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一个女子,奔波半生,要的,无非就是一个真心待她的男子,给她名分和归宿。 薄凉之秋 文/语笑嫣然 【一】 一九二一年的上海,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官芷苓再见沈吟秋和靳如许,拈指一算,阔别也有十数月。 这光阴浅短,人面却已全非。 彼时的芷苓,不过是一名下等的丫鬟,成日跟着沈家的小姐吟秋,斟茶递水,伺候起居。而眼下,这场慈善晚宴,汇集了上海各界名流,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芷苓却似驾轻就熟,端着高脚杯,频频与人说笑,等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到她面前,她便亲昵地挽了他的手,走出大厅。 她的礼裙上缀满发光的蓝色水晶,她的钻石耳环有扁豆那么大,她的黑色高跟鞋,笃笃地敲着水磨石的地板,掩盖了全场最悠扬的小夜曲。 如许问,“那女子,是芷苓吗?” 吟秋冷冷地扫他一眼,“想知道,你自己去问她。” 这时旁边有人说话,“不是官芷苓是谁,百乐门的头牌,她刚刚登台那会儿,我还捧她的场呢,只可惜,她跟了闫老板。这上海滩的歌女,就没有不眼红的。” 后来,即便心中因此结了疙瘩,也缄口不提官芷苓三个字。但吟秋的不悦,如许的尴尬,却施施然地被牵扯了出来。 关于三人之间的过节,不难陈述。如许是吟秋的未婚夫,经常出入沈家,而芷苓贴身跟着吟秋,很自然,跟如许也逐渐相熟。如许为人亲善,没有将芷苓当成下人使唤,反倒爱跟她讲一些坊间流传的笑话。一次两次也就罢了,但吟秋见多了芷苓格格娇笑的样子,便疑心她是在勾引如许,将她赶出了沈家。 芷苓迫于生计,到百乐门做歌女,这当中所吃的苦和所受的委屈都不少,新伤加旧患,奠定了她对吟秋的仇视,而宴会上的惊鸿一瞥,如许的闪烁,就好像一道缺口,芷苓忽然觉得,也许让误会成真,就是对吟秋最好的报复。 嘴角挑起一抹妖冶的笑。 闫君素皱了眉,问,“你怎么无端端发笑?” 芷苓赶忙收了心,撒娇道,“你今天肯带我出席这个宴会,人家高兴嘛。” 闫君素拿出一支雪茄,芷苓为他点上,身子也软绵绵地靠了过去。 这男子,不过三十出头,父亲病故以后接管了家族的生意,上海最繁华的歌舞厅百乐门是他的,上海有一半的赌场是他的,上海最黄金的码头,也都是他的,他的名字,他的脸面,甚至他的脾气,都能让不少的人望而生畏。 芷苓不爱他。一点也不。 说为了金钱也好,地位也罢,她接近他,就像藤萝依附大树,找一个靠山而已。 【二】 芷苓去找如许,在靳家的五福银楼门口,因为衣饰招摇,来来往往的人难免多看了几眼。这也正合了芷苓的意,她巴不得有什么风言风语快点传到吟秋的耳朵里,好让她的计划得逞。 如许听了伙计的通报,从银楼里出来,问芷苓,“你来找我有事?”居然有些微的脸红。 芷苓笑道,“碰巧经过这里,就来看看,咱们也算老朋友了,有一阵子没见,想找你叙叙旧。” 如许赔笑道,“这似乎有点不太方便吧,你知道吟秋她……” “我当然知道。可你怎么能因为她莫须有的猜测,就像鸵鸟那样,一头钻进沙子里呢。你总还得出来,不是吗?” 这个时候银楼的管事在门槛里喊他,说有客人立户需要他签字。如许像得了特赦令,迫不及待推搪了芷苓几句,便转身进去了。一摸算盘,手心里竟然沾满了汗。 芷苓悉知如许优柔的个性,虽然遭到拒绝,也并不在意。第二次又去了。这一次如许请她到银楼坐了一会儿,沏了上好的雨前龙井,两个人,很生疏的,断断续续说到茶凉。 第三次是偶遇。 如许替父亲应酬几位叔伯,回家途径百乐门,芷苓正巧从里面出来。 “闫老板呢?”他随口问。 芷苓说,“事情没有处理完,我只好自己先回家了,你不介意送我一程吧?” 如许就算介意,也不好推辞。跟芷苓走在一起他显得很局促,说话也甚少。芷苓问他,“为什么,你好像总是很怕我?” 如许故做惊讶,“是吗?怎么会呢,你想多了吧。” 芷苓掩着嘴笑,“怕是你想多了。” 如许更加窘迫了。偏巧沈府的大管家旺财醉醺醺的从酒楼里出来,看见如许和芷苓并肩走过去,他的眼睛瞪得比铜钱还大,怔了好一会儿才嘀咕道,“看来他是不想做沈家的女婿了,明知道小姐最讨厌这女人,还跟她走得那么近。” 这样一来,管家绘声绘色的描述,加上吟秋复又染上的心病,如许倏地变成了罪人。吟秋问他,“你明知道我不喜欢,怎么还要和她往来,你究竟把我放在什么位置,是不是可有可无的了?” 如许亦是懊恼,“吟秋,你不要这么无理取闹好不好,我跟芷苓不过是碰巧遇上,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 吟秋开始哭,细细的,如蚊蚋。如许心软,握着她的手说,“好了,以后不要再为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争吵了。” 吟秋却是烈性子,甩开他,“你觉得是我莫名其妙了,还是你道貌岸然假情假意?!” 茶杯在桌子的边沿晃了晃,啪的一声,摔个粉碎。 如许看着那些月白的陶瓷碎片,怔了怔,拂袖而去。 作者: 仅堇堇 2007-4-24 19:37   回复此发言 -------------------------------------------------------------------------------- 2 回复:【文文】《薄凉之秋》 【三】 百乐门的舞台,布景华丽,衣着香艳的姑娘们载歌载舞,芷苓更是,得了全场男女们或垂涎或嫉妒的目光。 如许在靠近角落的位置,已是微醉,也只有这样,他方才敢盯紧了芷苓的五官身段,没有闪躲。 曲终,芷苓谢了幕,从偏厅绕过来,笑盈盈地问,“今儿个吹的什么风呢,把你给吹来了。” 如许喝完最后的一杯酒,脸胀得通红,摇晃着站起来,说,“我该走了。” 芷苓扶着他,让侍应生到门口叫了一辆黄包车,跟如许一起坐了上去。车夫问她去哪里,她想了想,说,五福银楼。然后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如许,轻蔑地笑了起来。 那一晚,在靳家银楼的书房里,如许疯狂地从芷苓身上索取了她能够给予的一切。天明时伙计来开铺,透过半掩的房门,看到如许衣衫不整地坐着,半晌回不了神,而当芷苓穿戴整齐了从房间里走出来,他们便都停了手里的活,僵在原地。 这惊世骇俗的消息,只花了两天一夜的工夫,便传到吟秋的耳朵里。 可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吟秋没有发疯似的又哭又闹,反而平静得出奇,以至于如许看到她时,几乎要置疑自己的眼睛,而这平静,就仿佛暴风雨来临的先兆,让如许的心咯噔咯噔跳得厉害,慌得忘了自己姓什么。 那天夜里,闫君素送芷苓回家,芷苓给他倒茶,水冲了一半,一只手狠狠地拂过来,壶砸碎了茶几的玻璃,沸水洒出来,溅在芷苓的手背和膝盖上,她哇地叫了一声,尾音还没断去,闫君素一把捏住她纤细的脖子,恶狠狠瞪着她,“贱人,背着我跟别的男人厮混。” 芷苓哭着说,“我没有。我没有。” 闫君素一个耳光扇过去,芷苓的脑子一阵轰鸣,“沈家小姐亲口告诉我的,你觉得,我会当她是信口开河污蔑自己的未婚夫吗?你要记住,你是我闫君素的女人!你跟别的男人亲热,对我,是一种羞辱!” 说完,拂袖而去。 芷苓跌坐在地上,浑身颤抖得厉害。丫鬟看闫君素了,才敢从楼上下来,扶起她,又到厨房熬了一碗定惊安神的茶,端出来,芷苓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疼。 在那之前,芷苓没有想到,闫君素的反应会如此激烈,本以为报复得狠毒而没有余地,结果却害人又害己,芷苓丝毫不甘心,对吟秋的恨,又加深了一层。 但若她再去找如许,也变得小心谨慎。 而如许呢,虽然也是诚惶诚恐,面露尴尬,却比以前更舍得说一些关心的话。例如芷苓手背上的烫伤,他不仅问过,还派人送了药膏给芷苓,嘱托她好生修养。芷苓嘴上不说,心里却不得不有了些许惭愧之意。这个时候她收到如许派人传过来的口讯,约她在江畔见面,说有要事相商。 芷苓想,去了就问问他,为何好像换了一种态度,跟以前截然不同,如果是因为有了肌肤之亲,内疚,或者要说出类似于负责任之类的话,就大可不必,我这么儿戏,他岂可当真。 想到此,又轻轻地叹了两声。 黄浦江滔滔的流水声音,已清晰可辨。 【四】 芷苓被闫君素逼得走投无路跳河自尽的消息,是吟秋告诉如许的。彼时女子的笑靥明媚如花,还透着些许的恶毒,男子的脸,刷的惨白。 他抓痛了她的手,反复问,“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吟秋故做无奈,“闫君素说,官芷苓受到教训以后,不敢再偷偷地见你了。我于是跟他打赌,便冒你的名字,写了封信给她,约她在江畔见面,看她究竟去还是不去。” “她,去了?” “是的,所以闫君素才觉得脸上无光,冲过去给了官芷苓一巴掌。你猜怎么着?呵呵,那女人吓了个半死,想跑,一个不留神,沿着河堤滚了下去,眨眼的工夫,就被漩涡卷走了。” 啪。一个耳光落在吟秋脸上。 如许还是第一次,这样暴躁地对待她。 吟秋捂着生疼的脸,讪笑着说道,“你为了那样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打我!靳如许,你变了,你不再爱我了!” “你也变了,变得好毒,好可怕。”如许淡淡地说。他对吟秋,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厌烦。 他沿着黄浦江走了不下三个时辰,从傍晚走到深夜,风越来越凉,让他的骨头感到阵阵酥麻,最后,他在一块大岩石上坐了下来,睡着了,梦境很复杂,清晨的一缕阳光将他拉回现实,他睁开眼睛,忽然觉得刺痛无比,眼泪汹涌而出。 那几天,如许就那样没日没夜地在黄浦江边上游走,他想,就算真的死了,尸体也会被冲到岸边,那样,他就可以将她安葬,让她不用做孤魂野鬼,也让自己不那么难过。 可是,整整半个月,一无所获。 如许不知道哪里来的念头,觉得芷苓极有可能已经获救,于是,每遇到一户打渔的人家,他都会上前询问,是否看见过一个外貌如何如何的姑娘。 每落空一次,他的心,就沉重一分。 从江的北岸到南岸,再从南岸到北岸,问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有人告诉他,那姑娘得救了,不仅保住自己的命,而且大小平安。 奇迹,让他欣喜若狂。 连夜就找了去,看到消瘦的芷苓,已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孩子也许是你的,也许是他的,我不清楚。”芷苓冷冷地说。她想泼一盆冷水给如许,让他就此停步,谁知道如许竟然回答她,“无论如何,我都是出自真心的,想和你在一起。” 芷苓想反驳,但看着如许专注的凝重的表情,她的舌头和牙齿都被冻结,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一个女子,奔波半生,要的,无非就是一个真心待她的男子,给她名分和归宿。这未尝不是一件可喜的事。 如许揽着芷苓,温柔地说,“从今以后,你不用再回百乐门,也不要管闫君素了,一切有我。” 作者: 仅堇堇 2007-4-24 19:38   回复此发言 -------------------------------------------------------------------------------- 3 回复:【文文】《薄凉之秋》 【五】 回家。如许打算安排好一切就带芷苓去南洋。这也是芷苓的意思,上海毕竟是是非地,离开了,方能心安。 他去找吟秋,希望她同意解除婚约,可是,也如他预想,吟秋死活不肯答应,哭着问他,“你不爱我了么?真的,这样就不爱了么?” 如许叹息,“吟秋,我不能欺骗你。” 吟秋的手一挥,梳妆台上大大小小的物什,哗啦啦都滚到地上,胭脂也散了,火辣辣的铺了一地。 如许转身跨出门槛,顿了顿,说,“对不起,芷苓还在渔村等我。” 吟秋望着那背影,握紧了拳头,指甲都嵌进掌心里。 很快,她找到闫君素,告诉他,你的女人要跟别人私奔。起初,闫君素拿出一副不上心的样子,一边抽着雪茄,一边软绵绵地回应她,“官芷苓?唔,既然她运气好拣回了一条命,就由她去吧,百乐门没有她不会倒闭,我闫君素没有她,还有大把的女人等着我挑。”说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吟秋面前,居高临下望着她,“只是不知道,沈小姐在不在其中。” 吟秋会了意,心头厌恶,但想想如许和芷苓在一起的种种可能,则更加刺痛。她只得把心一沉,从沙发上站起来,媚笑着说道,“闫老板要的是什么我不清楚,而我要的,是官芷苓这条命。” 闫君素哈哈大笑,“既然沈小姐开了口,闫某愿意效劳。” “但是,你不能伤害靳如许。” 【六】 时逢晚秋。 吟秋站在院子里,薄薄的一片,仿佛内里的什么都被掏空,只留下恍惚的躯壳。不一会儿丫鬟过来了,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那绯红的胭脂也没能掩盖住,瞬间死灰一般的苍白。 她拔腿朝着外面的大街跑去。 在百乐门的门口,闫君素正从车里下来,忽然听到有人直呼他的名字,他转头,笑呵呵地站着,“沈小姐,好久不见。” “你答应过我什么?我说过不能伤害靳如许!”吟秋说着,扑过去狠狠扯住闫君素的西装领子,尖利的指甲也朝着他脸上挥去。闫君素身边的保镖一窝蜂涌上,架开她,像扔一只小猫,轻飘飘就把她扔在地上。 闫君素整了整衣领,笑道,“该做什么,不该什么,还轮不到你来教我。” 吟秋伏在地上,渐渐的身体好像都塌陷下去,她狠狠地哭起来,不管路人的眼光多诧异,说话多尖锐,她只是哭,低着头,肩膀猛烈抽动。 原来,在如许和芷苓打算坐船去南洋的时候,闫君素派去的人,将他们双双推入了黄浦江,尸体在第四天傍晚才被冲上岸,两个人到死也牵着手,十指紧扣,怎么也分不开了。 这消息,让吟秋悲恸欲裂。 那时,她趴在地上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忽然趔趄着冲进舞厅,有歌女正在台上摆动着纤腰,风情万种。吟秋便冲上去,给了那歌女两巴掌,吼道,“贱人,不要仗着几分姿色就勾引人家的丈夫,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然后从架子上摘下话筒,狠狠摔在地上,“不是只有你才会唱歌的,我也会……” 这个时候沈家的人来了,舞厅的保安也来了,吟秋披头散发的被他们拖出去,之后,丑闻传开了,也没有谁再见到这位昔日风光的沈家大小姐。 听沈家的下人们说,沈吟秋疯了,整天都被关在屋子里,咿咿呀呀学人唱歌。她唱的,是以前百乐门的红歌女官芷苓最拿手的曲子: “酒不醉人人自醉,胡天胡地,磋跎了青春,晓色朦胧,倦眼惺忪……” 【文文】《翠微江南》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听了几夜萧索的笛声,如今终于觅到吹笛人,飒景生脱口而出的,便是这阙纳兰词。层楼上的女子也附和,低低地吟出下片: 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飒景生仰面,依旧是远远的看不清夜色中女子的脸。他问,你在等人? 女子重又吹响了短笛。笛声呜咽。  [一 ] 翠微是一间客栈的名。处于戈壁同沙漠的交界,烟尘滚滚,商旅匆匆,布幌子上的字,却偏偏如此江南。 飒景生是初初来到这座边陲小镇的。夜里听见哀婉的曲调,循着声音走,那吹笛的女子傅贞娘,成了他在这荒芜的地方认识的第一个人。 贞娘便是翠微客栈的老板。青丝如瀑,唇如朱,柔和的眉眼,递出一种哀怨。终日都穿一身洁白的衣裳,似乎永远纤尘不染。飒景生说,倒是像极了你招牌上的翠微二字。贞娘问,像什么?飒景生答,像江南烟雨的一朵栀子花。 贞娘望着他,问:你如此熟悉江南? 飒景生点头:自幼生于斯长于斯,若不是有特殊的原因,也不会来这种鬼地方。 至于是什么特殊原因,来这鬼地方又是做什么,飒景生不说,贞娘便不问。在她心里,只有一件事情,凌驾于世间万物乃至她的生命之上。 她在等人。 等待一个负心的男子。  [二 ] 飒景生时常到翠微客栈饮酒,陈年的女儿红,喝了一盅又一盅。却仿佛不会醉。贞娘偶尔会问他,你离开的时候,江南是何模样。飒景生摆摆手,说忘了忘了,从古至今,大约都不会有什么变化吧。 那么,西湖呢?贞娘问,断桥残雪,平湖秋月,还有…… 还有雷峰夕照。  [三 ] 五百年前,我为报恩下到凡间,与曾经救我的男子结为夫妇。无奈世俗阻隔重重,还有一个千方百计想要拆散我们的老和尚。后来,相公知道了我的身份,便是因此离开了我。 贞娘饮一口杯中的酒,断断续续对飒景生讲述五百年前的过往。 飒景生微红着脸,嘴角带笑而神态专注,他说,你似乎是在讲白蛇传。  [四 ] 贞娘说:你不相信? 飒景生说:那么,你就是妖精? 贞娘说:找了他五百年,千年的道行也快要散尽了。 飒景生说:但他负你。 贞娘说:我不怨他。 飒景生说:你为何会找到这蛮荒之地来? 贞娘说:得上人怜悯,指我道路。但我却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活。 飒景生说:你为妖,他是人,这五百年他已不知经历了多少世,你如何还能认出他? 贞娘说:就凭一杯胭脂酒。  [五 ] 在这里,饮过胭脂酒的人都知道,即便只是呷一口,也会酩酊,会在迷离的梦境中看见一些奇怪的人事。只是他们不知,那些全都是他们自己的前生往事。 贞娘将胭脂酒端出来,小小的一壶,倒于月白色的陶瓷杯子里,说,你尝一口。 飒景生也不多说,仰面一饮而尽。果然,他的眼皮逐渐沉重,最后便和所有喝过胭脂酒的人一样,昏昏睡入到前生的梦境当中去了。 再醒来,天色晴朗,贞娘在他身边,眉心一点愁,将眸子里的那一泓清亮,衬托得更加楚楚可人。 她叫他,许郎。  [六 ] 贞娘从不曾想,这个在三分儒雅中透着七分英气,言辞硬朗,笑容深邃的男子,竟会是她寻找了五百年的许仙。 但她的确从他的梦境中看到断桥相会的凄迷,水漫金山的悲怆,还有成亲时他插在她头上的珠花,以及他错给她饮下的雄黄。 飒景生仓皇无奈。但终于还是接受。他对贞娘讲,无论你我的前尘怎样,只要今生我是爱你的。 翠微客栈成了名副其实的江南。 花间月下,对影成双。 贞娘问他,你不再怕我?飒景生便答,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经怕过,我应当偿还你,弥补我留给你的伤。贞娘黯然,但我终究时日无多。飒景生问,时日一到会怎样? 作者: 庆太家的橘子 2008-1-20 15:37   回复此发言 -------------------------------------------------------------------------------- 2 【文文】《翠微江南》 贞娘说,魂飞魄散。 飒景生拥着她,起码我会陪着你,这次,我让你先离开。  [七 ] 当青衣女子的剑,抵在飒景生的咽喉上,贞娘不得已使用了法力。两双秋水一般的眸子长久凝视,她喊她,姐姐。 贞娘怔忡。小青,竟然是你! 算起来,也是有五百年未曾相见了吧。情深意浓如骨血相连的女子,水漫金山豁出了性命,之后便杳无音讯。及至再相见,依旧是为了一个男子,心中不畅快。 小青说,飒景生根本就不是许仙!  [八 ] 夜里,飒景生听着贞娘的笛音,叹息了良久。他说,小青也许是对的。 贞娘笑盈盈地走到他面前,不会的,胭脂酒不会有错。小青那样说,是因为她还记恨你。当初水漫金山,若不是你执意相信法海的话,我们两姐妹,也许还不至于落得今天的下场。 那为何你不恨我?飒景生像抛出一个问题等待解答的孩子,神情幼稚而充满期待。 贞娘说,恨,但始终不及爱那么深。 飒景生的心一阵颤抖。  [九 ] 贞娘去找小青。在翠微客栈五里外的乱石岗。她想劝她放下旧怨,接纳飒景生,想劝她随她一起住回客栈,她说我们好不容易才相遇,小青,我们曾允诺对方,任何时候都不离不弃。 小青急得连眼泪都掉下来,她拉着贞娘的手,她说姐姐,这些年你没有离开过这里,你不知道,飒景生其实是法海的门下弟子,那秃驴虽然被我们禁锢在蟹壳里,却时时都不忘告戒他的传人,无论千年万年,誓要诛灭青白二蛇妖。我便是一路追踪他到此,才遇见了你。 小青的话,像一个巨大的诅咒,贞娘心中一颤,后退了三步。她绝望地摇头,嘴里却还是说,即便是那样,他也未必不是许仙。  [十 ] 贞娘的忧伤,飒景生看在眼里,焚在心中。他在深夜听到幽婉的笛声,醒过来,枕畔空荡。 好几次,飒景生梦见大水,梦见高高的雷峰塔森严的金山寺,幼小的白蛇向他爬来,似乎有哀婉的表情。 淋漓的汗,湿了一脸。 各自都是有心事的人,却谁都不开口,心神恍惚,芥蒂丛生。 直到飒景生伤于青蛇剑下。  [十一] 飒景生还能有命逃回客栈,已是好运。小青手里的剑,血迹未干,既恨又怜的,盯着贞娘泪湿的脸。 贞娘说:若真是你说的什么法海的传人,他怎么可能被你伤得如此之重! 小青说:这根本就是他的苦肉计! 贞娘说:你若再敢动他,休怪姐妹情薄! 小青说:你若再执迷不悟,迟早会丧了你千年的道行! 字字句句,飒景生听得清楚。是以当贞娘以腹中修炼千年的元丹为他疗伤,他看到水晶一般璀璨的珠子,忽而泪流满面。他推开贞娘,他说我不值得你如此牺牲,我是不是许仙。 飒景生说:小青所讲的才是真相。 贞娘望着他,她说景生,我其实从未怀疑小青,并且我也相信你。 飒景生还想说什么,面部却忽然痉挛,痛苦万状的,蜷缩在地板上。灰尘都扬起来,在几丝阳光的照射下翩然起舞。  [十二] 飒景生一字一顿地说:这是上师的诅咒,因我没能蹈循我的使命,我当面对你讲出了实情,我的骨血将会消亡,如身染巨毒,受折磨至死。 他说,贞娘,对不起。 贞娘抱着飒景生发颤的身体,手指抚过他硬朗的五官。景生,你没有对不起我,你一直以为胭脂酒引领你进入的梦境,是你用法术捏造,使我上当的;但你却不知,后来我又偷偷地在你的饭菜中撒了酒,而那一次,我看到了你真正的前世。我终于明白法海为何会收纳你做他的弟子。他想要我们彼此相残,因为景生,你的确是相公的转世。 飒景生握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点点殷红。他吃吃地叫她,贞娘,贞娘。我的前世究竟是谁,难道真的对你如此重要? 贞娘哭了。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恍惚间飒景生看到面前的女子瞬即苍老了容颜,成了鹤发鸡皮的老妪。他的身子沉沉下坠,感到自己有如跌进无底的深渊。  [十三] 清盛祖三十七年,西湖畔。有女子歌于肆: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青衫布屐的男子闻此声,只觉得耳熟,却如何也想不起来由。抬眼望见客栈的帘子上,印着翠微二字,心中一动,只觉疼痛难当。正巧客栈内有青衣女子步出,望他一眼,眉头似被烟锁,缓不开。 男子上前作揖:看姑娘的神态,似是与我相识,姑娘能否告知,我是谁? 青衣女子淡眉一扫,径自走开去,剩男子立于萧萧烟雨中,望翠微二字,怔忡良久。  [十四] 那男子便是飒景生。贞娘到底还是不忍心他就此丧了命,于是将自己的元丹过入他体内。原本飒景生初初畏惧的,恰是那颗千年的元丹,他故意被小青打伤,也是希望贞娘以元丹相救于他。 世间的妖魔大抵如是,元丹若离开躯体,法力便难以施展。那样,飒景生便能无畏惧地收服蛇妖。但彼时的飒景生如了愿,不仅保全了性命,而贞娘亦丧尽了法力,衰老枯竭。 只是飒景生醒转,他的身边无遮无拦,他发现自己躺在茫茫的戈壁,周遭安静如地狱。他的记忆,也尽数消散。 是小青所为,亦是贞娘的意思,她说我即使不救他,我也活不过三年后的七夕。她拉着青衣女子的手,软弱的,疲乏的,她说小青,这是姐姐对你的最后一个请求,删去他的记忆,他不应该再记得我。 终究还是情深如此。 【嫣然作品】翡翠指环  一. 蜡烛还没有燃尽,结了灯花,像血溅的芙蓉,残破,温凉。窗口有滂沱的雨,下了三日。黎明如墨。 温柔乡是一艘画舫,秦淮画舫,楚地胭脂。我来这里已经三年又三年。 终日饮酒赋诗曼舞轻歌,金莲步,杨柳腰,水晶胆,玲珑心,纵不似秦淮八艳那般惊慑四座,却也有一干自命风流的男子乐于千金买笑。 我不笑。  二. 小时候,枫哥哥说我的笑不是春风胜似春风。他清澈的眸子里装了我最天真纯净的年华,也装了一段两小无猜的誓言。 他离开的时候满地黄花碎,他说小璃三年以后你来找我。就三年。我咬着嘴唇不说一句话,狠狠地点头,眼里有痛。 是早知的结局,从师父收养我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枫哥哥会在九岁的时候离开落愁谷。可是离别即天涯,我是如此惧怕这一天的到来,我是那么那么舍不得他。 师父的脸冰冷如霜,连指甲都透着一道让我畏惧的寒光。她说你不许哭,眼泪是你的灵魂,丢了它,你必定万劫不复。师傅柔软的指腹滑过我双肩的锁骨,她说小璃,我在落愁谷三十年了,不断地为东厂训练出血滴子杀手,所有的孩子,年满九岁我便会让他们去京城,为主公效命。 京城。京城。 于是我瘦小的身体里开始流窜一股对异地繁华的奢想,我鲜衣怒马的京城呵,枫哥哥一定会在北风的城楼上将我遥望。我看见那一年漫山红遍的杜鹃花,时光像枫哥哥的剑刻在老树上的疤,蜿蜒,冗长,老人心肠。 一年春秋,一年冬夏,思念如墙,寂寞是伤。 师父给我翡翠的指环,空心,藏下一根细如发利如剑的丝线。我戴着它朝向北方一路奔跑,师父的声音像迎面过来的风呼呼吹过我的鬓角。她说小璃你要听主公的话,你要成为最优秀的杀手。 我终于等来了我的九岁。 可那时我到京城并没有看见枫哥哥。我在红得像血一样的大门外等人领我去见主公。我说我是落愁谷的孩子。主公很不屑,他说我这种薄得像纸的小孩,如何能做一名优秀的血滴子杀手。他用一种和师父同样冰冷同样高高在上的神色俯视我,我说我会努力。 后来我知道枫哥哥去了江南,那是主公交给他的第七个任务,他选择一去不再返。很多事情我未必明白,但我知道有些人我一定会等待。 十二岁那年主公给了我一个掩人耳目的身份,我从京城到秦淮,妖娆霓裳,轻薄红装。无人知晓温柔乡的狐媚女子苏璎璎,亦是染了满指血腥的杀手。她不笑,是因为她在最茂盛的年华害了一场彻骨的病。 思念成病。思念三年,又三年。  三. 接到主公的信涵,江南有雨,洁白的栀子茂然盛放。信涵里写了我的第二个任务:法华寺,苏州巡抚,方之镜。 刚下过雨,山路泥泞,法华寺虽是百年古刹,门庭也冷落了不少。倒是那袅袅的佛堂,竟让我生出些倦意来。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想自己如果卸下小指上的翡翠环,不做苏璎璎,也不做血滴子杀手小璃,是否就能安然终此一生。更或者,在某个雨后初晴的傍晚,转身便能看见枫哥哥清楚地站在面前。 这样想时,我抬头看见大殿的佛前数盏青灯,映着一个僧人素洁的脸面。我几乎被脚下的台阶绊倒,身子如坠进无底的黑洞,眼里有泪,泪盈于睫。我想起师父说我不可以哭,我便只是狠狠地咬着嘴唇,像九岁的时候枫哥哥离开落愁谷那样,狠狠地咬着,咬出血痕。 我颤抖着声音,喊那僧人,枫哥哥。 十八岁的时候我看见我的枫哥哥端坐佛前神态空茫我的心都要碎掉。可他不与我相认或者他都已经把我忘掉。他说,施主,贫僧法号净恒。 净恒。净恒。好一个净恒!他有佛法三千,我却红尘万丈。 难道,错过昨日,还要再错过今朝?重复相同的别离,余生陌路,一去千里。 天又开始落下淅沥的水滴。他不看我,他只是埋头诵经。我不清楚他冷漠的眼底是否还有点滴往事残留的痕迹。我就那样站在他旁边,像小的时候他受罚那样,安静地陪他站在瀑布底下,淋湿了满身的衣裳,我仍然望着他笑如春风。 作者: 暖暖_花开 2008-2-10 01:47   回复此发言 -------------------------------------------------------------------------------- 2 【嫣然作品】翡翠指环  然,三年,三年,又三年。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对我千依百顺的小小少年,他却不知,我始终是一个趴在原地的小孩,等着他,伸手将我扶起来。我说,枫哥哥,你只要说一句,说你记得我,记得小璃,只要这一句好不好?好不好? 过了很久,他抬头看我,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说,施主,贫僧法号净恒,不是你的枫哥哥。 呼啸的风穿堂而过,我恍惚觉得自己已经鬓染清霜头生残雪,一簇花瓣落地的时间,焚了心,断了魂。 惟有趔趄着转身。 我甚至违背了杀手在杀人之前不可暴露自己的规条,也忘了我原本是要在对方抵达法华寺之前,摸清楚这里的环境,他的突然出现,让我乱了方寸。 幸好,我并没有失手。 我跟主公复命,说事情办得很妥当,苏州来的巡抚方之镜,昨日申时到法华寺进香。他在禅房休息的时候,我用一枚小小的指环和一根细细的丝线,轻而易举便割了他的人头。不着痕迹。 我握紧了我的翡翠指环,一切都还历历在目:惊恐的人头,狰狞的表情,大滩大滩的血像一个绝望的湖,又像胭脂盒里的脂粉,散落在佛门清净地。我的脑子里全是枫哥哥的影象,从前,或者现在,温暖,或者冰凉。 他说得对,六岁以前我就已经是那么倔强的小孩,而那些等待着盼望着以及寻觅着的光阴里,我的倔强成了一种习惯。为我思念的男子,执迷不悟,也执迷不悔。我怨他恨他,可我也终于明白,我爱他。  四. 法华寺因为巡抚的无头命案被查封,僧人都被看管,不能随便出入。我只好穿上黑色的夜行衣,薄纱罩面,轻飘飘跃上寺里东厢的屋顶,揭开瓦片偷偷地看他。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他都是打坐或者颂经,没有任何表情,不再是我记忆中活蹦乱跳的枫哥哥。我一阵揪心。 第四天夜里,我没有见到他。他的房间像一座黑色的洞穴,冰冰凉。我害怕。第五天,第六天,我都去,甚至从窗户潜入,看见床被叠得很整齐,茶壶里的水有点发霉。暗地里抓了好几个小僧逼问,都没有人知道净恒的去向。 我走在南京城繁华的大街,耳畔是欢腾的喧嚣和聒噪。我厌透了秦淮画舫的脂粉味道,却又害怕法华寺静如死灰的空气。这一个月,我每晚都潜进寺里,始终不见他。这一个月,我又替主公杀了三个人,那些跟东厂作对的官员,大大小小,随时随地都可能送命。我经常看见自己满身都沾着血,从手指到额头,那些被我杀死的可怜虫,就躺在地上,瞪着铜钱一般大小的眼睛,不得瞑目。从师傅收养我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必须适应这血腥狰狞的生活,我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也会因为杀人而害怕。  五. 那一天,我杀了一个吏部的官员,他的头落地,我看见枫哥哥站在远处的树林子里。灰色的袍子,没有头发,就像顶着一片荒滩。他的声音低沉,语气寡淡如水,他说,你跟我来。 他带我走了很远的路,绕过清澈的溪,泥泞的路,还有满山的野草,让我想起落愁谷的夏天,与他一起捉蟋蟀的情景。最后我们走到陡峭的悬崖底下,静谧而荒芜的,只有稀疏的草。石缝冰凉。他指着旁边的一座坟,空荡荡的墓碑,没有刻任何文字。他说,这是贞娘。 贞娘?我愕然。那光秃秃的坟像是神秘的诅咒,几乎让我产生想逃的念头。他转过脸来看我,深邃的眸子里泛起哀伤,我想那哀伤里必定有我,竟然有些欢喜。问他:即使剃去三千烦恼丝,心还在,你就还是那个疼我爱我的枫哥哥,对不对? 他背过身去,蹲在光洁的墓碑前,手指轻轻摩挲着木桩上的纹路。他说小璃,你杀人的武器是什么?我不解,盯着他的背影只觉往事离我们已经很远,怕只怕,远得根本走不回从前。 枫哥哥。我的声音哽咽。 小璃,你杀人的武器是什么?他又一次重复,语气越发幽凉。 我伸出右手的小指,给他看我戴了九年的翡翠指环,我想说,它知道你离开多久,更知道我爱你多久。可是枫哥哥不看我,他只是幽幽地叹道:主公给我的最后一个任务,竟是你的第一个任务。 作者: 暖暖_花开 2008-2-10 01:47   回复此发言 -------------------------------------------------------------------------------- 3 【嫣然作品】翡翠指环  疏疏的风灌进来,吹起坟上细小的沙砾。枫哥哥告诉我,里面的女子叫沈贞娘,是当年杭州巡抚沈千潭的女儿。主公交给他的第七个任务,便是取沈千潭的首级。可是,他遇到了贞娘,为她,甘愿废弃自己拿剑的手,背叛主公。 但沈千潭不死,主公也不会罢休。我早该想到,同是落愁谷中训练出来的杀手,我未完成的任务,主公便会交给你。他站起身来看我,眼里有闪烁的恨意。 我取下翡翠指环放在手心上,它叫胭脂索,师父说天下间唯一的一枚胭脂索,只能佩在最优秀的杀手身上。除了我,再没人用这样的武器,是我杀了沈贞娘。 彼时春风扶面,他们在风光旖旎的西湖岸边。我杀沈千潭,贞娘却救父心切,整个人扑过来,生生被我用胭脂索勒断了脖子,头掉在地上,差点就滚进湖里去。你知道,我们这样的人,若不杀人,只好被杀,是不能有半点恻隐的。我有何不该?我难道错了吗?枫哥哥,我只问你,如果你在场,会不会为了她而将我一剑穿心? 他没有回答,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在场吗,我那时正在筹办与贞娘的婚事。她答应,从西湖回来就嫁我为妻。这些年,为了避开主公的耳目,我宁可落发为僧。我一直在试图找出亲手杀死贞娘的人。直到在法华寺,我看见方之镜被割破的头颅。这一个月,我一直在跟踪你,你每杀一个人,我都会检验他们的尸首。小璃,我迟迟不愿下结论,我多希望找到理由推翻自己的猜测。可是,可是为什么,血滴子杀手如此之多,偏偏,就是你。  六. 我的胭脂索舞出一条我所见过的最美的弧线,温柔地,在枫哥哥白皙的颈上烙下一条红线。我下手那样轻,我舍不得将他的头与身体分离,但他还是倒下了。 他根本就没有还手。 我看着他缓缓倒在地上,眼里有泪。 为什么?你若杀了我,可以保全你的性命,也可以替贞娘报仇。枫哥哥,你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可你为什么不还手? 他半闭着眼睛看我,他不说话。我跪在地上,扶着他沉重乏力的身子,亲吻他流血的伤口。 枫哥哥,你不知道,沈千潭不是我的第一个任务,主公说我第一个要杀的人,应该是慕容枫。因为你是第一个背叛他的血滴子,在他看来,这是莫大的耻辱…… 枫哥哥,你我都是主公的棋,我并非甘愿。我原想如果你杀了我,也许我会好过,偏偏…… 枫哥哥,你恨我么?你恨么…… 我终于还是哭了。那么多猩红的血,沾着我的手,我的衣裳,我的胭脂索,我从来不曾哭过。但这一次,我的眼泪冰凉,落在枫哥哥的脸上,又慢慢滑下去,渗进他脖子上的伤口。 他总算说话,他说我不恨你,如果要怨,只能怨天意弄人。他说,我一直视你为最亲最爱的妹妹,我早知,我不会忍心对你出手。我既然有负于贞娘,又何必再活着,再受煎熬。 妹妹。 妹妹。 枫哥哥,你这样的人,其实是不该做杀手的。 他凄凄地笑,他说没有人天生适合做杀手,感情那样繁琐,谁能抛开,断掉,一辈子如行尸走肉。 他说小璃,当你深爱上一个人,你也许会明白。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弱到几乎要在烈日底下蒸发,在干燥的风里消失,在我面前像梦一般破灭。我知道我们就此永不能再见。 然,他只知他深爱贞娘,才有今日残破不堪的结局;却不知我也爱他。 很多很多的年。那么那么地爱。 那些汩汩涌出的温热血液,淹没了翡翠的指环,看不见碧绿的色泽。透明的胭脂索,也逐渐染上新鲜的红,仿似月下老人的姻缘线。线的一头虽然拴在我的无名指上,岁岁年年朝朝暮暮,另一头却落了空。它拴不住我想要的人。 它始终落空。 【嫣然作品】花弄影 【一】  我叫弄影。花弄影。是倚楼卖笑的风尘女子。 一个月前,我到扬州。入了杏花楼。成天对着那些面色贪婪的纨绔子弟,以酒代茶,日夜颠倒。 明若初来杏花楼,太过拘谨,只盯着一桌的菜肴,目不斜视。有姑娘为他斟酒,他吓得连连退步。那窘迫的样子,让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看我一眼,脸红到了耳根。后来我们在城隍庙遇上,他竟还是满脸局促,匆匆地埋了头走,撞翻了丫鬟手上的竹篮。 我说崔公子可否赏光听我弹奏一曲?他支吾着应答,一边捡起地上的香烛纸钱。本以为,他必定是惧怕了杏花楼这样污浊的地方,没想到失望地等了几日过后,他终于还是来了。 这次,没有被人连拉带拖,也不像上次那么拘谨。我在屋里设了简单的酒宴,抚着我的七弦琴,唱程垓的《最高楼》: 旧时心事,说著两眉羞。长记得、凭肩游。缃裙罗袜桃花岸,薄衫轻扇杏花楼。几番行,几番醉,几番留。也谁料、春风吹已断。