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王妃》 作者:潇烟漠漠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裴家有女 盛夏正午,知了嘶声地叫着,火辣辣的太阳热烈地烤着大地,地面蒸腾起的热浪让人发晕。头上朵朵白云如大团的棉花,天边灰茫茫一片,却没有半丝要下雨的迹象。 如此热的天气,京城北面圣恩寺后院千年松柏树下阴凉地里却聚集了许多名门夫人和小姐。丫头在身旁不断地扇着风,又有人不断地递着在寺庙深井里浸过的沙瓤西瓜。 看起来没有一个人是真的来上香磕头的,她们神情紧张地望着院门口,任何人出入都会引来众人的注目礼,齐齐的嘘声和鄙夷。 “大娘,慢点,等一下雨后我们再走!”一道干净温柔的声音传来,众人不禁嗤了一声,热死人的天气,竟然有人说下雨。虽然头顶上有两块白花花的云彩,却也成不了大气候。 “小欢,能有雨吗?这三伏天的,热死个人,幸亏你娘没出来!” 说话间众人见到一个浅绿绫衫月白罗裙的少女扶着一个身材高挑满脸笑意的夫人走进来。那少女鸭蛋脸肌肤白皙,容貌中等但是一双乌黑灵动的眸子透出一股慧黠。 “哟,裴夫人!裴夫人!”众夫人待看清来人立刻兴高采烈地起身迎上去,衣裙索索,仆人更是摇着扇子跟上。 那夫人猛然间看到她们本要拉着少女离开,结果见她们迎上来,微扬了扬眉心里暗骂倒霉催的,脸上却立刻堆笑,放开少女的手迎上去,“哎呀,宋夫人,李夫人,张夫人……” 少女神情淡然地立在大娘身后,嘴角似笑非笑。 她早说过今日不宜出门,不过大娘说她的生日是一定要来上一柱香的,因为她出生的时候有难产,大娘便许了愿只要平安便是下刀子每年也要来祈福叩拜。 看着那群夫人们假意寒暄,明里暗里攀比,少女微微叹了口气。大娘的爱好,打马吊,跟夫人们斗气儿。 “哟,侄女菀书也来了!”正拉着裴夫人说她的那身对襟罗衫不错然后又说自己得了件宝贝的宋夫人忽然便松开裴夫人的手走去裴菀书跟前。 裴菀书微笑着给宋夫人行礼,其他几位夫人也纷纷靠前,裴菀书都一一见礼。 “怪热的,快去那边坐吧!”宋夫人邀请裴夫人和裴菀书去自己家的座位处落坐。其他的夫人亦继续回去等候。 “裴夫人,你这衫子针线不错呀,看这绣边,真是精致呀!”宋夫人一坐下又开始拉过裴夫人的衣袖仔细看。 “那是自然,这是菀书帮我--咦!”裴夫人正说着忽然看到宋夫人袖子里掖了一件物事,“宋夫人,是什么快给我瞧瞧!” 宋夫人笑着摸出来,“都说裴家的女儿心灵手巧的,这样的可见过没?”说着手一抖,一方白绫帕子便如云一样铺开。 裴夫人定睛去看,唬地“啊”的一声竟然一下子站起来,“了不得,了不得!” 裴菀书唇角勾了笑,不言不语。 裴夫人细细地看过去,那喜鹊果真是绣上的才定了定神,看那白绫却又不是普通的白绫,竟然是小欢说过的南海冰鲛纱,触手生凉,藏于袖中可以止汗。这已然够贵重,只是那绣花却更胜一筹,不说那只意态闲适优雅的梅花,单就那只喜鹊真真如活的,那双眼睛似乎会转一般。 “裴夫人,没见过吧!”宋夫人得意地笑着,大方地递给裴夫人,“来我们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绣出来!” 裴夫人嘴角抽动了一下,心里便不乐意,她的确没见过。上一会自己拿了女儿绣的香囊在宋夫人面前占了个先,没想到回头她就弄了这么一样宝贝来。得多少银子?宋家有钱,可是她裴家最没有的就是银子。 裴菀书见大娘脸上几乎挂不住的笑,便笑道,“大娘您现在可是越来越容易忘事情了,这是江南一家神秘绣坊的明水绣。据说那里只有十几个绣娘,但是个个技艺非凡,自有一手超绝的绣工。您生日那次有位客人送了您一件礼物,就是这明水绣,不过那意境却更加神奇。上面两朵并蒂莲花,帕子如此一挥,那莲花竟然如同活得一般开合。不同的角度莲花张开的程度不同,如果找到一个最佳的点,能看到莲花一点点绽放。堪称神技。” 大娘立刻意识到是女儿帮她打圆场,打着哈哈拍了拍脑门,“看我这脑子,宋夫人,改日可要拿给你好好瞧瞧!”她笃定宋夫人不会真看,因为小欢说的如此真实,不能不让宋夫人信以为真。 “裴侄女真是好见识!天文地理,琴棋书画,女红农活,可真是无一不精,放眼这京城可没有哪家女儿有侄女这样的才情。”宋夫人扁着嘴抬头看着天上的白云,下雨?还下冰呢! 裴夫人的脸阴了阴,有一次裴菀书在曲水流觞名门小姐会上赢过宋家的小姐,那宋夫人当时很失仪地说了句女子无才便是德。 于是这才情无疑是贬低的,何况还说到农活,这不是暗暗讥讽她们家小欢会嫁个农夫吗? “宋伯母谬赞,侄女不过沾了父亲的光,多看了几本书,要说才情涵养自然比不过宋家姊姊的!”裴菀书淡笑着,眉梢挑了挑。 宋夫人得意地笑了笑,晃了晃身子,看着头顶上的云彩,“侄女说这雨从哪里下下来呢?” “自是天上!”裴菀书淡淡道。 今年上元节灯会上,古家的二公子不过请自己猜了个灯谜,宋小姐便也来猜,猜不出便说谜语出的不对。然后便出了让裴菀书猜,她猜到照例出一个给宋小姐猜。虽然体谅宋小姐念书不多,非常简单,但是她还是猜不出。如此便觉得自己故意让她在古家二公子面前丢人,花银子买了两个无赖来羞辱自己。虽然没被羞辱,而自己也不露痕迹地让宋小姐在家待到现在不敢出门,但裴菀书对这事却也依然耿耿于怀。 宋夫人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侄女,我觉得吧,女孩子还是规规矩矩等待嫁人,相夫教子的好!”不要认为自己有个翰林学士的爹就了不起,以为多看了两本书就目中无人,长了一张寡淡的脸还敢出来见人!这年头不要脸的人可真多。 娘俩一个样! 宋夫人越想嘴角撇的越高! 裴菀书很怕她嘴角抽筋,便道,“侄女愚钝,自然不如伯母见多识广,一个无味无趣的女人,如何相夫教子,如何让她的丈夫宠她爱她,这真的是一个问题!” 宋大人妻妾成群,而且早就不在宋夫人房中过夜,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这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宋夫人的脸上。 看到宋夫人的嘴角终于抽筋似的颤个不停,裴菀书不动声色抿着唇角微微转了转头,裴夫人却憋不住嘴角也抽了抽。 “那本夫人今日可是要好好向侄女讨教一番如果留住男人的心了!难不成侄女看书也看出这个来?还是专门琢磨这个呢?”宋夫人嗤了一声。 裴菀书淡笑,知道宋夫人什么意思,不就是说她看书看不正经的么?她就是看了,能如何?可偏不让她遂意。缓缓道,“夫人可听过司马相如与才女卓文君的故事?两人相爱,后来司马相如遍看京城繁花,生出弃妻纳妾之意,卓文君便做了一首数字怨郎诗终于挽回丈夫的心。试想若卓文君无才便是德,那么她也只是一名弃妇而已!” 宋夫人哼了一声,看了看裴菀书那张素颜,“那也是因为卓文君长得不够美,寡淡的让男人无味而已!” 裴菀书抿唇轻笑,“伯母,就算红颜倾尘世,也有岁月葬红颜。” 宋夫人自不屑于与她咬文嚼字,“伯母我可要拭目以待看看侄女嫁个怎生才情的司马相如,可以比翼双飞,举案齐眉!” 裴菀书淡笑,“承伯母吉言,菀书对受人瞩目的男子不感兴趣,对于始乱终弃的司马相如式的男人更加没意思。” 宋夫人刚要说话,便听得身后把远处的隔墙中传来一个男子清冷的声音,“如此说卓文君倒是不该挽留司马相如了?” 众人一听纷纷望过去,却又个个凝神静气。 “卓文君有爱,自然需要挽留,但是这样一个男人如何配得起卓文君的深爱?纵是举案齐眉,也不过是旧意难平!” “如此小姐认为司马相如纳妾错了?”男子笑起来,声音万分动听,众人竖起耳朵。 “天下没有男人说纳妾是错的,也没有女人会说,因为这样说的人可能没人敢要她!”裴菀书轻轻地摇了摇扇子,见宋夫人冷冷地盯着她笑了笑,想约大娘走开。 “这倒是实话!”男子哈哈笑起来,“小姐以后定然觅得如意郎君,既不纳妾,又能懂得小姐的真心!” 裴菀书冷哼了一声,“不劳公子挂心,若真性情,贩夫走卒也可爱,若无真心,高居庙堂也可憎!” “侄女,怎么说话呢?对四殿下这般不敬?”宋夫人突然出言斥责。 裴菀书瞄了她一眼,她早就知道是瑞王沈醉,可是却不吱声,等到自己出言得罪才出声斥责,倒是好算计。 宋夫人如此一说,众人纷纷看向裴菀书,然后都离座请安。 四皇子并不现身,淡淡地说了句,“本王没想到这么多夫人小姐,就不打扰了!”说着轻巧的脚步声响起。 “殿下,殿下!”众夫人急忙呼唤,等跑过去人去已经不见,纷纷怒目看向裴菀书。 她们得知四殿下今日来此祈福,一大早就等在这里,不想让裴家这个自以为是的丫头给搅黄了。 裴菀书忽然想起这消息还是自己让丫头水菊卖出去的,近来皇宫里最大的事情就是四王爷沈醉的亲事。 沈醉何许人?当今的四皇子,瑞王爷,十六岁的时候便做过天下兵马大元帅,煊赫盛极。沈家的男人个个颜色如花,而沈醉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但是这四皇子也极度乖张,不将天下人放在眼里。从十六岁时候遇到花魁孔纤月,便对皇帝说他要娶她做王妃。 孔纤月,人家有了孔纤月,天地顿时无颜色。 是花魁中的花魁。 卖艺不卖身的花魁,传言与沈醉一见钟情,美人英雄,惺惺相惜。 也正因为如此,皇帝龙颜大怒,近来逼着沈醉一定要从他指定的人里选出一个王妃。让他今日到圣恩寺来领取天意。 沈醉一走,大家便没了兴致,一边唠叨着裴菀书目无尊上一边离开禅院。 裴菀书却领着大娘去禅院坐一会,吃碗斋饭再走。晌午过后没多久,天便阴下来,黑沉沉的,片刻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盛夏的雨,来的急去得快,不到半个时辰雨收云断。裴菀书和大娘回家的路上,从马车的车窗里也看到不少淋得落汤鸡一般的夫人小姐马车里抖衣衫。 “宋夫人,没淋到吧!”大娘挑起窗帘笑了笑,朝狼狈不堪的宋夫人摇了摇手,马车便超越过去。 裴菀书静静地倚在车壁上没有说话,大娘看了她一眼笑道,“小欢,怎么这样没精神?”“大娘,得罪了四皇子,爹怕是要怪我!”裴菀书苦着脸。 爹向来对四皇子没好感,但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爹才是小小的翰林院学士,只管着陪皇帝下下棋,弹弹琴而已。 “别怕,有大娘呢,他敢怎么着?可别忘了,他现在还吃我们的饭呢!”大娘挑了挑眉,自豪之情不言而喻,加上近日在宋夫人面前又挣了一回脸,笑得份外舒畅。 裴菀书也不知道大娘和宋夫人到底怎么回事,听说年轻时候还是好姐妹,谁知道后来便翻了脸。此后便比个不休。裴夫人的娘家比宋夫人家高一点,但是宋夫人嫁得却又更显贵几分。关键是宋夫人儿女成群,裴夫人却儿女皆无。后来对裴菀书视若己出,当做自己的女儿。饶是如此,却还是输了几分,因为宋夫人女儿生得比裴菀书美貌几分,但是这上头因为裴菀书受父亲熏陶比那宋家小姐怎么也多几分才情见识,但是最后也落得宋夫人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 裴菀书想着近日在寺庙说的话又有点后悔自己还是不够沉稳,总是沉不住气,大娘和宋夫人比就比去,自己从旁帮衬也就是了,不该落得个伶牙利嘴的模样,现在得罪了沈醉,非常时期如果他给自己随便使点坏就够自己受的。 又想起今日打发出去收银子的丫头水菊,不知道事情办妥了没有。 其实裴家老爷虽然是个官,但是俸禄少的可怜,既要吃喝,又要养家仆,大夫人还需要时不时摆摆阔炫耀一下,家里那点钱根本不够花。 开始的时候是靠着裴夫人从娘家带出来的嫁妆,不时的去当一下抵挡一阵,加上二夫人翠依也就是裴菀书的娘持家有道,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但是裴夫人还不知道的是,她每次摆阔裴菀书帮她弄来的那些东西到底需要多少银子,她只知道女儿有个做生意的朋友。因为朝廷重农抑商且裴学士是最瞧不上商人的,所以裴菀书一直偷偷瞒着爹。 裴夫人还知道,他帮忙当的首饰总能多几两银子,而且后来裴菀书从她这里借了一百两银子,说让朋友帮忙倒腾点绣品之类私下里卖掉然后小赚了一笔,然后裴菀书便不断地说赚了钱。 裴夫人并不是个细心的人,虽然知道女儿经常女伴男装出去玩闹,想她还小也不好拘束着加上自己宝贝地不得了,不许她亲娘斥责更加不许老爷管束。所以这个女儿的胆子是越发大起来。 到底裴菀书多大的胆子裴夫人是不知道的,知道了只怕要吓个半死。 突如其来 裴学士文采风流,当时名家,他虽然不喜欢自己的儿子,说他男生女相,太过妖艳,早早地就赶他离家求学游历磨练,后来又放任南方做了知府。 但是他却将女儿视作宝贝,从她牙牙学语便教她念各种典籍,小小年纪的时候便能琴棋书画,五岁上字画便小有造诣。她这女儿也会讨他欢心,七岁的时候模仿父亲的字迹连皇帝都分不出,只说他是不是生病了手劲不够。有一阵子裴学士教皇子还有小王爷们读书识字,不想来上课的学子得有裴学士准许的字帖,裴菀书曾经五两银子一份帮他们写。后来被皇帝知道也只说她大胆,并没有责罚,反而很喜欢。不过裴学士却吓了一身冷汗,至此再不敢带女儿出去,又让夫人将她看紧,不许她除去惹是生非。 但是裴菀书那种模仿的天赋却没有被荒废,她在家里临摹字画,为了专练手劲左手腕比右手腕稍粗,而且左手上全是茧子。不用右手这也是她的障眼法。右手是她自己的本身字体,左手却是要什么会什么。 后来只要父亲不在家便带着丫头偷偷溜出去,而且就算父亲回来大娘也会帮她遮掩,从八岁在外面晃荡短短几年俨然就是一个小京通。哪里的面好吃,茶叶好,酒好,哪里能私下买卖货物,哪里能出卖消息,她可是一清二楚。 后来她帮母亲在黑市上交易那些首饰,多赚银子,再后来认识了不像商人的商人柳清君。然后开始赚大钱。赚大钱需要大本钱,她又不肯要人施舍,所以回家偷父亲常年不看的字画。将它们一一临摹,然后又请柳清君将画面画轴做的和古旧一模一样,再拿回家去随手一扔。父亲看到说不许给他将字画乱扔,自己拿回去。试探过后,发现父亲根本不仔细看,而且也不会想到她如此做。一来二去,胆子越来越大,名人字画卖得还是不过瘾。后来看到父亲最宝贝的是皇帝赏赐的几幅墨宝,私下问过,那个也最值钱。 皇帝的画父亲是挂在书房的做镇宅之宝的,没办法偷,只能模仿,连同小印一起做了假。银子赚了很多,她拜托柳清君在江南帮她买地买宅子,又将剩余的钱入了柳清君一些绸缎,绣坊,胭脂水粉等生意的股。 那家江南小绣庄明水绣就是其中一处。 只不过现在她十八岁,看的事情多,懂得也多,知道害怕了。她一共卖了三副临摹皇帝的墨宝。如今有了钱想将它们高价买回来,可惜的是只买到一副,另外两幅石沉大海。 马车一停,裴菀书的思绪被打断,立刻扶着大娘下车。 一回到家,裴夫人便找到翠依绘声绘色地将今日与宋夫人的交锋描绘了一遍。 “妹妹,你没看到宋夫人那模样,肯定要气坏了!”裴夫人乐不可支。 翠依是个温温柔柔的女子,笑不露齿,眼波柔和。“又是小欢那丫头强出头,我说过她多少次,女孩子要懂得收敛!” “我觉得小欢没什么不对,今日她还跟那个瑞王爷墙里墙外的对了半天话呢!”裴夫人摇着扇子,又让丫头东梅给裴菀书扇风。 翠依愣了一下,裴夫人笑她道,“就知道你会害怕,没什么的,不过是说了几句话而已!”怕吓着她,裴夫人便也不说。 过了一会却神神秘秘地将一支签拿出来递给翠依,“这是我给小欢抽的,上上签,红鸾星动,喜事临门!” “大娘,您什么时候抽的?我怎么不知道?”裴菀书惊讶于大娘的速度。 大娘笑着抬手拧了拧她的脸蛋,“哎呦,我的宝贝女儿,女大当嫁,大娘可一定要为你选一门如意的亲事来。” 裴菀书的脸颊慢慢地红起来,本来清秀的容貌也多了分颜色,咬了咬唇瞅了自己的娘一眼。 翠依轻轻地摇着团扇,温温道,“小欢,不如把你那个朋友请家里来给大娘看看!” 不等裴菀书说话,大夫人忙摇头,“不好,他是生意人,怎么配得上我们小欢。”翠依轻轻看了裴菀书一眼,沉了沉眼,柔声道,“那就姐姐做主。” 大夫人拉着裴菀书的手又问,“小欢,你觉得古家二公子和黄将军的儿子黄赫,哪个好?” 裴菀书含笑看向大娘,“大娘,您就饶了我吧,我和黄赫是从小到大的朋友,没那个。古公子喜欢的不是我这样的,就见过两次,他并不乐意与我说话的!” “那是他不好意思!我得赶紧的,我还是觉得古家二公子俊雅温柔,适合你。黄赫舞刀弄枪的,不好!”大娘摇摇头道,“要不赶紧的,只怕宋家要抢先了!” 裴菀书无奈地笑了笑不置一词,瞥眼却见娘坐在栏椅上轻轻地依着美人靠,神情有点怔。她知道娘亲希望自己能够嫁个两情相悦之人,至于身份倒是其次,她也知道自己那个做生意的朋友为人不错,所以总是希望能够促成他们。 但是这样的事情是强求不来的。 而且,他,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女儿身呢! 至于黄赫虽然关系不错,可是也未到有情那样的地步,毕竟自己生的普通,在家里不觉得,自己也并不自卑,但是出了门那些贵公子们的眼光却立见高低。 况且自己的这些自以为能耐的事情却是不入流被人鄙弃,更加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的,根本不会给她增加什么分量。 反正,自己对婚姻也并不期待,在父母跟前偷偷做做生意,陪大娘打打马吊不是也很好吗! 心里还挂念着自己的丫头水菊那里的事情,陪着她们聊了一会便说去找人给大娘买明水绣的帕子就告辞了。 近日,龙颜不悦,裴学士便常伴左右。回来裴菀书和父亲喝茶对弈,察言观色猜测了不少消息。就说豫州水灾赈灾银的事情,弄得是人心惶惶,牵连到的官员都不知道事态如何发展,连太子都难说。 裴菀书从父亲那里推测到的消息是豫州太守可能要革职查办,而赚钱的消息是这新任的将会是谁,重新管理在赈灾处置下面那些官吏的又是谁。皇帝也只是和裴学士随便聊了聊,根本没说到底中意谁。结果裴菀书将自己的推测的消息卖出去,赚了两万两银子。今日裴菀书让丫鬟水菊打扮成男人模样出去收银子,另外就是再去打探两幅伪造印章字画的下落,如果实在不行就请柳清君帮忙。 坐在廊下栏椅上等了一小会儿,看到水菊喜滋滋地从回廊一头快步进来,一脸汗都顾不得擦,裴菀书忙起身迎上去,“水菊,办妥了?” 水菊点着头,将银票塞进她的手里,用袖子扇着风大声道,“哎呀,渴死我了,小姐先容我喘口气儿!”裴菀书将手里的纨扇扔进她怀里,“你坐着,我给你倒水去!” 不一会拎着青瓷茶花和大茶碗出来,满满倒了一大碗凉茶。 水菊接过“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干了又喝了一大杯才使劲喘了口气,“可下活过来了,这天儿热死个人!” “跟饮驴似的!”裴菀书笑笑,又从自己袖中抽出丝帕塞到她的手里,“去洗把脸,回来细细地给我讲讲!” “遵命,少爷!”水菊嘻嘻呵呵地躬了躬腰,跳着跑进屋里去洗脸,不一会便闪身出来。 两人坐在栏椅上水菊将银票递给裴菀书,又将自己去消息交易场所泰福茶楼情形详细地说了说。 现在消息最贵的是关于四皇子的婚事,到底花落谁家。 裴菀书不以为然,一个眠花宿柳的风流王爷有什么好抢的?去了不是也要做弃妇?活活守寡?让她闹心的是字画还是没有消息,很多人根本不知道水菊说的是什么,她自然也不敢明说。 “小姐,您还是不要担心了,也许买画的人已经不在,那画也就没了说不定呢!买这种东西的人都知道规矩,买与卖同罪,他们也不敢拿出来怎么着的!”水菊对于裴菀书耿耿于怀有点不以为然。 裴菀书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总觉得有隐患,从前不懂事,一心想着赚钱,如今想想真的很可怕!”四下看了看又靠近水菊压低了声音,“要是泄露,那就是咔嚓--”抬手在水菊纤细的脖颈上比划了一下,笑道,“满门的事情,谁都逃不了!” 水菊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咧着嘴道,“小姐,您还是饶了我吧,我觉得我会被您吓死,真被砍头说不定也没这样!”小姐皮笑肉不笑起来,那可真真的是恐怖到极点,那眼神都带着刀锋! “只要打死都说不知道就好。”裴菀书笑笑,伸手拉了拉水菊的衣袖,“走,换衣服去!” “小姐,现在正热的时候,您要出去?”水菊探头看了看像个火球一般的日头,就算有颗大梧桐树罩在头上还是烤得心焦火燎的。 “你要是不想,我自己去!去柳公子那里!”裴菀书笑着起身,回房换衣服,爹爹不在家很方便。 水菊忙起身,飞快地走进屋子,“我帮您化妆!” 不一会两人换了男装,用细粉揉了耳垂,又用特制的胶水稍微粘了眉毛。 又在头上扎了一幅青巾,照着镜子仔细检查过,浅蓝色的衣衫,素色无花荷包,一块普通成色雕工精致的碧玉琅环,没有什么破绽才又从梳妆台底下的抽屉里拿了见柳清君的信物。 柳清君实际是名满天下的香雪海商号的实际当家人,钱庄,粮油,瓷器,玉器,丝绸,漕运等都是他们经营的范围。裴菀书不到十岁的时候出去闲逛偶然间遇到他,一来二去便成了朋友。开始她托他带些奇巧玩意私底下卖,后来干脆将银子都投入他的商号分红利。江南的地和宅子也是他帮忙。而且柳清君为人儒雅大方,并不似有些商人那般计较,除了让裴菀书帮忙模仿几封书信便是帮她的忙。 两人觉得没有破绽便打了白底绘桃花流水的纸阳伞偷偷去后门,然后从外面雇车。 刚要抬脚跨出门槛,听的后面急切地呼唤,“小姐,小姐,等一等!” 两人面面相觑,回头看着追上来的丫鬟东梅。 “小姐,小祖宗,大热天儿的,您这是出去做什么?要玩也等天气凉快一点!”东梅气喘吁吁地跑上来,看着小姐和水菊一身男孩子打扮就觉得有点头疼。 “东梅,有事吗?”裴菀书往她身后看了看,没别人。 “小姐,快回去换了衣服,老爷回来了!”东梅快步走到她们跟前。 裴菀书一惊,忙拉着水菊往回走,又回头问东梅,“爹今日是怎么啦,竟然没守到规定时辰?” 东梅紧跟着她们,细声道,“不知道呢,但是看老爷的神色似乎有点复杂,看不出高兴还是生气!” 裴菀书抿唇轻笑,脚步轻快,“那就是皇上给他出难题了!”父亲一向清高孤傲,除了皇帝没人能让他脸色沉重。 想了想还是将信物交给水菊让她去找柳清君如果不在便拿了信物直接找大柜,让她要一副明水绣的清水出芙蓉帕子带给大夫人,再让他帮忙寻找旧画,说一声他就懂。水菊忙自己又跑出去。 净面,更衣,重新打扮一新,收拾地整齐利索才去大厅见父亲。 裴父裴怀瑾相貌俊雅,气质清华,虽然将近半百,看上去却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 “爹爹,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了!”裴菀书提着裙子轻盈地迈着步子走进大厅,抬眼见大娘一脸怒容坐在父亲旁边,娘亲垂眉敛眸贞静柔顺地坐在大娘下面的圈椅上,立刻觉得有大事不妙。 裴怀瑾抬手捋着下颌整齐的黑髯,抬眼看向自己宝贝女儿。 “爹爹,怎的,受气了?”裴菀书给父母行了礼,便上前给父亲和大娘斟了茶。 “小欢,你不必管他,从来不为我们娘仨着想!”大夫人气哼哼地撅着嘴,眼睛红红的,似是哭过。 裴菀书忙将茶捧给大娘柔声道,“大娘,到底是怎么啦。也说给女儿听听,三个臭皮匠也有力量。” “你让他说!”大娘恨恨地瞪了裴怀瑾一眼,便开始抹泪。 裴菀书忙掏了帕子轻轻地帮她擦了眼泪,又看向父亲。 裴怀瑾觉得有点对不起女儿,想了想还是说道,“菀书,爹帮你定了一门亲事!” “哈?”裴菀书闻言惊了一跳,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差点打翻手边的一杯茶,“爹,怎么这么突然?” “突然也没关系,要是选的是黄将军这样的人,就算是即刻成亲也没的说,可是这算什么?哼!”大夫人气得扭着头,紧拧着眉头瞪着纱罩旁边的一盆凤尾竹。 裴菀书一直看着父亲忘记了安慰大娘,等着他的解释,看样子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菀书,你别着急,来,你坐下!”裴怀瑾起身让裴菀书在他的椅子上坐下,裴菀书一时着急竟然也没在意。 “亲事呢,是定给了四皇子!”裴怀瑾陪着小心道。 “啊?”裴菀书霍得站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 且不说她相貌普通,俊美超群的四皇子怎么会看得上她?父亲职位卑下,皇家怎么会选上他?况且她今日还对他无礼? 而且父亲怎么会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这种男人? 拈花惹草,惹是生非,放荡不羁,邪气冲天…… “爹,是皇上赐婚?”裴菀书叹了口气,重重地坐下去,那么风流的王爷,自己嫁过去明显就是自取其辱。 “不是,” “皇后?” “不是,” “……” “殿下自己选的……”裴怀瑾低头看着女儿颓丧的神情,非常心疼,决定还是不要把话说完的好。 裴菀书又是一惊,果然,自己还是得罪他了!裴怀瑾故作轻松笑道,“四殿下慧眼识珠,知道你虽然容貌比皇后德妃选的人差一点,但是品行智慧却是超过她们很多,四殿下说才父无愚女!” 裴菀书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道,“爹爹,真的?” 裴怀瑾笑了笑,觉得自己心虚,又忙大声地笑了两声,“自然!爹爹何时骗过你?” 裴菀书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大夫人却用力地摇头,瞪着眼睛道,“不成,我听很多人说他经常彻夜宿在艳重楼和那班风尘女子彻夜狂欢,我不能让小欢嫁给那样的男人!”说完她着急地搓着手,“我得想个办法,不能就这样!”转了两圈猛地一拍巴掌,吓了众人一跳。 “有了。家有丧事,不得成亲,大不了你们就说我死了,让小欢守孝三年,看他还娶不娶!” “荒唐!”裴怀瑾拂袖斥责,“欺君之罪,要杀头的!” “我就知道你怕掉脑袋,所以不敢跟皇上说一个不字,你,你等着我死给你看!”说着便要往外冲,翠依和裴菀书忙拦住她。 “你们让她去,还反了天了,也不怕孩子笑话!”裴怀瑾气得拂袖坐在太师椅上。 大夫人拉着裴菀书的手,眼泪涟涟,又看向翠依,如同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妹妹,妹妹,你是宫里人,你去跟皇后说说,肯定能成!” 翠依的脸色更加暗淡,应也不是拒绝也不是。 裴菀书忙扶着大娘回去坐下,“大娘,既然是皇帝点了头的,是不可以反悔的,否则我们家的人都别想活着了!你怎能忍心让小欢做这样一个不孝的女儿?” “我的儿呀!”大夫人一把搂住裴菀书放声大哭,“是娘没本事,找了这么个男人,生生送自己女儿去那种地方!” 裴怀瑾气得须髥抖动,这要是让皇上知道点了自己女儿,家里竟然闹成这般光景,只怕触怒龙颜,到时候也不好交代。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裴怀瑾只有慨叹,自从成亲一来他就拿这个夫人没办法,也没少闹笑话,他也只当不知道免得尴尬。 “大娘,这皇城里可是有很多女儿家都巴望着嫁进瑞王府呢,到时候小欢接您去住大宅子,然后我们把宋夫人,王夫人,李夫人她们都邀请了去,您说那是什么场面?”裴菀书扶着大夫人就往外走。 事情好坏是相辅相成,两面的,就算他放荡不羁,可是大不了互不干涉。这样也能帮衬一下家里。到底时间是多久,就等到父亲解甲归田好了! 且看风向 第三章 天气热得整个院子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知了拼命地叫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烤焦。越是这个时候,裴菀书就怀念自己的江南庭院,假山绿树,小桥流水,藤架生凉,淡香悠悠,那是怎样的生活呀! 王府又如何?王府又有舒适的生活可是也要担风险吧? 裴菀书有点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嫁,如果不想嫁大不了装死,反正皇帝皇后们肯定不会喜欢她嫁给瑞王,如果她死了可能皆大欢喜。 水菊用白瓷盘端了两块皮薄沙瓤的西瓜来,看到裴菀书倚在紫竹摇椅上一脸沉思的模样,笑道,“小姐,您真的要嫁给瑞王殿下吗?” 裴菀书心烦意乱地摇了两下纨扇,“不同意还能怎的?皇命大过天!” 水菊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小姐还有这个认识,难道转性了?” “这叫审时度势!”裴菀书嗤了一声,撇撇嘴角继续摇扇子。 那日水菊去取了丝帕回来,大娘倒是安抚下了,但是裴菀书发现自己的亲娘却有点抑郁不解的样子,可是她若不想说的,凭谁问也不会开口,裴菀书就是拿自己的亲娘没办法。 还有一件喜忧参半的事情,那两幅字画其中一幅柳清君已经帮忙打探到,说是在家大户手里,那大户肯定不会泄露但是也绝对不肯出让。至于大户是谁家,柳清君却也一时还打探不到,裴菀书也知道有些人根本不在意钱,买走这两幅的人都出的天价,自然要多费些时日。 “好在圣旨还没下!”裴菀书微微勾起唇角,慢慢地摇着扇子。 水菊拿小银勺子将西瓜子一粒粒抠下来,又拿小刀子将瓜瓤一块块切了给裴菀书吃。 “小姐,您要做什么?”水菊觉得有点心神不宁起来,她家小姐看起来柔和婉雅的样子,实际胆子却大得很,因为也没出过什么大漏子,所以越发地自信。 “爹爹今日估计要黄昏才会回家,说不得宫里还会赐膳,再过两天可能就会有圣旨,外面没有流传看来是皇帝还没拿定主意,我们今日出去打探一下情况,顺便去柳公子那里我想跟他商量一下!”说完张嘴接过水菊递来的西瓜,放在深井里冰过的就是不一样,幸亏他们家还有口井。 主仆两个打扮成男子,因为本就身量中等,容貌清秀,所以也并不惹眼。依然从熟人那里雇了马车去泰福茶楼。 裴家虽然贫寒但是也住在内城,泰福茶楼却设在外城,也需要大约个把时辰的路程。晌午后正是最热的时候,水菊拼命地喘着气,裴菀书被她喘的也热得慌。好不容易到了茶楼裴菀书和水菊又在脸上涂了一层黄粉,嘴唇涂紫,眉毛粘浓,因为夏日太热所以到了门口才开始化妆,好在轻车熟路,动作利索。收拾停当下了车给了车夫车钱又多付了十文让他等在路边的茶肆里。 泰福茶楼是京城一家二流茶楼,三流酒楼,但是价格却是一流的。来来往往的人大部分都是来买卖消息的,不过却也只有其中的熟客才知,普通人就算是日日来此也未必能看出什么,况且很多都是官面上的人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基本都是带脸来的。 天子脚下,自然都不得不万事小心。 裴菀书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晃晃悠悠地便进了茶楼,掌柜地对着她笑笑,小二也不招呼,垂手立在一边等着客人唤他。两人也不四顾,径直走到北面一个角落坐下,又点了一壶普通的茶,一碟茴香豆。 水菊肉疼得很,一壶茶一碟茴香豆别的地方也就几文钱,这里要一百文,杀人了!一边数落着老板的黑心,一边拿起一双筷子随意放在桌沿。 真算是有消息出手的信号。 最初是裴菀书和水菊进来玩无意中发现的,当时水菊的筷子掉在地上捡起来随手扔在一边,结果有人频频看过来,裴菀书便开始观察他们的手势、打扮、桌上的摆设等等,每日混进来虽然碰过钉子但是却很快被她摸到了门道。虽然不是非常熟悉,但是她有非常抢手的消息,所以一笔生意谈下来东扯葫芦西扯瓢的便也弄了个大概。 不一会有人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兄弟,搭个桌!”微微沙哑的一把声音。 裴菀书让水菊挪到自己身边,将对面让出去,那人撩起衣摆坐下,普通的罗布长衣,面貌稍微有点僵硬,便知道也是易容过的。 “这两天风挺大!”裴菀书笑了笑,翻了个扣着的白瓷茶杯给他倒了茶。 “从北边刮进来的?”那人也不道谢,端过去便喝。 裴菀书凝眸看他伸过来的手,虽然刻意装扮过但是手指修长匀称,指形优美,是一只非常漂亮的手。 “自然,老弟我只看那里的风向!”扭着头看向一侧抬手挠了挠头,然后飞快地看向对面那人,果然他躲闪不及的眸子晶亮无比,而且非常好看的一双眼睛,细细长长,微微上扬的眼梢。 好一对桃花眼! 裴菀书不由地笑了笑。 “不知是什么风?多大的财神才能挡得住!”男子似乎知晓裴菀书已经看出他是易容便索性也不躲闪,一双美丽的桃花眼笑眯眯地勾着她。 “这位兄台,小弟要的财神可是真金白银,但是那风可是从喜神上吹出来的!”裴菀书慢慢地呷了口茶,悠悠道。 “哦?掐指算算,应该是这个!”男子抬手右手,扣住拇指,朝着裴菀书晃了晃。 裴菀书瞥了一眼,嘴角勾了勾,男子的手掌柔软莹润,指腹却带着硬茧,看来应该是拿兵器之人,心下不由得警觉起来,万一是宫里人怎么办? “是,”点了点头,眼睛在男子头上扫了下,头发乌黑亮泽,不像是吃粗米的人家。 “这么说定下了?” 男子眼梢微挑,看向裴菀书。 她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四周,总觉得今日有点不对劲。 “开价吧,告诉我新娘子是谁!”男子握住茶杯,静静地看着裴菀书。 “其实,我觉得你有点心急,过两天大家便都知道了,何必呢!”裴菀书笑笑,拽了拽水菊,她立刻站起来出去招呼马车。 男子突地抓住裴菀书的手,吓得她瞪大了眼睛,立刻往回抽,男子却紧了紧,“你尽管开价,我一定要现在知道!” 裴菀书被他捏的手掌生疼,蹙起眉头,“你,放手!”对上男子固执的眼神,只得无奈道,“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这毕竟关系到自己的,不能不慎重。 “我和他有旧账,他风流放荡,抢了我的女人,我要让他丢了新娘,成不了亲!”男子一双桃花眼流露出无限怨愤。 裴菀书扬了扬眉,看来如果自己真的嫁给他,面对的事情太多! “喂,你可不要乱来啊!”裴菀书低声警告他。 男子身体忽然前倾拉着她的手就摸向他的怀里,裴菀书吓得忙跳起来,却被男子拉得趴在桌上,手摸进去触到细腻的纸张,眼光飞快地扫过,竟然是一大叠银票。 “你告诉我,这些全都是你的!”他在她耳边低低地吹了口气,无限轻佻。 “放开!”裴菀书瞪了他一眼,待他一松手便飞快地站到一边,“五千两!”她狮子大开口,想以此吓到他。 谁知男子微微一笑,虽然脸上显得僵硬,但是那双水波潋滟的桃花眼却宛如春风般掠过她的心头,让她的心情不自禁地突了一下。 这人邪门! 裴菀书不再看他的眼睛,而是伸出手去。 男子笑了笑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塞进她的手里,裴菀书皱了皱眉,这人是傻子吗?过几天就知道的消息真拿五千两银子买?就算是不知道也用不了这么多。 “现在圣旨未下,我便好下手!”男子勾了勾唇角,淡笑着看她。 “好,随便你!”裴菀书哼了一声,脑子却飞快地运转,假消息是定然不能说的,但是如何说了真消息之后再打探到他的行踪和手段?这样可以找柳清君或者黄赫帮忙。 “我有个附加的条件!”裴菀书笑着坐回去,指了指对面让他也坐。 “你得告诉我你想怎么对付他,拿他的未婚娘子怎么办?你要是毁人家女孩子的清誉或者伤害她,那我们就不必交易,姑娘是无辜的!”裴菀书说着将银票推回去。 男子伸手压住裴菀书的手,笑了笑道,“你放心,我只是让他们不能成亲,对那位小姐绝对不会有任何逾礼的行为!” 裴菀书心头一动,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如果是因为他的原因导致自己被人绑架不能成亲,那么皇上自然也不能怪罪,肯定也不会让瑞王再娶她,为了安抚自己和父亲,还会赏赐很多东西吧。 这笔生意倒是划算。就是眼前这人-- 裴菀书凝眸看向他,见他笑微微地看着自己,怎么感觉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还是先去找柳清君商量一下。 心里拿定主意,便道,“好,成交,”说着仔细地检验了银票,见是香雪海属下的大通钱庄笑了笑慢慢收进怀里,起身道,“翰林门下非衣人!” 男子略一沉眸,点了点头,笑道,“明白,”又起身抱拳致谢。 突然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靴声橐橐,几人快步抢进来。裴菀书定睛一看竟然是蓝衣官差,不禁皱起眉头,忙拐向楼梯,想从后院溜出去。 “站住!都给老子站好了!”领头的官差“唰”地拔出腰刀,“爷们正在抓江湖大盗,就藏在你们这群人里面,统统给我带回去审讯!” 说着几个官差便冲进来,抽出佩刀驱赶大堂里的人,又有几个“噔噔”地冲上楼。 裴菀书心头紧张万分,就算可以证明自己不是大盗,可是这身份怕是要让人给戳穿,以前也就是丢人的事,如今可是全家的脑袋! 情急之下看向身边的男人,却见他双眸含笑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 “小弟,你把银子还我,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男子垂眸看着她低声道。 裴菀书狠狠地拧了拧眉,“一千两!否则我会去报官!” 男子呵呵低笑,微微垂首,“好!”说着径直伸手掏向裴菀书怀里。 “做什么!”裴菀书飞快得一转身子,从怀里掏了张一千两的银票悄悄地塞进他的手里。看到有个官差恶狠狠地瞪过来,便忙低下头,却偷眼看到水菊在门口急得直挥手,又比划说去找柳公子,裴菀书摇了摇头指了指身边的男子。 掌柜的和小二依然在一边,也不询问默默地看着。 看来要换地方了,裴菀书忙看向掌柜的,挤了挤眼睛,他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身后的一块牌子。 上面写着五福清茶。 裴菀书知道他会再去开一家五福茶楼或者酒楼,笑了笑,从袖里掏出一块银子偷偷地扔进角落,小二上前捡了去送给掌柜的。 男子看那些官差把住两边门口,便拽了拽裴菀书的衣袖,朝窗户点了点下巴,裴菀书明白点点头。 两人便悄悄地往那边挪,一个官差发现不对劲大喝一声,“站住!” 男子低笑伸手揽住裴菀书便飞扑大开的窗户,手掌在窗棂上一拍,身形继续拔高,几个兔起鹘落,便落在一条小巷里,又拉着裴菀书东跑西拐,不一会官差便不见了。 “谢谢兄台!”裴菀书跑得气喘吁吁,挣开他的手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男子气定神闲抱着胳膊倚在墙壁上闲闲地看着她,“我打算两天后动手,晚上,直接去将裴小姐偷出来!” “四皇子很坏吗?”裴菀书抬手抹了把汗,一手的黄粉,想必脸上已经模糊一片,果然听到男子忍俊不禁地笑声。 “难道小兄弟没听过?京城可没人不知道他的恶名!夜夜宿花眠柳!”男子挑了挑眉,淡淡道。 裴菀书不是不知道,不过是想寻找那么一丝希望。 “也许他不是你们说的那么坏,或许他因为高处不胜寒,才不得已如此呢?很多韬光养晦的人不都是如此么!”裴菀书索性抬着袖子用力地擦了擦脸,实在太难受了! 男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不屑道,“这是你们对他抱有的一点幻想,无非是因为他那副皮相而已,连皇上都失望至极!” 裴菀书喘匀了气,也不在乎自己满脸乱糟糟的黄粉,“兄台怎么称呼?” “李锐!”男子说着低头看她,“小兄弟呢?” “李--瑞?”裴菀书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锋锐的锐,本来是祥瑞的瑞,但是因为忌讳便给改了!”李锐眼梢挑了挑。 “喔,我叫王小欢!”大娘姓王,小欢是她从小叫得乳名。 “王小弟做这行很久了?消息倒是灵通!”李锐看着她模糊的脸,只有一双眼睛黑亮水灵。 “一般啦,今日感谢李大哥!告辞!”裴菀书一抱拳,前后看了看转身便往回走,希望可以碰上水菊。 “老弟,别对他抱有什么幻想,没人比我了解他,我可以免费告诉你一个消息!”男子懒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裴菀书一听消息便定住脚步看回去,男子嘴角勾着懒散的笑意,对她道,“我听说皇后和什么妃子都要给他说亲事,他为了两不得罪于是抓阄决定,你说的那位可怜的裴小姐就是他随手一摸抓出来的!” 裴菀书一听张了张嘴,又立刻咬住唇,好呀,爹爹竟然也开始骗她了! “李兄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难道不知道他抓得是谁?还要花银子来买?” 李锐摊了摊手,撇撇嘴角,“我只打听到这些,还是王老弟厉害,能得知名字,我连丞相大人他们都打探过没人知道!两日事成后,我还会感谢老弟的,你来茶楼门口,我必有重谢!” 裴菀书恨得牙痒,勾了勾唇双眼几乎放火,笑道,“李兄客气,相信定会马到成功的!” 针锋相对 脸花成那样也没办法去找柳清君,裴菀书在一处小水沟前洗了脸然后回去赶车师傅等的茶肆门前,果然水菊也在。 日头已经偏西,天气稍微凉爽了一点,身上湿黏黏的难受,想先回家却又着急眼前的事。看来自己说四殿下也许不是他表面那样只不过是用来安慰自己而已,当时父亲欲言又止便是有所隐瞒自己只顾得安慰大娘,竟然没有细思量。 太可气了! 他这么随手一指,自己一辈子就被他毁了,虽说嫁给他方便做生意买卖消息,可是比起自由那可是大大的吃亏。 “水菊,我们去柳府,找柳公子商量一下。”裴菀书说着跳上车,在车里换了干净的衣衫,索性将脸上的东西都拔掉,天热太难受。 柳府虽然有钱,但是在皇城商人的区域却被严格的限制,宅子大小住址都有规定,所以裴菀书才想着父亲还是赶紧解甲归田,这样她可以带着他们去江南也好享享福。 快马加鞭到了柳府也已经日头西落,结果柳清君却又不在,早晨出的门,到现在没回来。裴菀书失望之余也只得回家,玩绑架失踪或者假死等等的伎俩这只等靠柳清君,她自己却又不行,虽然也认识一两个江湖上的好汉,可那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想的时候远在天边,远水解不了近渴。 只能靠那个李锐! 回到家已经是月上柳梢,华灯初上。 在马车上换了女儿衣装,想这么晚父亲肯定知道她不在家索性从大门进去,果然一进门小厮便说老爷在大厅等候。 一见她沉着脸进来,裴怀瑾笑着起身,“菀书过来看看皇帝赐给你的礼物!” 裴菀书瞥了一眼,扁扁嘴,“能拿去换钱不?” “你这丫头,跟你大娘似的,开口闭口都是银子!”裴怀瑾无奈地指了指她,让她坐下。 裴菀书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却沉着脸不说话,故意地扭着头看向门口。 裴怀瑾最宝贝这个女儿,这也怪自己在皇帝面前没少夸她,结果皇上上了心,抓阄的时候竟然连她的名字也放了进去。 “菀书,今日却哪里玩了?外面怪热的,皇后娘娘说想接你进宫说说话!”裴怀瑾陪着小心说道,对着皇上说话也是敢言直谏丝毫无惧,就是对着自己这个女儿生怕她给自己翻个白眼。 “爹,您也大年纪了,不如解甲归田,我们去乡下好不好?”裴菀书提着帕子呼啦地扇着风。 “自然好,我早年就跟皇上提过,他不允,说‘卿还这么年轻就想着偷懒儿,那怎么成?’”裴怀瑾笑着起身走近两步看着裴菀书。 裴菀书哼了一声,懒懒道,“爹,这话您可说了好些年了,如今--哎,算了!”做出一副伤心难过的模样,咬了咬唇,“您是爹,君为臣纲,父为子纲,菀书怎么敢说不呢?只是爹您也太过分,不说实话也就罢了,怎的还要骗女儿呢?” 裴怀瑾眼皮子猛地一跳,他早就知道这个女儿是个人精,不管再怎么瞒也瞒不住她,想必今日出去就是打探消息去了,不过皇帝当时严令下圣旨之前不许任何人议论泄露此事,否则可是要杀头的! 心下一凛,忙道,“丫头,你听谁说的?是黄赫?” 裴菀书冷笑了一声,哼道,“爹不必草木皆兵,黄赫在宫里呢,我出去转了一圈哪里会碰得到他?再说了他可是对你们忠心耿耿,哪里会跟我说实话?” 裴怀瑾一听黄赫没事,心里松了下来,面上笑容又堆起来,“菀书,你就不要别扭了,皇上说了就算老四放荡不羁,但是裴小姐聪慧伶俐,计谋超群,难道还不能将他扳过来?” 裴菀书嗤了一声,霍得站起来看着父亲,嘴角抽搐了一下,“爹,您就继续蒙吧,骗吧,皇上见都没见过我,哪里知道我是傻子还是正常人?还计谋超群?您也不脸红!” 裴怀瑾讪笑了笑,斗心眼他怎么地似乎都斗不过这个臭丫头! “菀书,那你说你有什么要求,爹尽量帮你争取!” 裴菀书朝着父亲走了两步,然后慢慢笑起来,笑得裴怀瑾眼皮突突地跳,“爹,您只要去说,不管他瑞王殿下再不成器,再胡天胡帝,但是只要不纳妾就算住在青楼里,我都不管,但有一样,我要当家!” 否则到时候一张纸一支笔,一口饭都要伸手要,岂不是想束缚死她? 裴怀瑾张大了嘴,这孩子在家里大家拿着她当宝贝,可是在外面哪个不比他们大? 这样的要求? 冷汗涔涔…… “爹,怎的?您是不是说都不敢去说呀!”裴菀书笑着瞅着父亲,过去搀着他坐下,“没事,不敢说可以不说,反正女儿生来命苦!”虽然说着悲伤的话,脸上却尽是笑容。 裴怀瑾抬袖擦了擦汗,咬牙道,“罢了,爹就豁出这一回,替你去说一番!爹,这就去面圣!”说着便蹭得站起来。 裴菀书憋不住乐却用力忍着,她认准皇帝不会生气,甚至会答应,自己每日的功课不是白做的。 只要他答应,那么嫁过去也就嫁过去,方便个几年,然后找个机会假装一命呜呼便也逃去南方逍遥自在,怕什么? 裴菀书带着水菊乐滋滋地回去自己的后院,躺在小小的藤架下纳凉,胡乱吃了几口饭便去给大娘和娘亲请安,陪着她们说话。 饭后大娘也不张罗打马吊,拉着翠依一个劲地欣赏那方明水绣的帕子,上面的莲花不同的角度看去开放的程度似是不同,有时候简直如层层剥开一般。 二夫人翠依却又似乎有点心不在焉,裴菀书频频看她寻思找机会问问娘亲到底怎么回事。 “小欢,还是你厉害!”大夫人让丫头小心将帕子收起来,又让人赶紧将老爷从宫里带回来的大粒樱桃端出来给小姐吃。 裴菀书叹了口气,懒懒地倚在椅背上,“大娘,你说我要是嫁给了瑞王,我们家是不是就可以换栋大宅子?” 大娘一听忙摆手,“小欢,可不能这样,他本来就是个--那样的人,要是你往娘家拿东西给我们置办东西,容易落人口实,这不好。” 翠依也点头说是,看了裴菀书一眼柔柔道,“小欢,你就别想什么事来折腾了,嫁了人就要谨守本分。” “小姐倒是巴不得人家休了她!”水菊从东梅端着的白瓷海碗里抓了几颗大红樱桃,拿小刀子抠掉里面的核一粒粒递给裴菀书。 裴菀书放到大娘和娘跟前的小白瓷碟里,然后才开始吃,瞪了水菊一眼,“到时候你跟着去,做个通房丫头倒是不错,休了我你恰恰做个现成王妃!” 水菊脸红起来,翻了一眼看向大夫人,“夫人,您看呀,小姐就是这般拿我们寻开心的!” 裴菀书笑起来,抓了三颗樱桃塞进嘴里,“我说的不对么?那沈醉论相貌在京城可是一等一的,没几个比得上,听说青楼的女子都为他争风吃醋,连卖艺不卖身的孔纤月都愿意委身于他呢!而且他从十六岁就开始说要娶那个孔纤月,皇上没法子才逼着他选王妃!” 大娘的一听惊讶地看着她,“我怎的不知道,”牙齿“咯咯”地响了一下,“岂,岂有此理!不行,我们不能让你嫁给他!” “大娘,这要是宋夫人可要说我们脑子糊涂了!”裴菀书倚在靠背上,慢悠悠地嚼着樱桃,绣花拖鞋轻轻地点着地。 “她要是想,我们跟她换!她女儿竟然要和古大人家的二公子定亲,这,这本来是我看好的!”大夫人用力地呼了口气,她除了看好黄赫另一个最看好的就是古大人家的二公子,温文尔雅,年轻有为,若是和她家小欢两人定然是甜甜蜜蜜的小两口,读读书,作作画,多好的事情。 “大娘,要是古公子自己选那也是宋小姐,宋大人可是工部侍郎,比我爹高了许多呢,再说宋小姐生的貌美如花,那也是人之常情!我们有什么不乐意的呢,得认清现实!”裴菀书看着自己的娘慢悠悠道。 “她女儿哪里好看?眼睛那么小,嘴巴还有点歪!”大娘嘟了嘟嘴,然后对翠依道,“妹妹,对吧!” 翠依柔柔笑笑,瞥了裴菀书一眼。 翠依是个温柔如水的美人,裴怀瑾更是有妇人姿容,生的儿子也是唇红齿白容貌像女儿家,偏生女儿却其貌不扬,唯一说得上的也就是那双眼睛水灵灵的,其他的看看都不错,不过比起那些花容月貌的大家闺秀却逊色太多。 “大娘,人家那叫勾魂眼,风情小嘴,不要诋毁人家。”裴菀书笑道。 大夫人咬了一颗樱桃,忽然道,“咦,你爹呢,怎么回头就不见了?” 东梅忙笑道,“夫人怎的忘了,老爷回来换了衣服进宫去了!” “倒真是个奴才了!”大夫人撇撇嘴。 裴菀书忙笑起来,“大娘,人家都是巴不得天天黏在宫里呢!你们知道爹去做什么了吗?” 翠依无奈地瞅了她一眼,知道又是她生的事情,“丫头,不要欺负你爹!” 大夫人拍拍翠依的手,“死老头子越来越不像话,我看我们就该休了他!”又好奇地看向裴菀书,“做什么去了?” 裴菀书笑了笑,又放进嘴里一颗樱桃,嚼了嚼忍不住笑起来,“我让爹去跟皇上说,要是我嫁给瑞王也行,但是他不能纳妾,可以住在青楼,但是我要当家!”说完哈哈地笑起来。 大夫人一听,“小欢,本来就该你当家,你可是正室王妃,纳妾的事情吧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像我和你娘,不是挺好么!” 翠依却叹了口气,嗔了裴菀书一眼,皇帝虽然是个慈和的人,但是却也深藏不露,一双深邃的眸子能看进人心底去。 “小欢这也不对!”大夫人皱了皱眉,“这样你不是要活守寡吗?不行,不行,青楼也不可以让他去!” 裴菀书从水菊手里拿过小刀,慢慢地戳着一颗大红樱桃,淡淡道,“大娘,您以为所有的男人都像我爹呢?守着你们两个不想别的?” 戌时,弯月西勾。 裴怀瑾回转,一家人都聚在大厅听他的消息。 “老头子,快说,皇帝答应啦?”大夫人沉不住气一见他回来连水都不给喝便急着问消息。 裴菀书细瞧着父亲的神色,揣测着,今日有点复杂,似喜似怒。 但是她知道这喜肯定是皇帝给的,那怒就不知道了。 喜说明皇帝是答应他了,怒呢? 也许被小太监奚落了也不一定,这么晚进宫,他又从不肯给公公们递银子。 但是从前也有,他也不过一笑了之,说他们奴才的眼睛生在头顶上。 那是为什么呢? 翠依给裴怀瑾倒了杯茶,“相公,先喘口气再说!” 裴怀瑾一口气喝完,在椅子上重重地坐下,“真是岂有此理,太过分了!” “哎呀,你快说吧,急死人了!”大夫人瞪着他,恨不得将话直接从他脑子里掏出来。 裴菀书笑了笑对大娘道,“大娘,您急什么,皇帝想必是答应了,只不过可能有其他的阻碍。” 裴怀瑾点了点头,“丫头说的不错,皇帝一听说我女儿有见识,对于老四这样的人就得这么办,然后还说成亲后都不许他逛青楼。” 大夫人一听看向翠依又看了看裴菀书,“皇上,真,真,真是英明!” 裴菀书淡笑,垂了垂眸,“还是有问题不是吗?” 裴怀瑾哎了一声,“谁知道恰好四皇子去请安,皇上一说,他立刻答应但是却说‘那也没什么,既然裴小姐这么容不得别人又这般唯利是图,儿臣也不能拂了母后,德妃娘娘的好意,要娶就都娶,免得说儿臣厚此薄彼!否则您就是杀了儿臣,儿也不娶!’结果不知道怎的皇上想了想就同意了。” 裴菀书咬了咬唇,嘴角抽搐了一下,一个是皇后的人,一个是德妃的人也可能还有其他的变故,自己去了岂不是自讨没趣,那王府又哪里轮得到自己当家管事?反而被她们盯着束缚了自己的手脚。不过好在是自己先去,先飞的鸟儿有虫吃,若是非嫁不可,一定要将他的王府改头换面,让他烦死。 你既如此,莫怪我也不给脸,她冷冷地想着。 旧友相知 第五章 一夜未眠,清晨还是懒懒地躺在芙蓉簟上。天气炎热,没有一丝风,已经十几日未曾下雨,热得要命,裴菀书如今觉得更加心烦。 本来想皇命不可违,如果有好处就算挂名王妃自己也做了,沈醉这番话很明显是在挑衅。要是等那个李锐也不可靠,毕竟不知深浅,还是去找柳清君商量的好。 思及此,裴菀书立刻起身,“水菊,我们出门!”如今这事柳清君比黄赫可靠,他是商人只要有好的价钱便好办事,而且他是江湖人比黄赫那样只知尽忠的人不知道灵活多少。 水菊忙进来服侍她更衣,麻溜地梳洗,又去给大娘和娘亲请安吃早饭。然后偷偷塞给娘五百银票,因为大娘开始想下个月去给丞相夫人贺寿的事情,父亲定然是说送一幅贺寿对联就罢了。 走到廊子拐角被翠依喊住,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裴菀书跟前,裴菀书一般不曾见她如此着急,忙迎上去问何事。 “丫头,这几日你给我本分点别生出什么事端来!”翠依看了看她里面穿的薄绢中衣,夏日在家根本不用穿的如此正派,肯定是想回去换了男装偷偷溜出去。 “娘,您放心,我能做什么,我会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等着做一个人家嫌弃的新娘,而且是三个中的一个!”裴菀书笑了笑,将翠依转了个身,“您就回去歇着吧,大热天儿的!” 说着便给水菊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去准备。 “那也是你闹的,你若不逼着你爹进宫也不会如此!”翠依嗔了她一眼,又不忍心责备她,嘱咐了几句让她去了。 裴菀书飞快回去换好衣服又带了女子衣物首饰,回家的时候在车上换。 两人偷偷从后门出去,拐去街口租马车,结果却被一辆华贵的紫竹帘軿车拦住。 一只修长的手撩起车窗的轻纱,探出一张俊雅端方的面容,朝她们笑笑,“裴兄弟上车!”裴菀书没想到柳清君会到这里来接她,见此知道他肯定早看穿自己是女子,脸上有点赧然笑了笑随即便坦然相对。 车夫立刻跳下车搬了上马凳,等裴菀书和水菊上了马车立刻拐弯南行。 车内铺陈设几,熏着清凉的香,紫檀小案几上摆着上等斗彩牧童吹笛的图案的茶具。柳清君看了看她,便端起茶壶帮她和水菊倒了杯凉茶,悠悠道,“我路过这里,想你可能有事会找我,便来看看。” 裴菀书点点头,端起茶慢慢地呷了口,清凉微涩,苦中带甜,舌底生津,喝下去顿时神清气爽,暑气全消。便转头对水菊笑道,“甘梁的津茶,是贡茶,一两金子一两茶,你可要多喝一杯!” 水菊笑笑,端起来喝干,“柳公子向来出手不凡,慷慨大方的嘛!不愧是香雪海真正的当家人!” 柳清君敛眸淡笑,又帮她们斟了茶,“这是我的私物,我向来小气地紧,”说着抬眼看看裴菀书,“裴兄弟不如说说你的事情。” “既然柳兄都知道了,也不要兄弟兄弟了,叫我菀书好了!”裴菀书抿唇轻笑,索性再饮一杯,这茶实在解渴清凉,要是能多弄一点在那些贵妇人之间贩卖倒是好货色,越贵越有人买。 “小姐莫介意,清君鲁莽了!”柳清君抱拳一礼,裴菀书忙还了女子之礼,然后重新坐定。 车厢去了木板,四周是雕花隔板,上面覆了细纱,只觉得凉风习习,竟然舒适无比。裴菀书扭头看了看惊得“啊”了一声,又忙下意识抬手捂住唇。 “小姐,怎的了?”水菊忙关切地看向她。 裴菀书意识到自己失态,抬眼对上柳清君黑幽幽的眸子忙笑了笑,“柳兄的马车只怕比皇帝的凉殿都凉爽!” 水菊立刻意识到,惊讶道,“真的呢,好像是有块冰在一边,然后不断地扇风一样!”裴菀书瞄了她一眼,低声道,“是价值连城的冰魄丝,正宗的冰魄丝,从寒冰玉中抽出来的。” 水菊惊得张大了嘴巴,娘哎,这得多少钱!果然是香雪海!一辆从外面看起来不起眼的马车,里面的摆设都够人咋舌了! 柳清君凝眸看向裴菀书淡淡轻笑,“菀书太见外,否则尽管拿去便是!” 裴菀书笑笑,悄悄地拧了一下水菊让她注意仪容,“其实我找柳兄是有事情想商量。主要是想请柳兄帮忙!” “请讲!”柳清君放松身体跪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 裴菀书蹙起眉头,咬了咬唇,缓缓道,“柳兄可听过瑞王这个人?” “沈醉?”墨裁般的眉毛耸了耸,柳清君凝视着她。 点了点头,裴菀书问道,“柳兄认识吗?是否真如传闻般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柳清君垂下眼,盯着裴菀书握住茶碗的手,纤细柔嫩如葱白一般,微微地颤抖着。 “菀书,瑞王喜好花街柳巷,但是最瞧不上我们这些经商之人,平日倒真的没机会亲眼见识一下,不过我觉得不学无术可能不止于此,也许另有隐情也不一定!” 裴菀书深深叹了口气,咬着唇皱了皱眉,自己听的也够多,父亲本是个温和之人对瑞王的评判也多是谴责之语,如此看来自己真的要想办法。 当下便将自己和瑞王的亲事略略说了一遍。 柳清君默默地听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垂下头沉默良久,忽然觉得腿脚有点发麻,便挺了挺脊背,伸手握住茶壶慢慢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柳兄,满了!”裴菀书看他竟然失神一般,茶水溢出都没觉察忙开口提醒他。 柳清君心神一凛,忙转身去找帕子,水菊早探身过来将桌子擦干净。 “多谢!” 柳清君淡淡说着起眼看了裴菀书一瞬,“菀书可有什么打算?” 裴菀书微微倾了倾上身,压低了声音道,“我想请柳兄帮个忙,让裴家小姐消失一段时间不能按时出嫁即可!” 柳清君深幽的黑眸渐渐浮起一层暖意,笑了笑,“这好办,为兄找个江湖游侠,绑了你去,然后再找个眉眼有几分相似的人的尸身,一劳永逸!” “不成的,死是不成的!”裴菀书忙摇了摇头,如果诈死是容易关键要做的像,她相信柳清君的能力,但是大娘那里不好办,不告诉她,会让她非常伤心,告诉她,只怕演不好让人看出破绽。 “其实只要绑架过,王爷殿下是不会再娶的了!”裴菀书笑了笑,然后又将那日在泰福楼碰见的李锐说了一下。 “李锐与沈醉有仇,想掳了他的娘子去也正常,不如我们在他之前动手,然后将责任推给他,柳兄意下如何?”那个李锐可能不会去,不过没关系,只要有这么个引子,反正瑞王整日寻花问柳,有多少情敌也说不定,随便编一个人都是可以的。 “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柳清君点头含笑,干脆道,“成,为兄愿意帮这个忙。” 裴菀书长身而拜,“多谢柳兄,至于酬金请--” 柳清君摆了摆手打断她,“到现在还跟为兄说这话,菀书不觉得太生分么?我们认识已经五六年,我还以为已经是朋友了呢!” “若是生意更加牢靠不是?这也是我们的本能!”裴菀书笑笑。 “既然如此……”柳清君略略沉吟,半晌方道,“那就麻烦菀书去我的府邸做几天客,顺便帮我一个小忙!” 裴菀书也不问帮什么,点头致谢,“如此,我们说定!” “好,不知菀书想何时动手?”柳清君黑眸清亮,似松了口气一般。 “尽快吧,对了,不如就后天入夜时分,我在后院等着,你让人直接来就是。”李锐不熟悉裴家的布局,定然要费点周章。 柳清君点头,笑着帮她们又斟了茶。一盏茶功夫马车停下来,车夫在外面恭敬道,“公子,迎福酒楼到了!” “夏日天热,下去吃点消暑的东西如何!”柳清君看向裴菀书,见她点头便侧身撩起里面的白玉珠帘,外面车夫忙打起紫竹帘。 裴菀书由水菊扶着下了车,抬眼看车停在东西大街上,这里店铺林立,茶楼酒肆,招牌耀眼,绸缎布庄、玉器商行等却少。 朝廷重农抑商,长久以来一直压制经商,皇城建有市集,以钟鼓声为界,朝开暮合,少有几家才能在东西大街上开店铺,也多属香雪海。 如果能让皇帝取消市集的限制,这倒是个好商机! “想什么呢?”柳清君站在她身侧低头看向她。 裴菀书忙摇摇头,“没什么,”抬脚与他并肩走进迎福酒楼。 大堂里坐满了宾客,小二穿梭往来,吆喝声不断。 柳清君引着她从门口的楼梯径直走上二楼进了雅间,经过一处半掩的雕花门扇,裴菀书瞥眼见到里面有人有点眼熟,扭头去看门却掩上。 “看到熟人了?”柳清君侧头看了眼,裴菀书摇摇头,“没,随便看看!” 走进雅间里面一间宽敞的屋子,里面摆设精美,气派非凡。酒楼本就是柳清君产业,这是他自己预留的房间,里面每一样摆设都是价值不菲,还记得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对着门口那棵根雕的松鹤图狠狠地看了好半天。 似是早就吩咐好了一般,坐下喝了半盏茶的功夫打扮干净整齐的纤腰长腿的美丽女孩子们便开始布菜。 楠木长条饭桌,菜式样样精美,且都是消暑吃食,清淡宜人。 吃了小半碗饭,裴菀书便放下碗筷,端茶静静地漱了口,等柳清君放下碗筷漱口完毕才道,“柳兄,那件事情是我最担心的。” “叫我说你尽管放一百个心,那人纯粹爱好,绝对不会拿出来生事,还有一副我尽量帮你打听!”柳清君笑了笑,看了她一眼。 “那也该让我知道是谁,我也好亲自登门去拜访一下,看看能不能劝他回心转意卖还给我!”裴菀书无奈地笑笑,既然柳清君如此说她便也放了心。 “我会让人继续联系,打听到人家自然第一时间告诉你!” “如此多谢柳兄!” 裴菀书以茶代酒敬谢柳清君相助,又将自己家的房屋布局图画给他看,又聊了一会便告辞。 “菀书,等一下!”柳清君示意她等一等,然后回头唤了一声,便有人捧着一个紫檀雕花的小木匣子进来,接在手里便让人退下。 “夏日暑天,这个是我前些日子去南凉偶然间得来的,我也用不上,你拿回去吧。”柳清君将木匣子放在案上推到裴菀书面前。 裴菀书抬眼询问地看向他,他笑了笑示意她打开。 盒子外面是精美的海棠雕花,边上是缠枝莲纹,裴菀书轻轻地拨开插销打来盒盖,顿时一股凉气扑面而来,里面放了一块掌心大小的青丝白玉,上面虽然没有雕刻任何花纹,但是里面天然青丝如同一只青莲,圆润晶莹,清雅可人。可能因为太过坚硬,连穿丝绦的眼都没有。 不禁“呀”的一声。“寒冰玉?” 寒冰玉产于极北之地的冰山上,万年寒冰化成玉,比玉更坚硬却比冰温润,是一种淡淡的凉,却能消解溽热暑气。 “这可不能收!”裴菀书忙推回去,“柳兄不让我客气,可是如此贵重的礼物实在不敢当!” 柳清君默默地看着她,良久方道,“也许这玉注定与人无缘,可惜我体质偏寒,受不得这玉的凉气,虽然说它珍贵,有人爱惜赏识才算价值,若无人垂青也只是石头一块!” 裴菀书看他神色微黯,却也不便顺从的收下,从前他也会送她东西,只要贵重的她都拒不接受,这次自然也不能例外。 保持生意关系是最合适明智的选择。 柳清君微微叹了口气,直到裴菀书告辞离去,他都一直那样端坐着。 裴菀书垂了垂眼,不再言语,径直告辞离去。 走在二楼微黯的廊道上,裴菀书猛地回头,后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吓了水菊一跳,“小姐,做什么?” 裴菀书摇摇头,可能是自己感觉太敏感,觉得有人偷窥她一般。 趁着这两日皇帝没有颁布圣旨,大家也不知道她是选定的王妃,这样行事也比较顺利,一旦消息公开只怕裴家的门槛都会被人踏平。 走到门口却听到后面柳清君温和的声音,“让他们送你回去!” 裴菀书忙回身笑着抱拳道,“柳兄,一切有劳!” 柳清君抬手一礼,“放心!”然后看着裴菀书她们上车离开,静默半晌,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却不想碰到了一人,“抱歉!”他说着让了让,瞥眼看竟然是个衣饰高贵华美,相貌清俊绝美的男子,心头也不禁称奇。 那男子冷眼看着他,唇边噙着一丝冷漠的笑意,直到一个高大俊朗的身影从里面快步出来才懒懒地道,“小黄,磨磨蹭蹭,什么好事也被你耽误了,今日去艳重楼,我请客!” 叫小黄的男子嘿嘿笑笑,抬手挠挠头,“四公子,不妥吧,您怎么说也要--” “住嘴,那是我愿意的吗?少拿那个女人说事儿!”四公子哼了一声,瞄了他一眼,去不去? “四公子,你这么说我可就不乐意了,菀书--嗯,丫头也是我的朋友,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选定她了就得真心待她,去艳重楼?行,我陪你,这也是圣--老爷的意思!”小黄抬手抹了抹嘴,定定地看着他,反正酒楼茶楼,青楼黑楼的,他都奉陪,一定要帮菀书看住他就对了! “细作!”四公子嗤了一声,桃花眼一挑看到站在堂内漠然看着他的柳清君,勾了勾唇角,抬手揽着小黄的肩膀,“走吧,本少爷请客!” 阴差阳错 第六章 在火辣辣地日头蒸烤下,两日过得很慢,水菊更是心急火燎地盼着。 “小姐,那您被绑架我怎么办?”水菊偷偷上街买了很多黑皮沙瓤西瓜浸在水井里,裴府清贫,能吃的东西比较少,就算有钱也不可以去买,老爷知道会怀疑。 “你自然留在府里给我通风报信,否则我不成睁眼瞎啦!”裴菀书反而静了心,既然已经如此拿定主意,再担心也无益。除了陪大娘打马吊和娘亲说话就是躺在廊下的摇椅上看书。 水菊点了点头,“那倒是!”说着便飞快地切着西瓜,“小姐,柳公子好有钱呢!” 裴菀书无意识地点点头,“富可敌国!” “啊?”水菊睁大了眼睛,“那,比我们多好多吧!” 裴菀书笑着那书拍了拍她的脑袋,“傻丫头,我们在他那里可能就是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雪花,我们有什么?只有几处庄园,几家宅子,再就是小小的作坊。他是什么?我都怀疑香雪海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水菊张大了嘴巴又无声地闭上,用力地点了点头,心道如果小姐能嫁给柳公子倒是不错。 “想什么呢?”裴菀书斜了她一眼,“趁着大娘不要求打马吊,快点好好休息,晚上还有事呢!” 水菊笑了笑,低声道,“大夫人没时间打马吊,在为小姐的事情费心呢,今日让二夫人拿了银子给她,去高丞相府走了一趟,打探四皇子的事情呢!” 裴菀书蹙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大娘为她可算费了心了,让她心里更是过意不去,如果一个触怒龙颜到时候…… 正感慨着瞥眼看到南兰快步走过来,“小姐,黄侍卫来了!” 裴菀书一听立刻起身,黄赫怎么会来她家?连忙对水菊道,“快,更衣!”打扮整洁便前去大厅,大娘已经陪在前厅奉茶。 上前给大娘请安,然后又跟黄赫见了礼。 黄赫淡衫深带,精气十足。“菀书,可有些日子没来看你了,别见怪!”黄赫起身拱手,忙让裴菀书坐。 “黄大人,听说黄夫人给您订了亲事了?”大夫人盯着黄赫,越发觉得他器宇轩昂,俊朗英武。 黄赫脸上一红立刻笑起来,摆摆手,“裴夫人听哪里的话,没有的事!” 大夫人叹了口气,哀怨道,“本来呀,我倒是有门亲事想说给你,哎!晚了两天,哎……” 黄赫突然脸红的厉害,飞快地看了裴菀书一眼,便道,“夫人,黄赫还年轻,还不必想这些!” “我倒是听说宋夫人想把女儿许给你呢!”大夫人笑眯眯地盯着他,黄赫与她家小欢是从小长大的,怎么就没点对眼呢?哎,但凡早点开个口也不必如此,早知道就不要在古家还是黄家之间观望了。谁知道,……就这么两天…… 真是世事难料呀! “娘,宋家姐姐容貌秀美,心灵手巧,又是厚道人,跟大哥也没什么不好!”裴菀书笑了笑。 黄赫脸上开始冒汗,抬起袖子擦了擦,“裴夫人,您消息可真灵通,不过只是提了提,我没同意,我娘也没办法。人家宋小姐是心柔细致之人,像我这种粗心大意的人不合适。” “那大人今日是为了?”大夫人看他满头大汗,忙让南兰去给他扇风。 裴菀书同情地看着黄赫,便想给他解围,却听黄赫笑道,“圣上让我来看看菀书,听听她的想法,还有什么要求之类,还说这两天让菀书收拾一下,去宫里转转,皇后娘娘想见见。” 大夫人一听是皇帝让来的便闭了嘴,看了看裴菀书,“小欢,我和你娘闲磕去,你陪黄大人聊聊!”说着便跟黄赫告辞离去。 起身送了大夫人,裴菀书才回身对黄赫道,“黄大哥,急着回去吗?” 黄赫摇摇头,笑道,“好久没来,自然要喝水菊泡的茶,好好聊聊!” 裴菀书笑着请,两人一路同行前往后院。 裴菀书边走边揣测着黄赫的来意,自从他做了带刀侍卫就很少来家里,见面少之又少。真的是皇帝打发他来? 水菊见黄赫来,连忙去端了柳木托盘来,上面放着一个个精美的青瓷罐,里面装着她们自己晒得花茶,玫瑰、茉莉、金银花、菊花等。将不同的花根据需要按一定比例配起来,然后放进小姐珍藏的青花盖碗里,又冲上水,片刻间淡淡的花香慢慢溢出来,随着缭绕的热气轻盈飘散,沁人心脾。 裴菀书请黄赫在廊下的黄杨木小方凳上坐,看着水菊配茶冲茶,纤细白嫩的手指灵巧自如,如同舞蹈一般。 “水菊丫头冲的茶是越来越香了!”黄赫闭着眼睛嗅了嗅,裴菀书笑笑,亲自捧了茶碗递到他的手里。 黄赫提起茶盖拨了拨茶沫,轻轻嗅了嗅,“不管是那明前龙井,还是黄山云雾,我还是最爱水菊的花茶呀!” “黄大人,您若喜欢,以后尽管常来!”水菊麻溜地又给小姐冲了茶,裴菀书瞅着她轻笑,“我看不如你就跟着黄大人去!” 黄赫讪笑着低头喝茶,只做没听见,水菊却不乐意了哼了一声扭头进了屋里,“小姐得空就拿人家开心!” 门前廊下的一棵青桐树开了花,淡淡的,掌状的梧桐叶在地上投下片片暗影,看的人心里一阵阴凉。知了鸣叫,日头依然火辣辣的,喝着热热的花茶,出了一身的汗,却畅快至极。 “菀书,四皇子是个不错的人,并不是表面那般样子,你--”黄赫朗朗笑笑,直言道,“不必再让裴夫人去打听了,安心嫁过去也不错!” 裴菀书淡笑着看了他一眼,“黄大哥,我们认识可是十多年了,你也没提过这个四皇子,怎么今日倒像是专程为他来的?” 黄赫呵呵一笑,又低头喝茶,半晌缓缓道,“以前没有说的必要嘛!”说完将茶碗放在小方桌上,大声喊道,“丫头,别偷懒,给我续上水!” 裴菀书瞬间也明白,黄赫平日为人忠厚从不论人是非,以往就算他和四皇子认识但是与他们无关自然没有必要提。 “黄大哥,你说实话,我,我真的能放心嫁给他吗?”裴菀书敛眸浅笑,抬眼看了看他,只怕他是来做说客的,也许那些人都能感觉到她不愿意?可是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翰林学士的女儿,有必要吗? 黄赫用力地皱了皱眉头,似是非常为难,最后狠心咬了咬牙,点头,“四皇子虽然有点放荡不羁,但是年轻好动也是有的,他小时候是诸皇子中最出色的,皇上最中意他,到如今皇上也并不灰心!” 裴菀书轻快地笑起来,“黄大哥如此说,我自然遵从,只是菀书何德何能,得圣上垂青?也不过是走了莫名运气罢了,是福是祸,看天意了!” 黄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忙转过头去,“菀书莫要如此说,四皇子抽到你的名卡,皇上似乎松了口气,看来他很中意你。