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别时江南/乐小米 流云惊变 1 碧空万里,几行归雁。 江南翠色苍茫。 药王斋中堂,绛紫色大厅中,肉桂香气经久弥漫。爷爷手把信笺,眉头皱紧,手拈银须陷入思索中。苏渐在他身后,亦是沉默,俊雅飘逸的身影石雕一般,立在中堂。 我躲在堂前石柱后,探出半个小脑袋,额前碎发剪剪,乌黑的眼眸遛遛的望着中堂内端坐的爷爷,还有他手中信笺。 十三岁的秋生在大院内扎马步,问我,承欢,发生什么事了,师傅和师兄那么严肃? 我扯起裙脚踮脚跳到他身前,摇摇头。 秋生继续在太阳底下端着身子,晶莹的汗珠从他饱满的小脑门上争抢着滚落。恰好此时,婉素袅袅婷婷从东厢走出,水绿罗裙沾过芳草,春山淡描,一粒朱砂痣点于眉梢,格外妖娆。她看了看我,又看看秋生,抿着笑,抽出手帕帮他擦试汗珠,道,药斋又不是镖局,你干吗这么拼命习武? 秋生歪歪脑袋,避开她的手帕,我得保护承欢! 婉素掩笑,承欢?她又不是金子银子,有什么可保护的? 秋生很认真地说,苏师兄说,承欢长大后,会很漂亮,得好好保护! 婉素看了看我,轻哦了一声,若有所思的望着大厅中堂伫立的苏渐,莲步轻挪,向中堂走去。 秋生冲我笑,嘴巴一咧,承欢,婉素姐与苏师兄真般配!怎么偏偏是云少爷的未婚妻呢?要我说,她还不如跟苏师兄私奔了好呢! 我轻啐他一口,小小年纪,不知害羞! 天空渐渐阴沉起来,我在回廊处侧坐着,边看秋生习武,边细数着婉素出阁的日子,六月初八,嫁于流云山庄。 2 云遏山的流云山庄,江南百年望族。 山庄中江姓子弟,修文养性,习武健身。历代庄主所礼聘的女子,无论妻妾,容貌均是神仙姿色,故所生子弟均丰姿俊雅,仪表昂然,加之文韬武略,历时达官贵人都盼望与之结为姻亲,一来面子无比荣耀,二来巩固自身权势。强大的姻亲关系盘根错节,也成就了流云山庄的百年威名。 可到了江穆天做庄主,流云山庄便不复往昔的人丁兴旺。他娶了九房夫人,唯独正妻夫人紫苏给他诞下一脉香火。第九房小妾也曾生有一子,可怜那孩子两岁时便失足落井。因此,紫苏夫人那一脉香火便成了流云山庄唯一的血脉。山庄上下,百般珍爱。 这脉香火便是被称做云少爷的江航。 宁婉素,这个可娉婷可入画的水国女子,三年前,奄奄一息的她,被苏渐带回药王斋。那份明艳的美丽便惊呆了刚刚八岁的我,我悄悄附在苏渐耳际,问,师兄,她真美。她是你的妻子么? 苏渐一脸倦容,点了点我小巧的鼻尖,笑,等我们的承欢长大了,会更美的! 后来,我才知,这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是流云山庄云少爷指腹为婚的妻子——江宁织造府的千金小姐。当然,年幼的我并不知,流云山庄之所以同江宁织造府联姻,并不是因为宁婉素的明艳,而是因为金蝉丝。 江宁织造府用来织云锦的金蝉丝是云遏山流云剑的克星! 三年前,江宁织造府毁于一场大火,而宁婉素从她闺阁跳入府中湖底,躲过了这场灾难,最终被在江宁游医的苏渐救下。 苏渐从中堂走出,长衫临风飘举,柔长的眉目间,淡淡几许荫翳。他拿医书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脑袋,承欢,去陪陪婉素姐吧,流云山庄来消息了,怕是……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径直走出门。 我跑到中堂,但见婉素双手捧面,不停抽泣。眼泪从她纤白的指间滑落,如菡萏带露,甚是哀婉。水绿罗裙失水的枝丫一般,枯萎不已。她抱着我哭,承欢,云少爷遭蒙此难,可叫我作何指望? 那日黄昏,我得知,三日前,流云山庄付之一炬!烟火过处,满目疮痍。庄主与夫人双双归天,颈项处被薄剑一类的划伤致命。生还的姬妾下人,席卷了残存的珠宝,做了鸟兽散。唯留下云少爷一人,却因这场家变,急火攻心,双耳失聪。 江南春雪 1 江航初到江南的那个黄昏,天空薄薄的阴,细细飘雪,这是南国初春少有的天气。 婉素称病,妆容残谈,不肯相见。 我同秋生到后堂偷看,那个一直生活在传说中的男子,杏黄色锦缎长衫,长眸微阖,端然坐在堂前,脸色苍白,却难掩超尘脱俗的气质。 曾经的他,出身富贵,家世优渥。这些,对我都不重要,十一岁,我尚不谙世事。我所注意的,只是,他沉静内敛的眼,看进去,仿若江南,干净,水润,温暖而灿烂。这般模样,对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无疑是瑰丽绚烂的。 爷爷为他把脉。 一碗茶水微凉,爷爷神色渐渐黯然。 摇头,叹息。 江航虽无法听到,但从爷爷的神情中,似乎已明白,他的耳聋,似是不救之疾。一直沉默的他,突然开口,声音恳切:冷神医,求求你!我身上背负着流云山庄血海深仇!而且,我相信,三年前江宁织造府那场大火也不是天灾!这两门血案,我堂堂七尺男儿,如何不管不问? 我躲在布帘后,藕色棉衫,眉眼流畅,偷望,他倔强的唇,宣漏着一个男子的决心。 爷爷沉吟半天,对他“说”,你的耳疾并非急火攻心,是中了一种罕见的慢性毒,能让人失明或失聪。恢复倒是可能,只怕时间过长。而且治疗后期,会用朱砂。药量分毫的差池,你便会失明。 江航看着爷爷写下的话,毫不迟疑的回答,只要能医治好,怎样的痛苦我都愿承受!怎样的代价我都愿意付出!多久我也愿意等! 就这样,江航,留在了药王斋。 秋生问我,那个云少爷,要住多久? 我说,怕是要很久。 秋生眉头皱成一团,嘴巴几乎噘到鼻子,那不如做你家女婿算了。 我脸一红,追着他打。 2 夜里,我偎在婉素身边,紫金炭炉烧得极旺,映上我脸庞,两团飞红,我说,婉素姐,原来,我这姐夫,果然是天人! 婉素叹,别说这无端的话,小丫头不怕羞! 我梳理着她如云青丝,小心翼翼的说,婉素姐,你称病不见云少爷,是不是因为不喜欢他?你若见过他,一定会喜欢他的。要不,明天,我将云少爷带到回廊处,你偷看一下,就知我所言不假。 婉素笑,他是什么样子?像苏渐么? 我想了想,笑,苏渐呀,好比江南春色,纵使旖旎万千,也是人间可见;而云少爷呢,却是江南春雪,高洁寡淡,人间不多见。 婉素戳了戳我脑袋,笑,便是这样,不如你替姐姐嫁了。 我没应声,发丝缭乱,埋头在她香肩处,睡去。梦里,是江航超脱的眉眼,倔强的唇,雪花一样的容颜,不惹凡尘。 3 翌日。 婉素梳洗完毕,坐到桌前。她看到饭桌对面的江航时,眼里竟有了些许柔软,嘴角绽开一抹淡笑,起身敛衽,云公子,婉素昨日有恙,万望公子见谅。 气氛陡然冷冽。 婉素,你怎么可以忘记,他已失聪! 我看着江航惨败脸色,慌忙端来纸墨,将婉素的话写在纸上,匆匆展在他眼前。他看着纸上清秀小楷,冲我感激一笑。继而作揖,婉素小姐,江航有礼了。 婉素突然跪在他面前,她的话,我怎样也写不到纸上。她说,泪痕交错,云公子,小女子已心有归属,即使公子不遭此难,这婚约恐怕婉素也不能唯命。若公子执意娶,也只能地府里结阴亲! 江航仓皇去扶她,不知所措的望着我,眼神迷茫,像个无辜的孩子。苏渐急忙站起,将婉素扶回厢房。转身时,他看了看杵在桌前的江航,眼神荫翳。 两个男人眼神交汇处,我读到了比刀锋还锐利的光。那夜,苏渐床前的灯光格外明亮,明亮的近似忧伤。 秋生窗外舞剑,剑风习习,仿佛要浸入骨隙一般。我披着单衣,揉揉眼睛,秋生,都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呀? 秋生的剑在月光下闪烁寒光,他说,承欢,我要好好练剑!如果有一天,有人要将你从我身边带走,我的剑决不会容许我如师兄那样沉默! 说罢,长剑凌空,几瓣桃花,月下纷飞。 梅林疑云 1 我写得一手漂亮小楷,一直不曾觉得幸福,直到江航到来。 春寒料峭,我手握小管羊毫,晕墨流畅,写下,承欢,我的名字。然后冲他狡狤一笑,小狐一样的表情。 江航眼底一片惊喜,赞叹,漂亮! 我不知他赞叹的是我笔下的字,还是我的名姓。但他眼睛闪亮那刻,手里的小管羊毫,却成了我冬日时最大的暖。 我写道,待草药萌生,承欢为你采药。你很快会好起来的。 他微笑,眼睛晶亮如星。 看着他温暖的模样,我兀自幻想着,他好起的那天,我一定第一个对他说话,我会大声说,喂,江航,我叫承欢,你听到了吗?我叫承欢。 窗前,是秋生舞影,疾风劲起。 2 药王斋北山,梅花十里处,有一水云庵。小时候,师兄常带我与秋生到庵里赏梅,听吴师太讲道。秋生常攀上枝头,折下最艳的梅花,放到我圆鼓鼓的手里,眯着眼傻笑。 吴师太面容素净,一脸谦温。可以看出,她曾是一个极美的女子,可惜倚花之年,便落尽三千青丝,遁入空门。 这种落落红颜,一定受过红尘的伤,不是为某个男子,便是为某份人间薄凉。当然,这样深奥的问题,我不会深思。我同秋生到水云庵最大目的,是吃梅花糕,那种黏黏软软的糕点,入口无比松嫩,甘美如澧酪。可享受完这份甘美后,喉咙间却异常苦涩。第一次同凉生吃完梅花糕时,我们干呕不已。 苏师兄的手抚过我单薄的脊梁,叹气,这东西不能贪吃,你偏不信! 其实,我相信,只不过,我太贪爱它初入口时的甘美,这种难忘的甘美,让我同年幼的秋生,对随即而来的苦涩也甘之如饴! 多年如此! 我以为世上再也不会有什么东西可以如梅花糕一样,让我为它的甜,甘愿受它的苦!直到江航来到江南,我才知,世上还有爱情一词,能让人堕入无底深渊,还含着笑,情愿而心甘! 3 三个月后,苏渐只身北上长白山,采千年雪莲作药引。秋生对我耳语,他说,承欢,师兄真痛苦,竟为情敌奔波! 我不理他,为婉素收拾包裹。她要去水云庵清修。 三年前,她被师兄带回药王斋时,身上中了一种罕见的慢性毒,除了药王斋,没人能将她的性命延续到今天。流云山庄也同意爷爷将婉素留在药王斋治疗。因为十几年前,爷爷曾常驻流云山庄,与庄主交往甚深。 可是,去水云庵路上,婉素竟消失在十里梅林。 4 我和秋生送她去水云庵,途经梅花林,婉素说,承欢,我曾在这片林里挂过合欢锁,许过愿。如今,想还了愿。说完,下了轿。 我同秋生原地等她,但见她回头嫣然一笑,掩入花海。 没多久,梅林传出她凄厉的惊呼,当我同秋生赶到,只见血染梅花,一片殷红。婉素的白霓裳,婉素的钗鈿零落地上,一只如意云绣鞋斜在草丛里,满地血污。 秋生慌忙的护在我身前,机警的望着四周。我还没来得及悲伤,便被他拉起,奔回药王斋。 秋生将剑横在江航颈前,满眼戾气,他说,婉素姐不过不想嫁给你!你就残忍的加害与她!我非杀了你为师兄报仇!说完剑已划过。 江航一惊,但见胸前一束诡异的刺眼绿光闪烁,秋生的眼被刺痛,手一软,剑偏离了方向。 江航吃惊的望着我,一脸茫然。我护在他身前,我说,秋生,云少爷并不知情!你怎么知道婉素一定死了呢? 秋生狠狠看着我,承欢,你为什么袒护他? 我回头望望江航,他正看着我,眼睛里大团雾气,一下子打湿了我的心。我说,秋生,我不是袒护,只是他真的无辜。 秋生将剑扔在地上,头也不回的离开。 这是我同秋生第一次争执。 那天秋生一直在回廊处坐到深夜,我在门后悄悄的望,他的双肩不停的抽动。我的心那么酸,以前,我同秋生,无数次坐在苏师兄的身边,就在这回廊处,听苏师兄讲他四处游医的经历。墙角处,几声清亮的虫鸣。 那时的承欢。 那时的秋生。 药王斋深 1 婉素的意外,让爷爷一夜之间苍老。他无比的担心着膝下的我,唯恐厄运下一步会降临到药王斋。 直到秋至,一切相安。 苏渐从北方赶回,一身风尘。 他从马上奔下,便向中堂。当他得知婉素失踪在梅林,愣在了原地。他笑了笑,不肯相信的看着我们。头也不会奔向婉素所住的西厢,满眼空空,一片凄伤。 那一夜,苏师兄在楼阶处坐着,月亮孤单的挂在西天边,我偎在他身旁。秋风凉起,我下意识的靠近他。苏渐的身体轻抖了一下,他说,承欢,如果有一天,药王斋像流云山庄和江宁织造府一样,化为灰烬,你会怎样? 我愣愣的看着他,半晌,说,我会死掉的,师兄。 苏渐摩挲着我的脑袋,他说,小傻瓜,你不会死的。只要你跟紧了江航,老天也杀不了你! 他说,承欢,江航身上有一枚避邪的冰魄宝玉,这枚玉石异常怪异,佩戴它的人遇到袭击时,宝玉会发出刺人的光,庇佑主人。这也是为什么流云山庄蒙此劫难,而江航却能幸免的原因。他说,承欢,你一定记住,无论药王斋遭遇什么不幸,你都要跟在江航身边,那枚玉会佑你平安。 苏渐的话让我想起,那天,秋生的剑挥向江航时,他胸前一束诡异的刺眼绿光闪过。那应该就是冰魄宝玉。 2 江航素来沉静,常常在房里安静的画画,山峦云雾,跌宕在画卷上,如无常的命运。我安静的为他采药,选药,洗药,配药,熬药,然后偷偷放上冰片,唯恐药太苦,他不能下咽。他接过药,总会淡淡一笑,清奇的眉眼,温情淡淡。他说,承欢,小丫头,难为你了。我抿着笑,看着他,忘记自己满脸烟火之色。 秋生不懈的练剑,时日沧桑,我们很久没去水云庵吃梅花糕,他很久没叫我的名字,承欢。 苏师兄常常依酒买醉,落拓街头。 爷爷唤我到膝下,他望着我晶莹的眉眼,叹息。我能感觉到,他胸臆间荡漾着很多话,要对我说,可是,却无从说起。 很多年后,当我离开了江南,每夜星空下,总想起这一幕,想起他满眼沧桑与孤单。他说,承欢,如果某天,爷爷不在了,一定要为云少爷治好耳疾!你答应爷爷。 我似懂非懂的点头。 他又拉过秋生,无限爱怜的抚摸着他的小脑袋,他说,秋生,如果某天爷爷不在了,我的承欢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保护好她! 秋生将剑横在眉前,他说,师傅您放心,只要秋生在,我不会让任何人委屈到承欢! 3 月黑风高。 那一夜,药王斋空中弥漫着一片微苦的药香,我昏然睡去,失去知觉。深夜时分,火箭如流星一样射入药王斋。 当我醒来,药王斋已是一片熊熊火海。 我疯一样挣扎起来,却被江航生生拉住,他紧紧捂住我的嘴。他说,承欢,承欢,你冷静! 我狠狠咬伤江航,疯一样喊秋生,喊爷爷。 江航拉住我,紧紧抱在怀里,他说,承欢,你呆在这里,不许动!下面的事情我想办法,说完,他从掩身的丛林走出。没几步,又折回。一把将襟前宝玉扯下,系在我的颈项上,伸出大手揉了一下我头发,他说,承欢,它会保佑你的,等我回来! 说完,头也不回的冲向火海。 庐中岁月 1 碧玉炉碎,琉璃瓦寒。 那一夜,药王斋毁于一旦。江航连夜乘船带着我和昏迷的秋生离开旧地,船舱中我不停抽泣,哭累了,就靠在江航肩上睡去。 朦胧中,轻舟已过千山。在靠近景云山边陲的小镇,江航停住行程,泊江结庐而居。 秋生伤势恢复的很快,他每天都在庐边练剑,偶尔同我一起去山上采药。 江航无意问起苏渐。 他确定将父亲的流云剑缠住的是金蝉丝,而他们颈项的伤口,不是薄剑所致,而是金蝉丝所伤。江宁织造府早三年前夷为平地,世上有金蝉丝的只有宁婉素,能从她那里取得金蝉丝的也只有苏渐。 我不可思议的看着江航,他眉眼冰冷。 苏渐跟了爷爷十一年,如果是他毁了流云山庄,那么说来,药王斋也是他毁的,爷爷也是他杀,因为,这个世上,只有爷爷能解江航的毒,而苏渐不能容忍江航活在世上! 可是,怎么可能?他如何能对自己师傅痛下毒手?他又怎么可能与流云山庄结怨?因为婉素么?因为今年六月初八便是婉素大婚之日,所以他才毁掉流云山庄么?倘若真是这种推测,婉素遭遇不测了,他同江航的矛盾也应终结,他为什么还要毁掉药王斋呢? 我将这排山倒海般的疑问写在纸上,期冀江航给我一个答案。因为,我不愿相信,师兄杀害了爷爷。 江航的双目从纸上划过,无限爱怜的看着我,无言叹息。 秋生挡住他,说,云少爷,我不会像承欢想那么多,真是如你所说,我们为什么不找到苏渐,问个明白,如果是他,我一定会杀了他!大仇得报,我和承欢就不必连累你,大家各奔天涯。 江航错愕,看着秋生稚气的脸。那时,江航已经学读唇语了。他说,是我连累承欢才是。若不为报血仇,我做废人,又如何呢?如果仇怨可以那么简单了解,这世上,何来江湖? 2 冬天,白雪覆盖整个大地,仿佛江湖不曾有任何仇怨,天地一色,无尽苍茫。 江航说,那夜药王斋飘荡的香味同流云山庄遭遇灭门那天的香味一样。可是,这到底是因谁而起的阴谋呢? 我一直在想,若真是苏师兄所为,那么,婉素怎么会失踪,甚至是死掉呢?答案只有两种,其一,那是他们合演的戏,婉素不过躲匿到一个更隐蔽的地方。可是如果藏匿能躲避婚约,苏师兄完全不必火烧流云山庄。只要私奔天涯,便是神仙美眷。那么答案只能是,这是一场更大的阴谋,远不是因宁婉素与江航的婚约而起。 3 整个冬天,草庐里都弥漫着药香。 我将冰魄宝玉还给江航,上面四个字“天长地久”我担当不起。但我仍感激,那个危乱的夜晚,他将这生的希望赐予了我。 江航给我讲流云山庄,那些斑驳的灰墙,青苔绿痕,那些高高的楼宇,气势恢宏的不成模样。他说,承欢,你知道吗?就是那么大的一座庄园,高楼连苑,竟然毁在一夜之间!他讲山庄里,那些女人间的勾心斗角,他说,承欢,你知道么?她们嘴唇上的艳红,绝对是别人的血!她们小小金莲下,踩着尸骨。他说,承欢,我的母亲也是其中的一个。 但大多时候他是沉默的,白衣拢住他苍白的面容。他静寂的如雪山一般。喝了酒的时候,他才纵容自己像孩子一样,口无遮拦。 醉酒后,他伏在桌上睡,我就呆呆的看他睡去。等他醒来,我已斜在他手背上睡着了。他小心的抽出手,将我抱回房,鬓角垂发飘动,落在我颈间,与我绒细的长发纠缠不清。 我抱着被子,不雅的睡去,落入他眼中,无限疼惜。 那个冬天,江航成了我取暖的地方。我给他反复熬药,端药。他开始笑,他说,承欢,你身上的药香好浓,就算我不恢复听觉,只要闻到这药香,便知道你在我身旁。 4 秋生问我,承欢,我们要永远同江航一起吗? 我抬眼,继而低头,至少,他的病好,我才能安心离开,我答应过爷爷的。 秋生轻哦。 开春,他义不容辞成了我的苦力。陪着我满山爬,寻草药,比我都卖命。 夕阳西下,草药满筐。他一脸泥巴,冲我露两颗大兔牙,别谢,我只想那家伙早康复离开! 我撇嘴,腿上被山石划破的伤口隐隐的疼,我也希望他早日康复,尽管知道,只要婉素还活在世上,江航便是她的夫君。 回家时,我的样子惹得江航大笑。 我无由委屈起来,紧紧咬着下唇。当他发现我身后大大的药筐,笑声戛然,帮我卸下,定定看着我脏兮兮的脸。喉结抖动,伸出细长的指,轻轻撂起我为汗水粘湿的额前发。 我红着脸,低下头。 南国暖春的傍晚,余辉幽长,药香暗生。我站在江航身边,身量尚未长足,心思便已不可告人。 晚饭时,他拼命往我碗里夹肉,我只闷头吃。 或许,年龄小不懂记恨。晚上,我依旧为他铺床。转身时,他已在身边。他问,腿伤还疼吗? 我摇头。刚想问他怎么知道?他却解下颈项上的红线,温柔俯身,小心翼翼拴在我纤细的脚踝上,叹气,刚看你涂伤口了。便没了下文。 有时,心疼,是说不出口的。那时的江航,应是心疼我的。 回房,一夜难眠。手指拨弄着红线,上面拴着那枚冰魄宝玉,通体晶莹,雕着四个字:天长地久。 心里暗喜,想起刚刚,江航说,愿它祐你平安。 5 隔日,这枚玉,便成了秋生眼中钉。他说,能保平安?天知道他的耳朵是不是因为这玉…… 我说秋生你凭什么说他,你以为你是谁? 秋生将药筐摔在我脚下,我陪你采药!为你练剑,保你平安!你说我是谁?说完,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倒退,山路湿滑,我的身体摇摇欲坠。秋生一见,扯身拉我,最终还是双双滑下山坡。 等江航找到,我们几乎休克。秋生硬是咬牙切齿对江航冷笑,看,这才叫同命鸳鸯!然后才肯昏死过去。 下面的日子,江航成了我的小仆人。他固执以为,我因采药受伤,而我,也没告诉他,这是因为同秋生争执酿成悲剧。 五年,坠崖的秘密一直被我和秋生缄口。 我的身量疯长,一同生长的,还有我绵邈的心思。脚踝上的线已褪却了原来的红,玉石依旧莹亮,上面的字,依旧是,天长地久。 我习惯,每一个春天,同秋生一起,为江航采药。秋生每采一棵药,都恶狠狠的模样。他冲我笑,多采药,让他好起来快离开。 江航似乎无太多好转。但我们依旧坚持着,我坚持着采药,熬药;秋生坚持诅咒江航。 直到婉素出现。 水云惊魂 1 我还记得,她来时,江南小镇,夏季午后,阳光碎了一地。 村中渔人赶到草庐,说从中江救回一绝色女子,至今,中毒昏迷在船上,看似受尽了颠簸之苦。 我同江航随他来到船上时,看到眼前女子,不由脸色苍白,踉跄后退。她兀的抱住江航,失声恸哭。 村保惊诧的看着江航,半天。 江航艰难的张张嘴巴,介绍,这是,婉素,我未婚妻。 婉素脸上立时有了容光,恢复了大家小姐的娴雅端庄,笑都严丝合缝。她爱怜的望着江航,温柔抚着他的面颊,泪光盈盈,江航,江航,五年过去了,你还没忘记旧约。 多么感人的表白,不是吗?她似乎忘记了那日清晨予以江航的羞辱。我的眼泪就这样直愣愣的被勾了出来。 江航的面前,我为他的幸福笑,几乎泪流满面。十六岁,我如何学得将笑都包装的,严丝合缝? 从此,我孤单的重复着,五年来所做的事,采药,洗药,选药,尝药,熬药,端药…… 2 婉素的到来,瓦解了我们心头的仇怨。因为,苏渐已死,他就死在她的金蝉丝下,一脸幸福的笑。她本是闺阁小姐,不谙武功,可这不妨碍她杀人。 那年,当江宁织造府大火中,苏渐将她救起,她凄惶的美丽惊呆了苏渐。而她,这个自小心机持重的富家小姐,在他救她那一刻感知,这个意外出现的男子,与自家遭受灭门有关。所以,她怀着巨大的小心跟着他回到了药王斋。 药王斋里,她暗自留心,关注苏渐的举动。她承认,他是一个善良的男子,令她找不到可以让人生疑的地方。最初的日子里,他衣不解带的为她祛毒,伺候于她身边。见他日渐消瘦,她也曾满心感激,但什么感激都抵不过家门深仇。 三年来,她半在药王斋治疗,半在水云庵清修。他对她情浓,她也佯装意深。可心思却全放在江宁织造府血案上。直到流云山庄同样发生了血案。她才深信,这件事情确实与苏渐有关。因为江庄主的流云剑只有金蝉丝能够锁住,而苏渐曾经以药饵为由,向她索要过金蝉丝。 那时,她恍然明白,江宁织造府之所以被毁,就是有人想获取金蝉丝,最终灭掉流云山庄。可她如何也想不通,苏渐这个年轻的男子与流云山庄能有多大仇怨。 当江航到药王斋时,她无比担心,担心他会遭遇不测。所以,她才说出过激的话,唯希望他会羞怒离开。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无比温柔的看着江航,如一汪动荡的春水。 我孤单的站在江航身边,暗自心伤。 3 婉素在梅林被劫,是水云庵吴师太所为。 因为,吴师太命苏渐连夜火烧药王斋,杀掉冷药王和江航。可苏渐不肯从命,因为,他确实是一个善良的男子,对他的恩师,他下不了手。所以吴师太绑架了她,要挟苏渐。所以,那些日子,苏渐无比痛苦的徘徊着。 说到这里,婉素抬头看看我,叹息。她说,世间却有这样阴狠的女子,心比蛇蝎。吴师太就是其中一个。 她被绑到水云庵时才将整件事情彻底明了。 原来,十六年前,冷药王曾在流云山庄呆过很长时间。他同紫苏夫人原是青梅竹马的情侣。紫苏夫人为了保住自己恩荣和地位,让他配制出一种药,每日放在其他夫人饭菜中,令她们不能生育。后来,江穆天却在外面养起小妾,直到这小妾生子后,才将其娶回家,做了九夫人。这九夫人便是吴子妃,后来的吴师太。 紫苏夫人见吴子妃得宠,又诞下贵子,心里嫉恨异常。在那小儿两岁时,便令冷神医将其溺下井底。不想,冷神医虽然挚爱紫苏,却不愿意满手杀戮,他私自带走了这个孩子。对紫苏夫人撒了谎。而他也离开了流云山庄,试图忘记那些曾经的灰暗。 后来,吴子妃因为儿子溺水,无比伤楚,装疯卖傻,逃离了流云山庄。没人知道,她竟在药王斋北山常住了下来,并收养了一个孤儿,那个孤儿就是苏渐,她煞费苦心的将他送进了药王斋。只是为了能得到那种罕见的迷魂香毒。 婉素说,你无法想象,吴子妃这个女人的韧性。这么多年来,她让苏渐在药王斋学医,然后利用水云庵结交习武的高古之士,传授苏渐武功。 十五年来,处心积虑。苏渐学会了制作罕见的迷魂香毒后,她就指示他伙同下属火烧了江宁织造府,只为了夺得金蝉丝。等苏渐学会了怎样利用金蝉丝,她就命他血洗了流云山庄,只是,她没想到,江航身上的那枚宝玉,令他无恙。当然,杀掉江航与冷神医,这也就是这个女人血洗药王斋的原因。 4 婉素的一番话后,我和江航沉默了良久。 你永远不能探知一个女人对你爱的多深,同样,你也无法知晓,她会恨得多深。吴子妃怕是对江庄主恨之入骨,才这般不死不休。 他娶了她,给了她名分,却给不了她周全;他要了她,给了她子嗣,却保佑不了他们母子平安。这些本来在平常人家最简单的夫妻人伦,于她却是无底深渊。 她恨紫苏夫人,所以必杀掉江航。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婉素说,药王斋血案后,吴子妃又命苏渐四处搜寻江航、承欢和秋生,斩草除根。而苏渐泪落涕零的求她,她都不曾动容。最后吴子妃再次对她下手要挟苏渐时,苏渐失手将吴子妃杀死。 秋生拉住婉素的衣袖,他说,婉素姐,苏渐哥哥不过是一个傀儡,你为什么要杀掉他!难道你忘了往日师兄对你情意了吗? 婉素伏下身,轻轻擦掉秋生脸上的泪。她问,秋生,你十八了吧?那个被老药王从流云山庄带出的孩子,今年也十八了。你的母亲怕是死也不能瞑目,她竟要苏渐杀死你,她的亲生儿子!她说,秋生,事到如今,如果苏渐同我一同来到这里,你会不会杀掉他为你的母亲吴子妃报仇呢? 说完,婉素轻轻一叹,袅袅婷婷走出草庐,如同一个惨白的影子。 江航、秋生和我被她最后的话,当场惊在了原地。 很久之后,秋生冲出了草庐,夜空中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嘶吼,烫伤我的心肺,久久难愈。 婉素在江航衣襟前垂泪。 她说,云公子,四年多来,我飘零江湖,流落红尘,只是为了能找到公子……江航一句话不说,凄惶的望向我。 我悄悄地隐入树后,眼泪满瞳。 别时江南 1 窗明几净,几只闲燕飞过。 婉素笑,拔下钗钿,轻轻勾手,几道划痕跃上窗纸,她说,江南这样明净润湿的天,怎样的相遇,都难免多情一番。只是,破了这窗户纸,也没多大风景,而且,谁也都不好看。是不是,承欢? 我记得,说这话时,她细长柔媚的眼正瞟向端坐在乌木椅上的江航。而我,手里端着给他熬好的药。婉素的话,让我寸步难行。 秋生说,你何必为难承欢,她不过想江航早日好转!我们自会离开。 我素面仰望,此时的秋生已是玉树临风的男子。 婉素对秋生笑,说,我想你们离开,也是为了你好。我怕因你生母狠毒,造成现在这种尴尬,让你为难。秋生,你多虑了。 2 秋生说,承欢,我不相信,婉素对师兄没有感情。她这样八面玲珑的女子,总是不会让自己损失半分。若你真与江航纠缠,她将比我生母还决绝!他说生母两字时,声音很轻。 我摇头,我宁愿相信她是爱江航的,真愿意为他千山万水的寻找。我不怕她决绝,对我来说,爱比死更冷。如此万劫不复的爱了,还怕一了百了的死吗? 秋生问我,江航真会跟婉素一起么? 我点头,抱着秋生狠狠地哭。我想江航,曾经,他骑马带我到山野上飞驰,白色冠带抚过我的脸,我就在他身前,肆无忌惮的喊,江航,江航,我喜欢你。他听不到,只是,望着我,微笑。我却幸福无比。 江航,我喜欢你。我用我最执著最单薄的青春,喜欢你。 3 窗外桃花几枝,淡蕊粉颜。 金蝉丝织就的云锦上,绣就饱满的四合云。 婉素的手拂过新制的嫁衣, 看了看我脚踝上的玉,笑,承欢,我们江航手松,什么宝贝都不当事,不过你为他忙了太久,这点感谢还是得舍得。 我没回答,她只看到这莹润的玉,却看不到我采药留下的累累的伤。 江航从屋外进来,开口,婉素,她不过是个孩子。 你……你能听到了?婉素跑到江航身边,语气激动。 我端药的手急剧颤抖,他听到了! 我蹲在地上,大哭。我用五年时光,欢笑,眼泪,换一个男子的听觉!我却无法第一个站到他面前,对他大声喊,喂,江航,我叫承欢,你听到了吗?我叫承欢。 因为,无数次为他尝药,误食了一些毒性过猛的药物,我失去了声音……这是江航学唇语的原因。 或者,江航学唇语,最坏的打算就是我无法恢复时,他收容我。 收容,多么残酷的字眼。 4 我给江航熬最后一方药。他房里,传来婉素的低泣。我突然不想流泪,如果他要走,我会给他个云淡风轻的笑。 婉素来到门前。秋生说,别进去,这最后的药,半分差池,都会让他失明的。 婉素笑,真是这样,更应我来做。我笑,让给她,毕竟,江航,是属于她的男子。尽管他们刚刚还在争吵。 第二天,江航视觉模糊掉。婉素几乎尖叫,承欢!怎么这样?我掠上前,在江航眼前晃手,江航却是木然。 爷爷担心的事情终是发生了。 婉素低泣,承欢,你若是对我到来,心有不甘,何苦为难江航? 我悲哀的为江航缠棉纱,洁白细软的纱,遮住他沉静内敛的眼,初见时种种,霎那坍塌。江航握住我的手,黑暗的世界中,他似乎不习惯。 如今,他听得到了,我却说不出;他失明了,更不会看到我玫瑰花瓣一样的唇语,我说,江航,别怕,爷爷以前讲过,这是暂时的,明天,你就会好的。 我出草庐后,白裙萎地,我抱着膝盖失声哭泣。 秋生说,承欢,你说过,江航好了,你便离开,如果明日,他的眼睛好起来,你跟我离开吧?从此,我不许任何人让你流泪!我给你天长地久! 我仰头望着秋生,却见江航摸索着走出,杵在门前。他嘴巴艰难的张开,却说不出任何挽留。 5 隔日,傍晚,为江航拆纱布,他眼睛明亮异常,对我笑,承欢,小丫头,这件湖蓝色绣裙真漂亮。我苦笑,原来,他与婉素这样默契。刚刚,婉素要就要我穿这绣裙裙,她说,你穿湖蓝绝美! 我想,我真该离开。 所以,那日,秋生将我抱上马背,扬鞭而去。他说,承欢,江湖就是相忘,关于江航,你最好忘记吧。 6 多年后。 一片梅花林里,草庐一间。 我学会了制作梅花糕,入口时的甘美,入口后的苦涩。一一具备。是不是尝过爱而不能得悲苦,谁都能做出这断肠的糕点? 秋生每年都来看我一次,他来吃梅花糕,也会给我带来江湖上的消息,让我感觉自己不被遗忘。 他同江航越来越像,有时候我看着他就会偷偷落泪。 很多年前,苏师兄带我和年少的秋生到水云庵,秋生总会给我折一枝最美的梅花枝头。那时的苏师兄,丰神俊逸。我一直在想,当婉素的剑刺入他心脏时,他一定是笑着的。爱一个人至深,便会万事心甘情愿。 就像我对江航,这么多年来,依旧甘心为他所伤。 那一天,当秋生的马带着我离开了江航的视线。我便从秋生的马上翻下。 血染罗裙。 秋生匆匆下马,抱起我,哭,承欢,这是何苦? 我一字一句在黄沙上写,秋生,我一看到你,就会想起江航。你若有心待我,便将我带到一个山明水净的地方,然后离开。我前生为了江航受苦,今生,不愿意再步向任何人的万劫不复! 后来,秋生就将我带到江北一座明秀之地,然后每年来看我一次,吃梅花糕,讲江湖上的飘零,但他从不说起江航,我也不问。 因为江航一直生活在我的心里,一直那么美好的生活着。 7 直到菊花开败那年,秋生带来婉素的信。他说,对不起,其实我们离开不久,婉素就死去了,因为她身上中了很深的毒。她当时可能是太想留下江航陪她度过生命中最后的时日了吧。这封信……我本该早在几年前就给你,可是,我害怕你回到江南找江航。我以为岁月久了,你便会忘掉,可是每年来,吃下这梅花糕,才知道,有些人已经入骨入髓,终不会忘…… 我匆匆赶回江南。 熟悉的水乡,熟悉的草庐,那双熟悉的眼啊!他靠在墙边,略略沧桑,正教一群小孩识字。他说,承欢。跟我念,承——欢—— 哦,忘了说,婉素的信。她说,承欢,还记得那天早晨我同江航激烈的争吵吗?他说他要照顾你一辈子。所以,我心有不甘的害他失明!因为我不想失去他,我想在有生之日,让他多陪我一天。五年前那个黄昏的初见,陷入他那双眼睛里的不仅仅是你,承欢,还有我。还有,他从未复明过,是他求我,让他知道你穿的衣服,这样,他“复明”了,让你安心同秋生离开——他那么爱你,怎么可能不成全,你的地久天长? 我喉咙苦涩异常。 而此时的江航,正靠在店门前,教一群小孩识字。他说,承欢,小丫头,跟我念,承——欢——小——丫——头—— 我流泪,走上前,想抱住他,紧紧抱住他,再也不要离开。告诉他,承欢小丫头走了好久,终于走到了,江航的地久天长。 这时,有个小男孩,问他,阿爸,为什么承欢是小丫头? 我的手重重抛空!小家伙转头,姑姑,有事吗?妈妈在里面的。 我看着江航,近在眼前的江航!眼泪滚滚。将那枚玉,放在小男孩手心。 转身。 江南,夏季午后,阳光洒在玉上,碎了一地,地久天长。 西泠 文/浙生一 等不到你来 ——但是没关系,让我,在目送你离开的地方,静静地说一个故事。 这样,就可以了。 [ 西湖雨,阑珊意 ] 到北山街时,正是黄昏。 无端落起了雨,并没有多少人车走动,车窗摇下一半,转过脸去瞧车窗外,洇湿的光线里看得见沿街整洁的一排杨柳。 汽车顺着长街往西湖深处去,又折了几个弯,最后在一处空地停下,司机探过头来,说:“到了。” 我付好钱,收拾行李下车,车门开合,好心的司机又转过头来殷切地笑:“小兄弟,附近有旅店,住上一晚还能看明早的晴西湖,”笑容忽然别有所指,“西湖的姑娘,也是很美的哦!” 我微微一笑,目送他离去。 雨夜湿重,一座孤桥在西湖边伶仃地静立着,桥面上路牌青翠可见,我凑头去看,心里顿然一阵激越,这就是西泠桥了! 桥的右侧是个亭子,上写“慕才亭”,亭上题着一副楹联:千载芳名留古迹,六朝韵事著西泠——正是信中所留的两句诗。心下一惊,再往亭里走一些。亭不大,恰好可以遮蔽风雨,里头竟然还有一个墓穴,空荡荡地立在正中,墓碑上刻着“钱塘苏小小之墓”,笔锋间已有剥落的痕迹。 一字一句地读。 那一刻,心底忽如风过涟漪,有异样的东西轻触到心室的某个角落,微微的痛,但更多的是春风抚慰一般的熨心,楞楞坐在墓前的廊椅上,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天已经擦黑了,不远处灯火次第亮起,异乡的夜晚有些孤独,但不觉得饿,或许是下午坐了太久的飞机,目下有些昏沉晕眩,坐着坐着,竟觉得整个湖山都随柳枝轻轻晃动起来,一时间,脑海中酸酸胀胀的,只能闭着眼休憩。 [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 1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我以为就要进入梦乡时,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就坐在这里睡觉呢?” 勉强睁开眼睛,雨完全停了,附近的旧房在夜色中朦胧可见,亭外的栏杆边站了一个女子。 我以为还在梦中,眼前的女子年轻秀丽,乌发挽成一个髻,半新的阴丹士林旗袍整片下摆都打湿了。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闺阁模样。她笑得眉目盈盈,仿佛我只是她一个晚归的故人,彼此并不陌生,说:“来,进屋子里去罢。” 我拼命眨着眼睛——莫非自己真是遇上了西湖姑娘,还是,时光已跌落到几十年前,我遇见了那时的人? 那女子没有问我的来处,也没有问我将在此停留多久,只是笑着说:“我是苏纨,夜深了,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吧。”她没有问我的名字,不过我还是告诉她:“我叫阮修洋,从台湾来。” 床铺素白整洁,殷切的关怀也恰到好处,我连声道谢,她看了久久,双手寂寞地停顿在胸口,最后叹了口气:“你瞧,这里还是原来的模样吧。”话语里那种淡淡的伤怀叫人费神。 夜晚,我睡得极好,仿佛漂泊的心到了安定的某处。 2 隔日醒来,看见房内白墙上一卷墨笔梅花,几上一盆兰,才觉得一切都是蹊跷。 心中渐渐感觉异样——她的样子,像是在等人。等我?还是,其他的旅人?而且,为什么这房中的摆设也似曾相识?…… 确然是不认得她。 我来这里,是因为那封奇怪的信。信在某个清晨出现在台中郊区的家中,既无来处,也无投递的日期,收件人是我逝世已久的曾祖。泛黄的薛涛笺上,只用繁体的簪花小楷描了两句诗,千载芳名留古迹,六朝韵事著西泠。 轻薄一页纸,捏在手心也觉察不到分量,但我隐约觉得里头是有故事的。 曾祖去逝已久,谁还会为他寄信,而且据查诗文里所记的是古钱塘一位名叫苏小小的乐妓。千年前的一位风尘女子,与我的曾祖又有什么联系,难道,其中还另有隐秘? 好奇驱使我来到杭州,为的就是寻找答案。 但,我没想到的是,此行中的异常越来越多,先是苏小小,奇异的女人,再接着,就是这似曾相识的旧屋。 我和它们。仿佛在某个时候,是有交集的。 [ 西泠梦寻 ] 1 也许,又过了几日。 时间在这里过得极慢——屋里没有时钟,通常我只能由日出日落来判断辰光。 对于我的久居,苏纨并不觉得意外,相反,当我说自己要在杭州逗留一段日子时,她一派了然:“你是有事才来杭州的罢?”虽是半熟,但碍于是家族私事,我没有坦诚说,只好转了话题:“这几天,我老是梦见苏小小。” 她的眼神在瞬间明亮:“梦见?” 我点点头。 自从那天在墓前小坐,每到夜里,我总会缠绕在一个相同的梦境里。 梦里有个白衣的女子站在慕才亭前对我说:“阮郎,我虽然是浮萍女子,可相守多年,你竟不知我那样蔑视精丽的高墙,竟不知我将情分看得比一切都重,你爹爹说我背弃情意嫁为人妾,你竟也信了,所以听凭爹娘摆布娶妻生子,那些旧承诺,怕是早已抛诸脑后,忘得一干二净了,而我,就这样痴痴等着,直到蹉跎了自己的性命”……嘤嘤弱弱的絮语声,在漏夜中更显凄婉。 我的眼角涩涩的,在一片虚无中抓住了她的手:“不,不是!” 梦境十分真实,那个绝色的女子触手可及,一些藏在脑海深处的话语也险些脱口而出,只是,多在这时候逆转,有时因为哀绝,有时因为惊促,总之,就这样断了,醒来后只觉得面上冰凉一片。 我问苏纨:“难道那天我在她坟前中了邪?所以,她才这样不放过我?” 苏纨仍是笑,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哀凉,整个人陷在氤氲的光线里,有种不真实的存在感,这又让我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西泠桥边见到她时的情景,心里的异样挥之不去。 她问:“你想听苏小小的故事吗?” 2 阮郁回建康起初陆续有信来,她终日里不过就是读他几句缠绵的思念之语以打发时光。 ——情之一物,足以销魂,令我这样一个曾在西泠桥下鲜妍明媚的女子急速黯然下去,“镜阁”内再无如云的客来,迎湖所开的一圆窗,如今成了远望他来的地方。 贾姨妈渐渐有微词,她最是看不惯那些痴心女子,于是劝慰:“小小,莫要等他了,谁不知道男人多是寡情人,何况,要访你的人仍在西湖排着队,要不我再替你物色几人?” 她断然呵斥。 着实难忘与阮郁的初见。 是在孤山的小径上,她乘油壁车,他跨青骢马,春风绵软噬骨,不过就是那一眼,怨念痴执便自彼时生,经过他身边时,她甚至不愿随便又吟一句“家住西泠妾姓苏”,而是羞涩地说:“何处结同心?西冷松柏下。” 马背上的少年清晰地听见春风传来的佳音,隔日便来了。 ——她在花遮柳护鸟雀啁啾中再次见到他,见他恍惚怔忪的模样,心里,便一直低到尘埃,开出一朵寂寞的花。 从此就是花前月下形影不离了罢。每日不是在画舫中对饮倾谈,浏览湖中绮丽的风光,便是一个乘坐油壁车,一个骑着青骢马,同去远近山峦观赏怡人胜景。 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那样短暂,如水中月,镜中花,不过几时,便消散了。 阮郎收到家书的那日,她才知晓他有如此光耀的门楣,心中未必庆幸——侯门深似海,她这样轻薄一个女子又算得了什么?! 然而,他说,小小,等我,我一定要回来。 他说,我阮郁是要与小小同生死的。 从那刻起,她便守着这两句话,等他。 可是,一日,一月,一年,却再无他的音信传来。 在了去生趣的时光中,她渐渐由渴望、失望、再到绝望,贾姨妈见她一天一天消瘦,实实不忍心,于是暗中托人去建康打探,回来的消息是——相府的少爷阮郁早在月前就娶妻封荫了,而且,对方还是尚书千金! 情人未归,年华老去,谁也没能给她以情感的报偿,一场病后,索性重又打开镜阁迎四方客,既无心倾情,渐渐也就对来往的文人雅士豁然了,好在他们亦尊敬,彼此的举止并不逾界。 传闻中的杨柳美人,其实不过就是一个冷了心蒙了眼的女子。 人生中最后几年时光,她的故事若如历史所载,就应该是这样:资助赶考书生鲍仁,得罪酒色官家孟浪,死于次年的春寒。 ——但,这只是历史,并非真相。 她资助鲍仁,根本不为裙带私情,而是为了大义——他是那样丰仪的人,必非久居檐下之人,与自己这样的落魄女子不一样。同是天涯沦落人,于是,她倾囊相助。而后来的他,也不负她所望,高中了。 可是那时她并不知晓,自己的人生,也因此有了逆转。 孟浪找来时,她已久居“镜阁”不出了,她不知那几年钱塘的街坊中仍辗转相传着自己的艳名,传闻中落花流水一样的她,先遇阮郁,后有鲍仁,身边恩客如云似水。因此,那浪荡的酒色之徒,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便是:“一个风尘女子,竟然三请不到,拂我的面子?” 