又谁料、朝云飞亦散。天易老,恨难酬。蜂儿不解知人苦,燕儿不解说人愁。旧情怀,消不尽,几时休。 便这样,明若成了杏花楼的常客。但他即使来,也只听我弹琴唱曲,有时我也为他备下笔墨纸砚,看他即兴做一副牡丹图。 明若爱花成痴,在扬州城已是公开的秘密。崔家后院所种的奇花异草,据说曾经惹得天仙都下凡采撷。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3-1 20:41   回复此发言 -------------------------------------------------------------------------------- 2 回复:【嫣然作品】花弄影 【二】  我开始只为明若一人唱曲。宋元名家的词作,加上自己谱出的小调,在弦上成音,在齿间婉转。明若说他便是喜欢我的随意,还有听曲时清甜淡远的意境。 我撒娇地笑。我说你要是真喜欢,就让我每天都只为你唱。明若呷一口酒,说这当然最好不过。我摇着他的胳膊,明若你究竟知不知道我的心意?明若侧过脸来,他茫然的神情预示着他丝毫没有察觉,或者说,他即使察觉了,以他清白的出身,也是不能不推搪的。 我说明若,你替我赎身,做小妾,做丫鬟,一切都随你的意思。 明若的眉头皱起来。他说,弄影,我怎能委屈你。言下之意,小妾甚至丫鬟他都无意接纳。我的眼眶红了,簌簌的就流下眼泪来。 明若低着头为我拭泪。一边说,这样的地方太过污浊,我的确不忍心看别人对你轻薄。既然你想离开,我便替你赎了身。至于你我的关系,也并非要用世俗来定义的。 我破涕为笑。欢天喜地收拾了行装,只等明若来将我领走。然后在他的花园里,朝朝夕夕,如沐春风。 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3-1 20:42   回复此发言 -------------------------------------------------------------------------------- 3 回复:【嫣然作品】花弄影 【三】  可是明若失约了。 我等了他七天。杏花楼的大门他都没有迈进过。这样的男子,让我厌透了心。而这厌恶的情绪,便也让我更坚定了对他的加害之心。 是的。我对明若的千般依赖万般温存,为的都不过是他的一颗七窍玲珑心。 根据祖上流传下来的说法,怀有七窍玲珑心的男子,千年难遇,而若对方的心中有你,你再将那心取食,可增加三千年的道行。所以,觊觎此心的鬼怪妖兽,远不只我一个。 我本是深山中一棵道法浅薄的孔雀草,接近明若,是要让他对我生情生爱,再将其剜心。虽然残忍,但世人口里的妖精本就狰狞恶毒,而我,正好将此作为对自己行为的特赦。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3-1 20:43   回复此发言 -------------------------------------------------------------------------------- 4 回复:【嫣然作品】花弄影 【四】  我去崔家。故意装得憔悴可怜。明若在院中打理花草。我一见他,便哭哭啼啼地跑上去揪住了他的衣角,梨花带雨地问,你难道忘了自己的许诺? 明若尴尬地看我一眼,他说家里有远房的表亲,这些日子他都抽不开身。随即一个白衣绿裙的女子走过来,挽上明若的手,问他,表哥,这姑娘是哪里来的?那亲昵,竟让我心头起了一股莫名的怨怒。我冷冷地回她一句,姑娘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对方给了我一记白眼。明若在中间,满脸无奈。 经不住我的软磨硬缠,明若还是拿了银子到杏花楼。我以自己的孤苦为理由,堂而皇之地住进了崔家。那个叫念晴的女子,每每见了我,冷眉竖目。但其实彼此身上异于常人的气味,是一嗅便知的。我趁明若外出之际,踢开念晴的房门,她的尾巴没来得及收好,我揶揄地对着她笑,说,原来是一只勾人的狐狸。 念晴看我一眼,满是不屑。花妖,你若识趣便尽早离开这里,凭着区区几百年的道行,你是不可能与我相争的。 我倔强地昂着头,没再说什么。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3-1 20:43   回复此发言 -------------------------------------------------------------------------------- 5 回复:【嫣然作品】花弄影 【五】  我央明若带我去郊外游湖,回来的路上,我问他,之前可有见过你这念晴表妹?明若说没有。他说我爹娘都已去世,表妹一家远在云南,彼此疏于往来,我也只是听说,从未见过。我扮出一副玩笑的样子问他,你难道不怕是假凤虚凰?明若哈哈大笑,我区区一介书生,哪有什么值得人家觊觎的,况且有这样美丽的女子来冒充表妹,也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我瞪他一眼,知道他不会将我的话挂在心上。但我也不能揭穿念晴,与她拼个鱼死网破。惟有见机行事。 正街上突然喧哗起来。明若拉着我挤进人群,大家都在议论薛府的命案,说一夜之间百余人丧生,且死状极为恐怖,竟不似人为。明若是善良的男子,听到这些,连连叹息。我只是想,这原本安静的扬州城,接下来,应该会有很多妖精鬼怪逐渐聚集的吧。一颗七窍玲珑心,招来的风波决非等闲。幸好那心中必须有情,有人,才能发挥效力,否则,明若也许早就尸骨无存。 这样想着,我竟然缓缓沉静下来,整个人,像从一种悬吊的状态变为平躺,心境柔和,呼吸顺畅。我有点恼怒自己这种为明若担忧的行为,转过脸对他说,我到前面的铺子买些胭脂水粉,你自己先回去吧。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3-1 20:43   回复此发言 -------------------------------------------------------------------------------- 6 回复:【嫣然作品】花弄影 【六】  夜里,忽然有风吹着瓦砾咣当作响的声音,门窗抖得厉害。我心头一紧,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月色如银,我看见一袭黑色的斗篷。 关于天命,关于正气,他已和我说了太多。六道之中,我为恶道,他为善道。人们尊称他为斩妖的天师,我们交锋,我次次侥幸。 这是第三次,他找到我。威严地声音刺痛了我的耳膜。他说小妖,我已告戒过你不能有害人之心,现在你竟然变本加厉。我想狡辩,我说我只是在崔家暂住。他指着我,凌厉的眼神即使在暗夜都让我惊惶不已,他说我知道你留在崔家的目的,我自然不会让你得逞,而薛家上下一百零七口的人命,我更要为他们讨回一个公道。 我张大了嘴,惊愕难抑。我的语气软下来,我说薛家人的死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你相信我。他冷笑一声,从房顶上跃下。这么近的距离,我怕得两腿发颤。他的脸始终隐在面具背后,不可知的表情,更让我恐惧。他说,薛家人的府邸,到现在,都残留着孔雀草的气味。 悲愤。惊疑。我连连矢口否认。他的右手,却似闪电一般向我袭来。 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3-1 20:44   回复此发言 -------------------------------------------------------------------------------- 7 回复:【嫣然作品】花弄影 【七】  仅有一盏茶的工夫,我开始招架不住。脚步虚了,指尖放出的毒针,也乱了章法。我几乎就要闭上眼承受他致命的一掌,但突然,有另一个影子从回廊处飞身而出。 我看见念晴。 她说这样的时候我们应该同仇敌忾。我没有反对的理由。重新站起来,摆好了阵势。 念晴的道行和阅历都高过我许多,以至于后来,我看到她的妖娆的笑靥如花,我再痛恨自己的天真和无知,也悔之太晚。我本以为,在那样的时候大家都惟有放手一搏,却不想念晴会突然将我推向对方冰冷的长剑,原来她早已布好了局,等着我,也等着自命清高的斩妖天师。 男子的长剑穿透了我的身体,墨绿色的血液缓缓淌在地上。他抬头看我的时候必定是惊愕的,虽然我看不见他的脸,但直觉告诉我,这场景似乎令他难以承受。而念晴忽然抛出一些被碾碎的杂草,落到我的皮肤上,带着湿气,刺得我手骨冰凉。 然后我看见黑色的斗篷脱落下来,面具裂开,一张俊朗干净的脸上,如小溪一般蜿蜒着暗红色的液体。 念晴突然疯狂地笑起来。 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3-1 20:44   回复此发言 -------------------------------------------------------------------------------- 8 回复:【嫣然作品】花弄影 【八】  那男子最终负伤而逃。念晴气急败坏地要追他,我扑过去,死死地将她拖住。她反手将我推出一丈远,我的头撞在墙壁上。仍旧是墨绿色的血液。 为什么会这样?我几乎输掉了几百年的修行,输掉了元神,却始终不明白这场灾劫背后的玄机。 念晴的表情很得意,语气轻蔑,她说斩妖天师原本不知道你躲在这里,是我引他来的。薛家的命案也是我所为,嫁祸于你,才好让他更迫不及待的要将你收服。我原本也没有想到,崔家的花园里竟然种了降仙草。 原来她抛出的,竟是降仙草。我扼腕。对于孔雀草和降仙草的相生相克,我也是听闻。据说两者的汁液一旦混合,无论是谁,沾染到了便会立刻法力全无。 至此,我输得心服口服。 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3-1 20:44   回复此发言 -------------------------------------------------------------------------------- 9 回复:【嫣然作品】花弄影 【九】  念晴将我的元神禁锢起来,锁在她耳环的坠子里。而我的真身,则隐匿于崔家的花园,和那些娇艳的牡丹芍药相比,我狼狈之极。明若问起我,她便撒了一个很漂亮的谎。 于是,大段大段的时间,我看着两人亲昵的模样,我甚至开不出花来。我可以在梦里和明若说一千次一万次,不要爱上水念晴,可是他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却是能听会想的一株可怜虫,说不出一个字。这也是念晴希望见到的。她没有立刻将我打得灰飞烟灭,就是想让我见证她得逞的过程。 看明若如何爱上她。看她如何将明若剜心。 而我惟有希望那个逃走的男子能够回来。在念晴得到七窍玲珑心之前回来。将这狐狸精变做尘埃,永世不得轮回。 只是这希望太软弱,越是想,便越是绝望。 牡丹凋谢以后,一切终于如念晴所想。明若在满园花草的面前,说,表妹你嫁给我可好?念晴羞答答地点了头。明若开心得像三岁的小孩。 在这男子手舞足蹈之时,看见墙角的一株孔雀草,便拥着他未来的新娘,说,你看这挂了露的孔雀草,多像一个女子带泪的模样。 于是念晴笑了,我哭了。 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3-1 20:45   回复此发言 -------------------------------------------------------------------------------- 10 回复:【嫣然作品】花弄影 【十】  冬至,满园已萧索。念晴与明若完婚。令我不解的是,她竟迟迟未对明若下手。而我在希望濒临绝望的时候,看到那黑色的斗篷,迎着风,猎猎作响。 我喜极而泣。 明若正在书房练字。他推门进去,很直接便说出,你的妻子是狐狸精所化,她会害了你。明若自然不信。他便用一根手指,令明若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然后,念晴从药铺回来了。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处之泰然。淡淡地说,我早知你不会放过我。 长剑的寒光划破天空,念晴的眼里溢出泪水,神色哀怨,仿佛带着一种乞求的意味。 可是,手里的药落了一地。 当耳环掉在地面,铮铮响。我的元神跌了出来。我总算可以恢复人形。 这时,明若跌跌撞撞地从书房出来。看见一地猩红。念晴躺在血泊中,双目圆睁,已然气绝。顷刻间,他成了呆滞的木偶。 我低头的时候看见那些散碎的药材,忽然明白了,念晴为何迟迟不剜掉明若的心。我拣起其中的一味,放在鼻尖嗅了嗅,缓缓地走到身披黑色斗篷的男子跟前,微微笑着,说,一尸两命。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3-1 20:45   回复此发言 -------------------------------------------------------------------------------- 11 回复:【嫣然作品】花弄影 【十一】  故事的结尾处,我恍然明白了何谓爱情。原来一颗七窍玲珑心,其实不过尔尔。 明若虚弱的喃喃自语,成亲之时,她早已将她的身份对我说明。他下一句要说的,我想应该是,无论如何,我爱她。但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站起身,一步一步靠近那磐石一般的黑色斗篷。我隐约看到,他的袖中透着匕首的寒光。 谁都没有料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会将匕首刺向一个道行高深的斩妖天师。我的脑子里,一道煞白的光闪过。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扑了过去。 幸好,来得及。 匕首沾的是我腹中墨绿色的血液。掉在地上,与念晴留下的殷红相映成趣。我痴痴地笑了。 扶着我的,是那木头一般的男子。 明若节节后退,摇头,我想他一定很想问,弄影,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面具,我说,你要答应我,好好保护明若,和他的七窍玲珑心。在明若死之前,你必须活着。 对方重重地点头。 然后他竟然自己摘下了面具,我于是看见除了明若以外的,另外一双不断流泪的眼睛。 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叫傅天凉。 他说,你要记得我。 【文文】《今夕·何夕》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今夕·何夕 文/语笑嫣然 一. 映璇在大厅抚琴。纤纤的指,洁白如葱,一拨一捻一挑,满座的宾客,面上都是愉悦的表情。然后她便端着盘子,男女老少,掏出碎银或者铜板,往盘子里一扔,咣当咣当的声响在映璇听来比她的古琴还悦耳。这几年,映璇孤身一人,从江南唱到江北,以此来维持生计。 但酒楼茶馆到底龙蛇混杂。今日,映璇正唱着,一个醉汉竟伸手去摸她的脸。 这时,豫宵生出现。三拳两脚,对方便落荒而逃。 酒楼的老板从柜台里出来,哭爹告娘的,说这醉汉可是当地的一霸,要映璇赶紧离开,以免他上门找茬,坏了自己的生意。 豫宵生扔给老板一张五十两的银票,然后问映璇,“我家尚有几间空置的客房,姑娘如果不嫌弃,可暂时住在那里。况且我在这里也认识一些人,可以帮姑娘打听,看哪里需要弹琴唱曲的人,再介绍姑娘前去。” 映璇同意了,对豫宵生也颇为赞赏。他给她安排的房间,邻着书房。夜里,映璇见书房的灯还亮着,便起身过去,走到门口,见豫宵生的影子在房里来回踱步,听他念:“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映璇有瞬间的失神,脑子里闪过无数零碎的画面,身子一颤,竟昏厥过去。 那一夜仿佛睡了一生那么长久,映璇又见到含樟,她追杀他,他一边躲藏,一边对她手下留情,致使她出手也有了迟疑。然后方鹤涯出现,一名年过花甲的老人,训练她斩妖除魔二十余年,他说你一定不能动恻隐之心,更不能动情,否则你的下场会跟我一样,他说着举起他的左手,上面只有四根手指头,砍断他的拇指的,就是这樟树精。映璇说我一定会继承前辈的志愿,杀尽天下妖魔。可含樟到底叫她食言了。他们相爱,一边苦恼,回避,一边难舍难离。后来终于决心抛开人妖的界限,避世隐居,却发现,中了方鹤涯的计。含樟为保护她,跟方鹤涯一起掉进冰火池。她被喷薄的冰焰溅到,昏睡过去,醒来的时候,人间已过去千年。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还留着性命,而且容颜未老,她觉得这是上天给她的契机,她要寻找她心心念念的含樟。可含樟有否进入六道轮回,他还是不是原来的模样,她都不知道,她只是找,从江北到江南,再从江南到江北,仿佛只是要循一个过程,不理结果如何。并且她发现她的身体起了异样,这么多年过去,她始终都是十八九岁的模样,后来,渐渐习以为常。 这豫宵生的出现尤为奇怪,他让她觉得面善,他会念她写给含樟的诗句,回想起来,连他的举止神态,似乎也有些接近含樟了。 映璇在梦里几番挣扎,终于苏醒过来。 可是,豫家大宅空了。 一夜之间,莫说是人,连屋内的家具也没了影。 二. 映璇向城里的人打听,东郊巷,一户姓豫的人家,所有的人都摇头,没有,没有这样的人家,那座宅子也早就废弃了。 只有一个书生说,“姑娘要找的人,我见过。” 书生对映璇作揖,自报家门,“小生姓方,名子期。”映璇看着他的左手,缺了拇指,她心里咯噔一下,问他,“你的手……” 方子期笑道,“进山的时候被老虎咬断的。” 映璇又问,“你在哪里见过豫宵生?” 方子期道,“就是被老虎袭击受伤之时,他救了我,他说他家住东郊巷。” “后来你可去那里找过他?” “去了,但没有找到。” “你还知道些什么?” 方子期摇头。 映璇道过谢,失望地离开,方子期又在背后叫住她,“焦姑娘……”她回身,诧异的,“你知道我的名字?” “在酒楼听过姑娘弹琴。”方子期答。 “原来如此。”对于方子期,映璇始终将信将疑,又听见他问自己,“不知道能否邀请姑娘来沉香斋搭台?” “沉香斋?” 方子期点头,“自家的生意,小本买卖。而且,小生的确很喜欢听姑娘弹琴。” “可是我如今得罪了地方恶霸,我只怕连累你。” “姑娘放心,有事我自会处理。”方子期说得胸有成竹,反倒叫映璇疑惑,这一切都太巧合,从豫宵生的出现,到方子期收留她,看似波折,却又不费吹灰之力便化险为夷,就像行走于一盘规定了路数的棋,每一步,都受控于无形。 更叫映璇瞠目结舌的是,方家大宅,从油漆到装潢,乃至于房屋的布局,跟豫家的,竟不差毫厘。那方子期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干干净净的,纯真如孩童,映璇每看一眼,心头的疑云和警觉便增加一分,她于是故意在后花园里弹琴,那首曲子,是她为含樟而谱,也只有他,才晓得在她弹这曲子的时候,该吟唱的,是晏几道的《鹧鸪天》。 然而这一日,就在映璇弹琴的时候,她真的听到了,先是脚步,方子期的脚步,临近了,便停下来,随着她的曲子的音律,且吟且唱:“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映璇一惊,拨断了两根琴弦。 方子期慌张地走过来,捧着她的手,问,“可有伤到哪里?是我唐突了,惊扰了姑娘,真真罪过。”映璇看他认真的模样,反倒觉得他不过惺惺作态,抽回手,道,“公子言重了。公子方才为何突然吟诗?” 方子期答,“我也不知是何道理,一听见姑娘的琴音,便想起了这阙词。” 映璇不再多问,方子期要说的,她已经了然于胸。虽然方鹤涯被含樟推进冰火池,但他那样高深的道行,也不是没有生还的可能。倘若他真的逃过大劫,以他的性格,是必定要践行他当年的诅咒,不会放过含樟与映璇的。 那么,这方子期极有可能是方鹤涯所变。早在五百年,映璇就见识过他以假乱真的幻影术。否则,他不会那么巧知道豫宵生此人——全城的人都不知道;他也不会刚好就缺了左手的拇指——秦淮水乡,山势都坦荡无奇,映璇还从未听说哪里有老虎出没;他更不会与她如此心意相通,唱出她与含樟定情的词——那么多年的反反复复生死轮回,含樟他,哪里还能记得什么。映璇甚至觉得,豫宵生也不过是他计划的一部分,是一个铺垫,为了让方子期理所当然的出现在她面前。 映璇决定不动声色,看方子期如何安排这场独角戏。 作者: 仅堇堇 2007-4-24 19:57   回复此发言 -------------------------------------------------------------------------------- 2 回复:【文文】《今夕·何夕》 三. 人间九月,最热闹的,当然是重阳节的那场庙会了。 方子期问映璇,要不要也去凑个热闹,映璇同意了。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近了不少,他直接喊她的名字映璇,她也附和着,唤他一声方大哥。 只不过,始终也不敢放松警觉。 庙会散了之后,刚回家,有朋友派人请方子期过府一叙。 映璇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方子期不在,她将方府里里外外查了个遍,想掀出一点蛛丝马迹来。最后绕到厨房,见两个丫头围着炉子,大热的天,汗水滴得比那火苗还旺盛。其中一人嘟囔着道:“少爷八成是看上那位姑娘了,巴巴的讨好人家,可我就觉得,那姑娘对咱家少爷似乎一点也不上心。”另一个丫头也说,“就是就是,这一锅汤也不晓得是啥宝贝,要咱俩一直这么熬着,明儿个清早才能起锅,瞎折腾。” 映璇只觉得脸发烫,耳朵也红得厉害,想想这些日子方子期对她的好,她有些动摇,问自己,会不会真将好人当贼,误会了他。 这一夜,映璇怎么也睡不好,翻来覆去,才刚一合眼,就觉得有人推门进来,先是在桌子上放了个什么东西,然后蹑手蹑脚走到床边。 映璇假寐,眼睛撑开一条缝隙,看清楚了,果然是方子期。他的身子微略俯下来,一双手刚触到映璇的被子,映璇猛地睁开眼,红色的光自她的瞳孔射出,方子期打了个颤,一头栽倒在床边上,额角还撞破了。 “映璇,你……”方子期指着映璇,因为害怕,手指也在发抖。映璇冷笑,“别在我面前做戏了,我一早便识穿了你,方鹤涯。” “方鹤涯?”方子期一脸错愕。 这个时候家仆们听见响动,提着灯笼都过来了,见方子期那模样,纷纷质问映璇,还有的说要拉她见官。方子期被两个丫鬟搀扶着,站起来,说,“一场误会而已,大家先回去休息吧。”然后又对身边站着的一个丫鬟说,“那桌上的汤太热了,要喝凉的才有效,这会儿焦姑娘既然醒了,你就端出去,尽快弄凉了再拿进来。”映璇这才看见,他起初进屋摆在桌上的,原就是那锅不知名的熬了一夜的汤。等所有的人都退出去了,她问方子期,“那是什么汤?” 方子期道,“清咽润肺的。我跟朋友求了好久,他才肯将这秘方告诉我。前些天我听你唱曲,似乎嗓子有点干涩。” 映璇只觉得思绪一团糟,不说话。方子期看着她。这个时候天逐渐亮了,光线透进来,两个人沉默的僵立了好一阵,映璇问,“你是否还有话要问我?” “你的眼睛……”方子期直言不讳。 “那叫玄光术,是专门用来对付妖魔鬼怪的。” 方子期听罢,满脸的惊愕。在那一刻,映璇觉得自己不想再瞒着方子期,于是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他,包括她的前尘旧爱,她与含樟与方鹤涯之间的恩恩怨怨,然后,抱着她的古琴,默然走出了房间。 方子期追出去,一边取下脖子上的红绳,红绳上系着一块翠绿色的玉。他拦在映璇面前,呼吸急促了,神态也颇为激动。他竟然向映璇道歉,“对不起,我一直都在欺骗你。我不认识豫宵生。”映璇原本只想快一点离开方家,方子期一开口,她却瞪大了眼睛,准备继续听他说,“我不过是想趁此机会接近你。我的手指虽然是被老虎咬断的,但没有谁救我,我自己一个人逃了出来,在半途,我遇上采药的郎中,他替我包扎了伤口,还送我这块玉佩,他说,这是经过天竺高僧开光的护身符,可保平安,戴上它以后,我也的确遇事顺利了许多,尤其是,我遇到了你。”方子期诚恳的眼神,让映璇不敢与之相触,“第一次听你弹琴,是在西边的一个小酒馆,尽管只有一次,我却念念不忘。映璇,这个护身符,就当是我向你赔罪,希望你可以收下它,不管你去哪里,都要平平安安的。” 作者: 仅堇堇 2007-4-24 19:58   回复此发言 -------------------------------------------------------------------------------- 3 回复:【文文】《今夕·何夕》 映璇湿了眼眶,强忍着,怯生生抬起了头,就在那一刹,她盯着方子期手心里所谓的护身符,剔透的翡翠,双龙衔珠,在普通人的眼里,那就是一块用作装饰的玉佩,可是,映璇那么分明地认出来,那是她五百年就丢失了的法宝,刻在龙与龙之间的珠子,其实是一面灵镜,它能映射出凡人的九世轮回,也能照出所有妖魔的原形。映璇便是靠着它,发现了瀑布下面那棵樟树的异常,那也是她与含樟的第一次交锋。 映璇感到头晕,她伸手去接那块玉,忽然龙珠里射出白光,像利剑,直直地穿透了映璇的心脏。方子期吓傻了,看着映璇失去重心扑倒在地上,他没有扶住她。方家的院墙外,赫赫地传来一阵奸佞的狂笑。 映璇看那人穿墙走进来,吃力地吐出三个字,“豫——宵——生。” 豫宵生笑得更猖狂了,右手在面上轻轻一扫,露出他本来的面目,鹤发鸡皮,眼神锐利如鹰,他说,“你也可以叫我前辈,或者方鹤涯。”同时,方子期也惊呼,“是你,是你,你就是当日的郎中,这块玉,也是你给我的。” 映璇咬牙切齿道,“原来,一直都是你在搞鬼。” 方鹤涯指着方子期,恶狠狠地说道,“我也是等了这么多年,才找到这只妖精。五百年前,我虽然从冰火池死里逃生,却丢了一大半的功力,而且每隔六十年,我的皮肤都会胀开,然后一块一块破裂,那种疼痛,你们如何想象得到!所以我发誓,一定要讨回这笔债!当我发现,你试图寻找含樟的转世,我便想到,让你们当中的一个,死在对方手里,那才是最痛快的报复方式。” “所以你假扮豫宵生,想让我以为他就是含樟的转世,然后你变走了豫家大宅,你知道我多疑,遇见方大哥,再想想发生的一连串的事,极有可能会怀疑是他做了手脚。”方鹤涯不否认,“我原本还在盘算,如何让你们遇见对方,想不到方子期主动接近你,倒让我省了心。”方子期问他,“你早就知道,我是含樟的转世,你故意给我这块玉,就是想利用我来伤害映璇?”他挑了挑眉毛,“你如今这模样,比五百年差太远了,真不明白映璇为何一再地对你动情。我可是做足了功夫,让映璇怀疑你也好,给你这玉佩也好,就是想,不管谁,只要能假一方之手伤了另一方,都是痛快。”然后他蹲下来,盯映璇的脸,“你只看这玉的外表,却看不出,我在上面做了手脚,是专门为你而做的。” 方鹤涯说到这里,大笑不止,这一盘局,他精心策划了五百年,终于得见,哪能不得意忘形。可他只笑到了一半,面色僵了,有东西穿过了他的身体,三魂七魄都被打散。他修炼近千年的道行,倾时化为乌有,倒地以后他的皮肤干涸,迅速皱缩,最后只剩下冰凉惨白的骨架。 这变故太快,映璇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的一回事,但只要方鹤涯死了,她便松了一口气,冷笑着,看着那具白骨,好一阵感慨,“除魔卫道,最除不掉的,还是自己的心魔。” 这时,一阵风吹过来,方子期像纸片那样被吹倒在地。他的七窍都在流血。映璇从未感到如此惊恐,用尽了力气,爬到方子期的身边,他却只是虚弱地冲她笑着,说,“我多想再听你唱一次,鹧鸪天。” 五. 传说,每一个人,几生之中,总有一世的记忆,最为刻骨铭心。时间带不走,生死去不掉,连孟婆的忘魂汤,也只能将其封锁,逼进身体的某个角落。 所以,映璇之于方子期,她其实,一直都在他的心上。 当千钧一发,方子期的脑海里,开始涌现关于含樟的点滴,那就是被封锁的记忆试图苏醒。原本,方子期可以等,再多一盏茶或者一柱香的时间,等含樟自他的体内完全复苏,他便有足够的力气,打败方鹤涯,同时保全自己。 他却迫不及待。 因为心系映璇的安危。 以至于才找回三分之一的功力,就选择跟方鹤涯生死相拼。 怪只怪,情深,心乱。 【嫣然作品】镜缘·无泪之城 时空,裂痕 记不得是怎样到这里的了,红墙绿瓦,阁楼窗花。喧闹的大街,男子布带青衫,女子则轻纱罗绮。 所有的人看见我,都喊,萱小姐。 他们说,我是洛城城主的女儿,叫朴萱,莫名其妙病过一场,醒来便忘记前尘过往。简单说,就是失忆。 我一直微笑,以友善的面容,示意自己完全接受这一切的说法。但我记得,十五那天我在天台看月亮,城市的霓虹很晃眼,我正埋怨它们抵消了月华的清丽,却不知怎的,脑袋发昏,眼前忽地就黑了一片。再醒来,已经是在芙蓉般的帐内,换了古时的衣装,被称做,萱小姐。 白衣的少年出现在我面前,有明亮的双眸,鼻梁高挺眉毛浓黑。他叫凌风,和朴萱是青梅竹马,凌朴两家世代交好,分别掌管洛城的经济和军事。这当然是凌风自己告诉我的,他还说,我们曾经很相爱,我与他早订了婚约。 我看着他,笑容里有三分羞涩,三分无奈,另外的四分,自然是在寻思,我迟早会脱离朴萱的身份,回到来时的天台,你的婚约,与我何干。 凌风要带我去郊外狩猎,出于好奇,我欣然前往。他拿箭的姿势英武异常,专注的神情放在好看的眉眼上,亦让我赏心悦目。 箭迅速出弦,垂死的野猪发了疯一般冲撞过来。受到惊吓的马长鸣一声,连马夫也被甩出一丈开外。然后它没命地奔跑起来,拖着马车上下颠簸。我来不及逃,身子便像球一样在马车狭小的空间里翻滚,疼得几乎昏阙。起初还能听见凌风的呼喊,和追随而来急急的马蹄声,但马车进到树林之后,喊声就越来越远了。 凌风,凌风,你在哪里?我想呼救,也试图抓住缰绳使马停下来,但一切似乎是徒劳,手肘已经搁出了血,我仍是连直起身子的机会都没有。 突然,马惊栗般抬起了前蹄,仰天长啸一声,奇迹般停了下来。 有人拉开马车的帘子,俯下身问我:“姑娘,你没事吧?” 我抬头,惊恐的泪光中看见身披战甲的男子,年轻而浓黑的眉眼,英气勃发,看我的神色怜悯而温柔,与他的这身装束大相径庭。 我一时没有从方才的慌乱中缓过神来,就那样看着他,不哭,也不说话。直到又一阵马蹄声,抬头时,凌风已在旁边。他显然发现了比救我更重要的事,目光凌厉而气氛肃杀,随同的侍卫也个个递出警戒的眼神,右手纷纷握住腰间的剑柄。 而我看见,救我的男子,伸向我的手悬在半空,侧头望向凌风,眉头微皱,他说:“是你。” 凌风冷笑起来:“元将军,既然来了,凌某自当邀请阁下往洛城一聚。”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缓缓直起身:“凌少爷为何不安心打点您家的帐房,老是要在战场上来与元某较真,要知道,刀剑可是无眼的。” 元皓!他竟是元皓! 我早听人说,洛城如今正面临战祸,崤城的城主觊觎这片乐土,企图据为己有。而元皓,正是崤城军的统领。他们说,他骁勇善战,运筹帷幄丝毫不逊于久经沙场的老将。 再看他时,我流露出些微的不忍,想自己将与之势不两立,凭空就多了份伤感。 思绪混乱间,凌风已经从马上跃下,拔出腰间的佩剑,直刺向元皓的胸前。侍卫们亦是剑拔弩张,随时准备为凌风助阵。 和来时一样,我们回到洛城,没带半份猎物。元皓顺利从众人的包围中脱困,凌风看我的眼神,怨愤也有,疑惑更多,以及不可遮掩的忧心和失落,都让我尴尬万分。 元皓是因为我才脱困的。 刀光剑影的一场混战,元皓以一敌众,僵持久了就显得力不从心。 树叶铺满地面上最后一片空隙的时候,我冲进了殊死相搏的人群。我不知道为什么做如此的选择,但心里有个分明的声音告诉自己,元皓不能有事。 于是,只一个瞬间,元皓就反手用剑抵住了我的脖子。他说:“你们再进一步我就杀了她!”我的心里没有半点恐惧,反是跳跃的窃喜,他能全身而退,我便轻松。 结果,自然如我所愿。 元皓挟持我,骑在马背上一直奔跑。我甚至不去想凌风会怎么办,只觉得骑马原来是如此有趣的事情,尤其,是元皓在我后面。 到一个山谷的入口时,他把我扔下了马。是的,我以为那就是扔,他催促我赶紧下马,然后我的脚不知道该怎么踩,他就放了手,我本来受伤的手肘,更加红肿。“为什么不趁机挟持我,作为你的人质?”我盯着他,倔强的眼神,却只有自己知道心底的害怕。 “趁我还没有改变注意之前,你最好赶紧离开。” 瞬息沉默。 急急的马蹄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 凌风扶起受伤的我,又看看走远的元皓,脸色沉下来,沉得我一路上都提心吊胆。 “为什么要那样做?”两天之后他才这样问我,想必是犹豫了很久。他看得见我的故意,却不解我眼底那一丝动荡。我背对他,只一味拨弄云竹的叶子不说话。 “萱,你变了,你从来都不是这样对我。”他搬过我的肩,如受委屈的孩子一般,看我。可我要怎么让你知道,我不是真正的朴萱,是这时空的交错,让你曾经完美的爱情碎裂。 “我立刻去向你爹提亲,我们成亲,好吗?”我猛然一惊,抬头看见他转危为安的表情,愣了好久,终于摇头:“我不能,不能嫁给你。” 我以为他会发疯一般追问我原因,又或者歇斯底里地央求。没有,他都没有,他只是凋谢一般离开,那背影,荒凉到极点。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3-1 20:03   回复此发言 -------------------------------------------------------------------------------- 2 回复:【嫣然作品】镜缘·无泪之城 镜子,杀戮 一个月后,兵临城下。 密密麻麻的人头,簇拥起一面红色的大旗。诺大的一个元字,刺得我眼盲心慌。凌风说:“这一战,由我来打。”灰须白发的老者眼神迷离,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便是洛城的城主,也就是,我口口声声的,爹。一直是个慈祥谦和的老人,自我见他以来,印象里就记得他在我醒来后激动的目光,和吃饭时频频夹到我碗里的菜。 “爹,为什么不能议和?烽火连天,最无辜还是那些殊死的将士。” 凌风在旁边“哼”了一声,神色黯然就如此刻灰蒙蒙的天:“你想议和,别人还不见得愿意呢。你不过是为了元皓,凭什么要我们坐以待毙。” 我接不上话,再向城下的敌军望去,一个越过千山万水而来的眼神,箭一般让我禁不住后退了两步。 “风儿,让将士们紧闭城门,待商议好应敌之策,再开城迎战。”爹的语气,淡到几乎让人误会这一切无关生死,无关他。这样的老者,怎适合征战,怎适合杀戮。我于心不忍。 凌风默不作声地走下了城楼,谁都以为他会遵照爹的意思,守住城门,却怎想,他竟然开了城门,带一干守城的将士冲向了敌阵。随后而来他的一万精甲兵,也匆匆上了战场。 顷刻间,风萧马鸣,鲜血四溅。 “凌风!”我冲口而出,他哪里还能听见。爹的身子有了明显的颤抖,不住呢喃,风儿,风儿。我扶住他,对这一场揪心的战,只能作壁上观。 元皓的身影在混乱中时隐时现,挥舞的剑随战势的蔓延染上越来越多的鲜血,士兵们临死前的残叫,刺破天空般凄厉。我想起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悲哀,原来身临其境,会是如此触目惊心。 这一战,停止下来已经是次日清晨。 护城河的河水明显变了色,洛城外尸体遍布。只有牺牲,没有胜败。 凌风死了。 受太重的伤,无法挽回。 将士们都说他像发了疯似的冲向敌军的中心,刀剑刺上身,也浑然不觉。他们把他抬回来,早就奄奄一息。 “萱,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为什么你要拒绝我们的亲事,萱……”凌风吃力地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暗黄的镜面,白银镶边。我接在手里,能看见自己痛苦的表情。他张了张嘴,却再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镜子,和我满手心的汗,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用手绢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痕,眼泪一颗一颗掉到他手背上,化了,碎了,再无力承担。 元皓暂时收了兵,驻扎在城外五十里的瑞安亭。 那一夜,我在阁楼外闲坐,寂静的园子里突然起了风,疏影横斜。然后我看见他,疑心是自己不留神的幻觉。直到他喊我,朴小姐,我才定了神从茫然里看见他,淡淡的眉,清浅的忧郁。眼神里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看透的,烟雾一样缭绕。 