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死人的东西:返魂香 / 赖尔 著 ]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籍介绍:   故事的主角是十七岁高中生小实,从他遇见怪人方鸿卿说起。   方鸿卿是南大文物保护专业研究生,在南京博物院实习的他,无意中在夜半的博物馆中遇见种种怪事:夜半谜样的水迹、辛追尸身的变化、呜咽不止的箫声……千年之后重见天日的六孔箫,竟引来秦朝焚书坑儒时的一段悲惨往事,让方鸿卿下定决心,将文物还回秦朝女子的墓中。   方鸿卿结识了好友秦秋,与贩卖文物的赵老板及一干盗墓贼斗智斗勇。之后又与小实一起,三个人经历了一系列的奇异事件:   一块破旧玉璧,拉开南宋黄天荡一役,韩世忠与梁红玉的生死战局;   北宋定窑白瓷婴儿枕,带来父子骨肉亲情与约定承诺的抉择,天伦梦断,令人垂泪;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恒山岳阳庙的吴道子壁画天宫图,竟然影射出打开武则天乾陵的方法…… ------章节内容开始------- 正文 第一章  古墓幽煌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3 本章字数:3587  ◎ ◎ ◎   在这仿若无边死狱一般的寂静中,小实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呼吸的微弱声响,缓慢而凝重,在这暗夜中被放大,让他不自觉地放慢了步调。他依稀感觉到,自己似乎是身处于一个狭窄的通道之中。向身侧探出手去,得到的是冰冷触感,像是墙砖,却又觉得阴寒无比。   突然,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点红色的光点。明明,灭灭。在这暗夜中显得说不出的诡异。小实屏住了呼吸,盯着那黑暗中的红点,看见它又慢慢暗了下去。两秒后,一丝微弱的火光迅速闪过,划破了黑暗,也在青黑色的地面上,映出一道阴影。   那阴影迅速扭曲,像是扭动的长蛇,又错乱成尖锐的犄角。火光越来越黯淡,阴影越来越淡薄,渐渐与地面的颜色混杂在一起。可与此同时,就在方才阴影扭曲的方向,一个白色的东西,慢慢地突破了光与暗的交界处……   来了!   小实吞了吞口水,吞咽的声音在这死寂中也分外鲜明。他瞪大了眼睛,死盯着那个白色的东西。一丝一缕,在摇曳不定的微弱火光映照下,向前穿行,有如潮水一般,疯狂地舞动着。他下意识地向后退,却一脚踩到了什么东西,一屁股滑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往脚下的黑暗处伸手一摸,一根不规则的细棍让他直打了一个冷颤:这……好像是骨头……   他吓得手一丢,骨头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就在他惊出一身冷汗的时候,忽然,那通道尽头微弱的火光熄灭了,无边黑暗立即将他吞噬!与此同时,冰冷的白色发丝,迅速缠上了他的脚踝,湿冷而粘腻的触感,就像是湿漉漉的青蛙皮。小实吓得猛蹬腿,却怎么也甩不掉那恶心的感觉……   “哎呦!”   小腿肚子传来剧烈的酸痛,大脑迅速做出“抽筋了”的判断。小实猛然睁开眼,来不及多想,忍着寒冷和痛楚,爬出被窝站直在地板上。腿肚的酸痛渐渐缓解,鸡皮疙瘩却冻得立了一身。他赶紧将棉袄裹在身上,一边瞥了眼闹钟———刚过五点。在“起床”与“回笼觉”之间挣扎了半晌,小实认命地叹了口气,套上了毛衣和长裤,一屁股坐在了床沿。   然后,他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了一把青色的梳子,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瞧。   梳子是玉质的,不过水头不是很好,可以明显地看出翠色之中带着不少白色的棉质,估计就是这让它跌了价。梳背的两面都雕刻了水波状的曲线,配着青中带白的玉色,倒别有一番风味儿。不过可惜的是,梳子缺了一个齿——这也是小实不得不买下它的原因。   四天前,闲来无事突发奇想去庙街逛逛的他,顺着河道,绕过大影壁,走到了并不繁华的北岸。在这游人相对较少的地段,三三俩俩地开着几家门庭冷落的小店。其中,有一家小古董店里,传来淡淡的香味。那不同于线香的浓郁味道,很是浅淡,却说不出的好闻。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小实信步走了进去随便看看,就见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物件摆在柜上。他随手拿起了这把玉梳,刚瞅一眼还没怎么呢,就一不留神就脱了手,摔断了一个齿。   他一抬头,便见里屋中走来一个男人。那人五官立体而硬朗,浓眉挺鼻,只是一张冷脸与“和气生财”半分不沾边。小实没来由地一阵头皮发麻,只消一眼,就知道这家伙肯定不是一个好说话的。再加上这次的确是自己失手在先,他也就只有乖乖地掏钱买下来。幸好这冷脸老板看上去不好说话,但倒还没有趁机狮子大开口讹他。   话说回来,这已经是第三天做那个怪梦了。前两天,他还以为是看多了盗墓小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接二连三相同的梦境,让他不得不怀疑这是否与玉梳有关。小实对着灯照了半晌,也开不出个所以然来。寻思了半天,他决定再去趟小店,找那个冷面老板问问。   ◎ ◎ ◎   都说金陵地杰人灵,在这依山傍水、虎踞龙盘之地,既有翩翩才子一展宏图壮志,亦有红粉佳人初露万种风情。然而,昔日载着读书琅琅与小曲儿悠悠的秦淮之水,已被班尼路、鳄鱼、阿迪达斯之流包围,昔日有人欢喜有人愁、上演一出出人生悲喜的江南贡院,也身陷这大卖场之中,只留朱门依然。   相比起南岸商家林立、人来人往的情景,大影壁后的北岸,则显得清闲了许多。几家小店生意清淡得很。一个裹着羽绒服穿得像个球儿似的老头儿,坐在店门口晒太阳,一边提着笼子对鸟儿直咂嘴,也不知道这鸟人之间能交流些什么。   小实回想着那天的路线,好容易摸到了那小店的门口。第一次没注意,这次来才发现,这店门竟然没个招牌。门面不大,可因为屋型纵深的关系,倒显得里面空间挺深。踹在兜里的手摸了摸那玉梳,小实在门口转了半晌没好意思进去:这事儿……说出来总觉得怪异。想他也是社会主义大好青年,别给那棺材脸的老板嘲笑成迷信篓子……   就在他直在心里头犯嘀咕的时候,隔壁不远一家卖旅游工艺品的摊子,突然窜出一条大黄狗来,对着他就嗷嗷直叫。按说小实平时也不是个怕狗的,但在这宁静的冬日清晨,突然响起的犬吠硬是将他生生吓了一跳——是当真惊得蹦跶起来了,一蹦跶就蹦跶进了店里。   这店子地方不大,东西倒不少。不同于其他店家灯火通明的玻璃展示柜,这店里只立着一面大橱。小实也看不出那橱是什么木质地的,只知道色泽微红,走近了还有股淡淡的香味。橱子门是敞着的,各样或大或小的商品就陈列在上面。既有小巧的牙雕,也有色彩艳丽的瓷器,还有锈迹斑驳的青铜器。小实心里头嘀咕:这玩意儿一看就假的——青铜鼎完完整整,兽面清晰细致,三足也毫无缺损,要论特征那得是殷商西周时期的物件了,这要是真的,得是多少年前的大古董了?还能在这小破店里呆着?肯定是蒙外地游客的赝品。   就在小实暗道“奸商”的时候,内室的门被推开了,一阵淡淡的香味弥漫在屋子里。那冷脸掌柜大步走了出来,扫了小实一眼,连个招呼也不打,径自走到另一侧的桌前,在一个小巧的青铜香炉内,点上了一株香。小实摸摸鼻子,心说虽然就没指望过这老板实践“顾客是上帝”的服务业名言,但也不至于拿客人当空气吧?   “这次又想摔什么了?”   就在小实以为老板会将“沉默是金”贯彻到底的时候,突然响起的低沉男音,让他怔了怔。左右看了一圈,确定周围没有旁人,小实指了指自己:“您……跟我说话?”   老板一个白眼:“多新鲜哪。”   言语中露骨的不爽意味,让小实反倒松了一口气。虽然对方的问话称不上是“热情”与“善意”,但就这好似别人欠了他几万块的调调儿,倒让小实觉得说不出的合衬。他咧了咧嘴角,从口袋里掏出玉梳:“老板,这个好像有点怪。”   老板斜他一眼:“货品售出,概不退换。”   冷冰冰又公式化的语调,没能让小实放弃:“我没说要退货啊。老板,实话实说,自从前几天在您这儿买了这个,我天天晚上做怪梦。这该不会有什么……”小实支吾了一下,将那句“不干净”给吞回了肚子里。   他说完之后,屋中陷入沉寂。冬日的暖阳自木质的窗中泄入,却没能暖和起这狭小的空间,只是映在桌面那青铜的香炉内,映得香上青烟袅娜。这一次,那老板倒是正眼瞧他了。那毫不避忌的直勾勾的眼神,让小实觉得自个儿寒毛立正、细胞跳舞。好容易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小实试图打破这沉默:“那个,我就想问问,这东西什么来历。”   老板没接话茬,只是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让小实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将茶杯递了过来,他忙伸手接过说句“谢谢”。   老板抱着手靠在门边,瞥了一眼小实手里的梳子:“这是倒斗倒出来的。”   倒斗?那不就是盗墓?!小实登时一口茶喷了出去:“什?什么?!死人用的?”   似乎是嫌小实大惊小怪,老板没吭声,只是掉头拿了块抹布,去擦他那些瓶瓶罐罐的宝贝,任小实一个人在那边六神无主地嘀咕:“难怪梦里头阴森森的像坟头,那白头发不是女鬼吧……”   老板忽然停下手中的活儿,转头望他:“你说白头发?”   小实还攒着玉梳发傻,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压根没听见老板的话。等他回过神来,只见老板一把将抹布摔在桌上,皱起眉头嘴里骂了句脏话。再然后,老板从里屋翻出了一个包来,塞了手电筒啊尼龙绳啊匕首啊什么的,还有些看不出干啥用的钢管。老板干练地背好旅行包,说了句“今儿个关门了”,不由分说就要把小实往外撵。   小实被推出门外,瞅着瞅着情况不对:这装备,这架势,就跟小说里写的摸金校尉一个样嘛!敢情这老板就是个倒斗的?!   脑子一热,小说里那些刺激冒险走马灯一般浮现,肾上腺激素突然就HIGH了。小实想都没想,一把捉住老板的背包:   “我也去!” 正文 第一章  古墓幽煌(2)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3 本章字数:2377  ◎ ◎ ◎   两个轮子追赶四个轮子,那是怎样的光景?飞奔在城南大道上,小实蹬着两条腿飞速做圆周运动,一边呼呼哈哈地换气,一边在心里头自我打气“就当是龟兔赛跑也总能赢就不相信他不用等红灯”——存着这份信念,小实打定了要利用对方等红灯的时间追赶到位,然而他忽视了一点:自行车也是要等红灯的。   “嘎——”刹车声戛然而起。   等到小实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跌坐在地上了。车子歪在一边,车轮根据惯性原理还在空转,而那辆别克车的保险杠离小实的自行车只有约莫十厘米的距离,要不是刹车系统灵敏,怕是已经撞个正着了。惊魂未定的车主摇开车窗破口大骂:“没长眼睛啊?!”   差点就要做空中飞人一路飞去见阎王,意识到这一点,小实懵了。三魂七魄还没回位,对于车主的怒骂,他是半点反应都做不出。就在这时,一只手拉起了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老板依旧冷面,二话不说,单手提起小实的自行车丢到了自己的吉普上,然后半拉半拽把走神的小实推进了副驾位置。   就这样,小实以吓掉了半条命为代价,顺利完成乌龟追兔的伟大任务,搭车成功。一开始,老板以相当露骨的讽刺意味评价他是“吃饱了撑的”,但小实发扬“败不馁”的精神,贯彻“小实三千问”的路线,将“一百个为什么”进行到底,最终也从老板口中得到了一些信息。   原来,老板这次的目标,是距离市区不远的江宁。那玉梳就是从那儿给掏出来的,几经辗转,给卖到了老板的铺子里。听了这几句,小实有些失望:还以为老板自个儿就是个摸金的行家呢,谁知道也就是个二道贩子。嗳,不过话说回来,老板既然只做买卖不挖坟,那干嘛又带着家伙往坟头那儿奔?思来想去,今儿早上,老板是听说“白头发”之后突然一改雷打不动的冷脸,骂了句脏话开始收拾东西的,难道老板是在找那个……   想到这里,又忆起梦中恐怖的场景,小实打了个寒战:“那个,老板,我梦里那个白头发,不会是……粽子吧?”他犹豫了一下,用了书上看来的说辞“粽子”,也就是僵尸,传说是被盗墓的打扰了长眠而诈尸的东西。   老板斜他一眼,又望向前方专心开车。小实以为他是默认了,登时心里头一个突突:难道那玩意儿……真的存在?   到了这时候,小实开始觉得自个儿上了贼船——呃,贼吉普。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自找的。一方面,对着鬼神妖魔的恐惧感,让他有跳车逃走的冲动。另一方面,对于灵异事物的好奇,又让他心里痒痒的,真想看看古墓是个什么样儿,看看世上是不是真有那些个鬼啊神啊的。   车程的后半段,小实就陷在这恐惧与惊奇的泥沼之中,矛盾挣扎。等到他回神的时候,老板已经将车停在了大路旁:   “给我车里呆着。”   绝对的命令语气,一张冷脸更是严肃十足,毫无转圜的余地。不过,到了这时候,小实对这张冷脸他还真就不怕了。虽说这脸这口气还是给了他不少心理压力,但是小实隐隐约约就觉得,老板是那种表面上又冷又酷又凶说个“滚”字,可最后还是会帮衬着的人,就像刚才把他拽上车一样。套用毛爷爷的话,这家伙就一纸老虎。   不过再怎么说,也还是只老虎,小实也不敢当面摸虎须,于是就“嗳嗳,知道了”地应了声,心说大不了一会儿等老板走了再偷偷跟过去。就见老板瞥他一眼,这一眼打量就好像把小实心里那点小算盘看了个遍儿。两秒之后,老板从后座拎了一把长伞,抬手丢给小实。   小实伸手去接,谁知道这伞重得惊人,差点没接住给跌地上去。好容易稳住脚步,小实低头一看,怪怪,这伞是铁皮和钢骨做的,难怪死沉死沉的,难道这就是倒斗专用装备的那个啥啥伞?   “跟好。”   就在小实仔细打量长伞的时候,老板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已经背上了包,大步向乡间小路走去。小实慌忙抱着伞跟上,突然就有些好笑:“老板,你也会改主意啊?”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老板斜眼瞥他,“让你偷摸着跟去,更惹祸。你给我听好了,一会儿要是拖后腿,就给你丢在里面。”   用膝盖想也知道丢里面是给留在古墓里,这威胁不能不说是严重。然而,明明对方是恐吓的语气,小实却不觉得害怕,心说你骗鬼呢,要真不管不顾的会叫我跟好?再说了,小说里写了,摸金校尉的伞那可是一大法宝,能劈能砍能打能挡,你都把唯一的伞丢给我了,还说当真不管我?   小实“嘿嘿”一笑,快步跟上。   因为初冬的关系,田间显得相当萧索,这乡间小路上也没什么行人。老板走在前面,一路向农田村落后方的山上走。正应了一句俗话,“望山跑死马”,小实看看手机时间,都三点多了,就往这山上走都走了快两个小时。不过,下午的天色却比早晨更差了。太阳不露脸,云阴沉沉的,笼罩着山头。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小实觉得这风冷飕飕的,吹得人脊梁骨都寒了。   老板却像是铁打的似的,就一件衬衫一件外套,穿得单薄得很,可他却像既不冷也不饿,直往山里走。许是先前自行车追逐站太耗体力,到了这点儿,小实的肚子就开始闹意见。但这会儿也没法惦记午餐了,他只有跟着老板,一步步踩在泥土上。   这山是典型的江南丘陵,不算高,却与周围的小山连成一脉,起起伏伏,守着那片田地和村落。山上根本没有路,估计村民平时也不怎么上来。幸好这是冬天,杂草都枯死了,要不等了开春后,满山齐膝高的杂草,还真不敢下脚——保不齐就踩到蛇虫鼠蚁的。   就在小实一边走一边打量脚下的时候,老板突然停下了步子。小实从他背后探头去看,看了好半天,才发现原来灌木丛后面有一个土洞,约莫一人宽。   是个盗洞。 正文 第一章  古墓幽煌(3)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3 本章字数:3694  ◎ ◎ ◎   在小实的印象之中,盗墓是一项危险又刺激充满了奇遇的冒险行动,然而,不知道哪位哲人总结过理想与现实差距——此时此刻,正以亲身实践来检验真理的他,正手脚并用地爬行在土洞里。上下左右都是灰扑扑的泥土,前方则是老板的军用皮鞋鞋底,怪怪,42码的,跟个船似的。   能做出这样毫无危机意识的判断,也足以证明这段路程根本与“惊险”二字不沾边。先前在进洞的时候,老板给了他一个带着手电的帽子,就是矿工下井用的那种劳保产品。另外,还给了他一个体育教练用的口哨,让他挂脖子上哨口含嘴里。这行头与小实想象中潇洒又飘逸堪比上演《碟中谍》的盗墓贼形象相去甚远,倒与工地上的工友们有异曲同工之妙。然而迫于老板的冷脸与威严之下,小实也只有将抱怨咽进了肚子里,并听从老板的基本教育:进墓的时候要憋气一分钟,跟在他背后一有状况就吹哨等等——不过,照目前的进展来看,小实认为最有可能出现的不利状况,就是爬在前面的老板突然放了个屁。   幸好这么可悲的状况并没有发生。大约爬行了半个小时之后,盗洞到达了进头——墙体上散乱的砖石,显然是被人为破坏炸开的。小实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墓是给人盗过的,要不哪儿来的那玉梳呢?那也难怪先前那段盗洞这么好爬了,这真正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啊。   想到这里,小实放心大胆就要往墙洞里钻,还没迈出半步,就被老板大力地摁住了肩头,差点没把他摁脱臼。嘴里含着哨子没法喊疼,小实特委屈地望向老板,用眼神发表抗议。只见帽子上的电筒映出了老板的侧脸,脸色铁青,比平时更严肃了。   老板夺过小实手里的铁伞,先在墙上的破洞处敲击了数下。突然,老板面色一变,刷地打开机关撑开了铁伞。小实刚想问“这是干嘛?不都有人走过了么?”,就听“吭”的一声,像是撞上了什么的动静。循声望去,只见一支弩箭跌在地上,而铁质的伞面上,也出现了一个瘪当。   铁器相击的回音,在这洞中嗡鸣,渐渐散去。小实瞪大了眼,就见老板极从容地将铁伞收好,又递到他的手中。小实摆摆手,嘴上不好说话就用动作示意:这玩意儿我不会用,老板你走在前面还是你拿着吧,保险。老板却是不由分说把铁伞塞给他。小实心说这个人情可大发了,要不是老板拦着,他还没进墓里就先向马克思报道了,这生生就是个救命之恩哇。   怀着对老板十二万分的敬仰之情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小实这次不敢大意,乖乖跟在老板身后走进墓穴。刚踏过墙洞,一脚就踩上了一个凹凸不平的东西,小实低头一看,脑袋上的手电筒正照在一具骷髅架子上。   “哇啊啊啊——”悲鸣脱口而出。   在人生的十七个年头里,小实从来没看过死人长啥样儿,对骨骼的概念也仅限于红烧排骨。这次竟然近距离看见骷髅头,还是在这鬼气森森的古墓里,立马儿把他的三魂七魄吓去了一半。如果不是老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想必这叫声还能持续一会儿以证明他的肺活量不小。   “闭嘴,”老板一个瞪眼,“叫得跟杀猪似的。”   到了这会儿,小实对老板的信任度已经有了质的飞跃。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小实一手捂住了嘴,心惊胆颤地又看了眼脚边的骷髅架子:肋骨断了两根,身边还掉落着一支弩箭。看到这里小实看明白了,想必这倒霉蛋子也是个倒斗的,结果刚进了墓就给机关射穿了肋骨,就此一命呜呼。嗳?不对啊,既然这墓都给人光顾过了,机关都给人触发过了,怎么还有暗器?   小实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向老板提出疑问。老板却连头也没回,只是注视着前方,丢下一句:“招子放亮点。”   这个要求有点难,在这黑漆抹乌的古墓中,想要亮也亮不起来啊。小实在心里头嘀咕,一边拿手电筒打量四周:这间墓室并不大,更奇怪的是没有放置任何陪葬品,除了那地上的骷髅,整个就是空空的。虽然心里头有百般疑问,但是小实知道在这时候,就算问了老板也不会搭理他的,于是也只有将满肚子的问题暂时吞了下去。   阴森森的古墓中,集束的灯光更衬得四周黑暗无边。小实觉得自个儿的脊梁骨冷飕飕的,发自内心的寒意注满了四肢百骸。他只能机械地紧跟着老板的背影,才觉着一点安心。只见老板在墙壁上摸索着什么,大概是在找机关的位置。就在这时,小实听见了一个声音:   “叮铃……叮铃……”   开始是远远的,渐渐走进了,似乎就在后方。小实全身都僵了,好半天才壮着胆子回过身:依旧是那个空荡荡的墓室,除了那具骷髅之外,没有任何东西。但是那铃声就好像是在不远处传来的,在这墓室之中回响。   “老……老板,你听没听见声音?”小实战战兢兢地问。可回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音。铃声骤然而止,四周又陷入一片死寂之中。小实惊得想去拽老板的衣服,可他一回头,老板不见了!   老板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前方只剩下墙壁。墙壁上绘制着彩色的壁画,只是有些部分已经缺失斑驳。而本该站在那边的老板,却无影无踪。   小实登时觉得天塌下来了。他慌乱地四下张望,想找出老板的身影,可是手电筒的光线范围内,却只有那个骷髅头以空洞的眼窝面对他。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小实只觉得自己从骨头眼里都发凉,他心惊胆战地开口,一声“老板?”带着颤音在墓室里散开。   “叮铃……叮铃……”   就在这时,突然,又响起了那奇怪的铃音,就好像在自己耳边传来一样。小实登时僵住了,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去,忽然看见自己的肩膀上,多了一种黑色的东西。   时间在此停滞,空气在此凝固。小实就像是给人点了穴似的,只能维持着以眼角瞄着肩膀的姿势。那黑色的东西开始缓缓挪动,伸长,像是流水一样蠕动……   脑子里一片空白,小实“哇呜”一声开始跑。可是这墓室极小,他只走了两步就撞上了墙壁,而那黑色的东西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小实转过身,攥紧手里的铁伞向前打,却没有一点击中目标的感觉。脑袋上的手电筒随着他的动作而剧烈地晃动,光线时而扫过地面时而扫过墙壁,就在那一瞬间,小实看见自己的面前,有一张惨白的脸。   纸一样白的脸,整个眼睛没有眼珠和眼白,而是一团闪光的白色的东西。只扫了一眼,小实就崩溃了。他双手挥舞着铁伞,歇斯底里地向对方攻击,只听“铿”的一声,击中了。   虎口震得疼痛难忍,手臂一麻,铁伞竟然脱了手。失去武器的小实刚想把铁伞拾起来,就被什么东西拉住了脚踝,整个人爬在了地上。那如潮水一般的黑色头发迅速缠绕,勒住了小实的脖子。他连一句“救命”都喊不出来,只能拼命挣扎。透不过气来的他,只觉得脑袋里思维越来越混乱,肺要爆开了。电光石火之间,他拼了老命吹出一口气。   哨声在这静谧的古墓中显得格外刺耳。忽然,前方的墙壁转动,一个人影闪了出来,一声枪响带着爆裂声炸在头顶上。脖子上的力道骤然消失,黑色头发急速地退了回去。小实捂着脖子不停地咳嗽,好半天才顺过了气,被老板拉了起来。   一时之间,墓室之中只听见小实的咳嗽声。老板收起枪,弯腰拾起铁伞丢给他,小实哑声问:“那……那是什么东西?”   老板没有回话,他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么,又蹲下身子去观察刚才铁伞摔落的地方。他伸出食指,在地上一堆像是烟灰一样的东西上拈了拈,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他竟然扬起了嘴角:   “这家伙,总算找到了。”   家伙?总算找到?找什么家伙?刚才的怪物吗?小实惊得话都说不出了,只能看着老板起身,在壁画上点了数下。突然间,墙壁又翻转开,露出了一条墓道。小实又惊又奇,定睛一看,那壁画上绘制的是一个园林庭院,一位仕女正在水中亭上弹琴。他想问老板究竟点了什么触动了机关,可是一抬眼,就见老板已经向墓道走去。这一次,说什么小实也不敢离开老板了,赶紧一把扯住老板皮带,跟着钻进墓道。   这墓道一人来宽,跟小实梦中的景象极为相似。小实忽然想起梦中他也是被头发缠住,不过是白色的,难道他的梦境真的跟这里有关?想到这里,他又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就在这时,走在他前方的老板突然关上了手电筒,又转身将小实头上的那盏也给灭了。   四下一片黑暗,就如同梦境中的那般。小实战战兢兢地向墓道前方看去,只见一点微弱的火光,明明,灭灭。   黑暗之中,那点红色的火光,像是有生命一般,明明灭灭,缓慢,但却极有节奏。小实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此时的他极度需要光明的抚慰,可是先前手电筒被老板关了,他又怕这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忽然,老板大步向前走去,小实慌忙拽着老板的皮带跟着往前冲。   不知道下了几层台阶,老板忽然停住了步子。再然后,猛然亮起的光明让小实的眼睛有些受不了。在手电映照的地方,只见一口黑色的棺材。棺材上,一个白发人翘着二郎腿抽着旱烟,笑眯眯地冲他俩抬起手:   “呦,秦秋,好久不见。” 正文 第一章  古墓幽煌(4)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3 本章字数:2336  ◎ ◎ ◎   无边黑暗之中,灯光集束在一座黑色的棺椁上。在这幽暗阴森的古墓之中,周围一片死寂,乌黑的棺椁反射出手电筒的光芒。此情此景,当你在这冰冷的地下世界,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棺椁上,会产生什么联想?   僵尸粽子?幽灵鬼怪?小实甚至连白无常都想到了,却万万想不到这家伙会笑眯眯地抬起手,冲老板熟稔地打起了招呼。小实下意识地望向老板,只见老板的脸色比平时更难看了,几乎可以用“铁青”来形容——铁青?难……难道……老板和这个白发鬼是一伙儿的?!难道老板也是个……僵……僵那个啥?!啊啊啊啊啊……   内心发出了无声的悲鸣,小实登时就崩溃了。他慌忙向后退去,想要逃离这诡异的墓穴。然而他忘记了自己身后是有着数级台阶的墓道,脚后跟绊在了台阶上,他立马向后摔倒,直将屁股磕在了阶梯上,疼得他眼泪都飙出来了。就在他捂着屁股瓣子闷哼的时候,那个白发鬼发现了他的存在:   “哎呀,这位小哥,难不成你是秦秋的学徒?”   “学徒个鬼!”老板截过话头,解下身后的背包,掏出一瓶矿泉水丢了过去。   白发鬼敏捷地伸手接过老板抛来的水瓶,笑眯眯地拧开,喝了一大口,这才笑道:“知我者,秦秋也。”   老板冷哼一声:“哼,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想变干尸。”   “干尸”两个字让小实抖了一抖,可是仔细琢磨着话儿又觉得不对劲啊:只听说过河童水鬼要补水的,可从没听说过僵尸还要喝水啊!想到这里,小实壮着胆子打量起那个“白发鬼”来。   他头发全白了,可五官面目却很年轻,眉清目秀的,大约也就二十来岁的年纪。他的皮肤和头发呈现不自然的苍白色泽,乍一看真是吓人一大跳。浅笑着的他,眼睛里神采飞扬,可嘴皮子却是开裂卷了起来,应该是脱水的。难怪老板见他第一件事情就是扔水给他呢。   虽然那白头发和过于白皙的皮肤让小实有点抖活,可是理智上还是分析出“对方是人类”的结论。小实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吞吞吐吐地喊了声:“你……你好。”   白发鬼“噗”地一声笑开来:“在古墓里打招呼闲话家常,还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小实听了这句,想想也是,登时觉得这气氛变得说不出的怪异,真正有些哭笑不得。那白发鬼又喝了口水,却像是突然笑呛着了,剧烈地咳嗽起来。老板一个箭步冲到棺椁旁边,大力地拍打起他的背部,帮他把嘴里的水咳了出来。   好半天那人才顺过了气,抬眼望着老板“嘿嘿”了两声,笑得却有点心虚,好像是被老师逮到作弊的学生那样。而老板还真摆出了教导主任的架势,一张冷脸无比严肃,像是审讯犯人似的:“困了几天了?”   白发鬼讪讪一笑,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3”。老板见了,低低地骂了句脏话,看那恶狠狠的表情,好像随时会冲上去把那个白发鬼活生生地给掐死。白发鬼赶紧转移话题,顺便给老板带上一顶高帽子:“因为我知道,秦秋你一定会来。”   这对话在小实耳中,既惊奇又温暖。惊奇的是,这人在古墓里困了三天没水喝,真是差点就挂了,他没精神崩溃真是个奇迹。温暖的是,老板和他一定是很要好的朋友,在危难关头还能相信朋友的出现,真挺令人羡慕的。小实对这白发鬼和老板的交情更好奇了,刚想问,就见白发鬼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根旱烟管,吸了两口。小实登时崩溃:原来刚才黑暗里一明一暗差点吓死人的红色鬼影,是这家伙抽烟的火光。到了这时候,小实突然就理解了老板为什么会一副要将他掐死的表情。   白发鬼抽了两口烟,又喝了两口水,似乎到这时候终于回过了劲儿来,他跳下棺椁,冲小实笑了笑。烟灰随着他的动作掉落在地上,小实恍然大悟:刚才老板在隔壁墓室蹲地上拈了东西闻味道,原来就是这烟灰。   老板扬起眉:“什么状况?”白发鬼没答话,只是指了指棺椁的地方。顺着他指示的方向,小实才发现棺椁竟然是被打开了的。从缝隙的位置看过去,可见棺材里还散落着一些小盒小物件,乱七八糟地横着竖着,像是给人弄乱了。小实正想着是不是先前那批盗墓贼干的,可想想又不对劲,总觉得缺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尸体!   小实这才反应过来,棺材里的尸体不见了。再一看这小物件都是女人用的粉粉盒盒,小实不由想起先前在那个墓室撞上的白面鬼怪,立马给吓出了一身冷汗:“老板,刚才我们看见的那个,是不是就是这个……”   老板没吭声,倒是白发鬼笑着点了点头:“女生嘛,总是要人陪的。这不,堵着盗洞,舍不得咱们走了。”   谁会把那种东西叫做“女生”啊!小实在心中大声吐槽:那是僵尸耶!僵尸堵着出路要他们死在这里,这家伙还能这么轻轻松松地笑?真是怪人!   老板挑了挑眉:“前殿和外室呢?”   “都是些兵器,防御得相当好,”白发鬼摇了摇头,“结构考究,墙体也很坚固,不用雷管炸不开。”   听了这话,小实心里头凉了半截。想必这白发鬼在这三天里,已经把这墓穴里里外外搜遍了,除了那边有僵尸把手的盗洞,其他实在没有出路可以出去。   老板的反应倒是很直接。他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口径手枪丢给白发鬼,面不改色:“杀出去。”   白发鬼倒犹豫了:“按说不该。那东西我也找来带来了,可似乎并不奏效。奇怪。”   老板白他一眼:“你是要命,还是要你那劳神子的理想?”   白发鬼摸摸鼻子不吭声了,犹豫了几秒,他似乎下打定了主意,低头检查了一下枪,攥紧在手里:“这里我熟,我开道。小哥,你小心点,跟着我。” 正文 第一章  古墓幽煌(5)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4 本章字数:4093  小实忙点头说好。看这架势,他知道这白发鬼要和老板直接与那僵尸打照面硬碰硬,接下来一定是场恶战。可是不知怎的,明知道刚才那僵尸是个邪性玩意儿差点要了他的命,此时的他却并不那么害怕了。前面有白发鬼开路,后面有老板断后,似乎连恐惧感都要退避三舍不敢靠近。   三个人一层一层地走到墓道的尽头,白发鬼站定在墙壁面前,同样在壁画上入手。这一次小实看清了,他是在那抚琴仕女图的琴弦上点拨了数下。小实瞪大了眼想看个所以然出来,却还是不明就里,他忍不住问出声:“这是什么机关?”   白发鬼停下手中的动作,笑问:“你看看这壁画上,亭子周围开的是什么花?”   小实看了半天,只觉得这是一幅平常的园林美景,花园之中,仕女于亭中弹琴。边上开的花,叶子细细长长,花朵并不大,颜色也不算鲜艳,实在看不出来是什么。   见小实答不出,白发鬼也不嫌麻烦,耐心地解释给他听:“这园中开的都是兰花。而这女子于亭中赏花抚琴,依这图景看来,应是弹的一曲《幽兰》。相传在南朝时,梁代隐士丘明写下一曲《碣石调幽兰》,也成为了迄今为止世上唯一一首用原始的文字记谱法保留下来的琴曲。‘碣石调’是曲调形式,而这曲的内容则是写幽兰清雅素洁及静谧悠远的意境,表达了抑郁伤感的情绪。”   说着,白发鬼再度指上壁画,一边说,一边轻弹指间:“耶卧中指十上半寸许案商。食指中指双牵宫商。中指急下与拘俱下十三下一寸许住末商起。食指散缓半扶宫商。食指挑商。又半扶宫商。纵容下无名于十三外一寸许案商角。于商角即作两半扶挟挑声。此为第一句。”   话音刚落,墙壁无声无息地转动开来,露出了黝黑的墓室。小实刚想称赞一句“好厉害”,就见老板举起枪,一个箭步越过白发鬼,抢在前面跨进墓室之中。   待到三人走进墓室,绘制着五彩壁画的墙体又无声地转动了回去,将墓室封闭。无边黑暗将三人包围,四下一片静谧。突然之间,小实又听见了那个诡异的铃声:   “叮铃……叮铃……”   老板猛然扔出一颗照明弹,绚亮的火花将墓室中映得有如白昼。在这光亮的映照下,小实也清楚地看见了那样东西——   是一具女尸,穿着说不出哪个朝代式样的丧服。在她惨白惨白的面容上,没有眼珠,只有银色的光亮物质。在她的脸上有一块破裂烧焦的皮肤,应该是先前老板开枪留下的弹孔,可要命的是,那块破皮之下竟然也露出了金属色泽。刹那之间,小实以为自己看到了穿着古代衣服的“终结者”。   比女尸可怖的样貌更吓人的是,她的头发像是有生命的一样,像潮水又像是长蛇,不停蠕动着。突然,黑发飞速向三人袭来!   老板立刻扣动扳机,枪声在这狭小古墓中回荡,几乎震聋了小实。那女尸的脸上和身上开出了几个窟窿,露出了里面的银色金属。那没有眼珠和眼白的银色双眼,直勾勾地面对着老板的位置。紧接着,黑发如灵蛇一样,比风还快的速度,在眨眼之间就抽中了老板!   枪掉了地上,脖子被勒住,老板憋红了脸。白发鬼突然抢过小实手里的铁伞,刷地撑开了伞皮,飞速转动斜击打而去,割开了部分头发。老板立即一个手刀砸向黑发,将脖子上缠绕着的黑色发丝扯了下来,他迅速扯下皮带,凌空一抖,皮带成为了铁棍一样坚硬的物质。他像舞剑一般挥舞着长棍,重重地击在女尸的身上,发出金属撞击的闷响。但这似乎并没有给与僵尸重创,僵尸的长发汇聚成锋利的尖刺,急速出招,刺伤了老板的手臂。   小实慌忙拾起地上的枪,连开了两枪,可都没能命中。眼见黑发尖刺再度直击而来,白发鬼以铁伞斩落。可就在此时,女尸的头发竟然向反方向击去。只听“嘭”一声,数支铁弩自后墙急速飞来!   老板将二人扑倒。一时只有闪躲的三人,跌在了地面上。趁此时机,女尸的黑发已犹如附骨之蛆,再次勒住了三人的脖子。小实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只能以双手拉扯着黑发,可那东西却越缠越紧。   白发鬼白皙的皮肤也呈现出不自然的红色,他挣扎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玉梳,向黑发上扎去。一时之间,铃声大作,女尸似乎是有所反应,黑发的力道有所松懈,可接下来又再度加收拢。刚喘了一口气的小实,又被勒得透不过气来,眼角瞄到了那把竖在黑发之间的玉梳……   玉梳!   刹那间,小实想起了自己的玉梳。他憋着一口气,腾出一只手掏出自己那把,学着先前白发鬼的样子,狠狠地扎向了那头发!   “叮铃”之声戛然而止。黑发没了力道,仿佛失去了生命一般,散落一地。那女尸忽然向后倒去,仰面躺在了地上。那两只玉梳,静静地落在了她的身边。   三个人顺过气直起身。老板第一个走到女尸旁,确认她不会再暴起伤人。白发鬼则拾起那两只玉梳,打量了好半天,突然笑出声来:“我怎么没想到,原来是一对,这就难怪了。”   “一点都不好笑!”小实连咳好几声,“什么‘难怪’啊!差点就死了耶!”   面对小实的抱怨,白发鬼却轻笑起来,说了一句“谢谢”,让小实莫名其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更让他想不到的是,那白发鬼竟然打横抱起了那女尸,向墓道那边的暗门走去。   老板却像是很明白他在做什么,为他打开了墓道。白发鬼怀抱着女尸,向墓道走去。   照明弹的光亮渐渐袭灭了,墓室又陷入了黑暗之中,仿佛一场恶斗根本不曾出现过。小实忙跟着白发鬼和老板的步子,重新走回墓道之中。手电筒照在白发鬼的背影上,映出他那一头华发熠熠闪亮。只见他抱着女尸走回了棺椁的旁边,将女尸放回了棺材里。   他轻轻地理了理女尸的头发,又摸了摸她被子弹打裂的皮肤,帮她掖了掖衣襟。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他竟然笑了笑,像是在对女尸说话:“放心,还是很漂亮。”   小实几乎要以为这人是个神经病了,他惊异地看着白发鬼将那对玉梳放在了女尸的胸前,然后费力地盖上了棺椁,严丝合缝。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缘故,就在棺材被盖上的那一瞬间,小实似乎看见了女尸扬起了嘴角。   头皮一阵发麻,小实刚要问,就听老板闷声道:“总是做些出力不讨好的事情,方呆子,小心命都丢掉。”   “这嘛,秦秋,”白发鬼笑着回答友人,“人生嘛,总是要做些出力不讨好的事情呀。”   到了这时候,意识到不会再有僵尸的的袭击,憋了好久的小实,忍不住竹筒倒豆子似的将问题全都问了出来。三个人一边往回走,白发鬼一边解答小实的疑问: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诈尸’这一说吗?一般情况下,一些大型墓穴富贵人家,会在尸体的口中放进明珠玉器之类的东西,一旦被取走,就有诈尸的可能。”   “你是说,是以前的盗墓贼偷走了她的梳子,她才会诈尸的?”   白发鬼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提出另一个问题:“那你知道为什么古人要修墓吗?”   小实想了想:“应该是风水的原因吧。不是说墓修得好,能荫庇子孙后代么?啊,对了,还有就是享受,死了也要享受,所以那些皇家陵墓才搞那么多陪葬殉葬。”   白发鬼笑道:“那你认为灵魂存在吗?”   小实愣了愣:这玩意儿不好说。以前嘛总有科学观,可是今儿个遇到僵尸粽子,恐怕就已经接近玄学的范畴了……   只听白发鬼继续说道:“无论是基督教的天堂地狱论,还是佛教的六道轮回论,还是道教的修仙升天论,大多宗教都是认为,人死后灵魂是有归宿的,不会停留在现世。但你说的对,皇家要做陪葬殉葬,如果说灵魂去了归属之地,那还享受个什么呀?所以,墓穴还有一种功效,就是封锁。”   小实“啊”出一声来:“你是说,古人建墓,是想让自己死了之后还能留在墓穴里?”   白发鬼点了点头,笑道:“她也是想留下的,而且,她还是想以最美丽的模样留下。你看她肌肤里的银色物质,其实是水银。这样,就能让她肉身丰满,面目也不会干枯腐朽。”   小实瞪大了眼:原来是水银,难怪声音那么奇怪!还有,先前他用铁伞攻击女尸,结果对方倒没事,震得他虎口发麻。这么一说,就解释得通了。“这个……女人真是……死了都要美啊。”   白发鬼摇了摇头:“她在等人,等她的丈夫,所以才要以最美丽的模样等待他回来。”   小实愣了:“你怎么知道?”   “她的墓穴之内,前殿都是冷兵器,表明他的夫家是武将。而在壁画上,仕女所奏的是《幽兰》,忧思苦闷怅然伤感之情,应该是在思念远方的良人。只不过,她等到死也没能等到丈夫回来,所以就要求以水银保存她的尸身,以最美的样子。”   难怪刚才这家伙要跟女尸说她很漂亮,想了想,小实又奇怪了:“嗳?难道你到这里来,就是来看女鬼的?”   白发鬼没有回答,倒是先前一声不吭的老板接过了话头:“他不知道在哪里闲逛,看见倒斗的出手玉梳,又说来底下摸金遇到粽子,死了同伴。于是就买了玉梳摸进这里,想还她一个安宁,也不能再害人。没想到那玉梳应该是一对的,一只对她根本不奏效,他就给困在了墓里等死——你说我猜得对不对?方呆子,我看你就一句话: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白发鬼显是被老板说中。听见他有些尴尬意味的笑声,小实觉得有些好笑,可又觉得有那么一点酸酸的,或许那种感觉就叫做“感动”。   就在说话的工夫,三个人也顺着盗洞往外爬,眼看着洞口露出一点亮光。好容易爬出了地面,小实登时愣住了:   天地之间,晨光之下,雪羽静静飘落。   这是初冬第一场雪,雪花落在了那人银白色的发丝之上,湮灭了踪迹。那人扬起唇角,将笑意写进了明亮的眼眸里。   那一天,小实差点丢掉了性命,却经历了一场冒险,认识了两个人:古董铺子的老板秦秋,还有一个怪人——方鸿卿。 正文 第二章  千宿鬼影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4 本章字数:2781  ◎ ◎ ◎   冬日的暖阳映在积雪上,墨色瓦片上融雪半残,在马头墙下留出一条黯淡印记,宛若泪痕。小实骑着他那辆“宝马”,穿过江南贡院门前满是碑文记载的街道,摇头晃脑地跟着耳机中《龙文》的歌词,嘀咕着“一横长城长,一竖字铿锵”。清晨的秦淮河畔,没有平时的繁华与喧闹,只有阳光静静地洒在“天下文枢”的牌坊上,漾出明亮的金色。   唱到“宫商角徵羽”的时候,小实想起了前几天的冒险——那个方鸿卿说着他记不住的古代琴谱,轻轻松松地打开了墓穴的机关,真是超厉害的!一想到这里,小实的劲头儿更足了,撒丫子猛瞪,晃着铃声冲进了秦淮河北岸的小巷子里,将自行车停在了那间没有招牌的小小古董店前。   大门半开着,店堂内的却没有开。小实跨过门槛,又闻到了那种奇异的淡淡香味。“老板?”他喊了两声,可没有人回应。他向前走了两步,又唤了声:“方鸿卿?”   店内静悄悄的,时间像是在此凝固了一般。只有木窗处透过的阳光,映出空气中的灰尘缓缓地沉沉浮浮,证明时间的流动。香炉内青烟袅娜,幽幽地飘散。小实环顾四周,总觉得和第一次来的时候有点不一样,却又说不出究竟不同在哪里。他试着向内室的小门那里走去,却忽然感觉到背后有股寒气。他回过头,正对上一双凶狠的乌黑大眼!   小实吓得“哇!”一声惊叫起来,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这一退后倒看出了端倪:这乌黑的大眼看不出什么材质,是镶嵌在一只石狮上的。不过这狮子和一般见到的守门狮不同,它并没有踩球或者踏着小狮子,而是恶狠狠地盘踞在那里,面目凶神恶煞。由于石狮被摆在了一张木架上,高度正巧和他齐平,所以刚才一回头就见一张铁青大脸黝黑大眼,差点没吓得他背过气去。   小实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自己给自己压惊。可刚平静下来,转念一想:先前他明明是顺着木橱边上这条路走过来的,一路也没看见这狮子,怎么一回头就正瞅见了呢?   脊梁骨一凉,小实又觉得自个儿的寒毛统统起立致敬了。他试着绕过石狮,可不管他向左偏还是向右偏,那一双凶恶的黑色眼珠,却始终像是在瞪视着他。   屋中一片沉寂,小实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好像又渐渐加速了。他尝试着向后退了两步,却见那黑色眼珠直勾勾地锁定着自己。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那石狮的位置向自己靠近了。   越是这么想,就越觉得毛骨悚然。小实勒令自己停止胡思乱想,撞着胆子向前冲,一下就越过了石狮,冲到了木橱所在的位置。小实摸了摸胸口,心说真是自己吓自己,石头家伙不就一死物,难道还能追上来不成?   一边这么自嘲着,小实一边回头去看:只见一对凸出的眼球,正和自己迎面而对,相距不到十公分!   小实惨叫一声,下意识地后退撞上了木橱,就在此时,他忽然觉得眼前一花。等到他再次看清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店铺的外面,背对店门,呈现出刚刚走出店铺的姿势。   脑子登时乱作一团,小实转身望向店铺,小小的古董店一如既往地坐落在那里,木质旧式的门扉和窗框,没有半分异样。   难道他刚刚做起了白日梦,根本就没走到铺子里?小实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他定了定神,这次很小心很谨慎地踏入了古董店的大门里。物件摆设和平常别无二致,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木橱的位置,可就在这时,忽然觉得眼前又是一花。再定睛一看,自己又已经站在门外,好似刚刚走出店铺!   小实登时慌了。难……难道这个就是传说中的……“鬼打墙”?!   想到这里,小实头皮都发麻了。赶紧奔到自行车前,一个蹬腿就要赶紧落跑。可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一辆吉普车拐了个弯儿驶进巷内。   是老板的车!小实慌忙跑上去,还没等老板停稳,就一把扒住了车窗:“老板!你铺子里有鬼!”   老板挑了挑眉,将车停好熄了火,这才抱着一个纸袋下了车。眼看他要走进店里,小实忙上去拦他:“别进去!真的有鬼,我刚才就撞上鬼打墙!”   老板却是半点也不怕,大步地走进铺子里。小实一看急了,忙跟进去帮忙。只见老板走进屋中,第一件事就是拿个盖灭了香炉,随后冲着内室一声吼:“方鸿卿!还玩儿?!”   内室的门被打开了,有着一头银发和俊秀面容的男人,笑眯眯地走了出来:“哎呀呀,好友,别那么大火气嘛。”   “一大早是哪个混蛋非要喝橙汁?没给你颗枪子算你走运!”老板跟吃了炮仗似的,一改平日沉默是金的冷酷形象,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从怀中的纸袋里掏出一瓶橙汁丢了过去。   同时,在说话的工夫,老板抬起脚踹翻了屋里几张板凳,又将一个花架的位置挪在了一边。   这两个人闲话家常,让小实登时就汗了:“我说,这里真的有鬼!”   “鬼个屁,”老板斜他一眼,又瞪向那个正笑眯眯喝着橙汁的青年,“那混蛋给你下了阵。”   “哈?阵?”小实瞪大了眼,过了好半晌,才难以置信地问:“你是说,阵法的那个阵?就这店里?还能摆阵?”   方鸿卿悠闲地倚着花架,笑道:“哎呀呀,你别小看了中华文明千百年来的智慧。江边几颗乱石,诸葛亮便能将它摆出奇阵制敌。要知道,传说中的奇门遁甲风水堪舆,大可兴国安邦,杀敌制胜,小的嘛……”方鸿卿坏坏一笑:“小的能让咱们小小实吓得尿裤子。”   “谁……谁尿裤子了?!”小实涨红了脸,争辩道。想到刚才自己吓得惨叫的样子就给这家伙看在眼里,小实就恨不得上去挠花他那坏笑。可生闷气并没有能持续多久,好奇心又站了上风,他又忍不住靠过去:“鸿卿,这个是怎么做到的啊?”   方鸿卿没答话,只是指了指刚才被老板踢翻的几张凳子和花架。小实将信将疑:“就凭这个?我不信!刚才我还看到怪物呢!”   “是不是这个?”老板从木橱里取下一个巴掌大的石狮递给他。小实定睛一看,黑眼珠凶面孔,真的跟先前看到的怪家伙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就是大小实在差太多。   看出他的疑惑,老板瞪了方鸿卿一眼,才转而解答小实的疑问:“那熏香会麻痹人的神经,产生幻觉。”   这下子小实全明白了:原来他刚进入店里就中了招。因为闻到了香气,又看过木橱上的东西,所以产生了巨大的可怕石狮的幻觉。而之所以两次走到店门外,则是中了方鸿卿的阵法。   想到自己被那家伙耍的团团转,小实本应该觉着生气的,可又觉得心里头说不出的崇拜。他望向那个靠着花架悠闲地喝着橙汁的家伙,脱口而出:“鸿卿,你究竟是什么人啊?”   “哎呀呀,”白发的青年笑眯眯地回答,“我嘛,只是一个平凡的前通缉犯呀。” 正文 第二章  千宿鬼影(2)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4 本章字数:2407  ◎ ◎ ◎   通缉犯?前?还“平凡”?!听了方鸿卿的话,小实登时就觉得天塌地陷了。在人生的十七个年头中,小实一直是遵纪守法的大好青年,五讲四美三热爱,校纪校规心中留,更别说是作奸犯科了。他所见过的最坏的人,也不过是梳个背背头躲学校男厕背后抽烟的不良少年,可这一次竟然和通缉犯扯上了关系!   小实惊了,不由再次仔仔细细地将方鸿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俊秀的五官,浅浅的笑容,除了银白色的头发和过于白皙的肤色咋一看不太像正常人以外,其他也没什么啊。