有私人访客,而今日,我犯了大忌。 谁说来者是客?这客,我不欢迎。“我不想老板打我薪水,你快走吧!”我下起逐客令。 “这一点小钱?你的损失,我会负担。” “你无赖!” “我今天就是要你陪我!” “我有工作在身!石德三先生,你请便!” 石德三毫不在乎地同我“左邻右舍”打招呼,其他编辑们一个个露|Qī-shu-ωang|出惊讶的表情。 这个石三公子,最近锋头颇健。在影剧版上老同一些女明星连在一起,报上都刊出相片来了。 石德三大大方方地走进了老板的办公室,两三下,老板堆着笑脸陪他走了出来。 当我是什么?老板竟要我休假一天,去陪石德三!我有点头晕目眩了。 “没办法,石三公子随便一出手,就可以买下咱们出版社。”老板是个生意人,虽然做“文化事业”。 石德三咧着嘴角偷笑,“有钱行遍天下”,他的眼睛这样说。 也好!反正脚仍酸着,原本就有请假的打算,就姑且不在意“伴”是谁了。 “怎么?今天没有女人陪你吗?三公子。”报上称呼石德三为“三公子”,多情风流的三公子! 风流他是当之无愧,至于多情--我看“滥情”还差不多! 他分明游手好闲、不事生产,典型的纨绔子弟,早晚败光家产!大白天不工作,只知道寻女人开心。 石德三的穿着与他的哥哥们不同。老大中规中矩,可以得“甲”;老二讲究到了极点,每一套搭配都是匠心独具,不给他“甲上”说不过去;老三则穿得很骚包。整个人身上五颜六色,配件又是项链又是钻表的,光采夺目,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金孔雀--求偶孔雀,叽哩咕略地,很讨人厌!但在别的女人眼中,可是很讨喜的。 讨喜?讨人家喜欢他的钱吧! 我对石家老二、老三都无好感。石良二性格孤僻,不似个凡人,已是个洁癖到了极点的人;过分的俊美,让他陷于孤芳自赏的地步。真以为自己宛如水仙神话故事呢!殊不知,湖面长出了水仙,湖面下不也是污泥? 石德三对着我挤眉弄眼的,他不是曾嫌我丑吗? “你这是在勾引我吗?”我直截了当地问。 “我以为你不需要勾引的。” “你胡言乱语。有话快说! “你不是用钱就可以买来的吗?嗯?”石德三语意暖昧。 他将我带至环华饭店吃早餐,十点多了,我早吃过了!我不像他能睡到日上一竿。 买?当我是妓女不成? “难道你不是为了钱吗?” “是又怎样?反正拿的不是你的钱! “我给你两倍的钱,你到我身边来。” “我没空陪你瞎扯,你另请高明吧!”我站起身想要离开,他一手拉住了我。手指头在我的手背上搔着痒,这是他惯用的伎俩。 “喀嚓!”有人拍照。 我被人照相了!是谁拍我?谁会对我有兴趣?我不是明星,也不是名人。 对了--拉我手的是绯闻满天、声名狼籍的三公子!我同他被拍了照,这还得了! 拍照的是一个看起来猥琐不堪的男人,八成是那些专挖名人隐私的缺德杂志记者。我可不想被人误会我和三公子有暧昧的牵连。 这下子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怕什么!随他们去写。”石德三无所谓地说。 可我关系重大,我是个正经女人。不成!得速速离开现场才行。 我用力甩开了石德三的手,奔出环华饭店。 艳阳高照。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 焦琴白天要上班,她在一家贸易行工作,不方便去打扰她。我去了医院,陪妈妈。 妈妈的病情没有起色,就这样把日子耗在医院里。有人来看妈妈。是桑利敏,小梨的姊姊。 “听小梨说,伯母生病了,我特地来看看她。” 利敏真有心。说到小梨,她近来同我较少联络,可能忙吧! 利敏来得巧,我想问她关于石贤一之事。 “石贤一--这名字很熟悉。 “你的高中同学啊!他一度单恋过你,你没有接受他。 “初云,你在说笑吧!”利敏摇着头。“你说的可是石氏企业的石贤一?” “对呀!就是他。 “初云,分明天壤之别,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他跟我说很喜欢你呢!只是,你‘嫌弃’他。 “初云,我何德何能!我怎有资格嫌弃别人?更何况是石贤一!说他嫌弃我尚有道理,是我单恋他才对。” 什么?这不是鸡同鸭讲、各说各话么? “利敏,你们两个到底是谁单恋谁,我搞糊涂了。 “我是和他说过,我喜欢平凡的男人,将来过着平凡的日子。因为我自知自己的条件,怎敢去妄想?对石贤一着迷的女孩子,可以从这里排到医院门口呢!” 我相信。石贤一的确帅得可以,十六岁的女孩为他着迷?唉,连二十六岁的我也不能幸免呢! 早该过了崇拜偶像的年龄了,丢不丢脸啊!佟初云。 “如果,石贤一当年真的单恋你呢?” 桑利敏凝神片刻,随即笑了起来。她笑得很福态,双下巴都出来了。她真是好福气,令人心生羡慕。 “不可能的。即便是,我们也不可能的,我不是做少奶奶的命。我喜欢过着平淡就是福的日子,要求不高,所以豪门之家不适合我。更何况,少男、少女时期的单恋并不算爱。” “利敏,你是个有智慧的女人,早早上了岸。” “咄!抬举我?分明我是没出息的女人,一辈子守着丈夫、孩子,外面的世界如何打转,同我都没有关联。多少女权运动者大声疾呼,女人要走出家庭,偏偏就有我这种不长进的女人专扯后腿,她们视我这等女人为败类。” “利敏,人各有志。家庭主妇并非人人当得来的。” “算了!男女平等也好,女男子等也好,反正我仍是这么过下去。丈夫和孩子是我生活的重心。 “利敏,你心中没有遗憾吗?” “当年我若知道我会有的。但是现在--省了!我的丈夫很爱我,我也爱他。石贤一不过是一个姓名罢了。”利敏答得很干脆。我不认为她言不由衷。 感情本来就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利敏忘却了石贤一,石贤一何尝不也淡忘了少年情事?俩俩相忘啊! 妈妈的看护很尽责,我很放心。我对妈说:“妈,我先回去了。你可要乖乖的。” “初云,你哪儿来那么多钱?还请了特别护士。” 我笑笑。“妈,你别担心,专心养病就是。” “初云,你可别走错路,糟蹋了自己。” “妈,你想到哪儿去了!” 妈竟以为我“卖身救母”! “那个男人有妻子的,我看得出来。” 男人?石贤一来过医院? “他是长得很好,谈吐又得体,你喜欢他是自然的事;可是他结婚了,他的手上有戒指在!初云,你可别感情用事才好。不必为了妈委屈自己。” 我是委屈了。但不是因为石贤一,而是石良二。 回到家中,正值午后,可以小睡片刻。晚上又得同石良二到石老爹处吃饭。天啊!时间过得慢些才好,我讨厌见到石良二。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电话铃声将我吵醒。 “云姊,你在家?” “是啊!老板放我一天假。” 是小梨,带着疑问的口气。“云姊,传闻你和石家的男人走在一块儿!” “是啊!”我顺口就回答了她。 糟了!若被石良二知道我泄漏出去了,不把我大卸八块才怪!我哪有资格同他走在一块儿!给他拎鞋都不配。 “云姊,石德三名声不佳!” “石德三?”怎会说成石德三呢? “云姊,有人看见你和他一起吃早餐。” 消息传得真快!不过是早上的事。“哦!吃个早餐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况且只有他一人在吃。” “云姊,有数名女士传真或致电到报社投诉你。” “我?” “对!投诉你抢了她们的男人。” 我不禁苦笑。“这分明是诬陷我嘛!” “你同他手拉手的亲密照片,此刻各大报都收到了。主编要登,我无权干涉。” 石德三,好一个狠毒、奸诈、狡猾的男人!没有多久功夫,便让全世界都知道我跟着他,分明要我不能再假扮石良二的女友。全都是他搞的鬼:那名拍照的男人,想必也受了他的指使。 “云姊,你得谨言慎行。石德三花名在外。” “我知道。谢谢你,小梨。暮云有没有来信?” 暮云也有信回家,一个月顶多一封。 “有!” 好简单的回答。我心中已有了数。“小梨,你们之间有了距离,是不?” “云姊,瞒不过你。” “我知道。我已料到会有这一天的。” “我仍是爱暮云的!”小梨的口气没变。 “暮云也爱你。 小梨口气缓了些,说:“我不这么认为。” “怎么可能?他祝你为珍宝。” “不就是如此吗?我不过是他一件心爱的玩意儿。” “小梨,不可妄自菲薄!” “云姊,我说的是事实。暮云只是想把我紧紧抓住,怕我离开他。这不是‘爱’啊!云姊,爱不是占有。” “小梨,暮云心中缺乏安全感,你是知道的。他怕你就像我爸爸一样;他偷溜出去一会儿,爸爸就消失在这世界上了。他小时候恨爸爸,无非是爱的反面,只是他当时不知道罢了。” “云姊,我觉得暮云只是想拥有我。” “小梨--”我为他们俩感到不安,分手似乎已成必然。 结束了谈话,我心中仍然不安着。 晚餐约会时间到了,我等着石良二来接。手提袋里放着那两套衣服.都是送洗衣店清理的,我怕洗坏了人家的衣裳。 我对镜装扮着,不想石良二又嫌我。 我想打电话给石贤一,希望他同石良二联络,我联络不上石良二。石贤一昨晚给了我他的私人电话。我拨着号码。 “石贤一!”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我据实以告,他在那一头答允。 “德三又找过你了!” 是啊!第二回了。 “他同老二过不去,存心要扯他后腿。” 不自觉地,我的话中又有刺了。“兄弟阋墙,古有明训,家门不幸啊!” “我这做大哥的,难辞其咎。” 我不想看他愧责,立刻转移话题:“我今天见过桑利敏!” “哦!” 只有“哦”一声吗?竟没有雀跃的音调。 “她告诉了我一件事。” “初云,我和她已是陈年往事,没有必要再提。” “那你为何一开始当我是她!” “初云,你很在意这一点,是吗?” “才没--”我心虚。 电话挂了,我没来得及说起利敏的事。 我分明听见汽车驶进巷口的声音,可却没人按铃。我等了一会儿,奇怪!石良二搞什么鬼? 我只好将门打开。积架车就在眼前。我走了过去,拍着车窗。 车窗摇下来,石良二今天又是一身雪白的装扮。腰间系了一条暗红色的腰带,白里透红,像极了他的唇齿。 “你为何不按门铃?” “我不上女人的家。” “你总可以按个喇叭,让我知道你来了呀!” “我不等女人的。” “你同女人有仇啊!”我音调提高了起来。 石良二目光一凛,令人不寒而栗。“我也不喜欢男人!”他冷哼了一声。 好一株自恋的水仙!他何不搬到荒郊野外,看不见任何人不是很好? 我打开后车门。不用他说,我知道我只配坐后座。 “你不能穿件可以见人的衣服吗?”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身上这套两截式套装才新买不久,还是枣红色的。同学结婚时,我穿了它同焦琴参加婚礼,焦琴直赞这套衣服好看呢! “俗气!” 太可恨了!不给人留一点情面。我不答腔。我知他自以为是到极点。 “我不喜欢女人跷脚!” 我哪有跷脚!不过是两腿交叉了一些而已。我不服气。 “下车!” 找不肯被他纠正,他就要赶我下车!动不动就把别人的自尊践踏在地上。 下车--不下车!下车--不下车!下车--不下车!一阵挣扎之后,我端正了身子,正襟危坐着。 “你手洗了没?” “洗手?我的手很干净的,二少爷。”我连鞋底都擦干净了才敢上他的车。 “老三碰过的女人,哪还有干净的!” “停车!我要下车!”我忍不住想骂粗口了。 这一回是我自己要下车的。去你的王-一八--蛋!我大骂。 太侮辱人了!再不下车,同奴隶、贱民又有何差别!我跑回家去,唏哩哗啦地哭了起来。 我受够了!为什么我要一直忍受这种屈辱。 许久之后,我稍稍停住了哭泣,因为门铃响了。 我心中一愣!我希望是他--石贤一。打开了门,果然是“梅尔吉勃逊”。 一见到他,我又哭了起来,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我--我--我竟哭倒在石贤一的胸膛上、他没推开我,任由我哭着。我的泪冉不止住,恐怕会成黄河泛滥。 “初云!”他唤我,声音非常温柔。 “对不起!”我这才回过神,离开他的胸膛。 我用手指拭去泪珠,没有接过他递来的手帕。太引人遐思了!找有些心神荡漾。 我请石贤一坐下,可是无心再煮咖啡请他喝。 “良二的确是很难伺候的人,我万分抱歉。真的!” “我觉得已无法再合作下去了了!” “我不会勉强你的。” “可是你已经投下了不少花费。” “那是你应得的。” “我会还给你的。” “就当是我对你的补偿,好吗?” 可是,我想到了以后。我的积蓄不多,编辑的薪资并不高,而妈妈省吃俭用,一边工作一边持家的积蓄。大半用在我与暮云的学费上面了,真的所剩无多,我懊恼万分。 “初云,你不用担心,交给我处理。” “你?怎么可以。我和你非亲非故。”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真令人窝心。石贤一当我是朋友,而非雇主和员工。“我跟你借!”我不好意思。 “初云,何必分这么清楚。” 石贤一啊石贤一!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容易让人心生误会的!我摇了摇头,想赶走心中几多愁。 “吃饭吧!好吗?” 我坐上了宝马,石贤一很有绅士风度地为我开门。坐石良二的车被侮辱,坐石德三的车被骚扰;只有坐石贤一的车,有被尊重的感觉。 车行至“翠园”餐厅,我不想下车。 “初云,怎么了?你不饿吗?” 不是不饿,我怕印证了妈妈的话。石贤一是有妻子的人,我岂能故意忽视这点?“贤一,你有太太的。” “只是吃一顿饭。初云,你太敏感了。” 人说女人心细如发,我是未雨绸缪。“贤一,我不能,我真的不能。难道你不明白,你有着容易吸引女人的外表和风度?我不想陷进去。” “初云,对不起。” “贤一,你太会说对不起了,你分明没错,是我自己一时妄想罢了。我会克制住的,毕竟我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回头吧!悬崖勒马才对。”我推开了车门,并不是要进入“翠园”,而是要离开此地。 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追上来的脚步声。 我失望了! 走了一大段路后,我拦了辆计程车。 只坐了一半,我又下车,无非是想石贤一若追了上来,如此方能将我拦住。也不知为什么已知“无望”,却还要去想。 我踢着路上的石头,踢得它飞个老远。 没有,他当然没有追来。我不过是个痴心妄想的女人。太可笑了。 第四章 回到了家,我用冷水冲着脸。太可笑了,我自己。 隔日上班时,同事们个个睁大双眼盯着我瞧。看什么?我莫名地。对了--报纸!我忘了看今天的报纸!我把报纸抢了过来,翻开影剧名人版。 天啊!我真不上相,丑死了。 分明是石德三的手拉住了我,可经过处理,相片上看来竟成了我“欲走还留”。这下,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报纸上的标题写着;“三公子的新宠?麻烦?” 什么东西!打上问号,把我说成了麻烦。缺德的石德三,该遭雷劈的!杀千刀也下足惜! 我气!一肚子的闷气。报上只差没说我贪图富贵、爱慕虚荣。 一整天上班,我都把头低着,埋在文稿内。总觉得整间办公室的人都在打量我,对着我指指点点的。 焦琴打了电话给我,约我中午吃饭。 到了餐厅,我食不下咽。呕了一肚子气,怎么会有胃口! “佟初云,你到底走了什么运?石家三兄弟都同你扯上关系,太不公平了!明明都是失恋人,你就桃花连连;我就门可罗雀、乏人问津!上帝待我不公。”焦琴边吃着牛腩饭,边叨念着。 我听了只觉好气又好笑。唉!生什么气嘛!石德三明摆着是要整我,给石良二同我的男女朋友关系搅局。 他大可不必的,我决定退出了。 焦琴一直追问我详细情形,不得漏掉任何精采细节。看她那副紧张的模样,深怕错过一处精彩画面似的。 “初云啊!你就去洗个手有什么关系?眼看一百万就这么飞了。而且石贤一说的,只要表现好还可以加酬劳呢!” “焦琴,事关我的人格尊严,我忍不下去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亏你以往都说自己挺能忍的。换成我,洗手洗到脱皮也要赚那一百万!” “焦琴,石良二很难缠的。” 焦琴如果切身经历过,怕不会再如此说了。她近来容光焕发了些,想必已走过了失恋痛楚。 “焦琴,石贤一嫌你太漂亮,会让石德三垂涎的。” “难道美丽也是一种错误吗?”她娇嗲地说。 我差点儿没喷饭。焦琴铁定已恢复正常了。像我这种“货色”,石德三都同我过不去了,伯焦琴也逃不过石德三的魔掌。还是免了吧!但焦琴跃跃欲试地,她说可以把自己装得丑一点。我笑她三八。 回到公司,仍然觉得举止被窥探着。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总算可以松一口气。 到了医院,妈妈躺在病床上休憩。特别看护仍在,石贤一未撤走她,我心生感激。 可是一种亏欠之情油然而生,我怕我还不起。妈妈说她想出院,待在医院里很闷。我问了医生,医生不表乐观;妈妈随时有病情突发的危险。妈妈的胃已切除了一半,食量越来越小,她日渐消瘦了。 我明白妈妈担忧着住院费用,我们不是有钱人家。缴费处的小姐却同我说,住院费用已预缴到年底了。 是石贤一。他的确信守了他的承诺。但非亲非故的,我若接受了,又该如何自圆其说呢? 第三者、坏女人、狐狸精、单身公害……这么难听的字眼加在爱上有妇之夫的女人身上。 我怎抵挡得住?何况是我单恋石贤一。 单恋!哦,多大的女人了,还在闹单恋!我羞于见人,特别羞见石贤一。我爱上了他,任凭自己如何否认,也抹灭不去这个事实。是那一晚--他折回山路来载我的时候吧! 如果现在紧急煞车或许还来得及,怕继续下去,会把持不住。就当是错爱吧!可这一笔钱如何善了呢? 给暮云的信,依照妈妈的交代,没有提起她的病情。等他放假回来再说吧! 石德三没再找我麻烦,想是已知我退出了。他们两兄弟互不顺眼:一个洁身自爱,另一个风流成性。 石德三又换了个伴,我不过是昙花一现。报纸告诉了我这个消息。 每到了下班时分,我就会想:不知能否再看到那一辆宝马。不要积架,也不要保时捷,我只想看见宝马。败涂地!我仍执迷不悟啊,到底还是发现了。 大都市里宝马多得是。有钱的男人越来越多,派头越来越大。但,车主没有一个是石贤一。没有,我空等了。 热心的焦琴打电话来告诉我,桑小梨同别的男人走在一起。 焦琴说话的可信度须打对折,但宁可信其有,姑且听之,因我有预感,这一天早晚会到来。 约了小梨见面,她似乎也有话同我说。她来我家,我开门欢迎。 才不过半年,小梨已成为社会人,她适应得很快,稚嫩之气已脱,看来伶俐得多、也成熟多了。 “云姊,你知道了?” 小梨开门见山道来。想必她知道焦琴是好事之徒。“小梨,你考虑清楚了?” “云姊,我已说过,暮云给我的信,每一封都只想让我不要离他而去,想把我牢牢地抓住。” “小梨,你多心了。” 小梨牵动着嘴角苦笑着。 “不会的,事情总有转机的余地。”我看出她的无奈。 “我不想回暮云的信了。一个人被另一人长期不信任地对待,这滋味并不好受。” 小梨仍不能释怀。可暮云能够接受吗?这问题我想了好久,一直想到小梨离去。 又去医院看妈妈,妈妈病情时好时坏的,她心上悬着的大石头,始终放不下。 “妈妈,你可要好起来才行。”很辛酸的,我只讲得出这句话。 步行回家时,发现身后有人跟踪。今夜无月色,有些阴森的感觉,我背脊发凉着。 谁跟踪我?劫财我没有,劫色也不够格。 我停下脚步,猛回过头-- 月亮从云端探出了头来。月光从人行道旁的凤凰树花叶间筛落下,映照在他的脸上,闪闪发亮着。 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睛,牵动了我的心。 吸引着我朝他走过去。 云破月来花弄影,守得云开见月明。 是这样子的吗?我就这样走近厂他。 四周静谧,没有半点声音。我的目光迎了上去,在他的双眸中搜寻着,找他的眼中是否有与我相同的渴望。我的方寸乱着,我没有把握。 石贤一,我一直想的人出现了。 我怎知他来找我不是为了要我还债?或者强人所难,要求我同他继续合作下去? 我不禁莞尔。这一刻不正是我所期待的么? 眼看着他就近在咫尺。可我的脚步却迟疑起来,我怎能介入别人的婚姻中!我不该是没有大脑的女人,我的心命令我停下脚步。 石贤一一直站在那儿,动也不动。 他没有张开双臂迎接我投向他的怀抱,他不是把感情放在嘴边,形之于外的男人。我不苛求他。 他单恋桑利敏即是最好的证明。 虽已事过境迁,对于他少男式的纯情,我铭记在心。我没有再走近他,与他相隔约有三步的距离。 三步其实不远。可是此刻,远像海角天涯。 “你找我?”我问他。 我问得很多余,他不可能劫我财色的。 “德三没再烦着你吧?” “没有。”我轻摇头。 他一时似也找不出话来。 “良二呢?你找到替代的人选了吗?” 他的肩一耸。“不必了!如出一辙,何必再试。” “那他不就得不到老爹的资金援助了?” “老爹还是会帮他的。老爹最疼老二,他不过是希望能让老二步入正轨,踏上结婚生子这条人生之路罢了!”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再为他操心?你当初大可不必找上我的。”我吐着怨言,我受的侮辱至今仍未忘怀。 “因缘相会吧!我总想再试试,帮助良二恢复正常。”石贤一解释着,希望我能明白。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他不只是好好丈夫,也是好好大哥,想必也会是个好好朋友的。事实也正如此印证。 既然良二的事,老爹最后还是会让步,那么,石贤一还来找我做什么?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我不由自主地再往前跨出一步。 只剩两步了。我和他的距离,又拉近了些。 佟初云,醒醒吧!石贤一是何等人物!富家子弟,我同他门不当户不对;有妇之夫,我落人口实;风度翩翩,而我--自惭形秽。我不再往前走了。石贤一,你究竟打算如何? “我们走走好吗?”他终于开了口,我欣然点头。 月光下散步,多浪漫、多有情调。可是,心呢?心未连,灵犀也未通,我怎能要求太多呢?当朋友已不错。 有个石贤一如此的朋友,也是一件美事。“贤一,我们做朋友吧!” “朋友?”石贤一若有所思地念着。 他的眼中有一丝疑问:问我为什么。以朋友当“过桥”?还是掩饰心中的奢望? “如果……如果你嫌我不够资格当你的朋友,不必勉强。真的!”我有想哭的冲动。我干么如此委屈求全? “初云,只是朋友?” 不然--又如何?我的野心只不过是一场梦。 “你的车呢?” “停在医院。” “你一路跟着我?为何不叫住我?” “我想,我已没有资格在街上叫住别的女人。” “只是说说话,有何关系?” 我回他上次说的“吃顿饭而已”。 一路走着,时而交谈,时而沉默着。两人都想气氛热络些、想增加些话题。 “说说你的婚姻生活吧!为什么还没有孩子呢?” “湘雯不想生。” “为什么?” “湘雯不想生下不是爱情结晶的小孩。” “贤一,日久会生情的。” “我知道。我也一直在努力着。” 我很关心贤一的生活是否过得愉快。我又热心过头了!分明不关我的事。 到家了。 贤一站在门口。我不确定他是否想进去。 “湘雯说她并不爱我。但是父命难违,她不得不嫁给我。我知道她想离开我,只是她想等我先开口。” “她是怕她父亲责难吗?” “是吧!我没详问她。” 我想起了楚湘雯的模样来,她确实不是那种会主动提出离异的女人。她高贵的形象,是不容许半点瑕疵的。 “你要不要进来坐会儿?我煮的咖啡还好喝吧?” 石贤一点了点头,随我进入屋内。 他欲言又止,似有话要说。半晌,他才开口:“初云,我想再请你帮忙一件事。” 我苦笑。“贤一,如果是良二的事,恕找无能为力。” “不--是我的事!” 石贤一有事?无论何事我都会效劳的。“说呀!” “初云,我给你一张空白支票,数目由你填。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什么事?我有这么值钱吗?” “我想请你当我的情妇! 我愣住了。煮好的咖啡溢出了咖啡杯。要我当他的情妇!石贤一当真对我有意思? “我知道我的请求太唐突了。要你冒充我的情妇,比充当良二的女朋友更是委屈你了!” “冒充?你是说假的情妇?”我的心忽上忽下、忽高忽低的。 又是个假的、冒牌的!从女友变情妇。“为什么?贤一,你为何需要一个情妇?” 我不解,真的不了解! “因为湘雯的心已另有所属,我不想她难做人。” “你是说,你太太她有了情夫,是不是?” 石贤一点点头。 “所以你得有个情妇,好同她抗衡,报复她?” “不是的!你误会了! 我试图让自己冷静。“愿闻其详。” “我知道她想同我离婚,可是我不想别人知道,我们的离婚是因她另结新欢。我不愿意她受伤害。” “所以你想把过错承担下来,让离婚的原因反过来;是因为你在外有了情妇,而非她给你戴绿帽?石贤一,你的情操未免太伟大了!” “初云,我知道你不会答应的,我不敢奢望。” “谁说我不答应来着?” “你答应了?”石贤一面露喜色。 “我……我考虑看看。”我不能一时感情用事,又答应了自己做不来的事。 “初云,我当你是朋友。” 对啊!朋友应该互相帮助的。我是招谁惹谁?为何我只能一直充当“临时演员”? “我如果拒绝了你,你会再去找别的女人吗?” “初云,我几经考虑之后,才找你的。我知道你肯帮助人,良二让你受尽委屈,我都看在眼里。” “贤一,帮朋友不该是这种帮法的!” “我知道!我不勉强。” “贤一,我觉得你是爱你太太的。否则,你不必为她如此牺牲,哪有男人甘心将妻子推送给别人的?” “我对她的责任比爱来得多些。” “你有何责任?婚姻是夫妻共同体的。” “初云,做丈夫的有责任让妻子生活快乐的。” “这并不代表做妻子的就可以为所欲为。” “湘雯一直不爱我,她和我在一起不快乐。” “那你呢?你快乐吗?你娶她也是因为老爹的意思;你现在想离婚,也是因为她想离婚,你何必处处替人着想?你没有必要当悲剧英雄的。” 把悲伤都留给了自己,把痛苦都往心里藏。石贤一比我还能忍、还能吃苦。真服了他。 楚湘雯何德何能,有如此贤夫,她竟一点也不懂得珍惜。石贤一哪点配不上她?她太不知足了。 “湘雯喜欢有才华的人,可惜我并无特殊才能。” “有才华又怎样?像洛玉寒这样的大作家又如何?” 石贤一听到“洛玉寒”三字,脸上表情震了一下。 莫非--这……那个男人是洛玉寒!才情作家,文采风流的洛玉寒!可洛玉寒也是有家室的人啊! 更何况他与贤一不是相熟吗?他们是同一间俱乐部的会员。这洛玉寒也太没道德了!他怎能如此? “是洛玉寒?”我询问石贤一。 “是我介绍他认识湘雯的。湘委是他的读者,一直希望能见到他的庐山真面目。”贤一细说从头。 这不印证了“引狼入室”这句话吗?洛玉寒欺人太甚!我替石贤一抱不平。 “他们之间的发展,是在我意料之外的。” 没想到高贵大方的楚湘雯也看洛玉寒那种言情小说。太不可思议了!这也出乎我意料之外。 但洛玉寒也是有家室的人呀!” “他已和妻子分居了。” 崇拜洛玉寒的女人何其多,偏偏楚湘雯也是。 “洛玉寒爱你太太吗?” “湘雯爱他。” 看来,知道实情的也只有洛玉寒与楚湘雯了。 “为什么找我?只因我热心肠吗?” “初云,你该明白,我喜欢的女人是同你一样寻常平凡的女子。湘雯是个例外。” 像我?倒不如说像桑利敏! “因为我不美,再平凡不过的一张脸,当你的情妇比较有说服力,好瞒得过你周遭的人,是吧?” 石贤一默认了。 如果我还有一丁点残留的自尊,我就该把石贤一轰出去。可我还让他坐在我家中,喝着我煮的咖啡。 我太没用了!我竟没有赶他走。我没有! 石贤一自己起身告别。临走前,他回望着我。“真的!初云,不要勉强自己。 我知道,我会勉强自己答应的。我不想他再去找别的女人陪他演这一场戏。我不愿意! 一连几天,我还是逼迫自己慎重考虑是否当石贤一的情妇。我左思右想、思前顾后,唉!分明心中早已答应。我可以因此同他亲近的。 即使是假的,骗骗自己、安慰自己也好。“好!我答应你。不过我要一千万!” 我故意狮子大开口,让他以为我真是见钱眼开的女人。既然我只能当冒牌的,就不该再幻想下去。 我不需要让他知道,我爱慕着他。何必自取其辱?人家并未将我放在心上。 我没告诉焦琴,也没告诉妈妈。我不想别人知道。 事后,我会解释的。而我现在必须演好我的角色。 又到了石家固定的聚餐时间,这一回,我坐着宝马出席。楚湘雯缺席了,我坐在她的座位上。 老爹竟没有排斥我,仿佛真当我是自家人般看待。 良二今天没有携伴,他旁边的座位是空的。德三则又换了个伴,这回是个小歌星,我见过她在电视上唱歌,但叫不出她的名字。她穿得很暴露,胸前两点若隐若现。 我一直正襟危坐着。深怕别人问我一句:你是什么身份,坐在这位置! 贤一要我坐在这儿,好向众人宣示我的“身份”。我穿着平常的服饰,完全任由贤一安排着。贤一的情妇,是不需要打扮成妖艳女人的。我虽穿得轻松简便,可心中却老觉得不自在。深怕说错一句话,又将这场戏搞砸了。 良二依旧不把我放在眼里,当我不存在似的;德三瞅着我,仿佛等待着好戏一般。 我用力咬着牛扒,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石老爹终于放下了刀叉,用餐巾抹了抹嘴。“老大,你想清楚了?” “是的!爸爸,我爱上了初云。” 良二毫无动静,小口地吃着牛扒。他连吃相都极为秀气,恐伯我吃得都比他多得多。倒是德三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世界奇闻。 我瞪了德三一眼。他老想扯我后腿。 “老大,你长大了,有些事你自己决定就行了。” 言下之意,老爹并不反对贤一另结新欢。 “把你的手给我。”老爹同我说,我忙不迭地将手伸了过去。老爹的话,有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老爹端详着我摊开的手掌。瞧我有无帮夫运吗?老爹看得很仔细。我并无断掌,至少不会克夫。 一顿饭吃得甚久。老爹没有离席,谁也不能先行离去的。 老爹挽起了我的手,说有东西要送给我。我同老爹上楼。我回望着贤一,他点头示意我放心地去。 良二依旧旁若无人地坐着。他今天一身的紫衣,紫色的良二,愈发显得不食人间烟火。他根本不用吃牛扒也不会饿的,我以为。而德三已同小歌星打情骂俏了起来。 老爹带我走入他的书房。书房极大,每个书架都比老爹来得高。老爹从书桌的抽屉内取出了一支碧玉钗。“来!给你。” 那碧玉钗,必须将头发挽上去才插得住,我今日长发披肩,无法插上这碧玉钗。 我把碧玉钗放在手上。“太贵重了!老爹,我不能收。” “你值得的!你是老大自己看上的女人,湘雯是我替他挑的,他不满意是正常的事。他是个听话的孩子,如今他想自己做决定,我该成全他的。他都三十岁的人了。” 我有话哽在喉头;我想说我是冒牌的,如同前次和良二一般。可是,我不能出卖贤一。 “你舍老二而就老大是对的。老二不适合你!” “怕是我不适合他的需要。” “我懂。”老爹点了点头。 老爹的个头同我一般高。我们一起坐在书房内的沙发上。他似乎对我很有兴趣,老笑眯眯地盯着我。 “老二不喜欢女人,我是知道的。” “那么,您又何苦要去勉强他。” “唉!天下父母心。我如何对他死去的母亲交代!” 老爹语气感叹着。他过世的妻于必定是贤良德淑,否则不会如此给孩子命名的|Qī-shu-ωang|。老爹必定深爱着他的妻子。 下楼时,他们仍坐在餐桌旁。因为老爹尚未说散席。 我把碧玉钗拿给贤一看。 “这是我母亲的东西,老爹一向非常珍爱。”贤一大感意外。因为老爹并未将碧玉钗送给楚湘雯。 “如今,就剩我岳父那关了。” “难过吗?” “是的!他同老爹虽是亲家,又合伙做生意,可是算起帐来精明得很,一点儿亏都吃不得。如今房地产市场,石氏企业已扩展至加拿大的温哥华。这一条路线,我岳父一直想分一杯羹的。” “他是否会乘机要胁你呢?” “看看吧!总之,他不会轻易答应我同湘雯离婚的。” “贤一,你同湘雯都是成年人,离不离婚分明是你们二人之事,旁人不该插手,也没有权利插手的。” “湘雯是个孝顺的女儿。” “你又何尝不孝顺?” “我不能让湘雯破岳父羞辱责骂!” “贤一,做丈夫的为妻子护短可以理解。可是,你过度了。”我说的是实话。 “初云,楚、石两家是世交。母亲生前也很满意湘雯的。” “你能不能为你自己而活?做‘你’太痛苦了。” “初云,我习惯了。” 贤一停下了车。他送我回家。 贤一只想当个寻常人,过着平凡的生活。可他偏偏生在富豪之家,由不得他。他爱什么样的女人,不能自己做决定;他野心不大,却不得不去经营跨国事业。 天下事真是无奇不有! 有人成天作着发财梦;有人却被财富困住了身。 第五章 焦琴追问我,如今到底同石家哪个男人走在一块儿!消息传得真快,我不知是否被谣传成为荡妇一名了? “朋友?鬼才信你和他只是朋友!” 焦琴丢给我一本八卦周刊,上面有着小道消息。 “你看看!白纸黑字,说你抢了人家的老公!” 我不想看。我早知有今日的。 “可是妈妈看见了,直嚷着要出院。“我就是病死了,也不要女儿去卖身!” “妈!我没有。你信外人,不信自己的女儿!” 我只好将实情告诉妈妈,好让她安心。 妈妈听罢,望着我,眼神中有着悲哀。“初云,这不只是一场戏。你陷进去了。” “妈,我没有。”我否认着。 “初云,你瞒不过我的。知女莫若母啊!” “好吧!妈。我承认我喜欢石贤一,那又怎样?人家并没有追求我,只是希望我向他演一场戏而已。” “初云,怕只怕你一旦陷进去,就走不出来了。” “妈,我不会的。” “感情是会折磨人的。初云,你得三思。” 我怎能让妈妈出院呢!妈妈整个人已骨瘦如柴了。 一千万!有了一千万还怕医不好妈妈吗? 突然,接到来自金门的消息,军方告知暮云逾假未归。可笑的是暮云放假了,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我连忙通知小梨。却找不到她。 利敏告诉我,小梨休假去南部玩。我打电话去报社问。结果也是如此。南下休假一星期。她是同谁去的?何时会回来? 小梨一星期的假已经结束了。我心心惶恐不安。可别出事才好。 我有颀感,小梨同暮云在一起。可是,他们为何都不说一声呢?为什么? 我的情绪感染到石贤一,他非常热心地帮我寻找,透过各种渠道。可是仍然没有消息。 军营生活岂容随便!逾假不归,责罚是不会轻的。 暮云在想些什么?他疯了,小梨也该劝劝他才是。 午夜时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那真是一件异常恐怖的事,我看着电话直响着,心竟直往下沉去! 我怕!我怕是报恶讯的电话。终于,我还是伸手接起了电话。 “姊,是我!暮云。” 一听到暮云的声音,我下沉的心才又浮了上来。“暮云,你在哪儿?你为何不回部队报到?” “姊,好好照顾妈。小梨说,妈病了。” “小梨?小梨同你在一块儿是吗?我要和她说话!” “小梨在睡觉,我不想吵她。” “暮云,快告诉我你在哪里。姊姊好着急!” “姊,你也要保重你自己。” “暮云,你怎么了?说话语意不明。” “姊,我不想活了。” “佟暮云,你敢!你若伤害自己一根寒毛,我不会放过你的!你身为人子,尚未尽到孝道,岂能一走了之?别做傻事好吗?暮云,姊姊求你,有什么事跟姊姊说好吗?” “小梨--她说她不爱我了。” “你们在哪儿碰头的?” “她约我谈判的。我告诉她我放假五天。”“为何不告诉我?我也想见你啊!暮云!” “姊,我不能没有小梨。” “暮云,凡事好商量,你别乱来!” “姊,我决定和小梨一起死!” 天啊!这万万不可!“暮云,求你!别伤害自己,也别伤害小梨!” “姊,再见!替我向妈说对不起。暮云不孝!” “不--我不要!我不准你死!” 电话挂了! “喂!暮云!回答我!暮云--” 我心慌意乱着,以往有事我总想到焦琴,可是现在,我第一个想到的竟是石贤一。 我的电话将他从被窝中叫了起来。 他驾车到我家时,身上的衣服仍是不整齐的。 “怎么办?怎么办?”我一直重复着这一句。 “初云,你冷静点。别心急。” “我怎能下急?万一真闹出了人命--不行!我得告诉桑利敏才行。我必须通知她。”我拿起了电话。 现在是清晨,桑利敏不知醒了没有。 当我提到“桑利敏”时,贤一脸上并无特别的表情。我没心情也没时间去迫问他对这名字为何没有反应。我大了电话,是利敏接的。 “初云,一大早的。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利敏,我有小梨的消息了。” “怎样?她玩得还愉快吧!她八成是玩疯了,才没有打电话回家报讯。”利敏责怪起妹妹来。 “利敏,小梨和暮云在一块儿。” “暮云放假了?有他一起。我就放心了。小俩口许久不见,难免会想躲起来互诉情衷一番的。” “利敏,你能人现在过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现在?” “是的!就是现在。” “什么事这么重要?”利敏的语气带着怀疑。 “利敏,你快来!电话里说不清楚。” “好吧!看你急成这样。” 可是利敏隔了好一会儿才来,她并没有立刻赶到。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贤一一直陪伴着我。 “报警!”我想报警,可是,单凭一个电话,警察是不会受理的。 桑利敏终于来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得替我老公和孩子准备早餐。”利敏解释着,她是个再标准不过的家庭主妇。 贤一见到了利敏,利敏也见到了贤一,两人似曾相识地点头致意着。 然后,就没了,没有了!你单恋过我,我单恋过你,如今却是俩俩相忘。我没心思追究下去,暮云和小梨的事要紧。 “初云,你可别吓我!你说的是真的?” “是的!