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恋爱》 作者:梨陌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第一章 期待旧情人在和自己分手后,变得憔悴潦倒或是臃肿变形,可能的确是太坏心眼了一点。 不过,他也不需要容光焕发到这种地步吧? 向晴用挑剔的眼光,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坐在眼前的高大俊男。 五年前的他,有着浅褐的健康肤色,剑眉星目,长度适中的头发总是梳理齐整,额前一络刘海潇洒披落,加上对每件事都非常认真的专注神态,更是让端正的五官多了一分旁人无法企及的风采。无可讳言,他确是少女心中的典型梦中情人。 如今,那股令人倾心的沉稳气质依旧没变,西装包裹下的身材似乎保持得宜,自信的眼神也没有被现实磨掉光芒,反而因为略经世事而更加锐利。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额前那片每每落下,让人忍不住想帮他拨开的刘海,已经往上梳成了整齐的西装头,增加一分权威感,也少了一点可亲。可以想见,退伍一年多以来,当年Z大广告系的“双子杀手”在广告界是如何一帆风顺地建立属于他们的职业声望。 从公司说什么都一定要找他们两个来负责整个广告构想这件事,便可以一窥端倪。 “聃庆。”她淡淡地向五年前短短交往一个学期之后,便狠狠将自己甩掉的学长打招呼。 “向晴。”英挺如昔的负心郎毫无愧色,用同样的语气如法炮制。 “喂喂,”坐在旁边,染着一头金发的男子实在看不下去,跳出来说话:“我们今天是来谈案子的,不是来谈判的。拜托,能不能……请两位更和气一点呢?”他讨好地说。 “对啊对啊,”另一个被两人冷淡的招呼方式冻得直发抖的小胖妹也连忙附议。“子溘学长说的没错,大家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 一桌四人,都是同一所大学广告系毕业的前后期学长学妹。又是旧识,照理说应该是欢欢喜喜的重逢场面,好死不死,其中两人却是分手的情侣——惨的是,还是再见不如不见的那种———这时无辜的旁人可就尴尬了,无时无刻都可能踩到不大不小的地雷,再加上酸溜溜、冷飕飕的佐餐气氛,更是让不幸恭逢其盛的观众只有先行安抚自己注定要消化不良的胃了。 “我不知道KC的亚洲版广告是你们拍的。”仿佛没听到身边人忙着打圆场,向晴直直望向衣冠楚楚的旧爱,瞬也不瞬的目光像是想要从他不动如山的脸上,找出一点象征心虚的表情。 显然徒劳无功。孟聃庆依旧和气地微笑,轻啜桌上的白开水。她在期待什么呢?他们两个人之间从来算不上什么海誓山盟,不过是一般的校园恋曲,船过水无痕,如果不是这次意外的合作,根本不可能再见面。这么多年的了无音讯就说明了一切。 即使心中的疑问重重,看到他这样若无其事的态度,也不可能拼着自尊不要,硬是追问到底。 敢问学长,五年前你为什么像对待使用过的免洗餐具一样,突然把我甩掉?打死她也不会问。 晚上七点钟,温馨的家庭餐厅里生意兴隆、高朋满座,而忙碌的侍者似乎已经淡忘这一桌客人的存在,害得其余两人连假装低头用餐都不可得,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这一对旧日恋人现场搬演爱情剧的八股桥段。 “如果知道?”反正没得吃,正主儿又不开口,“双子杀手”的另一个干脆越俎代庖,好奇地开了口。 在场三双眼睛立刻紧盯着向晴清秀的脸庞,似乎期待楚楚可怜的她会立刻流下两行清泪,然后夺门而出,让饱受冤屈的男主角得以尾随而去,解释当年无法说出、深藏心中的苦衷与爱意。 可惜的是:今晚晴空朗朗,台北市的夜空虽然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也没有降雨的可能,无法搬演两人在奔腾大雨中误会冰释,奋力相拥之后旧情复燃的感人场面。 但五官精巧,气质脱俗,看起来非常适合演出文艺爱情剧的女主角,却大失众人所望,只是转转眼珠,露出令人屏息的微笑。 “如果知道……我们早就找上门预约合作事宜了。” 想套她的话?门都没有。 而面对这样摆明了没诚意的回答,两名广告界的闪亮新秀也只能干笑几声,让场面更显尴尬。 幸亏就在这时候,侍应生终于听到了众人的祈祷,拿着点菜单出现了。 “既然大家都谈到了合作,”点完餐,孟聃庆轻吸一口饭前酒,不慌不忙地将话题拉回正事。“我想要听听这次贵公司所要委托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新产品。” 仿佛就在等这句话,佳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狡桧,伸手从放在身旁、装满资料的大包包中,拿出准备好的产品资料。 “当然,请看。这就是本公司今年下半年度的重点商品,希望借助两位卓越的企划能力,开拓新产品在市场上的地位。” 翻了两页,男人一直稳如泰山的笑容里出现了第一道裂痕。“这……” 看到向来沉稳的搭档脸色剧变,“双子杀手”之一的高子溘忍不住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资料,想弄清楚是什么样的产品让孟聃庆如此为难。 “洗发精?”高子溘迅速地重看一次,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你们公司要推出新的洗发精?” “没有错。”向晴藏起满意的微笑,开始享受掌控局势的优越感。“BT广告的两位大师,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唉!” 在台湾洗发精市场已经饱和、各大厂牌连保住原有地盘都要花费一番心力的现在,要推出“新”的洗发精? 这是哪门子“重要产品”? 她很清楚当广告公司人员看到新产品的资讯时,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说实话,一个星期前的中午,行销三部的颜斗进经理,也就是她的顶头上司,喜孜孜地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带回部里时,她也是同样的满脸黑线。 更惨的是,这还是“她”花了三天的时间加班,努力做出一份出色的企划,才拿到的行销负责权。 自作自受。 难怪公司之前对新产品的资讯保密到家,根本是怕各行销部急着将这项产品往外推,而不是基于对这项产品的劳什子重视。 只有行销“散”部的颜阿斗经理会把这种根本吃力不讨好的烫手山芋,当成公司对他的“厚爱”……毕竟,他已经有整整五年的时间,没有争取到任何新产品的行销权了。 但无论如何,在行销经理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至少什么样的新产品是金矿、什么样的产品是麻烦,这样基本的判断也应该多少有点概念吧?显然,这个经验法则并不适用在颜阿斗的身上。缺乏学习能力到这种地步,也真可说是旷世奇珍,堪堪列人金氏记录。 说不定这就是公司舍不得裁掉那只草履虫的原因。 可惜她无法放任阿斗先生继续自我陶醉下去,看看他能把这个行销案搞成什么样的稀泥。 因为这颗山芋虽然烫手,却也是不幸被分派到行销三部的她们成功的大好机会。 “唉!”身边又传来了长长的叹息声。 “月翎,”合上资料夹,她转头望向躺在床上发呆的闺中密友。“你今晚一直唉唉唉的,到底在叹什么气?” 向晴和陈月翎是从高中开始的好朋友。两人是高中同班同学,考上同一所大学同一科系,毕业以后,还在同一家公司的同一个部门工作,被同一个无能又大男人主义的上司所欺压。家住南部,却留在台北工作的两人连住的地方都在一起,幸好多年来的了解,让日常相处不但没有太大的摩擦,还能互相扶持。 但交情匪浅,不代表这两个好朋友在个性或外貌上有任何相似之处。留着一头乌黑长发的向晴,体型纤细,有着古典美人般的清秀外貌,仿佛风一吹就会消失不见,但个性却是异常的务实强韧;而前两天刚去把头发烫卷的陈月翎,体态圆润,笑口常开,反而是比较不切实际的个性,需要向晴不时将她拉回现实世界。 就像现在。 陈月翎睁大梦幻双眼,用软软的声音说:“晴晴,你不觉得吗?这根本是上天的安排,让你和聃庆学长在这么多年以后再次相逢。” “我倒觉得上天不如安排个新上司给我,这样我还会比较高兴。” “不要这么说嘛,”陈月翎的眼睛灿如天星,宛若少女漫画的角色。“我觉得聃庆学长一定还深爱着你,只是因为不好意思,所以才没有说出口。这次的案子刚好给了你们相处的机会,他一定会找一天跟你表白,然后你们之间的误会冰释,就可以破镜重圆了。” 向晴转转眼珠。“我想他唯一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是要推掉我们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案子,而不是什么奇怪的爱意。” “真的吗?”陈月翎似乎才想到对方可能不接受这次的合作。“学长他们可能会不接我们的案子吗?” “天晓得。” 小胖妹一下子从蔷薇泡沫中掉回灰色的现实,忧虑地皱起眉头,苦苦思考着可能的后果。 “好啦,”看到好友为自己随口一句话而愁眉苦脸,向晴感觉到良心不安。“别担心,就算他们不接,也不是世界末日,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可是,总经理交代,一定要找负责KC的广告人员来做这次的案子啊,如果学长他们不接,那……” 那行销三部就等着被裁掉好了。 这两天来,向晴有时候忍不住要这样想:公司将这个棘手的新产品交给行销三部,还开出这样的附加条件,其实是要找个充分的理由裁掉这个无用部门,以节省人事支出。 否则一个普通的洗发精行销,要当今广告界这一对烫手金童答应接手,几乎是缘木求鱼。 不过,愈没有把握的仗,结果的胜利才愈值得品尝。 就算面对的是不欢而散的旧日恋人,她坚持要得到成功的意志也不会被动摇。 “他们会接的。”“真的吗?” “相信我。”嘴里说得自信满满,心里却不敢如此肯定……不,他们会接,她必须这样相信。 歪着头,陈月翎细思之后,露出了然的微笑。“说得也是,毕竟,聃庆学长不可能会对晴晴见死不救的。” 怎么又扯到这里来了?向晴压住一声呻吟,免得再次打坏好友的白日梦。 “学长他们还是好帅哦,尤其是子溘学长,那两个酒窝笑起来超可爱的……哎呀!如果他们两个都爱上了你……” “好好好,”她迅速截断好友的胡思乱想。“时间不早了,睡觉睡觉,我们明天还要上班呢。” “哎哟!晴晴,人家跟你说真的啦!” “我也是说真的。”“晴晴…… “她把头发剪了。”回到办公室以后就钻回座位,一直埋头画分镜图的高子溘忽然冒出这样一句。 没有问“她”是谁,连装傻都省略,孟聃庆先生直接忽视好友的试探,继续看着手上的资料。 问话的高子溘留着短短的头发,本来全染成了金黄,但底部新生的发根遵从原始基因的指示,坚决保持东方人本色,形成上金下黑的杂乱无章。颜色的混乱配上简洁的造型、生动的表情,却奇异地营造出一种极富活力的自在气息,和孟聃庆的老成正好对比。 “双子杀手”并不是形容两个人的外貌神似如双生子,相反的,除了同样高人一等的身长外,他们给人的感觉根本南辕北辙:一个是明亮的天光,一个如神秘的黑夜,各有各的魅力。 可是如此不同的两人站在一起,非但没有半点不搭轧,反而相辅相成,更能突显各自的特色。莹者恒光,静者益沉,就像天生的双胞胎,虽然是两个不同的个体,若少了其中任何一个,感觉就不再完整。 虽然是上了大学才相识的两人,在一起的感觉却比亲生兄弟更加自然,焦孟不离,默契十足,又具有同样杀死人不偿命的俊朗外貌,所以是谓“双子杀手”。 但真要说谁比较受欢迎,沉稳中带着距离感的夜,似乎对异性来说更具吸引力。 换个角度来想,也就常常要面对这样尴尬的场面。 “喂喂喂,你听到我说话了。”“你也剪头发了。” “你猪头啊?拿男人的头发跟女人比?” “不都一样是头发?” 这小子摆明了打太极,故意装糊涂。 也不理会好友显然的兴趣缺缺,高子溘自顾自地忆起当年来。 “向晴嘛,我还记得,当年这个小学妹可是有一头留到大腿,亮得可以拍广告的乌黑长发呢。加上古典的瓜子脸、一双会说话的凤眼,当时不是还有同学说她根本就是现代版的林黛玉吗?才一入学就有一大票学长同学学弟疯了一样地追,结果却被你这混蛋给把了,更过分的是,才一个学期——一个学期耶!这位看倌——就把人家给甩了。唉,叹只叹,自古红颜多薄命啊……” 无视夜里空荡的办公室里就只有两个人,而其中一个人正卖力地说书讲古,只希望激起听众的一点点反应…… 而负心的贾宝玉继续装聋作哑。 “怎么就剪了呢?如果那头长发还留着,刚好又是洗发精广告,现成就是一个女主角,根本不用考虑,就为了看看拍出来的效果也好,一定接下这个案子。” 但任凭钓者再怎么放香饵,目标的大鱼依旧不动声色。 看来旁敲侧击行不通,没关系,那就直接攻击。 “怎么样?”“什么怎么样?” “不会是因为你把人家甩了,那么漂亮的长发才没了吧?” “别胡说。” “什么胡说?”虽然极力故作正经,但两颗深深的酒窝还是忍不住冒了出来。“女孩子剪掉那么长的头发一定有原因,而原因……八九不离十,就是你这个千古罪人。” 孟聃庆终于抬头瞥了一直叨叨不休的好友一眼,却只是摇摇头,弯起嘴角,没有任何辩解。 好不容易得到一点反应的高子溘干脆放下笔,好奇地望向孟聃庆。“跟旧情人重逢……有没有特别的感觉?” 被问话者故作苦思状,沉吟多时之后开口:“没有。”简单两个字带过,想就此结束这个话题。 可惜想得太美。“不过我们向晴学妹可能没有同感唷。”高子溘似笑非笑地逗他。“一整晚她就一直拿话刺你,虽然脸上的笑容可掬,但心里的怒火——我看可是旺得很。”, “别闹,”孟聃庆抬头瞪了好友一眼。“我们分手好几年了,你也很清楚。”“不过五年而已。” “无所谓,分手了就是分手。” 似乎还想继续说下去,但迟疑半晌之后,他转换了话题。 “那……接不接?” 盂聃庆垂下目光,故做严肃状。“等我看到他们提出的价码再说。这么普通的产品要我们接,得好好敲它一竹杠才行。” 高子溘惊讶地眨眨眼,然后露出深深的一对酒窝,摇摇头,促狭地说:“啧啧啧,孟聃庆,你真是个市侩的家伙。” “好说好说。”他毫无愧色地接下好友的挖苦。“小生不过尽力,以求能及上阁下之万一而已。” “才怪!” 难得扳回一城,男人的笑声在夜间的办公室里更显响亮。 “向小姐,你跟BT广告的AE联络过没?”颜斗进先生靠在桌子后面的办公椅上,一副要属下交代工作进度的上司模样。 说实话,他也就只有这个时候像一个上司。 行销三部由一个经理及三个女性助理所组成,但其实,身为本部门唯一的男性,颜斗进通常只有装饰门面的作用而已。所有的工作,上至企划决策,下至打字影印,都是由三名硕果仅存的娘子军负责。一则,因为他是上司;二则,因为他是个“无能的”上司——任何工作交到阿斗先生手上,只有浪费时间兼之破坏效率,不如自己想办法完成。 如此望之生厌的家伙,依照惯例,似乎长得应该就是一副獐头鼠目的模样,最少最少也应该是貌不惊人才是。 然而有时候人不一定是因为外貌的关系而惹人讨厌。凭良心说,颜斗进虽然说不上潘安之貌,倒也是相貌堂堂,搞不好哪位女性同胞脑筋不太清楚,只贪图美色的话,还有可能会对这位三十有七的经理级人物抱有好感。 可惜的是,他并没有足以和外貌匹配的脑袋,常常忘东忘西,误把冯京当马凉的状况也是时有所见。 当然,笨不是罪。世界上本来就有聪明人和笨蛋。并不是说生来运气好,智商高人一等者,就有资格歧视笨蛋。 甚至有些人还会说:能者多劳。聪明人本来就是生来为笨的人服务的,而智商没有那么高的人,只要等着别人帮他把事情办好就行了。这很公平。 但有些人不但笨,还要努力将笨蛋的角色发挥到如此淋漓尽致,连跟随了自己几十年的笨脑袋都可以全然不知,也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颜经理’,”坐在向晴左边的Amy看到当事人没有回话的打算,忍不住代为回答。“向晴和月翎前几天早就跟BT广告的AE联络过了,昨天还跟负责KC的创意小组见了面,这些……”她刻意顿了顿,用讽刺的口吻慢慢说:“昨天下班前就已经跟经理—一报告过了。” “王小姐,”阿斗先生恼羞成怒地斥道:“我在跟向小姐说话,你插什么嘴?” 一头挑染红发,双耳上粘着一排晶亮饰品,还化着夸张眼影的Amy朝向晴看了一眼,无奈地耸耸肩,表示自己已经尽了力,但就是拿这个老是搞不清楚状况的家伙没办法。 “颜经理,”向晴转转眼珠,忍住笑,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就像Amy说的,昨天下班前,我们已经都跟经理报告过了。经理不会都忘了吧?” “咳咳!”他用力清清喉咙,以掩饰自己的糊涂健忘。“好……好吧,那你们昨天跟BT广告碰面的结果怎样?” “他们还没决定。” “还没决定?”阿斗用匪夷所思的口气重复一次,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广告要委托,广告公司竟然还要考虑;仿佛自己开出了什么好条件,而对方根本是有眼不识泰山、不识抬举之辈。 “自大的草履虫。” 看到Amy用ICQ电脑上送来的评语,她忍不住莞尔。 如果不是有月翎和Amy这两个同甘共苦的好姐妹,在行销三部的日子真不知道要怎么过。 不是说她会撑不下去而辞职。就像这一年来,许多受不了阿斗的沙猪作风而离开公司的几位同事一样,她也同样无法忍受这个愚蠢的上司,但要她跟这只草履虫认输投降? 想都别想。 支持她继续留在这里的,不只是因为这家公司是她的第一选择,虽然遇到这样的上司,她的信念依旧没有改变。 在所有人一古脑投进高科技产业的现在,她却相信日常家用品才是真正可长可久的市场所在。不一定有像从事电子通讯业的高收入,但没有背景没有资金的她,最适合从这样稳定而多样的企业基层开始,逐步学习行销实务,并且慢慢建立自己的人际网路。 另一个支撑她的原因,却是个性里单纯的不服输。 今天要是辞职,只为了逃离这里的颜斗进,谁能担保不会遇到另一个如出一辙的雄性蠢蛋?毕竟,天涯何处无沙猪。 逃避不是办法,更不是她向晴的作风。 “是的,对方还没决定。”她像对待幼稚园小孩一样,耐心地重复一次。 阿斗先生板起脸孔,一副不满意的样子。“向小姐,那你还这么悠哉?还不赶快跟对方联络,看看人家到底对我们有什么不满意,赶快去啊!”“颜经理,”陈月翎嘟着嘴,不服气地开口:“我们昨天已经跟对方解释得很清楚了,关于我们的产品性质和预定的市场诉求……” “陈小姐,你哪一只耳朵听到我叫你说话了?”阿斗气呼呼地说:“我说你们这些女人,根本靠不住,整天只会张那一张嘴,说什么交给你们办就好?结果咧?连一个广告都谈不好。他们一定是觉得跟女人合作不放心,没有半点专业性,我看我还是亲自……” “经理,”向晴强压下心中不耐。“其实我们今天晚上已经跟广告公司约好再见面了。当然,如果经理不放心,下班后可以一起跟我们到BT去谈。”她看似随意地加上最后一句。 “下班后?喷,我是很想啦……可是……”果然,懒惰成性的阿斗根本不肯将他宝贵的下班时间花在公事上。“我跟公司的黄董约好了,要去……要去……啊,反正你们去就可以了。向小姐,这本来就是你们应该要做的工作,难道公司付你们薪水是付假的吗?什么事都要我出面?啐,明天再好好跟我报告。” 懒得理他支支吾吾的牵强适词,大伙儿低头继续各自的工作。“睛睛,我们什么时候跟学长他们约好了?” 电脑上出现陈月翎传来的问题,她微微一笑,动手打了一行字回复。 “是没有,不过等一下我就打电话到BT,省得阿斗继续啰嗦。” “你确定学长他们会有空?” “当然。他们”一定“得有空。” 噙着温柔笑意,向晴轻轻地键下这样一句话。 第二章 “聃庆呢?” 毫不拐弯抹角,看似怯弱的灵秀美人直指男主角的缺席。 三个人坐在角落隐密的座位里,所在的地点是一处钢琴酒吧。轻柔的音乐声混杂人语交谈,浅蓝的灯光微醺,淡淡的酒香加上木头发酵的味道,室内飘摇的氛围比杯中物更加醉人。 酒窝忍不住溜了出来。“你很在意他来不来?” 没有脸红,她只是怡然笑道:“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高子溘歪着头,好奇地望向孟聃庆五年前的女友,也是自己的学妹。 在他的印象中,从大学时代到现在,孟某人交过各式各样的女朋友,小家碧玉当然,大家闺秀也不排斥,知性的美人、性感的辣妹,来者统统不拒,但不幸的是——至多半年,少则一个月,总是很快就一拍两散。 不是说他不是好情人。稳重的个性、英俊的相貌、做起事来认真负责的态度,顶多是有点问、不够罗曼蒂克,但还算白马王子一名,就是不知怎地,无法维持长久的关系。 何况被抛弃的女方,通常就像眼前的纤纤美人,显然还是难舍旧情……无论她嘴里怎么说。 所以,问题应该是出在男方身上。 不过现在的高子溘,不想、也不打算探究搭档失败的爱情生活。 拿来闹着玩儿当消遣是一回事,但真的追根究底?免了吧。 自己选择的路。就必须自己走完……这是高家的家训,也是他一直奉行不悖的至理名言。 “他在公司开会。上一个广告还有一些后续工作要弄。” “那……就‘只有’高学长要跟我们谈?” “嗯。”他爽朗地说,浑然不把她话中的刺当一回事。 反而是说话的对方有点腼然,似乎对自己失控的语气感到抱歉,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来补救先前的失态。 看来,自己还是得发挥一点骑士精神,拯救受难的淑女。 “不要理聃庆,我们谈就好了,反正他也只会扯我后腿,没有半点建设性。”朝两个学妹共犯似的眨眨眼,一边不露痕迹地带开话题。 “啊?聃庆学长会这样唷?我还以为你们的交情很好呢!”另一个学妹陈月翎睁大了天真的眼睛,义愤地问。 “唉,什么交情很好?你们根本不知道,”他哀怨地摇头,露出小狗般乞怜的眼神。“跟那家伙做事有多痛苦,一下子说这个镜头不必要,一下子说这样的处理要多花多少钱服本不把人家的创意当一回事,可恶透了。” “好过分喔!” “就是啊,”好不容易逮到一个知音,赶紧把握时机,一吐平日辛酸。“上次开会他还当众——当众耶!说我搞不清楚状况,要我回家看看企划书,自己好好反省反省。” “怎么这样!” “对啊对啊,那家伙就是这么凶,根本没有一点朋友义气,”他愈说愈起劲,滔滔不绝、痛快地编派好友不是。“我那时候也跟他这样说。可是因为他长得比较老,结果大家都相信他的话,根本没有人愿意站在我的立场想一想。好歹我也是个专业人士啊,竟然在大家面前说我搞不清楚状况,超无情无义的。” “学长好可怜喔。” 他故作坚强地感叹:“没办法,谁叫我长得娃娃脸,又老是穿着T恤牛仔裤,不喜欢穿西装打领带制造权威感。不能怪大家以貌取人。” 说着说着,头慢慢低下,眼角似乎还有一抹可疑的水光闪动。 烫了一头小卷发的可爱月翎似乎完全相信了他的说词,同情地看着同是职场沦落人的可怜学长。“子溘学长,你不要难过啦。我们都不知道聃庆学长是这种人,下次我们都不要理他了。” “学长,”这时另一个一直没有出声的座上客开了口:“你那时候说了什么,让聃庆说你搞不清楚状况?” 眨了眨眼,高于溘愕然抬头,望向留着一头乌黑中长发、化着淡妆的巧慧美人。 这妮子着实聪明。 非但没有被他这一番动人心弦的做作给迷惑了耳目,还可以一语道破问题所在。不简单。……又或者,她只是单纯的情人眼中出西施,不相信心上人会如此冷酷无情? “我说要借战斗机。”他顽皮地眨眨眼,毫无愧色地笑着说。 “战斗机?”陈月翎瞪大了眼睛问。 “对啊,中华民国空军的幻象两千战斗机。” “借来做什么用?”问话的是向晴,因为才发现自己错用同情心的小胖妹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 弯了眼,脸颊两侧那对深深的酒窝再次溜出来,配上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耀眼的微笑令人目眩。“拍钻戒广告。” 真是个爱笑的人。 离开学校这么多年,高子溘还是保持着灿烂阳光般的开朗,以及陈月翎口中“迷死人的可爱笑容”,似乎一点也没有改变。 记得当年在学校,系上如果有场合需要,高她们两届的高子溘总是被拱上台当开场人物,就算到了四年级,忙碌于毕展作业。也远离了学会活动,还是常常不能幸免,只要一个不小心,就又被逮上台去了。 和另一个“双子杀手”的不同之处,高子溘的吸引力是属于可亲的、朋友式的,虽然崇拜者众,却从来没有传出像孟聃庆一样的桃色排闻。 也或许是因为这样的随和,他才会答应今天临时提出的晚餐约会。 而另一位重点人物,一板一眼的孟聃庆先生则根本不念旧情,坚持依照他的行事历预定,参加另一个会议。 