没有多余的言语,他直接讲明了自己的来意:“对洛城,我们志在必得,打下去只会让伤亡更为惨重,朴小姐若能劝你爹弃城投降,至少,能保众将士的性命。” “我何以相信,你必会胜战?”我倔强地看着元皓,忽然遗憾,彼此的眼神再不是初见时的清冽,他的慈悲我的感激,也许,只能在世上停留那一个相遇的瞬间。 “这一点,你爹应该比谁都清楚,淆城的兵力,在五城之中位居榜首,而洛城,早在安平盛世中忘记居安思危了。” 我找不到言语来反驳,却突然听见院墙外一声尖利的呼喊,有刺客!元皓警觉性地向后退了两步,看墙外火把逐渐明亮,他纵身跃上了墙头。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即使在这样的时刻,我仍是止不住地期望,他能全身而退。 “萱儿,你没事吧?”爹的声音,满是殷殷关切之情。彼时,寻不见刺客,他已经差走了所有的人,只留我和他在清冷的夜风里,心事重重。 “爹,您有把握打赢这场仗吗?”话一出,我就看见爹的脸色黯下来,他说:“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他说,洛城的兵力,和淆城太悬殊。”我怯怯地说出这句话,果然,爹挥起了手,眼里有饱满的愤怒。幸好他终是没有让耳光落到我脸上,只是长长地叹息一声,又收回了手。 “传说女娲炼石补天,曾遗落了一块五彩石在人间,五种颜色于是变成了五个城池,各自为政,便有了如今的洛城淆城,还有涅城津城以及滂城,”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只是安静地听这段叙述:“涅城无风,津城无火,滂城无夜,淆城无尘,而洛城,则无泪,所以,洛城又叫无泪之城。从风儿死的时候,你为他流泪,我就知道,你并非真的失忆,你也不是萱儿,因为洛城的人即使再伤,世代也是不会流泪的。”他看着我,慈祥的目光里没有被欺骗的愤怒,却是感伤,是一个老人失去至亲的感伤。 “你既然知道,为何……” “孩子,”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怜惜的目光射向我:“祖先们都说,各个城池都是由各自的石灵主宰的,城里的人,若违背了他们的规矩,便会遭到残酷的惩罚。” “就是说,我违背了无泪的规矩,石灵必不会饶恕我?” 他点头:“所以,你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但愿能避过此劫。至于洛城的存亡,再与你无关。” 我拥抱这个始终纵容我的父亲,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像冰雹一样砸得自己心疼。爹阻止不及,泪光中我抬头的时候,看见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模糊了面容,鬼魅一般站在门口。他手里的剑,在风的摩擦中丝丝作响。 爹把我护在身后,示意我赶紧离开。我只是怔怔站在那里,隐约感觉到,这个黑影有我熟悉的味道。 一切悄然而止。 就在黑影向我们靠近,爹被他的掌风推到了一旁,而他的剑尖触到我鼻子的一刹那。一切悄然而止。 我怀里的镜子掉出来,没有碎,只是铮铮地响。 他盯着镜子,好久好久,唯一可见的眼睛从漆黑一片的面部透出来,看上去惊恐而痛苦。他扔下了剑,退后两步,再看我一眼,然后逃一般地跃过围墙,眨眼就消失了。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3-1 20:06   回复此发言 -------------------------------------------------------------------------------- 3 回复:【嫣然作品】镜缘·无泪之城 洛城,无泪 我仍是没有离开洛城,因为我不知道,在这个陌生的空间,离开了,我能去到哪里。我害怕考虑这个问题。 我总在夜里反反复复地做同一个梦,黑色斗篷的身影,冰凉的剑刺进我心口,血汩汩流出来,我却始终不死。然后那个黑影逐渐显露出容貌来,额头,眉毛,眼睛,鼻子…… 我却突然醒来,冷汗湿了满脸,什么都看不见。 掏出凌风死前赠我的白银古镜,浅浅有月光洒在上面的痕迹,我神思恍惚。再盯着它看时,我的眼睛竟无法自主地移开,浮上一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天台的月光,城市的霓虹,以及…… 我的脑子有被啃噬的疼痛,闭上眼,再不能睡去。然后那个黑影重又出现。鼻子,嘴唇,下颔…… 我看见了!看清了! 凌风! 难道这就是石灵对我的惩罚,要一个爱我至深的男子,如行尸走肉般来取我的性命?我越是惊恐,就越觉察空气的凝重。似乎黑暗中幽幽发光的镜面里,有一张石头一样呆板的脸,面目狰狞,继而角落里泛起阵阵冷笑:“你一旦流泪,我便要杀了你——” 我拼命地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脑袋,那声音,却依旧缠绕,震得我几乎窒息。而黎明,也迟迟未到。 这里的战争,没有烽火硝烟,只是死亡,和鲜血。 爹说他要亲自领兵出战,叹息中看向我,面容苍老神色萧条。“孩子,”他说:“离开这里吧,无泪之城的战祸,你不该受到牵连。” 我忽然觉得自己是那样心疼他,这些日子的相处,快乐和忧伤,我们都一起分享过来,我还有什么理由告诉自己,这不是我的父亲。即使将永远被困在这异度的空间,得遇如此一份亲情,我也感激。 我看着城门被打开。不知道,又是怎样的一场浩劫,红了这护城河的水,铺满遍地的黄沙。 黯然的眼波下,我心如针刺。 正午到黄昏的时间那样漫长,一直有恐慌在我眉心荡漾。我站在城楼上,只有混乱涌动的人群,在远处花落一般扩散,留满眼触目惊心的红。 塔楼上的士兵忽然挥舞开了手里的小旗,像是传递着一种特殊的信号。不祥的预感翻江倒海地袭来,再看远处急急地奔来几匹战马,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爹受伤了! 倒在城外的河堤上,倒在我面前。我握住他的手,却握不住悬于一线的生命。远处的战鼓敲得更响,并不时,有黑压压的人影朝这边移动。 “我是否,真不该如此固执……”这是最后一句话了。爹说完,闭上的眼睛再没有睁开过。在场的人低了头,伤痛如妖魅一样蔓延了初初降落的夜。我知,这样的时刻,最不能控制的,便是眼眶里的那些晶莹。它们像倒出的豆子,悉数落下。湿了衣角,也湿了心。 继而,就如石灵所言,那个神秘的黑影再次出现。泛着寒光的宝剑,像是他身体里不可分割的部分,明晃晃让眼泪变得灼烫。 “你是谁?”周围的人异口同声,纷纷拔剑出鞘。 他仍是不顾,只缓缓将那块冰冷的寒铁,挑上我颈上的璎珞,弹指,便哗啦啦滚了一地。我听见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厮杀声,刀剑声,还有珠子跳动的声音,心里发出婉转的叹息。 身后的一个侍卫冲上来,电光火石的瞬间,就已经做了凌风的刀下之鬼。我惊呼,掏出怀里的镜子,比眼泪更明晃晃的东西,顿时照得凌风迟疑了步伐。 “这是你送我的,记得吗?”我试图唤醒他,但越是逼近,他就越显得疯狂。喉咙里发出咝咝干涸的声音,手里的剑亦不住颤抖,要挥起来,却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风,你醒醒。”我继续喊着,凌风的身子不住摇晃,后退,再后退。突然,他的剑就如火焰一般燃烧起来,拖着他整个人,朝混乱的战场奔去。 他开始厮杀,失控一般,在剑锋划过之处,留一地残红。 再没有比现在更安静的时刻了。 我枕着元皓的膝盖,看他的眉心凝成一个川字。 我说:“为什么救我?” 彼时,已经是战役结束后的一个时辰,洛城的门,再不能封闭一个无泪的传说。淆城军终于拥有了这里,而洛城的百姓,早在诚惶诚恐中入眠。 也许,不过是换了一个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哪会有多大的变动。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3-1 20:08   回复此发言 -------------------------------------------------------------------------------- 4 回复:【嫣然作品】镜缘·无泪之城 也许,洛城的百姓,叹息之余,会一再想起曾经固执的城主,和一干悲壮的往事。 也许,就剩这么多了,来去之间,满目的疮痍。 “你也救了我,不是吗?”元皓艰涩地笑,额头上的剑痕,清晰可辨。 是的,我也救了他。就在凌风杀人如麻的刀下,元皓被逼得节节后退。我想我是要救更多有可能枉死在凌风刀下的冤魂,又或者,只是为了救他。 我握紧了古镜,扑上去要拖住凌风的衣袖。而那一刻,凌风的剑离元皓的胸口仅半寸的距离。他一个回身,我的肩便生生被划出了一道血口。血落到镜子上,镜子落到地上,凌风有一个猛然的错愕,斗篷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消失了,又一次,骤然消失。只留下一句,空荡荡的,萱!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再醒来,元皓就在我身边。 “再没有杀戮了,如果你愿意,我会用一生的时间,让你忘记这个噩梦。”元皓如释重负地说,望着我的眼里,也满是历劫归来的困顿,和闪烁的期待。 我虚弱地笑了,我想那容貌即使苍白,也必定有绝世之美。因为我看见,元皓的笑,比我更惬意三分。 袖子里的匕首不偏不倚,插进了元皓的心脏。我的指甲,满是新鲜血液的颜色。 “无论是为了洛城死去的将士,还是为我爹,我都有足以杀死你的理由。”我绝望地叹息,握着元皓的手,再不肯松开。 “能让我的死,洗清你对我的怨,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元皓淡淡地笑了,我从未想象,他抛开一切倾心而笑的样子,会是如此美丽:“但愿,我们的记忆,都是初初相见时的白璧无瑕。” 我点头:“你要记住,我不叫朴萱,我的名字,叫素若。”元皓俯下身,在我的额角轻轻烙下一个吻,我的眼泪出来,第一次,是喜极而泣。 理所当然,凌风又用了一成不变的姿势,出现,然后举剑向我走来。我感到元皓的身子一点点沉下去,沉下去。就在凌风的剑逼近我心口的时候,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我拥着他的安静,欲哭,竟无泪了。 我看向凌风,凄然而笑,狠狠抓住他的剑,一把,就刺进了自己的心脏。终是到头了,我想,石灵,这样的结局你可满意? 临闭上眼的一刻,我听见了凌风歇斯底里地吼叫,看他在光天化日变成黑色的泡沫,逐渐蒸发。天空在那个晴好的早晨,有瞬间的阴霾。 但愿洛城,从此无泪。 碎片,疼痛 轰隆隆的声音把我叫醒,睁眼,正看见飞机划过天幕留下的痕迹,白色的软绵的线,像是洛城外的河水一样蜿蜒。 天台?月光? 我的脑子轰然一惊,眼睛看见清晨,阳光充沛。 洛城,朴萱,元皓,凌风。难道如此真实的情节,不过是我的黄梁一梦?浑浑噩噩中我走下了楼梯,却忽然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低头一看,白银的古镜在我脚下,已然支离破碎。 对了,这是三天前我在古玩市场买回的镜子,我终于记起,昨夜,我还带了它一起上天台,看渺远的月光。可如今,只剩一地碎片了。 元皓? 元皓! 我重又翻起这个名字,这个人,如过了一场炮烙,疼痛异常。 绝塞明月    文 / 语笑嫣然 史书记载: 天辅四年,即公元1120年,金攻占辽上京临潢府。辽天祚帝耶律延禧逃往西京大同府,金军一路追踪,辽主又逃往阴山西北地区。直至公元1125年春,耶律延禧被金将完颜娄室俘获。 辽国彻底败亡。  [一 ] 欢雪总要想起,十年前在应州新城,原本是皑皑的苍茫天地,霎时间变得殷红,哀号与痛哭的声音刺破耳膜。 血色倾城,满地残骸。 而爹爹为了护主逃亡,被金将完颜娄室的大刀硬生生割破喉管。欢雪的眼里开出大朵大朵腥臭的妖娆的花。她在惊栗中仰面看着围攻的敌人,面容冰冷而倔强。随后,完颜娄室将她带回燕京,为她洗去满面的尘垢,换下她破旧的衣裳,还挪出府里的锦绣阁供她居住。 那一年,欢雪十二岁。她不明白完颜娄室为何不将她交给金主处置,但杀父的仇恨,凝在她眼中就如冰冻的尘埃。她的目色总有浑浊,寡言少语,对完颜家的任何人,都充满了不屑和恨意。 初初踏进完颜府,欢雪看见一个白衣的少年,清澈俊朗的面容,手里拿一柄明晃晃的长剑。后来她知道,他叫完颜少耒,是完颜娄室的独子。不仅能赋一手好诗,而且武艺精湛,比欢雪年长三岁。  [二 ] 十年来,欢雪从未放弃过手刃完颜娄室的念头,但她一个不懂武功的弱女子,纵然完颜娄室一根手指头也不动,她依旧很难伤他分毫。 欢雪不止一次地问他,究竟为什么要将自己带回来。完颜娄室或者叹息摇头,或者微笑不语。欢雪得不到她所想要的答案,却发现,自应州一战,昔日铁马金戈的大将军,其骄矜暴烈之气,竟好似风里的残烛,渐渐颓黯了。 而少耒亦知,欢雪视他完颜家上下为不共戴天的仇人,但他相信父亲领她回家,自然有一番道理。况且,欢雪终日落寞寡欢,空有一副精致的美人脸,却生涩而呆滞,叫人看了不免心疼。少耒于是对欢雪极好,他说你应该多笑,有些往事,并非你一人可以背负。 欢雪揶揄地看着他,辽主昏庸,亡国乃早晚的事。但我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惨死,换做是你,你难道还有闲情逸致去领悟一番家国君臣的大道理? 少耒无言以对。 但欢雪也清楚,她根本杀不了完颜娄室。她用过各种不同的利器,十年来,反反复复,完颜娄室依旧无恙,她自己反倒越发疲惫了。她只得离开将军府,在燕京城外一处僻静的山谷里住下。 朗月清风,燕草如丝。 欢雪经常独自抚琴,拨出的婉转曲调,如流水泠泠,逶迤着渐行渐远,随后缓缓消失,但终究难以越过这片苍茫的群山。 就如抚琴的女子一般,滞留于此,终生不得出。  [三 ] 少耒常来看她,带一些集市上新鲜的玩意,或者女儿家喜爱的胭脂水粉。欢雪从来不问朝中之事,也不愿听到有关完颜娄室的任何消息,大多数时间,她都在竹屋外面弹琴,少耒和她说一些话,她只听,然后少耒拔剑起舞。 那片空地有很多紫色的野花,剑气呼啸,花朵颤巍巍地摇摆,有些零落的,便纷纷扬扬飘散着,像紫色的雪。惟有那时,欢雪的琴音才是透明的,双眸亦是玲珑剔透,像噙着一掬清晨的露水。 欢雪开始盼望。盼得久了,便成等待。 等待与盼望不同,它是一场望穿秋水的旅程,只为一人而存在。 但欢雪也是很久以后才明白。很久以后,她看见清越。 她的心忽然就痛了。 她那时才真的明白。  [四 ] 清越是女子,柔如水,笑如花。不似欢雪,消去眼中多年的仇恨,眉心却又扯开一片惆怅,泼墨一般浓厚,尽是荒凉。 少耒不再舞剑,欢雪却更频繁地弹琴。 少耒到山谷的次数日渐稀少,欢雪的等待却一成不变。 少耒对欢雪说,清越是他喜欢的女子。欢雪关了房门,低低地哭出来。 原本每年冬至,少耒都给欢雪送来御寒的棉衣。但是那天,欢雪在谷口从清晨站到日落,风呼呼地卷着她单薄的衣衫,她没有等到棉衣,骨头被冻得生脆,她只觉得任何人稍稍碰她一下,都能将她拆散或者撞碎了,像少耒剑下的花儿那样,撒成一地。 作者: 知你若我 2008-1-6 19:26   回复此发言 -------------------------------------------------------------------------------- 2 【文文】《绝塞明月》 她以为他就这样把自己忘了,后来才知,那个叫清越的女子,扔下少耒,执意入宫选妃。少耒为此暗伤不已。欢雪再看见他,他的神情沮丧,眼睛像干涸的沙漠。 欢雪问他,你真的爱她如此之深? 少耒垂首,是的,他说,无可自拔。 欢雪踉跄着退后几步,听见少耒说,我找了她足足十三年。  [五 ] 十三年前,少耒的祖母病势。完颜娄室征战未归,少耒便陪着母亲回老家奔丧。途径大同府,却不小心暴露了自己金人的身份。彼时,金军已攻占辽上京临潢府,辽主耶律延禧弃国逃亡。辽人与金人更是水火难容。乔装的侍卫毕竟寡不敌众,少耒的母亲也死于暴民的乱刀之下,惟有少耒侥幸逃脱,昏倒在一片树林里。 少耒说,我醒来时,有人正在替我清理伤口,是夜晚,我看不清她的样子,但她脖子上挂着一颗发光的珠子。她还告诉我,普天之下除了辽国的皇帝耶律延禧,便只有她才有这颗渤海夜明珠了。 所以,你便一直记挂着她?欢雪讪笑。你从清越的身上找到了这颗夜明珠? 少耒点头。欢雪没有多说。 拖着长长的影子一路走回山谷,欢雪从匣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光洁圆滑的玉色珠子,串在一条红色的丝线上,乍看,再普通不过。 她没有告诉少耒,当年渤海进贡的两颗夜明珠,耶律延禧曾将其中一颗赐给她的父亲,也就是辽国大将赫连青元。而另外一颗,耶律延禧给了他最疼爱的女儿,娑罗公主。欢雪八岁生日的时候,父亲将夜明珠送给她。而十三年前在西京城外的树林里,救下少耒的女子,她应该叫欢雪。她颈上的夜明珠还有一个极好听的名字—— 绝塞明月。  [六 ] 十三年前,也正是亡国的辽主逃到西京的那一年。欢雪几乎都要忘记,她曾无意中救过一个受伤的少年,她没有想到他会一直记挂着她,更没有想到,还会与他重遇,有如此这般的牵缠。 但欢雪的脑子里,除了遗憾,更多的却是仓皇。接下来的几天,事情便如她所料想的那样,宫中出现刺客,行凶的女子正是清越。 不几日,将军府被抄,完颜娄室连同其家眷被押进天牢。欢雪早有防备,将少耒引出将军府,困在山谷里七天七夜,才暂时得以逃脱。 少耒不明白清越为何弑君,而他更不愿相信的是,清越竟然供认他的父亲为幕后主使,诬陷他有篡位之心。况且,燕京城的人都知道,完颜少耒和女刺客的关系颇为亲密,这让金国皇帝更加深信清越的供词,并贴出皇榜,悬赏缉拿在逃的完颜少耒。 好在山谷僻静,少有人烟。欢雪终日寸步不离地守着少耒,他瘦,她也瘦,很多时间他们都各自沉默地坐着,欢雪的琴,少耒的剑,同诸多往事一样,蒙了尘,像是开到荼蘼的花。  [七 ] 清越的尸体被悬挂于城门之上,谁都看出那是皇帝设下的圈套。欢雪亦知,她拦不住他。 少耒心中就算有再多的疑惑,清越这女子,仍然是他甘愿为之抛开生死的。欢雪明白,清越之于少耒,已不仅仅是一粒夜明珠的因缘,十三年的牵念或许很纯粹,但如今他爱她,即使清越并非那个曾经救过他的少女,他也一样。 他爱的是十三年后的清越。 赫连欢雪之于他,永远都是扑火的飞蛾。 所以,少耒去哪里,她便跟随。父亲送她的夜明珠,依然皎洁如新,她将它挂在脖子上,她以为,那应该是他们的最后一天了。 清越的尸体还在,夜风带着潮湿的雾气将她包裹,少耒低低地唤了一声清越,拔剑飞上城门,砍断了绳索。就如他们原本猜想的一样,火把,弓箭,守城的将领,欢雪和少耒被重重围困。 少耒讪笑,我完颜家为大金征战多年,鞠躬尽瘁,个中冤情自有昭雪的一天,完颜少耒今日以性命向皇上进言,只求彻查真相,还我父亲一个清白…… 欢雪在远处,看着少年举剑自刎,然后身体坠下去,倒在一个女子惨白冰凉的尸体旁边。她硬生生推开了架在自己面前的刀剑,手掌被割破,血肉模糊。但她只是奔跑,跑到少耒的面前,跪下来,捧起他颤抖的双手。 少耒艰涩地对她笑,他说这件事情与你无关,你要好生珍重。那一刻他忽然看见欢雪脖子上隐约的光亮,再盯着她的手,怔忡了好久好久。他忽然觉得,一切是那样熟悉,仿佛十三年遍寻不获,即使清越,也不曾给他如此契合的温度。 他说,谢谢你。 欢雪含泪带笑。她想他终于是明白了,有些东西望穿秋水也等不到,这句谢谢,便是她今生惟一的回报了。  [八 ] 欢雪被带进宫,带到金主的面前。她以为自己很快会被处死,谁知,面前的男子竟将她留在后宫,他说,你以后就留在朕的身边,服侍朕。欢雪说好,但我想去看看完颜娄室。 皇帝应允。 早已有人告诉完颜娄室外间发生的一切,他看见欢雪,苍老的面上竟然流出两行清泪。他说,我害了你。 欢雪愕然,却听完颜娄室说,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有个疑团,欢雪,我便告诉你,我带你回完颜府,是因为当日我看见你手臂上赤红的印记。你是我完颜娄室的亲生女儿。 你与少耒,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欢雪僵了,跌坐在地上。 二十多年前,我只是一个无名的小将,被安排在上京城内刺探辽国的军情。随后,我遇到了你的母亲。我们原本想逃出关外,可大辽皇帝突然赐婚,她被迫嫁给了赫连青元。一年之后,皇上传旨昭我回金国。临走之日我偷偷去见你母亲,她告诉我,你叫欢雪,你叫完颜欢雪,你右手的手臂上有一块赤红的朱砂印记。这么多年,我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包括少耒…… 欢雪捂着耳朵,但那些字字句句,仍然清晰而沉重地砸向她。她踢着牢门,低声哭喊着,为什么你一直不肯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 完颜娄室叹息,我当初如果告诉你,你会相信一个杀父仇人的话吗?但我不能一辈子瞒着你,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才不得不说…… 孩子,你原谅我……  [九 ] 欢雪很庆幸,她没有告诉少耒,那个自称清越的女子,本姓耶律,从刺杀到诬陷,她所做的一切,是因为她痛恨金国皇帝让她的父亲沦为阶下囚,饱尝屈辱;她也痛恨当年俘获她父亲的金国大将完颜娄室;她甚至痛恨所有的金人,他们让她失去了锦衣华服,以及她尊贵的地位。 但少耒爱她。 她在他心中一直都是纯白完满的。 他无怨无悔。 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那么,公主,就让欢雪代替您,试着将那银色的匕首刺进皇帝的心脏。 明月如梦 文/语笑嫣然 小暑·如梦 如梦一直在园中修剪两棵新栽的云竹,不知不觉就到了黄昏,风吹过小池里含苞的睡莲,夹着暮色渐弥的潮湿气息。官砚笙回来,轻轻地走到她身后,手里是一只彩色的面人。 他笑嘻嘻地将手伸到她面前,她便笑了。接过面人翻来覆去地看。官砚笙问,喜欢吗?她点头。转过脸来看着他。官砚笙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涩,巨大的叹息,硬是被他逼了回去。他若无其事地携了她的手进屋去了。 第二天清早,官砚笙端着他亲自为如梦沏的雨前龙井,放在桌上的时候稍一颤抖就被溅出来的水烫到了手背,他的面部肌肉一阵猛烈抽搐,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当如梦笑盈盈地将茶水一饮而尽,官砚笙的额头已经渗出淋漓的汗。如梦踮起脚来想为他擦去,却忽然没了力气,锦帕从手里飘落,像断翅的蝶,随即,如梦的身子也沉沉地坠了下去。 看着眼前虚弱的女子,官砚笙哭了。 而如梦,却冷冷地笑开了。 立夏·悬案 前一段时间。 砚笙经常在半夜惊醒过来,睁开眼,墨一般的黑,水一般的冷。门窗都紧闭,透不进一丝明月的光。他的妻子如梦,就躺在他身边,酣睡着,鼻息均匀,嘴角还挂着隐约的笑意。她是那样美丽的女子,这杭州城,几乎没有谁能及得上。 官家与柳家原本就是世交,孩子尚未出世,就已指腹为婚。是以砚笙与如梦很小的时候,就似懂非懂地知道自己是属于对方的。 谁知,如梦在十六岁那年染病,柳老爷几乎访遍了天下的名医,不是摇头就是叹息,最有用的一句话也不过是,除非能找到失踪多年的赛华佗。然而,这世上有无数的人都想找到赛华佗此人,有传言说他十年前便已仙逝,也有人说,去年曾在长江的堤坝上目睹他救治一个偏瘫的老人。其中的真假,始终难辨。 眼看着如梦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砚笙也憔悴了不少。而柳家的人情急之下就想为女儿冲喜。官老爷在杭州城颇有威望,且一再标榜自己的一言九鼎,既然指腹为婚,这门亲事他丝毫反悔不得。再加上砚笙也极力表示,他此生非如梦不娶,最后,只得将婚期定在了两个月之后。 成亲当日的排场是盛大而华丽的。如梦顶着新娘的红盖头,眼眸低垂。砚笙酒醉也有三分醒,入到洞房,挑开喜帕的一刹竟然看见女子满面泪光。她问他,你会否一辈子都待我好?他答,决无半点辜负。 如梦才缓缓安下心来。 可是没想到,成亲之后的如梦,竟然不药而愈,不仅保住了性命,整个人也红润鲜活起来,还能帮着砚笙打理铺子。这样的奇迹,大家虽然费煞思量,但毕竟值得庆幸,于是也就没有细细追究了。 砚笙感天谢地,将如梦捧在手心里。两人始终恩爱有佳。 一晃,三载。 半个月前,在官家的后巷,有人发现一具冰凉的女尸,因为面容完好,砚笙闻讯赶来的时候,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女子竟和如梦有一张完全相同的脸。 官府在现场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这样棘手的案件,官府总是逃避加推搪,最后往往不了了之。况且,一直都没有死者的亲属前来滋事。于是,案子虽悬而未决,却很快被人们淡忘。 惟有砚笙,始终耿耿于怀。 清明·幻影 在发现尸体以前,砚笙是曾经遇见过一个和如梦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的。 第一次,在观音庙,砚笙陪着如梦到庙里上香。如梦求了一支签,庙祝在解签的时候,砚笙忽然注意到,远远地,有一个鬼祟的张望的身影。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对方闪躲不及,被他扯到衣袖的一角。当他看到她的脸,像见到了鬼魅,惊疑得倒退了两步。就这样,那女子挣脱了砚笙的手,眨眼便混入人群。 砚笙久久不能镇定下来。 第二次,是在自家的大门口。起初,砚笙以为她是如梦,从背后追过去,双手蒙上她的眼睛。那一刹,他感到怀里的女子在剧烈地颤抖,他赶紧松开手,掰过她的脸,女子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似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他觉得那眼神是和平日里的如梦不一样的,甚至让他猛然想起在观音庙外面的情形,他刚想开口问她,你是谁,可那女子又像上次一样挣脱了。 砚笙的背后随即传来如梦娇甜的声音,相公,你回来了。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去拉紧了如梦的手,像是生怕她忽然消失一样。 作者: 仅堇堇 2007-4-22 20:27   回复此发言 -------------------------------------------------------------------------------- 2 回复:【文文】《明月如梦》 惊蛰·锦囊 但如梦是真的很怕自己会消失的。 消失在官家,消失在杭州城,消失在砚笙的身边。 也是在发现女尸的几个月之前,如梦照例去观音庙上香。那天,在庙门前那株千年的大槐树下,她看到一个女子双手合十,虔诚地仰头望着树冠,像是在许愿。 如梦起初并没有在意,绕过槐树往大殿走。可是,前脚跨进庙门的那个瞬间,她的脑子里有一个煞白的影象,电光火石一般闪过。她浑身一阵僵冷,犹如被什么硬生生地劈了一刀,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 她慌忙地转身去看那棵槐树。下面,一个人影都没有。 回家之后,如梦竟然病了。发着烧,迷迷糊糊的,口里始终念着自己的名字,如梦,如梦。 砚笙怕她旧疾复发,赶紧派了人去找全城最好的大夫,经过诊断,并无大碍,砚笙这才放下心来。夜里睡觉的时候,他一直拉着如梦的手,像一个害怕雷电的孩子躲在自己母亲怀里那样。如梦半夜醒来,看到砚笙眉心一道浅浅的印痕,她偷偷地就落下眼泪来。 他们是彼此深爱的,她确定。 大夫最后一次上门施诊的时候,见到如梦,递给她一个红色的绣花锦囊。他说,刚才在门口的时候,有个小孩说有人要他将这个交给官家的少夫人。 如梦狐疑,打开来,锦囊里是一小撮乌黑的头发,和红线一起绑成结,表示谨守承诺。如梦的眼前一片昏黑,随即失去了知觉。 惊蛰·明月 惊蛰,三年前的惊蛰。春风桃李。烟花三月。 亦是如梦同砚笙成亲的大好日子。 但她其实是忧伤的。砚笙那样信誓旦旦,任她怎么说,他都不肯打消与她成亲的念头。他说,我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娶你为妻。她又何尝不想嫁给自己深爱的男子,却也是因为太爱太在乎,她一旦想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天地就变成灰蒙蒙的一片,像铺了一床泪做的帘子。 自从染病,如梦就习惯每月到庙里上香祈福,有一日她照例去到城南的观音庙,人很少,她在庙门口的那株槐树下看到一个蜷缩的身影,像是疲惫而肮脏的乞丐。她心生同情,走过去,那蜷缩的女子抬起头看她。 当她们都看清了对方的脸,全都惊愕不已。 那乞丐虽然头发蓬乱脸上还有污垢,衣衫更是褴褛,但她和如梦居然有着惊人相似的容貌。 所以,同砚笙成亲的女子,其实并非如梦。当杭州城被这一桩喜事笼罩的时候,如梦站在城外,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砚笙将是幸福的。他娶到了一个健康的可以陪他走完一生的女子。 那女子叫明月。 明月成了砚笙的妻子。明月成了如梦。 爱意·杀机 不长不短的三年时间,明月享用着一个全新的身份,结束了贫穷,不再颠沛流离。起初,她对如梦同情,也对富足的生活充满向往,所以,当如梦说出她的打算,她只做了短暂的考虑,便应承下来。 即使成亲,她对他,也是毫无感情可言的。 然而砚笙这样的男子,痴心一片,对她又温柔备至,她始终记得新婚当夜,他斩钉截铁地对自己说,决无半点辜负。对女子而言,得此良人,也算三生有幸了。 于是,砚笙的好将明月逐渐卷入。她的爱,一发不可收拾。她一直在寻找合适的机会对砚笙坦白。她也曾试探着问他,倘若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如梦,你还会爱我吗? 砚笙说,爱。 他那样笃定,眼神充满温柔的希冀,让明月话到嘴边也不忍心吐露出来。就这样,竟拖过了三年。 直到三年后的惊蛰。 三年后的惊蛰,明月在观音庙门口的槐树下,看到了一个如真似幻的影象,她疑心如梦并没有死,而且还会向自己讨回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譬如金银财帛,以及她的丈夫官砚笙。 记得三年前,如梦离开的时候,明月为了表明自己会谨守承诺,代她一辈子照顾官砚笙不离不弃,她割发立誓,按照她家乡的习俗,把割断的头发用红线绑着,装在锦囊里。谁知,三年后的这个锦囊,却成了如梦暗示她离开的讯号。 当浓烈的爱意弥漫了她的眼睛,那背后,忽然涌出一股杀机。 她对自己说,明月不能走,明月爱砚笙。 泯灭·如梦 小暑。清晨。雨前龙井。白色锦帕。和一个趴在地上喘息不已的女子。谁都知,狸猫换太子的戏,到了尾声。 如梦,或者应该说,明月,软软地趴在地上,茶里的毒已经浸透了她的五脏,她只是安静地趴着,面上还有笑意,双眼死死地盯住官砚笙的鞋尖。 官砚笙没有止住泪,颤抖着声音说,你不是如梦,如梦是不会喜欢面人的,她天生就对油彩的味道敏感。你,你到底是谁?她很费力地仰起面来看他,说不出话。官砚笙的眼里有张皇的怒火,他说是你杀了如梦对不对,后巷的那具尸体是如梦……如梦是你杀的……你到底是谁? 她始终没有开口说一个字,没有告诉官砚笙她是谁。但她其实知道,她错了。 没多久,扬州城便传开了消息,说官家少夫人因为突发旧疾,已然暴毙。 官砚笙在灵堂前坐了三天又三天,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悼亡的,究竟是如梦还是明月。事实上,当明月对如梦动了杀机,她便邀她来家中相见,假意哀求她不要抢走砚笙,可是如梦看出了端倪。她趁着明月不留神的时候,将彼此的茶杯对调,就这样,明月不知觉竟然喝下了自己落在茶水中的毒,让如梦以为,她总算拿回了属于她的东西,她的丈夫官砚笙。 她一直都那么爱他。 但如梦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离开杭州虽然大难不死遇上了赛华佗,却最终死在她心爱的男人手里。当她看到面人,事实上她是强忍了心头的不适,她以为官砚笙并不知道她讨厌面人,以为他之所以送她一个面人,是因为明月喜欢,她想让这三年的繁复一笔勾销,让一切都看似不曾发生,让官砚笙无所置疑。偏偏阴差阳错。 或许是天意注定,她与他,看似相近却隔了山隔了海,今生无缘相聚。 官砚笙只知道两个女子当中,有一个是他的结发妻子如梦,却不知这些年朝夕与他相伴的,乃是明月。更不知,他为了替妻子报仇,最终竟毒死了那个与他青梅竹马的女子,如梦。她本该是他娇羞的妻。而她现在却躺在一具水晶的棺木里。她至死都没有对官砚笙讲出,她才是真正的如梦,因为她知道,官砚笙的爱已不再属于他。 而官家后巷的那具女尸,她叫明月。她曾得到她一生中最美丽的年华,以及心爱之人无上的承诺。官砚笙说,即使你不是如梦,我仍然爱你。 语笑嫣然作品】七情诀 1 如伤经常在梦里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他向她摊开怀抱,说,你来,我带你走。 如伤软绵绵的身子便落进男子暖热的怀抱,抬头,竟看不见他的脸。梦里醒转,低低地念一遍自己的名字,秦如伤。 情如伤。  2 如伤是不知爱情为何物的。小时候母亲告诉她,衡阳洛家的小公子一白,与她指腹为婚,待她十六岁就可以嫁入洛家。如伤于是谨记,她是许了人家的,她要做洛一白的妻子,尽管大理和衡阳相去甚远,她和他素未谋面。 可是,如伤不到十岁,父亲去了东瀛,母亲落落寡欢,很快便辞了世,丢下孤苦的如伤,很长很长的时间都以泪洗面。 她是恨她父亲的。 因为她的父亲秦天南是个不折不扣的武痴。他用他的龙骨剑,挑战江湖上所有的门派,令大家对“剑痴”二字诚惶诚恐。江湖百晓生的记录册上是这样写的:庚子年三月,惊蛰,秦天南败于姜漠北之手,追心刀胜,龙骨剑断,自此,秦天南下落不明。 只有如伤知道,她的父亲这一败,败掉了所有的士气,他变成丧家之犬,躲躲藏藏过日子,最后,他离开了中原。他对妻女说,要到东瀛学上乘的武术,然后回来,一雪前耻。  3 这样的然后,如伤的母亲没有等到,她实在是积蓄了太多的怨怼,她倦了,她对如伤说,不要再想着那个薄情的男子,他不配做你的父亲。 如伤原本是因为秦天南的关系,厌恶耍刀弄剑,她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学得精湛的武艺,成为衡阳飞鹰堂的四大护法之一,也就是间接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姜漠北的麾下大将。 如伤的确是有私心的。从母亲离开她的那一天起,她的仇恨之火被点燃,她恨她的父亲,也恨战败她父亲的追心刀姜漠北。师父告诉她,要报仇,须忍一时之气,夺得姜漠北的信任,并充分地了解他的武功路数,方可知己知彼,甚至攻其不备。  作者: 准风月谈 2007-12-9 15:57   回复此发言 -------------------------------------------------------------------------------- 2 回复:【语笑嫣然作品】七情诀 4 师父是如伤最落魄的时候解救她的男子,听声音,大约四五十岁。母亲死后的两年如伤受尽了屈辱,过着朝不保夕的乞讨生活,师父在她快要饿死的时候给了她一个热腾腾的馒头,她很邋遢地望着他,眼里泪光闪闪,对方有片刻的错愕,佝偻的身子明显颤抖。于是,他说,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 如伤没有看见过他的样子,因为他总是戴着黑纱的斗笠,把脸面都包裹得严实。这让如伤想到自己狼狈的父亲,战败以后他也像这样,不敢见天日。 师父有一本罕见的武功秘籍,没有封皮,师父说这是他从西域魔教教主的手上抢来的,可惜他虽然得到了这本秘籍,自己也受了重伤,再不能习武。他几乎是用哀求的口吻对如伤说,我看你骨骼清奇,是块练武的好料子,我不想自己的努力白费,如伤,你来学这秘籍上的武功,可好? 如伤想到报仇。她同意了。 十年以后,衡阳飞膺堂成了江湖第一大门派。  5 如伤初到衡阳的时候,偷偷打听过洛家的所在。