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仙旁志》 作者:紫瑞长英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嘻,快走吧.迟了是要受罚的.]莺声软语,两位宫装打扮的仙子飘然而去.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莲步佼佼,裙角飘摇. 这…便是仙界了嘛?来者白衣蓝边鹤发童颜,站在这汉白玉的栏杆边,思绪万千.想着昔日琼华飞升遭劫,不过是百年的光景.造化弄人,先辈绞尽心神的飞升却在自己身上应验了.该喜还是该叹?雕梁画栋,云雾渺绕,洞悉人世,静若游息.这,便是仙界了. 刚刚的诏封还好似梦境尚未散去,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剑仙,手掌天下利器,没有封地却可以云游四方,倒也算逍遥. 天河有梦璃相伴无劳自己多想,只是心中还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念,说不清道不明.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这个时候这个地点作为自己云游的第一处,心为役使,形有动驱.有些人有些事容不得他忘却. 东海碧瑶寂寞处,花灯相逐小镇边. 重阳即墨逢故人. 看着这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丝无奈,带着一丝惋惜:[你终是回来了,那莲宝可还好?]形单影只,这便是神仙嘛?想到这里,慕容紫英不禁眉头微锁. [慕容仙友,小仙这厢有礼了.]还是那样清澈的眼神,还是一副书生模样游弋人间.夏书生,你可好? [你我故交,不必这般客套.]他,还是那么冰冷,傲视独立,仿佛多进一步便是亵渎.可又有谁知,天上人间,却没有一处可以收留他的寂寞.他注定是他,无人可替,慕容紫英. [呵呵,]夏书生低头浅笑,[你是剑仙,受天帝诏封,不是我这微末地仙可以攀比的.我只当再重逢还是你们四人,不想却是你孤身一个了.莲宝已经去了,我还记得她扎的第一个花灯,我一直收在身边.] 这安静平凡的人间烟火却是最能温暖紫英心田的东西.他舒开容颜,若有所思:[天河早是仙身了.梦璃是幻瞑之主自然长生不老.只有我天资愚钝,到了今日才飞升成仙.还有菱纱,她还是轮回人间,却是我们四个里最开心的一个吧.]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现在却也未必就是坏事.]夏书生顿了顿,又道,[你们的故事我早就听说了.莲宝到了四十便故去了.此后便是另外一人陪我了.倒也不寂寞.这个人你们也认识,还记你的呵斥此时不肯相见呢.]说完,夏书生无奈地笑了笑,就像在笑一个淘气的小孩子,无计可施却也无可奈何,不如一笑了之. [狐…三嘛?]紫英不是惊讶,只是一时想不起名字.毕竟已经百年有余,毕竟已经很多年. [恩.]夏书生坚定地点点头,[天上弹指逍遥刻,不知人间已千年.陪我的终究只能是他了.这么多年,从来不改淘气的性子,这会就是连影都没有了.] [哼,谁说我没影了?!本大仙只是去巡视一下~]紫英看看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狐三,露出的尾巴灵活地转来转去,一脸狡黠地看着夏书生,得意洋洋,亮亮的眸子仿佛在说,看吧,说我坏话,被我抓到了吧? [呀!你这副模样,让凡人见了还不要出大事?]夏书生还是老样子,对村民如此在乎. 狐三脚尖一点就绕到了夏书生身后,一记爆栗:[你呆呀,本大仙是何许人也?会让凡人看见?你说!你说!你是在乎村民还是在乎我?!你说啊你~你说不说?!] [……]旁观的慕容紫英不知该说什么好,灵魂深处的一根心弦又开始悸动起来,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 [……]看着夏书生无所适从的模样,紫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哈……]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这畅快的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了. 紫英的笑声让摸不着头脑的两人停了下来,这似乎不是他们印象中的慕容紫英,那个惩奸除恶正气凛然的少年,那个不善言辞寡言少语的少年.如今…却在哈哈大笑. [你个老不死的臭剑仙!又来即墨找本大仙的麻烦嘛?告诉你,本大仙保一方平安受村民景仰香火鼎盛惊世骇俗举世无双清新脱俗表里如一心怀百姓大公无私慷慨伟岸荫泽万世永垂不朽!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一口气说完这么多华丽的定语,狐三还是一副手叉腰很嚣张的姿势,哼得一声又把头转到一边去了,以示自己非常”气愤”. [哈哈哈哈……]这次轮到夏书生不顾狐三的杀人目光大笑起来. [本大仙生气了~本大仙不理你了~]又羞又窘的狐三扔下这句话便不见了. [哈,他就这脾气,过会就好了.]夏书生讪讪地解释,生怕慕容紫英见怪. [无妨.狐三心直口快,我在这已经听了不少和他有关的事了.率性而行才是真人本色.]说完,紫英掩不住笑意地望向远处重修的狐仙庙,其实狐三心地是不坏的,不过是个淘气的孩子心性.若是天河的父亲在这,刚好凑成一对活宝.从前是少年轻狂不懂人间真情,现在才明白狐三昔日作为不过是在跟夏书生赌气罢了.倒是自己,当时装着少年老成,未免把话说重了. [走吧,去海边看村民放花灯.] 烟花已经放起,星空中一下增色不少.孩子的笑声像清脆的银铃声飘入耳际.一如百年前所想,为仙者不正是要守护这人间景象嘛? [我可以放一盏嘛?]紫英小心地问着夏书生,像一个怕受责罚的孩子.夏书生一句当然就没入人海.再出现手里拿着一盏白色的莲灯:[这是放给故者的灯.] [不,他还没有死.]紫英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夏书生笑了笑就去换灯,他只当”他”是”她”. 放下莲灯,看着那人间灯火随波漂去,就像天穹星辰,承载着凡人的心愿,升起又坠下. 东海之中,你可能收到?看着那狐三,紫英突然想起这样一句话,礼法是什么东西.那你呢?你还记得自己的这句话吗?我终是太软弱,挣不开礼法的束缚.就是今天,也只能悄悄默默. 只道往事随风去,暮回头,故人依旧 秋虫咗咗,已是夜深会生寒露的时节了.拜别了夏书生和狐三,紫英一路向酆都去了.他自是可以日行千里的剑仙,但这变幻的人间景象却是舍不得放下的.带上心中的暖意,紫英决定步行云游,览尽人间秀色. [哼,你倒是好兴致.不怕路上出了歹人伏击你?] 这声音!是他,不会错.紫英呆住了,他未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震惊让紫英忘了转身,那种暮然回首的感觉,让他心下忐忑不已,他怕,他怕一转身就是虚无:[你不是歹人.]你不是歹人,就算你毁了琼华,也是衷肠委婉.天下负你因而弃世成魔,可你不是歹人.我明白,我一直都明白. [哼.你倒长进了,敢和我这么说话.] 紫英,你若有生之年得见玄霄,必要恭敬相待。玄霄有任何差遣,不问原由,你且纵然粉身碎骨也要达成.师公的话在脑海中萦绕.师公,弟子从未忘却过. 紫英机械地转过身去,额间细汗森森,一张脸白得不见血色. 他还是老样子,一身飘逸的长袍,轻纱质地,隐约可见清瘦嶙峋的手腕.一头长发随意却安静地散在身后,配上精致绝世的五官,那额间的一抹殷红也卓然起来.最让紫英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手中的莲灯,清亮的粉红色,摇摇曳曳,却深深冲击着紫英的灵魂.他倚靠着那经年的树干,懒散地玩着手中的莲灯,平日间慑人的气势也收了起来,看着倒不像戾气深重的魔,反而像个迷路的仙子,空茫茫的眼睛里露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一副万物与我无干的神情,依旧是那么冷冽淡漠.他用慵懒的口气缓缓地开口,仿佛不是在跟紫英说话而是自言自语:[也罢,这里没有别人,你还是叫我玄霄吧.] 是他!就是他,让他牵念多年,就是他,让他放不下的最后一件人间事,就是他,让他现在百感交集却不知道说什么好.玄霄,那是源于苍穹的轻唤,激起他心底最深处的波澜,诡异而神秘. [你怎么白头了?这样不好看.还是黑发好,还有,要多笑笑,你笑起来很美.]玄霄还是看着手中的灯,一扬袖,透着延绵不尽的温柔. 微风拂过,紫英看着自己鬓旁的白发一根一根变黑,可他那如女子一般秀美的容颜还是苍白一片,咬紧的下唇几乎快渗出血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让无声胜有声吧. [这样,不就好了.]玄霄笑了,眼帘轻垂,倾城倾国.转而抬头看向紫英,眯起眼睛,眉梢轻挑,[怎么,不是你叫我来的么?] [你不是…]在东海吗?紫英突然觉得那是多余,凭他,一个小小的东海能奈何得了? [随意行动倒还要些时日,但这百步之遥与在东海何异?]玄霄的口气恢复了平日的不可一世.就像从前在琼华禁地时他仰头甩袖扔下一句豪语,礼法?什么东西? 礼法?什么东西?紫英自问,却是悲凉油然而生. [你也不必跑去酆都了.那红衣小丫头今生的转世是京城名医世家.]玄霄口中的红衣小丫头就是紫英正要去鬼界查问的菱纱.也好,省得自己碰上天河的爹爹被叫儿媳.那个鬼界一霸是紫英成仙也对付不了的. 想到这,紫英开口道:[天青师叔还在等着你.]虽然菱纱第一次转世前带过话了,但天河的爹爹还是等着.这种坚持似乎不是一种单纯的歉意. 玄霄冷哼一声:[我的事轮不到你个小辈管.]说完飘然而去徒留一片光影,他于他,注定只能如此么? 我,永远都追不上你.从师公的口中起. 青鸾峰,木屋旁. 只道喧嚣尽过,卸离愁,寒光不识人间乐. [紫英,你可来了.]乱蓬蓬的头发,一根发辫翘在脑后.虽然是盲了,那山大王的气势却没有减过一分.山上的野猪日子应该不好过. [我去找菱纱的转世,顺路经过.] [可有线索?]梦璃站在瀑布边,水雾腾起,人影只能看到大概,声音却是实实在在传了过来.还有她特有的香味,轻盈弥漫,若有若无. [京城的名医世家.]玄霄是这么说的.想起他,紫英心中不免又起波澜. [那我要跟紫英一起去.]天河还是老样子,双手交叠在身前,左脚略迈了半步,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你还是没变.紫英心中默想,却一口拒绝:[你别去,她此时什么处境我尚不知.何况缘过境迁,不便相扰.若是想重拾昔日,也不急在这一时.] [啊?紫英你说的好深奥哦.]天河挠挠头,那不懂不如不想的神情又浮现在紫英眼前. [紫英,]梦璃轻唤一声,已近在身边,递来一个别致的香包,见紫英有不解之色,笑道,[把这个给菱纱,有我的灵力在,可保平常人伤不到她.] 紫英本想留把自己所铸的剑伴菱纱左右,一见这手中香包恍然大悟,既是凡人,那兵刃在菱纱身边必遭人窥觊,只怕保护不了还会给菱纱徒招祸患.这香包虽别致,但不起眼,寻常人是不会在意的.想到这,紫英不禁摇头:[梦璃,你终比我想得深远.] [我只想知道她好不好.我只想知道还能不能再见见她.]梦璃神色黯然地看着天河,仿佛在透过天河看另一个人,一个让她牵挂的人.同生共死过,怎会因为一些凡尘琐事便不再关心了. 紫英看看一旁点头称是的天河,下定决心,只要条件允许,定要四人重聚在一起:[这个自然.] 京城. 说什么现世现报,前生温情今生照.徒相见,空相扰,一朝苦成叙琼瑶. [原来你在这.]紫英自顾自地说道,从惊呆的奶娘手中接过襁褓中的菱纱.那乖巧的睡颜却是生在一个前世古灵精怪的孩子身上.哈,只怕你这一世还是那样的秉性.菱纱,你可知射日弓还在天河身边?你可知梦璃回来了?你可知……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孩子似乎感应到什么,睁开眼睛,那亮晶晶的眸子对眼前的仙人充满了好奇,伸手抓起紫英的垂发在手中把玩起来. [你还是这么调皮.]说着,紫英竟觉得眼前朦胧起来.孩子发出不清楚的吱呀呓语,咯咯咯的笑声却很是明显.哎呀~小紫英又板脸了~ 彭通一声打断了紫英的思绪,转过身,一对夫妇模样的凡人对着自己不住跪拜.这就是菱纱此生的父母吧?倒是良民.再打量身边,虽不是极尽奢华,倒也算是富庶之家.这样的环境,最好不过了.[起来吧.孩子叫什么名字?] 那夫妇中郎中打扮的男子因家中突现霞光寻来查看,此时抬头看了看紫英,瞬时惊为天人,唯唯诺诺道:[小女尚未取名,只唤乳名为小慧.]那男子心中却不再害怕,他知紫英气宇不凡定是仙人,仙人怎么会害人呢? [还没有取名…那就还叫菱纱吧.]说着,动用念力在香包上显出菱纱的名字,还襁褓于那妇人,小心地将香包戴在孩子身上.[好生教养,吾乃云游剑仙,若有他日还会再来.]说完便乘霞光而去,只剩那对夫妇在原地千恩万谢. 硬行相苛,只把万事抛 已是腾空的紫英还低头看着转世的菱纱,却没发现身后出现了一位自己不能相抗的人物. [好一副感人的寻旧图.本尊找你多时了.]紫英回头却见来人一身赤色战袍的打扮,发红如火,锐利的花色瞳孔震人心魄,颈间错综的符文和那又尖又长的耳形告诉紫英来者是魔界中人,不可小觊. 还没问清是何人,紫英便失去意识.好厉害的角色! 再醒来,竟被锁在石青色的墙上.这地方紫英从未来过,目光所及的墙壁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符咒,好似活物,在细看一眼就觉得天旋地转.定是什么辖制来人的法门,不看也罢. 是那个人带我来着的吧.定不是什么好事.紫英心想,暗自动用法力,却发现自己如凡人一般.不,这无力感只怕连凡人都不如.铐住自己双手的拷腕只怕也不是凡物,自己的灵力被封八成与此物有关. [你可醒了,竟让本尊好等.]口吻冷峻,正是带自己来此处的那人. 紫英有些忿恨地抬头,正视这不知底细的始作俑者,怒道:[不知足下有何见教.] [本尊只问你一物,魔剑在哪?]说着打开本在紫英背后的剑匣,里面空空如也. [你这魔物,莫妄想打这魔剑的主意.我若受你威迫让你得逞,岂不陷苍生于无义,有负剑仙之名?!]紫英的脸上露出了不似先前的强硬. [哼,骨头倒是硬得很.]说着,支起紫英的下巴,端详着被囚之人的容颜,不屑地道,[也还算长得清丽,只可惜不识好歹!]说着,手中力道又加大了几分,[你当你不说,本尊便不知道了吗?云天河?哼,看来你倒很牵心他的眼睛嘛.玄霄?菱纱?梦璃?你要有命出去再说重聚吧.] [你……!]下巴处的疼痛让紫英觉得头昏脑胀,这一切都跟自己心中所想被人道明的震撼无法相比.但是,眼前这个自称本尊的红毛就算知道魔剑在哪也奈何不了他.昔日在不周山带走魔剑,以自己的灵力去化解剑中的戾气.后定居剑冢时用化灵之法使得附在剑上的小葵有了灵体.想到自己行走不便,便将魔剑封于自己的念力之中,若非本人或是小葵谁也碰不到魔剑. [看来本尊是要费些功夫了.]松开手,眼中却露出杀意,[来人,用捆仙扒锁了这厮的琵琶骨!] [啊!!!]在紫英凌厉的惨叫声下,这位尚不露真名的霸道人物飘扬而去. 须臾梦,弥萌情. [师叔…]那是紫英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玄霄,他的手托着他的脸,他的手在他的身上游移.慢慢的,轻轻的,退却人间的覆裹,对这种暴露,紫英还没有体验过,不禁有点目眩. [叫我玄霄.]他的皮肤在亮光之下增色不少,谈不上惨白,倒是很剔透.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的目光聚在自己的脸上.这一切都让紫英心神俱动.这一片葱色郁郁中,他就这样被他的师叔玄霄倾压在身下. 远处还有隐隐约约的水声,这人际渺茫的太一仙径中,他只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别,师叔……] [不是说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嘛?怎么就这样都不愿意了.叫我玄霄.]师叔修长的手指还在自己的身体上游移,那声音与平日的淡泊相比多了一分妖媚,勾起自己灵魂深处一股蠢蠢欲动的暖流.紫英觉得很不妥,却无法抗制:[不…师叔…玄霄…这不合礼法!]身体异样的感觉已经让紫英不能镇定地说话,好似呓语,又好似呼唤,连语调都不再是该有的冷清模样. [礼法?]玄霄支起身,落下的发梢撩动着紫英白净的脸颊,痒痒的,软软的.他挑起眉梢,微微抖动的睫毛带着一丝笑意,眸中却燃起一种紫英不曾见过的光,[礼法?什么东西?!]伴随着那句话,玄霄的身体不再是轻柔地探索,而是强烈地索取.这都容不得紫英去反抗.自那起,那句话,对紫英来说就有了另一层深意. [啊……]紫英无意识的音节却激起玄霄的颤动.玄霄的气息就像潮水一浪一浪拍打着紫英的耳膜,那奇妙的感觉让他不能自已,本能咬住玄霄的肩头,那恍惚间看到的锁骨算不上深却有着对紫英来说难以抗拒的韵味.修仙多年的清心寡欲就这样被轻易地冲破了. [小宝贝,不要害怕.]在紫英听来,玄霄的软语跟山谷的回音一样会让人产生幻觉.但是,这种特有的疼痛,怎么可能放松? 罢了,此时算是沉沦了. 明镜非台,桫椤何处,不过虚无一场. 一阵冷寒让昏迷的紫英惊醒过来,原来自己还身处在不知何处的牢笼里,原来刚才是梦… [哼,看来想起一些不能说的事了.]红毛锐利的目光狠狠地盯着自己,好似昏暗中的幽冥之眼,看透,看彻.想来这人是看到自己的梦了,紫英觉得脸上火烫起来. 红毛却笑起来,邪邪的,淡淡的,那微微眯着的眼睛透出一种紫英似曾相识的光:[慕容紫英?呵呵…绿碧紫英,青雘丹粟.]那是山海经,也算紫英名字的出处.如此情景,倒让紫英不好意思起来. [我叫重楼.]魔尊重楼.是了,除了他还有谁敢私扣仙界之人.那么不必多想,自己身处之处也定是魔界.重楼又靠近了几步,言语中尽是玩味:[你也未必看破红尘,却要说做什么除魔卫道的剑仙.哼,可笑得很.] [……]一时紫英也不知有什么可说,索性挪开目光看向别处. [来人,取了捆仙扒吧.好生招待.人家可是前途无量的剑仙呢.]重楼走了,步伐却不似前几次那么轻盈,沉重,或者说疲惫.那远去的红色身影倒有几分落寞的味道.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千重宫,罹霄殿. [本尊…竟要对你这小不点让步.]细想下不过都是在为一个轮回的故人耗心而已.夕瑶此时在神树边不也是望穿秋水嘛?飞蓬是铁了心要自己做坏人呢.哼,本尊是何许人也,轮得到别人来指手画脚?自不量力. 尊座之上,重楼摩挲着手中的酒杯,却没心思去看那妖娆的歌舞. 弯弯眉眼,倾笑众生.凄凄舞袖,春歌难停.飒飒啋啼,嘻君默记.软语枝展,不恋别懿.花似伊,柳似伊,道不尽万般风情. 旁门有个官差模样的魔族快步而入,在重楼耳边细碎了几句,依着魔尊的手势朝面慢步退去.重楼一怒之下将酒杯狠狠掷出:[一个初入魔道的杂碎也敢在本尊的地界撒野?!好本事,好胆识!倒看看你有几分本事,能跟本尊抢人.] 歌舞依旧,观者却已愤步离去. 世道也是这样,你家管不着我家的欢喜,我家碍不着你家的忧愁.各扫门前雪,锄强扶弱的佼佼者也就那么几个而已.要不怎么飞升做了模范呢?不过是仙家的自欺欺人罢了. 高床软枕,九重华帐.看来这全身无力的原因也并非是那时的拷腕.如今的力气是连区区的侍女都扭不过了. 小紫英也有今天丫~恍惚间紫英听到了菱纱的调笑.她,他,现在都怎么样了.正是产生了一种与天河相关但不知是好是坏的预感,才让紫英觉得迷离起来.眼前是模糊的,耳边是模糊的,便是意识也是模糊的. 良久,紫英觉得后背的伤口好了很多,至少已经不疼了,撕裂一般的隔离感也消失了.大概是重楼的法力吧,如是想,紫英迷蒙中翻过身,手却碰到一件好似山羊角的东西.[!!!]惊神坐起,却发现一团火红埋在自己床边,除了重楼还有谁?其实他也不算坏人,倒跟玄霄有几分相似.想到这,紫英放下这几天戒备的神情,露出一丝温软来,顺手拿起雪狐裘轻轻盖在重楼身上. 猛地,重楼立直了身子,睁开眼睛却还是睡梦中那种无焦距的眼神.这种神情紫英从前在天河身上见过,原来魔族也会梦游……还没等紫英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推翻在床,紫英的脑中也被炸成一片空白.他该不会在梦游中做…做些什么吧. 出乎意料,重楼没有什么越轨之举,倒是像个孩子一般俯在紫英胸前,又埋头睡去了. 哈?紫英无奈了,这比天河的山大王逗乐多了,人生就是有这么多不可思议的趣事啊.红尘如此,我又如何舍得飘然而去.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醉卧羊肠星晨道,臆醒仍作逍遥仙. [!!!]重楼醒了. [……]紫英知道他醒了. 四目相对,一种微妙的氛围在周遭散开. [本尊只是在试探你.]下床理了理战袍,重楼一副很不屑的神情,伪装的痕迹非常明显. [……]我又不是你手下. [本尊魔务缠身,无暇与你消磨.]冷冷地撇下这句,重楼就向门外走去. [诶……]红毛二字紫英差点脱口而出.好险. [嗯?]转过身来,重楼的口气很是反常, [怎么?扭扭捏捏跟个娘们似的。] [……]这对紫英来说真是天大的调戏,打从记事起这还是第一个敢说自己娘们样的人.好在念着刚才的…算是温情吧,紫英不想计较.别过头,咬紧牙关忍了. 重楼一个闪影就到了紫英身旁,霸道地抬起他的下巴,又觉得意犹未尽散开紫英脑后已经有些散乱的发髻:[不错,还有几分姿色.]顿了顿,重楼对门外人道,[来人,给紫英姑娘梳妆.啊哈哈…哈哈哈哈.]畅快的大笑中重楼的脚步声已经远去. 重楼治下极严,奉命之人不敢生出半点差错,于是如今的一代剑仙慕容紫英已是一副中性偏女性的打扮.侍女退去,紫英拔下插在头上的金步摇扔向墙角.俗,俗之极极,俗不可耐.紫英还没有从被逼为女装的怨念中抽身,虽然他已经多次告诫自己修仙之人不可如此心浮气躁.但他也确确实实在这魔界一行里抛掉了很多本来自己恪守的东西.猛然间,紫英竟闪过一念,此招确是伤及了自己的要害,这种一反常态的手法只怕重楼也是很少用.不过是为了在自己失控时得到魔剑.兵谙诡道,倒也算是点中了自己的死穴,虽然自己真的是不能接受. 人会因为环境的改变而改变.所以修仙者最忌与邪魔外道相染.师公昔日的教导又出现在脑海里.紫英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心力憔悴,手扶着桌沿勉强支撑着自己无力的身躯,还不忘回语:[是,弟子谨记师公垂训.弟子…弟子…]只怪弟子太死板,挣不开礼法,挣不开世俗. 一声巨响,震断了紫英的思绪.玄霄破门而入,见紫英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大怒:[重楼,出来与我玄霄一战!]又一人濒临失控,手中的羲和分外耀眼. [哼,你这杂碎倒有点本事,能到这里来.]凌空闪现出一个法阵,重楼身影未现,声音已经透过法阵传出. [你传我入神魔之井,此时,当是新帐旧账一起算.]玄霄的语气中杀意很是明显.刚出东海就得知剑仙被掳的消息,几番辗转才来到此处.玄霄怎会不怒?周身冰火交替的气场已经盛到顶峰. 重楼的身影已现,言语也很是凛冽:[你已成魔,本当受本尊驱使为我魔界效力.奈何你桀骜难训,坏我魔界安宁,本尊今日应你一战,也是做个了断.]世人只当成魔如成仙逍遥自在,其实魔界等级森严,管辖远比仙界严厉得多,以实力划分的等级也使玄霄将大多数魔界中人不看在眼里.所以今日的冲突是酝酿已久的. 两人几乎同时出手,兵器相争,发出阵阵嗡鸣.电光火石,却看不清眼前两人的身影. 忽然,重楼只剩影像,凌空飘起,话中带着惊愕:[你非我魔界中人,竟是半仙之体.罢,再战无意.] 玄霄冷哼一声,收起羲和,原先因气场而飞扬的衣袖也安静地垂了下来. 重楼扬了扬左手,紫英只觉激灵间已回复如前.原来是他封住了自己的灵力,魔界尊主果然非同一般,也许此人并非恶意,不然何苦如此作弄自己. [慕容紫英,论知剑我定不如你,若论尘世琐事你却连本尊的影都赶不上.]言语间,重楼已下沉落定,[黄毛小儿竟敢与本尊叫板!这魔剑只怕要作践在你手中.] [紫英哥哥不会作践了这把魔剑.]寻声,竟是魔剑乍现眼前.浮出一个人形的灵体,一身蓝色装扮,眼中满是坚毅却不失腼腆温柔的娇羞之态. 玄霄看着眼前的人形,淡漠而言:[一体双灵,倒是少见.] [小葵,你怎么出来了?]紫英瞪大眼睛,这不是正中重楼下怀? [你要找的兄长正是我的故人,这剑也不必我多说了吧.]重楼未多看龙葵一眼,只觉得事出所料,不免有些烦躁. [你认识我哥哥?那你可以带我去找他嘛?]小葵一脸天真诚恳,巴巴地望着重楼. 紫英急道:[小葵,不要中了诡计.] [诡计?]重楼怒视紫英,[你道本尊有失磊落设计于你?哼,微末小仙,也值得本尊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是厌你自视甚高磨磨你的锐气,你当本尊是白赔笑脸吗?] 接连的问句让紫英哑口无言,再想起梦游之事,他也并非凶神恶煞. [你要多抢白一句,我就割了你的舌头.]玄霄额间的抹红开始微微发亮,被警告之人正是…魔尊重楼.针锋对麦芒,两位不省事的事儿主又准备酝酿一场大战. [……呸],重楼强压怒气对玄霄不予理会,[你们走,魔剑留下.] [不行.]紫英站直身体,云袖向后一甩.承君一诺,安有半路背弃之理?眉眼间的镇定,正是当日飞升剑仙的模样. [我受故人一托,方有此番周折.本尊乃魔界翘楚,何故与你多舌.]重楼凌空向身后一指,那不知多少年月的固墙瞬间瓦为粉尘. [哼,班门弄斧.]玄霄很不当回事地瞟了一眼被震为粉末的固墙,口气中全是嘲弄. 杀气腾腾,一触即发. [魔尊只为故人而取魔剑,那么可听小仙一言.]紫英看看小葵,再看看魔剑,心生一策. [说!]这宫殿厢房之中突然刮起了冷风. [小仙在查明小葵兄长的转世之后,将告之魔尊,再将剑送入蜀山镇妖塔中.到时,魔尊去取,如何?]慕容紫英升仙时便知飞蓬的佩剑落在镇妖塔中,而那飞蓬正是重楼的对手.如此,既算防备又算相让. [……] [……] [本尊依你所言.]也省得自己多为那对头守几年遗物. 小葵偎入紫英怀中,蹭道:[紫英哥哥真好.如果哥哥在,一定跟小葵一样喜欢紫英哥哥.哥哥和紫英哥哥一定可以做好朋友.] [……] [喂,那个一体双灵,快回剑里去,不要碍眼.]玄霄言语冷得不见一点生气.说他成魔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这……]小葵抬头看看紫英,[小葵又惹别人生气了,是吗?紫英哥哥.] [无妨,你先回剑中吧.离开魔界也需要费一番功夫的.]小葵乖巧地点点头,消身入剑. [快走,本尊再好心送你们一程.]话毕,重楼放出法阵. [不劳你大驾,我们有腿.]玄霄示意紫英后先身离去.白影飘移,走得甚是潇洒. 紫英对已是青筋暴起的重楼一记抱拳道别,转身而去. 玄霄,你这个对手,我认定了. 浮烟散尽,缘是酣梦一场 [走.]玄霄一字利落干脆,一路行来,却是鬼界方向. 轮回镜台,转灭凡尘痴怨. [云天青,滚出来.]这和从前紫英三人是完全不同的姿态,玄霄完是一副阎王算老几的架势站在镜台前,连召唤都是喝令的语气.紫英摇头,实力的差距啊. [师兄…]人影渐晰,来者正是百感交集的云天青. [不必废话,跟我回人间.] [我已亡去上百年,如何还阳?师兄,听我一句抱歉,放我轮回吧.]儿媳不停的云叔也会有这般神情.这是遇上天河一干人后第二次颠覆他的世界观,上一次是天河告诉紫英望舒用法时.这一次他只觉得自己站不稳,上一次是一路踉跄回房静养了好些天. [你一句抱歉就想了解此事?妄想.多说无益,你要不跟我回人间,我一脚踢你入轮回井,那可不是你选得了的.]紫英总觉得,云叔和师叔对调了,这真是匪夷所思. [……] [……] 原来大家都是沉默之人. [我没肉身.]云天青打破沉默亦是无奈. [用这个.]玄霄扔出从前天河四人为他寻来的桫椤果.拟躯之法玄霄早已向仙界打探清楚.不过这桫椤果还有另一层意思. 云青天满头黑线:[师兄,你真卑鄙.] 玄霄怒视:[快跟我走.]这一瞬间,鬼界的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身躯轻轻摇晃了几下.尤其是正在喝茶的判官大人…茶水喂进鼻子里了.咳咳,有大人物发飙了. [呃.]原来师兄不曾忘记要一起行走江湖的约定. 紫英默念,原来世上还有让云叔乖下来的人. 观尽流言,只行英雄本色.为伊竭尽,从未将他物放在心上. 阎罗殿,善恶堂. 这不是华丽庄重的人间宫阁,也不是肃穆冷清的天上仙境,这是阎罗殿,这是善恶堂,这里端坐着阎罗,这里数尽六界是非.完全不同于他处的氛围,身为剑仙,恍然间却觉得这里才是真正公平的地方.远处还有幽魂恶鬼凄厉的惨叫哀嚎,这里是永远都不会有阳光春风的地方,连翻滚的岩浆都带着清冷的味道.没有此处的淘洗,又何来人间的温暖气象? [咦?夙瑶老妖怪还有一世轮回…]玄霄接过旁人恭恭敬敬送上的清茶,自顾自的翻着生死薄,修长的手指带着莹莹的光泽,轻巧静谧.那种出世的味道,就是让不少人畏怕的玄霄? [……]掌门其实也算好人.师叔真会说笑.可惜云叔先跑了,独撇自己一个.似乎自入这鬼界,或者说出那魔界起,师叔便不再像从前那样在乎自己了.就像有天河在的时候,只能听到天河叫大哥,就算自己说过几句,也如不存在一般. 有种被孤立的感觉呢.小时候也是这样. 玄霄突然眯起眼睛,抬起头,收回自己一直落在生死薄上的目光:[紫英,你自幼在琼华长大,可曾过了须臾幻境?] [……恩],紫英点点头,有些难为情地想起那个梦境,[在您出关前不久,掌门召我去的.]过是过了,却到现在都忘不掉. [我是在接过羲和前去的.]玄霄合起生死薄,垂袖立身,[自幼长在琼华都是在委以大任前试探.我们这一辈,夙玉是特例,其他都是在琼华长大,唯你天青师叔是硬碰硬一路而来.那时,我打开幻境一旁观望.那小子本事不小,酒界高谈阔论哄得酒仙晕头转向直接开门放他过关了.] [……]听梦璃说,菱纱机警,到了财界就过关了.看来,只有自己老老实实过了四界. 玄霄将目光放得很远,好似在看上古荒原:[从那起,应该说,是天青让我大开眼界吧.我第一次知道话是可以这么说的.虽然我刻意和他划开距离,但还是会时不时关注他.其实,被封十九年,我最想念的就是天青.] [……!]师叔被困东海之时,紫英最想念的就是师叔.师叔此时心意已表,紫英多说何益? [我与你一样,老老实实过了三关,到最后一关,是天青帮了我一把.]玄霄的口气开始沉静下来,越压越低,眉宇间涌着一种复杂的艰难神色.那不是心血来潮的倾诉,而是错综纠结的低喃.紫英听没听到都是不重要的,因为本该告诉他的,玄霄都压了下去.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紫英啊紫英,这假象,骗的是谁? 玄霄不禁一阵苦笑:[是了,我的兄弟也曾于我有大恩大义.]玄霄此生定报你大恩.承君此诺,必守一生.紫瑞相随,长青不离. [……] [……] 衷肠捏匿,痴云太平胜景.黄粱南柯,不过拾荒自欺.叹沧桑,怨无常,乍醒何处归芳? [走.]又是一字,干脆利落. [天青师叔似有未结琐事…师叔请再稍等片刻.]虽然还没有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估计以后也要低迷一段时日,但这诸多牵挂,容不得紫英为自己多想. 冥界又是一阵颤动,玄霄怒道:[我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小辈管.]就好像被说到痛处,玄霄怒不可竭. [师兄要找天青,千里传音便是,何必弄出如此大的动静?小弟福薄命贱,可是承受不起啊.]一样的青丝后束,一样的英姿笑脸,还有这一样看似贫嘴的回话.守了一百年,等了一百年,真的就只为了一句对不起嘛?是他跟他的交情太浅,还是他与他的感情只值这一句话? 冷漠与麻木,是凡人惯用的伪装. [……]看着眼前思念已久的身影,玄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还是一样的能说会道,一样能让我哑口无言.罢,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这混蛋计较. [呦~~师兄在学我家儿媳嘛?]一边说着,云天青一边挪揄身边一副清秀少年模样的紫英. 杀气!玄霄回过头,用着重楼特有的杀人目光做青筋暴起状道:[……呸,你这杂碎.待本尊亲自动手灭了你这祸害.] [嘿,换花样了啊?学得很是像嘛,重楼我可是见过的呦~]死鬼当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 […...]紫英暗道,就让自己的缄默化作暴风雨前的宁静吧. [哈哈……] [哈哈哈哈~] [???]两位师叔同时发出的笑声让紫英摸不着头脑. [师兄倒是学得很像啊…哈哈~]天青师叔已是一副眼泪都快笑出来的模样. [哈哈……]与禁地中的笑声不同,没有苦涩与寂寞,又与卷云台上的笑声相迥.没有疯狂与凶戾.这是紫英第一次见师叔笑得这么爽朗,好似一笑泯恩仇的游侠,尽是开怀宽广. 师叔若是一直这样开心,紫英什么都愿意. 青冥浩瀚,探手星辰.仗剑御风,岂知缱绻.清风里,不做无凭神仙. 原来师叔也会用羲和剑御剑飞天.紫英看着玄霄师叔一脸畅快的潇洒身姿,恍然觉得该被封剑仙的是眼前这位才是.但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何必去强求呢?天河不也用望舒烤肉锯木头嘛?关键要无愧于心.紫英不禁暗笑,都做剑仙的人了,还是这么执念.这世上就一定要分出个对错曲直嘛?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黄土不仁,方可承天载物. 衣卷风云,有道是清正如莲.发梢绕绕,正所谓馥墨飘摇.温润如春晖,清灵若秋水,睿作星陌(音).不以尘俗作践,不以腌臜肮脏,谛谪谢黯,方才称玄天苍嶱,劲耸汉霄. [呜……]紫英听到背后响动,知是云叔有事.缓下脚程,请示:[师叔,天青师叔似有吩咐.] [吩咐?]玄霄沉下脸来,冷哼一声,[他是一刻都闲不住,呆在师侄背上都不老实!]说完袂角一挥,便浮出了云天青凌空的影像来. [呼……可憋死我了.]天青做大口喘气状,却还是随着玄霄二人向前飞行,[我说师兄啊,咱们好歹也是有同床共枕的情分,你怎么忍心把我关在那冷冰冰的月魄匣子里呢?] [你别逼我一时冲动让你魂飞魄散.]玄霄还是看着前方,但气息已不是方才的豁达开怀,杀气腾腾,让人头皮发麻.好在是晴空之上,不会波及无辜. [师兄好凶哦~吓得人家小心肝扑腾扑腾的.]故意的,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绝世活宝云天青就像睡在草地上一样抱头仰面,一副自在模样,却用这种可以称之为恶心的口气说出这样的话…这不是故意惹火嘛. 也难为玄霄师叔能想出附身剑刃的办法带天青师叔的魂魄回阳间,只可惜天青师叔不领好,美曰云某一身傲骨不可为某人脚下过活,不愿抬头看某人的鼻孔.于是天青师叔口中的某位师叔挥剑发难,生生将冥界一棵相传为地藏菩萨所植用以渡化冤魂的菩提宝树从中劈为两半.那不知长了千万年,已撑起一片天地的菩提树就这样被凌厉的剑气所分,尘土飞扬,气势如虹,劈口处还有炎阳卷噬后特有的焦痕,将两位自恃也算见过大场面的琼华中人惊得目瞪口呆. [你既不喜欢羲和,就选一把紫英的佩剑呆在月魄剑匣中好了.]那位刚刚毁了一件无价奇宝的玄某人露出少有的亲切和蔼之情,似有深意地对另一位云某人温情一笑,转身先行. 而此时,紫英只觉得有些狂躁,天青师叔的媚俗口吻已经让他内里气血翻腾,险些翻身落剑,殒命以谢天下.当日琼华派铸成大错,但抛开是非来说,怎么会不开眼到用双剑网缚妖界,还落到掌门毙命死伤惨重的下场,应该让这位鬼才绝世的天青师叔上去与妖界口语几句,定会有曹虏灰飞烟灭的另一番景象.看来琼华派的掌门都不善于相才用人…… 想到这,紫英又开始自责起来,怎么可以为自己一时恶趣妄言臆想呢?为仙者,当以引导苍生维护天道亘古为己任,最忌轻浮.罪过,罪过,无量寿佛. 一日三省,我们前途无量正直善良的一代剑仙慕容紫英同学一向做得极好.请大家至此为伟大的剑仙大人膜拜一把.囧.咳咳,咸鱼飞过,言规正传.(喝水呛到,遭到现世报的某喃黯然退场.各位小朋友切记不可学姐姐这样拿剑仙开涮,会遭天谴的哦~天谴很恐怖的哦~姐姐到现在胸口都好疼,可不是在跟小孩开玩笑哦~) [你放心,等会办完事,我会让你扑腾个够的.]说完,又是在菩提树旁的温情一笑.经验告诉紫英,玄霄师叔已经发出最严重的警告了. [呵呵,师兄如此关心天青,天青受宠若惊啊~那个…那个…有道是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那个眠字在玄霄的眼神关照下,绝世活宝云天青应时势而行乖乖咽了回去. [容弟子冒昧,师叔是打算去东海嘛?]出言相救的紫英此时在天青眼里已是一副祥光笼罩济世成佛的崇高形象,感激之情谓言而尽泄矣. [你以为我带你们去见夙瑶那个老姑婆嘛?!巢湖之下的居巢国应风水变化成为灵力强盛的妖聚之地,但我们此行不是除妖,是为了借一借那里因巨鲲游过所留下的阴寒之气,不然你天青师叔的肉身如何做起?]难得玄霄能如此耐心地一次说这么多话,紫英却心中闪过一丝不祥的感应. 师叔铸剑台飞升之时曾扬言荡平妖界,师叔对妖类之恨远胜昔日的自己,居巢国中的那些精灵岂不危险? 从前视妖为心头大患必除之而后快的慕容紫英也有为妖类着想的一天,是笑那人心善变,还是感慨造化弄人? 紫英忽而想起一个人,不对,应该说一个妖而已.因为他,他和挚友争执,最终怒不可竭卷袖而去.说来惭愧,年少轻狂犯下的莽撞过失,竟是到现在都没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天青叔叔乃是活宝...戏份当然不能少咯~~~ 而小紫英的迷茫,以及日后重紫的发展与天青叔叔的归来是不无关系的.紫英和梦璃一样,有着深深的自卑,这种自卑让他们在感情的表露上非常含蓄,就算是梦璃,若无再难相见于先,也会一直闷在心里吧. 玄大对紫英来说,应该算是初恋吧,都带点苦涩和一厢情愿的味道.即使能走到一起,那一般也是一方的苦候打动了另一方.唉...大家的初恋没有这样的经历么? 于楼哥,对紫英来说,是一个火热的情人,能给紫英玄大所不能给的东西,因此才有发展的空间.谁叫楼哥出场晚呢??仙四都大结局了,魔剑还在紫英手里...... 莫再提 非妖必恶,无知往事,谁断是非曲直.兰心慧质,纵有醍醐灌顶,可得柳暗花明? 因为天青师叔的存在,居巢一行十分顺利.紫英没有遇见自己想起的人,师叔也异常和气,不仅未与居巢国民起冲突,还颇为善意地指出了如何破解每十九年一次的漩涡之祸. 出乎紫英预料,却也在他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语的温暖. 我知师叔不是歹人.我一直都知道. 因为寿阳城中有户姓裴的人家,紫英一直很为照顾.此行便顺路去寿阳一趟.寿阳路近,巢湖边也是景色宜人,三人便决定一路步行,散心松形,也让天青师叔重新呼吸下这人间气象. [师叔不知,从前弟子与天河正是在这巢湖边相遇,至此结下不解之缘.当时弟子轻抚望舒,只道这造剑之人穷天之末技,技艺之高超令弟子汗颜.未成想望舒竟是本门之物.造物之人正是弟子的师公.现在想来,实为天意……]紫英侃侃而谈,忽而停下,若有所思地望向天穹,[天意啊……] [什么本门?琼华派早就不存在了.宗炼那个老不死的,炼剑不怎么样,教徒倒是很有一套,一副呆板死沉的痴相,一看就是继承了他的衣钵.哼.]虽然不知玄霄师叔的无明业火从何而来,但言语对自己的师公大为不屑,自己也不大好再开口,窘迫之下,紫英只好收声默应. [哎呀呀,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师兄呐,宗炼师叔虽然呆板,待咱两可是不薄啊.想当年你我相剑之术还是他倾囊相授又在一旁悉心教导才有所小成.还阳固然是好,但物是人非不免让人心中不快.不如听听儿媳讲故事.]说着,天青向紫英眨了一下眼睛. 紫英先是一愣,这是…抛媚眼吗?虽然曾听菱纱玩笑中提起过,但自己多年来清心寡欲,偶有波澜也会静身调息,少有女子会主动接近,所以对这种事只是听说却没亲身碰过.今日竟是自己的师叔…真是天意弄人.紫英虽想应天青师叔的意思接话继续说下去,可竟一时语结,不知从何说起:[……] [你再对紫英挤眉弄眼,我就让你步你儿子后尘.]玄霄双手背后,不自主地阖上双目,额间抹红灵光乍现,说得平淡,口气却很是凛冽. [师兄,我错了.]天青师叔也有乖静的时候,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只是不知道,是谁降服了谁. 碧天黄叶,烟波茫茫,巢湖边不似春晖时节的落英可人,又是另外一副霜语静谧的清幽景象. 玄霄环视一周,深舒气息,好似放下千斤重负豁然开朗:[此处倒合我心性.] 师兄是说自己垂暮老矣韶华不再嘛?天青是很想这样问的,但顾念师兄刚刚非常”善意”的劝诫,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师叔既有此雅兴,弟子斗胆一言,不若我三人尽敛内息,只当是行路的凡人,悉心观赏这人间美景.不知师叔意下如何?]紫英弯身作揖,小心请示. [众物皆好,独你这朽木扫人兴致.]玄霄如是说,却是收敛了内息.三人如此,只当凡人游景. 天青惬意地哼起小曲,时不时还会摇头晃脑,举止间全是得意模样. 玄霄对此甚是鄙夷,屡次侧目以警示,奈何不谙世事(?)的天青师弟丝毫没有领会,无奈之下,玄霄颇为无力地对天青说道:[你能安静点嘛?] [啊?] [!!!]还未反应过来的天青被玄霄运气推到一边.只见玄霄挥起腰间的羲和,剑气直指紫英,与此同时左袖也顺势一挥,两股气息汇在离紫英不足一尺处炸开.眼疾手快,玄霄已闪身在紫英身后,气息一炸,应势倒边的两人被玄霄一左一右扶揽站定. 原来,紫英身后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哎呦……]天青手扶股后站起身来,刚刚还阳,他还没有适应身体,行动迟缓不说还非常吃痛,痛得天青咬牙切齿.还阳也有还阳的弊处. 天青还未张口询问,便听那边传来呵斥:[你是死人嘛?!]被呵者正是紫英. [……]紫英合目仰头,没有回答. [你可知他手上拿着诛仙玉簪,伤及要害你立时灰飞烟灭?!]青天定睛一看,玄霄师兄与紫英拉开身段,但右手上似乎还提着…一个人. 那人十一二岁的少年模样,一身灰曙,猎户打扮,蓬蓬的鸟窝头,倒跟自己的儿子有几分神似.最让天青好奇的是这少年身躯虽还未长成,却没有被玄霄此时散发的慑人气势吓到,很不安分地挥拳舞腿以谋从玄霄手中脱逃. [咦?这小孩倒还有趣.] 玄霄没好气地回瞪青天一眼,继续怒视紫英等着他的回话. [……] [你若不说,我便将这小妖喂了我的羲和!]玄霄一发狠,作势用念力将羲和唤握在左手. [弟子昔日铸下的错,今日甘心承受.] 玄霄冷哼一声,等着下文.天青走近,亦不言语,静观其变. [你这杀我爹娘的凶手!不要在这假惺惺.今日落入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玄霄所提之人,倒是先于紫英开口,来者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哼,倒是有些匹夫之勇.]玄霄放下来人收回羲和,却为防万一在这少年落地站定未反应过来之时施下定神法术. 青天则在一边唏嘘:[好俗的剧情呐~啧啧,师兄竟然在妇人之仁.] 玄霄不加理会,质问紫英:[你要如何.] [弟子不知.]紫英对答流利,却是满脸挣扎. 玄霄接过一句秘法传音:[哄小孩的事还是交给我吧],所言所语正是天青的嬉皮语调.玄霄一脸淡漠:[你想清楚,这玉簪不会手下留情.]说完便背过身去不再理会. [嘿,小兄弟,你与这位气宇轩昂的美男子有何深仇大恨呐?]紫英见天青师叔指了指自己,一脸怪叔叔的表情,只能无语. [他杀我爹娘.]少年回答干脆利落,很有某位已然背过身的师叔的风范. [哦~那你叫什么呢?] [槐米.]少年不知人世险恶,就这样轻易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天青上下端详这个叫槐米的妖族少年,仔细看,还发现他长着非常可爱的小虎牙. [天…天河哥哥?]槐米突然问道,满脸惊愕.已经上百年了,自己的朋友怎么会还在人间?啊,是了,人可以轮回转世,也难怪他不认得我.想到这,槐米自觉失态,脸红起来. [啊?]天青未反应过来槐米把自己当做了天河,只觉得槐米脸红起来非常可爱,正在赏心悦目中.要是野小子也有这样的神情,那该多好.想着想着,就难免自我陶醉起来. [天河哥哥是我的朋友,朋友的转世还是朋友.]其实槐米是想说无论前生今世天河都是自己的朋友,奈何槐米不涉红尘,辞令方面一如初次下山的天河. [哈?]天青被拉回现实,回忆一遍这个槐米的话,恍然大悟,[咳咳,我不是天河,我是天河他老子.你可以叫我天青叔叔.]说着,还努力做出一副长者模样.某位旁观者已经关闭了自己的视听,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明. 槐米对眼前的天青叔叔没有丝毫疑虑,再加之天青与天河的相貌相似好感顿生,一头扑倒在天青怀里哇哇大哭起来:[槐米没用,不能给爹娘报仇.呜~~~~槐米该怎么对弟弟们交代?呜~~~~~] 怎么会有心性如此单纯的小孩子?这还要报仇?幸好对象是我儿媳妇.天青为人父却因为离世前被寒毒侵蚀未与天河多么亲密,逝后如常,却再难与儿共享天伦之乐,镜台前一见,更添思念.偶尔在鬼界看见无父母的孤儿魂魄,天青定好生善待,以慰寂寥.如今本想早日与天河团聚以续父子之情,却在此处遇上这不经世的槐米.父爱油然而起,一反常态体贴哄待起来. 槐米不懂天青心中所想,只觉这百年来无父母爱护,虽有兄弟,但身为兄长自是要强,委屈强吞.不能雪恨报仇又心生惭愧,加之心中视长兄如父,卸下防备,五味陈杂,一时竟放声忸哭起来.哪知这个天青叔叔竟如此慈祥,好言相劝,话语贴心却不失男子气概,又念及自己逝去的父母和那无人照顾的四个弟弟,哭得更是伤心:[槐米给弟弟说外出办事,过些时日就回.只怕这大仇未报,是回不去啦.天青叔叔若有机会代槐米看望他们,记得告诉他们槐米在外忙碌,无暇抽身回去看望.]说完,又抽噎起来. [……]若我昔日非望舒寒毒侵蚀而是死在琼华同门手下,天河亦会如此吧…人伦纲常,谁又真的能释然放下?自言是脱离苦海,不过是从一个大梦跳至另一个大梦罢了.难为这孩子少年心性也能如此体贴,想来定是吃过不少苦头,只能与兄弟相依.同是孤儿,天河却是连个伴都没有.想到这里天青不禁心伤感慨起来. [天青叔叔,你会像天河哥哥说的那样阻止我吗?]恍然发觉自己的定身已被解开,槐米虽然江湖经验浅薄,但也曾经在外漂泊过,自然知道眼前有高手相护,偷袭不成已经是报仇渺茫,眼下若是轻举妄动只会徒招祸患,不慎波及还在居巢留守的四个弟弟可就大大不妙了.那杀了自己父母的仇人在再见自己时扔下的那句狠话槐米是一刻都未忘记过. [嗯?]虽然事及自己的爱子,但更重要的是眼前的局势吧.紫英提议时就已让青霄二人起疑,在加之附近若有若无的敌意气息,只好顺手推舟.天青原当是紫英引敌的计策,没想到他竟然会对来袭丝毫不做防护.讶异之余也想知晓原因.如今槐米说明来意,天青素是看多了这种纠结,一点即明,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孩子天真可怜,自己的师侄又不肯多言,于是便僵在了这里. 本想向自己的师兄求助的,没成想他消了定身法术不说还封闭了自己的视听,天青一时也是无奈了. [坏人,我今日偷袭不成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是,你若伤及我四个幼弟,我槐米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槐米站起身,那本也算俊秀的脸上满是坚毅,一双还未完全成型的剑眉锁结在一起,清亮的大眼睛中填充的却是仇恨的火焰. 若是平时,天青定是要对槐米只会这么几句套语做一番调笑的,如今却被这妖族少年的眼睛震慑.自己十二三岁是何等天真烂漫,如今这成人也少有的仇恨目光竟然从一个孩子眼中释放出来,可知执念争斗中造就了多少冤恨,害人亦害己.联想起自己年轻时的经历才恍然发觉人生在世是多么沉重.悲伤,义愤,同情,叹息…..诸多感想涌上心头,未成想还阳之后就要尝试这样的悲戚. 百年霜,凋朱颜,醉卧一夜长街.韶华再续,相思终不灭.人去也,秋雁西风烈.再抬首,又是人间落雪. 大家都脱不开这浮世痴怨呢…… [你,真的要报仇吗?]一直合目望天的紫英在沉寂良久之后突然开口,那望向妖族少年的目光不是愧疚,不是决然,也不是心灰意冷,而是…而是一种少有的释然. 看来他心意已决.天青看了看仍是封闭视听的师兄,又看看此时也算是对峙的两个小辈,心下全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紫英既然已经下了决心,自己又何苦阻扰?大丈夫为事,但求问心无愧即好.只是他日天河知晓,会是怎样的挣扎痛苦?为人父却不能指点儿子的难题,真是汗颜.猛然间,天青想起了被师兄称为老姑婆的夙瑶师姐,她对自己年少时救济山下百姓的行为很是不屑呢,还曾出言相讽:[你救得一人一事,却管不尽天下烦恼.你所谓的侠义也不过如此.]夙瑶师姐的话虽然说得很轻,但却很对景.此时应验了,天青何以自解? [......!]少年虽然涉世未深,但此时也看懂了眼前仇敌的心意.他只当报仇,败了便是被敌羞辱,成了就是回去报讯,从未想过会遇上这种情景. [你若想杀我,就只管来.] [!!!] 此时的槐米正被单膝跪地的紫英揽在怀里,怀中满是温柔没有一点杀气.这是仇敌的怀抱…?!却如父兄一般坚实宽广呢.一种本能的直觉告诉槐米不可动手,到底是什么直觉槐米却说不清楚. [我慕容紫英一生除魔卫道,自认所杀之人皆为十恶不赦草菅人命之徒.未成想有朝一日却被告之自己也是如此,与妖魔无异.方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什么凡妖鬼必害人,不过是凡俗痴人的自视甚高罢了.你今日要取我性命,为父报仇理所应当.]紫英一席话说得轻松,心中却是为前尘往事沉痛不已. [你…为什么不反抗?]槐米如此问,却觉得眼前之人要杀自己不过是翻手须臾之事,不仅不杀自己反而甘心为自己所杀?奇怪之至,反抗一词也并不得体,但眼下惊讶之余也找不到合适的问句. 紫英站起身,神情之中全是一种难以言语的羁绊:[你不必惊慌,他日我于阴司报到之时定于阎王面前交付清楚,不会让你背负弑仙的惩责.] [……]槐米心中一片混乱. [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红尘蝼蚁只知一味排异互相仇杀.却不知今世为人来世做妖的道理.也许我还做过对你这般的错事,只是为时已晚亡羊难补.如今我再无牵挂,不如由你做个了解.让我解脱.]紫英又一次闭上双眼,净心聆听那来自生命源头最质朴的声音.对于凡人来说遥不可及的九重天外,其实也不过是些维系天道不坠的奴役. 非无凭,怎说真逍遥?蜉蝣仓木,不过弹指挥间.事境迁,梦又现,正所谓立木半取,万世难竭. 如果你要找他报仇,我也会阻止.槐米想起天河哥哥在居巢国时说的话,为什么,为什么总有人来阻止我?天河哥哥是如此,梦璃姐姐是如此,连长老也是如此…如今眼前的仇人又是这副模样!该怎么办才好…… [槐米.你父母如何招致杀身之祸?]天青开口,本想问清缘由,却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离香草被人挖光了,我们没吃的.爹娘才咬死几个人吓吓他们.]槐米说得简单,言语全是理所应当的直白味道. [冤冤相报…]天青一时语结,自己该如何和这个孩子说?寿阳百姓挖尽离香草祸及槐妖不对,槐妖怒伤人命亦是不对.十大洞天七十二福地,便是没有紫英出手杀尽槐妖也会有其他门派的修仙之人入世除妖.紫英固有不问青红斩尽杀绝之过,不过是人类贪欲的牺牲品,又如何好怪罪?妖素执着,和这孩子说放下仇恨谈下容易?就算说得通,让这孩子承担如此沉重的负担,于心又何忍? [天青叔叔是说,槐米做错了?]少年眼中雾气氤氲,夹杂着不解,夹杂着失落,还夹杂着不可置信. [那倒不是……]天青虽然言下推衍,心中所想却是很明显地写在了脸上. [好好!连叔叔也这么想,我真不懂,为父报仇天经地义,为什么长老说要我莫惹事端,为什么连你也要阻止我!]槐米发疯似的大吼起来,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槐米,冷静下来.]天青见槐米发作,只这是意料之中,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又怎么明白一个历经人世早已不是血气方刚之年的长者心中所想? [我不听!我不听!]槐米抓着头发摇头退后,那长在乱发之中灰色的猫耳也因为警备竖直,不再似平时那样塌折在发丛里.忽然槐米指着紫英,一脸仇恨:[慕容紫英,今日不能杀你只怪我能力不足!但你想让我解脱你却是在做春秋大梦!]说完便转身离去,随即隐没在了层层叠嶂的荒枯灌木之中. [……] [……] [结束了?]玄霄一脸冷峻转过身来,看着两个沉默的经事人,神情复杂. [该让他了结了此事…]紫英一声叹息,又陷入深思. [啪!] [!!!]这是天青第一次见师兄教训晚辈,紫英象牙一般白腻的脸上登时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 [混账东西,你可对得起宗炼师叔?!]玄霄此时飞入鬓角的剑眉几乎竖起,眼中似有一种恨铁不成钢之意,见紫英咬唇不语,更是怒斥:[琼华数代飞升之梦好不容易在你身上实现,你却如此自轻自贱,有何面目身负师叔的月魄剑匣?!]怒火中烧,平时隐藏的冰火气场如今又散发出来,天地变色,霎时眼前就暗了下来,狂风四起,卷着睡在地上的落叶旋刮而起.无意碰触到玄霄气场的落叶立时便化作灰烬,天青知师兄何意,只在一边旁观,却也不得不支臂护住面目,凌厉的烈风已在天青手背脸颊划了数道血痕. 紫英对脸上身上的伤痛只当不知,咬着牙回答道:[仙缘天定,紫英早已不放心上,想来师公也会原谅弟子.] [哼,好一个仙缘天定!你是讽刺我不知天运自命过高吗?]玄霄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来,一字一顿,面色铁青. [弟子不敢.]紫英跪下身,神色恭谨小心. [不敢?哼,你真当我不知你心中所想.]玄霄缓下神色,口气却依旧严厉,[我只问你,你今日若死在那小槐妖手上,他日有人为你报仇,你可心安?] [!!!]紫英抬头,眼中写满了震惊与不敢相信. [我的师侄怎么可以让别人欺负.]说完,玄霄甩袖先行,那卓逸的背影渐行渐远,白衣飘飘,不禁让人看呆了眼. [嘿,儿媳,不错嘛,有我师兄这么厉害的人物罩你~]天青又恢复了嬉笑神色,耸肩挪揶已经起身却满面绯红的紫英. 总是这样,若即若离,是我的幻觉,还是你营造的假象? 不寻落花故里,妄索人间桃源.只因是蜚短流长,烽烟不息. 觥筹交错,只叹年华易逝 青鸾峰,木屋旁. [爹…?]天河还是一副猎户打扮,清亮的眸子看着眼前的三人,睁大了眼睛,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他怕,他怕只要一喘气这些就会消失,他怕这些只是幻觉. [野小子,看见爹爹就惆怅啦?]天青走近,用手摸摸儿子的头.上一次,上一次他也好想这样,只可惜人鬼殊途.儿子脱离轮回修得仙身,做父亲的自然高兴,但看着天河还是很清亮的眼睛不禁心酸.不是说失明了嘛,怎么会还这样炯炯有神?野小子,是在责怪为父没有在你身边嘛? [爹还是这么年轻.]天河眼眶湿润,走前一步抱住父亲,头靠在父亲的肩上,是撒娇也是情不自禁. [呵,学会油嘴滑…]!!!天青恍然回神,抓着儿子的肩膀仔细端详这张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不是说你瞎了么?怎么又看得见了?] [云叔,是一位过客治好了天河的眼睛.]梦璃听到动静走出木屋,见来者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觉喜出望外.梦璃还是老样子,不语婷婷,摇曳婀娜,一身紫衣,高贵出尘. 雪为肌肤玉为骨,偷得梨花一缕魂.琳琅参差乌丝拢,疑是仙子落凡尘. [梦璃也长成大姑娘了…]那特别的抹额,似有似无的香味,天青自然一眼便认出是自己从前救下并托给故交的女婴. [天河,你的眼睛好了?]紫英亦是又惊又喜,挚友能够复明,哪怕让他用自己的眼睛换都是心甘情愿,何况如今竟因善缘得治,也算是好人有好报,不枉他张弓射剑逆天而行.可见天道昭昭,亦非众生皆苦短.想到这里,紫英心中甚是宽慰. [是啊,以后可以跟紫英一起走动了.]天河挠着自己的后脑笑得很是爽朗. [恩,那是自然.]紫英点点头,这几日来,数今天最开心. [冒昧问柳姑娘一句,天河复明是何时之事?为何人救治?]玄霄言下极为客气,一改平日的命令语气. 梦璃本因幻瞑琼华之争对玄霄心存芥蒂,此时见他如此礼遇,心下自然明白是何深意,当即还礼:[小女子也曾拜入琼华门下,斗胆叫一句师叔.师叔不必客气,直呼梦璃即可.天河复明也不过前不久的事,出手相助之人梦璃在幻瞑时也曾受其恩惠,正是魔尊.]梦璃所说恩惠,是她初登幻瞑之主时的事.那时重楼念及同被人族视为异类,出手相助治好了幻瞑旧主因灵力反噬所受的重伤,又为幻暝界复活一员大将送来了急需的物资.幻瞑上下感激不尽,早向魔尊称臣.故而此时梦璃只念魔尊却不提其名讳. [……!]一听此言,紫英只觉眼下心神俱动.重楼为什么会来治愈天河,紫英心下最清楚,是他关押自己的时候知晓紫英心中所想才会出手相助.可见那时他便没有恶意,只怕私下还帮了更多也未可知.重楼,重楼,紫英突然想起有日见到他的背影,沉重落寞,也许跟自己是有关系的.一种愧疚涌上紫英心头,可他不敢再多想下去,他有预感,如果再想下去自己也许会难以自持,那么,霜语花灯,从前的固守都会化作泡影.就让自己自私一把吧,就让自己天真地以为可以通过别的方式还偿,他挣不开礼法的束缚,他更放不下灵魂深处已经根深蒂固的执念. 玄霄冷哼一声,一脸不以为然,对天河满是关切:[重楼多管闲事我是不管,只要天河能复明,能快快乐乐的过日子,我这个做大哥的就安心了.] [大哥……]天河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走火入魔的大哥又回到了身边,加之父亲还阳,双喜临门,方觉这百年的苦守算是有了曙光,就是让他再苦一百年,他也心甘情愿. 天青一手扶腮,若有所思:[重楼我在鬼界见过,他去查一位故人的转生.没想到他人凶凶的,心地倒这么好.] 玄霄横眉冷视,一改对天河的温柔关切,充满警告意味地问道:[你很欣赏重楼那红毛嘛?] [……]紫英方才发觉红毛一词原来如此深入人心. [噗~]梦璃掩袖偷笑,虽然红毛的叫法对魔尊是大大的不敬,但言中并无恶意,倒也无妨.只是看着眼前四个堪称人中龙凤的男子相处起来如此特别,倒让梦璃想起母亲对自己说的秘语,男人都是长不大的小孩.说的可真是准呢. [大哥,重楼是一团红色的毛球嘛?]天河的口气和他们不久前遇见的槐米一样单纯直白,还展开了让人五体投地的想象力.其实也不怪他,重楼动用法术治好他的眼睛后就用五层特别的蒙布蒙住了他的双眼,专门交代梦璃复明还需要天河自身的恢复,每隔一日取下一层,以免直见阳光伤及瞳孔留下后症,便是以后一年之内也不可做伤眼之事.所以,天河根本就不知道重楼长什么样,才会有如此惊世骇俗的魔尊想象图. [……]玄霄虽然对重楼没什么好感,甚至可以说是前生冤孽让他见重楼第一眼就非常不爽,但是好歹帮助天河复明,暂时是不想对重楼恶语相向的. [不愧是我的儿子,说出来的话能气死阎罗王.啊哈哈哈~]天青笑得又是赞许又是得意.这两父子,真是活宝到一块了. [哈哈…哈哈哈哈……]紫英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唉,我说,]一边笑着,天青用手臂支了支身边的玄霄,[你也别憋着了,不怕憋出内伤么?] 玄霄瞪了师弟一眼,翻手后靠利用羲和旋转的力度对着这位不懂事的师弟就是一击,完事收回宝剑,趾高气昂地向木屋走去. [师兄还是老样子呃…哈哈~]因为吃痛,天青按着自己受伤的腹部,弯下腰,面目纠结,却仍是…大笑不止.死鬼复生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今天好高兴~~~~我要好好庆祝下,爹和梦璃先回屋吧,我去抓野猪~紫英,你能御剑下山找些爹最爱喝的蜜酒嘛?] [好.] 于是青鸾峰上的野猪又要面对一次山大王的奴役.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秋寒夜袭,月明星稀. 酒量非常不济的天河已经睡去,时不时还能听到他的梦话,除了部分猪妖烤山猪的高频率词汇外,还有轻轻呼唤的人名:爹爹,大哥,菱纱,梦璃,紫英.对天河而言,那都是极其重要的人,任何一个离开,都会让他痛不欲生. 茂密的树冠上,正是赏景的好地方. 两位师叔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他们三个小辈坐在这里.猛然间发现已经是深秋了,紫英弹指放出一枚光束,在他与梦璃间荡起层层光粼,继而散开,化作一点一点亮光悄悄落下,像夏夜的萤火虫,神秘而美丽,静幽而动人. [这样,你和天河就不会冷了.],看看头枕在梦璃腿上的天河,蜷缩成一个婴儿一般的睡姿,紫英心中徒生一股暖意,只要我在乎的人都能幸福,只要我关心的人都能平安,我慕容紫英便心满意足. 梦璃浅浅地笑着,这是她在信任的人面前特有的微笑,就像撩人的清风,吹过心田,温柔清新:[你总是待人太好,好得忘了自己.] [哎…谈不上好不好,只可惜我不能留住菱纱,她还未与天河成亲便去了.那个碑是我代天河立的.天河孤零零地过了一百年.]那种神情又浮在了紫英的脸上,关心,心疼,自责,惋惜…… [不是还有你陪着他么?你知道嘛?我看见你满头白发的身影,我看见菱纱的墓,我看见已经睡去的望舒,我的心就像被什么捏住,整整漏了一拍,我好怕,我好怕天河还会发生什么.幸好他的精神还很好.紫英,如果没有你,天河等不了一百年.]梦璃的眼睛总是淡淡的,除过幻瞑一别,紫英鲜少见过她的眼底被激起波澜.此时,梦璃眼波微闪,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紫英抬头看看透过茂密的树叶稀稀落落散下来的月牙,这青鸾峰四季如春,当真是幽居仙地,继而接话道:[我只能让他尽可能的宽下心,其实在他心底有些伤不是我能治愈的.] [大家,都在围着天河转呢…]梦璃的手指轻轻触过天河的脸颊,他却好像怕痒一般别过身继续睡去.梦璃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样收回手指,又是浅浅一笑,无尽温柔,[可是我总为你不平.同样的付出,大家关心的只是天河,你却是一直默默无语.是天河太张扬,还是紫英你太缄默?天河是我的挚友,你也是我的挚友,我不希望看到你每日忧心忡忡为他人操尽了心.我也希望…希望紫英能够快乐幸福地过日子…看到你不再白发,梦璃真的好开心,好开心…]说完,梦璃的脸上竟然挂着两行清泪,那深深浅浅的月光下,就像龟裂的大地上流过的一缕清泉,深深地冲击着紫英的心. 紫英心下感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伸手擦过梦璃脸上的泪水:[你我四人,就好似鱼和水,一人为鱼,三人为水,谁也离不开谁,少一个就活不下去.]