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园·那时花开》 作者:苏暮遥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第一章 初遇(1) 从正房花园的角门出去。再穿过一间小小庭院,就到了净园。 净园之前叫做静园,再之前是一个种满了牡丹的花园。自打梁程谦的大太太在那里住下,牡丹园就改名做静园。 梁程谦是有名的富商,娶了好几房姨太太,大太太是自小娃娃亲定下的,原本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后来门第凋落,婚后又多年无子。 梁程谦别的尚好,只是这好色的毛病是一大积习,是去不了的。六房的姨太太自不必说,各处的花魁娼妓,也不知掳了多少,自打娶回了六姨太,才渐渐地把采花的心思淡了。 街头巷尾的百姓不敢当面说什么,背地里却指指点点:“梁老爷,啧啧……可真是个风流种子啊。” 梁太太整日见着几位姨太太涂脂抹粉、指桑骂槐地争宠,本来心里就不甚自在。看看其他几位姨太太活蹦乱跳的孩子,再打量打量自己越来越没法看的脸和赘肉突出却仍无消息的肚子,慢慢地就灰了心,开始是不怎么见客,后来每天众姨太太的早晚茶和闲聊都省了。 到最后,干脆连梁程谦的面也不见,自顾自地在房间里烧香诵经起来。 梁老爷整日在外应酬倒还好,几房姨太太却看不下去:“整日价不吃不睡的,天天见到人也没个表情,摆张臭脸给谁看?” 最受宠的六姨太笑了:“可不是,还戒荤戒烟”,她口里的烟喷到旁边的四姨太脸上,引得她厌恶地皱了皱眉,脸上的脂粉扑簌簌地掉下来。 六姨太分明瞧见了,却不管不顾地继续说,“真是个没福的,深更半夜地敲她的木鱼,可不知道能不能保佑她弄出个孩子来。” 这回,连四姨太也笑了,二姨太用手挡住了脸,和三姨太挤了挤眼睛,五姨太更是前仰后合,连衣服的前襟被六姨太的烟烧了个洞还兀自不觉:“她再能耐,还能不靠男人,自己捣鼓出个孩子来不成。” 大太太失宠已久,这在梁府中向来不是什么秘密,单看梁程谦半月里不往她屋里去一回就知道。 可说到底这也怨不得梁老爷,她年届五十,面容倒是老似六十岁,身材更是走形的不成样子。说起来二姨太也年过四十了,可看起来顶多有三十五岁,以往她们也曾或明或暗地说大太太:“您也该注意着些保养才好。” 谁知她不肯领情:“保养的再好有什么用,男人喜新厌旧,难道因为你保养的好就不变心了不成。” 姨太太们不好明着跟她顶嘴,也就讪讪地不再说话。可这回看她失了势,心里不是不幸灾乐祸的。 这番话,不知是传到大太太耳朵里还是怎么,过了几日,和梁老爷打了声招呼之后,她干脆搬到牡丹园去住了。除了随身的佣人侍奉着,外人一概不见。 牡丹园是梁家祖传下来的园子,每逢时节,牡丹花浩浩荡荡地开满了整个园子,香气离着梁府好远都能清楚闻见,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也是梁家人引以为豪的——牡丹生性娇贵,花种贵不说,浇灌起来要费不少的心思,不是家底厚实的人家,谁有闲心操持这些个玩意。 说来也怪,自打梁太太搬进去之后,虽没有刻意冷落,园丁也是照常浇灌,花的长势倒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家里的人知道梁太太性子古怪,不愿和她碰见,即使是往年烈火烹油般地开,只怕也宁肯不看,如今凋落了倒也无所谓,横竖还有听戏麻将之类的活动凑着,便也无人过问。 偌大一间牡丹园,慢慢竟成了荒草园,除却府门外的寻常百姓走过嗟叹两声,鲜有人提起。 梁太太刚搬进去,就把院子名字改作静园,取的是安静清幽、无人打扰之意,众人知其意,本也不欲和她打交道,倒是真的安静下来。 合该梁太太命薄,在园里住了不足三年,小小地感染一场风寒便死了。 不知哪个好事之人编排,说梁太太是赌气在静园里念佛,本是希望着老爷能回心转意,不想梁程谦沉迷生意和花场,竟当此事不存在一般,加上众姨太太闲话不止,梁太太又羞又急,心病发作,这才一命归西。 也有人说那园子自打多年前盛开牡丹的时候就怪异,牡丹那等挑剔水土的花,在这园子里生的如此旺盛,本就不正常,待到梁太太搬进去自行凋落,更是奇怪,恐怕是风水邪气,克了梁太太的命数也说不定。 大家庭里最让人受不了的便是流言,芝麻大点的事传的满天飞,梁家挑水挑粪的佣人路过时,都绕着走避开那园子。 后来,六姨太出了个主意,干脆把静园改名叫做净园封起来,明令府中人不得进入。如此一来,流言反倒平息了。 第二章 初遇(2) 这天日头猛得很,连空气都凝滞了一般地闷,只让人觉得汗水从毛孔里争先恐后地挤出来,拭都拭不干净。 五位姨太太照例在花厅里闲聊,六姨太的丫鬟屏儿端上一碟剥好的瓜子来,六姨太细细地嚼了,向众人笑道:“今儿真是热,亏了先前老爷给的蚕丝衫子,最是吸汗清爽。” 众人都知六姨太最喜争宠卖弄,心下不屑,可又管不住自己眼睛,各自觑了眼儿瞟过去。六姨太益发得意起来,抖抖衫子,但见上面细密光芒随着抖动华彩流转,是嵌了碎钻的。 四姨太被这花花绿绿刺得睁不开眼,转开脸哼道:“这有什么,当年老爷给我的那一瓶香水,是托人老远从法兰西带来的,那香味,那瓶子的形状,真是美得没法说。我以前可是想也没想过,香水竟能做得那样好看。” 花厅里一瞬间静下来,扇子的轻微风声尴尬地呼扇着,各个姨太太身后的丫鬟心知各自的主子又开始争风吃醋了,默默无言地收了刚才的嬉皮笑脸,敛眉低首,专注地打扇子。 五姨太倒不觉察,糖块子在嘴里咬的嘎嘣嘎嘣作响,不妨蹦出一句:“四姐,你说的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六姨太轻咳一声,从屏儿手里拿过扇子挡住半边脸,其他几位姨太太也极力克制笑意——五姨太最是缺心肝的主,这竿子事本与她无关,好端端地掺进来一脚做什么,白白得罪人。 果然,四姨太被这一句话抢白的脸色青红,张了张口不知道如何反驳。五姨太还未反应出气氛尴尬,忽听得厅外皮鞋踏在理石台面上的声音,极有规律,片刻之后人已到了厅内,对众人行了一礼,口中叫:“诸位姨娘好。”眼睛却只瞧着二姨太一人。 来的是二姨太的儿子梁川原。梁家四个孩子里,四姨太孩子生得晚,她的儿子梁宇是年纪最小的;六姨太有个女儿叫做梁雨言,剩下梁川原和三姨太的儿子梁丰候两个男丁,常年跟着父亲照顾生意往来,社交礼仪、察言观色的本领学了不少。 梁川原一进门就发觉气氛有些尴尬,因此行了礼之后默默站着,没说话。 二姨太咳了一声:“什么事?” 梁川原恭敬道:“杜陵北杜大人在家里办宴席,给咱们发了请帖,父亲叫我来通知各位太太早些收拾停当,车子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杜陵北?几位姨太太相顾,都在彼此眼里看见了惊讶的表情。在这豪强林立的乱世里,杜陵北也算得上声名显赫的人物。从一名地方的小小官员到黑白通吃、手掌大权的南方六省大员,他传奇的经历在街头巷尾经过众说纷纭,不知在生死之间走了几遭。 没有人顾得上方才的龃龉,各自都回房对着妆台仔细收拾。杜老爷的势力谁人不知,虽然上任不久,可依傍着手里的军权,在南方,他的一句话和从前的皇帝圣旨差不了多少。传闻他素来性格古怪,喜怒无常,最难以接近,他的夫人却手腕玲珑,喜好社交,和其他高官富商家眷来往密切。 梁程谦曾私下抱怨,之前他曾到杜府上拜会过,连门也未得入。此番肯邀请他们去家宴,却是主动示好了。若是能够借此机会出了风头,引得注意,结下情分,挣得面子不说,在自家老爷面前也必定长脸面。 四辆车子在外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见梁川原引着几位太太袅袅娜娜地出来了。梁程谦和两名儿子一辆车,姨太太分坐两辆:五姨太六姨太和六姨太的女儿梁雨言一辆;二姨太三姨太和四姨太一辆。随从一辆。 梁丰候瞧见几位太太花枝招展,朝着刚拉开车门的哥哥低声笑道:“这可真是把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了,二太太那件滚边苏绣旗袍多久没穿,怎么今儿又穿上了,我看这些人里数二太太最抢眼。” 梁川原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接口道:“谁说的,我怎么看着三太太那件对襟衫子更清雅,更引人注目些。” 梁程谦在前座好似没听见一般,吩咐司机道:“开车罢。”淡淡瞟了一眼,这一眼没直接瞟着他们弟兄二人,两人却从车镜中看的一清二楚,心下微微一惊,都敛直了脊背,盯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夜色,不再说话。 第三章 初遇(3) 到了杜府门口,只见高灯华彩,香车宾客,往来不绝。原是掐着时间来的,不想竟是来的晚了。梁家两兄弟对视一眼,不掩眼底惊讶——暗想:原来竟都来得这样早!梁程谦见此情景,忙加快了脚步往门前行去。 杜府门口铺着大红的锦缎作毯,门匾上头一色的淡红绡纱覆着灯笼,有种迷迷蒙蒙的美。左右各站着两名门童,俱是身着黑色燕尾式西装,一看便是眼色伶俐的。 梁程谦等人方踏上石阶,早有一人上来作了一揖,接过梁川原手中的请柬仔细向灯光下看了,核对无误之后朝着另外三人略一点头,便有人为他们推开门,向里高声喊道:“梁程谦梁先生到!” 梁程谦大步跨进去,看见府内来往的俱是豪贾名流,心下凛然:自己做生意见了不少世面,却从没见过谁家的家宴能请动这么多人物的。水帮的头目廖俊,市长金荣,头号的盐商孙泰,还有些面目生疏的,听口音是北方的人物——竟然是黑白不分,南北通交。 一众太太却不考虑这许多,她们东瞧瞧西瞧瞧,对府里的堂皇布置赞不绝口,遇上了相熟的女眷便聚在一起讨论哪一家店铺的衣料比往年更好些,只见满室的衣袂飘飘,脂粉香气,让人几乎忘了这是在军阀混争的乱世了。 梁雨言是梁家唯一的年轻女眷,既不愿掺和在众太太中讨论衣料,更不能跟着父兄,只好端了手里的酒杯走到客厅人少的一端站着,环望四周,偶尔抿一口酒。 她今日穿了一身洋装,父亲自己虽然喜欢中式服装,却总是说她一个年轻女孩子出来参加宴会,不要太过守旧才好。 这件洋装,百合似的含苞待放的下摆,微微露出的肩——虽然用大毛的披肩罩住了,她还是不自在的。 从小到大,她受的皆是传统的中式教育,在家也向来穿着规矩的衣裳,今日是头一回和父兄一起参加宴会——只是因为她刚刚过了十八岁的生日。 父亲说:“既然长大了,也该出去见见世面才好,可不能让外人说我梁程谦的女儿拿不出手。” 梁雨言应着,却低了头,脸微微地涨红了,心里想着——外面是什么样子呢?外面的那些男子,也都像大哥二哥似的英俊潇洒么? 而此刻,梁雨言放眼望去,大厅里到处是举杯低低交谈的男人,有些她曾在家中见过,有些不认得;女人则都是故作熟稔地聚做一团。 她有些生厌,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裹紧了肩上的披肩才觉得舒服了一点。 好像有什么不对,她下意识地向左转过头去,终于知道那丝异样的感觉来自哪里。 不远处有一个男子端着酒杯,正含着笑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梁雨言心下一慌,忙把目光收回来,双手扶了扶桌台——她以往少见外人,更别提这样英朗而目光笃定的男子。 可她的手偏偏不听使唤,没扶紧桌子,倒先碰翻了那半杯残酒,红酒洒了一地,有几滴溅到了腿上。 她窘得连耳根子都红透,俯下身去用手抹擦腿上的酒痕,许是大厅里太过喧哗的缘故,她并没听到脚步声,先看到了一双锃亮的皮鞋和一方干净的白手帕。 “小姐,用这个吧。”他的声音是好听的,带着一点磁性。 梁雨言头都没敢抬,接过那方手帕胡乱抹了几下,抬头时,却恰好对上他狭长的双眸,依旧炯炯地望定了她。 她被陌生人这样望着,又羞又急,正不知如何是好,那男子似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微笑着说道:“很美的礼服,张记衣店做的?” 梁雨言答道:“嗯。”眼睛只是注视着脚面。 男子失笑,这样的时代,腼腆至斯的女子并不多。 “雨言,雨言!到这儿来!”是母亲在唤她,六姨太身边的一众太太小姐们也转过头来瞧着她。 男子有些惊讶:“你是梁家的人?” 梁雨言如蒙大赦,长出了一口气,并不回答他的话,转身便走。 却不妨那样低淳的一句话从身后传来,直直扎进她心底。 “很高兴认识你。我是杜府的文书,叫纪衍泽。”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却又听见轻飘飘的一句:“你穿这身洋装很好看。” 第四章 初遇(4) 这一日的宴会足足到了华灯初上才结束——杜陵北的面子是响当当的,难得他有兴致,众人即使无聊少不得也要强打精神陪着。 梁雨言和六姨太在一起,漫不经心地听着她们闲谈,偶尔回答几句别家太太的问话,于是就有人笑了夸:“梁小姐可了不得,别看是个年纪轻轻的小人儿,倒十足是个大家闺秀的风范。” 六姨太听了这样的恭维是高兴的,笑道:“可不是么——我这个女儿,一点也不像我,戏文也不听,整日里闷在书房里读什么《论语》《老子》,什么子曰——” 众人都笑起来,梁雨言心思并不在这里,因而不知道旁人是在笑什么,她装作不经意地四处看,其实是在偷偷地找寻那个高高瘦瘦的身影。 她想看到他的身影,又有一点怕看到他。 可她瞧遍了整个大厅,并没看见他的踪迹,只好作罢。 纪衍泽。她在心里暗暗地记下了这个名字。 宴会结束后,众姨太太一反往日的拈酸,在自家花厅里谈论起今日的见闻来:“啧啧……杜府真是不得了,连北方的人不少都是特特赶过来的。” 六姨太说:“可不是,看那大厅里的气派,雕花水晶灯,檀木的桌子。说起来咱们家也不算穷,和杜府一比真就成了小家子了。” 众人点头称羡,六姨太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对了,雨言,刚才在宴会上在你身边那个男人是谁?我瞧着面生的很。” 梁雨言低了头:“他是杜府的文书……只是说了几句话罢了。” 六姨太点头:“怪道呢,杜家的人之前是不熟的,没见过也是正常——对了,杜府的糕点可还好吃?是桂祥斋的,改天我们也买些来。” 二姨太接话道:“你哪里知道,桂祥斋每日做的糕点是有数的,现下城中的太太小姐们都喜欢他家的口味——抢手着呢,听说杜陵北把祥盛斋的大师傅请到了家里专为他做糕点,以后怕是吃不到了罢。” “哗”,众人齐齐惊叹,祥盛斋的糕点是专供官商和洋人们吃的,价钱不菲,把糕点师傅独霸去,佣金想必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钱倒算不得什么,只是为了区区吃食也要这样的张扬,只怕意在昭告,杜陵北才是这南方六省的第一号人物——旁人是不能来抢风头的。 杜家好生霸道! 五姨太问:“你又怎么知道的?” 二姨太的回话里隐约带了那么一点骄矜:“我么?是杜太太亲口对我说的,还说哪天要请我去看戏呢。” 是“请我”,而不是“我们”,众姨太太既不甘又无可奈何——按照约定成俗的规矩,府里的大太太没了,自然是以二姨太为尊。杜太太这样做原也没什么不对。 众人坐着无趣,便渐渐地散了,心里想的是:倒不如大太太活着才好,她虽然为人无趣可厌,却不会坐到别人头上去欺压。 这一晚,梁雨言坐在自己房间内读《诗经》,读到那一句熟悉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心里便小小地起了涟漪。 读了那么多年只觉寻常的句子,直到今日才觉得似有了新的含义。 这一晚上,梁雨言在睡梦里看到了那双目光炯炯的眸子,那句临别时的话还依稀在耳边回荡:“很高兴认识你,我叫纪衍泽。” 她在睡梦中弯起了唇角。 第五章 江阴路(1) 几日后,孙宁打电话叫她去逛街。 佣人来叫的时候,梁雨言还窝在被里,她接起床边的电话:“这么早打电话来,什么事啊?” “什么?这都几点了还早?大小姐你天天呆在家里不怕发霉吗?” 孙宁是盐商孙泰的女儿,曾经留过洋的,是梁雨言的好朋友,性格素来快人快语。梁雨言性子是安静的,可也颇欣赏孙宁身上那一股爽辣的劲头。 梁雨言只觉得没睡醒的头脑让她一搅,更加头昏了,连忙打断她:“好好好,你有什么事?快说吧。我可禁不起你折腾。” 电话那端一声轻笑:“我呀,我要你陪我去街上逛逛。” 梁雨言皱一皱眉头,又是出去逛?孙宁的一双脚总是闲不住,每次打电话的第一句话必定是“在家呆的真闷,烦死了。” 她刚想说改天,孙宁早就料到了似的,先抢着开口道:“就这么说定了,我家的司机一会儿就去接你。” 梁雨言无奈地一笑,她总是斗不过孙宁死皮赖脸的纠缠,于是答道:“那好吧……可是外面天这么热……” 孙宁笑道:“你呀你,有话也不直说,总是遮遮掩掩的。好啦,我请你吃塔丽曼的冷饮,总行了吧?” 梁雨言挂了电话,佣人刘妈边收拾床褥边笑道:“小姐又要和孙小姐出去?穿什么衣服呢?我好拿出来。” 她凝神想了一想:“衣柜里那套月白的洋装吧,配浅绿色的帽子。” 刘妈闻言,手中的动作停了一下,旋即笑道:“小姐怎么改穿洋装了?以前不喜欢那些东西的。不过也好,老爷总说洋装打扮人,显得年轻,旗袍虽然美,却有点显老气。” 梁雨言笑了一笑,并不答话。她穿洋装,并不是因为父亲的缘故。 这件洋装是着人特意按照她的身量做的,其实家里有不少洋装。梁家只这么一个女儿,梁老爷又总是希望她能多多出去参加社交活动,见些外人。可梁雨言素来是极静的,少与人主动讲话,也穿不惯洋装,只得作罢。 梁雨言穿上洋装,戴上帽子,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镜里的人是美的,月白的料子剪裁有致,烘托出她玲珑的身段,帽子是荷叶似的绿色,或者还要再素淡些,越发衬得她脸色白皙温润,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而且因了色彩明快的缘故,她的眼睛里似乎都比平日多了一抹神采,突然显得俏皮生动起来。 楼下的喇叭声刺耳地传进耳朵里,梁雨言一阵风似地跑下楼,在楼梯口喊道:“刘妈,不用准备我的中饭了,我和孙宁在外头吃。” 刘妈答应了一声,高声叮嘱:“小姐,慢些跑,莫要摔伤了!” 梁雨言答应了一声,一溜烟的功夫,已经跑到了楼下。 孙家的老爷车早已停在楼下,孙宁正把头伸出窗外张望,见到她连连招手:“这儿呢,快过来。” 梁雨言上了车,坐在她身边,孙宁还在抱怨:“这天真是的,热死人了。” 抱怨完,终于注意到她的衣服:“咦?雨言你好好的怎么转性穿起洋装来了?不过说真的,你穿洋装还挺好看,比穿旗袍适合你。” 她也觉得好看么?那就好。 江阴路上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人流,毒辣的日光断不能减弱人们闲逛的逸志。只见满街的帽子和阳伞,望去像是夏日里盛开的各色的花。 塔丽曼是洋人开的餐厅,据说是以老板的名字命名——她们不曾见过,从名字猜想那老板该是个女人,长长卷发,金色,或许还是个有着猫一样眼睛的法国女人。 这条街是城里最繁华的地方,好的铺子大都集中于此。祥盛斋与塔丽曼并肩立着,一个是古典的雕花门,一个是完全洋式的做派。 孙宁拉着她走进塔丽曼,找了靠窗户的位子,要了两份冷饮,用手扇着脸上沁出的细密汗珠,说道:“真是可惜,祥盛斋的大师傅换了,不然的话,正好用他家的点心来配这里的饮料,是我最喜欢的。” 那天宴会后的闲谈梁雨言并不在场,因而不知道祥盛斋的事,于是问道:“大师傅换了?不是在这里做了有二十多年了么?怎么说换就换了?” 孙宁一声冷哼:“还不是杜家么?杜陵北既要独占,我们只好喝西北风。所以说有势力就是好,尽可为所欲为,他想要的东西,你舍得花钱也是没用的,偏要独享才痛快——杜府里有多少人,多久才吃一次糕点,犯得着把整个祥盛斋都霸了去!” 孙宁性子泼辣惯了,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此刻也丝毫不顾忌。 梁雨言看见周围已经有人惊愕地望过来,心知不妥,拽了拽她的袖子,悄声说:“小点声,有什么不满回去再说罢。杜陵北的势力你是知道的。” 孙宁嗤笑一声,却也知趣地不再点名道姓:“你怎么这么胆小怕事?不过也难怪,谁让他手里握着枪杆子呢?算了,吃不得祥盛斋吃别家,好歹还有得吃呢。” 梁雨言见她住了口,才放下心来。 说话间,侍者把冷饮送上来,孙宁喝了一口,望着窗外,日光照在青砖铺就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点光芒,叫人看着也觉得发热。 这样的天气出来逛街简直是自讨苦吃,梁雨言在心里抱怨。忽然透过窗户看见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老爷车缓缓驶过来,路人不时侧目。 她心下一动,江阴路是步行街,是连黄包车都不许进入的,刚才她们来时乖乖地把车停到了对面的马路上,谁竟能堂而皇之地把车开到这里来? 有人从那车上下来了,是一个小老头儿,身量不高,看不大出年纪,微微有些驼背,她瞧不见祥盛斋的大门,凭感觉来人是进了那里。 “杜家。”孙宁也在看着,开口了,“这是杜家的二总管,赵江。估计是来接祥盛斋大师傅的。” 梁雨言看了孙宁一眼:“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孙宁笑了笑:“我家老头子巴结他巴结得还不够多么?这么点消息都不知道的话,那也太差劲了。” 梁雨言有些试探地问:“那你还知道些什么?我倒是挺好奇。” 孙宁凝神想了想:“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听说他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现在这个太太生的,叫杜茗轩;小儿子嘛,是和外头一个妓女生的,好像是叫什么,衍泽的。” 她摊一摊手:“别的,我可就不知道了。” 梁雨言愣了愣,盯着孙宁:“衍泽?” “是啊,怎么了?”孙宁对她的反应有些奇怪。 或许只是重名吧,然而衍泽这两个字却并不是常用的;难道是同音不同字?也不会这么巧,杜府里一共能有多少人,怎么会有两个名字正好撞在一起? 他是骗她的。 他不叫纪衍泽,而是叫杜衍泽,当然也不是杜府的文书,而是二公子。 说不上是悲伤气愤,毕竟只是见过一面,她读了再多情诗也不会为了一面之缘要死要活,只不过心里对他有一点的好感,被欺瞒了总是不舒服的。 梁雨言觉得有些堵得慌,不想被孙宁看出来,笑道:“你找我出来不会就是为了请我吃冷饮吧?我已经吃完了,要去做什么还不快些。” 孙宁见她一杯饮料不过喝了几口,问道:“你不喝了?” 梁雨言摇摇头。 孙宁点头,手指戳着她:“说好了,今天我就请这一次,一会你再渴了可不许赖在我身上。咱们去那边看看帽子罢,我也想买一顶帽子呢。” 第六章 江阴路(2) 店里多是纱绸的帽子,大大的荷叶边,戴上去显得十分淑女,孙宁一个一个地试过来,总是不满意,终于叫过老板来,皱着眉头:“你们这里有没有其它的帽子?”边用手比划边说,“要摩登一点的。” 老板想了想:“这顶怎么样?” 拿过来的是一顶灰色的毛毡帽,像是男人戴的,只是帽檐上缠了一圈淡紫色的绸带,孙宁戴在头上,在镜子前扭来扭去比划了半天,转过身来问梁雨言:“怎么样?像不像美国电影里的牛仔?” 梁雨言嗤地笑了:“你怎么总爱把自己打扮的男不男女不女的。” 孙宁撇了撇嘴:“你还不是改穿洋装了?我怎么就不能换个形象?老板,这个帽子多少钱?” 老板回答:“一百块。” “一百块?”孙宁吐了吐舌头,“你抢钱啊?” 老板是识得孙宁的,好脾气地解释:“孙小姐,这可不是普通的料子,这是进口的料子,最好的一批工人做出来的,真正物有所值,你买回去戴戴就知道。” 孙宁边不忿地掏钱边说:“最受不了你们这些老板,把自己的东西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亏得你的工人不是进口的——不然我岂不是要赔死。” 梁雨言没忍住,扑哧地笑了,老板也笑着摇头:“孙小姐这张嘴真是……我是不敢跟你讲理的。” 正说话间,又有人进了店,把晃人的阳光挡了一瞬。老板见了招呼道:“呦,是杨小姐,看些什么?” 孙宁和梁雨言都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是杨芸,梨春社现下最当红的花旦。 她的个子不矮,一双大而媚的眼睛,眼角略略上挑,不知是天生的还是画出来的,又隐约带了一点冷气。并没戴太多首饰,只手上套了个银镯子,打扮的很素淡。 逢年过节,这些大户人家常常轮流做东,请了有名的戏班子来自家唱上几场,邀人来看。因而她们是认得杨芸的,便都打了一声招呼:“杨小姐。” 听闻杨芸的性子不似其他戏子,不是很容易接近的。 果然,杨芸只淡淡点了下头:“两位小姐也在这里。” 她们和杨芸算不上熟悉,打过了招呼便离开了。 出了门,孙宁悄声问梁雨言:“你看这个杨小姐怎么样?” 梁雨言说:“我看她很美,就是性格冷了些。” 孙宁答:“正是,我家老头子夸过她好几次呢,说她戏唱的好,人也美。据说不少人都打过主意,全都白费力气。嘻,亏了我家老娘厉害,老头子只能看着干流口水。” 梁雨言闻言一笑,孙泰是有名的惧内,连她也听哥哥说过,出去玩的时候,别人都有女人在身边陪着,只孙泰正襟危坐,连往女人身上也不敢瞧一眼。 这都是因为孙宁母亲出身名门,算起来孙泰能够有今日的发达,还沾了女方家不少的光。 孙宁又叹息了一声:“这么美的脸,偏偏命薄,生来做戏子的命,就是嫁进了好人家,也不过是个姨太太,旁人看着风光,可其实是没什么地位的。” 梁雨言不好反驳,只得默默地不接话。 孙宁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话冒失了,忙解释:“我是随口瞎说的,可不是针对你母亲。李阿姨和她是不一样的,你别多心。” 梁雨言的母亲姓李。梁雨言笑了笑:“我知道。” 孙宁这个人就是这样,越描越黑。其实梁雨言知道她是无心之语,却更是难过——既然能脱口而出,想必这观念在她心里是根深蒂固了的。 若说到不一样,并没什么不一样,自己的母亲只不过不是戏子而是个歌女,也同样是做姨太太的命,或许受宠比一般的姨太太时间长些,也不知道能到什么时候。 孙宁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见梁雨言有些恹恹的,忙说:“逛了这半天,累了吧?我请你吃饭去,西餐还是中餐?” 梁雨言知道孙宁心里还为说过的话后悔,心里虽然不想去,可又不忍拂了她的面子。想起之前已经吩咐过刘妈不用准备自己的午饭,于是说道:“也好,我和你去。” 孙宁顿时笑逐颜开,拉着她去大大地吃了一顿。 吃完饭出来恰是正午,太阳挂在天空当中,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 她们无心再逛,顺着江阴路往停车的地方走,却远远看见祥盛斋门口的黑色老爷车还停在那里。 “怎么还不走?”孙宁有些纳闷,“我们都吃了一顿饭了,赵江还没接走那大师傅?该不是强抢罢。” 梁雨言也有些纳闷,却见一个女人到车前,弯身上了车,车子才启动起来,屁股冒出一串烟,渐渐地开得远了。 “那不是杨芸吗?她怎么会上了杜家的车?”孙宁像个机关枪一样地喋喋不休,“难不成她被杜家金屋藏娇了?不会啊,杜老爷向来对女人没多大兴趣的,只有一房太太,和我家老头子一样,再就是纪衍泽的母亲,除了她们没有别的女人。难不成……更不可能,杜陵北把两个儿子看得紧着呢,就是姘头也不能堂而皇之当着管家的面去杜府……” 梁雨言看着车屁股出神,蓦地醒过神来后,拽了拽还在分析个没完的孙宁:“管人家做什么,我们走吧。” 许是逛街时累着了,或者是被太阳晒到有些中暑,梁雨言到家里觉得有些虚虚的热,就在床上躺着看天花板并不说话。 刘妈每日下午照例到各个房间浇花,梁雨言的房间里是几株吊兰和百合,在窗台上被阳光照得有些发蔫。 刘妈进来的时候,不防她在屋里,倒吓了一跳,道:“小姐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刚才没看见。” 梁雨言躺在床上翻了一本《世说新语》懒懒地翻着:“刚回来。对了,妈和几位姨娘呢?” 她回来时路过花厅和几位姨娘的房间,却见都是空空荡荡的,因而这样问。 “几位姨太太去杜府了,说是杜老爷不在家,杜太太请了各家太太们听戏,请了梨春社的人呢。小姐你可要去?六姨太临走时吩咐了,小姐要是想去,就让老李开车带你去吧——特意留了一部车给你呢。” 原来是请了梨春社的人去唱戏,那么顺路接杨芸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梁雨言只觉得心里蓦地清凉了,闷在胸口的气无故地消散无踪了似的,笑道:“我就不去了,逛了街回来怪累的,刘妈你先浇花,然后我睡一会罢,晚饭的时候叫我。” 第七章 杜茗轩 晚饭是清蒸的鸭子,荷叶蒸的米饭和莲子羹,是厨房特意做的,说是给梁雨言解暑。 家里只有梁雨言和十四岁的弟弟梁宇,梁雨言吃了一碗米饭,又喂梁宇吃了大半碗,弟弟嚷嚷着要出去看彩灯——入夜时分,江阴路上的店都学着那几家洋店,挂起缤纷的彩灯来,一串一串糖葫芦似的满街亮着,煞是好看。 梁雨言拗不过他,偏又懒得动弹,唤了老李和看门的人——姓童叫做小童的来,嘱咐他照顾好梁宇,他们答应着去了。 梁雨言独自一个人坐在花厅里,托着脸看园子里姹紫嫣红的花簌簌淡淡地开着,深绿浅绿或墨绿的叶子衬在一旁,倒像是画里的景致一般,不由得看得入神了。 她坐在花厅里不知多久,有些昏昏欲睡,又有蚊子在耳边嗡嗡地转,叫的人心烦意乱,于是便欲起身上楼去睡觉。 忽听得脚步声一顿乱响,梁雨言正自想不知是谁这样莽撞,就见小童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满脸是汗,喘吁吁地说:“小姐,小姐,小少爷……”话说了一半顿住了,只是不住地喘。 梁雨言只觉脑中一嗡,知道必是出了事,急道:“快说呀!梁宇怎么了?” 小童不过年纪十五六岁,说话已然带了哭腔:“小少爷在江阴路上被车撞了!” 梁雨言身子晃了一晃,半天站稳,定了定神,哆哆嗦嗦地说:“我和你去看看,家里的车都用着呢,你先去街上叫两辆车来。” 小童跑着出去了,梁雨言向后一靠,倚在花厅的小几上,方觉慢慢有了力气,唤道:“刘妈!刘妈!” 刘妈闻言跑过来,满手是水,在围裙上抹着:“小姐,是我。什么事?” 梁雨言大概说了几句,把刘妈也吓得脸色煞白。 梁雨言说完了,道一声:“你和我一同去。” 刘妈连声答应,黄包车此时已到了门口,刘妈连围裙也来不及摘,三人急忙坐车走了。 此时已是晚上九点左右,天色完全黑下来,沉沉压下来的天色并没有让这座城市沉寂。华灯初上,照亮了半边天空,映在护城河的水里,星星点点,好像水里都泛着清光一般,比白天更让人觉出繁华。 街上有好闻的香粉气息,并不浓郁,被风吹着一点一点散开来,三三两两的行人走过,不时往街面的店铺里张望。有穿着中山装的男人一丝不苟的面容、操着蹩脚英文的国人,也有留着络腮胡子的外国男人和执着中国团扇的洋女人。 这是多么好的景致,若是平时,梁雨言一定会徜徉在这条街上,汇进这轻松的人流里去。可此刻她心急如焚,眼睛在人群里不住穿梭搜索着,终于看到不远处站着哭泣的梁宇,老李正站在一边和一个黑色男子指手画脚地比划着什么,看样子很生气。 三人急忙跑过去,梁雨言顾不得别的,先看向梁宇,倒没有受什么大的伤,只是胳膊上擦了一个一寸来长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可还是哭着。 梁宇十四岁,其实也不算小,搁在平常人家早该是出去学徒做工的年纪。可在梁府,上面有两个哥哥帮父亲打理家中事务,并不需要他跟着,四姨太又只一味地宠溺,因此脾气如同几岁的孩子,动不动就哭。 梁雨言无法,只得搂着梁宇:“没事吧?乖,别哭。” 谁知梁宇见有人来,本来见弱的哭泣越发响了。 