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开过旧夏天(第一部分) - 阮绵绵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1)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   他变化很大,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一副高高在上的感觉,眉眼疏离而冷漠。   时间,改变了容貌,改变了性格,改变了一切。   怀揣仅有的希望,像玻璃茶盏上氤氲的水汽,升到空中,然后幻灭……   她匍匐在地,他高高在上。   Part 01后果   安小草坐在商场外的栏杆上,盯着不远处CK牛仔裤包裹下的屁股,目不转睛。   气温降到零度,冷,从内到外。她带着口罩,遮住半张脸,栗色的刘海很长,盖住灵动的眼睛,让人看不出容貌。   屁股的主人离安小草,只有五米距离。裤子合身的剪裁,勾勒出钱包的轮廓,很勾引人。安小草心里痒痒的,手在棉衣口袋握成拳。   她盯着他,男孩在寒风中静静站着,背影高而挺拔。他穿了件短款的单薄外套,立体剪裁,越发显得身体修长。   行人穿梭,他纹丝不动。他在等人,她在等时机。   时间过得很慢,一秒一秒,景物似播放器卡住的画面,在安小草眼中分解。   好时机还没到,可是男孩接完电话后动了。他的腿很长,几步就走到商场另一个出入口。身边人来人往,他没有注意自己后面跟着个小尾巴。   看着那个入口,安小草咬了咬嘴唇,心里犹豫起来——那地盘不归李叔管。   但偏偏,机会在这个时候来了。   迎面走来一个漂亮甜美的女孩,男孩冲她招了招手,衣服向上带起。火石电光间,安小草下定决心,出手。   李叔常常夸奖小草是个有天赋的孩子,她的动作迅猛又轻巧。   只是,小草的天赋是花了别人十倍的苦工换来的。勤能补拙是真理。在开水中夹了多少盘豆子和肥皂片,才换来这样的迅速,轻巧和准。   等陈墨反应过来钱包不见时,小草已扬长而去,消失在涌动的人海中。   杜依依看到陈墨招手后又落了下来,朝后兜拍去,好看的眉毛微拧,旋即又恢复平静。走近挽住他的胳膊,“怎么了?”她不解的问。   陈墨抬手摸了摸耳朵,不着痕迹的从她的手臂中脱离开,微微一笑:“被小偷光顾了。我要去警局备案,然后挂失证件,抱歉,今天不能陪你选礼物了。”   “啊!怎么会这样?”杜依依一跺脚,小脸耷拉下来,红艳艳的嘴巴嘟起来,说不出的失望,“那就先不买了,我陪你去吧。”   陈墨摆了下手,深黑色的瞳孔像一汪秋水,波澜不兴。声音仍是一贯的沉稳清朗:“这事情我解决就好,天气很冷,如果不买东西,你还是先打车回家吧。”   杜依依还待说什么,陈墨招手,一辆计程车刚好在身边停下。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2)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她不情不愿,可性子骄傲,又不能死皮赖脸的缠着他。好不容易凭父母关系,借口买礼物才约他出来,却被一个小偷搅黄了。上车时将门摔得很响。   陈墨从来不将身份证放钱包里,哪里需要去办理什么挂失。   走到地下停车场,“滴”的一声遥控开锁,天气冷,汽车发动好一会儿才逐渐热起来。   他双眸微闭,靠在真皮座椅上,听着车内的电台,面上看不出一丝表情。电台恰逢广播寻物启事,他睁开眼睛,想到什么似地,薄薄的嘴唇勾勒出一抹玩味的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安小草不知道,她以为幸运得手,却是灾难的开始。   蹲在后街的墙角打开钱包,她直接奔里面的钞票而去,掏出来捏在手里,多少有点失望。凭手感就晓得,最多不超过二十张,数了数果然是。   两千块,其实也不少了。这年头带现金出门的人越来越少,大家都朝高科技发展,卡片无数,方便快捷,可郁闷了小草他们。掏完现金,她将钱包顺手丢进身边的垃圾桶。   能挣点是点吧,这票干完,今天的任务总算完成了,只是回去还要上交大头。想到这里安小草悲摧了,为什么这样手感好还有钱包的屁股,这年头越来越少了呢?   安小草其实只是个小名,大名安乐,芳龄二十。起名字的时候,这个牌子的卫生巾还没名声鹊起,可后来这个名字却让她很是郁闷。   她老觉得这名字多少带点晦气,于是对外用介绍总用小名。   小草,虽然低贱,但好歹生气勃勃的。她一个小小偷儿,还能指望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好名字呢?   过地下通道的时候,她又看到那个瞎眼睛的婆婆。灰白的头发像扑了一层厚厚的石灰粉,蹲在热力井盖上瑟缩着身子。   这片活动的三教九流,安小草心里多少也有个底。她知道这个婆婆是真的乞丐,没帮没派,老被人欺负。   叹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块钱,也不直接丢进她碗里,而是去买了三个热馒头,跑过来塞到她怀中。   回到贼窝,太阳也快西沉。她是白班,晚上那班由别人负责,实行早晚倒班制度,李叔这点还是很厚道的。地盘就那么大,谁都想要肥羊,羊少狼多,也是要分配的。   房子朝北,冬天有点阴森,下午更是照不到一点阳光。小草的屋子住了四个人,两个架子床,上下铺,和学生宿舍似的。   人人憎恨小偷,其实这也是一门苦活儿,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门手艺,小草学了两年才正式出师。一直都是小打小闹,只能勉强糊口,原因是她不够狠。   将钱仔细码整齐,这些天的赚头勉强够明天医院的支付了,安小草稍微有点心安。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3)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屋子里没人。其他几个不晓得去哪里浪荡了。这倒方便了小草,她把钱藏在枕芯里,反正明天要用,睡一觉起来,枕头还算安全。   贼窝都是贼,这里有规矩,自家偷了算本事,怨不得别人。   没到晚饭的时间点,天还亮着。安小草躺在床上发呆,直到门被推开,神游太虚的思维才被召唤回来。   进来的是同屋的小玲,说李叔有事情找她,让她赶紧去前屋办公室。   安小草心里“咯噔”一下,警钟响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让她头皮微微发麻起来。   小玲用眼神监督着她。小草急忙爬起身子穿好衣服,纤细的身子被灰色的棉衣裹得臃肿起来。出门前眼光故意朝床底张望了下。   安小草并没有离开。她先在外屋蹑手蹑脚绕了一圈,算好时间,推开屋门。   进门果然一眼看见小铃撅着屁股,趴在自己床下仔细寻觅着。小草嘴角一咧,走过去朝她屁股拍了一巴掌。小铃一个趔趄,头磕在床沿上,扭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小草水灵的大眼睛闪着幸灾乐祸的光,声音很清脆,“别瞎费工夫嘞,钱我自个身上带着呢。”   小铃爬起来,悻悻的走开,嘴里嘟囔着:“看你能得意多久!”   小草也不理会,乐呵呵的出门去了。   按理说她应该将钱取走,可这一行赃物都是暗地里摆弄的。自个儿的藏钱地方,当着别人面暴露出来,就是示弱,难免被人看低。   钱在枕头里,多少不安全,但她给了小铃心理暗示,倒也暂时能放心。只是李叔很少突然找她,小草有点担心。   她定了下神,伸手从墙角弄了点灰,蹭在脸上,又将栗色的短发扒拉几下,乱糟糟像鸡窝一样盖在头上。乍一看,倒像个男孩一样。   前院的办公室没几步路就走到了。她小心翼翼的敲了敲门,听到一声“进来”后,才推门而入。   屋子里除了李叔,还坐着几个客人,烟雾缭绕。   安小草不敢过多打量,低眉顺目的站在一边等李叔开口。   李叔伸手将烟斗在桌上笃笃磕了两下,也不叫座。烟熏得她的眼睛眯了起来。   倒是客人先开口了,“李哥,瞧你把人家小姑娘吓的,腿都打颤呢,看起来招人疼。”   小草额上的碎发很长,遮住眼睛,一时看不到表情,身子倒是配合这声音抖了两下。在弱者面前要扮强,在强人面前要扮弱。这点道理,她从小就懂。   小草偷偷瞄了眼说话的人,这一眼瞧的很清楚,顿时心脏就像猫爪子撩拨下的小老鼠,不受控制的“咚咚”乱跳起来。   说话的人是南区的刘达。去年几个区一同聚会时,她远远看过他一眼。那是出了名的凶狠好色,听说好几个人就是废在他手下的,由于臭名昭著,所以一直刻在脑海中。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4)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李叔板着脸说话了:“安丫头,下午你是不是在南区下手了?”   小草脸一下刷白,怎么怕什么偏偏来什么?既然找上门来,就是证据确凿,在这里撒谎抵赖只能让后果更严重。   小草清楚事实,什么都没说,先直直跪了下来,“扑通”一声,瓷砖地冰凉,膝盖生疼。   李叔看见她默认,气得一拍桌子,茶盏跳了起来,“刘哥的地盘,你也敢下手?这两年白给你吃饭了!”   她瑟缩着身子,不停的磕头道歉:“我错了,我跟人跟过去,一时瞎了眼没注意地方。师父,我再也不敢了。”   刘达远远看去,女孩趴在地上像只垂死挣扎的小兽。原本脏兮兮不怎么起眼,但低头露出一截颈项,灰色衣领的映衬下,却显得异常雪白。不由心里一动。   安小草压根就是一个小卒。   李叔主管东区,毕竟年纪大了,性子也软下来,势力早不如当年。刘达觊觎地盘良久,时不时找个借口过来骚扰,这下逮到把柄更是紧揪不放。   他不动声色的站起来,朝小草走去。   “李哥,这丫头交给我调教一天,不算过分吧?”刘达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Part 02 诱饵   就在安小草陷入危机的时刻,陈墨刚刚回到家。   陈智琛在客厅擦拭心爱的象棋,看到儿子进来,不由兴起,招呼着他对弈。   九横十竖三十二子,一整套金丝楠木填金浅刻福寿纹棋子,正面刻填红黑二色楷书,笔力雄健,充满了厚重的历史感。   陈墨打开吊灯,稍显昏暗的室内立刻明亮起来。   家里暖气开的很足,他脱掉外套,上身只穿一件单薄的棉质衬衣,灯光照射下,熨烫服帖的领子散发着素雅的蓝。顺手将外套递给前来倒茶的吴妈,也不多话,坐下来摆棋。   他修长的手指飞速在棋盘上落下,很快棋子归位,楚河汉界,分庭对峙。   陈墨执先手。   老的深谋远虑,小的工于算计,片刻之下难分高下,厮杀颇为惨烈。   天色渐渐暗了,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璀璨的光,越发照出陈墨眼若星辰。他薄唇微微一抿,看出父亲设局上的破绽。仍然不动声色,举棋绕过。   电话响了。   “我爱洗澡,皮肤好好,哦哦哦哦,带上浴帽蹦蹦跳跳,哦哦哦哦,美人鱼想逃跑……”可爱的歌声回荡在屋子里。陈墨举炮的手顿住了。   陈智琛听到这音乐有些惊讶——这可不是儿子的风格。   陈墨面不改色的掏出手机,按了通话键。   听筒那边传来同学孟行的抱怨,“老大,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陈墨拈着棋子,眉头微微一皱,开口道:“小五,你改的音乐很喜庆,我不介意多听一会儿。”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5)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电话那端的抱怨立刻停止,咳嗽了下,声音变得正经起来:“下午你让我办的事情都好了,晚上让电台广播吗?”   “嗯,注明时间地点,一定要说内有珍贵照片,捡到者定有重谢。”   挂掉电话,陈父好奇的问:“什么珍贵照片丢了?”   陈墨落棋,这一子略有偏颇,显然暗地让了父亲一手。他抬手指了指客厅墙上的全家福,看到父亲有些不解,他却只是微笑着,并没有解释。   “捡到”是心理暗示,“重谢”则是诱饵。罪犯总会重回现场,想要报酬的也多半就是扒手本人。陈墨布了一局,他一向遵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十倍还之”的十六字箴言。   天色已晚,是时候结束战局,他卖了一个漏洞给父亲,后者逮住机会,一记绝杀。   “将!看来姜还是老的辣,儿子,你还要多多锻炼啊!”他哈哈笑道,面上显露出几分得意。   陈墨低头开始收拾棋盘,让老爷子高兴高兴,总没有错。   正喜滋滋摸下巴的陈智琛,听见儿子开口道:“爸,我准备搬去公寓住段时间。”   心情大好下,也没怎么阻拦,大手一挥,“只要你妈同意,这事情我就不管了。”   甜枣策略很有效,他要的就是父亲这句话。   同一时间,安小草正陷入空前危急中,浑然不知有人以她为鱼,放下了诱饵。   入行后,她一直小心警惕。没想到第一次犯事,是栽在自己人手上。   冬天的地板寒意浸骨,她浑然不觉得趴着。听了刘达要人的话,呼吸凝滞起来,大气也不敢出。男人狼一样的目光,似乎透过层层衣服,烙在她脊背上。   安小草不由自主抖了起来,这次绝对不是假装。   她抱有一丝期望的抬头看向李叔,灵动的眼睛泛起水光涟涟。她从不软弱,眼泪不过是博取同情的武器。   他是自己的师父,夸赞她有天赋的师父,应该不会眼睁睁把自己交出去吧?调教一天,傻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李叔窝在座椅上,不自在的别过头,避开小草炙热的眼光。他心里思忖着,刘达年轻力壮,手下的虾兵蟹将也远远多过自己,犯不着为了一个徒弟和他反目。   安小草顿时生出跌入谷底的绝望。刘达一把将她拉起来,像拽一个破布娃娃,扯得她手臂断了似地疼痛。   “李哥,这娃儿我今天带走教育教育,明天给你送回来。”他笑眯眯的说。也不等李叔回话,招了下手,身后上来两个跟班,一左一右将小草架起。   李叔拉下脸,颜面多少有些难看,可最后也只是看了她一眼,依旧没有开口阻拦。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谁强听谁指挥,面子永远比不过自身利益。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6)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送回来?不过是笑话罢了!   一行人架着安小草往外走,刘达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轻快,像迫不及待享用美食的饕餮。   院子内的厨房飘散出饭香,她恍惚的抬头,看见小玲倚在门框边,幸灾乐祸的看着她。目光冰冷,没有丝毫同情。   也好,她才不需要什么同情。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手掌。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忍吧,只要忍耐,就有机会逃生。   只要活着,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出了院子,刘达的车停的很近,只有几步路的距离。他却突然止住脚步,转过身来。   小草脸色在墙灰的遮掩下并不明显。她缩着胸,头垂的很低。   刘达伸出两个指头捏住她的下颚,他的指头坚硬的象老虎钳子,小小的脑袋被迫扬起。她看到一双细长的眼睛,像蛇一样闪着贪婪的光。   他盯着她的脸,那种滑腻腻的感觉蔓延到皮肤上,她不由自主起了战栗。   仔细的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灰,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再将遮拦眼睛的头发别在耳后。一张漂亮水灵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满意的点点头。   “上车,押回去好好调教。”他发号命令。   左右被牢牢架住,眼看就要往车上塞,小草还没找到机会逃。   就在几乎绝望的时候,突突的摩托车声由远及近,呼啸而来像一阵风,车子上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眼睛一亮。   “雷子哥,救我!”她大喊了一声。   听到她的叫喊,摩托车像豹子般冲过来,左边的跟班慌忙躲闪,放开了钳制她的手。   小草左手得到自由,立马捏紧拳头朝右边的人挥去,正中眼睛,那人吃痛放开手,直接一巴掌招呼上来,狠狠扇在她脸上。   顿时嘴角破裂,条条红痕浮现。   小草顾不上脸颊抽痛,机灵的拽住车手的衣服,一个翻身,轻盈的跃上了车。   男子一脚踩住油门轰到底,绿色的摩托车飞快的窜出去,空气中只留下阵阵胶皮的恶臭。   刘达不是吃素的,立刻扭身上车,跟班也慌忙钻进去。   一场追逐拉开帷幕。   摩托车仗着身小轻便,专门朝小巷道开,一路上的颠簸,快把小草颠散架了。她紧紧抱住车手的腰,害怕一不小心被甩下去。   好几次,汽车眼看就快要追上,她紧张的心怦怦直跳——就像第一次偷窃时,跳的那样混乱。   摩托车一路左拐右窜,直到从细碎台阶的坡冲下去,才终于将尾随者甩掉。   安小草长舒了一口气。   车子又驶出好远,在一个小商店门口停下来。   天色已经全黑,身处之地已经是偏僻的郊外。低矮的建筑稀稀落落,颜色灰败,只有路灯闪烁着柔和的橘黄色光芒。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7)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车手脱掉安全帽,露出脸来。男子的面部轮廓很深,有点西方人的立体。饱满的额头,挺拔的鼻梁,炯炯有神的眼睛,年纪看起来比小草略微大些。   一场激烈的追逐后,在大冬天,仍有汗水顺着他的发际往下流。他们靠得很近,小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气息。   “发生什么事情了?”他问,眉头一皱,伸手朝她嘴角摸去。那一抹干涸的血迹很是乍眼。   “咝,疼!”小草倒抽了口气,可怜兮兮的说:“今天出门明明有拜神,可还是走了霉运。”   他哈哈一笑:“那今后不用拜什么鸟神,有困难,你就喊‘季天雷’,我保管立马出现!”   小草很感激地说:“谢谢你,雷子哥。”他微笑着揉揉她的短发,柔软伏贴。   这个女孩外表柔弱,却独自撑着一片天。遇到危险,也只是这样轻描淡写的说“走霉运”,叫人没办法不心疼。   他停好车,也不锁,准备买个创可贴,于是拉着她朝商店走去。   “对了,你怎么今天突然来找我?”小草边走边问。雷子脚步顿了下,没有转身,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今天医院打电话来,让我转告你,明天务必过去一趟。”   走进商店,听到这样一句话,才刚刚虎口脱险的小草,心又狠狠一缩。   钱都在贼窝枕芯里藏着,明天就是医院交费的最后期限,她这样逃跑,怎么可能还妄想回去拿钱!   为什么不将钱随身携带?小草很想抽自己……   商店很小。店内只有一个捧着茶缸捂手的老头,脏兮兮的柜台上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   老头专心致志的听着广播,对进来的他们视而不见。   暗自懊恼的小草,杵在柜台前,盯着自己的脚尖,帆布鞋上贴了一个卡通小猪,遮掩住后面小小的洞。   “现在插播一条寻物启事,陈先生于今天下午四时一刻,在新天地广场南门,不慎将钱包丢失。钱包为黑色古驰牌,内有珍贵照片,如有拾到者,请与1xxxx880816联系。定有重谢……”   Part 03上钩   不慎将钱包丢失……内有珍贵照片……定有重谢……   就像安小草曾经暗示别人那样,在她穷途末路之时,听到这样一则广播,也被其中的信息暗示了,心里顿时生出一丝希望。   她能耐冻耐饿,能一无所有重新来过,但医院不能等,她需要钱。   “雷子哥,你现在载我去一个地方,可以吗?”小草想起了后街的垃圾桶,恨不得自己能时空穿越。   下午四时一刻,新天地广场南门,黑色古驰钱包——这不就是她越界偷的那个吗?还上广播寻找,真是有够笨的!   不晓得重金能有多少,但钱包是名牌,还有什么珍贵照片,想来失主应该出手阔绰……小草像饥饿的鱼,失去了平常冷静的判断力,就差眼睛里冒出“¥”的字样。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8)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季天雷二话不说朝外走去,车子上只有一个安全帽,他取来给她戴上。帽子很大,套在头上松松垮垮,像个大头娃娃。他不禁莞尔,屈起食指在外壳上轻轻敲了下。   商场后街。   模糊的灯光下,垃圾桶被倒了个底朝天,两颗脑袋凑在一起,扒拉着一地垃圾。   季天雷捏着鼻子,手拿卫生筷四处扫荡,一不小心挑起个废弃的保险套,脸唰的红了。可惜小草只顾埋头寻找钱包,巷子昏暗,看不到身边人的表情。   塑料袋、竹签、吃剩的残羹冷炙、形单影只的袜子、甚至还挑出个丁字裤……她越翻脸越臭,心里爆开三字经。   “小草,没有就算了吧。”季天雷丢掉筷子,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明天我想办法弄点钱,先把奶奶的住院费交了。”   她半响没有吭声。人情欠了总归要还,她怕自己还不起,平白拖累了朋友。   可是,医院怎么办?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奶奶被丢出来,治疗是不能中断的,没钱一切都是屁。   左右为难之际,小草不禁心里恼火起来,将手中横扫垃圾的竹杆往地上一丢,狠狠踩上去。不想脚一歪,踏上旁边一块白色的泡沫板,裂成两半。微弱路灯照耀下,露出钱包一角。   小草急忙蹲下身子捡起来,定眼一瞧,赫然就是下午摸得那个,欣喜的像中了五百万大奖一样,拽住季天雷的袖子蹦跶起来。   “找到了,找到了!有救了!”橘色灯光下,她的笑容如此灿烂耀眼,季天雷不由看呆了。   小草特地跑到摩托车的前灯处打开钱包。偷钱的时候只顾上钞票,这下倒要好好看看,什么珍贵的照片,值得重金酬谢。   透明的塑料膜下,一家三口的合照出现在眼前,前灯的白光很刺眼,她看的一清二楚。   安小草楞住了。   陈墨已经准备睡觉,刚走出浴室,正擦拭头发,电话响了。打开一看,是陌生来电,他按了接听。   “请问是陈先生吗?”听筒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怯怯的,像阴暗角落一朵半开不开的小花。   “嗯,我是,你哪位?”   “我听到广播,好像捡到的钱包是你的……”   鱼儿上钩了?陈墨眉毛微扬,有些不确定,这样软软的声音,还是一个女孩。   电话那边没等到他的回应,有些着急,“陈先生,是黑色的古驰钱包吧?里面还有一张全家福的相片,我是在新天地附近捡到的。你在广播里说,有重金酬谢……”   陈墨打断她的话:“稍等,我现在比较忙。”他悠闲地靠在墙边,把玩着胸前的玉佩,细腻的羊脂玉在灯下闪着柔和的光。   鱼儿上钩了,就让她先紧张紧张。他像猫捉老鼠般,戏弄着。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9)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电话那头片刻安静,似乎在想什么措辞。   时间差不多,也该收线了,鱼儿咬钩太久也会逃跑吧?   “明天,约个时间,你把钱包给我送来吧,酬劳见面商议。”他先开口,掌握主动权。这个贪婪又愚蠢的小小偷儿,他倒要看看长什么样子,敢太岁头上动土。   安小草挂掉电话,从小商店走出来。   季天雷觉得她的神情有些恍惚,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干吗不用我的手机打,几毛钱也不沾我便宜,你至于吗?”   小草摇摇头:“不是和你见外,而是不想留下把柄。我一直没有电话,医院那里也留你的联络方式,就是怕李叔他们知道。”   她其实心思缜密,可惜碰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陈墨,注定要狠狠栽个更头。   小草将钱包紧紧捏在手中,刚才和失主约好了时间地点,明天下午。就算顺利弄到钱,可是还是有些晚,也不一定够。   “雷子哥,我有事求你。”她犹豫很久,憋出来这句话。   “说吧,只要我能做到。”   终于还是开口问他借了四千块钱,并仔细保证一周之内一定归还。像她这样一个小偷的保证,也许这个世界上,只有季天雷一个人能相信。   她要对的起这份信任。   “小草,你住的地方,是不是回不去了?”   “嗯。”   “那你今后住哪里?”   她没有吭声。那里也不过是暂时的栖身之地,早晚她都要离开,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突然。她也只能安慰自己,没有这样的契机,还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下定决心。   晚风凄冷,她打了个哆嗦。季天雷将外套脱下来往她身上披,小草一躲,笑嘻嘻地说:“我哪里有那么柔弱,雷子哥,不用担心,我可是小草!”   到哪里都能生存的小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我任职的那家拳馆,二楼有个杂物间空着。可惜我没拿大门钥匙,只能等明天过去收拾,你先凑合着住吧。”他看着单薄的小草,有些心疼。   她听了很高兴,“雷子哥,我欠你的人情,怎么还啊!”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柔软的发丝在手下,顺顺滑滑,心突然就跳的很快。傻丫头,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这些话,嘴拙的他说不出口。他觉得一无所有的自己,还没有许下承诺的资格。但是,总有一天,他会让她幸福,他在心里默默发誓。   小草听不到他的誓言,挥挥手,“雷子哥,太晚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否则你妈又该担心你了。明天见!”说完蹦蹦跳跳的往前走,她不走,他不会走,她不能一直拖累他。   身后,传来他的叫喊:“丫头,今晚你怎么办?要不先找个旅馆凑合一晚?”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10)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她头也不回,小手朝后摆摆,“不用担心,我人气很高,随便找个姐妹,都可以收留我!”   寒风瑟瑟,吹的她的棉衣像面包一样鼓起,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消失在夜色中。   这个夜晚,安小草在地下通道,捡了几张报纸,蜷缩着身子半坐半依在墙边。她从来没有随便可以找到的姐妹。旅馆要钱的,她不能事事都依赖别人。   她一直在做坏事,说谎话,真不是一个好女孩,活该有这样的报应。她想。   翌日一早,从季天雷那里拿了钱,安小草直奔医院。   没问钱是怎么凑来的,她不敢问,害怕自己会不忍心。有些人情欠了可以还清,有些会是一辈子的债。   医院缴费大厅热闹喧哗,人来人往和自由市场有一拼。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她却两样都占齐。   当年,就是在这里,她怀揣着仅有的一点钱,带奶奶来看病,被小偷摸了去。   几年之后,角色倒置,她踏入职业扒手的大军。可即使因为完不成任务被痛打,她也始终没有在医院偷过钱。那些是救命的钱,丢钱时候的绝望,她永生难忘。   因为她不够狠,活该被李叔当成弃子。   交完费,还剩下一百多块钱,她仔细地叠好贴身放起来,这是她现在仅有的财产了。   奶奶不是小草的亲奶奶,却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小草妈据说在她出生的时候就难产死了,小草爸爸在她十来岁的时候,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奶奶是她的邻居,孤寡老人,没有奶奶小草活不到现在。   她似乎生来就是欠债的,讨走了妈妈的命,逼走了爸爸,后来连奶奶也生病了。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扫把星”。   奶奶老年痴呆很严重,脑袋里有个橡皮擦,把所有的记忆统统擦干净,根本就不认识小草。   其实忘记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好,那些抛弃她们的人,根本没必要记住。可是,奶奶却连她也忘记了。   奶奶以前是多么温柔慈祥的老人,可现在却像个坏脾气的小孩。   护士说老人容易大便干燥,小草来的时候特地买了两根香蕉。熟透的芝麻蕉,很贵。她在小碗里捣成泥,拿起勺子挖起来喂到嘴边,奶奶吃了两口不乐意,挥手一把将碗打翻。   碗扣在地上,香蕉泥倒出来,黏黏糊糊,小草蹲在地上半响没动。   奶奶嘴巴里嘟嘟囔囔,无意识的一会儿叫妈妈,一会儿叫女儿。   奶奶是有个亲生女儿,可是二十多年前,就抛下她走了。小草很想将奶奶摇醒,你身边只有我,就算喊破喉咙,他们也不会回来看你。   可她说不出口。   一股热流似乎从脸上流进心里,灼热的火烧火燎,她摸摸脸,没有泪。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11)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从医院出来,已经到中午。   安小草掏出空皮夹,阳光下那张熟悉的照片,越看越觉得刺眼,很想抽出来撕碎。可等下还指望用它来换钱,她没办法下手。   多少年了呢?已经记不清了,那时候自己还是个孩子,她阖起双眸,想这些干什么呢?都已经过去了。   都过去了……   Part 04重逢   小草在一家简陋的小饭馆,狼吞虎咽吃着面。   碗很大很深,面里只有点油泼辣子和葱花,桌子上遍布陈年的油污,黑褐色的点,像虫子的尸体。她却吃的很香很干净,又喝了满满一碗面汤,只需要三块五毛钱。   快到约定的时刻,小草动身。   这片是所谓的富人区,紧邻着横越城市边缘的河流,被人称做水岸豪宅。沿着河畔,远远望去的别墅都是气派的三层单体建筑,独门独院,幽静私密。   数着门牌,安小草在一个熟悉的号码前停了下来。   雕刻花纹的铁门将她隔在另一个世界,富贵呈暗红的漆色像陈年的血迹,记忆像一个贴在永不会痊愈伤口上的创可贴,撕开后发现伤口依然血肉模糊。   她按响了门铃。   下午父母都去参加一个宴会,只有陈墨和吴妈在家。   监视器的画面出现一个女孩,栗色的短发遮住半边脸庞,她低头抚摸着大门的花纹,看不清模样。   陈墨关掉监视器,按了开锁,大门缓缓自动打开。   吴妈在客厅门口摆了一双拖鞋,鞋面上是雪白的绒毛,软软泡泡像棉花糖。   小草看着鞋子,没有弯腰。脚上那双帆布鞋,对比着越发显得肮脏,鞋尖上的卡通小猪贴纸不晓得什么时候掉了,透出小小的破洞。   她没有换鞋,径直走进来。吴妈看着地板上的脚印,皱了下眉。   客厅的装修风格变了,已经不是当年那种,但小草还是一眼看见墙上那张超大的照片。一家三口靠在一起,女主人优雅,男主人儒雅,中间的小男孩眉眼如画,温馨的如此刺眼。   切,有钱了不起啊,小草很想扭头就走,可是,有钱,真的了不起。   陈墨坐在棕色真皮沙发上,双手在胸前交叉,微微侧着脑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女孩,巴掌大的脸被头发挡住一半,露出肤色却是极白。   她看起来有些紧张和迟疑,不过没有电话里感觉的怯弱。   房间很热,有淡淡的熏香味道,像是荷花的清香。吴妈尽忠职守的端上一杯茶,碧绿的叶子在玻璃杯中慢慢舒展,氤氲的水汽丝丝上扬。   小草也不坐,直接掏出钱包放在茶几上,“陈先生,看看是不是你丢的?”   他变化很大,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一副高高在上的感觉,眉眼疏离而冷漠。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12)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他一定不会认得自己,小草撇了撇嘴角,自嘲的想。