她笑笑,自己拂的又何止是他的面子? 有多人邀她做姬做妾,都被冷拒了。她要的,不过是一份情投意合——她拂了命运的面子,谁说浮萍女子只可委身入高墙? 所以,她得了被命运捉弄的下场。 当她应酬着孟浪的威逼调笑时,阮郁出现在面前。隔了数年未见,那个曾在枕边发遍百般誓愿的男人,他却用陌生近似无情鄙夷的眼光看着她,唇齿生冷:“枉我费尽全力地来寻你,你却如此不耐寂寞,爹爹说得对极了,欢场女子,怎可能有真心实意!?” 那个瞬间,她全身起了微微的颤…… 眼角的泪滑下来,湿透了面颊。 她很想问他的妻儿和前程,也很想告诉他这么多年的思念。 可是,她说不出。她只是,对铺排好的命,对他,断绝了痴想。 再说,即使说了,又能如何? 隔了时光,隔了心门,他们终究还是错过的。 她在那个春天死去。 春寒是什么?不过是一场郁疾,而真正让她再无生存期盼的,便是阮郁的那一双冷漠荒凉毫无眷恋的目光。 也罢,最重的人和事都已放下,她的人生,又有何值得挽留的呢?一掊净土,掩埋玉身。如此,也就是一段美谈了。 只是,在合眼的瞬间,她依然想起他。 阮郁,若我们来生还能再遇,是不是,就能不再生生错过,是不是,就能一辈子厮守到老呢? 3 “是不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苏纨的目光缓缓穿过窗棂,停在屋前的一株大杨柳上,午后的光线经窗花这么一滤格外的清,她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其实这样的内情,别人不知道也没关系。”她看着我,“因为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被那么多人记起。” 头晕目眩。 脑袋里忽然有纷杂的影象争相涌出来,踩着我的记忆一路碾压而来。我抓着桌子的一角,险些站不住脚。 苏纨焦急地奔过来,问:“怎么了?” 过不久,那阵晕眩终于缓下来,我扶着自己的额头,心中的异样挥之不去:“这个故事的结尾,你是怎么知道的?” 网络是个好东西,当我收到那封信,就去查阅了那两句奇怪的诗文,由此也查到了苏小小的故事。但所有的资料都说那个传奇的西湖女子患病去世,而并非是因为被抛弃而郁郁寡终。 苏纨说的故事虽然怪异,却和我连日来的梦境有所吻合。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历史错了,而且,我的曾祖到底与这个故事有着什么关联? 苏纨见我没事,才有心情开玩笑,看着我,唇角仍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她说:“我姓苏,如果我说自己是苏小小的转世,你信吗?” ——自然不信,我回她:“我姓阮,如果你真是苏小小的转世,那我就该是阮郁的转世了!”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好像是我唐突了她一样。 [ 虚妄 ] 天终于放晴了,我忽然有兴致出去走一走,于是去找苏纨。 所居的院子并不大,经过几绕,就已经走到最深处。 是一个内堂,没有人,熏香袅袅点着,青砖地上还留着水渍,窗花上是高丽纸,临窗的大书案放着笔墨,这个苏纨,说她活在过去还真没错,瞧她的居所,和上世纪的民国初时没有什么分别。 她的生活,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我好奇地走进去,往四处看了一看,眼角瞥见旧墙上的一个相框,是很老式的樟木框,大概有些年月了,四周还有蛀虫噬过的痕迹,玻璃面下压杂着几张模糊的老照片。 忽然,其中一张小小的黑白照,吸引住了我全部的视线。 ——那个人?记忆的闸门在这里缓然开阖。 就在这个时候,门吱呀被推开,打断了我的思绪,是苏纨回来了。 她好像刚刚经历过慌乱,气喘得十分厉害,看见我,一把就拽住胳膊,说:“快,快,共党又要搜人了,你赶紧离开这里!” 什么和什么?我一头雾水。 可是,她依旧无措,鬓角的黑发静静垂下几缕,向来服帖的旗袍也扭成一团,只顾着收拾书案,慌忙中,滑落了一张书笺。 俯身去捡,不经意间,一下子像有什么东西击中我的心,就好象在千里之外遇见了故人——那是一张薛淘笺,素白,干净,纸上用簪花小楷写了一句诗,千载芳名留古迹,六朝韵事著西泠。一笔一划,一横一竖,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熟。 我立刻取出裤袋里的信封,一一比照。 ——没错,是一样的,这两页手写诗,分明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信难道是苏纨寄的? 几乎是同时,苏纨也看见了我手上的那封信,场面硬生生地冷却下来,她站静静地看着我左手的信和右手的纸,眼中一片荒凉,泪水也跟着缓然滑落。 我哑着声,问:“这是你写的?” 然而,出乎我的意料,她只是摇了摇头,默然转过身去,看她的背影像隐忍着哭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阴暗的内堂呆太久了,我渐渐觉得呼吸有些急促,太阳穴上,一跳一跳地胀,下意识地:“一个月前,我在台湾收到这封信,信是写给我的曾祖,可是他早已去世了,我因为好奇,所以才循着那句诗找到杭州来,你一定知道的吧,信,是谁写的?” 问语几乎已经是小心翼翼了。 半晌后,苏纨终于开口:“难道你没看见过你曾祖的手迹?” 我看着她的眼睛,头再一次剧烈地疼痛起来,许多交织纷杂的影象呼之欲出,坠落在我的脑海中。 她问:“想起来了吗?”淡淡的微笑唤醒了我尘封的记忆,有些往事,依稀到了眼前。 [ 旧时烟雨朦胧 ] 1 那年战乱的时候,我遇到了苏纨。 是在一次国共行动中,因为父亲是国民党的官员,我们全家被围困在南京阮宅。那天的雨尤其大,我注意到前来送报的她,打一把油纸伞,胸前结了两条辫子,极为普通,可是当她抬头,便把我的整个心神都摄了去。 我知道,她就是小小的转世。 可是,我们竟然隔了那么多年没有见,几百,不,已是千年,她依旧带着清甜的微笑,说:“恭喜你,可以自由了,共产党已登报申明不再追究南京政府的责任。” 雨帘之下,我奢侈地凝望着她,生怕她再从眼前消失。 是的,我是阮郁。 小小死后,我曾去西泠桥下祭拜,遇见了贾姨妈,在她狠狠地责骂中,我知道了那些原本并不知道的内情。 ——竟然是一场深深的误会,我被爹爹囚禁努力抗争换取自由的时候,她收到我娶妻生子的消息。而她心灰意冷委屈生存的时候,我竟怨恨她的放荡与薄情…… 我带着未尽的追悔找她,找了她几世,几经轮回,终于又见到了她。再也不能放过她。 那天,我出现她的面前,可是,她说:“老师,我叫苏纨,为了刻稿要学簪花楷,希望老师能教我。” 她早就忘了我。 不过没关系,只要她在这里,就好。 2 那年的春天格外漫长。 由于战火纷飞,我听从家人的安排去了在杭州的旧宅避难。 自然,苏纨也是跟随我一起去的,当听说我父亲是国民党参政议员时,她的表情有些委顿,那模样和小小当年如出一辙,我笑着宽慰:“我只是我,只是你身边的人。” 她咬着唇,默默地点头。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她当时的沉默,也许她潜意识里停留着前世荒芜的记忆,对于我们漂泊的命运始终有着淡淡的感知,所以,当我和她在北山街上的旧居过了一段逍遥日子之后,她仍旧镇日惶惶不安。 我却十分坦然,能与她这样长相厮守也不错,至少,能弥补前世的缺憾。 偶有一日,在信笺上写:千载芳名留古迹,六朝韵事著西泠,她说:“我总觉得这句诗曾在哪里读过。”蹙着眉,眼里像蓄着整个西湖的水。我拉过她的双手,一字一句地说起苏小小的故事。我期盼着她能想起点什么,可是,仍然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哀伤:“有情人,为什么总是要这样错过?”我揽着她单薄的双肩,“不,我们就不会了。” 她难得展开笑容,拿了我的信笺,欢欢喜喜地藏在襟怀里,“那么,若是有天你不在我身边了,我就用它来寻找你。” 漫天的红霞,遮蔽了乌云。 我瞥眼看着窗外,好象要下雨了。 夏末的一个傍晚,我依旧在书案上写字,苏纨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她一把就拽住我的胳膊,说:“快,快,又要搜人了,刚才我看见一队人,已经进了北山街,你赶紧离开这里!” 我心下一沉。 时局堪紧,四处风声鹤唳,我虽然并非国民党的部下,却有一个曾经誓死追随蒋介石的父亲,几年来处境也不乐观,哪里容得下儿女情长,只好任凭苏纨草草收拾着行李。 她送我到后院,眼泪簌簌而下。 我抱紧她,好似要把她镶嵌到自己的胸怀中,不知为何,那刻我心底竟有了很不好的预感,仿佛这一转身,就会远去天涯,于是一把抓住她:“跟我走,我不能和你隔着烽火连天。” 苏纨依偎在我的怀里,安静地哭:“不,只有我在,才能换取你逃脱的机会,等安顿好就给我来信,你等着,我会来找你。” 说完,一把便将我推出去。 缓然阖上的漆黑大门,又一次隔断了我和她。 3 我没有想到,那一次的分别,竟然成了永恒。 因为战势,我从杭州逃回南京后,便火速与家人会合,连夜去了台湾,在辗转奔波中,我甚至忘记了给苏纨报一个平安,等过了三个月,当我在台中一切安顿好再写信到杭州时,信件一封一封地被退回来了。 ——无此人。无此人。再无此人。 我在无止尽的寻觅、失落中散失了耐性,但,局势不由人,我根本回不了杭州,身边也没有人可以将我的焦急无措带到苏纨面前,我在陌生的地方消磨着对她的思念,初春微凉的风吹进眼里,涩涩地,像是要流泪。 这一世,又是分别了。 没有门第,没有误会,却是因为隔了一湾海峡,隔着一道政治枷锁,永世不能再见面了。 这样过了几年,往事渐渐淡下来,我投身到了商业中,靠着祖辈的荫蔽把家业扩了又扩,不过,我终究没能结婚,而是在我三十岁那一年去台中的儿童福利所收养了一位男孩,我告诉他,你的母亲在大陆的西湖边,她姓苏,叫苏纨。 苏纨,从此成了一个,不能磨灭的名字。 [ 风雨潇潇 ] 我是在看到那张照片时,想起了这些事。 照片里的人,是我的曾祖,阮清怀。 是当初过奈何桥的时候,孟婆把遗忘在了某个角落,所以,我竟然能这样清晰地记起一些往事?还是,我与曾祖的交缘深厚,他心中的遗憾与不甘,辗转着,都被我带到了今生? 所以,当我读到那句诗,当我见到苏纨,当我出现在这旧宅中,都觉得似曾相识般的熟悉。 这都无所谓。 重要的是,我终于把这些前事都告诉了苏纨,当记忆断断续续从我口中说完时,她很轻的呜咽起来。 “我就知道是这样,一定不是他故意不找我……原来他从来不曾忘记,从来不曾食言……” 她等了很多年,从内战到解放。 起先,她仍住在北山街的旧宅,总有一些人到她这里纠缠,试图知道阮家的下落,她被迫与周围的一切都断了往来,更不敢与他联系。她是那样地爱他,以至于要忍受刻骨的痴恋和难以磨灭的孤寂与惊恐来面对政治上的隔绝。后来,她为了躲避耳目,索性搬到别处去住,直到国内的局势渐渐平缓,她才回来。 那些年,她就是这样过来的。 她说。 终于,等到他离开的第十年,解放了,安稳了,自由了,我才想起他。 我说过,若是有天他不在我身边了,我就用那句诗寻他。 可是,那封信,我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寄,只好随便扔置在了西泠桥边的邮筒中,我盼着他能收到,但是没有等到他,我就病倒了…… 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没有治愈的希望,我回到这里,生命里最后的记忆,就是在这旧宅中寻找他的踪迹。 所以,就算是死后,我的魂魄也不肯离开。 我曾答应,要去找他,可是,当我不能去找,当我找不到他的时候,就只能,在这里等着他来。 我知道,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所以,冥冥之中,在公元二00八年,我在台湾收到了苏纨在解放后就寄出的那封信。 时隔半个世纪,墨迹化了,纸页泛黄了,惟独是,字里行间的情意没有改变,无形中,它催促我到杭州来。 直到遇见苏纨,我那尘封的记忆才被完全打开,毫无保留。 如此看来,曾祖不过是借了我的身体与力量,回到生前所爱的人身边来,他要把自己这一世的相思、歉疚与爱都告诉她,要她明白,自己再不会辜负她,再不会和前世一样,与她,擦肩错过,从此天涯。 却原来,他们到死,都是带着至死不渝的深情。 阮郁,苏小小。 曾祖,苏纨。 两世的人,为情生,为情死,怎能不令人唏嘘? [ 梦回阑珊处,清寂无声 ] 我从一场梦中惊醒过来,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真在慕才亭里睡着了。 东方已有微薄的晨曦透出,雨也停了,面前的湖山格外清晰,我仍坐在苏小小的墓前,行李在脚下,没有移动过的痕迹,空荡荡的亭子里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静,而有规律。 莫非,自己所遭遇的一切,都只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梦而已? 也是。 明日朗朗,湖水窈窈,这样清透明亮的时候,谁会相信两世轮回的故事呢? 我自嘲地笑笑,掏出裤袋里的信封,展开到手心里。 日光下,我忽然看到了,那缠绵诗文的角落里,多了几滴濡湿的水渍,浅浅的两湾,一直渗透到他的指尖里。 我的眼眶,竟也开始湿润。 身后有轻盈的脚步声传来,转过身去——来人是一个女子,短裤马靴,摩登而有亮丽。我拎着行李离开,与她擦肩而过的一瞬,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排山倒海而来,内心仿佛有春风拂过,一阵温柔的涟漪。 我们对视了一眼。 湖水轻柔地晃动起来,两人同时说:“好漂亮的西湖呵!” ——又有谁知道呢,这一个照面,成了谁的心事? 桑夏错失你我的星辰/七日霜飞 原来我们曾经,走过了那么的路。 百转的小巷,交横的铁轨,繁华的街道,冗长的走廊。 原来我们曾经,道过那么多次的别。 大桥上。马路边。池塘沿。地铁旁。 原来我们曾经,有过那么多的错过。 伸出的手臂,轻合上的双眼,未展开的怀抱。 原来我们,真的不曾,在一起过。  {2002?冬至?广场} 那个圣诞节真的很冷。 我将手插进楚格的口袋,然后跟他坐在广场的台阶上,看烟花。 楚格说白白,去年的今天你在干嘛? 我说在当好学生啊。按时上课准点回家。 他说那么现在就不好学生了吗? 我说楚格,打从有你之后,我便不是好学生了。 楚格轻轻扳过我的脸,说怕不是因为我吧?我见到你的那一天,你就是逃课出来的。  见到楚格的那一天。哦,是啊。是我与胡小宁认识的第一百天。 传说那天是有流星雨的。我与欣然逃课到星际网吧。那是一个在三十七层的网吧,老板说,全市只有这里,手可摘星辰。 老板便是聂楚格。带领全网吧的人,玩一个华丽的网游。游戏中他穿黄金甲拿碧血剑,俊美而神圣。于是我也玩,穿紫纱裙,带啡月鞭,加入他的帮派。 我发消息给他,我说为什么你起这个网名? 他发来笑脸,徒手摘星辰吗?因为我的网吧离天很近,而我,坐窗前唯一的位子。 我便回了头。窗前这个位子上的人,他穿米黄色衬衫,发白仔裤,背影消瘦,却肩背宽阔。 我低低地笑,然后游戏中他发来消息,说你呢,不是为了看流星雨才坐了五号机位吧? 我望着屏幕,目瞪口呆。然后听到身后椅子转动的声音,接着是清脆男音,聊几句吧。 我转身。我们的这位帮主原来年轻而俊朗,清秀的不似男孩子样。 他冲我笑,只是为了看流星雨么?嘴边出现浅浅的酒窝。 我就突然说不出话了。欣然从隔壁绕过来,看到他,突然一脸地惊愕,她说白白,他们好像啊…… 我捏她手指,然后再见都不说便拉欣然出了网吧。  很遗憾。那夜没有流星雨。或者说,我们的城市高楼密集,让我们错过了这场景色。 欣然在清晨钻进我被里,说白白,我们还会去星际网吧的,是不是? 我捏着她鼻子,说是。 为了帮主吗?我打听过了,他叫聂楚格。 聂楚格。他与胡小宁一样俊朗。却少了胡小宁的那份霸气。他看起来斯文有礼。我拉欣然起床,说走,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事实上那个星期六的早上,没等我出校门,聂楚格他就已经站在我的宿舍楼下。 他手里提着新鲜的豆浆,看起来很疲惫,见了我,却依然笑颜,趁热喝了吧。昨晚熬夜看星星了吗? 这个清早一杯豆浆,让我受宠若惊,我冲他感激的笑,说是很晚才睡,没有看到流星雨呢。 他听我的话,突然神采奕奕起来,自口袋里拿一叠相片,说那正好了,看,这是凌晨四点多开始的流星雨…… 他手里捏着相片,一张张的讲给我听,这是第一颗流星,然后紧接着又划过三颗…… 他始终微笑着讲,浅小的酒窝在那日的清晨,忽地就让我眼眶湿润了。 这让我在四个月后的今天,又死死地忆起了胡小宁。  在我们这所重点高校,风光一时无二的混混。 因为我值勤扣掉了他班全部的分数,他便带着一群人来找我,我站在教室门口,只看了他的脸色,便蹲下身去哭的鼻涕横流。 那个霸道而专横的胡小宁啊,他不顾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向我,蹲下身来用校服袖子帮我揩眼泪,然后说算了算了,不过是拿不上周奖,你回去吧。 我仍然是哭,而且声音越大,他便像变戏法的少年一样,自口袋里拿出一块阿尔卑斯奶糖放我手心,说柴静每次哭的时候,我都会给她糖,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我抬起头,正遇上他微笑的嘴角,脸上有浅小的酒窝,然后他起身,说我怕女孩子哭,如果以后还能遇见你,让我看看你的笑吧。 然后转身走掉。走廊里的人群散开,欣然不知所措的从教室里跑过来,她说白白,你真是幸运哪,学校里基本没有人看到过胡小宁笑的。 当然,除了柴静。  {2001?谷雨?操场} 楚格喜欢漫画。 他说白白,我一定要画一本属于我们的漫画。里面的女主人要如你一般,聪颖美丽,好似天赐。 我抬起头,说楚格,其实我根本不算美的,你知道A校的柴静吗? 他低头想了一会,说没有见过,但是有听过名字。是出了名的校花吧。你来给我形容他的样子啊,可以将她创作成第二女主角。 于是我便闭上眼睛,开始想我第一次见柴静的情形。 是在我哭泣过的那个午后。与高三一班同上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我与欣然坐在大树下,看着对面班级里的人考跳高。 视眼怎样都离不开那个长发的女孩子。她站在一群女生中间,安静地听她们讲话,时而微笑,时而皱眉。 晚春的天气里,她穿着花格子短裙,半膝的靴,米色长风衣,裸露在外面的小腿部分纤细而雪白,整个人在阳光下好若仙子。 欣然捏我的手指,说那个就是柴静了。 我转头看她,她眼中有昭然的羡艳,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只有她可以使暴戾而张扬的胡小宁,日日只为她装一颗糖果。 我低头看自己,四季不变的校服,简单的运动鞋,突然有来路不明的卑微感。 几分钟后,他们的跳高考试结束,有几个女生朝我们这边走过来。欣然突然很紧张地扯着我的衣服,说看这几个女生后面,跟着柴静呢。 我说那怎么了?来乘凉吧。 欣然说不是啊,上一次隔壁班的女生给胡小宁写了封情书,没等一节课的时间,就被柴静叫人给扇耳光了。 我笑着敲欣然头,说才不会,我跟胡小宁连认识都称不上。 说话间,柴静她们几个就已经走到我眼前了。柴静的脸一改刚才操场上的阳光,她说你们俩谁叫骆白白? 我拍拍衣服站起身来,说怎么了呢? 柴静上下打量我一遍,突然就笑了,说虽然你没有一点可取,但是离胡小宁远一点。 我说我原本也没打算做什么的。 旁边几个女生搭腔了,说丫头,不知道静姐身份吧,别顶嘴! 我正起脸,说今天早上的事,很多人都看到,除了他给了我一块糖,什么都没有啊。 柴静的脸突然僵硬,胡小宁给你糖了吗? 我从口袋里摸出来,拿给她看,却被她一巴掌打到了地上,说骆白白,别以为一块糖你就可以白日做梦,这什么都说明什么不了! 柴静的眼里突然汇聚起了眼泪,我呆在一边。 然后旁边几个女生一看情形,就上来指责我,话很难听,可是我只看柴静,她盯着地上的那块糖,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 身后突然传来男音,说静,你们在干嘛? 是胡小宁,他走到我跟前,说她们把你怎么了? 我指指柴静,说她哭了。 胡小宁看着她,又看着地上的糖,然后再不发一言,他上来拉起我的手,扬长离开。 我不知所以的跟在他身后,听到身后柴静大声地喊他名字。胡小宁握紧我的手,说小孩,别回头。 那是我逃的第一节课。我们出了校门,在宽阔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他松开我的手,说我讨厌静这么干,她总是担心我会离开她,整个人都开始神经质。 我抬眼看他,然后转回身来,说小孩,你别多想,拉你出来,是想给她教训,当然,早上那粒糖,我没有想后果,我曾经对静说过,我身上的糖只给她一个,如今给了你,她当然会认为是我背弃,她会想得很严重…… 我打断他,说我不多想,但是很感谢你拉我出来。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好。 对不起。他看着我,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我请你吃冰点好不好? 于是我们用整个下午逃课的时间来分享了一杯月亮船。从冰店出来的时候,他说其实,今天看到你哭,我真的很难过。 我冲他微笑,然后他拍拍我的头,说小孩,以后要多笑。 我说嗯。你回去跟柴静解释下吧,女孩子从来都是…… 他用手指捏住我的嘴巴,说有些事,就此说清楚了,我早说过,柴静只可以为我一个人哭,今天她为了你掉眼泪,所以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就算遇见不必点头问好,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下午发生的所有。他松开手,很严肃的神情,你明白了吗? 那一刻,我变成了一个木头人,不会说话不会动。看他绕过我从我身边走开,身影决绝而毅然。 我承认自己一下子变得很难过。也许每一个女生都会做王子的梦。就在刚才,我还以为,胡小宁他不顾不切地将我从众人眼前拉出来,跟我同一个杯子吃冰,是故事的开始。 然而,只是这样,便又全部结束了。 繁华喧闹的大街,我却突然觉得寂寞而寒冷。  {2001?小满?铁轨} 楚格将每一次与我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及对话,都做成了卡片。 他翻着这一沓的卡片说,等到第二十次见面的时候,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我微笑着看楚格,看他认真地在卡片上画下图案,我说第二十次?楚格,再过几天,我就要高考了,我想最近不要见面了。 他抬头看我,然后点头,说白白,那我们就先不见面了,但总会有一天,我会在你想见到我的时候出现的。 想见到的时候,就会出现。 如果胡小宁他也在那一段话后,加这样一句,我也不至于整个夏天都失魂落魄了。 自冰点屋分别后,他当真做到视我如无物。 楼上楼下,就像隔了山南海北。 很多时候我们迎着面过来,我张开嘴打算问好的时候,他就已经侧头过去。 一天两三,当两个月就这么过去的时候,我的心真的痛了。 我的日记本里由原来的学习任务目标,一律变成了他的名字。我将他们圈成红色,告诉自己这样的,便是死去的。 死去的。便是什么都不会再有的。 为什么我有心还充满期待,甚至期待柴静再一次来找麻烦,对我咆哮向我示威,然后由胡小宁把我自人群中拉出来,什么都不需要,只有他还肯再看我一眼。 终于,也尝尽心酸。 半个月过去了。高三组已经结束了第二次模拟考。柴静的名字在红榜第一位。公布栏前,有人群的啧叹声。 转身。水池边斜斜地站着几个男生。胡小宁在最中间,旁边的几个男生似乎在劝说他什么,片刻后,校园里响起胡小宁沉闷的吼声,我并不想考大学,都别再劝了! 空气瞬间凝重。一片寂静。来自我身后有小声的抽搐着,回头,是柴静。她努力的睁大眼睛看着胡小宁的方向。眼泪一颗颗的掉下来。 她的愿望,是同他一起上大学吧。 瞧这个世界。每天都有人在不如意吧。 我有我的,她有她的。然,她起码可以与他策划未来。  而与此同时,我的名气也在校园里变得炙手可热起来。我成了传说中的第三者。欣然将这些讲给我听的时候,我不禁笑开来,欣然,你可知,我倒宁愿做一个第三者。也好过现在,苟延残喘。 每次一进班里,众人的议论声会嘎然而止。终于在那天晚上,我受不了了。逃掉了晚自习。一个人去街上放风。 走着走着,便不自觉的到了那一冰店的门口。已经打烊。我隔着窗户看着我们那天所坐的那张桌,失神。 如果没什么事,陪我走走吧。 愕然回头,是胡小宁。 他跨在机车上,向我伸出手。 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我上了他的车。 街上很空旷。他车开得很快,风吹过我的脸,星光很美好。 我手指轻撰着他的衣角,整个身体里都充斥着快乐的音符。 他在火车站停了车子,然后扶着我,翻越那座大铁门。 第一次在接近凌晨的时候,如此的靠近站台。铁轨上空空的,他扭过头对我笑,敢不敢跳下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敢。然后便同他一起跳上铁轨。 他踢着小石块,说是不是感应呢?突然很想见你的时候,就想到了冰店,他停下步子,然后你便真的在了。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不说话。看着他的脸。 他呵呵地笑,说我们多任性啊。你向往的城市是哪里? 我指着铁轨前边的方向。说距这里,四百公里远的城市。 北京?呵。很小的时候,我也同样向往。 考大学吧,胡小宁。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却仿佛在心里练习过一千遍,我们考到北京去。 他的眼中映射着远方灯塔的光芒,说你真的很想去? 我重重的点头。 他说好。高考,我会努力。 我开心的手舞足蹈,沿着铁轨飞快的奔跑,他跟在我身后,气喘吁吁的喊我名字,他喊白白,骆白白,我很喜欢…… 后面的话声音很小。我猛地停下步子,转身。 正迎上他的眼,他说骆白白,我很喜欢跟你在一起的感觉。自由,畅快。 他说骆白白,我们还会见面的。在你每一次想见我的时候。  {2001?芒种?巷尾} 周末的时候,我陪楚格到山上去画画。 山很绿,花很红,泉水很清凉。 楚格坚持不让我看他作的画。他站在山坡上冲我傻笑,说白白,有没有人画过你? 我说像你这样有模有样的,还真是没有过。可能我,不合适做模特吧。 他便过来抱着我,说白白,在我这里,什么都会变成可能。我轻推开他,摘朵花插他头上,说好啊。那么,变只猪来看看吧。 下山的时候,遇上暴雨。我们在一个小巷的杂货店里避雨。那个老板娘说,今年的雨总算来了,不像去年,天天下午一场雨啊。 去年的雨水,真的是很多呢。 后来的几天里,胡小宁开始等我放学。晚上十点下自习后,与欣然在路口分别,一转弯,胡小宁便在我家门口站着。 一手插口袋,一手拿着表,说小孩,你今天晚了两分钟哎。然后我就笑着跑过去,跨上他的机车,开始每晚夜游生活。 他不再与我提柴静的事情。大多时候我也不去想。坐在他的身后,将脸贴近他的背,听他心脏的跳动,然后晃着头问他,这么激烈,不是爱上我的吧? 他便也把头点做蒜,说是啊是啊。可怎么办好啊。 A校风光不尽的混混,在我面前,顽皮的像个孩子。而我,很多时候,只是看着他的脸,都会掉下眼泪。我对自己说,怎么办?这个男生,我已经爱到不能自已。 怎么办,怎么办。 后来的一日里,在学校后面的那条长巷里来回的走。他捡只树枝在地上画画。他画一个圈,说白白,你进来。于是我跳进去,又画一个圈然后自己站进去。最后,在两个圈中间画了梯子,他便进来了我的圈里。说白白,其实我们是一个圈子里的人。我们瞒不过自己的感觉,说服不了自己不动摇,你说是不是? 我突然间不知说什么好,呆呆地看着他。他就笑了,酒窝浅小,目光闪烁,他说笨蛋,继续走吧。 刚走两步,对面就来了一堆人,我仔细一看,看到了我的体育老师,于是一把拉住他,说怎么办?对面全是我的老师。 他看了一眼,然后也紧张起来,说怎么办呢? 于是在那晚风起的时候,我上前拉起他手,转头跑往巷子口,我的手心全是汗,他用力地握着我,我们跑过了两条街,然后在广场停下来。 我们弯下身去大口喘气,他断断续续的说,女孩子长大了,真是什么心思都会有。 我说什么意思呢?听不懂哎。 他说是啊,以为我眼睛坏了么?其实刚才那一堆人全是我的老师,他们根本不可能认识你的。 我的脸猛得烫起来。我扑上去打他,然后被他捉住了手腕,说你是故意的,只是为了拉我的手,故意那么说的,对不对。 我不啃声,低头看脚趾。他就一把将我拉起怀里,说白白,我会想你的。不论我去哪里。你给我的欢乐,无人能及。 我的眼泪掉下来,湿了他的衣领。 那么胡小宁,我与柴静共享着你的那种悲伤,你看得到么?  {2001?小暑?街角} 我开始高考了。八点四十进考场的时候。楚格站在我的对面。他说白白,要加油。 我点头。然后他转身,我突然愣在原地,在楚格T恤的背后,那么大的一个头像,竟然是我。 是他那日在山上作的画,他印在了T恤上。 我连忙喊住了他,我说楚格,我不去北京了。所有的志愿,我都会报本城。 楚格的脸在那一刻定格。我转身进了考场。  胡小宁高考的前一天,他仍然站在我家的门口。像个执着的守门人。 离他几步远的距离我便笑得直不起腰,我说兄台,不参加高考了吗? 他说何止是参加。我还要与某人看齐,到首都去生活几年呢。 我走到他身边说,努力。胡小宁。 他说是。今天明天后天,等我三天。三天后,我会敲着你家的窗户叫你起床。然后一个月后,我考入北京某院校的通知书,会敲锣打鼓地由人送来……白白,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我说不会。需要记得东西太多了。司马光郑和左宗棠,哪有功夫记你啊…… 正说着,胡小宁的手机就响了,他示意我别出声,然后接起来,一分钟后,他的表情变得不耐烦,说是!不会变的。高考我不会参加的……你哭也没用。别再劝我了! 然后挂上电话。我看着他,不作声。他说是柴静。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天认识起,她就想主宰我的生活。白白,关于我会全力以赴高考的事。只有我们知道。我会让全城人民,为我惊叹。 我点头。胡小宁,你要加油。  在家待了三天,直到第三天晚上也不见胡小宁的影子。我有些慌了。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于是晚上的时候又跑回学校去。迎面遇了欣然。她说白白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呀?今天咱们全校老师都快疯了。 我说出什么事了?跟胡小宁有关系吗? 欣然的脸上出现狐疑的神情,她说你好准啊。全校人都期望柴静可以考市文科状元呢,结果她四科全交了白卷。 天昏地暗。柴静。 欣然碰碰我,说你没事吧?听说是真是因为胡小宁哎。谁让他在前一晚还告诉柴静他不考大学的。哎,真可惜啊。 我扔下柴静去外面给胡小宁打电话,只响了两声他便接了起来,他说喂,声音哑哑的。 我拿着话筒突然说不出话,他继续问是谁,很快又接了一句,白白? 我说是。 他说对不起,我有事。没能去找你。 我说没关系。但是你考试…… 嗯。我全考了。可是柴静她,我刚从她家出来,一出考场她听我同学说,我答得满满的时候,她晕倒在楼道里了…… 我说胡小宁,什么都不用说了,你去照顾她吧……但是小宁,你要记得,忙完了,联系我。 他沉默了一下,算了吧,白白。我要给柴静一个交待了。再见。 电话那端响起忙音,我自电话亭里慢慢蹲下身去,没有一个理由可以再让胡小宁回到我身边。也没有一件事情,可以让我比过柴静的决心。 所以,胡小宁,我也只能和一声:保重了。  {2001?处暑?音响店} 最后一门结束的时候,楚格来接我。他说白白,多么巧,正好,第二十次。 他带我到星际网吧去,他说惊喜就在我的网吧里。 我们在晚上九点同时上戏。到那个华丽的网络游戏中去,他在消息里说白白,回帮里来。我们在大殿等你。 我便飞了回去。走进正殿。 厅的两旁灯火通明,满屋子的大红喜色,里屋里,大片的玫瑰整齐地排成白白两字,我惊喜地捂了嘴巴,帮众们全进来放起礼花,楚格从帘子后走出来,手里拿只玫瑰。 所有人都欢呼着,喊帮主夫人。 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一转身,楚格站我眼前,递上一把纯白的玫瑰,说白白,做我女朋友。 白玫瑰的花语是,我足以与你相配。  我做了楚格女朋友。在2002年7月9号晚上。他亲吻我的额头,说白白,从此以后,我会照顾你。只要你在我视线所及之处。  2001年七月后,我再不曾见过胡小宁。 八月初,学校的成绩单公布,胡小宁以五百五十多分,被北京的一个学院录取。我看着红榜,默默地掉下眼泪。 八月末的时候,我听说胡小宁会在第二天离开。于是前一夜便守在车站,为了可以为他送别。然而到凌晨的时候,我在侯车室发起了烧,沉沉地睡了过去。醒来时,已经下午一点。 所有去往北京的列车都已经开走。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我鼻子一阵阵的酸楚。 我一个人去走那条长巷,一个人去吃月亮船,一个人跳下站台,在长长的铁轨上踢着石子,终于在昏黄的路灯下,哭得不要抑止。 九月一日。我开学。那天晚自习时,电台里放了一首《盛夏的果实》。 主持人说,这首歌是一个叫聂楚格的男生点给他已经分手女友的,他想对她说,既然选择了去外地上学,那便已经走出了我视线,此后,盼望幸福。 盼望幸福。这四个字在那天结束的时候,无端端的触痛了我的心。 下晚自习后,我跟欣然到路边的店里买卡带,我问有没有《盛夏的果实》? 老板说只有一盒了。是留给一个老主顾的。我说我可以出高价。然后身后便传来一个男音,说小孩,你可以出多高的价,我来听听。 我不回头。被欣然握着的手心,却出了一层层的汗。我拉着欣然从他面前绕过去,径直出门。 他在后面喊我。欣然说白白干嘛啊?路上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拉我停下,我回身很愤怒地吼她,你若不走,我自己走。放开我。 胡小宁从后面跑过来。直接抱了我,紧紧地,我快透不过气。 我挣扎,咬他肩,踩他脚,他不松手,说白白,我分手了。 我安静下来。他伸出手指给我看,说上一次为了躲老师时,你牵我手让戒指划到了吧?现在没有,再也没有了。 他的手指上从前是有一枚精致的戒,然而现在上面空空如也。我抬头看他,他捏我鼻子,说我答应柴静最后一个要求便是送她去上学。她在天津,花高价读了一个不错的学校。 白白,我终于还清。 白白,我已自由。 白白,别再推开我。  {2002?白露?饭店} 对于楚格,我一直愧疚。 其实若不是那一天,我见到欣然,又若不是楚格对我大发脾气,我想,我是会留在这个城吧。 那天我正要在第一栏志愿上填写本城师范,结果欣然就气喘吁吁冲了起来,说白白,你等下。还记不记得胡小宁去年音响店与你遇见的事情? 她说白白,他骗了你。去年因为高考和胡小宁的背弃,柴静都快崩溃了。她瞒着所有人,吃了安眠药,送到医院的时候,是我舅舅接的诊,虽然保住了命,但是大脑严重受损,失去语言功能了,我舅舅建议到天津南开医院就诊。你见到胡小宁的那天,是他们临行的前一夜。 我的脑子轰地炸开,我说那么现在呢?柴静好了没有? 已经转院回来了。前天听舅舅说柴静可以说些简单的发音,但是想恢复,怕是这辈子没有指望了。 我一下瘫坐在沙发上。我终于明白那个夜里,胡小宁在我面前掉下的眼泪,他也是孩子,不堪重负的时候一样会逃开。而只有我,能让他真正的放松下来。 我握着欣然的手,说谢谢你。但胡小宁那天回来,是为了寻找慰籍,那不算欺骗。我将师范两字写进志愿中。 白白,欣然上来夺走我的志愿书,如果胡小宁在那一天,是为了与你做最后的告别呢? 我抢回表格,死死地握着笔,坚持着将志愿填完整。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欣然就蹲下身来,趴在我的腿上,说白白,你走吧,好不好?这个城市没有一点留恋了,柴静会永远的待在这里,胡小宁也休学回来,白白,我求你,你走……  楚格在那天晚上宴请他所有朋友。我是最后一个被告知的。 我微肿着眼睛站到楚格身边,他抚着我的头说大家都过来,这是我女朋友骆白白,为了我,她很高的分数却只报了本城的学校。 人群中有啧啧的羡艳,他说,白白,我会用生命去爱你,真的…… 我终于抑制不了心中对他的愧疚,我终于鼓足勇气冲他说,楚格,我没有报本城! 全场安静下来。楚格手中的酒杯落地,他捧起我的脸,说宝贝,你别逗我。 我全部报了北京。楚格,我向往那里…… 骆白白,你离开。现在就给我离开。楚格扬起手指着门口,我受不了所有的女孩子都是这样,你走! 我说楚格,就算我离开,也不改变什么…… 给我滚!楚格将桌子一把掀翻,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我深深地看他一眼,然后转身走掉。 其实志愿表上,仍是空白的。 在那一天结束的时候,终于还是楚格你,让我下了最终的决心。  {2002?秋分?站台} 我提着行李上了计程车,欣然来送我。她说白白,你走了,我会想你的。 我说嗯。我又不是不再回来。然后合上车窗,车刚启动,前面就出现了一个人。 是楚格。他双手展开拦着车,说白白,给我机会。我不想你走。 我坐在车里抱着行李,一动不动。 他绕过来叩我车窗,说是我过分,可你呢?为什么不与我商量。 我隔着窗子说那天我原本没有填的,我就是想看楚格你,有多容纳我,原来,所有人都是自私的。 他说不是的,是我那天喝多了,你下车,我们说清楚啊。 我转回头说,司机,开车吧。 耳边轰地一声,楚格跪了下去。他低着头喊白白,我不想失去你啊…… 我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发,是很想下车为他抚平的,但是我的心里,已经装满了沉重的伤,我再也安慰不起别人。 司机转回头来看我眼色。我狠心闭眼,再说一次:请,开车。 车子驶出小区。后视镜中,楚格的身形越来越小,终于到再看不见。 对不起啊。楚格。 对不起。  当列车快要开的时候,我突然在站台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慌忙跳下车的时候,发疯般地在站台上奔跑,我的胡小宁啊,你藏到哪里去了呀? 列车已经鸣笛,我失了魂般的站在月台上,眼泪大颗地掉下来,大声地喊:胡小宁,你出来啊。再让我看看你啊。你出来啊…… 所有的人都看着我,列车员走过来,硬拉我上了车,车开动的那一瞬间,柱子后面一个瘦高的人影慢慢的蹲下身去。 我的眼泪便被这个城市最后一场大风,吹散去了。  {2004?小雪?北京} 大二的一天,楚格带着他的新婚妻子,蜜月旅行顺道来看我。 他大方地将我介绍给她,说这就是骆白白,那天你在小区里看到我哭的不成人样时,就是她抛弃了我。 我笑捶他一下,我说你这是记仇,还是感恩哪! 楚格笑,说白白,你走后,有一个叫胡小宁的人来找过我,第一眼看见他,真以为我们是失散了多年的兄弟呢。他问我你的电话和地址。被我一拳打出去了。楚格不好意思的搔头,那个时候,我是太冲动,谁提起你,谁就是找死。 我说我知道了。声音却无端的低落下去。 他歪着头看我表情,说后来我打听过他,知道他特惨,因为一个女孩子,大学都没上成。哎,不过白白啊,咱们那儿医院有个特骄人的成绩,这事你知道吗?