那不是俗世中的儿女私情,那是超越了时空的共鸣,静静地相偎在一起,一起感受世事沧桑,一起看尽喜怒哀乐,烟火散去,沧海桑田,唯一不变的就是这知己挚友的依托. [我明白,我都明白.紫英,你不要太苦了自己.]梦璃听到如此知心的言语,竟有些气结,[虽然,虽然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或许你就是这样,一定要默默地守护着我们.但是…但是我想看你笑,毫无负担地大笑,笑着告诉我你很快乐.] [只要你们快乐,我就会很快乐.我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硬朗人,我也有支撑不起的时候.那时,只要想想你们,我就觉得可以坚持下去.]紫英说的浅白,却说的是自己最贴心的描白.寂寞他已经习惯了,小时候被众人环绕却无人贴心的热闹反而让他觉得可怕.紫英宁愿做别人的配角也不肯被当做可以利用的工具.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心性孤傲吧.紫英心中暗笑,起身进屋拿了一张兽皮盖在天河身上. [你总是这样.]梦璃的口气不知是调笑还是叹息,一如既往的平淡. [你知道的,我不放心.]这么多年,不一直都是如此么? 欢聚苦短,只道是兰舟催发.沁境相思,度日如年,依稀梦中重游.坚金碧玉守一诺,短月相照.纵是千年逝过,华席依旧.再睹君颜只相谓,醉酒三万,不诉离殇. [紫英…]梦璃一声轻唤,欲言又止. [嗯?]紫英看向梦璃,夜色之下,梦璃又是另一种韵味的美丽,不是第一眼的拒人千里,不是体香中的冷清独立,而是一种梦璃特有的妩媚,,带着一点羞涩,带着一丝局促,只会在夜色下弥漫,化作层层翠翠的朦胧紫色,化作圈圈粼粼的迷迭涟漪,悄悄地拢在心上之人身边,温润安静,却让人情不自禁地陷进去. [如果…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去把菱纱找来…好嘛?]梦璃言中满是恳切,一百年,一百年!她唯一的闺密却还不能见上一面……虽然已经有了她的消息,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去见见,哪怕只是一眼,一眼足矣.从前是天河盲眼,自己要信守承诺,现在天河的眼睛好了,相见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再等几年.]紫英重语心长,他又何尝不想早点和菱纱重聚?[她今生依旧是极阴的生辰八字.] [!!!]梦璃心下一紧,她如何不知紫英心中所虑. [让她净享几年天伦之乐吧.时机成熟我会去询问她,问她是否愿意与我修习仙术.或者该由你去问她,见到你这样天仙一般的人物,她肯定愿意和你一样.] [……]紫英,其实你觉得这样做很残忍,对吗?梦璃沉默,她也陷入了两难之中. 紫英见梦璃眉头微锁,继而说道:[若是她愿意,有你我在这里,仙术研习要不了几年就打开她前生的记忆.若是她不肯,咱们就做个旁观者吧.]旁观不正是最好的守护嘛? [恩…是该让菱纱自己选择.]梦璃点点头,无意识地闭上了双眼.她在回想,回想和菱纱一起快乐的日子. 琼华一梦 [夙莘师叔,给紫英嘛~]那是幼时的紫英,背负着父母长命百岁的希望被送上山,漂亮如女孩子的脸蛋泛着孩子特有的粉红,细软的头发服帖地放在脑后,因为家世的原因小小年纪就已经盘发束冠,隐约泛着紫色的大眼睛几乎占去了半张脸,清稚的童音唤着身前故意将糖葫芦高举过头的俏丽女子. [呐~呐~紫英要是乖的话,师叔就把冰糖葫芦给我们可爱的小紫英哦~]夙莘停下来,弯腰让自己贴近一点才及自己腰身高度的幼年紫英,伸手捏着那嫩滑的小脸,眸中泛出享受的光彩,[好可爱~] [丝素,偶鸟糖胡入.]右脸因为揉捏略略有一点疼,但紫英并不在意,孩子的心性确定了他的注意力只在夙莘手中的糖葫芦上,甚至连自己因为脸部变形口齿不清都没留心. [哈~丝素?好可爱的叫法哦~]夙莘的面上浮现了一种坏坏的神情,狡黠地一笑,心下很是满足.这小子刚上山就是一副冰脸,跟宗炼师叔还真是绝配,难怪做了师祖孙.不过,孩子终归是孩子,心智的不成熟决定了他在面对相对来说可以算是老奸巨猾的夙莘总会露出真实的内心. [嘿嘿~]带着邪恶的笑意,夙莘丝毫不管紫英那含糊不清的说辞,自顾自地揉捏着那嫩滑的小脸.哈~真是享受~宗炼师叔那么古板,怎么可能明白其中的乐趣~哈哈~ [夙莘!]一声断喝,让夙莘整个人为之一颤.不会这么背吧……路过的琼华弟子都该当不知道啊,怎么会有人打小报告? [师…师叔!]夙莘转过身来,僵直着身体,把逗引紫英用的糖葫芦藏在身后. [身为师长,如此行事,成何体统!]果然是宗炼师叔,一副正气凛然的架势,开始了夙莘意料中的训话. [那个…我下山时看见这个,想着紫英应该喜欢就带上山了.]说着,夙莘拿出了身后的糖葫芦,一副可怜样子乞求宗炼师叔的原谅. 宗炼见到夙莘手中的糖葫芦,晶晶亮亮甚是可爱,红红的,也难怪紫英会一改平日的对人生疏追着夙莘要,想到这,不禁缓下神色:[你都多大了,还逗着小孩玩…也该给晚辈们做个表率啊.]说着,言下全无责备之意. 哈~我就知道这招灵~夙莘在心中比出胜利的手势,面上却还是恭恭敬敬:[师叔教训的是.只是..自与妖界一战后,弟子一直闷闷不乐,想起那么多同门都死在妖孽手中,总觉得是自己无能相助,他日无颜…无颜见死去的同门.自从紫英上山,夙莘才觉得又回到了从前快乐的日子,所以,一时忘怀…]虽然打得是温情牌,也是夙莘心中真实的想法,不禁真情流露,垂下头,眼前的景象已是模糊一片. [你也不必太自责.一人的力量终是有限的.只苦了玄霄…为了琼华付出那么多,却落个冰封的下场…]宗炼的神色黯了下来. 突然见紫英在身前伸手,夙莘以为紫英是要糖葫芦,便弯腰将糖葫芦递入紫英手里,宠溺地摸摸紫英的头,强忍着眼泪说道:[紫英乖~] [!!!]夙莘怎么也没想到年幼的紫英竟然不是要糖葫芦,而是要擦去自己几乎快要溢出的泪水.擦掉夙莘眼角的泪水,紫英天真一笑,将糖葫芦递回夙莘手里:[师叔乖,吃糖葫芦,不哭.] [好,师叔..师叔不哭.]夙莘心头涌上一片酸楚,强忍鼻息,掩面将头别到一边.若是他们也有这般的好心地,我琼华与妖界一战也不会死伤那么多了. 宗炼也是五味杂陈:[紫英,昨日传授的心法可学会了?] [恩~师公教的心法好厉害~可以把水从杯子里提起来捏成小鹿的模样玩~]幼年的紫英一如槐米心直口快,丝毫不懂驭水成形是何等高超的境界,更不懂此言若是被其他同辈听到会招来怎样的祸端. [!!!]果然是有仙灵慧根的孩子,宗炼心下一惊,更多是一种后继有人的欣慰,[如是甚好,紫英你要勤苦修炼才是.] [恩~]紫英喜笑颜开地应了一声,对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没有比得到师长夸赞更开心的事了. 宗炼耿直,不懂琼华弟子私下的忌妒风气,夙莘却是心知肚明,为紫英高兴之余却浮起一丝忧愁,重语心长地与紫英说道:[紫英,无论修炼到何种程度,只能与宗炼师叔一人口吐实情,其他人问及只说刚刚熟悉,就是掌门也要这样说,知道了么?] [哦…]紫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而问道,[那夙莘师叔呢?也要说刚刚熟悉吗?] [嗯.]见夙莘如此郑重地神情,年幼的紫英也明白不是玩笑嬉闹,收起了刚才的孩童神色,安静地站在师叔身边,等着师公的吩咐,倒有几分少年老成的味道. 宗炼听夙莘如此说本是不悦,忽而想起夙瑶新任掌门便将玄霄封入玄冰之中,对各位长老也是又用又防,也明白了夙莘的一片好意,只是心下沉痛,愧疚之感油然而生,看着眼前的传人,决心说出自己最后的心愿:[紫英,你若有生之年得见玄霄,必要恭敬相待。玄霄有任何差遣,不问原由,你且纵然粉身碎骨也要达成.] [……]玄霄……如同大多的同辈师姐妹,夙莘也很是倾慕年少有成的玄霄师兄,还有总是笑嘻嘻会说好多好玩事物的天青师兄.虽然只是小女生的崇拜,还谈不上爱慕,但是她素知两位师兄的为人,一个被冰封除名,另一个背负叛徒之名离开琼华.夙莘虽然是女孩子,却有着男子的血性,没有脱离门派是顾念这是自己年少成长的地方,对琼华现在的行事却非常不满,面对夙瑶师姐的故意笼络,夙莘总是装着不知晓,因而辈分也算高,却还不如有些晚辈受器重.夙莘生来一副英雄豪迈的心性,倒也不放在心上,只是这内心的伤痛总是随着那一年一开的凤凰花起起伏伏,不曾淡忘过.哼,什么心性癫狂,不过是怕玄霄师兄真的悟出压制炎魔侵蚀的方法出关取代自己的掌门之位而已.什么琼华叛徒,天青师兄是不是真的救了一个妖族女婴暂且不说,你们这些告密揭发的就真的是为了琼华百年基业着想嘛? [弟子斗胆问一句,玄霄是谁?]紫英的前半句虽然有模有样,后半句还是透露出他只有六岁的孩童阅历. [……]宗炼语结,他该如何跟眼前的孩子说?说是因为走火入魔被师公冰封的一个人?说是因为自己愧疚才吩咐此事的?紫英还那么小,没理由让他承担那么沉重的往事.此时的宗炼却想不到,正是这一时之念,让紫英到了年近二十仍蒙在鼓里,直到天河他们被逐出门派的时候紫英才听到琼华的一面之词.如果那时说了,也许紫英的人生就会少了很多迷茫与曲折.当紫英在宗炼眼里有足够的心智去承担这些往事的时候,宗炼已经是一捧不能开口的黄土.是天意如此,还是造化弄人? [紫英,]夙莘明白宗炼师叔的难处,主动接过话茬与紫英说道,[玄霄和我一样是你的师叔,但是跟我刚才和你说的一样,绝对不可以跟宗炼师叔以外的人说起哦.] [紫英知道了.] 见着紫英的乖巧样子,夙莘一扫心中阴霾,站起身,晃了晃手中的糖葫芦,故意逗紫英道:[那么,糖葫芦就归我咯~] [……]紫英心中后悔,却强作不关紧,只是那一直盯着糖葫芦好似被吸了魂的眼神将其心中所想表露无遗. [哈~那么,弟子先告辞了~]夙莘满足地咬了一口手中的糖葫芦,得意洋洋地转身离去. 看着夙莘师叔远去的背影,紫英心中一片怅然,拉了拉宗炼的衣角,叫道:[师公~] [紫英,记住师公的话了么?]宗炼的神情充满了慈爱,这对自小亲缘浅薄很难与父亲亲近的紫英来说是分外奢侈. 紫英只觉得心中暖暖的,糖葫芦的事也不那么重要了,倒是那浓浓的依偎感让紫英忍不住撒娇道:[师公不要急,等紫英练好仙术剑术替师公赶走所有的坏人,好不好?] [修仙者,当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以护人间太平.]说着,宗炼放开目光,看向远远的苍穹. 那些功过是非,就留给后人评说吧. [师公…师公!]紫英惊声坐起,对上的却是一双火红的双眸. 孰是孰非,枉做他人谈资 [!!!]魔尊重楼.那么,这里是…魔界?陡然发现自己又一次睡在那九华帐中,重楼又像上次那样坐在床边.原来自己又做梦了. [你醒了?]重楼用少有的关心语气问道. [恩…多谢你治好了天河的眼睛.]隐约间,紫英的直觉告诉自己,魔尊虽然高高在上,人也不算是好接触,但是他应该是个不希望别人对自己太生疏的人,因此紫英尽可能地用平辈的语气跟他说话,对自己为什么会来魔界已经不在意了. [举手之劳.]重楼说的轻松,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欣喜,又道,[你稍作歇息,我去去就来.]说完,已经没了身影. 屋里又只剩自已空空一人. 修仙者,当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以护人间太平.想起师公的话,紫英只觉得有些伤感,自己一路这样走下来,却误伤许多生灵造了许多孤儿寡母,槐米是自己知道的,那么不知道的呢?师公的说法是没有错,只能说自己不辨是非做错了.但是,大错已成,又如何挽回?就算让槐米杀了自己,不过是冤冤相报两不清,又怎么算是解脱?想起那少年临走时积怨愤怒的眼神,紫英沉重得喘不过气来.自我了断,不过是个心胸狭窄的痴人俗汉,还要将他人推入苦难的境地.那么,谁又能给自己指一条明路? 紫英,你若有生之年得见玄霄,必要恭敬相待。玄霄有任何差遣,不问原由,你且纵然粉身碎骨也要达成.玄霄!自小,那就是他心中别样的存在,特别是在须臾幻境中,那个奇怪的梦,说是真的,他却被突然告知已经过关,说是假的,那种感觉又是那么真切.何况偶尔与师叔对视,他也是那种心知肚明却不作理会的神色.那种若即若离,那种亦真亦幻,让紫英迷失了自己.或者说,师叔,不,是玄霄,已经成为他心中特别的存在,只要提起就会心潮迭起. 隐约间,紫英有另一种特别的感觉,那种感觉很不舒服,但究竟是如何而起却如何都想不起.得知重楼去医治天河的眼睛,紫英除了心下震动,就是那种特别的感觉,似警告似悲伤,可他还是不可自己地对重楼产生了一种亲近感,虽然那充满了危险的味道. 千方纠结,万般辗转,终不及世事巧排.叹无缘,回绕萦牵.嗟差错,石难补天.左不过人间冷暖,碧海琼天. [有什么事不开心吗?]重楼从法阵中走出来. 回来了?紫英刚这么想就嘲笑自己,怎么跟守望在家的女子一般?转念又是震惊,自己怎么会想出这种比喻?心下烦乱,紫英低头看着床沿,未曾向走近的重楼多看一眼,只是简单地回答到:[没什么.] [给你.]重楼说得很郑重,却透着一股孩子的任性. [!!!]紫英看着重楼递到眼前的东西,心神俱动.糖葫芦!虽然…虽然紫英是非常不喜欢重楼洞察到自己的梦境和秘密,但此时却是生出一种暖意,甚至转念嘲笑自己,大丈夫无愧于天地,竟如小儿女一般藏捏起来. [我不是有意的,但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这算是解释嘛?紫英怎么也想不到堂堂魔尊会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那说不尽的温柔,那道不完的体贴,真是…自己若是女子,此时应该是被打动了吧?想到这,紫英突然一身冷汗,为仙者,清心寡欲,怎么可以胡思乱想?! 重楼见紫英脸色有变,自当是因为自己擅自察看他的梦境,急道:[对不起!] [无妨…你又没有恶意.]紫英有气无力地回答了一句,还在为自己的杂念烦恼不已.想到重楼对自己特别的态度,紫英莫名生出一种烦恼来. [……]重楼突然反应过来眼前人是为何脸色大变,心下坏笑,脸上却还是一副关切模样.其实,重楼贵为魔尊,却鲜少与他人打交道,从来都是吩咐下去别人照做,因而内心深处还是如孩子一般单纯直白,只是执事多年,心思比常人精细得多,本来只是可以看清他人心中所想,最终发展为可以观察他人的梦境.若是其他人,重楼是非常不屑于去看对方梦了些什么的.但对这个慕容紫英就是不同,为什么自己也说不清,从自己去找故人遗物却偶遇着正在寻故的他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欲念就开始支配重楼的内心.他想要知道他的一切,他想要解决所有让他苦恼的事,他想要对方留在自己身边,但他不想与他打斗,他对他从来没有过战欲.他,只想要他开心.这与从前对飞蓬的执着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了,上千年?上万年?重楼自己也不记得了,他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这种想法甚至让他生出了平时根本就不可能展现的一面,他会故意作弄他,他会透露着狡黠地看着他,他会想尽办法让他注意他.唉,执念,就是魔也逃不过. [我小时候非常喜欢这个.]紫英自顾自地说着,揭开裹在外面的糯米纸,细细地观赏着手中这串红如瑰玉的糖葫芦,小时候的记忆就像潮水一样涌出来,那些缝隙与距离已经是旧尘往事,这不是什么固执,他只是,不想放弃做自己. 重楼是很想问,那现在呢?可他又莫名觉得唐突,于是便压下了问话的冲动.静静地看着,有时这真的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咬下一颗山楂,紫英有点舍不得咬碎,就那样含在嘴里,那晶晶亮的果粒就这样一半露在了唇齿外.一种温馨的甜味慢慢地在舌尖散开,儿时无防备的神情又一次浮现在了紫英的脸上:[好甜,好好吃.] 重楼第一次见到紫英这种神情,可爱?!俏皮?!他实在想不出合适的词汇.那是孩子才有的神情,像得到了一件挚爱的宝贝,沉醉在欢乐里,想把自己的快乐传递给每一个人,单纯而幸福. 发现重楼在看自己,还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神色,紫英突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咽下果粒,低头看着已经露出一点木尖来的糖果,索性放下平日的刻板,试探性地问着重楼:[我这样,是不是很失礼?] 重楼觉得自己开始目眩,脑海里一瞬间变空了,只回荡着紫英刚刚的问话.他想回答别的,更流利更别致的回答,可惜喉头却纠结在一起,紧紧地,什么都说不出来,使尽了力气才说道:[人之常情.]说完,重楼就开始后悔,为什么那么笨,他会不会生气?说挺好呢?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在敷衍他?重楼在心中千方百计地设想回答,这个不对,那个也不好,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堂堂魔尊也会步入如此田地?真是一团乱麻. 紫英浅浅地笑了笑,抬头猛见重楼面颊涨红,不由紧张起来:[你…没事吧?]也许是天河的眼睛让他元气大损,才会有现在的情景.那是天火罹伤的眼睛,逆天而行,就算是魔尊也需要付出代价吧. [无妨.]紫英一问,重楼开始觉得自己头重脚轻,[本尊还有事务打理,你先好好休息.]逞着强一口气说完这些话,重楼打开法阵消身离去. 渐渐消退的光圈照亮了本来还有点昏暗的房间.眼下的这种感觉让紫英觉得很微妙,他想笑又想恼.重楼已经离去,紫英松懒地躺在高床之上,他不想想怎么会来这里,他只想知道他为什么带他来这里. 北国长风,云梦残香,情思未觉查无凭.且随性,事看轻,此岸别有风情.冠上翎,仙山迎,醉卧红尘,有酒来请.华发早生,多情不问归路,今昔何年,啴啴旧形. 剑坪细语 [师兄,快一点嘛~]跑在前面的少女挽着很是可爱的发髻,没有多余的装饰,娇小灵巧的身姿行动得很是轻快.有点散乱的鬓角侧出缕缕发丝,撩动着那白皙亮丽的脸颊,舞剑坪上春光明媚,在女孩灵动的双眸上映出柔和的光辉,那清脆的声音透着欢快的笑意.豆蔻年华,尚不知愁为何物. [别跑那么快,小心撞到人.]快步追来的,是一位弱冠的少年,一双清亮的眸子,温厚诚实. [嘻~才不会呢!]少女回转身来,向少年做了一个鬼脸.[呀!]转身便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女孩有些忿忿地抬头,忽而神情一变:[紫…紫英师叔.] [……]紫英看看这个才及自己胸口的小女孩,依旧是沉默,面上只是因为与人相撞有些腼腆羞色却是没有一丝烦厌. 少年追上来,低头抱拳:[弟子怀朔见过紫英师叔.] 随着年龄的推移,紫英已经开始懂得夙莘师叔的言下之意,对门派中的攀比风气也很是反感,怀朔虽然不是明字辈里出类拔萃者,但他与世无争的敦厚心性却很投紫英的脾气.紫英明白自己的处境,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亲近使得怀朔被同门排挤,表面上对他总是很冷淡,如对其他人,根本分不出薄厚:[不必多礼.] [哈~紫英师叔刚回来么?]少女心直口快,直接笑盈盈地问起话来. [璇玑,怎么可以跟师叔这样说话.]怀朔小心地提醒着身边的可人儿,一脸关切. 和大多数同龄的女孩一样,璇玑也做着偶像的崇拜梦,她所崇拜的正是琼华的新秀—慕容紫英.紫英不懂小女孩的心思,但同门中年轻女子对自己的亲近态度总是可以感觉得到.已经习惯了冷脸对人,对于他人的热情难免有一点不适应,想起来都让紫英觉得头疼.也许是因为怀朔,也许是因为璇玑本身,紫英对她倒没有那种反感,缓下神色为面有窘色的璇玑解起围来:[无妨.璇玑本就是这样的性格,这也倒是她的可爱之处.] [哼,紫英师叔都不介意,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璇玑快嘴驳了怀朔一句,想起紫英师叔的那句可爱之处,不觉面颊飞红,埋下头,捂起脸来. [是是……]怀朔有些窘地挠了挠后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们也是下山刚回来吗?]看见这两人,紫英总是忍不住想多问两句. [嗯~]璇玑乖巧地点点头,一脸崇敬地看着眼前英气不凡的年轻师叔. [我们下山…去买糖葫芦.]想起璇玑不准说自己是一路跟着紫英师叔下山又追了回来,怀朔一急之下就说出了这样的理由. [啊~好丢脸~不是说了不要师兄说出来嘛?!]刚刚平复下的绯红又蹿至耳根,璇玑只觉得整个脸都火烫起来,她不敢抬头,甚至想拔腿就跑.怎么可以让紫英师叔知道自己还喜欢吃糖葫芦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好丢脸~好讨厌~ [啊…啊?!]猛地想起璇玑也确实说过不准自己把糖葫芦的事说出去,但是覆水难收啊,怀朔只好语结,啊了两声做了敷衍. 紫英看着眼前的两个晚辈,只觉得很有意思:[我小时候也很喜欢吃糖葫芦.修仙之后就很难吃到了.]对晚辈本是不该提起这样的事来,但年龄本就相差无几,紫英对眼前二人又是很有好感,就没有说教反而讲起了自己儿时的趣事.夙莘师叔不也是常常偷溜下山给自己带的糖葫芦嘛? [可是师叔好厉害,年轻轻就有了那样的修为~璇玑好羡慕~]听到师叔的话,璇玑也就不觉得难为情.因为喜欢的原因,她早就知道师叔是六岁入门修仙,于是就直接这样赞叹起来,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崇敬. [你们不也是很努力嘛?]紫英浅浅一笑,琼华的繁荣是那时紫英心中最欣慰的事. [不…不!怎么能跟师叔比.]怀朔有些情急地回应着,抬头看了看比他略高的师叔,双颊莫名火烫起来. [那是啊,怎么能跟师叔比~]璇玑微微一笑,满是天真. [你们,已然是很好了.]说着,紫英抬起头,下意识地眯着眼睛.那时的紫英,会时常在天气晴好时看看天空,那种醉心的蓝,总是让他想起师公的话. 昆仑奇地涤水清,结伴踏歌两相行.绕娉婷,尽豪情,相依不问今昔.染天云浮影,扫人间不平.求仙有意,日月无情. 五灵剑阁,绿草如茵,月朦胧. 昆仑山上的夜景总是很美,那静静的流云抚慰着每一个受伤的心灵,今天不是望日,月色不是那么亮,可是在紫英眼中,却比人间别处要光净得多,这是最接近仙界的地方.不同于即墨的温馨,不同于寿阳的静谧,琼华的月光总带着冷清的味道,浓得不近人情,浓得让紫英学会了压抑.可这里是一个静思的好地方,紫英会默默回忆所有自己能想起的事,无论欢喜悲乐,都是他珍贵的记忆. 信步走着,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小心地跪在地上,有些凌乱的刘海,干净爽利的配冠,轻轻搭在耳前的头发让整个脸多了几分内敛的味道.他,本来就是一个不善于表达的人呢. [怀朔,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紫英的声音如平时与同门说话那样,带着冷淡的味道. [师…师叔!]怀朔起身,声音却很小,将什么东西收在身后,有些紧张地看着紫英. [是不方便告诉我嘛?]面对怀朔,紫英总是严厉不起来,再强硬的心都有柔软的时候吧. [不!不…]怀朔的脸又红了起来,[其实也没什么,我在找夏鸣虫.]说着,怀朔小心地把手中的小铜笼露了出来,里面闪着微黄的亮光,一眨一眨,就像孩子的眼睛. [你对璇玑真好.]紫英笑了笑.他知道,他一直知道,怀朔在璇玑身上放了很多心思,夏鸣虫,并不是第一次.想到这,紫英有些好奇地问道:[女孩子,都喜欢这样的小玩意嘛?] [恩,是啊.璇玑很喜欢呢.]怀朔露出害羞的神色,有些窘迫地笑着. [其实,我很喜欢这种小东西.]紫英自顾自地说着,挥了挥衣袖,无数的夏鸣虫从草地里飞了出来,一直腾升到高空.那瑰丽的景色,引来了不少未睡的弟子惊叹. 隐约传来的惊呼让怀朔有些忐忑,但眼前的美景却让怀朔很舍不得离开:[师叔,您真有兴致.] [这只是简单的幻术,以后你也会的.]紫英看着飘走的光点,陷入沉默之中.怀朔是他在琼华说话最多的人,既便如此紫英还是难以敞开心扉. 依旧是一丝不苟的琼华派装扮,身后的月魄剑匣印着夜晚特有的光泽,那张净白的脸带着一丝迷茫与空洞.修长白皙的手指若有其事地伸向星空,虚空地握了握,再握一握.淡黄色的光点带着盈盈的暖色从紫英的指尖跳过,奔向宿命的归处.紫英的眸中印出了眼前的景象,恍惚间他觉得自己与世界脱了节,寂寞而华丽.他放不下,但他也逃不掉.那是他最沉重的负担,每一次想起来都觉得痛不欲生. 有时,紫英会觉得自己被生活的环境紧紧地缚住了手脚,丝丝层层的茧壳下渗出的一点点内心也会因为害怕与陌生变得迷离.那种找不到位置的感觉,那种被人孤立的感觉,那种被封冻的感觉.多年以后偶遇玄霄,紫英突然明白,他用另一种方式与玄霄过着同一种生活. 玄霄……师叔……你注定与我是遥不可及. [紫英师弟好厉害,日后肯定深受掌门器重,我们还是不要和他走太近,不然会有谄媚之嫌.]那不知是有意无意的私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传入紫英的耳际.看看远处的私语者,他们突然止住声,提前约好一般一起离开. [紫英师叔那么忙,铸剑的事我还是找别人的好.] [紫英师叔很严厉的,还是不要招惹得好.] …… 那是从宗炼师公离世开始紫英就经常听到的话,就像扎在心口的针,随着脉动撕搅着他的血肉,连森森的白骨都要跟着呲呲作响.他以为,他会一直这样下去,坚持着自己的信念,固守着自己的誓言,一路走下去,永远地那样封冻着. 怀朔看着眼前的师叔,与平时是那样不同.他的心里腾升一种异样的感觉. 初被选上山,怀朔带着自己特有的谨慎与乖巧,小心地听着每一个人向他灌输他们眼中的琼华.那时,紫英师叔是一个被警告要远离的人,但怀朔真的很喜欢看着紫英师叔.那种美男子带给怀朔的震撼,还有他冷漠的外表和细腻的内心.逐渐的,怀朔不再是小心地观察着这个实际比自己还小的紫英师叔而是尝试着接近.也许就是师叔不喜欢和别人太亲近,才会有那些恶言恶语吧. [师叔不是歹人,弟子知道,弟子一直都知道.] 怀朔鼓起勇气说出的心声让紫英心下一震,确实,从那起,紫英便染上了怀朔的颜色,有些话,有些事,就像是怀朔在处理. [……]我不是歹人,但他们不想知道. 见紫英不语,脸上也有些许失落,怀朔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心中一急:[师叔恕罪,是弟子唐突了.] 紫英突然觉得莫名安慰,舒开容颜,淡淡一句无妨就转身离开了. 那清幽的背影,那低沉的声音,还有那夜幕下的点点亮光,怀朔已经看呆了眼.虽然他们一再说,修仙者当清心寡欲,不为万色所懵迷.师叔,真是人间龙凤呢,仿佛这琼华派就是因为他而风光华丽.也难怪师兄们反感师叔却没有真做过什么.紫英师叔只要站在那里,就已经没有什么可再比. 真的是被师叔折服了呢.怀朔心想,不禁哑然失笑. 我不指望像师叔一样,只要跟在师叔身边,就可以心满意足. 星光月影,疑似仙境隐候.不曾悲天忧地,只把侠义来谋.风骨清透思抖擞.落霜如烟空辗转,流年旧事,寻觅难眠. 幻暝界,紫霞天. [不可原谅!既然你们要打,我奉陪!] 紫英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痛苦地从唇齿间挤出这句话,那种混乱的感觉,那种理念的崩塌,紫英甚至希望自己没有存活过. 血淋淋的现实残酷地告诉自己幻梦的破灭.以前只是在告诫自己浮躁,这时候真的是再也沉不住气了.月牙村就像一道淋漓的伤疤,将自己的赤子之心一分为二,如今又是这些无辜的生灵! 莫以善小而不为,莫以恶小而为之. 你们,不是一直这样教导我的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说的那么好,却借不出水灵珠?!为什么说的那么好,却要自己撕破脸皮说那错了?!为什么说的那么好,还要做嗜血暴戾之事?!为什么说的那么好,还要做如魔一般的恶事?!为什么说的那么好,却没有人去真正懂得天地不仁?!为什么说的那么好,还要继续错下去…… 这和让天河去思返谷是完全不同的愤怒.天河是一个何其单纯的人,面对一丝不苟的自己确实会起冲突,但人与人是可以互相包容的,这真的没什么.那即墨的烟花,至今都是让紫英觉得最温馨的时刻.可是!这些枉为生灵的衣冠禽兽却是绝对不可原谅! 怀朔的倾心,梦璃的沉默,天河的愤怒,菱纱的无奈都用力地撕扯着紫英的灵魂.怀中的怀朔已经越来越凉,那圆润的眸子也失去了焦距,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一瞬间的脑海空白已经让紫英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再不会有一个带着小铜笼去抓夏鸣虫的少年,再不会有对璇玑心疼而纵容的劝诫,再不会有抱拳俯首的问好,再不会有那欲言又止涵义良多的轻唤…… 我的怀朔,让我唐突一次,让我冒昧一次,在我眼里,你是最优秀的明辈弟子. 如果说,琼华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就是像你这样优秀的人. [……其实,刚才有一瞬间,我真的很想杀了他们,但是……我不想变得和他们一样,只要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连自己的同门兄弟都杀……我……]尝试着安慰自己,紫英却发现自己的心空洞了起来. 他在等,等一个回头的机会,等一个可以敷衍的解释. 这不知道是谁对谁的救赎,但于紫英而言,只要可以他都愿意相信.你不是故意的,你很愧疚.但那个人,或者说那个无可救药的琼华派,却将紫英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须臾如千年. 这一次,不是梦境,不是试炼,是实实在在的等待.等来的却是一句[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朱楼紫陌两相难 [怀朔!]坐起身,简直就是噩梦.紫英只觉得背后一片湿凉,抬也未抬起头,淡淡地问了身边人一句:[你一直守着嘛?] [恩.我想让你见一个人.]重楼低着头,高高的眉骨让他的眼神藏在了捉摸不定的黑暗中. [你带来便是.我实在是没力气走动了.]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 重楼的脚步有一点沉重,他没有用擅长的空间传送,而是走出去,回身,轻轻地磕上门. 往日的自己总是有点点洁癖,但此时是真的动弹不了了. 怀朔,你恨师叔嘛?大约你还是笑眯眯地回答一句有劳师叔挂心吧.怀朔,知道为什么我待你冷冰冰的嘛?相信你知道,所以你也知道我为什么不肯为璇玑铸剑吧?我,实在不忍心把你们拖下水. 怀朔,原谅师叔,师叔太胆小了. 紫英倒在床上,宽大的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脸,混沌中一声长长的叹息.为什么不肯见光呢?大概,自己的想法真的不能见光吧. 求仙问道、斩妖除魔,乃是我一生所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又怎会不快乐? 当日,说得多么想当然啊.而如今……便是成了仙,我慕容紫英也不是因成仙而快乐. 猛然间,紫英心中一下震动.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紫英觉得自己在矛盾,竟然在矛盾玄霄重楼…孰优孰劣.两个不世出的英雄人物,怎么可以凭自己一家之言就判了优劣.何况,二人各有所长,无可比之处. 大概是太累了,累得胡思乱想起来. 吱呀一声,雕栏紫檀双扇门应声而开.重楼走在前里,身后跟着两个高大的随从,两个随从间架着一个身量未足的小子.一身灰曙,猎户装扮,眼睛被蒙着仍是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刘海甩扬中一双尖尖的猫耳若隐若现.不是槐米又是谁? 此时的紫英全然一副自嘲心态,对槐米的出现也没有那么敏感了.侧头看了看眼前的四个人,微微一笑:[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槐米听到声音安静了下来,重楼却是很不以为然地瞪了槐米一眼,沉默不言. [你是想说,这小鬼头太多事了,是么?]他在玄霄手里时也是这样不安分呢.说着,紫英闭上眼,一副极疲惫的模样.自昏睡后全身都是说不出的疲惫,多抬一下手臂都觉得沉重异常.但紫英心中明白,此番境遇与重楼定无直接的关系.大概是魔界本身对仙人的削弱吧.好在此次重楼没有封住自己的灵力,因而头脑异常清晰.凡人一般的感觉,竟让紫英心中腾升一种怀念的感觉. [你们下去吧.]重楼吩咐了一番,见随从已经离去,便解开了槐米的蒙布. 槐米还是僵直着身子不知所以.眼前有了光明,模糊中看见了自己的仇人躺在床上,一副有气无力的病怏模样.哼,你也有今天?!想到这,槐米的眼神瞬间变得忿恨起来. [我不是病入膏肓,至于为什么这般模样我自己也不大清楚.我更不是临死之际来求你原谅.本仙对你出现此处是一点先知都没有的.]紫英只觉得顿悟了一般空灵,说起话来也底气十足起来,大有从前嫉恶如仇除魔卫道的冷严气势. [少说废话.有本尊在,没人能让你重入轮回!]重楼一句说得斩钉截铁,紫英不由怔住:我一个微末小仙,怎值得魔尊如此看重… [呸!本尊一向言出必行,哪有什么看重不看重!]看看那群混账东西,都给你脑袋里灌输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重楼气得几乎吼出声来.余光瞥了一眼身边呆住的小槐妖,终是忍了下来. [我都忘了,你知道我想什么.]紫英又恢复了先前的无力样子,收回目光,散发一种清冷的味道. [……]不,本尊只是恰好听到了,本尊只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若是此时的场景让天青看见,他定要打趣,两个闷葫芦,沉默到一块去了. [慕容紫英,你不要在这惺惺作态!]槐米回过神,却如何也想不起自己先前是要说什么,不禁大怒,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紫英听得如此,面上浮出了一丝苦笑,一向英挺的剑眉仿佛也软了下来. [……]重楼本想发作,看着眼前人生出了怜意便了忍了下来,没有道出平日很是伤人的厉言剑语,随手一扬,槐米就定住身,再不得多说半句. 槐米心下惊恐,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紫英感觉不对急着支起身,见到槐米这般模样,只当重楼用了什么厉害的法门究责眼前的孩子.厉声道:[你做什么?!]你终究是魔,改不了硬狠心肠.想到这,紫英竟将牙咬得咯吱作响. 重楼看在眼里,失落神情在脸上一闪而过,转而回复平日的桀骜:[你道本尊做什么,本尊就做给你看!] 忽而紫英觉得这宽敞的厢房变得狭隘紧张起来,浓浓的杀气在之中肆溢,而槐米,脸色已变作青紫色.槐米毕竟是一个不经世的少年,如何见过这等凛冽的杀气?紫英一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不知哪来的力气竟起身摇摇晃晃地闪到槐米身前,继而瘫软在地,大气不止.没有足够强硬的身体,就是再高超的灵力也很难发动起来.此时的紫英,只觉得眼前昏花,面前的红发人也出现了重影. 我自问并不畏惧世间强权,自己的生死也可相轻,怎么在此时与这魔物相让?!想到这,紫英咬咬牙,勉强站起身,伸手护住了身后的妖族少年. 重楼看看这一对自顾尚不及的可怜人,又痛又恨.你便是站不起身了也要保护自己的仇家,却从未想过本尊的感觉.难道本尊堂堂魔界霸主也比不得一个未成年的小妖不成?!重楼冷笑一声,再一扬手,紫英直觉似的转身,身后却空无一人.一瞬间,紫英只觉天旋地转翻身向后倒去.恍惚中却感觉有人支起自己向墙壁狠狠一扣,自己全然是在对方的辖制中了. 碰壁的疼痛让紫英隐约有了一点意识,微微睁开眼,重楼的脸是那么近,须气可闻. 不待紫英反应,绵软质感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双唇,湿滑的舌尖探了进来.紫英心下明白,又惊又气,却是无力推开已经和自己紧密贴合的红发人,只能瞪大眼睛看着他.一种温软而让人微微发麻的感觉窜跳全身,紫英只觉得意识又开始模糊,但这一次却没有先前那种在万丈深渊中下坠的不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确实能让人失去对时间的估算能力.紫英带着轻微的疼痛醒来,发现自己身后有着沉稳均匀的呼吸,这种气息的持有者紫英是再熟悉不过了,一想到现在被他环在怀中,带着一点点埋怨地满脸飞红. 不知道天河他们怎么样了…有点故意的味道,紫英努力想着自己来到这里之前的场景,心下却好似有一个空瓤的葫芦,按下去又浮上来,让人莫名地惴惴不安. [我之前如此待你,你可恨我?]一句温柔的问话突然浮在心间,正是重楼的声音.紫英只觉得自己的脸更烫了,明明没听他说话,缘何会有… [这不是错觉,我已给你下了刻印,先前这般那样,你自然听得到我的心声.] [原来这是心声…]紫英只觉得心中有一种暖暖的感觉,这是从前不曾有过的感受.虽然仿佛中是与玄霄师叔有过一次,但那一次亦真亦幻,紫英一直认为那是须臾幻境的幻象,这一次却是实实在在,虽然来得突兀,事后重楼这般温存,加之先前种种,紫英竟是一点气也没有,只是…只是有点…有点难以言语的别扭. 此时重楼伸过头来,挽起紫英左手轻轻一啄,沁心享受怀中人那诱人的气息.良久,重楼开口道:[我未曾伤过槐米半分.] 天,竟忘了这回事.紫英愧汗,不由紧张了一下,转而想想,既然重楼如此说,那定是被安顿好了,自己也不必多想.若是好心探望,反而会让槐米不安躁动.毕竟是自己杀了他的父母,毕竟自己是他的仇人.想到这,紫英的心中又沉痛起来. [我本想打发了他了事.但我转念一想,你那烂好人的心肠,我要杀了他,你非恨死我不可.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小妖坏了我的大事呢?]重楼略带戏谑的口气让紫英瞬间大悟,原来他都是算计好了的.心中气归气,却涌出一股淡淡的甜味. [紫英,你若生气,你就罚我好了.]重楼支起身将紫英翻转过来,又怕他冷,细心地将搭在紫英腰间的狐裘拢到紫英肩前.继而立好身,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眼巴巴地望着眼前的可人儿. 紫英见他这副模样,想想从前他梦游睡在自己身前那件事,又好气又好笑,强忍住板起脸来:[你当我不知道你算好了.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气不起来了.] [……]重楼无语. 忽而紫英沉下脸色,毕竟是心中满是伤痕之人,玄霄天河梦璃菱纱加上槐米天青这么多人一股脑地涌在紫英心头.那么多事都没有结果呢,岂是自己嬉笑贪乐之时?愧列仙班. [那小槐妖一直呆着,你要见见他嘛?]重楼看在眼里,也明白像往日那般对仙家不屑只会伤及紫英的自尊,就这样试探地问了句,便沉默没了下文. [……]紫英心中烦琐,猛地一惊,回问道,[你说什么?] [你要见见那个槐米嘛?]重楼的口气较平日是温和许多的,一点都看不出说话之人便是魔界尊主. 紫英怔怔地看了重楼一眼,兀自低回头去,带着黯然的神色沉默了良久:[他好好的便是了.我…我还是不要见他的好.] [……]重楼拾起散在地上的外套,转身出门. 你们过得好便是,我…无所谓. 叹多磨,伤离愁,莺歌鸟语不闻.卸非议,感经世,红花绿草不现.问只问,朱楼紫陌两相难,何处幽禅. 氤氲不散 [混账!我琼华派历经百代,怎么会有下鄙之人做出这等丑事坏我琼华清誉?!]正殿之上的夙瑶凤目圆瞪竖眉怒斥.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门下会有人做出亵童这等丑事来.看看阶下的受害人,静卧在担架之上,不言不语,只是睁着那空洞的眼睛,口齿微张似要说什么,一动也不动,如一座栩栩如生的蜡像,有形无神.木已成舟,怎是自己否定得了的. 夙瑶深叹了一口气,看着这玉琢的可人儿满是惋惜:[罢,彻查.可有眉目?] [弟子发现紫英师弟时已经是这样了…]阶下人一副精明强干的模样,此时得体地停了口,等待掌门发话. [是谁?!]宗炼看着爱徒,恨得咬牙切齿,再看看身下的徒孙目无焦距,俨然元神不醒,心痛之余不由老泪纵横. [且慢.]夙瑶止住阶下弟子的回答,问道,[你可有十足把握?] [弟子愚钝,但证据确凿,怎会诬陷好人?]那琼华弟子抱拳埋头,避开宗炼的目光,生怕心神不定之下说出那人的名字招得掌门责罚. [……]夙瑶上下打量着这个自称第一个发现紫英受害的门人,伸手掐算了一番,又道,[你将过程细细说来.关键处一点都不可漏.] [是,]那门人舒了一口气,继续道,[弟子例行巡查,见丹房门扇虚掩.须知执法长老前日专有交代,派中弟子大多因派中事物下山去了,这丹房负责制丹炼药的师兄也出门在外,若是门中弟子进内取丹,自是堂堂正正,为何将门虚掩?] [嗯……] 那门人见夙瑶点头赞许有理,又用余光看了看一心只盯着自己徒孙的宗炼,心中盘算一番继而说道:[于是,弟子推门进去…见到师弟仰倒在丹炉旁,师弟身上以及地上都有血迹,心知不妙,便来报告掌门了.因为事出唐突不便向门外把守的师兄解释,故才硬闯……望掌门恕罪.] [你考虑得很周全,何罪之有?]夙瑶下意识地摇摇头,转过身去,静等宗炼发话. 宗炼本是心痛无暇顾及那门人说的什么,但又听到与自己的徒孙相关就很是认真地听了下去.那门人停口静候,道说中也将自己的好意挑明,宗炼心下感激,不由多看了他两眼.转念才反应到阶上的掌门只所以沉默全是为了听听自己如何说,开口道:[你可知害我徒孙者是谁?!] [弟子发现师弟之时见师弟虽然意识模糊却在右手中紧握着一块袖角…]先前夙瑶已经明摆不准说出何人所为,这门人如何敢正面回答?心中一紧想出如此措辞,说着便交所谓的证据交到了夙瑶手中.那琼华派的门人自入门起每年两套新衣,每人都是量身制作,为发配方便特在衣袖的袖角内侧隽着每人的名字.因此,这定是确凿的铁证.但这铁证指名道姓,这门人又如何敢给宗炼看? 夙瑶在手中捻着那袖角,凹凸分明,那害了紫英之人的名字也清楚地绣在上面.夙瑶想起那人素日所为,脸上竟有十分的不屑一闪而过.走下台,拍了拍那门人的肩膀:[你做得很好…]转至其身后,乘其不防施下幻术.那门人应声而倒,此时的正殿只有两人心智正常了. [掌门…!]宗炼虽猜到夙瑶是一番好意,仍是有些不解.看看自己的爱徒,心如刀割,也无暇多顾这心思细密的掌门人到底在盘算什么,出招接招就是了. [长老,这事很是棘手,我自然要将这弟子除去这段记忆.不然日后紫英的前途便渺茫了…]夙瑶的口气不紧不慢,平白让宗炼多了几分担忧. [……]宗炼突然明白夙瑶是要自己用什么做交换. [但是…我的能力有限,不能保证彻底消除.只能将其封印,如果有什么变数,这封印就会破解…连着你我现在的对话一起被紫英回忆起来.]夙瑶故意放慢语气,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其实她此下有数个打算,其中也包括用这件事辖制宗炼. [掌门有何差遣,只管吩咐.宗炼万死不辞.]宗炼心下明白也无法讨价还价,碍于长辈的身份,唯有抱拳低头听任夙瑶摆布.量她不会要求什么违反大义的事. [长老,夙瑶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更不敢说差遣.只是求您一件事.]夙瑶的嘴角浮着淡淡一抹笑意,配着她华贵的五官,平添了几分诡异,只听她一字一句道,[望长老告知破解双剑的方法.] [!!!]宗炼怎么也想不到夙瑶会提出这种告诉她也无妨的事,惊异之余突然明白了些许过往.惊异于夙瑶的隐忍,更觉得她也是一个可怜人. [但是,希望长老发誓不告知他人,包括您的徒孙.]夙瑶说出这一句,却没了先前凌人的气势,眼波粼粼,平静温柔,婉然是昔日初入门时的模样.那样一个温婉内敛的少女,带着贵气大方的气质,静静地站在这里,像一枝高贵娇丽的芙蓉,花中丞相,美艳不可方物. [……]宗炼口中不语,心中却不由感叹,你这般机关算尽又是何必呢?! [长老,夙瑶不肯告知您究竟是谁害了紫英也是为了将来着想.夙瑶保证将这恶徒除掉.想来您也知晓了.我…我也是不得而为之.]夙瑶低下头,光影之中藏起了她的眼神.那是怎样的目光?流转着怎样的心境?不得而知. [我明白了.]宗炼点点头.夙瑶随较其他几个弟子资质差点,也是跟她内敛隐忍的性格有关的.怪只怪她的心眼太死,认定的东西就不会改变.放眼芸芸众生,夙瑶却是超脱了那么多…… 挥剑间叹姻缘几变,昆仑巅,琼华殿,苍山连云隐人间.月色幽然,俯瞰万千,怎奈何霜华遮眼.多情总被无情扰,哂笑他人痴言,昙花一现,不过事境迁. [!!!]又做梦了.紫英却在一种空灵的感觉中明白这不是自己胡思乱想的梦境,是实实在在的记忆,百年之后回归了自己. 恍惚中,紫英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抽空了一般,那种几近麻木的痛苦…一瞬间,从前的快乐与幸福都是奢侈. 原来我自小就……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充斥在紫英心头,以至于让他忘记了身边还有人. [……]槐米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五官绝美的仙人,看他一副几乎耗空的憔悴模样,槐米莫名抽泣起来,哽咽着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紫英一时没有明白槐米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只觉得这世间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了.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说着,豆大的泪珠又从槐米的眼眶中涌了出来. 紫英这时才明白他是以为自己帮他挡住重楼的攻击变成这样,不由脸上一红:[无妨.] [如果你没杀我父母该多好…可是不是那样我也不会认识你…]槐米言语中充满了矛盾,断断续续,却也是这个孩子内心的真实写照. [我明白…槐米,你可愿意听我一言.]紫英心下平静,语气也是极为平和. [恩.]槐米乖巧地点了点头,睁大眼睛看着他. [为父母报仇是天经地义,但你我纠结多多,不是一时解决得了的.是么?] [恩…] [日后你修炼有成,你我堂堂正正比一场.我输了,为你父母守陵百年,你输了,从自不可再提报仇一事.你要何时比,比什么,我慕容紫英都奉陪.但除过比试,其他时候都要好好相处.你可愿意?]紫英如是说,心下也打算了一番.他要去了解所有事的来龙去脉,他要知道前因后果,他要…把所有的事都了结. 从前总是在别人的理想中存活,总是为达到别人的要求而努力.不管什么,都是别人说了对,怎么解释,都是巧言令色…… 我慕容紫英自恃为天下苍生谋福,红尘大梦,有如何,非有又如何?我自做我的,何须在乎他人?只要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便可,随随便便就要死要活,又怎是我剑仙所为?! 良久,槐米点点头:[一言为定.] [恩.]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意凌霄,醉颜红,纠葛难断笑相逢.三生纵,天道同,词终步虚泯恩仇. 缘来如此 此时重楼突现,厉声问道:[你说完了吗?]被问者正是槐米. [……]槐米看看紫英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重楼.]紫英一声轻唤,重楼的目光已然望了过来,复杂之中不乏温柔. [嗯?] [我想去东海.] [!!!]你要去玄霄的老巢?!(重楼一直是这样认为的=,=b)想到这,重楼非常来火,[不行!] 假想情敌的威力还是非常巨大的…… [我要去东海了解一些事情.何况你我仙魔殊途,你本就不该关着我!]紫英不知重楼是为何来火,他只猜到是槐米恳求重楼带他来自己身边的.但对于他的霸道无理(在紫英眼里,这很不可理喻),紫英也很是来火.说不清为什么,对重楼,紫英从来都克制不住自己. [好!好一个仙魔殊途!]这几日…这几日都是本尊一厢情愿不成?! 看着重楼瞪大眼睛,满是愤怒与失落,紫英心下明白:[小仙并非虚情假意.只是…很多事,小仙都放不下.待到所有完结,承蒙魔尊不弃…小仙希望…能在魔界逗留数日.] [!!!]重楼听得明白,紫英素来含蓄,这…这已等同于表白,等同于答应与自己厮守,[好,本尊放你走.若有事…只管来找我!] [恩…]紫英温柔一笑,转而问槐米,[你是与我回人间,还是留在这里?] [我跟你回去!]槐米对紫英和重楼的事自然不明白,只当他们是和好,说着还充满畏惧地瞟了重楼一眼,眼下重楼已经被幸福冲昏头,兴奋之中对槐米的瞟眼完全没有理会. 紫英看在眼里,几乎笑出声:[那我送你会居巢国.] [……]槐米沉默,露出为难的神色. 紫英突然想起若是回去,槐米怎么和兄弟开口与长老解释?柔色道:[梦璃回来了,我带你去看她,还有天河,好嘛?] [好~]槐米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等我回来,和你在一起,再不理会别人的闲言碎语,活出真正的自己.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紫英觉得自己进东海进得非常轻松,这不会是因为剑仙的身份…即便是剑仙也需要牙牌才能入内.那么,是什么让这些仙友客气相待呢? 抑或玄霄,抑或重楼,紫英不知. 这个监牢是如此恐怖,不见天日的阴暗,若有若无的腐败,还有那冰冷的石块..紫英放下槐米就御剑离开了青鸾峰,相聚不急于一时,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想到这,紫英本有些冷冽的心有了一丝丝回暖. 这是掌门…? 若不是仙官引见,紫英怎么也想不到眼前人就是夙瑶.这与自己的想象差太多了. [你便好好回答剑仙大人的问话吧.剑仙大人能不远万里找来这,是你莫大的福气.老实点,不要不识抬举.]那个低位的仙官碍于紫英的面子说得很是委婉,却还是免不了尖酸刻薄的味道.平日里只怕很是难听吧. 紫英鼻头一酸,昔日她是何等威严,如今却是这般遭遇,任人呼来喝去.无论从前有过怎样的冲突,印象中的掌门总是待自己不错的,那是一种有距离却很温暖的感觉.见那仙官离去,紫英抱拳下拜:[弟子紫英见过掌门.] [你终是来了.]夙瑶苍白的脸挤出一丝淡定的笑.此时的她被玄铁重链扣在墙上,一身若隐若现的白衣,散开的长发,没有从前的拒人千里,反而多了几分凄厉. 她一直在等,她就这样被锁在石墙之上等着,她等着,她等得很苦. [掌门……]紫英也曾想过夙瑶的落魄模样,却怎么也想不到夙瑶的气质发生了本质的改变.他突然想起那个刚刚恢复的片段,那一瞬间的颜色,和如今是那么相似.这或许才是她的真心. [你可觉得我现在很狼狈?]夙瑶的口吻是那么温柔,那发丝后的眼神仿佛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一个让她朝思暮想的人. [不.]虽然觉得掌门过得不好,紫英却从不觉得掌门会狼狈. [我知你为何来此,我会把前前后后都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我不想说的,你永远不要问.]夙瑶说得是那么平淡,看来,她已经想了很多年. 紫英点点头,忽而见夙瑶抬起头问道:[你恨我嘛?] [掌门做事确有诸多不妥,但紫英从未记恨过.]这是紫英的真心话,他坚信,那被封印的记忆里有一段他不知道的故事,但,这对他绝对没有加害之心. [是啊…哈哈,诸多不妥…真是好不妥!]夙瑶低下头,几声冷冽的笑后便是无力的喘息.[他们总说我患得患失,或许是的,但是,我所在乎的,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夙瑶缓下一口气,又道:[普天之下,入我眼者,唯玄霄一人!] [哈…什么升仙,什么造剑,这世间,没有他,我丝毫都不留恋.从前,我过着平静如水的日子,如所想的被选为入室弟子,如所想的修习仙术,如所想的…做着琼华掌门.从前,我只当我这样一辈子,某一天或者轮回继续或者得道升仙,然后都结束了.我却从没想过我会遇见他,从那天起,我便再不想多看别人一眼.宗炼不是总夸你是奇才嘛?在我眼里,你连玄霄的发丝都比不上!是了…这世间,没人比得上.哈哈,怎么会有人比得上?!我知他爱他,他弄了那么多的假象,却未曾想过最了解他的人就在他的身后.我明白,所以我不奢望…只要他想的,我都会帮他做到的,我…什么都愿意…愿意……]说着,夙瑶已经接不上气来. [……]紫英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看似平白的人物也会有如此丰富的内心.或许,我与那些人一样,都看低了她. [我真的好爱他……可他的眼中却从来没有我的影子,总是师姐师姐地叫着.其实我不想做他的师姐,叫我夙瑶,就够了.]夙瑶顿了顿,继而说道,[我知他不爱我,可我好贪心,我好想好想他记得我,而且,最好是刻骨铭心…] [所以…你用玄冰封了他十九年…?] [那些蠢材,只当我封着他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掌门.其实,便是要我的命,我也心甘情愿给他.你可知那时有多少人窥觊玄霄的羲和?你可知有多少人要将惨败的大罪全部算在他头上?他是多么傲气的人啊…怎么可以和那些人多作纠缠?他们!他们给玄霄提鞋都不配!我要将那些人通通都除掉,我要让玄霄在十九年后接手一个干净听话的琼华!] [……]听到这,紫英觉得背后有些发凉,爱到深处是会有些癫狂,紫英从未想过这种几乎变态的疯狂会出现在一向冷若冰霜的掌门身上. [你可知当时为什么我不肯借出水灵珠?玄霄体内骄阳似火,他又素来有些自负,就算你们找来了三寒器,我依旧觉得不保险.那个月牙村又如何呢?他们只要再撑一撑,升仙之后恢复水源不过举手之劳啊…那水灵珠…若是不得已之下也可用这天下水灵之宝压一压,压一压他的心火.相较之下,我如何能借出?]说着,夙瑶的眼中露出了一种充满哀伤的无可奈何. [……]紫英下意识地摇摇头.她是在哀伤只能见死不救,还是在哀伤玄霄轻易就将她苦苦保守的水灵珠转送他人?我…不知道. [后来,我和他一起被关到了东海,起初我是好开心的,渐渐的,我开始痛苦.玄霄是那样一个举世无双的奇才,怎么可以被耗费在这里…他自己也肯定很想离开吧…我也好想他离开…那些仙人,不过是害怕自己的地位被取代了.玄霄啊玄霄,他终是出去了…出去了…出去了…]夙瑶开始喃喃自语,嘴角却带着少见的弧度.那是由心的为玄霄高兴啊…… [师叔现在在青鸾峰.]紫英突然有点明白夙瑶的心境,自己不也曾站在即墨海边望眼欲穿嘛? [只要他过得好,我就心满意足了.我不后悔,为了他,琼华又算得了什么?那些人,都在怨恨被玄霄拖累.哼,能为玄霄陪葬,是他们的福气!]夙瑶的语气变得乖戾起来. [你…!!!]紫英一时语结,剑眉竖立.怀朔的事又浮在紫英心头,无论怎样的说法,残害同门都是紫英不能容忍的事.便是今天站在这里,也多半是因为顾念同门的情谊.紫英又如何能忍受有人轻视人命. [你生气了么?慕容紫英,你真虚伪!在你眼里,他们明明一文不值,你却还要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去劝诫.他们是自作孽不可活,你又何必假惺惺?!] 夙瑶简短数句却让紫英觉得心神俱荡,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夙瑶所言正中了紫英的痛处. [我之所以让你师公答应我那样的要求,就是怕关键时功亏一篑.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啊…]夙瑶深深一口叹息,却不再似先前那样无力,倒像个平常人,平常而平凡. 紫英的脸冷冷的,看不出内心所想. 夙瑶静静看了紫英一眼:[害你之人,我早就除掉了.] [……]紫英明白,夙瑶言下之意是不要再问. [紫英.]夙瑶一声轻唤,又道,[或许你还不明白,但世事都是这样的.我就是告诉你,又有何用呢?] [!!!]是了,便是她告诉我,我还能报仇嘛?就算报仇,我又算作什么?岂不与那复仇之人一样下作? 现在还在为槐米复仇理所当然,如今又为另外一个人要拿出宽大的心胸.便是做了仙,也不能一视同仁嘛?这算是考验,还算是抉择?紫英有些犹豫,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我早就死啦…我一直在这里,就是等着你,我知道你能告诉我答案.]夙瑶的声音有点微微发颤,大概这样强硬地支持对她来说很痛苦吧,[紫英,你能帮我撩开眼前的乱发吗?] 紫英点点头,小心地拨开夙瑶散在眼前的乱发,仿佛在帮自己的姐姐一般,默默地,带着一丝温馨的味道. 发丝后的脸让紫英大惊失色.夙瑶的脸庞挂着两行清泪,这是他第三次见到与自己相近的女子哭泣.前两次皆是梦璃,梦璃的泪带着轻声的抽泣,紫英可以准确地明白梦璃的心境.而此时的眼前人却让紫英觉得震撼.那泪水麽无声息,不似悲伤,不似哀怨,更不会是什么喜极而泣,淡淡的,静静的,看不出心境,仿佛只是流泪,与那七情六欲没有关系.泪水就这样悄悄地流着,不知道已经流了多少年,将自己的心事化作私密埋葬,永远都不再会有人知道了. 夙瑶的脸因为泪水而带着一种别样的美丽,她怔怔地看着紫英:[他会好好活着,是么?] [……]紫英自然知道他是指谁,一时间各种各样的味道都涌在了心里,那是何等的痴情?只怕自己也比不上…… 夙瑶的眼神变了,带着说不尽的温柔和期许:[你的答案我知道了,我要走了.] [?!]还未待紫英明白,夙瑶已化作一阵清风慢慢消逝了.原来,她早已是唯有元神,她就等着这份答案,然后就独自去完成该完成的事了. 看着夙瑶如水中倒影一般荡漾磨尽,紫英不由唏嘘,一个女子,爱到如此地步,不论做什么,他人都已经没有资格去批判了. 君当做磐石,妾当做蒲草.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青鸾峰,莺歌起,胜似仙境. 紫英已经不记得是如何恍恍惚惚回到青鸾峰,还有那仙官的絮絮叨叨,大约是说此事是注定由紫英来渡化她的. 紫英看看那仙官的嘴脸,心中冷笑,我又不是佛家,如何渡化?!若能让她知道,便是莫大的功德了. [你回来了.]玄霄淡定一句,便不再去多看他一眼,反而望向头顶的树冠.那,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人. [哎呀~儿媳回来啦~~~~]人未现,笑先闻.那自是天青师叔了,懒洋洋地躺在树冠上,晒着渗过枝叶洒下的阳光,带着一丝寒意,却也还是暖暖的. 再晃眼,已是站定在紫英面前. 紫英看看眼前光景不由生疑,看情形他们知道自己的离去,只是这如何知道?是重楼走前告知,还是他们去过魔界? [红毛带你走的.]玄霄说着,那口中的红毛紫英自然清楚是谁. 天青却是不安分的,拢到紫英身边,用手肘支了支这好久不见的美人:[儿媳都走了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紫英心中一惊,没想到已经这么久了.转念一想,紫英莫名心中一甜,这倒也无妨,仿佛那带他走的原因也不重要了. [如果你想阴阳调和,玄霄随时奉陪.]这话是和天青说的,说的人自然是玄霄.这醋意未免太明显… [师兄…我错了.]天青的眸中划过一丝幸福,但更多的是脸上的惧怕与窘迫. 紫英仔细琢磨这阴阳调和四个字,看来自己不在的日子里发生了很多啊.紫英的心中涌来一股失落,明明已经答应重楼了,缘何还会有这种感觉?疑问归疑问,紫英的心中却还是坦荡的.红尘男女,也多是这样,这并非难忘旧情,只是心中失落,这种失落使得过去或未来变得迷离而美丽.正是这淡淡的失落使得紫英眼中的玄霄有了另外一种魅力,高贵而独特,这种特有的存在让紫英觉得心安.是的,那是心安.若是转眼陌路,自己也太薄情了. [紫英……]这是梦璃的一声轻唤,她与槐米用了土灵珠回来,睁眼间便是自己想了好久的人,哽咽余,还是叫了出来.你去东海,可安好? [梦璃,槐米.]紫英点头回应.眼前的槐米怔怔的,这也不怪他,适应是需要时间的. [你的脸怎么那么白?快进屋休息下,天河早就给你造好房子了.]梦璃说着,不由与紫英近了几步,而后突然停步,讪讪的,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很不得体.是了,她的心中有点淡淡怨怪,为什么来交托槐米找的不是我,而是天河?就算你急着去东海,多看我一眼,难道不好嘛?从前的从前,梦璃也知道自己为天河一往情深,幻瞑界里,看着菱纱与天河深情相拥,梦璃突然明白,自己的付出空付流水. 是了,可她还是不能忘记,忘记他们四人的点点滴滴.她对天河恨不起,多年的等待,她突然明白,天河的喜欢更多是自己对天青叔叔的崇拜与对恩人的回报.她注定对人全心全意,无论是谁.一百年,一百年,一百年的守候,她舍不得丢掉任何一件和他们一起时得到的装备和武器,而她经常握在手中的,却是一个人为她制作的箜篌.她突然明白,自己身边的人是那个稳重内敛不善于表达自我的琼华少侠.即墨的烟花下是他,自己险些丧命于敌人手下时是他,那天卷云台最先看见她的还是他.她突然明白,幻瞑告别,她最想开口却说不出口的人原来是他.那抹蓝色的身影注定与自己的紫色层层叠叠地织就在自己的梦里.那句挚友,已经永远拉开了她与他的距离.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那日重逢,她的温存来源于自己的幻影一直跟在紫英身旁,她的泪水却是那墓碑上的字迹.她终是强我百倍,你未曾为我多写过一个字. 在旁人的眼中,她与他是最完美的般配,可正是太完美,注定是一场虚空大梦.如今的她,一如从前,依旧是苦恋,可她不后悔.爱,便是爱,没有任何理由去退缩.或许在别处梦璃是那样温婉含蓄,面对自己的感情,她从未退缩过.知难而退不是一味不前,就算注定没有结果,她也心甘情愿.你总是为别人想,只要你过得好,我什么都愿意,我只想静静地看着你,一直看着你,看着你幸福快乐. [恩…]紫英点点头,自己的身体总是清楚的,出了魔界,灵力虽然恢复,那无力感却没有丝毫消退,相反更加重了.修仙之人寒暑不畏,此时,紫英却觉得这青鸾峰有着一股若有如无的寒意. 一场小憩,紫英却觉得睡不安稳,那透骨的寒冷让紫英辗转反侧,继而让他想起了远在京城的菱纱.她自在享天伦之乐,这若是望舒的侵蚀,那么,我慕容紫英心甘情愿为朋友承担.菱纱对于紫英来说是很特别的,只有她会叫他小紫英,只有她会偷偷看着他,只有她…她是个脱俗的小精灵,自然是招人喜欢,他喜欢,她喜欢.他更喜欢. 他看得明白,所以早早划清了界限. 朋友,朋友,早在那日的清晨早课,他就将自己对她的好感扼杀在了自己的身份里.师叔,这个称谓,对紫英已经有足够的限制了.而在那须臾幻境里,另外一个人已经占了他的心. 在众仙道贺时,月老说过一句让紫英揪心很久的话,世间的一厢情愿都不会有好结果. 月老啊月老,你为何说的那么透彻?! 青山碧,绿水清,百年离情幽界鸣.