暮云在电话中亲口说的。” “怎么可以这样!做人得拿得起放得下嘛!暮云太意气用事了。他若真做出对小梨不利的事,我不会原谅他的!” “不会的!暮云只是一时情急。” “男欢女爱,本就互不相欠。如今这样不干不脆,算什么男子汉?失恋又不是世界末日!谁没有失恋的记录?”利敏的话,句句箴言。 这时,电话又响了起来。我飞奔过去。 “暮云,你还在吗?”我拿起电话就咆哮着。 电话那头只有哭声,没有回音,那是小梨的哭声,我听得出来。“小梨,你没事吧?”我急切地问。 利敏一听是小梨,便急忙将话筒抢了过去。 “小梨,我是姊姊!你有没有怎样?暮云这小子有没有欺负你?你别哭,把事情都跟姊姊说!” “火!火--”小梨只不停地说着“火”字。 “小梨,你现在在哪里?”我凑近了话筒。小梨说了一个地方,那地方在高雄。 贤一开着车,载着我和利敏急忙南下高雄。 临行前,利敏挂了电话回家,要老三请一天假陪小孩。我则托焦琴帮我请假,她问我是否有事。我没说,只希望她能抽空去看看我妈。焦琴一口答应着,我连声道谢。 “都老朋友了,还客气什么!我等你向我报告发生了什么事,你想说的时候,通知我一声。好吗?” “好的!”我庆幸自己交对了朋友。 贤一车开得飞快,超过了高速公路的最高速限。 我同利敏坐在后座。 贤一没认出利敏吗?利敏是改变甚多。但,利敏也没认出贤一吗?贤一可是日益潇洒成熟。 利敏一直看着窗外,她的一颗心全系在小梨的安危上。我只得拚命祷告:暮云和小梨都没事才好。 小梨说的地方,是高雄的一家小旅舍。 他们两人一直住在这儿?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地方。 我和利敏连忙冲入旅舍。小梨已在等候我们。一见到利敏,小梨立刻投入姊姊的怀抱。 “小梨,别哭,别哭了!姊姊在这儿,不要害怕!” 原以为小梨踏入社会,已独立了人格,可是一到紧要关头,她还是无法撑住。 “暮云呢?他在哪里?”我问着小梨。 小梨带我们到房间去。 一打开门,一股浓厚的烟味扑鼻而来。是在烧什么?烟味来自浴室,而浴室的门半掩着。我走近浴室,看见了暮云。他在烧东西。 一封一封的信,在浴缸内燃烧着,有些已成灰烬,我看见暮云赤裸的双臂上,有着似火烧烫过的伤痕。 “暮云用打火机烧自己。”小梨哀叫着,她定是吓坏了。“他说,如果我离开他,他就要烧死我们两个。他点着打火机向我走来,可是,他没有烧我,他把打火机放在他的手臂下烧。我劝他,他也不听。” 我庆幸暮云并没有伤害小梨,否则利敏不会原谅他的。“警云,我是姊姊。你快出来。” 暮云呆坐在马桶上,打火机一明一灭的。 暮云一向害怕人,也讨厌火的,如今他却在手上玩着火。我看得出,暮云此刻心智已不甚清楚。 利敏紧抱着小梨。小梨有机会一走了之的,可是她没有,可见她对暮云并非已全无情意。 “小梨,暮云囚禁你是不是?我去报警。” “姊,不是的!是我跟他说好七天之后就分手的,昨天已是第七天了,我们说好昨天分手的……” “暮云不肯,对不对?小梨,暮云有没有对你……” “没有!暮云没有。他只是不停地说他爱我。”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回家跟我说?” “我想自己解决。我是成年人了,姊姊。” 唉!一对苦命鸳鸯,如今必须各自散去。 “暮云--”我唤着他。暮云呆若木鸡地盯着他手臂上的伤痕,又红又肿,真是叫人心疼。 夏云将打火机举在胸前,阻止我朝他靠近。他不让我接近他。 “暮云,我是姊姊!把火熄了吧!”我向前走了去,眼看着就要碰到打火机了。 “初云!”贤一喊住了我。 “贤一,暮云不会伤害我的。” 暮云将打火机往自己身上靠,火就要烧着他的胸膛了!火光在他只穿着一件背心的胸前跳跃着。 “我要去找爸爸!是我害死了他。”他的脸现出了愁苦。 “不是的!爸爸不是你害死的。” 他的脸继而浮上了悲惨。“小梨不爱我了,我还活着做什么?” “你还有妈妈和姊姊啊!” “我不能没有小梨!” “暮云,小梨是个人,你不能将她活生生地抓牢在手里的。你不要太心急。脚步要放慢些,用耐心去换取这份爱,好吗?” “姊,爸爸在呼唤我!你听见了吗?” “暮云,那是你的幻觉!” “不!不是的。夜里梦中,爸爸常来找我;要我好好唸书,做个听话的孩子,我都做到了!爸爸说他爱我,以前他打我、骂我都是为我好;我也爱爸爸的,可是我从来没有告诉他,爸爸以为我恨他,他以为我恨他!” 青云的手倏地摇晃着。 “不-一要--”我喊着。 在我身后的贤一,此时突然冲过去抢暮云的打火机,两人拉扯着,打火机在推拉之中掉在地上。暮云突然哭了起来。他不再反抗了。他跪在地上,把头会在胸前低泣着,久久不起身。 贤一的手指头红肿着,显然被火烫着了。我抓起他的手来看。 “疼吗?”我问,心痛痛的。 贤一摇着头。可我不肯放手,我将他烫红的无名指含在口中。贤一没有收回他的手,任由我疼惜着。 霎时,我有了意识,赶紧松开了口,我这是在做什么?我羞红了脸。 我跪在暮云身边,陪他一起哭着。哭吧!暮云。父亲的丧礼,暮云惊魂未定,根本不知道要哭。他不能置信,父亲就这样活活被烧死。 贤一帮我扶起了暮云。他必须赶回军营报到,可是他精神恍惚,我怕他出事。 贤一愿意陪暮云回去报到,他认识金门当地的一位团长,那是他同学。我不知该如何感谢贤一。 “我去就行了。你还要上班,还要照顾伯母。他执意我留下。 小梨怯生生地,尚未从惊吓中苏醒。暮云看着小梨,眼神又疼又爱。 小梨离开利敏的怀抱,走向暮云。 “暮云,好好地活下去。日子久了,你会明白的,你会忘了我的。我并非你真心所爱,你最需要的,其实是父爱。但,那已是不可能的事了。好好照顾自己。当你成为一个男子汉时,才有资格去爱别人。” 暮云并没有回答小梨的话。 暮云实在不能算是个男人,他只是男孩子罢了!他人格不成熟,根本不懂男女之爱。爱,不是如同暮云这般的。天天看得见,紧跟在身边才算是爱? 不对的!真爱并非如此。不成熟的人没有资格谈爱,因为他不懂爱。 利敏带小梨回台北,我去车站送她们,她们搭火车回去。 “利敏,希望你别怪罪暮云。”我觉得歉疚。 “算了!小梨自己都不怪他了。” “利敏,那是石贤一,你没认出来吗?” “初云,他是谁,此刻都与我无关了。” 是的!尘封往事,何需再提。 我看着火车离去。 暮云坐在汽车内,不发一语。贤一同金门军防部联络后,暮云便即刻启程回去。 “两天后,正好是假日,你再开车来接我。”贤一将车交给我,我自然答应下来。 我从未开过大车,我将它小心翼翼地开回台北。 回到了台北,我立刻赶去医院看妈妈。 焦琴果然在医院。我眼泪盈眶,一句话也没同妈妈说。我想让她专心养病。我走向焦琴,同她走到病房外。 我同她说了暮云与小梨的事。 “暮云太傻了!小梨可是他的初恋?” “是的!暮云一直只爱着小梨。” “这就难怪了!暮云的人格成长本就有些缺陷,如今再受到失恋的打击,言行举止难免会失常的。” 我也对焦琴说起我假冒贤一惰妇之事,因为今日的我,内心非常脆弱,极需要一位听众的。 焦琴被我一连串的奇遇震慑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面露关怀之色地说:“初云,怕你是假戏真做。” 焦琴同妈妈一般,一语道破。 “我的演技真这么差?一点儿也隐藏不住。” “初云,说实话,石贤一的确是令女人心动的男人。家世好、仪表好、风度好,每一样都是上上之选,可他是有家室的人。就算他真的离婚了。初云,你想他会娶你吗?你真想要嫁入豪门吗?” “焦琴,我是喜欢他,可并非得嫁给他啊!” “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最终目的,无非是想嫁他,不是吗?初云,你能否认心中的想法?” 是!我是曾奢望过。可是,想想而已,又不犯法! 两天之后,我南下接回贤一。 他神采奕奕,并无丝毫疲惫之态。 “暮云呢?他是否被处罚了?” “关禁闭!” “你不是有认识的人吗?”我埋怨着。 “部队是讲纪律的。” “会关多久?” “看暮云的表现。表现若好,现在可能已放出来了。” “希望如此!” “其实依暮云现在的情况,让他一个人冷静地思考,反而对他有较大的帮助,不是吗?” “说的也是。” 贤一开着车,往台北的方向驶着。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你的戒指拿下来了?” “岳父答应我和湘雯离婚了。” “代价呢?” “温哥华的房地产利润分他三成。” 我不悦。“他分明是坐享其成,乘机要胁。” “算了!做生意不就这么回事。”他苦笑。 “你给足了楚家面子和里子。” “湘雯是我妻子,就当是我付她的赡养费。” “你又没做错事,如今竟落个抛妻的罪名。” “君子有成人之美。” “贤一,君子也有所争,你如此行径并非君子。” 他挑起了眉。“那我算什么?” “傻瓜啊!而且是个超级大傻瓜。” “那么,你不就是大傻瓜的情妇?”贤一说笑着。 可我笑不出来。“那天,你认出桑利敏了吗?” “本来觉得似曾相识。你唤她利敏时,我才想起的。” “利敏是变了许多。” 他的眼光凝视前方。“快乐就好。” “利敏可是一眼就认出了你。”我仍不放过他。 “岁月不饶人,我也变了。” “是啊!变得更成熟、更有魅力。” “初云,你别挖苦我。”他笑了。 “贤一,上回有件事我想同你说,但又未说。” 他回头看我。“什么事?” “你并非单恋,利敏也曾爱慕过你的。” “哦!”他的头又转了回去,望向前面笔直的公路。 “你为何没有兴奋的感觉?” “初云,我都几十岁的人了。” “贤一,你可想--” “你别胡说了,人家有夫有子的。” “难道你不想续这段阴错阳差的未竟情缘吗?利敏自觉配不上你,才会对你说那些话的。” 他吁了一口气,垮下后来。“初云,事已过,境已迁。” “可是你们彼此心中都曾有对方啊! “那不过是年少情怀。” “人说初恋是最教人难以忘怀的,贤一。” “你好似在鸡蛋里挑骨头。” “如果,当时你知她拒绝你是出于无奈,那么……你会不会突破她的心,告诉她你是真心喜欢她这样的平凡女子?” “初云,你为什么对我从前的事这么关心?” “我……” 该死!我无非只想知道贤一心中是否仍留着对利敏的记忆。或者,真已俩俩相忘! “岁月是无情的。它能催人老,也能磨平往事。我这样的答覆,你满意吗?” “你是说,你不可能回头去找桑利敏?” “初云,我从未如此想过。” “贤一,你总是设身处地为人着想。” “这是我的性格。”他做结论。 “或者说,这是你石贤一的悲哀。” 到家了,他还想下车。 “你开了这么久的车。很累了吧?早点儿回去休息吧!” “我想进你家坐坐。” “我们的‘关系’是否仍要继续?” “是的!得等到湘雯另嫁之后。” “那得要多久?” “我会再付你酬劳的。” “不用了,贤一!你不必待我太好,我还不起。” “这是你应得的!” 我苦笑着。我真变成贪财的女人了。 我让石贤一进客厅坐着,去为他煮咖啡。咖啡煮好,从厨房端出时,他竟已在藤椅上睡着了。 呼吸平稳地,他睡得很安详。 我没有叫醒他。我坐着看他的睡相,喝着香浓的咖啡。 从他的发、他的额、他的眉一路地看下来。每一处都好看、都耐看! 这么一个好看、耐看的男人,却找不着真爱的女人。 利敏被他的财富与外貌喝退;湘雯是个爱才的女人,而贤一并没有文才。贤一是个生意人,继承了父亲庞大的事业。哪有时间舞文弄墨?他不是洛玉寒。 说起洛玉寒,我从别的编辑口中得知,他的妻子因受不了众多女性读者对他的爱慕,已自动求去。不只是分居,现已在协议离婚。 洛玉寒即将是自由之身,可同楚湘雯双宿双飞了。洛玉寒的小说持续热卖着,一版再版。 老板笑得合不拢嘴,加给洛玉寒的稿酬版税早已回收了。 我斜扎着腮,目不转睛地盯着石贤一。 怎么可能没有女人喜欢他?伯是责任感重的他不想背弃婚姻,因此,全都拒绝了。 如今,石贤一将成单身汉。我得同多少女人竞争?我得一直假扮他的情妇,好让楚湘雯即使改嫁他人,也不会遭人闲话。贤一为她真是设想周到。 这么好的一个丈夫,楚湘雯不知把握。可嫉妒死我了! 我就这样盯着他瞧,直到他从沉睡中醒了过来。“我睡着了?真不好意思!” “你太累了!” “我一直觉得,你这儿给我一种‘家’的感觉!” “贤一,你这话有弦外之音,很挑逗的。” “‘挑逗’?初云,你用辞似嫌过火。”他轻笑。 “我是你的情妇,你又对我说这么暖昧的话。” 他又笑。“那我以后慎言就是了。” “不,你说!既然演戏,平常就要多演练,免得日后穿帮。不知将来我们会否应观众要求做一些亲密的举动。”这一回我脸不红、气不喘地。 “譬如呢?你设想得可真周到!” “接吻!我们要不要完演练?” “你当真吗?”贤一不可置信地问着。 我朝贤一靠了过去。我们之间只剩一步之隔。我诱惑着贤一,勾引着贤一。 “我们来彩排一遍!” “初云,你不必如此投入的。” “不!我一向有敬业精神的。” 只剩半步了。贤一的鼻息近在眼前。 贤一坐在藤椅上,后背紧贴着椅背。我以“饿虎扑羊”的姿态“爬”向他的身上。 我的唇凑了上去。现在,我们之间,连最后的半步距离也没有了。 如今贤一已非有妇之夫,我不必再担心卷入别人的婚姻中成为第三者。我的唇吻着贤一的额、眉、鼻,然后落在他的唇上。贤一僵硬着,没有任何反应。 我努力地想激起他的欲火,我的唇火热地烫烧着,可我碰到的,却是冰冷的唇。我没有得到一丝回应。 我窘着,无地自容。如此的行径,真是寡廉鲜耻至极。 我向后退去,将咖啡一饮而尽。 “初云,你没事吧?” “没事!我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太入戏了。”我哭调地说,声音比杀鸡还难听。 “初云,如果你真的想……” 我抬起了头。我想!我是真的想,不是为了演戏。 “我们可以再来一次。培养默契的确是需要的。” 这一回,贤一向我靠近。 我轻启樱唇等着,心中迫不及待。 不等贤一的唇落下,我便迎了上去。 我吻得很投入。 吻得贤一透不过气来,我仍不肯松口。我只怕以后再也无此机会。 “初云,让我喘口气。”贤一将我推开。可我仍嫌不够。 “初云,我不想占你便宜!”贤一浇我冷水,希望我冷静下来。 分明是我占了贤一的便宜。我饥渴如叫春的猫咪。 “我该走了,初云。” 贤一整整衣襟向我道别,静静地望着我,一句再见含在口中,说不出来。 贤一走后,我靠在门背上。泪,落了下来。 我冲到卧室,坐在梳妆镜前。脸上的红晕仍未褪去,春情仍残留在眼角。 我痛哭失声。我是真的爱上石贤一了。 我正作着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天真如少女般。 我拭去泪珠,告诉着自己:那一吻,即便是戏,也总比没有的好! 唇上的余温,是贤一留下的。他和我都不是接吻高手,才会吻得透不过气来……我又在胡思乱想了。镜中的我是如此地顾影自怜。 难以忘怀那一吻,我爱他,我真的知道了。 第六章 公司传出洛玉寒又想再加稿酬。 老板对他左安抚、右安抚,大牌作家就是不同! 我同他不甚熟络,有些话想问他,可又不太方便。 我看见他的车上有人,有人在等着他。 我填了外出单。我有预感,车上的人是楚湘雯。我想同她说说话。我走出了公司,走向洛玉寒的车子。“我可以同你谈谈吗?” 车内的人看见了我,摇下了车窗。 果然是楚湘雯。她显得比以往来得风姿绰约,满脸春风。 我坐进了车内。“你知不知道,你失去了一个好丈夫。” 楚湘雯坐在前座,她并没有回过头来,只幽幽道:“我知道。我感激贤一。” “你当真一点也不爱他?” “我们原本就不是因为爱而结合的。” “分明错在你,如今却要贤一来承担所有过错。” “所以,我感谢他。” “光一句感谢是不够的。他受了伤害!” 我感觉她的背影有点哀怨。“贤一对我好,他对每一个人都好。” “你是他的妻子,他对你有责任,处处为你设想。他就是这么一个重感情的人,你为何不喜欢他?” “佟小姐,贤一他并不爱我,我们无法相处下去。” “人说日久生情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佟小姐,有些事,你是无法体会的。” 再怎么说,我终究只是个局外人。是的,我无法体会。 我下了车。 “佟小姐!”楚湘雯叫住了我。 “佟小姐,你是个适合贤一的女人。” “我?别说笑了。我现今只是个挡箭牌。” “你不是说日久会生情的么?” “不会是我。怎么可能是我?我不过是个平凡女子。” “贤一一向甘于平凡,此刻不过是身不由己。” 回到了公司,老板送着洛玉寒出来,打恭作揖地。传闻洛玉寒想自立门户,出版自己的小说,背后支持洛玉寒的财源,应是来自楚湘雯。 我不看好他们这一对。文人多风流,洛玉寒正是最佳写照。 焦琴同我说,贤一定是巨蟹座的男人;好的全给了别人,不好的,自己捡了来。 典型的把悲伤留给自己。 “焦琴,星座不准的。 “初云,你真要想清楚才行!否则,到时看你如何善了。”焦琴一再地提醒我。如今我已乱了方寸。 是夜,医院通知我,母亲病情恶化,胃部大量出血。我赶到医院,再次签下手术同意书。 红灯终于熄了。 母亲的胃手术后,只剩下三分之一,不能再切除了。 看着妈妈苍白瘦弱的脸,我感到傍徨无助。贤一的手搭在我的肩上,给了我支持的力量。 “妈!”我呼唤着意识不清楚的妈妈。 “暮云!”妈妈念着暮云的名字。她好久没见暮云了。 母亲情况相当危急,我的心一直七上八下的。好想找个可以依靠的胸膛,大哭一场。我虽年龄渐长,可近来却常感到傍徨不安,真想找个人依靠。 焦琴说,我是想嫁人啦! 嫁人!嫁谁?石贤一?怎么可能!别作梦了。 我发了电报给暮云。我怕他见不到妈妈最后一面。 暮云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他看来削瘦许多,脸颊都凹了下去。 暮云走到病床边,握着妈妈的手。母子俩眼里都含着泪,生离死别真是人间最凄苦之事。 妈妈还是没能熬过,撒手而去了。 临终时,妈妈一直叮嘱着我,要我照顾暮云。 暮云一直得天独厚,爸妈两人都对他特别照顾。希望暮云能争气些,别再做出令人伤心的事来才好。 妈妈的丧礼,利敏同小梨都来了。 我戴着孝,脸上挤不出一点笑容。 暮云一直低着头,没有同小梨打招呼;倒是小梨大方些,走近暮云的身边,安慰着他。 贤一随侍在侧,他对人真是好得没话说。他哪像是在演戏!旁人眼中,他分明已是我的护花使者。利敏依旧只同贤一点了点头,一句寒暄的话也没说。 我想,换做是我,我肯定做不来的。 不能如利敏这般洒脱,往事尽付一笑中。 贤一其实不如利敏潇洒,否则,一开始他不会对我这么普通的女孩多注意一眼的。贤一把事放在心中,他习惯如此。久了,也就淡忘。但是,并没有完全遗忘。 我一直认定,贤一对于初恋情人,依然有着记忆存在。 暮云回去军队报到,继续他的军旅生涯。 “置之死地而后生,暮云,忍着点,有一天,你会浴火重生的。明白吗?让姊姊为你感到骄傲!” 暮云没有回答我。我看了又急又心疼。 贤一安慰我。“慢慢着,初云。成长是必须付出代价的。” “你呢?贤一,你的成长过程可有艰辛?