海内外都震了…… 我说楚格,我们先去吃饭吧,一会说吧。 楚格终于闭了嘴。关于那个城市的事情我真的不想再听。 下午送他们上车,临行前,我上前拥抱他跟他的妻子,说楚格,我会一直盼望着你们的幸福。 楚格原本咪着缝的眼睛突然瞪圆了,想说什么,却又最终止住,只是紧紧地捏我肩。然后拉着妻子走了。 地铁上,我收到楚格的短讯:是不是注定呢,我在追悔前者的时候让你记得我,又在痛失你的时候,遇上了我的妻子。没办法亲口唱那支歌给你听,但白白,市医院成功的医治一例语言障碍病人。胡小宁,他自由了。 最后四个字,是我们共同熟悉的,盼望幸福。 {2005?立春?街口} 2005年的春节,我回了老家。 欣然带着她胖胖的男朋友来我家拜年。我妈坐在沙发上,坐得跟亲丈母娘似的,听人家小伙子叫他干妈。 给红包的我妈的眼眶突然就红了。她说瞧我们家白白,从高中到现在,还就自个儿呢。 欣然跟他胖男友同时沉默了。我挪到我妈跟前,说您还真的怕我嫁不出? 我妈挤了我一下,说这么多年,胡小宁给你写了多少信,打过多少电话啊。你回过一个吗? 我的心一下子就不跳了,我转头看欣然,没等我说话,欣然说拉着她男朋友往客厅走,说干妈家的鸡特能下蛋,咱们去看看。 我追出去,在院子里堵住她。只字不说,只是瞪着她。 她就立马败下阵来,说我在医院实习的时候遇上胡小宁了。那个时候柴静已经在好转了,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胡小宁去找你。可是我觉得你好容易有了新生活,就告诉他假的电话和地址。白白,你已经忘了他吧? 那么他现在呢?现在这里吗? 白白啊。我大概也有一年多,没有见过他了。  大年初三的时候,我去了柴静家。她见到我,眼里有昭然的惊喜,然后上来紧紧拥抱我。 我听到她含糊不清地说,白白,对不起。 我们坐在一起,只字不提胡小宁,她告诉我,她可以上大学了,到珠海一所大学去,她说白白,我也应该出去走走了,那个地方四季如夏,有宽阔的海,对面可以看到澳门。 她说白白,瞧瞧我的青春里,都做了些什么。其实所有的那些,都只是负气做给胡小宁看的。我承受不了输的痛苦,然后她低低地笑,女孩子的情谊也可以百转千回的。 我上去拥抱她。离开的时候,她给我一个字条,说他在北京。这是他的地址。 我捏在手指。与她告别。 一出门,将它扔进了湖里。 就算相见,那又如何。 又有几个2001年。可以让一切重来,可以让我们彼此紧握的双手,不再分开。  {2005?小满?地铁} 我将二十四节气写了大半的时候,这个故事终于也到了结尾的时候。 这是我最真实的,发生在2001年的一场故事。 胡小宁。柴静。聂楚格。其实我都爱他们。 谁的青春不曾犯错呢。 谁的年岁里没有些错过。 只是胡小宁,事至如今,我都不敢再回那座城。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街头,每一盏路灯都会让我触目惊心。 这便是我留在北京的原因。 属于我的,终于会来吧。  2005年,我大学实习开始。 其实这四年中,我接受过很多男孩子的追求,我跟他们牵手,跟他们拥抱,跟他们在长长的巷子里行走,在轰轰地铁轨边奔跑,我指给他们看我家的方向,告诉他们,我所有深爱着的人们。 他们大多失望。大多遗憾,大多离开。 我与他们讲与你的故事。讲你蹲下身来给我递一块奶糖,自人群中将我拉走,讲你在吃完一块冰后与我告别,讲你的眼泪襟湿我的衣,要我别再推开你。 我把他们当做王小宁刘小宁张小宁,我想像他们变成你的模样,也穿瘦瘦的仔裤,大大的衬衫。 然而他们都不是你。 于是2005的地铁边。我望着SONY“不曾有过去,将无法铭记永恒”的广告词,哭的不可抑止。 彼时,地铁时间是晚上九点三十二分。有黑色西装的男子蹲下身来,从口袋掏出一块阿尔卑斯奶糖,说白白以前哭的时候,我会给她糖,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话不曾说完。他的眼泪便落在地上,与我的汇集成河。 我抬起头,他微红的眼睛,高高的鼻梁,浅小的酒窝,一如往日的俊朗面孔。 地铁轰隆隆地驶进来。车门开启,人流从我们身边走过,穿过,淌过。 我站起身来,深深地看胡小宁一眼。然后毅然地走上地铁。我们中间隔着一条细小的缝隙。却仿若是盘古开出的天与地。 我们中间隔出了天与地,隔出了四年的光阴。 他看着我。然后冲上来一把抱着我,眼泪再次放纵,我们竟真的,还能遇见啊…… 我自泪光中看他,然后捉住了他的手。 2002年的小满,我们思念太久的双手终于再次紧握。 门合上。车便飞一般的驶出了站台。 车窗影中的两个人,并肩相拥,泪光无暇。 地铁下一站:复兴门。 1943的恋之倾城/水阡墨 黄金葛爬满了雕花的门窗/夕阳斜斜映在斑驳的砖墙/铺着榉木板的屋内还弥漫/姥姥当年酿的豆瓣酱/我对着黑白照片开始想像/爸和妈当年的模样/说着一口吴侬软语的姑娘缓缓走过外滩/消失的旧时光一九四三/在回忆的路上时间变好慢/老街坊小弄堂/是属于那年代白墙黑瓦的淡淡的忧伤/消失的旧时光一九四三/回头看的片段有一些风霜/老唱盘旧皮箱/装满了明信片的铁盒里藏着一片玫瑰花瓣  第一节:他们叫我安妮小姐  1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在雪白纺纱帐子里醒过来,抬眼之间都是陌生。栩栩如生的白兰花绣屏,雕花的门窗,古式的梳妆镜前摆满了胭脂和钗花,红木的衣柜里挂的都是轻巧的西式的洋装和绣工精巧的旗袍。这时候,旁边一个穿碎花对襟小褂的女孩走到来,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却是很懂事的样子,她喊:“安妮小姐,你终于醒过来了,我去禀告老爷和太太。” 我在哪?我不是叫凌小吗?我不是刚刚出了一场车祸吗?可是,捏捏自己的肉还会疼,分明是真实的。 一对面露喜色的夫妇走进来,我想起小时候跟爷爷一起去看老电影,旧社会的老爷都是穿大马褂留着八字胡子,太太都是穿苏州绣坊的名贵旗袍,满身的珠光宝气。他们叫我安妮,他们说,乖女儿,你终于醒过来了,吓死爸妈了。我愣在那里不知所措,我问:“你们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此话一出口,众人皆变色,空气凝固了数十秒,那个珠光宝气的太太忽然哭起来:“安妮你连妈都不认识了,你真的是把脑子摔坏了。早知道,你不想嫁十四少爷,我们就不逼你了,落成现在这个样子,真是要妈的心肝啊!”我不禁愕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在那个外国医生乔来后,他们都迅速退出去了。我说:“我真的是生病了吗?”他拿出听诊器说:“你只是暂时失去记忆了,安妮小姐,我是你的私人医生,你从小就体弱多病,一个月前你在花园里的假山上摔了下去,这一睡就是一个月。”“今年是哪一年?2005复古年?”我摸摸额头确定自己不是发烧时候产生的幻觉,很好笑。 “1943年。”乔说:“安妮小姐,你真的是该好好休息了。”  2 1943年。我翻开报纸,繁体的文字,真的是1943年,兵荒马乱的上海1943年。当脑海里的一切都得不到证实以后,我决定暂时接受事实,但我绝对不可能是那个摔坏脑子的安妮小姐。 坐到梳妆镜旁,那个叫小菊的丫头开始给我梳头,她说:“小姐最喜欢卷发了,还喜欢穿那件白兰花的旗袍,真是漂亮极了。”我一怔挥开她的手:“算了,小菊,你去忙别的吧。”小菊恭敬地福了福身子离开。我把头发梳直,从柜子里找了一件样式简单的棉布裙子换上,来到镜子前,还是我那张清秀的脸,记忆中2005年的脸。叹口气,不想多想,还是随遇而安吧。 爸爸和妈妈都在客厅等我,听说是那个十四少爷来看我,人参鹿茸带了一大箱。我下楼,远远地看见一个穿西服头发抹得油光发亮的男人,好象一表人才的样子。他迎上来:“安妮!”我绕过他上前抱住妈妈轻吻她的额头:“早安,妈妈。”妈妈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却是愉悦的神色,她说:“十四少爷,安妮失去记忆后连行为都变得很怪异,请不要见笑。”十四少爷的脸色立刻变得尴尬异常他说:“伯母,怎么会,我以后会经常来看安妮的,那样她还能恢复得快一些。” 我说:“把你的礼品带回去,以后不要来找我,记住,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懦弱的安妮了,请你马上滚出我的视线,我不想再见到你这种道貌岸然的恶心的旧社会的把女人当附属品的该死的男人。” 十四少爷的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想必他长这么大听惯了阿谀奉承,人人把他捧得晕头转向,被骂一次还不习惯吧。如果是在2005年被女孩子骂是很正常的事情,而在现在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奇耻大辱。十四少爷强压着自己的怒气没有现出原形,他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可媲美僵尸家族的祖先,他说:“小婿改天再来拜访!”然后灰头土脸地离开。 我笑得几乎要晕掉,爸爸忽然拿扇子打了我的头,语气里有气急败坏的意味:“你这丫头,这个十四少爷有权有势连将军都让他三分,你这么骂他,恐怕日后他会报复,到时候把将军搬出来要非你不娶,那连爸爸也没办法了。”我忽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不是在2005年的婚姻自由的法制社会,在这个年代谁有权利有钱,那就是天。  3 果然不出爸爸所料,将军亲自登门来促成婚事,末了还半威胁半暗示地说:“白老爷,自古红颜多薄命,这安妮小姐貌美如花的一个大好佳人,你们可别一时糊涂随了她,却断送了她的后半生啊。”爸爸慌忙点头回应着:“是,是,将军说的是啊,十四少爷相貌堂堂家世显赫,真是难得的佳婿啊。只是小女年幼,还辨不清楚是非,是老夫教女无方,日后我安家与白公馆结为亲家,您可是媒人,到时候一定赏脸来吃喜酒。”“哈,一定,一定。” 我躲在屏风后面气得牙根痒痒,什么狗屁将军,真是吃人的旧社会。我怎么会来到这种地方,遇见这样的人,还要被逼婚,真是没天理啊。 晚餐的时候,妈妈没有像以前一样卯足劲儿地往我碗里夹菜,她抬眼看爸爸猛抽烟袋的样子,放下饭碗,悲从中来就抹起了眼角:“老爷,早知道十四少爷是这种难惹的主,不如当初就推脱说安妮已经许了人家了。都怪我太贪心,现在才知道与那些上海滩吃不上饭的人比,我们真的是幸运多了。如今可好,我们就这一个女儿,她不想嫁,我们也不能死把她往火坑里推呀!” 爸爸重重地叹口气:“如今这上海可是国民党的天下,这个将军可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跺一跺脚上海滩就会抖一下,就算咱们把安妮藏起来,他在上海掘地三尺也能找出来啊!我们是名门旺族,他到不敢对咱们怎么样,只是安妮毕竟要嫁人的。” 妈妈说:“不如,把安妮送到我乡下老家的一渔村去,那里民风温和待人都宽厚,国民党的爪牙也伸不到那里去。” 我一直喜欢吃上海菜,因为味儿不重,还有淡淡的甜,以前在台湾吃的味道都是不正宗的,所以我每次吃饭就感觉特别开心。今天忽然听爸妈要把我送到渔村去,我自然是双手赞成,在规矩众多的大家族里,出入都有人服侍,真的是受不了。而且像十四少爷的丑恶嘴脸以前只能在历史书上看到,由于背不下来,老师还拿着尺子用力打手心。我说:“好,什么时候送我去?” 爸爸说:“选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安妮,你今天晚上就收拾一下简单的行李,明天我派人偷偷送你去。”  第二节:那个被我遗忘的忧郁男子  1 这个渔村的人都很谦和,原来老百姓都是好的。我住的地方在一个不小的四合院里,一间放杂物的阁楼收拾出来,光线很好,我觉得很满足。妈妈说,以你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太招摇,况且阁楼也不错,冬暖夏凉。她说这话的时候回过身去抹眼角,我忍不住上前去拥抱她。我看的电影里旧社会的富家太太们都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去看戏打牌,不知道人间疾苦。可是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她是如此爱我,或者说,她是如此爱她的女儿安妮。 渔村是一片还没有遭受荼毒的净土,这里有懒洋洋的太阳和海滩,一年四季,他们靠打鱼生活,自给自足,简单而快乐。我知道,这里用不了两年就不是这样子了,战火连天,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荒芜惨淡的景象。叹口气,看着这些已经做了古的人此刻在眼前笑颜如花,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我的房东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太和一对中年夫妇。男的很凶悍的样子喜欢喝酒,喝了酒就会打女人,每每有哭叫声从房间里传出来,老太太就只是一边抹眼泪一边埋头缝补那张破旧的鱼网。我叫她姥姥,叫男人爸爸,叫女人妈妈,这是我的新身份,我每天都穿着棉布的裙子穿梭在海边,不用干活,为的一份宁静。姥姥说:“村子里的年轻小伙子都去打仗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放啊。”我能感觉老人心里的牵挂,可是,还有六年呢,战场上子弹可不长眼睛,能活着回来就是命大的。 2 那天我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多了一些人,刚开始我吓了一跳,还以为那狗崽子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可是姥姥瘦小的身体缩在院子里的凳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那张破鱼网在一边,老泪纵横。我跑过去问:“姥姥,出什么事了。”“小小,是那个经常帮咱们村子的一个法国籍的军官。他中了枪子儿了,大师正在给他做法事,看样子,看样子是好不了了,阎王爷要收他啊!”第一次,我看到姥姥是如此的悲伤无助,我以为只有失去亲人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表情。 我慌忙地奔回屋子,简陋的床上,一个身材颐长的男子胸前缠了不少白色的纱布,渗出大片的血红。他的头发长了,凌乱地遮住半个白得吓人的脸。那个所谓的法师摇着铃蹦来蹦去,把香灰溶到水里,竟要灌给他喝。闻讯赶来的乡亲们已经完全吓傻了,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阻止阎王爷来取恩人的性命。 我冲上去打翻大师手中的碗,语气里全是气急败坏:“他会死的,他中了枪伤,要取子弹出来啊。有没有医生?不,有没有郎中?”周围看热闹的人,摇摇头:“姑娘,别白费力气了。”说完,纷纷离开,看多了死亡的人都是如此麻木的。我扭头看床上的人,他的手揪着被单,青筋暴起,心就不记后果的疼了。我是学医的,取个子弹而已。我点起了灯,拿了一把锋利的刀子,吩咐妈妈烧了开水,爸爸准备好他喝剩下的酒。 我的手发抖了,他伤口的血已经凝固,在胸口下方三寸处,真是命大。我将刀子在火上烤了,朝他的伤口上切了下去。男子一下子疼晕过去,我的冷汗滴滴答答地流下来,等将子弹取出来,已经全身尽湿近乎与虚脱。  3 我在厨房里煮鱼汤的时候,姥姥焦急地跑进来说:“军官先生醒了,只是伤口又流血了。” 我走进屋子,他的脸上的灰已经被姥姥擦掉了,我看见他的脸,微微眯着的小眼睛,菱角分明的脸,有一点点的不逊,有一点点的熟悉。天啊,我是不是认识他?在2005年的今天,我最熟悉的一个人。可是我忘记了。我竟然忘记了。我捂住嘴巴,他愣住,两个人的眼神像穿越了时空般纠缠。许久,他问:“小姐,我们认识吗?” 我不知道自己遗漏了什么。 我微笑,用自己最美丽的微笑来弥补这一段记忆空白。我说:“我叫凌小。”“谢谢你救了我,你真是个奇妙的女孩,你竟然懂得西洋医术。”他复杂悠远的眼神落在我浅玫瑰色的皮肤上,描画出我心里迸发的喜悦的轮廓。 “我叫苏。凌小,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个恩情,我一定要还的。”苏说。 “苏,你相信缘分吗?” “我不知道。”苏耸耸肩膀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这种东西只有童话书里才有。” “可是,我能来到这里,而且救了你,这的却是上天的安排。” “随便你怎么说。”我太天真了,苏怎么会相信?他躺在破旧的床上,这与他的气质是那么的不相符。“现在国民党和法租界的人都在秘密地寻找我的下落。我现在受了伤,被国民党找到就死定了。” “那要怎么办?” “等。” 等生或者等死。我本应该是释然的,因为苏在我的概念里是早已经做了古的人。既然已做古,生与死,也只是个过去时的概念。但是,我真的不希望他在我的面前死去,我的心会痛,这太残忍。  4 和苏在一起的日子是快乐的。而苏这个忧郁男子的快乐也是有忧郁色彩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他看着海会皱着眉毛,无限哀伤,让我忍不住地跟着哀伤。 苏说:“你看,多么美丽的世界,却被战争糟蹋成了什么样子?” “等到1949年吧,一切都会结束了。”是的,我庆幸地想,如果我活得好好的,可能还可以赶上听毛主席的天安门致辞呢。 “为什么要等1949年?我们还能等那么久吗?”苏奇怪地看着我:“49年发生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我们都不知道?” 对,我不知道,我不能篡改历史,如果被改变的话,也许我还有许多的人和事都改变了。我说:“苏,我们都不想要战争,可是它掉在地上,我们俯拾竭是。”我知道自己说了一句很煽情的话,如果我的那一帮损友听见我说这样的话,非吐死不可。但是,在他的眼睛里,煽情代表着才气。他忽然就笑了,眉头舒展,左嘴角轻轻上扬,那样一个坏坏的淡然的笑,几乎要眩晕了我的眼。 我问:“我是不是见过你?” 苏酷酷地刮了我的鼻子,眼神里竟然有隐忍的宠溺。趁我发呆,他拖了我的手,扭头走进回家的夕阳里。我们缓缓经过外滩,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却无法分开。终于无言。 姥姥看我们回来只是笑,脸上的皱纹绽放成一朵夺目的金丝菊。,她从内屋里搬出一个坛子来,说:“这是自家酿的豆瓣酱,你们这些城里人大都娇贵,没吃过这么粗制的东西。”苏笑着说:“闻起来很好吃的样子。”我眯着眼睛,脑海里火花乱窜,觉得这一幕格外的熟悉。  5 我和苏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也许是因为我们都想要躲闪。我躲的是这个错乱的年代里的爱情,而他躲的战争的年代里无法实现的爱情。 我常常坐在阁楼里,望着外面的天,眼睛里却除了苏的身影,什么都没有。苏却是不会记挂着儿女情长,他趁天黑的时候偷偷地出去打探消息,回来的时候,脚步“咚咚”地响在楼梯上,近了,近了,在我门前停顿数秒,然后回他自己的房间。 我叹着气,一遍一遍,无法入睡。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 那天,阳光很好,我正在家洗衣服,村子里突然响起来几声枪响,然后狗发疯般地叫起来。我暗叫“不好”,姥姥已经从门外闯进来,她浑浊的眼睛有片刻的清澈,慌张表露无疑:“小小,你和军官先生快躲到壁橱里面去,有一个国民党的军官带着兵进渔村了,想必是听见了什么风声。我跑到苏的房间里,他还在睡着,顾不得什么旧社会的男女授受不亲。我几乎是用拽的把他叫醒,然后拖着他的手,跑到大屋,钻进壁橱里。 壁橱很狭窄,有小而圆的洞可以把外面看得清清楚楚。我跑得气喘嘘嘘,窄小的空间里,都是彼此的喘息和身上的体香。我忽然意识到,我和苏靠得那么近,整个人几乎是陷在他的怀里,他的嘴唇就在我的额头上若有若无地扫来扫去。 外面突然乱了起来,如同和谐的音符里面突兀的加入了破声。姥姥说:“军官大人,我们这小老百姓家里,可藏不了多大的人物。”我有点担心,因为姥姥年纪大了,又那么善良,坏蛋都是没有人性的。苏像发觉了我的紧张,用力地把我捂在怀里,这个动作让我我感到安全而温暖。 “听说,你们家来了一个生人?”那么军官懒懒洋洋的,肚子腆出来,像一头吃足食的猪。 “哪有什么生人啊,前一段时间我一个远方的外甥女来住了一阵子,刚走不久。” “别跟这个老婆子废话,搜!” 我吓得肩膀一抖,然后整个人都紧张地抖起来。苏轻声说:“凌小,不用害怕,有我在。”是的,我害怕,我怕如果他们找到这里,苏就死定了。我闭上眼睛,一阵叮叮咣咣。“报告!没有发现其他的人!” “报告,没有!”我的头有汗滴下来,浸湿苏的衣襟。 “没有是吗?”那个军官骤然提高了声音,嘴角那抹奸诈残忍的笑看得我心惊胆战:“把这个老婆子给我毙了!” 姥姥! 我抬起头的时候,苏也低头看我,我们同时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决绝的颜色。我突然就微笑了,眼睛清澈如泉水,在他错愕的空挡拉下他的脖子吻了他的唇。苏的瞳孔骤然放大有片刻的迷乱。我说:“苏,你要记得我很久哦。”然后毅然推开他,出了壁橱之前,我看到了苏眼中的绝望。 我走到院子里,两个士兵抓着瘦小的姥姥,显得那么可怜。姥姥喊:“小小?”我说:“放开我姥姥。”“好漂亮的一个花姑娘啊。”那个军官盯着我来回的打量,我冷冷地重复:“滚开,放了我姥姥!” “妈的,小妞还挺硬啊,看老子怎么收拾你。”军官的猪蹄一样的手马上就要挥下来,我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着这种不平等的侮辱到来。掌风扇动,忽然一个惊喜的声音从门口响起:“安妮!”  第三节:宁愿为你流浪到很远的地方  1 真没想到能遇见十四少爷。 这一切说起来都那么可笑,我还是落到了我辛辛苦苦躲的人手里,而且他还救了我和苏的命。那个军官扬起来的手颤抖着垂下来,一张脸瞬间拥挤上惶恐和求饶的神色,我冷笑,演技最好的演员也无非如此。他“扑通“一声跪下来,十四少爷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他开始抽自己的嘴巴,一边抽一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十四少爷,小的有眼不识金香玉,您就放过我这一马吧。安妮小姐,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撤了他的官吧,垃圾。”我狠狠地瞪他一眼:“放了我姥姥!” 姥姥老泪纵横:“小小,姥姥没把你保护好啊。”我微笑地朝姥姥点头:“没有关系,姥姥,我没事,重要的是你们的大家都平安。一定要平安哦。”我轻轻地捏了捏姥姥的手,她会意得点点头:“你放心,我们都会平安的。” 我随十四少爷出了家门,渔村的百姓门都在外滩上站着,有军队拿着枪指着他们的脑袋,有幼小的孩子吓得趴在妈妈的棉衣服里不敢做声。我跟在十四少爷的身后,他们的眼睛像深色的海水,平静地注视着我。我能明白,那是一种默默的祝福。十四少爷喊:“人找到了,撤!”有胆大的狗腿子问:“少爷,不是男的吗?”“废话,撤!” 夕阳渐渐西下,给天边染上一抹血红,就像千万人在枪口下泣血的心情。我说:“十四少爷,你为什么不一枪了结了我,只要有机会,我还是要逃的。” “因为我喜欢你,安妮。” “我告诉你,我不是你喜欢的那个安妮了。她柔顺可爱是个大家闺秀,而我却是个疾恶如仇期待和平的平凡人。” “那我也告诉你,我喜欢的不是原来那个洋娃娃,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十四少爷的食指迷恋般地划过我的头发:“多么有性格的姑娘,我就是要娶你,即使你恨我,不情愿,我也会这么做。” “何苦?”我耸耸肩膀,我的苏,他现在怎么样了?  2 爸爸坐在花厅里不停地抽烟袋,妈妈眉眼焦急地绞着那方素白的手绢,十四少爷悠悠得饮着茶,将军皮笑肉不笑地说:“白老爷,我看这十四少爷跟安妮的婚事也是迟早的问题,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安妮如果再不小心走丢了,有个三长两短的可就不好说了。这样吧,我来做个主婚人,选日不如撞日,就下个月初八。” 爸爸连连应和:“好好,就按将军的意思办。”我站在楼梯口,偷偷地看,连楼梯扶手都抠出了浅浅的印子。爸爸说:“小翠,请小姐打扮一下到楼下来。”那个乖巧的婢女福了福身子就往楼上走,我快速回到房间,心里满满的都是气愤。 “小姐,您把头发梳好吧,一会儿老爷怪罪下来小翠可担当不起……” 我自顾自地梳直了及腰的长发,挡开小翠递过来的胭脂,找了一件素色的纺纱长裙就下了楼。将军拍了手哈哈大笑:“好个天生丽质的佳人啊,十四贤侄,怪不得你说非她不可。”我福了福身子:“多谢将军伯伯夸奖,我刚听说了,下个月初八,有您做证婚是安妮的荣幸,但是按照我母亲老家的风俗,新娘出嫁前的一个月都不能与夫君见面,否则就冲了彩头。” “这个自然……” 十四少爷张了张嘴巴,被将军拦下来:“这个我保证,可是安妮小姐要好好地准备嫁妆,别只顾自己忘了父母哦。”我捏紧了拳头:“将军伯伯放心,安妮不是不知分寸的人。” 十四少爷离开的时候深深的看我一眼,我别过头去,满脑子都是苏的影子。 妈妈抱着我开始哭:“安妮,怪就怪妈当初太贪心……” “够了。”爸爸烦躁的打断:“安妮,明天你就收拾一下家当离开上海,爸妈老了,活不了多久了。” “老爷!” “爸!” “我已经决定了。”爸爸说:“安妮,这是你选择的路,你不要后悔。” “我不会后悔的。”我笑:“爸,妈,我决定了,我嫁。” 我嫁。  3 我知道十四少爷绝对不会相信我会乖乖地在家像其他新嫁娘一样,欢喜地等待着出阁。他派了爪牙在白公馆的周围,像影子一样密密地视线:有路边卖烤地瓜的,有拉黄包车的,有卖报的孩子,有衣闪褴褛的乞丐,也有卖花的姑娘。 我隔着雕花的大窗户,看着街上的车如流水马如龙,楼下每天都会有喜娘来送礼物,虚假的恭维让人呕吐。我就像一只金丝雀被囚禁的华丽的笼子,再华丽也是笼子。中饭的时候小菊上来说:“小姐,老爷请您去楼下用饭。”“我不饿。你告诉爸爸,我想睡一会儿。”“小姐,你都睡了两天了。”“是吗?”“嗯。” 我束了马尾穿了素白的裙子下楼。我跟每一个人微笑着说早安。爸爸和妈妈看起来精神很好,拉着我说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气氛比任何一次都融洽,妈妈开心到得意忘形说:“安妮,我们这一段时间就不要提十四少爷,好好地和爸妈聚一聚。” 我脸上的血色瞬间如潮水般退却。爸爸不悦地朝妈使了个眼色,她赶紧噤声,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表情。我微微一笑:“妈,我去公馆对面买些点心,突然想吃甜的东西。”爸爸说:“让小菊陪你去吧。”我说好。 只不过出了一下下门,到对面的点心铺去,就有视线在我的周围交织成网。 小菊说:“小姐,好象有人在监视咱们。” “随他们去吧。” 话音刚落,街上的满耳繁华突兀地夹进了一声枪响,像半空中的闷雷落在地面上立刻炸开了锅。一时间,人群乱成一团没头脑地惊叫着四处逃窜,小菊突然拽了我的胳膊,我从来不知道这个瘦小的女孩子骨子里有那么大胆的善意,她说:“小姐,趁着混乱,你赶快走,去找你想找的人。”“小菊?”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我不能丢下我的爸妈。”小菊把手中一香囊的银圆塞给我,目光里很是焦急:“小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睡梦里叫的那个男人,你真的不想去找他吗?你放心,我自有办法让老爷和夫人对十四少爷有所交代。” “小菊,我会回来的。”我咬了咬牙,趁着街上混乱不堪,迅速闪到人流里,被拥挤着向一个方向逃走。  4 我回到渔村,一切成空。 原来安静祥和的小村子和往日一样有着温暖的阳光静静照耀,可是一种静谧得让人心颤的阴气四处流窜,偶尔有鸟从头顶惊叫着飞过,惨破到只剩下半个墙壁的大屋像嘲笑似的残留在我熟悉的地方。 我颤抖地推开了门,“吱呀”,半截土墙像受了惊吓似的拼命地往下落土。我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满眼的都是残破。姥姥?我发了疯似的往里面闯。大屋被砸得稀巴烂,我用过的椅子,姥姥装豆瓣酱的坛子,有淡淡的豆瓣的味道逼得我要发疯。 “姥姥?姥姥!苏!苏!”我开始哭,脸上好象被人狠狠地抽了一巴掌,热辣辣地疼。我不相信他们就这样凭空不见了。我跑出大屋沿着海滩跑,看看有没有捕渔归来的乡亲。一直等到太阳落了大半边,我终于放弃,四肢因为紧张和饥饿,慢慢地无力。 “谁在那里?”两个影子慢慢地靠近,黑暗中显得诡异。我缩了缩身子,那两个人突然发出两声刺耳的尖叫:“鬼……”我低头看自己披散的头发和素白的裙子,突然明了。 “谁,你们是谁,是渔村的人吗?” 那两个想要逃窜的影子立刻像被雷劈到一样定在那里。许久,他们喊:“小小?” 我几乎因为惊喜而激动得再次流泪,我记得这两个声音,是刘阿婆家的大年和小年。我几乎是扑过去抓着大年的胳膊问:“大年,我姥姥呢?苏呢?他们在哪?你告诉我啊?”大年别过头,小年忽然就哭了:“小小姐,你被抓走以后,那些官兵四处找苏军官,他们杀光了村子里的人,我和哥哥是因为去城里卖鱼,所以才逃过这一劫的。他们把村里人的尸体都埋在海滩那边的里,我和哥哥要去挖我爹的和奶奶的尸体。” 杀?尸体?杀。尸体。杀!尸体!我的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 5 冰冷的水从头顶上淋下来,我疲惫的灵魂顿然从噩梦中惊醒,然后,跌入另一个噩梦。 “三姑娘,她醒了。”光头把木桶“咣当”一声扔进墙角里。闷闷的声音在封闭的石室里回荡。我感觉冰冷疼痛,缩了缩身子,动不了。粗粗的麻绳将我的手脚捆绑在一个木桩子上。这是一个很隐密的囚室,各种各样的刑具一应俱全,墙上挂着的大刀柄上还有残留的殷红。血腥气味突兀得四下流窜,不晓得葬送了多少无辜的性命。 那个被称做三姑娘的女子身材玲珑,穿着一袭黑色的旗袍,戴了面纱,经过自己修饰的眉眼有说不出来的冷艳妩媚。真是一个美人,可惜是个蛇蝎美人。 “你是谁?为什么抓我?” 三姑娘轻轻地冷笑,眼中的恨意四起:“安妮小姐,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此时此刻,曾经在上海滩商界呼风唤雨的白老爷及夫人,连同家丁,上上下下27人都丧命四少爷的枪口下就行了。” 死了! 我早应该知道的。疼痛在身体的某个角落爆炸开,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骇,我张大嘴巴想要说什么,可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悲伤无孔不入,却没了眼泪。我的父亲和母亲,被那个口口声声说爱我的男人杀死了。 三姑娘有些得意,我狠狠地瞪着那双千娇百媚的眼,想要把她撕碎,撕碎,鲜血淋漓。她生气了,毫无预警地冲过来,一个巴掌狠狠地甩在我的脸颊上,口中有了腥味。我开始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生气,我倒不怕了,她无非想看我悲伤无助的样子。 我说:“杀了我吧。” 三姑娘恨恨地笑:“没那么容易让你死。你去渔村不是要去找那个叫苏的军官吗?” “苏?你知道苏?” “我不光知道他在哪里,我还知道十四少爷已经派了杀手去法租界找他的藏身之处,然后暗杀他。” 我知道我快疯了,我没有办法冷静。麻绳把手腕勒出一道道血印子,我拼命地挣扎:“你到底是谁,十四少爷怎么知道苏在法租界,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慢慢折磨你,让你亲眼看见你爱的男人的尸体,然后让你服下一种西药,人吃了它就会气力全无,别说拿刀,连动都不能动,只能像活死人一样被人伺候着。我再把你献给十四少爷,到时候,你死都没有办法死!” 三姑娘一字一句的话都像刀子一样划在我的心上,满是疼痛。她一定很恨我,或者说恨安妮,所以,最恶毒的方法就是让我生不如死。  5 是夜了。 我感觉到饥渴难当,黑暗的恐惧像潮水一般涌来,我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漆黑,没有声音,静谧得令人窒息。我想念苏,我不相信苏会死,我要亲眼看见他活着。我闭上眼睛准备睡一下,我要储存体力想办法逃出去。 突然。 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响起来,像黑夜的索命幽灵,近得就在耳边,越来越近。我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胸膛里蹦出来,恐惧,深深的恐惧撅住我所有的思想,脑海一瞬间无比清晰。在尖叫要爆发的下一秒,我的嘴被一只手捂住,熟悉的声音急急地响起来:“小小姐,是我。” 是小年!我的眼泪在那一句安慰下崩溃。他手忙脚乱地帮我解开绳子,拉起我的手。我才发现我的脚经过两天的捆绑已经完全麻木了,根本就没有办法行走。小年将我背上背上,黑夜的掩饰下,守夜的光头已经鼾声如雷。 在战争年代的人们只有两个结果,连累和被连累。 我和苏的存在连累了姥姥和渔村的人。而我连累了大年和小年被抓,连累了家人惨死,连累了苏遭受危险。假如我还是没病前那个温顺柔弱的安妮,一切都不是现在的样子了,谁也不会遇见,什么也不会发生。都是因为我。 小年说:“小小姐,现在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法租界找苏,小年,你和哥哥已经失散了,你赶快离开上海这个是非之地,找个安生的地方,好好过日子吧。” “小小姐,现在全国各地都在打仗,哪里有我的容身之处啊。我还是跟着你去找苏军官,有机会要给渔村的老老少少报仇。” 这样也好。小年,你要记得,这是血海深仇,我们的血海深仇。  第四节:到底什么是真的  1 夜上海歌舞厅。 “你会干什么?”刘爷穿着干净的大马褂,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品着蓝色印花叉杯里的碧螺春。他不时地上下打量着我,那眼睛里有太多的赞赏。 “我会唱歌。”我穿着破旧的棉布裙子还维持不馁的自信。 “夜上海的歌女都会唱歌。” 我轻轻地笑:“我唱的歌,其他的人绝对没有听过,而且我相信,用不了一个月,我就会成为整个夜上海的台柱。” “好!”刘爷微笑着点头,声音里掩饰不住的赞赏:“你有什么条件?” “只求我和弟弟有吃有住。” 我搬进了刘爷派人找的大房子,就在舞厅不远的地方,而且离法租界也很近。当初去夜上海是有目的的,听小年讲,很多法租界的军官晚上都喜欢来夜上海听歌,应酬,应该有机会见到苏或者和苏认识的人。听说,刘爷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黑白两道关系都非常好,连将军都不敢动他。我只能祈祷自己不要被人认出来,不要给刘爷的地盘添麻烦,否则,还没有找到苏,报不了杀父母之仇,我就死不瞑目了。我改了名字叫樱素,穿了很鲜艳的衣服,浓妆艳抹,像个妓女。 我唱的歌都是自己作词用的古乐的调子,听起来淡雅娴静,清凉如水。夜上海的牡丹总是媚眼纷飞让台下的好色之徒呼声一片。而我的歌则让那些善良的人们喜欢。他们说,樱素小姐的歌就像是仙乐,在临死前的黑暗看到的最美丽的一朵夕阳。 那天,我唱完歌就去后台换衣服,牡丹说,樱素,有几个军官要请你去大厅里喝酒,你是去还是不去?我笑:牡丹姐,你替我去招呼吧,就说我直接回家了。牡丹友善地应下,我刚要答应,刘爷的声音在背后冷冷地响起来:“樱素,这里面有一个军官可是邀请你好几次了,再不给面子就是不给我刘爷面子。” “我怕……”差点脱口而出,我怕遇见不想见的人。转口念道:“我怕给刘爷添麻烦。” “刘爷最不怕的就是麻烦。”刘爷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2 我重新补了妆,心跳得像马达一样快,牡丹安慰:“樱素,只不过是喝个酒,看你脸上的粉,厚得都能当面具了。”是面具才好。那样,谁会认识我? 随牡丹到了大厅,我低着头不去看他们的脸。没有想象只的丑恶的起哄声和肮脏的做作的话。他们反而很安静,气氛也很儒雅。“樱素小姐请坐。”我谢过,一抬头,魂牵梦萦的眼睛就闪在我的对面。他穿了笔挺的外国军装,那么笔挺,英俊。我张了大大的嘴巴,一眨不眨得看他,名字几乎要冲口而出。 他笑:“樱素小姐好难请啊,我们泽西军官请了几次都没有请到。” 他唤我樱素小姐,眼神里平淡如水,像对一个陌生女子的恭维。他像不认识我一样看着另一个叫泽西的军官对我大献殷勤。苏,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可能不认识我?我是凌小,在渔村与你分别后历尽艰辛来寻找你的凌小。 我问:“敢问这位军官大名。” 泽西给我盛了一杯酒:“樱素小姐,我们苏军官已经有了一位太太了,而且貌美如花,非常恩爱。” 苏。我明白了。怪不得你假装不认识我。 我感觉全身冰冷,苏微笑着看我:“樱素小姐,我敬你一杯。” “谢谢。”我一饮而尽,我笑:“苏军官,饮了这杯酒,从此你我再不相见。”苏的眼神有了错愕:“樱素小姐,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快离开夜上海了,干了这杯酒,你们就不是我的客人了,也就再不会相见。”我就是这样一个敢爱敢恨的女子,爱得决绝,亦离开得决绝。因为隐瞒,从此以后他的生死再与我无关。 我道了抱歉就要离开,泽西慌了神:“樱素小姐,我们可以做个朋友。” “泽西军官,道不同不相为谋,多谢美意,再见了。”我还是没有哭,从头到尾,我都不曾哭,因为真正爱你的人,不会舍得让你伤心难过。让你伤心难过的男人,也根本不值得你为他流一滴泪。 我跟刘爷说辞职,他拍桌子的声音连门外经过的人都听得一清而楚:“你以为夜上海是什么地方,容得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刘爷,强扭的瓜不甜,我的命对您来说不值半毛钱。” “哼,来人,把这女人给我关到密室里去,好生看管,人跑了,我要你们的狗命。”早该知道,像我这样的没有背景的女子,死上一打,也不会有人敢吭一声。小年站在门口不远的地方,像是吓坏了。我朝他微微点头,快离开吧,小年,不要惹事了。  3 我并没有被关进密室里,天黑的时候,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被推进密室里,她的头发很乱,脸上又青又肿,奄奄一息地,根本就是被打过。我被刘爷的手下带走了,月高风黑,我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只是遗憾而已,我终究不能亲手杀了十四少爷,为我的父母报仇。 车子一路颠簸,他们把我塞到后备箱里,幸好身下有很厚的毛坯垫子,不会很痛。每过一个关卡都会停下来。