风怜风,云曼云,弦歌潇潇御剑起.朱砂泪,皓月清,轮回辗转终不尽. 睡梦中,有人在轻摇自己,睁开眼正对上了天河清澈的眸子. [紫英,你怎么越睡越冷?]天河顺口问着,显然是为此才摇醒自己. 紫英望望窗外,正是傍晚,红霞满天:[我也不知道.] [啊?!不会有事吧?等会让大哥看看.]天河的关切溢于言表. 大概是因为菱纱吧,天河对畏寒总是很敏感,紫英心下如此想,却转而问道:[你今天是不是烤野猪?] [恩啊~紫英回来,当然要好好准备一番,然后…大吃一顿~~~]说着,天河就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你在青鸾峰上的一百年,我只要来,你都要烤野猪,毫无悬念.紫英突然有了笑意,暖着神色:[走吧,只怕大伙都在等.毕竟有长辈,不能失礼.] [哎呀,紫英怎么还是这么在乎礼法?]一听这话,就知道是天青师叔教子有方. [哦?哦……]在天河眼里,紫英自然是古板了.从小的习惯,又怎么说改就能改的.但除了应两声,紫英真不知道该跟天河说什么好. 走出天河专门为自己准备的房间,紫英觉得分外安宁.这种布置颇合紫英的喜好,虽然一看便知道是梦璃下的功夫,想来天河也是颇为努力的. 挚友之间本不该客套,但我慕容紫英还是要说声谢谢.谢谢你们让我有了一处栖身之所. 殊不知 饭桌上玄霄凤目微挑,看着眼前三个活宝.对了,在他眼里确实是三个活宝.天河,槐米,还有那个不安分的云天青. 连吃相都一样…… 深叹一口气,暗示自己不可与某些人一般计较.但还是忍不住很鄙夷地看着某些人. 那两个是小孩子,还可以说是可爱…你一个死了又活的老头子还用那种扒碗式…做人就不能优雅一点嘛?!夙玉当时是怎么回事?竟然会脑残到答应嫁给你,天呐,对着你,她还吃得下嘛? 玄霄自顾自地想着,眉峰不自主地跳了两跳. 如果说紫英是轻微的洁癖,那么霄美人就可以说是很严重的洁癖…… 当三人很有默契地放下碗,天青叔叔再很有个性地舔了舔嘴边的饭粒,玄霄觉得自己脑中的某根弦嘣地一声断掉了. 虽然对玄霄来说这样很性感,虽然对玄霄来说这样很可爱,虽然对玄霄来说这样很诱惑,但是…… [你在晚辈面前就不能有点长辈样子嘛?!]霄美人终于爆炸了. 很难想象没有梦璃在,青鸾峰上的日子该怎么过.幸好还有温柔贤淑的梦璃,自己才逃掉了吃烤野猪或者看某些人啃烤野猪的命运.是的,自己就是吃,某些人就是啃.奇Qīsuū.сom书一瞬间玄霄觉得梦璃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有她在才会有野猪被片成片状,还有几样清新的素菜和米饭搭配.即便是想象一下某些人啃得满脸油光的样子,玄霄都觉得恶寒,虽然他很想帮他舔干净…咳咳,晚辈面前,要注意形象. [啊?]天青叔叔抬起头,一脸你在说我吗的表情. 霄美人转头扶额:[你当我没说过.] 好吧,你想放过我,我不想放过你.天青叔叔带着怪蜀黍的招牌笑容将罪恶的魔爪伸向了身边还尚是懵懂无知的晚辈:[紫英~~~人家做错什么了吗?告诉人家嘛~~~~] [……]霎时间气场凝固了,宗炼传人冰冻了,不世出的奇才也冰冻了. [云天青!你要逼我嘛?!]不准碰他!不准碰他!霄美人其实很小气的,O(∩_∩)O哈哈~ [啊……]天青做西子捧心状,那一句我好怕哦没有说出口却已经有了无声胜有声的境界. [爹,你胃疼嘛?]晴空霹雳! [大婶,大叔胃疼~]又是一个晴空霹雳! 霄美人摇摇晃晃了几下,终于呆坐住,再没开口了. 这样的打击,对霄美人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第一句毫无悬念是天河的手笔,好吧,我们当他跳针,竟然认为胃疼会捂胸口……第二句是槐米的手笔,大叔是天河让他叫的,这个大婶嘛…嘿嘿,因为顾及到会带坏小朋友,这里就不点明了. 自从来了青鸾峰,霄美人一直想洗心革面竖立一个慈爱的长辈形象,但那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两个小混蛋(天河的手腕比玄霄粗好大一圈,所以玄霄一直认为野人宝宝很胖,其实人家是结实啦~),外加那个看着道貌岸然却丝毫没有气质可言的幕后黑手,经常让霄美人也做出很多没气质的事. 终究是小孩子,终究是长辈,终究是下不了手. 唉……! [要喝点米汤吗?]梦璃缓步而来,解救了尚在冰火中煎熬的众人. [要~~~]天青叔叔应声举手,一副天真烂漫的神情. [恩.][嗯~]霄美人口中的两个小混蛋也应和着,仿佛这是幼稚园,梦璃是幼教阿姨…… [你也坐下吃点,错了饭点,对身体不好.]紫英点头示意梦璃自己代劳,不必太辛苦. 咳咳,看来是两位幼教阿姨…… [哇哦~紫英也好贤淑哦~]天青看着紫英的背影,不由感叹起来. 回过神的玄霄本想瞪他一眼,但又觉得气结,索性不理. 厨房中,紫英盛着米汤,悠悠然地问道背后藏在光影中的身形:[你来啦?] 转身,空无一人,只有扬扬洒洒的灰尘在夕阳的缝隙中画着静谧的轨迹. 既然来了,何必现在就走?你放不下,我也放不下. 聚少离多,红尘释怀皆过.觥筹交错,空叹韶华诸多. 深夜,紫英已经习惯睡不着了.那刺骨的寒冷是怎么也驱推不掉,大约菱纱从前比这还要痛苦. 无由地打了一个寒颤,紫英本能地紧了紧衣领.恍然间才想起自己已是仙身,自己都不能抵御的寒冷,又怎是几件衣服可以缓解的. [你已是仙身,怎会有刺骨寒冷袭身?]那声音孤傲清冷,却淡淡地带着一丝温柔的味道. 回眸转身,正是让自己牵心了一百年的人. 玄霄. [师叔.]他还是老样子,那冷峻的面容带着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意味,一身清白的纱质长袍,清清冷冷的月光之下净白的身躯若隐若现,匀称修美.是了,这便是玄霄,在自己心中位置特殊的师叔……又有谁想得到那寒冰一般的容颜下是一颗火热的心,那绢弱的外表下有着刚毅的灵魂.那绝世的师叔对自己来说,就是一个甜蜜缠绵的梦魇,挣不开,也放不下. [你真不知?]玄霄眉梢轻挑,心中又是另一番打算.他自是见过紫英如自杀一般放任槐米来袭,他生怕紫英又是为了什么去和重楼做了约定.那个红毛,定是没安什么好心.想着,玄霄面上的冷霜又凝厚了一层. [弟子愚昧.]紫英背着月光抱拳低头,阴影之中明暗不定. 玄霄身影风魅,转眼便贴在紫英身前.腰间的温热让紫英一阵心慌,玄霄那霸道的气息也是扑面而来,如潮水一般层层叠叠.[怎么?不喜欢嘛?]连那本是清冷的声音也带起了一丝媚惑. [师叔…啊…别!] [紫英,你怎么成了望舒的宿体?!]玄霄凤目圆睁,一脸不可相信. [望舒并未苏醒,我如何是宿体.]紫英说得清淡,脸上却是绯红一片,眸目游转,波光闪闪. [你也不必羞涩.你既是宗炼传人,当知我是驱散望舒冰寒的魁首.我如此,也是帮你啊.]说着,紫英已隐约感受到那体下炽热的硕硬. [不…我…我已经和他约好了.]我已经答应他,百事皆妥时便是我去魔界之时. [……]玄霄沉默良久,放开怀中的可人儿,[你已经和他约好了?] [……是.]紫英顿了顿,又道,[弟子已与魔尊约好.] [……] [……] [紫英,你还记得须臾梦境么?]猛然间,玄霄的声音飘渺了许多. [!!!]那,那是梦境. [当年,天青用救你的法子救了我.] [!!!] [夙瑶对你百般防备,你永远都不明白那梦境是多么的凶险.]一如从前他们对我的试炼,带着数不清的嫉妒和阴谋.想到这,玄霄的脸上浮现了忧伤与悲痛.若是风气清正,琼华何至于走到了那一步. [掌门…掌门真的很好.]东海一遇,紫英已经明白了很多. [紫英,你未免妇人之仁.] [师叔还不懂掌门的心吗?!]师叔如此,未免太过自我. [……]玄霄抬起头,看着眼前语气少有坚定的师侄,不免流露出惆怅的神色.你,是因为她疏远我的么? 情之一物,未免太难琢磨. [啊呀!]一声叫嚷,一人从树冠上翻身落下,紫英本有千言万语,都被这一惊惊了回去,定睛一看,眼前之人再是熟悉不过了,不是那山大王,又是谁呢? [天河,你怎是这般顽皮?]玄霄悻悻说出此句,便没了下文.玄霄多谋,却也算不上神机妙算,再加之玄霄本性高傲,不屑狡计,谋略一方倒比起天青逊色了不少.这青鸾峰本就是天河的地盘,气息一掩便察觉不起,方才有此时失算的一幕,自己的某些话让自己的义弟听了个一清二楚. [摔疼没有?]紫英欲上前近身看看,只怕自己刚才所说之话皆被天河听到,自己刚才与玄霄的作为也被天河看在眼里,面上绯红,心中羞愧,便生生僵在那里,不便再伸手去. [哈哈,没有没有.]天河站起身,拍拍灰尘,笑颜如花,[紫英与红毛约好了什么?若是大哥与此冲突,既有约在先,拒绝理所应当.哈哈.]说完,还很是豪气地拍了拍胸口. [……]玄霄狠瞪了天河一眼.你小子知道什么?!坏我好事还敢义正言辞?!我这义弟,怎么胳膊肘向外拐?!也罢,你与你爹一样,真真是我命中的魔星. [我与魔尊相约,事后前往魔界小住.]紫英说得吞吐,但也是无可奈何.既是同生共死的兄弟,知道又有何不可? [他要你做什么呢?啊…对了!定是找你比武,我早日听得梦璃说红毛好比武,你剑术那么好,他肯定是舍不得的.]天河说的天真,却没有丝毫矫揉造作. [……]玄霄扶着额,一脸的头疼模样.云天河,我终是小看了你,小看了你的杀伤力. [……]紫英很感谢天河丰富的想象力,虽然已经百年有余,天河的小孩心性却是没变半分.唉…要是比武就好了.叹气之余,又多了一分甜蜜涌在心头. [紫英,我要看你舞剑~]天真的想象力之后,又是天真的要求.真是让人吃不消啊. [不行.]紫英板起一张冷脸,一如从前舞剑坪上的英武少侠. 事过境迁,又有几个人可以保持原本的真心? 神农怨咒 [都这么晚了,你俩还是早日回去的好.]玄霄话说的敷衍,却是真心流露,又与紫英道,[你愿怎样就怎样,但这深寒带着浓浓的戾怨,你还是离我近些的好,不要随意离开青鸾峰.] 紫英心下感激:[弟子理得.] 逆云端,翻天际,狂哂天下腐奇.折冠翎,弃仙赢,不将繁文缛节尽数眼底.心付方外,粪土豪情,秘事逍遥拒.恨只恨天高无眼,牵念空作他人谈! 千重宫,罹霄殿. 气势恢宏的正殿,却带着一丝诡异阴沉. 魔族女子仍是妖媚艳舞,心智薄弱者已然是模糊起来.如此慑人的气势,主人定当不是凡辈,只是这心中多了一份牵挂,嘴角亦是不再冷峻. [臣已奏报,全凭尊上圣意裁夺.]那魔族武将一身英武,看身形,不过人间二十出头,埋头不见面容,想来也是一表人才. [不必,照旧例便是.]魔尊说话仍是简言少语. [是,属下告退.]脚步声渐远,那武将的英姿也隐没在光影之中. 只不知,这是哪一位少年英雄. 青鸾峰,瀑布下,木屋旁. 梦璃一脸担忧地看着眼前的紫英,他已是冷得面色青紫,玄霄三人又是远去他处找一样要紧的东西,眼见这寒冷是紫英抵御不了的.梦璃心焦,却是丁点忙也帮不上,不由自己的额头上冷汗发出了细细密密的一层. [不打紧.]槐米不比梦璃一个女子,已是关切地拽着紫英的衣角,巴巴地看着他.此次这寒冷与平时是不同了,紫英明是能感觉到槐米在颤抖,大约是寒气已经传到了槐米的身上.为的他也不受苦恼,紫英只好出声相慰. [哦……]槐米乖巧地应了一声,却还是不肯放手. 紫英只觉眼前一阵昏花向后倒去,却正正倒在一人怀里,那人红发黑角,正是重楼. [你来了.]紫英轻声一唤,有气无力,面上却满是温柔神色. [你怎的这么不小心.]重楼口中丝毫的责怪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紫英错开重楼温锲的眼神,看向树冠.那细细密密之中,想必也是衷肠纠结吧. 重楼明白紫英的心意,扶他立起站定,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的放开之意. [见过魔尊.]梦璃半蹲行礼,彬彬有礼. [……]槐米见到眼前的厉害人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待自己的朋友好,自己当是该感激,但他似乎又太过接近紫英,又觉得他不好.总之是很复杂,说不上的感觉. [哼,小家伙还是这么倔.]重楼看看槐米,转而问道梦璃,[他这样多久了?] [臣下惶恐,听闻天河所言,紫英一直如此.]梦璃颔首,眼眶中却是温湿一片.她当然明白,魔尊自己可以处理的事怎么会问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局外人,天河的眼睛都没有让他人多言一句,此时却要问起紫英.自然是…自然是… [一直?!]重楼沉下脸色,一边的槐米见他脸色不好不禁有些发抖. 梦璃心中也是酸苦,紫英这么好,却是他们四个当中最最凄惨的一个.眼看就等菱纱回来的时节,又遇上这连魔尊都没有把握的奇寒侵蚀.若是换作自己,该是多好,然间是有恩于自己的魔尊问话,梦璃强忍着抬起头,正视道:[是.] [跟我回魔界.]重楼拉起紫英,便欲打开法阵. 紫英使足力气挣开,一言不发,只是摇了摇头. [不肯?]为何? [你有那么多事,那么忙,何必为没把握的事多费心神.小仙有幸与魔尊订约,自当谨守,若是福薄命浅…只望魔尊见谅.]我不去,自有我不去的理由.你虽强横,待我终是很好,我怎可明知让你日后伤心还要为之?紫英心中明了,面上神色更是凄然了几分.能够位列仙班,资质自然不会低,如何看不透其中玄奥. 紫英前半句说的贴心,重楼也觉得心中一暖.可这后半句却又是客套起来.重楼当然知道他一客套便是往坏处想,心中也是无名纵生:[好!!!]什么叫福薄命浅?!什么叫做没有把握?!什么叫做见谅?!有本尊在,自然是不准你再入轮回!我便是散作凡尘也不会让你有半点损伤!你是全然不懂么?还是本尊瞎了眼,看错了你慕容紫英! 重楼满脸怒容,心事全是写在了脸上.紫英自是懂得,不禁一笑,重楼见此,虽然笑得凄艳,却也是发自真心,火也就消去了九分,拍拍他的肩膀便消身离去了,唯有一句悄声细语送入梦璃心底:[有劳照顾.] 这个自然.梦璃心中回答,面上便是装的再平淡也抹不去心中幽幽的焦虑.她只等青叔他们回来便去作自己的打算. 玄霄三人终是回来了.带着风灵珠,一路风尘而归. 梦璃见天河睡得香甜,与玄霄说付后便抽身离去. 天青没有像平日那样摧残玄霄柔弱的神经,一反常态地扮起尊长模样去哄莫名陷入恐慌当中的槐米.天青自然不知道槐米因重楼的到来想到什么了,但他确确实实能感觉到槐米的煎熬.自从一百年前的离世,天青的父爱便因为对天河的愧疚彻底地被激发起来. 其实,但凡天下父母都是这样. 天青又怎算是不周到,教了天河生存的能力,教了天河为人的道理,教了天河作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应有的胸襟.只是天青不知道,他自己不知道,对于自己的孩子来说,自己是多么好.便是多年后,柳府遇得自己的故交,天河仍是为自己的父亲是这么好的人而感到欣喜.他,照着他说的方向一路走来,虽然坎坷,却终是问心无愧.反倒是要问问这世道,又几人能说自己问心无愧?能做到如此,又是何等的大境界. 父母,便是为孩子做再多,都觉得不够. 于是,自天河出世起,天青便有了这沉重却暖入心田的负担. 只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 玄霄望着眼前的风灵珠兀自出神.重楼来过,他自然知道,紫英身上的严寒不见好转,是凶是吉? [师叔…]紫英缓步而来.紫英为让梦璃宽心便假装入睡.这彻骨的寒冷,以紫英的定力又怎能安然入睡? [这个你拿着.]玄霄递来风灵珠,又半闭着眼睛沉思起来. 风生火,火克寒.紫英自幼学习仙术,这些又如何不知道.这风灵珠不知踪影已有几百年,玄霄虽是出门便找了回来,想来也是费了极大的功夫.这番心意,紫英如何不感激:[……] [你先用这风灵珠将就一阵子.回即我便去寻那火灵珠.]一向自负的玄霄能说出这样的话,那火灵珠的下落也是可想而知了. [师叔!]紫英一句唤语,哽咽在喉,[紫英有幸得五宝珠之一已是心满意足.那火灵珠,要不要都是无所谓的事了.]早听闻火灵珠在炼狱之中,那地方之凶险连一般的神仙都不愿前往.这并不是小看玄霄天青天河三人的能力,而是…而是自己心中实在是不愿看他们去冒这个险. 玄霄眯起眼睛,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师侄,良久,道:[随你.] 风貊梦境 [来者何人?]紫英眼前本是一片昏黑,猛地眼前一道亮光,恍惚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嘻,你今日刚见的我,如何这就不认识了?]那是甜美的女声,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 紫英努力睁大眼睛一看,眼前有一女子,凭空坐在半空处,散发着柔和的光辉,一身青衣,发髻侧挽,身边无数秋叶旋舞,五官说不出的讨人喜欢,甜甜一笑,转眼飘至自己身前:[你真不知道我是谁哇?] 紫英见眼前女子没有半分邪气,倒是因她身上的光泽,自己的体中的严寒不是那么厉害了,抱拳道:[在下愚钝,望仙子告明.] [你说我是仙子,我便是仙子?我说的话便是你听到的意思?我说我的,你当你的.若我说的仙是妖,妖却是仙,你又听得我说,该作如何?]那女子一脸狡黠,含笑相望. 紫英听在耳里,虽是如同小儿的胡言乱语,却实在是晦涩难懂,绝非一般的口舌之争.紫英素来不是什么伶牙俐齿之辈,细细思量,却不知如何开口:[……] [好啦,我不逗你了.我住在这风灵珠中等候有缘之人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女子垂下颜色,满是落寞.一副少女模样让紫英想起了从前的桫椤姐妹,她们也是苦苦守候,却不知道守的什么,等的又是什么.眼前女子真心流露,想来也是一样的可怜人:[敢问仙子芳名.] 女子听得紫英两度说自己是仙子,心中欢喜,舒开容颜:[嘻,我真是仙子嘛?] [嗯…]紫英点头,后又补充到,[你在风灵珠中,这风灵珠又是天下灵息至宝.你若只是普通的精灵,定不会说等候有缘之人.在下冒昧,猜测姑娘非仙即神,失礼之处,万望海涵.] [你说我是仙子,是夸我,我又如何生气呢?只是,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我叫什么,有缘之人就会见到我,仅此而已.]女子说的轻松,脸上仍不失笑意. 紫英却听得悲苦,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等什么,只是默默等着和有缘之人见一面,这就是仙家女子的悲哀嘛…… [你别摆一副苦瓜脸啊.我见你是为了帮你的.]女子言语真切,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紫英. [望姑娘相告.]紫英心中猜得八九分,弯腰行礼以示谢意. [你身有神农怨咒已经百年有余,却没有性命之忧反而位列仙班,真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啦.] [神农怨咒…]听女子言语口气,自己似乎在少年时便已经中了这怨咒,缘何现在才发作? [是啊.那是好久好久前的事了,神农伏羲女娲三人争夺天下大权,神农战败.在大战之前,他将自己饲养的百兽百草都移入炎帝洞中,并下了等他回归方可出洞的诏令.其实,那天,他便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回去了,他只是想让那些生灵有一个快快乐乐活下去的理由,只是希望他们不要在冤恨中生活.]女子眼中含着泪花,一如从前的桫椤姐妹,[其实,他是很好的人.能够位列大神之位,谁又不是好人呢.] [……] [这神农怨咒并非神农本身施放.那日战败身亡,心中的牵挂却迟迟不肯散去,没有元神的照应,久而久之便化作了怨咒.那是从前神农自己解不开的心结,留给后人,也算是一种交托吧.怨咒森寒无比,是因为没有经历过彻底寒冷的人怎么可能懂得炽热的真谛,明白炎帝的象征.从你修习仙术起,这怨咒便在你心中深种了.只是到了现在才发作罢了.没有为什么,不过一个缘字罢了.生死由命,说的也不过这个意思.]女子说的平淡,在紫英听来却是字字惊心,他如何能想到自己莫名的寒冷却藏着上古的恩怨痴缠. 女子凝望了紫英好一会,淡淡然道:[你是不是觉得好不公平呢?其实人人都有痴念,你不也是放不下嘛.哪一日你死了,你的执念也会影响别人.最常见的就是复仇.与这怨咒相比,不过是小巫大巫而已.] [……] [是啦,是啦,衔烛也见过你,你身上有他的气息.他为什么不告诉你神农怨咒的事呢?] [衔烛神龙自有玄机,在下一个微末小仙,便是日后粉身碎骨,又怎能让神龙泄露天机招来无端祸事.] [哼,我是最讨厌你这种烂好人的了.] [……] [算了,这也是你的天性.我自是我,又怎能随意指论他人的喜好.左不过道不同不相谋而已.]说完,女子开怀一笑,霎时间明眸动人流光溢彩. 紫英心中钦佩,点头道:[仙子说的是.] [嘻~看来我是看错你了.你也是会奉承人的人~]说着,女子展开轻盈身子跳转至紫英身后,俏皮纯然,又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看来呐,你的苦楚只能我来点拨了.这怨咒是没得解的.上天给你这个解了神农心结的大任,你便是一千个一万个不肯也由不得你.解不开,你的苦楚便一日深过一日,最终是万劫不复.若是解开了,你便是功德无量,也许神农的大位由你继承也说不定.] [如仙子所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在下若是有幸解得怨咒,又有何德何能担当那般大任.仙子莫要取笑.] [我只说也许,看你惶恐的样子.你是太谦逊了,所以总有人欺负你.你好好想想,你若解得神农心结,炎帝洞中千万生灵从此解脱自不必说,这世间的恩恩怨怨也有了你做表率寻得一条出路.这功德,还不大嘛?] [……] [天下生灵,当心存善念方能延绵不绝.善念不分大小,功德却分.两人恩怨厮杀,你救得一人性命便是功德,但你若能化解其中恩怨让他二人重归于好却就是大功德.你救了一方,另一方不依不饶,连你一起怨恨连你一起追杀,后患无穷,又怎比得斩断孽根,来的洒脱?] [这……] [大丈夫为人处世无愧天地,你又何故扭捏?!]女子一声断喝,虽是喜怒无常,想来也是寂寞良久与世隔绝的关系吧. [是,仙子教训得是.] [你不必忐忑,这是你的使命.就如同神农昔日明知自己是死还要拼死一战.那都是命!只有命能让天道继续下去,只有命才能让他身后永存!]女子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涓涓而下. [……]她也自有她的伤心事,不然,又怎会有这使命. [我这些话,可是让你为难了?] 女子言语中尽是不凡,紫英心中也是前所未有的空明,应声道:[不,当是我慕容紫英分内之事.] [嗯~你真好.]女子破涕为笑,面颊微红,别具风采. [仙子放心,在下自当尽力而为.] [我只再有一句,顺其自然.]女子叮嘱的很是轻声,虽无下文,却是意境延绵. 紫英低头抱拳道:[小仙理得.] 恍然间,光影模糊,渐渐又恢复了昏黑.唯有那女子一声轻语:[那么,我去了.] 雁去秋来,旦夕难测. 睁开眼,原本让自己痛苦难熬的寒冷几乎消散殆尽,紫英心中欢喜,起身下床,元神忽的一震,脑海中又传来了那青衣女子的声音:[此番相遇,我驱你体中严寒,从今日起你会看见你最不想见到的场景,有朝一日你心智崩塌便是神农怨咒卷土重来之时.] [……]是福是祸,且行且看吧. 紫英慢步走出木屋,清晨的阳光猛然间刺眼了很多.见到其他四人,紫英将梦中奇遇尽数相告,众人皆是欢喜. 玄霄淡淡一笑:[这奇遇也是你多种善因而来.] [若无师叔与青叔天河寻来风灵珠,紫英又怎能与风灵珠中青衣仙子相遇.]紫英心中感激,声音不禁有些颤抖. 天河挠挠头:[你放心.你人那么好,就是我们不给你找,那风灵珠也会自己送上门的.] [......]紫英本待要说什么,却听得天青道:[那神农怨咒这般厉害,紫英你当是小心,以防复发.那青衣女子可未说怨咒有解.] 紫英这才想起自己还未将刚才的事相告,正犹豫是否该如实说出时,却见梦璃面色紧张地从法阵中出现,一句话便让紫英呆在那里:[菱纱有难!] 一行人急急向京城长安赶去,路上方知梦璃昔日拖紫英送与菱纱的护身香囊突然与梦璃无了感应.若是菱纱不慎丢失倒是好,只怕是菱纱性命有危,体能已不足以与香囊呼应.梦璃本是要留于幻暝界多日将不少事物挨次解决,今日凌晨突然断了菱纱了感应,于是将事物交付清楚便急急赶回报信. 御剑青冥,瞬息万里,眼前的京城却不再是昔日的繁华景象,残垣断壁,余火零星,或有些个生还之人,也是哀号呜泣,若不是曾经来过此地,紫英如何也不敢相信这是京城. 梦璃天青几人各施异术治疗伤患安抚百姓,交谈中方知京城陷于黄巢之乱,消息灵通有权有势者早就逃离京城避了战祸,唯这些平头百姓无力反抗,为叛军所屠虐者甚多.紫英一行人来到此处,正遇了偌大的长安城经了一夜屠烧后的惨景. [那些黄巢军不知是什么来头,但看我与他们会上一会.]天河心中愤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天河不可冲动!]玄霄出身相拦,[你已是仙身,凡间事不可随意插手.] [大哥!]天河眼眶眦裂,眼角已是一片殷红,[为仙者不就是要老百姓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嘛?!见死不救,这种窝囊神仙,我不做!] [是啊!我与天河哥哥一起去!]槐米愤然道. 梦璃面上愁苦,牵了牵天河的衣角:[这是天数.] 紫英见天河已是流下血泪,自己也是胸中义愤难平:[为仙者,不能行侠仗义,那,不做也罢!]紫英抽出魔剑,紧紧握住,却看小葵从剑身中出了来,看看周围,不由惊恐:[紫英哥哥,这是怎么了?怎么和我们姜国一样死了好多人……小葵害怕.]说完,又向紫英身边拢了几步. [你觉得行侠仗义,杀了那些黄巢军就可以平息这战乱了吗?]天青的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杀了这批叛军,京城百姓或许可得片刻安宁.但这无主之城招人垂涎,会来第二批!第三批!每来一批都会烧杀屠虐一番!你们不记后果,徒呈匹夫之勇,只会让这些百姓的苦难更深!] [……]小葵本是初出魔剑,猛然听天青所言甚是不满,听到后又觉得是有几分道理,徒徒被抢白,只得看看紫英,看看周遭,相顾无言. [诶!!!!]天河阖上双目,跪在地上狠命捶打,只恨自己无能. 玄霄也是合目向天:[……]他本也是热血男儿,见这等不平之事又怎会无动于衷.本想阻止了天河与紫英自己前去,免得天庭怪罪二人再增祸患.天青一番言语,也说得玄霄不知该如何.难道还要假装不知,自过自的逍遥日子?我玄霄办不到!!! [……!]紫英却是想起先前梦境中青衣女子的一番言语,正与天青师叔相合.常言道,勿以善小而不为.若不是天青说道自己只会让事情更加麻烦,紫英又如何会呆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青叔,如你所言,此时我等该当如何?]梦璃说得轻短,眉头却仍是紧锁. 天青深叹一口气,也满是无可奈何,他又何尝不想大干一场?自己素来是”为非作歹”惯了的人,又怎么安稳地偏安一方?[做我们分内之事便是.找菱纱要紧.] [是了!只怕…只怕此时…]梦璃心中一紧,眼前已是温湿. [不会的!不会的!便是把这京城翻了一遍,我也要找到她!]天河摇头大吼,几欲发狂. [切莫早下定论,先找找看.]玄霄眉头深锁,面色凝重,言语也冷峻了不少. [……]茫茫人海,要找一个连面都未曾见过的女婴谈何容易. 一日下来,或四处打探,或与登户仵作相询皆没有京城名医谭家的生亡消息.眼见日落,到了城外,夕阳之下一阵萧寒凄凉,一行人皆打不起精神. [小葵,你操劳一日,快回剑中休息.]紫英轻言,喉头干痒,声音也沙哑了几分. [恩.那紫英哥哥也要好好休息.]小葵偎在紫英怀中轻蹭,仰头看了看紫英在夕阳下轮廓分明的脸庞,莫名一阵心悸. [当然,快回去休息.]紫英勉强一笑,小葵点头,乖乖消身入剑. [至少,可以知道菱纱还没有死.]梦璃佯装安慰,自己心中却还是没有半分底子.那日若是强要与紫英去,不是偷懒只送香囊,下了我妖族的刻印,今日也就不必如此…梦璃越想越是自责,胸口蓦得沉痛起来. [……]天河虽是冲动,一日下来,也晓得众人的难处,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也罢,便在城外露宿一夜吧.]玄霄心中打算,量这些跳梁鼠辈也奈何自己不得. [梦璃,那香囊,你可能找得到?]天青问得关切,众人都上心起来. [是了,都把这事忘了.找得到,一路向南去了,]梦璃闭目寻思片刻,又道,[大约在秦巴一带.] 玄霄亮起眸子:[按凡人脚程,一日一夜不会行至那般远.定是先前接到风声,提前离京南去避难了.] [也就是说,昨夜他们便不在京城.]紫英打起精神应到.虽是白忙一场,紫英却是说不出的欢喜.菱纱没死,再好不过. [恩恩.]天河欣喜,难以言表,唯得点头回应. [咱们真是急糊涂了.]天青舒了一口气,,神色也缓和了不少. [当是今晚就启程.但在此之前,应先送槐米回居巢国.]玄霄又半磕着双目,缓缓而言. [不!我不回去!]槐米心下是极为不肯.羞愧是一方面,舍不得却又是另一方面. [槐米,这一路艰险,也不知要找多久,也不知要行多远,你应该回去,和你的弟弟们在一起.]梦璃蹲身相言,说着意欲拿出土灵珠给槐米傍身. 槐米手快,推还之后抽身一跃,转至天青身后,凄然道:[你们嫌我是个累赘嘛?] [不!]天青转身弯腰,[你今日帮忙包扎伤者打探消息,到现在也没有疲态,对我们来说,正是一个极好的帮手.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战火一起,定不会是京城一处遭殃,倘若波及寿阳城,巢湖之中的居巢国可是不受影响?你该不该回去报信,让长老们早做防范?]天青固然以送信相托,其实这等事,随便一人抽身瞬时便可回来.只是天青心中明白,京城终是天子之城,叛军也是不敢烧杀干净,总是有所顾及,这一路定会再遇焦土灰骨,只怕那时的场景会比此时凄惨得多.槐米终是一个孩子,心中的仇恨能够化解再好不过,战争这样残酷的东西,天青实在不忍让槐米背负.今日,天青一直小心地看着槐米,生怕他心中留下阴影,于他日后成人不利. 想来,玄霄与自己想在了一起. [哦……]槐米一直视天青如生父,言之有理,自然是乖乖遵从. [那我送槐米回去.]天河应下差事,却听紫英道:[还是我去吧,魔剑在手,比他物御剑要快得多.你们去找菱纱,我片刻就能追上.]说完已经带着槐米飞身而去. 玄霄见紫英身影远去,淡然道:[我们也走吧.] [恩.] 百花开尽,清黄独杀.可怜焦土,楚人一炬.你可听阴魂烦冤噎声泣?你可见十室九空田不齐?都只谓光宗耀祖太庙宰牢,却把敦教全抛.他日里高祖无颜,息声枉叹,子孙不肖! 作者有话要说:此处引入黄巢之乱,虽然历史上说黄巢军攻入京城时京城是很安定的. 但历史是人写的,在没有绝对的证据前,我不相信.历史上的黄巢心胸狭隘,缺乏谋略,我不认为就真如历史书上所说,一人未杀,分文不碰. 此处响应风邪的话,描绘了整个故事里的社会背景,也为剧情延续做了铺垫. 苗疆济济寻故友 紫英赶去时正巧梦璃等人在一破庙里与人相谈,为首二人紫英见过,正是菱纱此生的父母. 那谭老爷见来着是昔日给自己女儿赐名的仙人,顾不得身份体面几乎是苦求道:[大仙菩萨心肠,但求救我女儿!] 当下,才听那谭氏夫妇将前后说明.原来他们如玄霄天青所料早闻风声离开了京城长安,心想南下巴蜀苗疆路途遥远,战火定是烧不到那里去.谁知战火一起,天下也就不太平了,打家劫舍伺机做起人命生意的人不在少数.他们便是昨夜于益州城郊遇得一队异族匪徒,财物事小,毕竟是逃难在外,怎会没了准备,只是与自己的独生女儿失散,未免让这堂堂名医老泪纵横. [我的女儿啊……]那谭家太太手握着紫英当日所赠的香囊,兀自哭得好不伤心.紫英接过香囊,自己用念力所现的菱纱二字尚清晰可见,物是人非,怎得不让人伤怀. 梦璃看在眼里想起柳氏夫妇明知不是亲生对自己尚是那般疼爱,寿阳城中如实过了一段令人怀念的温馨日子.听闻紫英从裴家所知柳氏夫妇清廉慈善,身后陪葬之物唯一离香草的香囊.触景生情,梦璃也是掩面而泣.想到自己未能与柳氏夫妇身前尽孝,今日菱纱与自己同般命运生死不知,更是伤心. 天河看的明白,不便插嘴,唯有静静看着梦璃,关切知心溢于言表:[……] [那异族匪徒可有什么特征?我们正是知道菱纱有难一路寻来,怎有不救之理.]玄霄并非铁石心肠之人,见梦璃与那妇人哭得伤心,自己也不由心软,言语温絮了不少. 谭老爷擦了擦眼角:[大仙说的是,小人年少时云游各处研习医术,认得那异族匪人的打扮是蛮州苗族特有的.这一族叫什么小人不知,但他们在蛮州也是与他族迥异,行事诡异莫测,是苗人的一脉分支,听言是极擅长巫蛊的.] [欧阳姑娘……]紫英想起百年前所遇的欧阳明珠,与她痴缠的不正是谭公所言的苗巫一脉? [我们这就起身去查探.这香囊请两位妥善保管,他日寻得菱纱,需靠此物与两位重圆天伦.]梦璃明白紫英心中所想,不妨往苗疆走一趟. 既是寻访,便再不能御剑而行.披星戴月,连夜兼程. [你为何一路都不言语?]玄霄走在后,虽是快步也是悠然,天青从离开京城起便一言不发,玄霄不由担心起来. 天青抬头,从沉思中回神:[我只觉得事情有些太巧了,让人心中发毛.] [怎么会呢?这倒也不算巧.照你说来,原先天河他们为我寻得三寒器,岂不更巧?]玄霄口气轻松,意在安慰.虽然他也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是啊是啊,原来刚去即墨就遇见了夏书生他们,谁知他竟是那的山神,我们要找的寒图正在他手上.还有神农洞里,刚入洞就遇见了桫椤姐妹…]天河接话说着,回忆起从前,仍是兴奋不已. [……]紫英一言不发,却快走几步在前,提剑一阵挥舞,剑锋指处恰是几枚小篆古字,天青玄霄梦璃三人素是饱读诗书,自然识得:[弱不禁风.] 见天河有不解之色,梦璃解释道:[苗人善盅,有些盅需要自己的血肉去饲喂.] [恩…]天河眨眨眼睛,示意自己明白了.那厉江流不正是瘦弱得很吗?如果真如谭老爷所说是苗巫,大可以施盅谋利,又何必打家劫舍为自己所不长? 天青哼着小曲假意摇头晃脑探视四周,但愿是自己多疑,若是有人布局相请,也只得将计就计去一趟.若真如自己所想,此时怕是已有人在暗处监视了. 只见这周遭昏林老鸦,一片死寂.夜风袭过,更觉几分阴寒渗骨. 不过,自己的傻儿子也能看透其中玄机.是该说他没有白吃这一百年的饭呢?还是该说局太差,连自己的傻儿子都看透了?呵呵,天青想着,嘴角又挂起了他的招牌坏笑. 蛮州 虽是苗疆的第一站,但此处多族混居,别具风情. 一路上战祸连连,奸佞之徒不肯安于鱼肉趁火打劫游走于绿林之中.战事紧急,苛捐杂税诸多徭役,老百姓更是苦不堪言.紫英一行人虽是尽其所能,终是杯水车薪,众人不去争谋分抢之心,这天下就不得一刻安宁,加之菱纱无得丝毫消息,紫英一行人实在是提不起精神. 蛮州虽言之为城,不过一个小镇的规模,一片萧条,蛮州百姓也是萎靡不振,无得丝毫生气.紫英五人刚入蛮州境内便见得一户人家,门前数人,其中尚有官差打扮之人. 只见一位粗布打扮的女子,约得十五六的模样,跪爬在地苦苦哀求那几个官差中为首的一个.只见那官差狠劲一踢,将那女子踢翻在地,女子倒在一边掩面而泣不再言语. [哎呀呀!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女孩子呢?!]青天口吻诙谐,出手拦下要上前的紫英天河,目光却未离开那人家一刻. 只见那为首官差嘀咕一番,转身回头,紫英等人才发现那一围官差中尚有一个粗犷汉子被捆绑着,看起来五十上下,一身结实,络腮胡子,灰头土脸.那伙官差对那汉子乱声呵斥,意欲要打.玄霄清袖一挥,定下那些人的身法,才缓步走了过去. 站定,玄霄慢声问到:[梦璃可有法子让这些禽兽不如之人恍惚中记得自己已经完事?] 梦璃摇摇头:[不能.且问问这二人前因后果.] [恩.]玄霄点头应了一声.是的,刚才没有早早出手不正是为此? 不待他人,紫英已经上前询问,只听那女子娓娓道来:[奴家与家父是这方圆几户人家的户头,听几位口音并非我蛮州人士,想必也不知道我蛮州因紫江滋养而成,以盛产水银朱砂为名.这朱砂水银并非是拿去贩卖,而是皇家指令上贡之物,每年份例只可多不可少.今日几位侠士出手相助,只可惜这全是因份例不够官差全来催促.各位解得家父一时苦难,却解不得一世…]说着,那女子又抹了抹眼角. [是了.皇家赋税贡物实是害了不少百姓.不知那些官差所要分量是多少?]天青接话问道. [我等人少力微,不过上贡三钱水银而已.]女子摇首,一声轻叹,[只是这水银冶炼提取极难,便是三钱水银也要我这几户人家忙活整整一年.今年忽的来了春旱,水量不足,我等尚却不足半钱的分量.]言至此,那女子的面上全是愁苦之色. [我昔日也曾染指炼金之术,从未想水银来的竟是这般艰辛.]玄霄说道,面有愧色. [侠士有所不知,这水银提自朱砂之中.朱砂虽是炼金之物,左不过染色用了.只可惜那水银是剧毒,朱砂虽是毒性轻弱,长期浸垢也是会损伤性命.奴家的母亲便是死于此.我们吃着紫江水,生在紫江边,这紫江又叫银厂河.这银厂河有三白,一是那白花花的水银,二是白清清的百姓,三就是那白森森的白骨!]那女子满脸义愤,咬牙切齿. [足见这苛捐杂税诸多徭役凶猛之处猛于饿虎,惨于战祸…]梦璃摇头叹息.恍然间回忆起自己勤政爱民的爹爹,才知清官好官是多么难求多么难做. [对啦,梦璃,咱们刚离开寿阳的时候在八公山下那个墓里不也是这样嘛.一个死人都要耗那么百姓的心血呢.]天河挠挠头,想起了从前的日子. [淮南王墓…!]紫英说着,也是咬牙切齿.只因菱纱三人与紫英同行去即墨时顺道去了那里追尽恶鬼.紫英在两位姑娘的软缠硬磨下被迫做了一次驱邪的道士…… [倒是这些官差马上就要醒了,该当如何是好?]紫英为人方正,一点小九九都不会,自然不会像菱纱那样想出画花脸的调皮招数. [这个还不简单啊~]天青带着怪蜀黍的经典笑容,摇头晃脑道,[你们亲爱的玄霄师叔肯定有不少好宝贝藏着.梦璃去掉他们刚才的记忆,在让天河送到远处,这几人定要再来索要,到时候玄霄师兄小出点血打点一番,这一年的祸患不就去了?日后的事,你我也是无能为力啊.结束了眼前的祸患才是最好.] 玄霄只觉眉峰在不停跳动,你小子就会盘算我…… [师叔……]紫英为人其实很单纯,一直觉得别人和他一样都是两袖清风,自然认为玄霄师叔也是这样,没什么好宝贝.其实吧,玄霄因其实力惊人与天青师叔一样,一个是鬼界一害,一个是东海之霸,时不时会有阿谀奉承之人送上一些东西.所以嘛,嘿嘿……紫英心地那么好,自然不想让师叔为难咯. [……]在玄霄眼里,这已经是自己的小师侄最可爱的撒娇了.真是受不了啊!!![紫英,师叔自然是有的.]云天青!你小子等着! 虽然天青不说,玄霄也是早有打算,但这小子故意设计于他,玄霄自然是十二万分地愤怒啊.要你小子装好人?!哼. [我随身只有一点点….]强大的玄霄师叔很娴雅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打开瓶塞正是水银,又掏出了五枚元宝,递于那女子去,道,[多出三钱的留下下次缴付,这些财物做个打点,也算是我们五人的留宿钱.有劳姑娘照应,我等要叨扰数日了.]玄霄明白随意掏付只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对其有所轻视,不如再于相托来得巧妙. 那女子似乎明白玄霄心意,颇为感激道:[多谢侠士出手相助.] [我家不过是一淘水银的鄙陋人户,我也是个粗人,各位借宿算不得叨扰,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便是.若是各位一再客气,可算是不给我老孙面子啊.]这时众人才知这户人家姓孙. [那是自然.]天青笑脸应道,却悄声走在玄霄身后伸手用力一抖! 只听乒乒乓乓响个不停,数不清的瓶子盒子零零碎碎从玄霄师叔的宽袖中被抖落出来,足足堆了两座小山. 哇~~不知内情的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叹.玄霄同学一向在广大人民群众心中竖立着飘逸卓然的形象,便是他有意亲民也会产生若有若无的距离感.那白衣飘飘的形象一直让他如仙人一般存在在人们的心中.但是…谁又想得到,那看似空阔的宽袍大袖里竟然有数量如此惊人的小东西,众人的反应显然是不知内情,那么知道内情的天青蜀黍呢?加之他从前那句”同床共枕”的言论,不禁让人产生颇多联想啊~ 小药瓶,玛瑙梳,还有一面小铜镜?!(⊙﹏⊙b汗,原来霄美人的形象是这样保持……) 大家有没有看见梦璃捂着嘴偷笑呢?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哎呀~哎呦~哈修~]天青一边拾起物件仔细”鉴赏”一边发出示意自己十分惊讶的拟声词,就在大家各怀鬼胎看着天青蜀黍玄霄师叔主演的肥皂大剧时,谁都没有发现几近暴走的玄霄师叔已经满头十字. [云天青!!!]一声狮子吼,强大的霄美人爆发了! 阿门,让我们一起为天青蜀黍祈祷吧. 罪过,罪过,无量寿佛. 好了,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我们再来看看余下五人作何表现. [哈哈,爹和大哥就是这样的,姑娘不要见怪.]天河挠挠头,开怀地笑了笑. 那女子低头浅笑道:[无妨的,这样的云大侠很是有意思呐.] [你怎么知道我爹姓云啊?] [……]紫英心想,刚才师叔不是吼出来了嘛… [刚才那位白衣少侠…]那女子面上飞红,欲言又止.显是钦慕霄美人的傲人风范. 今天的霄美人相当之无水准,做了一件很是无气质的事,实在看不出来那女子钦慕的风范在哪,却只听天河心直口快道:[我大哥年纪一大把了,脾气特别不好,经常板着脸凶凶的哦.] [这……]只见那女子耳根也是通红,羞得无法. [……]紫英只得无语,天河啊,你就差跟人家说不要喜欢我大哥了. 咳咳,年轻人,总是不懂怜香惜玉. [孙姑娘,眼见便要共处数日,在下柳梦璃,这位公子姓云,另外这位蓝衣公子复姓慕容.]梦璃只知玄霄入门法名却不知其俗家姓氏,索性闭口不提. [在下慕容紫英.]紫英抱拳行礼. [我叫云天河,哈哈.] [公子有礼,小女贱名绮罗.]绮罗面飞红霞,欲言又止,显是要问些别的. [姑娘不必客气,你叫我梦璃便可,我也就不客气叫一声绮罗了.]梦璃浅浅一笑,温柔而言. 绮罗点点头便不再多说. 到了傍晚,孙家准备了饭食.绮罗出了灶房,院子中玄霄正是面着夕阳闭目养神. [……]绮罗看着发呆,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却听玄霄道:[绮罗姑娘.] [公子…]绮罗尚未报知过,此时语结,不知该说什么好. 只见玄霄转身来:[午间的事是在下失礼,知晓了姑娘的芳名,却没有报的门户.]玄霄弯下身作礼道,[在下玄霄.] 绮罗慌忙还礼:[玄公子.] [不必客气,叫声玄霄便可.]说完,玄霄踱步离去了. 纷扰不断 蛮州街市上也是凄凉一片,紫英本能地紧了紧衣领,心中却更是凉了.一排残垣断壁间,一个苗家的孩子埋头画着什么,紫英心中好奇,向前一步,却听那孩子喃喃自语道:[这个给娘,这个给爹.木儿乖,木儿不饿.]而那孩子在地上画的正是两个圆形的饼! 紫英心中一颤,天河流下血泪的场景就晃在眼前.紫英强得定了定心神:[木儿,你在做什么呢?]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谁?]那孩子心中警戒,回头来却是一位煞是好看的道士便开口回了话. [我自然知道.]紫英顿了顿,[你家呢?] [这便是我的家啊.]孩子说的理所当然. 紫英心中全是明白了,余下也不便再问:[你这么乖,画饼给爹娘吃,自己不饿么?] [木儿不饿.]那孩子低下头,却不再说话. 紫英知道,看样子这孩子的父母已经是离世了,怀中还有自己买好的烧饼,拿出来,递给那孩子:[不要画了,吃真的.] [谢谢.]那孩子抬头,面上虽然有点脏,长得却很明净,[我可以拿给婆婆吃嘛?] [当然.]紫英心中一暖,要知,这世间已经因为战火险恶起来,一个孩子的纯净给予紫英的是心灵上莫大的救赎. 只见那孩子拽着紫英的衣袖一路穿走,到了一座女娲庙前.苗人崇拜女娲娘娘,老人家更会常年居住在庙中侍奉女娲娘娘左右,他家中已是那番模样,这样也未尝不好. 到了庙前,那孩子便活泼起来,一路奔将进去,将一位老人家闹了出来. 紫英已是仙家,看着眼前的老人,便知不是凡人,是个半仙.那老婆婆虽是老态,目光却很是温润明亮,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见到眼前的蓝衣人,步子猛然间稳健了几分,只见那老人家上前行礼道:[老奴见过剑仙.] [……]紫英心中明白,还礼,[老人家不必多礼,论辈小仙当叫一声前辈才是.] [剑仙过谦了.老奴不过是个伺候主子的老婆子,哪有资格位列仙班?剑仙如此,让老奴如何敢当.]那老人家说的得体,却也是不卑不亢,让紫英摸不出是善意还是…… 紫英看了看这庙宇,心中也有了几分打算:[小仙在路上偶遇这孩子,故有此相扰,万望前辈见谅.] [这孩子…]那老人家顿了顿,面上满是怜悯,[他父母过世啦,我这个老婆子见他孤苦无依就收在身边聊以慰藉.这孩子的命好苦……] 她的眼睛是干的,那是因为她已经看到了太多太多人世间的无可奈何,这又算得什么呢?只能说,命苦. 紫英的阅历终是有限的,再常见的悲欢离合也能触动他的心,说轻了便是善念,说重了便是执念.紫英放不下了,猛然间便觉得周身恶寒无比,几欲痛裂. 那老人家看紫英猛然间半跪在地便知端倪,反正四周无人,老人家施动法术将紫英移入女娲庙中. 良久,紫英醒来,那老人家正在身边,只见她仿佛想起诸多往事,心绪颇为不宁:[原来这传说竟是真的…] [……]紫英自然知道,老人家所说的传说是什么,[只是小仙未曾想过,竟然会这般快就复发了.] [你这不是复发.孩子啊,你跟我家主子一样是个苦命的孩子啊…]那老人家眼中一片温湿,伸手拂了拂紫英额前的碎发,手中微微颤抖,那来历身世也缓缓道出,[老奴本是女娲娘娘的仆从.娘娘飞升之日,不舍人间,特留一丝血脉,而老奴也就奉命侍奉娘娘后人…一代又一代,老奴也不记得过了多少年,今日未曾想又与神农的后人遇见了.造化啊,造化啊…] [老婆婆,紫英不是神农的后人,紫英只是一个伤心人.]紫英一生亲缘极浅,如今有人如祖母一般对待自己,紫英又如何不动容?风灵珠中已是说得明白,又何须多言. [好孩子,你的名字老身记下了.你见到风邪了吧…她自然不知道这一层.那日神农战死,她便伤心隐遁了.]又听那老人家道,[你是神农的后人,承载着神农的心愿活在这世上.孩子啊,大神间的争斗从来都不会是为了自己的私怨,只是那些凡人不懂罢了.你今日昏迷并非怨咒复发,而是你心有所感觉得凄凉罢了.] [……]境由心生,说的便是我了.紫英沉默.那风邪,自然就是自己在风灵珠中所见的青衣女子. [我真不懂了,老天爷为什么总是狠心让你们这些年轻轻的孩子去承担这些东西.未免太重…]那老人家自顾自地说着,口中却很是悲苦. 紫英环着看了看这庙宇,冷清之气尤甚街景:[老婆婆,紫英不知,苗人多拜女娲娘娘,缘何这庙会如此冷清?] [唉!]那老人家一声叹息,[自有了战祸,这蛮州的人呐,也不思安定了.这些年有了一个拜米教,来这的人自然少了.] [拜米教?]紫英只在从前听过五斗米教,只是这族民不同,只怕也没什么干系,不过名字相近而已. [不过是从前的几个巫师弄起来的.成不了气候.] [?!]苗巫?紫英他们一路寻来不正是为了找苗巫么?[老婆婆,紫英定当去查一查,实不相瞒,只怕与紫英的一个朋友有关.只是此时紫英须得先行了.他日定当拜访.] [去吧,这也该是你走到那一步.] [……] 城郊外,小屋边. 紫英将自己所知如实相告于其他几人,众人相顾无言甚久. [没听说过有这教派.]玄霄冷冷一说. [老人家早有言,是新近刚起的.]紫英老实地接了玄霄的话头. 天青看看面色铁青的玄霄,自是知道紫英的话头让玄霄脸色很难看,只好接道:[是当去查查.] [我要去.]天河自告奋勇. [玄霄公子.]只见绮罗小声地唤了一声,趋步过了来. [……]玄霄无语. [绮罗姑娘.]梦璃一声轻唤,示作招呼. 绮罗小心地应了一声,面带羞涩说道:[那拜米教绮罗知道.] 天青想了想,说道:[姑娘但说无妨.] [那拜米教其实就是蛮州的百姓组发起来的,只因我们实力薄弱,不这样便得受尽官家的欺负…]绮罗娓娓道来,其实是明白紫英他们言语中并不认为拜米教是好人. [这么说来拜米教也不是什么邪教么…]天青支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便不好说了.因为本来脾气很好的苗巫突然变得很凶,总是让村民们交出财物…]绮罗低下头. […也许正是有难处吧.]紫英很冷淡地回应了一句. [无论如何,还是去查查的好.]天河说了一句,颇有智者风度. 梦璃掩声而笑道:[天河开始变老了哦~] [他是难得的觉悟了…]天青摆出一副怪叔叔的脸庞,煞有介事地补充道. [……]紫英玄霄双双沉默. [哈?]天河一副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表情. [还是紫英去吧,一个小小的苗巫,量他也出不了什么花招.]既然已经在老婆婆面前说过,就应该做到.紫英甩了甩衣袖,那坚定的神情让人不由心酸起来. 翩翩白衣云端客,生死为谁一掷轻. 这世间,又有谁了解得了谁呢? [绮罗带慕容公子去拜米教的总坛.] [那有劳姑娘了.] [……]玄霄看着紫英,末了才说道,[那你路上小心,也当多谢女娲娘娘赐下菱纱的消息.我们在这里等你回来.] 玄霄的用意,紫英全看在眼里,埋首抱拳一如往昔:[弟子理得.] 那绮罗碎步款款,乘着刚刚挂起的夜色穿了一片竹林子,再跳下石桥竟有一两人可过的入口!紫英虽是纳罕缘何绮罗如此熟识这拜米教,但转念一想,这女子言语中对这教很是熟悉,这拜米教又是蛮州本土教派,她熟悉也不为过. 紫英走在这不知是河道还是下水道的甬路中,心中却有些莫名的忐忑,转眼有了火光,星星碎碎,撩开竹帘,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看似是拜米教正堂的石室内到处都是有伤有血的人身倒在地上,紫英上前一探鼻息,已是断气,无一幸免.这些尸身的血流得满地都是,看颜色这事也是刚发生不久,那绮罗已呆在一旁瑟瑟发抖.更让紫英发冷的是这些尸身都是一剑穿心而死,这手法酷似自己百年前灭妖时所用的千方残光剑…… 莫不是我琼华中人?不对,这千方残光剑是师公独传我一人.紫英现在也不敢冒然去追,绮罗一人在此,再遭不测如何是好?只怕是有人刻意模仿.或者这世间无奇不有,招式相似也未可知.再或者…… 紫英心中正是一片乱麻之时却见四个天将忽的现身,最左一人道:[上接线报,慕容紫英草菅人命,特现缉拿交由天庭处置!] 好快! 紫英兀自感叹,却听绮罗一旁大喊:[是他!是他杀了这所有的人!]绮罗手指之人正是紫英! [……!] [慕容紫英,你身为剑仙做出如此事端,为我仙辈所不齿!]那天将说着已与其他三人一齐攻来. 紫英素谙剑术,如今一人防四也并不吃力.只是事端又起,紫英心中一片迷乱.紫英眼快,打斗中见那似乎是为首苗巫的尸身手中正紧紧握住一婴儿所穿的布鞋!紫英挥剑一扫拉开距离,站定身形布下剑网将眼前五人制服.拾起那布鞋,心中一动,道:[今日之事,小仙乃是不得已而为之.多有得罪,万望海涵.他日事有眉目,紫英定当前往天庭说明.]说完,便抽身离去. 那看似为首的天将灰头土脸,面上一片懊悔,却是不再多言. 紫英一路前往孙家,却老远便见到孙家已是一片火海,那火光略略发白,一看便知是玄霄师叔的手笔,只怕他们也与人起了打斗,便只身前往女娲庙. 果是玄霄想得周到,女娲庙中五人恰是重逢. 互道了遭遇紫英才知,他刚走不久天庭便派人前去捉拿他们四人,言曰捉拿逃犯同党云云. [显是有人设计.]天青冷脸喃语道. 那老人家颤步走进道:[只是事牵天庭不免让人担忧啊.] [老人家…]梦璃感激那老婆婆一语点中要害,心中阴霾又厚重了一层. [小小天庭也敢跟我拿人?!]玄霄颇为火怒,若不是梦璃相求到须得手下留情才可让紫英日后有回旋的余地,刚才孙家之时玄霄是说什么都不肯相让的. [……]紫英受天庭诏封为剑仙,虽是对师叔的脾气很是了解,猛得听到这话,心中仍是五味杂陈. [反正紫英是好人,他不会杀人.]天河用一贯的口气说道. [那孙家姑娘一口咬定是我所为…]紫英素是感激天河他们的信任,但这关键时刻被人背叛的滋味还是很难受的. 天青一脸笑意,颇为轻松:[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啦?你理她做什么.] [……] [好孩子,你只要心中无愧便可.]那老人家忽的有了精神,只是面上全是愁苦之色. [紫英理得.] [又是这样……]老人家欲言又止,转身离去. 玄霄看着那老人离开的背影,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先是梦璃寻到那谭氏夫妇,对那鞋做个求证,再做打算.] 天青急中补充了一句:[小心防备,提防有诈.] 梦璃点头应道:[恩……] 蜀道外,剑门中. 凭着香囊,五人找到了正准备入蜀再入滇的谭氏夫妇,看着他们一路风尘,可知路上也很是辛苦.那谭家太太一看便知是菱纱身边的物件,哭得好不伤心. 梦璃看在眼里,心中如被紧抓一般揪痛:[梦璃无能…] 梦璃知道柳家太太虽与自己没有血缘却是看作亲生,她与这位母亲一样是素来多泪的.当年看见自己的离香草香囊只怕也是这般情景.说得再好听,自己终是没有在养父母的身边尽孝,那一直都是梦璃的心结.舍不舍得其实都已经如此,关键是天人永隔,连再说一句话的机会也没有了,不免让人心中痛苦.梦璃也曾悄悄去鬼界打探,只是她一个妖界领主,没实力,更没权力,谁又肯买她的帐呢?她还记得那好心的判官告诉她,柳氏夫妇既是好人必有好报,亦无须担心牵挂.只是,这养育之恩又怎是一句话可以割舍的?梦璃心中酸楚,却是无从说起,只能是触景生情,寥舒心意而已. [大仙走后,小人也想过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菱纱这孩子既有仙缘,命不会浅薄至此,只怕是自幼便亲缘极浅吧.只盼望各位早日寻得她…我们这做父母的只要知道她好好活着就知足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小人力薄,管不得那么多了.]谭老爷说得心疼,却也是句句在理.玄霄听后,心中不免赞叹,也难怪他家中会生出菱纱这样有仙缘的孩子,如此的想法,没有大胸怀显是做不到的. [……]紫英听了,心中难受.虽然已经百年多了,紫英也是牵挂自己的父母.纵是去酆都的路上已听菱纱的伯父说过,自己还是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那面目已是模糊的父母…当日在琼华与自己作别时也是这样的想法吧.紫英突然明白,那不是不心疼自己把自己送出去,只是无可奈何保命要紧.父母做出的牺牲,是自己永远都想不到的.紫英隐隐约约中有些理解自己的父母了,正是理解了,紫英才觉得心疼.如今被视为杀人行凶之徒,父母的心意算是枉费了. 天青拍了拍紫英的肩膀,他也是为人父母的,紫英的想法自然是看在眼里. 从和天河团聚起,天青心中就生出了更多的愧疚.做父母的,哪个不疼惜自己的子女.天青看着槐米,看着紫英,当日的天河又何尝不是这样?临终时自己说得好听,说是陪夙玉休息,每日还会看着他.可天河这小子便是再乐观又能看开多少呢?那日镜台前再见时,天河腰间别着的正是自己的灵位啊!那一瞬间,天青便觉得自己亏欠天河太多太多,天河一定有很多很多话要跟自己说,自己却已经是一个不能说不能做一心只想再见见师兄的死人!枉为人父啊… 玄霄素来有些冷面决绝,如今也是懂得这三人的心事,不过是被天庭堵一下,这士气就低落成这样?玄霄看不过去,说道:[先生说的是,但放宽心,有我玄霄在,不会让菱纱有事的.] [是啊是啊,找到菱纱,一定带来让你们团聚.]天河说得轻松,丝毫没受梦璃三人的影响. [……]天青真不知道,有这样一个神经大条的儿子是该欢喜还是该忧愁?天河一心要让菱纱与父母团聚,虽有关心菱纱的成分,大概也有他自己的愿望在里面.想到这,天青又陷入了自责. 有时,血缘会成为一种独特的牵绊,让人莫名多了一分充实,却也让人莫名多了一分忧思. 五人正作商量这苗巫线索已断该是如何时,一声巨响,只见屋外有烟雾炸开,来的正是天庭的追兵. [咿呀!这阵仗真壮观~]天青目测了一下,少说有五十人…… [哼,只不过多几个炮灰而已.]玄霄对这些天兵天将很是不屑,羲和隐隐发亮,天青却转身止住了玄霄拔剑. 你这不是让紫英难做么…天青与师兄对视一眼,玄霄不好发作,只得将羲和收起. [作恶之徒速速投降!]那为首的将官一声令喝,身后便是一片附和. [多说无益.]天河抽出剑来,意欲冲在最前. 这也并非逞匹夫之勇,从前与梦璃紫英经过大小战斗无数,配合早是默契.此时梦璃已在后布下结界护住谭氏夫妇等凡人百姓,紫英也已抽出剑来准备张开剑网与天河相援. 天青很是手痒,但他不打算出手,因为他要阻止他的师兄出手. 羲和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天河刚刚动手,紫英的剑网也只张了一个形,却见一道紫红光束闪入人群,电光火石间便将这五十多位天兵天将尽数定身.立定,站身于紫英面前,抱拳行礼道:[末将见过剑仙大人.] [……]紫英这才看清来人的身形,一副魔族武将打扮,人间二十出头的模样,正是那日罹霄殿中的那位少年英雄,眉宇相貌也是和自己的师侄很相像,紫英心中觉得亲切,[不必多礼,叫我慕容紫英便是.] 那武将抬头看了紫英一眼,道:[是,见过慕容先生.] [红毛那么拽,手下倒是文质彬彬的.]玄霄半闭着眼睛,觉得这少年武将很是眼熟. [……]那武将一脸尴尬,哪有当自己面叫自己的主子红毛的. [你是…!]天河看着那少年,心中却很是激动.像!太像了! [云……]那武将口言一字,便哽咽住了. 天河一把抓住这少年武将的手:[是啊,我是云天河啊.你是怀朔么?你是怀朔么?你是和我一起在五灵剑阁抓虫子的怀朔么?] [那都是从前的事了.]怀朔点点头,心中有千万句,口中却说不出来. [……!]紫英听怀朔承认,心中激动,紧紧握住眼前人的手.辗转轮回,你已做了魔族的武将啊.未尝不是好事…… 怀朔见梦璃回身看着自己,点头示好:[柳姑娘.] [你我均受魔尊恩惠,不必客气.]梦璃点点头,她见怀朔仍记得从前,便知不是轮回,当是魔尊手笔. [慕容先生,末将领尊上之令前来相寻,不恭之处,万望见谅.]尊上,自然是说魔尊重楼了. [……]紫英听着怀朔的称谓,心中生出了淡淡的失落.那个带着浅笑和谨慎的少年已经一去不返了,带着他的温柔,带着他的轻唤,再也没有了. 怀朔啊怀朔,你是在责怪师叔当初的无能么? [慕容紫英!你为非作歹不说,如今又与魔界勾结,罪加一等!]那为首的天将一声冷语打断了紫英的思绪. [我便是与魔界勾结了,那又如何?]紫英剑眉一挑,很是不屑. [……]众人一片沉默,这…这是我们熟识的慕容紫英吗? [……]玄霄沉默良久,其实他很想说,紫英这是红毛附体. [哎呦~~~儿媳生气了~~~好像师兄哦~~~]天青不知死活的一句让霄美人的额头出现了不少十字. 那天将为紫英瞬间的气势所迫,士气减了不少,只是断断续续道:[人人得而诛之.] [哼.]紫英收起宝剑,向前数步,容颜冷峻,声音清冷,[我便是回了天庭,也不过是被诛.你又何必巧言令色,惺惺作态呢?] [魔障深堕,无药可救.] [……]紫英没有搭理,径直转向怀朔.如今可以说是一个很困难的境地了,能再见到怀朔,真是莫大的喜事. 紫英虽是不语,关切之心仍是溢于言表.怀朔看在眼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来,还是自己失算了:[慕容先生高名,怀朔仰慕已久,今日一见,实乃三生有幸.] [……]天河看在眼里,实在是不解,却又察觉有图,只得静静看着. [将军过谦了.我乃一名微弱小仙,怎能与将军相比?只不知,将军不辞辛苦,所为为何?]紫英听得出怀朔话中的玄机,索性一场戏演到底. [尊上令末将送上此物.]怀朔奉上一个颇为小巧的锦盒. 紫英也不多客套,一句有劳便接下打开,那盒中正是火灵珠! [……]紫英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看看怀朔,看看玄霄,再看看怀朔背后的那个人. 有些人,有些事,永远都不必解释,因为我已经注定偿还不起. [慕容先生不必如此.此物乃尊上派我等前去相取.虽是炼狱之中,却并未有什么波折.]紫英的感激,怀朔滴滴看在心里. 我何尝不想再叫您一声师叔呢?只是我已发誓脱离琼华…先生,怀朔斗胆叫一声先生. [其实,我已好很多了.多谢.]紫英淡下声音,心底却注入了一股暖流.在这周遭认定是我慕容紫英行凶之时,还能有这样一帮助我良多之人… 听到紫英如此说,怀朔终是按捺不住:[慕容先生是身患何疾?重与不重?可有起色?]怀朔只是奉命取来了火灵珠,却不知是为何.一听便知是紫英身体不适,不由心焦. 紫英清淡一笑,透着些许凄凉无奈:[你已不认我这个师叔了么?] [不!]怀朔心急,道,[先生高名,怀朔仰仗已久.只是…只是,情非得已.先生保重身体.但愿有朝一日,怀朔有幸能向先生请教剑法……] [只要我还活着,你只管来找我好了.]紫英放下客套,环视一圈,眼前人都静静地看着他.紫英却不知该再说什么好. [……]怀朔听着,却没有回答,点头抱拳,又转过身去挥手做法,披风扬落间那些个天将便已尽数不见.好俊的身手! [……] [……] [……!] 怀朔见眼前数人惊讶,担忧,不解等诸多反应,坦然解释道:[末将并未下杀手,只是将这些酒囊饭袋悉数送回天庭罢了.] [妇人之仁.]玄霄冷脸转过身去,不再理会. [……]梦璃却是心中另有想法. 紫英看看怀朔,心中竟有一丝欣慰.天道仁柔. [哈~小兄弟,听口气,你我从前还是同门呐~~]天青将魔爪伸出,与怀朔一副勾肩搭背的模样,丝毫不顾对方满头黑线. 天河见父亲”下手”,也凑起热闹:[怀朔,你这招好厉害!啾的一下,就把那些人全打发啦~] [……]玄霄顿时觉得气血翻涌,封闭视听,静调内息. [只是简单的传送而已…]看着眼前天青的放大版脸孔,怀朔心中一紧,不知如何应付. 紫英见已无外人,关心问道:[幻瞑一别,你如何走到如此境地?] 怀朔的目光深深地定在紫英身上,深叹一口气,缓缓道来:[末将幻瞑丧生之后归反阴司等待审判轮回.中途得悉璇玑她因为心结不肯转生,反而被心结自缚难以解脱轮回.末将便与她相伴,可她缚在自己的心结里对外界不闻不问,末将只能默默守在她的心田外.她缚了六十年,末将也在外伴了六十年.直到遇见尊上,承蒙眷顾才有了今天的境遇.] [……]紫英听得出神,却有天河问:[那璇玑呢?她还好嘛?] [恩.]怀朔点点头,[她就在魔界等着我.] [……]紫英沉默,从剑匣中取出了两把剑,皆不似平常造型,一把明黄,一把淡绿,均是通体透明,细看下竟是一对. [哈,儿媳你学着宗炼师叔造了另一对羲和望舒不成?] [师公他老人家的能力,紫英是及不上的,又怎敢东施效颦贻笑大方?不过是想起他二人…]紫英触及痛处,止不住噎结起来.璇玑要紫英做剑,紫英心中担忧会祸及他二人,故有推脱.琼华坠落之后,念及从前,紫英便做了这两把剑,放在剑匣中时时相伴,聊作慰藉.如今双手递过给怀朔,紫英继而道:[从前,是师叔无能.但愿这两把剑能做一个补偿.] [……]怀朔本想叫句师叔,奈何从事魔尊时已立下重誓与琼华脱离关系.叫一句先生,又怕此情此景反而伤了紫英的心.唯有接下双剑,半跪在地. 魔族素来桀骜,武将一流更是将膝下看得极重.不是由心佩服之人,便是地位远高于己也是不跪.此时,已是怀朔所能为之极极. 紫英正要扶怀朔起身,却见天河拿出紫英为自己所造的天河剑,与怀朔比道:[你看,都是紫英做的,亮亮的,很像吧?] [嗯……]怀朔看着天河剑兀自发呆. 紫英却是心下震动.望舒在天河之手时,紫英曾因天河与剑不善大发雷霆,命其反省.可惜天不遂人愿,紫英以后再见望舒,仍是上有污迹…那时,紫英也看得明白,天河乃是向往自然之人,不会在这些细小处下很大功夫.如今,这把天河剑一看便知是日日擦拭小心呵护.