面对这般结果,失望不是没有的。 “学长!”陈月翎娇嗔地叫道。 高子溘瑟缩一下,赶紧收起得意的笑容,故作委屈地说:“开玩笑嘛,不要这么严肃。而且整件事情是真的发生过,就上个月的事。聃庆那家伙骂起人来六亲不认,我不过提出个构想,就被钉得满头包。又不是骗你们。” 向晴掩住笑意,正色说道:“好了,我们谈正事。先要跟学长道歉,临时提出要见面,打扰你们的计划。” “不打扰,”高于溢不以为意地说:“我本来今晚就没有特别的事。响庆那个会是他的工作,跟我无关。” ‘哪关于这个案子,学长可以全权作主吗?“ “胞庆应该不会介意吧?”他想了想,说:“”如果我觉得没问题,他应该也不会有问题才对。“ “那么?” “当然,日常用品不是我们应该负责的范围,可是只要跟公司报备一下,换换胃口也无所谓。只不过……” 陈月翎战战兢兢地看着慢吞吞说着话的高子清,而看似镇控的向晴虽然极力保持脸上的微笑,实际上也是心跳如擂鼓地等待着对方接下来的判决。 “不过职庆昨天说……”他刻意拉长了语调。“洗发精广告实率太普通了,好像不太合我们的格调。” 陈月翎摊在椅子上,一脸该然欲泣。 而早就料到这番说词的向晴只是紧握了一下好友的手,示竞妙简安勿躁,让自己来处理。 “太普通?或是太难拍?”她收整微笑,垂下目光,轻描淡写地。兑:“我知道大众化的广告不好拍,一个不小心,就会砸了招牌… “不是这么说吧?这种广告谁都会拍,哪有什么难拍的地方?”“拍是大家都会拍……”她叹气。“不过拍得好就……” 坐在对面的男人摇晃着长型酒杯,依旧一脸的笑,没有如预期般激起丝毫不同的反应。“我可以了解学长的顾虑,”她定定地望着眼前即将决定自己未来的男人。“但是所谓高级产品的广告本身,更缺乏挑战性”这怎么说?“”所谓好的创意,不应该只是取决于技巧和意识型态。创作是在怎么样的外在限制下所造就出来的成果,也该一并考虑。坚持所谓的高级与质感,有时候只是掩饰自己的无能处理通俗题材;而真正的高手,应该是无论处理各种各样的题材,都能发掘出新意,通俗却能不媚众、曲高可也不和寡才是。“她字字斟酌、小心翼翼地说。 “所以?” “所以这样看似大众化的素材,才是真正的挑战所在。能够做出令多数人印象深刻、又可以接受的广告,那,才是真正的才能。但可惜的是,这样的挑战……太危险,很少人敢拿自己的声誉来做赌注。” 他听着听着,两颊的酒窝又溜了出来,但仍旧紧闭着嘴,不愿说出肯定的答案,让等待的两颗心悬在半空中,无法落定。 “照学妹的意思,如果我和聃庆不接这个案子,其实不是什么广告调性问题,只是因为我们没种胆子小?”他似乎没有被激怒,反而一脸兴致盎然,笑着反问。 “当然,我相信学长们不是这样的庸才。”闪避问题,不做正面答复,但也间接肯定了他下的结论。 这是激将法。她毫不惭愧地承认,用这样的方式算不上光明磊落,但她们手上的筹码太少,实在也管不了什么手段正当。 他们要接这个案子,一定要接。 公司不知是中了什么邪,这个案子交代下来,什么也不要求,就是附带了这条教人头大的但书。 高层的动机,迷信名牌有之、搞不清楚状况有之——负责KC的创意小组从没做过家品业的广告——但就算是刻意刁难,拿人薪水的,没有说不的资格【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尤其是急切想要出人头地的下属,更是要无论任何阻碍,也必须将上级交代的任务做到百分之百的完美。 而这激将法,便是为了达成目的的一着险棋。 她很清楚,如果今天作决定的是孟聃庆,这样的说法可能激不起任何涟漪。他太冷静、太固执,不会因为这种伎俩而改变心意……当然,要是孟聃庆今晚没有缺席,她所采取的也将会是完全不同的策略。 但高子溘的反应也完全超乎她所预期。 没有激动、没有生气,几乎可以说没有任何可辨识的情绪反应。他只是笑着,一脸兴味地笑。 平时看似率性活泼、毫无城府的阳光男孩上了谈判桌,却摇身一变,成了不容小觑的可敬对手。 而向来令人目眩神迷的灿烂笑容,现在只看得人头皮发麻。 “嗯嗯,”他轻啜一口粉红色的饮料,闲闲地开口:“这种一点也不实际的格调问题就先摆一旁,我们来谈点实际的。关于这个价码嘛…” 陈月翎睁大了眼睛,看着向来景仰的学长。“学长对价钱不满意吗?” “这的确是我们平常拍一支广告的价钱,”他耸耸肩。“不过,跟刚刚的问题也有些关联,这个价钱要我们接这个案子,似乎还不太够。” “学长……”陈月翎一睑的不可置信,似乎认为才华洋溢的学长根本不该谈论金钱这样俗不可耐的东西。 “等我说完。这个呢,是实际的市场区隔问题。我和聃庆这个小组一直拍的是高级产品广告,像房车、钻石之类的,如果现在我们签了你们这个约,跑去拍家品广告,之前的客户会觉得我们破格,可能接下来的广告合约就泡了汤。” 停顿一下,若有深意地望了面前两人一眼,才又开口: “所以说,这样的价码要我们接这个广告,似乎不太合理。”他的眼中笑意盈盈,望向向晴,似乎要看她如何接招。 看似又是刁难,但其实他话语中的暗示十分清楚:只要价码的问题谈定,他们就答应接了。 冰雪聪明如向晴,当然不会不懂这层意思。 “说的一点也没错。”既知大势底定,她只是嫣然一笑,轻松将问题掷还对方。“那,学长认为要多少钱才愿意接?” “所以你接了?” “当然,”高子溘无所谓地伸了个懒腰,笑着说:“学妹都这么诚恳地让我们自己开价了,还能不接吗?” “但是这个价钱?”孟聃庆皱眉,非常不以为然。“我以为你会狮子大开口。” “我可不是你老兄,”他继续专心地玩着电脑上的地鼠游戏。“这么铁石心肠,连旧情人要找合作都要敲人家竹杠。” 孟聃庆当天晚上始终没有出现,所以一直要到第二天早上,才从搭档口中得知他们已经决定接下向晴公司所委托的案子。 “公事公办。” “不是公报私仇?”高子溘也不抬头,就这样一边玩着地鼠游戏,一边顽皮地挖苦好友。 “哪里来私仇可报?” “哎呀哎呀,我一定是工作过度,脑袋变成浆糊了。”他故作懊恼地皱起眉头。“要报也是学妹报仇,轮不到你这负心汉。” “别瞎扯。还有,只加抽两成佣金,我们要怎么跟业务那边交代?” “就当垫到制作费那里不就成了?又不是没碰过。” “……为什么这么做?”望着搭档一心不乱、专注打电玩的侧脸,他静静地问。 “哎,因为我忽然觉得跟学妹有种莫名的革命情感啊。” “说什么?”孟聃庆瞪着好友问。 高子溘终于抬起头,瞥了孟聃庆一眼,露出调侃的微笑。“没什么。我说反正自己的学妹,又是那么辛苦的上班族,不好意思太刁难人家。” 沉默半晌,孟聃庆才又开口:“平常怎么没见你这么好心?” “太过分了,枉费我们还是搭档耶!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污蔑我的人格?”他做出一脸深受打击状,然后才正色说:“可惜你昨天没来,否则就不需要问我为什么这样好心,竟然用这种价码接了。” “怎么?美人计?” “错,激将法。” “那有什么了不起?”孟聃庆不以为意地说。 “这个学妹可不是普通简单的角色,”他愉快地谈着这个铁定会让好友不愉快的话题。“在一切决定完全要看我脸色的情况下,不但能镇定地跟我辩论所谓大众化广告的创意价值,还敢暗讽如果我们没有接下这个广告,绝对是因为缺乏胆量。” “所以你就中计了?” “这不叫中计,这叫识英雄重英雄。我欣赏这个学妹的胆识。” 孟聃庆只是耸耸肩,没有接话。“阿俊跟Mathy呢?”话锋一转,问的是同组的两名同事。 “凯哥那边开天窗,一大早统统被抓去帮忙。” “那你还在这里打地鼠?” “是他们说我碍事。人家只要专业人士。” “嗯。” 他点点头,表示知道,就要坐下继续今早预定的工作。 看着好友若无其事的模样,高子溘脸上的酒窝又冒了出来,眸光闪呀闪地,不怀好意。 “喂。” “怎么?” “你当初到底发什么神经,甩掉这么出色的女孩子?” 一脚踩进地雷区,孟聃庆的脸色变得比台北的天色还要难看。 T_T “为晴晴干杯!” 三个女孩子坐在蛋糕店里喝下午茶,大声说出“干杯”这句话来,似乎是有些突兀,但其他两人却没对此多做抗议,反而有默契地各自举高装满果汁的玻璃杯,互敲杯缘,表示庆贺。 周末的下午,将一些资料整理好,行销三部的主要成员加完班,离开公司,来到这间三人都非常喜欢的蛋糕店喝下午茶,顺便庆祝谈成这对所有人来说都非常重要的案子。 店里以美味的蛋糕和悠闲的气氛闻名,轻扬的音乐配上乡村风味的装潢,是个适合放松身心的好地方,也是许多女性上班族和学生的最爱。 所以一点半才开始的午茶时间,还不到两点,店里便已经没了座位。 有先见之明的三人,则是还不到一点,就早早到店里来排队等候,才能抢到这个角落靠窗的好位子。 “真是太厉害了,”Amy将美味的草莓蛋糕送进嘴里,露出陶醉的幸福表情,一边说:“不但是说服KC的创意小组,还能跟阿斗先生据理力争,把给对方的价钱往上提高……晴,真有你的。” “反正跟公司报告预算追加的公文还是要我们写,这并不算什么。”虽然不无抱怨,但语气中早就对上司的毫无责任感认了命。 陈月翎一小口一小口仔细品尝着最喜欢的黑森林蛋糕。“晴晴你就别谦虚了。公司方面一定会同意,难搞的反而是阿斗先生,因为他根本搞不清楚提高两万块跟提高两成佣金的差别在哪里。” “这倒是。”Amy深表同意。“能只加两万块,就让胃的小组答应接这个案子,我们根本是大大赚到了,真不知道阿斗先生在不满什么。” “谁知道那家伙脑袋里装了些什么?”向晴笑着说。 “不过,”Amy来回看着两个同事。“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办到的?他们之前拍的可是KC耶!怎么会答应接拍我们公司的洗发精广告?” “看看是谁的手腕喽。”向晴愉快地说。 “是是是,您了不起。”Amy笑着挥挥手。“不过我说的是除了那个以外。快,告诉我,有没有别的内幕?” “因为学长他还爱着晴晴嘛!” “才不是呢!”向晴故作不满地拍了好友一下。“完全是因为实力、实力!” “我闻到八卦的味道唷,”Amy贼贼地看着陈月翎。“赶快告诉我,谁还爱着我们的晴?”“我要抗议……” “抗议无效。”反正事实永远没有传言精彩,因此Amy完全没想求证当事人,而是直接转向小道消息提供者。“请问陈月翎小姐,当事人向晴小姐到底和对方有什么样的暧昧?” 向晴转转眼珠,噙着笑,低头打算好好品尝细致的提拉米苏,来个自得其乐,任由另外两人自去说长道短。 “其实那两个人是我们以前大学的学长,”陈月翎抖擞了精神,眼睛闪闪发亮,开始讲述好友的情史。“不过我们是上个星期跟他们公司的AE拿到资料才知道|Qī|shū|ωǎng|,哇,原来那个有名的KC广告是他们拍的。” “我只想知道哪个谁爱着我们向晴?” “哎呀,你不要急嘛!我慢慢跟你说,”陈月翎喝了一口柳橙汁。“以前啊,那两个学长在学校人家都叫他们‘双子杀手’……” “‘双子杀手’?好奇怪的名字。” “因为他们两个交情很好啊,跟亲生的双胞胎一样,又长得都很帅,所以大家才这样叫他们。” “好啦好啦,然后咧?” “学长他们大我们两届,可是晴晴一入学,就引起一阵旋风,好多男生排队要追她……” “等一下,”实在太夸张,连原本打算装聋作哑到底的当事者都忍不住跳出来打断。“哪有好多?不过才那两三个而已。” “嘘!”其余两人不约而同示意要她保持缄默。 看来,除了八卦绯闻,听众根本对事实真相毫无兴趣,她只好摇摇头,继续低头啜饮自己的饮料。 “结果晴晴就跟聃庆学长在一起啦,那时候学校里不管是男生女生,好多人都因此心碎了呢。” “孟聃庆啊,我知道他是整个小组的头,长得真那么帅吗?”Amy负责的是资料整理,所以对KC广告小组的成员姓名非常熟悉。 “帅翻了,比杂志上的模特儿还要帅。” “真的吗?我遇到的才子通常好看不到哪里去。” “真的真的,”陈月翎用力点头,强调自己说词的真实性。“学长他们都长得很帅,聃庆学长在学校的时候,就有好多女生——不管是本系或是外系的——倒追他,你以后看到就知道。不过我比较喜欢子溘学长。” “然后呢然后呢?” “结果他们交往了半年,就……” “就分手了。”看到陈月翎开始面有难色,她干脆接着自己说完结局。 “为什么?”Amy好奇地问。 “我不知道。”向晴耸耸肩,无奈地说:“个性不合吧?” “什么嘛,原来是花心大萝卜一个,玩玩就算!”Amy忿忿不平。 “才不是呢!聃庆学长不是这种人,他一定有苦衷的。” “这年头又不是在演连续剧,哪来那么多苦衷?”Amy怀疑地说。 “真的嘛!聃庆学长说话诚恳,做事认真负责,对学弟妹又好,才不是那种花心大萝卜” “那是两回事……” 才刚开口,就被向晴拦了下来。 “你就不要跟月翎争了,她从大学开始就是那两个人的忠实拥护者,”她笑着叹息。“连我都没有那么死心塌地。” “晴晴!” 陈月翎抗议地叫道。 她朝好友扮个鬼脸,表示抗议不予受理。 Amy尝了一口鲜奶油,才又好奇地开口,不过这次问话的对象变成向晴。“那到底怎样?他真的对你余情未了吗?” “别听月翎胡说。”她将整个交涉的过程简单交代一次。 “嗯,听起来是不太像。” “可是一开始聃庆学长接到我们电话,就马上答应出来啦,那一定是因为他还想再见到晴晴的关系。” “话是这么说,但……” 向晴转转眼珠,开口中止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讨论。“好了,不管怎么说,我们总算暂时把这个案子搞定了,这才是最重要的。到底学长他们是基于什么样的原因,都没有关系了。” “晴晴……” “我说真的,月翎。” “可是,晴晴,”安静了一会儿,陈月翎才咬咬嘴唇,提出心中深埋多年的疑问:“你真的觉得没有关系吗?” 没有开口,Amy只是用同样了然的神色望向她。 连防备都来不及,她只能愣愣地看着盘中吃了一半的咖啡蛋糕,想要笑笑敷衍过去,却怎么样也无法拉起突然僵住的嘴角。 你真的觉得没有关系吗? 这样的问题出自认识多年盼好友口中,异常沉重,让人一下子根本无处逃避。 周围的人语声混合轻音乐,原本悠闲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嘈杂。 提拉米苏带着清甜的白兰地酒香,令人晕眩,但咖啡的苦涩却从舌尖开始,蔓延扩散。 第三章 “妈,我是小晴。” 许久没有接到女儿电话,母亲的声音显得十分高兴,也不免有些不满。“小晴啊,你最近是在忙什么?打到公司找不到人,家里也一天到晚没人接。是不是这个周末要回家啊?妈刚好腌了一罐泡莱…” “妈,对不起,”向晴望向在另一张床上熟睡的陈月翎,低声说:“公司最近有点事,忙不过来,所以这个月可能不回去了。” 现在的时间不过晚上八点,但刚刚开完最后一次前置会议,确定电视广告——也就是一般称的CF——制作的细节内容,已经好几天没睡好的两人一进家门,便摊倒在床上奄奄一息。 要不是陈月翎提醒自己,今天一定要打电话回老家跟父母问安,她一定也一样,八点不到便睡死了。 “什么?又不回来?你这两个月是怎么搞的,老是有事不回家。”“嗯,对不起,因为这个案子很重要……” “你喔。”母亲叹口气。“那小翎呢?她也不回台南?” “嗯,她前两天应该就打电话回家跟陈爸爸陈妈妈说过了。” 从高中开始就是同窗,加上搬家后两家人还成了邻居,陈月翎的父母和向家二老早就成了莫逆,总是不忘互相关心对方在台北的女儿生活近况,一则也可以当作茶余饭后的情报交换。 “你们两个女孩子家,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大生意,竟然忙到连一个月回家一趟都办不到。” “对不起,妈,我下个月一定抽空回去。” “算了算了,你自己身体顾好就好了,不要老是麻烦人家小翎照顾你。”“我知道。” 说陈月翎照顾她,其实也不夸张。毕竟人嘛,总是有些不擅长之处。在处理大事时总是有条不紊的向晴,对于日常起居的一些细节却不太留意。大至伤风感冒看医生,小至衣物采买,都要陈月翎叮咛再三,她才不会一个不小心“又”给忘了。 Amy也常说,要不是有陈月翎这个平儿在旁照料,她这个凤辣子也没办法在大场合展现这样的干练精明。 中文系毕业的Amy这番比喻虽然有点过分——见鬼了,她可不认为自己像王熙凤那样毒辣——但也说中了一些事实。 “还有啊,小晴,你爸在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把男朋友带回家给爸妈看看?”糟糕,又来了。 她转转眼珠,语带双关地说:“妈,你不要急。有时间我自然会把男朋友带回家去。” 至于自己已经当了好久的单身贵族,目前根本没有男朋友这等芝麻绿豆小事,当然是自动省略,没有必要向母亲如实报备。 要是让家里知道,陈月翎的男朋友已经换了三任的这几年里,自己在感情上却连点像样的成绩都交不出来,那还得了? 还抱持着“女孩子长大就该嫁人”这种古老观念的爸妈,不会立刻要她回家相亲才怪。 避免父母担心,也省得自找麻烦,此时此刻,做为一个乖巧孝顺的女儿,最好技巧性地将话题带开。 “小天呢?最近还好吗?”说的是她今年高三、刚刚通过推荐甄试,秋天即将到台北就读大学的弟弟。“我让他自己跟你说。” 一声欢呼,在旁边等候已久的向天立刻抢过话筒,缠着姐姐询问到台北生活的各种问题。 “大家辛苦了。”孟聃庆平稳简短的话语,为所有人一整天的辛劳划下了句点。 委托公司的代表回去后,小组成员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的会,再次沙盘推演从明天开始连续三天的CF拍摄工作,完全确定了每个人各自负责的工作内容之后,才宣布解散。 “阿俊,”到了最后,孟聃庆还是不忘再次叮咛负责联络的小组成员。“明天你第一个到Peter家,七点以前一定要把他挖起来。” Peter是这次CF的导演,和整个小组已经合作过几次了,所拍出来的广告也都能正确表达出脚本所要传达的讯息,是非常值得信赖的人才,只除了一样……这位大导演有严重赖床的坏毛病,所以每次一遇到早班的工作,总是要专人去盯着他下床出门才保险。 而这项工作,常常就落在组里最早起床的阿俊头上。 留着一头时髦长发,打扮人时的年轻男子噘起嘴,不情愿地说:“知道啦。” “俊啊,你又闹什么脾气?”高子溘眨眨眼睛,笑着问。 “Peter超讨厌的,每次去叫他起床都要吃人家豆腐。”长相白净的阿俊大声娇嗔道:“他又不是人家的型,老是要装大情圣。”“你就多担待一点,Peter就是爱开玩笑嘛。” “人家才不觉得好笑呢,”阿俊嘀嘀咕咕地抱怨:“我也是有选择的耶!人家是同性恋,又不是花痴。难道每一个男人送上门来,我都得照单全收才行吗?有没有搞错!” “唉,受欢迎不就是这样一回事。”他随口安慰心情不佳的同事,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溜,瞥向急忙收拾着桌上杂务、一脸惊骇的工读小弟。“别说了,你看,可怜的安迪都要吓坏了。” 说到上个月才进公司,之前似乎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同性恋这回事的纯情工读生安迪,阿俊的心情立刻明显好转,脸上露出使坏的笑容,出其不意地一把将高大的小伙子搂进怀里。 “怎么?是不是吃醋啦?别担心,不管有多少人追,阿俊的心里永远就只有安迪一个人而已。”阿俊故意嗲声嗲气地闹他。 白天还在高职上课,稚气未脱的年轻人吓了一跳,瞪大小鹿般无辜眼睛,七手八脚地想要挣脱,但体型看似单薄的阿俊在广告公司的多年操练下,臂力却是不弱,一时间硬是将他紧紧扣在双臂的箝制之中,惊慌的单眼皮小男生只能看向其他人,发出求救讯号。小组中唯一的女性,绑着帅气马尾的Mathy,维持一脸酷样,完全不理会男人间的幼稚游戏,自顾自地收拾刚刚开会用的投影机。 双手抱在胸前的高子溘则是安坐在椅子上,眼神闪呀闪地,酒窝若隐若现,还故作一脸悲悯,摆明了没有打算要伸出援手。 幸好就在这时候,小组唯一的头头兼良心,聃庆大哥开了金口:“阿俊,别闹安迪了。” “什么闹他?”老大说话了,做手下的阿俊就算嘟着嘴,也要照办。“这叫震撼教育,将来要搞艺术的,连这点小事都受不了,怎么做出好作品啊?” 虎口余生的安迪松了口气,赶紧低头继续收拾的工作。 “我走了。”收拾好装备的Mathy背起比生命还宝贵的照相机,用低柔的声音简洁地说。 “明天见。” “Ma……Mathy姐,我……我送你回去。”安迪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不用。” 连看也不看说话的人一眼,Mathy朝大家点个头,转身就走。而被拒绝的小男生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笨蛋,”高子溘拍拍男孩的肩膀。“要追就快去,还在等什么?”“对啊,人家说不用,你就乖乖停下来,”阿使好笑地看着呆嫩过头的男孩。那你什么时候才追得上人家?“ 安迪傻傻地点头,抓起包包就跟着冲出去。 “那小鬼真的要追Mathy吗?”阿俊摇摇头,不可思议地大声叹道。“谁知道。”孟聃庆淡淡地说。 “说到谁知道……”阿俊一脸好奇地望向冷静的老大。“有没有人知道老大的绯闻是怎么回事?” 孟聃庆顿了一下,接着又继续先前的文件整理工作,像是根本没听到刚刚的问题,更不用说回答了。 高子溘好玩地望着搭档故作镇定的表情。“喔,绊闻啊。” 从正式接下学妹们的案子开始,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小道消息已经在公司里流窜好几个星期了,现在才被问起,他反而觉得奇怪。“快点跟人家说啦,”大声嚷嚷的阿俊完全无视老大愈来愈阴沉的表情,一心想要追根究底。“那个叫向晴的小美人,真的是老大的女朋友吗?” “不是现任,只是前任女朋友而已。”看到当事人的嘴巴像蚌壳一样紧闭,不肯为自己的名节辩白,他决定大方地替好友澄清这个误会。 “什么?”阿使一脸备受打击。“老大真的脚踏两条船?我以为老大干涸的生命里始终就只有子溘一个人而已,想、不、到……” “到今天,你总算了解我的苦了,”被点名卷人绯闻风波的高子溘装出一脸悲戚,和阿俊一搭一唱。“这个花心大萝卜,女人一个换一个,不知用那张脸践踏了多少人的感情。就连我、我、这么多年的青春……呜……” 掩面做出哭泣状,两颊深深的笑痕却明显露出了马脚。 阿使扶住高子溘的肩膀,看向装聋作哑的组头,奋力摇头以表示其不能谅解。 “老大,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子溘、怎么对得起组员、怎么对得起公司里支持你们两个的所有人……” “阿俊,”努力表现可怜状的男子握住同事温暖支持的手,故作坚强地说:“你就别说了。这、这一切都是命啊!”剧烈颤抖的嘴角,不知是在强调自己的委屈,或是压抑即将爆出的笑意。 脸色从青转黑,再从黑转成红,孟聃庆最后只能摇摇头,叹口气,用一贯冷静的口气交代:“明天不要迟到了。” 男主角一说完,立刻拿起公事包,状似从容地退了场,只留下会议室里笑到脱力的两人。 “喝水?” 抬起头,高子溘神采奕奕的脸映入眼帘。 同一个镜头连续拍了五六个小时,似乎对他没有任何的影响;反观第一次参与广告拍摄工作的自己,却已是明显的精神不济。向晴伸手接过递来的瓶装水,润润被灼热摄影灯光蒸干的嘴唇。“你不累吗?” “还好。”他直接坐到她的身边,看着导演皱起眉头,要模特儿再做一次相同的动作。“我跟Peter合作过几次,所以对于他的龟毛还算能忍受。通常这样一个镜头,他没有重来个十几次是不会满意的。” 向暗暗暗压住一声呻吟。“这样的效率……我们能在预定的时间内拍完吗?” “放心放心,”他笑着说:“别忘了,还有聃庆在。他是绝对不会允许我们的预定计划出现任何延误的。” 才听到旧情人的名字,目光便很没志气地开始自动搜寻那个熟悉的挺拔身影。 和平常开会时的西装革履不同,在片场的他穿着简单的短袖T恤和牛仔裤,平常往上梳的刘海落在额前,带着一贯专注的表情,和一个绑着马尾的帅气女子站在片场另外一端,不知在讨论什么。 这几个星期以来,他对待她始终彬彬有礼,就像对待一般客户。温和深邃的眼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尴尬、没有犹豫、更没有丝毫暗示眷恋的目光流连,仿佛他们只是普通朋友,从来没有交往过。 唯一不同的是,除却最基本的接触外,其它时间,他总是远远避开她。 面对这样的“特别待遇”,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想。……甚至,她连该怎么停止去“想这件事”,都没有半点头绪,根本无法跟似乎已经将旧情抛在脑后的他相匹敌。 可恶!“很帅对不对?” 吓了一跳,手中的矿泉水差点洒了出来。她看向学长带着恶作剧意味的顽皮笑容。“你说谁?” 可惜装傻装得太明显,完全无法取信于对方。 “我就说,”他自顾自地笑道:“要他别老是穿那么老气的西装,简单一点的牛仔裤不是更好看?