可惜谁都不比谁幸运,洛家因为开罪了朝廷权贵,被诬陷通藩卖国,圣上下令株连其九族,据说,惟有洛家的小少爷洛一白逃脱了官兵的追捕。如今的洛家旧宅,只剩下摇摇欲坠的四面土墙,和荒凉的杂草了。 洛一白这个名字,在如伤的心里成了一个符号。 她并不爱他。 只是觉得如果现世静好,她是极有可能不涉足江湖,乖乖地做一个官家少夫人的。 然而红尘万丈,每一丈都暗藏了玄机,猜不到,更看不清。 如伤在夜里抱着棉被蜷缩成一团,她的少女心在寂寞里恐慌,或许还结了蜘蛛的网。爱情究竟是什么模样?得不到的时候想念,得到了,又会不会像父亲母亲那样,一场欢喜一场空? 洛一白,你又在哪里?  6 秘籍的最后一重,开篇写着三个字:七情诀。师父说练到这里就要抱着必死的决心,因为七情诀只能用三次,这本秘籍之所以被正道中人唾弃,就是因为它需要练习者以性命做抵押。 如伤说,我不怕。 她的眸子清清亮,可她的表情永远是沉郁的,寡淡的,她甚至不会笑,看见她的人就像看见了一座会走动的冰山。 师父问她,何以如此坚决?如伤说,我这一生要手刃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姜漠北,一个就是我的父亲秦天南。为此,我不惜一切代价。  7 如伤在二十二岁那年,练成了七情诀。江湖上除了她和师父,无人知晓。 也是在那一年,秦天南回来,带着一个据说是在东瀛帮助过他的年轻人,气宇轩昂。如伤想,她的洛一白如果还活着,会不会就是这个模样。 但是年轻人说,他姓龙,单名一个骨字。如伤觉得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名字,她想到父亲以前的龙骨剑。  8 秦天南向姜漠北下了战书,无论他怎样应对都好,秦天南说,此战他交由他的徒弟龙骨来完成。他说这话的时候,龙骨正在瀑布下面偷看如伤洗澡。她是早知道他在那里的,但仍然毫不避讳地将自己裸裎地奉上给他。 或许,那些寂寞的皮肤已干涸太久。 她是渴望他的。 临走,龙骨交给如伤一条翡翠项链,他说,你要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 如伤点头,但她知道,龙骨没有这个机会。  9 龙骨的死,如伤并不难过,他只是得到了她的身子,她也从他匍匐的身体底下解除了自己长久的禁锢。他们之间,并无爱情可言。 如伤发现自己还是挂念着素未谋面的洛一白。她想着她原本可以做洛家的少夫人。 姜漠北得意地擦拭血迹未干的追心刀,如伤看着,嘴角牵起淡淡的笑。 这或许是她第一次笑。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 作者: 准风月谈 2007-12-9 15:58   回复此发言 -------------------------------------------------------------------------------- 3 回复:【语笑嫣然作品】七情诀 10 十多年过去,秦天南几乎不认得自己的亲生女儿了。她是那样婀娜,但麻木。所以在当天的比武场上,他只当她是一般的女子,眼光一瞥,便掠过了。后来他在龙骨的坟头面前又遇到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如伤看到秦天南挂着的翡翠坠子,用一根红线拴着,将他的脖子围得很紧,翠绿油亮的一个小佛像,就展示在他喉结的下方。如伤想起龙骨曾说,翡翠可保平安。他比武的时候没有带着它,所以,他战死。 如伤有瞬间的难过。  11 傍晚,如伤经过姜漠北的房间,门虚掩着,有微弱的光亮透出来。姜漠北听到脚步,说,如伤,你进来。 她推门进去,昏暗的烛火里她看到姜漠北好象苍老了许多。他说,一直以来我都将你当成我的亲生女儿看待,我已经倦了,如伤,你能不能答应我,秦天南再来挑衅的时候,由你出战。 她错愕得接不上话。顿了好一会,才低头说,属下愿为堂主鞠躬尽瘁。 她将这些告诉师父的时候,她看到,黑衣包裹下削瘦的佝偻的身体,一个趔趄。后来他问她,是不是还有眷恋?她很决绝地说,没有。  12 半个月以后,当如伤和秦天南面对面地,站在衡阳城外决峰山巅,她感到自己拿剑的手都快被冻僵。 这一战终究免不了。 秦天南哈哈大笑着说,我倒要看看,姜漠北能避到什么时候。如伤不在乎他俩之间结算不清的恩怨,就算没有姜漠北,她想,她也是会找秦天南为自己和母亲讨一个公道的吧。 只是,没有想到,如伤的剑出鞘,轻轻地一划,秦天南的脖子上就出现了血红的口子。 秦天南死了。 并且成为江湖中人的笑柄。原来他这些年在东瀛不但没有学到上乘的武术,他的双手,其实在十多年前就被姜漠北挑断了经脉,他根本不能拿剑,所以,才有龙骨替他出战。 那天晚上的雨,期期艾艾下到了天明。  13 如伤拿出质问的表情盯着姜漠北,你早知道他武功尽废,又何必要派我出战,演这么一场闹剧? 姜漠北的眼神里有异样,很久,他才缓缓地说,因为秦天南设计让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我不知道他究竟想玩什么花样,但可以看着他死在自己亲生女儿的手上,对我来讲,也是一件畅快淋漓之事。 原来,姜漠北是已经知道如伤和秦天南的关系的。而龙骨,则是他丢在东瀛二十五年未曾谋面的亲骨肉。江湖上所有的人都知道,飞鹰堂主姜漠北曾与东瀛柳生门的大小姐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情,可是为了前途,他牺牲自己心爱的女人,令她伤心断肠地抱着尚未满月的婴孩离开了中土。 那日,姜漠北的剑抵达龙骨心口的时候,他才从划破的衣衫的缝隙里,看到他左边胸膛上赤红的胎记。  14 如伤去找师父,一直以来他都住在决峰山的一处洞穴里。她的身上沾满血迹,嘴唇发白,手脚冰凉。当她跌跌撞撞地倒在洞口,师父闻声跑出来的时候,她的脸,好象新鲜的豆浆的颜色。他扶着她,她的头枕在他的膝盖上,他不停地喊着如伤如伤,看这女子满身长长短短的刀伤。 可是他忽然就醒悟过来,想推开如伤,但他还是迟了,他头上的斗笠连同黑纱都被掀起。如伤完好地站起来,她说,你脖子上的翡翠坠子真漂亮。  作者: 准风月谈 2007-12-9 15:58   回复此发言 -------------------------------------------------------------------------------- 4 回复:【语笑嫣然作品】七情诀 15 姜漠北的追心刀,一旦在敌人身上留下了三道以上的口子,对方则必死无疑。如伤的那些口子,只是她自己用匕首忍痛划上去的。她要以此来减轻师父的戒备,好看清黑纱底下的那张脸,她曾厌恶了这么多年的一张脸。 秦天南没有死。他只是将一个无名小卒易了容,装扮成自己的模样去应战,造成死的假像。这场报复,秦天南足足酝酿了十三年,从他败在姜漠北手里,沦为江湖的笑柄开始,他就立誓,不会轻易放过姜漠北。 没有封皮的武功秘籍,是秦家祖先传下来的。如伤和母亲都曾对武学深恶痛绝,自然不知道。而秦天南迟迟不敢修炼,是因为他知道凭自己对武学和胜负的执著,他会不能自控地滥用七情诀,而后果,便是他在第四次施展七情诀的时候,全身经脉尽断而死。直到他败在姜漠北的刀下,失去了武功,才知道追悔莫及。他惟有选择如伤,训练她成为他的第三只手,替他拿剑,替他杀人,并且点燃她对姜漠北的仇恨。而这些,他只能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回到如伤身边,方能做到。 至于龙骨,他和如伤一样,是秦天南暗中训练用来对付姜漠北的工具。他在决斗之前让龙骨在身上画上胎记,是想扰乱姜漠北的心绪,他想,姜漠北一旦知道他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必定会自乱阵脚。这样,如伤与之对阵,才更有取胜的把握。但他没有料到,姜漠北竟然早就知道如伤的身份,并且会以牙还牙地,令她与自己交锋。 他思忖过后,觉得只有让秦天南真正地消失。  16 如伤还记得她与龙骨在瀑布下的那场缠绵,她很确定龙骨的胸口是没有胎记的,所以,当她听到姜漠北说起胎记,她开始对整个过程产生了怀疑。而她首先忆起的,便是被她割破喉管的秦天南,他的脖子上,是没有那个翡翠坠子的。 最后,为了得到更确切的答案,如伤对姜漠北出手,第一招,便是七情诀。姜漠北死不瞑目,断气之前瞪圆了双眼指着如伤说,没想到你爹会让你学这么阴毒的武功。 那个时候,如伤一边笑一边哭,他们都高估了姜漠北,将报仇的过程预计得太复杂了。 如伤觉得这浩大的尘世彻底空荡了。她的父亲对她没有一丝爱怜,为了复仇,处心积虑,竟枉顾她的死活。这些年来,她从所谓的师父身上得来的怜悯或关爱,她想,全都不过是秦天南的面具背后的虚情假意。 如伤很干脆地,第二次施展了七情诀。 在七情诀面前,任何人任何事,都那么不堪一击。  17 秦天南这一次是真的死了,不管怎样,他的敌人姜漠北也算如愿,只是他没有活到亲眼看秦天南死在他女儿手里的那一天。 秦天南原以为一招金蝉脱壳,就能让自己继续躲在黑纱背后,看如伤将他的夙敌手刃剑下。可是他的疯狂和麻木毁了他与如伤之间仅有的维系,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最后如伤给他的,会是七情诀。 如伤觉得可笑。她杀鸡却偏用牛刀,对付一个武功尽废的男人,她的七情诀足以将对方撕裂成灰。她却偏偏要搭上自己三分之一的性命。 是怨愤的流泻,抑或是在惩戒自己的残忍吧。毕竟,那一招割断的,是相连的血脉。 如伤只剩下最后一次施展七情诀的机会了。她想起龙骨这个男子,他是那样的气宇轩昂。既然他不是姜漠北的儿子,那么,他是哪里来的?他会不会就是她一直在渴望的洛一白?肢体与唇舌的纠缠如此美好,她至今忘不了,那便是爱情么? 如伤不知道。 如伤二十五岁了。她成日坐在雕花的栏杆上,痴痴地想,最后一次的七情诀,她应该为了保护她所爱的男人而施展吧。却不晓得,这个男人会是谁呢?  【文文】《青陵蝶梦》 据《搜神传》记载,宋康王强夺大夫韩凭的妻子,韩凭自杀,其妻亦投青陵台下,死后化蝶。 青陵蝶梦 文/语笑嫣然 一. 雨晴,篱菊初香。郁生自喧嚣的人群中望过去,只觉得满眼凉云暮叶,似这一季的秋,早早地便迟暮了。 郁生看见玲珑。 二. 郁生曾说,非玲珑不娶。玲珑亦起誓,非郁生不嫁。 然而那羞答答掷地有声的言语,如今都废弃了。郁生外出经商,一去两年,再回到封丘,他的身边多了一个叫媚娘的女子。 他说,这是我的妻子。 他携着她经过天香楼,玲珑倚窗望着他们,心砰砰的裂开,碎了一地。 对此,郁生没有给出任何交代。 当是赌气也好,报复也罢,此时的玲珑,凤冠霞帔,莲步轻盈,跨入祁家的大门,仿佛带着几分炫耀与怨怼。 玲珑嫁的是郁生的兄长,祁家大少爷,祁郁同。 尽管长辈对玲珑出身青楼始终颇有微词,但郁同一再坚持,他们只得松了口。至于玲珑和郁生的那段情感,郁同是不知道的。 三. 玲珑嫁入祁家的第二天,在花园的走廊上碰见郁生,她的嘴角扬起,笑靥如花。郁生却气势汹汹,质问她:“你为何要这样做?” 玲珑冷笑:“像我这样的青楼女子,嫁入豪门,本就是梦寐以求的事情,还需要解释么?” 郁生的眼神软下来,说:“玲珑,我知道当初是我辜负了你。” 玲珑默然。 这时,远远的有黄衣女子走过来,身后跟了两个贴身的丫鬟。郁生看见,赶忙过去掺扶,关切地问:“怎么不好生在屋里休息?”玲珑见状,掌心微微渗出汗来,鼻息也凝重了,却还是假惺惺地笑着问:“媚娘是否身体不适,可有请过大夫?” 媚娘只是笑,不回答。还是郁生用一种略带挑衅的语气告诉玲珑,媚娘有了身孕,祁家近来是双喜临门。 玲珑踉跄着回到屋子,扯断了卧房里的水晶珠帘。清脆的珠子散落开来,像是凝固的泪滴。 四. 那日,郁同陪着玲珑去观音庙上香,经过青陵台,郁同饶有兴致地问她:“玲珑,你可有听过青陵台的传说?” 玲珑摇头。郁同说据《搜神传》记载,宋康王强夺大夫韩凭的妻子,韩凭自杀,其妻亦投青陵台下,死后化蝶。 玲珑听着,半晌没有说话。她这样心不在焉,郁同不是没有觉察,但他爱她,一心只怀疑是自己有所疏漏,疼爱她不够。他也曾问玲珑,为何总那么心事重重。玲珑除了矢口否认,再没有多余的话。 作者: 仅堇堇 2007-4-24 20:02   回复此发言 -------------------------------------------------------------------------------- 2 回复:【文文】《青陵蝶梦》 五. 春寒料峭的时候,郁同跟玲珑讲,等洛阳的牡丹都开了,我们便去赏花。玲珑手里的缝衣针忽然扎了她的拇指,殷红的血点渗出来,她低头轻轻地吮了,直想起郁生也曾说过同样的一句话,只是这承诺还未能兑现,已然物是人非。 如今,郁生的眼里似乎只有他的妻子媚娘,对玲珑,一分的恭敬谦和,九分都是疏远。 有一次玲珑在街上碰上一场大雨,郁生便坐在一家酒馆靠窗的位置。玲珑原本是要冒雨跑回家,但看见他,便停下来站在街的中央。雨水湿了全身,冰凉的感觉一直蔓延到五脏。 但玲珑那样巴巴地望着郁生,但郁生也便低头饮酒,只当作没看见。 连一个关切的眼神玲珑也没有得到。 回家以后玲珑大病一场,郁生不曾过问半句。她便知道,无论怎样郁生都是不会管她的了。想着想着,从梦里哭醒过来。揽着她的,是郁同温暖的手臂。 六. 清晨,玲珑还在房里,就听得外面一片嘈杂。玲珑推门出去,丫鬟跟她说,二少夫人摔倒了,流了好多血,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玲珑赶忙去到郁生房里,见媚娘虚弱的躺着,面色发白,额头有豆大的汗珠,表情十分痛苦。玲珑为她揩汗,抓着她的手说不用害怕。 但终究还是留不住肚里的小生命。 媚娘哭得跟泪人似的。 郁生心疼她,也不去店里照看生意了,就那样形影不离地陪着,整整三日三夜。玲珑嫉上心头,却又暗自得意。只有她自己清楚,媚娘之所以会摔倒,全是因为她在房门口的地板上涂了松脂,那天清晨,她在房里等着盼着噩耗的传来,丫鬟向她报告的时候,她皱着眉,心却已然狂笑不止。 七. 半月之后,事情逐渐平息。郁生要到洛阳,与买家谈生意。那日,天色阴沉,又是风雨又是雷电,郁生晌午离开,到了傍晚,玲珑听封丘城外回来的人说,山路塌方,绵延十几里都坎坷难行,还有行人被困在里面,受了伤也未可知。 玲珑一下子就慌了。 天色将晚,她还是悄悄地雇了一辆马车,下重金要马夫送她出城。 她是关心郁生,更是要借此机会让郁生看到,她玲珑,是可以为祁郁生赴汤蹈火的。 夜里,风雨都停了,马车进入塌方的地段,举步维艰。马夫为了活命,宁可不要那昂贵的聘金,将玲珑赶了下来,慌忙的折回去了。 玲珑独自在山里,又冷又怕,踉跄着走了很久也看不见一点火光。好不容易走到一处被山泥冲垮的茶棚,玲珑便蜷缩在一匹低矮的土墙下。直到天亮。 八. 第二天,行至半山的驿站,玲珑的身上已有多处擦伤,面目污浊,衣衫不整,像落魄的乞丐。但总算在这里碰见了滞留的商队。 郁生惊愕地看着玲珑,满眼闪着泪光,他的愤怒便敌不过疼惜,统统都软化了。他将玲珑藏在房间里,生怕同行的人看见了,会有些不利的传言散播出来。他指责玲珑不该如此任性,他说:“我知道你这是故意做给我看的,但又是何苦呢。我们之间的缘分早已经尽了。” 玲珑凄然的笑。她这样做,的确就像是一种炫耀。向郁生炫耀,看,我仍然如此爱你,我可以坚守彼此的盟誓,而你,卑鄙的小人,你只会沉迷女色,背叛爱情,如今看我弄到这步田地,你是否还有一丝怜爱,一丝悔疚? 玲珑说:“我便是要你良心不安。” 郁生扇了玲珑一个耳光。他说:“我大哥很爱你!” 玲珑瞪着郁生,烧红的眼睛里快要冒出火来。沉默一会儿,玲珑突然冲上去抱住郁生,狠狠的咬着他的嘴唇。 郁生暴躁地推开了她。 掠夺式的吻,短暂如流星划过。 作者: 仅堇堇 2007-4-24 20:03   回复此发言 -------------------------------------------------------------------------------- 3 回复:【文文】《青陵蝶梦》 九. 郁生派人送玲珑回封丘。她和他,远得彼此都看不见的时候,郁生才敢发出一阵轻微的叹息,暗地里湿了眼眶。 而郁同正为玲珑的失踪心急如焚,看她回来,问她这三天去了哪里,玲珑说,去城外的菩提寺进香,被大雨困在山里了。郁同没有怀疑。 几天过后郁生从洛阳回来,送给媚娘一块绣牡丹的手帕,还有一只翡翠的头钗,媚娘笑逐颜开,成日都戴在身上。 玲珑纵然嫉妒,也只觉得疲惫。 十. 腊月,老夫人寿诞,祁家派出请贴,邀远近的乡邻一同来饮寿酒,整个封丘都是喜庆祥和的气氛。筵席摆了两天,第三天清晨,伺候的丫鬟去叫老夫人起身,却赫然看见她横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已然气绝身亡。 祁家的喜事变丧事,轰动了整个封丘。官府派出的仵作经过查验,发现祁老夫人是中砒霜毒而死,丫鬟们的嫌疑最大,接连数天,逐一被传去衙门问话。 但毫无所获。 郁同和郁生将母亲风光大葬了,面色都十分憔悴。谁也想不透,如此亲切的老人,究竟是什么原因招来了杀身之祸。 更没有想到,丧事才刚刚办完,竟然有官府的捕快到祁家搜出了一包未用完的砒霜。 是在郁同的房间,玲珑的梳妆台的匣子里。 据捕快说,有人暗中送了一封信给知府大人,说曾经看见二少夫人玲珑在药店鬼祟地买了一包砒霜。尽管是这样,也未必就能够证明老夫人所中的砒霜毒是玲珑所下,官府多次传玲珑到公堂问话,却始终定不了她的罪。 十一. 这样的事实,让郁同难以接受。他见玲珑愁眉不展的模样,安慰她说:“我一定将真相找出来,还你清白。” 竟然没有流露出半点怀疑和怨恨。 玲珑看着他那笃定的眼神,心头一酸,忍不住哭起来。她说我不值得你这样为我。心里知道,自己欠郁同的,实在太多。 但郁生似乎并不相信,真的将玲珑当成疑犯对待,看见她,比以前还要冷漠三分。玲珑心里难过,却不能表露出来,每天日头升起来,便要伪装得淡定从容,夜里卸了妆,背对着郁同,才能够无声地叹息一阵。 十二. 接连的事端,让玲珑终日都神思恍惚。丫鬟陪着她到庙里祈福,经过青陵台,玲珑忽然就想起郁同在这里对她讲的那个传说,不知为何突然有了很深的感伤。到庙里,求两道平安符。一道留给自己,一道是为郁同而求。攥在手心的时候,猛然觉得惊栗。 仿佛心上的弦有一根松动了,原本死死系着的,只一个祁郁生,却不知道何时开始,那股力气正在缓慢地消退。 将平安符交给郁同的时候,玲珑的心里,兵荒马乱。 后来的某天,玲珑在大堂里忽然晕倒,大夫给她切脉,眉头逐渐舒展开,最后笑盈盈地说,二少夫人有喜了。郁同开心得打翻了案上的墨砚。 玲珑看着郁同,又看看自己的肚子,终于从心里笑了出来。 作者: 仅堇堇 2007-4-24 20:03   回复此发言 -------------------------------------------------------------------------------- 4 回复:【文文】《青陵蝶梦》 十三. 只是玲珑没有想到,这背后,原来一直都有一个算计她的人。 媚娘。 玲珑经过厨房,灶上褒着的,是她的安胎药。玲珑却刚好看见媚娘将一包黑色的粉末撒进药罐里。她喝斥她:“你在做什么?”媚娘的手一抖,但很快镇定下来,转过脸的时候,表情可谓狰狞。 玲珑又问了一次:“你在做什么!” 媚娘冷笑,轻飘飘地说:“你曾经对我做过什么,我便要向你讨回来。” 玲珑心里发虚,问她:“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媚娘仍是缓和而淡定地说着:“是你将松脂涂在地上,是你杀了我跟郁生的孩子。” 玲珑倒退两步:“你竟然早就知道了。” 媚娘讪笑:“你那天为我揩汗,还一直握着我的手,你却忘记了将自己手上残留的松脂擦掉,那种粘腻的感觉和气味,我这一世都不会忘记。只可惜,我没有足够的证据拆穿你。” 玲珑怔了怔,问她:“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媚娘说:“知道。因为郁生。你恨我抢走了郁生。” 玲珑愕然:“你如何会知道我跟郁生的事?” 媚娘说:“是郁生自己告诉我的,他还说,他的确跟你有过一段誓约,他曾经以为那就是爱情,直到他遇上我,他才发现,他真正爱的人,是我。” 说完,狂笑不止。那失常的模样让玲珑心惊胆战。 十四. 媚娘死了。玲珑被官府扣押。 因为祁家的下人听见争吵,赶到厨房的时候,只见媚娘怒睁着眼靠在墙角,后脑因为铁钉的刺入,血水汹涌溢出。而玲珑跪在她面前,手里还捏着一块碎布,是从媚娘的襟上扯下来的。 这一次,杀人的罪责玲珑再也推卸不掉。 尽管她一再地解释,媚娘是自己滑倒了撞在墙上,她甚至连推也没有推过她。但没有人相信。 除了郁同。 玲珑在阴暗潮湿的大牢看见他,消瘦了,眼窝深陷。十指交扣的时候,掌心冰凉。 十五. 三年前,郁生出外经商,在北邙山脚遇上劫匪。是媚娘的家人救了他。然而图家也因此招来了杀身之祸。 幸存的,只有郁生和媚娘。 郁生心中有愧,看媚娘孤苦无依,便答应照顾她。 后来,他们成亲。没有人知道郁生心里的苦。 媚娘也是心思缜密的女子,玲珑和郁生之间的不寻常让她起疑,多番追问,郁生将往事告诉她,虽然是为了让她安心,告诉她,与玲珑已成过去,但她却赫然看穿了郁生的自欺欺人。 祁老夫人中的毒是媚娘下的。半包用剩的砒霜是媚娘放在玲珑的首饰盒里。官府的告密信,也是媚娘写的。 只为了报复玲珑让她失去孩子。 让她从未得到过郁生的心。 但玲珑侥幸,她并未能如愿。 十六. 一个月后,封丘有传言,玲珑在狱中小产,胎儿没了,自己的命也丢了。 这当然是郁同疏通了官府,以死尸将玲珑替换出来。马车泊在城外,黎明漆黑如墨,马车里的两个人,闪闪的泪光却皎洁如天上的明月。 郁同说:“我带你去洛阳看牡丹。” 玲珑便虚弱的笑了。 而城楼上,一直都有一个悲凄的身影,目送着他们远去。 【嫣然作品】倾城·红颜笑 1 七岁那年,义父的车驾经过渔村。娇尘软雾,初晴嫩霁。他见我之时,我正在试图探取树上高高的一丛荔枝,脚尖点地,身子晃动得厉害。义父说,他那时见我,眼内有七彩的云霞,绚烂背后,又似乎自倔强的目色中透出天下的命理玄机。动荡与安宁芜杂衍生。 我不明,他何以能从我稚嫩的眼中采撷到天下,但他说,我必定信,起码在我七岁的小小骨骼的年华,我会觉得那是一种赞许。 义父是朝中的权贵,侍奉平遥王。但他丝毫不避讳将自己独吞天下的野心暴露在我面前。他用高价将我从亲生父母的手上买回来,赐我锦衣华服,海味珍馐,他时常拿着我的生辰八字帖兀自沉思,良久,再看我一眼,说,亦柔,你要同清扬一起,辅佐我,攻占天下。 我似懂非懂。 清扬姓魏,是义父的独子。我初见他时,不过十余岁。转眼,竟已是弱冠之年,而我亦及笄,渐渐起了青涩的少女心事。 这些年我虽初初想念着渔村的父母,亦曾埋怨过他们的势利和薄凉,但时间一长,我学会了忘记。当我发现我的一门心思只系于清扬身上时,我开始每天都盼着能见到他出落得越发俊朗的眉眼。他的气宇轩昂。连他的一个微笑,我都视若上宝。 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3-1 20:24   回复此发言 -------------------------------------------------------------------------------- 2 回复:【嫣然作品】倾城·红颜笑 2 义父在我十七岁那年辞世,他的野心他的抱负,一并落在了清扬单薄瘦削的肩膀上。 为此,心悄悄的疼。 我曾问清扬,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有何能耐帮助你们完成大业。清扬说,因为你是七杀星托世。而我,是贪狼。 我于是明白了义父当初买我回来的原因。 杀破狼,最早见于易经,属紫薇斗数。七杀为搅乱世界之贼,破军为纵横天下之将,贪狼为奸险诡诈之士,此三星一旦聚合,天下必将易主,无可逆转。 那么,破军星呢? 清扬抬起我的脸,他说亦柔,你莫怪我狠心。  3 我后来才明白清扬所谓的狠心,原来就是将我送去褒国,送给褒国的大将军。那男子和清扬一般大小,面目冰冷,我看他的第一眼便觉得畏惧。 清扬说,他就是破军。而你,就是我与他合作最大的诚意。 我爱的男子,他无视我炽烈而紊乱的芳心,将我当作礼物送给了别人。当我惆怅的踏上远行的马车,他亦看不见我自心底涌出的那一泓清泉。 清如我心。清如泪。 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3-1 20:25   回复此发言 -------------------------------------------------------------------------------- 3 回复:【嫣然作品】倾城·红颜笑 4 和明夜相处得久了,才发现他其实颇为细心,虽然言语不多,但他的深沉令我对他字字信服。我曾经试探着问他,为什么要与清扬合作。他告诉我,早在义父还在世,他们之间便达成了协议,魏家要的是平遥王的天下,而他要的则是褒国昏君的天下。他说,一旦清扬登位,他应承过,会派兵助我逼国主让位。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3-1 20:27   回复此发言 -------------------------------------------------------------------------------- 4 回复:【嫣然作品】倾城·红颜笑 明夜说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他手中掌握的兵权,未必有十足的把握能推翻昏君,而且出师无名,他不想令百姓置疑他是一个觊觎皇位的奸险小人,失却民心。至于清扬,他们其实都有相同的顾虑,毕竟一个王朝的颠覆,须慎之又慎。 我说在你们的眼里,除了王位江山,难道就没有其他? 明夜但笑不语。 我其实更想问他,你真的就此相信了清扬?以我同他数十年的相处,他并非一诺千金之人,他心中的城府,甚至会令我生畏。但他是清扬,我爱的清扬,就算他在前路埋下刀山火海,我亦只是跟随并怂恿明夜慷慨而行。一个字不曾说。 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3-1 20:29   回复此发言 -------------------------------------------------------------------------------- 5 回复:【嫣然作品】倾城·红颜笑 5 平遥国的军队时时挑衅,看得出,褒国的国君已成了惊弓之鸟。明夜上朝回来,眉头皱得松不开,他说这昏君又在想着割地进贡了,他这样一味地妥协,只能让褒国成为案上的鱼肉,任凭宰割。 我亦皱眉,战事一日挑不起,清扬便不能收取渔人之利。他在那端,焦躁而孤单,我却不能和他一起,不能为他分担。我对明夜说,这件事情交给我。明夜很紧张地抓着我的手,他说你不能卤莽。我淡然地笑,为了让我能够帮助魏家早日完成大业,自小我便通习六艺,剑法更是精湛,明夜,你让我为你们做点事,可好? 明夜默许。 没多久,先是褒国的百姓不断受到平遥国军队的滋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稍后褒国国君遇刺,伤势非轻,再过了没多久,当平遥王的寝宫出现黑衣蒙面的刺客,他最心爱的妃子死于寒铁剑下,他彻底怒了。割了那个被捕的刺客的舌头,送还褒国,而那个可怜的使者,亦未能逃出褒国国君的怒火,双方彻底撕破了脸皮,战事一触即发。 我的布局虽不免烂俗驽钝,总算奏效。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3-1 20:29   回复此发言 -------------------------------------------------------------------------------- 6 回复:【嫣然作品】倾城·红颜笑 6 结果是可想而知的,褒国这样寡小的国家,殊死顽抗,而平遥王又是昏庸无能之辈,战火连绵的烧了几千里,久久不能平息。 我跟随明夜,看着那些肢体都已经残缺的将士,忽然觉得快慰。我想清扬现在一定很高兴,他在等着一个两败俱伤的最佳时机,让世人都看到他暗中招募的军队,是怎样坐收这场渔人之利。 我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但我早已卑微如同尘埃。如何能高尚。  7 谁知,战火忽然消退。 据说褒国国君眼看不敌,立刻就转换了态度,派人向平遥王议和。 混乱暂时冻结。突然之间风平浪静。 万籁俱寂。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3-1 20:29   回复此发言 -------------------------------------------------------------------------------- 7 回复:【嫣然作品】倾城·红颜笑 8 更没想到,我再次做了货品。仿佛有生之年终难以幸免。 明夜有恨意,但他违抗不得,他不能让褒国的国君发觉到他有心忤逆。那猥亵的冠冕堂皇的男人呵斥他,他说你身边的女子是褒国罕有的美女,我们若不上贡割地以求全,平遥国势必要吞并我国。凭那女子的姿色,一定能够讨得平遥王的欢心。 我开始有些明白,明夜为何对他的王如此嫉恨,他的荒淫无道,必定让明夜吞落了许多委屈。我强颜欢笑,去便去吧,我这一生是注定要流于尘世,不得善终的。 明夜揽着我,三年之久,他并未像清扬预想的那样,将我当作他的侍妾对待,他只是揽着我,有淡淡的体温隔着衣裳传递。他说亦柔,我不许你妄自菲薄,有朝一日我们是可以再在一起的,你所受的委屈,我必定十倍百倍对你偿还。我要你做我的王后。 然而自始至终,我想的要的都不是他。我不能对他讲。  9 盛装之下,我不再是我。一个绝色而失却笑容的女子。 他们叫我,桑妃。 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3-1 20:30   回复此发言 -------------------------------------------------------------------------------- 8 回复:【嫣然作品】倾城·红颜笑 10 也正是因为我像一块冰冷的木头,小小年纪的平遥王对我有些厌恶。我受尽冷落。东风恶,欢情亦薄。满园的春色都褪为黑白,失却了光彩。 但我看见了清扬,久违的我仍深深深爱不可放低的男子,俊朗依然。只是我们不能相认,须得装做陌路。我与他在宫中每一次擦肩而过,便觉得自己衰老了一分。 也不知这流水般的容颜,何时就耗尽了。  11 原本是风疏日暖的好天气,我却感到彻骨的寒凉。我看见园中假山群,石林掩映了一对男女的身影,彼此恩爱缠绵,插不下我一个泯灭的眼神。 是的。是清扬。 还有平遥王的新宠,蓝妃。 我就那样远远地看着,看他们像涂了蜜的面人儿粘在一起,牢不可破的样子,我的表情和身体越发僵硬。然而两年前我就知道,我这一生,其实再没有与清扬相爱的可能。 我不能计较。 但我怎能不计较。  12 我怅然的胡乱的在宫里游走。在宫门处见几个守卫和宫女战战兢兢地跪着,不住磕头,火盆里烧着纸钱,似是在拜祭着什么。我习以为常。类似的情形我见得不少,大都是奉了主子之命陷害他人,而事后又惶惶不安之人,以这样的方式乞求不要被冤魂缠身,且算是对自己良心的告慰。 偌大的皇宫,藏了多少龌龊事,阴谋与陷阱,是谁都计算不来的。 然而我经过的时候,一阵风吹来,火盆里燃烧着的纸钱忽然飘起来,粘上我月白色的披肩。宫女们都慌了,赶紧替我除下披肩,我虽安然,好好的一件衣裳就此尽毁。 我盯着地上那一团明明灭灭的火光,夜已落幕,我想起曾几何时我与清扬在家中的花园里,也点过一小簇柴火,彼时我正想念幼时的烤红薯,清扬于是精心布置了那场篝火的盛会,与我,在月华流泻的晴朗夜,相依相偎。 那应该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了吧,久得我已记不清年份,那时的清扬尚能给我想要的一切,包括无止境的温暖。 人仍是,情景皆非。我想着,凄然地笑开了。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3-1 20:31   回复此发言 -------------------------------------------------------------------------------- 9 回复:【嫣然作品】倾城·红颜笑 13 便是这一次,平遥王恰巧看见我展露的笑颜,赞我,一笑倾城。 朝夕之间,我从麻雀变做了凤凰。然而,清扬同蓝妃幽会的场景,在心中,如阴云压住了整片的天空。平遥王见我又呆滞了,问我,你究竟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的眼泪配合了我。我说,蓝妃。 我编出一套很好的措辞,称蓝妃与我相克。我说相士告诉我,眉心有痣的女子,将是我命里的煞星,我亦多次在梦中见到她捧着我的心,血淋淋的,我睡不安稳,食不知味,哪里还能笑得出来。 为了让平遥王解除犹豫,我偷偷的将害人的符咒放入蓝妃的枕头底下,给自己的床头也放了一只,再对平遥王说我身体抱恙,他一来,我便做出痛苦万状的表情,身边的宫女该说什么做什么,我亦训练有素。就这样,蓝妃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落了一个企图用诅咒谋害桑妃的罪名,被处以商代留下的剜眼割肉的酷刑,当场毙命。 那是我第二次,在平遥国的皇宫里笑。再笑倾国。  14 清扬私下里来找我。关于蓝妃,我知道他心中多少是明白的。我说我杀她是因为我嫉妒她,她得到了你的爱。 清扬神情错愕地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他说亦柔,你跟从前不一样了。 我淡淡地回答,做大事者当不拘小节,更无畏因儿女私情绊住了身心,清扬,这是义父教我们的,你不该忘。 清扬说是的,我没忘,所以我并未想过要责怪你,更何况我接近蓝妃,不过是想利用她,亦柔,你该知道我与你之间,是毋庸置疑的。 我僵住,定定地看他,毋庸置疑是何解?你能否再说得明白点? 清扬摇头,很郑重的,在我的唇上烙下他曾经占领过的痕迹。窗外,风香如花,月明如雪。 然而我又想起,早在两年前,我已经失去了和清扬相爱的可能。瞬即泪如雨下。 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3-1 20:32   回复此发言 -------------------------------------------------------------------------------- 10 回复:【嫣然作品】倾城·红颜笑 15 我又见到了明夜,秋已阑珊,宫廷萧瑟。他自夜的浓雾里走出,走到我面前,让我疑心是一个恍惚的梦境。 他跟我说,亦柔,我带你走。 我迷惑,半晌不知如何作答。明夜见我犹豫,皱起眉头:怎么,舍不得? 我摇头:你可知擅闯皇宫的危险? 明夜说是,但总好过让你涉险。天一亮,我们便要开始攻城了。我,还有清扬。 我说我知,清扬已经告诉我。 那你为何? 明夜!我打断他,不是说要三星汇聚吗,我你要带我走去哪里?如果我不和你们一起,岂不辜负了义父的一番心血。明夜,我能够照顾好自己,你无须太过担心。 明夜似乎有话要对我讲,但他张了张口,又缄默。夜凉如水,远方传来阵阵凄冷的箫声。  16 我不走,是因为我答应了清扬,在大军攻入皇城之前,对平遥王用毒,迷了他的心志,令他在众朝臣面前丢丑,失却仅剩的一点尊严和拥戴。 只要他说,我必照做,人世种种,皆比不过一个魏清扬。 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3-1 20:32   回复此发言 -------------------------------------------------------------------------------- 11 回复:【嫣然作品】倾城·红颜笑 17 平遥王果真在朝堂之上失礼于人,像发酒疯的汉子,又是哭又是闹。我给他的所谓仙丹,令他产生了许多幻象,他以为王朝覆灭,最后竟屈腿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告饶。 堂下一片哗然。 明夜的军队仍不断在皇城外叫嚣,平遥城已经被占领,百姓门户紧闭,怕得连入厕都不敢跨出门槛。平遥王就躲在御书房里,抱着一个青花瓷瓶,战战兢兢,喃喃自语。我站在他身边,神色漠然。 最先推门进来的是清扬,他将拟好的诏书放在案上,哄平遥王交出玉玺。平遥王痴傻的表情,让我对这个年方二十的少年皇帝生出惋惜之意。 随后,明夜也进来。  18 没有想到,明夜会举刀刺向清扬;更没想到,最后那冰凉的利器插入的,是我的身体。 没有血迹。  19 我不是桑亦柔。