这风度,再加上见识过他渊博的历史知识和奇门遁甲手法,怎么看怎么就是一知识分子啊。   “那个,”小实战战兢兢地开了口,“鸿卿你犯了什么罪了?”   方鸿卿气定神闲,笑得异常欠扁:“你猜。”   老板在边上翻了个白眼,显然是对这两个字很是不屑。小实倒是很老实,苦苦思索了好半晌:他还记得那天古墓中,鸿卿抱起女尸的情景,也记得他理好女尸的头发说上一句“还是很漂亮”。明明是跟他完全无关的事情,他却揽在自己身上,对僵尸还能那么温柔。小实记得出盗洞时,方鸿卿的笑容,那映着落雪的明亮眼眸和浅浅扬起的唇角,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如春天一般温暖”。这样的方鸿卿,绝对不会是坏人,他绝对不会做出杀人放火的坏事!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小实义正词严,大声陈述,“鸿卿你才不是坏人,不会做坏事的!”   方鸿卿愣了半秒,随即大声笑起来,揉了揉小实的脑袋,直将他一头短发揉成了乱七八糟的鸟窝状。面对少年的信任,他笑道:“我的确是犯了事儿的,一不小心,就那么不问自取了。”   小实懵了:不问自取是为“偷”。鸿卿真的干了坏事遭了通缉?少年的心里乱作一团,“信任”与“怀疑”两种心态交战不休。可更让他觉得困惑的是,比起鸿卿是坏人这个结论,现在的他更多的是在担心鸿卿会不会被警察抓走?会不会有事会不会要坐牢?警察来了怎么办?!要不大家凑凑钱能不能赔上不追究了?   眼看着小实挤出了一张苦瓜脸,方鸿卿倒是笑眯眯地异常悠闲:“放心啦,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老板冷哼一声,抓起橙汁的瓶子敲向方鸿卿的后背,“盗窃国家一级文物叫做‘没什么大事’?枪毙的罪叫‘没什么大事’?”   “什么?要枪毙?!”小实失声惊叫。见他瞪大了眼一副好像五雷轰顶似的表情,方鸿卿大笑不止,曲起食指叩向他的脑门:“小鬼,没听见我刚才说‘前’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所谓“过去的事”,其实也就是两年前。那时候的方鸿卿还在金陵一所名牌大学读研究生,读的就是文物保护相关专业。到了研三,开始为继续读博深造还是直接工作这个选择而头疼的他,经导师的介绍,去金陵博物院实习。本就沉迷于中国古代历史文化的他,进了博物院那可就跟耗子掉进了米缸似的,连宿舍都不回整日泡在院里,真正是乐不思蜀了。原本领导是安排他做些文职工作,说穿了就是办公室打杂的,一见方鸿卿盯着各种藏品走不动道儿,成天在展馆里转悠来转悠去——得,干脆连保安也让他一齐包了,这不还能开源节流节省一份人工么?   这可是正中下怀,方鸿卿也就名正言顺地在展馆里当起了保安,还时不时地兼任了解说员。有游客对展品感兴趣的,他闲来无事就在旁边介绍起藏品的历史和相关典故。小伙子年纪轻轻,长得又俊俏,再加上整天笑眯眯,说话也挺风趣,讲起历史不像老学究那样沉闷冗长,颇受游客好评,还经常有外国游客拉着他在博物院门口拍照留念——那时候的方鸿卿头发还没白,黑眼睛黑头发是彻彻底底的俊秀中国小伙儿。至于后来他怎么变得跟白毛男似的,这又是后话了。   实习没多久,博物院举办了一次大型专题展览——长沙马王堆汉墓的千年女尸,被请到了金陵城。这“千年女尸”的名气可大了,也算是世界一大奇迹,经历了2100年依然形体完整,全身润泽,毛发尚存,而且皮肤有弹性关节可活动,几乎跟新鲜尸体相似,正儿八经的千古一绝。跟她这湿尸一比,那些木乃伊啊干尸什么的,就得统统靠边站了。不过,实话实说,这国家一级保护文物,万一在运输过程中出了个什么岔子,那可真是麻烦大了,想补都补不了真没个后悔药可吃,所以这次展出中的女尸是用的复制品。但是除此之外的东西,包括漆器、丝织品、木俑、农产品、中草药、兵器及军用品、乐器、梳妆用品、冥币及木仿珍品、帛书帛画等等,那可是实打实的真家伙,件件都是稀世珍宝。   这次展览可都是国宝级的千年古董,院里自然也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重视再重视,加派了各方面的人手确保展品的安全。方鸿卿也被加派了任务,隔个几天就要轮一次夜班。   当夜幕降临、游客们散去之后,博物院渐渐沉寂下来。偌大的展厅里,就只剩下几个保安了。而这几个人,被分散在青铜器馆、玉器馆、漆艺馆、陶艺馆、珍宝馆、明清瓷器馆等等十二个常设展馆中,几乎整晚碰不到面。方鸿卿则被安排在青铜器馆、玉器馆和这次新设置的长沙马王堆汉墓专题展馆这三大区域中来回巡逻。   不同于白日里人来人往的景象,夜晚的博物院几乎是一篇死寂,方鸿卿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的鞋底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所发出的极具节奏的声响。只有为数不多的几盏标志“紧急通道”的灯亮着,在黑暗中散出幽绿色的光芒。方鸿卿举起手电筒,一一扫过橱窗内的展品。   每一个小小的器物,就是一段漫长的历史。不同时期的兴衰成败,悲欢离合,繁华落寞,就被这一件小小的器物,定格在了玻璃的背后。每每看到这些,方鸿卿的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他醉心于文物的保护与研究,却又总觉得这里的物件缺了点什么。被摆放在恒温玻璃橱窗背后的它们,虽然自地下被掘出、千年之后重见天日,可却仍然像是在沉睡。沉睡着,继续一个千百年的迷梦。 正文 第二章  千宿鬼影(3)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4 本章字数:2164  手电筒的暖黄色灯光,一一扫过那些沉睡千年的珍宝。从形制粗糙的玉片,到雕刻着饕餮纹的玉璜,再到玲珑剔透的玉镯,以及精雕细琢的“金枝玉蝉”,中华五千年,就在这一路百余米的黑暗通路中,从远古走向现今,从原始走向兴盛与繁华……   就在方鸿卿在心中发表感慨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一声,一声,缓慢却均匀,就好像是有水滴滴落在地面。他心说不会是哪里漏水了吧,于是向声源走去。没走几步,手电一照,就见地上果然汇聚了一滩水。   按说保洁员应该在闭关之后全部打扫过才对,不可能有水渍。方鸿卿心生疑惑,却听滴水声仍极有节奏地响起,在这黑暗之中分外鲜明。   “滴答……滴答……”   黑暗无垠,寂静的展厅中,这水滴是唯一的声响。方鸿卿循声而行,让他更觉意外的是,手电所映照的大理石地面上,竟然隔着数步就出现一滩水,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前行……   顺着地上的水渍,方鸿卿一路向前,没多久就走出了玉器馆。他抬起头,手电扫上前方的展厅大门,只见“长沙马王堆汉墓”几个大字。到了这时候,方鸿卿开始觉得有一种没来由的不好的预感……   手电映照之下,只见那滩水渍一直延续到展厅之内。他顺着水痕走进展厅,手电筒的光芒一直映照着脚下,照出大理石地面和间断出现的水渍,延续着,延续着,终于到了尽头——光芒映上了一个灰黑色的物体。方鸿卿微微抬起手,光芒向上,照出了一具棺椁。   意识到水渍的尽头竟然是这棺椁,方鸿卿登时背后一凉,全身都发毛。要知道,马王堆汉墓的女尸,可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千年湿尸。棺椁被挖掘出来的那一天,棺材里装满了清水,而墓主辛追就静静地躺在这水中,保持着刚死时那样美丽的容貌,就像是在这两千年中睡着了一样。可就在开馆接触空气没几秒之后,棺中的水迅速浑浊变黄,而辛追的尸身也产生了变化,再不复先前所见令人惊艳的外貌。虽然具有弹性的皮肤、可活动的关节,保存完好的头发依然让世人惊叹,但不得不承认,用通俗的话来说,就在那几秒,辛追变丑了。   展馆中本不可能存在的水迹、两千年前的湿尸,还有这一路延续到棺椁中的水渍,让方鸿卿产生了一种与科学不沾边的联想。他迟疑地抬起手臂,向棺椁中照去——他实在是很害怕,万一他看见棺椁中的女尸不在了,他该怎么办……   幸好,如此惊悚的情况并没有发生。灯光映照之处,只见一具泛黄的尸首——已然稀疏的黑发、微微露出的牙齿、已经不再紧致的黄皮肤,被灯光一照,那几乎扁平的五官,显露一种说不出的恐怖表情。   不过不管怎么说,看见尸体好好地躺在棺椁之中,方鸿卿就松了一口气。他不由自嘲起来,笑自己是不是恐怖小说电影看太多,刚才那一刹那,他真的产生了一种“难道是辛追爬起来了”的诡异想法。   望着棺椁中沉睡千年的女尸,全身**着,仅以一块白布盖住了重点部位,方鸿卿不禁有些唏嘘:身为历史研究者和文物工作者,考古是一种极必要的手段。虽然马王堆西汉古墓的发掘是中国历史上的一大发现,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他却又觉得有些歉然。假如不是考古发现开棺看尸,或许辛追依然能以她美丽的模样深眠地下,而不是变成这种可怖的形象。硬是打扰死者的安眠,将人从坟茔里挖出来,被研究人员解剖了不算,还要再摆到大庭广众之下供人参观,这对于当事人来说,也是相当冒犯的事情吧。   “抱歉,”望着那不再美丽的女尸,方鸿卿轻声道,歉然之余又有一些无奈,“你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费尽心思修葺了坟墓,最终却落到这步田地吧。唉,就当为中华历史的研究献身了吧。”   这带着解嘲意味的话语刚落,突然之间,方鸿卿听到了一种奇怪的音调。低沉的“呜呜”的声音,缓慢却绵长,像是有人哭泣的呜咽之声。在这无边暗夜中,突然传来这种声响,还是在他跟辛追说过话之后,方鸿卿登时觉得头皮都炸开了。四肢百骸就跟灌了冰水似的,冷飕飕的冷到了骨头眼儿里。   “呜呜……”   “滴答……滴答……”   先前那诡秘的水滴声,也伴随着呜咽声响起,二者掺杂在一起,回荡在空旷的展厅之中。那声音,就好像是有一个女人在哭泣……   身边是两千年前的女尸,耳边是女人的哭泣声,在这死气沉沉的博物馆中,不由地让人产生了某种神秘的联想。方鸿卿硬着头皮,用手电照向哭声传来的地方。集束的光芒像是被吞噬了,消失在一片黑幕之中。伴随着时缓时续的呜咽之声,那黑暗空间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就在方鸿卿想往那黑暗中看个明白之时,突然!他觉得后颈子一凉!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潮湿的冰冷的手,扼上了他的喉咙!   那双手拼命地收紧,死死地扼住了他的脖子。方鸿卿挣扎着以双手拉开行凶者的手臂,触及的却是潮湿又满是褶皱的皮肤。在他呼吸愈发困难的时候,鼻子突然闻到了一种奇怪的刺激性味道——类似于酒精味儿,那是女尸棺材里的不明液体的气味!   是辛追!   意识逐渐游离、大脑逐渐变得空白,这是方鸿卿脑海中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判断。紧接着,肺部的窒息感就让他完全地失去了意识。 正文 第二章  千宿鬼影(4)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4 本章字数:2896  ◎ ◎ ◎   那一夜,方鸿卿在半梦半醒之间,依稀看见了很多奇异的场景。身穿曲裾深衣的男女,在风景秀美而精致的庭院之中,来回穿行着。其中,一名穿戴华美的妇人,坐在院中听曲。方鸿卿知道她就是辛追,因为只有她在衣衫之外还套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交领直裾。而这件,就是国宝级的文物“素纱单衣”,它纹饰绚丽,轻若烟雾,还不到一两重,代表了西汉织造工艺的最高水平。   似是正值明媚春光,庭院中繁花似锦,辛追便坐在这如画风景之中,赏花听曲。幽幽箫声起,悠远而绵长,一曲长歌,如泣如诉,婉转曲折。   是箫声。方鸿卿恍然大悟:在黑暗中所听到的呜咽之声,原来就是这个。只不过黑暗中那声响没有成曲调,所以听上去“呜呜”好似鬼夜哭。这六孔箫与其他随葬品一样,也被陈列在展馆之中,还有一把同样从辛追墓中发掘出来的七弦琴,都为探讨中国早期律制增添了物证。   正当方鸿卿暗暗思忖之时,眼前景致如水波粼粼,竟波动起来。他定睛一看,却见辛追已不知所踪,眼前的场景也不再是绚烂花华的庭院,而是河岸边。   吹面不寒杨柳风,漾起了一河春水,波光粼粼映着暖阳,碧草青青铺满了河岸,绿柳随风轻曳,柳树下一对男女,其笑嫣然。男的那个,儒士文生打扮,正吹奏着六孔箫,吹一曲缠绵缱绻之歌。箫声随着柳絮,飘荡在盈盈水面,飘上碧空无尽。   方鸿卿有些发懵:这男女的穿着打扮,似乎与西汉有些差异。大襟窄袖,男子腰间系有革带、带端装有带钩,而那女子腰间则以丝带系扎,衣着颜色都相对朴素……   这一厢,方鸿卿还没能分析明白想明白,那一厢,微笑着听箫的姑娘家,忽然开了口: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歌声如婉转莺啼,伴随着流水潺潺,和箫声悠扬,回荡在碧水晴空之间。方鸿卿认得,那是《诗经》里的经典篇目《卫风?木瓜》,写的是男女之间情深意切,跟咱们今天使用的成语“投桃报李”的意思差不多。见那二人相视而笑,他只觉得心中温暖。眼前美好景致,绿柳翠草,波光灵动,皆比不上那二人平平淡淡的一个笑容。   然而,刹那间,眼前一团火焰腾空而至。一片火海将方鸿卿包围,火舌卷上他的衣袖,窜上他的皮肤。灼烧所带来的剧烈的疼痛感几乎让他失声尖叫,可不知怎的,他却下意识地冲进火堆最盛之处,想去抢出点什么,虽然他的理智上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目标又是什么东西。他想瞪大眼去看,可逐渐升起的浓烟,却将他的视线遮住。   就在这时,方鸿卿的眼前突然亮起一道白光,亮得他睁不开眼。耳边那火堆燃烧的“毕毕剥剥”的声响戛然而止,浓烟之味再也闻不见了,可胸口却越来越沉重,几乎压得他不能呼吸。他刚想睁眼去看,却见一堆黑乎乎的东西劈头盖脸地落下,落在他的眼上、鼻上,还有些许落进了嘴里。他感觉出了那是沙子的味道,“呸”地一声想把嘴里的沙子吐掉,却又有更多的纷纷扬扬洒在他的头上。他挣扎着想去挡,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被捆在了背后,而沙土已经淹没到他的胸膛,令他呼吸愈发困难……   活埋!脑海中蹦出了这两个字,方鸿卿忽觉似乎有个念头闪现了出来,越来越清晰。然而,他还来不及将思路理清,似乎无止尽的沙土被一铲一铲地倾倒下来。意识逐渐远去,在弥留之际,他挣扎着睁眼,依稀看见旁边一个被沙土埋得只剩下脑袋的人,面目像极了先前所见的青年文士,只是现下双眼紧闭、嘴唇发紫,似乎已经断了气。   骤然,沙土落下的簌簌声,变成了河水滔滔的声响。方鸿卿发现自己正身处河岸边,大雨如倾盆倒下,砸得人生疼。天地之间雨幕茫茫,隐隐约约间,只见一个人影向河岸边走去。方鸿卿向他大喊“小心!”,但被磅礴大雨淹没。他艰难地向前走,想要阻止那人靠近河岸,就在这时,那人停住了脚步,拿起了什么东西,凑至唇边。   断断续续的箫声,被暴雨砸得七零八落,几个碎音传来,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好似悲鸣,好似哀哭,好似呜咽。方鸿卿终于看见,那人正是先前所见、笑着唱出“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的年轻女子。方鸿卿大声呼喊,对方却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顶着暴雨向那儿走,可似乎却越走越远,永远也到达不了那河岸。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子紧握着那支六孔箫,缓缓地走进了滔滔河水之中……   刹那之间,万籁俱寂。如泣如诉的箫声、磅礴暴雨之声,在瞬间凭空消失,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方鸿卿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阴暗的甬道之中,只有前方有闪动的火光,似是火把的光芒。突然,一声惨叫划破寂静,紧接着便是急急迫近的足音。有人大声呼喊,有人惨叫不断,有人狂奔不止。在那火光照耀的地方,一个人影急奔而出,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一路狂奔之下,布袋中的东西随之掉落,散布在甬道上,尽是些女子梳妆用的金银铜器。方鸿卿刚想拦住他,却见那人径直穿过了自己的身体,向着甬道上方奔去。方鸿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夺路而逃的背影,和布袋中露出的半截箫管。   就在此时,另一个人惨叫着狂奔而来。方鸿卿大惊:这人的面目已经烂得不成人形,鼻子上已经烂得看得见骨头,嘴唇已经溃烂一眼就能望见牙齿,眼窝处一双眼珠子凸了出来,除此之外眼眶处已经没有皮肉,可以清楚地看见眉骨……   这样可怖的面孔,让方鸿卿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见那人奔着奔着,就在狂奔之中,脸皮急剧溃烂。他长大嘴惨呼,惨呼声却越来越弱——方鸿卿看见他的喉咙也快速地溃烂,先是皮肉,再是喉管,鲜血淋漓地往下滴落,滴落在甬道地面上。不过短短十几秒,喉部就只剩下骨头了……   那人重重地栽在地上,再也没能爬起来。甬道之中,重回平静。可紧接着,奇异的水滴声再度响起,“滴答……滴答……”,不断自火把所在的甬道底层传来。慢慢的,摇曳的火光处,地面上出现了一滩水。   方鸿卿屏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喘,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滩水。火光时亮时暗,映出一片白色的裙角。裙角处不断地滴水,滴答、滴答……一张惨白的面容,自甬道的尽头浮现。方鸿卿心头一抽:那全身湿漉漉的女尸,正是那吹箫投河的年轻女子。他看着女尸缓缓地走上墓道,一路在台阶上留下拖行的水迹。然而,就在此时,只听一声爆破的巨响,好像墓道的尽头因为爆破而坍塌了。   女尸机械地敲击着封锁墓道的巨石,一遍又一遍。方鸿卿看着她僵硬的动作,心头像是被人揪了一把。慢慢的,火把熄灭了,在无垠黑暗之中,那敲击声,混杂着水滴的声音,在狭窄的墓道中,一声一声,永不停止……   当方鸿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倒在博物馆展馆的大理石地面上。清晨的光从玻璃窗中映进室内,展馆之中再无夜半时那令人生寒的阴森之气。地上并没有什么可疑的水迹,辛追仍平静地躺在她的棺椁里,数百件藏品陈列在橱窗之中,似乎昨晚的一切只是方鸿卿的一场噩梦。 正文 第二章  千宿鬼影(5)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4 本章字数:2904  方鸿卿爬起身,将掉在一边的电筒拾了起来。他望向展馆的一角,在那儿的橱窗里,摆着从马王堆汉墓中挖掘出来的乐器随葬品——七弦琴和六孔箫。   如果这是梦境,那逻辑性也未免太过严谨。他终于想起来那对男女的衣着为何与汉墓中的不一样,那是秦朝时的装束,更多的是继承战国时期的服饰风格。在“焚书”的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212年,秦始皇下令,在当时秦首都咸阳,将四百六十余名术士坑杀,即为历史上所谓的“坑儒”。在被活埋的人当中,其中除了方术之士,还有不少儒生。失去恋人的女子,带着情人的六孔箫,投河自尽。然而盗墓贼却从其家人为之修建的墓穴中盗走了箫管,导致她诈尸。而那个丢下同伙逃命的盗墓贼,想必定是将这六孔箫出手卖了,后来辗转到了辛追的手中,成为她爱极的乐器,并在她死后成为了陪葬品。   方鸿卿默默地捏紧了拳头。望着在橱窗中沉睡的文物,他暗暗做出了不该的决定——   偷走六孔箫,还回那女子的墓里!   ◎ ◎ ◎   小实听得是目瞪口呆,简直把方鸿卿的事儿当成了传奇说书来听,聚精会神连个大气儿也不敢出。不过听到这里,他却忍不住插了嘴了:“鸿卿,可是那个只是个梦啊,你真的决定为了一个梦去偷东西?那可是国家一级文物啊!老板说的对,那是要枪毙的罪!”   方鸿卿笑了笑,眉眼微弯,像极了皎洁的月牙儿:“有些事,不是能够用理智判断的。我也知道这是重罪,可当时就是觉得非做不可。”   听他这么一说,小实不说话了,其实他也觉得那个女鬼很可怜,可是这毕竟是个大事啊,鸿卿是好心,但是会不会冲动了一点……   “‘非做不可’?”老板重重地哼出一声来,听上去甚是不屑,“方呆子,我看你就两个字:傻缺!就算那梦是真的,又与你何干?既不是你杀她男人,也不是你挖她棺材,她又不会从坟里爬出来掐死你,要你去管这破事儿?”   听见老板骂人,方鸿卿摸摸鼻子不敢回嘴,“嘿嘿”地笑两声算是应付。小实却沉不住气了,急急为他辩护:“老板,话不能这么说!我听说过一句话:做正确的事,就是伟大的人。鸿卿虽然是冲动,但是他也是想做正确的事,鸿卿是个伟大的人!”   老板瞪眼看他,瞪得小实心里直发毛。沉默了两秒,老板终于开了口,做出结论:“我算是明白了,什么‘正确’,就是俩傻缺。”   给一道骂了进去,可面对的是老板,小实也只能敢怒不敢言,讷讷了半晌,转了话题:“我有一点始终不明白,鸿卿,你不是说在博物馆里掐你脖子的女尸身上有酒精味儿么?你说那是辛追呀。可是后来你的梦境跟辛追没什么关系,而被盗走了六孔箫诈尸的女尸,也是那个秦朝的姑娘啊。”   方鸿卿“噗”地一声笑出来:“你还当真以为是女鬼作祟?”   听他的语气,小实愣了愣:“难道不是吗?”   方鸿卿笑着解释道:“要是能作祟到千里之外的金陵博物馆里,那她就不是僵尸,是神仙了。其实我遇到的情况,也应该是幻术所致,拿生物学的说辞应该是脑部神经收到了干扰,产生了幻象。”   小实有听没懂,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啊”声。方鸿卿接着解释:“你还记得你买了玉梳后,连续几晚做的怪梦吗?现在看来,是不是有不合理的地方?比如说那个女尸是以黑发袭击人,你却看见了我的白发?所以这当然不可能是女鬼作祟了,而是残留在玉梳上的灵力,或者说‘磁场’。这种磁场影响到你的脑部,使你产生了与之相关的梦境。但是它又不是毫无失真的,而是一些片段意向的组合。墓道中的女尸、袭击人的头发、拿着另一半梳子的白发的我,这些片段的意向混杂在一起,使得你的梦境半真半假。”   喝了一口橙汁,方鸿卿继续说:“我在博物馆中遇到的怪事,原理也是相同。据我推测,应该是那六孔箫的磁场影响到了我。它曾经历过先秦时期的那一场生死离别,也曾被盗墓贼偷出导致了女子诈尸,后来又被当做了辛追的陪葬长埋地下,这些片段汇聚在了一起,使得我产生了辛追想掐死我的幻觉。而那个滴落的水渍,则是源于投水而亡的秦朝女子,并不是辛追诈尸。”   小实听得一愣一愣的,也琢磨不清什么“磁场”什么“灵力”,现在的他更关心的是接下来的事情:“那后来怎样?天大地大,鸿卿你怎么知道那个女尸被埋在哪里?”   方鸿卿淡淡一笑,接着说下去——   当年,他鬼使神差地决心将六孔箫还回那个女尸的墓中,便开始搜寻起相关资料。看似毫无头绪的梦境,其实亦有踪迹可寻。   首先,早在公元前212年,秦始皇的“坑儒”,是由两个方士引起的。侯生、卢生二人宣称自己有长生不老之药,投秦始皇之好,享受了好一段荣华富贵。然而,时间一长,他们的许诺与种种奇谈并无奏效,眼看着骗局将被拆穿,二人便密谋逃亡。《史记》中曾记载二人非议秦始皇之言,“上乐以刑杀为威”,明显是用儒家口吻批评偏重法家的秦始皇。勃然大怒的秦始皇下令拷问咸阳四百多名书生,欲寻侯生、卢生。事后,将相关460名书生全部坑杀。梦中的儒生既然是被坑杀而死,那表明他是咸阳或周边人士。   其次,既然目标锁定咸阳,再联想梦中河水滔滔,想必那条河就是“渭水,也是咸阳城之动脉。   其三,梦中的河边柳絮纷飞,与咸阳和渭水相联系,不难想到诗句中“清风徐布垂杨岸,迟日偏宜细柳营”。传说当年“每岁芳春丽日,清风时布。柳浪有如麦浪,杨花白似梨花。黄莺恰恰以东西,粉蝶翩翩而上下”,实为咸阳一大美景。根据这细柳营的地址,大抵可以推断出在如今咸阳市偏西三十华里附近。   最后,陕西咸阳是文物大市,名胜古迹数不胜数,有古遗址 1037 处、古墓葬 1135 处,其中乾陵举世闻名,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座夫妇皇帝唐高宗李治和女皇武则天的合葬墓。昭陵(唐太宗墓)、茂陵(汉武帝墓)、阳陵(汉景帝墓)等27座帝王陵墓和256座陪葬墓,形成绵延百里、蔚为壮观的帝王陵墓群。而帝王陵墓的修建极讲究风水五行,必定极为注重“寻龙望势”,也就是根据山脉的走向来修陵,力图强龙、顺龙,绝不会找一凶龙之位。同时帝王陵墓的讲究极多,大多不可能在前人有陵的地方修建,会视为触犯——如遇地势极佳的,则会将前人之坟挖掉。梦中的女子看衣着打扮,绝非帝王之家,约莫就是位富贵之家的千金小姐,那大体不会在后世皇陵所在的山脉上。   在进行相关分析之后,从这四点上,方鸿卿大体勾勒出了女尸墓穴可能的范围。然后,他又趁着上班实习的机会,将展品六孔箫的长度及特征等等,一一记录下来,仿造了一支赝品。然而,想在展览过程中动手脚,几乎是不可能的。就在马王堆西汉墓主题展览结束的前一天,他准备好了机票。翌日,在与相关工作人员一起将文物封存的时候,他偷梁换柱,将赝品封存进了箱中。这样,能瞒天过海最好,就算东窗事发,至少接下来的数日里这批珍贵的文物会踏上返回湖南博物馆的归途,能给他留下了足够的时间落跑。   随后,带着六孔箫真品的方鸿卿,直奔咸阳。 正文 第三章  十方鬼众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5 本章字数:2578  ◎ ◎ ◎   出了咸阳站,方鸿卿直奔咸阳博物馆。毕竟他人生地不熟,想要凭借一己之力,在这陌生的城市寻找一个名不经传的古墓,几乎是不可能完成任务。思来想去,他决定先找人打听一下线索——最好的人选是盗墓贼或者倒卖古董的商人,他们对于咸阳周边墓葬的消息应该最为灵通。不过这种人当然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和陌生人说心窝子话,所以总得找个人搭上线才行。而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因为会从古董市场收购一些文物,想必和贩子们有所往来。   掏出金陵大学历史系文保专业的研究生证,方鸿卿谎称是帮其导师搞学术项目,来咸阳搞些调查。幸好他的BOSS在学术界的名头不小,很快就有工作人员热情地接待了他:   “您好您好!您就是齐教授的高足啊,果然是一表人才!幸会幸会!”   招呼方鸿卿的是一个戴眼镜的胖子,自称“老任”。他一张圆脸,满脸堆笑,好像什么时候都是笑眯眯的。见他这么客气,方鸿卿赶紧握手回礼。这一握手,就觉得老任的手劲是出奇得大,晃荡几下几乎把方鸿卿的骨头给摇散了,简直是热情得不得了。   寒暄过后,方鸿卿说出自己的来意,表明想找些古董商搜集些资料、搞个访谈什么的。老任二话不说,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老任的速度真不是盖的,先给方鸿卿安排了一个招待所安顿下来,没几小时之后就给方鸿卿来了电话说是“搞定了”。鸿卿忙回到博物馆找他汇合,在老任的带领下,两人七拐八拐地走到了一条小巷子,叫“羊皮巷”。这看似没多宽的小巷里,七七八八地横着几个摆地摊的,将路都给堵了。一见方鸿卿进来,小贩们赶紧吆喝,各个都张罗着说自个儿卖的是“先秦古董”、“西周文物”。方鸿卿瞥了两眼,那些个铜器件件都是铜绿斑斑,显然是刻意做旧。   见一个贩子凑上前来搞推销,老任冲他啐了声:“啐!你那些破东西骗骗外地游客还差不多,这位可是行家!”   这话一出,摆地摊的贩子们登时都不叫唤了。那上来推销的家伙把方鸿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特鄙夷地“切”了一声:“切,就他?”随后抱着他那青铜三足鼎,悻悻地掉头走了。   老任领着方鸿卿继续往前,直走到一家门面不大的古董店前。这店门面小得很,门口也没摆什么好东西,更没什么装饰,但只看了一眼方鸿卿就惊了:这店小归小,但那店招牌可是用紫檀木做的,而且牌面平整,绝非拼接而成,足有一米来宽!要知道,民间常说“十檀九空”,檀木也因此而名贵。现在很多檀木家具,大多数都是拼接而成,而像这牌匾一样是整块檀木制成,是相当珍贵难得的。这店子,绝对是有点斤两!   跟着老任踏进铺子,方鸿卿先将店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木头架子上摆着不少玩意儿,倒也不全是正经货。有些赝品外形上仿得是惟妙惟肖,不是内行人怕是看不出做旧的痕迹。还有些真品那就是正正经经的好东西,比如右边架子上那个田黄雕刻的寿星公,质地温润凝腻,颜色金黄明朗,形貌饱满浑圆,雕刻精湛细致,绝对是上品中的上品!要知道,这田黄是我国特产的“软宝石”,全世界只有我国福建寿山的一块不到一平方公里的田中出产,在明、清各朝均被作作贡品献入皇宫,被雕刻成御用玺印及艺术摆件,因而被称“石帝”。这好田黄的身价高贵无比,古代民间俗语常说“一两田黄一两金”,到了现如今,好的田黄雕刻更是能拍出几百万几千万的天价来!   眼见方鸿卿盯着田黄寿星猛瞧,店老板笑呵呵地迎上来:“这位小爷好眼力!识货!”   方鸿卿转头去望,只见那店老板约莫六十来岁,方脸而颧骨高耸,肉鼻头油光蹭亮,只是生得一双猴眼,让人看着不太舒服。方鸿卿平时常读些闲书,也曾闲来无事翻过宋代的《麻衣相法》,这次倒是亲眼见证了什么是书中的“猴眼”:黑睛昂上,纹短上突,正所谓“形成极贵多淫欲,狡猾奸贪四海知”,总而言之是好动多疑、狡猾贪婪之相。   说实话,方鸿卿是从来不相信什么面相之说的,但是看到这老板的样貌,他就觉得心里头有点不太舒服,下意识地就觉得这人靠不住。只只不过现下还有求于人,也只有笑脸相迎。幸好老任在旁边接了口:“赵老板,这是南大来的高材生,来搞科研的,想跟您学习学习。”   赵老板咧开嘴角,笑出一口黄牙:“老头子就一买卖人,哪里有的什么科研学习哦。”   “嗳,话不能这么说,”老任笑呵呵地开口,“赵老板您可是咱们咸阳的大行家,什么买卖您能不知道啊?您称第二,这咸阳就没人敢称第一了。您就给帮帮忙,也算是给国家文化事业建设添砖加瓦嘛。”   赵老板瞥了老任一眼,又打量了下方鸿卿,最后往边上的太师椅上一坐:“成,小爷你问。”   方鸿卿忙拿出钢笔和笔记本,装作访谈记录的模样。先是问了几个外围的问题,诸如“咸阳文物买卖市场最多是哪个时代的藏品”等等,作为障眼法。随后,慢慢就说到先秦文化,说到先秦墓葬。   赵老板猴眼一斜,似笑非笑:“小爷,你对倒斗也有兴趣?”   对方是个老江湖,自己肚子里那些花花肠子,怕是早给对方瞧出来不少。方鸿卿干脆大大方方地笑道:“赵老板您说得是,要对这个没兴趣,谁去学文保专业啊。我确实想亲自到古墓里看看,见识见识,也瞧瞧这世上究竟有没有僵尸粽子。”   说到这里,方鸿卿又正色道:“实话跟您说,赵老板,若有这机会,我还当真想去来个实践。不过您放心,我对冥器是完全没想法,只是想亲眼见证一下粽子什么的,希望赵老板能指点迷津。”   老任直拉方鸿卿的袖子:“这可不行,要出人命的。你做学问归做学问,别把命也给赔上了!”   赵老板半天没吭声,过了好半晌,忽然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他用当地土话说了一堆,方鸿卿听也听不懂。不过没几分钟,就看店里走进一彪形大汉。赵老板向他努努嘴:“小爷,这人借你,是个倒斗的行家。你想去瞧啥,就放手去瞧吧。”   情势发展到这一步,是方鸿卿始料未及的。其实先前从赵老板的口中,他已经套得了一些关于先秦墓葬分布的消息,再加上自己的推断,基本将目标的位置锁定下来。然而,他绝对没想到,赵老板竟然会找个摸金校尉帮他。真不知道是他太热心得好,还是另有什么打算。 正文 第三章 十方鬼众(2)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5 本章字数:2411  姜是老的辣,赵老板看出方鸿卿心里头犯嘀咕,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说:“小爷,老头子也跟你说实话。咱们这里多的是土夫子,不过都没啥文化,也搞不到什么好东西。你肚子里有货,招子也亮,看得出道道。我派个人给你帮个忙,也是跟你混口饭吃。话先说好,你搞你的科研,冥器就当这位兄弟辛苦费,给你保个平安。”   这个提案倒可以接受。方鸿卿思忖片刻,点了头。老任在旁边“嗳?嗳?”地叫了半晌,最后见方鸿卿心意已决,劝也劝不动,只得长叹一声:“唉,那我也跟着,多个人帮忙也好。”   对于老任,方鸿卿是心存感激的。不过,他并不想拖老任下水,于是出言谢绝,可最终还是拗不过老任的热情,只能答应了。   由于赵老板称那彪形大汉“小金”,方鸿卿和老任则称呼其为“金头儿”,以显尊重之意。毕竟下了地宫,他们两个门外汉的命,可就栓在这金头儿的裤腰带上了。方鸿卿直说自个儿对先秦墓葬有兴趣,问附近有没有达官贵人的墓可以探一探。金头儿“嗨”了一声:“小爷,你不知道,这人都说‘十墓九空’,这咸阳周边凡是个有货的墓,几百年前早就给人翻光了,哪里还等到现在。不过倒有几个坟头说是闹大凶的,没多少人敢进,或许还能剩下点东西。”   方鸿卿要的就是这个,敢进拿出地图,请金头儿给说说是哪几地儿闹大凶。金头儿画了几个圈,方鸿卿一一比对根据先前梦境所推断出的结果,最终确定了地点。三个人在赵老板那里将装备家伙都准备齐了,决定第二天就下地。   翌日,方鸿卿起了个大早,根据他的推断,秦朝女子的墓穴应该是在咸阳城郊外西北部的山上,三人便驱车前往。金头儿估计了下,到那儿大概得花2个多小时的车程,就让他们先休息休息,自己则包办了开车的活儿。方鸿卿和老任两个家伙,平时是做惯了案头工作的,碰上了这种实践性强的事,也只能听从金头儿的指挥安排。车颠簸颠簸没多久,老任就蜷在后座上眯着了,直把呼噜打得个山响。方鸿卿的脑子却转得停不下来,一幅幅画面就像过电影似的在脑子里徘徊。   午夜的博物馆,沉睡千年的文物,诡秘滴落的水迹,浑身潮湿的女尸,幻象交错的梦境……这一切,亦真亦幻。   感受了下怀里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六孔箫,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竟然为了一具女尸盗走国家文物,千里迢迢地跑到咸阳来,在理智上,方鸿卿给自己做出“简直是疯了”的评论。可让他倍感神奇的是,在感性上,他竟然还不后悔,执迷不悟地觉得这是非做不可。   车窗外的风景迅速向后退去,都市的高楼逐渐稀疏起来,路过渭河风景区的时候,方鸿卿看见了河岸边的柳树依然映着粼粼波光,随风摇曳,不由联想起梦境中的景象来。千百年来,世事变迁,秦朝沉稳威严的黑色早已不复存在,可杨柳却依然,迎河拂风,与那“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的诗句,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颠簸的土路震得车体一蹦,老任的呼噜声陡然飙了个高音,肥肉也随着车抖了两抖。方鸿卿从后视镜望了他一眼,不由地好笑,心中也充满了对老任的感激。自从来到了咸阳,如果不是古道热肠的老任帮忙,探寻秦女墓的事情绝不会这么顺利。   一直到了上午十点多,车才到达北山山脚,再往上就没法开了。这山上就一条破土路,路上还横着不少石头。金头儿开的是辆轿车,底盘低,如果硬要往山上奔,怕是这底盘得给戳报废了。三人只好背了装备,弃车步行。   这已是初夏时节,山上的杂草长得有膝盖高,人都不敢下脚。金头儿走最前面,拿着树棍抽着两边的草丛。方鸿卿知道他这是在“打草惊蛇”,也赶紧防备着点儿,用绳将裤管给系紧了,以防什么蛇虫鼠蚁的爬到身上。老任走在最后,他身子胖,没走两步就气喘吁吁浑身冒汗,额角的汗就这么顺着往下滴,汇到下巴上,衬衫都给湿了一大片。   见老任走得困难,方鸿卿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撑起了任胖子大半的重量。老任爬了这两步山路,两个鼻孔直往外冲气,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有搭着方鸿卿喘气,一边指了指旁边的树。方鸿卿会意,替他折了一根树枝递过去,让老任拄着这现成的拐杖。   在前面开路的金头儿,一回头看见两个人落下一大截,立马皱了眉头:“动作快点!”   看老任那汗流浃背的吃力样子,方鸿卿开口:“能歇歇吗?”   “不成!”金头儿回得是斩钉截铁,“动作带快点,赶紧的!小爷,这山头怪着呢!”   话刚出口,这原本热辣辣的大太阳,就给变了脸。也不知哪儿飘起来的乌云,将日头遮了大半,又迅速游移,让阳光时隐时现。远远地,好像从哪里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金头儿的脸色立马变了。方鸿卿心里也“咯噔”一下,心说不会吧!他倒是听导师说过一些奇闻异事,以前考古队在探武则天墓的时候,只要一进那座山头就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变天变得比翻书还快,那现象至今从科学上还无法找到其完美解释,只能从风水堪舆的角度上来探究。可这北山再怎么邪门,也不能跟女皇墓比啊。   金头儿和方鸿卿两个人心里头正在嘀咕,可老任倒是开心了。这突然起了凉风,往身上一吹,把一身臭汗都给吹凉了,人登时舒服了也精神了。他拄着木棍往前赶两步,问方鸿卿:“小方啊,这荒山野岭的,你能看出来什么不?”   金头儿也回过头搭话:“小爷,跟您实话实说,道上都传这山头怪得很,干我们这行的都不爱来,具体坟在哪儿我也没个底,还得看您。”   方鸿卿苦笑,心说自个儿哪有倒斗的经验,可还没来得及张口,就忽觉眼前骤然一道白光炸过。一抬头,只见雷光闪闪,一道霹雳从天而降,好似一把三叉戟开天辟地!   “妈呀!”老任大叫一声。三人都慌了:这山头上到处都是树,连个开阔地都没有,三人头顶上都是绿油油的一片,万一给雷劈到那可不是闹得玩的。登时,三个人统一动作一个步调:跑! 正文 第三章 十方鬼众(3)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5 本章字数:2647  到了这时,那轰隆隆的雷声才传入耳中。紧接着,就是瓢泼似的大雨劈头盖脸地往身上砸。天地之间,只听风声雨声不绝,间或雷声阵阵。乌云密布的天空黑得跟夜晚似的,这山头又没个路,三人只有踩着齐腰高的草丛乱奔。金头儿虽是这儿的土夫子,相对熟悉地形,但是遇上这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也只能先找个没有大树的地方站一站,等避过了雷再说。   三人好容易找到一小片空地,干站在那儿任雨点砸得脸皮都麻了。倾盆大雨砸得人睁不开眼,黑沉沉的天就跟下漏了似的。虽是初夏天气,可这浑身湿淋淋再给冷风一吹,真是透心凉了。方鸿卿只觉得全身从头到脚跟掉进冰窖一眼,忍不住跺跺脚想稍微暖和下自己。可这身子刚一动,突然间,他的眼角好像瞥见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方鸿卿抹了一把脸,费力地想要在这断了线的雨珠中看清周围的情况:只见金头儿拿着洛阳铲弯腰撅屁股地研究着土质,那一脸迷惑的模样,看来他是真的找不出秦朝墓在什么位置。而老任则站在雨里直搓着胳膊上的肥肉,显然是给冻的。   就在方鸿卿暗暗好笑“热也是他冷也是他”的时候,忽然,他看见一个黑影在老任的背后迅速划过。方鸿卿瞪大眼,隔着雨水想要看清楚,却又看不出任何异状,老任仍站在那里哆哆嗦嗦。   方鸿卿心生疑惑,几乎要以为自己方才错觉。就在此时,老任的肩膀上长出了一个黑黑的东西,缓缓地,缓缓地向上生长,渐渐快与他的脑袋平齐了。   一道白光如利剑划破黑暗天际!映出一对闪烁着妖异红光的眼睛!   就在闪电划过的刹那间,方鸿卿看见老任的肩上,探出一条足足有拳头粗的大黑蛇!它那一对红彤彤的眼睛正盯着方鸿卿,吐出了长长的信子。   方鸿卿全身都僵了,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蛇脑袋渐渐升起,升到老任的耳朵上方。镇静!镇静!方鸿卿在心中嘱咐自己,他维持着与蛇眼对视的动作,生怕那蛇发难攻击老任。脑子里各样的想法迅速闪过,不能主动攻击,不能喊金头儿,更不能惊动老任,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这时,老任注意到方鸿卿的僵直的动作,他疑惑地开口:“小方?”   蛇信子长长地探出,在半空中震动着。蛇眼红光大盛,像是一触即发!老任顺着方鸿卿瞪视的双眼,慢慢向自己的肩膀偏过头……   方鸿卿再也不敢多想,甩出身上的背包冲老任砸了过去!老任大叫一声,被砸得倒在地上。受到攻击的黑蛇比闪电还快,划过草丛冲方鸿卿袭来!方鸿卿顺势向后倒去,双手迅速合拢,死死扼住蛇头下方!   电光石火之间,那仅仅只有几秒的事情,却像是半个世纪那么漫长。倒在地上的方鸿卿被黑蛇缠住了躯干,呼吸越来越困难。那一双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尖锐的蛇牙离自己只有几公分!方鸿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收紧五指,死死地扼住!   突然,怨毒地瞪视着自己的蛇头,从自己的手上飞脱开来,掉落在一边的草地上。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雨声,雷声,呼喊声,好像就像是在另一个世界,方鸿卿只能听见自己心脏迅速跳动的声音。好半天,意识才渐渐回归,他抬起头,看见老任和金头儿放大的面孔,耳膜也渐渐传来了他们的呼喊。原来,是金头儿听到老任的惨叫,挥刀斩去了蛇头。   “我……没事。”方鸿卿足足怔了有两分钟才回过神,他想站起来,腿却不由自主地一软,又跌坐回了地面上。他用手撑住地面,想借力再次起身,却感觉到水流穿过手掌的触感。骤然,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排水!”   几乎所有的墓穴都会将“防水”作为修建的重要指标。原本应该安葬在清东陵的道光皇帝,就因为视察修造工作时发现墓道渗水,一气之下命人废弃地宫,重新在西陵修建一座新的陵墓,也就是现在的“慕陵”。一般的陵墓都是以砖石的密封性来达到防水的功效,但是这个方法也是因地制宜的。比如他们所在的这个北山,既然多雷雨,土质疏松,防水的难度自然也就格外大一些。想必除了砖石构造的问题之外,还应该有个排水系统来解决这些天然雨水渗漏的问题。   方鸿卿将自己的想法讲给老任和金头儿听,二人恍然大悟。方鸿卿顺着雨水汇聚的流向往山上找,果然在一棵老树下,找到一个非常隐秘的小小的出水口。他拿出金头儿事先准备好的行头,用铲小心翼翼地挖下去,直挖了半个多小时,挖了有接近十米,终于看见了一片黑砖。   金头儿大喜,抢过铲子大力抡开,登时把黑砖敲成了两截。方鸿卿连阻止都来不及,就见金头儿猛砸数下,只听一声空洞的闷响,砖体破碎露出一个大洞来。这好歹都是文物啊,方鸿卿心里直滴血,赶紧捡起砖片翻来覆去地看,果然看到了细致的花纹,这下更是心疼得直抽气。他刚想嘱咐金头儿“悠着点、保护文物!”,可刚一抬头,突然觉得脖子边一凉——   他低下头去,只见白晃晃的刀子已经架在了脖子上。身后的老任“嘿嘿”一笑:“小家伙,东西交出来吧。”   方鸿卿登时就懵了,只听老任继续说下去:“小小年纪,不得了啊!还想骗老爷子我?嘿,告诉你,你来那天我就上网查过了,通缉犯还敢这么招摇过市,够牛的啊!”   最初的惊异平静下来,方鸿卿瞥了一眼仍在不停挖掘盗洞的金头儿,似乎对这边的变化毫无反应。他登时心中雪亮:原来,这老任在他刚来的那天就知道了他盗窃国家文物的底细。老任以为他是从哪里看到了资料,知道这里埋着大价钱的东西,于是就串通了赵老板,等着他找出了墓穴的具体位置,再抢了文物,杀人灭口。   刀子离喉半分,生死一线,方鸿卿却心觉好笑,笑那个方才还为老任拼命的自己。见他发笑,老任上来就是一巴掌,脸上的肥肉随着他的动作抖了好几抖。方鸿卿被打得一阵耳鸣,却依然笑看老任的嘴脸:比起这黑心人,什么女鬼僵尸倒可爱得多了。   “好,我告诉你。”方鸿卿笑道。就在老任凑近的一瞬间,他骤然一脚瞪了过去,借力跳进盗洞之中!   金头儿见情况不对,顺手就是一铲子,直砸在方鸿卿的背上。这一下又准又狠,直砸得方鸿卿背后一阵刺痛。他踉跄一下,继续向黑暗的深处爬去。而身后金头儿和老任也追了上来。可盗洞到了头,前方已是死路。   就在方鸿卿苦笑自己有眼无珠、怕是命丧此地之时,忽然,前方密闭的墓墙轰然翻转。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将他整个人拖了进去! 正文 第三章 十方鬼众(4)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5 本章字数:2448   在无边黑暗之中,方鸿卿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他的嘴被捂住,发不出一丝声响。他挣扎着想动一动手脚,这个动作却让背后的人更大力地制住了他。不能动弹的方鸿卿也只能听天由命——死死攥住自己的这只手是温暖而有热度的,然而,现在的他已经搞不清楚是僵尸更可怕些,还是活人更可怕些。   难道这也是个盗墓贼,赶巧跟他们同一时刻进了墓穴?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方鸿卿琢磨着这概率也未免太离谱简直可比中了一百万彩票了。这时后背猛然窜起的阵痛感,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他可以感觉到后背上有温热的粘稠液体在流淌,想必是挂了彩。刚才金头儿那一铲子下手真不清,要不是有肋骨挡着,怕是能戳到内脏,那可真是得横尸古墓了。   就在他苦笑着自嘲的时候,背后的人突然动了。对方在他耳边冷冷地撂下一句“闭嘴”,随后松开了手,转而摸索方鸿卿的背部。伤口被碰触的剧痛,让方鸿卿疼得直抽气。就在此时,对方突然大力地把他的衣服扯了下来。   这是什么诡异的状况?!方鸿卿忍不住要喊住对方,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之间,一点火光在漆黑的空间中窜起。那人点亮了火把,不由分说将火把塞进方鸿卿手上。方鸿卿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怔怔地看着那人把他沾血的衣服裹进塑料袋里扎了个严严实实,然后从背包里掏出纱布,迅速而熟练地缠绕他的背上。   直到这个时候,方鸿卿才确认对方是友非敌。他刚想张口说一声“谢谢”,那人却一个冷眼瞥来,眼神中极具警告的意味。想到先前那一句“闭嘴”,方鸿卿决定难得乖巧一次,默默地看着对方裹好他的伤口,然后拿出了……保鲜膜?!   方鸿卿目瞪口呆,只见那人一张好像别人欠了他几百万的冷脸,敛眉盯着他的伤口,然后用保鲜膜一层一层地缠绕在纱布的外面,直将他整个人给裹成了一个透明粽子。   “您……这是做现代木乃伊呢?”方鸿卿觉得此时此刻怎么也得行使下自己的话语权了,死并不可怕,但怎么也别死得不明不白啊。   冷面男瞥了他一眼,却不回话,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丢给方鸿卿,然后夺过了火把。方鸿卿看自个儿这保鲜膜材质的新时装实在是有伤风化,赶紧将对方的外套穿上。冷面男附耳在墙边听了一阵,随即冲他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方鸿卿跟着冷面男踏上通往地宫的台阶,没走几步,就听身后传来爆裂声,估计是金头儿和老任搞不定转动墓墙的机关,直接上ZY了。听见声响,冷面男立刻吹灭了火把,一把拉住方鸿卿的手,拽住他紧贴在墓墙上。   不见天日的墓砖蕴含着地下特有的阴冷气息,那种寒意似乎穿透衣服和皮肉,直接侵入了骨髓里。方鸿卿倒吸一口凉气,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身侧的冷面男突然再度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整个人牢牢地禁锢在墙壁上。   一时间,黑暗的墓道之中,静寂仿若无人之境。只有上方的阶梯处,偶尔会传来断断续续的爆炸声,又回归静谧。到了这地步,方鸿卿总算是明白小说中为什么会用“安静地就像坟墓一样”这种语句来描写了:这种到了极致的安静,实在是让人神经紧绷,几乎会错乱到怀疑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挂了。幸好冷面男扼住自己的手腕,还有阵阵跳动的脉搏。这一点动静,成为了他在无声黑暗中唯一可以确认的方向,让他确定自己尚处人世,而不是身在无间地狱。   