你一路顺畅地走过,要什么有什么,有几个男人像你如此地幸运?” “初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贤一,有时我觉得你不知足。你明明拥有令人羡慕的生活环境.却一反常态,硬想要过平常人的人生,这样同缘木求鱼又有何异?” “初云,人没有选择父母和身份的权利。” “你既然知道,何不去接受它?当个富家子弟有何关系?只要你有所作为,而且要快乐,下辈子再投胎入寻常百姓家嘛!” “初云,你所言极是!”他张大眼睛看着我。 “哪敢!我只是有话直言。” “初云,你有没有发现,你比以前‘大胆’许多;很多话都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不再忍气吞声。” 是吧!遇上一个比我还问的人,自然会变的。我笑笑。 洛玉寒要同楚湘雯结婚了。 本是与我无关,可我却偏偏得出席婚礼。因为贤一要为楚湘雯做足面子,前夫携着新欢出现在婚礼中道贺。贤一太会为人着想了。 二度披上婚纱的楚湘雯,更显得仪态高贵大方;洛玉寒的个头比楚湘雯略矮,但凭着才气纵横,却抱得美人归。众人都投以欣羡的眼光。洛玉寒乐不可支地。 婚礼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典礼即将完成时,突然自宾客中冲出了一名女人。 那女人我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只听见一声惨叫,新郎--洛玉寒已不支倒地,他的右手臂上鲜血直流。 楚湘雯花容失色地愣住了。 那女人紧接着一刀刺入自己的心窝,随即倒了下去。“骗子,洛玉寒,你这个大骗子……”那名女子口中叨念着。 一场原本应是喜气洋洋的婚礼,却血染白纱。 我想起那个女人了! 我曾在“香格里拉”餐厅见她同洛玉寒吃饭。她是洛玉寒的忠实读者,崇拜着他、渴望与他相见。 那女人,后来查出姓名,叫邱如玲。是个痴心成狂的读者。 洛玉寒的右手臂废了;再也不能拿笔写字了。他只能用左手,但他是个右手使用者,左手不灵光的。再加上邱如玲在婚礼上自尽,丑闻闹得更大。楚湘雯的父亲把湘雯带了回去,不再认洛玉寒为女婿。 洛玉寒消声匿迹了,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贤一很关心湘雯,他是一个念旧的人。 出版社大震荡。没了洛玉寒这块金字招牌,老板灰头上脸的。他预付给治玉寒的版税也石沉大海。老板只得猛在报章杂志刊登求才若渴的广告,自喻伯乐地希望能找到取代洛玉寒的新千里马。 这世间本就有人倒、有人起的。 长江后浪推前浪;后浪终有一天也会成为前浪的。 我和贤一的关系,该告一段落了。 我没有被利用的感觉,我是心甘情愿的。而我也没那么贪财,真要贤一的一千万。没有!扣除妈妈的医药费外,我分文不取。我不愿多拿他一分钱。 “初云,这笔钱你大可收了下来。” 我摇了摇头。不可以的! “初云,我们仍是朋友。” “朋友?我们不一直都是朋友吗?” “湘雯的父亲希望我和她复合。” 又来了!“湘雯的意思呢?”我忍着间。 “湘雯肝肠才断,不再表示任何意见。她心灰意冷到了极点,把洛玉寒的著作全都给烧了。” “你呢?你的看法呢?”我的意的是这点。 “我--我说不上来” 贤一就是这点好,凡事给人留情面。就算贤一心中不肯,他也不会明说的,不知道哪一天,他才会为自己着想。 “湘雯的父亲去找老爹商量。” “他想搬老爹出来压你?” “是吧!” “老爹应会赞成的,他曾经也认同过这门亲事。” “不!老爹反对。” “反对?他反对你吃回头草?” “初云,你用词不雅。” 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扮淑女不成? “那楚伯伯反应如何?” 贤一皱了皱眉。“面如……嗯……” “猪肝色?” “差不多吧!” “贤一,你呢?你心中究竟作何打算?” “我希望湘雯能够振作起来。” “你愿意帮她的,对不?” “湘雯曾是我妻,夫妻之情我没忘。” “你能照顾她到何时?你对她已经没有责任了。” “初云,若是我能力所及,为何不帮人?” “如果她要你再娶她呢?” “不会的!湘雯的心上人不是我。” “谁知道!人是会变的。” “初云,你对我的事极为关心。” 我站起身,为贤一重新煮过咖啡。咖啡冷了,我顺便躲了一道问题。 贤一来我家,越来越觉得轻松自在。 如同两个老朋友般,边喝咖啡边谈心事。 “初云,你将来有何打算?想不想换一份工作?” “换工作?我还能做什么?” “我的私人秘书如何?月入六位数。” 我愣愣看着他。“需不需要陪老板上床呢?这么好赚的工作。” 贤一险些被我的“大胆”呛住了口中的咖啡。 “初云,你当我是披着羊皮的狼。”他拍拍胸口。 “不,你是小羊,我才是野狼。” 我不自觉移动着身子。 他竟然怕。“初云,你要做什么?我们不需要再演戏了。” “谁同你演戏?” 我一把抱住了他,不容许他闪躲。 “初云,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我在脱贤一的衣服。我想同他上床,现在! 贤一的双手莫可奈何地举起。 我吻着贤一的脸、脖子、胸膛…… “初云,你不后悔?”他的声音渐渐变了。 后悔?我有什么好后悔的?错过了今宵,才会遗憾终生。 在我不断地诱惑下,贤一原本想推开的手也松了下来。他搂住了我,口吻着我,我和他抱在一起。 我们从藤椅上滚了下来,滚在地板上…… 我起身走到浴室淋浴。我留恋方才的一切,一个动作、一个呻吟、一个吻,任何一个细节,我都留恋万分。 走回客厅,贤一已穿好裤子,但仍赤裸着上身。 好结实、诱人的胸膛,我为之迷恋。 “初云!”贤一唤我。 “石先生,你可以走了。”我压抑着内心的冲动。事情到这儿应该告一段落的。 “初云,你赶我走?” “是的!我要你走,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 “初云,我们不仍是朋友吗?” “你见过朋友上床的吗?” “初云,你让我迷惑,我不知你要的是什么。” “我要同你上床,如此而已。” 天哪!我把自己说成什么了?可是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爱他,明知不可能,却又无法自拔。 “石先生,穿好你的上衣,可以走了。”我打开大门,请他出主。 “初云,你为何如此对我?”他的眼神有苦。 “你放心,我不会同你要钱的!我不是妓女。” “初云,是否我刚才的‘表现’不够好,不能满足你?” 唉!石贤一,你为何总想是自己的错? 我低下头。“我只要一夜风流。” “初云,你不似随便的女人。” “我说我想嫁你,我想当富家少奶奶成不成?” “初云,你不是爱慕虚荣的女人。” “这也不信,那也不信!石先生,你真难伺候。”我的声音大起来。 他也回我:“你左一句石先生、右一句石先生,你将我们之间叫得好疏远,你何必如此?” “不然,我该如何呢?你说啊!” “你真想成为石家少奶奶?” “是又如何?不是又怎样?”我推他出去。 石贤一走出大门前,深深凝望着我。只怕过了这一夜,从此变成两个世界的人。 我背靠着门,身子渐渐往下沉,缩成了一团。抱着脸,枯坐在地板上。 屋内空荡荡地。妈妈死了,暮云在前线当兵,只有我一人。适才的温存已不在了,贤一走了。 我明明爱着他,却又赶走了他。我不是没有灰姑娘情结,一颗心也早已蠢蠢欲动。 我拨了电话给焦琴。我需要她的意见。 “什么!你同石贤一上床了!”她大表惊讶。 “其实,我们连床都没上,我们是在地板上的。” “初云,你可真够大胆的。战况想必很激烈。” “焦琴,我没心情说笑。” 焦琴话锋一转,立刻问了一个再严肃不过的问题。“初云,你可有做预防措施?” “有,我吃了避孕药。” “初云,你不是处女吧?” “你见过如此豪放的处女吗?” “那现在有何打算?” “俩俩相忘!” “真做得到?” “不行也得行!我已无路可走。” 现代男女,有多少人不都是一下了床,便分道扬镳。 “初云,我过去陪你。” “谢谢!”我由衷感谢。 焦琴来时,给了我一个关怀的真诚拥抱。 妈妈过世已有一段时日了,我得开始新生活才行。大批涌入的创作稿件,看得我目不暇给。我的眼睛酸痛也得往下看,深怕错过一朵奇葩。 老板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他将合约书改过了。以前,同作家签授权出版合约,现在改成了出资聘请写作的合约,著作权归出版社所有。 而且,合约上详载,作家不得在别家出版社使用同一个笔名出版其他著作。反正是愿者上勾,不愿者回头。 大量的文艺爱情小说,一版只印两、三千本,出版社一个月出版新书二、三十本,想要成名出书的作者,多如过江之鲗。肯投入本公司旗下的新人,如雨后春笋般,一个一个冒出头来。 市场上清一色是言情小说的天下。许多家出版社都走这路线,犹如书市战国风云。 老板战战兢兢地,深怕被别家出版社抢走了市场。 我都觉得,现今的作家好似乖乖牌,只想着出书,也不管合约合不合理、妥不妥当。大笔一挥,台约书上签下自己的姓名,便等着初尝“作家”的滋味。 老板好似变了个人,对新进作家没有以前来得尊重。身为下属的我,不便多言。 作家自个儿都不会替自己争取权益,我们身为公司的编辑,又何须与公司作对? 有那么一、两个作家,小心翼翼地问我:“是否到别家出版社一定要使用别的笔名?” “公司花下无数心血栽培一位作家,总不能捧红了你,却让你跳槽到别处吧?日后你若真的红了,自然有条件同公司谈你所希望的合理待遇。”我答得很得体,为双方都留了情面。 不巧,被老板听见了。他向我竖起了大拇指。“初云,孺子可教也!” “过奖了。” “初云,其实我并非想占新作家的便宜。虽然,我的版税只给百分之八,比书市场一般百分之十略低。但别家出版文艺小说,价码也多半如此。如果作家争气,他的作品畅销,我没有理由不提高他版税的。”老板说着。 “但愿每位作家都能争气。” “虽然,著作权归出版社,但衍生出来的著作权益,作者本人仍可和出版社增多分一半的利益,我不是小器之人。” “老板,你是大人有大量。” “唉!一个洛玉寒搞得公司大起大落。卫道人士攻击他,读者也唾弃了他。洛玉寒已成昨日黄花,日薄西山了。” “如今出版界风起云涌,一个个新作家争先恐后地抢滩出版市场,想分一杯羹,有计划地安排企划促销,拓展文艺小说的市场,避免过多的重叠,出资聘约,其实也不为过。” “初云,你明白就好。我投入相当多的金额。” 如果,作家能加版税,那编辑是否也可加薪?老板笑而不答,莫测高深状。 接到了一份电脑打字稿,看起来比手写稿清晰且易读多了。 这哪是出于文坛新手之笔?分明是个中老手。 翻看作者资料栏,写着“无名”二字。 无名!挺别致的笔名。 附了联络电话,但没有真实姓名。这本稿子不只我一人欣赏,连老板也赞不绝口。让我赶紧联络无名。 拨了电话过去,接听者自称是无名。一昕到无名的声音,我已知道是谁了! 他的前一个笔名;正是洛玉寒。 老板得知,几经考虑之下,采用了无名的稿子。 洛玉寒的小说,确有其引人入胜之处。如今的他,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一切出版事宜都交由出版社全权处理。我找出了洛玉寒以前留在公司的基本资料;真实姓名、籍贯、地址、身份证号等,以便寄上版税,也利公司将来报税。 就用“无名”作为洛玉寒的新笔名吧!不过,老板通令,知道内情者,不得泄漏出去。 “洛玉寒”的小说,重新在市场上受到欢迎。 无名这位作家,一炮而红,成为出版市场的新宠。他的小说出版事宜,由我一手同他联络、策划。 电话中,他没有丝毫兴奋感,仿佛他的小说畅销.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的右手已无法再写字。如今的他,全靠左手敲电脑键盘。比以前辛苦多了。 以往他手写稿,一天一、两万字,一星期即可写完一本小说。如今,他动作极慢,第一本书上市后,久久还无下文。 向地催稿,他不置可否。 想来,名利双收对他而言,已非重要之事。 不知他心中是否对楚湘雯有着亏欠。她的婚纱染上了他手臂的鲜血,碎后的肝肠寸断,不知恢复了没? 我问老板,我们这种做法是否有欺骗读者之嫌? “一个作家有好几个笔名是很稀松平常的事。”老板不以为意,我也不便多说什么。 小说原本就是个虚构的世界,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有好几个作家共用一个笔名,也有一个作家化身七、八个笔名的情形。洛玉寒更换笔名,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如今“洛玉寒”三字是药房毒药,已不能再用。 “无名”则取而代之。 《别来无恙》这一本小说,在文艺小说市场独占鳌头。 没多久便破了万本销售,声势凌人。 如今的无名,宁可藉藉无名。他不急着再创作新书。我几次催稿,都得不到肯定的答覆,也只好随他了。老板亲自出马也是一样利诱不了无名。 无名这一本《别来无恙》,功力较以往更为沉稳。不只是风花雪月的浪漫情怀,还多了一分人性。难怪读者看不出来,无名即是洛玉寒。 无名托我一件事:转赠一本《别来无恙》给楚湘雯。 “为何你不亲自送去?或是邮寄给她?” 无名不答,我心中却已有了谱。显然他已决心不问世事,当一名隐士。但又想知道湘雯是否《别来无恙》。 我成了无名的眼睛。我把所看到的,带回来给他。 我答允了下来。 楚湘雯不知是否仍愁眉深锁?我带着这本《别来无恙》去找她。我想起了贤一,湘雯的前夫,我的两度“合伙人”,我没忘记他。 我做不到俩俩相忘。 第七章 或许时间还不够久,或许繁华尚未落尽,我心中仍然惦记着贤一,没能将他忘掉,事实上,我也不想忘了他。但我没找他,他也没来找我。 焦琴说:“放弃吧!找个和你般配的男人。” 般配的男人? 好比对面新搬来的邻居--王大伟那样的男人吗?开着国产车,做着久久才能升迁的工作。 闲来无事,同朋友搓搓小牌,约女朋友吃个小饭,散个小步,聊个小天,是吧?我知道,我以前的男友就是这种人。 焦琴说我胃口大了起来。她劝我别挑剔了,女人的青春岁月有限,再迟些时日,就只得人挑我了。 我不是挑,是有自知之明。 我不能忘情于贤一,至今仍缅怀其中。 我不断地问自己,为问他总不来找我?难道我竟没有计他心动之处?我不是挺符合他“理想女人”的条件吗?我可以辞去工作,在家相夫教子的。 蒙老板赏识,找升了职,已成主编之一。但我随时可为贤一辞职。如果他召唤我。我很没用,我成不了小女人,我羡慕起利敏,她同老公恩恩爱爱地过着平淡即是幸福的日子,当个小女人。 “你头壳坏了!没脑筋了!女人也得养活自己才行。老公岂能当做长期饭票让你依靠?不过,若是石贤一这种饭票,打死我也不肯再出门去工作。我现在上班每天陪尽笑睑,都要怀疑是否得了职业性笑容症了。”焦琴同我抱怨着。 贸易公司人来人往,焦琴的工作社交性强。 我拨了电话给楚湘雯。我不想太冒昧地造访。 约了时间后,我准时到达“香格里拉”餐厅。地点是我选的。我是在这里碰见贤一,也是在这里看见破坏洛玉寒婚礼的女人。 湘雯看来憔悴许多,眉心纠结着。我把小说递了上去,她感到莫名。 “无名就是洛玉寒。”我说。 湘雯一听洛玉寒三字,眼泪就如珍珠断线般滚滚滴落。她把书本捧在手心上,翻读着。断了线的珍珠,一滴滴地滴在书页上。 久久,她掩住了书卷,低头饮泣着。 我递了纸巾给她。唉!最可怜痴情人。 看来,他们俩是真心相爱的,可是却相隔开来。我以为湘雯会问我无名的住址或电话,可是,她没有。她只是抚摸著书皮上的四个字--别来无恙,久久地。好一个别来无恙!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蕴藏了多少深情。我见她久未说一句话,本想告辞。 “初云,你且留步。” 我又坐了下来。她有话同我说。 “我爸爸一直要我和贤一复合。他的生意受挫,希望得到石家的援助。”楚湘雯慢慢道来。 “贤一同你离婚时,不是给了你父亲不少利润吗?” “我爸爸野心太大,他想一脚踏入东南亚市场,可是受到了挫败。他不死心,想同石老爹借,可是又没有名目。” “所以又在你身上打主意?”我有点生气。 她的头低了下来。“是的!很不幸,我有一个会打自己女儿主意的父亲,我很惭愧。我已经为他牺牲过一次了。” “你会再走回头路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看来湘雯心中已有了决定。是因《别来无恙》这本书吗? “贤一呢?他怎么说?” “他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可是我爸爸就当他是默许了,他正兴高采烈地准备婚事。” “怎么可以这样呢?太欺负贤一了!”我为贤一抱不平。他不想别人受委屈,因此一肩承担下来,别人就当他好欺负了。 “初云,你很在意贤一。” “我们是朋友。” 湘雯一笑。笑中有着不信任。“初云,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 “当我的伴娘!” 我愤而起身。太过分了,竟要我去当她的伴娘!看着她同贤一再结一次婚?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我表现出明显的怒意。“我拒绝!” “初云,你先坐下听我说好吗?” 我忿忿地坐了下来。我没大方到那种地步。 “初云,我希望你帮助我逃婚。” “逃婚?”我知道我的眼睛瞪得很大。 楚湘雯对着我咬耳朵。我一字一句都听清楚了。“好吗?初云。我会终生感激你的。” “你不惜同你父亲决裂?” “初云,我不是商品。况且,我已被卖过一次了。” “湘雯,你不必将自己的处境说得如此不堪。” “唉!反正我和笼中鸟,并无差别。” 与湘雯分手后,回家的路上,我一路盘算着计划会否成功。 回到了家,打开信箱。 信箱内空无一物。暮云久未写信回来,我不知他军队生活如何。去信给他,他也不回。自妈妈的丧礼后,他便音讯全无了。 问小梨,小梨也说没他消息。 暮云不再写信给小梨。小梨偶尔寄个一、两封慰问信函给他,春云也是只字未回。真教人担心。 “佟小姐,你好。”是邻居王大伟。 他很热心,知道我一个女人独居,要我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像换灯泡、马桶不通、水管漏水等,他都会修理;一副住家男人的模样。他有一个女朋友,长得很甜,粘他很紧。难得今天没见她的踪影。 “王先生,谢谢你。目前家里一切安好。” “大家是邻居,叫我大伟就行了。”他笑。 我点了点头后,进入屋内。他似有意想进屋同我聊聊,但我并无此意。 我等着当湘雯的伴娘,等着再见到贤一。 再见到贤一,是在湘雯家里。湘雯的父亲--楚定和也在。 贤一今天来,就是为了他和湘雯的婚事。