也是,若不是因为身后这张熟悉的照片,她照样也认不出他来。   时间,改变了容貌,改变了性格,改变了一切。   冤家路窄,狭路相逢,这话原来没错。多年之后,再次遇见他,她依然走霉运,原来“扫把星”也有相克的人。   陈墨点点头,站起来,两指捏起钱包,他不喜欢别人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他抽出相片,又不紧不慢的将卡一张张拔出来,做完这些,他将表面有些污迹的钱包,丢进桌角的垃圾桶。   “你可以走了。”他抬头,眼神冰冷。   小草一愣。贴着裤缝的手握起,她对上他的目光,脱口而出:“那酬劳呢?”   陈墨嘴角一勾,笑了,他的面容很清俊,可笑起来却带着说不出的嘲弄味道:“拿了二千块,还不够吗?”   他低头看了眼她的鞋子,“也是,小偷怎会不贪婪?可惜,又蠢又脏。”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拳头攒的没有一丝空隙。   她应该转身离去,可最终没有管住自己的嘴。   “你有证据证明是我拿了你的钱?还是不过想赖账,说什么重金酬谢,全是放屁!”   这小偷儿居然还有几分胆色,敢厚颜无耻的挑衅,陈墨眉毛轻蹙。   “证据?要不要去警察局,看看钱包上除了你我的指纹,有没有第三者的?”他吓唬她。   小草说不出话来,像被人紧紧勒住脖子,连呼吸都不能够。   她不是清白的人,又怎么可能理直气壮?她应该逃走,却浑身僵硬,不听使唤,半步都挪不开。   怀揣仅有的希望,像玻璃茶盏上氤氲的水汽,升到空中,然后幻灭……   陈墨看着半响没有开口的女孩,知道自己猜中。   他虽然性子冷淡,却也很少如此尖酸刻薄,可偏偏因为一段往事对小偷深恶痛绝。   他看到她扬起脸,头发顺滑的溜到两侧,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睛,瞳孔黝黑,一汪秋水般清澈,目光却像被威逼而走投无路的小兽,虽有些仓皇,更多的却是倔强。   她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夺门而出,反而挺起肩膀站在那里。这个场景让他觉得很是熟悉。   他摇摇头,怎么可能……如果是她,想必死也不愿再踏进这个大门吧。   不过,她逞强的样子,却不让人讨厌,反而,引起了他的兴趣。   想起那个幼稚的赌约,他脸上浮起一抹玩味的笑,看来不用去费心找人,这个女孩,拿来对付梁洛那群人不刚好吗?反正送去讨的就是羞辱。   他一直掌握主动权。悠然的开口。   “放心,你偷窃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相反,我还可以给你钱。”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叠钞票,扬了扬。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13)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不过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她被这突然的转机弄得有点晕,但红彤彤的钞票在眼前晃悠,像最美味的点心。迟疑了下,开口问道:“什么事情?”   “等下你陪我去个地方,配合我演场戏。撒谎骗人,是你们这种人最拿手的吧!”   她瞪圆了双眼,他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愤怒。   这样不懂得掩饰情绪,只会让人更想羞辱,况且,他的字典从没有怜悯二字。   “这些钱,足够了吧?”   他抬手将钱扔向她,钞票像蝴蝶般轻飘飘的飞扬,撞在她身上,散了一地。   从头到尾,他不过想看她难堪。钱,他不缺,尊严,却容不得挑衅。   她看了眼满地的红色,目测下大概有二千块,比她预期的“酬谢”要多很多。   她抬起头,很想高傲的说“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任意践踏别人的自尊”,可话憋在嘴边,说不出来。   安小草,你装什么装,自尊算个什么东西!你忘记了吗?多年前,就在这里,你早就亲手把它脱下来踩在地上了。   她慢慢蹲下身子,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印出她的脸,却是极平静。将钞票一张张捡起来,渐渐在手中有了厚度。   她匍匐在地,他高高在上。她抬头,看见他明亮的眼睛闪过一丝不屑,后退一步,像被什么恶心到似地。   小草的手停在钞票上,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几近透明的皮肤上,清晰地浮现,她垂着头,他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却是轻蔑的,像一把利刃。   她最终还是将钞票全部捡起来。   在同一张全家福幸福完美的背景下,同样的羞辱和不堪,多年后,安小草再一次经历。只是这时她早就明白,自尊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犯的错,总要有偿还的一天,她是活该的,不得不承认。她想,是那个叫命运的东西,太龌龊。   她捡起了钱,便是应承了他的要求。   陈墨并不觉的自己是冷漠刻薄的人,谁会对偷了自己钱的人笑脸相迎呢?   他拿起车钥匙,看了眼身边的女孩,随意的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倪婕”——她想了下,胡乱编造了个名字。   不管他记不记得,她的名字,还是不要在这里提起的好。安乐,平安快乐,离她太遥远。她是小草,从那年开始。   曾经,她被冤枉丢了自尊;现在,她用自尊换来他的钱。她小偷的烙印已如同身上的胎记一样,永远洗不去。   倪婕——你姐?他在心中咀嚼下,立刻明白过来。也是,小偷嘴里,怎么可能有真话,他嗤笑。只是,什么时候都不忘记占便宜的人,偏偏有这样一双倔强清澈的眼睛。   “去哪?走吧!”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14)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演戏,先要有行头。”他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似能将她穿透。   经过打扮后的小草,栗色的短发略微修剪,刘海斜下,一直到耳边打了个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楚楚动人的眼睛。莹白如玉的脸上,腮红一扫而过,自然中显出几分娇羞,刷了唇蜜的嘴唇像发散诱人光泽的果冻。   衣服是湖水一样的蓝,配合她如水的眸子,让人沉溺。   陈墨有一丝闪神,但很快恢复。   外表再迷人有什么用?内在依旧是品行不良,贪财肮脏。   是他,最讨厌的种类。   Part 05表演   华灯初上。   夜晚的魅力在于它让世界变得模糊起来,不管是容貌或者身份,都能掩藏在昏暗中。女人可以变得妖冶,男人可以变得狂放。   夜猫KTV。   招牌上用霓虹灯管扭曲成细腰猫咪的巨大图像,红色眼眶狭长的微眯,绿色眼眸在夜晚中勾魂摄魄的闪烁。   安小草不自在的一手揪着衣服,另一只手紧握纸袋——里面装着她那身灰色的棉衣和破旧的牛仔裤。   她站在大堂的水晶灯下,觉得很冷,不光是因为穿的单薄。身边来来回回男人们打量的目光,像能将人穿透般,肆无忌惮。   他去停车了。她应该趁这个机会溜走,反正钱已经到手,不是吗?   她和他讲什么道义……理智在脑袋中大喊着让她逃跑,可身体不知为何却像被钉住的树桩,一动不动。   就在她迟疑的时刻,机会错失,陈墨进来了。他看着她手中的超大纸袋,皱起了眉头:“这垃圾你还拿着干什么?”   小草没有吭声,走到前台将衣服存了起来。开玩笑,让她穿这样一身漂亮衣服充场面还可以,平日这样打扮,她会冻死。   她跟着他,亦步亦趋,他走她走,他停她停,像个小尾巴。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豪华装饰的轿厢一半是透明的,平稳上升后可以俯瞰城市。一派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的景象。然而有多少阴暗的角落隐藏在黑夜中,不是用眼睛能看得到的……   陈墨凑过来,在她耳边轻轻说,“你哪怕装也装的有档次点,别老跟在身后,一幅职业扒手的德性。”   电梯里有服务生,他在耳畔的低语只有她听得到,呼吸带起的暖风吹得耳朵痒痒的,话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心里。   你在意什么?他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小草深深吸了口气,微微一笑,迈步向前,和他并排而站。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轻声回了句:“这样够不够档次?”   出乎意料,陈墨并没有嫌恶的甩开她,演出从这里开始吧,他想,淡淡地看了一眼她的手。   小草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圆润饱满,指节却有冻伤。红色微肿的地方,像艺术品上的瑕疵。很碍眼。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15)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走出电梯,服务生毕恭毕敬的在前引路。迷宫一样的走廊,暧昧的暖色系灯光,这是一个安小草完全陌生的世界。   脚下七寸的高跟鞋,像随时会要人命的凶器,她却聪明的将陈墨作为支点,抬头挺胸,走的极为平稳。   推开包厢的门,里面震耳欲聋的音乐排山倒海的迎面扑来。   安小草眼皮一跳。什么啊,有钱没地方花,跑这里来买神经衰弱吗?   包厢极大,灯光昏暗,里面坐了很多人。镭射闪烁下,像无数鬼魅,看不清模样。   陈墨素来讨厌这样的场合,但今天却做了回主角。   一进门,里面立刻哗然。探究地,挑衅地,欣喜地……各种目光迎向他们。   陈墨不动声色,一一点头示意。这些人不是随便忽视的对象,每个都有来头,这个圈子,玩的就是家世背景。   有人将音乐关掉,有人将中心的灯光调亮,鬼魅消失了,安小草重回人间。   孟行走过来拉了下陈墨的衣袖,低声说:“老大,我还以为你会带杜依依来,这唱得哪出啊?梁洛他们不是善茬,无聊抽风,摆明找麻烦的,你要小心。”   他不甚在意,嘴角一弯,“小五,你不也是来看热闹的吗?”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他从来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人。   “陈墨,别以为随便带个妞就能把我们打发了。”一个长得很抽象的男人迎面而来,表情阴冷,怀里搂着个穿着火辣的女孩,画着夸张妖艳的浓妆。   “对!不过迟到的要先罚酒三杯再说。”又有人插嘴挑事。   大理石桌台上早有人摆了一排玻璃杯,三分之二的啤酒泛着泡沫,上面架起略小的杯子,里面却是倒了金黄色的洋酒。手指一弹,小酒杯像多米诺骨牌般碰撞跌入啤酒中,泡沫四溅,立刻有人起哄喊“罚酒!”   陈墨连瞄都不瞄一眼,直接将身边的小草推了出去。她踉跄了下,但很快站稳。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全部射向灯光下,酒台前的她。   女孩耀眼的美丽中带着一抹矛盾的纯真。小草刚刚在门边,大家其实并没看清楚她的模样,现在站在中心位置,立刻吸引了全场的视线。   孟行拉了把陈墨,“老大,你从哪找来这样的极品,以前怎么没见过?”   陈墨不语。   安小草堆起一个笑容,看着眼前满满一圈陌生人,心里那个郁闷啊。好吧,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她很有一番酒量,倒也不发憷,不就是替人挡个小酒嘛!   她很快急中生智的开口:“他感冒了,出门的时候才吃过药,喝不了酒。那个,要喝的话,我可以替他吗?”   听到这话,一群无聊又八卦的人马上沸腾起来。梁洛推开怀中的女孩,朝陈墨走来。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16)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喂,你有没有一点男人的担待?让女人替酒,”他嘲笑道,转头对上小草,“你考虑下换个男人吧,还不如跟我。”   小草咬咬嘴巴,撒谎不眨眼:“你不是自个有女朋友的吗?当面劈腿可不是厚道男人干的事!他虽然不能喝酒,但生病都不忘赴约,难道还不够朋友?”   本来准备帮梁洛搭腔的男人,退缩起来,生怕开口在美女眼中落个“不够朋友”的罪名。   梁洛可不是好脾气的人,听了小草夹枪带棍的话,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本来就是他挑的事端,当然不肯这样善罢甘休,这下也收起怜香惜玉之心,开口道:“好,你要接这场子替酒,就不是三杯这样简单!”   满满六杯酒端到面前,看着都有点恶心。小草扭头看了眼陈墨,后者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   也罢,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欠他的,这次还清,就不再有什么瓜葛。   举杯,仰头,酒液从嘴角流下,一路蜿蜒顺着下颚,滑过锁骨。一次一杯,她喝的很平稳,不急不缓。   包厢很安静,能听见“咕嘟”的吞咽声。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第四杯,第五杯,终于,最后一杯也空了,她轻轻放在桌上,手有点颤。   陈墨走过来,握住她的肩膀。她扭头微微一笑,目光有点迷离。一群男人叫嚷着“爽快”,纷纷鼓起掌来。   这样的结果,显然不是梁洛乐见的,他的弟弟梁渭还躺在医院,虽然责任不能由陈墨承担,但他也不愿轻易放过。   “啧啧,这么能喝,你不会花钱雇了个陪酒女来充场面吧?”梁洛恶毒的讽刺。   陈墨没有理会他的出言不逊。人群明显分两圈而站,陈墨一拨,梁洛一拨,左右为营,各自为阵。   他与梁家兄弟结怨已久,自知不是这么简单能化解的。   梁渭是个同志,极阴柔的性子,向他表白被拒绝后酒后驾驶出车祸入院,可这关他什么事情!梁洛追杜依依很久,她却偏偏老缠着自己,这又变成他的错了。   同性恋他没兴趣,杜依依他也没兴趣。   可梁洛这个二世祖每天闲得无聊,四下散播谣言,说他是gay,玩弄男人感情。他身边又一直没有女人,倒也有人觉得几分可信,弄得圈子里男人看他的眼光都有些奇奇怪怪。   这次聚会,是梁洛提出的,说什么只要他带来确定的女友,梁渭这档子事情,就算了结。可陈墨知道,他不过是想让自己难看。   陈墨还知道孟行他们开了赌,赌他能不能带女人来,赌金不小。赢钱他不会拒绝,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来这里,陈墨最终的目的,是要钓条大鱼。   他看上的招代理的游戏项目,持有者是梁洛这个圈子的朋友,平常和他没什么交往,这次聚会却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他深信自己的方案一定能打动合作对象。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17)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陈墨准备在毕业前搞定这个事,父母并不知道他搬出去住,仅仅是计划的第一步。   他的人生只有自己能主宰,再也不想被别人掌控。   梁洛和陈墨家世相当,彼此都很熟悉,又是一所学校的同学,素来熟知性子冷淡的他,仰慕者虽然不少,但迄今明里表白的,也只有自己那个傻瓜弟弟和杜依依这个傲娇女。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安小草,梁洛不禁气得咬牙切齿。   “别以为你随便带个妞来,就能糊弄我们!谁晓得她是不是你的女人!”   “你要怎么证明?难道学你一样当众搞车震?”陈墨不屑地说。梁洛前段时间被偷拍,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的,这话说得他脸都绿了。   知道陈墨素来有洁癖,梁洛不怀好意的看了眼小草,“是不是假冒伪劣产品,不试用谁知道呢?起码kiss不算过分吧?”   马上有好事者跟随着起哄,“亲亲”的喊声乱成一通。那条“大鱼”也颇有兴致参与其中。   “那么,接吻算是赢得证明?”他的目光射向梁洛。后者不由自主地点头。   安小草头很晕,但意识却极清醒。人影恍惚间,她感觉自己被陈墨拉了过去,他温暖的身子压住她的,她被迫后背紧紧靠在墙上。   墙角不似酒台那边明亮,黑暗中,他捧起她的脸,慢慢靠近。   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痒痒的。他的眼睛像闪亮的星辰,在面前放大,高高的鼻梁碰到她的。   他的唇近在咫尺,眼看就要覆上他的。她应该怎么做?反抗?可她拿了他的钱,她有义务配合他演戏……   不就是嘴对嘴嘛!安小草英勇就义般闭上眼睛。   他贴得很近,双腿夹住她的,背后一片冰凉,身前却像着火一般炙热。他的拇指微微滑过她的面颊,她胳膊上起了小小的战栗,不由自主的又睁开眼睛。   面前的男人调整好角度,定格在她面前,薄薄的嘴唇离她似乎只有几毫米的距离。然后,数秒之后,他侧过头,掉转到另一边,同样的定格。   她楞住,旋即明白了——这只不过是一场借位表演……   Part 06诈赌   墙角黑暗,从背后看,他们是一对激情拥吻的情侣。包厢里传来起哄的声音,只有孟行靠的近,侧面看出几分端倪。   陈墨放开小草,咬了咬下唇,调整呼吸节奏,转过身子后,倒有几分意乱情迷的样子。   他也不说话,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带到身前来。小草觉得胃一阵翻腾,脑袋却出奇的清醒。   伸手捂住嘴巴,借着遮掩,抿掉了上面的唇彩。   演戏,她擅长,撒谎,也是拿手。   他没有占她一点便宜,这不是好事吗?像他这种骄傲的人,即使表演,也不会牺牲自己。对她而言珍贵的吻,他应该是不屑一顾吧!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18)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偷偷瞄了眼身边的男人,小草心里腹诽,这家伙要色相有色相,要演技有演技,不去当戏子真是可惜了。   陈墨带她到沙发前坐下,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中,神情自若的插了一牙苹果递到她嘴边,满脸宠溺的表情。   装!小草在心里鄙视了下,却配合着张开嘴咬住。吃完后娇嗔道:“亲爱的,我还要吃那个。”   抬手指向香蕉。   身边那些男人不怀好意的笑了,小草不知道他们笑什么。香蕉热量高,她折腾了半天,肚子空空,早饿了。   陈墨站起来掰了一根,仔细的剥开递过去,香蕉皮像枯萎的叶子耷拉在手背。   小草张嘴轻轻一咬,甜腻的香。上午还觉得吃香蕉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可现在吃到嘴里,却突然苦涩起来。   孟行一幅“受不了”的表情,倒忘了刚才看到的“真相”,笑嘻嘻的揶揄,“老大,你是不是没喂饱嫂子啊?”   陈墨不悦的拧起眉头。小草摆在身侧的右手被人狠狠一捏,回过神来。   梁洛端起酒杯含沙射影的讥讽,“陈墨,你该不会随便找个应召女来搪塞我们吧?”   小草狠狠一眼瞪过去,目光如炬,正要开口反驳,却被陈墨制止。   “大家都知道,我的品位一向和你不同。”这句话一个脏字不带,却像个巴掌扇到梁洛脸上。小草“噗嗤”笑了,更是火上浇油。   梁洛黑着脸“嗖”的站起来,控制不住举起手挥向她,被陈墨一把抓住。他挡在小草面前,阴影投射下来,罩住她的。   众人拉架的拉架,打圆场的打圆场,气氛很是尴尬。   梁洛知道陈墨不是轻易能动的人,真正闹起事来,自己绝对吃力不讨好。暂时压下了火气,顺着台阶,悻悻作罢。   小草很想趁火打劫,混乱中摸走这个长的讨厌,说话也讨厌的家伙的钱包,又怕事情败露,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左右思量,还是没有动手。   倒是悄悄将爆米花上的贴纸撕下来,拍在他衬衣后面,自个儿看着偷乐。   陈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瞅见梁洛领子下面一个圆圆的商标,黄色的玉米图案在白底衬衣下很是打眼,不由自主,嘴角也勾起了弧度,冷漠的面庞立刻生动起来。   梁洛不知道自己被人小学生似地恶作剧了吧,眼见讨不到什么好,坐了会儿觉得没意思,想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甩甩袖子拉着身边的女孩先行离去。   包厢里又重新和谐起来。   音乐放大,灯光变得昏暗。三三两两的人坐在一堆,扯着嗓子闲聊,也不嫌累。小草无趣的坐在一边,听一群男人高谈阔论。   今天来的这些人,只有孟行和梁洛同陈墨是一个学校的,其余则是同个圈子脸熟的人,年纪大不了多少。陈墨虽然很少和他们玩乐,倒也时常在父辈的应酬场合碰面。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19)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包厢里的女孩不少,个个漂亮妩媚,依偎在男人身边,乖乖的端酒递水果,时不时配合着娇笑。   安小草无聊的打着呵欠。倒是身边的孟行凑过来找她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啊?哪个学校的?”开口一连串问题。   小草皱了下眉头,开玩笑的说:“先把证件拿出来。”   看到孟行一脸蒙样,嘿嘿笑道:“你问这么多,我还以为你警察临检呢。”这话说得孟行也乐了。   他长相斯文,笑起来脸颊上有个小酒窝,倒挺可爱的。安小草却不知道,这是个专门损人不利己的主儿,一肚子鬼主意。   “我叫倪婕,其他个人资料保密。”她微微一笑,撒谎眼睛都不眨,刚好半斤对八两。   “你爸妈能耐啊,给你起这么个占便宜的名字。”他道破她的用意,也不恼,“反正你是老大带来的,我总要叫声嫂子,也算不得你占我便宜。哈哈!”   这声嫂子,叫得小草脸烧了起来。偷偷瞄了眼陈墨,他正很认真地和一个年纪略长的男人谈话,瞧都没瞧这边。   不知谁拿了骰子在蛊中摇晃,音乐再次关小,灯光却还是昏暗。骰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是亲切,一圈人围在那边玩起“拔牙”来,笑得嘻嘻哈哈。   孟行随便问了下小草要不要过去玩,她拒绝了。“拔牙”是太低段数的游戏,没什么技术含量。不过她眼珠一转,倒主动开问:“你玩不玩押大小?”   孟行一愣,“比大小喝酒?”   小草摇摇头,眼睛晶晶亮:“喝酒多没意思,有点彩头的那种。”论起玩骰子,她可不比偷钱包逊色。   谈完合作计划,陈墨轻舒了口气。谈事情,酒桌和声色场合,永远要比正经的拜访来的事半功倍。   最终目的达到,陈墨准备起身离开。扭头看到一边,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带来的女伴身边围了一圈人。   大家都聚精会神的盯着一处。女孩纤细的手腕摇着骰蛊,灵巧的上下翻腾,清脆的声响后落在桌上。酒桌变成赌桌,她俨然一副庄家的样子,手边堆了一叠粉红色的钞票。   孟行撸着袖子大声嚷嚷:“我就不信连着十把开大,我还赌小!”   “大大大!”   “小小小!”   人声鼎沸,脸红脖子粗。倒是中间的女孩神情自若,轻声吆喝:“押定离手咯,准备开了。”   骰蛊缓缓掀开,一个五点,一个四点,仍是大。孟行眼睛红了,也顾不上叫嫂子:“有鬼,肯定有鬼!你这丫头下来,换我当庄,你来压!我就不信一把都赢不了你!”   安小草正待迎战,再席卷点钞票,却被人一把揪了出来,抬头对上一双清冷的眸子。   “小五,我有事情要先走了,改日再玩吧。”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20)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孟行悻悻地看着小草,这小妮子肯定搞鬼了,他倒不在乎输的这点小钱,关键十把连赔,面子过不去。可陈墨既然开口,他也只能作罢,寻思以后再找机会捉弄她。   一群人虽然有点扫兴,但很快又围成一圈,自己玩了起来。   小草慌乱中拿起桌上的钱,被陈墨毫不留情的拖了出去,手腕生疼。   包厢的门在身后关闭,像舞台落幕,表演时间结束,他和她都不再需要假装。   他放开手,也不说话,大步走到服务区,从台子上抽出一张湿巾,仔细地将抓过她的手擦拭了一番。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将雪白的湿巾丢进垃圾桶,紧紧握住拳头。   陈墨扭头看见女孩眼冒火焰的瞪着自己,皱了下眉,“钱你也赚够了吧?还不走,等着人请吗?”   安小草,戏演完了,你已经不欠他的!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像个傻瓜一样,凭什么让他这样羞辱?她心里骂自己。   五米外,电梯的门“叮”的打开,朝下的箭头闪烁。她抓好时机,朝他小腿上狠狠踢去,活该他选了这双七寸高的利器,不用白不用。   陈墨从来没有这样吃瘪过。   毫无预料的挨了一脚,疼得腰都弯了下来,等他愤怒的抬起头,罪魁祸首早已经趁机冲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闭合。小草在缝隙中朝他做了个鬼脸,清脆的大声说了句“再见!”   再见,是再也不见的意思。这辈子,不!最好下辈子,都不要再遇见!   陈墨楞住,记忆中也曾有一个人,对他说过“再见”,口气如出一辙的决绝。他们就真的,没有再次遇见。   在洗手间换了衣服,除了头发短了点,她又变成原来的安小草。   坐在马桶上,一张张数着钱,怎么数都不会多出来一张。作弊连着十把开大,赢了孟行一千块钱,还有陈墨给的二千,现在只差一千块就够还季天雷的帐。   她低头走出格挡,这也算是绝处逢生了。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辗转倒车到拳馆,已经午夜。安小草没让季天雷接,一来城里禁摩,二来实在不想欠他太多。   拳馆生意并不好,招牌破旧,离城区也很遥远,周边黑魆魆的,冬天尤其显得阴森。远远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倚在门边,黑暗中只瞧见烟头红点闪烁,她加快了步伐。   “雷子哥!”她清脆的叫道,“外面这么冷,你出来干吗?”   她记性极好,不是第一次来,不会摸不到地方。   季天雷拉开门,里面露出灯光,映出他的笑脸,暖洋洋的。   “大男人怕什么冷!我没事出来透透气。”他没责怪她的晚到,语气更是让人无负担的轻描淡写。   馆内像个小型仓库,中间是标准的拳击场地,手套护具散落一地,凌乱中越发显得冷清。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21)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二楼的杂物间印象中很脏乱,没想到上去一看,却被收拾的很干净。小草什么行李都没有,然而房内床铺棉被都是崭新的,连脸盆牙刷都一应俱全。   她半响说不出话来。   小小的空间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灯光下他们的影子并排站立,一个高大,一个娇小。   季天雷有些不自在,他是一个性子爽朗的人,最受不了这样的安静。搓搓手笑嘻嘻的说:“小草,你先安心在这里住,有我罩着,谁敢欺负你,看我不揍扁他!”   她抬头,橘色的灯泡下,他的额头饱满,浓眉大眼,本是极英俊的容貌,眉毛上却有浅浅的疤痕,看起来一副跋扈不羁的痞子样。   她知道他不过是这片街区的小混混,打架惹是生非是常有的事情,没干过什么好事,但对她而言,他是好人。   她从兜里掏出钱塞给他,季天雷一愣。   “这里是三千,先还你,还有一千可能要等等了。”她有些不安的说。   他知道她不想欠自己人情,只得默默收下。没有问钱她是从哪里弄来的,他倒不在乎钱干不干净,只怕询问会刺伤她,看她难过,他也难受。   小草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季天雷对自己存的那点心思。   一个男人能对女人好,不是亲人,无非就是喜欢。他没说白,她也就装傻。   她能给他什么?无非是拖累,她不想害了他。   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才会有幸福的爱情,而她,从来没走对过路。爱情,不过是一件奢侈品,摆在柜台看看很美丽,她却没有购买的能力。   将季天雷赶回家,躺在陌生的房间里,有一只小小的飞虫在灯泡周围盘旋。能有这样的栖身之所,对她来说已经万分幸运。   她的脑袋里现在只有“赚钱”两个字,再容纳不下其他……   Part 07孤勇   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安小草有点像热锅上的蚂蚁。   城东和城南她不敢再去,那地盘鱼龙混杂,虽然来钱的可能性大,但保不准会被刘达和李叔发现,她还想留一条小命给奶奶送终。   虽然季天雷说会帮她打听下工作,可也不能一棵树上吊死,总得自己也琢磨琢磨生财之道。只是这些天窝在拳馆,谋杀无数脑细胞,却始终没想出个快速赚钱的妙招。   拳馆在小草住进来后变得干净整洁起来,她不好白住,趁着有时间,勤快的帮忙打扫,倒也赢得了馆主的喜爱。   白天看一群男人打拳,汗水淋漓,小草摩拳擦掌的跟着学了几招健体防身的招式。每每运动下来,肚子却饿的更快,钱包也更加干瘪。   小草很想自己变成一只冬眠的熊,不吃不喝能过完这个冬天。就算她变成熊,奶奶怎么办?一想到奶奶的住院费,小草又悲催了。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22)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这天,天气晴朗,阳光妩媚,难得暖和起来。小草打扫完拳馆,准备出去溜达一圈。   闭门造车是没有用的,也许在外面晃晃,能碰到什么掉馅饼的好事也说不准,她自我安慰。   小草一路低头瞎逛,不知不觉走到大学城附近。几所高校比邻而建,校门气派,校牌锃亮。由于还没到寒假时间,进进出出的学生络绎不绝。   美院门前车道上停了辆银灰色的奥迪TT,显然刚刚清洗过,女人线条一样柔顺的车形干净明亮。车窗摇的很低,车内孟行无聊的嚼着口香糖。   他这几天没什么课,美院离他们学校不远,于是天天溜过来,守在门口,看看美女。   美女没发现几个,倒是路边低头徘徊的安小草,刚好撞入他的视线。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连赔十把的记忆犹新,那天晚上,分明瞧出他们两个不过是演戏。事后他刻意询问过,被陈墨轻描淡写的撇清了关系。既然不是兄弟的女人,怎么捉弄倒也无妨。   他眼珠一转,鬼主意立刻涌上心头,推开车门,大步朝她走去。   小草还在做着捡钱的白日梦,浑然不知曾经招惹过的人带着一肚子坏水,朝她步步逼近。一只手拍上了她的肩膀,她吓了一跳。扭头,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带着安全无害的笑容。   “嗨!真巧,倪婕,原来你是美院的学生啊!”孟行装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搭讪的技巧,他向来熟稔。   安小草没有否认,倒不是虚荣,只是觉得和他没什么好说的。她诈赌赢了他的钱,平白遇到,哪里会有什么好事。   “嫂子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吧?”他转着钥匙圈,笑嘻嘻地说。   小草皱起了眉头,后退了一步,淡淡的说,“我哪也不去,不用麻烦了。”   孟行耸耸肩膀,“那刚好,我在等女朋友,正无聊呢,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再玩玩押大小?”   他信口开河,若有熟人在肯定嗤笑:孟行的女朋友?还不晓得生没生下来呢!   小草撇撇嘴,她才不上这个当。孟行看她不支声,暗自没趣。   “你是美术系还是设计系的?我认识个美术系的教授,在找模特,听说报酬还不错,你有没有合适的同学给介绍个?”   哼,不相信提到钱还不上勾,孟行眼珠滴溜溜的转着。   他是个眼光毒辣的主,一眼看穿小草的软肋,他觉得世上哪里有不贪财的女人,就像没有不好色的男人一样。   小草眼睛亮了起来。报酬不错?听起来像个诱人的馅饼,可是未必有这样的好事吧?   心里思忖了下,问了个关键性的问题:“模特有什么要求吗?”   孟行“嘿嘿”一笑,“没什么要求,能坐着不动就行,不过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也挺累人的。要不,我把他电话留给你,你有合适的对象,直接打电话给他就行,就说我介绍的,报酬肯定不会少。”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23)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小草推说忘记带手机,孟行跑去车里拿了只笔,直接将电话号码写在她的手上,一副古道热肠的样子。   写完倒也没怎么纠缠她,看看手机说时间到了,要去接女朋友,挥手再见,发动汽车直直开进校内,一溜烟不见踪影。   他将车停到一个隐蔽的地方,下车打了个电话。欲擒故纵的策略,他跟着陈墨也学了不少。   安小草在学校门口秃了叶子的梧桐树前徘徊很久,左右思量,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钱真是可怕的东西,多少人为之铤而走险,她本来就一无所有,就算那些有钱人拿她开涮,她又能损失什么?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穷途末路的时候,她只剩豁出去的孤勇。   她去公用电话,拨了手心的号码。   孟行就是一个损人不利已的主,他当然不会真心给介绍小草赚钱的美差。可和他只有一面之缘的小草并不知道,即便做好最坏的打算,现实却远远比想象更残酷。   瞬息万变的时代,手机绝对是方便快捷的联络工具。   没多久,接到预料中的回复电话后,坐在车里等待的孟行,开心的笑起来。想到快乐要分享,他紧接着拨了陈墨的号码。   陈墨此刻却不像孟行那般好心情,因为他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杜依依。   新开发那块土地的批文,是她父亲的杰作。自然,她是他父母眼中的娇客。她没什么不好,身材样貌家世背景都是拔尖,他却不喜欢。   不喜欢的原因很简单,归根到底在于那只叫Kitty的猫咪。粉红色的装饰品从手机到包包,是她的最爱,也是他的大忌。   他讨厌一切粉红色东西,更讨厌猫——外人不会知晓,像他这样的男人,居然有严重的恐猫症。   孟行的电话如同及时雨,将他从视觉的折磨中解救出来。借口有事,他抓起风衣,婉言道歉后离家而去,也顾不上身后母亲的不悦。箭步如飞。   限时50的标牌在眼前一闪而过,但市内车辆较多,速度再也快不起来。他扭转了方向盘,也不管双黄线禁止掉头,一个转向,朝二环驶去。   孟行所谓的捉弄,他再清楚不过什么意思。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这么急匆匆赶过去,究竟是要看热闹,还是要阻止。   虽然她偷过他的钱,还狠狠踹过他,可她毕竟是他带出去,向众人介绍的“女朋友”。   况且那种事情对女孩而言,太过不堪……   冬天虽然是四季中最残忍的时光,万物凋零,但依然会有阳光温暖照射的时刻。   有赚钱的希望,安小草的心里开始暖洋洋,脸上自然也多了灿烂的笑。   按照电话里的地址,她找到了画室,只是不在美院里,而是学校后面不远处的独栋小院,招牌醒目,布置的也颇有艺术氛围。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24)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小草虽然觉得事情慢慢靠谱起来,仍没放松警惕。   画室并没像预想中有很多学生,空空荡荡,桌椅凌乱,画架随意摆放,落地窗户透着明亮的光。招待她的男人看起来很年轻,样貌极普通。   “干过这行吗?”   小草摇摇头。   男人指了指台子,示意她坐上去,帮她摆了个姿势,行为举止倒也不过分。   “能长时间保持这个姿势不动时吗?”他问。   小草点点头。   “一小时三十块钱。”他递过来一个白色床单,“你去洗手间把衣服脱了披上吧,露出锁骨和脚踝就行,冲孟行的面子,我给你的可是裸模的价格。”   小草愣了,裸模?   看出她的迟疑,男人摸摸下巴说:“这是艺术,你不用想太多。”   小草握紧床单,柔软的棉布,轻易地皱成一团。   “同学,你到底做不做?不做我再找人!美院裸模也不过这个价格,那可要当着一群学生不穿衣服的!”男人开始不耐烦了。   为了钱,你什么没干过?又有什么不敢干?她心里自嘲的说。   “洗手间在哪里?”她问。   房间很暖和,她慢慢解开衣服,一件件褪去,只剩内衣裤。拉下胸衣的带子,塞在一边,裹上床单,倒也看不出来。她并不害怕,即便有危险,她带着秘密武器。   坐在台子上,她像个梦游娃娃,消瘦的肩膀裸露在空气中,锁骨凸显,整个人散发出干净纯真的气息。   男人舔舔嘴巴,调整画布,倒没什么异常举动。   她的目光漂移,落地窗外有一只灰色的鸟停在树梢,很安静,尘埃在阳光照射下舞蹈。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缓慢。始终悬在半空的心渐渐安定下来。男人起身倒了杯水给她,示意她可以休息会儿。   小草握住水杯,没有喝。男人看着她,似乎有点失望,让她坐回台子,自己转身走到门口。“啪嗒”一声,将门反锁起来。小草一惊,跳下台子。   “你锁门干什么?”   他挑挑眉,笑了,“你说我想干什么?”朝她走来,步步逼近。   “我是你朋友介绍来的!”   “是啊,他特别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你。”   伸手将床单狠狠一拽,她踉跄着差点跌倒,稳住身形时,单子已被扯开。娇小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   Part 08不堪   画室不远处,停着孟行那辆奥迪TT,他有点懊悔给陈墨打了电话,现在热闹没得看,只能在这里吹冷风等人。   车子从远方风驰电掣的驶来,精准的在他身边刹住。陈墨也不拔钥匙,直接推开车门走下来。   “她在里面?”他问。   孟行点点头,反问道:“老大,你是来看热闹,还是来抢人的?”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25)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陈墨面无表情的说:“你说呢?”   孟行挠挠头,“你的心思瞬息万变的,我哪猜得准。”   陈墨也不理他,径直朝画室走去,孟行尾随跟上。没走几步,陈墨停住转过头。   “你在这里等着。”   孟行哀鸣一声,“不是吧!”被冰冷的眸子瞪了一眼,立刻噤声,乖乖走回去对手指。好戏上演,没有眼福,是多么可悲的事情,他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却独独听陈墨的话。   院落很安静。   陈墨大步走进去,没有丝毫迟疑。   他一向不管闲事,但这事多少和他些关系——若不是他带她去聚会,她不会得罪孟行,也不会面对这样的“捉弄”。   屋内几个房间空无一人,最里面的被人锁住,他推了下,没有推开。直接转到后院。   落地窗明亮,将他与她的世界分割开。   他止住脚步,透过玻璃,屋内的一举一动清晰印入眼帘。   她的内衣早在拉扯中滑落,纤细的手紧握着胸衣的钢圈,本应圆钝的一端闪着锋利的光。   刀片等常用工具都丢在贼窝,只有这件特制的防身武器,贴身携带。保护的套子抽掉后,趁着男人毫无防备,立刻派上用场。   “闭上眼睛!”她用尖刺抵住男人的喉咙,命令道。金属冰冷的刺破皮肤,鲜血从上面滴落,在地上开成一朵妖艳的花。   她一脚将意图侵犯自己的男人踢跪在地上,伸手将他脖上的领带抽下来,俯身单手缚住他的胳膊,打了个死结。接着撩起衬衣罩住他的头,动作干净利落。   陈墨站在窗外,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出乎意料的画面。当目光扫过女孩腰侧,看到小小铜钱形状的胎记时,停滞不动,黑漆的眸子越发深沉起来。   女孩像一株柔韧的杂草,以绝不屈服命运的姿态挺立。   她浑然不觉自己正被人注视,也没急着穿衣服,而是伸手将男人口袋中的钱包掏了出来。抽出所有现金后,将皮夹狠狠摔在他身上。   转身正待拾捡台子上散落的衣服,目光不期然对上了窗外的陈墨。   他背对阳光静静站在那里,身上似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边,越发显得玉树临风。   他于她不过数米距离。日光翻过高高的树梢,穿过玻璃,刺得她眼睛突然一黑,只觉得那颗心蓦地沉了下去,一如多年前那个夏日炙热的午后。   往事重演,她越发不堪。   她迅速抱起衣服挡在身前,重新举起右手的钢刺抵住男人的前胸,无声的威胁着窗外的人。   她不敢大声叫喊,害怕招来其他的同伙。本应是受害者,现在却一副劫匪的模样,只想逃脱了事。   可惜,陈墨从来不是会被威胁吓唬住的人。   扫视了眼院子,走到花盆旁,拎起下面一块垫高渗水用的砖,在小草错愕的目光中,直接拍向玻璃。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26)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不同于小草的矫捷灵动,他的身体里似乎蕴藏了巨大的力量。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阳光便毫无阻拦的跟他一起,闯进来。   “你站住!”小草的声音拔高,握钢刺的手抖了下。她的想法很简单,就是逃离这里,却不巧遇到最不想看见的人。   陈墨并不理会,直直朝她走来。   “别过来!”   他的步伐没有丝毫凝滞,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你再过来我就动手了!”   “杀了他你就是凶手,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是你朋友!”   “谁告诉你他是我朋友?”   说话间已经和她近在咫尺。她却没有下手。不够狠心是她一直犯的错。   他握住她的手腕,衣服散落了一地,她极力反抗,像一条濒死的鱼,钢刺划过,在他手背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他的力气很大,又带着防备,很快将她双手反剪在背后,她困在他怀中,动弹不得。   “陈少,救我!”地上的男人发出兽一样的哀鸣,他看都不看一眼。   环抱住她的胳膊,自身后掰开她的手,将利器一把甩到了墙角。   她张嘴狠狠咬住他的肩膀,热气透过衣服连同痛楚一起传达过来,陈墨眉头微蹙,一只手覆上了她背后的蝴蝶骨,伶仃的硌手。   “安乐,松口。”他说。   这个名字多年没有人叫起。她愣了,嘴巴里泛起一股腥甜。   他的手拂过她的脸颊,按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推开。   淡蓝色的衬衣上渗出嫣红的血迹,他低头看了眼,没有理会,而是俯身将地上凌乱的衣服拾起,她怔怔的站着,似乎忘记在他面前裸着身体,像丢失灵魂的梦游娃娃。   内衣的带子穿过她的手臂,遮住她的美好,他在后背扣起,动作缓慢而笨拙。   她的皮肤在阳光下,白的有些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血管,他的手毫无遮拦的滑过,像高温的熨斗,异常灼热,烫醒了她。   她夺过衣服,也不避讳,在他面前一件件穿戴起来。自他叫那个名字的时候,她就知道,他已然认出她。   那又怎么样?他们少年时的情谊横跨了时间的长河,再加上那件事情,被彻底的击碎。她不会天真的以为,他还惦念从前。   “先离开这里,我们再说。”   待她穿好衣服,他握住她的手腕,也不管地上求救的男人,径自带她走出去。她没有反抗,她欠他一个解释。   路边孟行无聊的蹲在地上画格子,看见他们楞了下。   “老大……”   “你惹得事情,你自己善后。”他淡淡的说,不辨喜怒。打开车门,将她推进去。绕过车身,走到另一边。   他俯身拉过安全带,将她困在座椅上,然后按下了车锁。 [上一页] [返回书目] [下一页] Copyright ©2007-2011 HQREAD.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属于 虹桥书吧 向日葵开过旧夏天(第二部分) - 阮绵绵 - 虹桥书吧 - 免费TXT小说阅读与下载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向日葵开过旧夏天(第二部分) 清凉版 浪漫版 温暖版 清爽版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27)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车子缓缓驶出,慢慢加速,景物在身后飞快的后退,一如记忆。   如果不再见面,如果见面不曾相识,过去的故事就会渐渐淡去,如同海上的泡沫般,最终消失在有限的生命中。   而现在,记忆翻腾起来,他似乎看到一个个肥皂泡争先恐后的升到空中,薄而透明的壁膜上,闪烁着岁月无法遮掩的印记。   她从开始就知道他是谁,尤其这点,他不能忍受。“毫不知情”这四个字敲到他心上,便产生不受掌控的烦躁。   他没有说话,空气似乎凝滞起来。   她用手抠着带子上防滑的装饰,用力的直到指尖感到一股疼痛,蔓延开,席卷全身。终究是她沉不住气,“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并没有回答,依旧是波澜不兴的表情,彷佛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而她,不过是一粒无须理会的尘埃。   她看着他的侧面,整齐的鬓角,挺拔的鼻梁,坚毅的下巴,无法和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叠,全是陌生。   他不会比刘达更可怕,然而她的心里,却涌上难以言说的感觉。   他的影子,承载了她的一段过去,那段记忆对她而言,有的只是惨痛的纪念价值。她宁可脑海中有奶奶那样的橡皮擦,把这一切都干净的抹去。   车开到江边才停下来,一路上,他什么都没有说。   她以为他会问,当年那枚玉佩,是不是她偷的。她在车上就想好了说辞,所有人都认为是她拿的,那就当是吧,反正她后来偷得东西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可是,他没有开口质问,依旧许久的沉默。   车厢狭小的空间,发动机的轰鸣停止,愈发显得安静。   这安静让她感觉窒息,于是伸手去拔安全带,却怎么样也拔不开,并且越拽越紧。他在一侧看着她和一根带子搏斗,拉起手刹,然后在旁边轻轻一按,安全带弹开了。   她抬头瞪过去,像一只煮熟的虾子,满脸通红,额角渗出汗渍。   “这样耍我很好玩吗?”她控制情绪,极力压低声音,可是依旧掩盖不住的愤恨,从腔子中一字一字迸出。   “安乐,究竟谁耍谁玩?”他蹙了下眉,肩膀一阵抽痛。   那么狠的一脚踹在他小腿上,这么狠的一口,咬得皮开肉绽,她,不曾有一点犹豫。自始至终,她只把他当陌生人,而且是陌生的坏人。   “别叫这个名字!”   “那叫你什么?倪婕?”他轻哼一下,“或者,连安乐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她垂下头,双手在身侧紧紧攒起,也是,她什么时候真实过……她叫安乐,却对所有人说自己是小草,慢慢,她把这个名字忘记,她就变成了小草。   她抬起头,再没有不安和迟疑,朝他伸出双手,“要么你就把我送警察局,要么,就放我走,叙旧什么的,免了。”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28)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叙旧?”他在嘴里重复了这个词,旋即嘲笑道:“相逢对面不识君,我们,有什么旧可叙?”   他总有本事一而再,再而三的激怒她。他以为她是他爪下的老鼠吗?可是,她没有那么脆弱的心脏,她是只要有一点根,就能顽强倔强生长的草。   “那好,我可以走了吗?”她不欠他什么,轮不到他判定生死。伸手去拉车门,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只能恨恨望着他。   他似乎惊讶她的厚颜无耻,挑挑眉,“你以为,我费尽周折,带你来这里,就是让你走这么简单?”   她实在讨厌这样疑问句的对话方式,讨厌面前这个捉摸不透的男人,更讨厌脑海中慢慢浮现的往昔。   “卡达”一声,他按了开锁,拉开车门,示意她下车。   江边是笔直的岸堤,通往看不到的远方,岸上没有行人,只有干枯的柳树,细长而柔弱的身体,像一排排悲哀的观众。   她揣测着奔跑的速度,在这样豪无遮拦的地方,跑不过他那辆四驱的车,她打消了逃跑的念头。浪费体力毫无结果的事情,还是不做为妙。   冬季的枯水期,江面很低,但没有结冰,水浑浊,是泥土的颜色。他看着宽阔的水面,微微一笑。   “放你走,可以。”   她对上他的眼睛,他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欣喜。   “你从这里跳下去,我们就一笔勾销。”   Part 09溺水   起风了,吹起江面涟漪阵阵,波纹蔓延开,一圈一圈,像等待鱼儿的网。   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应该是孟行才能想出来的,斤斤计较捉弄人并不是陈墨的风格,可他神色自若,看不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安小草双臂抱团,一笔勾销?她早不欠他什么!凭什么由他这样指手画脚。跳江?她又不是杜十娘,脑袋也没有抽风。   他看出她的不以为然,她似乎并不知道,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他说的话,向来是肯定句,自有方法让她妥协。   陈墨从兜中掏出手机,指尖按了几下,出现一段视频,递到她面前。   安小草低头,入眼的是她用利器抵在男人胸前威胁的画面,她的一举一动隔着落地窗被拍的清晰异常,包括掏钱包和绑人的那幕……   她以为进了警局,他空口无凭,最多告她个小偷罪名那么简单吗?   “刑法规定,以暴力、胁迫抢劫公私财物的,将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他收回手机,关掉视频,“这个证据你还满意吗?”   她抬头看着他,他满意的看到她眼睛中的错愕。小事可以化了,也可以化大,要看如何操作,这个世界不辨黑白的事情太多,不差这一件。   “我那是正当防卫!”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29)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谁相信?”   他想看她惊慌失措的表情,就像很久以前,她看过他的一样,他想还回去。谁叫她该死的,用毫不在乎的口吻,对他说:叙旧,免了。   这个“旧”偏偏他记忆深刻,深刻到看着她,一股脑的涌上来。他想惩罚她,对他重要的事情,为什么她可以这样轻描淡写的忘记?   包括这个地方,他们少年时第一次遇见的地方,她,难道一点没有印象?   他不过是想吓唬她,视频在她面前播完,收回后就按键删除了。   然而安小草从来不是一个能被轻易威胁住的人,和他骨子里的强势相反,她是逆境中成长的孩子。她日日在危险边缘游荡,自保是家常便饭,又怎会被一个小小的视频吓倒。   几乎是本能的伸手去夺,手机被他高高举起,一脸戏谑。   她发起狠,一脚踹向他的腿骨,陈墨早有防备,轻松地闪过,他不会吃两次同样的亏。   女人的力气终究敌不过男人,很快她被他缚住双臂,扭转身子,圈在他的怀中,却不是脉脉温情的画面。一个气喘吁吁,一个眉头紧蹙。   “好,我跳。”贴在他胸前的脸烫的厉害,没有羞,只有愤。随着呼吸热气喷在他身上,隔着薄薄的衬衣,带起一股暖风。   陈墨猛地松开桎梏她的手,向来不喜欢和人这么接近,却一再为她破例。   在他眼中,人生是一张棋盘,他擅长站在高处,判断走向后,杀伐决断。他讨厌任何出乎意料的事情,可她,显然打乱了他掌控的节奏。   而这颗不受控制的小卒,正毅然决绝的向江边奔去。她跑起来像矫健的小鹿,短发在风中飞扬,灰色的背影看上去异常悲凉。   跳江并不是他期望的结果。他要的,是她的服软、屈从与哀求。   “站住!”   她充耳不闻,他追了上去。指尖在空中和她的衣服堪堪错过,只快那么一步,在他面前,一闪而下。坠落。   平静的江面溅起朵朵浪花,涟漪的水波荡开,又渐渐平复……   水很冷,不到零度,寒意却是侵入骨中。湿的棉衣更是像石头一样沉重的将她往下拖,她呛了口水,泥沙灌进嘴巴,说不出的腥。   他明明叫了自己,她应该就势停住脚步。小草闭上眼睛,一片黑暗。在强者面前要扮弱,她向来熟稔,她又没有大脑抽风,心甘情愿跑江里洗澡!   然而,岸上的男人,绝对是她的煞星,她正待停住脚步,却因为惯性向前又冲了步,猛的停下来时绊住了脚,以狗啃屎的姿势,毫无悬念的跌了下来。   该死的,她太久不来,忘记岸堤上有防汛时浇注的石头!   屏住呼吸,小草奋力向上划,手臂因为骤然寒冷而僵硬。接着,她悲剧的发现,小腿抽筋了——因为突如其来的掉落。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30)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下落的冲力很大,肺部的空气渐渐呼出去,没有新鲜的氧气供给,慢慢像炸裂一样痛楚起来。   “安乐,你就是一条活蹦乱跳的鱼,真想把你丢给四喜。”岸上那人,变成少年的摸样嘲笑着,可是,有这样会在水中淹死的鱼吗?   而四喜,那只老猫,早已经不知去向。   她拼命挣扎,腥臭的江水从嘴中灌入肺里。她少时曾因为玩闹害他跌入江中,所以清楚地记得,他,是不会游泳的,也断不肯跳下来营救她。   她想,就这样结束没什么不好,她真的累了。   恍惚间,一只强有力的手揽住她的脖颈,贴近的身体让她感到温暖。最后的意识里,她看到一张脸,模糊异常。   陈墨渡了口气过去,她的唇像冰一样寒冷,呈现出青紫的颜色。   虽然有水的浮力,可他泳技实在一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她拖上岸。冷风,立刻无处不在将湿透的他包围。她毫无知觉的躺在地上。   “安乐,醒醒!”   他打着寒颤,俯下身子,轻拍她的面颊。她像个熟睡的孩子,一动不动。   陈墨低头靠近,她气若游丝,心跳已隐约不见。他急忙单腿屈膝跪在地上,将她搬起俯卧于大腿上,江水混合着泥沙从她嘴中缓缓流出,他用衣袖擦拭干净,又重新将她放平。   陈墨捏起她的嘴角,深吸一口气,他的唇覆盖住她的,气息朝她口中吹去,一次,两次,三次……却像无用功般,她长长地睫毛盖住眼睛,眨也不眨,脸上露出颓败的青灰色。   他急躁起来,用力朝她胸肺处击打去。   许是上天注定她大难不死,这一下刚好将她肺部的积水呛了出来,她狠狠咳嗽了几声,渐渐缓过气来。   他将耳朵贴在她心脏旁,听那微弱的“突突”声,整个世界彷佛都安静下来,只有这一下接一下的跳动,像最美妙的鼓点。   他尝过溺水那种恐怖绝望的滋味,他曾把这个归咎于她。然而,他比谁都清楚,那不过是场意外,况且是她救了他。数年之后,他学会了游泳,角色倒置,如今换他救她。   他想,一笔勾销真是一语成谶,变成他还她的。   他将她抱上车,打开制热系统,调到最大,车厢慢慢温暖起来。他剥掉她的外衣,污浊的江水顺着真皮座椅流下去,他没有在意,发动车子,开去最近的医院。   急诊室。   医生和护士穿梭忙碌,检查结果万幸并无大碍,倒是输氧点滴全上。   “来,伤口包扎下。”女医生处理完病例,扭头,指着他的肩膀,衬衣上是红色的血迹,被江水浸泡后,又慢慢渗出。   “小两口吵架用不着这么暴力吧!”女医生边打预防破伤风的针剂,边好心规劝。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31)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年轻人相互让着点不就完了,闹到打架跳河,置于吗?”   “小姑娘家家的,多可怜!为你都寻短见了,就算分手,也要等她情绪稳定啊!相爱一场也不容易。”   女医生越说越起劲,陈墨皱了下眉头,但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聪明理智的人是不会开口反驳的,以免再遭皮肉之苦。   女医生以为他是听了规劝,下手倒是轻快些,消毒,纱布,几下子伤口就包扎好。   “可能以后会有疤,伤口好了买点什么除疤的擦擦,不过肩膀也没什么大不了,男人嘛。”   衣服还是湿漉漉的,来时匆忙,根本无暇顾及,现在独自站着,江水的腥味混合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让他很难受。   因为包扎,陈墨的衬衣敞开大半,露出半截平坦的胸膛。麦色的肌肤,透过玻璃窗折射的微光,呈现出细腻的光泽。   虽然衣着不整,可他看上去却没有半点难堪,进出的小护士,路过时都偷偷瞄一眼这个倚墙站着打电话的男孩,有两个看上去清闲的躲在一边窃窃私语。   “难怪他女朋友宁可跳河也不愿分手,他长的好帅!”护士甲眨着心心眼。   “切,这种男人最花心了,没有安全保障。”护士乙一脸不屑,却扭头又看了眼。   讨论声音虽小,可一字不落的传到陈墨耳中,他挂掉电话,只抬头冷冷一眼扫过去,交头接耳的小护士立刻噤声。   小草已被送至观留室,他推开门走进去。简单的临时病床,支架上挂着葡萄糖水瓶,透明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滴滴下落,护士给她换了病号服,盖上被子,她安静的躺着,面色苍白,细细的手腕露在空气中,有些发青。   没多久,孟行进来,手里拎着几个纸袋,递过去不解的问,“老大,你要的衣服,怎么没一会儿工夫,你折腾到医院来了?”   陈墨也不解释,将女式的那套取出来放在床头,把钥匙抛向孟行:“你去车里等我。”   孟行挠挠头,想开口说什么,最终憋住,转身离去。   陈墨拿着男式的去洗手间更换,穿上干爽的衣服,冰凉的身体慢慢有了温度。   明明是要惩罚她的,可自己却总是跟着吃苦头,从很早前认识她时起便是。   少年时候的事情不受阻拦的回想起来,包括他们最后见面的场景。   他摸了摸胸前的玉佩,家传的本是一对,龙凤呈祥,他自小带着凤纹古玉,而龙纹的那枚已不知去向,他一直不相信是她偷的。但时光荏苒,当年那个倔强的宁可在他家脱光衣服显示清白的女孩,再次重逢,却偷了他的钱包。   她为了钱,卑微的任人摆布,扮出一副可怜的样子,临走却狠狠踹了自己一脚。 Chapter 01 在回忆的尽头,狭路相逢(32)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她为了钱,陷阱也义无反顾的往下跳,从小偷又升级到劫匪,明知是旧日相识,依然咬伤他。   他在任何人眼中,虽然年轻,可依旧是沉稳而强势的,独独到她这里,讨不到一丝便宜。   没有缘分的人,不会相遇,他们的缘分,不是好的,只能算是孽缘。   他看了眼她,也许一笔勾销是对的,不再见面,对他们,都是好事。   病房一片静谧。白色的床单,淡蓝色的病号服,她的袖子撸起,露出一截胳膊,暗红色的暖水袋很扎眼。陈墨觉得自己应该走了。就像江边说的那样,他们谁都不再相欠,各走各的人生路,如此这般,再不相见。   他站起身,掏出钱包,皮子沾水后有些暗沉,他把卡拔出来,现金和钱包一起放在枕边,崭新的衣物下面。   车内,孟行无聊的听着广播,看到陈墨拉开车门坐进来,有些忐忑不安。   “老大,我是不是做错了?”   陈墨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知道你做错什么吗?”   孟行试探的问:“使坏太出格,老让你给我收拾烂摊子?我真以为那妞和你没什么关系。”   陈墨摇摇头。   “你错在不应该告诉我。”   她有足以自保的能力,反而因为他,受到更大的伤害。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1)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   这个“旧”偏偏他记忆深刻,深刻到看着她,一股脑的涌上来。   他想惩罚她,对他重要的事情,为什么她可以这样轻描淡写的忘记?   包括这个地方,他们少年时第一次遇见的地方,她,难道一点没有印象?   Part01 依赖   安小草清醒过来时,天色已暗。   她觉得口干舌燥,头脑晕沉,看看四周的环境,立刻明白,自己被人送到医院。房间没有人,长长的帘子将病床和外界隔开,消毒水的味道迎面而来,是她最讨厌的气息。   落水的记忆很快恢复,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悲剧最终没有酿成,她知道自己这条小命是保住了。   她那件狗熊般厚实的棉衣,不见了踪影。倒是枕边整齐的摆放着一叠衣服,从内到外一应俱全,柔软的天鹅绒质地精良,摸起来很舒服。   到底谁救了自己,又把她送来医院治疗呢?她有些好奇,落水的时候江边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是不可能的。也许自己命不该绝,后来有人发现,这么冷的天,真是好人。   她很想谢谢救命恩人,但是,突然想起来,看病就诊是要钱的,而自己,身无分文外带负债累累,第一个念头马上变成悄悄溜走。   “你醒了啊?”护士推开门走进来。   她点点头,这不废话吗。睁这么大眼睛,又不是梦游。   护士并没开口催她缴费,小草稍稍安心点,只要不提钱,随便什么废话她都欢迎。护士年纪很轻,看起来和她像是同龄人,却不晓得为什么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   小护士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拿出体温计,小草顺着她的指示张开嘴叼住。   “小姑娘,想开点,两条腿的蛤蟆少见,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小护士宽慰的劝解。   小草嘴里含着东西,想开口又说不出话,一阵呜呜。   小姑娘?大姐你几岁啊!小草悲催了,她怎么就想不开了?   小护士想说“天涯到处是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又怕触到病人的伤心处,所有经典名言在脑袋里打了个圈,哪句都觉得不合适,最后还是用行动表示同情,拍了拍她的肩膀,顺手抽走她嘴中的温度计。   “37度,体温正常,等下去拍个片子,没问题的话等下就可以出院。”小护士转身,最后又来了句,“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小草纳闷起来,难道护士眼睛刁钻到看出自己没钱缴纳诊费?   她也不敢多话,只想找个机会偷偷溜走,虽然这种做法太不厚道,可是,她真的要钱没钱,这番折腾“要命一条”也已经丢了半条。   小草躲在被单下,偷偷换上衣服,尺寸很合适,柔软贴身。衣服下面居然有一双袜子,她拿起来,袜子下面有一个黑色的钱夹。   谁把钱包放这里呢?难道是好心人?难道是在她之前的病患遗留下来的?