此番心意,紫英自然看得懂. [天河……]紫英一声轻唤,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啊?我可是每天都有擦的,我也没有拿天河剑烧烤刮胡子过.我每天都带在身边,时不时拿出来看看.一看这把剑就觉得好开心,就觉得紫英待我很好很好…] [……]怀朔看天河与从前无异,不禁哑然失笑. 紫英走前几步,轻拍其肩,道了一句:[多谢!] 此番情谊,慕容紫英永生难忘. 天青收起平常的不正经,颇为宽慰:[父辈的情谊能在你们身上延续,也是好事.] [青叔是说,您与紫英的父母认识?]梦璃一直在旁默默看着,天青此言一出却让梦璃忍不住发问起来. 天青点点头:[嗯.昔日浪迹江湖,误打误撞地和小承认识了…那时我带着你从琼华派中出来,正是小承送来了帝女翡翠才能掩住你身上的气息保了你十九年的平安无恙.] 梦璃接话道:[梦璃只当帝女翡翠是青叔费力搜寻而来,未成想竟有慕容叔叔相助.]虽是素未谋面,叫声叔叔,也是理所应当. [!!!]紫英自然听得出天青师叔口中的小承就是自己的父亲慕容承.猛然间提及已经很是遥远的家人,紫英的心中莫名空荡荡的. [想不到我和紫英还有这样一层机缘.]天河说着,拿出怀中的帝女翡翠,一把塞在紫英手中,笑眯眯道:[给你.] [……]紫英看着手中的翡翠,这不是梦璃给你的纪念么?怎的又转给了我? [我知道紫英一直想着慕容叔叔和慕容阿姨.这个本来就是你爹的东西,现在也应该给你.]天河与梦璃对望一眼,其中来由便不必再说. 紫英握了握那帝女翡翠,还带着天河的体温,不禁沉思,回想起儿时那些几乎已经忘却的片段. 爹,娘. 孩儿好想你们. 梦璃拉了拉紫英的衣袖,紫英的感受梦璃自然是理解的. [儿媳啊,小承过得很好的.你不必操心的.倒是你跟我儿子定的娃娃亲什么时候履行啊?] [……]天青师叔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折腾的机会. 忽的天青腹部受了一击,颇为吃痛,疼得咬牙切齿.动手者正是一直不理会的玄霄. [啊…师兄!你…]天青本想说你竟然不顾我们同床共枕的情谊痛下杀手,但顾念于玄霄师兄充满杀意的气场,天青欲言又止,徒留旁人一片遐想. [你再胡言乱语,我就帮你阴阳调和.]玄霄颇为鄙夷地瞪了天青一眼.不管你和那个小承是什么关系,你最多轮台前一眼认出紫英是故人之子,那时你忙于逃离琼华寄养梦璃,哪有时间去给天河订娃娃亲? 阴阳调和…?天青一听,背上便是一层冷汗,再不言语.如玄霄所料,天青确是一眼就认出了紫英是慕容承的儿子.再见慕容一家时紫英的母亲正是临盆,这娃娃亲到底有没有,真相就只有天青蜀黍自己知道了.鬼界相遇时,天青得知慕容夫妇因天青的机缘送自己的儿子上了昆仑山,入的正是天青从前所呆的琼华派.这让天青唏嘘不已,自己的孩子尚且不想让其修仙,奈何友人的孩子却…天青感叹之余,却又庆幸这孩子拜得宗炼门下,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自与慕容夫妇鬼界相遇起慕容紫英之名便在天青心中牢记,故才有镜台前天青对紫英那般犀利的说教.便是今日,也算是受友人之托,与慕容紫英左右,代行照顾. [爹以前怎么没说过?] [今天才想起来.]天青看看东边微微发亮的天空,心中想起一些细节. [……]玄霄也不再言语.同门从师,又有诸多纠结,玄霄对天青的理解早已不在常人的层面. 怀朔顺着天青的目光知晓了时辰:[末将便先回去复命了.] [保重.] [先生亦是.] 弟子理得,师叔保重. 十年韶华转成空 自与怀朔一别,紫英五人便是开始四处查访.奈何菱纱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丁点转机.偶有蛛丝马迹最终也是行侠仗义的结局.加之天庭追兵不断,十年里大江南北风尘奔波,紫英等人确是吃了不少苦头. [便是翻遍五行六界,我也要找到你.] 衔烛龙台上,已经说得很明白. 南诏国都,上元灯节. 南诏国四季如春,景色秀丽,加之节庆张灯结彩,确是一番亮丽的人间景色. 一行五人,看着这来来往往的南诏百姓,心中的味道却颇为复杂.来南诏国并非有菱纱的消息,而是重楼派人传来一句话,南诏国有人使得琼华派的剑术. 嫁祸紫英之人,不正是用的琼华秘法么? 南诏国有上元节供奉香油于女娲娘娘的习俗,庙宇中热闹非凡.天河抢着去看,紫英梦璃素来宽纵,天青是爱热闹的,玄霄对自己的结拜弟弟向来偏疼,五人结伴前去观摩.巧得是,人群中听得百姓闲谈,确有仙人在东边的雪山中. 以前昆仑山中,琼华派门人不也被称为仙人么? 五人商量,休息数日再去寻仙.今晚,好好玩一番. 街上人来人往,头顶的花灯也把众人渲染得喜气洋洋.紫英看着这人间景象,心中温软,对着明明灭灭的灯火兀自出神. [!!!]眼前出现的糖葫芦让紫英猛得回过神来.递来之人正是天青师叔,回头看去,人手一根,天青师叔递来糖果,双眼微眯,笑得颇为慈睦. 见紫英不解,天青解释道:[鬼界时,你父亲曾与我提起过,你儿时很是喜欢这个.你看,天河不也很喜欢吃这个么?] [父亲…]紫英接过手里,看着那晶晶亮的糖皮,眼前一片温湿.孩儿离开父母身边多年,未曾想父母仍是这般牵念,孩儿幼时的喜好,您尚且记得…… [再转世时,我告诉了他你成仙的事,小承很是开心啊.还有嫂子,这一世他们还是夫妻.]天青收起了平时的放荡不羁,说得平叙.那是他作为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慰藉.日子久了,天青很是明白紫英虽是面上不说,心中实是和天河一般,对天伦之乐颇为眷恋.想起从前年少时与慕容承从争执到相知,感叹年华易逝之余,对紫英也多了一分照顾.天青虽然面上比玄霄洒脱得多,实际却多了更多的牵挂,眼前的三个小辈天青确是花了不少心思在他们身上.还有远在居巢国中的槐米…对于天青来说,这都是作为一个父亲应负的责任. [……]紫英心中五味杂陈,只得沉默. 却听天河大呼,原是他吃得急快,糖葫芦已是没有了,再想要一根.梦璃正要转身去买,玄霄拦下,将自己手中的糖葫芦递与天河,温声道:[哝.] 天河摇摇头:[我吃了,大哥就没得吃了.] 玄霄嘴角勾起弧度,强将糖葫芦塞与天河手中,甚是温馨:[你吃了,和大哥吃了是一样的.] [噢……]天河诺诺接过,却没有下口,而是呆呆地看着糖葫芦,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青过来凑起热闹,调笑玄霄道:[哎呀,师兄你怕师弟我在糖葫芦里下毒,让天河试吃不成?] 玄霄回瞪天青一眼,心念营造的好气氛都被你小子毁了,但看梦璃掩嘴而笑,紫英沉默,天河发呆,实难发作,没好气地应道:[早知我该让你吃,毒死你了事.]这正是玄霄与天青的不同之处,同样是关怀爱护,玄霄总是要打着别的招牌,不似天青那样直白地表露出来. [师兄…你!]天青假意悲戚,伸指微颤,一副"弃妇"样. [……]玄霄不作理会,看向天河这边.其实,见天河想要而相让故是一方面,为了保持形象又是另一方面.要是吃得嘴上挂了糖粒…那可如何是好?玄霄实在没有勇气像天青那样伸舌一舔,太有损形象了!(霄美人很害羞的哦~O(∩_∩)O哈哈~) 路过的南诏女子望着这四个长相俊美颇似仙人的美男子嘻得一笑便回首离去.其他三人自是不以为然,紫英却有些羞涩,收回旁在一边的目光看回身边的四人,忽的问道天河:[你的糖葫芦呢?] 天河对着紫英眨巴眨巴眼睛:[吃了啊~] [木签呢?]经紫英一提,其余三人才发现天河手中空空如也. [???]天河一脸不知所以然的神情. [……]紫英无奈,你不会连着木签一起吃了吧? 看样子,是连着一块吃了. [天河…]虽是知道天河一向健朗,梦璃却委实担心,木签扎伤那可怎办? 玄霄柔色道:[下次小心,不要连着木签一起吃.] 天河乖乖应道:[哦.]却往前奔了过去,立在一个小摊前回身向同行四人招呼:[快来看啊,这个看起来好好吃~] [野小子,就知道吃!]天青撂下一句,却是兴致勃勃地跟了过去,一看天河所指之物,乐道:[这是镜糕啊.没想到这里有.]说着掏出钱来,又问身后三人要何口味. [青叔,梦璃要玫瑰的.] 天河抢着说道:[我要八宝的!] [……]紫英看向玄霄,全看玄霄作何选择. 却听玄霄一句随便没有说完,天青已经将两个镜糕塞在二人手里:[知你爱清素,白味的最合适你啦.] 紫英再看看自己手中的镜糕,黑色的芝麻粉和着一粒一粒的砂糖,自然也是天青师叔据着自己平日的口味专门为自己选的. 玄霄沉默着喂了一口,绵绵软软,甜味淡淡的,更多是糯米特有的清香,确实符合自己的喜好,若是有一壶清茶相配,那是再好不过了. [嗯…好吃!]天河拿着小摊上做好的镜糕一连吃了数个,后来索性拿起蒸好的镜糕自己沾着佐料吃. [……]紫英本想说糯米撑胃,当心吃坏肚子.后转念一想,从前天河胃口素来很好不说,如今已是仙身,自然是吃不坏的,何不让他尽兴呢? 正是尽怀,紫英等人却感觉身后袭来一阵剧风,正是女娲庙的方向. [唔?]天河抬起本埋在摊位中的头向风向处看去,只听到一路跑来的路人大喊有妖怪.五人也顾不得其余,径直向女娲庙追去. 未走近女娲庙,便老远看见有阵旋风从女娲庙中飞出向东而去.追去路上却听天河喃喃道:[不是有妖怪么?一点杀气都没有.] 追到紫英五人本要前去的雪山山腰就没了那旋风的气息,倒是一户人家建在一株参天大树之下,与青鸾峰上倒有些神似,灯火通亮,一看便知是隐居于此的中原汉族. 应例敲门相询,一见开门之人,五人都惊呆了眼. [师兄……]倒是开门之人先开了口,此人正是夙莘. [夙莘?]天青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若说轮回定不会记得前世,怎的夙莘亦如百年之前没有丝毫变化,难不成她已修成散仙? 夙莘邀五人入屋,自己也很是诧异:[天青师兄不是早已亡故么?还有玄霄师兄,不是说……] [区区东海,奈得我何?]玄霄面上不屑,对夙莘的境遇却也很是关心.毕竟是同门,夙莘的豪气洒脱,玄霄一向是很欣赏的. [是了…也不知道师姐怎么样了.]夙莘暗下神色,自是为夙瑶孤单寂寞黯然神伤. [夙莘师叔,掌门已经…]紫英知道夙莘师叔自然是知道自己已被诏封剑仙的事,却不知该怎么开口说夙瑶之事,说掌门已经烟消云散不成? 玄霄暗叹一口气:[她还有一世轮回.] [那就好…我要等到她,我一定要再见见她.] [你驻颜如此,就为了再见见夙瑶?]天青开口,隐约中觉得夙莘和鬼界的自己一样执着定是为了什么. [嗯…]夙莘点点头,在紫英面前夙莘是一个有些放荡不羁的长辈,在自己素来仰慕的玄霄和天青面前夙莘却是一个有些莽撞的小妹妹,自然会流露紫英不曾见过的一面,只见她卸下右手露出那不似人身的机关,不等众人从讶异中清醒,便道,[我已没了肉身,徒用咒术将元神固在这个和我生前一样的人偶上,我本是要等师姐从东海出来的,却又有了一些奇遇,守候至今.] [那你答应给我的木头老鼠呢?]天河插了一句,显是对从前念念不忘. 夙莘淡淡一笑:[答应你的东西一直留着的,等会就给你.] [什么奇遇,让你守到现在?]玄霄自是想问,夙莘的秉性偏好浪荡自由,能够下定心相守,定是很重要的事情.灯火下,玄霄细看了看夙莘的脸庞,那肌肤的光泽确实异于常人. [说来,也是与师兄有关.] [……?] 夙莘见玄霄神情中有询问之意,又想起一些其他的细碎事务,面上冷笑:[约摸十年前,有一女子怀抱女婴相托于我,告之定要将这女婴转交玄霄.当时我正云游,见那女子已是伤痕累累命不久矣,猜这事端定是麻烦,就带着女婴隐居在这里,静等你找来.我等了五六年见女婴也明了事理,便收为弟子.如今我等不下去,故在周遭以琼华剑术相助百姓传出剑仙之名,果是引你来了.] [转交于我?哪个女子?]玄霄自然猜到女婴便是要寻找的菱纱,只是何人施以援手却让他摸不着头脑. [她没有说就元神俱灭了,想来该是仙人.]夙莘一声冷笑,只当此女与玄霄关系紧密,想起自己一往情深的师姐,心中不免有些忿恨. [……]玄霄满腹疑问,仙家女子?天界女子之中,玄霄只与夕瑶一人有交情,拟躯之法正是从夕瑶处获知的.可这十年中也曾去天界打探消息,夕瑶仍是守护神树,并没有元神俱灭. [啊~~师兄不知道何时欠下的风流债啊~~]天青一句打趣却引来玄霄瞪视,不似平日的无可奈何,而是很严重的警告…… 梦璃心中也有了几分底:[前辈,冒昧问一句,那女婴现在何处?] [……]夙莘打量眼前女子,自是眼熟,知也是琼华门人,[她在后屋睡着,有冷毅相陪.] [等她醒来再说吧.]紫英也心中清楚,能再见故人自是激动,但这奔波十年,紫英也是看得清楚,缘之一物本是天定,可遇而不可求.只不知是哪位好心人相助,才有今日柳暗花明. [小紫英还是老样子嘛.]夙莘虽是从前口吻,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紫英听来不免担忧. 天河接道:[我们也在找一个女婴,找了十年了.] [哦?]夙莘打起精神,看看眼前这个显是天青后人的少年,她自是从第一眼就认了出来,也悄悄地不动声色,再见面,想起天青与夙玉已有后人,不免纵生感慨,[我接到女婴时,只当玄霄师兄还在东海,便去了海边打探消息,找我的朋友帮忙伺机进入东海深处.却得到师兄已经离开东海的内幕,索性依那女子的只言片语来到南诏国定居.] [她说什么?]玄霄愈听愈奇,认定有自己不知之处. [她只说道蛮州便断了气息,连丫头的名字都没有告诉我.] [蛮州?]紫英心中一阵激灵,不正是我被诬之处?莫不是一直有高人在旁相助而自己并未察觉? 天青拍拍紫英的肩膀,无论怎样,那女子总是没有恶意的. 夙莘也是明白紫英心中所想,点了点头:[你被天庭通缉之事,我已尽数知晓.我便知这丫头,那女子,定与你有莫大的关联.] [夙莘师叔…] [天庭只说缉拿你,却没有说你所犯何事,定是有些波折.]夙莘的口气略带宠溺,却忽得狠咳了几声. 木偶自是没有面色变化,能做到如此栩栩如生已是穷尽天人之工矣. 紫英上前一步,怔怔地看着夙莘那不似常人的肌肤,却是呆呆的,没有再往前:[师叔……] [没事的,只是元神封在这木偶里,没有血肉之躯的照应,未免阴寒难耐.]夙莘的言谈举止中已经退却了不少潇洒豪情,不知是岁月打磨还是因世事波折,隐隐透着一股忧伤. [……]紫英本因菱纱有了消息而放下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夙莘.]玄霄拉起夙莘的手意欲传去炎阳真气,夙莘手中却没有丝毫血脉气息,原才想起夙莘现在不是肉身,没的传送. [师兄放心,夙莘没事的.]夙莘总是要见到师姐才行. [……]玄霄陷入沉思中,却听天青接道:[昔日青阳长老曾传我一套温脉的心法,大约是你离派太早没有习得,我现就传你.虽是元神没有血肉之躯,那意念总是能起点效应.若是没有效果,我与师兄再想办法.] 天青守在鬼界时也曾因为鬼界没有阳气而觉得阴寒难耐,出于好玩的心态,回忆从前的心法于意念中,未成想竟然有效果.此时,天青悉数传于夙莘,还将自己所创一套口诀也倾囊相授.夙莘也是天资极佳,念在心中已感不同,只见她眼中流光辗转,似有泪花:[两位师兄还是那么好……夙莘从前虽是最佩服师姐,却也很是喜欢两位师兄啊.] 夙莘眨了眨眼睛,没有泪珠,徒是干涩一片.木偶终是不能与肉身比…… 数位琼华中人均是心中腾升温情一片,便是鲜少流露的玄霄面色也是温和不少.天青却是温馨一笑:[那时的夙莘很是调皮啊,跟假小子似的,有时不如叫声夙莘师弟.] [恩啊…从前的夙莘太不懂事了.总惹得师兄师姐皱眉头.]夙莘口吻中带着自嘲,却兀自沉在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蜜中. 那确实是一段快乐的日子. [哈!对了,我记得你刚上山时搞什么爆竹,把师兄的头发都烧了~]天青想起从前的乐事,面上带起了幸灾乐祸的味道. 玄霄知是说的自己,但是初见师妹,不好发作,唯得沉默:[……] [那时的玄霄师兄虽然凶凶的,却有一种很温柔的感觉呐.]夙莘想起从前玄霄因此大发雷霆却没有深责的事,竟浮起如少女般天真的神色. [……]玄霄听着,默默得出起神来. [呀呀~师兄也会害羞啊~]不老实的天青叔叔将手伸向了自己的师兄,还非常手痒地用指尖玩弄师兄的发梢,似乎是要找到从前烧伤的痕迹. [……] [啊~啊~真是美好的手感啊~根本就没有烧伤的感觉嘛~] [……] [云天青!你给我适可而止!]我们的霄美人终于爆发了…… 一片丁匡声中,天青兄终是没有逃离暴力的命运. 翌日一早紫英便看见菱纱和天河在屋前的场院中玩着那个会动的木头老鼠,却看菱纱将头一偏似有不屑之意,又奔回屋中拿出了其他的玩意. 紫英心中一暖,本想着这十年的奔波该是心有波澜才对,未成想见面就好似已经一起住了很多年一样平常,仿佛就是自己出去了几日又回了来. 大概是心已经贴得很紧了,才会有从没有分开过的感觉吧. 紫英心知梦璃在准备早饭,这定不是自己能插手的.梦璃总是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便是她做的菜也是与众不同. 信步而走,却还是走不出那参天古树的盖阴中,恍然间抬头就发现三位师叔都立在树梢尖,似在商讨什么.紫英本知私听不好,却是按捺不住好奇,隐于树荫中细听起来.只听夙莘师叔道:[我还当是玄霄师兄的…]听口气是想说孩子吧,不出意料当是说的菱纱. [哎呀,就是原来和我家野小子一起头上顶着发髻,眉眼很是机灵的那个姑娘.]天青很是努力地解释着,大概还有手势的比划吧. [哦…]夙莘应了一声,似懂非懂,但回想起三个小辈叫起菱纱,恍惚中才有些明白. [在你眼里我就那么风流不羁?]玄霄是有些怒的,但念及是自己从前实是心疼的小师妹,没有发作,反是顺着她的意思打趣起来. [师兄不羁是有的,风流就算不上了吧.]夙莘悻悻顶了玄霄一句,暗想,就你那冰块脸除了吸引花痴哪来的讨女孩子欢心. [……]玄霄面上难堪,又见天青捂嘴偷笑,怒视一眼,便再不说了. 夙莘似乎想起什么,暗下神色,有些失落地问着:[师兄一直都不知道师姐的心意么?] [……]玄霄沉默,仰起头,还带着寒味的清风从鬓间穿过,看看恍惚间眼前的葱郁还有那温馨的气息,莫名有了一种空灵的感觉,[知道如何…不知道又能如何呢?] [师兄…师兄真的不明白吗?]夙莘睁大了眼睛,身体不由自地发起抖来. [夙莘……]天青一声轻唤,试图让夙莘冷静下来. 玄霄的神情埋在了光影中:[……] [玄霄!我再问你一句,夙瑶的心意,你真的不懂么?!]夙莘厉声问道,甩出响指,做出一个其他人从来未见过的手势,唤出了一直跟随自己的假人冷毅. 玄霄仍是一片沉默. 天青素知眼前的小师妹虽然莽撞,对礼仪却是看得很重的,不是激怒不会有这般口气.天青一改平和的温和:[冷静下来!夙莘.] [冷静?!]夙莘一声冷笑,揭起了冷毅的面纱,[你看看啊!你好好看看啊!] 那张脸…… 玄霄看得怔住,便是藏在暗处的紫英也不由呆住…这…分明就是玄霄的脸啊. 这张出尘的脸,比起其他人有种冷清的味道,那冷毅没有玄霄藏在深处的温柔,眼神完是一种让人胆魄的坚定. 天青认得,这是那个担起琼华重任的师兄. [你看到了嘛?!你知道为什么这是你的脸吗?]夙莘的声音带着嘶哑的哭腔,[因为…因为师姐最爱的就是你啊…虽然是看不惯才离开,可我更多的…是为了超越你让师姐正眼看我啊.] [……!]天青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有些气结的夙莘,一瞬间只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 [……] 良久,那如冰山一般凝结的空气. 终于,玄霄睁开已经闭上的眼,带着复杂的神色,缓缓道:[师妹,你恨我吗?] [……]夙莘咬着下唇,那依旧红润的唇角不似他人被咬得惨白,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境. 人偶的悲伤吗?玄霄心想,深舒一口气;[有些事,有些人,注定偿还不起.我,又何必痴缠呢……] 一边的紫英心中一震,一直觉得师叔是一个独特的存在,未成想在内心也会有这样的共鸣.再去回味从前,紫英突然有一种释然的感觉.即使暗恋是一个辛苦的过程,但也会让人体会到幸福的味道. 一瞬间,紫英想起了掌门夙瑶,她已经转生了,不知道现在过得怎样呢? 玄霄缄默了一阵,道:[紫英.] 紫英知师叔早便知道自己在身边,现出身来:[弟子见过三位师叔.] [紫英,你已经听到了.]玄霄顿了顿道,[那么,你恨我嘛?] [师叔!紫英从来都没有恨过师叔!]虽然师叔有时会让紫英猜不透,但是…[但是,师叔待紫英很好,紫英一直都记得啊.] 玄霄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倒是天青看似安慰地打趣着紫英:[你瞧你,急的脸都变色啦~儿媳还是平时的样子最漂亮哦~] 紫英:[……] 未听紫英有何言语,却见夙莘立直了身子,下意识地动了动略有僵直的手指,道:[师兄,我只当你是个冷面冷心之人,却未曾想…只是师姐好辛苦…]说着夙莘的眼睛又眨了眨,没有泪水,却洋溢着泪水也洗不净的悲伤. [夙瑶啊…]玄霄收起了平日里老姑婆的称呼,静静地看着那永远看不透的天空,[她…今生应该很幸福吧.] 人,总是对天空与大地充满了敬畏,却忘记了天空中还有着另一个充满七情六欲的群体.谁也逃不过被蒙蔽的命运,谁都挣不开天道的束缚. 天道亘古,黄土不仁,抛过烦心琐事.登高摘星,不胜寒处,忘却人间烟火.怎知凡尘轮回中,尚有仙翎神慧.念切切,空禅幽,何处拾寻. 天青见众人各怀心事,问道:[师妹啊,菱纱我们必然要带走,那…你有什么打算呢?] 夙莘摇摇头:[丫头就交给你们了,我……我要去找师姐.]夙莘明白天青话中的意思,可她不能答应. [……] [……] [哦.] 暗流涌现 夙莘与菱纱交付了几句便不辞而别.六人做了商量,玄霄与紫英去天界见见夕瑶,顺便打探一下那个找到夙莘仙家女子. 余下四人一起去见见已经过世的谭氏夫妇,然后去居巢国静等消息. 路上,天青突然开口问梦璃道:[梦璃,缘何你一直看着那个腕链?]自梦璃从幻暝界回来通报菱纱的消息后那个质地似乎是幻暝灵石的腕链就一直戴在梦璃的左腕上,这十年里,梦璃总是带着怅然的眼神看着这个腕链.而今天,看的次数尤其多.天青本就是个心细如尘的人,这些他一直都看在眼里. 天青很明白女孩家的心思都这这样阴晴不定,可今天心中有些特别的预感,忍不住发问起来. [……]梦璃沉默片刻,看天河菱纱都望着自己,[梦璃想起埋在寿阳的父母.] [那正好啊],天青舒开笑容,[我也想去太平村看看啊,咱们一起去吧~] [青叔,璃儿一人去便是.菱纱的安危重要…太平村,青叔随时去都可以…]梦璃一改平日的温柔和顺,声音却越来越微弱. [哈?]天青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仿佛不关事一般笑眯眯地应了一句. [……]梦璃带着复杂的神色看了看自己一直景仰的青叔,转身向着菱纱,拿出一根闪着淡紫色光芒的琴弦系在了菱纱的前臂上,[菱纱,如果有危险,这个可以帮助你.]说着,那琴弦竟在打好结后如同融入了菱纱的身体一般消失了. [梦璃姐姐…]菱纱离开自懂事起就生活在一起的夙莘师父,便对温柔可亲的梦璃颇有好感,心知梦璃此举是为了自己好,不禁流露出乖巧可爱的神色. 梦璃看着菱纱可爱又俏皮的脸庞,恍惚中听到了菱纱从前的声音:[好梦璃,不要愁嘛~]忍不住心疼将菱纱揽在怀中,喃语道:[对不起,菱纱,都是我不好,才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梦璃……]一个激灵,一句似乎从前都极为熟悉的轻唤从口中飘了出来.菱纱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看着怔怔望着自己颇为吃惊的梦璃,急忙道:[要好好爱护自己.] 说完,菱纱更觉得莫名有一种寒冷在侵蚀自己.这,好像是埋藏了很多年很多年的话,一直要对梦璃说却没有说出口. 直到今天,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说了出来. 梦璃微微一笑:[连摆手的样子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呢…]轻轻在菱纱的额头上落下一吻,那香香的味道,是梦璃对菱纱的守护. [梦璃……]要好好爱护自己. [梦璃你要去哪?]一直没有插嘴的天河突然反应过来梦璃的口气很像道别. [哎呀~哎呀~]天青拍拍儿子的肩膀,[菱纱的安全重要,梦璃就不重要了嘛?梦璃也是一个柔弱的女孩子呢.] 梦璃:[……] [呐,野小子,你先送菱纱去居巢国,我陪梦璃去.] 仙界里,神树中. 枝叶的尽头,紫英看见了曾从师叔口中知晓的夕瑶,那个苦苦守望的女子,望穿秋水的深眸,不禁让紫英好奇那个值得她等待的人是谁. 一袭紫色的长裙,泛着独特光泽的面纱,还有那若隐若现的悲伤. 她,拿着闪着生命色彩的法杖,静静地看着前方,仿佛那里有着心上人的身影.她的声音如同来自远古的低吟,重重地敲开了紫英的心扉. [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们来来往往.] 这世间,总是能找到相似的灵魂. [夕瑶,我带紫英来了.]此时的玄霄一如刚从东海出来与紫英相见的模样,没有巨人千里之外的桀骜不驯,没有尽哂红尘的冷漠,只有一种淡淡的温柔,顺着空气中特别的气息,延伸到每一个在场者的心中. [剑仙乃天界新贵,小女子怎会不知?] [……]紫英记得众仙拜贺时夕瑶不曾到场,早听旁的仙友说夕瑶被禁步去仙宫后,不可离开神树一步.此时,不禁想起风灵珠中的风邪,[慕容紫英见过仙子.] [是了,风邪倒是和我挺像的,只是她是…]夕瑶微微一笑,隐约间可以看见面纱后嘴角勾起的弧度. [……]紫英这才想起,师叔提过,风灵珠乃是夕瑶相送. [不必如此.风灵珠尚有使命,他日自会有其归处.] [其实我今日来,除了带紫英来道谢外,还有一事.]玄霄见夕瑶晶亮的眸子对了过来,接着说,[菱纱已经找到了,只是昔日有一位仙家女子送菱纱至可托人处,后香消玉殒.玄霄受此大恩,却尚不知恩人姓名.] [夕瑶明白.]夕瑶点点头,忽的暗下神色,[但是…仙界近一个月中没有任何一个仙家女子脱离仙籍.] 玄霄自然知道天界一日地上终年.玄霄更清楚,夕瑶站在神树的尽端,通晓天界所有的信息.夙莘说的自然也不是假,难道…?玄霄兀自沉思:[……] [你既然来了,我也不必差遣飞叶作报.天界已经大量撤销了对剑仙的追兵.] 紫英抱拳道:[多谢仙子相告.] [嘻],夕瑶侧过头去,颇是俏皮的一笑,[剑仙大人还真是客气呢…大人心中有一物于小女子来说乃是故人之物.此物重楼也曾很是关心呐.] [……]玄霄心念,你要奚落只管奚落好了,何必加上大人二字? [……!]紫英已知夕瑶所说乃是自己意念中封印的魔剑.细想下,夕瑶直呼重楼名讳,定是与其熟识.飞蓬之事,紫英或多或少收集了一些,也明白夕瑶的苦守不是单纯的爱恋,而是…一种超越了世俗的守望. 紫英意念动摇之中,小葵却从紫英身后闪出,四下张望. [小葵,你怎么出来了?] 小葵没有看定紫英,仍是四处望着,回道:[这里,哥哥来过.] [……]莫非你的兄长是飞蓬转世?魔剑,神树,再加上紫英略有耳闻的魔神武斗,紫英这才反应到小葵与自己的机缘. 忽的那小葵身形一晃,一身蓝衣化作红色,眉眼间也是一改往日的娇羞,多了一份妩媚,也多了一分妖娆. [此灵戾气深重,却不惧天庭灵压,后患无穷.]夕瑶微微摇头,没了下文. 玄霄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的红衣小葵:[执念么?] [我说],小葵定住本在滴流转的眼珠,眼角全是笑意,[这样看着女孩子,可是很不礼貌的哦.] [我又不是第一次见你…先次怎不见你反驳.]玄霄确不是第一次见这红衣小葵,早在魔界,此灵受魔界灵气激引露出本体时玄霄便已见到.只是未成想,竟会如此快便有了现身的能力. 小葵柳眉微皱,显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第一次见我时没有打招呼,岂不更是失礼?] 玄霄仰头甩袖:[放眼天下,有几人够有资格让我玄霄主动示好?!] [……]小葵心中明白,先前的斗嘴那都是玄霄收起气势任着自己来,如今露出如此神色,心中怕是有了制住自己的法子,加之眼前三人的修为都远高于自己,若是出言不慎被镇服岂不可惜?随之改嘴道:[我是感觉到这里有熟人的气息才出了来,谁有功夫理你.] [哦?]玄霄扬了扬剑眉,嘴角挂着一丝弧度,[这么说来,你是找飞蓬了?] [什么飞蓬走蓬?那都与我无关,我所找之人名叫龙阳.]这红衣小葵本是蓝衣小葵心念所生,自然总想着陪伴小葵找到日思夜念的兄长,余下也是心尘空顿,不知何处商丘. 紫英看看眼前红衣小葵,一脸不可相信:[你是…小葵?] [慕容紫英.]小葵嘴角抹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早便听她说起你了.] [……]紫英心知这红衣小葵虽是鬼气深重怨念纠结,心地却是不错,最不过是好胜一点,[我与人有约在先,探知飞蓬转世将魔剑放于镇妖塔中.如今已经探得时日……] [哼,你的意思我明白,不过嫌我是个包袱想扔了罢了.随你如何,从前不都是这么过的么.]听了紫英这话,小葵不知为何觉得心中烦闷,忍不住抢白了紫英几句. [……]紫英素不善于和人斗嘴,曾经就常常被菱纱天河弄得没话说.此番沉默,紫英心中却是没由来的烦闷. [我说],玄霄面上浮出不耐烦的神色,[那个一灵双体,你还是好好修炼吧,就你现在这点能力迟早会烟消云散呐.] [要你管啊~]小葵双手叉腰很是不屑地回了玄霄一句,转过腰身还哼了一句以示自己非常不满. [你只当你有千年修行就够了?一灵双体本是少见,你等还想修出肉身,逆天而行,千年…不过是弹指而已.]玄霄虽有点嘲笑意味,心中更多是一种酸苦.凡人能够走到自己这一步本是不易,若是没有羲和,焉有今日的修为.恍惚间,玄霄想起了卷云台上的事.如果能再早二十三年…如果……可惜,已经没有如果. [……] [啊!......]紫英不知为何恶寒无比,半跪在地上,恍惚中闪过了几副画面.一阵眩晕昏了过去. [!!!] 最先过到紫英身边的是本在最远处的玄霄,一个闪身扶住.小葵看玄霄身形如此迅速,不由心中害怕起来,但眼前人重要,强压住颤抖的手欲施鬼术,却被本慢步上前的夕瑶止住. 但见夕瑶挥动法杖在周边布下几人从未见过的淡绿色结界,才说道:[此处是天界,鬼术是很容易被发现的.更何况,这怨咒来的凶险,切莫连带了你.] [……]小葵本想抢白,念道夕瑶说的虽然决绝确实为了自己好,唯得沉默,兀自看着那结界上流光异彩的亮点发呆. 紫英虽然还没醒过来,但那牙关紧咬面色青紫的模样已是缓解不少,看看手中似乎是对紫英晕倒有所感应的羲和,玄霄不由担忧起来:[也怪我不该想着你担忧就带你来.既是神农怨咒,天界乃伏羲之所,又怎会没有激引之理?] [玄霄……]夕瑶本欲劝一劝,却见眼前一阵紫光闪出一个身影. [!!!] 树氤阴氲,这本是夕瑶得意之作.莫说一般的小仙,便是叱咤六界的狠角色一时半会也奈何不了自己布下的结界. 究竟是何人?! [末将怀朔,见过诸位.] 夕瑶看看眼前满身书卷气却是武将打扮的怀朔,面色缓和不少:[你是怎的了.莫是重楼有事了?瞧把你急的,脸都白了.] [并非尊上…]怀朔顿了顿,缓了一口气说道,[末将擅自打扰,实是万分紧急之事.] [……!]玄霄微锁眉头,心中也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缘何如此巧?事都撞在一块了. 怀朔小心地看了玄霄两眼,才道:[云公子等人在居巢国受到妖族袭击.现,尊上已赶身前往.] [我义弟怎么样了?]还有天青,梦璃,菱纱……还有槐米他们. [现下尚不知,故有尊上派遣末将前来.]怀朔抱拳埋头,有尊上去,应该没事的,可是…只怕晚了一步. [带我去…带我去,师叔……]紫英仿佛是下意识的低吟,那紧闭的双眼轻微地颤动着,玫瑰色的嘴唇蠕动着,却很低很低,那声音几乎听不见. [……]玄霄看着怀中人,心疼不已,回复意识了么? [师叔……带我去…师叔.] [……]原来,只不过是执念. [慕容先生怎么了?]问者自然是怀朔. [慕容先生?!]玄霄听着,放平昏睡中的紫英,有些愤怒地站起身,用羲和指着怀朔,[为何不称师叔?!] [……] [你可知,紫英在琼华付出了多大的心血?!你可知,缘何修仙者无数唯紫英一人有成?!你可知,让紫英心甘情愿到这一步的就是你们这些人!看清楚,这是昆仑山琼华派元字辈第一人,慕容紫英!你,怀朔,应该叫他师叔.尊称一声师叔!]玄霄的周身是交替的冰火气场, [……]现在,还不是时候. 良久的沉默让这本是生机勃勃的神树中也是死寂一片. 忽的,紫英一声惊喊如利刃撕裂了泛着光泽的丝绸,将众人拉回了现实:[云叔!梦璃!] 小葵只觉得背后发凉…眼前的…真的是那个剑仙慕容紫英吗?那深深的戾气,让生于鬼道的自己也承受不起. [快回剑中去!]怀朔见小葵如此,便好心提醒了一句.小葵虽不认识,但也知他与紫英相识,眉眼一弯,娇媚一笑,一句淡淡的多谢便消身入剑了. 小紫英,在我再见你前,可不要香消玉殒哦~ 为什么说笑不起来…? [紫英这是怎么了?]紫英的手紧紧地抓着玄霄的手臂,那泛着珍珠光泽的指甲深深嵌入白皙的肉里,玄霄看着伤口处渗出的血迹丝毫没有觉得疼痛,只是有些担心.紫英,你究竟看见了什么,你的心是不是也渗着鲜血? [……]夕瑶用法杖凌空画出一道神符送入紫英体内,却是颇为吃力,数次反复才见那神符融入紫英体内. 稍过一会,玄霄见紫英有了起色,缓下神色,回头道:[终是你有办法……] [!!!] 却只见夕瑶牙关打颤,一边的怀朔好心施着法术希望这样能使夕瑶好受一点.没等玄霄再问,夕瑶强撑着回道:[玄霄,借你羲和一用…我…我好冷.] [……]玄霄运气施动羲和,微微看了一眼自己近到紫英身边的怀朔,不再说话,专心驱除夕瑶所染的寒气. 这,又是何必. [……]夕瑶看着玄霄,兀自沉默. 我自然明白你心中所想,只是飞蓬尚在人间转世,还有那么多事需要他去完成.我…我只是想尽可能为他…多做一点事. 哇得一声吐出一口黑血,夕瑶听着有人问自己,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 [仙子…你怎么了……]紫英的脸色又变得苍白起来,轻轻地蠕动着嘴唇,那声音也轻弱了许多.紫英心中明白,夕瑶如此,八成是因为自己.转而望了身边的怀朔,勉强地笑了笑,又是一阵眩晕. 玄霄看着,给怀朔使下一个眼神示意不要提天河遇险之事,却是按捺不住心中的义愤,怒着问道:[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他永远都不知道!他只会跟重楼比武,何曾关心过你?!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了飞蓬做到这一步?] [是啊……]夕瑶的面上浮出凄苦的神色,[我也说不清呢…玄霄,你我相识不过几十年,我却看你为挚友.只因为,你我有着同一种想法.] [!!!] 夕瑶没有抬头,却仿佛清楚地看见了玄霄那略带惊异的神情:[你不也是一样么…做了那么多.咳咳…!]夕瑶顿了顿,舒了一口气,接着道,[我不在乎.从来都没有计较过.最快乐的日子,大概就是站在这里,遥望着他,看着他翻身,看着他挥剑,看着他……我不指望还有那样的福气,我只想再看他一眼,我就安心了.] [然后…过着心如死灰的日子…?]紫英接住了话茬,有点讽刺地反问着.是问她,还是问自己? 呵,谁知道呢. 夕瑶绝望地摇了摇头:[我给不了他幸福,不如让别人去陪伴他.]夕瑶嘴上说得洒脱,话到最后却哽咽地扭曲起来. [……]玄霄凌乱的心境平息了下来,看看紫英,再远目看了看似乎近在眼前的那个人. 大概亦是如此吧. [慕容先生,跟怀朔去尊上身边吧.]怀朔一句几乎是恳求.以前只觉得尊上神通广大,紫英也已经是仙身,不过一点身体不适而已,随时都可以解决.此番亲见,怀朔直觉心如刀割. 紫英摇了摇头,避开了怀朔的目光,淡淡的问:[是不是梦璃他们...出事了?] [!!!]你,已经知道了? 紫英深叹一口气,幽幽道:[我都看见了.怀朔,带我去.] 从今日起你会看见你最不想见到的场景,有朝一日你心智崩塌便是神农怨咒卷土重来之时. 风邪的话又回响在耳际. 注定的,已经挣不脱了么? 唉! 仙山远,意难全 [紫英,安顿好梦璃,你能带些酒来么?]玄霄背着紫英,看着手中的桫椤果,语调出奇地平静. 紫英深深地望着师叔的背影,揪心地痛起来,点了点头,抱起梦璃,转身离去. 虽然师叔看不见,紫英还是希望师叔明白,紫英说过师叔不是歹人,紫英一直都在师叔身后看着师叔. 怀中的梦璃带着恬静的笑容,那微微勾起的弧度让梦璃的睡容带起了别样的美丽. 酒……? 多少才能洗去师叔的心痛. 白衣胜雪,独登西楼夜吟,月映栏杆泽.朱颜逝走花凋时,难言往昔,逐落红尘泪两行.欲饮千杯解愁肠,徒追丽影,伤心自难恙.青丝染霜,铅华洗净,却道烛光零落,何处话凄凉. [天青,我似乎都没有好好叫过你.总是怒气冲冲地吼着你的名字,一点都没气质.]玄霄的话带着淡淡的笑意,随意地坐在地上,对面便是还耀着光芒的桫椤果. 我知道你不喜欢小家子气的东西. 玄霄扶起一罐酒,猛灌了自己一口,擦了擦嘴角:[你好酒,我好茶.记得以前总是因为这个起争执,总是你让着我.] 放下酒罐,那粼粼的酒水印出玄霄微锁的眉头. [夙玉跟我说过,因为和我住一块总是没酒喝,你常常偷跑下山……]又灌下一口,玄霄止不住咳嗽起来,呛过了气,玄霄的话带起了自嘲的味道,[以前我总是责备你,一是怕你喝酒误了修行,二是怕你伤了身体.咳咳…!其实,我总想着,日后你我修成仙身,多得是机会.] 眼前的景象有点模糊,玄霄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那时,我总在暗地里想,大概你成了仙也是个酒仙吧.以后…以后多得是机会和你一起喝.谁成想,会再没有机会.] 玄霄的脸,埋在了光影下,那隐隐约约的轮廓和着周边冷清的景致勾出一副无声的叹息. 你在哪里? 你还会不会等着我…… 你说要和我一起行走江湖的,你都忘记了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面前愁肠百结的酒. 那个味道,是你身上的味道. [哈哈!] 瑶宫寂寞锁千秋,九天御风只影游. 不如笑归红尘去,共我飞花携满袖. [哈哈哈哈!] 玄霄笑得痴狂,却渗着浓厚的凄凉. 起风了,玄霄的袖角迎着飞舞起来,还有那被挑乱的长发,交错着,织就了他人不能窥视的心境. 天青,是你来了么…… [师兄……] [!!!]天青. 再定神,眼前并非天青.他没有他的痞子样,他没有他的青丝后束,他没有他的笑容.他叫的不是师兄,而是:[师叔……] 那关心的神色,那沉默的眼睛,那出尘的容颜. [紫英.]玄霄兀地没了力气,几步踉跄,好在有师侄扶住. [师叔,别这样.]紫英的脸冷冷的,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你总是把心事藏心里. 玄霄一声冷笑:[我不伤心,也不想嚎啕.只是心中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紫英怔怔地看着眼前显是失意的玄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我也是很狼狈呐…被封在玄冰里…]玄霄伸手去拿酒罐,想起自己冰封十九年中最思念之人,面上悲凉之色又重了几分. [够了!]紫英伸手打落了玄霄手中的酒罐,咣的一声,酒味弥漫,地上全是水色. 玄霄嗅了嗅空气中的酒味,那交替的冰火气场渐渐现了出来:[慕容紫英!你当你是谁?!就是这里,就是这寿阳城外巢湖边,你被我赏了一耳光…你还记得么?!] [……]师叔是为了紫英好,紫英自然记得,[弟子失礼,师叔恕罪.] [哼.] [我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小辈管!] [哈哈哈……哈哈……!] 玄霄止了笑声,深深地看了紫英一眼,转身离去.身影渐行渐远,只留一句:[好生照顾天河,不得找寻我.] 花开花落花满天,情来情去情随缘. 雁去雁归雁不散,潮起潮落潮不眠. 夜深明月梦婵娟,千金难留是红颜. 惯看花谢花又开,却怕缘起缘又灭. [师叔……] 我,永远都追不上你.从师公的口中起. 千重宫,罹霄殿 并不陌生的宫闱却还是让紫英有一种时光交错的陌生感,下意识地快走了两步,怀朔微微偏头,用余光看了看自己:[尊上已经将云公子诸人接来了千重宫.]说着,又端正了目光,一路走在前面. [啊.]紫英微微应了声,兀自想起一些事来. [但是…袭击居巢国的也是妖族,我魔界本不该插手的.]怀朔起身去寻紫英前,已经知道居巢领主战死的消息. 对紫英来说,怀朔仍旧是那个琼华派中老实和顺的少年,咋一听”我魔界”三字楞了楞,回过神来,用有些生硬的声音回道:[难为你们了.] [云……天河已经知道巢湖边的事了.]巢湖边的事,自然是指青璃玄三人.怀朔心中五味杂陈,终是放下了客套,像从前那样直呼天河的名字. [……]紫英有些怅然,师叔离去,青叔徒留拟躯,梦璃昏睡不醒,就如玄霄所言,谈不上难过了,只是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只是……只是…]怀朔停下步,肩头有些颤抖,[师叔!天河的眼睛…受伤了!] 怀朔从来没有不认师叔. [!!!]紫英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天河怎么了…?]他的眼睛还有救么? 难道,我们又要回到一百年前…? 怀朔转过身来,正对着紫英的目光,鬓边的发丝有些凌乱,没了平日浓厚的书卷味:[听尊上说,是为狐火所伤.] 一年之内也不可做伤眼之事. 记得十年前梦璃是这样转述重楼的话.先是天火,又是狐火,紫英隐约觉得已经很难再完好如初了.面上担忧的神色又重了几分. [是九尾妖狐.]怀朔不曾与他所言的妖狐动过手,只知其修行已逾万年,离升仙不过几步之遥. [……]九尾妖狐之事,紫英升仙时也曾有耳闻.此妖修为高深,却极少露面尘世,缘何今日现身攻击同类? 紫英尚未反应怀朔已改口叫回师叔,见其神色尴尬,只当是自己的沉默让对方以为自己仍是排挤什么邪魔外道.缓下神色道:[先去看看天河.]我有些担心. 也许不是没有反应,而是一直都不曾疏远过. 好生照顾天河,不得找寻我. 紫英,如果没有你,天河等不了一百年. 不愧是我的儿子,说出来的话能气死阎罗王.啊哈哈哈~ 哎呀~儿媳~我家天河就交给你了~ 想不到我和紫英还有这样一层机缘. 恩啊~紫英回来,当然要好好准备一番,然后…大吃一顿~~~ 你看,都是紫英做的,亮亮的,很像吧? 啊?我可是每天都有擦的,我也没有拿天河剑烧烤刮胡子过.我每天都带在身边,时不时拿出来看看.一看这把剑就觉得好开心,就觉得紫英待我很好很好… 天河…… 是我无能,如果我没有昏倒,如果我能及时赶到,如果…… 晃眼,看见了怀朔腰间的佩剑,正是自己所做的那把明黄色的佩剑,紫英早已知道怀朔将此剑命名罹炙,而璇玑身边的那把名为暝忧.天河总是那样,做事简简单单的.比起自己,确是要坦诚得多. 眼前的景,在不经意间向后退去.他的话,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荡. 为什么好人总是没有好报,为什么天河做了那么多却还是要注定失去? 紫英的心口兀地一阵揪痛,再次眩晕起来. 好冷…… [师叔!师叔!] …… 琼觞梦境 她带着淡淡的笑容一言不发,她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他盯着清亮的圆月兀自出神. 求仙问道、斩妖除魔,乃是我一生所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又怎会不快乐? 这…是我的真心话吗? 恩. 我答应你们…………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孩子的欢笑,柔和的海风,还有那暖暖的温馨. 为侠者一生所求,除魔卫道,可不正是为了此情此景、为了这些人脸上的笑容? 如果能一直这样,那该多么幸福. 摇曳的莲灯,映着每一张欣慰的脸庞. 天河笑着回头,呆呆地挠了挠后脑:[呀,被我吃完了~]渔家送来的篮子已经空空如也. [野人哇,你就不能把脸擦干净么?吃得满嘴都是……]菱纱偏着头,一副头疼的模样. [云公子……]梦璃轻声一唤,递来手帕. [啊…谢谢梦璃~]天河挂起一如既往的清澈笑容,暖暖的,亮亮的. [我说,好梦璃],菱纱有些哀怨地看着梦璃,[你不要那么宠着野人好不好?]我会吃醋的. [哪有?哪有?]天河的脸上写满了不知所谓.而梦璃,只是恬静地一笑. [……]菱纱默念,我忍! 紫英看在眼里,亦觉得有趣,强忍住笑意,看向了远方. 天悬星河,月色明丽,还有那静谧的海面. 我的挚友啊,你一定要幸福. [看啊,看啊!放烟花了~~好漂亮哦~]菱纱的声音将紫英的目光拉了回来. 炸开的光点隐没在深深的夜色中,瑰丽而魅惑. 烟花么……?好美. 冬去化春来. 封神陵. 句芒精锐的目光笼罩着要做出选择的天河:[凡人,回答本座.] 春,总是带着一分伤感,春的象征,亦让人觉得无奈. 句芒啊句芒,你为什么要伤透菱纱的心? 身体中的血液只能代表曾经,我们不会活在过去里. 看似柔弱的菱纱,付出了他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今日之行我并不认同,但……如若取此弓会有任何报应,慕容紫英为朋友心甘情愿. 我自问并不畏惧世间强权,自己的生死也可相轻,若是用我一命,能换菱纱一命,我定会毫不犹豫. 如果可以,让我帮你们分担,哪怕只是一点点. 如果可以,真的好像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梦璃,菱纱,天河…… 我们说好的,永远不分开. 花零剑断,难扶瑶琴,雁落依稀当年景.离香漫溢,凤鸣清音,何处别时耳语? 凭栏浅影繁华尽,青鸾峰前,浮生所系. 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了有些刺眼的亮光,隐约中的一抹红色伴着一句轻语撞开了紫英的心门:[你醒了.] 他没有用疑问,他没有多说什么,他…他明白他的痛苦. 轻轻地应了一声,紫英的心有了安定的感觉. [云天河的眼睛被狐火伤了.他却执意要去找自己的父亲和大哥,不肯让我医治.]从怀朔送他来到这厢房,重楼便一直守在这里.十年的等候,偶尔会能见上一面,但却怎么也看不够他的容颜.重楼心中明白,紫英并非纠结于小儿女之情的人,什么百转千回,于此刻都不如说一些他关心的事来得有意义. [……]紫英立起身,仍是有点眩晕,[天河可有危险?]这,才是紫英要问的.如果已经发生了,那就不必去想了.既然说是不肯,便是有法可治.想到这里,紫英凌乱的心境平复了很多. [……]重楼沉默着,不知道该怎样与紫英说,[三个月内,性命无碍.] [什么意思?]紫英的眉头微锁,那三个月后呢? 内心深处,微微叹气,天河的执拗不是一时能扳回的. [……]重楼没有回答,那是显而易见的答案. 虽然云天河说魔尊的能力应该用来救紫英或者是他的爹,虽然重楼对这个野人看低自己能力非常不爽,虽然他对这种不识好人心感到非常来火.但是,从男人的角度上,重楼十分佩服这个看似木讷的凡人.这般愚蠢的想法,亦是出自一片赤子之心,也无外乎衔烛对他另眼相看. [重楼],紫英唤着他的名字,有些气结,有些哀伤,[如果事态很严重,答应我,一定要让天河和菱纱好好的.]十年前,我与你做白首之约,今日,我自然不把你当生疏之人看待. [本尊不许你入轮回!]兀地心中一紧,那瞬间的心痛,耐心的等待,重楼真的不希望等到的只是一个幻影. 紫英笑了笑,面容有些惨淡:[那是最坏的一步.] 重楼有些心急地抓起紫英的手:[你答应我的什么?你要真有什么,便是变成蝼蚁朝露,我也要找到你!]找到你,履行那个白首之约. 紫英被抓得生疼,心中却有了一分暖意.怔怔地看着这个癫狂的人儿,伸手理了理他鬓旁的乱发.若是没的这些让人痛苦的离别,此刻,大约是最幸福的时刻了. 恍然间,紫英才想起,在爱情中,真实的被爱,只有重楼能给于.也只有他让他体会了情之一物让人眩晕狂热的一面. 重楼,我欠你太多了,此生是还不起了. 魔尊一把狠劲将紫英牢牢固在怀里:[我不准你那么想.我重楼做这些事就没有想过让你慕容紫英再反身为我做什么!] 你能接受我的心意,我已然知足了. 重楼浓烈的气息环绕着紫英,紫英突然觉得心下颤抖不止,本能伸手环上重楼的脖颈,对重楼的剖白作了一个生硬的回应. 我本不擅与人肢体. 依着平日里重楼直白的性子,对爱人的回应自是该做欢喜.此时的重楼确体会了凡人才有的酸苦心境. 紫英,你为什么要让自己承受那么多?而本尊,能为你做的却是那么少…… 他的头深深埋在他的臂弯里,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才有的颤抖,他的心只想找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哪怕只是一下下,一下下的抒发也好:[紫英并没有惹师叔生气,师叔缘何离紫英而去……] 此时的紫英,一如宗炼离世时的模样,无声的噎泣,难以描白的心境. 与其说是超越凡尘的痴恋,不如说是缱绻艾艾的相依. 他与他,就这样惨淡地相依着. 重楼不是不吃醋,只是这里没有可以吃醋的理由.他为玄霄等人伤心,却是告诉了他,把他当做亲近之人,坦诚相告,流露孩童一般受伤的神色.于一个魔来说,于一个逐爱之人而言,还有什么不知足?又何必去耍小儿女心性让紫英的伤痛再添一层. 不是不懂怀朔若有若无的情愫,不是不懂天河为什么执意不肯医治自己,不是不懂玄霄离去的前因后果…虽然是一个爽直的性子,为尊多年,早已心细如尘. 无论本尊是否爱你,本尊都会用一个男人该有的心胸去理解你信任你. 你的独特决定了你的不凡,无论是谁都会倾心相向.那么,本尊就一直守护你. 承君一诺,必守一生. 哪怕,时光羁长! 紫英默默地嗅着重楼的气息,恍惚间,安宁了很多. 也许,我不该在你面前说这些话…但我想,君子当坦诚相见,吾不应相瞒. 我的悲伤,我的欢乐,我的忧愁,我都要你看见,一个完整的我,透彻的我.因为我说过,诸事妥当之后望来魔界小住.虽然,此时看来,未免有些遥遥无期. 重楼,我知道你一直在我身后默默地等着我,一如从前我在人间默默等候着师叔.这番心意,我慕容紫英又如何不会动容?只是…只是…我不想害了你,不想让你付出那么多. 原谅我的自私,我一直都是那么口不对心. 另一间厢房里,梦璃安静地睡在高床软枕之中,那温婉的睡容实是惊为天人.雕花暖阁床的不远处,圆桌扶凳,天河单手支头,那已经失明的双目合着,也不知是睡了不是. 他的眼角有些低垂,他的眉心拧结在一起,他的鼻息间吞吐着他的担忧.那乱发影射在额间的阴影没有能够遮掩住他千疮百孔的心. 刚刚为梦璃做了推拿的璇玑端起铜盆,不经意地看了看就在天河面前的夜明珠,那是厢房当做明灯的摆设,明明灭灭,却冷冷清清,带不得丝毫感情.走至门前,门却被推开,迎面有人进了来. 咣当一声,铜盆落地,天河惊醒. [师……师叔……]璇玑自然认得眼前人,那一瞬间,璇玑的眼中有惊喜,有担忧,有惆怅,有悲苦.她已不是那个追着师叔要剑的小女孩,魔界的生活,已让她成熟了许多.移开目光,黯下神色,那不过年少时对偶像的崇拜罢了.自欺?她不知. [你怎么做这个?]重楼对礼数向是不计较,自怀朔与璇玑来这魔界,重楼未曾差遣过璇玑一次,自当她是一个小妹妹,曾下令魔界上下以小主之礼相待璇玑.小主,类似于人间帝王家的郡主.或许有笼络怀朔之意,更多的是对璇玑敢爱敢恨天真烂漫的喜爱吧. 重楼本要喝令是谁人值当,竟让璇玑做事.转念一想,皆是旧识,璇玑心中牵念故人方有此亲为,亦是可以.再欲说什么,却被站起身的天河打断了:[紫英,我听到你的步子啦.] 从前,这样过了一百年,那是何曾熟悉. [……]虽然已经早早知道,看在眼前,心里还是会难受.天河,我没有保护好你. [紫英你不要担心啊,我这样也是好的.要治的话…等有了爹的下落,梦璃醒来,大哥回来,再说好吗?]仿佛是看见了紫英的自责,天河是那样心急的解释. [师叔…师叔走了,让我不要找寻.]紫英别过眼,明明已经因为失明阖上的双目,还是没有勇气对视. [他去了不周山.]重楼如是接下了话头. [大哥去那做什么?]天河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仿佛还有一双瞪大的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红发伟岸的魔族男子. [……]天河口快,正是问了紫英想问之话.但是,隐约间紫英也猜到了几分,那是从前他们去鬼界的入口,如今,或许与青叔有关.就算是聊作安慰,紫英的心也放下了不少. [我是在夕瑶那里遇上他的.]重楼没有回答,岔开了话题. 重楼听得怀朔俱报梦璃天青之事,除了过问天青拟躯之法,看可否挽回外,尚有一准备,以防他日再有万一.紫英的惨淡笑脸,重楼真的不希望浮现第二次. [青叔,可要紧?]他明白他的不肯说,可他还是想问一下,夕瑶多少该会告诉他们什么. [……本尊不知.]重楼确实不知,他只知云天青徒留拟躯,他只知玄霄去找了夕瑶,他只知…… [那…梦璃呢?]天河朝着印象中梦璃沉睡的方向,小心翼翼,好似她只是很累,睡着了,一不小心就会吵醒她. [理应无性命之碍.]重楼说的直白,也确实是有把握,[只是…这沉睡看着蹊跷,只怕难有破解之法.她幻暝界乃是梦貊一族,当是有的办法.] 紫英默念:[如是甚好……] [紫英,我们送梦璃回幻暝,好不好?]天河问得天真,心中却是有番打算. [我一人去便是,你在这里.]有重楼在,你不会有危险. 天河面上挂着难以形容的失落:[只因为我是一个瞎子么……] [!!!]天河,我未曾如此想过. [……]重楼心中有些起伏,不知该如何开口,转念说道,[我与紫英前去,你留在这里.] [……]天河的面上写满了不情愿. [云野人,菱纱他们需要你陪伴的.紫英师叔去去就会回来.]不知何时拾好铜盆回到厢房的璇玑开口了,用着尽可能与从前相似的口吻.云野人,那是和菱纱逗笑后随口与天河打趣的戏称,还记得怀朔那急急的一句,璇玑,怎可如此无礼.如今,却是一副极好的安神丸. […….]一句野人,牵回了天河诸多思绪,沉默良久,[好吧.]忽的,天河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紫英:[答应我,速速回来.梦璃一定会好好的.] [那是自然.] 紫英与重楼步入法阵之后,天河掏出怀中一直收着的翳影枝,那是查访菱纱下落时爹爹在鬼界”讨”来的. 握了握手中的天河剑,另一只手中的射日弓也是花纹凹凸有质. 紫英,我与你相处了一百多年,你的一言一行我都心中有数. 对不起,等我回来,再跟你说对不起. …… 幻暝界,紫霞天,旋梦里,承天远. 奚仲一如从前是一副冷漠的容颜,只是他的眼底,终于泛起了波澜. 朝夕相伴的战友,是被魔尊复活,一路跟随的领主,是靠魔尊苏醒,如今,自己年少有为的少主,魔尊却说,自己无能为力. 即便我们是梦貊一族,面对没有梦境的沉睡,仍是束手无策. 嗨,面对恩泽无边的魔尊,奚仲怎能生出这般念头? 禅幽只是微微地俯下身,她的脸埋在发丝中,看不到神情的面容,那一声沉沉的叹息:[璃儿,你终是决定如此么…?] [伯母…是紫英无能.] 禅幽抬起头,那温湿的眼眸中正印着紫英仍是一身琼华装扮的身影:[不是你的错.就算你在身边,也是如此.] [听你所言,似乎知道柳梦璃沉睡之因?] [是.]禅幽站起身,行了行礼,[回禀尊上,此乃小女自己所选,并未受他人左右.] [梦璃…自己沉睡的…?!]紫英一脸不可置信,那…青叔徒留拟躯是什么回事?二者可有关联? 禅幽点点头,一如往昔的冷漠. [……]究竟是怎么回事? [即是如此,柳梦璃苏醒,务必告知本尊.吾等先行离开.]旁人眼中的魔尊,总是那样生冷. 放开法阵,一片恭送之中,重楼半牵半引地带走了紫英. 重楼的心急,是因为感知到了云天河身上的刻印与仙家有了感应. 魔界,千重宫. 那间梦璃曾睡过的厢房里,紫英没有找到天河,只是那明珠的托台下压着一张图. 没有字,天河的字总是写的歪歪斜斜,失明后的一百年里更是未曾动过笔.这笔法拙劣,画得颇为幼稚,只画了一根火柴似的人形脚下踏了一根横斜. 御剑飞仙么? 天河,你究竟去了哪…… 重楼推门进了来,淡然道:[菱纱和槐妖他们在一起,无妨.] [我要去找天河.]师叔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我怎可…… [本尊陪你去.] [不.]重楼的好意被紫英硬生生的打断了,紫英的脸有些僵冷,[你答应过我什么?] [……] [留在魔界,菱纱不能再有事了.]紫英的神色缓和了下来,却还是有些清幽,勉强打着安慰的神色,[我身上有你的刻印,真有危险,你定能赶到我身边.有什么可紧切?] [……]重楼默然,天河的感应早是没了危险,他只当他会自己回来,如今紫英却是要去寻找,唯得定定地点了点头. [我会尽快回来的.] 重楼听了,心中一暖:[我等你.] 灰伏千里,线蛇乍现 青鸾峰,木屋前. 他,大约是来了这里. 紫英如是想,才来了这里.其实他自己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心急,让他几乎抓狂. 这里,静得出奇,静得连隐约可闻的水声也带着恐怖的意味. 但愿天河没有事.紫英的眉峰微挑,一脸警惕地看着四周. [嘻.]一声女子的轻笑,让紫英不由打了一个冷颤.这,究竟是谁? [剑仙大人,小仙一路好等.] 无奈地叹气,紫英亦知来者不善.只是这影魅一般的身法,让紫英有些无底. 那女子的声音也算得上优美动听,只是这阴阳怪气的口气让人很是不适:[小仙冒昧造访,不敬之处还请剑仙大人原谅则个.] [吾本无封地,此处也算不得我的落脚之处,谈不上不敬.]大约是天庭的追兵吧…紫英心想,面上不卑不亢,看不出喜怒. [我是来寻仇的.]那女子的声音忽而变得凛冽,一点生气都没有. 此时,紫英才看见她现出的身影,那一句冷语也让紫英下意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仙家女子.这女子穿着仙家少着的黑色衣裙,裙角于膝处收作鱼尾,周身亦是不见常式的宽松,倒衬得这女子略显矮小的身材多了一份娇俏.这女子的轮廓,紫英觉得有些熟识,只是一时想作不起,若不是那眉间的一缕殷红抹额和那周身散发的凌厉仙风,紫英真不会当眼前人是仙界中人.特别是那与重楼的腕刀有些相似的精巧武器,倒有几分魔的韵味. 能修出护体仙风,这一点紫英自觉不如,不由有些赞叹. [我只问你一句],那女子转起左手的尖刀,将刀刃转向自己把玩起来,[这些年来你可有悔意?] [……]是自己年少时的滥杀无辜么?紫英也不知是哪一桩,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对自己恨之入骨的口吻,大约不是错的,[但闻仙子芳名.]埋头抱手,紫英也是拿出平日的谦逊客气. [哼],那女子冷哼一声,[看来是不知了.]语毕,已是伸手出招.那刀锋指前微侧,直指紫英的咽喉. 咣的一声,火星一闪,那女子退回了原处.原来剑仙之名不虚,这乍得下手也是挡的轻松. 紫英将宝剑竖入地表,正身念咒,发起护体剑气下定决心不做冒犯,但看这仙家女子意做何为. 那女子心中暗付,这子行事如此周密,只怕报仇不易了.收正了尖刀,唇中默念几句,又消了自己的身形. 紫英觉得周身气息微变,才知先前当这女子是一擅长近身攻击的高手,全是错了,怕是这诡异的幻术才是她的看家本事. 那女子清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了来:[可怜我姐姐痴心错付,你这千刀杀的薄情郎竟是丁点悔意都没有.] [……]紫英也不知这女子所言是真是假或者说自己听到的是虚是实,只是哪个女子于自己芳心暗许?紫英委实是不知.倒是这察不出对方半点气息的周遭,让紫英很是警觉. [我那苦命的姐姐啊…为了你豁出性命,却终是惨死你手.] [在下虽不知尊姊究竟何人.但死于在下手中之人,女子屈指可数,且均为妖类,何来此说?]紫英听得糊涂,也是此时应是辩解,自己确未曾伤过一个仙家女子的性命. [这百年来,世间使得琼华派秘传剑术千方残光剑之人,唯你慕容紫英一人!]那女子说得严厉,容不得紫英半分辩解. [!!!]又是千方残光剑…十年前,不正是有人用此招嫁祸于己么? [你!还有什么话说?!] [尊姊可是丧命于十年之前?]若是如此,只怕嫁祸之事也未是这一两件而已. [你记得了?]那女子的口中带着讥笑,仿佛已在暗处蓄势待发,只等紫英一句便划破他的喉咙. [你能告诉我你姐姐的名字么?]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绮罗.]那女子的声音兀地变得温柔起来,那大概是她一生最大的牵绊了. [!!!]紫英周身有些惊颤,他怎么会忘记那一口咬定自己是杀人凶手的女子?是了,是了,若不是仙家女子,自己的剑网如何能缚得住凡胎肉体?那时急顾着脱身没有多想,只当是一介凡间女子受不得剑气激压倒地而已.原来,是这般原因.那么,那女娲庙中老人家的字里行间是什么意思,也就很是明了了. 这不是天庭有失察觉,而是…有心置己于死地! [你想明白了?]这次,那女子没有等待紫英的回答,径直出了杀手. [……]紫英仍是四平八稳,兀自沉默.随手又从剑匣中抽出一把宝剑,挽出一朵剑花顺势挡下了那女子的攻击.另一把插在地中的宝剑支起了强大的气场,硬将那女子弹了开来. 初得飞升,便高居上仙之列,诏封剑仙,手掌天下利器,,十年奔波,天庭动不得自己半分.慕容紫英绝不是浪得虚名. 哇得一声,吐出一口鲜血,那女子的面上浮现了哀容,周间的幻术也消失殆尽. 终是女子,紫英心中有些不忍,乘机解释道:[虽不知仙子从何得知尊姊是在下所杀,尊姊与在下也确有误会,只是尊姊丧命,实非紫英所为.] [姐姐为了救你的孩子,豁出性命将那女婴抱了出去……]那女子话说了一半,将脸转别到一边出,似乎对此一脸不屑. [……?!]菱纱么…?紫英前后一想便知了缘由,冷然道,[天下会千方残光剑之人并非只有在下一人,仙子可愿听在下一言?] 那女子听得此言,缓了手中的动作,一字一言道:[且说.] [那女婴并非在下子女,而是在下朋友的转世],紫英见那女子冷哼一声,也不做理会,接着说道,[在下并不知绮罗姑娘情深义重,却从在下师叔口中得知,有一仙家女子临终前将女婴托付于自己,并叮嘱定要交于在下的另一位师叔,这位师叔上玄下霄.不知仙子可曾听得尊姊提及此人?]提起玄霄,紫英心中又是一痛,面上却没有流露半分. [玄霄…玄霄…玄霄…]那女子口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似乎在回想着什么.忽而冷脸问道:[你且说另一个会千方残光剑之人是谁.] [……]紫英摇摇头,[在下被其诬陷甚深,此人究竟是谁,尚无半点头绪.] [我怎知是实情还是你巧言令色?!]作势,那女子又攻将了上来,一副同归于尽之姿. 紫英眼尖,见得又出了一抹白影袭向那女子,一改作定的守势,出手挡开了那人.三人分开对峙,紫英才看清那白影亦是一位女子,不过一身抹胸白裙,裙岔高开,隐隐露出光净的大腿,发丝微挽,看着懒散实则风情万种,五官之间有种说不出的柔媚,那微微上挑的眉眼和那刚刚散发出的气息告诉紫英,她是妖,且是一只修行高深的狐妖. 唐人素是风气开放,但猛然间看那女子坦露着两条藕一般白皙的玉臂,紫英仍是面上微红:[不知前辈尊姓大名,何以见教此事?] 本卷收在那白衣女子右手中的软鞭忽如蛇形一般在青鸾峰宽广的前地上波闪开来,那女子不似黑衣女子一脸冷峻,一直笑得诱人:[不过看有废物做事婆婆妈妈帮帮下手罢了.我叫凝霜,什么前辈后辈?我有那么老么?] [……]黑衣女子本对那凝霜忽的现身十分惊诧,废物云云,自也是在说自己,不知对方深浅,也不便出言相驳,唯得沉默. [凝…凝霜姑娘.]紫英唤得一声,算是招呼,面上却红得更是厉害. 凝霜略有些斜睨地看了紫英一眼,嘻嘻而笑道:[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是责备了你了?