梁雨言知道梁宇有这样的毛病,越是有人哄便越要哭,然而并没别的招数,只得继续轻柔劝解,半响却不奏效。只得把梁宇先交给刘妈,起身去问老李:“你是怎么照顾少爷的?” 老李垂了头,犹自不服气地辩解:“我领了少爷在街上逛,谁想他从背后横冲直撞地开车过来才刮伤了少爷。江阴路上是不许开车的,明明是他的错。” 梁雨言闻言转过头去,刚想说话,先听得一声冷哼:“谁说江阴路上不许开车?我向来是开车来的。” 这样跋扈。梁雨言听了,有些气,扬起脸来要和他对峙,却看清了——也是炯然有神的双眼,只是少了一分持重,多了几分张扬和霸气,嘴唇也略厚些,但仍是个好看的男子,轮廓是很像的。 她想起白天孙宁的话,于是试探地叫了一声:“杜先生。” 男子转过头来看着她,有点惊讶,转瞬又恢复了那种倨傲的神态:“你认识我?你认识我最好,请你赶快把自家的司机领走,不要在这里纠缠我,我还有事。” 梁雨言为了他是那人的哥哥方压下的一点脾气呼地翻上来,听着梁宇的哭声格外烦心,想着回去后四姨太不知道要怎么和自己算账,也不再顾忌他是杜家的大少爷,冷声道:“杜先生,江阴路上不允许过车,这是有明文规定的,至于你为什么能大摇大摆地开进来,那是你的事。可你无缘无故撞伤了我弟弟,转身就想走,未免太不象话。” 杜茗轩听着她说话,愈听眉毛挑得愈高,听完这番话,斜了斜嘴角:“我当是怎么呢,原来是为了这个,怎么不早说,白白浪费我的时间。” 说罢,掏了一把银元,叮叮当当地扔在老李手里:“拿去。” 梁雨言大概瞟了一眼,有几十块银元,想来他是把他们当成讹诈钱财的人,于是沉声叫住转身欲走的杜茗轩:“杜先生请留步。” 杜茗轩困惑地回过头来:“怎么?还不够?” 梁雨言从老李手里把银元拿过来,递到他面前:“杜先生,区区小伤我们还看得起,不劳你破费。我本来是想让你给我们道个歉,这件事怎么说都是你不对在先——不过看你的样子,似乎不打算这样做。请拿好你的钱,以后开车小心些,不是撞伤了谁都能拿钱买的。” 杜茗轩接过钱,盯了她一会,有些困惑地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是谁家的?我们是不是认识?我怎么看着有些面熟。” 梁雨言正在气头上:“之前倒是参加过杜府的一次聚会——或许在那里见过也说不定,不过我对杜先生倒没什么印象。我是梁家的人,告辞。” 说罢,她拉着梁宇的手,回身便走。 杜茗轩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梁家……梁程谦家只有一个女儿,是六姨太的孩子,叫做梁雨言。 倒是有种。他挑眉笑了笑,收起了手里的银元,坐进车里,吩咐司机“开车罢。” 第八章 再遇 梁雨言一行人带着梁宇到了家附近的一家教会医院,先让医生给梁宇做全身检查。 医生在梁宇身上摸来摸去,又拿听诊器听了半响,转身对他们说:“孩子没什么大事,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内脏并没有问题。” “呼”,众人长出了一口气。梁宇是梁家最小的儿子,又是四姨太的宝贝,四姨太向来和六姨太不和,连带着并不喜欢梁雨言,梁宇和这个姐姐倒是亲近。要是真的出了点事情,四姨太非要活剥了他们不可。 梁雨言一路上给梁宇买了不少东西,糖果、玩具……几乎是要什么买什么。 终于回到梁府,经过花厅时,四姨太一眼就看到了儿子胳膊上的伤口,惊叫着跑过来:“怎么回事?谁弄的?” 梁宇抱着手里的玩具,看了一眼梁雨言,答:“姐姐带我去看灯,走路的时候摔了。” 梁雨言心头一宽,一旁刘妈和老李也随声附和,四姨太心疼地拿帕子在梁宇胳膊上一顿抹,边低声训斥道:“真是的,没事不好好在家呆着出去瞎逛什么?出去也就罢了,也不跟个靠谱的人!” 六姨太恰巧不在花厅里,梁雨言心头有委屈——那又不是我撞的。可想想,却还是装作没听见她的嘟囔,上楼去了。 一连几日过去,梁雨言没再出门,梁宇还是闹着要出去玩,她却不敢再做主张,只是拿“不去”两个字应付。她自己不过是在家里走走,或是躲在房间里看书。 终于,她也待得有些发闷了,想起那天和孙宁出去有些不欢而散,便想叫她出去,省得孙宁一直为说错了话而耿耿于怀。 打电话过去,听得几声“嘟嘟”,终于有人接了。 梁雨言问:“阿宁,今天有空么?一起出去吧,我请你看电影,怎么样?” “是梁小姐吧”,回答的却不是孙宁,是一个略略有些苍老的声音:“我是齐妈。我们家小姐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见朋友。” “哦”,梁雨言有些失望,“那算了,等她回来有空让她回个电话给我。” 挂上了电话,梁雨言只觉得百无聊赖。 外面刚刚下完了一场雨,从窗子里看出去,满园的花草愈加娇艳,经了一番水洗过后,红的绿的颜色更为饱满,像是要从枝叶上流泻下来一样。轻风一过,带起雨打落的花瓣和清新的草木气息,有一股轻甜的香。 梁雨言披了件外衣,在花园里四处晃,花园虽大,逛了不到半个时辰也就出来了。 她穿过正房庭院,便要往里走。 “小姐!小姐!”负责浇灌花园的曲三跑过来,“那里去不得的。” 梁雨言这才恍然想起,再往那边走就是净园了。想要转身回去,想到从前净园里开得如火如荼的牡丹,终是有些怀想,低低问道:“真的不能去么?我只是想看一看,就一会。” “……”曲三沉默了片刻,有些不忍心拒绝自家小姐,此刻她的脸上有一些哀求的神色,一双眼企盼地望着他。 他咽了下口水,为难地说:“小姐,净园从大太太……”,他有些犹豫着收回了下半句,“牡丹花早就没了,园子里都是荒草,您要是想看,在门口也能看见。” “也好。”梁雨言叹了口气,“那我就去门口看看吧。” 净园离街道只有一墙之隔,且墙是极低的,大概只到人的脖子那么高。梁雨言刚走出家门,便看见净园的墙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西装,正看着园子里面。 这背影看着像是他,梁雨言犹豫了半响,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叫他,想了一想,最后叫:“杜先生。” 那人没有回头。 梁雨言又唤了一声“杜先生”,那人看看四周并没有别人,方回过头来。 是他。 他讶异地抬了抬眉毛:“梁小姐。” 梁雨言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笑了笑:“从前就听说梁府的牡丹是城中一景,如果不来看看,岂不可惜。没想到好容易腾出时间来看,却又荒芜了,想来只有等以后。” 他想起来什么似地问道:“对了,梁小姐,方才你叫我‘杜先生’?” 梁雨言抬起眼睛,直直望着他:“我听人说,杜府的二公子也叫做衍泽。” 她的语气平静,然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过来,却分明是责怪的意思。 纪衍泽不防这样一个文静的小姐也有咄咄逼人的时候,有些惊愕,却笑道:“你消息倒灵通——我是杜陵北的儿子,不过我并没骗你,我的确是叫做纪衍泽。|Qī-shū-ωǎng|也是在杜府做文书。” 这回轮到梁雨言有些发愣,看着他,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既是杜陵北的儿子,又怎么会姓纪? 纪衍泽给她解释:“我跟我母亲的姓,她姓纪。你既然知道我是杜陵北的儿子,想必也听说了我母亲的身份”,他顿了顿,“她是没有名分的,我的身份也是尴尬,干脆就跟了母姓。” 梁雨言心下了然,若说戏子和歌舞女,虽然也是风月场中的人,名声上到底和妓女是不同的。杜陵北堂堂大员,怎么肯收一个妓女入府? 纪衍泽有些落寞地笑了笑:“我在杜府里做些文书的工作,有时跟在老爷身边,不过和普通的文书并没什么两样。” 梁雨言侧头看过去,纪衍泽的唇角微微抿着,并不是十分难过的表情,像是习惯了。 可她还是心下恻然,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 纪衍泽抬起头来笑了笑:“没关系”,语气一转,“我来这里,一是想看看花,还想着或许能碰见你,没想到真的看见了。” 梁雨言微微一窒,却没有低下头去,只看着远方,像是有些发愣的样子,越发显得一双眼如同秋水。 纪衍泽心中一动,却肃了神色:“只顾着说闲话……倒把要紧的忘了。我听大哥说了你们在江阴路上遇见的事,你要小心。” 他大哥?梁雨言想了片刻才想起杜茗轩的那档子事,早已被她抛到脑后去了,莫名其妙道:“我小心什么?明明是他错,再说,这事不是都过去了么?” 纪衍泽摇头,语气里不掩焦虑:“我不是说这个。大哥……杜茗轩他素来爱在女人身上动心思,敢和他顶嘴的女人为数不多,你是第二个。越是强横的女人,他越是想要得到。那天他还问起你不少事情,亏得大管家和我相熟,知道我的心思,只说了不知道。我瞧着有些不好,你要小心些。” 言毕,仿佛怕她不信似的,又说了一句:“我本不该说的,梨春社的头牌花旦,就是那个叫杨芸的,你知道么?她就是当初扔了大哥送去的花,反倒被他死缠上,一来二去到底到手了,本来也是冷若冰霜的一个人……” 梁雨言面红耳赤,一张脸好似熟透的樱桃,红的像要滴出血来,心中却又一波一波地暖——他跑到这里来,原来是为了告诉她这个。 于是她点头,郑重地说:“我会注意的,你放心。” 你放心。这三个字不似闲聊的话语,却如同是郑重的承诺一般。 一时间,两人之间空气凝滞了,连纪衍泽也有些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陡然间眼角却瞥到了园子里疯张的杂草,于是转开话题:“看来要想看梁府的牡丹,也只能等到来年了。” “来年?”梁雨言轻轻笑了,也看着那已经一人多高、长满了整个园子的杂草,有一点莫名的怅惘,“只怕以后再也看不到了……自从大太太死了,这个园子就再没有人照料,先前那些牡丹全都死了,以后一直都会这样下去了罢。” 对于梁府里的种种过往,纪衍泽也略有耳闻,他于是问了一句:“多久了?” “你是问大太太什么时候死的么?”梁雨言长出了一口气,“我记得是去年的三月罢,才一年多,就成了这副样子。现下梁府里,怕是早就忘了这么个人吧?” 她停了一下,倚在墙上,接着说:“其实大太太很好,我还记得小时候她总是抱着我哄,给我好多糖吃,对哥哥们也很好……不过是不屑于争宠罢了。那样好的一个人,说死就死了。” 纪衍泽点头:“这世上的事,谁能说的清呢——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今天跟你说的话你要记住。关于杜茗轩的话不要给旁人提起,父亲管教家人是很严的,若是说出去只怕会惹祸。” “对了”,他走出几步,回过头来微微笑道:“杜太太说要常请各府的人过来玩,若是有时间你也一块来吧,多熟悉熟悉也好。” 这是邀请了。梁雨言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不远处传来汽车的行驶声音,这条街并不长,极是肃静,只有梁府一家。单是净园的墙就占了小半条街。 想必回来的是自家人,梁雨言不欲让人看到他,于是催道:“你快走。” 纪衍泽明白她的意思,略一颔首,快走了几步,顺着街走下去,在街另一边的尽头一拐,人影便消失不见了。 第九章 孙宁 梁雨言站在那里,待到他走得远了方转过头来,假装看着净园里的杂草。 车子开到府门口,刹了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吱”地一声响。 老李先跳下来,绕过车身,拉开车门,下来的是五姨太和六姨太,手里还提了几个袋子,像是刚去街上买了东西回来。 两人说着话,正要往府里走,五姨太眼尖,先看见了净园外面站着个人,仔细一瞅,喊道:“雨言!你在那里做什么?” 梁雨言转过身,仿佛才看清是她们两人,忙小跑过来,叫了一声:“五姨娘,妈。” 六姨太点了点头,看见她的样子又皱了皱眉:“你好好的不在家里呆着,也不出去玩,披着件衣服在这傻站什么?” 梁雨言心头微微一跳,说道:“我是想看看那园子。” 六姨太放眼望过去,虽是盛夏,但园子里遍布着长势正好的草,却更显得满目凄凉。 六姨太原本就不喜欢大太太,封园子的主意又是她提的,因此分外忌讳,不由厌恶道:“一个荒园子,有什么可看的!我看你性子是越来越孤僻了,别跟那个死了的老太婆学。” 梁雨言垂着头,没说话。 六姨太的气还没撒尽似的:“这样封着倒像是纪念那个老太婆了。过些天把园子开了,找人来把草都除了罢,再种些水仙月季什么的,颜色好看,也喜庆。” 转头问五姨太:“你说呢?” 五姨太点头:“也好。我看着也怪寒碜的,别人看着倒像是咱们家养不起一个园子,还是修修好些。” 梁雨言想出言反对,看见母亲的脸色不善,急忙把话咽了下去。 六姨太的高跟鞋踏上院内方砖,敲出叮咚的清脆声响,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平日里没事多出去逛逛”,她一声冷哼从嗓子眼逸出来,“别老呆在家里发傻,学什么仕女小姐!” 说罢,气冲冲地走进去了。 梁雨言一头雾水,五姨太放慢了脚步悄声道:“你母亲早些天看上了一个珍珠项链,你父亲不肯给她买——倒是买了一串给四太太,这会正在气头上呢。” 梁雨言恍然大悟,这才知道母亲无缘无故迸发的怒气来自何处,蓦地想起,已经足有几天没见父亲了。 不过也难怪,梁老爷整天忙生意,不是和人谈判就是一群人聚了出去玩,不见人影是常有的事。 她还未走进楼下的大厅,就听见刘妈叫道:“小姐!小姐!”没有听见回答,便问屋里的另一个佣人徐妈:“老徐,小姐呢?” 梁雨言走到楼梯处,仰头答道:“刘妈,我在这儿呢,什么事?” 刘妈自楼梯缝隙处探出头来,笑道:“小姐在这儿,让我找了好一阵子。孙小姐给您打电话来了。” 梁雨言就近拿起楼梯边墙上的电话:“阿宁,你怎么才给我电话?该不是过了几天就把我给忘了吧?” 孙宁“嘿嘿”地笑了两声:“没空和你闲扯。今天下午我约了人去顺德饭店吃饭,你也来吧。” “约了人?”梁雨言问,“你已经约了人还叫我做什么?” 孙宁叹一口气:“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笨,如果是约了别人我就不叫你了。可这次我约的是……叶晨曦!你不是早就想要看看他吗?到底来不来?” “天哪……”梁雨言吸了一口气,“叶晨曦?就是你在美国读书认识的那个华人男生?你的男……他回来了?” “嘘……”孙宁急着在电话里喝止她,“小声点,可别让你家佣人听到了,再传到我家老头子耳朵里去。” “哦。”梁雨言不再继续说这个话题,兴奋地答:“当然要去!我好奇很久了,怎么能不去?” “你肯来就好。下午三点,顺德饭店门口,不见不散。” 梁雨言答应着挂了电话,瞥一眼墙上的鹦鹉挂钟,时间指向两点三十分。她急急忙忙上楼,还是穿了上次的那套月白洋装——没有时间挑选别的衣服了。 匆匆换完,她奔下楼,在木制楼梯上踩出叮叮咚咚的声音,边唤着:“老李!开车送我去顺德饭店。” “好嘞!”老李爽利地答应。 梁雨言没走花厅前面,而是绕了一个大弯,从花园里的小径走到梁府大门——有花花草草挡着,姨太太们并没看见她。 梁雨言过了花园,长出一口气,今天母亲心情不顺,还是躲着点她好,碰上了免不了又是一番无事生非。 梁府的门是红色漆的,是六姨太挑的颜色,每年逢年过节都要重新漆一遍,因而并不如寻常百姓家的门一样斑驳脱落,反而历久弥新,推开时也并不吱吱嘎嘎地乱响。 第十章 和四姨太的谈话 梁雨言刚打开了大门,才走出几步,就听见有人叫道:“是雨言哪!急匆匆地这是去哪儿啊?” 她是走的急了,连四姨太都快和她撞上了也没发觉。 梁雨言收了脚步,笑道:“是和朋友出去。” 看门的小童听见车子声连忙跑出来,从四姨太车上帮她拿出不少大包小裹,梁雨言大概扫了一下,都是江阴路上颇有名的衣料店。于是她问道:“四姨娘出去逛了逛?” 四姨太笑道:“可不是呢,把整条江阴路逛了个遍,真是累死人了。” 她凑前一步,身上散发出的浓浓香水味让梁雨言呼吸困难,不动神色地退了一步。 四姨太却并未发觉,笑着说:“雨言你看看,这条项链可漂亮么?” 梁雨言早就注意到了,她脖子上的那串白色珍珠,个个圆润光洁,大小均匀,每颗珠子的直径有半寸大小,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微微的光,柔和而不刺眼。确实是上好的南海珍珠。 于是梁雨言微笑道:“四姨娘戴的,自然是好的了。” 四姨太笑道:“正是呢,我就说咱们家这些女眷里,只有雨言是最有眼光的。这是上好的南海珍珠,搁在从前是贡珠,哪里轮得到外面的人?就连四美轩里也只有三串——其余的两串都不知被谁买了去,只剩这一条了。你母亲是最喜欢这个的,你要是逛街在别家看到类似的款式,别忘了帮她也带一条。” 她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质地当然比不过我这串,可她喜欢嘛,好歹也该弄一条来戴戴。” 说罢,笑着扭腰摆臀地进去了,小童捧着半人高的袋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四姨太刚一进去,梁雨言就听见“呸”的一声,老李低声骂道:“老妖婆!摆什么威风?再打扮还不是那个鬼样子?” 老李原是北平人,在北平也是给人开车,后来因为那家败落了,才到南方来投亲戚想要做个小本生意。谁知亲戚没有找到,身上的一点钱全数被小偷窃光了,他在街头流浪了十几天,被当时刚嫁入梁府一年的六姨太收留在府里开车。因此对六姨太和梁雨言格外忠心,对四姨太一直颇为不忿。 梁雨言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四姨太真的是老了。虽然说起来不过是三十六七岁,保养的也还好,脸上并不能看出明显的皱纹,可还是老了。 不需要皱纹,单单是看那双眼里的刻薄神气和走路的步态,就知道她是老了。一个年轻的女子断不需要用厚厚的脂粉和尖利的言语获得别人的赞美,那样的赞美是假的,年轻的女孩子脸上自有一种自信的神态,无需别人夸奖,就是美的。 如同杨芸,即使是简单的打扮,也无疑是引人注目的。而四姨太不同,她用了那么多的香粉,用钱,用衣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要抓住其实早就远去的青春韶华。 梁雨言摇了摇头,拉开车门,坐在后座上,说道:“老李,不要和她计较,我们走吧。” 第十一章 顺德饭店(1) 窗外照例是炎热的天,总有年轻的女子走过,也有孩子们跟在母亲身边吵着闹着要小贩手里的气球。 梁雨言看着,冷不丁问了老李一句:“今天是初几?” 老李答道:“初九,旧历八月初九。” 初九,还有六天就是六姨太的生辰。母亲生在中秋佳节,这是她一直引以为豪的,她总说这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生在这一天的人命比别人好呢。”记忆中,母亲总是这样,有些得意地笑着,说。 算是命好么?从一介歌女摇身一变成了梁府中的六姨太,从被客人呼来喝去到能够颐指气使地使唤佣人,也许可以当得起“好命”这两个字罢。 可是又能维持多久呢?自己是十八岁,母亲十六岁时怀了孕生下自己——算来也已经是三十四岁了。 三十四岁的女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叫做年轻了,尤其是在这锦绣繁花的城里,处处都是令人流连的各色容颜和妖娆的身体。母亲在梁府的地位,又能维持多久呢?三姨娘,四姨娘,五姨娘,曾经也都是娇声细气,温软可人的吧? 而她们如今的脸上,除了脂粉画笔勾勒出的眉眼,再也找不到当初的痕迹了。 四姨娘……她想到四姨娘脖子上的那串项链,心下有些纳闷。 除了母亲仗着宠爱可以多要些零花,其他几位姨太太在梁府中都不算十分得宠,日常的用度都是有数的,虽然不少,可并不够这样的挥霍。她在学校里念美术和珠宝艺术鉴赏,老师是一位华侨,曾经在国外做过珠宝行业多年。她知道,这样好的珍珠,一串要三千块大洋,或者还要更多。 在平日,父亲是绝不肯在四姨娘身上花这么多钱的。难道,四姨娘用了什么手段,又重新东山再起了不成? 车子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顺德饭店门前。老李从司机座位跳下来,为她开了车门:“小姐,到了。” 梁雨言拽出胸前的怀表,那是孙宁送的,说是托人从香港买回来,镀着薄薄的一层金,别出心裁地在表面上刻了一个女孩。那一层金,正是她长发的颜色。奇的是,除了头发的部分镶金之外,女孩身上的其他部分是微微透明的,看得清楚,却并不挡着表针,十分可爱。 她用手挡了一下强烈的日光,朝表盘上扫了一眼。还差两分钟三点。 梁雨言穿了一双高跟鞋,约有两寸高。她跳下车,对老李说:“把车开回去吧,吃了饭我坐孙宁的车回去——我们不知道要吃到多久呢,你不用在这等着。” 老李有些犹豫:“我还是在这等着吧。” 梁雨言摇手道:“不用不用,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能丢了不成,你放心去吧。” 老李听罢,方开车走了。 梁雨言站在顺德饭店门口,四处张望,并没见着孙宁的影子。 这时候并不是吃饭的时间,少有人用餐。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可以看见顺德里宽大的桌子,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制成,遵循了中式传统,是规规矩矩的圆形,颜色是深红的,有点喜庆的感觉。 梁雨言暗想:叶晨曦和孙宁是在外面留学认识的,不知道怎么却挑了一家中式饭店。 第十二章 顺德饭店(2) “雨言!你来得倒早。” 梁雨言闻声回头,看见一男一女刚过了马路,向她走过来。 孙宁走到她面前,在距离她眼睛不到十厘米处晃了晃自己的手指:“喂?怎么傻了?你不认得我了?” 梁雨言反应过来,把孙宁扯到一边,低声说:“你怎么穿成这样?我看着浑身都不舒服。” 孙宁破天荒地穿了一件白底碎花的旗袍,素雅是素雅,可是……配着她自己时常夸耀的“俊朗”的短发,让人生出啼笑皆非的感觉。 孙宁挤了挤眼睛:“我有什么办法,谁叫他喜欢淑女打扮呢。明知道我不是淑女,偏偏要我这么穿。我骗他说,他不在的日子,我也一直这么打扮”,她凑近梁雨言的耳朵:“待会儿可千万别拆我的台。” “好。”梁雨言想起孙宁买衣服时总是张罗着要“摩登的”,忍着笑点头。 两人嘀嘀咕咕了几分钟,一起走回顺德饭店门口。 梁雨言趁机打量了几眼叶晨曦,刚才没来得及看他是什么样子。 他的个子很高,皮肤白,有一双大的眼睛,可惜这眼睛并不能算作有神,倒是添了几分呆气。 对,她从第一眼看到叶晨曦开始,就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特别的特质,现在她终于意识到了,这种特质就是——呆。 叶晨曦的长相平心而论是中上等,可偏偏生了一副有些呆呆痴痴的模样,和孙宁的伶俐泼辣完全不是一种风格,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凑到一起去的。 “好了,我们快进去吃饭吧。”孙宁见梁雨言没完没了地看着叶晨曦,生怕她一不小心泄露出自己的底细,急忙拽着梁雨言的胳膊,拉着她向顺德的门口走。 站在门口的侍者提前一步为他们拉开了大门,三人走进去,便有穿着正红色旗袍的服务生走上前来,笑吟吟地问:“三位坐在哪里用餐?” 梁雨言看了一眼,饭店里基本是空的,随便坐在哪里都可以。 她还未及说话,叶晨曦先指了指窗边的一张桌子:“我看那里就挺好,去那里坐吧。”说罢,自顾自地走过去坐了。 梁雨言倒没说什么,孙宁先有些窘地低声解释道:“他这个人在国外呆惯了,没那么多规矩,他家里没有旁人,所以他向来是只顾着自己的,你别见怪。” 这么说,叶晨曦是个有钱的孤儿? 梁雨言笑了笑:“没什么。”她到这里来,不过是想看看自己的好友念念不忘的男生是个什么样子,孙宁都不介意他的怪脾气,她介意什么? 第十三章 顺德饭店(3) 三人在座位上各自坐下,点了菜。等待上菜的时间里,三人有一打无一打地闲聊。 叶晨曦转头看着窗外,顺德和别家饭店不同,窗户是落地的设计,一眼望去可以看到整条街上的行人,眼界十分宽敞。 “这条街上洋人可真多。”叶晨曦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 梁雨言笑着接了一句:“是啊,这里靠近江阴路,自然洋人多。你要是去江阴路上看看,几乎一大半都是洋人呢。” 梁雨言说着,发现身边的孙宁不断地向她使眼色——她要说什么?梁雨言不明白。 哪知叶晨曦听见这话突地恼怒起来了:“都成了什么样子?中国的土地上趾高气昂地走着的全是洋人,官老爷见到洋人都像狗似地直不起腰来,这是什么世道!” “……”梁雨言不防自己随便的一句话招来对方那么大的怒气,一时间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还是服务生来的及时:“您三位要的四喜丸子。” 孙宁见救星来到,急忙拿起筷子给叶晨曦夹了个丸子放到碗里:“快趁热吃吧,不然凉了。” 梁雨言默默地吃着,不敢再乱说话——亏得菜上的及时,否则的话,尴尬的场面还不知道要怎么化解。 叶晨曦却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并不去照顾面前的四喜丸子,仍旧发泄他的愤慨:“我在国外的时候看报纸和听国内的朋友说还不信,现在回国才知道,真是满目疮痍!满目疮痍!” 叶晨曦语声激昂,惊动了饭店里的服务员都张头张脑地往这边望,孙宁显然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闷头吃饭,并不接话。 不能再这样让他演讲下去,梁雨言在他说话的间隙成功地插进话去,想要转移话题:“叶先生回国来,为的是什么呢?像你这样的学历,在国外找工作应该也很容易吧?” 话还没说完,桌子底下就挨了一脚,孙宁这一脚踢得够狠,梁雨言“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顾不得仪态,伸手去揉自己的小腿。因而忽略了叶晨曦一瞬间激昂起来的神态,只听见他的声音在脑袋上方回响—— “在国外工作?那怎么行?我千里迢迢跑到国外,自然是为了学了东西之后报效祖国——”他愈说愈是激动,“看看现在,这好好的一座城市成了什么样子!我前些日子见过衍泽,连他也说,现在几乎是洋人的天下了,杜陵北的儿子都这么说,可见到了什么地步!” 梁雨言注意力没在他的滔滔大论上,她只被他话中的两个字吸引去了,她猛地抬头问:“你认识纪衍泽?” 叶晨曦不防梁雨言突然打断他,滞了一滞,眼睛在她脸上扫了几圈,口里答道:“是啊,纪衍泽,我去美国之前在香港呆过一年,在那里认识的他。” 孙宁也注意到了,问的却不是这个:“好啊你,你不是对我说昨天才回来,今天就第一个见我吗?敢情是先去找你的兄弟了?” 叶晨曦方才的气焰立刻消下去,看来他对发怒的孙宁也不敢正面交锋:“我要是和你说了,你还不天天缠着我?” 孙宁哼一声:“少说没用的,你倒底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叶晨曦答道:“八月初四那天回来的。” 孙宁立刻揪着他的耳朵:“好啊你!回来了五天才想起找我!之前你都见了什么人?是不是找谁家的小姐姑娘去了?说!” 叶晨曦在她的手下挣扎,被她扯得面红耳赤。忍痛说道:“什么太太小姐……我是找从前的同学,他们说是过些天要有一个示威游行呢……哎呦!我说的是真话,快放手吧!还有别人呢。” 孙宁短促地笑了一声:“谅你不敢骗我。” 梁雨言拽了拽孙宁的袖子:“刚才还让我别拆你的台,这么快就自己露馅了,你这样子,哪里像个淑女?” 孙宁愣了一下:“一时生气,顾不得那么多了。” 叶晨曦揉着耳朵,抱怨地说:“亏你还穿旗袍呢……就没见过这样泼的女人,你看看人家梁小姐!” 梁雨言闻言“扑哧”一笑,孙宁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看着叶晨曦:“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我听听。” 叶晨曦缩了缩脑袋,不说话了。 第十四章 顺德饭店(4) 孙宁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叶晨曦道:“你认识杜陵北的儿子?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还认识这样一个厉害人物。” 叶晨曦答:“在香港的时候我们就认识,只不过当初他和他母亲一道住——当时我只当他没有父亲,谁知道他的父亲竟然是杜陵北!我也是回来后听人说了才知道。” 孙宁一点头:“说来也巧,杜府请客的那几回可巧我都不在家,只听老头子和妈说怎么怎么气派,连这两个最值钱的少爷都没见到。对了,雨言,你去过罢?可见过他们么?” 梁雨言低低答道:“见过的。” 叶晨曦说道:“你也见过衍泽?那家伙倒是一表人才,只可惜母亲没有地位,唉,可惜——咦?你姓梁?你是衍泽跟我提过的那位梁小姐!” 梁雨言讶然抬头:“他和你提过我?” 她的一双眼睛本来就大,现在看去,里面似是泛出了水晶一样的亮光,更是动人。她的心下也对叶晨曦有了些微的好感,纪衍泽肯把什么话都告诉他,想必是极好的朋友了。 “可不是”,叶晨曦也是身陷爱河的人,看见梁雨言的神情哪有不明白的道理,促狭地笑了,“他对我说,那日的宴席上虽然宾客众多,但梁小姐是最美的一个。” 梁雨言心里一暖,好像外面的日光透过窗子一直照进心里一般,想要做一个矜持的微笑,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扬起嘴角傻傻地笑起来,连辩白也忘了。半响才发觉孙宁和叶晨曦注视着自己,忙收了笑意,敛了神色道:“我和纪先生只是普通朋友。” 叶晨曦“嗤”地笑了,孙宁也摇头:“雨言,你也太能说谎了。看看你自己——笑得嘴都快裂开了,普通朋友能让你这样发傻?” 找到了共同的话题,叶晨曦终于不像之前那样死缠着一个话题不放,这顿饭的话题也愉快了许多。叶晨曦给她们讲了不少纪衍泽和他在香港读书时的趣事,逗得梁雨言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又有些怅惘——原来在他认识她之前,有这么多的故事。 人一旦爱上了谁,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要分享他的朋友,他的亲人,他的过往,他的一切。 梁雨言听着,心里一点一点地满溢起来,特别是听到叶晨曦那句“香港的时候,不少女同学都喜欢纪衍泽,说他生得好看,可我从没见他动过心思”的时候,更是无法自制地微微笑了。 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上天安排好的缘分罢? 一餐饭结束,叶晨曦拿了钱包要付钱,梁雨言却先把钱塞到了服务生手里。 叶晨曦急了:“我一个男人和两个女的吃饭,怎么能让你们付钱?” 孙宁也在一边帮腔:“是啊雨言,你把钱拿回去吧,是我叫你来的,怎么着也该是我们请你。” 梁雨言许是喝了一点酒的缘故,脸上有微醺的红,按住了叶晨曦掏钱的手,郑重地说:“不,我请。谢谢你……谢谢你给我讲了那么多故事。” 叶晨曦反应过来,他把钱包放回口袋里,笑道:“这么说来,似乎也应当你请——好,却之不恭,等下次再请你吧。” 出了顺德,孙宁看了看腕表,说道:“还不到五点。”说罢看向梁雨言:“雨言,你怎么走?你一个人能回去吗?老李没来接你?” 梁雨言摇着手,打了一个酒嗝:“老李,呃……我让他先回去了,你们走吧,我自己能行,呃……我坐黄包车回去。” 孙宁犹豫了一会,有些不放心。她回头看看叶晨曦,叶晨曦说:“正好我还想去从前的朋友家,不如你们两个先走吧。” 孙宁点点头:“也好,那我们先走了,记得联系我。” 说罢,赶上来扶住梁雨言的胳膊:“我们走吧。” 