小草暗自揣摩着这两种情况的可能性,最终判断均为零。   她打开钱包,数了数,二千块。   最近她和这个数目很有缘,不小心越界偷了陈墨被内部审判,是这个数字;去陈墨家被羞辱,也是这个数字;现在,天外飞仙,出其不意的横财,居然还是这个数字!   她捏在手中,心里犹豫了下,理智和情感激烈的混战后,最终将钱包归拢到了怀中。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反正最差的都经历,人们不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她也该时来运转了。   按理说有钱她就能大摇大摆底气十足的从医院走出去,可是,这钱虽然是白来的,但揣在自己兜里,想往外掏却很是肉疼。   她每个月都要往医院贡献将近四千块钱,那是无奈之举。她深知在医院哪怕随便开点药,都动辄上百块,一百块钱节省点够她生活半个月呢!于是,逃跑开溜,成为她的首选。   安小草很轻松的从医院溜走,倒了两趟车,回到拳馆。   拳馆灯火通明,有些反常。平常晚上这个时段,锻炼的人很少,尤其冬季,晚饭时间,基本上就闭馆了。   小草有些疑惑的走进去,馆主老刘和几个年轻的教练都在,看见她进来,老刘走上前有些着急的抱怨:“你这丫头,这么晚才回来,跑去哪里了?”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2)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小草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下午发生的那些倒霉事,随便编了个谎,说是找朋友玩去了,聊天高兴的忘记了时间。   老刘皱了下眉,不悦的说:“天这么晚了,雷子一直找不到你,很着急。他说下午看见刘达的人在附近转悠,担心你发生什么事情,大晚上的把我们都叫来了。刘达那家伙是混黑道的流氓,又是盗窃团伙的头子,这边做生意的好多都吃过他的苦头,你怎么和他扯上关系?”   小草实在难以启口,只能默默低着头。她,也不是好人。   “我们都不是惹事生非的人,练拳是强生健体,又不是用来打架的!雷子不听劝,自己跑去打探,你赶快给他打个电话吧,迟了我怕出事!”老刘说。   小草急了,季天雷怎么这么冲动!她赶紧借了个电话拨过去,无人接听。   她顿时无措起来,刘达是个狠角色,招惹他绝没有好下场,悄悄躲了几日还是被打探到,看来此处也不能久留。   她只乞求雷子找不到地方,毕竟,干他们这行的狡兔三窟,一个月换几个地方也是常事。   “雷子哥,我没事,你回拳馆来。”她飞快的发了条短息,心急如焚。   好在过了会儿,电话响起来,手机屏幕上闪烁着“季天雷”三个大字,小草长舒了口气。   接完电话,小草先让一干人回去休息,老刘看出她的为难,倒也没有逼问,只是语重心长的对她说:“丫头,谁都有过去,好与不好都得自个儿扛着。别人能帮一时,帮不了一辈子。我是粗人,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你自己好好捉摸吧!”   人渐渐走光,场馆重新冷清起来。   晓草安静的坐在拳击台上,地上散落着护具,她俯身拾起一个手套站起来,红色的皮革上有长期使用的污渍,带在手上,像个丑陋的面包。   她走到一旁的训练区,挥出去一拳打在沙袋上,被反弹开,手有些发麻。她使劲又打去,沙袋荡开狠狠撞回在身上,她没有闪躲开,于是苦笑了一下。   生活就像这个沙袋,你不去打它,它不会平白无故的还击你。可是当你有必须出手的理由,又怎么能顾忌报应会回到身上?   她很清楚,如果她能选择做个好人,就不会去做坏人。谁都不想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可是她有选择吗?   她有。她可以选择不背负沉重的包袱,独自一个人开始新的生活。   她不是没起过一走了之的念头。丢下奶奶,去另一个城市开始新的生活,对她而言是一种解脱。父亲就是这样丢下她的。   狠狠心没什么做不到的,况且奶奶现在压根不记得她,不认得她……   为什么狠不下心?也许正因为她和奶奶都被亲人抛弃过。小草清楚地记得,当初没有奶奶,就没有今天活生生的自己;现在,没有自己,奶奶又能依靠谁活下去?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3)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馆长老刘说的话再清楚不过,她不怪他,谁都有自保的本能,无端被牵连到别人的是非中,并不是好事。这个世界没有多余的同情,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而季天雷,她没有立场让他如此付出,她周围是泥泞的深潭,她知道雷子伸手想要将她拉出来,然而,她惹的事背的债,不是他能应付的,她若把他当成救命稻草紧紧抓,最后他会跟她一起沉下去。   她心里已经拿定主意。   季天雷进来的时候,看见小草正在整理护具,地板明显拖过,水涔涔的,走前凌乱的场地被收拾的干净整齐。   “别整了,明天学员一来又会搞乱的。”他走近,带着外面一股凉气,额头上却有细密的汗珠,显然一路赶的急。   小草好笑的看看他,递了条毛巾过去,“照你说的,今天吃过饭,明天就不用吃了,多好!”   他接过擦了下脸,捏在手中打着转,小草很想他开门见山,哪怕数落追问痛骂都好,是她让人担心受怕,活该如此。然而他却不问也不骂,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抛给她。   她接住一看,是个手机,老款式的诺基亚,七八成新的样子。   “没手机确实不方便,你知道小郭吧?就老和我一起玩的那个瘦子,他最近捣腾二手货,什么都有,我打听消息时顺手拿了个,也不值钱。万一有什么事情,你按一号键,我就能立马出现!”   他笑嘻嘻的说,两道浓浓的眉毛下一双眼睛晶亮,泛起柔柔的涟漪,眯得弯弯,像夜空里皎洁的弦月。学着电视里超人的姿势,将胳膊抬的老高。   “拯救地球!拯救美女!”   本是很搞笑的画面,小草却觉得鼻子酸酸的。可能,江水灌太多了。   “今天是我沉不住气。你也知道,我脾气一向急躁。”他挠挠头,像自责又像解释。   “我回家时看到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在附近转悠,听见他向小商店的吴嫂打听你来着。晚上打电话,刘师傅又说一直没看见你,我就急了……”   “雷子哥。”小草打断他的话。   “嗯?”   她掏出钱递过去,粉红色的一叠,他没有接,只低头凝视她。   她一身崭新的衣服,看上去合身又清爽。上面的刺绣品牌标志他认得,前几个月,小郭泡妞送人家生日礼物,趁着打折,买了这家店里的T恤,极其普通的款式,标价上千。   一件穿一季就不流行的衣服,是三克黄金的价格。   她的手伸在半空,见他不接,只好将钱塞进他口袋。   “雷子哥,你看到的那个家伙,不是刘达的人。我从前告诉过你吧?我爸抛下我去外面赚钱,现在有钱回来找我了,你看,我穿的新衣服就是他买的!”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4)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她眼睛一眨,谎话随便能掰出好几条,衔接、转折顺畅的比真话还有逻辑。   他不会知道,我说的话,全部都是谎言,安小草心里想。就这样欺骗一个对自己好的人,你不会良心不安吗?小草手在背后握紧,不会。如果说真话让人受伤,还不如用谎言去守护。   “我要搬去和我爸一起住了,拳馆这里太冷太小。”她装出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欠你的钱现在还清了。雷子哥,谢谢这些天你的照顾。”小草将手机还给他。   “我不喜欢这款的,我爸会给我买个新的,触摸屏的那种,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她不会打电话,她不会再见他。   她不能去依赖他,她的过去,只会让超人和怪兽搏斗。可是,怪兽却不是一拳就能打倒那样简单。   Part02选择   季天雷没有料到小草说走就走,干净利落,等他翌日再到拳馆时,杂物间已经人去楼空。   所有他添置的东西,她都整齐的摆放好,一件也没有拿走。   枕头上放了一张纸。   雷子哥:我走了。放心,我会好好的生活,你也一定要幸福。安小草。   季天雷一拳捶在床沿上,薄木板搭的床架并不结实,哗啦啦塌了一块下去。   他在社会上混了不短的时日,真话和谎言岂能分辨不出来,他又不是傻瓜。哪里那么容易凭空冒出个爹,她不过是找个借口离开,他却不忍心拆穿。   她,真的有地方住吗?   季天雷抓起外套朝外走去,老刘在后面叫了声。   “雷子,不上班往哪里跑?”   他扭头,“叔,我请假,晚上过来。”   朋友小郭的店开在南郊灯具城附近,店面不大,可内容丰富,都是二手货,季天雷曾戏称他是正宗的“二道贩子”。   进去的时候小郭正聚精会神的对着电脑,灵巧的双手控制着键盘鼠标,液晶显示器上是3D游戏精美的画面。   听见有人进来,他头也不抬。   “要什么自己随便看!”   季天雷一掌拍过去,打的他头一偏,手上动作一缓,游戏角色立刻被BOSS攻击的直掉血,他嘴里骂骂咧咧正要发火,扭头一看,脸色唰的变了。   “哥,你怎么来了?”   季天雷掏出钱甩在柜台上,“四千,你点点,车钥匙给我。”   前些日子为了凑钱,把心爱的摩托车抵押在这里,如今要四处找人,没有车肯定不方便。   小郭关掉游戏画面,站起来端茶倒水,殷勤无比。   “哥,你先坐。”   “我还有事,你继续玩你的,把钥匙给我就行了,车就在后院老地方停着吧?”   小郭挠挠头,眼睛偷偷瞄了眼,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季天雷有些疑惑。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5)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你今天怎么了?有什么事就直说!”   “哥,我今天起晚了,我妈看店,背着我把车给卖了……”   季天雷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眼睛气愤的能喷出火来,手指用力的泛白。小郭捂着脸不敢看他。   他最终还是将手松开,颓然的说:“小郭,我们认识时间也不短了,你不能这样背后捅我一刀,你知道那车对我的意义。”   小郭知道扯谎没用,低下头,羞愧的说:“哥,对不起,实在是我没出息。”季天雷追问究竟,小郭死也不肯开口,只说这事情都怪他,他会想办法再弄一辆。   季天雷一看小郭这态度,心里和明镜似的清楚起来。能让小郭这样的老油条吃瘪的,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个人。他不说出来是不想让自己惹事,然而季天雷越想越憋屈。   这个世界上他本没奢望拥有太多,可珍惜的却依然一个个离开。不管是小草还是摩托车,难道他就这样窝囊的什么都保护不了?   他本来心急火燎的想去找小草,他知道她奶奶在医院,即使不知道是哪个,但只要有一个线索,他也自信能很快将她找到。   找到之后呢?他能给她什么?金钱、权力、名誉,他统统没有,这样的现实让他在一瞬间开始恨自己,恨自己不够强大。   他脸上泛起一丝苦笑,他居然好意思扮演什么超人,他连自己都拯救不了,还妄想做别人的守护神。   幸好,他并不是一无是处。现实如果是欲望丛林,他也可以化身为猎豹,只要有速度和锋利的爪牙,就能厮杀出一片战场。   他想,可能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数,注定他要走什么样的路。   “小郭,车我不要了,明晚上你跟我去东街。”   小郭一愣,握水杯的手轻轻颤了下。季天雷认识安小草后,就没去地下拳场,今天发生什么事情了?   “哥……”   “别啰嗦,你还把我当哥,就过来。”   陈墨在浴室褪去衣服,手臂上蜿蜒的划痕已经结痂,只是肩膀上那一口咬的委实有些深,抬抬胳膊也会痛楚。   他表面上看起来斯文有礼,事实上并不虚弱,腹部的肌肉很结实,那是长期锻炼的结果。   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顺着身体飞溅而下,因为有伤,他洗得很快,略微冲了冲就拿起浴袍。   门铃响了很久。浴室的水声太大,他没有听见。等到他穿好浴袍出去开门,孟行在外面等的都打瞌睡。   房间很新,显然刚刚开始住人,装修风格简洁硬朗。孟行是头一次来,倒没有好奇的四处参观,先将手中的一扎啤酒放在茶几上。迎面而来一阵酒气,显然他来之前已经喝了不少。   陈墨皱皱眉:“你怎么找来的?”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6)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孟行耸耸肩:“鼻子下面一张嘴,怎么,不欢迎?”   陈墨也不理他,俯身在抽屉里摸出一把水果刀,孟行看到急忙做了个躲闪的架势。   “老大,你不至于杀人灭口吧,我可是专程来赔罪的!”   陈墨瞥了他一眼,手腕轻巧的转动,刀尖将啤酒罐上的塑料封皮划开,拿起罐丢向孟行,自己也拿了个,食指用力拉开,丰富的泡沫冒了出来。抿一口,苦涩的滋味。   “我很混蛋是吗?奇怪,我这样的坏蛋应该和梁洛臭味相投才是,反倒跟着你屁股后面打转。”孟行狠狠灌了下去,酒液顺着嘴角流出些,滴在光洁的地板上。   陈墨低垂眸子,看不出表情,“喝完回去睡觉。”   孟行将铝罐“咔嚓”一声捏成果核状。“哥们今天心情真不好啊真不好,你就不能换个温暖有爱的表情?”   陈墨又抛了一罐过去,坐下来靠在一边。   孟行嘻嘻笑着:“这地方看上去不错哇,我也弄一套搬过来和你做邻居吧!”   “少来,我懒得天天给你收拾烂摊子。”   孟行舒服的窝在沙发上,仰头喝着酒,“其实这样吃喝玩乐混日子也没什么不好,我越不成器有人越高兴。你身边没有比较级,也没人和你争,你体会不到那种心情。”   陈墨安静的听着他发牢骚,没有接话。孟行的家庭背景比较复杂,在家中经常受到排挤。   陈墨喝了一口,啤酒顺着喉管流下去,所到之处一片冰凉。他隐藏的太好吗?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他什么都有,不需要去争取去努力。   孟行喝的烂醉,折腾的吐完让他打电话叫人送回去了。   安乐的事,他没有道理去责怪孟行,毕竟是他告诉孟行,他与安乐毫无瓜葛。他未曾想到,这么大的城市,他们能一再相遇。   比这出格的事情,孟行也做过。他从来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次出面阻止,反而惹得一身腥。也许,错的是他自己。   房间温暖,扭开床头的加湿器,白雾扬在空中,丝丝氤氲。   楼层很高,他不喜欢房间太黑暗,睡前没有将窗帘拉起,月光从窗外洒进,在欧式的大床上印下斑驳的痕迹。   最近他感到很疲惫,梦中眉头也紧锁。他无意识的将身体蜷缩起来,一种防御的姿态。   陈墨做了个噩梦。   也不算梦,只是往事在梦中模糊的重现。破碎的片段,从后往前。   先是少年的自己站在江边,一只身体硕大的黄猫向他张牙舞爪,江中有个扎羊角小辫的女孩,一脸笑容朝他招手,黄猫步步逼近,他步步后退,最终掉了进去。   水很深很黑,他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呼吸,只有静悄悄的死寂。   他在黑暗中快要喘不过来气,突然听到一声猫叫。他睁开眼睛,自己变得更小,手臂上紧紧缠着麻绳,嘴巴也不知道堵了什么东西,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7)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一只黑猫在他身前,眼睛发着绿油油的光,他很害怕,黑猫似乎能看出他的恐惧,越发肆无忌惮的盯着他。   他听见警车呼啸而过的报警声,尖锐刺耳。他很想有人能救自己,可是房间四处是腐朽的味道,混着猫的骚臭。   黑猫离他越来越近,跳上他身上,爪子锋利。   他感觉自己瞳孔放大,心跳停止。   他听到一个男人穷凶极恶的咆哮:“两个选一个,你们自己挑!”   他们怎么选择的?他头疼欲裂。不是想不起来,而是,不想去想。   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他对自己说。黄猫和黑猫都不在了,谁也不能再伤害他……   Part03黑拳   傍晚的Z大校园,即使是寒夜,仍有浓情蜜语的情侣出来散步。两两相携而过,空气中留下爱的气息。   学生餐厅,安小草收拾完最后一张餐桌,捶了捶腰,托着下巴看风景。   路灯把人照的只有个轮廓,再鲜艳的色彩也被黑暗吃掉大半。   和她年龄差不多大的收银员羡慕的看着外面路过的男女,走过来趴在桌子另一端,直皱着眉头叹气。   “怎么了?”小草不解的问。   “瞧瞧他们,那才是生活哇!”这句话说的荡气回肠,听的安小草直想笑。看来每个人羡慕的事情都不一样,自己觉得现在已经非常不错。   时间过去的很快,她在这里已经工作半个月。找个地方生存,对她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只要用心去找,天下之大,怎么可能没有容身之处。   庆幸地是,她并没有拖累朋友,奶奶的病情也逐渐稳定,工作虽然辛苦,倒暂时无忧。   临近熄灯的时候,进来两个女孩,其中一位穿着粉红色大衣,身材苗条,乌黑的秀发柔顺的垂在背后,小巧而白皙的脸上五官精致。   美女哇,小草不由多看了两眼,觉得很面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可能是在这里就餐过,她没怎么在意。   女孩开口要买两听可乐,可刷卡系统早就关闭,收银员不高兴的说:“去超市买吧,我们这打烊了。”   女孩有些不乐意,旁边另一位拽了下她的衣服,“依依,跟你说这么晚餐厅不可能卖饮料,你偏不信。”   “这边不是离教室近嘛,我可懒得跑超市去,那里太远。”她掏出钱包,粉红色的KITTY猫,抬头问向收银员,“付现金不行吗?”   收银员抬头瞥了她一眼,带着袖套的胳膊扭到背后,呛声道:“有钱了不起啊?说了不卖。”   女孩脸气得和钱包一样红,安小草知道收银员不过是因为嫉妒心作祟,长相漂亮的女学生来买东西,她态度从来都不怎么好。   小草不想把气氛搞那么僵,上去说了几句圆场的话,谁知道她犟脾气上来,死活就是不卖。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8)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杜依依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样的窝囊气,碍于家教修养又不能破口大骂,心里很是憋屈,抬手指着她信誓旦旦的说:“我就是有钱怎么了,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从这里消失,到时候你想卖都没地方卖!”   收银员有个在餐厅做大厨的舅舅,所以才落个轻松的美差,对女孩这话表示出极度的不屑。   小草心里却“咯噔”一下,她向来擅长察言观色,也知道很多人好面子喜欢说大话吹牛皮,但这个女孩说话的样子,透着绝对的笃定。   她不想自己牵连到无妄之灾中,偷偷从内柜拿了两听可乐拢在袖子里。   粉衣女孩一脸气愤的离开,安小草借口上厕所追了出去。   “同学,等等。”安小草拦住她们。   女孩有些诧异的回头,小草将饮料递过去,微微一笑解释道:“她今天身体不太舒服,脾气差了些,别介意,两罐饮料你给五块现金就可以。”   女孩接过饮料,脸色虽然稍微缓和了几分,但口气还是强硬:“不舒服也不能这么说话啊,我是顾客又不是劫匪,有她这么卖东西的吗?你回去让她做好心理准备吧,我杜依依从来说话算数。”   翌日一早,只有结算时才来的餐厅老板出乎意料的现身。   没多久,收银员哭哭啼啼抱着行李从后门走了,安小草看的很清楚,心里还来不及有什么感慨,老板就宣布由她接替工作。   安小草愣了。无论如何这样和钱打交道的差事,轮不到她这个才进来半个月又毫无关系的人。   老板没有任何解释,只是拍拍她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干”。   安小草心里自嘲,这真是把钱袋子交给小偷保管,新手上路,头一回。不管怎么样,收银的工作比服务生要来的轻松,工资还能高些,倒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小草长的漂亮,又常常带着笑,眼睛和一弯明月似地,很讨人喜欢,买东西的人也越来越多。   再次见到杜依依,已经过了一周,还是在餐厅打烊的时刻,安小草值班锁门,其他人都陆续走完。   拿着大门的锁正往外走,她迎面走来,穿了件粉色的毛呢裙,裙摆是一圈雅致的蔷薇花朵,领口带着两个毛绒绒的小球,看上去很可爱。   “买一罐可乐。”她从兜里掏出五块钱。   安小草放下锁,钻进柜台拿了一听可乐递给她。   “谢谢。”两个人异口同声,说完相视一笑。   小草觉得自己这句话说的很不厚道,毕竟踏着别人的眼泪,她得了便宜,但事情不是她希望的,也无需背负愧疚感。   “请你喝。”小草没有收钱。   杜依依接过饮料打开喝了口,倒没有急着离开,“你叫什么名字?”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9)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安乐。”这是她在餐厅用的名字。   杜依依小口喝着可乐,小草也没催,靠在柜台旁微笑的看着她。   “我看你和我年纪差不多,怎么没上学啊?”她有些好奇的问。   小草不想说太多,用了最平常的理由,“学习不好,没考上。”   “我也学习不好。”杜依依抱怨着,“最近期末考,大家都忙着复习,也没人陪我玩,真无聊。”   小草觉得这女孩挺有意思,虽然看起来骄傲,但性子直爽,笑着问:“你都玩什么啊?我倒是有时间。”   杜依依听这话来了精神,“除了学习,玩什么都好啊!比如在教学楼女厕所装鬼,比如到情人坡小树林装风纪组的老师……”   安小草愣了下:“你的爱好,真特别。”   杜依依叹了口气,“最近这些,都没什么乐趣,要不是为一个人,我早出国了,可惜他从来都不甩我。唉,真没用。”   这些话在熟人面前是难以启齿的,但她在安小草面前说出来,倒不觉得有什么,因为陌生,又不在一个圈子,反而能说更多心里话。   杜依依很少来学校,每次来都是陈墨有课的时候。可惜陈墨快毕业,出现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若说有多喜欢,她自己也不清楚,人不就是这样么,越是得不到的,越想拥有,爱情也一样。   自从那日跳水救人,陈墨持续很多天入睡后多梦,冰冷的江水像打开记忆的一把钥匙,将往事串起来再揉碎,整晚反复的折磨他。   到后来梦里黄猫黑猫出现的少了,扎小辫一脸天真笑容的安乐却渐渐长大,变成KTV那个漂亮的令人窒息的安乐。   她每晚以不同的姿态在他梦中定格:卑微时,她匍匐在脚下捡钱怔怔的出神;机灵时,她摇着骰子搞鬼镇定自若;狡黠时,她溜走狠狠踹他一脚留下个鬼脸;坚强时,她举起凶器反抗的干脆利索……   他什么都能掌握的很好,偏偏梦境不受控制。他觉得自己心里有条绷住的弦,被一双无形的手慢慢上紧,这种感觉,他非常厌恶。   孟行经常不请自来,每次来必定带一打啤酒,今天倒是出人意料的空手前来。   打开门,他也不进来,一脸笑容的歪靠在门边,手里抖着两张票,“老大,走,和我看点新鲜的东西去。”   “你除了找我,就不能找别人吗?”陈墨抬手看看表,已经晚上十点多,料想不会是什么好事。   孟行摸摸鼻子,“我朋友很多啊,可老大不是独一无二嘛!我的痛苦都拿来给你当快乐分享了,这样不求回报为哪般啊!”   陈墨懒得理他,走进里屋换掉家居服,穿了件米色的休闲衬衣,外罩蓝色的V领毛衫,干净简洁。   孟行在旁边打趣:“瞧瞧这线条,简直是艺术品。”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10)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陈墨瞥了他一眼:“想要我陪你去,就别惹我。”   冬日肃杀的夜晚,街道上行人很少,车辆都是呼啸而过,更显清冷。   陈墨没有开车,坐了孟行的TT,有人当司机他自然乐得清闲。   孟行停好车拉着他走进地下通道,热力井盖上半卧着一个老太太,面前摆着破旧的瓷碗,里面是零零碎碎几张毛币。   孟行瞧也没瞧往前走,他却停下脚步,拿出钱包,将零钱全部掏出来丢进碗里。孟行扭头乐了:“老大,那些都是骗子,你不会同情心泛滥吧?”   他没有理会孟行的调笑,只是觉得白发苍苍满脸沟壑的老人,看上去真的很凄凉。可是,他的字典里,不是从来没有“怜悯”这个词吗?   他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童年梦境的出现,不受控制的分崩离析……   孟行倒没怎么在意他的反常,凑过来说:“你知道‘死亡之旅’吗?”   他听到问话回过神来,点点头。这是本地出名的地下拳赛,以血腥和残酷著称。   孟行笑嘻嘻的眼睛眯起来,脸颊上深深的酒窝看上去很可爱,说的话却完全和他无害的表情相悖,“今天是‘死亡之旅’的决赛杀戮战,我搞的可是贵宾票!”   进入内场的程序复杂繁琐,几乎堪比登机,随身携带的打火机,手机和软性饮料都被封存在塑料袋中,等离场后再领取。   保镖将内场的门打开,他们走进通往黑暗世界的罅隙,长长的甬道过后,眼前出现高耸而硕大的拳台,四周是沸腾的人群。   “我们先去押注。”孟行拉了拉他。   投注台上是参赛选手的简介,分四组晋级决赛,都有不同的赔率。   孟行草草过了一眼,把赌注押在了上届的冠军身上。陈墨一个个看过去很仔细,目光停在了最后的名单上:季天雷,24岁,一米八三,代号“黑豹”。   Part04不眠   通往前台的铁门紧闭,狭小的房间只有一个排气口与外界相连。   场外的声音穿透进来,像原野呼啸的风。   季天雷漫不经心的靠在墙边缠着护腕,密密匝匝,一圈一圈,白色。   空气凝滞般的沉闷,他的身影在灯光下拉长,手中的绷带却慢慢变短,小郭终于憋不住,开口。   “哥……”这一声过后却是欲言又止。   季天雷抬起头,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放心。”   这两个字说的掷地有声,小郭心里越发难受起来。这不是表演赛也不是正规竞技啊!这是生死的战场,一踏出去,便难以预料。   半个月前,季天雷决意要参加比赛,他苦口婆心劝阻未果,终于眼睁睁看他走到这一步。   地下拳场没有投降的白毛巾,没有裁判的数秒,没有规则,没有侥幸,踏上去只有血的噩梦。所有参赛者关心的不过是两件事情:生存和金钱。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11)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然而往往最终的结果是两样都永远的失去……   季天雷目光坚定的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郭,不要搞得生离死别的样子,我一定会胜!”   一定会胜利的活着回来,因为有人我想让她幸福。   季天雷从兜里掏出一枚光洁的硬币,将正面“1”字放在嘴边轻轻吻了下,紧紧握在手中,这是幸运女神给他的护身符,会保佑他一路向前。   他彷佛看到她巧笑倩兮的脸,大拇指轻轻一蹦,硬币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他伸手接住,正面。   “正面就下手,背面就闪人,安全系数很高的!”曾经,安小草这样来选择目标。   “为什么正面下手?”   “正面是一啊,人人不都想拿第一吗?多吉祥的数字,背面是菊花,当然要捂着屁股溜了。”   他从来不介意她有什么样的过去,命运无法选择的时候,只能大步向前。现在,到了他选择的时刻。   场外传来尖叫声,结束的铃声响起,黑色的铁门打开。   季天雷举起食指走出去,我会努力,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一定要,给你幸福。   所以,就算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请耐心等待一会儿,我会找到你,有一句话想要对你说。   餐厅员工宿舍,婆娑的树影透过窗户映在水泥地上,异常狰狞。   夜,很宁静。电话响起,就显得格外急促。有人被打扰清梦,迷糊的嘟囔抱怨。   安小草揉揉眼睛爬起来,她离桌子最近,伸手去接,长长的线绳缠绕在桌角。   黑灯瞎火,就着月光去解,却越缠越乱,只得提着听筒,身子凑过去,不小心撞到了手肘,又酸又麻。   没等她询问,电话那端职业又程序化的开口。简单的几句陈述,和她息息相关。   恐惧是一瞬间迸发出来的,她跳到地上,赤脚,却没有感觉到冰凉。   听筒里传来滴滴的挂断音,她晃过神,抓起衣服胡乱穿上,推开门就往外冲。冬夜凄寒,冷气迎面扑来,她打了个寒颤。   病危通知……抢救……几个关键的字眼在脑袋中无限放大,突发而猝然。   医院,ICU玻璃门外,安小草捏着缴费单,目光游离。几分钟前,主治医生面对她时,是责怪的眼神。   “没人看护,半夜喝水的时候栽倒在地,颅内出血。”   她无力辩解,浑身发冷。白纸黑字上的金额对她而言,是那样遥远。签手术同意书时,笔画寥寥的两字却似耗尽她所有的气力。   她捏了一下手臂,真实的疼痛,这是噩梦,可惜她不在梦中。   投币电话,在门诊楼缴费大厅的转角,破旧的成了摆设,她拿起来,听筒内还有杂音。   摸出一枚硬币,“哐当”一声沉到底,清脆。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12)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现在,不是选择的时刻,兜兜转转,她还是逃不开,始终要亏欠他么?一次,两次……他能帮自己多少次,   她要用什么去偿还,这些却来不及思考。   电话响了很久,一首音乐播放循环,缠绵悱恻,她无暇欣赏。   两遍,三遍……握住听筒的手渐渐发白。她自找的不是吗?那样一声不响的走掉,凭什么以为别人还会在乎,还会帮她。   她靠着墙,无力的滑坐在地上,听筒金属的连线垂着,像一条僵硬的蛇。   手机无声的震动,凌乱的衣服盖在上面,休息室一片冷寂。   半决赛已经开始。   拳场的中心灯光璀璨,后台的甬道狭窄,直通聚光灯下,拳台高耸。亢奋的人群围在四周,尖叫声宛如呼啸的海洋。   淡淡的血腥味飘散在空气中。上一场,代号“屠夫”的拳手一记强劲的高扫踢击中对手头部,强壮的男人轰然倒地,再也没有起来。   孟行紧张的握着拳头大喊,他所有的赌注都压在“屠夫”身上。   “我赌他能走到最后!”孟行冲一旁安静的陈墨挑衅,“你押的那个什么‘黑豹’名不见经传,肯定是要赔的!”   陈墨不在意的摇摇头,“你要不要和我再赌一场?”   孟行眼睛亮晶晶,“谁怕谁,先说彩头。”   “我若赢了,你家在CBD的写字楼整层低于市价50%,租我三年。”   孟行被口水呛了一下,陈墨扬着眉,英俊的脸上挂着一抹捉摸不定的笑:“怎么,不敢了?”   孟行搓搓手,“谁说不敢!”他估算了下赌注的价格,手心沁出细密的汗,有点后悔和陈墨抬杠。   可男人永远是来好面子的,一言既出,覆水难收。   “既然这样,如果我赢了,要你身上那块玉,还有你现在住的那套单身公寓。”他思量将彩头说大些,等待陈墨反悔。   那块玉,陈墨从不离身,他虽然不会辨识,但想来价值不菲,不料陈墨欣然点头。   孟行心里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刺激。“屠夫”是上届冠军,保持了35战完胜的记录,这一点,他很有信心。   聚光灯刺眼,身穿比基尼的举牌女郎妖娆的环绕场地一周。   季天雷越过护绳登台,身材高大魁梧战神般的“屠夫”,离他几尺之遥。手臂肌肉向馒头一样突出,野兽般凶残的目光看着他。   他毫不畏惧的举起食指,台下响起一片嘘声,两人光看体形显然就不是一个级别。   没有裁判,主持人的介绍也不过寥寥数语,孟行不知道陈墨的笃定来源于何处,难得一向缜密的人也有头脑发热的时刻,孟行觉得自己赢定了。   季天雷环伺一周,目中透出冷酷的光芒,陈墨的位置就在场侧的护栏外,不经意间两人目光相对,他愣了一下。