无止境的黑暗与静谧,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忽然,隐隐约约地,自地宫的下方,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声响——   滴答……滴答……   那是水滴敲击在石质地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是缓缓向他二人走来。这种声音,方鸿卿在梦境中也曾听见过,他骤然僵直了身子:是那个她!   徘徊了两千余年的女尸,时至今日仍然在寻找着恋人的遗物——箫!方鸿卿突然回过神来,刚才冷面男扒了他的衣服给他止血急救,怀里被包裹好的六孔箫也掉在了地上!当时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一重重的变化让他根本来不急反应,就被冷面男拖到了地宫的墓道上。   想到这里,方鸿卿挣扎了下,想告诉冷面男要回去上面取回东西。可冷面男丝毫不能领会他的意思,反而将他捂得更紧,几乎让他透不过气来。两个男人在地下墓穴中进行无声的角斗,冷面男一拳捶向方鸿卿受伤的后背,剧烈的痛感让他失了劲力,冷面男顺势将他整个人压制在墙壁上,再不给他一点动弹的余力。   水滴声越发切近。“她”似乎延着墓道的台阶,一步步地走了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种阴寒的水汽在身侧弥漫,方鸿卿可以感觉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森冷之气。水滴声仿佛就在耳边,一滴,一滴,敲击着石道。忽然间,一步步向上走去的“她”,停了下来。   没有光亮,方鸿卿看不见“她”此刻的模样,但是他可以确定,“她”一定就站在他和冷面男的旁边,站定在那里。一滴水滴落在他的鞋面上,发出与石砖不同的闷响。   阴寒的水汽与无声的恐惧一齐侵袭而来,方鸿卿连大气也不敢出。黑暗之中,他感觉到紧贴着自己的冷面男,两个人同样狂躁急跃的心跳。这躁动的心跳声如擂鼓一样,在这黑暗里被无限放大,方鸿卿只觉得自己耳朵眼里都是心跳的声音,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   这一瞬,生死一线,几乎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方鸿卿几乎以为自己会僵硬到地老天荒,全身冷汗涔涔地往外冒。而冷面男死死扣住他的手,也同样是一手的汗。就在这时,“她”又动了。   水滴声,一点,一滴,慢慢地向台阶上方移去。那森冷的水汽也渐渐离开了身侧,于空气中缓缓散去。方鸿卿与冷面男又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再也听不见水滴声,这才松了一口气。冷面男松开了手,失去桎梏的方鸿卿腿一软差点歪倒,靠扶着墙才稳住了身形。喘了一口气之后,冷面男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往地宫下方走,可方鸿卿记挂着那六孔箫,说什么也要回去拿。冷面男一摔手,估计是懒得搭理他的死活。方鸿卿轻声说了句“谢谢”,转头向地宫上层走去。 正文 第三章 十方鬼众(5)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5 本章字数:2309  没有火把,方鸿卿只能一路摸索着身侧的墙壁,一步步地往墓道上方走。他小心翼翼地听着有没有水滴的声音,一边伸出脚在地面上来回轻轻地磨蹭,用以打探是否有六孔箫的存在。几次踩进冰凉的水渍中,都让他打了一个寒战,然而他却不想放弃。他中了邪似的怀有一个信念:只要把六孔箫还给“她”,“她”就能得到安息。   黑暗中的前行,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无声无息的墓道中,再没有了水滴的声音,可是方鸿卿却觉得此时比起先前千年女尸站在身边的那一刹那,更让人恐惧。至少方才他还能碰触到冷面男的手,温暖的触感让他明白自己不是一个人,自己还有同伴。可现在,指尖传来的是砖石冰寒的触感,仿佛自己已身处冥府死狱……   忽然,在台阶的上方,亮起一点火光。只见先前被他藏在怀里的包裹,就掉落在距离前方不远的地面上。方鸿卿大喜,刚想冲上去拿,却听见人说话的声音:   “这是什么?是那个小畜生掉的?”   火光映出一双脚,老任弯腰捡起包裹:“那小畜生受伤了,跑不远。咱们先干掉他,再去摸冥器。”   说话的工夫,两个人已经向墓道下方走来。方鸿卿心知给他们抓到那就是一个“死”字,立马转身就跑!疾奔的脚步声,在这狭小的墓道中回响,引起了两人的注意。举着火把的金头儿立刻大步追来。方鸿卿三步并作两步往地宫里连跑带跳,漫长的墓道像是永远走不完一样,忽然,方鸿卿又看见了水渍。   水渍很新,这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方鸿卿心中暗暗叫糟,这可真是前门有狼后门有虎的境地了。就在进退两难之时,趁着上方的火光,他突然看见墓道右侧的墙上,绘制着一只巨眼背翅的兽类。这种图案叫“有翼兽”,古人相信神兽是专门保卫墓穴的。既然要神兽来守护,必定有什么东西!   方鸿卿没空多想,在砖石表面上一阵摸索。当触及的有翼兽的眼睛时,指腹传来微微不同的触感。方鸿卿迅速按下眼珠,在幕墙翻转的瞬间,窜入了墙壁另一面。   没想到内室却是一片灯火通明,火把**在墓室一角的罐子里。冷面男正拿着个玻璃瓶,小心翼翼地靠近墓室边上的木箱。听见声音转过头,一见是他,冷面男不耐地皱了皱眉头:“退远点。”   方鸿卿只能依言照做,他打量了下周围,只见这间墓室中放了大大小小五口箱子,还有一些瓶瓶罐罐地就摆在外面,显然是专门用来摆放随葬品的。这等气派,想必女尸的家族有些来头,在秦朝该是个不小的官员。方鸿卿小心地观看着周围的器物,却不敢轻易用手去碰触,生怕自己破坏了文物。而冷面男的动作似乎比他还要小心而细致,只见他戴了一副厚厚的棉手套,一只手拿着玻璃瓶,一只手轻手轻脚地要掀开箱盖子。方鸿卿也被他紧张的神情所感染,瞪眼望向木箱之中。   箱口被抬起了一条小缝儿,一股黑烟自箱中冒出。冷面男迅速用玻璃瓶拢住黑烟,塞好瓶口,极快地将箱口盖得个严严实实,又将玻璃瓶揣进了背包里。他手脚极快,方鸿卿只来得及看到一点黑烟的影子,一切就又回归平静,似乎毫无异状。他不由奇怪,这冷面男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就在他想着的当口,身后的石壁骤然打开,老任和金头儿冲了进来。看见老任手里拿着把匕首,冷面男的脸色立马就黑了,他一脚先冲老任踹了过去!老任身子重重地撞在石墙上,匕首掉下了地,而石壁则被撞得闭合起来,四个人被关在这墓室之中。冷面男横了一眼,扫过当前的状况,立刻挑上同样人高马大的金头儿,一拳向对方肚腹揍去!   说实话方鸿卿这辈子还真没学过怎么打架,但看这场面也只有赶鸭子上架。眼见老任跌坐在地上,方鸿卿立刻冲上去赏了他一拳头。这一拳打得他自己手骨爆疼,登时龇牙咧嘴。冷面男斜眼过来,竟然还趁着打架的余裕,甩了一只棉手套给方鸿卿。方鸿卿慌忙接过,套上,继续捶!   这两圈砸在老任的肚子上,按说就算杀伤力不大,也该有点响应。可老任的肥肉真不是一般地多,这拳劲给肥肉挡去了大半,老任利用重量狠狠地撞向方鸿卿,将他撞倒在一边。得了空的老任立刻去捡匕首,冷面男瞥见,一拳赏在金头儿的脸上,趁着对方后退的两秒,抓起一个陶器罐子往老任脸上砸——   老任举着匕首,被这一砸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栽倒,跌跌撞撞地撞上了身后的木箱。箱口被撞开,黑色烟雾迅速蒸腾而出,盘绕在墓室的上空,在火把的映照下,就像是鬼魂的影子,阴魂不散。老任举刀又想再刺,冷面男一个横腿将他绊倒在地。老任跌在地上,匕首不慎在自己腿上划了一下,登时冒了血。一看这情景,冷面男连架也不打了,格开金头儿的攻势,拉着方鸿卿就要往入口那边奔。金头儿怎能让他们如愿,抄起随身带着的组合钢棍,就往两人身上劈——   刹那间,原本盘踞在墓室上方的黑烟,如落雷一般急速汇聚在老任的腿上。只不过眨眼的工夫,老任的小腿就只剩下了白骨。方鸿卿、金头儿,连老任自己都惊呆了,直隔了有半秒,老任才惨叫起来。方鸿卿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想去拉,却给冷面男一把摁住了肩膀。而就在这片刻,那黑烟已经将老任的大腿化了个精光,黑烟攒动之处,只见下肢迅速溶解,从血肉模糊再到白骨森森。   金头儿也被面前的景象震惊了,再也顾不上别的,转身在墙壁上拼命地摸,想找出机关脱逃。老任哀嚎着向金头儿爬去,却被他一脚蹬开。只剩下上半身的老任被踹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再然后,脸部的皮肤开始迅速涌动,面皮像是被剥去了一般,只剩下血淋淋的肉块。眼珠慢慢突出,腐烂的皮肉一块一块地剥落,掉在地面上,发出令人作呕的响声。黑烟又迅速将掉落的肉块吞噬,终于,老任的脸上开始看得见白骨…… 正文 第三章 十方鬼众(6)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5 本章字数:2361  惨叫声逐渐衰弱,几分钟后,地上只剩下一具白骨,空洞的眼窝还维持着望向三人的状态。那团黑烟还在墓室上方盘旋,就像是在找下一个猎物。金头儿歇斯底里地狂吼一声,终于打开墙壁钻了出去。方鸿卿赶紧拾起从老任手上掉落出的六孔箫,跟着冷面男奔出墓室。   刚才的惨象还在眼前挥之不去,方鸿卿只觉得通体生寒。虽然老任想杀他,但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以那样的惨状死在他的面前,还是让他于心不忍。到了这时候,他才明白过来冷面男先前的举动:那种黑烟是在老任出血之后才有反应的,难怪冷面男先前用保鲜膜将他的伤口裹住,用塑料袋将他沾了血的衣服包好,还丢给他个手套,为的就是阻隔任何血液与黑烟接触的机会。   就在冷面男拖着方鸿卿一路向墓道上方狂奔的时候,只听跑在最前面的金头儿又是一声惨叫。没走几步,就见那个身穿白衣、浑身湿漉漉的女尸,已经扼住了金头儿的脖子。   金头儿一只手拼命想要拉开女尸扣住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一只手费力地掏出一个专门用来对付僵尸的黑驴蹄子,可女尸的手僵硬得像铁块一样,越收越紧越收越紧,几乎不能呼气的金头儿,连抬起手的劲都没有了,黑驴蹄子掉在地上。   眼看着金头儿快没气了,方鸿卿当下不曾多想,整个人撞向女尸,却像是撞在了铁板上似的,给重重地弹了回来。金头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顺过气来就立马跳起来开溜。女尸则改变了目标,狠狠地瞪着跌在地上方鸿卿,森冷的寒气似是从无间炼狱中带出,极为怨毒。冷面男见状从背后掏出一把铁伞,重重地向女尸击去!   “等等!”方鸿卿一把拉住了冷面男的手,制止了他的动作。不顾背上伤口再度裂开的疼痛,方鸿卿举起六孔箫正对女尸,面无惧色,只是大声说:“还你!”   女尸没有任何动作,仍是僵硬在那里,恨瞪方鸿卿。冷面男几乎以为方鸿卿疯了,拽了他的膀子就要拖他逃。方鸿卿却使出了浑身的气力,站定在那里:“还你!”   他的声音在这森冷的墓道之中回荡,与“滴答”的水声连成了一片。脑中又闪过那些千年的画面,方鸿卿放轻了语气:“这个还你,已经很久了,不需要再找了。”   说着,他走上前,将六孔箫塞进了女尸冰冷的手中。   沉寂着,沉寂着,静谧的墓道中,只剩下落水之声,像极了淅沥小雨随着拂风柳枝,一滴滴地润进了泥土里。下一刻,女尸向后倒去,躺在了墓道之上,双眼已闭,手中还紧紧地攥着那只六孔箫。   方鸿卿叹了一口气,像是荡尽了胸肺之中那沉郁的一口气。他弯下腰,想要去抱起女尸,却再次牵动了背上的伤口,忍不住“嘶”地吸了一口凉气。冷面男瞥他一眼,将火把塞在了他的手上,随即替他将女尸打横抱起。   两个人转身,默默地走在通向地宫的墓道上,直至走入最深处的主墓室。冷面男将女尸放进了棺椁之中,方鸿卿凑上前,帮“她”将六孔箫放在了胸前的位置,然后,缓缓地合上了棺盖。   将方鸿卿小心翼翼的轻柔动作收进眼里,冷面男冷哼一声,斜眼瞥他:“神经病。”   方鸿卿却只是笑,笑着伸手搭上冷面男的肩膀:“谢啦!”   想了想,他又伸出手,添上一句:“方鸿卿。”   “少寒碜人了,”冷面男瞪着他那只手,一巴掌拍了过去,“秦秋。”   在两千年前的古墓中交朋友,这种事情说出去都没人相信。不过,这的的确确是方鸿卿与秦秋的初次相见。在与人斗、与鬼斗的双重压力下,当两个人终于走出这座千年古墓之时,都是一身的冷汗。   这已是凌晨三点多了,雨早已停,漫天的繁星在深蓝色的夜幕中,明明暗暗地闪烁着。夏夜微凉的风拂过面上,草丛中传来阵阵虫鸣,更显这夜色的安宁,仿佛先前那些命悬一线的生死搏斗,都是梦境一般。   秦秋从背包里掏出组合式的锹具,丢给方鸿卿一把。两个人合力将墓道给填上了,又拿杂草盖了盖,直至看上去再也瞧不出什么端倪,这才收拾了家伙,准备转身下山。向来还算是“讲科学”的方鸿卿,没来由地觉着心头一阵怅然,他合掌冲那填平的泥土拜了拜,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怪异,最终转身追上了秦秋的脚步。   二人一路无语,跟随着秦秋走到半山腰,只见在树后停着一辆吉普车。秦秋打开车门将背包丢进后座,方鸿卿瞥见那儿堆着一堆书籍和地图,不由好笑:“哈,好周全的准备。秦秋,你们这专业,有没有什么特级证书资格认证啊?”   面对他打趣的话,秦秋只是以一个白眼作为回答。上了车,方鸿卿才想起自己身上还裹着一堆保鲜膜,刚想脱下外套,突然觉得兜里有什么东西。他伸手一摸,摸出个小杯子来。秦秋打了灯,二人一看,竟然是个通体透明的水晶杯。   方鸿卿登时就疯狂了:这玩意儿可是宝贝中的宝贝!别看这水晶杯外形不起眼,跟咱们现在用的普通玻璃杯没有什么区别,往街上一丢肯定都没人要的,但是它却代表了先秦时期最高超的工艺!素面无纹饰,器表经抛光处理,这是用优质天然水晶制成的宝用器皿。这种水晶杯,现在整个儿中国就一只战国水晶杯,藏在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里,和大名鼎鼎的司母戊大方鼎一样,是中国64件禁止出国展出文物之一!   手里攥着这么件稀世国宝,方鸿卿手都抖了,他赶紧抬起左手攥住自己的右手腕,勒令自己镇静下来,千万别把它给摔了。看见他的动作,正开车的秦秋,腾出一只手来,将放在遮阳镜上的一叠报纸给他丢了过去。方鸿卿赶紧用找了个袋子,撕了报纸,将水晶杯小心翼翼地包裹好。裹着裹着突然又觉着不对劲儿,仔细回想一下:这水晶杯应该是在他俯身探进棺椁、将六孔箫放在女尸胸前的时候,凑巧滑进他口袋里的。   “不对!秦秋,咱们得把它送回去!” 正文 第三章 十方鬼众(7)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5 本章字数:2791   秦秋倒是波澜不惊,淡淡地说:“收着吧,就当她给你的。”   方鸿卿愣了愣,偏头将秦秋那张冷脸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他绝对是知道这水晶杯的价值的,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让他收着?要知道这水晶杯要是流到了黑市,那是几辈子都吃不完的天价。还有,既然秦秋是个盗墓贼,为什么没有拿一件冥器就出来了?他将那种杀人的黑色烟雾收集在玻璃瓶里,又是为什么?最重要的一点,秦秋为什么要救他?   方鸿卿心里一肚子的疑问,刚想问问这位新结交的友人,倒是秦秋先开了口:“喂,帮我个忙。”   自己这条命就是秦秋救回来的,别说帮个忙,就算上刀山下油锅也得应着!方鸿卿想都没想,拍着胸脯就给应承下来。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秦秋要他帮的忙,竟然是进太平间……   这是第二天的午夜零点,医院里只有少数医护人员在值班。秦秋穿上白大褂,又丢了一件给方鸿卿,两个人在夜半的医院走道中穿行。当跟着秦秋跨入电梯的时候,方鸿卿不由想到了那个“红手绳”的著名的鬼故事,讲的就是一个年轻的实习护士走进电梯,跟同行的人闲聊起停尸房的尸体手上都会扎上红手绳,那个同行的人缓缓地抬起手,亮出自己的手腕,说:“你,说,的,是,这,条,吗?”   想到这里,方鸿卿下意识地往秦秋手腕上看了看。这个动作被秦秋看在眼里,那冷面男竟然难得地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具嘲笑意味的笑容。再然后,秦秋缓缓地抬起手……   不等他说话,方鸿卿一巴掌给拍了下去,清脆的声响在电梯中回荡,只见秦秋的手背上给扇出一个红印子。方鸿卿自知理亏,“嘿嘿”一笑正想用什么说辞给搪塞过去,只听叮铃一响,电梯门缓缓开启——   冰冷阴森的房间里,左右两边依次排着一张张铁质的床架,一具具尸体躺在铁床上,一个紧挨着一个,有男有女,面色铁青,衣服上别着一张张单据。这种情形让方鸿卿打了一个冷颤,他只觉得四肢百骸的毛孔无一不张了开来,飕飕地灌着冷风,这感觉比起下古墓还要可怕。   秦秋却一点事儿也没有似的,大步走到房间的中央。只见那里躺着一具尸体,盖着医用的棉被……等等!尸体要盖棉被干嘛?   方鸿卿凑了过去,他看着秦秋掀开棉被,露出一张童稚的脸。这是一个小男孩,比起周围停放着的尸体,他的面色明显要红润许多,身上还穿着棉衣防寒。方鸿卿惊异地望向秦秋,他不明白一个活生生的小孩为什么会在停尸房里呆着,而这显然是秦秋特意而为之的。   就在这时,秦秋已经将棉被完全地掀了开来,方鸿卿这才看见,这孩子的大腿上长了一个坚固的黄褐色的块状物体,乍一看很像是象牙。这个巨大的角质物体,斜斜地长在一边,并且呈现出弯曲的弧度,再往下长,大约会直接扎上孩子的小腿——先不提这个,长成这样,这娃儿怎么上学啊?还不得给人当成了怪物看?   脑子里闪出这个问题,方鸿卿不由可怜起眼前的小男孩来。他忍不住试着碰触了一下那角质物体:要是能割掉就好了,可那好像是从皮肉中长出来的。   “那边。”秦秋一边戴上橡胶手套,一边抬起下巴指向墙边的方向。方鸿卿依言走过去,只见墙边有个调温装置,液晶屏上显示着零下2°的当前室温。   “当我说‘开始’的时候,你就把室温下调,大约两秒降一度。我一说‘下’,你就将温度调到零下20°,我说,这种小娃娃都会做的事情,你不会搞不定吧?”   喂,虽然他下墓是没什么本事,但也不至于这么小看他吧?方鸿卿笑着斗嘴:“我说秦秋啊,这么大个人了,用这么浅薄的激将法,不觉得太幼稚了么?”   秦秋却无视他的挑衅,专注地望向小男孩那边,一手按在了那角质上:“开始。”   方鸿卿也立刻收起玩笑话,他一面在心中默默数秒、准时摁下温控按钮,一面盯着秦秋的动作。只见秦秋拿出一个装有红色液体的试管,将血液倒在了角质的尖端上……   方鸿卿登时会意,明白秦秋在做什么的他,紧张起来。果然,秦秋掏出了那个装有古墓中黑色烟雾的玻璃瓶,打开了瓶口。黑色烟雾迅速向角质上的血液侵袭而去,角质上开始出现被腐蚀的孔洞。   孔洞越来越大,硕大的角质状物体开始被侵蚀缩小,一点点向小男孩的大腿处逼近。方鸿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了,他明白秦秋这绝对是一个险招,万一碰到小孩子的皮肤上……   他不敢再想,专注于电子屏上的温度:-10°、-11°……寒气已经让他全身僵硬,他却死死地按住向下调温的按键,在心中默数着“1、2……1、2……”   “下!”   方鸿卿大力地摁下按键,温度狂飙向下,最终落在了“-20°”的位置上。他忙转头望向小男孩那边,黑色的烟雾比起先前所见已经黯淡了许多,但仍有一些顺着残留的角质物体,直逼近小男孩的大腿。   眼看着那毒烟就要碰上小孩子,黑色却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终尽数消失……   方鸿卿松了一口气,望向秦秋,秦秋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赶紧又用棉被将小男孩给裹了个严严实实,然后将小家伙抱在了怀里。方鸿卿跟着秦秋走出太平间,走向病房。在走廊上,一个女护士冲秦秋打招呼,疑惑地看了看秦秋怀里的男孩。秦秋没说话,只是点头示意,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将小男孩抱回了病床上,扯开了棉被。   眼见小家伙逐渐红润的脸蛋,方鸿卿笑了笑,轻轻地带上了病房的门。眼见秦秋一边脱下白大褂一边向医院大门走去,方鸿卿笑道:“哎呀,秦医生,看来您的专职工作和兼职工作,还有互补的时候哪。”   秦秋斜了他一眼,随即露出一幅遗憾的表情:“刚才怎么就没把你给一起化了。”   “你当这是武侠小说的‘化尸水’啊?”方鸿卿笑道,“这么说来,那也不是真的毒烟了,会对温度有反应,难道是什么微生物?”   秦秋没有否认,方鸿卿也大概将事情猜出了个七八分:那男孩儿的怪病,怕是没法好治,物理割法必定有其困难性,所以秦秋才将主意打到了古墓上。看他的身手和盗墓的技巧,八成祖上就是干这行的,从典籍中看到了这种会腐烂血肉角质的微生物,于是就想到捉捕那种黑烟来为小孩治疗。   他笑着拍上秦秋的背,唤起友人的名字:“喂,秦秋。”   “干嘛?”   “不干嘛。”   秦秋丢给他一个“神经病”的眼神。方鸿卿却不生气,只是笑。   其实他俩都是神经病,一个为了千年女鬼不惜背上“通缉犯”的罪名也要将文物还回古墓,一个为了病患去千年古墓探险九死一生差点丢了命也要寻找治疗的方法,比起谁更神经更二五,那还真是半斤八两。   神经二五一相逢,便制造囧事无数。 正文 第四章  铁血寒河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6 本章字数:2392  小小的古董店里,伴随着茶香四溢,一上午的时光匆匆而过。方鸿卿沏了壶茶,就着上好的毛尖,不急不慢地说着些陈年旧事。老板秦秋早就懒得听他讲古,径自进内室忙活去了,只留下小实听得目瞪口呆,直将鸿卿当成了说书的,忙不迭地问:“后来呢?后来怎么样?”   方鸿卿泯了口茶,笑眯眯地说:“后来啊,那个某人就给吊销了行医执照,来金陵开小铺子了呗。”   “啊?为什么会这样?”小实不明白,“那个小孩不是被治好了吗?干嘛要处罚秦秋?”   方鸿卿笑道:“这嘛,看来是某人平时做人太失败,积怨颇深啊。也不知道谁瞅见他把病患抱进了太平间,还向医院领导打了报告,这让病患家属听了那还得了,于是他就给挂上个‘重大医疗事故’被开除了。我说秦秋啊,早让你不要成天绷着那张臭脸,这不,被人看不顺眼了嘛。”   后半句是冲内室的方向说的,老板冷着一张脸走出来,扬手就把什么东西往方鸿卿头上扔。方鸿卿赶紧抬手利落地接过,一打量,是一件小巧精致的紫砂茶杯。摸着那细致的杯壁,方鸿卿心疼得“哎呦呦”直叫唤:“喂喂,我说,这么好的东西,你就不怕给摔坏了?”   “喝你的吧!啰嗦!”老板丢下这句,继续忙活他的去了。   雕刻着古朴纹路的木窗中,透来冬日暖阳,映在方鸿卿银白的发丝上,熠熠生辉,说不出的温暖与明亮。他懒洋洋地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晒太阳,握着那小巧的紫砂杯享受着清雅的茶香,微微眯起的眼睛透露出惬意。或许是因为发色的问题,那一瞬间,小实觉着面前的这个青年,似乎不像凡人,倒有种仙风道骨的味道……   被自己怪异的想法惊到,小实摇了摇头,把这种不着边际的念头抛出脑海,又继续问:“那后来呢?鸿卿你怎么样,有没有被警察抓住?还有你这头发是怎么一回事?”   方鸿卿笑着回答他,原来当年他将六孔箫还回秦女墓后不久,就接到了导师的电话,被老爷子骂了个狗血喷头。不过老爷子做文物工作几十年,什么怪事没见识过?当方鸿卿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告知,老爷子倒没骂他“扯淡”,只是立刻发了话:这事儿得协商解决!把水晶杯交给国家,六孔箫的账慢慢再算。方鸿卿自然照做,再说他也从没存过把水晶杯倒卖了的心思,这可是中华瑰宝,绝不能流入黑市流入海外!于是,他想都没想就把水晶杯呈给了文物保护部门。再后来,也不知道老爷子走了什么路子,通缉犯的事情就这么一笔勾销。不过金陵博物馆那馆长,一见了他就头疼,说什么也不敢再让他实习了。惹了这档子破事儿的方鸿卿也只能乖乖跟着导师做项目做学问,顺便有事没事往秦秋新开的古董铺子跑。收来的古董里又出过几件怪事,两人也跟着天南海北地去过几个地方。至于这白头发,就是在一个坟头里中了招儿……   小实刚想问鸿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突然听见店门口传来女孩子的笑语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三个学生打扮的年轻女孩,好奇地在门口指指点点,最终结伴走进了屋里。   作为老板的秦秋就跟没看见似的,继续拿个抹布擦他的柜子。方鸿卿就跟老太爷似的半靠半躺在那里喝茶晒太阳,也不去招呼。小实心说这两人做生意也未免做得太失败了,天生劳碌命的他只有起身,面对进了门的客人说了声:“欢迎光临。”   女孩子们相互看看,又瞧瞧他,都嘻嘻地笑起来。被她们这一围观,小实觉得自己的脸皮“噌”地就热起来了,他转头求助地望向方鸿卿,对方却悠闲地坐那儿喝茶,望着他的似笑非笑的眼神就跟狐狸似的。小实认命地回过身,一张五官姣好的清秀面容就在他的面前——   刹那间,轰鸣的潮水声将他吞没!   浪涛滚滚,河水灌入他的口鼻,将他整个人淹没。他拼命地伸手挣扎,可浪涛一个接一个地打来,重重地砸在他的脸上,直将他往水中砸去!水底像有什么东西拖住了他的脚,他挣扎着去蹬去踹,却只能让自己越陷越深,越发向河底沉去。   全身的气力在这挣扎的举动中渐渐流失,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四肢被冰冷的河水包围,眼皮越来越沉重,就在意识逐渐游离的最后一刻,他依稀听见阵阵鼓声,一声一声,像是重重地敲在心头上,激烈却又沉重。有人长啸一声,放声长歌:   长剑倚天氛雾外,宝光挂日烟尘侧!向星辰拍袖整乾坤,消息歇……   “小实!小实!”   耳边传来方鸿卿的声音,小实用劲晃了晃脑袋,好容易才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太师椅上。方鸿卿丢开掐着他人中的手,如释重负地说:“好了,没事了。”   “鸿卿,我好像看见……”小实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方鸿卿对他使了一个眼色,又朝女孩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小实顺着他的指示望过去,只见为首的那个女孩子——也就是先前他看见的那个清秀女学生的背包上,吊着一块玉牌。小实登时会意:自己怕是又被那什么劳神子的磁场给吸住了。   女孩子们在店里看来看去,满是好奇之色,但也就是图个新鲜,完全没有购买的意向。或许是古董店沉静的气氛也影响到了她们,她们没有一进来时那样叽叽喳喳地聊天,只是偶尔指着些小物件说上两句。方鸿卿将紫砂杯递给小实,示意让他喝茶压压惊,自己则慢悠悠地走到女孩们面前,冲为首的那人笑道:   “都说‘南师的妹妹东大的汉’,南师美女果然名不虚传。”   三个女孩对望一眼,偷笑起来。为首的那女学生笑得最为明朗灿烂,很是好奇:“你怎么瞧出来的?我们又没戴校徽。”   方鸿卿笑着摇头:“我这不是在搭讪吗?如果猜中那是最好,猜不中也可以说‘哎呀,原来X大的美女也不得了啊’——你说,这是不是个好台词?”说到这里,方鸿卿笑着自我介绍:“我南大的。往早了算,咱们南京几所高校都是一家,最早都是起源于中华民国的中央大学。这么算算,我也算是你们的学长了。” 正文 第四章  铁血寒河(2)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6 本章字数:2392  小小的古董店里,伴随着茶香四溢,一上午的时光匆匆而过。方鸿卿沏了壶茶,就着上好的毛尖,不急不慢地说着些陈年旧事。老板秦秋早就懒得听他讲古,径自进内室忙活去了,只留下小实听得目瞪口呆,直将鸿卿当成了说书的,忙不迭地问:“后来呢?后来怎么样?”   方鸿卿泯了口茶,笑眯眯地说:“后来啊,那个某人就给吊销了行医执照,来金陵开小铺子了呗。”   “啊?为什么会这样?”小实不明白,“那个小孩不是被治好了吗?干嘛要处罚秦秋?”   方鸿卿笑道:“这嘛,看来是某人平时做人太失败,积怨颇深啊。也不知道谁瞅见他把病患抱进了太平间,还向医院领导打了报告,这让病患家属听了那还得了,于是他就给挂上个‘重大医疗事故’被开除了。我说秦秋啊,早让你不要成天绷着那张臭脸,这不,被人看不顺眼了嘛。”   后半句是冲内室的方向说的,老板冷着一张脸走出来,扬手就把什么东西往方鸿卿头上扔。方鸿卿赶紧抬手利落地接过,一打量,是一件小巧精致的紫砂茶杯。摸着那细致的杯壁,方鸿卿心疼得“哎呦呦”直叫唤:“喂喂,我说,这么好的东西,你就不怕给摔坏了?”   “喝你的吧!啰嗦!”老板丢下这句,继续忙活他的去了。   雕刻着古朴纹路的木窗中,透来冬日暖阳,映在方鸿卿银白的发丝上,熠熠生辉,说不出的温暖与明亮。他懒洋洋地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晒太阳,握着那小巧的紫砂杯享受着清雅的茶香,微微眯起的眼睛透露出惬意。或许是因为发色的问题,那一瞬间,小实觉着面前的这个青年,似乎不像凡人,倒有种仙风道骨的味道……   被自己怪异的想法惊到,小实摇了摇头,把这种不着边际的念头抛出脑海,又继续问:“那后来呢?鸿卿你怎么样,有没有被警察抓住?还有你这头发是怎么一回事?”   方鸿卿笑着回答他,原来当年他将六孔箫还回秦女墓后不久,就接到了导师的电话,被老爷子骂了个狗血喷头。不过老爷子做文物工作几十年,什么怪事没见识过?当方鸿卿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告知,老爷子倒没骂他“扯淡”,只是立刻发了话:这事儿得协商解决!把水晶杯交给国家,六孔箫的账慢慢再算。方鸿卿自然照做,再说他也从没存过把水晶杯倒卖了的心思,这可是中华瑰宝,绝不能流入黑市流入海外!于是,他想都没想就把水晶杯呈给了文物保护部门。再后来,也不知道老爷子走了什么路子,通缉犯的事情就这么一笔勾销。不过金陵博物馆那馆长,一见了他就头疼,说什么也不敢再让他实习了。惹了这档子破事儿的方鸿卿也只能乖乖跟着导师做项目做学问,顺便有事没事往秦秋新开的古董铺子跑。收来的古董里又出过几件怪事,两人也跟着天南海北地去过几个地方。至于这白头发,就是在一个坟头里中了招儿……   小实刚想问鸿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突然听见店门口传来女孩子的笑语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三个学生打扮的年轻女孩,好奇地在门口指指点点,最终结伴走进了屋里。   作为老板的秦秋就跟没看见似的,继续拿个抹布擦他的柜子。方鸿卿就跟老太爷似的半靠半躺在那里喝茶晒太阳,也不去招呼。小实心说这两人做生意也未免做得太失败了,天生劳碌命的他只有起身,面对进了门的客人说了声:“欢迎光临。”   女孩子们相互看看,又瞧瞧他,都嘻嘻地笑起来。被她们这一围观,小实觉得自己的脸皮“噌”地就热起来了,他转头求助地望向方鸿卿,对方却悠闲地坐那儿喝茶,望着他的似笑非笑的眼神就跟狐狸似的。小实认命地回过身,一张五官姣好的清秀面容就在他的面前——   刹那间,轰鸣的潮水声将他吞没!   浪涛滚滚,河水灌入他的口鼻,将他整个人淹没。他拼命地伸手挣扎,可浪涛一个接一个地打来,重重地砸在他的脸上,直将他往水中砸去!水底像有什么东西拖住了他的脚,他挣扎着去蹬去踹,却只能让自己越陷越深,越发向河底沉去。   全身的气力在这挣扎的举动中渐渐流失,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四肢被冰冷的河水包围,眼皮越来越沉重,就在意识逐渐游离的最后一刻,他依稀听见阵阵鼓声,一声一声,像是重重地敲在心头上,激烈却又沉重。有人长啸一声,放声长歌:   长剑倚天氛雾外,宝光挂日烟尘侧!向星辰拍袖整乾坤,消息歇……   “小实!小实!”   耳边传来方鸿卿的声音,小实用劲晃了晃脑袋,好容易才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太师椅上。方鸿卿丢开掐着他人中的手,如释重负地说:“好了,没事了。”   “鸿卿,我好像看见……”小实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方鸿卿对他使了一个眼色,又朝女孩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小实顺着他的指示望过去,只见为首的那个女孩子——也就是先前他看见的那个清秀女学生的背包上,吊着一块玉牌。小实登时会意:自己怕是又被那什么劳神子的磁场给吸住了。   女孩子们在店里看来看去,满是好奇之色,但也就是图个新鲜,完全没有购买的意向。或许是古董店沉静的气氛也影响到了她们,她们没有一进来时那样叽叽喳喳地聊天,只是偶尔指着些小物件说上两句。方鸿卿将紫砂杯递给小实,示意让他喝茶压压惊,自己则慢悠悠地走到女孩们面前,冲为首的那人笑道:   “都说‘南师的妹妹东大的汉’,南师美女果然名不虚传。”   三个女孩对望一眼,偷笑起来。为首的那女学生笑得最为明朗灿烂,很是好奇:“你怎么瞧出来的?我们又没戴校徽。”   方鸿卿笑着摇头:“我这不是在搭讪吗?如果猜中那是最好,猜不中也可以说‘哎呀,原来X大的美女也不得了啊’——你说,这是不是个好台词?”说到这里,方鸿卿笑着自我介绍:“我南大的。往早了算,咱们南京几所高校都是一家,最早都是起源于中华民国的中央大学。这么算算,我也算是你们的学长了。” 正文 第四章  铁血寒河(3)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6 本章字数:2514  这种套近乎的方式让老板特鄙夷地甩了个白眼过去,然而以校友同学身份的交谈,似乎的确拉近了方鸿卿和几个女生之间的距离。没几句话的工夫,几个人就攀谈起来,方鸿卿顺手指了指她包上的玉饰:“同学,你这块玉哪里来的?”   女孩子随口答道:“在我老家一地摊上淘的。”   方鸿卿笑说:“听你口音不像是外地人啊。”   “又不远,镇江嘛。”   老板看不下去方鸿卿在那儿绕来绕去地磨叽,把抹布往桌面一丢,径直走过来:“你这玉挂件卖不卖?开个价。”   女孩儿愣了一愣,似乎是惊讶于这种不值钱的玩意儿也有人要。但没过两秒,她扬起眉:“这东西你们想要?”   瞧出她动了歪脑筋要敲竹杠,老板不耐烦:“开价。”   女孩子转了转眼珠,伸手比划了下:“五百。”   老板二话不说就掏钱。见他拿了钱包翻出五张百元大钞,女孩儿立马反悔了。她转了转眼珠子:“不成!既然你们这么想要,肯定是好东西,说不定真是古董值个百八十万呢!”   方鸿卿笑着摇头,无奈道:“你这小姑娘,真是精得要命。”   老板斜他一眼:“死要钱是吧?不卖拉倒!”   说着,老板转身就要回里屋。看他要走,女孩子又迟疑了一下,她将玉牌放在手心看了看,实在是瞧不出什么名堂来。就在这时,忽然不知怎的,她手一滑,那玉牌摔在地上,摔豁了个角。   在宁静的古董店里,这一声脆响分外鲜明。老板回头瞅了一眼,直接撂出三个字:“不要了。”   女孩立刻转了口风:“刚才可是说好了,你出五百的!这么多人在这儿呢,都是证人,你可不能反悔。”   这会儿倒变成女孩急着卖了。小实瞧瞧老板,依然是那张冷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又瞧瞧鸿卿,只见鸿卿眯眼笑得跟偷吃了鱼的猫似的,他这才恍然大悟:这俩人玩欲擒故纵呢!   老板给了五百块,把那女孩子打发走了。等那三人走出巷子,老板关门打烊,方鸿卿则坐在小实身边,让他把刚才恍惚之间的梦境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听了小实的描述,方鸿卿思忖片刻,说:“你听到有人长啸放歌?是不是这首——万里长江,淘不尽壮怀秋色,漫说秦宫汉帐,瑶台银阙,长剑倚天氛雾外,宝光挂日烟尘侧!向星辰拍袖整乾坤,消息歇……”   “对的,前面我没听见,但是这后面两句,的确没错。”   方鸿卿点了点头,又道:“你听到的只是一半,这首词应该还有下阙:龙虎啸,凤云泣,千古恨,凭淮说。对山河耿耿,泪沾襟血。汴水夜吹羌管笛,鸾舆步老辽阳幄。把唾壶击碎,问蟾蜍,圆何缺?”   听他将整首词都背了出来,小实奇道:“鸿卿,你有眉目了?”   收拾好东西的老板,瞥了他一眼:“让你没事往这儿跑,有空多给我在家读读书。”   被老板念了这一句,小实苦下一张脸来,只有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方鸿卿。方鸿卿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听不出来也正常,这首词并不是什么千古名句,教科书里没这个。你应该听说过抗金名将韩世忠吧?”   “韩世忠?”小实皱着眉头想了半晌,恍然抚掌,“有点印象!是跟岳飞同时期的是吧?北宋的抗金大将。”   方鸿卿点头笑道:“你梦境中有滔滔河水,有击鼓,还有这首词。再加上那女孩子说她老家在镇江,我想这大概与当年宋军与金军黄天荡一战有关。”   宋军金军小实知道,说什么大战那就是一窍不通了,最多还能知道个“靖康之耻”还是从《射雕英雄传》里看来的。小实端坐一边,乖乖听方鸿卿讲史:   “当年完颜宗弼率金军一路南下,攻入江浙一带。宋朝皇帝老儿赵构为了保命,竟然一路逃到了海上。金军不善水兵,也因战事深入江南,恐久居不利,便在大肆掳掠之后,准备北返。当时正任浙西制置使的韩世忠,听说金军北撤,立刻率水军八千人急赴镇江截击。金军十万兵士,宋军只有八千,这场仗的艰辛可想而知。但韩世忠利用地形,一连打退金军十几次,让金军始终不能渡江……”   小实不由赞道:“好厉害!”   方鸿卿长叹道:“但最终宋军还是败了。”   “咦?为什么?”   “完颜宗弼杀人祭天,祈求一个无风之日。因为宋军所用的海船都是大型船舰,稳定性好攻击力强,但是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就很难开动。完颜宗弼就看准了这一点,在那个无风之日向宋军发动总攻。他以小船纵火,用火箭射击宋军的船帆,致使宋军大败,两名大将战死。你所听到的鼓声,应是战鼓。而那首诗,则是韩世忠在与金军这长达四十八天的对峙中,即兴创作的。”   小实“哦”了一声,想了一会儿,他忽然眼睛一亮,一把抓上方鸿卿的胳膊:“鸿卿,你买了玉牌,是不是要去行动了?”   看出了他在打什么如意算盘,老板立刻打短:“给我乖乖上学。”   “我还在放假啊,”小实大声辩解,“难得的寒假,就让我跟你们去见识见识嘛!镇江又不远,两个小时的火车就到了!鸿卿,带我去吧,带我去吧!”   见他央求的样子,方鸿卿笑了笑,最终点头说下一个“好”字。小实乐得在店里乱转,开始盘算起要带什么旅行用品。看他乐得找不到北的模样,老板走近方鸿卿,敛起眉头,轻声道:“你明知道他……”   “我知道,”方鸿卿打断他,抬眼望向友人,淡淡笑了笑,“听天由命吧。”   老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瞥了友人一眼,沉默。   难得出门旅行,小实本就跃跃欲试,一想到会遇到稀奇古怪的奇妙事件,更是兴奋得整夜都睡不着,第二天上了火车竟然还是不困,始终偏着脖子一直朝车窗外看,似乎那风景都看不厌一样。方鸿卿一开始还能笑着拿他打趣,说句“也不怕脖子给折了”,但随着车程渐远,便开始歪着头打盹,跟着火车在铁轨上有规律的震动,满头银发的脑袋一点一点的。老板嘀咕了声“也不知道谁折了脖子”,认命地将鸿卿的脑袋揽了过来,让他靠在肩上睡个安稳。 正文 第四章  铁血寒河(4)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6 本章字数:2714  这一眯瞪就是一个多小时,到了站,老板重重一推,方鸿卿才如梦初醒,眯着两眼迷迷糊糊地说:“都到啦?”老板懒得搭理他,拍了拍肩膀,径自提了行李下车。小实背着自个儿的小书包,笑吟吟地冲方鸿卿挤眉弄眼。方鸿卿刚想笑他一句“抽筋啦?”,就见小实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向自个儿的嘴角。方鸿卿愣了一愣,赶紧伸手往嘴角一抹,登时面子挂不住,再联想到秦秋先前拍肩膀的动作,他一瞧,果然在对方衣服上看见一道水印子,不由尴尬地笑了笑。   出了站,三人先找了家馆子解决民生大计。那盖锅面淋上香喷喷的小磨麻油,嫩得掐得出水的青葱配上金灿灿的香油,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那香得真是十里外都能闻见了。再就上一叠肴肉,小实吃得太欢差点没咬了舌头。方鸿卿兴致来了,叫了一罈丹阳封缸酒,喜滋滋地咪了两口。老板更绝,连着两碗下肚面不改色,还能催他们两个快点吃。后来小实才知道,这酒后劲大得吓人,传说关公那张红脸就是给这酒熏的,一辈子都没褪色。   吃过饭,三人摸出地图,开始寻找昔日的“黄天荡”。在如今句容宝华、下蜀镇的便民河、大道河流域,千百年前是被人们称作“老鹳河”的地方,因为宋金一战杀得血雨腥风,十万金兵为逃命竟用刀枪挑出一条通江河道,所以后世也称其为“刀枪河”。然而,九百年匆匆而过,昔日一片汪洋的河道,已经变为良田万顷,再也瞧不出当年黄水荡荡、芦苇茫茫的景象了。   老板租了条船,老船家一摇橹,水波荡漾,船便向前推进了数米,在水面上留下一道清清浅浅的痕迹。沿着便民河一路前行,老船家用他特有的口音讲着几百年前的大战。虽然那方言小实听得不是很懂,但是多多少少也明白了些黄天荡战役的来龙去脉。直到这时候,小实才知道,原来方鸿卿口中的完颜宗弼,就是历史书上看见过的金兀术。   “嗳,鸿卿,既然韩世忠他们那么厉害,逼得金兵在老鹳河上挖水渠逃跑,那为什么最后又输了呢?”小实最疑惑的是这一点,“你说金兀术杀人祭天,求一个无风之日才打了胜仗。老板,这巫蛊祭天什么的,真的有用么?”   话音刚落,先前笑呵呵讲古还算和蔼可亲的老船家,丢开橹,冲过来“唰”地给小实一个嘴巴子。这一巴掌又狠又准,满是老茧的粗糙的手重重地扇在小实脸上,登时给他抽红了。   小实整个人都被打懵了,他完全没反应过来,根本不知道船家为什么打他,只能捂着阵阵发痛的脸蛋,呆呆地望着对方。更让他委屈的是,方鸿卿和秦秋没有一个帮他说话的,都在那儿干看着,丝毫没有维护他的意思。   从小没受过这种委屈,小实的鼻头立马就酸了。脸颊上热辣辣地疼,却疼不过心里那种酸不溜丢的滋味儿。他看看鸿卿,又看看老板,突然觉得这面无表情的两个人,是那样陌生。   老船家抽了小实一巴掌,然后竟然看也不看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船头,忽然跪下磕头,口里喃喃地念着:“老锚老锚不见怪,小人做事要担待;老锚老锚没生气,刚才小狗放个屁。”念了好半晌,才又磕了三个响头,走回去摇橹,一边狠狠地瞪了小实一眼。   小实红了眼,张口就要问:“你凭什么打人?”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方鸿卿一把捂住了嘴。小实“呜呜”地要出声,可方鸿卿的手捂得更紧。就在这时,突然,船身重重地一摇,两人歪向一边,差点摔出船舷外。老板长臂一伸,立刻扯过二人,将俩人塞进乌篷里。   “江左(猪)!”   老船家面色一变,大叫一声,没命地就开始摇橹。小小的乌篷船摇摇晃晃地掉头,可原本还算是平静的河面上,突然高高地荡起了水花,直冲在船舷上,直将小船推得向一侧倾倒,一浪又一浪地冲击着。   船剧烈地摇晃着,老板东倒西歪,赶紧扶住竹篷才没摔进河里。方鸿卿搂紧小实,在这危急时刻,身处晃动不停地小船上,小实明知随时都有翻船落水变水鬼的可能,可他却平静下来——老板敛紧的眉头不是作假,鸿卿搂紧的手臂不是作假,他们没有不管自己,他就不觉得害怕。   安心下来的小实壮着胆子望向河面,只见水面上陡然出现了一个正在打转的漩涡,浪花翻滚,激起半米高。原本风和日丽的天气,此时也已变了天色。云层厚厚地遮住了日头,阴沉沉的天幕似乎随时都会下雨。突然,小实看见一个黑影猛地划过水面,下一刻,小船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浪花溅进船舱,打湿了他满脸。   老船家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那方言小实听不懂,但是看他神态,想必是在说“老天保佑”一类的话。见老头儿丢下橹直磕头,老板一个箭步冲上去,捡起橹来拼命地划。小船直往河岸移动,可那水下的黑影像是看穿了他们的意图,竟绕着圈地迅速游动。水面的漩涡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深。巨大的力量直将小船往中心拉扯,似是不让船翻覆便绝不罢休!   老板一看脱逃无望,一脚踹向船舷踹下一块木板,丢给方鸿卿。自己则抄起那把铁伞,疾奔数步,愤然跳入河中!   小实“啊”地一声,死盯着水面,心都跳到了嗓子口,生怕老板跟那怪物斗。就在这时,方鸿卿横了胳膊搂紧小实的腰,在他耳边说一句“抓好了”,随即用右手死死抱住了那块木板。   轰然一声巨响,河面上翻起两米来高的浪头!大浪直冲小船,巨大的冲击力让船体倾斜向一边。又一个浪头紧跟而上,终于将船彻底打翻!   骤然落入河中,冰凉的河水将他淹没,耳朵里灌入低沉的水声。小实学着方鸿卿的动作抱向浮木,他费力地睁开眼,想去看清那头老板与怪物搏斗的状况,却只能听见水流涌动的激动声响。   忽然,小实觉得脚踝一凉,那是一种比河水更为冰寒的触感。紧接着,一种怪力将他向河底拽去!他挣扎地蹬腿,却只让那东西抓得更紧。他努力划动臂膀,向浮出水面,可肺部憋涨的痛感让他不由地呼了一口气。登时,河水侵入口鼻之中!   小实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河水呛入了他的气管,他已经无力对付脚下莫名的力量,只能任由它将他拉向黑暗的水底。朦胧之间,他听见有人在呼喊,有人在咆哮。阵阵鼓声,就像一棍一棍击在他的心头上……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鼓声,喊杀声,浪涌之声,短兵相接之声,在耳边连成一片!他听见有人惨呼,听见有人悲怆长啸,大火燃烧伴着爆裂声,重重地撞击感让他坠落的身躯颤了一颤。   对山河耿耿……泪沾襟血……   不甘心!   长剑倚天氛雾外……   不甘心!   向星辰拍袖整乾坤……   不甘心哪!故土成焦,胡虏当道,大事未成,岂能身死?! 正文 第四章  铁血寒河(5)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6 本章字数:2467  五   猛地睁开眼,透过涌动着的深蓝水流,他看见耀眼的白光一荡一荡。他奋力地向水面上方游动,却感觉到脚踝被重重地拉扯。他回过头,只见一具佝偻白骨,正死抓他的脚不放,骷髅上空洞的眼窝盯住他。   他大力地踹向那森森白骨,借着蹬力一跃而起!忽然间,脚下一轻,那一只死抓不放的白骨之手,竟在这一蹬之下,从躯干上脱落。他再也不顾其他,带着那只仍抓着自己的白骨爪,奋力游向河面。   鼓声愈发逼近,战事正酣,火光闪闪,映红河面。咚,咚,一声,一声,激昂又沉稳,“他”还在……   “小实!”   眼前满是火光的战场骤然消失,映出方鸿卿与秦秋担忧的脸。四周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坏境摆设,无一不表明自己身处宾馆。小实打了一个寒战,方鸿卿立刻扯过被褥,将他裹了起来。小实这才觉得冷,牙齿冻得直打颤。   “鸿卿,我看见……”他急急地想说在水下发生的一切,方鸿卿却抬手制止了他:“先好好休息,别的事情待会再说。”   老板闷声不吭端来一碗姜汤,捏着他的下巴给他灌下去。嘴里热辣辣的滋味儿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喘过了气。   方鸿卿伸手摸上他的额头,确认了一下温度:“还好,没事了。”   缓过劲来的小实将水底看见的奇异景象说给两人听,当说到那具死抓着他不放的白骨,方鸿卿和秦秋对望一眼,忽然掀开了他的被子——只见小实的脚踝上印着一个黑乎乎的手印。   小实登时就懵了,难道这不是幻觉?   方鸿卿话风一转,问他:“小实,你农历生日是不是腊月十九?”   “嗳?”小实愣了愣,不明白方鸿卿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   “丑时?”   小实又愣,没听明白:“什么时?”   方鸿卿耐心解释:“就是凌晨一点到三点。”   “嗯,是啊,你怎么知道?”   方鸿卿没回答他的问题,又问:“属蛇?”   