我只是她的影子。 早在三年前,亦柔替明夜布局挑起褒国与平遥国大战的时候,便在一次混战中被困于山林,活活烧死了。 我于是脱离开她的身体,化做她的容貌,因我和她一样,心中有爱,皆舍不得那个男子,魏清扬。 彼时,他就在我的身边,呆若木鸡地站着,他没有来搀扶我摇摇欲坠的身体,我开始觉得自己像雾气一般慢慢地蒸发了。 影子是碰不得带有杀气的利刃的。否则,瞬即消亡。 明夜扔下刀,试图抱住我,但他扑了一个空,他穿过了我透明的身体。他问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仍然和从前一样,很多话,都不能对他讲。但我知,当他看见我不顾一切地为清扬挡下那一刀,他一定会明白,我从未爱过他。 我爱清扬。我将尽我所能,护他周全。 然而这些辜负与被辜负,眼看,是要一笔勾销了吧。 我看见清扬疯狂地摇着头,听他喃喃地说,没理由的,杀破狼三星汇聚,天下必将易主,无可逆转,无可逆转的!他的眼里只有他的江山,我这样一点一滴地消失,他却仍不能明白其中的因由。 或者说,他不能接受。 我已不是桑亦柔。不是他的七杀星。  20 明夜的军队顺利攻占了皇城,外间的哄乱戛然而止,带刀的武士破门而入,将清扬和平遥王团团围住。明夜下令逮捕他们,清扬便像失了灵性的动物,任由他们的刀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我看着明夜,我和清扬一样想知道其中的原委,明夜叹息,他说我原本就是平遥王安排在褒国国君身边的人。于是我们都明白,这出戏费煞了大家的精力,明夜原来不是助清扬夺取平遥王的天下,而是助平遥王剿灭乱党。只是他在最后仍然选择背叛,他的军队,是平遥王故意派人开城相迎,昏庸的君主始终喜欢依附于他人,他以为明夜会助他赶跑魏家军,助他保全他的江山,殊不知,他们合作,明夜在得胜之际还是与他倒戈相向。 实则平遥王和清扬都一样,一败涂地。 我看一眼清扬,他痴痴呆呆的眸子里,似有一颗闪亮的珍珠。我想起他曾说,亦柔,我与你之间是毋庸置疑的。我很想再问他一遍,从前种种,是否,只是为了以感情骗取我对他的死效,是否,他其实不曾真爱我。 但我的身体只剩下薄薄的一片轻纱了。欲哭,已无泪。 【嫣然作品】盛世,盛宴,满情殇 红烛在岸,焰火满天。 精致的铜铃,茉莉一般大小,环在嫁衣的裙摆。动辄有清越之音,细细琐琐。 好一场美,盛世无双。 新娘落下第一颗泪,在绣了丁香的鞋尖。 一拜,天地。 你如此胆小,怎能生于帝王之家!六岁那年,父皇如是说。 便硬将我放上一人高的大马,挥了鞭子,看我在疯狂的马背上,握不住缰绳,颠簸翻飞。 于是,识途的老马返回父皇身边时,马背上便没了我。我在草丛里,昏迷。双腿失去知觉。从此无法站立。 欲哭。也无泪。 十个春秋,纵千般风情,我依然只能卧床,何喜,又何悲?屋门外的世界,很久没有完整。 某个夏日黄昏,暮云合璧。寂静的宫墙内竟起了击筑之声。一曲《玄鸟》,其轻处,若雪片飘落地面,重时,如骤雨滴打芭蕉。竹片在十三根弦之间,穿梭往复,游刃有余。 是以,音不醉人,人自醉。 方醒悟,差宫女去找那击筑之人,终究无缘得见。 死灰的心,开始想念。一张筑,一首曲,又或者,一个人。 十七岁的生日。父皇说请了精通音律的师傅,为我助兴。 有《玄鸟》一曲,余音绕梁,我不相信,谁还能赐我更大的惊喜。始终落寞的颜色,又添了几许伤悲。 哪里知道,熟悉的音律,在我十七岁的伊始,如破空烟花。千回百转。 正是那《玄鸟》。 掀开帘子,拿潮湿的眼,去看击筑的人。高渐离,青衫素带,就这么进入我生命,从此生死两不忘。不能不说是转折,也是奇迹。 那一刻,《玄鸟》在清冽之处让我产生了飞的幻想。也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有了要站立的欲望,腿向外蜷曲着,竟然挪动了半寸。宫女看见,激动牵连了满屋子的人。 父皇说,高渐离,朕要你从此日日伴着华阳公主,为她击筑唱曲,治她腿疾。 我想,久病难愈的顽疾,不谙医术的乐者,一切,从何而治。但还是忍不住,暗自窃喜。 高渐离,在我左右,从此最近也是最远的距离。 他那样一个人,深邃的眉眼神色俊朗,却总在额头留着一缕阴霾。微微皱着的眉心,盛不下我区区一根食指的温度。 高渐离,你总这样皱着眉,我不明白。我仰头望着他,就如望着我万世景仰的神,流露出心底尽数的担忧。 高渐离看我的眼神带了一丝闪躲。他推开我放在他眉心的食指,低着头说,公主毋须担心。 怎能不担心。 高渐离,遇见你,我重拾了喜悦和哀伤,心不再空盲。是你,婉转乐音背后,惹我玫瑰花开的声音。你如何才能听见? 是因为眉娘?我终于忍不住问他。高渐离却不置可否。 告诉我你和眉娘的事好么?我继续追问,要剖析他将愈未愈的伤疤。 你知道多少?高渐离问我,随后一声叹息。这皇宫,是没有秘密的。 绝色的女子,出身青楼,你和王翦都想要她,可她似乎谁也没跟,就死了。 高渐离摇头。你可知,眉娘的死,是你父皇所逼。 我愕然。 遇见王翦,在高渐离之后。本来已是情投意合的一对,哪里知道王翦觊觎眉娘的美貌,施毒计得了她清白之身。王翦与高渐离的纷争,因此更是激烈。始皇帝为了平息这场风波,下旨要眉娘在二人当中自主选择。 金殿上,满怀怅恨的美人,一心仍系在高渐离身上,却无奈有了王翦的骨肉,自觉有愧。但若是因为这孩子而跟了王翦,又只怕高渐离不明究理,误会她是个贪慕虚荣水性杨花的女子。只在万般绝望之下,说了一句,任凭大王裁定。 高渐离的叹息,随故事的展开,一声沉过一声。我那样看着,听着,满目的他,在胸口隐隐作痛。 鹬蚌相争。你父皇明则让眉娘仔细思量再做决定,却早已对她垂涎,当晚便让眉娘侍寝。高渐离说着,捏紧了拳头。之后他发现眉娘怀了孕,一怒之下赐了她三尺白绫。眉娘何辜? 如此苦命的女子,如此凄美的情事。心伤处,我无言以对。 至于父皇的做法,我更是无力评价。万民眼中,他已是暴君,如虎似豺。虽扫六合,虽治天下,却也有阿房宫的挥霍,焚书坑儒的荒诞,民怨四起。然,血浓于水,我若也对他生了嫌隙,为人父的悲哀,岂不更让他难以背负。 作者: 暖暖_花开 2008-2-10 01:54   回复此发言 -------------------------------------------------------------------------------- 2 【嫣然作品】盛世,盛宴,满情殇 高渐离,藐视了我眼底那一抹苍凉,字字声讨着父皇对眉娘的迫害。我无可辩驳。 愁绪万千。不能说。 盛宴 红烛在岸,焰火满天。 精致的铜铃,茉莉一般大小,环在嫁衣的裙摆。动辄有清越之音,细细琐琐。 好一场美,盛世无双。 新娘落下第二颗泪,在绣了丁香的鞋尖。 二拜,高堂。 从不敢奢望,我这一生,还能行走如常。殊不知,运命早已随了高渐离指间的管弦,陡直,亦能骤然婉转。 我甚至不知道,究竟是高渐离的乐音治愈了我顽固的腿疾,还是这深沉的男子,唤醒了我心底冰封的意念。我要站立,去摘一朵叫爱情的灵芝。 当双足触到地面,霎时,久违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在心底呼喊,我能站立能走路了。泪盈于睫。 高渐离扶着我,说,公主你又哭又笑的模样,让人彷徨不知所措。那纵容的目光,我悉数收藏。终于,他为我擦干了脸颊的泪痕,第一次,那么近,身体发肤间的接触,在我梦境里,亦是唇齿留香。 渐渐,我的腿越发复原得快了。我跟高渐离说,我要到园子外面走走。 他微微笑了。记忆里那是他第一次毫无保留的笑,恍如隔世般珍稀。 那一天,夕阳还未完全隐退,弦月已经爬上了柳梢头。高渐离在我身边,与我谈笑。 风起的时候,我借故靠在了他宽厚的肩膀上,双手环住他的腰,心跳得厉害。 高渐离并没有拒绝我。他抱着我,就像拥着自己的体温,娴熟,自然。他把下巴枕在我头顶,细碎的声音,有如花开。 高渐离,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眉娘。眉娘。高渐离突然喊了两声,推开我。他说,我不能对不起眉娘。 我失去了重心,跌坐在地上。高渐离却不来扶我,踉跄着逃开。那背影,覆盖了满天的日月光华。 我不甘心。 摆一桌盛大的酒宴,嘉宾只有高渐离。我要酬谢他赐我重生,却还是对那次未完整的拥抱,耿耿于怀。 高渐离,我喜欢你。我端起酒杯,在他面前,一饮而尽。看着他为难的模样,我开始放声大笑。 高渐离,我喜欢你。我反复喊着,执著得可以。 华阳。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这样,让我心疼。 你有眉娘,又何必心疼我?话出,笑容里,泪洒如雨。 高渐离似乎无动于衷,就那么怔怔地,看我哭,看我笑。我锤打他的胸口,逐渐失去力气。 忽然,一阵眩晕。清醒时,已是在高渐离怀里。华阳,他轻声唤我,你好些了么? 我选择了沉默。 高渐离盯着我,眼神里的心意,说不清。他抬起我的下巴,残余的一颗泪水,从眼角滑到唇边,被他的吻吞噬。 华阳,不能哭,你一哭,我就心碎。他在我耳边低语。我惊疑不定。 莫非心碎,就是爱的表达?否则,他又怎会舍得与我肌肤相亲,极至温存? 我闭上了眼。 那一夜,雷电交加。我在他怀里。什么也不怕。 满情殇 红烛在岸,焰火满天。 精致的铜铃,茉莉一般大小,环在嫁衣的裙摆。动辄有清越之音,细细琐琐。 好一场美,盛世无双。 新娘落下第三颗泪,在绣了丁香的鞋尖。 夫妻,交拜。 我不知道王翦使了什么手段,让父皇下旨赐婚。只知,大秦二十六年的皇榜,召告天下,大将王翦,赐华阳公主为妻。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帝王之女,婚嫁竟然不如民间的女子,难以自主,错付终生。 而高渐离,自从离别后,你去了哪里? 洞房中,满脸胡子的老头,便是父皇为我择的佳婿。原来所谓公主,怎么也比不上他的万里江山,骨肉亲情,何其渺小。 王翦伪装得很恭敬,称我公主,笑容里隐藏不住的猥亵目光,让我做呕。 告诉我高渐离的下落。我的语气冰冷,甚至不愿去看王翦那副丑陋的嘴脸。 公主殿下不知,高渐离如今已是在逃的重犯,皇上悬赏捉拿呢。 话出,我便明白,消失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高渐离,原来生死亦命悬一线。王翦的得意,欲盖弥彰。 我瘫坐在床沿。 公主殿下。门外传来赵高阴阳怪气的声音。那高渐离,卯时已被臣从渭水河上捉回,皇上下旨欲将其施以剜刑,不日他便会是废人一个,臣奉劝公主就此死了那条心,跟王老将军永享荣华。臣也好回宫向皇上复命啊。 滚!我站起来,冲着门外吼。赵高你给我滚! 我没有想到,自己的介入,竟然给高渐离的人生,带来如此残酷的结局。何以爱情,不是至上的灵丹,化险为夷起死回生? 豁然心死。 只是。高渐离,彻夜的缠绵,你不发一言。我在等你放开心事,与我说爱,到如今,始终没有机会。你华丽的乐章,咏叹的,究竟是故去的眉娘,还是我华阳?我想知,不可知。 这将是我毕生的疑惑,和遗憾。 王将军,你我既已是夫妻,为何这交杯酒,你迟迟不与我斟上?我忽然间笑靥如花。仿佛,华阳已死。 可华阳真的死了,就在王翦乐呵呵地去倒交杯酒的时候。我趁机抽出了腰间防身的短剑。明晃晃,直刺进心脏。 王翦吓得脸色发白,我越发笑得花枝乱颤。 华阳已经是高渐离的人,永远不可能背叛他。 我把这样一句话重复了两遍,就不再讲其它,只是怔怔看着血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复原很久的腿,重又无力,我躺在地上。仿佛回到了初遇高渐离的时候,他为我击筑唱曲,青衣素带,深邃的眉眼神色俊朗。一曲《玄鸟》,其轻处,若雪片飘落地面,重时,如骤雨滴打芭蕉…… 尾声 赵高撒了一个谎。 华阳公主与王翦成亲时,高渐离尚未被抓获。他在民间,听得百姓传闻,秦始皇的公主大婚。祥和喜庆的气氛,淹没了他颠沛流离之苦。 高渐离又开始击筑。 敲响《玄鸟》的第一个音符,高渐离想起华阳公主,娇弱的,美丽的,偶尔天真,偶尔悲伤。不由得慌了神。 若这大婚的公主,就是华阳,我应当如何?他问自己。 曾经的朝夕相伴,无尽缠绵,一时间收不了口。在空朦的眼帘,在错愕的脑海,在急促的鼻息,在翻飞的指间,全数重演。 回忆里,高渐离流出了平生第一滴眼泪。眉娘死时,他亦不曾。 :【嫣然作品】薄雪 1 母亲叫我薄雪。呼延薄雪。鲜卑族人后裔。辗转流落中原。 中原。风如刀。尘如帐。满天满地都是江湖的纷争。和蔽日的黄沙。寻不见水的清澈。以及和平。 母亲在我十六岁那年去世。她的眼睛。皱纹都来不及生长。便这么闭上。永不睁开。我守着她。拉她的手拼命说话。寒意就在指间传递。那一种冰凉的疏离。我始终都不知该如何哭出来。 她嘴唇的颜色慢慢淡下去。直至惨白。我知道她再不会回来。 给母亲换上最心爱的衣裳。将她埋入黄土。坟前燃一柱香。她便知道我有多么多么的想着。想着她。 她说她会变为尘埃。随我一步又一步走向外面的世界。在我身边,不离不弃。 我的父亲。伟岸沉稳的鲜卑男子。我未出生他便死去。死于一场奸人的谋害。哭断了母亲的肝肠。她爱他。爱如飞蛾。父亲是火。 母亲想徇情。却终还是活下来。为了孩子。他们的孩子。 然而。母亲再不露笑颜。风华绝代。也如花儿一般凋谢。 我还有一个失散的姐姐。长我三岁。母亲产下我。便带我们离开了草原。丰美的水草在背后。摇摇曳曳。 母亲温柔而牢固地抱着我。贴在心口。姐姐牵着她的衣角。没说过一句话。眼里有恨。却茫然心伤。 我随着她们一路风尘。又哭又笑。丝毫不觉襁褓外面的风雷动。 谁想。途径灵山脚下。迎面急急奔来一群疯狂的难民。其中有衣衫褴褛的一个壮汉。抢母亲手里的包袱。母亲和他争。右手却松了姐姐。 两岁的呼延婕妤。就这么被人流冲散。母亲跌坐在地上。看面前沙土里小小的脚印。心滚入无底的渊。 2 我们在山间的茅屋住下。 这里有葱郁的树。足够让我们的夏天闲适度过。冬天一到。母亲便拿她卖了刺绣的钱添置寒衣。放我的手在她冰凉的手心。彼此身上虽寒。心却温暖。 我们相互深爱。穿过岁月更迭。我们用了十五个年华去等待。等待我的姐姐呼延婕妤。总是期待下一轮晨光。能映射出她的影子。像山涧的溪水那样绵长。 但终究是徒劳。晨光溜了一轮又一轮。任谁都抓不住。 母亲临死前,瘦弱的肩一直在颤抖。似哭泣。又不见泪水出来。她说。我可以去江南。投靠慕容家。若他们念旧情。就说我是呼延婕妤。是慕容家的孩儿指腹为婚的妻子。 妻子。妻子。我如今想起这字眼仍不觉脸红心跳。是否我将像母亲那样。熬羹汤。缝衣裳。把闲散的发梳成髻。温温柔柔侍奉我一世的幸福。 母亲说完。指着门口。眼里有一丝希冀。惊喜。转瞬即逝。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4-3 16:59   回复此发言 -------------------------------------------------------------------------------- 3 回复:【嫣然作品】薄雪 3 一个月之后我看见江南。远离江湖的地方。好比是用水浸泡出来的。锦绣天堂。他们说苏杭苏杭。是江南最美丽的地方。 我不识路。也无心玩耍。我只想快快找到我的夫君家。脱离一场四顾苍茫的绝望。 我走到苏州城繁华的大街。衣衫破旧如乞丐。头发蓬乱。面上还有淤痕。他们便送出鄙夷的神色给我。我问慕容家的所在。他们也嫌弃得不肯和我说一句话。最后还是那个踢石子的垂髫小孩。告诉我。慕容山庄在城外的栖霞岭上。 我顺着高高的石阶。一步一沉重。已是太阳倏忽便要落山的傍晚时光。我的嘴唇裂着。脑子晕眩。我好象听见母亲在耳边。喊。薄雪。薄雪。坚持下去。 我弯着嘴角艰涩地笑。我说我会我会。伸出手去。我想触到母亲。母亲化做的尘埃。 可我还是倒下。像受伤的兔子那样趴着。 视线朦胧。我看见有人俯身唤我。姑娘。姑娘。我看不清他的容貌。只有他腰间的玉佩一晃一晃。像催眠的指针。 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醒来。我就躺在干净的床铺上。鼻息间有棉絮的清香。我猛地撑起身子从床上跳下来。旁边有正在倒水的女子惊呼一声。姑娘你做什么。 我觉得极其窘迫。我说我满身都是泥土。怕要弄脏你家的床了。 她呵呵地笑。小少爷从门口将你救回来。吩咐我们好好照顾你。你如今算是慕容家的上宾。何以会嫌弃姑娘呢。 少爷?慕容家?我淤积在心里的愁。竟也似懂了她的话。径自蒸发。我想我总算找到了他。不必漂泊。不再无依。隐隐有笑意。 我刚要开口。问那女子有关慕容家少爷的问题。门口又踏进一位和她相同衣着的女子。伏在耳边低语。先前的女子便转过脸来。温和地笑。 她们带我去弥着缭缭烟雾的房间。我看见漂了一层玫瑰花瓣的木桶。还有热气腾腾的水。那样温暖。熏得我心中都出现潮湿的感动。 犹记得儿时。母亲将我赤条条放入木盆。我便调皮地躺着。暖水浸着大半个身子。无须计较酷暑或严冬。笑如葵花。 那么。母亲母亲。你可还在我左右。停于我奔波的肩头。拿双臂维护我彷徨的失措。你可看到。我已把他找到。 4 清晨。白色的信鸽。咕咕叫着。停在山庄后园的屋顶上。慕容锦棠起身推门。腾空的时候如白色的鹤。 取下信鸽脚上的竹筒。他看见熟悉的字迹。传书的人要他去颍川。说七月初八便是约定之期。但他如今抽不开身。难以赴约。便要锦棠代他。将此事妥善处理。 慕容锦棠。慕容山庄的小少爷。谦逊。温和。喜白色。有长而直顺的发。仔细系着。顶上扎月白色镶银边的冠。小巧。又不失气度。 他知道。傅家与慕容家有夙仇。傅家长子傅天冲。死于苏州城外栖霞岭。偏还有慕容家的乌金翠玉剑插在胸口。这便彻底惹恼了傅家。扬言若三个月之内交不出凶手。他们势必与慕容山庄殊死一战。 可惜。至今依然线索渺茫。 慕容锦棠不知道。他这一去。是否能安住傅家人已在弦上的心。但父亲老迈。且是火暴的性子。必不能与傅家好言相商。除了自己。的确已无他人可接手此事。 慕容锦棠将信纸捏在手里。转而便去到父亲的书房。 刚好是薄雪到慕容山庄的第二天。她沉沉睡掉这一路奔波的苦。醒来。便听说慕容少爷将远行。她以为她可以在庄内等。等他归来。将事情毫无隐瞒地告知。 呼延薄雪。呼延婕妤。都任由他的裁决。 但薄雪思前想后。慕容少爷一旦离开。难保庄内的人会对她漠然。从苏州去河南。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路途。母亲用尽她的一生等待姐姐。等来的却是郁郁寡欢。红颜未老。魂断香消。 也许。等待就如毒蛇。让人苍老。让人焚心如火。且看不清前路。 她觉出了又一次的迷茫和可怕。似乎在慕容少爷身边。她才会寻得一份塌实。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4-3 17:00   回复此发言 -------------------------------------------------------------------------------- 4 回复:【嫣然作品】薄雪 5 有的时候。千里迢迢。只为奔赴一场心安。 花前的月。月下的花。风毁雨坠。都希望现世温暖岁月静好。 薄雪于是匆匆往外跑。向下人询问。他们说少爷正在东厢。 薄雪不识得去东厢的路。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才见两个烫金的大字。慕容锦棠却又没了踪影。 她怕错过。只得到山庄门口。提着裙子咯噔咯噔往石阶下跑。布鞋发出的声音很轻。以至于她总是认为自己太慢。 幸好。马车还在。薄雪便掀开帘子钻进去。看见满车的干粮和衣物。 她想。 她是否该对他。如同母亲对父亲。如同飞蛾。 对烛火。 6 慕容锦棠晚她一步下来。不带任何随从。他坐在马车篷的外板上。挥了鞭子。轻喝一声。驾。马便不急不徐地跑起来。 薄雪的心跳。也不知是因她方才一番急促的奔跑。还是因这慕容家的少爷。此刻仅同她有一帘之隔。她竟张皇。不敢出声。抓着马车的壁。心颠得犹为厉害。 突突如鹿撞。 马车在一间驿站门口停下。薄雪听见慕容锦棠的说话声。 但小二要替他将马车看管。他却拒绝。说。我就拿这满车的东西。换你这儿最好的马。如此繁杂的行李。反而是累赘。 帘子的缝隙里。薄雪看见慕容锦棠的背影。白衣胜雪。黑发如漆。 她的心由紧张转欢喜。 趁着小二领慕容锦棠进店。薄雪偷偷从马车上下来。脚尖着地。如轻软的绵。她生怕慕容锦棠看见她。怕他生气。或者赶走她。 那折磨她很久的仓皇和无助。她不想再次陷入。孤独。 但慕容锦棠是知道的。他必须知道。他有极好的武功。所以当薄雪脚跟落地。慕容锦棠便施施然自驿站大堂里出来。 我认得你。他说。你是我在山庄外面救过的姑娘。为何跟踪我? 薄雪看着他。第一次看清这男子的容貌。浓黑的眉眼。棱角分明的脸。表情似笑非笑。一切都似乎温暖。她觉得温暖。 她说。我要跟着你。 话出。方觉自己态度过暧昧。立时面如火烧。 慕容锦棠很惊讶地笑。他一笑。眼角就露出细细的纹路。衬托他稚气的脸。些微成熟。我有要事办。不能带你。 薄雪怔忡。不知该如何说服。她甚至不知。自己这么跟着慕容锦棠。究竟有多少意义。顾不得许多。慌乱之下她冲口而出。我是婕妤。呼延婕妤。 风起。有初秋的微寒。薄雪就这样不再是自己。为了一个依靠。为了慕容锦棠的收纳。 她住到他隔壁的房间。推开窗户能看见蜿蜒的小道。想着她白日里乘慕容锦棠的马车一路行来。她鼓着腮。吐出一口气。 不知道高兴还是落寞。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4-3 17:00   回复此发言 -------------------------------------------------------------------------------- 5 回复:【嫣然作品】薄雪 7 但总算有他。鼻息。脚步。或者头发。一个在我身边的慕容锦棠。 路上。我问他是否知道薄雪草。我似乎是要将一个名词强行注入他体内。叫他不可忘。 慕容锦棠呵呵地笑。他说知道。薄雪草生长在极高的山林里。貌似菊花。但绿得有些灰暗。都是从祖辈那里听来的。从未眼见。 慕容锦棠还说。薄雪草有一个花语。 我盯着他。像仰望我的神。我的神他赠我华贵的城堡。免去我过往的一切烦恼。给我永生永世的骄傲。我想我可以很顺利由着这条道。轻易便爱上。 继而。我听见他继续说。薄雪草虽然娇弱。它的花语却如磐石坚定。叫做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念念不忘。我呢喃。展开的笑颜如雨过后的伞。顷刻便收起。沉默。死死地想着已故的母亲。 总算明白。呼延薄雪的由来。不仅仅是那株叫薄雪草的植物。 ——还是母亲对父亲的念念不忘。 情之何物。生死相许。她用十五年的时间。种满天满地的薄雪草。不肯善待自己。要思念反复来折磨。 我终于垂下泪来。粒粒珍珠。 母亲离开的第三个月。我终是哭出了凝固的悲哀。所有的悲哀。 慕容锦棠很小心地握我的手。让我的头靠着他并不宽厚的肩。泪水便这样湿了我的脸。湿了他的衣。好比就此融汇。割不断。扯不开。 不离。 亦不弃。 8 第五天。已入河南境内。至信阳灵山。 因为大雨。阻了他们前行的路。抬头望见略高的山地上废弃的茅屋。薄雪领着慕容锦棠上去。这路径。她驾轻就熟。 在滑坡的时候。薄雪险些跌倒。慕容锦棠赶紧扶着她。拿他沾满雨水湿漉漉的右手。说。当心。温暖就如三伏的烈日。如暴雨从不曾在他们头顶恣意。 薄雪近距离呆望他的鼻梁。心缓慢开花。 雨一直未停。给人天地崩塌的错觉。薄雪在门口。呆呆地立。慕容锦棠喊她。婕妤。喊了三声她才想起。自己已不是薄雪。 她是他的婕妤。指腹为婚的妻子。这似乎还算是件暖心的事。可薄雪每每听见他口里的婕妤。婕妤。便有如心被温柔地扯着。痛。不很痛。幸福却也显得渺茫。 一直到雨停。薄雪说。你陪我去看母亲吧。 慕容锦棠很顺从。亦安静。静得几乎让薄雪担心。担心他便会这么蒸发。成为自己无力挽回的错觉。她的浩劫。 夜间雨后的山路。坑坑洼洼。母亲的坟尚新。像刚刚结疤的痕。薄雪怔怔地立着。立一夜。直到天蒙蒙亮起。她好象和母亲说尽了一生的苦楚。又好象一句话都没有出口。 慕容锦棠在晨光里看清墓碑上的落款。呼延薄雪。是谁?薄雪杵着。良久。说。薄雪是我妹妹。十五年失散的亲妹妹。慕容锦棠低吟一声。恍然大悟的模样。你提到薄雪草。便是因她。 薄雪点头。只在心里说。你要记得她。记得这名字。 哪怕她将永远只是一个名字。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4-3 17:00   回复此发言 -------------------------------------------------------------------------------- 6 回复:【嫣然作品】薄雪 9 在连溪村。我没有想到慕容锦棠会把我扔下。像扔他手里一块破碎的瓦片。眼睛都不眨。似乎从他愿意带我上路的那个清晨。他便已做了这样的盘算。 可我无从怪他。他分明是不要我随之涉险。他把我安置在一户简陋的庄园。主人是他多年相交的好友。他说。你要好好照顾她。 慕容锦棠。让我跟你一起去。我一个人。害怕。慕容锦棠看着我。如长长久久的缱绻目光。这叫我越发舍不得。然后他说。带着你。会让我分心。 我去拉他的手。他稍一停顿。便躲开。我说我会很乖。我真的很乖。慕容锦棠皱着眉。淡淡地说。可是。你去了。始终还是我的累赘。 我是他的累赘。 他便离开。不再与我说半句的话。诸如保重。或者再见。他不管我的悲伤。他平静而潇洒。他只是很随口的一句话。便让我的神话成了枯萎的花。 我便又难过起来。比先前更加难过。 我不知道为何我会变得如此小气。爱猜忌。我一猜忌便不快乐。一会想到好的。一会想到不好的。矛盾重重。 耳边的风呼呼做响。好比谁人呜咽的惆怅。我觉得我已快风干。然。天色蔚蓝。 要怎样。慕容锦棠你才舍得一睹我与日月同辉的牵挂。你怎能狠心。让我的爱成为一场不可说的轮回。 请你。请你给我一次的机会。 10 那一晚。我又梦见母亲。 我说我好难过。不是我的东西。怎么都不是。他不要我。你又何必指引我去领取。 母亲说不是领取。是争取。要争取。 恍惚间。我从灵山的旧屋。哭到江南的山庄。再哭回颍川城门下。我看见慕容锦棠隐约的轮廓。 白衣胜雪。黑发如漆。 他却决绝。关了城门不让我靠近。自上而下。俯视我哭得几欲烂掉的五脏肝肠。面如冰霜。 三日后。我在连溪村亦翘首亦煎熬。却听说慕容锦棠快死了。 城里出来的人说。他快死了。 炎炎烈日下。只觉天地动容。如泣如诉再无其他。 我提着我的石榴裙下摆。用我毕生的力气。在尘土间奔跑。看见一个人。我便冲过去询问。是否自颍川城内出来。是否知道关于慕容锦棠的传言。 后来终于有人告诉我。他说。慕容锦棠原是来解释关于傅家大少爷天冲的死。谁想他心怀叵测。竟杀了傅家的老爷子。他的乌金翠玉剑。如咆哮的蛇。鲜血潺潺蜿蜒。慕容与傅家。积怨果真深得无从化解。 但他也落了网。傅家二少爷傅天云。简直可比疯狂的兽。一剑。便烙下一道深如沟壑的口。并扬言。誓要慕容家的人还一个公道。 我眼里的潮湿。迷了视线。几欲看不清前路。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4-3 17:01   回复此发言 -------------------------------------------------------------------------------- 7 回复:【嫣然作品】薄雪 11 我便知道。我爱他深深深似海。 舍不得放任他独自受难。 飞蛾扑火。原本就无关任何。 12 慕容锦棠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这场远行。是一盘棋局。一场酝酿已久的阴谋。 首先。有人故意用乌金翠玉剑在苏州的栖霞岭杀了傅天冲。挑起两家数十年积淀的旧怨。而这一点。众人皆有猜测。 但慕容锦棠终究是极少涉足江湖。经验尚浅。不知自己一路的行踪早被敌人了若指掌。杀人嫁祸。便第二次奏了效。他在傅家堡的囚室里。仰头看铁栏外一条一条的天。蔚蓝天。他想起薄雪。 想起溪边夜幕里的独坐。她眼波荡漾。藏了太多隐忍的伤。 想起坟前的孤立的背影。她睫毛低垂。单薄得如风筝可飞翔。 他放手。她便飞走。隐瞒了彼此缱绻的爱意。或许。他将此生都无机会诉说一句。一句轻细的话语。 13 八月十五。有明明的月。丝丝不易被察觉的阴霾。 傅天云领了堡里一干精壮武士。抬黑色棺木。急急往慕容山庄赶。棺木里。是那个叫慕容锦棠的男子。白衣胜雪。黑发如漆。面如白衣。唇如黑发。 江湖人尽皆知。是傅天云杀了他。他要为死去的人雪恨。要亲自带他的尸首回慕容山庄。但他们都不明白。傅天云此去。分明是强龙难压地头蛇。何苦。 他们只觉这场恩怨必定精彩。像说书。像唱戏。情节入木三分。害得人神魂颠倒。他们兴趣高昂。 傅天云到达栖霞岭之时。果真得来慕容家的“礼遇”。整整齐齐的乌金翠玉剑指向他。慕容老庄主在阵前。竖着眉毛。却也难掩眉目间因丧子烙下的憔悴痕迹。 傅天云搁下棺木。笑意隐隐。他开始说话。以咄咄逼人的气势。慕容公子说他愿以自己的血来洗清两家多年的恩怨。慷慨之情。傅某敬佩。却可惜。慕容公子分明已经知道真相。偏又为了隐瞒置生死于不顾。所谓杀人者偿命。元凶依旧逍遥。我傅家堡决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依你说言。幕后元凶所谓何人? 这声音铿锵有力。且沉稳淡定。傅天云先是一怔。随即转身。见一名青衣灰襟的男子施施然走近。腰间的佩剑。亦是乌金翠玉。 傅天云冷笑。二公子涉世未深。才得来如今这灾劫。大公子若早知。当初何不按约前往。或可免此事端。 来人亦不急噪。径直走到慕容老爷的面前。俯首唤了一声爹。 慕容老爷涨红了脸看他。捏着拳头骨骼都在作响。好一会儿。总算压住了怒火。沉着脸问。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何以不亲自去颍川。枉送了自己亲弟弟的性命。 他凝着眉。毕恭毕敬。这慕容锦泽生得也是儒雅。与慕容锦棠的模样有七分相似。但略为城府和沧桑。近几年。慕容山庄的诸多事宜。皆是他奔波处理。因为是庶出。慕容老爷总将他看得淡。一门心思全系在二公子锦棠身上。慕容锦泽也不说半句怄气的话。仔细将山庄打点得活色生香。已然成为武林第一大世家。 如今。眼见锦棠的死。他亦扼腕。叹息着说正是为这追查真凶的事耽搁了。怎知会生出如此严重的后果。 未等他们说完。傅天云便又冷笑。极尽嘲讽的意味。人虽死。真相犹在。我今日便要在众人面前将凶手揭发。他好似胸有成竹。 场面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沉寂。所有的人。包括傅天云自己。都有如身处荒芜的沼泽。呼吸亦急促而凝重。等着一个石破天惊的名字被道出。 傅天云张开嘴。话未出。身旁一棵枝叶繁茂的榕树上。赫然闪出一个人影。迅如闪电。亦如蝴蝶。姿势轻盈。黑衣蒙面看不清容貌。近了。方能从身形判断是位女子。 若不是凭空的一支飞镖介入。只怕傅天云已难躲避她凌厉的剑招。 人群开始混乱。傅天云作势要逃。黑衣的杀手再次扑来。姿势仍好比蝴蝶。轻。但快。林子里一时有沙尘漫天的迹象。 风。沙。落叶。剑影。 待一切平息。傅天云与那个黑衣蒙面的女子已然消失了踪影。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4-3 17:01   回复此发言 -------------------------------------------------------------------------------- 8 回复:【嫣然作品】薄雪 14 慕容锦泽收到匿名的信。是五日后的清晨。樵夫模样的中年男子。佝偻着背。说有人要他将信带上山。 慕容锦泽拆开来。心一惊。赫然看见信笺里夹着一支翠钿。赤色的蝴蝶形状。纸上留了三个字。约定见面的地点。 他如约。事已至此。他不得不如约。到后山的万劫崖。他便看到傅天云。和那个被点了穴的蒙面黑衣女子。他黯然兴叹。你以为。揭发了我。你便能安然离开栖霞岭么。 傅天云点头。亦像是摇头。你不过为了得到慕容山庄。何以要玷污兄弟手足的情义? 慕容锦泽揶揄地笑。兄弟手足?这二十年。可有人真正将我当作是慕容家的大少爷?我不过是爹的工具。管家。做再多的事。终要等你着你来坐享其成。你说。我怎会甘心! 傅天云心头一震。你知道我是谁? 慕容锦泽看着他。看着一张陌生却遮掩了熟悉五官的人皮面具。淡淡说。我从未低估你。所以才要大费周章让你离开慕容山庄再对付你。我想借傅家人的仇恨之心。取了你的性命。或许。我仍有恻隐。总不忍心亲自动手。 傅天云开始拉下他的人皮面具。缓缓的。光天化日。露出他干净的脸。 慕容锦棠。白衣胜雪黑发如漆的慕容锦棠。 15 事情往往会因为一个小小的漏洞。而破绽百出。更何况。我爱的慕容锦棠。他是个聪明的男子。他知道杀死傅堡主的剑千真万确是慕容家的乌金翠玉所制。外间不能模仿。他便修了书。回苏州的家中询问。 回信说。这些天山庄内一直相安无事。宝剑也不曾遗失。 慕容锦棠于是想到只身在外的哥哥。慕容锦泽。他觉得心悸。 他与我说。呼延家与慕容家同为鲜卑族后裔。世代交好。但与你指腹为婚的。乃是我大哥慕容锦泽。 我愕然。狠狠盯着他的俊朗的面孔。良久不说话。我不知该怎样继续或结束这场尴尬。 慕容锦棠。你便是这样。拒我于千里?可你当初又为何答应带我同行?为何迟迟不将真相告知?你舍不得。对么? 我咬了牙将这些话一连串吐出。似是恨不得吐尽心底的痴和怨。 慕容锦棠一味沉默。他的沉默如一面墙。遮住了我飘零动乱的心。无风雨亦无晴。我想。他虽未承认。但也未否认。这态度。已足够支持我将毕生都交付。 飞蛾扑火。真的无关任何。 我与傅天云说。你留着我。按照慕容锦棠的计划去做。有我做人质。他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又或者。你可以随时都杀了我。 我叫呼延婕妤。我是他的妻子。 就这样。慕容锦棠走后。我时常抬头看天上明明的月亮。想着此时此刻的他。是否有那么一刹那的光阴。也将我想起。他又会不会回来。回来接我。听我跟他说我的名字。说一句关于薄雪草的誓言。 我的等待。一日三秋。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4-3 17:01   回复此发言 -------------------------------------------------------------------------------- 9 回复:【嫣然作品】薄雪 16 慕容锦棠面对自己的哥哥。面对一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如有针刺。 他的宝剑握很紧。迟迟不忍出手。慕容锦泽笑他。堂堂男子何必怀妇人之仁。自小你便如此优柔寡断。他于是先拔了剑。剑尖直逼慕容锦棠的要害。 慕容锦棠后退。再后退。已快要挪到悬崖边上。底下灌着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慕容锦泽万分恼怒。拔剑啊拔剑啊。他咆哮。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可他竟然觉得自己的右手有些发抖。他闭了眼。反手一指。隔空解穴。他对黑衣的女子说。杀了她。你将得到双倍的酬劳。 女子只露出微微发红的眼睛。波光粼粼。似有缱绻。她的剑连同她的人。都没有挪动分毫。她一边幽幽地说话。一边揭了自己的面纱。你并非如此狠心之人。何必对他苦苦相逼。杀了他。你便能快乐? 继而女子的脸呈现在二人惊愕的视线。眉如月。眼如星。忧伤而冷漠的神情。却篆刻出一个情字溢于言表。慕容锦棠惊呼。婕妤?呼延婕妤! 慕容锦泽面色通红。愤怒如受伤的猛兽。你认识他?你竟认识他?然后他开始疯狂地笑。那笑声震彻山谷。激起朗朗的回音。他抽转了剑。倏地。插进女子的腹中。面上有泪。他终于在自己的敌人面前示了弱。 女子自始至终没开口说一句话。腹中的血汩汩流出。盖了乌金翠玉的光芒。锦泽。我从未骗过你。她奄奄地说。没有。没有。 慕容锦泽伸手。悬停在半空。要接着她缓缓落地的身体。却又迟疑。她嘴角泛起苦涩的笑。 我是呼延婕妤。由始自终。都是你慕容锦泽指腹为婚的妻子。从主子交给我这个任务。我听说你的名字。我便念念不忘。念念不忘。 慕容锦棠想起薄雪草的花语。想起那个曾与他朝夕相对的清澈女子。脑子里是一团乱麻。心阵阵作痛。呼延婕妤望着他。音色低沉。喉咙已经极难发声。她是我妹妹。叫薄雪。呼延薄雪。她瞒着你。不过是为了得到你的收留。你不可辜负她。 17 一生恩怨。半世痴缠。从不曾清楚地论断。到底是谁辜负了谁。 谁又欠了谁。 18 慕容锦泽死了。连番血案的元凶。心怀叵测的幕后主使者。便这样在江湖上消失。他们说。他同那个雇佣的红袖楼杀手。双双坠入陡峭的深崖。慕容家的人在崖底遍寻。最后也只得两滩模糊交缠的肉泥。 傅天云拿到他满意的答案。便也无理由多方刁难。当下便回了颍川傅家堡。亦如约将我释放。 自石头一般的城堡里走出。我觉得阳光已刺得眼睛酸涩而胀痛。于是我流了泪。在离开傅家堡的第四十六天。 颍川城也算繁华。热闹喧嚣。落寞更加。我日日流连。我一直在继续我的等待。等我的慕容锦棠来接我。这时光。延得越久越长。我便越觉得希望渺茫。 