边叫路边的黄包车:“车夫!车夫!” “不坐车了”,酒的劲力发挥了作用,梁雨言不知怎么又改了主意,打开了孙宁的手,歪歪斜斜地向前走了几步,嘻嘻笑着说:“我要走回去。” “好好好”,孙宁无奈地向已经拉车过来的车夫说了声抱歉,连跑几步抓住梁雨言,“我们走回去,总行了吧?” 心里却在暗暗咒骂,顺德的酒,怎地这样烈? 醉酒的人力量大的惊人,孙宁支撑不住梁雨言摇摇欲坠的身子,只好跟着她歪歪斜斜地走,只求不摔倒就好——两个年轻的女孩子这样地走在街上,难免引人侧目。 梁雨言却不知道这些,酒精使她忘记了一贯的矜持,吃吃地笑着说:“他向别人提起了我……他也喜欢我,嘻,真好。” 孙宁听着,想要把梁雨言拽起来,狠狠地说她一顿——居然还敢提?她有了喜欢的人,居然不告诉身为最好朋友的自己!自己和叶晨曦的事,还不是一早就让她知道了么? 她想着,却觉手上一阵凉湿,她一惊,低下头去看,发现梁雨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也许是因为开心吧?孙宁一向男孩子气,可也有些鼻子发酸,曾几何时,她也曾这样,为了叶晨曦的一句关心的话而忍不住泪落,事后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可这就是爱情啊。 很久之后,连孙宁都忘记了这一日的事情,梁雨言却还是清楚地记得,好像那时醉酒的人不是她,而是别人。她记得孙宁拖着她在街上走,路上人们好奇地看过来,可她不觉得丢人,只觉得幸福。 她印象最深的是,那一天的天气那样的好,太阳尚未及落山,然而阳光却是那样柔和,连风吹过来,也是轻轻柔柔的,整个人都软了,像是飘身在云中,真正是—— 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第十五章 翻修 昏昏沉沉地醒来,已经是第二日的正午了。 梁雨言用了十四个小时才醒了酒,回想起昨日,脑中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却想不起自己都和孙宁说了些什么。 她揉了揉昏昏的脑袋,终于想起一点来—— 孙宁问她:“你看叶晨曦这个人怎么样?” 当时自己想了一会,歪着头说:“好是好,可他是个爱国学生,反对洋人的。阿宁,你和他在一起能行吗?” 孙泰身为盐商,生意要靠着洋人势力的庇护,和他们的往来颇密切。 孙宁好像是笑了:“我也知道老头子最讨厌爱国学生,说是一身的呆气,自己游行闹事白白送死不说,还耽搁了他的生意。” 她看着面前的路说,“可有什么办法呢?我是真的爱晨曦。还记得我们在香港的时候,还是因为占图书馆位子吵起来才认识的。那时候多么好啊,整天就是打打闹闹,别的什么都不用想。可现在呢?我也只有靠着和他拌嘴才能找到当初的感觉了。” 她叹了口气:“雨言,其实我也为我们的未来担忧。” 梁雨言曾经听孙宁无数次说过她和叶晨曦初次相见的情景。那时候,孙宁去图书馆看书,偏偏赶在考试前期,图书馆人满为患,她找来找去只找到一个空位——其实也不能叫做空位,因为上面还摆着一本英文杂志。孙宁看周围没有人,就坐了下去。 后来,叶晨曦回来,发现自己的位子被人占了,两人进行了一番激烈的争吵。 再后来,他们就认识了。 再往后说了些什么梁雨言是真的不太想得起来了,她只记得孙宁最后说的话:“算了,想那么多做什么?能爱一日便爱一日,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总不能因噎废食。” 说这话的时候,孙宁的眼神倔强,很有不服输的意味。 梁雨言觉得孙宁的话有道理,只要现在开心就很好,谁能预料到将来的事情呢? 她坐在床上支着乱糟糟的脑袋,笑了。 梳洗好下楼的时候,正碰见徐妈擦楼梯,笑着说:“小姐才起来?午饭都吃过了,厨房里留了一份——这要是上学的日子,天天这么晚起来,可怎么是好。” 梁雨言不以为意地伸了个懒腰:“没事,假期不是还有半个月才结束么——到时候再说罢。” 说完,侧耳听了一听,问徐妈:“刘妈呢?外面怎么那么乱?好像不少人似的。” 徐妈答道:“老刘在外面,帮着太太们张罗呢——请的人到了,正收拾净园呢。”她好似也为了这件事高兴,长了皱纹的脸上爬满了笑纹,像一朵盛开了的花——虽然是老了的。 梁雨言“哦”了一声,说:“我去看看。”便下了楼。 净园面积比花厅那边的花园还要大些,是长满了荒草遮蔽了视线的缘故,所以显不出大小来。此刻被工人们把草连根拔了出来,方渐渐地显出原貌。这是一个略有些长方形的花园,形状周周正正,是很好的一处地方。 六姨太同五姨太正在这里,不时高声指挥那些工人:“把这些杂草扔到那边去!”“花栽的密些!” 原来是把不知哪里弄来的花连根拔了,移种过来的。梁雨言看了,悄声问旁边的一个工人:“这样能活么?” 那工人抹了抹汗水答道:“能活。这园子荒了许久,养料是够的,照料得好能开起来——说不准比在原来开得还好呢。” 梁雨言点了点头,六姨太看见她来了,说道:“雨言,你来了?你怎么睡到这么晚?昨天做什么去了?” 她答道:“和孙宁出去了。” 六姨太最怕这个女儿和那些“穷酸”来往,因而总是问她的行踪。听得她是和孙宁出去,放了心,淡淡说道:“哦。” 又转头问五姨太:“除了水仙和月季,还种些什么好?只这两样太单调了。” 五姨太还未说话,梁雨言笑着说道:“妈看种些一品红怎么样?红色,图个喜庆。眼看着就要中秋节了嘛。” 五姨太附和道:“是啊是啊,接下来的中秋节,新年,春节……都是好日子,种些喜庆的花吧。” 六姨太点头:“那也好。”便叫工人去再弄些一品红来,边有些狐疑地看着梁雨言,“你平日不是最喜欢什么兰花菊花的吗?总是嫌这些红花绿叶的俗,今儿这是怎么了?” 梁雨言抿嘴笑了一笑,没回答六姨太的话,只说道:“我刚起来,还没吃饭呢,先回去了。” 五姨太“呦”了一声:“还没吃饭?快些去吧,做的是鸡汤和绿豆桂花糕,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吗?” 梁雨言答应着去了,六姨太看着她的背影,咕哝了一句:“这孩子今儿怎么怪怪的。” 第十六章 请柬 夏天总是闷热,梁家的习惯,每逢暑天,太太小姐们就在花厅里用晚饭,仗着那里有凉棚,加上花草馥郁,遮掉了大半热气。 今日晚上,一家人照例在花厅用饭。刚刚开始吃饭,就见小童拿了一个烫金的请柬跑进来,到了花厅前,先鞠躬行了个礼。 四姨太问:“什么事?”瞥见了他手上的请柬,便问道:“哦,是送请柬——谁家的?” 小童答道:“杜家的,是杜家大总管亲自开车送来的——说是明天请太太们去听戏。” “大总管亲自送来的?”二姨太闻言竟站了起来,“人呢?怎么不请进来?” 小童仍旧恭敬地低着头:“走了。我要留他,没留住。” 二姨太啐了一口:“你算什么东西?自然留不住杜家的大总管,怎么不早些报上来?” 其实小童接到请柬立刻就赶来报了,只是再快也快不过汽车。 他心里这样想,但还是垂手恭敬地站着,听着二姨太喋喋不休,不敢反驳。 好容易训斥得够了,二姨太平息了火气,伸出手来:“请柬拿来我看看。” 小童递上去,二姨太眼睛在上面溜了一圈:“杜府请咱们看梨春社的戏。” 六姨太撇了撇嘴:“又是梨春社!这梨春社现下火得很,一般人家想请还请不到呢。” 各府中原有一个默契,城中好的那几家戏班子是轮换着请的——大家都常来往,总不好厚此薄彼。可杜陵北不知是不懂得这些规矩,还是不屑于受这样的约束,杜府向来只请梨春社一家。 杜陵北的势力炙手可热,见梨春社在杜府如此得好,其他人家哪有不跟风的道理,短短几个月的功夫,梨春社的风头一时无两,连那些跑龙套的小厮说出自己是梨春社的人,立时就多了一分脸面。 只有梁雨言知道,梨春社的走红怕是与杨芸不无关系,纵然杜陵北家教极严,可杜府大少爷捧红一个杨芸和梨春社还是轻而易举——她想着,抬起头,却不期然对上四姨太含着笑的眼。 那笑并没有确切地对着谁,可是尖酸而刻毒的,像是在看戏,明知道悲惨的结局而热切等待着的表情——就是这样的笑, 梁雨言心头突地一跳,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又说不出来。 晚饭过后,众人为了明天的赴宴做准备,都早早地回去睡觉,六姨太叮嘱了梁雨言要跟着去,因而她在园子里转了几圈,也便往回走。 不防灯光照着,在地上映出一个黑影,是在她的影子之外的。她吓了一跳,警觉地回头问:“是谁?” 小童从藤架下的阴影里走出来:“小姐,是我。” 梁雨言松了口气;“这么晚了,你在这做什么?” 小童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出一张纸来:“这是梁府的大总管送请柬时一并送来的,说是要单独给小姐,方才我见人多,没敢拿出来。” 梁雨言心想:倒是机灵。伸手接过来,又有些莫名其妙:好端端地给我张纸做什么?杜府大总管和我也不熟。 那是一张白纸,上面只写了两行字:“明天是杜太太生辰,父亲说不欲张扬,我想着你们或许要早作准备,特此告知。” 字有些潦草,想必写的时候很是着急,但可以大略窥见,这人的字在平时一定是好看的。 是他。不需要署名,她也知道,一定是他,也只有他。 除了他,并没有人熟到会给她送消息,想起他的那句“大管家和我相熟”,她心下了然,又有点欣喜——他无论什么时候,总能想着她。 六姨太正对着镜子卸左耳上的翠玉耳环,屏儿在屋里忙着铺被褥,见梁雨言进来,六姨太没回头,对着镜子问:“这么晚了来做什么?” 梁雨言便附耳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 六姨太眼光猛地亮起来,却看着梁雨言问道:“真的?你是从哪得来的消息?” 梁雨言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那张信纸,答道:“我刚才在净园里走走,听墙外面有人说,明天是杜太太的生日,他们走的快,我只听见了这一句,人就走没了。” 六姨太自言自语道:“府外的那条路向来是少有人走的,就是有,我们尚且不知道杜太太过生日的事,他们怎么会知道?” 梁雨言有些急:“妈,你别想那么多,还是做些准备吧,横竖到时候不至于手忙脚乱。万一搞错了,大不了把东西再拿回来就是。” 六姨太有些狐疑地看了她一会儿,没看出什么不对来,于是点头:“也好。”放下了耳环,叫屏儿:“把床头柜打开,里面那个首饰盒拿过来。” 屏儿答应一声,拿了钥匙去开床头柜,只听“喀喇”一声响,屏儿抱了一尺长、半尺宽的一个首饰盒过来。 六姨太打开,屏儿倒还好,梁雨言不禁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她自小就是自己单住,很少来六姨太的房间,因而只知道母亲有个首饰盒,却不知道竟然有这么多的好东西——上好的翡翠镯子,珍珠项链,祖母绿,镶了钻石的戒指……最显眼的是一柄羊脂玉如意,颜色温润通透,一望而知不是凡品。 六姨太显然也对这柄如意爱不释手,拿出来把玩了一会,说道:“这可是个好宝贝,我真是舍不得把它送出去。可除了它,别的东西也未必入得了杜家的眼,只好忍痛割爱了。不过要是能抢过那个贱人的风头,倒也值!” 梁雨言知道母亲说的是二太太,府中几位姨太太向来拉帮结伙,二太太和三太太因为两个儿子的缘故略有些嫌隙,但面子上是过得去的;母亲现下是最得宠的,难免心高,看二太太在外面赫然又是一个梁太太,自然不以为然;而四姨太,也和母亲是不和的。 唯有五姨太大大咧咧地并不争宠,和母亲走得比较近。 听这口气,母亲似乎是不打算把这事告诉其他人的了,梁雨言觉得有些不妥,问道:“这件事……不和其他几位姨娘打声招呼么?” 六姨太眯着眼睛冷冷哼了一声,点起一支烟夹在手里:“说什么?说了之后让她们白白抢了风头不说,又不会感激我们,那几个老女人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何必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第十七章 杜府(1) 第二日晚上,梁老爷带着梁川原和梁丰候先出去了,走之前叮嘱她们不要误了杜府的戏。 众人只道他们又是出去照顾生意,并不在意,只是答应着。 晚些时候,一行人坐了汽车往杜府去,他们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比请柬上的时间早了足有二十分钟。进了大门,便往后花园里走——来了几次,不需佣人领着,路也熟了。 杜府在后花园里搭了个能容纳百人的凉棚,前面就是戏台,以往请人看戏一向是在这里。 梁府中人进了花园,吃了一惊。原以为自己是来的早的,没想到凉棚里黑压压地早坐满了大半,不独是女眷,连各家主事的男人们都来了。 “老爷在那里!”三姨太叫了一声,手指向凉棚的西角。 众人都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可不是,梁程谦同着两位少爷正坐在座位上,交头接耳地不知说些什么。 几位姨太太显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互相看了几眼。 五姨太悄声凑过来,说:“估摸着是真的了,不然怎么来了这么多人,那几位”,她努了努嘴,指了指其余几位姨太太,“看来是不知道这回事,还发傻呢。” 六姨太听着,点了点头,听毕,笑了一声,打断了其他几位姨太太的窃窃私语:“既然来了,总不能就这样站着,咱们去那边坐吧。” 梁程谦周围已经坐满了人,她们无法,在凉棚边上找了几个位子坐着。 佣人们在客人面前的小圆桌上摆了茶水和祥盛斋的糕点,行了个礼便纷纷退下。 客人们渐渐地静了,因为梨春社的演员们收拾好,依了次序上戏台,向台下鞠了一躬。 这是戏社一贯的规矩,为了向观众表示谢意,演员们总是要按照在戏社的地位或是名声的大小上台致意。 而站在第一位的,便是杨芸了。虽然厚厚的妆遮盖了大部分面容,可是那双冷而微微上挑的眼,却是不会变的。 梁雨言想起孙宁的话,也在心里叹息一声:这样冰雪冷傲的女子,怎么偏就投生做了戏子? “雨言!过来这边坐。” 背后有人叫她,梁雨言转身看过去,才发现孙宁也来了,就坐在离她两排的后面,刚才竟没注意到。 她和孙太太坐在一起,左手边恰有一个座位,此刻正用手占着,生怕被人抢了去似的。 梁雨言和六姨太说了几句,六姨太回头向着孙太太一笑,算是打了招呼,对梁雨言说:“去吧。” 梁雨言坐到孙宁身边,悄声说:“你怎么也来了?我记得你最讨厌听这些戏文的。” 孙宁说:“可不是,我跟你说——”,她刻意地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这两天晨曦忙着呢,每次打电话总是在和同学聚会,不知道神神秘秘地搞些什么,不然的话,我才不来呢。” 是这样,梁雨言刚要接口,突然又听孙宁说:“何况,听说杨芸是杜茗轩最近力捧的花旦呢——我怎么能不来看看?” 梁雨言吃了一惊:“你也知道这件事?” 孙宁轻笑一声,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当然,我怎么会不知道。别忘了,在学校里,同学的事情我都是最先知道的呢。” 这倒是真的,孙宁的性子像男孩子,爽利,很讨人喜欢,周围的人有什么事情总喜欢和她讲。 “什么叫‘也知道’?”孙宁蓦地反应过来,追问道:“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你这人真是……”,她有些急起来,语调不自觉地拉高,“怎么什么事都不告诉我?” 一旁的孙太太有些责怪地看了她一眼,孙宁吐出舌头笑了笑,又说:“算啦,你总是这样,一切都憋在心里,要真的和你生气只怕早晚要气死。” 戏台上唱的是一出李后主的戏,杨芸演的是后主的侍女,和着乐声低低地唱“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据说是梨春社的拿手好戏,别家没有的。 唱的是不错,可就是调子是哀的,并不衬今日的光景。 可转头看了看周围众人,梁雨言发觉是自己多虑了,周围的人多是在和人低语,即便是安静坐着的似乎也若有所思,并没什么人真正用心在戏文上。 台上唱罢,掌声雷动,梁雨言只觉好笑,方才那些喁喁低语的人此刻卖力叫起好来,像是真的仔细看了似的。 孙宁拉了拉她的袖子,笑道:“你看那杜茗轩,看傻了呢。” 梁雨言望去,杜茗轩坐在凉棚的第一排,离戏台是最近的,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衬得他倒不像之前那样跋扈了——也许是因为杜陵北也在这里的缘故,此刻正呆呆地看着台上的杨芸。 杜茗轩的左手侧坐的是杜陵北,上次杜府宴会梁雨言曾见过的,只是并未仔细打量。杜陵北并不算高,中等身材,难得的是到了中年仍未发福,从后面看过去壮实却不胖,一张宽阔的背极挺拔,头发也是乌黑锃亮,一点都不像五十岁的人。 梁雨言在心里暗赞一声:不愧是军队里出来的人,果然不一样。 杜茗轩右手却没有坐着纪衍泽,隔着一个位子坐着的是那天在江阴路看到的二管家刘江,杜茗轩和刘江中间还坐了一个人,个子比杜陵北高了半头,头发有些灰白了,背却也是挺直的,年纪似是不小。 梁雨言问孙宁:“那边那个人是谁?” 孙宁瞄了一眼:“哦,那是杜府大管家陆方。你怎么开始关心起杜家的事了?” “哦——”,她猛地想起来,促狭地笑了,“你是在看纪衍泽吧?我早替你看过了,没在那里。” 梁雨言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孙宁笑而不语。 第十八章 杜府(2) 台上的戏一出接着一出,什么《贵妃醉酒》《龙凤呈祥》,梁雨言本来年轻,虽然勉强看得懂却并不喜欢,渐渐地有些昏昏欲睡了。 孙宁左顾右盼地瞧这个一会儿,看那个几眼,时不时地还来和梁雨言说几句话,倒是精神的很。 梁雨言觉得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这个戏台,不知飘到什么地方去了,脑袋也渐渐地耷拉下来,磕到面前的小桌子上,发出一声响,这才醒过来。可没两分钟,又要睡着了。 “喂!别睡了!”是孙宁的声音。 梁雨言趴在桌子上,极不情愿地抬起头,迷迷糊糊地问:“什么事?” 她坐的是凉棚的最后一排,即使睡觉也不会被人发觉,孙宁怎么总是来搅她清梦? “纪衍泽正找你呢”,孙宁看着梁雨言立即清亮起来的双眼,摇着头笑道:“一提他你就来了精神,瞧,那不是?” 果然,纪衍泽隐身在凉棚后面的花草里,探出半个身子来招手,藏得这样隐蔽,如果不是孙宁眼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梁雨言四下瞅了一圈,见没有人注意自己,方起身,走到了纪衍泽身边,眼睛并不看他,问:“你在这里做什么?找我什么事?” 纪衍泽把手竖在唇上,说:“嘘,小点声。” 说罢,引着她从花园的小门出去,才从衣服兜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来:“这个给你。” 梁雨言打开盒子,看见了里面的东西,烫手一样地快速合上,递了回去:“这个太贵重了,我听说今年这样好的珍珠连四美轩一共才只三串,我不能要。” 那盒子里,正是四姨太脖子上的那串珍珠项链,一模一样。 纪衍泽看她不肯要,有些急了:“不错,一共有三串,两串都被杜府买了来——一条给了大哥杜茗轩,被他送给杨芸了;我这一条放着也是没用,除了你,我并不认识什么别的女眷,难道要我扔了不成?” 说罢,又问:“你有什么不敢拿的?你是梁府的小姐,难道还不如一介戏子?她拿得,你怎么拿不得?” 梁雨言无话,只见纪衍泽着急的样子,只得接过来道:“好吧,那我就收下了——你怎么不去看戏?” 纪衍泽往园子里看了一眼:“父亲和大哥都在看戏,家里总要有人照应着,万一外面有什么事怎么办?” 话是这样说,可他看着凉棚里杜茗轩的神色,分明是不甘的。 梁雨言看在眼里,心下一叹,又想起了那天在净园外面碰到他,他提到自己的母亲时那样寂寥的语气。 换作谁,也是要不甘心的。同样的父亲,只是因为母亲的身份地位,无端地就比别人矮了一截——纪衍泽比杜茗轩要高一些,只是比他略瘦,骨子里少了杜茗轩那样的飞扬跋扈,有一点书卷气。 可即使这样,如果他有一个杜茗轩那样的好出身,只怕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而现在外面的人提起杜府,在议论杜陵北之余便是羡慕地说:“杜陵北有个好儿子呢——杜茗轩那样能干,真像他的父亲,虎父无犬子。” 这也难怪,除了与杜家有往来的人知道杜府里有纪衍泽这样一个二少爷,百姓们甚至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 梁雨言没话找话,说道:“我看杜太太人倒好,不像杜茗轩那么盛气凌人的,叫人看着就不舒服。” 纪衍泽微微一笑:“杜太太人是很和气,不过太和气了,反而让人觉得不舒服,总感觉她是个假人,至于我大哥么——”,他语气淡淡,像是说着不相干的人和事,“被宠得久了,脾气坏些也是正常。” 梁雨言看他这样的神色,总是难受。虽然纪衍泽脸上是平静的,可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黑让人一望而知,他总是不开心的。 “你在发什么愣?”纪衍泽看见梁雨言呆呆地看着自己,问。 “没什么……对了,你认识叶晨曦?” “那小子”,纪衍泽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我在香港呆过一段时间,在那里认识了他。你见过他?” 梁雨言答道:“嗯,前几天见过,我们还说起了你。他是孙宁的朋友,他们……关系很好。” 纪衍泽笑起来:“那小子是不是说了我不少的坏话?” 梁雨言没有说话,用脚无意识地蹭着地上的泥土。 纪衍泽并没注意,问道:“孙宁,就是盐商孙泰家的女儿罢?我听说过的,很泼辣的一个小姐。” 梁雨言愕然抬头:“这你也知道?” 纪衍泽笑着答:“当然,我和叶晨曦是好兄弟嘛,向来是什么都说的。” 怪不得叶晨曦对自己的事情知道的那样清楚。梁雨言低着头,因而纪衍泽看不见她脸颊上微微的红。 她默然地站了一会儿,说道:“谢谢你的礼物,我先回去了,一会母亲看不到我,要着急的。” 纪衍泽含着笑说:“好。” 梁雨言的背影看过去是孱弱的,清瘦而纤细,像一株雨中摇摆的荷。 只是片刻的功夫,她就转过小门去,失去了踪迹,纪衍泽怅然若失地顺着花园不及人高的墙看过去——看不到梁雨言,却正好能看到杜茗轩。 他的目光触及杜茗轩身上那件月白的衫子,微微地抿紧了唇——他一贯是这样的表情,叫人看不出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记得这件衣服,还是杜茗轩前些日子过生日时杜太太着人给他做的,因着杜陵北喜欢中式的装束。 杜茗轩曾经私底下抱怨过,说这衣服难看。 “像是旧时候教书的穷酸先生”,原话是这么说的。 当然不是对他说,而是和二管家赵江抱怨,被他无意路过时听见。 赵江赔着笑:“少爷您还是将就着穿吧,谁叫老爷喜欢呢。” 杜茗轩“哼”了一声:“父亲不知道怎么搞的,总是喜欢过时的东西。” 从门的缝隙里可以望见赵江慌得顾不得尊卑,伸出手来捂住了杜茗轩的嘴:“少爷噤声!这话要是让别人听去,传到老爷嘴里,少爷岂不是又要挨一顿骂?要是传到二少爷耳朵里……” “呸!”杜茗轩掰开赵江的手就往地上啐了一口,“纪衍泽算哪门子的二少爷?婊子生出来的野种,连姓杜也不配,少在我面前提他,没的让人恶心!” “是,是”,赵江见杜茗轩发了怒,忙应和着,“纪衍泽当然不配和少爷相提并论,只是……他说什么也是老爷的种。少爷是杜太太所出,但也不可掉以轻心,只要稍微顺着老爷的心思,总不至于让那个小杂种爬上来。” “那当然”,杜茗轩听了这话,才有些倨傲地笑了,“也就是父亲在这里,我不好说什么——要是我执掌了杜家,看我怎么料理那个小杂种!看见他就是一肚子的气!” 纪衍泽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心里有多么气愤,他恨不得冲进屋里给赵江和杜茗轩一人一个嘴巴,告诫他们管住自己的嘴。 可他不能,他知道流言是止不住的,何况他也并无制止他们的能力。杜府的闲话他已经听得够多了,这不算什么——杜陵北当年把母亲送到香港的小公馆,虽然不愁吃穿,可公馆里的佣人们的窃窃私语他也听到过。 一开始是生气和哭诉,后来,他发现这样做除了让母亲更难过之外,并没有什么裨益。 于是,他渐渐学会了漠然。不是还有得吃睡么?他不是还照样活着么?那便好。 在他十七岁那一年,也就是回到杜家本宅的半年前,他用自己攒了半学期的零花钱买来的私枪,打死了家里那个曾经对母亲图谋不轨,并因没能得逞而屡屡辱骂他们的管家。 那个管家是杜陵北派来的,可是天高皇帝远,杜陵北并不知道他在这里做了什么。而母亲为人怯懦,总是不愿向杜陵北诉苦。大概,这个名震南方六省的名字也是让她怕了的。 没有杜陵北也是一样。纪衍泽在看见管家迸裂出的脑浆时,年轻的十七岁的心里有无可遏止的快意——虽然是第一次杀人,但他并不怕,在他心里,早把这个畜生杀了千百遍。如果不是他的默许,那些佣人们怎么敢那么对待给自己发工资的主人? 纪衍泽厌恶地踢开了管家犹带着惊惧表情的尸体,第一次心满意足地笑了。 后来,不知道是谁在园子里发现了管家的尸体,并报了警。 可那又怎么样呢?在这样动乱的年代里,死一个人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何况纪衍泽早就把那柄枪埋到了离家很远的一处地里——他们没有证据。 纪衍泽看着警察们煞有介事地在花园里翻捡,心里冷笑着,并不惊慌,他知道,他们什么也找不到。尽管厨房的阿金作证说管家和少爷之间有矛盾,可没有证据,他们有再多的怀疑也是枉然。 果然,警察翻了大半天没有收获,终于不耐烦了,匆匆地掏出笔记本做了小半页的笔录,说是有消息会来告诉他们,然后便走了。 这一走,再也没有回来过。 在那之后,公馆里的佣人再见到纪衍泽,总是带着惊惧而恭敬的表情,躲的远远的,对待他的母亲,也客气了许多。 他知道他们心里是怀疑自己的,也知道那样的恭敬并不是来自心里,他们只是怕他罢了——不过,他并不在乎,至少母亲不用再看佣人鄙夷的眼色。 多么可笑啊,连佣人都能鄙夷地看着母亲! 从那一日起,他就知道了——想要维护自己的尊严,唯有靠自己的力量,靠手中的枪,让所有的人都怕,都惧,都噤若寒蝉。 所以他听到了杜茗轩和赵江说的话,只是在门外握紧了拳头,然而嘴角却习惯性地扬起。 他竟然勾起了一个笑。然后松开拳头,漠然地离开了,屋内的人并没有发觉。 ************************************************************ 而现在…… 纪衍泽盯着杜茗轩身上那件月白的衫子,若有所思。大哥还是怕父亲的。纵然杜太太怎么宠他,他还是畏惧于父亲的威严,同时也渴望着父亲的权势。所以才会强自己所难地迁就着父亲的喜好。 的确,杜陵北的权势,哪一个人不是恐惧而又心生羡慕的呢? 纪衍泽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自从认识了父亲,就被他的名声所震慑,受到了什么委屈总是独自受着,连对佣人也是小心翼翼地。 还没到香港的时候,父亲见到了,就有些烦厌地说:“你怎么这样懦弱!哪里像是我杜陵北的女人?” 母亲每每不吭声,到了香港后,刁奴愈加强横,母亲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在他离开香港一年多,竟病死了。 从此,他在世上再无牵念之人,直到他遇到梁雨言。 那个女孩……他一想到她,嘴角就会不自觉地挂起微笑。她是少见的知道他身份却毫不厌弃的人。周围的人,哪一个不是对杜茗轩趋之若鹜,对他却弃如敝履? 即使杜茗轩名下令众人夸奖的事不少其实都是出自他的手,可谁会在意这个?他再能干,也不过是个“婊子生的杂种”,总是被人忽略和瞧不起。 只有她不。 纪衍泽低着头出神,半响长出了一口气,缓步离开了。 第十九章 杜府(3) 戏唱到最后一出接近尾声的时候,各家的太太们纷纷站起身来,走到杜太太身边,递上各自的礼物。 二太太尚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忙去问一旁廖俊的太太。 廖太太惊讶地挑挑眉梢:“你不知道?今儿是杜太太的生日,虽然没明着说,可各家早就得了风声,都备了礼物来呢——不然的话,怎么人来得这样齐,连男人们都来了。” 廖太太所坐之处距离梁雨言不远,因此她也听见了,心下揣测:看来是纪衍泽截住了消息,特意告予她的,为的是让六姨太早些知道。 他这样做,不过是为了六姨太是她的母亲。 梁雨言并不喜欢母亲和各位姨娘争宠,可这份心思,她也少不得要感激。 二太太听了一惊,戏已唱完,有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地向外走,这时候着人回梁府去取已然不及。 这可怎么办才好? 二太太正焦头烂额,梁程谦想必是也才听到消息,有些着急,频频地往她们这边瞅。 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地见六姨太款款地站起来,一旁的屏儿跟着,手里捧了一个盒子走到杜太太面前,笑容可掬地不知说了什么。 杜太太接过盒子,打开一看,立刻喜上眉梢,拿出来把玩了半响,甚而拉了六姨太的手,亲自送到凉棚这边,临走还说:“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六姨太笑得合不拢嘴:“这有什么,杜太太喜欢就好。” 二太太在一旁早都气绿了脸,待要说些什么,又顾忌杜太太在一旁。等到杜太太转身走了,方恨恨骂道:“越俎代庖,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搁在平时,六姨太早就扑上去和二太太拼个你死我活,可今天她占尽了风光,因此只是闲闲地嘲讽道:“有的人倒是个东西,可惜蠢着呢,什么消息都不知道,全城都知道了,偏她一个人蒙在鼓里,可不是蠢货么!” 说罢,带着屏儿径自出去了。 二太太气的浑身直抖,转头向着三姨太和四姨太骂道:“看看!屏儿和她的主子一副德行,妖里妖气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四姨太劝道:“二太太何必和她斗气呢,这不是自降身价么。”又凑过来,和二太太三太太悄声说了几句话,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二太太脸上怒气渐消,慢慢地逸出一个笑来,说道:“这样么,那倒好了,总归是她得宠,和我们无关,乐得看戏罢了。可笑她还上竿子巴结呢,可看看人家领情不领!” 梁雨言被孙宁拽着说了一会话,耽搁了一会,这时候走在她们身后,正听见这一席话,心下沉了沉。 这话听着好像与母亲有关,她隐约从话里听出了点头绪,可又抓不住。只知道,几位姨娘的笑,虽然看不见,料想与当日在花厅里四姨娘的笑是一样的。 第二十章 叶晨曦被抓(1) 日子过得总是快,尤其是在梁府这样的人家里,整日没什么事可做,除了吃饭睡觉,其余的时间尽是发呆。 转眼便是旧历八月十三了,梁府已经请人张起了灯笼,也请了几位糕点师傅早早地来做各式的月饼——几位太太的口味素来挑剔,如今没了祥盛斋,又吃不惯别家的月饼,只得请人来做。 梁雨言倚在花厅的藤架上,看着灯笼一盏盏地亮了又熄,那是他们在看灯笼是不是好用。 这是白天,但园子里的花草遮住了大半阳光,灯笼的光自外面蒙着的红纱透出来,倒像是晚上。 这让梁雨言恍然想起每年的春节,家家户户的灯笼也是这样亮着,大户人家是串串气派的红灯笼,远远望去是“中原山河一片红”,普通百姓家是孤伶伶的一个灯笼,甚至只是一个蜡烛,外面用红纸糊了,就算做是灯笼。 然而,因着过年的欢乐气氛,即使是再破旧的灯笼,也是喜庆的。 