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13)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不容他多想,战斗的铃声敲响。   人们睁大眼睛盯着拳台,期待一场更为血腥残酷的搏击。这是他和“屠夫”的首次交锋,据说迄今没有人能挺过“屠夫”的绞杀。   季天雷立在台上,像一株盘根错杂的树,他没有复杂花哨的姿势,真正实用的搏击技术是千锤百炼的,力量本身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只有胜利才是重要的。   他不同于这些半路出家的拳手,他有着良好扎实的功底,这一切源于家传,是自小吃苦训练的结果。   他敢来,就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陈墨胜券在握的站起来,拍拍孟行的肩膀。   “我出去透透气,比赛结束你来外面找我。”   孟行目不转睛的看着拳台,信心满满的说:“你不会是出去后悔吧?”   陈墨淡然一笑,扭头离席。   自师父去世,两年没有见过季天雷,他已经沦落到打这种比赛的地步吗?陈墨摇摇头。   他不打算再进去,这样的场合,叙旧还是免了。领取随身用品,手机刚从塑封袋子掏出来,铃声就响起来。   “我是安乐,别挂电话,听我说完……”   安小草对数字很敏感,11位的电话号码,听两遍就能牢牢记住。   寻物启示的广播后,陈墨的电话号码并没有从记忆中删除。她原本以为,是再也用不到的,然而世事难料。   他有钱,她需要钱。哪怕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也想尝试着拉一把。   开口没有预料的艰难。   “求你!”   电话那头听见呼吸声,他片刻没有作答。   “给我钱,什么都可以给你。”   安小草听见嘈杂的叫喊声,旋即被他清朗的声音覆盖。   “好,我去找你。”   拳台上,“屠夫”瘫倒在地,鲜血从他嘴角溢出。全场观众沸腾起来,咒骂声,混杂着口哨似要掀翻地下拳场的顶楼。   季天雷紧握着拳头,主持人举起他的右手,幸运的硬币从他松散的绷带护腕中滑落,一路滴溜溜滚到了角落……   Part05天命   重症监护室前,陈墨停下脚步,透过自动门,看见一个蜷缩的身影。   她靠在蓝色座椅的一侧,抱着双膝屈坐在地上,头低垂着,栗色的发丝遮掩住所有表情。   “求你……”   “给我钱,什么都可以给你。”她在电话里这样说。   他本应不予理会的,落水后他已选择放手不再相见,然而听到这样一句含义隐晦的话,加上每晚出现的梦,有点莫名的泡沫在他心里翻滚……   陈墨隔着玻璃静静看着她,比所有梦境都来的真实,却偏偏感觉更加模糊。他并不着急进去,他想先整理下自己的思路。   她有什么?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14)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他要什么?   碰触地面的身体将寒冷直传到心里去,安小草觉得这样的冷能让自己清醒些。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她豁出一切拉住的救命稻草还在路上吗?或者,他只是随口应承,然后把她当成无聊的玩笑,已经昏昏睡去?   想到这种可能,她心脏一缩,猛的抬起头。   陈墨恰恰推门走进,看到那双睁大的眸子,瞧见他的霎那,像灯花一爆,瞳孔明亮起来,闪现出惊喜的光,初升太阳般耀眼。   小草嗖地站起来,腿有点发麻,歪了一下才站直,她顾不上这些,直截了当的开口。   “钱……”   她的脸上写满了焦急,陈墨掏出卡,递过去,她接住,几乎有点强夺的架势,迅速朝缴费大厅跑去,扭头留下一句话:“等我。”   陈墨嘴角一挑,在心里默默计数,一、二、三……   果然不出十秒,安小草匆匆跑上来,气喘吁吁,“密码……多少?”   陈墨没有回答,定定的看着她,反问道:“什么都可以给我?”   小草咬咬嘴唇,用力的点点头,哀求道:“告诉我密码,时间不等人,要什么手术后我都答应!”   陈墨并不理会她的心急火燎,清朗的声音不疾不徐,“明智的借贷都是先立协议后付款。”   “我什么都答应!”哪怕再让她跳河也无所谓。她的声音带了一丝颤抖的尾音,眼睛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是他从来没见过的软弱。   等待,加上“救命”这样的限定词,就变成一件残酷的事情。   陈墨怎么会不知道她心急如焚,可仍不紧不慢的从墙上意见簿撕下一页空白纸,动作轻缓,垫在手上行云流水的写了几行字,递给她。   安小草连看都不看,直接签了大名。   “安乐。”他摇摇头。   “还要怎么样?”她越急躁他越淡定,可她却不敢出言不逊。密码密码!   “你的名字太多变,不可靠。”   她举起食指狠狠一咬,甜腥的血弥漫在嘴里,迅速朝纸上落款按去,一抹猩红,煞是刺目。   他皱皱眉,“你签了协议,以后什么都是我的,伤害自己的事情,没我同意,也不能做!”   安小草处于情绪崩溃的边缘,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密码!”   “手机号码的最后六位。”他这次回答的挺干脆利落。   小草扭头就跑。   陈墨摇摇头,果然是关心则乱,趁着她离去,拿出手机拨了几个电话。   医院出奇的效率。   手术室的灯亮起来,短短时间里,麻醉师和主治大夫也都到位,小草握着拳头,身体有些颤抖,牙齿将下唇咬的泛白。她害怕奶奶这么大年龄,最终熬不过去。   一杯热水递到她面前,她缓缓抬起头。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15)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尽人事,听天命。”他说了句不算安慰的话,她接过杯子,有些烫手,终是说了句“谢谢。”   长夜漫漫,一分一秒都在折磨人。   陈墨看看表,没有开口离去,只是随意的站着,却和周围保持距离。   安小草靠着墙,脑袋一片空白,手中的热水慢慢变凉。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她急忙挺身,水从杯中晃出,撒了一地。   医生却是走向陈墨,摘掉口罩,“手术很成功,麻醉解除后,病人可能还会持续半昏迷状态,接下来三天是危险期。”   陈墨点点头:“谢谢。”   “应该的。”医生很客气。   天色大亮,奶奶重新被送到ICU,安小草像被抽掉了脊梁,浑身无力。   “走吧。”陈墨拉住快要滑倒在地上的她。   她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尽是迷惘。他放开手,皱了下眉,“回去休息。”   小草摇摇头,“我哪里都不去,我要等奶奶醒过来,你走吧,等危险期过了,我去找你。”   陈墨不置可否的看着她:“你以为在这里不眠不休的熬上三天,病就会好?别忘了,你现在一切都是我的。”   一切,思想,灵魂,还有身体。   “可是……”   “没有可是!”他将车钥匙抛给她,“底下二层B区,自己找了去车里等我。”   她捏住,身体却不听使唤,他一眼瞪过来,是不容置疑的强势。最终,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电梯口,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过如此。   总算,奶奶还活着,没有比这更庆幸的事情,其他一切,都无关紧要了。   电梯门“叮”的开启,她走进去,轿厢比普通客梯长一倍,异常空荡。   门缓缓闭合,下行。   同时,另一边的向上攀升的电梯打开,季天雷大步踏出来。找了三家医院的病房,都没有他形容的人,这是第四家,他有些急躁。   噩梦的黑夜过去,他赢得了奖金,足够支撑起她的天空。   病房前台,陈墨让护士将病人家属的电脑资料替换成自己的,一旦出现状况,也好及时联络。看病除了需要钱,也需要关系。   她把一切都抵押给自己,像贴上私人所有物的标签,他就适当尽点心力。   修改完资料,陈墨开始挑选特别看护,与其让她独自强撑,不如找个专业的。   旁边有人询问护士,声音很熟悉,陈墨不由抬起头,愣了下。   季天雷也未曾预料会在医院看到陈墨,爽朗的打个招呼:“师弟,好久不见!”   陈墨微微一笑,昨晚不是才见过吗?没有挑明,打黑拳那种事情,并不光彩,而是耻辱,师父在世的时候,是决不允许的。   两个人的生活圈子没有半点共同,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季天雷看着父亲生前最喜欢的小徒弟,有点感慨。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16)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据说是为防身,陈墨曾下过一段苦功跟着父亲学习搏击,可在季天雷看来不过是玩票性质,偏偏父亲对他赞不绝口,还累的自己频受责骂,那不是多么美好的回忆。   父亲去世后他便没有消息,枉费生前对他那样照顾有加。想起这点,季天雷心里多少有点忿忿不平,学武之人多尊师重道,于是接下来的话倒有些责怪之意。   “师弟,我家的场馆已被刘师傅盘下来了,过些日子是我父亲的祭日,你要有空,就来拳馆。”   陈墨点点头,顺手拿起前台的纸笔,将自己的号码写下,递给季天雷:“你若有什么需要,可以打电话找我。”   这句话本来说的很是真诚,但季天雷听起来却觉得分外别扭,小小的纸片捏在手中,起了皱。   陈墨选好看护,“有人在等我,就不多叨扰了,代问师母好,我会抽时间过去看望她。”   寒暄这种事情本来就尴尬,季天雷巴不得他早点离开,自己好询问小草的下落,于是挥手道别。   陈墨扭头离去。   “请问这里病人家属有没有叫安小草的?”   陈墨最后听到这样一个问句,嘴角轻挑,勾勒出一抹笑,师兄找的人名字挺有意思,倒像安乐能编造的风格。   车里,安小草歪靠在座椅上,整晚心力交瘁,终于撑不住迷糊的睡去,陈墨轻轻拉开门坐进去。   几缕乱发遮住她的眼睛,他伸手拨到耳后。她的皮肤细腻,因为疲惫有淡淡的眼圈,长长的睫毛像道纱幕。有洁癖的他发现,触摸她并不会让自己觉得讨厌。   他将她的座椅放平,动作轻缓。发动车子,打开暖气,汽车的性能很好,噪音很小。   车是孟行的,他从地下拳场直接开来,那家伙估计后悔的要吐血吧,50%的租价够他头疼好一阵子,这点,还要谢谢自己的师兄。   车外阳光明媚,他心情大好。   生活就应该这样,在计划的轨道中,平稳的前进。   他扭头看了眼熟睡的安乐,随着呼吸,胸膛微微起伏。   她的一切,都将是他的……   Part06占有   这一觉睡得无比黑甜,挣扎撑开眼睛时,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头脑一阵晕眩,浑身碾过似的疼痛,她半撑着手坐起。   “醒了?”   安小草闻声侧头,反应生生迟钝了半拍,这才将记忆衔接上。   医院,手术,协议。   “下车吧。”陈墨说话的时候带点漫不经心的味道,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她不动,拧着眉看他。“这是哪里?”   “我住的地方。”简单清爽的答案。   “……”   “难道,你需要我来开车门?”   下车时,他从后座拎出一个纸袋,便不再理她,径自往前走。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17)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跟着他的步伐,从地下停车场直接走进电梯间,安小草仍不知道这是哪栋建筑,但显然不是她熟悉的他家别墅,这点让她稍稍好过些。   电梯逐渐攀高,她低头看着脚尖,镜面的侧壁复制着她的动作。陈墨想起演戏那天,她挽住自己胳膊时的微笑,机灵狡黠,脸皮厚的肆无忌惮。   他给过她机会,她偏一再招惹。修长的手指在密码盘轻按几下,门锁“啪嗒”一声弹开,她的心也跟着着声响,沉了下去。   安小草,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一无所有,死都不怕你还怕什么!她一遍遍告诫自己。然而,世界上需要逃避的事情太多,常常,能面对死亡也不一定是种勇气。   陈墨从鞋柜翻出双拖鞋,男士款,丢在她脚下。她乖乖脱掉鞋子踏进去。   “去洗澡。”他步骤明确的指挥着。   洗澡,吃饭,休息,才能恢复整夜的疲惫,最初,他是这样想的。显然,安小草却误解,死死咬着嘴唇,泥塑般杵着。   他一夜未眠,却不显憔悴,只看侧面也能感觉到锐利的压迫感。他脱去外套,随手递去,动作自然。   她接过挂到衣架上,抿抿嘴,终于开口恳求,“再给我三天时间好吗?”   陈墨一霎那就反应过来,她所怕何事,狭长的双眉轻挑,身体上前,逼得她节节后退,直到背脊抵在墙上。   他伸手撑在墙上,嘴角一勾,嘲笑的意味尤为明显:“你胡思乱想什么!”   不再理她,陈墨甩手走进浴室。   薄羊绒背心,衬衣,休闲裤……一件件褪去丢在脏衣篮内,浴镜里映出男人的身影,宽肩窄臀,英俊挺拔。   她竟敢嫌弃他?这个认知让他三分好笑,七分窝火。   莫名其妙的恳求反而提醒了他,开始思考她的投资价值回报。   打开龙头,水流哗哗,往下巴涂抹雪白的剃须泡沫,U字形覆盖,他握着刀架,锋利的刀片贴面滑过,露出光洁的肌肤。   他的手轻缓沉稳,心中却思绪万千。   他把她带回来,不可能是因为看她在医院神情恍惚,更不可能是同情和怜悯!他这样说服自己。   没有回报的事情他从来不做,彻底的乘人之危才是他的风格,不是吗?   他双眉紧锁,将花洒的水流调到最大,走进水幕中。   房间一片静谧。她坐在最靠外的沙发椅上,显得很局促。   他走出来,发丝带着水珠,晶莹的落在地板上,顺手取过茶几上的遥控轻按,窗帘立刻自动闭合,将阳光阻隔在窗外。   “去洗澡。”旧话重提。   她站起来,双手在体侧捏着,“没有换洗的衣服……”   她似乎偏爱灰色,整个人像隐在迷蒙的雾气后,只有睁大眼睛的时候,才会迸发出强烈的存在感。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18)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陈墨喜欢那双眼睛。明亮,如水般清澈,出现在梦里的时候,星星一样璀璨。   他从茶几旁拎起纸袋丢给她,衣服吊牌俱全,是她熟睡时顺路买的。   “牙刷……”   他握住她的胳膊直直带到浴室,抬手指去,“嘭”地将门关上。   男人给女人买衣服,为的就是脱去它们。这是孟行经常挂在嘴边的泡妞感言,这个时候突然想起来,他倚在墙边,听着水流声,眼神暗了下去。   他是男人,当然有欲望,却不曾这般明显过。   他翻出昨夜匆匆写的所谓协议,可笑她连看都未曾看,他想,这一场如此荒唐的交易,居然会是他的所作所为,捏成一团丢进墙角的垃圾桶里。   然后又弯腰拾起来,摊开,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像褪色的朱砂印,最终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书,夹进去。   她洗的很快,关掉花洒,擦干水迹,匆匆套上衣服,脸上因为热气染上一丝红晕。   要用身体吗?终于走到这样一步,也没什么值得珍惜的,躲躲藏藏的日子里,她早就厌倦且疲惫,随便怎么样吧,像他那样的人,不过是一时兴起,想看她难受而已。   走出去,陈墨静坐在沙发上垂着头,宽屏的荧幕上画面无声的播放,像是睡着了。   她走近,不知道如何是好,或者先离开?   才刚移动,他抬起头,目光对上她的,他的眼睛很亮,似没有微尘的海水,沉溺般的吸人,他站起来,她不由自主后退两步。   “我有这么让你害怕?踹我的勇气哪里去了?”他在她的注视下,轻笑,薄唇微启。   “给我一点时间,我想看奶奶醒过来。”她闪避他的眼神。   “我给你时间,谁给我时间?”他迅速贴近握住她的肩膀,势在必得。   医院自有人照料,她去不过是平添伤心,等待的滋味会把坚强意志的人生生摧毁,况且她看上去是如此在乎。   分心是最好的疗伤药剂,对他们而言,都是。   他要用她驱逐梦魇的折磨,况且,她也需要暂时的纾解,来忘记那些生死边境上的等待。   陈墨伸手一拉,她被压在他胸膛,他的鼻子高挺,撞上她的,眼睛,带着隐忍的欲望。   他居高临下,目光顺着她的脸,掠过胸口。手指抬起捏紧她的下颌,低头。   他的唇滚烫,先是缓缓厮磨,接着惩罚性的啃咬,吃痛的声音还没出喉咙,她不过微微张开唇瓣,他的舌头便顺势滑了进去,放肆的旋动,她闭上眼睛,身体微颤。   同款沐浴乳的香氛将他们包裹在一起,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有和他唇齿相交的一天,太遥远的记忆潮水般上涌,这个人,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让她恨吧。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19)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他滚烫的吻蔓延到颈上,带着压抑释放后的疯狂。本能的驱动,不用经验也可以做的很好。   她身上有和他相同的味道,他玩耍一样,在她的皮肤上印下一个个吻痕,像专属品的标签。他买的衣服,纽扣一颗颗由他亲手解开,她下意识的闪躲,被他紧紧圈在怀中。   “什么都可以给我,是你自己的承诺。”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暗哑,在她耳边响起,带起暖风。   她停止了反抗,逆来顺受的模样他却不喜欢。   他是故意的,扯开她的衣服,欺身上前,深黑色的眸子盯着她,修长的手指滑过她的肌肤。   “不要在这。”她终于开口。   陈墨将她横抱起,一脚踢开卧室的门,抛到床上。   床很软,她的身体却莫名的痛楚。   “也是,上床本应该在床上。”   他的手掌肆意地游移,炽热的吻烙在她纯白的肌肤上,触感柔软紧致。她的心脏狠狠收缩成小小一团,紧紧咬住下唇,半点声音也不发,他的抚摸一路向下,按上肋骨旁的胎记。   “安乐。”他叫她的名字,这只是开始。   他将自身的衣服迅速褪去,他的高大越发映衬她的娇小,他毫不在意的将重量压到她身上。   她闭着眼睛,被动的承受一切,他半撑起身体,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桎梏在头顶。   “睁开眼睛。”   他不喜欢她的逃避,他的肩膀上有她咬伤的痕迹,她让他痛,他还回去不是应该吗?   如他所愿,她睁大双眸看着他,瞳仁夜一般漆黑,中间映着小小的他。汗水从他脸颊滑落,恰恰跌进她的眼睛,火辣的刺痛。她觉得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却依然倔强的紧咬牙关。   他以为自己掌控全局,然而,感情永远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Part07痛楚   安小草以为世界上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可是她把自己也卖了。   交易,无论什么条件她都能承受,可是心里的难受,却无法掩盖。身体的疼痛,更是直白。   他像一把利刃,轻而易举的将她劈开,而她必须心甘情愿,逆来顺受,偏偏她做不到。她从来没有和一个男人如此接近过,唇齿相交,肌肤相亲,像跌进漩涡中的迷梦。   第一次,没有爱情,记忆中只有痛,还有飘忽不定的须后水味道,说不上的淡香,像一层纱幔将她裹起,是陈墨的味道,像他的人一样,强势的沾染在她身上。   江边会被猫恐吓落水的少年,在时光雕琢中,早无昔日半分相似,有的是不属于他年龄的犀利和冷漠。   “我想去医院。”小草抓紧床单。   他的眼睛褪去激情时的迷蒙,淡淡看过去,“你想走进去还是躺进去?”一夜未休加上激烈运动,她不去探病而去治病还差不多。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20)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门铃响起,他穿起浴衣开门,预约的外卖送来了,时间恰到好处,精致清淡的四菜一汤。他拎进来,摆在餐桌上,“吃饭。”   她顾不得浑身乏力,套上衣服,以为吃过饭后,就能放她走,匆匆几口下肚,食之如蜡。他用餐很斯文,目不斜视,专注认真。   将餐盘收拾干净,小草极累极倦,并没再开口说话,可目光执拗的看着他。明明没有交流沟通,他却能看懂她想要说什么,无非是要离开,他心里嗤笑,亲情,就这般让她奋不顾身?   陈墨看看手表,“八小时后,送你去医院,现在,我要休息。”   季天雷寻找一天,毫无所获的回到拳馆,总觉得有什么细节被他忽略,否则偌大的城市,不可能找不到一点线索。   他知道安小草善于隐匿,否则刘达那个眼线众多的盗贼头子,早就将她捉到。刘达不知道医院的入手点,茫茫人海,无所斩获情有可原,可自己同样也找不到,不由感到十分挫败。   拳馆冷清,寥寥几个学员,护具又是凌乱的四处散落,他没有心情去指导训练,打了几个招呼,独自走到二楼的杂物间。   床铺还是老样子,他时常留宿这里,期望有一天她会回来,拿点遗忘的东西也好,可她遗忘的只有他的心。   房间狭小,呼出的气变成白雾,“这里太小太冷。”走的时候她这样说,他不相信那是心里话。   他坐在她睡过的床上,放松下来,肌肉酸痛,撩起上衣,肋骨处一处明显的淤青,比赛时不慎被高抽腿扫到,若不是闪避得快,只这一下,就足以让他永远起不来。拉过被子,他和衣躺在床上,思绪难平。   安小草是以逃跑的姿态闯进他的世界,没想到,离开他时,她仍是在逃。   两年前,他父亲刚刚过世,势单力薄祖业支撑不下去,认清现实和改变现实总有差距,终日跟着一群小痞子在外厮混。   初夏雨夜东街后巷,因为鸡毛蒜皮的口角,他和一群混子打架,下手不知收敛。   警车来的时候,他有些后怕,拔腿就跑,没想到漆黑的巷道,无端窜出来一个人,和他撞了个满怀。   那天是安小草第一次下手,夜班,接应的人偷懒跑去游戏厅,逃跑,在看到警察变成本能。   月黑风高,警车呼啸声越来越近,他无暇顾及,左顾右盼的寻找藏匿之处,一只手拽了下他的衣服。   他跟着她躲在四只并排而立的垃圾桶后面,阵阵恶臭熏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你是哪边的?”她捂着鼻子问。   哪边?他住在南郊,于是开口说了“南边”。   她便以为他是南区的人,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不会告密。”   认识她时,他不是好人,她也不是;他在逃,她也在逃。可现在,即使逃跑,她也不在他身边……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21)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他,还能找到她吗?   夕阳已经沉没,房间光线昏暗,陈墨睡的很香甜,呼吸浅而绵长,半截被子压在身下。闹钟响起的时候,他不悦的皱紧眉头,没有理会。   安小草从沙发上爬起来走进卧室,俯下身子轻推了他一下。   “时间到了。”她低头说。   陈墨缓缓睁开眼睛,伸手按着额角,坐起来笑道:“我以为你会趁我睡着了溜跑掉。”   她是想跑的,可是门锁打不开。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医院,是陈墨最讨厌的地方,充满生死离别。他倒没有食言,休息了半日,晚饭后带她回到这里。   “我自己进去。”   他刚想说什么,电话响起,他松开抓她的手,“三天后,给我电话。”   冬日夜幕降临的很快,城市霓虹闪烁,倒一扫白日的灰败。从医院出来,驱车到了约定的酒吧,陈墨将车钥匙抛出去,孟行苦着脸接过。   “老大,你消失一天搞什么。”   “女人。”   孟行一幅“别开玩笑”的表情,陈墨微微一笑,原来他说真话的时候反而没人相信。   顾及孟行要开车回去,他只叫了瓶百威,孟行倒毫不在乎的叫酒保拿出存的黑方威士忌,对着苏打水和冰块,在玻璃杯中轻轻摇晃。   时间尚早,酒吧冷冷清清,独独他们两个大男人喝酒,看着有些奇怪。   “你成天跟着我,也不怕梁洛说你是GAY。”陈墨难得开起玩笑,满意的看着孟行被酒水狠狠呛了一口,边咳嗽边放大话:“他敢乱说我先把他弟弟做了。”   “梁渭?”陈墨挑挑眉,这是他们圈子唯一公开承认的同性恋。   孟行无语,要说起来陈墨还真是少有幽默感,他隐射的只是一个器官而已。   “对了,梁渭车祸后你去看过他吗?”孟行想起这茬事情。   陈墨摇摇头,“我干吗要去,和我又没有关系,我连他住哪家医院都不知道。”   孟行调笑道:“梁渭好歹也是被你拒绝后伤心出事的,你这么无情,我看,爱上你的男人女人都只有一个词形容。悲摧!”   陈墨不可置否的喝了口酒。爱情?太遥远太梦幻的词。   “真想看看你坠入情网的样子,不晓得会不会也很悲催。”孟行还是损人不利己的德行。   陈墨自有整治他的办法,开口就戳住他的软肋,“50%的租金,什么时候给我协议?”   孟行哀号一声:“老大!兄弟你也算计,你家不是新圈了块地吗?锅里肉都满了还惦记着别人的清粥。”   陈墨抬起头,柠檬色的射灯投在脸上,眸子越发显得晶亮,嘴角嗤笑道:“我家?不提也罢。”   他不把那当成家,就什么都没有。他要的,是自己能掌控的筹码。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22)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50%我真搞不定,再说你要写字楼干什么?”孟行只有在他这里才不怕丢面子,出尔反尔。   陈墨并没有回答,也不指望他能干脆利落的敲定,毕竟这不是个小数目。   “70%。”孟行咬咬牙,“你也知道家里本来就不待见我,再低我就无能为力了。”   陈墨微笑着举杯向他碰去,“叮咛”一声清脆,“小五,谢谢。”   三天,短暂又漫长。   安小草不知道自己在执著什么,坚持什么,到了一定年龄,器官衰竭,病痛缠身,早早离去未尝不是件好事。可她偏偏不放手,死死想要守住的,也许只是最后一点亲人的温暖。   再难她都没有抛弃,她做到了,看,守住一个人有什么难的?   她终日守在ICU外,常常透过窗户目不转睛的盯着心跳仪,生怕那跳动的绿色突然“滴”的一声变成直线。   医药费是一笔巨大的花销,毫不留情的刷着陈墨的卡,她觉得厚颜无耻不需要锻炼,只要有一颗强悍的心就足够。   这不过是一场交易,她付出对等的代价,得到她想要的报酬,就是这样简单。她没时间感伤,若只惦念着过去,路是没法走下去的。   万幸的是第三天上午,奶奶终于从昏迷状态转醒,主治医生说暂时脱离危险,小草总算松了一口气。   “三天后,给我电话。”陈墨这样对她说,她捏了硬币,万分不情愿的起身,刚待推门,抬头看见窗外走道里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季天雷。   Part08决绝   季天雷终于想起有什么是被自己忽略掉的。   安小草为防止被贼帮抓住威胁的把柄,在医院登记紧急联络人的电话是时常变换的,有段时间所留正是他的号码。   被刘达抓捕前,他还收到过医院缴费的电话通知,他却把这最关键的一点线索忘记了,不由暗骂自己是笨蛋,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却不懂得动动脑筋。   他调出从前的通话记录,陌生的电话一个个查找过去,没多久就让他找到地址,却是他曾经详细咨询过的医院。有疑惑也有不甘,再次临门仍带着满怀的期望。   玻璃门,半截透明半截磨砂,将一个空间阻隔成两段,门侧是半人高的白漆前台,摆着咨询的金属牌,护士踮着脚尖趴在电脑前整理档案。   安小草紧握着手蹲在后门,磨砂的半截隐去身形,只留模糊的一片。硬币,本是捏着准备拨打电话的,在手中慢慢悟热。   季天雷在门外询问,护士给他查找资料,可资料陈墨早已更改。初衷不过是为了便于联系,却让安小草像隐藏在水下的海藻,遮光蔽日,不显身形。   门外的对话清晰地传进,她蹲在地上脚渐渐发麻,佝偻的身子倚靠在玻璃门上,凉意沁满。 [上一页] [返回书目] [下一页] Copyright ©2007-2011 HQREAD.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属于 虹桥书吧向日葵开过旧夏天(第三部分) - 阮绵绵 - 虹桥书吧 - 免费TXT小说阅读与下载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向日葵开过旧夏天(第三部分) 清凉版 浪漫版 温暖版 清爽版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23)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护士帮不了季天雷,朝他耸耸肩膀,表示爱莫能助。   他有些急躁,杵在前台不知所措。手机里有七个未接电话,陌生号码,是比赛那天凌晨时分的记录,他直觉那是安小草打来的,可是回拨过去,始终无人接听。   他掏出电话,翻到那个号码,鬼使神差的按上通话键。转角的公用投币电话响了,铃声清脆,从甬道的那端传来,季天雷楞了下,按掉电话,铃声嘎然而止。   他大步走过去,再拨,最终确认——就是这个电话,定是安小草给过他求助的信息,他却错过了!伸手,重重一拳捶在墙上。转头朝病房区望去,若在这里死守,是否能遇见她呢?   巡房的主治医生推门,撞上了柔软的身体,低头疑惑的看着小草,“你蹲这里干什么?”   她手撑着墙壁缓缓站起来,门开合的间隙,正好对上了那双眼睛,炯炯发光,像荆棘丛中的一堆火,闪着欣喜与不可置信。   季天雷推开门几步走到她面前,紧紧攒着她的手腕,生怕凭空消失般。   “丫头,你太不道义了,居然给我玩失踪!”   安小草低下头,心里凄楚,深深吸了一口气,从他手中挣脱开,再抬起头的时候,变成一张冷漠的面孔。   “你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你。”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手在背后握紧,指甲深深刺进肉里。   毫无意外的看到他错愕的表情,他勉强撑起一个笑容,“小草,别开玩笑,我们出去好好聊聊。”   “谁叫小草啊,你是不是从精神科跑出来的?都说不认识你了,你这人怎么没皮没脸啊!”长痛不如短痛,记住自己的坏,他就能解脱了,她想。   她能给他最好的回报,居然只剩这个,不见,忘记,还有,恨。   主治医生狐疑的看着他们,“有什么问题出去好好谈谈,这里是ICU病区,不要打扰病人。”抬手指了指门上方的提示牌——请勿大声喧哗。   “没什么好谈的,我不认识他。”她转身就要离开,被他一把拉住。他的力气很大,看出来已经隐忍着控制了几分力道,可仍然握的她手臂生疼。   “放手!”   “不放!”   两个人倒像笼中困兽瞪大眼睛相望。主治医生不耐烦的开口,“要演偶像剧出门右转复健区有大把空地,再大声嚷嚷我叫警卫把你们都轰出去。”   季天雷拽着她往外走,也不按电梯,直接推开楼梯间的门,她死命挣脱,手腕通红。   天气灰蒙蒙,加了一层滤镜般,温暖的色彩一点都看不见,几只雀儿在高高的道行树梢跳跃,才显出一丝生气。出门右拐,复健区的沙地,他停下脚步却不肯放手。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24)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他的问题让她没法开口,说她把自己卖了?对一个喜欢自己的男人说这样的话,比起说不认识他更残忍。   季天雷冷静下来松开手,伸过去摸摸她的短发,顺滑柔软。“别说心里没有的话,告诉我,出什么事情了?”   她宁可他像对那些混子一样,狠狠抽她一巴掌转身离去,他对任何人都没有耐心,独独在这里收敛脾气。她什么都不能再给他,爱情?太遥远太梦幻的词,像她心里捂住不会发芽的种子,她要把它拔掉。   “你走吧,别来找我了,就当我们从来不认识,我看见你就讨厌。”她脸上是再自然不过的厌恶神情。   “我做错什么了?”他握住她的肩膀,瘦骨伶仃的硌手。   她望着他,眼中满是鄙夷,“你知不知道,从头到尾我就没对你说过真话?连名字都是假的,我不过是拿你开心,耍你玩的。”   