一日仍旧三秋。 我似已度尽此生。苍老衰败。 傅天云曾告诉我关于慕容锦泽和呼延婕妤的所有。我毕生想而未见的姐姐。终还是与我永隔。我后来在梦里见到母亲。我说你们要好好地相处。母亲笑着。依旧年轻而美丽。她不说一句话。 我觉得枕巾有些湿。睁开眼。看见姐姐坐在床头。是的。是我的姐姐。呼延婕妤。如此相似的容貌。我只需一眼。便起了身将她拥抱。 她拍我的头。薄雪。跟着我。我带你走。我没有丝毫犹疑。步子阴郁但坚定。姐姐牵我的手。掌心有母亲那样的温暖。 我们在灵山的旧居停下来。屋子里有细碎的声音。阴暗里出现男子伟岸的身影。 白衣胜雪。黑发如漆。 是我的慕容锦棠。 我爱他深深深似海的慕容锦棠。 他微笑。他的如初冬的暖阳。他向我伸出手。说。薄雪。我爱你。从开始到现在。我们永远不要分开。 我湿了眼。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像是经历一场从天而降的幸福。眩晕得不似真实。 然后我看见姐姐的身旁。站着一个与慕容锦棠颇为相似的男子。牵着姐姐的手。如牵着他的生命那样。片刻不得松开。 如果一切是梦。我愿我今生都不要醒来。我迷湿了眼。喃喃自语。慕容锦棠搂着我。他的体温叫我恨不得能将其融入骨髓。他说。这不是梦境。应该。算是最好的结局。他告诉我。慕容锦泽的死不过是一出戏。瞒天过海。将仇怨化于无形。他的那一剑。刺在姐姐身上。亦叫他绝望地醒转。明白世间惟有情之一物。方叫人死生相随。他愿就此隐姓埋名。与姐姐过平淡的相爱时光。 是的。慕容锦泽很爱很爱我的姐姐。 就如同我很爱很爱我的慕容锦棠一样。 深深深似海。 :【嫣然作品】叠影情殇 [ 一 ] 玉簪在二楼琴室的窗口,看见管家领着一个穿藏青色长衫的男子进门,她心里欢喜,忍不住想要从轮椅上站起来,手帕不小心掉了,从窗口坠下去,白色的,像玉簪曾在梦里见到的自己翩然起舞的背影。那手帕晃悠悠的正好落在长衫男子的脚边,他弯腰拾起来,微微笑着,仰头看向玉簪,看得玉簪脸颊飞红。 随后母亲推开了琴室的门,领着管家和长衫男子,玉簪笑迎迎地望着,等母亲指着长衫男子,刚要开口介绍,玉簪便迫不及待地抢了话,又是恭敬又是顽皮地点头,喊他,倪先生。 [ 二 ] 玉簪是早就知道的,母亲前些日子从学校聘了一位教钢琴的老师,也是玉簪一再地央求,母亲才软了心肠答应下来。那以后,玉簪等着盼着,一日三秋。好不容易,烟花如醉的三月天,倪若谦总算是来了。玉簪却没有估到,这为人师表的模样,竟还可以稚嫩得像她这般,没有经历过任何的世间沧桑。 倪若谦把手绢还给玉簪,因为毕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倪若谦既不敢颐指气使,又不能卑躬屈膝,心里很是忐忑,玉簪一看他,他便咬着下唇,说话吞吐起来。他说我先教你识谱吧。 玉簪粲然一笑,打开倪若谦递给她的小册子。五线谱上蝌蚪一样的音符,她半知半解。倪若谦挨个的给她讲,她凝神地听,记了部分,丢了部分,夜里睡觉也抱着那本册子,满脑子都是音符。 也难怪玉簪会如此。小时候的一场意外,她从高台上摔下来,摔断了腿,不能走路,在轮椅上一坐就是八年。辛家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大户,门第森严,玉簪的父亲早逝,母亲一力撑起这个家,对玉簪也就尤其谨慎,腿瘫了,便不准她再轻易跨出门口。好在玉簪是天性乐观的人,没有哭死哭活地闹腾,顶多也只是在花园里,惆怅的,望一望顶上四角的天空。飘动的浮云,迁徙的候鸟,无一不触动着她。 那个时候起,玉簪便经常出现幻觉。她幻觉自己出现在很多奇怪的地方,穿着同样一件轻柔的彩衣,跳着舞,双腿都是完好的,周围有透明的气泡,莹亮闪烁。 玉簪对音律的渴望,也就渐渐点燃。她不能跳舞,就只好选择钢琴,希望可以在沉醉乐音的时候,给自己一个似真的幻境,抵消寂寞和惆怅。 [ 三 ] 长久的封闭让玉簪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人沟通。而倪若谦又过于谨慎客套,是以他到辛家来了很多次,跟玉簪仍然保持生疏。玉簪有时会在窗口看着倪若谦的背影发呆,想着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那种脸红心跳的窘态,莫名的就怅惘起来。 那天,玉簪从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是说远郊的一块坟地,因山雨冲击,大面积地塌陷下去,政府派出人员探勘,竟发掘出一个唐代的古墓。并且,布匹和丝绢很多都保存完好。新闻当中附带的一张图片吸引了玉簪,虽然印刷很劣质,看不真切,但玉簪渐渐就紧张起来,呆滞的盯着图片看了又看,最后,把目光落在图片右小角的几个说明文字上: 唐墓中的五彩霞衣,没有一点陈旧受损的迹象。 下午倪若谦照例来教琴,玉簪却走了神。 她不断地出现幻觉,彩衣,舞蹈,气泡,和完好的双腿。她是多么渴望能够拥有那件五彩霞衣啊。她想,穿在身上,也许就真的可以站起来了,哪怕不能,让美好的幻觉更真实,更延长一点也好。从她第一眼看到,这念头便始终很难打消。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4-3 17:09   回复此发言 -------------------------------------------------------------------------------- 3 回复:【嫣然作品】叠影情殇 [ 四 ] 没几天,玉簪又从报纸上看到一则头条。文物展览馆的保险柜失窃,原本打算在半个月后运往北京的一批唐代出土文物,不偏不倚,刚好就丢了她思之如狂的那件五彩霞衣。 玉簪隐约觉得胸口猝然疼痛,呼吸也艰涩起来,她回房躺了一会儿,醒来时,临近傍晚,额头都是细细的汗,像被噩梦纠缠过,但梦里的情形,她已经没了印象。 第二天倪若谦到辛家来,看见玉簪,脸色苍白精神萎靡,他关切地问她是不是病了,玉簪摇头说没有,在钢琴前面心事重重的坐着。倪若谦说我今天开始教你谈一些简单的曲子。玉簪将手指放在黑白的琴键上,想了想,回过头来对倪若谦说,倪先生,你愿意听我说话么? 倪若谦先是一怔,随即很慈悲地望着玉簪点头。他也是那时才知道,自己其实很乐意做玉簪的倾听者,让她的压抑有一扇能够排遣的门。 玉簪在倪若谦面前絮絮地说,说她的这些年,说她的幻觉和渴望,也说她看见报纸的激动,和莫名的惊慌。倪若谦细细地听,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而更多的,是心底浮起的一串柔软的疼。 如果可以,我多希望我能够终结你的孤独和忧伤。倪若谦只是突然这样想,他什么都不敢说。 到了傍晚,倪若谦不得不走了,竟还有几丝分别的感伤。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管家来敲琴室的门,说,太太让小姐赶紧到客厅去。 倪若谦推着轮椅,玉簪神色茫然,到了客厅,看见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辛太太眼神犀利,冷冰冰地盯着带头的警察,说,她就是我的女儿,辛玉簪。 那警察赔笑着说,辛太太,您也知道我们只是例行公事,有人指证您女儿,我们好歹也要做做过场,对文物馆那些人有个交代不是。惊扰了太太小姐,勿怪,勿怪。 随即,灰溜溜地带队走了。 玉簪和倪若谦嘴都没张一下,满头雾水。 [ 五 ] 辛太太大概已经猜到,指证玉簪的,是文物馆的一个老干事。城里虽然有不少的人都听说辛家小姐摔断了腿,但玉簪因为极少出门,能认得她的人并不多,老干事以前常来找辛老爷下棋,见过玉簪多次,辛太太也知道他为人迂腐木讷,不识拐弯,闷闷地气了一阵,也就抛开了,只当他老眼昏花,将偷文物的窃贼错看成玉簪,才误导了警察。 而玉簪想着,忍不住笑起来。彼时倪若谦正在教她弹小夜曲,看她分神,又痴痴地笑,板着脸问她笑什么。玉簪吐了吐舌头,倪先生,你说我要是真像窃匪那样,能够飞檐走壁的,多好。 倪若谦无奈,不但面孔板不起来了,还跟着玉簪笑不停。他说你这姑娘的脑袋真奇怪。玉簪歪着嘴反驳他,你这先生的眼神才不好使呢,我的脑袋不跟你一样是圆的吗。 疏凉的关系,经此一役,彻底热络起来。 那以后倪若谦都管玉簪叫姑娘,或者玉簪姑娘。玉簪也不示弱,倪老先生,若谦老先生,老花眼先生,变着法儿回敬他。到最后,就成了大大咧咧的一声,若谦。 亲密倍增。 [ 六 ] 有天夜里,玉簪辗转难以入睡,似有一面鼓围着她轰鸣,她气短心慌。倏而又觉得门口有谁在喊她。她害怕,但又是难受又是好奇,终于忍不住,坐到轮椅上,慢慢地出了房间。 那声音消失了。整幢别墅安静得可以听到玉簪的心跳。而此时玉簪气不短了,胸不闷了,只觉得有一股强烈的欲望,想要进入父亲的书房。那房间,自父亲去世以后便被荒弃着,虽然辛太太着令下人每天必须打扫,但她自己倒是不常过问的。 玉簪进房间以后,熟练地打开灯,然后掀起右面墙壁上的一副画,画的背后是一块暗格,里面有一个金属的密码箱,跟这屋子一样,也是荒弃多时,玉簪转动着生锈的密码圈,箱子轻而易举地开了。 这个过程让玉簪冒出一身冷汗,她总觉得,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好象是一种重复,她觉得自己好象在不久前才来过这里,做过同样的事情。而更令她失色的是,她发现在密码箱里,赫然放着的,是一件轻薄的纱衣,跟她大半个月前在报纸上看见的,五彩霞衣,仿佛一模一样。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4-3 17:09   回复此发言 -------------------------------------------------------------------------------- 4 回复:【嫣然作品】叠影情殇 [ 七 ] 玉簪看到倪若谦,心神不宁,还在犹豫要不要将事情告诉她,手指就按错了琴键,发出不雅的杂音。倪若谦问她,玉簪姑娘今日又是何事烦心。玉簪盯着他,没了笑容,这让倪若谦感到不安。后来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带倪若谦进了书房。 那是倪若谦第一次看到玉簪哭,颤抖的,惊惶的。他蹲下来,她便将头埋在他颈窝里。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很怕,若谦,我觉得这里一直都有一个人在看着我,缠着我。若谦,若谦,怎么办?要是警察再来,搜出这件霞衣,怎么办? 倪若谦被玉簪说得脊背发凉,他双手环抱着她,他说你不用害怕,霞衣我们可以偷偷地还回去,这么珍贵的文物,不能扔,不能毁,但也不能因此背负莫须有的罪名。玉簪,相信我。 玉簪抬起脸,泪眼婆娑地望着倪若谦,问,你去? 倪若谦笃定地点头。 [ 八 ] 那天之后,玉簪失去了倪若谦。她挂念着他,每天都在报纸上搜寻,没有一则新闻是关于五彩霞衣或者文物窃匪的。 玉簪开始揣测各种倪若谦失踪的可能,越是想,就越是钻牛角尖。有天夜里玉簪恍惚觉得自己到了码头。她是走着去的,她的腿修长而有力。她看到倪若谦,在一艘即将起锚的货船上。她呼喊着,船却渐渐离岸。玉簪心急,恨不得飞身扑过去,却怎么知道,她的身子竟真的轻飘飘飞起来了,落在甲板上,倪若谦面孔煞白地望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玉簪醒转时,已经记不起来。她只觉得难过,似乎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包裹着她。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忘了他,忘了他,他不会再回来了。 [ 九 ] 清晨。傍晚。 玉簪因这一个梦,眼泪流了整天。月已上柳梢,她还在琴室,光线幽暗。突然,门被风吹开了。玉簪转头,倒抽一口凉气。她看到倪若谦赫然就站在门口。 他走近她,整个轮廓有点模糊,还有点哀怨。玉簪伸出手,若谦,你去哪里了?倪若谦抚着玉簪的头,他说我虽然只是一个教书的穷先生,但我也曾真心待你。 玉簪不知道倪若谦为什么说这样奇怪的话,她虽然暗自欢喜,但又惶惑不安。她问他,五彩霞衣是不是已经送回文物馆。话音落,只觉得胸口冰凉,剧烈的疼痛倏地蔓延。她低头,看见一把匕首插在心脏的位置。 风穿堂而过,弥漫的血腥里,玉簪闻到夹杂的几丝海水的味道。她的神经像受被针刺,豁地炸开,她问倪若谦为什么会是这样。 倪若谦原本心狠气壮,此刻,却突然僵在那里,惊恐的眼神,落在玉簪背后。 [ 十 ] 玉簪的背后,幽幽的,站着一个跟玉簪宛如双生的女子。她的胸口也破了一个洞,似乎没有血流出来。当月光照进琴室,地面,只有三个影子。 钢琴。轮椅。和轮椅上的玉簪。 僵立的女子,声音凄惶。她是玉簪的衍生,是玉簪顽强的毅力和执著的痴念造就了她。长久以来她都住在玉簪身体的某个角落里,玉簪无法感受到,她却能清楚的了解,玉簪想什么,想做什么。五彩霞衣是她偷回来的,并且,她杀了倪若谦。 当玉簪将五彩霞衣交给倪若谦,他的确动了贪念。他已贫穷太久,他曾受尽屈辱,尤其,他最开心的时候,他也没有忘记和玉簪之间的悬殊,他的自卑像魔鬼,他越是爱,就越是痛。所以,当他感到已无力再承受,他以为,可以带着五彩霞衣去到海外。 玉簪不是普通的女子,她浑然不知也能造就出一个超自然的生命。像神,像鬼,像幽灵。倪若谦的行踪,她轻易便掌握到。梦是真的。倪若谦坐船离开的那个晚上,他被她找到。最后,她恼羞成怒,推他跌入大海。倪若谦只当是玉簪杀了他,便结了一口气,要复仇。 等到彼此都快灰飞烟灭了,才知,是误会一场。 [ 十一 ] 僵立的女子,胸口的洞越裂越大,声音更加凄惶。她呓语般的呢喃,我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我以为,我的存在是要填补玉簪的遗憾,无论什么我都会尽力帮她实现。我以为,倪若谦这样虚伪的男子,要惩戒,要泄愤,要对玉簪有所交代,杀了他并不为过。 但是玉簪,你的心好痛。 你为什么,还要为他这样的男子而心痛? 玉簪从轮椅上跌下来,扑倒在地,她挥舞着双手,她以为这样可以留住缓慢蒸发的倪若谦的轮廓。 琴室凝固了,死一般寂静。 后来,在辛家的别墅里,地板都带着浅浅的暗红的色泽。而附近的海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也会突然泛出五彩的霞光,并且,在同时出现的海市蜃楼里,还有一对男女相偎依的背影。 看见的人,总会莫名地流出眼泪来。 :【嫣然作品】红娘 人间四月,芳菲桃李。在天庭亦是百花齐放的锦绣时光。姻缘镜中,玉阳西峰的清都观外,清烟缭绕的,赫然是一张男子的脸,眉目俊朗,面色凄怆。 阻挡不及,眼角竟又滑出泪来。我怅然叹息,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他,潸然泣下。 [ 姻缘一线 ] 我记住他,因为一首《无题》。从玉阳山上下来,他喝得酩酊,然后将自己关进密闭的房间,再出来,双目是红肿的,身体微微发颤,右手抓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瘦削的字,蜿蜒缠绵,我忍不住轻轻念了起来: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薰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如巨石豁然撞在心上,我抽了一口气,只觉难受。月老在背后唤我,红娘,你又走神了。我水袖一挥,慌忙关了姻缘镜。 心里却还是挂念着。 世间的姻缘,都是几生修就,一线牵成。 月老司掌姻缘簿,指点鸳鸯谱。而我,只是捉笔带刀。穿针引线,都必须听从他的吩咐。纵使玉环飞燕皆尘土,亦不见他稍有动容。 我问他,他只说相爱未必相守,相守也未必白头,缘深缘浅,情续情断,冥冥中自有主宰,若要尽看世间的男欢女爱,切忌穷根究底耿耿于怀。 我似懂非懂。 这五百年我促成了无数的姻缘,亦拆散了不少的有情人,我不知道月老为何会那样安排,我只是照做。 直到他。 他是第一个让我心生疼痛的男子。 当我剪断了他与宋华阳之间的红线。 [ 欢喜一场 ] 斯时,太和九年,华阳随公主出家修道,侍奉起居,称女冠。 玉阳山有东西对峙的两座山峰,他在东,她在西,原本隔了山林云海,偏还是遇到。 一见倾心。 钟磬梵歌道乐玄理忽而都成了等闲,他只一心沉迷于她。 这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月老告诉我,他二人虽是情深,缘分却浅薄得很。他说,红娘,你记得半年之后便要断了他俩的姻缘线。 我应声。这样的事,我已驾轻就熟。 半年后,华阳被人发现怀有身孕,遣返宫中,而他,则被赶出了玉阳山。就此天各一方。 我看他放肆的哭放肆的笑,看他心神恍惚烂醉如泥,我以为多促成几宗美满的姻缘便能够冲淡心里的歉疚。和从前一样。 但偏偏是他。 像一个魔咒让我分不开心。 偷偷地想着,偷偷地看着,终于沉迷进去,所有的冰冷的无动于衷,轰然倒塌。我方才醒悟,原来我也可以跟凡间的女子一样,尝情试爱。 但我却也只能在暗处看他。 一月,一年,他的孤寂不减,我倒越发憔悴。 再后来,他辗转去到洛阳。在西郊的翠湖畔,丁香树下,他看见柳枝。容貌清秀体态婀娜的女子,眉心一颗朱砂痣,像极了当初的华阳。 我乍喜,暗暗祈祷着柳枝能填补他心里的空缺。只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在他身边的,永远不会是我。心底就仿佛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嘲笑我的枉然。 我查了柳枝的身世背景,她父亲在洛阳经商,家底颇为殷实,家中长者对她亦是宠爱,再加上她模样生得出众,时时都有男子的追求与吹捧,难免心高气傲了。 像他这般寒微的书生,柳枝转眼便忘记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翠湖。一边在湖岸的长堤上踱步,一边神思恍惚地张望。柳枝没有再来。丁香树黯然地立在那里,似是与他形影相吊。 洛阳城热闹喧哗的大街,惟独那一张背影,孤独冷清。他神态虚弱,我亦随他一步走一步便踏出荒凉。我听他絮絮地念: 画屏绣步障,物物自成双。如何湖上望,只是见鸳鸯。 恰好经过一间笔墨行,他向老板买了宣纸和毛笔,然后在柜台上飞快地将诗题在折扇上。跨出门槛的时候,不留神,竟然一个趔趄绊倒在地。 崭新的扇子便破了。 我终于能够明白,原来世间情爱如此磨人,却又如此叫人欲罢不能。 他已经失去华阳,不能再错过柳枝。我于是趁着月老赴蟠桃会之际,将他和柳枝的红线拴到了一起。我以为众生芸芸,月老宫中密密麻麻的红线,他不会轻易就发现多出的或者搭错的那条。我虽然惶恐,却又忍不住暗自欢喜。 总算,他在迎宾楼再次遇见了她。 彼时,他在一场即兴的诗赋比赛中胜出,施施然走下楼梯,却在撞上她的眼神的一刹,自鸣得意的笑容,忽而就谦卑起来。 相思之苦得以解除,他整个人也逐渐鲜活起来。但无论他怎样的文采风流潇洒倜傥,在柳枝面前,他总是谦虚谨慎,像一个马前卒。 我欢喜不得,也后悔不得。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4-3 17:07   回复此发言 -------------------------------------------------------------------------------- 3 回复:【嫣然作品】红娘 [ 锦瑟一阙 ] 我私自篡改姻缘线一事,被月老发现。月老大为光火,没收了我的仙丹和所有的法力,将我逐落凡间。我成了邋遢的乞丐。 事已至此,更加叫我无奈的,是我竟然始终记挂着他,并且深深自责。我想他和柳枝的那条红线必定是被截断了。 而恰恰是我,再一次,给了他希望却终于失望。 稍后我赶到洛阳。 正好赶上牡丹花会。 那些姿色雍容的花朵,比天庭的牡丹还略胜几分。赏花的人亦是爽朗,一路大声地说笑。我衣衫褴褛,不敢靠近生人,心不在焉地蹲在街角,时而低头,时而张望。 我不知道我这样漫无目的地寻找会不会有收获,洛阳,长安,醴泉,宜禄,我痴痴地走,似乎总是浑浑噩噩。到陇州,我在花灯会上看见有人折扇题诗。那八个缠绵的句子,没来由地让我心惊: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人潮散尽以后我问字画摊的老板,诗的原作是谁。那样,我才知道他已然进士及第,声名雀起。他在泾原。 我自然就去了。 入城之前,在郊外的客栈,我悉心地梳洗,换了干净的衣裳,还刻意在眉心画上一朵赤色的梅花,绿豆一般大小,我几乎画了三个时辰,手心都是汗。 我知道他住在节度使王茂元的家中,便在王府大门外徘徊。几近黄昏的时候我总算等到他,从轿子里款款地下来,只看了我一眼,转身便走了。 我想出声叫他,却怕唐突,竟不知如何是好。 第二天,仍是这样。 我反复跟自己说,我如此为他,不能全是徒劳。我擦干净额头的梅花妆,心想,明日,一定要告诉他我所有的委屈。 可是,第三个黄昏,就在我的手举到半空的时候,我看见王府里走出一名女子,笑盈盈地挽着他的手臂,姿色虽然平庸,气质却大方。 我终于没能喊出他的名字。 第四天,我知道那女子是王茂元的七女儿,玉锦。 第五天,我在客栈,不出房门半步。 第六天,我在夜市遇见他,诚惶诚恐的避开,他竟然拦住我,问,你是谁?为何总在节度使府外徘徊?可有莫大的冤情? 我怯生生地望着他,吞吐地说,我叫华阳。 他惊愕的表情就和我预期的一样。 我并非恶意欺骗他,但还是羞于自己的卑劣,红了面颊。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4-3 17:08   回复此发言 -------------------------------------------------------------------------------- 4 回复:【嫣然作品】红娘 [ 黄粱一梦 ] 随即,我成了节度使府上的一名丫鬟。 因为我慌称自己父母双亡,装扮得楚楚可怜,他心肠软,便和玉锦商量了,留我在府中做三等的卑女。而他仍然和玉锦出双入对,偶尔我经过他面前,他连一个正眼都不看我。 我却始终怀有一线希望。我想我如今已是平凡的女子,我的小指上也有一条看不见的红线,谁又能判我拴不住他,笃定我是输家? 但事情往往叫人措手不及。我的话还在嘴边,说与不说之间,他已然向王家提亲。玉锦满心欢喜地看着他,他亦笑脸盈盈。两个人在花园里站着,影子交叠,大有羡煞旁人的意味。 我端着果盘经过,看见他,步子便停了。躲在梅树背后望他,心中好似结了蛛网。 后来,他拦住我,用戒备的眼神,问,为什么总是鬼鬼祟祟的? 我揶揄地笑。他看不见我眼中的痴缠与荒凉。我还能对他说什么。不巧的是,那一天有绵绵的细雨,我们在露天,没有遮挡,我额上的梅花模糊了,皱缩了,变成一条细致的红线,从眉心到眼角,一直划到唇边。 我觉察,慌忙低了头用衣袖去擦。 他叹道,原来不是天生的,却为何故意画上这么一点呢。 我用一种几乎被尘埃湮没的声音怯怯地呢喃,因为你。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这边厢节度使王茂元对女儿的婚事并不着紧,聘礼收下了,却总是拖拖拉拉。清晨我打扫前院的时候,见他面红耳赤地指着玉锦说话,便偷偷地靠过去,听他说什么令狐家财大气粗,若结了姻亲,对王家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我心头一惊,折断了左手边的一枝腊梅。王茂元厉声呵斥,是谁?竟敢偷听我们讲话!我很害怕,索性转身就跑。绕到后院,随手推开一扇门躲了进去。 偏偏就是他的房间。 我知道他染了风寒,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看他昏沉沉地睡着,便又想起在天庭的时候,我对着姻缘镜一丝不苟地看他,面红心跳,而如今他与我咫尺的距离,却依旧疏远。 我在床边坐着,渐渐地探身下去吻他。他微微睁开眼,含糊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竟没有松开。 他说,玉锦,我已经无法承受再一次的失去。 我整理衣衫从他的房里匆匆离去的时候,落下了一张粉色的丝绢。我也是后来才发现。我想这样也好,他只将我当作玉锦,我却可以在他身边留下永久的证据。 没几日,令狐家的二公子木戎,带了布帛千匹黄金万两,亲自上门提亲。我丢下手里的活跑到前院,本想看个究竟,但一时仓皇,跟送茶水的丫鬟撞了满怀。木戎循声望过来,怔怔的,反复看了几眼。 早听说,令狐木戎乃荒淫好色之徒,除了原配,家中还有七位妾室,有自家的丫鬟,也有正经人家的小姐,还有几个,是出身青楼的烟花女子。 我心里的石头忽然裂开,轻飘飘飞走了。 是夜,轻佻暧昧的芙蓉帐中,令狐木戎答应,他将收回全部的聘礼。我拼命保持一副如花的笑靥,试图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某个清晨的延续。 此后我成了攀附权贵不知廉耻的低贱女子。他们说,令狐木戎甚至没有花一个铜板,便有我对他娇嗔献媚,投怀送抱。 我终日笑脸盈盈,看似雍容大度,实则僵硬。直到王茂元府上传来喜讯,他娶了他不可失去的女子,玉锦,我便不笑也不哭了。 令狐木戎因此嫌我木讷,没多久新欢另结,将我搁在一旁了。 渐渐的,捱过五年。 五年后。玉锦患病离世。我满心的槁木死灰,亦因此受了惊吓。我以吊唁为名,到王府去看他。我看见书房里堆满破旧的宣纸,纸上写的也都是同样一首诗: 高阁客竟去,小园花乱飞。参差连曲陌,迢递送斜晖。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稀。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 他就那样虚弱地坐在椅子上,问我,你是谁? 原来我为他赴汤蹈火,他亦不会记得我。 这便是最后的结果。 [ 轮回之始 ] 我仍在天庭。我是穿针引线的红娘。我的手心有两条姻缘线。我正准备将它们偷偷地拴到一起。月老突然出现,阻止了我。 然后我的脑中闪过很多的片段,我在凡间,在他身边做一名下等的丫鬟,我对着镜子画一朵梅花,我披着凤冠霞帔,但揭盖头的人不是他。我们各自情深,亦各失所爱。 我问月老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说,你若私自篡改姻缘接了这两条红线,你所看到的,便是你的将来。红娘,迷途当知返。如此下去,你始终得不到。 我跪下来,忏悔着说,红娘知错了,请月老饶恕。月老拈着花白的胡须,点点头,满意地离开了。我看见他眼里的慈祥,深感愧疚。 因为我还是欺骗了他。 我用手指轻轻地绕了一个环,两条红线被绑在一起。想起将来的某个清晨,能够为我深爱的男子,遗落一方锦帕。我艰涩地笑了。有眼泪刚好落在红线上,刻着他的名字的地方。 他叫,李商隐。 :【嫣然作品】狐泪?修罗祭 一 修罗是妖精的国度。于天地人三界之外。无路可达到。光炽烈,水奇寒,群山苍茫,火树银花。皮肉的撕杀。灵欲的较量。权位的争夺。与三界,并无差别。 在修罗,五百年的道行即可换来一副皮囊,或如女子,柔媚娇娆,或如男子,坚毅挺拔。皆有傲视江海的雄浑气魄,目空一切的桀骜风姿。 修罗的王,万妖之上,以能者居之。惟有近来,狐妖的族群因受僵尸血感染,灵力倍增,居万妖殿,统治修罗两千年之久。 而我,是珠玑。 万妖殿中。青鸾宫里。 我是万妖女王。 二 我所爱的男子,他叫觞茕。在青鸾宫地下的冰窖里,已沉睡百年。 一百年前獐精与黑熊精混战于淆关,觞茕是獐精首领的独子,领了兵,冲锋陷阵。等我的坐骑盘旋于淆关之上,找回的,只是他僵硬的肉身。 负伤过重,元神尽散。 修罗史册记载,用百种妖精的元神,可炼制风火珠,再将风火珠投入明镜湖,便可以看到传说中的修罗舍利转世以后的形貌。那样,捕而杀之,取其血,将肉身浸泡,只消两个时辰,元神归位,亦即,死而复生。 如此,一百年。如雉鸡、白兔、云雀、黑熊、苍狼等,修罗众多的妖精族群,对我的命令又恨又怕,不得已,献出自己的同类,以求安身。 三 在修罗,百年的时光,缓慢悠长。我不曾动摇。闲暇时,我到冰窖,看着觞茕熟睡的脸,跟他说一些藏在心底的,身位女王不能对旁人倾诉的话,我想他是懂我的,也懂得我所做的一切,都为他。 当灵蛇岛的使者进入万妖殿,我的嘴角高高扬起,他们终究还是怕了,顾不得蛇精与狐妖的夙世恩怨,终究低了头,献上第九十八种妖精的元神。我仿佛已经看到觞茕洁白的轮廓,柔和的,光芒万丈的。 我的寂寞在森严的宫殿里开出花朵。 我瞥了一眼堂下的使者,接过他掌心飞出的元神,嫣然一笑,道,替我多谢蛇君的美意。言辞间,颇为戏谑。 四 然而我疏忽了。 一着错,满盘皆落索。 那蛇精的元神,竟然暗藏了降妖的符气。当我将元神放入丹炉,玄铁铸造的宝鼎亦承受不住,轰然炸开。那些被囚禁的元神本就充满暴戾和怨气,破鼎之后,纷纷朝着我袭击过来,而那道符气,凝成白色的缎带,如蛇身那样柔软,飞舞着,缠绕着,我极力躲闪,渐渐不敌。 我惟有打开封闭的石门,奄奄一息的,看着那些元神飞散逃离,功亏一篑。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4-3 17:12   回复此发言 -------------------------------------------------------------------------------- 3 回复:【嫣然作品】狐泪?修罗祭 五 那场意外,我保住了命,但元气受损。而更加令我怒不可遏的,是我与觞茕的百年成灰。我炼不成风火珠,无法将他救醒,与我朝夕。 我只是稍做休息,便召集了所有的狐妖。我要血洗灵蛇岛。 为报仇。也为杀一儆百。 然而我又一次疏忽了。 仍是一着错,满盘皆落索。 早该料到,蛇君如此算计我,便是做足了防备。灵蛇岛成了一个圈套。毒瘴,陷阱,守株待兔。我悔之太晚。 最后,狼狈溃散,仓皇而逃。 六 我因伤重而昏迷,醒来,看见鲜红的果子,山洞入口,颀长的身影晃花了我的眼睛。我的满腹委屈一下子奔泻而出,带着哭腔,沙哑地喊,觞茕,觞茕是你吗?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却是陌生的脸。 他说,我是命煞。 我有些恍惚,还要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他却先说了,命煞,当日在万妖殿朝见我的使者,蛇君的心腹。 我的愤怒瞬间有如万马奔腾,震荡着空寂的山洞,我变回了原形,用尾巴横扫,用爪子撕扯,用我本来已经微弱的力气,疯狂地砸向他。 他一味闪躲,并不还手。 最后,是我太过疲累,停止了攻击。 七 命煞却说,珠玑,我爱上了你。 我冷笑,锋利的爪子扎进他的左肩,鲜血淋漓。 八 彼时,我听外间传言,万妖殿已成了蛇精的天下。狐妖珠玑,被悬赏捉拿。修罗妖界,转瞬间面目全非,没有华服锦衣,没有奉承阿谀,再不能够指鹿为马,不能够呼风唤雨,狼狈得,几乎要失去尊严。这样的日子,令我暴躁得快要崩塌。 同时,我也记挂着冰窖里的觞茕,思忖着,如何能够将他带回我身边。但是灵蛇岛一役,受损的,不仅是我的肉身,还有我三千年的道行,我如今清楚地知道,与蛇君斗法,我是半分胜算也没有了。 但我决不能就此罢休。 九 我试图召集流散的狐妖,并试图向獐精求助。兵荒马乱了,我才知,民心向背。原来,连我自己的族群,也是厌恶我的。 她们说,我专制,凶残,喜怒无常,四面树敌。她们宁可隐忍的生活着,也不愿再听从于我,凌驾于万妖之上。 而那些獐精,自然也没有谁会念及我同觞茕的那点情谊,他们都说,我不过是以觞茕为借口,巩固自己的权位,令所有的妖精对我畏惧,便不敢违逆。 我在山中发狂地奔跑,挥舞着爪子,心中的怒火喷薄而出,苍翠的树林成了废墟,满地灰烬。目之所及,所有的妖众,无一生还,我便那样躺在腥热的鲜血里,凄艳地笑着。 我的觞茕,无论他们怎样怀疑,我终究不会放弃你。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4-3 17:12   回复此发言 -------------------------------------------------------------------------------- 4 回复:【嫣然作品】狐泪?修罗祭 十 我在修罗最荒芜最隐蔽的深山里,再次修炼,五百年,不眠也不休,不仅养好了伤,恢复了原有的功力,法术更是精进。 当我有了足够的把握战胜蛇君,我回到万妖殿。我想我再不是五百年前暴躁的小狐妖,我眼中的仇恨已然冷凝,深埋着,根植着,不再浮躁,不再沸腾,而我的神色也淡定,脚步更加沉稳。我的指甲也长了一截,那里面有我即将得胜的张扬,和跃跃欲试的激狂。 从第一个黎明,到第九个黄昏,大殿之内,堆满蛇头蛇尾,还有光洁的皮,和莹亮的甲。蛇君,身首异处。 我满足地笑了。 十一 青鸾宫的冰窖,我没有寻到觞茕的肉身。寒玉床上空无一物。 我的欢喜沉寂下来。 十二 为了打听觞茕的所在,我命人疯狂地捕杀当日从万妖殿逃脱的蛇精。但始终没有谁知道觞茕在哪里。 一怒之下,我在灵蛇岛上空布云施雨,雷电,飓风,海啸,抽打着给我耻辱的孤岛。我在回程的路上笑靥如花,心中却疼痛异常。我也许真的就这样失去觞茕了。这五百年,屈辱,躲藏,我在修行的同时,重炼风火珠,如今这剔透的宝珠就揣在我怀里,日夜不离身,我却找不到觞茕了。 仿佛是一场无形的愚弄。 想到这些,我狠狠地扯断颈上的璎珞圈,砸向山顶,岩石和草木,噼里啪啦都炸开了。我在坐骑上,冰冷地望着,一阵间,我望到命煞的脸,遥遥的,似有还无的,微微笑着。 我停下来,飞身过去,他举手相迎,说,珠玑,好久不见,我真是想念你。 他的掌心有一枚闪亮的环,那原本属于觞茕。 十三 我根本不曾将命煞放在心上,也就没有去想,会不会是他带走了觞茕。我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想他一定会主动告诉我。 我说,命煞,你若是早一点出现,你的族类,便不会有这灭顶的荒灾。 他满不在乎。他说,我喜欢的,就是你的娇纵和霸气。 我说,你也该知道,我不会喜欢你。 他说,所以,我要毁了你最心爱的人。 十四 命煞说,他毁了觞茕。 五雷轰顶。 十五 觞茕是一个象征。掩盖我至高无上的恐慌。让我相信,我的心始终如女儿般纤细,我非冰冷的狐兽,我亦有爱。有寄托。 不寂寞。 命煞毁了我的寄托。 于是,我毁了他。 我剥了他的皮,拆了他的骨,将他丢入灵蛇岛的废墟。很长的时间,无法平静。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4-3 17:12   回复此发言 -------------------------------------------------------------------------------- 5 回复:【嫣然作品】狐泪?修罗祭 十六 有一夜我梦见命煞。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幻觉。是妖精的元神。命煞用他的最后一口精气,凝聚成淡薄的影象,在我面前,嘲笑我的暴殄天物。 嘲笑我不懂珍惜他对我的那份痴迷。 我惨淡地笑。命煞,你毁了觞茕,是因为你的嫉妒,有我如此爱他。 命煞哭哭笑笑,有爱有恨,还有掩饰不住的仓皇。他说我自修炼成形的那一天起,便跟着蛇君,无论这修罗的妖界是多么的盛大繁华,没有谁真正爱过我,他们对我,不是畏惧,便是憎恶。我很早便知道,在青鸾宫里,有一只獐精,而你,修罗的女王,为之不惜一切。起初,我是羡慕他的。当我亲眼看到你,我的羡慕成了嫉妒。我多希望,能有你这样的女子,爱我,恨我。无论是怎样的一种情感,都可以填补我的苍白,让我不太空虚不太寂寞。 你做到了。我淡淡地说。 我也以为,我做到了。命煞的影象在空中悬浮起来。他说但是当我看到你对蛇精如此疯狂地报复,我才明白,你原来是可以将怨怒倾注在你的王位上的。换句话说,你杀光了所有的蛇类,你满足于自己无上的权力,满足于修罗对你的畏惧和臣服,你便会不记得自己为何要做这些事情,因为你知道觞茕再也回不来了,你会放弃,会忘记,从而,也忘记令你失去他的我。 我扬手,射出一道白光,穿过命煞透明的身子,我不断咒骂着他,命煞,你这个疯子。疯子。 命煞仍是不急不徐地说,得不到,便只能让你永远都记得我,记得,是我给了你这份遗憾,珠玑,你杀我,我故意不做任何抵抗,因为我一旦死了,你将再不可能知道,觞茕他究竟在哪里。 珠玑,我没有毁掉觞茕,他是完好的,只是,你找不到他了。 十七 我不甘心。诏告修罗四千九百个部族的妖精,寻找觞茕的肉身。 一年。两年。十年。百年。 命煞他真的做到了。我想着他,想着他可能会把觞茕藏在哪里,指甲嵌进掌心,不觉痛。 