她想起小时候过春节——那时候梁宇还没有出生,各家的人相互串门拜访,自己和两位哥哥跟在大人们后面要压岁钱的情景,那时候自己总是用红绸绑了头发,而男孩子是短头发,又要喜庆,只能穿着大红的衣服或裤子,常常被自己取笑。 那时候他们年纪尚小,彼此之间极是熟稔。 十几年过去了,梁雨言慢慢地长大了,看懂了姨娘之间永不止息的争斗,梁川原和梁丰候也一样。虽然梁雨言是女孩,并不能威胁到他们什么,但因为彼此母亲的缘故,兄妹三人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 梁雨言叹了一声,把自己从纷乱的思绪里拉出来,猛然听得刺耳的汽车刹车声,然后就见孙宁风一样地跑进来,口里叫着:“雨言!雨言!”声音惶急,完全不似平时的她。 “怎么了?”梁雨言讶然,“怎么来之前也不给我打个电话,疯疯张张的。” 孙宁跑到她面前才抬起头来,梁雨言吓了一跳。 这还是孙宁吗?记忆中的孙宁什么时候这样哭过?她是很少哭的,即使少有的那几次,也是拉着人的袖子嚎啕大哭,鼻涕眼泪蹭得别人一身,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破涕为笑,让旁人无可奈何。 可现在,她的脸上遍布着一道一道的泪痕,把脸都哭花了,抽抽嗒嗒地说不出话来。 梁雨言急道:“你别总是哭啊……发生什么事了?” 孙宁扑到她身上,全身都在随着抽泣发抖:“晨曦……他参加学生游行,被警察抓走了!” 什么?梁雨言抬起孙宁哭倒的身子:“你别哭!这样哭下去没有用,你仔细说,怎么回事?” 孙宁抹了抹眼泪:“这里说不方便,出来说吧,我家的车就在外面,廖蓉也来了。” 廖蓉是廖俊的女儿,和孙宁是好朋友,长头发,生得很美,只是说话总有些冷言冷语的。梁雨言和她以及孙宁都是育英女校的学生,班级离得很近。 只是因为她父亲是水帮的头目,梁雨言总是有些忌惮,因此走的并不近,见面只是彼此点个头。 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梁雨言扶着不辨方向的孙宁往外走,上了车,安顿了还哭哭啼啼的孙宁,问廖蓉:“怎么回事?” 廖蓉说:“你不都看到了?叶晨曦不知被什么人挑唆,和一群大学生去街上游行,说是什么抗议政界勾结洋人,抗议洋人把持商业,要求洋人滚出中国,游行过程中和警察起了冲突,打死了两名警察,然后就被抓起来了,就是这样。” “……”梁雨言惊愕得说不出话,她见识过叶晨曦的慷慨激昂,可她一直以为他只是说说,即使游行也是小打小闹。江阴路附近的使馆,哪天没有示威游行的人?可也没什么事,不过闹闹就散了。 可谁知道竟然打死了警察!这样一来,事情就真的闹大了。 廖蓉看着梁雨言的表情,接着说:“本来杜陵北一向是不喜欢洋人的,也想把这件事盖过去算了。可打死的警察里有一个是警察厅厅长的远房亲戚,把事情闹到了金荣那里,最后出动了警察把带头的几个人抓起来,说是要严惩呢,这下子连杜陵北也不好插手了。” 梁雨言听得怔怔,费力地问:“严惩?”那岂不是…… “是啊”,廖蓉点头,“我哥在警署,说是开会的时候,他们的头头脸都绿了,好像是被金荣召到家里臭骂了一顿。领头闹事的人,不知道还保不保的住命。” 梁雨言的心突地一沉,众所周知杜陵北不喜欢洋人,针对洋人的游行他想必并不恼恨,如果是落到他的手里,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是偏偏是落到金荣和警察厅手里,又已经传出严惩的风声……只怕是难救,她听说过那个难缠的警察厅长,他们见惯了各式花招,要谁的命易如反掌。 孙宁在一旁边哭边哀哀地摇头:“我哪里想到会闹得这么大……早知道我就是死也要把他拦住,这回可怎么办?”她的眼睛哭得红肿,没了半点主意。 梁雨言性格沉稳,可也是个年轻女孩子,能见过多少世面,也没什么办法,只得试探着劝道:“你先别急。你父亲不是生意做的很大么?和警察厅长也熟,看看他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早被廖蓉的一声冷笑打断:“她父亲?你又不是不知道孙泰,他本来就喜欢巴结洋人,这次孙宁去求他,他知道自己女儿和叶晨曦来往,更是恨不得亲自扒了他的骨头!那老家伙早就放出话来说‘叶晨曦让人毙了才好呢,早死一日我便多一日的安生!正好省了我女儿整日为这家伙费心’,你听听,连自己的女儿也不顾,这是人话么?” 孙宁听了这话,越发觉得叶晨曦没救,哭得更响了,半响,边抽边说:“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大不了我陪他死就是!” 廖蓉见孙宁这样也心软了,劝道:“别想着寻死觅活的了,先想想办法吧,要是真的不行了再做打算也不迟——说真的,就是叶晨曦有什么不测,你也未必能跟去,你父亲的手段你还不知道么?” 这倒是真的,孙泰虽然惧内,可除此之外,生意上的手段是狠辣得出了名的,对自家人也是如此。孙宁有个姐姐,曾经因为逃婚被孙泰捉回来,用藤条打了整整一天一夜,打得几乎断了气,到底还是让人强抬着嫁过去了。偏偏孙太太又不怎么管儿女的事——此番孙宁如果要以出走和寻死要挟孙泰,梁雨言毫不怀疑她父亲会用同样的招数对付她。 梁雨言想着,下了决心,为孙宁擦去泪痕:“你别急,我给你问问纪衍泽。”又对廖蓉说:“这里就拜托你照顾了。” 廖蓉点点头。梁雨言下了车便往杜府走。 第二十一章 叶晨曦被抓(2) 她一共也只来过杜府两次,全凭记忆乱走,遇到不认识的地方就问问路人,居然真的走到了。 看门的是士兵,客气地问她:“小姐,请问你有什么事?” 梁雨言说:“我找纪衍泽。” 士兵说:“请您稍等。” 然后向屋里喊:“大管家,有人找纪……二少爷。” 原来陆方在这里。他闻声走出来,看了梁雨言一眼,温和地问:“你是梁小姐吧?” 梁雨言着急,不欲和他多说,只点了点头,急急问道:“纪衍泽在哪里?” 陆方说:“二少爷在里面忙着呢,老爷也在。您和我进去吧。” 三个人都在?梁雨言有些踌躇,但又没别的办法,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宽大的屋子,门口有士兵守卫,见到陆方领了人进来,无声地行了个军礼。 陆方示意梁雨言跟在他身后,自己先进了屋,对杜陵北说:“老爷,这位是梁府的小姐,来找二少爷。” 说罢,侧身让出梁雨言来。 梁雨言是第一次直面杜陵北,想起关于他的传说,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懊悔,原没有预料到今日会见着纪衍泽,所以还是照旧穿了苏绣的旗袍,并没穿洋装。 可巧这却正中杜陵北的心思,他的眼光在梁雨言身上转了一圈:“梁小姐穿的很素雅,不像外头那些太太小姐们整日就知道跟着洋鬼子学,很好。”又含了一丝笑:“梁老爷也是传统的人,这一点倒是和我相似。” 杜陵北的笑容是和蔼的,但仔细看,便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风霜的痕迹来——所谓的不怒而威,大概就是这样。 梁雨言站着,只答了一声是,不敢去看纪衍泽,却看见杜茗轩自杜陵北身后的眼光——像是要把人吃了似的。 杜陵北见她局促,便说:“梁小姐既然是来找衍泽,衍泽,你和梁小姐出去说吧。” 纪衍泽答应了一声,同着梁雨言出来了。 两人一直走到院子里,纪衍泽才问:“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有什么事?” 转头瞥见她的神色,便料到了大概,不等她回答,又接着说道:“我知道了。你是为了叶晨曦的事来的吧?” 梁雨言点了点头,却听纪衍泽说:“这件事办起来很难。” 梁雨言有些急:“连你也没有办法?” “我?”纪衍泽自嘲地笑了,“我在杜府里算什么?哪里说得上话?能救我早就救了,叶晨曦是我的朋友,我自然也担心他的安危——实话和你说吧,别说是我,就是父亲去说也未必有用,那个警察厅长亲自把着这个案子,不许别人插手——他的势力,你是知道的。” 是的,她知道。那些传言,曾经从无数人的口里影影绰绰地流传过。 纪衍泽苦笑了一下:“官场上的事情太复杂,警察厅长虽然不是很大的官,可他手眼通天,你没见南方六省的官员换了一批又一批,他却坐的这么稳,可见后台强硬。更何况,不独是他”,他看看四周没人,压低了声音说,“你不知道吧?刚才我父亲说,孙泰给了警察厅一笔钱,叫别放叶晨曦出来呢。” “孙泰……”梁雨言倒吸了一口气,“他……” 纪衍泽叹了口气:“也是我这个朋友不长眼,好好地招惹谁不好,偏去招惹孙泰的女儿。我看他的意思,是铁了心要这样呢。” 他说着,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你回去告诉孙宁罢,要想要叶晨曦的命,最重要的不在警察厅长,死的警察不过是他一个远房亲戚,又不是亲生儿子,金荣那边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孙泰和他们都熟,只有说通了她父亲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晨曦真的能被放出来,我可以保证他没事。” 说罢,转身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想要说些什么,看了看梁雨言的表情,又说道:“算了,和你说了也是无用,让你白白担心,快回去吧。” 梁雨言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心下匆忙,也没空仔细揣摩他话里的意思,连道别也没来得及说一声,便匆匆地走了。 她把这话和孙宁一说,连廖蓉也一并愣住了,半响咬牙道:“好狠的父亲!他是非要逼自己的女儿了。” 说罢,看向孙宁:“你听见了?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了,要么,你和你父亲说,让他放了叶晨曦,答应从此之后不和他来往;要么,你继续做你的爱情梦,等着给叶晨曦收尸。” 孙宁听了,茫然地看着梁雨言。 梁雨言只是沉默——她不能把话说得像廖蓉那么绝情明白,但也是这个意思。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孙宁像有点傻了似的,半响眼神才渐渐清明过来,擦了脸上存的一点泪痕,自廖蓉怀中抬起身来,道:“好,我现在就去找父亲。” 她刚走出两步,廖蓉拉住她,在她身后说:“你要想好了再去。” 孙宁脸上浮现出一点迷蒙而凄冷的笑:“父亲下这样的狠心来拆散我们,我又能怎么样?总不能像你说的,白白看着他去送死。” 廖蓉听说,松开了她的衣服,看着她远去了。 梁雨言坐了一会,找不出话和廖蓉说,有些尴尬,于是站起身说:“我跟去看看。” 廖蓉在身后嗤笑一声:“你是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吧?” 梁雨言的确是这么想的,孙家的家事,她不可能跟去插一脚,所谓的去看看原不过是托词——廖蓉说话总是太尖刻,所以她并不喜欢和她走的太近。 她正要解释,廖蓉在她背后说:“没关系,我不在乎你怎么看我,不过有件事要提醒你一下——我听到了一些传言,过些天,你们家可能要有喜事了。” 莫名其妙。这些人怎么都是阴阳怪气的?梁雨言脑子被搅得乱哄哄,没去细想,便回了家。 第二十二章 五姨太的往事 灯笼已张好,工人们都已经散去。五姨太独自在花厅里待着,见了梁雨言,叫道:“雨言,过来吃月饼,有你最爱吃的桂花馅。” 梁雨言走过去,心里却想着别的,被地上的小石子一绊,险些跌倒。 五姨太责备道:“怎么弄的?走路也心不在焉。” 梁雨言没答话,拿起一个月饼呆呆地吃。 月饼做得很精致,外表是雕了花的。比如她吃的这块,就雕了桂花,花瓣栩栩如生。馅也清甜细腻,只是梁雨言机械般地一口口往下吞,竟吃不出来好吃了。 五姨太见了,叹一声:“看来你是为孙宁的事发愁了。” 梁雨言有些讶异地抬头看了五姨太一眼,又低下头去吃她的月饼。各府的太太们整日无事,总是谈论城里这家那家的新鲜事,消息传得格外快也不足为奇。 五姨太自顾自地说着:“孙宁那孩子也真是可怜,说起来孙泰也太狠了点”,她叹一口气,头一次不像从前那样大大咧咧。 “不过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年轻的女孩子,哪一个不是心心念念要和自己喜欢的人过一辈子?最终还不都是那样。现在还好些,搁在从前那会,结婚之前夫妻连面都见不着一面,几千年不也过来了?别看她现在难受,可总会好起来的。” 是么?梁雨言不知道,也不相信。孙宁与叶晨曦有多么好,她是亲眼见了的。如果这样的伤痛都能遗忘,还有什么可以相信? 五姨太见梁雨言不说话,坐下,拉了她的手:“我知道你不肯听,我当年也是这样。对了,我和没和你说过我以前的事?” 梁雨言茫然地摇了摇头。 五姨太于是坐在黄昏中娓娓地讲述她自己的故事—— “我从前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儿,喜欢的是一个邻居的孩子,可惜他还没成年就去当兵了,一走就没再回来过,连他家里都失去了消息。 后来,我长大了,爹娘寻了几处人家,我都不肯嫁,不是绝食就是上吊,爹娘都拿我没有办法。我以为自己一辈子不会嫁人的了,可有一天,我在路上碰到了你爹,他不知怎么看中了我,打听了我是哪家的女儿,便下了聘礼要来娶我。 你想,我连给人做大老婆尚且不肯,何况是做姨太太?我当时也是抵死不从的,后来禁不住我娘整日地哭,只好咬牙嫁过来了,我当时想,横竖这么混过一辈子就算完了,谁知道——” 五姨太的声音渐渐轻柔起来,如同吹过水池的春风,“谁知道,相处的久了,我竟慢慢地爱上了你父亲,我想,要是他能不再娶,做五姨太也没什么不好。” 她的笑一点一点寂灭下去,留了一点空洞的笑意:“可我嫁进梁府不足三年,他便又娶了你母亲。你当我从前就是这样的性子么?不是的,我也曾学过些诗词,只为了博他一笑——没用的。直到我听见大太太那句‘男人喜新厌旧,难道因为你保养得好就不变心了不成?’方算醒悟过来。” 顿了一顿,她又接着说:“你当大太太不美么?我看过她年轻时的照片,是很美的。说句不中听的话,连你母亲都是比不了的。可到头来怎么样?那还是正房呢,尚且落到那样田地,我从此才灰了心,不再费力气争宠了。” 说罢,她看着梁雨言:“你觉得我可怜罢?其实多数女人都是这么过的。我嫁过来的时候,又焉能料到有今日。女人的命就是这样,孙宁即使真的嫁了叶晨曦,谁有能保以后会怎么样,说不准叶晨曦又是一个你父亲。” 说罢,拍了拍梁雨言的手:“别乱想了,吃吧。” 梁雨言吃了月饼,一个人上楼去,五姨娘的话她不信,可又无法反驳。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来越烦躁,干脆跳下床来,拉开床头柜一样一样地翻捡里面的东西消磨时间。 柜子里最上头是一个蓝色的小盒子,绒面,在手里有绵软的触感。 梁雨言才想起,这几日事情太多,她把纪衍泽送给自己的项链随手扔在这里竟忘了。 她素来不戴这样贵重的东西,都是在学校养成的习惯。不愿太受人瞩目,因此拿了盒子到母亲屋里去。 六姨太刚洗了头,湿漉漉的头发披下来,屏儿立在一边拿吹风吹着,见梁雨言进来,关了吹风的开关。 六姨太皱了皱眉,说屏儿:“停了做什么?接着吹。” 六姨太望着梁雨言问:“什么事?”声音被绞在再度响起来的电吹风轰鸣声中,听不出来了。 梁雨言看出了她的口型,上前一步,把那个盒子放到了六姨太面前的妆台上。 六姨太拿过盒子,打开,眼睛猛地睁大,一只手腾出来抢过屏儿手里的电吹风,把开关给关了,问:“你是哪儿弄来的?” 梁雨言看着六姨太兴奋的发抖的手,突然觉得心里很疲惫,淡淡答道:“逛街时买的,我不是攒了不少零花钱么?从小到大的压岁钱,几乎全花了。” 六姨太很高兴,笑起来:“雨言你真是我的宝贝女儿,够孝顺。” 说罢眼神转冷:“明天看我怎么气那个骚狐狸!” 梁雨言有点看不下去,说:“妈,你快把头发吹干吧——总这样湿着对身体不好,我先回房去了。” 六姨太笑成了一朵花,连声答:“好,好,你回去睡吧。” 梁雨言回到屋里,把刚才翻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再装回去,眼前浮现出母亲刚才的神色,让她厌恶得几乎要吐出来—— 母亲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记忆中的母亲永远是温和的,那时候她还小,母亲抱着她依依呀呀地唱摇篮曲哄着她睡觉,母亲的声音分外好听,胸膛也分外的暖,脸上的笑温暖如同冬天的炉火。 怎么成了这样? 虽然现在母亲是最受宠的六姨太,连二太太也要让着她几分。而当初自己小的时候,母亲还要受其他几位姨娘时不时的冷嘲热讽,但梁雨言一直觉得,那时候的母亲才是自己记忆里的母亲。 而现在梁府里这个六姨太,名义上是她的母亲,其实她是陌生的。 第二十三章 中秋 中秋节到了。各家各户纷纷扬扬地热闹起来,不断地有人提了礼物前来,梁老爷和两个儿子白天也不间断地出去拜会别家。 梁雨言总是急切地往大门口瞅,一有汽车声或是人声就竖起耳朵来听——这几日家里事情多,她总是走不出去,心里惦记着孙宁,可不敢打电话,又不能跑出去看她,只希望孙泰能带着她来。往年,孙家和梁家总要相互拜会一番的。 可一直等到黄昏,父亲和两位哥哥都回来了,她也没见着孙宁的影子。 花厅上摆好了各色月饼和糕点、糖果,整府的灯笼俱都亮起,把院子映成了红色,一家人围坐在花厅的两张圆几上,谈论着各式各样的新闻趣事。 看上去,谈笑晏晏,真是和和美美的家宴。 梁雨言心思不在这,也不插话,只是在心里默念着:怎么还不来? 终于,小童引了一个人来,走到花厅处,说道:“老爷,各位太太,孙老爷到了。” 梁府中人向来和孙家相熟,因此众人纷纷起身让孙泰坐,梁雨言向孙泰身后瞧了一眼,并没别的人,因而问了一句道:“孙叔叔,阿宁呢?” 花厅里一时间静下来,众人都听说了孙宁和叶晨曦的关系,也知道叶晨曦被抓起来的事。 梁程谦责备地看了梁雨言一眼——可话已经说出来,再责备也是晚了。 孙泰见众人表情,就知道这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苦笑一声:“我的老脸可是被这个女儿给丢尽了。现在城里的人,哪个不知道我孙泰的女儿和个野小子私自来往,偏偏那个野小子还是个爱国学生!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梁程谦是生意场上呆惯了的,比别人更会说话,可此刻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孙泰历来肯花大手笔孝敬洋人,洋人们也肯卖给他脸面,破天荒地没有收了他的生意——南方的其他生意,背后基本都有洋人在操持,国人能插得上手的越来越少了。就是梁家的粮食生意,也步履维艰起来,只有孙家还一如既往,并没有受到什么阻挠。 可偏偏就是孙泰的女儿,弄出了这样一档子事。 因此梁程谦只有说:“你想开些吧,总会过去的……把那叶晨曦送走了不就行了?” 梁雨言看了父亲一眼,她知道,父亲心里其实也并不喜欢洋人,每每为了生意不得不拜会他们,出门前也总是挂着不乐意的神气抱怨一番。 孙泰说道:“说来也奇怪,这个叶晨曦我调查过,他的父母当年就放着好好的家世不料理,偏要当什么爱国学生,到处游行闹事,结果被人治死了……那时候他才五岁,被管家带去了香港,谁知道长大了,和他的父母一样冥顽不化!真是奇了。” 梁程谦不欲接话,拉过一张椅子:“别总是站着说,坐吧,喝些茶水。” 孙泰接过杯子来喝了一口:“不错,上好的龙井——我说到哪了?那个叶晨曦,我看着就来气,呆呆傻傻的,放着阔少爷不做,非要把自己弄进监狱去才罢休,不知道宁儿铁了心看上他什么!就是把他遣回香港去我也不放心,弄不好什么时候又勾搭上了。” 他把茶杯放在圆几上,弯起一抹得意的笑:“我可不能让那小子如了意,他一点本事也没有,剩的那点家财早晚要败光,拿什么配的起宁儿?!” 梁程谦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替梁雨言问了出来:“我听说阿宁去找过你,答应不和她再来往——你难道还要他的命么?阿宁知道了怕是不好吧?” 孙泰舒一口气:“她是答应了我,不过我不放心,所以安排了下个月十五她和陈约翰结婚——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们消息的”,他掏出一张大红请柬,看了一眼梁雨言,“雨言有空也来吧,你是宁儿的好朋友,怎么也该来看看。” 陈约翰!梁雨言脑袋里反复响着这一个名字,孙泰走后,她半响没有回过神来。 约翰是个外国人,在教会做主事,这个身份不过是幌子罢了,事实上他勾结不少官员,仗着洋人的势力,强行插手他人生意,横行霸道,几乎是为所欲为。 不独如此,此人极为好色,见到生得美的女子,若是家中没有什么势力的,总要想法子霸了来,十里洋场有名的女人,没几个没有上过手的。知道的人总是取笑说他的私生子没有五十也有十几个,他却不以为耻反以为傲。 陈约翰就是约翰的私生子之一,是约翰和风月场中一个有名的女子生的,约翰为那女人着实神魂颠倒了好一阵子,因此为他取了这么个不中不洋的名字。 陈约翰继承了他父亲的品质,为人极好拉党营私,也好色,全然不顾自己是个私生子,连见到各家的太太小姐们也肆无忌惮地打量——各家不过都顾忌着洋人的势力,不大敢闹翻,不理会他就算了。 孙泰竟然要把女儿嫁给这么个人! 梁程谦也感慨似的叹了口气:“孙泰这人也太唯利是图了……巴结洋人不说,把亲生女儿也卖了出去。别的不说,单说这陈约翰是个妓女生的孩子,怎么能嫁呢。” 梁雨言也为孙宁恻然,却猛地想到自己身上,心又一沉——纪衍泽也是妓女所出的,若是将来自己……父亲也会不同意么? 想了片刻,她又骂自己:不知羞耻,想到哪儿去了?还远着呢,先别说父亲同不同意,人家还未必愿娶呢,先别做梦罢。 第二十四章 喜讯? 梁程谦坐了一会就上去了,这也是每年的旧例,他并不喜欢听一群女人叽叽喳喳说些不相干的话,逢年过节略坐一坐不过是尽了本分——吃过月饼,也就算了。 剩下几位太太和两个少爷,少了拘束,话也渐渐地多了起来。 先是又说了不少闲话,猛地,二太太瞧见六姨太脖子上的项链,瞅了一会儿说道:“你这脖子上戴的项链我看着和老四脖子上的倒像是一样的。” 其他人本没注意,听这么一说都看过去,三姨太也说:“我看着也像是一样的。” 四姨太摇着扇子不咸不淡地说:“四美轩一共才三串,其余两串早都卖出去了,你这串是假的吧?别说,仿得还挺像。” 六姨太一声冷哼:“早知道你会这么说。老爷说的话你也信?——那是唬你的,逗你高兴一会罢了。你当我没这项链?只是不稀罕戴,你看这盒子,喏——是不是真的?” 说着,扔过一个盒子来。 二太太拿在手里,看了看,蓝色的烫绒盒子,只有两寸大小,四四方方的,做工精致,在右下角有“四美轩”三个字,很小,摸上去有凸出来的质感,像是绣上去的。 二太太向着四姨太笑道:“这回你是看走了眼,这是真的呢。” 四姨太如何能知道项链里的典故,只当六姨太说的是真的,一口气憋在心里,涨紫了脸。半响方缓过来,尖声道:“一个项链原没有什么了不起,有什么值得说的。咱们这府里不日就要有件喜事,想必你还不知道呢,不如趁着今日过节说出来,大家一同乐乐。” 喜事?梁雨言终于想起之前纪衍泽欲言又止的表情和廖蓉的话,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想要拦住四姨太,却已经来不及—— “知道么?府中就要有新的姨太太了!” 四姨太把这话说出来,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刻毒。说完了,长出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六姨太的反应。 二太太和三姨太互相看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底的笑意。 “哐啷”一声,六姨太手里的茶盏掉到了地上,摔成无数碎裂的瓷片,屏儿慌忙蹲下身去捡,六姨太却瞧也没有瞧一眼,颤声问道:“你说什么?” 四姨太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满意地笑了:“我说府中就要迎娶新姨太太了,看样子你还不知道?也难怪,你这么受宠,老爷怎么肯告诉你,伤你的心呢。你知道是谁么?” 她一字一顿地说:“是杨芸,杨芸,你认得吧?她可真是年轻貌美啊,连我看了都要心动呢。只怕往后,最受宠的再也不是咱们的六姨太了——可惜,你阻止不了,这件事,是杜太太做的媒。” “杜太太……”,六姨太怔怔说着,握紧了手帕,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二太太也微微一叹,说道:“老六,前几天去看戏的时候,我并不是恼你抢了我的风头,我是怕你白送东西,瞎了一片真心——你看,现在可不是应了?” 五姨太也愕然,继而担心地看向六姨太,梁雨言看在眼里,冷到了骨子里—— 除了五姨太,她们一早就知道!她们是要看母亲的笑话! 六姨太坐在藤椅上,却是摇摇欲坠的样子,大大地喘了几口气,脸色煞白,然后眼一闭,竟昏过去了。 “姨太太!姨太太!”屏儿慌得急忙上来摇,梁川原和梁丰候也吓了一跳,连忙叫人打了凉水送到楼上,两人连拽带扛,把六姨太弄回去了。 二太太和三姨太没料到六姨太竟有这么大的反应,一时间也愣住了。四姨太倒是不怕,一声冷嗤:“可真是不中用……一星期后就是娶亲的日子了,她可别晕着起不来,错过了这样的好戏多可惜”,说罢摇着手帕,“你们慢慢坐吧,我回去了。” 梁雨言跟在后面上了楼,六姨太的卧室里乱成一团,屏儿手忙脚乱地往她额上敷毛巾,梁川原和梁丰候等在门口,还有老李去请来的大夫。 梁雨言看着屏儿的样子,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毛巾:“你去给大夫倒杯水,我来吧。” 大夫检查了一会,收起听诊器,梁雨言问:“大夫,我母亲的病怎么样?” 这大夫常来给梁府人看些感冒伤风之类的,对他们颇为熟悉,也不问晕倒的缘由,答道:“梁小姐放心,你母亲只是急火攻心,又有些中暑,养两天就好了。” 梁雨言听他这样说,才放了心,于是说:“那就好,这次的诊金照例算进账里,年底一块结吧。” 大夫答道:“好说,好说。” 梁雨言的心略微定下来,说道:“老李,送客。” 母亲没有大碍,梁雨言嘱咐屏儿好好照顾着,回了自己的房间。 记忆中,每一年的节日,只要没有父亲在场,大多是这样不欢而散。 可今年的中秋节,是最扫兴的一个。 孙宁……杨芸……一件接一件的事快要把她压垮了。 可杨芸不是杜茗轩的人么?梁雨言心里冒出这个疑问。 她略想一想,明白了那天她去找纪衍泽,杜茗轩为什么会那么看着她。 想必那时候,他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可又对自己的母亲无可奈何,只有把怒气转嫁到梁府。 杜茗轩那双狭长而阴鸷的眼浮现在她脑海里,让她觉得不舒服。杨芸若是真的被父亲娶来,想必他不会善罢甘休。 父亲知不知道这件事?梁雨言跳下床去,想要问父亲,却在奔到门口的时候止住了—— 这是杜太太做的媒,知不知道又怎么样呢?这婚事,已经是不可逆转的了。 纪衍泽说的对,这件事让她知道了,只是白白担心,徒增烦恼罢了。 第二十五章 新姨太 旧历八月二十四,梁府娶亲的日子,梁雨言开学的三天前。 府中早早地便在花花草草上挂了不少的彩灯,五颜六色的,虽然杨芸性子冷淡,但这样的事情,怎么也要做的喜庆些。 府门口不时有百姓走过,是来瞧热闹的。 “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这是第七房姨太太了,我家儿子连一房还娶不起呢!” 有人接口嗤笑道:“你和人家怎么能比?你看看——这彩灯,花篮,别说是你儿子,你进门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的一半。” “就说是……大户人家就是好,连个姨太太都这样有派头。” 梁雨言站在门口,听着路人的议论,想要笑一笑,都没有了力气。 这样的富贵,在别人看来自然是羡慕的,只不过,这生活,只适合远远观望。 真正生活在这府里是怎样的滋味,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何况,即便是生活的不如意了,也不会轻易与人言,更不会流传到百姓的耳朵里去——原本剩下的,就只是这点羡慕,如果也被打碎了,还能有什么? 汽车上挂了大红的花,早早地开出去接人了。父亲穿不惯西服,照旧穿了一件中式的长衫,只是胸前别了一朵红花,坐在车里面色甚是欣喜的样子。 梁雨言转过头去看母亲。一连躺了几日,她的脸色不像从前那样红润了,有些灰惨惨的,扶了屏儿强打着精神站着。 其他几位姨娘精神倒都尚好,尤其是二太太、三姨太和四姨太,一看就知道是精心装扮了的。 因为这桩婚事是杜太太做媒的缘故,梁府布置的极为隆重,母亲和其他几位姨娘嫁进来的情景梁雨言自然无从得知,但听五姨太说,都比不过今日。 那是在今天早上,五姨太看着多得足以眩迷人眼的彩灯,说道:“真是一番大折腾,从前梁府娶亲可没这么热闹过。” 梁雨言问:“二太太嫁进来时也没这么热闹吗?” 问过了才觉自己傻,二太太嫁进来是怎样的景况,五姨太如何能知道? 然而五姨太却回答了:“是啊,大太太是怎么嫁进来的我不清楚,据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不过二太太嫁进来的时候我见过。那时候我才不到十岁,还跟着朋友到处傻呆呆地看热闹呢……气派是气派,可是比不过今日。” 梁雨言知道五姨太所说的朋友必然是那个青梅竹马的男孩,偷眼去看五姨太的表情,却是淡淡的,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五姨太低声和梁雨言说:“照顾好你母亲,今天最委屈的只怕就是她了。” 梁雨言点点头。她总是看不惯母亲尖酸刻薄地争宠,可如今看到她的落魄神态,还是心疼的。 再怎么说,那也是她的母亲。 其他几位姨太太满脸的喜气,说着:“这府中寂寞了好久,来了个新人也是好事。” 四姨太说:“正是,大太太不是走了么,这回来了新的,也可以冲冲。” 渐渐地,有宾客一个接一个地来了。 梁府熟人就不少,还有梨春社的主事人,并着和梁家关系一般、却看了杜太太面子来的众人——谁知道梨春社和杜家是什么关系,不独力捧梨春社,杜太太还肯为一个戏子做媒! 因此园子里乌压压地挤满了人,两个男丁和梁程谦一同去接人了,几位姨太太忙不过来,梁雨言也只好上去帮忙递糖送水。 那些人都是接过喜糖,道一声谢,梁雨言也答一声:“不谢。” 一个个地送下去,送到一个人面前时,对方接了过去,半响才说一声:“多谢。” 梁雨言低着头分糖,听到这声音吃了一惊。面前的这双手洁白修长,无疑是一双女子的手,谁知这手的主人说起话来声音这么粗粗哑哑的。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脱口叫出来:“孙宁!” 几天来她为家里的事情操心,焦头烂额,顾不上孙宁,没想到她今日也来了。听这嗓音,想必是连着几天哭哑了的。 孙宁见梁雨言看着自己,嘴角上扬,费力地挤出一个苦笑:“我本来不想来的,是我父亲非要带我来,我就来了。” 我父亲——梁雨言清楚地记得,就在几天前,她提起孙泰时还是笑着说“我家老头子”,她当着孙泰的面也总是这样说,孙泰总是笑骂她不懂规矩。 而今天,她穿着旗袍中规中矩地站在那里,嘴里说的是“我父亲”。 梁雨言却不再觉得孙宁这样的说话和打扮有什么可笑了,因为那双灵动的眼睛,仅仅经过了几天,就失却了原有的飞扬神采,一点一点地沉静下去,使她真正变成一个淑女了。 