还是动手伤了你了?] [姑娘说笑了.]紫英讪讪接言,面上红得更是厉害. [说笑?]那凝霜露出了和菱纱有几分相像的笑容,[我从不跟欲杀之人说笑.] [……]紫英的脸回复了往日的颜色.是了,她说帮帮下手,自然与那黑衣女子是一路人,同是取自己的首级. [我看你言谈举止倒是很好,不像个歹人……]凝霜作势掩了掩口鼻,又道,[可是,你身上有血腥味,这确确实实是伤过人命的味道.] 听得如此,那黑衣女子已是红了眼向自己杀来,大约是怒火攻心,来回间已经是漏洞百出. [……]紫英心中明白凝霜所言指何,一边躲闪着黑衣女子的杀招一边黯然道,[那都是在下年少时错杀的好人.]不,应该说好妖. 你今日来取我性命,算是为同类报仇,倒也是合情合理. [年少?]凝霜的笑越发妩媚起来,带着逗笑的意味,[敢问高寿几何?] [谈不上高寿,在下已是枉过一百三十载.]若说起平生经历,倒谈不上枉过了.想到这,紫英的心中有些回暖,想起了没有踪迹的天河玄霄,有了求生的念头,自然也就出招制服了那黑衣女子. [哈哈],凝霜此次的笑有了一分张狂的味道,却丝毫不引他人厌恶,仿佛便是她该这么笑,这样才有味道,[如此说来,我可是老妖怪了~人家都一万三千多岁啦~~] [哼,本来就是一个老妖怪.]已被紫英制服在剑网下的黑衣女子,一声冷哼,双眼射出锐利的目光直直地看着那语笑嫣然的凝霜. [……]紫英一阵沉默. [老妖怪最不讲道理…]凝霜故意停下了话头,一阵鞭子挥舞出去,啪的一声打碎了紫英颇有自信的剑网,径直圈住了黑衣女子的脖子,一阵收紧,那女子有些气结,面上也有了青紫之色,[不如先杀了你,再和小剑仙慢慢玩.] 紫英面上一阵火烫,素来听过别人叫自己小紫英,倒也不以为然,如今一个小剑仙,紫英只觉得自己的脸滚烫得可以烧水.但是,眼下正事要紧,绮罗之事前前后后紫英只知自己被她指证,如今有要紧话要问那黑衣女子,怎可让那狐妖随意杀之?! 能够打碎自己的剑网,法力之强道行之高定是自己不能比及的,想来是场恶战.紫英拉开阵势全力以赴.一剑提劈开来,那略泛青光的剑气席卷过去打松了凝霜卷在黑衣女子脖颈之上的软鞭.闪身过去挡在那黑衣女子之前,几乎是瞬时开启了五灵归宗,欲用自己的拿手绝技与此妖一决高下. 紫英并非苟且偷生,实乃身有要事. 紫英还未反应,周身已泛起腾腾白雾,近身两步都是模糊不清,紫英心中亦是没底,却发现那黑衣女子几乎气绝,眼见气若游丝面如金纸伏在紫英背上,嘴中喃喃,却不知说的什么.紫英打定主意,心中默念失礼,一手环了那黑衣女子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一手蓄足了灵力,凭着感觉一剑劈了出去. 这一剑看似平常,却是朴实下极为凶险的一招.凝霜亲身迎战的经验极是丰富,心知不可硬碰,抖鞭一甩迎着剑气所来甩出了一招,那光很是耀眼,灿若中日,与紫英所出剑气碰击在三人之间炸开.白雾散开了,紫英用剑一支定定立住了身形,那凝霜却是被气浪炸开背撞了身后的石壁. 凝霜没有口吐鲜血,也未像紫英一般气血翻腾面色几变,只是牙关打颤,断断续续道:[原来你……你是……!]凝霜未说下文,一阵黄色光芒闪过,便没了身形. 又来一人带走了凝霜?紫英心中默想,此人气息定是仙家,且与自己有数面之缘,眼看真相就快浮出了水面. 罢,一时半会也无的危险,且救下这绮罗的妹妹要紧. 语然结衷肠 姐姐…… 那黑衣女子一脸迷茫地睁开了眼,见得一堆篝火,火光的背后却是一张自己几欲撕碎的脸—慕容紫英. [你!!!]黑衣女子坐起身,满面警觉. 忽的发现自己的伤全然恢复了.大约是眼前人动用水灵之力救治自己…… [……] [为什么救我?]女子冷冷的,却不再拒人千里. 紫英透着火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黑衣女子,她昏迷期间紫英才恍然想起重楼在天河前提过不周山,天河应是去了不周山才对.只是这关要的女子一直昏迷不醒,紫英也不知该如何做.立起身:[你醒了,我便要走了.] [等等!]那女子呼得急切,见紫英转身回头又是语结,面上一阵火烫.自己的敌人,杀不了也就罢了,缘何还要挽留他?想到此,那女子面上浮现了自嘲的颜色. [……]紫英本是堂堂正正,此时见那女子先是脸红又是嘲笑,自己竟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良久的僵持. 末了,那黑衣女子先开了口:[谢你救我.] [仙子不必客气.] [那个……]女子低下头,避开紫英本是端直在那女子眼中却有些慑人的目光,[我是绮罗的妹妹.] [……]我知道. [我叫幽罗.] [幽罗姑娘.]一声唤,抱拳行礼,一如往昔. 幽罗有些尴尬:[我信了,你不是凶手.] [?] 幽罗抬起眼,有些埋怨地看了看紫英,又回顾着自己的裙角:[你跟姐姐说的心上人不一样.] [……]师叔么…? [姐姐说,她喜欢的人有些暴躁却是实实的好人,惊若天人,举世无双.]幽罗的眸变得深了起来,印着明明灭灭的火光,回忆着,回忆着一些重要的事情. 忆及两位师叔追追打打的模样,紫英不禁哑然.那样的师叔,只有在青叔面前才会出现. [你,太斯文,不是他.] 紫英却是想起一些重要的事情:[仙子与尊姊皆是仙家?缘何夕瑶会说天庭一月之内未曾有过仙家女子…消匿.]紫英顿了顿,想了一个合适的词才说出口. 幽罗并未立刻回答他,抬眼,苦苦地笑了笑,缓缓言:[世上有一种仙人叫做散仙.世上有一位散仙,看似与天下名利无关,却暗地里掌管着天下的谪仙.这些谪仙里,有些是真犯了天条的仙人,有些却是有意脱离仙籍以备他日之用..]幽罗停下话,抬起头,满是愁苦:[我和姐姐都是那些以备他日之用的假谪仙.] [……]幽罗没有明说,紫英却明明白白.原来看似光明磊落的天庭,也有别人看不见的一面. 幽罗别过了脸,静静看着天上的新月出神,那月光印在她皙白的脸上也莫名惨淡了起来. 你与一人擦肩而过,对望一眼,又怎知他人的过往?世人只当自己苦命不济多不遂心,却未成想但凡生灵皆是如此,只不过你看不见罢了. 这世上谁又了解谁呢? [你,想问我姐姐的事?]幽罗回过眼,看着眼前一表人才的剑仙,舒心一笑.这,是良久未曾有过的感觉呢. 紫英点点头. 幽罗的眸中又印出了火光:[我不知道姐姐与你们的过往.只知那天如平常的回来,却是意外的失败了.没有完成大人派下的任务.] [……]紫英心中明白,那任务便是捉拿自己. 幽罗略瞟了一眼紫英的神色,接着说道:[奇的却是,大人未曾责罚,只是让姐姐好生养伤.我等自是感激不尽.但是,从那天起,我便知道姐姐变了.她经常对着月亮默念一个人的名字呢.] [伤…?] [为你剑气所伤.千光残影剑,果是名不虚传.]幽罗说起此话,语气倒是异常的平静,没有憎恨,更没有讽刺,[没过几天,大人便把一个凡间女婴交托给我,我等仙辈没有五谷,只得用些仙家常饮的蜜浆与她喂食.那孩子也是活泼可爱,我虽不知大人缘何将她带至此处,想来也不会害她性命.倒是姐姐,每次看着那孩子,便是心事重重.] 末了,幽罗深深叹了一口气:[姐姐纵是百般隐藏,我又如何看不出呢?] [后来呢?] 幽罗怔怔地看起紫英来:[那日,大人唤我去,说欲见那孩子.我回房时却发现孩子和姐姐一起不见了.上报给大人,一路找寻,却只有最后的一缕气息留荡在一处山谷中.还有,你那千方残光剑的余留……] [已经烟消云散了?]后面的事,紫英已听夙莘说过. 幽罗点点头:[我只当为你所杀,再加之姐姐先前染上相思的模样,又有大人的解释.我自然…自然是误会于你.今日相信,并不是因你所言,而是因为我自个起了疑心.若是没有隐情,大人缘何会又派一个我不相识的妖类前来?说了相助,不过是监视.] 紫英听幽罗如此说来,绮罗为何诬陷自己,自然是明确不过了.但是,后来为救菱纱付出那般代价,自己又如何有脸责怪对方?于她的妹妹,紫英也不想提及了:[你所言的大人可是刚才救走凝霜的那位?] [是了.] [哦……他,叫姬如玉.]紫英此言并非询问幽罗,而是前有说这位大人是个散仙,紫英的印象便开始明朗起来.紫英见过他,不仅是封仙之后.从前去即墨寻找寒图时,就在灯会上遇见过他,那时,他与他擦肩而过,倒是天河惊呼了一句,那个人好美. 谁能料想,百年之后,又有了这样的纠结. [大人是文王的后代.]幽罗所言的文王,自然是周文王了. [啊.]紫英点了点头,这点倒是在众仙拜贺时听他人说起过. 幽罗埋着头:[大人是文王百子中的一个.武王打得天下时,大人因看透天数而得道成仙.幽罗一直都好开心能跟在大人身边…却,没有被大人信任……] 紫英默然,也许她此时更加伤心之因便是因此了. [慕容紫英],幽罗抬起头,眼眶微红,[大人,会是坏人么?] [……在下不知.]别人都说玄霄十恶不赦,紫英却知师叔不是歹人,别人都说魔族无情无义,那重楼却是情深义重……姬如玉呢?紫英摇摇头,他也不知. 或者说,他不忍心当着幽罗的面下定论. [不知……不知?!]幽罗一声冷笑,却微微颤抖起来.她,在想什么? 紫英:[……] [慕容紫英,你为何救我?想知道什么?]幽罗问的直白,直白到了不近人情. [……]你说了这么多,俨然是明白的. 幽罗猛地站起身来,因为太急,不禁有些头晕,睁大眼,虽是有些愤怒,神情中更多的却是迷离:[大丈夫无愧天地,你这般扭捏却是算甚!] 紫英看着幽罗,一时脑中空白,便是上前相扶也记得不起,定了定神,一字一句道:[我只是想了解你的姐姐,那个到现在都扑朔迷离的女子.]放下平日里的客套,那,是紫英最直白的内心. [……]此时却换作是幽罗沉默.太多的颜色从她的眸中划过,仿佛是在做极艰难的选择. [……]紫英知幽罗心中定是摇摆,亦不做声,只是望着幽罗,且看眼前的黑衣女子会说些什么. 深夜中的青鸾峰,已经失了往日的温馨和超然,带着渗骨的寒意,像潜伏在暗处的兽,静静地观着,随时准备将他们撕碎,只有那忽明忽暗的火光,做着最后的坚持. 在这样的夜里,一瞬间的弹指也会变作人间的百十光阴. 长么?紫英不知道. 如果长,那不久前被带走的凝霜呢? 千万年的光阴里,是不是会长得让人绝望? 幽罗的叹息让紫英想起了夕瑶将他带往上古的轻语,看破时光的沧桑,令人不能自拔:[我带你去陌桑阁.] 那里,是大人在人间隐居的地方. 苍山覆雪,长白幽居. 一片泛着古老气息的深山老林之中,到处都是那枯叶积累的腐味,苍劲的树干上也是爬满了阴绿的苔藓.偶尔有稀稀落落的阳光穿过层层落叶投在这一片阴郁中,却怎么也除不去那让人胆寒的气息. 不周之东,中原之北,谁又猜得到这贴近室韦靺鞊的凶险之地会有仙人隐居. 本想着那陌桑阁应是万分凶险,却不想穿过那一片好似是迷宫的山腰之林上了山顶便豁然开朗,陌桑阁即现眼前. 这陌桑阁不及人间皇宫恢宏阔气,也不似青鸾峰上简单单纯,倒像一处富贵人家不愁吃穿用度闲来无事修起的别宅,一反周遭的风雪,带着暖暖的春意,雕梁画栋,玲珑剔透,别具风情. 只是这偌大的宅子里,却无半个人影,紫英的心中未免有些忐忑. 穿过了一处垂花的雕廊,幽罗却停了步子. 紫英察得幽罗的动作,亦停下,只见幽罗满怀心事拿出一很是精致的铜制小香囊塞在紫英怀中:[你拿着,会有用的.] 这香囊比着菱纱所送的剑穗要小巧一些,这是凡间的贵族女子常配在身上的饰物,做工很是精细,泛着迷幻的光泽,内的转轴却没有香料,镂空的雕花画着百鸟朝凤,竟连细微的羽毛也清晰可见,当真栩栩如生. [……] 幽罗面上一红:[你不肯收么?] 紫英摇摇头:[仙子好意,紫英愧领.] 幽罗偏过头,看着雕廊外的景致,这里的一草一景,她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只是这突然间才发现,好美.[你不必如此…我只是不想你被拖入无端的祸事中.] [多谢.]紫英没有抱拳行礼,只是淡淡一言,顺着幽罗的目光去找寻一些自己不曾知晓的故事. 无端祸事? 呵…… 传音秘语,一声慑人心魄的叹息:[我等你良久了.] 紫英虽不知这是谁的声音,但见幽罗面色苍白,额头亦是森森汗迹,便知此人既是姬如玉. 寻声去了正堂,却没有一人,倒是幽罗在前引着紫英穿过屏风,转身挑帘,面前豁然开朗.这好似作息之用的后厅正是姬如玉所在之处. 眼前的男子也称得上世间少有了,那比起紫英还要白皙透净的皮肤,微微上挑的凤目,一头银发如奚仲一般微束在后,一身宽松的古风明黄长袍,那耀眼华丽的容颜,还有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倒是符合他周室子弟的身份. 他的侧影,很美. 影像交错,紫英又回想起了即墨的花灯. 当他们穿街而过欲去海边放起莲灯的时候,天河突然叫了一声:[你们快看呐,那个人好美......]似乎是发现那男子已经只有背影,不能给他们也看看么?天河的心中隐隐有些失落. 梦璃看着天河,默默出神,再美的人在梦璃眼中都是无所谓,重要的,只是身边是谁. 倒是菱纱狠狠地拍了一下天河的头:[喂!人家是男人也,你怎么能说美呢?!]万一让人家听见,还当天河骂人家娘娘腔呢…野人呐野人,你就不能少给我惹点事么?! 紫英眼锐,擦身而过时余光中也看见了那人的正面和侧脸.红颜白骨,那都是终要变作尘土的皮肉…… 那时的紫英修为尚浅,只知擦身而过的姬如玉当是修道之人,却不知那时的他已经是暗中掌控谪仙的散仙,今日的相遇,也是他观天象知有变,专程与他们四人交这一面之缘. 姬如玉的背影化在那一片人来人往之中. 谁能料想,日后紫英升仙姬如玉前来拜贺见得一面,而今日又是四目相对.仿佛是注定的纠缠不清. 想起现在不能相守在一起的同伴,紫英心中一片冰凉. 出神之中,才在无目的的凝视中发现姬如玉身后的身影.一张卧榻,平卧一袭雪白的倩影,那紧闭的双目,高高翘起仿佛还在微微颤动的睫毛,正是当时被姬如玉带走的凝霜. 看见了凝霜,紫英回过神来,正欲开口,姬如玉却先了一步,道:[凝霜睡了.]说着,回头又是深深地看了凝霜一眼,不舍地收回目光,面上的温柔全变作冷厉,刺刺地盯着紫英. [她怎么样了?]紫英见凝霜如此,心下也知不是熟睡,那日比斗,双双都受了伤.只是凝霜最后一句却让紫英在意起来,究竟是什么让她变成这样…… 姬如玉冷笑了一下,未作回答,倒是看着幽罗,那眸中划过的光芒让紫英有些不安:[幽罗,绮罗是我杀的.] [!!!]也就是说…嫁祸之人就是他! 但见幽罗退后几步,面目愁苦,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姬如玉,有些颤抖,口中隐约说道:[不会……不是……不!] 姬如玉将袖向后一抛,慢慢向前了几步,贴近了幽罗,伸手支起了她的下巴,玩味道:[是真的],说完瞟了紫英一眼,回望着幽罗又是一笑,[你可恨我?] 躲不开姬如玉锐利深邃的目光,幽罗的眼睛不曾眨动,溢出了泪水,哽咽道:[幽罗永远都不会恨大人……] [如是甚好.]姬如玉又是一笑,却笑得风轻云淡,另一只手又向紫英那边挥了挥,却是在两人之间炸了开. 姬如玉皱了皱眉:[凝霜睡了.]那神情,似乎在责怪紫英动静太大. 嘘,不要吵醒她. 紫英却支着剑,面色严峻,没有搭理. 姬如玉突然推了幽罗一把,一声闷响,幽罗倒在了地毯上. 幽罗的腹上正插着她自己的兵刃! 原来,在幽罗说话之时,姬如玉已经将她刺伤,紫英发现端倪出手欲分开二人,姬如玉还击,方才有了刚才的炸云. 如今,幽罗身亡,一双美目尚未阖上,那散大的瞳孔写满了她复杂的心事. 姬如玉比出几个手势,在幽罗身旁引出法阵,一阵光芒转动,幽罗烟消云散,这后厅中却散荡起千方残光剑的气息. [!!!]紫英心中一惊,原来并非姬如玉模仿自己的招式,而是用法术做出了可以迷惑众人的假象. 法阵渐渐消匿,姬如玉却是一阵心满意足的神情:[她们姐妹俩倒是一样的死法.] [你……!]紫英未曾多想前后来由,只是见此人将追随多年的手下利用杀死,未免太过狠毒,心中不由大怒. 姬如玉眼中闪过一丝伤痛:[你不想知道这前因后果么?] [无非是阴谋诡计,在下无意知晓.] [哈],姬如玉一声浅笑,余光却瞥了榻上的凝霜一眼,[那个韩…啊,不,是谭菱纱曾在我这陌桑阁中逗留过一阵时日,我是很喜欢那个孩子的,斗胆有意关照了一番.也不知她现在还活着没有……] [!!!]紫英听出姬如玉话中玄机,急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姬如玉没有回答,却是又一次甩了甩衣袖,闪身至卧榻前抱起凝霜,对着紫英又是一击,趁此飞身出去. 人已远去,唯有一句话在这后厅之中回荡:[长白山中,玄机台上,无常仙阵,恭候相迎.] 姬如玉先前一甩衣袖,紫英便知不妙抽剑阻挡,岂知这招是空,空隙间才来了真招,虽是平常的仙术,却是雷系中的至高招式雷动九天,一字定诀,紫英一时也追不上了 此子心计之重城府之深确是罕见,当是小心才是. 孰是孰非 从陌桑阁的后院杀将出来,只见四处冰天雪地,却有一篇翠绿的竹林,掩掩弥弥,隐约间有一条小道. 入了竹林,紫英未曾松懈,林中微风穿过,凉意飒飒,俨然一副夏景模样.不过是一般的迷宫而已,时不时有些竹妖出现,倒也没有什么要紧可述.倒是突然出现了一处开阔点的地方,几方或大或小的石块间着拼摆,似是一副石桌椅.当中的大石上正是一副茶具. 紫英暗付,此处若是夏日闲时来此饮茶,倒是一副极好的意境. 定睛看,那茶具中确有一杯已经沏好的茶水,下压着一张小巧的字条.拾起那字条,乃是用凡间正是时兴的颜体所写,紫英看字,不由赞叹,摹得甚好,流露出的风骨正是颜氏那日写着祭文时的悲昂慷慨,那字的内容也是简单:[折转已久,但请小品一杯.陋设粗茶,不成敬意.] 紫英心中也知那字条中的挖苦之意,倒也不去计较.心知一杯清茶而已,料着姬如玉隐隐透出的傲气不会做什么下毒一类的卑劣手段.若是不喝让他小瞧了自己倒是其次,只怕不附和他的步子,他设计如此的用意只怕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轻泯一口,那清甜之味,当是当年新出的毛尖,配和石下所渗出的冽泉,加上少许桂花烹出. 唐人饮茶之风虽不及后世风靡,却也是有些程度,陆羽穷极一生心血写出茶经便可窥知一二.后之腐儒皆言饮茶当是沥原味,配好源,钟意境,非要评出三六九等,如何如何,此言或者不虚,亦有其精妙所在.然却不知茶风与道风极是相似,与其去划出百般规矩匡正,不如顺其自然,不失情趣. 姬如玉其人故来桀骜,视常俗为粪土,对这些教条很是不屑,才会有了此时用桂花煮茶的一幕.倒也不是他哗众取宠,人间众生,讥笑诽谤者甚多,一一计较只是徒让自己郁怀而已,随心所想,行我所欲,方才是逍遥韵味. 紫英与玄霄相处甚久,此类心性颇为熟识,心中也是明然. 心中虽是猛痛了一下,但却会心一笑,放下小杯,闪身出了这夏景竹林. 穿过了那一片好似屏风的青竹,眼前的景象豁然成了秋景.紫英暗想,此处有四季更替,岂不与从前的太一仙径一般? 绕着那稀稀落落的灌木和那偶然出现的几棵高树,沿着一脉或远或近的秋水依依向北走着.此处虽有诸多的雨娃,却是自顾自的玩耍,偶有瞟了自己一眼的也当平常人一般不作理会,倒不像先前竹林中那竹妖会攻击自己. 此处赏景倒是最美不过,紫英心中却莫名更加警惕起来,那一股似有似无的幽然香味正是梦璃身上的味道. 梦璃乃是自己亲身送往幻暝界的,便是苏醒也会早早与自己联系,怎会在这里打闷葫芦? 暮得,紫英才发现,自己似乎在绕着那一脉秋水兜圈子!这一脉水看起来似乎是从上向下流去,再一穿竹林大概就出山去了,实际应是一个圈子,曲曲折折,只怕那些灌木也是会行动的,自己才会有一直在向前的幻觉. 莫不是已经入了无常仙阵? 紫英定了定心神,细想下,阵法定是按着一定的套数,看此处左不过是些幻术罢了. 眼观鼻,鼻观心,阖上了双目,细心听下才发现那些雨娃好似凡间孩童的笑声有些说不出的诡异,那些笑似乎不是因为玩耍而笑,而是在对着自己冷笑. 一个激灵,紫英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已不再是秋高气爽,混混沌沌,光影模糊.那些雨娃的笑声也越发飘忽起来. 紫英眼锐,闪身抓过一抹红色的身影,定睛看,不过是一个穿着红披风的雨娃而已,除此之外和别的雨娃也没什么区别.只见那雨娃见被抓住,回过头来,却让紫英吃了一惊. 那是槐米的脸,恶狠狠的目光,咬着下唇,虎牙微现:[你杀了我父母,今日连我也不放过么?] 紫英看得出神,霎那间那雨娃已是乘机跑远了,孩子一样的笑声又浮响了起来. 紫英暗自自责自己心神不定才让对方钻了孔子,若是没有刚才那一出误认,此时怕是已经离开这秋景幻术的缚网了. 忽的紫英一阵头晕摇晃,竟是支持不住俯下了身子,强用手中的宝剑支着自己. [糟糕,只怕又是发作了.]紫英自言了一句,周身已是打起颤来,牙关紧咬,面色也青紫起来. 晃眼紫英便俯身晕倒在了地上. 良久无得动静,那些个雨娃才现出身来,欲合力搬动紫英,却苦于紫英身上的恶寒. [这可怎办,报与如玉大人?] [报什么报!连这点寒气都受不了,岂不叫大人小看了我们?!]听口气,说出此话的雨娃似乎是头领. 哄得一下,这周遭燃起一片火海正正将些个人皆数框在了里面,还传来了呼呼风声,诸个雨娃皆知不妙,却无得半点法子. 紫英这才撑起身子,拍净了身上的尘土,暗付,学着青叔使出点伎俩,竟还抓住了这几个小鬼头. [你!!!]紫英听得有人愤声言了一句,寻声看,正是那个身披红色披风的雨娃. 可是抓住你了. [且莫近了那火圈子,省得烧伤.]紫英依旧是面色青紫,却是关心这些小鬼头,生怕他们气性来了冲到火上被烧伤了,自己岂不跟着要被困在这里? 速速完了这边的事情去找天河才是要紧. 那雨娃狠瞪了紫英一眼:[要你管啊!]一脸怒色,催动了水系的法术扑在那火墙上,却只见呲呲作响,那火墙没有消退半分. 此时紫英的面上缓和不少,心下却觉得好笑,气色恢复了如常,拈指一挥,带出一阵冰雪:[你那样的寒气是扑不灭这烬炎尘落的,要像这样.]说着,那阵冰雪已将火墙退去.只听又是哄的一声,那火墙又燃了起来. [……]那为首的雨娃看着眼前的景象,知那阵冰雪正是水系法术中最上阶的冰天雪地,自己今日遇上了大敌,也不再作言语. 说起那烬炎尘落,乃是昔日寻找菱纱时在鬼界见青叔一招风生水引击败了火鬼王,天河好奇询问,三个小辈才知仙术乃是相生相克,修炼到一定境界可以互相揉和组成新的招式.那招风声水引便是青叔年轻时所创,玄霄师叔日后在玄冰之中创出凝冰诀,亦是受此启发. 而后,一路上天青传授三人诀窍,或与玄霄过招试炼,紫英早已掌握其中诀窍,这招烬炎尘落更是火风土三系法术糅合,用天青的话说,专是用来对付这样会点水系法术的雷系小妖. 紫英看着眼前数个雨娃,第一眼看他们通身紫色身影迅捷便猜是雷系,虽是把自己困在这里,倒也都是天真烂漫的小孩子,若不是幻术之中难知对方底细,紫英断不会用这般厉害的法术对付这些雨娃.隐隐有些悔意,更多倒是佩服青叔的足智多谋. 念及天青师叔,若不是有玄霄师叔在前,必也是一位难得奇才.且相处日久,紫英更知,离开羲和,两位师叔的实力则会是不相伯仲,只怕仙术方面,天青师叔会更胜一筹.当日能寻得那般多的法子为夙玉师叔续命,诞下天河,可见其见识之渊博,实力之深厚. [带我去见姬如玉.]想起了天河还无下落,紫英不由有些着急. [哼……]那雨娃别过脸,装作不理. [葛儿,去了幻术,让他见我.] 传音秘语,又是一声慑人心魄的叹息.是他,姬如玉. 那叫做葛儿的雨娃忿忿地瞪了紫英一眼,与众雨娃消身在那灌木之中,景象斗转,一条小径现在了眼前. 撩开挡在身前的枝干,眼前赫然是一片冰天雪地,那一番景象中,通天彻地的不是寒冷…而是悲伤. 一枝寒梅身后,一片案几身前,怀前一把古琴,身边一个香炉,那享受的人却是一副随意的坐相,略侧着头,带着似笑非笑的目光. 紫英闻着这越发浓郁的香味,不由担心有什么古怪. 见紫英皱着眉不言语,姬如玉先了一步开口:[你看我这焚香,仿那柳梦璃的香味可仿的真切?] [……]紫英的目光集在了那个黄铜的香炉上. [我很是喜欢这个味道.]姬如玉微微一笑,整了整衣袖.那言语似是夸奖,那神情又很是不屑.仿佛梦璃的香味太过俗气,辱没了他一般. 紫英只觉得这话连着这神色阴阳怪气,生出一阵烦厌. [剑仙大人戏弄我的雨娃儿,倒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呢.] 一瞬间,紫英只当这是凝霜,那嘻嘻而笑的意味,那好似嗲怪的作弄,但眼前真真切切是那个将自己陷入如此境地的姬如玉,说来也奇,那如出一辙的言语动作却不会让紫英觉得厌恶,那般自然,那般理所应当. 姬如玉缓缓立起身,伸出手来,扶到了头前的梅花,露出犹如女子一般修长白皙的前臂,转头看了看紫英:[我只当你性子方正,却未看出你也会使出蒙骗小孩子的伎俩.你只当我看不来你封了自己的血脉又加了一层冰遁在身作出恶寒发作的模样么?] [你既知道,何必多言.]此时,紫英才冷冷说了这几个字来. 姬如玉把玩着手中的梅花,露出意味深长的目光,细细地观着那梅花,好似看着一件稀世珍宝,带着惋惜的口气喃喃地述说着:[他们好可怜,我只好将他们变作雨娃,在这里与我作伴.] [你把他们变作雨娃?他们从前…只是一些平常的小孩子?!]紫英吃了一惊,面上却发起狠来. 你,有什么资格决定别人的生命?! [难道我看着他们失去父母流浪人间受尽苦楚,便是慈悲心肠?]姬如玉挑眉反问,目光却未离开那梅花一刻. [……!]紫英一时语结,心中义愤却没有消减半分. [我最是讨厌你这样,假惺惺.倒是那句”我便是与魔界勾结了,那又如何”说出了几分味道.还让我,有些欣赏你.]姬如玉学起了紫英从前的口气,惟妙惟肖,顿了顿,接着说了最后五字,却已经出出手来. 紫英提剑做了防挡,却空出一只手来,指尖微点,周遭又燃起了困住雨娃们的火墙,只是此次却多了一层天火从空中击下,那隐隐约约的绿色,带着一分幽然的清冷. 姬如玉拉开了与紫英的距离,脚尖一点便又浮在了空中,此时,紫英才看清那把弯如圆月的青铜尖刀,翻在外侧的刀刃和那几乎是环状的刀身都告诉紫英,此刀与其主人一般,与世不同. 这把刀,名叫月尊. 姬如玉腾空而起并非是为了展现身形,只是紫英施出了法术,那可踩的地面也出来地缚之术.姬如玉虽是有绝对的把握在慕容紫英入无常阵前保全自己,终是有些无底,若是关键处被缚住了脚踝可不是什么好事.想到这,姬如玉的周身又腾起了一阵严密的护体仙风. 两人都是心中百般小心计算,姬如玉却不似紫英一般一脸严谨,反倒是面上一阵轻松惬意,好似春风临面,说不尽的意气风发:[慕容紫英,我与你玩起一个游戏,从幽罗起,共有三人为你而死,看是我说的准呢,还是你做的好.如何?] [……]紫英一阵牙咬,这正是他最不想遇见的事情. [放心吧,由不得你,早就已经开始了.]这两言三句间两人已是过了十来招,猛然间巨寒骤起,莫说临空击下的火球,便是本是熊熊燃烧的火墙也被悉数冻住.两人的身形也被这寒冰定住,姬如玉却好似无事一般,冷冷说道了最后一句:[这也包括我.] 说着,姬如玉的身子被本只冻住脚踝的坚冰包裹起来,清脆的一声裂响化作数不尽的飞尘晶粒飘向了本在姬如玉身后的冰墙,那不知多少年玄冰而成的坚壁,在天火焚烧下依然不曾融化的坚壁,突然被那些姬如玉所化的飞尘晶粒溶解开来,正中露出碧蓝色的漩涡,高高的,全然可以隐没紫英的身形,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一阵冷风袭过,吹起了地上的落红点点,紫英这才发现刚才姬如玉把玩的梅花不过是用些法术做出的玩物,这骤起的巨寒也是他的手笔,远远凌驾自己的仙术,自己或者可以用多元相合占些便宜,硬碰起来只怕自己也不能全身而退.紫英拾起了一枚花瓣,放在掌中细细观赏,那梅花的红色不是常见的殷红,清清淡淡的,可以说是晶莹剔透,如那一方清水,带着透彻的空灵. 紫英伸出手,让那凌烈的冬风带走了手中的残红. 但愿一切都有一个让人满意的结局. 恍然间,紫英看见那片残红在冷冽的寒风中被撕作了碎片. 一阵凄凉,紫英也说不上自己此时的笑容是苦笑还是淡笑. 该来的,终会来. 云消烟散情谊知 章二十一 云消烟散情谊知 小心地进了无常阵,紫英远远地看了一眼,心中宽了一些,显是按星宿所排,这样小心一些,定是可以破了这阵的. 紫英素是善于铸剑,但观星是琼华门人必学之技,自己也多少懂一点的. 转念一想,那姬如玉的身法远比幽罗凝霜高明地多,再加之入了无常阵后紫英已经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灵力被压制,还是小心为妙. 大阵法的分无非是青龙朱雀白虎玄武.一路上也不过是些奇妙的机关,或者是慑人心魄的幻术,倒也无什么奇妙处可提. 行至天心狐处,紫英心中兀地紧了起来,一份说不上的感觉涌上心头. 猛然间,一袭白色身影从自己身后袭来,紫英心中早有察觉,微微转身露出空隙一剑从那身影的腰间斩下.拉远了身距,紫英才发现那身影赫然是凝霜的身影,只是目光呆滞远没有凝霜的风韵. 那一抹幽影被紫英一剑斩作两边,喉间咯咯作响,猛然间散作无数尘粒炸将开来.那清清苒苒的景象像极了飞升遭劫的桫椤树仙. 紫英只觉得胸口一阵恶心,眩晕中只得用剑支起自己.恶寒侵入,这一次却不是紫英诱捕雨娃用的戏码. 紫英双目微阖,神智恍惚中怀中的香囊一阵急促的轻响,散发出冷冷的青光,从紫英怀中飞出. 那青光慢慢覆盖了周遭,也吞噬了紫英已然倒下的身躯. 风貊梦境?璃梦 [唉……] 一声轻叹,紫英从迷茫中醒来,身边一抹青色身影,半低着头,略侧着脸,挽在一边的发髻,散发着柔和光辉的一身流纱,那似笑非笑的目光,那似蹙非蹙的眉头,正是从前与紫英有过一面之缘的风邪. [仙子……]紫英蠕动着嘴唇,没有丝毫力气,却也要尽可能地说清楚. 风邪带着温和的神色抚了抚紫英鬓间的乱发,又是一声叹息. 紫英欲起身说明什么,风邪伸出手指止了下来:[不是你叫我来的么?] [……]紫英没有再说什么,上古的事,有些想知道,有些却不想知道,即使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静静地,紫英的目光却落在了风邪的另一只手上,那手上正拿着幽罗送给自己的香囊. 风邪看的真切,凄然一笑:[此物乃叫洞庭喧.] 没有理会紫英的反应,风邪像是自顾自的喃语低吟:[世人皆道云梦扰,千里穿梭无故人.] 那人来人往中的一枚独影,才是人间最刻骨的寂寞. 紫英听得出神,竟猛的恨痛了一下,究竟是为谁,谁又知道呢? 风邪看着他,眼前全然是凄凉:[原来,不是你找我来的.] [......]紫英这才明白幽罗的心意,一点淡淡的酸涩涌在心头,唯得无语. [你现在也算是有了磨砺.这十年来,你可想明白了这怨咒往复的始末?] [紫英愚钝,尚未悟.]紫英勉强用手肘支起身子,却实在不解风邪话中的玄机. 风邪按下紫英,言语间多了一分冷漠:[我与神农相随之时,还有一个名字,叫做风貊,我,是梦貊一族的母祖.] [!!!] 风邪的气息开始变得冰冷:[一念三千,始于精微.]念过了彷佛是判语的玄机,深深地吐息着,冷得几乎不近人情:[璃儿舍命相求,我方答应出手相助,压住你的意念.] 紫英怔怔地看着风邪,回想起了婵幽的话,不由沉默起来.良久,发现风邪看着自己,才惨然问:[青叔乃是局外之人,缘何会受了牵累?] 如果没有这些事,师叔不会离我而去,天河亦不会. [那桫椤果所成之人并非因我如何,而是狐妖凝霜所伤.] 紫英听到凝霜之名,多看了风邪一眼,却听风邪道:[我非姬如玉所化之幻想,因为这天下间,除过我自己欲现身相见,唯有洞庭喧可召得我来.] 紫英面上一红:[紫英愚昧.] [那九尾妖狐也是波折磨难.所有的劫数都是早早注定的.自然也包括璃儿.] [......] [她身为妖界领主自然不老不死,只不过要用她余下的千万年去换你一时的太平.] [!] [我自是心疼我的子孙,唯得让她在睡梦里度过余生.但愿,梦中她能如愿.]风邪已是背过身去,不知哪来的微风,挂起了她的裙角,风邪瞟了一眼周围的青石,冷哼了一声. 紫英却是再也躺不住了,起身问道:[敢问仙子,梦璃可有苏醒之日?] [此处的天机,我看不到.] [......] [那日的点化,我说得可是详细?]未等紫英回答,风邪接着说道,[我只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让我的后代心甘情愿放弃自己的幸福.谁知道,竟是你...好似我们这一族都摆不开这样的命运.呵,璃儿可未必有我的运气.]风邪无奈地摇了摇头,带着一分局外人的味道浅浅一笑. 紫英皱着眉,迷茫地看着前方,原来梦璃为自己做了如此多.彷佛受了点击,紫英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敢问仙子,可有方法唤醒梦璃?] 风邪的眼睛透着精锐的光芒:[不可能的.璃儿作出如此交换,魂魄已离了身体,散在每个人的梦里,为梦貊一族永作苦力,直至...阳寿耗尽,重入轮回.] 紫英的心好似被一双利爪狠狠揪住,喘不过气来. 梦璃! 梦璃…… 一阵震动,紫英头疼欲裂,那风邪的影像也模糊起来. [啊!]紫英扣在发际处的指尖已经微微发白,可见那痛苦已然激发出他最后的力量. [你……]风邪的身躯开始颤抖,她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带着惧怕的意味,风邪有些微微的喘息,仿佛周围的气压让她透不过气来,[你,看见了什么?] 紫英一阵咬牙,从牙中挤道:[天河…天河!天河有难!] 紫英自是眼前一片昏花,于风邪眼中却是翻着让人惧怕的白眼,那乖戾的气息与他口中关心的语气迥然不同.风邪没有忘记梦璃的苦心,好心地扶着有些摇晃的紫英,温言宽慰:[切莫心急,静下心来,不然前功尽弃.] 紫英护住心脉,强压内息,勉强好了一些,立刻睁着清亮的眼睛,有些断续地问起风邪:[仙子可有法子送在下去天河身边?] 风邪目光流转,她自然是有办法,却在思量别的事情. [但求仙子相助.]紫英看得真切,当然明白风邪其中的顾虑,然则事由紧急,唯得一求. 风邪未得接着答话,指尖略掐,又问道:[你且说来,此物来于何处?]风邪说的是召她而来的洞庭喧,显然,那物起初并非是在紫英手上,亦显然,最初之时在一个与风邪关要甚深的人手上. [此物乃一谪仙所送…]微有松懈,紫英的脸色又惨白起来. 风邪见紫英答不出个所以然来,指头一碰,却见紫英额间闪过一阵白光,便闭上了眼睛似乎陷入了昏睡,风邪此举乃是读识紫英相关的记忆,眼见紫英煎熬,心中不忍,唯得淡淡一句:[抱歉.] 我并非不肯相助,只是不想见我最在乎的人在死后还要受到折磨. 不过片刻,风邪的眸中全是震动,施法唤醒了紫英,有些急切地问着:[你认识殇花姐妹?] [……]紫英一头雾水,却急着去往天河那里,[但求仙子出手相助,救人要紧,事过之后,仙子问何,紫英问无不答.] 风邪有些忿恨地甩开手,见紫英歪过,想去再扶,又觉得不妥收回了手:[你这迂人!本座原是六尊之一,难道那须臾千年的本事也没有不成?!] [……]是了,上古之神,自然有其不为人知的能力.紫英宽下心,眉宇间的愁苦却还是化不开,[紫英愚昧,望仙子恕罪.] [唉……]风邪也是明白紫英的心境,又补了一句,[此刻也不过是梦境而已,黄粱千年弹指过,你不必担心.这些都是注定…若是有的什么万一,那都是你改变不了的东西.] [!!!]紫英不想谁再有事. [你且答我,如何识得殇花姐妹?] [仙子是说…绮罗和幽罗?]见风邪点了点头,紫英有些沉默,半天才开口道,[那都是十年前的纠葛.如今,已是改不得了.] [……]风邪怅然地看着紫英,喃喃自语,[冤孽…冤孽啊……] 风邪踱远了几步,心事重重地回过头来,定定地望着紫英:[你可知道,那殇花姐妹是……!]叹息,摇了摇头,[也罢,你不知道还是最好的.] [……]紫英在见这洞庭喧唤来风邪之后,已经猜到了那绮罗姐妹的来历不简单. 风邪闭上了双眼,抬头,承着那梦境中的光泽,问道:[紫英,你老实告诉我,走到这一步,你可怨恨过我们?] 我们的纠葛却要后人来完结……未免有些不公. [在下……]已经习惯了. 是的,已经习惯了.从入了琼华便开始习惯了,无论是喜是悲,无论是忧是虑,这些幸与不幸都缘在这里,紫英,又如何能怨? 紫英终是没有说出口,静静地看着风邪,看着这个明眸流彩的神灵,心中五味杂陈. [好!如是甚好!]风邪的口吻变得乖戾起来,数声冷笑后,哇得一声便呕出一口鲜血来. [仙子!]紫英欲上前去,奈何稍有动作便一片昏花. 风邪凄惨惨地摇了摇头,示意紫英不要靠近.良久,有些悲凉地说了一句:[我已明白,这便送你去云天河身边.尔须得切记不可激愤,否则必将万劫不复.] 紫英深深看了风邪一眼,郑重抱拳而道:[多谢仙子.] [不必客气……]风邪一句冷语,挥袖开了一个明亮的法阵,转眼间那紫英的身影已如云影般荡涤开来,终是消却不见了. 见紫英已被送走,风邪终是支持不住躺倒在地上,霎时间一片光亮,腾升起无数星点. 风邪欲伸手捕过一只,那星点却好似有了灵性一般闪躲开来. 无力地垂下来.风邪一阵苦笑:[莫不是…只能走到这里?] 我,只能走到这里. 我只能为你做到这里. 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因为,我终是可以再见到你. …… 弓归剑残 南天门前,喧嚣无声. 他,挂着淡淡的笑容,像孩子一般明净. 他微动着嘴唇,带着一丝调笑的意味:[紫英,你还是找到我了.]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终于在最后一个字的吞吐间停滞. 天河! 什么叫做凝固,紫英再一次体会,上一次已经早在百年前. 那连呼吸都是没有的压抑,那连呼喊都是无声的空白,那连须臾都是千年的剥离…… 身体是僵硬的,时间是定格的. 一瞬间,紫英忘记了眼前. 从嘴角流落的鲜血,一直滴落到领口,皮草的肩领已经被血污沾湿,蓝白相构的道袍也印上了殷红的印记,那淋漓的悲伤,不知是他,还是他. 握剑的手开始颤抖,从手中滑落,咣当一声,惊醒了紫英不愿接受的现实. [天庭祸乱,速将叛贼慕容紫英拿下!] 长戟从天河的身体中抽出,露出了他已经千疮百孔的躯干.他,没了知觉,重重地仰倒在了地上,一声闷响叩开了紫英心中似洪水一般涌出的愤怒. 不! 那是喝令,亦是呐喊,却怎么也出不了声. 连血脉都冻结的寒冷从每一处经脉的末梢渗出,刺骨的冰凉让紫英异常的清醒,那些挥刃相向的天兵已经被冻结,紫英的身体中散出一层层的符咒,带着温暖的光亮荡播开,将已经冻结的天兵揉做粉粒,闪着晶莹的光泽化在这一片天地之中. 紫英没有在意自己的身体为何有这般的能力,他只是一步一步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拉近与天河的距离. 好生照顾天河,不得找寻我. 若是有的什么万一,那都是你改变不了的东西. 天河握在手中的射日弓闪着耀眼的红光,就像紫英第一次见它时那样,轻微的嗡鸣声似乎在告诉紫英再快一点. 天河的身影总是忽近忽远,紫英的眼前有些模糊,无论自己想怎样加快,脚下的步子都依旧阑珊着. 已经可以看见天河剑上的裂痕,也许真的是到了这一步,连射落琼华都未曾损毁的利器如今都失去了活力. 脚下有些麻木,摇摇晃晃之中已经渐渐开始缺失意识. 为什么总会遇见这样的事. 怀朔,菱纱,梦璃,天河,还有天青玄霄二位师叔.一次又一次看着重要的人离开自己,即便有后来的重聚,那种伤痛仍旧是撕心裂肺. 天河,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念菱纱么?现在她回来了,你怎么又要走呢? 怀朔尚有重楼相助,我又能拿什么去拯救你?那日你不肯医治眼睛我便猜得你心中的念想,难道今日就是注定的绝境不成?! 他日,紫英有何面目去见二位师叔?! 射日弓腾升而起,光芒异常,照得周遭一片暖红,可那暖暖的温度却怎么也暖不起紫英冰凉的心. 已经是伸手可触的距离,紫英没有理会不同往昔的射日弓,扶起天河,像从前在卷云台前一样揽在怀中. 心中难挡的悲戚,让紫英将头埋了起来,层层密密的光影中谁也看不透紫英此时的心境. 刚才的震动已经引来了他处的天兵,发现不久还在此处剿贼的同伴已经皆数没了踪影,只有那异常的射日弓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以及光芒遮罩下清晰可辨的两个人影.虽然不知这弓的来处,却也料得出不是凡品,那未见纹丝动弹的蓝色人影在他们眼中更是有恃无恐,心下无策,唯得团团围住,却不敢靠近半分. 天河…… 那种崩坍的无力,那种悔恨的眩晕,那种无处宣泄的怨恨! 紫英的意识开始模糊,小心地放好天河,拿起他身边的剑. 天河剑…… 紫英一声冷笑,命运与斯,未免太过无情,太过嘲弄. 那剑身上的裂痕支离冷冽,如千年寒冰上的一丝裂痕,预示着未来的蠢蠢欲动,狰狞,可怕. 天河…… 剑身传来淡淡的清冷,紫英明白这是天河小心照顾的结果. 天河,今日我便替你去和那天尊讨个公道! 嗡的一声,天河剑一声轻鸣,便挥舞了起来. 没人知道,那究竟是紫英在挥舞,还是天河剑在宣泄.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制止,紫英的出手一如从前年少轻狂时的嫉恶如仇,凌厉而不留余地. 那些陪衬连闷哼都没有就生生倒在了地上. 这便是你们必须付出的代价! 这是紫英唯一一次的失控,眼前已经殷红,究竟是自己杀红了眼,还是他人染红了自己的衣襟? 不知道,亦不想知道! 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紫英一路杀来,步步坚决. 忽而蓝光大作,闪出一个蓝色身影挡在紫英身前:[紫英哥哥住手!] 紫英却好似听不到,径直向前. 龙葵又是一个闪身,快步在前,却与紫英拉开了身距. 这一次,她没有呼喊,有些惧怕,有些胆寒:[紫英哥哥……] 因为这一次,她看见了紫英不一样的眼眸. 那如千年玄冰一般的透明! 她明白,这不是慕容紫英. 紫英抬起因为身体前倾有些些许低垂的头颅,眼眸中却露出难以形容的怨戾. 一汪温柔的深紫已经消没,取而代之的是来自上古的愤怒. 明知无力阻挡,明知不可挽回,龙葵还是挥袖唤出魔剑与紫英那深不可测的一招迎面相搏. 紫英哥哥…… 一团炸云慢慢消散,没有分毫祥和的苍白光圈一层层荡开. 那把与慕容紫英颇有渊源的利器,那把重楼千方百计要拿到手的魔剑,那把承载着无数怨灵的鬼物,折做两段落在地上,一片颓败. 一滴鲜血滴在了天河剑的裂缝上,渗入了剑身,绽放出如紫水晶一般华丽的光芒. 可那华丽背后的酸楚,又有几人可以看得透? 神秘的紫色溅落在紫英的眸中,霎时间气浪汹涌,周遭涌出野兽一般的嘶吼,渐渐消去,只剩令人不安的喘息以及……可以吞噬一切的安静. 不过是弹指瞬息,那空洞的透明被填充了起来. [小葵……] 眼前如蝴蝶一般翩然的蓝衣已经转作了红色,明亮,凄艳.衬着她嘴角滑落的血迹,将紫英的目光引至在了洞穿过小葵胸口的天河剑上.那顺着裂痕扩散开来的华丽紫色,却让紫英觉得是一场残酷的盛宴. 不想接受,却不得不接受. 小葵牵了牵嘴角,努力露出从前娇媚的笑容:[你终于醒了…她…好担心你……] 一开口,却是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 俯身半蹲,让怀中的人儿尽可能好受一点,紫英的声音有些颤抖:[小葵!] 小葵伸手抚了抚紫英凌乱的鬓角,挤出一丝嘲笑的口吻,喘喘息息道:[以前…我总想…你那张冷脸背后是怎样的…灵魂.现在……我知道答案了.总以为…就这样一直保护着她.现在…似乎已经是尽头了.你答应我!答应我……替我守护她!] 紫英蠕动着喉结,努力想说出点什么,却哑然一片. 两轮打击,紫英已经感觉到了心灵的枯竭. 恍惚,迷离. 天道亘古 瑟瑟红红的波浪在小葵身上荡涤开来,像摔在地上的水晶,啪的一声,小葵的身躯散作无数光点,化作空中一阵凄美的光雨. 紫英站起身,将手伸向半空,握一握,再虚空地握一握. 那妩媚动人的笑容,那腼腆青涩的娇羞,都随着微风,从他的身边离去. 紫英哥哥不会作践了这把魔剑. 恩.那紫英哥哥也要好好休息. 慕容紫英,早便听她说起你了. 嘴角的一滴湿咸让紫英下意识地用指尖沾了沾嘴角.抬在眼前,那晶莹的泪珠里全然是天河和小葵的影子. 小葵…… 天河…… 紫英迷茫的环视了一圈,那伤痛的眸子未尝有一丝焦距. 尚未性命之忧的众人却是牢牢记得刚才那慕容紫英嗜血狠手的模样.或有心清者晓得了早前是慕容紫英手下留情,却也不敢多说一句. 或是畏惧,或是臣服,紫英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息,为他打开了去见天尊的通途. 一声沉重的叹息,夹杂着说不清的无奈与冷漠. 他说:[众兵退去,且迎剑仙觐见.] 他,是天尊伏羲. 那些为了天庭安危而战的勇士们整齐地放下了兵刃,一起跪在两旁,由远及近,传来震天的传讯:[恭迎剑仙.] 紫英挂起一丝苦笑,心中却隐隐作痛. 若是有的什么万一,那都是你改变不了的东西. 真的是这样么? 紫英不想问为什么对自己的态度会转变的那么多,也许是权利,也许是阴谋.一步一步走向太清宫,紫英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内心深处的一种悸动. 他无法压制,忧伤的感觉在身体之中流淌,还有那……牵挂? 他已经不能确定他还是不是他,那种被支配的感觉,那种埋没在洪流中的无力,那种被历史嘲弄的渺小. 一步,又一步.轻若覆棉,又重似捆石. [你终于来了.] 檀木雕花,精致又不失恢弘的门应在一片嘎吱声中缓缓张开. 不似仙界云雾飘渺中的寡薄,这里凝聚了六界中所有的华贵.细可闻针的寂静,就已经道出了意料之中的庄严. 这是紫英第一次见天尊,荡漾在心中的却是故友重逢的感慨. 是谁?! 为什么消磨我的神志?为什么支配我的灵魂? 原来一切都似曾相识. 眼前的人儿,白皙透净,微微上挑的凤目,一头银发如奚仲一般微束在后,一身宽松的古风明黄长袍,耀眼华丽的容颜,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唯有声音,多了一份威严. 紫英还来不及想究竟姬如玉就是伏羲,还是与伏羲有所关系的时候,眼前的天尊却缓步度下阶来,温和一笑,云淡风轻. [他不过是我的一口叹息.] 紫英怀揣着这个似懂非懂的答案,带着浓浓的怨恨质问着:[为什么要夺走那么多生命?!为什么无辜的人却要被牵连?!]这一刻,他是问者,他是答者,不必顾忌礼数. [那么,为什么云天河要失去光明?为什么绮罗要为了陷害失掉性命?]他依旧面带轻笑,笑得温和,亦笑得让人心凉. [……]一句反问,让紫英哑口无言. 他本不是善辩之人,素来也不想据理力争,凭图口舌之快. 仁在缄默. 伏羲抬起头,看着天窗中漏下的星光,随手一指,意味深长:[如果这颗陨落了,那么这一颗将替代他继续走下去.] 早已知晓星辰的精妙,此时仍被伏羲所言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死了,你活着.我活着,你却久久不肯离去.]伏羲有些失落,有些伤感,微笑已变作苦笑.他和他,自然说的不是同一个他. 紫英明白,那是潜藏在自己宿命中的人----神农. [呐],伏羲的目光在透过紫英看另外一个人,却又像在透过紫英看着所有人,深远,宽博,[门外的逝者,在我眼里也不过是天界的淘洗.] [!!!]紫英睁大了眼睛,心中的怒火已经无法压制.对于漠视生命的痛恨,早在很多年的幻冥界就已经爆发过. 一个闪身,伏羲与紫英擦肩而过,而几乎是同时,他已经豁开衣袖,闲逸地倚靠在那玉阶之上金碧辉煌的宝座中. [慕容紫英,回答本尊,礼法,重要么?]他的双目露出少有的严厉,那目光就好似是另一个时空中折射出的质问,与他温和的面容迥然相反. [……]那一瞬间,紫英想了很多,终是无悬念地摇了摇头. [那么,你可知道?]道,是众多修道之人入门后第一个要回答的疑问. 紫英的瞳孔慢慢舒张,映射出深不见底的漆黑,紫英的面上露出少有的释然:[我不知道.] 他站起身,绝代风华,做起了意料中的自问自答:[你说你叫慕容紫英,那不过是你的道,如果我叫你别的称呼,也不过是我的道.道,关于个人,又关于旁他.你又怎么能确定自己所走的道就真属于自己?你又怎么能肯定别人的道就与自己相左?] [天决定了你我之中的生亡,即使那天选择的是你,今天的我也不过是你,而今天的你也同样是我.一场博弈,你我不过是其中小小的一枚.有的继续驻在那纵横中,有的却被收回棋盒,无论是谁,不过是道的一部分,不过是可有可无……] 数个”不过”让紫英再难沉默:[难道我们就这样静静等待命运的分配?什么都不做?什么不可改变?!] 伏羲看着紫英,略略一笑,全然是悲痛:[你不是在等待,而是在操纵.] [!] [很难想象么?]伏羲绝望地闭上眼睛,缓缓道,[我们都是棋子,却又都是棋手.] 紫英有些玄妙地接住了下句:[自己的可以决定,别人的却只能关联…?] 伏羲睁开眼,安心地点了点头:[有点那个意思.] 继而道:[你与姬如玉只是当时我和神农的投影.即使从前已经发生过的某一节有所更改,你也不过是另一个慕容紫英.你与姬如玉,都是在做着维护天道的事情,而你们的争端,也不过是维护的一部分.] [……]这个理所应当的答案,紫英早已猜到.今日摆在面前,却仍是让人难以接受. 伏羲转过身去,背对着紫英,天窗投下的光芒跳跃在伏羲的华服之上,好似灵光乍现,给人以无言的空灵:[他费尽心机欲置你于死地,只是为了避免今日的格局.谁承想,他的所作所为恰恰成全了今天.] [恬静祥和的天界,也不过如此.]紫英一声冷笑,失望地摇了摇头. 那么,修仙又是何必? 自己徒有剑仙之名,又为如何? [那是因为你从前在局外,现在在局内.而拉你入局的人,可以说是我,也可以说是他.]伏羲的笑意已经消去,空洞,冷漠,不近人情. 紫英心头一跳,不再言语. [你的这些波折,换在局外不过是两种说法.一是你活着,蒙冤得雪,一是你死了,天界又一次做到了斩妖除魔.身不在其中,又如何能了解事件的来龙去脉,即使身在其中,可能保证看得清楚明白?一入轮回,谁又记得谁?] [莲宝!不…静兰不就六世钟情于夏元辰吗?!]如果真的可以用这些说法简单地格去从前的深情,于紫英,真的做不到.何况要紫英平静地接受天河等人的离去,这,真的难以妥协. [那也只是因为她记得.所以啊…人是一种复杂的生物,天又何尝不是?] [……]紫英无力地摇摇头,眉头紧锁,满目悲凉. [道,会一直走下去,谁也不知道结局.亦或说,没有结局.]伏羲说的高深,仍是没有转过身来,似乎,有什么让他难以面对. [那么天河他们!!!]忍不住喝问,紫英真的不明白,天,就该薄情如此? [玄霄为其师弟舍弃所修半仙之体,成魔化去功力,助云天青再入轮回,而自己散作凡间尘细.柳梦璃为缓你性命,陷入沉睡,用余下阳寿为梦貊一族做尽苦力.而那龙葵为救你性命,散去千年鬼力与你身中的怨咒拼死一搏,才换得你这片刻的清醒.那五毒兽为达成昔日恩人的心愿,献五毒珠与衔烛,定下契约陪其至飞升为止.至于云天河……只是因为射日弓已经到了归还的时辰,这一切与你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关系.] [也就是说…天河必然会死?!不是说天河阳寿耗尽,射日弓方才归还于封神陵中么?!]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这不等于在玩弄么?! 身为神灵,就可以随意玩弄其他生灵? 卫道不悔 [射日弓的下一位主人已经开始等待…你能说得清孰因孰果?!]伏羲的面上有些愤怒,双目怔怔地看着紫英,似乎被触及了什么痛处. [……]紫英的沉默有些无力,只是听他说而已,事实还是天河死去,射日弓归返封神陵.如果一切是定数,那么自己站在这里做这些争辩也是定数. [我已下令与魔界开战,战势正酣.]伏羲面上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于己无关的末事. [魔界虽是行事乖张,却无大过,况且一入轮回,皆有阎罗断论.何必…何必大动干戈?!]提及重楼,紫英有些心焦.心中有愧,实在不想再看重楼有何变故.隐约中,紫英已感觉到,这,或多或少都与自己有关. [本尊虽是天尊,却只是秉承天道而已…你当那魔界也是我仙界辖管之处不成?]伏羲的眼猛然间锐利起来,一丝嘲弄浮现,也有一分无奈. [……]一语点破,如两国之战,只不过是利益的驱使. 伏羲看紫英有些明白,面上倒换作了可怜的神情:[善恶不过一念.或许你当你在行善,其实不过作恶.仙界若是心有不轨,便是恶所,魔界倘若一心行善,就是善堂.天堂地狱,不过障眼.又何必区分的仅?又有什么必然?] 紫英点点头,对此,他已深有所悟. 伏羲倒是一副不尽然的神情:[仙与魔,不过是互相吞噬的两股势力.殊途同归,结局都是注定.若是今日不战,也不过延缓千余年的平和而已.稍有不慎,仙界的统治就会被颠覆.此时正是士气大涨之势,缘何不动?] 一直一副不关己事的心态,现实摆在眼前,除了震惊,还有怅然. 当自己执着于寻找天河和师叔的时候,却忘记了另外一个人,他在战火之中,生死未卜.还有怀朔,还有璇玑,以及那些无辜的生灵. 自以为身为剑仙,手掌天下利器,当力平不可平. 如今看来,不过是一个苟且偷生的闲人! 紫英正是踟蹰不定,却听伏羲一句厉问:[本尊问你,事至于此,慕容紫英,你做何选择?] 猛的抬头,甩袖身后,眉峰紧挺,一副傲人的王者气势从慕容紫英身上散播开来,唯听道:[本仙只维天道永存.] [!!!] 八个字,掷地有声. 区区剑仙,于天尊面前本事微不足道.此时,紫英却有说不清的自信.于同僚,紫英发自内心的不认同他们的作为.于重楼,紫英却碍于些许缘由不想回答. 选择此时为仙界效命,本是剑仙本职,可是于情于义,紫英都不允许自己与魔界挥剑相向.选择魔界,等于在推翻仙界的统治,虽然仙界诸事有些不尽人意之处,然大动干戈以后,魔界掌权,也未必好得哪去.受苦的,只是无辜的苍生.十年前的黄巢之乱,紫英尚是历历在目.又如何忍心再见战火? 说中立,紫英身卷事中,退身已是不可能.说什么化干戈为玉帛,这场暴风雨中,紫英无异于一只蝼蚁,虽然可以触及争执的中心,最多只是让事态继续发展的棋子.昏暗处,尚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局势以图谋利,又哪是自己凭个人之力就可以平息纷争的. 无力地摇摇头,我慕容紫英做事,唯求无愧于心,今日战火已起,贪欲难平,身为剑仙,当身护天道,持天地平和! [哈哈哈……哈哈…好!如是甚好!] 阴森的低吼中,一个清晰沉稳的男音从周遭传来. 忽而寒风四起,一阵猛烈的气浪豁向了门外. 那野兽般的低吼渐渐退去,紫英的发丝在风中浮动,衣襟也在翻滚,迷蒙中,心中似打开了心结般无限宽敞,无限空灵. 他知道,那是那个一直在支配着自己的声音. 而那个潜藏在灵魂中的他,已经散去.好似得道一般,去了别处,寻求己身当寻之物. [你还是去了……]伏羲的呢喃是那般轻,却重重叩动了紫英的心扉. 这是伏羲第一次从宽袖之中露出自己白皙嶙峋的手腕,捻指之间,唤出一把散发着金黄光芒的玄铁宝剑凌空袭向紫英. 被小葵鲜血染透的天河剑,紫英不曾松过手去.眼尖心敏,伸手便是一挡,单足而立,左腿虚支,被剑力击得后退,顺势中将天河剑收向身后,一朵剑花转过方向,借剑尖的势气一步向前,逼退了来势汹汹的攻击. 实力悬殊,紫英半跪在地上,气短不止. 却见伏羲身形浮动,好似狂风中随时会被撕碎的细叶,面色苍白,嘴角挂着一丝鲜血,笑得豪气:[好!不愧是剑仙,招式之中尚不输本尊一式!] 这便是上古之神宽广的心胸. 紫英抬起头,难以想象,华丽细致如此的装扮,还能散发让人热血沸腾的豪情与潇洒.如此气势,己已是不及. 伏羲没有理会紫英的沉默,他自有他要做的事. 伸开手,身前唤出一团光芒,忽的散开,化作比先前更猛烈的气浪. 眼前一片白芒,强烈的狂风亦让紫英睁不开眼睛. 待风息平却,伏羲的身影已经透明. [慕容紫英.] 见紫英睁眼,伏羲的幻影招了招手,示意紫英走进. [天尊有何吩咐?]紫英走进玉阶,可以清楚地看见伏羲的身影已经从边角开始散作颗粒幽烟,似乎要化在这无垠的天地中. 有些不可思议,紫英只能装得镇定,像平日一样询问. [刚才那一袭,乃是本尊试探你可有能力身负神农怨咒.]伏羲的声音已经开始飘渺起来,顿了顿,又道,[如今,本尊已经明白为何他的意志会在你的身上继承.] 紫英可以明确地感觉到周围有种奇妙的力量在波动. [一切都有了答案,他走了,也是本尊离开的时候了.]那声音,飘渺之中还有着…释然. [天尊!]虽然谈不上爱戴,这一番往来,紫英的心中已经颇是敬佩这位天尊,更是为他的气度所折服.走?离开?紫英不敢相信,自己是唯一见证天尊离世的人. 那天尊伏羲离开之后,一切会怎样?紫英有些不敢想,或者说他不能想. 伏羲理得紫英的想法,虚幻的身影指了指神树的方向:[神魔之战会促成新仙界的诞生.那神树的根基处便是新仙界的居所.本尊离开之后,自然会有新的执掌者出现.汝不必心焦,那里便有答案.] [无生无灭处,方是太清所.] 那似咒语的结语,一层一层在紫英的耳边翻涌. 那正是修道之人追寻的至高境界. 伏羲的身影开始变化,终是化作一缕幽烟,消散不见. 紫英抬过头,看了看这肃穆祥和的神殿,心中一片震动. 思念之间,似是想到了什么,收起天河剑,转身离去. 厚重的殿门,在一片嘎吱声中渐渐合拢,一阵穿堂风过,殿中唯留一片寂静,好不凄凉! 上古之神的故事似乎有了完结,那些动人的传说会在渐流渐稀的岁月中淡忘在人们的脑海中. 当我们纵身于痴怨之中的时候,可否会明白其中的奥秘? 拈花细品,想人世变幻无常.输赢何妨,不过日月消长.富贵难久长,朱华易相逝.心宽一字,看一段人间风光.却要问,谁将悲喜尝.海天无际,浪滔人渺,千古浪沙风里摇.剧终唯人叹,天道无情! 终局 章二十五 终局 三十年后. [先生!先生!]一身灰曙打扮的少年向前方一抹蓝色的身影招了招手. 那身影转过头来,正是容颜不老的慕容紫英,只是已经满头华发,一如从前梦璃初归时的模样.紫英的神色颇是和蔼:[槐米,何事如此慌张?] 那日离开神殿之后,紫英去了神树处寻找夕瑶,还见到了重楼,一番细谈交付之后便离开了仙界. 后来,如伏羲所言,神魔之战确立了新仙界的成立.仙界的大权已经握在了天帝的手中,而魔界又自成一系,形成了六界两势的格局. 菱纱今世仍没有摆脱早夭的命运,未到三十岁便已离开人世,重入轮回.如今,只有与自己尚有战约的槐米作陪. 诸多原因,紫英已经很少谈起自己剑仙的身份.化身为一介普通的修道之人,来往六界. 已经是少年模样,褪去稚气的槐米指了指手中精致的木制飞鸟:[先生,你的信.] 紫英接过飞鸟,取下鸟喙中的书信,看笔迹乃是夙莘的手笔. 看毕,紫英折过信封收入怀中,自顾自地言道:[原来夙莘师叔已经寻到了掌门……] 恍惚间,好像梦璃又站在了自己的身边,关系地问自己:[紫英,这些年来,过得可好?] ……无所谓好或不好,人生一场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惟有天道恒在,往复循环,不曾更改…… 从前的回忆如泄开闸的洪水奔流袭来. 沉浸在过去,是喜是悲? …… [怎么了?]槐米好奇地问了问.这些年,因为紫英隐藏身份的关系,槐米已经习惯以书童的身份跟在身边,称其为先生. 紫英将夙莘多年辗转终于寻到夙瑶重建琼华的事大概说了一遍,末了,拍了拍槐米尚有些薄弱的肩头,言道:[走吧.] 紫英身法伶俐,已经走在远处. 槐米明白紫英心中欣喜,唤着且等,快步追了上去.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总有一天,我们还会重聚,继续从前的誓言…… 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 至此,慕容紫英云游四海,徒留剑仙之名,传作他人谈资. 瞳凝秋水剑流星,裁诗为骨玉为神。 翩翩白衣云端客,生死为谁一掷轻。 ------ ------------正文完结------------ 生死尽欢(一) 剑仙旁志番外 云弓?生死尽欢(云紫) 引 那连呼吸都是没有的压抑,那连呼喊都是无声的空白,那连须臾都是千年的剥离…… 身体是僵硬的,时间是定格的. 一瞬间,紫英忘记了眼前. 从嘴角流落的鲜血,一直滴落到领口,皮草的肩领已经被血污沾湿,蓝白相构的道袍也印上了殷红的印记,那淋漓的悲伤,不知是他,还是他. 握剑的手开始颤抖,从手中滑落,咣当一声,惊醒了紫英不愿接受的现实. [天庭祸乱,速将叛贼慕容紫英拿下!] 长戟从天河的身体中抽出,露出了他已经千疮百孔的躯干.他,没了知觉,重重地仰倒在了地上,一声闷响叩开了紫英心中似洪水一般涌出的愤怒. 不! 那是喝令,亦是呐喊,却怎么也出不了声. 天河…… 正文 匣浅难羁宝剑锋,玉藏石中也玲珑. 初试清啼长天破,云光凝碧远岚平. 天河永远都不会忘记第一次见菱纱的情景,那一天,他把她当做了猪妖.也许就是从那天起,就开始了他们彼此之间注定的打打闹闹. 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看着云海松涛会那般忧伤?那么娘呢?娘一定是一个很美很美的人,不然爹不会对着那样的美景也掩不住忧伤.爹发起脾气总是好可怕,他又那么喜欢娘,弄坏了墓室应该是很糟糕的! 于是,他随她下了山. 菱纱的手好巧,本来很难吃的粽子被她一剥就好吃了,可是,粽子又不是活的,为什么要和野猪一样需要剥皮呢???那只鸟更可恶,他说要杀的嘛,我帮他杀了他又不愿意了,谁叫那只鸟那么不经打轻轻挥一剑就死掉了,要是还活着,菱纱也不会那么生气吧…… 巢湖边,那是天河第一次见紫英,那种惊为天人的感觉,那份冷脸背后的热心,天河说不清,但他都明白.他是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那样看起来好帅哦~为什么他没有翅膀却可以飞呢?还用小光点治好了菱纱的伤.他们的衣服有和爹的玉璧一样的图案,那和菱纱一起去看看好了. 于是,他和她一起去往一个叫陈州的地方. 寿阳城中,天河遇见了柳氏夫妇,还有他们的女儿梦璃.那一天,他喝了父亲最爱的蜜酒,父亲尝过的味道,总是能让人心里暖暖的. 酒醒之后,菱纱带天河到了一个有桥有水有灯笼的地方,那里的花很香,天河第一次见到这么香的花,那里的人很美,天河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人. 柳梦璃?就是柳波波的女儿吧? 梦璃很好看,菱纱却说我是色鬼.其实菱纱也很好看啊,只是盯着她看被她打岂不是很惨?梦璃的脾气最好了,怎么看她她都是笑眯眯的,不会像菱纱眼睛瞪得大大的打我. 爹说了,不能和女孩子动手,何况我还要保护菱纱呢. 偷偷去问菱纱柳波波说的私定终身是什么意思,却又被暴打.我是怕梦璃生气才问菱纱的啊,为什么又打我? 菱纱会挖洞,这是刚刚才知道的事情,而且还是很厉害的那种.不过菱纱又握拳了,幸好没动手. 梦璃开始教我认字了~梦璃的字跟人一样很好看,可惜我却怎么都写不好.梦璃说,要慢慢练.嗯嗯,反正时间多得是,我就慢慢练好了. 后来我们认识了会弹琴的琴姬,也认识了一个很勇敢很勇敢的妾.她们一个死了一个走,却和爹说的一样很好很好,是活得很尽兴的人. 太一仙径,天河第二次见到了紫英,那一天,他出手相助,他对着他,相顾无言. 明明是好人,为什么那么凶? 啊……真是一个难想的问题啊. 琼华的日子是特别的,天河的个性也在那时开始悄悄地有所转变.那个与他格格不入的琼华,却有着忠诚可靠的怀朔,有着默默守护的紫英,有着可以和自己谈天说地的大哥.即使这是一个让人不开心不如意的地方,那些人,那些事,却让天河无限留恋. 玄冰之中依稀的人影,即墨海边摇曳的莲灯,在天河的睡梦里飘飘荡荡,织就着天河清甜的心境. 那但愿此刻永恒的誓言,那让天河回眸相顾的人影,还有那闪着奇异光泽的花枝,还有那星星点点的夏鸣虫光…… 太多,太多…… 一人如鱼,三人如水. 当他发现他们已难以分离的时候,却有了无奈,却有了歧异.紫英的横眉,梦璃的眼泪,还有菱纱的若有所失. [月亮好大,像个饼……] 我不是肚子饿,只是好想告诉你们,这样好的月亮,我会像吃的一样和你们分享.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从小被父亲灌输的好聚好散,到关头却是那般不舍.有些人,有些事,总是说得好听,临到头,总是那样拿不起,总是那样放不下. 爹,你是怎样做到了洒脱? 梦璃的身影被妖界的入口吞噬,挥剑相向,却被一闪蓝光所袭,不省人事. 再睁眼,是满目关切的菱纱,还有较远处目光躲闪的紫英. 天河剑,是紫英做给天河的剑. 紫英,我保证不拿这把剑射野猪,不拿这把剑切木头,不拿这把剑刮胡子,不拿这把剑做烧烤.紫英,紫英…… 好想开口,看见紫英冷漠的容颜,却终是打消了那个念头. 因为梦璃说,有些好要放心里,那样才最动人. 