小实瞪大了眼,觉得鸿卿好神:“对啊,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老板翻了个白眼,低低地骂了一句脏话后,特感慨地来了一句:“真服了你们。”小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把求助地目光投向方鸿卿。鸿卿轻咳一声,好气又好笑地向他解释说明:   “相传唐代有位命相术士,名为袁天罡,他创了一套‘袁天罡先师神数称骨’。虽不如宋代徐子平的‘四柱推命’那样富有权威性,但是这种称骨法简单易行,流传甚广。在袁天罡的称骨歌中,每个人的生辰,年份、月份、日期、时辰,都有其特定的重量,将这些数字对应的重量相加,就可以算出这个人的骨头轻重,由此推断他的祸福寿夭、命途吉凶。”   小实恍然:“所以刚才鸿卿你就是在倒推我的生日?”   方鸿卿露出了一种无奈的表情:“你的生日,根据这种称骨算法,骨重二两一……”   见鸿卿吞吞吐吐又不说了,小实奇道:“怎么?二两一不好吗?”   “好个毛啊,”老板相当不爽地接过话头,“称骨法自二两一算起,换句话说,你那就是最轻最贱的命了,难怪尽招惹不干不净的东西。”   小实“哦”了一声,其实他对算命这种东西并不在意,对老板的话与其说是畏惧,不如说是好奇的成分更大一些:“那鸿卿你呢?老板呢?你们多重啊?”   方鸿卿笑道:“我俩是半斤八两差不离,我骨重二两二,一生劳碌之命也。不过某人嘛,哈,称骨歌最高命重七两二,他足足七两,一生清荣富贵双全之吉格也,差两点就是罕见的帝王命了哪。”   调侃十足的语气招来秦秋的白眼:“我说自从遇见你这扫把星,就变我一生劳碌命了。真不知道上辈子欠你什么。”   面对秦秋的嘀咕,方鸿卿不以为意,反而顺杆上:“这嘛,既然秦秋你都承认我是债主,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看着方鸿卿和秦秋拌嘴,小实从心底暖起来:果然还是这样最适合他们,船上那样的冷脸,绝非他们本意。他忍不住将一直憋了许久的疑问说出口:“那个老船家为什么要打我?鸿卿,你和秦秋都不管我。”   最后一句流露出抱怨与委屈的意味,鸿卿“噗”地笑出声,老板直接一个眼刀丢来:“你欠抽。”   “是这样的,在江河湖海上讨生活的渔家,都有其忌讳,”方鸿卿笑着解释道,“尤其忌讳‘翻’、‘沉’这些字眼。所以渔家在吃鱼的时候,从来不把鱼肚子翻过来吃另一面,而是说‘划过来吃’。你在船上喊了声‘老板’,这是忌讳中的忌讳,‘老板’音同于‘捞板’,代表船毁人亡。渔人相信,一旦有人在船上说错了话,他得一个嘴巴子抽过去,旁边的人也不能拉不能挡。而他打得越重,越能祛除晦气。”   小实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先前鸿卿和秦秋眼见他被人打,都不做声。可紧接着,又一个疑问蹦进他的脑子里:“那后来为什么江面上突然出现了怪东西?真的是因为我说错了话?”   方鸿卿笑道:“这嘛,哪里有什么必然联系,碰巧吧。长江流域有一种珍稀动物,学名‘江豚’。渔人们叫他‘**’,认为他是河神的化身,还会吃人,不过这也是口口相传罢了。”   小实还想再问,可刚开口就是一个喷嚏。方鸿卿吩咐他多睡一会儿,休息好了再说。小实也有些迷迷糊糊,听着鸿卿和老板走出屋带上门的声音,不多时便沉沉地睡着了。   呼……呼……   沉重的呼吸声响在耳边,小实感觉到一种潮湿的气息随着极规律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脸面上,将他自睡梦中惊醒。他费力地睁开眼,只见一片黑暗。   呼……呼……   又湿又凉的气息,似乎就在眼前,带着水底的粘腻腥味,就靠着自己鼻边。那种味道让小实觉得极恶心,在这黑暗中眼不能视物,但是他能感觉到胸口上有什么东西正压着自己,压得自己透不过气来。 正文 第四章  铁血寒河(6)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6 本章字数:2689   难不成这就是“鬼压床”?脑海里,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闭着眼睛死命想要爬起身——他实在很怕突然看见一个骷髅或者是什么古怪的僵尸脸出现在自己眼前,到时候还没给压死,先就给吓死了。   就在小实挥动着手臂想要驱赶那玩意儿的时候,忽然间,那种紧压着自己的沉重感,骤然消失。靠在自己耳边的呼吸声,也随之停止,一切似乎回归了正常与平静。小实缓缓地睁开眼,只见方才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此时也相对亮了些——窗外,一轮明月正挂在枝头,皎洁的月光透过宾馆窗户上系着的轻纱,柔柔地映进屋子里。小实翻开手机看时间:不偏不倚,十二点。   这个时间让小实心里头毛了一把,似乎所有的恐怖小说和电影,都爱在这个整点上做文章,不知道是不是一种约定俗成。在心中默念三遍“我不怕”,小实刚准备一裹被子蒙头大睡,余光却突然瞥见窗边有什么东西迅速划过。   他强忍着内心发毛的感受,拎起外套披上,起床向窗边慢慢走去。只见月光映照之下,在窗帘上投下树枝的黑影,轻轻地随风摆动。缓缓地,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前,仿佛皮影戏一般,被映在雪白的轻纱上。   那个黑影,缓缓抬起手臂,向小实招了招手。   在这夜半时分,一个瞧不出面目的黑影,鬼气森森地朝自己招手,这种景象实在是考验人的心脏功能。小实只觉得自己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站起来了。更糟糕的是,他又听见那个沉重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带着粘腻腥臭的潮湿气味,就喷在他的耳边……   那东西就站在他身后。意识到这一点,小实全身僵硬。前有鬼影,后有冤魂,陷入了进退两难之地的小实,不禁暗暗捏紧了拳头:比起这个又腥又臭的玩意儿,他倒要看看月光下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撞起胆子,小实一个大步冲上前,“刷”地掀开了窗帘——   面前的景致,让他惊呆了。   哪里还有什么树影,哪里还有什么旅馆和马路,眼前出现的是一条街市,古色古香的木楼,琉璃瓦,翘屋檐,檐角还挂着铃儿,风一吹便叮咚作响,哪里像是现代建筑,倒跟古装片里的差不多。   明月正当空,夜幕已沉,可这街市之上却仍是一派热闹景象。小贩们张罗着摆摊,挂出了形态各样的灯笼,将这一条街尽染了繁华之气。五颜六色的彩灯,映衬着天幕中的月华,天上人间,别有一番流光溢彩。   喧闹的街市之上,小贩叫卖的吆喝声、脚步声,还有人们说话笑闹的声音,连成了一片。月光之下,绚丽的彩灯,映出各样的面容来。路上行人,皆是古装打扮,在这明月彩灯之中,多半都是笑容满面,专注赏灯。可不知怎的,看着那些笑颜,他却觉得,自己的心口泛了酸。那是一种疼到心窝子里的酸痛,说不清,道不明。   踏在青石板上,周围的繁华和热闹,似乎无一能让他心中的冰寒温暖起来。他茫然却又坚定地走向前,一步一步,不明白自己的步伐为何如此沉重。终于,他手足无措地站定在一栋拉着红纱的建筑面前,耳边传来甜得腻死人的招呼:   “哎呦,军爷,里面坐。”   军爷?他低头打量自己,只见自己一身铠甲,手中还攥着一柄长剑。他抬头望向自己面前的人,只见一个涂脂抹粉衣着暴露的中年女人,正用那双红艳艳的嘴唇说着什么,满脸堆笑的模样,令他厌恶得生呕。他终于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妓院。   老鸨还在热情地招呼他进去找乐子,他却觉得心头空荡荡的,又怀着一种说不出的酸楚与期盼,只能懵懵懂懂地跟着老鸨走进妓院里。浓烈的脂粉香混着酒气,混出低俗又下流的味道。他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给人开了个洞,没着,没落。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觉得自己几乎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只知道不停地向前,向前。直到一声苦笑传入他的耳中:   “不要告诉我,你也是来找乐子的。”   心口好像猛然被谁揪了一把,钻心地疼。他抬起眼,望向面前熟悉又陌生的清秀面容。柳眉星目,既是柔美,却又有种说不出的英气。   “小姐……”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却在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心如刀绞。   她大笑起来:“这里哪还有什么‘小姐’?”   听得她笑语这句,却远比哭诉更来得令他揪心。他捏紧拳头,苦苦劝道:“随我走!这种风尘之地,我……”   话却是再也说不出口,一幕幕如潮水一般,涌向他的脑中。他看见恩师被缚法场,斩首示众;他看见官兵攒动,出入朱门;他看见她身负枷锁,送入风月。那个英姿飒爽的她,那个骑马疾驰的她,那个百步穿杨的她,那个笑语欢颜的她,竟沦落得如此田地!   欲语,泪先流。   “师兄,”她轻声唤道,继而望着他笑,笑容甚是豪爽,似乎这一切翻天覆地的剧变,绝不会将她压垮,“战败获罪,此事顺应律法天理,受罚合该!只盼有朝一日,亲手擒获方腊,一血父仇家耻!”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小实自梦中惊醒,满脸的泪。心中钝痛之感还未散去,一种憋屈堵得他想要放声狂啸。梦中景象犹在眼前,耳边却已响起轰隆战鼓,以及滔滔水声。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绝不能身死此处,胡虏未除,神州未平,还有她……   小实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意识,可那愤愤不平的呐喊就在他脑海中萦绕不散。鼓声阵阵,心中亦是阵阵刺痛,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长歌当哭,恨不能荡尽心中仇怨!   当方鸿卿敲门进屋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少年坐在床边,哭得个昏天黑地,直将头埋进了膝盖里。方鸿卿登时就惊了,直冲到小实面前,直问出了什么事。跟着后头进来的秦秋也敛紧了眉头,一脸防备地扫视屋内,一手已经搭上了缠在腰上的软鞭。   小实觉得自己很孬,梦里的“他”才不会哭得这么稀里哗啦,他能感觉到“他”死死地捏住了拳头,直将指甲嵌进了揉里。他能听见嘶吼声,听见恸哭声,听见金戈铁马,听见火烧寒江。他看得见那篇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的芦苇荡,看见她披着染血的战甲于阵前擂鼓,一声一声,一锤一锤,就像砸在他的心口上。“他”默默无言,小实却哭得抽了,他听得见自己内心的深处有个声音仰天长啸:不甘心!   然而,冰寒的河水却逐渐将“他”淹没。水下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幽冥鬼手,将“他”像冰冷的黑暗深渊拖去。血液散在涌动的水流中,染红了江河,也染红了洁白的芦苇。深埋于心间的那句话,“他”从未说出,也无力再说出,“他”只想再见她一面,远远的一面…… 正文 第四章  铁血寒河(7)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6 本章字数:3418   见小实哭得凶,方鸿卿将他揽在怀中,安抚地拍着他的背,口里喃喃地念着“没事了”。秦秋也默默地坐到他俩的身边,无言地注视着二人。   小实不过是个半大的小青年,甚至说他仍然尚未脱离少年的行列,在他的人生当中,从未经历过什么生死别离。当不属于他的、萦绕千年的感情扰上他的心头,他感到那种深埋心底的爱慕、依依不舍的留恋、死不瞑目的绝望,满满当当地塞进了心扉,又混成一句沸反盈天的叫嚣,他只有通过大哭来排解。好容易哭够了,心里那种憋屈散去了些许,小实打着嗝儿将梦境复述给方鸿卿和秦秋听。   两人听了,皆是面露感慨之色。方鸿卿长叹一声道:“我知道那个女子是谁了。于宋金黄天荡一战,亲自阵前擂鼓的,是一代巾帼英雄——梁红玉。相传当年她随着丈夫韩世忠出战南北,多次阵前击鼓,以振军心。”   想到梦中那清秀又带着英气的面容,小实点了点头,抽抽道:“那梦中的男人就是韩世忠了?”   “应该不是,”方鸿卿摇首道,“首先,韩世忠并未战死,他是对南宋皇帝心灰意冷后,告老退隐的,最后老死在西湖之畔。其次,你梦中的男人唤她‘小姐’,我想,应该是梁将军的部下。   “当年,梁红玉出生于将门之家,从小文武双全,能骑善射。宣和二年,睦州居民方腊起义,集结山民几十万人,连连占领州郡。梁红玉为掩人耳目,曾多次扮作少年,为父兄传递前线与后方的讯息。   “然而,战争无情,梁父因一念之差而贻误战机,战败获罪被杀。自此,梁家天翻地覆。父亲与兄长被处刑,梁红玉也被贬为官妓。   “方腊之乱,祸延六州五十二县,戕害百姓二百多万。朝廷派童贯、谭稹统率大军镇压。最后,方腊败亡而逃,被一名小校所擒,此人姓韩,名世忠。   “那一年,韩世忠三十一岁。他生得虎背熊腰,为人耿直,又喜欢助人济人,是个豪爽又正直的汉子。此时的他,不过是一个小兵,却擒获方腊,立下大功。将军童贯班师回朝,行到京口这个地方,为犒劳三军将士,招妓请酒,梁红玉就在其中。   “这便是韩世忠与梁红玉的相遇。梁红玉报他擒拿方腊之恩,委身于他。而韩世忠也不因她妓女的身份而轻贱了她,二人从此结下一世良缘。之后,梁红玉多次随夫君出征,黄天荡之役,她也在前线。”   直到这时,小实才明白,梦中的自己为何会走到妓院,为何见她身处青楼会揪心地痛,为何她说出那句“战败获罪,此事顺应律法天理,受罚合该!只盼有朝一日,亲手擒获方腊,一血父仇家耻!”。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梦中的“他”在力竭战死的最后一刻,最放不下的是那鼓声,而他心中那思慕之语,永远也说不出口……   “那后来呢?”小实急问,“后来梁红玉怎么样了?”   方鸿卿又是一声长叹,感怀道:“这位巾帼英雄的下场,却并不那么美好。后来,梁红玉随夫出镇楚州,遇伏遭到金军围攻,腹部重伤,肠子都流了出来。她以汗巾裹好,继续作战,最终血透重甲,气尽力竭,落马而死。当时,她只有三十三岁。而金兵为夺奖赏,抢夺梁红玉的尸体,竟将其分尸……”   听到这里,小实又飙泪了。这次他知道,这种心酸与难受并不仅仅属于“他”,也属于自己。小实觉得梁红玉可怜,又是说不出的敬佩和感动。他用力抹了抹脸,抹去未干的泪痕:“他想去见她!鸿卿,我也想,我们送他去见她,好不好?”   方鸿卿与秦秋对望一眼,点了点头。   俗话说得好,“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绕是初冬的天气,这苏州城中却仍是不乏绿意。顺着木渎古镇溪流弯弯,白墙黑瓦在细密雨丝之中,遥远却又切近,人如画中游。行至灵岩山前,只见冬雨绵绵,将石阶尽数润湿。道边樟树仍青翠的绿叶上,冷雨如泪滴落。   灵岩山本是佛教名山,山中奇石巍峨,怪石嶙峋,物象宛然,得于仿佛,旧有“十二奇石”之说。山中又有繁花似锦,庙宇焚香,若在平时,看见这么漂亮又好玩的地方,小实定是要乐得跳起来的。然而此时此刻,手中紧紧攥着那玉牌,小实只是低垂着头,默默地踏上山中石阶。   斜风细雨,拂在面上只觉冬雨冰寒。青石的山阶,被雨水润湿了,显出深邃的灰色。踩入微微凹陷的石阶中,溅起水珠纷飞,又顺着山势缓缓滑落,犹如落泪了一般。越向山上走,小实就越觉得心中沉重,他明白,那是“他”的苦楚在作祟。心中已没有那句“不甘心”的叫嚣,可那片芦苇荡,映着烈火,涌着鲜血,伴着喊杀声与战鼓声,却依然时不时地浮现,可最终千言万语的不舍,却化作一个极简单的愿望:见她最后一面。   可哪里能见得到呢?小实反问自己。方鸿卿先前跟他说了,梁红玉战死沙场,被金人分尸后,后来被当感她恩惠的宋朝老百姓偷偷地埋葬了。之后到了1151年,韩世忠病逝,梁红玉的遗体也被迁到了苏州,夫妇二人合葬于苏州灵岩山下。而如今,这里已经成为了苏州著名的旅游景点。老板也说,他们三人是绝对不可以在这里挖开韩世忠墓进去的。就算不提法律上的责任,他们又怎么能够破坏并进入这样一代忠武名将的墓穴?   见小实耷拉着脑袋始终不说话,方鸿卿轻轻地拍上他的肩膀,唤起他的注意:   “小实,”他轻声道,唇角仍是一如既往地上扬着,带着惯有的微笑,温暖而柔和,“我们能够做的,就只有送到这里。尽人事,听天命,他会明白的。”   望着鸿卿的笑容,小实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玉牌攥得更紧了。   拾级而上,顺着山势转入山麓西南侧,便见一座罗城高高耸立。这是宋孝宗赵昚继位后,为顺民意,不仅平反岳飞的冤狱,也为韩世忠昭雪,追封韩世忠为“蕲王”,谥号“忠武”,并修建了这座墓穴。同时,山上的灵岩寺也改名崇报寺,以表白崇德报功之意。   果然,走了不多时,就在墓前看见一座巨大的神道碑,足足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只是碑上遍布着一些碎裂的痕迹。方鸿卿见了,不由感慨一声道:“可惜了。这碑由宋孝宗亲提‘中心佐命定国元勋之碑’十字,又由赵雄奉敕撰写碑文一万三千九百多字,记载着韩世忠生平事迹。这石碑有八米多高,无论从高度还是从碑文的长度上来说,都是世间罕见的。可惜39年的时候被飓风吹倒,碎成十余块。到了46年,当地的僧人用水泥生铁又将石碑胶合,重新立起来,只是再也难以立在原本的石龟趺上了。”   老板冷哼一声:“天灾人祸,是那群狗东西太猖獗,连天都看不过眼!”   小实愣了愣,不明白老板所说的“狗东西”指的是什么。转念一想,1939年那不正是抗日战争的时候么?书上还说,那年德意法西斯还签订了同盟协议。   这边小实还没能弄明白老板话里什么意思,那边的方鸿卿却已笑望友人:“我说秦秋,你什么时候变成天命论了?”   老板仍是冷着一张脸,沉声答道:“难道你就不信天理昭昭?”   “我信,”方鸿卿接口道,他轻轻抚上碑边的石龟,望向墓茔,缓缓地、低沉地吟诵起来,“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重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小实忽觉心中一动。耳边怒涛之声,烈火之声,战鼓之声,喊杀之声,轰然大作,又渐渐平静下来。他忆起那句酸楚剜心、牵肠挂肚的“小姐”,却也忆起痛饮挥剑、大喝“长剑倚天氛雾外”的长啸之声。   原来,“他”放不下的,是红装翠袖却青史丹心的梁红玉;“他”不甘心的,是半壁山河任贼欺的天下。胡虏未灭,岂能身死!这,才是“他”的怨!   小实将玉牌捧在手心里,疾走数步,站定在韩世忠与梁红玉合葬的坟茔前。斜风细雨,绵绵扫在脸上,他却不再撑伞,只是望向那被天地珠帘所阻隔的坟茔处,又垂首望向手中沾满雨露的玉牌,轻声道:“她就在这里,你该放心了。”   细雨绵绵,润物无声。方鸿卿与秦秋撑一把黑伞,静静地望着少年的动作。只见少年又抬头看看天,看看周围苍翠的树林,看看来往笑语的游人:   “我们也很好。中华儿女,万里河山,一切都很好。”   只听一声脆响,那玉牌竟忽然碎裂成数十片,当真全然玉碎,再也拼不起来了。   细小的碎片自小实指缝中落下,伴着如泪落雨,浸入坟茔前的泥土之中,只在日光之下闪烁出点点晶莹。 正文 第五章 冥路婴啼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6 本章字数:2402  将南宋无名将士的玉牌碎片放在韩梁二人的坟茔前,小实先前阴郁的心情也逐渐好转起来,开始缠着方鸿卿和老板让他们讲讲那天“秦秋大战**”的情形。鸿卿笑着伸手戳他脑袋:“你还真当我说书的啊?”   小实赶紧捂脑门,其实并不疼,却装出一幅受虐的表情,“哎呦呦”地叫唤:“鸿卿体罚!我上教育局告状去!”   方鸿卿听了这句,特感慨:“现在的娃儿啊,真是,动不动就搬出什么《未成年人保护法》,当老师的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搞不好就得遭投诉,连管教都难喽。”   秦秋一个眼刀丢来,结案陈词,就俩字:“欠打!”   一路说笑,赏着江南冬日细雨如丝的景象,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儿。天地之间拉开一道迷蒙的珠帘,远山如黛,郁郁葱葱。这灵岩山本就是盛产山石奇景之地,古有“灵岩秀绝冠江南”之说,在这迷蒙雨中,更是惟妙惟肖。远处有石状似长蛇,那模样似乎是在昂首攀游。又有一块像极了石龟,背部隆起还伸出个脑袋来……小实看得目不暇接,一回首,却见鸿卿弯腰在地上捡起了石头,登时冲到他的伞下,打量他的动作。   方鸿卿笑着摊开手掌,小实这才发现,这些山石的颜色很是奇特,是深紫色的。只听方鸿卿笑道:“这灵岩山的山石与众不同,颜色深紫,可以用来制砚,所以这山又被称为‘砚石山’。”   小实好奇地接过一块放在手心把玩,忽然听见鸿卿“噗”地一声笑开来。循声望去,只见方鸿卿笑着指向一座山石:“小实,你说那个像不像你?”   小实定睛一看,宽身扁头四短腿,根本就像是一只蛤蟆嘛!这才意识到方鸿卿捉弄他,他气鼓鼓地捅鸿卿的腰际:“鸿卿才是蛤蟆呢!”   谁知这一戳之下,方鸿卿一边躲,一边“哎呦呦”直求饶。小实眼睛一亮:这下逮到鸿卿的弱点了,他怕痒!小家伙登时来了精神,对着手指呵了两口气,开始向方鸿卿的腰际发动进攻!方鸿卿连连往后躲,一不留神给路上的石缝一绊,眼看就要摔倒,幸好给秦秋一把扶住肩膀。不过,失去平衡的鸿卿却将雨伞脱了手。   细密的雨丝拂在面上,眼前黯淡的天幕很快又被黑色的伞布遮盖。借着友人的力道站定,方鸿卿笑着望向对方,也不说谢,只是笑。他二人自从相识以来,闯过几次地下古墓,也曾数次经历生死一线的危急关头。若要说“谢谢”,怕是说到死也说不完了。   比起鸿卿笑容满面的模样,老板却是黑着一张冷脸,他二话不说,只是转头望向一旁的小实。小实自知闯了祸,吐了吐舌头,赶紧跑去捡起地上的伞。不过这一次,方鸿卿说什么也不敢跟小实站一块儿了,干脆跟友人共撑了一把伞,任由小鬼在一边折腾去。   细雨轻摇,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三人一路向山间景点走去,瞧瞧传说中西施梳妆时所用的长寿亭,看看八角智积井中的一汪清泉。方鸿卿一见那井就走不动道儿,说有古籍记载,这井水煮茶奇香,于是从秦秋包里翻出个矿泉水瓶子,想要打点井水带回家试试。秦秋给他一个白眼:“装了捂回去还能是什么好水?”一句话就把方鸿卿给噎住了,只得悻悻地打消了念头。   一路闲逛,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方鸿卿忽然“咦?”了一声:“这不是小实石吗?”   小实一抬眼:又是那块蛤蟆石。他正想奔过去咯吱鸿卿,让他不许再说什么“小实石”,可刚迈出一步,才忽然觉得不对劲:这条路,他们先前来过了啊!   老板的眉头敛了起来,默默地打量这条林中小路。远方形似长蛇和乌龟的怪石,与来时所见如出一辙。这绝非角度的问题,而是的的确确,三人回到了同一条路上。   秦秋示意让小实跟着鸿卿走,自己则走到了最前面。这一次,三人走了大约半小时,又回到了同一个位置。而先前路过的长寿亭与智积井,却没有再出现。   小实打了个寒战:“难……难道是‘鬼打墙’?”   方鸿卿摇首道:“不会。这里是佛教名山,香火极旺,山脚下又埋葬着韩世忠这样的忠烈武将,理论上不该有东西作祟。”   小实想了想,又问:“那是不是就像上次你在老板铺子里困住我的那样?是种阵法?”   这一次,鸿卿却没搭话。他只是伸手指向唇边,做出了一个“嘘”的动作。小实见了立刻噤声。一时之间,在这林中山道上,只能听见落雨簌簌的声响……   “呜……”   忽然之间,小实隐隐约约地听见了哭声。二人循声望去,只见密林之中,别无异样,只有深深地不知通向何处的林间道,渐在雨丝中消失一般。   “呜……哇哇……”   这一次,哭声更近了些,好像是个小孩子的!小实怔了怔。而方鸿卿听了,立刻迈开步子要往林间走,却被秦秋一把拉住。老板面色凝重,冲方鸿卿摇了摇头。他从背包里取出手枪丢给方鸿卿,自己则从腰上取下缠绕着的皮带,奋力一震,只听破空之声,随即皮带变得像钢棍一样坚硬。如果不是在这诡异的场景下,小实一定会吹声口哨赞一句:“cool!”   老板用钢棍挑开草丛,慢慢地向林间迈出了一步。孩子的哭声更大了,老板却不敢怠慢,仍是稳步向草丛的深处缓慢逼近。方鸿卿握紧手枪紧跟其后,小实则死死地攥着手中的伞柄,不管怎么说,这玩意儿也能抵挡一下。   哭声渐近,似乎就在眼前。老板小心翼翼地挑开茂密的灌木,三人同时惊呆了——   只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正躺在泥地上哭泣!可骇人的是,他竟然没有手脚!   方鸿卿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人彘。”小实更是被面前的惨象惊得呆了,顿时觉得手脚冰凉。还是老板上前将婴儿抱起,只见这个小家伙,脸面肥嘟嘟、红扑扑的,看上去健康得很。可他的四肢——自肩部以下、自大腿以下都给人生生地斩去了,而他的肚皮上还破了一块皮,露出血淋淋的肉来。 正文 第五章 冥路婴啼(2)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7 本章字数:2383  小实从来没见过这么恶心、这么惨的景象。当他回神之后,第一反应就是从兜里掏出手机拨打“110”。老板瞥见他的动作,立刻出言阻止他:“你干嘛?”   “我报警啊!”   “报个毛警啊!”老板瞪他一眼,随即想也不想将婴儿翻了个个儿,露出屁股来。婴儿肚子上的血随着他的动作流淌下来,小实吓得赶紧上前拍老板的手,却忽然看见婴儿白嫩嫩的屁股上,盖了一个戳:   定窑。   刹那间,小实眼前一花,老板的怀里哪里还有什么婴儿?只有一只残破的方形瓷砖头,砖头上刻着个娃娃。   见到这番转变,方鸿卿先是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显然是放下心来。可是下一刻,他又“咝咝”地直抽气,赶紧上前从秦秋手上接过瓷砖,小心地抱在怀里:“好惨。小实,你赶紧地上找找,说不定能找到手脚。”   “手脚?”小实不解,“可这就是个砖头啊。”   方鸿卿一边用手细细地擦拭着瓷器的表面,一边回答:“这可不是砖头,是枕头。看形制款式,应该是宋代定窑出产的婴儿枕,这可是国宝。现在全世界也只余三件,一对在台北故宫博物院,还有一件收藏在北京故宫博物院。”   知道方鸿卿说起文物来那是如数家珍,小实也不敢多问了,赶紧先埋头在草丛泥地上看。没多远,果然看见几块碎瓷片。小实忙捡起来交给方鸿卿,鸿卿接过在瓷枕上对了一对,直到四角残缺的残片都找齐了,这才小心地拿衣服将它包起来,塞进老板的背包里。   这一次,再没有听到婴儿的哭声,三人也顺利地走出了山道。拍了拍背包,方鸿卿轻声道:“果然是你在惹麻烦。”   瓷枕自然是不会回答他的了。小实却插口一问:“鸿卿,你刚才说的‘人彘’是什么?”   方鸿卿叹了口气:“人彘是一种酷刑。当年,汉高祖刘邦宠爱戚夫人,皇后吕雉心生怨恨,一等刘邦死后,就命人把戚夫人的四肢剁掉,挖出眼睛,用铜注入耳朵,使其失聪,用暗药灌进喉咙割去舌头,破坏声带,使其不能言语,然后再把已经变成猪一样的戚夫人扔进了茅坑里……”   “天啊,竟然有这么恶毒的人!”小实瞪大了眼,光是想那种场景就不寒而栗了。   听了这种酷刑,小实的心情也跟着糟糕透了。方鸿卿更是一心记挂着赶紧回到宾馆,修复瓷枕。三人都无心游览,便加快步子,走出了灵岩山风景区。   ◎ ◎ ◎   回到宾馆,方鸿卿连饭都不吃,抱着瓷枕钻回了屋里。老板也懒得搭理他,招呼小实先吃午饭,待到两人吃饱喝足了,才又叫服务员打包份盒饭带上去。小实见老板又点了一碗糯米粥,却将手指伸进粥里搅了搅,大惊道:“啊!老板,就算你怪鸿卿不吃饭,也不能这么恶心他吧!”   老板瞥他一眼,也不辩解,只是将饭盒和盛满白粥的碗丢给他:“拿上去。”   小实心说这么缺德的事情我才不干,这手上那么多细菌得多脏啊!老板也真是的,再怎么整人也不带这么玩的,万一鸿卿吃拉了肚子怎么办?可是一抬眼,看见老板冷冰冰的那张脸,小实又不敢说半个“不”字。于是悻悻地“哦”了一声,提着东西往楼上走。   老板却不打算回房间,小实见他转身出了宾馆大门,立刻先绕道去了趟厕所,偷摸着把那碗白粥给倒了,这才奔上楼敲开房门。只见方鸿卿正伏在桌边,专心致志地琢磨着手上的瓷枕和残片。   “鸿卿,先吃点东西。”小实招呼道。方鸿卿却连头也不抬,只是“嗯”地应了一声:“放那儿吧。”   小实端了把椅子坐在桌边,托着下巴看方鸿卿的动作:他的动作极是轻柔,细长的手指极小心地擦过瓷器的纹路,又极仔细地顺着瓷枕上婴儿的发髻、衣角,一点一点地清除缝隙之中的灰尘和泥土。渐渐地,原本泥巴呼呼的瓷枕,在他的指尖变得洁白,透露出了温润的光泽。   忽然,方鸿卿抬起眼,在桌边望了半天,像是在寻找什么。小实见了问道:“你找什么?我帮你拿。”   “粥。”仍一心扑在瓷枕上的方鸿卿,边找边不在意地回了一句。   “你想喝?我这就去下面买。”小实赶紧站起来,一边将刚才老板买粥却将手指放进去的事情说了出来,顺便表达了一下对老板这种令人发指的行径的控诉。然而让小实没想到的是,方鸿卿听了非但不生气,反而“噗”地笑出来:   “小笨蛋!那不是用来喝的,那是用来粘瓷器的。”   小实怔怔地“啊?”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错怪了老板。他刚想将功补过下去买粥,鸿卿却开口制止了他的动作:“别去了。秦秋也该回来了。”   正说着,就听门锁轻声一响,老板正好就推门进来了。小实一看他,登时乐了:只见老板右手拎了两个塑料袋,一袋子大蒜头,一袋子鸡蛋。小实笑问:“老板,你去菜场干嘛?想自己开伙啊?”   “去,”老板冷冰冰地指示,“下楼拿个碗来。”   小实心里嘀咕着就算叫我跑腿也说明白为什么啊,一边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撒丫子跑下楼,问服务员要了个碗。等他在上楼回房时,就看见方鸿卿终于从瓷枕边上挪了屁股,抱着饭盒坐在沙发上啃,也不知道秦秋用了什么招儿。   老板从小实手上接过碗,便坐在桌前开始折腾起来。方鸿卿又探着脑袋想看他怎么对付瓷枕,被老板狠狠一个白眼瞪过去:“吃你的饭!少看两眼它又不会跑了!”   被这恶狠狠的口气一冲,方鸿卿摸摸鼻子不吭声,就着茶几开始猛扒饭。小实倒是占据了最有利的地形,他端了张椅子过去,趴在桌上看秦秋的动作——   只见秦秋从塑料袋里捡出几个大蒜来,又挑挑捡捡选了两个紫皮独头蒜,剥了皮,放在碗里,拿勺子捣碎了,又磨了半天,直将大蒜瓣子全给捣鼓成了蒜汁。 正文 第五章 冥路婴啼(3)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7 本章字数:2405  一股怪味儿传了出来,小实捂着鼻子往后缩了缩。可老板却像没闻到似的,拿了块纱布将蒜渣滤了,只留下蒜汁在碗里。然后,他又掏出一个鸡蛋,轻轻地打了一个小洞,缓缓地让蛋清流进碗里,与蒜汁混在一起。再然后,他拿起勺子,搅拌了好一会儿,才把碗放在窗台上给太阳晒着。   干完了这些,老板径自走到厕所里洗手。小实却还瞪着那碗怪东西发呆:“鸿卿,这是干嘛的?”   方鸿卿吞下嘴里的饭,笑道:“你个小笨蛋,这是用来补瓷器的。”   “这个?”小实难以置信,“就这玩意儿,能粘牢靠?”   方鸿卿连扒两口饭,迅速解决战斗,一边起身将饭盒扔进垃圾桶,一边擦净了手走向桌边:“这是个土方子,毕竟咱们这儿没有文物专用的修补道具。不过就这么土方子,却很实在,用这个方法粘好的瓷器,不仅坚固,而且不伤胎釉,不影响美观。你要换胶水502什么的来粘,反而坏了事。”   小实这下长见识了,他跪在桌边的椅子上,托着脑袋看方鸿卿开工。只见方鸿卿极小心地捏起一块碎瓷片,将它比对向瓷枕的断裂处。此时,洗干净手的老板也将晒好了的蒜汁端了过来,放在方鸿卿手边。鸿卿以小指蘸取一点,细致地涂在瓷片的断口上,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放置在破碎的断口。   这是一件很细致的活儿。小小的几块碎片,却花了方鸿卿半个多小时才粘好。待到残片尽数修补好,只见这瓷枕再也不若先前的邋遢模样,变得甚是漂亮:   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侧卧在榻上,头微扬,双手交叉为枕,两脚弯曲交叠,看上去相当悠闲的模样。他身穿长袍长裤,外面还套着一件背心马甲,蹬着双小布鞋,衣服上还有牡丹花的纹路。他的手里拿着个小小的彩球,彩球上还系着蝴蝶结,圆滚滚的脸蛋上笑眯眯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模样可爱极了。美中不足的是,就算方鸿卿再用心修复,这瓷枕上的裂痕却是无法弥补的。娃娃的手上、脚上,都有细小的裂缝,甚是可惜。   直到这时候,小实才相信这原本脏乎乎的瓷枕头,真的是一件国宝。他不由感慨地“哇”了一声。见他惊叹的样子,方鸿卿一边拿毛巾小心地垫着婴儿枕、放好,一边得意地说:“这小家伙可是稀世珍宝。宋、金的时候,特别流行这些小瓷枕,还有老虎形的,如意形的,祥云形的。不过这婴儿枕是宋代瓷枕中工艺最复杂的一件,除了定窑外,还有景德镇以及磁州窑,总之都是技艺高超才能烧制出来……”   说着,他指了指娃娃笑眯眯的面部,又指了指长袍下方衣摆处的牡丹花团:“你瞧这线条流畅,足显其技法灵巧熟练。如今现存的定窑婴儿枕只有三件,一对在台北,一只在北京,都是同样的款式,衣着打扮也都相同。据这个推断,当初定窑应该有一套模型作为母本……”   说到这里,小实恍然大悟:“鸿卿你的意思是,这一只婴儿枕就跟故宫博物院的那只一样,是当年定窑里一个模子做出来的?”   “没错,”方鸿卿点头道,随即又微微敛眉,“不过他怎么会出现在苏州灵岩山,这就有些怪了……”   小实歪头想了想:“你不是说这种瓷枕宋、金时候非常流行?既然灵岩山埋了韩世忠和梁红玉,会不会是他们墓中的陪葬品?”   方鸿卿苦笑道:“从时间上来推断,这个可能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不过……”   “不过,”老板冷哼一声,接过话头,“灵岩山是著名旅游景点,韩世忠墓又是重点保护单位,你真以为会有盗墓贼傻到往刀口上撞?”   “这倒也是,”小实嘀咕了一句,不过随后,他的注意力便转向了秦秋的话,“老板,我老早老早就想问了,你的祖宗是不是盗墓贼啊?有没有什么奇招妙术?我想学!”   看见小实闪亮着眼睛凑上来,秦秋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读你的书去!啧,想什么盗墓。”   三人正说着,忽然听见房间外面传来警铃声。老板第一时间冲向房门,刚拉开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浓浓黑烟瞬间窜进了屋子里,老板立刻把门关上,正在这时,只听有人歇斯底里地大叫出声:   “着火啦!”   着火?小实懵了,心说刚才下楼还好好的呢!不会又是自己的幻觉吧?   就在他犹豫着是真是幻的时候,那一头方鸿卿想也不想,拿了毛巾将瓷枕一裹,揣进怀里。秦秋望向门口,只见门底下的缝隙处已经能看见闪烁的火光,他立刻冲到床边,“刷”地掀起床单,从窗口放了下去。   一回头,见小实还站在原地发怔,老板破口就骂:“还愣着干嘛?先下去!”   小实如梦初醒,冲向窗边。这时,黑烟已经顺着门缝侵入了屋子里,到处弥散着呛人的烟味。老板低咒一声,将床单拴在窗框上,自己则冲进厕所,当头一盆冷水泼向自己。全身湿透的他将背包丢给小实,自己仍守在窗边:“你俩先下!”   方鸿卿静静地看他一眼,一声不吭地拉住床单制成的绳索,缠在小实的腰上,不顾小实的反抗,先将他推出了窗外。幸好三人所居住的是四楼,小实向下爬行了一段,就见鸿卿也翻出了窗外,而老板还站在窗前,守着窗框,确保火不会烧到绳索。   窗中火光大盛,浓烟滚滚。看不见老板爬出来,小实就心急如焚。好容易他先着了地,赶紧抬头方鸿卿下来。而老板见二人安然无恙,这才迅速地从窗中翻出。   突然,火舌自窗口处喷薄而出,竟将玻璃冲个粉碎!栓在窗框上的床单应声而断,眼看着老板就要摔下来,小实大叫一声!说时迟,那时快,老板掏出匕首,狠狠地插进了宾馆的外墙,阻止了跌落的身形。随后,他一脚蹬向墙面,借力一跃,跳到了三楼的空调室外机上,又跳至二楼,最终着地,动作异常敏捷。   见老板安然着地,小实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望向身侧的鸿卿,只见鸿卿脸色煞白,额角冒出豆大的汗珠,直到秦秋走向二人,才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正文 第五章 冥路婴啼(4)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7 本章字数:2551  远远地,听见“119”拉着警报疾驰而来。这一场惊变让三人都始料未及,小实心说怎么说着火就着火了,生生吓死个人。正这么犯嘀咕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先前他们跳下来的四楼窗台,竟然有个娃娃在大哭。   火光熊熊,火舌喷射,娃娃坐在窗口上,哇哇直哭。小实可以听见他哭到嘶哑的声音,口口声声喊的是:   “爹!救我,爹!”   小实登时反应过来,这不是真的孩子,而是那个婴儿枕——等等!鸿卿不是抱着他下来的么?他怎么还在窗户上?   小实转身去望,方鸿卿也是一脸惊奇。他掏出瓷枕,抱在怀里,可那窗台上的娃娃还是嗷嗷大哭不止,哭闹着喊爹,喊疼。那稚嫩却又逐渐嘶哑的声音,听得小实心都直抽抽,他急道:“鸿卿,怎么回事?怎么能让他下来?”   一边说着,小实去摸那瓷枕,滚烫的触感让他登时缩回了手!这瓷枕,竟是烈火灼烧一般得烫!   方鸿卿却是强忍着炽热的温度,不顾自己皮肉的痛楚,冲瓷枕低声道:“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他的话语声低沉又轻柔,一句“没事了”,似乎可以抚平一切的伤痛。小实的内心慢慢平静下来,他看着方鸿卿的侧脸,看着那银白的发丝映上炽热的火光,看那微微上扬的唇角,没来由的,心头一阵暖意。   小实觉得很惊奇,方鸿卿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让人感觉到温暖与安心。不论是对人,还是那些千年古物,方鸿卿都极细心而关切。小实记起最初认识方鸿卿的那次,他将先前差点要了他们命的女尸抱回棺椁中,轻轻地梳理了下她的头发,道一句:“放心,还是很漂亮。”那时,在棺盖被合上的瞬间,他隐隐约约地看见女尸扬起嘴角……   正当各种怪事在小实脑子里徘徊之时,伴随着方鸿卿那句“没事了”,四楼窗台上,娃娃的哭喊声渐渐低沉下去,他的身影也逐渐黯淡,最终消失在浓烟之中。而随着他的消失,那无名大火的势头也变得越来越小。当消防队员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熄灭了,只留下滚滚黑烟从窗口窜出。   老板黑着一张脸将瓷枕从方鸿卿怀里抽出,丢给小实。小实小心地伸手接过,却发现此时的瓷枕已经不再滚烫,而是回到了温润的质地。老板抓过方鸿卿的手,掀开他的袖口——只见鸿卿的两只手臂上都给烫出了水泡。老板一张冷脸此时更是黑得能拧出水来,只听他低低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轻轻地给方鸿卿擦拭起来。   看鸿卿受了伤,老板面色不善,小实低头望向怀里的瓷枕,狠狠地刮了一下小婴儿的鼻子:“惹祸精!”   ◎ ◎ ◎   这场火灾,据消防部门称:“起火原因尚在调查”,不过也有宾馆工作人员反映,是五楼一名旅客在床上抽烟导致的。不过不管各方说法如何,老板的脸色就再没“阴转多云”过。小实能感觉到,这气氛是从来没有的低气压。眼见老板一张冷脸冰冻三尺,小实赶紧把婴儿瓷枕抱在怀里不离身,生怕老板一怒之下将它给摔个稀巴烂。   而自从知道这瓷娃娃会惹祸,老板就不准三人分开,重新在宾馆定了个标准间再加了张床。到了晚上,小实自然就只能窝在那张加床上,看着老板给方鸿卿上药。当纱布被一层一层小心地取下,露出红肿一片的水泡,老板那张脸就更黑了。小实忙把瓷枕护在身后,方鸿卿也“哎呀呀”地笑起来:“我说秦秋,这么大的人了,别跟小孩子计较嘛。”   “什么小孩子?明明是个千年老怪物。”老板毫不留情面地发表定论。这是大实话,实在得连方鸿卿都没法儿反驳,只能轻咳一声,露骨地岔开话题。   老板将烫伤药涂在方鸿卿的手臂上,鸿卿嘴上仍是笑眯眯地说些打趣的话,可眼角却不由自主地抽了下。小实看了心疼,也不免埋怨起那个小惹祸精,他端出瓷枕,对视娃娃笑得弯弯的眉眼:“不许再惹事啦!再使坏,我就让老板把你丢出去!”   这番恐吓无论从用词还是语气,都没有什么威力的样子。瓷枕上温润剔透的白娃娃,还是那样笑眯眯的。可是突然,小实觉得手心烫了一下,烫得他下意识地一缩手,瓷枕掉在了床铺上——   烈火升腾而出!火舌顿时将房间包围。浓烟弥漫,被烈火扭曲了的空气中,隐隐约约可见那个梳着两边发髻的小娃娃,站在火堆里哭闹不休:   “爹!救我……疼,爹……”   火舌卷上娃娃的衣角,迅速扑上他小小的马甲。衣摆已经燃烧起来,浓烟熏得娃娃一脸黑灰。娃娃哭得声嘶力竭,小小的白嫩的手脚已经成为了火焰的饵食。   小实死命向前冲,想要将娃娃救出来。他冒着烈火向前狂奔,却怎么也跑不到小孩的身边。突然间,火光最盛的地方,映出几个人影来——   一个彪形大汉一把抓起娃娃的发髻,揪着他的头发将娃娃拎了起来。娃娃疼得大哭,挥着两只胖胖的小手,却怎么也敌不过大人的力道。   火光之中,大汉面目狰狞:“姓杜的藏在哪里?你说不说?”   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捏紧了拳头,却不做声。   大汉将白亮的刀刃抵在娃娃的脖子上:“说!”   男人却仍是无言。大汉“呸”地一声,手起刀落!孩子的胳膊被一刀斩断,鲜血喷薄而出,肉呼呼的小手掉落在地上。娃娃痛得惨哭:“爹!爹!疼,爹!”   被孩子称作“爹”的黑面男子,却仍然咬紧牙关,不吐露半个字。持刀大汉凶神恶煞,大喝一声:“再不说,我将你儿子削成人彘!”   黑面男子全身颤抖,听着娃娃痛哭不止,他颤声道:“乖娃……你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男子骤然发难!他狂吼一声,猛然向大汉冲去。大汉瞪目大喝,扬手将娃娃丢进了火光最盛的窑口里。骇人的惨哭声在这小小的空间内盘桓。凶恶大汉一刀斩在黑面男人的左腿上,男人重重地撞在放满窑器的架子上,又跌至地面。眼看大汉步步逼来,忽然间,架子上方的陶器半成品跌了下来,正砸在大汉的脑袋声。只听“嗵”地一声闷响,大汉的脑袋上血流如注,身子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黑面男子拖着受伤的腿,艰难地爬向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窑口。当他忍痛将娃娃从窑里拖出来,孩子早已面目全非,烧成了焦炭了…… 正文 第五章 冥路婴啼(5)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7 本章字数:2570  火光烈烈,这一幕惨剧让小实惊得呆了。周身炽热的温度让他呼吸困难,他拼命想要迈步,却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面的男人,抱着自个儿孩子烧焦了的尸体,放声痛哭,撕心裂肺。   窑内,鲜血和烈火弥散开来,渐渐融成一片殷红。当眼前的血雾渐渐散尽,映入眼帘的,是床铺上的白瓷孩儿枕。娃娃还是那般笑眯眯的,圆圆的脸蛋、弯成了新月的眉毛,甚是可爱。然而,看见这笑容,看见他手脚上的裂痕,小实却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不是个滋味儿。   当小实将所见的幻象说给方鸿卿和老板听,两人都沉默了半晌。小实小心地抚摸着婴儿枕的背部,就像在安抚他一样:“会不会是因为他惨死火中,所以才会怨恨不散,以至于纵火?”   方鸿卿思忖片刻,摇首道:“有可能。先前在灵岩山,因为寺庙与英烈墓镇压之故,它没法造次,所以倒没惹出什么事端。可我们将他从山上拾回来,离了桎梏,这家伙便开始惹祸了。”   小实又是郁闷又是心疼:“那怎么办?”   方鸿卿还未说话,老板却是骂了个脏字,拎着废纱布扔向垃圾桶。方鸿卿笑道:“我说秦秋,出口成脏,形象啊形象。”   “你管我说什么?!”老板一个冷眼凌厉扫来,“我说什么有用么?我让你少出去惹事有用么?我让你***把这玩意儿丢了有用么?我让少想那些花花肠子往河北曲阳跑,有用么?”   方鸿卿尴尬地笑了笑,不说话了。小实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嗳?鸿卿,你去河北曲阳干嘛啊?”   老板懒得搭理他们,走出屋子重重地摔上了门。等到这低气压的主儿走了,方鸿卿才向小实解释道:“河北曲阳,是定窑的所在地。你在幻象中所看见的,是个窑坑。听你描述,那黑面男人应该是个窑工,常年烧窑制词,脸被熏成了黝黑黝黑的。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想要了结了这娃娃的怨气,怕是得去定窑瞧瞧。”   小实恍然大悟,不过一想到先前老板一脸怒气的模样,低声偷偷问:“那老板会答应咱们去么?”   方鸿卿不回答,只是笑,笑得高深莫测。正当小实心里七上八下没底儿的时候,过了约莫一个多小时,老板回来了,还带回了三张去石家庄的火车票。   ◎ ◎ ◎   曲阳是个小县城,想从苏州直达那儿还真没辙。三人先是在火车上颠簸了17个小时才到达河北省会石家庄,接着转火车赶往保定市,最后再换乘巴士赶往西南部的曲阳县。这一路赶下来,到了曲阳县城,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五点多。幸好路上没出什么幺蛾子,白瓷婴儿枕很是乖巧地躺在小实的背包里,没招惹什么是非,这倒是让三人松了一口气。   出了汽车站,已是夜幕沉沉。大冬天的,天色黑得早,老板独裁统治发了话,将前往定窑遗址的事儿安排在第二天。小实和方鸿卿对这项决议都没什么异议,三人便准备在车站周边找个旅店凑合一晚。可刚走出几步,方鸿卿突然愣住了。   见他直勾勾地望向路灯下的出租车站台,小实生疑,跟着望过去。只见三个高大的男人,簇拥着一个戴眼镜的小老头,正往的士里钻。他刚想问出了什么事儿,忽然老板长臂一伸,将他和鸿卿二人推进了墙壁旁边的暗角里。   老板一脸凝重,这表情感染了小实,让他也不由地提心吊胆起来。三人躲在墙壁的阴影下,无声无息,直到那辆的士开出站台,驶出马路好远,老板才松开了手。没来由地,小实心脏“怦怦”直跳,抬眼问两个大人:“怎么了?”   方鸿卿敛去了惯有的笑容,转而一脸严肃:“是赵老板和金头儿。”   小实“啊!”了一声:这两个不是方鸿卿以前的对头吗?上次鸿卿讲古,说他去咸阳找秦女墓的时候,被老任忽悠着去拜访赵老板,结果等找到坟墓所在,金头儿和老任一心想要抢了冥器和六孔箫、夺了他的命!可他们不是在陕西吗?   小实的疑问还没说出口,只见老板皱起了眉头:“姓‘赵’的也出了洞,证明肯定是笔大买卖。咱们悠着点,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别给他们撞上了!”   见到了真正的盗墓贼,一想到他们是正儿八经杀人不眨眼的罪犯,小实的心都悬了起来。随后,三人找了家旅社住下。这晚上小实睡得极不踏实,老梦到黑暗里窜出几个男人要拿刀扎他们,半夜几次惊醒过来。不过,只要一偏头,就能看见方鸿卿和老板,这让他又觉得安了心,似乎只要有他们在,就什么都不用害怕!   翌日清晨,老板一大早就把小实踹醒。小实睡眼惺忪,揉着眼睛啃着面包跟两人上了路。三人坐车赶往涧磁村,那里就是定窑窑址规模最大、最集中的窑场。听方鸿卿介绍说,这遗址中的土地中,堆积着众多的碎片、窑具和炉渣,而且根据地层叠压的关系来看,遗址能追溯到唐朝,分唐、五代、北宋三个时期。   小实听了这句就犯迷糊了:“不是说北宋才有的定窑吗?怎么以前就有了呢?”   方鸿卿笑着叩他的脑袋:“在北宋时期,定窑开始烧造宫廷用瓷,被确定为官窑,因此而名流千古。不过在宋之前,定窑并不是不存在啊,只是作为民窑使用而已。”   小实这才恍然,就在这时,脑袋瓜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却没抓住。带着这困惑,他跟着方鸿卿和老板将这定窑遗址来来回回参观了好几遍,可白瓷婴儿枕却什么反应都没有,也没有再出现那烈火中的幻想。   一时之间,线索断了。小实真想把那白瓷娃娃拿出来猛摇一摇,让他给点提示。不过他还没能动手,一只白瓷娃娃枕突然凑到他的面前:   “这可是宋朝古董哦!可值钱哩!”一个当地人咧着一嘴大黄牙,凑过来搞推销。   小实心说我包里可有真品,会看得上你这个赝品?刹那间,脑子里豁然明朗!他一把抓住方鸿卿的胳膊:“鸿卿!