可是那家伙就是固执,怎么都不肯听人家说话。” 她只是笑,不愿对此做出任何评论。 看到佳人净是笑而不答,高子溘识相地结束话题,跳起身,拍拍裤子。“你要继续留在这里吗?现在很晚了……还是我叫聃庆送你回去?” “不用。”她微微地笑。“我跟月翎说过了,会留在这里等你们拍完。”这是她负责的工作,就必须确实做完。 完全不寄望阿斗先生会突然醒悟,部里三名娘子军早就自行将工作分配好,分头进行。她负责全程监督广告的制作,并检验最后的呈现效果,而这几天原本属于她的日常业务,则由陈月翎和Amy分摊。 在片场监督的工作虽然无聊,但留在公司的陈月翎和Amy也没闲着,甚至可能更辛苦……一想到这,她便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抱怨的了。 “好。那我先过去那边。”一说完,他便冲到门口,帮忙搬动下一场景要用到的道具。 几乎在同一个时间,原本站在远方角落的孟聃庆也放下了原本交谈的对象,走到门口帮忙…… 就在这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一个微妙而私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这,就是当年Z大广告系的“双子杀手”。 从以前就知道,这个绰号是形容他们两个的交情好、默契绝佳,但一直到了最近,她才真正明白,这个绰号是多么适切地点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一句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必,就可以知道彼此要做些什么。 这样的心有灵犀,大概连亲生兄弟都做不到,也似乎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介人他们之间……即使,是一个情人。 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高子溘绝对比孟聃庆交往过的任何一任女朋友——包括她自己在内——都要来得了解那个男人的一切。 望着远方两人协力搬动道具的身影,陈月翎几个星期前所说的话突然出现在脑海中。 你真的觉得没有关系吗? 如果,她不能停止去想,是不是干脆来个追根究底? 不一定是重续前缘,毕竟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的轰轰烈烈,真正占据心思的,是最后模糊的收场。 她要的,可能只是一个答案、一个清楚的解释。 或许,时间无法切断的情思纷扰,在得到一个清楚的解释之后,便可以从此宣告平息。 而如果孟某人不能给她一个明白的答案……那么,身为“双子杀手”之一、孟聃庆的挚友高子溘,或许可以帮忙解开这个纠缠自己多年的无解谜团。 “你又被瞪了。” “谁? “你们两个还真是一对宝,”高子溘笑着说:“连装傻都一个样。” 不怒自威的俊男狠狠送好友一记白眼。“够了,少胡扯。去提醒Peter,他这个镜头搞太久了。” 但这副拿来对付其他人屡试不爽的权威态度,对高子溘来说却一点效果也没有。“唉,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导演他根本不买我的帐。要说,自己去说。” “谁叫你一天到晚没个正经?人家当然不把你的话当一回事。”孟聃庆淡淡地说。 他露出深深两个酒窝。“难道要像你啊?一板一眼,连考虑午餐吃什么都要老半天,像在考虑什么国家存亡问题似的。如果这样叫做正经……感谢阁下好意,本人不予考虑。” 不理他,孟聃庆起身往广告导演的所在走去。 凝望搭档离去的背影,他摇摇头,英俊的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苦笑。不知怎地,他就是忍不住要刺激一下孟聃庆。 或许是因为平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干练学妹,在面对昔日男友时,却每每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迷惘渴望的神色,叫观者好生不忍。 也或许,他就是看不惯好友那张过分镇定的职业负心郎面孔。当然,感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旁观者再怎样都无法明白其中的曲折缘由,更不可能代替当事人判断孰是孰非。 而在遇到情人间的纷争时,想要发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精神,通常呢,只会落得狗拿耗子之讥而已。 这一点,他不是不明白,但看到学妹极力要掩饰的痴心一片,再对照孟聃庆先生明显的无动于衷,怎么说都不能平心静气。 单恋的苦涩,他不是没有尝过,也不是事过境迁便可以轻易忘却。那抹想要逞强、却依旧难掩悲哀的迷乱神色,让他想起了过去那个悲惨痛苦的自己。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又何必曾相识。 没有道义也罢,重色轻友也好,这一局,他恐怕不能站在孟聃庆这边了。 ^_# “向小姐,”阿斗先生一看见她进办公室,便嘲讽地说:“你终于记得要来上班啦?” 凤目轻移,疑惑地看他一眼之后,再看看陈月翎和Amy无奈的眼神,便了解到这厮压根儿没搞清楚她这些天究竟是去做了什么。 “颜经理,”她淡淡地说:“你的桌上应该有一张假条,说明我这两天是到片场去监督洗发精广告的拍摄。” 阿斗怀疑地翻了一下桌子。 “在哪里?” 将手提包放到座位上,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踱到他的桌前,随手一抽,便将三天前放在他桌子上的假条翻了出来。 由此看来,这三天颜阿斗先生还是维持着老习惯,连一点建设性的工作都没有进行,整张办公桌还是有条不紊地保持当初她告假时的模样。 ……如果真要说阿斗先生还有任何可取之处,就是他虽然整天无所事事,却也从来不会乱动桌上的物件,或许可以记上一笔。 只要她们记得自己将交上去要他处理的文件放在哪里,十之八九都可以在原来的地方找到。非常之方便。 “就是这个。” “嗯,”他面有不豫地看着假单,好像那是用什么密码写的似的。“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借口公事,其实是趁机偷懒?” 是不是每个混吃等死的人,都喜欢将自己所犯的罪名套到别人头上?趁机偷懒?亏他说得出口。 “经理可以自己打电话到BT广告求证。” 懒得理他,向晴直接走回自己的座位,打算开始处理工作。 “向小姐!” “经理还有什么事吗?” 看到她不耐的锐利眼神,原本想要发火的阿斗气势当场矮了一截,只得嘀咕着说:“说你去看广告拍摄,那广告咧?” “还有一些后制工作要进行,一个星期以后才会送到公司来。”“一个星期?” 阿斗的口气似乎是觉得这个时间长度非常之匪夷所思。 “一个星期。”她冷冷地重复一次。 在连续三天、每天长达十二个小时以上的辛苦拍摄工作以后。还要她和颜悦色、谆谆善导地把一些基本常识塞进阿斗先生那颗根本空空如也的脑袋里,实在是太强人所难。 “向小姐,我实在是很不想说,可是你们这个广告已经拍了一个多月,每天都说要去跟广告公司开会,到现在却连一点成绩都没有看到,你还请了三天假说去拍片,也不知道到哪里去鬼混,结果竟然还要一个星期才能把广告交出来?” 三个女人完全将上司的唠叨当成马耳东风,自顾自地做着手边堆积如山的工作。 “你们这样一点工作效率也没有,每个月还白拿公司那么多薪水,难道一点也不觉得羞愧吗?” “一个星期?我看一个星期以后,你们又会说还要一个月!我怀疑你们根本没有用心在做事情。” “女职员就是这样,整天除了吃饭聊天逛街瞎拼,就是只会想男人、等嫁人,一点用处也没有,根本不能把重要的工作交给她们,还敢说什么要男女平等?平等个头!” “你们难道不知道,这个案子对我有多重要吗?公司把这么重要的年度新商品交到我们行销三部手里,就是看重我颜斗进的能力。可是你们几个,根本没有半点做事能力,还说要我把案子交给你们负责?” “结果咧?我一时心软,想说总要给属下一点表现的机会,看看你们几个是怎么报答我的?” “一个星期?从公司三月把案子交代下来,现在都要五月了,还要一个星期?你们要我怎么跟公司交代?” 说也奇怪,这世上怎么有人能这样一天到晚咿呀咿呀、不停重复相同的说词,却一点也不会觉得嘴巴酸? 可以算是阿斗的另一项特殊才能吧? 不过,像这样跳针似不断自我循环的牢骚,说的人不烦,听的人都嫌烦。 尤其是当这些话是出自一个大概连“认真”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的人嘴里,更是令人难以忍受。 连话也不想回,她倏地起身,直接走出办公室。 一直叨叨絮絮、废话连篇的阿斗立刻识相地闭上嘴,安静的程度连高性能冷气机都望尘莫及。 对付这只纸老虎,连挑战性都算不上,甚至若因此有任何一点的沾沾自喜,都会觉得自己没用。 身后传来轻轻的窃笑声,还夹着阿斗愤慨的叫骂: “向、向小姐,你、你那是什么态度?对待自己的上司,是这种态度吗?” 什么态度? 她不过是要去倒杯水而已,难道还需要跟他报备? 至于那位仁兄是否自己误会了什么,应该不用她负责吧? 唉,这年头,做人真难。 第四章 “好厉害哦!晴晴。”笑了一整天,连回到蛱、洗完澡,陈月翎还是不断咯咯直笑。“我一想到阿斗的表情就好想笑——尤其是他终于发现你只不过去倒杯水喝的时候——我从来没有看过人家的脸可以红成那个样子呢。” “他活该。谁叫那家伙胆子小又没事爱找碴,被吓到不是我的错。”向晴笑着回答。 浴室里,精油芬芳透人缭绕水气,小小空间中充满袭人暖香。两个好友一在浴室里泡澡,另一个则在门外的梳妆台前,同样愉快地笑成一团[奇[+]书[+]网]。坐在镜子前的陈月翎一边咯咯笑着、还不忘在脸上涂涂抹抹,继续繁复的保养工作,而门里的向晴则是泡在浴缸中,洗过的长发被细细整治过后,用毛巾整个包住,好让护发养剂充分渗润。 “啊……”笑闹过后,陈月翎脸上忽然浮现一抹忧虑。“他会不会记恨在心,以后故意找你麻烦啊?” 她转转眼珠,脸上的微笑不改,完全不将这个可能放在心上。“那个阿斗能怎么找我麻烦?所有的工作反正都是我们在做。何况阿斗又不是什么诸葛再世,就算真的要找麻烦,我想我还应付得来吧。”“说的也是。” 看看时间似乎差不多了,向晴一手按住头上的毛巾,一边打算从温暖芬芳的浴缸中起身。 “等等!晴晴,你在做什么?” 听到浴室中的人似乎有所动静。陈月翎马上拉高嗓门问道。 “时间不是差不多了吗?我想出去了。” “晴晴,你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好好泡澡,让皮肤休息了。这样不行,再泡久一点。” “可是我还要准备明天……” “不行!晴晴,你上个星期、上上个星期、还有上上上个星期都这样说。我不管,你今天一定要等我说可以了,才准出浴室。不准偷懒!”还穿着浴袍的陈月翎双手抱胸,走到浴室门口,用独特轻软的声音,隔着门板,一脸决然地说。 识时务者为俊杰,向晴乖乖将热毛巾包回头上,躺回温暖的水中,一个人无聊地坐在浴缸里,继续香氛环绕的泡澡工作。 不知道为什么,陈月翎对于保养“她”这档子事有着莫名的使命感,尤其是两人上了大学,一起离家到台北就读之后,这件事更是成了她们两个的每周必要大事,丝毫不允许马虎处理。 虽然对美容保养向来不甚在意,也不知道泡这种精油浴对皮肤到底有什么帮助,但好友是这样坚持,她只有受教。 而听话的结果,便是她又在浴缸里窝了好一会儿,一直到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给温成了粉嫩的桃红色,几乎连意识都快蒸发之际,才获准踏出浴室。 “晴晴,过来这里,我帮你梳头发。” 布拉姆斯轻扬的曲子从音响里传来,而早就穿好粉蓝色睡衣的陈月翎则坐在床沿,轻快地向好友招手。 “明天要给业务部的报告资料准备了吗?”坐在床旁的木纹地板上,头倚着好友的膝盖,她懒懒地提问。 “我跟Amy昨天就弄好了,明天再给你看。”陈月翎拿着精致的檀木梳,小心翼翼地调理好友乌黑的秀发。“晴晴,就跟你说要按时保养吧?你看,多了这么多分岔,好可怜喔。” 一边心疼地说,陈月翎一边拿起小剪刀修掉分岔的发尾。 星眸半闭,吐气轻柔,她也不理会头发是否分岔,只想静静享受这一刻的安详舒适。 “没关系,长头发本来就容易分岔了。” “可是你现在的头发不算长啊。”陈月翎嘟起嘴,对当事人的无所谓表示不满。“你以前的头发才叫长呢!而且那个时候分岔也不多,又长又黑又直顺,那么漂亮的头发你竟然忍心把它剪掉,好可惜。” 每次说到她剪掉的长发,陈月翎都有满腹的怨怼与牢骚,仿佛剪掉的是自己的宝贝头发,而不是别人似的。 她闭着眼睛,含着笑。“没关系啦,月翎,头发太长夏天会热,平常既不舒服,也不好整理。现在这样的长度正常多了,而且要不是你反对,我还想再去修短一点更好呢。” “不行广陈月翎愤慨地大叫。”晴晴现在的样子最好看了,亮亮直直的黑发,配上白里透红的皮肤,像一尊漂亮的日本娃娃,再剪短就没有这种感觉了。“ “我是玩具娃娃吗?”她玩笑地问。“晴晴!” “好好好。”她好脾气地承诺:“不剪就不剪。” “真的不可以自己跑去偷偷剪喔。” “不剪。”她再三保证,知道当时自己瞒着好友偷偷剪掉那头长发,月翎到现在心里还是有点芥蒂。 “对了,晴晴,你没跟我说,看人家拍广告感觉怎样?”陈月翎一边温柔梳弄宛如上等黑绸的秀发,一边好奇地问。 “很无聊。”她坦白说。 “喔。”陈月翎随口应了声,便紧接着往真正的问题进攻:“学长他们没有陪你说话吗?” “他们忙进忙出的,哪有时间?” “那……聃庆学长有没有……” “有没有怎样?”明知故问,就是不想去思考这等恼人的问题。“就是……哎呀,你知道的嘛!他有没有约你出去什么的?” 不知怎地,或许是那双宛如钢琴音符般轻灵的手在头皮上施放的魔法,也或许因为问话的人是这样亲密的知己,这个她向来能闪则闪的问题,今晚却没有让心湖泛起太大的涟漪。 “没有。”她闭着眼睛,轻声回答。“没有?真的吗?” “他一直避着我,就跟平常开会的时候一样。” “说不定聃庆学长可能真的大忙……也或许因为现场人那么多,他不太好意思来跟你说话……”想到的借口堪堪用罄,陈月翎只能挫折地嘟嚷一声。“讨厌啦。” 张开眼睛,她噙着微笑,望向好友不甚满意的表情。‘你怎么一副比我还失望的模样?“ “没有啊。”陈月翎不情不愿地说。 “还说没有?”她伸出手捏捏好友白嫩的脸蛋。“那这张可爱的嘴为什么是嘟着的啊?” “可是……”迟疑片刻,陈月翎忍不住埋怨地说:“可是聃庆学长怎么这样!好过分喔!” “没什么过分的。”她懒懒地说:“仔细想想,其实他的态度也很合理。我们都分手好几年了,现在的我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个学妹,本来就没有必要对我特别关照。” “可是,晴晴,你还是喜欢学长的,对吧?所以我才说他好过分……你看,”陈月翎放下梳子,抚摸从膝盖披散而下的半干长发。“你为了学长,连这么漂亮的头发都剪了,可是他……” “我剪头发是在毕业的时候呢。离我们分手都三年了。”她提醒好友。“不要骗我。不管隔了多久,我就是知道,那绝对和学长脱不了关系。”陈月翎轻敲她的头,表示不满。“而且,要不是因为忘不了学长,你怎么会一直谈不了恋爱?” “我试过啊。” “那两次?最长的连一个星期都不到,根本不算数。” 忆起当年,嘴角不禁露出一抹遥远的笑意。“是不算数……天哪,我现在连他们叫什么名字都想不起来。” 陈月翎耸耸肩,对那两个无名小卒姓谁名啥没有半点兴趣。“那你还说剪头发不是因为学长的关系?” “那真的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自己的关系。” “骗人。” “真的。我只是再也受不了了,想要剪剪头发、换个心情而已。”“我才不相信呢。”陈月翎嘟着嘴说。 向晴只是笑,知道好友固执起来没人说得动,也就不去与她争辩这种早已是陈年古迹的细节。凉夜如水,窗外的繁嚣也恍似来自遥远彼方,头倚着好友柔软的大腿,一边感受轻抚着自己头发的手指,意识在钢琴曲的魔法中渐渐模糊。 “那,晴晴,你觉得呢?”静了一会儿,陈月翎又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觉得什么?” “看到学长这样待你,你不觉得难过吗?”或是因为心虚,问话者的声音愈说愈低,而后已是几不可闻。 难过?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气愤。 好吧,毕竟他们之间平淡的校园恋曲,并没有特别值得回味的地方,更何况这些年来,她更不曾用心去扮演一个满腹相思的苦情女子角色,是没有资格要求别人摆出情圣的脸孔。 但偶尔她依然会在心底尘封的角落里,发现自己还是为他保留了一个位子,甚至不自觉地在其他人身上找寻他的影子。 典型而没出息的曾经沧海难为水。 反观他,却毫不费力地将过去那一段完全抛诸脑后,如果不是这次相遇,他可能根本不会记起她来。 不,她不难过,一点也不。 她只是气愤,对一败涂地的自己感到气愤。“晴晴?” “不,我不觉得难过。”她淡淡地说。 “真的吗?你一点感觉也没有?” “要说有什么感觉……可能吧……我想知道、只是想知道……”说到一半,轻柔话尾散入空气,仿佛说话者的思绪一下子飘远到九重天外,无以为继。“睛晴?” 半睁开眼睛,看了好友一眼,露出浅浅微笑,才慢慢开口:“我只是……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清楚的答案。告诉我,为什么他要离开?为什么……他不要我?” 低絮的陈述几乎隐没在音响传来的轻扬乐声中,似已抵挡不住睡意的浓重。 “晴晴……你不要这么说嘛,说不定、说不定学长是真的有苦衷。”陈月翎轻声细气地安慰好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就那样提出分手,连一个原因、一点征兆都没有。”她喃喃地说,意识陷入了半昏沉的状态。“晴晴,要睡觉去床上睡啦。”陈月翎半拉半抬地将她扶到了床上,伸手拉过薄被盖上,免得她在这种春未乍暖还凉时候着了凉。经过几分钟,就在要沉人梦乡的前一刻,声音再次传来。 “晴晴,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好一会儿,声音只是在脑海中回荡着,她不明白陈月翎在问什么,然后才慢慢理解了问话的内容。 “有一个人……或许他是我想找的答案所在。” “一个人?谁啊?你要去跟腑庆学长摊牌吗?” “才怪。”她含糊地说:“我死也不会去问他。” “那是问谁?”“高子溘。” 说完,她便陷入了沉睡。混沌梦田。千唤不回。 ^&;^ “咦?就我们两个人吗?”跟着传者走到桌边,高子溘有点惊讶地问。 穿着纯黑T恤搭配同色牛仔裤,外罩浅蓝半透明衬衫,脖子上挂着简单的银链,游走在时尚与随兴的模糊交界,就是为了迎合今晚用餐的场所,免得平常过于随意的打扮会被高级意大利餐厅直接拒于门外。 依然穿着端庄嫩红套装的清丽美人微扬起头,漆黑的长发从脸颊流泻而下,带笑的红唇没有提供任何解释。 “学长,请坐。” 看了一眼安坐在窗边座位上的她,高子溘耸耸肩,露出微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先生、小姐,请问你们决定要用什么了吗?”心急的服务生一等他坐下,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像是担心他们会马上溜走似的。 “给我一份龙虾。”早就准备好的向晴气定神闲地说。 “那先生呢?” 眨眨眼睛,他笑看今晚的同伴。“晴学妹,你觉得我吃什么好?”“这里的海鲜饭不错,月翎很喜欢。” “那就海鲜饭吧。”他收起菜单,直接交给服务生。 好不容易将服务生打发走,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好奇地望着眼前轻啜着柠檬水的女子。 下午接到电话。他一直以为这所谓“为了感谢学长的帮忙一起吃顿饭”的邀约,是包括了至少另外一个学妹陈月翎的晚餐,想不到却是这样的情形。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该不会是场鸿门宴吧? 所谓宴无好宴,尤其是这种一对一、状似谈判的晚餐邀约,根本可以想见对方必是有所图谋。而那个图谋的对象,当然,不会是自己,铁定是孟聃庆那家伙。 ……哇哇哇,愈想愈不对,真是交友不慎。万一他真的熬不过今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这一切一切,都是那混蛋的错! 但沉默持续着,她没有开口,而他也不打算先说话。 两人相对而坐,任由服务生端上饮料、汤品、前菜,又—一撤下后,送上主菜。 虽说是沉默以对,却不是那种尴尬的无言,而是让人可以单纯地享受周遭气氛的安静……正秀气地肢解着大龙虾的小学妹显然有着异于常人的沉着。 一般人遇到这种状况,稍微沉不住气的,早就开始滔滔不绝,将自己所有的筹码一撒而空;就算稍微贝。过世面的,也容易因为无法掩饰内心的焦虑,让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在开口之前便落了下风。 而她,却没有丝毫不安表露于外,也似乎不认为应该说些场面话来填补两人之间的沉默,完全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他想起另一个人。 露出酒窝,他愉快地做了第一个破冰的人。“哎哎,你们两个实在很像。”“谁?”她抬起头,盈盈秀目露出疑问的神色。 “孟聃庆先生。”他笑着投下引爆弹。 “怎么说?”她似乎没有恼怒的样子,白净的瓜子脸上只有微微的好奇,唯一显露出情绪的,大概是停顿在半空中的银亮叉子……很可能是要看他的回答再来决定攻击目标。 收敛了笑容,紧盯着她手上的危险武器,用力吞咽一下,故作一脸惶恐。 “唉,我是说……聃庆也一样,每次跟人谈判,都要等对方出了招,他把状况掌握了,才肯开那个金口……那个,学妹啊,你不会要拿那根叉子往学长身上招呼吧?”他指指她手上的叉子,紧张地问。 瞥了一眼停在半空中的叉子,她先是微微瞠大了眼睛,然后突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灿烂的笑容,让一向带着稳重表情的秀雅面容瞬间亮了起来,宛如春花流光,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盛放,更是美不胜收。 他眨眨眼睛,这才发现,原来她的脸上一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也不知所以的紧绷,让人有一种难以接近的距离感,而这一笑,和以往礼貌的、客套的、温婉的公事用面具笑容大不相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愉快微笑,将那张秀丽的面容衬托得更加迷人。 难怪人家说美人一笑可以倾国倾城,一点也不夸张。 连他的心都不禁为之缩紧。 用力摇摇头,甩掉脑中奇怪的感觉,接着露出满意的微笑。“啊,这样好多了。你应该多笑,一定迷死更多人。” 她笑望他一眼。“学长,你别闹了。” “不不不,我是说真的。”他往前倾。一脸诚挚地看着对方,但这番太过做作的表情反而引来另一串更加不可收拾的清脆笑声。 他往后靠向椅背,颊上的酒窝深深刻印,看着难得展露笑靥的佳人,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成就感。 终于止住笑意,她清清喉咙,带着未退的笑意开了口。“公司今天刚刚收到CF的完成带,拍出来的成果非常好,果然是大师手笔。明天的工作会报,相信我们总经理一定会非常满意。所以今天这顿饭,是感谢学长这段时间的诸多照顾,也请学长以后能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至于照顾,毕竟是自己的学妹嘛,那也是当然。不过我想……这顿饭,学妹是不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事?”他试探地问。 她笑而不答,似是默认。 