我待在湘雯的房里,房外人谈话声我听得见。 “伯父,我父亲不赞成我再娶湘雯。” “婚姻是你们小俩口的事,老爹那儿我会跟他说的。”楚定和不以为意,拉拢着贤一。 “伯父,我和湘雯……”贤一分明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 “贤一,你得同情湘雯才好。湘雯是因你在外面有女人,负气之下才离婚的。见你和佟小姐出双入对的,她心里不平衡,才会嫁给洛玉寒这欺世盗名的作家。湘雯很后悔,错看了洛玉寒。你要念着往日的夫妻情分啊!” 楚定和说得老泪纵横。真是一只老狐狸!贤一哪会是他的对手。 “况且,佟小姐如今已大方地愿意退出,衷心祝福你和湘雯破镜重圆。她大力帮忙湘雯重建信心,而且还愿意当湘雯的伴娘呢!” “伴娘?初云?”贤一的声音很是讶异。 他大惑不解地。该我上场了,湘雯同我一起走出房间。湘雯强颜欢笑,而我则是一脸僵硬的笑容。 “初云!你怎么会在这儿?” 不过个把月不见,可我却恍如隔世。我走到贤一跟前,我把湘雯交给了他。 “我不一介入你们之问的,希望你们彼此珍惜对方。”我口是心非地说着自己也不相信的话。 “初云,我不明白。”他的眼光如炬。 “贤一,我不该破坏你们的婚姻。湘要是个贤慧端庄的妻子,你不该放弃她的。都是我不好。” 贤一莫名到了极点,湘要一直沉默以对。 “答应我,你会好好对待湘雯。别再负了她。” “初云,你要我再娶湘雯?” “是的!”我用着肯定的口吻说。 “可是,我和你……” “我和你是个错误!” “错误?” “是的,错误!我不是同你说过,我和你不过是玩玩吗?” “你不也说想嫁给我吗?” “嫁你?才不!太没有安全感了。你太帅、太有钱,同你在一起,成天提心吊胆地深怕别人抢走了你。我才不干!我同利敏一样,对你有幻想,可不想成真。” “初云,我真被你搞糊涂了!” “贤一,湘雯才适合你。家世、容貌都能同你匹配。我?只是个爱幻想的灰姑娘罢了!”我的脸在笑着,可是我的心却在哭泣。 我明明爱着贤一,却硬要做出毫不在乎的样子。因为,我不确定贤一对我的感情,我只好赌一次。我答应了湘雯的计划,现正依计行事。 “初云!”他的眉头深锁。 “你别只同我说话,陪陪湘雯吧!” 我告辞。我的戏暂时演完了。 步出楚家,贤一自身后追了上来。“初云,你等等!” 我听着他叫着我。我的心是欢喜的。“有事吗?” “初云,你真是同我玩玩?你真要我娶湘雯?” “石贤一,你是三十岁的人,不是十三岁。有些问题,问问你自己的心,好吗?” “初云,我一度以为你爱上了我。 是的!我爱你,爱你,石贤一。“爱你又如何?反正你又不爱我。 “我……” “我同你根本不合适,门不当,户不对。” “初云,你很在乎这些?” 我看着他。“我怎能不在乎?你什么都有,而我却一无所有。同你在一块儿,人家只会说我贪图你的钱财和外貌。” “初云,有人中伤你吗?”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关心我?” “朋友是该互相关心的!” “朋友?我们不再是朋友了。” “初云,你是否真爱过我?” “你说呢?” “我不肯定!你不好捉摸。” “我要走了!我等着当湘雯的伴娘。” 我快跑离去,不想贤一看见我眼中有泪。 我回到家,又见王大伟似有话同我说。“佟小姐,我看见--” 我不想听。此刻我只想一人清静,不愿被人打扰。 贤一“果然”“心地善良”地答应了婚事。 湘雯再度成为新嫁娘,我陪着她试婚纱。 婚纱是由良二设计的。良二的设计功力没话说,我从未见湘雯如此美丽。 我同湘雯身高、体型相差无几,可是一张脸立现高下。分明有着天壤之别。 良二又皱起眉头,好似我不配穿他设计的伴娘礼服。真是门缝里看人--把我瞧扁了。 “你知不知道,常皱眉头老得快。等你老了,再俊美也没用。照镜子都会被自己吓死的。” 石良二气到了极点。今日的他,一身的黑,宛如黑天使般。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有个叫石X二的人走到了湖边。看见湖面有个倒影: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分明已一大把年纪,却还唇红齿白。可是岁月不饶人,他眉上的皱纹比一碗面条还多,就像是五线谱般。石X二吓死了,心想:哪儿来的这种老怪物;上半脸是个老人,下半脸却犹如少年。他讨厌他,一心想要消灭他。 “他伸手到湖里,想打死这个老怪物。结果,一不小心掉进湖里给淹死了。湖面上于是长出了一朵水仙花。” “这就是水仙花由来的外传。你听过吗?石良二。” 我一口气地说完,不让石良二插嘴。气死他了!我从未见过良二的脸如此难看。 我可是忍他够久了。反正,从今以后再也不必看他的脸色过日。良二气呼呼地大嚷着,不让我穿他设计的礼服。不穿就不穿!反正我原本便不想穿。 贤一的伴郎是德三。 上回贤一娶湘雯时,良二当伴郎。这回是德三。 良二恨我入骨,定不肯同我一起当伴郎的。德三许久不见,他依旧面不改“色”。最近他的胃口转向一些选美小姐。 什么樱花小姐、美仪公主、宝岛姑娘的。全部都让他点了名,一个换过一个。 他同贤一在另一头试穿礼服。 贤一有点儿不对劲,直往这里瞧着。 瞧谁?瞧我?还是他的二度新娘?我不愿去想。 当我从湘雯口中得知贤一答允了婚事,我不禁恨他。恨他好心到如此地步;为人设想到如此地步。 湘雯穿着新嫁衣,直问我喜不喜欢。 婚礼近在眼前了。 我该从何说起呢?我的心事无人知。 我没告诉焦琴,我答应了湘雯。可焦琴还是辗转得知贤一和湘雯再婚之事。 “初云,你得撑住啊!” “我没事!我会去参加他们的婚礼。” “什么?难不成你想去大闹婚礼?” “焦琴,你胡说什么!” “我陪你去,以防你乱来。”我说不过焦琴。等时候到了再说吧! 这天,王大伟看见我时,又喊着我的名字。 我不想同他有纠葛,不想他女朋友误会。 “初云,我前几天夜里,看见一个男人在你家门口徘徊。” “暮云!” 我想到了暮云。是不是他放假回来了?还是他逃兵了,想见我却又不敢?我直往坏处想。 “人呢?”我紧张地问。 “这几天没看见了。” “什么时候的事?” “怕有一、两个星期了。” “他长得什么样子?” “天黑,看不清楚。我隔着窗,只知是个男人。” 暮云,你千万要自立自强!姊姊等你平安退伍归来。 举行婚礼的时间到了。 我一如往常般,并没有特别打扮,我才不稀罕良二设计的礼服。我坐在礼车内,同湘雯和焦琴。 我向湘雯说了,焦琴是我的好朋友,可以信任。湘雯点点头。 行驶中的新娘礼车停了下来。教堂到了吗?还没。 这里是无名,也就是洛玉寒的家。湘雯下车,叩了叩门。 门开了,无名用左手开的门。 焦琴瞪大了眼睛,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司机早已收足了钞票,因此不去过问新娘该去的地方。 无名掀开了湘雯的面纱,在她的脸颊上亲吻一下,完成了他们上次婚礼时未竟的动作。 我跟着他们两人进入屋内,湘雯换下了白纱让我穿上。衣服不是非常合身,但穿起来仍有模有样的。 面纱放了下来,旁人一定看不清我是谁。多亏良二设计了如此繁复的头纱,层层遮盖。 “初云呢?”出来时,焦琴对着我问。 “我就是初云。” “初云!” 焦琴吓了一大跳,在问我想干么! “你不是担心我会大闹婚礼吗?就不知,到时是谁大闹呢!”无名的家中早已等候着一位牧师。 方才他们二人已完成了婚礼,我是见证人。 婚礼的见证人必须两人以上,另一位是谁? 是我的老板。他义不容辞地答允了下来,因为他拿到了无名以后所有小说的出版权。他可赚到了。 老板笑眯眯地陪同牧师走出屋外,他送牧师回去,顺便向我做了个OK的手势。我这个老板,在商言商,他有时真有点唯利是图,可有时却也古道热肠的。 老板是无名找来的见证人。 “没想到无名会信任我,我深感荣幸。” 是老板再给无名翻身的机会,无名此刻回报了他。 以前对洛玉寒种种不佳的印象,如今已淡忘了。人是会变的,作家也是人。文采风流的无名,这一回是认真的了,原本他只想对湘雯说声“别来无恙”。而湘雯义无反顾地抗争,即使同父亲撕破了脸,也不愿再受摆布。为爱,她必须争取自由。如今心愿达成了,我真替她和无名感到高兴。 接着,就该我了。 就看贤一心中是否对我有着爱意了。 如果他在婚礼中真愿意同湘雯再结一次婚,我会揭开面纱,终止这场婚礼的。想着时,我坐回了礼车内。 贤一会怎么做呢?唉,多想无益。教堂到了,焦琴扶我下车。 德三一见到焦琴,眼睛立刻为之一亮。美女岂容他错过? “初云身体不适,我代替她。”焦琴解释。 “换得好!她哪能同你比呢!”德三兴奋地说。 站在一旁的我,听了直想笑。 当我的手勾着楚定和时,那一刹间,他知道我是谁了。 他的身体抖着,摇摇欲坠,他不能置信他的女儿背叛了他。 “对不起!湘雯要我同你说这一句。”我在他身边轻说着。 楚定和的步伐停住了,他无法再往前跨出一步。我只好独自走向前去,走到贤一的身旁。贤一不看我。他张望着,似在找人。 找谁? 婚礼开始了。我穿着婚纱,就站在贤一的身旁。他一直没看我。如果他仔细看看,他该发现新娘不是湘雯的。我听见了身后的窃窃私语及指指点点。 偏偏贤一的心不在他身旁的人上。他到底在找谁?为何一直心神不宁? 我感受到一对冰冷的目光,直逼我而来。凭着女人的直觉,我知道那一道目光来自良二。心细如他,早已看穿我不是湘雯,我和湘雯的身材他一望便知。即使只有丝毫之差,他也分辨得出。 我感受到那目光正向我逼近,他要走出来拆穿我了。 不必!等会儿,我会自行拆穿的。我要说-- “对不起!湘雯,我不能娶你。”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贤一便公然抛下这句话。 在我讶异的同时,他掉头而去,脚步急急忙忙。 教堂内一片哗然。 贤一走得太急,我来不及叫住他。 “佟初云,你脱下我的礼服!”良二对我吼叫起来,我置若罔闻。 贤一不娶湘雯,他不要湘雯了! 我高兴得流下眼泪。 我扯下头纱。谁稀罕良二设计的新娘礼服!我当众脱下新娘衣,朝良二扔了过去,我不用担心衣不蔽体,因为身上穿着贴身的运动衣。 我的头上簪着碧玉钗,今天我盘起了头发。我摘下了碧玉钗,走到老爹面前,物归原主。贤一不娶湘雯,并不代表我就入主正宫。 可老爹不但不接,反而笑盈盈地看着我。他知道的!他早知道新娘是我冒充的,就只贤一不知。 因为他心有旁骛。 老爹弄虚作假地脱了西装外套给我披了上。 良二的脸色忽青忽白,我竟能如此受宠! “婚礼结束了!欢迎下次再度光临。” 老爹宣布着,他的话中有话。 德三一直向焦琴搭讪。可我瞧见焦琴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她关心我是否无恙。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焦琴并没有见色忘友,她连忙向我走来,拥抱了我。 德三说要送我们,可他眼睛只盯着焦琴。我们一齐拒绝了他。 我和焦琴坐上计程车返家。“焦琴,你拒绝了石三公子。”我说。 “初云,石德三是怎样的男人,你我都清楚。” “焦琴,你不是挺想嫁入豪门的吗?” “你还有心说笑?顾着你自己吧!” 没错!我不知同贤一将如何收场。 今天是黄道吉日,也是个例假日。 邻居王大伟不用上班。他正在我家门口高声嚷嚷着,好似要赶谁走。是谁坐在我家门口? 是贤一!穿着新郎礼服的贤一。 “初云,你可回来了!就是这个男人,三更半夜在你门口鬼鬼祟祟的男人就是他!当时天黑,可是身型就是他。初云,你别怕!我帮你赶走他!”王大伟卷起了袖子。 王大伟的女友从他屋里走了出来。她一脸责怪王大伟多事的表情,直拉着王大伟回去。 “大伟,他是我朋友,不是坏人。”我向王大伟解释,感谢他的热心。 快回去吧!免得女朋友吃醋。 “初云,我先走了!你们好好谈一谈。”焦琴拍了拍我肩膀。 我提醒她,小心三公子爱神的箭。焦琴笑弯了腰。她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初云,你到哪儿去了?我找不到你。”贤一心急地说。 “我去参加你的婚礼。” “你胡说!我没看见你。” 我对他的表情感到震惊。“你在找我?你那时东张西望的是在找我?” “你怎么知道?” “我当时也在场!”他这样的反应让我满意极了 “你在哪儿?为何我没发现?”他摇着我的肩膀。 “我就站在你身旁!” “身旁?哪有!我身旁只有湘雯。” “那不是湘雯,是我!” “你?穿着白纱?”贤一张大了嘴。 我和贤一就坐在门口阶梯上说着话,王大伟探头探脑地,十足好奇的表情,他的女朋友拉回他的身子。 “你身上的外套是老爹的?”贤一的惊讶转为松一口气的笑容。 “他为我披上的。” “老爹喜欢你。” “我想是的。” 谈话的地点渐渐移到了屋内的长藤椅上。 “湘雯呢?” “嫁给洛玉寒了。” “那楚伯父如何自处呢?” “我离开教堂后见他一人呆坐着,顿时苍老了许多。他不但失去了金钱援助,更失去了女儿。”我回忆着。随即转头问:“你为何三更半夜在我家门口徘徊?” “我想找你。” “找我做什么?” “我想知道你是否真想嫁给我!” “贤一,这个圈子兜得太大了,好大一圈。”我摇摇头,无限感慨。 谈话的地点,又从椅上移到了床上。这回真是“上床”,而不是在地板上。 “你同湘雯串通来欺骗我!” “谁教你一直拿不定主意!” “我以为我们不配。”好玩,这话竟出自他口中。 “我有自知之明,我不能同你匹配。”我说得比他斩钉截铁。 “不!是我不配。我太帅、太有钱、太让你没有安全感了。嫁给我,你就不能再过平凡的生活。” 我对他笑笑。“为了你,我愿意接受挑战。” 他也粲然一笑。“老爹同我说,以前是他错了,这一回是我错了。” “你还真差点儿铸成大错!”想到这盘赌局,我心里仍有着惶恐。 “我没想到你会希望我再娶湘雯。你明知道我和她没有感情基础,我对她责任多过夫妻之情。” “我必须试探你,好打开你这个闷葫芦!”真的,不开不明白。 一抹邪笑浮上他的嘴角。“我就彻底打开让你看看!” 脱衣声、衣服落地声,不断响起,此刻衣服已嫌碍事。 “以后不许你再把悲伤留给自己,我要同你分享。”我吻着他。 “我可以待会儿回答你的问题吗?初云,你的手在我身上撩拨着,我控制不住了!以后咱们有的是时间!”是的,有的是时间。 第八章 我和贤一的感情,在稳定中成长。我不急着同贤一结婚,至少得等到暮云退伍后。 至今,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暮云了。 我带着老爹的外套、良二借我的衣服,以及我向淑四借的衣服至石家参加聚会。今非昔比,我的身份不同了。不但仆人对我毕恭毕敬,就连良二与德三的态度也变了。 因为,我即将成为他们的“大嫂”。 良二勉强地堆了个毫无诚意的笑容给我,我将被德三弄脏的白色晚礼服还给他,他本不想接的,但碍于老爹在场,他接了下来。 老爹疼良二,良二得宠;但唯一能让良二有所忌惮的人,也是老爹。我故意在老爹面前将白礼服递给良二。 可想而知,这件晚礼服在老爹看不见时,下场必定相当凄惨!撕吧!剪吧!看我以后怎么制良二。 我当上良二的大嫂后,第一件事便是“继承夫志”,为了让贤一专心事业,送良二入洞房的事,就交由我来打理,最好找个母夜叉给良二! 这由不得良二,我会搞得他鸡犬不宁、终日难安,以消我心头之恨。良二太不尊重女性,得有人制止他自命不凡的行妄。 至于德三嘛--他当然不敢而付我举止轻佻。不过,话说回来。他其实对我没有兴趣的,全是为了扯良二的后腿,才约我吃早餐。否则,以我的姿色,不让他倒尽了胃口才怪! 德三今天的女伴,赫然是焦琴。焦琴搞什么鬼?竟淌这一趟浑水。 焦琴给了我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想必她是来过过瘾的,同富贵之家共聚一堂,焦琴跃跃欲试地。 今晚的主餐是辣子鸡丁。 石老爹的口味,东西混杂,好似什么都吃。 良二见过焦琴,知道她同我是朋友。良二的眼珠盯着焦琴骨碌地转。我为焦琴感到担心,不知她是否会成为我的代罪羔羊!良二就坐在我的正对面,真是冤家路窄!他身旁的座位空着,可是眼睛直瞄向焦琴,而焦琴就坐在我旁边。 我从不见过良二勾引女人。 天哪!不过只是个眼神,我在一旁看了便已魂飞魄散,那极具诱惑性的眼神啊!女人一媚,百媚横生;可是男人的眼神一媚,便是魅力无法挡,石良二竟有这一种魔力! 焦琴对于良二的勾引,显然无招架之力。 良二平常对女人不太搭理的。他的眼神转到他自己身旁的空位,焦琴便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走到良二的身旁坐了下。 德三从未尝过如此的挫折,一向只有他抢别人的女人。我知道良二是一石二鸟之计,摆明了藉此左打我一靶,右射德三一箭。好一个良二!不能太小觑他。 “焦琴!”我拚命地向她眨眼示意。 可她着了魔似地,身不由己地听良二使唤;德三按捺不住,想发火。贤一只得出来打圆场,充当和事佬。石老爹气定神闲,他似乎对良二此举大感兴趣。 良二对女人有兴趣了! 言之过早吧!老爹。老爹问我想不想陪他下盘棋,我自然答允,为人媳自当伺候公公,我得实习一下。老爹当下宣布宴毕,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 可是,起身活动的只有我和老爹二人。贤一留在位子上坐镇,以防良二同德三起冲突。 焦琴恍若失了魂、着了魔、入了迷。 如果说,贤一有张灿烂迷人的笑容;那么良二的笑容,无疑是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勾魂的一笑,令人无法抗拒。幸好我已有了免疫力,不过,良二根本没对我笑过。 德三的笑,是笑中带邪,贼贼地、色眯眯地。 “下棋要专心,切忌心有二用。”老爹提醒我,他要将我的军了。 “老爹,对不起!我心有旁骛。” 老爹赢了我,才不过两、三下的功夫。 “初云,他们兄弟的事,他们自己解决。” “我担心良二,他身上好似有一股魔力。” 老爹推了推老花眼镜,咳嗽了几声,看得出来,老爹有些老人病。 “良二的异于常人从小便显露了。他母亲生前最疼爱他。但这孩子眼高于顶,可让我操了不少心。” 良二的母亲疼爱良二,老爹疼爱妻子,以此类推。看来,老爹疼良二大半是因妻子之故。 “老爹,三个儿子,你最疼良二,是吗?” “良二比较需要人多费心,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是贤一呢?他总是将事情放在心里。 “老爹,我不想说你偏心。” “初云,其实三个儿子我都疼的。只是良二,他妈妈生前特别交代了,我不能让素贞在九泉之下不能安心。” 我点点头。“老爹,这三兄弟个个性情迥异,不好管教吧?” “初云,你没见到淑四。她才是鬼灵精怪!” “淑四现在在哪儿?”我对这位四小姐有了兴趣。 老爹摇摇头。