十八 我的不安,缓缓的,在这年复一年的失望中,冷静下来。看到风火珠,我才想起,无论有没有觞茕,找到转世以后的修罗舍利,能提升自己的修行,那也是好的。 我去了明镜湖。 将风火珠投入波平如镜的湖水里,涟漪变做漩涡,扩散着,直到覆盖整面湖水。然后湖的中心有白色的圆盘,似月的倒影,圆盘中显露的,是一个女子明艳的笑脸。 修罗舍利,三千年一轮回。一世化做露珠,一世化做甘泉,一世是藏于深山的万年灵芝草,一世是土地门前的七夜还魂丹。 修罗舍利,此一世,竟投入了芸芸众生,有妖的道行,有女子的形貌。 我将湖水抹平,恹恹地回了宫殿。这时,秃鹰使者来报,我的觞茕,他原来就被藏在废墟中的灵蛇岛。 十九 觞茕的模样没有丝毫改变,安静的,沉睡着。 我的坐骑悬停在灵蛇岛上空,我俯视着他美好的容颜,潸然一叹,拂袖,海水漫过来,彻底淹没。 原来真是一场愚弄。 二十 明镜湖的玄光中,女子的脸。 是我。 我苦心寻找的,转世的修罗舍利,是我自己。 道行,权位,生命,如今所拥有的一切,我都无法舍弃。惟有,舍弃觞茕。 一场愚弄。一场笑话。一场空牵念。一场空欢喜。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4-3 17:13   回复此发言 -------------------------------------------------------------------------------- 6 回复:【嫣然作品】狐泪?修罗祭 二十一 我毁了明镜湖。 若要安身,必须将自己的身世之谜埋藏。 我的悲喜,亦随之埋藏。 寂寞千年。 心如枯槁。 二十二 千年,享妖界无数荣华。呼风唤雨。指鹿为马。 但始终,不笑,不哭。 我终于可以体会命煞曾有过的心境。除了权力和地位,我一无所有。难以排遣,难以寄托,迷失,癫狂。 我对命煞的恨终于能够转为同情。但不知,同情的是他,还是我自己。 千年以后,我的法力衰减。有狐妖夺权,逐我离开万妖殿。 我回到当初修炼的深山,荒烟蔓草间,踽踽而行。遥遥的,有男子移步靠近,问我,哪一条路能去到万妖殿。 他的容貌,似觞茕,几乎没有分别。我多想和他说一声,抱歉,但他终究不是觞茕。 我指向右边,他拱手告辞,转身望住那匆匆的背影,冻结了千年的泪,扑簌而下。 :【嫣然作品】嫁衣 草长莺飞的三月我在梦里遇见了一个女子,青衣素面,苍白的容颜。   姑娘能否帮我缝制一件嫁衣?粉色缎面,忍冬绕肩,兰草满袖。她和我说话,眉目间没有待嫁女儿青涩的娇羞,只是愁,无边丝雨细如愁。   而我也被她三言两语的概述吸引。我是一个专为别人做嫁衣的女子,惯了用鲜红的绸缎做底色,也从来都是绣些鸳鸯凤凰,粉色忍冬兰草,会不会成就一段不一样的风情,或者爱情?所以我着手了,在一个梦的指引下飞针走线。我想也许是有什么契机的,否则不该如此,玄妙到凑巧。   这天,院子里的玉兰花开得最艳的时候,陌生的男子造访了我的绣坊。   宋姑娘是吗?他问我,颀长的身躯清淡的五官还有温柔的微笑都在我抬眼的时候陈列出来,绝对是一个美丽的意外。   我点头,说是,又不好把眼神放他身上,就偏了头望那一株白色的玉兰。   我想找姑娘帮我做一件新娘的嫁衣。   你的新娘?我脱口而出。话一出来就觉得唐突了,不是他的新娘,一个大男人何必往这绣坊跑。于是我赶忙笑笑,转移了话题想掩盖自己的窘迫。好的,当然可以,你现在就要挑选布料和花式吗?   不用了,她说要粉色的缎面,肩上绣半开的忍冬,衣袖以兰草做边。   看来新娘的要求你都能倒背如流了。我低下头笑,庆幸他没有对我刚才莫名其妙的发问太在意。可是,忽然的忽然,我愣了。粉色缎面,忍冬绕肩,兰草满袖。竟和那梦中女子的托付一模一样!   宋姑娘,有什么问题吗?他许是见我神情有些僵硬了,也跟着紧张起来。   风起,一片玉兰单薄的花瓣坠下来,轻飘飘掠过我眼角的刘海。没什么。我笑。我会尽快做好了衣裳送去府上的。   有劳姑娘了,我会亲自来取的。他颔首,末了,又补了一句,我叫商寂。   我说你可以直接叫我伊憔,或者,宋伊憔。   然后我又开始做嫁衣,针针线线纠缠得生死难离。奇怪的梦,奇怪的商寂,同时在心头错节盘根。我想,将有什么会发生了。   我以为我会对这个男子从此念念不忘,遭遇一种叫爱情的东西,天上人间地等。可是,没有。我终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期待他的出现,心湖依旧是波澜不惊,不想念也不淡忘。我想爱情不该是这个样子,也许他注定要与我擦肩。   三天之后商寂又来了,带足了做嫁衣的银子,沉甸甸搁在桌沿。手里,还抱着另一件女子的衣裳。   他摸着自己的脑门,孩子似的笑容明媚,我真糊涂,不把惜然的身段大小告诉你,做出来的嫁衣怎么合身。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4-3 17:15   回复此发言 -------------------------------------------------------------------------------- 3 回复:【嫣然作品】嫁衣 惜然,很好听的名字。我放下手里的嫁衣去接他递我的衣裳。可她怎么不亲自来呢?这样也许更好一些。   这话当然是有心才出口的。我想知道,嫁衣背后的新娘究竟是什么模样,柳眉杏眼,会不会真是我梦境的访客。又或者,这场奇遇,内藏了波澜壮阔的隐情,只等时机破茧。——这世间连鬼都能安居乐业,已经没有什么是我不敢想象的了。   她,病了,一直病着。商寂说话有些吞吐,收敛了笑容,剩下落寞,忧郁,在皱紧的眉间。   对不起。我望着他,苦涩地笑,她会好起来的,是不是?   惜然唯一的心愿就是成为我的新娘,商寂说。   我知,这男子神色凝重,想必惜然的病不会是一场涟漪。而他们彼此深爱,这就足够,足够让二人除了婚姻,心无旁骛了。又想起初见商寂时我天真的幻想,爱或不爱在这一刻泾渭分明。那种感觉不可以突兀,它应该有山无棱天地合的信仰。而对于商寂,欣赏或叹息,都是我于爱情望尘莫及的幻象。   商寂走后我打量着他送来的衣衫-,这才想起,自己竟也是头一回忘了尺寸大小的问题。更恍惚的,是嫁衣竟完全照了梦中女子的身段缝制,满脑子,也只有她着上这一席粉红,病如西子弱柳扶风的模样。不由得笑了。   笑过之后寒意顿起,两件衣服居然是门当户对!窄肩,细腰,尺寸一致的巧!又一次翻起了最初的疑惑。究竟,梦与醒的背后,还有什么是我不能预想的,它带来什么,又会带走什么,看来,只好在嫁衣做成之后,再等谜底揭晓了。   绣忍冬和兰草,是比缝衣服更费力的活,我足足用了七天的时间,在玉兰花与风的摩擦中浸着,伴星辰日月。   这是我做过最满意的一件嫁衣了。简而不繁,雅致无尘,看得久了也不由得我心生向往。若能因着所爱的人,配上这一身彩衣,红烛下的自己,会不会是这一生无与伦比的美丽?   商寂再来的时候我把叠好的嫁衣交给他,说,你拿好了。   谢谢。商寂又笑了,他是一个乐观的男子,我以为,微笑是常有的记号。但我仍然忧心忡忡。惜然的病好些了吗?我问他。   商寂沉默,轻抚着嫁衣如丝的缎面。良久,他抬头问我,伊憔,你能来做我们的主婚人吗?   我?诧异之极。   是的,现在。商寂,肯定的答复,请求的眼神。   我没有拒绝。新娘的真面目一直是我渴望见到的,事情有了前因,不见后果,终究会遗憾。   所以我跟了商寂,往城外的雾猎山走去。那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因这方圆六百里过逝的人,几乎都葬在山里,坟冢林立。阴森,是里面最大的传闻,所以除了清明,很少有人进山。   商寂怎会住这样一个地方?又或者,他与惜然,是为了逃避家人的反对,私奔到这里的鸳侣?不得而知。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4-3 17:15   回复此发言 -------------------------------------------------------------------------------- 4 回复:【嫣然作品】嫁衣  我想他总会给我答案的,否则也不会让我随行。所以一路上我只默默跟着他,看他略显孤单的背影,对着层层林木的阴影,盛放在我们轻柔的鼻息之间。   走到一座木屋面前的时候,商寂停下了。靠崖而建的木屋,背后有嶙峋裸露的山石,一直向上,延伸到我目不能及的地方。原来我们竟走到了雾猎山的谷底。   你就住这里?很大程度上我的语气不带疑问。   商寂回过身来,对我点头,这儿离那些坟冢很远了,你不要怕。   我忍俊不禁。一路走来我都没有退缩,更何况现在。惜然,你的新娘呢?我迫不及待。   商寂指着木屋右面那一小片空地,说,在那边。   我走过去的时候有钻进山谷的风撩动我的裙摆,似乎还夹着忍冬若有还无的微弱清香。我心醉,心醉之后旋即心碎。   因为我看见,爱妻许惜然之墓。   苍白的墓碑,苍白的谜底,回眸,还有苍白的商寂,悲哀泛滥。   她今天十九岁了,她说过十九岁那天要穿自己最喜欢的嫁衣,做我美丽的新娘。商寂一面讲述,一面把崭新的嫁衣搭在墓碑上,展开,裙身盖着坟堆湿润的泥土,铺一地繁华。可是一年前她死了,得很重很重的病,咳得可怜。之后我就来这里陪她。   一次死亡,一场挚爱,亏空了两个人的心。没想到我牵肠挂肚的谜底,竟是这样。酸涩汹涌,但我知道,我该做的只有安慰。她会明白,她也会因你而感动。   是的伊憔,商寂灰暗的眼里忽然有了光亮,明明欲绝,也让我稍稍松了一口气。伊憔,我昨天在梦里见到惜然了,她说今天会回来和我成亲。我知道我已经不可能和她相守,我只想,完成这个我们都盼了一生的仪式。   这便是相思成灾了我想,若我是惜然,生前能有一个男子如此待我,即便死了,也要极力回来填彼此一个完整。可我终不是惜然,我给不了商寂所要的期待。但不知道,数日前我的那个梦境奇遇,是否真是惜然婉转的暗示?接下去,还有什么?   我陪你一起等她。我对商寂说,我相信奇迹。         等待,竟如此憔悴。   商寂在惜然的坟前,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他等待的女人,望断秋水也没有出现。我那样看着他,好象那越等越孤寂的背影,正在缓慢被绝望融化。   她不会回来了,商寂忽然说。伊憔,是我太思念她,胡思乱想了,真抱歉让你受累。   我忽然笑了,笑靥如花。我狠狠地盯着坟冢背后的树林跟商寂说,她会来的,她既然托梦让我替她做嫁衣,她就一定还想和你成亲。除非,她是虚情假意。   别那样说她伊憔,她已经死了,回不来了。商寂的坦然,叫我意外,如果情到深处无怨尤,连绝望都可以被麻木盖过,还有什么是不能一笑置之的。   可是许惜然还是出现了,其实从我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看见她站在树林里,青衣素面,苍白的容颜,果真和我梦里所见一模一样。商寂命悬一线的希望,因许惜然的出现,回光返照。   惜然。   商大哥。   他们只是彼此喊了对方的名字,对视的目光里有千帆过尽的沧桑。没想到两个人从生盼到死的一刻,竟成了无语凝噎,千言亦无言。他们行礼的时候商寂一直握着许惜然的手,如果可以,他会愿意这样握她到老,我相信。   只可惜了红尘弄人。   许惜然穿着那件粉色的嫁衣,虽然依旧有眼底眉梢的郁郁,却给了嫁衣无以复加的灵气。我想到绣坊的玉兰花。   宋姑娘,谢谢你。她和我说。   这嫁衣很配你。我莞尔一笑。但为什么你要我替你来做这嫁衣?   因你相信梦境,不拘泥于俗尘。我常听他们议论你,还有曲凉。   忽然之间,像有浮萍荡漾,在百感交集的心底落下一粒尘埃,生根,很牢很牢地种下。我瞬息沉默。   我想我不仅是要躲开这凄美的缠绵,剩他们在天地间执手相看泪眼,也是因为那么突兀地就想起了曲凉,和一段若即若离。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4-3 17:15   回复此发言 -------------------------------------------------------------------------------- 5 回复:【嫣然作品】嫁衣 曲凉是一个鬼差。人死之后魂魄离开躯体,就由鬼差用追魂锁锁了带回地府。而我,自始至终未让商寂知晓的身份,是一个眷恋红尘的女鬼。曲凉与我有过两次交涉,他要带我回地府接受轮回,我不愿。这花样的年华死去本就是冤枉,人间还有如此繁华的春秋没有被我经过,我不甘心。所以我选择了与命运抗衡,我要让曲凉见识我的倔强。   曲凉第一次来锁魂的时候,我负隅顽抗。打斗中我伤了一条腿,很痛苦地痛。我拿半恐惧半仇恨的目光盯着他,很不友好地说,放过我,我还不想离开。   曲凉说放了你是我的失职。   那你能不能让我再逗留一段时日?说话的时候我依旧强硬,但已忍不住泪,眼红了一圈。当时我看见曲凉僵硬的面部有了些许犹豫,就趁其不备略施暗算,在他眼皮底下化为一阵烟逃走了。但我知道世间没有一个鬼的行踪可以瞒过鬼差,我以为曲凉随即又会拖了追魂锁寻我而来,哪里想到这担惊受怕的日子竟维持了七个月之久,风平浪也静。   七个月之后曲凉找到了绣坊,跟我说宽限的日期已到,我必须随他回地府待命。   我知道自己逃无可逃了,但仍不放弃一线希望。曲凉冷漠的外表下其实并不是一块顽石,从七个月前的犹豫中我就看出来了。所以我选择了最愚蠢的办法,色诱。我是一个对爱欲似懂非懂的女子,我以为我可以靠肉体做他的掌控。因为我听说,男人与女人,是水与火的缠绵,遇到了,就在劫难逃。   白日里我除去层层衣衫,不遮不掩把自己暴露在这个见面才两次的男人面前,冬的气息残留,我禁不住发抖。   曲凉显然有些措手不及,一时间没能把眼光自我身上挪开。但他毕竟是修炼多年的鬼差,短暂的惊诧后,曲凉依旧是曲凉。他拾起衣服给我裹上,手不小心触到我的肌肤时,我记得自己有了羞涩的感觉。   留在人间,真对你这么重要,值得你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第一次听见一个鬼差略带人情的责难,慌乱中只好把头深深地埋着,不敢看他。可我分明想知道,那时的曲凉有否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说我才十七岁,对这世界还那样陌生,我害怕活一次却一无所知。我看不透,所以才那样执著留恋。声音细若游丝。   十七岁,我死的那年,好象也是十七岁。十年了。曲凉浩叹一声,走到窗前,我觉得他的声音忽然温柔,也忽然苍凉。   难道你死的时候就不痛心?你甘愿?我问他。   我从小就是孤儿,受尽了世人的欺凌辱骂,十七岁那年一场瘟疫,我死得干净。我想能去下一个轮回也好,起码我不要再是孤儿,不要再重复今生。   可是你没有如愿,阎王选择你做了鬼差,永不堕入轮回。我看见曲凉背对我的肩,稍微颤抖了一下。   是的。不过我没有你的倔强,我无法同命运抗争。曲凉回过身来,有冰冷背后的凄然。究竟,这波澜的尘海,还有多少如我如他一般不能遂愿的悲哀?   曲凉又一次放过了我,走的时候他说你好自为之,我帮不了你一辈子。我看他逐渐消失的背影,思绪难平。以后的一年,除了偶尔会想起他,再无枝节。   宋伊憔。有人在背后喊我,掉进记忆的意识突然间又回来。   转过身。深邃的眉宇,冷漠的眼神,遮盖了原本英俊的脸,整个人因此黯淡。曲凉,只有曲凉。   再给他们一点时间,别这么快带她走。我拦在曲凉面前,惊觉他的眼底已经没有暴戾之气,只剩下我前所未见的憔悴。   为什么你总要与鬼差作对?曲凉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商寂与许惜然身上,而千劫万难的有情人尚不知晓,重逢的美梦即将幻灭。   我冷笑,为什么你们鬼差都这样愚忠,不谙人情?曲凉无言。   许惜然靠在商寂怀里,面自己的坟墓而站。也许,她会哭,说商大哥我终于如愿成了你的新娘;也许,她要笑,说为什么我们要这样辛苦。我都无从知晓。我只是深情地凝望,她身上粉色的嫁衣,衣袖间的纤纤兰草,真有如在风中萌动,舞一场醉人的香。我叹息,好景总是不长。   又一阵风起,小小的空地上忽地又多了两个人,确切的说,是两个鬼差。所以片刻之内,这里就发生了一场骤变,山谷重又静如死灰。   商大哥我要走了。许惜然放开商寂的手,梨花带雨。   惜然。惜然。商寂越是呼喊,许惜然就离得他越远。鬼差的追魂锁碰到她的时候,空气里就只剩一片粉红,像断翅的蝴蝶,飘进商寂怀里。第一次,我看见一个男人的眼泪。曲凉在我身边,惋惜不减。   我说一切会过去的,等你醒来,会发现这只是一个梦。   于是商寂靠着许惜然的墓碑,昏睡过去,是我施法迷醉了他,隔离了他撕裂的伤。我想,即使思念依旧,也至少能减轻他得而复失的遗恨。   接下来我要面对的,只有曲凉。   你是因我而来的?起初我以为他是要将惜然带走。   曲凉点头。   你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   这是宿命。曲凉凄然的笑。我们都是命运的傀儡。   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   我看着商寂,紧闭双眼睡的时候眉间还有一道深深的皱痕。原来,他的悲观,是留给黑夜留给自己了。我那样同情他,又那样心疼他对宿命无言的控诉,可到头来,千帆过尽也不过成黄粱一梦,空自嗟叹。也许,我也应该放弃这可笑的固执了。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4-3 17:16   回复此发言 -------------------------------------------------------------------------------- 6 回复:【嫣然作品】嫁衣  你和我再战一场吧,赢了,你得自由。   再战一场又能怎样,我想,如果我继续留在人间,就会继续有鬼差来捉拿我,曲凉不是唯一。所以我打算说算了,我跟你走,逃难似的日子让我厌倦。   可我还没说得出口,曲凉就执了追魂锁向我袭来,出于本能,我还手了。谁知曲凉竟在顷刻之间收回了所有进攻和抵挡的招式,硬生生做了我的活靶子,所有的真气被我一招打散。   为什么?为什么?我扶着曲凉失去重心的身躯,泪滴在我手背上,缓缓浸过他的衣衫。我没有想过杀你,从来没有!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放过你两次,三年以来我每天都在为了自己的渎职受着阴间最严酷的刑法。这样近,我才看见,他的手布满了一道道幽深的裂痕,像用斧砍又无法愈合,溃烂的疤贴着皮肤,形成沟壑似的曲线,凹凸不平。判官给我最后的机会,让我带你回去将功赎罪。   我不想亲手抓你,不想看你的梦碎裂在我手里。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我忽然间恨极了自己,如果能早那么一点点告诉曲凉我愿意跟他回去,事情就不会是现在的局面。可惜,迟一步就是沧海桑田。   对不起,曲凉,对不起。我抱着他,窒息得快要死去。我知道,鬼如果再死一次,就要消失于天地人三界之中,永不存在。所以无论我抱得多紧,曲凉终究会自我怀里烟消云散,我将永远失去他,失去我们之间生死相交的暧昧。   伊憔,我甘心情愿这么做,你的存在教我明白,不情愿的事永远不要委屈自己去做。我现在,何尝不是解脱。   曲凉,你告诉我,你如此为我,是因为爱吗?   曲凉笑了,很艰涩地笑,傻丫头,这个时候你还计较这个。   我摇头,曲凉,我从来没有爱或被爱的时候,但我知道商寂和惜然的生死相许就是爱,现在你为我而死,我们之间又是因为什么而如此纠缠呢?   我跟你一样,不知道什么叫爱情。曲凉顿住了,很久,才说出四个字,教我从此生死不忘的四个字。我心疼你。之后他就从我的视线里淡然退出,走得不留一点痕迹。我的泪滴在地上,落了一个空。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当我的悲哀还没有苏醒,周围就出现了四个和曲凉有着相同装束的鬼差。我知道,他们要完成曲凉遗留的使命,只不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再成为不了曲凉。   我看一眼不省人事的商寂,嫁衣在他怀里,散着柔柔的光。我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我因着曲凉而穿上这件嫁衣,是否能成为一个不朽的传奇。   可惜曲凉,一切都太仓促了。我还来不及细想究竟是爱你不爱,就落单了。我并不想追究,既然那件绝世的霓裳,将永远不会属于我,那个能了结此生弥留的心愿的女子,也绝不是宋伊憔,我还能怎样。   能够肯定的,就是我将从此颠沛流离殊死相抗,有你这个心疼我的男人,用最昂贵的代价,保持我一心坚持的倔强,我怎能辜负你! :【嫣然作品】离歌 【绾青丝】 七月初七,圣旨下。 琉国郡主绾絮,嫁曲国国君玄楚为妃,两国修秦晋之好,干戈化,恩怨消。 举国欢腾。 此后,绾絮没有再见到玺闻。 出嫁的前一天夜里,绾絮倚着门,巴巴地望着,狭长幽暗的走廊,影影绰绰,却没有她渴望见到的那副轮廓。风一吹,沙砾入了眼,泪珠子蹒跚而下。 青梅竹马。白首一心。都成虚妄。 绾絮不怨玺闻,她知道,即便他来,也不过徒增伤感。况且玺闻那样中规中矩的男子,又哪里会忤逆圣上的旨意,在彼时仍与她往来呢。 “他定是想让我死了心,好好的去和亲吧。”绾絮喃喃自语,“可是玺闻,我还是那么不可遏止地想再见你一面,哪怕是最后一面。” 天却亮了。 此去经年,君当陌路。 绾絮乘着镶金的琉璃马车,穿越荒山和戈壁,七日后,未时,抵达曲国都城雍靖。在那里,她第一次见到玄楚,宝殿之上正襟危坐,气势逼人。 玄楚说,“朕便封你为兰妃。”随口说出,好像一点不放在心上,连绾絮的模样,他也只是走马灯似的看了一眼。 绾絮回礼谢恩,堂下一干大臣也俯首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天夜里,绾絮按照曲国宫廷的礼节,好好梳洗了一番,玄楚却到三更也没有出现。绾絮暗中庆幸,但也有说不出的苦涩感觉,到四更天她终于熬不住疲倦,渐渐睡过去,梦里看到玺闻,又哭着醒来,天已大亮。 接连很多天,玄楚都未亲近绾絮。别说她居住的小小幽兰宫,就连偌大的曲国宫殿,目之所及处,绾絮觉得,那也是寂寞铮铮响。 后来逐渐听得一些传言,说蓉妃黯蓝才是玄楚心之所系,怎奈皇后善妒,见黯蓝得宠便设计陷害她,将她关进了冷宫。玄楚为救黯蓝,费煞苦心。虽说皇帝的权位至高无上,但玄楚更明白人心向背的厉害,他不能毫无理由就赦免一个被称为“祸水”、“妖姬”的女人,时机和证据一日不足,黯蓝便要在冷宫受多一日的煎熬。这也是玄楚的煎熬。至于后宫佳丽三千,对他而言,都甚为寡淡,可有可无了。 绾絮听这传言,心中好奇,想知道这位蓉妃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于是撇开侍女,独自来了冷宫。门口的两名侍卫拦住了她。 “皇宫禁地,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我是兰妃娘娘。”绾絮以为,自己的身份压制一干小兵小卒,当是绰绰有余。谁知道背后忽然有人义正词严回答她,“就算是兰妃娘娘,没有皇上的圣谕,您也是不能进这冷宫的。” 绾絮回头,见一白袍绿甲的少年,手把着腰间的剑,笑微微的,对她欠身作揖,“禁军统领明夜,见过兰妃娘娘。” 绾絮也不好责怪他什么,恹恹的,又回头看了看紧闭的冷宫大门,便往御花园的方向去了。 大约是明夜的身形和年纪都跟玺闻相仿,绾絮的心事又被扯出来,满眼的红墙绿瓦,都成了回忆的凭证,越是要摈弃,越是难以承载。绾絮于是摘了一片翠嫩的树叶,学着玺闻的样子吹奏起来。 呜咽的声音,如泣如诉。 “兰妃娘娘。”有人从围墙外唤她。 绾絮恍惚着问道,“是谁?”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4-13 15:16   回复此发言 -------------------------------------------------------------------------------- 3 回复:【嫣然作品】离歌 “禁军统领,明夜。” “哦。”绾絮点头,“你有何事?” “卑职听见娘娘的住处似有女子的哭泣声音,于是过来看看,娘娘可安好?” “女子的哭泣?”绾絮愣了愣,绕过那一排梅树,明夜依旧是白袍绿甲,挺直轩昂。她扬了扬手里的叶子,“是本宫闲来无事,学着吹曲子,吓到你了。” 明夜连连欠身,“不,不,是卑职不懂音律,冒犯了娘娘。” 绾絮淡淡地笑,“你不必这样拘谨,我是不会与你计较的。”一边呢喃着,一边幽幽的转身,明夜望那背影,单薄,却似附着了沉重不堪的心事,仿佛风一吹就要被折断,或者瘫倒在地。有些许怜悯涌上来,这森森皇宫,如她这样的女子,着实太多。 入秋以后,明夜时常看见绾絮,在幽兰宫西北角的一处阁楼上,向日落的方向凝望。那么呆呆的如木桩一样站着,一站便是数个时辰。 明夜觉得好奇,每次经过,总要停下步子多看几眼。 后来绾絮也发现了他。 有一次绾絮从阁楼上下来,正好遇见明夜,她便问他,“你怎么总在下面看我?” 明夜很窘迫,低着头轻声道,“卑职不敢有冒犯娘娘的意思,只是好奇。” “好奇我在望着什么,又或者等着什么?” 明夜心里说是,嘴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噤若寒蝉。绾絮便又吐气如兰地叹着,“我不过是想念我的家乡罢了。” 过了没几日,明夜送一篮新鲜的马蹄糕到幽兰宫,绾絮见状,诧异至极。 “你这是做什么?” 明夜恭敬地答,“兰妃娘娘前几日不是说思念家乡么,卑职在宫外有个亲戚是做生意的,经常在琉国和曲国往返,所以卑职托他带了些琉国特有的糕点,希望娘娘吃了,能减轻一点思乡之苦。” 绾絮掀开篮子上盖着的花布,白玉一样绵软的马蹄糕,香气饱满。绾絮清浅地笑了,“明统领的一番心意,本宫不胜感激。” 明夜欠身,“娘娘莫怪卑职多事就好。这里宫墙万仞,既来之,则安之,其中的道理,娘娘想必也是清楚的。” 绾絮心中疑惑,加之她向来也藏不住话,便盯着明夜,问他,“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对我的态度,不应该……” “娘娘多心了。”明夜已经掩饰不住他的张皇,头埋得很低,拱手作揖道,“卑职尚有要事在身,暂且告退。” 但明夜不说,绾絮却派人查了出来。偌大的皇宫,没有不透风的墙。传言说明夜的亲姐姐五年前入宫,却因为姿色平庸,未受到皇帝宠幸,于是捱不住寂寞,悬梁自尽。绾絮一听,心里有了数,想必明夜受此打击,怕了再见到像他姐姐那样苦命的妃嫔,又或者自己的眉眼神态,某些地方与他的姐姐有相似,才让他爱屋及乌了吧。 原来他们都是,在对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牵挂的人。 而绾絮也由此,对明夜生出怜悯来。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4-13 15:17   回复此发言 -------------------------------------------------------------------------------- 4 回复:【嫣然作品】离歌 【风飘絮】 绾絮有时会在宫里遇见玄楚,那个低沉的男子,冷漠得让绾絮畏惧。除了说平身,不必多礼,惟一的一次,他问了绾絮,“你近来可好?” 绾絮答,“好。谢皇上关心。” 再没有下句。 倒是明夜。碰见了,都是热乎乎的喊着,兰妃娘娘万福,兰妃娘娘近来身子可好,兰妃娘娘有何差遣尽管吩咐就是。也许,他是这皇宫里惟一让自己感受到生的气息的人了,绾絮如是想。这皇宫,像墓地一般死寂,寒凉。她多么希望有奇迹出现的一天,让她能重返琉国,见到苍老的父亲,以及她朝也思暮也想的男子,玺闻。 来年春尽,这奇迹,梦幻般出现。 带着赤裸裸的血腥与硝烟。 玄楚的帝位被推翻,领兵造反的,是他的叔叔九皇爷。短短三个月的时间,玄楚沦为阶下囚。而当他身陷囹圄,到天牢中探望他的,是蓉妃黯蓝。 黯蓝告诉玄楚,从一开始,她就是九皇爷安排在他身边的一个饵。皇后是对的,她的确是奉了主人的命,要做祸水,做妖姬,只是她道行未够,斗不过奸佞的皇后。如今,九皇爷掌权,后宫稍有姿色的妃嫔皆成了他的玩物,她被释放,其代价也是如此。 “我已是九皇爷的女人。”她说。 五雷轰顶。 “黯蓝,爱妃,你眼里有泪,是为我而流的么?”玄楚痴痴地唤。 黯蓝摇头,“你好自为之。”颤着双肩转身急急地奔走离开。玄楚抓了满手的稻草,恨不能将它们捏得粉碎。 躁动未平。曲国上下一片混乱。 而绾絮,自那日宫廷兵变,她被明夜从幽兰宫带走,便一直藏在冷宫东北角一处被废弃的塔楼。那里因为曾有被软禁的妃子跳楼自尽,人人都觉得阴森,不太平,所以宫里的人私底下视其为禁区,大约近六十年,传言变成默许的陈规,塔楼无人靠近。 明夜每隔三天来看一次绾絮,给她送被褥和干粮。 “兰妃娘娘,您暂且稍待几日,等宫里风声没那么紧了,卑职再想法子送您出宫。” 出宫是好的。她求之不得。可她又是礼物,琉国为求自保,敬献给曲国,回避战祸的礼物。礼物是不能被回收的。那么,她若离开,又该去哪里?隐姓埋名,四处漂泊,渡此残生?又是否还能再见到玺闻?还能再与他相认? 绾絮想着想着,心都重得快要无法跳动。她看看明夜,终于还是把藏不住的疑惑说了出口,“你这样冒险救我,是因为你姐姐么?” “您都听说了么。”明夜顿了顿,接着道,“第一次见到娘娘,便觉得神态间,与我姐姐有不谋而合的相似,所以觉得亲切。” “可是你,还安全么,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九皇爷还会让你继续出任禁军统领么?” 明夜也不知道,“走一步是一步了。” “走一步是一步。”绾絮重复着叹道。 曲国大历六年十月,九皇爷逢难登基,改元大兴。是年为大兴元年。 新皇帝为铲除异己,首先更换了二十万护守宫城的禁军,明夜和一干部下,穿了束甲发配边疆充军。离开京城没几日,在黄雀山,遇到大举来袭的雁国军队,众人对逢难此举早已怀恨,经雁国将领一番煽动,终倒戈相向。 惟有明夜,不忍心公然背叛自己的国家,趁着混乱逃开。 不求推翻篡取皇位的逢难,只求在雁军攻入京城之前,救出被困的绾絮。 一路疾驰,焚心似火。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4-13 15:17   回复此发言 -------------------------------------------------------------------------------- 5 回复:【嫣然作品】离歌 待到夜深,偷偷潜返入了京城。然而,冷宫,塔楼,却不见了绾絮。 明夜惊惶失措。 原来,绾絮在塔楼里,等了七天也不见明夜再来找她,她提心吊胆,终于捱不住,换了宫女装束溜出去,想探听宫中的情况。结果,虽知道明夜被革职充军,却也败露了行藏。 是昔日与绾絮略有交情的妃子,认出了她,并且骗她饮了迷魂汤,送到新皇面前。 绾絮醒时,后悔已太迟。 逢难眯缝着眼睛打量她,啧啧赞叹,“好一个清秀的美人,我那侄儿真是艳福不浅。” 绾絮淬他一口,“你敢碰我,我立刻咬舌自尽。” 彼时,逢难尚不知大祸将至,他蹲下身来,捏着绾絮尖削的下巴,“你当自己还是琉国的郡主么,朕只要出动曲国一半的兵力,便能将你的国家碾得粉碎。” 绾絮看着他奸邪的嘴脸,顿时僵住。 天明之后,绾絮惟一的念头,便是死。 那红色的盛开的花朵,像魔鬼,将她吞噬。她痛得撕心裂肺。 只听咣当一声,凳子躺在地上转了一个圈,绾絮悬在半空,感觉身子越来越轻,魂灵似要飞出这万恶的宫墙。 之后,光灭了,风停了,连血液都凝固,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只是,没有想到还会咳嗽着醒过来。 救了绾絮的,是黯蓝。 那是绾絮第一次见到昔日的蓉妃,逢难登基之后,将她的封号改做了锦,锦妃。关于她的传言,绾絮不是没有听到,明夜也曾向她提及,说皇帝那么深爱的蓉妃,原来是奸细。原本绾絮可以不理这当中复杂的恩怨纠葛,但如今,她失了贞洁,痛不欲生,便觉得黯蓝是间接的凶手,一下子,激烈得都要拿匕首刺过去。 黯蓝气定神闲,道,“轻生这样愚蠢的事,不适合你。” 绾絮讪笑,“莫非要像你这样,苟且于世。” “你可还有未了的心愿?”话锋陡然一转。 绾絮愕然,“有或没有,与你何干。” “若是有,就不该这么轻易放弃。” 此时绾絮心中痛恨,黯蓝说什么她都觉得虚伪,索性踉跄着跑了出去。在御花园像一只被猎人追捕的兔子,仓皇无助地游走,到了水池边上,两腿一软瘫坐在地,看自己的倒影,觉得扭曲并且肮脏。 然而黯蓝的话,并非没有一点作用,绾絮心心念念的,岂止琉国岂止玺闻岂止明夜,她有那样多的事放不低,那样多的顾虑要担负,她如何能够轻言生死。 是了,她连死都不能如愿。 她噙着泪痴痴地笑起来,一步一步,走回了她的幽兰宫。 明夜从冷宫一路找她过来,相见时,面容已蜡黄枯瘦。 他心中凛然一动,情不自禁握住了她的手,“绾絮,我带你走。” “你怎么不叫我兰妃娘娘了?”绾絮痴痴地笑。 “绾絮,绾絮……”明夜见她这模样,心痛难当。“曲国就要亡了,要亡了,雁国的铁骑兵已到了淮丘,绾絮,你不能留在这里。” 一听亡国二字,绾絮笑得花枝乱颤,叨叨地念着,“亡国好,亡国好,诛暴君,诛九族……”这声音惊动了幽兰宫的侍卫,明夜只得逃走。 第二天晌午,关于兰妃患了失心疯一事,整个皇宫,已传得沸沸扬扬。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4-13 15:17   回复此发言 -------------------------------------------------------------------------------- 6 回复:【嫣然作品】离歌 【两心知】 而此时,宫外亦有消息传来,雁国的军队,在京城外两百里,安营扎寨。 逢难方才醒悟,自己得意忘了形,镇住内忧,却疏于外患。 一个月后,曲国彻底覆亡。 在雁军攻入皇城的前一天,逢难有如丧失了理智,挥舞着他所谓的天子剑,斩杀了不少妃嫔和皇族的后裔。口中念念有词,“是我的,是我的,谁也夺不走……” 曲国皇城,血光漫天。 那时,绾絮便站在幽兰宫的大门外,看着,冷笑着,一种复仇的快意升腾起来。 她并不是真的疯了。只为了保护自己,不让逢难再来糟蹋她,才故意装疯。明夜来找她,告诉她雁国的铁骑兵到了淮丘,她想,也许应该留下来,看看魔鬼的下场。 而斯时,躲在冷宫的明夜,再度回返幽兰宫要带绾絮走,绾絮便不再执拗,随着他往宫门跑去。经过奉华殿,绾絮看到黯蓝,她费力掺扶的,那虚弱的狼狈的男子,赫然就是往昔风光的威仪的玄楚。 绾絮对明夜讲,“走吧,不要理会别人了。”明夜稍有迟疑,听从了她。这个时候,杀红了眼的逢难自殿内冲出来,大吼一声,一剑刺入了玄楚的后背,抽离时,浓血喷涌而出。 玄楚扑倒在地,黯蓝发疯似的哭着喊着,如鸟的哀鸣,在皇城上空盘旋。 明夜再忍不住,丢开绾絮,往回跑。然而,赶得及救伤重的玄楚,却只能远远看着黯蓝被一剑刺穿了心脏,如花瓣一样落地。 所以,雁军进入皇城,于奉华殿外只看见逢难干涸的尸体。 明夜在驿站雇了马车,带着玄楚和绾絮,离开了雍靖。 黯蓝的死让玄楚心痛,亦让明夜愧疚,绾絮与他说话,他有意无意回避着,言辞都很简短。 绾絮问玄楚,“黯蓝出卖你,你一点不责怪她的么?” 玄楚摇头,“黯蓝没有出卖我。” “为什么?”绾絮不解。 “她也是身不由己。况且,她为了我留在逢难身边,亦受尽委屈。” “她这样告诉你的?” “不,她即使不说,我也能明白。”玄楚凄凄地说道,“她的死,也是为救我。” 一人慷慨,一人坚定,令绾絮羞愧又羡慕。她盯着晃动的马车帘,帘外的男子,依旧对她沉默寡淡。到达琉国边境时,绾絮看到卖马蹄糕的小贩,巴巴地望着明夜能买给她,明夜却好像不能会意。 夜宿客栈。 绾絮想着明夜冷淡的态度,越发难受,于是端着烛台,去敲隔壁的房门。手还悬在半空,客栈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大约十六七个人,井然有序的,都拿着火把。队列里站出一个黑衣少年,正打量,绾絮便看清了,手里的烛台咣当落地。 “玺闻……”惊疑难定。 黑衣少年循声望过来,只看到模糊的人影,也激动不已,“絮儿……絮儿是你么?” 绾絮三两步从楼梯上跑下来,站到玺闻面前,委屈得眉眼都皱成一团。玺闻低下头,揽着她的肩,“边关派人传讯,说发现小郡主的行踪,我便赶来了。絮儿,你是从皇宫里逃出来的么?” “是的。有人救了我。”绾絮指了指楼上的客房,玺闻挥手,吩咐两名小厮,“赶紧请楼上的恩人下来,本将军要重谢于他。” 