他暗叫一声苦,真应该在几年前就跟孟聃庆那根花心萝卜断绝所有关系,现在也不用代友摆平这种麻烦的旧情恩怨了。 “那……学妹想要我帮什么忙?”他战战兢兢地开口。 “其实……”她欲言又止,踌躇数秒后,才轻轻开口。“学长和聃庆是多年的好朋友,我想……我想问的是……学长知不知道我们当年交往的事?”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聃庆从来不刻意向他隐瞒这些事,就算他想假装不知,怕也做不到。 “知道。” “那么,学长知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分手的?” “对不起,聃庆没有跟我说。” “或者学长可以猜出是什么原因?”她的语调镇定如常,低垂的眼神却掩不住一丝焦虑与希望。 他别开眼神,不忍看见那抹希望之火因为自己接下来的回答而破灭。“对不起,我是真的不知道。” 良久,她轻轻叹息。“我才应该说对不起,请学长吃饭,却问这种让人不舒服的问题。” “不是不舒服,”他摇头,望向低头用餐的向晴。“我只是感到很抱歉,不能告诉你答案。” “是不能?或不想?”她淡淡地问。 他微微一笑。“不能。我真的不知道聃庆在搞什么鬼,女朋友换了又换,从来没有办法持续超过半年。我只能告诉你,这是聃庆自己的问题,完全不是任何人的错。更何况,我所了解的聃庆,不一定比你多。” 他举高手,阻止她可能的抗议。 “我知道,做为他的好朋友,我应该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是,我知道他可能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但是他心里怎么想、有什么样的打算……我从来不知道。与其告诉我这个好友,他说不定更有可能向女朋友倾诉。所以,如果你打算从我这里问出他的动机,只有徒劳而已。” 她摇摇头。“不,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的感觉。” “那,”他笑着说:“我们还真的走到一条死胡同了。” “是啊,一条死胡同。”淡淡的语气中藏着一丝怅然,似乎遗憾自己无法找到想要的答案。“……而我只是想要一个原因……” “别难过、别难过,至少你知道了,那家伙只是一个恋爱低能儿而已,没有办法跟任何女性维持长久的正常关系,根本不是你的问题。” “真的吗?”她带着苦笑,轻轻地说:“不是因为他不爱我?” “如果他真的不爱你呢?”叹口气,他看着神情落寞的女孩。“难道你的生命价值就要由那个不爱你的人来做判断?就这样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底下?虽然我是孟某人的好朋友,但说实话,我不觉得他值得。” “我知道他不值得、我知道……”她只是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但……我值得吗?” “啊,晴学妹,你当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吗?还是他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男人?”他不满地嘟嚷着。“如果要拿那个食古不化、头硬如石的低能家伙当作男人的标准,那我宁愿去当只红毛猩猩。” 她斜睨他一眼,见他鼓着腮帮子,一个人叨叨念念的孩子气模样,原本紧绷的嘴角不禁一句,皱锁的眉头也松懈下来,露出微微的笑意。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那家伙自己放弃了权利,可你却连一点机会也不给别人,不是把他当作全世界仅存的男人吗?还有,那家伙自己不识抬举,不懂珍惜,你却把他的低能当作专家意见,这不是把那家伙当作所有男人的标准吗?这一点也不公平,我才不要跟那家伙这样相提并论呢。”他撇着嘴,不服气地看着她。 她瞪大了眼睛,似乎不知该拿这等歪理怎么办,只能摇摇头,忍俊不住。 “学长,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真的吗?”他强忍着不让酒窝冒出脸颊,一边故作怀疑地看着她。 “好吧,”她转转眼珠,微笑着说:“那学长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才对?” “忘记那家伙,找个男朋友,从头开始?”他眨眨眼睛,半认真地建议。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她摇摇头,笑意盈盈,却没有答腔。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很老套吗?不过人家说的,有时候愈老套的方法愈有用。”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不是,”她澄清道:“而是我早就试过了。” 他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那是你找的货色不够看。你也知道,聃庆那家伙虽然说是根花心大萝卜,倒也是根人模人样的帅萝卜。就像要跳槽,也要找间薪水更高、福利更优的公司来跳,哪有人从台积电跳到欢乐自助餐的?” “那学长的意思是?”她笑着问。 他猛然愣了一下。 啊,这可把他考倒了。 毕竟,孟聃庆那家伙虽然花心了点,倒也没有什么其它的缺点,说才干有才干,说个性有个性,论身材。论相貌,统统是一等一,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敢死队,不顾他花名在外,纷纷自动送上门来领死。 这下可好,到哪里去找比那小子更出色的男人呢? 该死,他干脆挖个墓坑,自己跳下去还快一点。 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向晴眼中的笑意更浓。“学长,你不会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吧?” 朝她故作关怀的表情一瞥,脑中倏地灵光一现,两颊的酒窝冒了出来,黑白分明的眼睛闪动。 忘记?他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双子杀手”这个封号,可不是让人家叫假的。 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慢吞吞地开了口:“晴学妹,学长是不是有这个荣幸,请你跟我交往?” 第五章 “产品的主要诉求对象,是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都会新女性,因此广告的诉求也是以现代女性的自信为主轴……” 或许是女性惯于以传统的父权形象做为择偶标准,虽说并列为“双子杀手”,稳重可靠的孟聃庆受异性青睐的程度,却绝对高于活泼开朗的高子溘。 尽管如此,并不表示孟聃庆的外型条件优于高子溘。相反地,如果平心而论,孟聃庆的脸部线条太过于刚硬,英挺有余,却称不上俊俏。五官端正的高子溘,其实才是两人当中的美男子。 黑白分明的灵活眼睛上方,有着宛如人工割出的完美双眼皮,底下薄薄的眼袋。密长的眼睫毛时而轻扇,利落的一双勾眉夹着中间挺直的鼻梁,带笑的红唇衬亮洁白的牙齿,带动脸颊上深深两道酒窝。虽然略矮身长一米八余的孟聃庆两三公分,但整体存在感却不因此而有丝毫的逊色。 所以才叫做“双子杀手”。 然而,要不是昨晚那个过分无理头的提议,她到现在都不会意识到这个明摆在眼前的事实。 高子溘之于她,是一个体贴、有趣而才华洋溢的学长,这样一个近乎中性的存在,根本不可能被列为恋爱的对象。 虽然事情很清楚,他不过是开玩笑,但这一句玩笑话也让她了解到:那一场失败的校园恋情,对自己这几年的生活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情人眼里出西施,连爱情逝去了,都无法忘却负心的人。 她变得过于执着孟聃庆,无法接纳其它的可能,连简单的欣赏都做不到。 人离开了,心却还锁在过去。 难道你的生命价值就要由那个不爱你的人来做判断?就这样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底下? 这,才叫一败涂地,连翻身的机会都让自己给一手抹去。 她能忍受这样的惨败吗? 门都没有。 “现在请各位观看的,是跟产品上市同一时间开始,在电视上强力播放的两分零五秒完整版本,待产品形象植人观众心中后,播放长度也会有所调整,预计在……” 看着站在台上,穿着一身黑,有条不紊地向公司高层解释CF主题内容的盂聃庆,平静的语调,内敛坚定的眼神,招牌的温和笑容时而出现,却不会让人有刻意讨好的感觉。沉稳自信的模样,完全不像才进人社会两年余的年轻人,也是一直以来,她所认识的那个孟聃庆:永远的可靠、一贯的进退得宜似乎不可能为任何事情而有丝毫不安。 这也是他最让人着迷的地方,五年多来,没有改变。 简明扼要的说明结束,会议室里的灯光熄灭,先进超薄荧幕缓缓降下,开始播放拍摄完成的广告影片。 荧幕上,打扮人时的长发女子走进美发沙龙,经过电脑特效处理的美丽黑发上闪烁的光影流动,令所有人为之注目。 低沉的男声旁白开始解说产品在头发上造成的魔法。经过特殊成分保养的发质没有分岔、不易断裂,飘扬之间吸引众人的目光。 影片中的模特儿坐定位之后,美发师绕到身后,挽起一圈秀发,接着出人意表地手起、剪落。 画面一转,剪成利落短发的模特儿走出美发沙龙的大门,慢动作、特写,俏丽的秀发飞扬,依旧吸引众人的眼光,只见模特儿自信地回眸一笑,说出这支广告的主题重心—— “我可以选择。” 两分多钟的CF,没有太过冗长的旁白说明,强烈的视觉效果、明快的剪辑,完美展现了都会女性的自我风貌。 影片播放完毕,会议室一片静默,所有人似乎都被那大胆而反传统的一剪给震撼住了。 尽管全程跟着拍摄,也早已看过了CF的完成带,她却依旧深深为整支广告片传递出来的讯息所撼动。 我可以选择。 多么自信而美好的一句话,让人的全身上下都为之战栗。 无论其他人的反应如何,对她而言,这都是一支成功而动人的广告。 她露出微笑,看向坐在长桌另一端,构想出整个CF概念的高子溘似乎感觉到视线注视,那双灵动的眼睛也带着惯有的明朗笑意回望她。我可以选择。 这句仿佛是为她量身打造的魔幻咒文,有如一场清凉春雨,缓缓打人干涸心田,唤醒了新绿的生机。 在这一刻,她确定了,前所未有地确定:是的,她可以选择。而这个选择,就是忘掉孟聃庆,让一切重新开始。 几乎在同一个时间,漆黑的会议室里,不知道从谁开始。一下、两下的鼓掌声慢慢从稀稀落落到震耳欲聋的满堂喝采,仿佛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心声,也一起为她的决心立下见证。 T_T “Amy,帮我跑一趟业务Teday那里,确定一下产品上架的日期,我们再联络什么时候上电视CF。” “OK。”带着一脸愉快的笑容,Amy迅速往门口走去。 前天的工作报告大受公司好评,据说总经理更是非常满意,打算要论功行赏。 听到这个消息,最高兴的莫过于部里三个辛苦工作的娘子军,两个月来的辛苦总算有了代价。 行销三部证明了,就算有一个阿斗上司,她们还是可以做出一番成绩来。 所以这两天部里的气氛一片欢欣,连平时面目可憎的阿斗,说起话来也不再处处带刺,容易相处许多_ 不过,这也是因为那只草履虫这几天忙着到处去夸耀“自己的”战绩,很少有时间留在自己的位子上,自然没太多机会讨人嫌。“晴晴,你决定今天晚上要去哪里庆祝了没?”陈月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歪着头问。 昨天晚上招待了广告公司的工作人员,答谢他们这两个月来的帮忙,也是为接下来的合作铺路。 今天晚上,才是三个女孩子自个儿庆祝的时候。 “‘雪月’如何?上次Amy不是说那里的生鱼片不错?” “那要等Amy回来才能订位了。” “不急,反正就我们三个人,如果那里没有位子,也可以到别家去。” 陈月翎的眼睛眨呀眨地,泛出迷离水光。“晴晴,你想公司会发给我们奖金吗?” “产品还没上市,应该不至于发奖金。不过,说不定年中考核的时候,会特别提出来表示嘉奖吧。”她笑吟吟地回答。 “那这样,以后就没有人会叫我们行销‘散’部了吧?”想到日后可以在公司里抬起头做人,陈月翎脸上的笑容泛得更大。 “我更希望的是,公司能认清我们的能力,把更多的case交给我们。”她想了想,又笑着说:“不过,我还是寄望公司把阿斗调到别的地方比较实际,这样我们才能真的有出头的机会。” “对啊对啊,最好把阿斗调到工友室去,就像电影里的坏人下场一样。” “那可不成,”她懒懒地说:“要是真的用那种人当工友,我们以后大概连干净的茶水都喝不到了。” 陈月翎愣了一下,想像好友描述的情景,然后忍不住咯咯直笑起来。 正当两人笑得正开心,Amy带着一脸苍白冲进办公室。 “Amy,你回来啦,我们刚刚说到阿斗……”看到Amy高瘦的身影,陈月翎笑着想要重述方才的戏语。 “阿斗?你们也知道了?”听到那个名字,Amy的脸色更是苍白。“知道什么广没发觉说话者的脸色不对,向晴一脸愉快地反问。”公司要升他做品牌经理啊!“ “为什么?”向晴吃惊地看向Amy,才发现她化着亮丽彩妆的脸上,满满克制不住的愤怒与伤心。 “总经理以为这次的广告企划是他一手包办,做得很好,所以要把接下来整个品牌的产品都交给他负责广 向晴的脸色一下子刷白。“你听谁说的?” “刚刚到Teday那,整个办公室都在谈这件事,他还跟我恭喜呢!”大大的泪珠从Amy的眼眶边缘溢了出来,声音因怒火而开始颤抖。“那个死人头把所有的功劳都说成是自己的……可是他什么事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做啊!” 陈月翎露出一脸不敢置信,摊倒在座位上,喃喃地说:“怎么这样?他怎么可以这样?” 向晴瞪着Amy,无法置信,直想着:这会不会只是一场误会或玩笑? 但残酷的老天爷,连一点怀疑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就在此时,春风满面的颜斗进紧接在Amy身后踏人办公室,带着恶意的笑容,睥睨地环视三人,然后慢吞吞地开口说: “啊,看来大家都已经听到了这个消息。真可惜,我本来想亲自跟大家宣布的,毕竟你们虽然工作效率缓慢、办事能力也不怎样,但总算是我的属下。像这么大的好消息,我不亲自来说……” 向晴呆呆地瞪着颜斗进那张小人得意的嘴脸,脑筋一片空白,连一点轻蔑不屑的感觉都挤不出来。 陈月翎低着头,丧气地坐在位子上。 Amy倔强地擦干了眼泪,慢慢地、失魂落魄地走回位子上。 ……怎么办?……怎么会? 她为什么没有想到颜斗进竟是这样卑鄙的男人? 她为什么没有想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游手好闲。一无是处的颜斗进,竟然是那只以追待劳的无耻黄雀。 向晴站起身,缓缓走过口沫继续横飞的颜斗进身边,直接踏出门口。 “向小姐,你又要去茶水间吗?正好,帮我泡一杯茶来。”颜斗进充满嘲讽的虚伪声音从背后传来。“要热一点,你知道我的习惯。” 听若未闻,她只是像个被线索操纵的戏偶,木然地走进电梯,走出了公司大门。 做广告这一行,最自由惬意的,莫过于这种旧的案子结束,新案子又还没开始作业的时候。 结束两个月的紧锣密鼓,一个星期上七天班,其中四天回不了家的日子,他喜欢一个人走在台北街头,逛逛橱窗,一边观摩其他人如何呈现商品的特色,也一边吸收最新的流行风向。 踏出诚品书店,婉拒了大亚百货前要求做问卷的人员,愉快地走向新光三越的站前大楼。 五月天,天空却没有梅雨季的气息,温煦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偶尔飘落的小雨增添了情趣,但不减兴致,才要踏进百货公司,戴着太阳眼镜的眼角就闪进一抹熟悉的身影。 高耸的新光三越建筑底下,强烈的大楼风吹乱漆黑的长发。孤单的影子在下午偏斜的阳光底下伸长,人,独坐在广场边的花坛旁,一动也不动,宛如一尊精致的东洋人形被丢弃在路边,任由日晒风吹。 绕个圈圈,到百货公司地下街买了两杯冰砂,又回到门口。 人还在原地。“喝水?” 看看递到眼前的冰砂,向晴茫然地抬头看向高子溘。“学长?”他露出两道酒窝。“还有谁吗?” 她淡淡微笑。“我问了苯问题。” “天气有点问,喝杯冰砂吧。”他闲闲地在她身边的花坛坐下。“要想事情等会儿再想。” 接过澄黄的杯装百茶果冰砂,她不发一语,静静喝了起来。 昨晚看到的她,意气风发,清丽的脸庞卸下平日的拘谨表情,笑语殷殷的模样。不复见任何工作时的严肃。就连面对孟聃庆时,都还是一派自在,仿佛已经穿全将旧情抛到脑后;无爱一身轻,但此刻的她。却恍如一尊脆弱的陶瓷娃娃,呆呆地垂头定坐,一点生气也没有,根本无法让人联想到才不过十几个小时前的亮丽模样。 发生了什么事?难道又跟那家伙有关? 不会不会。他想了想,直接否定掉那个猜测。 第一,他刚刚才在办公室跟孟某人一起工作,一个早上下来也不见任何异状;再者,从他们昨晚相处的情况看来,晴学妹应该已经对那家伙彻底断念,不会再为那根花心大萝卜伤神才对。 那,会是什么原因? 这两个月来,他所认识的向晴是一个头脑非常清楚而冷静的女孩,见惯大场面,也总是可以处事自若,更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失态。能让惯来冷静自持的她,在光天化日下露出如此明显失魂落魄的模样,起因想必非比寻常。 如果不是因为孟聃庆那个万恶根源,会是因为什么? 稀里呼噜喝光杯里的冰品,他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丢掉空杯。伸个懒腰,拍拍深蓝色牛仔裤上的灰尘,又折回来,拉下挂在鼻梁上的黄色大阳眼镜,笑着说:“晴学妹,这里车多风大空气不好,我们换个地方如何?” 秀目扬起,玻璃弹珠般的无神眼睛反射阳光。“换个地方?” 将太阳眼镜推回原位,咧嘴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他不容分说的直接拉起她纤细的手腕,招来马路上的计程车,往东区奔去。 “请进。” 一边说着,一边将没有反应的女孩推进玄关,为她退下高跟鞋,然后安置在真皮长型沙发上。 他将太阳眼镜拿下,随手塞进胸前的口袋。打开高级音响,白光慵懒的歌声从喇叭中流了出来。从柜子里翻出茶具,到厨房煮壶开水,开始泡茶的工作。 一直到开水滚沸,他将热开水拿进客厅;开始温壶、洗杯的动作,她才恍如大梦初醒,静静地问: “学长,你在做什么?” “泡茶啊。”他理所当然地回答,深深的酒窝在脸颊上浮现。 “为什么不用茶包就好?” “那多无聊?”他笑着说:“泡茶呢,其实不是因为要喝,而是在这一连串准备的动作里,有‘做’一件事的感觉,我很喜欢。” 听着他与众不同的理论,她勉强扯起一边嘴角,做为正面回应。然后转头环视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里是学长家吗?” 摇摇头,知道她终于回到了现实,他愉快地说。“不不不,小生我还待字闺中,怎么可以随便带女孩子到自己的公寓呢?这样是会毁了名节的。这是我父母的房子,还有这些个老歌啊、水墨画啊、古董花瓶什么的,也是我爸妈的,别误会,我没那么怀旧。来。” 他将一杯热茶递给她。 看看手里还没放下的塑胶杯,她摇摇头,似乎想要婉拒。 但伸出的手没有收回,他只是等着,要她接过那一小杯冒着清香的金黄茶水。 迟疑半晌,面色苍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娇弱美人终于放下塑胶杯,伸手接过咖啡色的陶杯,却也没有要喝的意思,只是拿在手里,呆呆地望着杯底。 氤氲的轻烟从杯中索飘而上,模糊了她的面容。 呃,她不会要哭吧? 他戒慎恐惧地望着她空白的眼神,害怕成串的泪水会接着滑下来,那自己就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不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他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问。 她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顾左右而言它。“这里是学长爸妈的房子,那伯父伯母呢?” “谁知道?”他耸耸肩。“我老爸老妈都在电视台工作,又是标准的工作狂,什么时候在家也没个准儿。再加上我的工作也不定时,一家人要碰面还真要有点运气才行……别岔开话题,我问的是你发生了什么事。” 她勉强地微笑。“没什么事,只是心情不好,让学长担心了,真是不好意思。” 听完一连串顺畅而近乎真诚的外交辞令,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脸色却忽然暗沉了下来,佯怒道:“好吧好吧,不说就不说,稀罕啊?”他撇撇嘴,伸出手。“不想用秘密交换,那就把我的茶还给我。” 她没有被他的表演所蒙骗,只是淡淡地指出: “学长,你的酒窝露出来了。” “真的吗?”他摸摸自己的脸颊,才懊恼地说:“可恶,每次都是这两个酒窝坏事。”看他一眼,她轻轻叹气。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在生自己的气罢了。”她简略地将事情叙述一次。“就是这样,我气自己太笨了,没有想到人心险恶,竟然毫无防范,才会让这种事发生。” 这叫不是什么大事?鬼才信她。 “晴学妹,你这样就太不够意思了,竟然连这么精彩的职场黑暗实录都不肯跟学长分享。你知道,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做吗?”她疑惑地看着他,不发一语。 “应该找几个好朋友,一起用你们所学过最恶毒的脏话,狠狠诅咒那个家伙一顿,这是第一件要做的。” “然后呢?” “先别管然后,”他露出两个酒窝。“你连第一步都还没做呢。来,反正这里没有别人,一时间又来不及把月翎跟你们那个同事Amy叫来,我看你就将就一点,跟我一起做这件事好了。” 她定定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古怪的外星生物。 也不理会她投射的好奇目光,他自顾自地开始谩骂起来。 “颜斗进是个卑鄙小人!” “小偷!” “低能的混蛋!” “没脑的三叶虫!” 听到这里,她的脸上泛起一抹微笑。“学长,你搞错了,我们管那个家伙叫‘草履虫’,三叶虫的构造太复杂了,不适合拿来形容他。” “说的也是,拿他跟三叶虫比,说不定会引起考古学家的抗议,还是你们对,草履虫比较好。” 说完,他又像是没被打断似的,继续开骂。新奇的形容比喻和前所未闻的脏话相结合,让在一旁听着的她眼睛愈睁愈大,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学长,你在骂什么啊?‘曼特理斯巴卡尼拉古特亚玛奇奇波波病原体’,那是什么东西?” 眼中闪过一抹满意的光芒,他讪讪笑道:“呕,其实我也不知道。” 听到这样的回答,她摇摇头,又忍不住笑了一会儿,才慢慢收整面容,低声说道:“我觉得最难过的,不是自己浪费了这么多力气,却反而帮了那个白痴一把,而是……我应该可以设想到这样的可能,却因为太过轻视那家伙,没有做好防范,才会造成今天的结果。我对不起月翎、对不起Amy。” “不要紧,”他坐到她身边,笨拙地拍拍她的肩膀。“人生在世嘛,总是会有粗心大意的时候。我不觉得月翎和Amy会因此怪罪你,毕竟真正有错的,还是那个奇奇波波病原体。” “可是……” “嘿!听过‘亲者痛,仇者快’这句话吗?就是用来形容你即将陷入的处境……如果你不赶快振作起来反击的话。” “反击?” “对啊,”他的眼神闪闪发光,酒窝在脸颊上若隐若现。“诅咒泄愤完,之后的第二步就是要反击、报仇,随便你怎么说,总之不能让那只草履虫就这样舒舒服服平平安安称心如意,直接升上去做他的品牌经理。” “反击……”她沉吟道。 他几乎可以看见一线光芒开始在她低垂的秀丽眼中浮现,宛如一只浴火凤凰,在灰烬中徐徐展翅,准备向整个世界展示自己重生之后的绝代风华。 如斯顽强的求胜意志、对事物的坚定执着,比外在天生的美貌更加让人目眩、进而神迷。 