孙泰在一旁,梁雨言不好说什么,只得用力地握了握孙宁的手,低声说:“你别总是乱想……注意身体。” 孙宁淡淡地笑了:“我知道,你也是。今天这一出,最难受的恐怕就是你们母女了。” 过了约有大半个时辰,车子才驶回来。梁程谦和杨芸同坐一辆车,在最前头,杜太太也亲自来了,坐在后面的车上。 梁雨言看清了,杨芸穿的是一件红的旗袍,这么艳的颜色,穿在别人身上难免流于俗套,在她身上却不显,只是把那一股冷气化了一点,添了一丝和悦的气息。 梁程谦同杨芸走过六姨太身边的时候,六姨太抬起眼,恶狠狠地看了他们一眼,梁程谦并未看到,杨芸虽看到了,却并没有什么表情,她的旗袍恰好拂过六姨太的小腿,让六姨太觉得一阵酥酥麻麻的凉。 梁程谦为人传统,可前来的人有不少是各家的年轻子弟,洋派惯了的,知道在今日,即便放肆些也是不要紧的,于是便时不时地有轰然的叫好声。 梁雨言心里难过,别过眼不去看父亲和杨芸。 说实话,他们并不相配。杨芸像是带着露水的花,清新可人;而父亲的背微微佝偻,已经是一个快要步入老年的人了。 这样的一老一少站在一起,让人莫名地觉得不舒服。 第二十六章 皆是虚妄 其他几位姨太太显然并不这么想,她们似是很喜欢杨芸。 这场闹剧似的典礼过后几天,除了五姨太和六姨太,其余几位总是绕在杨芸身边嘘寒问暖。 杨芸微笑着应付,可那双大的眼睛里渐渐地也流露出不耐的神气了。 这一日,众人都在花厅里,二太太问她:“七姨太还住得惯么?你住的那间原本是四姨太住的,是布置的最好的,特意腾出来给你的。” 这本来是客气话,不过说说完事。 谁想杨芸弹了弹手里的烟灰:“住不惯。” 二太太没想到她有什么说什么,愣了一瞬,随即笑着接口道:“住不惯也没关系,你喜欢哪间?尽管说,我们好叫人去收拾。” 杨芸指了指花园的另一侧,净园的方向:“我住那里,叫人把那些花都拔了,种上梅花。” 这回所有人都愣了,六姨太更是怒瞪着她,呛咳起来,屏儿忙上去捶背。 二太太并不因为她的放肆而恼怒,众所周知,净园的翻修是六姨太主持的,杨芸这么做,是冲着六姨太去的,她恼什么? 因此,照旧是笑了说:“七姨太,那个园子不大吉利,先头大太太就是死在里面的。我看,你还是挑个别处罢。” 杨芸也笑了笑,这一笑却极冷:“梁府里我独喜欢那处园子,园子里不是有处屋子么?大太太住过,我便住不得?你若是做不了主,我可以去找他说。” 她竟管梁程谦叫做“他”!要知道,即使是二太太也要恭敬地叫“老爷”。 杨芸站起身来,往净园那边去了,走之前,对二太太说:“对了,二太太,请你以后不要叫我七姨太,我叫杨芸。” 二太太本想着杨芸到了梁府能够打压掉六姨太的锐气,没想到她软硬不吃,倒先给了自己一个钉子,呆了半响,终不敢说什么,只得讪讪地罢了。 梁程谦正把杨芸当做宝贝一样地宠着,她既然要住净园,便叫人去打扫。 大太太住的那间小屋子落满了尘土,窗子外面就是花草,又拉了窗帘,只能在窗帘的缝隙中照进微弱的阳光。 梁雨言走进去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尘土被开门的风卷起来,吹进鼻孔里,让梁雨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外面的工人在拔那些花草了,说起来才栽上不到一个月,当初栽这花时母亲还是一脸的喜气,自己也叫嚷着要种“一品红”,可还未及看到这花在净园中究竟能开成什么样子,就已经要凋零了。 得知要有新人进门的那天,是母亲的生辰;而迎娶杨芸的那天,母亲刚过完生日一星期。 她猜得到母亲的好日子或许会有尽头,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样快。 窗边有一个小桌子,上面摆着一堆经书,还有本子,上面仿佛有字。 想必这是大太太留下来的,佣人们都不愿进这里,又因为当时说要封住,大概没有收拾过,没想到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梁雨言拿起一卷经书,扑面而来一股纸张的腐朽气息。她用手拂了拂上面的灰尘,打开来看。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全是用毛笔手抄的,一个一个规规矩矩地呆在纸上,十分工整。 看来大太太出身世家的话是不假的,现在的人都习惯了用水笔,能拿毛笔的都少,更何况是写这样娟秀的小楷。 她的目光落在一行字上,那上面写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1】 梁雨言小的时候曾经见过大太太念佛,大太太那时候虽然已经不年轻了,可闭着眼念诵的脸上,有一种平静的美。 可梁雨言有些怕,到后来她看了许多书,回头再看那些《心经》《金刚经》,更是惊惧。 人说看了这些经书能够放得开世事,可她觉得那些文字里有种空洞洞的悲凉,什么都抓不住的悲凉。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可即使是虚妄的,她还是想要抓住点什么。 第二十七章 杨芸 门被推开了,“吱呀”的一声响,是曲三。 梁雨言回过头去,曲三问:“小姐,这屋子里阴气重,出来吧,呆多了不好的。” 梁雨言“唔”了一声,出了房门,在门口看见刘妈和徐妈都已经在门口等着,问曲三:“你们要收拾这间屋子?” 曲三恩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他其实并不是为着梁雨言,而是怕耽搁了杨芸住进来的日子,受老爷骂。 梁雨言笑了一下,就往外走。 刚走出两步,忽听得有人说话:“我听说大太太生前不是爱诵经么?屋里的东西都留着,一样也不许扔——什么晦气?我说了留着!” 是杨芸。 杨芸显然也看到了她,停下脚步:“梁小姐。” 梁雨言点了点头:“杨小姐。” 曲三等人也都恭敬地说:“杨小姐。” 杨芸不喜欢别人叫她七姨太,看来这件事在短短时间内已经传遍了整个梁府。 这是杨芸嫁进梁府后,梁雨言第一次和她面对面。 “杨小姐,我先回去了。”梁雨言和杨芸并不熟,因为母亲的关系也不想和她多说,抬腿就想走。 “梁小姐留步。” 梁雨言站住,困惑地回过头来,不知道杨芸要做什么。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杨芸的眼睛直直地望过来,一瞬不瞬,等着她的回答。 梁雨言想要拒绝也不好说了,于是点了点头。 杨芸笑了笑,对身后跟着的人说:“你不用跟来。” 杨芸身后的是梅儿,梁府中人只有六姨太和杨芸是带了佣人嫁进来的——戏社和歌厅一般都会买了年轻的女孩子给当红的戏子和歌女做佣人,一伺候就是几年。待到她们嫁了人,这些佣人不方便再跟别人,留下也只是白白浪费饭钱,干脆都跟着一起过去。 梅儿看了杨芸一眼,又看了看梁雨言,答应了一声。 杨芸看着佣人进去收拾屋子了,往净园靠近外墙处走。 花已被尽数拔了出来,带着翻起了不少的泥土,散在地上,梁雨言避开那些土块疙瘩,费力地走过去。 杨芸在墙下面的长凳上坐着,拍一拍身边的位置:“请坐。” 梁雨言依言坐下,静静等着,看她究竟要说什么。 “你很讨厌我吧?” 杨芸话说的直接,梁雨言也不必隐瞒:“杨小姐,我对你谈不上讨厌,但也绝不喜欢。原因你应该是知道的。” 杨芸点了点头,转开话题:“我在杜府见过你。” 梁雨言闻言,立即抬起眼盯着她,像是要从杨芸的脸上判断她说的是真还是假。 “就是你去找纪衍泽的那天。你们出来的时候,我也正要出来——我想你们应该不愿被人看到,所以就躲在了楼后面。” 怪不得她和纪衍泽都没有发现杨芸,梁雨言想。 “你既然和纪衍泽熟悉,想必对我和杜茗轩的事也有所了解。”杨芸并不避讳。 梁雨言点了点头,仍然不明白她要说什么。 杨芸点起一支烟,面容隐在烟雾后面:“凭我对杜陵北的了解,他不可能接受我嫁入杜府去——看看他对纪琳是什么态度就知道,更何况是对我。” 她看着梁雨言迷惘的神气,补了一句:“纪琳是纪衍泽的母亲。” “哦”,梁雨言恍然大悟,看来杨芸对杜府的事知道的还真不少。 杨芸吸了一口烟,接着说下去:“本来我以为杜陵北不会过问这件事,谁知道他却派人来找我了”,她似是笑了笑,“也许是看杜茗轩对我比对其他女人好些,怕他动了真情吧。他许诺我说给我一笔钱,或者是别的什么要求都可以满足,只要我离开杜茗轩。” “于是你就……” “不错。”杨芸站起身来,“是我要求杜太太出面做媒,让我嫁入梁府,只有这样,我才能安稳地过日子,也只有嫁了人,我才能真正摆脱杜茗轩。” “你这是把梁家陷入困境了你知不知道?”梁雨言觉得自己的怒气涌了上来,“杜茗轩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最知道不过,他会这么善罢甘休么?我父亲还蒙在鼓里!你要我们怎么办?” 梁雨言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用了半天才让自己平复下来:“为什么是我们家?” 杨芸看了她一眼:“你说呢?” 是啊,还用问么?城中的几个大户人家,市长金荣娶了一个洋女人做第三房,那女人说是哪国大使的女儿,金荣迫于洋人的势力说什么也不敢再娶第四房姨太。 孙家自不必说,廖家也不行。廖俊虽然是帮派头目,对女人却挑剔,不大看得上风月场中的人,娶的都是正经人家的女儿,一个一个古代仕女似的。 只能是梁府,也只有梁府。 梁雨言苦笑,却听见杨芸的声音轻轻地传过来,像她面前的烟雾一样飘渺不定,如同梦呓:“梁小姐,我很羡慕你,有一个男人真心地爱着你——我看到纪衍泽对你的态度,就知道他有多爱你。而我,经历过再多的男人也只是一个玩物罢了。我二十一岁了,很快就不能唱戏了,总要为自己寻一个退路。不过你放心”,她加重了语气,“我不会和你母亲争宠,你父亲现在对我好,只不过是新鲜,过一阵子新鲜劲也就过去了。” 她从梁雨言身边离开了,临走时说:“谢谢你肯听我说这么多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园子里起了雾。 为了图喜庆,杨芸穿着一件淡粉色旗袍。可隐在雾气中,那颜色模糊起来,像是随时就要被冲散了似的,这情景让梁雨言记起杨芸在台上唱戏的样子,明明是笑着的,嘴里吐出的调子总是让人觉得她并不高兴。 此次谈话过后,杨芸和梁雨言见面仅仅是打一个招呼就擦身而过,看着她那淡漠的神色,梁雨言有时会怀疑,她们是不是真的在净园里说过那么推心置腹的一番话。那隐藏在雾气里的慨叹,那件淡粉色的旗袍,不会都是自己的梦吧? 然而,杨芸并不争宠,这倒是真的。 开始时,梁程谦以为杨芸住到净园不过是一时好奇,厌了自然就会搬回来。姨太太们也觉得杨芸住到净园,最大的目的是为了向六姨太示威,连六姨太自己也这么觉得。 因此,当梁雨言把杨芸的话捡了几句告诉母亲时,六姨太将信将疑:“她会不争宠?你看她那双眼睛——一看就是个会勾人的!” 然而,许是想起了那次女儿对杜太太生日的线报终是准确的,六姨太说:“且看看就知道了。” 六姨太说话不像从前那样咄咄逼人了。想必经过杨芸的事,她也知道自己在梁府的地位并不是那么牢固不可动摇的,纵有不满也只是私下里抱怨一番——只有对着四姨太的时候,却是非要分出个高下来的。 谁也没想到,杨芸竟然真的在净园安稳地住下了。 只在进了梁府的前几天,杨芸按例晚上去本宅睡,在那以后,就搬回了净园,几乎是足不出户,佣人们倒是时常能看到她在园子里看那些花。 梁雨言想——就连开始的那几夜,对杨芸来说,也只是例行公事吧? 而净园里的梅花是刚栽上的,还不到开的时候,只有光秃秃的枝桠,不知道她在看些什么。 佣人们总是暗自议论,说新来的七姨太性子孤僻,看着怪怪的。 几位姨太太也说:“住在净园里,连外人也不见,这不是活脱脱又一个大太太么!” 六姨太见杨芸真的如梁雨言所说不肯争宠,对她的嫌恶淡了许多,并不接话。 二太太却还记着被杨芸顶撞的事,冷声哼道:“她怎么能和大太太比?不过是个七姨太,小妾里排最末的,连咱们还没越过去呢。” 她是口不择言,这一句“小妾”连带着自己,把在场的众人都骂进去了。 一时间,谁也没有接话。 二太太见这样静,也发觉自己说话冒失了,可又不好收回来,也只是闷闷地坐着。 梁雨言在一旁,心下暗叹:杨芸虽说不争宠,也不想被人唤作姨太太,可别人当面不唤,保不了背后还是要这么叫。 最后还是五姨太问了梁雨言一句:“雨言,你快要开学了吧?”才打破了尴尬。 梁雨言答道:“恩,八月二十七开学,就是明天。” 六姨太也问:“东西可都收拾好了吗?” 梁雨言笑道:“能有什么东西,书本都在学校放着呢——又不住读,人去了就是了。” 注:[1]中“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一句出自《金刚经》。 第二十八章 冯倩 这一日,街上的年轻女孩子格外的多,因为是旧历的八月二十七,育英女校开学了。 育英女校是一处教会办的学校,一幢四层高的小洋楼,离江阴路隔着几条街。 学校里有高高大大的梧桐树,日光透过叶子的间隙在地上洒下碎碎的光斑,校园里满是穿了水蓝色制服的女生走来走去,长发随着步幅一晃一晃,如同水波。 这样的景象,让人看着心都安稳下来。 梁府中乱糟糟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经过这些天,总算是风平浪静了。 新的学期并没什么不同,照旧是每天中午和同学穿了两条街去吃那家老店里的云吞,照例是在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放学|Qī-shū-ωǎng|,到校门外坐老李的车回家。 可梁雨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少了点什么。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她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在这三天里,她都没有看见孙宁。 孙宁和廖蓉一个班,就在梁雨言的隔壁,平日里总是能遇到她们俩。而这几天她见到廖蓉,却总是形单影只。 第四天,梁雨言去隔壁班,把廖蓉叫了出来,问她:“阿宁这些天怎么没来?”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廖蓉看了她一眼:“你可真是后知后觉——孙宁不来上学了,退学手续都办好了,你不知道?”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梁雨言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廖蓉说:“退学手续是昨天早上她家的齐妈来办的,孙泰不放心,非要把她拘在家里才肯放心”,不忿地继续说道,“我问了齐妈几句,孙泰好像有把孙宁送到国外去的意思呢。” 梁雨言退了一步,惊道:“不会罢?孙泰这么放心?” 廖蓉看着她:“你是傻了?既然送到国外,一定是连陈约翰一块去的。有陈约翰看着,难道她还能跑了?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这一日的课,梁雨言就有些心不在焉。 珠宝艺术鉴赏的课,华侨老师讲话十分生动有趣,讲起行中的逸事娓娓道来,平时梁雨言最喜欢的就是这门课。 可现在,她整节课只是拄着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放学的时候,她和冯倩一道往外走。冯倩是梁雨言在班里的好朋友,每日的中饭就是和她一道吃。 走到大门处,冯倩却停下了脚步,有些忸怩地对梁雨言说:“我今天不和你一起走了,你先走吧……我有朋友来接。” 梁雨言挑眉看着她,冯倩家境不错,可很少有什么朋友。在印象中,冯倩几乎每天都是和她一起走的,风雨无阻。 今天这是…… “冯倩。”有人在叫她。 冯倩听见来人的声音兴奋起来,顾不上梁雨言,就向声音的方向跑过去。 梁雨言一听这声音,心就倏地沉下去,再抬头看一眼。 是杜茗轩! 杜茗轩也已经看到了她,叫了一声:“梁小姐。” 梁雨言只好站住,装作才看到他的样子:“杜先生。” 冯倩惊讶道:“咦,雨言,你们认识?” 梁雨言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杜茗轩却抢先说道:“是啊,我和梁小姐早就认识。” 冯倩狐疑地看了梁雨言一眼,杜茗轩却已经低下头去,笑着对冯倩说:“我们走吧。” “好。”冯倩答应了一声,跟着他走出校门。 蠢货!梁雨言真想把冯倩拽回来,大骂她一顿。 纵使他和杨芸的事没几个人知道,可杜大少爷的风流名声,这城里谁不知道?可冯倩却面不改色地往火坑里跳。 以后的几天,冯倩都没有和梁雨言一道回家,总是到了校门便分开了。所幸的是,杜茗轩见到梁雨言只是打一个招呼,并不多说什么话,尽管有时似乎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一日,梁雨言看见冯倩含着笑挽着杜茗轩时,终于忍不住了。 第二天,她对冯倩说:“你和杜茗轩最好不要走得那么近,他名声不太好……你小心点。” 谁知道冯倩抬眼望着她:“小心什么?” 梁雨言从未见过冯倩这样逼人的眼神,愣了一下,有些迟疑,但还是说:“他,他和很多女人都不清不楚的,我不希望你被他骗。” 谁料冯倩冷哼一声,扭过头去:“雨言,咱们是这么久的朋友了,有什么话尽可以直说——你是不希望我和他在一起吧?” 不错,梁雨言是这个意思。可冯倩的口气有些不对。 果然,她接着说:“从第一次,你看见我和杜茗轩在一起,你的表情就不太对,你是不是不高兴看见我和他一起?” 梁雨言哭笑不得,冯倩竟然怀疑自己对杜茗轩有意! 她急忙解释说:“冯倩,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 “不是这个意思就好”,冯倩打断了她的话,“是我缠着杜茗轩,你想,如果不是我缠着他,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喜欢我?” 梁雨言无话可说。 不错,冯倩的长相只能说是中人之姿,而杜茗轩的眼界之高向来是人所共知的。他的女人,各有各的美,这种美到杨芸时更是达到了顶峰。 她也有这样的疑问,杜茗轩怎么会看上冯倩呢? 终于有一日,她知道了答案。 这天,冯倩不知为什么没有来。 放了学,梁雨言随着人流向外走,出了楼,人群忽的一下便散开了,梁雨言无精打采地向前走,忽听得有人唤她:“梁小姐。” 梁雨言一听这声音便知是谁,头也不抬,说道:“杜先生,你是来找冯倩的吧?她今天没来上学。” 那个声音却继续问:“她怎么样?” 梁雨言踢着路上的石子:“我也不知道,还没来得及打电话问。” 他却还是不依不饶:“我问她怎么样?” 梁雨言恼怒地抬起头来:“你这人烦不烦?我不是说了我不知……” 她蓦地反应过来,他刻意加重了“她”这个字的音调。 “你是问……杨芸?” 杜茗轩点了点头。 梁雨言嘲讽地笑起来,直视他的眼睛:“行啊杜先生,刚离了新欢,就来打听旧爱了,你的风流名声果然不是白来的。” 杜茗轩的怒气涌上来,梁雨言直视着他的眼睛——她虽然不善与陌生人相处,却并不吝于展露自己的鄙夷。 况且,她和杜茗轩严格说来也不算是陌生人。 杜茗轩眼底的怒容清晰可见,梁雨言觉得下一秒他的手就要挥到自己脸上来。 可他没有,杜茗轩生生地把怒气压了下去,说:“梁小姐,请告诉我,她到底怎么样?” 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哀求。 梁雨言见了他的神色,心下一惊——杜茗轩真的喜欢杨芸? 总听人说,杜茗轩对到手的女人抛弃起来是决然无情的,真当得上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可此时杜茗轩低声下气的神色告诉梁雨言:杜茗轩是真的喜欢杨芸的。 而这种喜欢,或许并不同于对十里洋场中的其他女子。 梁雨言有点心软了,回答道:“她很好,我父亲对她很好,家里人对她都很好。” 杜茗轩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梁雨言喊住他,多嘴地问了一句:“冯倩……你不是有冯倩了么?” 杜茗轩回过头来,说:“冯倩是我父亲老部下的女儿,我只是把她当妹妹。”说话的语气,就像再说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梁雨言沉默了一会,有些犹豫地说:“杨芸……她是自己想要嫁入梁府来的。” 潜台词是:你可不要找梁府来算账。 她知道这样说不算善良,尤其是看了杜茗轩听到这句话的反应。 可她不得不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不想梁府成为故事里的池鱼。 他惨然一笑:“我知道……这件事她是当着我的面亲口对母亲说的。” 梁雨言一怔,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还好,杜茗轩帮她解决了这个难题,他说完话,没等到梁雨言回答,便转身大步走了。 倒是一个痴情人哪,梁雨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从前真是没看出来。 第二天是星期五,冯倩照常来上学,梁雨言碰了钉子之后,知趣地没有问她昨天没来的原因。 只是在放学之后,梁雨言收拾了东西刚要走,冯倩叫住她:“雨言,我和你一起出去吧。” 梁雨言和她一起走到校门附近,说了一声:“再见。” 冯倩却没有松开挽着她的手:“我今天和你一起走。” 梁雨言看了看四周,并没有看见杜茗轩的踪迹,说:“今天……他没来接你?” 不问这句话还好,冯倩听她一说,语气立刻沉了下去:“嗯,不来了,只怕以后都不会来了——雨言,我那么喜欢他,他为什么总是不理我?连来接我还是听他父亲的命令——我哪里不好?” 原来杜陵北很喜欢冯倩,梁雨言倒不知道这个。 她只知道自己无法回答冯倩的问题,她哪里不好?仅仅是因为不够美么?当然不是。 梁雨言脑海里闪过杜茗轩提到杨芸时焦急的样子,无声地叹了口气。 第二十九章 万物难为有 然而很快,冯倩又开心起来,放学时又不和梁雨言一起走了——因为杜陵北突然要求杜茗轩和冯倩订婚,每日派了司机来接她去杜家吃晚饭。 是要求,而不是希望或别的什么。 从冯倩的话里,梁雨言知道,她的父亲冯进曾经是杜陵北的老战友和下属,现在在杜陵北麾下担任副将,情义非比寻常。 因此杜陵北才肯把冯倩招进门去——不知有多少人盼着女儿能嫁入杜府,其中不乏比冯倩美得多的,可都没有成功。 连着几天,冯倩都分外高兴,话也比平时多了许多,她高兴的脸在梁雨言面前晃来晃去,梁雨言想:不知道杜茗轩知道这个消息时是怎样的表情,只怕不会好看。 她不知道该为冯倩如愿高兴还是难过,如果要为最近的这些事做一个评价,她只有四个字可以说。 那便是,天意弄人。 冯倩的脸和杜茗轩提到杨芸时焦急的脸在她脑海中交替着晃来晃去,就像是一幅无声的黑白电影。 第二日是周末,梁雨言出来吃早饭时,正碰见屏儿端了饭菜往屋里走。 屏儿看见梁雨言便站住了。 梁雨言问道:“屏儿,你做什么?” 屏儿答道:“姨太太刚醒,还没梳洗呢,叫我把饭端进去吃。” 又问道:“小姐今儿不出去逛逛?” 孙宁出不来了,她又和谁逛去呢。 梁雨言随口答道:“再看看吧,你先把饭菜端进去,别让风吹凉了。” 说罢,侧开身从屏儿身边过去了。 吃过饭,她不知想着什么心事,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净园。 梁雨言发现若想不被打扰,净园真的是处好地方。 这里从前便人迹罕至,到了现在也是一样。 除了非来不可的时候,佣人们也不愿踏足这里——谁愿意对着杨芸那张冷冰冰的脸呢。 此时入了秋,风也渐渐地凉了。而净园分外安静,仔细地倾听,几乎能听到风吹花落的声音——那是旁边花园里的花被吹到这里来了,净园的梅花还未及开放。 她闭上眼睛,呼吸着风里的花香,却听到从窗棂里传来细细的语声,似乎是梅儿。 “小姐,你还在写毛笔字?都写了半天了,不累么?” “不累。”这是杨芸的声音,“万物难为有,无常似尾花。这是我最喜欢的诗,梅儿你觉得好么?” 她读的极慢,想是边读边写。净园这样安静,梁雨言在门外不远处悄然站着,几乎能听到屋里人的呼吸。 梅儿没说话。又过了一会儿,开口时有点焦急:“小姐,你别总是写字念诗。杜茗轩……杜少爷要订婚了!” 房内静默了片刻,杨芸的声音再度响起来的时候,仍是平静地念:“空蝉如此世,幻灭若朝霞。”【2】 一句还没念完,一张纸不知怎的被风从屋里吹出来,正卷到梁雨言身后不远处。 梁雨言俯身捡起来,上面用毛笔写的正是刚才杨芸读的那几句。“花”字和“空”字之间的笔意明显并不连贯。 字体说不上多么好看,然而起码是工整的。 梁雨言心下有些纳罕:学戏的人识字是很平常的,会些戏文诗词也不足为奇,却少有人会写毛笔字——这样的字,如果是从毫无根基练起,也需要几年的功夫。 梅儿正跑了出来找那张纸,出了门却看见梁雨言手里捏着白白薄薄的一片。可不正是那纸? 她想要上来拿,又有些犹豫。 梁雨言问她:“杨小姐会写毛笔字?” 梅儿往屋里瞅了一眼,见没什么动静,方才答道:“恩,学了两年多呢,是和……” 说到这里倏然住了口:“是和朋友学的。” 梁雨言没再深问,把纸交给梅儿,缓步出了净园。 教人写字是个耗费时间的事,少有人愿意做。况且,十里洋场上的逢场作戏,有谁当得真?又何必下这样的功夫。 肯这样手把着手教的,一定不是关系一般的人。 她蓦地记起杜府送来梁府的请柬,据传为表诚意,这些请柬都是出自杜茗轩的手笔。 请柬的最后一句万年不变地写着:“如有空闲,敬请赏光。” 那上面的“有”字,除了下笔更加自如之外,与杨芸的字神态是极像的。 第三十章 订婚 然而,订婚还是照常进行了。 这一日的热闹简直不可用言语描述,香车往来,喧闹不绝,杜府几乎成了熙熙攘攘的市场。 城中稍有势力声望的人全都挤了来,杜府偌大的地方被这些人密密麻麻地一挤,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冯倩也许是因为喜悦的缘故,一张脸比平时格外多了几分颜色。杜茗轩倒还能保持镇定,得体地应付宾客,只不过若是仔细看,能从他的面上看出一丝沮丧来。 孙泰带着孙宁来了,还有陈约翰,就站在孙宁身边。 孙宁见到梁雨言,低声说:“这一段的喜事倒真是多,梁府娶新姨太太,杜府,再就是我……” 她的话音倒是恢复如常了,只是脸色土一样地昏黄,明显是精神不好。 旁边的陈约翰听不出异常,还美滋滋地笑,只有梁雨言懂得孙宁话外的意思。 这几件所谓的喜事,没有哪一件是真正值得欣喜的。 梁府中人并没有来全,除了梁丰候要守着生意外,杨芸推说是身子不舒服,独自留在净园里,并没有来。 典礼举行的时候,杜太太的眼光往梁府家眷这边扫了一圈,然后,似是略有些失望地看向别处。 这一日的订婚结束后,不知怎么,就传出一条小道消息来,说是杨芸在梨春社的时候百般勾引杜府大少爷,后自知无望,又转而勾搭梁程谦。杜太太是为了撇开这个妖精,才破天荒地肯为她做媒。 这消息似乎一夜之间走遍了全城,上学的路上,梁雨言就听人说:“怪道杜府的宴席她没去呢,心里拈酸了吧?” 另有人答话道:“可不是,只可怜了那梁程谦,枉被人称作风流种子,如今也被人耍了,他还不知道呢!” 梁雨言转过头去,想要看看说话的人是谁,那两人却早走的远了。 府中的姨太太们个个嘴都不肯闲着,这消息几乎是第一时间就传进了梁府。 “怪不得梨春社之前那么红”,四姨太撇了撇嘴,“我还以为是管事的老许长了本事,巴上了杜府,没想到却是杨芸。” 梨春社管事的老许和四姨太相熟,据说是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当初杨芸认得梁程谦,也是四姨太同了老许一力促成的——她先前并不知道杜茗轩和杨芸的一档子事,总是想着一面能弄进一个人来治治六姨太;又可以巴结杜府,谁想却弄成这个样子。因此这一段事情她总是避过去,缄口不谈。 四姨太喝了一口茶,笑道:“不要叫我七姨太——我叫杨芸。”完全是模仿杨芸的口气,倒有几分肖似。 说罢,自己先哈哈笑了起来。 六姨太看了四姨太一眼:“怎么,你也开始学唱戏了?说的倒挺像。” “你……”四姨太看了六姨太半响,想起没有人来牵制她了,又不甘心,冷笑道:”你得意什么?老爷不宠杨芸了,可最近又迷上了个舞女呢——你别忘了形!” 梁老爷迷上舞女不过是最近几天的事—— 原本杨芸不大理会梁程谦,一则梁程谦知道她的性子素来如此,二则还多少顾忌着杜太太,因此只是容忍。 可如今不同,原来这杨芸并不是与杜府有什么关系,也并没什么了不得的后台,不过是一个让人玩腻了的弃妇而已,可笑自己还是大大地排场了一番才把她娶进门! 梁程谦心里恨不得休了她才好,又恐一旦如此传出去更是笑柄,索性把杨芸当做空气。横竖梁程谦有钱,很快便找上了一个年轻舞女。 杨芸也有自知之明,自此以后越发出来的少了,连饭也是梅儿端去了净园吃。 此时,四姨太拿舞女的事来嘲讽六姨太时,六姨太想也不想,立刻反击道:“不就是宠了个舞女么?你得意什么?又不是宠了你!” 说罢,又嘲讽地看向四姨太,道:“倒是你,巴巴地跑去帮杨芸和老爷牵线,老爷在梨春社听了大半月的戏,连家都不回,就是在那时认识的杨芸——都是你挑唆的罢?别打量我不知道!如今可好,杨芸被娶进来就住到净园去,流言满天飞,老爷也被人当做笑话——可不都是拜你所赐!我就说你本不值那一串珍珠项链,原来是为了这个!” 看四姨太又红又白的脸色便知道,她是被说到了痛处。 梁程谦嫌着四姨太多嘴多舌,又老了,对她并不算上心。多年前也是恩爱过的,只是最近几年并不曾特特为她买过什么东西,就连添置衣服,都是四姨太拿了自己的钱独自买的。前些日子为了那件事,老爷一高兴,破天荒地一掷千金买了串项链,让她着实趾高气昂了一阵子。 没想到后来六姨太拿出一条一模一样的,借机讽刺了她一顿;今日又被人当做话柄拿来重提,说得她辩无可辩,平日里伶牙俐齿的一张嘴,此时却哑了。 节气已过霜降,早晚寒气渐重,二太太坐不住了,说:“这么冷的天,在这坐着又不能好好说话,何苦呢,不如都回房间去罢。” 连续的几日,早晨起来便觉地上白茫茫的,像是下了雪。待到仔细一看,才恍然发觉,原来并不是雪,而是霜雾。 深秋的风和冷霜一过,没有几天,花园里的花便落尽了,再无可看之物。姨太太们怕冷,躲在屋里还来不及,也不再来花厅里坐。 梁府似是一下子寂静了下来。 注:[2]中“万物难为有,无常似尾花。空蝉如此世,幻灭若朝霞”出自小野小町(日本),此句为中文译文。 第三十一章 训练场(1) 旧历九月十四日,是星期五。 梁雨言最近总是百无聊赖,孙宁不来上学,冯倩忙着自己的事情,只剩下孤伶伶一个她。 想到明天要看着最好的朋友和那个假洋鬼子订婚,她心里更气闷。 到了中午,她发觉自己连饭都不想吃了。 于是下午的第二节课上课之前,她便找了个借口,和老师请了假。 也是她运气好,恰巧上课的是那名讲珠宝鉴赏的华侨,可能是在国外呆过的缘故,并不像别的老师那样循规蹈矩。静静听她说了缘故,便点一点头:“回去吧,好好养身体。” 然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今天这是怎么了?上节课也才有学生请假。” 梁雨言知道,这老师的上节课是隔壁班的,也就是孙宁之前所在的班级。 果然,她出了楼,就看见廖蓉,正百无聊赖地在光秃秃的操场上走来走去。 看来请假的是她。 孙宁说过,她最好的两个朋友,一个是梁雨言,另一个就是廖蓉。 而现在,两个人都因她而忧心和烦恼着。 还没有到放学时间,是不能回家的。梁雨言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请了假也是无处可去,不如留在学校里,即使是发呆起码还有一席之地。 廖蓉久久徘徊在此,恐怕也是这个缘故。 她的脚步于是也小了。 廖蓉绕过一颗梧桐树,看见她:“出去走走?我实在是心烦。” 梁雨言是真的没有选择了,顾不上面前站着的人和自己之前略有龃龉。 因此她点一点头:“好。” “这是……训练场?”