认识我,是你最大的错误,对不起,雷子哥,把我忘掉吧,就当踩着狗屎把过去都蹭掉吧,我什么都给不了你,除了灾祸。   他不可置信的摇摇头,“这不是真的。”   他在内袋里摸着那枚光滑的硬币,抓起她的右手摊开,将它放在她的掌心。“幸运硬币,正面就出击,背面就逃跑。小草,你敢握着它说你不是在逃跑吗?”   “别傻了,这种鬼话也只有你会相信吧!”她抬手将硬币摔出去,银色的抛物线落在灌木从中,不见踪影……   季天雷心中大恸,正待冲过去捡,听闻后方有人“啪啪”的鼓掌,口气轻佻:“没想到出来溜达还能免费看到好戏!”   安小草顺着声音看过去,瞧见两个男人,一站一坐。站的那位看上去很是眼熟,推着轮椅杵在行道树下,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热闹,讽刺的的话正是从他口中说出。坐在轮椅上的年轻男子倒是生疏的面孔。   她搜索了下记忆很快想起来,此人是KTV灌她酒水挑起事端的梁洛。说巧也不巧,梁渭车祸后,梁家看病自然选全省最大的医院,恰恰和小草奶奶救治的是同一所。   梁洛推着弟弟出来透透气,没想到诺大的医院居然给他碰到了熟人,他按了下坐在轮椅上的弟弟的肩膀,闪身走到前面。   “看你钓了不少男人嘛,我也有钱,随你开个价码,我不介意捡陈少的破鞋穿。”边说边睥睨的看着季天雷。   季天雷本来就心情不爽,除了对小草,他的脾气从来都不算多好,梁洛阴阳怪气的腔调很容易就把他搞炸毛了,直接一拳挥了过去。   安小草心里叫糟,想也不想的就扑过去挡住,季天雷收势不急,狠狠打在她的背上,冲劲大的连带梁洛一起掀翻在地。   季天雷看看手拳头,有些不敢置信,她居然替羞辱自己的人挡驾!他并不知道她这样做全是为他考虑。小人是不能得罪的,故意伤害罪可大可小。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25)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梁洛也有点出乎意料,愣了下。安小草半响才从地上爬起来,背后的闷痛让她几欲作呕,她低下头喘了口气,毫不在意的拍拍手上的土,“你走吧,要钱没钱,要财没财,别缠着我了。”   快走吧,等人家反应过来找你算账吗!   “欠你的钱我早都还清了,我现在的男朋友很有钱,不想再和过去有任何牵连,也不想再见到你。”斩断希望,她便不会再奢望依赖,也不会带给他灾祸。   季天雷摇摇头,“不可能,”说什么也不相信这是她的真心话,那个一脸坚强,笑容灿烂,甜美地叫自己“雷子哥”的女孩,难道是个幻象?   她扭头就走。不要再找我,不要再用那种受伤的眼神看着我。雷子哥,对不起。   Part09喜欢   安小草没有回头,深呼吸,一步步往前走。   回到病房,她的眼睛发涩得难受,把头伸到加湿器前,任由细若淡烟的小水汽在脸上飘荡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湿润起来。   安小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掌心潮湿而冰冷。转头瞧瞧病床,奶奶僵硬的躺着,鼻孔上插着透明的呼吸管,氧气罩上是一片白色的雾气,胸前的起伏很微弱。   她伸出手,身体有些颤抖,指尖发白,将将摸到管子上,一股轻暖的哈气彷佛能透过罩子吹到她的皮肤上。   心跳仪的波纹缓慢平稳,她的手悬在鼻管上空,只要轻轻一拽,也许用不了多久,疼痛和折磨,就会远离她们吧?   奶奶的身子在梦中动了下,老年人缺钙骨质疏松,经常会不由自主的抽搐。这微弱的动静把安小草从遥远而黑暗的世界唤醒,她被这一闪而过的可怕想法吓到,手掌迅速的收回来,狠狠抽在自己脸上,清脆的响亮。   房间静谧,医疗仪器各司其职的工作,窗外的太阳被沙尘遮盖的只露一点点昏黄,灰白的天空低的仿佛要垂坠下来。   安小草看着心跳仪发起怔来,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也没人听她说话,她和奶奶足足有两年无法顺畅的沟通,更何况此时此刻,不经过复健,奶奶是说不出话来的。   脑海中的橡皮擦抹去奶奶大部分记忆,奶奶于她是至亲,她于奶奶不过是陌生人。   医生说这个世界上患有老年痴呆症的人数约有1800万,他们的平均生存期只有五年半。   小草有时候会想,这1800万人的家属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为了和死神争夺这已知的时间,殚思竭虑,不顾一切?   她突然有点发寒,收回黏在心跳仪上的眼神,刻意不去关注那条跳跃的曲线,走到床边将被角往里面塞了塞,又把日常用品整理了一番。   她这样对待季天雷,仗得不过是他的喜欢,躲得也是他的喜欢。亲情也好,爱情也罢,感情的债,她欠了一份,再也没力气欠第二份。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26)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她是个傻瓜,要的不过是背上一个遮风避雨的壳,却始终被人暴晒在太阳下,煎熬的过着生活,这份为难,她不想多一个人承担。最重要的是,她感激他,却不爱他。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自古以来便是天经地义,可感情的债却不是能数清楚的,一份感情能兑换成多少张人民币,谁也算不明白,所以,她更不愿去亏欠。   她欠了一个人的债,便要付出全部努力去偿还,她没有第二个自己,再去顾及季天雷。人,终究是自私的动物,选择一个,就要放弃另一个,什么都想兼得,她觉得自己没有这份命。   陈墨看了眼客厅端坐着的笑靥如花的杜依依,明白母亲为何频频来电催促他回家。   他心里冷笑了下,换好拖鞋走进去,红木地板衬得鞋面越发雪白,软软泡泡的看上去异常舒服。他脱掉外衣   挂在门厅的衣架上,米色的衬衣领角有淡淡的花纹,素净优雅。   母亲郝欣端着两碗银耳莲子羹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他进来,面上带着如和煦春风的笑容,“全科考完了?”   他点点头,顺手将汤碗接过来,其中一碗放在杜依依面前的茶几上,连带着向她颔首示意,另一碗自己端着,也不喝。   “保送名单已经下来了吧?蔡教授那里你爸早打过招呼,等研究生上完,依依刚好也毕业,多好。”母亲微笑着,言语里全然是计划好的人生。   多好?他看不出有什么好的,却没有出言反驳,嘴角上扬,倒露出笑容,“是的。”他随声附和着说。   母亲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语言,多聊聊,我等下还有个应酬。你带依依到你的房间参观一下吧,我说让她当成自己家随便进去,她却说要等你回来,真是家教良好。”   “陈妈妈,你又笑话我。”杜依依走过来自然地挽着母亲的胳膊,像个女儿般撒娇。   陈墨的眼睛看着那只搀扶的手,弓样的眉睫微拧起来。   “吴嫂今天休假,家里没人做饭,中午你带依依找间环境好的餐厅。”母亲捏着杜依依的手,满眼是不加掩饰的喜爱,“喜欢吃什么,依依你和小墨直说,阿姨今天就不陪你了。”   “好的,陈妈妈。”   陈墨看见依依巧笑倩兮的靠在母亲身边,一脸绯红,他面上是不动声色的顺从,可心里的厌恶不由又增加了几分。   喜欢一个人也许不需要什么理由,可是讨厌一个人一定会有原因。只是这个原因,杜依依永远也猜想不到。   她从少年时便开始的别扭而执著的爱恋,像根种在心里的一株植物,牢固,坚韧,期待花开的瞬间,刹那的芳华。可惜,陈墨从来不会心甘情愿的做那促使花开的催化剂。 Chapter 02 爱情,是她心里永不会发芽的种子(27)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母亲上楼换衣服,他不好甩手走人,陈墨淡淡的说:“你先趁热把汤喝了。”   杜依依点点头,听话的坐下来,拿着精巧的汤匙,斯文的抿了一小口,“哇,陈妈妈的手艺真好,你真有口福!”她抬头,眼睛满是羡慕。   “你也喝吧,等下陈妈妈下来,看我们都喝光了,心里肯定很高兴。”   陈墨拿起汤碗,“你先坐,我回房放个东西。”   推开自己卧室洗手间的门,他看了眼手中的羹汤,黄白色的银耳炖得有些火候,和浓稠的汤汁融合在一起,看上去十分香甜可口。   他掀开马桶的坐垫,没有丝毫的犹豫,直直倒了进去,按下抽水的钮,翻转的水花顷刻将之冲得不见踪影。   他向来都不喜欢甜食,这甜汤母亲煲了十年,手艺自然纯熟,却从来不是为他,母亲眼中的慈爱,看的也不是他,同样喜欢杜依依的更不是他。   将空空如也的汤碗带出来放在茶几上,果然母亲下楼看到的时候十分欢欣。   “依依,你以后要常来啊,阿姨先出去了。”   杜依依站起来笑着说:“陈妈妈慢走。”   陈墨将沙发上的手包递过去:“妈,预报下午会有小雪,让司机开慢点。”   母亲挥挥手,“哐当”一声,门关上,客厅就剩他们两人,异常冷清。   “陈哥哥,我们去你房间看看吧!”杜依依走过来像挽母亲那样自然的挽着他的胳膊。   他不动声色的抽了出来,语气淡淡的说:“我给你整体介绍吧。”   一楼台阶的转角左手边走过去是间健身房,陈墨的母亲平常喜欢在这里练瑜伽,右手边是功能厅,推开门走进去,杜依依翻看着CD架上满满的音乐碟片,大部分是古典交响乐,扭头问他:“这些都是你喜欢的吗?”   “嗯。”陈墨回答道。杜依依饶有兴趣的抽出张莫扎特的跑去放。   他俯身打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安静的躺着一叠CD,最上面一张是纯黑色的封面,只印着寥寥几个灰色的英文字体,Nirvana,经过时光的研磨,显得有些肮脏。   翻开一角,黑色的圆珠笔在上面写了一句话,只有透过光线的折射,才能模糊的看到,手指摸过去有些凹凸不平。他想了想又放回去。   他喜欢的,从来都在不为人知的安静角落。   杜依依听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又拉着他去看别的房间。陈墨住二楼,杜依依最感兴趣的,是他的世界。   陈墨的房间简洁清爽,大部分日用品都被他搬去公寓,显然杜依依是不知道的。   “时间不早了,我带你去吃饭吧,下午我还有点事情要去处理。”陈墨背靠着门,淡淡的说。   杜依依看看手表,果然已经十二点多,但好不容易有点独处的时间,十分不情愿。   “陈墨,我喜欢你天下皆知!到底我哪里不好,你这样冷淡的对我。”她的声音有点点颤抖,他就在眼前,却像怎么样抓不住的风,说话永远是她问他答,挫败感十足。   “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他说。   喜欢他的感情他就要去回报吗?他没有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每个人想要的,如果都是心想事成那么简单,那他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冷漠。   杜依依张开嘴,正待说些什么,被电话声打断,她心里有些难受,看着陈墨手持电话礼貌的说了声“抱歉”,走到过道去接听,隐隐约约似乎是女孩子的声音。   喜欢这么多年,单恋也好,想放弃为什么这么难。她在写字台前的坐了下来,桌子上空空荡荡,像她的心情。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1)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   比起蛮横的索取,略带温柔的拥抱让她更难接受。   她不敢沉溺于短暂的温暖,   也对未来没有什么期望,   她的人生必然是充满忍耐的进程,   这是她多年来的切身体会。   陈墨看着她,他清楚她的话不过是敷衍,这个女孩内心是强大的,   他拥有的不过是她的身体,   而她的灵魂高高在上,在谁也碰触不到的地方。   Part01谎言   房间极为整洁,好像无人居住一般,宽阔的写字台上,只有笔筒和电脑,显得有些空空荡荡。   杜依依坐在室内唯一的椅子上,头抵着书桌的边沿,内心很挫败。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是自己自讨没趣,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可她却无法停止。好像有两个自我在她体内搏斗,一个鼓励她“自己喜欢的一定要坚持”,另一个嘲笑她“干嘛和自己过不去,非要热脸贴别人冷屁股”。   然而,每次都是鼓励的声音占了上风,她总想着,他并没有喜欢的女孩,冷淡是天性使然,只要她坚持了,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自己的感情,况且,陈妈妈又那么喜欢自己。   长发顺着桌沿垂下,来之前她是刻意打扮了,卷发棒细心地烫出精致的小卷,脸上是不着痕迹却让人感觉清新自然的裸妆——她无疑是漂亮的,可是他眼里并没有任何褒奖,她能看得出来,这点自知让她更难受。   陈墨在走廊接电话,那么近的距离,她却觉得两个人像隔着南北半球,她走不到他的心里。   她只放任自己于短短时间内有几丝怅然,很快又振作起来。她是无坚不摧的杜依依,想要什么一定能得到的杜依依。   她抬头准备站起来,却不想发丝不小心缠绕在抽屉的铜质拉环扣上,这一下拉扯的有点疼痛,也顺带着将抽屉微微拉开了一个缝隙。   她揉揉脑袋,揪掉铜扣上的断发,抽屉的滑轨显然很轻巧灵便,只轻微的动作就拉开了大半。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2)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她有点好奇的朝内瞟了一眼,里面是些零碎的小物,最深处倒是有个宝蓝色的丝绒盒子,非常漂亮。她情不自禁的伸手摸了过去,绒面的触感柔滑挺括,盒盖的中间层有个小巧的金色按钮,轻轻一按,弹簧的机括立刻将盒子打开。   杜依依知道随便翻看别人东西的行为很不礼貌,可是按耐不住的好奇心,像虫子的触角撩动着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不由自主地探头看去,盒子里面安静的躺着一张缩小的照片,泛黄的颜色显得年代久远,照片上两个男孩歪着脖子,一个六、七岁的样子,另一个则稍稍大点,也不过八、九岁,他们头靠在一起,十分亲密。   她正想拿出来,一只手从身后越过她的肩膀,“啪嗒”一声,盒子被狠狠合上,视线被阻隔在了外面,她扭头,看见陈墨站在身后,表情阴鸷的可怕。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乱翻你的东西……”她有点艾艾。   “我妈说的很对,你很有家教。”陈墨双手抱胸,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我已经道歉了!”杜依依怎么会听不出他话中的影射。   一张破烂照片,值得他这样大动肝火吗!她并不是善于控制脾气的人,又是被娇宠贯的,喜欢他,即使得不到想要的同等热切的回报,也不意味着她比他低一等。   “我送你去吃饭。”陈墨不想把话说得太绝,口气稍稍缓和下来。她,以后还有用途,现在还不到闹僵的时机。   情绪向来波动不大的自己,体内好像有个动画片里那种被封印的魔王,因为镇压的符咒快要失效,所以暴戾的一面凸现出来。最近频频失误,做出了计划之外的事情,这是不理智的,他在心里告诫自己。   一路上陈墨都没有说话。杜依依坐在后排,透过后视镜看他的脸,心里有股气横冲直撞的,不吐不快。   “那是你小时候的照片吗?只不过看了下,你何必这样的生气?”   陈墨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有洁癖,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看上去倒有几分真实可信,却技巧逃避了杜依依的第一个问题。   他应该待她好点才是,他不是傻瓜,没人比他更清楚,杜依依所在家族隐藏的价值和势力,可是,横亘在心里的那条沟壑,却始终让他跨不出去。   厌恶的根源其实和她无关,而是多年前大家皆以为是玩笑话的一段对白。   “那个小女孩真可爱真漂亮,我好喜欢,妈妈。”   “那等你长大了,我给你讨依依当老婆好吗?”   母亲轻声慢语中饱含着深深的溺爱,他在身后看去,似乎都能感觉到温柔的如暖风般吹在身上的爱,可惜,那浓浓的感情,不是对他。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3)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本是童言稚语的玩笑话,却被人生生记住十多年,他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   凭什么,到现在,他还要活在那人的阴影中,一步步走别人规划好的人生,甚至要娶个别人幼时玩笑话的老婆!   他的叛逆期似乎比正常人来的要晚要迟,经历过漫长的等待,被嘎然而止的休止符中断了这个过程,换了乐章,又陡然出现。   说不清什么是导火索,可是积压许久的不甘,让他越来越制不住自己。自小,他便不是个好脾气的孩子,调皮顽劣,并不讨母亲喜欢。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努力,结果是什么,当他看到杜依依时,便清楚明白了。   做他不喜欢的事情,强迫自己接近另外一个人的标准,然而,母亲却从来没有真正把他当成他自己,透过他,看到的永远是另外一个她喜爱儿子的影子。   那张照片是他和哥哥最后的合影,他不愿别人碰触的,更像是看则强大,实则怯弱的内心。   活人无法和死人竞争,他宁愿当年,在那噩梦中死去的人是自己。   安小草按照电话里的嘱咐,在医院附近不远处的中餐厅门口等待。   天气阴冷,空中开始飘起细细碎碎的雪花,飘飘洒洒,纷纷扬扬。落在她的眉尖,很快就融化成了水滴。   她搓搓手,拉起衣服的帽子,将头遮盖的很是严实。这两年,不论何时,出现在热闹的人群中,她总是情不自禁的缩起脑袋,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终于看到那辆熟悉的车从远处驶来。   他驾驶平稳,停车的动作娴熟,车轮摆的很正,往往注意细节的人通常都严于律己,他尤其是。   “我预定好了,20桌,你先进去,我去买个东西马上过来。”他对杜依依找了个借口。   在电话中,他让她在餐厅吃过午饭后等会儿。他是想应付过杜依依后,载她一同回去,却没想到她这样傻傻站在门外。   下雪天,哈出去的气像浓雾一般,如他这般耐寒都觉得有些瑟缩,她是存心和自己做对吗?   杜依依看到门口的女孩极眼熟,想起来是餐厅的那个颇能说到一处的收银员,笑着转过来说:“我碰到个认识的人,去说两句话。在门口等你一起进去吧。”   没等他反应过来,杜依依朝前走去,目标正是安乐。   “好巧,最近几天都没看见你,你不在学校工作了吗?”杜依依随口问道。   安小草早在看到车内走下熟悉的女孩时就有点微怔,不过很快在问话中反应过来,点点头,“家里出点事情,所以暂时没过去。”   “难怪。”杜依依有点惋惜,“你在等人吗?外面怪冷的,为什么不进去大厅等呢?”   小草看了眼大步走近的陈墨,不知道作何解答,连忙摆摆手说:“我没有等人。正准备走呢。”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4)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察言观色是社会教给她的最基本的功课,她一下就联想到杜依依曾经对她说有个喜欢的男生,而陈墨看起来,倒是极符合。她说谎越来越厉害,当着他的面,眼睛都没有眨。   看来要先回医院,等下再给他打电话了。她虽然猜不透他的心事,但这样做应该没有错。然而正待说再见,身边一个声音插进来。   “既然都认识,就一起吃个饭吧。”陈墨开口。   杜依依心里自然是不情愿的,她单独和陈墨相处的机会本来就少之又少。但仍然礼貌的问道:“你吃过饭了吗?”言下之意很明显,要的不过是个知趣离开的“吃过了,不麻烦了”。   可是她并没有注意陈墨看着女孩的眼神,安小草被这两个人皆带着强势主观意愿的话弄得左右为难。   最终,她还是微笑着颔首道:“那就谢谢了。”毕竟,她和陈墨,决定了从属关系,就如同老板和员工。   杜依依的脸垮了下,心里想着,这丫头还真是没有眼力劲儿啊,听不出客气的寒暄吗?太实在了。   这顿饭吃的很尴尬,只有陈墨悠然自得,从她们片刻的交流中,很快便摸清楚两人相识的经过,除了觉得有点奇妙外,并无太多感觉。   这个世界是大的,大到一生可能和三千万人擦肩而过,但无疑世界也是小的,所以总有人频频交错。   吃饭后他借口下午有事情要办,不能陪杜依依去看电影,安小草看着他睁眼说瞎话,骗着喜欢他的女孩,脸上没有一丝的愧疚。不知为何蓦地想起了季天雷,同样是欺骗,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果然,她不是好人,他也不是,所以才会在一起吗?说着骗人的谎言,她能看清楚自己,却看不懂他。   Part02习惯   雪,纷纷扬扬的下了整个晚上,连绵不绝的白色帷幕,覆盖了漆黑的夜。   天气预报的不过是小雪,却并不准确。自下午开始,雪花便密集的织成一面白网,这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夹着西北风,呼呼地打在窗户上,或者只是房间太过寂静,越发显得风声可怖。   午饭后,陈墨只送她到公寓楼下,给了她一张电梯磁卡,一部手机。没有什么嘱咐,只说有事情要处理,会再打电话给她,便驾车离去。   安小草并没怎么在意,她没有权力也没有资格去过问他的行踪。只是郁闷没有事情,却像困兽一样驻守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房间的密码是手机的后六位,安小草留意过他的车牌号码,也是同样的数字,只是少了月份的补零,看起来都是他的生日,大张旗鼓的宣示天下,生怕别人记不住似地,居然能够安心的使用。   房间很温暖,她脱掉厚重的外套,摸摸浅蓝色的沙发,手感异常柔软。她安静的坐下来,并没有四处张望。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5)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这三天对安小草而言,很累。   她经历过很多疲惫的时刻,每次都觉得熬不下去,每次又都挺了过来。她原以为陈墨叫她过来,不过是为了索取,没想到他却把自己孤零零的丢在家里。   她不会以为他是好心的让她来休息的,但抑制不住的倦意涌上,没有别人存在的空间,没有心跳仪的波动,没有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她渐渐闭上眼睛,歪歪的倚在沙发靠垫上,伴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没多久就进入黑甜梦乡。   陈墨下午确实有事情,这点倒不是信口开河。   几天前和孟行打赌赢得彩头,还等着他去签订协议。八百多平米的整层写字楼,三年的租约,30%的让利最少也在六十万,他不是平白要占朋友的便宜,假以时日,这些他都会还回去。   他知道,即便没有这样的赌约,只要他开口,孟行也会竭尽全力帮他。   他一直在寻找一个契机,无疑,他继承了父亲良好的商业头脑,眼光独到而精准,看中的项目估算下来,经营得当,日后的回报是不可限量的。   这年头连骗子都懂得讲排场的重要性,想要赢得信赖,外在是很关键的。   租赁写字楼只是开端,往后的路还漫长。如同下棋般,布局要高瞻远瞩,进退要游刃有余,但只要落子便要无悔。   签定租赁协议,付首期款,拿到平面布局图,他马不停蹄的忙碌完一切,夜已深。   “老大,我忍很久了,你总要和我解释下到底准备干什么吧?”CBD世纪星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孟行转着车钥匙,口气有些不满的看着陈墨。   “明天我们找个地方聚聚,我再详细给你说。今天太晚了,我回去还有事情。”陈墨心情不错,面带微笑。   “你那破公寓单身一个人,有毛事情啊,走,找个酒吧喝酒去!”孟行按下遥控,前灯闪烁了下,车锁“滴”的一声打开。   陈墨皱皱眉:“听说你最近天天在夜场玩闹,再喝下去小心酒精中毒。”   孟行开车门的动作迟缓了下,扭头倒是一脸满不在乎的笑:“吃喝玩乐然后等死,多潇洒,无数人求都求不得,不好吗?”   “小五,还不至于那么糟,相信我。”陈墨并不擅长宽慰人,走上前拍拍孟行的肩膀。   孟行不置可否的耸耸肩:“没有最糟,只有更糟,习惯就好。”   习惯是可怕的,所有的生物都具备这样的特性。玻璃杯中的跳蚤盖上盖子,当它无数次的挣扎跳跃,都无法逃脱的时候,时日久了,即使阻隔的盖子拿掉,它也会视而不见的放弃挣扎。   孟行觉得自己就是一只悲哀的跳蚤。   陈墨摇摇头,现在什么安慰和劝解都是虚的,等他有能力摆脱现状的时候,他也会拉着孟行,走出习惯的桎梏。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6)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真的不去喝一杯?”孟行勾勾食指,何以解忧,唯有美酒,一醉解千愁。   陈墨拽住他那根不安分的指头,轻轻一掰,孟行立刻疼得嗷嗷叫,“老大,不带这么狠的,你吃了大力水手的菠菜吗?”   “我家里有女人等着,你要喝酒就打车回,酒后驾驶关进去可别找我托关系,最近严打很厉害。”陈墨顺手没收了他的车钥匙。   关小黑屋事小,出车祸事大。统共就这么几个屈指可数能让他挂心的人,不想以后清明到了还要费心准备香火。   孟行还不知道陈墨和安小草短短时间内发生的纠葛,全当他推委开玩笑,“切”了一声,挥挥手道别。   雪在路灯下肆无忌惮的飘舞,落在地上照出来橙黄色,但远光灯打过去,又恢复了洁白。   陈墨按下车窗,寒风灌进来,空气倒是分外清新。单手握住方向盘,左手摊开伸到车窗外,握住几片雪花,在掌心化成了水,冰凉。   越是纯洁的越留不住,他心里不知为何起了这样莫名的念头。   关上车窗,打开雨刷,寂寞的路上一盏盏路灯飞快的后退,劈开黑暗的道路,似乎永远开不到尽头。   安小草向来睡眠很轻,听到开门的“喀哒”声,立刻从梦中惊醒。   房间一片黑暗,只有墙角的感应灯发着微弱的蓝光,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是深夜。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忙乱中撞到茶几的边角,一阵钝痛。   陈墨打开灯,看到她弯腰按着腿,头发凌乱,衣角打着卷,显然刚从睡梦中醒来,样子十分狼狈。   灯光大作,刺的安小草眼睛不适的闭起来,再睁开,看见面前出现的男人,熟悉又陌生,遥远又接近。她下意识的握紧拳头,深深吸了口气。   “为什么不去床上睡?”陈墨走过去,脱掉外衣自然的搭在沙发上,接近她的身边,带来一股凉气。   “习惯了,沙发上睡也挺好。”她找不到别的说法,随口搪塞。虽然都是他的世界,但床远比沙发来的更亲密,她在那里和他发生关系,不想勾起不堪的回忆。   “习惯?”陈墨挑挑眉,这个词反复出现在耳边,怎么听着都让他恼火。   让她过来就是为了舒缓疲劳,好好休息的。照顾病人是最耗费体力和心力的,窝在陪护的小床上看来她还真是习惯了!   “过来。”   安小草直起腰,他们的距离本来就不远,两三步之遥,她走近,仍然留了二十公分的距离,这是无意识的推拒。然而陈墨并不管这些,伸手一拉将她抱在怀中。   “这个以后也要习惯。习惯就好。”他在她耳边轻轻的说,身体还停留着户外的凉意,话语却带着呼吸的暖风,吹在耳畔,有点点痒,也有点点潮。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7)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他的头抵在她的肩上,有点沉重,他的双手在她腰际打了个结,紧紧将她圈起。她很想闪身避开,可是他们的关系并不允许她做出任何抵抗的事情。   “别动,让我抱会儿。”他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疲惫。   他素来不喜欢皮肤接触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这个冬天太过寒冷的原因,最近居然觉得偶尔拥抱,感觉还不错。   他是个有洁癖的男人,和人接触的时候总是刻意保持距离,难得有人让他原意主动接近,她却显然并不乐意。她在他怀中停止不动,身体有些僵硬。   “我很让你害怕吗?”陈墨放开手,定定的瞧着她。   她愣了下,摇摇头。“只是不习惯和人这样接近。”   比起蛮横的索取,略带温柔的拥抱让她更难接受。她不敢沉溺于短暂的温暖,也对未来没有什么期望,她的人生必然是充满忍耐的进程,这是她多年来的切身体会。   陈墨坐下来,解开衬衣顶端的扣子,“习惯和不习惯怎么都这么让人讨厌。”他随口嘟囔了一句,她没听清。   “什么?”   “我渴了,帮我倒杯水吧。”陈墨并不愿重复,话的意思只有他自己清楚。   茶水在印花的玻璃杯中氤氲的冒着热气,接过来有点烫手。安小草倒不觉得,她的神经末梢早已经锻炼的很彪悍,在开水中夹豆子,想起来场景有些可笑,可是现实的痛楚远非常人能够体会。   “坐吧。我们好好谈谈。”陈墨指指沙发。   叙旧?似乎有点晚了。安小草低着头,看不到表情。他们曾有很多机会,却每次场合都不对。结果到现在,两人有了最亲密又最特殊的关系后,再来提起往事,又有什么必要呢。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陈墨所谓的“谈谈”并不是回忆往事。   “你想不想有个不一样的未来?”陈墨悠闲的靠在沙发上,看似不经意的随口问道。   她抬起头,他的眼中并没有戏谑,是夜一样深沉的黑,带着说不出的蛊惑。   “不一样的未来是怎样的?”她咧咧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你看我的样子就知道,世上倒霉的人有很多,我就是从来都走背字的。”   “过去不能选择,但将来却不是定数。”陈墨轻啜了口茶,碧绿的叶子在透明的杯中缱绻舒缓。   “我的定数就是听从你的命令,还需要我表衷心么?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还想要什么?”   陈墨看着她,他清楚她的话不过是敷衍,这个女孩内心是强大的,他拥有的不过是她的身体,而她的灵魂高高在上,在谁也碰触不到的地方。   “我想要的东西有很多。”陈墨伸手点在她的额头,划出一条线,停在她胸口,“这里,还有这里。”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8)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他的指尖刚刚摸过茶杯,还带着热度,在皮肤上带出战栗。   他嘴角一拧,绽放出淡淡的笑,“安乐,和我在一起吧。不管如何开始,我会让你有个不一样的未来。”   听起来如此煽情的话,怎么可能是陈墨的风格,她忍不住“噗嗤”的笑了,掐掐手臂有点疼痛,原来不是做梦。她太清楚,甜枣背后总有不为所知的陷阱。   “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Part03舌战   天气总是变化无常,像极峰回路转的人生。   大雪过后,天气放晴,碧空如洗。初雪化得路面一片泥泞,隔着厚厚的鞋底,也能感觉到脚下的潮湿冰冷。   大清早,安小草捏着身份证,站在路边,面前工商局的招牌似乎带点神圣不可侵犯的味道,她嘴角勾勒出一丝不可置信的笑,有点自嘲,也有点迷惘。   身份证上清楚地写着“安乐”两个字,灰白的相片上表情呆滞。她没得选择,陈墨看起来给了她一个大馅饼,她却知道,世界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想要得到一定要付出相等的代价。   招摇撞骗也许在他看来,她是当仁不让的合适人选,她嗤笑了下,说得好听,不同的未来,她能相信这其中有几分真实?   看看手表,约定的时间快到了,迎面驶来一辆普通的尼桑,准确无误的停在她身边,虽然轻缓,仍溅起了零星的泥点落在她鞋面上。   车门打开,走出一个容貌端庄的中年女子,面带微笑朝小草招了招手,她立刻明白这就是昨晚陈墨交代,会带她办理相关事务的李会计。   “你好!我是李冉,很高兴能一起合作。”她走上前来,礼貌的伸出右手,白皙圆润,小草有点局促,慌忙抬手握去。   “身份证带了吧?”她自然地询问,小草点点头,递了过去,李冉笑吟吟的接过,放进手中的档案袋。   “走吧,安小姐,注册公司的流程比较耗时,我们一步步来,希望今天能够顺利。”李冉打量着面前这个女孩,年轻稚嫩,显然不是个有经验的主儿,说话不由有点轻慢。   安小草确实什么都不懂,她是被陈墨赶上架的鸭子,现在正摇摇晃晃不知所措。但局促和犹豫很快就过去,她恢复镇定,跟着李冉走进工商局。   这一天,对别人也许是平淡无奇的一天,但这一天,安小草正式成为一家注册公司的法人代表。   很久后,她都记得那个拥抱后,陈墨看似玩笑,却又是认真的话。   “我会让你有个不一样的未来。”   如果没有后面的话,她想,倒不失为一句感人的情话。   “你疯了!”   孟行手中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拍,金黄色的酒液四溅,落在黑色的大理石台面上,形成不规则的图案。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9)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你说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妞现在住你家,你还准备让她当法人?”孟行很不淡定,整个脸上似乎能看出一边挂着问号,另一边则是惊叹号。   陈墨随手抽出一张纸巾,堵住桌边朝他漫溢过来的威士忌,“嗯”,口气沉着,惜字如金。   “老大,你、你、你!”孟行决定等下出去看看,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现,也可能2012的预言是真的,所以他向来冷漠的老大,才会在黑暗前变得疯狂。   陈墨把玩着手中的玻璃杯,纯净透明的液体在内壁轻轻摇晃,“不然你让我找谁?马路上拉个陌生人?”   孟行不说话了。   他从不可思议中惊醒过来,逐渐能体会陈墨的用意,可是嘴巴兀自强辩:“就那个小骗子,你能放心她不摆我们一道?”   陈墨笑了,眼睛在吧台射灯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她是我的人,我许她不同的人生,她没得选择。”   孟行摊摊手,似乎不可置否。只是觉得世界有时候挺滑稽,他本以为老大逼人家跳河后,就此再无交集,没想到绕来绕去,又缠在一起,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我叫她办完事情,过来找我,等下应该就到了。”没等孟行感慨完,陈墨冒出这样一句,顿时,正轻啜的美酒孟行不小心呛了出来,差点喷到陈墨脸上。   “老大,你,咳咳……”他满脸通红,灯光下尤为明显,眉眼皱在一起,好不容易才缓和过来,“我那样折腾过她,你觉得在一起说话合适?”   陈墨嘴角轻挑,露出一丝笑:“你在外面一向肆无忌惮惯了,还会怕一个冤家吗?”   孟行想想这倒也是,自己没理由惧怕一个丫头片子。无论如何,在这场看起来带点谋逆性质的棋局中,即使她是临时圈养的小卒,也保不准有吃帅的作用。   陈墨抬起手腕瞄了眼手表,时间不早,政府部门早已下班,即使事情办不完,也该过来了。   放她一个人在外面行事,他是存了怎样的心思,安小草自然不得而知,但似乎无形中有什么,将他们紧紧拴在一处。   她想起医院ICU前忙乱中签的协议,上面的文字她一扫而过,如今记忆中早就模糊,忘记到底写了什么。   她是不在乎承诺的人,出尔反尔、谎话连篇才是她的特色,但奶奶在医院,她没有办法干脆利落的甩手走人。   暮色降临,忙碌一天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无疑,她的学习能力很强,从开始的茫然无措,到后来的镇定自若,连李冉也不由觉得,这个女孩,适应环境的速度出奇得快,又机灵的挺讨人喜欢,渐渐收起了轻视的心。   “小安。”熟络后,称呼也变得亲切起来,“后面的事情要慢慢来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10)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安小草客气的摇摇头:“李姐,你也累了一天,就不麻烦你了。”   李冉微微一笑,“那好,明天我再给你电话。”   安小草挥手再见,看着车子绝尘而去,拉上外衣的帽子,从衣袋里掏出口罩带上,转身朝车站走去。不管如何,只要在外面,她总是小心翼翼,藏匿似乎是一种习惯。   她知道,刘达那些人,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一旦遇到,后果不堪设想。   也许,她应该把这件事告诉陈墨,但又不知道从何开口。她不是想求他为自己摆平事情,而是害怕有天自己突然失踪,他会中断奶奶的医药费。   安小草对城市的交通路网非常熟稔,这归功于她那些盯梢的日日夜夜,如果这个领域也有“劳模”奖,她自嘲的觉得非她莫属。   倒了一班车,她来到陈墨所说的酒吧,兜里不是没有钱挡车,可是节约也是一种习惯,很可怕。   六站以下纯走路,能坐一块的公交就不坐买票的中巴。   她太了解没有钱的日子,那种深入骨髓的彷徨。   安小草自小就知道钱的重要性,用各种手段赚取的金钱,从来都不曾让她有安全感,它们总是和她无缘,拥有不了多久,就会飘荡到别人的口袋。   她在酒吧前深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在肺部打了个回旋,带着几丝郁闷呼出去。伸手推门,门上拴着的迎客铃铛摇晃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吧放着轻音乐,傍晚时分,客人并不多,零零散散。她环视一周,很快发现目标,朝前走去,步伐开始有些踟蹰,但很快坚定起来。   “小姐,请问要点什么?”酒保彬彬有礼。   “有吃的吗?”安小草也不理身边脸色尴尬的‘熟人’,拉开陈墨身边的座椅,随意的坐下。   她是真的饥肠辘辘。   陈墨微微一笑,转向酒保,“来一份三明治。”说完将桌面上的柠檬水朝她面前推了推,安小草倒也不客气,抓起来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孟行摸摸鼻子,有点不自在。陈墨朝后一靠,露出空隙让他俩直接面对面,孟行悻悻地瞪了他一眼,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的。   三个人僵着谁也不肯先开口说话,不多会儿,食物上来,小草抓起,看着孟行像透明人般,自顾自得狼吞虎咽起来,样子十分凶神恶煞。孟行不由觉得这妞肯定臆想着把自己也拆分入肚。   厚颜无耻是他的一贯行为,打了个寒战后,倒也没皮没脸的笑起来,“倪婕——”他故意拖长调,“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她一眼瞪过去,灯光下的眸子亮晶晶,伸手出手背擦擦嘴角,也不理他,孟行自讨了个没趣。但瞅了眼陈墨,终是拉下脸,“好妹子,以前的事情是我不对,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就原谅我吧。”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11)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孟行自认为这世界上比不要脸,他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不料遇到安小草,倒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我谢谢你从前对我的‘照顾’,我感激的五体投地,永生难忘。”她眉毛一挑,肚子里仅有的几个成语说的挺顺溜。   “喂!是你骗我在先好不好!瞎掰个名字都占人便宜,又耍花枪诈赌,还不许别人打击报复一下了?我都诚心道歉了!”孟行眼睛睁大,小脾气也上来了。   只听她嗤笑一声,甩了句大众名言,“对不起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吗?”   一向伶牙俐齿的孟行瞬间被打击了。   陈墨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们两人唇枪舌战,突然觉得这些时日堆积在心上的沉闷一扫而光,不知为何,心情大好。   “小五,她真名叫安乐,以后就叫乐乐吧。”   安小草一愣,她的名字,很久没有这样亲密的从人嘴里温柔的叫出,那还是奶奶尚未完全失去记忆,拉着她的手流泪,“乐乐,傻孩子,把我送到收容所吧,横竖过不去的关,不要再糟蹋钱了。”   她的手指扣起来,捏的拳头有点发胀。   抬头看着陈墨,他双目如星,脸上是平淡自若的微笑,却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彷佛从云端走下来,平视的姿态看着自己。   她摇摇头,见鬼,不就是一个破名字吗,她神经了,才有这样荒谬的错觉。   她的晃神没有逃过陈墨的眼睛,他伸手,却不知道着落点,她的双手在膝盖上紧握,指节微微发白,他的手半路转弯,落在扶手上。   孟行咳嗽了两声,陈墨收敛了目光。   “从今天开始,我们算得上一路人,以后你们好好相处吧。”口气颇有些家长的风范,安小草低下头。   说不记恨怎么可能,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再抬首,已经是一脸不在乎的微笑,她伸出手,孟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愣的样子看上去有点呆。   陈墨半路截住她的手,握在掌中。   “小五,我们先走了。”说完拉着她站起来,临走扭头丢下一句,“你继续发呆吧,酒钱你买单。”   Part04弱点   暮色深沉,万家灯火星星般闪亮,林立的高楼大厦,霓虹璀璨,在黑夜中散发着各色的光。   陈墨带着安小草并没有直接回公寓,先去一家熟悉的餐厅,点了几个清淡的菜。   这辈子对安小草而言,如果说有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是没钱,二是挨饿,归拢到一处,没钱自然会挨饿,挨饿也是因为没钱。   吃饱喝足浑身发暖,和陈墨独处的紧张早已消散,这点她觉得自己挺没出息,也是,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偏偏她两样都占齐全了。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12)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回到公寓,陈墨打开沙发旁的落地灯,橘色的暖光照的冷色系的房间,别样的温馨,安小草没有力气注意这些细节的东西,她奔波了整日,虽不如在医院身心煎熬,也浑身疲乏。   但明显,陈墨并无让她好好休息的意思。   “今天,感觉如何?”他脱去外套随意坐下来,沙发绵软。   安小草歪着脑袋在沙发另一端窝起身子,打了个呵欠,“挺好。”她不知道他问什么,随口敷衍。   陈墨显然对她的态度不满意,站起来走过去,手撑着靠背,将她圈起,俯身看着她,“才这样就撑不住了?以后要做的还有很多,想要改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她睁开困倦的双眼,额头微抬,看着身体上方的男人,强打起精神反驳道:“没有。今天学了很多东西。”心里腹诽着,注册的流程学了以后能有什么用?她又不是法人代表专业户。   陈墨似乎能看出她心里不以为然的嘀咕,眉头一皱,像老鹰捉小鸡般将她从沙发上拎起来,指了指浴室,“去,洗洗脸,清醒点再过来。”   安小草在浴室磨蹭了一会儿,化妆镜前的她看上去很没精神,打开水龙头,撩起一捧凉水拍在脸上,顿时瞌睡虫子被惊跑了,水顺着发丝滴滴答答落在台子上,她也不擦,在马桶上坐下来。   浴室宽敞明亮,换气扇传来微微转动的声响,她在心里从一数到十,感觉稍稍振作了些,握握拳站起来走了出去。   客厅台阶上有个自然划分的敞开式书房,工艺围栏绕了一圈,她看见陈墨立在书柜前,手里拿着本书,不知道翻看着什么,看见她,“啪”地一声合上,将书放回原位。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走到她面前,递过去。   “这是什么?”她有点好奇地问。   “打开看看。”   她嘴角一瘪,问了也白问,解开袋子封口处缠绕在圆圈上的白线,将里面的东西抽出来,A4的白纸,薄薄一打,是类似简历的文件。   十来个人,有男有女,一列列清楚明白的写着生平,都是陌生人,那些职位瞄过去,什么xx发改委主任、xx土地局局长,看得她眼花缭乱。翻到末尾,杜依依的名字也赫然在上。   陈墨倚着书桌,她抬头看向他,眼里充满疑惑不解。   他拉开转椅坐了下来,手指看似随意的敲了敲桌面,轻微的笃笃声,她走近,将文件摊放在桌面上,等待他的解释——给她这些资料究竟为何?   桌前只有一把座椅,他占据了自然没有她的份,只能像他刚才那般倚靠在桌沿边。劳作整日的小腿肚,短暂休息后仍然有些疲乏。   出乎意料的是,他安放在桌面上的手伸过来抓住她的手腕,自然而然的将她带到怀里,他的手劲很大,却又恰到好处并没让她觉得疼痛。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13)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她跌坐在他腿上,俩人身子紧紧贴在一处,他满意的看到她脸颊染上一丝红晕,一只手越过肩膀将她半圈起,另一只手则指向桌面的文件,指尖一扫,停留在空白栏。   “看到了吗?”他的声音如暖风微醺,带着几分磁性,吹的她耳朵有点痒。   这样的亲密……安小草咬咬嘴唇,定神朝纸上看去,人物的生平资料罗列的比较详细,表格写着爱好和弱点的两项,却是空白。   陈墨收回手指,漫不经心的撩拨着她的头发,栗色的发丝顺滑的在指节上绕了个圈,“这些人,是我计划的关键。”   她不知道他对自己说这些话的用意何在,也不了解他所谓的“计划”到底所指何事。于是,一言不发的静候他的后文。   “安乐,我想让你自己选择。”他抬起头,双手将她身子扳正,固定在他前方,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愿意做我的伙伴,和我一起创造一个不同的未来,还是愿意维持现状,付出身体,给你钱?”   “前者的话,我需要付出什么?”   陈墨嘴角微抿,她真是个聪明的人。“你需要付出你的智慧和能力。”   她“扑哧”一笑,“我有什么智慧?又有什么能力?”如果撒谎骗人也算智慧,如果偷鸡摸狗也算能力,他还真是抬举自己了。   “能在危险中时刻保护自己就是一种智慧,能获得别人的关注,更是一种能力。前者是生活给你的磨练,后者,是你天生的本钱。”陈墨眼眸漆黑,像夜一样吸人。   她收起笑容,躲避他的目光,长长地睫毛覆盖住眸子。   “你好好想想。”陈墨伸手分开她额间滑落的发,拢到耳后,露出她精致漂亮的脸庞。“做我的伙伴,也许会有未知的风险,但我可以承诺,给你平等的尊重和最大的保护。”   她沉思了片刻,没有回答。   陈墨嘴角轻挑,不知为何有点高兴:“或者,你更愿做我的女人?”   “如果选择前者,你能保证不再碰我吗?”她迅速抬头,眼睛炯炯发亮。   陈墨心里像被一根小小的刺扎了下,须臾,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不知为何,有点遥远,似乎是另一个人代替他回答。   “我可以答应。”   “好,那我选择前者。”她露出一个笑容,像春日绽放的花朵,鲜艳而明亮。拨开他圈在肩膀的手臂,从他腿上跳下来。   陈墨顿时觉得怀里空荡荡的,看着她灿烂的笑,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想到她不论怎么样选择,都势必和他有所纠缠,他们有的是时间,不由又放松了起来。   “我需要做什么?”她知道,无论什么选择,她都需要付出才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陈墨抬手指着桌上摊开的资料:“接近他们,了解他们,掌握他们的爱好和弱点,这是你的第一课。”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14)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安小草一直以为,她能帮他的,不过就是个短暂的障眼法,不料开头居然是这样的任务。   陈墨接着说道:“南山脚下有块空地,我必须得到那块地的审批,这些人负责各个环节,杜依依的父亲更是最后报批的关键。”   她有点疑惑:“你要我注册的不是科技公司吗?”她想,这似乎和土地扯不上什么关系……   他颔首道:“是的,看起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码子事情。科技公司是我这两年的目标,但是我谈过的游戏代理权、服务器的投入和前期推广费用估算下来最少也要三千万。也就是说,如果我没有三千万是不可能完成项目的启动,而我们现在,只有个空壳。”   “这三千万,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他将计划娓娓道来。   陈墨本身可用来创业的钱,并没有别人想象的那样多。他要完全依靠自己的能力,是凑不出游戏合作的全部资金,只能另辟蹊径。   在他的计划中,首先第一件是要拿到南山脚下的空地,用来做投资最少,回报最快的园区公墓;另外一件就是早已经谈过合约的游戏代理,两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其实是相辅相成的。   他需要的资金从前者来源,支持后者的发展。   他站起来拉开抽屉掏出一张卡,这是他大学期间炒股和做一些投资赚的钱,交到她的手中。是伙伴,信任便是必须的。   陈墨看着她嘱咐道:“你和李冉把科技公司办理下来后,单独再去注册个房地产开发公司。这件事请不要让她知道,这是注册资金,剩下需要的资格证书和人员简历我会另想办法找给你。”   李冉和他父亲的公司有业务往来,借口一次帮忙可以,多了难免不生疑窦。   她捏着卡,金色的卡面泛着暗光,她并不知道里面几乎是他现有的所有财产,脸色一如往常。   “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做法人?”她问。   陈墨淡淡一笑,“我意属的那块空地附近,有八百亩的住宅用地,那是我父亲圈来准备开发别墅区的。你认为,我抛头露面在毗邻处建个公墓,是件好事?”   所以这个法人,除了她,他与孟行都不合适。   她咧咧嘴,撇了他一眼,哂然道:“你真是孝子。”   他闻言倒也面不改色,转移了话题:“过几日,我会介绍个老师给你,他是游走在各界的人士,也就是所谓的靠关系吃饭的说客,他会带你学习。”   她楞了一下:“学习什么?”   陈墨拿起桌面的资料整齐的码好,递给她:“学习如何接近他们,如何投其所好,如何捕捉这些人的弱点。你要知道,在这个社会要有所依仗,除了钱,更重要的是关系。”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陈墨对她说过最多的话。她一直以为他不过是个性格冷淡骄傲的纨绔子弟,却不料有这样的缜密心思和洞悉力,不由稍稍改观。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15)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掌握他们的弱点,加以利用,就不难建立你自己的关系网。”他把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背腰略略弯曲,视线平视,“不光是为了这个项目,以后都会有用。”   弱点,是他教会她的第一课。   他呢?也属于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她不禁有些恍惚,他的弱点又是什么?   Part05交锋   每个人都有弱点,陈墨自然也不例外,在他教导安乐的第一堂课上,她第一个想起的却是他。   她笑眯眯的撑着桌沿,“你知道我想起什么吗?”   陈墨微微一怔,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的嘴唇薄而红艳,轻启吐出一个拟声词:“喵”   满意的看到他神色一变,开怀大笑起来,她知道此时此刻,他一定和她一样,想起了他们初次见面的过往,还有他从来不对外人提起的弱点。   记忆像一扇门,推开,便是过去……   那年夏天,气候闷热,安乐带着家里的老猫四喜在江边戏耍。   江面上满是蒸腾的水汽,时不时有点点浪花泛起,一颗颗湿漉漉的脑袋钻出水面,都是附近玩耍的孩子。中午的时候,都被各自的家长揪着耳朵拽回家吃饭。   热闹的江边很快就只剩下一人一猫。她扎了个猛子跳下去,想要摸点鱼或者河蚌,带回去给奶奶。   在水下摸了很久,终于给她逮到一条肥硕的草鱼,心里想着这下晚上可以打牙祭啦,连带着四喜都能一饱口福,看来,今天真是运气不错。   她面带得意手脚并用,飞快的爬上岸,衣服一会儿就干透,只有羊角辫上滴滴答答的垂着水珠。   四喜敞着肚皮在岸边懒洋洋的晒太阳,金黄的毛发油光水滑,粉红色的小鼻头时不时地缩一下。   安乐经过它身旁时,四喜耳朵竖起,睁开圆溜溜的大眼睛,瞳孔立成一条黑线,看到是熟人,这才又闭上,头一歪,继续安睡。   她将活鱼丢进篓中,拴了根绳子放到水里,这样晚饭时,鱼还会新鲜。做完这些,安乐找了片阴凉地,美滋滋的躺下去,准备小憩会儿再回家。   朦朦胧胧间,她听到四喜发出“呜呜”低沉的喘息,而后变成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她以为是遇到野狗,慌忙爬起来,只见四喜耳朵向后弯、身子低伏、尾巴直立,一幅恶煞的凶相,对面不远处站了一个少年。   岸边柳树细碎的叶子柔软的垂着,阳光透过树梢星星点点洒在他身上,即使小小年纪的安乐,也能觉得他长相俊美,和平常欺负她的那些棚户区的野孩子不同,那么热的天,仍然穿的十分干净整齐。   这样一个漂亮的少年,却双拳紧握,恶狠狠地瞪着四喜,身子有些微颤,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16)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他指了指四喜,开口说的话却不像相貌那样讨人喜欢:“叫你家的畜生离我远点。”   安乐不乐意了。四喜是她的伙伴,在所有孩子嘲笑她没爹没妈的时候,只有四喜默默陪着她,他们吃一起,睡一起,在她心中,四喜和奶奶一样,都是她的亲人。   “四喜,上!”安乐本着开玩笑的心,四喜向来倦怠,比谁都懒洋洋,从来不肯听她的指挥。   然而没想到,这次四喜居然转了性子,像饿狼扑食一样冲向少年……   那时的陈墨,远远没有现在这样淡定自若,时间久远,他少年时的容貌已经慢慢模糊,但她仍能记得,他躲闪惊慌失措的动作,好像四喜是什么庞然大物般。   她并不能体会当时少年陈墨内心的恐惧,黑暗的记忆在他脑海中不停盘旋,他被一只身长不过三尺的肥猫,逼得走投无路,直勾勾跌进江里,激起无数浪花,挣扎,沉没……   想起这段往事的时候,她开始的心情是极欢快的,然后笑容慢慢凝固。   后来,她救了溺水的他,再后来,在他家被误会偷拿了东西,便不是多么值得回忆的故事,她甩甩头,不愿再想。   陈墨显然也被一声惟妙惟肖的猫叫勾起了回忆,想起那时的狼狈。看着身前安乐不加掩饰的揶揄样子,紧绷着一张脸。   灯光下,她氤氲的眼波流转出潋滟的光,红唇旁有个梨涡若隐若现,他心中一动,习惯性的伸手想要将她拉进怀中。   她倒是伶俐的闪开,嘿嘿一笑,“你说过的,选择当你的伙伴,便保证不再碰我!”   得到什么,就要相应失去什么,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哪能两全。   陈墨的手僵在空中,听到这句话,伸也不是,缩也不是,颇有些尴尬。向来都是别人围绕着他主动献媚,这时才发现,吃瘪的滋味原来那么让人讨厌。   然而,厚颜无耻绝对是可以相互传染的。安乐,再加上孟行,这俩个人,从来都不会把承诺当成必须遵守的约定,如今眼看就要加进一位新的战友。   他答应不再碰她,并没有说不可以吻她吧?如果这算一种自我安慰的话——陈墨在内心理所当然的说服了自己。   他收回手,但身子却步步逼近,此时嘲笑他曾被一只老猫逼得跳江的她,脸上闪过一丝的紧张,连连后退了几步直到背抵在书柜上,无法动弹。   “喂,你说过不再碰我的!”她与他之间连半尺的距离都没有,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细微的毛孔。   陈墨双手摊开,耸耸肩膀,“我没碰你啊!”嘴里这样说着,却丝毫没有停止脚步。   三十公分,二十公分,十公分……他一点点挪近,双手撑在书柜的格挡上,将她包围起来。他们之间似乎只剩下一张白纸的空隙,近距离在视觉上造成了放大的错觉,他的眉眼近在咫尺,她感觉周围的空气也凝滞起来。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17)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换做几日前,她可能会紧张的不知所措,因为他们所处的地位,因为她和他的交易关系,不允许她有丝毫的忤逆。但在今天的交谈后,他许她伙伴的身份,她便自然而然的恢复勇气,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安小草又重现江湖,她不由伸手朝他身上推去。   陈墨等的就是这个,他很轻易的就将她的手捉住,细细的手腕在他的掌中桎梏着。   “我说过不碰你,但没说不能反抗哦?这可是你先碰我的。”他的脸上是得逞后的笑容。   “放手!”她用力往回抽,手腕渐渐浮现出红痕,终于,他撒开手指,气定神闲的看着她。   “缔结同盟往往需要印证,要做伙伴,我们先盖个章吧!”陈墨薄唇微启,露出洁白的牙。   “啥?”她脑海中浮现出签字画押之类的文书,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陈墨猛地俯身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这个印章似乎盖得不够深入,不够彻底,要不要再来一个?”陈墨觉得体内蛰伏许久的顽劣因子正在蓬勃的滋长,冷漠的防御面具他带了太久,也许,是时候摘下来。   回答他的是一个大大的白眼,陈墨莞尔,来日方长,后退了一步,不再逗她。   这几日安乐遭遇了太多的变故,而且每一件都和陈墨息息相关,她像做了一趟过山车,急速前进的转圈后,又重新回到原地。   他让她从女孩变成女人,又把她从女人变成伙伴,每一个步骤都快的让她恍然如梦。然而不管未来怎么样,付出头脑和能力,总比付出身体要好。   既然他允诺不再勉强她,在这样一间屋子如何居住便成了崭新的问题。   窗外夜色幽深,万家灯火似点点星光,朦胧而遥远。   陈墨的公寓虽然整体空间不小,但仍然是一室一厅。只有卧室安放着一张大床——她在那里度过了初夜,内心多少是带着抵触的。   同床共塌安乐是万万不愿的,难保陈墨又会出尔反尔的做出一些什么事情,她伸了伸懒腰,倒是很自觉的在沙发上窝了起来。   房间虽然有地辐射的采暖装置,但今年的冬天出奇寒冷,全城天然气都限量供应,房内的温度自然比往年都要低。   陈墨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看见安乐瑟缩在沙发上,盖着棉衣外套,娇小的身子紧贴着靠背,恨不得能钻进去的样子,皱了皱眉头。   他走过去轻轻推了下她的肩膀,“起来进卧室去睡。”   男人把女人骗上床的目的只有一个。撇撇嘴,她才不上当呢,闭着眼睛装死。   陈墨见她不为所动,俯身看去,她的脑袋缩在沙发靠垫下面,看不到表情,像是已经熟睡。他转身准备离去,眼角的余光看到夜灯上荧光的温度计,只有不到十七度的室温,又停下了脚步。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18)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思忖片刻,他弯腰,将她抱了起来。她的身体瘦弱,轻的似乎感觉不到重量,栗色的发丝顺滑的垂下,露出双眸紧闭的脸,幽暗灯光下原本的白皙变成蜜色。   继续装死还是睁眼,在她心里变成一道困难的选择题,早知道还不如刚才就坐起来反驳,她有些懊悔。   他的胸膛结实而温暖,带着沐浴乳的淡淡清香,有几滴水从头发上坠落,恰恰滴在她面颊上,微痒。等她装作睡醒缓缓睁开眼睛,人已经被他抱进了卧室,丢在了那张欧式的大床上。   她急忙翻身坐起来,“我还是睡沙发吧。”   陈墨瞪了她一眼——她总是有本事撩拨他的顽劣因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他的尊严。   “我不想多支付一个人的医药费,如果希望明天还能活蹦乱跳的去看你奶奶,就睡这里;如果你希望感冒发烧就随意。”   她低头不吭声,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她最近神经一直紧绷,又奔波劳碌,今天吃过饭后就有点鼻音,若是好好休息一晚,明天自然能恢复体力,但若逞强在外和衣一宿,指不定就真感冒了。   “那你呢?”   陈墨也不回答,转身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下来,她是聪明人,如果一定要做傻事,他又干吗要阻拦。见鬼,好像和他睡一起是多么勉强的事情!   他感觉身侧的床垫微微一陷,知道她终是选择了留下。不知为何,心里的不满统统消失,嘴角不由温柔的一弯。   没等他说什么,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稍稍起身,抬眼看了下表,十一点多,不算太晚但也绝对不早,这时候谁会打电话给他呢?   他以为是孟行又瞎闹闯祸,于是拿起手机按了接听,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他料想不到的人。   “师弟。”透过话筒,季天雷的声音过滤后少了几分粗狂。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陈墨面色柔和的瞄了眼安乐,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隆起小小的包。   “明天是我父亲的祭日,你能过来吗?”   陈墨想了想,每年他都是单独去墓地拜祭师父,他知道师兄因为师父的偏爱,并不喜欢自己,这样的邀请实在有些突兀,虽然在医院偶遇后,师兄曾提过拜祭的事情,但他以为不过是客套的寒暄。   “明天是在拳馆举行拜祭吗?”于礼,他是不好拒绝的。   “是的。”   “好,我会去。”他很久没有探望师母,趁此次机会一道吧。   听筒那边稍稍沉默了下,须臾,传来说话声,陈述的,肯定的语气。   “你带安小草一起来吧,就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女孩。”   Part06对决   排气孔的风扇在头顶呼呼的转着,传出的噪音让人心烦意乱。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19)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房间空空荡荡,只寥寥两人,比起上次比赛的休息室,明显要宽敞舒适的多——果然,只要能创造利益,相应的就会获得优待。   这是个无比现实的世界,芸芸众生被无形的生存法则操控着,付出,然后获取,也可能付出,一无所获。   季天雷漫不经心的缠着护腕,他还剩最后一场比赛,陪他的依然只有小郭,愁眉不展苦着一张脸,背靠着墙。   “哥,我说这世上多的是女人,你犯得着这样吗?”   季天雷没有理睬他,垂着头,手指机械的旋绕,密密匝匝,一圈圈紧紧缠着护腕,直到最后一圈收手,打了个死结。   小郭恨不得上去撬开他的脑袋,想看看里面究竟装些什么,怎么横竖听不进去一点劝告。   低气压笼罩在房间内,小郭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自季天雷出去打了一通电话,回来后就阴着脸。   