就像许久许久以前,自己也曾在某个时刻、某个人身上,看见过类似的坚强,令人不禁为之心折的美丽灵魂。 他愣愣地看着看着,胸口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会吧?“惨了。”“你说什么,学长?” “没事没事。”摇摇头,他露出酒窝,笑着说:“我说那家伙惨了……对了,既然你决定要好好整治那个家伙,那可否让学长献上一策,也略尽绵薄之力?” 她像平常一样地淡淡微笑。“请说。” “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我和聃庆当初为了可能面对这样的情况,所拟订出来的一套计策,简单易懂之至……”他迅速地将整个构想说了一次。 仔细地听着,她的脸上慢慢浮现一抹会心的笑意,然后开始绽放。 “怎样?很适合吧?”他得意地问。 “让他自掘坟墓啊……”她低头露出沉思状,柔顺的黑发顺势盖住半边脸颊,但她似乎没有感觉,只是咬咬嘴唇,继续维持相同的姿势。 看着她认真思考的专注模样,他只感觉到胸口的心跳愈来愈快,连目光都舍不得移开片刻。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笑着说:“学长,麻烦电话借一下,我的皮包跟手机还留在公司,没有带出来。” “没问题。”吓了一跳,他连忙收回眼神,然后慷慨地指出电话的位置,看着她走到一旁开始拨电话。 “月翎吗?我是晴。别担心,我很好。嗯。不要哭。嗯。好,跟Amy说,我们今晚还是去庆功,地点在……” 惨了惨了。高子温一边看着她讲电话,一边露出苦笑。他这次可真的惨了,竟然会为孟聃庆的旧情人动了心…… 这样的关系,怎是一个乱字了得? 第六章 “颜经理,这是下星期开会用的资料。”向晴轻轻将整叠厚重的资料放到阿斗的桌上。 “开会?开什么会?”颜斗进瞪着她,一脸怪异地问。 “下星期一上午十一点,要跟业务那边一起开的产品上市计划会议。” “上市计划会议?你们职员去不就成了,要我这个经理出面干嘛?”阿斗不在意地摆摆手,打算以一贯的方式推掉麻烦的工作作。 “话是没错,”向晴低垂眼神,藏起其中晶亮的算计光芒。“但是我们听说总经理很重视这个新产品,所以很有可能也会出席 果然,听到顶头上司可能大驾光临,阿斗马上换了一张嘴脸。“喔,总经理会到啊,那我当然要去。而且,这种会议没有一个经理级的坐镇,光你们这些小职员,我看也搞不出什么名堂来。” 说得好像所有的经理级人物都像他一样,光领薪水不做事似的。像这种新产品上市,业务一部的陈经理不但是常常出席筹备协调会议,从来不问大小,甚至遇到不明白的地方,还亲自打电话来确认。只有他,已经到了这个时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还一副浑浑噩噩模样,怕是连产品的名称都还没弄清楚。 高子溘说的没错,此仇不报非君子。何况,这个案子是她们三个人费尽心力所完成的,不可能任由这个无能的混球霸占所有好处。 她们不是这么慷慨的人,他更没有资格要求这样的慷慨。 阿斗必须付出代价。 至于她们的计划,其实也不复杂。不过是准备好一个适当的舞台,算准了只要他一踏上去,便会自己露出那双藏也藏不住的丑陋马脚。 没有黑函、不用阴谋,简单容易之至。 随便点个头,她走回自己的座位上。 “睛,没问题吧?” 电脑荧幕上显示出Amy用ICQ送来的问题。 “放心。记得也把资料送到总经理办公室和业务一部。” 她迅速地键下叮咛。 “我等会儿就去。” 抬眼看向连桌上的资料翻都没翻,就已经翘着二郎腿、看起报纸来的颜斗进,向晴脸上的笑意慢慢漾深。 没错,她们不需要像他一样玩弄那等肮脏手段,同样也可以扳倒他。 造孽之人,必然作法自毙,所缺少的,不过是时机而已。 而时机,当然是可以制造的。 收敛了笑容,向晴低头开始重新检视当天要用到的报告资料,仔细将每一个数据细节记入脑海,反复整顿,以期当天能有最完美的演出。 如此用心,只为了替阿斗布置一个漂亮的告别舞台,她们也算对得起他了吧? “子溘啊,你今天怎么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回过神,看见发出疑问的阿俊正坐在桌子前面,一脸好奇地望着自己,才发现自己又不知不觉开始发呆了。 露出两个酒窝,佯装一脸哀愁模样。“唉,好无聊,没有工作做,只能坐在办公室里发呆。我觉得好无聊、好空虚啊。” 阿俊愣了一下,马上大声怪叫起来:“无聊?子溘哥哥,你是工作过度,脑袋烧坏了是不是?我们没日没夜地忙了两个月,忙得人家的青春痘都消不下去,皮肤差到没脸出去钓帅哥。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下下,你竟然说好无聊?” “唉,俊啊,你不了解,像你们这种年轻小伙子,生活这样多采多姿,当然不能体会工作填补了多少生命的空白。可是像我们这种老人家,一没有工作,时问空余下来,就只能躲在家里,面对着镜子,看自己又长了几条皱纹。多了几根白头发。你知道这种感觉有多可怕吗?”他夸张地唉声叹气。 “皱纹?”阿俊捧着脸,尖叫起来,冲回座位上抓起镜子,仔细端详半天,确定没有半条皱纹跑出来,才又跑回他的桌前,娇嗔地说:“讨厌!没事不要吓人家啦。子溘你才大我几岁而已,要是你长了皱纹,那人家不是过两年也要变成没人要的老头?” “你才知道,我现在就是没人要的老头啊。” “呸呸呸!”阿俊用力摇头,否定他的话。“你哪里是没人要?你是自己太挑,不然每次拍广告那堆围在你身边的模特儿是围假的啊?” “俊啊,”他装出一副无辜可怜样。“你难道不知道她们都是来跟我要聃庆的电话吗?哪里是想要认识我……唉,说到聃庆,那家伙去哪里了?”话锋轻轻一转,便将话题带开来。 涉世未深的阿俊果然中计,转头看看组头不在现场,便大声喊叫:“Mathy啊,知不知道老大去了哪里?” “不知道。”一直在座位上用Mac电脑做海报底图修正的酷妹摇摇头,用低柔的声音简短地回答,眼睛紧盯着电脑荧幕,双手继续熟练地操作滑鼠,并未因此而有丝毫延缓。 “可恶!老大一定又在哪里被某个野女人给缠住了,我去找他。” 说完,阿俊便一溜烟地冲出了小小的办公室,一路还用高亢的声音呼叫着孟聃庆,一直到过了好一会儿,还隐隐约约可以听得到那个熟悉而尖锐的声音从其它楼层间传来。 他瑟缩一下,为无辜的孟聃庆感到一丝抱歉。 不过要是让阿俊知道自己刚刚在想什么,恐怕他的下场会比孟聃庆还惨。 两相权衡之下,当然是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个选择好。 何况,他连自己是否真的喜欢上向晴都还有着疑虑,更不适宜在此时公诸大众耳目。 他,高子溘,在过了这么多年以后,终于为一个女人动了心吗? 不能开玩笑,这可是关乎他二十七年来人生成败的大问题。 经过一个漫长夜晚,加上今天一整个上午仔细反复思考的结果,他决定:昨天的突发状况应该是一时意乱情迷,他不太可能是“真的”喜欢上向晴才对。 欣赏?是,他不否认自己欣赏向晴。毕竟撇开外貌不谈,冷静的处事态度,坚定执着的个性,却不失于咄咄逼人或自以为是,加上温柔沉静的待人方式,在在都让人为之激赏。 更逞论她的确是有着一张清秀可人的面容,以及与之相称的不俗气度。面对这样美好的女子,任何人都有可能会有片刻的怦然心动感觉。非常正常……即便是对他这种人来说也是一样。 但真要说这样的心动或这分欣赏之情,就是对她抱有特殊的感情,这样跳跃式的推论绝对会有很大的问题。 爱情,还有许多其它的重要因素,不只是单纯的欣赏或心动这样简单。 举个简单的事证为例:相处了两个多月,他从不曾因为她的在场而有任何局促不安、脸红心跳的情况。所有恋爱中人应该具备的征状,都没有发生在他的身上。再比照前例,他也向来无法在心上人面前保持这样超然的无动于衷。 所以,事实非常明显:自己并没有陷入爱河。 至于昨晚的失眠,呃,想必是因为他太过在意那个不寻常的突发状况,又百思不得其解的情况下,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只是他想大多,与晴学妹本人“绝对”没有任何关联。 很好很好,就是这样。 对自己作成的安全结论露出满意的微笑,他愉快地站起身,走向门口。 “去哪里?”Mathy淡淡地问,连头也不抬一下,继续手上的修改工作。 “出去逛逛。也跟阿俊、聃庆说一声,我今天下午不回公司了。”说完,关上办公室门,踩着轻快的步伐,踏进往下的电梯。 ^$^ 自己绝对没有陷入爱河,也根本没有喜欢上晴学妹。 没错,就是这样。 那,他走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走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前进的方向,正是向晴的公司所在的办公大楼。更糟的是:发现到这件事,他却连一点改变目的地的意愿也没有,反而像是认了命似的,干脆直接来到这栋大楼的门口。 哈、哈、哈,他自嘲地想,找了那么多借口,结果却连自己都没能说服,真是丢脸。 “子溘学长,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听到惊喜的声音,转头一望,看见三个打扮各不相同的熟悉身影正从办公大楼里走出来。 他干笑两声,随便抓了个借口。“刚好逛到附近。” 看到偶像,穿着浅绿色连身洋装的陈月翎雀跃得像个孩子。“那正好,我跟晴晴要去吃饭,学长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来?” 听到那个名字,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拼了死命不让自己的视线住她身上移去。“唉,我……” “是啊,学长,吃饭热闹一点比较好,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柔和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完了。 顺着声音,他看向说话者。今天的她穿着白色衬衫,宝蓝色小外套搭配同色喇叭长裤,领口的地方别着一根金色胸针,漆黑的长发流泻而下,整体风格利落干净中透着柔美,让人舍不得转开视线。 ……为什么他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会习惯性扬起一侧嘴角,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微妙表情呢?仿佛心里藏着什么愉快的秘密,没有人可以知道。 看得呆了,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两人忙碌的交头接耳。 “学长?”或许是看到他迟迟没有回应,向晴不解地叫唤他。 “啊?吃饭,喔,好,当然,去哪里?”慌忙收回眼神,强笑着说。 “那要问月翎。今天她提议要去一家烧烤店,我也不知道在哪里。”她微笑着说。 “对啊,学长,”陈月翎的眼睛闪闪发光,像是突然有了什么了不起的发现,慢吞吞地说:“你为什么不问我呢?” 眼睛一溜,看到陈月翎脸上狡猾的表情,他反而整个人清醒了过来,露出迷人的酒窝。 “哎呀,学长真是失礼,竟然不知道这是月翎小姐的伟大提议。失礼、真是失礼。”说着,弯腰行个大礼,才笑问:“这样,可以请问月翎小姐,我们今晚上哪儿晚餐吗?” 简单几句话,陈月翎便被逗得笑不可抑。“学长,你太夸张了。” 站在旁边,兴致勃勃地观战许久的Amy抬起手,看看时间,开口截断他们愉快的交谈:“对不起,我怕人家等太久,先走一步。”她意有所指地看向陈月翎。“月翎,不要忘记明天要跟我说喔。” “好,我一定会。”陈月翎保证道。 “说什么?”听着两人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对话,向晴好奇地问道。 Amy摆摆手,转身离开,而留在原地的陈月翎只是笑,斜眼瞥过站在一旁的高子溘,不肯给一个明白的答案。 得不到解答,向晴也不勉强,只是转转眼珠,换个话题。“那,月翎,你说要去哪里……” 站在一旁的高子溘则非常清楚另外两人的眼神交流代表什么意思,却只能带着一抹无奈苦笑,听任两个女孩讨论要如何前往他们今晚的用餐地点。 该死。是他表现得太明显吗?或是因为可怕的所谓“女性直觉”? 他可以肯定的是:陈月翎和Amy明天所要讨论的话题,绝对和自己今晚怪异的行为脱不了关系。 看来,要隐藏自己的感觉,在那两位面前似乎已是不可能。 那接下来他得仔细想想该怎么控制即将来到的混乱局面才好。 要追求前任情人是自己多年挚友的女孩,该怎么做? 唉,想到就头大。 00 “记得,这个部分很重要,Amy,你要把我们希望的卖场策略解释给业务那里明白,务必让总经理留下深刻的印象。” 星期天晚上,行销三部的重要成员全部齐聚在向晴和陈月翎的小公寓里,讨论明天一早的战略。 家就在台北的Amy换洗衣物都带来了,打算今天就在这里过夜,准备明日好好背水一战。 “没问题,这份资料我不知道看了几次,几乎都要背下来了。”Amy成竹在胸地笑说。 “月翎,你比较辛苦,要追着Amy和我的报告跑。万一我们两个有任何一点忘了提到,你必须立刻补上,千万不要让场面冷下来。” “嗯。”陈月翎咬着笔杆,垂眼望着手上的资料,认真地点头。 “记得,我们送去的资料里,所有的整理人署名都是阿斗。任何问题,总经理一定会先问他这个行销经理。我们谁也别开口,让大家看看他有多弄不清楚状况。等他的丑态统统露尽之后,我们再开始真正的表演,这样公司才会知道,谁才是这个行销三部里真正在工作的人。” Amy点点头,而陈月翎则是迟疑地开口:“嗯,晴晴,万一阿斗做了功课,总经理问他的问题统统可以答得出来呢?” “那我们再想办法。”沉吟片刻之后,她又开口说:“而且如果他真的愿意做功课,那我也无话可说。表示他井不是那么无药可救,只不过我们以前都看错他了。” “万一真的如此,我们难道就这样认输?”Amy不服气地说。 “‘万一’真的如此,我们也不认输,毕竟那个成绩本来就是我们努力得来的,不可能平白让给阿斗。”她坚定地向两名好友保证。 Amy和陈月翎点点头,表示相同的决心。 接下来几分钟,小小的客厅里只听见纸张翻动的悉萃声,三个人仔细地检查自己负责的部分是否还有任何不清楚的地方,以免到时措手不及。 原本就是负责整理文件的Amy对这些资料已经熟到不能再熟,第一个完成检查工作。“我OK。先去泡壶茶大家喝。”说完,便自顾自地往厨房走去。 过没两分钟,第二个看完资料的陈月翎也跟着走进厨房帮忙。 最后完成检查工作的向晴,则是将三个人各自负责的部分都看过之后,才合上厚厚的资料夹。 “晴晴,Amy泡了水果茶,还有我们上次买回来的巧克力饼干,你还有没有想吃的东西?”端着一整盘茶点的陈月翎小心翼翼地将茶盘放到桌上。 “这样就够了吧?反正等一下大家都要睡了,不要吃这么多。”一边说着,一边和Amy分头将一叠叠的文件资料收到大大的牛皮纸袋中。 三个人通力合作下,原本堆满了相关资料而显得有些严肃的小木桌,迅速改头换面,变成好友深夜谈心的温馨场所。 “你们神秘兮兮地,在笑什么?”将热腾腾的水果茶各倒入杯中分给三人,接着坐定之后,向晴就看到陈月翎和Amy一脸贼笑地望着自己,她感觉有点奇怪。 “晴晴啊,”陈月翎的眼睛闪闪发光,用甜软的声音问:“你跟子溘学长是不是在交往?” 眼睛眨了两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问题。“跟谁?” “就是‘双子杀手’的另一个啊。”Amy轻啜一口香茶,好心地提醒她,仿佛她不知道高子溘是谁似的。“前两天下班的时候,都‘刚好’逛到我们公司底下的那个帅哥嘛。” “你们别乱说,”好不容易回复过来,她转转眼珠,摇着头说:“学长说不定是这两天在附近有事要办,才会刚好碰到我们下班。” “对啊,”陈月翎咯咯直笑,拿起白色瓷杯,咕噜咕噜喝了一口。“学长当然是有事要办,才会到附近来。” Amy接下去调侃道:“而那件重要的大事,就是来追求我们的晴喽。” “Amy。” “Amy说的没错。晴晴,我们都觉得子溘学长一定是在追你,不然的话,哪有这么巧的事,连续星期四和星期五都逛到我们公司这里,还刚好在下班的时候?” 尽管好友言之凿凿,她依旧不为所动,维持着一贯的微笑。“所以我说,学长是有公事在附近要办,又刚好碰到我们下班,才会来找我们一起吃饭的嘛。” “才不是呢,”陈月翎的眼睛泛出梦幻光芒,痴痴地说:“晴晴,你没注意到学长看你的眼神吗?好专注、好深情呢!” “对啊对啊,”Amy用力点头,紧接着说:“我还以为除了偶像剧以外,现实生活里根本没有男人会用那种眼神看一个女人:有一点点的呆滞、一点点的迷惑,又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似的专注……哇,光是想到,我就全身起鸡皮疙瘩,如果那个帅哥肯用那双电眼那样看我,我一定天涯海角都随他去。” 高子溘?深情的眼神?向晴转转眼珠,只觉得好笑,根本无法将这两者搭在一起。“我真的觉得你们两个的想像力太丰富了。” “真的啦!晴晴,你到底有没有听人家说话嘛!”陈月翎嘟着嘴,娇嗔地说。 “有、有。”早已习惯两个好友用尽一切方法,就是想把她这个万年老姑婆推销出去,她也不把两人天方夜谭似的话当真,只是随口敷衍。“当然有。” “那,”明知好友并不相信自己的观察,陈月翎嘟起嘴,还是不肯就此放弃。“晴晴,如果学长真的喜欢你怎么办?” 轻轻放下白色瓷杯,她歪着头,看向好友。“月翎,我还是不太明白,子溘学长不是你的偶像吗?为什么你会忽然急着要把我跟他凑作堆?” “我没关系,晴晴的幸福比较重要。”陈月翎慷慨地说;“而且子溘学长跟晴晴站在一起。就像是王子跟公主一样,好漂亮哦。” “而且,”Amy故意插嘴说:“如果月翎跑去追高子溘,那业务一部的Teddy不就没希望了?” “啊!Amy,你好讨厌,人家只是跟他去看一次电影而已,又没有在一起!”“真的吗?可是我怎么看到你去买饮料的时候,还故意绕到业务部去?”“Amy!” 陈月翎红了脸,作势要打Amy。 看到好友之间琐碎平常的斗嘴,向晴露出宠溺的微笑,摇摇头,低头又吃了一口巧克力饼干。 一阵笑闹过后。Amy继续抬起原先的话题,没有打算就此放过向晴。 “晴,你还没回答月翎呢。” “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她笑着说。 “不可能?你说的是高子溘不会喜欢你,或是你不可能喜欢高子溘?” “学长只是把我当成普通的学妹,根本不可能像你们说的那样,对我有意思。”“要是万一呢?”Amy继续追问。 转转眼珠,她勾起嘴角,玩笑地说:“好好好,‘万一’学长真的脑袋烧坏,跑来跟我告白,我一定听你们的话,二话不说,马上答应跟他交往。” 看了看轻啮着饼干、随意喝着水果茶,摆明根本不将好友的话当一回事的向晴,Amy和陈月翎对望一眼,只能摇头叹息。 星消夜尽,明月隐没,几个小时过后,就到了重要的星期一上午。 台北的天空一样阴沉灰暗,空气中充满了郁积的雨气,仿佛随时要倾盆暴落。 九点三十五分。 陈月翎站起身,走进茶水间倒水。Amy翻出要交给人事部的表格,开始填写。向晴专心望着电脑荧幕,检视今天早上刚刚收到的电子公文。 阿斗的座位空无一人。 十点整。 一直伏案工作的陈月翎抬起头,不安地看向墙上转动的时钟。Amy迅速翻阅资料,默念等一下进行报告的大纲。向晴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瞥向阿斗空置的座位。 上班时间已经过了半个钟头,他还没到。 十点二十分。 陈月翎正在和业务部通电话,确认开会时间没有延误。 Amy离开座位,到化妆间补妆,顺便整理心情。向晴将处理名的公文和待送的邮件丢进公文箱,静待传递公文的工读生处理。 阿斗的座位还是空着。 十点四十五分。 陈月翎收拾着桌面散落的资料,仔细—一检查。Amy心不在焉地看着手中的化妆镜,不知在想些什么。向晴从办公室外走进来,看似平静的脸上隐隐透着苍白。 姗姗来迟的阿斗坐在座位上,话筒夹在脸颊和肩膀中间,报纸摊开架在膝上,口中不时爆出粗俗的笑声。 十点五十分。 所有人离开办公室,鱼贯走人位于另一楼层的中型会议室。 十一点零七分。 总经理到场。会议开始。行销三部与业务一部依序进行简报。 十一点四十六分。 简报结束。 看似心情颇佳的总经理开始针对资料上不甚明白的部分。分别向两方主管提出一些细节咨询。 十二点五分。 总经理似乎不太满意阿斗的解释,脸色有点僵硬。 行销三部的经理满头大汗、慌慌张张地看向自己的属下,却发现没有一个人愿意挺身而出,替他解围。 十二点十七分。 门板上挂着“开会中”牌子的中型会议室里传来了一声怒喝,和随之而来拍击桌面的巨大声响。 一切的声音立时嘎然断绝。 十二点十九分。 会议室里几乎要杀死人的沉静持续了两分钟。 一片鸦雀无声中,一直坐在长桌角落,看似弱不禁风的长发女孩突然甘犯天怒,站了起身,|Qī|shū|ωǎng|不慌不忙地要求总经理给予说话的机会。 或许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心,尽管怒气腾腾,年近五十的瘦小男子还是点了头。 得到允许,她朝另一个染了一头红发的高瘦女子轻轻点头示意。 十二点三十分。 会议室中的询答流畅地继续中。 十二点四十一分。 会议结束。 由喜转怒、再由怒转喜的总经理站起身。微笑地说: “向小姐、王小姐、陈小姐。我对你们的表现非常满意,希望你们也会对公司之后对各位的安排感到满意。” “总经理,可是我……” 但总经理只是嘉许地轮流看着行销三部的杰出成品,连看也不看还想狡辩的阿斗一眼,便在两位秘书的陪同下,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事件到此落幕。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第七章 “这么轻易放过他?”高子溘惊讶地反问。 她淡淡微笑。 “够了吧?阿斗虽然保住工作,但是被公司记了一个大过,以后要升迁根本不可能。这样还不够惨,那还要怎样呢?” “所以我说,让他捅个大一点的楼子,例如说因为他的失误,让产品上市时间和媒体宣传的时间不符啦,得罪高层看重的广告公司——就是我们啦,弄些可大可小的问题,要那家伙负起责任,直接把他赶出公司算了,反正他爱抢别人的功劳……何必这么好心?”他嘟嚷着说。 “我们所要求的,不过是一个公平,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恨。”她笑着说:“而且要是真照学长当初的计划,让他捅那么大的楼子,到时候还不是要我们来收拾残局,何必自找苦吃呢?” “晴学妹,原来你是嫌学长原本那个计划太蠢、损人不利己,所以不予采用啊?”他低垂着眼,百般委屈地说。 晚上八点多,在台北车站附近新开的一家星巴克里,一男一女坐在靠窗的位子里喝咖啡。 距离事件发生已经将近一个星期,但因为她们忙着搬到新办公室,重新适应职务与人事的改变,诸事繁忙的情况下,根本抽不出身来向原计划提出人报告后来的事态发展,所以才会拖到今天。 阿斗依旧是行销三部的经理。虽然有亏职守,但毕竟他不是实际计划执行人,弄不清楚详细计划内容勉强可说是情有可原。而关于欺瞒上司、意图独占不属于自己的业绩,也已经记了大过,并没有进一步调职或是降级处分。 至于部里的三个职员则被调走,另外组成一个专案小组,负责原先的新产品行销计划,而原来的行销三部剩下的繁杂日常事务,则交给唯一被留下的经理处理。 根据公司说法,如果新产品第一季的成绩亮眼,接下来同一品牌陆续推出的各种产品,也将会交给她们来负责。 三个人的未来,总算开始露出了曙光。 而这一切,都要感谢眼前这个屡次暗地伸出援手,却从不邀功的男人。 今晚原本说好是三个人一起请高子溘吃饭的,但就在下班前,其他两人却抬出太久没和男朋友约会这样的借口,临阵脱逃,让她独自来赴约。 当然,明眼人一看便知,那两位小姐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作媒的意图实在明显到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想到这里,她也不禁莞尔。 看到她无意间勾起的微笑,他的眼睛瞪得更大,嘴角颤抖,开始夸张地自怨自艾。 “晴学妹,你、你……你笑我?难道学长的计划真的那么愚蠢吗?