梁雨言张望着四周。她不知道廖蓉要去什么地方,只是跟在她身后,在大路和胡同之间七转八转,就来到了这样一处地方。 门外有人看守,张望进去,可以看到大片的沙地,远处是静静地立着的靶子,还有练着摔跤的士兵。 梁雨言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廖蓉却利落地和看门的人打了招呼:“我来找人。” 看门人似是认识她,点头道:“廖小姐请进。” 梁雨言按捺不住好奇,问了一句:“你常来这里?” 廖蓉走着,漫不经心地答:“嗯。我哥哥在警察厅工作,他们常来这训练,我有时也跟来。” 廖蓉的哥哥在警察厅?梁雨言记起,叶晨曦被抓的时候她好像提过。 话说到了这里,梁雨言接着问:“叶晨曦的事情怎么样?人放出来了吗?” 廖蓉说:“我哥哥不肯告诉我。他知道我和孙宁的关系,怎么会向我透露风声?上次还是我不小心听到的,这次我软磨硬泡,他总是不肯告诉我。” 她望着远处有人奔跑踏起的尘埃,声音低了下去:“可惜,孙宁那样的一个人,就这么毁了。” 梁雨言所知的廖蓉虽不似孙宁一样泼辣,却是个极为心直口快的人。 可即使是这样棱角分明的人,终要一日一日被磨平。 比如孙宁,曾经也是鲜活的一个人,然而倒底失却了生气,变成一个她自己从前最讨厌的、木偶一样的人。 梁雨言这日的烦闷不独是为了孙宁,也是为了自己。眼看着好友的蜕变,她终于不可抑止地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恐惧。 她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她甚至怀疑,如果遇到同样的事,她能不能像孙宁那样奋起反抗——尽管反抗的结果也是令人失望的。 此地,此刻,见了廖蓉低垂的眼角,她更觉灰暗了。 廖蓉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吐出的气息在面前缓缓地凝成了有形的水雾:“我实在是没想到,她的父亲,竟然会这样不择手段。” 梁雨言却已经回复了镇定,廖蓉家里成员简单,所以一直还能保持着天性里那一份直爽。 而她,身处梁府中十几年,看惯了争斗的场面,渐渐地觉得心都灰了——人与人之间,能有几分真心呢?连自己的母亲,不也只在自己给了她项链时才亲热起来,平日里不也是淡淡的么?像五姨太那样肯对她推心置腹说一番话,更是有生之年第一遭。 孙泰这样做,或者也不算过分。 也只有在面对着那个人的时候,她才能感觉到,还是有人在真正的关心着自己的。 “算了,不说这么多废话”,廖蓉仰起头,仿佛这样就能赶走心中烦闷一般,向着远处正在土地上打滚的人叫道:“哥!哥!廖元!” 喊了几声,那个人才听见,一个过肩摔把和自己一同翻滚在沙地上的人摔在地上,拍拍身上的尘土,向着她们走过来,被他摔倒的人迅速地爬起,也跟了过来。 直到走过来,廖元脸上还是一副不情不愿的表情:“你来的真不是时候,要是再晚几分钟,那家伙肯定被我摔得更惨。” 他话刚说完,就挨了杜茗轩一拳头,打得他哎呦一声:“你该感谢你妹妹,要不是她来了,我非得把那一跤十倍百倍地讨回来不可!” 廖元不服气地白了杜茗轩一眼,才向梁雨言打了个招呼:“梁小姐。” 梁雨言也说道:“你好。”又转向杜茗轩:“杜先生,你好。” 原以为经过那天,杜茗轩的态度有所缓和,谁知他冷笑一声,直直地盯着梁雨言:“我好——我自然是好!听说杨芸现在被人囚在净园里,过的人不人鬼不鬼,都是托了你母亲的福!” 廖元和杜茗轩极熟悉,看见杜茗轩发怒,把廖蓉拉到一边去:“我们去那边说。” 梁雨言惊住,杨芸过的不如意,杜茗轩不高兴也是自然,可这股无名火为什么要向她身上发? 她抬头望向杜茗轩:“你怎么这么说?杨芸是自愿住在净园,何来囚禁之说?” 杜茗轩闻言,眯起了眼睛,重又现出那种阴鸷的神情,让梁雨言记起第一次在江阴路上碰到他的情景来。 他跨前一步,在梁雨言还未来得及抵挡之前,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颌,抬起她的脸:“梁小姐,不要以为我是傻子,杨芸进了梁府,她那样美”,话说到一半顿了一下,半响,方再度艰涩地说道,“必定会受宠,最看不过去的可不就是你母亲!” 他的手缓缓收紧,梁雨言挣扎不得,觉得自己的骨头仿佛都在重力之下寸寸碎裂。 训练场空旷阔达,少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梁雨言艰难地呼吸了一口,分辨道:“不是,咳咳……不是我母亲做的!杨芸又不肯争宠,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杜茗轩听了“不肯争宠”四个字,脸色松了一松,片刻后却又加重了力道,锁住了她的喉咙,冷声道:“不争宠?只怕争也争不过罢?她那样的性子,如何争得过你们?” 梁雨言被他话中狠劲惊住,骇然睁眼,杜茗轩的脸距自己不足一尺,放大了的面孔上有说不尽的愤怒,还有恨意。 她惊恐地望着面前这个喜怒不定的男人,看着他眼里因愤怒而出现的血丝,感到喉咙上的力道一分分加重,呼吸越来越困难起来,她有一个可怕的感觉——这个男人,要在这里,扼死她! 梁雨言感觉自己的目光慢慢地开始涣散,呼吸和意识一点一点地抽离出去,她似乎看见陆方和刘江从训练场的那端跑过来,想要劝,可又不知道怎么劝的样子。 我是不是要死在他的手里?梁雨言想着,努力不让自己的眼睛闭上。 好像有杂乱的脚步声,又是什么人来了……这一声一声的响像是敲击在她的脑海里,让她保持了最后一丝清明。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听见熟悉的声音,气喘吁吁地说:“大哥!大哥!你放开她!” 是纪衍泽。梁雨言费力地张大双眼,对着纪衍泽笑了一笑。 可纪衍泽没有因为她挤出来的这个笑而松口气,他注意到,梁雨言的脸被憋得通红,呼吸声渐渐粗重。 纪衍泽上前一步:“大哥,请你放开她!” 杜茗轩看了看纪衍泽焦急的神色,冷笑一声:“看来你是真的很在意她……很好,我若是不放手呢?你会和我动手么?” 纪衍泽震了一震,没有答话。 梁雨言觉得最后一丝神智都去得远了,她听不见别人都在说什么,耳边只有嗡嗡的轰鸣声。 渐渐地,连这轰鸣声也潮水般地退却。 一切声音都在离她远去。 站在不远处和哥哥说话的廖蓉回过头来,才看清这边发生的事情,惊呼了一声:“天啊……”便要跑过去。 她刚一转身,就被廖元拉住:“不要去。” 廖蓉挣脱了廖元的手:“杜茗轩再不松手,梁雨言就会死了!” 说罢,便跑了过去。 第三十二章 训练场(2) 就在这时,杜茗轩却突然松开了手。梁雨言被扼死的喉咙蓦地吸进清新的空气,止不住呛咳起来。 纪衍泽忙上前扶住她:“你怎么样?” 梁雨言没有力气答话,大口大口地喘了十几下,才慢慢地平复过来,睁开眼,仍然觉得面前天旋地转,勉强答道:“我……我没事。” 杜茗轩看着梁雨言:“我今日放过你,不过你要记得,如果杨芸在梁府过的不如意,我要你们全府的人陪葬!” 说罢,看着刘江:“拿枪来!” 刘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枪,看了看梁雨言,又看看杜茗轩:“少爷,你要做什么?” 杜茗轩不耐烦地皱眉低喝:“拿来!” 刘江无法,看看一边的陆方没有出言阻止的意思,不情不愿地把枪递给杜茗轩。 杜茗轩缓缓举起了枪,梁雨言心下一惊:他要做什么? 纪衍泽见状,急忙挡在梁雨言身前:“大哥……” 杜茗轩斜扫纪衍泽一眼,并不答话,唇角含着一丝笑,瞄准了片刻,扣动了扳机。 子弹并不是朝着自己,梁雨言看着子弹流矢般飞去的方向,靶子离他们所站之处约有十几米远,他们只能看到子弹没入靶中,却看不清究竟打到了哪里。 有人见杜茗轩开枪,到靶子旁边等着看结果,他并没看见之前发生的事情,因而不知道这边的气氛紧张,兴奋地高声叫道:“杜少爷,正中靶心!” 周围有正在练习的人闻声跑过来,看了看靶子之后便是一片轰然叫好之声。 不独是杜茗轩,连刘江也笑了,只有陆方从头到尾都是静静地看着,没什么表情。 “看见了吧?别忘了我和你说过的话——”,杜茗轩从梁雨言身边走过去之前,低了头对她说,“如果忘了的话,你们梁府的人都会和那靶子一样。虽然梁府也是大户人家,要杀几个人也不算很难。素闻六姨太很会争宠,可我想,她总敌不过我手里的枪。。” 他的手里转着那把黑亮的手枪,在阳光下反射出摄人的光泽:“纪衍泽,你刚才可真是英勇——我要是真的开枪了,你躲的开么?想英雄救美也要看看自己够不够分量。” 杜茗轩长笑一声,把枪扔给赵江。赵江跟在他身后出了射击场,并没有理会门口军士的敬礼。 “对不起,我来的晚了。”纪衍泽的话把梁雨言从惊吓中拉回来。 “没关系……咳……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要被他掐死了。”梁雨言说罢,才想起自己是和廖蓉一道来的。转头问廖蓉:“还有事么?没有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廖蓉看着她,眼里满是抱歉:“梁雨言,对不起,我只是想来这里走走——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来这里。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梁雨言摆了摆手:“没关系。” 她转过身去,刚才那种将死之时的体验让她现在无比疲惫,一心只想离开这里。 纪衍泽担忧地看着她,突地想起一件事来,于是说了一声:“下次,你离我大哥远些——我想应该告诉你一声,叶晨曦已经放出来了,我着人送他走的。” 梁雨言只是往前走,如同没有听见纪衍泽的话。经历了这样的事,她连对纪衍泽也无心说话,何况是关心叶晨曦。 她想不明白,杜茗轩为什么要莫名其妙的把事情往自己身上赖? 纪衍泽上前追了几步,拦在她面前:“我送你回去。” 梁雨言对杜茗轩的霸道厌恶到了极点,原先因杨芸的事情对他生出的同情和一点感动飞到天外,连带着对杜家的人都起了厌恶,想想自己无缘无故地几乎死在这里,全力压下自己的怒气:“你让开。” 纪衍泽从未见梁雨言脸上有过这么大的怒气,她的脸因为愤怒涨的通红,睫毛随着说话微微颤抖着,像是振翅欲飞的蝶,眼睛更是盈盈,像是注满了水——虽然她是生气着的,可纪衍泽觉得,下一秒她就会哭出来。 他怔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梁雨言早绕过他,径自离去。 廖蓉也没了心思,和廖元勉强说了几句话,二人就一道走了。 偌大的射击场上,除了零零散散训练的士兵,就只剩下纪衍泽和陆方。 陆方不论何时,都像是一尊雕塑,虽然身为杜府的大总管,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不存在似的。 但此刻,他看着纪衍泽的表情,也有些忧虑。 纪衍泽本来是和他一样的人,心绪阴晴总像是隐在人皮面具之下。陆方一开始以为他如府中人传言的那样,不过是个绣花筒子,中看不中用。因此只是暗暗可惜:纪琳那样的人,生出来的儿子也是一样文弱的。 直到看见平日里被杜茗轩辱骂甚或被下人们指指点点地议论,纪衍泽也总是没听见一般,面色如常。可陆方是老江湖,自他的眼里似乎能看出那一簇燃烧的火苗,陆方这才觉得纪衍泽并不寻常,因而留了心。 纪琳的死讯传来时,纪衍泽正和杜陵北、杜茗轩一道在处理事务,杜陵北虽然对这个儿子淡淡的,也从未正面承认过他的地位,但对他办事的能力倒是满意的。纪衍泽为人谨慎,对人说话又不居高临下,稍有些见识的人都知道纪衍泽是杜家小儿子,谁肯和他过不去,因此办起事来比杜茗轩还妥当些——杜茗轩总是以命令的口气要求别人做这做那,虽然那些人表面上总不好说什么,暗地里难免使些绊子。 闻得母亲死讯,纪衍泽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杜陵北也有些恻然,好言安抚了几句,让纪衍泽先回房去了。 而当晚,陆方见到纪衍泽时,却注意到,他的眼周光洁明亮,并无大哭过的痕迹,只是眼底的一抹黑愈加深了。 从那时起,他甘心情愿地选择跟在纪衍泽身后——当然也只是暗地里。 陆方清楚,纪衍泽已经不会真的哭了,他的所有悲伤都已经刻在心里,所有欲哭无泪化成刻骨纠缠的恨和欲,总有一天,它们会燃起来,毁了一切。 从那以后,纪衍泽愈加沉稳,甚至从他眼底再也看不到汹涌的暗流,有的,只是沉沉如夜空般的黑。 无论是杜陵北说什么,他都会笑着说:“好”;无论杜茗轩怎样咒骂——那咒骂有时连上了纪琳,连陆方听着都忍不住要捏起拳头——纪衍泽却只是抿着唇并不说话。 而现在,此时,此刻,纪衍泽捏紧了拳头,手臂上青筋迭起,如同他难以言说的怒气在血脉深处沉默地勃发。 如果他再晚来片刻,或许只是一句话的功夫,梁雨言就可能死在杜茗轩的手下,再也醒不过来…… 这样的情景,他回想起来都觉得后怕。 杜茗轩嘲讽的神情又出现在他眼前:“如果我不放手呢?你敢和我动手吗?”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纪衍泽闭着眼,因而别人看不到他眼里的神色,只有陆方知道,纪衍泽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怒气时才会有这样的表情。 上一次,是纪琳死的时候,纪衍泽闭上了眼,再度睁开时就有泪落了下来。 而这次,不知道过了多久,纪衍泽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松开了拳头。 他走上前去,看了看刚才杜茗轩击中的那个靶子,子弹嵌在距离靶心半寸的地方,严格说来其实并不能叫做正中靶心。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半寸而已,既然开枪的是杜家大少爷,偏离半寸也可以忽略。其实这已经是非常好的成绩,杜茗轩为人轻浮,但出身军旅家庭,自小的训练基础还是坚实的。 纪衍泽缓缓步回刚才站立的地方,拿了一把枪,瞄准,开枪。 夕阳西沉,在天边拉出紫红色的余晖,训练场上的人基本走光了,这一声枪响在空旷的场地内显得格外醒目。 纪衍泽没有看,对陆方说:“走吧。” 陆方点了点头,和纪衍泽一道上了训练场外等候着的车。 没有去看,也不需要去看,纪衍泽和陆方都知道,这一枪一定是正中靶心。纪衍泽的掌心有练枪留下来的厚厚的茧子,他对枪和靶子如同对自己的茧子一样熟悉,即使闭着眼,也能清晰地找到方向。 第三十三章 病 梁雨言从未想过自己会错过好友的婚宴。 第二天一早,梁府众人纷纷准备动身,五姨太下楼时路过梁雨言的房间,看见梁雨言在屋里呆呆地躺着,急道:“雨言,你怎么还不走?” 梁雨言转了个身,朝向窗台:“五姨娘,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去不成了,你们去吧,替我向孙宁说一声。” 五姨太听了,急忙进屋去,伸手探了探梁雨言的额头,觉得手下温度烫人,“啊哟”了一声,皱眉说道:“你发烧了怎么不早说?要是烧坏了怎么办?得赶快找医生才行。” 说完,便要叫人。 梁雨言抬手抓住五姨太的胳膊,虚弱地笑了笑:“五姨娘,不用叫什么医生,这点小毛病没什么大碍。您和母亲说一声就好,家里刘妈徐妈都可以照顾我。” 五姨太想了片刻,道:“也好,我们确实是脱不开身,我和你母亲说一声,把屏儿留下。她跟了你母亲时间不短,我看照顾人很周到。” 梁雨言点了点头,五姨太方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有轻而稳的脚步声响起来,接着传进耳朵的是屏儿的声音:“小姐,你怎么了?我听五姨太说你身子不舒服,要不要请医生?” 梁雨言心知自己是昨日在训练场受了惊吓,又因身子单薄,被秋风吹着了凉,但不欲对屏儿讲明原因,因此只说道:“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你帮我倒些热水来吧。” 屏儿依言倒了杯温水过来,梁雨言就着她的手喝了下去,觉得一股暖流顺着喉咙直入胸腹,额头上的汗珠细密地从毛孔里钻出来,整个身子虚软无力,倒在床上。 屏儿把水杯放到桌上,担心地俯下身去:“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梁雨言闭着眼睛,轻不可闻地恩了一声:“你出去吧,我睡一会儿。” 屏儿转身出了房门,不忘把门关上,以免刘妈和徐妈收拾家务吵醒她。 缩在被子里,忽冷忽热,冷的时候好像冷气顺着密不透风的被子爬进骨头缝里,连牙齿都咬的咯咯作响;热的时候汗如水出,连掀开了被子犹然不能缓解。 梁雨言在床上折腾了半响,终于累的睡着了。 纷乱的梦。 纪衍泽的脸不知怎的变得可怖起来,杨芸疯狂地笑着,长头发披散下来,如同鬼一样…… 枪声!枪声! “嗵”的一声响,好像有什么爆裂开来! …… 梁雨言惊叫着醒过来,才发觉不过是一场噩梦,身上的汗已经浸湿了睡衣,能感觉到有水珠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过下颌,酥酥痒痒。 抬手抹掉脸上汗水,梁雨言挣扎着下床,双腿发软,居然走路都十分费力,只好坐回床上。屏儿听见响动,忙跑了进来。 “小姐,你找什么,我来拿吧。”看着梁雨言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屏儿说、 梁雨言指着屋角的衣柜:“帮我拿一套干净的睡衣出来。” 屏儿帮梁雨言换上睡衣,手触及她的皮肤,感觉所到之处不像睡前那般烫的吓人,又用手试了试,喜道:“谢天谢地,烧终于退了。” 梁雨言本来还没觉得,听屏儿一说,自己也伸手向额头摸了摸,确实不热了,自己也放了心。 方才那股滋味真是不好受,这会儿倒不难受了,只是一站起来就觉天旋地转,虚弱无比,梁雨言正不知为何,突听得“咕咕”声,肚子一阵乱响,看了看屋内的钟表,已经是下午一点。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早晨到现在,一口饭也没有吃过。 屏儿也听见这响声,抿嘴笑了笑,道:“小姐,饿了吧?我叫厨房给你做些粥。” 病后正饿,想起油腻的东西又忍不住作呕,只有清淡的粥最合时宜,于是点点头说道:“好。” 吃了一碗粥,梁雨言又坐了片刻,觉得一点点地缓过来了,气力慢慢回到身体里,再站起身来只是略觉无力,不再像刚才一样摇摇欲坠。 她听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声响,因而问道:“妈和几位姨娘呢?还没回来么?” 屏儿点点头:“还没回来呢。” 话正说到这里,便听见楼下刘妈的声音:“老爷,姨太太回来了!” 屏儿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这不是回来了么?”说罢,往外迎去。 梁雨言也扶着床沿站起来,好友的婚礼,即使是嫁了并不愿嫁的人,终究一生只有一次,怎么也该去看看的。她既因病没能去,总想着从姨娘的闲聊里能听出个大概景况来。 第三十四章 识破 谁知,今日不似往常,回来的人竟非同一般地静,屏儿和梁雨言下楼的脚步声便分外地清楚,在偌大的屋内咚咚咚地回响。 刚下到一半,六姨太的眼早直直地瞪过来,看见女儿惨白没有血色的脸,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 梁雨言愣住,不知道母亲哪里来的怒气。 四姨太倒是缓声开口了,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雨言,你今日没去参加婚礼真是可惜。”拖长了声调,却又顿住了。 梁雨言见父亲的脸色沉沉,如同阴天之前的山雨欲来,心知不是什么好事情,又弄不懂,只得问道:“怎么?可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四姨太曼声道:“可不是么——杜府的二少爷纪衍泽和你很熟吧?他可一直在和我们打听你为什么不来,比丢了亲妈还着急些”,转头向六姨太笑道,“我没说错吧?” 梁雨言听到“杜府二少爷”几个字,心就嘭地一跳,不自觉地抓紧了楼梯把手。 正不知如何解说,四姨太又接着说道:“这杜府的势力自然是不必说,可雨言你也太小看自己了,连我们的七姨太尚且知道勾搭大少爷,怎么你身为梁府堂堂的小姐,却看上了那个什么纪衍泽?” 四姨太刻意提到杨芸和杜茗轩,果然梁程谦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低喝道:“这里没你的事情,还不快闭嘴!” 四姨太不情不愿地住了口,但还是一副看好戏的得意表情。连六姨太在一旁也顾不上争论,满脸的怒气。 梁雨言知道自己这个母亲,因为自己的歌女出身早年受过不少委屈,如今坚决反对女儿和穷酸人家交往,纪衍泽虽然出身于杜家,可不能继承家业,便与穷人并无二致,尤其还是一个妓女的儿子,更不能为母亲所容。 母亲把脸面看得比性命都重,每每借着由头叮嘱梁雨言,万万不可被外面的“穷酸”带坏了,毁了一生,嫁不得好人家。 因此,一直以来,两人暗生的情愫都是小心翼翼地,纪衍泽也是不爱张扬的人,才使这事掩盖到如今,并无旁人知道。 而今天……想必是昨日自己的态度让他担心,才会做出这么莽撞的举动来。 梁雨言有些懊悔,若不是昨天自己把气撒在他身上,或许不会发生这档子事——虽然早知道不可能瞒天过海一辈子,但现在就被抖落出来,她完全措手不及。 她凝神想着要怎么应付,梁程谦瞥见她的神情,知道这件事必定是真的了,原本抱着的一丝幻想也落空,想起杨芸的事情,心下一阵气闷,肃声说:“雨言。” 梁雨言自发呆中回过神来,眼睛看着面前的木制楼梯,暗棕的木色,还能看见上面的纹路,一圈一圈地顺着延伸下去,让人微微地眩晕。 “以后不准和那个叫纪衍泽的人来往,你还嫌梁家在杜府那里丢的人还不够么?” 父亲说话并不给人以斩钉截铁的感觉,但梁雨言知道,这只是表象。梁府中父亲是最言出必行的一个,他的话里总是带着一股无以名状的威严,梁雨言此刻低着头,也知道父亲看过来的目光必然是冷定而严厉的。 家里素来是没有人敢和父亲顶嘴的,连四姨娘和母亲那样牙尖嘴利的人,对着父亲也只有唯唯诺诺的份。 但此刻,梁雨言不知哪里来的一股热血直冲到头顶,轻轻叫了一声:“爸。” 梁程谦的眼自厚厚镜片后面望过来:“怎么?” 争辩的话就在嘴边,然而她看着父亲的眼光,硬是说不出来。十余年来父亲的威严此刻仿佛都凝聚在这声问话中,她的喉咙不知被什么扼死了,如同那天被杜茗轩掐住了一样。 她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觉得似是渐渐地有水气凝在眼眶里了,热热的,一圈一圈地旋着,一个不小心就要落下来。 父亲和众位姨娘的脚步声由轻及重,慢慢自她身边踏过去了。母亲在经过她身边时重重地跺了一下地板,梁雨言一惊回头,却对上母亲一个白眼,还有低低的一声咒骂:“赔钱的货色!” 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打在幽深的木制楼梯上,痕迹并不明显。 五姨太走在最后,趁着没人注意,抚了抚她的头,长长地叹了一声,像是有一点怅惘,又有一点悲悯。 屏儿急急忙忙地跟上六姨太,梁雨言一个人穿着薄薄的睡衣站在楼梯上,听着脚步声渐渐又由重及轻,众人已是去的远了,想必是进了各自房间。 整个梁府静静的没有声息,这静令人害怕,像是要把人吞了一样。 大门还未及关上,刘妈和徐妈被老爷罕见的脾气吓得忘记了动作,一时间,风旋着刮进来,这一回的风却不像夏日那样的生机勃勃了,而是带着草木凋落的涩味,瑟瑟的凉。 站了半响,刚刚缓过来的气力支撑不住,终于觉得累了,刚被父亲说了一顿,再在这里让佣人们看笑话倒底是无趣,于是她慢慢地走回房间去了。 第三十五章 育英女校 纵然挨了骂,学还是要照例上的。这一日,梁雨言草草地吃了几口早饭,便提着书包向外走。 “雨言。” 她站定,看向父亲。 梁程谦抬头看了看她,又转过头去吩咐:“老李,你开了车送小姐上学去,放学时不要忘了去接。” 梁雨言心里苦笑,父亲这是不放心自己了。 老李答应着去了,她也跟在后面出去,上了车。 这一路都是闷闷的,经过昨日的事,老李知道梁雨言心绪不好,也不多说话,只是开车。 车子开到江阴路附近,却突地喧闹了起来,梁雨言向窗外看去,许多年轻人汇在一起,不知说着什么,叽叽喳喳地,声音直传进车里来。手里还拿了不少白色的布条之类,看那人群黑压压,怕是有千人不止,浩浩荡荡地向着使馆的方向去了。 人群和车子走的是相反的方向,很快便晃过去。梁雨言一瞥之下,觉得人群里有个人似乎很是眼熟,也只是一闪,便转过头去看。 虽然只是片刻功夫,人和人叠在一起已经出去几十米远,高矮都差不了多少,又是背影,哪里还看得清楚。纵然心下疑惑,也只得罢了。 老李在镜子里看到,说了一句:“这些学生又开始游行了,这些天总是不断。” 梁雨言吃了一惊:“游行?被抓的学生不是才刚被放出来么?怎么还游行?” 老李开着车,摇了摇头:“这些学生哪有那么容易死心呢?唉……说真的,现在还有些胆子的也就是这些学生,别人早都躲起来了。小姐你不注意,我最近开着车路过这里,天天都是这样,昨天听说警察动用了水枪都没能平息,最后向天开了两枪,才把学生吓退了,可第二天他们还是照样来。” 梁雨言听着,心里有点震惊:没想到他们这样有决心! 她又想起那天叶晨曦说话时慷慨激昂的表情,心里有点感动。洋人做的实在是有些过分了——她听同学说,洋人生生地拆了江阴路上好几家糕点铺子,都是开了几十年的老牌子,有很多忠实顾客。撤匾的当天,有的老板甚至跪在店前,哭着说家业不该毁在洋人手里,周围看着的中国人无不恻然。 到了班级,梁雨言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教室,发现破天荒地有了几个空位——育英女校向来少人请假,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没来? 刚上完第一节课,趁着下课的间隙,又有一两个人偷偷地跑了。 梁雨言问同桌:“那些人干嘛去了?怎么这么多人没来上课?” 她的同桌叫赵丽,是个短头发的女生,个子矮小,父亲是江阴路上一家店的老板——离孙宁买帽子的那家不远。 上课的铃声已经响了,教习美术的是个洋人,讲一口流利的中国话。 洋人老师进了门,脸色就不大好,等到看见了教室里平白地少了六七个学生,更是拉着一张脸,把书本往讲台上“嘭”地一声摔,溅起粉笔灰来,呛得坐在前排的学生一阵猛咳。 赵丽皱了皱鼻子,想要打喷嚏,半响却没打出来,转过身去对梁雨言说:“你看她这副样子,像谁欠了她钱一样,真是的,跑到这里和学生撒什么气!” 赵丽素来不喜欢洋人,每逢洋人老师上课,总是低着头记笔记,连抬头看一眼也不愿意,皆因她的父亲和她说,那些洋人总是把他们的次货拿到中国来卖,还偏偏要以次充好卖高价钱。 她这一番话说的声音大了,不防被老师听见,连板书也停了,回头直直地瞪着她。 赵丽伸了伸舌头,低下头装作是在看书,半天不敢抬头。 老师总不好当堂和学生斗嘴,只得转过身去,把气撒在黑板上,粉笔所到之处是一阵令人耳麻的咯吱咯吱声,粉笔灰顺着字迹簌簌地落下来,在阳光照射下看得分外清楚。 梁雨言这才拍了拍赵丽的肩膀,凑着她的耳朵说:“没事啦,把头抬起来吧。” 赵丽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抬起头来之后还不忘对着讲台上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无声地向着梁雨言比了个口型,意思是说:这个老姑婆吓死人了。 梁雨言会心一笑,她们上课时聊天有几个通用的手势,面目狰狞地叉着腰,就是指像这样脾气不好的老女人。 她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来,在上面写道:“没来的那些人都去哪了?” 写完,把这张纸推到赵丽面前。 这么多的人没来,而班级里的其他同学却好像没有这回事一样,一定是知道她们去做什么了。 赵丽看了看,拿起桌上的水笔,唰唰唰地写着,过了一会儿趁老师不注意又把纸条塞了回来。 梁雨言在桌子下面展开纸条,上面写的是:她们去参加游行了。 难怪自己在车上看见的那个人影如此眼熟,大概就是同班的同学吧,梁雨言并没有在这上多想。 只是没想到示威游行的热情已经渗透到育英女校来了,这所学校里有一大半学生的家长都是城里数得出名姓的生意人,和洋人也素来有些交集,前些日子的示威里,并没有一个育英女校的学生,谁知道今日却…… 她直觉这一次的游行或许难以善了。 第三十六章 塔丽曼被关 快到中午的时候,教室里的人都有些昏昏欲睡——美术课是最无趣的,听着老师滔滔不绝地念世界各地的美术史,实在是让人提不起精神来。 梁雨言低着头,像是看书的样子,其实视线迷迷蒙蒙地,书在眼前无限放大,思绪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其他人也是如此,更有甚者,教室后面竟传出了轻微的鼾声,是从一本立着的教科书后面传出来的。 老师站在讲台前有些尴尬,重重地咳嗽一声以示警醒,谁知被饥饿和困倦双重折磨的学生们并没注意这一声咳,照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咣”的一声,故技重施。 梁雨言被这一声惊醒,猛地抬起头来,赵丽倒没有睡着,对着迷蒙的梁雨言指一指讲台。 梁雨言这才明白了声音的来处,连忙收敛了残存的一点倦意,正襟危坐。 其他的人没有这样好运,神智还停留在未完的梦里,四处张望,不知道是谁扰醒了她们的酣梦。 老师终于忍不住,脸上厚厚的脂粉因为面目扭曲噼里啪啦地掉落下来,用力地把书拍在讲台上:“有你们这样的学生,是我的耻辱!你们中国人真是不可救药!” 班级里轰然炸开,老师的这一句话不啻于热油进了水锅,转瞬间激起无数浪纹。 后排的蔡佳早站起来:“老太婆,你说什么?” 蔡佳和赵丽一样,也是讨厌洋人的,平日里看这涂脂抹粉的女老师就不顺眼,今日第一个站了出来。 老师最恨别人说她老,脸都气的变了颜色,仿佛解恨似的,扬起了头,和全班学生对峙一般,说道:“我—说—你—们—中—国—人—都—是—废—物,无药可救!” 全班同学都变了颜色,只听得桌椅呼啦一阵响,有大半的学生站起身来,盯住了老师,像是要把她吞了似的。 洋人老师吃了一惊,往黑板处退了一步,片刻之后站定,强稳了稳心神,依旧是不怕死的语气:“你们想怎么样?” 蔡佳像是笑了一声,走到讲台前面,眼睛直直看进对方的眼睛里去:“你怕了。” 洋人不屑地冷笑一声,金色的头发,说出的话却字正腔圆:“我怕什么?你们还能怎么样?总有一天,你们中国人会成为我们的奴隶!” 她靠近蔡佳,示威般接了一句:“你们引以为豪的地大物博都将成为我们的仓库。” 说罢,唯恐不能激怒这些学生似的,又启唇吐出恶狠狠的一句:“废物!” 她涂着艳红口红的唇里传出难闻的气息,让前排的梁雨言闻之欲呕。然而更令人无法忍受的是那句“中国人都是废物”,就是这句话让全班的同学都为之愤怒,连一向并不大用心在时事上的梁雨言,也在校服内慢慢握紧了双手。 沉默的对峙。 昔日曾经在同一个课堂互为主宾的老师和学生,站在以讲台为分界线的两岸,拉开了一条无声的战线。 不同的是,这一次不是为了课堂的枯燥与否,也不是为了课业多寡,而是为了两个字—— 中国。 有什么声音尖利地划过空气,传进了所有人的耳膜,仿佛是从不远的江阴路方向传过来的。 一声,两声,三声…… 转瞬间,所有人都明白过来,那是枪声。 梁雨言更是惨白了脸,自从训练场上的那一日起,她就对枪声格外敏感和恐惧。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枪声是怎么回事。 “哈——”却是洋人老师最先回过神,伸出手指着窗外,狂笑道:“这就是你们的警察!听听。他们在用枪赶游行的学生呢——不可救药!” 