当初抽签之前便说了,一抽便做数,谁都不能悔改,四皇子却是一诺千金的人,他从没有后悔过!” 裴菀书微微扬了扬眉,他如何干她何事?反正她合计过,嫁过去怎么都不合算,所以还是躲为上策! 黄赫好久不来,一来便一直坐到傍晚,让裴菀书直觉不对劲。裴怀瑾的小厮来家禀报他被召进宫去,不回来吃饭。大夫人便吩咐人做了精致的菜式,留黄赫吃了晚饭,晚饭后黄赫便说要裴菀书帮他做一副画。 日头西落了好久,酉时入末,天才黑蒙蒙下来。 日暮四合,月出东天,裴菀书暗自着急,等下柳清君请的人来了可如何是好?黄赫的武功她是见过的,虽然是个三品带刀侍卫,但是那些个一品也没超过他的,皇帝曾经说他有大将之才,武功却比大将更胜几分。 水菊看出她着急,笑着道,“黄大人,吃西瓜,我冰了很多呢!”又对裴菀书眨了眨眼,“小姐,我去后面院子看看,我晾了衣服呢!” 裴菀书知晓她的意思,点了点头,继续低头作画。 黄赫想要一副蝶恋花绘图,这是裴菀书自小便画的,驾轻就熟,非常拿手。探头去看,一弯弦月淡淡西垂,一丛玉簪花开得淡雅清芬,一只大如团扇的燕尾蝶振翅而来,另一只合了翅膀歇在一朵玉挠头上。 眼中的落寞一闪即过,笑容灿烂无比,“菀书的画是我见过最棒的,就算是名满天下的画狂也不过如此!”说着又抚掌赞道,“菀书的画当是画仙,透着一股淡雅的灵气!” 裴菀书搁笔欢笑,露出细白的米齿,抚着胸口道,“黄大哥,你,你就跟我大娘一样,把我夸得都出花了!完全不是说画了!” 黄赫不好意思地笑笑,低头去看那副画,玉簪从不开在太阳底下,也许不是他见不得光,而是错过了朝阳,又惧怕烈日,所以只能躲在月光中忧伤。 裴菀书探头从月洞窗看向廊外,水菊竟然还没回来,难道说那人没来?再晚了估计李锐该来了。 忽然听得黄赫大喊一声,“什么人?”一晃神间黄赫已经闪过门口,身形一跃,上了房顶。 裴菀书心头大惊,急忙唤道,“黄大哥!”然后立刻追出去。 屋顶上,月光如水,映得青灰瓦明晃晃如水面。 两条人影疏忽翻飞,如同苍鹰一般,衣袂飘然,拳来掌往。 一个是黄赫,另一个-- 裴菀书惊得忙捂住嘴,赫然就是柳清君,他,竟然亲自来了! “黄大哥,快下来!”裴菀书担心他们受伤,急的不知道怎么办好,这时候有下人看见吓得大叫起来,“有贼呀,有贼呀!” 这时候水菊从后院跑过来,凭空起了一阵风,吹动了廊下的风灯,晃悠悠发出吱呀的声音。 “哎呀!”裴菀书假装从廊下摔下去,惊叫道,“黄大哥!” 水菊一见吓得忙奔下来,“小姐,小姐?你怎的啦?”说着便来扶她。 裴菀书用力地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继续。 “小姐,哎呀,不好了!”水菊立刻会意,裴菀书看到打斗的两人慢下来,黄赫一掌逼退那人便要跳下房来。 “小心!”突然黄赫和柳清君大喊一声。 裴菀书听的一诧,突然眼前一花,腰间一紧,身体便腾空而起,然后听得水菊惊呼的声音,看到黄赫和柳清君要追过来,谁知道抱住自己的人突然手一扬,三抹寒光朝两人以及水菊袭去。 裴菀书认出此人是李锐,不想他如此狠毒,竟然向水菊下手,他可能害怕不是黄赫他们对手,但是也不必拿水菊做赌注,万一两人不在乎,就算在乎如果晚了一瞬水菊就没了。 不由得动了气,“李锐,你太过分!” 耳边传来一声低笑,听他戏谑道,“我也得保命不是?他们两个任何一个我都不是对手!” “阴毒小人!”裴菀书恨骂道。 “王小弟,何必如此愤怒?”李锐长啸一声,抱着她跑得飞快,身后两人又追出来,笑了笑,屈指入口,吹了一声口哨,一匹黑骢马“嗒嗒”奔出来。 “得罪了!”李锐笑笑双手抱着裴菀书长身而已,落在马背上,双腿一夹纵马而去。 那马一听脚步疾密如雨点便是匹万金难求的汗血宝马,细想一下京城这样的马少的很,裴菀书紧蹙着眉头,腰间的手臂揽得她生疼。 “李锐,你到底是谁?怎么会有这样的好马?” 李锐一低头,在她耳边低声道,“西域这样的马多得是,难求吗?我不觉得,这是一匹纯种的野马。” 他温热的气息喷在裴菀书的耳底,尽管飞马疾驰,风声猎猎,还是让她分外不舒服。 “你早就知道是我,怎的那日不将我抓走?”裴菀书歪了歪头,躲开他的唇。 李锐笑笑,“那日我只看出你是女人,并不知道你就是非衣人呐!”他轻笑着回头已经不见了追赶的人影,一口气跑到城门,那里似乎有人接应,城门开了条缝,连人带马“嗖”地一声便蹿了出去。 “李锐,你到底想怎么样?”裴菀书从没骑过如此快速奔驰的马,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巅出来,她被李锐抱着侧坐在他怀里,随着马的奔跑,他的胸膛紧紧地贴着她,一阵阵热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她的身上,让她无从躲避,羞窘万分。 “你放心,我不会怎样你,不过就是引沈醉出来,他今日让黄赫去看住你,实际是要防备我,没想到你自作聪明找了别人,反而帮了我的忙!”他笑得得意洋洋,裴菀书甚至可以想象那一双桃花眼瞬间神采飞扬。 “可是你这般光景地掳了我来,你觉得我还有活路吗?说不得他觉得我丢了他的人,心头早又巴不得你杀了我也不用阻碍他风流快活,这么好的借口,他还会出头来救?”裴菀书冷哼道,几句话下来有点喘不上气。 “你放心,他肯定会来,怎么说你也是他未来的王妃!他不稀罕你这个人,总稀罕他那张脸吧!”李锐气定神闲,飞马疾驰间声音淡定,气息平稳。 裴菀书倒真的希望四皇子在乎他那张脸。 祸不单行 第七章 凸月西悬的时候,裴菀书估计已经半夜,他们在远离大道的一处山坡上停下。 “李兄,方才有一位可是御前带刀三品侍卫,您就这样将我掳来只怕大军不久既至,难道您就不害怕?”裴菀书站在地上腿肚子直打颤,却强自按耐着让声音尽量平缓,冷冷地讥讽他。 月亮虽然清亮,但是四周都是高大的树木,身边是低矮的灌木丛,黑漆漆的四周只有脚底下的石子山道明晃晃的反射月光。 李锐笑了笑,“我倒是佩服你,连自己的生意都做,还真是商人本色,唯利是图!” 裴菀书反唇相讥,“像李兄这样吃饱喝足,整日风花雪月,为情仇不辞奔波闲情逸致的雅士怎么会理解我们这种为了五斗米折腰的小人物艰辛呢?” “你父亲是皇帝面前的红人,难道会艰辛?你哄鬼呢?”李锐讥讽地冷笑,松了马缰在马腹上轻轻一拍让它自己跑去一边吃草躲藏。 “难道李兄没听说过清高孤傲这样的词语吗?”裴菀书嗤了一声,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按着腰肢,方才被李锐几乎搂断,看他身材细长干巴的没想到那么大的力气。 走了两步,裴菀书便觉得从腰肢往下一阵阵地抽痛,用力地咬着牙不肯哼出来。 “那只能说你爹为人深沉,图的是大事,现在看出来了吗?”李锐语气讥讽甚浓,顾自大步走在前面,高低不平的石子如履平川。 裴菀书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的亲事,冷笑一声站定,“你以为我们愿意高攀吗?如果这次事成,你果然先前所说,我自然万分感谢你,赚你的银子全数奉还,另外再奉送五千两,如何?” 李锐定住脚步,回头看着她,月光下他身上的衣衫被风卷得裹在身上,如竹挺拔修长。“我现在倒是对你很好奇,你平日都做什么?” 裴菀书挺了挺下颌,“不劳您挂心,我的提议李兄可否考虑?”如果他肯答应,那么便肯定不能伤害自己,他看起来像江湖人,自然知道江湖规矩。 “一万,不二价!”李锐竖起一根食指,淡淡道。 狮子大开口,裴菀书哼了一声,“好,成交!不过如果李兄学艺不精被乱箭射死或者乱刀砍死,那可怪不得本小姐!” “自然。”李锐笑了笑,指了指前面,“那里有一座小小的山神庙,你若是快点还能睡一觉,明早可能就要有一场恶战。” 裴菀书忍着酸痛走过去,果然好小一座庙,没有院落三间殿堂前一堵泥石断壁,走进去只见狭小的殿堂中间神龛上供奉着一尊怒目圆睁的泥塑,两边是青面獠牙的小鬼。虽然残旧但是却还整洁,神龛上香炉里面香灰已满,看样子常有人来此。她心头暗暗思忖,照他策马奔驰的方向和时间看应该在冷翠山的某处,这座小庙却不曾见过,估量了一下应该不会太偏僻,否则不肯能如此多人来上香。附近应该有猎户才对。 “你休息一下,我来生火!”李锐说着便走去殿后捡拾干柴火。 殿内蚊虫密密匝匝,裴菀书只觉得脑门被碰的又痛又痒,一路狂奔身上全是汗,如今被蚊子包围说不出的难受。 用袖子护着头一边驱赶蚊虫,走出殿外去寻找驱蚊草药,看看有没有艾蒿之类草,野生蒜。转了一小圈一无所获,脸上却被蚊子叮的又痛又痒,又怕野兽遂不敢走远,索性将自己香囊里的茉莉干花拿出来搓碎了抹了脸上。 殿内溽热难耐,便坐在门口石阶上。 半晌李锐回转,在断壁前生起火堆又将一丛艾蒿还有其他野草放在火上炙烤,不一会便出来一阵草香然后便是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 “我看蚊子不怕,倒是把我熏死了!”裴菀书捂着鼻子用力地扇着风,呛得眼睛不断流泪,索性走到背风处,让蚊子咬死比熏死舒服一点。 “别不知道好歹!”李锐笑了笑扔给她几只青翠的野果。 裴菀书就着火光看了看,野果色泽鲜艳如玉,不知道有没有毒,对于野外生存,她实际没有一点经验,便不敢吃只小心地放在袖中,又从头上拔了一根尖细的银簪插在果子上。 “听说你亲娘是宫里人?”李锐一边拨弄着火堆,无意地问道。 裴菀书抱着膝头坐在一根突起的树根上,讥讽道,“你听说的还不少,这两天又去打听了吧!” 李锐挑了挑修眉,火光映在他的黑眸里,水光融融,裴菀书瞥了他一眼迅速的别开去,这样一双眼睛看得人心慌慌。 “要劫持他未来的王妃,我自然要方方面面打探清楚,你娘可是皇后亲自发话许配给你爹的,真是恩宠无限呐!” “我娘曾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丫头,如果配给臣子也没什么不可以!”裴菀书双手交握在袖笼中,淡淡道。 “只可惜你娘不是皇后的侍婢而是淑妃娘娘的!”李锐斜对着她坐,睇着她缓缓道,“对了,淑妃便是沈醉的亲娘,他并不是皇后亲生的。” 裴菀书不耐地翻了他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对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不感兴趣,我对人家的八卦更加没兴趣!” “看起来你是真不知道,这可是你未来夫君的身世秘密,没想到你竟然不好奇,啧啧!浪费了!这消息可是万金难买!”李锐斜躺下右手支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裴菀书轻飘飘扫了他一眼,打了个呵欠道,“你怎么记性这么差,我不是说过不想嫁给他,所以才花银子请你的吗?” “如果我说我这是救了你,你是不是该付给我更多的银子?”李锐左手提着根木棍随意地在地上划着。 “不觉得。” 裴菀书不感兴趣地趴在膝上,不打算继续和他浪费唇舌。 “沈醉娶你是为了折磨你,也报复你娘!”李锐笑眯眯地看着她,“难道这个消息不值钱吗?” 裴菀书一惊身体颤了颤却没有抬头看他,笑了笑慢慢地看向他,“李兄,你不去唱戏做戏子真是可惜了!天赋呀!”说着冷笑一声,“如果他想杀我们,随便一句话的事情,还用得着如此吗?” 李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笑道,“猫抓老鼠的伎俩你该知道吧!” 裴菀书听得心头一凛,却讥讽道,“你恨沈醉不至于如此吧,不就是个女人么,你输给他那说明不如他魅力大,也没什么!” 李锐哼了一声却也不着恼,“我好心提醒你,你还挖苦起我来了!我告诉你,沈醉一直在偷偷查淑妃死因,他怀疑是有人害死她的,而你娘呢就是她的贴身宫女,淑妃死了之后很多宫女殉葬,为何独独你娘活着而且还悠哉地嫁人了呢?” 裴菀书猛地抬头看他,目光凌寒,本来普通的面容因为那双翦水秋瞳中蕴含的凌厉而生动起来,随即她垂下眼,轻蔑地勾了勾唇,“但愿你不是个大嘴巴,因为话多的人死的都很快!如果是真的沈醉不会放过你,皇后不会放过你,如果是假的,那么更加不会,你说呢?” “没见过你这么愚蠢的女人,我这般救你,你却句句挤兑于我,算了,狗咬吕洞宾!”李锐突然恼羞成怒起来,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那双漂亮无比的桃花眼因为怒气而泛着寒光,极为不相称。 “李兄,你错了,是吕洞宾打狗,打一只汪汪乱叫的狗!”裴菀书扯了扯嘴角,横了他一眼。 “如果我捏死你,是不是一举两得?既泄我心头之恨,又能让沈醉的脸色铁青?”李锐瞥了她一眼,寒光凛凛。 裴菀书轻笑,“李兄,这么小气?怎么做大事?你不是一举两得,是一举数得。” “我该把你扔去喂狼!” “李兄,你比毒狼可怕!” “我决定送你回去,让你嫁给沈醉,既能羞辱了他,也能让他折磨你,消我心头之恨。”李锐幸灾乐祸地看着她,桃花眼更加春意融融。 “如此,多谢!” 裴菀书哼了一声,捏了捏袖中的银簪,静静听了听,除了草虫啾鸣,偶尔两声知了便是风吹树叶的唦唦声。 看来黄赫和柳清君如果要来也需要明天早上了。 李锐再没出声,反而翻了个身不再理睬她,似乎真的生气了。 裴菀书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想气她没门,就算死到临头她也不会让那个人痛快地享受。她随意地躺在地上却克制住睡意静静地等着,看着月亮几乎要没在西天,知道已经下半夜。 听着李锐均匀的呼吸,她打了个呵欠爬起来,嘟囔了句,“我去方便一下,你可是君子。” 没听到李锐的声音,便蹑手蹑脚地走向殿后,那里有一条小小的山道直通向上。四下看了看,黑漆漆的,好在她记得这面山坡上没有悬崖,比较安全。 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藏起来让李锐找不到他,这人既不靠谱又有点神经质,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发疯,还是不能靠他。 好在最近没有下雨,山中透干,行路并不难。她走了一段沉吟一瞬又立刻返回殿后不远处,在一棵大树下摸了摸,没有刺,又捡起树下的叶子看了看,借着微薄的星光判断应该是枫树。然后想了想自己应该可以爬上去便挽起裙摆,庆幸自己从小偷偷爬树出去玩。 “那树上有蛇的!”刚抱住树干想往上爬的时候听到身后不远处凉凉的声音传来,忙回头,此时无月星光暗淡,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根本看不见他在哪里。 蛇?北方就算有也不会是毒蛇! 裴菀书定住身形慢慢地退到树后,蹲下,依然看不见他在哪里。 “裴小姐,你也太不够意思,说好一万两,难道你想赖账不成?”戏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裴菀书立刻回头去一阵衣袂飘飘声音,便知道他轻功甚好,自己不可能看见他。 这个李锐太过狡诈,而且似乎并不那么简单,如果他和沈醉仅仅是情敌也不必打探那么多消息。她又想起黄赫,按照李锐所说难道是沈醉让他来保护自己?他知道李锐会这么做?结果恰恰是自己去找了柳清君反而将事情弄糟了? “你在想什么?”阴阴的笑声在耳边响起,裴菀书忙转身靠在树上,看着眼前这个在黑夜中显得尤其修长的男人。 “我在想你是不是和我有仇!”她一手握住那只果子,一手攒住银簪。 “这里总有毒虫出没,还是回去吧!”李锐弯腰朝她抓来,突见一个圆圆的东西朝自己飞来,他头一扁躲过去,手径直抓向她的脖颈,掌心却握上一处温软。 裴菀书大叫一声,手用力一推簪头的鸟嘴,寒光一闪刺进李锐的手臂,然后他转身便飞快地逃走。 “喂!该死的!”他气急败坏地拔下手臂上的银簪,却突然手臂一麻立刻意识到上面喂有烈性麻药,回头看她朝山上爬去冷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条大手帕牙齿咬住一端用力地扎住上臂。 风从树梢上掠过,带来一种细微的震动,他趴在地上听了听,立刻朝裴菀书追上去。 裴菀书觉得自己倒霉透顶,早知道就与柳清君约昨天多好,要么就不约,谁知道这李锐两天里竟然打探了这么多消息,不管真假那都是让人掉脑袋的事情。 “该死的女人,你站住!”李锐没想到她会有那般烈性的麻药,过了一会便有点脚步虚浮,手脚麻痹症状。 “你还是老老实实地躺在那里,我不会去告发你就是。”裴菀书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此时能看到远处天空一片橘红,隐隐听得见马嘶鸣的声音,看来是黄赫来救她了。 “这山上可有毒蛇,你不要以为我骗你!”李锐定了定身形,积蓄力气。 裴菀书根本不信,半晌听不见声音便想他肯定已经要昏过去了,柳清君给的麻药据他说可以麻倒五匹大马,他也不过一头马驹子岂有不倒之理就算他内力深厚面对毒药能够支撑一会,但是这麻药却和普通人一般无二,抵抗不了多少时间。 黑暗中她看到一条黑影“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心下暗喜,便想过去将他绑起来,脚下似乎踩了什么东西软软的,一滑之下身体倾斜,“啊!”的一声,摔倒在地上,突然大腿上一阵剧痛,然后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下“跐溜”爬走了,地上的落叶唦唦作响。 腿上剧痛不已,裴菀书心头气闷,竟然-- 真的被蛇咬了,而且一条腿瞬间已经没了直觉,看来-- 自己真的很倒霉,难道一定要命丧于此吗? 周旋到底 第八章 如果伤口在胳膊上自己还能吸毒,可是现在是在右边大腿外侧,看来只有等死了。裴菀书哀叹着,如果黄赫或者沈醉真的来救了他,那么不管他怎么胡天胡帝,风流成性她也忍了,乖乖地做个挂名王妃。 山风呼啸着,带来马鸣声音。 “救命呀!”裴菀书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一声,却也不过像呻吟一般在喉咙里咕噜,她几乎没有了力气。 “愚蠢!让你自作聪明!”讥讽的声音从头上传来,模模糊糊看见一个黑影趴在大石上,竟然是李锐。 “你,你没晕?”裴菀书惊讶地看着他,除了脖子还能转动腰下已经没有什么知觉。 他哼了一声,纵身跃下,用脚踢了一堆枯叶,然后弯腰点火,待火生着便拢到大石背风一面。 “怎么不逃了?”他冷眼看着她,语气中讥讽意味甚浓。 裴菀书无力地看了他一眼,“对待将死之人能不能不这般恶毒!” 李锐禁不住勾起唇角,在她身边蹲下气定神闲的看着她,“难道你不恶毒吗?那麻药可真厉害!” “你比麻药厉害多了!”裴菀书抬眼瞅着他,笑道,只不过那笑容非常苍白,声音份外无力,头耷拉在肩头上。 “嘴硬!”他哼了一声,一把拉过她,动作粗鲁毫不温柔。 裴菀书身体不能自如活动麻木不堪,被他粗鲁的对待也丝毫不觉的痛,但是女子的自尊却让她份外气恼。 “你若是好心就送我回去吧,我会给你银子的!”裴菀书几乎没有说话的力气,这毒蛇可真够毒的,竟然让她浑身无力发麻,估计自己刺他那下的麻药也不过如此吧? 可是他没事,自己却这般狼狈。 “不等回去城里你就一命呜呼了!”李锐将她侧放在地上,跪在旁边伸手去拽她的裙子。 “喂,你,你做什么?”裴菀书身体不能动,嘴巴却还能说话,看着他撩起自己的裙子不由得害怕起来。 “放心,我对你这样三无女人不感兴趣!”李锐阴险地笑着,双手用力撕破她白绢衬裤,就着火光看去,晶莹白皙的肌肤上印着两颗清晰的牙痕,一片淤青。 虽然身体僵硬不能动弹,但是依然能感觉被他注视的地方热辣辣的分外难受,看来现在就算她想嫁也嫁不成了。 一个女人那里被男人这样看过就算普通人也不会再要,何况是堂堂瑞王殿下? 蓦地,只见他头迅速地低下去,裴菀书心头巨跳大喊道,“停!” 虽然不是国色天香,可是女儿的清白却和美人是一样的。 “你送我下去,黄赫应该带人来找我,你,将我放在山脚,他们看,看到我,就,不会,再,抓你了!”此时她竟然声音颤抖起来。 “你要死了还管这些?还是你想让黄赫帮你吸毒呢?”他勾着唇角冷眼看着她苍白的脸,那双分外灵动的黑眸半眯着,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情,想也不想他身体一探,唇便压上她柔软的唇,没有辗转却探出舌尖舔了舔她的唇形。 裴菀书惊得心脏“砰”的一声,觉得爆裂开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弯翘的长睫,眼底肌肤瓷白细腻,与脸上黄褐色的肌肤不同。 “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他唇边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能碰的不能碰的都碰过了,那里便也没什么了。”说着低头吮上她大腿上的伤口。 如果说那个吻太过震惊,裴菀书根本来不及感觉什么,可是如今身体明明是僵硬的,他两片薄薄的唇贴在肌肤上的时候却觉得滚烫,如同在她身上点了火。 随着他的吸吮,伤口处越来越痛。 吸了几口之后,李锐在她腿上用力一掐,流出鲜红的血,直到毒素已清。幸亏北方的蛇毒不烈,否则就这般吸毒根本于事无补,手指勾进衬裤上的破洞,随手撕下一条。 “你!”裴菀书双眸蓦地涌上一层雾气,他指腹的薄茧在她的肌肤上触感明显,让她忍不住战栗了一下。 李锐飞快地帮她绑好伤口,“回去抓几副药便没事了。”顺手帮她放下裙子,却见她双眼中蓄满泪水,不禁嗤笑道,“还以为你与众不同呢,不过是被人摸了两把,况且我也并不稀罕!” “那就让你以后的娘子被人摸光光--”裴菀书恨恨地瞪着他,蓦地他长眸中冷锋凌烈,眼神阴冷,下意识地便住了口。 “谢谢!”裴菀书低低地叹了口气,本来想让柳清君派人掳走她,然后去过两天大宅子的生活,谁知道却成了夜宿荒山野岭,被毒蛇咬,被…… “你帮我做件事情!”李锐伸手拉起她来,让她靠在大石上。 裴菀书敛眸低笑,这样最好,自己不喜欢欠人东西。 “你说!” “你嫁给沈醉以后监视他探查关于淑妃死因的事情。” “不行!”裴菀书断然拒绝,“我不想嫁给他,这么危险的事情也不适合我!” 李锐默然不语,淡淡地看着她。 裴菀书只觉得混不自在,他救了自己的命,又不开口要银子,可是这件事情自己怎么能答应?很可能牵扯到娘亲。 不管真相如何,她一定兴趣都没有。 “对不起,除了这件事情。” “那就嫁给他,杀了他!”李锐冷冷道。 “你弄错了,我说的是我不会嫁给他,这个是前提!” 李锐唇角微勾,俯身静静地凝视着她,忽而笑道,“沈醉可是天朝第一美男子,难道你没兴趣?” 裴菀书嗤了一声,“如果我是男人,那还可以考虑--”忽然发现李锐黑眸冷寒,里面仿佛风雷隐隐,忙道,“不是男人才会看人美不美的吗?我没感觉!” “杀了他,还是监视他,两选一,我耐心不多!”李锐冷眼盯着她。 他的逼迫让裴菀书本来的一点点好感,对他救命之恩的一点感激瞬间烟消云散。 “如果我不答应呢?说说你会如何?” 李锐轻轻地笑起来,头靠的更近,一双美丽无比的眸子里冷意澹澹,“虽然你没有什么姿色,但是女人的尊严应该不比别人少吧?直接杀了你你可能不害怕,但是如果你毫无反抗的能力,然后任人摆布呢?你能想象那样的情景吗?” 他阴冷的笑意让裴菀书立刻想起听人说的低贱的暗娼,每个女人都是被迫的,老鸨强迫她们服下大量春药,每日不停地接客。 浑身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锐看着她面上浮现的惊惧,低垂了眼似是迷离般缓缓道,“你见过人被服下大量具有迷乱性质的春药,让后扔进同样被下了药的狼群吗?” “李锐,你去死!”裴菀书嫌恶地怒视着他,如同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一样。 李锐呵呵笑起来,宛若一阵春风从他的双眸里飘荡出来,恐怖恶心的感觉立刻驱散殆尽,“还自诩老江湖呢,这点东西都听不得!你知道刑讯逼供的时候什么最管用吗?” 讥讽地笑着,抬起修长的指头戳了戳裴菀书的额头,手指慢慢下滑轻轻地划过她的鼻尖点在她的唇上,垂眸深深地看进她的眼底,“我让你办的事情不办也得办!”说着手指微屈弹开她的齿列,一粒药丸飞进她的喉咙里,接着手指下滑抚上她的纤细的脖颈。 裴菀书只觉得一股辛辣滑落喉咙,接着是火辣辣烧灼的感觉,胃里面顿时如同有一只手在挠。 李锐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里面有十粒解药,一个月一颗,你最好在那个时候之前将淑妃死因告诉我,否则--”他勾起她的下巴,笑容显得有些邪恶,“否则,你可就惨了!” 裴菀书一把抢过,然后拔开红绸塞子赶紧服下一粒,“你小心以后栽到我的手里!” “我也很期待!”李锐笑笑,起身看了看,低声道,“找你的人开始搜山了!” “你认为我这样沈醉还会让我做王妃?”裴菀书看了他一眼,却飞快地将瓷瓶揣进怀里。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李锐深深地看着她,低声道,“你可以喊了!” “喊什么?” “救命啊!”他一副看白痴的样子瞧着她。 “你在这里我怎么喊,你去别的地方假装找我,等他们搜过来我再喊!”裴菀书动了动身体,竟然能站起来,走了两步除了脚步虚浮不再有其他症状。 此时,天空幽蓝如海,泛着蒙蒙青光,东天微微透出一丝灰白色,几乎要天亮了。裴菀书走了两步脚下踏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低头发现竟然是自己的银簪,顿时明白过来,恨恨地咬了咬牙,低头将银簪捡起来在衣袖上抹了抹插回头上。 “自己没一点功夫,还是毒药合用,最好见血封喉!”李锐懒懒地说着转身走开。 裴菀书气得笑起来,用力地攒了攒拳头。 比起银子,还是命重要,可是这样一来自己可能被牵扯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如果能在出嫁之前将爹娘他们送出去就好了,可是怎么可能呢? 听的不远处人声嘈杂,看见火光点点,裴菀书忙朝他们跑过去,“救命啊!救命啊!” 便听到有人惊喜地喊道,“是裴小姐吗?”又有人高喊,“黄大人,裴小姐在这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十几个人举着火把飞奔而来。 裴菀书见他们头戴英武冠身穿深蓝朱边的布绢甲衣,竟然是皇帝御前羽林卫中神策营侍卫,他们归黄赫统领。 裴菀书忙迎上去,然后随手往后一指,气喘吁吁道“贼子,往后面跑去了!” 领头的一听立刻招呼几个人追上去,剩下的三个人便上前照顾裴菀书,虽然看出她身形摇晃,但是却不敢碰她的身体。 “裴小姐,您没事吧!”一名侍卫上前看了看,见她虽然脸色苍白,但是身上无伤。裴菀书摇摇头,“谢谢各位侍卫大哥!” 几人连忙摆手,片刻听的黄赫清朗的声音传来,“菀书,菀书!” 听到他急切的声音,三名侍卫忙悄悄退下。 黄赫快步行来,见裴菀书安然无恙松了口气,欣喜道,“没事就好,若是你有个什么,我可是白活了!” 裴菀书轻笑,忙上前行礼,黄赫却立刻扶住她,“让你受委屈了,有没有受伤?” 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什么,就是有点累,被那厮赶着跑了大半夜!” 黄赫一听忙转身命令道,“伐树做肩舆!”几个侍卫领命便迅速行动。 裴菀书只觉得身体一阵虚软,晃了晃便站立不住朝一侧跌下去,黄赫无暇多想伸手将她扶住,握上她的手腕缓缓将内力输入她的体内。 裴菀书只觉得一股暖流自腕间注入,身体便觉得轻快的许多,忙道,“黄大哥,好了!” 黄赫便将她放在地上,却又担心她的安危不敢离去寻找那名劫匪,过了片刻,简陋肩舆做好。黄赫亲自试了试,虽然粗糙但是颇为牢固,然后又解开腰带脱下自己的衣衫,裴菀书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早有一边的侍卫比他快,“统领,还是我来吧!”俯身将衣衫里装满了树叶然后放在肩舆上。 裴菀书心下感动不已,却偏说不出话,待铺好树叶黄赫走过来对着她笑了笑,“让兄弟们抬你下去,然后护送你回家!” “那你呢?”想起李锐无声无息的轻功,她有点害怕。 “我去找找看,一定给你讨个公道!”黄赫低头看着她,静立了片刻俯身将她抱起来然后转身放到简易肩舆上,上面铺着厚厚的树叶,一坐之下“嘎吱”有声。 “黄大哥,你小心,他没伤害我,不必拼死拼活的,免得伤了你!”裴菀书不知道李锐是不是已经跑了,还是躲在一边想什么损招。 黄赫哈哈大笑,招呼两名侍卫起身,“你放心,能伤我的人,我还没见过呢,我且去会会他!”说着又让两名侍卫保护裴菀书下山。 到了山下,裴菀书发现竟然停着一辆华贵无比的马车,看外面的奢侈华美倒像是宫里所用。 几名侍卫请裴菀书上了马车,然后一路送她回家。 一路无话,马车停下的时候,已经是旭日高升,清晨特有的香气萦绕在鼻端,是裴府墙内的几株盛放的栀子花。 等在门口的管家和小厮一见马车,便知道小姐回来,立刻让人跑去禀报,管家提着下马凳跑过来。 外面的侍卫撩起细锦帘,“裴小姐,到家了!” 裴菀书弯身钻出车内搭着一名侍卫的手下了车,朝他们笑了笑,感激道,“多谢各位大哥,忙了一夜,不如回家坐坐,等下黄大人也会来!” 一名四方脸浓眉大眼的侍卫摆了摆手,“多谢小姐好意,大人还在忙,我们哪敢偷懒,小人还要将马车赶回瑞王府去!” 裴菀书一听忙问道,“是瑞王让你们去的?” 那名侍卫微微倾身,“我们神武营被皇上拨给殿下管辖,幸不辱使命!”说着便告辞。 裴菀书还想问他姓名,他们却麻利地上了车,管家立刻上前奉上银子,他们笑了笑,那人道,“老先生是扇我们呢,替王爷办事还如此,知道了可是要剁了手去的!” 归来赐婚 第九章 裴菀书平安归来,老爷夫人都喜极而泣,纷纷合掌大念阿弥陀佛。 “小欢,小欢,可把娘吓死啦!”大娘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了好几遍才又用力地搂进怀里,心肝宝贝地一通喊。 “大娘,我不是好好的么?那人没怎的我,就是说他和瑞王有仇,拿我引他去还是怎的,又说想让他丢丢人。”说完转头看着裴怀瑾,笑道,“爹,这可不是女儿不想嫁,只怕是瑞王殿下和皇上也不会再要女儿了!” 裴怀瑾确信女儿没事松了口气,笑道,“丫头,你小看皇上了,你一被人劫持圣上便发了话,命瑞王殿下亲自将你救回来,还说因为他才让你蒙受这样的委屈,只要你平安归来,他便宣旨赐婚!” 裴菀书疑惑地看向父亲,“爹,皇上他是不是--” “丫头,不许胡说!”裴怀瑾立刻阻止裴菀书后面的话。 “爹,我问的是皇上是不是知道什么,您急什么呀?” 大夫人瞪了裴怀瑾一眼,“就是,都怪你!”然后拉着裴菀书的手,“小欢我们去看你娘去,你被人劫持,她一着急身上不舒服!” 裴菀书刚才就想问娘去哪里,一直没得上空,一听说病了便立刻告辞父亲和大娘去中院的东厢。 因为有大娘在,不好多说什么,只安慰了一下娘亲便说去后院洗漱更衣再来。 水菊一见她回来,欢喜地叫了声小姐便往回飞奔。 “见鬼啦,逃的那么快?”裴菀书说着便追上去,却知道她是去后院的角落里磕头去了。从小到大,自己若是有什么危险或者病灾的水菊都会在固定的一个地方给自己祈福,若自己平安无事便又去磕头还愿。 水菊磕完头看见裴菀书走过来忙起身拉着她也去跪下,“小姐,您也磕个头吧,谢谢土地爷爷!” 裴菀书虽然不信却也感激她,立刻跪下虔诚的磕了三个头,水菊才抱住她哭了起来,“小姐,担心死我了!” 裴菀书忙捧起她的头,给她擦了泪,“傻丫头,你又不是不知道,在泰福楼不是见过的吗!” 水菊点了点头,破涕为笑,“可人家还是担心嘛!小姐,他,他没怎么你吧!” 裴菀书想起那枚毒药,却还是笑了笑,“没,否则我怎么这么容易就回来了!你没露出什么口风吧!” 水菊摇摇头,“那关系的太多了,没您的命令,我哪里敢说啊!” 裴菀书高兴地拉起她,“那就对了,好丫头,快帮我洗个澡换了这身衣服,臭死了!” 洗澡的时候,水菊看到她破了的衬裤,唬地忙来看她的身上,裴菀书轻轻挡开她,“大惊小怪什么,被虫子咬了一下,没什么!回头你帮我去柳公子那里送封信,报个平安,我去陪陪娘亲!” 水菊看她似乎真的没什么事情,半信半疑地却也不便强看,撅着嘴应了。 洗澡更衣,梳洗打扮,然后飞快地写了信,告诉柳清君自己平安,同时想约时间与他见面,具体时间看他方便与否,告诉水菊即可。 考虑了一下还是让她换了男装出去自己雇车走。 收拾停当便去前院东厢。 翠依正坐在美人榻上绣花,见她进来,便将丫头都打发下去,让她到身边坐下。 “丫头,可曾受了委屈?”翠依心疼地看着她,放下手里的绣绷子,抬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裴菀书抬手握住娘亲的手,笑道,“娘,您指什么?要是那个就放心好了,随便去楼里找个姑娘比女儿美得紧,不曾吃亏!” 翠依被她气得笑起来,转身又拾起绣绷,嗔了她一眼,“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是冲着殿下去的,保不齐会让你受点委屈什么的!” 裴菀书静静地看着娘亲,黛眉点翠,樱唇静婉,这般的美丽温柔,当年在宫里只是个宫女,难道皇上就没有?又暗自骂了自己一句胡思乱想,宫里的事情自己不该知道,也根本不可以去掺和。 该死的李锐。 “小欢,你怎的了?”翠依抬眼看了看她,裴菀书忙摇了摇头,踢掉鞋子爬上去在翠依身后躺下,伸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不禁暗暗赞叹就算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依然是纤细的。 翠依没想到她忽然如孩子般腻着自己,记忆里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不会如孩子般亲昵地靠着自己,而是耍孩子气缠着大娘。 放下绣绷,翠依侧身靠在竹枕上,将裴菀书揽在怀里。 “娘,我想听您在宫里的故事,讲给我听吧!”裴菀书将脸颊更紧的贴了贴。 翠依身体微微颤了颤,瞬间僵直似得,“小欢,怎的忽然想听这个?娘亲笨拙,在那里除了做做针线活便是剪纸,倒实在没什么说的!” 裴菀书感觉到她的细微变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打探,狠了狠心问道,“娘,您当年是皇后娘娘的宫女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翠依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轻声道,“娘,不是娘娘的侍婢,是已故淑妃娘娘的人,皇后娘娘是个率真没什么心机的人,说话直,但是没什么坏心眼。” 裴菀书抬眼看了看娘亲,低声问道,“娘,在那里没心机能做皇后?”她是真的怀疑。 翠依脸上的神情仿佛凝固一般如同笼着一层薄雾,有点朦胧。 “一个女人,只要让男人爱到骨子里,就会舍了命地保护她。皇上对她就是如此!” 裴菀书似懂非懂,她不知道那种能够舍了命的爱是什么,她只知道为了爹娘她也是可以舍命的。 “娘,淑妃娘娘没有孩子吗?她,是怎么去的?” 裴菀书觉得揽住自己的手瞬间力道紧了紧,似是怕什么无形地东西将自己躲去般让娘害怕,便用力地贴在的胸口,“娘,你怕吗?” 像娘这样美丽的女人,在宫里会安全吗?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女人啊! 翠依渐渐地平静下来,笑了笑,柔声道,“宫里人还能怎么去,生病呗,四皇子就是淑妃娘娘的儿子,小时候由皇后娘娘带大。”顿了顿,翠依又道,“小欢,四皇子是个好孩子。他,很可怜!” 裴菀书心头叹气,她这个善良的娘,永远都是同情别人的,自己就要嫁过去受罪了她都不心疼。 想了想,还是把李锐说的那番话压下去,他说不得编些什么出来吓唬人。 “娘,您多劝劝爹,让他早点告老还乡,也好带着你们回家享清福去!” 翠依笑了笑,声音软软的,“你爹啊,只怕皇上不肯。他可是肯为了忠诚舍命的人,皇上怎么可能让他这么早就离开?” 太阳如火,小池塘里荷花开得正艳,风过林塘,清香四溢。 裴菀书坐在银杏树下的紫竹摇椅上,头上盖着本书慢慢地想事情。 转眼过了五天,裴菀书被人绑架的消息皇帝严令封锁,坊间并不见流传。父亲从宫里打听了消息回来说贼子已经被黄大人一箭穿心跌下万丈深渊去,此事便不了了之。裴菀书是不相信他死了的,那么狡猾一个人怎么可能那么短命?他倒是怀疑他可能是自己以后会见到的人,自己肚子里还有他的穿肠毒药,他可不能死。 回转的第二日皇帝便下旨赐婚,将翰林学士裴大人的千金裴菀书小姐许配给四殿下瑞王沈醉。又派大太监林福来传了口谕:六月十五宣裴小姐进宫。 也就是明日。 那日让水菊去给柳清君送信,他并不在家,等了几日他也没来,心下有点担心便想请黄赫来旁敲侧击地问问。 她托父亲带话去的,说想设宴感谢,结果黄赫却说公务繁忙脱不开身。 裴菀书也知道他是避嫌,如今这个时候,她是未来的王妃。也只好让人偷偷送了一千两银子去,结果黄赫又让那个浓眉大眼的侍卫给送了回来。 怎么想都憋气。 “水菊,我们出去一趟!”裴菀书一把将书扯下,跳下摇椅,飞快地往自己院里走。 一出门走了一段裴菀书便觉得不对劲,低头对水菊道,“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被人跟上了?” 水菊闻言扭头就去看,虽然不到晌午但是路面炙烤,没几个人,在她们身后不远处一个头戴斗笠身穿蓝衣服的人慢悠悠地走过来,经过她们身边却又不停,看都不看她们一眼便越过去,其他便无人了。 “小姐,您多心了吧,这么多年可没人跟踪我们!” 裴菀书却相信自己这么多年锻炼出来的敏锐,果断道,“我们回家。”说着便拉着水菊匆匆跑回去,趁着水菊关院门的时候,她爬上墙下矮梯子飞快地看了两眼,果然那个头戴斗笠的人又走了回来。 拉着水菊的手飞快地回去换衣服然后又去大门口偷偷地看了看,也有几个深蓝衣衫头戴斗笠轿夫模样的人懒懒地坐在树下乘凉。 这里是内城,住的都是官员,哪里会有这样闲杂人等? 守门的小厮见她站在门口张望,忙过来请安。 “和顺,那几个人什么时候来的?”裴菀书指了指街头转角的大柳树下的几个人。 和顺看了看,想了下,“前两天吧,管家老爹说可能是王爷派来保护小姐您的!” 裴菀书无奈地领着水菊回去。想起爹爹前两天无意中说的话,原来皇帝竟然怕她不肯嫁给四皇子,所以才急着宣旨赐婚的。实际她也知道,估计是怕四皇子不肯娶她,皇帝肯定谁做王妃不重要,关键是给他安排一个王妃才是正经的。 半年去一次的江南也不成了,本来她借着去探望哥哥的名义每年跑一次江南,去看看自己那几处庄园宅子,虽然已经找了稳妥的人看管没什么担心的,但是一年到头关在这窄小的院子里,想想变憋屈地很。 因为要进宫面圣,大娘紧张地一晚上没睡好,五更不到便起了床让人给裴菀书准备行头。裴菀书平日穿的随便,颜色太过素淡,但是赶着做也来不及,索性将过年时候比较喜庆的衣裙拿出来她亲自挑了。 粉底五彩团花大红锦边的长衫,嫩黄印着并蒂莲花的百褶裙,玉簪金步摇,将裴菀书装扮一新。 裴菀书睡眼朦胧,任由大娘折腾,瞧也不瞧,最后给水菊递了个眼色,她立刻明白将小姐平日的衣衫浅绿衫子月白裙子偷偷地藏好,等下进宫的时候换上。 大娘看着盛装之下的裴菀书,虽然没有花容月貌,但是肌肤白净柔嫩,黑眸灵动,也是唇红齿白的可人儿,欢喜道,“小欢,人是衣裳马是鞍,你看,现在是不是美了很多!” 裴菀书探身照了照镜子,起身揽着大娘笑道,“大娘,你太好了,把小欢打扮地这么好看!” 除了脸上的胭脂红的厉害了点,等下太阳出来自己的脸就可以开染坊了。 大娘喜不自禁拉着她让翠依看,翠依宠溺地笑了笑,瞥了一眼裴菀书脸上的胭脂和唇上的血红,笑道,“倒是新娘子,出嫁这般也就够美了!” 大娘又让人去喊了裴怀瑾来看,裴怀瑾看了半天,问道,“这是我的菀书吗?”气得大娘擂了他一捶,“你自去上朝吧,把大马车留给菀书!” 朝廷的官员上朝,规定是不许坐轿不许坐车,只能步行。但是裴怀瑾得圣上恩典,准许坐车到皇城大门口。不过其他的官员也偷偷坐车或者坐轿到了离皇城一点距离的地方便下去步行,大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裴怀瑾又看了看裴菀书,便道,“宫里自会派车来,菀书打扮成这样,我们的马车太热了,只怕是走不到皇城就要开染坊了!” “冤家,快上你的朝去吧,今日步行去!”大娘生气地推着他出去,裴菀书看着大娘一脸的憨态突然很好奇大娘年轻时候的模样,她和宋家夫人的恩怨,一个四十几岁的女人,可以如此开朗也是一种幸福吧! 又看向一旁的娘亲,她正含笑看向自己。 裴菀书笑了笑,又让东梅将油灯挪近点,故作惊讶道,“大娘,胭脂真的有点红了,其实不用涂粉和胭脂,天儿这么热,回头就会红起来的!” 大娘想了想也是这么回事,便让南兰端了半铜盆水进来,自己拿着绵巾小心地给她擦了,待擦完也觉得还是什么都不涂的好看,便笑道,“索性都洗掉吧,我们小欢本来就不是靠让人惊艳来博得赞扬的女儿家!” 说着又嘟了嘟嘴,对翠依道,“我倒是觉得小子长了那张脸是浪费了,还不如给了小欢呢!” 翠依“扑哧”笑起来,“大姐不如说相公那张脸才是浪费了,还是给了小欢的好!” 大娘呵呵笑起来,“以后还有的比,那瑞王可是放进女人堆里都是难挑的,只怕以后我们小欢要受累了!” 裴菀书无奈地叹了口气,谁让自己生的平凡呢! “两位夫人尽管放心,世上的男子看容貌的多,看内在的也不少呢,容貌一时,内涵却是一世,想姑爷定然懂得这个道理的!”一直在旁静静地立着的西竹突然说道。 “闷葫芦这句话我爱听!”大娘扭头看了看她,“你这么会说话到时候跟着小姐嫁过去,也好有个照应!” 裴菀书忙道,“大娘,您就饶了我吧,家里通红就这么个东南西北,我带走了,您和娘谁照顾?以后打马吊都没得糊!” “我们自己能照顾自己,照我说,你就将她们四个都带去,到时候再买上三个,怎么也凑个七仙女!”大娘又开始掰着指头数。 裴菀书笑起来,裴家嫁女儿,不管怎么算在京城里算起来都是寒碜的,他皇帝都不怕自己怕什么? “大娘,皇上早替您想好了,到时候保管是他出钱给女儿个三十里红妆,您等着,今日我就去给您要来。” “小欢!”翠依抿了抿唇,抬眼看向她。 裴菀书笑笑,“我开玩笑的,你们别害怕!” 悲喜交加 第十章 又等了很久,宫里的马车才辚辚而来,来接的竟然是黄赫还有那个浓眉大眼的侍卫,同时带来娘娘懿旨请翠依一同进宫。没料到有此一招,大娘又是一阵忙乱,翠依说不能误了时辰,不必刻意打扮,干净整洁即可,便和裴菀书一同上了车。 马车豪华奢靡,装饰着各类珠玉、贝壳等,拢着翠云轻纱,熏着清凉的百合香,窗口镶嵌薄薄的琉璃和云母。 翠依正襟危坐,阖眸养神。裴菀书紧忙着将衣衫换了,大红大绿的实在穿不惯。翠依淡笑着将她换下来的衣衫仔细叠了,用紫绫包袱包了放在一侧的轿箱上。 裴菀书从窗口瞧出去见黄赫骑马与车并行,便掀开窗幔拉开小窗低声道,“黄大哥,你来!” 黄赫似是迟疑了一下便勒缓了坐骑,在窗口处与马车并行,欠了欠身子,“小姐有何吩咐?” 裴菀书一听心下觉得难受,却也知道他为人臣子只能如此,笑了笑低声道,“那消息是真的吗?” 黄赫低头看她,半晌,方道,“我亲眼所见,除非他有两条命!” “那他后来会不会从别的地方逃了?”裴菀书心头发紧,只觉得被一根发丝吊着,随时可能咕咚掉进深渊中去。 “……冷翠山,极目峰,有万丈深渊,摔下去,绝无生还,且我们派人在那里一直守着都不见有人上来,所以他必死无疑,小姐放心!” 黄赫不紧不慢地说道。 如同酷热的夏日兜头一盆冰水浇下来,裴菀书只觉得手脚冰冷,那颗危悬的心悠的一下坠下去,却没有听到回音。 良久无语,突觉的胃里火辣辣地痛,想定然是自己吃的那毒药的原因,虽然有解药但是不能根除。这样长久拖着总不是个办法,还是得去见见柳清君,他认识人多,办法自然也多。 “有劳黄大人了!”裴菀书说完便端坐,然后放下窗纱。 翠依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裴菀书笑着摇了摇头,搓了搓手低声道,“娘,我有点紧张。皇上和皇后是不是非常威严?” 翠依朝她伸出手让她坐在自己旁边,柔声道,“别怕,他们都是很和气的人,注意礼仪别失了礼。” 裴菀书点了点头,将头靠在娘的身上慢慢地合上眼睛。 很长时间马车停下来,浓眉大眼的侍卫服侍她们下了马车,裴菀书听黄赫叫他康侍卫,便也朝他笑了笑,“有劳康侍卫!” 他脸有点红,笑了笑,“小姐客气。” 黄赫他们也下了马,便有玄衣轿夫抬了两乘薄呢五彩轿出来伺候两人上了轿,路上拐了数不清的弯多次听见黄赫停下脚步与人寒暄招呼,又走了很久才停下来。 轿夫压下轿门,便有人上前挑开轿帘,裴菀书忙下了轿。但见几个梳着双丫髻长裙华服的美貌宫婢迎上来,“翠依姑姑,裴小姐,皇上娘娘请两位进静宣殿见驾!” 裴菀书便挽着母亲的手道了谢,跟着宫婢一路前行,微微侧首看了看黄赫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进了垂花朱门,顺着抄手曲廊,绕过几座高殿又走了许久才终于在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堂阶下停步。 裴菀书抬眼望去,几乎有一层房屋那么高的石阶。翠依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这是静宣殿,圣上一般在这里接见臣子。” 裴菀书心下一凛,自己不过是个小女子,用得着如此隆重吗?在一般的偏殿或者随便一个花园凉亭也就过去了,现在如此气势恢宏的殿宇让她有点紧张起来。 一步步走得沉稳却又从容,心却紧紧地提起来。 视线落在正前方丈许的地方,精心打磨的二尺见方金砖铺地反射着蜡质光泽,人影清晰可见。 她眼观鼻口观心,静气沉敛,走到殿中央位置翠依拉了拉她的袖子,在小太监尖声高呼“裴小姐,裴二夫人见驾!”的时候两人同时下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不待拜完便听得一个干脆的女声笑道,“快起来,不必多礼!”声音清脆,倒像是非常年轻的女子一般。 再次谢恩,听到男子爽朗的声音,“不必拘礼,快平身吧!” 候在一边的宫婢立刻上前将二人搀起。 “皇后,依朕看我们还是去后面的松鹤亭吧,我看丫头在这里有点拘束!” 裴菀书闻言微微抬头飞快的看了一眼,高台之上,宝座金光闪灿,只看到暗金色团龙袍的一角,便听到皇后轻快地笑起来,“臣妾才刚还寻思呢,原来皇上早就想好了!” 一阵环佩叮咚,幽香阵阵,片刻停在裴菀书身边,翠依忙拉着裴菀书下拜,一只纤长的手托住裴菀书,“刚才拜过了,不必再拘礼!起来让我看看!” 裴菀书的视线顺着那只纤白的手落在细白手腕那只翡翠玉镯上,在袖口精致鲜艳的凤纹花边处若隐若现。 “谢娘娘!” 裴菀书福了福,起身却依然垂了头。 “翠依,我可早听闻你这宝贝女儿有裴先生的才情心智,今日一见确实不凡。”皇后转首看向翠依,却牵着裴菀书的手走去皇上身边。 翠依忙谢皇后谬赞。 “皇上,还是您的眼光独到,臣妾们都是浅薄了!”皇后笑着对皇上说了句,将裴菀书往前领了领,却又道,“不必再跪!” 裴菀书立刻领悟,皇后不是装模作样,却是不喜欢人家跪来跪去,忙微微半抬了抬脸笑了笑。 “我就说不会委屈了老四,让人去唤他来,他要是在任性妄为,朕决不饶他!”皇上说着严厉的话,却满脸笑容,看了裴菀书一眼,视线在翠依半垂的脸上凝了凝便吩咐人摆驾松鹤亭。 “皇上,您怎么忘记了,成亲前小儿女们是不能见面的!”皇后依然牵着裴菀书的手,笑声如小女儿一般纯净。 裴菀书极力按耐着心头的紧张,生怕出一手心的汗。 皇帝一笑,看向裴菀书道,“不必拘谨,”然后又转向皇后道,“皇后,朕可不曾说让他们相会,不过让他在远处候着罢了!” 皇后嫣然轻笑,对裴菀书道,“你可见了,以后若是四儿敢欺负你,你尽管找皇上和本宫。”裴菀书抬眼看向她,呆了一念忙又垂下,轻声道“多谢皇上娘娘厚爱!” 心头却震慑于皇后的美貌,待一同走向松鹤亭,趁着皇帝回头的当偷看了一眼,裴菀书心头暗自叫了一声,差点顿住脚步。 皇帝那双眼睛,水溶溶的桃花眼像极了李锐! 心下一阵突突乱跳,难道李锐是皇家的人?一惊之下却又没看清皇帝的样貌。 裴菀书早就听父亲讲过松鹤亭是皇上专为皇后娘娘修建的一座八角飞檐琉璃瓦顶的画亭,周围松树遒劲,气势万千,几只高洁出尘的白鹤悠然漫步其间,廊桥绿水,淙淙涣涣。 皇后让翠依陪她去看白鹤,留下皇帝和裴菀书说话。 裴菀书低首垂眸,看着脚下三尺的卵石花型铺地。 “丫头,今儿见到朕,该有话要问吧?”皇帝朗朗一笑,负手站在福字的漏窗前看着湖面上碧波荡漾,红莲灼灼,湖对岸轻松树下皇后和翠依且行且语。 裴菀书欠了欠身,轻声道,“皇上和娘娘隆恩浩荡,只是菀书有点不甚明了。” 皇帝微微转身,含笑注视着她,朝她摆了摆手,“不必拘束,尽管道来。” 裴菀书垂了垂首,“皇上,尽管菀书不想妄自菲薄,但是无论哪一方面,菀书都不会是合适人选,瑞王殿下仙姿玉容,风流俊雅,想必也不会喜欢菀书这等平凡女子。” 皇帝无声笑笑,看了她半晌,见她身形端凝,神态静雅,即使内心紧张也是不显露半分,“丫头,依朕看是你不愿意,看不上我们老四,对吧!” 裴菀书闻言忙跪下去,“皇上误会,菀书怎敢--” “起来吧,不要拘谨!”皇帝伸手将她托起来,“假以时日,你会明白朕为什么选你。一个人的心智比她的才貌更弥足珍贵。你初始会碰到很多问题,老四必定会难为你,没关系,朕在的一天还是能压制他的。” 裴菀书又忙谢恩,却也听得出皇帝的潜台词,如果她总是需要皇帝帮她出头,那么这个王妃做的也便没有意思,初始他看上她的那个原因很可能就没有了意义。 可是她又怀疑的是不是说是沈醉抓阄抓到的么,为什么成了皇帝选中她?随即又明白如果皇帝不同意,沈醉或者皇后都是可以要求换人选的。 “你不许他纳妾的意思朕也支持,不过很多原因,在你嫁过去一月后李家小姐,就是皇后的侄女,韦家小姐,也就是德妃的甥女会嫁入王府,这是老四的条件,朕,已经答应了!” 裴菀书低垂眼睫默不作声,等着皇帝后面的话。 “你放心,朕不会让你比她们任何一个的嫁妆少半分。” “谢主隆恩!” “你父亲--” “皇上,家父淡泊名利,醉心学术,还是让他呆在翰林院,陪皇上解解闷得好,等家父年岁到了,还请皇上允他解甲归田,去过清闲的日子。” “朕真是羡慕裴学士,有你这么个贴心的女儿!” 皇帝笑了笑,又转首看向外面。 裴菀书刚要谦辞,忽然听得外面廊桥处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父皇,母后,我来看看四哥的新娘子!” 皇帝脸上随即漾起温柔慈祥的笑意,对裴菀书道,“这是朕的十三公主,永康。” 裴菀书低笑,“十三公主天真烂漫,纯净如水,定然是皇上和娘娘贴心的女儿!” 皇帝大笑,“她是朕的惹祸精,你以后得留点神!” 说话间一股香风扑了进来,彩衣云发,恍若精灵出世,一个面目精致,神情俏皮的十五六岁女孩子冲了进了。 粗粗地给皇帝行礼,然后便扑进他的怀里,瞪着圆溜溜的黑眸看着裴菀书。 裴菀书忙行礼,叩拜公主。 “不要拜了,快起来吧,过两天你可就是我嫂子了。”永康快步过来将她拽起,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笑道,“果然,不怎么样!” 裴菀书的笑容在嘴边凝了凝,随即低笑道,“公主见多识广,每日所见皆是神仙般的人物,菀书只是一介平民,普通自是正常的。” “那你惨了,我四哥眼里的美人,更是少之又少了!就连我都是蠢丫头呢!”永康咯咯地笑起来。 “菀书怎敢跟公主比,殿下口中的蠢丫头,却是对公主无比的宠爱呢!”裴菀书陪尽小心。 “哎,只可惜,以后要很多人跟我争宠了!”永康放开她的手,撅着嘴回去拉着皇帝的胳膊。 “公主何出此言?当说以后又多了好多宠爱公主的人才是!”裴菀书淡笑着欠了欠身子,“恭喜殿下!” “父皇,裴先生的小姐果然会说话,我喜欢!”永康抬头朝皇帝娇笑。皇帝呵呵笑起来,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以后不许难为菀书,你四哥欺负她,你还要帮着她知道吗?否则父皇可不喜欢!” “知道啦!”永康笑着又跑去拉着裴菀书,“父皇,我四哥在云海亭等着呢,母后不是说要让他们交换信物吗?怎的还不快点?要不然他可跑掉了!” 说着又趴在漏窗上对着湖对面喊起来,“母后,快过来啦!” 早有宫女立刻去传话,不一会环佩叮咚,皇后漫步而入翠依亦步亦趋。 亭内的大理石台面,早摆好了香茗和精致的点心,皇帝携皇后的手入了座,又让裴菀书和翠依入座赐茶点。 这时候高髻秀丽的宫婢托着淡黄色锦帕覆着的托盘上前奉给皇后,皇后掀开看了点了点头又给皇帝看。 “老四还算懂事,不错!”皇帝笑了笑。 皇后含笑点头,一挥手让人将托盘送到裴菀书跟前,“菀书,这是四儿满月的时候,本宫和皇上送他的礼物。西凉进贡来的宝玉,一暖一凉,曰鸳鸯佩,现在他把凉玉送与你,希望以后你们夫妻和美,鸳鸯比翼。” 裴菀书心头冷笑,却跪地谢恩,一暖一凉,他送了个凉给自己虽然此时夏日凉可以解暑,但这也不能不说明他有意告诉自己,嫁过去以后就要凉着了。 皇后笑道,“菀书,将你随身从小的配物送一个给他,算是交换!” 裴菀书扭头看向母亲,自己还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再说只怕不管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娘娘,小女粗陋,竟然真没什么--” “快别这么说,”皇后起身快步走到她的跟前将她扶起来,上下打量着,沉吟了一会道,“腕上的玉环可是一早就戴的吧?圆润通透,倒是像你!就这个吧!” 裴菀书心疼不舍,想那风流男人哪里会在乎女子送的东西,却也不敢违逆,忙摘了下来,道,“这是菀书出生时大娘给的。” 皇后笑了笑,接过去递给随身的宫婢,又对裴菀书笑道道,“你放心,本宫不会让你吃亏!”说着便褪下腕上的翡翠玉镯,往裴菀书的手上套。 裴菀书吓得忙退后一步,“娘娘,这使不得!” 皇后一把拉住她,“本宫逗你呢,见了面总要有个见面礼,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裴菀书又忙谢恩。 永康见了立刻跳起来飞奔过来,“母后,你们都送礼物,那我是不是该跟嫂子讨一件去?”看见裴菀书腰间缀的香囊精致喜人,一把抢在手里,“嫂子,这个送我吧,宫里也没这么好的绣活!” 裴菀书忙解了放进她的手里,“公主喜欢,菀书改日绣了新的给你,怎的要着旧的。” “旧的好!”永康喜滋滋地让宫婢帮她缀上,低头看了半天,喜道,“改天我也有好东西送你!” 皇后笑着让宫婢将信物给瑞王送去。 这时候有小太监前来禀告,御膳已经备好,请皇上皇后摆驾景怡宫。 颇有疑虑 第十一章 膳后,皇后留翠依说话,皇帝自去办公,便让永康领着裴菀书随意逛逛。 “裴姐姐,我们去那边的园子玩,现在紫莲正当时,可好看了!”永康拉着裴菀书的手顺着画廊左转右突,裴菀书既要应付她各种各样的话题还要竭力记住走过的路径。 几个宫女小心翼翼地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正午时分,紫莲盛开,浓郁而神秘的颜色,与世间最热烈的光为伍,又仿佛是无惧般傲然静谧,裴菀书只觉得睁不开眼睛,看了一瞬头晕眼花。 回头却不见了永康,连那些宫婢也都无影无踪,蹙了蹙眉,便竭力思索自己记忆的路线,不管她是不是故意的,自己却不可以走错半步。 等了一会,也不见永康回转,裴菀书便笃定她是故意的。 无奈之下只好顺着原路返回,到了一处月洞门时候却发现那里开满了凌霄花,根本没有门洞,心下诧异,以为自己记错了路。 正思索着,头被一物击中,低头看是银杏树上的白果,抬眼却见一个身穿华贵衣服的男子坐在银杏树杈间,脸被茂密的枝叶挡住,一只青缎短靴在树杈下晃来晃去。 裴菀书忙后退,能在皇宫里随意爬树的只怕是皇子。 “你站住!” 略显沙哑的声音,裴菀书一愣往后退了几步抬眼看他,依然看不见脸,便又转了一圈,还是看不见。 “你看什么呢?这么无礼?”男子说着纵身朝着裴菀书扑下。 吓得她立刻后退,待站定却见一个俊美阴柔的男子站在跟前,一双狭长微眯的桃花眼,水波融融,却冷寒阴森。 裴菀书立刻后退,“李锐!” 男子蹙了蹙眉头,阴冷地看着她,大步踏前,裴菀书再退。 看那双眼睛无疑就是李锐,虽然他易过容但是这身量,眼睛。 特别那双眼睛,勾魂夺魄一般。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裴菀书冷冷地说着,转身看了看四周,没有什么人。 男子静静地盯着她,眼神慢慢地温暖起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该把解药都给我吧?”裴菀书看了他一眼,如今那双眼睛笑吟吟的便更让她确信他是李锐。 “我今天肚子痛了,估计这每月一次的解药不管用,你让我办的事情我肯定不会食言,你把解药给我!” 裴菀书朝他伸出手。 男子笑眯眯地看着她,“解药说什么时候给就什么时候给。现在不行!”垂眸看见她腰间缀的凉玉,讥讽道,“看来我四哥对你很心冷呀!” 裴菀书哼了一声,瞪了他一眼,“要不是你从中作梗,我才不会嫁给他,你以为我稀罕吗?” “我知道了,你在外面有男人,对不对?”男子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裴菀书脸上一红,只觉得腿上某处一跳跳地发烫。 “我让你办的事情,不要忘记。”男子斜了她一眼,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事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个不错,我要了!” 裴菀书一见惊道,“喂,不可以,还给我!” 永康从她身上拿去的香囊,竟然在她手里。 “那傻丫头以为丢了,正满园子找呢!”男子讥笑着,“你们女人一样的蠢!” 裴菀书这才意识到自己误会了永康公主,她肯定是怕自己对她刚拿到香囊便丢了而有什么想法,带着宫女偷偷回去找,如今自己跑到这里来,永康说不定多着急。 “好,你聪明,可以还给我了吧,永康也是你的妹妹,怎么能这样耍弄她?” “我才没这么没心没肺的妹妹!”男子哼了一声,将香囊收入怀中,“你也够可怜的,四哥扔下块凉玉就出宫找孔纤月去了。” 裴菀书见要不回香囊只得作罢,“想必你就是因为争孔纤月不成,所以才对他有仇的吗?亲兄弟,至于吗?为了个女人?” 男子冷笑,眼锋一转,在她身上扫了一眼,讥讽道“看来你注定要守活寡了!” 裴菀书扁了扁嘴,“承您吉言,我巴不得!”说着转身往回走。 忽然听得一侧卵石甬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一男子清润的声音传来,“八弟,你在跟谁说话呢?” 接着一个修长的白影闪了出来。 裴菀书看了他一眼,不得不暗叹他们沈家得天独厚,一家子漂亮男人,忙后退躲在树后想快点离开。 “谁?出来!”男子厉声喝道,“八弟,你怎的学你四哥,跟宫女偷偷摸摸?” “谁偷偷摸摸?我哪里跟他一样,你可要看仔细了!”男子说着冷笑了一声,甩袖离去。 裴菀书知道躲不过,忙上前现身,叩拜,“翰林院学士裴怀瑾之女裴菀书拜见殿下!” 白衣男子一听是她,黑眸一瞪,“你不是要嫁给我四弟吗?怎的和小八在这里鬼鬼祟祟?” 裴菀书忙道,“殿下误会了,奴家和永康公主去那边园子看紫莲花,谁知道看的入迷,迷了路,又不见了公主便想回去景怡宫,哪里知道这里怎的突然没有了门,不想就遇到了八殿下!” 男子听了神色缓和下来,笑了笑,语气温和道,“起来吧。” 裴菀书缓缓起身,垂首不敢看他,又听他道,“永康那丫头就是淘气,将你一个人丢在那里,我让人送你回母后身边吧!” 裴菀书忙道谢。 “我行二,四弟管我叫二哥,你以后也这么叫吧,不久就是一家人!”男子摒除了初始的误会,语气越发的温和。 裴菀书知道二皇子就是沈徽,忙又重新见礼谢恩。 沈徽扭头唤了小太监来让他送裴菀书回景怡宫。 走到半路,碰见皇后打发来寻她的人,便谢了小公公一起回去。 一进门就见永康在那里呜呜地哭着,“母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的香囊不见了,便让人一起去找,想赶紧找回来然后和姐姐一起看紫莲花的,谁知道到现在也没找到!” “那你也不该把菀书一人留在园子里,她又不识路,出个什么岔子可如何是好?”皇后却不哄她,兀自训她。 宫婢忙禀告裴小姐回来了。 裴菀书立刻快步上前,跪地请罪,“菀书愚笨,走错了路,让娘娘和公主担心,真是罪过!”翠依见她回来松了口气,也忙跪在一旁请罪。 皇后忙让人扶她们起来,永康跑近前拉着裴菀书的手,歉疚道,“嫂子都是我不好,你别怪我,我的香囊不见了!” 裴菀书顾不得羞赧,忙安慰道,“不是什么稀罕物,回头我给你绣个更好的!” 永康才破涕为笑,又絮絮叨叨跟大家说她的香囊如何神奇失踪的,怎么着都找不到,如果是奴才们捡走了肯定要交上来。 “母后,你说会不会是菀书的绣活太好,被土地公公捡走,送给土地奶奶去了?” 众人都笑起来,方才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皇后命人看茶上点心,捧上大红的樱桃,江南进贡来的荔枝。 永康缠着裴菀书一边说悄悄话,让她讲些宫外的趣事,裴菀书信口拈来,讲得绘声绘色,把个没出过门的公主和一些宫女听得一愣一愣的,大呼过瘾。 直到申时她们请辞,公主还是恋恋不舍。 皇后差人去禀告了皇上,皇上送了诸多赏赐,又让皇后尽管赏赐。于是各色名贵锦帛绫罗,玉器首饰,珍奇玩物赏了一堆。 永康临行前拉着裴菀书的手依依不舍道,“嫂子,我才知道自己这十几年倒是白活了,宫外头那么多新鲜好玩的我竟然都没见过。好嫂子,你常来,再给我讲讲。” 裴菀书听得暗暗叫苦,可别因为自己讲了几个好玩的故事将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公主勾搭地私自出宫,那可就罪过了。 忙低声道,“公主可莫要自己出去,民女是讲好听的给您,真正的民间也没这么的多姿多彩。” 永康笑笑,朝她挤挤眼,“我知道,等你和四哥成亲,我便常去你们府上赖着!” 裴菀书和母亲又谢恩告辞,随着几个宫女太监出了景怡宫走了一段黄赫和康侍卫等在廊子下见她们来了便迎上来。 又送她们回去坐轿的地方,原路返回。自有宫里人抬了赏赐随行送去裴府。 路上裴菀书一直在思索李锐的事情,默然无语。 “菀书,看紫莲花的时候没发生什么吧?”翠依将轿箱的包袱打开,帮着她换了衣衫。 裴菀书笑了笑,轻摇头道,“没什么,不过我开始还真觉得公主故意耍我呢,后来是我自己多心了!” 翠依视线落在裴菀书手腕上那只皇后赏赐的翡翠手环上,微微叹了口气。 裴菀书想起什么忙拉起窗纱,对外面道,“黄大人在吗?” 黄赫听得她的声音忙道,“在。” “黄大人,我们家我外面那些侍卫大哥,是不是可以撤掉了?” 黄赫一听笑了笑,“那是殿下为了保护小姐特意派去的人,不过既然没什么危险我去请示一下殿下看看!” 裴菀书道了谢便放下窗纱。 从前黄赫是她无话不说的好友,不过也限于小时候她偷偷溜出去,那时候还是男孩子打扮,如今只怕是不能够,那么李锐的事情不能告诉他。 柳清君呢? 他们一直是合作关系,而且他份外神秘,牵扯皇家的秘密告诉他自然也不行。 不过身体里的毒还需要去问问看,就算是没有解药至少也是能够断定一下。 所以裴菀书觉得自己迫切需要去见一见柳清君。 回到家里,少不得被大娘缠着详详细细将在宫里的时间重新再现了一遍,不一会宫里送赏赐的人到了,大娘更是喜不自禁。 此后几天,便是成亲以前的一套礼俗,小小的裴府几日光景便被各种彩礼挤得满满当当,从早到晚上门恭喜的人不断。 裴怀瑾干脆关了大门,除了宫里和王府里的人,一律谢客。 裴菀书一直让人盯着,发现宅子四周的人也悄悄地撤走了。 这日,碧空万里,纤云微卷。 大娘一大早便领着丫头坐马车出了门,翠依酷暑躺在房中休憩。 裴菀书和水菊坐在银杏树下凉快,看了回书,喝了壶茶依然心烦气躁。墙外不断响起的货郎鼓的声音更是让人不看烦扰。 “晌午头里也不让人安生!”水菊放下针线活,“小姐,我去让他远点!” 裴菀书却又笑起来,“那么霸道做什么,人家也是做生意,你让他来我们买点好玩的。去前院。” 水菊应了便带了遮阳绸伞出去。 普通的货郎,脸晒得黑红,满脸皱纹,鬓发灰白,手里的拨浪鼓“咚咚咚”,扁担两头各一个大藤编箩筐,颤颤悠悠地随着管家走进来。管家将他领进正院的东厢便让人在面候着。 裴菀书摇着纨扇慢悠悠地走进房中,货郎忙起身行礼。 “师傅不必多礼,给我们看看有什么货色!”裴菀书让水菊给他将瓦罐灌满凉茶,又让人给他两个炊饼。 货郎忙谢了,一边喝着凉茶一边吃着炊饼,让裴菀书和水菊尽管挑。 裴菀书让人将东梅她们也叫了来,府里丫头少,平日难得出去逛,都是小厮们帮忙买,男人买女儿家的物事总是不如意。她们一听都嘻嘻呵呵地跑过来,胭脂水粉,丝帕香料,普通的首饰应有尽有。 “你们尽管挑,小姐替你们付钱!”裴菀书慢慢地摇着扇子,看着这些丫头乐滋滋的样子心也没那么烦了。 “啊?真的?那可太好了!”几个丫头嬉闹着,本来盘算着钱够不够使,如今小姐付钱,每人便挑了七八样。 裴菀书看了看,里面有一种小簪花大家都喜欢,索性让水菊查了查都买了下来,因为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便也没给大娘和母亲买,挑完了便让丫头们赶紧回去。 “货郎师傅,你在我们家墙外不隆冬不隆冬地敲了半天,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不?”裴菀书让水菊付了钱才淡笑道。 货郎哈哈地笑起来,“小姐好眼力,有位小哥让我捎封信给小姐!”说着从自己的烟袋包里掏出一封皱巴巴地信。 裴菀书也不介意让水菊接了,是柳清君的信,说他这两日有时间,在迎福酒楼等她,如果她不方便可以告诉货郎师傅或者让他带信。 裴菀书忙道了谢,又让水菊多给了货郎谢钱,让后请他转告那位小哥,她这就去。 货郎走了以后,裴菀书便领着水菊回去打扮,也不扮作男子,让水菊找了两套粗布衣服两人换上,如此很像大户人家的粗使丫头便也没有什么显眼的。 雇了马车一路去往迎福酒楼。 酒楼门口的停车凉棚下一辆华贵马车,裴菀书看着有点眼熟,走了两步猛然想起是瑞王府的,那日接自己回来的马车就是这辆。 猛地顿住脚步,如果让他知道,虽然自己没做什么亏心事,可是于他脸上需不好看,自己毕竟来私会别的男子。 水菊回头看她,“小姐,怎的了?” 狭路相逢 第十二章 这时候迎福酒楼的掌柜迎出来,“小姐,公子在后院等,请随我来!”说着便绕过大门口,从一侧的小门进去,顺着墙根的廊子一直进了后院。 裴菀书见院中太湖石假山林立,小桥流水,柳绿花红,俨然是江南风韵,这在京城极为少见。 一片槐柳阴凉之地,六角凉亭掩映其间,亭中石桌旁青衫男子淡然含笑,朝她招了招手。裴菀书见是柳清君便麻烦掌柜的带水菊去吃杯茶,水菊有点不乐意,裴菀书瞪了她一眼,才去了。 “怎么还把丫头打发走了?”柳清君待她上来,提杯洗了帮她斟了茶。 裴菀书叹了口气,脸色一黯,“柳兄,我想今年我定然是流年不利!” 柳清君笑了笑,将茶杯推给她,“不妨坐下,慢慢地说,我这两日有的是时间。” 裴菀书落座,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伸出手横在石桌上,“柳兄,麻烦你帮我把把脉,看看我还有多少天好活!” 柳清君吓了一跳,垂眸看着她纤纤素手,笑道,“我也不是神仙。” “我,我中了毒,你帮我号号脉!”裴菀书见骗到他笑起来。 一听她中毒,柳清君耸了耸眉,默视了一瞬,敛袖“如此,那得罪!”说着抬指搭上她的手腕,一试之下眯了眯黑眸,蹙了蹙眉,继续。 片刻后,收手道,“可否详细讲一下?” 裴菀书便将那日被人劫走,逃跑的时候被蛇咬,又被他喂了毒药大略说了一下,却隐去喂毒的原因,只说那人是沈醉的敌人,故意羞辱他。 柳清君凝眸看向她,抬手托住她的下巴让她冲着光扬了扬头,然后掀起她的眼睑看了,又看了看她的舌头,最后再次搭上她的手腕。 沉默良久,他蹙眉道,“奇怪!” 裴菀书忙问道,“柳兄,很厉害吗?” 柳清君轻轻地摇了摇头,又道,“能否给我看看你的解药?” 裴菀书立刻掏出来递给他。 柳清君拔开红绸塞子,倒出一粒看了看,又闻了闻,忽而笑道,“你被骗了!” 裴菀书大惊,忙问怎么回事。 “你根本没中毒,身上的蛇毒也没什么大碍,北方的蛇本就无毒,就算你运气差点恰好碰见有毒的,也没那么厉害。他给你吃的想必是解蛇毒的药,后面这些却是普通的养颜蜜丸。”柳清君朗朗笑起来,将瓷瓶递还给她。 裴菀书如同被定住一般,仿佛吃了一颗黄连,苦不堪言。 “怎的,没中毒还不开心?”柳清君黑眸晶亮,深深地看着她。 裴菀书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蛇毒不厉害,那他还? 恨得牙根痛。 又想起什么,便道,“我本用你给我的银针刺到他了,可是谁知道他竟然很快就恢复了,而且我,我被毒蛇咬到,似乎也被他用银针扎到,也中了麻药,但是在解了蛇毒以后也变好了。” 柳清君闻言黑眸一眯,问道,“那药吃了可有什么感觉?” 裴菀书便仔细地描述了,火辣辣的,像在肚子里生火一般。 闻言柳清君点了点头,淡淡道,“想必他有专门解除麻药功效的解药!” “可是,他怎的知道我要扎他?难道他随身携带各种药物?”裴菀书大惑不解。 柳清君笑了笑,道,“他随身携带麻药解药,说明他可能平日比较惧怕这个,早有准备,其他的可能带也可能不带,而且各家毒药配方不同解药也根本不是轻易便配得出的,这麻药便不同,多半的成分都一样,解药便也相同。” 