盘龙柱台上,碧云琼天前,天河对着菱纱细语,亦是对着命运呐喊,上天入地,我都要找到你! 谁也不能阻止我们的重聚,因为对我而言,你们是我赖以生存的水,而我,是离不开你们的鱼.我不想被窒息,即使这是命中注定,我也要放手一搏. 再见生父,百感交集,除了该问的询问,竟然无一可言. 爹,我的悲伤,我的不舍,该从何说起? 封神陵中,菱纱承受着屈辱和伤痛为天河拿来了射日弓,那把弓承载着菱纱的期望,最终射向了天河一向尊敬的大哥,最终射向了有着各种回忆的琼华. 而他,双目为天火所罹,不能再见青鸾峰上的一抹翠绿. 菱纱过世了,像自己的母亲那样被奇寒侵蚀.无论紫英怎般努力,无论他们如何再闯淮南王陵,都是回天无力.菱纱死了,穿着她最喜欢的一身红衣沉沉睡去.墓是紫英和天河一起做的,碑上的字却只是紫英题写. 天河怔怔地立在墓前,他悄悄地跟菱纱说,菱纱,我实现诺言,娶你为妻. 天河听紫英所言,乖乖呆在青鸾峰上等着紫英去鬼界寻来菱纱的消息. 那一天夜里,天河生了火,虽然他看不见火光,但他告诉自己,只要有火,菱纱就可以看见自己,紫英也可以很快地找到自己. 在天河眼里一直都是一个人居住惯了的青鸾峰突然变得可怕起来. 天河害怕,害怕这种孤单的感觉. 紫英告诉他,菱纱像他的伯父一样在鬼界服役,二十年就可以轮回. [二十年?]天河的面上浮出了一丝欣慰,只要有消息,就够了. 天河看不见紫英忧伤的神色,却听到了他悲哀的叹息:[二十年……人生有几个二十年?] 天河挠了挠头,打破只有火焰劈啪作响的沉默:[等,莫说二十年,就是一千年,一万年,我都要等菱纱和梦璃回来.] 我们…不是说好不分离的么? [好.]紫英点点头,天河却看不见. 他与他,就这样相依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天河是一个不知时日的人,只有紫英会清楚地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如平常一样,隔几天便来一趟陪天河一阵子,如果是节日,紫英还会多呆一会.他俩就好似亲人,逢年过节必要聚在一块. 那天是端午,天河和紫英围着火光吃着紫英一来天河必烤的烤野猪以及紫英从寿阳城带来的粽子.紫英不喝酒,虽然天河总是求他带一些蜜酒,他也是不肯.紫英说,喝酒对天河的眼睛不好. 已经瞎了…没关系的.天河总想这样说,却压在了心底.他懂紫英的心意,只要有一丝机会,紫英都会想尽办法让天河复明.天河虽然粗枝大叶,却也是一个明白事理的人,他,不想让紫英担心. [嗯……]天河总是吃得很香,和紫英斯文的吃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天河.] [啊?]闻得紫英唤自己,抬头,转向紫英的方向. 紫英拿过天河手中余下的粽子,一个一个剥好放在了天河的手边,带着一丝无奈,好似在责怪一个淘气的孩子:[天河,你总是不剥粽叶.] [因为有紫英剥的嘛.]天河咽下一枚已经剥好的粽子,带着明净的笑容对着紫英. 有紫英在,我不需要剥粽子. 如果我会剥,你和我在一块的时间就会少很多. 天河不喜欢洗衣服,紫英会隔几天就来带走换下的脏衣浆洗.天河不喜欢吃蔬菜,紫英会隔几天带些时令的水果或是摘一些很补的山珍.天河不喜欢治眼睛,紫英会隔几天就来监督一次,甚至陪天河过夜,盯着他把各种汁药喝下去. 总之,天河不喜欢一个人. 生死尽欢(二) [反正紫英有魔剑,嗖的一下,很快的.]天河挠挠头,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紫英对此也是无所谓,或者说他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吧.虽然天河还是不能很好的照顾自己,不过看他开心,这就很好了. 青叔的牌位还是每日早晚三炷香地上着,起初紫英很介意,怕天河点香时被火烧伤,总是为天河代劳,后来在天河的一再坚持下,紫英才作罢. 经历了很多事后,紫英才明白青叔的选择是何其的明智和潇洒,他确实是一位值得天河尊敬的父亲.只是青叔不知从何处知晓天河多年来是受紫英照顾,竟然”口不择言”地叫着紫英儿媳.对此,紫英对天河只字不提,也不肯带天河去鬼界看望青叔,去东海也是如此. 天河的安全,很重要.有些事,也确实很尴尬. 有一年,四季如春的青鸾峰上也意外的有了积雪,当玲珑多巧的瀑布也变作一条玉带的时候,天河大咧咧地呵着气,依旧穿着那春秋两季的猎户皮衣跑入一片银白中.紫英也从木屋中跟了出来,手持着一件皮袍,面上颇为关切. [天河,小心!]好不容易跟了上来,紫英快了一步将皮袍披在天河身上,却被天河一推:[紫英比我单薄.] [……]紫英不记得天河的寒暑不畏,只记得自己一直是一件薄衣. 我惯是如此,你当小心才是. 天河一直都是小孩子一般的秉性,冻红着手堆着一个又一个直立的雪柱子,周边的积雪不够使,索性拿着木剑把冰凿碎了凑数. 皮袍的一角已经在紫英手中被揉捏地有些汗湿,梦璃的傀儡也静立在一边,有时默默地看着天河玩闹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紫英常挖些珍贵的矿石以备研究铸剑之术所用,那些剩下的下角卖于寻常人家,再加之天河天性单纯对衣食住行不甚讲究,紫英也是一个节俭惯了的人,两人不但不缺吃穿用度,手下可买小物的闲钱也是不少. 此时紫英手中的皮袍便是天河猎下的熊皮送与城中匠人打理而成,那熊头也在天河的要求下请人收拾做成了一顶特别的皮帽.可惜天河是个玩性重的人,那帽子做成了之后便放在搁几上再没动过. [紫英快来!]天河回身招了招手,颇是喜乐. 紫英走近了几步,但见那些雪柱子都被天河用手指掏了两个孔.[……]紫英盯看了良久,讪讪问道,[这是……雪人吧?]那两个并排的孔应该是眼睛吧? 那孔大小不一,紫英也是勉强看出了整个的人形.还是不要扫天河的兴为好. [那当然~]天河双手环在胸前,一副神气模样. 紫英心中默念天河当真是心胸豁达,若换做别人,只怕早已暗中恼火了. 天河见紫英没有接话,又央着他将屋中御寒调味用的辣椒拿来,紫英对天河素是宠溺,自然是应允而来.却听天河要自己将辣椒插在雪人面上做鼻子,微微一笑,道:[甚好,你且插,我帮你看正不正.] 天河玩得兴起,邀着紫英一起玩,紫英又拿了一些备好的坚果准备在雪人面上插作眼睛,随口便是:[这次我来,你帮我……]”看着”二字没有说出口,紫英已是自悔失言,怔怔愣在了那里,面上一阵火烫,不知该怎么打破僵局. 天河听出了紫英的顾虑,面色是有些黯然,却是一副无所谓的口气:[我看不到,但我可以帮紫英摸.] 天河尚是如此,我又何必自寻苦恼. 紫英想得开了,面上也露出了喜容,随手从怀中抽出帕子蒙上了眼睛勉强凭着感觉去镶嵌雪人的眼睛. 天河摸着雪人的面目,那镶在上面的坚果却因为天河手中的热气滑了出来.天河耳灵,顺着去捡,紫英亦是上前,不想二人竟撞了满怀. 两人均是不急从地上起身,对着彼此,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两个怎么也算是武艺不错身手敏捷的人竟然在玩乐中像顽童一般撞在一起.这青鸾峰上也没有什么人,不管如何失态如何狼狈,都是无关的事. 夜里,紫英在屋中点起了炭火,看着那已经沾上污腻的铜盆,紫英恍惚中看见了天河的父母一年除了夏季均要点炭火取暖的场景. 有时紫英也在想,人像那样痛苦地活着,却还是勇敢地活下去,究竟是为了什么? 坐在床边,天河已经在饭饱之后沉沉睡去,轻微的鼾声反而多添了一番沉睡中的恬静.天河嘴边本因为吃野猪肉的关系油光光,紫英指出欲为其擦掉的时候,天河理所应当地用袖子抹了抹嘴,一脸”我擦好了”的表情看着紫英. 这种时候,紫英只能无奈地叹气.不管说多少遍都是没用的. 此时,天河一个翻身把紫英强拽在了怀里,抱成八脚鱼状,口中振振有词:[看你往哪跑.] [……]紫英出神了一会,回过神来,暗想,他说的该是野猪吧. 紫英本是好洁之人,而云天河那擦过嘴后油光光的袖子正蹭在紫英的脸边.起初对天河把自己当做野猪有些惊异和介怀,而后转念一想,面上颜色从惊异转为温馨,默念:[罢了.] 天河,还是个孩子. 天河,确实还是一个孩子,不管是面对梦璃的归来,还是又与兄长生父聚首,他都是一副明净如孩童的容颜. 但天河是特别的. 特别的时候,他会像那些令人钦佩的侠士一般伟岸. 卷云台上夺取望舒的时候,黄沙天中举弓射剑的时候,长安城里忿忿捶地的时候……天河是一个真心关心别人的人,这个,应该就是平常所说的赤子之心吧. 那一天,梦璃的傀儡化作特别的光芒,紫英知道,她回来了. 梦璃的问好让紫英有些心惊.这不是因为挚友归来而激动,是因为恍然之间发现天河不再需要自己作陪,甚至好似从前的时光都是多余一般. 一句我先回剑冢就草草离去,他不敢回头,让梦璃看见自己的容颜. 修仙之人自是容颜不老,面对梦璃,紫英才想起这个问题,从前面对天河倒没有在意过,也许只是因为天河已经失明了吧.回剑冢…紫英御剑之中回味那句告别,觉得分外可笑.好像剑冢是自己的定居之所一般.细想一下,在剑冢之中的时日虽多,那最让自己牵心的地方却还是青鸾峰. 思念的地方才是归处. 这百年来的过往,除了那浩瀚无边的东海,自己最在意的不正是青鸾峰么? 菱纱安静地睡在古树之下,默默看着紫英与天河相依数十年,如今,四人用这种方式重聚,紫英却急着想逃离. 是啊,是逃离. 有梦璃在,天河已经不需要自己. 自己永远是队伍中最后的那一个,他人退去,才轮得到自己.他人归来…呵呵,理所应当. 自那以后,天河总是呆坐在一片云海前默默出神,梦璃问起,天河会反问:[你说紫英现在在干什么呢?] 梦璃随着天河面目的方向看着那一片翻腾不止的云海,若有所思:[也许……]后来的话,梦璃咽着,没有说出来. 她自然不知道云紫二人这将近百年之中如何相依,她只当紫英一如从前修仙卫道,她只当紫英在有意回避她. 其实,她最想问的,是紫英的白头. 辗转反复,不过一句过得可好. 天河总是盼着紫英归来,这是梦璃看在眼里,明在心中的事. 紫英回青鸾峰的次数不多,甚至有将近半年没有现身的记录,当然,天河梦璃并不知道,那一次,是因为天界的诏封. 每一次看见天河小心地擦拭天河剑时,梦璃总会下意识地捏捏袖中的香囊,那是备给菱纱的,却总在捏着香囊时想起紫英,复杂的思绪缠满心头,她只能悄悄转身,默而不答. 那天,紫英为喝醉的天河披上兽皮,梦璃看着,终于鼓出勇气说出自己心底的话.看着紫英感激而深邃的眸子,梦璃止不住流出泪来. 那些话,不是梦璃说的,是梦璃听天河说的.梦璃明白,自己不说,天河的话紫英永远都不会知道. 梦璃的哭泣,与紫英的奔走一样,都是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而天河俨然失去了坐标的能力. 是彼此的关系在变化么?梦璃心知不是,只是因为时间在向后推移而已. 魔尊出手相助,梦璃自然从紫英的神色中看出了一些端倪,这也包括天河. 天河并非心胸狭隘之人,却隐隐中对重楼有一些排斥,他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定要对重楼报恩的意思.这和从前在即墨的情形完全不同,天河的在意,总在知恩图报外多了一层意思.他似乎不想被侵占什么. 那间天河自己动手做出的房子已经说明了彼此的距离.梦璃的房子在树冠上,紫英的房子却临在天河惯居处的旁边.青叔,玄霄,槐米,陆陆续续地回归和加入,让青鸾峰上多了许多的烟火气. 只有槐米的房子与梦璃比邻而居,两位师叔却在更远的山石后面. 勿做伤眼之事. 梦璃牢牢记得这句话,对于有恩于自己的尊上,梦璃深信不疑,加之天河,梦璃对于天河的眼睛也是分外关心. 她明白,有时情绪可以左右一个人的病情.尽可能让天河做些能提起精神的事,对于眼睛的康复必然是有好处的. 而天河感兴趣之事,却都与紫英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 百年了,总有些东西会改变的. 那日,紫英从魔界归来,天河开始了在梦璃眼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那一段日子里,天河总是做着与紫英关系不大的事情,却会在事前事后留心紫英的反应. 梦璃总是小心地跟在天河的身后,虽然已经知道他复明,虽然已经知道这片山林自己远没他熟悉,虽然…虽然…… 他突然回身,笑得惬意:[梦璃,有你们在,我很开心.] 梦璃却一瞬间让酸楚涌上了眼眶,假意举袖遮过面前拂过的清风,却掩不住心中最深的角落中一抹浅浅的异样:[只要你开心就好.] [你的眼睛怎么了?]天河一句关切已经近身在旁.他从来不在意男女大防,却是最直率的关心在意. [……]梦璃看着天河近在咫尺的脸庞,和青叔一模一样,却给自己完全不同的感觉,现实与梦境交织起来,梦璃心中划过了很多很多,却一句也说不出口.有些羞涩地摇摇头,抽身离去. 有些可笑的置换,竟是天河在关心自己的眼睛. 那些因为自己得体而拉开的距离,注定将自己抛在了最紧密之外. 天河看着梦璃心事重重的背影,他自然不是想得真切,却也在百年之中有了一些成长.木讷的手还僵在半空. [梦璃……]一声轻唤,天河却想起了有些相似的紫英. 天河没有忘记过菱纱,相反,那是他最最在意的牵挂,总会下意识地吃粽子不剥粽叶,总会在察觉自己失言后本能缩一缩头,总会在推开木门的时候将脸转向左前,不管是失明,还是复明. 生死尽欢(三) 长安城中,愤然捶地. 盘龙柱上,耳音犹在. 菱纱,上天入地,我都要找到你. 那一天,一向嗜睡的天河竟然通宵没有合眼,一直在后屋中看着熟睡中的菱纱.辗转十年,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意想不到的人. 天河不懂割身为偶是怎样惨烈的代价,天河也不懂菱纱的转世其实还背负着那挥之不去的阴霾,天河更不懂紫英隐在树枝之后所听的争执,他只知道,我们终于重聚. 菱纱,梦璃,紫英…… 爹,大哥…… 巢湖边上,天河看着梦璃在菱纱面颊上的亲亲一吻,也看着自己的父亲执意要与梦璃一起去寿阳城. 他一直沉默,心中却有些明了. 这是梦璃的选择,自己,没有资格干预. 居巢国中,突遇妖界同类相残. 射日弓嗡鸣作响,天河剑分外清凉,那便是天河的决心. 菱纱,他们不在,由我来保护你. 菱纱已经不再具备前世那一身傲人的身手,虽然精于偃术,却是一个凡间女孩的体质,或者说襁褓中便来回颠簸,或者说是宿命的魇罩,她比一般的女孩更加脆弱. 那个白衣飘飘明眸异彩的女子,一脸娇媚却心狠手辣的女子. 天河不知她的姓名,却心中明白自己的修为难以与之相抗,便是同辈之中身手最好的紫英与她对战也是一场恶战. 但他不能逃,这不是一百多年前的人妖大战,其中纠葛也不允许天河轻易抽手. 那如同有着意识的黑鞭瞬间转头直指菱纱,天河俯身用手一支,借着反力一个快步跨在菱纱身前. 总被菱纱叫做野人,身板自然强硬,便是天降神力落来一鞭,天河也受得住. 呯啪一声,天河虽是吃痛却也挡了下来. 本能地握住鞭头,却迎来了意想不到的一击----顺势裹在黑鞭上的狐火. 那狐火直直袭向天河面门. 哄得一下,一阵眩晕,天河支着身子勉强站住,却摇晃几下,终是倒了下去. 模糊中,天河只听到菱纱释放偃术的念咒…… 菱纱是何其聪慧的女子,去了魔界后便对天河有了些的变化,或是出于愧疚,或是出于关心,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让天河觉得安心. 菱纱没事就好. 怀朔,璇玑,重楼,天河废了不少心思才理清了他们彼此间的关系. 梦璃的沉睡,生父的消逝,大哥的离去……一排的打击一股脑涌来,天河却出奇的镇静. 这不是当年青鸾峰上的心切,天河早已学会了坦然. 下意识地握了握手中的上古神器,紫英,你说过,大智若愚.我自然是当不上这四个字. 可是,紫英,我与你相处了一百多年,你的一言一行我都心中有数. 对不起,等我回来,再跟你说对不起. …… 天河牢牢地记住了重楼所说的不周山,其实天河心中也清楚,即使重楼不说,自己也会找过去. 凭着父亲的留物,天河以他人难以想象的记力一路御剑向北. 这一次,没有艰难的过关斩将,一阵法力激引,天河落定身形时便听见了那个他永远不会忘记的声音----衔烛神龙. [凡人,本座等你多时.]千万年的守护,铸就了神龙他人难以匹及的威严. 天河一如从前对神龙无所畏惧,开门见山:[你可见过我大哥?] [此处关系天庭机要,本座不可妄语.]见过与否,你且自己想来. 天河挠挠头,一阵沉默. 他看不到,眼前的神龙并没有庞大的身形,他更不知道,眼前丰神如玉的人形衔烛便是有了杀气也可隐而不露. 天河心中有千般念想,却是一片平静. 神龙见自己的话如一江入海,无得丝毫波澜,不由有些惊奇.衔烛鬓旁各是一枚明珠,明明灭灭之下,衬得神龙面上一片诡异阴寒. [你可有法让我复明?] 天河这一问,神龙微微一怔,换而一哂:[区区凡人,终是逃不过私欲.] 天河对此奚落倒是不愠不火,只是诺诺说道:[我不过想去寻找父亲兄长.]声音虽轻,风骨铿锵却是掷地有声.那几日,天河已想得清楚,找到兄长父亲,和自己之力定是能找到让梦璃苏醒的方法. 在天河心中,仍是不肯接受生父极有可能已经殒命的现实.而对紫英,天河更是打定主意不肯让其再为自己操劳,那日执意与天青玄霄去寻找风灵珠,便是如此缘由. 衔烛顺手捋过鬓边一缕长发,转念间缓了神色,带了一丝嘲弄的意味:[本是已经看过数年风景,却又贪心不足地迷恋起来……你本是天火与我那神龙之息相而郁结,故才有你百年的失明,后是那魔尊以自身极霸道的能力将那天火驱了出去,还保了我的神龙之息,又以白骨生肌的魔力复原了你的眼球经脉.这番际遇自然是千万人中唯你一个了…]天河因为之前的驱引天火,已经失去了仙体,若无神龙之息定会瞬间老去化作尘埃.这是重楼心细之处,神龙不过是一个局外人,心中看得明白,却因为记恨自己的一番算计皆被魔尊化去,懒得说明. 天河的神色有了变化,却听衔烛又说道:[后有人得知了这些,故意用狐火袭伤了你的眼睛.这些,不过是望你身边之人因此奔波罢了.]衔烛并非善意提醒,只不过为了提出此条令天河神伤而已. 天河怔了怔,一直都当时无意间被袭,却想不到这当中有如此深重的算计.隐隐之中,天河有些后悔冒然离去,抬头望向衔烛,那已经阖上的双目之下流动着一丝难以看清的意念. 神龙对此却不做理会,想起那连着自己一起计算之内的人,不由有些恼怒,兀自言了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仙,竟然敢跟我衔烛叫板.区区狐火,又怎能与天火相较?!] 秉承一路,未免太小瞧了我衔烛. [……]天河面着衔烛,一言不发. 神龙哼骂一句,默不作声地盯了天河良久,这些许中想了甚多,忽而雷霆大作:[你也在奚落本座不成?!] 天河呆呆地摇了摇头,一字一句道:[没有.] 天河在想别的事情,压根就没有注意衔烛的想法,说没有真是没有.衔烛却不是这样想的,面上冷若冰霜:[好你个云天河,面上老实,却也心中藏奸!你只当那狐火与我神龙之息旗鼓相当不成?!小子,若不是魔尊那厮不善仙术,不懂相克相生之理,你身上的神龙之息也不至被削弱至此!]衔烛深舒了一口气,六界之中,虽说修为地位高于自己者甚多,大多生灵犹是妖界中人却是对自己又敬又怕,一想到自己一世盛名阴差阳错毁于云天河之手,对重楼姬如玉凝霜诸人恨得更是咬牙切齿. [哦……] 生死尽欢(四) 天河一声哦更让衔烛气不打一处来,狠瞪了天河一眼,怒道:[告诉你,天庭受妖魔侵犯,现已击退反攻与魔界,你那个生死之交与魔界勾结,又身负人命,正被天庭下严令追捕,你也不要高兴地太早!]衔烛当然知道,是姬如玉假意攻击居巢国,一箭双雕,一伤了天河之眼,要慕容紫英奔波,二是撇清与妖界关系,再假凝霜之手以妖魔为众佯攻天庭令诸仙激愤.众所皆知柳梦璃率梦貊一族归入重楼麾下,妖族其他支脉虽与梦貊一族所选不同,或自立为生,或投于他人,多数妖类即便不投身与重楼麾下,也对魔尊惟命是从.诸仙与魔界理念不同,故而多数人对他族颇是不屑,于妖类更是欲先杀而后快,对于魔尊在妖族鬼族之中声望见长颇是愤恨,此事一出便一口咬定是受魔尊指使,纷纷上疏要求天帝发兵魔界,那早年藏身在魔界数日又身负人命的慕容紫英自然也被列为重犯. 重楼为人敢爱敢恨,颇是直率,与慕容紫英之间的轶闻也是在诸多事件间散播了出去.那日被天兵堵截,魔界大将怀朔出手相救不说更是扬言受重楼之命为慕容紫英送来了本属鬼界的火灵珠,一时天界震动.伏羲有意压事,再加之慕容紫英一行人身手了得,一般天将根本动他不得,事也就渐渐平息下来.谁知出了这等事端,昔日嫉恨慕容紫英百年便修为上仙或是另有所图垂涎灵珠而或其他之人定要拖了慕容紫英下水,心胸狭隘包藏祸心之辈更是添油加醋,于是便有了今日衔烛有意相告的一幕. [你快治好我的眼睛!]天河急出此言,是心焦于紫英的安危.他当然听得出衔烛言下之意复原自己眼睛不过举手之劳,一直一言不发不过希望不要再有求于神龙,找到父亲大哥重要.如今情势却紧张起来,救紫英才是要紧,也许大哥父亲也会收到消息前来相助……天河想法天真,却也是当下最好的选择.故而,有此言说出了口. [治好自然简单,不过……]衔烛欲言又止,不再多说,其实却是有意要天河接了下句. [不过很难是么?]天河有些失落. [难什么!]衔烛大怒,一句打断,现在便出手救治天河的眼睛起来. 不过须臾,天河的眼睛便可以睁开了,衔烛却是面头汗渍,可知颇费心神. 天河眼前有些光明,心下自是欣喜,却是眼前一片模糊,隐约发现衔烛是人形,却看不甚清楚.只听神龙道:[此时眼前模糊,片刻之后定会清楚.] [我想早点去找紫英.]天河对人形的衔烛倒不是很惊讶,只是有些沉默,只想吐露他最希望的事. 衔烛定了定心神,颇是平静地回道:[蜉蝣撼大树,自笑不可量.] [紫英上了天庭?] 衔烛哼了一声,没有答他. [我要去天庭!] 衔烛有些恼火,转过身去,恨恨道:[你少得寸进尺.] [紫英现在很危险!]天河的口气坚定,本该有求于衔烛,却没有丝毫恳求的意思. [凡人,你应该看清楚你的处境,那个剑仙根本不需要你.]衔烛面上挂着冷笑,天河怎得在意,他便怎得说. [或许吧……]天河有些失落,眼波闪闪,[紫英那么强,自然不需要我…就是要人相助,也是大哥和爹最合适.]何况,还有重楼. [……]此时的衔烛不再盛气凌人,有些怅然地看着天河. 有些话,他很想告诉他,有些事,他很想通晓他.而他,却只能压在心底,摆出一副凶相,一步一步,用话语将他引向宿命的归处. [……]天河亦沉默地看着衔烛,他的焦心,他的忧虑,都写在脸上.还有…隐隐的悲伤. [……]挥了挥衣袖,衔烛转过身去,豁然呈现了一个明灿的法阵在天河眼前,[本座送你一程.] 天河惨淡地笑了笑,摇摇头:[不必了,你告诉我怎么去天界就好.] [你!!!] 衔烛怒目而视,本想发作,看着天河满目和善,终是忍住,说道:[你且于此处御剑而行,一路向西南而去,昆仑蜀山之间大约便是天界南天门,你若有缘,自会见得.] 那一瞬间,迷离中,衔烛是多么希望天河见不到南天门. 只怕,天意难违. 天河双手抱拳:[保重.]说完,御剑而去. 不周山处,埋葬着无数英雄好汉的尸骨,天河离去的刹那卷起了一阵微风,带着那些奇幻的萤光从衔烛鬓边扬过. 他已不再是百年前对世事一无所知的少年,时光的打磨让这块琳琅美玉有了成熟的光泽,影折着天河纯净至真的灵魂,他,要去完成补漏的使命. 衔烛静静地看着天河离去的身影和天色融为一体,面上浮现了失意者才有的神色. 他如何不知道天河的有意顶撞是在保护自己. 云天河,本座可不想欠你一个凡人什么! 一阵置换,渐渐显出一个与槐米身形相似的身影,那如翡翠一般透绿的瞳孔眨了眨,对着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的衔烛说道:[你说老大会有事么?] 衔烛仿佛没有听见,仍是兀自看着天空. [喂!我可是答应陪你修炼的!]那少年有些急躁,面上也浮现了一抹潮红. 衔烛转过身,轻蔑地看了少年一眼:[本座可是如约治了云天河的眼睛!]说完便拂袖离去. 那少年气急败坏地跺地道:[死衔烛!我要去天界陪老大!] 衔烛已经没了身影,只有一句冰冷的言语在不周山中来回飘荡:[等你赢了本座再说……] [喂……!] 本座正是守护此处的衔烛之龙,凡人,你如此出言不敬,不怕本座取你性命么?! …… 云梦 弓归剑残 本来只是想让自己有一点用,如今却将一切引上了最不想看见的歧途. 天庭因与魔界开战,而自己又可以做些什么呢? 天河摇摇头,一脸茫然. 回想起来,为什么要来天界?为什么要将自己推入如此危险的境地?天河竟然回答不上来. 心有所想,行为所役. 紫英,我只想你没事. 而今天,我要杀上天庭,找到那个天帝,为你讨个说法! 紫英是好人!紫英不会杀人的. 即便衔烛有意相告,天河仍是没有听出天庭有意置慕容紫英于死地的真相. 南天门外的天兵如潮水般涌来,如何也杀不干净,那明明近在眼前的凌霄殿,开始忽远忽近起来. 是我的眼睛又开始看不清了么? 天河感觉得出来,这些天兵的杀气起伏不定,他知道,他们想拿活口. 我怎么可能再给紫英添麻烦? 天河的嘴角挑起一丝洒脱的微笑,使尽力气持剑环扫. 天河剑与那些仙家兵器正面相击,铿乓之声不绝于耳. 天河剑与天河身边已有百年有余,自是心有灵犀,今日也与天河一般打算誓死一搏. 众天兵见天河显意不肯投降,心中亦明白勇士不可辱之理,眼下会意,长戟兵将天河团团环住,齐手刺去,瞬时便见天河没了动静. 天河早已杀红了眼,此时才清楚起来,却见眼前出现了此时最不希望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 紫英! [紫英,你还是找到我了.] 天河如是说道,却微弱到自己几乎都听不到. 南天门前,喧嚣寂缄. 他看得见紫英不敢相信的双眼,他看得见紫英撕心裂肺的神情,他看得见紫英唇边滑落的鲜血…… 他的口中亦是一片腥甜. 可以感觉到长戟从身体抽离的空虚乏力,可以看见紫英的剑从手中滑落. 他记得,紫英说过,任何时候都不可以让剑从手中滑落. 那时,他还是他的师叔. 视线开始上移,自己的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仰倒过去. 他只听到:[天庭祸乱,速将叛贼慕容紫英拿下!] 不! 那是喝令,亦是呐喊,却怎么也出不了声. 恍惚中,耳边回响起紫英的声音.层层叠叠,已听不真切. 对不起,紫英. 一直没有告诉你,这百年来,我最在乎的人…… 是你…… 青山春寒峭,绿水相邀.弯弓少年郎,剑芒啼破天晓.野芳有道,明眸眺.寿阳箜篌调,寻仙路迢.千佛即墨,琴殇灯摇,仙果枝凋,前尘渺渺,万里云飘,韶华不老.重逢再笑,朱颜隐哀朝. ------谨记天河浮生 -----------------此番外完结------------------ 琉璃碎(一) 引 [梦璃……]要好好爱护自己. 她终是强我百倍,你未曾为我多写过一个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那九尾妖狐也是波折磨难.所有的劫数都是早早注定的.自然也包括璃儿.] [......] [她身为妖界领主自然不老不死,只不过要用她余下的千万年去换你一时的太平.] [!] [我自是心疼我的子孙,唯得让她在睡梦里度过余生.但愿,梦中她能如愿.]风邪已是背过身去,不知哪来的微风,挂起了她的裙角,风邪瞟了一眼周围的青石,冷哼了一声. 紫英却是再也躺不住了,起身问道:[敢问仙子,梦璃可有苏醒之日?] [此处的天机,我看不到.] [......] [那日的点化,我说得可是详细?]未等紫英回答,风邪接着说道,[我只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让我的后代心甘情愿放弃自己的幸福.谁知道,竟是你...好似我们这一族都摆不开这样的命运.呵,璃儿可未必有我的运气.]风邪无奈地摇了摇头,带着一分局外人的味道浅浅一笑. 紫英皱着眉,迷茫地看着前方,原来梦璃为自己做了如此多.彷佛受了点击,紫英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敢问仙子,可有方法唤醒梦璃?] 风邪的眼睛透着精锐的光芒:[不可能的.璃儿作出如此交换,魂魄已离了身体,散在每个人的梦里,为梦貊一族永作苦力,直至...阳寿耗尽,重入轮回.] 紫英的心好似被一双利爪狠狠揪住,喘不过气来. 梦璃! 梦璃…… 文 [紫英,这些年来,过得可好?] [……无所谓好或不好,人生一场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惟有天道恒在,往复循环,不曾更改…..] 她,终是流泪了.看着那石碑上的字迹,五味杂陈. 或许有对闺密离世的伤感,或许有对钦慕之人的关切,或许有对那些纠结情愫的感慨,或许,再或许…… 她,终是强我百倍. 你当与云公子在一起,长长久久幸幸福福地在一起. 幻瞑相别,梦璃看着菱纱远去的身影,那略略颤动的衣尾带着一抹有些伤感又有些艳丽的红色在梦璃的心底留下了一颗火粒. 未去青鸾峰前,梦璃的心中有着有着说不出的郁结,她是多么期待再见到昔日的挚友,却又明白人生百年,也许早已物是人非,凌乱的心境已经让梦璃失去了探视他人梦境的能力,尤其是他,和她. 百年之中,幻瞑之主的身份让梦璃无限风光,昔日与琼华一战已经让其他妖族对梦貊一族另眼相看,再加之魔尊招笼,于许多人心中,梦璃已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存在,如仙,如天. 梦璃的神色总是带着一点冷漠与不近人情,尤其是面对时常投来的倾慕目光.可谁又知道,那些眼神已经让她忐忑难安,唯得用伪装拉开距离,借以保护自己. 保护…到底,在保护什么? 梦璃问自己,自己却摇了摇头. 内心深处的自卑不分昼夜地折磨着自己,偶尔流露却让自己有添了一分谦逊的光环,可笑可叹. 旋梦的深处,看着那些梦境的流光溢彩,梦璃怔怔地出着神. 自卑,是的,是自卑.那梦魇一般的恐惧与煎熬,在一副光鲜的外表下肆意而疯狂地侵蚀自己. 因为幼时成长在人间的经历,族人看待自己总与他人不同,同样的,面对凡间的人类,梦璃也失去从前的淡定,那些慌张和迟疑都掩盖在了高贵之下,可那背后的辛苦,又有谁人知道呢? 还有天河与菱纱,真正牵动自己内心的人.梦璃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自己,他们在一起一定会幸福,不要也不可以去打扰.是啊,梦璃总是觉得自己低菱纱一等,她是多么优秀啊,活泼风趣,连紫英的目光都聚集在她那里,还有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还有那细心的讲解和悉心的照顾,面对她,自己只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大家小姐,除了身世,无一可提.而如今,身世的复杂,也让梦璃多了一层忧虑.并非因为云公子,只是忧虑,忧虑自己用什么样的方式与他们相对,忧虑到只能暂时用族人做幌子仓皇逃离. 菱纱俏丽的容颜一直印在梦璃的心底,那份舒怡,自己永远都做不到.面对她,自己总像一口了无生趣的枯井,而她却是娇艳明媚的花朵,差距鲜明.而她时常的鼓励又温暖了梦璃的心,感激之余,再去回味,自己便更加无所适从. 她,才更适合在云公子身边. 坚定地告诉自己,又觉得好像在做戏,一片惨然之下,梦璃一声叹息,而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外出的奚仲告诉自己,柳氏夫妇已经双双离世,按耐不住,梦璃终是去了一趟鬼界,却被好心的判官拦下,细细告诉了自己来回缘由,总之是说善有善报,不必要梦璃担心. 末了,那判官似乎会看到过去一般问着梦璃:[你可认识云天青?] [青叔乃是璃儿的救命恩人.]或许是因为这位判官的好心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提起了青叔,梦璃露出少女特有的娇羞与憧憬,感恩地点点头,倒多了几分乖巧的味道. [他还等着玄霄],那判官的目光从梦璃的身上脱离开来,似乎是透过那无常殿上阴森鬼气的灯火回忆着什么,[可这生死薄上已经没有玄霄的名字了.] [……]梦璃自然明白没有名字的含义,玄霄,已经脱离了轮回的辖制,即使现在不是,也已经未来注定. [我猜得出他心疼你,你去劝劝吧,或许有用.]判官挥了挥手,离身几步,像是提及一位多年相交的老朋友.他,自然是说云天青. 判官的话让梦璃的脸莫名火烫起来,诺诺地离去,手指却紧张地纠结在一起,就像自己七上八下的心境,怎么都不平复不起. 青叔,一如梦中的回忆,青丝后束,带着说不出意味的笑容,亲切温暖. 他站在奈何桥旁望着人间的方向,或许还在渴望嗅到一丝烟火的气息,而她躲在石后,默默地看着他,看着那个仿佛熟悉又仿佛陌生的背影. 那或蹙或平的眉头,那偶尔轻抿的下唇,那或舒或收的瞳孔……深不见底的双眸,梦璃不敢去看,更急于逃离. 辗转反复,为什么不敢勇敢走上前,唤一声青叔? 梦璃不知道,她只知,只要靠近,便会有难以抗拒的窒息包裹自己. 那清晰可见的心跳,梦璃扶着胸口,不知所措. 那与云公子一模一样的脸庞却给了梦璃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梦璃不敢去思考,只要触及就会心头乱撞. 那是儿时梦中的英雄,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还是第一个肯定自己身份的人. 青叔,于梦璃,有太多太多难以取代的理由. 她忍不住向前一步,从石后露出一点身形,又好似做错了事的孩子,紧张地收回自己,手心细细的潮腻,还有眉宇间的不安,以及已经有些僵硬的指尖. 心疼腾升了一丝嘲笑,堂堂妖界之主,竟然如此失态.数十年的磨砺,难道还没有让自己褪去少女的稚气与娇羞么? 正愣间,天青却猛地侧过了头,梦璃眼快,不等天青全而转身,便匆匆离去. 只听天青在身后喊问着:[你是谁?!干嘛偷看老子?!] 梦璃急急离开,根本没有回头去看,更不知道身后的人儿是怎样的神情,怎样的姿态. 梦璃已经不记得眼前的景象是怎样转换的,那森森的鬼气簌簌地倒去了身后,一直到了暗无天日的酆都渡口,梦璃才歇过气. 微微起伏的胸口,已经告诉了旁人梦璃现在的气息是多么不顺畅. 梦璃抬起头,行人投来的歆慕让她一阵怅然. 别人都当自己是仙女,为什么自己刚才没有勇气去见青叔? 难道,是真的害怕自己太丑……? 梦璃下意识地摇摇头,看着酆都那昏暗的天色,还有那冥河清泠的水色,唯得深舒一口气.理好了妆容,她依旧是风光无限的妖界领主. 回到了青鸾峰,看见了墓碑,梦璃突然回忆起菱纱与自己的对话. 好梦璃,你为什么那么宠着那个野人? 云!天!河!不要仗着梦璃护你就可以大吃特吃! 梦璃丫,你要多笑笑哦~你笑起来好漂亮,连野人都能看傻呢~ 梦璃~ 梦璃! 好梦璃…… 菱纱…… 抚着望舒,就好像又靠着菱纱的身躯,她的一颦一笑都涌在了梦璃的眼前.不禁闭上了眼,泪流满面. 看着天河依然明净的脸庞,梦璃定下心思,菱纱,云公子一定会好好活着. 鸟啼虫鸣,梦璃却仿佛听不见,朱唇微启,轻声唤道:[天河……] 从今天起,梦璃替代你,替你叫天河. 菱纱,我会等着你,等你回来,我会准备好你最喜欢的红色短裙,它们会像你的笑容一样,鲜艳明媚. 紫英一直在外奔波,为了天河,为了菱纱,也为了玄霄和青叔. 遥望着他御剑远去的背影,细观着他眉宇间的落寞,梦璃总觉得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 终于,连魔尊都束手无策. 还记得他在青鸾峰的月夜里,带着复杂的神色,对梦璃说: [哎…谈不上好不好,只可惜我不能留住菱纱,她还未与天河成亲便去了.那个碑是我代天河立的.天河孤零零地过了一百年.] 那穿越时光的眼神,深深地刺痛了梦璃的心. 梦璃自谓不是一个心胸狭隘之人,却在两难之中无助挣扎. [你我四人,就好似鱼和水,一人为鱼,三人为水,谁也离不开谁,少一个就活不下去.] 说得真好,这句话适合他们,尤其适合她. 于她来说,不仅仅是这三人,青叔,母亲,柳氏夫妇,谁人的离去都可以让她痛不欲生.而她,一旦面对了现实,只能故作淡定,活活被窒息. 坚金碧玉守一诺,短月相照.纵是千年逝过,华席依旧.再睹君颜只相谓,醉酒三万,不诉离殇. 梦璃坚定地握了握拳,离身回了妖界. 旋梦里,梦璃带着未知的紧张第二次见那个梦貊一族的祖先,相传一直守护着子孙们的目祖. 那侧挽在一旁的发髻,柔和的光辉,亲蔼的笑容,她说过,她叫风貊,也叫风邪. 梦璃静静地听完那个关于她和神农的故事,她才明白,紫英,也许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劫数,挥不去,挣不开,而且,心甘情愿. 她恳求她救他. 她叹息:[竟然有人将风灵珠送于那人身边,或者这一切真的是冥冥注定.] 梦璃沉默着,过激而可笑的言论,她从来都不会说. [我的本体,正沉睡在风灵珠中.]风邪的目光是那样的幽幽然,她自顾自地呢喃着,[这已经是多少年,你的牵挂,是否会了结……] 梦璃醉在了风邪的眼神里,那样的深邃,深邃到几乎让人不能承受.冥想中的穿越,梦璃相信,这一次一定可以帮到紫英. [此后,你将陷入沉睡为我梦貊一族做尽苦力,直至阳寿耗尽,重入轮回.]忽而,风邪的声音冷漠到让梦璃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刚刚与自己倾谈的母祖. [……]梦璃默默地点了点头,生死抉择真正摆在眼前的时候,谁都不会有传言中的释然与潇洒,梦璃的心好沉,沉到已经无力去做回答. 风邪走近了几步,伸手抚着梦璃的脸庞,那疼惜的神色,俨然是一位慈祥的祖母,而那容光焕发的面容又在诉说上古之神不灭不亡的神话:[傻孩子,你做这些,他可懂得?] 梦璃没有回答,未曾眨过的眼眸,此时却半合着扇子,两行清泪悄悄地滑了下来. 良久,才道:[求母祖相救.] 五个字,像五根钢针,扎得风邪猛得抬开了手. 她的唇微微地张启,似乎想说什么又放弃了打算,沉重的叹息后背过身,梦璃看不见她的神情,只听见那好似瞬间苍老了一般的声音:[也罢,还可以给你十年时间.] 琉璃碎(二) [!]梦璃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风邪摊开手,凭空出现了一条手链,幻瞑石的质的,散发着奇异的光芒.她说:[带着它,它会提醒你.] 戴上手腕的瞬间,梦璃才发现,这条手链,连通了她与风邪的灵魂. 这时她才发现,母祖是那般疼爱自己,虽然她没有说,梦璃却在她敞开心扉的时候悄悄地知道了一切. 原来,自己的沉睡,是祖母用自己的肉身换来的. 从前,她一直将自己锁在风灵珠里,期待有一天神农可以复活来找她.如今,面对自己和紫英,母祖的梦醒了,残酷的现实让她决定放弃自己的肉身去压制住紫英的怨咒,延长他濒临崩溃的时间,去寻找从前神农没有找到的答案.亦算是最后为神农做一件事. 而对自己,是必须如此.怨咒因神农而起,风邪的气息会激引怨咒,只有借着自己的灵魂来施行这一切.十年,还可以与他们相聚十年,十年之后奇Qīsuū.сom书,风灵珠中再无风邪肉身,而自己也会陷入无尽的睡梦中. 眼前一片模糊,再也无法矜持地让一切麽无声息.决堤的刹那,梦璃扑倒在风邪怀中,像一个孩子一样,依偎着自己的亲人. 风邪并不知道梦璃内心的波动,情至如此,又怎会冷若顽石?风邪的指尖绕过了梦璃的发梢:[以风灵珠之力,可暂时压制十年左右.十年之后,便是你沉睡之时.] 梦璃抬起头,深深地看着这位为自己做了如此多的母祖.风邪怅然地补充道:[也许有一天,你会因为一段机缘而苏醒,但此处与我相关,我看不到未来的玄机.] [璃儿明白.]哽咽着回应母祖,梦璃的心都在颤抖. 为什么我们梦貊一族要如此坎坷? 难道是因为我们的血脉注定去解决一段从前未了的是非么? 祖母如约在梦中见过了紫英,而自己也装作无事地回到众人身边. 十年的奔波起伏,梦璃焦急的心终于在见到熟睡的菱纱后放了下来. 你回来了,我便可以安心地离开. 梦璃拿出了早早做好的鼠型臂袋送与菱纱,默默记下了菱纱的身形去制作她前世最喜欢的红衣. 菱纱总是在和天河玩腻后来找梦璃,看着梦璃一针一线地缝制,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一模一样的衣服?] 梦璃放下手中的活计,深深地打量着眼前的菱纱,估摸着她以后的模样,她的个子会再高些,身形也会再曲柔一些,一件又一件红衣,会一直伴着她成长,如她一直伴着她.梦璃笑着,无限温柔:[因为她要会一件一件换啊~] [可是为什么是一样的?]菱纱问着,手支着脸,转着肩膀,一如前世. [因为她会一直穿着一件衣服.] 菱纱是乖巧的,自从离开了夙莘便一直在梦璃身边,这个告诉她世事的奇女子有着与夙莘完全不同的灵魂.她自然有她的道理,可菱纱却不愿去打这个闷葫芦,丢下一句[不理你了]便转身离去. 她还不知那些红衣是做与她的,她更不知她的成长会是另外一种物是人非. 看着菱纱远去,梦璃无奈地摇摇头.她还不适应菱纱这个名字,不适应也好.一旦熟悉,自己的离去就会让她伤心. 她还小,以后会平静地接受现实. 去居巢国的路上,手链中传来了风邪的告诫,托故离开,却被青叔察觉.即使自己硬着头皮拒绝,也是无用. 临离走,看着茫然的天河和菱纱,梦璃突然放心不下,本已宽慰的心又紧张了起来. 明明已经有这么多厉害的角色在她身边,明明已经和自己说好要放宽心,明明…明明…… 狠心从箜篌上取下一直跟随自己的琴弦,系在菱纱的手腕上,那琴弦已与自己心灵相通.日后菱纱快乐也好,忧伤也罢,梦璃都可以感知到.如果有什么危险,还可以出现,助菱纱一把.梦璃自然知道强行将分散的灵魂聚拢会有怎样的危险,但这毕竟只还是计划,而菱纱性命远是要重要的多. [梦璃……] 那酷似前生的轻唤,在梦璃的心底激起了无限波澜. 但是,该走了.不能留恋. 菱纱,你要活着,幸福地活着,连着我的份. 寿阳城外,柳氏夫妇的墓碑上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正因为父亲生前的清廉才造不出什么固若金汤永传后世的墓室.这一切都不重要,那些俗套完全可以抛却.只要自己还拥着这份记忆,即使是闭上眼睛,梦璃也还是可以找到这里,找到自己的父母. 天青背对着梦璃,夕阳西下,橙黄光芒让天青迷迭的身影带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味道.他扶着墓碑,摩挲着已经光滑的棱角,不再是平时的戏谑,带着看尽沧桑的沉重呢喃着过往曾经:[柳兄,奈何桥一见…如今,我仍是念着你……] 此言,已是最直白的表露. [……]梦璃一直静静地看着他,却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青叔快去找天河他们吧.] 天青转过身来,没有理会梦璃的话,却提起了另外一件事:[那日在奈何桥边,我早知道是你.] [!] [你身上的香味和我从前抱着你时一模一样.]天青的脸庞埋没在了光影中,看不清是怎样的神情.梦璃身上的香味,只要闻过一辈子都忘不了. [青叔……] [傻孩子……]一把将梦璃拥入怀中,就像一位父亲拥着自己的女儿,梦璃的发丝就在天青的鼻息间,那香味也愈发浓郁醉人起来. 梦璃嗅着天青身上那让自己有些迷离的气息,沉默地靠在天青宽厚而坚实的肩膀上,那是一个可以任梦璃将眼泪沾出的地方. 在梦璃眼里,天青一直是梦中的父亲,大侠,以及这世上最完美的男子,如若不是紫英出现,梦璃的心中仍是被天青满满地占据着. 和世间许多怀揣着爱情的女子一样,倾慕之人的地位,永远是最重要的.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 呵呵,这也许就是男女的差异吧. [傻丫头,紫英总有一听会明白的,即使他不喜欢你,也会一直记得你.]原来,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今日不称紫英为儿媳也是为了对自己的肯定. 梦璃的眼前又是一片湿润,面对旁人,她是没有感情的傀儡,面对他们,再小的波折也会让梦璃牵心不已. 因为她在乎他们,尤其是他. [青叔……]梦璃也会记得青叔,一直牢牢记得. [好了,你可安排好了?好了的话,老子可就去找臭小子了.]天青松开了梦璃,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青叔,让璃儿陪青叔到巢湖边.]青叔是璃儿的亲人,至亲至真的人. 去巢湖的路上,两人都走得轻慢,好似一对出来赏景的路人. 虽然立春已经有段时日,依旧是春寒料峭,周边的萧瑟只有稀稀落落的新绿点缀,早开的桃花无情地散落着,微风吹过,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他走在前,挺拔的身姿掩着别人不能窥视的心境,她跟在后,飞扬的发丝向旁人诉说着内心的不舍. 若是可以一直这样跟在青叔身后,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啊……梦璃是多么希望此刻可以定格,却眼看这片桃花林要走到尽头. 梦璃已经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身躯变冷,眼前也开始眩晕,也许,还走不到巢湖边,自己就会深深睡去. [小心!] [!!!] 梦璃如同无力的陶瓷娃娃被天青揽在怀里,眼前已然模糊的画面便是天青放大的脸庞,以及嘴角挂着的血迹. 天青的身体开始变轻,梦璃身体却开始不听使唤,她想伸手去触碰一下,都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青的身体开始发亮,最后化作点点亮光,散在了这一片凄美的天地中. 梦璃的五感都开始模糊起来,甚至已经听不清呼呼的风声. 这对于梦璃来说是多么残忍的画面,这是梦璃最不想见到的梦魇,她想逃离,却必须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她挪不开自己的眼睛,她更不能挪开自己的眼睛. 那一丝一丝将自己抽空抽离的滋味让梦璃在最后一刻明白了空无才是最可怕的梦境. 该来的,总会来. 不!怎么可以这样?! 青叔已经化作桫椤果依在自己身旁,梦璃也知道那个伤害青叔的人就在身边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可她已经听不见了,也看不清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流泪了. 眼前开始变暗,那些停驻的光点也慢慢换作飘无. 青叔! 紫英…… 不要这样. 我还想再看你们一眼…… …… 一切都这样完结了么……? 谁言别后终无悔,寒夜清宵绮梦回。 深知身在情长在,前尘不共彩云飞。 玄歌离殇(一) 剑仙旁志番外 化尘?玄歌离殇(玄青紫重四人纠结,玄霄主角) 引 那个味道,是你身上的味道. [哈哈!] 瑶宫寂寞锁千秋,九天御风只影游. 不如笑归红尘去,共我飞花携满袖. [哈哈哈哈!] 玄霄笑得痴狂,却渗着浓厚的凄凉. 起风了,玄霄的袖角迎着飞舞起来,还有那被挑乱的长发,交错着,织就了他人不能窥视的心境. 天青,是你来了么…… [师兄……] [!!!]天青. 再定神,眼前并非天青.他没有他的痞子样,他没有他的青丝后束,他没有他的笑容.他叫的不是师兄,而是:[师叔……] 那关心的神色,那沉默的眼睛,那出尘的容颜. [紫英.]玄霄兀地没了力气,几步踉跄,好在有师侄扶住. [师叔,别这样.]紫英的脸冷冷的,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你总是把心事藏心里. 玄霄一声冷笑:[我不伤心,也不想嚎啕.只是心中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紫英怔怔地看着眼前显是失意的玄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我也是很狼狈呐…被封在玄冰里…]玄霄伸手去拿酒罐,想起自己冰封十九年中最思念之人,面上悲凉之色又重了几分. [够了!]紫英伸手打落了玄霄手中的酒罐,咣的一声,酒味弥漫,地上全是水色. 玄霄嗅了嗅空气中的酒味,那交替的冰火气场渐渐现了出来:[慕容紫英!你当你是谁?!就是这里,就是这寿阳城外巢湖边,你被我赏了一耳光…你还记得么?!] [……]师叔是为了紫英好,紫英自然记得,[弟子失礼,师叔恕罪.] [哼.] [我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小辈管!] [哈哈哈……哈哈……!] 玄霄止了笑声,深深地看了紫英一眼,转身离去.身影渐行渐远,只留一句:[好生照顾天河,不得找寻我.] 花开花落花满天,情来情去情随缘. 雁去雁归雁不散,潮起潮落潮不眠. 夜深明月梦婵娟,千金难留是红颜. 惯看花谢花又开,却怕缘起缘难全. [师叔……] 我,永远都追不上你.从师公的口中起. 文 紫英莫名晕倒了,怀朔草草说了缘由安顿了他在厢房休息,自己看着亦是心焦.但见紫英面色忽青忽白,嘴中喃喃,所说之话,无非是叫着几人的名字.有师叔,有天河,有梦璃,唯得没有自己. 末去了隐隐的失落,重楼心中也明白,无论紫英如何选择,让心爱的人幸福快乐那才是最重要的. 简单的说了一句[本尊去找夕瑶]便离开了,看样子,这会紫英不会醒,而他,应该在那里.怀朔是一个值得人信任的人才,无需多说,他自会安排周全. 仙界里,神树中. 轻松穿过了夕瑶布下的结界,果不出己所料,玄霄确在此处. [你来啦.]夕瑶一声轻唤,那面纱后的容颜似是舒展了开来. 重楼点点头,这是自己挚友临转世前所托付之人,与自己也是投缘,于是在夕瑶面前重楼是从不摆魔尊架子的.见到玄霄,重楼面上却有些尴尬了:[慕容紫英情况很不好.] [剑仙怎得了?]不见玄霄问话,却是夕瑶先关心起来. [一直没醒来.]除了面对紫英,重楼说话都可以说惜字如金. [有了风火土水四大灵珠还是没有半点起色吗?]夕瑶的口气清清淡淡,一如平时静若止水,却透着一股淡淡的失落. 重楼点了点头. 倒是玄霄开了口,冰冷冷地说:[伤心太甚,当是如此.] 重楼猛地出手,玄霄也未疏离半分,两人几乎同时亮出了兵刃,噌地一声短兵相接,重楼举臂劈下,玄霄横剑一挡,对峙了起来. [他是因为谁?!]他自然是紫英,那谁,却未可知. [……]玄霄没有应话,不知从何说起. 重楼仍是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玄霄,眼眶欲裂,何等凄厉. 玄霄深舒一口气,带着冰冷到几乎绝望的声音缓缓说道:[重楼,与我痛快喝一回,如何?] 重楼仍是盯看着,眼中却是流转不停,良久,道:[好.] 席地而坐,神树中从是不缺佳酿.二人未用什么杯碗,直是提壶而饮. 只不知是因的重楼洒脱,还是玄霄念旧. [……]重楼盯着痛饮的玄霄,他是听紫英说起过的,紫英的这位师叔是不沾酒的.他何来如此大的酒量? 玄霄呷了一口,放下酒罐,眉间轻锁,却是一副忆旧的神色:[紫英有你在身边,我便可安心做我的事了.] 重楼心知他做的事与紫英也是或多或少有的联系:[紫英,晕了.] [恩.]玄霄点点头,[我知道.] [你有什么打算?]重楼问得生硬,却是由心而问.玄霄态度已表,自己还要硬绑他过去不成? 玄霄猛地睁开了时不时闭着的双目:[我正要问夕瑶,天青之事可有补救,你就来了.] [你问我拟躯之法时,此法我尚在尝试…何况拟躯附魂更与我尝试之衷有驳.当下找到你那师弟的魂魄要紧,余下再做商议.]夕瑶接了话头,缓缓回答.她并非于玄霄之事不放心上而不记天青之名.实是如她所言,来来往往,看着人去人寰,已是麻木,除了那几个深入心坎的灵魂,夕瑶已然是淡忘了所有.那凡尘俗世,万年亿年,与自己也如一瞬了. [然后呢?]重楼意外关心起来,替着玄霄问道.玄霄深深看了重楼一眼,也就不再多言了. [只要你那师弟的魂魄尚是完好,那一切都是好说了.只怕……]夕瑶抬头看了玄霄一眼,才接着道,[只怕像这样徒留拟躯,魂魄已是散得七零八碎,那…太难了.] [如是这般,便是如本尊,也是无能为力.]重楼接了夕瑶的话头,他明白夕瑶说出这些话时的为难,他又怎舍得夕瑶如此为难? [不],夕瑶摇了摇头,[还是有办法的.] 玄霄的眼眸亮了起来,静心听着夕瑶的下文. [以玄霄的能力,成魔化尘,倾毕生灵力,可拼起已经散碎的灵魂,若干年后若是有缘,还可再见.] [……]夕瑶说的是那么不近人情,重楼心知此法是有,如愿的几率却是低得可怜,便是有幸拼得起,让那人灵魂再入轮回,自己等着化尘之后慢慢恢复人形.这人海茫茫,一个人的灵魂就是沧海一粟,再相遇,谈何容易?只怕轮回辗转,从此两相陌路,再不相识. [只要有一线希望,我玄霄就当尽力而为.]眉间的抹额闪过一丝灵光,玄霄的心中也打定了主意.忽的,他沉下脸色,半扇着自己的眼眸:[只是天地之间,找一生魂谈何容易,若是不幸…那七零八落,我又如何识得?]只怕我便是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是难以寻全,万一有个闪失,又当如何?我玄霄情何以堪? [那…便看天意了.]夕瑶低下头,面纱后的容颜也埋没在了光影之中. 腾地一下,玄霄站起了身,不敢相信地看着夕瑶.也许在旁人眼中,他玄霄素是风轻云淡,便是癫狂成痴也是一副万物不入我眼他人怎上我心的豪迈情怀.只是…只是牵扯到入心之人,再强硬的巨人,也会有平凡的一面,如重楼,如玄霄. [本尊虽不清晓你等前后缘由,但那云天河曾有一句言语传入本尊之耳.或是有些狂妄,倒是不失男儿气概.]重楼冷着一张常摆在众人面前的脸庞,用无关己事的口吻说起了那句话. [我命由我不由天.] [……]玄霄略沉思了一会,微微欠身,[玄霄失礼.]便又坐了下来. 是了,那尊称自己一句大哥的傻小子都有这般豪情,我堂堂玄霄又怎能失了颜色? 重楼,多谢! 夕瑶心知余下之话不便有自己在场,随口说道在外看看自己布下的树氤阴氲情况如何便消了身影. [……]重楼不由感叹,夕瑶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 玄霄却兀自沉思,没有搭重楼话的意思.他自有他要问的,不必我多言. 玄梦,凡尘旧事难相留 那时的玄霄还是十九岁,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带着冷漠的面孔穿过舞剑坪上来来往往的人流,时不时欠身点头以示问候. 那时的琼华亦是空前的鼎盛,莫说昆仑第一修仙门派,便是天下第一门派,也说得过去. 从前的自己流浪在冰冷冷的街头,衣衫褴褛,受尽了他人的白眼.空有一副傲人的皮囊,却总是找来无必要的麻烦.罢,家破人亡,年幼之时便受尽艰辛四海为家,这般狼狈落魄,还有什么可惧怕的? 记得是野狗咬伤了自己,迷糊间遇上了入世的剑仙,胡髯颀长衣袂飘飘,仙风道骨惊若天人.他说:[贫道法号青阳,小友资质越人,不如与吾同去修仙,如何?] 青阳……玄霄默念着这个名字,从此之后的跌宕起伏,都是从那时开始. 只当会被收作普通的弟子,却被掌门赏识收作关门弟子.那一天与自己同来门派的还有一个人,他是一路自己杀将出来,在酒关便哄得酒仙团团转出了阵法.他,叫云天青. 他与他,都是他人眼中的幸运儿.他是师兄,他是师弟,他们同起同卧,他们朝夕相处,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不分离. [师兄好奸诈,定是一边偷偷努力!] [师兄,师弟我受不得清规戒律,你就装作没看见,饶我一会吧~~] [师兄~~人家怕黑,想跟你一块睡~~~] [哇~师兄皮肤真好,吹弹可破也~~] [师兄~~~] [师兄……] 师弟…… 幼时的自己也是富贵家中受尽了优裕,所以多年来,未曾改过那不凡的气质,还有那举手投足间的风度气派.自从来了琼华派,玄霄便下定了决心与从前一刀两断,平日里芳心有意的师姐妹只当自己是富贵公子,数不尽的年华风流.其实…玄霄止下了心中的自卑,未曾流露过半分. 师弟,我并非有意对你冷冰,只是我…我从心底里羡慕你. 到现在,玄霄还记得夙玉来的那一天.玄霄的心一直冷冷的,除了天青未曾起过波澜,那日谈不上心动,却实是惊讶了一番. 人间还有这般美丽的女子. 天青虽是谈笑,却有了变化,做师兄的心中自然看得出. 他喜欢她,一见钟情. 那日,仿佛就是宿命中的见面,一切都已经冥冥注定. 还记得,他与他凌空比剑,引得无数弟子仰首而观阵阵惊叹,一个刚劲凌厉,一个轻巧灵动,美不胜收. 那是何等的潇洒快活?那是何等的幸福…… 剑锋收起,扬起的花瓣也静静落归在自己的脚下,那时的自己浮起笑容:[师弟,下一次,我定不手下留情.] [师兄剑术这么好,以后和天青一起行走江湖吧.] 玄霄未答话,兀自看着剑锋上的印影出神. 师弟,但愿时光留驻,我与你,此刻天长地久. 回忆中是那么幸福,又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修炼双剑,自己接受了须臾幻境的试炼,最后一关,天青伸手而助.玄霄亦不知是真是假,但那时却真的是天青…… [师兄,双剑之事,切记小心.]一句叮嘱,牢牢印在玄霄心间.隐约中才明白,出外除妖也许是自己保护着师弟,但这人情世故,也许是师弟在保护自己. 玄霄仍是倔强地摇摇头,虽然明白了试炼的含义,虽然自己从来不将琐碎凡事放在心上,虽然玄霄也知有几分做戏之涵,但是…自那日起,玄霄看天青,多了一份别样的感觉. 醉花阴中,夙玉依着凤凰花树,啴啴而歌,自己寻声而来,更多的是寻着师弟的身影而来. 师兄啊,夙玉师妹人很好的~ 天青的话在耳边回荡,玄霄点点头,我以后天天陪你来这里. 他既然喜欢你,我也当好好照顾你. 师妹,你是一个好姑娘,望舒一把实在不该让你来独自承担. 每当修炼羲和阳炎噬体,玄霄总是咬咬牙挺了过去,再痛苦也要撑下去,自己的修炼先行一步,夙玉就可以少承担一点望舒带来的痛苦,天青的心也就可以少疼一点. 有时,汗浸衣衫的时候,自己一片湿凉的倒在床沿,不禁要苦笑. 玄霄啊玄霄,你,为的是谁. 三年过去,大战在即,琼华派中开始了默认的狂欢.有的人倾尽疯狂,有的人默默守望,而更多的是严阵以待没有半分马虎. 而对玄霄而言,什么重任,都比不得眼前人的欢笑重要. 挥了挥衣袖,在夜空中化起阵阵烟花.只听天青笑着对身边的夙玉说:[师妹看呐,多好看呀~] 玄霄默默地看着身旁的二人,淡然笑了笑,自己苦修仙术,谁承想会做了这个用途. 不过能换来他的笑容,这一切,已值. 夙玉身体不适先行回房,天青快了一步追了出去. 玄霄看着烟花灿烂的天空,还有远处传来了师姐妹们的欢笑.突然想起,玄震师兄说,师妹们都很喜欢自己和天青. 玄霄一笑置之.你们觉得我玄霄好就好,你们觉得天青好那真的很好. 夜色因为寂静开始变浓的时候,玄霄带着轻微的寂寞回到了自己和天青的房间. 寂寞是一个人的狂欢.也许,此言不虚. 推门而入,没有灯火,玄霄却知天青在,那甜甜的蜜酒味却意外地带起了伤心的味道. [天青……]这是玄霄少有的放下客套直呼其名. 有时,真的希望,把那些束缚全的抛开. 天青一声苦笑:[师兄…师妹说她心中另有其人.] [……] [师兄……]借着月色可以看见天青低着头,那光影中不知是怎样的心境. 沉默许久,玄霄才带着温柔的味道回了一声:[嗯?] [!!!] 本是比对方高那么一点,却被抱在怀里.天青的气息就在自己的耳边游移,还有那带着一丝魅惑味道的轻唤:[师兄……] [我陪你喝.]玄霄的声音忽而变得冰冷. 天青,我不能害了你. [……]师兄不是一直都只喝茶的么? [……]只要有你,毒药我也喝. 也许是月色的波闪,天青分明看见了师兄眼中的眸动. 玄歌离殇(二) 天青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应该说,是一个胸怀天下的人,太潇洒,太坦然,才有那样决绝的一面.只是,再决绝的人也脱不开情字的纠缠.所以,才有对夙玉的千依百顺,所以,才有对师兄的若即若离. 于夙玉,他只想厮守,在一个世外桃源,彼此相对. 于师兄,却是想一起走遍江湖.那是自己从小成长起来的世界,总是迫不及待地与师兄分享.师兄,总想让你知道的更多. 没有谁能看透,没有谁能释然. 所以,天青才觉得迷茫. 悄悄地,两人开始靠近. ……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晌贪欢. 当天色变得灰蒙蒙的时候,玄霄睁开眼,看了看仍是背靠着自己的师弟.方才想起昨夜之事. 那,真的是喝醉了嘛? 或许是出自本心. 天青,若是有幸升仙,你我就一直在一起. 打定了主意,你我就抛开这师兄弟的束缚. 数月后,醉花阴中,正遇了与夙玉一起出逃的天青.远处已有长老追来,玄霄无法,提剑相向. 只是因为你不想升仙,还是因为我拒绝了夙玉? 或者…只是你想离开我…? 明明说的,以后定是手不留情,今日却一点力气都提将不起. 侧刃,抛手,再略略仰身向后. 天青,若是你打定了主意要离开,就杀了我,省得这一生纠缠. 玄霄由心底的笑了笑,死在你手上,远比炎阳侵蚀幸福百倍. 闭上眼,一片昏黑,脖颈一凉,意料中的出手. 没有割破咽喉的气结,只有天青那几近绝望的质问:[师兄…为什么不还手?!] [……]呵,我怎会对你动手? [可是,我只爱夙玉.] !!! 天青的气息已经远去,那最后一句却轻飘飘地正入了自己耳底. 模糊中感觉到有人在帮自己运气包扎,但这些,都止不住那翻江倒海的心疼. 天青啊天青,你没有杀我这个人,却杀了我的心. [你,难过?]重楼看着玄霄的脸色,短字短句地问道. 玄霄放下酒罐,目光在重楼身上游走了一番,未作回答,又喝起酒来. 玄梦,今昔忆旧 已不知道是多少个日日夜夜,在这不见天日的禁地中,玄霄只能默念着思念之人的名字. 那日,望舒的气息若有若无.玄霄一声嘲笑,怎的,思念成疾都出了幻觉了么? 放弃吧,他不会回来的. 嗡的一声剑鸣,玄霄才知不是幻觉,是真的,望舒回来了.只是,那剑上没有天青的气息. 天知道玄霄怎会那般心急地算着时辰,他只盼着早入了深夜好引那孩子进来. 他,是夙玉的孩子,或许能带来天青的消息. 发动羲和与望舒呼应之间,玄霄突然冒出一句自问:[你这般,可是还念着他?] 是了,从来都没有忘过. 这,不是活得卑微,而是实实在在的难以忘怀. 他来了,恍惚间,玄霄几乎眼前模糊,他只当是他来. 再定眼,不,不是,那一模一样的容颜,却不是自己熟悉的气息. 云天河,天悬星河. 夙玉,你亦未忘记我么? 犹记得你那天来和我说,想撤掉剑网放妖界离去.你说,师兄,我们一起去一个无人的地方隐居,过着神仙眷侣的日子,好不好? 那时,我才明白,天青说的另有其人. 于是,我开始明白他的苦笑,你的清冷…还有,那若有若无的悲伤. 你夺了我的爱人,便用自己的痴情一片做个补偿么? 天青,很伤心…… 你!知道吗?! 你们终是走了,离我而去,人鬼殊途,再难相见一眼. 妖界之事,当真让你恨我至如此地步……? 天青啊天青,若是知道今日之境,我玄霄定不会上这琼华派. 忽的,来了一个蓝衣少年,背着宗炼的剑匣. 他,叫慕容紫英. 玄霄打量着这个出尘的少年,却如何也移不开总飘向天河的眼睛. 慕容紫英,你与我年少时很是相似. 你,会不会和我一样做个可怜人? 一番本会令玄霄冷齿的认宗,却让自己心底升起了一丝温暖. 两个心境纯良的孩子,一如当年的天青和自己. 还有那个宿体的少女,她的灵魂一如夙玉清明,却开朗释然得多.天青,我见到了你救下的那个妖族女婴.你可知,她和他,在一起,而她,只是为了寻找你. 天青…你看,十九年过去了. [师叔……] 紫英的声音太温柔,总会让玄霄误作师兄. 倒是那大大咧咧的傻小子,虽比不得自己的父亲机敏,那一心为人的念头却是让玄霄忆起从前快乐的日子. 一起…行走江湖. 我是不成了,可还有紫英,还有天河,他们可以替代我. 那日,紫英入了禁地来问自己几样剑材的来处. [可是给天河做?] 紫英面上一红,嗯了一声,又急急补充道:[师叔有了绝世宝剑,无需紫英多手……] 玄霄看了看眼前害羞的少年,须臾幻境之中,却是自己看不下去伸了援手.这一切,只是因为玄霄觉得紫英与自己相似,他,不忍心.恍然间,玄霄开始明白自己的心中已经被紫英占据了一角,自己竟然会为他的解释欢喜,当真是白过了十九年. 天青,紫英答应我好好照顾天河. 