这样突然爆发出的笑声让那张原本就不算美的脸更显得阴森可怖了,然而静静的,教室里沉默得出奇,一时间竟没有人出声反驳,来制止这个让她们无比愤怒的老师的胡说八道。 拿什么来反驳? 在这样内外交困的时刻,中国人自己手里的长枪,对准的不是洋人,也不是卖国求荣的汉奸,而是呐喊示威的学生! 虽然仍然保持着愤怒的姿势站着,然而,所有人的心里此刻都升起了一股无奈和悲凉。 连当权者都对洋人的种种行为视若无睹,自甘堕落,她们作为手无寸铁的学生,又能做什么? 下课的铃声没有响,在这样一个日子里,似乎连钟表都停顿了。她们,就这样沉默地对峙着。 沉默是被一阵杂乱的奔跑声和粗重的喘息声打断的。 脚步凌乱的人气喘吁吁地到了门口,断断续续地说:“江……江阴路……” 话说到一半却顿住了,逃课参加游行的学生们惊异地看向讲台上的老师——她们看过时间,不是已经下课了吗?老师怎么还呆在这里? 一时间,说出一半的话堵在嗓子里,她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说下去。 “江阴路怎么了?”却是蔡佳等不及,走过来,急急问道。 几个女生原本还有些犹豫,然而看到蔡佳焦急的眼神和其他人投注过来的疑问目光,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心内的激动,说:“塔丽曼被关了!” 什么?!在短暂的惊讶过后,教室里起了喜悦的骚动——塔丽曼的幕后老板与教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江阴路的那些老店不是与它有利益之争,也不会被人强行拆掉,数十年经营毁于一旦。 而杜陵北,虽然一直以来并不喜与洋人交涉,却一直维持着表面上的交情——谁都知道,“上面”素来偏袒洋人,杜陵北虽然身为大员,也不能轻易得罪。因此,只得放任他们为所欲为。 塔丽曼被封,如果放在平时或许算不得一件大事,横竖不过是一间铺子——可现在不同,在这样敏感的时刻,这已经是对洋人的警告了。 “你说什么?”讲台上的老师也惊讶地看过来,喃喃自语,“怎么可能?那些警察,他们怎么敢?” 是啊,梁雨言心里也升起了疑问,警察厅长和金荣关系密切,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素来爱给洋人溜须拍马,在这个时候,警察们怎么会坐视不理? “不是警察……”经过了半响,她们的精力已经恢复过来,目光中却仍然带着一丝激动神色,仿佛不能从刚才的场景里回过神来,“是杜陵北……出动了军队……” 什么?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杜陵北出动了军队和警察对峙? 前些天,报纸上还有杜陵北和金荣在酒会上谈笑、并肩而立的大幅照片,用来澄清那些所谓不实的谣言——人们总是传说,金荣和杜陵北是不和的,甚至警察和军队两股势力之间也隐隐有暗流涌动,而那些照片,无疑是最好的反击。 可今天,却是杜陵北出动了军队与警察对峙!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谣言,报纸上的头条也未必可信。 一时间,整个教室都静了——最初的欢喜过后,所有人都感到了迷惘。 一贯以来,受家庭气氛的耳濡目染,育英女校的学生们多少对世事比常人多些触觉,但是此刻,她们都觉得,自己无法看透这诡谲的时局。 第三十七章 粮号 晚上回家的时候,老李来接她。 此时已是秋凉,下课时天便慢慢地昏黄了,看着几米外的人都有些捉摸不清,恍若幻影。 是以梁雨言走出校门,在门口等着的车中找来找去,寻不到老李,最后还是老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梁小姐!”她才找到地方。 上了车,她说了一句:“从江阴路那边走。” “江阴路?”老李重复了一便,有些发愣,“走江阴路?” 育英女校附近有一条勉强能通过汽车的小路,是回梁府的近路——他们向来走这条路走惯了的,为什么突然要绕远? “我想看看江阴路怎么样了。”看到了老李疑问的眼神,梁雨言解释了一句。 “哦,江阴路……对了,今天的事情可闹大了,小姐你听说了么?塔丽曼被关了,杜陵北总算有点血性,真是过瘾!”老李一面开着车,一边说着,脸上的肉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我活了这么多年了,头一次这么扬眉吐气过,够解气!老子要是在现场,肯定……” 话说到一半,老李蓦地意识到车子里坐的是自家的小姐,于是把下半句话咽了回去,讪讪地不做声了。 窗外的景物一闪即逝,在黄昏里模糊了轮廓,快要到了。 在离江阴路还有不到一个路口时,老李减缓了车速,让梁雨言得以透过车窗看见外面的景物。 仿佛是在一瞬间,街灯同时亮起来了——突然间迸发出来的光芒让梁雨言不自觉地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她终于看清了。 和每日一样的灯火绚烂,在蒙蒙黄昏里如一条闪着光芒的长蛇,顺着路的两侧延伸过去,远远地望不到边际。 灯是白色的,闪着灼人眼目的光,照得江阴路如同白日一样亮,却更显得凄清了——也许是因为白日里那一场事故,这条昔日里熙熙攘攘的街上并没什么人,偶尔有人走过,也是竖起了风衣的领,紧紧裹住身体。不知是因为冷,还是不愿看周围的景象。 塔丽曼的店铺在这里就能清楚看见,是关了。那家每到夜晚就会点起彩灯的店如今漆黑一片,门前的匾额静悄悄地立在那里。放眼望去,整个江阴路上没有几个行人。 车子慢慢地停了下来,老李回头问道:“小姐,下去看看么?” 梁雨言摇头:“不用了,在这看看就好,走吧。” 两边的高楼又慢慢地动起来,梁雨言像松了一口气似的,把身子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叶晨曦,这个第一次见面就慷慨激昂地对她演讲的人——可惜他现在身在国外,不然的话,这样小的胜利也会使他欣喜非常吧? 可惜——孙宁却永远不能和他分享这种喜悦。从前她不理解孙宁的难过,如今她知道了,要坚持一段没有人看好的感情,有多么累。叶晨曦当然也是爱孙宁的,只是他的心里永远有更重要的东西,让他甘冒生死,敢于把情爱抛在一边。 因此,他们或许是注定了要分开。 自己呢?孙宁结婚的那一日,纪衍泽还那样焦急地打听过自己的消息,但却并没见他来找过自己。他也在忙着什么重要的事么? 父亲的警告犹在耳边,而她恍然看见自己成为了第二个孙宁,穿着礼服出现在盛大的婚礼上。身边的男子,却不是纪衍泽。 不,不!…… 她惊呼着睁开眼,才发觉自己还是在车上,窗外的景物渐渐熟悉起来,是要到家了。 老李熟练地操纵着车子拐进了家门前的那条小路,笑道:“小姐是做噩梦了吧?” 梁雨言有些尴尬,恩了一声。老李倒没再多问。 原以为回家晚了要遭一番盘问的,谁知却没有。五姨太见梁雨言回来,说一声:“雨言回来啦?” 梁程谦只是看了她一眼,略略点点头,便转过头去问梁丰候:“我叫你去打听,结果怎么样?” 言语间神色严肃,大不似往日。 梁丰候答道:“我问了警局的人,说是因为最近游行闹事越来越严重,警察忙不过来,北平那边要求杜陵北出动军队协助防暴,杜陵北不肯,反倒关了塔丽曼,北平那边有洋人挑唆,一气之下发了公文,要撤杜陵北呢。” “什么?”梁程谦难掩心中震惊,霍然站了起来,手抓紧了桌沿,“你问的是谁?消息可靠么?后来呢?” 梁雨言在一边听得愣了,父亲近来把家中生意渐渐地交给两个哥哥打理,自己过问的少了许多,她记忆中还从未见过父亲这样的神情。 梁丰候也被父亲的举动吓了一跳,缓过神来继续说道:“杜陵北自然不肯,他手里握着军权,士兵们都是出生入死过来的,除了杜家人,谁的命令也不听,两股势力对抗,才造成现在这个局面”,他看父亲神色尚平静,接着说,“我问的是廖元,消息应该可靠。我怕不把握,还跑去市里一趟,见到了陆成康——” 话说到这里,却住了口不再说了,微微抬起头来看着梁程谦的脸色。 不为别的,只因为陆成康是金荣的秘书,说话做事活脱脱是金荣的翻版,抱洋人大腿抱惯了的,见到国人时便流露出一股趾高气昂的神态,十分惹人厌。虽然梁丰候为了打探消息,一直以来都和陆成康走得颇近,面对着厌恶洋人的父亲还是有点忌惮。 梁程谦知道儿子的意思,但此刻事情紧急,顾不得在小事上纠缠,点了一支烟,皱眉道:“都这个时候了,顾忌这些没用的做什么。还不快说!陆成康说了什么?” 梁丰候得话,赶忙说下去:“陆成康说——”,表情有些犹豫,见了父亲的眼神,咬着牙说,“叫我们识相点,别和洋人作对,还说杜陵北很快就要倒台。” 一席话说完,额头上已经沁出薄汗。 果然,梁程谦听了大怒,狠狠地把烟摔在地上:“他小子放屁!” 大厅里寂然无声,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不是平时的发脾气那样简单,一时间无人敢来劝阻——连六姨太也噤了声。 梁程谦环视了众人一周,长叹一口气,颓然坐倒。他知道金荣那班人,虽然卖国求荣不知廉耻,但绝不会轻易开口得罪人——这番,一个小小的市长秘书敢说出杜陵北要倒台的话来,想必不是空穴来风。 四姨太端了一杯茶走上前来,搁在梁程谦面前的桌子上,劝道:“老爷,何苦为这起不相干的事操心,管他是杜陵北还是洋人,我们只管做自己的生意——何况,要不是杜家,咱们能丢那么大的人?这时候想起求咱们了,哼,杜陵北要是倒台了,我第一个……” “胡说八道!”梁程谦猛地一拍桌子,吓得四姨太一阵哆嗦,“私人恩怨是私人恩怨,正经事情是正经事情,这是关系国家民族的大事,怎么能拿来儿戏?” 四姨太被这样的疾言厉色吓得退后了一步,像是有些委屈地辩解:“可是,我们的生意……” 梁程谦摆了摆手:“不必再说,我心里有打算。” 梁丰候出去打探消息,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听得四姨太的话,讶然问道:“杜陵北派人来找过父亲了?” 梁程谦只是点了点头,没有答话,用手掌覆着眼睛,很是疲惫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梁川原低声解释道:“是杜茗轩亲自来的。” 梁丰候惊讶地倒吸了一口气,随即意识到了这一次的局势有多严重——杜府不知有多少人,却派了大儿子亲自来,看来是信不过旁人,所谈的事也非同一般。 他低低地问梁川原:“知道是什么事情么?” 到了这个时刻,谁也顾不上隐瞒消息,梁川原有些为难的神色,答道:“说是让咱们停了号子先别做生意。” 什么? 不独是梁丰候,连姨太太们也吃了一惊,方才杜茗轩和梁程谦议事的时候,只有梁川原随着进了书房,她们并不知道里面都谈了些什么。 而老爷自打从书房出来,就是一副沉郁的表情,一直没有说话,对她们的疑问恍若未见。是以直到梁川原开口,她们才知道杜茗轩所为何来。 “那怎么行?”四姨太忘了刚才的教训,又站出来了,“梁家就指望着这点粮食生意,要是停了,家里的收入从哪里来?梁宇怎么办?” 梁宇过了年就要十五岁了,梁川原和梁丰候十五岁时已经开始学着穿西装,跟着父亲去外面见客人。可梁宇到现在还是个只知道吃糖玩玩具的孩子心性,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能不急?刚琢磨着要找个机会,让梁宇也跟着出去见见世面,偏偏遇上这档子事,老爷居然要关了粮号! 老爷还没回答,二太太先开口了:“老四,我看你先别说了,生意上的事情有老爷操心呢,是开是关咱们听着就是了。梁宇还小呢,吃穿不愁,什么事也不用操心,已经是享了天大的福。川原和丰候整日跑在外面,现在局势这样紧张,我们都不急,你急什么?女人有女人该做的事情,别去乱掺和生意。” 三姨太也赞同似地点了点头,四姨太的一口气憋在心里——她们这是合着伙要把住梁家的生意,不让梁宇插手了。 可这会儿,二太太说话义正辞严,她一时间找不出话来反驳,再看看老爷的脸色,只得恨恨地住了嘴。 梁丰候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问道:“杜家为什么要咱们关了粮号?” 梁程谦睁开眼,长长地出了口气:“杜陵北不是关了塔丽曼么?洋人教会也不甘示弱,要往咱们中国人的生意里伸手了——前些日子,金荣还来找我,说是洋人要和我们的粮号合作呢。” 合作?洋人嘴里的合作,其实不过是变相的掠夺罢了。洋人看中了哪家店,就放出话来说是要“合作”。而这合作,也不过是个幌子,其实就是店里的利润,都要给他们交上一小半。 梁家的粮号遍布城中,几乎垄断了南方的粮食生意,这一“合作”,不知要多少钱进了洋人的腰包。 可是不肯的话,又要遭到他们的报复,警察厅三天两头来找事,生意做不下去,垮台也是可能。 这样的前车之鉴,不是没有过。 “那怎么办?”梁丰候知道其中利弊,也有些急了,“货是我们辛辛苦苦进的,他们怎么能说合作就合作?再说,提了价还不是被他们拿去?拿了钱再回头来买军火对付中国人!” 教会每一年从各家店铺里“合作”的钱财数目惊人,据说又不少都流入了本国,成为购置军火的财源。而那些洋枪大炮,正对着中国人的脑门。 起初只是小店铺,可如今,洋人的胃口越发大起来,连梁家和水帮之类富甲一方的人家,也被盯上了。 梁程谦皱着眉头,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可如果不答应……” 梁川原说道:“爸,怕什么?杜陵北不是说,本地的商人十家里有七家都不同意合作么?南方的粮食都是从咱们家出,咱们横竖不同意,他们又有什么办法?难道还能自己种出一批来吗?他们既是要找麻烦,咱们先把店关一段时间就是,看他们怎么办!” 梁程谦看向梁丰候:“你怎么说?” 梁丰候思忖了片刻,看向父亲:“我同意大哥的说法。” 梁程谦点点头:“通知店里的工人,明天开始把店关了吧。” 第三十八章 叶晨曦之死 深秋已近尾声,初冬的寒气笼罩了整个南方。 然而,各方势力的冲突愈加白热化了,自从游行示威导致塔丽曼被关,爱国运动的热情愈加高涨,江阴路的店铺纷纷关门,满街都是飘扬的标语“还我河山!”之类,成了学生们的天下了。 而金荣和警察厅长正忙着对付杜陵北,派出去“防暴”的警察越来越少了,反正江阴路上的店铺都已经关了,他们再闹又能怎么样? 育英女校来上课的学生越来越少了,教室里的大半总是空空荡荡,老师讲课时也心不在焉——无论是中国还是外国的教师,心思也和学生一样飘到了外面。 江阴路上的枪声时不时地响起,梁雨言渐渐地学会了习以为常——那通常是在对天鸣放示警,远远地传过来,成了课堂上的点缀。 然而这一日,游行的队伍开到育英女校来了——店铺都已经关了门,使馆有警察守着,学生们无处可去,想起育英女校是教会开的,也是洋人的地盘,于是浩浩荡荡地来了。 梧桐的叶子枯萎的黄了,早早就被风卷到地上去,只剩了干巴巴的枝桠,再不像夏天那样枝繁叶茂,也遮不住喧闹的声音,直勾勾地传进教室里来。 从窗口望下去,视线却被枯树挡住,隐隐约约地看到学校的教师们在和游行队伍交涉着什么,学生代表的脸看不清,单看动作似乎很激动,想要闯进来似的。 教室里的人无心上课,纷纷竖起耳朵来听,靠近窗户的学生更是肆无忌惮地顺着窗户往外瞄,然而渐渐地有警察来了,堵在学校门口,把学生们逼了开去,远离了视线,在教室里探着头也看不到了。 学生们却不肯就这样褪去,队伍前面几个带头的人往前冲了一冲,似是要冲进来。 枪声突地密集起来了,足足有十几声,比每日的响了许多——梁雨言远远地听着都觉得有些不对,里头似乎还夹杂着人声。待要仔细地竖起耳朵听,却又什么都听不见了,仿佛只是幻觉。 放了学的时候,她知道那原来并不是幻觉——学校门外,还有人议论着:“听说今天那帮学生来学校闹事,警察开枪打死了两个领头的。” 旁边买报的小童接口道:“是啊,可惜了,才二十岁呢,就这么死了,听说有一个还是有钱的公子哥,姓叶的……”,话说到一半,堆起了满脸的笑凑过去,“您买份报纸看看吧,最新的消息,上面说的全着呢。” 那人不肯买,报童犹在喋喋不休地劝解,猛地被人掰开手,塞了什么东西在手心里面,坚硬的,有着细密的汗水。低下头去看,原来是一块大洋,不由得怔了。 “快!” 见报童还怔着,梁雨言跺了跺脚:“快把报纸给我!” 报童不知道面前的女孩子怎么这样紧张,连伸出的手都颤抖起来,看她焦急的样子,连忙抽了一份报纸递了过去,瞥见报上那张秀气而失却生气的脸,大略地猜到了什么,在心里叹了一声。 梁雨言只把目光在报上一扫,看见标题是“学生聚众闹事警察果断击毙”,再一看那张照片,手一抖,报纸不受控制地飘落在地,如同枯叶一般。 而梁雨言却恍然不觉,用手捂住了脸:“我的天啊……是叶晨曦……” 那被子弹洞穿了胸膛的,赫然就是叶晨曦! 梁雨言不敢相信,过了片刻又急急地俯下身去拾起报纸,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有三分钟,才终于不得不相信了,松开双手,颓然地站起身来。 夜渐渐压下来了,黑沉沉的天空仿佛要把人吞了一样,深不见底,让人觉得怕起来,梁雨言茫然地站着,在推搡着的人流里找不到方向。 汽车发动机突突地响,一辆接着一辆地驶离学校大门,周围渐渐地静下来。报童见行人寥落,也收了东西要走,转眼看见被梁雨言扔在地上的那张报纸,还是干干净净的,只不过沾染了一点尘土,心里一动,凑过来说道:“小姐,报纸你还要么?” 梁雨言一双眼空洞地望着他,似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报童在心里喟叹一声:死的这人大约是这位小姐的恋人吧,不然怎么这样伤心?他指了指地上的报纸,有些心虚:“小姐,这个……这个你还要么?” 梁雨言终于有些明白过来,缓缓摇了摇头,似是不忍再看那张报纸,闭上了眼。 报童的眼神极好,趁着街灯亮起来,看见梁雨言紧闭的眼角猝然滑下一滴泪水,直直地垂向地面,在地上消弭,了无踪迹。 他不敢再多看,捡起报纸,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塞进身上背的包袱里,转身跑了开去,见到人就吆喝道:“号外!号外!学生游行示威,警察击毙两人!” 冷风一阵紧似一阵,循着衣服的角落、沿着骨头缝钻进身体,让人觉得无尽的冷,梁雨言呆呆地站了足有十几分钟[书+网],待到觉醒过来,已经是冻得入骨,她茫然地四下望望,这才想起来,今日怎么没见老李? 她转眼看了看,身后并没有雕花的栏杆,对面也不是那盏破损了的街灯,才回过神来,原来是自己刚才听着人说游行示威的事,走过头了,离平日和老李平常碰面的地方足足走出了小半条街,难怪老李找不到。 于是慢慢地往回走,脚步机械地迈着,头脑却还是空白的,神智里清楚知道那是真的,却总忍不住在脑海里一遍遍地问自己:那个慷慨激昂的有些好笑的叶晨曦、笑着说“下次等你请我吃饭”的叶晨曦、被抓住却又放出来的叶晨曦,就这么,死了? 老李守在校门口外,待到人几乎走得尽了也没能等到梁雨言,心里焦急,又不敢走开去寻——每一日都是在这里接小姐,如果走岔了,更是难办,只得把冻得发僵的手拢在袖子里,哆嗦着等。 路灯把人的影子拖得长了,老李把背倚在车门上,仍然挡不住透体而来的寒意,心里愈加焦躁起来:小姐这是跑到哪儿去了? 正想四处找找看,猛地看见有人缓缓地走过来了,瘦弱的身子,双肩还微微地发着抖,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不是梁雨言又是谁? 老李慌忙跑过去:“小姐,你这是跑到哪儿去了?找也找不到,真是急死人了——”。话未说完,猛地看见梁雨言脸颊上清冷冷的泪,诧异道,“小姐,你怎么了?” 然而梁雨言却不答话,伸手去开车门,手臂却发软,怎样用力也拉不开, 最后还是老李拉开车门,等到梁雨言踉踉跄跄地上了车方关上车门。坐上了驾驶位,仍然是不放心,回过头问:“小姐,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梁雨言把脸埋在掌心里,温热的泪不受控制地淌下来,淋淋沥沥铺了一手,闷声说道:“开车。”话音里是浓重的鼻音。 老李只得发动了车子,向前开去。 走的是旧路,这条小路上人少,可有些颠簸,梁雨言本来身体虚弱,这一番哭之后更是严重了,只觉得胃肠里翻江倒海,随着车子的起伏不定,搅涌的一阵猛似一阵,终于忍不住,用了好大力气,才终于吐出一句:“停车。” 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吱的声响,让人浑身难受,紧接着车身一个剧烈的抖动,梁雨言的身子跟着车猛地一晃,终于停住了。 梁雨言用尽力气,推开了车门,来不及下车,手扶住座位,就哇地吐了出来。 老李担忧地看着梁雨言:“小姐,这样怎么行?我送你去医院吧。” 梁雨言吐过之后,觉得堵在心口的那股秽气无影无踪,恶心的感觉也随之消散了。她摆了摆手,把全身的重量倚在座位靠背上。 冬日晚上的风是最冷的,顺着敞开的车门刮进来,毫不留情地扫荡了车内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又嘶嘶地叫着扑出去了。 被这样凛冽的风一吹,梁雨言觉得好像好些了,混沌的头脑终于一点点地清醒过来。然而愈是清醒愈是难过,她总是不能相信,前些天还活蹦乱跳的叶晨曦这会儿已经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对了,阿宁……孙宁怎么办?她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梁雨言想起孙宁,忙关上车门,吩咐老李:“去孙宁家。” 老李有些迟疑地看着梁雨言:“小姐,你是去找孙小姐?” 梁雨言急道:“是啊!怎么还不走?” 老李面上却带了一丝奇异的表情,有点像是淡淡的嘲讽和无奈了:“小姐如果是为了叶晨曦的事情,就不必去了——那张报纸我也看到了,只是孙小姐不会知道这个消息的。” 梁雨言怔怔地看着老李,脑筋半天转不过弯来。终于,脑海里闪过廖蓉的那句话“孙泰好像要把孙宁送出国去”,她有些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说,孙宁,走了?出国了?” 老李点了点头,也有点不忍似的转过头看着前面:“是结婚的第二天走的,当时老爷正在生气,没叫人告诉你。” 孙宁走了! 梁雨言满脑子只有这四个字轰然作响。 她犹记得那一日的醉酒后,孙宁和她说那一句“有一日便爱一日”的时候,微微仰着头的场景。那时候,她的眼里依稀有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而今……而今孙宁终于嫁了陈约翰,不知辗转于海外何处;而叶晨曦的尸身,也不知在何处,渐渐冰冷僵硬。 这对曾经让她无限羡慕的恋人,如今生死相隔,风雨无声。 的确,孙宁不会知道这消息——隔着重洋彼岸,这噩耗是无论如何传不到孙宁耳朵里的了,何况身边还有陈约翰。 她无意于探究叶晨曦为何没有走,怎么从别人眼皮子底下又逃了回来,那都不是她所关心的。 她只是想哭,然而不知怎么,没哭出来,却泛起了一个凄凉的笑——多么可笑啊!孙宁居然连恋人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就这样走了! 不知道在叶晨曦濒死的时候,是否会想起那个曾经天真活泼的女孩儿?也许会,也许并不会——他也许至死,惦念的都是家与国。 也难怪孙宁曾经对这段感情迷惘,叶晨曦的心里真的有孙宁么?人都说旁观者清,而梁雨言身为旁观者,也不知道了。 能为心中的理想赴死,于叶晨曦或者是一种圆满。可正是他的这理想,却葬送了孙宁一生的幸福。 =奇=如果不是叶晨曦,她不会嫁给陈约翰,或许可以找到另一个男子,能够相守一生。 =书=如果他们从不曾相识,该有多好啊! =网=可孙宁也曾那么坚定地说过:“我不后悔认识他,无论以后是什么结局,我都不后悔,至少他曾让我爱过。” 梁雨言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如果把叶晨曦换成了纪衍泽,你能释怀么? 她不能。她理解男人心中所装的事业理想,海阔天空,可她始终是个女人,在她的心里,情字是抵得过一切的,分量并不轻于任何其他的事。 而女人所需要的,不过是一个温暖怀抱。 而她沉浸在纷乱的思绪里,并没有想到,自己其实也已经多日未见到纪衍泽了。 第三十九章 在真相大白以前 时至隆冬,花园里的花草尽皆落尽,连最后的一丝绿意都消逝不见,整个城里四处是警察和军队,异常紧张。百姓们窥得气氛不寻常,没事不敢出门,都躲在家里——横竖家里都是有存粮的,饿不死人。 放眼望去,整个城市仿佛被寒冷笼罩了,连商店也是一样。 自打半月前,中国人开的几家大的店铺仿佛商量好了似的,纷纷歇业——只除了孙泰家的盐号。 水帮也罢运了,几十艘要进港的轮船被堵在港口处,由水帮的弟兄们守着不让卸货,连警察也没有办法。 这些店铺卖的都是些寻常东西,然而却是生活不可或缺的——米面粮油,百姓人家总是早早备好了的。洋人们却不,他们总是要新鲜的,还要拿着条子去赊。 这一回粮号关门,他们即使还有可吃的东西,也支撑不了许久。洋人在中国作威作福惯了,哪里经过这些,只过了短短半月,洋人自己都闹得教会焦头烂额——不要说还有愈来愈高涨的爱国游行。 育英女校早就停课了——自打叶晨曦出了事,学生们愈加敌视洋人,日日到学校门口来,不再闹事,只是打着标语,引得众人围观。 育英女校明里是学校,其实也是教会用来操控教育的机关,比如无恶不作的约翰,就是这所学校的名誉校长。市长金荣也挂了个空缺。甚至有人暗地里传说,外国人运到中国的鸦片,都是用学校后面的仓库做中转站。 渐渐地,育英女校也有些承受不住了,横竖也没有几个学生还来上学,干脆就放了假。 梁府里还是一派安静,自打关了粮号就吩咐了看门的小童,如果金荣一行人来此,一律婉拒,就说老爷不在家。 金荣派陆成康来了两次,第一次被小童挡了回去,第二次陆成康没见到人,执意不走,足足在门外等了一天,梁程谦无法,令梁丰候出去应付。 梁丰候走出去时,陆成康正在门外踱着步,嘴里叼着一颗烟转来转去,有些心神不宁。 见到梁丰候出来,急忙迎上来,双手握住梁丰候的手:“我们出去说话。” 他们去的是一家咖啡厅,这家咖啡厅位于一家小小胡同里,七拐八弯,如果不是熟门熟路根本摸不到地方。 梁丰候也是第一次来这里,进门落了座,陆成康点了四杯咖啡。 梁丰候讶异道:“怎么点了四杯?不是咱们两个人么?” 陆成康笑了笑,对侍者说:“叫你们的老板出来。” 侍者似乎很熟悉陆成康,点了点头,便往屏风后面去了。 梁丰候这才注意到,这间咖啡厅里还摆着屏风,不独如此,墙上还挂了几幅字画,都是名作,不过一望而知是赝品,于是叹道:“这家店的主人不知是谁,好好的店弄得不中不洋,品味真是令人不敢恭维。” 陆成康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喏,主人这不是来了。” 说话间,屏风后面转出两个人,往他们这边走过来。 梁丰候一看之下,忍住心中惊讶,平静地伸出手来:“约翰先生,金市长,你们好。” 金荣笑着说:“没有想到吧?这家店是我和约翰先生合开的。” 原来是他们开的,无怪在这样的形势下仍然大摇大摆地开着门。 四人寒暄一番,各自落了座。 金荣先开了口,直奔主题:“梁兄,这次请你来,你可知道是所为何事?” 金荣的年龄和梁程谦差不多,却称自己为“梁兄”,这般客气,必定是有事相求,梁丰候心思玲珑,怎么会猜不到,却极快地回了话:“恕我愚钝,还请金市长明示。” 金荣似是料到梁丰候会这样装傻充愣,略微笑了笑,语气却转为严肃:“梁兄既然不知道,那么就由我来明白地告诉你,今天请你到这里来,是希望你能够向令尊说一声,打开梁家的粮号,继续做生意。” 约翰在旁边点头补充道:“是的,梁家关了粮号,对我们的影响很不好,好像是洋人不让中国人做生意一样。” 他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斟酌词句:“我们不能给人这样的错觉,这会影响外国人在中国的发展。” 错觉?梁丰候几乎要冷笑起来了。和父亲在生意场上周旋,他见惯了洋人的面孔,那些肥的流油的可恶的脸、那些咕噜噜转来转去打着鬼主意的眼、那些想尽办法伸进中国人口袋里的手,让他厌恶透了! 然而,面色还是如常,梁丰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暗自皱了皱眉,他其实并不喜欢喝咖啡。 他开口了,语气是客气的:“金市长,约翰先生,你们知道,梁家关店是因为家里出了点事情,而不是你们所想的其他原因——至于有别家店也在同一时期关门,我想这只是巧合。你们为什么不去找那些店主谈谈?” 金荣摇了摇头:“梁兄,你不必拿这些唬人的话来打发我,这次的事情,我心里清楚知道是怎么回事,约翰先生也是一样,是不是?” 坐在一旁的约翰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是杜陵北在搞鬼。” 金荣接着说:“梁兄,你当我们没有去找过那些店主么?”他苦笑了一下,似是无奈至极,“他们不知被杜陵北灌了什么迷汤,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非要搞什么罢市,何苦呢?我没办法,这才来找梁兄。梁家生意规模不小,,如果你们同意开了粮号的话,会对其他店起到很好的表率作用。我代约翰先生答应你,如果你能说服令尊,我担保没有人再插手你们的生意,怎么样?” 梁丰候有些犹豫,想了片刻,还是回答道:“金市长,我父亲是真的不在家里,否则怎么会不见你们。这件事我拿不了主意,还是请您去别家做做工作吧。” 金荣的眼里有厉芒闪过,然而只是那么一瞬间,他又平静下来,弹了弹烟灰:“也好,既然梁兄说令尊不在家,我们就权且相信,不过——”,他细小的眼眯着看过来,“希望梁兄给我们一次机会,也给梁家一个机会。” 给梁家一个机会?这是什么意思?梁丰候心里一惊,揣摩不透金荣话里的意思,又不好再问,只得道声告辞,出了咖啡厅。 回到家,梁丰候把话给父亲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连金荣的那句警告也没落下。 说完了,试探地问:“我们该怎么办?” 梁程谦并不把那句话放在心上,淡淡道:“听他们胡说!那不过是吓唬人罢了,不用管他们——总有一天,叫这些洋人乖乖地把自己的爪子从中国人的地盘上拿出去!” 梁丰候答应着,要回到自己房里去。转过身,却看见四姨太站在楼梯上,有些怔怔的,于是说道:“四姨娘要出去走走么?” 四姨太陡地回过神来,张口结舌:“啊……不,不是,我只是……只是……” 梁程谦说:“老二,回去吧,你四姨娘不知道怎么了,这两天总是怪怪的。” 四姨太像是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又转回去往楼上走,问徐妈:“今儿是几号了?” 徐妈想了想:“旧历十一月二十了。” “哦……十一月二十……十一月二十……”四姨太不停地重复着,面色愈加苍白了。 她走过楼梯,口里不断喃喃,连妆也不画,白白的一张脸,鬼一样晃荡着上楼去了。 徐妈忘了擦楼梯,不解地盯着四姨太的背影——最近几天四姨太总是这么奇怪,每一日都要问几遍日期,莫不是傻了? 梁丰候不知怎么,打从咖啡店回来总是有些不安,那句“给梁家一个机会”总是让他忍不住揣测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却又总是无功。待到看到四姨太魂不守舍的样子,更是不安了,却又抓不住头绪。 第四十章 梁家的末日 旧历十一月二十一日。 时值寒冬,净园里的梅华次第地开了,红艳白素,映着园子里薄薄的一层雪,分外耀人眼目。 可惜,开得不是时候。每年的这个时候,大户人家早已开始置办年货,也已经有小孩子吵着闹着要炮仗。 然而今年,一切都寂静的有些不寻常,就连那一株株盛开的梅,都仿佛多了一份肃清。 