裴菀书恨恨道,“那最好在麻药里在掺进毒药,看他还有什么得意的!” 柳清君笑了笑,指了指她的银簪,“你给我,我让人去帮你配需要独门解药的来。” 裴菀书立刻拔下银簪递给他,“那就多谢柳兄。” 柳清君笑着摇了摇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她手边道,“我有个忙需要你帮。” 裴菀书拿起信笑道,“你还说我客气,你才客气呢!”打开看了看,信封里两封信,一封是江南楚州太守何怀忠的笔记,另一封是柳清君的意思。裴菀书明白是要写一封让何怀忠放行一批扣押货物的放行令。 “柳兄,即便是放行,如果这个何怀忠知道难道不会找你们的麻烦吗?”裴菀书裴琰看到俊秀小厮端着托盘上来,上面放着笔墨纸砚。 柳清君淡笑道,“那批货本就是跟何怀忠说好的,送了他大笔的银子,谁知道临到卸货他突然想私吞,不许放行,便僵持下来。” 裴菀书点了点头,“我知道!”然后朝立在亭外的小厮招了招手,“小哥,笔墨来!” 柳清君让人将茶具端在亭边的栏椅上,帮裴菀书铺纸。 裴菀书提笔闭目细思,片刻落笔,将方才看到的那封何怀忠的信写了出来。“柳兄,你看看可有什么不同?” 柳清君抚掌赞叹,“江湖上都说造假第一的是七窍先生,却不知道你比他更胜三分。”裴菀书抿唇又看了一眼柳清君的信,然后默记,手腕运力,一气呵成。 “柳兄说笑,七窍先生专门制作物件,我是模仿字迹。大家同行不同类!”裴菀书说着笑起来。 说着也不搁笔搁笔,另一个小厮捧着铜盆上前,她摇了摇头,“等一下。”柳清君见状又帮她铺纸,裴菀书凝视着洁白的宣纸,半晌,笔落纸上,画出了三双眼睛。也是困惑她的问题。 柳清君看了看,不解道,“菀书,何意?” 裴菀书指了指,对柳清君还有几个小厮道,“你们都来看看,这可是一个人的眼睛?”几个小厮看完之后,点了点头,“小的们觉得是!” 柳清君朝他们挥了挥手,“什么眼睛?”又看了半晌道,指着其中一双道,“这双比其他两双显得老一点,起码也会有个三十来岁,但是看他双眸中的城府至少接近半百!” 裴菀书搁笔拍掌,“柳兄火眼金睛,继续!” 柳清君凝眸看向另外两双眼睛,点点头又摇摇头,指了指其中一幅道,“两人皆内心复杂阴沉,想是有隐痛,看起来很像,真的很像,但是,有点--”忽然想起什么,那辆华贵的马车,小黄,四公子。 顿了顿,指着其中一幅道,“这人我这两天见过,一直在我们迎福酒楼喝酒听曲。想是--”抬眼看了看裴菀书,却见她脸色煞白,忙道,“菀书,也未必就是。” 裴菀书定了定神,颤声道,“柳兄的意思是,他是--沈醉?” 柳清君点了点头,“我从前没见过他,前几日的时候在门口第一次见到,然后这几日倒是频频看见,调查了一下正是他。这一双眼睛呢,虽然外形和那副一模一样,但是总感觉不是同类人。” 裴菀书虽然能够丝毫不差的模仿下来,却看不柳清君这般深切,他说的她自然信。 这么说,李锐那个天杀的是沈醉? 可是为什么? 戏弄自己? 柳清君默默地看着她,也不问缘由,过了半晌道,“今日约你来还有个事情想告诉你。” 裴菀书心下没有的激灵灵一跳,只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何事?” “你出卖的那两幅画,除了一副在一家神秘的江湖人手里,另一幅不知道怎的到了沈醉手里!”柳清君轻声道。 他声音轻柔温润,裴菀书却觉得是晴天霹雳,当头被人闷了一棍,身形晃了晃忙扶住石桌。 柳清君伸手扶了扶她的胳膊,柔声道,“别怕,他并不知道是你卖出去的,而且当初你卖给那人的时候他们也不知道是你。那幅画市面上赝品很多,不必惊慌。” 裴菀书深深吸了口气,“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得了去,就算知道是我,却一直不声张,现在有了亲事竟然也顺从了,也许真的不知道是我卖出去的,当务之急我得想办法毁掉它。” “菀书,不可以乱来,你嫁进瑞王府,只怕还有重重困难等着你!”柳清君不无担忧地看着她,没想到她被人掳走,皇帝和瑞王竟然不介意,依然下旨成婚。 看来一切都是天意。 沉默了片刻,柳清君开口道,“菀书,那日,算了,是我去晚了。” 裴菀书忙摇了摇头,现在她已经了然,那个沈醉让黄赫来找自己,似乎就是看穿自己的计谋,特意让他拦住柳清君的,而且他是不是也瞒着黄赫呢? “不是的,柳兄,不是的,是我低估了他。”裴菀书无奈地笑笑。 “算了,我们不说那些不开心的,既然婚事已成定局,也没办法,反正到时候还有李家小姐,韦家小姐也会嫁过去,她们可是国色天姿的美人,我也就是做个挂名的王妃,这样更合我意!” “若是你还想离开,菀书,我还可以帮你一次,不过这次我们可以好好筹划一下。”柳清君垂首凝视着她。 裴菀书摇了摇头,“没机会了!” 既然李锐是沈醉,那么自己的心思他定然知道,那些在门外美其名曰保护自己的实际是监视自己,不知道会不会给柳清君带来什么麻烦。 柳清君也知道她顾念的太多,一家子的人,便也只得作罢。 又聊了一会,裴菀书拜托他去江南的时候顺路去她的那几处庄园看看,帮她慰问一下那里的长工和佃户。 柳清君笑了笑一一答应了。 临告辞的时候,柳清君忽然道,“菀书,如果能将裴学士和两位夫人也带走,你会不会考虑离开这里?” 裴菀书心头一动,抬眼看向他,一瞬之后垂下眼睫,叹了口气,“柳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涯海角是诗人断肠之地,非我辈安身之所!” 柳清君微微仰起头看了看碧空,苍鹰在头上盘旋,“是呀,我们都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所以注定错过最美的风景。” 离开的时候柳清君亲自送裴菀书从后门出去,让人小心保护,多绕几个圈子再送回去。 水菊有点不大乐意,撅着嘴巴。 裴菀书笑着捏了捏她,“小气鬼,让你清闲一会都不乐意。” “从前多要紧的事情都不避讳我,今日就嫌我碍眼了!”水菊倚在车壁上,扭着自己的手指。 裴菀书握住她的手,“臭丫头,狗咬吕洞宾!回去再跟你说,吓死你我可不管!” 水菊一听便乐起来,她是一生一世都跟着小姐的,别想有了危险就撇下她,得意地瞅了裴菀书一眼。气得裴菀书要拧她的嘴。 柳清君回去前楼,上楼的时候与那日见的贵公子错了个面,不由得深深看了一眼那对桃花,却越发笃定自己判断不假。 但见他一身水色的长衫松松地挂在身上,外衣腰间却不束带,一副慵懒闲散的样子,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样让他多了一份超然洒脱的俊逸风姿。虽然外间传他风流好色,但是柳清君派人秘密打探,觉得并不尽如此。似是感觉到他的审视,下楼的沈醉蓦地回首看了他一眼,桃花眼微挑,冷寒森森。 柳清君淡然轻笑,朝他微微颔首。 沈醉勾了勾唇角,身形站定,懒懒道,“是你在打探本王的消息吗?有什么问不到的不妨现在问。” 柳清君从前一直想结识他但是沈醉如同没有缝的蛋,除了花街柳巷就是皇宫王府,而所到之处也皆有高手把守,却又只客不见,纵使再多的银子也近不得身。 如今他让人去打探消息,也不过是做个样子,沈醉频频出现在迎福酒楼只怕也没那么简单。 想必是冲着自己来的。 或者是裴菀书。 柳清君笑得云淡风轻,理了理衣袖,就要下拜,沈醉袖子一挥,“免了,又不是在衙门。” 柳清君便欠了欠身,“想必殿下有事垂询,在下不过是主动开口而已!” 沈醉勾了勾眼梢,忽而笑道,“你私会本王的王妃,你说当不当罪?” 柳清君微微颔首,“殿下这话算问到了!殿下选菀书做王妃也不过是误打误撞的事情,在下和菀书的交情却是一日日积累起来的。” “菀书?”挺亲密的称呼! 沈醉挑了挑修眉,点了点头道,“看你们倒是珠联璧合,本王犹记得一句‘竖子无谋’”说着不再理睬柳清君转身拂袖而去。 柳清君心头一震,猛然想起从前一件事情,只是当初可不知道是他罢了。 看来还是得提醒菀书让她小心才是。 公主来访 第十三章 去见了柳清君,毒的问题解决了,李锐的问题解决了,但是更大的问题来了,沈醉肯定有什么阴谋。 还有那个八皇子,自己认错了人。他竟然将错就错,这兄弟两个,都有够滑稽的。 回到家忙换了衣服去前院,却听人说大娘出去一趟老大不乐意的回来了,忙带着水菊匆匆赶过去。 一进门就见娘在安慰大娘,“姐姐,何必生气,借与不借是舅老爷家的自由。” 裴菀书一听便明白,怪道大娘神神秘秘的出门,想必是去她娘家哥哥那里借钱给她置办嫁妆。虽然告诉她皇帝会让人给她置办嫁妆,但大娘还是不舒服,自家一定也要办一份丰厚的,便想着去舅老爷那里借点银子。 “大娘,谁惹您生气了?明儿我们得了势一点点赚回来!”裴菀书笑着走过去和娘递了个眼色便在大娘身边的绣凳上坐下,又从南兰手里接过团扇给她扇风。 “我说是借又不是要,再说我们小欢要嫁给王爷,他做舅舅的就算是情分不也得送一份大礼吗?”大娘怒火难消,恨声道。 裴菀书也知道舅舅为什么不借银子给大娘。 当初他想让父亲忙着在皇帝面前说几句话,父亲是一口回绝,半点没有余地,让大娘帮衬着劝,大娘又不懂那官场的事,说了两会爹都搪塞过去,但是却得罪了舅老爷。 而且舅老爷据说和太子帮的人关系甚好,对这个风流成性的瑞王却是鄙视至极,自然不会借钱。 “大娘,您也该体谅舅老爷才对,大家各有各得算盘,再说,女儿不是说了么,皇上会给我们很多很多的东西置办嫁妆,绝对不会让女人寒碜的!毕竟也是他自己的事情,而且王府送来的彩礼,皇上皇后娘娘赏赐的,您就随便检点一下也够了!” 大娘依然不喜,“他们送来的,我们再用来做嫁妆,不是给他把柄以后寒碜你吗?那可不行!” 裴菀书忍不住大笑起来,搂着大娘的脖子,笑个不停,“大娘,您想的可真周到,不过您也不想想,我爹清水小官一个,您忽然那么多钱办嫁妆,人家要么说我们打肿脸充胖子,要么说拿着皇家的东西摆阔气,要么就说爹爹平时不知道收了多少黑心钱呢!” 大娘一听急了,“我是借的!” 裴菀书忙给她顺顺气,“借的,借的,不如这样让我去想办法弄点银子,然后以后我再想办法还上如何?” “那不行,哪里能让你还?”大娘摇了摇头。 翠依忙道,“姐姐,你不让她还,难道我们靠相公那点俸禄还个七八辈子吗?”说着笑起来。 大娘想了想,“这样,等到以后你将无用的嫁妆置卖出来银子再还,”想了想又摇头,“还是不好!” “大娘,这个您别操心,您只说要多少银子吧!”裴菀书轻轻地摇着扇子,盘算一下自己存在香雪海钱庄用来应急的银子数额。 “怎么也要个万把两吧!去年那个陈大人家嫁女儿满打满算是八千两的嫁妆,你做王妃,自然要翻倍。”大娘顾自念叨着。 裴菀书笑了笑,还以为得多少呢,不过将自己辛苦积攒的银子送进王府有点心疼,“大娘,这样吧,我给您弄十万两,如何!” 也算是自己一生就这么一次,虽然是挂名的,就奢侈一把好了。 大娘惊得合不拢嘴,她知道这个女儿能干,自己想要点什么她都能给捯饬来,可是十万两? 裴菀书刚要说话又听到外面管家说有客人到,想是王府来送东西的,或者跟大娘商量事情的,便又说了几句带着水菊回去。 等大娘去了又打发水菊偷偷去看看,结果水菊片刻便飞奔回来,“小姐,您绝对猜不到是谁来了!” 裴菀书摇着扇子,“沈醉?” 不可能,他才不会! 水菊抿着唇直楽,“柳公子!”裴菀书一听立刻站起来,惊讶地看着他,认识这么久他可是第一次上门来。抬脚就要出去,却立刻意识到不对,如今万事都要小心,需要守礼。按理自己连前院都不能去的,何况是见客。 “他有什么话说吗?”刚见过面他便来,肯定是有要紧的事情。 水菊从腰后抽了封信出来,“看!” 裴菀书忙一把抢过来,迫不及待地打开,看了一眼,猛地坐下去,小巧的玫瑰椅吱呀一声,吓了水菊一跳。 信上说沈醉知道她去迎福酒楼,又写了四个字“竖子无谋”,让她万事小心一点,以后不便随意见面,免得有损她的声誉,他会另想办法建立联系通道。另有一个好消息,他恰好听说裴夫人去娘家借银子的事情,奉上十万作为贺礼。 “小姐,怎么啦?”水菊急的忙来看,看到十万字样,也惊得合不拢嘴,柳公子向来大方,可是-- 可惜! 裴菀书忙让她将书信去烧掉,不许露出一丝马脚。 “竖子无谋!”,裴菀书眯了眯眼睛。 那是六七年前的事,自己还是个黄毛丫头呢,跟着柳清君出去转悠。心头烦乱不堪,越发觉得这个沈醉太阴险,这亲事就是个陷阱。 小人! 咬了咬牙,无奈地闭上眼睛。 柳清君略坐了坐便离开,大娘亲自送到门口然后携了翠依的手喜滋滋地到后院找裴菀书。 “菀书,原来你救过柳公子呀,他听说你要出嫁,送了一大笔银子来!我再三推却,柳公子最后急了,我只好收下!”大娘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进裴菀书的手里。 裴菀书扫了一眼塞回大娘手里,这个柳清君还编个救命之恩出来,“大娘,我也只见过他两三次,人家一出手这么大方,太贵重了吧!” 大娘点了点头,“我也说呢,但是柳公子说如果我们不收就是看不起他,觉得他的命不值这十万两。” 裴菀书笑了笑,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大娘,天上掉下来的,那您就收着吧,这次可以办的风风光光,让人摔掉大牙了。不过您可小心给爹爹惹了麻烦回家!说不定皇上以为我们收了哪里的贿赂呢!” 大娘一听问道,“菀书,那你说怎么办?” 裴菀书拿起银票慢慢地折好,放进大娘的怀里,低声道,“大娘,依我看我们就不动声色,让皇上出银子,他出多少我们要多少,这个银子呢您还是拿去,和娘一起核算核算,以后爹解甲归田我们去哪里,您呀先去买上千亩良田,到时候也好做个逍遥闲人。” 大娘点了点头,“也是,”又道,“可你也不能去呀!你爹能解甲归田,你又不能!” 众人笑起来,裴菀书心道也不是不可能,只要沈醉不够狠,别一刀杀了她,说不得她有一日可以功成身退呢!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裴菀书就被宫里派来的教引嬷嬷教习宫中礼仪,王府规矩,以及其他注意的事情。 闲暇时间便和大娘打马吊,因为她手里有了十万两的大花头,裴菀书便和她开玩笑说要给她赢光,再不偷偷给她放牌,而且一定要真金白银的玩,不许拿棋子代替。 结果一日下来竟然赢了三百两。 大娘肉痛之余和翠依合计了一下,这样不合适,从前因为自己总赢,筹码是五百文而且多半时间用棋子代替并不真算钱。现在要求改成五文钱,然后逼着裴菀书没日没夜地陪她玩,否则等她出嫁了机会就少了。裴菀书少不得一边打呵欠一边数铜钱,一日下来也可以用笸箩装,却也没几两银子。 一日下来便三给丫鬟们买糖吃。 大娘又和翠依合计再给裴菀书买上三个丫头,凑个王府东南西北出来,翠依都是顺着她笑,然后将问题推给裴菀书自己解决,自然一个不用买。 最后便决定让水菊、西竹去,裴菀书想两个也不多便也同意。 八月里,风轻云淡,气爽怡然。 大家在桂花树下摆了八仙桌,旁边摆了茶具点心,葡萄李子,这边便开局赌钱。 裴菀书因为自己要走,便利用个把月的时间将东梅南兰都训练出来,让她们以后陪着大娘和母亲玩玩马吊推推牌九什么的,省的到时候她嫌闷。 现在两个人已经熟门熟路,她便倚在摇椅上吃着水菊递过来的葡萄看她们玩。要是外人来了非吓着不可,别人家都是夫人小姐丫鬟的和和气气,细声细语,她们好! 除了母亲,从丫鬟到夫人赌钱的时候都是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看来赌桌上无优雅还真是适合她们。 想象过两天自己就看不到这样亲切地场面了,不由得心里有点酸楚。 正想着,看见王管家匆匆走过来,见夫人们在玩便径直走到裴菀书身边小声禀告了。 “小姐,公主殿下来了!” 裴菀书一听忙站起来,刚要说别赌了来客人了,就听见一阵欢快的笑声,“菀书姐姐,菀书姐姐,可想死我了!”一团红云飞一般飘过来。 大娘正输钱,嘟囔道,“哪里的丫头,跑到我们家来大呼小叫!” 翠依抬眼看到忙示意两个丫头停了,大娘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丫头们将锦缎一翻包住了马吊牌,刚要大喊,听见翠依道,“十三公主来了!” 众人连忙起身下跪行礼。 “哎呀,你们快别来这一套了,宫里宫外都这样,我可没地方去了!”永康说着跳下石阶,后面两个宫女忙小心跟上。 翠依忙让人撤去玩物,将皇上微服来时的茶具坐垫拿出来。 裴菀书忙迎上去,永康拉着她的手对其他人道,“你们都不用多礼,我今日是来跟姐姐说话的,你们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去吧!”说着拉着裴菀书道,“姐姐,去你房里说话吧!” 裴菀书一听忙让大娘他们随意继续玩,公主一听玩立刻又来了精神,“玩什么?” 裴菀书没想到她立刻就来兴趣,便给她说了说。 “宫里也玩,可是没意思!倒是你们玩的好!”永康扁了扁嘴,“你们玩好了,我和姐姐说话去!” 裴菀书也知道她在宫里是公主,谁敢跟她玩?只怕玩也是小心翼翼,提心吊胆的,这样的玩法,没个舒心自然也不痛快。 “公主,香囊可给你绣好了,本想以后送你!”裴菀书领着她进了自己房间。 公主看了看,虽然房间略显狭小,但是摆设整洁,虽然不是什么华贵家具,却别有韵味。墙上正中挂着一副山水画,远山如黛,近水苍茫,幽幽渺渺的感觉。右边是一架绣着各种姿态仕女图的锦屏,过去是床榻。左边是书案,大大的书架。墙上挂着几幅花鸟图,远看那鸟雀如同要飞下来一般,似乎能听见鸣叫之声。旁边挂了一只长长的洞箫,晶莹翠玉,下面垂着素雅的丝绦。靠近走廊那侧的月洞窗上放了几盆蟹爪菊,玉簪花,秋海棠。 看得她欢喜道,“菀书姐姐,你这闺房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了!” 裴菀书笑了笑,那是因为她见过的皆是华贵无比,摆设精美的闺房,自己图方便,书房睡房在一起,哪里特别之处? “这画比父皇那里挂的还好看!”永康指了指,又挨幅指过去,“我都喜欢!” 裴菀书笑道,“若是公主喜欢,以后有的是时间,买了上好的熟宣纸,颜色,我们重新画更好的。” “还有这个屏风我也喜欢!我看腻了那些花花绿绿,金碧辉煌的东西了!”永康看着那架屏风爱不释手。 “公主好眼力,我这房里也就这屏风还值钱!” 当初特意奢侈了一把,紫檀木的架子,镂雕浮雕的莲花纹,上面镶嵌琉璃珠,中间缂丝,金银线疏密其间,不见丝毫金银之气,沉静婉雅,上面的人物个个神态不同,眉眼清晰,一般绣上去,另有一半却是自己绘上去的。 “要不是四哥总说君子不夺人所好,我真想就强买了去!” 裴菀书忍不住笑起来,“等公主出嫁的时候,我一定送一幅十二屏大屏风给你,我们可以自己琢磨上面什么花样,雕刻什么纹路,到时候细细地商量。” “真的?太好了!”永康拍了拍手跳起来,“四哥简直娶了个宝贝回家!” 这时候水菊送了茶点上来,裴菀书请她上座先喝杯茶,坐着说话。 永康就着水菊的手喝了口又放回去,对外面两个宫女道,“快去把我的东西抬进来!” 其中一宫女应了一声小跑出去。 “我在宫里闷死了,所有的人不是问我这个就是那个,今日那个缠着我不放,烦的要命我就逃出来了,再不想回去!”永康撅着嘴,皱了皱好看的眉。 裴菀书笑了笑,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细细地看了她一眼,他们沈家果然男的英俊,女的美丽,永康公主集合了皇后和皇上所有的优点,美目顾盼,神采斐然。 “公主出来,可曾让皇上和皇后娘娘知道?” “我才不会让他们知道,你放心!”永康开心地笑道。 裴菀书蹙了蹙眉头,柔声道,“公主出行,皇后不知,该多着急!” “放心,我和小八一起来的!”永康满不在乎地说着又去看她书案上的摆设。 整根雕成松鹤状的笔筒,雨花石的镇纸,红丝石雕刻明月松竹的砚台,长长短短,大大小小的毛笔…… 她又跑去藤编的书筐里面去看,一幅幅爱不释手,要么是可爱的小狗,要么是蜷缩着嫩嘴的小雏鸟,麋鹿,骏马等等。 “菀书姐姐,能送我几副吗?”她可怜兮兮地看着裴菀书。 裴菀书心头软起来,她贵为公主,竟然用这副眼神和自己说话,倒像是个妹妹,起身走近,“你尽管挑,只是万万不可再说比宫里谁谁的还好的话出来。你说出来无心,人家听了去可就有意,到时候文章就大了!” 永康不在意地撇撇嘴,“我知道,欲加之罪吗,四哥跟我说过的,他们欺负小宫女也是这样的,找个什么话把儿,就可以收拾她们一番!那些昭仪婕妤的,也是这样的!死了的活着的还不都是?” 裴菀书看着她口没遮拦的样,却也不便劝说,想皇帝真的是深爱皇后了,这样心无城府的女孩子也能这般快乐。 新婚之夜 第十四章 永康公主兀自在房内挑挑捡捡的时候,门外廊下响起微微沙哑的声音,“蠢丫头,你磨蹭什么呢,礼物送到就回去!” “八殿下!”门外宫女忙行礼,帮他挑起紫竹帘。 永康才想起来,忙问道,“我的东西呢!” 宫女回道,“公主,在这里呢!”方才公主挑选地太过投入,她们不敢打扰。 “抬进来!”永康挥了挥手,献宝一样对沈睿道,“小八,你看我挑的宝贝!” 沈睿嗤了一声,不屑地看了她们一眼,“女子--”恶意地拉长的尾音,永康也不在乎,等大箱子进来,她对裴菀书道,“姐姐,我没你这般好的才情,送的都是俗物,你自己点收吧!”说着命人打开箱子。 裴菀书上前一看,竟然全是些金银器皿,玉器,摆设,玉枕等等之类的东西。突然眼前一亮,凝目看向箱子下面一件物事,是一盏小巧玲珑的宫灯,但是却不是纱和纸,似乎是琉璃,上面镶嵌着许多细小的珍珠宝石,边上有一个按钮,拧一下,等竟然转起来。 “走马灯!”裴菀书惊喜道。 “是呢,这是小八送你的!”永康指了指沈睿。 裴菀书抬头看向他,想起他阴沉的眼神,将错就错的阴险不禁勾了勾唇却还是道谢。 “在我那里就是没用的东西,送给没用的人,正好!”沈睿瞟了她一眼,然后径自走到一边去看墙上的画。 永康冲着他背影做了个鬼脸,对裴菀书歉意地笑道,“他就是这个臭脾气明明没有坏心眼,说话很坏!” 裴菀书抬眼见沈睿走到书架上自己随便翻着不禁有点着急,这兄妹二人! 眼瞅着他似乎飞快藏了一本书进怀里,却又不能说什么。 等永康挑好了,裴菀书从没觉得自己这么个小房间竟然藏了这么多东西,也没想到公主好大的本事,都给她翻出来。 多半是些字画,还有她去外面买的奇巧玩意,还有江南绣娘的绣品,一些根雕,自己画的小人书,连环画,随意乱写的故事之类东西。 这公主够亲切的。 裴菀书却没有借口将东西留下来,但又是自己的私物,那些连环画里很多是画了自己家的人,还有自己胡乱编撰的故事,甚至还有皇帝皇子公主们。 不禁有点冷汗涔涔的。 沈睿逛了一圈,站在永康挑的一堆东西跟前,翻了翻,随手往外扔了一些,“什么玩意儿?真是愚蠢!” 裴菀书给水菊递了个眼色,她忙抢在怀里抱了出去。 永康公主一个箱子来的,两个箱子回去,虽然她送的都是真金白银的东西,可是裴菀书也觉得肉痛的紧。 皇帝体恤她,中秋之后,再行婚礼。特许外放的知府裴蓉琛回家送亲,但是江南暴雨连连却又赶不及,只好折回。 裴菀书从来没觉得自己如此狼狈过,如木偶一般被人摆布不休,由左右两名喜娘领着拜别父母,上轿、下轿、踏着麻袋,跨火盆,拜堂……一应礼数都拜过便被送入洞房。她垂着头除了自己的身体和脚下的土地什么都看不见,喜娘不再搀扶她,手只好用力地攒住红绸,仿佛溺水的人抓住的救命稻草一般。 她能看到沈醉大红的吉服下摆随着他洒脱的步子飘然晃动,进洞房的路怎么那么久?拜堂的时候大娘说要等他先拜自己才能拜的,可是司仪高喊夫妻交拜她就拜下去了,是不是有点早? 沈醉就是李锐,自己该如何应付? 他知道自己多少事情? 那副画他藏在哪里? 胡思乱想着,忽然身体撞上什么,忙伸手抱住稳住身体,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但是有一个声音绝对是恶意的。 沈睿。 她听出来了,便转首朝那声音侧了侧头,随即听到一声冷嗤。 “王妃,想什么如此入神?”沈醉戏谑的声音自头上传来,低眼看到一只玉白修长的手握上她的胳膊,接着腰间一紧,听到他清朗的笑声,“不如本王亲自抱你好了!” 裴菀书只觉得一阵头晕身体腾空,被他打横抱起,周围响起响亮的笑声,催着他们赶紧入洞房。 从他身上传来好闻的气息,但是裴菀书却辨不出是不是李锐的味道,吉服上可能熏了香,正胡思乱想着身体一坠便坐在床上。 听的门口方向不断传来“掀盖头,掀盖头”的声音,裴菀书心中忽然无比的紧张起来,先前被人摆布的麻木感觉忽的一下子退去,取而代之是一种份外清晰的意识。 一个新的环境,一堆陌生的人。 他们或善意或恶意,但是也许大多数人都不会善意吧! 她忖度着,床沿一震,便见沈醉靠近了自己,又听得几声,“大家外面酒宴上请,请!”然后门吱呀关上。 她不由地微微松了口气。 这时候听到喜娘欢喜道,“王爷,该掀盖头了!”片刻便见一杆细细的喜秤探进盖头,盖头晃了晃,听到一声清笑,眼前一暗,压力骤增,让她不禁后退了退。 那喜娘忙惊唤“王爷!” “闭嘴,你们都给本王出去!” 然后“嗒嗒”的脚步之后门吱呀一声。 四周安静下来,水菊和西竹呢?裴菀书抬手去掀盖头,忽然手上一紧被一只大手用力的握住,“如此心急作甚?本王先去陪客人,回头跟你喝合卺酒!我不回来不许掀,给我老实坐着!”最后那两句话变得生硬起来,同时掌中紧了紧。 “你到底想做什么?不妨就摊开了说,不必神神秘秘!”裴菀书跟他一接触便也笃定他是李锐,至少蒙起头来看不见眼睛,那种感觉几乎完全一致。 “你以为你很聪明,还是那般自负!”他低低地笑起来,却忽的敛住笑冷冷道,“看好王妃!”说着便摔掉她的手,扬长而去。 裴菀书听得有女子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柔软似水。 房门“砰”的一声便即陷入沉静。 除了自己的呼吸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那女子如同鬼魅一般没有一点声息,她在看自己的笑话吗?裴菀书心头冷笑。 “你能坐到我旁边来吗?我们说说话!” “……” “能帮我把红烛移的远一点吗?挺热呢!” “……” 裴菀书一生气,抬手便抓向盖头,手上又是一紧,却并不疼,温柔的力道,“王妃,盖头留给王爷掀!”柔软的声音,让她觉得像娘。 “他若是一夜不归,难道我就这样坐着?”裴菀书抽回手,却不再去掀盖头,她本就是想让那女子跟她说话。 “王妃,听王爷的吧,” “你叫什么名字?”裴菀书点了点头,伸手去摸前面的绣凳,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映进眼帘,早就听闻瑞王好色,想必身边的侍婢个个美貌绝伦了。 那自己,就可以安全了,用脚趾头想他也不会对自己有欲望。 “胭脂。” “胭脂?”她笑了笑,“好名字。” “王爷赐的。”声音淡淡的,软软的,细细的。 两人沉默了片刻,洞房像牢房,气氛压抑起来。 “胭脂,你能帮我把两个丫头叫进来吗?” 没听见胭脂的动静,裴菀书又道,“王爷没说不许让人陪我吧?” 听见她轻轻地嗯了一声,一阵轻浅如猫一样的脚步声之后门吱呀一声,没听见她说话接着听见水菊不满地说道,“新房里本该是我伺候的,王爷走了却不让我进屋,什么意思……啊?小姐,怎么还戴着盖头?” 裴菀书忙朝着声音招了招手,“别那么多话,过来。” 水菊便快步地跑过来,一边愤愤道,“我和西竹被人赶出去,看见王爷去外面陪酒,结果一会功夫就听见人说王爷出去了,还说--” “算了,你哪里那么多耳朵?”裴菀书打断她,“饿死我了,帮我找点吃的,我记得有个小盒子里有娘放进去的点心!” 西竹早手脚麻溜地帮她找了出来,递给水菊,斜地里一只柔柔的小手伸过来,“王妃,掀盖头前不可以吃东西!” “那你们掀盖头的王爷哪去了--你”水菊气呼呼地瞪着胭脂,见她一张小巧的脸上生着平凡的五官,但是肌肤娇柔白嫩,脸颊白中透红,宛若青苹果照光的一面泛起第一层的淡淡粉红,映在红红的烛光下,水菊只觉得瞧得有点耀眼,后面的话便放缓了语气,“你们也该讲点道理!” 胭脂垂眸略略思忖了一下,便抽回手去,细声道,“得罪,请便!” 西竹便帮裴菀书斟了茶来,水菊打开食盒,侍候裴菀书吃东西。 “水菊去搬张桌子来,你们也坐下吃!”裴菀书坐在床上挪了挪。 西竹和水菊麻溜地准备了,便坐在下面开始吃东西聊天。 裴菀书朝胭脂所在方向招了招手,“胭脂,你也来,你们王爷让你看着我,没让你不和我说话,吃东西,尽管坐!” 胭脂一听忙退了一步,垂首道,“奴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方才你不是很敢么,快点吧!”裴菀书推了推水菊让她去拉过来。 “王妃,奴婢真的不敢与您同席,您就饶了我吧!”胭脂踯躅不前。 “你怕什么,你们王爷并不待见我,不会在乎的!”裴菀书开心地笑起来,又扭头对西竹说了句话,她一听立刻去将门关紧,又去柜子里找她们早就准备的玉雕马吊。 水菊拉着胭脂在桌前落座,拿了个点心塞进她的手里,“你们王爷大婚,也不能饿死我们不是!连累你了!”她嘻嘻笑道,见西竹将马吊拿出来,便道,“小姐,这是不是不太好?” 裴菀书哼了一声,“有什么不好的?王爷肯定彻夜不归,难道我自己在这里枯坐,你们去睡大觉?要是让你们干坐也坐不住,快点的,西竹你去柜子里找钱出来,我们今晚上赌大的。” “小姐,三缺一呢!”水菊低声道。 “不是有胭脂么。”裴菀书指了指对面,又吃了一块点心,便不吃了。 “小姐,王爷知道了会不会责罚胭脂,我们也会挨打?”水菊有点担心。 裴菀书笑了笑,满不在乎地道,“你怕什么,他不掀盖头不让我睡觉,就不怕我去跟皇上告状吗?” 突然听得“扑通”一声,“王妃,请您不要告王爷的状!” 听着她细细柔柔的声音,裴菀书又心软了,叹了口气道,“胭脂,你也忒好哄,你们王爷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因为要娶孔纤月所以皇帝龙颜大怒,逼着他选妃,僵持不下他才说抓阄的,所以就抓到了我,现在清楚了?所以别怕,就算皇上知道也没关系,你们王爷也不会怕,不过我想让你知道,我也不会怕他!”裴菀书越说越气,便哗啦啦地洗牌。 “现在可以放心了吗?坐!”裴菀书指了指对面,生硬道。 胭脂听了便小心地坐了。 水菊将她们裴家的打法解释了一下,胭脂一听便懂,试打了两圈便上了手熟悉了规矩。 “王爷也玩这个!”胭脂终于主动说了句话。 裴菀书笑了笑,改天跟他玩,把王府都赢过来才好! 四个人在小儿手臂粗的红烛下打马吊,新娘头戴红盖头,也算是奇事一桩。裴菀书是为了打发时间,随性而玩,而且心里暗暗地打定了主意,便不断输钱。 胭脂静悄悄地一会却赢了不少,水菊咋咋呼呼有赢有输。 “今天手气真被,倒霉催的!”裴菀书笑着让水菊给她倒杯茶。 “呸呸,不许说这样的话,大吉大利!”水菊忙说着又去倒茶。 “砰砰!胭脂开门!”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胭脂一听忙轻步过去开门。 裴菀书听见一个干脆利落的声音跟胭脂嘀咕了一阵,但是太快稍微听不清,又听得胭脂低声地说什么。 “胭脂,你说什么呢?你现在是谁的人?你是王爷的人!”那声音落在耳朵里夹枪带棒的感觉。 “这么说,王爷和王妃不是一家了?”水菊从裴菀书手里接过茶杯,冷冷道。 就算他们王爷不想娶小姐,小姐也不想嫁不是? “唉,你怎么说话呢?这是瑞王府不是你们裴家!”那丫鬟蹭地便来到水菊身边,横眉怒目的。 水菊扁了扁嘴角,看着她一副浓眉大眼的模样,很像是小姐画里的北夷女子,“我知道,我们还不稀罕呢。有本事你告诉你们王爷,我们这就回去!” 回去说不定小姐可以嫁给柳公子,到时候老爷解甲归田,多美的事? “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丫头朝水菊挥了挥拳头,胭脂忙拉住她。 “哟,你们有脸吗?我怎么没看见?”水菊反唇相讥,新婚之夜,竟然撇下她们小姐去了青楼,这是脸吗? “你,你,我打你!”浓眉丫头一巴掌挥过来,西竹左臂一伸挡住她的拳头,同时右臂并指在那丫头腰间一点。 胭脂忙拉着她退后,连声道,“王妃,请不要动怒,翡翠无意冒犯!”说着拉着翡翠就跪,叫翡翠的丫头却横地看了西竹一眼,“咦,你会功夫,不错嘛,我们出去较量较量?走!” 西竹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对不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只负责保护我们小姐和水菊,不奉陪打架!” 洞房花烛 第十五章 水菊来不及问她怎的突然会武功,得意地瞅了翡翠一眼,然后坐回裴菀书身边。 裴菀书浑身酸痛,脖子更是几乎僵直,抬手捶了捶,“水菊,我脖子痛!给我揉揉!” 水菊一听立马跑去给她捏肩膀。 “翡翠姑娘,就算你不喜欢我,但是你是王府的奴婢,我是这个府里名正言顺的王妃,孰轻孰重,不用我说吧?要是你觉得你们王爷不待见我,你就可以跑到我新房里来撒泼,我该请你们家法呢?还是该立新的家法?或者我可以理解为你仗着身上有两下子拳脚功夫就想直接将我打出门去?你们王爷再大,能大过天?大过王法?大过皇上去?”裴菀书越说越重,语气越来越冷,到最后自有一股无言的威仪,让翡翠不敢正眼去看。 忽然觉得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别人靠着爷的宠爱在她们面前指手画脚颐指气使,但是转眼也不待见了,那些个女人她们打骂责罚,爷并不在乎。 这个王妃不同。 她忽然为自己的方才的举动有点吃不准。 胭脂听了早跪在地上请王妃喜怒,“王妃娘娘,请您喜怒,翡翠直言快语,但是心无怀念,请娘娘饶了她这回。” 裴菀书突然笑起来,“你们也不必怕我,我也不是母老虎,也不会真的家法伺候,你们爷也不会允许,我的意思呢,以后大家和平相处,你们爷需要我这个挂名王妃呢,我就继续演,什么时候不需要,我就可以解甲归田,这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幌子,想必天底下也少找吧?就凭这个,难道你们不该付点薪酬?我不要银子,这起码的尊重还该有吧?” 胭脂忙拉着翡翠谢了,磕了头,裴菀书让她们起身,“以后不必这么多礼数,见了我不用跪了跪去的,以后你们愿意就唤我一声夫人好了,也不用王妃王妃的叫,奇.сom书听着别扭,不愿意呢,就叫我裴小姐,裴菀书我也不介意。” “夫人,奴婢不敢!”胭脂垂首细声,翡翠撅着嘴却没有再顶嘴。 “既然如此,那么麻烦翡翠姑娘去艳重楼或者什么楼找到你们爷,问问她,我这个摆设王妃是不是可以就寝了,这盖头也就是个形式,没那么多必要!”裴菀书淡笑着缓缓道。 翡翠想拒绝,看着她盖着红盖头,可是却似乎能感觉一双冷冽的眸子直射过来,让她觉得有点发颤,嘟囔了两句,“好吧。我这就去!” 还没走到门口听到窗外有人戏谑道,“王妃好手段,好心机,好计谋!”说着“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翡翠胭脂听得是王爷,忙跪地行礼。 水菊和西竹福了福,“参见王爷!” 沈醉身形一闪,房中烛影轻晃,他便立在房中,身上已经换了水色的长衫,披了件鸦青色的长袍。清俊如美玉,给人高蹈离尘的感觉。 “王爷,臣妾的盖头该拿掉了吧,虽然不用这么着急,可是总这么顶着也不合礼仪!”裴菀书微微抬了抬头,尽管看不见,却还是朝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沈醉扫了一眼她身前的八仙桌,上面铺着的鸳鸯锦,散乱着青玉雕的马吊牌。 勾了勾唇角,上前两步,“王妃好雅兴嘛!” “王爷有兴趣可以来一局!”裴菀书微微侧了侧头,看到他黑色的鹿皮靴,笑了笑。 “你有什么可以让本王感兴趣的?”沈醉猛地一甩袍角,在她对面坐下。 “不如王爷容臣妾先掀了盖头,我们细细说,如何?” 沈醉眯了眯水色的长眸,融着跳跃的烛火,勾魂夺魄,水菊看了一眼,只觉得心头蹦蹦直跳,忙别开眼睛继续给裴菀书揉肩膀。 “好!”沈醉伸手,西竹立刻将喜秤放进他的手里。 沈醉接过喜秤放在手里敲了敲,没急着挑盖头却看向西竹,颇有兴趣道,“你,功夫不错,哪里人?” 西竹微微欠了欠身,“回王爷,裴家人!” 沈醉也不恼,哈哈大笑,点了点头,“不错,是裴家人,”说着黑影一闪,秤杆便朝西竹点去。 西竹不慌不忙,侧身避过,沈醉身不离座,点戳劈削,将西竹控制在范围之内。裴菀书听得打斗声,忙喝道,“沈醉,你不要太过分,欺负我的丫头算什么?” 沈醉闻言笑着收手,颇有意味地看着她,“好,不错,果然不愧是有勇有谋的裴小姐!”说着喜秤一探,便将裴菀书头上的喜帕挑了下来,水菊忙接住,叠好放在一侧的五斗橱上。 裴菀书终于重见光明,深深吸了口气,抬眸对上一双黑泠泠,勾魂般的桃花目,尖削的下巴,挺拔的鼻梁,玉白的肌肤,虽然没有易容,裴菀书还是断定他就是李锐。 不由得哼了一声,抽了抽唇角,看向水菊道,“见了故人,没问好吗?” 水菊一脸茫然,“小姐,什么故人?我不认识王爷呀!” 沈醉笑了笑,挑眸看了她一眼,泰福茶楼! 水菊蹙眉弯腰仔细地看着他,忽然大叫一声捂住了嘴巴,“你,你,啊,小姐,惨了!” “慌什么,”裴菀书白了她一眼,“把东西收了。” 水菊和西竹忙将桌上的东西收走,胭脂便奉上香茗,“爷,该喝合卺酒了!” 沈醉笑着勾眸看向裴菀书,勾了勾手指,“不错!” “慢着!”裴菀书抬手制止,“王爷,我们还是将该说的话说完,其他的事情容后再说!” 沈醉看着她一副躲避不及的样子,不禁有点恼怒,勾了勾唇,“好!” “妾身想知道王爷到底要做什么,为何坚持与我成亲,仅仅是因为皇上坚持还是因为王爷公报私仇!”裴菀书定定地看着他,无惧地凝视着他那双漂亮地过分的眼睛。 沈醉双眼一弯,笑意融融,微微颔首,“你这么问,我就有点不好说,二者俱都有之吧,不过父皇坚持是最重要的,我不能违逆他,他也不可能让我娶孔纤月。” 裴菀书点点头,“好,还有一个,王爷假扮李锐接近臣妾,可是有什么图谋?你说的那些话到底什么意思?臣妾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王爷一时戏言逗臣妾玩玩,大家全部忘掉?” 沈醉哈哈大笑,点了点头,“对,你最好忘掉,否则就是麻烦。”他身体微微倾了倾,“你没告诉别人吧!” 裴菀书弯起唇角眯了眯眼眸凝视着他,淡淡道,“王爷不会觉得我那般蠢吧,我根本不相信你的话,为何要对人说?” 沈醉打了个响指,点了点头道,“好。我知道你定然会如此!” “王爷可以告诉妾身为何了吗?那样做有什么意思?”裴菀书眼神突地变冷,眼前只有对他的厌恶,那双美丽的桃花眼带着毒,让她想退避三舍。 “你可真健忘,难道这么快就忘记了?你当时如何说的?竖子无谋?竖子是指本王?”沈醉笑着指了指自己,凝视着她。 裴菀书淡笑,抬手支颐,轻声道,“王爷好记性,好肚量!” “当然,恩怨分明是男人本色!”沈醉一招手,胭脂忙将合卺杯端过来,翡翠往里斟满高度白酒。 闻着清冽的清香,裴菀书眉头皱了皱,抬眼看到胭脂手拳头大的酒杯吓了一跳,虽然她擅长品酒,酒量却小的可怜,这一杯下去,自己只怕会醉倒。 忙朝西竹抬了抬手,她立刻去早准备的合卺金杯拿来,一对小巧玲珑的酒盅。 “王爷是男儿本色,当不为难女子吧!”裴菀书将手立在桌中央,等着西竹将酒杯递过来。 水菊将酒注满,刚要递给裴菀书,忽然眼前白影一晃,两只酒杯都到了沈醉手里,他手一扬,将酒一饮而尽,然后就被往后掷去。 “你!”裴菀书惊讶地看着他,忽的颈上一紧,被他勾住,接着唇被他的唇压住,一股辛辣的酒液便灌了进来。 “唔……”她挣扎了一下,他的舌长驱直入,刷过她的上颚,裴菀书心头一颤,酒液咕嘟咽了下去。 沈醉笑着放开她,“花酒都是这般喝的!” 裴菀书心头一沉,眼眸冷冷地扫了他一下,咬了咬唇,将怒气硬生生压下去,“水菊,笔墨!” 水菊还沉浸在惊愕中,西竹忙去拿了过来,放在桌上。 “沈醉,现在我们是平等的,立一个契约,大家共同遵守,否则我宁为玉碎,还请你体谅!”裴菀书眼眸沉沉,一双灵动的黑眸因为愤怒越发的清亮,沈醉深深地看进她的眼底,勾了勾唇角,颔首道,“好!” “我裴菀书,从前今天,答应做你沈醉名义上的王妃。下面说一下我的权力和义务。我的权利是主管王府的所有内务,以后你可以娶什么李家韦家小姐,甚至孔小姐都没关系。她们也可以和本王妃平起平坐,但是主内的这项权力本王妃一直保留。 至于我的义务,我会维护你的尊严,王府的利益,与你同进退。但本王妃没有尽夫妻之事的义务。同时我需要最大限度的自由,不许监视约束我,而且我要求你私下在外的生意转让一家药材铺,一家玉器店,一家绸缎庄,一家茶园给我。或者不肯的话一次性二十万两白银也可以。……”裴菀书缓缓地说着,反正她就是想要他的铺子,货源自己可以提供。 “本王只有两百万亩的封地良田,茶园,你说的铺子可没有!”沈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舔了舔自己的唇,忽然身体往前一探,吓得裴菀书立刻后仰,笑了笑,“你虽然是王妃可也是地主婆!” “王爷,您骗小孩子呢。就算我不知道你有,可是我也断定你有,所以你给也得给,不给还得给!”裴菀书抬手支颐,点着脸颊淡淡道,“回头要是皇上知道了,会问,‘什么,老四敢做买卖,皮痒了不是?’呵呵!” 沈醉挑了挑眉头,颔首道,“好,既然你知道,而且又肯与本王更进退,那么本王索性大方点,给你五倍的,不过--本王要对半分红,亏了就收回铺子!” “既然王爷如此大方,本王妃也不能小气,我们成交,白纸黑字写下来!”说着让水菊动笔。 沈醉眯了眯眼笑微微地凝注她,半晌,忽而道,“但是我有个条件,契约什么时候终止由我说了算,只要我不说停,你就算老死,也要留在这里!” 裴菀书垂了垂眼,想自己反正也不指望还会嫁人,更加不指望会有个两情相悦的男人,过得几年可以找个幌子逃走也就是了,遂点头,“好!” “击掌为盟!” 两人郑重其事地三击掌,然后让水菊执笔将两人的意思都记录下来,给两人看了,沈醉想了想指着最后道,“加一条王妃要恪守妇道~!红杏出墙之类……” “沈醉,你够了!”裴菀书伸手去抢,沈醉手一扬,挑衅道,“如何?” “好!”裴菀书咬了咬牙,“不过你若出墙一次,白银一万两!”她毫不在意地盯着他,反正自己对出墙本就没意思,可是他就不一样。 “王妃,本王不懂,而且就算本王偷吃难道你能看见不成?”说着细长的眸子轻佻地勾着她。 “那就这样,我要分你五十万亩地的收入。你可以随便出墙!”说着示意水菊写,也不管沈醉同意与否。 沈醉没吱声,淡淡的看着她,看来视财如命真的是她的本色? 商人本色,唯利是图,自己都可以出卖! 啧啧! 看了水菊一眼,她却委屈的盯着小姐,似乎不许她红杏出墙一般。 “写~”裴菀书指了指,水菊只好遵命。 一式两份,沈醉看了看很满意地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将笔塞给裴菀书。 翡翠见裴菀书不但会写字而且还能和她家主子谈判,就连她的丫头都能写字,不禁有点刮目相看,多看了她几眼。 裴菀书接触到她投来的目光,淡笑道,“翡翠姑娘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翡翠点了点头,道,“爷,那,那以后我们是听您的还是夫人的?” 沈醉哈哈大笑,抬手指了指她,“当然是爷的,你还想变节不成?不过王妃吩咐的事情如果和爷的不冲突,也可以去办。” 翡翠点了点头,“懂了。”然后又看向西竹,“我想和你比试比试!” 西竹瞥了她一眼,“恕不奉陪!” 裴菀书挥了挥手,“我还有件事情,”众人看向她。 “府里的绘图!”裴菀书看着沈醉,淡淡道,“这正院的新房,就给王爷一月后和两位小姐成亲的时候做新房,为了表示不偏不倚,就娥皇女英好了,省的还得另备新房,不过这里的东西都换新的!” 沈醉唇角抽动了一下,早就知道这个女人出格,可是没想到这个程度,在自己的新婚之夜,讨论丈夫和别的女人的新房。 “好!”他点了点头,无所谓道,“你是王妃,当家的,自然你说了算。” 然后又对胭脂道,“立刻去拿绘图来!” 片刻,胭脂回转,奉上绘图。 裴菀书惊讶地看着她,难道绘图就在手边?胭脂嫣然轻笑,“夫人,奴婢脚轻。” 是轻功好吧!裴菀书横了沈醉一样,卖弄给她看? 绘图摊开,比八仙桌还大,裴菀书打眼看了一下绘图,约莫一下有个一百五十亩左右。其中一座小小的花园就比裴府大上数倍,不由得感慨万千。 沈醉含笑看着她,这女人还有什么不会的? 裴菀书仔细地看着那些院子,王府北面有一座集中的大花园,然后南面边上分散着十几座宅院,靠近府邸东西的是下人房间以及马厩等。前面最高大的房子是面阔七间进深三间的大厅,距离现在所处的主院还有三到仪门。 思量了一下,突地眼睛一亮,对沈醉道,“王爷,这主院留给您住,东西厢给那两位住,您的书房和议事房前移到中庭去。然后将这处桂园和海棠园给那两位她们可以自己挑,妾身呢就住这里好了!”裴菀书说着指了指东北角的一座院子。 沈醉瞥了一眼,那座院子还算大,里面有个小小的花园,但是装饰都比较简单,没有繁复的雕花,是他平日喜欢住的地方。 “爷,这可不行!”翡翠立刻叫起来。 沈醉横了她一眼。 “夫人,桂园和海棠园是王府里最华贵的地方,气派而又灵秀清幽,您还是选一处吧!”胭脂细声细气道。 裴菀书摇了摇头,含笑道,“就这里了,这里安静,我不喜欢人家打扰!” “你要当家,怎么可能不被打扰?”沈醉瞅着她。 “没关系,以后家务事就到二庭的东厢解决好了,或者去这里--”裴菀书指了指绘图上的中厅东跨院花园中的一处花厅,“簪花厅也不错!” 沈醉忽而邪气地笑了笑,迷了眼睛瞅她,“要不要现在就将大管家二管家一起找了来给你看看账本,还有王府的财务,银库,还有地庄,茶园,果园,煤矿,金矿,马场,渔场,盐场,玉厂,铁厂,丝织厂?” 商人本色,唯利是图,他早就看透她了,虽然是大学士的女儿,却一点灵气没学到,一身的铜臭气。 “我可是乏了,明日五更还得进宫请安,三日还得回门,王爷也累了还是早点回去歇了吧。”裴菀书不接话茬,打了个哈欠,她可不贪心,少来这一套! 明显送客的模样。 且试水深 第十六章 五更天一到,裴菀书便让西竹和水菊帮她更衣打扮,需要进宫请安。看着西竹轻手轻脚麻溜的样子,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小小的人在那里卖身葬父。那天其实自己是陪大娘去典当首饰的,连年天灾收成不好家里困顿。但是大娘还是因为不忍便给她钱葬了父亲,又觉得她孤苦伶仃领回家去。她一直沉默少言,但是手脚勤快,不出风头,所以自己这些年竟然不曾注意过。 既然身上有武功,又何必卖身葬父?弄几两银子也很容易。西竹说那人不是她的父亲,是老家仆。她不想四处流浪,想找个家安静下来觉得裴家虽然清贫但是人好就留下了。 裴菀书也相信她对大家都无恶意,看她似有隐情不想说,便也不迫她,依然让她跟在身边。 “今日我们进宫,前段时间学习的礼仪可都还记得?”裴菀书看向水菊,西竹向来不用担心。 “小姐,放心!”水菊笑嘻嘻地帮她挽了个惊鹄髻插上金钗步摇,玉挠头,王府的东西都是赤金纯银或者上等美玉,随便插几样就是金光灿灿。 裴菀书看了看,又将柳清君已经帮忙喂过毒药的银簪插在不起眼的地方,只露出一朵小小的银簪花。 让人去叫大管家来。 过了半天,他才系着腰带磨磨蹭蹭一脸不乐意地踱过来。 裴菀书看他五十多岁年纪,满面红光,身上锦衣华服,腰间戴的墨玉琅环价值不菲。 “小的管全拜见裴王妃。”管全弯腰拱手,并没有下跪。 裴菀书也不在意,站在门口照镜子问道,“去宫里的礼物可打点好了?” 管全莫名道,“夫人,什么礼物?” “新婚进宫,那么多小姑小叔,还有其他一干人等,怎么说也要送一份礼去。”裴菀书伸手接过水菊递上的淡紫色丝帕,擦了擦唇上的胭脂,几乎擦净才舒了口气。 “回禀夫人,爷进宫的时候从不用带礼物,回头还有宫里的赏赐!”管全站的笔直,直视着她。 “那你把钥匙拿出来,本王妃自行去置办!”裴菀书淡淡地说了句。 她是皇帝赐婚的,但是月后还有两位身世显赫的小姐嫁入王府,这里的人自然不拿她当王妃看,况且新婚之夜王爷可是抛下她去了青楼的。 如果不把钥匙拿在手里,以后关于管家的权力可不定到了谁手里,还得赶紧回来和沈醉将契约上的事情落实下来,他该出的血一滴都不能少,自己该吃的肉一口不能少。 “这,爷没交代!”管全垂了垂眼,看着裴菀书的裙摆,普通的罗裙,在王府里显得寒酸了点。 “不用爷交代,难道我这个王妃没有这个权力?大管家,要不要我让人拿了皇帝赐的王妃印绶给你看?”裴菀书声音冷下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小的不敢,只是这一大家子,边边角角都要操心,小的怕王妃太过操劳!”管全扁了扁嘴,脸色阴沉下来。 水菊早就憋不住,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她狠狠瞪着大管家,声音嘎嘣脆,“那就不劳大管家操心了!眼瞅着时辰到了,爷还等着一起进宫,爷可以不在乎,但是皇上皇后不能不在乎。你说要是王妃去请安晚了时辰,这借口怎么找?上头怪罪下来,自然不说做主子的磨蹭,要说我们做奴婢的没眼力见,白吃了粮食!到时候你我只怕都吃不了兜着走!” 管全微微晃了晃身体,翻了翻眼,没吱声,片刻见裴菀书冷眼瞅着他,那眼神让他觉得不亚于王爷,只好道,“小的这就去备礼,夫人尽管去,礼物随后就到!” “那就多谢管家,还有,礼物要丰厚一点,根据每人的品级来,要是差了半点,我们王府的脸可就不要了!”裴菀书淡淡地说着,忽而对着她莞尔一笑转身往外走。 水菊和西竹忙跟上。 府里有专门的马车甬道,南北东西都可以直通大街。沈醉没派人来接她,也未曾着人提点告诉她什么,裴菀书也不在意,如今那些丫头小厮的她也使唤不动,便先乘肩舆到了大门口,早有华贵宽敞的马车等在那里。 看了看天色,依然黑蒙蒙的泛着清辉,半轮月亮悬在西南天空上,明晃晃的。没过多久,沈醉打着哈欠睡眼朦胧地出来,“夫人,有必要如此早吗?” 裴菀书见他衣衫松散,腰带也没系松松地搭在手臂上,整个人慵懒散漫,不成体统。瞅了他一眼,自行钻进车里,“王爷若是不想去,妾身也不强求!” 沈醉打了个哈欠笑了笑,飞身而起跃上车辕,手一挥挑起紫竹帘钻了进去。 水菊和西竹自去乘后面马车,又有沈醉的两个贴身小厮随从。 王府的大车宽敞,上面装饰华贵繁复。车内右侧是软榻,锦被铺陈,一头放置轿箱。中间一黄花梨小几,上面放置茶具酒具。左侧一排三层黄花梨的小橱柜,分层放置点心,茶罐,小酒坛,玉如意等玩物,还有几本书。最底下放着小炭炉,水壶,小巧的琉璃灯。 车后的软凳还有侧面的软榻都比车底高出一尺,坐在上面也不至于憋屈了腿脚。裴菀书暗暗叹了口气,就他这辆马车几乎能买下她裴家了。 沈醉钻进车内,看她脸上薄施脂粉,在车四角和顶棚上柔和的水晶灯光里显出一层娇艳,只是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让他嗤之以鼻,她的出格他又不是没见过,装模作样果然也是她的强项! 他跪在榻上,将腰带递向她,“搭把手!” “王爷,我可不是你的奴婢!”裴菀书斜了他一眼,没动。 “帮个忙!” 沈醉笑笑,腰带扔进她的怀里。 裴菀书瞟了一眼,白底暗纹的锦衣,淡青色的袍子,青玉腰带,不知道是衣服衬了他还是他提携了衣服,只让人觉得乌发雪颜,唇红水眸,说不出的风流俊美。 见她依然不动,沈醉索性脱了外袍,“爷我再睡个回笼觉!”随即身体一歪便躺在榻上,一会响起微微的鼾声。 裴菀书抡着腰带朝他抽去,却被他轻巧地抓住,猛地一拖,将她拉倒在怀里。裴菀书心头狂跳,慌忙推他,却被他手臂一伸揽住腰肢抱的更紧。 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笑道,“茉莉花过季了,如今该是桂花了,府里到处都是桂花,让她们摘给你!” 裴菀书用力在他胸口拧了一把,趁着他吃痛,立刻后退,狠狠地盯着他,低声道“沈醉,不要忘记我们的契约,不许动手动脚,否则--” “后果自负?”沈醉笑起来,支起手臂托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可以,反正你也没什么吸引人的,我对你动手动脚实在有点掉……” “闭嘴!知道就好!”裴菀书斜了他一眼,“回头你赶紧着将契约上该给的都给了我,然后府里的内务我会快速整顿,你有没有要交代的,趁早吱声,别到时候去你那里哭诉告状一大堆,我不想和你抬杠!” 沈醉笑了笑,抬手捋了捋自己鬓发,“除了胭脂、翡翠、还有我那两个贴身的小厮,其他的你随便,都撵出去我也没意见!”说完看了她一眼,王府里,机关深的很,他才懒得去提醒她。 让她替他将家里清扫干净也好,这本来就是她的责任! “你每日挥金如土的,府里的银子够吗?”裴菀书决定先问问,否则到时候府里的亏空算在她头上,那可亏大了! “你看见我挥金如土了吗?”沈醉嗤了一声,斜了她一眼。 “有些年头大家这么说了!”裴菀书低头看着自己涂了凤仙花的指甲,下次还要淡一点。 “人家还说裴家小姐是丑八怪呢!”沈醉讥笑道。 裴菀书不以为忤,淡声道,“为了避免你将王府都倒腾到艳重楼去,我觉得还是把孔纤月赎出来,或者请到府里来的好!” “好呀!”沈醉兴奋地坐起来,桃花眼微微勾着她,“我老早就这么想,结果父皇不同意,不如你去说!” 她打的什么注意别以为自己看不出来,李家韦家都不是善茬,她想再弄个孔纤月来,索性乱的厉害点。 进宫的事情也是一回生二回熟,裴菀书虽然心有忐忑却是也并不紧张,稳步垂眸,不管风吹如何,我自岿然不动的姿势。 太后一直在城北的流泉行宫静养,传话让人不得打扰她,裴菀书也乐得少了一个请安的人。 到皇后的景怡宫去,皇帝和皇后正坐在那里说闲话,沈醉三跪九叩,裴菀书三跪三拜,然后赐座说话。 皇后见裴菀书衣饰简朴,颜色素淡,笑着道,“四儿,你这王府可不能欺负新到的王妃,管家的权可是要给菀书的。” 沈醉倾了倾身,淡淡道,“母后多虑,昨夜儿臣已经和王妃商量过,以后府里的家务归她管。” 皇后笑了笑对皇帝低声说道,“皇上,您可以放心了,我们这些媳妇里面,我倒是觉得菀书最能干,你看现在他还不是乖乖地进宫请安来?”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朕拭目以待呀!要不是你总是护着这个不逆子,朕也可以眼不见为净,倒不用还要委屈菀书这个丫头。” 皇后瞅着沈醉笑道,“本宫可是听说四儿昨夜丢下新娘子跑去寻欢,不过后半夜怎的又回来?难道不能说明菀书有本事吗!” 皇帝但笑不语,看向裴菀书。 所幸周围没有旁人,裴菀书垂眉敛眸,无声淡笑,“父皇母后谬赞,这都是菀书的本分,夫君体恤,父皇和母后教导有方。昨夜王爷还对臣妾说自知放荡无性,让父皇和母后担忧,愿意慢慢规正,勿使长辈劳心。” 听见沈醉低低地哼了一声,裴菀书笑意更深。 不管真假,皇帝和皇后却很开心,又聊了一会便颁下赏赐,皇帝便让他们去德妃处坐坐。德妃的春阳宫离景怡宫颇有点距离,皇帝特许了二人肩舆送他们过去。 “我们为什么还要去拜见德妃娘娘?”裴菀书歪了歪头低声问沈醉。 “因为她在宫中仅此于皇后,虽然和其他三人并列四大妃,很多待遇排场却与皇后相差无几。”沈醉淡淡说道。 见他无意给自己解释更多,裴菀书便也不再问,从前她一门心思想赚钱离开京城,根本对皇宫不感兴趣,如今颇感困顿,看来要下一番功夫才行。 她知道皇后育有两子三女,太子早已经成婚,永安、永盛两位公主早就出阁,只有永康还在宫中。德妃有一子三女,二皇子那日见过。贤妃一子四女,三皇子,据说为人木讷不喜应酬,躲在宫里摆弄器物读书习字,父亲也曾夸奖过他文才不俗,但是胸无大志,整日想着皇帝给了封地自己可以去逍遥快活。静妃一子,六皇子。淑妃已殁,沈醉的亲娘。 她早就听说沈家男人俊美多情,皇帝自然也不例外,但是奇怪的是竟然只有一后四妃,其他的婕妤昭仪之类却很少,且换的勤,病死的也不少,大多无所出。所以广仁帝子嗣并不多,迟迟不将皇子送去封地,而是让他们居住皇城,共享天伦。 看来回门那天要向母亲好好请教才是。 让裴菀书意外的是春阳宫内欢声笑语,其乐融融,本来不觉得,但是一比较就觉得皇后宫太过冷清,除了皇后的笑声便寂然无声。 裴菀书却从那些对她肆无忌惮打量的目光中感觉到她们今日定然是特意前来围观她的。 “殿下,您的王妃挺美的!”一个宫婢甜蜜蜜地对着沈醉抛了个媚眼。 沈醉不动声色,面沉如水。 似是觉得他并不在乎这个王妃一般,另一个宫婢嗤了一声,“你什么眼神,她哪里配得上瑞王殿下,起码也得韦小姐才行!” 沈醉斜了裴菀书一眼,唇角勾了勾,然后贬低裴菀书的话便慢慢地多起来。 从下了肩舆到德妃的寝殿,裴菀书有意无意便听到一些声音,索性也不理睬,忍受这些本来也是契约的一部分。 听得宫婢说到了,裴菀书便跟着沈醉拜下去,两跪两拜却没听到德妃让起身的声音,但是再拜却于礼不合。 裴菀书略略思量还是起身,垂手立于一旁。 “老四,你可不像话,我听说你昨夜又出去了!”淡淡清冷慢悠悠的声音传来,裴菀书略略抬眼恰好对上一双似是睁不开一般的媚眼,妩媚至极。 “德妃娘娘取笑我,本王可是一直呆在府里喝酒,不信可以问二哥!”沈醉在德妃身边落座,又和其他几位妃子见了礼。 “老四,我跟你说件事,今日姜儿要来,你且坐坐,在我这里用膳,晌午里她就来了。”德妃说着瞄了一眼静静立在一旁的裴菀书,大家这样冷着她,她倒像是若无其事一般,双手在腹前交叉身形一动不动。 “娘娘,还是改日吧,我府里还有事呢!”沈醉一听韦姜要来笑了笑看向裴菀书,“不如让王妃在这里陪各位娘娘说说话,我先出宫去找二哥,有话与他说!”说着便告辞,经过裴菀书身边低笑道,“为夫就先走了。” 裴菀书挑眉瞪了他一眼,低声道,“请便!” “裴小姐,过来坐!”有人唤她。 “怎么叫呢,那可是瑞王妃!” “对对,请过来坐!” 感觉到水菊的气愤,裴菀书警告地瞥了她一眼,她可不想看着自己的丫鬟在这里被人欺负。 裴菀书缓步上前,含笑道,“不知道各位娘娘如何称呼,失礼之处,还请多多担待!” 便有人给她介绍贤妃,静妃,李昭仪,王婕妤,唐昭仪…… 几位妃子初次见面,裴菀书便行了礼数,其他的便只颔首致意,便遭到不少白眼,她也不去管。 “瑞王妃,还有一个多月,韦小姐可是要过门的,想必你没意见吧!”德妃挑着纤纤玉指,慢悠悠地吃着水晶葡萄。 裴菀书垂了垂眼,笑道,“皇上说过,我没意见!听说还有皇后娘娘的侄女李家小姐,我已经和王爷商量过,连新房都准备好了,两位以后的住处也是府里最好的地方。娘娘尽管放心就是!” 德妃点了点头,“我那甥女为人大方得体,聪慧过人,虽然是个女孩子,可是不少人称赞她是女中诸葛,这以后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她管起来也得心应手!” 其他人纷纷附和。 裴菀书浅笑不语。 当家的事情早就说过,今日不该拿出来说,自己当然不可以接话。 似乎因为裴菀书不接话,德妃有点不知道后面该如何说下去,不由得咳嗽了两声,立刻便有人附和说韦小姐国色天香,聪明睿智,管个王府绰绰有余。 三三两两地又说了一会,德妃看向裴菀书道,“不如就在这里用膳吧,回头韦姜过来,你们姊妹也好熟悉一下!” 稍纵即逝 第十七章 裴菀书忙起身告辞,“娘娘赐饭,万分感谢,但是答应了永康妹妹,见过德妃娘娘就去找她说话!” 德妃哼了一声,“你自是怕她发脾气,我们不过是些不入眼的,你也得不着好处。” “哟,德妃娘娘这是吃醋呢?” 忽然门外传来永康带笑的声音,随即红影一闪,她已经冲了进来,几个宫女一脸惊慌地跟在后面跑进来,看到德妃娘娘冷肃的神情立刻跪下。 “可真是不好意思了德妃娘娘,我得把嫂子带回去,还有好些事儿呢!”永康说着拉着裴菀书就走,裴菀书忙回身行礼却被她硬生生拖着出去。裴菀书见她脸上通红,气喘吁吁,又没听到通报,想是比宫婢们跑得快,心存感激却也担心,“永康妹妹,你这般可不妥当。” 永康不在意地撇了撇嘴角,“德妃娘娘这个人最有心计了,我就吃过她很多亏,你好不容易来一次,可不能让她算计着。” 裴菀书扭头看向她,吃了很多亏,可是看起来也并没有学会如何应对。 今日这番,不知道会不会让德妃对自己也恨上,不过想想她甥女嫁进瑞王府,还不是铁定得罪的事儿? 看起来沈醉和德妃的关系似乎比皇后好,不是都说沈醉小时候是皇后抚养成人的吗?怎的会这样呢? “妹妹,李家表妹到底是什么样一个人?难道甘愿嫁给沈醉做侧妃吗?”裴菀书放慢了步子,让永康也慢下来。 “她,傻乎乎的,风风火火,横冲直撞,从头到底一根筋,从小就爱着我四哥,好几次都发疯了,我可害怕,我四哥也不喜欢她。早年我还喜欢和她玩,但是后来她见了我就问四哥怎么怎么的,我是真害怕,所以就躲着她了。”永康同情的目光看向裴菀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更加不知道父皇母后四哥他们是怎么想的,其实我老早就不想了,过一天是一天吧!” 裴菀书心头一紧,转首看向她,艳丽的容颜挡不住淡淡的忧伤,“永康,一个小孩子家说什么丧气话,你要觉得没意思,这天下人都别活了!” 永康瘪了瘪嘴巴,叹道,“你看李家表姐是那样的,四哥小时候和我那么要好,可是后来不知道怎的竟然越来越疏远,小八更是阴阳怪气的让人生气,姐姐我跟你说实话,我在这宫里,连个说知心话的都没有。” 裴菀书不禁同情起来,握住她的手,“你不是还有皇后娘娘,还有皇上吗?他们对你都是顶顶好的。” 永康冷笑一声,“父皇就知道去找那些年轻美丽的女孩子,对我好的时间越来越少,母后虽然面上不说,可是我知道她难受,每日除了父皇来的那点时间她都是阴沉着脸,不言不语的,我去了也是自讨没趣。” 裴菀书想起皇后那张美艳非凡的脸,灿烂的笑靥,原来是假的吗? 自己嫁进王府是福是祸? 两人去看紫莲花,湖中鸳鸯成双,鹭鸶悠闲漫步。 西竹和水菊还有公主的几个宫婢跟在不远处小心地守着。 秋日正午的阳光依然浓烈,未残的紫莲花妖娆绽放,毫无保留,毫不畏惧,远处映着天空的半边湖水铺满了满江红瑟瑟如火。 “姐姐,有的时候我觉得这宫里头真没意思,她们争来抢去,就为了一个男人,若是我宁愿独自离开也不会让那个男人那么得意!”永康趴在围栏上,静静地看着水里的锦鲤,低低地说道。 裴菀书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从小大娘和母亲从没红过脸,更没有为了争夺父亲起过争吵,反而多是为了她大娘嫌母亲太过苛责。 “永康,你要是喜欢可以常去瑞王府。”裴菀书笑着指了指河中的锦鲤,“我们在王府的荷池里养草鱼、黑鱼,然后抓了来烤了吃!” 永康一听来了兴致,“好呀,好呀,我明日就去!” 裴菀书低低笑起来,“怎么也得再过几个月,如今我刚过去,什么都还没定下来,接着又是她们两个过门,忙完了也该过年了!” 永康听了不满道,“他们这么做就不对,便是纳妾也不该这么紧着。” “你可别跟皇上皇后说,这是他们早前定好的,本来是李家表妹和韦家的,但是你四哥可能自己拿捏不好,便说抓阄,谁知道抓到我。皇上说既然抓了就作数,我才做了王妃,但是看德妃娘娘的架势不想罢休,一定要韦家小姐嫁给沈醉,可能李家表妹也不肯,便就继续两个都嫁!” 裴菀书耐心地给她说了说,永康却还是不懂,“还是四哥不好,他不要就是不要,谁还逼着他?” “他最不想要的可是我!”裴菀书笑起来,听到后面宫女们给八皇子请安,忙回头去看见沈睿一身墨绿长袍,身形俊逸。忙对永康道,“永康,我看我该回去了,你四哥还说让我早点回去商量事情呢!” “姐姐,我舍不得你走!”永康拉着她的手,看着沈睿走过来,“小八,你来做什么?” 沈睿瞥了裴菀书一眼,又对永康道,“母后让我来送瑞王妃回去,说已经请了安,就不必再去告辞了!” “姐姐还没吃饭呢!”永康拉着裴菀书的手,“要在宫里头用了膳再走!” 沈睿那双与沈醉份外相似的眸子挑了挑,不屑道,“吃不吃饭那是母后心情的事,母后心情不好,谁都别想吃饭!” “母后怎的了?”永康关切道。 沈睿哼了一声,“我怎的知道?”说着便来拉裴菀书。 被他吓了跳,裴菀书忙向后退,永康不满地瞪着他,“小八,你做什么呢?她是你嫂子,看四哥不揍你!” “如今他打不打得过我还另说呢!”沈睿冷笑着推了推永康,对远处的丫头唤道,“送公主回寝宫。” “小八,你个混蛋!”永康恨恨地骂着,然后转身跑去景怡宫。 沈睿勾了勾眼梢,伸手抓向裴菀书,冷冷道,“走吧!” 裴菀书又待后退,却突地被他握住手腕,“我赌昨夜沈醉没碰你!” 裴菀书心头突跳,腕上一凉,衣袖被他猛地撸至上臂,映着秋日暖阳雪白纤细的手臂上一点红艳艳的守宫砂。 沈睿突地笑起来,放开她。 裴菀书又羞又气,忙压住袖子,看着西竹和水菊快步过来,咬了咬牙,“八殿下,请你放尊重点!” “你和沈醉有什么约定?不妨说给我听听!” “对不起,告辞了!”裴菀书抬脚就走。 “你还想不想要解药?”沈睿勾着细眸唇角挂着一丝邪佞笑意。 “沈睿,你不要演戏了,假戏真做,亏你想的出来!”裴菀书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也对,你认错人,想必那人是沈醉,我们两个是长的最像的!”沈睿深深地看着她,“他肯定不会喜欢你的。” “我没要他喜欢!”裴菀书冷冷说着,便迎上西竹和水菊,“皇后娘娘说不必辞行,我们回去吧!” “你就不怕我乱说,你这一走可得罪母后了!”沈睿笑嘻嘻地看着她。 “不劳尊驾担心!”裴菀书领着丫鬟跟着皇后派给她随行的宫女回去原路坐马车。 刚要上车,却又听见沈睿的声音,“我送你一程!”话音未落,人影一闪,他竟然跳上车来。 众目睽睽,裴菀书怒不可遏,随后一挥,喝道,“你做什么,下去!”谁知道沈睿纹丝不动,她却因为用力过猛一下子往后跌去。 车夫惊慌失措,忙去接她。 裴菀书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竟然又被沈睿抱在怀里,又羞又窘,满脸通红,宫门口的人都垂着眼不敢看,可是裴菀书却知道他们还不定会怎么去传。 “你怕什么,怕我四哥不要你?”沈睿抱着她进了车内,又让车夫赶路。 裴菀书怒目而视,缩在一角,沈睿坐在榻上,静静地看着她。 “告诉我你和沈醉的约定还有那个李锐!”他眼梢一挑,让裴菀书觉得他总是缠绕着那么一丝邪气,让人惧怕。 对付沈醉还可以讲理,对付府里的那些下人,还可以发狠。 可是这个看似油盐不进的家伙,该怎么办? 忽然马车停下来,外面传来清冷的声音,“小八,你下来!” 是沈醉。 裴菀书头一次觉得沈醉的声音竟然是这么好听!忙起身想下车,沈睿腿一伸,将她挡在里面,含笑道,“四哥,母后让我送四嫂,你上车吧,我正好想找你讨杯酒喝!” 裴菀书惊讶地看着他,变脸如此快,他倒是第一! 车一低,竹帘一掀,沈醉神清气爽地跨入车中,意态懒散地在裴菀书身边坐下。 瞥眼见他脸色阴沉,裴菀书便也不说话,车内一片静默,车夫不知道走还是不走,等在那里。 “我去后面的马车坐!”裴菀书说着便要从沈醉身前下车,蓦地腰上一紧,被他揽在怀里。 “坐着吧!”沈醉淡淡道。 裴菀书忙不动声色地掰了掰他的胳膊,让他放开,沈醉却紧了紧,看着沈睿道,“八弟有什么指教?” “沈醉,你到底想做什么!”沈睿盯着他,开门见山道。 “四哥不是很懂你的意思!该我问你才对!”沈醉把玩着裴菀书腰间的凉玉,触肤生凉,却又不冰。 “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母后伤心?淑妃是病死的,不是母后害死的,你查什么?什么都查不到!”沈睿那双漂亮的眸子因为愤怒而深沉无比,几乎喷出火焰。 “你知道的挺多,有证据吗?怎么不去跟父皇,母后说,让他们治我的罪就好!”沈醉懒懒的勾起唇角,不屑地看着他。 “我是猜的,你别忘了天底下我是最了解你的!那些事情你以为天衣无缝,别人都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是我一看就知道是你!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沈睿低声怒吼。 “请便!”沈醉笑了笑,做了个请的姿势。 “太子是我们的大哥,小时候他对你最好,你现在在做什么?对付他,你不觉得你很无耻吗?”沈睿似乎愤怒至极,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吐出来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沈醉静静地看着他,“你错了,我没对付他,我不过是觉得有德者多劳而已!” “沈醉,你忘恩负义!”沈睿双眸中黑雷沉沉,似乎随时能爆发一般。 裴菀书突然从他狠戾的眸子中感觉到了真情,也许是对太子的,也许是对沈醉的,愤怒让他的真性情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我也没说我是个好人!”沈醉垂眸看裴菀书目不转睛地盯着沈睿,勾了勾唇角,突然低头,吻住她的唇。 沈睿愤怒地盯着他们,“忽”地一拳捣在车上的小几上,花梨木四分五裂,滴答的鲜血不止,竹帘一晃,人影已经飘下去。 裴菀书用力地推开沈醉,不知道为什么,沈睿那样的目光刺痛了她,让她觉得沈醉确实是个不可救药的浪荡子。 沈醉笑了笑,视线落在为了保护她而被木屑划破的手臂上,抬起来吮了吮,用牙去咬衣袖。一只白嫩的小手伸过来,“我来吧!” “不必!”他冷冷地说着,也不撕布条,将衣袖裹紧,然后倚在身后的花梨木橱上,懒懒地合上双眸,似是无限疲惫般陷入沉寂的海洋。 裴菀书静静地看着他,缓缓道,“你想知道什么?娶我无非是为了我母亲,三日回门,我们就问个明白,省的你草木皆兵,将所有人当做你的棋子!” 沈醉眉头耸了耸,没有出声。 裴菀书忽然很生气,“你不累吗?如果活着就是为了复仇,为了把自己的亲人都弄得众叛亲离,个个不开心--” “闭嘴,你懂什么?你从小爹疼娘爱,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自以为是,目中无人,你眼里有谁?只有你自己!你连父皇的印章都敢作假,十四岁就敢指着本王的鼻子骂竖子无谋,你想过怕吗!”沈醉忽然疯了一般将她压在身下,一手压住她的脖子,冷冷道,“你说,你没有过人的容貌,没有显赫的家世,你凭什么那么开心?凭什么把别人踩在脚下?” 