我听见他们说:“这是刘爷的车,去陈家接十四少爷到刘公馆吃饭的。 十四少爷! 车开到陈家,开门的管家说:“十四少爷接了一个电话就带人匆匆地走了。”我在车里听到恨得哭了,管它什么历史不历史,我就是要报仇,难道老天爷真的不让我报仇吗? 车忽然在半路停下了,接着,我听到了司机和另两个打手惨叫的声音。后备箱吱呀一声被打开,我蒙着布的眼睛什么也看不到,我也不能说话,只好拼命地挣扎捆在身体上的绳子。他们是来杀我的吗?我不想死。苏,我不想死。 那一刻,我的心底彻底地绝望了,没想到在生命就要完结的最后一刻,我想到的人还是苏。 那个人不动声色地把我抱起来塞到另一部车子里,不知道是因为缺氧,还是害怕,我头晕晕的,一下子昏了过去。 “安妮小姐,你醒了。”一个白人的医生惊喜地看着我。他的脸那么友善,那么熟悉。他说:“安妮小姐,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乔,是你的私人医生。”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打量着这个明亮俭约的房间,似乎重新从安妮的梦境中醒来。不过,这不是安妮的房间,而是一个男人的卧室, “是苏救了你。”乔说:“瞧我这记性,苏说过,不能叫你安妮小姐了,因为安妮小姐已经死了,歌女樱素也死了,你是凌小,是苏的太太。我去告诉他你醒了。” 这一切都还不能消化,苏的太太是凌小,那他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 苏走进来,我想说话,却委屈地哭了。他轻轻拥抱我说:“凌小,一切都过去了。”“不,还没有,十四少爷在找你,而那个叫三姑娘的女人和刘爷不找到我也不会罢休的。” 苏拍着我背,安抚我激动的情绪:“现在,只剩下我和十四少爷的较量了。我会替岳父和岳母讨回公道的。” 我哭着摇头:“你不明白的,他们不会放过我。” 苏把报纸扔过来说:“看看今天的报纸吧。” 9月21日晚,在夜上海发生了暗杀事件,一名叫做樱素的歌女被暗杀,经查证此女真名叫白安妮,是曾经在商界叱诧风云的白振华老先生的唯一的女儿。一个月前的“白氏惨案”白公馆除了安妮小姐,全部被暗杀,无一幸存。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问:“苏,我死了对吗?”  4 一声枪响划破了黎明前黑暗的静谧。 我被惊醒了,苏正坐在我身边安静地看着我。我躺在暗阁里,手脚被捆绑住了。这是怎么了?苏,这是怎么回事?我慌了:“苏,你疯了,快放开我。” 苏说:“凌小,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 “如果你死了,这个年代对我来说,就没有意义了。” “恩,那我一定会活着。”苏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外面已经开始乱起来,枪声越来越乱,我哭了:“你不要像我上次丢下你一样丢下我,好吗?” 苏忽然微笑了,那么淡然清澈,他闭上眼睛倾身吻了我的嘴,像是要永远地记住这个味道。他说:“我爱你,凌小。”然后,一条胶布封了他刚刚吻过的地方。 十四少爷闯进屋子,他看起来非常激动,眼神里有杀气。他们同时举起了枪对准对方的脑袋。我的心脏几乎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我要替安妮报仇,你竟然派人暗杀了她。”十四少爷恨恨地吼。 “我有什么理由杀安妮。而你,你杀了安妮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岳父和岳母,我答应过安妮,要杀了你,血债血偿。” “你胡说!我没有杀他们,我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杀了,所以才被人栽赃。安妮离开家是去找你的,而安妮死的那天,你刚好出现在夜上海,你为什么要杀她?为什么?!” 我听得迷迷糊糊的,到底什么跟什么,我看得出来,十四少爷不是装的,他没有必要装什么。 “你真卑鄙,杀了人还不敢承认!”苏冷笑。 “卑鄙的是你,安妮为了你离开家,而你却杀了她!”十四少爷握着枪的手都有点颤抖。 他朝门外喊:“把小菊带进来。” 小菊?我的丫头小菊。 十四少爷说:“这个丫头是那天把安妮送走的丫头,白公馆的人被杀的时候,她正去地下室里取东西,结果逃过一劫,她看见了潜入白公馆的人。”小菊怯懦地抬起头看看苏,点点头,又摇头:“是这种像穿着军官服的人,但是不是他。” “不是他?”十四少爷冷笑:“他会亲自杀人吗?” 他们的枪又同时举起来,小菊吓得钻到桌子底下。我开始挣扎,我相信,如果我出去的话,十四少爷就知道我没死的事实。我想用头去撞暗阁的墙,让他们听到声音。我闭上眼睛狠狠地撞下去,却装到一个温暖的软绵绵的东西。我吓了一跳,睁开眼睛,面前的人更始有让我尖叫的欲望。 刘爷! 5 “嘘!”刘爷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用唇语说:“我放开你,先不要吵。”我点点头,表示配合。刘爷看起来没有恶意,我宁愿相信他是来帮我的。可是,他为什么要帮我。身上的束缚被解开。我刚想冲出去,却被他拉住。他说:“安妮,我先出去,否则,你会有危险。”我点头,愿意相信他。等他出去了,我才猛然惊觉,他叫我安妮,不是樱素,也不是凌小,而是安妮! “你们冷静一下!”刘爷的忽然出现让苏和十四少爷都吓了一跳。 “刘爷,您怎么会在苏军官的家里?” 刘爷翩然一笑:“你们都不要激动,先听我说。我是跟随一个人来的,而且我也知道那个人已经把苏军官的秘密住所告诉了他的主人三姑娘,而那个三姑娘又把蛛丝马迹留给了十四少爷你。” “三姑娘是谁?”苏和十四少爷同时问。 “我也不知道,那个三姑娘行踪诡异,我那么多眼线都没查出来。但是,我能告诉十四少爷,苏军官说的没错,安妮的确没有死。其实有件事情还要从20年前说起来。那时候安妮的妈妈是我的初恋情人,但是那时候我只是她家里的家丁但是我们相爱,可是最后被她的父母发现。于是匆匆地把她嫁掉了。安妮来舞厅的时候,我几乎看见了她妈妈年轻的时候,于是留下了她,然后派人调查她最近发生的事情。我知道了她的身边有人跟踪,也知道了她要找一个叫苏的法籍军官,于是暗地里派人查找。那天,苏军官陪朋友来夜上海消遣,我便派人在他的酒杯下偷看了纸条,写到:不可认心上人。” 苏恍然大悟地点头:“原来,那个纸条是刘爷写的。” 刘爷点了头,接着说:“后来,安妮来辞职,我知道他是误会了苏军官,然后就假装发怒,派人把她关进了密室里。到了天黑的时候,那个跟踪安妮的人离开了。我就派人把一个被打得面目全非的女特务关到密室,再带安妮离开。” 苏忍不住称赞:“好一个借尸还魂。可惜我没有能理解刘爷的用意,于是把安妮抢了回来。” 刘爷笑了,然后把头转向一脸不可思议的十四少爷:“那天晚上,我派人去接你吃饭,为的就是怕你被人利用,结果晚了一步,你已经出去了。” 十四少爷若有所思地点头:“那天晚上,有一个孩子送来一封匿名信,上面写:若要安妮活命,速赶到夜上海。可是赶去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她满脸是血,而且与安妮身材相仿,她的手里握着一枚法国军官才有的袖章。” “对,这就是有人故意挑起来你们的互相残杀。可是,苏军官把安妮抢走,正好被人跟踪到,于是他的秘密住所终于被敌人发现了,再通过信件的方式通知了你。”刘爷说。 苏和十四少爷同时将指着对方的枪放下。 十四少爷问:“那,安妮呢?”  6 我从暗阁里出来,十四少爷的枪“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慢慢地走到我面前,将我拥抱在怀里:“安妮,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我微笑:“我没死。” “你放心,以后绝对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了。我不杀你的苏军官了,我发过誓,假如你能好好地站在我面前,我就会看着你幸福,认你做妹妹,好好地疼爱你,别无他求。” 我点头,舒了一口气,我和十四少爷的纠缠终于有了一个了结。 苏静静地环视了一周,天快亮了,暗色开始慢慢退却,可是静得那么不平常,似乎我们在一个陷阱里,危机四伏。苏说:“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我们似乎都忘记了一个人。” 我问:“谁?” “三姑娘。”对,那个神秘的戴面纱的女人,到底是谁? 刘爷摸了摸胡子,说:“大概有一个人知道。她几乎是造成这一切的主谋。大概快被我的手下的人带来了吧?”这时候门开了,两个打手带着一个穿着华丽的老人走进来。我和苏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姥姥,你没死?” 姥姥抬起头冷冷地看我一眼,哼一声:“没想到,你们都没死,还是找到我这把老骨头身上。” 我错愕:“姥姥?”那个慈祥的姥姥,那个疼爱我和苏的姥姥,那个给我们酿豆瓣酱吃的姥姥,那个用生命维护我和苏的姥姥。 “为什么?”我摇头,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其实你这个丫头满好,怪就怪你生在白家,所以你变成了我手中的一颗棋子。20年前,我的女儿,花棠,爱上了一个富人家的子弟。那个男人口口声声说着爱她,与她有了肌肤之亲。我的女儿是个是的傻丫头,一直到那个男人都快结婚了,才发现他的背叛。那个男人承诺,只要一结婚就娶她做小。可是花棠是个贞烈女子,容不得欺骗和背叛。她想到了死,于是跳了河,被人救起来以后,发现有了身孕。花棠是拼了最后一丝气力把孩子生下来的,她死前说:一定要让孩子知道,她爸爸是个薄情郎。”姥姥完全沉浸在过去的悲伤里,有那么多多女儿的疼爱才转化成对那个男人的恨啊。 “那个男人就是我爸爸吧?”我平静地问。 “对,就是你爸爸。我原本不知道你是白振华的女儿,可是有一次你给苏军官洗衣服的时候,低下头,脖子里露出来一快玉佩,那是我们家的传家之宝,花棠给了她爱的男人。于是,我通知了十四少爷的手下。” “姥姥,是你通知的?你知道不知道,你害死了全村的人,包括你的儿子!”我几乎快哭出来,这个老人怎么会那么可怕。 姥姥冷哼:“他才不是我的儿子,老太婆我收养他,他没良心的怎么对待我的?我为他织网,做饭,他还动不动就骂我老不死的。我是老不死的。我要你们这些人全都陪葬!”  7 空气有一瞬间的静止,一切似乎都真相大白。我的气力一点一点地离开了身体,曾经相信的人是你的敌人,而你恨过的,苦苦逃避的人,竟然真心对你。 十四少爷说:“还有一个问题,三姑娘还是没有出现。” 这时候,我看见一支枪冷冷地对准了苏的胸膛,那个冷艳残酷的眼神在我的眼前盛开,盛开。苏正毫不所觉地看着我,来不及多想,我扑过去的那一瞬间,枪响了。我能听见自己的脊背上鲜血喷涌的声音。 又一声枪响,一声惨叫,小菊的手腕流着血,正用那种冷艳妩媚的眼神看着我们。是刘爷开的枪,而小菊手里的枪是十四少爷刚才掉在地上的。 苏还不能消化这一切,他愣愣地问:“安妮,你怎么了?”十四少爷大叫一声,一脚将小菊踢翻到地上,姥姥惊慌失措地扑过去:“菊儿,我的菊儿……” 我忍住痛,却瘫软在苏的怀里。十四少爷颤抖地坐在了沙发上:“你就是三姑娘。” 小菊惨淡一笑:“对,我就是三姑娘,从小就注定要活在仇恨里的三姑娘。小时候,姥姥就叮嘱我说,一定要记得,那个姓白的男人,他对我娘始乱终弃,是个薄情之人。于是12岁的时候,我给姥姥送到白公馆当丫头。安妮从小就得到那么多人的疼爱,看着那个男人对安妮的好,我就恨在心里。于是,我找了一个用毒的高手,买了一种毒药,这种药人只要适量地放在人的食物里,她的体质就会慢慢地变弱,最终会卧床不起,以至于死去。本来这一切都非常顺利,可是突然冒出来一个西方的医生,他的药竟然能让安妮的毒性慢满减弱。” 十四少爷大怒:“原来安妮一直体弱多病以至于从假山上摔下来,都是你搞的鬼。” 小菊忽然变得温柔:“傻瓜,是我在假山的石头上动了手脚,她没摔死,竟然活过来却忘记了从前发生的事,真是命大。可是渐渐地,如果说一开始害安妮是为了报复白家的话,那后来害她就是因为另一个人了。有好几次,我看见白老头子拿着我娘的玉发呆,然后偷偷地哭。后来我才知道,安妮的娘嫁给白老爷子是很突然的。因为她的父母发现,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不得不嫁。而安妮的娘和白老爷子是很好的朋友,他听说了以后决定帮她,于是匆匆得成了亲。再寻我娘的时候,已经得到了她跳河自杀的消息。” 刘爷激动地老泪纵横:“你的意思是,安妮,是我的女儿!” 小菊点头:“我知道了真相以后,原谅了白老爷,或者说我爹,本来决定要离开白家的时候却因为一个人让我再次陷入的万劫不复!” 小菊笑着看十四少爷:“难道你感觉不到么?”  8 十四少爷脸色惨白:“小菊,怎么会?” “怎么不会?本来她不喜欢你,离开了白家。我们做下人的谁都不知道她去哪了,这多好?正当我欢喜着的时候,她却又回来了,而且是我姥姥告的秘。天下这么多地方你们不去,偏偏去了我们家。我整天听她做梦都叫着那个男人的名字,于是故意帮她逃走。那时候,我把安妮送我的一些值钱的首饰卖掉了,而且卖了不少钱。我买了一些手下,其中就包括小年。小年是我故意安排在安妮身边的眼线。我把安妮带到密室里,故意告诉她,她的父母是被十四少爷杀死的,还要去杀他的苏,为的,就是让她恨死他。然后再让小年救走她。既然十四少爷你不爱我,我就只能让你痛苦了。” 十四少爷说:“所以,你就派那些人暗杀了你的亲爹,然后栽赃到我的身上?” 小菊一下子就哭出来:“我没有派人杀他们,我也不知道谁杀的。” 苏说:“难道,这里面,除了死了的人,除了刘爷,姥姥,三姑娘,十四少爷,我,还有别的人?” 门外突然响起了鼓掌的声音,他哈哈大笑:“精彩啊,看来我派人杀了白振华一家,真的是杀对了。” 十四少爷吃了一惊:“将军?” “十四贤侄,我早就想灭了白家,因为他不肯为军队捐钱,却大把大把得砸上街头的叫花子身上,得罪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将军匝匝嘴巴,一副怜惜的模样:“可惜了安妮小姐一大好佳人,就这么香消玉陨了。” 我的血已经把苏的绿色的军装染透了,像是绿色的草地上开的大朵大朵的玫瑰花。他龅紧我:“安妮,你不能死。” 十四少爷呆在一边,刘爷已经老泪纵横。我终于感觉轻松了,一切都已经真相大白。温度一寸寸离开我的身体,我说:“苏,我本来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但是遇见了你,这就是最大的意义了。”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这个世界离我越来越远。  第五节:恋之倾城 “凌小,为了庆祝你的康复,我花大价钱买了JAY的演唱会的票,请你去看。”朋友小蝶说。我问:“小蝶,真的是2005年吗?”“废话,你昏迷了半年,把脑子都睡坏了吗?”我揉了揉太阳穴,不知道如果解释。我做了一个梦吗?不对,我肯定回到过1943年,做了一次大家的小姐,逃出了大家族,在一个渔村的大屋里遇见一个很爱很爱的人。可是,我竟然记不起来了他的模样。 那个万人瞩目的男子说:“下面,我给大家带来一首歌曲《上海,1943》。”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的脑海已经变成了真空状态。 泛黄的春联还残留在墙上 依稀可见几个字岁岁平安 在我没回去过的老家米缸 爷爷用楷书写一个满  黄金葛爬满了雕花的门窗 夕阳斜斜映在斑驳的砖墙 铺着榉木板的屋内还弥漫 姥姥当年酿的豆瓣酱  我对着黑白照片开始想像 爸和妈当年的模样 说着一口吴侬软语的姑娘缓缓走过外滩  消失的旧时光一九四三 在回忆的路上时间变好慢 老街坊小弄堂 是属于那年代白墙黑瓦的淡淡的忧伤  消失的旧时光一九四三 回头看的片段有一些风霜 老唱盘旧皮箱 装满了明信片的铁盒里藏着一片玫瑰花瓣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里,一个梳着长发,穿着白棉布裙子的女孩子,突然蹲下身去痛哭失声。谁都不会知道,此刻站在舞台上的这个人,就是前生与她在上海生死纠缠的恋人。 恋之倾城。 谁也不知道,而且永远都不会知道。 江阿离的歌/ 双瞳剪水. 一   民国二十年,旧上海。   斯时斯地,后人每每谈起,最爱用的字眼就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那年,她16岁,16岁的孩子并不懂得光明与黑暗,罪恶与救赎。繁华若锦的大上海惟一让她感觉不适的便是,这里的霓虹太过闪烁,她总也看不到天上的星光。   她叫阿离,江阿离。家在一年前被洪水冲毁,一家人只活了她一个,趴在一口大木箱子里,在大水里漂了三天,被人救起,辗转到上海。   她梳油黑发亮的麻花辫子,穿蓝底白碎花的粗布衣裤,背一只装满梨膏糖的箱子,走街串巷,唱着一首清清软软的沪上歌谣:梨膏糖,梨膏糖……   虽然日日起早摸黑,风吹日晒,也赚不了几个子儿。可是她却仍有着最单纯和真实的快乐。赚的钱,缴了房租,买了粮食,剩下的便全部装进一个洋铁皮盒子。她想等攒够了钱,扯布做身新衣。弄堂口的布店她早早就看中了一块红底儿白花儿的布。梦里梦到,也会笑醒。   清晨,背着箱子在行人络绎的弄堂口叫卖,被几个地痞流氓缠住讨要彩头。她一桩生意也没做,无钱给。不想竟惹恼了他们,三五个人,一拥而上,打砸了她的梨膏糖箱子,还不解气,又把她掼到路旁的一条小沟渠里,凶恨恨地骂句:不识相的小赤佬!狗皮倒灶!   初春时节,风寒日冷,她湿漉漉地从沟中爬起,一身衣服也在撕扯中破了几处,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水。   弄堂深处一个乞丐燃了火取暖,吸了吸鼻子,朝她招手道:过来烤烤罢。她凑到火边去,不再颤抖。乞丐有气无力地缩着肩,笼着袖坐在角落里,眉宇间有几分黯然忧伤。她说谢谢。他努力地摆摆手,表示不用,又对她笑笑,露一口白白的牙齿,然后剧烈地咳起嗽来。咳得惊天动地的,唬得旁边几个过路人,捂嘴掩鼻,飞快地跑开。她伸出手,探探他的额头,竟烫得吓人。   先生,你病得不轻,发着烧呢,要看大夫啊!   他仍旧笑笑,并不说话,转过脸去,佯装睡着。   先生……她还想劝他,猛地想起,露宿街头的人又哪里来的钱来请大夫瞧病呢?   她跑回家,从床下捞出洋铁皮盒。路过弄堂口那家布店,不敢转头去看,飞快地跑着,心被扯得生生地疼,泪便一颗一颗地落了下来。   二   她就这样与命中大劫兜头撞上,连一点回旋的余地也没有。   整整半个月,她四处奔走,求医问药,煎水熬汤……等她将铁皮盒里的钱全部用完时,他的伤风总算好了。   我要走了,还得重新置个糖箱子呢,你自己保重。她将敖好最后一次的汤药倒入缺了口的瓷碗里,端到他的手上。然后抱着空空的铁皮盒准备离去。他仰头将那药一口喝尽,从肮脏油渍的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过来。   这个,送你罢。他把那纸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头是一对精美的龙凤金镯子。   不要!她瞥瞥嘴,不屑地说:在那儿偷的,趁早给人还回去吧!   唉!你这孩子,也拿我当花子了?这镯子本是我买来送给婉仪的,她嫌不值钱。现在送你,你也不肯要,可见这镯子是个不祥之物。他说着有些激动,举起手要将镯子扔出去,却又面红耳赤,咳起嗽来。   算了,算了,收了就是,你何苦发脾气。病刚好,小心又气着。她腼腆地接过纸包,低头看见自己的脚尖。一双布鞋破了几个洞,忽忽地灌着风。脚趾头也调皮地钻出来凑热闹。   叹!可怜的人儿,他看着她,心疼地说:这样吧,你既然无父无母,又为着我花光了所有的钱,不如跟我一起回家去罢?   回家?你家吗?她吓了一跳。   是呀。他的眼安静真诚。金色的阳光直直地照进他的眼里来,一双眸子,深似沧海,让她瞬间跌入,即迷失。   她竟然冲着那双幽幽的瞳,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三   他叫吴楚越。细看竟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子。   江南望族公子,恋上同窗学友,上海姚记绸缎庄的独生女儿。本是蜜意浓情山盟海誓的一对儿,到了谈婚论嫁之时婉仪突然变心,恶言相向,将他羞辱一番。他一颗心迷茫无定,不甘独自离去,要问个究竟,却惹恼了姚家老爷,叫来小厮,将他毒打了一顿。他悲辱交加,病倒街边。众人见他衣衫褴褛,只以为是个乞丐,也无人来管。他惨遭情变,又遇毒打,满腔热情,焚成灰烬,只是一心一意地等死。不想竟碰到她……   河水幽碧,杨柳垂条。船在水上走,人在画中行。他说给她听,这个故事。她调皮地点头,颇为神气地接嘴道:如此说来,我便是你的救命恩人喽?流浪街头的乞丐,竟是名门望族的公子?我可不是捡到宝吗?她大声地笑,语气揶揄。   他也笑起来,一扯她的麻花辫,道:你这个鬼灵精呀!。他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她低下头看见清灵灵的水里倒映出她和他的身影,她们并肩而立,挨得很近,有鱼儿成双成对地游过,欢快地跃出水面。   他浅浅的笑容在脸上荡了一下,便消失了。抬起头去看湛蓝的天,棱角分明的脸,浓眉微蹙,满眼皆是隐藏不住深深伤痛。她知他所有的苦痛痴缠深情向往都与她无关,可是,她的心也跟着莫名地,沉重且痛惜起来。   下船前,他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说,路过苏州时给你买的新衣新鞋,到舱里去换了吧。他微微地笑着,温柔的语气,让她觉得温暖。   油纸包里的新衣衫,红底白花,高领窄袖,蝶形盘扣,一颗一颗,从领口到腰间。正是她日日梦里所见的样子。   船靠了岸。远远地望见飞檐翘角黑瓦白墙的几间老旧的房子,错落有致地座落在远处一座青色的山坡底下。他伸出白暂的手,轻轻一指:那儿,就是我家了。      四   苏州城外一个叫做吴镇的地方。   楚越从一下船便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不肯松开。门房见到他们,激动万分,一路跑一路喊:太太,大少爷回来啦!   她还在东张西望,已被他拉着一路疾走,闯入厅堂。   抬眼望去,厅堂之上,一个女人穿宝石蓝色绣花夹袄,同色同花的绣花宽边裤,高贵大方地坐在雕着梅花的梨木椅里,三寸金莲,玲珑端正地放在椅前的红毯上。   楚越朝那女人深深地鞠一躬,说:母亲,孩儿回来了。这位是我的朋友江阿离。   她杵在那里,紧张极了,脑子里嗡嗡直响,不知一切是究竟是从何时开始颠倒混乱,只想转身逃开。楚越的手指却紧紧地扣住她的掌心,她向他看去,见到他的眼里隐隐地闪过一丝哀求。   她顿时就安静下来,低了头,飞快地绞着手中的帕子,死死地盯住自己脚下新穿的绣花鞋窄窄的尖。。   整个大厅的人全都睁着眼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她,一星半点的窃窃私语,零零落落地钻进她的耳朵。   真不知大少爷从何处找了个这么个枯瘦的乡下孩子。   脸庞子身段儿倒是不错的,只可惜完全不懂规矩,未免粗野了些。   少不得又要太太好好调教一番了。   ……   她就那样一直低着头,完全不知所措。过了很久才听见端坐在大厅之上的女人一字一顿地说:柳妈,带江小姐去房间休息。   她像得了特赦令的犯人一般,欣喜万分,顾不得此时鞠躬会不会太晚,对着秀丽典雅的女人甜甜地笑了一下,深深地弯下腰去,说了声:谢谢太太。   那女人也微微点了一点头,说:你这孩子倒也心实,别太拘礼,叫我梅姨吧!女人的身后走出来一个五旬开外的妇人,大手大脚,几步便跨到她的跟前,道:江小姐,跟我去房间吧。   五   门缓缓地打开了,洁白如雪的纱布蚊帐,雕着宝相花的木头窗子,沉静优雅的芍药双面绣屏,红木梳妆台,琉璃灯,古铜镜。桌上一只喇叭花形的留声机吱吱呀呀地唱着低声如诉的歌声。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是梦吗?她迷茫地看着,不明白自己冒冒失失地闯进了谁的梦?   六、   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锦衣玉食。就连她家常用的素白手帕也被换成了名贵的苏州刺绣。   楚越幼年丧父,一大家子,全靠着精明能干的梅姨上下支撑打点。梅姨虽然待人严厉,可是却对她宠爱有加。梅姨请全苏州城里最有名的旗袍匠上门来给她做精致华贵的绸缎旗袍,又吩咐厨房日日炖补品给她吃。她一见她就会拉着她的手说,唉!瞧你瘦得这可怜样儿。真让我心疼呢。   她暗地里用心,努力地学习着大家小姐的言行举止。好在幼年也跟着做教书匠的父亲读了几年私塾。虽说不至于学富五车,可也不至于太丢人现眼。   不出三月,她竟成了吴家的第一大红人,梅姨走亲访友,收粮收租都带着她,她在吴镇也渐渐小有名气。   开始有下人偷偷地打趣她,说:瞧吧,梅姨可是照着少奶奶的标准调教你呢。   她沉默,来自血脉亲情的温暖却在她的心中轻轻地慢慢地漾开。      七   转眼到初秋。   她穿一身矮领中袖的琉璃白旗袍,将及腰的长发松松的挽到耳后,结两个髻,又挑出两缕垂下来,拈一朵小小的珠花插了。走出门去,碰到梅姨。梅姨一把拉住她,惊喜万分地说:哎呀,阿离,这身打扮,真水灵,走走走,带你走亲威去。   去的是吴镇首富,吴三爷家。楚越的本家爷爷。走过一道月亮门,穿过右边曲曲折折的水榭,一池绿荷,无穷无尽,碧绿妖娆中竟带着有分诡异。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坐在一株海棠花旁边,闷闷地抽着水烟。   她施施然过过去,展颜,露一个天气无邪却又不失风情的笑,道:爷爷好,小离给您请安!   吴三爷拄着拐棍儿走近来,眯着眼睛看了她半日,笑得雪白胡子一颤一颤,坚起大拇指说:好呀,楚越,好眼光呀。   就是!梅姨一迭声地应道:我常常也夸她呢,这孩子心眼儿好,又聪明,善解人意。我喜欢得什么似的呢。   她看着自己阳光下亭亭玉立的影,也忍不住笑,转头看到楚越,却呆呆傻傻地正在走神,目光之中,忧郁阴沉,似有太多隐衷。   原来她所有的努力和改变,他竟都全部不懂。他的心中至始自终,爱着的还是那个叫做姚婉仪的女子。   一夜辗转难眠。他的不爱,让她所有的卑微和隐忍,忽然之间,都变得毫无意义。   清晨,薄薄的雾未散尽。她到楚越的房里,说:我要走了,回上海,重新做回那个背着箱子在街头卖梨膏的女子。   楚越张了张嘴却终于没有说出一个字。脸色渐渐苍白,呼吸中带着几分沉重和浑浊。   珍重。她屈了屈膝,转身,离去。   门处便是空旷的长廊,没有人,只有呼呼的风吹得她的眼,她的发和她的心。她知他在身后看她,却不敢回头。   等等!楚越叫道。   她在转角处停了脚,听见他的脚步在身后想响,越来越近。他跑过来,紧紧地抱住她。他说,非走不可了。一起走,今晚,码头,我等你,不见不散。   转身,看见他的眼里面清清楚楚地涌起生离死别的痛苦。她的泪落了下来。她说好,不见不散。   他说:记住,别让任何人知道。   八   爱或者不爱,来不及找到答案。所有的阴谋,浮出水面。   夜间的码头,一轮圆月,倒映在水中,泛起冷冷的光。她没有等到楚越,却等来了怒气冲冲的梅姨,和一群持着火把的满面怒容的吴镇乡亲父老。   快,将她绑了!梅姨一挥手,几个五大三粗的人拿着早已准备好的麻绳走过来。   她愣在那里,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甚至忘记了反抗,呆呆地站着,任他们将她五花大绑起来。   呸!一口痰吐到她的脸上,她抬起头,那个平日里对她千恩万宠的梅姨,此刻竟像一个泼妇一般,一边跳脚,一边大叫:哼!天天好茶好饭地招待你,拿你当自已闺女般地疼,你骗了吴三爷家三万块大洋的礼钱,想溜?没那么容易!   什么吴三爷,什么三万块?她脑中一团乱麻,不知从何解开。   梅姨对她好,在吴镇上下是近人皆知的事。她既向她发难,说她携银潜逃。她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无从分辩。众人见她不吭一声,便更加坚信不疑,纷纷七嘴八舌,骂了起来。   长得倒不错,可惜了竟是个骗子。   你别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是上海滩的舞女呢。   那吴三爷续弦,挑了两年了,怎么就偏偏看上这狐狸精了呢?   纷纷乱乱的场面,让她揪心。楚越!她无可奈何地对着漆黑的夜大声地喊。却无人来应,深遂的夜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回声一下下地撞击着她的心。   楚越。他说不见不散,他说带她回上海的,此时此刻又去了哪里?   九   她被打了一顿,关进柴房。   门窗都被木条钉死,三个小厮,轮流看守。只有柳妈一人进出给她送饭。夜里,她趁四周无人,向柳妈哭道:柳妈,求求你行行好,找你们楚越大少爷来救我吧!   柳妈叹口气:唉!你也是聪明的孩子,怎么到这会儿还不醒悟?楚越少爷已经到上海姚家去提亲了。上次就是为着拿不出这三万块大洋,被姚家拒绝。你晓得,老爷死得早,这些年全靠太太一人苦苦支撑着,俗话说坐吃山空呀。吴三爷那边是早托了太太物色人选的,许了三万块礼钱。可是太太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偏生不巧,你就这个时候撞了来,又生了张俏脸儿,亏得太太一番调教,不然那吴三爷怎么会一见你就喜欢,爽爽利利地就送来了三万块大洋。小离姑娘,你也别怪太太和少爷心恨呐,这全是命呀。   她跌坐在地,心内凄凉冰冷,眼中却流不出一滴泪。   真相原来如此不堪。三万大洋便是她的全部身价。   从一开始就是阴谋,那些的关心与宠爱都是假的,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把她调教好了,换这三万块大洋,去娶他心爱的婉仪。   夜里梦见自己,背着糖箱走在街头,一遍一遍地唱着熟悉的歌:梨膏糖,梨膏糖……,泪流满面地醒来,心口压着万斤大石,忽然之间觉得就连那在空中飞舞的细小尘埃也比她幸福。   十   锁钠锣鼓几乎震破了天,一顶花轿,抬到门前。   上轿之前,她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曾经给她无限温暖,无限憧憬的地方,那些结了珠网的雕梁画栋,那些飘着荷香的轻浅水池。却仍旧找不到楚越。   吴楚越,这个她在弄堂里捡到的,病得像狗一样的男子,这个她不顾一切倾心信任的男子,竟然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悄然离开,心安理得地拿着卖她的三万块大洋,去上海,娶一个叫做姚婉仪大小姐!   她的心忽然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呼呼地往外吹着凉丝丝的风。   媒婆撑开轿帘,说一声子孙满堂。她掀起盖头,恨恨地看了每个人一眼,然后妩媚地转身,一字一顿地说:总有一天,失去的,我要在这里,连本带利拿回来。   她看见,梅姨那双机关算尽,历尽风浪的眼中竟然悄悄地闪过一丝惊恐。   十一   吴三爷果然对她宠溺万分。饮食起居一时一刻也离不开她。她很快就被扶为正室太太,在吴家独揽大权。   凌罗绸缎,各色珠宝,只要她多看两眼,立刻就有人排着队的送上门来。   就连梅姨,见了她也低了眉,弯了腰,唤她一声:婶娘。她轻轻扶她,笑得甜腻:梅姨,你瞧你这么见外!小离能有今天还不全亏了梅姨当时调教得好?这人不为已,天诛地灭的道理还是梅姨教的呢。新媳妇什么时候上门,别忘了带过来给咱们老爷请个安,那大红包,我可早准备着呢。   那是自然的,小离姑娘……梅姨满脸堆笑。   三爷咳了一声,拿杆烟枪在地上重重地嗑一下,道:小离呀,你岁数虽轻,可辈分在那儿摆着呢,不能乱来。   梅姨呆在那里,一张脸顿时憋得通红如火。   她回转头去只做没见。   十二   又见到楚越。这一次,离门廊上的拥抱,已经隔了整整十年的光阴。   花园中的凉亭里,她一身桃红色绣花旗袍,斜斜地倚在绿丝竹榻上,冷冷地看着他。他瘦了,旧得褪色的蓝色长衫仍旧穿在身上,空空荡荡,风一吹便发出夸张的声响,显出几分寒酸。   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说,吴楚越,你到底还是来了。   他抬起头,看看她,叹口气,又低下头去。不过十年时间,他竟苍老成这个模样。   婉仪还好吗?三万块大洋娶来的老婆,该捧在手心里才是,又如何自己一个人走了来让她独守空房?她拈一颗青梅放进口里慢慢嚼,目光像剑一样直射过去,让他四处躲闪的眼神无法招架。   他的狼狈,让她的心中升起有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   阿离你听我说……他轻轻地唤道,猛地抬起头,两眸之中竟有泪光闪动。   她无动于衷地继续吃着她的梅子,只做不见。   阿离……   前些日子,你母亲来还要叫她一声婶娘呢,阿离两个字又岂是你能叫的。有什么话儿快说吧,三爷叫我去呢,我可没功夫跟你在这儿闲聊。她说完,便杨长而去。   他脸色突然之间阴郁了下来,咬咬牙,抢上一步,一扯她的袖,低低地说了一句:此处人多眼杂,说话不便,夜间你去花厅,我在那儿等你。   她回头看他,眼神空寂冰冷,似在沉思,却又是极缓极慢地点了点头。   脚步轻盈地离去,她险些笑出声来。她没有想到这一次吴楚越会自己送上门来。   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单纯痴傻的江阿离。她那日日夜夜地被仇恨啃噬着的心肠,早已侵浸百毒。   十二   十年的光阴,变化,沧海桑田。   她处心积虑,想方设法,已经吞占了他家不少的房产田地。该拿的,已经悉数拿回,本可就此罢手。可这吴楚越,竟自己送上了门来。   她找出那件琉璃白的旗袍穿着,细细地梳着自己的黑发,在耳后挽一个髻。她对镜子里那个美丽空灵,却眼神魅惑的女人说:这一次是你自己撞了来,怪不得我。   深夜,花厅之中,忽然响起一个女人尖细的声音:来人呐,快来人呐。   众家丁手持棍棒,一拥进去。却见阿离站在窗前,云鬟松乱,满脸珠泪,浑身瑟瑟发抖如一片风中的落叶,楚楚可怜。一身绸缎的旗袍,已被撕开好几处。身旁的男子,手中拈一只珠花,愣愣地站在那里,满脸疑惑,正是吴楚越。   众人哄乱不已,三爷拄着拐仗,颤颤巍巍地来了。   她见三爷一来,便扑到他的怀里哭到肝肠寸断,抽抽咽咽地说:他约我来这儿说是谈田地房舍的事儿,不想我一来,他便要欺负她,我不肯,他把我的手也抓破了,衣也扯坏了。   她伸出一只手,几条鲜红的血印子,极为醒目。她叹口气,又哭:他们一家都不是好人,将我嫁给三爷,生生地讹了您三万大洋走,还赖我藏了去。这会儿,又跑上门来欺负我,三爷,你替我做主。   你们也太欺负人了!吴楚越!这个畜生!三爷一拍桌子,怒不可竭:竟然就做出如此下作之事。可恨!快快请族长来,将这目无尊长的下流东西绑了。等候发落!!   泪光中,她得意地看了楚越一眼,他闭了眼,脸色平静得像屋外的月光。   这样的事,明眼的人一看也知是报复栽脏。可是三爷信了,三爷信了,一切就,尘埃落定。   十三   白砖青瓦的祠堂,女人是不能进去的。   她站在祠堂外,听着族长在祠堂里一字一字地宣读族规:第7条,扰乱伦常,行为不轨者,废其手脚,沉潭。   她的心中那一声叹息,终于如轻烟一般散去。盘垣在心中那么多年的恨与痛,终于找到出口。   吴楚越,怪不得她我。这一切,是你教的。   十四、   镇外不远的一处乱葬岗,一座矮小简陋的坟,坟前的招魂幡在风中哗哗作响,两个身着素服的女人跪在坟前哀哀地哭泣。她呆呆地站在不远处的土丘上,看着那一捧黄士,成为今生最爱最恨的人最后的归宿。   她捧着一束菊,走过去,安静漠然。   四周安静无声,只有女人的哭泣由低低悲泣慢慢地变成撕心裂肺的号啕。是已经半疯了的梅姨。   梅姨睁着一双红红地眼,茫然地望着她,突然厮打上来,撕扯着她的发:你要找就来找我,为什么要了他的命?一切都是我一手操控的,与他无关。   她从鼻孔中哼出一声冷笑:你以为我还是当日那个任你们玩弄股掌的江阿离吗?如果不是他,你们怎么会知道,我要坐那天晚上的船离开?我好心地救他,可是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姚婉仪呢?你们用卖我的三万块大洋娶的那个千金大小姐姚婉仪呢?……   她声斯力竭地大吼。时至今日,让她忿然失衡,让她疯狂妒嫉的,始终是这个占据着楚越的心的从未谋面的女子。   阿离!你真的,错怪少爷了……她回转头,看到说话的是一直跪在一旁的柳妈,枯老的容颜,泪水纵横。   从你进吴家门的第一天起,我就在太太的授意下暗地里跟踪你。太太的计划,少爷一直不知道,直到那日太太带你到吴三爷家做客。少爷本准备马上带你逃回上海,可是,那日清早你和少爷在门廊上说的话,被我喑中听见。你走后,太太就派人把少爷送到一个小渔村里关了起来。太太想等一切木已成舟后,再慢慢地劝少爷拿了那三万块大洋去姚家提亲,以重整吴家门楣。可是这个傻孩子,回来后,却怎么也不肯去姚家提亲,只是一日一日地对着吴三爷家的方向泪流满面。十年了,他四海飘泊,为了找一处吴三爷势力所不及的地方,站稳脚跟后,来赎你离开。这当初卖你的三万块钱,都原封不动地在这里。这个傻孩子,早早地就准备好了行李,衣物,甚至连船票也买好。他打点了一切,才来接你离开。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十年之后,你再也不是当初的那个江阿离了……   她脑中突然千军万马厮杀过来,整个人掉进冰冷的深潭之中。初见时的情景一幕一幕地涌上心头。甚至来不有念头产生,便朝着那花岗岩的碑撞了上去。   她的腕间,最初他送她的那对龙凤金镯子仍在阳光下熠熠地闪着光。那金色的光中,她看见,天那么蓝,云那么软,她背着四四方方的糖箱子,一路走,一路唱:梨膏糖,梨膏糖……   恩怨情仇,谁欠?谁偿?无法清算。   生不同衾死同穴,对他们来说,许是最慈悲的结局。 蒲公英都开到靡荼 文/微酸袅袅 深夜的时候爬起来翻林砚迪的网络日志,看他沿着黄河一路走时看到的山和水,拍下的那些很美丽的光影,听Pachelbel s Canon,甜蜜宁静的忧伤。 常常会想自己真是幼稚啊,一把年纪了居然还在学小孩玩“忧伤”,可是,为什么,每次靠近有关林砚迪的种种,我都会被那种宁静绵密的感觉,深深淹没,万劫不复。 林砚迪,他是我的伤。  林砚迪一直说我是个骄傲帅气的小孩,从他第一次见我起。 那是95年的夏天,阳光灿烂到靡荼。参加校庆的演员在前台挨个走场,我坐在后台凌乱的道具中间翻着漫画书。 后来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站起身转过头应了一声,然后——就看到了林砚迪。他站在我身后低垂的深红色幕布下,白底蓝格子的衬衣,中分的头发,样子正经得有点好笑。 他看到我,微笑,温润而内敛,带着礼貌的距离。 我扬着脸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提着裙子跳过那些破烂的道具,匆匆忙忙的跑去前台。 