梁程谦正在吃早饭,今日起来的晚了,足足挨到十点才吃到早饭,他一面接过新买回的报纸一面想:如果是平时,这个时间一定是在外面应酬吧?在家里呆的久了,果真怠惰起来,以后重开粮号可不要改不过来才好。 在触及报纸上的大字标题时,梁程谦的目光突然凝定了——北方粮食大批入城,许霖与市长会面。 许霖! 四姨太原名许琳,与许霖为表兄妹,他曾听说过,当年四姨太嫁入梁府之时,她的表哥早已对她有意——只是当时许霖郁郁不得志,许琳的母亲不许二人来往,硬是把她嫁到了梁府。梁程谦至今还记得四姨太嫁入府中的那一日,许霖看向自己的眼神,那里面是含着无数的嫉和恨。 一晃,二十载已经过去,乱世造就英雄,许霖也从一个一名不文的穷小子成了垄断一方的粮商——谈到粮食生意时,素有“南梁北许,天下粮仓”的说法。 如今,居然是他来坏了自己的事么?一旦有了粮食,洋人再没后顾之忧,不知要怎么对付梁家! 梁程谦几乎是颤抖着看完了那篇报道,强迫自己按捺心神,思索其中的来龙去脉——关闭粮号不过是半月的事,金荣他们不可能一开始就做好了准备,必然是后来才与许霖联络,而集结这样大的一批粮食绝非一天两天就能完成,何况还要走水路,唯一的解释就是—— 在他们决意关闭粮号的时候,就有人通知了许霖! 再想起四姨太近几天魂不守舍的样子…… 梁程谦几乎是冲上了楼,推开四姨太的房门时,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真到了真相揭晓的那一刻,所有的担心恐惧都褪去了,反而并不惊慌:“你知道了?不错,是我。” 梁程谦目眦欲裂,顾不得面前站着的是女人,狠狠地揪住她的衣领:“为什么?我竟没想到,最后背叛我的是我自己的妻子,真是可笑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四姨太缓缓地笑了,反问:“为什么?我嫁过来这么久,你可曾真的把我当成妻子?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是众多姨太太中的一个,玩腻了就扔的女人”,她似乎自己都觉得好笑,“哧”地一声笑出声来,“十年了……这十年来你送我的唯一一样东西就是那条珍珠项链,多么可笑——我居然要靠着别的女人才能让自己的丈夫看自己一眼!” 她仰着头,眼里已经有了泪水:“你当我不恨你么?梁程谦,这府里的人都恨透了你!从大太太到杨芸,每个人,都恨透了你!你看,大太太临死都不愿死在本宅,就是不想看到你吧?还有梁川原,梁丰候,他们一定想着:要是哪天你死了就好了!你死了,他们就可以继承家业……你死了就好了!” 四姨太的尖声呼喊让梁程谦悚然心惊,顾不得思量,一个响亮的耳光抽上去:“你给我闭嘴!” 声音戛然而止,四姨太仿佛被这一耳光抽醒了似的,收敛了恨意,说道:“这都没什么,你对我怎样,我都可以不在乎——可是宇儿不行!” 说到儿子,她的语声陡然高了起来:“梁宇十五岁了—马上就要是一个大人了,可你看看,他会什么?他到现在,也是一个只知道玩乐的孩子罢了!有二太太和三姨太把着,他这一辈子也别想摸到梁家的生意!” 四姨太直直地看着梁程谦,并不张皇,反而带了一丝孤勇的神色:“我这一辈子就这么完了,可梁宇不能——金荣说,如果我能帮他们,他会在市长办公室给宇儿安排一个职位。” 梁程谦的怒色一点一点无力地消下去了,升起来的是满心的无奈和无力——他知道,这些女人们之间的争风,他一直都知道,也一直都并不放在心上,这不过是小事罢了……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以为。 没想到,到了今天,就是这样的小事,将梁家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妇人误事啊……”梁程谦叹道,“蠢货,你以为金荣会遵守诺言么?你知不知道,梁家就要毁在你的手里了!” 四姨太面色一变,很快又恢复了镇定:“金荣即使想要反悔,表哥也会安顿好梁宇的——我相信他。至于梁家……我很抱歉,可我总得先给宇儿找个出路。” 沙沙的声音……好像是脚步声。 要多少人踏出的脚步声能够透过紧闭的院门传到这里来?梁程谦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小童气喘吁吁地跑进大厅,顾不得上楼就喊道:“老爷!好多人在门外……枪……他们拿着枪!” 梁雨言惨然地看了同样脸色苍白的四姨太一眼,走出门外,说:“开门。” 第四十一章 真相 同样的报纸早在梁程谦看到之前就已到达杜府,侍卫说,是金荣派人特意送到的。 杜陵北和杜茗轩正在办公的屋子里,看到报纸上的头条,立即拍案而起:“这是怎么回事?北方的粮食怎么这么快就运了过来?水帮呢?廖俊不是我们的人吗?这是怎么回事?立刻去查!” 杜茗轩答应着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一声笑:“杜兄不必费力,在下愿意亲身为你解惑。” 随着话语走进来的,便是金荣。 杜陵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到了此时,犹能处变不惊,在座位上坐了下来,比了个请的手势:“请坐。” 金荣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点起了一支烟:“杜兄,我就是佩服你这点,明知道大势已去还能像没事人一样,实在是佩服。” 杜茗轩的眉头已经皱起来,就要上前阻止——连父亲尚且不在办公室吸烟,金荣凭什么这般张狂? 然而,一只脚方踏出去,就被杜陵北以眼神阻止了。 金荣把一切看在眼里,笑起来:“到底是杜兄识时务——报纸上的内容,想必你都看到了吧?” 杜陵北点点头:“自然是看到了,你费了这么大的周折,把这件事登到头条上,不就是为了让我看到么?——不过,报上所说的也未必就是真的,谁不知道报纸是你金市长的喉舌。” 金荣笑了一声,拍了拍手:“把单子拿过来。” 门外的人应声走进来,递过来一张单子,金荣看也不看,把单子推到杜陵北面前:“杜兄请看。” 是码头的卸货单,单子上清楚地列出所卸货物的数目,种类,还有廖俊的签字,杜陵北见过廖俊的字,的确是他的笔迹。 杜陵北抬起头,炯炯地盯着金荣,事已至此,反倒放松了:“好手段,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说服廖俊的?他可是条硬汉子。” 金荣笑起来,一双眼透露出的诡谲使得他比谁都更像个精明的商人:“再硬的汉子也有软肋,廖蓉在我的手里。” 杜陵北冷哼一声:“卑鄙。” 金荣不以为意,把玩着手上硕大的翡翠戒指:“杜兄,随便你怎么说。梁家的关店不足为惧,水帮已不能和我们作对,剩下的那些也不过是些小鱼小虾,收拾起来易如反掌。杜兄,你又是何苦?如果当时你肯和我们合作,自然是有不尽的好处,若是以为自己有了军权便可无所忌惮,那可是大错特错了。” 杜陵北冷笑:“那也未必,你进了我的家,就未必能活着出去。” 金荣眯了眯眼睛,抬起手来瞧着戒指上的那一抹翠色,似是觉得十分可笑:“杜兄,我原本不想这样伤你——可你太过狂妄,我总得杀杀你的锐气。你不好奇我是怎么过了杜府的重重防卫闯到这里来的么?二少爷,陆管家,请进来吧。” 待到两人走进来,金荣含了一丝笑:“我想你们家人或许要好好的说一会儿话,二少爷,陆管家,我到外面去等你们。” 说罢,便走了出去。 “混账东西!”纪衍泽刚走进来,杜茗轩早红了眼扑上去,抬手就是一个清脆的耳光煽在脸上,“你竟敢吃里扒外?” 纪衍泽没有料到这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左脸,那里刚刚挨了一个热辣辣的耳光,仔细摸过去还能触到凸起和凹陷——是那一巴掌留下的指痕。 “呵呵~”,然而缓过神来,纪衍泽低低地笑了起来,在杜茗轩不防备的时候,猛地还了回去,这一掌,比杜茗轩方才那一下更用力,打得杜茗轩一个趔趄。 不独是杜茗轩,连杜陵北都愣住了。纪衍泽,那个永远不会发脾气的纪衍泽,也会打人? “看什么?是我打了你,是我出卖了杜家,怎么样?不服么?”纪衍泽冷笑起来,“你们能怎么样?” 杜陵北仿佛没有消化这句话,半响才站起身,伸出手来指着纪衍泽:“是你……怪不得府门口连守卫都没有,怪不得金荣能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是你!我怎么生出来了你这样的混账东西!” 转眼瞥见了陆方,语气转为沉痛:“我的儿子背叛我也就罢了,陆方,你也跟着掺和么?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啊,我原本以为,你至死也不会背叛我的。” 陆方转过头去,半响涩声答道:“本来是的,可是老爷,你忘了一个人,二少爷的母亲。” “纪衍泽的母亲?”杜陵北闭着眼,想了片刻,好不容易想起了那个女人的名字,对应的面孔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纪琳?这么多年了,你还没忘记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父亲竟然用这么漫不经心的态度提起死去的母亲!纪衍泽握紧了双手,拳头咯咯作响。 “实话对你说罢,当年,如果不是为了留下你,我也不会和纪琳在一起。”这样的一句话,让屋里的人都吃了一惊。 陆方也不复平日镇定:“你说什么?” 杜陵北注视着陆方,面色平静:“你知道的,当时我和刘量交恶,实力不稳,部下纷纷离开我转投刘量,那时候陆方你是我手下最得力的兄弟,我手下一小半的兵都在你手里——你那时候,也安了投奔刘量的心吧?我知道你中意纪琳,如果任由你娶了她,我就再也留不住你了。” 他不急不缓地说着,像是讲着遥远的故事,和自己毫不相干:“所以我和她在一起——果然,你放不下心,留在了我这里。你怕她过得不好是不是?陆方,你这人什么都好,只是在女人上头太过执着。纪琳她只是一个妓女啊……你实在是太蠢了。” 纪衍泽知道母亲曾经和陆方有过一段往事,他曾在香港看到过他们的照片。那上面,女子温婉,男子刚毅,都是正值年轻韶华。 一转眼……只是一转眼,这韶华就匆匆地流逝了。 他原以为,父亲是爱过母亲的,哪怕只是短暂的时间,一个喜新厌旧的故事,纵然不为人所喜,总是能让人勉强接受的。 却没想到,懦弱的母亲从一开始,就作为别人棋盘里制约他人的棋子而不自知! 陆方也握紧了拳头,纪琳,那张温婉笑着的脸,是那段刀口舔血的日子里他唯一的牵挂。那时候,杜陵北尚未有如今的势力,和刘量掌握着势力相当的军队。 一山不容二虎,何况是这两个对权势极度渴求的人。二人之间明争暗斗,十分激烈,甚至对对方手下的得力干将采取暗杀的手段——每一次出去执行任务,陆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活着回来,是纪琳,是她那双如水的眼里的关怀给了自己无尽的勇气。 最终,在他的帮助下,杜陵北才慢慢地坐稳了位置,成为后来令人望而生畏的将军。此时,纪琳也已经成了杜陵北的女人,杜陵北还特意着人把她送到了香港。 那时候,他想:纪琳能和杜陵北在一起,果然是比嫁给自己更幸福的吧? 一直到传来纪琳的死讯,他都以为纪琳这一生,是说得上幸福的。 直到那一日—— 纪衍泽亲口告诉了他纪琳在香港公馆遭受的种种侮辱,又亲手交给他一沓资料,他只是略略翻了几页,手就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那上面,是杜太太与管家的通信往来,纪琳遭受的每一次欺侮,都被事无巨细地写在信件中,交到了杜太太手里。 “陆叔叔”,纪衍泽看着他,那双眼像极了纪琳,令他目不忍视,“我要为我母亲报仇,你肯帮我么?” 陆方拉住他,骇然:“你疯了么?那是你的父亲!那是……杜陵北啊!” 杜陵北,这名字背后代表的势力他难道不知道? 纪衍泽决绝地笑了:“我自然知道他的势力,相处这么多年,我一开始就留心了杜陵北的一切。” 他看着陆方的嘴惊讶地张开,一字一顿地说:“从我知道了这个消息,就存了这样的心了。杜陵北是我的父亲,我不得不留他一条命——可我要杀了杜茗轩!”他把玩着手里的小刀,面色冷厉,“管家不是杜太太派去的人么?她害死了我的母亲,我就要以牙还牙,让她永永远远地,失去她的儿子。” 说毕,他手指用力,生生把那柄小刀掰得断了:“陆叔叔,怎么样,你肯帮我么?如果你不肯帮我,我只有自己去拼一拼,如果失败了,也可以安心地去见母亲。” 提到纪琳,陆方猛地一怔,是的,他知道杜陵北是怎么样的人。一旦背叛失败,哪怕是他的儿子,也只有死。 而面前的这双眼……即使如今泛着残忍血腥的光芒,也能找到当初的影子,如果是在平静的时候就更像。 陆方几乎要伸出手去抚摸那双眼的主人了,然而,刚要伸出手去,他才猝然发觉,那个人早已死了。面前站着的,是她的儿子。 “好。”他听见自己不受控制地说,声音让自己都感觉陌生,带着嘶哑,“我帮你。” 纪衍泽终于笑起来了,眼光像是要望到他心底:“谢谢你,杜叔叔。” 他漂亮的眼睛看向楼梯的方向,那上面住着杜陵北:“母亲当年真是选错了人。” 陆方看见他唇角的笑,心里蓦地冷了下来——纪衍泽是故意激他!故意提起了纪琳来激他! 看他此刻狡黠的笑意就知道,他早就预料到了一定能说服自己,陆方心下暗惊,这样的一个人,真的是纪琳的儿子么?可一点都不像啊…… 他强自收敛了心神:“你要怎么做呢?” 纪衍泽眯起了眼睛:“我们的力量势单力薄,自然斗不过杜陵北,不过没关系,横竖还有金荣他们。” 陆方诧异地抬头:“二少爷……你,你要和洋人合作?” 金荣是洋人的傀儡,这是众人皆知的。 “是啊,我要和洋人合作”,纪衍泽喃喃,眼里的表情让陆方都觉得害怕,“不论是谁,能帮我毁了杜家,我都会和他合作。” “可是,如果按照你的意思,梁小姐怎么办?梁家这次大大地得罪了洋人,金荣他们恨之入骨,一定会拿梁家开刀以儆效尤,到时候梁小姐……” “不用说了。”纪衍泽打断陆方,闭上了眼,看不清他的表情,语气却是说不出的坚决,“我会保护她的,我会保住她的命。” 再度睁开眼时,语气已经坚硬如铁,没有半分波动:“这件事我一定要办到,多少年了啊……一闭上眼就能看到妈妈的脸,那么瘦,瘦得只剩了骨头,总是哭着的……我一定要毁了杜家!” 陆方暗暗地叹了口气,这个孩子的心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啊……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幸福。 他真的能保住梁雨言么?已经传来消息,廖俊虽然因为廖蓉被挟持的缘故为许霖卸了货,可金荣说是要“立威”警告敢于和他们作对的众人,生生地剁了他的一只手下来。 而自始至终不买洋人面子的梁家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其实连纪衍泽的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吧?金荣那班人的睚眦必报可是出了名的。 ………………………………………………………… 而今,而今,他们总算是成功了。 不论是要背负怎样的骂名,总算是走到了目的地。 “父亲”,纪衍泽走近了杜陵北身边,“容我最后一次叫你一声父亲,你知道我母亲当年是怎么死的么?几乎是被管家和那群佣人活活折磨死的!你知道是出自谁的授意么?” 杜陵北看着怒气冲天的纪衍泽,茫然地摇了摇头。 “呵~你当然不知道,是你的太太、是杜太太的主意啊!”,纪衍泽盯住了杜茗轩,眼里的杀意让杜茗轩不自觉地退了一步,“其实你早知道也是一样的,杜陵北堂堂大员,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妓女去找自己太太的麻烦?是不是?是不是?!” 杜陵北沉默着,没有回答。 纪衍泽冷冷地笑了:“能看到你今天的模样真是痛快!杜陵北,如果我身体里不是流着你的血,早就杀了你!可我不能——我还要好好地活着,我也要保住自己的名声,不然怎么领导你的杜家军?” 杜陵北猛地抬起头来,纪衍泽嘲讽地笑了:“没想到吧?大老远地到营地里跑腿传达文件这样没人愿意做的活,都是我去办的。那时候,杜茗轩在哪儿呢?在酒会上会见宾客,在报纸上出尽风头,人人都知道杜家大少爷精明能干,我算什么?不过是一条卖力的狗!” “可如今我也翻身了——杜陵北,你信任我信任得太久了,久到军队里的士兵都以为从我嘴里说出的一定是你的命令,等他们发现了,也已经来不及。他们会为了已经失势的杜陵北放弃了自己的大好前途,来和我作对吗?不会的,连冯进也不会——你知道他不可靠,才想用杜茗轩来绑住他”,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的父亲和哥哥,“可是已经晚了,他不会轻易涉险,你们已经败了。 你们这两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门外有警察走过来了,恭敬地说:“二少爷,杜太太和梁家人都带来了,正在府外面呢,该怎么处置?金市长要我问问你的意思。” “哦?是么?”纪衍泽挑了挑眉毛,看向那个警察,“我记得金市长总是想给杜家一个教训,那么,把杜茗轩和杜太太带下去吧。” 他瞥了一眼杜陵北,口中吐出一个字,却让陆方和杜陵北同时变了脸色:“杀。” 那个警察一惊之下也抬起头来,片刻后又低下去:“那么梁家人呢?金市长说——” 他是金荣身边的人,因而听说了纪衍泽和梁雨言的关系,说话有些犹豫:“金市长说梁小姐的命可以留下,梁程谦却是一定要做掉的。” 纪衍泽有些烦躁地坐了下来:“金市长金市长!真是麻烦。” 金荣早就和他这样说过这样的话,说话的时候还悠闲地剔着指甲:“二少爷,梁府别的人怎么处置我不管,梁程谦的命我是一定要的,这个老顽固,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纪衍泽问:“不能留下么?” 金荣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不能,梁家总是和我们作对,总该让别人都知道知道我的厉害,以后才好服众——二少爷,你没有别的选择,你知道我这个人向来说到做到,梁程谦我是迟早要杀,无论用什么手段,他总是要死的。” ——纪衍泽坐在椅子上想了片刻,心头浮现出那张熟悉的面孔和瘦弱的背影,仿佛近在眼前。 他有些犹豫了,那是她的父亲,可金荣想做的事情,他不能阻止,也阻止不了。 已经成功了,只要点一点头,他就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只要点一点头——无论是复仇成功的喜悦还是权力,都会尽在掌中。在这个时候和金荣闹翻,殊为不智。 至于梁雨言……没关系,他能够瞒过她,就说梁程谦是死于金荣或是其他的什么人之手,他能够撇清自己。 她那样天真,总是会相信的。他们或许可以不受这件事的阻碍,一直一直地,在一起。 狠一狠心,再狠一狠心,纪衍泽在心里对自己说,总会过去的。 总会过去的。 于是他背对着门口,按捺下情绪,低低说道:“就按金市长说的办。” 脚步声渐渐去的远了,纪衍泽抬起头来,却看到杜陵北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表情,像是带了一丝笑意。 他有了不好的预感,顺着目光的方向望去,看到了愣愣站在门口的—— 梁雨言。 她什么都听见了。 第四十二章 猝然重逢 梁家的一行人被分成四辆车带过来,连佣人都没有放过。 梁雨言和母亲以及五姨太在一辆车上,前面开车的是一名年轻的警察。 车里的三人从不曾像今天这样,被持着枪的人看守着。说来也怪——警察到了梁府的时候,二太太坚持着不肯走,被人一甩手就是一个巴掌掀翻在地。然而对自己和母亲,倒是颇为客气。 因此,梁雨言虽然紧张,但也隐约觉得,这些人对自己并没有那么明显的恶意,至少比对别人要好些。 她几度想要张口问自己要被带到哪里去,却被一旁的五姨太紧紧捏住了右手,示意她不要做声。 梁雨言最终还是忍住了,开车的人目无表情,连看也不看她们一眼,即使问了,想必也得不到回答。 更何况,那些人是荷枪实弹进了梁家的,看服装是警察厅的人。虽然她还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对自己格外客气,然而有一点是一定的——能拿着枪闯进梁府的,绝对是来者不善。 狭小的车内一片寂静,许是恐惧的缘故,连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在这样冷的天,五姨太和母亲脸上已经沁出了汗珠。梁雨言也感觉到,自己被五姨娘握着的手里,有着细密黏湿的触感。 车子拐了个弯,速度渐渐慢下来,梁雨言偷眼看出去,灰白色的墙,高大镂花的门……很是眼熟,好像曾经来过。 是杜府,她终于想起来了,是杜府,城里的大户人家,只有杜家是这样灰白的墙,门口还有岗哨,不是杜家是哪里? 可是不对,岗哨上站着的,怎么会是穿着警察制服的人?车子把她们拉到这里来做什么? 她正在想,那个开车的警察已经为她们打开车门:“到了,请下车。” 后面的几辆车也陆续到了,停在杜府门前,梁家众人下得车来,站在一处,隐约知道应该是金荣搞的鬼,却不明白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 “这不是杜府么?”二太太一眼就认出来,其余的姨太太也满脸疑惑,下意识地看向梁程谦。 梁程谦本已做好了被抓到警察厅的准备,此时也是一愣,完全捉摸不透对方的用意是什么。 众人正自疑惑,带他们来的警察已经进了杜府,不一会儿,便有人走出来,嘴角含笑,正是陆成康。 陆成康走到梁程谦面前,打量了几眼:“您可是从外地回来了?我早就和梁丰候说过,不要让我为难,毕竟大家都是朋友,|Qī-shū-ωǎng|不要闹得太难堪。谁知道梁家敬酒不吃吃罚酒呢,我也只好公事公办了。” 梁程谦穿着长袍,此刻撕开了脸面,索性就啐了他一口:“废话少说!你是个什么东西我还不清楚?卖国求荣的混账!可惜——连洋人的大腿还抱不上呢,只配给金荣做狗腿子!” 陆成康到底年轻,经不得这样的辱骂,早已变了脸色,却又生生忍住,冷笑道:“我不和你这个将死的老头子计较。” 眼光扫了一圈,惊道:“咦?怎么少了一个人?七姨太呢?” 一个警察道:“什么七姨太?我们把宅子里的所有人都带来了,一个也没有落下。” 陆成康一脚踢过去,正踢在那人的膝盖上,骂道:“蠢货!连梁家有多少人都不知道!一定是藏到什么地方去了,给我去搜!花园、宅子里的橱子衣柜,一个都不许放过,快去!” 那警察答应着屁滚尿流地去了,走到半路又被叫了回来:“算了,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跑了就跑了,横竖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也构不成威胁,办正事要紧。” 说罢,转向梁雨言,笑容可掬,“梁小姐,杜家二少爷在楼上等着你呢。” 纪衍泽?梁雨言懵了,一时间转不过弯来,陆成康早已不耐烦了,拉着她道:“梁小姐,跟我走吧。” 梁雨言被强拉着,挣不开。陆成康走得极快,她只得踉踉跄跄地跟着。 走到了楼梯口,陆成康才放开了她:“二少爷就在里面的办公室里,我就不进去了,梁小姐请吧。” 梁雨言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心怦怦地像要跳出胸口,今日是个阴天,走廊两边窗户宽敞,却仍照不亮这一方窄窄的走廊。 那间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被昏暗气氛笼罩,似是随时会有噬人的兽蹦出来,让她无端端地心惊胆战。 她只觉得,这一条走廊,似乎有一生那么长。 才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门口,她正要迈步进去,忽然听得那一句:“金市长说,梁小姐可以留,梁程谦却是一定要做掉。” 如坠冰窟。 梁雨言忘记了迈步,甚至忘记了呼吸,只觉得不可抑止的恐惧涌上来,这是在和谁说话?是谁? 她直觉地不想再听下去,像要转身离开,这短暂的沉默已经令她有了不好的预感。 然而已经晚了,在她还未及转身的刹那,她清楚地听见了那句话—— “就按金市长说的做吧。” 然后,纪衍泽转过身来,看到了目瞪口呆的梁雨言。 两人之间,仅仅隔着一扇门,只需短短几步就可以到对方身边去,但此刻,纪衍泽看着梁雨言的眼睛,恍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如天上地下,如此遥远而不可触及。 这感觉让他心惊,于是他站起身来,走近了一步,伸出手去,仿佛像要抓住门外的人:“雨言,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梁雨言只觉自己的世界轰然倒塌,面前这个男人,就是那个曾微笑着说“你穿这洋装很好看”的纪衍泽? 不,他不是那个纪衍泽,那个在花园外面站着的纪衍泽眼里永远是水一样的温柔,而现在的这个,即使在徒劳地解释,他的表情,却让梁雨言觉得,自己看到的是发怒时的杜茗轩,或者是昔日的杜陵北。 尽管她不曾见过从前的杜陵北是什么样子,但从那些流传甚广的传说中可以想见,昔日那个曾经不计手段,终于手握大权的杜陵北,就该是这样的吧? 还需要解释什么呢? 梁雨言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纪衍泽犹豫了片刻,指指杜陵北,嘱咐了门口的警察:“看好他!” 便转身追了出去。 梁雨言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连陆成康都没能拦住她,她没有哭,没有悲伤欲绝,只是一味地跑——她想,这或许只是一个梦,梦醒了,就会发现其实一切都没有变,孙宁仍旧是那个活泼的孙宁,叶晨曦仍然是那个慷慨激昂的叶晨曦,而纪衍泽,也如初见时的纪衍泽一般。 这只是个噩梦罢了…… 她急速地跑着,连纪衍泽也追不上,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跑到了街道上。 正是行人稀少的时刻,那辆车快速地开过来,尖利的刹车声…… 刺眼的白光…… 她仿佛又一次看见了纪衍泽,在宴会上笑着走过来,说:“小姐,你穿这洋装很美。” 纪衍泽猛地停下脚步,不敢置信地看向前方,那株瘦弱如荷的身影被车轮碾过,如一粒沙被投入了海中一样渺小。 世界转瞬寂静无声。 第四十三章 净园 梁雨言住在净园里,纪衍泽每日都要抽空来看一看,问老李:“还没好么?” 屋子里总是飘着各种各样淡淡的药香,不知过了多少医生的手,说是能够安定神智,或许可以帮助恢复记忆。 然而六姨太总是一脸恨意地看着纪衍泽,并不答话,老李也总是叹一口气,看着梁雨言,就垂下老泪来。 梁雨言并不知道这些,她总是笑着唱那一句“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调子是极欣喜的。 唱完了,回头看见纪衍泽,嘻嘻地一笑:“你是谁?怎么这样面熟?” 面熟?纪衍泽一喜,向前跨了一步。 只要她能清醒过来,哪怕是再恨他,也是好的——那一日,他看着梁雨言被卷进车轮之下,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痛彻心扉。 他终于还是放过了梁程谦,没人知道他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让金荣让了步。 然而,这一切梁雨言都不知道,她笑嘻嘻地看着他:“你是谁?怎么长的这样好看?” 纪衍泽待要再说什么,总是被老李拦住:“纪先生,医生说小姐不能经受刺激,你何必要让她再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呢?我想小姐如果清醒着,也不愿意再看见你了——请你走吧。” 可纪衍泽还是天天来,几乎每一日,都是重复着同样的情节。 梁府中的人都保住了性命,只是这个家慢慢地破落了——经过这样的事,又没有了杜家的支撑,生意是无论如何做不下去了。 四姨太在某一日不告而别,同时消失的还有她的儿子梁宇。 梁程谦辞退了刘妈徐妈小童曲三等人——家里如今已负荷不了这样庞大的支出。只有老李,因为感念当初梁府收留的恩义,一直留下来照顾梁雨言。 杨芸自梁府众人被抓走的那一日便不知所踪。 ………………………………………………………… 终于有一日,纪衍泽没有来。 再过了几日,传来消息:纪衍泽和金荣在一次看戏时被人暗杀——没有人知道那人是怎么混进戏台的前排,开枪打死了二人,连警卫都没来得及反应。 但那人到底也没能逃出去,她死的时候,已经被子弹打得面目全非,只听当日的目击者传说,做这件事的竟是个女子,有一双高挑而冷的眼。 南方乱成一团,爱国运动日渐高涨,冯进找了个机会把杜陵北救了出来——部队都是杜陵北带过来的,自然一呼百应。冯进也顺理成章地成为杜陵北最近的亲信,更胜于从前的陆方。 而北平那边虽然不喜杜陵北,自己也被爱国运动闹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这里。军队这边又无疑只能由杜家人坐镇,无奈之下,只有顺水推舟,重新恢复了杜陵北的职位。 只是短短几月,城里再度热闹起来,江阴路那些被关了的老字号纷纷开业,每到晚上,又是亮如白昼的热闹繁华,人声鼎沸,俨然又是一个太平盛世了。 杜陵北曾经来找过梁程谦,劝他重开粮号,这个曾经历经无数生死的军人在失去了两个儿子之后仿佛老了几十岁,真正成了一个老人了。 他们谈了约有半个时辰,杜陵北出了梁家,满脸遗憾之色。 过了不久,粮号重新开张,只不过匾额上的“梁家”被替换成了别家。 这一切,对于百姓们来说,是街头巷尾、茶余饭后可以娓娓道来的谈资。 人们总是带着一丝追忆和憧憬的语气谈论着那些日子的动荡和惊变——对于他们来说,那些刀光剑影,纵然含了血腥,因为是大人物的事,总是值得羡慕的。 如果自己也能身在其中的话…… 每个人都这么想着,听着旁人口沫横飞的讲述。 偶尔,也有人提起没落的梁家,叹一声可惜:“梁家也真是可怜,那些姨太太们从前娇生惯养的,现在也要自己做饭洗衣了。” 也有人故作老成地道一声:“繁华总要散尽的,哪有不倒的高楼呢?” 便是轰然一阵应和之声。 而这一切,梁雨言都不知道。那些长了翅膀的流言,即便是飞过了低矮的墙,她也是听不懂的。 因为怕触动了往事,刺激到梁雨言,净园里的所有梅花被连根拔起——整个净园落满了雪,如同琉璃世界,净白无暇。 而那卷老旧的经书,被不知什么人扔在净园的角落里,“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几个字被雪水化开,渐渐地氤氲得模糊不清了。 梁雨言照旧是每日坐在屋里吃那些苦而无用的药,唱着戏文,终有一日,她似是想起来了,问老李:“那些天总来的那个哥哥哪儿去了?这些天怎么不见他?” 老李的手一抖,两行浑浊的泪自眼眶里流了出来,忙拿袖子胡乱擦了擦,怕勾起梁雨言的记忆,因此只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大概是没有时间来了。” 说罢,犹然不放心,去看梁雨言的反应。 梁雨言似是有点怅然,说了一句:“真可惜,那样好看的人,再也见不到了。” 然而,很快又高兴起来,因为六姨太上街买了一条新的帕子给她,又可以拿着唱戏了。 梁雨言生就一副天生的好嗓子,唱起曲来婉转悠扬,脸上欣悦表情和着欢快曲调,做不得半分虚假。 这件事便这样被她抛诸脑后了。 幸而她还记得母亲和父亲,对老李,虽然不是十分想得起来,却觉得似乎是熟悉的,肯和他亲近。 除此以外,她只还记得—— 这一座园子,从前叫做静园,自打大太太死后,就改名叫做净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