裴菀书被他掐地几乎喘不过气,费力道,“因为我不像你那般小气,不像你那般小心眼!”蓦地唇上吃疼,被他狠狠地咬住。 挣扎了片刻,却被他吻得更深,知道不是他的对手,索性放弃挣扎,就当被狗咬了。突然他放开她,舔了舔唇,看着被他蹂躏的微微红肿的樱唇突然放声笑起来,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光芒“吓到你了!抱歉!” 眨眼间仿佛变了个人,方才的不过是梦幻一般。 裴菀书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变色龙,这兄弟两个一个赛过一个! “倒是你那个八弟吓到我了,让我以为他想诱我红杏出墙~!”裴菀书也无所谓地笑笑,既然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那么自己怎可以那么小气? 所以的用银子抵吧。 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行驶起来,辚辚而行。从宫墙内传出的桂花香气幽幽渺渺,沁人心脾。 “沈醉,如果你想让我留在王府,最好把该说的,该提醒的提早通知我,免得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裴菀书觉得自己被他卷进一个黑洞,极为不划算。 “这么快就想做我的贤内助了,倒是本王三生有幸!”沈醉笑眯了她一眼,却一副不想深谈的样子。 奴大欺主 第十八章 京城繁华之都,桂花香尘满路。 三日回门。裴府上上下下还沉浸在裴菀书新婚喜悦中,府里挂满贴着金色喜字的红纱灯,就连府门前那两尊小小的石狮子都带着三分喜庆。 大娘看着沈醉扶着裴菀书走过门口的龙门阵觉得他们感情不错,不由得脸上喜气洋洋。偷偷地问水菊,“王爷没欺负小姐吧!” 水菊摇摇头,自然不能说真话,“王爷还请小姐管家呢,谁敢欺负!” 大娘乐滋滋地点了点头,上前互见了礼,因为今日沈醉作为女婿上门,所以他们自不用叩拜。 趁着沈醉和父亲大娘在大厅说话,裴菀书便携了母亲的手回去东厢说话,让水菊和西竹把在门外。 翠依看她这副架势笑了笑,“怎的,你要坐堂审犯人了?” 裴菀书拉着她的手在软榻上坐了,低声道,“娘,我有话想和您商量。” 翠依软软地看了她一眼,细声道,“宫里的事?” 裴菀书点了点头,将她那日去宫里请安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德妃娘娘诚如你看到的,但是绝对不是这么简单,她城府很深,平日极是谦和谨慎一个人,那日想必是故意试探或者针对你,看来你还是要小心那个韦小姐才是!”翠依为女儿卷进那个漩涡里去而不安,不过她也没有办法,既然是他的决定,她便份外无奈。 “娘,我觉得皇后和皇上他们都很古怪!”裴菀书看了看窗外,低声说道。 翠依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别乱说,多看,多想,少说,少做。” 裴菀书点了点头,淡声叹道,“我就是觉得他们可怜,在金色的大笼子里,根本没有什么乐趣!” 翠依哼了一声,似讥讽道“你怎的知道没有乐趣,她们乐此不疲,削尖了脑袋往里钻呢!” 裴菀书一愣,从没见到娘会这样尖刻,“娘,我能问一件事情吗?” 翠依眼皮跳了一下,淡淡道,“淑妃娘娘的死因?” 裴菀书点头,“娘,沈醉似乎在查,不知道皇上和皇后是否不知道,那日我听八殿下说的!” “菀书,乖丫头,听娘的话,别掺和他们的事情。”翠依突然紧张起来。 “娘,您不是说淑妃是生病没的吗?”裴菀书握住她的手,满手心的汗。 “在宫里头,生病死人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需要谁死,想要谁死,谁就得死。”她的声音变得低沉,神情痛苦。 裴菀书有点不忍,“娘,那是真的吗?沈醉说的,是真的吗?” “菀书,娘只能说,很多事情看到的和真实的是不同的,娘只是个宫女,娘看到的和想到的不过是表面的,真正的事情却复杂地多,那也不是娘所能想到的。”翠依叹了口气,低声道,“当时娘娘生病,喝了一碗药之后突然很痛苦,过不了多久病情加重,便去了。” 裴菀书心头一凛,如此说果然是被毒死的? “娘,会是她吗?”裴菀书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翠依摇了摇头,“娘也说不好,那药倒真的是她让人煎的,可是别人要是做点手脚,或者换了药也很容易。况且她们平日关系不错,那位也没有特别得宠,就算儿子也是第四个,根本没有必要。” 裴菀书沉吟半晌,忽然道,“娘,当年那些宫婢为何都殉葬了?”问完又觉得不妥当,倒像是在质疑自己的娘为何没有殉葬一般,忙道,“娘,我就是想知道。” 翠依毫不在意,起眼看了看她,忽而两颊上泛起一丝红晕,转了转头,淡淡道“也没什么,不过是隆恩浩荡罢了。” 隆恩浩荡? 裴菀书咀嚼着这四个字,心底蓦地涌上一种难过的感觉,将要满上喉咙的时候却又不敢去深究。 “娘,如您所说她不是独独受宠,也不可能再母凭子贵,为什么她还是要死呢?”裴菀书想起沈醉那日的失常不禁有点动容。 “谁说的准?也许她知道什么秘密或者自己有什么秘密也不一定,当初因为娘不是身边伺候的人,只管着绣绣花,做做女红,所以并不能真正了解多少,也正因为此所以娘活下来。”翠依叹了口气,看向裴菀书“姑爷让你来问的?” 裴菀书摇摇头,“他怎么可能告诉我呢!” 翠依抿了抿唇,摇摇头道,“菀书,不要掺和这里面的事情,那是他们皇家自己的事情,过河拆桥是他们最擅长的。” 裴菀书轻笑道,“娘,我知道。”说着起身去看笸箩里的针线活,里面放着几个香囊,一副护膝,针脚细密,花样精致,裴菀书看着就喜欢,拿起来比划了两下,回眼看到底下似乎有封信,便伸手去拿。 翠依看到忙从她手里抢下护膝,扔回笸箩里,“走吧,去跟你大娘说说话,等会吃过晌饭就该回去了。” 裴菀书被她推着往外走,“娘,我还没呆够呢,才多大一会儿呀!” “不能让王府的人挑刺!”翠依牵着她的手,示意水菊和西竹跟上。 回去前厅,看到父亲大娘陪着沈醉说话,听沈醉在说什么江南水患的事情。聊了一会,饭后便拜别父母回去王府。 裴菀书依依不舍,眼含热泪,引得大娘直抹泪,拉着她的手一声声地心肝唤着。 最后沈醉实在看不过,好像去王府就是进了地狱一般不愿意,他径直走到她们身边,低声说了句,“得罪了!”然后径直将裴菀书打横抱起,“告辞!”脚尖在地上一点,飞身上了马车,车辕上的小厮立刻挑起竹帘,沈醉便弯腰钻了进去。 看着沈醉扬长不羁的架势,裴学士一时间脸色铁青,大娘却喜滋滋的,跟翠依说悄悄话。 马车驶出里许,裴菀书依然脸颊红的通透,绷着脸一句话不说,眼睛却红红的。 “至于吗?去王府我也不会吃了你!”沈醉懒懒地靠在轿箱上,看着她如同受惊的小兽一般远远地躲着自己,一点没有了那种淡定从容的模样。 勾了勾唇角,淡淡道,“谈得如何?” 裴菀书瞄了他一眼,“王爷,这个事情我真的无能无力,我娘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女,又不是娘娘的心腹,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醉微微挑了挑眉,起眼看向她,狭长的眸子一团漆黑让裴菀书下意识躲开他的注视。 “身边所有近身的宫女都殉葬,甚至倒马桶的,你说呢?” “隆恩浩荡!”裴菀书咬了咬牙,如同咬在自己的神经上,眼角突地跳了一下。 “连你自己都不信,还想让我信吗?”沈醉冷笑一声,在榻上躺下去。 裴菀书用力地蹙了蹙眉头,抬指使劲地捻了捻,“沈醉,你是成心和我们过不去吧!” 沈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云淡风轻地一笑,“你还算说对了!你说当初你敢女扮男装地去大庭广众之下大放厥词,就没想到今日吗?” 裴菀书咬着唇,扬眉道,“我当时怎的知道那人是你?” 沈醉眯了她一眼,哼道,“你当时不知道那人是我,可是你怎么说的,忘了?” 裴菀书抬手摸了摸额头,深吸了口气,“我也没怎的说吧,只不过说天下无商不富,你说民以食为天,农为本!我便说农是根基,是国家稳定的基础,但是如果没有商,国虽大却不强,那便是饿不死也没富裕而已。我还说别的了吗?” 沈醉翘起二郎腿,晃了晃,睇了她一眼,“只因为我说了句唯利是图,你便指着我回了句竖子无谋,难道不记得了?” 裴菀书笑了笑,“稚子之言,王爷怎能当真?再说王爷看不到国之利器,难道不该反省吗?” “可是本王不但当真,还真真地记着,而且这些年依然历历在目!”沈醉深深地看着他,双眼中暗含讥讽,唇边却噙着玩味地笑意。 “所以王爷便一直暗中调查我,找了那么个空档戏弄我这个小女子一番吗?”裴菀书笑容垮下来,哼了一声,便倚在身后的锦垫上不再理睬他。 她本以为沈醉风流成性,对自己又是厌恶至极,见了面定然是横眉冷对,每日冰冷冷地夹枪带棒或者冷漠无情的样子。却没想到即便说到从前的糗事他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跟当初那种气势汹汹完全不同。 她的心有点吃不准,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态才能把握好和他的相处。 “王爷,我想还有件事情我们该商量一下吧!”裴菀书陪着笑,低低地说了句。 抬眼看到她温柔的笑容,暗含渴望的眼眸,沈醉嘴角的肌肉不由地抽动了一下,脊梁缝都冒凉气。 “那副字画?”沈醉讥讽地看着她,“你说你胆子还真大,连这个都敢做,不珍惜自己的头也不珍惜你父母的头?” 裴菀书抬手试了试额头,已经是深秋,她竟然觉得热躁躁的,“那是我唯一后悔的事情,还请王爷成全。” 沈醉笑了笑,细眸一挑深深地勾着她,“这就算是我的一点把柄,你不想大家跟着掉脑袋,就老老实实地呆在王府,做你的逍遥王妃,千万不要耍花招。” 裴菀书用力地咬了咬唇,狠了狠心,“好!” “不过,请王爷给我最起码的尊重,像方才那样的事情--” “那沈睿算什么呢?”沈醉眼眸沉了沉,勾起一丝笑。 裴菀书“嗯”了一声,蔑视地看着他,“沈睿是你的麻烦,怎么算到我的头上?我是被伤害的人?只不过没你们的力气和地位所以就任由你们这般欺负?” “好,这个算我不对,向你道歉!”沈醉笑了笑,掀起窗帘看了看,对车夫到,“明光,快点!” 裴菀书听他如此说,也笑了笑,不再言语。 一阵冷风灌进来,裴菀书打了个冷战,探头看了看,天阴阴的,倒似有场秋雨要下。 一层秋雨一层凉,这在王妃的境地只怕也是一层比一层凉才是。 马车停在府门口,雨便淅淅沥沥地落下来,裴菀书下了车,门房早有软兜小轿伺候。回头却见马车继续前行,便问了句,“这下雨天儿的,王爷去哪里?” 门房有人回了句,“说是去艳重楼!” 裴菀书“哦”了一声,便弯身钻进轿子。 因为东北角的莫语居还被沈醉霸占,裴菀书这两天还需要住在后院。她也没想到沈醉堂堂一个王爷竟然舍着大宅子不住,非要住一个小偏院。 到了院子,雨却又停了。 进了屋,西竹帮她宽衣换了家居的宽松衣衫。 水菊“呀”的一声,气愤道,“小姐,谁翻咱家的箱子啦?” 正屋一共是五间,其中有两间堆满了裴菀书的嫁妆,打算等到搬进莫语居再去盘点,可是水菊一看竟然有人翻过,那还了得? 裴菀书将头上沉重的饰物摘下随意盘了起来,插上自己的银簪,“你是不是记错了呀,谁敢来翻?少什么东西没?” 水菊急慌慌道,“我看看,我可记得清楚,这个妆奁匣子我放在这边的,结果给挪了两寸!” “那快看看少没少什么宝贝!”裴菀书随手拿起一本书,朝西竹笑了笑,让她去看看。 片刻之后,水菊松了口气,“还好,小姐,没丢什么!” 裴菀书挑了挑眉角,对西竹道,“去,让这个院子里的人都站到房门前来!” 西竹让人去找了一圈,几个人才拉拉塔塔地站过来,还有许多未到之人。 裴菀书笑了笑,在众人面前站定,淡声道“今日我们就事论事,看管这院子的谁是头!” 一个四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妇人站出来,欠了欠身,“老奴是!” “姓名!”裴菀书打量了她一眼,看她略微鹰钩鼻,眼神阴沉,不禁多看了两眼。 “老奴孙管氏。”对上裴菀书淡然无波却似乎深不可测的眼神,孙管氏低了低头。 裴菀书点了点头,“孙嬷嬷,看来你和大管家是有亲戚了!” 孙管氏嗯了一声。 裴菀书指了指门口,问道,“说说你负责的事情!” 孙管氏低了低身子,“老奴执掌这处院子的总务,洒扫,灯火,修剪花木,打扫房间之类。” “打扫房间!”裴菀书微微颔首,“今日打扫房间的,站出来!” 两个婆子,三个年轻丫鬟站了出来。 “说说你们怎么打扫的!”裴菀书淡淡地看着她们。 “回禀夫人,奴婢们扫地,洒水,拖地,擦拭家具,摆设之类!”为首的婆子低声回道。 “嬷嬷怎么称呼~!”裴菀书看她低眉顺眼,一脸菜色,满脸的老纹,神态却谦恭至极。 “老奴王氏。”王氏低垂着眼,头也不敢抬。 “好!”裴菀书低了低眉,看着他们,“我问问,你们打扫屋子,不用开箱倒柜吧!” 王氏一听扑通一声跪下,慌忙道,“夫人,我们,我们没动过!” 刚柔并济 第十九章 裴菀书看向孙管氏,见她紧皱着杂乱的浓眉,手交叉在腹前用力握着。 “那你们……谁看过?!”裴菀书眼睫一掀,目光带上几分凌厉扫向她,见她身形晃了晃却不吱声。 心头冷笑,灵动黑眸内慢慢凝起寒意,声音却依然平淡柔和,“我那红木大柜子里有一尊圣上赏赐的玉面佛像,……如今,生了翅膀……飞了?!” “夫人,我们真的没翻过!”呼啦全都跪下去。 “大家都不承认,可是东西没了,怎么办?难不成还要请大理寺?!”轻轻地哼了一声,裴菀书淡淡地瞥向孙管氏。 “夫人,那里根本没有什么玉面佛,你不能这么冤枉我们啊!”见裴菀书一副巴不得找借口大做文章的模样,孙管氏立刻大声辩解,满脸地愤恨。 话一出口,立刻鸦雀无声,孙管氏惊得连汗滴渗出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眼角的深纹颤巍巍地抖,断定她会借机大发雷霆。 裴菀书安静地看着她们,跪在地上的人哆嗦起来,忽然她温和地笑起来,云淡风轻的声音响起,“怎的?现在又看过了?” 孙管氏脸色铁青,简直比吃了个大苍蝇还难过,犹豫了一下抬手“啪”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求饶道,“老奴见识短,寻思着夫人宝贝无数便想开开眼,老奴该死,【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该死!”一边说一边给自己扇嘴巴。 “算了,都起来吧!”裴菀书见她承认也不想再追究,对王氏道,“过两天我就搬去后面的莫语居,王嬷嬷就去做那里的内管事吧。” 王氏一听慌忙磕头,“夫人,老奴,老奴怕粗手笨脚--” “不怕,你只管安排监督就是。”又扫了她们一眼,裴菀书才若无其事道,“都各做各的去吧。” 没有罚钱,又不挨打,孙管氏将信将疑地爬起来,看着裴菀书转身走进菱花门扇才狠狠地勾了一眼,没好气地招呼众人散开。 回到屋里,水菊气哼哼地将每个红木大箱子都上了锁,“她们也太无法无天了!” “你一个小清官的女儿嫁进王爷府,这里丫鬟下人老妈子也比我们显贵,自然要看看那些大箱子里是不是撑场面的石头!”裴菀书漫不经心地说着,见西竹身板笔直地站在门口花几旁便招呼她坐下。 西竹却走到身后帮她捏着肩膀。“小姐,您有什么打算?” 裴菀书淡笑道,“这王府的水深着呢,我不动不行,动了又得罪人。看起来沈醉是早就算计好让我来给他背黑锅!” 西竹点了点头,细声道,“我看像,王爷并不似外面看起来那般,小姐与他有过节,而且他似乎有点故意为难小姐,这府里看起来势力交错!” 水菊听了扁了扁嘴巴,“我就不明白了,他好歹也是个王爷难道整天就知道花天酒地逛青楼躲干净?把王府弄得乌烟瘴气,让我们给他管?” 裴菀书“扑哧”笑出声,“也许他是不方便管!我们不去管它,既然我们要拿他的银子自然也要负起帮他管家的责任!但愿他外面不会如此就好!” “柳公子钱可比王爷多多了!”水菊不乐意地撅着嘴。 裴菀书斜了她一眼,“混说什么?!我们去园子逛逛。” 一连三日,才将整栋大宅子逛遍,发现绘图多有不准,便连夜画了新的自用。 这三日沈醉连鬼影不见,听说一直在艳重楼,就连翡翠和胭脂,明光和夜海都陪着长期住那里。 裴菀书不置可否地笑笑,丝毫不以为意。 这日秋阳煦暖,天高云淡,是个好日子。也是个处理内务的好日子。 进了王府自然要将该接管的都接过来,属于自己的就要拿到手,免得到时候沈醉不认账,或者李家韦家两位小姐拿娘娘压她。 况且她觉得沈醉有意躲出去,十多天多多少少也看到点什么。王府里影影幢幢,走路冷不丁会蹿过一条人影,晚上睡觉的时候西竹也说看到有人听墙角。 现在想想东北角的莫语居是最安静也最安全的地方,只是沈醉似乎也不愿意回这主院,又仔细研究了一番便将府里东面一片竹林里一座三进深带东西跨院的大院子给他住。让人给他捎话,他也只是说好,还很装模作样说一切由她做主。裴菀书便让人紧着收拾,自己搬进莫语居他就可以去住竹林的偏院。 反正院子她找好了,住不住与她无关。 议事厅很宽敞,三扇大门大开着,大老远就听到乱哄哄一片。 裴菀书领着自己的丫头缓步进入,一阵刺鼻的烟袋味道呛了过来,有个角落烟雾缭绕,倒是看不清人,只见一团白烟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三三两两的有人请安,有的人就做做样子。 坐在上位的管全看她来,慢吞吞地起身请她上座。西竹捧着王妃印绶,水菊拿着帕子麻溜地将大大的楠木太师椅擦了一遍,然后中气十足道,“请夫人上座。” 裴菀书捏了捏她的手,让她不要动气,“大家请坐!”她轻轻地说了一句,便静静地看着他们。 身边的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后面的人便也停了话头纷纷去自己相应的位子落座,裴菀书扫了一眼还有五个位子空着。 “我今天只是想与大家认识一下,都不必拘束,请按自己原来的排行唱个名,将自己主管的事情略讲一下,从金大掌柜开始吧!”裴菀书笑了笑,言辞举动尽量亲切,免得他们说自己一个不受宠的人那般嚣张。 金大掌柜四十几岁年纪,浓眉深目面色平缓,向裴菀书欠了欠身,抱拳行礼,语声恭谨,“小的金平,负责王爷封地内所有进项开支等。”然后大体说了一下,主要负责的是那一百多万亩地的地租等。他没有报告关于沈醉外面商铺以及其他产业收入,想必是秘密进行。裴菀书不由得勾了勾唇,没想到沈醉竟然不怕自己知道。 他们依次报下去,有的人连自己负责什么说不清楚,有的却说的分外详细,裴菀书也知道有人是故意的便也不理会。 等他们汇报完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裴菀书略一沉吟,看起来金掌柜手下管外面事务的人对她既便不恭敬却也讲究应有的礼数,而主管内务特别是管全的手下却对自己不屑一顾。 直觉上沈醉外面没什么问题,而且看起来他似乎瞒着管全这些人,所以她也装作不知,随便问问。 片刻后她又看向大管家,淡淡道,“大管家,这里还有五人未到,可有请示?” 管全看了看打了个哈哈,满不在乎道,“哦,这几个呀,夫人不懂,他们专门负责买办,是我让他们去办差事了!月后李韦两位侧妃要入门,老儿自然得提早准备,免得到时出了什么岔子。从前用过的自是不能再用,否则皇后和德妃娘娘面上须不好看。夫人初来乍到,应该多多休息熟悉才是,并不必如此急着过问府里的事情。老儿管家,好坏大家有目共睹并无一句不满,王爷虽然并未赞誉,可也没有过微词!还请夫人放心!” 裴菀书瞥了他一眼,感觉他满眼的敌意,便含笑凝视他。 管全被她看得心头直发毛,他没想到裴菀书看起来温柔和气,竟然有这样一双犀利的眸子,最后实在顶不住她眼中的笑意,份外不自然地躲开视线。 裴菀书笑吟吟地注视着他,她早就知道在她进门之前,府里迎娶侧妃的仪仗等早就准备好了,比自己的更加隆重华贵,因为自己的反而是草草赶办出来的。 “有大管家如此殚精竭力忠心为主,那么本王妃也就放心了,不过王爷的意思是虽然本妃可以偷偷懒,但是却不能做个甩手掌柜,什么都不做,否则到时候他问起来,我也不好应付。不如请大管家将一干细节,还有府里主要的人事给本妃讲一讲,然后银库等重地也令本妃去熟悉一下……”裴菀书笑意渐深,看着管全那张越来越阴沉的脸,顿了顿忽然笑出声来,似是自我解嘲道,“要是当家主母连家里的银库都不知道,那岂不是让大家笑我只是个米虫白痴?” “夫人放心,有我管全尽心竭力,哪个敢嚼舌头胡说八道?再说自来王府这钥匙就在老儿手上,王爷一直丝毫不担心,对皇上也说老儿管家得力,他放心,夫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管全脸沉下来,目光更加轻蔑,一个初来乍到的黄毛丫头就想篡他的权,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两重? 看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裴菀书反而更轻松,也更肯定他上头有人,便悠然道,“大管家操劳多年,也该想想清福,王爷竟然好不体恤那是王爷疏忽,本妃会提醒一二。既然如此,便请大管家享享福,银库的钥匙请大管家交出来吧。” 虽然她才不想管沈醉有多少银子进了管全的口袋,但是现在关系到自己的利益。更重要的是她让西竹去打听,原来管全在老家良田几千亩,妻妾成群还专逼迫那些家境贫寒人家将十五六岁的少女卖给他享用。 如此人渣,她岂能随意放过他?管他后台多大?反正现在有沈醉顶着,现在不用过期作废。 管全的脸一下子铁青,似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双目瞬间放出凶光,“夫人可曾问过王爷?老儿的大管家是王爷给的!” 裴菀书淡淡地看着他,浅笑,“本王妃的印绶是皇帝赐的!”看了水菊一眼,“给大管家过目!” 管全脸又一下子涨得通红,“夫人可算得如意算盘这王府可姓沈不是裴!” 听他如此说,裴菀书也不生气,依然浅笑吟吟,淡淡道,“大管家,本王妃现在是沈裴氏,大管家可是姓管喔!” 到底孰近孰远,不言而喻。 “可是嫌老儿碍眼了?老儿为王府辛苦卖命几十年,每日比鸡起得早,比夜猫子睡得还晚,你们,现在卸磨杀驴?”管全突然撒泼起来,蹭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椅子,“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下面的人似乎也义愤填膺起来,纷纷说,“大管家劳苦功高……” “大管家的主人是哪位,可否说出来听听?”裴菀书唇角一弯,淡笑着道。 管全刚要张口,似乎想起什么,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老儿是王爷的奴才!就算做狗也是王爷忠诚的狗!” “那不就结了?本王妃是王爷的妻子,那么大管家也是本王妃的奴。?”裴菀书毫不动气,静静地看着他,“还是大管家觉得本王妃不配呢?”加重了语气,眸光忽然变冷让下面的人感觉刀锋一般地冷利。纷纷躲开不敢与她对视。 “你,你,我,我,我……”管全气得吹胡子瞪眼,一口气没上来,“咕咚”栽倒在地。 他下面的人立刻上来扶他,给他顺气,言语中对裴菀书诸多不满。 裴菀书冷笑一声,装晕倒也没用,看他满面红光,晕倒才怪! “银库的钥匙你不给也没关系,西竹,请香雪海所辖的锁匠,再去请黄赫黄大人带人来把门,换锁!哪个敢阻拦杖责三十,然后送去衙门大牢!”裴菀书袖子一挥,力道过大,不小心扫了眼前的青花盖碗,“啪”的一声,碎在管全耳边,吓得他一个激灵,哭号了一声,抽搐着醒过来。 他推开众人,一下子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夫人,夫人,您不能这么没良心呀!”说着就要朝裴菀书爬过来。 西竹立刻斜身上前,站在裴菀书跟前,厉声道,“大管家,请自重!” 裴菀书挥了挥手,淡淡道,“没事,大管家心里憋屈,让他发泄发泄!”西竹微微退下一点,裴菀书又道,“大管家,我是说让你交出银库的钥匙,可没说不让你做管家,难道你认为这王府的银库是你管家的?因为我夫君生性懒散,便将他当傻子糊弄?” 冷笑了一声,加重了语气道,“你们可真是刁奴欺主!”说着眼神冷寒地扫过下面众人。众人立刻觉得寒光森森,纷纷避开。 管全一听似是受了莫大的侮辱般,忽的将腰间的大铜钥匙摘下来,“咣啷”扔在裴菀书面前,“那就请王妃自己做主吧,再要像奴才那般使唤老儿可是不能!”说着便气哼哼地走出去。 裴菀书看也不看他气呼呼夺门而出的样子,对西竹缓缓吩咐道,“我也懒得去银库看,你去请官爷们来,王爷手下不是有神武营的人么?!看住银库,换锁,另外看住管全。”西竹应了一声立刻出去。 吩咐完便转首看向下面的那些人,他们有的似是害怕起来,有的不以为然,有的鄙夷不屑。拿着大烟袋锅的那个老头,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们定然没想到裴菀书会一上来拿大管家开刀,有的已经乱了阵脚,有的脸色却露出欣喜之色。 裴菀书静静地观察打量着他们。 水菊让人新沏了茶来,“小姐,喝口茶消消气,要是气出个好歹,只怕皇上会砍了奴婢的头!” 裴菀书接了盖碗,提起茶盖拨了拨茶叶沫子,轻轻地呷了一口,缓缓道,“我希望大家明白,我是为了和大家一起管好这个王府,让我们的日子过得更加顺当,并不是要给你们哪个人或者哪一些人难看!今日之所以如此,想必大家都知道,大管家不留下来将事情说清楚,那么过两日本妃定然将一干细节都给你们知道。大管家从王府拿过多少银子,在家里置了多少良田。这些本妃看在他忠心为主的份上都不计较,但是他糟蹋了多少良家女子,打着王爷旗号在外面收受多少贿赂,闹出多少无辜人命官司。这些你们想必都知道。你们谁做过类似的,或者作为帮凶的,不要以为无人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不过本妃不想闹大,你们愿意自动坦白的,或者检举的,本妃疑虑不计较。但是本妃需要看到你们的悔过,并不是心里咒骂几句,或者认个错便再无干系。” 她冷冷扫了众人一眼,又笑了笑,语气和缓,“金掌柜,我想你肯定有话要跟我说,回头得空来后院找我就是,现在自去忙吧。” 金掌柜应了一声,起身行礼,然后告辞出去。 看了一圈,视线落在那个烟袋锅上,问道,“老罗,你管府里花草树木对吧!” 老罗似是没想到她竟然能记住自己,忙点了点头,恭敬道,“回夫人正是!” “我里里外外看了,这花草都格外有灵性,也讲究,看来你花了大心思!”笑了笑,对水菊道,“帮我记着,回头赏老罗一百两银子!” 水菊脆声应了,“是,小姐!” 老罗没想到她会如此,平日做事尽心尽力,但是因为不讨管全的欢心,所以得钱甚少,每次公用支钱也是被再三克扣。 一激动,他嘴角哆嗦了哆嗦,不知道说什么好。 裴菀书扫了众人一眼,道,“你们不必怕,我不是想将你们都换掉或者培植自己的什么势力。王府的管事还是你们,只不过我要调整一下,让大家各司其职,充分发挥自己的本领。” 大部分人点了点头,然后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有几个人怨愤地瞅了瞅她阴着脸不说话。 裴菀书不动声色,却也将他们暗暗记下。她也知道,仅仅拿管全开刀,还远远不够。后面的事情还很多,毒蛇隐匿在任何一个角落随时伺机扑上来,暴风雨可能随时降临。 初见端倪 第二十章 黄赫收到她的信,立刻抽调了几个没有公务的侍卫到王府任听差遣,其中就有康侍卫。 香雪海的人永远那么有效率,当日便将银库的锁换成明暗锁,明锁在裴菀书手里,暗锁她让人送给沈醉。 而当天夜里不少人写信告发管全斑斑劣迹,包括安插亲信,私吞银子,在外放印子钱,打着王爷旗号收钱办事等等。 裴菀书让水菊一一整理出来,又将原件仔细保管起来,让西竹和康侍卫带着两名兄弟专门去查管全的事情,他在外面的宅子、田地,以及和什么官员私下交易,有没有人命勾当等等。 如果有了实证,就算管全的主人真的问起来这也好办,况且打着王爷的旗号这本就是死罪。而且她让神武营的侍卫去办,到时候一切都推到沈醉头上,他既然有种利用自己,自己自然也不能让他置身事外。 第二日,金掌柜让两个手下抬着一口黑漆大木箱子进了裴菀书的院子。 “金掌柜,我就是想对王府的营生有个大概掌握,免得以后手忙脚乱,您可别有什么想法!”裴菀书看着金掌柜没有什么特别表情的脸,眼底却是青黑一片,不知道是担心还是操劳过度。 金掌柜垂了垂首,“夫人客气,夫人要当家知道这些是应当的,若是不知道才让人笑话!” 裴菀书感谢他理解,便请他去厢房奉茶,然后看看账册。 水菊奉上裴菀书珍藏的顶级黄山云雾,那是柳清君从前送的,她舍不得喝。 金掌柜一闻茶香,眉头一耸,忙道,“夫人真是客气!” 裴菀书笑了笑,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看了两眼,“金掌柜与大管家自是不同的人,我也不是个没事找茬的人,自然知道好赖!” 看了半晌,眉头蹙了蹙,金掌柜放下盖碗,问道,“夫人,可有不妥?” 裴菀书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不是没什么,而是真的有什么,只不过她不想说而已。 看着那些账册,裴菀书越发心惊,对沈醉也越发惊惧。 他竟然将她独特的一套记账方式都学了来,金掌柜给她看的就是她自己发明的记账方式。 简单,一目了然。 可是,她不记得外传过,连去香雪海给柳清君帮忙,她也并不完全显露,只不过在江南自己那几处田产做过几次,但是也没和庄头们商量。 瞬间有点心慌意乱起来。 “账册看起来有点不习惯,夫人看的少自会如此,以后看的多了便熟练起来!”金掌柜想她一介女流,会看也便不错了。 账册中分类详细,看起来并不十分累。 裴菀书想起沈醉似乎并没有将所有的产业让管全知道,但是金掌柜知道,看来他就代表的沈醉。 果然金掌柜抽出其中的一部分放到裴菀书面前,“这是爷交代的,田产以及几家铺子归夫人管,另有几家爷也想请夫人帮忙打理,收入对半分!” 裴菀书挑眸看向他,笑道,“我也涂了懒法,还是大掌柜管,我的铺子分大掌柜一成利好了!” 金掌柜一听忙起身拱手,推辞道,“夫人言中,不瞒夫人说,小的精力不够,需要掌管爷其他的事情,这些商铺夫人只要随意去看看就好,人手都是配备好的,爷放心夫人!” 裴菀书叹了口气,专注地看着他,似乎想看到沈醉的意思,半晌,缓缓点头,“既然他如此说,那我就勉为其难。不过除了封地以及皇家赏赐的收入商铺以及林子是按照原来的方式记账,其他的我希望金掌柜能让可靠的账房先生发明一套新的密字。”她也不知道沈醉到底有多少产业,也懒得去问,但是既然是不想人家看的,账本就是关键。最安全的莫过于就算是账本公开也无人看得懂。 金掌柜颔首轻声道,“夫人,我们也不是没想过只是一时间没有好的勾画!”然后对着裴菀书抱拳拱手,“还请夫人多多赐教!” 裴菀书欠了欠身,笑笑,“金掌柜自然有自己的方法,我不过是图自己懒,看的省心。真正的密字是要越简单约好,而不是麻烦到自己都没几个人记住,只要有本密字书就可以!”说着便随手拿起一本诗集,道,“比如我们可以将这壹贰叁的字用简单的东西代替,一横或者一竖,怎的都好,就是为了记账方便,最好一笔写完,免得时间都浪费在记账上。” 金掌柜忽然一拍大腿,“好!夫人果然不愧是裴学士的小姐,敢骂王爷竖子无谋!” 裴菀书一愣,随即不好意思起来,这个沈醉竟然四处跟人家说自己那点糗事。金掌柜似乎也意识到失言,忙行礼,“夫人莫怪,小的不过是听王爷说了那么一句!” 裴菀书笑了笑,便知道他确实是沈醉的心腹。 “让金掌柜笑话,金掌柜尽管去弄,然后将记账的伙计们都训导一下,你们外头进出的自己掌握,除了各家铺子的,再给府里派两个帮我做事情,两个管账房。” 金掌柜拱手一礼,“是夫人!” “这么多的账册我也看不完,我主要管让我负责的那块就好,金掌柜,其他的你拿回去吧,告诉爷,我没那么大的胃口!”裴菀书指了指那一大箱子,她也断定这金掌柜一开始也是本着难为她来的。 金掌柜终于裂了裂嘴角,“是!” 粗粗地看了一遍,心头暗自惊异,瑞王府的收入还真不好,各行业都有涉足,而且经商的竟然不在少数。 按例这可是违制的,当今天子主张无为,轻商,认为商人重利的本质破坏了社会法度。就算香雪海那样的大商家也常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个瑞王从前不是说商人就是小人的吗?今日竟然也经商? 而且还让自己看? 她确定这是沈醉授意,否则这样秘密的东西金掌柜不可能给自己看。 浏览了个大概,发现沈醉只将封地产出的银子大约一半拿回府里。 那么看来王府就是他的一个幌子? 随意地看了两眼,吓了一跳,他的王府竟然有两百万亩的地!!但是说起来如果真要去了封地,该更多才是。可是这的确让裴菀书大吃一惊。 想着觉得饿起来,看看外面日头正南,今日怎的还不开饭? “水菊,水菊,饿死了!”裴菀书将账册锁在小匣子里,捧着去了睡房放进梳妆台下的柜子里。 叫了半天没人应,裴菀书便走去院子喊了个机灵的丫头来,“你看到水菊了吗?” 那丫头垂首低声道,“夫人,姑娘去帮您催午饭了!” “你叫什么名字?”裴菀书看了她两眼,眉清目秀的,看的挺舒服。 “回禀夫人,奴婢草儿!” 裴菀书看了看她,笑道,“你去看看水菊怎么还没回来,不管她做什么,立刻回来我知道。” 草儿答应了一声,立刻去了。 过了片刻水菊气哼哼地跑回来,草儿跟在后头。 “小姐,这王府呆不下去了!”水菊咕咚喝了一碗茶,抹了抹嘴。 “草儿,怎的了?”裴菀书看向门口的草儿。 她听到裴菀书唤她,立刻进屋在门口站定束手而立,“回夫人,大厨房小厨房今日都罢了工,不肯开伙。水菊姑娘去让他们准备夫人的午膳,他们竟然说没银子吃什么饭?一来就要换天,反正早晚要将她们赶出去,索性不干了!” 裴菀书勾了勾唇角,水菊听草儿说话瞪了她一眼,草儿立刻噤声。 “草儿,你拿着我的牌子去找护院的师傅,就说是王妃说的,让他们将厨房总管事直接打三十板子,然后关进柴房,等候发落。再将剩下的那些婆子丫鬟的领到这院里来,我有话说。” 草儿从她手里接过令牌飞快地去了。 水菊扁了扁嘴角看着草儿轻快的身影翻了一眼,“有使唤的人了,是不是就不用我了!” 裴菀书乜斜了她一眼,“死丫头,让你轻松一阵你都不领情。这府里这么大,催个饭也让你去,领张纸也让你去,什么都让你,一天到晚我都不见你人影。” 水菊摸了摸嘴角,“我乐意,伺候小姐本来就是应当的。” 裴菀书笑了笑,让她在身边坐了,“你是我随身的人,以后就是要不离左右,那些事情该有丫头们做,等我们搬进后院,我帮你配一帮子人,你来分派他们,别整日价就是个跑腿的。” 水菊一听点了点头,想也是,以后小姐是这府里当家的,得有点威严才行。 “那小姐说怎么办?” 裴菀书随手拿起书本慢慢地看着,“怎么办?我看这院子里有几个丫头不错,还有那些被管全和他的亲信欺压的人都不错,你自己挑了一挑,模样周正的,人老实吃苦的,到时候跟着我们去后院。” “那我这就去,后面已经空出来,我们这就可以搬了!”水菊说着便立刻又跑出去。 等了半天,日头在西南方,却不见草儿回来。 裴菀书本就胃不好,不敢混吃东西,而且最近似乎变得更差,平日点心也要水菊特意弄得软软的才好。今日实在饿了,她又不在跟前,裴菀书便也不管了,自己找了两块点心吃下去,谁知道过了一会胃里一片绞痛。 水菊去了下人的房里一时片刻回不来,草儿去厨房跟着他们办事更是回不来。 不一会,疼得她脸色煞白,冷汗淋漓,浑身虚软颤抖,抱着肚子滚落在地。 疼得迷糊几乎看不清周围,她便开始唤“娘,大娘,我肚子痛啊!” 小时候肚子痛都有娘给揉的,大娘会炖很好吃的汤。 忽然身体一轻被人抱进怀里,一只温暖的手按住她的胃部,一丝丝暖流缓缓地输入她的体内,像极了娘的手。 “娘……”她撒娇地偎在那个怀里。 半晌听得一声低笑,然后身体被抱了起来,不一会被放在床上,又过了片刻一股热流自唇间注入。 她微微启开唇,有点急切地吞下去,却吮到软软的什么。 “还疼吗?”温柔清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裴菀书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看着那双笑意融融的桃花眼,满脸烧得通透。 “你,你,你怎么在这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唇角。 “我想回来看看,结果看你滚在地上,水菊呢?”沈醉温柔地凝视着她,深幽的黑眸里荡漾的温柔让她的跳加速起来。 “还不是你们府里的刁奴?”裴菀书哼了一声,按了按腹部,虽然还疼,却能忍住。 “我帮你叫御医来!”沈醉朝外面喊了一声,却没有人应,皱了皱眉。 片刻,胭脂过来,“爷,有什么吩咐?” 沈醉的脸沉下来,“去唤王御医,还有,让翡翠进来!” 胭脂见他脸色不好,有点不明所以,他自己径直来夫人的卧房却让她们各自随意去玩,幸亏自己没走远。 不一刻,翡翠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爷,做什么?” 沈醉转身看了看裴菀书,淡声道,“你休息,我先走了,等下王御医来让他帮你看看。”说着抬脚便走。 裴菀书本来还想说话,他走得快,便憋了回去。 半个时辰王御医匆匆赶来,胭脂放下帐子服侍她号了脉。王御医说没多大事,让她饮食规律就可,胭脂还是请他给开了两服药。 水菊回来看到王御医出去的身影,慌忙跑进来,“小姐,怎的了?” 裴菀书下了床,笑了笑,“没什么,你的事情办得如何?” 水菊用力地点了点头,“都挑好了,那个孙管氏还想闹事,被我一个大嘴巴子又让王氏带人按住她,听候您的发落。” 裴菀书惊喜地看着她,“行呀,有点小主子的样了,这就对了!不用我发落,你自己处理,我可没那么多心力。” 正说着西竹从外面进来,裴菀书见她一脸狐疑,问道,“怎的了?事情不顺利?不是让你跟着康侍卫呢?怎么自己回来了?” 西竹走到跟前,水菊给她递了碗茶,喝了才道,“小姐,事情顺利着呢就是时间早晚的事儿。倒是王爷今日不知道怎的刮了邪风!” 水菊撇了撇嘴,“他每日在花街柳巷的,不抽才不正常!” 裴菀书斜了她一眼,“你这丫头,浑说什么呢!”又看向西竹。 西竹轻笑道,“爷在大厅发狠呢,那脸阴的连我都怕,让人直接将大管家绑了,说他做主不用送官府,直接乱棍打死,还有那些他安插的亲信一起拿了发到煤矿做苦力去。” “真的?”水菊如同听见什么新鲜事一般,“王爷还会发火呢?” 西竹点了点头。 裴菀书蹙了蹙眉,这府里原本就这样,下人得势就是因为当家的自己懒散或者宠信奸人,他们对自己这个新来的王妃还能阴奉阳违,合伙作怪,对着这个王爷却没那么大的胆子了。 “我们去看看!”裴菀书看看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一整天倒也办不成什么事,便让人赶紧着将用不着的东西先搬去后院,回头再搬卧房的。 “小姐,您还没吃东西呢,都一天了!”水菊算着自己从去催午饭到现在又是两个多时辰过去了。 “这会儿我倒不饿了!”裴菀书看了看她,也没告诉她们自己方才肚子痛的事情,“去看看!” 初次合作 第二十一章 刚走到回廊拐角地方就看到院子里站了黑压压的人,却又没有一点声音。裴菀书示意她们慢点,悄悄躲在一棵桂花树后冷眼看着。 透过桂树枝桠看到沈醉坐在紫竹摇椅上慢悠悠地晃着,他近乎完美的侧面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光泽,看不出情绪但是从下面一个个噤若寒蝉的模样也能想象一二。 翡翠冷脸站在人前,葱绿衣裙,俏丽干练,“你们当什么呢?当家的要调配调配你们,就受了天大的委屈啦?还敢聚众闹事,两手一甩不做饭!你们是不是抻着爷平日好玩儿不着家,这王府就是你们的天下啦?我还就告诉你们了,不管从哪里来的,就是全都撵出去了,这日子也照样过。想进王府当差的人多了去了,你们威胁谁呢?不做饭?要是把王妃饿出个好歹,你们一个个都得掉脑袋!今儿爷发了话,管全就乱棍子敲死,然后扔去后山喂狼,谁要是觉得判错了判重了,就站出来,咱们也仔细地核对核对!谁先来?” “小姐,看见没,这管全平日肯定坏的很,没人给他求情。”水菊幸灾乐祸起来。 “他们等我呢!”裴菀书叹了口气,“我们上场啦!” 众人看到裴菀书领着丫鬟来,忙行礼,“夫人,请您发发慈悲吧!”人群里有人开始求饶。 早有伶俐的丫头立刻搬了靠背椅给裴菀书坐,又沏了上好的茶放在她和沈醉之间的酸杨枝茶几上。 “夫人怎的不休息?”沈醉原本冷沉的脸立时笑容晏晏作势要起身扶,裴菀书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觉得鸡皮疙瘩乱掉,忙也笑道,“王爷发什么脾气呢?” 翡翠便利索地给她讲了一遍。 原来沈醉回来要吃饭,结果翡翠去看了厨房,那里闹成一团,草儿带着人去绑那个为首的婆子,结果那婆子拿着菜刀要砍人。几个大小伙子都被她吓得不敢近身。 翡翠一见大为光火,登时一脚将那婆子踹晕过去,让人拖了过来,到现在还没醒。 裴菀书欠身看了看,还真有一个满脸狼狈的婆子像死猪一样躺在地上,忙抬袖掩了掩口,将笑意压下去。 “王爷,我看大家都不是有意的,说的是法不责众,若都撵出去,让人家听着也不是个事儿!不如还是抓住领头的,其他的只要悔过既往不咎,另外我觉得可能是大家分工报酬都有失偏颇,所以我决定重新让人核定,将他们的工钱调整一下,王爷可有什么要交代的?”既然他给自己表面的尊重,自己也不能失了礼数。 沈醉含笑看向她,那双狭长斜飞的细眸似是满含情意,“夫人客气,既然你当家,当然你说了算,只不过这怠工的事情再出一次,为夫可就不客气了!” 裴菀书忙欠了欠身,“都是臣妾办事不利,还请王爷不要怪罪他们才好!” 沈醉蓦地握上她的小手,眸子沉了沉,淡笑道,“那你就看看怎么发落他们,我饿了!” 裴菀书微微低了低头,垂眸看着被他握住的手,想抽回他却紧了紧,索性大大方方地扫了他们一眼,笑问道,“这两日本妃喝的那个茉莉鸡片粥是谁做的?” 人群里一个粗布衣衫的婆子出列,跪下回道,“回禀王爷,夫人,奴婢江氏” 裴菀书点了点头,对她道,“你的粥做的很好,颜色点衬,浓淡口感都不错,看来你是有心的人。方才有人闹事的时候,你是在做什么呢?” 江氏垂着头,有点犹豫,扭头看向后面,翡翠用力咳嗽了一声,她立刻道,“回禀夫人,本来水菊姑娘让人带话说夫人这两日想吃点清淡的,就让老奴每日做一碗粥,今日原是做好的,被,被人给喝掉了!” 裴菀书眯了眯眼,不说也能知道是谁,管全的亲戚遍布王府,采办,厨房,马厩等。 又看了看那一溜的厨娘,有几个神色凶悍,几个神情畏缩,还有几个倒是有点松了口气的样子。 “我看你的活做得不错,这样吧,从今天起,你做小厨房的管事,家里的厨娘你看看能用的现在就去点出来,回头再让人出去物色几个回来帮工做大厨师傅,都归你分配。”裴菀书说着低头喝了口茶,给下面的人一点缓和的时间。 江氏一听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夫人,奴婢只会做饭炒菜,做管事的,真的不行!” 裴菀书笑了笑,“怕什么?只要你一心为了府里,为了大家,别总想着自己,有什么不行的?只是让你监督几个做饭的厨娘,一个厨房难道你也管不好吗?” 江氏听了立刻磕头,“谢夫人,奴婢愿意试试!” “选人吧!”裴菀书摆了摆手。 等江氏选好人,裴菀书见她选的有面色凶悍的,有畏缩的,也有那些松了口气的人。便随口问了句她们擅长什么,江氏对答如流,这个做点心,那个小炒,反正能清楚的说出各人的特长。 听得那些人个个惊愕地看向她,没想到平日闷不作声就知道做事的老实人竟然看到这么多。 “江氏,你领人去吧,厨房里现在有什么,你就看着给爷做点吃的出来,以后你只管我和爷,还有以后两位侧妃的饭菜。”裴菀书示意她领人下去。 原本和她站在一列没有被挑选的人,裴菀书让她们去一侧站排,那些人如今个个没了脾气,生怕被撵出去。 裴菀书也打探过沈醉喜欢吃清淡的,这点和自己有点相似,那个江氏的饭菜也比较合自己的胃口。她早就让水菊和西竹各方面都仔细打探过,否则还不真的被这群刁奴欺上瞒下! “草儿!”裴菀书唤了一声。 草儿立刻上前,脸上有几个红指印。 裴菀书温和地看着她让她近前,“这是谁打的?” 草儿立刻回身指着一个婆子,“是她,大管家儿子丈母娘的妹妹!” 裴菀书淡笑着看向沈醉,见他勾着唇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但是她却从他微眯的细眸里看到了玩味的意思,微微侧了侧脸,裴菀书凝注沈醉微斜的唇角,“爷在这里,她打你的,你去照样打回来,我们可不是让人打了左脸,再伸右脸给人打的!!”说到最后,眼梢勾了勾,沈醉看着她略带挑衅的样子无声地笑了笑,随即扫了下人们一眼。 众人只觉得他唇边的笑容美过三月桃花,可是那双眼中却似乎风霜凛凛让人不敢直视。 草儿咬了咬唇,低下头默不作声。 “草儿!”裴菀书突然提高了声音,“你没这个胆子吗?” 在院子里这十几天,她一直物色观察,觉得平日这丫头还不错,人本分肯吃苦干活从不发牢骚。 “有!夫人,我有!”草儿咬了咬牙,转身跑过去,“啪啪”打还了两个嘴巴子,然后回来裴菀书身边。 裴菀书笑了笑,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你去将罗管事,金掌柜请来。” 草儿领命去了。 大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都屏息看着她。那几个犯了事的婆子更是胆战心惊以为她肯定会将大家都赶出去。 沈醉停止了晃他的摇椅,扭着头一双飞眸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裴菀书被他看的不自在,侧了侧身体躲开他的视线,目光却淡定地扫过下面的众人,独不去看一边的沈醉。 沈醉对胭脂道,“给夫人斟茶! 裴菀书暗暗地剜了他一眼,胭脂笑吟吟地帮她倒了茶,翡翠也是一脸好奇地看着她,忽然趴在沈醉耳边道,“爷,您以后让我跟着夫人吧!” 沈醉勾了勾眼梢,“为何?” “夫人对人好!跟着她威风!”翡翠毫不掩饰地说道。 几人笑起来,下面的人却都是大气不敢出。 “行,反正我觉得你们都挺碍眼的!”沈醉抬手弹了她脑门一下,翡翠撅着嘴立刻躲到裴菀书身边去。 不一会金掌柜和老罗过来,见了礼,都立在一边。 裴菀书笑了笑,曼声道,“都说民以食为天,我们不说大话,但是吃饱了吃得好,吃的舒心大家才愿意办事,否则这一年到头为了什么?说白了,还不就是为了吃的舒服,住的舒服,有个贴心的人,有三五个相好老友吗。” 底下大半的人纷纷点头。 裴菀书卡看了看金掌柜和老罗,“两位在府里也有年头,都是爷身边得力的人,我们不能亏待有功之人。刚才我已经做主替爷选了厨娘。如今你们也做主选管事一级的厨娘吧。” 老罗一听,激动地说不出话,用力地攒着他的烟袋锅子,憨笑了笑,“夫人,还是让金掌柜选吧,我老头子就会侍弄花草,这做饭的活可不精通。” 金掌柜一听做了个揖,也不推辞,便道,“我多吃了几年饭,这府里大半的人倒是也认识几个,夫人,爷,那我就点了!” 沈醉摆了摆手,“点吧,反正是你们吃,于我又不相干!” 金掌柜笑了笑,欠了欠身便走到另一堆人里,点了两个出来,对裴菀书道,“夫人,这两个,费婆子做小锅不错,冯婆子大锅菜做的也挺好吃。关键是这两个人做事情本分实在,这些年可一个包子也没贿赂过我啊!”说着捋髯大笑起来。 两个婆子窘得手没地方放,身体不断地往后靠,一个靠另一个便跟着,不一会躲到后面去了。 看的几人笑起来,裴菀书道,“费嬷嬷再选几个人专门做各管事的饭菜的婆子。”费婆子现在也知道了裴菀书的脾气不喜欢人推辞,爽利地点了人回去准备。 裴菀书又让冯婆子将剩下的人都领去做大锅饭,只是和气地对他们笑了笑,“大家都不必拘束,你们是王府的人我也是,大家用心做,爷和各位管事都长着眼睛,谁做的好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自然不会亏待了大家!” 众人纷纷谢恩,然后跟着冯婆子去厨房。 沈醉忽然抚掌大笑,赞许地看向裴菀书,“爷我今日开了眼,原来家里没女主人就是不行!金掌柜,如何?” 金掌柜笑道,“爷费心思娶来的,能差到哪里?” 罗管事就知道憨憨地笑。 “大家都没吃饭,索性一起吃如何?”裴菀书说着让水菊去收拾,就在二庭的西厢。 金掌柜和罗管事忙推辞,“夫人,可不敢!” 裴菀书看了沈醉一眼,淡淡道,“两位尽管和爷一起喝酒,金掌柜想必不是 第一回,罗管事也没什么好拘谨的,我自不与你们同席!” 沈醉起身,挥了挥手,“走吧,难道夫人的话可以不听?” 华灯通透,星空闪灿,酒过三巡。 裴菀书早就吃完,本想离开沈醉却伸手握住她,让她坐在一侧看着他们聊天。罗管事初始还拘谨,后来两杯下肚也放开了怀。他家祖上竟然也做过官,只不过到了爷爷那代没落了,一家穷得叮当响,他从小就喜欢那些个花花草草,后来便做了花匠。 这点裴菀书倒是承认,他培养的花花草草,就是和皇宫的比比也是只好不差。 “金掌柜,你从外头帮我调个大管家来吧!”裴菀书看他们吃的差不多,便让水菊端了葡萄,哈密瓜来。 金掌柜点点头对沈醉道,“爷,这大管家可不能马虎,要比外面的铺子重要的多。” 沈醉端着酒杯看向裴菀书,笑道,“金掌柜,你就将那几十个庄主都叫来,让夫人挑,其他的就不必了。那些人都专人专事,做管家还是庄主们合适!” 府里要有总领所有事务的大管家,主要负责府里对外的事务,配五个助手,还要有专管家里事务的二管家,两个助手。然后其他就是管具体事物的管事,吃喝,衣饰,出行,装饰等等都不少。 等大掌柜罗管事走了,裴菀书看了看天色,对沈醉笑道,“我也累了,明天我就搬去你的莫语居,你的东西我已经让人搬去东边竹园那里,当然你自己选其他的或者住在艳重楼我也没意见!” 沈醉凝注她,慢慢地喝干杯中的酒,“你直接搬去那里不是更好吗?” 裴菀书摇了摇头,“我喜欢第一眼看上的东西。”关键那里有两处角门,出入方便,但是不能说。 “那随你!”沈醉微微颔首,就着橘黄的烛光凝视她,默然半晌,方道“我看还得找两个小厮跟着你,明光夜海,你挑一个吧!” “不用,这个我自己找就行,你的人还是自己用吧!”又笑了笑,“今日多谢!” 沈醉忽然露出一副慵懒无赖的样子,冲着她眨了眨眼,嬉笑道,“我从不管家,你来了正好。金掌柜可将账目给过目?对本王的经营可还满意?” “王爷人中龙凤,能有什么不满意呢?”裴菀书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该回去了!” “可不要耽误了本王月后的侧妃大事!”沈醉笑望着她淡然无波的脸庞,突然很想看她那双因为愤怒而明亮至极的双眸。 裴菀书垂了垂眼,冷冷道,“你担心什么,那些事情让金掌柜亲自去办。你放心!” 沈醉笑眯眯地看着她,“本王觉得还是相信王妃,你办最合适!” 裴菀书瞥了他一眼,“美的你!银库的锁我已经换了,明锁钥匙在我手里,暗锁我让人给你留着了,回头你管胭脂要!” 沈醉不耐地摆摆手,“麻烦,你拿着就好,反正府里也没多少银子,平日金掌柜那里有现取现用的。” “随你,我回去了!”裴菀书无所谓地说着,转身走出去。 沈醉没有看她,默默饮酒,唇角一丝懒散笑容仿佛自嘲…… 她不软不硬的手段,正好捏在某些人的软肋上,面对着鱼目混杂的王府,她似乎游刃有余,最懂得如何应付。以后面对那两个出名的难缠…… 呵呵,他笑起来,竟然有点期待,烦杂沉郁中终于有了一丝期待,不再是浓郁的黑,刺目的白,那一丝柔和的亮色并不美,却让心底某处觉得温暖。 闲逸莫语 第二十二章 后面一个多月里金掌柜张罗沈醉纳侧妃的事情,裴菀书着手处理府里内务,能者多劳,不能者退位,也不管是不是管全的亲戚,不能用的就赶出去,能用的依然给与重任,没有厚薄之分。虽然水菊说就应该大刀阔斧,将人事来了一番大换血。但是裴菀书却说也不能操之过急,要慢慢转变,很多人就算你知道他坏,也得寻着错处,很多人就算寻着错处也不能动。 仔细地看过管全给她办的婚礼,银子用了竟然几十万,但是实际花了不足十万。管全由沈醉亲自下令赶出去,将侵吞府里银子买的良田宅子还有其他产业统统收回王府。恰好从前管全做主收过五千两银子送了两条人命,如今事发,相应的官员牵扯到都被革职查办。沈醉亲自去德妃那里走了一趟,她也只说这样没用的奴才早该杀了,二话没说。 裴菀书知道沈醉是好意帮了自己一把,管全是德妃奶娘的亲戚,如果她一定撒泼耍赖自己还真不好办,但是也不能保证她不给自己下绊子。虽然如此她却又并不感激沈醉,心里慢慢地也有了难以言语的怨言,不能日日守着爹娘,还要承受府里的诸多闲言碎语,乃至宫里的悄然监视。 但是她却没有对任何人透漏过这样的心绪,只深深地埋在心里。毕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她快速处理了一番内务,自己又从沈醉下农庄里调来个庄头做大管家,还让他将老婆孩子也接了来,踏踏实实住下。开始老头子不想来,有点瞧不上裴菀书,后来不知道怎的说起庄稼收成,地租。结果裴菀书说的头头是道,还帮他们分析了农庄的形式,提出应该让农民除了吃饱还要有点余粮和闲钱。让其他的庄主回去之后在保证交够地租的前提下因地制宜种一些能换钱的作物。两人喝光了两壶茶,老头子最后才心悦诚服地留下来帮裴菀书做管家。 这样路庄头做大管家,裴菀书便让老罗做二管家,其他的人他们自己提拔安排。 暮秋时分,秋菊盛开,片片黄云碧玉红霞铺陈,枫叶如火。 裴菀书将莫语居改名为闲逸居,将莫语居的匾额还给沈醉。沈醉的东西早就收拾好,可是一直并未回来住,依然住在艳重楼,她也懒得去理睬。 这日躺在银杏树下的紫竹摇椅上,将书盖在脸上闭目养神,阳光透过疏密有致的扇形叶片,缕缕精致如金线。 西竹自为了查管全的事情和康侍卫一起办事之后两人便熟识起来,裴菀书也从不将她当丫头使唤,除了让她偷偷去柳清君那里外也什么事情都不让她沾手。今日裴菀书打发她回去看看大娘母亲最近如何,有没有受气之类,让她天黑前回家就好。 水菊坐在一边的长竹椅上做绣活,如今这院子里她说了算,再不用自己跑厨房,张张嘴就有丫鬟上来伺候,倒是让她不习惯,觉得自己得了势像个主子,对不起小姐。 裴菀书便笑她天生丫头命,不如木兰适应的快。木兰就是草儿,她求着裴菀书给赐了名,从此就跟着她。虽然看起来眉清目秀,细声细气,但是自有股子凌厉劲不像水菊只在嘴巴上卖狠。 “夫人,那幅字您写完了吗?翡翠姐姐来要过一次了!”木兰轻巧走过来,脚步不轻不重,既不会吓人一跳也不会太惊扰。 裴菀书将书从头上拿下来,疑惑不解道,“什么字?”她什么时候还欠翡翠的字? “王爷要的莫语居呀,他说夫人的字好,自成一体,灵秀隽逸可比大家,让夫人给写一副他从此就去竹园的莫语居了啊!夫人,您忘记啦?!”木兰瞪大了眼睛看着裴菀书,这天底下的女人都拿她家王爷当个宝,可是夫人却独独不在乎,能不让人着急吗? “看你急的什么似的,这就去写!”裴菀书嘟囔了一声,不情愿地起身,忽然听得廊子外头那丛箬竹后面笑声传来,“看来本王在这里并不受待见!” 裴菀书瞅了一眼也不理睬,快步进了东厢的书房,沈醉人影一闪便跟着进去,水菊立刻放下针线活就要去伺候,木兰忙给她使眼色。 “木兰,你眼睛怎的啦?”水菊边走边问。 “没,水菊姐姐,我们还是绣花吧!”木兰拉住她的手。 “你没看见爷来了要伺候吗?”水菊白了她一眼,平日精灵地很,关键时刻就偷懒。 “那递了茶就出来。”木兰笑笑。 水菊道,“不是说写字吗?自然要磨墨铺纸,小姐自小就是我伺候!” 木兰急了,“姐姐,现在不是有爷了吗?两人够了!” 水菊有点不明白,木兰忙道,“他们新婚燕尔,自然不希望人家打扰!” 水菊一听哼了一声,“什么燕尔?还得过几天呢!等那两位来了才是呢!” 木兰愣了一瞬,便由着她走进去。 裴菀书进了屋子,铺下上等宣纸,选了粗细合适的狼毫,看着沈醉跟进来,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醉闲闲踱着步子,走到她对面拨了松墨开始慢慢地研磨。 “我看你那闲逸居三个字写得好,不如换给我得了!”沈醉笑了笑,他方才在门口看了半天才进来。 “字哪有人好看,爷还有这闲情逸致?”裴菀书哼了一声,抬眼见到水菊进来便住了口,“水菊,给爷奉茶!” 沈醉搁了松墨,狭长斜飞的眸子灼灼生辉,凝注着她道,“我怎的闻着有点酸?” “爷哪里话呢,我们这里可不酿醋的!只有喝茶!”裴菀书说着提起袖子饱蘸浓墨,悬腕屏息,笔走游龙,一气呵成。 沈醉默默地看着,水菊将茶放到了他手边都没觉得,微微颔首道,“字如其人,人如其字,可是我怎么看这都不像你!” 裴菀书白了他一眼,水菊笑道,“王爷,谁也长不成这样不是!” “胡说什么,出去吧!”裴菀书拿起戒尺轻轻地抽了她一下,水菊便笑着出去。 “看你的人,时而沉静,时而调皮,怎么看都是没脑子。看你的字,英俊风骨,飘逸洒脱的笔锋,倒像个逸士,哪里都不像你!” 沈醉伸指点向中间的那个字,裴菀书哼了一声,伸手拦住他,“别粘了手!”谁知沈醉没沾上墨,她的掌根倒是按了一下子。 不由得气闷起来,“爷只管讥讽人,我本就是没脑子所以才笨的被你摆了一道!” 沈醉手掌就势一转,握住她的手,裴菀书顿时慌乱起来,低声道,“沈醉,我们约定过的!” 沈醉凝眸看着她,默然良久,终是慢慢松开,笑道,“我来是想你帮我写封信!” “你自己不识字么?”裴菀书将废掉的那张卷起来,重新铺纸,用石雕镇纸压住,运笔如飞,瞬间写好另一幅,这次因为心有气闷,不禁心浮气躁,倒是飘逸,不过却也尽显本性。 沈醉看了良久,笑道,“我喜欢这幅!”说着便伸手抢了过去,走去门口,唤道,“水菊,帮我去给翡翠,拿去外面让人做匾额,挂在爷的竹园里!” 水菊虽然不乐意却还是麻溜的去了。 沈醉退回房中,看向她,“可是没你那么强的赝品。”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裴菀书随后掏出信纸,随意瞄了两眼,心头不由得一沉,眉头无意地挑了挑。 “你另请高明!”裴菀书抿了抿唇角,将信扔还给他。 沈醉黑眸沉了沉,身体前倾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语气却透出一丝似是不在意的懒散,“怎的,是他的便不愿意写吗?” “谁的我都不会写,做过那一次已经够后悔了,你不要逼我!”裴菀书不看他掷下笔往后在太师椅上坐下,躲开他灼热的视线。 “你能帮柳清君为何不能帮我?”沈醉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闪动探究的光芒。 “我和他是生意关系,而我们之间不存在这样的生意,从前没有以后也没有!”裴菀书瞪了他一眼,他竟然让她模仿柳清君的笔迹写信给香雪海大掌柜出让西凉一批货物,这也太过分了! 他觉得自己被威胁做王妃,就可能会被威胁陷害朋友? 裴菀书不由地哼了一声,冷眼凝视他,没有丝毫惧怕退让。 沈醉唇角挽着淡雅和气如春风醉人般的笑,细眸却黑沉深幽,裴菀书瞥眼见他脸色阴沉,寻思他在想坏招逼自己就范,便道,“你的那副画是迫我做王妃的,其他的没有任何价值,你休想用它威胁我!” 沈醉细细叹了口气,忽而扬眉笑道“在你心里我那么不堪吗?你不帮我,我自然去想办法,大不了找他谈判!”顿了顿眼眸深深地掠住她,语气淡淡道,“你对他倒是忠诚!” 裴菀书微微扬了扬头,“你错了,生意讲的是诚信,不是个人的原因!” “如果我愿意请父皇放宽对商人的盘剥呢?”沈醉笑眯眯地看着她。 农为本,商为上。那年裴菀书是这么说的。她小小年纪还曾大放阙词,若能让商行遍天下,让天下以商,当今天下将是另一番更加恢宏的气象。他还记得。他也相信这个对她很有诱惑力,可以让她妥协,这些年的研究并没有放空,难道不是吗?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没有半点恼意,双眸却冷意澹澹。 “你不是最反对经商吗?”裴菀书的语气缓和下来。 “人会变!也会适应!”沈醉双手撑在楠木大桌上,俯身静静地与她对视,“如何!” 裴菀书点了点头,“好!” “爽快!”沈醉将信放到她眼前,裴菀书看也不看,淡淡道,“你给我点时间,我去找柳清君谈一谈,相信为了天下商人,也为了香雪海的利益,他会权衡利弊。而且如果你势在必得,这次不答应,那么下次可能会有卑鄙的招数也不一定!” 沈醉大笑,“我冤枉!”顿了顿看着裴菀书,眸子沉了沉,道,“不要独自去,本王会陪你!” “随你!”裴菀书斜了他一眼,“王爷没什么事,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我们这里无趣得很!” 说着起身,转身出去,沈醉看着她秀美的背影,眸子沉下来,目光在书桌上那只小小的黄鸟树根雕上停留了一瞬,勾了勾唇角便拿了信离开。 晚饭时分西竹回转,说两位夫人一切安好,大娘每日就是打打麻将,如今倒是很少去和什么宋夫人攀比了,说是小欢嫁进了王府她不能再那般随意,事事要注意,不能落人话柄。 皇帝跟父亲说过赐他新宅子,父亲不同意,说那所小宅院住的有感情,为皇上效力,大小无所谓。 自从裴菀书嫁入王府,到裴家走动的人不少,但是他们一般都大门紧闭,基本上谢客,特别是打探消息,送礼喝酒的,一律不招待。 然后裴大人还透了个口风,皇上很可能会破例封大娘一品诰命夫人,翠依二品。两人皆超过裴大人许多。 听西竹说着,裴菀书心中便如同有猫爪子挠一般想回家。 “对了小姐,夫人还让我告诉您,韦家小姐去过我们家,说希望约您见个面!”西竹末了补充道。 裴菀书沉吟半晌,不见吧,不好,见吧说什么? 想了想还是以后再说,她都要嫁过来,而且还有位李家小姐,自己见了她,别人知道了肯定会有想法。 叹了口气,还是道,“西竹,明日你回家一趟,告诉大娘让韦小姐约时间地方,我们去会会她。” 西竹应了。裴菀书又道,“对了,你顺便去人牙子那里看看,有没有伶俐的少年,挑两个来家,放在我们院里,有时候跑个腿什么的,比木兰水菊省力。” “小姐,爷有次不是说把明光给您用吗?”水菊端着暖茶进来。 “咱不用他的,身边的人,最好我们自己找。”裴菀书提醒自己不能不防着他,那个沈醉才没那么简单。 韦氏侧妃 第二十三章 在沈醉娶侧妃的前几日出门去见其中一位侧妃,裴菀书觉得有点滑稽,但还是去了。韦小姐约三日后在迎福酒楼,一起吃晌午饭。 这日阳光清朗,天空湛蓝,白云袅袅。裴菀书让水菊带了许多礼品先回裴家,自己则带了西竹出门,饭后她会回去坐一会。 车上已经换了挡风保暖的厚帷幕,车门窗口也换了厚锦缎帘子,车内熏着淡淡的桂花香。 “西竹,让你从金掌柜那里支一千两银子去给黄大人和康侍卫,你办了吗?”裴菀书自小畏寒,才暮秋便已经抱着暖枕,身上穿了件深底绣兰花的罩衣。 西竹点了点头,“康侍卫说为王爷办事是应当应分的,黄大人也不肯收,后来奴婢坚持他才做主给那几位侍卫大哥分了,两人却是分文没取。” 裴菀书点点头,“你做的对,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虽然说皇帝让他们跟着王爷办事,但是毕竟这是府里的私事,白忙活也不合适。” 正说话听到外面一阵嘈杂,马车微微晃了晃停下来。赶车的师傅是二管家老罗推荐的吴大耳朵,嗓门大,驾车稳。 “夫人,路给堵住了,”吴大喊了一嗓子,勒住马。 裴菀书刚起身西竹忙拦住她,“夫人我去看看。”裴菀书想了想自己已经不比从前女扮男装时候,一定要顾及沈醉面子,点了点头,示意她小心点。 过了一会西竹回转,在帘外低声道,“小姐,几个恶霸欺负一个小厮。” 裴菀书隐约听得放肆的笑声皱了皱眉,但是这样等在这里人越来越多又无法调头,便道,“你去问问,是欠了钱还是怎的。” 西竹抿唇低笑,“小姐,不是银子的事,那小厮生的俊美,被个恶霸看上,要抢了去!” 裴菀书闻言怒道,“这是皇城,怎的这样荒唐?随随便便出门就碰到这样的事情?”随手从腰上解下王府的令牌从帘子递出去,“你去将那小厮救下来,给他几两银子让他逃命去,那个恶霸问明了名字,回头让路大管家跟王爷报备一下看看他怎么说,我们就不管了。” 西竹忙领命去了。 裴菀书静静地坐在车内,外面乱哄哄的听不清楚,过了片刻忽然安静下来,然后又是一阵杂乱,听得外面有人在喊,“是瑞王殿下?” “不是,说是王妃娘娘!” 又过了一会,车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厮叫谢小天,跪在车外呢!另一个自己说是李家的人,叫顾德全。” 裴菀书“扑哧”笑出声来,还德全?不过没漏过那个李家,低声道,“哪个李家?” 没等西竹说话,那人冷声喊道,“本少爷是李家大奶奶的的本家兄弟!不看僧面也看佛面吧!” 裴菀书皱了皱眉,李家是皇后的娘家,那大奶奶可不就是沈醉那位李侧妃的嫂子?思量了一番觉得还是只救了那小厮便罢,其他的能不掺和就不掺和。 “李家大奶奶的小姑不日将嫁入我们王府,这位大爷到时候可随行?”裴菀书淡淡道。如果是亲近的,估计会去,因为李家小姐也没什么兄弟。 “我,我自然要去,我们二爷都要去的!”那人得意道。 裴菀书松了口气,低笑了起来,李家虽然是皇后娘家,但是除了名上好听,实际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实权。这个李二爷只在工部谋一个小差使,还是攀了太子的门。太子帮的人娘舅家的倒是少,似乎只有他的几个表哥,大舅,这个李二爷却根本不得势且履次被太子嫌弃。 “既然大家是亲戚,那么就请顾大爷看在王府的薄面上放过那位小哥如何?”裴菀书松了口气,却又不想与她纠缠,这人如此蛮横只怕还是有靠山罩着。 “那,那可不行!”顾德全一口回绝。 裴菀书皱了皱眉,“顾大爷有什么条件?银子?” “不,不要!本大爷就要他了!”顾德全一副认死理的样子,让裴菀书眉头皱得更紧。 “今日本王妃要带走他,你有不满的回头去王府我们细说。”裴菀书不耐起来,“西竹,给那位小哥一吊钱,让他雇车去王府,回头再说!” 听见西竹低声说了两句话,接着一个细巧的声音说了句,“谢夫人,”然后又听见他磕了三个头。 “去吧。”裴菀书从车窗帘幕的缝隙看出去,只能看到一个细瘦的身影。 人群陆续散开去,西竹上了车让吴大继续赶车,裴菀书隐约听到什么“瑞王妃真是慈善之类的话!”不由得撇撇嘴笑起来。 西竹看着她脸红的样子笑道,“小姐不习惯被人如此注目吧?”虽然是在车里面,但是裴菀书的脸颊竟然红得通透。 “你怎的跟水菊似得?”裴菀书嗔了她一眼,倚在轿箱上抬手托着脸颊,却在思量等下韦家小姐说什么,自己该如何应对。 深秋,落叶凋零,飒飒飘落。一叶梧桐扑进怀里,裴菀书顺手拈住,抿了抿唇抬眼却见柳清君站在二楼,静静地看着她。 裴菀书无声地笑笑,抬手朝他挥了两下,西竹忙伸手扶住她,“小姐,这是外面。”裴菀书猛然醒悟忙抬脚走进酒楼,这时候掌柜亲自迎出来,刚要行礼,裴菀书给他使了个眼色。掌柜的立刻会意,“小姐,韦家小姐在楼上天字三号雅间!” 裴菀书谢了,和西竹从门口一侧与大堂隔开的走廊进去转了个弯然后上了楼。柳清君站在楼梯口,静静地看着上来的人。 她穿着最上等的蜀锦做的衣衫,上面绣着精致的海棠花,衣襟和袖口的花边是金银丝绣,那一头乌黑的青丝绾成华贵的惊鹄髻,上插金钗步摇。 近在咫尺,却似乎很远。回头间,她已经嫁做人妇。 裴菀书抬眼见柳清君看向自己的目光有点奇怪,似乎在看着自己的头发,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然后诧异地看向他。 柳清君略略沉了沉眸,笑起来,裴菀书转眸看向他身后不远处,一个媚眼含情,檀口生香,锦衣华饰的美人委委佗佗而来,衣衫轻薄如水波荡漾。 裴菀书转身对西竹道,“你跟柳公子说我等下有事与他说。”说着迎上那名女子,两人互见礼,“韦小姐!”裴菀书笑了笑。 韦姜妩媚轻笑看向一边的柳清君道,“姐姐认识?” 裴菀书微微摇头,“我一向躲在家里清净,哪里有机会认识如此风雅之人!”拐向走廊间,看到柳清君云淡风轻地瞥了她一眼。 “韦小姐如此绝色容貌,想必是在看你了!”裴菀书轻笑。 韦姜矜持轻笑,却道,“因此我向来是不敢出门的,连城隍庙都少去!那日进宫本来想见见姐姐的,可惜你竟然早早就回去了!” 说话间走到门口,早有丫鬟推开门,进去之后又有丫鬟挑起珠帘,里面两个娟秀丫鬟一个拨着小炭炉一个洗茶具。 迎福酒楼是京城算得上顶尖的高档酒楼,不但环境清雅,摆设别致,里面的菜式茶具酒类都是一流的。 裴菀书看了看却发现韦姜自己带了茶和茶具。 裴菀书不动声色地笑笑。 “我不习惯用别人用过的东西,所以喜欢自带茶具和茶饼,我们来喝喝我托人捎来的普洱!”韦姜淡笑着,举手投足风月无边。 裴菀书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如书上说的那样巧笑顾盼,笑语嫣然,和她一比自己真的是鱼眼睛,枉自为女人了。 “姐姐请!”韦姜让裴菀书上座。 两人在矮几前相对跪坐在厚厚的锦垫上,丫鬟忙上前在她们膝上铺了细锦绣莲花的盖巾,又有两个丫鬟分别端了两个小巧的银盆上来,跪在当下地上。 裴菀书便随着韦姜也净了手,又有丫鬟用银盘托了吸水性很好的绵巾,便又净了手。裴菀书还想是不是该漱口的时候,便有丫鬟捧了银盘,上面两只银杯,装着青盐水。 漱完口,裴菀书想该喝茶说正事了吧! 谁知道又有丫头捧着一只紫檀雕花的小匣子出来。 韦姜接了过去,对着裴菀书笑笑,然后放在她的跟前,“初次见面,妹妹没有什么好东西,小小的首饰不成敬意!姐姐一定要笑纳!” 裴菀书一听没想到如此,自己可是什么礼物都没准备,沈醉送的凉玉因为过了盛夏早让水菊收起来了,再说自己也不是什么皇后太后的从手腕上往下摘东西也不合适。 韦姜笑吟吟地看着她,“姐姐,我们品茶吧!” 成套的极品紫砂茶具,普洱茶清香渺渺,白烟缭绕。 韦姜亲自洗了茶,做足了一套的功夫,冲壶,洗杯,姿势曼妙优美,不像是煮茶倒像表演。裴菀书看着她纤纤玉指握着小巧的紫砂壶,轻薄质地的上好湖锦织着精致的团花,袖口和门襟边上绣着精美的菊花纹饰。 “韦小姐真是客气,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我们还是说正事!”说着伸手接过韦姜递过来的小茶杯。 韦姜惊讶地看着她,“姐姐有要紧事?请说!” 裴菀书一愣,怎的是自己有要紧事?明明是她约自己来的。“韦小姐约我来此,我还以为有重要事情呢!” 韦姜掩口轻笑,“姐姐多心了,我不过是久慕姐姐之名,想早点认识一下,免得过门时刻大家太过尴尬!” 裴菀书微微摇头,“韦小姐多虑,都是一家人,哪里会如此?韦小姐如此识大体,又怎的会计较顾虑不到的事情呢?” 韦姜颔首,“姐姐放心,韦姜虽然不是什么巾帼,但是也懂进退,断然不会让姐姐为难,听说姐姐近来在府里大刀阔斧地整顿,妹妹觉得很好,很及时,要是妹妹也会如此的。” 裴菀书淡笑,“韦小姐一定会比我做的好!” 韦姜笑了笑并没有否认,而是低头喝茶。 片刻她微微倾了倾身体,对裴菀书道,“我一看姐姐就是好相处的人,心思单纯,心无城府,可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姐姐去宫中的次数少些,这上面就比妹妹知道的要少一点。” 裴菀书点头,“这倒是,还请韦小姐多多指教。” 韦姜细细叹了口气,似是面有难色,“我要是说吧,姐姐定然觉得我背后饶舌,不好相处,可是如果不说又怕姐姐吃亏,到时候被人暗地里下了绊子又是我的过错,会心有不安!” 裴菀书凝眸看向她,浅笑,“韦小姐提点,菀书感激不尽,哪里会多想?不过总归身正不怕影子斜,想我行得正坐得直哪里会得罪人呢?到时候大家姊妹一处,算是有个伴!岂不是很好!” 裴菀书低头喝茶,略略抬眼间猛地对上韦姜凛寒的冷笑,却又随即换上春风一般的温柔,让她以为自己眼花了一下。 “只怕姐姐想着与人方便于己方便,可是自古便有人喜好强出头抢风头,独霸恩宠容不得人,这样的教训,可不少呀!”韦姜似是无奈地说道。 裴菀书也能体会她,本来是说她的婚事,结果掺和了李家小姐,谁知道最后竟然是自己捡了这个“大便宜”!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妹妹说的也是,菀书感激不尽,一定倍加小心,多加要求自己!”裴菀书轻声说着,低头喝茶。 韦姜叹了口气,“姐姐还是不明白,其实我直说也无不可,就算是当着面我也可以这样说。那一位可没有我们这么好相与,脾气暴躁,品行恶劣,自小骄纵蛮横,还真以为自己是公主。就连正牌的永康公主也没有如此过!” 听她切实将名字说出来,裴菀书只是淡笑,这位韦小姐很讲究策略,联络自己对付另一个,自己若是不答应,她很可能去联合另一个,可是她其实真的没此必要。 她真的很想说她和沈醉互看对方不顺眼,不必担心她会和她们争宠。 “那韦小姐觉得当如何?”裴菀书不动声色,依然淡然无波。 “姐姐如此聪明的人怎的还不透?”韦姜似是有点着急,叹了口气却不再说。 裴菀书低头喝茶,没有言语,室内的丫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下只有她们二人。 韦姜见她不开口,咬了咬唇,低声道,“像她那样一个嚣张跋扈的人,王爷早就看厌恶她的,可是德妃娘娘说赐婚的事情,她便横插一杠,姐姐说,是不是很无理?” 裴菀书微微颔首,没有吭声。 “姐姐以后有的时间可以慢慢地观察,千万不要被蒙蔽了眼睛,宫里看事情永远是要多想的!”韦姜说话间炭炉上的铜壶水开了,吱吱冒着热气,她垫了绵巾拎下来趁着水滚烫,直接冲进紫砂壶中。 “前两日我进宫,听娘娘说,前些时日正得宠的唐昭仪死了,死得蹊跷,但是唐大人是东宫的亲信,所以也没闹,皇帝有升了唐大人的官不知道是不是作为补偿。宫里要求保守秘密,所以是草草收敛,好不凄惨。”韦姜“啧啧”两声,叹息摇头。 裴菀书想起在德妃宫里看到的那个唐婕妤,相貌温婉,沉静少语,眉眼竟然和皇后有两分相似。 “在娘娘宫里见过,那日还是好好的?怎的就得病?”裴菀书故作惊讶。 “哪里呀,姐姐,你不懂,是失足坠下荷池,说是看锦鲤,哼!”她冷笑一声,“这都什么光景还看荷花锦鲤的?” 暖胃参粥 第二十四章 “可不敢乱说,”裴菀书忙打住她的话头,这宫里的事情还是少听的好。 “我也是觉得和姐姐一见如故,都是一家人,以后大家一个院里住着更是亲近也没什么好瞒的,我的为人姐姐一眼便可看透,自然没什么好怕好防的。就是以后姐姐也放心,姐姐当家我这个做妹妹的绝对无二话地服从。”韦姜一副亲密至交的模样和裴菀书说话,让她越来越心惊,虽然看她神态恭敬真诚,可是想想宫廷复杂,想想沈醉的俊美,她觉得不能相信任何喜欢他的女人。 “韦小姐说的是--” “姐姐还是这么见外,叫我妹妹便是!”韦姜嗔了她一眼,又帮她斟了一杯茶。 裴菀书虽然是女子,却也被她那一眼电的浑身麻了一下,不禁抬手摸了摸手背。 “那如此,姐姐就高攀了!”裴菀书想自己一个普通翰林学士女儿,她是兵部侍郎的女儿,自然不知道大了多少。 韦姜嫣然一笑,瞅着裴菀书道,“姐姐真是小心翼翼,以后就是一家人,姐姐可别和我客气。” 裴菀书笑了笑,端起小小的茶杯,有点烫手,她也不觉。 “自然!”裴菀书转首看了看窗外,已经晌午时分,还得去见见柳清君,回头再去一趟裴府。 “姐姐饿了吧,我们传膳如何?”韦姜抬手拍了两下,裴菀书忙道,“妹妹,我还要回家看看,午饭就不在这里用了,妹妹千万不要客气!” 裴菀书说着便起身,看样子韦姜就是想见面亲眼看看她是什么人,然后决定后面怎么部署吧? “姐姐还是跟妹妹见外!”韦姜说着无奈地起身,捧起紫檀小盒子递给裴菀书。 裴菀书忙推了推,“以后是一家人,怎么都好说,现在可不能拿妹妹的东西!”说着又福了福告辞。 “我送姐姐出去!”韦姜挽着裴菀书的手,裴菀书轻笑道,“妹妹仙姿玉容,又要待嫁,怎能总是抛头露面,这般绝色被人看了去,王爷怕是要嫉妒了!” 韦姜掩着口娇笑起来,“如此,姐姐走好!妹妹这就回去!”裴菀书轻轻摆了摆手,转身离去。本想直接从另一个楼梯去后院,却感觉似有人偷看,猛地回头竟然是韦姜的一个丫头。 裴菀书朝她笑笑,然后从原来楼梯下去,西竹等在那里。 “小姐,公子说让我们坐马车去街头的珍宝轩!”西竹低声说着,扶住裴菀书,抬眼看看楼梯,有个丫鬟站在那里似是无意地往下看。 “走!”裴菀书假装没看到。 坐上马车,裴菀书从窗口向外看着那些商铺,今日才发现似乎短短的一年里好几家铺面换了,而且越来越少,有点奇怪。 想必是朝廷对商人的政策太过苛刻,让他们做不下去只好关门。虽然柳清君从没说过,但是她也能略知一二。 香雪海之所以明理暗里做的那么大,肯定也是使了不少银子,而且每年上缴的税银可不是几百万亩水田能比的。 她不知道沈醉想要柳清君什么货物,但是如果能够让朝廷放宽对商人的束缚那倒是有利于天下的大计,就冲着这个她也不能不帮,更何况能报答柳清君的恩惠呢。 不一会便到了珍宝轩,从前缠着大娘来过,当时她用自己赚到的第一份银子给大娘和娘买了两只上等的金簪。那时候她骗大娘说和丫头出门的时候捡到一袋钱,人家给自己的谢礼,大娘就相信了。 想起大娘的样子不由得笑起来。 店里用上好的楠木和花梨木做成了货架,铺着金丝绒,各种玉器金银首饰闪着华贵的光泽。裴菀书也喜欢看,但是却不喜欢往头上戴,戴了终归是给别人看,自己看不到,而且也不能让自己美丽几分,何必让它们来分自己本就不多的光华? 有个俊俏的小厮站在通往后堂的门帘边上看到她们进来,立刻上前迎了进去。因为被韦姜看得不自在不由得多喝了几杯茶,天凉之下裴菀书便觉身体开始不适,胃里抽搐的痛起来。 西竹看她神色有点不对,悄悄问了裴菀书不想让她担心只说自己想去方便,西竹便管小哥借了茅厕,陪着裴菀书方便出来又净了手才去后院见柳清君。 这次柳清君没有沏茶,而是在一片紫红淡粉的木槿树下摆了一张花梨木小几,上面几只斗彩金鱼的浅盘,都是些清淡可口的精致小菜。 旁边的一座小巧的泰山石假山,山下开着一丛丛的兰花,清香幽雅。 “柳兄最解人心,知道我们饿死了!”裴菀书拉着西竹快步上前,柳清君请她们坐了,西竹推辞,柳清君含笑道,“到了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西竹姑娘请坐,你们小姐不会在意!” 裴菀书点点头,“跟柳兄不必介意,饿死了,快点吃东西吧!”说着便对着柳清君点了点头,像从前一般笑了笑,提筷便吃。 清炒豆腐,肉丝扁豆,芫荽蘑菇…… 柳清君看着她吃的有滋有味,心里忽然觉得满满的,从前不曾有的感觉溢满心头,顿时有点痛。 忙起身道,“我在这里看着,你们都不好意思吃,还有个滋补的汤我去端来。”说着走去屋内。 裴菀书虽然觉得很饿,可是一旦吃起来又觉得胃里顶顶的,有点不舒服。不禁皱了皱眉,嚼得更加慢起来。 “小姐,怎的了?”西竹立刻发觉她的不对劲,忙放下筷子。 裴菀书摇了摇头,“没什么。刚才可能饿了,没想到现在进了王府变娇气了!”生怕惊动柳清君,不让西竹吱声,强忍着喝了口热茶 却也不见缓和。 不一会柳清君端着一个彩绘陶罐砂锅出来,“喝点汤!” 裴菀书嗅了嗅,对西竹道,“冬虫草,好口福,我们要多喝两碗!” 西竹却关心地看着她。 柳清君凝眸看了看她,弯腰将砂锅放在中间,对裴菀书道,“菀书,你脸色不对!” 裴菀书抬眼笑笑,“我馋得这么明显吗?”抬手摸了摸脸颊,柳清君眉眼低了低,黑眸暗沉,低声道,“给我看看。”手指捏上裴菀书的手腕,裴菀书便也不动任由他号脉。 “柳公子,小姐怎么了?”西竹急的起身看着他。 柳清君沉吟良久,蹙了蹙眉方道,“看似没什么毛病,只是有点不太对劲!你这里痛过吗?”他抽回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下方。 裴菀书点了点头,“有一次,饿了一点,然后吃了两块有点硬的点心,就痛了!不过很快就好了!”想起沈醉那双腻人的眼睛,心跳了一下。 柳清君微微颔首,提起汤勺帮她盛了一碗汤,“喝一点吧!” 裴菀书接过慢慢地喝了,西竹却不放心道,“柳公子,我们小姐要不要紧?您给开个方子吧!” 柳清君摇了摇头,“暂时不用药,这样吧,我写个食谱给你,你回去给小姐照做,平日要准时吃饭,少吃那些不宜消化的东西。” 西竹忙应了,扶着裴菀书起身跟着柳清君进屋去。 柳清君唤了方才那个小厮对他说了几句,让他去准备,然后他走到书案旁给裴菀书开方子。写完递给她,裴菀书接过看了看,猪肚,人参,老姜,葱白,细粳米,还有木香等几味中药。下面写着方法。 “反正也是熬粥,也没害处,你便每日或者两日一次先吃半月看看!是不能吃生冷和太过油腻的东西,吃饭也要准时!”柳清君再三叮咛,裴菀书从不见他如此啰嗦,抿着唇偷笑,抬眼对上柳清君关切的眼神,黑眸温润隐含着和从前不同的东西,心头一惊忙转过头去。 柳清君又唤人来吩咐了一声,片刻有人送了针包来,“我帮你扎几个穴位,缓和一下疼痛。” 裴菀书按了按胃部,笑道,“已经不疼了!” “马虎不得!”西竹忙按着她坐下。 柳清君点头,一边准备对裴菀书道,“你今日见了韦家小姐?” 裴菀书点点头,“她无非就是想和我一起对付李家小姐,我也没明确回她。” “李家的人倒是没什么,但是这个韦姜可是好手段,你须要提防她!”柳清君示意她伸出左手,在手背上找穴位。 “我也觉得了。”裴菀书移开眼睛看着柳清君的脸,他没有那种让人惊艳的容貌,但是却淡雅温润,让人觉得心安像春风一般安然。 “她父亲是兵部侍郎,哥哥是刑部员外郎,听说很多审讯犯人的手段都是这位韦小姐建议的!”柳清君淡淡的说着下针。 裴菀书眼皮跳了一下,有点头疼,看来自己还真的是碰到对手了。 “你身边有水菊和西竹,倒是也不错,不过还缺两个随身的小厮,我这里有两个闲人,不如送给你跟你几年!你物色到合适的再还我,要是不想就留着!”柳清君淡淡地说着,下针的手却很准,温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一触即分。 裴菀书看着他温和的神情笑道,“我倒是真的缺两个人,正让西竹去找呢。” “那你就不要跟我见外!”柳清君淡笑,在她对面的圈椅上坐下。 “但是,这么好的人得什么价钱呢?你要是白送我受之不安,可是如果真要付钱,又亵渎了人家!”裴菀书看向西竹,“怎么办?” 西竹俯身对裴菀书道,“奴婢倒觉得您如何跟王爷交代!” 裴菀书蹙眉道,“为何要跟他交代?我自己找两个小厮而已,再说各人住各人的院子,我的小厮又不去烦他!” 柳清君猛地抬眼看向她,随即垂下眼睫。 缓缓道,“如此,我倒是有点事情要麻烦菀书,不过说实话我还真不想。” 裴菀书笑笑,“柳兄还跟我客气!” 柳清君缓缓说完,裴菀书瞅着西竹直楽,“这算是巧了!”西竹也笑道“公子,小姐正为这个来呢!” 原来柳清君在西凉有一批货物要运来国内,但是不知道怎的被强盗盯上,虽然没被抢去,那强盗却被官差抓了,供出这么个事情。恰好那些人是沈醉的旧识。 于是货物便被扣住,沈醉想吃掉,却又没有合法名目,所以僵持不下。 “菀书,你说我是不是该向王爷讨回来!”柳清君视线落在她精致的发式上,淡声道。 “自然该当,我本以为沈醉不学无术,好色风流而已,没想到竟然还做强盗的勾当!”裴菀书迎上他的目光,“柳兄,到底是什么货?” 柳清君垂了垂眼,笑道,“也没什么,就是些值钱的玉器之类,那可是香雪海的心血!大掌柜要急死!等着我给他想辙呢!” 裴菀书叹了口气,看向自己的手背,柳清君朝她示意,她便递了过去,他帮她起针。 “沈醉跟我说过,我说约个时间你们自己聊,我,没什么本钱跟他也没得谈!”裴菀书无奈道。 柳清君的笑容忽然开朗起来,似是松了口气般,“好,这几日我都为这件事在烦,没有其他安排,你回去与他约时间,我随时奉陪!” 说话间金针尽数取下,裴菀书感觉真的好了很多。 “我觉得一紧张这里会痛,可能跟吃东西没关系!”裴菀书忽然笑起来,方才面对韦姜真的很紧张,她的美艳对自己真的是种压力。 自己顶着张寡淡的脸,面对一张绝代佳容,不感觉压力才怪,那是纯粹扯淡!她解嘲地给自己开脱。 “就那么在乎那位韦家小姐?”柳清君沉了沉眼,淡笑道。 “你没面对她不知道那种压力。”裴菀书笑起来,“既然说定那么我这就回去跟沈醉商量让他找时间来见你。” 裴菀书说着起身,还得回家看看大娘和娘,晚了回王府就天黑了。 “等一下!一会就好!”柳清君忙起身走去外面,过了一会他手里端着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白瓷碗,里面盛着黄褐色的汤汁。 后面跟着两个俊秀小厮,一色青衣,模样干净,身材中等。 裴菀书不禁佩服他心细,找小厮也不能太高大,否则容易对人有压力。 “菀书,这碗汤对你身体好,喝了吧!”柳清君低头吹了吹,递给她。 裴菀书也不拒绝,接过一口气喝光,然后将碗放在桌上,看向两个小厮,“怪整齐的,叫什么名字?” 两人齐声道,“小的以后跟着小姐,请小姐赐名。” 裴菀书笑了笑看向柳清君,他勾了勾唇角,抬手指了指道,“他叫解忧,他叫杜康!他们来的那日我正在饮酒,随口起的,你给他们改了吧。” 裴菀书笑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改什么,比我家的水菊西竹的不知道好多少!”又看向西竹道,“明儿,你就叫紫竹吧,”说着嬉笑起来。 “使不得,我看西竹的名字还真得改!”柳清君微微蹙眉,又道,“我可是听说李家小姐闺名紫竹!” “紫竹?”裴菀书歉意地看向西竹,“小姐回头给你起个好听的!算了,柳兄在呢,让他赐个!” “菀书在取笑我呢!你自己的丫头,还是自己回去头痛吧!”柳清君笑着对解忧和杜康又吩咐了几句,让他们来磕头,裴菀书忙让他们免礼。 “这就当你自己娘家带去的好了,不必称呼夫人!”柳清君淡淡地说了句。 又说了几句也不耽误,便告辞去裴府。 到了裴府没有什么事情,只是陪着大娘和娘说说话,大娘便缠着裴菀书打了两圈,裴菀书说大娘不输钱给她就不舒服。边说边玩,不一会就赢了一堆铜钱,走得时候便散给丫头们买糖吃。 估摸了时间,天黑的早,便带上水菊早点坐车回去王府。 下车的时候看到门口停着沈醉那辆奢华的马车,裴菀书看了看他人不在车里,刚要转身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轻柔温润的笑。 喜怒无常 二十五章 一阵秋风入怀,裴菀书不禁打了个寒战,但是胃里却暖暖的。 韦姜防着自己念叨着李紫竹,却忘记沈醉在乎的人是孔纤月,方才那声清笑自己没听过,而且如此动听酥骨入魂不是孔纤月还能有谁呢? 缓缓转身,迎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片刻忽然阴沉下来,神情变得漠然。 嘴角那朵微笑便瞬间枯萎,裴菀书心头冷笑,自己本想大大方方地和他们打招呼,没想到他竟然拉着脸,倒是真应了那句偷庄稼的没错,看见偷庄稼的倒是罪人了。 倒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一般,虽然她并不在乎他和谁一起,可是这样明目张胆带一个青楼女子回府,怎的也是对自己这个王妃不敬吧?她没发火呢,他倒是阴沉着脸像个判官一样。 沈醉一袭茧白锦衣,上面织着暗竹纹饰,袖口衣襟边上是菱形绣花,简洁优雅。裴菀书随即看向他旁边的那位,虽然没见过孔纤月,但是却因为沈醉如雷贯耳。沈醉十六岁认识她,一见倾心,一直说要娶她。而她虽然卖艺不卖身,却愿意委身沈醉。 人说京城有了孔纤月,便使人间无颜色。 且不说她多么的柔媚,单就那般清雅的声音,那副清冷高洁出尘的气质便让她成为当之无愧的花魁。 看着她裴菀书内心完全没有那种所谓青楼狐狸精的感觉,反而涌上一种悲伤,卿本佳人,缘何蒙尘! 孔纤月看到她含着怜惜的眼眸,似是很惊讶,愕然地看向她,身体一晃,身边的沈醉自然的伸手扶住她柔若无骨的纤腰。 “孔纤月拜见王妃娘娘!娘娘万福!”孔纤月微微挣开沈醉的束缚便要下拜。 “你身子不舒服,我还是快些送你回去歇着吧!”沈醉没看裴菀书却扫向一边的那两个清俊的小厮,抽了抽嘴角,便揽着孔纤月走去前面坐车。 裴菀书本想找他说柳清君的事情,没想到他竟然招呼都不打,难道自己妨碍他了?这么小家子气?!只不过是不小心看到他不检点而已!况且她还说过将孔纤月赎回府里的。 气得转身就走,突然听到身后清雅出尘的声音浅浅道,“什么时候王妃娘娘有空,不妨去我那里坐坐,喝杯清茶!” 裴菀书挑了挑眉梢,自己对他没影响,对她也没威胁,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冷冷道,“不必,孔姑娘那里人多,我去着不方便!” 一声低呼,伴随着一阵气喘,蓦地响起沈醉清冷的声音满含威胁,“裴菀书!” 裴菀书笑着回头,看向沈醉,刚要调侃两句却看到孔纤月苍白的面容,水眸含泪,心中又后悔自己尖刻,忙道,“孔姑娘误会了,王爷在你那里我去不方便,不如什么时候姑娘有时间到我的闲逸居来喝杯茶,菀书随时欢迎。毕竟我们女人家比较处的来!” 孔纤月笑了笑,病态中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多谢娘娘!”说着在沈醉的怀里朝她欠了欠身。 裴菀书强撑着笑,压抑着心底的滑稽笑意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告辞。转身看到水菊惊呆地看着孔纤月,忙推了推让她先回家去。又对两个目不斜视的少年道,“我领你们去大管家和二管家那里认认门!” 带着西竹领着两人去找路大管家和罗二管家,下人告诉她两位管家在金掌柜的账房里聊天抽烟袋呢! 这两个人都有一个爱好就是抽烟袋,酒肉都无所谓,就是这烟。周国本来没有烟草,是后来一位皇亲几次出海带回来烟草种子和工匠,结果很多人觉得能够提神,而且抽了非常带劲,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抽。 裴菀书曾经问过,虽然抽了还想抽,可是却也没什么害处,但是她还是不主张抽这种既不会生肉,也不会变聪明的东西,自己的地里也不许人种烟草。但是路大掌柜说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喜欢抽这个,建议她允许庄上种一些。 裴菀书因为外面的收入归金掌柜和沈醉管,自己也不过问,却偷偷写了信送去江南,让那里的庄头可以灵活处理,如果有烤烟技术好的烟农,可是试探性种一点,但是一顷里不许超过一亩地。 两人见到裴菀书进来,忙熄了烟,在火盆里用力磕尽余火,又卷起来插在腰带上。对着裴菀书行了个礼。 “两位不必多礼,这是我新买来的两个小厮,解忧杜康,你们给他登记一下,然后教导两天懂了府里的规矩再去我那里。”裴菀书又给小厮介绍了两位管家。 路大管家看了看,便去喊了人来先领他们去休息吃饭,明日开始学徒。 吩咐完他们的事情,罗管家突然想起来,“夫人,有个后生今日拿了您的牌子到府里来,我也不敢自作主张,就让他在班房里歇息。” 裴菀书忽然想起来,对外面的西竹道,“我们去看看”又回身对罗管家,“罗管家一起来吧,到时候可能要你安排一下!” 罗管家应了一声便轻步跟上。 瑞王府的布局非常传统,门口一块高丈半,长三丈雕刻福禄寿喜的大影壁。然后才是一排几十间长的倒座房,也就是班房。中间是五扇三开的雕花大门,再进去才是王府真正的朱漆大门。门口一对威武的石狮子。 罗管家说那后生叫谢小天,京畿人士,家里遭了事父母被恶霸害死便到京城来投奔亲戚,结果亲戚几年前就搬去江南老家。他举目无亲又无银子,便在酒馆打杂。谁知道因为生得秀气被几个恶霸盯上,总是去骚扰他。这样一番折腾他便找不到活干。 今日那恶霸逼他,他本来想同归于尽的,不想正好被裴菀书撞见。 推开门扇,里面摆设简单,五间屋子一排大通铺,挂了五盏油灯。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到一个小小人儿团成一团躲在一个角落里。 “谢小天,我们夫人看你来了!”罗管家喊了一嗓子,吓得他哆嗦了一下,然后动了动,抬头看向裴菀书。 如果说看见沈醉那样俊美的人她可以面不改色,但是看到这样一个纯净无辜,像小羊羔一样的孩子她竟然能够理解顾德全的那番罪恶了。 男人和女人都会油然生出一种占有的欲望,自己虽然没有那么强,但是却有一种想怜惜保护的欲望。 “你不要怕!”裴菀书放柔了声音,弯腰看向他,“我让人带你去休息,明日给你银子让你回家。” 谢小天一听让他回家突然跪着蹭蹭爬到她的脚边,猛地就磕头,“夫人,您不要赶我走,我有力气能吃苦!” 裴菀书怜惜地看着他,一张稚嫩的脸还是个孩子,不如回去问问大娘,反正家里也没人陪,不如将他收了做干儿子,岂不是更好? “好,我们不赶你走,你先起来好不好?”裴菀书伸手扶起他。 “夫人!”罗管家轻唤了一声,裴菀书立刻意识到自己失仪,忙松了手,西竹上前将他扶起来。 “谢谢夫人!”谢小天抬眼看了他们一眼,虽然长得柔嫩,却是一脸的倔强和坚决。 裴菀书看了看罗管家,有心让他住在班房,可又怕他害怕,或者被人欺负,想了想对西竹道,“西竹,这样你领他去我们的院子交给王氏照顾,给他找间屋子。” 谢小天一听,忙下拜,西竹便拦住他。 “夫人,这样--” 裴菀书笑了笑,不在意道,“没什么,有王氏照顾他,回头我让西竹送他去我娘家,正好我大娘无子,给她做个儿子不是很好吗!” 西竹领着谢小天去了。 罗管家才道,“老儿让路大哥派人去摸摸他的底细!” “罗管家,要说你只会侍弄花草我可真不信,你绝对可以做捕快!”裴菀书笑起来, 罗管家憨憨笑笑,挠了挠头,“夫人取笑老头子!” 裴菀书看了看天色,差不多该吃饭,便问了问几天后婚礼的事情,罗管家说都准备妥当了,彩礼也早就送过去了。所有的事情路大管家和金掌柜办的妥妥当当,裴菀书自己也不懂乐的省心。 正要告辞却被一脸喜色的金大掌柜拦住。 “大掌柜的,过几日又不是你的洞房花烛,怎的乐成这样?”裴菀书禁不住揶揄他,却忘记自己本该不乐意才对。 金掌柜呵呵笑起来,“洞房花烛有什么可乐的,这才振奋人心呢!”又看向罗管家,“老罗一起,路大也在,我们聊聊!” “也得让夫人先去吃饭呀!”罗管家看了看黑下来的天色。 “没事,我倒真的想听听!”裴菀书毫不在意,到了金掌柜的账房,路大管家正在帮着算账,是关于婚礼开销和收入。 “夫人,您得露两手!”路大管家一见裴菀书回来,便将算盘推给她。 裴菀书知道他喜欢搞点小动作总想着小小难为自己一下,没有恶意,笑了笑,“好,今儿本王妃高兴!” 金掌柜念支出银两,路大管家念收入银两,裴菀书左右开弓,“噼里啪啦”一通响,把个罗管家卡看得是目瞪口呆,连称神技。 算完之后,路大管家倒是真服了,是“扑通”就给裴菀书跪下,一本正经地道,“夫人,从今儿起,我老头子是真的服了你了,为之前的不敬赔罪!” 裴菀书知道他是开玩笑,看他平日嘻嘻呵呵的样子现在一本正经,那双眼睛里却闪烁智慧的光芒,便也不以为意,随便开了他几句玩笑。 然后和金掌柜聊了一会做账的事情,金掌柜很兴奋地告诉她,他们研究出一套切实可行的密字,又将誊抄的备份呈给裴菀书过目, “从今天起,只要把伙计的嘴管严了,你们的账本就是丢了,可也没什么要紧的了!没人看的懂。”裴菀书笑起来。 金掌柜忙说是夫人的功劳,“对了,我今日跟王爷说起来他还着实夸了夫人一番呢!哦,对了,爷方才好像还打发人找您呢!” 裴菀书淡然一笑,随意道,“今日我在门口碰到他了,和孔小姐一起!” 三人顿时默不作声,神情有点无奈。 “我先回去休息,你们也早点歇着吧!金掌柜,明日我们给你庆功!”裴菀书说着告辞,这时候西竹恰好来接她,便一起回去。 回去闲逸居,随便吃了两口便命人关了院门。 今年夏天热得厉害,可是冬天似乎也来得早,残秋未尽就有点冬日的模样。风凛冽起来,吹乱了梧桐树上仅剩的枯叶,哗啦啦作响。 水菊在裴菀书房内生了小小的炭炉,给她笼着水壶和虾仁小笼包,然后坐在一边缝冬衣,如今小姐嫁入王府不比往日,自然要做新的。 “小姐,你说我是不是也应该给姑爷做冬衣?”水菊想起教引嬷嬷教的,陪嫁丫头要像侍奉自己小姐一般伺候她家姑爷。 “王府那么多人,你管他做什么?”裴菀书坐在一边的锦榻上绣了一会花,又觉得烦闷,便扔下拾起一本书,看了半日也没看清是什么。 “那也是,那个孔纤月还有另外两位侧妃自然可以给他做!”水菊嘟了嘟嘴。 “那就不劳我们操心了!”裴菀书哼了一声。这时候传来“嘟嘟嘟”的敲门声。 “夫人,那位小哥不见了!”是王嬷嬷的声音。 裴菀书立刻起身水菊放下针线立刻去开门,王氏恭敬立在门口,“夫人,那小哥到了我们园子很安静,吃晚饭的时候也没看出什么异样,然后奴婢就让他在南边的偏房里休息。谁知道方才奴婢去送茶水发现屋子是空的,他不知道去了哪里!” 裴菀书微微蹙了蹙眉,“王嬷嬷,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可能随便走走,你们在院子里找找,院门不是关了么?他也去不了别的地方!” 王氏回道,“夫人,已经让人去找了!我们基本找遍了,没找到才来回禀您的!” 裴菀书看向水菊,“去,叫了西竹木兰一起找!” 水菊立刻去后院叫了两人。 加上这座院子里的下人,几人找了一圈,依然没有看到他,裴菀书便说去小花园的那些树上,花丛,假山后面找找。 后面几丛竹子,一大片菊花,几座小巧的假山相连。果然,他们在假山中间的小凹洞里找到了谢小天。 就着灯影大家看到他像只小猫一样毫无安全感地抱成一团缩在小小的山洞里,苍白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脆弱,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抖着。 众人心里想怪可怜的,就是看看心都软的,谁还舍得去伤害这么个孩子?。王氏便上前去唤醒他,谢小天一个激灵立刻戒备地爬到另一边,看清是待菀书才放松下来。 “我怕黑!”他不好意思地说着。 “小哥,怕黑你到这黑咕隆咚的院子来?”王氏善意地开他玩笑。 谢小天赧然地脸红起来,众人觉得倒像是那娇艳的海棠花瓣,“我,我怕屋子黑黑的。窗外好像有人!” “窗外是梧桐树,风吹着哗啦啦的,才不是人呢!”水菊笑起来,“胆小鬼~”谢小天的脸更红了,喏喏地不知道怎么办好。 裴菀书见没事,便道,“王嬷嬷,他要是害怕就让他和你一个屋睡两天,回头再安排,都去歇着吧!” 说着安慰了他两句便要走。 “夫人!”谢小天忙跑到裴菀书跟前,裴菀书抬眼看着他,“有事?” “夫人,您不要赶我走,我知道这里都是好人,你们让我留下吧,我可以打扫院子,可以种花,可以种菜,还能读书,还可以……” “你识字?”裴菀书看向他。 “嗯,我爷爷父亲都是读书人,我也读过私塾!”他急切地说着,脸颊绯红,似是非常渴望被留下。 “明日让她们送你去我娘家,我大娘和娘在家没有儿女,父亲是翰林学士,家里很多书,不如你去陪陪她们平日帮她们念念书。如何?”裴菀书柔声道。 谢小天有点犹豫,似是不确定那里的人对他好不好一般,“好吧!”他应了,神色有点暗淡。 裴菀书便让西竹明日送他过去,让大娘好好照顾他。 一箭双雕 第二十六章 初冬,拒霜花艳丽如牡丹。瑞王府四处张灯结彩,七彩的绸花挂满了府里每个角落,远远望去,红妍妍,金灿灿一片。 今日是瑞王纳侧妃的日子。 府里每个人都忙成了陀螺,但是大家似乎心照不宣地避开裴菀书,她的闲逸居依然安静闲适。 闲逸居也象征性的挂了彩灯红绸,就连廊下的那两只八哥也不断地叫着“洞房花烛,金榜题名!” 因为一整天厨房都要忙着做喜宴,所以根本没有功夫帮裴菀书熬她的粥。水菊便在自己的院子里支了小炉子将猪肚人参粥用文火慢慢地煨着。 关于柳清君的事情裴菀书让西竹去告诉他再等两日,现在正筹备喜事,怎么说都不合适,柳清君回信只让她保重身体。 “夫人,方才罗管家来找爷了,奴婢说没看见他!”木兰将水菊交代的夹衣斗篷帮她披在肩上,“天儿凉了!” “怎的?他不在府里?”裴菀书惊道,这可不比娶自己,他不在府里也就罢了,眼瞅着就到吉时,就算不去迎亲可是拜堂还是需要的吧。 “好像这几日都没见回来呢!从那日孔小姐来了以后爷就没回府里。”木兰轻轻地回道。 裴菀书蹙起眉头,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不一会金掌柜路管家便进了院门,径直从院子中间跑过来,一个个神色急切张慌。 “夫人,到处找不到爷,可怎么办?”连一向嘻嘻呵呵的路管家也是神色凝重。 “派人去艳重楼了吗?”裴菀书眉梢狠狠地跳了一下,他不出现别人就会以为是她这个王妃妒心太重,故意不让他出现。 “去过了,结果说爷那日接了孔小姐之后就不见了!根本没回去!”金掌柜歉疚地垂下了头。 “你们怎么不早点派人找呢?这都火烧眉头了?”裴菀书语气不由得重了起来,身形晃了晃。 木兰忙扶住她。 “夫人,从昨天一大早我们就开始找,可是找了一圈没找到,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都没有!实在没法了才--”金掌柜说着便跪下去,“夫人,小的办事不力,请夫人责罚!” 裴菀书皱紧了眉头,胃里又开始痛起来。抬手按了按眉头。 “还有多长时间?” 路管家忙道,“两个时辰。宾客却是陆陆续续都到了!” 因为路管家新来,所以裴菀书让金掌柜和他一起招呼客人,让他也熟悉一下,免得到时候失了礼。 “翡翠胭脂明光夜海也都不见?”裴菀书现在也实在想不出应该如何才能找到他,自己对他了解又不多,但是她能感觉到他是故意的。 “夫人,夫人!”门外竟然传来翡翠的声音。 大家一喜忙快步走向门口,如同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 “翡翠,爷呢?”大家纷纷发问。 “我真来问你们呢!”翡翠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众人本来惊喜的心顿时浸入了三九寒冰,哇凉哇凉的。 “不过爷说了句话,我想不透。”翡翠歪着脑袋看向裴菀书。 “说了什么?”大家急忙问道。 “爷说他有三口气需要出,所以去出气了。婢子想不透找不到他!”翡翠歪着头看向裴菀书。大家也都看着她。 裴菀书看看他们,个个紧张地盯着自己,虽然很紧张,知道这样的情况不合宜,可是她还是“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们看我做什么?难道我知道?”看着他们一副你就应该知道的样子,裴菀书有点恨自己平日非要多管闲事。 垂首思虑了一番,对木兰道,“去备车,我要带西竹和水菊出门!”木兰出去,金掌柜和路管家看着裴菀书急道,“夫人,想到了?” 裴菀书垂了垂眸,“不确定,不过这次如果找不到我也就没有办法了!” 两人一听叹了口气,“夫人,我们要不要做其他的准备?” 裴菀书略一沉吟,一边往外走一边道,“金掌柜,你立刻去请永康公主和八皇子,让他们坐镇府中,然后请八皇子帮个忙,如果找不到爷,就让他上了。” “夫人,能行吗?”金掌柜惊道。 “他们长得很像,不行什么办法?难道皇上还要杀我们的头?那是沈醉的破事!”裴菀书恨恨地说着,这时候软兜小轿到了跟前,裴菀书上轿,回头说了句,“别怕,你们只管做事情,有问题我来负责!”因为闲逸居前面是一片竹林,马车不方便进来,想着回头让人从莫语居旁边砍一条车道出来,马车就可以停在闲逸居门口。 水菊熬的猪肚粥刚好,便用瓦罐盛了捧在怀里,又让西竹抱了四方大绵毯给裴菀书盖腿,匆匆跑去门口。 赶车的是吴大,解忧立在车旁,将裴菀书扶上车,片刻水菊和西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不等放凳子,西竹揽着水菊飞跃上马车,水菊着急地看了看粥,见一滴没洒出来才舒了口气,佩服地看着西竹。西竹催她快进车里,让吴大赶车。 杜康骑着马在前面开路,免得因为马车太快撞到什么人。 裴菀书也知道这一行瑞王妃的恶行怕是要传到宫里,人家会说她飞扬跋扈,骑着高头大马在街上横冲直撞。 沈醉!混蛋!裴菀书将他狠狠地咒骂了千百遍依然不解气! “小姐,这么急着去哪里?”水菊抱着瓦罐大口大口喘气,裴菀书便将瓦罐接了放中间的案几上。 “迎福酒楼!”裴菀书咬牙切齿道。 西竹坐在车门地方,默不作声。马跑得飞快,水菊紧紧地扶着裴菀书,听得吴大将鞭子甩的“啪啪”响。双马大车既快又稳当,加上瑞王的马车做工特殊,大大的降低了震动,所以并没有非常颠簸。 到了迎福酒楼,裴菀书让解忧抱她下车,脚步不停匆匆地往酒楼走。 “嗨,火烧屁股了?跑那么快?!”从头顶传来戏谑带笑的声音,在冷风里凝聚不散。 裴菀书猛地顿住脚步抬头狠狠地瞪着他,“沈醉,你混蛋!”她气得忘记了身份,几乎咆哮起来。 西竹看了看四周,奇怪的是没什么人,看来王爷是有预谋的,连闲杂人等都清了,便松了口气,拉着水菊在车边等。 “啧啧!那么激动做什么?就好像让人坏了好事一般!”一双狭长斜飞的水眸荡漾着坏笑,看着她一脸怒气的样子,唇角微微地翘起来,冬日清冷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让人觉得天地清光都敛进那双潋滟的眸子里。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裴菀书狠狠地盯着他。 “当然,今日是爷看着沉稳聪慧的裴小姐狼狈地从车里跳出来,慌乱地跑过来,不顾礼仪万分火急地唤着爷的名字。这样的大日子,爷当然会好好记住,每年这个时候拿出来回味一番!”沈醉懒散地趴在二楼画栏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墨发如流泉般披散在胸前,映着里面雪白的长衣黑白分明。 “你是想害死我们这些人吗?” 就算皇帝不生气,可是皇后,德妃,那一帮子人,哪一个是她得罪得起的? “爷,您又何必如此小孩子气?这样捉弄王妃!”一张比花解语比玉生香的脸蛋出现在他的旁边,沈醉伸手揽住她,笑道,“爷只不过是出口气而已。” “那爷现在舒坦了?”孔纤月无奈地叹气,皱了皱眉,“王妃还在等呢,爷该回去了!” “夫人,你可知错了!?”沈醉笑眯眯地盯着她。 裴菀书咬着唇剜着他恶劣的笑容,那张脸美得让人发狠,让她想撕碎他,如果有生之年不能摆脱这个男人,她裴菀书宁愿去死。 想也不想,她跪下去,双膝未触地解忧下意识地就伸手搀住她。水菊和西竹立刻跑过来。“爷?您过分了!”孔纤月惊讶地看着她,不解地看向沈醉。 沈醉冷眼睨着楼下的裴菀书,半晌却侧耳听身后的动静,淡提高了声音道,“他们给爷磕几个头能怎的!别大惊小怪!” 裴菀书冷冷地瞪着他,他是王爷自己下跪是应当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对解忧道,“都放开我!” 解忧一时不知所措,裴菀书又厉声道,“都给我跪下!要是爷不回家你们就一直跪在这里!” 连吴大一见不妙也跑过来跪着,伏在地上。 裴菀书看着沈醉,忽然露齿一笑,然后慢悠悠地跪下去,身体笔直,却无限讥讽地看着他。 一拜,“裴菀书当年无知,得罪王爷,希望王爷大人不记小人过!” 二拜,“几日前得罪了孔姑娘,希望姑娘海涵” 孔纤月颤声道,“夫人言重,纤月绝无此意!” 三拜,“菀书真的不知道这第三口气是什么,还请王爷明示!” 沈醉深深地看着她,似是凝眸沉思,第三口气?!他随口说的她还真是当真,不过似乎又却是存在。 叹了口气,突然薄唇微抿笑起来,仿佛春回大地,唇边笑意染双眸波光溶溶,仿佛装满了整个绵软的三月。 “爷就是想看你出丑!”他似很享受地看着她气愤不已的样子,一双灵动的眸子清亮得几乎冒光,让她那张平凡的脸瞬间生动无比,整个人象头被激怒的小兽一样,恶狠狠地瞪着他。 “沈醉,我看你还是先回去举拜天地,后面的事情我们改日再谈!”淡淡清雅的声音一直飘下二楼。 裴菀书闻言腾地站起来,想也不想疾步冲进去,上了楼。 柳清君跪坐在案几前,正在慢慢地冲茶,朝她笑了笑,“菀书,进来喝一杯!” “你们?”裴菀书立刻明白过来,沈醉在和柳清君商讨那些货物的事情,这是他的正事,而什么出气之类的不过是借口,方才自己可以不跪,但是他却一副非要自己磕头赔罪的样子原来是为了逼迫柳清君?! 可是自己和柳清君不过是生意关系,进一步也只是朋友,难道他认为柳清君会为了自己那点微薄的自尊妥协? 面对着皇权,他们这些人的自尊算什么? 柳清君对着她歉然一笑,“坐!” 当年骂沈醉的时候,他们两个就是一起的,如今有什么好怕的?裴菀书大大方方地跪坐在他对面的茶色锦垫上,又对着外面道,“王爷胸怀也忒小了点!”笑了笑又道,“孔姑娘,你进来坐吧,门口风大,回头受凉!” 孔纤月柔柔一笑,“多谢裴小姐!”说着便挣开沈醉婀娜地进了房间,在裴菀书身边跪坐下。 “柳兄帮我开的方子我还在吃,对了水菊有帮我带!”裴菀书笑笑,跑去门外画栏处,看也不看沈醉一眼,对着跪在下面的人道,“水菊,把我的粥送上来,西竹解忧你们回去,告诉金掌柜,王爷马上就回去,如果他不回去,就请八皇子代劳。”说着便转身往回走,眼前人影一闪,沈醉挡在她跟前。 茧白的长衣,鸦青色的长袍,淡金色的宽边上绣着福字纹,线条流畅飘逸。 裴菀书看他阴沉着脸,心里纳闷,明明是他耍弄她,怎的还成了自己错了? “王爷,您该回去拜堂了,府里已经人仰马翻!”裴菀书不由地放缓了声音,毕竟今日是他的好日子,自己不该触他霉头,可是不知道怎的还是忍不住弯起了唇角,不屑地扫了他一眼。 沈醉勾了她一眼,哼道,“爷我的生意还没谈好呢!” “王爷,商民最大的让步就是利益四六分,香雪海占六,前提朝廷允许从西凉来的货物自由通商。”柳清君一边给孔纤月斟茶,声音淡淡无波。 “好!”沈醉应了一声,对孔纤月道,“纤月,我们走!” 孔纤月一听忙起身,经过裴菀书身边的时候,微微欠了欠身,裴菀书也还礼。 沈醉伸臂揽住孔纤月的腰,回头睨着裴菀书见她一脸淡然,双眸暗含讥讽地瞪着自己,冷冷道,“本王这就去,遂了你的意,也成全你娴淑恭良好当家的名声!”说着哼了一声飞身而下,落在明光赶来的马车上。 裴菀书见沈醉落在马车上,才勾了勾唇角,低声哼道,“小肚鸡肠!”然后回身,水菊已经帮她盛了一碗粥,放在小案上。 “柳兄,真是抱歉!”裴菀书朝他施礼,柳清君让了让,淡笑道,“快坐下喝粥吧!”抬眼凝注她,轻笑道,“看来你这挂名王妃也不好当!”下意识地捏紧了手指。 裴菀书颔首笑道,“自然,你以为呢?等到他两个侧妃进来,我才是水深火热呢,巴不得能够回家,最好他给我一纸休书!” 柳清君放松地一笑,“我没想到你当天就跟他约了时间,你那日回去不久他便带着孔姑娘来到迎福酒楼,住了五日,今日办喜事也一副不急不火的模样。” 裴菀书惊讶地看着他,“这几日大家都找不到他,原来他躲在这里?你招待他的?”端起青瓷小碗,浅浅地喝了一口。 柳清君摇头,“不曾,他只和孔姑娘住在客房,今日一早才让人找我来说要谈生意!来了以后却又顾左右而言他,说了一堆不着边际的闲话,就你来之前才说了几句正事。” 裴菀书将粥喝完,放下碗恨恨道,“这个小人!他竟然将几年前那么一件小事记得如此清楚,随时拿出来做文章,太小人了!” 柳清君抬眼看向她,“菀书,不可如此说,沈醉其人,其志不小。被你骂过之后,由一个极力反对经商的人转变到可以和香雪海并驾齐驱,确实不是一个浪荡子所能为之!” 裴菀书愕然地看着他,“真的?”她看过金掌柜的账册,根本无法与香雪海想比。 柳清君似是看透她的想法,浅浅抿了一口茶,轻声道,“京城之外,薛家,很可能是沈醉手下。” “就是那个曾经和你在西凉争夺生意的薛家?”惊呼一声,裴菀书知道薛家,他们虽然比不上香雪海,但是在江南塞北西凉之地做的也不小,只不过很多事情都是秘密进行,香雪海也是花了大价钱才打听到一二。看来沈醉……却听柳清君淡淡一笑,打断了她的思绪。 “看起来,今日你也没什么不对劲的!” 裴菀书笑道,“我为何要不对劲,是他沈醉娶侧妃,又不是我?” “不过那其后的麻烦你却要自己小心。特别是韦家的小姐!她是个不出手则已,一出手致命的人!”柳清君突然抬手探向她的额头,裴菀书身体一僵,定定地看向他。 “额头上有块灰!你还真是正经磕头!”他的语气有着几不可见的心痛。 无往不利 第二十七章 7月12日 裴菀书坐了柳清君的马车匆匆赶回府里,让人给车夫包了一封喜银打发他早点回去,免得耽误了柳清君的事情。 刚娶王妃的瑞王再娶两房侧妃,个个身世显贵,一时人人争相来看。因为皇后和德妃亲自派人来贺,并主持婚礼,所以比王妃嫁入那刻更加煊赫,俨然她们才是不分大小的两位王妃。瑞王府内外都挤满了前来贺喜多半看热闹的锦衣华服之人。 金掌柜几人原就等在门房处,看见她回来忙迎上来,“夫人,幸亏您找的爷,否则真是要出乱子了!” 裴菀书淡笑,示意他们不必惊慌没什么大不了的,“永康公主在吗?我去接待她。” 路管家道,“公主和八皇子去了闲逸居,还真得夫人亲自接待!” 裴菀书皱了皱眉,“八皇子去我那里算什么?” 路管家微微摇头压低声音道,“八皇子那气势没几个人能拦得住,那可是比我们爷更加厉害的主儿!” 裴菀书笑了笑,听到鼓乐齐奏的声音随风飘来,便道,“金掌柜,路管家,府里的事情就交给二位了,你们可要把客人都伺候好了,不能有半点差错。” 金掌柜欲言又止,却也应了,裴菀书便带着水菊赶往闲逸居。 裴菀书边走猜测着金掌柜想说什么话,然后看她是要直接回闲逸居的样子便没说,可能觉得不必要说,又怕说出来她会难过? 穿过莫语居外面那片竹园的时候,看到前面一道修长挺拔的墨绿色身影倚在一棵依然苍翠葱绿的早竹上,意态竟然也有几分闲雅,暝昏中却透出一丝邪魅之气。 “谁?”水菊大喝一声。 这片园子除了闲逸居和莫语居的人别人是不能进来的。 “水菊,别那么没礼貌,还不给八殿下磕头?”沈睿还没有被封王。 从前面院子里传来的阵阵声乐之音清晰入耳,裴菀书蹙了蹙眉,她甚至能听到所谓拜天地的司仪声。 水菊一听忙给八皇子问安,沈睿挥了挥手,“罢了!” 然后转身朝裴菀书走来,他身上的衣衫依然轻薄,大步而来,阔袖飘然,俨然有几分沈醉的模样。水菊呆了呆,小声嘟囔道,“见鬼了!” 裴菀书瞅了她一眼,示意她噤声,忙上前福了福,“殿下怎的不去喝酒,在这里吹冷风?” 沈睿哼了一声,横了她一眼,从牙缝挤出一声,“少给我假正经。你从哪里找到他的?” 裴菀书笑了笑,“他和孔小姐在一起,我在路上碰到他的,说了两句他就回来了!” “装模作样!他现在可是真正的齐人之福!”沈睿讥讽地盯着她。 “八殿下觉得我应当如何?去闹还是怎的?我可没那么大的雅兴!若是有空又不想喝酒,不如去我那里喝杯茶如何?”裴菀书邀请他先走。 沈睿眯了眯眼,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裴菀书“啊”的一声,用了力却挣不脱,“沈睿,放手!”水菊吓坏了,忙伸手去拉沈睿的胳膊,气道,“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呢?” 沈睿手在水菊腰上一勾,将她推出去,用力将裴菀书拖进怀里,贴在她耳边冷声道,“看来你真的没有做王妃的自觉呢!一点都不黯然神伤吗?” 裴菀书知道挣不脱只好戒备地瞪着他,他怎的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难道他喜欢韦家小姐?“沈睿,你还是想开点吧。” 沈睿突然脸色发白,用力将她一推,厉声道,“你知道什么?” 裴菀书又惊又恨地瞪着他,“韦家小姐国色天姿,人又妩媚可人,喜欢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你有什么好害怕的?只不过你晚了就是晚了。”说着揉了揉手腕,被他抓得生疼。 沈睿突然大笑起来,脸色恢复冷淡的模样,讥讽道,“愚蠢!你不是让我替他拜堂吗?怎的又找他回来?” 裴菀书去将一脸敢怒不敢言的水菊扶起来,笑道,“你巴不得替他进洞房吧?可惜人家韦小姐--”说着又觉得自己何必如此挖苦别人,对他生出一种同情,柔声道,“去我那里坐坐吧,你是八殿下,也没什么要紧的!” 沈睿哼了一声没动弹,裴菀书走了两步他却又大步跟上来,“听说你救了一个小兔子?” 裴菀书愕然道,“什么小兔子?” “兔儿爷!”沈睿嗤了一声。 裴菀书脸猛地红起来,滚烫,啐了他一口,“水菊,我们走!”说着拉着水菊就跑,进了院子便大喊道,“关门!” 回头见沈睿没进来才解了恨,转身人影一闪,吓得她叫了一声,一下子撞进来人的怀里。 “沈睿,你阴魂不散?!我又不欠你什么!”裴菀书推了他一把,沈睿反手扣住她,将她往水菊怀里一推。 两人趔趄了一下水菊边上的丫鬟忙扶住她们。 “小八,你不要太过分,再对姐姐不敬看我不跟父皇说!”永康一身淡红色长衣,同色系百褶裙,头上戴着金叶子牡丹花冠,整个人雍容俏丽。 沈睿邪魅一笑,“你告的还少吗?”说着满不在乎地跳过画廊,进了房中。 永康连忙跑下来,欢沁道,“姐姐,我等你半天了!” 裴菀书上前让她挽住手,笑道,“怎的不去前面看拜天地的,又到这里来闲逛?” “拜天地有什么好看的?太子哥哥的我也见过,还不就是浪费钱财?”永康撅着红嫩的小嘴,一副索然无味的样子。 “到你出阁的时候,你就知道了!”裴菀书笑了笑,提着裙子迈上台阶。 “出阁又怎样,要是我出阁,他要是敢纳妾,我就--”永康发狠却又不知道下面说什么。 “你就如何?打断他的腿?”裴菀书调笑道。 永康赧然地垂下头,片刻却道,“我就休了他!” 裴菀书点头,同意道,“你是公主,有这个权力!” “姐姐,你是不是特想休了我四哥!”永康低声道。 裴菀书看了她一瞬,随即笑道,“我没那个资格呀!” “姐姐,不管他了,我们去打马吊,我从宫里带了一副金镶玉马吊牌来送你!你肯定喜欢!”永康喜滋滋地拉着裴菀书往里走。 果然是帝王之家,裴菀书慨叹。 她那张大娘特意挑的缠枝莲花镂雕的八仙桌上铺着绚烂的云锦,上面金边包羊脂白玉的马吊牌熠熠生辉。 “这也有小八的功劳,他挑选的工匠!”永康拉着裴菀书坐在她的下家,让裴菀书坐在沈睿的下家,然后又指了指水菊,“你来!” 水菊忙行礼道,“公主殿下,奴婢可不会,奴婢是臭牌,就不找骂了!”说着推了推西竹,“还是西竹吧!” 沈睿哼道,“一个丫头,坐在这里就吓得要死,还是去找黄赫来!” 西竹闻言便立刻出去找人。 裴菀书趁着空档喊了解忧杜康过来,“你们去看看金掌柜,让他挑几盒点心,还有厨房做的那个荷叶糯米鸡,我大娘喜欢吃,送几只去。顺便看看小天过的舒不舒心!” 解忧杜康应了,裴菀书又喊了水菊,“你给爹爹做的绵背心让解忧捎过去,这些天我都没空回去!” 水菊应了忙去找了来,又将裴菀书交代的二百两银子放进包袱里一并交给解忧。等他们走了,水菊又在他们两人一边摆了高脚茶几,备好香茶点心,另有白果葡萄干大枣之类。 裴菀书看这架势,笑道,“你们还真打算玩呀,今儿还是我们爷大喜的日子,这样可不好!” 永康撒娇道,“你怕什么嘛,有我呢!” “我去方便一下!”沈睿说着便已经飘到了门口,裴菀书扫了他一眼,偷偷拽了拽永康,“小八是不是喜欢韦姜?” 永康诧异道,“你怎么知道的?” 裴菀书笑了笑,伸手码牌,“看出来的呗,今日你四哥成亲,他就不对劲!” 永康微微翘起嘴角,“我还以为他喜欢的是李家表姐呢。再说你成亲那天他也不对劲,阴阳怪气的!” 码了一溜牌又道,“哎呀,不管他了,小八不知道打什么时候起就阴阳怪气的,我看他喜欢的人多了,不过估计没人肯嫁给他,他郁闷着呢!” 不一会沈睿回转,木兰捧了铜盆来给他净手,沈睿也不用她递的绵巾,随手掏出袖子里的手巾,擦完一扔,木兰忙捡起来拿到后面去帮他洗。 “今日我们要玩狠得,免得你个死丫头天天那么嚣张!”沈睿嘿嘿笑笑,一脸阴险地瞪着永康,裴菀书一个激灵,转眼看到黄赫大步而来,俊朗英武的气势,忙欢喜道,“黄大哥,快来!” 永康看到黄赫抿了抿唇,帮他踢了踢椅子。黄赫先给沈睿永康行礼,然后在永康下首坐下来,对着裴菀书笑道,“菀书,又有日子没见了!” 沈睿剜了他一眼,讥讽道,“她是瑞王妃,我四嫂,你菀书菀书成什么样子?难道还要每日私会不成?” 永康哼了一声,剜了他一眼。 黄赫呵呵大笑,点头道,“对,对,菀书是王妃了,下官无礼!”说着起身弯腰行了一礼。 裴菀书忙起身还礼,“黄大人太客气了,快坐!”让木兰赶紧倒茶! 黄赫看向沈睿道,“八殿下,王爷在那里找您呢,怎的不去喝酒?” 沈睿哼了一声,“你不是也没去?” “你是您叫下官来的吗?”黄赫呵呵笑道。 “开始吧!”沈睿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裴菀书惊道,“喂,你不是来我家抢劫的吧!” “有本事赢走就是你的!”沈睿懒懒道。 “好!”裴菀书哼了一声,赢回来去江南买地,能买不少呢!到时候水菊西竹这些丫头出嫁的嫁妆她也能办置地丰厚一点。 永康兴奋道,“我也有!”说着招呼她的宫女,“明珠,快拿我们的银子来,今日要玩痛快的!” 黄赫挠了挠头道,“真是不好意思,在下没带这么多钱,而且也不擅长赌!” 永康立刻道,“怕什么,我借你!”说着从明珠手里抢了过来数也不数,便塞进黄赫的手里,黄赫一时间脸都红了。 沈睿勾了勾眉看向永康道,“那我可不客气了!” 永康一撇嘴,“还不知道谁不客气呢,对吧,姐姐!”裴菀书淡笑看向黄赫,“黄大人,不怕,你今日是客,我们爷开心,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们爷的!” 黄赫一拍大腿,“好!” 几圈下来,各人有输有赢,沈睿和永康输的多。 “这样吧,我们还是结党吧!”沈睿将牌一推,今日牌运太差,黄赫和裴菀书又太精。 三人看向他,沈睿勾了勾唇角,“就是对家同帮!如何?赢了银子一起算!”裴菀书没有意见,黄赫看向她,点了点头,“好!” 谁知道永康嘟了嘟嘴,瞅着沈睿,他斜了裴菀书一眼,道,“你和永康换个位置!”永康喜道,“好!姐姐我们来换!” 黄赫笑道,“公主,您该与菀书一起才对,这样才能稳赚不赔!” “我乐意输钱!”永康白了他一眼,拉着裴菀书换了位置。 几圈下来,裴菀书觉得沈睿实在太精了,他几乎都能猜到她需要什么,虽然她也差不多猜中他的,却不肯给他放牌。 沈睿也不在乎,只勾着眼睛瞅着裴菀书,“约莫时间,现在该洞房花烛了吧!”他淡淡地说着,扭头看向推开的窗子,漫漫初冬,白霜浓重,月夜清寒,一弯上弦月印在西南天空上。 黄赫扭头看向裴菀书,永康不悦道,“小八,你真扫兴!” “其实这新人旧人都不是人!”沈睿讥笑道,打出一张牌,细眸一眯,勾着裴菀书。 裴菀书轻笑了一声,“不是人是什么?你也不用这般讥讽,我不在这新人旧人里,倒是你--”说着去抓牌。 并没有人来告诉他王爷洞房的时候跑出去之类的话,看来比自己那夜要平静! “你不糊吗?” 沈睿曲起修长的手指点着自己眼前的一溜牌,讥讽地剜了她一眼,“魂不守舍了吧!” 裴菀书哼了一声,“是永康糊,她忘记了!”永康“啊”了一声忙往回拿,“还就是我糊!” 沈睿伸手按住她,“你包庄!” “包你个头!”永康白了他一眼,“给银子!” 裴菀书从自己眼前抓了一把铜钱扔给她。一枚铜钱是一百两银子的筹码。 “不如我们一伙,我帮你赢回来一点?”沈睿看着永康道。 永康想了想,“行,我也得学学,免得以后你们都不喜欢和我玩!”永康又拉着裴菀书换。 裴菀书也不在意,便和她换了位子,黄赫抬眼看向她,裴菀书看出他眼中的关切,笑道,“我们要让两个财主将马车都押给我们!” 黄赫呵呵一笑,“那是自然,我们合作,那是无往不利的!一向如此!” 沈睿轻轻地哼了一声,永康脸色有点沉,扭头看向黄赫,见他笑容朗朗,没有半点暧昧,又叹了口气,随即笑道,“那可不一定,你赢光了我可是失算,我就要住在这里,直到把钱都赢回来为止,否则休想让我回宫!” 几圈下来,有输有赢,因为黄赫比永康要精得多,所以赢得多一些。 裴菀书打出一张幺鸡,笑道,“小鸡一只冲天去,回头衔得三粒米,乘着清风笑西山,山自妖娆川自娇。” 永康笑道,“姐姐不愧是大学士的女儿,就是厉害,打马吊也能吟诗。” 沈睿嗤了一声,讥讽道,“你傻呀,哪里是诗?连打油诗都不是,那是他们串通!” 永康惊讶道,“姐姐,真的吗?” 裴菀书斜了沈睿一眼,“姐姐随口胡说呢,没有的事!” 等到黄赫打出几张牌裴菀书要过去之后连永康也觉得不对劲,“姐姐,你耍赖!” 裴菀书笑起来,拉着永康让她看自己的牌道,“你来看,我就算糊也是八殿下给的,不是黄大人,不信你等着好了!” 永康看了看,笑起来,“好!”然后正襟危坐不动声色,不肯沈睿看出她的表情。 打掉,裴菀书不动声色。 六条的时候裴菀书双手按住牌作势要推,沈睿笑道,“等一下!”拿去扔出一张五条!永康哈哈大笑,趴在沈睿肩上,“小八,你输啦!哈哈!笑死我了!” “瑞王妃和黄大人真是配合默契,心心相印!”沈睿坏笑,勾眼看向窗外。 “那是自然,我和黄大哥从小玩到大,培养出来的默契可是无人能比的!”裴菀书赢得有点得意忘形,没看到沈睿那一脸的阴险。 风雨同至 第二十八章 “你们真是好雅兴呀!本王累死累活你们倒是安逸得很!”清冷的声音从窗外传来,裴菀书眼皮一跳,大好的夜晚他跑这里来捣什么乱!? 要是让那两位知道他来了自己这里,只怕要得罪人,而且自己聚众赌博,对他新婚之喜漠不关心,视为不敬。 看来这梁子又结下了! 下人和黄赫纷纷行礼,沈醉哼了一声手在窗棂上一按人便飘了进来,眨眼间落在裴菀书跟前,一身大红的吉服上面金线描花,头上金玉冠,整个人俊美清绝,夺人心神。 “夫人,看来是为夫冷落你了!”他笑得让裴菀书觉得脊背发冷,忙想退到一边去却被他伸手揽住,裴菀书挣了挣却被他威胁地在腰间用力握了握。 “属下想起来了,今夜还要当值!瑞王殿下大喜!”黄赫行了一礼,立刻告退,走得步子既大又快,永康没来得及喊他已经不见了,“姐姐,那我也走了,过两天我来找你玩,你教我骗人!”说着便唤了宫女飞快地跑出去。 “八弟还有事吗?”不轻不重的语气,懒散的笑容,眸子却阴沉沉的没有半丝笑意。 “我本来没事,嫂子有话对我说将我喊来,结果还没说呢他们就来了,嫂子!那我改天再来!”沈睿对着裴菀书勾了勾唇,然后向裴菀书非常优雅的做了个揖,随即转身离去,走得份外干脆潇洒,似乎很着急一般,也是一晃不见。 裴菀书看着突然空下来的房间,有点感叹。 “王爷,戏演完了!”裴菀书依然被他紧紧地扣住,挣不脱只得斜睨了他一眼。 “沈醉,我们有契约的,你可不要忘记!”裴菀书抬眼看向他,对上他如寒星般清冽的眸子顿时觉得有点发冷。 “可别忘了你是谁的王妃!”他低头,垂眼凝注她,眼中满是警告的意味。 “爷,我知道的很清楚呢,您千万不要误会!”裴菀书低声道。 沈醉眼眸沉了沉,看着她一副躲避不及懊悔不已的样子,唇角一挑,笑道,“你可知道,你竟然能让我从柳清君那里多得了两成的利!” 裴菀书笑了笑,“王爷说话深奥,臣妾不懂啊!” “你懂,本来我只有把握能够拿到两成的利,可是你一去,他给了我四成,你说呢?”沈醉笑起来,揽着她的腰一个飞旋,落在不远处的锦榻上,将她抱坐在腿上。 裴菀书动了动,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索性老老实实地坐着,但是心却抑不住地突突跳起来。 “那是爷够聪明够奸诈,能够从柳清君这样的商人手里得到大利,跟菀书可没有一点关系!”裴菀书哼了一声,感觉他的唇贴上她的脖颈,身体不由得一僵,忙挥手挡开。 “他是个滴水不漏的商人,可惜也会有心乱的时候!”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唇贴在她的脖颈上,细嫩的肌肤微微泛起诱人的玫瑰色,从发丝衣衫上沁出淡淡的桂花香。 “沈醉,你,请你遵守约定!”裴菀书咬着牙,身体却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不过你也不用开心,他对你也没你想象的那么深,那么真诚!”沈醉哼了一声,将她推倒在榻上。 裴菀书蹭地跳下去,在对面的椅子后面站定,戒备地看着他,“沈醉,你不要乱说,我和柳清君没什么,他是个商人,我和他做生意,现在你和他做生意,就这样简单。你们商人,无论智慧还是狠戾奸诈,他并不比你差任何一分,所以你不要以为占了他的便宜,他总会从其他的地方找回来!” “哦?”沈醉勾了勾眼梢眯着细眸凝注她,随意往后倚在厚厚的靠枕上,浑身散发出一种让裴菀书觉得惊心的气势,似慵懒,却又凌厉无比,让她不禁又退了两步。 这一刻她太清晰地分辨出他和沈睿的不同,尽管容貌有几分相似,气质、秉性都像,可是沈睿不过是在学他的样子。 他骨子里的这种狠戾让人腿软。 “用谢小天吗?”沈醉淡笑,微微翘起唇角,朝她伸出手,懒懒道,“过来,怕什么,爷又不会吃了你!” “你要是吃人的野兽还好了!”裴菀书嘟囔着,那样可以直接让人乱棍子敲死。听他说谢小天,撇撇嘴道,“关谢小天什么事?那是我无意中救的一个孩子,现在在我娘家呢,和你们没关系!” “是吗?”微扬起眉笑眯眯地看着她,“你也会自以为是的聪明!” 裴菀书闻言冷冷瞥着他,“你不就以为谢小天是柳清君的人?你还真是滑稽,柳清君是什么人,才不需要用藏着掖着的手段,他向来光明正大,而且他才不屑于用什么下三滥的细作手段,解忧和杜康是我的人,你不许难为他们,他们和柳清君已经没有关系,而且你的事情他们也不会感兴趣!” 裴菀书也知道沈醉外面肯定有一些不想人知道的事情,也怕别人暗中调查他。可是凭她对柳清君的了解,他绝对不是这样的人,就算想知道沈醉的事情他也不会利用自己。她如此笃定。 他像天底下的阳光一样纯净,就算生意人需要耍奸使滑。他也是最高雅的那个。 沈醉忽然理解自己的那口气到底是什么,看着她一脸得色的为柳清君辩解,他在她心底的信任……脸色忽的阴沉下来,冷冷地盯着她。 在他的面前,她竭力替柳清君辩解,似乎不容人亵渎的宝贝一样。而那个柳清君自从得知裴菀书要嫁给他以后,四处打听他的消息,连同打探韦家小姐的事情,虽然秘密,难道以为自己不会知道吗? “沈醉,你该回去了!”裴菀书放缓了声音,不想激怒他。 “如果我今夜想留下呢?”沈醉抬手支着头,嘴角勾这一抹邪气的笑意,轻佻地看着她。 “没你想,不行就是不行!”裴菀书冷眼挑着他。 沈醉压了压手,笑道,“放松,放松,我对你的身体没兴趣!” 一句话,让裴菀书恼怒起来,“你走不走?不走让人将打你出去?!”以为她不敢么?现在又不是大街上!裴菀书哼了一声,伸手从后面瓷瓶里抽出一只鸡毛掸子用力朝他那张美得魅惑人心的脸狠狠地扔过去。 花梨木大桌上的斗彩三花瓶被她袖子带起,提溜一下滚下桌子,她心疼地“啊”了一声,立刻去接,却还是晚了一步,只能攒着拳头闭上眼睛等着那一声昂贵的脆响。 耳边一阵冷风,一声轻笑,“王府里多的是,看把你心疼的~!”伸手将手里的瓷瓶放向她身后方桌的栅格上,身体却贴在她身体一分之外,手臂几乎擦着她的手臂环过去。 裴菀书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眼前他胸口上金色的鸳鸯猛地伸手一推,“退后!”沈醉未动,她的手贴在他心口处,能清晰地感觉坚定有力的心跳,一阵温热透过吉服穿上手掌。 裴菀书忙转身走开,无奈道,“王爷,您就别拿我们开心了,今日若不回去,明日我们只怕是鸡犬不宁了!” “你也会害怕?”沈醉微眯了眼睛看着她,一转身又去榻上斜倚着。 “王爷,我也是人,还有那么大的把柄在您手里,您说我能不怕吗?”裴菀书哼了一声,眼睛扫过自己那只斗彩三花杯,那可是大娘辛苦挑出来的,下次要跟水菊说搁得高一点,免得不小心碎了。 这时候水菊在纱罩外面低声道,“小姐,王爷,前院打发人来问,王爷是不是在这里,该回去了!” 沈醉挑了挑眉,哼道,“谁打发来的?” 水菊低声回道,“没说,但人是金掌柜身边的关起。” 沈醉挥了挥手,不耐烦道,“知道了,不要来烦我!” 裴菀书忙道,“你就算为了躲,也躲去孔小姐那里,躲在我这里算什么?那两个人你能得罪的起,我可得罪不起!” 沈醉斜了她一眼,懒懒道,“你是王妃,本王在这里有什么不对吗?” “我知道王爷是想转移注意力,可是,你这是在故意给我树敌,我凭什么没由得要替你挡这个烦?让人家背后戳我?”裴菀书哼了一声,对水菊道,“你就说,爷头前儿来过,早就走了!出门去了!” 水菊应了转身往外走,“慢着!”沈醉哼了一声,立刻跳下榻,一甩袍子大步踏出去。 片刻后,水菊回来对裴菀书道,“王爷去了前院。他似乎不想去呢!” 裴菀书笑道,“他惦记着孔小姐吧,心里可能也难过,你得体谅他才行!” “那照您说王爷还是个痴情种子了?从前传说的那些什么风流成性都是假的?”水菊惊疑道。 “那也不是,也许那些是做给外面看,真正专一的对孔姑娘呢!我们别去管,快去关门睡觉了!”裴菀书觉得有点冷,忙去关了窗户。 冬日天亮的晚,五更天里还是黑漆漆的,廊下的那几盏高丽白纸制成的气风灯依然发出昏白的光。 裴菀书站在石阶下,搓了搓手,虽然还没有白气,但是她已经觉得冷寒,不由得抱了抱胳膊。 水菊将斗篷罩在她的肩上,裴菀书抬手挡住,“还早呢,我们出去走走,透透气,活动活动!” 这个时辰应该是两位侧妃进宫请安的时刻,等到她们回来只怕自己没得安生了,等下肯定会到她这里来,不为了敬茶自然是为了试探或者别有用意。 她现在希望的是她们不要将她放在心上,两个尽管斗去,如果她们都将自己当做对手那就麻烦了! 所以一切要低调,离沈醉尽可能远点。 望着那片郁郁静静的竹林,羡慕不已,自己觉得冷飕飕的,它们却舒展了枝叶,惬意无比。按说京城地处南北交界的地方,并不太冷,可是裴菀书生性畏寒,夏日再热也能挺过去,冬日的时候日日裹着被子围着炭炉还在想着江南。可是那一年去过江南,结果将她冻得直说江南更冷。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幽咽的箫音,带着丝丝落寞凄凉,东阳未出之际,让人倍觉萧索。 “水菊,你说我们江南的宅子里还是绿意盎然的吧!”裴菀书轻轻地舒展着身体,活动筋骨,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水菊点点头,“小姐,自然是了!” 然后裴菀书默默地看着东方,鱼肚白的地方,清朗幽蓝的天空,一抹红光照耀了一片天空,接着红日慢慢地探出头,犹豫地,试探的,却又坚定地跃出云层。霞光万丈,让人心里都亮堂堂的。 就算身处险地,几多无奈,这美景是永远不变的。裴菀书浅浅地笑起来,红光映着她白皙的脸颊,有一种动人的颜色。 竹林中两人匆匆而来,水菊看了看道,“是解忧和杜康。” 片刻,两人到了近前行礼问安,然后跟裴菀书回禀了家里的情况。老爷和夫人都好,丫鬟们也都好。大夫人很说她已经开始托人去老家置地,因为老爷的兄弟侄子们都在那里。老爷很喜欢水菊做的绵背心,让小姐在王府本分过日子,不用挂念家里。二夫人没什么嘱咐的。 最后说到了谢小天,他不是很好。虽然家人对他都好,可是他闷闷不乐,总是独自躲在角落里默不作声。 “为什么呀?”水菊问道,“我们家的人可都是好人,他怎么会还那样呢?” 解忧摇摇头道,“谁知道呢?大夫人说他整天多愁善感的,哪里是个男人!不是很喜欢搭理他,但是也没当面说过什么。” “他那样的人比较敏感,大娘不用说,就是一个眼神他都能感觉出来。算了,还是让他来府里吧,反正也吃不了多少饭,又认识字,也能帮着下人们写写信什么的!”裴菀书说着对杜康道,“在你隔壁安排一间屋子,他也吃过苦,想必自己能照顾自己,饭菜和你们一样即可,不必让人伺候他。他愿意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不必去管!”杜康听了便去收拾屋子。 “解忧,你让人将归我们使用的五辆马车赶到他们莫语居旁边这个小院,反正也是空着,这样就不必砍掉这一溜竹子了!回头你去跟罗管家说调配四个马夫来专门照管莫语居和闲逸居的马匹和车辆。” 回头看了看,莫语居和闲逸居其实离着很远,这片竹园实在是大,靠近东面墙边是高大的毛竹,近来疏密有致的紫竹,早园竹,另有一丛丛的湘妃竹,各在竹林中又围出一片小小的景致。房前屋后的罗汉竹也是长势喜人。 如果在中间修一条回廊,建几座小巧精致的琉璃瓦亭子,青竹绿瓦,红柱粉墙,倒是不错。 解忧离去,裴菀书和水菊又走了一会,太阳已经升到竹梢,天空湛蓝高远,只是林中依然幽暗。 “小姐,回去吃早饭吧!柳公子说过要你按点吃饭,胃才不会痛!”水菊提醒她。 裴菀书笑笑,“好,我觉得按照他的方子以后,好了很多,没痛过了!” 水菊喜道,“那就好,小姐,柳公子对您真的很好!您觉得呢?” “大家毕竟是老朋友了,”裴菀书淡笑,“快点回去吧。” 韦氏机锋 第二十九章 傍晚时分,落日融金。院中的槐树梧桐叶子掉的差不多,如此抬眼望天,视线一览无余,份外敞亮。 水菊已经给裴菀书围上薄薄的羊毛钩织的薄披肩,但是她出去一趟回来还是冻得搓手跺脚。 “小姐,您每年都比我们穿得多,穿的早,我才穿了件夹衣呢!”水菊扯了扯自己的衣襟给她看。 “你小姑娘火力壮,行了吧!”裴菀书跺了跺脚也不肯进屋里,就在院子里那株掉光了叶子的梅树下走来走去。 “小姐,我方才听人家在议论昨夜洞房还有两位侧妃进宫的事情呢!”水菊双眼有神,看着裴菀书“您猜怎么着?” 裴菀书翻了她一眼,慢慢地打着太极拳,“少嚼人舌头!” 水菊笑道,“很多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嚼个舌头吗?他们也就这点乐趣!” “你是他们吗?你要是你就和他们过去吧!”裴菀书慢悠悠地扫了她一眼,动作不紧不慢,非常到位。 “难道您就不好奇他们怎么洞房的?是东间西间一起?还是分上半夜下半夜呢?”水菊弯着腰看向她。 “呸!没正经的东西,快去给我做棉衣去!”裴菀书瞄了她一眼。 “早好了!”水菊笑起来,不怀好意地看着她。 “还有大氅,斗篷,披风,比甲,护膝,棉鞋……”裴菀书不禁笑起来。 “哎,小姐,那两位难道不要给您请安吗?”水菊望了望门外,就算是假的,可是他们也不知道呀! “她们都知道洞房那夜爷是去了孔小姐那里的,还担心什么?”裴菀书缓缓说着,一边演练着动作。 “哎呀,您就别练了,回头柳公子肯定说您练得不对!”水菊看她慢悠悠的,着急。 “这是我按照书里练来的,他们都是高手,自己看不上这个,但是强身健体可不错!”裴菀书笑了笑,继续。 正说着,门房专管通报的小丫头进来回话,“回夫人,韦侧妃来了!”裴菀书一怔,瞅向水菊,“都是你乌鸦嘴!去备茶,点心去吧!” 然后收了动作,抱守归元,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看到婀娜身姿委佗而来,映得满园枝桠如同瞬间开了万千红花一般明艳至极。 裴菀书迎上去,笑道,“妹妹从宫里回来,怎么不好好休息,大冷天的。” 韦姜行到裴菀书跟前,又近了一步,忖度了一下距离才袅娜下拜,“妾韦氏给裴王妃请安,祝--” 她拜得慢,裴菀书出手快,“妹妹还是免了,哪里这么多规矩,大家一处还是姐妹相称吧!” 韦姜笑了笑福了福起身,玉面薄施脂粉,红唇艳艳,更加娇嫩动人。 “姐姐大度,妹妹受之有愧,妹妹原该一早就来,只是--”脸红了起来,薄薄的,如淡淡的红霞一般,“今早起的晚了点,要赶去宫里,这不一回来,妹妹便沐浴更衣,来见姐姐了!姐姐可比责怪妹妹不懂礼数才好!” 裴菀书听得出她的潜台词,还有一位是不懂礼数的,不过她却无所谓,只怕这位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请安。 “怪冷的,妹妹屋里坐!”裴菀书看了她一眼,披着薄薄的羊毛呢披风,里面的衣衫却只是由薄薄的绫罗换成了细细的织锦缎而已,也真够美丽的! “这才十月里,下元节都不到,哪里会冷?姐姐怕冷,可是畏寒之症?”韦姜说着挽着裴菀书的手臂慢慢地走进房中。 裴菀书点了点头,请她在厅内的花梨木桌旁西边太师椅上坐了。韦姜看着椅子上系着的靠背和坐垫,惊艳道,“哟,姐姐,这是谁的针线,真是灵动有致呀!” 裴菀书让水菊上茶,淡声道,“那不值什么,是我娘家几个丫头做的,我们家小也没什么东西,就做点针线活罢了!” 韦姜仔细看了两眼才缓缓坐下,道,“不瞒姐姐说,我那些绣品可都是花了大价钱从江南的一处小绣庄买来的,绣庄虽小可不是生意小,而是人家做的极为精致,价格不菲,可是我看来,姐姐的竟然不比我那些差!而且这灵动飘逸之风,确实有姐姐的风韵。” 裴菀书微微翘了唇角,看在她为自己的绣庄出了银子的份上,就陪她做作一会吧! “那是妹妹眼光独到,也是韦家家世殷实,否则怎么能找到那般好的绣庄!” 韦姜点头。“姐姐,李侧妃可来过了?” 裴菀书摇摇头,“都怪累的,我原本想让人说不用来的,他们说你们从宫里回来已经很晚,估计要明日了,谁知道妹妹有心,这会就来了!” 