林砚迪说白染墨,你知道吗?你那时回头一笑的时候,阳光正打在你的侧脸上,金灿灿的一片,笑容明媚得让人无法忽视。你握着竹笛,发丝贴在嘴角,提着裙子像小鹿一样跳过那些在你脚下匍匐的东西,我忽然就想到了王子。你像极了,童话里勇敢的小王子。 我说我当时穿着我唯一的一条白裙子,美丽的简直要冒泡——可是为什么在你眼里,我依然只是小王子? 林砚迪笑笑,垂下眼睑不说话。他总是这样,不想回答时就不说话,丢我一人在那里胡思乱想。 林砚迪,他是个坏蛋。 会认识林砚迪,是因为我闯了生命中第一个严重的大祸。 那时我不过13、4岁,热血沸腾的年纪。回家的路上被高年级的学长勒索零花钱,我不给,就和他们扭打起来。在肢体的碰撞间,我不知怎么就拿起一块砖头砸破了其中一个的脑袋。我发誓我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的血,像自来水一样哗哗的从那人额头冒出来。其他人都吓的一哄而散,我握着砖头呆站在那里,看受伤的人哭的鬼哭狼嚎。 林砚迪经过,在我面前看了我很久,问,你为什么还不跑? 我愣愣的将目光移向他,声音微微颤抖的说,我,跑不动…… 砖头从我手里掉下来,砸到了林砚迪脚上。可是他的脸只是忽然扭曲了一下,却忍住没哭。他勇敢的捡起那块砖头然后拉住我,穿过行人跑的飞快。 林砚迪和我一直跑到近郊的小河边才停下,他气喘吁吁,然后把那块砖头用力掷到了宁静流动的小河里,激起很大的浪花。 我说你为什么把那块砖头扔掉? 林砚迪看了我一眼说你难道想带回去做纪念? 我窘得脸发热,狠狠瞪他,说,我以为你需要,所以才一路紧抓着不放! 林砚迪走过来戳我的脑门,说笨~你不知道做了坏事首先要做的就是消灭证据吗? 我后退一步,狐疑的看着他——此刻的他,一点都不像我当初见他时看到的温文模样。 我说你是,林砚迪吗?那个红领巾永远挂的端端正正,头发永远中分的很整齐,做数学从来都不会错的林砚迪吗? 林砚迪又戳我脑门,说,笨~ 然后他就低下眼睑,不说话了。 那日的落日那么美,又圆又大又亮,像是没煮熟的蛋黄,小河宁静的像首诗,缓缓的流动,河边的芦苇在风里整齐的摇摆。14岁刚刚摘掉红领巾入团的林砚迪,蹲在我身边鼓着腮帮子吹蒲公英。 他拍拍我的头说许个愿吧,蒲公英飞走的时候会把你的愿望带的很远很远,远的可能会让神仙听到,然后你的愿望就有可能实现。 我嗤笑他说你真是傻,居然相信有神仙。 林砚迪狠狠瞪我。我乐,飞起一脚把岸边躺着的一只烂柚子踢的老高。那个在天空中画出华丽弧线的物体,开心的笑。我说林砚迪你看,我的脚力很厉害吧?你再敢瞪我我一脚踹飞你。 我低下头看到张大嘴巴瞪大眼睛的林砚迪。他看了我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快不好意思时他说,白染墨,原来你不是装傻,你是真傻。 我生气的大叫,却忽然发现那只烂柚子还躺在我脚边,而我可爱的脚趾头,正从粉红色袜子的小洞里很努力的探出脑袋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哇的哭出声。 林砚迪不耐烦的说你哭什么啊。 我一边抽泣一边说,现在我怎么回家啊~(其实我当时哭的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双破了一个洞的袜子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林砚迪说你真傻哦,当然是走回去咯,难不成你想爬回去? 可是脚会疼…… …… 那天,是林砚迪把我背回家的。我趴在他背上,咬着狗尾巴草不怀好意的说林砚迪,你觉不觉得我现在很像白马王子? 林砚迪撇撇嘴说,麻烦你在报名当王子前,减个肥先!我气得在他背上哇哇乱叫,可是却拿他没辙。 很多很多年后我问林砚迪,我说我们是不是太过晚熟,在13、4岁已经不算很小的年纪却可以把这样的逗嘴和小把戏,玩的如此津津有味? 林砚迪扬扬眉毛说,你可能是,我却不是。我当时只是觉得有个傻瓜很好玩,升学考压的我很烦,和你玩却会让我觉得那些事情离我很远。 我嘿嘿笑着说原来你曾经那么倚靠我摆脱生活的苦难。林砚迪不假思索的回击说,你还不是依靠我才逃脱“牢狱之灾”? 我闯祸后的第二天,“白染墨用砖头行凶”的说法就传遍学校,伤者的父母更是双双赶到学校要我爸妈给个说法。而且高年级那伙学长很不厚道的篡改口供,硬说我无缘无故打人。若不是林砚迪帮我作证,要不是基于他一直的好孩子形象,我还真可能就成为那桩冤案的可怜人士。 我扬着下巴用鼻子很大声的出气说哼!林砚迪,我这辈子都不会感激你的,你少做白日梦了! 林砚迪垂下脸笑,说,我从来就不要你的感激。你的感激,又不值钱。 我又开始哇哇大叫,稚气的一如当年。 那时我已经十七岁,和林砚迪在同一所重点高中念高二。他读理我读文,分开在求实和从严两幢不同的教学楼,两两相望。 我说这楼,怎么造的跟牛郎织女似的啊,中间那湖就是那银河,学校怎么省钱连桥也不造啊? 林砚迪白了我一眼说,防的就是你这种伪织女,偷偷跑过来勾引善良英俊的牛郎。 我说谁是牛郎啊? 林砚迪说正巧你眼前就有一个…… 他话还没说完我就不怀好意的鬼笑鬼笑。林砚迪回过神来,戳着我脑门大骂,你这坏女人! 他居然脸红。 17岁的林砚迪居然会为了这样一句不算太怎样的话而脸红?! 我忽然发现其实嘴巴很坏的林砚迪很纯情,而他纯情的时候,眼睛像星星一样好看的让我心砰砰跳。 林砚迪,我是说,我好像就是从那会儿开始喜欢你的。 因为我忽然发现这世上再不会有一个男生脸红时会有你那么好看,也再不会有这样一个人戳着我脑门大骂你这坏女人时,我还可以觉得那么开心。 林砚迪,你惨了,我喜欢上你了。 然后我就像所有在经营暗恋的小女生那样,开始有了甜蜜又沉重的心事,会无缘无故傻傻微笑,也会因为他的忽视而患得患失。 我甚至开始忌妒,忌妒所有可以整天正大光明的和林砚迪生活在同一个教室里呼吸同一片空气的女生——尤其忌妒那个个子比我高,长的比我好,声音比我动听,性格比我温柔,见林砚迪时间比我多的夏蓝多! 其实客观的说夏蓝多是个好女孩,若不是有林砚迪,我可能会很喜欢她——即使有了林砚迪,我在忌妒她的同时也欣赏着她。 森永爱画过一个“贫穷贵公子”,而夏蓝多就是现实版的“贫穷贵小姐”。她看起来那么美丽高贵修养良好,可是却不得不依靠助学金和奖学金才能继续学业。她一整个夏天只有一条洗的泛黄的白裙子和一件碎花衬衣、蓝格子七分裤可以替换。 可,仍是没有人可以比她更漂亮。 那时,整个学校的女生,都再没有人可以笑的比她更好看,让人明白世间种种美好,其实真的存在。 我趴在从严楼的天台上,看着经过楼下那条林荫道的林砚迪和夏蓝多。他们不知在讨论题目还是说着班里的事,脸上漾着愉快的笑,树影流水一样从他们年轻的脸上一寸一寸的滑过。 那是我见过的,最唯美的刺眼画面。 我想这是多么的不公平。我和林砚迪认识超过三年,可是他却从来都没有像对夏蓝多那样对我温柔微笑过;甚至在我发现自己喜欢他之后,他却还停留在当初逗嘴打闹的地方。 我想我和林砚迪之间可能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时光,我比他快了一步,所以我们无法手牵手合拍的向前走。 ——这个认知,真是让我无比的沮丧和难过。 可是,我是谁啊?我是白染墨,王子一样的白染墨。甩甩头发摆摆手,我很快就决定不去想那么麻烦的事。 中午在食堂吃饭照例又遇到林砚迪。他的物理老师拖堂,害他没买到最喜欢的红烧狮子头。我像只狗狗一样叼着人间美味,冲林砚迪面目狰狞的笑。 林砚迪气的牙痒痒,乘我不注意硬是从我碗里抢走一大半的红烧狮子头。我气的大叫,我说喂,你有没有搞错?那上面有我的口水耶! 林砚迪看着我,一眨不眨。他说,这有什么关系。 我举着叉子的手就那么好笑的停留在半空中,摆着无敌猛女的造型,可是脸却一路红到耳根。 他眼神澄澈的说,这有什么关系。 是,这有什么关系?我觉得自己龌龊的像头女色狼。 我埋头扒饭,头低的快要整个都埋到了饭碗里——我是说快要,因为在进行这个动作的同时我忽然发现,其实我的脸很大,很难整个都埋到碗里去…… 我又沮丧的想要哭。 林砚迪说你怎么越大越像个女人?不就是个红烧狮子头嘛,你有必要表现的好像丢了几百万?好啦,下午放学我请你吃冰激凌啦。 我想了想抬起头说好,然后眉开眼笑春暖花开。 放学的时候我在“银河”旁的小树下等了林砚迪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会从七月初七等到下一个七月初七时林砚迪他才出现。 他说对不起白染墨,我今天没法和你一起回家。夏蓝多她刚才出板报,从课桌上跳下来时扭到了脚,我要送她回去。 我瘪着嘴角一挥手说好啊,正巧阿卡找我打篮球。冰激凌可以改天吃啊,反正你欠我的。 林砚迪如释重负的说好。笑容温暖的好像快要融化我冰在眼底的泪。 我夸张的摆摆手,然后甩上书包去球场找阿卡“斗牛”。 林砚迪带着夏蓝多从球场边经过的时候正轮到阿卡进攻,我却直直的站在篮下,眼里只看的到林砚迪移动的身影。 夏篮多唯一的一条白裙子,飘起来时候原来那么好看,像世间最美的蝴蝶的翅膀。 等林砚迪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我又回头看阿卡时,刚好篮球飞过来,打在了我的鼻梁上……然后我,血流如注。 阿卡那个笨蛋,没人拦他他居然也投不进,球反射回来时很热烈的亲吻到我。 我在球场上躺成大字形,阿卡在我旁边努力把纸巾搓成可以塞进我鼻孔堵住鼻血的小团。 我说阿卡,我也受伤了。 阿卡说我知道,你还伤的不轻,鼻子肿的像颗樱桃,血流的像小河。 我咯咯笑着说阿卡其实你还挺有文采的啊,比喻句使的可真溜。 我安静的望着头顶那片低沉的金色云朵,我说阿卡,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可怜? 嗯。 那,如果现在林砚迪看到我,他是会继续送夏蓝多回家还是改送我? …… 我看着那只停伫在篮筐上的孤独的燕子,自己回答说,他会说,阿卡,你送一下白染墨,她很笨啊,你千万不要让她在路上就流血流死了,我送下夏蓝多再去追你们。 阿卡担忧的望着我叫我的名字,他说小染,你不要这样…… 我把纸巾铺在脸上,然后,它很快就湿哒哒的贴住了我的脸。 阿卡残忍的把纸巾拿走,他说白染墨,我真讨厌看到这样的你。我刚认识你时你是多么生气勃勃的女人,威猛的好像一拳可以打死老虎……可是你现在,怎么那么像个纯粹的女人? 我知道林砚迪和阿卡——学校里最风云的两个英俊男生之所以会成为我的死党,最大的原因是因为我豁达又帅气,莽撞的好笑又洒脱。可是我现在,连这唯一的仅剩的林砚迪会喜欢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扑过去抱住阿卡的肩,哇的哭出声。我的眼泪混合着鼻血打湿了阿卡的浅粉色T恤,像在上面画上了很多很多美丽的凋零的花。 阿卡拍拍我的头说小染,你起来。 我任性的说不要,我就要抱你我就要性骚扰你我就不放开你! 阿卡叹气,硬掰住我的脸向后扭,我不肯,可是力气没他大,然后我就在脸部扭曲,满脸泪水鼻血的情况下,看到我身后坐在单车上还未下来的林砚迪……  阿卡说林砚迪…… 我飞速的回头用力瞪阿卡,他看着我当时肯定丑陋的很骇人的表情,没了声音。 我再鼓起勇气回头看林砚迪时,他已经走了。 阿卡说小染,事情变的有些糟糕。 我站起身,抹干净脸上的眼泪和鼻血。我说又没死人,糟个P! 然后我就很帅的甩上书包,雷厉风行的大步踏着夕阳回家。 我知道阿卡一直在我身后望着我,但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出,我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心上的那种疼痛。 心痛的要死,肚子又好饿……真是屋漏偏逢下雨天。我一边走,一边又开始泪水涟涟。 第二天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中午吃饭时我还是和林砚迪在食堂为狮子头大打出手,放学后照样和阿卡玩“斗牛”——中午我打架输给了林砚迪,下午“斗牛”又赢了阿卡。一切都风平浪静,好像所有的所有都一如当初般和谐无常。 可是我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  我一个人走在安静的地下铁的过道里,掏钱的时候一元的硬币从我口袋里蹦出来,一路滚出去,跑了好远后才转了几个圈在一双黑色的球鞋边停下。我蹦过去捡钱,抬头,看到也正低头看我的黑球鞋的主人。 他安静的微笑,皎洁如月,王子般的高高在上。 我握着硬币站起身,感觉好像头顶上轰隆隆的裂开了一个洞。“黑鞋王子”长的可真像林砚迪啊。几乎是一样的眉眼和嘴角,连笑容的弧度都像是用量角器测定过似的。只是,林砚迪纯白的像阳光,他皎洁的如月光。 我忽然就笑起来,我说哈,你长的可真眼熟啊。 黑鞋王子眨眨眼,有些调皮的说,小姐,你以前都是这么追男孩子的吗?你的搭讪方式可真老土啊。 我愣了一下,然后就和他一起大笑起来。 黑鞋王子说他叫江臣希,我说我叫白染墨。然后我们一起搭地铁,一起去相同的目的地,一起闲闲的在小店聚集的街头闲逛,一起坐在透明的玻璃窗边,面对来来往往面目匆忙的行人吃巧克力圣代。 我一边吃冰激凌一边想这真是场美好的艳遇,然后又一边想一边努力控制口水的分泌量。 那个本会无聊的要死的周日下午,因为有江臣希的出现,开始变成一场有趣的邂逅。我从不否认我是好色又自私的女人,所以当看到和自己喜欢的男生有着相似面容的英俊男生,毫不犹疑的就绽开了笑脸。 可是当我们分别的时候,江臣希企图在昏暗的灯光中亲吻我的时候,我用力推开了他。 江臣希迷惑,他问为什么?我们不是玩的很好吗? 我甩甩头发又扬扬眉,我说是,我们玩的很好,可是,也仅此而已。谢谢你给过我这么一个有趣的下午,那会是我记忆中很美丽的一段回忆。 再见,江臣希。 江臣希起先是不说话,直到我走出很远后才在我身后很大声的笑,说,白染墨,你猜,我会不会轻易放过你? 我给他的回答是我骄傲挺直的背影。 我喜欢的是林砚迪,这一点,从来都没有模糊过,任谁出现,结果都是一样。这根本不是江臣希会不会放过我的问题,而是,我愿不愿放过自己的问题。 我是死心眼的小孩,这一点,连了解我如阿卡,都未必知道。 可是我却低估了江臣希。 和江臣希相遇又分别后的第三天,我就在我的位置上看到了又再出现的他。 他眯着眼笑着说HI,我亲爱的小墨。 我呆愣在那里,以为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发生错误,时空交叠,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他不该出现的地方。 可是江臣希探过身,横过我和他之间的课桌,一只手轻拍我的脸颊说,小墨,你没有在做梦——我只是动用了一点点我爸爸的关系,转学到了你班上。 我怔怔的看了他很久,然后,无法克制的,尖叫起来!我说江臣希,你这个阴魂不散的坏蛋! 中午去食堂吃饭,我压根就没想过能摆脱江臣希,所以他紧拽着我的手腕时我都懒得挣开他。看到林砚迪,我还没张嘴,就听到他惊讶的声音,臣希,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臣希微笑,依然握着我的手腕,简单的叫了声,哥。 天,原来林砚迪和江臣希是一双同卵双生儿!只是因为父母离婚,一个跟了爸爸一个跟了妈妈,彼此很少见面。怪不得他们会长得那般相像。 我一边扒饭一边左看右看我前面的两人,然后同时接到两枚很不爽的白眼。 我乐得哈哈大笑,我说真好玩,你们两个连表情都好像。 林砚迪一副想杀人的样子,江臣希则斜着嘴角,没有笑意的笑。 夏蓝多走过来说林砚迪,下周四班会……然后她看着并排坐在一起的林砚迪和江臣希,一下瞪大了眼睛。 她说咦~你们…… 我很好心的告诉“情敌”缘由。 夏蓝多有些不敢相信,又看看他们,然后笑着说真的耶。 江臣希对夏蓝多露出标准王子式的微笑,林砚迪则显然是非常非常的不爽被当作动物一样参观,所以起身跟夏蓝多出去讨论他们班的事情。 夏蓝多临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江臣希,正巧江臣希也正抬眼望着他们的背影。四目相遇,没有电光火石迸发出来,却暗流汹涌。 漂亮吧?我嘿嘿笑着说。 嗯,还不错。不过,不及某人。江臣希不正经的回过头看我,嘴角挂着邪气的笑容。 切~言不由衷!不过我不会介意的啦,夏蓝多真是又漂亮又聪明又善良,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女孩子了! 江臣希没有答话,从饭里夹出一只小小的甲虫。 我仔细数了一下它背上的小圆点,然后抬起头说江臣希,你这恶魔!这可是七星瓢虫,益虫啊! 江臣希笑的一掌按我脸上,落下时很轻,像是抚摸。 我的天地有一瞬间的黑暗。我看不到自己的脸,可是我知道我肯定有脸红。我偷偷的想其实江臣希也不错,他又和林砚迪那么像,我和夏蓝多一人一个,那就谁都不会不幸福了。 当然,我要的,是林砚迪。如果不是这样,一切免谈。 夏蓝多常来找江臣希,江臣希也常陪夏蓝多自习、逛街。 我嘻嘻哈哈笑着说你这小子,艳福不浅啊! 江臣希看着窗外被阳光打成鹅黄绿的梧桐叶,说小墨,夏蓝多她……和你不同。 你说的对,她美丽她聪明她善良——可是她,有时却又卑微的像个很小很小的人。她生日我带她去吃西餐,她因为不会用刀叉拘谨的快要哭——我那时想如果遇到这种窘境的是你,你很可能会骂声他妈的,然后用手抓着吃也说不定。 我同情她怜惜她愿意照顾她,可是,白染墨,我喜欢的,始终是你。 江臣希认真的时候眼神很能打动人,更何况他长得又那么像我的心上人,可是我还是在被他的眼神和声音迷惑之前稳住了神。我打着哈哈说江臣希,你真爱演戏。 江臣希盯着我笑,那么灿烂明媚的笑容,却硬生生笑的我心里发毛。他的眼神似乎在刹那之间有四溢的妖媚的流光,好像能洞穿人心。 他说白染墨,我知道你明白我不是在演戏;白染墨,我还知道你喜欢我哥。 小墨,你喜欢着林砚迪吧。 我把头摇的像波浪鼓,我说你去死吧,我为什么非要喜欢你们兄弟两中的其中一个?哼,全世界就没别的好男生了吗? 我是那么的惊慌,惊慌的把声音提的太高,高到才走到教室门口的林砚迪就听的清清楚楚。林砚迪安静的走过来说江臣希,妈让你晚上回去吃顿饭;白染墨,你的声音好吵,别影响自习的同学。 然后他转身离开,步子稳健背影挺拔。 我郁闷的想要撞墙。我想我真是倒霉,为什么每次出这种情况都会被林砚迪撞到? 江臣希在我身后闲闲的说,小墨,你认了吧,你和我哥…… 你闭嘴!我用力踹了一脚江臣希的椅子,看他重重摔倒在地上,一点都没同情心的雄纠纠气昂昂的走过。 我就是喜欢林砚迪,除了我的懦弱,无人能挡我路。  阿卡说小染,你不觉得情况很复杂吗? 我严肃的点点说,确实很复杂,可是我目前,无能为力。 篮球场上有四个人,我、阿卡、江臣希还有林砚迪,场边有一个人,是夏蓝多。 我和阿卡常约了一起打球,江臣希知道后常常跟来,然后是林砚迪,再然后是夏蓝多。 夏蓝多说,我有时真是羡慕你,白染墨。你总是那么快乐那么洒脱,好像没有什么能阻挡你的笑容。我知道江臣希和林砚迪还有阿卡,他们都被你吸引,可我却无法忌妒,因为我也是。我多想也能像你那样,和他们打成一片,一起跑一起跳,一起打篮球一起欢笑。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清晰的明白原来我们每个人照镜子时,看到的自己都是有缺口的,似乎最美好的部分都长在了别人身上。如我羡慕着夏蓝多的美丽聪慧,而夏蓝多却偏偏想要我的洒脱和自由的生活态度。 我很真诚的对夏蓝多说你不需要,夏蓝多你真的不需要。你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女孩子,无论是外貌还是头脑,你都已经做的很好很好了。 夏蓝多的微笑层层绽放,她握住我的手说白染墨,我可不可以喜欢你,我可不可以做你的朋友? 我哈哈笑着说好啊,同时心里冷汗直冒——事情真是越变越复杂了,怎么我的情敌对我也开始“有意思”? 那天打完球,我们四人一起席地坐在篮球场中央看夕阳,阿卡则很可怜的被踢去买饮料。 天际是玫瑰红的云线,丝丝缕缕轻轻柔柔,大片飞翔的鸟群从云端飞下来,低低的掠过城市的天空。 我眯着眼看到天空中有一片小小的浮云在不停的往下降。我站起身跑到那朵小小的浮云下面,仰着头等它慢慢降落。一开始我以为是我眼花,可是它真的降落在我的掌心,无比的轻巧柔软——原来,是一团未散开的蒲公英。 我握着蒲公英跑到林砚迪身边,像献宝一样的摊开掌心给他看。我说林砚迪你还记得吗?14岁那年的小河边,你曾鼓着腮帮子对着蒲公英许愿。林砚迪你当时的愿望是什么啊,它现在,回来了! 林砚迪看着我很温暖的微笑,就是,不说话。 我又看到他脸红,脸上的羞涩极淡极淡,可还是被我的火眼金睛发现。我心跳如雷,怔怔发呆。 夏末微凉的风吹过,吹散我掌心原本手牵手的蒲公英。 它们就这样,生生吹散,从此海角,与天涯。 半年后我们都高三了,生活开始变得忙乱,日复一日的机械复制。我们四个人,情况还是一样复杂,我却开始觉得其实这样也很好,至少谁都不会受伤。更何况我和我情敌变成了很好很好的朋友,常一起手拉手撑一把雨伞,分享同一口味的冰激凌甜筒。 阿卡说也好,麻烦的事情你们就留到高考后再去想吧,现在眼前最大的障碍只有高考。 可是生活是那么坏心眼的小孩,就是不愿我们这些人,高高兴兴和和美美的一起长大。 它像夏末那阵微凉的风,硬是要将我们拆散。 离高考还有106天的时候,夏蓝多来找我。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那个败落的荷花池边,夏蓝多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不停不停的哭。 她说怎么办啊,染墨我该怎么办? 我说你先不要哭啊,你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 夏蓝多握着我的手,她说染墨,我的“好朋友”已经三个月没有来了。那又怎样?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我,我怀孕了……夏蓝多趴在我肩头哭,而我则瞬间身体僵硬,心和身体像是被生硬的扯成了两半。 我说是谁的……我在心里念遍了所有我知道的神仙的名字,连超人和铁臂阿童木都没有漏下,我祈求他们,让夏蓝多不要说出那个会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名字。 是……林砚迪。 我扶着夏蓝多肩的手一下子没了力气,脸色苍白气若游丝。 我打起精神问,蓝多,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我是说,你想怎么处理……孩子? 我觉得这简直跟拍电影一样,我以前总感觉那些事,那些成人的事,还离我很远很远。那些青春电影里动不动就出现的怀孕堕胎离家出走的情节好笑的离谱!完全就是骗稿费的编剧坐在家里想出来的。 可是,这些,现在却如此清晰的摆在我面前。 夏蓝多无神的说我不知道,染墨,我真的不知道…… 我说那你就听我的吧。蓝多你听我说,我们现在才高三,再过106天就高考了,而我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那么聪明和美丽,以后会有无数的可能,这个孩子,我们不能要……我妈妈是医生……她一定不会说出去。 夏蓝多停止了哭泣,她红肿着双眼看着我说,染墨,我听你的。 那个曾一度令我伤心欲绝的中午,我和夏蓝多肩靠肩的躺在草地上,勾着手说着话。 她说那次是同学聚会,她记得我,江臣希,还有阿卡,我们都在。我们在林砚迪和江臣希的爸爸开的KTV里一起唱歌喝酒划拳,庆祝林砚迪和夏蓝多获得全国奥数比赛一等奖,很有可能获得保送上B大的名额。后来大家都喝醉了,所以就没有回家,在四楼的宾馆开了房间睡觉。 我记得我醒来时是躺在地上的,阿卡则趴睡在床上,还在熟睡中的脑袋悬在我的上方。我不知道到底是我送阿卡还是阿卡送我回房睡觉的。万幸的是我们喝醉后都习惯埋头睡觉。而夏蓝多遇到的林砚迪…… 夏蓝多说她一直迷迷糊糊的以为是江臣希,因为当时,一直是他们坐在一起的。可是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有了人,她在床上找到林砚迪的校牌……照片上的林砚迪有着和江臣希一模一样的笑容,可是姓名那栏却清清楚楚的写着“林、砚、迪”。 夏蓝多说如果不是因为有了孩子,这事她谁也不会说的。大家都是好朋友,又都是因为喝醉了……没有道理要谁负责。 可偏偏…… 她说染墨,你知道吗?其实我多希望,那个人,是江臣希……你不知道吧,我喜欢江臣希……我喜欢他。可是现在…… 我扭过头把脸埋在草丛里,无声的哭泣起来。我想这本来该是个多么美好的故事:白染墨爱林砚迪,夏蓝多爱江臣希,然后林砚迪和江臣希是双胞胎兄弟,白染墨和夏蓝又相亲相爱着。  我们本应该,都会幸福的。 是的,我们都会,幸福的。——可是现在我却没了这么大的信心。 上课铃就快响了,我和夏蓝多在“银河”边分手。我说蓝多,下课后我去找你,我陪你……去找我妈。 夏蓝多点头说嗯,然后羞羞的笑,像个内秀腼腆的孩子。 她本来,就还只是个孩子。 我望着她美好娟秀的背影,看流光的影子在她身后拖出的长长线条。我当时真的无法预知这竟会成为我和她的永别。 我告诉夏蓝多上体育课小心点,却忘记告诉她,怎样撒谎请假……那个诚实善良的傻女孩,因为说不出请假理由,所以硬着头皮去“跳山羊”,然后在慌乱与害怕中,细瘦的手臂没有撑起腾空的身体,她的肚子,狠狠的撞在了箱子上,然后身体侧歪,摔在了垫子外面…… 而当时我正坐在教室里念着“关关鸠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求”,想着那个美丽乖巧的女孩子。 她连受到伤害时,都没想过要找谁要个说法。她那么傻,却傻的让我欢喜,无法把她当“情敌”般讨厌她。 可是还没下课我就听到救护车刺耳的叫声响彻整个校园,然后有人跑过来满脸兴奋的说你知道吗?高三(1)班出了名冰清玉洁头脑出众的夏蓝多她流产了!她体育课的时候撞到了肚子,下面流了很多很多的血呢!真想不到啊…… “啪”!所有人都怔怔的看着我,我看着自己的手。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我的手已经做了我想做的事。我狠狠扇了那个人一记耳光,然后爬出窗去追救护车。 夏蓝多现在一定很害怕,我要去陪她。跑出校门之后我又折回来,冲到林砚迪他们班,把他拽出来。 我没有说话,可是我知道他知道我要带他去哪。等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夏蓝多已经被送进急救室半个多小时了。我坐在门口的长椅上,一句话不说。 林砚迪说小墨你不要那么担心,没事的…… 我飞快的抬起头,狠狠瞪着林砚迪,说,你现在,居然还说的出这种话? 我以为他会不安,可是林砚迪的眼底却一片清澈。他说小墨,我知道你担心蓝多…… 我看着林砚迪好看的嘴巴说出这世间最残酷的话,心里悲哀的想着这就是我喜欢的人吗?这就是我喜欢的人的真实嘴脸吗? 江臣希也随后赶来,他脸色苍白,坐在我身边的长椅上,着急的问,怎么样了? 我把脸埋进他的颈间,不可遏制的低声痛哭起来。 整个医院都安静极了,长长的走廊,紧闭着门的手术室,不说话的林砚迪和江臣希,还有,失望担心害怕又悲伤的白染墨,哭的那么伤心。 窗外是一成不变的明媚光线,孤单的燕子找到了伙伴,一双双的滑过湛蓝的天。 可是我却变得,比当初的当初,更加的孤单起来。 夏蓝多死了,失血过多,死在了手术台上,并且留给她可怜的奶奶一个无法和人开口的死因。她生前所有的美好都被那个巨大的污点所掩埋。 原来人是那么善忘的动物,轻易就能忘记了她美丽单纯,曾让无数人内心温暖的笑脸,轻易就能忘记了她蝉联七次年级段第一名的辉煌,轻易就忘记了她温文得体的待人处事——只记得那个年轻的生命,死于不洁的流产。 学校下令一定要找出那个男生,所有人也都对谜底充满了兴趣。每天都有人谈论,甚至在学校的BBS上,有人大张旗鼓的发出“第一男主角大揭密”的帖子。 常与夏蓝多出双入对的林砚迪被政教处找去谈了无数次的话,令他不胜其烦。可是他就是不认。 他说不是我,我为什么要认? 那日在走廊遇到林砚迪,他这样说。 我冷笑,说,真的不是你吗?不是吗?蓝多她会看着你的! 林砚迪忽然就变得很没精神,他说白染墨,连你都觉得,是我吗?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不堪的连承认错误都不敢的人吗? 当时的我沉浸在夏蓝多年轻的生命陨落的伤痛里,完全失去思考的能力。只是一味陷在对林砚迪的无比失望中。 我说不是我怎么看你,而是,这本来就是事实! 那时的我还不明白,有时我们所以为的铁打的事实,它也会是错的。 林砚迪不说话了,他垂下眼睑,从我身边安静的走过。 爱之深,痛之切。就因为我曾那么深入骨髓的爱过林砚迪,所以才会在发现事实的不堪之后伤的体无完肤,痛不欲生! 如果语言可以作利刃,我会亲手一把一把插入林砚迪的心脏。 我就是那么爱恨分明的小孩,骨子里充满了暴力的汁液。林砚迪,你怕了吧?  在高考前的第36天,林砚迪退了学,和夏蓝多一样,很不光彩的离开了曾给过他们很多很多荣誉和赞美的校园。 阿卡说小染,你有可能错怪林砚迪了。 江臣希说小墨,那个男生,不会是林砚迪。 我没有温度的笑,我说不是他,难道是你? 江臣希不说话,垂下头。他们两兄弟,可真像啊。 我的心猛烈的抽痛起来,扭开头不敢再看江臣希,所以我也没有,看到从他眼里坠落的泪滴。 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挨过那36天又是怎样走过高考的。反正等我真正清醒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大学校园的图书馆里,看那些生涩难懂的专业书,偶尔会去一楼的期刊阅览室翻杂志,消磨无聊的时光。 阿卡和我在同一个学校的不同系,他交了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短发,瘦高,眉眼间有我无比熟悉的感觉。 可是我不说,阿卡不说,我们谁都不说。所以我们还是好朋友,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却不敢提起有关高三那年的任何一个字。 夏、蓝、多,林、砚、迪,那都是禁忌。 江臣希去了日本,春夏的时候会寄给我大瓶大瓶的樱花花瓣。虽然到我手上时它们通常都已经枯萎腐烂,可是江臣希却告诉我说,它们曾经美丽过,艳光四射不可方物的美丽过。 江臣希说小墨你好吗?我真是想念你。我还是喜欢你。 在喜欢你之前我喜欢过很多很多女生,可是你却是唯一能在我心里住那么久的人。 小墨,我还有没有机会? 我从来都不回信,因为我一提起笔就会想到江臣希温柔的笑还有他哀伤的眼——和林砚迪那么相似的模样,然后我的思维就开始混沌,不知道能说什么该说什么。 江臣希,我们一开始就是生活在两岸的人,永远不可能跨越汹涌的河水。  偶尔翻地理杂志时看到一篇配照片的游记,清新恬淡的风格,很是喜欢。翻到作者署名的地方竟意外看到一个熟悉到让我眼睛发疼的名字——林砚迪。林砚迪! 我安静的坐在落地的大玻璃窗边,冷风一直一直从裂开的玻璃的缝隙中吹进来,阳光却又晒的我全身暖洋洋。我像是一半在水里一半在火里,却坚持看完他写的每一个字。然后我去找管理员借阅从他退学之后起的所有地理杂志。 我坐在那里一本一本的翻,看的心又开始熟悉猛烈的疼痛。 林砚迪,我曾对你那么伤心失望,却还是无法克制的想要知道你的种种。 你还好吗?还记得我吗?还恨我的残忍吗?还辜负着爱你的女孩子吗?…… 陆陆续续的看了所有林砚迪写的文章、照片,知道他现在成了一名自由撰稿人,写些风格恬静的游记和小说,拍细节动人的照片,到处游走。 有篇报道是采访他的。记者问他说,当你在野外遇到可能死亡的困难时,你想的是什么。 林砚迪回答说,我曾经很喜欢很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可是她却因为一个误会用最残忍的方式对待我。我每次都快坚持不下去时就想想她,然后告诉自己,我连她那时给我的锥心疼痛都能忍受,那还有什么是我无法忍受的。 我在坐满人的大阅览室里,埋下头无声的哭泣。我想林砚迪你可真狠啊,还是能杀人于无形。 我按着采访写的网址去看他的博客。 白蓝的主色,最上面是一大片盛开的油菜花田,一个人,一只狗,孤独看落日。 林砚迪说欢迎你来我的博客,我是林砚迪。 他在博客上写更个人情绪的游记,小说,日记,自言自语,上传角度奇怪的风景照片。 他说他刚开始时一个人旅行时常常回忆,回忆那段他生命中最开心也最灰暗的时光。他说他总是会想起那个嘴角倔强却浑身冒傻气的女孩,在最初时给他最大的快乐却在结尾时给他最大的伤痛。 她居然不信他,轻易就将她否定。 他说他也常常想起那个恬静美丽的女孩,如果她还活,她应该比谁都幸福。  林砚迪的博客上放的音乐是Pachelbel s Canon,宁静的忧伤。  我发E-mail给江臣希,我说亲爱的你告诉我,到底当年,是你还是林砚迪? 江臣希回给我的邮件里有一张樱花纷飞如雪的照片,他说,这是他见过的最残酷的凋零。 他说小墨,这次,我真的再没有机会了,是吧。 你知道了,是不是? 是我。当初那个喝醉酒做错事却又没胆承认的胆小鬼,是我。 那天上学时忘带了校牌,哥把他的借给了我,然后在我匆忙的逃出那个房间时掉在了床上——蓝多有和你讲吧,所以你当初才会一口咬定是我哥。哥说既然所有人都认为是他那就是他吧,反正,他早已对学业厌倦,想早点出去走走。 哥要我好好照顾你,他说白染墨其实真的很笨,没人看着他真不放心就这么走了。 …… 可我还是逃到了日本…… 我那么喜欢你,所以更怕触摸到你的悲伤和那段回忆…… 小墨,对不起。  我不哭,不笑,只是安静的想,自己对林砚迪的误解曾经带给他的伤痛会是夏蓝多的死亡带给我伤痛的几倍? 我算不清。  二年之后我大学毕业。 四年之后林砚迪已经变成最当红的作家,在各类旅游杂志和情感类杂志开专栏,用文字带给人无限温暖和鼓励。 我常在深夜的时候上网看林砚迪的日志,反复默念他写的每一字。 在他的博客里我叫“吹散的蒲公英”,像一个热心读者那样在他的每篇日志后面跟帖,在MSN里加他为好友,主动和他说话。 林砚迪说你知道吗?你的名字,让我想起了年少时的一个愿望。 那时我还不过是个14岁的孩子,坚信听来的那个对蒲公英许愿能梦想成真的传说。那个夏天的黄昏,我在一条小河边对一朵蒲公英许愿说,我希望现在在我身边的这个女孩子可以陪我玩到老…… 我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的跳出来,有着最温柔最美丽颜色的同时却又暗藏着最锋利的刃,划伤我的心口。 我在电脑屏幕的这头泣不成声。 我说我也有个愿望,它现在变成了遗憾。 我说我想对我曾那么深爱又残忍伤害的男生说一句对不起,一句我爱你。 你可不可以,代他听? 林砚迪过了很久才发来信息说好,如果这样,你就能安心。  凌晨一点,我拨通林砚迪的手机。 我说对不起。 我说我爱你。 林砚迪的声音一如当初的温暖动听,他说吹散,你的声音让我感觉真熟悉。 我泪如雨下,挂断电话。 曾经我们青春的花朵都开到靡荼,只叹,花事已了。  游动的语言 黑色的屋里 有隐约的光 可是透过你的双眼 会看不清时间 花朵的凋萎在瞬间 而花朵的绽放在昨天 雷光夏  【微酸袅袅】重发:世界上最小的彩虹是眼泪 如果你看到一个一头小鬈发的女生慢吞吞地骑着一辆自行车,后面跟了一群为了保持一致而刻意放慢了小摩托速度的女生,然后她跳下自行车,小心翼翼地停好后才走过来跟你说她就是这一带著名的女混混“O姐”时,你千万不要惊讶——因为夏晓鸥就是这么拉风的女人。   夏晓鸥其实从来没想过要拉帮结派、加入什么组织。从小学到初中,她一直是根正苗红的好孩子一个,勤勤恳恳地念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唯一稍稍显得有点特别的是,她总是独来独往。和班里那些喜欢成群结队去厕所的女生不同,夏晓鸥连吃饭都是一个人。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做作业,连考试做小抄也是自己做自己抄——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   中考因为发挥失常,所以只考了一所三流高中。她自己觉得一流和三流也就差了两流而已,倒是夏妈妈捶胸顿足了整整一个暑假。而让夏晓鸥没有想到的是,因为开学时看不惯一个巨胖的女生欺负一个据说是手脚不干净的女生——可是不停扇巴掌、踹肚子也太夸张了吧——所以很有种地挺身而出说:“别这么欺负人行吗?”   这句话的结果是夏晓鸥和那个胖女生大干一场,而她居然打赢了。那个胖女生就是那所三流高中里的大姐头,平时作威作福早不得人心,所以那群女生自此之后开始很自觉地叫夏晓鸥“O姐”。   夏晓鸥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大姐大。   独来独往的夏晓鸥,忽然之间变成到哪里都有人跟着的O姐,这转变大得让她过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接受。   她遇见江臣是在她被叫了一个人O姐之后。   江臣是夏晓鸥学校隔壁高中——那所传说中一流高中的优等生,她见过他穿制服的样子,还挺好看。主要是因为人长得好看,身材挺拔,手指纤长。有一双特别漂亮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动人,又像一汪盈盈的冬日湖水——明明可以温柔如水,却偏偏要寒冷如冰。   江臣和夏晓鸥会有交集是因为姜蓓蓓。夏晓鸥学校里一个叫小朵的女生和江臣他们学校里的一个叫许吴的男生好了很久,可是许吴最近却说喜欢上了别人,而那个正是姜蓓蓓。小朵有一群好姐妹撑腰,扬言要“教训教训”姜蓓蓓。   夏晓鸥不知道江臣是怎么冒出来的,反正她骑着自行车慢吞吞地赶到现场的时候,两边的人差点就要打起来了。江臣把姜蓓蓓护在身后,一副英雄救美的模样。   夏晓鸥挺好自行车,捋了捋她满头的小鬈发,走过去安慰性地拍了拍哭得满脸泪痕的小朵,然后又走到江臣面前,歪着脑袋看看姜蓓蓓问:“你喜欢那个男的?”   姜蓓蓓很漂亮,洋娃娃一样精致的面孔,相比之下许吴就像猥琐男一样不堪,夏晓鸥不信美女会那么没眼光。果然姜蓓蓓用力地摇了摇头。   夏晓鸥点点头,走到小朵面前说:“要教训人,你们要选对象嘛。姜蓓蓓又不喜欢许吴,是许吴自己犯贱嘛。你还喜欢许吴吗?”   小朵想了想,然后摇摇头,可是眼泪又掉下来。   许吴还在纠缠姜蓓蓓,大声说:“你不要骗自己了,姜蓓蓓,你是喜欢我的!”夏晓鸥看到江臣身后的姜蓓蓓无语地翻了一个很漂亮的白眼。她轻笑了一下,慢吞吞地走到许吴面前,没有一声招呼地就对准他的鼻子挥了一拳:“这是替小朵打的。”然后又一拳,“这是替姜蓓蓓打的。”最后又一拳,“这是替我自己打的——浪费我做作业的时间!”   夏晓鸥招呼归她管辖的姑娘们都散了,逛街的逛街回家的回家,不要再聚在这惹事。姜蓓蓓在江臣身后探出脸来冲她挥手微笑,很感谢的样子。夏晓鸥笑了一下,又挠了挠她满头的小鬈发,骑上她的自行车慢悠悠地走了。   她不知道她的笑容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江臣的眼底燃烧了一下,然后又熄灭了。   江臣一直望着夏晓鸥消失的方向。   这个女生……嗯,挺有性格。   自从被叫做“O姐”之后,夏晓鸥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是居委会大妈。 