天青,紫英说天河得了一把开元追月弓. 天青,紫英说天河喜食荤腥,还爱梦游. 天青,紫英说…… 他们过得很好. 天青…… 紫英…… 你们都是一样胸怀天下的人. 是不是有一天,我也要看着紫英的背影离我远去? 如是从前,我先遇见的不是你,天青,你说,我还会这样吗? 你,早了二十三年. 他,晚了十九年. 太多的幻影重合在一起,开始对紫英另眼,开始对天河宠溺.天青啊天青,你可知,这源头,全然都是你. 卷云台上,琼华之巅. 玄霄的心中一阵凛冽,这父子都要与自己兵刃相向. 倒是很恼火紫英的多嘴,玄霄先就是一掌让他没得动弹. 或者因为他与自己挥剑相向,或者因为他要对自己苦口婆心,再或者…只是因为看他数日奔波形销影瘦. 即便是去了东海,玄霄仍是对那一掌念念不忘. [师叔……]那一声轻唤,陪着微红的面容,会让自己暂时忘记很多烦心之事. 静静地,漂来一盏莲灯,那上面,全是那个蓝衣少年的气息.呵,都一百年了,他怕是早已成仙. 紫英,你操劳了太多,竟然白了头. 紫英,缘何还要冷着脸? 紫英…… 紫英…… 原以为会因为一个忘记另一个,却变成了两皆难弃. 东海亦是暗无天日,仿佛自己的宿命中就必有这样的等待. 紫英,你与我一样,放不下. 我已经让夙玉受伤,我又怎能害了你. 紫英,你明白吗? 师叔,并非没有动心. 只是,你等着我,还有一个人也等着我. 我该,怎样选择. 唉,究竟……是为何? [重楼.]玄霄放下了酒罐,主动说道,[那日,在青鸾峰,紫英与我说,和你做了约定.] 谈不上为他二人高兴,那若有若无的失落却让玄霄介怀了很久. 重楼点了点头:[我等他.] [那便好.]玄霄灌下了最后一口酒,起身,道,[好生待他.] [你选定了?] 玄霄看了一眼结界外的夕瑶:[我要天青还阳,不是为了让他遭受这些苦楚.]而,紫英…… [若是游魂,当会飘荡至不周山处,由衔烛判决.] [玄霄理得.] 重楼意外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日你重返人形,记得与我一战.] 玄霄本是厌恶谁人与自己亲近,此时两人对望却是有了几分欣慰,多一个武艺的知己,也未尝不错. 走远了几步,玄霄没有回头,静静拉长了自己的身影. 重楼,待他日,与你一战. …… 紫英,并非师叔不懂,并非师叔决绝,而是,你有更好的选择. 你太完美,才会受尽伤害.只有足够强大的人,才有资格站在你的身旁. 紫英,好好照顾天河,好好照顾自己. 有缘,我们再见. …… 何去何从(一) 引 [无生无灭处,方是太清所.] 那似咒语的结语,一层一层在紫英的耳边翻涌. 那正是修道之人追寻的至高境界. 伏羲的身影开始变化,终是化作一缕幽烟,消散不见. 紫英抬过头,看了看这肃穆祥和的神殿,心中一片震动. 思念之间,似是想到了什么,收起天河剑,转身离去. 厚重的殿门,在一片嘎吱声中渐渐合拢,一阵穿堂风过,殿中唯留一片寂静,好不凄凉! 上古之神的故事似乎有了完结,那些动人的传说会在渐流渐稀的岁月中淡忘在人们的脑海中. 而当我们纵身于痴怨之中的时候,可否会明白其中的奥秘? …… 正文 一袭紫色的长裙,泛着独特光泽的面纱,还有那若隐若现的悲伤. 这闪耀着生命光彩的神树中,她,一如从前. 安静地跪坐在地上,身边正是一直对自己照顾有佳的重楼.轻叹一口气,正是神魔酣战的时候,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本尊向是不把那些杂碎看在眼里.]重楼好似看透了夕瑶的心思,打破这有些让他尴尬的沉默,全然是一脸不屑. 夕瑶抬起头,面前的轻纱微动,隐约中可以看见她锁起的眉头:[天庭这次是一口咬定居巢遭袭乃魔界所为发兵征讨.]什么素是为非作歹的话,夕瑶实在说不出口,她一向隐忍,点到如此,已是极致.难道你还看不出他们有心开战的祸心么? 想起自己身属仙家,莫名一阵脸红.夕瑶又低下了眉梢,她知道,缄默的魔尊会有话说. [怀朔他们没问题的.]重楼的话温柔了很多,不像刚才那样傲慢,夕瑶的关心,他自然明白.魔界的机要,本不该对夕瑶谈起,倒不是因为神魔有别,而是因为重楼觉得这个对飞蓬一往情深的女子,没必要又为自己这个和她心上人半敌半友的局外人操心. 为魔者,向是对什么修道不屑一顾,身为魔尊,时常可以看见六界悲喜,渐渐的,重楼产生了一些不同的想法.在他的眼里,一味的扩张领地已经是一种十分愚蠢的做法.如果真想君临天下,领土固然重要,更多的应该是让别族对自己臣服.这不同于征服,而是一种潜移默化.也算是人间所说的仁者无敌吧. 重楼自然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正是应和了老子的无为而治. 道?什么是道?什么是天道? 那不过是万物发展的必然. 自认为身秉天道的仙家却远不及一个他们认为是邪魔外道的魔界尊主看得透彻. 早在一千年前,重楼已经有能力与仙界一战.而他放弃了那个打算,因为他觉得,这样做不值得,仙界虽是浮夸,有能者却也不在少数.这么多年来,重楼身为尊主,虽然无心扩疆,却没有缺少对仙界等等的防备.而对梦貊一族相援等等,不过是权术的一部分.那不是阴险狠毒,只是…应该那么做.何况,自己完全有那个余力. 重楼心中明白,仙界攻打魔界一举,诸多大神之中并非完全赞同,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想法,只要自己挫掉他们的锐气,击退他们的攻兵,然后隔岸观火,就可以看见天界乱作一盘散沙.那时,再发兵讨伐,直捣黄龙,重伤仙界元气,扬长而去,魔界疆域永固矣. 如果自己意气用事,意图收服天界,只怕会是两败俱伤,给了他派势力可乘之机,巨头之位不保. 只要按着自己的想法发展下去,虽然魔界经历战火,却巩固了自己的实力,一代霸主,俨然就是囊中之物.他日蚕食鲸吞,定有不少本是仙界的地盘归属到自己麾下. 良禽素是择木而栖,只要自己有足够的心胸气度,又何愁无得人才汇聚? 魔界辉煌之日,仿佛已经是近在眼前了. 这都是旁话,而重楼一句,已经交代得明白. 夕瑶沉默了歇会,一瓣飞叶飘来,落在她的手心中.动用法术读识,夕瑶的心中已经有了大概.对重楼道:[慕容紫英杀来天庭.]此处,她已不用剑仙的尊称,因为她实在不知该用怎样的身份说起. 重楼腾的起身,欲前去支援. [等等!]夕瑶急急一句唤住重楼,[莫要去.天尊要见他.] 重楼早已停下身法,听得夕瑶后句,转过头来,满目疑惑:[伏羲要见他?] 重楼对伏羲说不上好感,但当年自己初生之时,身为天尊没有在意自己蚩尤后人的身份对自己做了些许指点,谈不上师,也不能再说是敌了. 夕瑶点点头,用目光示意重楼不要心急:[这飞叶便是天尊传来的.他说,诸事若是妥当,剑仙自会前来神树.]夕瑶心中亦是没底,只能原话复述.天尊待夕瑶一向宽余,表面惩罚了自己,实际却给了自己一个清静的方所.对于天尊,夕瑶自然敬重,亦自然信任. [……呸!]重楼有些心急,来回踱步.”若是”,”自会”这个两个印象中伏羲总是喜欢使用的词汇,让重楼心烦得很. 也就是说,还不一定. 夕瑶看得明白,半步向前道:[看来还是要些时辰,你先去办些要紧事吧.他来了,我自会留住.] 重楼点点头,自从战火一起,重楼为保菱纱等人的周全,已经将其送入神魔之井中一个极安全的居所.此时,眼看是有新的格局产生,自然该将那些人接出来,安放在别处.何况那个叫菱纱的孩子身上似乎有什么咒盅,自己已经尽力压制,却怎么也驱不了,也该去看看才是. [太清殿,万万去不得.]见重楼已生动身之念,夕瑶又是一句叮嘱. 重楼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夕瑶一眼,挥了挥手,便闪身不见了. 夕瑶见重楼的身影已经消去,这神树之中又恢复了往常的寂静.只是今天不同往日,夕瑶的心中有些莫名的不安. 寂寞中的等待,或漫长,或不漫长. 当紫英一身蓝衣渐渐放大在夕瑶眼中时,一枚飞叶遣出,那满目风尘,任谁都会心疼. [你见过天尊了?]夕瑶觉得紫英神色不对,便问了一句客套. 紫英点点头,抬起半合的眼眸,沉吟道:[天尊离世了.] [!!!]夕瑶身形震动,亦不顾男女大防,抓着紫英的袖角,连声音都在颤抖,[你说什么?!] [……]紫英别开夕瑶的目光,没有回答. [……]夕瑶松开手,绝望地转过身,布下结界,便没了下文. 紫英同情地看了夕瑶一眼,收起了一直握在手中的天河剑,有些落寞地打破了沉默:[天尊指点我来这里.] 夕瑶佯装镇定地点了点头,回过头:[天尊有何具体吩咐?] 紫英低下头,锁起了眉头:[天尊说,这是新仙界的处所.] [新仙界……]一句呢喃,夕瑶的目光放向了那零零落落的栏壁,这本是天庭扩建的边缘,难道会在不远的将来化作一片金碧辉煌的新修宫殿? 夕瑶亦是一个聪慧女子,自然明白那语中的玄机,心头不由一怔,且不说战势如何,天尊离世,或多或少都会对战局产生影响. 难道,天庭必败? 夕瑶下复杂地摇摇头,她不想看到结果,更不想看到战争. [你怎么样?]应声,重楼的身影从法阵中闪出,手中拿着却是已经断作两截的魔剑.原来,重楼还是放心不下,去了南天门一趟,寻到了魔剑. [重楼……]紫英唤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了魔剑上.想起小葵,紫英心中一揪. [菱纱和槐米我已经安排在了青鸾峰上,有我的结界在,无人碰得他们.] 紫英五味杂陈,唯一句:[难为你了.] [无妨],重楼走近了几步,将魔剑交与紫英,[此剑虽断,却还能补还.]重楼还未说完,一声低喝,伸手一指,一击袭向了左边. [是谁?]夕瑶警觉地转身,却缓下了神色,[原来是你.] 那一抹身影现出,白色抹胸长裙,修长的大腿侧露在外,灵力充沛,悬浮于空,却没了与紫英初见的笑颜,愁眉紧缩,面上俨然还有泪痕. 重楼见是九尾妖狐,哼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凝霜面色悲苦,将怀中紫色的雷灵珠递与紫英怀中,又退开了身形. 见到凝霜,紫英没有理会怀中的雷灵珠,却急急道:[姬如玉对菱纱做了什么?]天河已死,梦璃沉睡,菱纱万万不得有事了. 凝霜自然知道紫英说的什么,侧过脸,全是黯然:[那盅名为鬼泣,乃是数万冤魂强聚而成,六界间,尚无得解.] [什么?!]紫英只觉一阵眩晕,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一阵气血翻腾,止不住咳出血来,重楼从旁相助,却仍是面若金纸. 难道菱纱难逃早夭的命运? 想到这里,紫英的心情又怎能用悲痛来形容,那刀割的苦楚让他很不多将心剜出来以脱苦海. 重楼停下手,转向凝霜,指问道:[你说那盅名叫鬼泣?] 凝霜认得重楼,知他性傲,亦未多说,只是坚定地点点头:[那丫头若是还活着,也算是她福泽深厚……] 重楼目光微转,说:[我倒有一法或可救那丫头,只是棋行险招,未免有些风险.也算是天无绝人之路,也只有此时才有这法子.] 听得重楼如是说,紫英略是清醒了一些:[莫卖关子,快说吧.] 重楼知紫英乃是心中烦躁,也不做理会,耐心言道:[那魔剑上的附魂虽是受了重创,却尚有一息存活,只是已经微弱不能与你通晓,你方当做她已经灰飞烟灭.那鬼泣乃是鬼力所成的恶盅,若是有高行之人从中度引,将那丫头身上的鬼力引入魔剑之中修复裂痕,虽不能保证那丫头痊愈,至少是可以削弱那恶盅的来势,这鬼力若是削弱了,要根治也是不难的.] 闻得柳暗花明,紫英的眸中恢复了清亮,面色却是一如既往的苍白:[这倒不难.] [我可以……]重楼还未说完,便倒下身去,临闭眼仍是不可思议地看着紫英. 何去何从(二) 见重楼倒地,两位女子皆是一惊,睁大了眼睛看着紫英,不知这位剑仙作何打算. 紫英收起手势,那是神魔难敌的睡魔咒,想想重楼的能力,这不过只能让他昏睡片刻而已.若是没有重楼对紫英从不设防在先,只怕也难成手. [我不能再让你为我做那么多了.]紫英深深地望着怀里的人,小心地放平在地上,言语间无限温存. 唤出其余四颗灵珠,五枚灵珠受到彼此感应,围成一圈,旋转在半空中. 紫英强压住几欲翻涌而出的鲜血,念起了一段难懂的咒语. 霎时间,灵光四起,一个特别的法阵在重楼身边亮起,闪毕,重楼便没了身影. 紫英半跪在地,胸口起伏不定,光影中,看不清他的面色. [剑仙!你……]夕瑶不可思议地看着紫英,不明白他动用五灵之力对重楼做了什么. [无妨的,不过送他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一说话,紫英便咳出了鲜血. 凝霜一声冷笑,她素是见多识广,自然明白紫英做了什么,笑得凄凉:[慕容紫英,你好狠的心.] 紫英没有理会,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而望向夕瑶:[从此以后,重楼便再也记不得在下了.] 一声苦笑,喃语自嘲:[慕容紫英,你自恃从不食言,此次却是破例了.]言语中满是伤感. 一瞬间,夕瑶反应过来紫英做了什么,面上化作一片悲凉:[这么做又是何必……] 紫英强站起身:[眼见天下格局将变,身为剑仙,怎能袖手旁观.来往间,只怕还要对魔尊多有冒犯.去了这层纠葛也好,省的他将来心疼.] 那一刻,他说他要维护天道,他自己也不清楚要做什么,也许会在特殊的情况下对魔界的兵马挥刀相向,到时候,重楼只怕会为难.莫说这些,若真是如此,那白首之约,已是泡影.既然如此,还不如两两相忘的好. 重楼的一番话点醒了紫英,看看怀中的五灵珠,放手搏了一把.若是不成,紫英自会说些狠话让重楼死心.只是那样,紫英的心中会疼得更厉害. 这样最好. 伤感地阖上双目,沐浴着神树稀稀落落的光泽,忽而睁开眼,怒问凝霜:[你为什么还不走?] 凝霜的面目变得决绝起来:[我要看到最后!我要看看你最后的结果!]凝霜话说得凶狠,似要撕碎了紫英才肯罢休. 紫英瞟了一眼重楼昏倒的地方,压低了声音道:[你不是已经看见了么?] 凝霜露出好笑的神情:[这算什么?怎比得我…要承受无止尽的折磨……]说着,一滴眼泪从眼眶中滚出,凝霜的眼却未曾眨一下,怔怔的,默默的,说不尽的凄艳. [……]听凝霜的言语,紫英明白发生了自己意料之外的事,看看怀中的雷灵珠,心中灵光一闪. 凝霜没有给紫英开口的机会,早早宣判了结果:[如玉死了.] [!] 这个给紫英带来诸多麻烦的人死去,本该高兴,紫英心中却有说不清的怅然,还有一份……只剩自己的孤独. 凝霜指了指紫英怀中的雷灵珠:[那本是如玉修炼的法宝.他死了,我依他所言,送来与你.] [……]虽然有些尴尬,紫英仍是道了一声谢,一声轻语,卡在喉中,轻得连自己都听不到. 凝霜挥了挥手,一阵光点,神树那本是密密层层的枝叶散到了四边,露出了好似天窗的洞孔,正正应对了一片星空. 夕瑶惊于凝霜的修为,投去了敬佩的目光,放眼六界,可以驱使神树的人,只怕不过十人,而紫英和自己都不在其列. 凝霜望着星空,目光变得深远,平日的妩媚全都化作了苦涩,静静地诉说着她的伤痛:[如玉其实是一个心怀天下的人…你一定觉得很可笑吧?他和你不同.慕容紫英,你活得太理想,哪里晓得世事的艰辛,你只不过在想当然的做好事,又怎么明白你脚下的生灵活得有多矛盾……] 凝霜的话让紫英陷入沉思,是啊,一直说除魔,一直说卫道,其实真正发生事情的时候,自己不过是一只蝼蚁,一点作用都没有,梦璃沉睡,天河过世,师叔化尘,就算是身边人,自己也在奔波中错过.为什么?难道真的一句造化弄人就可以解释么? 凝霜一语点破,虽然有些残忍,却也清透. [如玉就明白…他不会像你那样强行去度化不愿离开人世的魂魄.那鬼泣虽然恶毒,那些怨灵却都是心甘情愿为如玉驱使.你应该见过如玉在后院养的雨娃了吧?其实那都是些死在战乱中的孤儿,他们不肯投胎,如玉又不能放任不管,只好给他们一份身体,做了妖……那日与你在青鸾峰上争斗,因你体内的神农之力,我几乎绝命.若不是…若不是如玉耗尽修为保我性命,凭你那点道行,又怎是他的对手?]说着,凝霜的脸上已经浮现了不屑和伤感. 凝霜本是狐祖,修为之高自不必说,那姬如玉和她却是不相上下.凝霜虽然傲慢,却不自负,她自然没有说起与紫英一搏,不过伤在神农手下而非紫英本身,但她不想紫英看低了姬如玉,才有了这番解释. 见紫英一阵沉默,凝霜继而道:[在很早以前他就从星象中看见了你的存在,看见了今天,所以他专门赶去即墨寻找你,从那时起,他便一直在暗中注意着你的动向,可是看你心地纯良,又纠结在门派善恶之中,便没有下手除掉你,后来你修仙有成掌管天下利器,如玉仍是惜才,不肯下手.直到你身陷魔界数日却安然无恙,他才悔不该当初放任,布下了局去除你……谁成想,恰恰是如玉的插手,让事态发展到了这一步.那天他看见今日,也好像是命中注定一般.]凝霜说的平淡,却是伤心到了极致的表现. [惜才……]紫英仔细玩味着这两个字,一阵缄默. [对!是惜才!因为你和他一样,你们是唯一两个修为百年便位列仙班的人族!]凝霜的面上有些愤恨,如果…如果没有那个惜才早早出去眼前的人,她的如玉就不会离世. 紫英的心中更是复杂,也许…这么多年最了解自己的,正是这个对头.想起他的身份,紫英的心中更是一分惋惜. 他又何尝不可惜他呢? 苦笑让凝霜的面目扭曲起来,决堤的眼泪让她的眼一片模糊:[他眼见风邪出手相助,一切无可挽回,自己也为你身上的神农怨咒所伤,索性散尽元神助我康复…然后……然后用最后一口气息交代我将灵珠送于你,助你维护天道!] [哈哈哈!哈哈!]凝霜笑得凄厉,四周也莫名起了刺骨的寒风,好似周遭的生灵也有了感应,一阵悲鸣. 凝霜的最后一句正正击在紫英心头.伏羲说的果然没错,彼此的争斗不过是维护天道的一部分.只是…如果换作身亡的是自己,自己可有将身边灵珠送与对方的心胸气度? 紫英心下自问,更是一阵惭愧:[那你……] 紫英伸出手,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他本是要问凝霜以后有何打算,忽而觉得突兀,便咽了回去. [我……]凝霜沉默了片刻,痴痴道,[我要连着如玉的份活下去.] 以前一直没有说出口,一直以为还有机会,却没想到,再没有还有. [他有你,真好.]本是旁观的夕瑶听得凝霜叙述过往,便引其为知己,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感,只能用五个字廖表赞叹. 凝霜看了夕瑶一眼,吃力地摇摇头:[不…如果没有我,如玉不会到这一步.] 好似想到了什么,凝霜勉强挤出了从前那风情万种的一笑:[我走了,你的结局对我并不重要,善用灵珠.若是他日你有不轨之举,本座定要替代如玉除掉你.]说完,便闪身离去,气息消匿,就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那是自然.]紫英说着,那人却已经听不见. 夕瑶挥杖去掉了结界,该来的挡不住,又何必设这虚屏,自言道:[大家都是伤心人呢.] [同是天涯沦落人……]紫英接过话头,陷入深思,沉吟道:[仙子,魔尊已经忘却了在下,可在下尚与其有一约,请务必转达.] [剑仙请说.] [适时之时,取魔剑于镇妖塔中,交还飞蓬.] [飞蓬?]提及心上之人,夕瑶自然关心. 紫英点点头:[飞蓬转世为姜国太子后因偿还铸剑血债,或为草木,或为冰露,只在不久前转世为了一名人间武将,算阳寿,若干年后会再入轮回,那时,当转世为一市井凡人展开一段奇遇.]这些,早在鬼界,紫英便查得清楚. [我真想去陪他…可我不能离开这里.]陷入自顾自的犹豫,夕瑶几乎忘记了紫英的存在. 掏出刚刚使用过的风灵珠,递与夕瑶:[此物本是飞蓬所有,有幸得仙子转赠,今日返还仙子,他日飞蓬神将定有用处.]紫英说的简明,却有暗指,夕瑶可见飞蓬一面. 夕瑶接过灵珠,一滴泪花溅落在灵珠上:[只要能见他一面,便是形毁神灭,我也心甘情愿.] 紫英听过,有些感动,却不知夕瑶是一语成劫,一代树仙为情所困,终是落了一个悲凉的下场. 一句简单的告辞,紫英转身离去. 他与她都不知,这一别,便是永别. 彼此是重要而不重要的过客,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产生了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天地万物,亦不过如此. 当我们得知消息的时候,唯能一阵唏嘘. 爱如潮,情无尽,万叶千声.空吟斯人韵,别后不知君远近.春意秋情,盼断隔世信.一生情,千古困.碧落黄泉,顾影无人问.地老天荒离人恨,寸断琼枝. ----夕瑶.苏幕遮 ----------------此番外完结----------- 前尘难忘(一) 剑仙旁志番外 楼影?前尘难忘 引 听得重楼如是说,紫英略是清醒了一些:[莫卖关子,快说吧.] 重楼知紫英乃是心中烦躁,也不做理会,耐心言道:[那魔剑上的附魂虽是受了重创,却尚有一息存活,只是已经微弱不能与你通晓,你方当做她已经灰飞烟灭.那鬼泣乃是鬼力所成的恶盅,若是有高行之人从中度引,将那丫头身上的鬼力引入魔剑之中修复裂痕,虽不能保证那丫头痊愈,至少是可以削弱那恶盅的来势,这鬼力若是削弱了,要根治也是不难的.] 闻得柳暗花明,紫英的眸中恢复了清亮,面色却是一如既往的苍白:[这倒不难.] [我可以……]重楼还未说完,便倒下身去,临闭眼仍是不可思议地看着紫英. 见重楼倒地,两位女子皆是一惊,睁大了眼睛看着紫英,不知这位剑仙作何打算. 紫英收起手势,那是神魔难敌的睡魔咒,想想重楼的能力,这不过只能让他昏睡片刻而已.若是没有重楼对紫英从不设防在先,只怕也难成手. [我不能再让你为我做那么多了.]紫英深深地望着怀里的人,小心地放平在地上,言语间无限温存. 唤出其余四颗灵珠,五枚灵珠受到彼此感应,围成一圈,旋转在半空中. 紫英强压住几欲翻涌而出的鲜血,念起了一段难懂的咒语. 霎时间,灵光四起,一个特别的法阵在重楼身边亮起,闪毕,重楼便没了身影. …… 正文 拍拍有些昏沉的头,重楼站起身,望了四周一眼,自付道:[该死!怎么睡这里了…] 穿过了神魔之井,又好像回忆起了什么,闪身回了魔界. 记得怀朔主持战局,璇玑却怎么也不肯离去,这会自己又莫名其妙睡在神魔之井里,简直就是匪夷所思.该死,一介尊主,怎么可以抛开子民不管? 如所料,仙界天兵战心不齐,击退甚是容易. 重楼安下心,沉稳地坐在宝座之上,等着眼下这个在重楼眼里有些婆婆妈妈的战将汇报战果. [诸事皆妥,无需尊上劳心.]怀朔还是老样子,改不了客套和麻烦,却顿了顿,[只是…不知师叔如何.] [什么师叔?!]重楼心中莫名多了一股烦躁,有点坐不住,哼了一声,愤身离去. 那有些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当旁人都在为怀朔缘何挑起魔尊怒火猜测纷纷时,只有怀朔怔怔地看着魔尊埋没在黑暗中的身影,独自出神. 还是问问夕瑶好了. 回到后殿,重楼怎么都安静不下来.一种说不上的愤怒让他坐立难安,嗙的一声重重地将门摔上,也许一个人,会好很多. 以后的数日,重楼只要想起怀朔所提的话就暴躁不已,那怒火中烧,俨然已经让原话模糊起来. 心烦气闷,只好像平日那样喝酒. 本是千杯不醉的海量,此时却变得容易浑浑噩噩. 也不知是酒劲还是孤独,头昏脑胀之中,重楼竟没由来的想大哭一场,临关口却是一片干涩,空空荡荡. 魔本无泪. 身为魔尊,难道忘了不成? 是啊,本尊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天独自在屋,推开门,一阵清新扑面,霎时间重楼的心情好了很多. 门外不远却是捧着一盆兰花的璇玑,面带关切,笑得翕然. [你…一直在门外?]重楼睁大了眼睛,有一点不可思议,或者说…受宠若惊. 从前也有人把守在外,却没有这份…有心. 璇玑点点头,用手抹过脸庞,声音嘶哑:[璇玑还当尊上不肯出来呢.] [怎么会.]重楼一句轻语,说得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璇玑近前几步,将花递给重楼,道:[尊上看啊,这兰花多美,璇玑是专门送来给尊上的.] 重楼本是非常排斥这些娘们的玩意,这会子却无法将拒绝说出口,木讷地点了点头,又觉得尴尬,进而补充道:[本尊将它放在窗台上,让它天天晒太阳.] 娇憨地摇摇头,璇玑的面上露出宽松的笑容,与先前的泪痕对比鲜明:[不对~兰花太阳晒多了会长不好的~尊上该把它放在案上才对,每天早起都可以看到~] [……]重楼一阵沉默,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看到这种娘们的玩意就头大,还每天早起都头大一次不成? 璇玑察觉到了重楼的不同,只当是多日闷在殿中不出身体不适,抬起头,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重楼有些尴尬地转过头,别开了璇玑的目光,好似想到了什么,问起,[先前本尊要离开魔界,你为何不肯同行?那时战火将至,正是危险.与本尊同去,本尊将你安排妥当,也省得怀朔分心.]说得自然,重楼的心头却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沉闷,疼痛. [璇玑要和师兄在一起.]璇玑说得平淡,却字字真挚. 重楼面上不露,心底却有些震撼,就像刚刚推门看见璇玑在外一样.女子当真难以捉摸…… [他对你很重要么?] 璇玑点点头,面上浮起两朵红晕:[当然啦~就是和师兄一起死了,璇玑也心甘情愿呢……璇玑已经失去过师兄一次,这一次,璇玑死也不要和师兄分开.] [缘何?] 璇玑有些羞涩地侧过头,眼波流转:[因为师兄的好璇玑永远忘不了.] [……] 永远忘不了…… 忘记…… 忘记! 璇玑一句,点醒了重楼.自己这些日子心中的感觉就是空旷啊!一定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没顾得理会,重楼转身离去. [……]看着忘记使用法阵离去的魔尊,璇玑倒没顾得害羞……她已听得师兄说起神树之中的来回,原来忘记是如此难受的事. 那么师叔到底做得对不对呢? 璇玑自顾自地摇摇头,黯然离去. 若是换作自己,宁愿痛苦地记得,也不要迷茫地忘记. …… 重楼一路跑出了千重宫,一直穿梭在宫后那片不知名的树林中. 平日看惯了的深山老树,此时也阴森恐怖起来,它们狰狞的面容好像一群看热闹的旁人,无情地奚落着心中一片迷乱的魔尊. 那些昏黑的树影簌簌地倒向身后,不记得跑了多久,绝望地停下步子,重楼心中还是一片空旷. 我究竟忘了什么?! 为什么想起来总是头疼欲裂?! 焦急让重楼失去了理智,辗转反复,却怎么也没有结果. 业火无宣,一阵胡乱拍打,周遭已经一片狼藉. [啊!!!!!] 一声嘶吼,重楼有些疲惫地跪下身. 是什么…… 究竟是什么…… …… 前尘难忘(二) 时光飞逝,重楼已经将这一段无头公案束置高阁. 周遭的事物并没什么糟糕的变故,除了莫名会涌上心头的难受,很多事情重楼都已经学会淡忘. 经过怀朔的提醒,重楼前去镇妖塔寻找魔剑----那故人的遗物. 也难怪多年来找寻不得,原来在镇妖塔中. 一阵华丽的符咒,重楼以魔尊之身强行入塔,拔起了一直沉睡在镇妖塔中的魔剑. 那魔剑一声轻吟,散发出清冷的光芒. 重楼暗付,你倒也识相,还知道本尊不是歹意. 塔中的妖物本欲冲出塔去,去惧于魔尊的霸气,畏缩在一角,战战兢兢. 重楼瞟了一眼四周数不清的小心目光,一声冷哼,便转身离去. 一千年…… 和那时刚好相隔一千年. 飞蓬,我们的比武又要开始了. …… 永安当外,重楼立在屋顶,看着那魔剑一路跟随景天出出入入.看景天那副狼狈样子,重楼真不明白当日无人可比的飞蓬神将怎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心中暗纳,却也不愿多作理会. 实在无心继续看那些蝼蚁上演闹剧,重楼信步走出永安当,转身欲入竹林前,却被一抹一闪而过的蓝色身影惊得停住脚步. 重楼眼锐,看得出那人蓝衣白发却是年轻容颜,自然是修仙一派的人物,身背一个暗色剑匣,身法急切,显是有意避开自己. 他是谁? 为何本尊会有如此熟悉的感觉? 莫不是在哪里有一面之缘的散仙喽啰? 来永安当作何? 可是对飞蓬不利? 太多的思绪一下涌入重楼脑中,让他有点心乱.算了,反正本尊会一直在旁边看着的. 大渡口外,一对青年男女出手相助,救下了昏倒的景天. 重楼在旁冷眼旁观,按下了前去相助的念头,冷哼了一声,也好,省得本尊动手. 却听那长发男子侧过头去,唤了身边女子一句,无限温情:[紫萱.] 紫…… 紫! 许久来,回荡在脑海中的空旷逐渐清晰了起来. 紫… 紫…… 紫! 那是内心深处一直在默念的字眼. 眼前那个紫衣女子自然当得起这个高贵的字眼,女娲后人,却不知为何将自己灵力深锁,身怀水灵珠,本当比眼前厉害百倍才是. 紫萱…… 尤其是那一抹紫色的身影,更是牵动了重楼内心深处温柔的一角. 虽然还不明白那份温柔与眼前的女娲后人有怎样的关联,却不自主地关心起她. 紫萱….. 紫萱……【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每一次默念那个名字,重楼的心中都会有一份温暖涤荡,虽然还有淡淡的悲伤,但这份安心,早已平定了多年来的暴躁. 也许,答案已经近在眼前. 当那一行五人外加一只五毒兽云游天下来到即墨的时候,皆被流传在这里的剑仙传说所折服. [行侠者当是如此.]长卿点点头,那是已经远去的前辈仙人,修为高深,又怎是现在的自己可以比拟? [他一定很帅,像本大侠一样!]自豪地拍拍胸口,景天却不知背地里,那个他口中的剑仙与自己有着怎样的渊源. 唯有认识剑仙的小葵在一边沉默不语,慕容紫英于她,带来的回忆并不比哥哥少,只是如他本人所说的那样,缘分所致,已经注定分离. 雪见上前便是一脚,忿忿道:[你算哪门子剑仙!一个连我堂堂唐家大小姐都打不过的小喽啰~] [喂!]景天有些恼火,欲与雪见斗嘴,却被一边的紫萱拦住.只见紫萱眉眼温柔,一副重语心长:[好啦~不要闹啦~今晚,这里有流传已久的灯会,据说与剑仙有关呢.我们何去前去游玩,看一看这里别致的人情风光呢?] 四人点头称好,便定下了夜里游玩灯会的行程. 数百年来,这里的人们每年这个时候都要举办灯会,将贡品恭敬地摆好在狐仙庙中,把承载着心愿的莲灯放入水中任它随波流去,感谢上天的恩赐,也继续传承那个剑仙的传说. 传说中除恶济民的四位仙人,在即墨这个海边的小镇上播下了勇气的种子. 那样代代相传,给予他们笑对人生的勇气. 一行五人一如从前的那四人,流连在灯火摇曳之中,亦惊艳于天空中转瞬即逝的烟花. 历史的长河里,每一位纵身爱恨的仙剑人物都不过是那一闪而过的流星,转眼便是不见,只是,那份感动,会一代又一代地接力下去,告诉我们,何为情,何为义. …… 重楼明白这一行不会有什么危险,只是放心不下那一抹紫色,说什么都舍不得离去. 剑仙的故事还在流传,重楼却不以为然地啐了一口,也不知是哪里冒出的杂碎,从来没有听过. 漫无目的地走在人流中,那些陌生的面孔,开始变得千篇一律. 没有烦躁,这样迷离的风景之中,重楼独自沉沦在心事之中. 当他回神过来时,那一抹曾让自己心惊的蓝色已经擦身而过. 时间定格,红发蓝影. 他与他背向而驰. 他们,也许是阴差阳错,也许是有意为之,已经再没有交集. 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已经消逝在人群中的身影. 他,觉得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紫…… 紫! 抬起头,夜空中正是一片绚丽. 隐约有些怅然,却不知是为何. 重楼唯得叹过一口气,默念道: 此地不过烟花碎…… …… 多年之后,魔界的势力已经逐渐扩大,那风光无限之中,重楼又添得一员猛将,那人白衣长发,朱砂抹额,一身仙风道骨,与另一位将军怀朔颇有渊源. 一日,两人比试之后对饮,重楼一阵猛灌,醉了过去. 浑噩中,好似喃语. 忘记…… 怎么可能忘记…... 今昔昨日,前尘难忘. 酒入愁肠,一生惆怅情多少.纵横吟啸,思恋相萦绕.魔堕凡尘,难遣流年老.人间道,天涯芳草,依旧多情好. ----重楼 点绛唇 ------------------此番外完结---------------------- 殇涤此世(一) 幽罗 我叫幽罗. 从前的我,或者说,从前的我们,叫做殇. 我不记得何时有的意识,只记得那日里睁开眼便是一个绝世的男子捧着我的花朵,仿佛是对我说的,又仿佛是对另一个人说,他说,你,醒了么?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那样的想法,但我确确实实是这样的感觉. 后来我知道了,他叫伏羲,是神界的天尊. 是他伸了伸手指将我点作人形.当我舒开身体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身边有另外一个人,她,亦是我. 他指了指我身边的她,说,你是姐姐,以后要多照顾妹妹. 她默然地点了点头,我看着她,嘻嘻而笑. 她便是我以后要一直相依的人. 他背过身去,幽幽然道,我总算明白你的感觉了. 后来我才听伏羲大人提起,原来人间还有一对和我们相似的姐妹,她们的名字叫桫椤. 绮罗 我叫绮罗. 我不记得何时有的意识,只记得那日里睁开眼便是一个绝世的男子捧着我的花朵,仿佛是对我说的,又仿佛是对另一个人说,他说,你,醒了么? 从那时起,我明白了,世上还有另外一个我. 那个绝世的男子叫作伏羲,是神界的天尊. 他一直叫我殇.他说,我,是这世间唯一的一株殇花,由他而创,为他而生. 那么,我的使命,又是什么? 当我被他点化为人形时,我见到了另一个我. 伏羲大人指了指我,你是姐姐,以后要多照顾妹妹. 我点了点,看看身边的另一个我,她正对着我嘻嘻而笑. 她便是我以后要一直相依的人. 伏羲大人背过身去,带着淡淡的怅然说,我总算明白你的感觉了. 我知道,他在思念一个人. 我知道人间有一对和我们相似的姐妹,她们叫桫椤. 可是,多年以后,我在凡间做事的时候,我知道她们早已经灰飞烟灭. 幽罗 神界的人只当我们是伏羲大人养来解闷的花仙,未曾难为过我们,但也未曾正眼看过我们. 我不在乎. 只要有他,只要有她,我什么都不在乎. 可是某一天,一个人闯入我的生活,我开始有第三个在意的人. 他,叫姬如玉. 一个刚刚飞升的散仙.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正偎在伏羲大人的怀中,静静地看着一个身影从远处走来,当我看清他的时候,不由惊讶. 天尊抚了抚我的头,带着浅笑告诉我,他是我的一声叹息. 我把头埋了进去,除了天尊和姐姐,我谁也不想多见. 后来听见伏羲大人跟他说起了我们,说,我们一个叫绮罗,一个叫幽罗. 接着,天尊又说,消了我们的仙籍,随姬如玉而去. 我腾地站起了身,为什么要消掉我们的仙籍,为什么让我们随他而去? 伏羲大人,你不要我们了? 大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像平常那样望着天空,收回目光的时候却问我,幽罗,你可恨我? 我沉默了,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大人亦立起身,拍拍我的头,宠溺地告诉我,他就是我. 姬如玉…就是伏羲大人? 我不懂. 绮罗 自从作了花仙,我只是伴在伏羲大人身边,伴在幽罗旁边.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相伴,一直到永远. 某一天,当我像往常一样站在大人身旁,默默看着妹妹在大人怀中撒娇的时候,一个人影由远及近,当我看清他的脸时,我感到惊讶. 那是我第一次在心中起了波澜. 天尊似乎明白我们的想法,带着浅笑,抚了抚妹妹的头,说,他是我的一声叹息. 幽罗孩子气地把脸别了进去.我却一直打量这个新飞升的散仙. 他那出色华丽的容颜,让我自愧不如. 天尊意味深长地问着他,你叫姬如玉? 我不懂,天尊从未这样问过别人. 那男子点了点,宛是一脸决然. 我开始好奇,他的背后,是怎样的故事? 没有经过数世轮回修炼就可以看清世事羽化升仙的人. 这是第一个,千年以后,我才遇见第二个.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言道,快了. 天尊听了,告诉他,我叫绮罗,她叫幽罗.让我们消掉仙籍随姬如玉而去. 妹妹腾地站起了身,为什么要消掉我们的仙籍,为什么让我们随他而去? 我看得出妹妹的凄然,她说,伏羲大人,你不要我们了? 大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像平常那样望着天空,收回目光的时候却问妹妹,幽罗,你可恨我? 我捕捉到了妹妹眼中闪过的光芒,我明白她的迷茫,还有她的沉默. 大人,我由你而创,为你而生. 如果姬如玉是你,我便为他而生,为他而死. 幽罗 汉水旁宅之中,我与姐姐又过着从前嬉戏的日子. 我一直在想,这偌大的宅子空旷恢宏,怎的看都是一所王宫,缘何要叫旁宅? 问过如玉大人,他只是淡笑不语. 也许这是他飞仙之前留恋过的地方吧. 在这旁宅里,我看见了一个名叫芈平的人投向了汨罗江,我看见了一个坚毅的女子依然离开了夫家来到这水边痛哭流涕,我看见了一位任性的英雄举兵起事,我看见了人间的悲喜,而我逐渐熟悉的大人却总是漠不关心,只是遥遥地望着一处,指了指,说:[那里,有神农的部下.] 我点点头,那个与伏羲大人争夺天下的人,我听过他的名字. 而如玉大人却神秘地摇了摇头,带着一份惋惜,道:[这里还有火神的后人,他们与九黎三苗的后人相依为命……] 我默然,我听不懂,大人究竟是在叙述历史,还是在揣测未来? 那一刻,他深邃的眼底变化莫测,我突然觉得他有一丝陌生. 回过头,姐姐一如从前温柔地站在身后,那暖暖的微笑让我心中有了一份安宁. 绮罗 汗水旁宅中,我又过起了和妹妹嘻乐的日子. 我也许是因为我的执拗,我开始明白如玉大人的心. 他的目光总是锁定着他的使命,那从灵魂深处散发的寒冷让我想起了冰天雪地中的白狼,孤独,却坚强. 大人也有温暖的时候,那一抹变化莫测的笑意,我知道是因为一个她.而她,我从未见过. 在这里,我与妹妹看尽了人间来往,那些浪漫而执着的祝融之后去铺写了数不清和杂着血泪的传说. 那个逃离了国家的名叫伍员的人,他的父亲与兄长都被另一个人设计所杀,而他带着仇恨离开了这里. 我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知道他会回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像极了大人. 幽罗却对这样的厮杀没有丝毫兴趣,她沉醉在那些血性的美丽之中,忘记了人间. 我曾经小心地问过大人,为何要不厌其烦地给妹妹讲那些美丽的故事. 他笑了笑,如伏羲大人一般温柔:[因为幽罗与你不同,你看到的是人间,而她,是天堂.] 我沉默了,那份若隐若现的答案,被我永远地藏在心中. 那一天,她依旧一脸茫然,悄然一望,我唯有回过一个笑容. 那是信任,姐妹的信任. 如果有一天,发生了不得已的变化,幽罗啊,我就是你的依靠.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起初我自己也迷茫,为什么要加入这对姐妹在文章里,这会让许多对同人文要求必须角色不脱离的读者看得郁闷。 而今天起笔去写这个番外的时候才明白,原来是因为桫椤树仙。 也许我很奇怪,对于配角的故事就是喜欢拼命挖掘。 在感慨万千之后,终于心血来潮塑造了这两个角色。既然我已经将伏羲和神农对应,那么为什么不去对应一付花朵?都是悲伤,却各有各的过往。 姐姐隐忍,妹妹天真。典型的设定,典型的情节,却不知道各位看官在喜欢了那么多配角后,可有人注意过这一对姐妹? 虽然她们的做法和想法让很多看官没有兴趣,只当是一个串戏的小角色,但我在写她们的时候,却尽可能地刻画她们纯洁的心。 一个因玄霄而备受折磨的姐姐投射了多少痴情女子,一个为亲人复仇的妹妹又影印了多少在仇恨和宽容间游走的灵魂。 殇花确实悲伤,而她们的存在,不过是从天堂到人间的一次刻画。 殇涤此世(二) 幽罗 当大人带着我与姐姐去拜访当世最是书香墨逸的谢王两家时,却突发奇想要去北方定居. 汉水旁宅,那个陪了我不知道多少年的落寞王宫,如今就要化作时光的泡影了? 不愿意,说什么都不愿意. 大人的嘴角带着淡淡的宠溺,那一抹勾人的弧度,却让我莫名辛酸起来.我知道,他的宠溺,不是因为我. 雕梁画栋,玲珑剔透,那一层一层繁复的花纹镂空却像在诉说我迷茫的心事. 陌桑阁,这不是大人会取的名字,那里的一草一木,都不符合大人的脾气. 这苍白一片的长白山上却因为大人的庇护,有了一块四季如春的宝地,而那后院的玄机台,却是我怎么都不想靠近的地方. 我喜欢高挑的美人松,却不喜欢她们营造了那一片噬骨的阴寒. 天知道,这里会孕育什么. 人参,仙鹿,雪蛤,看着这些山珍,只能感叹这里的神奇,那一汪云雾缭绕的天池偶尔会在晴朗的天气下印下一抹碧落柔云,却让我心中有着说不出的压抑. 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 绮罗 看来,幽罗已经逐渐适应了这一片北国的冰天雪地,而那小桥流水的江南却好似昨天的景象. 大人总是静静地看着西南方,犹豫,挣扎. 当我默默走进,他抚过我的长发,带着一丝感伤,问我:[绮罗,我可算坏人?] 我摇摇头,想想后山的精灵,想想那些觥筹交错的过往:[大人,你只不过是一个流连人间的神灵.]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苦笑,却一脸平和:[绮罗倒是很会说话么.] 我看着他,沉默不语. 大人啊大人,绮罗无论说什么,都难以抚平大人藏在心中的眉头. 他的目光悠远起来,微风扫过,有些凌乱的鬓角交织起一份迷离的光泽,而他的声音,也开始深远起来:[绮罗,很多年以后,这里将是一片龙兴之地.] [……]大人的意思,是在遥远的将来这里会有一片战火么? 大人笑得平和,与我擦身而过,我却发现,大人的身影遥不可及. 幽罗 遥记得姐姐的一抹笑意,却在奔波中渐行渐远. 我们已经完全化作了人间的生命,在凡尘中穿梭,去完成大人的指令. 那天,在一个叫隐香山的地方,我与姐姐去找那狐仙讨要一样旧物,却听得他说起今日的晦气. 淡淡一笑,若是与如玉大人搞好关系,你也不会有今日. 遥望那天海之间渐渐落下的夕阳,一片灿烂的金黄下,我指了指那一抹殷红:[姐姐快看呀,是晚霞.] [真美…晚上我们一起看花灯吧.]姐姐的面容格外炫目,炫目到让我只能木讷地点点头,我知道,她会永远和我在一起. 绮罗 花灯,很美,而天上的星辰承载着凡人的心愿,升起又落下. 烟花绚丽,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不绝于耳,我只能拉着她想海边走去,那样才能避开穿梭在人群中的如玉大人. 我不知他为何要来这里,我却知他是要见一个人. 一朵烟花腾起,炸开在夜空中,四周传来震耳的欢呼. 我笑着,揽着幽罗,悄悄感受着她的体温. 当夜深人静之时,我俩相依在一块黑色的岩石之上,细数着星辰,咯咯而笑. 终于,乏力地倒在石上,而她的气息须臾可闻. 那是何其美丽的温存,那是何其紧密的相依. 幽罗 我不记得是怎样回到了陌桑阁,只记得睁眼便对上了大人清澈的眸子. 那一汪明净之中,却混杂着一丝纠结. 大人,幽罗该怎样为您分忧? 无奈地摇摇头, 幽罗只是一具空壳,在大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数日之后,我听姐姐提起了一对姐妹,她说,那是神农的部下,和我们有相似的生命. 我眨眨眼,既然上司已经死去,她们的消亡也已经是注定了吧. 幽罗不明白姐姐的悲伤,但幽罗知道,姐姐是害怕失去幽罗. 幽罗答应姐姐,会一直陪着姐姐. 绮罗 当我从即墨回到长白山数日之后,我察觉到了大人的不安,他的目光会在不经意间游走向西南方那个曾经的居所. 我知道,大人不是在怀念汉水旁居,而是在担忧旁居附近的一处山洞. 那里,都是神农的部下. 终于,我按捺不住好奇来到了那个地方. 巧的是,竟然会有人和我一样对这里好奇. 一路小心的藏匿,我知道,凭那四人的修为,根本就察觉不到我的存在. 在月幽之境,我见到了那对和我与幽罗极其相似的桫椤姐妹. 楚寒镜,楚碧痕,我记住了她们的名字. 而寒镜悲伤的眼波也正正与我相对,她说:[原来你就是殇花.] 在我好奇她为何知晓我的存在时,她已经转过身兀自伤心.也许,她是不想回答. 我知那四人马上就会回来,正欲离开,她却叫住了我,言语之中意味深长. 我接过她递来的香囊,避开了碧痕敌意的目光.她们是半仙,而我与幽罗却是谪仙,这便是她敌视我的理由. 我还记得寒镜的一分期许,她似乎希望能通过这个香囊让我与幽罗继承什么.但我不明白,更不敢去多想.本能的担忧已经让我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多呆一刻. [这是洞庭喧,必要的时候可以帮助你渡过难关.]我知道,这个洞庭喧,是神农的遗物. 而我并不知道,这遗物中却牵连着那么多人的思念. 在我似逃离一般离开那个地方后,我感应到了那对姐妹的消散. 我的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担忧,彷佛那对消散的姐妹不是她们,而是我和幽罗. 也许,这就是凡人所说的同病相怜. 当我小心翼翼地与幽罗提起这对姐妹时,她并没有多么在意这其中的过往.只是一如从前那样趴在我肩头,天真地眨眼睛. 她说,她会一直陪着我. 我默然,那是深信不疑的悲伤. 幽罗 整整一百年,一百年,从那日姐姐偶然去了东海回来,她的眸子就多了一份牵挂,而那牵挂并不属于我。 月明星稀,一片茫然中,惨白的不知是月光还是姐姐的脸. 我的世界只有你们,而你们的世界却不全是我. 空洞的身躯,苍白的灵魂. 姐姐,你不能离开我. 可我,又不忍心打碎你的幸福. 那是煎熬,我不懂,为何偏偏便是我. 姐姐,你的细碎,你的喃语,都在重复着那一人. 我不想听,更不愿听. 但我知道,你辛苦却有幸福. 在你怅然若失的一瞬间,你可想过,还有人在背后悄悄地看着你. 从前,总是你在我身后,无论我如何回头,都有你温馨的笑容,而现在,物是人非. 姐姐,在你念及那人的名字时,你可有空隙留给了我?! 绮罗 我明白幽罗的浮躁,可是我,难以自持. 东海一见,惊若天人. 空灵的纱袍,卓逸的抹额,而我,自惭形秽. 也许殇花的外貌注定不美,因为她们的凝结,是忧伤,是眼泪. 那火红的光晕,是他的牵挂,也是他的愤怒. 而我,一介谪仙,微薄无力. 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人观着月亮,喃喃自语. 幽罗,我一直以为我的世界只有你和大人,未曾想,他的出现,让我有了独立的空间. 你倔强地让指甲划破了手掌,那紧咬的双唇,曾经一次又一次亲密地叫着我. 姐姐,姐姐. 你是我的妹妹,用人间的说法,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怎会离你而去? 幽罗 悲伤的预感,与那枚香囊共存.犹记得,那天,姐姐递来,昏暗的夜色,我看不清她的眼底. 她说:[这是洞庭喧.必要的时候它会帮你.] 第一次,姐姐泄露了不能保护我的悲伤. 静静接过,一言不发. 当我的泪水淹没了视线,那句轻唤已没了意义. [姐姐.] 她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瘫坐在扶栏边,第一次觉得桑陌阁静得可怕. 殇涤此世(三) 绮罗 我将洞庭喧给了她,因为我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性命回来. 如玉大人的一丝魅笑,让我开始两难. 他说,那个慕容紫英终于和魔界有了联系,现在需要下手除掉他. 我怔怔地看着大人,那个人,和慕容紫英在一起. 看着筹好的拜米教,看着那个提前布好的孙爷. 如玉大人只是一阵柔笑:[你只需装作一位丧母的炼银女,引那人去拜米教即可.] [……] 见我一阵沉默,大人拍了拍我肩膀:[这些都是该杀之人,你不必自责.] 其实,我的心中,何止自责. 如料的相见,如料的说辞,却有意外的调笑,让他留给了我完全不同的一面. 和自己的师弟一路追打,难以想象,那样的人,那样的画面. [我大哥年纪一大把了,脾气特别不好,经常板着脸凶凶的哦.]云姓的少年挠挠头,一本正经. [……]果然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呢. [在下慕容紫英.] 绮罗看着他,却经不住面上一阵火烫,她并非为眼前的他,而是听得那紫衣女子没有介绍自己最在意的人不由有些迥然. [公子有礼,小女贱名绮罗.]在心底,绮罗却是一阵迷茫. 夕阳里,魂牵梦绕的他近在咫尺,却让绮罗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平白到不能的对白,也只能这样来拉近距离,安慰自己. [不必客气,叫声玄霄便可.] 他的声音是那样沉稳安宁,他的背影是那样出尘飘逸. 而他的名字已经在心中渐渐清晰起来. 玄霄. 终于可以唤出他的名字,终于…终于让百年余的梦更贴近了一层. 而这生冷的二字,又无情地丈量了他与她的距离. 玄霄,于你眼中,我永远都是微不足道. 有一刻,我是多么想告诉你,这里面的阴谋,可我看见了你的桀骜,看见了你的不屑.而我,只能在缄默中,无可奈何地成为一只蝼蚁. 在人间,我染上了红尘. 我的贪念,让我那样想念你. 而这一切,你永远都不知道. 你是仙,遥不可及,高高在上. 指尖压抑不住的颤抖,那一句[是他!是他杀了这所有的人!]已俨然将我生生撕裂. 玄霄. 此一句,我与你便是永别了. 无论一路中如何挣扎,我都必须把事情做完. 因为我说过,为他而生,为他而死. 只等慕容紫英一怒将我毙命,这一切也就完结了. 却怎样也没有想到,他没有杀我,不知是不肯,还是不愿. 只记得剑网下的我难以脱身,而他缓步走在一具尸体旁拿起一只婴孩的红鞋,转身离开. 我没有觉得屈辱,这对我,只是煎熬. 玄霄啊玄霄. 以你的修为,定然不会恨我入骨,可是我也没有被你正眼看过. 也许,我根本就没有被你恨的资格. 一个不自主的花仙,一个早就背负阴谋的谪仙,一个从出场就不纯粹的女子. 我根本就没有资格. 阴谋与相遇,无论其一,我的灵魂都可以背负,然而,命运却要让我无情地双双拿起. 也许,这正是凡人所说的那样,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剑网的力道渐渐消散,我心中的沉重却没有削减半分. 那日去东海,我看见了那个为你愁苦的女子,也许,她比我幸运得多. 啊…不对,她比我强多了,起码从起点便离你那么近. 第一次,我开始觉得月老慈祥的笑容有了嘲讽的意味. 第一次,我开始觉得单纯的妹妹难以面对. 第一次,我开始觉得自己在被大人利用. …… 而这一切,我都无力反抗,因为你们,都有让我难以拒绝的理由. 玄霄,我看见了那个你们一路追寻的孩子,她,在如玉大人的怀里.大人交于我们姐妹照管. 你可知,那孩子的笑容对我是多大的折磨嘛? 我知道琼华的过往,我知道你对命运的憎恶,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可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夜里,妹妹竟然主动向我问起了你,我知道,我的心瞒不过她. 我想起了那天在苗疆你我的正面相遇,我低沉的喃语,是诉说,亦是回味:[脾气有些暴躁…却实实在在是一个好人.] 你清冷的面容浮现在我心头,那被填充的思念,那被牵挂的幸福,让我忍不住加了一句. [惊若天人,举世无双.] 你可知,那是我初见你的悸动. 可惜,这一切都只是单相思. 在你的眼中,我,不过是过眼凡尘. 妹妹天真的面容让我不忍心说出那个念想. 幽罗,也许,有一天,我会背叛你. 为了那个男人,也是为了道义. 我知道这些理由的薄弱,可我还是对你放心不下. 那天,大人的召唤让妹妹暂时离开了那个孩子的身边.我知道那是唯一的机会. 狂躁的心跳,呼呼的风声,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幽罗那悲伤的面容正疯狂地撕扯着我的心! 我知道,我知道有一个人在昆仑山附近游荡,她…她应该可以把孩子交给他! 我的眼前开始有一点一点模糊的光点,一阵恶心,头也开始眩晕. 大概是中毒了,想来也应该是如玉大人的手笔吧…… 时间的掐算,可真是准. 难道幽罗是大人故意从我身边支开的么? 如果是这样,那么,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 大人永远是那样难以捉摸啊…… 皇天不负,竟然可以和她如此巧地相遇在山谷. 腹中的绞痛已经让我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那女子不解的面容也已经模糊不清. [交于玄霄……事出全因蛮州一……] 孩子的哭声开始飘渺起来,终于连说话的力气也失去了.消亡,近在咫尺. 大人,我不恨你. 我说过,为你而生,为你而死. 只是…不知道他们都怎么样了. 看来大人与他们的对峙已经在所难免.这样也好,早一步离开,早一点解脱. 幽罗…… 对不起. 要留你孤单一个了. …… 幽罗 我还是不能接受那样的现实,这些天,我砸了房中所有可以破碎的东西. 狼籍,昏黑. 而他,我的大人,在一片光亮中走来,向我伸出手. 温暖地笑着. 他说,幽罗,没有绮罗,你还有我. 也许是我的幻觉,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那宽广而温暖的怀抱,可以任我挥洒. 那美得有些不真实的脸庞,让我开始相信. 没有姐姐,我还有大人. 复仇,这理所应当,何况,我是在维护公道. 我的苦修只换来了大人的叹息. 他的矛盾,他的复杂,我都看得到,可是,我一点都不明白. 那日,我终于气急地停下手,有些愤怒地问着大人:[为什么!为什么让我有一种大人不肯教习的感觉?大人啊,是您让我看清的现实,可您又为什么不肯让我复仇?] 他的手,滑过我的发丝,那宠溺的眼神让我沉醉,他说:[我在想,为什么要让你复仇.] 我不敢相信大人是在这样一种不确定的心态下教习我,我睁大了眼睛,我相信我当时的面孔写满了不可思议:[大人…报仇,理所应当,何况,我是在维护公道.] [公道……]大人的呢喃,没有我插脚的余地. 也许他是在笑我的执着,可我不明白,为什么那离去的背影会参杂着一丝苦笑. 捏了捏怀中的香囊,这名叫洞庭喧的玩意仿佛还残留着姐姐的体温,那预言离别的月色,又一次带着狰狞带着凄惨向我袭来. 姐姐,那个人一定要为你付出代价. 慕容紫英. 那个牢刻在我心中的名字. 十年,整整是人间的十年. 这十年里,我看见少女的面孔刻上了成熟,少年的眼神平添了鉴定,而更多的是,人间的悲欢离合. 十年啊,对于凡人,可是一个了不得的数字. 十年,可以磨去凡人生命的太多太多. 呵呵,也许是因为自己太吝啬,才有那样的感悟吧. 青鸾峰上,我终于有了和他正面交锋的机会,却想不到…会有她人插手.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而她分明对我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在不解中昏迷,那温暖的依靠分明是大人的感觉. 当我睁眼,却是那个仇人. 也许,我真的是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我却愿意相信. 慕容紫英那牵心的眼角,和大人苦笑的背影交织在一起,让我在隐约中察觉到了不同. 更重要的是,那个名字. 分明不念紫英. 可那已经糊涂了十年的道理,为何这会却要清醒? 我不知,也许,这就是命运牵引. 我知道送出香囊的不妥,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安抚我忐忑的心灵. 那听不出感情的声音,竟然会让我瑟瑟发抖. 而当他亲口承认的时候,我仍是不敢相信. 没有预想中的疯狂,我竟然…我竟然说我永远都不会恨他. 也许,这才是我最想说的. 大人,你可知道,这份复杂,更多是参杂着对你的不舍. [如是甚好.] 大人笑得风轻云淡,就像我第一次对他发脾气时那样,让我捉摸不透,让我另眼相待. 最后的意识竟然是一声炸响. 腹中的坚硬,又怎么比得了心中的挣扎? 这是回归,还是终结? 我难以回答. 大人…… 如玉大人. …… ----------------------此番外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且献香铃君长记,莫失莫忘 这是我在写幽罗结局时加上的。 对于绮罗,因为阴谋,也因为文章的安排,我不能给她那么多的叙述,关于她,只能使用追忆,让大家想起。 这一句,说的是幽罗,可这句却不是只对应紫英,只对应这一件事。 仙剑的故事总是那么沉重,深深的思念,会让我们看得窒息,看得不敢相信。 呵呵,不想去深究,不然又是一番伤感。 幽罗的感情是复杂的,究竟对谁是爱情,究竟是不是爱情,她自己也说不清。感情总是那么复杂,带着那么多那么多我们难以说明的成分,让我们纠结让我们徘徊。 这也许正是我愿意下笔墨去叙述的真正理由吧。 随君此去 引 那把与慕容紫英颇有渊源的利器,那把重楼千方百计要拿到手的魔剑,那把承载着无数怨灵的鬼物,折做两段落在地上,一片颓败. 一滴鲜血滴在了天河剑的裂缝上,渗入了剑身,绽放出如紫水晶一般华丽的光芒. 可那华丽背后的酸楚,又有几人可以看得透? 神秘的紫色溅落在紫英的眸中,霎时间气浪汹涌,周遭涌出野兽一般的嘶吼,渐渐消去,只剩令人不安的喘息以及……可以吞噬一切的安静. 不过是弹指瞬息,那空洞的透明被填充了起来. [小葵……] 眼前如蝴蝶一般翩然的蓝衣已经转作了红色,明亮,凄艳.衬着她嘴角滑落的血迹,将紫英的目光引至在了洞穿过小葵胸口的天河剑上.那顺着裂痕扩散开来的华丽紫色,却让紫英觉得是一场残酷的盛宴. 不想接受,却不得不接受. 小葵牵了牵嘴角,努力露出从前娇媚的笑容:[你终于醒了…她…好担心你……] 一开口,却是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 俯身半蹲,让怀中的人儿尽可能好受一点,紫英的声音有些颤抖:[小葵!] 小葵伸手抚了抚紫英凌乱的鬓角,挤出一丝嘲笑的口吻,喘喘息息道:[以前…我总想…你那张冷脸背后是怎样的…灵魂.现在……我知道答案了.总以为…就这样一直保护着她.现在…似乎已经是尽头了.你答应我!答应我……替我守护她!] 紫英蠕动着喉结,努力想说出点什么,却哑然一片. 两轮打击,紫英已经感觉到了心灵的枯竭. 恍惚,迷离. 瑟瑟红红的波浪在小葵身上荡涤开来,像摔在地上的水晶,啪的一声,小葵的身躯散作无数光点,化作空中一阵凄美的光雨. 紫英站起身,将手伸向半空,握一握,再虚空地握一握. 那妩媚动人的笑容,那腼腆青涩的娇羞,都随着微风,从他的身边离去. 紫英哥哥不会作践了这把魔剑. 恩.那紫英哥哥也要好好休息. 慕容紫英,早便听她说起你了. 嘴角的一滴湿咸让紫英下意识地用指尖沾了沾嘴角.抬在眼前,那晶莹的泪珠里全然是天河和小葵的影子. …… 正文 蓝葵 终于我看见了他舒展的容颜,还有他额头上的森森汗迹. 我还记得那一刻我唤出魔剑欲与他一决生死,却在关键处被她生生推开. [别碍事!] 那是她头一次那样凶我. 我哭着喊着却没有人理会.只有那无尽的黑暗与我作陪. 失去了紫英哥哥,又失去了她. 那个孤苦无依的世界里寻找哥哥的梦想就渺茫了起来. 小葵不是一个合格的公主,因为小葵没有公主该有的坚定和坚强. 当我尝试着擦干眼泪的时候,那一丝曙光又让我见到了他. [紫英哥哥~] 当我坐起身的时候,却分明看见身边躺着一个女孩.我记得她,她还是孩子的时候紫英哥哥去找过她. 他欣慰地看了她一眼,好似脱了千斤重担. 这个女孩对紫英哥哥一定很重要. 他回过头,对我有些疲乏地笑了笑. 我只能傻傻的点头,不知道如何开口.因为我看见紫英哥哥的头发在一根一根变白!原来苍老是如此迅速而可怕的事情……我扑住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好,那不争气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紫英哥哥……]到底是怎么了?紫英哥哥不是神仙吗?怎么会老呢? 他似乎不懂我的惊恐,宽容地抚着我的长发,一句简单利落的乖就转过了身去. 我看见他凝固的身影,正对的玄冰正好因为光亮可以印出一个依稀的白发人影. 他的转身是那样沉重,回过头来却是平静的问句:[小葵,我的头发又白了?] 我的喉咙就像被噎住一样难受,只能傻傻的点头. 是小葵不好.没有小葵,紫英哥哥就不会老了. 我还没有领悟那个又字的含义,紫英哥哥却从容地离开,只留给了一句让我莫名心痛的话:[无妨.] 也许真的是无妨吧. 小葵知道紫英哥哥是好人.没有紫英哥哥,小葵还要痛苦很多年.紫英哥哥待小葵真的很好,|Qī-shu-ωang|小葵不想紫英哥哥有事. 真的不想. 紫英哥哥会经常出去找些稀有的药材,只剩下我们三个在青鸾峰上.那耀眼的法阵就是保护我们的手段. 他总是拍拍我们三个的头,告诉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紫英哥哥把小葵当孩子,可是小葵不是孩子了. 小葵知道很多很多. 小葵也会想很多很多. 菱纱总是吃补身体的药,紫英哥哥说这是怕她身体不好. 我点点头,心中却有些酸酸的感觉. 菱纱对紫英哥哥来说,真的很重要. 有时,紫英哥哥会问起她的事.我摇摇头,一筹莫展. 她离开我了,紫英哥哥不知道么? 每当我这样反问,紫英哥哥总是无奈地沉默. 紫英哥哥不知道,小葵是想告诉紫英哥哥,小葵现在只有紫英哥哥一个人了. 小葵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那天紫英哥哥难得有了欣喜的神情,他拿着一本我根本看不懂的书卷告诉我,只要我的鬼力足够,另外一个小葵就可以醒来.也许我还能修成肉身,完成自己的夙愿. 我开始有些体会她的烦躁了. 那本看不懂的书卷让我有些厌恶. 我总觉得它是一个张牙舞爪的预言. 槐米回去了,去和兄弟相伴一阵子.真正的原因是紫英哥哥要南下苗疆. 一路上紫英哥哥的关心超乎了往常,因为他要告诉我去镇妖塔. 小葵怎么会不愿意呢? 去那里可以等到哥哥,去那里可以完成夙愿,去那里还可以修炼鬼力让另外的她苏醒过来. 我尝试着欣喜地点头. 他拉着菱纱,面上温和. 他却看不见我转过身便是泪流满面. 从与哥哥团聚开始,我便开始回忆从前. 今生的哥哥是一个玩世不恭的人,只有紫萱姐姐会问起我眉间的纠结. 我抬起头,告诉她那些过往. 她揽着我,那种温暖的香香的味道让我有种安心的感觉. 她说,她认识他.从前他用水灵珠和土灵珠相助镇压了一场水灾,为了感激,她救了他身边的那个女孩,拔去了那已经非常微弱的恶盅,而他更是以水灵珠相送以酬答谢. 紫萱姐姐的香味让我有种可以安心沉睡的舒适,而她更告诉了我后来的故事. 我闭上眼睛,去想象那些场景. 他是剑仙. 名副其实. 而他的身边,没有我的位置. 我是鬼,他是仙,这本来就有着难以填补的差距. 那个曾经来抢夺过魔剑的红发男子似乎已经不记得我了,就连抓我去新仙界逼哥哥与他一战时也是那样.我挣扎着趴在铁围边,问着他:[你还记得慕容紫英么?] 那一刻,我厌恶着自己. 我竟然希望他可以因为紫英哥哥的关系放我出去. 没想到,他狠瞪着眼睛,几乎是怒斥:[什么破烂玩意?!] [……] 这样也好. 我们似乎都与从前断绝了联系. 无论是那个九州散人,还是那个即墨的传说. …… 眼泪,永远都是那么不争气. 除了洗刷,什么时候都显得很无力. 我已经试着改变.却怎么也变不了那一份思念. 你拿着一份角料出现在我面前,带着欣慰的笑容跟我说:[你总算如了愿.] 我从容地笑了笑,写下当票,将银两小心地递给他. 我希望是活当,你却选择了死当. 你走了,头都不回,只有已经长大的槐米看了我一眼. 死当. 我们已经在各自的生命里走上了永不相交的轨迹. 