听说李紫竹没来,韦姜也不惊讶,却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呀,可能她太累了,皇后娘娘留她说了很久的话,皇上也召见了她。”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她是瞧不上我们的,今日进宫在车里我同她招呼,她也并不热情。” “可能秉性如此吧!”裴菀书没见过而且也没打听她,只是从永康那里听来几句,似乎从前是很和顺一个女子,后来不知道怎的有点孤僻。 自然是因为沈醉吧,祸害! “也许吧,皇后家的人自然不同凡响,昨夜里,她就摔了东西!爷铁青的脸,我陪着小心宽解了好半日才和缓一点,就这样几乎一夜没睡,才晚了的!”韦姜微微垂了垂首,脸颊又红了红。 裴菀书只当没看见,“肯定是下人们伺候不顺心,惹了她,大家里出来的人,自然有点脾气的!” 韦姜挑了挑眉,声音冷了冷,“按说这大家更应当秉持礼度才对,就连永康公主不也是矜持守礼,亲和有礼的吗!” 裴菀书淡笑颔首。 “她今日回来带人去看了桂园,嫌名字土气,又嫌院子不够大,说自己来的晚,好的都让人给挑走了,我便说与她换!谁知她瞅都不瞅我一眼,说我不够格!姐姐,你说我是不是冤枉?”韦姜颇为气愤道。 裴菀书对上她暗含风雷的眸子,冷冽狠戾,心突的一下,忙冷笑道“说来她是觉得我做了手脚委屈她了,可实际妹妹你也看到,除了这园子大一点,可真没什么,花花草草的没什么不说,离哪里都远,也不方便!” 韦姜淡淡道,“她说的呀不是这些,估计是爷的院子在莫语居,离这里可是最近的!” 裴菀书担心的还是应验了,果然她们会计较这个,笑道,“实则完全不必,我们爷是什么人大家也清楚,风流成性,非绝代佳人不娶,我么,是你们平衡出来的,倒是被冤来的,新婚那夜,爷可是去了孔小姐那里的!” “姐姐,我一直觉得吧,爷怎的是我们自己的家事,可是这外人来掺和就是不太合理。这对姐姐来说也太不公平,虽然妹妹的新婚之夜未曾那般,但也说不准爷还是觉得野花刺激呢!”韦姜幽怨地叹了口气,神色哀婉,楚楚动人。 裴菀书看着她如笼寒纱的水眸笑道,“妹妹不必担心,有妹妹的绝色,爷必不会再生外心,那位孔姑娘虽然倾城,可妹妹不也是倾国之色吗?说她人间无颜色,不过是因为这些大家闺秀都深藏绣阁,那里会有人识得,这样方成全了她们青楼女子的美名!” 韦姜愁眉轻舒,“还是姐姐比花解语,让人听得舒心!” 裴菀书笑了笑,垂首端起茶碗,轻轻抿了口茶。 “姐姐,我有件事想与你请示!”韦姜双眸含笑,温柔地注视着她。 “妹妹客气,请讲!”裴菀书将茶碗放下,抬起丝帕擦了擦嘴角。 “我想将海棠园改个名字,姐姐帮我想想,叫什么好呢?” “妹妹见多识广,敏慧冲怀,想必已经有了中意的,随意改,自己的园子自己做主!”裴菀书笑了笑,请她喝茶,韦姜应了却没端茶碗,裴菀书想起她说过的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她来这里自然不是为了喝茶,便也不再劝。却也讥讽的撇了撇嘴角,不知道沈醉算不算别人用过的呢?突然她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忙垂了垂眼,将笑意硬生生地吞下去。 “伊人居可好?”韦姜双眸晶亮,却不动声色地看着裴菀书。 “好呀!”裴菀书笑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你那园子不正是在府里的流玉河边上么?想必爷也会念兹在兹,想念伊人!”说着肉麻的话,自己身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承姐姐良言,我们做女人的,无非就是有个可靠的男人,又一双贴心的儿女就是一辈子了!”韦姜莫名地叹了一声。 裴菀书挑眉,她可没指望男人,孩子们,到时候收养也不错! “听说姐姐写的一手好字,爷的匾额也是姐姐玉手成全,不如妹妹也凑个热闹如何?”韦姜说着让自己的丫鬟将那个紫檀木小匣子拿过来,“姐姐,这个就是谢礼!” 裴菀书忙推辞道,“妹妹见外,我们是一家人,一副字么,举手之劳,只是姐姐的字可是拙劣的很,妹妹别嫌弃才好!” “求之不得呢!”韦姜将紫檀木匣子打开,裴菀书看过去,长睫颤了颤,一对温润剔透的碧玉镯,就算是不懂行情的人也知道价值不菲。黄金易得,宝玉难求。 “这是我和德妃娘娘对姐姐的一点意思,可不要再推辞!”韦姜凝眸瞧着她,眼波柔润,但是里面暗含机锋。 裴菀书笑了笑,脑中快速地衡量了一番,收,就是接受德妃的恩惠,此后要奉她为上,遇到事情只怕要仔细掂量。不收,就是违逆她的意思。 收,然后改日送她价值相当的东西! 裴菀书只好做出欣喜的样子,“那就多谢妹妹和娘娘美意!”说着让水菊上来仔细收着。 那边木兰已经备好纸墨,裴菀书凝神静气,一蹴而就。 韦姜又狠狠地夸奖了一番,同时也随口说了句,“娘娘对字画的造诣堪称大家,改日我与姐姐进宫,去向娘娘请教一番!” 裴菀书笑着谢了。 直到关门也没见到李紫竹,裴菀书想她不会来,便关了门。 夜里风寒,裴菀书便让水菊生了小小的火炉子,水菊坐在窗下做针线,给裴菀书缝棉袜子。裴菀书看了一会那对镯子,又看看另一只皇后赏的,看来这德妃还真是要强,人家给镯子也给。 人家给一只,她给两只。 突然眼皮子狠狠地跳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可别出什么事情才好。 听到院子里巡夜的婆子隐约嘀咕,“听说那李侧妃可大脾气了,摔摔打打,跟泼妇一样!”“连我们夫人也骂了!” “还是韦侧妃好!” “就是!” 裴菀书立刻起身,冲到窗口一把推开窗子,喊道,“你们几个过来!” 几个婆子一愣,忙麻溜地跑过来,在廊下站成一排,屈身行礼。 “夫人,”为首的婆子上前行礼。 “你们说什么呢?”裴菀书和颜悦色道。 那婆子看裴菀书神态和顺,便道,“夫人,您不知道呢,府里都传开了,李侧妃新婚当夜摔摔打打,骂骂咧咧,今日去了桂园更是说夫人您心毒如蛇蝎,处处挤兑她。饭菜不可口,是猪吃的,住的院子又小又破,离爷又远。还说……” “够了!”裴菀书喝止住,“你亲眼看见,亲耳听来的?” “回禀夫人,奴婢在我们院里当差,哪里能随意出去逛呢?我们是听来的!” “听来的?”裴菀书挑了挑眉,声音高起来。 另一个婆子道,“夫人有所不知,我和韦侧妃的一个老嬷嬷是老姐妹,认识好些年,她奉侧妃之命来赏了大伙一些锦帛之类的东西和一两银子,闲聊起来,她苏红的。” 裴菀书心头冷笑,却不动声色,“韦侧妃是单给你们送,还是院子的人都送?”每人一两银子,很大方呀!府里几百号人,倒是有的送!金掌柜他们是不是得上百呢? “回夫人,韦侧妃为人性慈温和又大度,说是按照院子送下来的,我们院子和爷的院子是一样的,其他的酌量稍微少一点!” “行了我知道了,韦侧妃送你们的东西,你们就收着吧,回头我会让人去还礼!”裴菀书淡淡道。 “夫人,不用的,韦侧妃说了,是新来的见面礼!” “这是闲逸居,”裴菀书笑道,“我们有我们的规矩,我们的规矩就是出一分力气拿一分工钱,无功不受禄,记住了?” 几个婆子虽然不懂,却还是回道,“记住了,夫人!” “以后不许随意串门,不许打听事情,不许嚼舌头,像方才的话我不要听到第二遍!”裴菀书的笑容挂在唇角,语气却如窗外的寒霜一般。 “是,夫人,”有人意识到什么,心里忐忑起来,夫人初来时候的手段她们还是记得的。有几个想着回头就将银子送回去才好。 待那几个婆子走远了,裴菀书眼神冷冽起来,哼了一声,水菊道,“她也送给我们几个了,不过都没要!是她贴身的丫头叫秋菱的来的。” “那你怎的没告诉我?”裴菀书脸色沉下来。 水菊扁了扁嘴,“我没想到她会这样,每个人都收买!” 裴菀书淡淡道,“也没什么,我本来也不想当这个家,再说现在不都是金掌柜和路管家再管吗?我可没要他们日日来报备什么!” 水菊看出她不开心,便道,“小姐,不如坐着说会话,然后就休息吧!” 裴菀书叹了口气,“还真的累!”伸了个懒腰,大大地打了个呵欠,到了一半还没尽兴的时候,听见“砰砰”的敲门声,吓了一跳,便岔了气,一下子右肋处痛疼如割,忙抬手按住,“去看看!” 水菊忙去开了门,看到一条纤细的人影跑过去,是西竹,便回来看到裴菀书握住腰,忙道,“小姐,怎的啦?” 裴菀书摇摇头,“没事,一会就好!岔气了!” 水菊忙上前扶着她,给她揉了揉腰,按了按后面,又去倒了杯热茶,服侍她喝下去。不一会西竹轻手轻脚地到了门口,低声道,“小姐,李侧妃在闹呢!” 明枪暗箭 第三十一章 裴菀书眉头狠狠地跳了一下,“去找王爷!” “找了,人不在!”西竹低声说着听出她声音不对,忙上前,将水菊轻轻推开,“我看看!” 裴菀书告诉她自己打呵欠岔气,西竹笑道,“不怕,婢子也常如此!”说着按了按裴菀书肋侧,柔声道,“屏息!” 裴菀书依言屏息,西竹在她肋间连点了几下,接着便一阵轻松,舒了口气疼痛立缓。“西竹,你手劲不错,有空的时候多跟王御医学学!” 西竹应了又帮她揉了揉,裴菀书便说好多了。水菊急切地看着她,“小姐,您还是装病别去了~” 裴菀书望定她,微笑道,“你说的不错,我还真的有点着凉!”说着慢悠悠走去床上躺下,“我睡一觉,让她闹去,横竖捅不破天。” 结果刚躺下路管家和金掌柜亲自来请她,裴菀书对这两个人去拿不起架子来,无奈之下只得起床更衣,让金掌柜和路管家先回去。 “谁让咱顶着个王妃的名义?”裴菀书叹了口气,一边穿衣一边对水菊道,“你和西竹好好算算,年底我们能拿他多少银子,也让小姐我心里痛快痛快!” 从闲逸居去王府花园那头的桂圆路程不近,为了省时间带着木兰和西竹去坐马车。 经过莫语居的时候墙内传出一阵笑声,听到一个婆子的声音,“二夫人请走好!” “小姐,是韦侧妃!”木兰低声提醒她。 “爷不在她去做什么?”裴菀书淡淡地说了句,也不需要人家回答她的问题。 木兰轻轻地哼了声,低声道,“拉拢爷院子里的人呗!”说完靠近裴菀书神秘道,“夫人,其实爷昨晚根本没在两位侧妃的房里过夜!” 裴菀书心头突了一下,淡淡道,“我们不去管他,他是爷去哪里是他的自由!” 木兰还想说什么,裴菀书轻拍了拍她的胳膊,笑道,“你一个丫头操那个心做什么?”木兰不好意思地笑笑,“奴婢听翡翠姐姐说的!” 经过伊人居的时候,看到里面灯火如昼,朱红垂花门前廊下一溜红桐油纸风灯散发出傲然的光芒,风灯上书大大的韦字。映照着前面的流玉河波光粼粼,河边玉柳风姿婀娜,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地飘落,随水流去。 “夫人,要是外人来了,指定以为这里是王妃的院子呢!”木兰低声嘟囔了句。 “我想韦侧妃不会如此张狂才是,只怕是别有用意。既然看不透我们也不要管。”就着木兰掀起的车帘随意扫了一眼。 又走了半天,月影已经西沉,约莫要半夜了,听着远处传来更夫几声梆子,后面“咣咣咣”三声锣。 “夫人,三更了!”木兰帮裴菀书拢了拢膝上的羊毛毯子。 不一会马车在桂园门口停下,解忧忙放了板凳扶着她下了车。 打眼一看门口跪着一溜的下人,是她当时按照府里规矩让罗管家安排的。他们见了裴菀书立刻请夫人安。 裴菀书看着有几个人穿着薄薄的中衣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地上冷硬,也不知道跪了多久,心里着实不忍便道,“你们先起来吧,去穿件衣服!” 那些人见王妃发话便纷纷谢恩告退。 蓦地响起尖利刺耳的声音,“谁让你们这些狗奴才起来的?一门子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因为声音太过尖利反而掩盖了本来的苍老。 裴菀书顿觉耳朵不舒服,皱了皱眉,看见一个身穿和夫人们一样锦缎的衣服,忖度可能是李妃的奶娘,微笑道,“嬷嬷怎么称呼?” “你算什么东西?恁的来问本嬷嬷的名字?”那婆子横了裴菀书一眼,眼神在冷风里像刀子一样剐利。 裴菀书迎着她嚣张毒辣的目光看过去,断定她自然晓得自己是谁,冷冷地勾着唇角淡淡地看着她。 兵法有云,“刚以柔克制”。 “大胆的婆子,这是王妃娘娘,你撒什么泼呢?”木兰一听立刻斥责道。 “哟,这王妃多了去了,老身可得认仔细了!”那婆子说着撇着嘴探着头想凑到裴菀书跟前。 西竹“忽”地将灯笼抵在她脸上,冷冷道,“你可看仔细了!” 那婆子吓得“啊”的一声,立刻捂着脸连声道,“哎呀,杀人啦,烫瞎老婆子眼睛啦!” “小姐,这是李侧妃的奶娘,陈氏!”木兰附耳低声道。 “她既然装聋作哑,我们也不认识她!”裴菀书轻笑,转首对西竹不悦道,“这是哪里来的疯婆子,竟然在李侧妃门外大吵大闹,不是惊扰了李侧妃么?还不快让人绑了!关进柴房去?” 西竹早一脚将她踢翻,以惊扰李侧妃之罪名让人捆了。那陈嬷嬷立刻撕心裂肺地嚎起来,声音又尖又利刺得人耳膜一股一股的,“老身是娘娘的奶娘,你们,你们这群天杀的!” 裴菀书看了看天,孤星独悬,夜色浓重,哼了一声,“这府里奶娘如此多,本妃怎的知道你是真是假?先捆了等李侧妃处置吧!”说着抬脚往里走。门口早有丫头跑去禀告,面孔生疏的很,看来人员都是从娘家带来的。 一进主院的门就看到灯影里满园子寒光闪闪,被摔碎的瓷器琉璃铺了一层,明晃晃的像开凿了一方人工湖。 每一个碴口都闪着阴森森锋利的光芒,直直刺进人的眼和心里。 “娘娘,您消消气,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娘娘,明儿我们就进宫去跟皇后娘娘说她欺负您!” …… 与其说劝慰不如说火上浇油的声音自房内传出来,接着听到一阵咆哮声,“我要见王爷,怎么到现在还没找到?成亲前说不能见面,现在呢?你们都是死人吗?”气急的声音,凌厉无匹中气十足,隔着院子裴菀书便觉得耳膜震得嗡嗡响。 听说这位李家小姐自小生的高大健美饭量和气力都极大。裴菀书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对西竹道,“我们可要小心了!”这时候对始作俑者,那个招惹了桃花债却让她来挡在的沈醉便恨到了极点。 “娘娘,听说王爷公务繁忙……” “放屁,你他娘的放什么屁!他不是在我新婚之夜还跑去那屋的吗?啊!沈醉,你个没良心的!”咣啷……啪…… 不知道什么东西都被推倒,被摔碎…… 一片沉寂,接着是放声大哭的声音,远远的听着让人以为爹娘没了,绝望而伤心的哭号。听着这哭声,裴菀书心里生出一种同情。她能哭就说明她是真诚的吧! 木兰立刻撩起锦帘,西竹在她前面将路上碎屑踢开。裴菀书缓步走进去,眼睛扫了一眼遍地狼藉,蹙了蹙眉,让后尽力让自己的声音荡起一片柔和,她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表示不满的。 随即笑道,“谁惹李侧妃生这么大气?!”看向纱罩里面官帽椅上坐着的高大女子,双肩比椅背宽,看起来比中等个头的男子要高。一身水红的新衣,金光闪灿的牡丹鸳鸯绣花。微黑的肌肤,一双眉挑出凌厉的眉峰,颧骨凸出,嘴角耷拉着,杏眼圆睁凶狠地瞪向进来的裴菀书。 李紫竹阴沉着脸,哼了一声,斜眼瞪着走近的人,“你巴不得我气死才好吧!”毫无预警地忽地起身,朝裴菀书扑过来。 紧跟着她的西竹斜步上前,将裴菀书拉退两步,冷眼看着似乎要暴跳的李紫竹。 “哼,原来王妃还请了女保镖呀!叫什么名字?”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随意用力地坐回去,手却一抖一抖地。 裴菀书给西竹递了个眼色,道,“这是我娘家的丫头,唤西荷的!” “西荷?你们这些个读书人就是花花肠子多,进门前还叫西竹,这会儿就叫西荷了?就算冲了本妃的名怎的?难道敢做不敢当?一肚子坏水!”说着狠狠地剜着她们,本想一来就给个下马威,如今不成便气得浑身发抖,几乎难以忍受。 “看起来李侧妃是生读书人的气,你误会了,我不过是认得几个字,可不是什么读书人!跟李侧妃一般,都是一根直肠子通到底的!”裴菀书微微扬眉淡笑着看向她,李紫竹的弱点就是脾气太大吧?藏不住话,直来直往,这样倒也好办。 李紫竹用力地哼了一声,“是不是你唆使我院子里的下人一个个狗眼看人低的?又说我不分银子小气?” 裴菀书讶然道,“这话如何说的?想李侧妃还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就算不分,银子也是有的。我们裴家可是清寒人家,这银子见的都少,更不必说分!难道我自己没分,会来说你吝啬吗?就算笨也不至于如此吧!” 说完看了看李紫竹的脸色,她皱着镰刀形眉,眉峰更是高高的凸起,神情却有点缓和。 “哼!我们说别的,为什么我的院子和爷离得那么远?你什么恶毒心思?”说着又蹭地站起来,愤怒地盯着裴菀书。 裴菀书微微蹙眉,移了两步,李紫竹的身高是一种无形的压力。笑了笑,“你这可冤枉我了,当初府里将最好的两座园子给了你和韦侧妃,我不过是图后面院子清净,你若喜欢那便换了也无不可!那里黑漆漆的,又冷又静,花花草草也没有。” 李紫竹扭头看向自己的丫头,她微微点了点头,裴菀书见状倍觉好笑。谁知道李紫竹又猛地转向她,厉声道,“那饭菜呢?为什么我吃的和下人一样?” 裴菀书扫眼看向一侧桌旁地上杯盘狼藉,汤汤水水的一地,蹙了蹙眉,淡声道,“这个我可更加冤枉。府里有三等的厨房,小厨房给我们几个做饭,二等厨房预备管家们的饭菜,三等的就是下人的。像我们随身的丫头奶娘吃的都是我们一样的饭,如果你吃了和自己丫头一样也没什么奇怪,这是府里尽心伺候主子的贴心人的关怀。若说你吃了二等三等伙食,我倒是不明白。这又不是吃我的,也不要我来给你做?我为何让你吃下人的?难道我瞎了眼不知道谁是娘娘吗?” 说完哼了一声,她进门被陈嬷嬷堵在那里,只怕那话也是李侧妃授意的。 李侧妃拧着眉头,又觉得在理,哼了一声,“有人说你跟爷嚼我舌头,说我泼辣,不温柔,这个你能否认?”虽然瞪着她,语气却松缓了些。 裴菀书笑起来,“我生平最恨嚼舌头的人。我若说我没说过,你也未必信,不如这样我赌个咒你听。谁在爷面前嚼了你舌头,说你不是,就让她喝水呛死,脸上长疮,回头死在臭水沟里没人埋!你可满意?” 谁说的就谁应去,反正算不到自己头上就是。 李紫竹神色的那是放松下来,似乎很信赌咒这一套。裴菀书松了口气,想寒暄两句就赶紧告辞,忽然见李紫竹眼泪断线珠子般滚落而下,心头微叹,“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你有不舒服不满意的,明日跟路管家或者爷说吧,这家我也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李紫竹依然嘤嘤啜泣,完全不像自己在外面听见的嚎啕大哭。 “其实你放心,我和爷的院子远着呢,他风流成性你也知道,喜欢的是绝色佳人,这两日他在哪里对谁好,你也该自己看得分明才是,若是想了招数来对付我,可就浪费时间精力了,我不会奉陪!”裴菀书淡淡地说着,却也含着暗暗的警示,神色微微冷凝,没有一丝谦卑。 李紫竹看着她半晌,似是在确认,又哼道,“难道他只想去那个贱人那里?”说着又气愤起来。 裴菀书勾了勾唇角,转了话题,“屋外头有个婆子,大呼小叫不成体统,我让人捆了等你亲自发落。要是绑错了你也别生气,放了就是!” 李紫竹听她语气真诚,忙道,“姐姐,你要帮我!” 裴菀书一愣随即道“这可就说差了,你也知道我是抓阄抓出来的。” “姐姐,你就不要跟我客气,你喜欢什么尽管跟我说,只要你帮我!”李紫竹上前抓住了裴菀书的手,弄得她手指生疼。 裴菀书笑了笑,“你叫我一声姐姐,我没话说了,男人喜好什么我比你更懵懂,但是他终是你表哥,三个人里你们最亲,自然你最了解他。我来了到现在跟他没说过两句话。” “韦姜那个贱人,一副狐狸精样,你就不生气?”李紫竹握上她的手,一副伙伴的模样。 喜怒无常脾气暴躁,这样的人裴菀书深深的头痛。 “妹妹,我生不着这个气!”刚说完却见李紫竹竟然又一副难过的模样,“小时候表哥对我很好,后来越来越不好!”李紫竹耸了耸鼻子,凶气又立刻现出。 裴菀书也不便多说,看起来她是个受不得刺激的人,而今夜只怕是被人刺激多了。 “不管亲戚还是朋友,亦或者夫妻,大家都该和和气气的吧!”裴菀书叹了口气,见她不再闹,便告辞。 “姐姐,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夸你,你会帮我对吗?你不会和韦姜做朋友吧!”李紫竹忙跟着送出来,却想要裴菀书的保证。 “大家一个院住着,就算不是朋友,起码的和气礼数还是应该有的。况且我们女人哪里有朋友?”裴菀书随口敷衍她一句便领着丫鬟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裴菀书在想到底是李紫竹故意给自己下马威,还是韦姜使得坏呢?李紫竹是秉性便风火雷电,还是不过试探自己?天上漆黑一片,马车前面的风灯照着小小的一方明亮,行到伊人居却见灯火妖娆,水波荡漾。 远远地看到门口有人走动,裴菀书让人不要停,结果伊人居的丫头上来请安,裴菀书也不下车,随口敷衍两句回去自己院子。 黑夜里,竹林越发幽静,黑漆漆的,风过林涛,幽幽噎噎,似乎能听到远处的箫音,缠绵低回。 这样的时刻份外想家,温暖的家,亲爱的人。 凉暖两心 第三十一章 三日后一大早,天干风寒,裴菀书带了西竹和木兰去厨房。瑞王府的厨房西面三进的小院子,除了后面一溜房屋是给厨娘们居住,其他房子基本都是厨房和仓库。 一见裴菀书进来,江氏立刻上前请安。 “夫人今儿亲自来问句话!”木兰眼神凌厉地扫了一眼当下的人,个个立刻神色严肃,束手而立。 “夫人尽管问!”江氏躬身垂首,神情恭敬。 裴菀书没吱声在宽敞的厨房里走了两步,看她们将厨房收拾的干净利索,锅碗瓢盆整齐干净,闪着亮亮的光泽。需要的菜蔬用藤条筐子装了整齐的摆在地上,腊肉咸鱼等挂在墙角,用筛子罩住,下面挂了细竹帘。厨房地面干净清爽,没有油腻的感觉。 点了点头笑道,“江嬷嬷,大伙儿干的不错!” “谢夫人夸奖,是奴婢们应该的。”江氏不敢居功。 裴菀书朝外看了看,见有几个婆子好奇地看过来,不时地假装走到窗外拿东西打扫之类。 “李侧妃那里的饭菜是你们谁准备的?”裴菀书走去窗口,那几个婆子立刻拿着笤帚快步走开了。 “回夫人,是我领人做的!”一个婆子立刻上前垂首低声回道。 “与给本王妃是同样的饭菜吗?”裴菀书看向她,四十岁左右的样子,与其他厨娘一样头上包着浅蓝色的头巾,看不见头发,放在腹前的手干净指甲修剪得齐根长,没有污垢。 “回夫人,您说过的,所以和您与爷的饭菜是同样标准!” “那李侧妃怎说她吃的是下人的饭菜?如果不是你们做错了,倒是来取饭菜的端错了不成?”裴菀书淡淡问道,她来责问厨房不过是给李紫竹一个面子,让她看看自己是真的为她着想,同时也让韦姜知道不要做那些小把戏。 那厨娘见裴菀书语气淡缓,神色平静,知道她没生气,但是又揣测不出她的意思,忙跪下回道,“夫人,有江大姐吩咐,我们不敢乱做。李侧妃院子端菜的人奴婢还认识,奴婢可以对质!” 江氏也忙说确实如此。 裴菀书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她们不必拘礼,都放松一点,“你们饭菜做得不错,但是估计我们王府这些年的菜式没换过,侧妃吃不惯,这样吧,江嬷嬷你去告诉罗管家让他从外面请几个酒楼的大师傅来,我们重金聘请,以后你们也轻松一点。” 江氏忙应了。 江氏立刻差人去给罗管家递话。裴菀书又让江氏陪着去别处的厨房转转,最后早餐好了,各处来取。裴菀书索性领着丫头在厨房和厨娘们一起吃。 虽然不同桌,厨娘们也拘谨,裴菀书喝了一小碗粥,吃了两个小笼包便告辞。江氏忙放下碗筷跟着送她。 裴菀书一路上不动声色地看过去,鬼鬼祟祟的人倒是不少。 廊上没人地方,裴菀书随口问道,“江嬷嬷,韦侧妃打赏你们了吧!” 江氏忙躬了躬腰,“回夫人,老奴推不掉便只收了几尺帛,银子没敢要!我们那里的厨娘也都如此!” 裴菀书微微颔首,“厨房就是做饭的地方,其他的不要管也不要听。两个侧妃都是主子,得罪了哪个你们都担当不起!” 江氏忙点头称是。 “回头你就吩咐一下,将给李侧妃和韦侧妃送饭的人都换掉,以后亲自送到各自院子指定的人手里,韦侧妃那里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说的,那些个送饭的嘴不老实,撵出去了!”裴菀书断定是韦姜让人对李紫竹说了什么,就算不是她的事情,反正王妃赶两个送饭的她也没什么话说,但若是她也让她知道有写没有必要的动作不要乱动。 江氏忙应下来,“夫人请放心,奴婢物色得力的人送饭。” 裴菀书笑了笑,“江嬷嬷回去吃饭吧,你做的粥我爱喝。可是那两位就未必,所以尽着好菜给她们,我们院里正常就好!” 江氏受宠若惊,连声说自己做的不好,还请夫人多多训责。 李紫竹也奇怪,那日大闹特闹,可是一连几日却又极为消停。裴菀书听说她独自进了一次宫,可能是跟皇后娘娘讨教去了。 一连几日韦姜定期每日早上来请安,说是请安无非就是说说家常,旁敲侧击,或者极尽地拉拢。 裴菀书心里也感叹自己,但凡正常一点自己就会非常相信韦姜是个好人,因为水菊都说她端庄恭敬,和颜悦色,是个温良女子。 她经常想如果自己是韦姜会如何?绝色容貌,有两个对头。一个是靠山跟她有的一比的李侧妃,一个是地位高她一点的正室王妃,两个容貌心智都不如她,会如何? 她那样一个心思缜密,见识不俗的女子会甘心居于人后,这样每日恭敬地来给自己请安? 那么她会先对付李侧妃还是自己? 她拉拢自己对付李侧妃,虽然没有明说,可是平日言谈也尽显这样的意思。 那么李侧妃那里呢?她是绝对不会如自己这般明目拉拢,因为两人向来不对付,就算她想只怕德妃也不肯,而且就算德妃肯,李紫竹那火爆子脾气也不会接受。 靠什么呢?坐山观虎斗是最好的策略,别人两败俱伤,她煽风点火。 想让自己对付李侧妃,可是自己不肯出手,李紫竹又不可能和她联手。 如何呢?裴菀书想的头痛,脑子却停不下来。 沈醉,沈醉,真是个祸害! 韦姜肯定会让自己和李紫竹相斗,那日饭菜之类的事情只怕也是她的计策。自己不都,她想办法逼着李紫竹来斗。她一定算准了那位暴脾气大小姐的弱点,什么能让她一触即发,什么能让她歇斯底里! 好厉害的一个女人!裴菀书颇感头痛。 闲逸居没有集中的大花园,在回廊拐角之处或者院子里有几块地方,堆石为山,缀以几丛慈孝竹,或者几棵芭蕉,几丛应景的当季花而已。京城虽然不是特别靠北,但也不温暖,这花如今除了菊花在就等待下个月的梅花了。 裴菀书独自走了走,倚在泰山石的假山上看着那几株枝桠遒劲的梅树,想望着它们早点绽放点缀一下这空荡的院子,给一览无余的视线几点盛载,莫让目光寂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从菱形门外面传来干净清澈的声音,如同泉水叮咚。 裴菀书听着陌生,信步走过去,却见一个身穿普通皂色衣服的男子跪在一座假山前,身形瘦削,头发用根普通的木簪松松地挽着,一边用手慢慢地画着什么。 想起谢小天来,裴菀书笑了笑,他听到声音忙回头,对上裴菀书的笑容脸红了红,忙磕头请安。 “你又不是我的下人磕头做什么,这地上多凉?快起来吧!”裴菀书想也没想伸手将他扶起来。 虽然他比自己高,而且是个男人,可是在裴菀书的眼里总觉得他就是个孩子,那样柔美的一张脸,却生着倔强的眼神,偶尔流露出来的脆弱是那么让人心痛。 “谢夫人!”谢小天开心地笑起来,再不是初见时候的怯懦和畏惧,笑得开朗坦然。 裴菀书一直在忙,几乎将他忘记,现在想起解忧说大娘骂他的话不禁有点愧疚,自己早该想到大娘的性子。只考虑了她的善良忘记她鄙视那些比女人还没担当的男人,特别是柔弱的男人。 “在家里让你受委屈了!”他站得近,裴菀书也没在意。 “夫人是在骂我么,我要觉得但凡有一点委屈不满,那岂不是忘恩负义?我在这里已经好些天,却也帮不上什么,现在想实在过意不去。夫人好心不如让我去门房那里帮忙吧!”说着行了一礼。 裴菀书微微退了两步,“也罢,罗管家可能也需要写写算算的人,你要是觉得不自在就去吧!” 谢小天忙道,“多谢夫人,我这就去。我只求一方庇佑,不需要任何工钱,请夫人不要争执,更加不要任何的怜悯和同情!” 裴菀书也不强求,便让他自行去罗管家那里报告一下,看他的安排。 “夫人!”谢小天看裴菀书走到菱形门口的时候,唤了一声。 裴菀书回头看着他, “谢谢!我来京城这些日子,您是唯一肯收留我的!” 裴菀书看到他脸上流露出一种哀伤,却不让人深入窥探,笑道,“也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 谢小天笑了笑垂首看着她浅绿色衣裙旁边的一丛干枯的兰草,微微摆了摆手。 裴菀书转身回去自己的院子,正午的阳光浓而不烈,天空湛蓝深远,眼睛看的发痛。远远地听见水菊的声音,“小姐,小姐,王爷来了!” 一听沈醉来,裴菀书做出的反应就是躲起来,现在沈醉就是祸害,如果和他在一起会得罪人。 随即意识到自己很好笑,放眼望去,除了几块石头就是几丛没有叶子的树,连爬树都不可能,想起那次被蛇咬又被“李锐”威胁,心竟然快速地跳了两下。 忙快步回去前院。 沈醉一身月白色绣着莲纹花边的锦衣,外罩天青色的袍子,整个人神俊气爽,风姿飘逸。 “王爷怎的有闲情来我这里?”裴菀书瞥了他一眼,前两天有人闹事他可是躲得很远。 “你是本王的妻子,难道本王没资格进来逛逛?”沈醉俊容戏谑,“你本事不小,竟然能镇住李紫竹!” “托您的福,还没折腾死!王爷热闹看完了要出来点评点评?”裴菀书白了他一眼快步走进屋里,水菊已经摆下饭菜,木兰端了铜盆给她净手。 “猪肚糯米粥?给我来一碗!”沈醉闻着扑鼻的粥香,顿时觉得饥饿起来,先一步在裴菀书的位子坐了。 裴菀书撇了撇嘴角,接过水菊递来的酸枝木梅花筷,看着沈醉顺手将自己那碗粥端到他跟前去,只好让水菊再去盛一碗。 “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沈醉也不用勺子,喝了一口粥,放下碗说道。 裴菀书慢悠悠地吃着腌莼菜,淡淡道,“爷聪明绝顶,还需要与我商量?小女子唯利是图的吗?” “我想给父皇上奏允许西凉和我国自由通商。这个忙你也不感兴趣?我可记得有人说以天下商民为己任的!”沈醉笑了笑,勾了她一眼,又夹了块小排骨,松软酥脆,香甜可口。 “那时候不过是少不更事,胡说八道,爷也当真?”扬了扬眉裴菀书笑道,“忘记了,王爷是睚眦必报之人!” “本王觉得对你并不坏,从我五岁起,人家打我一巴掌,我就要砍掉他的手!”沈醉笑的云淡风轻,似乎在说天气真好一般简单。 “王爷估计也想过撕烂我的嘴,只可惜没找到机会!”裴菀书瞄了他一眼,接过水菊递过来的粥。 “本王最懂怜香惜玉,虽然你也没什么香玉!”沈醉一脸邪气地盯着她,笑得轻浮。 “王爷倒是有让人懂的资本,可惜也是薄幸之人而已!”裴菀书提起梅花白瓷勺小小地喝了一口粥。 沈醉眼睛黑沉沉地剜着她,“你就是有张毒嘴,不过,本王偏偏喜欢!”俊美的脸上漾起温润如春风般的笑容。 裴菀书躲开他的注视,哼了一声,“我可担不起这样的喜欢!”见他嘴角斜斜勾起,笑了笑,“问问你,韦侧妃送你丫头什么礼物?多少银子?” 沈醉嗤了一声,“我的丫头是银子能收买的吗?”沉吟了一下,“翡翠和胭脂,似乎有一对镯子,我让她们收下了,免得麻烦。” 裴菀书点了点头,“她是你的侧妃,你有什么麻烦,倒是我麻烦才对,没有相当的礼来回。想来想去,只有一样!”突然双目放光,笑起来。 “你敢!”沈醉突然脸色阴沉,眸子沉了沉,剜着她。 “爷,您什么意思?如今可是十月天儿冷的很!不用下冰雪来降温!”裴菀书笑着朝水菊招了招手,“把韦侧妃的礼物还有我那个花梨木小匣子拿来!” 水菊应了声立马将两个精致的木匣子捧到饭桌上。 裴菀书挪了挪眼前的碗筷,将匣子接过来,轻轻地打开。 沈醉本来还担心什么,结果看到她珍而重之的样子,哼了一声,看向两只匣子,一对碧玉镯子,一只雕工精致的凤头金簪步摇。 那簪子赤金雕菊花纹,头上一朵纯金雕刻的菊花,纹理清晰精密,下面坠了四串一样大小的珠子,那珠子绿豆大小,颗颗莹润光泽,一看就是上好的南珠。 “你帮我看看,这个能够还她一对玉镯的人情吗?”裴菀书自己估量过如果换银子就看买主了,已经是差不多的价。 “这簪子要贵一点。看手工应该是西凉顶尖的工匠作出来的,似乎是姚家的东西!”在手里掂了掂,突然冷笑一声扔回木匣子里。裴菀书忙小心地拿起来仔细看了看,这可是她当时托柳清君买来的上等金簪,本来想留着给大娘出风头用的。 姚家是西凉最好的首饰设计和打造工匠,是柳清君的产业却并不属于香雪海。因为周国严令限制边境自由贸易,所以流入的并不多,一般只有宫里或者皇帝比较宠爱的人才会有。 “贵了我还真不舍得!”裴菀书叹了口气。 “我的凉玉呢!”沈醉随口问了句。 裴菀书歪了歪头,“那边呢!”水菊忙去三扇式梳妆台抽屉里将那块凉玉拿出来递给她。裴菀书不接,“怪凉的,王爷要呢!” “你别说没动过它的心思!”沈醉哼了一声将凉玉揣回怀里,裴菀书忙伸手拦他,“喂,做什么呢,现在可是我的东西!”她的玉镯子可没还回来,她还想以后卖个好价钱呢! 沈醉伸手挡住她,随手扯下腰上的暖玉,“还你一块!”裴菀书忙接了,触手温热,挂在脖子上暖暖的,但是有点大,放在袖笼里刚好!便喜滋滋地让水菊放回抽屉里。又小心翼翼地将两只匣子放起来。 “我明日回娘家住两天!”裴菀书回头对沈醉道。 “好,”沈醉要的就是这句话,回娘家和裴学士好好沟通一下。能说服皇上的只有裴怀瑾,而能说服裴怀瑾的只有裴菀书。 裴菀书见他坐着不走,便道,“王爷,正事说完,请您走吧,去桂园还是伊人居,您随意,要不就去艳重楼也成!”说着对外面的木兰道,“木兰,爷要走了,让解忧掌灯,送送!” 素心波澜 第三十二章 沈醉修眉一挑,淡淡道,“本王说要走了吗?本王今夜要留宿闲逸居!” 裴菀书一惊,不可思议地瞪着他,“沈醉你不要太过分!现在两位新人刚过门,你要么去伊人居要么去桂园。” 他凝眸斜睨着她,神态懒散轻佻,“本王没说和你圆房,怕什么!” “我管你圆房还是扁房,不行就是不行!”裴菀书想起韦姜看似温柔却在不经意中流露出的狠戾,还有那个李紫竹像一头暴躁的母狮子,惹了她自己几个都不够。 沈醉欢畅地大笑起来,“闲逸居如此大,怎会没有本王一席之地!”说着对站在一旁偷笑的水菊道,“你去跟胭脂说,爷我今夜要在夫人这里,让她不用给我留门!” 水菊有点不乐意但是沈醉的笑眸虽然看似温润眼神却又冷意凛凛让她不得不顺从,为难地看了一眼自家小姐。 “你去吧。”裴菀书朝她淡笑,又对沈醉道,“我看我还是回娘家好了,反正明天一早也要去!”说着便急忙起身想让西荷备车,却不知为何急了裙摆刮在方凳上踉跄了一步,沈醉忙伸手在她裙摆上一拖,将她接在怀里免得她磕在一旁的那盆蟹爪菊上。 “你怕什么,我去你书房待一宿就好!”沈醉双眸含笑,唇角却噙着一丝戏弄,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扶正。 “随你!”裴菀书不想在没有正事商量的情况下与他多呆半刻,所以急切地走出房去让木兰到书房安排一下。 因为裴菀书平日除了读书写字绘画之外少活动,所以多半呆在书房,里面比卧房暖和舒适,黄杨木的大书架过去有一间可以休憩的房间,也不会委屈了他。又赶紧着让西荷将自己比较私密的东西收好,平日关于自己私底下生意与柳清君来往的信件她都是让水菊妥当藏好的,自也不怕他看到什么。 不知道睡了多久,裴菀书忽然被噩梦惊醒,一身大汗湿透了衣衫,仿佛被什么窥探一般让她心头惊悚。忙披衣下床趿拉着绣花棉拖鞋走去窗口,微微推开一缝,清冷而尖利的月光便投射进来。 寒风卷动着吹起她的长发,铺散在脸上,忽然院中寒月光里一条人影飞快地闪过,裴菀书心头一惊忙退开一旁。却见窗口光影一黯,一人立在窗外。 裴菀书刚想喊人,听的沈醉低沉道,“是我!” “你不是梦游吧?”裴菀书站得离窗口稍远一点,略微紧张地盯着窗户。 一只修长的手握住窗扇,寒凉清冷的月光映着肌肤闪烁柔和的白光,裴菀书突然紧张起来,窘迫地盯着那只手。 “没什么,外面很冷,你快去睡吧!”他竟然没有丝毫地捉弄,语气柔和温润,顺手将窗户推上。 清冷月光透过窗棂淡淡地洒在窗口的花梨木案几上,他人已经不在。 裴菀书深深地松了口气,深更半夜沈醉穿着里衣飞来飞去做什么?难道他去追什么人?这时听的外间响起西荷和水菊低声说话的声音,“你们进来吧!” “啊,小姐,您醒啦!”水菊立刻跑进来,看她披着衣服站在窗口忙扶着她回去床上,“说自己怕冷大半夜站在外面!” “我没事,你们在说什么呢?”裴菀书围了被子裹住身体,让她们坐下。 西荷看了窗口一眼,低声道,“我方才是听到声音出来的,但是那人轻功太好,我根本追不上!” “沈醉也出去过!”裴菀书自己不会武功,对此也没什么概念。 西荷蹙了蹙眉,“这我倒是没碰见!” 水菊惊道,“小姐,这还得了,他们会不会是来对您不轨的?” 裴菀书笑了笑,嗔了她一眼,“别大惊小怪,这是王府能怎么的?让人加强府里的巡逻就是!” 见西荷眉头紧蹙,忙道,“好困,你们都睡去吧,放心吧,人家来过也没对我如何,说明意不在杀我,没什么大不了的!” 水菊不放心让西荷搬来睡在外间,她则搬进里面的暖炕,后来还是不放心。裴菀书见她一副惶恐的样子便让她和自己睡在暖阁的床上。 “小姐,如果真的有人对您不轨,我拦住他,您立刻就跑,一定不要管我呀!”水菊低低地说着,往裴菀书肩头上靠了靠,像小时候那样,怕黑的时候小姐会护着她。 “傻丫头,这是王府,哪里那么恐怖!快睡吧!”说着翻了个身。 沈醉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她,反正本来他也没有对自己坦白过。想到他很可能知道今夜会有人来夜探自己的院子,所以才会要求留下来,心止不住怦怦跳起来。 忽然心头一惊,想起自己做错了一件事情。怎的如此大意? 然后一夜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熬到五更鸡鸣,立刻让西荷去备车即刻回娘家。也不让人惊动沈醉,偷偷出发,解忧和杜康抬着软兜小轿脚步轻快地去往莫语居外面小院,马车已经候在那里。 谁知道刚走了没几步却见沈醉悠闲地立在不远处的灯影里,寒风吹拂着他的衣摆,竹影印在他脸上,暗暗的一片。 裴菀书无声叹了口气,“王爷这么早!” “你要回娘家,为夫岂有不陪之理?”沈醉缓缓一笑,飞身掠上马车,水菊等人见了只得无奈地下去。 沈醉看向解忧,眼中闪过一抹探究神色,淡声道,“你师从何人?” 解忧神态恭敬,声音却不疾不徐,“回王爷,小的没有师门,只是跟公子学了几招粗浅功夫!” 沈醉淡然瞄了他一眼,转身钻进车内。 车内顶棚精致的八角琉璃灯发出柔和的光芒,照在裴菀书淡然无波的素颜上。 “你似乎不开心!”沈醉淡笑懒懒地倚在软榻上,慢慢地躺下去。 裴菀书立刻起身退去对面,看着沈醉一副要睡回笼觉的样子,扁了扁嘴随手从身后的小橱上抽了本书出来随意看着。 马车辚辚,刚出了王府大门,便听见有人急急地追上前。 “王爷夫人,韦侧妃昨夜发病,李侧妃……不知道闹什么,好像说,也病了!”解忧的声音从帘子外低低地传进来。 沈醉阖眸装睡,没有半点情绪,裴菀书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你该去看看。” “我为什么要去?”沈醉没有睁眼,懒懒地抻了抻手臂,然后眯缝着眼睛看了她一眼。 “这个王爷不该问我吧!那是你的侧妃!”裴菀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恨恨地抽了抽。 现在她可以肯定他是故意的,留在闲逸居,一起回娘家,他--绝对是故意给她制造麻烦! “可你是当家的,处理府内事务是你的责任,本王可是花了大价钱请你来的!”他漫不经心地说着,没有半分体谅的意思。 “沈醉,你到底想怎么样?”裴菀书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眉头高高地扬起,沈醉那副自以为是的模样让她恨不得将他扔出去。 他竟然要用韦姜和李紫竹来对付她? 这个想法让她几乎内伤。 “说出你的条件吧!”哼了一声,对解忧道,“你告诉他们爷等下就回府,让两位侧妃安心养病,本妃从娘家回转就去探望她们!” 装病!装傻! 沈醉纤薄的唇微微弯起优美的弧度,笑意抵达眼底,瞬间车内明丽如春,裴菀书不禁呆了一瞬慌忙别开视线。 “我想让你帮我做一点事情!”细细的声音从他薄唇中吐出,斜飞的笑眸眯着她。 “我不懂!”裴菀书瞥了他一眼。 “你懂,放弃你那些自以为聪明的想法。”沈醉忽然欺身上前,跪在中间的锦垫上隔着红木小几双眸微醺地凝注她。 她心跳加速,只觉得脸上一阵阵滚烫,被他这样注视似乎能看到像“李锐”那样一丝狡猾的笑意,那双桃花瓣艳丽的眸子里似乎装满了天地,而那天地间只有她自己。 心头一慌,忙收敛心神,他魅惑的眼神让她几乎失了分寸。 “我未必守信用,也未必能担当起你的信任。”她眯起黑眸从他淡笑的双眸里看到隐匿的冷意。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和判断,如果你最后背叛我,那是我的失败,与你无关!”他优雅轻笑,视线在她身上逡巡,见素淡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起伏的胸口却泄露了紧张和激动。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裴菀书咬了咬唇,直视他细长的眸子。 “因为你别无选择!”他一字一顿说道,满眼的自信,相信她一定会选择与他站在一起,这些天的考察,长久以来的研究,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沈醉,不要逼我!”她声音冷下来。 “我从未想与你为敌!”他勾眸淡笑,深深地凝注她,良久,视线不转。 “那李锐算什么?”她哼了一声,却别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与他的对视她总是有种溃败的感觉。 “算给你的见面礼,我们的开场白!因为那之后等于你几年前侮辱我的事情烟消云散,本王再不会介意。”他爽朗地笑起来。 “就这件事情你已经做了几次文章,还说不介意?” “本王郑重向你道歉!”他突然引身而起,跪直了身子,裴菀书吓得忙往一边躲,眼前人影一闪被沈醉逼在角落不得动弹。 “如此本王认为是已经原谅,此后大家都不要再提!”他笑了笑朝她伸手。 “我需要时间考虑!”裴菀书视线落在他纤长的手上,看来他选自己做王妃,本就是预谋,这个天杀的沈醉,他又怎知自己有能力帮他?自己有的不过是一点点的小聪明而已! “没关系,一点点的耐性我还是有的!”他慢慢地给她倒了杯热茶,“压压惊,别怕!” 裴菀书嗤了一声,“麻烦你去安慰你的两位侧妃吧!” “夫人可记好了,本王可是在帮你!”他脸上漾起狡猾无比的笑,左边唇角斜斜地勾着,又看了她一瞬,才挑帘跳出去。 他一走裴菀书浑身的力气一下子如同被抽干一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趴在小几上发呆。 蓦地,窗帘被掀起,露出他那张俊美清爽却又可恶至极的脸,“不许咒骂本王!”他轻笑着抛下一个威胁的眼神,转身回去府内。 裴菀书抓起茶杯用力却只是将水洒在了自己的身上,紧紧地握住没有摔出去,深呼吸,慢慢地放下,然后倒了杯茶,轻轻地呷了一口。 为今之计,只有缓拖,看看形势。她不能将全家人的性命压在沈醉身上。 父亲是皇帝身边的人,不管官职大小,皇帝都相信他。 母亲能嫁给父亲是皇后的恩赐。 大娘一家也是太子派的人。 她怎么可能将全家的身家性命都押在沈醉身上?可是这样的事情不能跟任何人商量。因为她不知道沈醉到底要做什么。 是对付太子?皇后? 看起来懒懒散散的沈醉,难道真的有这么大的野心? 她本来以为沈睿不过是胡乱猜测,没想到却?希望不是真的才好! 否则…… 一阵胡思乱想,直至到了裴府还没回过神来。 “小姐,到了!”解忧在外面轻轻唤了一声,帮她掀开车帘,见她满脸疲惫忙关切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裴菀书朝他温和笑笑,便钻出车厢,解忧顺手将她抱下去。 太阳露出半个,不一会便堕入云层,阴阴的看起来似是会下一场十月里第一场雪,风却很小竟然带着温暖的气息。 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看了看有点面熟,水菊忙告诉她是宋夫人的。 裴菀书一听忙径直去后院自己原来的房间,等宋夫人走了再去见大娘和母亲。谁知道不知道哪个眼尖嘴快,刚走进屋子还没坐下就有人来请安。 “之环拜见王妃娘娘,娘娘万福!”声音温柔,再不复从前的跋扈。 裴菀书忙走到门口看着宋之环,她和宋家小姐其实没有什么大的过节,那点事情她也早就忘记,看着宋之环小心翼翼诚惶诚恐的模样微觉内疚。 “宋小姐请起,既然回了娘家大家还是不要拘束了吧!”说着将她扶起来,然后去前院给大娘和母亲请安。 宋夫人见她进来立刻万福请安,声音忐忑,裴菀书和气地笑笑,请她们不必拘束,自给两位夫人请了安,然后大家重新落座。 “小欢,宋小姐和古家二公子的亲事定了,特来报喜让我们到时候去热闹热闹!”大娘拉着裴菀书的手让她上炕坐在自己身边。 “那真是恭喜,古公子年少有为,一表人才,宋小姐温柔贤惠,端庄美丽,正是郎才女貌,相得益彰!”裴菀书笑道。 大娘又立刻让东梅去将皇帝赏赐的上等醍醐拿出来给大家品尝。 “娘娘谬赞,愧不敢当!”宋之环忙起身回道。 裴菀书看她份外不自在的样子知道她们怕自己报复,可过去的事情自己也有不对,而且从来没想过要事后报复什么,况且她当日让无赖来纠缠自己,自己也即时反击让她吃了苦头,大家早就两清。 “你们就不要拘束了,这样让我很不习惯,还是像以前那样便好,等宋小姐出阁,我可要去凑热闹!” “娘娘能来,求之不得!”宋之环柔柔轻笑。 “还请王妃和王爷多多提携我们家姑爷!”宋夫人不再顾忌脸上的褶子,笑得非常彻底。 裴菀书轻笑,颔首道,“朋友常走动就是了!” 又说了一会说,裴菀书亲切和气的态度终于让宋夫人和女儿打消了所有的疑虑,她们鼓了很大的勇气在宋大人和古二公子的劝说下才主动来示好的。 加上宋夫人和裴夫人本就有旧交情,所以才上门讲和,希望重新建立真挚的友谊。裴夫人向来为人大度,本来也就是一口气,过了如此多的日月也不过是拉不下脸来而已,既然宋夫人主动上门和好她自然也借着台阶下了。 两家便又恢复了友好的关系。 待宋夫人和女儿走后,裴菀书挽着大娘的手悄悄问道,“大娘,您和宋夫人到底有什么过节?” 大娘难得的脸红起来,害羞般瞟了裴菀书一眼,嗔道,“小孩子家打听那么多!” 裴菀书哈哈大笑,拉着她去找娘说话。 初探圣意 第三十三章 清月寒霜,微风,并未下雪。 裴菀书本来要等父亲,所以便陪着大娘一直打马吊,赢了一笸箩铜钱寒月隐去父亲依然未归。 大娘兴致昂扬,翠依却早已经睁不开眼睛,裴菀书便说不玩了散了睡觉,自去翠依房中跟她睡一张炕上。 虽然有很多贴心的话想说,家长里短想和母亲唠叨,因为太困不一会便窝在翠依怀里睡得深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听到外面有人低语,“下雪啦!一点不冷!” “后院小欢早年弄来的绿梅开了!” “嗯,他说要来看看!” …… “你怕?” “我怕什么,他要来天下谁又拦得住!” “他来只怕也是为了见你,毕竟今日是你的生日!” “相公,你怎的还说这话,妾身的生日早不是这天。” 裴菀书迷迷糊糊的,心里想着母亲的生日不是早过了吗?哪里会是十月呢?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然后听得男子爽朗的声音,“小欢!” 是父亲?! 裴菀书立刻醒过来,高兴地喊着,“爹,我回来了!”然后跳出被窝赤着脚飞奔下去,裴怀瑾笑着走进来,见她竟然光脚跑在冰凉的地上,忙张臂接住她抱回炕上,宠溺道,“臭丫头,回来也不提前打招呼!” 裴菀书呵着手,缩在被窝里笑嘻嘻道,“昨夜等你大半夜,怎的早上才回来?皇上留你住在宫里?!”以前也有过的事情。 裴怀瑾笑笑,看了走进来的翠依一眼,“有点事情要处理,不过今日爹可以休息一天!” “好呀!我要在家住几天,和爹爹下棋喝茶!陪着大娘打马吊!”裴菀书趴在裴怀瑾的怀里撒娇。 “不过今日有贵客要来赏梅花!”裴怀瑾起眼看向翠依,她微垂了首看不见表情。 “什么贵客?”裴菀书双眸晶亮,好奇地看着他。 “皇上!”裴怀瑾轻笑。 “啊!”裴菀书大惊,小时候皇上常来,后来却很少来,近几年几乎未曾踏足小院,有事情都是招父亲进宫去。 “你害怕?”裴怀瑾看了她一眼,拉了被子裹住她,“我去张罗一下,你洗漱起床,准备一下与我一起接驾!” 裴菀书欢喜地点头,然后大声唤水菊进来,裴怀瑾见她嫁为人妇却依然像在家里那般模样,一时间不知道是惆怅还是担忧。 “相公,我陪您去吧!”翠依柔声说着,从南兰手里接过大氅亲自帮他披上,两人一起走出去。 从窗户上预留的小窗口看到两人走远,院中白雪晶莹,并不厚,宛如寒霜一般铺在假山和石砖铺地上,窗外一株古梅冷蕊吐香清傲孤洁,上面缀着薄薄如雾般的薄雪。 深深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凝固在唇边,今日才是母亲的生日? 皇上要来,他要来! 沈醉让自己回家。 巧合吗?这样的沈醉,她怎么敢相信?沈醉到底要做什么?如果仅仅是查淑妃的死因那么就算是让她帮忙也没什么不可。可是如果…… 她不敢深思,心头一阵阵地发冷。 与其将宝押在他的身上,倒不如与皇上坦诚,要得一块免死金牌,以后全家能够安然退出,这样不是更好吗? 出卖他?这样的想法突然如利刃剜心的感觉。 脑海中闪过李锐那样狡猾懒散的样子,还有那日车内他伤痛悲愤心有不甘几近失控的画面,那样的画面每一次想起来都让她觉得心中一抽。 以为自己不在意,从不在意,可是有时候似乎打动自己的也不过那么一瞬,或者一眼而已,勿需太多的话,也无需太多的了解。 越多的了解,反而会让她越多的顾虑,她本身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自我嘲笑了一下,又叹了口气。 她倚在锦被上,静静地想,想自己曾经青葱岁月,那些不靠理智任性妄为的曾经过往,连水菊站在炕前半晌也未曾看见。 水菊静静地站在那里也不去打扰她,小姐近来总喜欢发呆。 “水菊,你有没有觉的他们好像!”裴菀书淡淡道。 “小姐,谁和谁像?”水菊不解地看着她。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街上看到的那个人吗?”她双眸中闪过孩子时候崇拜的眼神,纯真而明净。 “噢,我想起来了,小姐,那个人真的和王爷有点像呢,我早就觉得不过没说出来!”水菊说着忙抱了绵衣过来服侍她更衣。 “那人是皇上的十二弟楚王,曾经是我们大周最英俊勇敢的将军王爷!他带领二十万铁骑,北击匈奴,南退大梁,西挡藏疆,立下赫赫战功,威名远播。和他相比沈醉那点功劳不过是小孩子玩泥巴而已!”她淡淡地说着,双眸微微眯起来,还记得作为小屁孩的自己第一眼看到楚王时候的惊艳。 那种心向往,崇慕,敬佩的感觉一直萦绕在心底,即使后来淡忘不再想起,但是和沈醉相处越久,她就会觉得他那张脸就是楚王年轻时候的模样。 哪个少女不倾慕英雄?特别那个时候的她? 那么现在她在害怕什么?害怕沈醉像楚王那般不俗?如果他也是那般的真英雄自己是不是很可能毫无抵抗地沦陷? 她咬了咬牙心底拿定主意,飞快地穿衣洗漱打扮,然后去找父亲准备一起接驾。 小小的后花园因为冬日花木树叶落尽,显得空旷了很多,天灰蓝并不明净,雪后风虽然寒凉却又不凛冽,透出一股与其说温暖不如说是闷的感觉。 亭子四周围上了雕花嵌细锦的挡板,门窗俱备,又垂了厚实华丽的帷幕。中间生起了大火炉,上面笼着铜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炉子边上摆了家里很少用的楠木桌面紫檀牙子的长案,上面铺了绣满梅花的暗绿色锦缎,府里过年都不舍用的上等牡丹山石斗彩鸡缸杯一双,另有青瓷压手杯数只。 亭外红梅灼灼如锦似霞,绿梅淡雅幽若。那株绿梅是她从柳清君那里买来的,他要送她非要买,最后用二百两白银买来的。 回来她跟家里说是她去人家院子帮忙,别人送的,过了大娘那关父亲便也不再怀疑。 想起柳清君,叹了口气,心里觉得一阵温暖。 一生能有这个朋友,死又有什么可以遗憾的? 今日一定要劝皇上能够放宽对商人的盘剥,能争一分是一分,也算是对柳清君的回报。其他的还是不要去管也不要说吧!心里小声地与自己商量,想起沈醉微笑着对自己说那句“如果你背叛我,那是我自己失败,与你无关!” 裴菀书突然恨起自己,为什么一旦认定可以生死不计?爱恨不计? 瞬间泪涌上心头,湿了眼眶,微微仰头,寒风吹过面庞,带走些许湿意。 因为皇帝是微服不予声张,裴菀书将闲杂人都遣散,让他们去小跨院帮忙,只留东梅南兰两个伺候。 “小姐,来了!”东梅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裴菀书忙和母亲大娘一起去前厅随父亲接驾。 皇帝神清气爽,一脸淡笑,“都起来,朕是微服来的,看看菀书精心侍弄的绿梅,裴学士总说比御花园的有灵性,朕岂可错过?哈哈!” 大家平身之后大夫人与翠依陪着寒暄了两句便即告退。 皇帝深邃的黑眸微微一转,在翠依脸上扫过,笑了笑让她们随意不必拘谨,然后由裴怀瑾陪着去后院。 “菀书,一起来吧!”皇帝回头朝她温和一下,示意她跟上。 “没想到今年的雪来的这么早,不知道是不是预示点什么!”皇帝温温地笑着,眼神明净没有一丝阴翳。 裴菀书偷眼观察,揣测着他的心情,看起来似乎不错。 待谢恩在花梨木的官帽椅上坐定之后,裴菀书抬眼不期撞上皇上深邃的目光,心突地一下,微微一惊忙垂首。 看起来他笑得随和但是方才眼底的深寒却又深不可测,看来今日不适合谈那样的事情。她一直在想事情,裴怀瑾唤了两声她竟然没听见。 “和老四吵架了?”皇帝呵呵笑起来,揶揄地看着她。 裴菀书面上一红,忙赔罪,皇帝大笑,摆摆手,“别紧张,难道朕有那么吓人吗?” “皇上恕罪,菀书确实是想起一件事情来,不过是些小事,让皇上见笑!” “噢,让菀书失神的事情,肯定不是普通的事,不妨说来听听!”皇帝端起牡丹鸡缸杯,小小地喝了一口茶,点头称赞,“怀瑾,你家的茶,清香!”说着看向裴菀书,他深幽如寒潭的双眼让裴菀书又是一惊。 “菀书,有事就说吧!”裴怀瑾朝女儿温和地笑笑,裴菀书忙起身忙皇帝和父亲斟了茶。 “近来菀书常常去街上看看,想为大娘的生辰准备礼物,可是不曾想东西直街上竟然很多商铺不见了。菀书是妇人之见,自然都不懂,问过了瑞王,他只说是朝廷缩紧了对商民的管制。皇上,是真的吗?”裴菀书心中紧张无比,手却镇定地没有抖一下,碧色的茶水注入白瓷内,没有溅出一滴。 皇帝屈指扣着桌面,抬眼看向裴菀书,笑了笑,“你也有心,这是桂王的提议。商人重利,如今豫州水灾,江南水患,这批商人趁机投机倒把,坐地起价,大肆屯粮,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朕也颇为烦恼。” 裴怀瑾点头对裴菀书道,“你一个女孩子不要管这些事情,现在韦侧妃和李侧妃嫁入王府,你要大度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裴菀书笑得灿烂却无奈,“让父亲担心真是孩儿的罪过,请皇上和父亲放心,菀书保证绝对不会故意闹事造成不睦的情况。如果别人有什么意见我也尽力去调节就是。” 皇帝颔首,凝注她笑道,“委屈丫头了,我早说过不要让紫竹那丫头去凑热闹,无奈她非要如此,且皇后撑腰,朕,也无奈呀!不过朕亲自劝劝那丫头,让她不要任性为难你。” 裴菀书忙行至跟前叩首谢恩,皇帝看着她纤细的身影,发髻上那只金钗有点眼熟,微微伸出手去,即将碰上她的鬓发猛然惊醒,忙在她手臂上扶了扶,“起来吧!” 裴菀书谢恩起身在裴怀瑾下首落座。 听着皇帝和父亲随意地说着风雅的趣话,裴菀书温婉柔和,不主动插话,被问及便淡笑着回了,回话也颇有自己的见地,让皇帝不断点头称赞。 而实际她心中焦虑无比,皇帝似乎只谈风月,根本没有让她见缝插针的机会。 “菀书回娘家,老四怎的不相陪呢?”皇帝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裴菀书不禁笑出声来,然后抿住唇正色道,“王爷既要做事情,又要陪着两位新娶侧妃,臣妾可不敢做这样的想法。这两日去挑精细的点首饰都难买,本想让他帮忙,可是看他繁忙不堪的,便也作罢。” “你若喜欢,回头让宫里送过去!”皇帝淡淡地说着,视线在裴菀书脸上扫过却落在她身后的绿梅树上,淡梅清雅,如柔婉的美人。 “皇上,您有没有想过,”裴菀书咬了咬唇,思忖了一下措辞,裴怀瑾咳嗽了一声,示意女儿不要说下去。 想起小时候与柳清君相识,想起曾经遇到的那些为了经商抛家舍业甚至是生命的人,想起……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无法控制的力量和情绪让她打破了自己那种淡定和超然,无视父亲的警告,看向皇帝的深眸缓缓道,“皇上可曾想过放宽对商人的限制,其实是对商人更好的管束。” 若想得必先让对方觉得他能得,才好。 皇帝似是颇感兴趣地看着她,挑了挑浓眉,“噢,菀书见解与他人不同,说来听听!” 裴怀瑾想起身,皇帝抬手握住他的肩头,和声道,“怀瑾,怕什么,朕不会与小女孩子计较的!”然后示意裴菀书说下去。 “皇上,菀书斗胆!”裴菀书起身福了福,不敢坐着,束手而立缓缓道,“天下人分三六九等,各人头脑不同,兴趣不同。有人种地亩产比别人高许多,但是却大字不识。有人种地荒草连连,可是他却擅长手艺,生就一双巧手。有人可能皆不擅长,但是却喜好经商,一本万利,生生不息。” 顿了顿,见皇帝微闭着唇,眼睛淡然地看着她,眨了眨长睫,裴菀书暗暗地吞了口唾沫继续道,“士为庙堂根基,帝王亲信;农为民生之根,哺育万众;工为能工巧匠,美化生活;而商却是国富民强之根基,无商不富,无钱不强!商人所交利税是农工总和还要多的多。皇上,请恕臣妾斗胆,予商一分利,便能为国库赚的十分银。”裴菀书说着跪在地上,不敢去看皇帝深不可测的双眸。 那双眼睛不是沈醉沈睿所能比,皇帝喜怒不形于色,双眼中蕴含的情绪虽然不显,但是还是感觉到了冷寒之意,甚至可以说…… 杀意! 不禁颤了颤。 谁个不怕死?裴菀书从小就怕死,被刀子割到手血流不止,她就觉得自己要死了。可是柳清君告诉她,不过是一道小小的伤口,人没那么容易会死。 这一刻漫长而孤寂,她的朋友亲人都被隔绝在外,她被皇帝阴寒的眸光笼在其中,寒意凛凛,让她的胃剧烈地抽搐起来,前所未有的痛。 她甚至听不到父亲的呼吸声,这一刻她很怕,怕皇上突然发怒,不但自己活不成还要连累全家人。 但是随即她又笃定皇帝不会杀她,就算发怒也不会杀她,她笃定,因为她还没有达到他或者他们的要求。 什么都没做,他们点她做王妃,不可能仅仅是戏言或者仅仅是因为瑞王狂放不羁,想要找个女人拴住他! 任何人都知道,没有女人能够拴住沈醉,自己更加没那个资本。 她赌,从第一次试着出卖皇帝的消息她就在赌,揣测皇帝的心意,无形中与皇帝较量。 皇帝半晌没有说话,脸色阴沉地看着伏在地上的纤柔身影。 圣意难料 第三十四章 裴怀瑾紧蹙着眉头,却没有说话,对皇帝的了解让他知道自己什么不做就是对女儿的帮助。他可以不同意她的想法,但是一定要保护她的安全。 “是沈醉让你说的?”皇帝浓眉一掀,目光移开看向园子回廊入口处,一抹绿影隐在假山的青松后面,寒风吹拂了裙摆扑撒着他的眼帘。 裴菀书心念电转,皇帝的语气平缓却带着淡淡几不可查的情绪,依照以往的经验她却有点分辨不出,根据父亲从前描述得来的认知今日似乎并不好用。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顶不住压力想说出来,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心悸,那懒散的笑容碎在眼底。 略略沉吟,她微微摇头,恭敬道,“皇上,王爷每日饮酒听曲,哪里会管这些。不过是臣妾看过了王府的收入,虽然封地百万亩之巨,可是下面的佃户仍然只能解决温饱,如今年这般遇到灾年,既交不了东家的租子,更解决不了自家的温饱,灾民甚重。还请皇上降罪臣妾愚昧无知!” 她早就了解到江南水荒,豫州水灾导致秋收大欠,就算皇帝下令调粮或者减免却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唯有有让百姓手有余钱,灾年之时朝廷控制商人影响粮价这样才能度过难关,至少不会让大批灾民四处逃窜然后将周边本就岌岌可危的城市也吃成灾城。 王府手下佃户的问题就是朝廷的问题,她虽然紧张却不畏惧,如果能解决了这样一个问题,也算利用王府职权做了一点事情,不枉她被沈醉威胁。 皇帝深深地叹了口气,淡淡道,“你且起来,坐!” 裴菀书谢恩重新落座,起眼看向父亲,见他面色沉静看都不看自己,似是漠不关心一般,看到父亲这般她心下更加了然,相信皇帝不会为难,甚至可能会有希望。 她知道虽然父亲一直反对经商,但实际他不过是维护皇帝的面子,裴大学士从不违逆皇帝。就算他想皇帝答应什么,也从来都是一边同意着,一边影响着,尽管很多人骂他可是他从不委屈也不辩解。 因为他和皇帝的关系比别人不同,亦师亦友,所以他更加谨慎,从不被人说动去劝诫皇帝什么,可能也是因此皇帝对他更加依赖。 “你说的其实我一直在想,但是若放纵经商,则会使得很多商人变本加厉的贪婪,甚至掌握了国家的经济命脉,这样对一个国家是极其危险的。”皇帝视线扫过那棵轻松,空空的。 突然莫名的烦躁,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裴怀瑾又忙小心翼翼地续上热茶。 “怀瑾,你怎么看?”皇帝看了裴怀瑾一眼。 “皇上,灾年当头,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至于我们之前的担心,微臣觉得不可掉以轻心,不能容许那些商民染指金银矿,盐矿,至于与他国的马匹、铁器等关系重大的交易朝廷要抽重税来克制他们。”裴怀瑾看了皇帝一眼,谦恭道。 “当今国内商家香雪海做大,另外还有薛家,大兴隆,广生源等,朝廷户部从前对他们的管束也确实是一棒子打死,应该区别对待。灾年有些商人囤积居奇,但是也有义商帮助朝廷地方州府赈灾放粮,这些,朕也都知道!”皇帝的语气平缓下来,神情淡然,喜怒不显。 裴菀书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目光,点头笑了笑,又恭顺地垂首静听。 突然皇帝大笑起来,话锋一转,对裴怀瑾道,“怀瑾,你发现没有,丫头生的既不像你,也不像翠依,倒像--”然后蹙眉似是思索一般,笑容中带着一抹几不可见的冰寒戏谑。 裴怀瑾心头一颤,忙起身要跪,皇帝笑了笑抬手捉住他的手腕,朗声道,“你怕什么,朕开个玩笑而已,丫头就算相貌不像你们,可是那缜密心思,冷静的态度,聪慧机敏也不比你少半分!” 裴菀书一瞬间不知道他们说什么,有点摸不着头脑,一颗心紧紧地提着不敢丝毫的松懈。 “皇上那是您宠着她,这丫头从小就野,她做的事情您也都看在眼里,微臣一直惭愧,汗颜!”裴怀瑾抬手擦了擦额头,垂首回答。 “哈哈!”皇帝大笑起来,“怀瑾,你太小心了,朕还记得那时候丫头多大?也就五六岁吧!她说什么来着?嗯……”顿了顿,略略思索,又笑道,“对了,她说‘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百姓子民也是皇帝的子民,不应有厚薄亲疏,应当爱民如子,不能只爱自己的儿子不爱百姓的儿子,也不能只爱能说会道甜言蜜语的儿子不爱那些沉默木讷老实本分的儿子。’当时朕责罚几个皇子,让她碰见,一个五岁的丫头说的头头是道,朕是记忆犹新呐!” 这下裴菀书更加不知所云,不明白皇帝到底要做什么说什么,偷眼看父亲,方才镇定自若的父亲竟然颇为紧张。 “朕也应当爱他的儿子?应当爱自己的兄弟!?呵呵!”皇帝似是无限感慨一般,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看向裴怀瑾,“你是最了解朕的,你说!” “皇上,不管皇上做什么,都没有必要向臣下解释,臣子即为臣子就该无条件服从。”裴怀瑾垂首低声说道。 皇帝又笑,看向裴菀书道,“老四对你还好吧!” 裴菀书心头一跳,不知道该如何说,如果说好,那他们也不会相信,可是说不好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心思飞转,忙笑道,“皇上,夫妻不都相敬如宾么,好与不好,各人水暖自知罢了!”说完抬眼看向皇帝,却见他脸色忽然一黯,定定地看着她,裴菀书心头突地一跳,不知道说错什么忙起身要请罪。 皇上一欠身子伸手托住她,“别那么小心谨慎的,不必如此!” 裴菀书的心如今真的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起来。 “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么该如何保证商人不乱市?”他的手托在她的腕上,感觉她颤了颤便放开,让她落座。 “御人之道,菀书怎么妄言,按照从前皇上的意思,自然是专门设立管辖商人的行商司,另一方面就是商人治商。让那些有名的商家组成一种组织,选出首领,下对商民负责,上对朝廷行商司负责。”裴菀书说的越发小心,唯恐触怒龙颜。 今日他是来赏梅的,自己本不该如此,可是已经说了就无法收回,总要有点成效才行。 皇帝微微地笑着,半晌没有说话。 片刻淡淡道,“那行商司的司监谁做合适呢?” 裴怀瑾刚要说话,皇帝摇了摇头看向裴菀书。 裴菀书只觉得手心全是汗渍,厚厚的棉衣里冰凉湿透,一阵冷风灌进来,不禁打了个冷战。 “菀书,你觉得呢?”皇帝声音温和。 “皇上有得力的丞相六部,菀书只不过是个见识浅薄的妇人,不敢妄言!”她竭力不让声音发颤,虽然说不敢妄言,可是已经狂妄到这个地步。 不禁有点恼恨沈醉,恨他这番算计自己。 “没关系,你说说看!老四如今闲在家里倒是什么都不做,朕看得给他找点事情做!”皇帝抿着唇,微微颔首,视线停留在裴菀书脸上。 “皇上,……”裴菀书抬眼看向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况且她认为如此重要的职责自然该由太子担当,但是她听说太子为人虽然慈善却也固执,反对放松对商人的管制。如此他定然会激烈反对更加不会担当此职位。 她只能三缄其口,咬了咬唇,一字未说。捏紧了手指,大气不敢出,广仁帝心机如海,喜怒间经常无法得知其真实心意,就连父亲也并不能尽然了解。 皇帝起身走到窗口,看着随风摇曳的绿梅,目光渺远。“怀瑾,我们去走走吧!”皇帝回头看了看裴菀书,“不用紧张,去陪你娘说说话吧!”裴菀书忙谢恩告退。 皇帝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笑了笑,对裴怀瑾低声道,“若不是她太小,当年做太子妃该多好!”似是无限遗憾一般。 “皇上,您太宠她啦。”裴怀瑾轻轻地笑起来。 “她是怀瑾的女儿,怎么都不过分!”皇帝笑起来,裴怀瑾忙推了门,两人走去园子。 “怀瑾觉得谁做商司监合适?”皇帝负手缓步而行,微仰着头看了看天色,天蓝深邃,白云悠悠。 周围的薄雪已经融化,梅花光润柔和,花瓣凝露,煞是喜人。 “太子殿下只怕会竭力反对自然会推拒,瑞王殿下勇猛有余,计谋不足,只怕无法对付那些狡诈的商人,倒是二皇子桂王心机细密,做事稳健,但是,”他没有说下去,皇帝也知道他的意思。 “老三老六老八呢?老八也不小了!”皇帝缓缓道。 “皇上,三皇子只想能得到封地去逍遥快活,最是个不想麻烦的人,肯定不愿意。六皇子生来只想做大将军,对做官丝毫不敢兴趣,只怕给了他多半也是那些下属们办,到时候出了岔子只怕毁了六殿下!”裴怀瑾曾经做过几位皇子的老师,对他们的秉性算是摸得一二。 缓了缓又道,“八殿下如今依然不显,平日比较喜欢独来独往,似乎也不是很感兴趣,如果硬是压上肩也未必是好事。” 皇帝笑了笑道,“沈睿这东西,狂放不羁,学了老四那一套,小时候顽劣不是被丫头替你抽过十下板子吗!” 裴怀瑾一听也笑起来,“那丫头糗事太多,多亏了皇上仁慈。” 皇帝笑笑,忽然目光一凝,停留在一枝斜伸出来的梅枝上,姿态雅致,韶秀清芬。抬手握上去,笑道,“这株不错!”说着用力折下。 裴菀书一路出了园子,回去母亲房间,大娘正和母亲说话,见她进来忙拉着她进了暖阁上炕休息。 “水菊帮我找衣服来,真难受!”裴菀书一爬上炕便开始脱衣服,回头见翠依一脸关切,脸色有些苍白,听了动作问道,“娘,您生病啦?” 翠依笑着摇摇头,美目间却凝着淡淡的哀思。 大娘忙道,“小欢,你娘不知道怎的,这几日身体不是很舒服,我们请了大夫来过,看不出所以然,但是胃口却真的不好。” “姐姐,您多心了,我好好的,本来吃饭就少,大家也都知道,别让她大惊小怪的。她如今也不是自由人。”说着去帮裴菀书脱绵衣,手摸上她的里衣,惊道,“怎的湿透了?”又对东梅道,“快去拿绵巾来!” 大娘一听忙让人打了热水,然后接过绵巾绞了帮裴菀书擦了擦身上,感觉她虽然穿了厚厚的棉衣,背上却冰凉一片,很是心痛。 裴菀书怕她难过说出什么话来,忙换了绵衣笑道,“府里做了五香白果,还有一些上等的榛子核桃等山货,给你们带来了,晚上把门一关打马吊咔嘣吃着,倒是舒坦!” “快别说了,你走了以后,大娘我都胖了不少,你爹没少笑话我!”大娘撅了撅嘴,比量了一下自己的腰,又去比划翠依的纤腰。 翠依柔柔轻笑,没等说话,有丫头来说老爷让二夫人去看梅花喝茶。 裴菀书立刻感觉她的身体僵直了一下,忙对大娘道,“大娘,我们打马吊去,今日要赢个满堂红才行!” 大娘一听也没注意翠依,只催她快点别让老爷等了,然后让几个丫头张罗。 翠依脸上苍白回头看向裴菀书,两人眼神撞了个正着,裴菀书立刻笑起来,朝她摆摆手。翠依抿了抿唇,走去梳妆台边拢了拢鬓发,呆了一瞬,用手指抹了一点胭脂涂在唇上,又从妆奁盒最下面的小匣子里拿出一支凤头金簪别在发髻上,微微露出一点。 