看着前面两个相互揪住头发闹得不可开交的女生,还伴随着足以媲美警笛的尖叫声,夏晓鸥觉得自己的头都快要炸掉了。她以前不知道原来女生和女生之间可以有那么多矛盾,为了男生可以打架,为了成绩可以大家,为了气不过的一句话可以打架,甚至为了抢一个好看的发卡也可以打架……她真是服了这一群“好姐妹”了。   “打够了没啊?知不知道这样很丢人啊?!”夏晓鸥买了支甜筒,边吃边说。直到吃完甜筒那两个女生都还没罢手,她终于火了,用力拉了其中一个女生一把,让后用眼神警告另一个打算扑过来的女生,“有本事和我打啊!”   怎么敢呢?夏晓鸥轻松解决上一届大姐大的事迹早已在学校里传成了一个传说。   “女生要团结,知不知道?有时间打架不如回家多做两道数学题呢。”夏晓鸥骂骂咧咧。   “可四(是),O姐,”叫“O姐”叫得最起劲的短发女生佑佑用很不标准的普通话说,“可四(是)我们四(是)不良臊吕(少女)啊,太用功学习岂不四(是)很丢棱(丢人)?”   “你这个扭曲的价值观是谁教你的?考试不及格才丢人好吗?回家拉,大家都散了散了!”夏晓鸥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然后又骑上她那辆破破的自行车,一摇一晃地回家,后面很拉风地跟着以佑佑为代表的小摩托车队。   “O姐,去换辆车啦。周末我们我们一起去兜轰(兜风),多拉轰(拉风)!”佑佑热情地建议道。夏晓鸥很无情地拒绝了她:“没钱!”   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夏晓鸥看到了也在等红灯的江臣,他身边小白兔一样的姜蓓蓓看到她还用力对她挥了挥手。   江臣也看到了夏晓鸥,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眼神专注而直接,带着审视和探究。夏晓鸥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假装流里流气地冲他吹了一声充满调戏感的口哨,然后身后一群“不良少女们”也很配合地口哨声吹成一片。   毫不意外地看到江臣皱起眉头,夏晓鸥的心情就莫名晴空成一片。   红灯转变成绿灯,夏晓鸥要穿过拥挤的人流时,在嘈杂一篇的背景声中,不知道为什么江臣的声音显得那么清晰。   “回头是岸。”   她乐得差点从自行车掉下来——这是什么台词?江臣以为他自己是个方丈吗?夏晓鸥想要回头再看一眼江臣,可惜他已消失在人海茫茫。   全市高中生现场作文比赛。   夏晓鸥的比赛教室是9号,她迟到了三分钟,推门进去的时候很多人抬头看她,其中有一道目光熟悉又陌生。夏晓鸥疑惑地顺着那道目光望过去,看到了眼底清晰地写着惊讶的江臣。   他肯定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夏晓鸥,在他眼里,她夏晓鸥或许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女混混头吧。   夏晓鸥微微扬起嘴角,跑到属于她的位子里坐下来,望着黑板上几个可供选择的题目开始构思。   可是眼神,却总是忍不住偷偷飘到江臣那里去。   他也还没开始写,右手转着笔,左手托着脸颊,侧脸望着窗外。 那是一个晴天,窗外日光正好,翠绿的香樟树长得郁郁葱葱,白色的芬芳花朵像皑皑白雪一样铺满了整片小花园。 夏晓鸥想到了什么,开始写起来。全然不知她偷看江臣的样子,被江臣从窗玻璃的反射中看了个一清二楚。 江臣比夏晓鸥早交卷,所以夏晓鸥在校门口看到背着书包蹲在地上逗一只流浪小狗的他时,有点惊讶。 江臣看到夏晓鸥的时候,对她很自然地露出笑容。他蹲在地上,抬着头,刚好是迎着阳光的方向,笑得眉眼都弯成美好的月牙状,温柔得像一阵春风吹过夏晓鸥的心房。 比赛的学校是北城区的一所市重点,江臣和夏晓鸥的学校在南城区,家也都在南城区,所以两人回家的路线是一样的。 夏晓鸥买了一支甜筒边走边吃,吃得满嘴都是还不自知。江臣望着她,笑着说:“我一直不知道,原来像你这么孩子气的人,也可以做大姐头。” 夏晓鸥在阳光中眯起眼睛,用手胡乱地抹了抹嘴巴:“当大姐头又没什么技术含量,能打架就行了。”顿了顿又道,“其实以前我不知道我这么能打呢。” 江臣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又有点尴尬起来。 并肩站在公车站牌下等车的时候,夏晓鸥看到有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手拉手,远远地走过来。路过一棵小丁香花树时,老太太不知说了什么,老先生便走过去摘下几朵最美丽的丁香花,插在老太太的头上。 风吹过的时候,老太太抿嘴微笑的样子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夏晓鸥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眼底有点潮意。 “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打架?” 夏晓鸥眯着眼睛回过头去,看到江臣正微微侧着脸,专注地看着她,像细细审视她脸上每一个细微之处,包括她额头中间新长出来的一颗青春痘。她忽然心慌起来,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 夏晓鸥抽着佑佑进贡的烟,挠了挠她的小鬈发,坐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里独自抽烟发呆。她想或许现在这种心情,就是传说中的……暗恋。 她从来也没有想过像她夏晓鸥这样木头一样的女生,有一天也会这样儿女情长。 那个阳光漫漫的午后,夏晓鸥一个人坐在花坛边,用她那个屏幕都磨花到看不清楚的黑白显示的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按短信给江臣。 她想,喜欢嘛,总要有点表示的,不然岂不是白白喜欢一场?被你喜欢的人一无所知,没有因你的喜欢而高兴或者而烦恼,一点价值也没有的喜欢一场,实在是太浪费能量了,这可不是夏晓鸥的作风。 夏晓鸥给江臣发的短信是:中午我吃了大蒜炒鸡杂和酸辣包菜,很好吃呢。 江臣过了很久才回过来一条:呵呵。 夏晓鸥握着手机绕着花坛走了一圈又圈,然后愤愤地把烟蒂丢在地上,还用力踩了几脚,最后才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江臣好似不喜欢她,还是没有接收到她爱的信号呢? 那整整一个星期夏晓鸥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完全没有想过可能是她爱的信号发得有点问题。 那次全市高中生现场作文比赛,夏晓鸥得了个安慰性质的三等奖,而江臣是一等奖。她把奖状丢进课桌里就不想看第二眼,奖品是一只名牌钢笔,她也转手送给了班里唯一一个喜欢用钢笔答卷的“四眼田鸡”。 手机里有一条未读短信,点开来发现是江臣发过来的: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吧。 欢天喜地的发了一个淡定的“好”字过去。 佑佑很八卦地凑过脸来想看看夏晓鸥的手机,被她一个反手差点把胳膊扭断,“哎哟哎哟”叫个不停。 “O姐,放擞放擞(放手放手)!痛啦!” 右手重新得到自由之后,佑佑挥着酸痛的手,不怕死地又凑过来八卦:“O姐,你四不四(是不是)恋爱了呀?”佑佑八卦的下场是,再一次被夏晓鸥放倒在地上。 夏晓鸥满心期待的晚饭肯定不是现在这样——虽然牛排很美味。薯条很香脆,果汁也很甜蜜,可是她真使不惯那些个刀刀叉叉的,也没想过姜蓓蓓原来也会一起。 其实夏晓鸥还是挺喜欢姜蓓蓓的,因为她漂亮单纯,温文有礼,是男生和女生都会喜欢的那类女生,坐在她身边的时候,夏晓鸥会觉得沮丧。 像现在这样,姜蓓蓓可以右手刀左手叉使得非常优雅,可是她却一次次把刀磕在白色的瓷盘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简直就像是一组反义词。 姜蓓蓓和江臣很愉快地聊着学校里的趣事时,夏晓鸥举起了手,很大声地说:“服务员,给上双筷子!” 服务员很快就送来了筷子,夏晓鸥吐出一口气,这才微微自然起来。 江臣笑着看夏晓鸥说:“周末在我家有个聚会,我生日呢,夏晓鸥你要来哦。” 姜蓓蓓也雀跃地说:“周末肯定热闹死了。晓鸥你不知道,江臣家可大了,两层小别墅,还有一个很漂亮的私家花园。上次他请我们班同学在他家花园BBQ,超爽的。这次是室内自助餐形式的,东西肯定也很好吃。哦,对了,要穿小礼服呢,到时候肯定还能看到不少美女帅哥。”姜蓓蓓说着就开始憧憬起来,她真的是一个非常单纯可爱的小女生。 没有用刀切过的牛排很大一块,夏晓鸥用筷子夹着往嘴巴里塞,塞得话都说不出来。 那顿饭是姜蓓蓓买单,其实是她想谢谢夏晓鸥,所以叫江臣一起约她吃饭。 晚餐结束后,姜蓓蓓家的司机来接姜蓓蓓回家,想要带夏晓鸥一程,被她以“方向相反”为由拒绝了。江臣笑笑说:“那正好,给我机会送你回家。” 夏晓鸥的表情在夜色里显得有点苍茫。她从口袋里掏出六十八块钱递给江臣,然后一声不吭地去取自行车。她看到过账单,一共是二百零四元,每人刚好六十八元。这一顿饭差不多是她一个星期的伙食费。 江臣跟在夏晓鸥的身后说:“你给我钱干什么,说好了这顿姜蓓蓓请啊。” 夏晓鸥低着头说:“我不要你们请。” “我”和“你们”,两个代名词就把彼此的距离拉得很远很远,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就分开成两个国度。 江臣的笑脸慢慢隐去,握着六十八块钱的手也慢慢地垂了下去。他看着夏晓鸥问:“你什么意思呢?” 夏晓鸥低着头,但是声音很倔犟地说:“我不要你们请!周末,我也不想去!” “为什么,去嘛。” “不去。” “怕生吗?不会有很多人,就是几个我的好朋友,都是姜蓓蓓这种很好相处的。” “不去。”   ……   无论江臣说什么,夏晓鸥一直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做回答。她一直低着头,很专心地抠着车座上的一个小洞。   江臣这样骄傲的男生,从小到大怕是没受过什么挫折,更没被女生这样拒绝过。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后来终于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   夏晓鸥怔怔地望着江臣的背影,手指仍然无意识地抠着那个洞,终于把整个坐垫都给抠坏了。她就像在抠自己的心一样,那颗不曾为谁欢喜为谁悲伤过的心,此刻狠狠地揪在一起疼痛起来。   江臣生日那天,夏晓鸥没有出现。但她发了一条短信给他,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生日快乐。   当江臣和姜蓓蓓穿着华丽的礼服,喝着漂亮的果汁,吃着精美的食物时,夏晓鸥在太阳底下卖出了一百根烤香肠,然后她吃掉了第一百零一根香肠。   江臣把手机丢在卧室里,知道朋友都散了,生日宴会结束之后才看到。他回的依然是那三个字:为什么?——为什么不来?为什么要拒绝?   手机很快就震动起来,夏晓鸥回的是:我只有破牛仔裤,没有晚礼服。   江臣皱了一个晚上的眉头终于展开了。他发短信给夏晓鸥说:明天见个面吧。   夏晓鸥和江臣约在城中公园见。她先到,绕着那棵银杏树走了十三圈,江臣才姗姗来迟。   他踏着阳光快步跑过来的时候,她冲他露出少女最甜美的笑容,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百合花一样清新动人。   江臣和夏晓鸥划了船,坐了摩天轮,还有旋转木马和小火车,玩得像两个小孩。 江臣送夏晓鸥回家的时候是黄昏,夕阳欲落不落地挂在天边,西边的天空是艳丽的玫瑰色。夏晓鸥没有让江臣送到家门口,在巷子口那面长满爬山虎的墙下就止步。   风吹过的时候,墙上的爬山虎像绿浪一样起伏。夏晓鸥望着江臣离开的背影,心软得像一颗棉花糖。她刚才看着江臣像星星一样的眼睛时,多么想告诉他:你知道不知道这是我生命里第一次暗恋一个人,这是我生命里第一次企图去倒追一个人——而那个人,就是江臣你。   虽然是胡乱答应的,可是夏晓鸥答应江臣不打架之后,就真的没再打过架。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居委会大妈——或许你现在可以叫她“闲人夏大娘“,因为很多时候她都是在苦口婆心地充当矛盾调解人的角色。   抢男朋友啦,谁看谁不顺眼啦,谁踩了谁一脚啦……凡是学校里的女生有什么事,都会第一时间想要找夏晓鸥,比找老师还管用。所以佑佑总是很屁颠屁颠地跟在夏晓鸥身边说:“O姐,你四(是)我偶像!”   可是当同所学校的女生被外校女生欺负,当看到佑佑被打时,夏晓鸥脾气再好也会忍不住——不是男生之间才有兄弟义气,女生之间也有这样坚硬勇敢的感情。   对方很凶悍,虽然夏晓鸥摆平了她们,可是身上也伤得不轻,脖子上被挠出好多道血痕,脸上有淤青还有破皮之处。   最倒霉的是,还在回家的那个巷子口,遇到了江臣。 他似乎是专程在哪里等夏晓鸥的,可是看到她满脸的伤之后,脸上欢喜和期待的表情在瞬间烟消云散。 “你不是答应我不再打架了吗?你骗我!你知不知道你和别人打架关心你的人会担心?你怎么就不能像个平常女生那样呢?”江臣痛心疾首地说。   夏晓鸥不知道怎么解释,沉默无言地傻站在那里。江臣似乎越说越气,把手上的盒子丢在地上就走了。   夏晓鸥打开盒子,看到一对碎掉的泥娃娃——那是上次她和江臣逛街时看到的,一堆做成老奶奶和老爷爷样子的泥娃娃,让夏晓鸥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天把丁香花插在头上的老先生和老太太。她记得当时她还说,如果以后能和喜欢的人这样慢慢变老就好了。 夏晓鸥看到盒子里还有一张小小的卡片,江臣干净漂亮的字迹跃然纸上:晓鸥,很多很多年后,当你变成这样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时,我希望是你身边的小老头。   夏晓鸥很想笑,可是笑着笑着,不知道为什么又哭起来。   夏晓鸥给江臣发了很多很多条短信他都没有回。她去那所一流高中找他时穿着三流高中的校服,出现在那所一流高中时引起了很大轰动。可是她没有看到江臣,听说是作为交流生,去香港参加为期两星期的交流学习了。   夏晓鸥看到了姜蓓蓓,姜蓓蓓像只小兔子一样横穿过操场跑到她面前,笑得很是甜美可爱。她说:“晓鸥你是来找江臣的吗?我就知道,没有一个女生可以掏出江臣的掌心的。”   夏晓鸥愣了一愣,问:“什么意思?”   姜蓓蓓还是笑得很可爱地说:“江臣还没有跟你说吗?他打赌说,他对三流高中的女生也同样有吸引力。”   夏晓鸥像被人揍了一拳一样脑袋嗡嗡响。她苍白地笑了笑说:“是吗?那你记得告诉他,他成功了。”   江臣回学校后找过几次夏晓鸥,他说他的手机丢了,所以可能有些夏晓鸥的短信没有回。   夏晓鸥笑笑说:“没有关系了。”   江臣问她:“‘没有关系了’是什么意思?”   夏晓鸥只是眯着眼睛笑,可是就是不说话。佑佑跑过来叫她去打群架,有姐妹和其他学校的女生起了口角,进而发展成动手,需要“支援”。   江臣拉住她的说,看着她的眼睛说:“不要去。如果你去了,我就再也不找你了。”   夏晓鸥看着江臣漂亮的眉眼和认真的深情,笑了一下,然后从他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跟着佑佑走了。江臣在她什么声嘶力竭地大声说:“夏晓鸥,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你知道不知道你每次打架我有多担心?你这个女混混真是不可救药!”   佑佑很小声地说:“O姐,其四(实)你不去也没有关系,我们摆得平啦。” 夏晓鸥抱着佑佑的腰,坐在她的小摩托后面问:“佑佑,你知道世界上最小的彩虹在哪里吗?   佑佑傻乎乎地摇摇头。夏晓鸥指着自己的眼睛说:“在眼泪里。”然后她的眼泪就忽然掉了下来。   夏晓鸥曾在一个喜欢的写手的博客上看到一段话:如果我们可以像动画片里的小孩子那样,把眼泪像花洒那样洒出来;如果碰巧遇到四十至四十二度的太阳;如果反射恰逢其时——那么眼泪也能制造出彩虹。   高考。夏晓鸥如愿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让夏妈妈笑歪了嘴。   知道姜蓓蓓和江臣都考上了美国斯坦福大学,即将一起远赴大洋彼岸求学的消息时,夏晓鸥正在帮妈妈炸香肠,那天的生意特别好。   别露出惊讶的表情,谁说女混混大姐大不可以有一个摆路边摊卖烤香肠的妈妈呢?夏晓鸥的爸爸早逝,她从小跟着妈妈生活。妈妈在她初中门口摆一个卖烤香肠的小摊,靠着每天卖烤香肠供夏晓鸥读书,供她吃,供她穿。因为初中时夏晓鸥每天放学都回去给妈妈帮忙,身上总是带着一股难闻的油烟味,所以班里那些爱干净漂亮的女生都不喜欢和她玩。夏晓鸥变成了独来独往的“独行侠”。因为中考失利,夏妈妈觉得是她每天来烤香肠摊帮忙才耽误了学习,所以夏晓鸥上高中后,除了节假日,其他时间就再也不许她去帮忙了。   夏晓鸥虽然不小心成了女混混头,不小心成了“O姐”,可是她从来没有放松过努力学习,因为那是妈妈唯一希望她好好做的事情,因为那是唯一可以让妈妈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事情。 她不美丽,她贫穷,可是她坚强,她乐观,她聪明,她善良。   夏晓鸥想,如果她像姜蓓蓓那样家境优渥,江臣喜欢的人一定是她吧。   她后来知道姜蓓蓓其实说了个谎——江臣从来都没有和任何人打赌来接近她,他们之间那些若有似无的喜欢或者爱,是十七岁的男生和女生发自内心的纯真感情。   知道这个真相之后夏晓鸥的心情又喜悦又悲伤——喜悦的是那些曾经萌芽的感情纯真得就像水晶一样未曾被污染,悲伤的是他们到底还是错过了。   可是她又想,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了。   破牛仔裤无法与晚礼服共舞,烂吉他不能和钢琴和鸣,卖烤香肠的夏晓鸥怎么可以和住两层小别墅的江臣手拉手呢?   书上说:我们明明知道爱着的是不该爱的人,却偏偏不能放手,是因为我知道尽管等待了这么久,我终于遇上。可是这是一种永无尽头的守候,像是踏足在一个会不断下沉的岛屿,而那个岛屿上,其实永远也没有一个来爱我的男孩。   夏晓鸥庆幸的是,至少那个叫江臣的男孩曾经爱过她,哪怕那爱如云一样淡,似风一样轻,最终还是像掉在地上的冰棍一样,一点一点地融化在夏天灼热的日光里了。 “不去。”   ……   无论江臣说什么,夏晓鸥一直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做回答。她一直低着头,很专心地抠着车座上的一个小洞。   江臣这样骄傲的男生,从小到大怕是没受过什么挫折,更没被女生这样拒绝过。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后来终于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   夏晓鸥怔怔地望着江臣的背影,手指仍然无意识地抠着那个洞,终于把整个坐垫都给抠坏了。她就像在抠自己的心一样,那颗不曾为谁欢喜为谁悲伤过的心,此刻狠狠地揪在一起疼痛起来。   江臣生日那天,夏晓鸥没有出现。但她发了一条短信给他,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生日快乐。   当江臣和姜蓓蓓穿着华丽的礼服,喝着漂亮的果汁,吃着精美的食物时,夏晓鸥在太阳底下卖出了一百根烤香肠,然后她吃掉了第一百零一根香肠。   江臣把手机丢在卧室里,知道朋友都散了,生日宴会结束之后才看到。他回的依然是那三个字:为什么?——为什么不来?为什么要拒绝?   手机很快就震动起来,夏晓鸥回的是:我只有破牛仔裤,没有晚礼服。   江臣皱了一个晚上的眉头终于展开了。他发短信给夏晓鸥说:明天见个面吧。   夏晓鸥和江臣约在城中公园见。她先到,绕着那棵银杏树走了十三圈,江臣才姗姗来迟。   他踏着阳光快步跑过来的时候,她冲他露出少女最甜美的笑容,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百合花一样清新动人。 江臣和夏晓鸥划了船,坐了摩天轮,还有旋转木马和小火车,玩得像两个小孩。 江臣送夏晓鸥回家的时候是黄昏,夕阳欲落不落地挂在天边,西边的天空是艳丽的玫瑰色。夏晓鸥没有让江臣送到家门口,在巷子口那面长满爬山虎的墙下就止步。 风吹过的时候,墙上的爬山虎像绿浪一样起伏。夏晓鸥望着江臣离开的背影,心软得像一颗棉花糖。她刚才看着江臣像星星一样的眼睛时,多么想告诉他:你知道不知道这是我生命里第一次暗恋一个人,这是我生命里第一次企图去倒追一个人——而那个人,就是江臣你。 虽然是胡乱答应的,可是夏晓鸥答应江臣不打架之后,就真的没再打过架。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居委会大妈——或许你现在可以叫她“闲人夏大娘“,因为很多时候她都是在苦口婆心地充当矛盾调解人的角色。 抢男朋友啦,谁看谁不顺眼啦,谁踩了谁一脚啦……凡是学校里的女生有什么事,都会第一时间想要找夏晓鸥,比找老师还管用。所以佑佑总是很屁颠屁颠地跟在夏晓鸥身边说:“O姐,你四(是)我偶像!” 可是当同所学校的女生被外校女生欺负,当看到佑佑被打时,夏晓鸥脾气再好也会忍不住——不是男生之间才有兄弟义气,女生之间也有这样坚硬勇敢的感情。 对方很凶悍,虽然夏晓鸥摆平了她们,可是身上也伤得不轻,脖子上被挠出好多道血痕,脸上有淤青还有破皮之处。 最倒霉的是,还在回家的那个巷子口,遇到了江臣。 他似乎是专程在哪里等夏晓鸥的,可是看到她满脸的伤之后,脸上欢喜和期待的表情在瞬间烟消云散。 “你不是答应我不再打架了吗?你骗我!你知不知道你和别人打架关心你的人会担心?你怎么就不能像个平常女生那样呢?”江臣痛心疾首地说。 夏晓鸥不知道怎么解释,沉默无言地傻站在那里。江臣似乎越说越气,把手上的盒子丢在地上就走了。 夏晓鸥打开盒子,看到一对碎掉的泥娃娃——那是上次她和江臣逛街时看到的,一堆做成老奶奶和老爷爷样子的泥娃娃,让夏晓鸥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天把丁香花插在头上的老先生和老太太。她记得当时她还说,如果以后能和喜欢的人这样慢慢变老就好了。 夏晓鸥看到盒子里还有一张小小的卡片,江臣干净漂亮的字迹跃然纸上:晓鸥,很多很多年后,当你变成这样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时,我希望是你身边的小老头。 夏晓鸥很想笑,可是笑着笑着,不知道为什么又哭起来。 夏晓鸥给江臣发了很多很多条短信他都没有回。她去那所一流高中找他时穿着三流高中的校服,出现在那所一流高中时引起了很大轰动。可是她没有看到江臣,听说是作为交流生,去香港参加为期两星期的交流学习了。 夏晓鸥看到了姜蓓蓓,姜蓓蓓像只小兔子一样横穿过操场跑到她面前,笑得很是甜美可爱。她说:“晓鸥你是来找江臣的吗?我就知道,没有一个女生可以掏出江臣的掌心的。” 夏晓鸥愣了一愣,问:“什么意思?” 姜蓓蓓还是笑得很可爱地说:“江臣还没有跟你说吗?他打赌说,他对三流高中的女生也同样有吸引力。” 夏晓鸥像被人揍了一拳一样脑袋嗡嗡响。她苍白地笑了笑说:“是吗?那你记得告诉他,他成功了。” 江臣回学校后找过几次夏晓鸥,他说他的手机丢了,所以可能有些夏晓鸥的短信没有回。 夏晓鸥笑笑说:“没有关系了。” 江臣问他:“‘没有关系了’是什么意思?” 夏晓鸥只是眯着眼睛笑,可是就是不说话。佑佑跑过来叫她去打群架,有姐妹和其他学校的女生起了口角,进而发展成动手,需要“支援”。 江臣拉住她的说,看着她的眼睛说:“不要去。如果你去了,我就再也不找你了。” 夏晓鸥看着江臣漂亮的眉眼和认真的深情,笑了一下,然后从他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跟着佑佑走了。江臣在她什么声嘶力竭地大声说:“夏晓鸥,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你知道不知道你每次打架我有多担心?你这个女混混真是不可救药!” 佑佑很小声地说:“O姐,其四(实)你不去也没有关系,我们摆得平啦。” 夏晓鸥抱着佑佑的腰,坐在她的小摩托后面问:“佑佑,你知道世界上最小的彩虹在哪里吗? 佑佑傻乎乎地摇摇头。夏晓鸥指着自己的眼睛说:“在眼泪里。”然后她的眼泪就忽然掉了下来。 夏晓鸥曾在一个喜欢的写手的博客上看到一段话:如果我们可以像动画片里的小孩子那样,把眼泪像花洒那样洒出来;如果碰巧遇到四十至四十二度的太阳;如果反射恰逢其时——那么眼泪也能制造出彩虹。 高考。夏晓鸥如愿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让夏妈妈笑歪了嘴。 知道姜蓓蓓和江臣都考上了美国斯坦福大学,即将一起远赴大洋彼岸求学的消息时,夏晓鸥正在帮妈妈炸香肠,那天的生意特别好。 别露出惊讶的表情,谁说女混混大姐大不可以有一个摆路边摊卖烤香肠的妈妈呢?夏晓鸥的爸爸早逝,她从小跟着妈妈生活。妈妈在她初中门口摆一个卖烤香肠的小摊,靠着每天卖烤香肠供夏晓鸥读书,供她吃,供她穿。因为初中时夏晓鸥每天放学都回去给妈妈帮忙,身上总是带着一股难闻的油烟味,所以班里那些爱干净漂亮的女生都不喜欢和她玩。夏晓鸥变成了独来独往的“独行侠”。因为中考失利,夏妈妈觉得是她每天来烤香肠摊帮忙才耽误了学习,所以夏晓鸥上高中后,除了节假日,其他时间就再也不许她去帮忙了。 夏晓鸥虽然不小心成了女混混头,不小心成了“O姐”,可是她从来没有放松过努力学习,因为那是妈妈唯一希望她好好做的事情,因为那是唯一可以让妈妈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事情。 她不美丽,她贫穷,可是她坚强,她乐观,她聪明,她善良。 夏晓鸥想,如果她像姜蓓蓓那样家境优渥,江臣喜欢的人一定是她把。 她后来知道姜蓓蓓其实说了个谎——江臣从来都没有和任何人打赌来接近她,他们之间那些若有似无的喜欢或者爱,是十七岁的男生和女生发自内心的纯真感情。 知道这个真相之后夏晓鸥的心情又喜悦又悲伤——喜悦的是那些曾经萌芽的感情纯真得就像水晶一样未曾被污染,悲伤的是他们到底还是错过了。 可是她又想,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了。 破牛仔裤无法与晚礼服共舞,烂吉他不能和钢琴和鸣,卖烤香肠的夏晓鸥怎么可以和住两层小别墅的江臣手拉手呢? 书上说:我们明明知道爱着的是不该爱的人,却偏偏不能放手,是因为我知道尽管等待了这么久,我终于遇上。可是这是一种永无尽头的守候,像是踏足在一个会不断下沉的岛屿,而那个岛屿上,其实永远也没有一个来爱我的男孩。 夏晓鸥庆幸的是,至少那个叫江臣的男孩曾经爱过她,哪怕那爱如云一样淡,似风一样轻,最终还是像掉在地上的冰棍一样,一点一点地融化在夏天灼热的日光里了。 微酸袅袅】如果再见我亲爱的卡七 1. 如果我还是那个小丫头 我可以放肆的坐下?放肆的跟着音乐摇头晃脑 看着他甩甩头发?挑了挑眉毛 我会斜着头?偶尔瞥一瞥他似笑非笑嚣张的脸 却坚持不先开口 我在网络上看到着段话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卡七。我以为我已经把他忘记了,在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他一直都还在我心里——卡七只是搬了家,住到我心脏更深的地方去了。 我第一次看到卡七是在97年的夏天,知了声声。十四岁的我正值豆蔻年华,有春日蔷薇一般的鲜亮笑容和夜空一样的深黑瞳仁。很瘦,细脚伶仃的——可是我偏偏叛逆又乖张,穿着妈妈买给我的白色棉布公主裙却配上小号的墨绿色军鞋,在头上用彩色的带子扎出奇怪的小辫子,无聊的时候嚼着泡泡糖骑着单车在校园里横冲直撞。很多陌生的同学都会指着我的背影偷偷和身边的人说:“诺,那就是陈悦颜,听说和四班的八哥很好!” 八哥当时是学校里的小头头,凡是喜欢打架惹事的“坏小孩”都归他管。我不归他管,可是八哥很照顾我。他说我跟别的女的不一样,以后有事报他名就好了,他肯定死挺我到底。 我能有什么事啊,最多被人戳戳脊梁——我早习惯了。 其实我不爱打架惹事,可是还是没人觉得我是“好小孩”,即使那时我的成绩还真是不错。 卡七的出现不在我预料,他让我的世界翻天覆地。 那天八哥请我吃冰的时候他兄弟跑过来说,有个刚转来的很横,有兄弟被打。 16岁的八哥当时还天真得很,心里都是江湖义气之类的想法,立马喊了人去帮忙。我无聊,就蹬着我的单车跟在他们后面空旷的小篮球场上,八哥和他的兄弟五六人围着卡七。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就是卡七——那个传说中帅的昏天黑地,因为太帅所以被原学校开除的转校生——这当然是误传。不过后来我问起卡七那小子倒是一点都不谦虚。他说虽然这不是他转校的真正原因,但那是客观存在的事实。这都是后话,当时卡七被揍得鼻青脸肿,我愣是没看出一点帅哥苗子来。 八哥也不是那种上来就随便动手的人,先问清了开打原因。原来是八哥手下的某个兄弟调戏低年级的小女生,正从口头调戏发展到手头的时候卡七插进来“英雄救美”。他这行为自然惹毛了八哥兄弟,当下两人就约到这篮球场上单挑。可是他没想到看上去很是文弱的卡七居然那么能打,三两下就把他打趴下了,后来又叫了两个兄弟也只是打了个平手而已——卡七虽被打成猪头,可他们也好不到哪去。 八哥先是没说话,后来他走到卡七面前——我看到卡七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我想他当时也知道,如果八哥出手——就凭他那身肉都可以压死已被揍得昏头昏脑的卡七。 可是八哥只是拍拍卡七的肩,说,这次是我兄弟不对,我给你道个歉。以后有事兄弟你就招呼一声,八哥我没第二句话。 八哥我……事情的挑起者企图辩解两句,被八哥很凶的瞪回去。 你小子有病啊?14岁以下的都敢下手!你不知道14岁以下不管那女的愿不愿意都算强奸啊?啊?回家多念点书去! 我当时就乐,我想我亲爱的八哥真是酷毕了帅呆了!他一政治考12分的人居然为祖国的法律普及工作做出了如此巨大的贡献,挽救了一个可能会成为强奸犯的失足少年。而且后来八哥那帮兄弟大多都“金盆洗手”“浪子回头”,基本上都考上大学到高等学府祸害良家妇女去了——这估计也和他当初英明的领导理念有关。 既然事情都解决了,八哥和他兄弟研究下就决定等会儿去游戏厅找乐子,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想回家睡大头觉,因为明天就要正式开学了,我得养足精神——我说了,其实我是一特爱学习的好孩子。 猪头一样的卡七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唯一还称得上好看的眼睛里放出贼亮贼亮的光。他几乎是“痛心疾首”的说,小姑娘,回头是岸啊。 当时我就愣住了,然后乐得跟疯子一样。八哥长叹一声,那丫头又失心疯了。然后就和他兄弟闪了。 卡七一直愣愣的看着我,我想我当时肯定笑得象触电一样——所以他后来就没支持住,直接就躺倒了。最绝望的是那小子还不是像电影里的英雄人物那样向后倒——仰望大地的死法,而是向前倒,直接压我身上了。瘦得跟麻杆似的我抱着一174的男生差点被压趴下。 后来我曾经怀疑过那次昏倒其实是卡七预谋很久的,目的是想揩我无敌美少女陈悦颜的油!可是卡七却用很不屑的预语气说,拉倒把你!就你当时70斤不到的火柴棍,胸部比我还平呢,我能揩到什么油啊! 我听得彻底郁闷了,直接一脚飞过去。 卡七你去死好了!你“希特勒”了最好! 不过说实话,当时我还真有点怕,怕猪头造型的卡七永远都醒不过来了,那我就得背负起杀人的大黑锅。虽说未成年人犯罪都是从轻发落的,可是我为一猪头男白白牺牲我姑娘家的美好未来我多冤啊! 好在卡七烂人命硬,在我把整个冰淇淋抹他脸上,又第N次掐他人中之后同志终于醒了过来。 卡七的第一句话就让我郁闷了三天。 他说,姑娘,你身上的骨头咯得我好疼啊。 我无比纯情的以45度角仰望天空——遗憾的想我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掐死这祸害! 王八蛋! 2.开学后我又见到了卡七。可是那时候我已经完全认不出他了。 那天我去四班找八哥借《鹿鼎记》的最后两本,却看到他正和一极品美男在阳台上称兄道弟。我当时就奇怪了,八哥有这么一个兄弟我怎么不知道? 说实话那时的卡七确实长得清纯无比,活脱脱一无敌美少年!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还有发展空间的174身高在那堆发育不全的男生中间也算得上“高大威猛”,笑起来的时候还会露出两颗闪亮闪亮的虎牙,真是可爱得不行! 八哥后来所他当时就知道我不行了,那表情就象猎狗看到兔子似的,一下子就生动起来。两只眼睛只放光! 我本来其实是想装矜持的,因为无论是武侠小说还是言情小说,大多数男主角会喜欢的女主角都特矜持,温柔婉约得跟那春花秋水,明月彩霞似的。可是我一想到我穿的那样子就知道肯定骗不了人。 其实那天穿得还算正常,蓝色格子的男生款大T桖,黑色及膝的麻布短裤,脚上是一双踩成拖鞋形状的帆布跑鞋——帅是帅,可是看着就不像那春花秋水.明月彩霞的。 所以我干脆“反其道而行”,特豪气的上前拍了一下卡七的肩说,新兄弟?嗯,八哥兄弟就是我兄弟!哈哈哈哈,交个朋友,我叫陈悦颜。 卡七被我的大力金刚掌一拍差点扑出阳台去。他回头看到我的脸,好不容易才又站直了身体。他气虚的说,陈悦颜,你好歹也是一姑娘…… 我呆了,我傻了,我怒了,我发飙了!我指着卡七的鼻子大叫,姑娘我本来就是一姑娘,还用你说! 这是卡七最后一次叫我“姑娘”——他把所有陌生的十八岁以下少女都唤作姑娘,可是他在叫了我一次“小姑娘”两次“姑娘”之后就再没叫过。以后他开口闭口称呼我都是“你这女的”— —好象我是一饱经风霜.看透红尘.沧桑老练的女人。 八哥拍拍我的肩抚慰以下我受伤的心灵,介绍说,悦颜,他是卡七,就是之前我们差点开打的那个。 我愣是没法把眼前的无敌美少年的当日的猪头男形象和在一起。 算了,我是来借书的。 我找到八哥位置前一拉书包带子——他课桌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就哗啦啦的掉出来,散了一地——除了很正常的武侠书外,还有一些封面暧昧的杂志。 陈悦颜,我叫你姐姐了!八哥风风火火的冲进来收拾他课桌下的残局,急得满脸通红。我拿了自己要拿的书就“哈哈”大笑着走人。 八哥其实很疼我,无条件的包容我所有的任性和瞎胡闹。 经过卡七身边的时候我故意不去看他,扬着下巴于他擦肩而过。可是快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卡七却忽然出声叫住我,陈悦颜。 那么清澈透亮的声音,那么动听的三个字——我想我当场肯定有点昏,被那美好的声音给迷惑了。所以我回头,看到卡七站在走廊的那头,明亮的光影之中——觉得他真是无敌的俊美,都赶潮柏原崇了 那天的阳光温暖灿烂得像是孩童嘴角的笑容,幸福得让心里有阴影的人不敢直视。可是它们却通通跑道卡七的肩头,亲吻着他身上的每个细胞。空气中有过了花季的栀子花极淡的香气,美好隐秘得如同那些埋在心头却再也没机会出口的告白。 我听到卡七在那头微笑着说,陈悦颜,你走好。 冷汗。 这就是我当时的真实反应。我从来没见过一个男生会在这么有气氛的时候说那么冷的话——并且他本人并不认为这是冷笑话,说的时候还一本正经。 陈悦颜你别摔着啊。他看我快站不稳的样子又说。 整个一“冷话大王”加“无敌俊美变态男”——这就是我对猪头男变身后的无敌美少年卡七同学的“第二印象”。可是后来问起卡七对我的第一印象时,他却看了好半天蓝天白云飞鸟什么的,硬是发现没有鸟类肯在他头上拉屎好让他转移话题后,他才老实回答道,你从第一次出现就牢牢攥住了我的目光——我从来没见过象你那么拉风的女的! 一拳K过去,我真后悔问过这样的愚蠢问题。 3.卡七比我高一级,初三(1)班,和我的教室在一条走廊的两头。 之前没注意的时候我还真没发现有他这号人物,自从在八哥那见了一次之后经常在走廊里看到。我真怀疑这小子是不是闲得慌,总是在走廊或者楼道里晃来晃去,招摇他那张无比桃花灿烂的脸。引得无数怀春少女不是窃窃私语就是俏脸飞红——我鄙视死这种烂人! 可惜我偏偏天生属于“变态体质”容易遇上这种变态狂人。所以我们三番两次在走廊里短兵相接。 卡七说他在认识我之后才知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推倒他之前关于女生的所有认识。他以前从来没想过世界的角落里居然会生活着像我陈悦颜这样的女的! 我还真听不出卡七他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可是怎么听怎么觉得他说话的语气不对。所以就直接飞过一脚在他的白色衬衣上留下“陈悦颜到此一游”的痕迹。 卡七同学,谢谢你的赞美! 我冲他摇头晃脑,头上的小辫子翘得很是嚣张。 卡七倒是一点都不生气,掸掸衣服又吹了口气,浑身都是那“我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陈悦颜,我不会和你生气的。 那是卡七说的最意味深长的一句话。他低垂着眼睑,浓密而翘长的睫毛你蝴蝶的翅膀停伫在他眼上,有了些妖娆的意思。 你看不起人啊你! 我喳喳呼呼的,莫明其妙就红了脸,只能先靠大吼大叫以掩藏我那些浅白得可怜的小心思。 卡七和八哥都初三了,兵荒马乱的年代——不过八哥的情况和卡七不同。卡七和所有初三生一样忙着准备升学考,而八哥忙着“消灭”那些新冒出来的“小帮派”。本来那些“小帮派”安分点也就没事了,可是那些初一初二的小孩狂妄的不得了,敲诈抢钱都敲到初三去了。八哥不得不出面摆平他们。 八哥在校的时候很不得老师喜欢——虽然八哥因为他爸是老师,所以对所有老师都特别恭敬,见面少不了立正、鞠躬、老师好这三步走。可没一个老师同等尊敬的对待过他。其实因为八哥的管理,启文初中那几年的校园环境特别好,没出过什么大乱子。但没老师能记得八哥的好,记住的是他七门功课加起来都不足百分的成绩。 不过话说回来,八哥他爸读书时的一些兄弟现在都混得特别好,所以八哥以后去个三流高中肯定是没问题的,他自然就多了很多空闲处理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那段时间我迷上了八点档的电视剧《恶作剧之吻》——那里面的柏原崇真是帅得无法无天!我每天晚上都等柏原崇演的入江直树出现——谁敢换频道我跟谁急!为这事我跟我那双胞胎弟弟没少打架。 哼哼哼,他那里还没发育,比我还瘦还矮。所以被我打压得不成人形。 因为这个,我和八哥有点走远了,没像之前那样经常联系。 也就在那段告别时期,八哥出事了。 八哥把初二一男的打断三根肋山骨,进了医院。据说初二那男的有个把奔驰当碰碰车开的有钱老爸,平日很是张狂。又有钱招揽了几个狐朋狗友的成立了一个什么“十二生肖”——我估计是《十二生肖守护神》这动画片看多了,脑子犯傻。那十二个人在同学中间很是嚣张,居然连初三的,明知是八哥兄弟的情况下都敢动手打人,还约八哥出来打群架!