而我,连说一句珍重都来不及. …… 红葵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他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和那个白衣男子不同,他有种可以依靠的感觉.可我却总想着怎样去戏弄他. [早便听她说起你了.] 这是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因为我想看他羞窘的样子. 可他不肯让我如愿,那份淡定,让我暗暗佩服. 不管是怨咒还是他身边的能人,都让我有些害怕. 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只有面对他才能寻到一丝肯定. 也许他是知道的,也许他是不知的,我总是隐了身形跟在他身后. 看着他那冷漠的背影,我总是有种想笑的冲动. 怎么就这样不识好人心?!我怕你寂寞好心跟在身后,你却正眼都不看我一下!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和她真是呆到一处去了. 不过,更呆的是我. 我竟然呆到去凶她,我竟然呆到去硬吃了那一剑,我竟然呆到求他替我守护她. 你很在乎他. 我也很在乎他. 但我也在乎你. 所以你俩都不能有事. 我是不是很傻? …… 更有损我英名的是,我以为我要死了,却又没有. 等我睁开眼已经是那个兄长的转世了. 无奈地翻了翻白眼,打发他去找件衣服. 老天爷可真会玩人,这种不近人情的跳跃根本就不管承受者的感觉. 他和她御剑去寻找一座山,就像从前的他那样御剑而行. 天哥是好人,总是对我百依百顺的.可无论他怎样进步,都没有他的英姿风范. 也许我是闷太久了. 竟然会怀念他. 那个不通情理的木头. 或者是我的要求太苛刻,忘记了人与人的差距? 我知道你放心不下会在暗处跟着,所以我就索性告诉你,没有你我照样过得很开心. 我附在剑上跟着天哥吓那些胆小如鼠的傻子,我会故意出难题刁难有求于我的那些笨蛋,我会随便答应分修为给别人. 我会…我会…… 我可不在乎修成肉身什么的. 那点点道行我更是不在乎. 谁叫你说过千年修为不易的话? 我偏要做给你看.那些在你眼里不易的东西根本就不值得我一顾. 我一点都不在乎你. 你白头发也好,云游也好,行侠仗义也好. 那都是你的事. 早知道你还是这样傻傻的,我当时就不该去迎那一剑. 你死了最好. 留我一个白痴什么都做不了. …… 我干嘛要提起你?简直在自己找气受.我不要,我不要,我要离你远远的.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我不认识这个叫慕容紫英的傻瓜. 从来都不…… 酒是一个好东西,在等待天哥轮回的日子里我总是这样解闷.只有她那样的呆子才会乖乖地守着剑冢. 谁能想象,深山老林里,会因为酒香引出一位颇有姿色的少年郎. 招呼都没打,径直抢了我的酒盅. [好喝~好喝~]把喝空的罐子扔到一边,摔了一个稀巴烂,才回过神来对我傻乎乎地笑了笑,那笑里却没有半点歉意. 算了,算我倒霉,遇上你这等人才.也算你运气好,本姑娘不屑与你计较. 转身,却见到了一个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人. 上一次他还是半仙,这一次却是实实在在的魔. 那一份魅惑的抹额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那一句,他是说给那个少年听的,言语中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 [你少管啦~]少年扔下这句,撒腿就跑.转眼气息已经遥远了起来. 我知他要追过去,我却挪不开步子,生生僵在了那里. 他与我擦身而过,飘扬的袖角恰好划过我的手心.伴着阵阵凉意,一句话传入耳际:[未成想你竟真修出了肉身.] [……] 修为的差距让我难以回答. 他渐行渐远,我却仍被过去封得不透一丝气儿. …… 你,不也成了魔吗? …… ---------------------------此番外完结-------------------------- 上古痴缠 引 风邪闭上了双眼,抬头,承着那梦境中的光泽,问道:[紫英,你老实告诉我,走到这一步,你可怨恨过我们?] 我们的纠葛却要后人来完结……未免有些不公. [在下……]已经习惯了. 是的,已经习惯了.从入了琼华便开始习惯了,无论是喜是悲,无论是忧是虑,这些幸与不幸都缘在这里,紫英,又如何能怨? 紫英终是没有说出口,静静地看着风邪,看着这个明眸流彩的神灵,心中五味杂陈. [好!如是甚好!]风邪的口吻变得乖戾起来,数声冷笑后,哇得一声便呕出一口鲜血来. [仙子!]紫英欲上前去,奈何稍有动作便一片昏花. 风邪凄惨惨地摇了摇头,示意紫英不要靠近.良久,有些悲凉地说了一句:[我已明白,这便送你去云天河身边.尔须得切记不可激愤,否则必将万劫不复.] 紫英深深看了风邪一眼,郑重抱拳而道:[多谢仙子.] [不必客气……]风邪一句冷语,挥袖开了一个明亮的法阵,转眼间那紫英的身影已如云影般荡涤开来,终是消却不见了. 见紫英已被送走,风邪终是支持不住躺倒在地上,霎时间一片光亮,腾升起无数星点. 风邪欲伸手捕过一只,那星点却好似有了灵性一般闪躲开来. 无力地垂下来.风邪一阵苦笑:[莫不是…只能走到这里?] 我,只能走到这里. 我只能为你做到这里. 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因为,我终是可以再见到你. …… 正文 神农篇 从我睁开眼,我的世界只有你和她. 我们都是盘古的后人. 我们有各自要完成的使命. 伏羲,女娲,还有我,神农. 从你出生起,你便在寻找道的含义.而我和女娲却用更多的精力让这个世界不再寂寞. 你的容颜和你的心灵一样冷漠,你选择了稀少的神树之实去完成复制. 你的眼睛跟我说,你喜欢清静. 那天,你送来了一位神灵,你告诉我她叫风貊,是你特别送给我的礼物. 我看看她,那一袭温柔应对着你暖软的灵魂. 风貊不好听,应该叫风邪. 你眨眨眼,一脸云淡风轻. 我问你,女娲呢? 你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你说,都是一样的重要. 她被一群熙熙攘攘的人儿簇拥而来,他们学会了你嘴角的弧度,幻化做一道绚丽的风景. 女娲说,应该有个好听的名字. 笑. 我脱口而出,在我心中那是一个愉快的字节. 你的眉梢挂着惊喜,你说,原来你喜欢笑. 那是何其单纯的过往,而从那时起,你的面上总是挂着那个名叫笑的弧度. 无论它的含义怎样变化,我知道,那都是你对我们的牵挂. 渐渐的,我们都奔波在了自己的使命之中,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对对方的疏忽与重视就那样矛盾地交织起来. 当我忙于辨别百草的时候,你遣来了信使,你说,你感到无力,对道的探索停滞不前. 我只能像你那样勾起一丝弧度,那是你的使命,谁都不能代替. 我深知进步的源头是勇气,我的子民,我的下属无一不被我灌输着流淌在我血液中的斗性. 也许会有争执,也许会有伤痛,可这一切都不妨碍大局. 偶尔我会想起他和她.转过头,身后的风邪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怀中的风灵珠映衬着她灿烂的笑容,我知道,见她如见你. 你知道吗?她已经是妖界的尊主了,替代我统领着属下之中可以幻化出人形的一脉. 我们是盘古的后人. 我们相依相生. 我们的相聚却是因为属下领地的争夺. 人与兽同生在一片土地,兽族的好斗,人族的贪婪,终于成了不可妥协的矛盾. 女娲的竖眉,你的沉默不语. 争执从清晨一直到深夜. 我怒吼,又不是娘们,何必婆婆妈妈的?! 你终于开口,却是望向复杂的天际,你说,也许就在这里. 我转身离去,没有你的风度,自然也没有衣袖可以甩去身后. 背后的清冷,不知是她还是你. 即使确立秩序也难以约束手下的争斗,愈演愈烈,已经容不得我们去回避. 我主张着划分领地,女娲却要坚持共处. 而你,带来了祈占的结果----选择. 彼此的手下已经水火不容,谁又能臣服谁. 野兽的低吼,人类的呼叫,都在山呼着同一个讯息----决斗. 三人面面相顾,陷入熬人的沉默. 明明是那样嘈杂,耳边却寂静地可怕. [吾与女娲同尔一战.] 一字一顿,我分明看见了你滴血的心. 而那溅起的血滴却将周遭封冻,在你我之间隔起了玄冰. 从此便是对手. 无论你我是否情愿. 那弧度夹杂了凄苦. 你知道的,我养着一株桫椤,却分出了两个魂魄.就像从前的你我,本是一体,却分成了三个,为了生存,一定要争出你死我活. 我把那些属下都召集在了一处洞穴中,那里正是我种下桫椤树的地方. 我告诉他们,终有一天我会回来,切记好生修炼,不得倦怠. 我避开了风邪和桫椤姐妹的目光. 只因为我的点播让寒镜生出了一丝不安,而风邪的偷袭更让我明白这场决斗不能有丝毫的保留. 我问寒镜:[尔可拿定?] 她没有出声,只是艰难的点点头. 我却涌上了一阵悲伤,同是连枝共体,你们比我却幸福得多. 这枚洞庭喧,会替我守护你们. 转过身去,正对上风邪发红的眼睛. 那是她对我的关心. 我只能拂过她的长发,带着一丝怜爱,语重心长:[天道亘古,自有决断.] 而这句话,连我都说得无底. 道,什么是道? 伏羲寻找了那么久,不惜以骨肉相残为代价去交换,也尚且没有答案. 我又能做得什么? 那并不是我的使命. 决斗之中,你的弓弦止住了我的手腕,而我的剑尖也抵住了你的喉头,四颗灵珠在远处斗得胶着,那呼呼的风声卷来了天地的变色.而我却忘记了身后.洞穿过胸口的蛇头杖杀入眼际,你的笑容风轻云淡. [尔已败.] 身体重重地摔落,你浮在空中的身影也飞速地远去. 如果眼泪并非叙述悲伤,那么笑容也应该不能表达快乐. 你复杂的心境都被埋在了波澜不惊的眼眸之下,而我,却看得分明. …… 不甘心,却又有一种解脱的笑意. …… 我们分明都是盘古的后代. 那么,这样的争斗究竟是私欲,还是为了苍生? 我不想知道天道是什么,我只想了解,我与天道有着怎样的机缘. 伏羲,你可有答案? …… 风邪篇 我知道你悄悄遣走土灵珠的含义,而我终于装作不知道,沉默不语. 当我将风灵珠交付给你的时候,你可否看到我的立场? 我是神,却因为被送到你身边,成为了妖界的尊主. 我一直乖巧地站在你身后,在你回头的时候给你最温柔的笑容. 可你却从来没有留意过,我留有不成熟的痕迹. 我的选择,我的挣扎,即便是到了向伏羲刺出匕首的那一霎那,也未曾游离在究竟是帮你还是帮他那个可笑的难题中. 我的眼中一直都只有你. 我真正在意的,是如何让你避免这场决斗. 因为我知道,你和他都不想参加. 我在不周山外等待着结果,却只有伏羲那一身淡黄的身影. 他向我递来了风灵珠,却拦住了我的脚步. 他告诉我,你的尸首要被时光消磨. 我难以接受这种战败的残忍,拔出匕首,划破了手腕. 鲜血因为我的愤怒而滚烫,翻涌而出,丝丝抽离将我推入冰冷的深渊.那满目的殷红让我与灵珠融为一体. 一身青衣,发髻侧挽,无论因为怎样的机缘与我相见. 那些后继者都将我当做了灵珠中的风神. 只有飞蓬和夕瑶知道我的故事.而他们,一个是因为神似如你,一个是因为像极了我. 当我目光完全锁定在你身上的时候,你对我只有回眸一瞥.我不在乎,能够如此交换,已经是我莫大的幸福. 我,只是伏羲送给你的神. 我并不知道灵珠外的世界,我却见到了你的后人,那个身穿蓝色道袍的年轻人. 也许这样的称呼并不得体,因为我找不到你的血脉. 而他的内心深处,分明有你的气息. 无论是否有我的后人跪身相求,我都会出手.他那沉静的睡颜,与从前的你何其相似. 像从前那样,我静静地跪坐在你身边,指尖传来你的体温,你那线条分明的脸庞因为泪水而模糊.终于,无情的现实清醒了过来,他不是你. 他没有你的狂傲,他没有你的决绝,就连面目都不同. 也许,我应该静观不语,这样你残留在他身体中的意志就会苏醒,那时候我便可以再见到你. 可是,我想起了土灵珠. 你的真心,我怎能违背? 那个嗜血的灵魂,不过是你不能罢休的执念. 你的温柔,你的关怀,都找寻不见. 那副空壳只会让我备受折磨. 我的子孙毅然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我的心灵在震动,我的思想在游离. 璃儿的眼泪让我心疼,可是,我那附属的命运已经透过血脉继承了下去. 我知道,这个时候我的身份只有那个虚妄的上古之神. 或在你和伏羲的光环之后,埋没在翻涌的传说中. 没有你,我的肉身便失去了意义. 与其去挣扎,不如成全自己的子孙. 这样也好,完成了我的使命.用我的出身定义了终生. 而更多的,只是我想见你. 神农. …… 伏羲篇 我的手掌一片湿潮,猎猎风声让我耳边一阵嗡鸣. 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我走出了不周山. 而这一切,恍如隔梦. 即便我捏藏了祈占的结果,生灵的呼唤也无情地撕破了我的伪装. 我没有你的斗性,我也不想与你交锋. 而命运却似在指引,将我引向不情愿的归处. 我的犹豫,你的不甘,随着那一声叹息飘向了人间. 初衷的不纯粹,已经让我无处遁逃.天地一片,我却找不到我的归处. 传说,流言,时光已经让真相模糊不清. 当凡人将我当做造物主一般膜拜的时候,我却只是想起你,牺牲了自己来换取秩序的大神. 我知道土灵珠的缺失是你不小心的意外,它和你那兄长般的背影重叠了起来. 凄凄惨惨戚戚. 后来,我听取到了凡间的声音,那时我才明白,你,我,女娲都是手足之情. 原来,走出不周山的空荡是因为残缺. 任他们曲解,都无法磨灭你的痕迹. 怨咒的追寻,究竟是你,还是我? 我已经懒于回答,那心意全都凝作了殇花,被我放逐人间去寻找,去追溯. 我的寄托看了看天空,只是一句轻语:[快了.] 我望向星辰,勾起了深藏的无奈. 你的后人总让我忍不住另眼相待. 凝霜也罢,重楼也好,还有那个继承者. 我只是在迫不及待地搜寻你的影子.然而,终会落空. 我将疑问倾泻.他猛的抬头,甩袖身后,眉峰紧挺,熟悉的气息从他的身体中流露出来. [本仙只维天道永存.] 恍然间,我当他作你. 伸出手,假装是你的身影.一片钪呛,却是落败的下场. 是不是我背负的太多,才追不上你的远去? 心头有种莫名的荡漾,就像那次决斗的山呼. 我被震撼也被激引,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心愿. 你的退去是对我的召唤. 就像那天你无言的转身离去,只留给我了一片怅然. [无生无灭处,方是太清所.] 我的身体慢慢地消散,也许这会接近一点你当时的死亡. 那一缕淡泊的青烟,是我对你最后的牵挂. …… -------------------此番外完结----------------------- 美人如玉(一)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番外,争取写成一个可以独立观看的故事。 查过了资料,西伯侯的属地其实叫周,但称呼应该是周方,方字有那边那一片的意思。人方亦是同理。 至于伯兄仲兄的称呼,以及卧榻和酒碗都是仔细考虑才决定这么描写的。殷商时期,长兄为伯,此兄为仲,幼是第八个兄弟,所以尽可能要避开幼来称呼姬如玉。当然,幼对应八,也未必就是实数,可能就是指最小的也未可知,只怪我写的仓促,资料有限,也不做多考了。 这个。。。关于那时候的男女大防等等我也仔细查了查,那时候没有-。-而且还有未婚男女在固定场合一块果奔确定暂时性的夫妻关系这种事……所以说那时候应该很开放。而且婚龄也小,男子就是十四岁。所以为什么叫与君初遇不相识就是这个意思。这时候他俩还没有爱情,但也不乏好感,XD~~~ 剑仙旁志番外 狐姬?美人如玉 章一 与君初见不相识 不周山处的决斗本当没有分个生灵靠近才对. 女娲在旁不露悲喜,虽然那一击是自己的蛇头杖洞穿了神农的胸口,却也是暗自伤神. 伏羲看着那雾气氤氲的尸身,并没有发觉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地镶在手掌中.错乱的思绪,让他不想急于出去公布结果. 一声叹息,连自己都觉得无力. [嗷~]一声兽鸣,微弱却让伏羲二人心头一跳. 定睛,乃是一只白狐,用吻支了支神农的尸身,知是断气,故而有此悲鸣. [此子竟可只身而入,不可限量.]女娲眉头微蹙,显然还没有从刚刚的过往中脱离出来. 那白狐自是通灵,几步间已经远去,回首遥遥望了望那不远处的两位上古神灵,眸中划过一丝狐类惯有的狡黠,抬步离去. 不周一战,天下掌权者已定.六界成形,魔界虽尚是薄弱,亦可觉其苗头,人界鬼界自是不必多说,妖界最先于其他三界觉醒然而此时妖界尊主风邪不知所踪,妖族素是寡淡,并不衷于争强好胜,妖族一脉也没有再像风邪当世之时那般井然有序,较为古老的梦貊一族更是选择隐居不问尘世.时光流逝,妖族便渐渐失去了在六界中占先的地位,好在妖族本身亦不在意,倒也未有什么郁怀之言. 而那日只身入了不周山的白狐正是妖界中狐族的狐祖----凝霜. 凝霜生得随性,常言虽说女子当是静默不语,凝霜却丝毫没有照做过,或露齿,或勾眉,千姿百态,皆是一个笑字. 话说人间变更百代,已然到了商周两争的动乱之季,诸位看官切莫心急,且容小女子放肆一回,让咱们把目光再向前提二十年. 那一年,尚是帝乙在位,东夷周方都因为机缘巧合迅速地壮大了起来. 周方国主姬昌虽是小心谨慎,却也躲不过被眼尖者盯梢.日子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说,每每因为征讨拓宽了国土都不免暗自惊心一把,小心地观了一番殷商的脸色方才能安下心来.珠宝美女的进贡自然是少不了,却也要树立民间的口碑,广纳贤才,宽仁待下,而这一切或许有出于真心的成分,却远不比上家中添丁的喜悦. 话说这姬昌的第十九子诞生本是开怀之事,却因侍女失手摔了孩子留下瑕疵,于是这孩子便落下了一足稍瘸的残疾. 姬昌心痛幼子,又素是谙于八卦变化,于是掐算一番定下了这孩子的名字----姬如玉. 人如玉兮玉无暇,琢大器兮器乃形. 那侍女失手的原因并非大意,而是惊骇于这孩子出身便长能裹身的白发.携子于怀,余光一瞥正是榻上疲惫虚弱的太姒. 此子生来白发,初入世便是一劫,想来应是不凡. 姬昌如是想来,眸中的疼爱又浓厚了一分. 文王虽是膝下过百,然亲生血脉却不及其之五也,姬如玉却恰恰是其幼子,而如玉身后又有一妹等言却是后话. 如玉两岁之时,殷商帝王帝乙过世,其少子殷辛即位,世人称其为纣. 殷纣性虽凶残,且性浮自夸,却不失才思敏捷,好战勇猛,亦是一代武才. 且说殷纣初是登位,心中却对眼下局势有些数目,即位便是发兵,征讨西伯侯姬昌,言其包藏祸心侍上不恭.那一战杀得周方措手不及,不到一年便是兵败,周方君主被俘. 早些年时曾有姬昌慧眼识人拜军师为姜子牙,姜子牙其人敏锐,知主被俘已是不可挽,于是东遁人方(史又称人夷),通与人方诸主,约以兵变.殷纣本欲杀姬昌以震四方,奈何东方火起,周方一国上下皆是示好,方命囚姬昌于羑里. 殷纣一路征伐人方诸族,所向披靡,不过一年功夫便踏平了东南部.班师回朝路过有苏氏,俘获妲己又是次话了. 自三岁与父分别,如玉一路长来,除了为遮掩残疾而不离身的宽袍大袖以及那总是束在脑后的白发,倒也没什么异迥,至于什么兄弟和睦云云不过外话,不提也罢. 那年如玉八岁,大哥姬考与众兄弟商议决定赎回父王. (而姬考便是人人皆知的伯邑考,此处伯字乃长子之意.) 三子姬鲜恐引殷纣猜忌,意为令图他法,而八子姬封素是刚毅,与三子争执不下,伯邑考为表诚意愿亲自作质换其父平安归来,姬昌诸子皆是情同手足,姬显等人更是不愿兄长犯险,争执之中,二子姬发乃出谋献至宝换父归来,伯邑考亲自送往便是,不必作质交换,方停了纷争. 议席上百子皆在,如玉因是嫡出更是身坐在前. [伯兄……]如玉声微,伯邑考却听得清楚,回过头,温柔笑意:[如玉?] 长兄如父,父王的身影早已模糊作了一抹忽远忽近的影子,而眼前的兄长却是真真切切,更因自己身子薄弱疼爱有加,兄弟情深,如玉又怎愿意见兄长犯险?莫说交换,就是送宝,如玉都是不舍. 八岁的孩子,无论如玉怎得大方识体,也不能彻底地压制自己的感情. 伯邑考舒开眉目,目光之中全是慈爱,爱惜地抚了抚如玉鬓边的碎发,言语之中也不乏无奈:[莫要担心,不过出一趟远门而已.] 如玉不懂骨肉分别的滋味,却知道不是凶险要紧不会在此商议.睁大着晶亮的眼睛,清透的皮肤也全然是淋漓的不舍:[伯兄带如玉一起吧.] [不可.]伯邑考的眉头又结在了一起. 那深不见底的漩涡渗着彻骨的恶寒,即便想起,伯邑考亦觉得心身疲惫,此去凶险,又怎能让心爱的弟弟犯险? [……]八岁的如玉远比同龄的孩子成熟得多,没有哭闹,只有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迷离的眼神. 三日之后,祭天祷告,伯邑考率领众人出行,送别时十八位王子皆在,唯少姬如玉一人. [玉儿,缘何不送伯兄?]母亲在门外询问. 屋内却只传出姬如玉充满怒意的赌气言语:[不必!] 母亲一声轻叹,身步已是走远. 姬如玉这才从榻上坐起身来,眉眼不知看在何处,似在算计什么. 却说二王子姬发在伯兄姬考离去之后暂与姜尚百里奚等人理政,当夜在自己房中独饮,显是不快. [够了!]姬发气恼,一改平日温和简言,重重地放下酒碗,目光全是怒意. 无论是那酒碗搁在几上的一声闷响,还是那正对着自己的慑人目光,眼前的女子却是颜和笑暖:[你就是再发火,你的伯兄也是走了,回不来咯~~~]最后一句那女子故意将声调拉长,一枚阳音全是嘲笑. 姬发虽不如伯兄姬考相貌出众,却是英气逼人,一见便知此人不凡.此时的姬发少有地咬着牙,皱眉不语.良久才道:[伯兄宅心仁厚,定有福祉相佑,不劳足下费心.] [我给你报了好消息,你却冷言冷语的.真是不知趣~]说着,那女子又是一声媚笑,本跪坐在榻上的身体好似醉了酒,歪斜在一边,松开的衣领隐隐露出雪白的胸脯.而她,分明没有喝过一口. 女子的酥香比起酒味更是浓郁,姬发却觉得有些不适,眉头锁得更紧:[在下愚昧,尚不知何喜之有.] 女子的醉意仿佛有些消退,懒散地支起身,伸出右手扶额案沿,面颊微红,痴痴一笑:[傻子~你伯兄此去凶多吉少,那殷辛又是个多疑的人,看着你伯兄这般一表人才自然会难免惜才一把留住他.殷辛已经丧父,自然舍不得见到父子分离,于是,又留下了西伯侯…可是呢,周方久无君主难免疏于管理,一道王旨次子姬发即位西伯侯,岂不是可喜可贺?] [你!]豁地站起身,姬发的修养抛到了九霄云外,竖眉怒视,眼眶欲裂. 那女子坐正了身体,掩袖斜睨,刚才的醉意全然无踪,眉眼流转间满是玩味:[怎么?在下不才,有幸言中了?] 姬发握剑的指节已经握得发白,好似费了很大力气才舒过这一口气:[足下好意,在下心领.只是此时多有不便,怠慢之处还望足下见谅.] [哼.]那女子转过头,有些嗲怪,[你这人无趣地可以.] 说完,伸出白皙柔滑的左手,指尖划出一个玄妙的圈,那女子便消失不见了. [……]姬发看着这本是两人对坐却忽得只剩自己一个的案几坐榻,五味杂陈. 便是去追,大哥又怎肯回头? 若是不去,又是枉为兄弟. …… [哈…哈…..哈…]不止地喘着粗气,如玉脚下却没有停住,一跛一拐地向前走着. 伯兄走的是官道,自己抄小路应该可以拦住. 本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山老林之中,姬如玉脖前所挂的夜明珠散着惨淡的幽光,印着那灌木中一闪而过的绿光眼睛,好不吓人! 也许是因为自小生在王族,姬如玉根本就没有胆怯和恐惧的感觉,一路向前,本是极为不便的脚力也好似比往日灵便了很多. 他本是想求仲兄姬发派人送自己去,若是仲兄不肯,再另想门路.如玉心知若是人广,便是一条路子被堵死下去,故而选了夜深之时.如玉深知姬发有夜读的习惯,何况伯兄离开,更有诸多事务要处理,自己假意去当下手,也谈不上打扰. 谁知刚靠近便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殷商本是对男女大防不甚在意,何况仲兄早有妻室,若是自己没见过的侍妾倒也有可能. 如玉本不愿私听,但心中担忧,不肯离去,只得听着屋内的话语,揣度时机. [一道王旨次子姬发即位西伯侯,岂不是可喜可贺?] 这一句,好似晴空落雷,击得如玉眼前一阵昏花. 前些句都听得零零碎碎,这一句却是清清楚楚. 原来仲兄还有如此一面…想着与平日的背离,如玉不禁一阵苦笑. 这样的决定虽是草率,不免有些孩子气,于如玉本身却是果敢有谋.如玉打算追到伯兄,以伯兄的性子自然要遣送自己回去,索性就任性一次,非要伯兄送自己回来不可,那时伯兄定然不会计较这两天来回的脚程亲自送自己回去.只要回了王宫,自然有办法让伯兄放弃去朝歌. 这是思量,如玉却被肩头的一拍惊出一身冷汗. 却听一女子声音,妩媚多情:[喂~你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一个人行走呀?不怕野兽伤你性命?] 如玉没有急着回头,跳步一跨,拉开了身距方才转身. 借着夜明珠的光亮,只见那女子一身雪白的裘衣,肩头露开,头发只是随意一挽,面上温和,眸中流光溢彩,俨然是个绝代佳人. 美人如玉(二) 章二 伴君左右忘冬夏 [那你呢?] 如玉终非一个贪玩的普通孩子,一句反问,玄机无数. [我这不是一路追着你,怕你出事嘛~]女子颔首略转,乍看之下似是羞涩,然这言语中却巧妙地避开了如玉的锋芒. 这一句让如玉心头一跳,因为刚刚不久在仲兄的屋中,正是这样的口吻…这样的声音…这样的女子,这世间是难有第二个的.宁杀错,不放过.姬如玉打定了主意,便是这女子是真心好意也要拒绝,救伯兄要紧. [那可真是承劳费心了.] 女子面上有些惊异,却转作一丝狐媚的笑意:[小兄弟想是误会了……像这样没景致的地方我也没那个心情去跟你解释.你且告诉我要去哪儿,我送你一程.] [在下乃是前去朝歌,此去路途遥远,就不劳足下费心了.]说完,如玉已经转身. [哎!]那女子一声唤,似有怒意. 如玉回过头,一抹轻笑,似微风,似浮云:[嗯?] 那女子面上一红,转面于一旁:[你也知这里荒郊野外…我一个女子多有不便,难道小兄弟就不能陪我行走一程?]说着,转正了面目,眼角正挂着泪珠,伸手去擦,又好似羞涩怯生生地将那拭泪的手滞在半空,目光游离,身体微颤,好不可怜. 如玉一声叹,颇是无奈,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宽袍,缓步走近,伸出一只衣袖,那袖中隐约是他细软的手,一声轻呐,示意那女子擒着自己的袖角一同前行. 如玉走在前面,那女子跟在身后,两人同行,这周遭的景色也倒不再那般可恐. [我叫凝霜~你呢?]这名叫凝霜的女子正是昔日眼见神农断气殒命的狐祖,此时她的言谈又恢复了生气,倒好似先前那般可怜模样是装出来的一样. [名字不过无所谓的东西,说不说都无所谓.]如玉知她是有意跟着自己,虽是应妥,却不肯消气,言语中难免有些冲撞. 凝霜不甚在意,一声轻笑,也就不多言了. 她本是在与姬发言谈时发现眼前这个一脸老成的少年,知道他那蹑手蹑脚却有些心急浮躁的离去定有什么隐情,心中有些担忧这孩子的安危方跟了出来,谁知一番交道下来才知这孩子耍小儿脾气的成分极少,心中谋划拿定的东西不少.刚刚那一番交谈,凝霜本想一句叫他回头而后使出定身法把这孩子派送回去,却因见他回眸谈笑之中风度不凡,方改了主意,静观其变.反正有自己跟着,这安危已经是不必发愁了. 分明是孩子的身躯,却有老者的白发. 凝霜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出神,倒不像成人与孩子的关系,更像是两个年龄相似的男女. 读心术起,万籁俱静. 原来,你是要去找姬考. 幽幽叹了一口气,不过已经千万年了,又何必去在意呢? 终是放不下心中的挂念,使出了伎俩. 也许你有你的立场,但是没有姬考去换回姬昌,我的女儿就永远没有自由. 如玉并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凝霜的幻象,他只当伯兄的脚程快了一步,于是一路追上了朝歌.而这一路都有凝霜相陪,无论衣食住行还是通关打点.不论她是否是仲兄派来的,对待自己却是着实不错. 殷纣的召见始料未及,而大殿之上与伯兄正遇更让如玉心惊. 若是伯兄快我一步,当是先于我被殷纣召见,缘何是同时? 兄弟二人面面相关,却是哑而无言. 面前的殷纣并没有想象中的凶煞,反而带着一分英武刚毅,只是他眸中闪烁不定的光芒告诉如玉对付此人一定要小心谨慎. 进贡的珍宝,殷纣如数收下却对放了西伯侯的要求严词拒绝. [国不可一日无主,罪臣愿留朝歌为质换得家父归来.]伯兄的头埋得很低,光影之中那么虚无. [哈!]殷纣一声短笑,却将目光移上了如玉,[连同他?] 他,指的正是如玉. [愚弟年幼,身体薄弱,尚不能离开家母,只因思念家父而来.望陛下开恩准许愚弟同家父一同归国.] [……]殷纣的脸色沉了下来,一言不发,朝堂之上须臾可闻. 众人只当伯邑考言语中得罪了殷纣,却不知纣王的沉默是因为另外一个姬姓族人. 如玉只觉得有些寒冷,却不知常人若被殷纣的目光凝视定会颤栗,这些都让殷纣记在了眼里. [大王.]一声娇语,一位身着华丽的美人儿款款而来,乖巧地畏在殷纣怀中,颇是招人喜欢. 如玉心知,这便是妲己了. 如玉抬眼看了看妲己,只觉得这女子与相伴自己一路的凝霜有些相似.也许这类女人都是讨人喜欢吧. [臣妾常闻周室一族擅长音律,本想求大王留一位人才在臣妾身边教习,可那大的已经成年,出入禁宫多有不便,那小的虽然年幼,却看着沉稳可靠,年轻轻便满头白发想来定有过人之处.大王何不留下那孩子教习臣妾?]妲己畏在殷纣怀中满是娇嗲,殷纣满上全是笑意,不住点头. 这一席话说得伯邑考面白如纸,他却没有出言顶撞,只是沉默. 此话虽然正中如玉下怀,如玉却也是纳罕.论音律自己虽懂却远比不得伯兄,若说教习,音律精通胜自己百倍者多不胜数,何必留下自己? 而自己已经被不由分说的带走,伯兄不舍的目光折磨着如玉尚是薄弱的心灵.连一句道别也来不及,这样也好,省得自己伤怀. 恍惚中如玉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自己冷清的背影会不会伤了伯兄的心. 时间让如玉开始烦躁,但他的面上仍是平淡. 半年一会,那说不上频繁的教习几乎让世人淡忘了他的存在.不像父王会被压管在羑里,自己被放逐到了更遥远的地方,那个临近汉水的地方. 即便是一个虚妄的头衔,也让自己有了比父王更多的自由,这或许只是因为自己是一个无所谓的小角色,可有可无的人质.但是,如玉宁愿相信那都是因为自己教习妲己音律,不然,那心灵深处的空虚会让自己抓狂. 父王留在羑里的书都被妲己一句话遣送到了关押自己的地方,这个应该算是废弃的行宫. 先天八卦,指尖抚过那凹凸分明的竹简,心中却荡漾起了一份莫名的悸动. 时光羁长,父王却在临走时留给了自己打发寂寞的绝好东西,虽然他们并未道别. 如玉并不知道自己的父王在回周方不久便离开了人世,他更不知道自己的伯兄在那天分别的时候就已经被殷纣害了性命.在这个假意与外界相连的世界里,如玉被完全隔绝在假象中,他不知道周方的壮大,他不知道父兄的死亡,他更不知道眼前这个仿佛掌握着自己生死的国家已经因为人方的兵祸不断焦头烂额. 他的眼中,只有遥远的国家,和眼前这个仿佛是仲兄派来与自己作陪的女子,还有那半年才见得一次的王妃妲己. 凝霜一直没有谈起她和仲兄的关系,也许是因为她觉得无必要吧. 在这人烟稀少的地方,只有她会陪着自己,看日出日落,赏春花秋月. 还有,教习自己仙术. 其实,从初见面的那一刻起,如玉就明白眼前的女子不是凡人. 在如玉的内心深处,一直当凝霜是仙女,可她会时不时发小脾气,还会毫无形象可言地耍赖皮,更会做些在如玉眼里本是极为无趣的事情.可这一切,只要是凝霜,都不会让如玉反感.这个实为师长的女子,却因为从不高高在上更让如玉觉得是一个大不了自己几岁的姐姐. 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已经从习惯化作期待,平凡而奇特.每当见她笑颜如花,即使是如何昏暗的前方都可以变得鲜艳明媚起来. 美人如玉(三) 章三 望君不语唯相去 如玉一直以为这多年来为质的生活并没有让自己变化,却在恍然间发现了自己的唐突. 凝霜的侧脸会让自己心跳,凝霜的笑容会让自己沉醉,而当自己作为一介凡人坐在凝霜身边时,却又觉得自己是那样腌臜,那样不配. 越是接近,便越觉得遥远. 那善意多情的笑容,也让自己觉得自惭形秽. 凝霜心中明白,姬考的殒命和自己不无关系.而现在,对姬如玉的欺骗,谈不上善意,更像是自己软弱,害怕自己在姬如玉心中的形象不够完美. 这个苦苦支撑的局,对凝霜而言却是莫大的折磨.而这一切,只要能够换来如玉安心的恬静,便足够了. 照例的召见,却让凝霜在道别中心神不宁. 如玉是一个极聪慧的人,被埋没在权谋中掩盖了光彩.自己在身边小心的擦拭是希望他可以找到自己的位置,却又害怕天妒英才,因为他的超脱而招来祸患. 狐,总是那么警觉. 若不是这一份不安,凝霜也许已经把自己当做一个凡间的女子,和弟弟相依为命,却又害怕心疼的弟弟发现自己从前的过错. 夕阳已经洒下一片耀眼,微风见冷,鬓角的一丝乱发挂在了自己长长的睫毛上. 伸手拔下,落在掌心,却分明是镀上了金黄的雪白. 凝霜心中不由一声冷笑,原来自己已经心力憔悴. 呵呵. 王宫华贵,殷纣的面目上却爬上了衰老的痕迹,唯有他怀中的佳人仍是那样温婉,那样沉默. 依型而抚,却因为心不在焉让弹起的琴弦伤了手指. 那莹白的玉笋挂着鲜红的血露,印着妲己微皱的眉头,凄艳难语. [你……]无论传言中的妲己如何张扬,眼前却分明是一个温和到逆来顺受的美人.音律的教习中,不分等级,如玉也更加喜欢这样的妲己. [我在烦心.]妲己抬起头,眼泪却在流转,眷顾着如星辰一般的眼眸不肯滑下. [……]如玉立起身,合上了有些刺眼的门窗,又坐下,拨弄着香炉,埋下头,静静地等着妲己的倾诉. 妲己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沾湿了琴弦,亦沾湿了透过光痕飞舞的灰尘. [我快死了.] 如玉抬起头,有些惊讶,却终又换作了笑意.谁能想到这个正是风光无限的王妃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是有苏氏的公主,我的母亲却是九尾灵狐.十二年前,正是你的父王被关押去羑里的时候,也是我十五岁几乎该是丧命的日子.那一日,殷商的军队轻而易举地攻破了我们的防线,父王眼见救国无望,便用他的性命救了奄奄一息的我.那时的我便以复仇者的身份留在了殷辛的身边.如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一纪,父亲的心已经眼见要化为尘埃,而我也要离开世界.] [我不甘心!这样的离去未免太不争气…我还没有看见殷商的灭亡,我还有为我的族人复仇……]说着,妲己已经埋头呜咽,那细弱的哀啕,让如玉怔怔愣住.正是他第一次见到女子流泪. 她和她分明那么像,却怎么也打动不了他的心. 如玉并不知道,这是因为他已经成长为一名英俊的少年,他的眼中已经清楚地区分了她与她的迥异. 忽而,妲己抬起头,那还留有泪痕的脸上挂起了笑意:[你一定奇怪我说这些…其实,从你入朝歌被召见一直到现在,都是因为我遵照母亲的意愿留下了你.] [……]如玉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妲己,这个注定要在历史中留下一抹身影的女子.他不知,他的存在,与这对母女有怎样的来由,他更不知那个算得上长辈的妲己之母是出于怎样的想法让自己留在了这里.阴谋,还是相助?无论怎样,如玉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掩盖了七年的秘密,如今近在眼前. [我说这些,只是想问问你,我的母亲怎么样了…我知道,她是不会来见我的,我这个女儿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凡人.]妲己的面上全是哀容,母爱的缺失是她永远都抹不去的伤痛. 如玉的心中有些不忍,却也有些摸不着头脑,隐约间的不安让他不敢再问下去. 而你的母亲又为何来问我? [姬如玉,她一直在你身边……]妲己这一句倒不像是点破,而像是在羡慕和嫉妒. [你是说…凝霜?]如玉只觉得胸口郁结,这五字也说得吃力. 事实已经近在眼前,如玉却显是在挣扎,内心已经猜到了结果,却如何也不肯接受. [嗯.]妲己的点头像平日一样乖巧,谁也想不到那温顺的外表下是怎样的用心.如玉更不知道这用心对自己是凶是善. 凝霜是妲己的母亲,那么她和自己的仲兄有来往也就不足为奇了,无论是为夫报仇还是其他的什么.而自己,便是故人的弟弟,理应亲近照顾. 如玉的面上是风轻云淡的笑容,他的回答却也算是实话:[她很好,只是我并不知道她是你的母亲.] 可如玉的心中却在苦笑,好似被戏弄了一般,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他将她看得很重,而她却未必看重他. 忽而他定下了心,言语冰冷,不近人情:[你是九尾狐的女儿?] 妲己有些不解如玉的询问,却还是坚定的点了点头.她知道,眼前的少年,便是送命也不会出卖自己,因为他是一个那么骄傲的人,骄傲到不屑于玷污自己的人品.妲己自问不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因而才必须在这深不见底的皇宫之中步步小心,但她知道这个人的弱点,谈不上利用,却很愿意顺水推舟. [常闻九尾狐食人心,看来说法也不尽对.但你是需要人心才能续命的.]如玉顿了顿,说出了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的话,[我把我的心给你.] 这一次,被震撼的人是妲己,如玉不敢想象自己的神情在妲己眼中是怎样的,但妲己的眼睛中却流露着很多难以捉摸的东西. 突然妲己笑了,倾城倾国,艳若桃李,那笑在如玉眼里却和自己的心境一样苦涩. [我明白了,你随我来.] 她站起了身,步步都透着一个在权力中心者应有的气质. 她领着他,笑意盈盈地去找殷纣,诉说他的好处,忽而捂住心胸面若金纸,冷汗森森,俨是一副快绝命的模样. 一个活生生的美人突然命在旦夕,任谁都会乱了阵脚. 这时,如玉跪下身,顺应了妲己的好意:[罪臣有一方可救王妃性命.] 妲己接受了自己的心,用一番言谈告诉自己肯会想法善待周方.让自己的死更有价值,如玉又何乐不为? 说出了自己的方子,殷纣满脸的不敢相信.从没有想过,眼前这个早被自己定义为乱臣贼子的人会对自己忠心到如此地步,会为了自己的王妃舍弃性命.殷纣定了定神,看向如玉的眼神也有了善意的成分,祭天告众,希望有一个双方都能理解的结果. 那摘星楼里匆忙的祭坛上却迎来了一位重臣----王叔比干. 他那清冷的峨眉散发着凛人的正气,他怒斥着殷纣的残忍,也几乎是痛诉地陈诉了如果姬如玉殒命的结果.周方怎会罢休?人方也会乘机再起.国无宁日. 无论殷纣的本性是否凶残,作为帝王的骄傲被如此践踏,任谁都会恼火. [主过不谏非忠也,畏死不言非勇也,过则谏不用则死,忠之至也.]风声猎猎,比干的长袍在风中翻滚着,如玉在旁不发一言,却由衷佩服这位贤臣的胆识. 能做到这一步,便是忠言逆耳也不会心怀不轨. 殷纣却有些火急,他的好意被作践,被暗讽无仁,他如何不气:[皇天后地,汝何以自恃?] [恃善行仁义所以自恃.] [吾闻圣人心有七窍信有诸乎?]殷纣的面目已经因为怒火而扭曲,那狰狞的口吻吐露了五个字,让如玉不由心头一跳:[剜其心观之!] 比干的面上挂着嘲笑,仿佛他才是主宰,而殷纣不过是一只蝼蚁.挣开上前的侍卫,他用常人难以想象的意志亲自将心剜了出来. 那淋漓的鲜血,那跳动的心脉. 如玉并没有因为看到这样的景象而心惊肉跳,他只觉得悲哀.他的好意却在阴差阳错之间害死了一位贤者.那种负罪感带着那还在跳动的红心一起让如玉的灵魂震颤. 比干死了,断气前瞟向如玉的目光让如玉明白他是如何眷恋这个国家,而他的爱没有分毫私情. 如玉的眼前有了温湿,这样的伟人任谁都会折服. 便是亲手杀了他的殷纣也生了淡淡的悔意,给了他丰厚的葬礼. 这有什么用? 如玉站在比干的墓前,那波澜不惊的面容后又有谁明白他的内心?无论是否与比干交好,那些前来吊唁的达官贵人却都记住了这个让比干豁出性命保护的少年,而如玉在比干墓前的固守更被看做仁义的象征.妲己的夸赞也没有落下,哪怕她的心不是他的心,她也记住了这份大恩大德. 一时间,如玉成了殷商王朝的贵人. 一个白发的神秘少年,以超脱的人格赢得了举国上下的关注. 而如玉本人却只是冷笑,将锋芒藏在身后,用自己的生命体会了阴谋的存在. 即使我刻意的疏远,你也会在不经意间将我吞噬. 如玉的修为谈不上精深,却还是可以察觉到凡人的靠近.那文儒的气息,分明是比干的挚友----箕子. 和比干不同,箕子没有出色的外貌,但他的眸中却闪烁着常人难有的精锐光芒.他和如玉一样,对殷纣的凝视没有丝毫畏惧,但他比如玉圆滑,选择了假意臣服. [比干在,殷商在,比干亡,殷商亡……]箕子慢慢地靠近,却好像没有看见如玉一般悲痛地抚过墓碑,末了才僵硬地转过头,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 他们都是宽袍大袖,却不是在显示自己的高人一等,而是在刻意隐藏自己的真心. 如玉闭上了眼睛,比干的死亡对自己谈不上折磨,却实是让自己无法忘记. 比干最后的目光是恳求,但于自己眼中却是命令.他的高尚和自己的折服已经让如玉选择了低比干一等的地位生活.他爱着这个国家,他不希望这个国家被战火侵蚀,对于殷纣的好战,他一直都在反对,只因为他明白民众渴望安定的真心.历史的过往证明了比干的理想已经远远超越了当时,便是现在,人类依然因为利益而厮杀. 如玉忘不掉,因为如玉不能摒弃自己的良心. 他笑了笑,好似春风拂面,与那新墓的败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你放心,我的国家不会因为我而开战.] 无论是哪里,如玉都游离在权利的边缘,尽管他与权利的中心有着让人惊叹的紧密.他只会去完成一部分,在这一部分中他可以看做是一个完成的王国,也可以看做一粒洪流中的泥沙.如玉喜欢这样的可进可退,这比在风口浪尖上安全得多,而他所获得的,并不比谁少. 如玉走了,带着那温暖人心的笑意如风般离去. 可是这温暖的笑意却暖化他冰冷的心. 箕子看着如玉远去的身影,开始有点明白挚友的苦心,他将他的希望寄托在了这个少年身上,而这个少年颇值得玩味的回答却告诉箕子那个惨痛的现实,即使自己的挚友付出了生命,在变化莫测的争斗里殷商仍是命悬一线,不过多了一枚尚不一定的稻草而已. 他没有说出那个现实,他希望以此来保留这个少年最后一点立足之地. 虽然那是那么的虚无,那是那么的飘渺. 箕子抬头看看天,一片昏暗,没有想象中应有的刺眼,他嚎啕着,苦笑着,终于也选择了自己的道路. 未来将会何从何去? 这似乎并不要紧,而如玉更难堪的却是该怎样去面对那个还在汉水旁等着自己的女子. 如玉一直在告诫自己,她等的是自己带来的利益,不是如玉本身.但如玉还是有忍不住的失落,他在心底追求的东西已经失去,在这里,他更应该完美地去扮演一个人质的角色. 殷纣对如玉有了赏识的含义,对这个少年及时选择退回自己的蜗居更是感到欣慰.无论是否有自欺欺人的成分,殷纣都感受到了这个少年对自己的理解,在众人都对自己指手画脚的时候,只有这个少年带着与世无争的气息给自己留下了尊严的空地. 空前华贵的送行,他要告诉天下,他善待着这个少年,而他还稳稳地坐在宝座之上俯视众生. 舒软的行车摇摇晃晃,正坐在其中的如玉好似珍宝被小心地呵护着.而他的一言不发更被视作尊贵的象征,可谁又理解他的心灵. 这个年龄的少年,会因为目光的短浅而忽视天下.自身的存在和争取才是他前进的动力. 那个逐渐清晰的身影,那个曾经紧紧吸引住自己的目光,那个……让自己倾心的女子. 如今甜蜜全化作苦涩,还有她波光闪闪的眸底. [谢谢你救我的女儿.] 这一句,已经是承认. 如玉有点生气,面上却还是波澜不惊,他在责怪凝霜为何早早就宣布了结果.他多么希望她可以否定,即使没有否定,不承认也是好的. 他想被她骗,他渴望被她骗,她却不忍心. 那时的行宫因为他和她的用心,掩盖在一抹层层翠翠的竹林里,而凝霜雪白的身姿更是鲜艳动人. 送行的人并不知道这个少年的过人之处,却对他的外貌惊讶不已,而这个等他回来的女子更让这些人有了歆慕的想法. [你的伯兄也是因我而死…现在,我只有在你身边报答你的恩德.]凝霜的眼中全是真挚的感激,她没有虚伪的遮掩,她以为前后他都已经知晓,而他在知晓后的选择更让凝霜有种受宠若惊的感激. [!!!] 如玉的身体有些摇晃,他尽可能让自己保持着平稳,他压抑着质问的冲动装出平静,但他紧锁的眉头已经露出了伤痛的痕迹:[可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伯兄是何时过世……] 那失落是他真心的流露,在凝霜眼中却有了另外一层含义的解读. 凝霜的眼睛写满了愧疚,失去了平日那倾倒众生的笑容:[原来你还不知道…在你被押送到这里的时候,殷辛杀了他.] [哦……]如玉应了一声,无论心中如何翻江倒海,他的笑还是挂在嘴角,哪怕有些僵硬.[你,离开这里.] 凝霜的心从欢腾的天端落入了海底,她那一颗眼泪已经说明了她的伤心. 她是狐祖,她有她的骄傲,哪怕是婚姻的机缘也不能将她挽留,这也是她直呼殷纣本名的原因.她甘心为他做些微不足道的事,只因为她觉得他对她有恩,恩情不能忘记,只因为她觉得她愧对他,愧疚会折磨人心. 而现在,她这个风华绝代魅惑众生的妖因为感动而决定放下身份陪在他左右的时候,他却是冰冷的驱逐.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眼前的现实对她绝好的嘲笑. 如果这是羞辱,那么全都是她自找的. 而现在,她尊重他的意愿,快步离去. 凝霜没有回头,背后全是凡人们惊为天人的赞叹,她知道,那些目光里没有他,而她离去时那鬼魅一般的身影也许就是他们永别的印记. 小兄弟,保重.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有些虐了 主要刻画的是那些历史里留名的人物,毕竟是一个虚拟的姬如玉和那些人的对话,怎样巧妙地把小说和历史联系起来,才是我最在意的地方。 我从来不认为历史有过公正,那毕竟都是人说的。人是有私心的,谁知道谁是真心。 于是就有了这样奇妙的利用。笑,他们都是伟人,因为他们能够果断而明确地作出选择。 美人如玉(四) 章四 知君实意乃执迷 当一切都搬回如从前的时候,如玉却在这一片绿意中觉得分外孤独. [就这样吧.] 如玉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并不影响他用他的魅力倾倒众生. 他听得到,有一种疯狂正在侵蚀着他.辗转反复,终于,他选择了逃离. 与七年前一样,他一个人奔走在一片漆黑的深山之中.迷离中的跌倒,这才发现身上已经伤痕累累,掌心传来的火辣感让他忍不住哆嗦起来. 倔强地站起身,说不尽的荒凉. 比干临终的眼睛挥之不去,像期待,像恳求,更像…责备. 如玉开始鄙视自己,那小人才玩的文字游戏也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喉头撕裂一般的痛苦终于让他停了下来,有些力竭,靠着一棵老树苦笑. 姬如玉啊姬如玉,你的骄傲去了哪里? 嘴角有了湿咸,赌气地用宽袖抚过,无名纵生. 内心深处的东西在蜕变,如玉想阻止,却无能为力,有些恐惧,有些放任,而深深刺痛自己的是那种无力. 如玉凭自己的能力回到了周方,他的眉眼,他的白发,都是无人质疑的证明. 第十九位王子的归来让已经坐上王位的姬发露出了少有的笑容. 多少年,姬发已经不记得,从那个好似诅咒一般的夜,他便被自己的良心折磨着.大哥遇害,父王过世,自己的弟弟还在殷商饱受屈辱.坐立难安的他也曾想过任性地开战,但是,他的目光却更多留在了民间,以及那遥遥不可及的如玉的生命. 多年的疏离让姬发忘记了如玉骄傲的个性,他忘情地将他揽在怀中,却说了伤他极深的话:[我知道是你杀了比干,你是这个国家的功臣.] 如玉的震动已经不能用行动去证明,只有那悲凉的眼泪,诉说着他那已经可有可无的独白. 比干是忠臣,却是周方的敌人,无论如玉在感情多么敬佩这个贤者,只要他还活着,殷商在民间就有难以想象的号召力.这个好似争斗的结果给了如玉难以想象的权利,他的英勇,他的智慧会被百官们传诵着,他的能力,他的真心却被隐藏在历史那众说纷纭的真相后,成为百口莫辩的秘密. 姬发疼惜地拍了拍如玉的肩膀,他不知如玉的眼泪是为了什么,他只认为是如玉吃了太多的苦头心有感触.那本是好意的补偿在如玉眼里却是施舍,是羞辱.兄弟的裂痕,从此越演越深. 如玉选择了在父王的陵前守孝,这又成为了众人仰慕他的话资. 一个英勇孝顺的孩子,在外多年,最惦记还是自己的父母. 姬昌的光环,比干的奠基,还有那些让如玉懒于解释的传言,为如玉铺垫了一条光明的通途,只要他愿意,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对他而言都是唾手可得. 其实,他只是想静一静,找到自己的位置. 更多的,是心中因为诀别而留下的伤. 周方与殷商,终于爆发了不可退让的争斗,无论如玉是否愿意,他都必须承担起作为王子的责任. 从前从一个人身边学会的五行仙术,配合父王留下的密阵,发挥出了难以想象的能力.而季兄姬旦送来的地图更让如玉的仙阵能够准确地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布局. 因为是王亲而被理所应当的信任着,因为是功臣而被理所应当的重用着. 天下已定,如玉身后威名赫赫. 那时,他见到了箕子. 这个巧妙的贤人,在如玉离开后,殷纣追究责任时选择了装疯,再见面,双方都只有那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如语,预言了国家的灭亡,|Qī-shu-ωang|他守信,没有让两国因为自己开战. 而结果摆在眼前时,谁都不能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与此无关. 因为旁人的提点,这位聪明绝顶的箕子没有被重用,而是被分封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临走,如玉没有去送行.他有更多的人要去理会,无论他是否愿意. 当姬发已经贵为武王的时候,他问起了如玉想要的封地.对这个他一向疼爱有加的弟弟,这一次也理所当然地要优先. 如玉笑了笑,用手指在恢弘的地图上画了一个精确又渺小的圈. 那便是他要的封地. 那里有殷商时代关押他的行宫,那里有一抹已经枯萎的绿意,那里有他最想流连的回忆. 武王的眸中退去了差异,取而代之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玉儿,你总是要的那么少.] 那一年,如玉二十岁,是王族之中唯一没有婚配的年轻男子. 那绝世的容颜,那显要的地位,都是贵族们渴望的条件. 而他,只是风轻云淡的一笑,让求配者自己选择了离去. 他不是在固守,而是因为她们比不过. 那一袭俏丽的白裘,那一抹绝代风华的笑意,这样的佳人,世间再难寻第二个. 他铭记着,选择用自己的孤独来祭奠. 凝霜…… 天上的繁星闪烁不定,而那一缕好似青烟的幻影,忽远忽近. 我这么可笑,定是因为想念你. 凝霜…… 三年了,大周的统治看似稳固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暗流. 无论是王族的眼红,还是遗族的蠢蠢欲动. 季兄的舞宴上,如玉又见到了妲己,而此时她改头换面,做了季兄怀中俏丽的舞姬. 妲己只是一个传说,殷商覆灭的时候已经被陈述了罪状而正法. 没有人会在意那个伏法的妲己是不是本尊,最重要是对殷商留下的财宝进行瓜分.而那些说不出出处的美女珍宝,都被王公贵族选择推给了战争.那是他们在战争中获得的战利品,可以心安理得地炫耀. 私厅之中,妲己被特意安排做了如玉的陪酒. 其他的客人不会埋怨,因为那是姬旦的弟弟,更是武王倚重的功臣. 而如玉心知肚明,自己的季兄是要通过妲己告诉自己什么. 恍如隔世,十年前他们也是这样沉默地对坐着,只有妲己偶尔地轻语,大多地,如玉选择了一言不发. 妲己是一个坦诚的女子,而历史恰恰开了一个玩笑,给这样一个女子涂抹了各种各样的曲解. 她还是那么主动,主动诉说了过去,也主动述说了现在. 原来季兄的地图便是妲己的杰作.她是王妃,可以光明正大地查询殷商的兵工布应. 这便是她的报复,用自己的泄密加速了那个王朝的覆灭. 而此时,她的眼眶却微微发红:[人真是奇怪,明明因为仇恨将对方推入了深渊,如今却又开始怀念.] 她说的,应该是殷纣吧,哪怕可以捧场做戏,也总是会生起一些感情. 如玉从妲己的眼中看见了自己. 当日无情的驱逐,如今最思念仍是自己. 如玉端起了酒碗,轻呷了一口,等着妲己的下文. 过往都不是重要的,如玉深知季兄那目的明确的个性,他不会让自己叙旧那么简单而已. 忽而,季兄推门而入,用几乎是跪求的姿势叙述了他的来意. 周朝的统治开始暗流汹涌,而恰是此时,仲兄姬发却得了不治之症.姬旦坚信自己能够除掉这些危害周室统治的渣滓,却苦于他们在暗处没有由头. 如玉知道,季兄是一个不喜欢将主动权交给别人的人.他静静的听着,却听到了让自己不敢相信的提议. 季兄求自己行刺王兄,让整个周氏王朝掀起一股风暴. 末了,他拿出了姬发的授意,那鲜红的印章让如玉觉得分外扎眼.他已经没有资格去验证这此中的真假了,如玉被逼上了绝境,他只有做与不做两条选择. 他心如死灰,选择了顺应. 那匕首无情地刺穿了仲兄的喉头,仲兄却露出了解脱的笑容. 他们兄弟三人联手,上演了一出改朝换代的好戏. 玉儿啊…你还和从前一样. 仲兄的喉咙分明已经只剩下嘶哑的喘气,如玉的耳边却意外地响起了这声言语. [仲兄!] 那是如玉第一次用这般激动的声音,他的声音引来了在外侍候的宫女. 那宫女尖锐的惊叫划破了本是寂静的黎明. 如玉回过身,却感觉到了自己的虚无,那匕首不知何时已经咣当掉地. 低下头,原来自己的身体开始慢慢消失. 呵. 那漆黑的屋顶出现了洞空的幻觉,如玉能够感受到自己被一种温暖的光芒笼罩着. 慢慢地腾上了天空. …… 那是震惊朝野的事件,如玉因为行刺被永远地抹去了名字.在大周的土地上,他是一个禁忌.而远在朝鲜的箕子虽然录下了他的生平,却因为改朝换代,自己的撰写都淹没在了后世的战火中. 姬如玉,已经从人间消失. 而仙界,迎来了新贵----一位没有经历轮回就可以修炼有成的散仙. 如玉隔着云层望向人间,只觉得沧海桑田. 他不在乎自己的身世由来,他更不在乎在天界是否有一席之地.分明还有牵挂,却潇洒地走向了天庭. 他是伏羲与神农一战时的叹息,他的存在是为了追寻他们决斗的意义. 如玉像懵懂的孩子一样眯起了眼睛,这就好像自己去行刺仲兄而已,是为了推动历史的前进. 而功过是非,谁又在乎谁呢. 从他升仙起,他便有可以看透星辰轨迹的能力,而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不是能力,而是诅咒. 是命运对他的戏弄. 如玉素是逆来顺受,他选择了服从,服从伏羲的安排带着雷灵珠回到人间,服从星辰的启示去凡尘中最热闹的地方寻找答案. 而在人间,他依旧选择了那个从前落足过的地方. 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都饱含着他对她的思念. 这不是如玉的全部,却是如玉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在那个可以把酒欢笑的汉王朝,如玉在繁华的酒肆之中找到了那一抹白影. 他拉着她离去,他在房楼的阴影中将她揽入怀里. 于她,那是意外的偶遇. 于他,却是苦苦的追寻. 他没有说千万句对不起,他的歉意都透过自己温暖的胸膛传达了过去. 他可以感应到她的颤抖,她的挣扎,还有她多年来的苦楚. 她的女儿早已过世,那孤零零的身影定然要被红尘所煎熬. 而她意外地笑着,像从前那样动人,却夹杂着伤痕:[你还是不爱说话.] 此一句让如玉揽得更紧. [你原谅我就好.] 他相信,他们会互相搀扶着在这世间踉跄而行.但无论是怎样的结局,只要转头,就会有对方让人暖心的笑意. 高墙埋没了他们颀长的身影,却不能掩盖这二人穿越千年的深情. 而历史用留言掩盖真相的时候,他们却因为已经拥有彼此选择潇洒的忘记. ------------------------此番外完结---------------------------- 相依往昔 剑仙旁志番外 纱颜?相依往昔 紫英轻轻地推开门,怀揣着热腾的小吃不动声响地放在了圆桌上. 菱纱还在睡,似乎是听到了响动,懒散地转身继续睡了起来. 紫英有些哑然,颠了颠侧囊里那块铸剑留下的下角,这段日子的用度大概是够了. 推开远离阁床的窗,迎面便是一阵清新.江南的这个时节总是多雨,在这不知名的小镇上放眼望去一片朦胧,小桥流水,景致倒是齐全.清早的人影总是疏疏离离,这种幽静的感觉颇合紫英的心性. 阁床上轻微的响动让紫英回过头来. 菱纱畏冷,下意识地缩了缩被角.她的身法虽还是像前世一样轻灵,却也逃不过紫英的耳朵. 紫英走进,给菱纱裹上了被她在睡意中踢到一边的狐裘.那轻快的心境忽的沉了下来. 鲜有人知道紫英沉在心底的秘密,除了怀朔和璇玑,除了帮菱纱驱除恶盅的女娲后人. 即便没有人驱动望舒,那恶寒仍是在侵蚀着菱纱的身体. 紫英还记得那日回了青鸾峰却见到望舒微微发亮,本能地警觉让紫英一把抓过菱纱的脉搏. 唉,还是逃不过. 脑海中好似安慰地想起来羲和认主的事情,大概望舒也是只认菱纱一人吧.无论是菱纱好奇那插在坟前的宝剑,还是阴差阳错的打闹让她和望舒有了接触,总归是唤醒了.那也是无法. 火灵珠不是没有作用,而是菱纱的身体根本就承受不住那刚毅的火灵. 已经托付怀朔在魔界打听阴柔的火灵之宝,自己也没有少了寻访,故而才从苗疆辗转到了江南,这里一派温柔景象,或许就有能救菱纱的方法. 门外的小哥止住脚步沉默不语. 这是紫英特别关照过的,不必敲门,若是有人你只需站在门外就可以. 这是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像这般长时包下一间极好上房的主顾本就不多,何况这主顾仙风道骨,那小哥自然是周全有方的. 紫英推开门,礼节性地笑了笑,接过小哥递来的铜盆热水,一句吩咐也是恭敬有礼:[有劳小哥沏一壶好茶.] [是…是…新下的香茗,定合道爷的口味.]那小哥仍是有些呆,明明迎惯了四方来客,见到这般人物,还是有些愣了.话刚出口,那小哥便有些后悔,这样脱俗的人物,怎么能用道爷这样庸俗的字眼?!悔恨余,却也想不到别的敬称,总不能说神仙吧. 紫英倒是不在意,多年的打磨,他早不是当年那个冷若冰霜的少年,待人接物没有一处差的.轻声一句有劳,便得体地合上了房门. 那小哥再次站在门外时,却从怀里掏出了一封未封的信函.这正是刚刚与紫英照面忘在脑后的事.天还未亮全,便有人送来的东西. 这一次,紫英一眼看见了案几上的信函,一句多谢,未等那小哥多言便合上了房门. 房中的菱纱泪眼汪汪的牵着裙角,站在一角,固执地不肯靠近圆桌. 紫英好似没有在意一般倒着茶,放在唇边轻抿一口,嘴角勾着淡淡的温柔:[再不过来,早饭可就凉了哦.] 菱纱的小脸憋得通红,好似赌气一般,泪珠儿也溅了起来:[最讨厌小紫英了!] 说完便推门跑了出去. 紫英无奈地舒了一口气,小紫英啊…跟从前一样呢. 紫英也不记得何时开始,今生的菱纱也开始叫起自己小紫英来.下意识地理了理耳边雪白的垂髫,明明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还会被叫小紫英. 不知是烟雨的雾气还是香茗的茶烟,紫英觉得眼前有些模糊,转头看向窗外,依旧是清新一片. 其实菱纱的气恼只是因为一些在紫英眼里无所谓的东西. 菱纱的红衣撕开了一口不易察觉的小口子,这也许是菱纱的淘气造成的.可是菱纱不依不饶的个性却让紫英有些无奈.一件衣服而已,就算喜欢也不过是一件红衣. 紫英知道或许不知道,那红衣是梦璃的手笔.那一针一线,一丝一缕,都是梦璃,从洗茧到穿针,全是梦璃. 年幼的菱纱在初见梦璃的时候并不明白那一块一块的布料在梦璃手中被连接起来有着怎样的深意.然而,当他们离开自己,连唯一留下的人都白了头的时候.菱纱彻底地了解了这种物是人非.不需要紫英去点明,更不需要紫英去说出善意的谎言,菱纱懂,无论怎样的参与,都是悲凉. 菱纱还年幼,眼前的景象让她坚定了怀抱希望的信心. 我等你们,等到大家一起团聚. 有时,菱纱会觉得自己很可笑,明明是最晚加入的人,却对这些人那么留恋,那么在意.还有那时不时会蹿跳出的凌乱的记忆. 比如,小紫英. 还有那件红衣,一模一样的好多件.沾上了菱纱的眼泪,分外鲜明. 紫英站起身,掩好了门,法阵点亮,紫英的身影也慢慢的消却了. 先去办正事要紧. 鬼界总是印着明明灭灭的火光,却没有半分让人觉得炎热的感觉,相反,阴寒刺骨. 相传与天尊消逝有着密切关联的人出现在了鬼界.这让火鬼王觉得有些头疼,太强硬只怕有所得罪,太谄媚却有失一方诸侯的风范. 真是难缠. [在下慕容紫英,见过火鬼王.]阶下的人儿一身蓝白道袍,发丝一片银雪,眉眼清秀,显是修仙中人. 火鬼王挠挠后脑,这真不是一般的难办啊.看着娟秀清丽,却实实在在是那个声名远播的剑仙啊. [不知剑仙前来有何贵干?] 紫英抬起头,容颜温和:[在下前来只为求一样宝物.] [哈哈哈哈!]火鬼王的笑分明有嘲讽的含义,[又是一个为它而来的人啊!] …… 已经是晌午,菱纱还在街上游晃着,今天的她没有分毫玩乐的兴致.想象中应该有他的寻找才对,但眼前明明是自己孤零零的一个. 小心地潜回,却发现屋中空无一人. 唯有桌上压在茶杯下的白纸黑字让菱纱心惊----鬼界! 茫无目的的奔走在青石板的街道上,那又飘起的濛濛细雨让街上的人瞬间少了很多,没有熙熙攘攘的热闹更让菱纱有种孤单的感觉. 他去了鬼界. 谈及这个地方,有着一种让菱纱难以言喻的伤感. 淋雨已经让菱纱瑟瑟发抖起来,但真正让自己的颤抖却似乎不是这寒冷的氛围. 如果再没有了小紫英,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不知趣地摔倒在地,这一身泥泞让菱纱分外委屈,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青石板上,溶在那一片滑腻之中. [淋雨会生病的哦.] 眼前的光暗了下来,那个期待已久的声音意外的出现. [小紫英~]哭腔已经让菱纱泣不成声. 紫英没有在意道袍上的污痕,从怀中掏出一块闪着温润红光的玉玦小心地给菱纱戴上:[有它,便会好一点了.] 一股暖意流遍了全身,唇边的眼泪却没有止住. 紫英小心地擦过菱纱面上的泪痕:[不要哭了,我们去找最好的织补匠人让你的红衣完好无缺.] [嗯~]乖巧地点点头,菱纱的面上又浮现了笑容,那染上水痕的脸如小猫一般动人. 慢步地向回走去,菱纱却在无意间发现了紫英被雨淋湿的肩膀. [怎么了?]紫英像平时那样问了一句,却分明有着宠溺的味道. [唔~没事~]菱纱摆摆手,一如从前. [那就走吧.] [恩.] 下个不停的小雨让这二人的身边腾起茫茫的白雾. 远景已经模糊不清,只有两人的背影在视线之中渐行渐远,一片清寒. 不过是一件红衣而已. ……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完结了。。。撒花啊~ 太感动了 什么背景恢弘就不敢当了,一篇一篇可以和正文相当的番外总算是完美地给剑仙画了一个句号啊。 无论是明言还是暗写,都让仙三和仙四衔接了起来。 重楼也好,紫萱也罢,都不过是我的臆想。 很多东西是没必要说明的,所以我留给了大家很宽裕的想象空间。笑。 坑,终于填平了啊。 谢谢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