小厮哈着腰去了,敲了门,又灰溜溜地下来,“将军,客房里没人。” 绾絮惊愕,三两步又跑上楼去,玄楚,明夜,都不在房内。绾絮想,明夜大概是担心玄楚的身份被揭穿吧,所以才离开了,他也是为大局着想,他是应该那样做的,可是,仍然觉得好一阵失落,像在雪地里被人抽走了惟一的一簇炭火。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4-13 15:17   回复此发言 -------------------------------------------------------------------------------- 7 回复:【嫣然作品】离歌 玺闻没有立刻带绾絮去晋见皇上,亦没有将她送回穆王府。绾絮不明当中就里,问他,他的回答却很搪塞,说皇上近来国务繁忙,稍后才能见她。 “那么我父亲呢?他亦是政务繁忙,无暇接见?” 玺闻想了想,说,“王爷到边关视察军情了。” “你在骗我么?”绾絮轻飘飘问道。原本是疑心病,无根无据,就那样问问,玺闻却转而深沉起来,“也许,我不该瞒你。皇上已经下旨,削去你郡主的身份。而穆王府,也不再是你的家。” 就好像有一道被活生生撕扯而成的伤口。 “为什么?皇阿叔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曲国已经亡了啊,他还顾忌什么!” “因为国师说,你是不祥之人。” “不祥?” “恩,曲国覆亡就是最好的凭据。你知道国师同王爷向来有过节,他这么做,无非想给王爷一个下马威。可恨的是,皇上居然听信了他的谗言。” “父亲,他,一定很难过吧。” “来之前,王爷嘱托我,一定要将你安全带回京城,他一有时间,便到将军府来看你。” 绾絮不再做声。 那一季的牡丹开得浓艳,绵绵缱缱晕染了将军府的整个后花园。绾絮日日都在花丛里站或坐着,说不清悲喜,面上的表情亦甚为僵硬。玺闻看她这模样,虽然担忧,心里却平白多出一根刺来。 直到那日,丫鬟悄悄地来报,派出去的人有消息回来了,明夜和玄楚,在琉国西南边境,靠海的一处小镇,茕临。 绾絮听罢,黯淡的眸子略微多了些光彩。 这时,玺闻告诉她,要到军营督促练兵,这一去,少说也有两三个月。他从怀里掏出一支银簪给绾絮戴上,柔声道,“絮儿,我不在将军府的这些日子,你要好生照顾自己。” 绾絮看着镜子里的玺闻,总算是笑了,只是那笑里还有三分凄凉,三分愧疚。 玺闻走了以后,绾絮也偷偷离开了。 她要去茕临,去找明夜。他已经是她的灵芝仙草,她的琼浆玉露,她续命的惟一法宝。她要奔赴他,就算是奔赴一个未知,起码,要让他知道这情如深海,心比磐石。 到了茕临,辗转寻到明夜的住处,已是黄昏。明夜正在屋外的空地上拨弄着渔网,一身粗布衣裳,看起来黑了,也瘦了。夕阳的余辉落在二人之间,铺成一条金色的甬道,绾絮颤着声音喊,“明夜。” 穿梭在渔网间的手,顿时僵硬。 明夜缓缓起身,回头,像痴了傻了,望着绾絮,一直没有说话。玄楚从屋里出来,看他二人这模样,浅笑着摇摇头,又走回去了。 “你,来做什么?”明夜问。 绾絮答,“来找你。” “回去吧,这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你还在怪我?” 明夜淡淡地说,没有,又蹲下身继续拨弄渔网。 “我的确曾经误会了黯蓝,但是我原本不是那样自私的人,你应该知道。” “回去吧,这儿不适合你。”明夜还是那句话。 绾絮一面觉得委屈,一面又怨恨明夜的残忍冷淡,索性不再与他争执什么,就那样呆呆的站着。海风轻拂,一地黄沙,一地都是泪。 “夜了,叫她进来吧。”玄楚劝道。 明夜的心已重得提不起来,“算了,我与她,原本就不该往来。” 话一落,天空一道闪电划过,海水骤然变得激烈躁动。绾絮那么单薄,只觉得越来越强劲的海风几乎要把她吹走,她心里却开始欢喜,她想,明夜是不得不理她了。 只是,茕临的暴风雨远比绾絮想象的激烈,明夜和玄楚,还有附近整条渔村的人,都在这时,纷纷往大山背后的市集上跑。原来这里每逢雷雨交加,海水都会泛滥,浪头被狂风卷着,所有的屋棚几乎都要被打散。所以这些屋棚其实都是建来供出海打渔的人暂住,简便,易搭建,而且不牢靠。 绾絮也理不得这当中的讲究,跟着明夜,深一步浅一步地跑。她觉得,和明夜好像是一对逃难的小夫妻,于是心中暗自欢喜。 但一分神,踩到一块松动的土石,人便朝着山坡下面滚去。只觉得天旋地转。 醒来时,暴雨淋透了全身。 而明夜,就躺在绾絮身边,脸和手有多处被划破的伤口。 绾絮吓破了胆,使劲推着明夜,不停喊着他的名字。周围一片死寂,绾絮的呼声,很轻易就被雷雨盖过。 所幸,风雨停歇时,明夜也醒了过来。 彼时绾絮是趴在他身上的。她用自己的身体为明夜遮挡雨水,那些伤口,方才不至于溃烂。明夜心中一动,竟然流下泪来。 而绾絮因此大病一场,面容苍白,眼窝深陷。可她却还是欢喜,因为明夜说,自她滚下山坡的那一刻,他方知,没有什么比失去她更痛苦。 “我早已不再怪你,我赶你走,是不想连累你。对不起,我不该让你那么难过。”明夜看着熟睡的绾絮,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清甜和宁静。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4-13 15:18   回复此发言 -------------------------------------------------------------------------------- 8 回复:【嫣然作品】离歌 【生别离】 这一次,是绾絮最后一次踏足京城。她穿着粗麻衣裳,去敲穆王府的大门,管家看见她,不知道如何称呼,就一路小跑着,细声禀告王爷,小郡主回来了。父女俩久别重逢,有说不完的话,却偏偏显得疏离。绾絮说,要离开京城,从此不再回来。王爷问她去哪里,她说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王爷又问绾絮,玺闻是否知道。绾絮摇头,其实最难面对的,便是玺闻。 在绾絮回将军府的第二天,玺闻亦从军营回来。绾絮铁了心要走,话不说出口,总觉负累。于是急急地便找了玺闻,告诉他,我要离开京城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玺闻不动声色地问,“去哪里?” 绾絮想了想,说,“跟我爱的人在一起。” “你如此坦白,不怕我难堪么?” “我不想用谎话骗你。” “可我也不想骗你。”玺闻一甩手,折断了两朵开得正繁华的牡丹,他似笑非笑的表情让绾絮害怕,她惶惶地问,“你,说什么?” 玺闻笑得更厉害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暗中派人打探他的下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离开京城与他相会,你以为,我真的去了军营么……” “你……” “我也去了茕临。”玺闻一字一顿,狠狠盯着绾絮。 绾絮倒退两步,“你去茕临做什么?” “你真的爱上他了?” “你去茕临做什么?” 两个人相互望着,重复着各自心中的疑问。最后,玺闻说,“我杀了他。” 绾絮愣了半晌,缓缓吐出四个字,“我不相信。” 玺闻已进了书房,闭着门,里面没有一丝光亮。绾絮在牡丹的沁香里站了彻夜,雾水打湿了她的衣裳,头发上也像沾了白糖,晃眼看去,苍老了数十年。玺闻清早才从书房里出来,只看了绾絮一眼,那一眼冷得像冰。 “你昨天晚上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原来你留在这里不肯走,就是想听我告诉你,我所说的全部都是假话。” “是不是真的,玺闻你告诉我,他,是不是真的死了……”绾絮拉着玺闻的衣袖,几乎要将整块布扯下来,她的眼神哀伤而疲倦,任是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心软。但玺闻不,他还是冷冷地告诉她,“若是不相信,去茕临看看,不就一清二楚了么。”那得意的神态,俨然是想将绾絮击垮。 绾絮潸然地笑了,“原来你是这副模样。”玺闻只装做不在意,径自去了前厅,但下人斟茶时,他还是压不住怒火,一把将滚烫的水和杯子都捏得稀烂。 绾絮回到茕临。时值七夕。她在烟花与喜庆交错的天幕下,想起和明夜短暂而快乐的时光,痛断了肝肠。 因为镇上的人都说,那两个外来的人被官兵抓走,再没有回来,连房子也烧成了灰。 海风吹过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就将绾絮单薄的身子吹落在地。附近的渔民送她去镇上的医馆,大夫给她号脉,抓药,她蹒跚着,前脚跨出医馆的大门,后脚便僵在门槛里。 原来玺闻也跟着她来了。 “其实,我这样做,无非都是因为我爱你。跟我回将军府,忘记那些不愉快的经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多好。” 绾絮看着手里的药包,点了点头。 玺闻喜出望外。 不到一个月,婚礼都筹备妥当。绾絮以一个平民女子的身份嫁给威武大将军,她的父亲穆王爷,她胆小懦弱的皇帝叔叔,都觉得自己的罪孽由此减少了一半。 而她一直是平和的,平和得好像她已经不是她。玺闻虽然也很迷惑,但他能得到她,这就已经让他兴奋不已,在筹备婚礼期间,他满面红光就像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他还拿了一本黄历给绾絮,上面写着: 八月初三,宜嫁娶。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4-13 15:18   回复此发言 -------------------------------------------------------------------------------- 9 回复:【嫣然作品】离歌 【意阑珊】 八月初三以后,绾絮被称做将军夫人。 转瞬,六年。 这六年绾絮一直茹素,时常独自去近郊的寺庙礼佛,对周遭一切都甚为寡淡,连表情也没有多少起伏。惟一可叫她上心的,是她成亲一年后诞下的小女儿,她视她为生命的全部。 小女儿叫忧离。 玺闻曾说这名字太过悲伤,但绾絮坚持,他只得顺了她的意。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到底还是忘不掉。 那一日,绾絮照例去往近郊的佛堂。到了山下,一群逃荒的难民见她衣着华丽,疯了似的扑过来抢她的珠钗首饰。 狼狈之际,有人救了她。 救了以后方知道,当日被官兵抓走的,是明夜和玄楚。 而死的,却只有玄楚。 玺闻一直以为,绾絮是因为做了玄楚的妃子而爱上他,所以明夜逃脱时,他不予计较,只一心为玄楚的死暗自畅快。 彼时,明夜活生生出现在绾絮的面前,更黑,更瘦了,那高耸的颧骨看得绾絮好一阵难受。而更加令她蚀骨剜心的,是那一袭青灰的僧袍,和手里脱了漆的木鱼。 “你,好吗?”她这样问他。 他答,“不及你好。” “你恨我?” 不能不恨。绾絮成为将军夫人的消息一抵达明夜的耳膜,便像针,残忍地将他的耳膜刺破了。那浓血,一直流进心里去。 于是落发为僧。 逃情逃爱。 “六年前,我回茕临找你,我以为你死了,所以……”绾絮想解释,却发现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变得苍白。 明夜惨淡地笑,“都六年了,这些话,不说也罢。” “你要去哪里?” “四处漂泊,四海为家。” 那一日,绾絮昏厥在回将军府的路上,就此一病不起,除了流眼泪,就只知道唤自己女儿的名字。 忧离。忧离。 小女孩便背负着母亲的忧伤,慢慢长大。 有一年新年的前夕,忧离到庙里给绾絮祈福,途中遇到一位化缘的和尚,她把所有的干粮和碎银都给了他。和尚为表谢意,送给忧离一块翡翠的盘龙华佩。忧离看着玉佩,满腹狐疑,回到家,便拿出绾絮给她那块天凤华佩,对比了半晌,总觉相似。 忧离便去问绾絮,将两块玉佩呈到她呆滞的目光里,然后絮絮地讲起了遇到和尚的经过。 岂知绾絮非但没有哭,还笑了,神情也不似从前那样痴呆。她的意识逐渐清醒,她想起了第一次去茕临,暴风雨之后,她和明夜躲潮湿的山洞,褪下层层的衣衫,以身体为彼此取暖,她还赠他家传的宝玉,作为订立盟誓的信物。 那是他和她之间惟一的一次肌肤相亲,亦是他留给她,惟一的续命丹药。 忧离是绾絮和明夜的女儿。 亦是绾絮答应立刻嫁给玺闻的原因。 她觉得这算是报复了。 可是最终,她还是后悔。 她什么也不说,只伸手去抓那两块玉佩。 只差毫厘。 然而两手一沉,再没能抬起来。 这一生,总算是平静了。 :【嫣然作品】菱花烙 【一】 公元975年,宋灭南唐。相传,李煜登舟北上之时,扬言在东京汴梁暗中布下复国的死士,令赵氏兄弟对其有所顾虑。 一年后,赵匡胤卒,其弟赵光义继位,改元太平兴国。 【二】 阳春三月,即便气候干燥如斯的北方,亦不乏莺莺燕燕花花柳柳,盎然如江南。我在福宁殿外,听说,皇上要到金明池观水戏。 忽然一阵忐忑。 如今天下虽貌似升平和睦,但死士一说,未必空穴来风。先皇帝在位之时,也曾经遭人行刺。如今换他,坐这龙椅宝座,穿宽袖的黄色锦袍,日理万机。偏偏在这样的时候,他要出宫,要到一个普通百姓也被允许出入的地方,与民同乐。水戏纵然精彩,但若真遇到歹人,处心积虑要拿他的性命,我暗藏如暴雨般的梨花针,却也不知道,能否护他周全。 但转念又想,会不会是自己太过紧张,多虑了。终究,我不过是受命调查宫中的奸细而来,师父将任务交托给我,一是我水月教派对宋室天下的拥护,一是料想敌方也不会猜到,皇帝的耳目,会隐匿在后宫之中,用一种最不可能的身份做掩护。他赐我才人的封号,属权宜之计,他身边佳丽无数,又怎会记得我这样姿色平庸的江湖草莽呢。 不由得,辗转又是一叹。 金明池的水戏,他到底还是去看了。在临水殿,露台上摆着酒宴,君臣同饮。他眉目疏朗,神采飞扬。身边只带了他最宠爱的华妃和贵仪。我便换了男装,将皮肤描黑,混入随行的御林军队伍。手心有些微的濡湿汗水,一路上半点不敢松懈。 却不出我所料。 正当他举着酒杯,酣畅痛饮,水戏亦是浩浩荡荡,如火如荼。露台下方却凌空飞起一把长剑。执剑之人黑纱罩面,一身普通的素白衣裳,身轻如燕,攻击的招式凛冽而毒辣。 护驾!护驾!尖叫声四起。他亦是征战过沙场,身手还敏捷,慌忙的就闪避到一根大理石圆柱的背后,让我赶得及射出梨花针,将刺客逼退。 虽然是虚惊一场,但我与刺客交手时,仍不小心伤到了左肩。为了不让自己的身份为其他人所怀疑,我没有再站回御林军的队伍,他心中有数,也只是四下望望,不见我,低头沉吟一阵,便败兴回宫了。那个时候看到他皱起来的眉头,我会痴痴的想,他这样忧心,可是为我。 细腻的疼痛,便从肩膀一直渗进了心里。 大凡与人交手,不出十招,都可洞悉对方的武功路数,从而揣测其身份来历。当日在金明池,我一路追着那黑衣的刺客,从背影到剑招,总觉得相识。但因为没有切实的证据,他问我,可看出刺客的来路,我摇头说没有。 但心里已然分明的闪现出三个字。杨言绍。 御林军的统领,杨言绍。 刚好,我在御花园撞见他,神态倨傲,眉眼冰冷如霜。我福身向他一拜,杨统领。他睥睨的看我,表情凝固的刹那,我嗅到他身上隐隐的杀气。 莫非他能够认出我?心下狐疑。知道自己须对他更加警觉。他走后我望着满满一池的莲花,怔怔地在水边立了许久。 【三】 福宁殿。夜已深沉。只有我和他,面薄纱而站。他在帐内,我在帐外。他说,你过来。不轻不重的一声令下,我步履迟滞。 他又问,你的伤怎样了。 我说,已无大碍。 七天过去他在他的寝宫询问我的伤势,我除了欢喜,已没有多余的表达。我说,谢皇上关心。话音刚落他便已经站到我面前,右手搁在我的左肩,眼神炽烈而笑容温和,那暖流就像一根梨花针扎入我的身体,我倏地退开,心跳得厉害。 我说,皇上,民女入宫是有任务在身,并非真正的宫女嫔妃,这一点我想您也应该清楚。 他仍是抓着我的肩膀不放,用力更大了,伤口也隐隐作痛。他用一种挑衅的眼神望我,反问,如果朕就是想让你成为真正的宫女嫔妃,又如何? 我咬着牙,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始终舍不得说出拒绝的决绝的话。 心里清楚,我早一心都向着他。 秋近,他领着一干武将,到宜春苑射猎。他要我一同前去,还特意给我换上御林军的装束,像上次去金明池一样。他甚至故意涂黑了我的脸,然后兀自得意地笑。有时我会觉得,这男子俨然失去了一国之君的威仪,反倒像个六七岁的顽童。但正是这样,他待我温和平静,也让我日渐沉迷。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7-21 17:04   回复此发言 -------------------------------------------------------------------------------- 3 回复:【嫣然作品】菱花烙 猎场的草木已枯萎过半,风一吹,还有绵绵的树叶飘落下来。他一声令下,众多的武将便驱赶各自的坐骑,驰骋起来。 马蹄声,呼喝声,喧嚣震天。 我混在他的随行卫队当中,贴身跟着他,四下望时,正对上杨言绍犀利的目光。微微又是一颤。 弓箭若然拉开,猎场也就变得混乱。突然之间,林中飞出一只利箭,却望不到是何人所射。我心中一凛,只当刺客又企图对他不利,飞身扑过去,将他从马上拽下来。谁知,那箭竟不偏不倚,插在我的坐骑上。马儿凄厉的惨叫惊吓了众人,四周忽然乱作一团。 惟有杨言绍,气定神闲。 我便不得不想到,杀人灭口。他大约是怕我揭穿他的吧。 【四】 要引蛇出动,惟有先发制人。 我蒙面,换上夜行衣,在杨言绍当值的时候,故意让自己的行踪败露。然后佯装不知,蹑手蹑脚的一路往西北方向而去。料想杨言绍心中已然明朗,汴梁的西北,软禁着的,便是那亡国的君主,李煜。当我的剑刺向他,在离胸口还剩一寸的地方,杨言绍便是看穿了我的计谋,也不得不出手相救。 同时飘落地上的,还有一张题字的绢: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饷贪欢。 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软眉温目,举态惊惶。这李煜,果真人如其诗。我第一次见他,却因他的惊惧和措手不及生出些同情来。但杨言绍步步紧逼,我来不及细想,一招一招抵挡住他凌厉的攻势。眼看渐渐退至墙角,力有不敌。我只得用暗器。掏出怀里的暴雨梨花针向他洒去。趁他闪躲之际,以左脚踏右脚的脚背,再以右脚踏左脚的脚背,彼此借力,轻巧而迅捷地跃上了房顶。 我以为杨言绍必定紧追不放,他却忽然在园中站定了,仰面看我,有很明显的犹疑和僵硬。我转身逃了。 数天之后。依旧是在御花园,杨言绍独自一人,施施然从桥上走过来。我尚未将他的身份揭发,是因为我想要顺藤摸瓜,查出宫里是否还有别的奸细。 但那一天,晴光潋滟,碧空如洗,我竟然迟疑。 杨言绍对我说,希望我不要再插手此事,他不想伤害我。 既然彼此都洞悉了对方的身份,我便也没什么可避讳的,我说如今盛世安平,南唐气数已尽,你们势孤力弱,又何必死死的挣扎。 奇怪的是,杨言绍的眼神软下来,没有了往日的凛冽气焰,他依旧是那样说,你可以向赵光义揭发我,但你我各为其主,想必你也明白当中的无奈,我只是要告诉你,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加害于你。 为什么?我急急的问。 杨言绍又看我一眼,带着欲说还休的惆怅,以及焦虑,关切。我看不明白当中的意思,但那一刻,我犹豫了。 仅仅是朦胧的一个眼神,我便沉溺。我贪慕其中的温柔,那是赵光义从来不曾给予的。我更徘徊于眼神中隐匿的话语,猜不透,杨言绍会否有一些难启齿的秘密。 【五】 寂寞的时候,我总会想起李煜的那阙新词。一路低低地吟下去,寂寞更添惆怅。他没有活过来年的七夕,死讯传开的时候,我在赵光义身边,背着他,轻幽幽的叹息了一阵。 好似无限的愁,果真如满江东流的春水了。 然后,我想到杨言绍。这段日子宫里风平浪静,我在暗处监视他,他亦窥探着我,我们各自都摆出以不变应万变的姿态,像两颗对峙的石头。 但如今李煜死了。他是否就可以卸下他死士的身份,安心效命于当今大宋的天子,享和乐安平呢。而我,又是否即将要离开繁华的京城,回到苍凉的江南去。 可有谁,会用真心挽留我。 想到这些,我失神。赵光义问我,宛儿你今日为何总心不在焉。我据实以告,问他,李煜死了,我是不是也该离开了?他意味深长地看我,问,你又知不知道,我何以在这个时候赐给李煜牵机毒药? 我摇头。 赵光义说,因为有你,我可以连睡觉也无须担心被人行刺。 我面上一红,低头说,但我却不能每夜都陪着你。 赵光义虽然擅用甜言蜜语,但他总要自己揭穿自己那些夸大的言辞,我其实宁可他顺承着我的话,对我说是,说他愿意让我夜夜服侍他。但他没有。他说,宫外有探子回报,说身份已暴露的死士当中,多数人效忠南唐之心已溃散,并且供出了所有死士的名单,如今对李煜,我已无甚顾忌。况且,我大宋的江山如今可以说是固若金汤,谁还能动摇我半分。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7-21 17:04   回复此发言 -------------------------------------------------------------------------------- 4 回复:【嫣然作品】菱花烙 他的坦诚嚣张,只让我觉得,对他来讲,我已经无甚意义了。像一块失去光泽的牌匾,理应卸下,毁之弃之。 事实正如我所料想,赵光义对我,逐渐冷淡。他宁可沉迷于一个成日都哭哭啼啼的女子,宁可背负骂名去强占人家的妻子,他也只是寡淡的看过我几眼。 这些,都是后话。 当我听赵光义说,有人供出了所有死士的名单,我便想到杨言绍。他的处境,已岌岌可危。我于是偷偷地去找他,告诉他,要尽快离开皇宫。 他问我,为何要来通风报信。我支吾着,答不上来。或许是因为他并非奸邪之辈,又心疼他一身出众的武艺吧。 杨言绍但笑不语,卷起左手的袖管,上臂内侧,露出一个菱花模样的刺青图案。我猛然一颤。却听他说,这在南唐的宫廷,曾经一度颇为盛行。古人常以菱花代镜,所谓心如明镜,可昭日月,男子刺这样的图案,表示对国家对民族的效忠,女子刺之,则多数表示对所爱之人的坚定。 我不明白他的用意,问他,为何告诉我这些。 杨言绍淡然一笑,说,刺上这样的图案,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捐躯赴国难,视死乎如归,我又何惧那姓赵的皇帝。倒是你,万一被他发现了,只怕他会将你也当成死士看待。 我跌跌撞撞跑回寝宫,遣开所有的宫女,褪下层层衣衫,回头看铜镜中的女子,后背上,赫然就是一朵菱花。 【六】 没多久,赵光义巧立名目,削了杨言绍的官,又给他强加了一系列的罪名,定于秋后将其问斩。听到消息的时候我哭了。我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没有对他讲,譬如,他的眼神里究竟藏着些什么,是我想要读懂,却又迟迟不能明白的。而他又能不能告诉我,我的身上,为何也有那样一朵菱花。师父说我是她从庙里捡回来的,对我的身世,我们都一无所知。除了杨言绍,或许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解开我心底的谜团。 可是,他即将临刑。 刽子手的大刀落下之前,我在人群里,看见杨言绍的一颗眼泪,像饱经沧桑一般,缓缓的,在他年轻的麦色的肌肤上,划出一道永不可痊愈的伤痕。 但他又仿佛是在对我笑。 我转身,没入人潮。不愿去看那血淋淋的一幕。 那天以后,我没有再回皇宫。赵光义或许是顾念往日之情,没有追究,也没有派人来找寻我。宫中佳丽众多,少了区区一个才人,我想他一样很快活。 每每这时,心忍不住疼。 至于杨言绍,他的笑容或许是世间最温暖的了,很久很久以后的某个深夜,我想到他,裹紧了棉被也觉得冷。 眼泪流下来。 我不知道哪一个是爱情。不知道,我还能否再有爱情。 【七】 在南唐的宫廷之中,曾经有一位能歌善舞的女子,窅娘,李煜宠她,像爱戴夜空中的明月繁星。而窅娘也因此得来周后的嫉妒,被设计,赶出皇宫。 彼时,窅娘的腹中已有了三月大的胎儿。 女婴出世不久,窅娘患病。弥留之际,以满腔的痴情怨念,在女婴的后背刺菱花图案。最终,含恨而逝。 :【嫣然作品】裂(原名"羡月惊天") 一. 羡月忘了,是何时发现,原来惊天的心里容不下她。 她的肌肤白皙,光洁,只缠着一片透明的薄纱。玲珑曲线,水晶骨头,盈盈的眸子,盛着迷恋与挑逗,唇齿间细微的呻吟,像等待喂食的雏鸟。 然而在惊天的眼里,那变成了一座冰凉的雕像。 他轻轻推开了她,“你忘了,杀手最不可沾染的,便是七情六欲。” 羡月的额头发烫,酒意未消,可她清醒地接收到惊天从肢体到言语的讯号,接收到,他不爱她的事实。 已经十六年。 他和她在一起十六年。 从八岁开始。 那个时候,羡月掉进影子湖,少年石惊天将她打捞上来,望过去的第一眼,忽然知道,这男子,注定她来爱。 然而男欢女爱,未必对等。 羡月这样的女子,只可远观,惊天一早就明白。他见惯了血腥和杀戮,知道江湖中人的伪善与残暴,他连做梦都渴望一个神仙般的女子,与他痴缠。而羡月太俗。这是他不接受她的原因。他顶多将她当成姐姐,听从她每一次交代的任务,拿不同的人头,交换不同价额的赏银。这十六年他们一直都做着这种杀人的买卖,到如今,江湖上无人不知冷香阁,一个敢与血滴子媲美的杀手组织。传言中翁羡月是美貌与智慧兼备的女子,强势且心狠手辣,而石惊天,则是她的王牌。但传言不知,她和他曾有过无数次的欢好。她的初夜,在他汗涔涔的身体底下如蓓蕾绽放。她以为红色的印记是爱情的花开了,到后来渐渐明白那只是各取所需。可她迷恋惊天,甘愿拥着一具无心的躯壳入梦。 她能预感失去他是早晚的事。 但是这一天终于来到,他却说,“你忘了,杀手最不可沾染的,便是七情六欲。” 如此冠冕堂皇。 羡月一拂手,风推倒了烛台,屋子里漆黑一片,她说,“你走。”惊天默然退了出去。两个人都是头一回强烈地感受到,彼此的关系,那么岌岌可危。 二. 后来,小赵死了。成为江湖中第三百零一个死于百花门的曼佗罗花阵下的人。 小赵是羡月手下并不太出色的一名杀手。也是惊天最好的朋友。 惊天问羡月,“明知任务有多危险,你居然派他一个人去执行。” 羡月答,“再危险的任务,总要有人去完成。” “你可以不接这笔买卖。” “对方出价很高。” “这些年你存下的银两,够你挥霍一生的了。” “我看却未必。”羡月懒洋洋地拨弄着手指,丢给旁边的水仙一个轻蔑的眼神。 “那是你贪心。”惊天恨恨说道。 羡月却轻描淡写,“身为女子,总是贪心的。” 惊天不再与她争辩,转身走了,那背影透着一股冷漠,仿佛十六年的熟悉,都要在某一个瞬间变得陌生。羡月叹一口气,“惊天,我所有的一切,都让你不可接受么?” 万籁俱寂。 那天惊天的情绪很低落,先到小赵的坟头喝了酒,又在怡红院消磨了大半夜的时光,蹒跚着往回家的路上走,经过大牌坊,他看到一名女子,靠着石墩蜷成一团。他上前问她,“姑娘……”刚说了两个字,女子哇地哭起来,挥着手喊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惊天去拉她,却被她尖利的指甲抓破了脸,他索性一掌打晕了她,然后像扛沙袋一样,将那女子扛回了家。 女子喝了定惊的茶,面上渐渐有了血色,望着惊天的眼神也不再充满敌意。后来她终于肯给惊天讲她的姓名来历。她叫洛凝凝,随父经商,道遇山贼,银两和货物都被洗劫一空,父亲失足滚落悬崖,而她被山贼囚禁了个把月,受尽侮辱,总算逃出来。 凝凝说得满脸是泪,惊天却面无表情。毕竟江湖险恶,谁也难看穿谁的心思是单纯还是怀有鬼胎。如此恶俗的遭遇,又如此巧合遇见了对方,只是惊天想不透,会有谁,这么处心积虑安排一个美人来自己身边,她的目的是什么? 这疑惑让惊天故意把凝凝留下来。原本女子执意要走,住了三日以后,却开始替惊天做家务,洗衣裳做饭,俨然是他的小媳妇。惊天觉得好笑,心想不知道她要玩什么花样,可有的时候看见凝凝那专著的表情,还有她被冻得发红的手,他心里却有绵绵的暖流升腾起来,这是他二十多年也未曾经历过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惊天慌乱,甚至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也有一瞬间的失神。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7-21 18:58   回复此发言 -------------------------------------------------------------------------------- 4 回复:【嫣然作品】裂(原名"羡月惊天") 那一瞬间让惊天落了下风,被对方逼得还手乏力,虽然最终也拿下了人头,自己却也受伤不轻,以至于刚回到冷香阁便一头载倒在后院。 羡月看见惊天血肉模糊的伤口,心疼不已。她问他发生了什么,凭他的武功,不应该伤成这样。惊天却轻描淡写,说,一时轻敌。羡月隐约察觉到,那眼神的闪烁,该是另有别情的。 三. 跟羡月不一样,凝凝看到惊天,焦灼的目光里,还有乞怜和无助,仿佛在说,你若有了三长两短,我该如何是好。惊天捂着伤口,虚弱地对她笑,说,“别担心,我没事。” 泪珠子在眼眶里滚了两圈,啪嗒而下。凝凝抓着惊天的手,颤声道,“你要记得,千万不要扔下我一个人。你要记得。” 惊天郑重地点头。在那一瞬,他的心,已彻底变柔软。 他想,自己是再难胜任杀手一职了。 伤愈之后,惊天便去找羡月,跟她说,想退出冷香阁,甚至退出整个江湖。羡月僵硬地望着他,问,“为什么决定得这样仓促?” “不仓促了。”惊天幽幽地说,“其实早已有了厌倦之心。” “厌倦了杀手的日子,还是,厌倦了我?” 惊天默然,垂下头去。 羡月从匣子里掏出一叠银票,递给他,“有需要的话,随时找我。”惊天抬眼望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这一转身,毁了羡月的天和地。夜里,她望着圆盘似的冷月,凄凄地笑了很久,然后施展轻功,鬼魅似的,朝着惊天的居所而去。 在那里,羡月看到凝凝,安然恬静地睡在惊天的小床上。墙角铺了一张草席,惊天如婴儿般蜷缩着身体,眉目都舒展开,嘴角甚至还有微微的笑意。 这么多年,惊天在羡月身边高床软枕,也不见得有这么舒坦的表情。 羡月心头一怒,愤然拂袖而去。 此后,身边的男子,换做了恭良。 也是跟惊天一样出色的杀手,对羡月言听计从,倾慕已久。 他们都说,是惊天失了宠,羡月才将他逐出冷香阁,从而挑选了恭良做替代。这些言辞传到羡月的耳朵里,生生觉得好笑。仿佛是皇帝的后宫,流言与陷阱满布。只可惜这爱若真能由她主导,场景不会这么凄凉。 四. 最近出现在冷香阁的买家很神秘,黑衣打扮,脸上还挂着蒙面巾。他要买的,是三月初三经过烟霞谷的一顶紫金大轿中的人。预付了六千两黄金,事成之后,还有一万四千两。 这是羡月遇过最阔绰的买家。 然而却也惶惑。 恭良说,“要是想接就接了吧,任务交给我,你知道我是愿意为你赴汤蹈火的。” 羡月摇头,“即便接了,此次,只怕也要多派些人手才可以。” “你又在想他?” “不得不想。” “我硕恭良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羡月讪笑,“这是比不得的。”恭良听罢,不再做声。羡月沉默一阵,忽而又问道,“你说,他若是知道了,会出面帮我吗?” 恭良仍然不做声。 羡月看着堂前一株秀丽的海棠,沉吟道,“已经是二月末梢了吧。” 随即有凉风穿堂而过。 翌日,羡月去小屋找惊天。天色晦暗。凝凝在院子里晾衣服,惊天在一旁的空地上舞剑,不时目光相撞,意深情浓。羡月的到来让他们停止了动作,神态迟疑又不失警觉。 羡月讪笑,“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我这个客人?” 惊天问,“你怎么来了?”语速平缓。 “来找你,帮我的忙。” “我已经离开了冷香阁。” “可是这次的任务凶险,没有你,我担心恭良也应付不过来。” 惊天还是那样说,“你可以不接这笔买卖。” “但我接了。”羡月生冷地顶撞他。 “那是你的事。” “你当真不管我?” “我如今只想过平淡的生活。” “没用的东西!”羡月骂道,斜眼瞪着凝凝,眉目间甚至已经弥漫了杀机。 惊天转过身去,拉着凝凝进了屋,砰地关上大门,那声音震得羡月的魂魄都丢了一半。 五. 三月初三。 惊天狩猎回来的时候,小屋已经被烧成了废墟。那些黑色的恶臭的朽木跟灰烬里,还有一具烧焦的尸体。她的骨骼纤细,脖子上系着惊天送给她的水晶石。 惊天双膝一软,跪地痛哭。 凝凝这女子来去都那样匆匆,像一团抓不住的云雾,他甚至怀疑,这真的是上天赐他的一个梦,梦醒了,血肉淋漓。 作者: 准风月谈 2008-7-21 18:58   回复此发言 -------------------------------------------------------------------------------- 5 回复:【嫣然作品】裂(原名"羡月惊天") 然而,当心头有一个风驰电掣的声音在咆哮着,提醒惊天势必要手刃纵火之人,却也有另一个温柔的声音盘旋耳际,“如果是羡月呢?如果是她,你要如何面对?” 惊天的悲愤有些颤抖。 同一天,恭良死了,长萧死了,老九也死了,羡月手下仅余的可挑大梁的杀手,瞬即折损。因为他们到了烟霞谷,破开了紫金大轿,才赫然发现里面坐着的人,是东厂厂公,魏忠贤。 冷香阁就此大祸临头。羡月听着,出了一身冷汗。 所谓宁得罪君子,莫招惹小人,更何况是魏忠贤这样只手可遮天,睚眦必报的奸邪小人。江湖上一下子炸开了锅。无数的人莫名兴奋。他们都在等着看冷香阁与血滴子之间的生死决战,他们可以想象这必定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盛世奇观。 可是羡月清楚,她没有一点胜算。她收拾了细软,想暗中离开京城避祸。深夜里,阴森寂寥的大街,惊天拦了她的路。 “你想去哪里?”他问她。 “我的死活,与你无关。”她赌气回答。 “可是凝凝的死活,与你,与我,都有关。” “你这话什么意思?” 惊天指着她,“翁羡月,凝凝死了,她是被活活烧死的!” 羡月倒退两步,脑子里有些许零碎的画面闪过,她张了嘴,一时说不出话。 惊天拔了剑。 街道两旁的房顶上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急促的脚步,灌着风,溅起的石子也射出杀机。 东厂的人也来了。 魏忠贤便如泰山一样稳坐在轿子里,阴阳怪气地说道,“将这女子给我拿下,要活的,本座要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找人行刺本座。” 羡月望着惊天,背后蜂拥而上的血滴子杀手已经越来越密集。他却不动,她便也僵站着。第一把剑刺过来的时候,惊天飞身扑过来,替羡月挡开,羡月舒了一口气,嘴角浮现出凄然的笑意,“你到底还是维护我的。” 六. 然而,谁都没有逃脱。 且伤痕累累。 羡月看着惊天,道,“是我连累了你。” 惊天低着头,沉默。 彼时他们都被绑在一人多高的架子上,烈日晒着。魏忠贤说,就那样将此二人晒干了,算是杀一儆百。因为羡月的确不知道出钱买魏忠贤人头的,究竟是何方神圣,魏忠贤自己也明白江湖的规矩,杀手做事,只需要知道时间和地点,以及要行刺的对象,别的一概无需知晓,他从羡月的身上问不出所以然,便只得利用她来示威,对外彰显他的强悍跟嚣张。 “惊天,你不该救我的,是我放火烧死了凝凝。”羡月一字一字说道。 惊天抬起上眼睑,又垂下去,这样寡淡的反应,在羡月看来,仿如自己在惊天的眼里已经变做了灰尘,他是真的再也容不下她,甚至连与她计较都显得多余了。可羡月还是不停解释,“我那天喝醉了酒,想着你对我的态度,心里懊恼,便以为烧了你的屋子给你一个小小的惩罚,我也是听你说起,才知道屋子里原来还有人。当时,我并不知道凝凝在里面。” 惊天的眼里,有泪水掉出来,“知道与不知道,都不重要了。” “可是惊天,你能原谅我么?” “不能。”他斩钉截铁地答。 时,春已经暮了。远山的杜鹃花,凋零得只剩下残渣。 七. 有人将他们葬在一起。 墓碑上刻着: 石惊天。翁羡月。 同穴不同心,仍旧是一种悲哀。 数月过后有青衣束发的女子来到坟前,上了一柱香,跪了一天一夜那么长。她还记得某日,有衣衫褴褛的小姑娘来家中行乞,她一眼便喜欢上小姑娘灵秀的大眼睛,说要收留她做她的丫鬟。小姑娘感激得三跪九叩。于是她到城里去买新的衣服鞋袜,将小姑娘一个人留在家中。小姑娘必定是累极了,躺在床上昏沉沉睡了去,也许又在睡之前看到她摆在柜子上的链子太漂亮,忍不住拿来戴了。谁知,等她回来,大火已经不可收拾。她以为是仇家上门,吓得赶紧找寺庙藏了起来。那之后,她要找的人,陷入囹圄,直到死后方才被她找到。 她叫,洛凝凝。 可是,石惊天,他要到哪里去跟羡月说一声抱歉呢。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