裴菀书没有抬头却也感觉到翠依的目光,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如果自己能迟钝一点,什么都不去想该多好。抬眼撞上大娘的目光,“小欢,别不专心,大娘现在可不简单啦,牌运越来越好,”大娘说着扔出一张三条。 裴菀书俏皮一笑,“大娘,您是牌运好了,可是碰上我,只好认了!”说着将牌一推,然后伸着手叫着,“给钱啦,给钱啦,别一个个以为本小姐回娘家就不要你们的钱!” 再起波澜 第三十五章 一住娘家,裴菀书打死都不想离开。 翠依那日赏梅回来染上风寒病倒了,看大夫吃药不见起效,如此裴菀书闹心,大娘更没心思玩,一个劲地怪裴怀瑾不注意。 过了几日,两人见裴菀书心绪烦躁,担心她上火便紧催她回王府。 裴菀书本来想偷偷去见柳清君,跟他说一下面圣的内容,便让西荷去请他给母亲看病,翠依一听却不许,最后拗不过便说请也可以,让她先回王府。 无奈之下只好让西荷去请柳清君,顺便让她将自己与皇帝的谈话告与他得知,让他提早准备。 翠依坚决不许他们在家里碰面,裴菀书只得带着水菊解忧他们先回去王府。 十月的太阳美丽的眩人眼目,裴菀书却觉得心沉甸甸的,说不上什么感觉,总觉得被什么堵着,非常不通透不畅快,哭不出,也找不到途径发泄。 一种从未有的感觉带着被欺骗还有无言的挫败感深深地袭来,让她叹了口气,无力地趴在车窗上向外看。 突然见前面路边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夫站在车轱辘前懊恼地踢了一脚,一个红衣双丫髻的丫头焦虑地看着,不断地催促。 那丫头回头瞧见裴菀书,双眼一亮,忙提着裙子跳起来,立刻奔跑过来,边跑边朝他们这边挥手。 裴菀书不记得见过她,便放下车帘收回视线,谁知片刻马车一晃停下来。 “是瑞王府的马车吧!我认得你们的车和马!”干脆利落的声音透出一股子欣喜,“我们小姐马车坏了,麻烦你们送送好吗!” 裴菀书正寻思她们小姐是谁,便又听到那丫头脆声道,“我们小姐姓孔,住在艳重楼!”不禁蹙了蹙眉。 水菊忙不悦道,“我们小姐还有事情呢,没空!解忧快走吧!” 谁知道那丫头却不乐意了,大声回道,“你们就不怕我告诉瑞王殿下砍了你们的头?” 水菊哼了一声,忽的一挑帘怒道,“你让他来砍砍试试?” 裴菀书抬手擦了擦额头,轻斥道,“水菊!不得无礼!” 那丫鬟一听,立刻道,“是裴王妃吗?丫丫该死,要是不这样,夫人也不会出声!夫人,我们的车坏了,小姐身子弱,能不能请夫人帮忙送一程?” 裴菀书淡笑,“你怎的知道我是王妃,王妃可还有两个呢!” 那丫鬟翠笑道,“丫丫没见识,但是我们小姐说过裴小姐知书达理,为人重情义,是不可多得的好女子。她一直敬佩的很,总是跟丫丫提起您,说想拜访您又怕让你尴尬。方才丫丫听得声音便想可能是夫人您了!” 裴菀书禁不住笑出声来,“你这样说,本妃倒真的不能不送你们了,你这一大顶高帽子压下来我岂不是不戴都不行!” “夫人您误会我了,丫丫从来不给人家戴高帽子,就连自家小姐都没戴过!”那丫头笑嘻嘻地跑到了窗边。 裴菀书抬手一挑窗帘,“你去告诉孔小姐,我们这就将马车赶过去!” 那丫鬟咧嘴一笑,忙道谢。然后跑回去跟孔纤月说。裴菀书看到那边车帘露出半张俏面,红唇如樱桃一般娇嫩,大半张脸却隐在暗影里。 水菊虽然不乐意让孔纤月搭车,但是既然裴菀书答应她又无比热心,马车刚停至马路边,她便挑帘钻出去热情道,“我们小姐请姑娘上车呢!”然后帮忙挑起锦帘,不一会淡香幽雅,环佩叮咚,柔软的裙裾轻拂,孔纤月上了马车。虽然见过两次,可是裴菀书依然觉得她美得连女人都动心。韦姜美得凌厉,就算是装弱也美得气势凌人的模样,可是孔纤月就如空谷幽兰,淡雅出尘,仿佛没有一丝烟火气。 “多谢夫人!”孔纤月婀娜下拜,没有半丝犹豫,行的是大礼。 裴菀书忙伸手托住她,将软榻让给她,笑道,“孔小姐客气了,快坐吧!”然后将她让至矮榻上,自己则去另一侧坐了,又提起精巧的小紫砂壶帮她倒了一杯茶。 孔纤月玉手如兰,敛袖执杯,慢慢喝完,却不再喝。 “今日去唐大人府上弹曲儿,不想回来的路上车轱辘裂了,也和该有缘,能单独见到夫人!” 裴菀书笑了笑,目光掠过她柔美至极的面容,淡淡道,“孔小姐客气了,你还是叫我菀书吧,只别唤这个夫人就成!想必孔小姐也知道我和爷的关系,不过是挂名而已!”她还记得孔纤月在迎福酒楼唤她一声“裴小姐!” 孔纤月幽幽叹了口气,微启朱唇,“从前我自知道,唤你裴小姐也不为过,可是如今却一定要夫人不可!” 裴菀书轻轻地“哦”了一声,笑道,“这我可真不懂了。”凝眸注视着那张银月娇颜,滴露妙目,越发觉得她美得让人提不起任何一丝气来。 就算自己对沈醉有什么,就算她是沈醉心上的人,依然没有一丝的恼恨,想美人美到如此,还说什么呢?不由得微抿了唇,更将心事紧紧藏起来,不欲让任何人得知。 孔纤月看她一脸戒备,含露的眸子一弯,轻笑出声,“夫人太小心了,只不过前些日子爷亲口说,不管何时,他认定的夫人只有裴菀书一人,既然爷如此说,难道纤月不该尊您夫人么!” 裴菀书心头一颤,眉头却挑起来,不明白沈醉到底要做什么,他对自己或讥讽或戏弄,难道会对着孔纤月说这样的话?他就不怕孔纤月伤心?还是孔纤月觉得只要他心里有她,一辈子没有名分也无所谓? 一时间心乱如麻,脸上却笑意淡淡。有很长一段时间,车内一片平静,两个丫头似是都神解各家小姐的脾性,都不主动打破冷场。 孔纤月随手拿起裴菀书扔在软榻上的一本书,看的似乎津津有味,但是裴菀书却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不应该在她脸上出现的神情。 似乎有点怅然,失落…… 这样一个美到极致,让风流成性的瑞王也敢于对天下宣布他爱她的女人,也会落寞? 心下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滑稽,心底里竟然将沈醉分成了两个人,一个是传言中的,一个是那个懒散狡黠,一脸坏笑的人。 此刻与孔纤月坐在一起,她才清楚地感觉到差距,哪个男人不爱美人? 忽然脑中一丝光划过,想起她说去唐大人家弹曲,唐大人是太子派,难道今日很多人在唐府聚会? 孔纤月到现在的份上难道还需要四处卖唱?就算是给达官贵人面子,难道他们不知道她是沈醉的人? 是沈醉让她去的? 那么他现在在艳重楼? 一路上大家都无话,终于到了艳重楼后面孔纤月的小院门口,裴菀书才呼了口气,孔纤月“扑哧”一笑,望定她道,“原来夫人恁地紧张,早知道我倒不该紧张才是!” 裴菀书见她说得亲切随意,笑了笑,“既然到了,孔小姐便回去吧,我也不方便逗留,便告辞了!” “夫人不进来喝杯茶么?”孔纤月下车的时候转身道。 裴菀书摇了摇头,淡笑道,“还是改日吧!”她可不想和沈醉起什么争执,毕竟孔纤月与韦姜不同。 孔纤月笑了笑,似是无限遗憾般,“也是,让夫人来我们小院那可是委屈了夫人,还是以后吧!今日多谢了!”然后福了福,提起裙摆小心翼翼下车去了。 裴菀书欠了欠身子,朝她笑笑,然后水菊放下锦帘,待叮咚声远去不闻,马车又驶上大道。 木槿花浓艳如牡丹,魅惑艳色和着寒风映入车帘,侵入绵衣。 过了许久才到王府,在门口马车却停了下来。掀了掀车帘看见路掌柜一脸焦虑地站在门口,立刻觉得不对劲。路掌柜虽然嘻嘻呵呵但是办事干脆利落,府里的大小事务根本不用她来烦心。 能够让他束手无策的,多半是-- 那两个侧妃! 沈醉沈醉,扫把星!裴菀书暗骂着狠狠地拧了拧眉,然后让解忧扶她下车,笑着上前,“路管家,你这眉头拧得可够麻花呀!” 路管家惭愧得摇头叹息,行了个礼,“夫人,小的惭愧,惭愧呀!”然后三言两语将事情简略说了个大概。 原来那日裴菀书回娘家的时候,两位侧妃非常凑巧地都病了,沈醉也都去看过但之后却去了艳重楼没在两位侧妃那里过夜。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李侧妃突然大闹起来,路管家去看了说是因为韦侧妃院子里的灯笼既大又多,倒像她才是王妃一样。又说大家明明都生病,可凭什么就只给韦侧妃做药膳!这些路管家都一一摆平,既赔罪又满足了她的要求。 本来以为无事,结果今日早饭后又闹起来。李侧妃不知道为什么跑去伊人居,大骂韦侧妃装病勾引王爷,不给王爷时间探视她,又骂韦姜跟王爷说她的坏话,导致王爷对她有意见,便大打出手,砸了几个花盆,撕烂了几盏灯笼。后来韦侧妃的丫头秋菱看不过去,说左右这院子里还有王妃。一句话惹恼了李侧妃,她一脚将秋菱踹了个跟头,韦侧妃忙上去拦,谁知道李侧妃一下子将她推下水池。 他们实在没办法了,毕竟对付这样的女人一点经验也没有,王爷不在,他派人快马去找裴菀书,结果回来说已经走了,路管家只能在门口急切地等待。 “路管家,韦侧妃现今如何?”裴菀书颇感头痛,走得飞快,路管家紧紧跟上,水菊更是小跑着才行。 “夫人,韦侧妃落水被人救起,小的已经请了王御医来看过没什么大碍。”路管家边走边说道。 “没事就好!”裴菀书舒了口气,步子放缓了一些,“救她的人是谁?要重重地赏!” “夫人,是谢小天!”路管家轻声道。 裴菀书“哦”了一声,顿住脚步,看着路管家道,“怎么会是他?” 路管家忙道,“两位侧妃病了,我让他跑跑腿看看有什么需要,恰好碰上。” 裴菀书点了点头,说话间已经到了一排落叶纷纷的大柳树下,过去就是伊人居。抬手揉了揉额头,轻声问道,“谢小天没事吧?”没想到那样一个柔弱的人竟然敢跳下冬天的冰水救人。 路管家犹豫了一下,见裴菀书皱了皱眉,忙道,“被李侧妃抓走了!” “啊?”裴菀书顿住脚步瞪着他,“你没谢小天是闲逸居的人?” 路管家叹气道,“说了,但是李侧妃不理睬,说就算是爷的人也不成!她手里拿着刀子,也没人敢抢呀!” 裴菀书扬了扬眉,这个李家大小姐还真是反复无常,那日以为已经说得好好的,她也会理解自己,没想到转眼就翻脸。 “先去桂园!”裴菀书看向伊人居紧闭的大门,门口扔着几只破灯笼,木槿花惨败了一地,透出一股萧索凄凉。 “夫人,上轿吧!”路管家招手让抬着软轿的大脚婆子上前,裴菀书也不想浪费时间便改为乘轿,却让水菊回去,只让解忧跟着。 小半个时辰之后轿子在桂园停下。解忧忙上前扶她下来,紧跟在身后。 太阳偏西,懒懒地挥洒着淡金色的光芒,照在桂园黑漆大门上,门口两排贴梗海棠花篱将流玉河挡在路边。大门上红红的喜字艳色未退,似是冷冷的讥讽。 路管家亲自去敲门,一个粗丫头探头出来看了看,粗声粗气道,“侧妃娘娘病了,不见客,路管家回去吧!”说着就要关门。 路管家忙伸手撑住,“王妃娘娘来看侧妃,难道也不见?” 丫鬟一听立刻大声道,“奴婢知罪!”说着便让另一个丫头立刻去禀报,然后打开门让裴菀书她们进去。 裴菀书面色平淡,目不斜视却也飞快地扫了一眼,看来今日在别人的院子发了脾气,回来倒是安安生生的,没有砸破什么。 陈嬷嬷见了裴菀书立刻请安“扑通”跪在地上,委屈地放声大哭,“娘娘,您终于来啦,快来看看我们小姐吧,娘娘,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呀!” 看她一副天大委屈的样子不禁蹙了蹙眉头,让解忧将她扶起来,语气柔和道,“嬷嬷有什么委屈慢慢说,快带我看看李侧妃!” 陈嬷嬷起身抽泣着往里走,裴菀书朝路管家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去做事。 走进内室,丫鬟忙打起门帘,裴菀书让解忧留在外面西荷跟着她进去。李紫竹披散了发,眼睛红肿,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再没有第一次见面的嚣张跋扈。 ************* 原谅我吧,后面还有好大一段没写完,明天再发啦,亲们,抱抱! 借力打力 第三十六章 在床前一丈处顿住步子,飞快地调整了一下心情,道,“李侧妃好些了吗?” 李紫竹冷哼了一声,撇嘴道,“你看不见吗?” 微扬了扬右边眉毛,裴菀书垂下眼帘,“难道是我得罪了李侧妃么?”说着朝后微微摆手,示意解忧不要着急。 李紫竹听了嘴角一扁,泪珠滚落下来,双手捂住脸“呜呜”哭起来。 裴菀书静静地看着她,见她哭得几乎气竭,不由得眯了眯眼,心中有着一丝疑虑,“多大的委屈也该说开!别哭坏了身子!” 李紫竹咬着唇抽泣了一声,抬眼看向她,冷冷道,“你自然这样说,谁不会说风凉话?” 裴菀书也不与她计较,淡淡道,“你若生我的气,自该说出来大家敞亮,无故跑去伊人居大闹一场,这不是让大家难看吗,只怕德妃那里--” “怕什么?你们怕我不怕!”李紫竹猛地打断她的话,神情愤慨。 安静地看着她,没说话,随即叹了口气道,“既然李侧妃都懂,那么我也没话好说!”裴菀书淡笑着起身,“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 “你不用来装好心,不过是来看热闹,看我怎么难过伤心,怎么嫉妒你罢了?哼!”李紫竹用力地用鼻子喷出一口气,一脸怒气,冷冷地剜着裴菀书。 裴菀书若有所思,诧异道,“这话我可真糊涂了!难道爷对我有什么恩宠能让你嫉妒?我本以为上次说李侧妃都明白呢!” “明白?你倒是揣着明白当糊涂,想让我也糊涂吗?”李紫竹狠狠地瞪着她。 “有话不妨说完!”裴菀书哼了一声,心头渐感厌烦。 李紫竹哼了一声,扁着嘴,泪水随即又在眼眶中打转,“你因何霸占着我表哥?竟然在我新婚之时要他陪你回娘家!不肯让他来看我!你,你安得什么心?”。 “这你可真误会了,爷不过有句话要对我说,说完以后便回府里探视两位妹妹,怎么,他没来么?”裴菀书故作诧异道。 李紫竹怨愤地看着她,哼哼道,“他是来了,可是能做什么?只不过站在院子里冷冷地说了两句话,那哪里是夫妻?连从前都不如!” “哎!妹妹焉知爷对我又不是如此呢?”裴菀书无奈地笑笑,摇了摇头,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连咄咄逼人的李紫竹都可以哭鼻子抹泪,凭什么她不可以柔弱呢!心头冷笑着看向她。 李紫竹听了不相信地看着她,试探问道,“真的?” 裴菀书压着心头的笑意委屈道,“自然,难道新婚之夜被他丢下还不够羞辱吗?” “那,你恨他吗?”李紫竹急切地看着她。 裴菀书笑了笑,淡淡道,“妹妹觉得呢?难道我该感谢么?还是妹妹觉得这也值得炫耀?” “那,你并不爱他对吗?”她紧张地盯着裴菀书,双眸闪动热切的光芒。 “当然,我……” 忽然裴菀书心头一凛,对上李紫竹瞬间光彩四射的双目,眼睑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若是照她的脾气对自己不满自然会大发雷霆,然后大骂或者大打出手。 可是现在她竟然在跟自己绕弯子,之前和韦姜大闹特闹,然后回来装病。此刻哭得哀婉动人,一点不像她的风格。 自己心里太软,竟然忽略了! 心头冷笑,不答反问,“想必妹妹很爱王爷了!”她如此,李紫竹看不出她的想法,越发急切地看着她。 “是呀,那姐姐呢?”李紫竹见她不肯表态,急得也不哭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裴菀书。 “不爱!”心头不知道生谁的气,一发狠,裴菀书说得斩钉截铁,唇角冷冷地勾起,眼神清冷地望定李紫竹。 李紫竹感觉她的目光忽然凛寒起来,不再是先前那种温和亲切的感觉,竟然不敢直视,抬手擦了擦了眼睛,用力道,“若你真的不爱他,不如赌个誓,一生都不会爱他,都不会与我争他!” 裴菀书蹙了蹙眉,这样被人算计被人威胁被人挤兑的感觉让她很不爽。冷冷地勾了勾唇角,淡笑道,“妹妹是在威胁我?我本以为妹妹是个心无城府,纯真率直的女子,不过稍微有一点大小姐的脾气,可是如此看来妹妹并无诚意,一心想着是怎么压制我。其实何必?我对没有半点威胁!王爷是什么人,你当比我清楚!论靠山样貌,我自然比不得你们两个。妹妹对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说着缓缓起身,淡淡道,“我先回去了,妹妹好好休息!”挑了挑眉,眼中闪过索然乏味的光芒,抬脚便走。 李紫竹脸色变幻不断,看她走到门口忽然大声道,“姐姐!皇上让我听你的话!我是看在你的面子才没与她计较!” 裴菀书不置可否道,“皇上为王府安宁着想!你应当听皇上教诲才是!” “不是,他说你能保护我!”李紫竹蹭地跳下床,看着裴菀书纤柔的背影,从背后看是个很温婉美丽的女子。 “皇上多虑,王府只我们几人,谁敢对妹妹不敬或有坏心呢?”裴菀书忽然觉得李紫竹很烦,不想理睬她。 “我知道你们都讨厌我,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李紫竹扁了扁嘴。 “妹妹哪里话?谁敢讨厌你呢?我真诚地来看看你,而你说话夹枪带棒,暗藏机锋,那么我们还有什么好说呢?”缓缓转身,双眸质疑地盯着她。 对上她躲闪的眸子,裴菀书更加断定李紫竹这次要针对的是自己,只不过同时利用她的野蛮任性去欺负了一下韦姜,回头利用她的蛮横委屈逼着自己发誓远离沈醉。 将真正的目的掩饰在她的刁蛮任性脾气之下,这一计不可谓不聪明。 “我,好啦!算我错了,给你道歉!”李紫竹闻言找不到话说,尴尬了一瞬,立刻像男人那样拱了拱手。 裴菀书笑起来,回头和气地看着她,“妹妹果真率真可爱,我又哪里舍得生气!不过谢小天可是我院子里的人,还是让我领回去吧!他一个孩子,吓坏他!” 李紫竹突然笑起来,快步走近拉她的手道,亲切道,“姐姐快进来坐!”裴菀书微微缩了缩手,躲开她抓过来的双手。 “那个谢小天看起来一个文弱书生,发起狠来象头狼!”李紫竹哼道。 裴菀书微微眯了眯眼,谢小天那样的人得受多大的委屈才会发狠?“李侧妃有事不妨敞开说。”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见她脸上竟然是一片懊恼之色,不由得戒备起来。 “姐姐,我说了你可别告诉别人,也不要多心!”李紫竹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裴菀书对所谓的秘密并不好奇,淡淡道,“若是真的不想烦恼,妹妹还是不要告诉我的好,否则就算我再不多心也怕不小心流露出什么!妹妹还是说一下是什么气得妹妹竟然不顾体面跑去伊人居大闹吧!” 李紫竹一听立刻扬眉瞠目,气愤道,“我便是看不惯她嚣张,就算表哥宠她又如何?你怕她我偏不怕!” “那也不必那么大的气,将她推下河去,这样不是伤了和气吗?要是王爷问起来,要怎生回答?就算爷不能来责怪你,若是他心里有了成见,只怕再难登门不是?”裴菀书思忖着如何劝服她乖乖地呆着不要再生事。 “我没推她!你们爱信不信!”李紫竹哼道。 裴菀书禁不住笑起来,当初沈醉不在,那就可以看一场好戏,一个暴躁如雷,将另一个推下河去,另一个柔弱谦和,不断地道歉惹人爱怜。 “我知道你不信,你们都只当我是个蛮不讲理的人!”李紫竹沉下脸,却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裴菀书摇了摇头,“我可没说不信,只是我信有什么用,要看爷信不信!” “姐姐,你去帮我跟他说,我真的没有推她下河的!”李紫竹忙抓紧了裴菀书的手,她气力太大,让裴菀书抽了口冷气,几觉得手乎要被捏断。 忙笑着将手抽回来,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道,“爷又不是个傻子,好赖他自己会知道,你且放宽心,养好身体,然后去找韦侧妃道个歉--” “凭什么我给她道歉?按照规矩她院子里的东西都超过王妃了,她为何不道歉?一副飞扬跋扈的样子?絮絮叨叨爷有多宠她?看那副装骚样!”李紫竹如被捅了火药一样立时发作。 “妹妹就因为她院子里几个大灯笼?便打上门去?”裴菀书声音沉了沉,脸色有些阴郁起来。她不想让李紫竹觉得自己在向她示好,或者愿意帮她去讨沈醉的欢心,否则李紫竹肯定会日日缠着她,那样将是无法预见的灾难。 “不止,姐姐你没看到她那嚣张的副样子。她院子里哪一样的东西不是违制超过正妃规格,我去说她也不为过。而且她还说什么爷不喜欢我这样的,爷送了她一对墨玉琅环,还,还说来年她生了麟儿,大家就知道是河东还是河西!”李紫竹说的气愤不已,突然她厉色看向裴菀书,“姐姐,你,你有动静了吗?” “咳咳!”裴菀书被自己一口唾沫呛到,忙抚着胸口,别了别脸,笑道,“妹妹不必担心我,我对那个不感兴趣!” 笑话,给沈醉生孩子?谩说他瞧不上她,就算他瞧得上,她也不乐意! 她还想着攒够钱早早地将水菊她们都嫁出去,以后她们的孩子都归她来教养呢! “那,那你和爷--”李紫竹屏住出息,渴切地盯着她。 裴菀书垂了垂眸,“妹妹,你多心了,我和爷没怎的,没你们那么亲密!更没你想象的--” “他不是睡在你房里好多次了吗?”李紫竹突然厉声喝问起来。 裴菀书蹙了蹙眉,不悦地看向她,“妹妹,就算爷夜宿在我那里,于情于理也没不对吧?” 李紫竹嘴唇颤抖,愤怒地瞪着她,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 裴菀书在想她会不会扑上来将自己撕碎,却见她嘴巴一瘪“呜呜”的哭起来,“他对你们都好,独对我爱理不理的,根本不想见我!” 大大的松了口气,忙伸手去安抚她,“妹妹,事情也该慢慢来,急不来的!” “那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姐姐,皇上和皇后他们都说你聪明,你教教我!你别不管我!”李紫竹突然像孩子一样耍赖般拉着裴菀书的书用力地摇着。 “可是我也不了解沈醉呀,我如何帮?再说没你想的那样,爷到现在也没碰过我!”一着急裴菀书便急着撇清,话一出口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跟她说了就是麻烦。 果然李紫竹好奇地看着她,半晌竟然笑起来,“姐姐,真的吗?” 裴菀书无奈地笑笑,坦诚道,“不骗你!”然后看着她一副比自己还高兴的样子,裴菀书哭笑不得。 “姐姐,这样说爷,他也不喜欢你,对吗?”李紫竹双目晶亮。 裴菀书似笑非笑,“可以这样说!” “那么就剩下韦姜个小骚蹄子!”李紫竹恨恨地咬牙,眼神狠戾起来。 裴菀书心头越发厌烦,缓缓道,“你先休息吧,我去韦侧妃--” “什么,你还要去看她?”李紫竹惊讶道。 “我毕竟是王妃,府里有事情不能不去看!” “可是,她那么对你,你还去看她?她都想要骑在你头上做王妃了!”李紫竹忽然又愤怒起来,一副不可理喻的样子瞪着她。 裴菀书好不躲避地看着她,一副难道你不想的模样? 她的眼神总是能传达自己的心意,李紫竹看得懂扁了扁嘴扭开头。 “妹妹,不管想要什么,做什么,都要从王爷身上下手,不能对姐妹出手,这是争宠的规矩。若是韦侧妃今日有个好歹,不管是不是你推她下去,都会算在你的头上,到时候皇后娘娘也保不住你,懂吗?”裴菀书突然提高了声音,神色阴沉起来,这个李紫竹如果不用狠话吓她,只怕出不了几天就要闹出什么事情。 李紫竹兀自不服气,裴菀书也不理睬她,淡淡道,“我先走了!” “姐姐,我们是朋友了吗?”李紫竹追问。 裴菀书回头看她,李紫竹方才的表现让她觉得如果自己是她的朋友那么就不要和韦姜接近,要划清界限,视同仇敌才行。如果自己一开始就装软弱那么自然可以躲在李紫竹后面利用她来保护自己。可是现在看起来李紫竹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她就是一个被惯坏的大家小姐,有勇无谋而已。 韦姜要收拾她,只怕非常非常容易。 她看似不出手,可是所有的计谋都是合着李紫竹的出手而进行着。李紫竹却懵懂无知,还想拖自己下水。 “我们是姐妹!”裴菀书笑笑,转身便走。 “她说你心机深沉,果然如此,你根本也防着我,不肯帮我!”李紫竹冷哼起来。 裴菀书“哦”了一声,回头看她,淡笑道,“既然她说的如此透彻,妹妹也该请她拿主意才是!” 这个“她”是谁? 李紫竹咬了咬唇,哼了一声,“我本是要拿你做朋友的。” “妹妹,我劝你莫要把精力放在我的身上。就算你拿掉我这个没靠山的王妃,然后再对付韦侧妃也没用。一是韦侧妃的靠山未必没你的硬,而且到底如何也要看爷怎么说话。我在此还能起个平衡的作用,若是我不在--”她冷哼了声,顿了顿道,“可见给你出主意的人,只怕也是个没脑子的!”裴菀书冷眸一勾,清冷地看着她。确定不是皇后出这样的骚主意,因为皇后根本没有这个必要。那么她要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她要逼李紫竹,逼出那个她是谁! 果然李紫竹立刻暴怒起来,双眼剜着她,“你敢说太子妃没脑子?” 笑着摇头,裴菀书缓缓道,“太子妃自然不会没脑子,但是她不了解王府,也不了解王爷,就出了个没脑子的主意!” “那你出个有脑子的来?”李紫竹哼哼道。 “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把你所有的精力用到沈醉身上去!”笑了笑,如此沈醉便没时间来跟自己聒噪,自己也可以得清闲! 便也不再啰嗦转身即走,解忧跟在身后。 一张一弛 乘了小轿去伊人居,丫鬟竟然未通报径直领她进去,前所未有的事情。兀自纳闷,微微锁了眉头,细细思量。 待一进门听见细细喘息声,以为韦姜正在伤心,便径直走进内室。没看见一个丫鬟,步入碧纱橱猛一抬头,和韦姜同时发出“啊”的一声惊呼。 只见她慌不迭地从沈醉怀里爬起来,似是没料到裴菀书会突然出现,一双媚眼如丝羞涩地看着裴菀书,衣衫凌乱,鬓发披散,一副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模样。 裴菀书来不及品味韦姜眼中复杂的光芒,只看到沈醉散乱的衣襟,云锦层层叠叠,墨发如泉流散,看也不看他的脸,忙侧身福了福,“既然爷在,我改日再来看妹妹吧!”不管韦姜在后面呼唤立刻转身就走。 “夫人如此急乱作甚?”身后传来清润带笑的声音,裴菀书脚下一缓,身形僵了僵,也不回头含笑道,“没想到爷在,打扰了--我还是改日再来吧!”说着想转身对韦姜笑笑,以示歉意或者自己不在乎,但是在看到身后沈醉大步而来的时候心突地一下,立刻道,“我先告辞了!”说着举步便走。 沈醉看着她纤柔的背影,却走得那样急切,洒脱毫不拖泥带水,不由得眯了眯眸子。刚要追上去,听得身后韦姜一声低呼,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不由得挑了挑修眉,强迫自己顿住步子慢慢地转身。 裴菀书急不可耐地出了伊人居乘着软兜小轿回去闲逸居。 木兰帮她宽衣,卸了腰带换上宽松的厚绵袍,又裹了一件大绵披肩全不管整个人看上去软软粗粗的。水菊将精心准备的饭菜给她备上,但是早过了晌午,她已经没了食欲,心烦意乱地不肯吃东西。水菊只好将粥端来好求歹求地让她吃了半碗粥。 裴菀书见她和木兰神色有点不对,歪着头斜睨着她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水菊忙道,“没呢,西荷还没回来而已!” “她常不在有什么好奇怪的!”裴菀书瞄了她一眼,也不再去书房,回去窝在外间的暖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自己对弈。 忽然想起谢小天,便随口问了一句。 木兰刚要说什么水菊朝她使了个颜色,却恰恰被裴菀书抬眸间看到。曲指将一个黑子弹到水菊脑门上,哼道,“瞒着我什么?老实交代!” 水菊见她沉下了脸,知道她不开心,从进门就看出小姐不对劲不过她不说别人就算磨烂了嘴她也不会开口。 “小姐,没--”水菊想让她好好休息但是看到她那双细长得显得有点淡的秀眉微微蹙起只好说实话,“谢小天病了!” 裴菀书秀睫一掀,“病了?请大夫了吗?” “他跳下河救了韦侧妃以后被李侧妃的人带走,关在冷屋子里打了一顿,一身湿衣服结了冰,还--” “病了吗?”裴菀书心头悒闷,如今更加厌恶起来,巴不得立时便离开王府,再也不见他才好。 心头一颤,蹙了蹙眉,怪自己胡思乱想,又打发木兰立刻去看看谢小天。结果回来说谢小天已经烧得昏过去,人事不省,大夫看都不敢看就走了。 裴菀书一听立刻道,“快将他抬到我这里来,她们那里没有生火,冷得很!”又对木兰道,“让解忧他们分头去请几个医术好的大夫来!快去!” “夫人,这,行吗?”木兰颇担忧地看着她。 “我说行就行,快去!”裴菀书让人将水菊的铺盖拿到自己床上去,将暖坑让给谢小天。 待婆子们将他抬进来,只见谢小天那张瓷白的脸肿起一条条紫痕,露在外面的肌肤烧得通红,不断地打着哆嗦却连缩成团都不够。虽然王嬷嬷给他换了干净的衣裳,头发却依然湿漉漉的,发梢结着未干的冰碴。 裴菀书心上涌起一种愤怒,无法遏制的怒火。 郎中来的不慢,但是一见烧成那样连号脉都不肯,“夫人,还是--” “说什么废话?”裴菀书冷下脸,“滚!” 水菊从小到大未曾见小姐发这样的火,忙让人送郎中离开,又偷偷让解忧去请柳公子。解忧面有难色,“水菊姐姐,能行吗?爷那里不好交代吧!” 水菊急的几乎要哭出来,“要是谢小天死了,小姐她,她会内疚一辈子的。” 解忧看她一双漂亮的笑眼泫然欲泣,心里不忍,忙应道,“我这就去问问公子,不知道他有没有时间。但愿在迎福酒楼才好!” 水菊一听喜得忙握着他的手道谢,擦了把眼睛,道“你等等我去偷小姐的腰牌给你,这样他们不会查问你的。”说着忙去内室悄悄地从酸枝木多宝格上将腰牌拿走,给了解忧让他骑马去。 裴菀书让人熬了参汤,让杜康捏着他的嘴,亲自用小汤勺一点点往里喂,虽然大半都流出来却也有几滴冲下去。 “娘,娘……”谢小天低低地呻吟了两声,身体哆嗦不已,手颤抖着抱住坐在一边喂他的裴菀书然后无意识地紧紧扣住,如同抱住了救命的浮木。 他身体滚烫,虽然隔着两层绵衣,裴菀书还是感觉得很清楚。 木兰忙来掰他的手,结果却根本纹丝不动,裴菀书示意她不要去管。对杜康道,“继续喂参汤。”然后将汤勺递给杜康,又将谢小天抱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后心,像小时候哄小白兔一般,“小天乖,咽下去病就好了!” 杜康连喂了几口,却大多都吐了出来,褐色的汁液顺着沁红的肌肤流进裴菀书的衣袖里。 “谢小天,不要死!”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着,一遍遍地唤他的名字。她救他来,开始只是很随意地并没有多想,甚至没有在乎他敏感的内心而将他丢给大娘,后来为了避嫌又将他扔给路管家。 “再去请大夫!”一碗参汤喂完谢小天气若游丝,裴菀书用力地抱着他,声声地唤他的名字。最后让人给他喂驱寒汤药,一勺中只有几滴是流进嘴里,没有一点要清醒的迹象。 又请了大夫来,还是摇头说不成,不敢看。裴菀书便直接将他轰出去,以后不许王府的人再请他们看病。 “谢小天,你会死吗?”脸色平静,泪水却在眼眶里打转,无法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生命如此无力地消失。 他是为了救韦姜,被李紫竹的怒火波及,但韦姜似乎根本不将他当人看,可以为了不让她自己的丫头挨打而被李紫竹推下水,却不肯说一句话将谢小天抢下来。 她到底安的什么心?这一场拉锯是李紫竹被太子妃授意主动出击还是韦姜趁机借力打力,似守实攻?自己这样照顾谢小天,她们谁都可以说闲话。 但是难道怕人说便真的不管?任他去死吗? 她心潮起伏,眼神清冷,映着橘黄的烛火,如一尊雕像般一动不动。 水菊担忧地看着她,小时候因为死了只小兔子都要难过很久,嘴开始的时候还会大哭一场,后来被笑话多了便不再哭。转而喜欢躲在角落里看书,看似眼睛呆呆地一个字没读进去,回头却将书背的滚瓜烂熟。 小姐并没有见过死人,水菊突然觉得好难过好难过,忍不住跑去院子里躲在角落开始祈祷,“请土地爷爷保佑谢小天活过来,让他不要死,不要让小姐伤心……” 裴菀书静静地坐着,如雕像一般似乎要融化进灯影里。 “夫人,爷打发了夜海来问谁生病了!”木兰小声在她一边说道。 “不要理睬他们,什么都不许说!”裴菀书哼了一声,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冷。 “夫人,夜光说爷很急的样子。”木兰小心翼翼地回了句。 裴菀书冷笑了一声,“他有什么好急的,我们院子就算死了人和他有干系吗?” 木兰见她冷下脸来的时候份外严肃,也不敢违背忙快步跑去院门口,对夜海说了。 夜海轮廓分明的脸在廊下的灯影里没有什么表情,听完木兰的话以后身形不动,透出一股执拗,继续道,“爷让我悄悄地问,是不是夫人病了!”木兰想起裴菀书冷寒的脸,便道,“夫人不让说,你回去吧!” 夜海脸色骤然沉下来,哼道,“爷的话你也敢不听了?” 木兰撇撇嘴,回头小心地瞅了瞅,才低声道,“没呢,是谢小天!” 夜海神色缓了缓,依然没有什么情绪,无所谓地说了句,“知道了,不要多嘴!”说着转身便走,黑影瞬间隐在夜色中不见。 木兰哼了一声朝着夜海去的方向静立片刻,转身飞快跑回去。 二更天里,解忧领着柳清君悄悄地从侧门进来,杜康水菊早将闲杂人等摒退。等他站在裴菀书身后轻轻地唤了一声,她惊得转头去看,猛地“咔嘣”一下便扭了脖子,差点摔下炕。 柳清君忙箭步上前托住她,双眸含笑,禁不住道,“见鬼了么!” 裴菀书见他没披斗篷,一张清俊的脸冻得有点发青,头发和睫毛上挂着白白的寒霜,本来红艳的唇一片青紫。但是双眸里却是温润笑意,关切地望着她。 “柳兄?!” 还没说完脖子剧痛不已,不禁“啊”了一声,抬手去捏脖子。 柳清君忙抬手挡住她,柔声道“放松,我帮你看看!” 裴菀书却立刻抓住他微冰的手,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切道,“柳兄,先来看看他,不要让他死!” 柳清君微微叹了口气,朝她笑笑,抽手搓了搓,待温热起来覆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裴菀书只觉得又冰又痒禁不住缩了缩脖子。柳清君微微俯身注视着她微醺的面颊,红晕淡淡熏染,宛若娇艳的山茶花瓣,柔笑道,“别动!”却看也不看炕上的谢小天,在她颈侧轻轻地揉捏着。 裴菀书虽然着急可也不好再催他,柳清君做事向来有分寸也不容人质疑,所以只好竭力地按耐住焦虑任由他在脖子上不轻不重地捏着。 片刻柳清君抬手托住她的下颌,微微用力,只听“咯噔”一声,裴菀书便觉得那股剧痛消失了,活动了一下仰头朝他笑笑。 柳清君黑眸幽若深潭,长睫低垂注视着她圆鼓鼓的身子,微微扯动唇角,淡笑道,“有那么冷么!” 裴菀书不好意思地笑着却又焦虑不安地看向谢小天,但是柳清君不着急她也不能紧着催,便对水菊道,“还不快将炉子生得旺一点,怪冷的,”又瞪了解忧一眼,“快去端盆温水来给公子净手!”解忧和水菊两人偷偷交换了神色,麻溜地出去,在纱罩帐外叽喳嘀咕了半晌。 片刻后,将纤长白皙的手浸入铜盆,柳清君起眸看向裴菀书,仔细地清洁了接过解忧递过来的绵巾,缓缓道,“最近有疼过吗?” “啊?”裴菀书不解地看向他,什么疼?随即意识到他说自己的胃,忙笑道,“没!”然后立刻将地方让给他,又将谢小天的手拉过来。 柳清君慢慢地挽了挽衣袖,看了眼谢小天的脸,虽然被打得又紫又肿,却依然见其精美,睫毛浓密颀长,脆弱地惹人怜惜。微微蹙了蹙眉下意识地勾了勾唇角,看了解忧一眼,淡淡道,“我尽力试试吧!” 裴菀书立刻笑起来,只要柳清君肯出手,谢小天一定不会死。 柳清君伸指搭上谢小天的细腕,却转眸看向裴菀书,挑了挑秀睫,淡笑道,“你娘亲没什么大碍,不用担心!” 裴菀书感激地笑笑眸光温婉,水汽蒸腾。 所有人的视线都凝注在柳清君的脸上,他一震羽睫,一勾唇角,一耸眉梢都牵动着人心。裴菀书紧张地盯着他的丰润的唇,她知道柳清君有个特点如果紧张的时候会微微嘟起嘴唇,虽然少见却知道。 水漏“滴答”的声音格外清脆,生命在流逝,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咚咚的心跳,突然烛火“啪”地一跳,惊得裴菀书眉头耸了耸。 “你渴吗?我帮你倒杯热茶!”说着就要爬到一边去倒茶,柳清君突然握住她的手腕,裴菀书心头猛地一跳,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柳清君垂了垂眼,启唇轻笑,而后挑眉看向她,轻声道,“别紧张,这样的你都不是你了!让我也跟着紧张起来!” “他会死吗?”裴菀书的声音有一丝哽咽,透出一丝复杂情感交织的脆弱。 “你很在乎他么!”柳清君淡淡地说着放开谢小天的手腕,起眼看了看她,默默地掏出针包。想让水菊帮忙写方子却见不知何时房中只剩下他和裴菀书。 微微舒了口气,先帮他下针,抬眼看到裴菀书双眸含泪,抿了抿唇,“你放心,我不会让他死!”怕的不是他死,别人的死活与他何干? 裴菀书一时开心没注意到他的语气不对,笑起来,“果然你才是真正的神医!吓死我了,还以为他没得救了!” 柳清君苦笑,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忽然听到解忧笑道,“小姐,公子可从不给人看病的,根本没人知道他会医术,更不用说神医,神医是南疆之地的‘不死人’才对!” 裴菀书微微一愣看向柳清君,本以为他是个大夫,当下心头满满的都是感激,却堵在心口无法说出,只能咬着唇爬到炕几旁,拿起小铜剪拨了拨烛芯。 水菊笑嘻嘻地去端了点心来放在炕几上,“柳公子,这是我和小姐自己做的,你尝尝!” 柳清君笑了笑,捻起一块刻成莲花精致的让人不忍去吃的小点心,尝了尝赞道,“水菊的手越来越巧了!” 水菊看向裴菀书,见她白皙的脸在烛火中蒙上一层红晕,便歪着脑袋冲她笑。 裴菀书白了她一眼,“死丫头,你看我做什么!”转眼却看到柳清君衣袖下面破了一条大口子,忙问道,“打架了?” 柳清君诧异道,“为何有此一问?” 裴菀书指了指他的袖子,水菊立刻将针线笸箩拿过来放在小炕几上,“小姐针线做的精致,帮柳公子缝一下吧!” 裴菀书瞪了她一眼,却也在他旁边坐下。 “不用缝回头换一件即可!”忙掩了掩,不在意地笑笑。 “上等的云锦,扔了怪可惜!”裴菀书说着将袖子拉到腿上,柳清君本想将衣服脱下来,却又想不合适,只得一动不动地任她缝。 窗外明月照在窗台上,透过窗棂洒下明晃晃如水的光芒,外面一株梅树含苞未放,枝桠婆娑映在窗棂上。 远远传来一声尖利嘶鸣,柳清君惊了一下回过神来,将谢小天身上的针起下来。 丝丝入扣 第三十八章 青色细细的云锦滚着暗金色边,一个十字破洞一条长长的口子,想必太过着急不知道刮在了哪里。 裴菀书找了一片自己早就绣好的兰花锦片,一只半开半合的墨兰,仔细地缝了上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菊端了药进来,裴菀书恰好最后一针完工,低头咬断丝线。披散的秀发如云柔滑委叠在他的手上,水滑的秀发落在指缝里,指间一阵阵酥痒,很想握住却只能感觉它们带着微微凉意自指间滑走。 “菀书!”心头一荡,动情地唤了一声,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似乎极力压抑什么一般。 “好了!”抬眼冲他嫣然轻笑,将袖子翻给他看,“是不是看不出来!” 柳清君颔首,黑眸温柔含笑,“自比原来好太多!”蓦地蹙了蹙眉,轻轻地捶了捶腿。 “腿痛又犯了?”裴菀书关切地看向他,一定是大冷天里坐马车受了风才是。 “没什么,你也知道老毛病了,忍忍就好的!”柳清君朝她笑笑,抬手揉了揉。 “小姐,您喊的急,公子骑马来的!”解忧轻轻地说了句,然后和水菊给谢小天喂药。 裴菀书惊得张了张嘴,柳清君因为身体比较弱,平日出行从来不骑马,马车也布置的非常舒适。方才一颗心都为谢小天揪着,如今见他没有危险,便又轻松下来,见柳清君如此又是内疚又是心疼。 “等一下坐我的马车离开吧!”裴菀书让解忧去准备一下,弄得里面暖和点。 解忧提醒道,“小姐,马车在莫语居呢!” “莫语居又怎的,谁还要来责问不成?”裴菀书哼了一声。 “菀书,如今不同往日,须事事小心才对。那日皇上去裴府,你不该如此着急,商人的事情,其实皇帝他们早都在考虑,只不过缺少契机。”柳清君那日听闻西荷讲述裴菀书面圣经过,一直为她担着心。 “那我跟他说的不就是契机了?若是你能够做上商盟盟主那也是天下商人的福气,只怕要你受累!”裴菀书淡笑,看了谢小天一眼,他虽然不抖了,但是依然沉睡。 “要看行商司的司监是谁!”柳清君淡淡道。 “不会是沈醉,太子估计也不可能,二皇子的可能大一点吧,毕竟他最有才能!”裴菀书说着走去五斗橱从底下抽屉里拿出一对护膝,回去柳清君身边,“这是我的,你且先应付一下。”也不忌讳,俯身便要帮他绑上。 柳清君面色一红,忙拦住她,笑道,“我自己来就好!只是我用过,就不能还给你了!” 裴菀书看了他一眼,“我有那么小气么?反正我做的大一点,而且款式也并不女气,你戴也不会让你难堪!” 柳清君身体僵了一下便不再动,任由她帮自己绑在腿上。 “他已经没事了,只要烧退了就会醒过来,只不过可能需要休养比较长时间。”虽然很不想说话,但是看着她柔美的颈伏在眼前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只能找句话来说打破心头的焦躁。 柳清君开出方子的时候,裴菀书便已经不再担心谢小天,现在却内疚让他寒夜里骑马奔驰,他虽然会武功可是身体却并不强壮,往年里也多次听说他病得厉害,只不过生病的时候却不让她见罢了。 “菀书,我该走了!”柳清君胸口一紧。 裴菀书抬头朝他笑笑,黑亮的眸子里闪耀着融融的水光,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其实什么都是多余,她似乎习惯有重要的事情便与他商量,却忘记了这对他多么不公平。 “我送送你,”裴菀书抬眼让水菊去拿她的大氅,视线转了一圈,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又只有他们两个和炕上沉睡的谢小天。 “你等一下!”说着快步跑去方角大柜里将自己那件绛色的皮大氅抱出来,这是她三九寒天时候最喜欢裹着的衣服。 “菀书,没那么冷吧!”柳清君知道那件大氅,不但絮了厚绵里面又是厚厚的羊毛,不禁笑起来。 “天儿这么冷,要是你也得了风寒我就恨死自己了!”裴菀书说着忙披在他肩上,又招呼了水菊和解忧,“送送柳公子!”闲逸居并不靠墙,要去侧门还需要穿过一片枫树林。水菊忙将大毛披肩裹在她的肩上,几个人悄悄地出门。 “菀书,我骑马回去就好,不用再麻烦去驾车,惊动了他人也不好!”柳清君步子轻巧却缓慢。 “那你且慢慢骑,夜风太冷了!”裴菀书看着前面水菊提着的灯笼,高丽白纸很抗风,圈圈黄晕投在地上,照亮小小的一圈。 刚出了大门口要往角门去,忽然听得有人急急地说道,“小姐,小姐,您慢着点,裴王妃想必睡下了!” 裴菀书心头一惊,听出是韦姜她们,眉头一紧,柳清君忙低声道,“我和解忧先去了,你保重!” 裴菀书来不及说话,他们已经悄然闪去假山后面转眼不见。只好让水菊迎上韦姜。 “姐姐!”韦姜正感风寒,身娇体弱,声音细细轻柔,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动人。 裴菀书挑了挑眉,忙上前扶住她,诧异道,“妹妹这是怎的啦?深更半夜不在屋子好好休息,大冷天跑来这里做什么?” 韦姜细细地喘着气,手微微抖着,似乎根本抓不住围在单薄身上的狐裘。“姐姐,我是来给姐姐赔不是的。” 裴菀书笑起来,“我这就不懂妹妹说什么了?我本想明日再去看望你的,你又何必着急?” “姐姐大度,可是妹妹不能不懂礼数!”韦姜说几个字便歇一歇,“姐姐,爷可是来了你这里?” 裴菀书心头猛地一跳,却镇定道,“不曾呀!” “爷在我那里睡了一会,不知道怎的突然烦躁起来,可能妹妹身体不利索,睡不安稳让他心烦。爷打发了夜海不知道做什么,回去汇报了之后他就脸色阴沉,一言不发。然后明光说好像李侧妃在闹,说什么抓奸成双的。爷听了更烦,披了衣服带了夜海几个出门。谁知道好半天也没有回转。我不放心,怕爷把李侧妃惹起来的怒火朝姐姐发泄,便紧着来看看!姐姐可不要多心才是!”韦姜说完这段话便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嘘嘘地喘着,“姐姐这是要去哪里?” 裴菀书心头一惊,想起木兰说夜海来过,又听韦姜如此说,心头不禁冷笑不止。看起来夜里李紫竹又闹了,难道是要来捉自己的奸?和谁?谢小天? 却没闹过来,是沈醉挡了么? 微微眯了眯眸子,看着灯光下的韦姜,她到底是来找沈醉的还是来“捉奸”的?如果真的捉到什么倒是可以去沈醉乃至皇帝那里闹一闹了! 她偏不遂她们的愿。 哼了一声,随即笑了笑,故作漫不经心道,“哦,我呀?我找路管家去库里寻枝好点的参来。那个救了妹妹的小厮,浸了冷水加上在桂花园受了委屈,奄奄一息了。” 韦姜惊呼了一声,掩口道,“姐姐,可是妹妹的罪过了!要不是我--” 裴菀书拦住她的话头,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道,“不就一个小厮么,妹妹不必挂在心上。他救妹妹那是本分。但是总归是条命,可怜见的,我不能看着他死。便将他从李侧妃那里要了回来。” 韦姜垂首拭泪,身体禁不住瑟瑟发抖,裴菀书挑了挑眉梢,只得将她让进屋里进了东间暖炕。木兰和谢小天在西间。 “姐姐,他,不会有大碍吧!”韦姜一张精美的小脸如同精心打磨的玉器一般绝美,怏怏病容让她有一种更加惊心的美艳。 见她眼中流露出的关切倒不似作假,裴菀书微微颔首,“他造化好,死不了,妹妹别担心。” 韦姜微微吐了口气,似是松了紧悬的心一般,“谢天谢地,都是我的过错--”紧接着两行晶莹的泪从白玉般的脸颊上滑落,梨花带雨般让人怜惜。 “妹妹多心了,你身体不好,该仔细将养才是,要是爷知道该心疼了!”裴菀书瞥到她脸颊上浮起的两朵娇艳红晕,看她一副幸福小女人的模样,微微垂下眼帘。 “要是人人都如姐姐这般好相与,我也……”叹了口气,她眼睫颤了颤看向裴菀书,似是无奈苦笑,“姐姐可看到了?我万分小心地躲着,谁知道还是得罪了她?反正我与她也是向来不睦,也不怕人家说什么,也算是前车之鉴,给姐姐提了个醒。姐姐以后也要万般小心,不要被她伤到才是!” 裴菀书沉了沉眼,叹了一声,瞥见韦姜期待的眼神,似是希望自己说些什么。她略略沉吟,还是决定沉默。 韦姜不是个软弱的人,从看到她第一眼裴菀书就认定,所以如今她的无奈柔弱裴菀书自动忽略,反而对她更加警惕。她揣度着也许韦姜是想用李紫竹发飙的这件事情才刺激警告自己?让自己主动出击对付李紫竹吗? 谢小天生病,李紫竹夜里闹事,难道与她有关? 她今夜前来,明着是为了自己,假意道歉,实际试探。借着自己对李紫竹的怒气,利用谢小天煽风点火!看似是来找沈醉,实际却很可能与李紫竹闹的缘由一样,“捉奸”? 不知道自己强调谢小天是为了救她才奄奄一息的,如此韦姜会不会真的有点内疚?这样就算是嚷开了“捉奸”,只怕也不会顺了她们的心意。 韦姜垂了垂眸,抬手拭泪,而后柔柔地看向裴菀书见她似乎一脸茫然,便急道,“姐姐难道还不明白么?李紫竹这不是在对付我,很可能是想试探姐姐的反应,也许她真正要对付的是姐姐。姐姐没有什么背景,若是她背后的人给她想个法子将姐姐赶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裴菀书淡淡地“哦”了一声,脸色流露出一种似是而非的情绪,好像害怕一般。 韦姜看了她一眼,又抬袖拭泪,“说起来也是我大意,她跑来指责我嚣张,说我的灯笼太大,赶上王妃的排场,又挑了一大堆违制的摆设出来,虽然都是下人弄的,而姐姐也没说过话,但是我为了姐姐和爷着想也忍了,立刻就让人摘掉。结果她得寸进尺,又说我恃宠给她使坏,巴结了姐姐一起冷落她。姐姐你是个明眼人,你说我会如此吗?” 裴菀书笑了笑,从秋菱手里接过帕子,劝慰道,“妹妹也太往心里去了,明知道她的脾气还这样难过,这不是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吗?”说着轻轻地帮她拭了拭泪。 “姐姐,她其实是一箭双雕,前两日她进宫,不知道哪里学来邪门左道。这是想用蛮不讲理的霸道镇住我然后趁机将你踢下去呀!”因为愤怒,她娇小的面容涨得红起来。 裴菀书想起太子妃,这个人她有所耳闻,和太子似乎并不和睦。因为是皇后娘家的人,太子也不敢拿她怎么样。一来二去,太子妃便越发泼辣嚣张,几个侧妃被她收拾地大气不敢喘一声。然后太子觉得无趣偷偷出去听戏,或者微服去青楼消遣。而太子妃经常会去捉奸,闹了很多笑话。皇上也只能让人压下,严厉责罚太子。 “妹妹这样有点草木皆兵了,李侧妃不过是任性了点,加上爷对她冷淡了些,才让她一时愤愤不平的!”裴菀书明白韦姜的意思,却不打算接招,既不可能答应李紫竹也不可能和韦姜联手。 这场争斗本就不该包括自己! “姐姐,我本以为你聪明什么都看得通透,不过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我便就落个嚼舌头也要告诉你实话。”韦姜发狠一般咬着唇,抽噎了两声,又道,“我听人说她去了东宫,和太子妃嘀咕了很久,估计是取了经回来要想着法子整治我们呢!” 裴菀书故作惊讶地看着她,眼神却颇有审视,还想她难道被沈醉宠坏了,心机深沉的女诸葛变成了哭哭啼啼的小梨花?原来如此! “妹妹,这东宫的话--”裴菀书装作丝毫不知,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韦姜似乎急了,“姐姐,都说你聪明,怎么这一刻糊涂了呢?” 裴菀书淡淡一笑,“还请妹妹点拨,这高门大户的事情我还真的不知道。” 韦姜叹了口气,“姐姐,如今东宫做大,但是二皇子也不容小觑。而且皇上似乎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废太子的意思。而我们爷与二皇子桂王交好,东宫早就不悦,如果能够借着李侧妃的手搅得王爷日夜不安,那是为什么,难道姐姐还不知?” 裴菀书似是无奈地太息,沈醉也够可怜的,娶个王妃被皇后德妃两人掺和,与兄长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 皇家,真是一汪深潭,漆黑不见底。 三更将末,凸月西悬,几乎要没去,冷风凄凄拍打着窗棂。裴菀书静静地看着韦姜,思忖着她到底想做什么。现在想想她故意将院子里的东西弄得不合规矩,引得李侧妃发怒,然后被推下水,谢小天救她被李侧妃带走,现在病重躺在自己的房里。方才恰好送柳清君出去,韦姜来看看李紫竹是不是到自己这里闹事,又说找沈醉,转而又说起了李紫竹和太子妃,最后说的却是太子和二皇子。 这个女人的心怎的这么大?步步为营,丝丝相扣? 二皇子是德妃的儿子,韦姜!这么说韦姜嫁给沈醉多半还是德妃为了自己的儿子铺路!!难道不单纯是因为沈醉有着超凡脱俗的气势吸引了她们么? 裴菀书不禁吸了口气,抬手摸了摸额头。 一时间很想送客,韦姜虽然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却又很能撑。竟然又说起了裴菀书回娘家,“姐姐,我生病,她也生病。这难道不是太巧了吗?就因为爷在房里陪了我,她便撒泼耍赖。还去宫里诉苦。结果弄得皇后娘娘也不开心,不知道为什么和皇上吵了一架,听说是为了株绿梅花,真是!哎!” 裴菀书不动声色地笑笑,心里却飞转,皇后和皇上吵架,然后皇上就去了裴府赏梅花?他们吵架真是为了梅花? 心里漫上一种难以言语的哀伤和苦涩,韦姜见她神情抑郁起来,便道,“姐姐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我自然与姐姐站在一起!他们要想伤害姐姐,我绝对不会袖手的!”说的大义凛然,柔美的脸上透出凌然的神采。 裴菀书忙道谢,“妹妹说的严重了,万事不是还有爷吗?天也不早了,我让人送妹妹回去好好休息吧!” 39 羊皮之下 韦姜也不好再说什么,便起身告辞,裴菀书立刻扶着她下地,想送她出门。突然听得外面传来冷冷似寒霜一般的声音,“二夫人病着,你们让她好好休息,出来吹什么冷风?” “爷,是二夫人要来--” “滚开!”极度不耐烦的语气,声音冷寒至极。 裴菀书微微掀了掀眉毛,对韦姜道,“爷接你来了,快去吧!” 韦姜脸上红晕一片,忙行礼告辞,下一刻却落进沈醉的怀里,他穿着单薄的长衣,发上笼着一层薄薄的寒霜,似是在外面呆了许久,脸上的寒霜却更浓。 “爷,怎的发这样大的火?妾身怕有人对姐姐不利来跟姐姐说说话!”韦姜柔柔地说着,身体整个缩进他的怀里。 “深更半夜有什么好说的?难道你不是来找我的么?”沈醉一脸冷肃,没有半分嬉闹懒散的样子,周身似乎要凝结成冰一般笼着一层寒气。 裴菀书扫了他一眼,不期他猛地抬眼看向她,狭长的眸子宛若千年寒潭一般冷幽深邃,不解他为何突然如此表情,竟然让她有种好似回到第一次在酒楼见面,他被自己激怒时候一身肃杀之气。 韦姜垂下眸子,咬了咬唇,“爷误会了,妾身怎的敢过问爷的行踪,不过是不小心听到明光和爷说话,怕有人来闹姐姐,所以过来看看罢了!” “你倒是很关心她么!”沈醉忽然修眉一挑,嘴角又荡起一丝懒散的笑意,看向裴菀书,却被她冷冷地剜了一眼。 “你不说我倒是忘记了,夫人,你跟李紫竹说说,她要是不喜欢王府就回娘家去吧,让本王也消停消停,总这么半夜撒泼耍赖,本王吃不消!”说着垂眼扫了下韦姜见她唇角微微带笑便起眼看向裴菀书,她依然冷着脸,一双眸子晶亮地几乎要滴水。 裴菀书刚要说话,韦姜却环住沈醉的腰,急切道,“爷,您就不要难为姐姐,这哪里关她的事情!?” 沈醉垂首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韦姜脸上一红,缩进他怀里。沈醉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外走,至门口微微回头瞥了裴菀书一眼,见她静静地坐在灯影里微垂螓首默然无语。 忽然她抬眼看向他,狡黠的眸光中透出一丝冷然,冷然里却又掺杂几丝嘲弄,不由得对她眯了眯眼。却依然换来她的一声冷嗤。 第二日裴菀书本想让大家凑在一起吃饭,结果想了想免得再生事端便作罢。 接下来难得的安静,开始还想去探望韦姜,但是每次打发人都说沈醉在那里便懒得去,反正韦姜也未必想自己去。 李紫竹竟然也安静起来,一直躲在家里不知道做什么。裴菀书懒得猜,每日让人早早地关门休息。谢小天第二日便挪回他自己房间,木兰照顾他,房间里生了炉子,让他静养。自他烧退无生命之虞,裴菀书也不再去看他,仍旧跟从前一般无二。 下元节那日让人做了糍粑团团,想着过两天回娘家看看。 院子里木槿花,朝开暮合,灿烂似锦。裴菀书捧着一个香喷喷腊肉馅的糍粑吃得津津有味。抬眼见蓝天旷远,实现一览无余,高大的银杏树上光秃秃的一只大大的鸟巢稳稳地坐在其上。 突然眼皮一跳,便觉得没好事,皱了皱眉,机警地看向廊子尽头。却见沈醉一脸淡笑,阔袖翻云,黑发如缎,大步而来。 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却在廊下被沈醉拦住,一把将她手里的糍粑抢走,“什么好吃的,为何没爷的份?” 裴菀书恼了,劈手去夺,恨恨道,“你是谁的爷?不要到我的院子里来撒泼装模作样!” 沈醉身体往后一倾,让她趴在他的胸前,将手举高,垂眼睨着她轻笑道,“我怎么觉得某人吃醋?酸酸的!” “醋?你到我院子来要醋?没有!”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进屋,沈醉身形一转,伸手撑在门框上,“你要么,我那里有!”说着眯着细长的眸子,够了唇角眼神微冷地看着她。 “有话就说,别打哈哈!”裴菀书不肯睬他,回身在栏椅的锦垫上坐下,又招手让木兰送糍粑给她吃。 沈醉回头见木兰过来,一把将白瓷盘抢在手里,看了看,有腊肉馅,还有鸡肉、鹿肉……挑挑拣拣一番便拈起一个塞进嘴里,而后将瓷盘递向裴菀书。 她瞪了他一眼,伸手去接,他却晃悠悠地将盘子在她眼前过了一圈,又嚼了一个淡淡道,“过两天随我出门去!” 裴菀书哼了一声,不满道,“我为何要陪你?我又没答应你什么!”瞥了他一眼,趴在画栏上看着廊外那一株最后绚烂的拒霜花,水菊和木兰怕它们不经冻便将树干用茅草绑了起来。 “我已经给你时间考虑了!”沈醉有点不耐烦,挑了挑眉头,将白瓷盘塞进她怀里。 “一我没答应你,二我还没考虑清楚!”裴菀书冷睨了他一眼,抓起一个糍粑塞进嘴里,却食不知味。 “如果不结盟,你认为能斗得过李紫竹和韦姜?她们虽然没有联手,可是韦姜处处利用李紫竹借力打力,你也不是看不出,难道你以为靠你自己能对付她们么?”不置可否地勾起嘴角,沈醉倾身手臂撑在她的耳侧,细眸微挑地勾着她。 裴菀书眼皮突突直跳,扁了扁嘴,乜斜了他一眼,忽的转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俊眸生辉,朗朗如星,薄唇带笑,丝丝生春。 哼了一声,恨恨道,“你早就知道,所以你坐等看戏,对么?” 沈醉微微耸了耸肩,黑眸低垂,深深地凝视她,轻轻一笑,淡声道,“有一点,谁让你不肯立刻答应?爷一生气便给你使了点小坏。不过我没看错你,不负吾望!” “呸!你若真的不想拿权势和那幅画威胁我,就将画还给我!”冷冷地勾了勾唇角,裴菀书用力地咬了一口糍粑,那一口仿佛要在沈醉的神经上,让他嘴角不由自主抽了一下。 “不要拿糍粑撒气了!”他笑笑,身体更低地俯下,看着她嚼动的嘴巴,看那架势倒似在嚼他的肉一般。 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半边脸颊上,似乎能感觉到唇间的温度,面色一红,忙躲开含糊道,“要你管……啊……”忙抬手捂了嘴,眉头紧紧皱起,大娘说吃东西的时候不能说话,不能胡思乱想,看来是真的。 沈醉看她痛苦地模样,抬手握住她的下巴,“咬到了?” 裴菀书愤怒地看着他,但是嘴里还有糍粑,忙用力推了他一把,想去一边吐出来。 “给我看看!”他竟然用温柔到几乎滴水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语,一手食指抵在她的齿间,微微地撑开齿列。 裴菀书顿觉羞窘,他是来找茬的么?愤怒之下猛地用力,沈醉闷哼了一声,忙将指头抽回去含在嘴里,冷冷地看着她,她傻吗?如果自己本能反应很可能会将她的牙齿都震碎。 “我要回娘家,你该做什么做什么,还有我们的约定是我做王妃,没有替你管东管西的责任!”裴菀书忙扭头将糍粑吐在手帕里,带着血丝,左边腮帮子嘶嘶地抽痛。 “我以为你答应了呢!”他勾了勾眉梢,声音发冷,难道自己看错了么? “我什么都没答应,也不会答应!”她狠狠地瞪着他,他当她是什么?演戏么? 沈醉掸了掸手指,黑眸暗沉凝聚波澜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俊美的脸慢慢地冷沉,如笼着一层寒霜,声音却淡淡的没有波澜,“那好,过两天,东西就还你!”说着微微转身,瞥了她一眼,冷冷道,“那天晚上的事情难道你该给我一个解释么?” 裴菀书本来还感激他替自己挡了李紫竹,可是想到有些事情又是他在知道的情况下推波助澜故意激怒李紫竹便无法释怀。 “好,若不还我你就是说话不算话的小人!”哼了一声,抱着盘子快步走去房内,一摔门帘,闪了进去。 沈醉倚在画栏上冷眼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地上扬,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从阶下上来的水菊看到他一副若有所思,春光妖魅的模样,惊得“哗啦”一声,将手里端得茶盏摔在石阶上,“啪啪啪……”几声脆响。 沈醉闻声回头冷眼睨着她,哼哼道,“小丫头心眼还不少!” 水菊一脸懵懂,皱着眉毛,撅起嘴巴,懊恼地看着一地碎瓷,不明白沈醉那句话什么意思。待想问,却见他阔袖微拂扬长而去,不禁撇撇嘴,哼道,“难道我就不会哼哼么?柳公子就是比你好!” 裴菀书和西荷挑帘出来,看到水菊气呼呼的样子,笑道,“你越来越笨手笨脚了!” 水菊一听不乐意了,也不打扫,哼了一声,“倒是同声同气了!都看我不顺眼!”说着撞了西荷一下跑进屋去。 裴菀书跟西荷交换了个神色,同时摇摇头,西荷便去招呼小丫头来打扫。 又过了五六天,一大早裴菀书便带着水菊和解忧回娘家。 翠依病已经好了,不过懒懒的不爱说话,但是却喜欢听女儿和大娘讲。晌饭吃过,裴菀书因为母亲病好非常开心,加上摆脱了府里的烦心事,兴致高涨地要和大娘赌大的。 几个丫头被大娘训练的本就没有主仆观念,这一下子更是呼呼啦啦地,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赌钱赌到脸红,与赌场一般无二。 结果还没赢多少银子,管家来说姑爷来了。 裴菀书用力地叹了口气,烦躁地将桌上的铜钱和骨牌用力地划拉地噼里啪啦响。“大娘,你说我病了吧!让我休息两天。累死了!”陪着大娘再累也愿意,数钱数到手酸而已。 可是在王府,她是身心俱疲。 “小欢,别胡说,不许咒自己生病!”大娘白了她一眼,起身拉着裴菀书去接待。 “小欢,你既然已经嫁过去,就要做最好的打算,不可以满不在乎的样子,怎么说也等有了孩子之后,不会那么空就好一点了!”大娘边走边说。 裴菀书无奈只得被她拖着去大厅。 互见了礼,沈醉让明光将礼物放下,便给大娘施礼,笑道,“岳母大人,真是不好意思,小婿有点事情要领菀书回去!改天让她回家来陪您吧!” 大娘看他彬彬有礼,不似裴菀书说的那样,笑着让他们随意,不用记挂他们,又嘱咐女儿,“小欢,嫁人了就别任性!” 裴菀书抬手用力拍了拍脑门,懊丧道,“大娘!”然后听到沈醉淡淡的笑声,恨得她牙痛,回头瞪了他一眼,用力地警告他:你就装吧,披着羊皮你也还是狼! “今日我们出去过两个人的日子!”沈醉轻柔地笑着,满眼的温柔怜惜,让大娘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起来,“你们去吧,我们就不留你们吃饭啦!”大娘笑了笑就要走。 裴菀书还想说话,沈醉大步上前,手臂一伸便将她揽入怀中,垂首间吐气微醺,轻笑道,“你待怎的?” “沈醉,你!?”咬牙切齿地低吼,却被他揽在腰间的手臂用力地一勾,半威胁地拥着她往外走。 姑爷不避讳别人的视线,表露他对小姐的宠爱。裴夫人乐颠颠地跑去跟翠依叨咕,传言不可信,看他们小两口一副甜蜜别扭的样子怎么看怎么窝心,哪里像别人说的王爷对王妃厌恶至极,那些人真该好好看看才是。 被他拥着上了那辆奢华至极的马车,裴菀书立刻推开他冷冷道,“王爷,戏过火了!”回头却见他阴沉着脸,没有一丝笑意,一双黑眸深幽幽的像夜空一般沉寂。 见他冷着脸,裴菀书便也一句话都不想说,垮着一张脸,静静地靠在锦枕上闭目养神。 沈醉靠在车壁上,曲起右膝,右手虚握抵在唇角懒懒地看着她。 “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裴菀书哼了一声,撇撇嘴。 “你越来越不守规矩了!”乜斜着她,黑眸中寒意如朔风一般。 “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磨嘴皮子吗?”嗤了一声,裴菀书转首看向窗外,路旁的松柏在寒风中朔朔轻颤,竟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般怒气隐隐,忙用力呼了口气,然后摔下帘子。 “带你去吃饭,见见老朋友!”他双眸含笑,却不达眼底。 “我没陪吃饭的义务!”她冷冷地回了声,却也只是嘴硬而已,知道自己根本不能违逆他,况且如果惹了他做出让自己难堪的事情那也不划算。 沈醉忽然收了眸子里的冷意,淡笑道,“你到底为何生气?” “……” “不说我也知道!”他伸指戳着自己的脸颊。 “……”她只冷冷扫了他一眼。 “我等着你跟我说与父皇谈话的结果,等着你跟我解释深更半夜房间里的男人,可是你--变本加厉地过分起来!”唇角微微挑起,双眸静默凝视她,裴菀书下意识地踢了踢一侧的熏笼,热乎乎的,可是她觉得冷。 “谢小天为了救你的韦侧妃差点死掉,难道还要跟你解释吗?”她伸手将一边的小熏笼抱在手里,天冷下来,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雪。 “谢小天关我什么事?他救人是他自己的选择,早就该知道会死!韦侧妃关我什么事?”他哼了一声冷冷地盯着她。 裴菀书用力哼了一下,“算了,和你没话说!” “然后柳清君为了救人所以夜入夫人内室?孤男寡女?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柔和的口气,深凝的俊眸,可是任谁也能听出他语气中的冷意。 “沈醉?!”裴菀书一下子涨红了脸,怒视着他。 ˇ暗涌微澜ˇ  “说中了?你若讲契约,本王可随身带着呢,怎么说的?”脸色阴沉,细眸微勾,剜着裴菀书愠恼的脸。 “就算中了又如何?”裴菀书突然愤怒起来,别开脸不肯看他。 没有听到沈醉的声音,只有窗外风声凛凛。 忽然眼前一暗,他快捷无比地抵在她的身前,中间茶几上的壶盏一晃未晃。 “你!”如此近距离的逼视让她头晕甚至有一点点的心虚,想别开头去却被他抬手握住下巴强迫与他对视。 从他身上散发出强势霸道的气势,让她的心怦怦直跳,几乎无法控制心底的恐惧。他冷沉的脸,微眯的眸,轻挑的唇角,都给她无限的压力。 无法呼吸。 “你认为沈醉会不在乎戴绿帽子吗?”脸垂下,黑眸沉沉,钉住她躲闪的双眸。 “我没有!”她觉得自己有点没无力,不敢与这样的沈醉打交道,这时候的他狠戾霸道,一股阴寒之气让她觉得似乎随即便可化身为修罗。 男人可以自己风流,却绝对不允许女人给他戴绿帽子,即使是他看都不想看的女人。裴菀书抬手握上他的手腕,缓缓推他,忽而笑道,“你太激动了,我不过是开玩笑而已!” “你如果想做真夫妻,本王不会拒绝!”他突然俯首在她耳边低声说着,声音极尽的挑逗,微醺的气息春光魅惑,柔软的唇与她布满红晕的耳珠一触即分。 “我一点都没想!”裴菀书猛地推开他,对上他轻浮的笑容冷冷地剜了他一眼。 “那就好,希望你谨守本分,否则本王可没那么仁慈!”沈醉往后懒散地靠在车橱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气急败坏的神情。 “不劳你挂心,我可以回去了吧!”裴菀书说着就要钻出去,沈醉手一伸将她勾在怀里,“我们要去办正事。” 尽管他的车够宽敞,可是中间的茶几,一侧的软榻,让她根本无处可躲,只能冷冷地哼道,“沈醉,你若再对我动手动脚,不要怪我破坏约定。” 沈醉垂眸看着她红润的唇,她的唇形很美,只不过被她的眸子掩去了光华,而且她总是刻意地抿着它们。 “哪个约定?”他淡笑着,唇压下去。 裴菀书咬着唇用力地将头一歪钻进他的怀里,手毫不客气地在他腰上用力一掐,听得他闷哼一声才解气道,“王爷,别拿欺负人不当回事!我不是你的韦侧妃李侧妃!争着抢着让你宠幸!”说着手一撑就要爬出他的怀抱。 自那日见到韦姜衣衫半褪地从他怀里爬起来,她便对他的怀抱充满了厌恶,本来也不渴望,如今更加厌恶。尽管他的怀抱很温暖结实,有一种淡淡清雅的香气,可是她不稀罕。 “你……”他哼了一声,突然僵住不动,揽住她的手没有松反而下意识地紧了紧。 裴菀书感觉他的变化,以为他故意捉弄自己便更加愤怒,手上用力想要挣脱他的怀抱,突然腕间一紧被他攒住了手。 “你若乱动便要负责到底,爷可不会心软!”沈醉哼了一声将她用力压进怀里。 裴菀书猛然意识到什么,慌不迭地将手拿开,一时间脸红地几乎要烧起来,“放,放开!”她推了推他的胸口,另一只手立刻挪开压在他的膝盖上。 “我觉得我们该把院子换了,或者搬到一起住,你觉得呢?”沈醉笑着逗弄她一般勾住她的纤腰不放松,垂首间气息吐在她的耳底处,看着那一片柔白的肌肤渐渐泛起诱人的玫瑰色,心头一荡,垂首压低。 车一晃,停了下来。 “爷,到了!”明光低声说着来掀车帘。 裴菀书发狠地用力推开他,侧身想下车,明光抬眼看见她鬓发散乱,衣襟微开,慌忙放下帘子。见明光的神情,裴菀书气得用力咬了咬唇。 “决斗时间到了,本王决定像个男人一般将深夜钻进夫人房中的男人拿下!”轻佻地勾了她一眼,转身跃下马车。 裴菀书呆住,一时间不知所措。 “要为夫抱你下车?”车外传来沈醉戏谑的声音。 裴菀书脸上一热,忙躬身出去,不等站稳便被沈醉一把扯下去,吓得她下意识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他没有将她放下,而是单臂拖着她径直往迎福酒楼去,裴菀书心头慌乱看到周围嬉笑好奇的目光,窘得脸颊喷火般烫。 “沈醉,放下我!”她厉声说着,用力拉了拉他背上的墨发。 沈醉笑了笑,托在她腿上的手臂一松,本能反应下她用力地勾住他的脖颈,他身体一侧,脸颊印在她的唇上。从外面看来,她勾着他的脖颈,将自己的唇印在他的脸颊上,身体纠缠,姿态亲昵。 看到站在楼梯口的柳清君,沈醉勾起唇角扬了扬眉。 接连出丑让裴菀书气闷到极点,但是此时身处酒楼,过往的人太多,她只能竭力忍住。感觉沈醉手臂一勾又揽着她的腰往里走,她终于忍不住要发火,猛然间对上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眸中似乎交织着各种复杂的情绪,让她看不透。 心,砰的一声。 沈醉揽着她缓步过去,笑道,“柳兄,愚夫妇来晚了!” 裴菀书狠狠地挑了挑眉,赧然地看向柳清君,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却真的有点羞窘。 柳清君看了她一眼,垂了垂秀气的长睫,缓缓道,“王爷约在下所谓何事?”视线在沈醉揽住她纤腰的手臂上一扫而过,眼眸暗沉,随即神色恢复淡然。 “上次的生意虽然谈妥了分配,却还有很多后续要做,柳兄不是也着急吗?”沈醉微微颔首作为见礼,手在裴菀书腰间用力,垂首道,“夫人,小心楼梯!” 他一句话,让刚举步的裴菀书一个趔趄,“夫人急着找什么呢?”沈醉低笑,有他支撑,她的身体只不过是向前扑了一下。 “找鸡皮疙瘩呀,王爷殿下!”