我知道了!”   方鸿卿和老板都疑惑地望他,小实顿了顿,理清思路组织好语言,才开始解释:“我就奇怪了,幻象里看见的窑坑破烂得个要命,一点都不像官窑的样子。鸿卿你刚才不是说,在北宋之前,这窑就作为民窑存在并使用吗?你以前也说过,婴儿枕是有个模具的,所以博物院里才有三只一模一样的。你说,我们手里的娃娃,会不会才是那个母本?他爹没了儿子伤心,照着自己娃娃的样子刻的,所以这家伙才会有灵气有怨气!” 正文 第五章 冥路婴啼(6)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7 本章字数:2060  方鸿卿怔了怔,随即点头:“对!这个推断的确很符合逻辑。也就是说,可能早在北宋之前,这娃娃就已经被雕刻出来,而后来成为当地的一种时髦与范本,后来在北宋时期,由他为蓝本的各种瓷娃娃盛行一时,被呈入宫中御用。”   想到这里,方鸿卿直转调查方向,奔向图书馆去找《曲阳县志》。书中倒是没写明这白瓷婴儿枕是由谁所创作,但是据书中记载,早在唐代,这定窑就已经开始烧制白瓷。   “唐朝?”方鸿卿眉头一紧,忽拍桌道,“小实,你幻境中的那个男人,皮肤黝黑是不是?”   小实点头称是。方鸿卿急速翻了几页,指着一面道:“你瞧这里,记载了‘曲阳鬼’的故事,传说这鬼生得一张黑面,是个魁梧的汉子。他的传说是自唐朝开始,传说当年曲阳连年三灾,深受旱灾、虫灾、风灾之苦,是这曲阳鬼出现,救民于水火。后来吴道子途经此处,在北岳庙里绘了一张巨幅壁画,传颂这曲阳鬼的事迹。”   小实凑过去一瞧:“可是这只是神话传说啊?那个人不过是个普通窑工,怎么会被人当作鬼神来膜拜?”   “你错了,”方鸿卿摇首道,“在中国的神话传说中,有很多神明都是人造神。比如关羽,作为一代武将,因其战败惨死,当地人敬畏他为厉鬼,后来世事变迁,又将关二爷当作神来膜拜。还有《聊斋》中也说,凡人王六郎因为淹死河中成为水鬼,可他因不忍拉别人做他的替死鬼,情操感动天地,被提拔成了当地的土地城隍。我倒觉得你梦中的窑工,和这曲阳鬼有所关联。”   小实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三人根据方鸿卿的推断,又赶往曲阳北岳庙。这北岳庙是供奉北岳恒山山神的庙宇,远远看去,重檐屋顶上的琉璃瓦,在日头下闪闪发光,甚是气派!三人刚想跨入庙中,正巧碰见一队游客同进,导游小姐走在前头领路,一边向大家介绍:   “咱们北岳庙最出名的,就是德宁之殿的壁画《天宫图》了。相传,这是由唐代画圣吴道子所做,描绘的是曲阳鬼拯救苍生的故事。当年,曲阳三年大旱……”   听着导游的解说,小实一边向北岳庙正殿的方向迈步。可一脚踩下去,竟然是踩在龟裂的土地上。他一惊,放眼望去,哪里还有什么北岳庙?有的,只有一望无际的干枯的田地。   烈日炎炎,在满是裂口的黄土地上,站着两个男人。小实认得,那个黑脸的男人,就是幻象中的窑工。此时的他,正抱着娃娃,站在一个官员的身边:   “瑞之,你当真要开仓放粮?私放官粮,那是砍头的死罪啊!”   “不然,又能如何?”那文官仰面朝天,直视烈日,“三个月了,滴雨未落!县北已是饿殍遍野,衙役们说,那里竟然人肉相食!不放粮,又能如何?”   “可是……”黑面窑工还想再劝,可最终,他抿紧了双唇。良久,他拍了胸膛:“瑞之,既然你心意已决,愚兄也不再劝。放粮之后,你速速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以避杀身之祸。”   文官长叹一声,缓缓地点了点头。   小娃娃却听不懂大人的话,他“咿咿呀呀”地在父亲的怀里嬉戏,又爬向父亲的肩头,唤着“爹爹”用短短的小手摸向父亲的头发。喜笑颜开的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愁眉不展。   小实幡然醒悟!时至此刻,他才明白,为什么那窑工宁可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娃娃被砍,却仍不将友人的下落交出!鸿卿说得没错,是这窑工与文官,救了全县人的性命,却落得个骨肉分离的下场!   耳边又响起了那嘶声裂肺的痛哭声,一声稚嫩的“爹!救我!”,那窑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着自己的孩儿被斩去手脚,抛入了火炉之中!他抱着那已成焦炭的孩儿,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刻画了那精巧可爱的白瓷孩儿枕……   想到这里,小实只觉得心底酸楚抽痛。他闭上眼,却又看见那烈火与鲜血混杂的窑场,看见男人佝偻着身子,一笔笔地在胚子上刻画出孩童可爱的眉眼,泪,却已滚了满脸。   耳边渐渐响起游人的喧闹之声,导游小姐正在讲解“曲阳黑面鬼舍身跳河救船客”的故事,这些民间流传千百年的段子,真真假假,让小实心中一阵抽痛。他抬眼望向方鸿卿和秦秋,却见鸿卿伸手轻拍他的肩膀,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明白了。   “骨肉情深与朋友情义,誓不能两全,”鸿卿忽然轻声道,“他遵守了约定承诺,纵是有悔,亦是无悔。”   小实重重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老板臭着脸骂“方鸿卿你个神经病”,却还是会去买火车票。   后来,方鸿卿思忖片刻,说道:“就将他留在这里吧,毕竟这里才是他的家乡。”两人便想趁人不注意,将白瓷婴儿枕放在绘有“曲阳鬼”壁画的大殿中。于是,两人靠近正殿的佛像,老板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给他们放风。   正当小实绕到佛像背部、想将娃娃塞进佛龛底下的时候,突然,那给游客添香油钱的功德箱,竟然开了个洞!   一把枪从洞中伸出,正抵在小实肚子上。只见洞口露出一双阴霾的眼:“下来。” 正文 第六章   证圣天授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7 本章字数:2243  黑乎乎的枪口抵在自个儿的肚腹之上,小实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时间像是在此停滞了一般,短短的几秒钟时间,却让他觉得周遭的一切像是慢动作一样。周围的游客全然没有发现异状,来往如梭;方鸿卿站在他的身后,洞口被他的身体所挡,应该看不到下面的状况;再远一点,老板站在佛像侧面帮两人把风,对于此间的情势全然没有发觉……   小实的脑子转得飞快:这里是旅游胜地,光天化日的,那人肯定也不敢在这里来硬的。如果自己转身就跑,对方也未必有胆子敢追出来。可问题是,究竟是自己转身跑的速度快,还是枪口子弹飞出来的速度快?   背后汗涔涔的,小实只觉得心脏“扑通扑通”地直跳,全身似乎都麻木僵硬了,只有肚子那块儿的触感异常鲜明:坚硬的枪管正抵着自己,只要对方手指轻轻那么一动,自己这条小命就得这么交代了……   “下来!”洞口的那人低声命令道,一边狠狠地拿枪管戳向小实。小实并不是一个擅长察言观色的人,然而对方眼中的凶狠与暴戾,让他深知对方并不是说着玩儿的。   小实吞了吞口水,冲洞口的人微微点了点头。他小心地、缓慢地挪了挪身子,装作要往洞里钻的模样,实际上是想让身后的方鸿卿看见箱中有人。如果鸿卿能飞起一脚踹掉抢,说不准他还能逃得掉。   然而,事态并没有像小实想象得那样进展。看见了**与人影的方鸿卿,怔了怔后,冷静地在小实耳边轻声说道:“先下去。”   小实急得想大吼,但此时此刻不容他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来。他只能听从方鸿卿的话,在**的威逼下,一脚踩进洞口——霎时,一只手狠狠地拖出了他的脚,将他猛地拉向地下。小实重重地摔在地上,头晕目眩,还未回神,一只枪就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全身僵硬的小实,只能就着摔倒的姿势,昂着头看向周围的状况:这是一个坑洞。在他头顶斜上方有个大约三米来长的坑道,连着的就是殿内的功德箱。而在坑洞这里,几个彪形大汉围着一个老者站在他四周,面色不善。   这时,方鸿卿也自己踩了下来,动作异常迅速。小实登时会意思:鸿卿这么做,是不想让秦秋发现,牵累秦秋!其实,鸿卿他大可以跑掉,毕竟没有枪指着他啊。要不是为了自己……想到这里,小实的鼻头一酸。   方鸿卿滑落至坑洞底部,只扫了小实一眼,随即便冲那老者笑了起来:“哎呀呀,我说赵爷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原来那老头就是咸阳的赵老板,那这些家伙定是跟着他混饭的土夫子了。小实这才明白,可又心生疑惑:这群盗墓贼来庙里做什么?北岳庙里可没什么墓葬啊!   赵爷咧嘴一笑,一嘴黄不拉拉带着老龂的下牙,和那黄灿灿的大金门牙一对比,说不出的难看。他冲着方鸿卿也笑,却是皮笑肉不笑,拉扯了眼睛边上的深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爷,想不到你给送上门来了。”   “哎呀,我可担当不起,”方鸿卿笑道,“赵爷儿,您是尊长,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是,我方鸿卿能帮上忙的,一定言无不尽。只是,您何必跟小孩子家家的过不去呢?”   赵爷眯了眼,抬了抬下巴。拿枪抵着小实的大汉,立刻放下了枪。小实这才能够站起来,他刚想走到鸿卿身边,一只手已拦住了他。赵爷瞅了瞅小实怀里的白瓷婴儿枕,又笑起来:   “宋定窑婴儿枕,小爷,您的路子也不少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有桩大买卖,你要是感兴趣呢,那是最好。要是不感兴趣呢……”   赵爷话音还未落,大汉已经摁住了小实的肩膀,一手圈住了他的脖子。小实气得眼眶都红了:妈的!这不是明摆着的威胁么?都怪自己刚才没跑,拖累鸿卿!不就一枪么?就算挨着了也不一定就打着要害啊!   方鸿卿笑笑,刚想表态,忽然只听头顶上方的坑道口,有一阵敲击的动静。见鸿卿的脸色登时就变了,小实心里也是一悬:糟了!是老板发现功德箱不对劲了!   眼见四个大汉同时掏出枪,靠着坑道往洞口望去。忽然,方鸿卿骤然出手,猛地撞向一个大汉,夺过他手里的枪!霎时,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方鸿卿,方鸿卿煞白的脸上却仍是挂着笑容。他镇静地抬起举枪的手,指向了自己的太阳穴:   “赵爷儿,我这条烂命不值钱,但脑子里还有点货,”方鸿卿淡淡地笑道,“既然我这个脑袋还有点用,就别伤了人。若是他俩遭了什么罪,大不了一拍两散,您尽管另谋高人就是。”   心头猛地一抽,就跟给谁狠狠地揪了一把,小实红着眼眶望向鸿卿:笨鸿卿,竟然拿自己的命做筹码!鸿卿怕赵爷的人会伤了秦秋和他,才会拿枪指着自己……   赵爷敛去了笑容,一双满是血丝的红眼恨恨地瞪着方鸿卿。这一厢,二人的交易还没说定,那一厢,只听坑道上方一声闷响,洞口探出一柄铁伞来,在洞壁四周探索敲击。   方鸿卿食指微动,向扳机又逼近些。一时间,坑洞中陷入沉寂,小实只觉冷汗浸湿了后背心,他紧张地望向赵爷,却读不出对方的脸色。而坑道上方的声响逐渐逼近,小实只能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呐喊:别下来!别下来!   可如果能抛开二人不管,秦秋也就不是秦秋了。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光一闪而过,投映在坑洞的底部,又骤然消失。小实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那时秦秋在利用镜面反射,想看清坑洞底部的状况。可就算看到了又能如何?洞下四个彪形大汉,再加上一个赵爷,各个都有枪。双拳难敌四手,秦秋怎么打得过这么多人? 正文 第六章 证圣天授(2)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7 本章字数:2336  小实心里就跟猫抓似的急,生怕秦秋冲下来被伤。半秒后,坑洞上方突然有什么东西掉落而下:一把枪,一把套上鞘的匕首,一截组合钢棍。随后,低沉的声音在洞口响起:“我下来了。”   当举着双手的秦秋跳入坑洞中,小实在心中狂骂:秦秋你个神经病!能跑掉一个是一个!非要跟拖粽子似的,一起下来遭罪!秦秋是笨蛋,鸿卿也是笨蛋……呜……   泪不由自主地滚了出来。小实低垂了脑袋,酸楚混着温暖,将心头撑得满满的:鸿卿没有丢下他,秦秋没有丢下他……   秦秋跳入洞中,冷眼扫过众人,也扫过方鸿卿拿枪指着太阳穴的动作。秦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一张冷脸格外难看。下一刻,他无言地伸出双手。   赵爷努了努嘴,一个大汉立刻走上前,拿粗绳将秦秋的双手捆住。方鸿卿的额角冒出豆大的汗珠,沉声道:“赵爷儿,你要的是我,与他们无关。”   “少扯淡!”回答他的不是赵爷,是秦秋吼了一嗓子,“方鸿卿你少天真了!该干嘛干嘛!”   小实能明白秦秋的话,他猛地吸了鼻子,昂首望向二人的方向:鸿卿不走,秦秋不会走,他也不会走!什么刀山火海,三人一起淌了去!地下的僵尸,水里的怪物,火灾烈焰,什么没有见识过?要死要活,三人也要一起!   方鸿卿没有吭声,只是抿紧了双唇。良久,他放下枪,轻声道:“赵爷儿,你也看见了,我们三人伤了谁,都是玉石俱焚的下场。只要你保我们平安,合作的事也好商量。”   赵爷抬了抬手,几个盗墓贼都放下枪,退到了一边。肩上禁制的力量一解除,小实赶紧跑向方鸿卿和秦秋的身边。赵爷牵扯了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小爷,有什么好商量。不过您这样儿,老头子我也放不下心。大家各退一步,来位爷儿给我心里定定神,咱就保证不生事端,合作愉快。”   小实听了就要往赵爷那里走,却给秦秋从背后踹了一脚,登时跪倒在地上。小实一呆,秦秋已越过他,走到赵爷的面前。两个大汉立刻上前,将什么东西绑在了秦秋身上。小实定睛一看:那缠绕的红蓝线,那成排的雷管,竟然是炸弹!   赵爷向三人扬了扬手里的遥控器,用意已不言而喻。炸弹在身,秦秋却处变不惊,像个没事人一样,一等人给他解了手上的捆神,他淡定地搓了搓手腕,一边走向自己先前扔下的包袱,将手枪匕首装回包里,又背在身上。   方鸿卿脸色煞白,咬紧牙关,最终放下了手中的枪。短暂的联盟关系,自此刻达成。   赵爷将遥控器揣在兜里,又拿出包软中华,抖出一颗来。边上的金头儿赶紧凑过去给他点上,老头儿深吸一口,吞云吐雾,才又开了口:“小爷,这案头工夫,老头儿不如你。这画上的东西,你得给看出个道道来。”   方鸿卿敛眉道:“赵爷,难不成你看上了北岳庙的壁画?虽说是唐代画圣吴道子的真迹,但这么大的阵仗,值得你冒险去盗?”   老头子“嘿嘿”一笑:“这小买卖,爷儿还看不上。若看出了道道,至少得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小实瞠目结舌:“一百万?”   赵爷特鄙夷地啐了一声:“小孩子没见过市面,十个亿。”   小实倒吸一口冷气,他就没明白过来十个亿是多少钱,只知道那是很多很多可能他一辈子都见不到的钱。方鸿卿却敛起了眉头:“就算你将吴道子的真迹全部拓下,也卖不到这个数。赵爷,这究竟是怎样一笔买卖?”   赵爷只是笑,笑得高深莫测。抽完一支烟,他眯了眯眼:“你只管看,看出道道再说。”   见赵爷不愿透露,方鸿卿在脑子里琢磨。秦秋瞥他一眼,淡淡道:“上亿的买卖,必是皇陵。”   “皇陵?”方鸿卿的眉头深锁:在中国历史上,没被盗墓贼光顾的皇陵,那是少之甚少。有些已知位置的皇陵,由于现今技术不足,考古人员为保护文物,也不能发掘研究,只能等待时机成熟。但是,皇陵与吴道子的“天宫图”又有什么关系?   突然,一个念头窜入方鸿卿的脑子,将他自己吓了一跳。他失声道:“难道……是乾陵?!”   赵爷眯了眼,眼中露出令人生寒的凌厉眼神。过了好半晌,他才又点上一支烟,慢吞吞地道:“小爷的脑筋果然够使。你是怎么猜到的?”   这句话无疑证实了方鸿卿的猜测。方鸿卿浑身一震,捏紧了拳头:“在中国历史上,唯一没有被盗墓贼光顾的皇陵,就是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的陵墓——乾陵。根据文献记载,五代时,后梁耀州节度使温韬,率众摸金,唐诸陵在其境内,悉发掘之,取之所藏金宝。可‘惟乾陵风雨不可发’。”   顿了顿,方鸿卿又道:“唐末农民起义,黄巢军四十万将士盗挖乾陵,亦是被风雨所阻,无法找到入口。民国初年,军阀混战,盗墓成风,gmd领孙连仲以保护乾陵为幌子,率部下驻扎乾陵,用真枪真炮演习的办法掩护一个师的兵力盗掘乾陵。士兵们用ZY炸了许多处地方,却没能找到墓道口。后来,当士兵们盲目挖掘时,忽然雷雨大作,数日不歇,军中一时传言四起,称武则天显灵了……”   闭上眼,方鸿卿推测道:“在这北岳庙中,最著名的就是唐朝画圣吴道子在德宁之殿留下的这幅《天宫图》:东壁为《云行雨施》,绘有众天神、地祗,兴云布雨,普降甘的形象;西壁为《万国咸宁》,画的是众天神胜利完成兴云布雨的任务后偃旗息鼓、得胜回宫的情景。赵爷你说这幅画是关键,便让我想起风雨大作不得入的乾陵来。”   赵爷咧开嘴角,“嘿嘿”笑道:“有小爷你送上门,真是天助我也。前阵子我在咸阳旧市上收到个破本子,其中说到吴道子曾遇见修仙得道的袁天罡,得知乾陵的秘密,我也是来碰碰运气……” 正文 第六章 证圣天授(3)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8 本章字数:2566  方鸿卿握紧拳头,大声道:“赵爷,你可想清楚了!这乾陵可是国宝!自从58年被发现,至今国家都不敢打开地宫!当年连郭沫若都想一睹乾陵,向周总理提案,却被周恩来一口否决。凭我们现在的技术,想要发掘地宫,只能使那些中华瑰宝损毁!”   “中华瑰宝?”赵爷冷哼一声,眯眼瞧来,“十个亿我连爹娘老子都能卖了,还管什么中华瑰宝?掏了姑婆陵,随便两件就三辈子不用愁了,到时候我就到美国佬那儿享轻福,还管什么中华瑰宝?”   听了赵爷的话,方鸿卿气得浑身发抖。秦秋瞥他一眼,淡淡道:“跟这种人渣讲什么仁义,你还能指望这种人记得什么中华什么祖国?方鸿卿,你少天真了。”   赵爷又是一声冷哼,眯眼望向秦秋,眼中杀意已现。秦秋却不惊不惧,像是连多看他一秒都会觉得脏似的,望着方鸿卿骂道:“你个倒霉蛋子,踩进这滩脏水……”   “不关鸿卿的事!”小实大声辩解,可是一转念也有些来火,转而望向鸿卿,“笨鸿卿!刚刚你干嘛不一脚踹开枪口?说不定我们还能跑走。”   方鸿卿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他轻轻地揉了揉小实的脑袋,笑道:“我不能拿你的命来赌博啊。”   小实忽觉喉头一热,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什么话都说不出了。他只能怔怔地看着方鸿卿,良久,伸手扑住了他的腰,将头埋进了他的胸膛里。   ◎ ◎ ◎   一行人在坑洞里窝着,准备等到大殿关闭的时候,再出手将壁画切割下来。小实坐在方鸿卿身边,心里头直嘀咕:怎么正正好好就给这群狼心狗肺的给碰上,真他妈倒了八辈子的血霉!而方鸿卿自从听见赵爷说要剥下壁画,眼角就直抽筋。他一开始还以为赵爷是想将这些壁画拓下来,没想到这群王八蛋直接用切的!这从唐朝天宝年间流传下来的吴道子真迹,可真真正正都是宝贝,眼看就要葬身贼手,怎么能让他不心疼?然而,心里头再疼,他只能咬紧牙关,默不作声:秦秋身上捆着两排ZY,遥控装置就捏在赵爷的手里。   相比起二人的愤懑,倒是秦秋处变不惊,仍是平时那张冷脸。身上扎着要命的玩意儿,他却似乎无所谓一样,好像腰上只是套了个呼啦圈。他坐在地上,翻开背包,将手电筒、洛阳铲、组合钢棍什么的一一整理检查好之后,便将背包丢给了小实。再然后,他就坐那儿闭上眼开始打起盹来。   这一坐就是几个小时。隐隐约约地,可以听见坑洞上方的游人渐渐散去,德宁之殿的朱红大门被缓缓地推合,发出沉闷的声响。赵爷却还是不动弹,只是坐那儿抽着中华吞云吐雾。直到过了十点,赵爷才歪了脖子示意,那金头儿立刻爬上坑道的顶部,从功德箱洞口那里张望了一圈,确定周遭情况之后,爬出洞外,冲洞里说了两个字:“动手。”   另两名盗墓贼立刻跟着往外爬。小实偷偷瞥了一眼赵爷,心中暗想能不能趁乱去把他那遥控器给偷了。可这边小实眼珠子刚扫过去,那边赵爷已经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靠近他:“小爷,你上去瞧瞧门道。这小娃娃留下陪我玩玩。”说罢,那只拿枪的手已经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小实在心里骂了千遍万遍的“老狐狸!老不死!”,但是受制于人,只能装聋作哑。   几个人鱼贯而出,小实和赵爷走在最后。就连先前坐那儿打盹的秦秋也被勒令爬出去干活,帮着切割壁画。秦秋瞄了那命令他的盗墓贼一眼,懒洋洋地跟着爬出坑洞,可到了外面就开始非暴力不合作。那盗墓贼踹他一脚让他干活,秦秋二话不说,双手把大衣猛地往两边一拉,露出那一排雷管来。盗墓贼登时惊得后退了一步,瞪他一眼,不敢再使唤秦秋了。小实看了这幕暗暗发笑:果然是穿鞋的怕光腚的,光腚的怕不要命的,谁横,谁才是大爷!   赵爷他们用的装备,小实说不上来。照明用的是种类似应急灯的设备,但是功率却要大得多,两盏灯就把周围照得相当亮堂。有三名盗墓贼已经凑到东墙前,开始用一种形状奇特的小铲,分出一块一块地剥开墙壁,取下壁画。   眼看着这千年流传的文物就给这么动刀子动铲地剥下来,方鸿卿直把拳头捏了个死紧。一块、两块……当数块壁画被铲下,石灰剥落,露出灰白的墙体来,方鸿卿终于再也忍不住,大声喝止:“住手!”   他转身望向赵爷,沉声道:“赵爷,你要的是壁画上的秘密,要的是打开乾陵的方法,我找出来就是!何必非要破坏壁画?”   赵爷咧了咧嘴角,那笑容让小实通体生寒:“也好。你们都停,让小爷先瞅瞅。”   站在一边的秦秋冷哼一声,冷冷插了一句:“方鸿卿,你不要太天真。”   友人的话,方鸿卿明白,但是此情此景,他绝对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这历史文物被这群盗墓贼肆意地破坏。他向前迈出两步,就着灯光,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壁画上的内容来。这面东墙绘制的是《云行雨施》,众多天神兴云布雨,各个形神俱备,栩栩如生,数十名人物形象无一雷同。方鸿卿越是看,就越是感慨:“不愧是‘吴带当风’!”   小实“啊?”了一声,显然是有听没懂。方鸿卿指着壁画上的形象向小实解释道:“你看,吴道子所画人物衣褶飘举,线条遒劲,具有天衣飞扬、满壁风动的效果,被世人誉为‘吴带当风’。这些神祇呼风唤雨,当真风吹袖扬,如同飞天一般。”   经方鸿卿的指点,小实这才看出点道道来,他盯着那寥寥数笔勾勒出的丰满神色,忽恍然道:“好像美术书还是历史课本上有过这画!”   方鸿卿摇了摇头,说:“你说的那是《送子天王图》,局部画面曾被收入教科书中,只可惜,那可能并不是吴道子的真迹。事实上,吴道子的绘画真迹传世少之又少,就连盛传的《送子天王图》,学术界也有观点认为那可能是宋代摹本。还有一些真迹及摹本流入海外,比如《道子墨宝》50幅流入德国,《溪谷图》等6幅被日本人霸占……”   说到这里,方鸿卿忽然回首,望向赵爷:“赵爷,画圣真迹流传甚少,现存的壁画屈指可数,这《云行雨施》与《万国咸宁》是千古奇珍,作为一个中国人,你当真要将它剥落卖入黑市?那最终只有两种结果:损毁,或成为外国人的藏品。赵爷,我希望你能考虑清楚。”   赵爷咧开一嘴金牙:“好好,小爷你教训得是。只要你能在这上面看出乾陵的秘密,老头子我保证不动这壁画。” 正文 第六章 证圣天授(4)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8 本章字数:2229   得到赵爷的承诺,方鸿卿这才回身继续研究起画面上的内容。他缓步走过东墙,昂首望向那些行云布雨的神明,随即又走向西墙。当他行至一处,忽然驻足观看起来。赵爷以为他找着了线索,忙凑上前几步,却只见黑面宽耳的神祇,瞧不出什么秘密。   “小爷,您瞧出什么了?”赵爷放轻了语气,笑道。   方鸿卿忽避而不谈,反而问赵爷:“赵爷,您说您在咸阳收到一本册子,上书吴道子曾经遇见得道成仙的袁天罡?”   小实听了,觉得这名字似乎哪里听说过。他歪头想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插嘴:“鸿卿,那个袁天罡,是不是就是你曾经说过的写称骨算命歌的那个人?”   “没错,”方鸿卿点了点头,“相传,武则天年幼时,其双亲曾邀袁天罡来其家中,为其子嗣看相。当遇见身穿男装的武则天,袁天罡大叹:‘此子龙睛凤颈,伏羲之相,必极显贵!’可当他发现武则天是女儿身,又惊奇遗憾道:‘可惜是女,若是郎君,当为天下主!’……”   方鸿卿又道:“武则天与袁天罡的缘分不仅仅止于此。唐高宗登基不久,就派自己的舅父长孙无忌和专管天文历法的太史令李淳风为自己选择陵寝之地。二人寻视至梁山,只见此山三峰高耸,乌、漆二水在山前相合抱,形成水垣,围住地中龙气,便认为这是一块世间少有的龙脉之地,即刻回禀高宗。但袁天罡听说后,却极力反对。他说梁山北峰居高,前有两峰似女乳状,整个山形远观似少妇平躺一般,陛下选陵于此,恐从此后为女人所控。当高宗正犹豫不决时,那时已入宫的武昭仪,就在高宗耳边吹了一阵枕边风,褒扬长孙无忌与李淳风。翌日,高宗便传圣旨,定梁山为陵址。袁天罡听罢,仰天叹曰:‘代唐者,必武昭仪也。’从此辞去官职,云游四方……”   “小爷好脑筋,”赵爷咧嘴赞道,“这也是为什么老爷子来这里找眉目了。”   方鸿卿淡淡一笑:“赵爷,您当真相信这种没来由地传闻野史?我知道,凭赵爷您的眼光,那本子若非真玩意儿,也不会让您这么劳师动众。但是,学术界曾考证,认为袁天罡并非唐朝人士,而是宋朝人化名,捏造了这些野史轶闻,来推扬其算命与手法。如果这么说来,那便和吴道子毫无关系,这乾陵之秘,也成无稽之谈了。”   听方鸿卿这么一说,小实才明白过来:原来鸿卿说这些奇闻,只是想引出后半句话,是想劝赵爷打消挖乾陵的主意。   先前还挂着笑容的赵爷,突然变了脸:“让你说你就说!唧唧歪歪什么!看见什么就给我说什么,别忘了我手里有什么!”   说着,赵爷将遥控装置握在了手心里。小实“啊”地一声,心都提到嗓子眼,生怕他一怒之下就给他按下去。灯光映出方鸿卿越发苍白的脸色,他沉默了片刻,指向东墙的壁画:“在这两幅壁画上,《云行雨施》描绘的是众神呼风唤雨,《万国咸宁》则是行云布雨之后,众神飞天离去的情景。两幅画相呼应,装束一致,只神态动作分为两个不同的阶段。唯有这个人不同——”   方鸿卿指向其中一位圆面大耳的神:“在《云行雨施》中,他手捧金色宝珠,呼风唤雨。而到了《万国咸宁》,则是手持玉笏,欣然归天。在众多神仙形象中,只有他手中的器物有所变化。我认为,这是一种暗示,表明金色宝珠是关键。”   “那宝珠在哪儿?”赵爷追问。   方鸿卿缓缓道:“在来岳阳庙之前,我曾翻看过《岳阳县志》。书中记载,每到雷霆之夜,这德宁之殿就会有金龙显灵。刚才我注意看了下,是条极浅淡的线条,平时不注意应该分辨不出来。我认为,吴道子可能是用了一种特殊的反光颜料,可以反射闪电的强光。龙戏珠,这应该才是画中所蕴含之意。”   赵爷愣了愣,忽然让手下又抬出两盏大灯来。一人以木板将殿中的窗户全部挡上,另一人则把四盏大功率灯管全部调至最大,同灭,同亮,骤然明灭的灯光刺得小实睁不开眼,就跟闪电一样。   忽然之间,墙壁上出现一条闪闪发光的金龙!   金色的鳞片,五爪飞腾,随着灯光的明灭,整条龙在墙面上游移,像是御风飞行一样。那神明手中的宝珠跟着一同闪烁,与金龙相映生辉。金龙乘风而行,原本画面上一朵朵云彩,此时忽然变化得起伏高耸,就像是层峦叠嶂的山脉。一道金色水流似是飞天直下,在山峰上撞至三叠。   “庐山!”方鸿卿脱口而出。   赵爷冲手下使了个眼色,金头儿关闭了灯光电源。金龙,宝珠,山峦,飞瀑,一齐消失了踪影。只听赵爷笑眯眯地道出两个字:   “扒了。”   金头儿与几名盗墓贼立刻回到壁画前,开始拆分起墙面。方鸿卿急得上前去拦,却被一人狠狠一拳打在肚腹之上,又一脚踹向一边。方鸿卿跌坐在地上,大吼:“赵爷,你先前答应不毁壁画!”   赵爷笑起来,那一双布满褶皱的猴眼,看上去说不出的奸诈卑劣:“来都来了,怎么能不赚点零花钱。”   王八蛋!小实直在心里将这老不死的东西骂了个千遍万遍:黑心鬼!狼心狗肺的狗东西!   突然,一个点子窜入小实的脑子里:既然这老头儿贪财如命,那么……   小实望向先前一直被他抱在怀里的白瓷婴儿枕。口不能言,他紧紧地将它抱在贴心口的位置上,在心中默默地念:娃娃,我们待你不薄,鸿卿千辛万苦想送你回家。现在这群王八蛋要毁你爹爹的画像,如果你想留在自个儿的家乡,你就听话出点力! 正文 第六章 证圣天授(5)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8 本章字数:2364  心中想着,小实偷偷将婴儿枕摆在功德箱边上,悬了不到一半在外面。他忽然“哎呦”大叫一声,引起身边的赵爷注意。再然后,小实忽然佯装跌倒,不小心碰到箱子……   眼看着白瓷婴儿枕就要跌落在地,赵爷想也没想地伸手去抓——   火热的温度烫得他“嗷”一声惨叫,下意识地松开手,手中的遥控器也眼看就要跌在地上。小实像是打棒球滑垒一样,“噌”地滑过去,一手捞起遥控器,一手捞过娃娃,跑!   先前一言不发的秦秋见状,立刻一个扫荡腿将赵爷绊倒在地。一名盗墓贼立刻掏枪围上来,秦秋挺直腰板将一圈雷管露出来,冷冷道:“尽管开枪。”   在这殿中开枪,一旦引燃雷管,那就是一个都跑不掉。眼见秦秋向前走近,盗墓贼畏缩地向后退去一步,虽拿着枪却不敢轻举妄动。秦秋一边自短靴中掏出匕首,一边掏出了一支打火机,点开火花,冷眼扫过众人。   殿内的佛像,低垂眼帘,静静地注视着这场恶斗。先前径直跑向殿门的小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开殿门的门栓,推开了大门。方鸿卿立刻跟着窜了出去,秦秋则手持打火机,走在最后。身上的雷管与燃烧的火光,对自己的性命是威胁,却也是对敌人最好的威慑。几名盗墓贼想追,却被秦秋玉石俱焚的气魄震慑,只能持枪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忽地,秦秋将火机砸在地上,一阵烟雾骤然升起。赵爷和那群盗墓贼被熏得睁不开眼,待到烟雾散去,哪里还有三人的影子?只见殿外一片空旷,明月当空,树影在地。   ◎ ◎ ◎   月轮盈满,树影婆娑,夜半冷风凛冽刮在面上,小实却不觉生疼,他只知道一路疾跑,奔,奔,奔!   为躲开赵爷及其手下,三人摸着墙沿,趁着高墙的阴影向岳阳庙外跑。然而,还没等他们冲到大门口,远远地就看见几个黑影在正门那儿守着。小实心说该不会是保安,刚想大呼求救,却被后面赶上来的秦秋一把捂住了嘴。被秦秋阻止,小实一开始还心生疑惑,可没多久也就冷静下来:如果是真的保安,为什么不拿手电筒?估计还是赵爷的人!   后有追兵,前有拦路,一时之间,小实急得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往哪里躲了。方鸿卿与秦秋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似是打定了主意,一齐偷摸着向碑林的方向潜去。小实也即刻会意:碑林石刻众多,在这月夜还能遮一遮身形。   月光自檐角洒进,碑影幢幢,一只只驼碑的大石龟在月影的投映下,表情阴晴不定,看上去颇是狰狞。小实记得鸿卿说过,这些东西叫“赑屃”,虽然长得像龟,但是来头可大着呢。龙生九子,各不相同,这赑屃就是龙九子里的老大。传说上古时期,赑屃就驮着三山五岳在大海里兴风作浪,后来被大禹制服,帮着治水,之后又专门负责驼碑……   正这么想着,小实忽然觉得眼角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他回身去望,却见一只赑屃昂首望他。月光映照在它的脸上,也映出脖颈处一圈一圈的纹路,明暗交错,反射着明月光华的眼睛,就像是在注视着他。小实登时就发毛了:要知道,这碑林石刻都是呈现同一走向的,以他现在所站的位置,赑屃的头不应该面对他才对!   小实吞了吞口水,壮着胆子向左边移动一步,那赑屃无声无息,却仍然正面朝他。小实疾走数步,想要逃离赑屃的范围之内,可一回头,那只赑屃仍是死死地盯住了他!   小实惊得脱口就要喊“妈啊!”,可是刚张了嘴又想到三人正被赵爷搜捕,赶紧抬起胳膊捂住了嘴,将一声惊叫憋回了肚子里。他再也不敢去看这一排排的赑屃,三步并作两步直冲向前方的秦秋,吓得一把抱住秦秋的腰——硬邦邦的触感让小实心里凉了半截:摸上雷管了。   秦秋回头给他一个眼刀。小实小心翼翼地松了手,向后方指了指示意赑屃的位置。秦秋扫了一眼,一把拖过小实让他走在中间,自己负责断后。看着前方方鸿卿的背影,这让小实悬着的心渐渐平稳着陆。可走着走着,鸿卿忽然停下了步子,疑惑地望着道上一只赑屃。小实伸出脑袋去望,只见这只与别的不一样,脖子上有一道很明显的裂口,像是一刀被人砍的。   等等!刀怎么能砍得动石头?除非……它是活的……   小实打了一个寒颤,望着那只断头的赑屃。方鸿卿也皱起眉头,回首低声说了两个字:“阵法。”   阵法?难道他们被困住了?小实并不知道这条路他们已经走过,而这只断头赑屃,方鸿卿也不是第一次看见了。但见到连鸿卿也眉头深锁,小实只觉得自己的心又给提到了嗓子眼。这碑林他们早上也曾路过,没觉得有什么异状,怎么到了晚上就这么寒碜人呢?   小实提心吊胆地环视四周,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真是把他半条命都给吓掉了:不知什么时候,这碑林的石赑屃,竟然无声无息地游走过来,将三人团团围住。赑屃们昂着那一圈一圈粗壮的脖子,以石质的眼睛望向三人,月光照进廊内,或明或暗交错的光影,让它们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却显出狰狞的面目来……   方鸿卿默默地扫过围困三人的石赑屃,他沉思了片刻,忽向前踏出一步来,又向左方迈出三步,又向右迈出数步。看他的步法不像正常人,小实心中一动,他赶紧数了数周围的石赑屃:不多不少,正好八只。   是八卦阵!意识到这一点的小实,又渐渐安心下来:鸿卿曾说,当年诸葛亮在江边用几块石头就能困住百万大军,足见八卦阵的本事。不过既然是阵法,就代表可以用科学来解释,有其解决途径,而这些赑屃就不是什么活物。想到这里,小实望向鸿卿,只见他凝神注视脚下,口中喃喃低语:   “易有太极,始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一数坎来二数坤,三震四巽是中分,五数中宫六乾是,七兑八艮九离门……震东,兑西,离南,坎北,乾西北,坤西南,艮东北,巽东南……” 正文 第六章 证圣天授(6)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8 本章字数:2261  一边默背口诀,方鸿卿一边踏出步子,由北方起,最终一脚踏向西南方,正对上那只断头赑屃。秦秋二话不说当机立断,抽出钢棍狠狠地挥出一击,径直向赑屃的脖颈猛劈下去!   顿时,天崩地裂!小实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摔了下去。三人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的尘土呛了他满头满脸,连咳数声才缓过气来。秦秋掏出背包中的手电筒,给这漆黑无边的地下带来一丝光亮。   只见灯光所映之处,地面起伏不平,巨大的钟乳石倒挂在洞穴顶部,显出各种奇异的形态来。小实瞠目结舌:他们怎么会从碑林掉到这里?   “没事吧?”方鸿卿拖着小实的胳膊将他拉起来,询问他的状况。小实忙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一切正常。就在这时,只听一声闷响,位于三人头顶处的洞口忽然闭合了。小实瞠目结舌,不知道这是怎样诡异的状况。看出他的疑惑,方鸿卿推测道:“大约是庙宇中留下的暗道,以备不时之需。”   小实心说这庙里的和尚真奇怪,留暗道就留暗道呗,搞什么八卦阵啊!那么多石赑屃生生吓死个人!一想到这里,忆起先前方鸿卿走阵时的步法,小实忍不住提出憋在心里许久的疑问:“鸿卿,这究竟是怎么一个机关啊?”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方鸿卿苦笑道,“究竟古人运用什么样的原理来驱动这些赑屃,这个我也不懂。但是我知道,赑屃其实是由‘四圣’中玄武演变而来。”   “四圣?”小实一拍手,“你是说那个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玄武和赑屃有关系么?”   方鸿卿解释道:“嗯。传说中的玄武,是一只乌龟身上驮着一条蛇,后来其形象渐渐演化,蛇头与乌龟相结合,最终变成了龙九子——赑屃。玄武在四圣中掌握的是北方,但它同时又是代表太阴,因此我推测生门应该与之有关,于是先由坎位起步,经兑、离二位,最终走至坤位。”   小实听得云里雾里,还想再问,只听老板冷冷地打断他们的话:“你们太闲了是吧?选这时候普及八卦原理?”   一针见血的说法让方鸿卿尴尬地咳了一声,权当找台阶下。小实也不敢再多问,只能转而望向这黑漆漆的溶洞。手电的灯光只能照亮脚下的位置,至于前方有多远、溶洞有多深,三人一概心中没底。好在到了这里,就不用担心赵爷的人能找得到。   小实想让秦秋赶紧把那些ZY给卸下来,可转念一想,这玩意儿是专门的拆弹专家才能搞得定的,就算老板再神,也不是十项全能啊。可手上捏着那要命的遥控装置,想到老板这条命就捏在自己手心里,小实急得一头的汗。看出他的紧张,方鸿卿安抚道:   “既然是逃生暗道,一定可以顺着找到下山的出路,到时候咱们再想办法拆掉秦秋身上的炸弹。”说着,方鸿卿一边向前迈开步子。可秦秋却抢先他一步,握着手电筒走在了最前面。方鸿卿笑了笑,继而停下步子,打算跟着小实后头。   看出他的意图,小实心里说不出的温暖:无论什么时候,鸿卿和秦秋都护着他,从来没有抛下他。但与此同时,他的心里又有一种愧疚感:自己没秦秋的身手,又没鸿卿的知识,做事毛毛糙糙老是拖后腿。不管怎么说,以后绝对不能拖累鸿卿和秦秋,老让他们照顾。想到这里,小实豪气干云地拍了胸脯:“由我断后!”   方鸿卿轻声地笑出来,秦秋回头递来一个无言的白眼。小实却坚持要走在最后,由他负责后方。拗不过他的鸿卿也只有答应。三人成列,组成一个小小队伍,在这黑暗的通道中穿行。偶尔可以听见“滴答”水声,那是地下水顺着钟乳石滴落的声响。   小实一手抱着定窑白瓷婴儿枕,走在最后。前方手电筒不甚明亮的黄光,却更显得周围一片黑暗。虽然是自己要求断后,但是一想到背后是无边黑暗,一阵阵凉气就直袭脊梁骨。走着走着,小实总是忍不住想往后瞄一眼。可他又惦记着小时候听说的鬼故事,说人的肩头有明灯,一转头就会把明灯给吹灭了……   越是想,就越是觉得全身发毛。小实暗暗地给自己打气,在心中默念“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再怎么刀山火海,再怎么稀奇古怪,有老板和鸿卿在,怕什么?!   这么一想,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好了很多,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种极微弱的“沙沙”声。   沙沙……沙沙……   那声响,细密又微弱,像是地面的沙土流动的声音。小实忍不住打了个抖,小声问:“你们……听见什么声音了么?”   秦秋与方鸿卿停下步子。脚步声一停,这溶洞中就格外静谧起来,偶尔夹杂一滴溅落的水声。三人侧耳倾听,那“沙沙”声,似乎由远及近,渐渐扩大……   秦秋一个箭步跨上来,将小实和方鸿卿拦在身后。他挥动手中的电筒,向后方一照,眼前的景象让小实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地上铺满了蜗牛,成千上万!   小实从没见过这么恶心的场面,就算是看见一只恶狠狠的老虎,也比看见这蜗牛大军来得让人舒坦!只见灯光映照之处,沙地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蜗牛,它们以极缓慢的速度向前蠕动,在地上拖出一条反射着荧光的粘稠体液。   这样的场面,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老板,也瞬间变了脸色。这无关惧怕,而是一种令人反胃的生理性厌恶。三人几乎同一时间,转身,迈腿,跑!   被蜗牛追赶——这种事说出去怕是要笑掉人大牙,但现在的小实他们确确实实地经历着这么可笑的场景。三人统一步调地一路狂奔,小实回头一看:哇靠!何止成千上万,简直就是一片蜗牛的海洋,密密麻麻铺了一地! 正文 第六章 证圣天授(7)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8 本章字数:3677   狂奔的足音在山洞中回响。方鸿卿一边跑竟然还能一边理智地发表分析:“这些蜗牛一定是在这溶洞里冬眠,因为灯光的缘故惊醒。”   一听到这句话,小实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说到冬眠,会冬眠的东西可不止蜗牛一种……   仿佛是为了证明他的想法,忽然一种奇异的声响在耳边掠过,像是什么东西拍打翅膀的声音。老板抬起手电一看:死惨了,是成群结队的蝙蝠,在溶洞的顶部飞行盘旋。   一只蝙蝠径直飞向老板,俯冲而下,一口咬住了他的胳膊。老板一边跑一边将它拍死,低声骂了个脏字:“干!吸血的!”   听到这句,小实立刻崩溃了:蝙蝠的种类有很多,怎么偏偏就给他们碰上了最要命的这种!   三人一路狂奔。小实不停地挥动胳膊,打跑那些冲三人袭来的蝙蝠。忽然,前方洞口出现一丝亮光。小实大喊一声“得救了!”,想也不想地向那里冲去!   突然之间,前方的光芒剧烈地闪烁起来!小实刚经过这黑暗的洞穴,眼睛根本无法适应,只觉得一阵刺痛。他闭上眼,忽觉得有人牢牢地摁住了他的肩膀!   “小爷。”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充满恶意的笑声,让小实打了个寒战:赵爷。   ◎ ◎ ◎   “小爷。”   小实一睁眼,看见的就是那张露出金牙与老垢的嘴。赵爷牵动嘴角,皮笑肉不笑,布满红丝的眼睛里充满恶意的因子。小实不由在心里骂了句:***!这可真正是“自投罗网”。   三个人兜兜转转,竟然又从溶洞地道那里,转回了先前功德箱底下的坑洞。这一点小实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不过到了这时候,他终于明白赵爷他们怎么这么大能耐,能在北岳庙底下挖地道:想必就是借用了这原有的地下溶洞,略加开凿,挖通至德宁之殿的正下方。   赵爷的手下用大灯管照向连通溶洞的入口,刺眼的光芒让方鸿卿和秦秋也难以忍受,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而那些扑腾而来的蝙蝠大军,以及游移向前的蜗牛,都因强光的缘故露出了退缩的迹象。蝙蝠扑腾着翅膀,在洞口飞腾流窜,最终受不了强光的闪烁,折回了溶洞里。   肩膀被人高马大的金头儿摁住,太阳穴被赵爷拿枪指着,小实动都不敢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爷从他的手中抢过炸弹的遥控装置。秦秋冷眼扫过眼前的形势,撇嘴啐了一声。方鸿卿的脸色变得惨白。此时的三人,又再度被赵爷制住。   只见赵爷咧了咧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小爷,这就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带着你的小朋友乖着点,大家好聚好散。要是还想给老爷子惹事……”   赵爷敛去了笑容,满是深纹的眼中,露出了残暴又嗜血的神色:“那便别怪老爷子不客气。你也不想看到他们变人彘吧?”   说着,赵爷用匕首蹭了蹭小实的鼻子。雪亮的刀子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游移,小实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了,生怕赵爷真将他的鼻子给斩下来。全身的冷汗浸湿了衣衫,小实只觉得冷到了骨子里。   汗水顺着方鸿卿的鬓角往下流淌,他的面容已毫无血色。他直视赵爷,沉声道:“我明白了。”   “那就好。小爷,辛苦你了。”赵爷龇牙一笑,冲手下使了个眼色。一名盗墓贼立刻上前,一把拧住了方鸿卿的胳膊。秦秋见状踏前一步,刚想发难,却被另一人从背后狠狠地抡了一棍子,重重地打在脊梁骨上。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这么重的一钢棍甩下来,秦秋身形一晃,终是摔倒在地。   原本怕得心惊胆战的小实,一见秦秋被打,登时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再也顾不得什么人彘,顾不得什么枪口,他的脑子混成一团,只知道一个“恨”字!他想也不想地张开嘴,一口咬在了赵爷的手上!   赵爷发出杀猪一般的“嗷”声,手一滑,手中的匕首在小实的脸上划下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少年白皙的脸庞滑落,滴在衣襟上。小实脑子都热了,也不顾疼,只想与这臭老头拼命!就在这时,他听见方鸿卿的声音穿透怒火,传入他的耳中。   “小实,”方鸿卿冷静地唤他的名字,“停下。”   小实喘着粗气,渐渐松开了死咬不放的嘴,停下了与之扭打的动作。而刚才被打得那么重的秦秋,竟也以手撑住自身的重量,挣扎着站想要站起来。方鸿卿望向友人,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交汇的刹那,秦秋阴沉着一张脸,终究没有再反抗,只是歪头“呸”地一口,吐出嘴里的血来。   方鸿卿抬起双手,示意自己不再挣扎:“赵爷,我会配合你的行动。但你该明白,我三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论是谁有个什么差池,大不了一起把这条命交代了。当然……”   方鸿卿话锋一转,竟在唇边勾勒出小实从未见过的冷笑:“咱三要是真打算交代了,要死,也要拖几个垫背的!”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在座众人,秦秋也费力地直起身,站在他的身侧。小实忽然觉得,心头有一股豪气直冲上来,他拍了巴掌笑道:“鸿卿说得好!反正我这条命也是你俩救回来的,真要挂了我也没什么怨言。不过如果当真要死,肯定拖几个下水,总不能便宜了这帮乌龟王八蛋!炸弹超人,你说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是冲秦秋说的。平时向来一张冷脸、面无表情无比严肃的老板,此时竟然微微扬起了唇角,勾勒出轻蔑的笑容来。小实只觉心间一阵激荡:他喜欢那个笑容如春风拂面一般温暖的鸿卿,也喜欢这个面临大敌露出冷笑的鸿卿;他喜欢平日里一脸严肃、不苟言笑的秦秋,也喜欢眼下视死如归、从容不迫的秦秋。遇到这两个活宝,是他小实的福气,纵是当真丢了小命,也只有一个字:值!   三人的表情让赵爷抽搐了嘴角,他很想一巴掌扇死小实这个小畜生,但又怕当真惹火了三人,真正搞了个同归于尽。他沉默片刻,终究是放开了小实。小实立刻跑到方鸿卿和秦秋的身边。鸿卿伸手给他抹去脸上的鲜血,触动了伤口,疼得小家伙眼皮子一抽。不过小鬼嘴上却是大声陈述:“别担心,一点都不疼。”   赵爷冲方鸿卿勾了勾手指,方鸿卿面不改色走了过去。赵爷抬抬下巴指向他的胳膊,方鸿卿会意,也不多言,抬起胳膊任他宰割。赵爷用雪亮的匕首划向方鸿卿的左臂,鲜血立刻顺着胳膊流淌下来。小实大惊“啊!”出一声来,秦秋脚刚一动,方鸿卿立刻出言制止:“没事,倒看老头儿能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   赵爷在方鸿卿左臂上开出一条约有八公分的口子,金头儿从包里掏出个小黑片递到赵爷手心里。赵爷狠狠地将黑篇插进了方鸿卿的伤口之中。方鸿卿咬紧牙关,连哼都没哼一声,反而笑起来:   “哎呀,拿GPS全球定位系统来招待我,鸿卿我的身价还不是普通得高啊。”   赵爷“嘿嘿”一笑:“小爷果然识货。既然你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那感情好,自觉点,大家都痛快。如果你当真要跑,就算是跑到坟墓里,老头子也有本事把你给挖出来!”   等赵爷丢开手,秦秋立刻扯过方鸿卿的胳膊,从背包里掏出纱布,一圈一圈地给他裹上。面对赵爷的做法,方鸿卿不怒反笑:   “赵爷,你的条件说完了,该轮到我了。一,这德宁之殿的壁画,不准你再碰;二,将定窑白瓷婴儿枕,留在殿内的佛龛下。”   “嘿!你小子竟然跟我谈起条件了?”