八哥差点气疯了,叫了七个兄弟就去赴约。 十二个对八个——优势似乎明显。所以话没说上两句,那小子就动起手来。八哥一时没控制住就打断了那家伙三根肋骨。还好八哥他们家家底还算厚,政府机关的重要部门也有些亲戚,再加上对方其实也理亏,这事情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八哥后来重新来上课的时候差不多是全校欢迎——当然不排除部分人看热闹的情况——反正就是很热闹,举校欢腾。不知谁还在启文中学创始人的铜像上挂了一串鞭炮,劈劈啪啪响的震天动地。 《恶作剧之吻》前一天就HAPPY ENDING,所以晚上八哥他们聚会的时候我也列席参加。 卡七一见面就说骗吃骗喝从来就没见我缺席过! 我那个气啊!可是也只能当他放了个真空,花枝招展的蹦到八哥怀里给了他一个大拥抱,然后把一非常精美的盒子递给他,大叫道:八哥生日快乐!这是礼物! 是的,那天刚好是八哥十六周岁生日。他们所有人,包括八哥自己也忘了。 很多年后再提起那晚的的拥抱和那声生日快乐,八哥都还是会湿眼睛。可在当时他只是把我举起来像抛布娃娃那样扔上、接住,然后很豪气的说,八哥没白疼你! 第二天八哥就用我送他的剃须刀把他那张毛发丛生的脸剔了个干干净净,英武得一塌糊涂——这也成为他毕业的时候被众多女生讨要胸口第二颗扣子的基础。 ——当然,我是永远不会告诉他,其实那个剃须刀是我爸爸不喜欢的款式而一直没怎么用的“二手”。 那晚大家都喝得有点高,印象中只有卡七喝得很节制,不过他也被我灌了好几杯。出了馆子我们又准备去KTV唱歌,可是一伙人才骑到体育场那就晕得七荤八素找不着北了。八哥果然有领袖气质,当机立断道,走,我们到免费大场地K歌去! 一伙人土匪一样,扔了自行车,爬的爬,钻的钻——进了体育场之后就大叫一声狂奔到跑道中间的草地上,躺成大字。 夏日的夜空美得很清澈,星星像碎钻一样在上头一闪一闪的。 有人唱起小虎队的逍遥游。 请你抱紧我/跟着我们一起逍遥跟着我们一起飞翔/说出你的情话别怕让风听到/这里只有你的爱/让逍遥的世界换上新的蓝天/让你的笑更耀眼/逍遥的一天现在就出发---- 才唱了两句就被人笑老土,那个唱的人很不爽的大吼,有本事你唱啊! 唱就唱!老子,老子怕你不成! 那人边就还边打酒嗝,一开口却还是小虎队的歌。 看那红色蜻蜓飞在蓝色天空/游戏在风中不断追逐它的梦/天空是永恒的家/大地就是它的王国/飞翔是生活/我们的童年也像追逐成长吹来的风/轻轻地吹着梦想慢慢升空/红色的蜻蜓是我小时候的小小英雄/多希望有一天能和它一起飞/当烦恼越来越多玻璃弹珠越来越少/我知道我已慢慢的长大了/红色的蜻蜓曾几何时/也在我岁月慢慢不见了/我们都已经长大/好多梦正在飞/就像童年看到的红色的蜻蜓/我们都已经长大好多梦还要飞/就像现在心目中红色的蜻蜓----- 我抱着膝盖坐在草地上,耳边是走调的老歌,头顶是无尽的天。 卡七坐在我的身边低着头,像是很累很累的样子。后来他抬起头来看我,轻声叫我的名字,陈悦颜。 我想起那日的午后阳光,卡七迷惑人的温暖笑脸以及他冻死人的冷话——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关系我的脑袋有点涨,再想不起其他。好像我忘记了我生命的所有却独独记住了那个回眸。 我敲敲脑袋嘿嘿傻笑着问他,干嘛?你叫我名字干嘛? 我的心在跳。 我的心还在跳。 卡七按着自己的胸口笑着和我说。 不知道是不是天太黑,还是他的皮肤太白,我恍惚看不真切卡七的脸。所以我伸出手去摸他的笑容,冰凉的柔软触感——然后我又摸摸自己热烘烘的脸,道,靠!你的皮肤居然比我滑! 卡七先愣了一下,然后笑瘫在草地上。他身体蜷在一起不停的抖,很艰难的说,陈悦颜,你果然是很威猛的女人! 我说,靠靠靠靠靠!你才是威猛的女人呢!人家是集小家碧玉和大家闺秀所有之精华的典范美女好不好? 你喝得脑子都不清了,可是自我吹嘘的时候怎么还能那么利索?陈悦颜你教教我吧。 卡七的手滑落在我的手上,我们的手指以一种很亲密的姿态纠缠在一起。 放屁!论吹牛我怎么比得上你----- 我的思维越来越混沌,我想我是要睡着了。我说着胡话,脑袋里还不忘瞎想一些有的没的。 嗯,以天为被,以地为床------靠,这样我岂不是要和卡七“同床共枕”? ------算了------ 女孩子家------不好听------陈悦颜------我------ 卡七后来的话都有些断断续续,我不知道是他说的不清还是我逐渐奔向周公的时候漏听了什么,反正醒来之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家里,我弟陈悦笑正靠在我房门口啃苹果,还顺带摇头晃脑啧啧有声。 他说姐,你真是一代猛女!和一伙男的出去喝了酒不算,最后居然半夜的时候被那伙男人横着抬回来?!你太偶像了吧? 我用力把枕头甩他脸上,蹦起来去抢厕所。 我在关上厕所门的时候看到我弟狰狞的脸——姐你太卑鄙了!你快点,不然我得陪你迟到了! 活该。我对着镜子做了一个自认非常沉鱼落雁的俏皮鬼脸。 后来我再没见过卡七 我是说,初二的最后一个月及之后的整个初三,我都再没见过卡七。 八哥没考中考就去了西安的一家军校,而卡七则自那夜之后就再未出现,人间蒸发一样。 八哥临走时我状似无意的问起卡七,八哥却说连他也不知道。卡七那夜还好好的,算是我们中间比较清醒的一个,自己回的家。可是第二天他爸爸就派人到学校替卡七退了学,谁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过完那个无聊的暑假再回到学校——那里已经没有我亲爱的兄弟们了。他们不是到各高中去重新开始奋斗,就是有了不错的发展方向。只有我,还留在启文初中。 我不再穿搭配搞怪的衣服,解下了头上五颜六色的彩绳,规规矩矩的在校门口下车。 我不再叛逆又乖张。 因为我忽然明白我以前敢做那么多别人不敢做的事,其实是因为我身边一直有一帮很好很好的兄弟。而八哥,他就像我的保护伞一样一直在我头顶为我遮去那些会伤人的风吹雨打,又像野外迷路时我手里的火把,让那些凶猛的野兽不敢靠近。因为有八哥他们的存在,所以我才不怕被孤立被讨厌被人戳脊梁。 我曾经活得那么逍遥自在,酣畅淋漓——可这份逍遥和酣畅我今天才明白原来不是来自我自身的勇敢,而是来自八哥一直以来的庇护。 可是他们现在都离开了,他们再也不能保护我了。 我照照镜子,只看到一个人的影子——她穿着文气的百褶裙,白色棉衬衣,还有粉蓝钯的帆布跑鞋。 陈悦笑在我身后说,姐,你真的变了。 我低头笑了一下。 可是我还是喜欢以前那个嚣张 的你。 哦~弟弟弟弟!这就是我亲爱的弟弟。我偷偷想着,眼泪一下子就掉出来。 我的双胞胎弟弟不看我的眼泪,用他据说是最时新的街舞舞步——实则像只企鹅般转身扭回他自己的房间。 我回头又看看镜子,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真是美得冒泡——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还是那么悲伤? 走过漫长又寂寞的初三,我就好像打完了一声一个人的战役,疲累不堪。幸好战绩还不错,愣让我考上全省最好的高中——省中。我弟也不负众望考上一市重点。乐得我爸我妈一天24小时有23小时都在笑,连做梦都会笑出声。 其实是省重点还是市重点我都无所谓——反正哪个“重点”里都不会有八哥他们。不过能让二老那么高兴也是我的责任。 我喜欢自己能让他们那么开心。 八月底,我拖上大包小包就登上去省中的公交车——我不让他们送,我想我应该更独立一点,可是在新学校里晃了大半天还找不准女生宿舍的方位后,我就开始后悔,心想要是我爸来了就好了。我爸他身体里像装了指南针似的,方向感奇好。 我沿着林荫道又晃了个来回,缍发现女生宿舍的入口。正想大叫一声“乌拉”时,我忽然看到一个男生的背影在通往男生宿舍的转角处闪了一下,然后不见。 就那么一下,一个简单的背影,却让我忽然愣住了。 真像----卡七的背影---- 雀跃的心忽然就沉了下去。我想我大概真的无聊坏了,视力和记忆都出现了问题,逮谁谁像卡七,估计下一男的就长得像八哥了。 卡七后来说他其实那天早看到我了,可是他还没想好华丽的登场方式,所以就假装没看见先闪了。 我听了真是恨啊,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一脚踏在他肚子上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说你这人忒没良心了!当初不辞而别也就算了,怎么见了面连招呼也不打一声? 卡七说我有打啊我有打啊,我不是把我美丽的“玉背”无偿让你参观了下? 我差点气疯了,钢笔直往他白嫩嫩的手臂上戳。 有毒有毒,可能会死人的!卡七躲闪着说。——这是高二时的对话,高一那一整年我们都没说话。 是的,我没有打错,卡七和我同级了,并且还同班,并且还同桌。我看到卡七坐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直接昏死过去,可是他却你没事人一样在我身边坐下。 他不看我。 他不和我说话。 他不对我春暖花开的笑。 我又急又怒,铁了心如果他不主动和我说话我绝不搭理他!所以高一一整年我们都没说话,最要命的是老师还觉得我们这对同桌特别省心,成绩好,长得也不赖,可坐在一起愣是没给他搞出麻烦事来,还为班级创造低分贝的上课环境做出了杰出贡献。所以后来他重排位置时几乎“天下大变”,还拆散了N对鸳鸯,死活没拆开我和卡七。 后来卡攻说高一不和我说话其实是他的战略,这样高二的时候老师就不会把他们拆开了,而高三一般是不会揣位置的——为了稳定考生情绪嘛! 鬼才相信他呢!在我的软磨硬泡,威逼利诱,满清十大酷刑的威胁之下,那小妇终于老老实实的答道,其实他一开始见了我紧张死了,不知道怎么开口,而且之前他是我学长现在却变成了同学——他郁闷着呢!可是我也不理他,还处处给他脸色看,他就更郁闷了,拉不下面子开口。糊里糊涂的,就这样无声的过了一学期。 那时候我们都那么骄傲,不懂得珍惜在一起的点滴时光。 我总觉得卡七又出现在我身边了,他已经消失了一次就再不会消失。我们有的是大把大把的时光会在一起,而我不惜多少时间与他在幼稚的沉默中拉锯。 我总是想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和卡七这样,即使不说话的坐在一起也知道对方心里其实还是念着对方的。 我们都有一辈子的时间。 是的,当我再次见到卡七的时候我就把我们的友情期限私自拉长为“一辈子”,我再也不要他离开我了。 而当时愚笨的我,还不知道为什么,硬是认为就是友情的魔力,人幼稚的时候总是喜欢自欺欺人——我也一样。 高二分科,我知道卡七铁定读理科。他听物理化学就像我看席绢于睛的小说那样津津有味,可是背起历史政治来又像我解数学难题一样艰难万分。 我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何去何从。我想和卡七一块,可我毕竟已不是小孩子,可以创造性的选择自己将来要走的路,发现错了之后又哭哭啼啼的原路返回——再没人会原谅这样的我。 最后我在分科意向书的文科那栏打了勾,然后工工整整的签上我的名字。 陈悦颜。 真是好看又好听的名字。 我觉得当我把分科意向书交到班主任手里的时候,那心情真可用悲壮形容。 再见了浑蛋卡七,再见了------ 可是结果却不是我想的那样——新学期开学的时候我又看到卡七坐在我身边。 我惊讶的心情真是无法形容,卡七说我当时的眼睛瞪得好像要掉出来一样,所以他忍不住就笑起来。 你走错教室了吧你?! 我说完就愣住了,卡七也愣住了——这是我们坐了一年之后的第一句话。 过了三秒钟他才眯着眼睛笑着说,没呢陈悦颜,我也读文科,我还是坐你身边。 我内心翻江倒海欣喜若狂,可表面还得维持风平浪静的淑女模样。 我假惺惺的说,咦,你不是理科很好吗,怎么会选了文? 卡七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在那傻子一样嘿嘿嘿嘿直乐。我想他是高也高兴死了,我缍愿意心动和他讲话,他选文真是赚到了! 我缍知道什么叫幸福,我缍知道什么叫蓝天白云般的心情——和卡七重新建立邦交关系之后再和他做同桌那就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让我的心情每天都是蓝天白云。 卡七其实是一多么可爱多么善良的男孩啊。没和我说话之前还有些酷,一和我搭了腔就完全归属我管辖,每天被我搓圆捏扁还愣是没叫一声苦一声累,反而得赔我笑脸。 我压在心底和记忆中的那些嚣张因子又蠢蠢欲动。 那天回家拿冬天的衣服,陈悦笑也在家。他已经长得很高,没天理的比我这双胞胎姐姐足足高了一个头。他一见我就说陈悦颜你不对了,你是复活了还是发春了,怎么满脸春意盎然? 我跳起来打他头,用力吼他,靠!你才发春了呢!你再说?你再敢说我我就把你床垫下面的喋片借给老爸看去! 我说完就把门甩上,让我总经理一人在门口又羞又怒,气急败坏的大叫,陈悦颜你翻我东西! 那天也真巧,很久没联络的八哥打电话给我。他说那军校跟监狱似的,不是人呆的!不过他现在是班长,他争取在校期间表现良好,运气好再弄个二等功什么的,出来就能当上个小军官。 丫头你怎么样了?有男朋友了吧?八哥也八卦。 我扭扭捏捏的笑道,还没呢------人家不承认------ 我边说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回校后怎么逼迫卡七承认喜欢我的事实——我一直觉得卡七是喜欢我的,并且应该喜欢我,只能喜欢我——虽然我们谁也没承认过。 八哥在那头吼,靠!你喜欢上一什么男人啊?你操了家伙直接上,八哥死挺你到底! 卡七,算起来我们都认识很久了吧。 卡七,算起来我们都认识很久了吧。 嗯。 卡七,你不觉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很高兴吗? 嗯------ 卡七,你不觉得你对我有点------那个什么什么的想法吗? 嗯? 卡七,其实你是喜欢我的吧? 嗯——? 他妈的!你这到底是承认还是否认啊? 那天中午和卡七绕了半天,他应得我含含糊糊的,我就火大的开始发火飙。若产是昨天看到他和一女生一起回家,我才懒得问他这种问题。哼,说什么空住的近人家身体不舒服顺便送她一程云云——鬼才信他呢! 陈悦颜你有点女生的样子好不好?每天不是‘他妈的’就是屁啊屁的,还经常‘我靠我靠’多不好啊。 卡七说我其实是为我好,当时他脸上还是带着笑的。 可是我当时完全就听不进去,只是觉得火大和委屈——我就是粗鲁我就是不像女的我就那么丑陋——怎样怎样?你找你的邻家妹妹去好了,你找别的女人去好了,你别理我好了!!反正我也不稀罕你!你不喜欢我我还瞧不上你呢! 一开始卡七还试图解释安慰我,后来就放弃了。他知道我心里有气,但应该像以前一样过一会儿就会没事的。 可是卡七那个邻家妹妹要死不活的挑在我火头上时出现。她望着卡七的眼神羞涩又温柔的可以掐出水来,笑容更是甜美的可以腻死人——是的,她比我漂亮;是的,她比我温柔;是的,她比我像女生——所以我更生气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女生心里在意一个男生的时候都会变得那么第三又小气,无理取闹,任性妄为。反正那天我肯定是疯了,抢过那个邻家妹妹要递给卡七的一叠纸撕了个粉碎,然后扔在地上用力猛踩。 邻家妹妹吓呆了,卡七的脸色都变了。 他拉住我的手说,陈悦颜你不要胡闹了! 他叫得那么大声,把我都吓住了。卡七从来都没那么大声和我说过话。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可是我低下头把它擦掉了,我不想让卡七看到我软弱的眼泪。我才不要他可怜我! 我转身就跑。 那是我第一次在卡七面前掉眼泪,所以他被我吓到了,跟着我跑到学校的小池塘边。 我想他找到我时我的样子肯定很好笑——我抱着一棵柳树哭得死去活来。所以他走过来,好声好气的说,陈悦颜你不要哭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你怎么会错啊你卡七怎么会错啊,明明是我陈悦颜在无理取闹啊!我用力推了他一下,气他道歉不诚心。 现在想想当时的我直介浑蛋得该下地狱,该杀千刀!我做了错事却还要人家道歉并且还不接受?!我是一什么女的啊!? 卡七被我推得后退一步没站稳,差点摔下河去。 后来他就蹲在河岸边听我哭。 那是1999年的某个午后,鸟雀在枝头叫嚣。富营养化污染的绿色河水闪着金灿灿的阳光,一条死鱼的尸体浮在水面上,无声。 记忆中那是秋天的最后一个艳阳日——之后便是冗长的冬天,暗无天日。 我就这样和我亲爱的卡七反目。 我也是那天才知道,原来我喜欢卡七有那么深,都深入骨髓了,让我都变得不像我。我就如琼瑶小说里失去爱的女子那样只知道胡闹。 如果我不闹的话卡七肯定是我的,可是我越是争越是胡闹,他越是离我遥远。 自我和卡七开始说话,不过48天。 仅仅48天,我们又开始冷战。 那是我记忆中最难熬的冬天。卡七还是会和我说话,可是语气冷冰冰的,再不是之前的亲密。 相敬如宾,互相尊敬得像宾客一样——我在语文课上这样解释这个成语的时候所有人都笑了,可是我却哭了。眼泪掉在桌子上啪嗒啪嗒的响。卡七坐在我的身边默默无声。我坐下的时候他递来他的白色手绢。我擦了眼泪又擦了鼻涕,然后把它放在自己口袋里。 我说,用脏了,洗了之后再还你。 卡七说不用。 我不理他,不还他。 我永远都不会还给他。卡七,你的手绢给了我它就是我的,如果你以前喜欢过我那你就不可以喜欢别人! 怕了吧?我就是那么固执又强硬的女生,爱得如此凶恶。 后来有一天,卡七忽然对我说,陈悦颜我要走了。 陈悦颜其实我是喜欢你的,真的很喜欢你的,可是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待靠近我的女生?你明明也知道我是喜欢你的,对不对?她们都是不重要的人啊------ 陈悦颜,我这一走可能就不回来了。你还是不要喜欢我了,把我忘记吧,你喜欢我喜欢得那么累。 陈悦颜,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我一直没说话。我抬起头时眼睛还是干的,我点点头无比柔顺的说好,卡七,你亲我吧。 卡七低下头来亲吻我干燥的嘴唇。他的嘴唇有点凉,但是很柔软,你是蝴蝶轻轻碰触花蕊那般小心又珍惜。 我用力咬下去! 卡七推开我的时候他的嘴唇鲜红一片——我想我的虎牙真是牛B啊!他看着我,眼里都是哀伤,他说陈悦颜你怎么总是那么任性那么残忍? 我倔强的昂着头,不让自己眼里的湿意扩散。 我说,你走吧你走吧你走吧你走吧!反正你总是会这样把我丢下这样消失!反正我在你眼里总是这样什么都不是,反下----我就是那么任性那么残忍,我以后会更残忍——我再也不要喜欢人了,即使是你卡七也一样!我不要再喜欢你了,你走吧你快走吧! 后来卡七就真的走了,我的眼泪它缍可以痛快的流。 我是一口是心非的女的,这个坏毛病我怎么染上的我都不记得了。 反正,我深爱的卡七就被我这么口是心非的推开。 卡七真的走了,我身边的位置空下来,像伤口一样。高三的下半期的时候又转来一女生——照规定是不准转的,可是她家的钱改变了掌管规定的人。我身边重新又有了,空缺填满,教室的伤口愈合——可是我心里的那个洞呢? 我日日夜夜的背书,想用那些历史事件、马列哲学、英语单词填满它。可是我失败了,即使高考我比中考考得还成功,可我就是没高兴起来。 卡七真是厉害------他在我心里下了什么咒?我想我一定要把他忘记,不然我肯定完了。 岁月一遍一遍冲刷我记忆的海滩,很多东西都随着那潮涨潮落而慢慢消失。我想我大概已经把卡七忘了吧。我陈悦颜果然是很拉风的女的。 大二那年的暑假我坐了三天三夜火车去西安看八哥。他在那地方混得风生水起,还有了一个当空姐的巨漂亮的女朋友。穿上军装的八哥也确实是帅,我也差点被他的笑容迷倒。 八哥的笑容和当年一模一样,像是被阳光洗过一样的干净灿烂。八哥说我漂亮了女人了,可是喝醉之后他说他还是喜欢当年的我,立正了像麻杆一样,叉开腿就像圆规。 他说知道吗妹子,当年其实我是喜欢你的------当年我本来要和你说的,可是被卡七抢了先。那蟾在体育场的草地上,你倒在卡七身上不知真睡假睡,卡七唠唠叨叨在你耳边说了很多话。他说他喜欢你的时候我死了的心都有------可是你知道吗悦颜,我现在有多高兴自己当初没开口------你当我妹子肯定比当我老婆合适------悦颜你高兴一点啊,你没以前高兴了------以前你笑起来多好看啊------ 八哥倒在一边说着胡话睡着了,八嫂抱着我让我哭个舒服。 我一直知道卡七喜欢我,却因为他没有开口承认而一直恍恍不安。我一直觉得卡七喜欢我,可是又对他的喜欢那么的没有自信! 卡七卡七,你在哪里? 卡七高三那年的突然离开是去了美国,治心脏病——我还是从其他同学的谈话中得知的。朋友做了那么久,我居然不知道卡七其实有先天性心脏病。他不可以喝酒。初三那年就是因为喝了太多酒所以回家之后就躺下了,在急救室躺了三天三准备才大难不死,却还是需要静养。所以才退了学静养一年,所以后来才又和我做了同学。 那么现在,卡七,你在哪里?是在美国的某个大学校园里继续你的人生,还是------ 你让我不要喜欢你了就是因为这个吗------ 卡七卡七,你这个浑蛋! “如果我还是那个小丫头,我可以放肆的坐下,放肆的跟着音乐摇头晃脑看着他甩甩头发,挑了朱眉毛我会斜着头,偶尔瞥一瞥他,似笑非笑嚣张的脸却坚持不先开口。”其实卡七一点也不像他,我也不是那个小丫头。可是我看到这段话的时候,忽然就想起了卡七,想起曾在我生命中担任过非常重要角色的少年。 他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少女时期的我纤弱的神经。 他笑我也笑,他哭我也哭。 他说一个次序笑话我可以傻乐上半天,他生气不理我一分钟我会难过一个季节! 卡七卡七,如果他现在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会在他的身边坐下,看着他甩甩头发挑挑眉毛。我会斜着眼看着他——然后不管他有没有再对我微笑我都会坚持先开口。 嗯,这次我要先开口。 我关上电脑走出网吧——阳光真是刺眼,灼痛我的视网膜。 我看到八哥在我的学校门口朝鑫挥手。他和卡七坐在街边的栏杆上,像当年的小痞子一样冲进进出出的女大学生吹口哨,眼神那么下流。 我慢慢的穿过街道;走到八哥身边人的面前,仔细看他的脸——和我每天百八十遍念着的那张脸重合。我爬上栏杆在他们身边坐下,然后也朝着我美丽的校友们吹响亮的口哨,抛下流的眼神。 你回来了。 嗯。 我已经不任性了,不残忍了。 嗯,我知道。他笑。 我喜欢你。 我侧过脸看着他,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我想那一刻我的笑容肯定很明亮,像八哥那被阳光洗了好几次的笑容一样迷人。 我的亲爱的,我重新又出现的卡七伸过脸来,在我耳边轻轻笑道,我也是。 陈悦颜,我喜欢你,我比你喜欢我还要喜欢你。 陈悦颜,我后悔了,你不要不喜欢我,你喜欢我吧。 八哥在那边大叫,靠!你们别欺负我老婆在西安,在我面前卿卿我我惹我眼红!早知道老子不带这臭小子来了! 我飞一记白眼过去,成功的让八哥先闭了嘴。 这次,你不会再走了吧? 嗯 ,不走了。卡七笑道。 我再也不走了,我要呆在有陈悦颜的地方,她去哪我去哪,直到有一天她再也不要我跟在她身边为止。 陈悦颜我喜欢你,我以前不敢多说,现在我可以陪你一辈子了,我可以说了——我要把以前没说的都补上。 嗯,陈悦颜,我喜欢你。 【微酸袅袅】可是无论怎么样丢脸我却还是爱着你 可是无论怎么样丢脸我却还是爱着你 午后四点的夏一街,繁盛的梧桐树遮蔽了大片大片明亮的日光,只筛下细细的光影,斑驳凌乱的落了一地。 林索索趴在树干上,因为刚逮到一只金龟子而欣喜若狂。她把早就准备好的细线扎在金龟子的头部,然后放开它。 傻乎乎的金龟子以为重获自由,张开翅膀一下子飞得好远,可是很快脖子上的细线就被勒紧——它飞翔的范围,被林索索控制在以她右手尾指为中心的半径两米的圆圈之内。 等林索索爬下树,它会被允许飞的更远一些吧——因为在树上,林索索怕细线会缠绕到枝桠上——可是它别想再展翅高飞。 被调皮的小孩抓到的金龟子的命运,除了为了逃生而用力飞翔之外没有其他办法。可是这却是小孩最喜欢拥有一只小小金龟子的原因。 把细线的一头握在手心,看那金龟子拼命的飞啊飞,可是却怎么飞不出他手心的感觉,像拥有一个活体的小风筝。 林索索爬下树的时候磕到了下巴,痛的她眼泪直冒。知道逃生无望的金龟子开始变得倦怠,懒懒的落在树干上,不肯再动。 “可恶!你快飞啊!”林索索有点粗暴的扯动细线,可是那只金龟子只是从树干上落到了地上,就是不动。一副看透生死看破红尘,了无生趣的模样。 “你再不飞,我就把你腿都拽下来!”林索索蹲在金龟子身边恶狠狠的威胁它。 小孩子多可怕。因为尚未建立是非黑白的观念,所以一切只是任性而为,不懂怜悯慈悲,残忍的视任何生命如草芥。 许锦泽出现的时候,林索索正在犹豫是先扯金龟子的左前腿还是右后腿。 “小朋友,知道这附近哪里能洗手吗?” 爱不隆冬的林索索微微仰起脸,因为迎面撞上穿破枝桠的刺眼日光而皱着眉眼,然后渐渐看清站在她面前的,比她高了快半个人的许锦泽。 那是林索索和许锦泽的第一次见面,一个是残忍任性的小破孩,一个是日渐清俊明朗的温婉少年。 一个还是彻底的小孩子,一个已是半成年。 横贯在中间的,不止是不长不短的五年时光。 林索索眯着眼睛一直看着许锦泽,没有说话。许锦泽因为她没有听清,又再问了一遍:“小朋友,你知道这附近哪里能洗手吗?” 彼时许锦泽手里正拿着一瓶可乐,双手湿漉漉的,衣服上还有一小片可乐渍。 林索索低下头,忽然有点不高兴,皱着鼻子说:“我已经七岁了,不是小朋友了!娘娘说我马上可以上学了。” 许锦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说:“好,你不是小朋友了……你在干什么呢?”稍稍遗忘了一点手指粘腻的讨厌感觉。 “是金龟子!”年幼的林索索欢喜的把手臂举高,让许锦泽看清自己手里的金龟子,“我们把它分尸好不好?” 许锦泽伸出去接金龟子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脸上温和的表情也凝成奇怪的线条。如果他是漫画版人物的话,现在脑后应该有一颗巨大的冷汗滑落下来。 “分尸……好像不是小朋友应该玩的游戏吧?”小心翼翼的,迟疑的开口。现在的小孩子可真可怕。许锦泽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有那么暴利血腥。 “我不是小朋友!!”再次强调,鼓着脸颊,像一只小青蛙一样瞪着许锦泽。 许锦泽摸摸鼻子,道歉说:“好了,我错了……那我该叫你什么呢?” “缩缩。娘娘说我叫缩缩。”小小的脸上又露出明亮的笑容。 “缩缩?”怎么会有人给自己的小孩取名叫缩缩呢?“娘娘是你的妈妈吗?” 林索索仰着的脸有一瞬间的暗淡:“娘娘是我妈妈的妈妈,不过我喜欢叫她娘娘……电视里不是都把妈妈叫娘的吗?她是我妈妈的妈妈,所以她是娘娘……” 没有妈妈吗?许锦泽的脸心忽然微微的软了一下,神情也不由变得更加温和…… “你帮我拽着它,我扯它的腿……我让你也扯三条好不好?”天使一样单纯的眼神,可是却说着非常血腥暴力的话。许锦泽的颜面神经不由又抽搐了一下。 缩缩,小昆虫也是有生命的,也会疼呢……” 那天许锦泽就像一个小老头,语重心长的给林索索讲了很长时间的“生命很宝贵,我们要珍惜生命”这个严肃又深沉的话题,好说歹说才说服林索索把金龟子放生了。 可是林索索看着一秒钟前还奄奄一息,可是一解开绳套就以火箭的速度迅速飞远的金龟子,咧咧嘴巴,“哇”的大哭起来。 “你赔,你赔我的金龟子!你赔你赔……它不和我玩,谁和我玩……你赔我你赔我……”林索索任性的拽着许锦泽的衣袖,哭的满脸泪痕。 “你可以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啊。”许锦泽头有点大,蹲下身,安抚林索索,帮她擦脸上的眼泪。 “他们……他们不和我玩……他们说我妈妈和我爸爸不要我……我才不要和他们玩,我喜欢自己和自己玩。他们是笨蛋,他们捉不到金龟子蜻蜓还有蝴蝶,整个院子只有我能捉到……可是……可是……” “好了好了, 别哭了……”许锦泽抚着额头,头痛的也要哭了。 “许锦泽,怎么那么慢?”穿粉色T恤格子短裙的少女略有些好奇的看着许锦泽和抱着他的大腿大哭不已的林索索。 “再不走,电影要开始了呢……迟到可不好哦~” “这样啊……”他其实今天并不想出来约会,只是已经拒绝了两次,不好意思再忤少女的盛情。 “他今天要陪我玩,不能看电影!”林索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哭泣,可是依然可笑的抱着许锦泽的大腿,一点也不掩饰自己情绪的,充满敌意的看着那个少女。 “她是……” 许锦泽微笑:“她啊,是缩缩。我刚才弄坏了她的玩具,所以今天要负责陪她玩……对不起啦,今天的电影你自己去看吧。” 少女还想说什么,可是林索索已经很迅速的拉住许锦泽的手往夏一街的出口走,嘴里还催促着:“快走快走,再不走太阳要下山了,我就没时间陪你玩了!” 谁陪谁玩啊…… 许锦泽低头微笑着看林索索紧紧拽着他右手的手指,对少女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然后头也不回的跟林索索玩去了。 跟并不相熟,却对他明确表露出汹涌好感的女生一起看电影相比,许锦泽更喜欢陪一个刁蛮任性,不懂人情世故的小丫头耗上几个小时。 那个下午,那个霞光漫漫的黄昏,许锦泽和林索索在路边的小公园里玩的满头大汗。 他们玩滑滑梯和跷跷板,荡秋千爬栏杆,堆沙子捉西瓜虫,然后摊在长椅子上把身上的汗水“晒干”——因为林索索说,如果她满头大汗的回家,娘娘就会用扫把抽她。 许锦泽微微有点心疼,轻轻捏了捏林索索小小的脸。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林索索是第一个除了有时排队被老师要求手拉手之外,第一个拉他手的女生呢。 那感觉,很奇……妙。 许锦泽送林索索回家,在她家巷子口,买了一个红色的氢气球给林索索。 他说:“我放走了你的金龟子,现在赔一个会飞的红气球给你。我们两清啦。” 林索索就笑,拉着从来也没有玩过的红气球笑的小脸像花朵一样绽放。 许锦泽不知道,林索索把那个廉价的氢气球像神一样“供”在床头,每天睡觉都要站在床上摸一摸它,每天醒来都要拽一拽它垂下来的长绳。 可是即使被那么殷切的目光注视,那个红气球还是一天一天日渐“消瘦”了,林索索越来越担心。 最后有一天,那个红气球再也飞不起来了,像一张被抽空了的老太太的皮肤,皱皱的一团,落在角落里,染了尘埃。 林索索的娘娘就把它扫出来丢到了垃圾桶里。 林索索回家之后发现它的红气球不见了,又听娘娘说已经被丢到了,伤心的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满地打滚。 她哭的好伤心,伤心的好像第一次知道她的世界里没有娘,只有娘娘的那天一样的伤心。 林索索和许锦泽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林索索只有七岁,而许锦泽已经十三岁。 原本就发育成长的比同龄小孩要来得更为缓慢,林索索还是彻底的一个小孩子,而许锦泽已经是个半大的少年。 此后他们的人生,自然是长长的一段毫无任何交集各自延伸的直线。 林索索孤独而坚强的慢慢长大。她依然是瘦小又平凡的女生,隐在人群里没有丝毫的耀目光芒,可是眼神单纯执着热烈,似乎有一股永远不灭的杂草精神。 许锦泽则越发英俊挺拔,可是神情却越来越温和懒散。按部就班的念完初上上高中,上完高中读大学。 他聪明,温和,举止有礼,面目清俊,身边总有不散的朋友和倾慕的女生。也许初时还热衷于与女生暧昧的游戏,但因为玩的太多了,就渐渐失了兴致。变成越来越懒的人——懒得有多余的表情,懒得动感情,懒得珍惜,懒得真诚的取悦谁。 林索索和许锦泽多年之后的再次相遇,是在林索索初三,许锦泽大一的时候。 林索索所在的初中开运动会,许锦泽的大学刚好校庆放假,被同伴叫来一起回母校看望“可爱的小师妹”。 初中的小女生都很单纯,身体单薄,面容青涩,穿着背心和运动短裤奔跑在运动场上的样子,像小鹿一样轻盈可爱。 而女子110米栏则像一场巨大的笑话,短跑比赛用走路的速度进行。每个参赛的女生似乎都对半米高的栏杆心存畏意。第三跑道那个个字最小的女生尤其好笑。如果其他女生是连跳带爬的话,那她就是连滚带翻的,总之又狼狈又好笑。 许锦泽在看台上笑得快要不行。他记得自己好笑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夸张的笑过了。 秋日的看台,微风很和煦。日光悠长而温暖,可是空气里却含着微微凉意。身体似乎是暖的,可是却又微微觉得冷。感觉变得很矛盾。 上了大学的男生和初中小男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物。他们更成熟,更有技巧,更懂得如何在神情眉宇和言谈间,取悦小女孩的欢心。 经过的女生纷纷向许锦泽他们投来有意无意的眼神。若是许锦泽与她们对上眼神,微微微笑一下,就兴奋的叽叽喳喳围在一起欢呼雀跃。 许锦泽靠在栏杆边吃了一支初中时最爱吃的光明盐水冰棍,指间有融化的冰棍的液体,掌心发粘,连带着整个身体都觉得不舒服起来。 问了洗手间的位置,独自去洗手——朋友忙着和小女孩交换QQ号码。 因为人全部集中在操场上看运动会,所以教学楼里特别安静,洗手间未拧紧的水龙头滴答滴答滴着水珠——可是,似乎只有女洗手间? 许锦泽在女洗手间门口迟疑的时候,有个女生刚好走出来。 小背心和运动短裤,披一件宽大的运动校服外套,膝盖上红通通的一片,是刚才在终点线跌倒时摔得吧,都破了皮。 许锦泽认得她,是那个女子110米栏预赛里跑最后一名,可是第一名好笑的女生。 “男洗手间,在二楼。” 已经擦肩而过了,又回过头去,许锦泽看到那个面目平凡,顶多只能称得上清秀的小女孩有点紧张的对他说:“你在找洗手的地方吧,男洗手间在二楼。” 她怎么会知道他是在找洗手的地方呢? 许锦泽有点奇怪,但是并未多说什么,露出习惯性的温和笑容说:“谢谢。”然后转身上楼。 果然,二楼转角就是男洗手间,门上有黑色的MAN标志。 还未踏入洗手间的门,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尖叫,下意识的走到扶手边,刚好看到刚才那个爱不隆冬的女生捂着脸,像看到鬼一样尖叫着跑出去。 ——怎么?是因为他刚才那个笑容被吓着了吗?而且吓到过了那么久才反应过来…… 许锦泽想着想着,不由摇着头微笑起来。 许锦泽总觉得有人跟踪他。 从S中出来之后,似乎一直有一个“尾巴”跟在他身后,可是他回过头去的时候,身后却只有长长空空的街道。 和朋友告别,一个人走在种满法国梧桐树的夏一路,风吹过心口的时候微微有点凉意。 后来许锦泽就不走了,他在不时掉几片叶子的梧桐树下抽了一支烟,一直望着他来时的方向。 他五米之外的梧桐树树干后露着蓝白的初中运动制服一角。 他抽了多久的烟,她就躲了多久。期间还试图露出一点点脑袋张望一下,然后又很快缩回去。也许心里还沾沾自喜的以为自己躲的很好,从来没有被发现。 白痴。 白痴的小朋友。 许锦泽的心情忽然莫名变得很好,把烟蒂熄灭丢进垃圾桶,然后转身继续走,拐入借口的小巷。 林索索急急忙忙跑过去,生怕跟丢了许锦泽的时候,一头就撞上了站在拐角边等着她的许锦泽。 “啊……你……”忽然明白自己其实早就被发现,窘红了脸说不出话来,手足无措的站在少年面前。 “小朋友,你干嘛跟着我?”许锦泽不紧不慢的问道,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是想告白吗?一见钟情?也太快了吧……还是现在的他已经和小女孩们有了代沟? 林索索不说话,只是睁圆了眼睛,有点紧张的望着许锦泽。 “你——”许锦泽拖长尾音,眼睛直视林索索的眼睛,很明显的看到她蓦的紧张起来。 林索索站在许锦泽面前,双手握拳,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你叫什么名字?” “林索索。”每说一个字,林索索的上排牙齿就会轻轻的扣下排牙齿,发出咯咯的声音。 嗯,对了,她也正想告诉他她叫林索索,不是什么“缩缩”——那是娘娘发音不准确叫出来的效果,害她很长一段时间真的以为自己就叫“缩缩”。 许锦泽长身站在林索索的面前,那天他穿一件连帽卫衫和李维斯的牛仔裤,双手插在口袋里,懒懒的站着就自有一种清朗的气质——这样的男生,怎么会是林索索这样不起眼到像地上的蚂蚁一样平凡的女生可以企及的呢? 许锦泽靠近一点,林索索就后退一步。他不由笑着停下,微微倾身,看着林索索的眼睛和鼻梁上的几颗小雀斑,说:“林索索是吗?你,是不是喜欢我呢?” 林索索眼睛倏地睁大,闭紧嘴巴像一只得了失语症的兔子,说不出话来。她只是身体越来越往后倾,可是双脚却还盯在原地,好像迈克尔杰克逊在舞台上炫他令人匪夷所思的舞蹈技巧。 许锦泽还想说什么,林索索已经很迅速的转身跑了,动作的敏捷的一点也不像那个在全校运动会上,女子110米栏的跑道上很丢脸的跑两步就要停下来,连滚带爬才翻得过去的运动白痴。 她是属兔子的吧?许锦泽望着林索索迅速缩小成一个小圆点的背影微笑,然后转过身。 这样的女生,在他的生活范围里有太多太多了。她们有一样平凡的眉眼,穿着差不多样式的校衫——夏天的时候通常是绿色荷叶边的白色T恤和绿色的裙裤,秋冬就是蓝白的宽大运动服——扎着一样的马尾辫或者没有什么分别的童花头,鼻尖上有几颗小雀斑或者额头长着几颗青春痘,笑的时候都很青涩,有几个还脸红的特别厉害。 她们告诉他她们喜欢他,希望和她做朋友。或者只是塞过来一封情信就飞快的跑开。 十五六岁的小女孩,都单纯洁白的像花朵一样。 也许刚开始的时候尚觉得喜悦和感动——被人如此珍惜的欢喜着,可是当许锦泽发现这些喜欢只是因为他长得比其他男生高一些,比其他男生爱干净了一点点,比其他男生长得秀美了一点点,才因此格外受女生喜欢之后,他就对这样的喜欢没了什么胃口。 那些女生,他通常连名字都记不住,那她们又为什么要把那么珍贵的感情交付于他的手上呢? 他不明白,他也受不起。 所以许锦泽收到情信后通常是看也不看就丢到的,说“我喜欢你”的女生,他微笑着说谢谢,可是转个身就忘了对方的脸。 一点点都记不起来。 不是没有女生愤愤的在背后说许锦泽自大又无情,可是看到他站在阳光下,微笑的模样打败阳光,唯有他一个人能把平凡的校衫穿出贵气模样时,不由就又心软了,又折服沉溺在他温柔的笑容里。 许锦泽的笑容能杀死人呢。 可是,对于许锦泽来说,微笑就像皱眉一样,简单的只是一个动作,并非任何感情的表达。 他生气或者悲伤的时候,依然可以笑的让全校女生心花怒放。 也许这就是他唯一的,天生的长处吧。 林索索和那些被他随意就丢在风里遗忘了的女生没有什么不同——会有一点点印象,只是因为她在校运会上可笑的样子。他明天就会再也想不起林索索的样子了吧。 许锦泽沿着林荫道一直一直往前走。高大的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一半泛黄一半深绿的叶子慢悠悠的从枝头飘落下来,安静的落在许锦泽的肩头,然后又落入他卫衫的帽子里,跟着许锦泽回家。 是秋天了吧?天气变凉,树叶开始泛黄,渐渐失去了活力,风一吹就簌簌的落。 听风穿过林梢的声音,忽然就有了一点点,寂寞的感觉。 在家住了三天,第四天回学校。 许锦泽背着背包经过夏一街去打车的时候,有一个背书包的小女孩横冲出来拦住他的路。 双手紧握着书包带子,圆圆的脸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跑的太匆忙而涨到通红。 “终于看到你了!我想,我等在这里,一定能再看到你的!” 