“伦敦、巴黎、威尼斯、纽约……她居无定所。” “何不召唤她回来?” “初云,在石家她是女主人,同我平起平坐的。” “老爹,你最宠爱的是淑四才对!是吧?”我看出了端倪。 “偏偏这小妮子爱跟我作对。淑四这名字,是为了纪念素贞而来的,‘贤良德淑’以此类推。改不得的!” “就为了这件事,她一直同你呕气?” “是啊!一呕就是好些年。”老爹笑得开心。 “淑四一人在国外,您放心吗?” “她有取之不尽的金钱来源,而且独立性强,才十来岁便已跑遍世界各地!我管不了她,她也不让我管。” 不知何时才能会一会这淑四小姐。 同她借的衣服,已放回她的衣橱内。 房间依旧干净异常,一尘不染地,显然老爹特别吩咐仆人每天都要打扫,以便随时等着淑四回来。 我离开老爹的休憩室,回到楼下的餐桌旁。良二正小口地喝着白兰地,他连喝酒的样子都无懈可击,港星张国荣也没良二如此地优雅,仿佛周遭的事物都同他无关。 德三气鼓鼓地,大口喝着白兰地;贤一不知如何是好,看我下楼来,他忙向我招手。 焦琴真被良二下了魔咒,一对眼睛直盯着良二转。我拿起一杯冰水往焦琴脸上泼了去,焦琴这才回过神来,但不解地看着我。 我要贤一去取车。我得赶快送走焦琴。 良二见我坏了他的事,并没有生气,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成。这招太厉害了!良二不但打击了我与德三,同时也向众人宣示:他不是没有女人,他只是不要罢了! 只要他一个眼神,女人就会乖乖就范。 上帝对他太过思宠了!给了良二完美无缺的外貌,又给了他独特的吸引魅力,教人想不看他都难! 水仙!良二活脱脱是一株水仙,带有灵性的水仙。 今天的良二,一身是绿,身上多了一分朦胧之美。 “水仙不开花!”德三冷哼道。德三暗骂良二“装蒜”,一直以来,德三老觉得良二是个怪人。 二十世纪末最后一位处男,阴阳怪气地,再加上他虽排行老二,地位却比老大贤一来得还要崇高。 要不是良二对从商没有兴趣,石氏企业他怕早已大权在握。 从小,德三就看良二不顺眼。哪有男生漂亮成这样的?小时的良二,像极了搪瓷娃娃,比女生还像女生,比女生还漂亮。同学们都知道,德三有个比仙女还漂亮的“姊姊”。这可气死德三了!小小年纪的德三,就是个大男人主义者。 人不风流枉少年。 德三女朋友一个换一个,良二却始终毫无动静。 在德三眼中,良二是个异类,也是个眼中刺。看见良二他就讨厌!男人就该同德三一般,周旋在女人四周。 什么谬论!真以为自己是开屏的孔雀?到处求偶! 石家三兄弟,没有一个是完全“正常”,贤一也不例外! 街上随便拉住一个普通男人,问他愿不愿意同贤一交换身份,十有八个会说愿意;那不愿意的,一个是嗤之以鼻,不相信如此无聊之事,一个则晕了过去,不知是兴奋抑或讶异。 贤一同我说,他要去加拿大考察市场,为时一个月。 石氏企业,老二没兴趣,老三又吊儿郎当,只想坐享其成,老四则不见芳踪,只得贤一一肩扛起了。 “你会想我吧?” “当然!想你一千、一万遍。” 我同贤一如胶似漆般缠绕在一起,难分难舍。 自那晚石家聚会后,焦琴仍惊魂未定。她直嚷着,良二不是人,他根本是魔。她说,她就像被催眠似地朝良二走了过去。 他和催眠大师马汀相差无几了!焦琴直呼着:“怎么会这样?原本是想去见见世面的。谁知会落到如此下场!” 焦琴果然如我所料,好奇地想去石家瞧瞧。 “德三再找过你吗?”我间焦琴。 “他哪有空!” 焦琴递给我一张报纸,上面写着:花仙子小姐选美的两位佳丽,为了石三公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良二若见到这则新闻,一定直觉恶心、幼稚;可德三不这么认为,他就是喜欢女人为他争来抢去的。 “焦琴,你不会喜欢德三吧?” “初云,你当我是稚龄少女?” “那就好!” “不过,石良二这回给我挺深的印象,至今无法忘怀!” “焦琴,良二不喜欢女人的,我同你说过了。” “真可惜!那么好看的男人。”焦琴托着腮叹气。 “他有自恋狂!” “初云,你占尽了便宜!原本是我先看上贤一的,他像极了‘梅尔吉勃逊’!”焦琴故意同我说笑。 我拍拍她。“焦琴,你也该找男朋友了。” “前天,我碰见齐政水了。” 我眼睛一亮。“如何?他同你打招呼没有?” “没有!他根本不认得我了。” “那你同他打招呼不是很尴尬吗?” “谁说我同他打招呼了?我只是‘看见’他而已。” “难道你们真已‘俩俩相忘’了?” “是吧!只是他忘得快些,我忘得慢些。” 唉!“焦琴,你曾为他的离去,哭得死去活来。”我故意提起这事。 “哪有!”焦琴翻我一个白眼。 “是--你没有!只不过掉几滴泪罢了!”我一直笑着。 “那是有‘异物’跑入我眼内所致!”她辩驳着。 我没再说下去。那“异物”是“失恋”带来的!必须在化妆室里待上好久,才能用水将它除去,而眼中的“异物”却又作怪地钻进心里,在夜阑人静时,搞得你心直嚷着痛,直到将它排出体外的那天,你才能获得重生。 看来焦琴已走出来了,往事何必再提! 暮云一直没写信回家。他连春节都没有回来过年,不过,他回来同谁过年呢?家中冷冷清清,只有我一人。邻居王大伟依旧热心,我不该拒人于千里之外,可他女朋友盯得紧,深怕他背着她搞花样。 看他们小俩口,时而吵闹时而恩爱,那也是一种幸福,有人同你吵同你闹,吵闹过又和好如初。唉!是幸福了!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才好! 夜里接到贤一的越洋电话。 “焦琴提醒我,防着你在国外走私。”我说。 “初云,你不信我?” “不信你,便不会同你这样说了。” “好了,”他笑笑。“快睡吧!你那里已是深夜了。” 挂上了电话,正想就寝时,门铃响了。 是谁?我只希望是暮云。 我开了门。是一个陌生女子。年约二十来岁,还年轻着。 “小姐,你找谁?” “佟初云!” “我就是。”她抬头看着我。她不美,同我一样相貌普通,穿着一件宽松的衣服,脸色苍白,头发披散,神情中有着一种孤绝。我不认得她,从未见过她,她为何找我? “我怀了石贤一的孩子。”她哀怨地说。 天哪!原来她宽松的衣服下,有着隆起的肚子。我请她入屋里坐。 我不能只凭一面之辞,就判了贤一的罪,因此,我必须了解一下。我递了杯热茶给她,天气有些冷。 她手上捏着一条小手帕,在两手间直打着结,看来是几经挣扎之后,才决定来找我的。 “我本来不想来的!”她的表情有些哀凄,原本就不亮丽的脸,如今更犹如苦瓜一般。 “你说,我听!”我不是不讲情面的人。 “我想同你借钱,好打掉肚里的孩子。” “几个月了?” “快三个月了。再不拿掉就来不及了!” “三个月”?我回算一下,正是我同贤一发生关系,与他暂时分开之时。我心中一惊。 我仔细端详着她,发现她的神韵有些似我,同样是再平常不过的女子,随处可见。 “你怎么认识贤一的?” “我在酒吧上班。有一晚石先生来店里喝酒,喝得醉醋酸地,就带我出场上宾馆。他嘴里一直喊着‘初云’这个名字。” 我的心震了一下。“贤一把你当成了我?” “是的!他酒醒后觉得后悔,说要给我钱,可是我不要,我是自愿陪他出场的。因为,他是个好看的男人。” “后来呢?” “后来,石先生说将来我有困难可以去找他。他留给我一张名片,上面有他的联络电话和姓名。” “你有没有找他?” 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你不是说孩子是他的么?” “我不想他说我乘机勒索、敲诈他。万一他否认孩子是他的,我会羞得无地自容的。”她低下了头,语气哽咽。 “你叫什么名字?” “翩翩。” 很美、很好听的名字。 “我肚子大了,老板就把我开除了。我连交房租的钱也没有,又不敢回南部老家去。现在真是走投无路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 “我跟踪你,我看见你同石先生一起出现在石氏公司,我打过电话,接听的小姐告诉我,那是石氏公司。我一听就挂上了电话,那是有钱人的公司。我如果真找上石先生,人家必定以为我是贪他的钱。” 看着翩翩娓娓道来,我竟起不了一丝疑心,因她说得很真挚、很感人。 “我只想赶快把孩子解决掉,然后去找别的工作。” “既然你不想要孩子,为何要拖到现在呢?” “佟小姐,你我都是女人,要割舍肚中的一块肉,不是说做就能做到的。何况,我心中并不是一点希冀都没有!” 翩翩很坦白,她知道有孕时,心中也是有过幻想的。 “我问了你的邻居,得知你的姓名。” “王大伟是热心人!”尤其对女人特别热心。 王大伟同德三下一样,德三只对美女献慇勤。 “你确定……” 我知道这话不该说出口的,可我不能不为贤一着想。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即使翩翩说得再真挚,令人一掬同情之泪,但,全信她,对贤一是一件不公平的事。 “佟小姐,你怀疑我?” “翩翩,若要我完全信你,也太说不过去吧!” “是的!我无凭无据。”翩翩的语调悲凄,更显得楚楚可怜。 “不如等贤一回来再做商量。他现在人在加拿大。”我劝翩翩想清楚才好。 “到时候,孩子就大了。我不想再耽搁下去。”翩翩语气坚定,似已下定决心。 我收留翩翩一宿,她已无处可去;我给了她一套宽松的家居服,让她更换。看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实在令人不忍苛责她。 我会问贤一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到底如何,我当然会给他解释的机会。浴室内有抽泣声,想必翩翩又牵动了伤心往事。 很久,翩翩还不出来,我拍了拍浴室的门。“翩翩,开门!” 我听见了呻吟声,那声音似是痛苦不堪。 门反锁住了,谁也推不动。我心中有不祥的预兆,怕是翩翩在浴室里出事了。我用力地一敲再敲,门依然紧闭。 我想起了热心助人的王大伟,便急忙跑到王大伟家,按他的门铃。 王大伟睡死了不成?久久才来开门。 “谁啊?”王大伟大打着呵欠道。 一见是我,王大伟的瞌睡虫不见了,忙问我有什么事。我二话不说拉着王大伟往家里走,三更半夜,孤男尊女的。我们迟了一步,浴室的门已开了。 浴室内,地上一滩血水,翩翩身上那件宽大的花布衣被血染红,落在地上,人却已不见了。她从后门走了。 她为何要走?为何浴室的地上都是血水? 王大伟看着满地的血,张目结舌地。 他以为发生命案,要报警去! “大伟,不是的!是流产。” 我猜想,翩翩自行采取堕胎了。 浴室的地上,有一长条铁铅线,血淋淋地,令人怵目惊心,看得我直打冷颤。那铁铅线是我拿来通水龙头、水槽的淤塞物的。我的头有点晕,摇摇欲坠。 大伟扶住了我。“初云,你没事吧?” “没事!”我推开他的手。 没想到翩翩是如此地性情刚烈,我不该面露怀疑之色的!不知她是否安然无恙,单凭一地的血迹,我无法确定她肚内的孩子是否仍在?还是已没了。 我必须尽快找到她才行!她刚离开,人又虚脱着,应走不远的。 王大伟自告奋勇开着他的国产车载我四处寻找翩翩。找遍了附近四周,可就是找不到;连最近的医院我们都找过了,还是没有。 翩翩到底上哪儿去了? 真怕她出事!她看来不似精神异常,说起话来条理清晰,不可能会是精神失常的疯妇跑到我家来胡言乱语的。可我遍寻不着她的踪影。 一直找到天亮,街上人群熙来攘往时,我才回家。 “王大伟,你跟她去哪里了? 王大伟的女友一大早就来查勤,这下可得费一番唇舌解释了。王大伟忙安抚嘟着嘴的女友。 我向大伟道了声谢,进了屋里。 一整天,我心神不宁,上班也坐立不安。 同事们羡慕我钓到了金龟婿,消遣我何不将其中秘诀写下,好供她们参考。我一笑置之。 “初云,结婚后,你还为我工作吗?” “为何不?” “我以为你想当少奶奶呢!”老板开我玩笑,我没心思回应。 看着无名寄来的新作《还似无情》,我竟没有喜悦的表情。无名写得极好,只是我无法专心阅读。几次想打越洋电话询问贤一,可又不知如何开口。 贤一固定每晚在我睡前,打电话给我,下了班,我立刻回家守着电话。 晚饭没吃,澡也没洗,什么事我都不想做。终于,过了很久很久之后,电话响了。 “初云,是我。”是贤一,我正等着他的电话。 “贤一,有些事你并没有告诉我。” “什么事?” “我想你自己说。” “初云,我不知你所言何事?”他的语气纳闷。 “关于另一个女人的事! “初云,你是说利敏吗?那真是过去的事了。” “不是过去式,是现在式!” 贤一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初云,焦琴又对你说了什么?我不会乱来的,相信我。” 我不想再问下去了,如果贤一真有心瞒我,他就不会说的。 他是个藏得住心事的人。 “没什么!我只是试探你一下。”我挂上了电话,心中的疑窦仍然挥之不去。 我守着门口,等待翩翩再找上门来。整夜我都不想睡,也睡不着,精神状态紧绷着。这种事不好张扬,何况真相不明,即使对王大伟,我也说得含糊不青,只说翩翩是我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 我正想起身冲杯咖啡时,门铃响了。我立刻冲去开门,希望是翩翩! 不!是个年纪有翩翩两倍大的女人,她的脸上已有些许皱纹,容貌与翩翩有些神似,但苍老许多。 “这位太太?” “我是翩翩的阿母。”她操着一口台湾国语,一身乡下人的打扮,看起来有些土气。翩翩是长发,她则是烫卷的短发。 “你就是佟初云?” “是的!我就是。” 她“咚”地一声,向我跪了下来。“求求你,佟小姐,可怜可怜我家翩翩吧!她大了肚子,你把石贤一让给她吧!好不好?” “伯母,翩翩并不想嫁给石贤一。” “谁说她不想?否则她干么留着他的孩子!” “翩翩现在好吗?”我焦急地问。 “可怜啊!我的心肝宝贝,一身是血倒在街上。还好被好心人士看见,想把她送到医院。可是翩翩不肯去医院,她向好心人借了点钱才回到了南部。” “翩翩现在人在南部?那孩子呢? “可怜的翩翩、竟然想自己把孩子弄掉。还好她没有成功,否则我的乖孙子就出不了世了。” “伯母,带我去看她吧!” “佟小姐,我专程从南部乡下上来找你,就是希望你能成全我家翩翩,她爱上了石贤一,可是又不敢对他说。” “伯母,你先站起来说话好吗?” 她声泪俱下。“不!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伯母,有事好商量。等贤一从国外回来再解决好吗?你现在先带我去看翩翩!” “佟小姐。你真的不肯成全我家翩翩?” “伯母,感情是互相的。翩翩喜欢贤一,也得贤一喜欢她才行,这才是问题所在!”我极力解释着。 她的面容愁苦。“孩子都有了,他怎么可以说不娶呢?” “伯母,贤一并不知道翩翩怀了他的小孩。” “翩翩太笨了。自己受了委屈,也不会说出来。” “伯母,相信我!我会想办法帮翩翩的。” “你不要敷衍我!”她霍地站了起来,从包内取出一把水果刀。 “伯母,你要做什么?” “佟小姐,别以为乡下女孩好欺负!翩翩给了石 贤一时还是个黄花大闺女,现在她这个样子,还有谁会要她?不如死了算了,一了百了。我和她一起死算了!” “伯母,你别想不开!” 她拿着刀要刺自己,我怎能见死不救? “佟小姐,答应我,离开石贤一。要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我说真的,我就死给你看!” 她作势要刺自己。我只好暂且答应下来。“好!你把刀放下来,我答应你就是。” 第九章 贤一的电话,我不再接了,我不想真闹出人命来。我得冷静想想才好! 翩翩再找上门时,一脸的歉意。看见她的肚子仍在,我的心才安了下来。 “对不起!佟小姐。我为我母亲的行为向你道歉。” “没有关系!老人家爱女心切。”其实我很不好受。 “佟小姐,你放心,我不会妨碍你和石先生的。我想过了,我会把孩子生下来,然后独力扶养他长大。” 我抓住她的手,基于女性的同情。“翩翩,当未婚妈妈是很辛苦的。 “我已无路可走!” “全都是贤一的错!” “不!不能怪他,是我自作多情。何况,他酒醉同我好时,叫的是你的名字!我不过是你的替代品。” 我苦笑着。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善了这件事。 “佟小姐,你是否还在怀疑我?我想起来了,石先生的左蹊股下有一颗黑志。还有,他的屁股有一小块红点……” 翩翩说的都对!贤一的确有这些特征。那……唉! “翩翩,你先暂且住我这里,一切等贤一回来再商量。” 我终于忍不住对焦琴说了.虽说家丑不可外扬。 “初云,你太好说话了,那对母女真是欺人太甚!” “焦琴,翩翩很可怜的!” “可怜?你同情她,谁来同情你?” 我?我不知道。 “你就要嫁给石贤一了,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出了这种事。”焦琴替我打抱不平,要为我出头。 我制止了她。我不想把事情闹开来,怕会越闹越僵。 以往我同妈妈住一间房,暮云自己一间,暮云久未回家,我让翩翩睡暮云的房间。 翩翩对暮云桌上的钥匙盒似乎很好奇。“好多钥匙!很少人收集钥匙的。” 说到钥匙,我就想起了暮云和爸爸。 “这钥匙盒,有个故事对不?”翩翩见我若有所思便如此说。“我从小就喜欢听故事的。”她想知道故事原由。 我见翩翩兴致颇高,便脱口说出了这段往事,说起了当年的那一场大火还有关于暮云的点点滴滴。 翩翩听得入了神。 其实,我认为翩翩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只是没有碰上适合她的男人。贤一呢?如果我退出的话…… “暮云--天将逝的云。”翩翩念着暮云的名字。她似钟爱这名字。 电话又响了,这时候,必是贤一打来的。 “你不接电话?” 我摇了摇。 “是贤一吗?”她问。 电话铃声响个不停,让我头疼欲裂。 我想陪翩翩去做产前检查,确定胎儿是否无恙。她推说不需要,她自己去即可。 白天我上班,翩翩必须学着照顾自己,觉得也对。 “初云,电话!” 我接起电话,八成是哪位作家写不出稿,想同编辑发发牢骚。当编辑,不只要看作家的稿子,有时陪作家聊聊也是有必要的。写作的确是一件极苦闷之事。 “喂?佟初云。”我机械式地说。 “贤一,我是贤一。” 是贤一!在家里我不接他电话,于是他打到出版社来。 “初云,你晚上常不在家吗?” “最近公司常加夜班。”我不得不扯谎。 “原来是这样!初云,我想提早回去。” “贤一,公私要分得清。” “初云,我想你。” “我也是--”我真的是,但…… 我沉默了一会儿,找不出话接下去。“贤一,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你不用常打电话给我。”我强忍住心中想质问翩翩的事的冲动。 “初云,你很忙吗?” “是的!出版社决定拓增出版路线,近来市场流行名人传记风。贤一,我不和你多说了,等你回来。”我挂上了电话。我依旧开不了口问他。 老板想将出版社全方位化,不只出版文艺小说,也想赶市场潮流,出版名人传记。 “初云,你不是有个朋友当记者,专跑影剧名人的新闻吗?”老板说的是桑小梨。 她得到晋升,不再是个凡事都要听命于人的小记者。小梨的文笔一向不错,见解也颇独到。 “或者,你自己想动笔也行,石老爹也是个名人,不如咱们的第一炮就主打石老爹的一生奋斗史,如何?”老板兴致勃勃地说。 我挂了电话给小梨,问她是否有兴趣。 出版市场上的一些传记,如《无愧》,都是出自记者或编辑的手笔。如果小梨有兴趣写作,我乐见其成。 “云姊,你高估我的实力了。” “小梨,凡事总有第一次。” “我宁可写石德三的风流史,反正怎么写,他都不会在意,越有人注意他,他就越得意。” “德三同老爹不同……” 小梨截断我的话。“就是怕下笔不慎,触怒老人家!” “不会的,小梨、老爹人很好相处的!”我对她保证。 她想了想。“那我试试看吧!不过,我无法担保一定能写成。” 如释重负。“我会同老爹联络,问他是否愿意接受访谈。” 下班了。回到家时,看见翩翩蹲在地上擦着地板。 “翩翩,你有孕在身,这些事你不要做。” 我手里拎着从市场买回的鸡,想给翩翩补补身子。最近几天,我一直反覆地思考着,可否退一步,大方地收养翩翩和贤一的孩子。一来,免得翩翩落得未婚妈妈的下场;二来,也不至于让贤一的骨肉流落在外。 我好比古时的妻子,大方地接纳丈夫的婚外情。得到了什么?我问自己。唉! 翩翩执意要做家事,不想白白住在这里。看得出她不是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女人。 王大伟又来串门子,他同翩翩熟络起来了。他非常热心,热心到令他的女友对着一个孕妇吃醋。我同大伟说,我们两个女人在家就够了。 “一个家里面没有男人,哪算得上是个家!”王大伟大言不惭,惹得我和翩翩只得面面相觑。 上班时间,我出去找石老爹谈传记一事。 老爹一听“传记”,就直摇着头。“我还没作古呢!写什么传记。” “老爹,现在流行生前立传!什么前传、外传,一本接一本地出笼。稀松平常的小事也可以渲染成丰功伟业,老爹,你大可写上一笔的。”我怂恿着老爹,老爹看来有些心动。 我一杯果汁捧在手上,一口也没喝。 “初云,你有心事!”老爹目光如炬,并未老眼昏花。 陪老爹下棋,我两次皆输,实因我都心不在焉,此次更甚。 “初云,你头一回到我家时,我就相中了你。” “我?”我好讶异。 “是的!你虽是良二带来的,可是你分明与他不合适,你适合贤一。其实,贤一同我一样,喜欢平常的女人。” “老爹,您人老心不老。”我笑。 老爹也笑。“唉!老了!” “老爹,是关于贤一的事。” “我看得出来。” “老爹,贤一另外有个女人。” “初云,有一天你会明白,一个男人拥有两个以上的女人,实在是一件平常事。” “老爹,您--”我惊愕极了。 “初云,你听我说。我也不只素贞一个女人。她是我的妻子,不仅容貌秀美,且贤良德淑不可多得。可是,我仍旧爱上了别的女人,甚而同她生下了一个孩子。” “孩子?” “是的,是淑四!她是我的私生女。素贞的确是个好妻子,她接纳了淑四,当做她的女儿。我感动万分,发誓这一生一世不再爱别的女人。”老爹缅怀往事。 “那女人呢?现在何处?” “死了。生下淑四就死了。” 往事总让人不胜郗歔,特别又经历了生离死别。 “老爹,贤一的女人也怀了他的孩子。”我痛苦地道出实情。 我同贤一尚无婚约关系,翩翩有了贤一的骨肉,其实较我更占优势,老人家都不愿意自家的孙儿流落在外的。我等着听老爹的看法,如果他想我退出,我会难舍的,但我并不眷恋,我知道我会很难受,可我也不想贤一为难。 我必须为他设想,如果我的退出,能让结局圆满。 “初云,那女人的话可信吗?” “老爹,她并无要求贤一对她负责。她本想同我借钱打掉孩子,如今经过一些事后,她决定生下孩子,当未婚妈妈。”我说了翩翩在浴室内企图自行流产的事。 “初云,她是否以退为进?”老爹毕竟阅人无数,思考问题较深入。 “她真挚得令我不忍怀疑她。” 唉!老爹叹了口气。 “私生子、非婚生子,一辈子都会留下烙印的。”老爹不知为何,感触良多。“淑四知道她不是素贞所生后,坚决不肯再用淑四这名字。可我不能答应她,因素贞待我仁至义尽,我一度经商失败,也是她变卖她的祖产助我重新来过的。更何况,她包容了我的婚外情,淑四这名字万万改不得。” “淑四如何得知她不是素贞夫人所生?” “其实淑四一直都在怀疑,三个哥哥皆相貌不凡,唯有她长相平凡。因为三个哥哥都得到了素贞美貌的遗传,只有淑四,只得我和她亲生妈妈的遗传。从小最让人头疼的就是淑四,她比德三还皮,比良二还刁,比贤一还能忍。她很有演戏天分,我常被她唬得一愣一愣地!她一直想到国外唸书,长大念的就是戏剧表演。” “素贞临终时,淑四求她告诉自己的身世。淑四一脸的纯真无邪,素贞不忍再欺骗她,她以为淑四长大了。没想到,淑四知道真相后,行为就更偏激!” “怎么说呢?” “她分明是富家干金,衣着却故意穿得破破烂烂,好似个叫化子。在家又时而一副女主人的模样,吃饭时再也不肯坐在她本来的位置。她坐在素贞的座位,我要是大声斥责她几句,她就一脸无辜加一脸愤恨。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她不相信她的生母已经过世,她要取而代之!她以为是我抛弃她的生母。” “淑四年纪渐长,会比较懂事的。” “初云,淑四乖张到了极点,为所欲为,我行我素。可是她在旁人面前,是不动声色的。她聪明极了,四个孩子,她年纪最小却也最聪明。” “三兄弟待她如何?” “贤一完全当她是自己的小妹。良二与德三互不顺眼,没心思去理会淑四。不过,三兄弟都让着她,一来她是女生,二来是因我之故。” “老爹,淑四才是你的心肝宝贝。” “可惜我很久没听她叫我一声爸了。”他叹口气。 “让贤一劝劝她吧!既然贤一同她较合得来。” “贤一?她分明将贤一耍着玩,贤一被她整得哭笑不得。小时候贤一光着屁股躲在浴室不敢出来,因为衣服全让淑四偷走了。不过,淑四待贤一也好,我让贤一同湘雯结婚时,贤一自己没话说,淑四可是对着我咆哮。”老爹回忆。“还记得她骂我‘卖子求荣’,你看,这么狠毒的指控,当时我只想公司业务再扩展,而我们和楚家也门当户对,再加上湘雯是素贞的表外甥女。素贞同湘雯的妈妈是表姊妹,可惜两姊妹都是红颜薄命。 “淑四说我都不考虑贤一内心的感受,我一下子恼怒了起来,把贤一叫来,间他湘雯哪里不好?贤一没话说,他一直都是如此的,宁可自己牺牲,也不让我为难。特别是他的母亲生前对湘雯也极为满意,不只一次在言谈中提到,希望湘雯能做她的媳妇。淑四见贤一没反对,气得连他的婚礼也不参加。淑四对我说将来我会后悔的,贤一喜欢的不是湘雯这类的女人。她说贤一单恋过一个姓桑的女孩,可惜人家不敢高攀豪门,无意做有钱人家的少奶奶。我斥之荒谬,可内心却不安了起来,因贤一和我一样,我也曾爱上一个平凡的女人,那女人正是淑四的母亲……但是我已经骑虎难下。” 我听着老爹细说往事,对贤一和淑四都有了更深的了解。淑四是不忍见贤一被老爹摆布,愤而替他打抱不平。 老爹这人其貌不扬,如何娶得貌美如花的妻子?这过程可够桑小梨大书特书了。老爹的传记必定精采。 老爹会爱上淑四的生母,怕是“惺惺相惜”吧!老爹终日对着一个貌比天仙又贤良的妻子,却又对其貌不扬的女人产生爱意,怕是一种心理的补偿作用。人本来就是“物以类聚”的。 可贤一仪表堂堂,心中何来的自卑感呢?唉!石家的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还要奇特怪异。 听着老爹说了这么多,我有一种感觉,老爹不希望石家再有私生子或非婚生子的遗憾。 或许是我太敏感吧!但确实加深了我退出的念头。 我同小梨约了时间和老爹见面,老爹的故事就由小梨的笔来诉说吧! 我约了焦琴,我需要她的意见。 “退出?都什么时候了!” “焦琴,这是如今最好之计。” “初云,早知今日,当初你何必避孕?倒不如末和贤一结婚也先怀上小孩,这样就没人能和你争宠了。” 我轻叱:“焦琴,你没个正经!” “好吧!问你个正经的问题,你能忘得了贤一吗?” “我以前忘了伍仲文,你不也忘了齐政水。” “这一回,你真能做到俩俩相忘?” 俩俩相忘?我需要时间。“焦琴,我别无他法。” “什么没有!马上飞到加拿大跟贤一结婚!”她激动莫名。 “置翩翩于不顾?” “都什么时候了!顾自己要紧。” “焦琴,我做不到,我不能让贤一背上始乱终弃的罪名。”我不能,真的不能! “初云,你可想过,也许这整件事一开始就是个骗局。翩翩分明处心积虑地想把你挤下去,好占你的位置。她分明是在演戏,她肚中根本没有孩子。” “她在浴室内流了血。” “肚子是可以假装的,血也可以是鸡血。” 当时心慌,我将血水冲掉前,并没有详察。焦琴的话,我记在了心里,可我不太愿意去怀疑翩翩。她挺了个大肚子却还抢着做家事。 我回到家中,翩翩又在做东做西地,我抢过她手中的抹布,她是客人不是下女。 王大伟又来了,同我们两个女人闲聊。 可他坐了没三分钟,他的女朋友便找上了门。王大伟显得有些尴尬,却又颇为自得,因为有女人为他争风吃醋。 男人啊!总不自己照照镜子。 王大伟与他的女友两人,就当着我与翩翩的面拉拉扯扯、推推打打地。 原本以为他们闹着玩,谁想到王大伟的女友这回真动了气,她用力一推,将王大伟推了出去。 我怕翩翩被他撞倒,伤了肚里的小孩,于是连忙拦在中间。大伟的女友以为我欲帮大伟,于是她更加使力--结果,大伟、我与翩翩成了“三明治”。 我压在翩翩的肚子上,那感觉就像坐在枕头上。 我站起身来,心中起了大大的疑惑。 大伟被女友揪着耳朵,临走仍不忘对我们说再见。 翩翩也站起身来,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狐疑。无奈地,取出了“腹中之物”,她肚里已没有孩子了。 “相信我,本来有小孩的,可是那晚,我自己把他拿掉了。”翩翩要我相信她,她声泪俱下。 “为何要瞒我呢?”我那么信任她的话。 “我……哦……”她吞吞吐吐地。 “翩翩,你是想嫁给贤一的,对不?” 翩翩不说话,只是把头越低越下。 隔天一早,我起床时,翩翩已不见人影了。 “谢谢你的照顾,我没脸活在世上了。”我揉捏着翩翩留下的字条,心中惶恐不安。翩翩想寻短见,我得阻止她才行。 附近有一条河渠,曾有人在那儿跳河自尽。我本想请大伟帮忙,可他女友的摩托车在他门外,我不便再打扰他。 赶至河边,翩翩正站在河岸上,她看着我,叫我不要再走过去。 “翩翩,别做傻事,想想你的母亲!” “佟小姐,我已是残花败柳之身,我妈妈要我死了算了,她说没有男人会娶我的。她求过你,求你把贤一让给我。她说你答应了,不然,她会死在你的面前。” “翩翩,当时我是答应了。” “佟小姐,你不必勉强,我看得出你深爱着贤一。” “是的,我爱他,我不能没有他。” “那你为何还要将他让我?” “我不想出人命,也不想你生下私生子。” “如今孩子没了,我一死了之,你就不用再烦恼了。” “翩翩,等贤一回来再作打算,好吗?” “佟小姐,你是个好人,肯为人设想,贤一娶了你是他的福分。我走了,祝福你们二人白头偕老。” 翩翩一跃而入河中,我大呼救命。突然,一个身着军服的男人冲过来,跳入河中。 是暮云!我看见了那男人的侧面。 暮云的身手变得矫健俐落,他很快地就将翩翩救上岸来。翩翩没事,只是喝了几口水罢了。 “暮云,你回来了!”我掩不住心中的喜悦。 “姊,我放假了。” 算算日子,暮云入伍也已一年多了,再过不久,他就可退伍了。他看起来又黑又壮,只是神情落寞,不大说话。 他们两人的衣服都湿了,回家换衣要紧。 “翩翩,先回去吧!我们从长计议,再作打算。” “你就是暮云?”翩翩问。 暮云点点头,脸上并无特别的表情。翩翩盯着暮云瞧,忘记了一身的湿漉漉。 暮云没有问翩翩是谁,他惜口如金的。他只有趁翩翩更衣时,同我说了几句话。“姊,她会游泳的。” 我不解暮云的意思,会游泳同跳水自杀有何关联?莫非--莫非暮云的意思是说翩翩不过是在做戏,好博取我的同情?并非是真的想自杀? 翩翩住在我家,都是捡我的衣服穿的。此刻,她正穿着我的衣服,怯生生地走了出来。她向我告辞,说她要走了。 “翩翩,给我你的地址,我会要贤一给你一个交代的!”我不能就这样让翩翩离开,乡下女孩对贞操仍然看得很重,我下想让她自暴自弃误入歧途。 即使她对我真有些做戏的成分在,但也是情有可原的。 不知为何,翩翩的眼角一直偷瞄着暮云,表情带着羞赧。是暮云看穿了她假自杀的把戏,抑或是怕自己未婚怀孕的事情被人知道?我不明所以。 总之,翩翩坚持要走,我留不住她。 暮云同我说他房里的东西被人动过了。我向他解释翩翩之事。 暮云桌上的钥匙盒,被打开来了,一支支形形色色的钥匙排列在桌上,排成了一个“忘”字。 翩翩这么做用意为何?她是想忘了贤一,还是另有所指?看着暮云若有所思的表情,突然一个念头闪过我的眼前。 我同翩翩说过钥匙的故事,她听得非常专心。或许,该将往事遗忘的,不只翩翩一人。暮云也需要,他需要彻底地遗忘。 忘记童年的阴影,忘记桑小梨。 他忘了吗?我没问。 只见他放假这几天,一直待在家中,没有去找小梨。 “姊,退伍后我想出国唸书。” “继续求学是件好事,姊会支持你的,你不用担心学费,包在老姊身上!”我拍着胸脯。 如果我真成了石家少奶奶,还伯没钱么?就算当不成少奶奶,我也会努力工作的。妈妈临终遗言我不敢忘,我要好好照顾暮云,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姊,我会半工半读,我是个成年人。” “你是我的弟弟.你水远都比我小。” “姊,谢谢你!” 我们互望着,亲情就在彼此间传递。 暮云放假期间,一直没提起小梨。他不提我也不想他再记起,小梨有她的新生活要过。暮云也该开始他的新生活才是,就让他们俩俩相忘吧! 经过翩翩之事后,我更加发觉感情得来不易。他们俩俩相忘烟水里,是何等凄凉之事。 贤一回国了,我去接机。 可是到了机场时,我的脚步却有如千斤般沉重。 因为我看见翩翩也来了,她就穿着我的衣服。她不仅穿着我的衣服,还向贤一奔跑了去,搂着贤一,很是亲密。他们两人分明熟识。 今日的翩翩扎着马尾,看起来有朝气多了。虽然貌不出色,却洋溢着一股青春的气息,活泼生动。 再看我呢;死气沉沉,一脸的颓败。 翩翩说得可真委婉,说贤一将她当成了我。看他们熟络的样子,分明相识已久且感情很好! 贤一啊贤一!你何不把话同我说清楚呢?你将我如此蒙在鼓里,你于心何忍?我悄悄地离开了机场,没让贤一看见我。愿有情人终成眷属。我想哭,但不是现在。 我对着焦琴哭,她也劝我好好地痛哭一场。 她将面巾纸一张接一张地递给我,后来,甚至陪着我一起哭。 焦琴抱怨着,自齐政水后,她没再遇见合适的对象。只要男人肯约她,管他花心不花心。言下之意,如果石德三再出现,她会同他走的。 “没志气!太没志气!”时而焦琴又大骂自己。 我知道焦琴存心逗我笑,可没想到竟变成陪我哭。因为她的心事也被触动了。 回到家中,电话一直猛响着。我不想听,一定是贤一。我不想听他的解释。 电话铃声停了。可没多久,门铃却响了。 “初云,我是贤一。我回来了!”他在门外大叫。 我用棉被捂住耳朵,不想听见他的声音。 许久之后,门铃声停了,叫唤声也没了。我这才走山卧室,打开大门,却发现贤一坐在大门口的阶梯上。 “初云!”贤一见着我,立刻站起身来抱住了我。 “你一定是睡着了,看你的眼睛红红的。” 贤一紧搂着我,我想挣扎,可他却紧紧不放手。“初云,你没去机场接我,我很失望。我好想你,你又不要我常打电话给你,天知道我有多想你!” 贤一想吻我,我避了开;我不只避了开,还推开了他的身子。 “初云,你怎上了?” “贤一,情况不同了。”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贤一,我们分手吧! “分手?”贤一一脸的不可置信。 “是的……” “嗨!初云!”王大伟刚回来,老远便同我打招呼。 我向他点头示意。 “是因为他吗?”贤一敏感地以为我另结新欢。 王大伟向我走了来,他见过贤一的,还一度以为贤一是坏人,对我有企图。他总是一副同我很熟的样子,难怪他的女友会吃醋。 我从未见过贤一如此怒瞪一个人。他的眼睛发出火光似的。 “你干么这样看我,我有什么不对吗?”大伟对他大声说。 贤一紧握的拳头突然挥了出去,大伟莫名地挨了一拳。 “贤一,你误会了!我同大伟并没有关系!”我连声解释着。 大伟也不甘示弱,特别是在女人面前。他回击贤一。 第十章 真不知该如何向大伟的女友交代。 看她心疼地朝大伟脸上青肿的地方猛吹气,眼角却在瞄着我,仿佛全都是我的错。 她扶着大伟离开我家时,仍不忘狠狠地瞪我一眼。 贤一用着红药水自己擦拭伤口。我侧身而坐,一直没正眼去瞧脸上也有着瘀青的他。好狠心的我,是不? 不!我的心在滴血。 以往,在心中对翩翩所存的若干疑虑,今日都得以证实。机场那一幕历历在眼前,他们两人感情分明已深厚。 我才是同外人。如今贤一还来找我做啥?他难道想脚踏两条船?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再当“第三者”。 “初云!” 贤一唤我,他想同我说说话。 大伟的女友,强悍地表明她的“身份”,不容许贤一对大伟再有所怀疑。而此刻贤一想听我的解释,为何我要同他分手。 这教我如何回答?我咬着下唇。“贤一,变的人并非我。” “初云,此话怎说?莫非你以为我变心了?” 我沉默,不再说话。怕一开口,不争气的眼泪就会掉下来。 “贤一,你走吧!以后别再来找我了,就让我们俩俩相忘,你走你的,我过我的,此后我们互不相于,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故做潇洒,强忍着泪珠。低下头,不想让贤一看见我眼中有泪。 “初云,你在跟我开玩笑,是不?” “石贤一--”我截然站起来。“你走,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初三,别这样。我们好不容易才相爱,怎能说分就分呢?初云,你不也是爱我的吗?” “我是爱你,可是别的女人也爱你!” 他竟然纳闷。“女人?哪来的女人。” “你心里有数。” “初云,我发誓,我心中只有你一人!” 发誓!男人最喜欢发誓。就像吃饭般容易。 我打开大门,却被贤一给用力关上。“初云,我爱你,如今我已不能没有你。” 贤一将我推向门板,用他的身子压住我。吻我,饥渴地吻着我。 “初云,我爱你!我怎能和你俩俩相忘?” 我没有回应贤一的吻。 如今,他愈是纵情愈让我感到心寒。 如果他坦白同我说他与翩翩的一段情,或许,我会和他好聚好散的,即使再合不得,我也不会让他难做人的。我不能因为翩翩肚子里的孩子没了,就认为自己能稳坐石贤一夫人的宝座,我不是幸灾乐祸的人。 翩翩对我,并没有道尽实话。依她与贤一的亲密举动来看,她不可能自那一夜贤一与她共度良宵后,两人便没再碰面。两人分明极熟识,感情不是一天两天之事。她和贤一在一起到底多久?我竟一直被蒙在鼓里。 