赵爷眼神闪烁,露出暴戾之光,“你们这群阶下囚,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方鸿卿淡淡一笑:“就凭我们这三条命,一条心。你不答应也可以,只是到时候死人可不会给你带路,也不会给你解开谜题——哎呀,我忘了,说不准这炸弹一爆,大家一块儿下了地,您也就不用去烦什么乾陵了吧?”   见赵爷没应声,方鸿卿大笑道:“我还当你是个聪明人,想不到比猪还蠢!既然要去掏武则天墓,还在乎一张被切成了块块的壁画?再说,‘天宫图’一旦被盗,公安还不立刻出动、严加盘查?到时候别说去庐山找宝珠找线索,就连离开曲阳县都没那么容易!”   赵爷沉默了片刻,终于是说下一个“好”字。   所幸方鸿卿他们刚才一逃跑,盗墓贼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壁画的损失还不是太严重,只在边角附近被铲下四、五块。而赵爷知道那白瓷婴儿枕有古怪,也不敢再碰,就由一名盗墓贼押着小实,爬上地面的大殿内,将壁画碎片和婴儿枕留下。小实小心地将婴儿枕放在金身佛祖的脚边,让娃娃的脑袋对着壁画上“曲阳鬼”的方向,又用供奉用的布帛将婴儿枕妥善地遮盖好。   巨大的佛像,低垂着眼眸,以悲天悯人的表情,望着脚下少年的动作。小实抬眼望了望佛祖,又望了望壁画上须发皆张、一脸正气的“曲阳鬼”,不由地在心中默念:秦秋和鸿卿都说,天理昭昭,善恶有报。他们都是好人,好人是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静谧的大殿中,毫无声息,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回答。小实恋恋不舍地瞧了一眼白瓷娃娃的方向,最终还是一脚踏入了洞中。德宁之殿,再度陷入无人的静寂,只有大佛依旧眼帘低垂,似是笑望芸芸众生。 正文 第七章   龙吟飞瀑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8 本章字数:2242  庐山地处江西九江,历史悠久,古籍遍布。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在此留下了脍炙人口的篇章,诸如李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苏轼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又或是毛泽东的“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咏唱传诵的,都是庐山秀美绮丽、却又险峻壮阔的风景。   说实话,小实是早就想来庐山旅游,但是他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会以这样的局面来到这里——被一群杀千刀的盗墓贼所控制,老板身上绑着ZY,方鸿卿肉里嵌着GPS。当然,赵爷的人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也没法做得太离谱,只是前后将三人围在中间。不过小实心里头清楚,这些家伙们各个兜里揣着枪呢,一有苗头不对,肯定放不过他们三个。但话又说回来,这大庭广众的,难道赵爷还真敢开枪?   小实心里头琢磨来琢磨去,到最后简直就是百爪挠心,焦急万分,恨不得能跟科幻电影里那样用眼睛发射“死光”,将那群王八蛋一一消灭了个干净!   走在一旁的方鸿卿,看见小实面露愤懑之色,又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地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膀,他轻声劝慰道:“安心,天无绝人之路。”说到这儿,他又笑起来:“难得来到这风景如画的地方,怎么能不好好欣赏一番?与其看着他们生闷气,还不如赏赏这秀丽山水,瞧瞧这鬼斧神工之妙。”   看见鸿卿的笑容,小实就觉得心情平复许多。被对方的豁达所感染,他也放眼向四周瞧去。虽说这冬季是旅游淡季,但庐山上的游人仍然是来往如织。而此时的一行人,正行走在牯岭镇的街道上。这个山中小镇是由庐山独特的地垒地形造成的。正好在庐山山腰偏下的位置,有这么一块诺大的平台地形,于是就发展出这个海拔1116公尺的小镇。镇上生活配套齐全,从衣食住行到医院学校,就连网吧都有。走在街上,小实好几次看见巡警,真恨不得冲上去喊“救命”,可一想到老板身上的炸弹,就只能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从牯岭镇再往上走,就是真正的风景区了。庐山主要的景点,包括秀峰、五老峰、马尾瀑、三叠泉、仙人洞等等,都在山上。小实也是听了“三叠泉”的名字,才明白为什么方鸿卿能从那条金龙壁画上一眼看出这就是庐山。   赵爷租了辆小型巴士,带了八名手下还有小实他们三个,一共十二人往山上行驶。这盘山公路已经不能简简单单用“曲折”两个字来形容了,小实记不得经历了几次“S”形急转弯,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不停地左右摇摆,再加上地势起伏不平,简直可以跟过山车有一拼!由于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实可以清楚地看见,车窗外就是悬崖峭壁。而巴士在急转弯的时候,车尾简直就像是会从悬崖上甩出去一样,吓得小实从头到尾是提心吊胆,一颗心始终提在喉咙口,就没敢放踏实过!   好容易驶入三叠泉景区的停车场,小实白着脸下了车,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也渐渐缓过神来。他抬眼去望,只见远方翠峰高耸,如利剑一般直插云霄,几有劈天之势。不同于北方山脉入冬之后,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素淡景象,这里青山依旧在。天气虽寒,但是庐山上的常绿树木依然郁郁葱葱,就算是已进冬日,却仍然是青山绿水。   接下来的路段不通车,只能靠两条腿向山上进发。赵爷仍是让手下分前后围住他们三个。小实心生厌恶,愤懑之情溢于言表。方鸿卿轻拍了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并向他眨了眨眼。一见鸿卿的眼色,小实的眼睛登时亮了:难不成鸿卿是有了主意?   小家伙脸上藏不住事,看见他突然“多云转晴”,秦秋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冷冷瞪他一眼。被他一瞪,小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表现得太明显,忙耷拉下脑袋,持续先前眉头深锁半死不活的样子。   山路狭窄,只容两个人并排前行。石阶又短小,根本不满一脚的距离。小实小心翼翼地抓住边上的护栏,以前脚掌踩在石阶上,还得小心苔藓湿滑。短短几百米的一截山道,却费了老大的劲儿。正当小实盯着脚下一步步向山阶上攀爬的时候,突然腿肚子给人猛踹了下,登时腿一软,差点摔倒在石阶上。小实一边暗骂“哪个乌龟王八蛋?”一边扭过头,却对上秦秋的冷眼。   是老板踹他的?小实登时懵了。就在他还在发怔的时候,老板又抬脚在他膝盖弯一顶。这一脚极准,小实被踹得立刻跪了下来,膝盖也正磕在石阶上,疼得他眼角直抽抽。   方鸿卿见状立刻宣称:“小孩子受不了山路,我们要坐索道。”   走在前方的赵爷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他们:“小爷,少给我耍滑头。”   小实虽不知道方鸿卿和秦秋究竟在搞什么花招,但是他只确定一点:照着鸿卿的话说下去,准没错!他一手揉着磕疼了的膝盖,一边变本加厉地叫唤:“什么耍滑头?这叫合理要求!从小到大我就没爬过这么久的山路,走不动了,不行么?”   一边装模作样地叫唤,小实一边偷偷去扫鸿卿和秦秋的表情。在鸿卿的眼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笑意,小实更加笃定了心中所想,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耍赖,不走了!   赵爷的嘴角抽了抽,一脸阴霾地面对小实。看出了他眼中的凶狠和杀气,小实明知这老家伙此时肯定想把自己碎尸万段,却一点也不害怕。他转而抬头望向鸿卿:“鸿卿,我要坐索道!”   方鸿卿望向赵爷,佯装无奈地摊了摊手:“毕竟还是个孩子嘛,赵爷您不会连这点小事都不答应吧?”   赵爷明知他们有鬼,他眯起眼,亮出了手中的遥控装置:“小爷,别怪我不客气。你们再折腾,我就……” 正文 第七章 龙吟飞瀑(2)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9 本章字数:2420  “就怎样?炸掉他?”方鸿卿浅浅一笑,突然伸手挽住友人的胳膊,“您别客气,请便,尽量。”   看见笑眯眯地方鸿卿耍赖的样子,小实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眼见鸿卿挽住老板,两个人的胳膊勾在一起,像个连体婴似的,小实可以预见到赵爷这时候的脸色一定非常精彩。他回头去望,果然看见赵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过了良久,这只年过半百的老狐狸才松了口:“谅你们也捅不出什么篓子!告诉你们,在这儿,你们是插翅难飞!”   口气虽横,但是显然已是妥协。小实在心中默喊一声“哦耶”,蹦跶起来往山上走。大约又走了十分钟左右的山路,果然看见乘坐索道的小站,站前还排起了长队。方鸿卿依然挽着老板,两人不急不慢地走过去排队,小实自然跟上。   索道上运行的是全封闭式小车,可以容纳四名乘客,两两相对地坐着。方鸿卿特别大方地邀请赵爷:“赵爷,要不,您跟咱们一车?”   这当然是说笑,傻子才会自己跑进敌众我寡的境地。赵爷安排了手下分三车,分别在方鸿卿他们前后登车,这样,一共四辆小车依次在索道上前行。的确,想要从空中线路上逃跑是绝对没有可能的,但是这却给他们三个提供了足够的交谈时间。   “鸿卿,你有主意了?”一上车,小实忙不迭地问。   方鸿卿敛去笑容,嘱咐道:“小实,一会儿索道进站,会有工作人员搭手以便乘客安全下车,届时你立刻抓住对方不放手,一口咬定谁也不认识,就说是和爸妈走散的。这里游客又多,再加上还有安保人员,想必赵爷不敢动手抢人。”   小实愣了愣,两秒之后才反应过来:“你这是让我自己走?原来你们搞了半天,就是想让我逃走?”   先前一直没吭声的老板,突然冷冷开了口:“这事与你无关。”   “什么叫‘无关’?”小实受辱似的大声反驳,“我知道你们为我好,可是这种事情我做不到!当初,白瓷婴儿枕是咱们一起发现的,也是我赞同要去岳阳庙的,你们会遇上赵爷,要说也有我的过错!我……”   说到这里,小实有些哽咽:“我知道我很没用,但是我保证,我绝对不会成为你们的拖累。现在老板你身上绑着炸弹,鸿卿你手上又受了伤,我没事,我好歹还能算点战斗力!”   “小实,”方鸿卿语重心长地劝说,“这件事,是我们把你卷进来的。你还小,这些破事不该由你来担……”   小实打断他的话:“那秦朝女尸跟你连个毛关系都没有,你不是照样去帮她担?那生怪病的小孩跟老板非亲非故,老板不是照样帮他担?当时在岳阳庙你们明明能跑掉的,为什么傻乎乎地不走留下来帮我担?现在,换作你们有麻烦,你们竟然说与我无关?”   方鸿卿露出无奈的苦笑,还想再说,却被秦秋冷冷打断:“别吵了,浪费时间!走不走随你。说说方案二。”   最后一句话是冲方鸿卿说的,后者望了友人一眼,露出“知我者,秦秋也”的笑容:“一会儿下了索道,会有一段下山的山路非常陡峭,只容一人通过,是易守难攻的绝佳场所。”   “下山?”小实傻了,“我们不是在上山吗?”   “三叠泉位于山坳中,所以会有一段向下的山路,徒步要走近一个小时。”方鸿卿解释道。   秦秋微微眉:“问题在于,怎么占领至高点。在前后有人包围的情况下,很难施展拳脚。”   方鸿卿说:“这个我也想过了。我大学时来过庐山,知道这段山阶的险峻。以赵老头快七十的年岁,绝对撑不下来,只有依靠山上的挑夫给他抬轿。挑夫的脚程快,我们假装疲累,让他们走在前面……”   “明白。”秦秋撂下两个字,再不多说。   作战方案部署完毕,小实得空看一眼车外景象。只见透过玻璃窗,下方一片深谷临渊,百米高空,光是看就让人头晕了。要是从这里摔下去,那还不得摔成肉泥,骨头都能碎成渣渣。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忽觉下方青翠山林之上,闪过一道白色的影子。小实瞪大眼再去看,却怎么也望不见了。没过多久,索道到了尽头。   ◎ ◎ ◎   接下来的事情果然按照方鸿卿预料中的那样发展。当索道上的小车匀速进站,工作人员立刻迎上来迅速打开车门,搭手让乘客安全站定。而在这段过程中,小车却仍是运行着的,在拐过弯之后,会在另一个工作人员的帮助下,载上另一波需要下山的乘客。人们喧闹说话的声音,索道与机器发出的“咔嚓咔嚓”的声响,混杂在一起,让这个小小的站点,却显得热闹非凡。   当小实他们这车到站时,工作人员首先握住年纪最小的小实的手。就在小实一脚跨出车外的同时,他看见方鸿卿又冲他使了一个眼色。小实心里也明白,对于他个人而言,这是他逃跑的最佳时机,只要始终站在人群中拉住安保人员的手,赵爷并不能把他怎么样。然而,在他心中,却存着一个信念,一个绝不离开同伴的信念。   心中百转千折,可实际上不过是片刻的时间。安保员放开小实的手,赵爷手下的盗墓贼立刻围上来。小实能看出鸿卿脸上的遗憾,而老板则是冷冷看他一眼。小实笑了笑,干脆也学着鸿卿的样子,伸手挽住秦秋另一只胳膊。三个人,生也罢,死也罢,要走就一起走。   行程继续。索道是将游客送上山峰的最高点,但是由于三叠泉是位于山峰上的山坳处的,所以正如方鸿卿所说,从索道下来之后,还有很长的一段下坡路要走。小实原先想得简单:下坡就下坡呗,下楼梯还能费什么劲儿?可当他一看到这地形,登时目瞪口呆,终于明白鸿卿的意思了——   只见这山道陡峭非常!人站在高处,别说走了,就光是站着往阶梯上望,都会觉得头昏。石阶又高又陡,比起先前的上山道还要狭窄,怕是只有半个脚掌宽。更要命的是,整个石阶顺着山势开凿,最陡峭处几乎成了直角!小实估计了一下,这坡度平均得有超过70度。 正文 第七章 龙吟飞瀑(3)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9 本章字数:2250  恶劣的不仅仅只有陡峭的山体石阶,还有飞溅的水雾。阶梯边的山体上,天然山泉顺着山势流淌,撞在凹凸不平的石块上,飞溅出水花阵阵,有如珠玉漫天飞落。映着阳光,七彩斑斓,看上去是美极了,可水珠也打湿了山道,让原本就陡峭狭窄的阶梯变得湿滑。看那石阶竖面生发出的绿油油的苔藓,横面微凹处的积水,小实倒吸一口冷气:这可让人怎么下脚?   别说他,就连老板也是一脸凝重。小实想想也是:老板脚大,这石阶又这么窄,怕是连他半个脚掌都不到,这可让他怎么踩下去?想到这里,小实又乐了:赵爷那群手下也都是人高马大,估计情况也不比老板好到哪儿去。更搞笑的是那个老不死,见到这石梯,脸色就更僵住了似的。   旁边的挑夫扛着竹编的轿子,一见有年纪大的,立刻迎上来冲赵爷吆喝,一开口就要三百。赵爷打量了下那竹质的小椅,又瞧了瞧两名挑夫,没吭声。他小心翼翼地踩在石阶上,慢吞吞地往下走了约莫十几步,腿肚子就开始抖起来。他不得不回头,冲挑夫勾了勾手指。两名挑夫吆喝一声,让赵爷坐在椅上,两头那么一抬,就稳稳当当地竹轿扛在了肩上。   只见两名挑夫一前一后,打拍子似的迈着稳健的步伐向山道下走。他们的步伐又快又轻又稳,不同于常人直来直下,他们的身体微侧,脚也是横着踩在石阶上,甚是稳当。小实学着他们的样子跟着往下走,果然比起半个脚露在外面安全多了。   一切就如同方鸿卿先前所想,挑夫脚程极快,很快超在了最前面。而赵爷手下的那些盗墓贼们,则不得小心翼翼地盯着脚下,一步步地慢慢移动。小实注意到方鸿卿放缓了脚步,于是也装作不敢走的样子,拖拖拉拉地掉到了队伍的后部。小实偷瞄一眼,四名大汉堵住后路。不过,这时候的他们也是自身难保,毕竟这里地势凶险,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摔下去,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一行人接着往下行进,约莫走了二十分钟,山阶仍然是直冲向下,继而曲折一拐,隐入山体之中,一眼望不到头。虽然此时正值冬季,加上冰凉的山泉飞溅在面上,但是小实却仍是走得浑身冒汗,脱了外套搭在肩上。老板最惨,他的外套没法脱,就连拉开都不成——让游客看见他捆了一腰的炸弹在身上,那还得了——只能硬撑着。汗水顺着老板的鬓角往下淌,汇在下巴,又滴落到外套领口。小实对其深表同情,转头气喘吁吁地问方鸿卿:“鸿卿,这还有多远?”   得到一句“才走了一半”的回答,小实登时喘了一口大气,叫了声“哎呦我的妈”。这几千级石阶走下来,他的腿肚子直打软,每一步都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就在他死死抓住旁边的扶栏不放,侧身小心地往下踩的时候,突然背后被谁捅了一下。他立刻会意,抬眼一看,只见前方山道格外狭窄,只有一人宽。上下山的游客必须侧过身子,才能走得过去。更凶险的是,这段石阶还特别陡峭,层与层之间,几乎就快垂直了!   就是这里!小实心头大喜。这就是方鸿卿先前所说的,易守难攻的绝佳场所。只要守住这个坎,一脚踹下去,就不相信那群王八蛋还有命!   小实放缓了步子,眼瞅着即将走入那段狭窄异常的山道,他盯着前方一名盗墓贼的背影,脑子里就想着一会儿照着他屁股给踹下去!   越走越近,小实偷瞄老板和方鸿卿的脸色,却见两人都是神情凝重。小实心中生疑:难不成由自己先动手?也对,先前都说自己是战斗力了,也该是时候表现下!   这么一想,小实瞅准了时机:前方的盗墓贼走入了那处山阶,小实紧紧地攥住了护栏,一边偷偷抬起脚……   突然,一只大手摁住了他的肩头。而一声刻意压低声音的“小实”,也传入他的耳中。他回头去看,只见摁住自己的秦秋,冲他摇了摇头。   小实懵了:这不是先前说好的么?只要他一脚下去,对方肯定得咕噜咕噜地滚下山,说不准还能打到前面坐轿的赵爷,一起跟滚雪球一样地掉进山沟里……等等!滚雪球?!   小实立刻明白过来:没错,这里的确是他们逃命的绝佳场所。只要趁赵爷的人不备,将他们踹下山崖,就能消灭一群敌人!就算是身后的那些人,凭老板的身手,以及占据有利地形的条件,只要冲对方的腿部猛攻,就能让他们滚下石阶,摔个脑袋开花!但是……一旦开展恶斗,有人跌落,势必会连累到石阶下方的普通游客。很有可能,就真的像滚雪球那样,拖累到一群人摔倒……这就是为什么方鸿卿和秦秋改变了主意,他们不想连累无辜。   想通这一点,小实又急又气。眼看着已走入这段山道,片刻后又逐渐步出。机会转瞬即逝,小实只觉心里憋屈的慌:鸿卿和秦秋都是为别人着想的好人,老天怎么就不为他们想想,放他们一条生路呢?   他于心中默默发问,回答他的,只有山泉淙淙流淌,又撞击在石块上的清脆声响。渐渐地,随着路程行进,越往下走,水声就越大,到最后只听水声大作,轰鸣声不绝于耳。转过山壁,只见眼前景致豁然开朗——   一道银白飞瀑正挂山间,飞流直下,狠狠撞击在奇石之上,发出轰隆巨响。水花飞溅,抛珠溅玉一般,宛如白鹭千片,上下争飞。远方石阶顺山势而凿,曲曲折折,通往飞瀑下方的深潭之处,果然还有近一半路程。   眼见三叠泉奇伟景象,小实瞪大了眼,只能望着那仿佛从天而降的白色巨流发呆,话都说不出了。耳边方鸿卿一句低吟,在飞瀑轰鸣声的掩盖下,隐隐约约地传入耳中:   “上级如飘云拖练,中级如碎石摧冰,下级如玉龙走潭,散珠喷雪,真天下绝景——古人诚不欺余也。” 正文 第七章 龙吟飞瀑(4)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9 本章字数:2461  看见如此壮丽美景,虽是身处险境没能脱逃,但是小实还是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酸软的小腿肚依然在发抖,可是目睹了如此罕见的奇景,就像有一股奇异的力量,驱使他加快了步子。众人又盘山行进,又走了有近二十分钟,才终于走到了潭底。   顾不得酸痛,小实跨前几步,走向潭边,仰头望向上方。只见巨大的白色瀑布倾斜而下,直直地拍入潭底石头,带有万钧之势,声如雷鸣。飞溅的水花砸在脸上,又麻又疼。他蹲在潭边,将手深入清可见底的潭水之中,冰凉的触感透过温热的皮肤,直透心底。小实又不由有些遗憾:如果换作是夏天来,他非得扒光了跳水里不可!   那一头,挑夫放下了竹轿,赵爷慢悠悠地走下来,站定在地面上好一会儿,脸色才恢复了些。小实心说老狐狸果然还是怕死,特鄙夷地瞥过去一眼。然而赵爷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三叠泉水上,他将这景致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个遍,始终是没看出什么道道来。他努了努嘴,一名手下立刻脱下衣服,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别说小实惊了,就连不远处的景区保安也惊了,立刻奔过来询问状况,大意是这么冷的天不要下水很危险!金头儿回了一句“那人喜欢冬泳”,保安才半信半疑地撤了。毕竟这景区的潭水是对外开放的,下水也是游客的自由。   那盗墓贼中途又浮上来换过好几次气,随即又潜入水中,继续寻找。小实明白他是在找宝珠,可想想又觉得不对劲,忍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他的笑声引来赵爷的瞪视。面对他凶狠的眼神,小实却不再害怕,反而笑得更欢了:“噗,鸿卿,老板,你们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白痴的人?既然乾陵的秘密这么难找,这么大费周章地藏到庐山来,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地就沉在水里嘛!吴道子还画好了地图供咱们来挖?这种谜题也未免太简陋啦!”   赵爷阴沉着脸不说话,方鸿卿轻笑出声:“小实,这世上就是有这么多头脑简单又心怀不轨的家伙,正所谓……”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秦秋突然冷冷地接了口,发表定论。   三人一唱一和,让赵爷的面色越发阴霾:“我倒要看看现在是谁命比纸薄。”   威胁的言语并不能让三人畏惧退缩。就在这时,先前下水的盗墓贼游回岸边,湿漉漉地爬上溪石,冲赵爷摇了摇头。这个年过半百的奸诈狐狸,立刻一转先前阴沉的模样,转而咧嘴唤了一声:“小爷。”   方鸿卿扬起唇角,浅浅一笑:“别说‘小爷’,就算喊‘老爷’我也没辙儿。小实说得没错,我也认为宝珠不会这么简单地沉在水底,但三叠泉这里必定有另一个线索,引导我们下一步的方向。”   说到这里,他悠闲地往地上一坐,望望飞瀑暖阳,笑道:“至于这线索是什么,还得麻烦赵爷您派人瞧瞧了。这边三个都不会水,淹死了可就划不来了。”   小实明知鸿卿是在扯淡:上次在镇江黄天荡,三人明明都会游水,老板的水性更是好得不得了,还能去跟**搏斗。不过明白归明白,小实立刻装出怕水的样子,凑到方鸿卿身边。   这一头,三个人坐在潭边的大石上,望着青山绿水飞瀑如珠,晒着冬日暖阳,那是相当得惬意。那一头,赵爷吩咐手下们在潭边和潭水中继续寻找,任何有年头的刻字或是图形都不能放过。这一找就是几个钟头,直到景区的工作人员开始催促游客们离场,赵爷的人仍是没找到任何线索。   赵爷不想和景区保安发生直接冲突,便带着一行人,假装向回程进发。可没走多远,趁工作人员提醒其他游客之时,赵爷命令一行人统统躲到潭边的树丛,或者是溪水的下游方向,总之藏匿在不易被发现的地方。不久之后,景区的工作人员在巡查了潭水边之后,也都陆陆续续地上山离去。   夜幕已沉,明月初升。   偌大的景区中,只剩下心怀不轨的一行人。赵爷打个暗号,分散成三个梯队隐藏的盗墓贼,又汇聚到潭边的位置。累了一天,小实打着哈欠一边嘀咕:“真小气,找不到明天再找喽,非躲着不走,怕明天再收一次门票吗?”   赵爷眯眼冷笑,没接话。倒是金头儿训斥了句:“臭小子,你懂什么?有些机关线索,是要晚上才瞧得出的!”   小实作势摊摊手,也懒得斗口争辩什么,只是仰头望向月轮下的三叠泉。此时的景区不似白天的热闹景象,别有一番独特风味。飞瀑在月下激流,犹如一条青白色玉龙,冲破天幕。   夜风比起白日里格外寒冷,飞溅的水花被冷风送至身上,凉得小实打了个哆嗦。老板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脱下外套,扔给他。小实刚想推脱,方鸿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穿上,别冻着。”   温暖的热度笼在肩头,不知道怎的,小实觉得心里头酸溜溜的,不是个滋味儿。到了这种时候,老板和鸿卿都还想着自己,这个认知让他又感动又难过。再瞧瞧老板,没了外套的他,腰上的炸弹裸露了出来,这让小实心里跟给谁揪了一把似的。   就在这时,小实忽然听到一声奇异的啼鸣,隐隐约约地传入耳中。他左右望了望,只见明月、飞瀑、树影幢幢,一切都没有任何异状。他心觉有异,屏息凝神去听,这一次却只听得到水声轰鸣,哪里还有别的声响。   正当小实心说自己是不是幻听了的时候,忽然看见金头儿慌慌张张地跑向赵爷:“爷儿,不对劲,四子半天没上来换气了!”   “四子”就是那个最先跳下水的盗墓贼,小实也不知道他大名,只知道金头儿称他“四子”,也有几个人喊他“胡老四”。听金头儿这么一说,几个在潭边石子地上找线索的盗墓贼,一起聚到潭边,戴上电筒下水搜人。金头儿则在潭边大喊“四子”,可他的吼声刚出口,就给如雷鸣一般的水声盖过了。   山风阵阵,夜深沉。一轮明月映照在飞瀑之上,宛如玉龙飞腾,九天直下。瀑流发出咆哮,重重地撞在巨石上,又以万钧之势跌入潭中。就在那水花最胜之处,突然,有个什么东西,被泛白的水花推向一边,渐渐向潭边漂来……   随着那东西越来越近,月光也映出了它的形貌——竟然是一只人手! 正文 第七章 龙吟飞瀑(5)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9 本章字数:2324  鲜血自断口涌出,那只手无声无息地漂在水面上,被飞瀑冲潭的浪花渐渐推向岸边。突然有人大吼一声“胡老四”,小实心里头登时“咯噔”了一下。金头儿冲过去捡起那只断手,赵爷和几名盗墓贼全都从兜里掏出枪来,戒备地望向四周。   一时之间,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水声回荡不绝。突然,月光映出一道黑影,在地面上急速闪过,众人立刻仰头去望,却什么都看不见。这时,只听有人一声惨叫,跌入潭中。紧接着,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以巨大的力量贯穿了他,那人极速沉入水中,再也没有浮起……   顷刻之间,就有两人没了踪影。所有人都是心如擂鼓,一头冷汗,只能瞪大眼望向四周。老板掏出铁伞,将方鸿卿和小实护在身后。小实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忽然,那奇异的啼鸣,又伴随着水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鸿卿,你听见了没?”小实也从包里翻出铁棍,死死地攥紧在手中,“好像是鸟叫。”   尖锐的啼声划破天际,一个黑影划过月光,一阵气流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将小实掀翻在地。盗墓贼冲天上一阵扫射,却找不到目标所在,只闻枪声阵阵。小实趴在潭边,将自己藏在大石的缝隙之中,冰冷的水流自身边穿过,明亮的月光映出水中莫名粘稠的红色液体……   小实只觉自己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流扫过耳边。他不敢抬头去看,生怕一抬头,自己的脑袋会被怪物拧掉。他蜷缩在石缝中,瞪住如镜般的清浅潭水——   忽然一阵风划空而过,紧接着,飞瀑边飞出一条银白色的影子,乍一看就好像是瀑流飞腾,只是那白影前端有两颗朱红色的宝石。忽然,白影消失不见,两颗红宝石就在潭边树丛边,又直冲石滩,与潭边碎石融为一体。   小实脑中灵光一闪,大吼一声:“小心!这怪鸟会变色!”   难怪先前看不出任何异状,这怪鸟就跟变色龙一样,会随着周围的环境改变它的羽毛颜色,所以不容易被人察觉。听到小实的吼声,老板立刻弯腰从潭边捞起一团烂泥,冲着天上砸去。忽然,一块烂泥停在了半空中,又飞速移动起来。老板立刻盯住那方位,以潭边乱石砸去。这时,那群盗墓贼才如梦初醒,立刻对准烂泥所在的位置,一阵疯狂扫射。   一声悲鸣,约莫是击中了。怪鸟发狂一样地向众人冲击,其力道之大,竟然掀翻了滩边大石。巨石飞滚,小实被拍到了水中。冰寒刺骨的潭水立刻将他包围。更糟糕的是,他听见水面上方呼呼风声——   一定是那个怪鸟!小实生怕给怪鸟拧断了脖子,立刻扎进水里躲避。果然,一阵巨大的冲力直袭而来,就像鸬鹚盯准水里的鱼,怪鸟如利箭一般俯冲下来。小实慌忙挥动手里的铁棍,却在水中使不上力气。然而这一挣扎,自己人就像潭水中央、瀑布激流之所在游动而去。三叠泉水万钧之力,生生地砸在他身上,将他往水底按去!   小实觉得自己快死了,肺部已经再也憋不出气,他用力蹬击水底,使出全身的力气向水面浮去。忽然,他觉得眼前一亮,一道月光洒在他的眼皮上。他这才发现自己似乎身处一个洞穴之中,洞顶有一个缺口,月光就是从那里透出。趁着月光,小实向洞中扫去,突然,一对睁大的眼直直地瞪向他!   小实吓得惊叫出声!是胡老四的头!   胡老四的头掉在地上,眼睛还维持着瞪视的模样。而他的身体则斜躺在洞中稍高一些的石头上面,已经被咬得只剩下半面,鲜血淋漓地顺着石头流淌。眼前的景致让小实全身一冷,就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   就在此时,又是一声啼鸣之声,紧接着,洞口的月光忽然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糟糕!还有一只!小实立刻意识到这一点。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猛地潜入了水中。他大概能想象得出,在三叠泉的深潭底部,有一个洞穴,与山底内部的洞穴相同。就好像是初中物理的连通器原理,这边洞穴的水位应该和外面的潭水一样高。而这个洞穴则是怪鸟们的栖息地。先前怪鸟就是从潭水边袭击了胡老四,然后从潭下的通道,把尸体拖进了自己的洞穴里。   小实死憋着一口气,利用手里的铁棍支持,不让自己被巨流拍入水底,奋力向潭边游去。好容易抓住岸边大石,他刚一冒头,一脸焦急的方鸿卿立刻拉住他的手,将他从水里提了出来。小实喘了一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还……还有一只……”   方鸿卿大吼一声“秦秋!”,跟着盗墓贼一起对付怪鸟的老板,立刻收起铁伞,奔过来架起小实。三人一起向山道上跑,就在这时,一道银光自飞瀑中冲天而出——另一只巨鸟,也飞至潭边。   赵爷一看情况不对,立刻命令手下撤。盗墓贼一边向天上射击,一面争先恐后地向山道上冲。可山道极窄,众人行动又是极乱,正好给巨鸟袭击的绝佳机会。怪鸟嘶鸣一声,自空中俯冲下来,径直叼起一名盗墓贼,重重地抛至潭边的大石上,登时将人活生生地摔死!   不过短短的时间,已经死了三人,还有几人在与巨鸟交战中受伤。眼见这群人溃不成军,无心与怪鸟搏斗,只一味向山道上逃窜。秦秋突然丢下小实,对方鸿卿沉声道:“交给你。”随即,他竟转身奔下山去,中途撞开一名盗墓贼,扯过他身上的枪和背包!   小实想要回身拖住秦秋,却被方鸿卿大力地拧住了胳膊。鸿卿重重一句“走!”,既是决绝又是哽咽。小实心中一颤抖。就在这时,枪响与巨鸟啼鸣之声同时响起,紧接着,爆炸声轰然,竟盖过了飞瀑声。   巨大的火光照亮了天际。浓烟与火光灰烬一起浮上半空,久久不散。   是炸弹。意识到这一点的小实,怔怔地望着烈火燃烧之处,傻了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两个字在心中萦绕不去,分外鲜明:   老板。 正文 第七章 龙吟飞瀑(6)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9 本章字数:2322  望着那烈火蒸腾、灰烬漫天之处,小实觉得天塌地陷。“老板”两个字,徘徊在脑海里,让他忘了呼吸,只能怔怔地看着潭边的火焰。心里空荡荡的,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他却说不上来,只是空得难受,没着,没落。   眼前的景致,什么飞瀑什么烈火,都在眼中呈现了扭曲的景象,渐渐地又糊成了一团,什么都看不真切了。脚步声、悲鸣声、大吼声,都似乎远远地离去,直到有人一巴掌抽上他的后脑勺,冷冷地训斥一句:“还愣着干什么?”   这一巴掌实在是抽得太顺手,无论位置与手劲都太过熟悉——既让他觉得有点疼,又打得不重、伤不到他的脑袋,小实骤然吸了一口气,他狠狠地眨了眨眼睛,望向身侧抽了自己一巴掌的人:那冷脸,那浓眉,那抿紧的双唇,那一副好似别人欠了他几万块的不爽的表情,不是老板还能是谁?   小实心口一窒,忽然喘不上气来。直愣了几秒,堵住喉头的一口气才顺了下去,他终于忍不住扑住秦秋,“哇哇”大哭起来:“秦秋秦秋秦秋秦秋!”   反反复复念着老板的名字,狠狠地收紧双臂感受对方的存在,感觉到对方腰间的炸弹他也不在乎,小实只是大声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胸膛中沸反盈天的不是酸楚,而是喜悦。   这一次,老板没有再甩开他,只是任他抱着,无奈地望向站在一边的方鸿卿。月轮之下,鸿卿眼里的水光,反射着皎洁的月光,晶莹而明亮。   两个有着过命交情的友人,默默地对望着。终究,方鸿卿别过脸去,微微背过身,抬手抹了一把脸。之后,他才回身笑望对方,唇角微扬,勾勒出极温暖又极温和的弧度。   “喂,哭够了没?”秦秋挑了挑眉,轻轻拍了拍小实的脑袋。小实抽抽着应了一声“哭……哭够了……”,却不愿抬起脸来。过了半晌,他才放开了手,站定在方鸿卿与秦秋的面前,不安又疑惑地问:“那ZY是怎么回事?”   秦秋瞥他一眼:“猪脑子。那群家伙们的包里揣着呢,你还当真以为我会蠢到去当人肉炸弹?”   面对秦秋的反问,小实小声地嘀咕了一句“骗子”:他知道的,老板会一个人跑回去,就是没考量自己的生死,做好了断后路的准备。一张冷脸的老板,嘴上说着“我才不会那么蠢”,可实际上却总是做着最傻最蠢又最真诚、最不要命的事情。   原来,方才见盗墓贼们溃不成军,无心抵抗两只怪鸟的袭击,秦秋心里明白:众人非但不能通过这条狭窄的山道,而且很有可能一个一个地被怪鸟摔至山谷,成为他们的玩物和饵食。他没工夫多想,从一名逃窜的盗墓贼身上抢过枪和背包。狂风大作,他知道这是怪鸟又要发动奇袭。他站稳脚步,巍然不动,就在怪鸟冲向他的千钧一发之际,用背包甩向气流中央,缠住了怪鸟的头部。刹那间,他翻滚在地,抬手冲天上飞动的背包处,放了一枪!   爆裂的巨响回荡在山谷之中,甚至盖过了飞瀑坠落之声。一阵热浪在头顶爆开,滚滚而来。秦秋想要滚进潭水之中,却已经来不急,只能听天由命,幸好火花并没有溅在他的身上。而那一团火球伴随着凄厉的啼鸣,直直扎入了潭底。   经过这一场恶战,赵爷的手下只剩9人,其中还有一半受了伤。见怪鸟被秦秋解决,众人才渐渐镇静下来,停下了攀爬的脚步。就连赵爷也是惊魂未定,喘了好半天,才亮了亮手里的遥控,意即“别想跑”。三人早知这老头儿是个黑心黑肺的,也没存着对方会知恩图报的希望,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而是围坐在一起休息。   月光静静地映照在谷底深潭之上,仿佛一切又重回平静。方鸿卿将手电筒挟在腋下,给秦秋处理身上的擦伤。小实则忙不迭地用衣服擦干自己的头发:先前太紧张什么都忘了,到了现在才感觉全身湿透要命的冷。方鸿卿停下手中的动作,将自己的外套脱给小实,然后又小心地继续为秦秋包扎。   小实拧干直滴水的湿衣,紧紧地将外套裹在身上,好半天才忍住不打哆嗦。他心有余悸地将在水底洞窟看见的场景,说给二人听。方鸿卿听着听着忽然皱起了眉头:“你是说,潭底有一条通道,通向另一个洞穴?”   “嗯!”小实重重地点了点头。方鸿卿沉思片刻,又问:“这个通道是自然形成的吗?还是人工凿刻的?”   这个问题将小实问懵了,他根本没想到这一点,只能努力回忆先前所见的景象。第一次被瀑流打入潭底的时候,他是稀里糊涂地撞进洞里。第二次从洞中逃出,他以铁棍插入潭底……   “不对劲!”小实这才注意到,“我用铁棍插进水底,中间有一段非常奇怪,不像是插进淤泥里,倒像是敲在什么砖头上,硬邦邦的。”   方鸿卿敛眉思忖片刻:“按照你的说法,这个通道应该是人工打通的。以山壁为屏障,一边是三叠泉深潭,一边山腹洞窟,而有人刻意打通了此段通路,形成一个‘H’型。”   说着,他随手从路边拾起一段枯枝,在泥地上写下一个“H”。小实盯着看了半晌,没瞧出名堂:“那又怎么样?”   “你横过来看。”   小实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只看到一个“工”字。   方鸿卿以树枝在“工”字左边点下“氵”:“三点水,此为三叠泉。”   他又在“工”字右边写下一个“鸟”字:“此为怪鸟之所在。”   小实骤然明白过来,惊呼道:“是个‘鸿’字!就是鸿卿你的‘鸿’!”   赵爷的人闻声看来,秦秋立刻伸出脚,迅速将地上的字迹抹去,丢给小实一个冷冷的眼刀,轻斥一声:“吵吵什么?!”   小实忙双手捂住嘴,压低了声音:“抱歉抱歉,我忘形了。然后呢?这代表什么?难道这个事情与鸿卿你有关?” 正文 第七章 龙吟飞瀑(7)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9 本章字数:3302  方鸿卿“噗”地笑出声:“喂喂,你也未免太抬举我了。千年前的女皇陵墓与我有关,那我真是做梦也会笑醒了。说到‘鸿’,我想了想,最有可能的,应该是指慧远法师。”   见小实一幅不解的模样,方鸿卿解释道:“慧远法师,是佛教净土宗的始祖。而坐落在庐山西麓的东林寺,则是净土宗第一祖庭,慧远法师就是开山祖师,又号‘庐山尊者’。到了晋安帝义熙年,谥为‘鸿胪大卿’。”   “而武则天信奉佛教。贞观年间,唐太宗驾崩,按照当时的宫廷制度,武才人等没有生养的妃嫔,都被送进感恩寺削发为尼,为先皇祈福。后来太宗忌日,李治临寺焚香,与武媚娘相遇,才将她召回后宫,封为昭仪。而在此之间,武则天在感恩寺研读佛法,修行了三年有余。”   “另外,武则天与慧远法师都是祖籍山西人士。如果说女皇陵墓与庐山有关,又有‘鸿’字为线索,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慧远法师所在的东林寺了。”   听方鸿卿这么一分析,小实才恍然大悟。然而他突然又想到另一个问题:“鸿卿,照你这么说,难道这怪鸟也是乾陵秘密中安排好的一环?”   方鸿卿与秦秋对望一眼,沉默片刻才继续说下去:“并不排除这种可能。上古以来,诸如《山海经》就记载了一系列的神奇动物,如今我们并未发现它们,并不能代表它们不存在。羽毛会变色的怪鸟,我虽然未曾听说过,但是晋朝《搜神记》中曾经记载过一种状如鸠、能变化人形的‘冶鸟’,与今日之所见,颇有相似处。而皇陵中也有豢养奇珍异兽作为守护神的先例。只是庐山从未出现人失踪之类的报道,我想或许这怪鸟是昼伏夜出,如果不是我们今夜在此,也不会贸然袭击人类吧。”   小实点了点头,半晌又耷拉了脑袋:虽然他先前恨那些盗墓贼恨了一个洞,可是眼睁睁地看到好几条活生生的人命,就给怪鸟这么葬送了,又觉得心里头闷闷的。他抬眼去看那几名盗墓贼,只见曾经飞扬跋扈的金头儿,这时竟跪在潭边,抓着那只断手发呆。   赵爷却不管不顾地招呼:“没什么好怕的了,继续下去找线索!谁找到东西我立马给他二万现金!”   几个手脚利落的,一听到赏金,便立刻行动起来。也有人虽是一脸厌恶,但仍是跳进水潭之中,继续搜寻。只有那金头儿还是怔怔地跟那儿跪着。小实心生不忍,但心底却又浮现出一个声音:活该。   一群要钱不要命的家伙继续在水底寻找,不多时也发现了潭底的通道,赶紧回来跟赵爷汇报。赵爷命人在山腹内的洞窟搜寻,可除了尸体外,再无什么别的线索。赵爷气得吹胡子瞪眼,终于按捺不住,掏出炸弹遥控,恶狠狠地瞪向方鸿卿:“找不出线索,别怪我不客气!”   见赵爷面目狰狞,方鸿卿也心知经过这一战,老头儿的耐性和脾气都经过了极大挑战,怕是沉不住气了。不敢拿秦秋赌命,他只得将先前的分析说给赵爷听。赵爷当下命众人撤离三叠泉,前往庐山西麓东林寺。   然而,虽说是要离开这里,却又哪里有那么容易?此时已是半夜两点多,夜正浓,深沉黑幕笼罩大地,只有一轮明月正当空。虽有月光和手电筒照明,但这三叠泉的山道岂是那么好爬的?来的时候众人已经吃够了苦头,眼下天色又暗,每一脚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一脚踩空就跌进谷底。更要命的是先前又有那么多人受了伤,加之巨鸟袭击,无论从体力上还是从精神上都已经坚持不住,每个人都是拖着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在这狭窄潮湿又陡峭的山路上。   赵老头儿更是个大拖累,凭他六十多岁的身板,还能在这里健步如飞?理所当然地落到了最后。众人战战兢兢地了十几分钟,终于有人体力透支把持不住,跌坐在台阶上,幸好抓紧了栏杆才没摔下去。赵爷见情况不对,也只有松了口,同意众人休息再做打算,想来他自己也是撑不下去。众人好容易在山阶处找了个一米见方的屁股大的平台,才终于能坐定下来。   因为已经拐过山壁的缘故,飞瀑激流的声音没有先前那样震耳欲聋,远远地自那端传来。暗夜的山间,虽是隆冬却仍由不知名的虫鸣声。偶尔还能听到两声说不上名堂的鸟叫——听到鸟叫小实就打了个抖,就怕再有什么倒霉的怪鸟冲出来吃人。   夜风阵阵,再加上小实还穿着湿衣,被冷风一吹,简直刺得人骨子里都疼。就算是裹紧了鸿卿的外套,仍然觉得要命得冷。见他微微发抖,方鸿卿将他拉近怀里,环住了这个直哆嗦的少年。秦秋默不作声地走向一名盗墓贼,对方登时警觉起来,赶紧掏了枪,却见秦秋冷冷地抛下两个字:“衣服。”对方横了他一眼,那神情似乎在说“你谁啊你”。秦秋也不再啰嗦,径直从手腕上接下自己的手表,丢给对方。男人赶紧用手电筒照了照,瞧出了牌子,脸上掩饰不住狂喜的表情,立刻脱下衣服交给秦秋。   秦秋将外套罩在方鸿卿和小实身上,随即默默地坐在两人身前。小实清楚老板的用意:任何要伤害他和鸿卿的人,都要先经过老板这一关。想到这里,眼睛又有些发酸:忆起先前的经历,在他以为老板死了的时候,那一刻,真好像天都塌了。   要什么时候他才能长大,长大,变得足够得强,可以保护老板和鸿卿?少年在心中问自己。虽然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答案,但他握紧了拳头,暗暗立下了誓言。   冬夜的风带着山泉的寒气,扑在面上。被鸿卿温暖的双臂环着,望着前方的老板,小实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什么妖魔鬼怪,什么毒蛇猛兽,什么罪犯恶徒,只要三个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好害怕,就算是苦也是甜。这种安心的感觉将心怀填得满满,眼皮子越来越沉,耳畔的水声风声鸟叫虫鸣,都像是渐渐远离了自己。睡意笼罩了这个精疲力尽的少年,小实终于抵抗不住,耷拉了脑袋。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小实被强烈的尿意给憋醒。当他睁开眼,四周仍是一片黑暗,月已斜。他趁着朦胧月色望向众人,只见盗墓贼睡倒了一大片,赵爷也眯瞪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只有金头儿还站在那里,提着枪守夜。小实轻手轻脚地拉开了衣服,将方鸿卿环着自己的手臂轻轻地拉向一边,不想吵醒他。好容易直起身,小实就见原本阖眼坐在那里的秦秋突然睁开了眼,正直直地望着他。不想惊扰鸿卿,小实无声地冲对方做了个“嘘嘘”的口型,秦秋这才又合上眼。   然而,这边小实刚迈出一步,那一边的金头儿立刻一个箭步跟上来。小实心说至于么,连尿个尿都要监视!于是给了对方一个白眼,径直向山阶下走了几步拐了个弯儿,冲石壁边的泥土处开始解决民生大计。就在此时,小实突然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   金头儿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小实的嘴,小实惊得想高呼救命,却发不出声。就在他准备一口给他咬下去的时候,突然,金头儿将一个东西塞进他的手里——   是炸弹的遥控装置!   小实登时就懵了。他不明白为什么金头儿要帮他们。他只能愣愣地看着金头儿,说不出话来。却见对方松开了手,用极低的声音道:“我老金不是畜生,你们救了我两次命,还为我家四子报了仇……”   说到这里,这个人高马大的魁梧汉子却有些哽咽,半晌喉头才冒出一句:“他是我亲弟啊……”   听到这句,小实也觉得心里头不是个滋味儿,打从心眼里酸涩起来:同胞手足,不过半天的工夫就阴阳相隔了。这生死离别的切肤之痛,又有什么可以表述?   多余的话无法再说,一个“谢”字说不出口,小实只有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抓起遥控器,立刻向山阶上走,一边朝秦秋亮了亮手里的东西,一边推醒了方鸿卿。三人一见形势如此,立刻加快步伐,偷摸着向山道上赶!   突然,一声鼾声大起,惊醒了一名盗墓贼。那人睡眼惺忪地瞥见三人想跑,立刻要张口要嚷嚷。秦秋见情况不对,一把扼住对方的脖子,一闷棍敲在对方后颈椎上,那人立刻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就在这时,他又看见了金头儿。对方指了指自个儿的脖子,意即也来这么一下子。秦秋二话不说,拿捏了分寸,也将金头儿给敲晕了。   三个人再不敢拖延,打出十二万分的精神,踩着狭窄的山阶,一路狂奔!飞瀑轰鸣之声,逐渐被他们甩在了身后。而东方天际,浮现出一抹微红。 正文 第八章 问心长安 更新时间:2012-5-22 9:40:09 本章字数:2320  山阶陡峭,借着黎明前朦胧的微光,三人一路费力攀爬,好容易才登上顶峰。幸好接下来一段路是下坡,相对先前的路也缓和许多,三人不敢耽搁,使出浑身力气快步疾行,终于走出了三叠泉风景区。而这时,天也蒙蒙亮起来。   这时约莫还不到六点,天刚亮,小实四下张望,别说是人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白日里热热闹闹的景区,在这时辰就是荒地,小实看着那长长的山路,眼都直了,心说这么走下去非走到腿断不可。他瞥了眼旁边的方鸿卿和老板,正想问他们“怎么办?”,这一瞥却瞥见了两人的脸都给划了好几道血口。小实大吃一惊:“鸿卿,你怎么也受伤了?”   方鸿卿抬手抹了抹脸,随口答道:“没什么,被怪鸟刮到,擦伤而已。”   想到先前胡老四被啃了一半的尸体,还有另一个盗墓贼被怪鸟抓上天,小实思忖着这怪鸟的力气那得多大,这一刮还不得皮开肉绽的。他赶紧上前,用衣服拭了拭鸿卿脸上的血迹。方鸿卿唇边仍是挂着惯有的笑容,但眼角不由自主地一抽,这瞒不过小实,让他心里不是个滋味儿。小实正想问老板背包里有没有什么可以遮遮伤口的,却见老板沉着脸,二话不说,一把扯过了方鸿卿的胳膊。   将袖口卷到最高靠肩膀的位置,露出了整条膀子,老板迅速解开缠绕着的绷带,冷冷地向小实撂下两个字:“抓着。”小实心中生疑,但仍是听命行事。就见老板从靴筒中抽出一把匕首来,又拿出一支打火机,“咔”一声擦着了。   就着燃烧着的火花,老板阴沉着脸,烧了烧匕首的尖端。随即,他关了火机,以左手大力地逮住方鸿卿的胳膊,右手则持着那把明晃晃的匕首,向皮肉上扎去。   血珠子立刻滚了出来,顺着方鸿卿的手臂滑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划出一道蜿蜒的血印。小实不忍再看,他抬眼去看鸿卿的表情,鸿卿也在这时注意到他的目光,于是淡淡地笑了笑:“没事,不疼的。”   “骗子……”小实觉得眼眶一热,自言自语地嘀咕。不疼?他的脸色会变得这么苍白?不疼?他会捏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鸿卿和老板都一样,都是骗子,蠢到家了的骗子……   初升的晨曦映照在方鸿卿苍白的脸上,也映照在老板紧锁的眉头上,小实抬起头,专注地凝视着老板手上的动作。此时此刻,他虽帮不上忙,却也想分担这份痛楚。他默默地看着老板划开鸿卿的手臂,又以刀尖挑开些微的缝隙,露出鲜血模糊的血肉来。理解了老板的用意,小实忙伸出双手抬住鸿卿的胳膊,让老板空出一只手来,配合刀尖的动作,取出了肉里的黑色芯片。   老板将芯片和匕首丢给小实,拿出绷带,再度裹好了鸿卿的伤口。但二次受创的伤口,立刻染红的白纱,老板那一张冷脸就好像有人欠了他几百万似的。