他自然知道是为什么,季天雷打电话的时候,他偷偷趴在门缝倾听,隐约听到了“安小草”的名字。   他就晓得这女人是个祸害。世间有太多不可理喻的感情,在他看来是不值得付出的,偏偏有人身在其中,无法解脱。   季天雷做着小范围的热身运动,紧绷身体,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   如果说第一次的比赛,是为了筹措资金,在他能力范畴内,去帮助心仪的女人,而现在,他心中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的愤慨,想要找个地方发泄。无疑,这里是最好的地方。   金钱与暴力,是人性和欲望的孪生兄弟。   一场激烈而残酷的黑拳比赛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阶段,呐喊声洪水般肆意,薄薄的墙壁阻止不了疯狂的嘶吼,最后一轮生死论英雄的大战即将展开,整个赛场已经座无虚席。   小郭透过门缝朝外窥视,地板上有几滩暗红的印迹,在甬道壁灯的照耀下,散发着诡异的光。那是几个被抬出去的人滴落下的,血腥味蔓延在空气中,小郭的汗毛不受控制的竖起来。   “哥,快开场了!”他看到举牌女郎在擂台旁拉高丝袜,旁边竖着终场的牌子。   季天雷一声不吭的压着腿,习武之人讲究性格坚忍,坚——意志坚强,忍——百折不挠。表面上看起来他似乎全都具备,只有他自己清楚地知道,他既不坚强,也缺乏忍耐。   季天雷很后悔,明明有两年的时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他没有说出想说的话,也没有把握住想要的爱情。   如果早一点说出来,事情会不会不同?他低头,汗水滴在乌黑的地面上,很快挥发不见。   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没有资格抱怨别人,追悔莫及这个词总是和命运如影相随的。   季天雷自幼习武,读书不多,不懂什么深刻的道理,却知道他的幸运女神,在和他背道而驰的方向,越走越远。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20)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季天雷不想放手,却无可抓之物。那场医院的离别之后,他像个傻瓜一样蹲在灌木丛,找寻那枚硬币,他所珍惜的东西,被她那样决绝的丢弃……   他也问过自己,不甘心的究竟是什么,是爱情?还是不曾拥有?他没有找到正确答案。   就因为心有不甘,隔日一早,他又跑去医院,却没有看到她,ICU的病房开开合合,陌生的人进进出出,没有一个她。   他内心哂然,至于这样老死不相往来的狠心吗?他何时变成毒蛇猛兽,那个记忆中巧笑倩兮、坚强倔强的女孩,难道是个假象?   想找的人没找到,不该碰到的人倒碰个正着。那日嘴里不干不净说些混账话的小子,在途经停车场时,被他撞见。   他想起了梁洛无意中说的那句话:“我不介意捡陈少的破鞋穿。”   陈少……   他没耐心旁敲侧击的询问,由着性子将梁洛拖到医院后面的背巷一顿狂扁,他下手向来不知轻重,把相貌本来就很抽象的梁洛,打成猪头中的毁容猪,也没问出个所以然。   当时,他并没有和自己的师弟切身联系起来,倒是要了此人常去的酒吧地址。   季天雷不知道自己彻底辜负了安小草的苦心。梁洛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在这个世界上,宁得罪君子,也不能命犯小人,只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时候,不懂得也不在乎。   人总是要吃尽苦头,遍历磨难后,才能成长。   出场的铃声响起来,小郭看看外面,咬着嘴唇往季天雷身上喷了点水,最后揉了揉他的臂部肌肉,放松肩胛,推开了门。   赛场人声鼎沸,喧闹滔天。   季天雷屏息凝神,可是思绪仍然停留在傍晚酒吧门口的那幕。师弟握着小草的手走出来,她没有羞赧和不情愿,画面异常和谐。他躲在垃圾桶后,她在他面前走过,没有觉察,没有回头。   她喜欢他?他想不通他们如何有的交集,但他知道,陈墨家不是一般的家庭,即使安小草斩断过去任何不好的联系,也注定踏不进去。   他笃定陈墨给不了她幸福。   射灯照得擂台如白昼般明亮,季天雷面无表情的翻过围绳,稳健的走到场地中心。   比赛前他没能忍住,给陈墨拨了电话,没有任何解释,最后简单的一句“你带安小草一起来吧,就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女孩。”   以陈墨的聪明,不难想到为什么,他也懒得费口舌解释,等到明天见面,自然知晓。   然而这样的生死拳场,谈论明天,需要活着才有希望。   和季天雷对决的是一个泰拳高手。与上次比赛相比,这个最后晋级的男人显然身高和体重都不如他——但他并不敢小觑。   泰拳是格斗技中杀伤力最大的拳术之一,高超的拳师能运用全身于瞬间击倒对手。季天雷走的是扎实稳重的武术路线,而非力量型的搏击,所以更不敢掉以轻心。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21)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他收回有些散漫的心思,气定神宁,对手嘴角边流露出残忍的笑意,上来就是一记冲击拳,气势汹涌,对拳手来说,攻击一个人,当然会找最弱的部位。   对手的出击,机巧圆通,变化无常,猛烈拳头,朝着季天雷的头部袭来,他眼眸一寒,没有丝毫慌张,如风摆杨柳,微微侧身躲过。   观众是花钱买刺激的,看到躲闪自然不喜,发出阵阵嘘声。   性命的搏击,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场游戏,与己无关,又怎能体会其中的残忍。   季天雷握紧拳头,找准时机,凌力而出,没有丝毫犹豫,可惜对手如泥鳅般滑溜的躲过,身体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防守出击,出其不意,左拳扫到他的身侧,他堪堪闪过。   几个回合的较量后,双方都没有讨到好处,渐渐,喘息声越来越大,体力不支的前兆出现。季天雷内心有些焦灼,虽然眼前两人看似势均力敌,可他知道,时间越久对他越不利。   想全身而退看来是不可能了。   季天雷思忖着,终于决定卖个破绽,拼着左肩挨了对手一记重拳,合臂将对手紧紧缚住,趁对手还未来得及动,整个身体一扭,倾其全部的力气,举拳朝对手头部挥去,正中脸庞。顿时听到一声嚎叫,对手捂着脸,仰面而倒。   他知道对手鼻骨尽碎,就算是不伤性命,也无力反抗。终于,他还有明天,季天雷精疲力尽的在台上躺了下来,肩膀软软的耷拉着……   安小草醒得很早,晨光熹微,透过薄纱窗帘照在房间,朦朦胧胧不甚清晰。   陈墨连睡觉都有几分肆意霸道的样子,长腿不安分的横跨整个大床,压在她的小腿上。她一脚踹掉,往边上缩了缩,准备爬起来。   “我渴了,给我倒杯水。”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她一跳,扭头看见陈墨睁着漆黑的眸子望着她,不晓得醒来多久,不由身子一僵。   “身为伙伴,有端茶倒水的义务吗?”她眨眨眼睛,支使与反支使开始。   陈墨掀开被子坐起,露出光裸的上身,她也不害羞,反正露的也不是她,双手抱在身前。   “嗯,是没有这样的义务,不过,伙伴也没有提供吃住和药费的义务。”   安小草飞快的窜到厨房饮水机旁,倒了满满一杯开水,心想最好烫死这厮。   陈墨接过水杯并没有喝,他其实并不是十分口渴,只是不爽被她踹开而已,“你今天陪我去趟朋友那里,有点事情。”   “这也是伙伴必须要做的事情?”   陈墨稍稍迟疑了一下,“你可以不去。”   安小草不假思索的说:“算了,我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吃他的喝他的住他的,帮帮忙也算应该。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22)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早上安小草抽空去医院探望奶奶,医生说起码要经过数月的复健,否则说话都是问题,更别提生活自理了。   特护倒是挺尽心尽力,她在一旁也帮不上什么忙,只静静握了一会儿奶奶的手。   约定的时间陈墨来接,车子停在医院门口,安小草坐进来,他伸手去拉安全带,被她抢过来自己“喀哒”一声按进去。陈墨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   车子行驶的地方越来越熟悉,安小草以为只是凑巧,终于忍不住发问:“我说伙伴,你到底要开去哪里?”   伙伴?这个称呼亲近又遥远,陈墨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放慢速度,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安乐,我总认为,人要正视过去,才能面向未来。”   季天雷的话,他在心里咀嚼过滤一遍,便知晓了大概,虽然惊讶她总是和自己身边认识的人有所纠葛,但他无所谓她有如何的过去。人必须向前看,记忆只能重放,不能重来。   有些人的过去是用来怀念的,更多的却是用来遗忘。   “好吧,这和我们要去的地方有什么关系?”别再说什么听不懂的话,神神鬼鬼的。   陈墨的侧脸线条柔和,没有正面看人时的神情冷漠感,车厢里响起他清朗的声音。   “我说过,许你一个不同的未来,所以,带你来和过去说再见。”   说话间,车不偏不斜的停在拳馆门前。   Part07未来   “季天雷你应该认识,他父亲是我的师父,今天是他过世两周年的忌日。”下车前,陈墨这样对安小草说。   他从后座取出一束鲜花递给她,“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进不进去你自己选择,但逃避是没有用的。”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花,洁白柔软,花萼上还有晶莹的水珠,他还真是越来越能说会道,说的还都是实话。   “我先进去,你稍微等一会儿。”她说。想必季天雷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否则也不会叫陈墨把自己带来。她在心里嘲笑自己的假惺惺,其实早进晚进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早就把话对季天雷说绝了。   铁质的大门,刷着劣质的油漆,在风吹雨打中陈旧的失去原有的光泽,变成一种似灰非灰的阴天的颜色,虚掩。   合页似乎生锈,推开的时候有着“吱吱呀呀”的噪音。   门内,正单手迟缓摆放供桌的季天雷闻声抬起头,进来的女孩怀抱着怒放的白色剑兰,薄如绢,色如雪。   季天雷放下手中的盘子,拳场内练习对打的几个熟识的小伙子,很快都聚拢过来和安小草打招呼,略带八卦的询问她这些时日的消息。   安小草面带笑容,也没说什么实质的东西,都是不着边际的附和之词。她走近季天雷,有点犹豫,无从开口,倒是站在季天雷旁边帮忙的小郭“哼”了一声。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23)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安小草将手中的花放置在供桌的一角,黑白相片的人像看起来庄严肃穆,和季天雷板着脸的样子,倒有几分相似。   拳馆破旧的大门再次发出刺耳的开启声,季天雷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次进来的定是陈墨,他的右手紧紧攒起,左肩胛因为伤痛,手臂垂着,在衣服的遮掩下看不出异样。   “师弟,你来了。”   “嗯。”陈墨将果篮等拜祭的吃食递过去,季天雷倒不客气的接过来,摆放在桌上。   “小郭,你带兄弟们出去吃点好的,我请客。”季天雷眼睛看着陈墨,话却是对着身侧的小郭所说。   人陆陆续续的走空,诺大的拳馆就剩下他们三个人。   季天雷俯身单手从案子底下拖出一个蛇皮袋,推倒在陈墨脚下,露出红彤彤的一摞摞钞票。   “她欠你多少钱?我替她还,这些够吗?不够我再想办法。”季天雷目光如炬,他向来喜欢直爽的挑明一切,除了钱,他想不到安小草能和陈墨在一起的理由,这样一个纨绔子弟,又懂什么真情?   安小草看着地上的钞票有些出神,俄顷抬起头,那两汪清水似的眼睛,淡淡的看着他,说不出的明澈:“你凭什么帮我还钱?我有让你这么做吗?”   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搏命的钱?他定是去打黑拳了……   安小草一阵心痛,她是在社会底层黑暗的地方混迹过的,怎么可能不知道黑拳意味着什么。她根本不值得他付出这么多,自始至终她都无比清楚,她什么也给不了他。   不能拖累他的念头愈发坚定起来,嘴里更是不留情:“季天雷,你知不知道对别人的好也会是一种负担?”   “你没让我这么做,但我心甘情愿!”季天雷抬手指向陈墨:“你要他的钱就没有负担吗?”   陈墨看见矛头转向自己,嘴角轻轻挑起,师兄的性格还是这样,不懂得这世界上无论怎么努力,也有得不到的东西,他冷眼看着安小草蹩脚的表演。   陈墨走过去抓住她的胳膊带到身前来,“师兄,谈钱太伤感情了。”   “你把手放开!”季天雷看见他握住安小草的手,眼睛通红。   还是这么经不起撩拨,陈墨摇摇头,松开手,这样的性格,迟早要吃大亏。   “师兄,我今天是来拜祭师父的,大家许久没见,本应是叙旧的温情时刻,但似乎有什么误会在里面,大家说明白化解开自是最好。”陈墨气定神闲,慢条斯理的说。   季天雷嗤笑一声:“我倒希望是个误会!”   “呵呵。是不是误会说出来就知道了。”陈墨微微一笑,转向安小草:“你说点什么吧,昨晚太累了,和你抢被子真是一件体力活。”   安小草狠狠一眼瞪过去,他绝对是故意的!这句话说出来季天雷不炸毛都不可能,这家伙简直唯恐天下不乱,火上浇油啊!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24)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果然,季天雷一个箭步冲上来揪住陈墨的衣领,到底在父亲的供桌前,忍住没有直接挥拳。“安小草她不是你随便玩弄的对象!”   陈墨毫不畏惧的冷眼看着他:“你搞清楚到底谁在玩弄谁!在你这里她是安小草,在我这里她是安乐,对了,在孟行那里她还是倪婕,她嘴里对你说过几句真话?”   “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东西!”要不是左肩受伤,他恨不得一拳揍上去。   陈墨伸手钳住他的手腕,冷笑道:“眼睛看到的也未必是真的,你要问问自己,这样一个谎话连篇的女人,在你心中到底是谁?”   “她就是安小草,从来都是!”季天雷松开手,狠狠推了陈墨一把,他却没有安小草想象的那般跌倒,倒是纹丝不动安如磐石。   安小草不懂陈墨葫芦里卖什么药,似乎每一句话都在贬低自己,但却又说不出的感觉。像在帮自己,又像在开解季天雷。于是默默的站在一边,并不吭声。   陈墨摇摇头,“师兄,在我这里她却永远都是安乐,而不是安小草,你知道为什么吗?平安快乐,是一种对未来的期许,而不是小草,这样一个令人宰割的贱名。”   “你能给她平安快乐么?你不能。不懂得爱惜自己的人,怎么可能给得了别人爱惜。”陈墨一把拉住季天雷的左胳膊,朝上狠狠一抬,不出所料的看见他脸色一变。从进门不多久,陈墨就看出他的不适。   “你若还在黑拳场上厮混,就永远没资格站在她的面前,不要用她做借口,来掩饰你的欲望。”   陈墨的话像一阵台风,在季天雷心里掀起无边巨浪。但是又心有不甘,低头嗫嗫道:“难道付出也有错吗?你又能给她什么幸福?”   陈墨看了一眼身旁兀自站立的女孩,眼睛像夜空一样漆黑深邃,“谁能保证给谁幸福?”   他指了指供桌上的照片:“师父说过要给师娘幸福,他做到了吗?他抛下你和师娘撒手人寰,你就不尊重他吗?师兄,我没资格也没权利教训你,但我知道,幸福永远不是别人给的。”   安小草走到季天雷身边,“雷子哥,对不起和谢谢,我并不想说。就像我有奶奶需要养老送终,你也有母亲需要照料,人永远不可能只为一个人活着。”   “你给我的,已经太多,我却始终没有对你说真话。我叫安乐,小草是我在贼窝用的名字,你把它忘掉吧。”她伸出手握住他的,“雷子哥,再见。”   原来,他给的,并不是她想要的,所有的不甘都烟消云散,这样简单的两个字,真正让他心如死灰。   季天雷一把抱住她,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哽咽道:“小草,我忘不掉……”她轻轻拍着他的背,泪水滴落在她的颈项,滚烫。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25)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陈墨看了看他们,皱起眉头,算了,眼不见心不烦,他双手合十,朝师父轻轻叩首后,走出拳馆。   汽车发动很久才暖和起来,车窗外的天是阴暗,似乎又有下雪的迹象,今年的冬天,真的很冷。没多久安乐走了出来,拉开车门坐进来。他伸手摸摸了她的脸颊,有点冰凉却并不湿润。   “没哭?”   她靠在座椅上,摇摇头,真正感伤的时候,她是流不出眼泪的。   “伙伴,开车吧!”   “想去哪里?”   “未来。”   虽然你不辨真假的许我一个未来,但今天你让我明白,未来永远都在自己手中。陈墨,第一次,我想谢谢你。   Part08远景   憋在心里的话想要说出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简单的“谢谢”两字,安乐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回公寓的路早就过了,如果没看错,车子正驶向环城公路。她不禁开口询问:“我们这是去哪里?”   “未来。”陈墨侧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拿她的话回过去。一个人要是口才好,能短时间说服别人,就应该是个健谈的主儿,他却恰恰相反。   安乐摇摇头,“我没和你开玩笑。”   “你觉得我是喜欢开玩笑的人吗?”陈墨反问道,脚下也没耽搁,将车速又提高了些,安乐看到仪表盘的数字超过了一百,手指下意识的抓紧安全带。   “我们,不赶时间吧?”安乐天不怕地不怕,偏偏坐快车就会头晕。   陈墨眼角余光一扫,看到她的紧张,不由得嘲笑道:“放心,我说要带你去看未来,就不会半路把你挂掉。”嘴里这样说,但脚下踩着的油门微微抬起,速度终是慢了起来。   中午他们在加油站的休息厅将就着垫了顿,陈墨倒不像她想象中的挑剔,简单的两个菜,青菜豆腐,红烧腐竹,倒也见他吃的津津有味,盛在碗里的饭吃得很干净。在安乐眼中,浪费食物是件可耻的事情,只有当一个人真正体会到饥饿的可怕时,他就定会珍惜每一顿得来不易的食物。   在安乐眼中,陈墨不会有机会挨饿受冻,所以她以为陈墨对待食物的态度,是因为家教培养的尚且不错。   很多人,需要经过时间,慢慢了解,才能发现他的优点,无疑,陈墨就是这样一种人。在对他的印象恶劣到极点的时候,会在逐渐的相处中,发现他的不同,在心中给他一点点加分。   下午天气发生变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淡淡的,在光秃秃的行道树中间浮过,仿佛层层细纱笼罩在树枝。   车灯在翻腾缭绕的雾气中闪烁迷离,为了安全起见,速度越来越慢。   渐行渐远,车是朝南边驶去的,越来越僻静的路,安乐不禁怀疑陈墨是不是要找个荒郊野外把自己给埋了。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26)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其实时间并不多久,只是在安静中相对变得缓慢。等陈墨停车,潮湿的雾气凝结的水滴已在车窗上划出道道水痕。   安乐推开车门走下来,离开车厢温暖的空调,尖利的寒气立刻砭人肌肤。这什么鬼地方,气温比市区明显要低上几度。   陈墨从后座拿了外套,安乐对比着自己身上的厚度,忍不住开口:“你穿那么薄不觉得冷吗?”这样略带关心的疑问,陈墨极少从别人那里听到,他的眼神柔和起来,嘴里却反问道:“你不知道人在寒冷中更容易保持清醒吗?”   安乐听了不由失笑出来:“呵呵,你这是什么歪理?看来我从你这还真能学不少东西。”   陈墨微笑:“我这人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所以就算是不经意,也能教给别人一些东西。”   安乐翻了翻白眼,表示不敢苟同,只是随便这样几句话,倒也缓和了沉闷的心情。直到这时,安乐才辨出所在何地,“这里是南山脚下?”   “嗯。我们的未来就从这里出发。”   距离城市一小时之遥,南山区西线有着占地一千八百亩的锦标级高尔夫球场,有着碧波荡漾的南湖,据说还有近千亩的空地即将筹划着建立生态别墅,而东线靠山,可利用资源较少,除了南山旅游观光区,很多地方暂时尚未开发,相对比较荒凉。   安乐立刻想起来陈墨曾经说过的话——南山脚下的空地,他势在必得。   “跟我来。”陈墨眼睛漆黑的恍若两口幽暗的深井,有着让人沉溺的诱惑。   她跟着他往上爬,山里雾重,天又很冷,浸入骨髓的冰凉仿佛要把身体的所有温暖都抽去,但随着攀高的运动,渐渐暖和起来。沾染雾气的山石踏上去脚下容易打滑,安乐又穿着摩擦很小的平底鞋,每踏一步都小心翼翼,走的很是吃力。   陈墨似乎感觉到她的迟缓,回头看了一眼,在她不远的前方停了下来。待她靠近,伸出手将她的手腕紧紧握住。他的手温暖而干燥,眼睛凝视着她,“走稳。”   安乐迟疑了下,任由他牵着,没有反抗。在他的牵引下,越爬越高,握着的手腕反扣上去,最终变成十指相扣。在这样一场前进中,两个人都不曾知晓。   “人们为什么喜欢登高远望?”陈墨在安乐俯身系鞋带时,看似随意的问了句。   “为了锻炼身体吧。”安乐不假思索的说。   陈墨的嘴角轻轻扬起:“才说你聪明,你怎么就越来越笨了。人们登高远望,不过是要审视自己脚下的土地,体会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安乐拍拍裤腿上蹭到的泥,抬起头,眼眸如星,“我说的并没有错,就算有错,也只是错在不是你想听的答案而已。”   “这句话倒说得聪明起来。”陈墨薄唇轻启,说出这样一句不辨褒贬的话来。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27)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陈墨依旧伸手去拉她的,这次她倒身子微拧的闪过,耸耸肩说道:“还有几分钟就到山顶了。”   他感觉如干絮般散漫的冷混杂着说不清的情绪塞在胸肺间,最终克制了下来,将手收回。   山顶,粘湿而冷酷的寒雾缓缓飘来,陈墨放眼望去,心里平静下来,他将安乐推到身子前面,“现在,你的眼睛能看到什么呢?”   “远方是城市,脚下是空地。”她歪着脑袋,“和城市相比,冬天这里的景色一样没有看头。”   陈墨笑了,山里很安静,他们贴的近,能听到他胸腔微微震动的声音。“看”他伸手朝山下对面指去,“那里曾是我想要精心打磨的地方。试着画一幅图画,用什么填满那块黑漆漆的土地才最好?”   安乐想起他那所谓迅速回笼资金的计划,不由扑哧一笑,“墓碑和尸体。”向前走去,脚下一滑,身子微倾,旋即被他握住了肩膀。   陈墨眼睛一黯,“那里本来应该要建一个游乐园,现在却规划成别墅。”   他小时候曾对未来有过太多的向往,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全部嘎然而止。他按着母亲期望的轨迹走下来,一丝不苟,既然如此,为何不让他善始善终?在一场无休止的角色扮演中,走完所有应该走的路,完成那人的所有愿望,包括那个梦想中的游乐场……   如果不能,也许就是他开始便错了,既然这样,他浪费了那么久的时间,为何不重新做回自己?   “你不觉得,在别墅区对面建立一个公墓,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吗?想象一下,在那些预建的千万豪宅对面耸立的成片的墓碑,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愿意买。”陈墨眼睛微眯,带着与平素冷漠截然不同的狡黠。   安乐想想笑出了声:“一条龙服务,生前住那边,死了住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她注视着他:“你要不要也为自己留一处超豪华的归宿地?”   “好,留那么一处,我可以勉为其难的让你躺我身边。”   陈墨站在她的身后,风吹起衣角,他的腰挺得很直,目光坚毅的看着远方。   Part09捉弄   生活一如既往的向前走,怀念总是靠后。   奶奶的病情稍稍稳定下来,虽然依旧不能言语,但在医生的复健中能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特护比起安乐来,毕竟是专业的,细心周到,倒也能放下心来。人和疾病争分夺秒是件残酷的事情,在安乐看过“未来”之后,那样一片宁静的归宿地,心反而不是那么恐慌了。   杜依依,这个名字在安乐心里徘徊了很久,她不像名单上其他人那样遥远陌生,而是鲜活出现在安乐生命中的女孩。对她,安乐甚至是有几分好感的,毕竟在学校餐厅曾间接受到了她的恩惠。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28)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对有好感的人,心怀不轨,并谋划着利用,安乐觉得挺不是那么回事儿。   “要不是为了一个人,我早出国了,可惜他从来都不甩我。”杜依依曾主动吐槽过这样一句话,安乐联想起前些日子一同午餐的场景,自动的在陈墨身上贴上标签。她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陈墨出马手到擒来的事情,非要曲线救国似的让她参与进来。   陈墨说过这些事情是要从长计议的,只要抓住契机,就会有意想不到的进展,可她看不到契机在哪里。   让安乐头疼的还有一个孟行。越头疼他就越在眼前晃,原因无它,哪里热闹,他就喜欢往哪里窜,而现在,显然陈墨这里的八卦和JQ像磁石一样吸引着这块废铁——在安乐眼中,没有比他更废的铁。   令人发指的是他居然真的在陈墨住的公寓楼搞了一套房子,大张旗鼓的搬进来,美其名曰亲密的伙伴生活能促进感情,与他们仅仅一层之隔。   安乐自发自觉的每天早出晚归,虽然和陈墨住在一个屋檐下,反而这两日见面的时间很少。   陈墨要介绍的神秘师父,这几日在国外陪领导观光,自然也无暇顾及,至今还未曾蒙面。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样略带平静安逸又充满生机的生活,安乐已经许久没有经历,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下来。她本来就是个倔强狡黠的人,虽然在生存的压迫中学会低头,但在KTV敢诈赌,敢踹陈墨,也敢举着钢刺自卫,这些小聪明劲儿,随着危机的解除,倒渐渐恢复起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动物属性,如果要比喻,安乐便是刺猬。这种动物的尖刺只是防御作用,是自保的生物特性,如果不招惹她,就不会受到攻击。   安乐的人生法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周六,所有行政机关也休假,安乐被迫闲赋起来。清早起来弄好早餐,没多久门铃就响了,她用脚趾头也知道是哪一只。   磨磨蹭蹭挨到门边,正准备去开,听到密码锁“滴”的一声开启,门缝露出孟行那张带着酒窝的笑脸,顿时气血上涌。   “知道密码还按什么门铃!”安乐端着热腾腾的豆浆,很想让杯子和那张笑嘻嘻的脸来个亲密接触。   孟行闪进来,撇撇嘴,“谁知道会不会看到不该看的,按下提个醒,这是每个有修养有内涵的人,必须做的。”说完顺手将豆浆接过来,砸巴嘴舔了一下,咕嘟嘟喝了几口,表情很愉悦。   有修养有内涵!安乐眯眯眼睛,闪过一丝危险的光,不经意的瞟了一眼豆浆杯,“孟少,那杯豆浆飞进去个虫子,我正准备倒掉呢。”   愉悦的表情定格了,但旋即嘴角又拉开,孟行“嘿嘿”一笑,“乐乐,骗谁呢,大冬天,哪里有虫子!” Chapter03 像荆棘里的花,越是流泪越倔强(29)_向日葵开过旧夏天   陈墨虽然这样介绍,但私下极少这样亲昵的叫她“乐乐”,倒是孟行,整个一个自来熟,浑然不觉曾经做过什么龌龊的事情,叫的极其顺口。   安乐笑了,手伸出去直指杯子,孟行顺着看去,杯子内壁上真有一只溺死的尸体,灰扑扑的飞蛾。   她是故意并且蓄谋已久的,否则开个门,又怎么会那么麻烦的端着豆浆杯。这个作料加的很爽快,尤其在看到孟行瞬间变色的脸,欢快的泡泡开始在心底肆意翻滚。   然而,欢快的泡泡还没有翻滚多久,她就看到孟行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食指顺着杯沿将飞蛾粘出来,顺手一弹,落到角落的垃圾桶。   “暴殄天物是罪孽啊,虫子也是肉,补补钙是不错。”说完瞄着安乐,将剩余的一饮而尽。   在频繁的较量中,两人的无耻系数逐渐攀升。孟行一想到安乐那张由白变青的脸,无比欢快。   陈墨晨跑回来,又看到熟悉的一幕,沙发两头坐着两人,大眼瞪小眼,茶几上摆着早餐。他不经意嘴角一弯,走过去坐下来,“等我?”   “老大。”孟行将面前的餐盘自觉地递过去,和陈墨面前的一换,“我这份才出来,比较热,你吃。”他从卫生间出来,看到摆好的餐盘,在他常坐的位子前,他哪敢轻易动手,谁晓得这丫头又下了什么作料。   陈墨看了他一眼,心里立刻明白几分,将颈项上的吸汗毛巾摘下,顺势将餐盘推到安乐面前,“我刚运动完,不适合吃太热的,和你换吧。”不等她说话,十分麻利的将餐盘移动过来。   于是,孟行霸占着陈墨的早餐,陈墨又换了安乐的,安乐面前便是孟行当初的那份,孟行唇边的酒窝越发明显。   安乐看着面前的餐盘,笑靥如花,吃的倒是很欢畅,孟行心里有些纳闷,难道这丫头这次没有使坏?伸手拿起吐司咬了一口,脸色立变,伸手指向安乐:“你,你……”捂嘴冲进厕所。   陈墨皱皱眉头,“加了什么?”   安乐耸耸肩,“辣椒酱而已。”孟行吃不了辣,这几日吃住行拴在一处,自然明白。   陈墨莞尔:“你知道他要和我换?”   安乐摇摇头,“三份都一样,他怎么换都要吃。”弱点,一分一毫都不放过,老师好,学生自然出色。   安乐心里憋着笑意,嘴里吃的很香,吐司加了辣椒酱,吃的很有滋味。陈墨伸出食指将她嘴角不小心沾染的酱抹去,她微怔了下,他微微一笑,“小五,其实不坏。”   看来“攘外必先安内”的格言适合每个组织,虽然他们现在仅仅是个三人帮。陈墨看着安乐,一双清澈流动的眼睛,伏在浓密的眉毛下面,语气平常,却极具说服力。   安乐悻悻的低下头,其实几日的相处下来,孟行倒真不如想象那般万恶不赦,可要轻易原谅伤害自己的人,她仍需要时间。   孟行红着脸吸溜吸溜的拧着鼻子走出来,也没有跳脚狂怒,只用充满哀怨的眼睛间或瞄下安乐,性子倔强的人一般都有个通病,就是吃软不吃硬,若孟行表现出一点点指责,安乐就不会觉得自己像做错事情的小孩。   早餐匆匆结束,安乐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占了上风,但是抵触的情绪慢慢淡了下去。紧接着,陈墨又扔来个重磅炸弹。   “我今天有事情要出去,小五,你带乐乐去采购些衣服。”   摩擦是不怕的,要相互了解,才能融洽的相处,陈墨深谙。既然选择在一起寻找那个属于他们自己的未来,就必须心甘情愿的在一起,才能继续走下去。   安乐跳起来,看了眼孟行,艾艾的想说什么,最终忍住又坐下去,从茶几上抽了张面巾纸递过去。   孟行的鼻头还泛着红,接过来又撸了把鼻涕,酒窝挂在脸上,瘪着嘴说:“老大,我要申请人身保护措施……”   陈墨也不理他,站起来丢下一句:“有前科的人不能不自重。”   孟行很想说“我哪里前科哪里不自重啦!”蓦地想起来那桩往事,鼻子又一吸溜,把话憋进肚子,捞起桌上的车钥匙。   “走,本帅哥带你去华丽丽的大变身!”   安乐看看表,面无表情的说:“孟少,商场,还没有开门。”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