翩翩在我面前可怜兮兮地,一会儿不求名分,一会儿堕胎、一会儿自杀,她究角是何居心?一个年轻女子,行径如此诡异,叫人捉摸不定。 我的唇一直冰冷着,任贤一如何温存也无法炽热起来。 “初云,吻我,不要对我不理个睬!”贤一呢喃着。 我用力推开他,他不走,我走。 我狂奔着跳上了一辆计种车。 “小姐,你要去哪里?”司机有此一问。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地,我要去哪儿?焦琴?不,这件事我必须自己打定主意才好。 我怕贤一追了上来,一路上换了好几辆计程车。终于,我累了,我哪儿也没去;哪儿也不想去。 只走着,走着。 走过了世贸大楼.看见石良二服装表演几个大字。 我虽同良二没有好交情,然而他的才华洋溢是不容否定的。 我走进了世贸大楼,累得只想找个地方歇息。我没有邀请函,因此没有办法进去看良二的服装表演,我不是非看不可的。正想掉头离去时,有人把邀请函递到我的面前。 是石德三。他竟会来为良二捧场。 德三的女伴不知又是哪个选美赛出身的。有些眼熟,但我孤陋寡闻。 德三登时把女伴甩下,挽着我走入了会场。他的女伴又窘又恼地,气急败坏而去。 “德三,谢谢你。” 自我同贤一公开恋情后,德三对我的态度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德三很会做人,眼睛亮得很。 “嫂子,只要你能将我过去对您所有冒犯之处一笔勾消。” “德三,你就不能发自内心真诚地待人吗?”我感叹。德三是看在老爹与贤一的情面上。 “嫂子,我只对自家人好。”言下之意,我已是德三的自家人了。 “德三。你这一声嫂子叫得太早了。” “怎么会,老爹与老大都中意你。” “就怕贤一不只中意我一人。” “怎么可能!老大和我不同,要他同时爱两个女人,不要了他的命才怪!”德三引我入座,我们坐了下来。 德三年纪与我相仿,可人面却比我熟络多了,只见他频频与人招手致意,对象且以美女居多。 “德三,你一向与良二不对头,今日怎会来捧场呢?” “嫂子,你不也同良二犯冲?你的‘水仙花新传’可把良二足足气上了大半个月,我则是笑翻天了。” 我也笑出。“难道你今天又是来幸灾乐祸的?” “老爹实在太疼良二了,他要动用石氏的款项,老爹二话不说马上给,而我,就诸多刁难!”德三愤愤不平地。 “老爹不是有条件的吗?他要良二找到女朋友。” “老爹对良二就是心肠软,条件到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我白费力气去破坏了。老爹对我永远冷眼冷色地,不是骂我没出息,就是说我只会玩女人!” “德三,老爹说的是事实,你玩物丧志。” “嫂子,你以为玩女人容易啊?这可不是随便一个男人就能做到的。想我三公子可是百战情场后才得有这个封号的。” 我听不下去了,德三开始自我吹嘘起来。他说在场的女人,有一半他都上过。另一半,不是年纪太老,就是太丑,吸引不了他的兴趣。 这不又间接骂到我了吗? 德三总有一天会败在女人的手中。总有那么一天的。 服装表演开始了。 这次的服装表演不只展出良二设计的服装,还有他同其它几家大型服装公司竞标之后所赢得的外国服饰代理。他所引进的高格调新装同时亮相兼促销,一鱼二吃。让人赏心悦目地。 模特儿在舞台上走着台步,一扭一扭地风情万种。 服装表演的压轴是良二的得力新作-- “水仙的呼唤”。 由良二亲自下海担任模特儿。霎时,灯光全数投射在他身上,良二宛如一株开在云池中的水仙。干冰一直沸腾着,水仙化身的良二,一袭披屑的白纱下犹如赛纳西斯再世。他的两面全都竖立着镜子,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良二。 众人惊叹:男人竟可美成这个样子! 在场的女士们则各个自叹不如。 只见我身旁的德三突然窃笑了起来,不知他心中打什么鬼主意。看来好戏就要上场了,干冰不停地喷着。 突然间,干冰变了色。原本洁白如云絮的干冰,竟冒出了黑烟。 一下子,神话气氛全没了。良二上方的灯光处,竟然往下倒出了黑色油漆,会场大乱了起来。 身旁的德三早已溜之大吉了。 可怜的我,被良二瞧见了。完了!我成了德三的代罪羔羊。 德三不知花了多少“黑钱”买通会场的工作人员好让良二今天出尽洋相,果然报了一箭之仇。 我以为德三真转变了,待我好起来了。唉!没想到,我的出现反而被德三利用了。 会场的人群一哄而散。 我想走,可是良二不让我走。良二身上那套像是古时世外高人的闲云野鹤装,如今已是一片漆黑,而他的脸也被黑烟给熏焦了。 良二认定是我闹他的场,我眼看着死路一条。他的目光可以勾魂,也可以杀人。 “佟初云!” 男人打女人是懦夫的行为,是野蛮的行为。可现在的石良二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他是魔鬼,张牙舞爪地向我扑了过来。 “住手!” 是贤一,他来了,他来救我了。 “初云,你没事吧?我找你老半天了。我原本就是想找你来看良二的服装表演,老爹嘱咐我一定要代替他到场。没想到,你竟然就在这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不!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而是,摹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此刻的良二,造型非常地滑稽,实在让人忍俊不住。可我哪敢笑,不被他吞食了才怪!他一副想把我大卸八块的模样。 “老大,你让开。我今天要跟她算总帐。” “良二,你不能碰她,她是我心爱的女人。” “老爹不在这儿,谁都阻止不了我。” “良二,我一直让着你,你就别和初云计较了。” 可良二快气炸了,哪会放我一马。 我对着贤一耳语,始作俑者是德三才对。 贤一点点头,可是没有说出来。“良二,你要算帐就算到我头上好了。” 良二气呼呼地,他今天可是丢尽了脸。 “我让你打三拳如何?”贤一挺起了胸膛。 良二竟握起了拳头。真是目无兄长,狂妄放肆到了极点。 “良二,你一向不屑同女人计较的,不是吗。” 良二仍然怒气未消状。 贤一怎可如此对良二让步!良二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什么水仙化身,分明是井底之蛙才对,他的眼睛只看得见他自己,他的世界只有一口井那么大。他真以为他是谁?若非老爹一直资金援助他,他根本什么都不是! 我忍无可忍,对他破口大骂,也把他气得拂袖而去! “初云,你不该骂良二的,他的个性向来如此。” “就得别人去适应他的脾气,真当他是二少爷?你这个石家老大太没脾气了,让人牵着鼻子走!” 我转头就走,不想再同贤一纠缠下去。 虽说长兄为父,可贤一太过护短了。分明是德三惹的祸,贤一却不想把德三扯出来,分明是良二无理取闹,蛮横不讲理,可贤一也由着他去。如果良二真要动手打贤一,贤一一定乖乖地站着让他打。 大哥是这么当的吗?难怪外界对石家的老大极少着墨,他太没个性了。哪像石家二少爷、三公子以及我从未谋面的四小姐,个个性情古怪到了极点。 就只贤一一人,老大不像老大,如此地委屈求全。连结婚的对象都可以全权交由老爹来取决。 万一老爹今天中意的不是我,我岂不自讨没趣?更何况现今还有一个翩翩在呢!如何能忍气吞声? 这一回,贤一追上了我。我一路走着,就是不理他。 石家的小孩没一个正常的,贤一也不例外。 “初云,你弄得不清不楚地,我好痛苦!” “不清不楚?不知是谁对谁不清不楚!”我反击着,耐性已到了最后极限。 “初云,我真的不憧。你让我的心好乱。”他的眉头皱得很厉害。 我摇了摇头。为何一定要逼我说出口?“翩翩在等你,你该去找她的。” “翩翩?谁是翩翩?”贤一一脸的莫名。 “贤一,别再隐瞒我了,我不会缠着你不放的。你同翩翩有了孩子,如今孩子流掉了,你该善待她的。” “孩子?流产?什么呀?翩翩又是谁?我真不知道啊!初云,你愈说我愈迷糊。我什么时候和别人有了孩子我自己都不知道呢?”贤一扯着头发,困惑到了极点。 迷糊?我自己不也被翩翩搞迷糊了? 她在机场与贤一那般亲热,她何必把孩子拿掉呢?有了!她该不是想嫁祸与我吧?说我把她推倒了,才让孩子流产的…… “初云,翩翩到底是谁,我真的不知道。”贤一用力地对我说,希望我能相信他的话。 看着贤一痛苦的模样,此刻我真以为他爱的人是我。 “初云,你信我好吗?” 我考虑着。 我考虑着把翩翩这个人给彻底忘掉,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恶作剧罢了,这世上根本没有翩翩这个人。 或者翩翩只是我的幻想。她从未到过我家,她妈妈也没来过。我真的想自欺欺人了事,就当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初云,你不信我?” 贤一一时冲动,竟脱口而出:“我愿意撞树以明志。” 贤一话才说完,就对着行道上的树冲了过去。 天哪!我没能拦住贤一。 “砰”的一声,贤一的头用力地撞上了树干。 贤一脸上,和大伟打架后的瘀青还在。可如今伤势比先前严重多了,他头破血流。 “初云,相信我。” “贤一,你怎么这么傻!信!信!我当然信你。”我紧紧扶着他。 我不知贤一的车停在哪里,便赶紧招了辆计程车驶往医院。我用手帕捂住贤一流血的额头,不让血继续流出。这才明白,我是真的好爱、好爱贤一,我从未如此爱过一个男人。 手帕染红了,全都是血。 “初云,其实当我把你介绍给良二当女友时,我就有一些后悔了。特别是看到他不把你当人对待时,我更是对你在心中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我一直是个不会表达情感的人,但你却在我心中一点一滴地累积下来。”贤一慢慢地说着。 “可是,我当时仍是有妇之夫。当你愿意客串我的情妇时,我曾想过,不知能否弄假成真;当你说想同我上床时,我以为你真在与我开玩笑;当你又说想嫁给我时,我对自己则早已失去信心,因为我这一生被两个女人拒绝过。” 我静静地看他。 “一个是桑利敏,另一个是楚湘雯。我也曾在婚后试图去爱湘雯的,我努力过,但终究是失败了。直到你的出现,我以为你和桑利敏一样,只想跟平常男人过一辈子。” “贤一,你别再说了,我都知道你的意思。” “初云,别阻止我,我伯以后没机会说。” “贤一,你只是小伤而已,缝几针就好的。” 我催促着司机开快些。小伤怎会流这么多血呢? “我做人太失败了。我一直想当个父母眼中听话的孩子,弟妹眼中宽厚的大哥,没想到我却一败涂地。初云,良二、德三我纠正不了他们,连淑四我也劝不醒。”他脸上明显地露出挫败感。“淑四前一阵子回台湾了,我直到今天才知道的。她告诉我,她怀了孩子,不过已经拿掉了。她说得稀松平常,可我知道她心中怨恨老爹,因为她是私生女。淑四一向和我较亲,虽然她常耍我,小时会偷看我洗澡,偷看我的日记。连我身上隐私处有何特征,连我单恋桑利敏的事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一直是个小鬼灵精。” 我心神恍惚,没把贤一最后说的一段话听进去。 医院到了。我只想让贤一没事,快点好起来就好。 我打电话通知了老爹。可最先赶来的,并非石老爹,而是翩翩。她大步地跑在前头,老爹跟在后头。 怎么翩翩也来了?而且同老爹一起来? 难道老爹也接受了翩翩?我再无靠山了。 翩翩向我走了来,我认出了身上所穿的衣服。那件衣服,正是我同淑四小姐借穿的,我放回她的衣橱内了。 我心中电光石火一闪--翩翩,翩翩究竟是谁?我心头浮出了一个名字。 “我是淑四,大嫂。” 翩翩喊我嫂子。她不是翩翩,她是石淑四。 太过分了!如此戏弄我!她怎么可以--啊!真是丢人、气人…… “大嫂,我只是想试探一下你是否真心爱着大哥。” 淑四脸上并无悔意,最多只有无心之过的歉意,她没料到贤一会拿自己的头去撞树干。 我竟然没有想到,翩翩就是淑四。 那个鬼怪淑四,从小就是个小鬼灵精。她是个天生的戏子,念的又是戏剧系,在国外常参加舞台剧的演出。 如果翩翩真是淑四,淑四的母亲已死。那么出现在我家,自称是翩翩母亲的乡下妇女又是谁?她容貌神似翩翩。 “我妈妈是我化妆假扮的。”淑四点破了我的疑虑。 我心中极为不满,也就说得不客气了。“淑四小姐,你让我有被愚弄的感觉。你真觉自己有权利如此玩弄人?” “大嫂!” “我同贤一尚未结婚,也未得你的批准,这一声大嫂喊得太早了,我承受不起。” “大哥结错一次婚,我不能让他再错第二次。所以请恕我冒昧,我这么做全是为了大哥。” “那么,我通过你的考验了吗?”我说得很“有刺”。 “我不是喊你大嫂了吗?” “可是你已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了!”我犹是气忿。 “唉!我本想向大哥说的,可是他急着去找你……” “淑四,贤一若有不测,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淑四特地穿上借我穿过的衣服,想必是一种认同我的行为。我没细问,淑四看来是个嘴硬的人。 我想起方才贤一说她怀了身孕,却无所谓地就将孩子给拿掉了,我还想问她肚里的小孩是否在我家浴室流掉的。 淑四的心中想些什么,我一点也不清楚。 随后,良二与德三也赶来了医院。 石氏家族,全员到齐。四人各坐一边。良二与德三之间战云密布。 而老爹与淑四却是彼此爱恨交织着。兄弟情仇、父女恩怨……一旁的我,旁观者清,了然于心。可我如今最挂念的,仍是贤一的安危。 贤一在抵达医院时便晕厥了过去,被送进手术室里。 医生终于走出手术室,脱下了手术帽。我迎了上去,石氏家族成员也迎了上去。此刻,他们的心因为贤一而连结在一起。贤一却自嘲做人失败。 其实,贤一言过了,石氏家族的成员都相当关心他。 医生说贤一已脱离险境,没有生命危险了。 我松了好大一口气。 岂止淑四不能原谅她自己,我真恨不得受伤的人是我。如今全都理清了,贤一百分之百无辜。 全是爱兄心切的淑四热心过头了。 哪有这种事!说了没人会信的。妹妹假装是哥哥的情人,挺个大肚子,找上同哥哥相恋且已有了婚约的我,而我也被唬得一愣一愣地。美其名为“爱情测验”,其实是非常过火的玩笑。 太不足取了。淑四却不置可否,依然故我。一句老话,石家的儿女,没有一个正常的。我必须好好跟在贤一身旁,以免他再度被同化。 可是,医生又补充了一句话,听得我心直往下沉。“石先生有轻微的脑震荡,怕会有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我听得心惊胆跳地。 “譬如说,暂时性的失忆症。” 我一听到“失忆症”,更加坐立难安。我紧守在贤一的病床前,名氏家族成员一个也没走开,大家全都守候在贤一身旁,等着他苏醒过来。 我的心忐忑不安。万一,如果世界上真有“万一”这种事,万一贤一清醒时,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谁?” 我该如何是好? 如果贤一真得了失忆症,我一定立刻去撞墙,把自己也撞成了失忆症。 如此我便能和贤一“俩俩相忘”。否则,他不记得我,而我却牢记着他,那是多痛苦的事啊! 倒不如你忘了我,我也忘了你吧! 如今,我怎能忘得了贤一,除非我真去撞墙。 我握着贤一的手,期盼他的醒来。拜讬!千万不要,不要忘了我是谁。 终于,贤一的眼皮动了动,他慢慢地张开眼来,他看了看病房内的人,大伙的嘴都笑开了。 除了我,我依然在期盼。贤一的目光最后停留在我的脸上,我和他四目相对。 我不要俩俩相忘,不要!绝对不要。我一直在心中呐喊: “我要‘俩俩相望’!” 一字之差,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 我激动得热泪盈眶。 “初云,不要哭,你伤心的模样让我好心疼。” 贤一唤对了我的名。他没有失忆,万岁! 我的手帕沾满了贤一的血,不能拿来拭泪。 贤一用他的手拭去了我眼角的泪水。我吻着他的手掌心,深深地吻着,我的唇又炽热了起来。 良二与德三互瞅着对方离去。老爹等着淑四一起走,可淑四却自个儿走开了。老爹的眼中有着无奈,他就是拿淑四没有办法。 贤一可以出院时,我乐不可支。 “初云,我们结婚吧!” 又是俩俩相望,一切尽在不言中。 “俩俩相忘”这四十字.一辈子都不许出现在我与贤一之间。 我的婚礼,场面之盛大,连我自己都算不清有多少食客。太铺张,大隆重,也大破费了。 以后我就是石家大少奶奶了。 大伟同我招着手,他的女友猛拉下他的手。我笑了。 暮云退伍了,在我的婚礼上,他显得落落寡欢。小梨也来了,她有要事在身,不便同暮云多说话。她陪着老爹畅谈往事,好整理传记。 我瞧见一个人。目光一直盯着暮云。是淑四。 我心中一惊。若淑四敢去招惹暮云的话,暮云哪会是她的对手。 不过,有我这个姊姊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淑四也得过我这关才行。而且,我保证会加倍奉还。我对暮云的疼爱与日俱增着。 良二与德二又在大斗法了。 德二的女人一个个被良二的勾魂眼给吸引了去。原本左拥右抱,在席间享尽女人香的德三发现他看得上眼的女人全都朝良二涌去……今天的良二,从头到脚精心打扮,无疑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我这新娘子,反而没人理睬。良二实在太美了! 美得太过分!男人长得如此俊美,置女人于何地? 而且,良二是故意地同我过不去。新郎与新娘根本不如良二一人的光采。 焦琴理所当然是我的伴娘,而伴郎则是上回没当成的德三。今日的德三颜面尽失,一直猛喝着闷酒。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小人报仇永无宁日。德三心中不服气着。 往后的戏,将是一场接一场的连台好戏。我等着看呢! “初云,真羡慕你。”焦琴向我道贺。 “焦琴,不如你也嫁入石家。良二、德三随你挑。”上嫂如母,今后我得分担贤一的家务事,好让他能专心事业。 “那我得同多少女人竞争啊!”焦琴求饶。 说的也是。石家二少爷和三公子,一个被女人倒追,一个追尽女人,没完没了的。良二忘情,德三滥情。 我瞧见了老板。无名的第二本小说《还似无情》仍然大卖着。他问我小庙是否仍容得下我这个大菩萨?看着办吧!如果贤一肯让我离开他的视线。 因为如今的我,既是贤一的情妇,又是贤一的私人助理,还是他的妻子。能否再抽出空来,我可没把握。 何况,只要有多余的时间,我们就决定要四目对看。 俩俩相望,直到地老天荒。 桑利敏也来了,同她的丈夫、儿女全家出动。我偷偷打量着她和贤一,我非要确定不可…… 他们是否真已俩俩相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