小实心里也是怒极,恨透了赵爷这么折腾鸿卿和老板。瞧着手里那块小黑片片,小实越看越气,扬手就想将它扔出去,却被方鸿卿“嗳”地一声制止了:   “别扔。留着它,还能糊弄糊弄那老头儿。”   小实一听不对劲儿,他瞪大了眼望向那个面色惨白的青年,难以置信地说:“鸿卿,你还想和那个老不死纠缠下去?!”   方鸿卿没有回答,然而这份无声就是一种回答。小实简直不能理解方鸿卿的逻辑,愤然道:“你疯啦?你和老板差点都丢了命,你大脑被门夹了还想淌这滩浑水?你管那个赵爷死活!我们回南京,回家!”   说到最后,怒极的小实转而抓住秦秋的衣袖:“老板,你给我骂醒他!鸿卿又抽风了!”   然而,让小实意想不到的是,这一次,老板并没有一个冷冷的眼刀丢过去,也没有想往常一样大骂一个脏字然后忿忿地训人说“方鸿卿你就一神经病!”,这一次的老板只是沉着脸,默然。良久,他侧过身,望向峻峭秀美的山岭,望向东升旭日,默默地望着。   “小实。”方鸿卿轻轻地呼唤少年的名字,他放下高卷的袖口,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以极轻柔的声音,缓缓地说道:“我不是管赵爷的死活,也无需管他的死活,但是,乾陵的秘密被赵爷发觉,我们也有责任。假如赵爷当真在东林寺找到打开乾陵的办法,该怎么办?”   “凉拌!”小实大声反驳,“该怎么办怎么办!这种事情是你我老板能管得过来的吗?”   方鸿卿缓缓摇了摇头:“你当真能熟视无睹?乾陵一旦被这些盗墓贼倾入,千古珍宝将毁于一旦!王羲之《兰亭序》真迹藏于墓中,若因空气流通而毁,你能不管?珍品瓷器琉璃被卖至国外,你能不管?壁画朱墨提刻被肆意剥离毁坏,你能不管?盛唐典籍与丝绸被践踏撕扯,你能不管?”   一开始,方鸿卿言语缓和,可越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就越是严肃,也越是激动。小实愤愤地一挥手,红着眼大骂道:“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不是学文物保护的,我不管那些珍宝不珍宝典籍不典籍,我不要你们不要命似的跟那群罪犯斗!我只要鸿卿和秦秋好好的!”   少年的声音微微颤抖,说到最后,他抱住方鸿卿的腰,将头埋进了对方的胸膛里。小实不知道此时这种纠结的心情是怎样:鸿卿说的道理,他句句都懂,可是在心里有一个角落,却高声呐喊着“不可以!”,他甚至自私地想,什么凶险的任务让别人去管好了,他只要鸿卿和老板平平安安……   方鸿卿长叹一声,轻轻抚摸着少年的后脑勺,沉声缓道:“世上总有一些事,是明知不可为,却总该去做的。这些,都是中华国宝……”   鸿卿的话没有说完,却听那边遥望山河旭日的老板,沉沉地丢下一句话:“如果你不是中国人,你可以不管。”   小实浑身一颤。这是一句盖棺定论的话。他默默地看着脚下的泥土,片刻后,终究是将手里的芯片,交给了方鸿卿。 正文 第八章 问心长安(2) 更新时间:2012-5-22 9:40:10 本章字数:2473  短暂的休整之后,三人正继续顺着盘山公路往下走,忽然远远地听见“突、突”的响声。不多时,就见一辆拖拉机拐过山路弯弯,出现在三人眼前。见这一大清早的,三个灰头土脸的家伙往山下走,开拖拉机的老农笑出一口白牙:“老乡,要带一程不?”   三人忙谢过老农,跳上了拖拉机。这车速度虽是慢,但可比靠两条腿11路强多了,再者过山弯也稳当不少。茶农和三人攀谈起来,询问三人怎么一大早地在山上待着,方鸿卿随意编了个借口:“在山上走迷了,天黑了不敢动,就凑合了一夜。”   “那敢情危险哩!”老农扭过头,惊道,“山上有狼崽,叫声可吓人!”   小实心说昨儿晚上那怪鸟可比狼崽吓人多了,抬眼一看老农还回头冲三人聊,吓得小实一身的冷汗:“大爷,您看路!求您了!”   “这山弯弯我熟,闭着眼睛都会摸!”老农回头开车,一边打开了话匣子:原来他是山上的茶农,赶早去牯岭镇上买点东西。说起茶,老农的话就不停口了:“这庐山有‘三宝’——三石一茶。石鸡那就是麻皮蛙,那肉叫一个嫩,比鸡肉还好吃!石鱼就是那小细鱼,可香咧!石耳跟那耳朵似的,可少见了,逮着贵喽!不过最宝贝的是俺们云雾茶,老早老早一千来年前就有了,那香气,别说咱们,连老外都特爱喝!”   老农聊得欢,小实开始听着新奇,但渐渐支不过睡意,开始犯迷糊。方鸿卿倒是笑眯眯地和老伯聊天。小实迷迷瞪瞪地想老板好久没吱声了,瞥了眼过去,却见老板正以衣服遮住腰部,私底下拿手机猛拍腰上的雷管,完了又拍遥控器。小实心说老板不是病了吧?拿这拍照留念啊?刚想着,就见老板迅速按了几下手机,然后拨通了某个电话。小实凑过耳朵去听,就听里面传来一句“收到”。老板阴沉着脸“嗯”了两声,挂上电话,冲老板开了口:“抱歉,麻烦您停下,我解个手。”   老农倒是爽快人,立马停了车。秦秋迅速跳下,直往山壁那头走,又转过个弯,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老农“哈哈”大笑:“都是男人还怕个啥哩!”方鸿卿却敛去了笑容,他望向山壁那边秦秋消失的地方,眉目之间露出些许焦急的神色来。小实登时明白了老板在做什么:他要去拆那个炸弹!又怕连累到他们,所以自己下车跑得远远的!   登时,小实的神经紧张起来,他惴惴不安地望,道路的转弯口却空无一人。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突然,山壁处闪出个人影来。看清来人,小实这才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再望鸿卿,也是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秦秋迅速翻身上车,小实赶紧拍拍他的肚皮:清除!很好!   老农哪里知道秦秋自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回来,径自笑道:“老乡你这泡尿还真长,拉大号啊!”老板无从辩驳,闷声“嗯”了一句。老农想想又添上:“拉大号也嫌长啊,年轻人多吃瓜果多饮茶,要不拉不顺哩!”   听到老农热心的忠告,小实笑得肚子都疼了。他用胳膊肘捅捅秦秋,压低声音问:“老板,你有朋友会拆弹啊?不早说,吓死我了!你要会拆干嘛不早点拆了?”老板一个冷眼瞥来:“有那工夫么?”   小实想想也是。先前遥控器都给赵爷抓着,顾忌到这一层总没法动手。唯一一次他给偷到了手,结果三人就是忙着逃跑,还给掉进地洞里差点喂了蜗牛和蝙蝠。不过不管怎么说,老板身上的不定时炸弹,总算是给解除危机了。   晨光越来越明亮,小实的心情也逐渐明朗起来。既然决定了要去做那不该做、却不得不去做的事情,那就继续奔走吧!小实问鸿卿,下一步是不是直接去东林寺了,又问拖拉机跑这么慢,赵爷的人会不会追上来。   方鸿卿摇摇头,分析道:“景区早班车要九点之后才到,而赵爷的体力根本爬不上山道,还是得依赖挑夫。等他们开工,估摸着要更晚些了。”   小实有些疑惑:“没有鸿卿你的帮忙,赵爷还能找到那秘密吗?既然他找不到,放在那里不就好了?”   回答他的不是方鸿卿,而是老板不屑的反问:“你当老狐狸是吃屎长大的?蛇有蛇道,鼠有鼠路。”   “对,”方鸿卿附和道,“在岳阳庙遇见我们,是赵爷的意外。但如果没有我们,他也必然有原来的后路。他想拆分壁画,一来是卖,二来也是方便带回去给他的智囊团看。赵爷得到了东林寺的线索,找到秘密,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小实这才明白过来。方鸿卿轻拍他的肩膀,笑道:“总之,时间对我们有利,我们得抢在赵爷的前面,将乾陵的秘密找出来,藏去别的地方才行!”   初升的冬日暖阳映在方鸿卿的白发上,竟是熠熠,与他温暖的笑容一样灿烂。小实也不由地扬起唇角:神经病就神经病吧!他们都是不要命的神经病,去淌那滩不该淌的浑水,生死难说,但有一点足以肯定——   问,心,无,愧!   ◎ ◎ ◎   当拖拉机行驶至岔路时,已经是七点多了。三人谢过茶农,与之告别,踏上通往庐山西麓的盘山公路。临走时,那老伯千叮咛万嘱咐:“看着点道儿,别又给迷了!老话说得好,喊人不折本,只要舌头打个滚,多问问人,能少走不少冤枉路哩!”末了,他还不忘添上一句:“大个子,多喝点咱们庐山云雾茶,保管你肠子顺!”   敢情这老伯还记挂着老板便秘呢。小实乐了,偷着去瞄老板的表情:一张冷脸隐隐有丝无奈,还真挺像是便秘的。心底里是狂笑不止,面子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小实隐忍着笑意,可嘴角却不由地抿出一条波折的弧度。老板一眼就瞧出他在想什么,顺手就是一巴掌拍下来:“还笑!”   面对他的斥责,小实赶紧转移话题:“老板,那炸弹拆下来,你放哪儿了?就扔那地方了?”老板没搭话,只是抬了抬手,亮出手里提着的背包。小实心说就知道,好嘛,咱们手里也留着个爆破武器,到时候万一碰上赵爷的人,就来个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三人沿着公路一直走,渐渐地,路上也开始出现了车辆。老板拦下一辆空巴士,三人刚踏上去,却出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老板上下摸着口袋,翻了好半天,沉着脸摇摇头。   没钱! 正文 第八章 问心长安(3) 更新时间:2012-5-22 9:40:10 本章字数:2616  小实这才反应过来,老板的皮夹子先前装在外套里,而那外套丢给他暖身,后来在他被怪鸟掀入湖底的时候,也丢进了潭中没能在找回来。而方鸿卿这人天生不喜欢用皮夹,反正三人一起行动,早就把钱全交给老板保管。这下子,三人真是身无分文了。   眼看着巴士售票员一幅“还不给钱”的模样,方鸿卿掏出自己的手机,将芯片取出,将机器递了过去:“抱歉,我们昨晚在山上迷路,钱包真丢了。拿这个跟你抵,好么?”   那女售票员上上下下地把三人打量一遍,看这两大一小,脸也伤了衣服也刮了,那女的特不耐烦地一挥手:“行了行了!瞧你们灰头土脸的倒霉样儿也不像是骗子,上车吧。我这趟车就是去景区接客的,就当是空跑了。”   方鸿卿笑着将手机装好,收回兜里,说了句“谢谢”。小实也跟着道谢,心里头暖洋洋的:人有多好人有多坏,这几天跟着赵爷那种黑心黑肝卑鄙无耻的家伙在一起,又看着那些个见钱眼开唯利是图的盗墓贼,真是憋屈透了!但这世上,毕竟是好人多。   三人继续搭顺风车,向东林寺方向驶去。时候尚早,那女售票员坐在副驾上,一边用当地土话和司机聊天,一边拿出块热腾腾的鸡蛋饼来啃。那韭菜丝的香味顺着热气,飘在小巴的车厢里,登时把小实的馋虫全给勾引出来了。要知道,这三人从昨天午饭之后,就再没吃过东西。小实闻到那香味儿,才发觉自己要命地饿,不由地吞了吞口水。   那驾驶员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小实吞口水的动作,大笑着跟女售票说了句什么。女售票一转头,盯着小实猛瞧,用土话嘀咕了句什么,大概是“小家伙”的意思,一边用指头掰开半个饼,递给小实。   小实愣了愣,他脸皮薄,不好意思伸手接。那女售票冲他抬抬手:“拿着!有的吃就吃呗!这么大男娃娃羞个什么劲儿啊!”   被她一说,小实脸都红了,伸手接过那半个鸡蛋饼,又忙不迭地说“谢谢”。将饼捧在手上,小实小心翼翼地想把它等分成三段,可这半块饼就那么点儿大,还没撇开就给捏得快烂了。老板看不下去,张口斥道:“分毛啊,自己啃了!”   如果是在平时,老板张口骂人,小实肯定不敢有二话,乖乖照做。但是这一次,小实却是置若罔闻一般,仍是固执地想把那小小的半块饼给切分开来,就算老板一巴掌拍下来,他也不停手。方鸿卿轻轻扬起唇角,浅浅地笑起来,抬眼望向友人。秦秋与他对望一眼,两个人同时伸手,象征性地从饼上撇下一小块,丢进嘴里。   小实不依不饶:“不平均,我手里的大。”秦秋耐心全无,一把抓过小鬼的下巴颏,微一用力就迫使小实张开了嘴。然后,他夺过那块快捏烂的饼,直接给塞进了小家伙的嘴里,一个字一个指令:“吃!”   看着秦秋恶狠狠的擒拿动作,看着小实泛了红的眼眶,方鸿卿“噗”地笑出声来:“喂喂,你俩不要搞得上刑似的,好不好?”   那女售票大口大口地啃着饼,回头看他们,就权当是在看戏。到了站,临下车的时候,她从仪表板上摸出三个大头,扬手抛向后座:“门口拐个弯儿就有家卖煎饼包油条的。”   三个硬币落在后座的沙发椅上,被窗外的阳光一照,亮晶晶的,还闪着油光,兴许是女售票手指上沾的。小实瞪着那三块钱,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怔:区区几块钱,平时丢在大街上都不一定有人捡,可在这个时候,或许是暖阳映照的作用,三枚硬币要命得闪亮,闪得几乎扎了他的眼,让他的眼睛直发酸!   酸着酸着,小实不得不抬手抹了抹眼角,抹完了又觉得寒碜得好笑。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为了半块饼,会为了三块钱,感动到眼睛发红鼻子发酸简直想哭的境地。这感动,也太廉价了……   “自古以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耳边响起方鸿卿的感叹,只见他拾起硬币攥在手心,冲那女售票笑起来,“多谢了。”   车已到站。三人再次谢过司机和女售票员,这才下了巴士。一路向前,没走多远,果然在景区大门拐弯那儿看到家卖煎饼的早饭摊子。三块钱,刚好三个蒸饭。冒着腾腾热气的一颗颗乌米,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平日里再普通不过的早点,却让小实欢得差点没咬到舌头。等他三下五除二将蒸饭啃完,一抬眼,却见方鸿卿留下一半,用薄塑料袋扎好了,放进了秦秋的背包里。老板瞪了他一眼,微微敛眉,硬是将自己的掰了三分之一递给鸿卿,又留下三分之一,同样收进包里。小实这才意识到:老板和鸿卿是在储备粮,这冒险一时半会儿还没完,天知道下一顿得捱到什么时候!这么一想,小实又觉得自个儿真是没心没肺,恨不得能将下肚的那些给吐出来才好。   当三人站着吃完早饭,第一波进东林寺参观的游客,也被巴士送到了门口。看见他们的到来,方鸿卿立刻凑了过去,趁着导游站在前方讲解的时候,混在人堆里,将GPS定位芯片,给塞进一名游客的手拎袋里。小实明白他的用意:到了这个点儿,各个景区都开始运营。还在三叠泉待着的赵爷他们,就算通过挑夫和索道出了山,坐上巴士赶过来,也要近两个小时的时间。而在此过程中,这个旅游团早已离开东林寺赶往下一个景点。赵爷他们很可能以为,这是方鸿卿已经破解了东林寺的线索,赶往线索指向的下一个地点。这样,如果赵爷他们上当追了过去,就能给三人更多的时间进行转移。   “但是,”这个办法有一个疑点,小实想不明白,“鸿卿,你觉得赵爷真的会上当吗?他应该想得到,你会把芯片挖出来啊。”   方鸿卿笑了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姓赵的是个老狐狸,疑心病重,他必定不会那么容易上当,但他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所以,他一定会派几个人往那个方向查探。少几个人,好对付许多。”   说话的工夫,三人已经随着游客步入东林寺内,只见晨光映照在古寺的黑瓦之上,与碧蓝天幕、明黄墙壁相映衬,颜色并不繁复,但显得庄严而明亮。寺中诵经之声隐隐传来,袅袅香火飘散。信步向前,只见院中一个大水池,池水清澈,水底堆叠的硬币清晰可见。   小实惊了:“这寺庙怎么那么黑?人家别的地方许愿扔钱,也就比脸盆大一圈,这池子可好,人都能游泳了!”   听他一惊一乍,方鸿卿笑着扣他的脑门:“胡思乱想。这不是用来扔钱许愿的,而是莲池。东林寺是净土宗的第一祖庭,而净土宗也称为‘莲宗’,慧远大师更是有‘白莲社主’之称号。相传这池中的白莲是他亲手所植,只是眼下正直隆冬,你瞧不见。” 正文 第八章 问心长安(4) 更新时间:2012-5-22 9:40:10 本章字数:2796  小实心里头还在犯嘀咕:这池底都给人扔了一层的硬币,花能长得好么?不过眼下毕竟不是旅游和刨根问底的好时机,三人又随着游客人潮向正殿前行,只见这大雄宝殿极为宽阔宏伟,虽不高,但气势逼人。步入殿中,更是气象非凡,大大小小的金身佛像,庄严肃穆。僧人念佛诵经,香客们诚心祈求,表情动作都虔诚无比。小实虽是个无神论者,但是在这样的寺院当中,也被这气氛所感染,走路都轻声许多,更别提大声喧哗了。   有了岳阳庙的经历,小实特别注意着去看殿中墙壁上的绘画,生怕遗漏了任何一个线索。然而他盯得两眼发酸要抽筋,都没能找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既没有什么其他颜料的细小痕迹,也没有什么壁画上的故事能所指向。瞥见小实猛瞪壁画,瞪累了揉揉眼睛又继续瞪,老板一扬手拍上他的后脑勺,冷冰冰地丢下一个字的评语:“猪。”   小实“嗳嗳”地不乐意了:“老板你怎么骂人?是啊是啊,我笨!难不成你就看出来线索了?”   秦秋瞥他一眼:“你以为各个都是画圣?”   小实一愣,呆了半秒,随即恍然大悟:对啊!人家吴道子是画圣,所以用反光原料将线索绘入壁画之中。可是别人又不是绘画高手,谁说这线索一定要跟壁画有关呢?想到这里,小实直拍自己的脑袋瓜子:老板说得没错,还在画上纠结的自己,实在是蠢到家了。可这么一来,麻烦就更大了!这东林寺那么大块地,多少殿多少堂多少石碑多少花花草草的,那要命的宝珠又会藏在哪里?   小实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一个道道出来,他将目光投向方鸿卿,却见他只在殿中粗粗溜了一圈,便走向后殿的位置。小实忙快步跟上,歪头疑道:“鸿卿,线索不在大雄宝殿么?”   方鸿卿淡淡笑道:“东林寺原本没有大雄宝殿,你所见的这座是在1989年重新修建的,你瞧这建筑屋顶,是仿照宋朝的制式。我们要找的东西,应该不可能在这里。”   小实的心登时凉了半截:好嘛,刚才瞪到眼睛都抽筋,搞半天全是无用功,没文化还真可怕,赶明儿真得好好补补历史课去。   如此在心中发表感慨的小实,埋头向前走。忽然,他觉得眼角掠过一道黑影,下意识地往边上一看,只见一个彪形大汉杵在那里,由于是逆光的缘故,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这人的身形就跟小山似的,小实整个人都被他的阴影遮挡。小实吓了一跳,心中叫糟:不好!难道赵老头的人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心中一悬,小实撒腿就跑。可迈出两步,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回首一看,这哪里是什么彪形大汉,是一尊石像!   石像体积甚大,雕刻的人物好像是日本的相扑运动员一样,身形宽大,明明是个男人,可胸部的肌肉和脂肪却堆出了一个罩杯,肚子那儿更是不得了,肉滚滚的。这家伙瞪圆了大眼,面目神色似乎很是紧张,好像随时都会一个泰山压顶,向人们扑过来一样。   见这石像身形样貌,小实不由嘀咕了句“怎么还有个日本人”。这句话刚说出口,就被凑上来的老板斥了句:“什么日本人?这是唐朝力士。”   小实知道老板这人某些时候也挺愤青的,于是乖乖闭嘴不吱声,只是将求助的视线投向方鸿卿。可这一次鸿卿却没有向他预期一样笑着为他解释,而是微微敛眉,上下打量这肥男石像,绕着它又转了两圈。随后,他顺着力士视线紧盯的方向望去,正对上念佛堂的一尊主佛。   “这是唐代石雕,”方鸿卿一边快步向念佛堂走去,一边说,“他的形象是一个大力士,也是护法力士。从艺术角度来说,他线条古朴简洁,神情却生动,是罕见的珍品……”   小实忽然会过意来:“唐朝?护法?鸿卿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大力士是为了守护什么而存在,而那个东西很有可能是我们要寻找的宝珠?”   “对,”方鸿卿跨进念佛堂,抬眼望向面前的佛像,轻声道,“这间念佛堂,是这里历史最为悠久的建筑之一,旧称‘白莲旧社’,是为纪念慧远大师而做,也是东林寺僧人主要的念佛场所……”   说至一半,方鸿卿忽然停了口,只是专注地望着面前的佛像。小实也忙仰头去看,可在他看来,这佛像和其他庙宇里的也没什么不一样,不就是尊佛么?捻指,垂眸,祥和又悲天悯人的表情,看似再平常不过。   可方鸿卿却专注地望着佛祖的面容,就好像佛像的脸上突然开出了一朵花似的。小实瞧不出名堂,转而又望向佛堂外。外院中长着一棵怪模怪样的松树,树干老粗老粗的,可有的地方却显得焦黑,还有一块整个儿都空了。小实心觉有趣,仔细读了读树边竖着的招牌:原来这棵树叫“六朝松”,相传为慧远手植,至今已有一千六百多年树龄。曾遭火焚,枯而复荣过多次。难怪黑乎乎的呢。   正当小实绕着这株千年罗汉松打转的时候,方鸿卿也终于回过神。他瞧了瞧殿外青松,又望了望殿内的佛像,忽扬起唇角,勾勒起一抹苦笑:“我想咱们遇到麻烦了。”   老板冷哼一声,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你也知道什么叫做‘麻烦’?”   这句话的潜台词不言而喻,小实也跟着偷笑:自从老板遇上鸿卿之后,什么时候是不麻烦的?虽然老板嘴上会大骂“方鸿卿你个神经病”,但凡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总是两个人一起扛下的。   果然,面对友人的揶揄,方鸿卿尴尬地轻咳一声,随即笑道:“哈,好友,所谓朋友,不就是分忧解劳……”   “肉麻话少说,”老板冷冷地打断他,“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当咱们时间多,是不是?”   老板的反问让方鸿卿暂且收起笑容,缓声分析道:“小实你想得没错,这护法力士所指向的,就是念佛堂里的主佛。而殿外种植的是罗汉松,‘罗汉’、‘护法’,皆为守护佛祖而生。我想,这白莲旧社的主佛,应该是一个关键所在。”   小实急急问道:“鸿卿你看出关键在哪里了吗?难道说佛像下有密道?”   方鸿卿轻轻摇首:“不是密道,这个‘关键’,另有所指。你看这罗汉松,时隔千年,被人为纵火,复又枯荣。在佛家里,枯荣是有含义的,也有被理解为生死的,枯代表生命湮灭,荣代表生命兴始。”   “那这和佛像有什么关联?”什么生生死死枯枯荣荣,小实听得傻眼了。   “你看,”方鸿卿伸手指向佛祖的双眼,“你仔细瞧,会发现这与普通佛像不同,这佛祖的眼眸是用特殊材质制作的。”   老板从背包里掏出手电筒,向佛像的一只眼照去。果然,那眼眸反射出奇异的光彩,乍一看上去,就像是佛祖的目光是会流转一般。   “我想,佛像的眼睛是关键,而门外的罗汉松则是以‘枯荣’二字提示关键所在的时间。”   “时间?”小实骤然明白过来,他猛地一拍巴掌,“我明白了!鸿卿你说枯荣是代表死与生,那这个时间就是死与生的交接点,也就是……子时!” 正文 第八章 问心长安(5) 更新时间:2012-5-22 9:40:10 本章字数:2795  方鸿卿笑道:“的确,子时是有生气与死气之交的说法,但既然佛像的眼睛与光线有关,小实,你可能还要换一种思维去思考。”   “满月。”老板淡淡地丢出两个字。   小实愣了愣,随即会意:对啊!满月!满月是月盈最胜之时,“盈”不就是“荣”吗?而满月之后,月亮就开始亏,“亏”就是“枯”,其代表的含义是相同的。   翻出手机查了查农历,小实登时跨下脸来:“可今天才是初十啊?难道我们要等到十五月圆之夜,再偷偷跑进东林寺,大晚上的找线索?这好几天下来,说不定赵爷的人也找到这里来了,万一又撞上了,那怎么办?”   “所以我才说,咱们麻烦大了啊。”面对小实的疑问,方鸿卿轻轻笑道。而老板则是冷冷瞥来一眼,闷声一句话总结:   “来一只,砍一只。来一对,砍一双。”   ◎ ◎ ◎   小实一直觉得老板很神奇:按从鸿卿那里听来的说法,老板应该是一名医生,可能祖上干过摸金校尉,所以对这行懂得挺精。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小实又对这种说法产生了怀疑——从没听说过一名普通的小儿科大夫,能打能跑能枪战、还能搞来武器的啊?   这五天,三人躲在牯岭镇的一家小旅店。不知道老板用了什么招儿,刚入住的第二天,就有人空运了一个包裹过来,里面塞了两把枪,几根雷管,一副望远镜,还有一叠子钞票。小实眼睛都瞪直了,心说这玩意儿各个都是危险物品逮着要去公安局喝茶的,究竟怎么给运过来的啊?他战战兢兢地扭过头,望向身边面无表情的老板,总觉得这个五官样貌本是熟悉至极的老板,好像突然间变成了神秘大魔头。   瞧见小实紧张的神色,方鸿卿喷笑出声,后来私底下告诉他:老板原来做过两年特警,后来离开了部队,又去读了医科。而这两只枪,是老板一特警队的哥儿们搞来的。人家现在都做了国际警察,还和FBI合作过,有路子。   小实听得都出神:特警?国际警察?FBI?那都是只能在电视里看见的玩意儿,从没想过自个儿能碰上一只,还是活的!他转头再望老板,这一次就换上了无比崇拜的眼神,闪亮得让老板一阵恶寒,张开大手一巴掌就盖在了小实的脸上。   不管怎么说,有了钱,至少吃饭住店的问题解决了。老板还去置购了一些结实的绳索、电筒、钢棍什么的。总之是全副武装,严正以待。后来,老板还从google earth上down了一张东林寺的地形图,三人围着桌子开始合计路线,小实忙把脑袋凑了过去。   “这里靠近僧众的居所,”方鸿卿指向念佛堂一侧的小路,“入夜之后,我们从这里进去。”   “为什么?”小实看不明白了,立刻发表疑问,“既然这里离和尚们住的地方近,我们干嘛从这里走,不怕被发现吗?”   方鸿卿指了指地图,笑着解释:“你说的没错,但我们现在要躲的,并不是僧人啊。这五天的工夫,足够赵爷找出线索,我想他也已经瞄准了今晚。但他们人多,必定要选择远离僧人的地方、等到深夜再动手。我们则可以趁早些,尽量避过他们。”   听他这一说,小实了然。老板曲起食指,敲了敲念佛堂前六朝松的位置:“爬树,会不会?”小实答了句“还行”,老板便将那副望远镜扔了过来,连带着两个字:“放哨。”   一听自己也有任务,小实大喜,攥着望远镜翻来覆去地看。挤了一只眼一瞧,乖乖,这还是红外线的,热成像,就是在黑暗之中也能瞧清楚有没有人。   满月之夜,终于来临——   白天就躲在东林寺内的三人,等到入夜、僧人们去做晚课之时,摸黑溜进了念佛堂前的院中。老板站在罗汉松下,双手一托,小实忙借力向上一跃,抱住了树干。这爬树的技术是小时候修炼的,过了这么久难免有点生疏,小实抬了两脚直往下滑,后来还是踩着老板的肩膀才够上了树枝。这老树虽然被烧过、遭了不少罪,但毕竟千年的岁数摆在那里,树冠是长得郁郁葱葱,藏个大活人没问题。小实蹬着树干爬上枝桠处,便隐入了树冠之中。他将望远镜套在脖子上,趁着月色望向地下。   只见老板从背包里掏出条长绳,绳头那儿栓了一铁爪。老板捏着绳子绕了几圈,“嗖”地一声将铁爪扔到了檐角上。用力拽了两下,确定没问题,他拉住绳索,踩着堂前立柱,三两步就爬到了屋顶上。小实看得目瞪口呆:哇塞,那身手利落的,就跟功夫片里似的!   翻上屋顶的老板又将绳索放下,拉方鸿卿上了房。鸿卿那头惹眼的白发用黑头巾给包了起来,他坐在檐角背光的位置,有石雕遮挡,不注意看也瞧不出这里藏着个人。而老板安顿好方鸿卿之后,则又从屋顶跃下。他向长廊处跑了几步,忽然向上一跳,人就没了影儿!小实看傻了眼,忍不住惊呼一声“老板没了!”,却听耳塞里传来鸿卿的轻笑声:“被狼外婆叼了。”   一声熟悉的冷哼传入耳中:“方鸿卿,既然你这么有童趣,怎么不干脆去做幼儿园老师?规规矩矩带孩子,省得惹事!”面对友人的话,方鸿卿立刻笑着回击:“哎呀,说起照顾人,你秦秋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带孩子这么光荣伟大的职业,自然非你莫属。”半秒的沉默后,耳塞里传来冷笑:“小朋友,你终于有点自知之明了。”   方鸿卿登时卡壳,尴尬地咳嗽一声。小实“喂喂”了两声:“你俩斗嘴归斗嘴,别把我也拉下水啊。”不管怎么说,听到老板的声音没问题,小实也松了口气,安了心。可随即他又好奇起来,忙端起红外望远镜,冲老板消失的地方看去,只见在长廊的上方,坐着一个红黄相间的人影——原来老板跳到了横梁上,蹲着呢。   夜深沉,山风阵阵。三人各自藏好身形,等待着明月升起,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聊两句。小实不由地感慨现在的高科技,有这蓝牙耳机,只要三人之间的距离在一百米以内,都能清晰地通话。   渐渐地,院中响起人声,那是晚课归来的僧人穿过庭院,走向另一院落的寝室。小实不由地紧张起来,坐直了身子动都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有人发现了异状,察觉出树上有人。不过,这样的情势并未出现,当僧人们通过之后,庭院里又再度陷入了沉寂之中,只能听得风拂过、树枝轻曳的声音。有时会有松针被风吹得撞到小实的脸上,扎得他生疼。   当远处的灯光一一熄灭之时,一轮明月,也从云朵中露出脸来,静静地洒在院落的地面上,铺就一地银霜。念佛堂的木门被月光一映,门上的雕花呈现出或明或暗的阴影,好似画卷一般,甚是好看。可此时此刻,小实却无心欣赏,他只想能快点打开门,看一看那佛像有什么变化。   忽然,一道黑影被投映在门前,细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长廊处。小实明白,那一定是老板在拿可伸缩的长棍,想要推开木门。因为鸿卿说过,念佛堂的大门是不会上锁的。果然,随着黑影的伸长,木门“吱呀”一声,轻轻地开启了—— 正文 第八章 问心长安(6) 更新时间:2012-5-22 9:40:10 本章字数:3364  在这暗夜之中,这声响被放大,小实端起望远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确定周围没有人循声而来。老板又悄无声息地将长棍收了回去,缓慢开启的木门中,露出了坐落在正中央的佛祖金像。   当明月映向佛像的刹那,那低垂的双眸里,目光好似流动了起来,像是活了一样!   小实一惊,目不转睛地望向那双眼。佛祖明明是垂眸,可那眼里的神采流转,就好像是在看人,对上了小实。小实登时觉得背后一凉,虽然明知这只不过是一尊佛像罢了,可因为这双眼,他又觉得佛像好似活了过来,并且就在看着他!一种难以言喻的莫名的恐惧感,让他心里直发毛。他忍不住用红外望远镜看向那佛像,想要确认那佛祖并非活物——   红的!   目镜中显示出的红黄影子,表明那里是有热源的存在。小实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登时就傻了。他好容易张开嘴,哆哆嗦嗦:“活……活……活了……”   “什么?”耳机里传来方鸿卿的疑问。   “活……活了……”小实只觉得三魂七魄都惊走了一大半,声音都带了哭腔,“佛像活了……”   他从来没有遇见这么诡异的情况!就是在地下墓穴里见到僵尸,都没有这个来得可怕!明明是一尊塑像,是死物,怎么给月光一照就活过来了呢?小实吓得魂不附体,抖着的双手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又端起望远镜,确认热源——   突然间,那个热源影子,变成了两个!   小实又愣了,他看见目镜里那个红影,向外走了两步。小实呆了两秒,赶紧转动按钮,关闭了热成像。在月光的映照下,只见佛像后面钻出一个黑衣人来。   “我X!”一句脏话脱口而出,小实直拍心口,“是赵爷的人,吓死我了,还以为佛像活了!”   方鸿卿压低声音,轻声笑道:“哈,还真是‘人吓人,吓死人’。”   “你俩太闲了是不是?闭嘴!”耳塞中传来老板冷冰冰的训斥声。   被这一骂,小实乖乖闭嘴,以肉眼观察殿中的景象。只见两名盗墓贼从佛像后面钻出来,其中一人在观察了四周之后,利用对讲机嘀咕了一句什么,大约是“没问题”一类的话。紧接着,赵老头和另外几个人,才走入庭院里。   小实一见赵爷那张脸,就觉得心头火起。只见那老不死走到佛像面前,又抬头瞅瞅满月,盯着佛像的双眼瞅了好久,却似乎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小实不屑冷哼:老狐狸,就凭你那全是阴谋诡计的破脑袋,想和咱们鸿卿比?做梦!   果然,赵爷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叽叽咕咕地,似乎是在跟人讲述殿中的情况,估计在向高手求援。不过电话也并没能解决问题,老头子挂了电话,仍然瞅着佛像瞧不明白。他命令几个手下,在念佛堂里四处找找有什么线索,那些盗墓贼立刻翻箱倒柜起来,还有人尝试着推动佛像瞧瞧有没有暗道的存在。   月朦胧,凉风起。一阵风吹得树梢轻曳,松针晃过小实的鼻子边,扎得他又疼又痒,突然间就有了打喷嚏的感应。他急忙捂住嘴,想要将这种生理冲动压下去,可是鼻头的酸意越来越强烈。就在这时,一名盗墓贼走出堂外,在院子里转悠起来。小实又惊又急,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头,想要将这个喷嚏扼杀在摇篮里。可是,强烈的感应完全忍不住——   “阿嚏!”   纵使有手挡住,可是小小的喷嚏声依然传了出去。那名盗墓贼突然停住了脚步,疑惑地往树上看来。   糟了!小实心说不妙,背上都透出冷汗来。眼看着那盗墓贼开始迈步,向六朝松这里走过来,小实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赵爷!”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盗墓贼即将接近小实藏身的六朝松时,突然有人惊呼一声。那名盗墓贼转身去看,只见众人全聚集到佛像前——   一轮明月正映在佛像的眼睛上,那双眸反射了月光,竟在地面上投映出两道银光!   两道不寻常的光芒,正映在念佛堂门前的石板上。赵爷见了大喜,三两步冲过来,对着石板狠狠一跺脚:“挖!”   八名盗墓贼立刻抄家伙,想要掀开石板往下挖掘。小实急得额头冒汗,压低声音:“怎么办?给赵爷先找着了!”   耳机中传来的不是方鸿卿的回答,而是他轻声数数的声音:“6,7,8……10。”数到这里,方鸿卿沉默了一下,随即轻声说了一个“走”字。   走?可是赵爷的人已经都翻开石砖,往下挖了半米了啊!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他们将宝珠抢走?小实一头的汗,正想继续问,却听老板低声道:“屏住呼吸。”   说话的刹那,老板藏身的长廊下,突然窜出一个小圆球。圆球迅速滚到了赵爷与盗墓贼的脚下,陡然间,一阵烟雾弥漫开来,盗墓贼们开始剧烈地咳嗽。而屏住呼吸的小实只觉得眼前一阵模糊,耳塞里响起一个“跳!”字,小实立刻照做,直直从树上跳下,被老板一把抱住。看不清楚方向,他只能抓住老板往前奔。直出了院落,眼前才又明亮起来。   月光清冷,鸿卿跑在最前方,转过弯角,直往后山方向跑。三人奔出几百米,小实扭头看了看,赵爷的人并没有发现他们的行踪而追来,估计还在那里挖宝珠。小实相信,鸿卿和老板绝对不是抛下宝珠不管的人,难不成……   “难道赵老头搞错了?”小实疑道,“鸿卿,难道他们找得不对?”   方鸿卿没有回答,只是向山寺后方的林中小道奔去。月光朦胧,透过树林,映出前方一口井。方鸿卿停下脚步,回首笑道:“在这里。”   老板二话不说,立刻将绳索捆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扣住了井边一棵大树。方鸿卿在树边帮他看住绳索,老板则迅速跳入井中,三两下就不见了身影。到了这时候,方鸿卿才有空解释:“你有没有发现,月轮出现之后,无论月光如何偏移,佛像眼里反射出的光线,始终直指两块石砖?”   “对啊,”小实点头,“这不正说明宝珠藏在石砖下吗?”   方鸿卿轻笑道:“如果说视线所指的地方就是宝珠所在,又何必要指向两块石砖呢?那石砖并非地点,而是密码。”   小实傻眼:“密码?石砖还能有密码?”   “秦秋,怎样?没事吧?”方鸿卿通过耳机询问友人的状况,在得到了“没事”的回答之后,才继续解释,“石砖是从念佛堂门前开始铺设的。从最北端到最南端,是整整二十四块石砖,从最东端到最西端,也是整整二十四。你有没有发现,佛像目光所反射出的月光,投映的位置并不平行?这不合常理。”   听鸿卿这么一说,小实突然觉得脑袋里有一个念头闪过。骤然,他脑中一片清明:“是坐标!”   “没错。我方才数过,从东北位第一块石砖为(0,0),以从右至左的古法读数,两道月光所对应的位置,分别是(6,8)与(1,10)。”   “坐标我听得懂,可是这跟这井又有什么关系?”小实又混乱了。   “这口井,叫做聪明泉。传闻,远公与名士殷仲堪在泉边谈《易》。殷博学多才能言善辩,远公指泉赞曰:‘君之辩如此泉涌’,聪明泉由此而来。刚才石砖所蕴含的密码,就是指一个‘泉’字。”   小实想破脑袋,也不明白石砖那几个坐标数字和“泉”有什么联系。就在他想得快要抓狂的时候,耳塞中老板沉声道出两个字:“母本。”   “对,母本,”方鸿卿轻道,“这个密码解开的关键就是母本。据我推测,这个母本应该是《般若经》。慧远法师是在恒山听了道安法师讲述《般若经》后,豁然开朗,感受到佛法博大精深,从此皈依佛门的。因此这本经书,对于他来说意义非凡。以它为母本,再合适不过。从《金刚般若经》来看,第68个字为‘白’,第110个字为‘流’,是为‘泉’。”   “等等!”小实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可是佛经不是中文啊!哪里来的‘白’字和‘流’字?”   “不,《金刚般若经》早在隋朝时期,就被胡人血统的吉藏法师翻译为中文了。到了武则天时代,如果乾陵的秘密想以《般若经》来隐藏,是完全有可能的。”   就在小实费力地消化这段密码信息的时候,忽听耳塞里老板的声音:“井底有道石门,饰有五爪龙纹。” 正文 第九章  明珠有泪 更新时间:2012-5-22 9:40:10 本章字数:2608  明月当空,夜幕深沉。在山间密林之中,月光透过松林缝隙,映照在一口深井上。青石砌成的井沿,像是被覆了一层银霜,愈显清冷之光。然而,这本该沉寂静谧的地方,却有一条长索延伸至井中,正不停晃动着。   小实双手紧抓绳索,正费力地向下攀爬。膝盖已经没入水中,冰冷的井水刺骨透心得凉,他打了个寒战,强忍着寒意,继续向下移动。井口并不宽大,两只脚蹬在边沿,下降倒也不费力,只是井水渐渐浸到了胸前,小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潜入水中。   冰寒的井水立即没顶,水声灌入耳中。借由帽上的手电筒,小实眯起眼,费力地张望。大概又下降了三、四米深,果然看见一扇门,老板和鸿卿正一人一边,各自推动一半石板。小实忙从缝隙中游了进去。见他进入门中,老板与鸿卿一齐放手,两扇石门在水中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闭合。   让小实意想不到的是,就在石门轰然闭合的刹那,突然间,这段充满井水的石道中,水位急速下降。只不过片刻的工夫,通道中就滴水不剩,三人安然站在密道的地面上。   先前憋了半晌的气,小实忙做了几次深呼吸,缓过劲儿来。用手掏了掏耳朵里的水,他听见身边方鸿卿的感慨:“好完善的排水系统。”说着,他向墙边走去,平整的石砖在手电筒的映照下,反射着暖黄的光芒。方鸿卿用手敲了敲墙壁,又瞧了瞧脚下墙根:“石砖的接缝紧密有秩,完全杜绝了渗水的可能,但完全没有任何纹饰的设计,似乎有些简朴得过分。我想,这里应该是专门用来排水的通道。”   老板晃了晃手电,集束的光芒映向前方的石道,没多远便被黑暗尽数吞噬。三人凑到一块儿,老板打头阵,小实自觉地走到了最后,在这无边的黑暗之中,小心地前行着。   暗道中一片死寂,小实可以清楚地听见,三人的鞋跟敲击在石质的砖面上,发出的杂乱声响。左右墙壁之间,约莫有2米宽,但深度就不可预计了。身后雕刻有龙纹绘饰的石门,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小实不禁疑道:“鸿卿,你们是用什么方法打开石门的?好快。”   “不,”方鸿卿轻轻摇首,“石门上没有任何机关。”   “啊?”小实惊了:如果说有什么骇人听闻的机关暗器他都能相信,没有机关才是匪夷所思,“你们就这么简简单单地上去推了门,门就开了?这也太奇怪了吧!”   方鸿卿笑道:“你的疑问,也是我先前疑惑的地方。但是刚才看见石道中竟然有如此完善的排水系统,我就想明白了。这个通道只不过是个引子,隔绝了井水和真正藏有宝珠的关键所在。当有人进入这段引道,井水灌入石室,大门关闭,再将井水排出。我想在前方,必定还有个正门。”   没过多久,方鸿卿的这段推理就被证实。引道并不长,大约三十米左右,便走到了尽头。出现在三人正前方的,是一扇比先前所见更高大的石门,不同的是门上的石雕。只见两条五爪蟠龙,以腾云之势分别守护在门扉的左右两边,而正中央则是一个巨大的八卦图。八角图形上,外圈为三横(—)三虚(--)所代表的阴阳八卦,内圈则是阴阳鱼的太极图。   小实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这石门雕刻,飞龙张牙舞爪,目光炯炯有神,似是随时都会飞出墙壁,用那双利爪将来人撕碎一般。见这架势,小实自然明白,这并非一般寻常石刻,而是一道密码锁。可越是看,越是觉得有种难以表述的奇异感,小实回身望向两人:“呃,不知道怎么的,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啊……”   他的说法引来方鸿卿的轻笑:“不错,长见识了。小实你说得没错,这张八卦图的确有问题——”   说着,方鸿卿上前一步,指向八卦中央的太极图:“首先,这阴阳鱼是反转的。正常的阴阳鱼,应该是顺时针旋转,古人认为这是顺应天理的阴阳相合。然而,这石雕上的阴阳鱼,却是逆时针旋转——这种变化只会在墓葬中出现,因为反转,则代表着生气从墓穴中起出,寓意是兴旺生人。”   “其次,”他又指向外圈的八卦,“这八卦图上,乾坤相对,这理应属于伏羲先天八卦图,然而兑震相对,又是属于文王后天八卦图。总之,这八卦石刻错乱分布,不成个体系。”   “八卦图还分先天后天?”这个说法,小实是第一次听说,他不由疑道,“你说的那个文王,是不是就是姬发他爹的周文王?就是《封神演义》上写的,超级会算卦、不得不把自己儿子伯邑考的肉吃下肚的那个?”   方鸿卿颔首:“没错,就是他。相传,八卦为伏羲所创,《周易》中记载,易有太极,始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八八生成六十四卦,便是伏羲八卦,也成‘先天八卦’。而到了西周,周文王的‘乾坤说’,则认为先有天地,天地相交生万物,天乾地坤,其余六卦为天地子女,这便是文王八卦,也称‘后天八卦’。”   一边说,方鸿卿一边踏前两步。站定在石门前,他再度打量了一遍这八卦太极图,又道:“这错乱的八卦太极图,就是打开石门的密码锁。武则天为人自负,称帝时曾改年号为‘天授’,又改为‘天册万岁’、‘万岁通天’。以她这般野心,这解锁方式,应该是以先天伏羲八卦的方位为标准。”   如此思忖的方鸿卿,伸手就要去触摸八卦石雕上突出的阴阳符号,可老板迅速闪身,跨前一步,伸臂拦住了他。秦秋没有说话,但方鸿卿又怎会不知友人的意思?在对方眼里读出了坚定不移的决定,方鸿卿识相地退后,站在他的身旁,出言指点:“巽五移二,与震四对。”   老板一手触及石刻,大力地向右方移动两个位置。只听“铿铿”的闷响,在这静谧的石道内发出回声,显得沉闷而诡异。原来,这八卦石雕的工作原理类似绞盘,转动石雕八角,整个轮盘便移动起来,灰尘自石雕上簌簌地落下。   “坎六移四,与离三对,”眼见八卦方位渐渐成形,方鸿卿只觉紧张又期待,身为考古人员的学识,让他不由地凑上前,想要亲见石门背后封印的秘密,“兑二移一,与艮七对。”   只听“咔嚓”一声,石雕停止了转动。就在电光石火之间,忽然,自门侧双龙的目中,分别喷出两道黄色烟雾,直直地向老板和方鸿卿面上喷去!   说时迟,那时快,老板立刻伸手摁住方鸿卿的头,向前重重地倒下去!卧倒在地的二人,刚躲过毒烟,又听“嚓嚓”地声响。   秦秋余光一瞄,墙壁两边的石砖不知何时翻转开来,露出一把把强弩。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正文 第九章 明珠有泪(2) 更新时间:2012-5-22 9:40:10 本章字数:2486  老板迅速拎起方鸿卿的皮带,大力地将人往后方掷去,自己则紧闭双眼,向石雕上摸索转动。只听“铿”地一声,强弩以力破万钧之势,向他飞去!   面对这惊变,先前愣住的小实什么也想不到,只是立刻撑起老板交给他铁伞,冲上去硬挡下那一箭!紧接着,箭如狂雨一般,直击而下。小实咬紧牙关,以铁伞护住二人的身形。   一阵阵强弩击打在铁伞伞面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小实虎口发麻,他双手死死撑住伞柄,不能退,不能退!   先前被秦秋掷出的方鸿卿撞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起,眼见那毒烟仍往门前喷射、秦秋不得不闭眼屏息,方鸿卿立刻为他视物:“左边九点方位,离位,转至十二点……”   两人的配合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对话,当方鸿卿吼出“三点至六点”之时,忽然间,万籁俱寂。强弩击打伞面的金属铿锵声,绞盘转动的咔嚓声,还有毒烟喷射的气流声,同归于无。黄色的烟雾终于散去,死憋着一口气的秦秋,终于张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方鸿卿慌忙奔上前大力拍打他的背部:“怎么样?”   老板双眉紧锁,眼未睁,顺过气说了一个“水”字。方鸿卿立刻从背包中翻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了过去。秦秋将清水倒在眼睛上,洗了好半天。当他再睁眼时,小实仔细一看,只见眼白处生出条条血丝。   “还要紧吗?”小实忙不迭地问,掏出张纸巾帮老板擦眼。老板未说话,但是眼角却不由地一抽。这个小动作被小实收进眼底,心里“咯噔”了一下,急切地问:“眼睛怎样了?”   老板凝神片刻,又闭了闭眼,才摇了摇头,沉声道出两个字:“没事。”见他双目有神,小实这才微微放心。然而方鸿卿敛起的眉头却未再舒展,他望向眼周泛红的老板,又瞥了撇一地残箭和被巨力撞出瘪档的铁伞,垂在身侧的双拳,渐渐收紧。   看见方鸿卿紧抿双唇,勾勒出隐忍的弧度,小实明白,鸿卿是在自责。他一定是认为自己的判断失误,才害得老板身陷险境。小实张了张口,想劝说两句,可就在此时,老板一只大手拍上方鸿卿的肩头:“喂。”   方鸿卿抬起眼望向友人,只见对方一巴掌盖上他的额头,重重地揉了揉那头柔软的银白发丝,随即又狠狠地拍上他的背。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可就是一个眼神,一个拍背的动作,似乎就能传达出彼此的意图,比什么安慰的话来得都要有效。老板和方鸿卿一人一边,站在石门两侧,同时向前推去——   咬合的阴阳鱼分裂开来,石门向两边推移,冷风呼啸而来,凛冽如刀,扑人面目。   只见门内就是一个偌大的黑暗深渊,透出阵阵寒风,深不见底。深渊石壁上,间隔分布着石桥与铁索,一路蜿蜒向下,似通黄泉地府。   ◎ ◎ ◎   石门那一边的景象,让小实瞠目结舌:看先前石室的构造,他本以为泉下密道内,是一种类似于墓穴或者藏宝窟的存在,却做梦也想不到竟会看见如此奇异的场景。黑暗之中,那深不可测的黑洞,像一只巨大的口,似是要将来人尽数吞噬。整个石壁外沿,估计比篮球场还要大上一圈。平整的墙壁上,间或分布着石质的桥板,石桥之间用铁索与木梯相连接,构成了一条蜿蜒向下的通路,顺着墙壁呈现螺旋形下降,一路通往深渊底部。   此情此景,别说小实傻了眼,就连方鸿卿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他学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构造。面对这诡异的深渊,老板也皱起眉头,他从包里掏出照明弹,对着黑洞的中央打了过去——   白亮耀眼的火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照亮了墙壁周围斑驳的石桥,以及随风摇动的铁索。随后,火光径直落入黑暗之中,在地底映出一片白光。然而,由于相隔甚远,小实只能依稀看见白光映照之处,有几个黑色的四方形物体,但具体是什么就瞧不真切了。   照明弹的光亮逐渐熄灭,地底又重回黑暗之中。未知而诡秘的境地,让三人都紧张起来。老板递了把枪给了方鸿卿,小实则紧握那柄铁伞,小心翼翼地跟着二人,向侧面的石桥走去。走近了一看,才发现这石桥绝非寻常——   与其说是石桥,不如说是带有护栏的石板。每段石板大约只有三米长、一米来宽,地方虽小,但是建造的极为精致。石板的前后两段,皆是铁索,与下一阶石板相连接。石板的左侧紧贴墙壁,右侧建有极为精巧的护栏。每条护栏都整齐地排列着八个石墩,将围栏分为七等份。小实抬起手电仔细打量,只见每个石墩的顶端都雕刻有不同的形象——   最左侧第一个石墩上,立着一个横眉怒目的人像,手持法器,目光炯炯,威严肃穆;第二个石墩上的雕刻,龙首而人身,双手垂膝,似是远望;第三个石墩则是厉鬼,面目狰狞,张牙舞爪,极是恐怖;第四个石墩立一姿态婆娑的美女;第五个石雕更是凶恶,非人面目,丑陋至极;第六个石雕有着鸟的脑袋,背后还雕着一双宽大的翅膀;第七个石雕与常人无异,只是头顶有角,作舞蹈之姿,身形极是妙曼;最后一个石雕有着人的身子,可脖子上却是一个巨大的蛇头,蛇信子自嘴中吐出,目光正对小实。   “天龙八部……”小实不由地喃喃自语,这玩意儿他是听说过的,就是佛教中的非人八部,其中又以“天众”和“龙众”最为重要,所以又叫“天龙八部”,金庸老爷子还拿他做过小说名。不过当时看小说起了兴趣琢磨这玩意儿也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具体这八部的名字,小实也记不清,只记得龙首的是“龙王”,那个鸟首有翅膀的叫做“迦楼罗”。   在灯光的映照下,这石雕的面部反射出暖黄的光芒,尤其是眼珠子处映射出光亮,栩栩如生,就好像是在注视着三人。尤其是那第八个石像,蛇首人身,一双透光的亮眼直勾勾地盯着小实。让小实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明明蛇是没有表情的,但他的潜意识里却觉得,这蛇头正以蔑视的眼神看他……   自深渊底部向上侵袭的冷风,一阵一阵地扫过三人,吹得小实的脊梁骨都透了寒。那蛇像所在的最后一只石墩,正与铁索相连接。随着风动,锁链与石墩相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诺大的黑暗空间中响起低沉的回音,又被这穹窿地窟放大,久久徘徊不去。 正文 第九章 明珠有泪(3) 更新时间:2012-5-22 9:40:11 本章字数:2821  眼见着向下行进的唯一路线,就是通过这根铁索行至下一级石桥,老板首先走至石桥边缘,抓起铁链猛力地拽了拽,确认这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家伙是否还算牢固。实验证明这铁索结识得很,老板却仍是掏出那栓有钢爪的绳索,旋转几周后狠狠甩向二级石桥,钢爪稳稳地勾上了栏杆。紧接着,老板将绳索的一段绑在了自己的腰上,以做一重保险。然后,他抬起双脚勾住铁链,借着臂力向下方爬去。   约莫不到十米的距离,老板很快便顺利通过。站定在二级石阶上,他解下腰间的绳索,又绕着圈将这一头丢给方鸿卿。鸿卿有学有样,虽是花的时间长些,但也没费多大的工夫。轮到小实,他往腰上系好绳子刚准备开工,想了想又不放心,低头再检查一下——就这一低头之间,他忽然觉得眼角好像瞄到了什么东西。   小实慌忙用手电环顾四周,只见石墙石板,没有任何不同。他不由暗笑自己多心,刚想继续,可忽然觉得好像有哪个地方不对劲……   放慢动作,小实再次环顾,手电暖光一一扫过冰冷的墙面、护栏、石墩……一圈之后,他骤然回身,锁定那第八个石雕——这蛇首嘴里的信子,没了!   无声的恐惧袭上小实的心头。他明明记得,先前第一次观察石雕的时候,这蛇信子是露出嘴外的。然而此时此刻,那细长物体却不见了踪影,只留下面无表情的石雕。   “小实?怎么了?”对面石桥上,传来方鸿卿焦急的声音。面对他的询问,小实动了动嘴,可却发不出声音。他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铁伞,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可这只有几平方的狭小空间上,轻而易举就能一览无遗,根本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匿奇怪的东西。小实缓缓地挪动脚步,向石桥的边缘撤去,眼角再度扫到那第八座石墩……   吐出的蛇信子,凝固在半空中。   小实登时愣住:难道刚才是自己眼花看错?他赶紧揉了揉眼睛,闭了又睁,确认面前的情况——蛇首正如第一次所见那样,正昂首吐信。   只能将先前的事件归为幻觉,小实渐渐平静下来,冲方鸿卿和老板的方向答了一句“没事”,然后将铁伞插进腰间,学着二人的样子,爬上铁索。有腰间的保护绳,外加铁索本身也十分牢固,小实提到嗓子眼的心慢慢放了下来,只是稍稍一转头看见身下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黑暗,心里又是发毛。他在心中默念“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一边向下方移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在他而言,却像是经历了几个小时。当脚底接触到坚固的石板时,小实的后背心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三人不再多话,继续向下一级石桥进发。借着刚才照明弹燃烧的短暂一瞥,这样的石桥,至少有七、八十个。这一次,三人还是按照同样的顺序下降。轮到小实之时,或许是“一回生,二回熟”的心态起了作用,恐惧感已被抵消了大半。他熟练地将绳索捆好,一脚勾上铁链,以倒挂金钩的姿势向下方挪动。   碎发掠过鼻子,带来一阵痒意。小实停顿片刻,甩了甩头,想将刘海甩到旁边,可就在这一摇头的刹那间,他分明看见,上方铁索那头,有一对诡异的红点!   小实僵住了:那对红点突然熄灭了下,随即又立刻亮起,好似还向前移动了些。他瞪大眼,只见那黑暗中的红点慢慢向他靠近,在明与暗的界限,一条细长的、猩红的物体,自黑暗中向他袭来……   “蛇!”小实怪叫一声,就在此时,那蛇头已经突破黑暗,如闪电一般向他袭来。小实下意识地向后闪躲,可是倒挂着爬行的速度,哪里比得上蛇自铁索上游动的速度?   眼看着那碗口大的蛇头就要逼近自己,千钧一发之际,小实脑子里灵光一闪,松开右手抽出腰间的铁伞往铁链上横着一扣,一手紧握伞柄,一手紧握伞尖,猛地一蹬腿——   只听金属撞击的铿锵声响不绝于耳,小实顺着铁链一路下滑,铁伞与链条摩擦出白亮的火花,在黑暗中瞬间闪亮又迅速消亡!   脚刚一着地,小实想都不敢想“哗”地撑起铁伞挡住蛇头袭来的方向。巨大的冲击力撞在伞面上,震得他差点脱手。   一阵枪响划破地窟。   伞面的力道骤然消失,小实战战兢兢、一点一点地移开铁伞,只见一条巨蛇躺在地上,尾部还维持着勾住铁链的姿势,而蛇头已是落地开花,身首异处。   原来,就在小实落地、打开铁伞挡住巨蛇攻击的刹那间,方鸿卿当机立断冲蛇身开了枪,而老板则抄起刀子割向蛇头。巨蛇正使全力冲击小实,在鸿卿和老板绝佳的合作下,中枪断头。   枪声的回音缓缓散去,惊魂未定的小实剧烈地喘着气,耳朵眼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呆望着地上有碗口粗大的蛇头,小实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忍不住破口大骂:“TMD这里怎么会有蛇?!”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就连“万事通”的方鸿卿也不例外。此时的鸿卿,正盯着巨蛇的尸体,眉头紧缩。好半天,他才轻声道:“秦秋,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老板挑眉:“什么?”   “这条不是普通的蛇,而是蟒蛇,”他指了指地上的蛇尸,又指向栏杆尽头的第八个石墩,“石雕上刻画的是天龙八部中的第八众,其名曰‘摩呼罗迦’,在佛教中指的就是大蟒神……”   顺着方鸿卿的思路往下想,小实推测道:“鸿卿你是说,这玩意儿是被故意放在这里的?那……”   说到了这里,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小实的心头,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那其他的八部众,什么迦楼罗金翅鸟之类的,难道也……”   仿佛为了证明他的话似的,忽然,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中,响起一声尖锐的啼鸣!小实慌忙拿手电去照,一只怪鸟如迅雷袭来,灯光所映之处无比骇人——   那怪鸟的眼珠竟是全白的!   在这地下石窟之中,白眼怪鸟如同利箭一般冲破黑暗,径直向小实三人袭来,发出尖锐刺耳的啼鸣之声!小实慌忙蹲下闪躲,怪鸟利爪擦过他的头皮,带着手电筒的帽子被它掀翻,在石桥上滚了几滚,幸好被石墩拦下,没有掉落深渊。小实翻身滚过去,一把抄起帽子套在头上,指尖触及之处传来划痕的触感,怪鸟的力道之大,可想而知。   白眼怪鸟在空中盘旋一圈,尖利的鸣叫声刮人耳膜。小实刚想起身,忽然被老板一巴掌摁住了脑袋,整个人伏在地上不得动弹。他侧过头一看,只见方鸿卿蹲在石栏边,竖起食指冲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一时之间,石窟中只有飞鸟振翅之声,伴着阵阵阴风传入小实的耳中。他不敢出声,只是微微抬起头,借由手电灯光打量那怪鸟——这鸟体型巨大,约有一米身长,更令人震惊的是,它竟然能停在半空中。它的翅膀每扑腾一下,羽毛就在光线的映照下反射出耀眼的金色,随着它的动作明明灭灭。小实的脑中不禁闪过“金翅鸟”这三个字,可传说中的神鸟怎么会是这么个丑样子!那两只眼珠凸出体外,就好像是一个白色的乒乓球一样,只有眼白没有瞳孔!乍一看上去,说不出得骇人! 正文 第九章 明珠有泪(4) 更新时间:2012-5-22 9:40:11 本章字数:2479  自深渊底部飙出飕飕的冷风,吹得铁链微微摇摆,与石墩摩擦发出声响。那白眼怪鸟陡然撑开双翅,长啸嘶鸣,如落雷一般,直直冲声源俯冲而去!只听“哐当”一声,黑暗中迸射出一点火花,继而就是铁链“哗啦啦”跌落之声。原来在怪鸟一击之下,那铁链竟被它贯穿啄断,断成了两截!   眼见曾撑住三人重量的坚固铁链,被这怪鸟轻而易举地撕裂扯断,小实不禁打了个寒战:这力道如果是撞在人的身上,那还不得给撕成两半?   白眼怪鸟撕裂铁链之后,再度飞至半空中盘旋,脖颈伸长,似乎是在打量什么。眼看着那对凸出的白珠扫过三人藏身的方向,小实的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不由地握紧手中铁伞,心说一旦怪鸟冲下来,他就立刻挥伞去打,不知道胜算能有几成。就在此时,察觉他动作的老板,又大力地将小实的脑袋摁在了地面上,不让他动弹。   怪鸟直勾勾地盯着三人,小实一身冷汗,心里七上八下:难道不还手就这样等死么?老板和鸿卿都不是这种人啊!阴风阵阵,令人寒毛耸立。小实微微抬眼,紧盯那只白眼怪鸟,只见它的脖颈又向旁边移去。   小实登时愣住:怪鸟与他们三人所在的石桥,相距不过五、六米,而石桥上虽有栏杆雕刻,但怎么也遮不住三个人的身形。这么近的距离下,怪鸟理应发现他们才对,为何又望向别处呢?难道……这鸟的眼睛看不见?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小实心中骤然一片清明:难怪老板不让他动弹,鸿卿让他别做声,只因他们看穿了,这鸟眼不能视物,只靠声音辨认位置,难怪方才它会啄向铁链,只因风吹链动发出了声响。既然怪鸟看不见,那就用看不见的办法对付它……   正当小实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对付怪鸟之时,他瞥见身侧的老板,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抬起手,举枪对准了白眼怪鸟。他整个动作异常缓慢,似是连举臂都怕带出动静让怪鸟听见似的,仿佛慢动作一般,一点一点极慢地将手抬起,再向着怪鸟瞄准。只见他微微弯曲食指,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这黑暗的石窟中爆裂开来,紧接着就是几乎能震破耳膜的悲鸣声。那白眼怪鸟右翼中枪,哀鸣着扑腾翅膀,鲜血染红了它的羽毛。因为剧痛和枪击力,怪鸟向侧边歪了歪,可它迅速撑起双翅,锁定了目标,直袭而来!   老板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再度开枪!这一次击中鸟腹,怪鸟长啼不绝,就像是强弩之矢,直冲老板!   小实不敢多想,“唰”地撑起铁伞去挡!就在这时,又是一声枪响,怪鸟重重地撞击在石桥护栏上,竟将护栏生生撞断一条缺口!怪鸟发出尖锐的怒鸣,坠落黑暗深渊。随后,鸟鸣渐渐低沉,空留余音久久,在穹窿中盘桓不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刹那之间,方鸿卿还维持着双手握枪的姿势,先前正中怪鸟要害的致命一枪,就是由他击出的。石窟回归死寂,小实能清楚地听见三人急切的呼吸声。好半晌,方鸿卿才放下枪,跨前一步直冲到老板身旁,一把扯过他的胳膊:“你的眼睛怎么了?”   老板没回话。小实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凭老板的身手,先前又缓缓地瞄准怪鸟,按理说不应该射偏才对。可他连开了两枪,都未能命中要害,这实在不合常理。   “是不是先前的毒烟没有洗干净?”小实急道,掏出水瓶递过去。老板摆摆手,并不去接:“没事。走。”   小实将信将疑,跟在老板身后。可这一次,方鸿卿说什么也不敢再让老板打头阵,抢先一步走在最前。三人所站立的石桥上,栏杆已被怪鸟撞毁一截,石墩也撞断三根。前方通往四级石桥的铁索,也在先前被撕断,正空荡荡地悬挂在那里。失去了通路,方鸿卿抢过老板手中的钢爪长索,一端扣紧下一层石墩,一端拴紧在这头的栏杆上。随后,他脱下外套,勾住长索,双手各捏一头,双腿使力一蹬便迅速滑行下去。   每到一层石桥,三人便停顿几分钟,仔仔细细地环顾四周,生怕黑暗中有什么不明怪物冒出头来。按照方鸿卿的推理,这里既然树立的是“天龙八部”的石雕,又已经出现了代表“摩呼罗迦”的大蟒蛇,以及代表“迦楼罗”的白眼怪鸟,其他六部也极有可能出现。不过,对于这个理论,小实有一点怎么也想不通:“蟒蛇和怪鸟也就罢了,那龙众、夜叉、阿修罗什么的,有些与动物无关,有些根本就是只是幻想的物种,怎么可能出现啊。再说,金翅鸟也只是个传说吧?并不是真实存在。”   “未必,”方鸿卿摇首道,“传说中的动物是否存在,很多都已难以考证。除却这个不谈,那怪鸟的确很有可能,就是当年人们认知中的金翅鸟。”   小实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那怪鸟长那丑样,眼珠子都跟金鱼似的,如果它就是传说中的金翅鸟,真是该撞墙去了。”   “进化。”老板冷冷地抛出两个字。小实“啊?”了一声,不能理解,方鸿卿解释道:“你别忘了,这是一千四百多年前建造的地下石窟。当年的金翅鸟被放入这个地宫当中,自此与世隔绝,陷入无边黑暗。它们的眼睛在这里没有任何作用,久而久之,渐渐就丧失了功能,形成了只有眼白的突出眼球。”   小实张了张口,愣了半晌,好半天才发表出一句感慨:“没想到在这地方还能听见生物进化论。幸好这怪鸟没进化到蝙蝠那个程度,靠声波锁定目标,否则真是无处藏身了……等等!”   突然之间,小实意识到什么,大声道:“进化又不是个体能进行的啊!你是说,这里不止一只怪鸟,而是一个族群?”   方鸿卿和老板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是他俩严肃又凝重的表情,就是答案。小实惊叫一声“哎呦我的妈”,不由望向石桥下方的黑洞。依稀间,似乎瞧见白影飞掠而来!   三人立刻靠墙伏倒,不敢发出丝毫动静。果然不多时,几只白眼怪鸟飞上穹顶,在石窟中左右盘桓。小实心中暗暗叫苦,心说一下来这么多只可怎么解决?就在此时,他听见自己右侧不远处,有一种奇异的声响,他偷偷瞄过去——   红眼妖异,蛇信轻吐,又一条大蟒已然爬上三人所在石桥的围栏,正盘踞在最右侧的石墩上,以一双红眼锁定三人。 正文 第九章 明珠有泪(5) 更新时间:2012-5-22 9:40:11 本章字数:2546  巨蟒、怪鸟,各个都是要命的主儿。小实叫苦不迭,正在思忖着难道今儿个这条小命就得在这里交代了,突然,巨蟒探出脑袋,怪鸟急掠而过,二者几乎是同时动作!   一切发生得太快,就在电光石火之间,怪鸟的双爪已经死死扣住了巨蟒蛇身,而巨蟒则以碗口粗的身体紧紧绞住了怪鸟的腹部。这场恶斗简直令人作呕,巨蟒张开下颌吞下了怪鸟的头颅,可坚硬的鸟喙又从巨蟒的喉部穿刺而出!撕裂的肉块掉在地上,鲜血淋漓,顺着围栏石墩向下淌,发出刺鼻的腥味。   不止这一对蛇鸟如此缠斗着,其他地方,只要是小实视线与手电灯光能及的范围之内,到处上演着血淋淋的生死拼搏。小实目瞪口呆,终于明白这两种族群是如何在封闭的地下石窟中生存下来,巨蟒与怪鸟互为饵食,交替轮换着捕杀者与被杀者的身份。这简易到只有两个参与者的食物链,就在这地宫中延续了一千四百余年。   眼前的生死搏斗似乎没有停止的迹象,三人就被困在了那只有三、四个平方的小小石桥上,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火球自大门飞进地宫,轰然爆裂!在空中缠斗的怪鸟和巨蟒,瞬间被火焰包围,形成了一团团小火球,笔直坠落深渊。其他鸟蛇面对如此惊变,立刻如潮水一般,纷纷退去。   “小爷。”   带着地方口音的一声唤,犹如附骨之蛆一般,令人遍体生寒。   是那个老狐狸,小实狠狠地啐了一声:冤家路窄。看不出那个老东西还能吃两泡狗屎,找来得还挺快。然而,让小实万万没想到的是,方鸿卿竟然直起身子,冲门口笑道:“赵爷,您来得正巧。”   没有义正言辞的怒斥,也没有撒腿就奔的逃离,方鸿卿反倒笑嘻嘻地冲赵爷打起了招呼,好像二人只是偶尔遇上唠唠家常,此地也并非诡异的地下深窟。更让小实想不通的是,先前已经撕破脸、凶神恶煞要三人性命的赵爷,此时又改回了初见时那样皮笑肉不笑的神色,回应方鸿卿道:“小爷,这不就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给您赶上了。”   赵爷那假惺惺的笑容看得小实鸡皮疙瘩掉满地,他转头望向老板,本以为老板会憋不住破口大骂,可他只是阴沉着脸,注视着方鸿卿。感受到二人的视线,方鸿卿侧身冲二人摆了摆手,意即他自有分寸。   鸿卿虽然挺爱多管闲事,但是他的举动都是有道理的,也都是做的好事。小实虽不明白他的意图,但仍是无条件地配合方鸿卿,于是乖乖地站在一边,静观事态发展。   只见赵爷带着八名手下,站在石门处,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五级石桥上的三人。老家伙牵扯了嘴角:“不愧是小爷,果然是聪明绝顶的高手,一下子就瞧出了念佛堂的线索,奇才啊。”   “闲话少说,赵爷,您也别忽悠了,”方鸿卿扬起唇角,勾勒出带有不屑意味的笑容来,“明人不说暗话。到了这境地,咱们只有配合,才能活着走出去。您那儿,有人手,有药品,有武器装备;我这儿,有脑袋,有学识,有机关巧解。”   赵爷“嘿嘿”两声,阴阴地笑道:“小爷,您这也低估我了。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如果没有脑袋学识,老头子我怎么能找到这里?”   方鸿卿笑着摇了摇头:“是,您有学识,只可惜不在您自个儿的脑子里。赵爷,您也别装模作样了,您心里比谁都清楚明白,这地下没信号,您的场外求助是靠不牢喽。万一真被机关暗器伤到,到时候可别怪鸿卿我没提醒您老人家。”   赵爷一时没了声,显然也是默认了方鸿卿的说法。而听了这句,小实也登时会意:鸿卿说的没错,凭他们三个的能力和武器装备,怎么也搞不定这地宫中可怕的蟒蛇与怪鸟,说不准后面还有什么更要命的玩意儿在等着他们。更何况老板受伤了,虽然他嘴上死撑着说没事,但肯定有影响。接下来的路,如果凭三人之力走下去,说不准就是伤亡惨重。赵爷那里有更为先进的武器,就比方说刚才,如果没有火焰喷射器的威力,又怎么能吓得退那群怪物?眼下在这保命的环节,只有两方暂时合作,才能尽量减少伤亡。   果然,沉默了几秒后,赵爷复又点头应声:“小爷,您说的是。别的暂且放下不谈,要争要抢,咱们到了地方,活着出了门,再慢慢争。”   方鸿卿颔首,作为回答。这短暂的联盟关系,就此形成。   赵爷那群手下不愧是倒斗的老江湖,这准备比起老板来还要完备。再说他们人多势众,一些大型装备也能分着背。眼见两条石桥间以铁索相连,他们是一点也不犯难,一名盗墓贼祭出“法宝”:那是一种类似于云梯的装置,只不过板材中间是实心的,大约五十公分宽,跨个人是完全没问题。那盗墓贼拿登山扣拴在铁索上,以作保险,人则在刚刚架设好的通道上,放低重心走了过去。虽然脚下是深渊黑洞,谈不上是“轻松”,但是比起他们三个那倒挂金钩、惊心胆战的过程,那要好上许多倍了。就连年过半百的赵爷,也能在两条安全绳的“护驾”下,安然通过。   不多时,赵爷与他的手下,就赶到了小实他们所在的石桥上。这小小的几平方踩了十来号人,真是挤得前心贴后背。到了这时候,没人敢动歪点子,赵爷更不敢耍诈——他要当真想使什么坏,这边还没动手,只要任何一人重重一推,必然有人要摔下去!   在这万分凶险的境地,两队人马倒形成了微妙的合作平衡。方鸿卿心知老板眼睛出了问题,也不做声,只是冲赵爷极优雅地做了个“请”的动作。赵爷当然不知其中缘故,只道三人不愿打头犯险,于是冲一名心腹努努嘴。那人便走在了最先,铺设好了前进的通路。其他人鱼贯而入,排成队列向前。   小实将这群人打量了个遍,没见到金头儿的身影,心里不由地犯嘀咕:该不会老狐狸发现是金头儿塞遥控器给他们,把他做了吧?疑惑归疑惑,但这话又万万不敢问出口:万一人家没暴露,给他这一问,反而露了馅怎么办?眼下除了老狐狸,他的手下只剩下七名,四个开道,三名断后。开道的手持聚光灯,比起手电筒那可靠谱多了,前方的景象一览无遗,但也衬得脚下幽境愈发黑暗,格外阴森恐怖。   方鸿卿瞥了小实一眼。收到他的眼色,小实登时会意,立刻装作害怕的样子,抱住老板的胳膊。表面上看,似乎是他胆小,拉住老板找心安,实际上是怕老板眼睛再出问题会有什么闪失——这一点,绝不能被赵爷的人知道。 正文 第九章 明珠有泪(6) 更新时间:2012-5-22 9:40:11 本章字数:2785  走在铁板铺设的通道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轻微的震颤。小实在心中对自己重复“我不怕”三个字,可实际上却难免产生不好的联想。就在他担心会不会失足摔落的时候,最前方的一名盗墓贼已经踏入下一级石桥,并回身喊道:“赵爷。”   他举起聚光灯,只见石桥上停着一具鲜血淋淋的鸟尸。鸟爪已将蟒蛇的身体扯成两段,而它自己亦是摔在石板上,再也爬不起来。那盗墓贼用铁棍捅捅它,确认它没有反应,便想将这鸟尸踢下石桥,好为众人挪出立足的空地。可正当他抬起脚的那一刹那,突然之间,鸟尸骤然而起,以最后一口气力疾行,如闪电一般,尖锐的鸟喙顿时贯穿了盗墓贼的胸膛!   众人惊呆了,这一击实在太快,还没有眨眼的工夫,便见那细长的鸟喙从人体的左胸插入,又从后背穿出,正是心脏的位置。鸟喙的尖端流淌着鲜红的血液,那盗墓贼还维持着先前的动作,两秒之后才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尸体砸在怪鸟的身上,压断了它的脖子,男人手中的聚光灯滚了两圈,停在了围栏边。   所有人都僵硬在那里,一时间,石窟内鸦雀无声,死一般地沉寂。石墩上的迦楼罗雕像,在灯光的映照下,面部被投出明暗相间的阴影,那神情就好像是在冷笑一般。   过了好半晌,小实才倒吸一口冷气:这里不是一个可以用“危险”这样简单的词汇来形容的地方,这就是一个地狱,一个充满未知的幽冥鬼狱。   没有痛哭,没有哀嚎,眼见着有人瞬间毙命,所有人的心里都向被压上了一块大石。原本走在第二位的盗墓贼,现下畏缩地退后了一步,却是退无可退。   “怕什么,”赵爷怒斥道,“吃土饭的没见过死人啊?富贵险中求!死了就是命,天生没享福的命!没死的,只要带着东西出去,就是几辈子都吃不完的钱!”   这种论调,小实不是第一次听见。上次在岳阳庙德宁之殿,他也听到过赵爷的这种“钱途论”。听他这句,小实打心眼里觉得恶心:挖死人坟,倒卖冥器,往小了说是有违道德伦理,往大了说那就是违背国家法律。这些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根本不把人命当回事!他宁可一辈子当个普通人,一辈子没享受过大富大贵,也绝不赚这种黑心钱,不干这种亏心事!   盗墓贼的想法和小实却是截然相反。听了赵爷的话,那走在最前的盗墓贼,撞着胆子,以铁棍推动尸体。为防止怪鸟诈尸,他还对着同伴的尸体敲了几棍子。确定对方死透了之后,才用钢棍挑下了背包,然后又将之推下了石桥。一秒后,只听一声闷响远远地自下方传来。清理完桥面,剩下的十人陆陆续续地站定,又向下一段通路进发。   一路上,不知道干掉了多少条蟒蛇和怪鸟。先前方鸿卿推测得没错,这个石窟成为了蛇鸟居住的巢穴,整个族群生活在此。幸好石桥是一截一截的,蟒蛇们各自分散盘踞,因而便被逐个击破。当看见盗墓贼端出机枪,老板微微低头,凑在小实耳边,压低声音道:“盯着点,是UZI。”   UZI?小实眼睛一亮:这玩意儿他只在第一人称射击的电脑游戏里见过,是由以色列军工制造,有效射程200M、射速900RPM的超级宝贝!老板的意图,他立刻领会:这“联盟军”总有翻脸的时候,万一情况不对,得把这枪给抢到手!   共有十人的小队,缓慢前进着。这一路蛇杀了不少,怪鸟却极少见。每个人都捏了一把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步步留心。但紧急状况并没有再度发生,寂静的石窟中,只有众人的足音,在这穹窿结构中回响。   聚光灯的范围有十几米,将周围的情况映得亮堂堂。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能用肉眼望见深渊的底部。打头阵的盗墓贼喜形于色,微微加快了脚步。可就在此时,忽听振翅之声,数以百计的白眼怪鸟,齐齐振翅高飞!   一时之间,怪鸟群飞,在灯光的映照下,透出黑压压的一片。想到先前那人瞬间惨死的景象,盗墓贼立刻抬出国产74式火焰喷射器,想要像进门时那样,全歼鸟群。然而,令众人不解的是,怪鸟并未袭击众人,而是径直向石窟上方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一样。正当小实心生疑惑的时候,他隐隐约约听见一种奇异的声音,时断时续地传来——   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极了猪叫。在如此危机四伏的地宫中,听见猪叫声,这简直是滑稽可笑,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小实愣了愣,心说难道这石窟还养了猪不成?可想想又不对劲:如果当真有猪,那为什么怪鸟与巨蟒宁可斗得你死我活,都不向猪群下手?   别说是小实想不通,就连这些经验丰富的盗墓贼,各个也都是一脸困惑。为首的那人,举着灯想向下照清楚猪在哪里,可正当他抬起手之时,忽然,一个黑影比箭还快,迅速闪过!   灯灭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将众人包围。万籁俱寂,小实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鼻息声,似乎在这黑暗空间中被放大了一般。他不由地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握紧老板的胳膊。他能感觉到老板也紧张得绷紧了肌肉。大约两秒之后,有人试探性地唤了一声:“老刘?”   死寂,依然是无边死寂。   有人点亮了备用灯。当光芒再起的刹那,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个被唤作“老刘”的男人,正靠着石壁站立着。他的一只眼瞪得老大,另一只眼却已找不着——整个右半边的脑袋,连带着半边喉管,都被咬掉了。鲜血和脑浆自切口处流淌下来,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滴落,在衣襟上留下红白交织的粘稠液体。   血腥的景象几乎让小实窒息!更让他觉之惊恐万分的是,刚才男人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已经被咬断了喉咙、啃掉了脑袋!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才有这样惊人的速度和力道?   残破的尸体鲜血淋漓,血液与脑浆混合着自头部向下滴落,汇聚到男人的脚边,染红了那支滚落在地、熄灭的聚光灯。在这偌大的地宫之中,血液自衣角滴落在石板上的声响,似乎被无限放大,一滴一滴,沉闷又规律。   似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小实的脖子,让他连呼吸都困难起来。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他忍不住干呕一声,又死撑着将胃袋里涌出的酸水咽了回去。别说是他,就是方鸿卿也面色煞白。只有赵爷不露惊惧之色,表情越发阴沉而狰狞。   不过短短十来分钟,赵爷的手下就连死两人,其余的五人各个将枪端在手上,环顾四周,严正以待。老板将自己的手枪交给小实,又从尸体上取下了UZI端好。没有人制止他的动作,因为到了这个时候,只剩下九名幸存者的小队,相互之间已经暂且放下了敌对和提防的心态。如何在这危机四伏的地宫里活下去,是众人共同的难题。   冰寒透骨的阴风,又送来隐隐约约的猪叫声,然而此时此刻,没有人再会认为这声音滑稽可笑。小实将铁伞负在背上,双手握紧手枪,手心里全是汗。他缓缓地转动脖子,在这有限的灯光范围,放眼张望。 正文 第九章 明珠有泪(7) 更新时间:2012-5-22 9:40:11 本章字数:2830  突然之间,眼角瞥见一个黑影!黑影如迅雷一般,飞速闪过石桥,又折回了黑暗之中!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震响了穹窿石窟。站在石桥最外侧的盗墓贼,重重地跌坐在地上——他的右腿自膝盖以下已经被咬掉,鲜血正从断口处汩汩地涌出。剧痛让男人惨叫哀嚎不断,他的双手紧紧捂住伤口,血液自指缝中涌出,瞬间就染红了脚下的石板。他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惨呼不绝,疼得打起滚来。可令小实震惊的是,竟然没有一个盗墓贼过去为同伴包扎止血。所有人只是端着枪,直指刚才黑影消失的地方。   在那灯光与暗影交接的分界处,传来低沉的哼唧之声,时断时续。阴影之中,一颗如火焰一般的头颅,一步一步地自黑暗向外逼近,渐渐展露在众人面前——   尖锐的獠牙正叼着一条人腿,鲜血与唾液混合齐流,自那血盆大口处向外滴落。闪烁着妖异光芒的绿眼,与火红的脑袋向映衬。弓起的背部、带有利爪的强劲四肢,像狼一般。   在灯光的映照下,那白色的獠牙闪着亮光,如同利刃尖刀一般。狰狞的面目对应众人,那怪物动了动下颌,大腿竟然被它咬成两截!坚硬的腿骨顷刻粉碎,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咀嚼的声响传入众人的耳中,那个断腿的盗墓贼连悲鸣都不敢发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大腿成为怪物口中的肉末。   “是猲狙。”方鸿卿压低声音,怕惊动了怪物。然而此刻,众人对怪物的名字没有丝毫的兴趣——   老板首先开枪!几乎瞬发的子弹接连不断地向猲狙射去!眼见枪子真如雨一般密集扫射,那猲狙竟腾空跃起,顺着铁索飞奔而来!   子弹快,但猲狙的速度更快!不到眨眼的工夫,那怪物已经越至石桥前端,兽身维持着飞腾的姿势,利齿已经咬上跌坐在地的盗墓贼!火红的头颅一甩,那人便被抛下了石桥!惨叫声戛然而止。   由于石桥极是狭窄,又挤着八个人,所以怪物一旦近身,就无法再开枪。小实慌忙撑开铁伞驱赶猲狙,不让它踏上石桥。怪物纵身跃起,径直向小实扑来,利爪划破铁伞伞面,直冲小实面门——   刹那间,方鸿卿抓住小实的背包将他向后猛地一拉,铁伞骤然脱手。老板一把抢过铁伞,迅速转动伞柄——猲狙的利爪还嵌在伞面铁皮中,飞速旋转的破裂伞面就像钢刀一般,将它的尖爪割断!   受创的猲狙向后退去一步,重新站定在铁索上。面目狰狞扭曲,鼻孔一开一合,发出哼唧的声音。它的速度极快,从瞄准到开枪的瞬间,猲狙早已飞跃去其他位置。   眼见**无用,老板一把夺过盗墓贼手中的火焰喷射器。方鸿卿见状,立刻弯身拾起铁伞。见二人动作,小实立刻会意,他跨前一步冲猲狙大吼一声!   抱头!蹲下!小实根本不敢往前看,他知道就这一瞥的工夫,说不准就已经下了地见了阎王!蹲下的他立即感觉到黑影笼罩——方鸿卿撑开铁伞挡在他的身前,以伞面死死护住二人!猲狙的尖牙贴着小实的头皮插进伞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就在此时,一条火龙腾空飞舞,耀眼的火光划破地宫!   小实能感觉到头皮上炽热的温度。铁伞阻隔了火焰,但伞外的猲狙则在瞬间被火焰包围,成为了一团焦炭,燃烧着坠入黑洞底部,照亮了地面。   一个巨大的太极八卦图,平铺于地底。在阴阳鱼的正中央,坐落着一具白色棺椁。周围八卦每一卦上,都陈列着一只正方形黑箱。   “找到了!”赵爷狂喜道。   惊魂未定的小实感受不到任何喜悦,他直起身,重重地喘着粗气,抓住方鸿卿和秦秋的手,握紧不放。如果不是三人默契的配合,绝对无法干掉那只可怕的猲狙。感受到他的颤抖,方鸿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事了。”   轻声的劝慰让小实渐渐平静下来。他扯了扯嘴角,勉强地勾勒出一抹难看的微笑。借着聚光灯以及猲狙燃烧的火光,地底的情形一览无遗。让小实意想不到的是,地面上非但没有怪鸟和巨蟒,就连鸟粪都没有,出奇得干净——当然,这是在忽略新坠落的尸体之后,得出的结论。   没有吃人的怪物,接下来的行程异常顺利。当小实将心中的疑惑说给方鸿卿听,鸿卿沉思片刻,答道:“我想这里之所以会养了一只猲狙,其目的不是守护地宫,而是清洁。”   “清洁?”小实瞪大眼,不明白这个答案从何而来。方鸿卿接着解释道:“猲狙是《山海经》东山经中记载的一种怪物,其状如狼,赤首鼠目,其音如豚。它不仅仅吃人,也食腐。无论是碎肉还是骨头,甚至是粪便,都会被它一一舔舐干净。”   听到这个说法,小实简直就崩溃了:“你是说,古人在这里放养了一只猲狙,就是为了让它打扫卫生?我X!”脏话脱口而出,就为了这么一个变态的理由,死了两条人命!虽然盗墓贼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惨死兽口,连尸体都被咬得七零八落,就为了这个理由,真***冤!   相较起小实的愤懑,赵爷及其手下,却并没有太多的悲伤或是义愤,只是不停地向地下赶路。跳下最后一段石桥,八人站定在八卦太极图的边缘,注视着神秘的棺椁与黑箱。   八口黑色方形石箱,每一口上都立着一个石像,与石桥上的一模一样,分别雕刻的是天龙八部众。赵爷命手下上前,打开最近的一口具有龙众石雕的箱子。两个盗墓贼用带有钢爪的长棍小心翼翼地挑开箱口,以防暗器。可并没有出现预期中的机关,箱盖露出了一条缝隙,顿时,金光四射。   盗墓贼一愣,随即大力地推开箱盖。只见这个有两米见方的石箱中,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金器!金杯、金碗、金盆……数不清的金器闪花了人眼。四名盗墓贼飞奔至石箱边,将之团团围住,拼命地掏出金收拾塞入背包中。   “瞧你们这出息!”赵爷恶狠狠地喝道,“打开乾陵,值钱的比这个海了去!还不给我去开箱子!”   听他这一说,四人才停下了搜刮金器的动作,转而打开其他石箱。只见八口箱子里,分别装满了金器、银器、铜器、玉器、漆器、陶器、丝绸和书本卷轴,每一样都光亮如新。   一见箱中书卷,方鸿卿就跟着了魔似的,走向石箱,小心而颤抖地捧起一本卷轴。他既怕弄污了书卷,又忍不住想看上一眼,动作极轻柔地打开半页,登时惊叹出声:“是《广陵散》!”   失传千年的曲谱竟埋藏在这里,小实也惊了。面对如此宝窟,所有人都兴奋得打颤,赵爷更是激动得声音都发抖:“开棺!给我开馆!打开乾陵的宝珠就在这里!”   “等等!”方鸿卿回过神,出言制止。他放下手中的卷轴,小心翼翼地将箱盖合上,方道:“赵爷,恕我直言,这里并没有什么打开乾陵的宝珠。”   “扯淡!”赵爷怒吼道,“吴道子画中的龙之宝珠,不就是这里?你别给我耍什么花样!”   方鸿卿缓缓摇首,轻声道:“我并非说谎。没错,岳阳庙‘天宫图’所绘的金龙宝珠,的确是指这里。但是,它并不是什么打开乾陵的关键。” 正文 第九章 明珠有泪(8) 更新时间:2012-5-22 9:40:11 本章字数:2958  面对鸿卿的说法,小实也愣住了。他原本以为鸿卿是出言耍诈,想伺机在赵爷的人下手前,抢先夺取宝珠。可他微微偏过头去,见老板立在一边没有动作,才察觉鸿卿并非在说假话。别说赵爷不信,就是小实也不由疑惑道:“鸿卿,究竟是怎么回事?既然宝珠真的如吴道子画中所示藏在这里,为什么你又说它不是呢?”   “因为画中的金龙宝珠,并非实物,而是指代——”方鸿卿伸手指向太极图正中的白色棺椁,沉声道,“指的是金龙的掌上明珠——安定公主。”   “安定公主?”这名字听都没听过,小实疑道,“武则天不就只有一个太平公主吗?”   “不。据《唐书》记载,武则天的长女安定公主尚在襁褓,便不幸早夭。《资治通鉴》中则记载,安定公主是由武则天为嫁祸王皇后,亲手扼杀。”   小实“啊?”出一声来:都说虎毒不食子,怎么有这么残忍的娘!“鸿卿,你的意思是,这里是埋藏安定公主的坟茔?哪儿有坟墓是这怪样的?”   方鸿卿轻轻颔首,缓缓说道:“我一开始也觉得奇怪。起先,我的思路和赵爷一样,认为所谓的‘宝珠’,是打开乾陵的关键,是如同‘天宫图’绘画那样,可以平风定雨的定风珠。但我一直想不透的是,为什么武则天要留下一个打开乾陵的方法?又将它千里迢迢地埋藏在庐山?”   说着,方鸿卿向前迈出一步,走进太极图的中央:“你们瞧,这里的八卦图是周文王的后天八卦。先前在进入地宫之前,打开石门之时,我推测以武则天目空一切的野心,会采取伏羲先天八卦作为封印,但我猜错了。小实有一句话提醒了我:周文王曾经吃下亲生儿子伯邑考的血肉……”   “你们再看,在这八口箱子里,无论金银玉器,还是锦缎丝绸,都是女性所用,显然是陪葬品。结合这两个线索,往‘武则天长女’这个方向思考,东林寺、天龙八部石雕,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佛教中最讲究因果报应,武则天信佛,她扼死亲生女儿安定公主,必然心生不安,担心小儿索命。她将其埋在千里之外的庐山,埋在净土宗第一祖庭东林寺的地下,日夜听闻僧人诵经,以求此女早日成佛。”   “其二,这天龙八部的石雕,皆昂首正对中央的棺椁。在佛经中,这天龙八部皆修成正果,《法华经:提婆达多品》中更记载过一句:‘天龙八部、人与非人,皆遥见彼龙女成佛’……”   小实恍然大悟,接口道:“你的意思是,这天龙八部的石雕,都是为了陪伴安定公主,并如佛经所说,亲眼见证她成佛的时刻?”   方鸿卿未出声,只是点头作为回答。小实仔细一琢磨:对啊,这么一说,似乎一切都有了相对合理的解释。然而,赵爷却不能接受这个说法:“开棺!给我开棺!这只是你的推理而已,这里一定有打开乾陵的方法!”   赵爷的叫嚣让方鸿卿缓缓摇首:“赵爷,这里这么多金银财宝,你还不够吗?你随便拿几件金器玉器,都足够你过完下半辈子了,为什么非要染指千古皇陵,你才甘心呢?”   秦秋冷哼一声:“人心不足蛇吞象。方呆子,你以为他听得进去?”   果然正如秦秋所料那样,赵爷直扑中央的白色棺椁,命手下将之打开。就在赵爷探头往棺椁中张望的时候,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回头去看,正对上了血肉模糊的半个脑袋。   不知何时,先前被猲狙咬死、摔落地底的两具尸首,竟然站立起来。那只剩半个脑袋的老刘,正用一只死不瞑目的大眼,瞪视赵爷。赵爷惨呼一声,转身欲逃,却被尸首掐住了脖子!   活着的四名盗墓贼,纷纷冲尸体开枪。登时,血肉飞溅,受到枪击的尸体身形晃了晃,却不曾倒下。丢下面色青紫的赵爷,尸体一晃一晃地,向另一人扑去。而那名缺了一条腿的尸体,以双手在地面上爬行,抱住了一名盗墓贼的大腿,狠狠地咬下一块肉来!   众人骇然!更可怕的是,那被尸首扼死的赵爷,竟也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向活着的人发起了进攻!被僵尸咬下腿肉的那名盗墓贼,竟也失去神智,面色青白,向活人猛扑。   小实连开数枪,可是那僵尸根本没有痛觉,被射得肠穿肚烂,仍是不住向前。片刻后,又有一人被僵尸咬伤。五个活人,面对六个不惧刀枪的僵尸,根本无法可想。老板端起火焰发射器,刚想射击,但转念一想,这种国产74式只配有三个燃料筒,先前已发射了两枚。而想要出去,就不得不对付那些还在石窟上空盘旋的怪鸟……   想到这里,老板立刻收回武器,转身狂奔。小实与方鸿卿迅速跳上石桥,沿着铁索向高处爬去。有一名盗墓贼冲到一半,想想又舍不得那满箱的金银财宝,向回撤了两步。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几具僵尸瞬时将他扑倒在地,大口啃噬起来。   小实不敢再看,拼了命手脚并用地向前狂奔!身后铁链铿锵作响,那是僵尸们蜂拥而上爬行的声音。向上奔了数级石桥,方鸿卿回身冲铁索狂击数枪,却斩不断坚固的铁链。眼看着僵尸向三人追来,老板换枪端起UZI疯狂扫射,子弹击中一名僵尸的脑门,它摇晃一下摔下铁索,连带着还拉下另一具尸首。然而,摔落在地的僵尸手脚并用地又爬起来,继续向石桥上攀爬……   那唯一一名活着的盗墓贼,身形高大迈开长腿,从后方狂奔上来,越过小实的同时“唰”地将他往后一推!小实一个踉跄,险些摔下石桥,幸好被护栏所挡。那盗墓贼抢着跑到最前,爬上铁索,本想率先逃脱,却忽然一个手滑,整个人直直地坠了下去!   活人只剩下他们三个。小实心如擂鼓,却连害怕的工夫都没有了,三人只知道,一路奔,奔,奔!石桥狭窄,此时更没有空讲究谁先谁后,三人只能就着先前逃脱的顺序向上攀登,小实在最先,方鸿卿紧跟其后,老板断后。将火焰喷射器抛给最上方的小实,老板时不时向僵尸群扫射一阵,能阻挡一阵是一阵。然而,UZI的弹匣容量只有96,没过多久,弹药告罄。   心脏狂跳不止,时间似是漫长又似是短暂,小实没有余裕去注意自己爬了多久,只知道一路往上奔。渐渐地,他听见头顶有怪鸟啼鸣的声音。他迅速翻身跨上石桥,端起火焰喷射器,冲上方大吼一声:“啊!”   火龙喷出十几米高,甚至烧上了石窟的穹顶。被小实的叫声吸引、蜂拥袭来的怪鸟群,瞬间被火舌吞没,成为一个个燃烧着的火球,在地宫中翻滚哀嚎,杂乱纷飞,重重地撞击在墙壁上,火光照亮整个石窟。巨大的后坐力冲击得小实退后数步,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平衡。就在此时,一双大掌托住他的背部,将他推回石桥上——是方鸿卿。   如长龙一般的火舌,终于渐渐熄灭。小实站在石桥上,居高临下地举起喷射器,重重地砸向追逐而来的僵尸。趁着铁索摇晃的时机,三人又向上奔出了两级石阶。   眼看着还有五、六个石桥就能到达大门之处,小实大喜,攀爬地更快!就在这时,他忽听身后鸿卿一声惊叫。回身一看,老板竟从断毁的栏杆缺口处滑了下去!   方鸿卿两手死死抓住老板的左手,费力地将人向上提。小实正在铁索上爬了一半,难以退后,急得心如油煎,只能一点点向后挪。然而僵尸们已从下方逐渐追来——   “放手!”老板大喝道。   方鸿卿咬紧牙关,死死攥紧友人的手掌,紧抓不放。 正文 第九章 明珠有泪(9) 更新时间:2012-5-22 9:40:11 本章字数:1926  “放手!”老板咬牙道,“我眼睛坏了,只是拖累,已经不可能活着出去了!你放手!”   小实心头一抽,像是给人狠狠扎了一刀似的。再也不顾自己会不会摔下铁索,他倒挂着向后滑下,想要帮鸿卿拉起老板。   看见二人的动作,老板二话不说,右手抽出腰间的匕首,狠狠斩向自己的左臂!   与此同时,小实已经抓住了老板的左手。手中的重量骤然一轻。小实愕然,眼睁睁地看着老板坠落深渊。   方鸿卿收紧五指,双手仍是紧紧相握。他还死死握紧那只左手,掌心里厚茧粗糙不平的触感,一如既往,再温暖不过,再熟悉不过。然而,那个与他几经生死、共过患难的友人,那个与他以命相交、曾誓约同进同退的友人,却已是消逝于无边黑暗之中,再也望不见了。   小实怔怔地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望着那片吞噬了老板的黑暗,似乎全身的力气,都随着手中消失的重量,一齐尽数流失。心脏好像被掏空了一般,耳里铁索晃动的声响越来越远,天地万物,一切都消失了踪影……直到有人拎着他的领子往上爬:“走!”   神智渐渐回归,他感觉到方鸿卿拽住他的领口、架住他的胳膊往上拽,他看见鸿卿满脸泪水,却死死地咬住下唇,又狠狠吼出一个字:“走!”   突然之间,小实对“逃”这个概念,没有那么执着了。他看得见下方的僵尸们越追越近,却连“惧怕”二字都感觉不到。他只能机械地跟着方鸿卿向前爬。直到指尖触及的不再是铁索,而是一条尼龙长绳——他记得这条绳子,是在第三级石桥,老板为了替代被怪鸟撞断的铁索而结舌的通路。   只有三层,只有三层而已!就差这几步,他们就可以安然逃脱,他,鸿卿,还有老板……   泪水骤然涌出。直到这个时候,小实才感觉到心口一阵阵地抽痛,就像刀剜一般。爬上石桥,方鸿卿立刻回身,挥刀切断了长绳,切断地宫向上的唯一通路。躁动的僵尸们在下级石桥上涌动,却再无向上攀爬的依靠和可能。   明明知道自己安全了,心口却像破了一个大洞,怎么填也填不平。小实呆坐在那里,半晌后,他听见耳边传来方鸿卿的笑声,先是轻轻地,后来越笑越大声,简直笑不可遏。   小实疑惑地望向身侧的方鸿卿,只见他一边大笑,泪水滚了满脸:“哈……哈哈,还真是个悲壮的故事,我简直佩服我的脑袋,哈哈……”   “鸿卿,你怎么了?”见方鸿卿笑得癫狂,小实心头一紧,慌忙握住他的胳膊,重重地摇醒他,“鸿卿,你不要吓我!”   “啰嗦!”方鸿卿挥手打掉他的手,“反正你也不过只是我的幻觉而已!什么秦秋,什么小实,什么盗墓地宫,全是脑瘤的幻觉而已!”   脑瘤?小实第一次听到鸿卿说起这个词儿:“什么脑瘤?”   方鸿卿大笑不止:“难道不是吗?因为脑瘤,所以头发才全白了。我想要一个能救我的朋友,就幻想了一个做医生的秦秋。我喜欢考古冒险,才会有这些什么劳神子的坟墓和地宫……哈!可笑,我竟然在跟一个幻觉解释,可笑!”   看着边笑边哭的方鸿卿,小实愣了半天,骤然明白过来:原来鸿卿的满头银发,是因为长了一个脑瘤。在小实眼里,鸿卿永远是博学多识,永远是谈笑风生,永远是一个值得信赖和依靠的人。他几乎以为他是什么都懂的百科全书,他从来没有露出过如此脆弱的模样。是老板的死,让方鸿卿失了常态,失了惯有的理智。他将所有这一切归结为他的幻想,归结为病症!   脑中热血上涌,小实骤然起身,一把拎起对方的衣领:“方鸿卿!你给我听好了!我小实不是幻觉,这一切不是幻觉,秦秋更不是幻觉!你以为秦秋与你的情义,是凭你那颗破脑袋能想象得出来的么?”   严厉的质问打断了方鸿卿的狂笑,他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少年。良久之后,他蹲了下来,将头埋进了膝盖里。   没有呜咽声,颤抖的双肩却出卖了他。小实静静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方鸿卿,看着他直起身,用力地抹了把脸,勉强地扬起唇角:“走罢。”   两个人默默地向上方攀爬,终于来到了绘有八卦太极图的石门前。方鸿卿轻轻拍了拍小实的背,唤起少年的名字:“小实。”   小实闷闷地应了一声。方鸿卿望着他,淡淡地笑起来:“你长大了。”   忽然,方鸿卿猛地将小实推出门外。毫无防备的小实被这猛力推得退出好几步,跌坐在地上。他怔怔地看着石门渐渐封闭,将带有暖阳般温和笑容的青年,阻隔在了另一边。   “鸿卿!方鸿卿!”小实奋力地捶打着石门,他尝试着拨动那八卦机关,可大门纹丝不动。他不知吼了多久,捶了多久,终究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正文 尾声 更新时间:2012-5-22 9:40:11 本章字数:525  尾声   当小实醒来的时候,已是身处于医院之中。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泉井中逃出,也不记得是怎么下的山,当他睁眼之时,所见的,便已是满目洁白。   回到南京之后,小实沿着秦淮河畔,寻找老板的店铺。同样古色古香的木质门扉,同样雕花透光的窗棂,走入屋中,香炉内青烟袅袅,淡淡的香味极是熟悉。只是笑面迎人的店铺老板,换成一个发福的中年男人,信誓旦旦地说这店开了十几年,从来没有易过主,也从来没听说过有个叫“秦秋”的。   小实甚至怀疑,那个有病产生幻觉的是自己。然而这个念头刚一闪过,随即又被他否决。正如当时他驳斥方鸿卿的那样,他、鸿卿、秦秋,他们的冒险与情义,绝不是自己的笨脑子能想象得出来的。   漫长的冬季已然过去,这已是草长莺飞的初春时节。秦淮河粼粼波光,绿柳如烟,小实时常在河岸漫步,回想着那个寒假的点点滴滴。柳絮如雪缤纷,杨柳随风轻曳,春日的暖阳映在前方文德桥上,映出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人身形高大,背脊挺拔;一人发丝如雪,笑如春风。   小实心中一滞,骤然怔住。   半晌之后,少年扬起唇角,拔腿向石桥奔去……   【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