呜……想、不、到我高子溘号称当今广告界第一才子,竟然连个像样的计划都提不出来【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还因此被‘自己的’学妹取笑……唉唉唉,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啊……” “学长,别闹了。” 她笑到肚子发痛,好不容易找到力气解释:“我不是在笑你,是在笑别的事情。” “什么事?”他怀疑地问。 笑看他一眼,却忽然对要不要将月翎她们天马行空的猜测告诉他这件事,犹豫起来。 万一,他知道月翎和Amy认定他在追求她,会有什么反应?是像平常一样打个哈哈敷衍过去?或是感到尴尬? 这样的说法,会不会让两人之间的关系产生变化? 她犹豫着,因为珍惜这分友情,不希望因为这样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而造成任何不必要的嫌隙。 抬起头,看向留着一头金黑相间短发,穿着水蓝色无袖T恤,露出两条麦金色结实臂膀的英俊男子。若隐若现的酒窝,让人联想起平时总挂在脸上的灿烂笑容,宛如挂在蔚蓝天空上的明亮太阳,总是存在那里,带给人希望和力量。 她不希望这片阳光消失……从她的身边。 “晴?” 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惊惶地抬头看向呼唤自己的男子。他皱起眉头,关心地问: “你还好吧?脸色有一点怪。” “没事,刚刚想到一件事,有点分心。”她摇摇头说。 一定是被陈月翎她们这一阵子天天疲劳轰炸,脑部受创太深,才会开始胡思乱想。 高子溘是个好学长、好朋友,如此而已。 稳定心绪,她微笑抬头,却发现坐在面前的男人怔怔地望着杯里喝了一半的咖啡发呆,嘴里还不知在喃喃念些什么。 “好……这样办。” “学长,你要做什么吗?”她不解地问。 “晴学妹、不,晴,”他无意识地摸摸脖子上闪亮的银链,突然俊脸泛红,非常认真地看着她。“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不明就里,她只是微笑弯眼。“你说。” “其实这句话,我以前已经跟你说过一次了,不过那次是闹着玩的,我以前也没跟女孩子说过这样的话,根本不知道自己真的……啊,我要说的是,虽然聃庆那家伙是个问题,不过我还是……唉,其实呢,开始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根本没有想过我会……反正啊,就是说,我想要跟你说……” “学长,你在语无伦次。”她好笑地指出。 从来没看过他这么不知所措的模样。她所认识的高子溘,活泼开朗、玩世不恭的外表底下,藏着的是比任何人都细腻活跃的心思,聪明、反应灵敏,像是准备好了一肚子的答案,无论是什么样的问题都难不倒他,就像上一次…… 其实这句话,我以前已经跟你说过一次了,不过那次是闹着玩的…… 他的第一句话突然在她的脑海中冒出,构筑出新的意义。 不可能,一定是她多心了。向晴眨眨眼睛,不敢相信刚刚冒出脑海的答案。 “学长,我可能是误会了,能不能请你说得再清楚一点?” 似乎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什么,他忽然冷静了下来,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慢条斯理地说:“晴,我是不是有这个荣幸,请你跟我交往?” ^o^ 他刚刚真的说了那一句话吗?她会不会是听错了? 或者,他又在开玩笑? 终于,她迟疑地开口: “学长,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他叹口气,努力认真地看着她。“我平常说话虽然没一句正经的,但是感情这种事我是很认真的,绝对不会拿来开玩笑。” 说话没一句正经?或许。但评断一个人,并不是重视他说了什么,而是他真正做了什么。 不,她很清楚,他虽然看起来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但从不曾说过任何一句不得体的玩笑话,也一直非常认真地对待他所负责的每一件工作、认识的每一个人。 明朗笑容底下,绝对有着一颗真诚而可靠的心。 看到她没有回应,他用力深吸两口气,又咬着牙开口说:“我真的喜欢你,这一句话,我保证,从来没有任何其他的女孩子听过,更绝对不是随随便便就说的而已。为了这句话,我甚至可以放弃过去十几年来的人生。无论你接不接受、要不要跟我交往,至少请你相信我的心意。” 她定定地望着他尴尬却坚定的面容,听着挖心掏肺似的告白,终于开始了解到自己到底有多迟钝。 他当然不是开玩笑的。 然而,经过了这么多年没有爱情的日子,让她在面对这种情况时,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拒绝相信和逃避。 这才惊觉,原来Amy的观察并没有错,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坚定而专注,炽热的情焰有如当空烈阳,根本无意遮掩自己的感情去向。 她感觉脸颊渐渐开始发烫。大概也只剩下迟钝如她,还这样懵懵懂懂,以为他对自己的一切照顾,都只是单纯出自于学长学妹的情谊。 那……她呢?总是不自觉地依赖他提供的温暖支持,又是出自于什么样的感情? 不是第一次听到异性对自己表白爱慕之意,但像现在这样,脸上泛滥的火热红霞无法止抑,却是绝无仅有的经验。 如果自己果真无情,那胸口这样混杂着羞涩和温柔的悸动,又该如何解释? 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感觉心中情潮翻腾汹涌,想着想着,竟不禁痴了。 “好吧。”又过了半晌,他终于泄气地低下头,嘟嘟嚷嚷地说:“我等,我可以等,也不是没等过。你等了聃庆五年,只要一个答案,我也可以等你五年,等你一个答案。” 等?为什么要等? 她已经浪费了五年的光阴在无意义的等待上,不需要再浪费另外一个五年来确定自己的心意。 “你确定要等?” 勾起嘴角,轻柔的声音如风,送入他的耳中。 他猛地抬头,瞪大的俊眸呆呆望着她,似乎还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什么。过了几秒钟,两个深深的酒窝才倏地冒出脸颊,拉起一抹比脖子上的银链更加闪亮的灿烂微笑,接着突然从座位上直跳起来,大声欢呼,让全店为之侧目。 活像是个刚得到梦寐以求礼物的大孩子。 看着他闪亮的笑容,她忽然感觉到眼眶潮湿。从来不知道另外一个人的快乐,可以具有这样强大的感染力。 “嘘!” 几个低声在谈话的人皱着眉头,要他安静。 “对不起、对不起。”他愉快地向周围的人道歉,然后又转向她,露出一脸迷人阳光,认真地说:“好,我们正式开始。晴,我可以叫你晴吗?先自我介绍,我叫高子溘。高,是我老爸的姓。子溘,据说是因为我出生那阵子,天气阴阴沉沉,我老爸老妈心情也阴阴沉沉,加上命中缺水,所以取个‘溘’字了事……” T_T “子溘哥哥,我说你最近的心情未免太好了一点。” 斜瞥一眼阿俊哀怨的面容,他只是咧嘴微笑,露出整排白森森的整齐牙齿,没有回答。 距离他对向晴告白成功的那个晚上,已经过了一个多月。跟向晴公司合作的第二支系列广告加上KC新一季亚洲版的广告,都在如火如茶进行当中。夜以继日工作的结果,让所有人的神经都濒临全面崩断的边缘,只有他还能整天维持同样愉快的笑脸,也难怪阿俊会这样抱怨。 这样密集的工作,对其他人而言固然是一种折磨,但对于他,却代表着可以时常见到自己的心上人。如此寓恋爱于工作,人生在世,还复何求? “讨厌啦!”看到他愉快的反应,阿俊忍不住趴在桌面上,大声哀号:“人家跟我家那口子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都快得相思病死掉了。子溘你竟然还可以过得这么高兴,真是让人生气!我要辞职!我要辞职啦!” 前一阵子才从学校毕业,就等着入伍当完一年多的兵,退伍后便正式成为小组成员的安迪瞪大了眼睛,小声问着低头调整宝贝相机的 Mathy:“阿俊有男朋友吗?” Mathy轻轻点头,继续检机相机的状况。 “那他还一天到晚喊着要钓帅哥?”安迪搔着头,百思不解地说。 耳尖的阿俊听到安迪的话,立刻贼兮兮地从座位上跳起来,一把从背后抱住他。“怎么?听到人家有男朋友,安迪吃醋了吗?” 吓了一大跳,安迪的脸色立刻发绿。“阿俊,别闹啦。” 虽然已经渐渐习惯阿俊开玩笑的方式,但被一个大男人当众抱住,才不过十八岁的男孩还是感觉到浑身不自在。 “不要生气嘛,”看见男孩没有剧烈的反抗,阿俊开始不规矩地上下其手。“不管阿俊有没有男朋友,安迪永远是人家心里最重要的人,喔?” “阿俊!”惊慌的大男孩手忙脚乱地试图阻挡他轻薄的成猪手。 “嘿嘿嘿,老大还没回来,我看安迪你就乖乖认命,让阿俊哥哥好好疼爱你吧。”阿俊涎着脸,不肯放手。 纯情的男孩当然抵死不从,但已经不会像几个月之前那样惊慌失措,渐渐懂得见招拆招、自力更生,深知旁观的另外两人是绝对不可能伸出援手的。 ……不知道安迪那小子什么时候才会懂,阿俊那家伙根本只是喜欢闹着玩。安迪愈有反应,他玩得愈高兴。如果对方真的毫不反抗,他反而会吓得自动撤退。毕竟阿俊早就有了一个相恋多年的情人,连像这样连续工作数天不能相见,对他都已经是一大折磨,何况是要他移情别恋?根本是天方夜谭。 不理会同事间的嬉闹,高子溘一边哼着轻快的曲调,拿起话筒,按下熟悉的号码。 “喂?是我。好了吗?嗯,等会儿见。” 简短几句话,却像血淋淋的肉饵,立刻引来嗜血鲨鱼的觊觎。 “子溘,你刚刚打电话给谁?”一边纠缠着安迪,阿俊还不忘用眼角观察另一个目标的动静。 “没有。”他低垂闪烁的目光,若无其事地说:“联络工作而已。” “联络工作?用这种口气?”最近缺乏爱情滋润的阿俊,对于别人的爱情生活似乎变得更加敏锐,一脸怀疑地说:“我不相信!你一定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对不对?” 发现自己有脱困的可能,安迪立刻适时加油添柴,试图转移阿俊的注意力。 “对了,说到别的女人,上次我在顶好后面的餐厅里,好像看到子溘哥跟一个长发美女在吃饭,是你的女朋友吗?” 暗叫一声不妙,他装出一脸思索状。“上次?什么时候?” 趁吃惊的阿俊还没回过神来,安迪连忙七手八脚地摆脱束缚,溜到高子溘的座位旁边,保持安全距离。 “就是上上星期天。我跟同学忙完毕业展,晚上大概七点多回家的时候看到的。” 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到一声尖叫,阿俊迅速地冲到高子溘面前。 “子溘哥哥!你偷人?” “什么偷人?”他白了阿俊一眼,摇摇头。“本人尚未结婚,单身贵族一个,哪里来偷人之说?” 但阿俊显然没有在听他的说明。“结果不是聃庆老大先变了心,反而是你……你……你太让我失望了,子溘哥哥。” 他露出两个酒窝,哀叹地说:“唉,俊啊,你要体谅我,人的青春有限、真心难得,你总不能让我一直等下去啊。”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子溘你是对老大最忠心的一个,想不到竟然随随便便就跟别的女人跑了。唉,我可怜的老大,真的要孤老终生了。”阿俊夸张地叹气。 “老大跟子溘哥……”可怜的安迪完全弄不清楚状况,稚气未脱的脸庞一阵青一阵白,几乎要昏厥过去。 但逼供得正高兴的阿使根本没空理他,一心只想要挖出八卦的真相。 “说!高子溘,你今天一定要给大家一个交代,到底是哪一个野女人魅力这么大,可以让你这样不顾多年感情,狠心地抛弃老大?” 他眨眨眼睛,笑容不改,随手从桌上拿起一卷透明胶带,塞到阿俊手里。 “这是干嘛?”阿俊困惑地低头看着手上的胶带。 “不是要‘胶带’吗?给你啦。” “谁要这种东西?” 阿俊歇斯底里地尖叫。“我要的是解释!” “唉,俊啊,整天大吼大叫,对喉咙不好喔。”他好心地劝说。 没辙地瞪着猛打太极拳的当事人,阿俊猛地转头,时髦长发飞扬旋舞,锐利的目光刷地射向努力想将高大的身躯塞进墙角的安迪。“安迪,告诉阿俊哥哥,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对啊,安迪,快告诉大家,你到底看到了什么。”高子溘愉快地说。 看看高子溘天真的笑容,又看看阿俊一脸的杀气腾腾,瑟缩在墙角的大男孩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起这个话题。 “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吞吞吐吐半天,他终于虚弱地说。 “什么也不知道?”阿使差点气绝。“好样的,你这小子要银子溘哥讲义气是不是?我就教你讲义气!”说完,便开始追杀那个抱头四处鼠窜的小伙子。 一直冷眼旁观的Mathy转过身,正想要坐回椅子上,却看到孟聃庆高大的身形隐藏在门口的阴影中,若有所思地看着笑得宛如阳光灿烂的高子溘。 察觉到Mathy犀利冷凝的摄影师目光,孟聃庆没有任何反应,轻轻点头,然后直接转身离开。 目光回转到高子溘身上。也已经发现孟聃庆在场的他,只是闪过一抹黯然,苦笑着回应她无言的询问。 薄薄的纸果然包不住火苗。 风暴,即将展开。 “嗯,妈,”向晴一边用肩膀夹住话筒,一边随手翻阅桌上的资料。“我知道,下个月一定回去。” “小晴啊,你身体要顾好呢,千万不要只忙着工作,把身体都搞坏了。”话筒里的母亲显得十分忧虑。 “我会,妈,你也要注意身体。小天说你有点感冒。” “小感冒而已,好得差不多了。”母亲随口敷衍两句,便将话题转开来。 “对了,小晴,你爸要我问你,这次回来到底看不看得到你的男朋友啊?” 她噙着笑。“嗯,我知道了。” “知道知道,”母亲叨念着。“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男朋友。” “妈,”她只是一个劲地笑,不肯正面回答。“你不要担心。你女儿还不至于变成老姑婆啦。” “所有的老姑婆在成为老姑婆之前,都是这样说的。”母亲没好气地说。 “我知道,妈。” “还有小天说过两天可能要上台北看看,你要好好照顾他……” 又叮咛了好一会儿,好久没跟爱女说话的母亲才依依不舍地挂上电话。 “晴晴,你为什么不跟向妈妈说学长的事?”无聊地按着遥控器按钮的陈月翎头也不回,直接好奇地问。 瞥了努力扮演着电视儿童的好友一眼,她故作轻快地说:“说什么?” “说你已经交了男朋友啦。”陈月翎翻转过身,趴在沙发椅背上,望着在小木桌上注记资料的向晴。“这样向爸爸向妈妈就不会再一天到晚逼问我,你到底有没有交男朋友了。” 她摇摇头,只是笑而不答。 “晴晴!” “怎么?”她装出一派天真,明知故问。 她这样的态度反而让陈月翎谨慎起来。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才开口问:“晴晴,你跟子溘学长不会吵架了吧?” 向晴愣了一下。 “没有啊。为什么这样问?” “那你为什么不跟向妈妈说要带学长回去南部?” “我只是觉得这种事应该要先问过他才对。” “才不是呢。”陈月翎噘着嘴说:“学长这么喜欢晴晴,就算要他今晚马上跟你回家,也一定不会有问题。你不跟向妈妈说,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无奈地叹口气。朋友太过知心,有时候也不是件好事。简单一个问题,便将她最不希望去思考的问题挑了起来。 “我知道。” “那是什么原因?”陈月翎疑惑地问。 “我的问题。”她坦白地说。 “晴晴你有什么问题?”像是想到了什么,陈月翎突然倒抽口气。“晴晴,你不会一边跟子溘学长交往,其实一边心里还爱着聃庆学长吧?这……这……” 听到这样夸张的联想,她不禁失笑。“怎么可能?” “那就好。”陈月翎大大松了一口气,然后紧接着追问:“不然是什么原因?” “我只是……不敢确定。” “不敢确定?为什么?学长那么好……”陈月翎迟疑地说,不能明仁好友心中无以名状的不安感。 要怎么说呢?毕竟连她自己都不愿去深思,这样的不安究竟是为了什么。 高子溘很好,几乎是太好了。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好,让她始终没有踏实的感觉,不敢相信这样美好的爱情正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每个星期的约会、每天简短的电话问候、时而出现的手机短讯、E-Mail,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接触,或许没有太故作姿态的过度浪漫,却都能让她感受到他隐藏在嬉闹言表之下的依依眷恋,也每每让她的心为之温柔悸动…… 不,问题不在于高子溘,而是她自己。 她很确定。高子溘的感情是纯粹而诚挚的,就像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一般,不涉一丝杂质。 不能确定的,其实是自己的感情。 沉默半晌之后,她轻轻开口说:“月翎,你觉不觉得我是在利用学长的温柔,来满足自己受伤太久的虚荣心?” “怎么会?”想也不想,陈月翎便直接否定她的想法。“晴晴不是这样的人,才不可能这样利用学长呢!” “可是我一直……找不到那种感觉,”她幽幽地说:“那种确定自己在恋爱、跟聃庆在一起时兴奋期待的剧烈心跳……” “Stop!”陈月翎连忙打断好友的自我剖白。“晴晴,你不是已经放弃聃庆学长了吗?” “当然。”她转转眼珠。“我还没那么自虐。” “那你现在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她笑。“子溘。” “那还有什么问题吗?”陈月翎困惑地问。 “我很清楚,自己喜欢子溘,和他在一起时很快乐。但是,那样的快乐,几乎是抽离地、旁观着别人的快乐。心里似乎总有一点不踏实、不安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什么恐怖的结果埋藏在快乐的表面下,随时可能爆发。我……没有办法真正投入、真正感受那样的快乐。”说到这里,她顿了下来,清秀的面容添上一抹遥远而凝重的神色。 “晴晴……” “就像我刚刚说的,我是真的喜欢子溘,但喜欢似乎只是喜欢……这样的喜欢,算得上是爱情吗?”她露出一抹浅浅的苦笑。“我觉得……如果没有办法对他付出对聃庆同样、甚至是更强烈的感情,那我……会不会只是在利用他而已?如果真是这样,就太不公平了。” 陈月翎迅速走到她身边,温柔地抱住好友,用软软的声音安慰她。 “晴晴,你对自己太严格了。学长喜欢你,你也喜欢学长,这样就很好啦,不要想那么多嘛!” 闭上眼睛,感受着好友身上传递过来的温暖,但心中歉疚不安的模糊感觉却没有丝毫减少。 原来,明知无法给予相等的回报,却还是厚颜接受别人付出的深情,感觉竟是这样低回忧伤,宛如无意晕染在白色画纸上的一抹淡淡水蓝,不明所以,更不知该如何止终。 第八章 电影散场,时间已经是半夜三点。 “要回去了吗?”高子溘歪着头,用一贯精神奕奕的语气问她。 她笑着摇头。 明天是星期六,第二支广告的拍摄工作已经接近完成,陈月翎今晚也有自己的约会,虽然时近天明,但似乎没有必要赶着回家。 七月的星空刚刚下过一场夜雨,地面上还积着几洼水塘,丝丝凉意顺着微风,传来夏夜独特的气息。 “来。”他朝她伸出手,明亮的街灯照亮英俊脸上温柔的笑意。 握着她的手,两个人沿着大楼旁边的长型广场散步。寂静的广场除了一、两对同样看完电影,正要回家的情侣之外,空无一人,让人很难联想起白日喧哗的人潮。 辽阔的信义计划区里,只有少数的大楼矗立,大部分都还是一片空地。一眼望去,尽是错落的路灯,和天空稀疏的几颗星星互为呼应。 “我觉得刚刚电影最后,女主角的转变太过牵强。导演没有好好处理。” 她摇头表示异议。“才不见,我反而觉得导演一直用各种方式在暗示女主角最后的选择。虽然台词没有很清楚地交代角色心态的变化,但是一些小动作和细部情节,都让人可以感受到逐渐的转变。我觉得很好。” 他懊恼地拍头。“真的吗?我没有注意到。说给我听听。” “最后面那一段她追逐男主角的戏,如果拿一开场、还有中间部分和男主角对峙的场面来对照,很明显有所不同,可以看出角色的心理挣扎。另外,她质疑自己意图的次数太过频繁,反而让人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不能单纯相信台词透露的讯息,应该更深人去比对。” 他的眼睛闪呀间地,酒窝若隐若现。“你会不会是想太多了?我觉得根本没有可以比对的部分。” 她微笑着斜瞥他一眼。“我可以证明你刚刚可能睡着了,或者根本没有用心在看戏。就拿她到警局的那一场戏来说好了…… 两人并肩同行,时而轻快、时而严肃地讨论剧情。凉风习习,散场的人潮渐渐消失了踪迹,不知不觉,整个长型广场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如果没有偶尔呼啸而过的夜行车辆,几乎要有一种错觉,像是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保持着清醒,独揽这分夏夜悠闲。 “啊,被你这样一说,我好像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应该重新回去把电影看一次才行。”他半开玩笑地说,迷人的酒窝冒出脸颊。“还是我可以跟卖票的人说,我刚刚不小心打了瞌睡,请他们再让我看一次?” “恐怕不行。”她遗憾地摇头,脸上同样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可恶,那我将近三百块的电影票钱不就白花了,还要再来重看一次。”他低头微笑。“那,这位小姐,请问你愿不愿意赏光,陪我再来看一次电影啊?” “可是,”她笑着说:“我不想再重看一次耶。” “天哪,”他仰天哀号一声。“那我不就惨了,要重看一次已经够可怜的了,还得一个人来?不行不行,这样太悲惨了。晴,你不如就当可怜你粗心的男朋友一次,再陪我来一次啦,喔?” “可是,前两天忙着陪我弟弟,堆了不少工作,”她噙着笑,不肯松口。“下个星期的会又好多,加上产品上市结果的报告也要出来了,可能还要加班,真的没有时间呢。” “那、那我去做你们部门的临时工读生,帮你跑腿打杂,可以吧?这样,你还是会太忙、不能拨出一点时间来给你可怜的男朋友吗?”他皱眉噘嘴,故作一脸乞怜,只有深深两个酒窝露了痕迹。 看到他皱着眉、颤抖嘴角的模样,她终于忍俊不住,笑了出声。轻盈的笑声乘着夜风,散落到黑暗的尽头。 他放松了面容,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头动情地轻唤: “晴晴……” 她含笑抬头,才看见他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似乎再也不能止抑心中激动。 “怎么?”她嘴角微扬,轻声问道。 刚刚的光芒一闪而逝,仿佛不曾存在过。他露出熟悉的顽皮笑容,低头在她耳边私语:“我想吻你。” 说完,温热的气息从颊畔移到面前,随即两瓣红唇便印上了她的嘴。 天色微明,整个城市犹在半梦半醒之间,她站在新光三越信义店旁的空旷长型广场中央,依偎着恋人坚实的臂膀,感受他如梦似幻的亲吻。 一开始,只是纯洁的接触,四瓣嘴唇轻柔地相互摩挲,传递彼此的温度。接着,他轻轻探入她的唇齿之间,缓缓描绘她的形状,羞涩地探索内中的秘密。 迷醉在他的温柔中,她连自己的双手何时扣住了他的脖子,坚持他做更深入的探究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开始回应他的亲吻,热情激烈的程度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又不知过了多久,第一道曙光从东方露出笑靥,暖暖的阳光照在她的背上,驱除了先前感受到的些微寒意。 第一个停下来的人,是他,靠着她的额头,双臂紧紧拥住她,绕到背后的手轻轻抚摸她丝缎般的长发。 粗重的喘息伴随着如擂的心跳声,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昏昏沉沉中,她只依稀记得他宛如誓言的耳语: “我爱你,晴。无论发生什么事,请你相信,我爱你。世界上我最爱的女人只有你。” 半个月过后,在当初谈定合作的钢琴酒吧,同一个角落的座位里,她和孟聃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将近半年前,不知是有意或无意缺了席的男人,现在终于坐在自己的面前,但她却已经不再想追问那个失落在五年前的答案。 