许锦泽认出她来——是那个跑110米栏很好笑的林索索,是那个属兔子的林索索。 “你这几天一直在这里等我吗?你怎么知道一定等的到我?”这下轮到林锦泽惊讶了。为了只有一面之缘的男生,至于这样吗?到底是他不懂这些女生在想些什么,还是她们的脑袋里都是些豆腐渣呢? “我想,我一直在这里,我就能等到你。因为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是在这里,昨天也……跟你到这里……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许锦泽没有说话,他看着林索索像变准备变戏法一样后退一步,然后举起她的右手遮住她自己一半的脸,掌心朝他,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我喜”两个字。露出来的另外半张脸似乎很紧张,紧张到飞快的看一眼许锦泽,然后就把眼睛闭起来。 林索索缓缓举起她的左手遮住她的另外半张脸,依然是掌心朝许锦泽,手心里写着“欢你”——因为手心出汗,“欢”字还微微的晕开了。 ——合起来,就是“我喜欢你”。 许锦泽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告白,不知道怎么反应。他只觉得这个叫林索索的小女孩真是又威猛又好笑…… 当然他也不否认,她眼底执着而炽热的光,让他的心有被微微震撼住的感觉。 可是,无论怎么样,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对一个才见过一面的十九岁男生的告白,仍然是无比荒唐的一件事情。 许锦泽迟疑着想说些什么,让小女孩不要放太多杂七杂八的心思在他或者他这样的男生身上,她这个年纪的女生应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之类的话。可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林索索又像兔子一样捂着脸跑了。 没跑出多远,又咚咚咚咚跑回来,在他面前垂着头,像犯了错误的小孩子站在家长面前,怯怯的问:“我可以要你的联系地址吗?” 真是——太荒唐了! 许锦泽觉得自己简直像在犯罪。林索索只有十四岁,而她看起来比她的真实年纪还要小一些。他觉得自己好像无意间做了“摧残”祖国花朵的事情。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不应该对他有这样的感情。 许锦泽犹豫了一下,在林索索的掌心写下自己大学的地址——有机会,他要把她的想法给掰回正道。 他不介意多一个可爱的小妹妹——反正林索索那么好笑,当妹妹也不错,可是其他……拜托,饶了他吧。 林索索红着脸看着自己写满字的掌心,欢喜的像只小麻雀,挥挥手又跑了。 许锦泽站在原地,有一种被雷劈中的感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想一想又很想笑。 然后他就真的哈哈哈哈傻子一样笑起来,并且好心情保持了一路。 许锦泽回校后很快就收到林索索的第一封信。打开信封落下来一地的枯树叶,其中还有一张从草稿本上撕下来的小纸条,上面有林索索稚气尚存的字迹——“把家乡的秋天都寄给你”。 许锦泽又有一种被雷劈中的感觉…… 五年的时光啊,这代沟不小。 林索索平均每个月都给许锦泽写一封信,多的时候也试过一个星期写三封。她并不介意许锦泽是否回信,只是单纯又欢喜的和他分享她生活里发生的每一点一滴。 琐碎的小事情,包括她又长高了两公分,隔壁家的花猫生了一窝小黑猫,四班的班长和三班的文艺委员早恋了,班主任上课时裤子拉链没有拉,娘娘头上的白头发越来越多了,数学题好难做,语文老师是个娘娘腔,《一吻定情》里的柏原崇好帅哦不过许锦泽你也不赖,今天晚上回家的时候被一只恶狗狂追…… 许锦泽很少回信。上了大学之后他就很少写字了,拿着笔坐在书桌前写字的感觉变得很陌生。可是不否认,他是喜欢接到林索索的信的。因为林索索的世界是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从她眼睛里看出去的一草一木,一只小昆虫或者一条流浪狗,都像童话故事里的角色一样,是有灵魂的。 许锦泽一开始以为林索索是个白痴的小女孩,可是越了解越知道她的纯真与美好。 很多人,甚至也许包括林索索都不明白,那些天真的想法其实是很珍贵很珍贵的。 大一那一年的暑假,许锦泽和林索索见了一次面。 林索索考上了全省最好的高中,她在电话里小心翼翼的说:“许锦泽,你可不可以请我吃一支冰棍?最便宜的,三毛钱一支的那种就成。” 许锦泽一瞬间心就软了下来,没有办法拒绝。 将近一年未相见,原本就印象不深,许锦泽差点没认出林索索来——她真的长高了一些,皮肤更白皙了一些,还是很瘦,下巴尖尖的,笑起来的时候大眼睛会细细的眯起来,完成美好的月牙形。 十五岁的林索索,有了一点点小女人的妩媚气质。可是在许锦泽的眼里,她还是不折不扣的小女孩。他起先逗他,真的只买了一支三毛前的绿豆冰棍给她,她仍是欢喜的好像全世界最好的好事情发生。 许锦泽带林索索去游乐园,林索索巴在门口不肯进去。许锦泽好说歹说问了半天才知道,原来是因为没有钱——林索索长那么大,全部的零用钱加起来不超过100块钱。 也不是她的娘娘虐待她,而是家里境况真的不是很好,现在的学费又越来越贵。 许锦泽微微皱着眉头,太阳很大,猛烈易碎的阳光落在他裸露在空气里的后颈上,眼睛微微发痒,好像有泪滴要渗出来。 游乐园里欢呼尖叫的声音浪潮一样一波一波的涌出来。 只隔了一扇小小的铁门,可却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许锦泽可以带林索索进去玩的,那些钱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可是他觉得游乐场那样的地方,配不起林索索。 后来那天许锦泽和林索索去书城看免费的书,坐在地步上噌免费的空调。 许锦泽还给林索索买了一支巨大的棉花糖,林索索欢喜的走路的时候像只小兔子一样一蹦一跳的。 ——她根本就还是一个纯粹的小女孩。 林索索坐在书城前面的长木椅上吃棉花糖,夕阳软软的落在她的身后。许锦泽摸了摸林索索的头,心里有一种很莫名的情绪。 他说:“索索,你做我的妹妹好不好?让我疼你好不好?”那语气,像在哄很小很小的小孩子,温柔的可以溺死人。 许锦泽知道自己这样说话时的杀伤力,因为至今都没有一个女生可以在他这样说话之后还在他手下带着完整的感情离开的。 没有人拒绝过他。 那么,林索索,除了是第一个拉他手的女生,也势必成为第一个拒绝他的女生。 许锦泽说完之后,林索索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她低着头,脸快要埋到云朵一样的棉花糖里去了。她说:“许锦泽,你给我买棉花糖,是因为觉得我像你妹妹吗?在你心里,我永远只是长不到的‘小朋友’吗?” 许锦泽知道林索索不悦,可是有些话他还是要说:“索索,你现在还小……你以后会遇到你真正喜欢的男生,你现在对我的感情,是盲目的……” “你才是盲目的!你们全家都很盲目!许锦泽你最讨厌了,你一点都不理解我的心情还在那里说讨人厌的话!”林索索说着把刚才还视若珍宝的棉花糖用力掷在地上,用力踩几脚以示自己的决绝,“我孤独惯了。我习惯了一个人长大。我一点也不想要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哥哥,哪怕那个人是你许锦泽也一样!” 不容许锦泽再说什么,林索索又跑了。 似乎他们每次见面都是以这样的场面做结尾。 许锦泽望着林索索的背影,看看地上残留着林索索黑色脚印的棉花糖,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一别,他们两年没有再见。 林索索还是保持一个月给许锦泽写一封信的频率,依然是和之前一样天马行空乱七八糟什么都写。好像没有发生过那场不愉快。而许锦泽,是彻底的不回信了。 他有他自己的生活。既然林索索没有办法接受他能给予的最好的安排,那么他就只能狠心的斩断她的所有希望。 何况,许锦泽,一直都是有女朋友的——虽然那个“女朋友”名牌下的人,经常变。 或许是所有的爱情都来得太容易:初遇时微笑,得体的应答,交换手机号码,发几条短信,一起混在一群朋友里面出来玩几次,然后开始单独的约会,再然后拥抱接吻…… 像设定好的程序,像写好的算式,像老套的肥皂偶像剧,每一步都没有惊喜。 不是没有遇到特立独行,却爱他爱到骨髓里,单单对他温柔体贴到极致的女生做停留,可是到最后,面对没完没了的怀疑指责患得患失,还是失去了所有耐心,摔门而出。 或许是他太早看透所谓爱情的真相,太擅长玩感情的游戏,已经渐渐失掉了爱人的能力。 又或许,是父母失败的婚姻让他对感情没有了什么信心,而阴影却如影随形。 许锦泽不是花心的男生,可是却做着花心的男生才会做的事情。 他身边的人一直一直的变换,从来也未曾空缺,可是心里却始终觉得寂寞。 好可怕,的,寂寞啊。 大三那一年秋天的黄昏,许锦泽和他的最新任女朋友从校园周边的小旅馆走出来。女朋友在结账,他站在门口抽烟。 有一个女生走过来,问他:“你们刚才在里面做什么呢?” 许锦泽眯着眼睛看她,烟圈氤氲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丝丝缕缕的盘旋上升,然后渐渐散去。 他笑,一如当初温婉英俊,单纯无邪。他说:“当然是做,大人做的事啊。” 女生眼睛瞬间崩裂渗血,双目通红,然后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她转身就走。 许锦泽闭了闭眼睛,似乎能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他能想象她每踏一步,都似乎是赤脚踩在那些碎玻璃上。 忽然不忍,上去拉她的手腕,叫她的名字“林索索”,可是却被对方躲开。 林索索背着他不回头,她说:“你不要过来,你不要碰我,我觉得你好恶心……好恶心……” 然后头也不回的跑开。 这次,是真的像兔子了,眼睛都变红了。 被嫌弃了。 终于被嫌弃了。在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之后,所有的美好幻想都在瞬间碎裂了吧。 许锦泽挠挠头,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不是不知道林索索这个星期来Z城参加全国奥数比赛,她在信里说了会来找他……今天这一幕,也并非许锦泽特意演给林索索看的,因为这确实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今天不是他第一次和女生来开房。 可是,他是有蓄意想让林索索看到的吧?是想知道她的反应,还是想让她更彻底的死心,安心过她自己的人生呢? 为什么在如愿被嫌弃之后,心里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呢? 好像太阳晒融了心脏,然后心就空了。 新女友走过来挽许锦泽的手臂,许锦泽一挥手就挣开了,咬着烟说:“我去喝一杯,你自己回寝室吧。”然后不顾对方变得很难看的脸色就走了。 没有什么爱,所以绝情的话说来一点也不费力。 被那么多女生喜欢着的许锦泽,总被人赞扬温和有礼的许锦泽,即使分手了仍被旧女友念念不忘的许锦泽——其实,是一个糟糕到足够让地球爆炸的烂男人吧? 那次之后,许锦泽再也没有接到过林索索的信。看来这一次,他真的把她伤的够彻底,彻底到口口声声“一点都不理解她心情”的林索索,狠下心要把他彻底忘记了。 大约是林索索的那句“我觉得你好恶心”骂的太过铿锵有力,连许锦泽也觉得自己“恶心”起来。很快就和认识不到两星期的新女友分手,对那些主动送上门的女生也君子的微笑着拒绝。 整日待在实验室鼓捣那些瓶瓶罐罐,把紫色的液体倒入红色的液体中,再把红色的液体倒入绿色的液体中,然后摇匀,加热…… 专业课成绩忽然好的令人咂舌。 大四刚开学,和许锦泽关系一直很好的教授就问他,你想不想去美国呢…… 寒假回家,和旧时好友相见。许锦泽竟意外的在人群中看到林索索。她穿着黑色的大运动外套,牛仔裤和帆布鞋,一头披肩直发,在人群里笑的很温婉。 这一年,她应该高三。 高三不应该是每天都埋着头念书吗?为什么会出现在KTV里,手还放在男生的臂弯里。 林索索似乎是故意不看许锦泽,和周围的男生猜拳掷骰子,很快就闹成一片。许锦泽的脸变得越来越臭,一杯接一杯的喝着啤酒。 不知道说到了什么话题,在喧闹的KTV里,高中时的死党忽然大声问许锦泽:“听说你要去美国了?” 许锦泽点点头,说:“是啊。” 有一种错觉,时间还像在他说完之后停止了三秒钟,空气好像凝固一样。然后三秒钟过去,有人打听他出国的过程,在得知是导师力荐时露出“你小子真好命”的表情,更多人是继续着自己的欢乐,喝酒猜拳唱K。 在吵杂喧闹的人群里,林索索忽然没有任何预兆的,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坐在她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和林索索一起进来的男生身上。 “你女朋友怎么了,安慰一下啦。” “她不是我女朋友,我不认识她……” 原来这个KTV里的人,除了许锦泽,没有人认识林索索。她只是在门口碰到那个男生,然后对他说:“介意多个女伴吗?” 她混在陌生人里,人人都以为她是其他人的女伴,连许锦泽都差点被她骗了。 许锦泽拉着林索索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她还是一直一直的哭。 后来终于不哭了,紧紧拽着许锦泽的手问:“你真的要去美国吗?去多少年?还会回来吗?” 在他们最初相遇的夏一路路口昏暗的路灯下,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下,许锦泽专注的看着林索索含泪欲滴的眼睛,问:“这关你什么事呢?你不是觉得我很恶心吗?” 林索索的眼泪一下子就冒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对许锦泽踢踢打打:“你是很恶心啊!你全世界最恶心了!可是,即使是这么恶心的你,我还是忘记不了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喜欢你啊……无论怎么样丢脸,我却还爱着你,我也觉得很无可奈何啊……我也想,如果能不喜欢你就好了……” 身体里好像有什么寒冷的东西在满满被抽离,有温暖的液体缓缓的被注射进来,占据他的躯体。 许锦泽摸摸林索索的头,问她:“你现在十七还是十八呢?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你根本还是个孩子,一个会在人群里莫名其妙嚎啕大哭的小孩子。你怎么知道你喜欢我呢?有多喜欢?喜欢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五年呢?” 许锦泽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特别平静悦耳,可是他问完林索索的同时也恍然发现,自己之前一直拒绝林索索的原因之一,或许也有对在接受了她的欢喜之后又很快被她不再喜欢的可能性的恐惧。 “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那你就知道吗?你比我长五年,你总以为你是大人而我是小孩,可是你就真的懂得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吗?如果你真懂得,你之前就不会过的那么荒唐……许锦泽,你也没有比我聪明多少吧……不对,你根本就比我笨,至少我还知道,我喜欢你,我就要用力的向你奔去。” 许锦泽脸上的表情未变,他看着林索索,似乎是在思索她说的话。 夜风好凉,吹得林索索的鼻尖发红,嘴唇像花瓣一样单薄脆弱。 会想要犯罪呢…… 这就是时间的距离——他已经是个成年的男人,而她还只是一个孩子。 许锦泽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分外明亮。他说:“林索索,你说得对,对于喜欢或者爱,我不比你懂多少。我甚至可以和你承认,我不会爱人的……我爱人的方式……”他说着,把右手轻轻的放在林索索的胸口,隔着厚厚的衣衫微微的隆起之上——“这是我爱人的方式,或许我只会这样的爱人。即使是这样的爱,你也要吗?” 在许锦泽的手触碰到林索索之前,她有轻微的瑟缩一下,但是最后勇敢的没有躲开。 她看着许锦泽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嘴唇,心里不觉得悲伤,可是眼泪还是一直一直的落。 “如果这就是你爱人的方式,那么我也接受。许锦泽,我是不是很蠢?你是不是很得意?” 许锦泽没有说话,起先没有什么表情,而后嘴角翘起来,笑容越来越明显,他说:“我很得意,我,相当的得意。”说着拉林索索入怀,用力的抱住她。 “林索索,我会去美国两年。我不要你等我,可是我答应我给你两年时间。如果两年后我回来,你还像今天这样喜欢我,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 林索索还能说其他什么答案吗? 这个男人,她从他半成年时的青涩的少年,爱至他半成熟的年轻男子,她一直一直都是爱他的,目光一刻也为从他的身上移开过。 除了好,她还能回答什么呢? “许锦泽,一定要回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手拉手走过长长的寂寞的街道,风很冷,可是彼此的手心很温暖。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不信一见钟情。” “不是一见钟情,是再见倾心……” “你对跌倒的幼童很温柔;你对老人很好;你吃东西掉到地上,会把它捡起来丢进垃圾桶;你微笑的样子很温和美好;你一个人走路的时候背景有点寂寞……” “你曾送我一座城堡,它浮在夏天的翅膀上,给了我的童年一段很好的回忆。回忆里昆虫鸣叫,花朵安详。” “有一天许锦泽即使老了残了,他在我的城堡里,也永远都是不变的朗朗少年。” “许锦泽,我爱你——自始,自终。” 花火 我要匹诺曹和我在一起 匹诺曹说了一个谎话,以后都在圆这个谎。他不知道说谎话的孩子鼻子会长长吗?还是他不知道谎言总有一天会被揭穿的…… 一 我和匹诺曹的故事,要追溯到很久以前。很久以前,匹诺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苏应风。那时候,他的初中就要结束了,而我还眼巴巴地读着小学四年级。 不过你千万不要觉得我年纪小,就没什么琐屑事,那时我在学校红得紧,就没有人不知道我叶细细的。想我三道杠的大队长袖标,七八次才艺表演五六次文体奖状,小小年纪,就已经被捧为天之骄女了。 可是随着我红起来的还有另外一个人,他大鼻子大耳朵大眼睛,虽然看起来并不讨厌,其实已令人厌恶之极。这人叫谢宽,不愧是纨绔世家的二代,什么金钱观价值观恋爱观,早就开窍了。他每天追在我后面跑啊跑,叶细细,你给我当老婆好不好? 更可气的是,我们这点小破事,老师听了不放在心上,家长看了只当闹剧,同学们每天给我们喊加油,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为了躲避他,不停地跑啊跑。 我遇到苏应风那天,情形并不例外。谢宽喊着他家买了一只藏獒,他想带我一起参观。他还说那藏獒可威风了,站起来就比我们还高。这我能不怕吗,我迈着自己那麻雀般的小腿就往家跑。可是我太心慌意乱了,导致自己最后奔进了一条死胡同。 那天太阳再大也大不过谢宽的脑袋,他的头挡着日光俯视着我,露出胜利者的奸笑。我承认我被吓到了,多年以后还有小小的阴影留在记忆里。我拼命地喊救命,快没力的时候,苏应风的自行车铃声响起来了。 其实我是记得苏应风的,他住在离我家三条巷子远的地方。他骑车很快,拐弯的时候他会按动车铃。那铃声听起来既悦耳又美好。现在他骑行到我们面前,搞清楚原委后笑了。他对我说,你对这位小帅哥怎么了,他竟然要用藏獒吓你? 因为我给他记了4次迟到,3次打架,2次早退,还有1次乱丢垃圾。说起来这些,我觉得自己对谢宽也挺过分,可是我没想到苏应风对谢宽更过分。 你会相信苏应风威胁谢宽说,你再欺负叶细细我就揍你吗?可是苏应风不光说了,谢宽也有答,他说你是谁,报个号吧。 于是苏应风放下车,脸对脸地跟谢宽说,我叫苏哥哥,六年级的,明天来找我报仇呀。苏应风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边的青胡须已经一小把,这是我所知道的他的第一次骗人,可我以他为荣。 二 那天正因为苏应风没有说实话,所以谢宽晚了几年才报到仇。而我也因为一次得救,所以谢宽再追我,我就往那所中学里跑。反正两所学校离的不远,只有500米,而谢宽是个小胖子,一时半会他追不上我。 这件事让我变得有惯性起来,我居然从小学就开始逃课,乃至于初三一班的大哥大姐们,个个都认识我。他们看见我就喊,苏应风,你的樱桃小丸子又来了。 有一天,苏应风长了个心眼。他带着我从原路返回,走了一道都没看见谢宽。他把我送回学校,却没料到老师正在等我,而且没等我申辩,就把我的三道杠给取下来了。 这下我可真的逃课了,我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去找苏应风,他只好软硬兼施,一边跟我说好孩子要遵守纪律,另一边他给我讲匹诺曹的故事。他说人说了谎话鼻子会变长,他说变长就不漂亮了……最后他没招了,说叶细细你再哭我就不理你了,我忙把眼睛鼻涕擦在他的衣服袖子上。 我没敢继续哭下去,我要好好表现,争取把三道杠拿回来。可是谢宽看起来对我是‘真爱’,他不在乎我还是不是红人,他还在追着我跑,他说叶细细,只要你做我老婆,我叫我爸给老师讲让你官复原职! 这真是一个诱惑人的条件,可是当我看见他的大脑袋时,我条件反射地又跑去找苏应风。这次他以为是羊来了的故事,他根本没打算理我,他很用心地回答老师的提问,于是走廊里响起我毛骨悚然的叫声。 那天我的腿跑抽筋了,苏应风只好请了假送我回家。他帮我把跑开了的鞋带系好,我记得;他看着一排警车开过来,帮我捂上耳朵,我记得……他第一次抱我上了车后座的样子,我通通都记得。 我记得五颜六色的风车转了一路,他衣服上的味道沁满了我的肺,他把车停下来的时候,其实离我家还有点距离。他说,乖,你自己回去吧。 我抬着头看他的脸,那时候,电视台天天放《大话西游》,我也曾把自己当做了紫霞仙子,以为只要念了咒语,就能实现愿望。所以我嘴里念念有词,我心目中的人是个大英雄,总有一天他会踩着七彩祥云来接我。 苏应风逗我笑,接你干吗呢? 我很坦然地说,接我上学接我放学啊。 三 我终于长大了,读了初中被人叫做大姑娘。可是人家的大姑娘越做越端庄,我这个大姑娘可是越活越窝囊,所有的原因就是谢宽这厮,这家伙现在还在喜欢我,而且喜欢得惊天动地。 这不刚开学第一天嘛,他就发动了全班女生来巴结我,听说与我友善者可得高档指甲油一瓶;如果跟我做成好朋友了,有游乐场通票一张相赠;谁要是惹翻了我,可能会被转校…… 但这还不算什么,他家帮助学校修了一座图书馆,于是名字就叫细细图书馆;他家帮学校修了一座实验室,于是名字就叫细细实验室;他家还帮学校修了个车棚,叫细细车棚……长此以往,我实在害怕他家再拿钱修理WC,叫做细细WC…… 现在谢宽到处说,叶细细是我的女人。他看着我气鼓鼓地从教学楼里出来,大叫女人你来了,然后很得意地对身后几个哥们笑。 那天我是鼓着勇气来找谢宽的,我一定要问明白他为什么阴魂似的跟着我不放。谢宽不笑了,他昂头凝思起来,那是几年前的傍晚,我家大人来接我放学,他问你我表现得怎么样,你答很好。叶细细你知道吗,从那时候起我家大人认为我是个好孩子,对我不打也不骂了……而这些是你带给我的呀,所以我也要对你好。 我晕,我欲哭无泪,我无语,我有今天的遭遇是我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我指了谢宽两下,愤恨地说不出一句话,然后我转个身去找苏应风了。 曾经的初一三班,现在已经变成了高三一班,我冲苏应风挥挥手,他没有看到,我只好叫他,你的女朋友来了。教室里的人齐刷刷地向我看齐,而我假装害羞了。 算来,苏应风已经送我上下学三年了。他那台山地自行车穿过风穿过雨,渐渐地被腐蚀掉了颜色而车轮上也浸满了锈色了。他仍然当我是个小女孩,他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开不开心呀。我在丁零丁零的车铃声中答,不开心啊,烦死了。 都怪我说的话,咒什么来什么。我感觉到车子扭捏了两下,然后就撞到东西了。那天谢宽让司机把他家轿车堵在了巷子里,不过后来,他对苏应风产生了兴趣,他眯起了眼睛品了两下苏应风的相貌,问我是不是见过你。 苏应风很自然地回答,我不就是你苏哥哥吗? 四 人家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是谢宽并不是君子,他为什么也记得这句话?他想了一整晚,第二天问我,苏应风是你什么人,如果是你哥哥,我就放过他。 谢宽有够天真,就像我有够大胆,我说苏应风是我男朋友,怎么,你有意见吗?谢宽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从我面前走掉了。 其实如果不是当初只告诉谢宽苏哥哥这个名字,那谢宽的痞子表哥可能早就去拦苏应风的路了。现在这一天来得迟了点,苏应风他骑着自行车载着我,刚刚穿了两条巷子,就突然从拐处站起一个人,他的手按在车把上,车子便不得不停下。 那天,我见识到了小流氓的手段,他如练了锁字诀一样,死死地把苏应风按在地上。可能是打架多了,经验丰富,所以只有他打苏应风份,没有苏应风还手的缝隙。我惊吓得跑了半条巷才找到一块砖头,瞄准再瞄准,终于狠了狠心,砸了下去。 苏应风得救了,可是变了个样子。他的眼皮上好大一个紫色的晕圈,眼睛肿得像鹅卵石,他的眼角上还流着血。我有瞬间的傻掉,我竟然以为他被打成猪头,以后就是这个样,变不回来了,所以我扑到他身上就开始哭了起来。他拍了拍我的背,说没关系。 算来,谢宽该出现了,他以为赢定了,所以车停下来,便为我推开了门,叶细细,从此我送你回家。 Shit。 就在他扬扬得意的时候,苏应风扶起自行车站了起来,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主动拉过我的手,他依旧把车铃按得直响,跟平常一样,仿佛每天都有开心的事发生,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家的方向走。 我就这样跟着他转过了几个巷口,眼看着到我家门口了,我终于鼓起了勇气,仰视着他说,我喜欢你,我做你的女朋友行不行。 苏应风的嘴角动了一下,苏应风的表情看不出是哭还是笑,更应该说他没有回答。他松开我的手,将车头调转,布满泥土的背影慢慢地消失了。 我偷偷地笑了,我觉得他喜欢我,他不会允许别人送我回家的。 五 我十六岁的时候,苏应风读大学三年级,他换了新的自行车,不再接我上下学。我听说,他准备考研,我听说他得了市三好学生奖……我听说了他很多事情,但是我与他见面的日子太少了,我不愿意就此度过我的小年少时期,所以我要跟他恢复从前的亲密。 可是为什么,谢宽还在黏着我。望着他买来的午餐和他那张紧皱的脸,我终于开了腔,如果你给苏应礼赔礼道歉,我就考虑原谅你。我用眼角斜斜地看着谢宽,我没想到他一咬牙一跺脚就答应了。 所以放学之后,谢大少徒步跟我来到了巷口,等了半个多小时,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 来了来了——我招呼谢宽快站好,可是我没料到那天自行车上是两个人,本来属于我的车后座上坐了一个大女孩,她似乎没料到我们会冒出来,还开玩笑地对苏应风说,嘿,还有欢迎队伍呢。 那天苏应风看了我一眼,说怎么不回去写作业呀,然后全神贯注地掌控着自行车去拐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车铃其实一直响在我的脑海里,响了不知道多久,谢宽碰碰我,叶细细,怎么办? 我如梦初醒,抓住他就问,是不是你安排的,你故意让我看出好戏。谢宽满脸冤枉,他说你看那个女孩脸上快乐的样子不是装出来的…… 那么叶细细该怎么办呢,叶细细要从长计议。我听说他们在做暑期工,我连地点和时间都打听好了,然后带着谢宽一起去。 后来我真的看见苏应风他们骑着车过来了,那个女孩说着什么,苏应风的脸上就一直带着笑。旁边有人跑过,女孩还受了惊吓似的搂住苏应风的腰,虽然很快就放开了,可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脸色阴暗,命令谢宽撞过去。 其实我一早就该知道谢宽对我是如何的真情实意。我指东,他不敢向西。所以我看着苏应风经过市场,就命令谢宽开车撞路边的摊子。我就不相信身边的摊子飞了,苏应风还能置之不理。 苏应风果然停了下来,他跑去帮人家捡菜,又跑来车旁说理,我摇下窗户得意扬扬地看着他,期待他说出什么教训我的话,却没想到他跑回到卖主那里,掏出钱赔给人家,然后踩着车又走了。 这把卖菜的人弄愣了,他围过来想听听这中间到底有什么拍案惊奇的事。于是他听见我火山爆发一样地喊,他是我男朋友,我男朋友! 六 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和苏应风在一起,我暗暗下定决心,遇魔杀魔,遇佛杀佛,铲除苏应风身边的一切异己。所以新学期伊事,我出现在这所大学里的荷花池边并不奇怪,而且我还找了那个女孩出来。 她比我大很多,上身清凉T恤,下身牛仔裤,一看就不是苏应风喜欢的类型,她还很惊奇地说,你不就是苏应风的那个小妹妹吗,妹妹你好啊,我叫郝樱,你叫我樱姐姐吧。 姐姐?阿呸! 我心头的这股无名火被她烧得旺盛起来,我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毫无防备,伸手一推,她就掉下池塘去。但是我也不傻,她大声喊着救命提醒了我,苏应风来了就会知道真相。于是我纵身一跃,也跳到了池塘里。 那天这里有一个难题:如果我和郝樱掉下河,你先救哪个?苏应风匆匆赶到,手机手表全没有卸掉就跳了下来,我扑腾着快失去了意识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托起了我。 我赢了,苏应风救起的是我,而郝樱不知道被哪个热心肠拽了上来。石板路上,我呕出了几口脏水,苏应风松了一口气。他紧紧地抱着我,我听到他的心跳声,那里像是有一个开关,开始拧得很紧,突然在一刹那间,松懈了。 可是我并没有很快品尝到胜利的果实,我病了。我很撒娇地在电话里跟苏应风说,我要吃桃罐头,我要你陪我去山顶看日出……他轻轻叹息,想了一会儿才说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看电影好不好? 苏应风没有来看我,我没生气,我听说他跟郝樱讲了对不起,对不起之后跟着一大段的解释,然后冒出了最后几个字,我不喜欢你。郝樱听了,身子一颤,假装镇定地说,不救我没关系,是我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于是日头暖暖的下午,我带着微笑站在路边等苏应风。我要真挚地跟他说,既然我把你的桃花踩烂了,那我就赔你个好了——你看我行不行啊。 苏应风恍惚了,他说叶细细,你不可以这样…… 我怎么样了?我都不觉得自己是嫩草被老牛吃了,你干吗老挑三拣四? 我因为这个恼怒了一阵子。后来我才知道我们两家是有渊源的,是有桔梗的,是老死不相往来的。苏应风送我从不到家门口,但他每天载着我快乐地穿过熟悉的巷子,我的父母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把一切都掩饰了,他们不想告诉发生我过什么…… 也许,这才是最大的悲剧。 七 这些年来,我读了苏应风的初中,高中,大学。我是他的校友,师妹。我认识他所有的同学,朋友,我也是他们的朋友。我已经长成一个大人,我也长全了蕙质兰心,我已经开始学会利用人际关系网帮我办事了。 所以当我知道苏应风高中的班级要举办一个聚会时,十九岁的我,站在路边,对他洋溢着满脸笑意,说也带我去吧。 这时候苏应风拿到了硕士学位,在距家很远的一个药厂里做调剂师,他穿了一身得体的西装,提着一个皮包,看起来是个精英人士。于是我也不敢穿得很水嫩,我扯了几尺布定做了一件旗袍,看着苏应风那不解的眼神说,你懂什么,这样看起来才般配。 可是,我们是有代沟的。三年就有一个代沟,更何况我们差了五年那么久。我步入餐厅,就看见一个老哥孤独地抽着烟,望着远处的熙熙攘攘,我装得很稳重地说,剩了半支烟的男人很可怜,立刻就让他笑喷了。 那天我出的丑还有很多,我跟其他人聊天,为了装得深沉一点,就挑着热点话题说。于是2006年,超级女生被我认为是大事件,我给他们说我最喜欢谭维维,他们都笑我。他们说我还是小女孩,还是喜欢看选秀凑热闹。他们说他们现在已经为生计忙得焦头烂额了。 后来苏应风拽着我提前离开了,他和我站在启明桥上看夕阳时,有人过来跟我们说,你们这是拍山寨版的花样年华吗?让我也拍个照好不好? 这是一张珍贵的照片,苏应风的手搂着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我们好像一对真正的情侣,城市的喧嚣,行人的聚焦,在彼此心里都不见了。我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他的深情,可是我的酒劲为什么要上来呢? 那天我拍着脑袋晃了两下,苏应风就把我背了起来,他走了一路我睡着了,朦胧中听到他说叶细细啊,我怎么能和你在一起呢。但是我以为那是个梦,而梦都是反的。 周一,我高兴的去学校,谢宽还跟着我,同专业同班。于是我转过身很得意地跟他说,我终于长到了可以跟苏应风在一起的年纪。现在我的幸福,就像有块冰冻在指尖,也会微微发烫。 然后我看着他不解的脸,耸耸肩,走掉了。 八 我和苏应风的爱情来了,他还像以前对我那么好,而且也不排斥我说喜欢他了。我每天坐着公交车去看他,和他一起去食堂吃饭,给他讲学校的新鲜事。他让同事帮我邮来欧洲的裙子,看着我穿起来,提起裙角站在镜子前面,微微发笑。 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有时候我会听见他自言自语地这样说。 后来苏应风担心的事终于来了,可是他没想到终结者是谢宽。像拍好莱坞大片似的,谢宽的小本田闯进了药厂,他要找苏应风算账。 那天我明白了一切,苏应风为什么第一次就可以喊出我的名字,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又为什么推推搡搡,不肯接受我。谢宽苦大仇深地说,就是这个人,害死了你的哥哥,不信问你家长。 我哥哥?我一下子蒙了,我想我从哪冒出来个哥哥呢,我歪着脑袋向苏应风求证,他居然点头了。我不相信,我跑了出去,苏应风在后面叫我未及,谢宽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厮打起来…… 终于谢宽的话,被证实了。我看着妈妈颤巍巍地翻出照片就明白了,她说苏应风小时候和我哥哥常玩在一起,有一次两人较劲,谁敢跳到一个蓄水池里,结果我哥哥跳了,一条小命就“报销”了。后来有了我,家人是为了我好,让我生活得快乐一点,所以才将一切隐去的。 我相信这一切,但是那不是苏应风一个人的错。我看着与苏应风此仇不共戴天的父母,咬咬牙任性地说,我不管发生过什么,但是我要跟他在一起。 我跑去跟苏应风说因为我喜欢你,只是因为我喜欢你,就是这么简单。我说我是替我哥哥来讨债的,所以你要掏心掏肺地对我好,知道吗? 于是匹诺曹又开始骗人了。他早就知道我们终将会成为陌生人,所以他说叶细细,我骗你的,我不喜欢你,我就是跟你玩玩。你家人认为我害死了你哥哥,给我精神上造成很大的压力,我是来拿你减压的。 苏应风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父母是在场的,他们怒不可遏地要打苏应风,然后被人拦了下来。他们不知道越是说谎话,苏应风显得越是自然,他就那么自顾地说着,要把一切罪状都揽在身上。其实只为了我和他划清界限。 后来他在我家门前站了一夜,那一夜下了大雨。他生了一场大病,快要了他的命。再以后,我没见过他。 九 我小时候就会背台词:我心目中的人是个大英雄,总有一天他会踩着七彩祥云来接我,可是我猜到了前头,却没有猜到结局。 2008年,我去了那家药厂实习。苏应风已经离去,他的家也早搬得无影无踪了。我没有办法,就给他最好的同学写信,我想那信一定会转交到他的手上。 时光悠悠,我好想找个地方,安静下来,想一想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年。但是我静不下来,我恨他,让我等了这么久,都不曾来见我一次。我等啊等啊,倒也等来一个人,郝樱摘掉墨镜,说不认识我了吗? 苏应风要结婚了,就是跟我眼前这个女人。她等他也等了很久了,等得眼角微微有了褶皱。现在她拿出了一盒子信,她说是苏应风让我还给你的,他说你们不会有结局的。 我笑了,傻子从来都认为自己很精,我也以为是我写给苏应风的信被她藏起来了。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我牙齿打着架,我要去找苏应风。 不是有个笑话说嘛,男人其实是很专一的动物。20岁时和20岁的女人在一起,30岁时还和20岁的女人在一起,40岁时仍和20岁的女人在一起,以此类推到80岁……那么苏应风21岁时和这个曾21岁的女人在一起,现在我也长到了21岁的年纪,他会和我在一起的。哪怕,他会抛弃我…… 我真的希望他也这么‘专情’。所以我要谢宽开车带我去找他,那天车都开在高速路上了,谢宽还没有放弃我,又或许他害了苏应风,所以他更有责任照顾我。他说,叶细细,做我女朋友吧。我们幸福给苏应风看,让他忌妒你。 这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我的匹诺曹呼吸了最后一口空气,看了最后一眼天花板,想了最后一下我……他因为暴雨天染的那场肺病转化成肺癌而永远离去。匹诺曹撒了一个谎话,匹诺曹嘴上说戏弄我,其实是想和我在一起,可是只有匹诺曹自己知道。这种结果如若给旁人知道,可能会笑一下,说一命还一命,充满戏剧色彩呢。 而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谢宽坦城的脸和闪着泪光的眼,被感动了。我想终于有人对我不离不弃,我想我会和谢宽在一起的。 那么苏应风,你使劲地后悔去吧。 尾 暴雨天,巷子里充满了泥土的腥味,不好闻,但是却别有一种感觉。我打着伞,匆匆忙忙地赶路,也愤恨着泥巴甩到我的裙子上。 后来,我听到了车铃声,有节奏地响了一阵又一阵,就像当年某人的车铃,清脆地划破了天空的阴霾,有种故人来的气息。 我兴奋地把伞丢掉了,我向巷口跑去,我张开双臂拦住了那辆自行车,茫茫大雨中,我大声地问他,你的后来都发生了什么,你好不好? 但我的梦终究要落空,我捡回了自己的伞,目送着那个陌生人,独自幽怨地向小巷的深处走去…… 今生,匹诺曹不会和我在一起。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