他没有变,依旧是那个风度翩翩、沉稳可靠的孟聃庆。改变的,是她的心,不再坚持为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伤神。 也终于,她能确定自己已经从那段旧情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不会再轻易因为他的一举一动而有任何的情绪起伏。 “恭喜你荣升。”孟聃庆举起高脚酒杯,诚挚地说。 她微微一笑,同样举起杯子回礼。“我才应该感谢你,毕竟如果没有你们,今天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成绩。” 今天的约会是他主动提出的。早上的一通电话,原本约的是晚餐,但因为刚刚升为小组负责人的她必须开会到八点,才会移师到这里来。 到了现场才知道,这个约会只有她和孟聃庆两人,高子溘并不包括在内。 但,既来之则安之,她唯一好奇的是:孟某人的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 “你要谢的,是子溘。”他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酒。“当初如果不是他坚持,我不会接下这个广告。” 这番直率的言词造成的打击并没有想像中的大。 五个月前的她,或许无论如何还是会对他的不念旧情与冷血感到不满,但现在,她只有一种纯粹的同感和了解。毕竟,就公事角度看来,这样的企画和酬劳并不算诱人,也难怪他会拒绝。 这也再次强调了:高子溘和他之间的性格差异究竟有多大。 “我知道。”她简单点头,没有多加评论。 钢琴师弹奏起新的曲子,熟悉的音符散人芬芳的酒气,在水蓝色的灯光中醺醉摇晃,令人为之神驰。 “布拉姆斯。”她轻声说。 “什么?”他疑惑地扬起眉毛。 “没什么。这是月翎最喜欢的曲子。”她微笑着解释。“布拉姆斯的—一九号钢琴曲。” 他不置可否,轻轻摇晃杯里的冰块,铿锵的清脆声响在两人都没有说话的情况下,更是明显。 过了半晌,他才静静地开口:“子溘和你在交往?” 她怀疑地看他一眼。不知道这个问题有何用意。 “你不知道?” 他摇摇头,脸色忽然有些凝重,仿佛证实的是一个不受欢迎的猜测。 =奇=她轻皱起眉,不知道这样的情况应该作何解释。 =书=或许是她有所顾忌,也或许顾忌的人是高子溘,在他们之间,孟聃庆这个名字向来被刻意地忽略。她不想提,他也不愿多说。但她一直以为,高子溘不会将他们俩交往的事瞒着孟聃庆才是,毕竟他们两个人的交情并不比一般。 =网=从眼前人的反应看来,她的想法并不正确。 “那你怎么知道他和我在交往?”她好奇地问。 他笑,原本就吸引人的面容更显得英气逼人。“就像他总是可以知道我的想法一样,这种事是不用多说的。” 她疑惑地看着他,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的感觉。 今晚的这个约会似乎愈来愈扑朔迷离了。 “今晚约我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单刀直入地问道。 他望着她,脸上带着难解的复杂表情。“你想不想知道,你一直在问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不太能了解他突然改变的话题,她沉吟不语,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 杯里的冰块渐渐溶解,堆叠在上方的透明固体,失去了下方的支撑,锵地一声落人底下的有色饮料中。 突然间,她一点也不想知道了。 “不。”她不动声色地微笑。“我想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不,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厌倦了这样的猫捉老鼠游戏,冷冷地开口:“孟聃庆,如果你有话要说,那就直说,不要把人当傻子。” 他依旧带着招牌式的温和微笑,但眼中那抹决绝的眼神却令她惊然心惊。 “大一的时候,有一个人跑来向我告白。”他幽幽地开了口:“当时的我想也不想,便直接拒绝了他,可是到后来,我发现自己却一直在意着那个向我告白的人,无法忘记他。” “你后悔了?”她不明白这样的故事,跟他要说的事有何关系,只是顺口接着问道。 “是,我后悔了。”他摇头微笑。“但是那个时候,我还以为是因为他是第一个主动跟我告白的人,才会让我这么在意。我……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喜欢上他。” “这和我们分手有什么关系?”她淡淡地问。 似乎没有听到她的问题,他继续说:“所以,我决定做一个实验,和之后每一个跟我告白的人交往。” 听到这样的说法,任何人都会感到生气,但她只觉得恍然大悟,轻轻地说:“你是说,其实当初你答应跟我交往时,其实对我并没有特别的好感?” 他淡淡微笑。“对不起,但那正是我的感觉。” 但她胸臆中所感觉到的,不是受伤的感觉,而是松了一口气。 比起他因为发现自己变了心所以抛弃她,她宁可他一开始就对她无情。 至少这样,她的自尊可以安然无损。 “不需要对不起。”她微笑着说:“我只希望,你可以早一点告诉我。” 他摇摇头,遥远的目光如谜。“你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又有什么意义呢?”她轻轻笑道:“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我们在一起的那半年不过是浪费了。” 他安静下来,仰头将杯里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你错了。那很重要。”他低吟道。 她转转眼珠。“什么意思?” “子溘。” 她眨眨眼,不明白高子溘和他们正谈论的话题有何关联。“麻烦解释一下。” “那个人,”五年前抛弃了她,让她的世界从此改观的旧情人,用和当时同样温和的口气、同样残酷的话语再次粉碎她辛苦构筑的爱情梦幻。“跟我告白的人,就是高子溘。” 她倏地刷白了脸,仍然试图微笑,想要否认他刚刚揭露的恐怖真相。 “你在开玩笑。” “会开玩笑的是子溘。”他淡淡地提醒她。“我从来不知道怎么开玩笑。” 震惊过度,她只能低下头,瞪着杯中在没顶边缘挣扎的残冰。 听过的每一句话开始疯狂地在她脑中回旋。 我以前也没跟女孩子说过这样的话,根本不知道自己真的 这一句话,我保证,从来没有任何其他的女孩子听过。 为了这句话,我甚至可以放弃过去十几年来的人生。 世界上我最爱的女人只有你。 那个人,跟我告白的人,就是高子溘。 她不想相信,但孟聃庆说的话,却像是终于归位的最后一块重要拼图,完美地嵌进最后一处缺口,让原先残缺不全的混乱画面开始有了意义,揭露整个血淋淋的狰狞真相。 许久,杯里的冰块终于完全消失,认命地醉死在酒精之中。 慢慢抬头,她冷冷地微笑。“所以?” 他保持一贯温和的笑容,没有说话,仿佛知道自己胜券在握。 “我不明白告诉我这件事有任何意义。不管子溘当初是不是喜欢过你,他现在选择的人是我。”她平静地说:“很遗憾,你唯一在乎过的爱慕者竟然被你抛弃的旧情人抢走,但我只觉得,这是你的报应。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她拿起公事包,起身打算离开。 “最后一件事,”在她就要离开座位的时候,他用温和的声音再次开了口,狠狠从她背后刺进最后致命的一刀,并残酷地慢慢扭曲反转。“子溘不只是我的爱慕者,他是我的情人。” 听若未闻,她维持相同的步伐,笔直地走出了酒吧。 而留在原地的男人,则终于垮下了坚强的伪装,头往后用力撞上墙壁,呆滞的眼神瞪着木质天花板,苍白的俊容上只有一抹空虚的苦笑。 纤细的身影踏出酒吧,快步在台北市拥挤的人群中穿梭,扬高了头,不停地往前走。 哪里都无所谓,她只想赶快躲进角落里,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此刻悲惨的情状。 子溘、子溘,这就是虽然并列为“双子杀手”,受欢迎的你却从来没有任何绯闻的原因吗? 你,跟我一样,一直这样可悲地、不可自拔地眷恋着同一个可恶的男人吗? 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爱语,究竟是为谁而发?是真正的向晴?或是向晴身上的孟聃庆的影子? 两个爱上同一个男人的人在一起……我们之间,到底是怎么样破碎而扭曲的爱情? 纷至沓来的问题充塞脑海,她却没有半个答案,唯一能做的,只有咬紧牙关,拼死不让冰冷的泪水决堤。 她不哭,绝不。 麻木地走下公车,归心似箭的夜班公车司机立刻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就这样离开了站牌。 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还是本能地回到了和陈月翎合租的小公寓。 三楼的灯光关着,和男朋友出去约会的陈月翎还没到家。 拖着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双脚,她慢慢往门口迈进。 “晴。” 熟悉的身影伴随着惊喜的声音从骑楼的阴影里走出来。 “阿俊告诉我聃庆今晚约你吃饭。该死的,那家伙竟然没约我一起,一定是居心不良,打算要横刀夺爱……” 她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熟悉的俊美五官,愉快地开着一贯的玩笑。 他为什么还笑得出来?难道他不知道从今天晚上开始,一切的一切都不可能再回复原本的单纯了吗? 发现她的沉默,话声嘎然而止,他担心地看着她冻结的表情。“你不舒服吗?我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她缓缓摇头。 “不是不舒服?还是聃庆对你说了什么?我去找他算帐。”他心急如焚地问。 “你不想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吗?” 冷漠的声音让两个人都吃了一惊。她模糊地感觉到身体里面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在崩裂。 他的脸色微变,勉强笑着说:“谁管他说了什么?重要的是,他让你觉得不舒服,就是罪该万死。” “子溘,”她直勾勾地看着他,全身发冷。“他跟我说了。” “说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想你很清楚。” “不,”他似乎已经理解了她的话,脸色刷白,却依旧紧抓住最后一丝希望,不肯承认。“我不清楚。”一她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疏离地看着他。 没有办法思考、没有办法感觉,只有一股狂暴的冲动,无法止抑,想要狠狠地伤害他,让他体会同样黑暗的绝望。 “你和他,是不是情人?”像针一样尖锐的问题同时刺进两个人的心房。 血,慢慢滴了下来。她几乎可以尝到那股让人作呕的腥咸味,但她不觉得痛。她只是不在乎。什么也不在乎。 他的脸色灰败,别过头。 “如果这是你想知道的……没错,我们上过床。” 她震惊地瞪着他。 这才发现自己有多么渴望他会否认孟聃庆所说的一切,带着熟悉的开朗笑容,告诉她一切只不过是恶作剧,由他筹画、孟聃庆执行,就像他们俩一贯合作的模式,只不过这次的内容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但,他却承认了,粉碎掉她最后的一线希望。 他慢慢转回头,原本红润的嘴唇泛白,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我们是上过床,但绝对不是情人。” 她没有反应,所有的情绪像是统统抽离了身体,只是望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看着她,用平板的口气继续陈述:“我爱他。从大一开始单恋,告白失败之后又等了他五年,一直到退伍才终于能够放弃这段感情,整整六年的时间,但这样的感情是单向的。他不是同性恋。” “他跟你上床。”她冷冷地说。 “难道要我对你说谎吗?我们是上过几次床。”他惨淡地苦笑。“但那除了性,什么也不是。他对我的感情不是爱情,根本算不上是同性恋。”“他不是同性恋,你是。为什么还说你爱我?” “因为我爱你!”他悲哀地看着她,清楚地说。 “你爱的是我身上孟聃庆的影子!”突然爆出的怒吼声回荡在深夜的街道,也震撼了两人。 他愣愣地看着她,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皮缓缓眨动,不敢相信她刚刚说的话。 “你不相信我?” 她别过头,不肯注视他深受打击的表情。 “我从来没有想过,情敌竟然会是自己过去的情人……算了……反正我们两个之间,始终只是一场闹剧。”她保持着同样的姿势,静静地说。“你不相信我?”“我说算了。” “晴、晴……”他重复呼唤着她的名字,伸出手想要碰触她。 她无意识地退后,喃喃地说:“不要。”他挫败地看着她。 “为什么?” 她只是摇着头,又往后退了一步,不愿承认她害怕肉体的接触会消融掉包围着身体的这层安全的厚冰,让深藏在里面的痛苦倾泄而出。 “为什么,晴?”他再次轻声地问。 “我觉得……好恶心。”不假思索,伤人的话便脱口而出。 一句话就让他的脸色大变,完全失去血色,仿佛被乌云遮蔽了的天空,再也看不见半点阳光。 “好恶心?”他站在原地,伸出的手颓然垂下,失神地自言自语:“我爱的人似乎总是会对我说出同样的话。好恶心。他这样说,你也这样说。原来,我在你们的眼中,只是这样的不堪。” 她冷冷地看着他,知道自己已经狠狠伤害到他,让他尝到同样悲惨的感觉。她做到了。 但尽管如此,麻木的脑海却感受不到任何的成就感,更没有半点的欣喜,只觉得心中那个悲哀的空洞愈来愈大,几乎要将整个人吞噬进去。 他失魂落魄地看着她,绝望而缓慢地搜寻她的脸,像是想从中找出任何一丝能够挽回的希望。 但她只是冷冷地回望着他,紧紧抓住保护着自己的这层冰冷硬壳,不愿回应他的期盼。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低垂了眼眸,带着灰败的面容,绕过她的身边,慢慢走向停在对街马路旁的银色福特,打开车门、启动引擎,然后绝尘而去。 直到车声消失在遥远的尽头,她才踉踉跄跄地爬上楼梯、走进屋里,摊倒在黑暗中的长沙发上,任由如潮的苦涩泪水静静泛滥,覆盖住整张绝望的脸。 第九章 “老大跟子溘哥到底怎么了?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跟对方说话了。” “你没看到老大左边帅脸上那块瘀青、还有眉毛上面的伤口吗?也挂在那里一个星期了都没消,你怎么不问?” “我……不敢。” “那不就得了,愣小子,你以为我敢啊?” “操,那怎么办?看到子溘哥整天冷着脸,感觉超奇怪的。” “死安迪,不准在我面前说脏话。” “喔。”男孩乖乖地应了声,然后又转头向一直没开口的Mathy低声问道:“Mathy姐,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一直在座位上整理草图的Mathy抬起头,神秘地瞥了阿俊一眼,然后低柔地吐出一个字:“不。” 碰了个软钉子,安迪只好摸摸鼻子,回头和阿俊一起烦恼地看着办公室另外一端,互相假装对方不存在、拼命埋头工作的两人。 “女人,一定是女人。”不能像平常一样拉开嗓门说话,阿俊只有放低声量,嘀嘀咕咕地说:“两个男人翻脸,一定是因为女人的关系。” “你这句话太武断了吧,阿俊?” “哼,难不成是因为男人啊?这样你会比较高兴吗?” 安迪的头立刻像装了强力马达似的,左右摇个不停。 “死安迪,同性恋又不会传染,怕个头啊?”阿俊撇撇嘴,继续低声说:“反正呢,我猜一定跟女人脱不了关系。你看,出事之前,子溘不是幸福快乐得像什么一样吗?八九不离十,绝对是谈了恋爱。” “有吗?我怎么不觉得?”安迪呆呆地低声问。 “去,愣小子,你什么都嘛不觉得。那一天我不是在逼供他吗?你以为我只是闹着玩的啊?” “好吧。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一定是老大那个花心鬼,抢了子溘好不容易找到的真命天女,所以两个人直接杠上了。” “老大这样太不讲义气了吧?他们不是好朋友吗?” “义你个头啦,要是你的死党有一个很正的马子,抢不抢?” “当然不会。” “要是那个马子刚好就是Matny呢?” 他露出难色。“这……” “蠢小子,什么义气、兄弟,都是假的啦。”阿俊得意洋洋地低声道:“除非你跟我一样,喜欢的是男人,否则两个男人之间只要有一个女人,那就什么也别谈了。” “阿俊,我还是觉得你这样说太过分了。” “信不信由你喽。”阿俊耸耸肩。“反正老大和子溘的问题啊,绝对是跟女人有关。你没听过吗?所谓红颜祸水嘛……” 忽然感觉到背后传来锐利的视线,转头一看,不知何时已经将头抬起的Mathy,正冷睇着还浑然不觉、继续大放厥词的阿俊。 “阿、阿俊,你、你要不要考虑一下,看看后面?” “看后面干嘛?”转过头,便正面迎上Mathy寒霜般的目光。“呃,Mathy……对不起,我错了。”连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口,心虚的阿俊马上低头认错。 警告完成,Mathy收敛了目光,继续低头工作。 “喂,那子溘哥的真命天女是谁?” “我怎么知道?撞见他跟别人吃饭的人是你耶,怎么问我?” “可是我连那个女人的脸都没看到,怎么可能知道?” “那你想我有可能知道吗?” 两人对看一眼。摇摇头,继续用力叹气。就像过去一个星期每次都无疾而终的对话一样,只能以表示束手无策的深重叹息结束这次讨论。 毕竟,除了这样做,他们还能怎么办呢? “晴,这是这个月会计部送来,你的薪资表。” 机械式地接过Amy递过来的资料,大略看过薪资细目,便将之收进资料夹中,放回架上存档。 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化妆品遮盖了苍白的脸色和憔悴的眼圈,加上日愈纤细的体型,又正好符合了当前流行的瘦身风潮,更不会引起怀疑。光从外表来看,没有人会知道以高效率处理着公文的她,一个月前才刚和交往不到两个月的男朋友分手。 情殇似乎没有对她的工作造成任何影响。面对工作时,她还是同样的明快而且精准,完美地完成每一件任务。几乎是太完美了。无可挑剔。 最大的不同是,她不再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开怀大笑。 出于必要,她也只会温驯地勾起嘴角,伪装出笑容的假象,敷衍了事。但深邃的眼底却不曾染上半丝愉快的光采。 那不是微笑。 那不是向晴。 Amy担心地和坐在座位上的陈月翎互望一眼。 “晴晴……”陈月翎迟疑地开口:“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们到哪里去庆祝?” 她抬起头,望了她们两个一眼,淡淡地说:“你们决定就好。” 陈月翎皱着眉、噘起嘴,水汪汪的眼睛没辙地看向Amy。 Amy咬咬嘴唇,试探地问:“那,我们今天早点下班,买个小蛋糕到你们家吃好了。反正今天星期五,现在可能也订不到位子了。” “好好,”陈月翎忙不迭地附议,深怕最近突然成了超级工作狂的好友会出口否定这个提案。“我现在打电话去订蛋糕。” 简短的点头,就是她愿意给的反应极限。 “生日快乐!” 看着好友极力营造出欢乐的气氛,尽管并不觉得有任何值得庆祝的地方,她还是勾起嘴角,微笑回应。 “谢谢。” 二十五岁的生日,踏入社会的第三年,似乎应该代表着某种重大的意义。 但她却无法挤出任何一点感想。 在人际关系上,她交到了Amy这个新的好朋友。在工作上,她刚刚调升为行销三部的经理,以女性的身份,成为全公司最年轻的理字辈人物。二十五岁。似乎还算交出了一张尚可称道的社会成绩单。 但,在爱情这一科,她却是完完全全被死当。 高子溘。 总是在思绪一个转弯,她便会想起那一天的晚上……究竟是怎么样的天气,她已经记不得了,或许刚下过雨、或许有着满天的星星、也或许天空遮盖着厚厚的乌云,完全符合当天晚上的情境。唯一清楚记得的是:当熟悉的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的那一刻开始,整个世界就失去了阳光。 那张宛如死灰般的脸,带着她每天早晨在镜子里看到的相同表情,宣告了他们之间的爱情结局。 无尽的绝望。无可挽回的一切。 “许愿吧,晴晴。”陈月翎期待地看着她说。 乖顺地闭上眼睛,但其实脑中连一个真心的希望都想不起来。 也曾经疯狂地想像,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去赴孟聃庆的约,现在会是怎么样的结果?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她是不是宁愿选择永远被蒙在鼓里,不去面对这样的现实? 残暴的真相和温柔的谎言,究竟哪一个伤人最深? 但是到头来,她知道自己还是会走到这样的结局。 实际如她,不可能选择在谎言中拥抱虚幻的幸福,而这样的三角关系,更没有人可以是赢家。 所以她无法许愿。 希望,对现在的她来说,似乎是一件大过遥远的事情,无法触及。 这一次,可怜的潘朵拉没能及时关上盒子,让最后的希望都溜走了。 “晴,你许了什么愿?” “我……”她张开眼睛,看见好友们关切的眼神,明白自己无法随口打个哈哈,敷衍过去。“我不知道。” 陈月翎不解地望着她。“晴晴,你连自己刚刚许什么愿都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自己该许什么愿。”她淡淡地说。 “不知道?”Amy瞪大眼睛,无法相信。“身体健康、事业顺利、爱情得意、政局稳定、经济蓬勃、国家平靖、世界和平,这么多愿望可以许……你连一个愿望都想不起来?” “可怜的晴晴,”陈月翎走到向晴身边,轻轻将她拥人怀中。“你还是忘不了学长,对不对?” “不是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沉着脸的Amy打断。“不是才怪。晴,月翎和我很希望你能把心事说出来,虽然我们很可能帮不上忙,就当作是一种发泄也好。但如果你想说的只是违心之言,那就算了,我们不想听。” “晴晴,你说啦,这样闷着,事情也不会改善,而且我们看了都好担心呢。”陈月翎用软软的声音乞求她。 她轻轻挣脱陈月翎的怀抱,双手环抱着自己,呆滞地看着眼前正在哭泣的蜡烛。鲜红的泪水流转婉蜒,慢慢滑落到苍白的小蛋糕上,怵目而惊心。 过了许久,蜡烛的火焰终于熄灭,只留下未烧尽的蜡烛,残破地孤立在蛋糕上。 “说什么呢?他和聃庆的过去、我和聃庆的过去,都没有可能改变。”她低垂了眼眸,空虚微笑。 “为什么要改变呢?”Amy咬着嘴唇,早已从陈月翎口中知悉整个情变的始末。“这年头,谁还是贞男烈女?像我的男朋友。月翎的男朋友,过去也交过其他女朋友。那又怎么样?我也交过其他男朋友啊!现在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他和聃庆……” “……上过床。那又怎样?不要忘了,你跟聃庆的过去他可能比谁都清楚,却连一次都不曾过问,你就不能用同样的宽容对待他吗?”Amy咄咄逼人地说。 “那是因为他心虚!” “晴晴,你不能这样说……”忍耐了将近一个月的Amy步步进逼,不让她有任何可以逃避喘息的机会。“而且,要是把对象换成孟聃庆那个花花公子,你会那么生气吗?想想看,他交过多少女朋友?跟多少人上过床?而且男女不忌!你的反应会是如何?”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因为你比较爱他?或是你认为他跟那些上床的对象之间没有感情?”Amy摇摇头。“这是双重标准,对于权威父权的刻意宽松。晴,你的女性主义学到哪里去了?” “晴晴……”陈月翎皱着眉头,担心地看着对峙的两人。 “可是我就是觉得……没有办法接受。”她别过头,不肯让步。 “没有办法接受?为什么?因为他们两个大男人竟然有肉体关系?”Amy瞪着她。“他爱他呀!就像你那个时候一样,根本无法自拔。你怎么能够怪他?晴,你的宽容心、体谅心都到哪里去了?一点也不像我认识的向晴。” 她只是紧闭眼睛,摇着头,说不出半句话来。 Amy激动地看着她,眼中隐约泛着泪光。 “晴晴,你在意的究竟是什么?”陈月翎迟疑地开口:“是子溘学长跟聃庆学长有染,背叛了你?或是你认为他拿你当成聃庆学长的替身?” 她慢慢张开眼睛,眼神空白。“……我不知道。” “那你在意的,究竟是聃庆学长比较多?或是子溘学长?” “我不知道。” 陈月翎的目光迷离,怜惜地看着她。“晴晴,记得你那天晚上跟我说的吗?你感觉不到自己对子溘学长的真正感情?” 她的眼神闪过一丝迷惘,不明白好友为何要提起这件事。 “我现在知道了。”陈月翎温柔地凝视因为情殇而明显憔悴消瘦的好友。“你是爱子溘学长的,而且比你愿意承认的还要深。” 眼睛眨了两眨,无法适时反应过来。 她爱着高子溘? 这不可能。 她无意识地摇摇头。 陈月翎和Amy用力点点头。 “我不可能爱着他。” “为什么不可能?如果不在乎他,向来头脑冷静的你反应不会这么大。如果不在乎他,你不会把所有必须跟BT当面交涉的工作统统交给我和月翎处理。如果不是还爱着他,你不会在分手一个月后,还一个人偷偷在作梦的时候流眼泪!” “我没有哭……我不会哭。”她呆滞地反驳。 “晴晴,你有。每次我半夜起床,就会看见你一个人在另一张床上缩成一团,整张脸上都是眼泪。”陈月翎紧咬嘴唇,担心地看着她。“你不记得了,对吗?” 她迟缓地摇头。 她爱着高子溘? 她爱着高子溘? 原来这些日子以来,早上镜子里浮肿的眼皮和满布的血丝,并不是因为早已忘却的恶梦惊扰或睡眠不足所致,而是睡梦中的自己摆脱了白天意志的克制,在暗夜里忘情哭泣造成的。 原来,她始终不能放下。 原来,她连自己都不曾了解。 心像是破了一个洞,汩汩冒出温热的血液,许久未感觉到的撕裂疼痛,以排山倒海之势再次涌上心头。 一个月前,她狠狠伤害的,竟然才是她最在乎的人?而她竟然这般迟钝,直到今天、一切都已太迟的现在,才恍然发现真相? 向晴伸手捂住脸,拼命摇头,想要否认这一切。 “晴晴,你就是这样,对自己的感情太迟钝了。”陈月翎软软的声音哽咽,拿起盒装面纸摁着通红的鼻,眼泪早已流满了整张圆润的脸。 不听使唤的泪水从覆在脸颊的手指间流了下来,一发不可收拾。 “晴、晴,记不记得,我说你像是红楼里的凤辣子?”同样眼泛泪光的Amy温声安慰:“你总是克制自己的感情,总是冷静理智,总是想着要赢,就算玉石俱焚也要赢。这样的个性在工作上可以春风得意、无往不利,但是,在爱情里不能讲输赢。一想到输赢,注定你满盘皆输。机关算尽的王熙凤没有得到一次真心的爱情,我不希望你也是这样。” “他不爱我!” “这不是你可以决定的。去问他。”AIny温柔地说。 我爱你,晴。无论发生什么事,请你相信,我爱你。世界上我最爱的女人只有你。 他说过,但她不相信他。 你不相信我? 那张混合着心碎与温柔的脸,早已深深刻印在她的脑海,没有办法忘记。 不是不相信他,而是不愿相信他、不愿承认那个残酷的真相对自己的打击究竟有多深、不愿意承认……自己有多在乎他。 所以,她伤害他,用最残酷的方式和言语。 Amy说的没错。她只是不愿意认输、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心早已沦陷在他的幽默与体贴之中,无法自拔。 她不想去承认,自己在乎他的程度可能比他在乎自己的程度还要多、还要深。 “晴晴,子溘学长很在乎你。虽然我们每次到BT他都没说什么话,可是我看得出来,他还是很在乎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放下双手,接过陈月翎递来的面纸,试图阻止泪水继续泛滥。 “你知道吗?他们公司的阿俊跟我说,子溘学长从那一天开始,笑也不笑,连话都不多说,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跟聃庆学长一样,【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整天只是埋头工作,让整个办公室里的气压变得好低……” 陈月翎的声音慢慢逝去,不敢确定手里拿着面纸、却低头不发一语的好友究竟听进了多少。 过了几分钟,Amy才轻轻开口:“晴,我们陪你去找他好吗?” 抬起头,看着好友关切的脸,她感觉到一股温暖慢慢渗入心底。 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陈月翎和Amy这两个好朋友,在自己这么讨人厌的时候,依旧没有嫌弃她。 还有高子溘。 或许,一切还不是太迟。她还有机会。 即使很可能得不到他的谅解,至少她必须弥补自己造成的伤害。 这是她最起码的责任。 点点头,她轻声说:“谢谢。” “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去找他。”说走就走,Amy一把将她拉起。 陈月翎眨眨眼睛。“那这个蛋糕怎么办?” 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月以来第一个真心的微笑。“收起来吧,等我们回来再庆祝不迟。” 坐上Amy的苹果绿March从家里出发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将近午夜。 台北的夜,有一种虚幻的宁静。 疾驰而过的车辆忙着前往自己的目的地,人潮也渐渐减少。喜欢过夜生活的人们各自疏散到通宵营业的店家里,继续着纸醉金迷的玩乐。放眼望去黑暗空荡的马路,会有一种错觉,人们早已遗弃了整座城市,只留下沉默的建筑物和冰冷的霓虹灯,孤独而感伤。 高子溘的手机设定在关机状态。 虽然不太可能,她们还是从BT广告开始找起。 据办公大楼里打着呵欠的警卫表示,大楼里最后一个人早已在一个小时之前下班离开了。 他不在他自己的住所。 他父母家的对讲机也没有人应答。 时间愈来愈晚,路旁的商店陆续拉下了铁门。 他喜欢去的小酒吧、咖啡店、茶艺馆也都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究竟会在哪里? “不会在聃庆学长那里吧?”陈月翎怯生生地说。 车厢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愿意承认这样的可能。 在驾驶座上的Amy偷偷从后照镜观察向晴的反应,而发话的陈月翎则是正襟危坐,连往旁边看一眼都不敢。 沉吟半晌,她静静地开口:“Amy,可以带我到一个地方去吗?” “晴晴,你知道聃庆学长住哪里吗?” “我没有要去聃庆的住处。” “你认为子溘学长不会在那里?” 她露出苦笑。“我‘希望’他不会在那里。而且根据你从阿俊那里听来的,他们根本不跟彼此说话,所以我猜他不太可能在聃庆那里。” “那你要去哪里?”Amy好奇地问。 “送我到华纳威秀去。”她轻轻说道。 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在寒凉的晨风中,苹果绿色的March载着三个女人的希望,来到寂静的华纳威秀广场。 踏出车子,向晴一手扶着车门框,一边低下头,朝车厢里的人微笑。“Amy,你送月翎回去吧。我一个人就行了。” “晴晴,你确定学长在这里吗?”陈月翎缩起脖子,害怕地看着空无一人的黑暗广场。 “就算他不在这里……我想一个人逛一逛。”她转过头,静静地望着远方说。 “可是很危险呢。”陈月翎不放心地说。 “不要紧,再过一个小时就五点;马上就有公车。我不会待太久的。”回过头,她露出安抚的微笑。 “可是……” “你们两个陪了我一个晚上没睡,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是赶快回去补眠吧。月翎不老是说,美容觉很重要吗?”她眨眨眼,顽皮地说。 看着好友固执的表情,陈月翎只有气馁地低头翻着随身的小皮包。“好吧。那,晴晴,这是电击棒、这是催泪喷雾、这是警报器……你知道,只要按这边就会发出吵死人的叫声。”一古脑地将一堆防身用的小道具塞到她的手里。 向晴芜尔地看着手上满满的防身器具。“不用这么多吧?” “不行。现在天还没亮,谁知道有什么坏人躲在附近?而且晴晴这么漂亮,当然要更小心才好。”陈月翎噘着嘴说。 她听话地将东西收进皮包里。“那你自己呢?” “我会跟月翎回你们家睡。”Amy担心地看着暗沉的天空。“倒是你,真的不要我们留下来吗?” 她摇摇头。 Amy叹口气。“好吧,那你自己要小心。” 她微笑点头,站在原地看着粉绿色的March转个弯,离开了广场边缘。 夜风沁骨,她拉紧了薄薄的暗红色小外套,跑过马路。 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三分。 偌大的地块尚在沉睡,道路上唯一的人影只有远方辛勤的清道夫,穿着黄橙相间的制服,努力地打扫着道路,准备迎接崭新的一天开始。 不知怎么地,她忽然很想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 或许,因为这里的黎明有着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美好回忆。也或许,这里是她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真正心意的所在。 不确定自己的心究竟是在何时臣服温柔,但在当时,她确实已经无法自拔。 那不只是一个吻、一个存在黎明晨曦中的拥抱。 那是高子溘、只有和他在一起才能感受到的温暖阳光。 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长型广场的尽头,眼前只剩尚在规划整理的工地围墙。她转过身,打算慢慢走回华纳威秀,在温柔的思绪中等待第一道曙光的来临。 不经意抬起头却看见遥远彼方的路灯底下,安静仁立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时间,忽然静止在这一刻。 是曾经有过这样模糊的奢望:他可能会回到这里。但真的看到他出现在眼前,却只觉得这不是真的,仿佛随时会蒸融在空气当中一般的虚幻。 连动也动不了,她呆呆地望着他,慢慢地,眼泪第二次不听使唤地往下滑落。 尽管曾被自己那样残酷伤害,他却还是回到了这里。 泪眼模糊中,只看见他朝自己前进,先是迟疑地,然后跨大步伐,最后几乎是用小跑步地冲向自己。 生平第一次,她蹲倒在地上,痛哭失声,不能自己。 何其幸运又何德何能,她竟然能够得到这样真挚刻骨的无悔深情? 脚步声落止在身边,挚爱的声音夹着有些紊乱的呼吸,用熟悉的愉快语气,对蹲在地上痛哭的她说:“喝水?” 潮湿脸颊感觉到的,是已经变温的瓶装水。 温热的触感,就像他总是适时提供的温暖支持,渐渐止歇住失控的泪潮。 终于,她重新控制住自己,才发现自始至终他没有进一步碰触自己。 抬起头,看见他清瘦的脸上一闪而过的犹豫神色,她想起自己说过所有伤人的话语,不假思索地往前用力搂住他明显消瘦的腰,撞击的力量几乎让他踉跄一下。然后用哭到嘶哑的声音,轻轻地吐出一声:“对不起。” 他双手垂在两侧,像是僵硬了一般,过了半晌,才沉重地开口:“其实……我比较想听到另外一句话。” 猛抬眼,看见他故作严肃的俊脸上陷得好深的两个酒窝,她更用力地抱紧他,泪中带笑的脸深埋进他温暖的胸膛,残余的泪痕迅速渗入白色的棉质T恤中消失。 这就是高子溘。不管在什么样的状况底下,永远不愁没话说的高子溘。温柔体贴,却从来不会因此而给人负担的高子溘。 深深爱着她的高子溘。 “晴、晴……”他放低声音,带着笑意说:“你还是不肯跟我说吗?”她微笑抬头,手绕过他的后颈,拉下那张带着渴盼神情注视自己的俊容,嘴唇相触,印上轻柔的一吻。 再也不可能怀疑他对自己付出的一片真心。 再也不可能怀疑自己对他的心意。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感谢老天,让她能有机会遇到真正属于自己的有情郎君。 更要感谢老天,能给她这样的第二次机会。没有让她因为一时糊涂,永远失去这份珍贵的爱情。 她不会再放手,这一生她不会再放开这双温暖的手。 放开他的嘴唇,红艳的双唇轻轻移到他的耳畔,温柔告白: “我爱你。” 他一直垂放在身体两侧的双手这才举起,紧紧抱住她、在东方鱼肚白的微明天色下,深情相拥。 “阿斗辞职了。所以我调升组长不到一个月,又升成了行销三部的经理。” “哇,失敬失敬,原来短短一个月不见,阁下已经是理字辈的人物。身为学长的我,真不知道该说是与有荣焉,还是该自惭形秽。” 笑脱他一眼。“我看到KC新一个版本的广告了。非常有震撼力,眼前一季的风格不太一样。” 他得意地笑。“那是当然,如果做创意的一天到晚只会卖同一套风格,早晚会被市场嫌弃。不如自己先嫌弃自己,就算失败,也是一种进步。” “听说OY也想找你们拍广告?这可是比KC还要了不起的事,毕竟他们已经有十几年没换过广告代理商了。” 他眨眨眼睛,笑着说:“啊,这就是商业机密,不能奉告了。” 她也不以为件,轻声浅笑不语。 六点零三分,天空已经退去了夜晚的面纱,换上清新的晨光。早班公车从身边呼啸而过,送报机车来来往往,但道路旁的行人仍然屈指可数。 两人紧握住彼此的手,轻声交换着近况,从世贸中心旁边走过。 他挂在颈间的银链依旧闪闪发光,但人却憔悴了许多。眼圈阴暗、平滑的皮肤上冒出几颗暗疮,原本饱满的双颊消薄,露出端正的脸部骨架。向来标准的结实身材更显劲瘦。连金黑相间。看起来应当十分有精神的杂乱短发都失去了生气,宛如枯黄的稻叶,随时可能萎靡落地。 有人可能会说现在的他比以前增添了一抹谜样的沧桑感觉,不再是单纯的阳光男孩模样,变得更英俊、更有男子气概了,但她却没有相同的感觉。 她宁愿他就是原本的高子溘,开朗而精神奕奕,不曾经历过这个月来的相思折磨。 “关于聃庆……”过了一会儿,他迟疑地开口。 听到这个名字,心还是忍不住猛跳了一下,像是刚刚愈合的伤口,又要开刀放出深藏其中的脓血一样,让人几乎不能承受。 但,这样的剖白却是必要的。 孟聃庆这个名字不能永远成为他们之间的禁忌,否则总有一天会再次毒犯病发,到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样的幸运,可以得到第三次的机会。 所以她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虽然他曾经是我最爱的人,但时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没有办法回头,我不可能再回到他的身边,更不是把你当作他的替身……拜托,拿那根花心大萝卜跟你比?不觉得有失身价吗?连我都不肯这样做。” “即使他是爱你的?”沉默半晌,她试探地问。 摇摇头,他带着遥远的神色说:“他不爱我,不管他跟你说了什么。事实是他不爱我。跟你说的话,只是不希望自己的玩具被别人抢走的心态。何况……经过六年,我对他的感情只剩下兄弟之情,没有其它的可能。” 她聪明地闭上嘴,免得自己再不智地替情敌说话。 “我不会骗你,说我对他一点感情也没有。毕竟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一直是我最爱的男人,以前是这样,以后可能也不会变。但是这样的爱,早就已经不是那种爱情。我爸妈只生我一个孩子,而聃庆对我,就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大哥、一个好朋友,仅此而已。” 他低头温柔地微笑。 “可是你……我爱你。”他紧紧握住她的小手。“不要问我原因,我也不知道。但我至少还清楚什么叫做心动、什么叫做恋爱,而这样的心情,只有跟你在一起才会有。我不想问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一个十几年来一直认定自己是gay的男人会爱上女人。我只想……只想好好珍惜这分感情。” 话锋一转,他故作愁苦地问: “……而且,你知道在同志圈里,像我这种人叫什么吗?” “双性恋?” “答对一半。”他夸张地叹气。“这样的人叫‘败’。Bisexual的Bi,翻译作败类的‘败’。” “哇,好惨。” “对啊对啊,你看,晴,为了跟你在一起,我已经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了。”他皱起眉头,用严肃的口吻说,但脸侧的酒窝却陷得好深好深。“你可不能抛弃我。” “我考虑看看。”她笑着说。 “哇,你好残忍,竟然还要考虑?晴,你怎么可……” 清脆的笑声散人街道,随即在浓情的热吻中销声匿迹。 黑夜过去,在她二十五岁的第一个早晨,阳光再度造访了这座城市。 半个月过后,时序悄悄进入九月。 夏末秋初的时节,台北这座人工都市里,却几乎闻不到半点季节递檀的味道,只有偶尔在道路旁会看见少数几棵行道树,努力在将叶片转黄,试图营造一点秋天即将到来的气氛。 而办公室里的人们也还是一样忙碌,没有任何可以休息的迹象。 “Amy,跟BT那边联络过了吗?下午两点要做简报。”一直伏案工作的向晴抬起头,扬声问道。 “他们等一下就到。” “晴晴,这是Teday那里送来的扩展通路计划,说要跟我们讨论一下。” “什么时候?” “陈经理说希望明天早上。” 翻了一下行事历,她微笑抬头。“明天早上我没事,你们可以吗?” “可是今天下午要忙简报,”Amy皱起眉头。“哪有时间看这份计划啊?” 看向陈月翎,也是一样面有难色。“我等会儿拨个电话给陈经理,”她大略翻过资料,迅速地做下决定。“这份计划应该不急,我们改约明天下午或后天早上好了。” “晴晴最好了。”陈月翎高兴地说。 “晴当然好啦,”Amy一边走回座位,一边愉快地调侃。“事业爱情两得意,人又比花娇,怎么可能不好?” 向晴转转眼珠。微笑着按下业务部的分机号码。“陈经理吗?我是行销三的向晴。对,我刚刚收到了。关于那个会议……” 顺利将会议延后,她抬起头,正好迎上刚踏进办公室的男友投来的问候目光。 穿着浅蓝色的立领衬衫搭配黑色牛仔裤,简单的银链在半敞的水色衣襟间掩映闪烁。一样精神奕奕的金黑短发微乱,灿烂的笑容依旧宛如耀眼阳光。真要说有什么不同,或许是尚未完全回复旧观的削瘦双颊。端正的颧骨轮廓让俊俏的面容少了一点孩子气,泄漏出几分内蕴的成熟感,也让黑白分明的眼睛更显迷人。 但无论如何,他还是高子溘。她所爱的高子溘。 “大家都来了吗?” “晴,你不问你男朋友今天好不好,竟然先问大家来了没?”他瞪大眼睛,捧着胸口,装出伤心状。 坐在座位上的Amy和陈月翎被逗得咯咯直笑。 “你很好,我看到了。”她摇头笑。“都在会议室了吗?”‘ “阿俊、安迪和Mathy还在楼下大厅。我一个人先溜上来。” “我去……” 话才说到一半,就被Amy和陈月翎开口截断。“我们去帮忙就可以了。要用的资料就麻烦你和学长带过去喽!” 说完,两人朝她眨眨眼,迅速溜了出去。 “月翎、Amy!”向晴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好友们就这样抛下自己。 “各位的大恩大德,高某改日必当图报。”同时他也朝门外扬声喊道。 得到的回应是一串逐渐远去的清亮笑声。 她噙着笑,低头收拾要带到会议上的资料。 “怎么样?晚上去哪里吃饭?”他伸手接过一叠文件夹。 “又吃?” “不吃也可以啊。我们去看电影?” “你没有工作要做吗?”她笑看他一眼。 “最近景气不好、生意清淡只好早早关门回家吃自己。” “别闹。”她拿起资料,跟情人一起并肩走出办公室。“我知道你很忙,不用这样刻意。” 午休时间,大楼的走道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人。两人并肩挡住整条走廊,悠闲地走向尽头的电梯。 “这怎么成?我们说好要帮你庆祝一整个月的,谁叫我错过了你的生日?” “真的不用。而且,我明天也有会要开……” “啊,原来你是因为要开会,所以决定抛弃你可怜的男朋友?啊啊,我真是悔教女友觅封侯啊……” 她微笑摇头,不理会他的装疯卖傻。 “这样吧,我们去吃刨冰。我知道有一家很好吃的刨冰,就在这附近。一下子就到,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然后我就送你回家。顺便还可以帮你整理资料。”他露出深深的迷人酒窝。“你说好不好?” 还来不及回答,电梯门便一下子打开。 事出突然,在场三个人的脸色丕变。 站在电梯里的孟聃庆首先回过神来,露出一贯温和的笑容,往前一步走出电梯。 “向经理。”他伸出手,若无其事地问候。 “孟先生。”她也以同样的笑容回敬,完全是一派相敬如宾的模样。 而站在一旁的高子溘则是瞠目结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看着两人间暗潮汹涌的往来应对。 “关于这次的案子,我想子溘已经将大概的情况解释给向经理听了。这次的简报应该只是一个形式而已吧?”孟聃庆淡淡地说。 “我和子溘之间,纯属私事。”她不动声色地微笑。“何况对于工作,我们还是谨慎一点好。我个人非常期待这次贵小组的简报内容。” “希望我们不会让你失望。对了,子溘,安迪说他少印了几张投影片,可以帮我拿去印吗?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他递出几张原稿和空白投影片。 “大哥,你有手有脚,可以自己去印啊。” “我还有些问题要跟向经理沟通。”他面色不变,只是温声坚持。 高子溘看着手上重要的资料,用力叹气。“可恶,反正无论如何,你就是要把我支开就是了。” 孟聃庆扬高眉,不置可否。 “好吧好吧,我去。”他耸耸肩,警告地看了好友一眼。“不过你不要玩花样,否则我这次真的会拆了你那张帅脸。” 他匆匆离去,急促的脚步声在空元一人的走廊间回响。 看着高子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转向孟聃庆。“你想说什么?” 沉默几秒,他开口说:“你真的爱他吗?” 完全不明所以,她只是瞪着发问的人。“为什么这样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凝视她的眼睛,仿佛可以从中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我不知道这个答案跟你有什么关系。”她静静地说:“不过,我是爱他。” 一抹神秘的光芒闪过他平静的眼,在她还来不及捕捉之前便消失了踪影,几乎更像是她的错觉。 然后,他笑了,而她一点也不喜欢他的笑容。太过愉快、太过深沉,仿佛心里藏着什么算计,无法捉摸。 “那很好。”他转身按下电梯按钮。 “等等。”她唤住他,冷冷地问:“解释清楚,‘很好’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直接踏入电梯,一手按住开门键,专注的眼神望着她许久,才轻轻勾起嘴角。 “好好待他。”他的眼神不变,话声醇厚低沉宛如重鼓,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房。“不要忘记,我还没有放弃。” 说完,他松开按键,银灰色的电梯门迅速关上,隔开对峙的两人。 被留在原地的向晴,只能怔忡望着已经关闭的电梯门,全身发冷。 “晴?” 回过神,她转头看见高子溘站在走廊的尽头,正午的烈阳透过背后的落地窗照映在他身上,宛如一件金色盔甲,灿烂夺目。 刚刚感受到的冰冷寒意,忽然之间一扫而空。 管他呢。就像Amy说的,现在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她勾起微笑,看着情人朝自己走来,不再去考虑刚刚话中的深意,决心将孟聃庆这个阴影抛在脑后。 她的人生,不会再被他左右控制。 “晴,那家伙跟你说了什么?” 她但笑不语,空出一只手轻拥住高子溘,感受他所带来的温暖。 我可以选择。 “晴?” 将他的头压下,带笑的樱唇微绽,在他的耳畔低语:“我爱你。” 手里还抱着一叠厚重的资料,他低头凝视着她,接着露出两个迷人的酒窝,温柔地覆上她柔软的唇。 “我也爱你。” 她可以选择,绝对可以。 眼前这个为她的生命带来崭新阳光的男人,就是她这一生最无悔的选择。 “那,刨冰那件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