裴菀书哼哼着,索性也不去掰他的手,还是老老实实进了雅间他自会老实一点。 “柳兄,不知道能不能给本王的夫人做一碗猪肚人参粥来!她这两日不是很舒服!”沈醉笑着回头对柳清君道,笑容温润如三月桃花风,眸底黑沉的冷意却胜过门外的朔风。 裴菀书本来刚要说话,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今日疯了!沈醉疯了!她突然想笑,越是不合时宜她便想笑,而且与在韦姜李紫竹跟前不同,那时候她想笑面色却依然淡然平缓,如今她却果真笑出来。 “哈哈哈!沈醉,你脑子进水了!”她竟然毫不犹豫地说出口,然后大大方方地回头对柳清君道,“柳兄,我们王爷自从娶了两位侧妃以后就变得诡异了!” 柳清君看到她坦然而无奈的神情心下突地释然,笑了笑,“都说王爷最是不按常理出牌,果然如此!不过在这里还是请王爷不要为难菀书了!她毕竟和那些女孩子不同!”虽然笑得温润,但是黑眸却别有深意地逼视着沈醉。 沈醉勾唇耸了耸肩膀,朝柳清君笑了笑,揽着裴菀书上了楼,在步入雅间的时候在她耳边浅浅道,“他知道我们的协议?” 裴菀书心头一震,忙摇头,“不知道。” “那他的胆子倒是不小!”沈醉冷哼了一声,放开对裴菀书的禁锢,让她随意活动。 “你既然有正事要说,我出去逛逛吧!”裴菀书说着就要往外走。 “你以为我带你来就是为了和你打情骂俏?”沈醉哼了一声,在宽大的花梨八仙桌旁闲闲落座。 裴菀书气闷至极,真想冲过去撕碎他。 心念百转却也只是冷冷地笑了笑,走到他对面坐下,冷眼瞪着他。 柳清君领人进来,将茶具放在门口的花几上便让人退出去。裴菀书忙起身过去帮忙,见他带来了上好的祁门红茶,另外还有人参石菖蒲茶。 “有人要喝这个吗?”裴菀书用小银勺挖起一撮嗅了嗅,淡淡的茶香, “健胃的,给你喝。”柳清君笑着将定窑白瓷茶盏,银勺,煮沸过的鲜牛奶一一放在白瓷托盘上。做好这些,抬眼笑吟吟地看着她,“最近身体好么?” 裴菀书点头,摆弄着他跟前的小银勺,片刻压低了声音问道,“你腿疼好些了吗?” 柳清君颔首,“没什么大毛病,激了冷风而已,回来泡了泡便没大碍!” 裴菀书垂眸见他袖底那一枝墨兰,微一愣怔,抬眼对上他清润的眸子,他的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炽烈,从没见过的光芒,不禁呆了一瞬。 沈醉冷眼看着纱隔外面两人垂首低语,一副语笑晏晏的模样,不禁哼了一声,眉头高高挑起,手捏住腰间的碧玉琅环,“啪”的一声脆响,琅环四分五裂。 裴菀书帮柳清君将茶具端到桌上,坐回桌旁,柳清君烹功夫茶,裴菀书慢慢地喝着自己的人参茶。 房间里只有瓷器轻轻碰撞的清脆声以及水开的咕嘟气流声。 沈醉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淡淡地看着他对面的柳清君,“皇上愿意放松对西凉货物的控制,同时对于国内经商的控制也会有条件的放松……” “这是好事!”柳清君敛袖执壶帮他倒了一杯,酽酽红茶衬着细腻的白瓷,热气熏了眼睛。 “自然有条件!”沈醉伸手夹住小巧精致的茶盏,在指间轻松自如地转了转,看到裴菀书紧张地盯向他才笑了笑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不烫么?”裴菀书脱口道。 明明是柳清君刚刚烧得滚开的水,她不信沈醉不怕烫。 沈醉朝她眨了眨眼见她一副懊恼的样子笑起来,“所有商家要与朝廷签订一份协议,归属行商盟会统一指挥,合理经营,不得恶意影响粮价。灾年要无条件服从朝廷赈灾的号令……” “这些,都不是问题!”柳清君淡淡地说道。 沈醉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柳兄到底有什么远大的抱负一时难以实现?不如说出来大家听听,也许我们可以合作也不一定!” 柳清君缓缓摇头,秀气的长眉挑了挑,转眸看向裴菀书,随即淡笑道,“柳清君一介商民,能有什么远大的抱负?不过是想让天下为商,将我们大周的货物行遍天下,也将外面的东西引进大周,让我们大周的商业更加发达而已。这,可算是大志向?” 沈醉呵呵清笑,看向裴菀书道,“柳兄志向与夫人倒是一致!” “沈醉你不必拐弯抹角,我一个小女子没你说的那么大志,你不必讥讽我!”裴菀书哼了一声,低头喝自己的茶。不多时有人来敲门,将裴菀书的粥送了进来。 裴菀书刚放下,沈醉便拖了过去,笑道,“老规矩你一半我一半!”说着也不用勺子,端起来便喝,喝了两口又推回给裴菀书。然后挑眼看向对面的柳清君,见他虽然低垂了眼睫,捏着小银勺的手却顿了顿,便笑起来…… 裴菀书用力地揪着裙摆,告诉自己忍耐忍耐,眉头还是不受控制地暴起。 “夫人,凉了就不好喝了,要不要加点蜂蜜?”沈醉非常体贴地问她,伸手去拿一旁的蜂蜜罐。 裴菀书用力地抿着唇,吸气呼气,镇定,然后抬眼瞪着他。半晌,一抿唇笑道,“谢谢王爷,不用了!”说着拿起勺子慢慢地喝粥。 “行商司司监将会是哪一位殿下呢?”柳清君端起小耳白瓷茶盅,细细地呷了一口。 “这个么,还说不好!”沈醉摇了摇头看向裴菀书,“那日你和父皇聊得如何!” 不说那日还好,裴菀书脸上变了变,哼了一声,“反正不会是你?” “夫人就这么不想为夫做点正事么?”沈醉嬉笑起来没有半丝正经。 “皇上开始还怀疑是你让我去做说客,似乎对此颇有不满,我说不是。后来皇上问我谁做司监合适,我又不是吏部尚书对此也不懂,自然没有什么好意见。我猜可能是东宫吧!”裴菀书说完低头喝了一口粥。 “绝对不会!”沈醉摇头,“我倒觉得可能是二哥!” 裴菀书不置可否地笑笑,宫里的事情她哪里知道?她虽然揣测过皇帝的消息,可是对于皇子们可没兴趣。 “如果是二哥,那么盟主的位置定然可以落到香雪海头上,只要我打个招呼就好!”沈醉自信满满道。 “二皇子中意的只怕是薛家吧!”柳清君淡笑,“做不做盟主柳某倒是没什么想法,只要朝廷放松对商人的控制,余心愿已足!” 沈醉呵呵笑起来,“虽然薛家和二哥私下有交易,但是做商盟盟主还要看朝廷的意思。本王倒是想请柳兄帮个忙!” 裴菀书眼皮一跳,不信任地瞪了他一眼。 “王爷请讲!”柳清君微笑道。 “除了香雪海还有薛家,还请柳兄想办法让他们给太子门下送份大礼!”沈醉轻笑,修长的手指无意地点着白瓷茶盅。 柳清君“哦”了一声,没言语,衣袖轻拂间,一只兰花悠然清雅。 裴菀书皱了皱眉,“这样是让太子对别人产生反感,然后对香雪海和薛家有好感吗?”她一直受父亲的影响认为太子性慈,软弱,且向来讨厌商人。 柳清君轻轻叹了口气,转眸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这其中的利害他真的不想她知道。起眼对上沈醉冷意凛凛的双眸,那双眼睛里含着威胁挑衅,还有浓浓地杀意。 笑了笑,“王爷在怕什么?” 沈醉哈哈大笑,“本王有何好怕的?”说着伸手握住裴菀书的右手,“夫人,该回去了!” 裴菀书有点无奈,歉意地朝柳清君笑笑,见他蹙了蹙眉,便道,“我还是希望香雪海能做盟主,这样我们当初说的才会更好的实现。” 柳清君坦然凝视她,点了点头。 沈醉勾了勾唇,手臂穿过她腋下,搂着她的腰往外走,感觉她身体的抗拒手臂紧了紧。 “爷,您喝多了,我们去我那里吧!”出了雅间的门,传来一道娇媚风情的声音。 ˇ忙里偷闲ˇ “美人儿,来我们再去喝,爷要喝香香的酒!你亲口喂给我!”好听的清朗声音。 沈醉下意识哼了一声,揽着裴菀书毫不避讳地迎上去,“大哥,雅兴呀!” 裴菀书立刻意识到忙要给太子请安,太子沈炜笑得一团和气,朝她挤了挤眼睛让她免礼,同时伸手来扶。 沈醉不露痕迹地拖开她,不让太子的手落在她的胳膊上。 “四弟怎的转性了?竟然带菀书出来喝茶?”太子不无讥讽道。 “我想还是大哥需要小心家里的才好!”沈醉一脸幸灾乐祸,“父亲今日没找大哥问功课吗?” 太子脸沉了沉,“老四你太过分,哪壶不开提哪壶!”说着揽着怀里的女子快步走去雅间。 沈醉哼了一声,对裴菀书道,“想不想看热闹?” 裴菀书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他是你大哥!” “那又如何?”沈醉的声音冷下来。 “你有没有人性……啊!”话没说完,腰间的手忽然变成铁钎一般,几乎要将她的腰折断。 “这么说你倒是比较喜欢大哥了?不愧当初父皇想将你点给他!”沈醉哼了一声揽着她往外走,到窗口的时候,瞥眼看向窗外,一辆华贵的马车张扬而来,高头大马彰显着奢华嚣张。 他停住脚步,揽着她倚在窗口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裴菀书心头一惊看向窗外,只见一名衣饰华贵,相貌端庄美艳的女子在丫鬟的簇拥下快步而来。 “太子妃!?”裴菀书惊呼下意识转身,却被沈醉用力揽住,他身形一转将她压在窗台上,上前微倾趴在她的胸口,戏谑道,“乖乖看戏!” “沈醉,你,你别这样!”虽然这里很少有人走动,但她不由自主地会觉得有双忧郁的眼睛透过雕花栅格望进来。 “沈醉,不要耍无赖!”裴菀书狠狠地瞪着他,上身被压在窗台上悬空的感觉非常难受。蓝天上白云朵朵,淡淡的阳光将云彩镀上一层金边。清寒之风吹动他的黑发,阳光之下让他如那云彩一般眩人眼目。 沈醉威胁地看着她,低声道,“老实呆着!”这个位置能看到走廊,但是被一排雕花纱隔挡住所以外面看不见他们。 裴菀书嗅到淡淡混着药香的茶香气息,忙道,“既然太子妃来,你总该去见礼吧?你可以如此孟浪,我却不能不讲礼数!”说着就要往外走,沈醉手臂一伸将她拖回怀里。 透过雕花栅格看到一袭青衫闪过,随即一个小厮匆匆跑过来,片刻里面传来一阵惊慌,沉重的脚步声。沈醉冷冷地哼了一声,捏在她腕间的手用力,“你们还真是配合默契!” 说不上为什么,裴菀书就是不想让太子妃跑到这里来撒野,让太子颜面扫地。她对太子只有小时候的一点点印象,他声音很好听,却并不是十分俊美,比起沈醉沈睿几个他更像国舅,而且是那个不好看的舅舅。所以太子不喜欢那个李二爷! 小时候裴菀书跟着父亲去太学,任性捣乱,帮皇子们写免听课的条子,父亲知道要抽她的板子,当时太子经过拦下了,还领着她玩了一会给她吃糖果。 因为这个她一直对他印象不错,就算后来听闻太子不学无术,心慈耳朵软之类的,她也一直觉得他是个好人。 不是好皇帝未必不是好人。好的皇帝往往都是坏人!小时候她是如此认定的! “你们可看见他确实来了此处?”愤怒的声音,气急败坏急冲冲而来的脚步混乱不堪。 裴菀书蹙了蹙眉,听得她们快步地冲进去,便道,“我们还是走吧!” 沈醉低笑,吹了一声口哨,明光听得声音立刻驾车到楼下,朝楼上招了招手。 “走了!”沈醉贴近她的后背,将她抄在怀里,跃出窗口脚尖在外面的栏杆上一点飞身而下落在马车上。 “爷,回府吗?”明光问道。 “去暖玉山庄!”沈醉吩咐了一声,抱着裴菀书钻进车内。 “暖玉山庄?”裴菀书蹙了蹙眉,立刻从他怀里爬出来,他也不说话将她放开便懒懒地躺在软榻上默然不语,阖眸休憩。 暖玉山庄是京城西面的一处风景美丽静雅的山庄,春花秋叶苍鹰白雀,飞瀑流泉苍松怪石,冬有温泉夏日寒潭,是个舒适安逸的所在。 只不过皇家独有,所以她也不过是久闻其名而已。 “你不累么?去泡泡温泉不是很好吗?”沈醉瞄了她一眼,从软榻下面摸出一本书扔到她怀里,裴菀书低头看了眼是她喜欢看的无聊书,撇撇嘴扔在脚边。 “我想回家,沈醉!其他的以后再说吧!”她垂了垂眼,看着自己袖口精致的苏绣,荷花纹华贵繁复,可是一点不适合她。 “你不是不喜欢王府么?我还以为带你出来散心,你会喜欢呢,看来还是糟践了我这个吕洞宾不是?”沈醉笑了笑,侧卧,支起头来眯着她,发如黑缎一样披拂在软榻上。 “你知道我不是说王府!”哼了一声,别过头不去看他,不明白他为何要带自己离开京城去安静清幽的山庄,他想做什么? 又在想什么奸计对付自己? 沈醉看着她在膝上不断绞缠的纤指,她的手太小,十指尖尖的仿佛白莲一样,手上没戴戒子可能是因为手指太细根本戴不住。 她其实不难看,甚至很有特色,虽然嘴巴不是很樱桃小口,可是微微张开的时候很诱人,鼻梁不是很挺可是挺可爱,特别是微微皱起的时候会有细小的褶痕,她的眼睛…… 他评判的眼神在她身上上上下下的打量,不期然撞上她愠恼的目光,笑了笑,离开京城看她如何! 被他看似流露出讥讽神色的目光品头品足,裴菀书扁了扁嘴角,瞪了他一眼微微转了个身不肯让他看。 “王爷,不用如此恶毒地看我,我可没期望您长出象牙来!”掸了掸袖子上的褶痕,她不咸不淡地说道。 “你总是这么过分!”他似无奈地笑笑,“你让柳清君进房,留谢小天夜宿,本王也并没难为你,何必一副刺猬样子?” 裴菀书咬了咬唇,她知道自己算是有点过分,但是那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自己。但是他为自己挡了李紫竹这点还是心存感激,看到他得意的笑容却又不想遂了他的意。瞥了他一眼,微微扬了扬下巴,斜睨着他,“我们当初说的是我帮你管家,可没说帮你管那些侧妃,你在后面推波助澜不觉得很无聊么?还有,你说的画,该还我了吧!”说着朝他伸出手去,光明正大地招了招,顺着手势嘟了嘟嘴,那神态很像是召唤一只可爱别扭不听话的小动物。 沈醉的脸阴了阴,飞了她一眼,曲指飞快地弹过去,临到触到她手指的时候见她恐慌的样子心下一软,手指一番一旋,握住她的指尖。 ˇ同床共枕ˇ “沈醉,有些事情不该说,不该做。否则每一步都是伤害,你得到的也要用同等的失去来抵偿。”裴菀书微微舒了口气,目光柔软地看着他。 “你又在自作聪明了不是?”他盯着她鬓角散乱的几丝柔发,满头青丝并不够墨黑,但是却细如抽丝,堆若纤云,鬓角的发丝薄如蝉翼,非常有韵味。 “随你说吧,反正我有把柄在你手里,自然没有力量反抗!”裴菀书无奈苦笑。 “你放心,一言既出,我必然信守承诺,无论你如何决定,画都还给你!”沈醉卸下一声的痞气,浑身散发着慵懒淡然魅惑人心的气息,整个人风采皎然,犹若皓月清辉。 这时候的他有着任何人无法抵挡的魅力,那一种无法捕捉描述的优雅淡然,忧伤隐忍,愤悒落寞,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 浅浅的,缓缓的,如看不见的水波荡漾在裴菀书的身边,她却似乎能感觉到,张了张手,握住,似乎有看不见的力量在手。 心头被什么勒紧,一下子无法躲避抵挡地痛起来,情不自禁地痛哼了一声,慢慢地呼气,缓缓地合上双眸。 “我……!”裴菀书转眸看向车外,寒冷的夜风吹起窗外帷幕,星光黯淡,皓月皎然,今夜,寒风如刀,月光如水。 心,如万年冰谭下面冰封的一棵柔软的草,左右摇摆不改初衷,那抹绿色却弱弱的慢慢地浮上水面,试探着去接触冰层外面温暖的阳光。 那阳光可能是炽烈如火山,将她烧为灰烬,也可能是看似温暖却阴寒赛过潭底。 何去何从,进退维艰。 “想好了吗?”他淡淡地看向她。 “有这样给人时间的吗?”裴菀书哼了一声,斜了他一眼。 “你会答应!”他自信满满地笑起来,声音朗朗,如果她不答应,照她的性格,那日父皇微服裴府,她一定会做点什么。 可是她什么都没做,还替自己遮掩,为什么不笃定呢?他温温地笑起来,得意地看着她。 马车一晃,停了下来。 “凭什么?我需要时间考虑!”裴菀书恨声道,起身要下车。 “照你的性格,如果有这样的好事,你肯定会立刻说走,巴不得掉头就回去!”他悠悠笑道。 裴菀书哼了一声,弯腰出车,明光将白色高丽纸的气死风灯挂在车前,伸手扶她。 “抱我下去!”裴菀书气呼呼道,明光刚要抱她,却看到月光下沈醉清冷的眸子忙笑道,“呀,爷吃醋了!”说着提起一盏灯笼跑去一边,“我去帮夫人找吃的!” 裴菀书想跳下车却从身后横过一只手臂来,抱着她翩然落下。 夜风凄冷,寒露浓重,一条轻而暖和的鸭绒被子裹在她的肩上,“本王第一次带你出来,得了伤寒可是罪过了!”磁性的声音在寒凉的朔风里张扬,微微消弭的尾音如夜空的淡云一般魅惑至极。 明光将几盏风灯挂在不远处,裴菀书发现那里竟然有一栋三间开的木屋,左右几间厢房,外边一圈灌木做篱笆。 “这里平日没有人家,只有一位猎户来照料一下,每日却有足够的粮食和水!明光给我们做点好吃的!”沈醉手臂下落牵上她的手。 感觉到他温暖的体温,她才觉得自己有多么冰凉,立刻甩开,欢快道,“快点吧,我都饿死了!” 明光生火烧热了炕,灶膛里柴火“噼啪”燃烧,锅里水沸腾翻滚着,屋子里热气蒸腾,缭绕的湿润温暖。 另一边有炉子,上面煨着粥,一侧的藤条筛笼里竟然扣住不少风干的腊肉。明光手脚麻溜,很快满屋子传来阵阵香气。 明光做好了饭帮裴菀书和沈醉盛好,然后又去马车上将被子拿下来铺在西间的热炕上,自己则飞快地吃了饭说了两句说就跑去东间睡觉。 裴菀书喝了半碗粥,吃了半块窝头,放下碗筷看着明光奔来奔去的身影诧异道,“你对下人这般苛刻的吗?他怎的连一会消停都没?” 沈醉慢慢地嚼着盐渍冬笋,挑了她一眼轻笑道,“你幸运是明光跟着吧,如果是夜海他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你,有时候你只能想象他是不存在的!” 裴菀书撇撇嘴,“你是嫌他害你好事么,无聊!” 可是此刻她很想明光过来,大家说说话,然后很自然地她要去西间睡让沈醉和明光去另一间。 沈醉笑笑,慢慢地倒了杯茶,野地里的清泉甘冽清甜,冲出来的红茶绵醇香滑。“要不要尝尝?” 裴菀书翻了他一眼,“我还要睡觉呢!”起身去灶膛里又添了几块柴火,封了灶口,“我去睡觉了,你慢慢喝!” 说着便走去西间发现竟然没有门闩便出门找了根木棍,返回插上。 “你闩了门我哪里去睡?”沈醉幽幽的声音传来。 “你去明光炕上不是很好么?”裴菀书转了一圈,房间因为常通风的缘故没有一丝异味,干爽清透,带着桦木的淡淡木香。 门外传出一声轻哼,“你让爷和下人一起?” 裴菀书自不理,脱掉了罩衣绵衣,滚进鸭绒被子里睡觉。 初始寒风凛凛,朔朔有声,后来却静悄悄的,如同做梦一般静谧。 她裹着被子起身趴在窗棂中间的小孔里看了看,星月早隐去,外间苍茫一片,借着廊下的风灯昏暗的光线,竟然看到纷扬的雪花。 下雪了,温暖的感觉。 无星月不知道时辰,一时无眠索性裹了被子在窗口静静地听。 雪落的声音,轻轻地叩击着心扉,如同人的呼吸,带着淡淡的芬芳,清冽纯净。细碎绵软的声音,是呼吸。 她猛地一惊,出声问道,“你躲在我窗外做什么?” 沈醉低笑,“看雪啊!” 冬日窗户是钉死的,推不开,裴菀书哼了一声,“你想站一夜么?” “一夜算什么?十夜都站过!”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雪夜的空灵轻颤,如同雪花轻轻相碰发出的淡淡温柔的共鸣。 裴菀书暗恨自己开始眼睛昏花竟然总去想他多么好,不知道是恨谁,“那你就站吧,我睡了!” 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过了一会却又风声猎猎,想一场静雪哪里来的风,只好再度裹着被子爬过去。 茫茫天地中一个身影飘忽,潇洒飘逸,如仙子凌空,犹如雪魂曼舞。长袖翻飞间,姿势曼妙,如舞又如率性而来。 隐约听得两句,“英雄红颜随风杳,一剑苍山热血飘……”想他可能在练剑,看他姿势洒脱如行云流水,若大江东去,时而气象万千,风雷隐隐,时而温柔轻抚,如花落水流,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淡淡的似香非香的气息,一直深深地沁入心底。 一时间不由看得痴了,突然听得东间传来几声击掌,明光兴奋道,“爷,您的剑法越发柔润了,脱去凌厉气势臻至圆润境界,佩服呀!” “少拍你爷我的马屁,这几招以前总练不成,谁知道今夜随手比划两下竟然就成了!”沈醉浅笑,欢声道,“看来爷我还是适合做闲云野鹤呀!” 裴菀书心头突了一下。 “爷,只怕现在更适合了吧!”明光不怕死地开了他的玩笑,“爷习剑二十载,今日心情欢畅,更上层楼,看来情于习剑并无多大阻碍,所以爷以后还是不要订那些奇奇怪怪的规矩了吧!” 裴菀书嗤了一声,“才多大?便说二十年?空说大话!” 明光立刻辩解道,“夫人,您不了解爷,爷从三岁开始修习纯阳内力,五岁开始学剑,一身精纯的童……” “闭嘴!”沈醉蓦地打断他,哼哼道,“不睡觉么?出来练剑吧!” 裴菀书于武功就如弹琴吹箫,一窍不通,还想问明光一身什么却又悄无声息下来。接着门处传来“啪”的一声,插在门上的木棍脆然断裂,人影一晃沈醉已经飘然入内。 就着昏暖的灯光看到他锦衣上点点雪花,片刻才消失不见,寒气字他身上弥漫开来,让她更紧地裹了裹被子。 虽然明光将炕烧得很热,可是房间里却冷,毕竟没有炉子。 “你睡那边,我们互不干涉!”着被子滚到一边,将身下木屋中原来的棉被推给他,“记得你说过的话,不要做小人!”说完便飞快地缩到墙边背对着他睡觉。 然后听得他脱衣服的索索声,上炕,甩靴子,翻被子,靠近。 “喂!做什么!”裴菀书后背立刻发紧,感觉他的靠近,身体本能地开始颤抖。 “嘘,野外天冷,外面又没有院墙,这样你会暖和一点!”他轻嘘着,将她连同薄薄的鸭绒被子抱进怀里。 裴菀书身体瞬间僵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感觉他呼出细细的气扑在耳底,初始温热,但是他吐息悠长热气冷凝又让她觉得凉气丝丝地往里钻,接着却又一股热气扑来。 “你!”她动了动身体。 “你就不能老实一点么?平日不是很文静的么,现在怕什么?”他低笑着唇贴在她的耳底秀发上,低柔道,“你心跳的好快!” “我,你,退后……”她无力地说着却感觉他抱得更紧。 “睡吧,”他似诱哄般低声说着。 裴菀书哪里睡得着?只能假寐,睁着眼睛慢慢地呼吸,听着他绵长均匀的呼吸,片刻响起细细如小猫一样的鼾声,不禁抿了抿唇。想挣脱他的怀抱,却感觉横在身前的手臂紧了紧,便只能乖乖地躺在他的怀里。 “你放心,没有你的同意我不会碰你……”似呓语一般轻柔的声音传入耳底,带着微微的叹息。 她听起来却是淡淡的戏谑嘲弄,想起孔纤月,韦姜,李紫竹,无数的女人,无数爱慕他想要得到他的女人。 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 为这一刻自己的胡思乱想而愤怒,随之却又释然。只要不说出口,就什么都没有。没有人会知道她真正想什么。她可以输掉一切,唯有此不能够。 心煎熬着,懵懂着,迷茫着,一时间柔肠百转,不知道如何是好,迷迷糊糊便也睡去。 梦里是美丽的桃花,开遍她的周围,他低柔轻笑,清绝天地,他斜飞的桃花眼,红润的薄唇越来越近,近的她能嗅到他温润的呼吸,感觉肌肤的清楚温度。他深情地注视着她,薄唇淡笑,“可以爱,却不可以宠,你该明白……” 被他漆黑的眸子里浓的化不开的情意吓得心跳骤然漏了两个节拍,大叫着醒来,随即听到一声低笑。 闷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动了动,很暖和,让人有点不想离开。随即却又一下子身体滚烫,窘得恨不得立刻消失了才好。 她竟然很享受地睡在他的怀里,眼前是大敞的轻薄白绢丝衣,露出晶莹如玉的肌肤,紧致而平滑胸膛,她的手--竟然摸在他的胸口!? “啊--”如同见了鬼一样立刻坐起来,将被子一股脑堆在他的身上,“流氓,无赖!”说着立刻爬去一边飞快地穿衣,幸亏自己是衣衫整齐的。 幸亏只是自己吃他豆腐而已! 这不叫吃亏!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间失了分寸。 上路时,冬阳懒懒暗昧不明,雪霁云收,风乍起,泼洒着满地玉屑扑到脸上。裴菀书裹着厚厚的狐裘依然觉得冷,却见沈醉不过一件薄薄的绵衣,外面一袭薄锦轻衣。 装酷的人冻死不偿命!裴菀书无视自己圆滚滚的身体,抱着手炉一溜跑向马车,突然脚下踩到一块凸起的石子,身体失了平衡,“呼”地朝前趴去。 如圆球一样砸起一地雪雾飞尘,听得身后欢畅的笑声,裴菀书用力捶地,慢慢地爬起来,自我解嘲地哼了哼,迈着端庄的步子缓缓地爬上车去。 “爷,您这样有点过分了!”这路上根本没石子,虽然没看清他出手,明光还是确定沈醉动了手脚。 “我就看不惯她一副自以为深沉从容的样子,看她出糗不是很好么?”沈醉低笑。 明光汗颜,抹额,讪笑道,“只要别让夫人知道就好!” “你敢说吗?”沈醉勾了勾唇,明光忙摇头。 沈醉笑着奔向马车,飞身跃上,突然迎面一块石头“呼”地砸来,只好微微仰头,屈指一弹,朝着明光凌厉疾飞而去。 明光暗暗叫苦,不敢硬接,拔地而起,飞快地躲了过去。 “别以为我不知道,”裴菀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卖弄?!哼! “知道什么?我确实没碰你,是你摸了我一夜让我睡都睡不好!”他笑得揶揄,适时地转移话题。 裴菀书的脸立刻烫得比手炉还热,转过头恨恨道,“反正我不知道,随你诬陷好了!” 沈醉笑嘻嘻地靠近,裴菀书立刻抬脚挡住他,“沈醉,你这两日吃错药了?我不习惯,如果你再不守规矩不遵契约我们就一拍两散!” “狗咬吕洞宾!”他斜了她一眼,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推到软榻上,“爷让你休息一下,你那么多规矩做什么?” 说着在裴菀书之前的地方坐下。裴菀书翻了个身不肯再理睬他。心却被什么丝丝缕缕地缠住,突然她坐起来,爬到车门处挑开锦帘,小声问道,“明光,你昨天说的是什么功夫?” 明光看了她一眼,往外躲了躲身子,挤了挤眼,又压低了头凑过来,刚要说话,听得沈醉冷哼道,“明光,你这舌头不想要了?” 吓得明光立刻吐了吐舌头,对着裴菀书挤了挤眼,专心驾车。 裴菀书哼了一声,转回车里在软榻上躺下,不肯理睬他。 ********* 这一章算是对沈醉和孔MM,韦MM上床怀疑的一个解释了。汗,不过很含蓄,不知道乃们看出来了没,反正小欢不知道,汗一个!她得再过两章知道,这是沈醉的腹黑,再汗一个! ˇ情人酸枣ˇ 薛陵勾眼看向他,收到警告的眼神,摇头浅笑。 裴菀书转首看他,也许只有此刻他是真诚的,淡淡的疏离,轻轻地推开,这也正是她想要的。虽然自己没有配的上他的容貌和家世,可是在她眼里他只是个男人男人,和明光解忧一样,仅此而已,没什么特别。 不想他为何五岁杀人,他有多少难言的痛苦,十五岁如何驰骋疆场,特不要想他曾经天南地北多少次涉险,更不要想他怀里有多少女人。 飞蛾扑火,宁化火星,同生同灭。可她只是小小一只米虫,想带父母悠哉悠哉的共度余生。 若不能得到对等的爱,宁愿不爱! 看着她坚决地转身离去,沈醉垂了垂眼,摇头叹息苦笑。薛陵呵呵笑起来,笔不停顿,“王爷,您就不怕夫人真的走了?” 沈醉薄唇轻勾,“就算她走了,难道还能逃出我的手掌心?我认定的什么时候轻易放手?一次不成两次,总有一天磨也会磨得她辨不清东西南北!” “王爷,我倒是好奇了,您说您对夫人到底--” “薛陵,都说你是个闷葫芦,我倒是觉得你话挺多!”沈醉瞥了他一眼,“我让你查的柳清君查清楚了吗?” 薛陵微微摇头,歉意道,“薛楼在西凉仔细查访,颇有困难。柳清君就是个谜,十岁出道便纵横西凉,表面是商人,身体虚弱,不会武功,擅长抚琴。十岁之前的身世只字全无。” 沈醉颔首,“这不是你们不行,先暂停吧,估计他知道我们查他。如今专心这件事情。商盟就让香雪海他们做盟主,你要做的是尽快入京,想办法进入兵部。” 薛陵笑道,“我已经想到办法!” 沈醉喜道,“说来听听!” “兵部尚书唐大人!”薛陵淡淡道,“有个女儿,刁蛮任性,但是却倔得很,唐大人对她几乎从不违逆!” 沈醉哈哈大笑,指着他揶揄道,“你要用美人计?!” 薛陵面色一沉,扬了扬眉,“为了王爷大计,在下可是肝脑涂地!” “我觉得还是薛楼去的好,他比你圆滑,会察言观色!” “不行,这件事情只能由我去做,薛楼太温吞了!很可能被她摆布!”薛陵摇了摇头。 沈醉轻笑,“你们自己安排,本王没什么意见。二哥对行商司监势在必得,不可以让东宫拿到,我已经在东宫派动了点小小的手脚,想必这几日已经开始作用!估计过两天就会公布司监人选。我们且在此等候。” 薛陵俊颜生辉,“王爷果然是劳逸结合,没有一刻是闲着的!” 沈醉整个人放松,躺在厚厚的羊毛毯上懒懒道,“你以为我带她只是玩?” 薛陵飒笑,“我还以为王爷终于有了心爱的女人,愿意带上暖玉山庄呢!原来别有深意啊!” 沈醉眨了眨眼,勾起唇角,“她最小肚鸡肠,忒小的过节看的比天大,不值一哂的恩情也比天大!让她在京城,东宫出了事,别人一罗嗦她肯定会管!” 薛陵朗笑,不由得欣赏道,“夫人率真,是真性情的人!” “你省省吧!”沈醉眯着眼睛看着头上的水晶灯,璀璨耀眼,脸上自信的表情让他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薛陵缓缓摇头,耸耸剑眉,“看来王爷真是陷得够深,这霸道只怕夫人吃不消吧!”说着哈哈大笑起来,从未见过沈醉如此在乎一个女人,尽管其貌不扬,却非常有味道。 沈醉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揶揄自嘲的光芒。两人有片刻的静默,薛陵不停地写写画画,沈醉静静地躺着。 半晌,薛陵打破沉静开了口,“王爷难道真的甘心只做二皇子背后的人么?二皇子虽然看起来温和谦恭,实际却狠辣无比,只怕是飞鸟尽良弓藏呀!” “我没那么大的野心,二哥虽然心狠,但是论才智他比大哥高出太多,在我们兄弟中他也是最优胜的,他如果做了皇帝也没什么不好。”沈醉悠悠道。 薛陵微笑,道,“他们两个做皇帝都不够完美!” 沈醉笑笑不语,片刻,问道,“你母亲身体好些了吗?” 薛陵颔首,“也没什么好不好,老样子,一到冬天疼得厉害,请了很多名医都看不好!” “柳清君医术高明,不妨请他看看!”沈醉淡淡道。 薛陵摇头,“柳清君为人孤傲,少与人打交道,如今更没有什么能够打动他的。” 沈醉微微翘起唇角,掀了掀隽秀的长眉,没有说话。 “我倒担心二皇子做司监,香雪海可能做不到做盟主!”薛陵终于写完,放在一边轻轻扇风,等待墨干。 “如果柳清君想,肯定可以。这个我们不操心。只要朝廷放松了控制,薛家的生意可以北迁进京来。”沈醉悠悠说着。 薛陵应了,将一沓账目递给他,“您看看吧,我想去泡个温泉。”接着又笑道,“免得王爷也没心思!”说着扬袖轻笑着离去。 沈醉微微笑起来,双手枕在脑后,无意识般看着门口,听着薛陵走到外间开门关门的声音。风趁机灌进来,打着旋飘荡在炉火边上,被熊熊火光融化,变得温暖而馨香。 山上的夜清透的像一块黑幽幽的茶晶,又像晶莹却不剔透的玉,清月朗照,繁星闪烁。夜风凛冽冷寒,带着哨音穿过林涛,呼啸作响。裴菀书裹紧了狐裘,跟着胭脂慢慢地走。 “夫人,您真的要下山吗?”胭脂静静地问道。 裴菀书点点头,“胭脂,我们都有自己的选择!” ˇ情比渊深ˇ 虽然说走,沈醉却又有别的事情,只让胭脂陪着裴菀书在山上闲逛,转眼又过了四五日。 裴菀书嘴上说回去,可是心里却又实在舍不得,这里的环境太过美好轻松,让她忍不住喜欢上。 翡翠见她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悄悄道,“夫人,我带您去个地方。”裴菀书歪头看看她,自从自己答应留下啦,这丫头对自己越发恭顺温柔,让她心里毛毛的。 “山上我都玩过了呢!”她慢悠悠地嚼着一枚酸枣,探究地看着翡翠笑融融的眼眸,觉得她在酝酿什么。 “不会骗你的!”翡翠说着便拉着她一路奔跑出去。 裴菀书想这山上好玩之处太多,胭脂想不到也可能,所以便由着翡翠拉着她东逛西逛,所到之处多有意境所在,她却又不停。 山风清透凛寒,炉火被吹得东摇西晃,屋子里弥漫着松香的味道。沈醉倚在大大的熏笼上静静地看书,突然听到门口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不禁蹙了蹙眉,便见翡翠一脸泪痕裹着一团洌风冲进来。 “爷,不,不好啦!”翡翠上气不接下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沈醉审视着她,“翡翠,你搞什么鬼,不许耍花招!” 翡翠用力地喘着气,急切道,“我,我没,是夫,夫人……” 眼皮陡地一跳,沈醉眼中精光暴涨,“夫人怎么啦?” “我们去玩,结果夫人说要自己摘酸枣,然后一定要去山阴处,我们就去望仙石……” 沈醉心猛地一沉立刻起身,一把扯过旁边衣架上的大氅飞奔而出,用力过大,红木架子“砰”的一声砸在熏笼上。 翡翠抿着唇,按着肚子,慢慢地站起来,半晌听不到沈醉的声音才哈哈大笑,然后飞快地溜出去,低声唤道,“胭脂,胭脂!” 不一会一条纤细人影飞快地凑过来,“爷去了吗?” 翡翠吃吃地笑着,用力点头“去了,去了,” “翡翠,你小心夫人和爷收拾你!”胭脂有点不确定。 “爷又不傻,怎么会不明白我们的苦心!”翡翠吃吃地笑着,拉着胭脂往后面的望仙石跑去。 山风凛冽地几乎要将人吹得飘起来,沈醉一手攒着大氅在山间飞高蹿低,衣衫如冰剐着肌肤才想起来自己竟然只着单薄丝衣,手里的大氅是给她带的。 片刻飞奔至望仙石。 望仙石山势险峻,怪石嶙峋,虽然是看石好景致,但是却有一条狭长的深渊,如果不仔细,很容易跌下去。想必是翡翠带着她来,一时玩得忘形跌下去也不一定。 心里不敢想她是真的跌下去,然后如何,只想里面落叶很厚,青藤杂生,她很可能挂在半空,很可能皱着惨白的小脸不断地骂他。 “喂,你能听到我么!”沈醉蹲在深渊边上的巨石下,朝下用力喊道。 下面回声隆隆,却没有她的声音,心下又是一沉,险险被凛冽的山风卷下深涧,声音颤地几乎不成调,“小欢,小欢……” “喂!沈醉,你很无聊,很无趣,很烦呢!你跑那么高吼什么呢?震聋我啦!”下面传来裴菀书中气十足回荡连绵的声音,没有一点受伤的样子,心下一松,随之涌上一阵狂喜。 “你等着,我下去救你!”说着拉住大氅的四角,让它灌满呼啸的山风,听得裴菀书愤愤道,“你们又想耍我是不是?你就装……啊!沈醉,你想死!你……”开始的愤怒变成了惊慌,恐惧,关切,颤抖地最后没入喉咙不闻。 裴菀书站在那片结实的山藤网上,惊恐地看着头上一线白光处,白衣飘然,他就那样凌空飞落,是真的跳下来,他不要命了吗!? 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翡翠领着自己来看望仙石,头上一块大石头状如尖尖佛塔,非常壮观,她一时看的兴奋,翡翠说到山缝里看更好。 于是她就被翡翠带进来,谁知道一转身翡翠不见了。关键是从入口到青藤上,有三丈宽的口子,她又不会飞! 沈醉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不从旁边的入口过来?一定要从山顶飞下来? 裴菀书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处,一张嘴几乎就要跳脱出来,心里想的是他死了怎么办…… 沈醉一个千斤坠,飞速下坠,看清她脸上惊恐的表情,全身凝力,运起轻功,身体微微一荡飘向山壁,脚尖轻点然后朝她扑过去。 裴菀书以为他力竭气衰,见他如苍鹰一样飞扑而来,立刻往后一退张臂去抱他。 “小心!”听得沈醉一声急切地大喊,脚下踏空,从藤蔓中间的缝隙哗得漏下去。 沈醉无奈地叹了口气,身形下坠,冲破藤网,脚腕一转,勾住一根粗藤随之身体急速下落,瞅着裴菀书的身影探手一抓,握住她的脚踝。 “没事吧!”关切的语气再也忍不住,却听得她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没事才怪,一群疯子!”听她竟然没有害怕,不禁笑了笑,用力将她一抛,然后身体飞旋左手抓住粗藤,右手一勾将她搂入怀里。 裴菀书双臂用力箍住他的胸口,恨恨道,“沈醉你不要假惺惺,欺负人不待这样的!” 沈醉一愣,随即意识到她说什么,想翡翠虽然大大拉拉,但是对自己交代的事情不至于如此不上心。自己一时着急竟然不查,定然是翡翠那丫头故意捣蛋,将她带来这里然后让自己来救。 “我们上去吧!”揽了揽她的腰,垂首却发现她低着头不知道找什么。 “怎么啦?” “你放我下去,”裴菀书声音低低的,透出一股子急切。 “下面都是树叶子,说不定还有蛰伏的蛇虫,下去做什么?”沈醉不解。 “我,我掉东西了!”裴菀书扭了扭身体,看起来下面并不是很深,他能从上前跳下来,这里自然也不成问题。只不过下面比较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什么东西?” “别啰嗦了!快点!”用力地压了压他的胳膊,示意他下去。 沈醉借着藤架上疏漏下的光线,看着她散乱的发丝,脸颊处沾了丝丝血痕,便想快点上去帮她看看。 “快点啦!”裴菀书急的在他腰上用力拧了一把,沈醉不禁叫出声,手一松两人跌下去。裴菀书这才意识到他没穿什么衣服,他腰肢精瘦自己用力之下肯定相当地疼,但是现在要疼的是自己了,他竟然放了粗藤,绝对是故意的! 下落的时间并不长,“噗”的一声,他们砸进厚厚的树叶里,深陷进去。 “呸呸!”裴菀书手脚并用从他怀里爬出来,却不见他有动作,忙探手摸了摸他,“喂,你没事吧!” “你说呢?你最好有好的理由,否则爷一生气将你丢在这里!”沈醉哼哼着,做垫背的感觉可一点不好受,她倒是很有安全观念,一下落腿便夹上他的腰,手用力地掐着他的脖子。 那架势自己不做垫背都不行。 裴菀书嘿嘿笑笑,抬眼看看上面,“哇!”不由地叫了一声,好高!不过沈醉能飞下来,肯定能飞上去,他们会武功的不是都飞檐走壁的吗?不怕! 光线落在下面,斑斑点点,看出来是一片枫树叶子,上面一层鲜红的金黄,竟然没有腐烂。 初始暖暖的,只不过却有丝丝冷风小刀似的透进来,她裹紧了衣服然后看准了方才落下的方位,去找自己的暖玉。但是树叶太厚,暖玉很可能已经掉在底下,不由得着急起来。 半晌也不敢挪步,免得将玉佩碰到底下去。 沈醉坐起来,将大氅随意地披在身上,看着她“到底找什么?你身上还有值钱的吗?” 裴菀书回头瞪了他一眼,忽然双眸一亮,飞快地爬回沈醉身边,笑得非常温柔,带着一点点谄媚,“沈醉,你能帮个忙吗?” 沈醉摇头,“不能!” “小气!”哼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一动不动。 “我们不是没关系了吗?你不是要下山么?怎么到现在还不走?”沈醉斜睨着她。 “山上这么好玩,我总不能白来一次吧?自然要好好逛逛!”翻了他一眼,视线在他胸口一闪而过,脸上红起来,立刻转了转身子。 “你一定要这么嘴硬吗?”沈醉无奈地看着她,眼神沉下来。 “沈醉,你不要自以为是,我不是嘴硬,我就是这样的人!”裴菀书哼哼着,却依然在想怎么说服他帮自己找那个暖玉。 “那你就自己找,自己想办法上去吧!”瞥了她一眼,沈醉往后躺下去,树叶软软的,并不十分冰。 “沈醉,你不会趁人之危吧?”回身看着他,见他嘴角勾着一丝浅笑,裴菀书心头警铃大作。 “什么趁人之危?救你上去?帮你找东西?换你留在我身边么?”他双眸眯开一缝,微微勾着她。 “沈醉,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裴菀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找人帮忙阴谋诡计,威逼利诱,在自己没答应的时候就给她看了那么多的秘密。他要查淑妃的死因,却一定要拖上她,她能帮什么? 他是借机报复! 转首看向他一双眼睛水溶溶地盯着她,胸口一荡,转过身继续用寻找自己的东西。 “好吧,我就大度一点,帮你找了!你说吧,怎么找?”沈醉坐起来,手揣进怀里,见裴菀书看向他,便又拿出来。 “这样,你不会是武功的吗?你把这里的树叶子帮我扫开,我的东西比较沉会落下去的!”裴菀书比划了一块范围,请他帮忙。 沈醉挑眉看着她,撇撇嘴道,“大小姐,你以为我是神仙?能呼风唤雨?” “你们会武功的不是都很厉害吗?扫片树叶子不成问题吧!”裴菀书嘻嘻地笑着,一脸揶揄。 沈醉无奈,哼了一声,“我试试!” 裴菀书点头退后,满脸期待地看着他,身上披着深青色大氅,里面是绡薄丝衣,他还真是够凉快妩媚的!不由地勾起唇角,盯着他俊美的侧面。 沈醉感觉她的目光,微微睇了她一眼,双手交错,内力鼓荡,白衣翻飞,一招鹤飞冲天扶摇而上,裴菀书只觉得头晕目眩,衣衫猎猎,见他腾起瞬间却又疾飞下落,如鹞子一般扎下来。 一阵疾风猛袭,满地枫叶如蝶如鸽,翻然飘飞,如秋风乍起,似林间漫步。在周围织成一片叶之网,裴菀书呆呆地看着,微微仰头,抬手感觉树叶自指间飞过,滑落,那人在飞旋的气流中,落叶将他包裹住,一圈圈如同漩涡。 “找到了么?” 裴菀书一惊,忙低头去看,满天枫叶飘洒,已然落下。 懊恼地拍拍脑门,不好意思道,“呀,忘记了!” 沈醉力竭颓然,双腿一软,跌坐在落叶上,叹道,“现在我连上去的力气也没了,你就等吧!” 裴菀书一听急道,“沈醉,不是吧?我,我还没来得找呢!”一阵不知道从哪里旋进来的冷风,穿透绵衣让她打了个冷战,不由得缩了缩。 沈醉朝她招招手,“过来!” 裴菀书瞥了他一眼,没动。 沈醉细细地喘了口气,看着眼前呼出的缭绕白气,慢慢地飘上空中,便用力躺在落叶树,一阵寒凉透骨而来,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没有内力的保护,第一次觉得如此冷寒,看到她圆鼓鼓的,便心有戚戚焉。 “你不要装啦!快起来帮帮忙了!”裴菀书没看出他的不对劲依然催他。找到了赶紧想办法出去,否则到了晚上黑漆漆地太吓人。 她不禁懊悔方才只顾得看沈醉竟然忘记低头看一眼,否则也不至于还要再麻烦他!刚落下时候还觉得这里挺温暖,时间一长便又开始冷寒起来,搓搓手,她站起身来跺跺脚,然后慢慢地移动步子,用脚小心翼翼地感知树叶下面看看能不能找到玉佩。 半晌,没听见沈醉的声音,忙转身看他,却见他静静地躺在落叶上,一动不动,心下诧异忙跑过来弯腰看他。 本来白皙的脸冻得通红,红润的唇竟然发紫,白气凝结在他的脸上,结成白白一层霜冻。 “喂!”立刻跪下,试探地拍了拍他的脸颊,“沈醉!” 他长睫微颤,懒懒地应了一声,“冷!” 连忙将大氅拉上来裹住他,又将自己身上的狐裘解下包在他的身上,“沈醉,你没事吧!”他的脸颊冰凉一片,几乎没有什么温度,身体也是冰冰的没有什么热量,吓得她立刻用力地抚摸他的胸口,急切道,“沈醉,沈醉,你醒醒,醒醒!” 趴在他胸口听了听,竟然心跳减弱,完全不是从前那种坚定有力地跳动。 一时慌了手脚,用力地将他抱在怀里,低头贴上他的脸颊,“沈醉,你醒醒!不要死!”一只手用力地搓他的心口,忽然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气得她一下子将他扔在地上,恨恨道,“沈醉,你再装!” 说着将那块暖玉揣进自己的怀里,不再管他。 ˇ情意绵绵ˇ 沈醉“扑哧”一笑,“我哪里知道你找我送你的东西,你又没说!”手一伸将她勾进怀里,虚软道,“借你的身体暖和暖和,冷死我了!” 裴菀书挣扎了一下却被他牢牢抱住,腰间被他下力一折,卷着两层大氅躺在落叶上,发出簌簌的声音。 “你,你起来……”他整个人都压在她的身上,手臂用力地箍住她的腰,滚烫的体温一阵阵地传来,让她身体腾地滚热起来。 “小欢,留下来好吗?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算我自私,留下来好么?”他趴在她的耳边,埋首进她浓密的软发里,声音低沉哝软。 只觉得心头有什么轰然倒塌,情不自禁地慌乱起来,“沈醉,你别这样,我,有自己的事情,你有孔纤月,有韦姜,有那么……唔……” 他的吻霸道地不容她躲闪,温柔地不容抗拒,带着山间寒日里的清冷,却又沁着发自内心的温软。 一颗颗小星星在头上转来转去,她视线僵直看着昏暗的空间,头上斑斑点点的光线自山藤缝隙疏漏下来。 想推开他,却又无法拒绝,就算是任性一次,最后一次…… 他轻柔地吻着她柔软的唇,试探着撬开微合的齿列,吮住小巧的舌尖,酸酸的还有情人枣的味道。感觉到她的躲闪,他不依不饶地追上去,躲无可躲任他纠缠。 “小欢,没有孔纤月,没有韦姜,什么都没有,……”他低声呢喃着,深深地吻着她,感觉她的身体如水一样柔软起来,不再抵触他的爱抚,他抬手插进她浓密的发里,托住她的后脑,□如潮水汹涌而来,陌生而绝望的感觉,让人沦陷欲罢不能。褪去那层伪装,真实的自己让他恐惧,只能用力地搂紧了她,深深地吻住。 裴菀书只觉得难以呼吸,不能思考,什么叫什么都没有?他是在对自己解释表白么?感觉他火热的唇沿着脸颊落在耳际,不由得一阵轻颤,不由自主地抬手环住他精瘦的身体。 有什么抵在那里,隔着裙裾依然火热坚硬,让她情不自禁地呻吟出声,忙用力地推他,却被他压得更紧,吻得更深,颈上传来一阵刺痛,不禁“啊”的一声叫出来。 睁开水眸看着她脖颈白嫩的肌肤上红梅妖娆,不禁绽唇轻笑,看着她朦胧水雾缭绕的眸子,被吮吻的微微肿胀而翕张的红唇,白嫩脸颊上绯红的云霞,不由得胸中一荡,下身那里猛地肿胀起来。 对上她迷离的眼眸,□如潮自下腹席卷而至,垂首噙住她欲开口的唇,手灵活地探入她的衣襟,握上柔软又挺实的丰盈,不由得唇间用力身体更重地压住她。 “放,放……”裴菀书只觉得自己要昏死过去,用力地别开头,大口地呼吸,蓦地胸口传来一阵酥麻胀痛,吓得她立刻抬手按住他,“你,你卑鄙!” 沈醉轻笑,一手箍住她的后脑,黑眸沉了沉,深深地凝注她涨红的小脸,低声道,“这能怪我么?”说着手恶意地用力捏了捏,裴菀书气闷不已,抬手拉住他的头发,猛地用力一拉,然后翻了个身将他掀下去,气呼呼地掩好衣襟。 沈醉吃痛放开她,侧卧在落叶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笑道,“你想让我碰,我还要仔细想想呢!” 他挑眉看向她,昏暗的光线里她两颊喷火似的红,双眸泛光狠狠地瞪着他。他觉得她挺美,怎么看都不会难看,关键他真的很想要她! 抬手摸了摸额头,轻笑起来,“方才你让我表演什么飞扬树叶的绝技,如今我没了力气,只好等胭脂他们了!” 裴菀书用力地哼着,然后起身,既然找到玉佩就要想办法离开这里。不过随即她便失望了,因为--实在是太高了! “沈醉,你能跳起来抓到那根山藤吗?”裴菀书不顾忌身份地跳了跳,指着被他拉下来的山藤喊道。 沈醉蹙了蹙眉,抬手按了按耳朵,“小点声,要震死我了!太高,我如今没力气,够不到!”说着裹紧了狐裘,缩在落叶堆里,幸灾乐祸地看她一脸懊悔的样子。 裴菀书用力地瞅着头上,那么高的地方,照下来斑斑点点的光线,山壁上似乎还有光线照进来,所以虽然昏暗,却依然可以看清。于是摸索着山壁想看看有没有出口。 “是不是因为你不肯留下来,翡翠故意为难你!”他定定地看着她,轻声道。 裴菀书瞄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指使她的呢!” 突然心头一跳,想起翡翠在她身后吃吃地笑,一脸兴奋地让她站在青藤上不要动的时候是多么的阴险!原来,她,竟然是让沈醉来! 心剧烈地跳起来,想起他径直跳下来,那样急切地唤着自己,难道他……不由得扭头去看他,看到他唇边浅浅的笑意,眸子里若有所思的光芒,不禁脱口问道,“你刚才,刚才说的什么意思?” 沈醉摊了摊手,“什么,什么意思?” 裴菀书一时间着急起来,“就是方才你说的,说你什么都没有,那,前面那句!” 沈醉诧异,“我说了么?我不记得,说了什么就是什么咯,有什么什么意思的?”诡辩着,仰头看了看上面,脸上竟然发烫。退去伪装,果然让人心慌。 “那你跟孔纤月说你的夫人只有裴菀书是什么意思?”她弯下腰,假装去找颜色依然艳丽的枫叶,用脚心不在焉地踢着。 “就是那个意思了!”他淡淡地说着,裴菀书还想问,头上传来胭脂急切地呼唤。 沈醉笑了笑,一跃而起,坏笑道,“该轮到让她们着急了,敢跟爷我耍心眼!”说着将狐裘裹在她的身上,将她一把抱起来,飞快地隐在暗处。果然如她所料,下面有一条窄窄的山道。 裴菀书感觉他跑得飞快,根本不像体虚无力的样子,不由地心中发恨懊恼他的算计。远远地听见胭脂责怪翡翠的声音,翡翠委屈地辩解声,“我不是着急么,让爷和夫人说说话!”心里一阵气恼,张嘴咬住他的胸口,沈醉低哼了一声,也不管她,一路飞奔回去。 薛陵不知道何时已经离开,沈醉便说等胭脂他们回来收拾东西下山。 裴菀书本来还想问他到底什么意思,那么暧昧算什么?难道他以为自己会和别的女人一样不介意分享一个丈夫?还是他自信到如斯地步以为自己肯定会被他欺骗?被他自以为是的魅力诱惑毫不计较? 他十年来的花名难道是假的?她宁愿相信那时候的话是假的,不过是因为不想前面的努力算计成为泡影,所以才会用这样暧昧的情调迷惑她留住她。 卑鄙!恨恨地哼了一声,抬眼见沈醉在松涛阁外廊下大石上临风而立,山风劲寒,裹住他修长俊逸的身体却似乎变得温柔,衣袂若飞,被风吹的凌乱的墨发却让他有一种难以描述的魅惑。 让人怦然心动间却有一种深深的自卑感。 感觉她若即若离,似痴缠似抗拒的目光,沈醉微微回头,修眉微挑,朝她戏谑淡笑。她面上一红,不自然地别开视线,想既然要下山,还是不要烦,先做好本分的事情吧。 等到下山以后,裴菀书看到山上闪出一些人影来,原来山上不是没人,而是他一来便给撵到一边去了。 “你这次来主要就是为了见薛陵?”霸占了软榻,裴菀书慢悠悠地嚼着酸枣,瞥了他一眼问道。 “还有其他人啊!”沈醉轻笑,“其实主要是带你出来散心!” 裴菀书不置可否的撇撇嘴,“信你个鬼!” “回府以后可能会有很多人找你。”说着将熏笼放到她怀里,给她抱住,并没有特意叮嘱她保守秘密或者如何。 “贿赂我吗?”她笑起来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岳丈大人在父皇心中的地位,使得你成为他们眼中的关键人物!”他淡淡地说着,然后从一边的轿橱上抽下一本书随意地翻看着。 裴菀书颔首,“若是我与皇上说辞掉这份重任,不知道行不行得通。你们不过是拿我做平衡而已,王妃,行商司。皇上知道很多人盯着,所以故意给小八,又让我监督他,只怕也未必就是他们想的器重。”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他笑了笑,“但是他选择你说明相信你和你父亲,这是毋庸置疑的。”抬眼对她柔和地笑笑, 裴菀书有点不习惯他如此安静,翻了个身看着他精美的侧面,抿了抿唇别开视线,沉吟片刻,低声问道,“你就是想查淑妃娘娘的死因吗?” 沈醉微微歪头看向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端凝,点了点头,“对!做完这些,本王也可以去买座山头,养鸡放鸭,读书听曲了!” 裴菀书心头一动却依然不看他,淡淡道,“我母亲说过娘娘确实是喝了一碗皇后送去的药才会毒发的。但是我却觉得这反而更加证明不是她。任何相关的宫人都可能在药里下毒,而且皇后就算想要害死你母妃也不会用这样明目张胆的法子。再者你母妃也并不独宠,你也不会威胁太子的地位,她没有必要如此。”裴菀书静静地看着他,感觉到他脸上渐渐的流露出一种悲伤深凝的情绪。看着他浓密过分的睫毛,咬了咬唇,别开目光。 “所以我需要你!”他转眸看着她,意识到她的躲闪却毫不在意,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我本来想给你更多的时间,可是……”他顿了顿,眸子沉了沉,声音微微低沉道,“我不想再等了。只想快点结束!” “你现在承认早就在算计我了?”裴菀书瞥了他一眼,对上他犹如夜空孤星的眸子心头一颤,却移不开只能强自镇定地望着他,“对吗?” 沈醉露齿一笑,“对,我一直在物色人选,觉得你最合适!够大胆,而且心思缜密懂得进退能揣摩人的心思,却又比较容易让人产生亲切的感觉讨人欢心!” “多谢您的褒奖,小女子不敢当!”裴菀书哼哼着,“另一幅画呢?”沈醉还给她的画,她毫不犹豫地便扔进了火炉里,他竟然一副惋惜的样子,是因为没了拿捏她的把柄了吗?她如今可是随时能离开! 沈醉疑惑地看着她,“什么另一幅?”眉头一簇,“你到底弄了多少?”他的声音严厉起来。 裴菀书撇撇嘴,“三副,没多少!”对上沈醉比车窗外凛冽的寒风还要冷森的眸子不禁一时气短,咬着唇,低声道,“我自然是知道错的,所以后来再没做过!” 沈醉身子一歪,右臂靠在锦榻头上的轿箱上支了头近距离地凝视着她,裴菀书被他看的窘迫起来,只好微微转了个身看着花梨小几。 “那一副有眉目么?”淡淡地问她。 裴菀书摇摇头,“柳清君帮我查过,他说那人不想卖但是也不会拿出来兴事,让我不要担心!” 沈醉眼中精光暴增,粲然轻笑,“你就那么相信他?” 裴菀书被他那样凝视着份外不自在,立刻坐了起来,看向他不满道,“你想说什么?我和柳清君很早就是朋友,不要妄想挑拨!” 沈醉耸了耸肩膀,“我不过是觉得那幅画在他手里而已,你急什么?” 裴菀书矢口否认,“不可能,他要了根本没用。” “到底可不可能我说了没用!”沈醉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软枕道,“躺着吧!” 裴菀书却没了心思,她只想立刻去问柳清君那幅画是不是真的在他手里,竟然一刻也等不得的感觉。 沈醉见她脸色冷沉默然不语,凤眼眯了眯,淡笑着在另一侧躺下,头枕着手臂阖眸养神不再跟她说话。 裴菀书却思潮起伏,心绪难平,一路上一直默然无语,就算吃饭也是草草两口,沈醉也不打扰她,只由着她发呆发楞。 但是马车一进京城,她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立刻精神抖擞,神情淡然看不出喜忧。她有一种天生的适应能力!沈醉也不由得惊叹不已,那丝丝缕缕地却竟然变成了内疚和心痛。 不管她有多能干,他将她留在身边就要保护她。 笑了笑,依然软软地看着她,直到裴菀书觉得心头发毛,蹙眉瞪他。 “送我去迎福酒楼!”裴菀书伸手挑起厚厚地下端坠了银铃的窗帘,向外看了看,冷风灌进来,呛得鼻子生痛。 “你又何必一定急着立刻去问?我也不过是猜测!”沈醉虽然如此说,但是唇角的得意却表露无遗。 裴菀书沉着脸没说话,却坚持,“我要去。” “我又没拦你!”他淡声说着吩咐明光去迎福酒楼。 ˇ银火霞光ˇ 马车在迎福酒楼停下,裴菀书立刻钻出去,不等明光放板凳就要跳,唬地明光忙伸手将她托下去。看着裴菀书飞快地闪进了酒楼偏院的侧门,明光诧异道,“爷,夫人怎的啦?” 沈醉笑道,“被骗了,生气呢!” “我们要不要等?”明光看了看想将马车赶去一侧。 “我倒是很想看热闹,可惜那不是君子所为,我们走吧!夫人自然有办法回家!”沈醉淡淡地说着,脸上自信满满,双眸灿笑。 明光依然不放心,“爷,夫人可是去找柳公子?” 沈醉飒笑,“爷都不担心,你瞎操什么心?” 明光嘿嘿笑笑,“我不是替您着急吗?好不容易夫人对爷好一点了!” 沈醉淡笑沉吟,“你说的不错。这样吧,我先走一步,你留下等夫人就好!免得还要劳驾柳清君!”说着一挑车帘,翩然飞落在地,径直朝前走去。 明光知道他肯定会去街上买匹马会去,便也不担心,只目不转睛地看着酒楼的门口,等着裴菀书。 裴菀书一口气奔进后院,小厮长天看见她来忙上前搭话,她却脚步不停一路跑进平日的小院,却见柳清君正和一个四十岁左右皂色袍男子坐在松树下交谈。见她突然闯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前些天去了哪里?今日怎的突然来了?” 对上他温润和雅的笑容,突然平静下来,暗暗责备自己竟然如此鲁莽地闯进来,一股子气地想质疑他。他帮了自己到底多少,她一直清清楚楚地记得,虽然她总是说自己不想欠他的不想白拿他的,可是如果没有他哪里有今日的她? 很多的东西是他教的,很多灵感是他启发的。 他是朋友,是兄长,是老师,是目标。 就算那副画真的在他手里,自己凭什么来质疑?也许是他买回来不想自己出钱而已,而且印章是他帮忙做的,如果有罪他的更大,他又何必那这幅画来对自己有什么呢? 想想不禁笑自己太着急,也许因为他是自己最看重的朋友,所以容不得他一丝的欺骗吧。 “我出去了几天,路过这里想来看看你!”笑了笑,朝中年男子点点头。 男子高鼻深目,颧骨隆起,左脸颊直到脖颈有一条长长的疤痕,一双鹰目精光四射。裴菀书淡然地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情绪。男子朝柳清君笑笑,然后拱手告辞。 柳清君看她只穿着绵衣竟然没罩狐裘,忙招呼她进屋,“今日怎的不怕冷?”走到炉边将半熄的炉火重新生起来。 “我是来告诉你好消息的!”裴菀书嘴角翘起,忽然觉得有点饿,便道,“有吃的吗?” 柳清君笑笑,招呼了小厮来,吩咐了一声不一会便端来一碗人参猪肚粥。 “呀,你平日也备着?”裴菀书忙接过去,欢喜道。 柳清君让小厮退下,亲自帮她盛了,又洒了一把秘制的糖撒子进去,“我从小吃药长大,恰好给你预备,就让他们顺便熬了,你来也现成不来我也可以吃!” 裴菀书心头一动,忽而为自己的方才的举动内疚不已,一冲动差点想跟他道歉。 柳清君见她忽闪着清亮的双眸看着自己,笑道,“有事要说?” 裴菀书笑笑,低声道,“那幅画我给烧了!” 柳清君闻言欣喜,含笑注视着她,“真的!?” 裴菀书不想将细节都讲出来,只告诉他去了暖玉山庄,他就还给自己了。 “沈醉会那么容易还给你?你是不是答应了他什么?”柳清君微微蹙起眉头,一副担忧的模样。 “没什么的。你不要替我担心,我能应付!”说着喝了一大口粥,咽下,笑道,“这下我真的轻松了,一副我早就赎回,另一幅烧掉,至于你查到的那副想必很安全,我彻底解脱了!” 柳清君深深地凝视着她,欲言又止,最后笑道,“这是好事。恭喜你!” 裴菀书欢沁地点头,飞快地将粥吃完,柳清君递了帕子给她,擦了嘴,问道,“沈醉说行商司监定好了人选,是沈睿!” 柳清君颔首,“我也刚知道,方才与铁良正说这事!” 裴菀书想起那个刀疤汉子笑道,“以前没见过。” “以前你来的毕竟也少么,而且都是比较隐秘的地方,自然见不到他们!”柳清君笑笑,走去红木大柜里抱了一个锦缎包袱出来。 “这是前些日子偶然间得来的,送给你,算是奖励你在皇上面前谏言!” 裴菀书打开一看,竟然是一件银狐裘,毛色润泽水滑,外面一圈连同帽子竟然是火红的狐狸毛皮,银白火红,对比绚丽。竟然是自己从未见过的货色,单就那鲜艳明丽的色泽,柔软若无的皮毛,她都能够断定价值不菲,而且手穿进去温暖而不燥热。刚要问是不是很贵,柳清君却微笑着开了口,“现在你莫再推辞了吧!” 裴菀书不好意思地笑笑,“柳兄,我总是赚你便宜,真是惭愧!” 柳清君眸子沉了沉,轻声道,“我愿意这样,你何必不好意思!” 裴菀书心头一荡,抿了抿唇,笑着看了他一眼,见他黑眸水润,宛若浓得化不开的五月熏风。 心头一紧,忙将狐裘披在身上,笑道,“我就臭美一会吧!”说着转了转给他看。 柳清君含笑点头,“很衬你!” “你也来笑话我!”裴菀书嗔了他一眼。 小心翼翼地提着狐裘上下看了看,线条流畅,自上而下,自然圆润,穿在身上是温热的感觉。并不会热的过分。 “柳兄,商盟在组织了吗?朝廷怎么说?”裴菀书小心翼翼地将狐裘脱下,仔细地包进包袱里。 “已经招各大商号的大掌柜和东家进京,到时候行商司监会和大家见面,商讨详情。”柳清君请她坐了,帮她倒了一杯清茶。 “盟主应该是你们香雪海吧?”裴菀书呷了一口茶,有种淡淡的清甜。 “八九不离十,不过可能会让大掌柜苏逸海担任,我不会在人前露面的。”柳清君缓缓道。 裴菀书笑道,“能认识你,真的是天赐的幸运!” 柳清君疑惑地看向她,她笑了笑,摇头道,“就是想说而已!”微垂螓首,片刻又道,“柳兄和沈醉有合作么?” 柳清君道,“也许刚刚开始,从前没有!” 裴菀书看向他,虽然认识多年,在她的面前他总是温和有礼,像个宽厚的大哥哥,可是想薛陵说实际他孤傲清高,只是自己从没觉得。 两人又聊了一会关于朝廷行商的条令。 裴菀书因为上次和沈醉一起来没得空细细问他身体如何,“那夜让你深夜骑马,我……” 柳清君笑了笑,柔声道,“小欢,那是我愿意的……”顿了顿又道,“那人康复了吧?” 裴菀书微微一愣,自从知道她恢复女儿身他许久没有这样唤她。微笑颔首,“应该吧,那日你走了第二日他就醒过来,我后来回娘家倒是没仔细去问!” 柳清君听着先前微皱的眉头舒展,淡笑道,“你已经够心细,我也就不提醒你什么了,只是在王府万分小心才是!” 裴菀书柔顺地点头,“我知道的。” “小欢……”他突然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自比平日低沉了几分。 落在她的耳朵里却一震,不明白他的声音怎么突然奇怪起来,从前不曾有过的感觉。从前他的声音柔和,目光温润,笑容明朗。 这一刻,他给她的感觉,有点……说不清。她不懂。 “柳兄?你说!”她抬眸对他笑。 柳清君心底一阵刺痛,手往前伸了伸,终于握成拳,如果现在问她,现在告诉她,会不会让她更加困惑,让她难过,让她觉得自己不可理喻? 忍住心底的痛意,笑了笑,终于抬手伸出修长的食指帮她挑了挑鬓边一丝乱发,柔声道,“小欢,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我都在这里。如果哪一天你厌倦了,想离开,!我都有办法送你走。包括你的父母。记住了吗?” 裴菀书开心地点头,笑道,“柳兄最是神通广大,不过我欠你的实在太多了,只有真心地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才行!” 她说的真诚坦荡,心底却兀自为柳清君突然弥漫忧伤之情的双眸而疑惑,这时候小厮进来禀报王府的车在外面等,裴菀书便起身告辞。 柳清君顺手提起包袱,“不如穿上吧,天冷!” 裴菀书忙抱在怀里,笑道,“还是等再冷一点吧,现在穿了人家说我炫耀!” 柳清君送她出门,明光看见立刻迎上来,给柳清君行礼,又道,“夫人,王爷特意让我等您呢!我们回府吗?” 裴菀书回身跟柳清君告辞,对明光道,“去我娘家!”让明光将她扶上车,又回身朝柳清君笑笑,挥了挥手钻进车里。 明光见她喜滋滋的根本没有生气,心中纳闷,想可能是自家爷猜错了。 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到了裴府。 裴府大门紧闭,明光唤了半天,管家才跑出来开门接待,一见是小姐喜不自禁立刻让人去通知两位夫人。 水菊几个都在。原来沈醉派人回来让水菊几个假托她生病在裴府守着。水菊立刻扑上来抱住她,“小姐,想死我了,你一走就是十来天,我从来没和您分开这么久过!” 裴菀书忙解下自己的荷包扔给她,“快去分来吃吧,”水菊立刻接过见是一些像枣子一样的东西,却又没见过,疑惑道,“能吃吗?” 西荷笑道,“这叫情人枣,酸酸甜甜的,很好吃!”说着率先吃了一颗。裴菀书心头一动,想方才太着急幸亏没给柳清君,否则他一定觉得自己别有深意,到时候就尴尬了。 水菊闻言便也吃起来,觉得很好吃,就拿去先给两位夫人,又和丫鬟们分,末了留了一把回去给木兰。 裴菀书立刻去见大娘和母亲,翠依的身体好了,懒懒的没什么精神。大娘平日嘻嘻呵呵没什么烦心事,今日竟然闷闷不乐的样子,看到裴菀书回来立刻喜笑颜开。 “大娘,看起来不高兴呀,是不是钱都输光了?”说着看向东梅几个,装作严肃道,“说,你们是谁把大娘的压箱底都赢走了?” 南兰低笑道,“我们可不敢。”东梅忙附耳道,“跟舅老爷生气呢!” 裴菀书会意揽着大娘在炕边坐下,笑问道,“大娘,舅舅又怎的您了!” 大娘撅了撅嘴,哼了一声,“提他做什么?横竖他早就不认我这个二姊了,他不待见我我还上赶着去待见他?” 裴菀书笑了笑,拉着大娘的手柔声道,“大娘,您和舅舅可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如今是撩了狠话,回头真要有什么事最心疼的还是您啦!” 大娘两肩膀用力一塌,“拉倒,才不会。当年置办嫁妆他再三苛刻,不许带这个不许拿那个,我们家里拮据光景,我不要脸皮地去跟他借几两银子,他怎么说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己的担当就要自己担到底!’不给是不是,为什么还扔一把铜板来寒碜我?他让你爹给他弄那些弯弯肠子,你爹不肯,他又怎么说的?你出嫁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他说大家道不同,以后老死不相往来!现在他来做什么?哼!我还不愿意搭理他呢,小欢,你也不许搭理他!” “大娘,我知道啦,我们要同仇敌忾!”哈哈笑着拉大娘去后院看梅花,极尽温顺地安慰她,大娘的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发完火也就好了。 裴菀书也七七八八了解了个大概。 且不说二舅和大娘的那点鸡毛蒜皮的恩怨,说眼前这个二舅也够胆大妄为。在皇帝不允许官家参与经商的时候他利用职权捯饬些买卖与大兴隆联手做。如今朝廷放宽了对行商的控制,反而加重了对官员的约束,私自经商者予以重罪。二舅与大兴隆的合作被人告发出来,太子大怒不待皇帝知道便立刻要将他绑了砍头。还是其他同僚说尽了好话才先关进刑部去。 裴菀书也知道太子虽然仁慈却也呆板,特别反对经商,认为天下商人猛于虎也!甚于苛政! 再三地向大娘保证自己不会去管二舅的事情也不让沈醉管大娘才放心。 没呆到傍晚翠依便催着她回府,“你们府里打发人来问过很多遍,我们只说你病着身体不利索,今日好了就赶紧回家去吧!” 裴菀书尽管不乐意却只能从命,让大娘好好休息,携了母亲的手出门。 “小欢,你二舅舅的事情……”翠依欲言又止。 裴菀书低声道,“娘,您放心怎么他说也是大娘的兄弟,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 翠依点头松了口气,“别让人知道就好!” 裴菀书安慰了她一番,让她保重身体,然后领着水菊几个回府。 将入冬至月,天越发凛寒起来,下了马车裴菀书缩了缩肩膀,水菊忙解下自己肩头的披风给她裹上,“小姐,我去让人抬轿子来!” 本来可以直接将马车进去,但是如果不着急的话她很少会如此,加上这两日要格外小心。 裴菀书将披风还给她,道,“我去路管家那里坐坐,你先回去暖和去吧,让西荷跟着就好!” 水菊听了只得回去跟明光坐车从侧门去了。 沈醉总是那般率性妄为,将她劫走都不给时间交代一声。便先去见了路管家,李侧妃这几日动作很大。先是化妆成男子,指使人砸了艳重楼,将孔纤月抓起来打了一顿,幸亏黄赫及时赶到才解了围。后来进了一次宫,去了一次太子府,还回了娘家。韦侧妃一直在院子里呆着,期间也回了一次娘家,她们两人倒是没再闹什么别扭,反正就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裴菀书叹了口气,想起孔纤月纤柔的模样,要是被李紫竹羞辱不知道怎生伤心了。 “夫人,爷一回家听说两位侧妃找他,一转眼就从侧门又离开了!”路管家抬手摸了摸额头,从没见就溜得那么快的爷! 裴菀书抽了抽嘴角,竟然有点牙疼抽风的感觉,可能酸枣吃多了,吸了口气,沉了沉眼道,“可能去艳重楼了吧。” 垂眉淡笑,“我先回去。” 以退为进 第四十七章 带着西荷离开已是落日西斜,红彤彤地映着西天,高大槐树顶上几个鸟巢,传来“呱呱呱”的声音。 “真是烦人!”裴菀书嘟囔着,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要竭力应付那两个女人,韦侧妃绵里藏针,李侧妃是火药桶,哪个都够呛。 西荷笑了笑,轻声道,“小姐您这是迁怒,对身体不好!” “难道不兴我发发牢骚?”裴菀书哼了一声,抬眼望向那个鸟巢,那么高自己也够不到,就算石子也扔不上去,只好恨恨地踢了两脚作罢,气道,“你以为躲那么远我就打不到你么?明儿我就让人把树锯掉!” 西荷一听感情儿是在指桑骂槐,抿着嘴也不说话,裴菀书看她似笑非笑心里更烦,便道,“你先头里走,我要自己走走!” 西荷一听也不敢拗着她,她们小姐有时候看起来稳重但是在她们几个看来极小孩子脾气,叹了口气,只好快步走去前面。回头,果然看见小姐还在对着那棵树上的大鸟指手画脚,抬手抹额,立刻回身离开。 裴菀书发泄完了,“噗嗤”一声,随即敛容端庄淡笑。 刚绕过主院走到几棵楸树底下人高的茂密海棠篱笆前便见呼啦迎来一些人。 隐约听得有人急切地唤,“小姐,小姐!” 不一会一人当头疾步而来,怒气冲冲,裴菀书定睛一看是李紫竹,见她一副暴跳如雷的模样心里一咯噔,刚想先躲开,李紫竹却已经看到她。只好脸上堆起笑容,站定。 李紫竹看到她一脸闲雅自在的模样,冷哼了一声,裴菀书刚要开口,突然眼前李紫竹人影一晃,“啪!”的一声脆响。 裴菀书呆了一瞬,随即捂住脸,眼睛眯了眯看着李紫竹。 “裴菀书我没想到你这般不要脸,一面跟我姐姐妹妹,回头背后插刀子!”李紫竹打完一巴掌却似不解气,还要扬手,陈嬷嬷几个都幸灾乐祸地看着。 她身材比裴菀书高出许多,身体健美,力气又大,要是真打裴菀书自认没有半分还手的能力。 “李紫竹你住手!”裴菀书脸色冷沉下来,冷冷地瞪着她。 “怎么怕了?你去告状呀,跟皇上告,跟表哥告去啊?看看,他们是不是让你打回这一巴掌!”李紫竹不屑地盯着她,双眼几乎冒火一般狠狠地剜着她。 裴菀书哼了一声,笑了笑,揉了揉脸颊,“李紫竹,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我哪有你的力气大?就算打也不会自己打!”微微转眸看向身后,方才一人飞快地将她一拉,李紫竹的手根本没打到她的脸上,李紫竹似乎根本没发现,她想回头去看又怕李紫竹怀疑。 “我给你打,你打回来吧!”李紫竹嚣张地将脸递到裴菀书跟前。 “除非你自己狠狠地剐十个耳光子,我自己打有什么意思?”冷冷瞥了她一眼。 “你一直和爷在一起?”李紫竹哼哼着说出了重点。 裴菀书本还想否认,看她这架势突然不想隐瞒了,不退反而往前了一步,眼神阴冷地瞪着她,“是,你待如何?不要以为你跟着皇后就可以为所欲为,要是不信我们去皇后面前评评理,看看娘娘是帮你还是帮我?就算娘娘也是极力帮着皇上选秀女,你呢?嫉妒成性,野蛮成狂,动辄摔摔打打,骂骂咧咧,像个没脑子没脸皮的疯女人!七出之条你一进门就犯了大半,你说就算皇后是不是也得同意休了你!” 裴菀书步步紧逼,李紫竹突然生出一股惧意,半抬的手怎么都不敢再挥下去,她清亮的眸子在落日余晖里格外的凌厉,让自己不敢逼视。 “你最好先说我哪里对不住你,否则我还是王妃,不管你是真公主假公主,我一样可以治你!” 李紫竹双眸闪过惊慌的神色,不敢看她黑沉沉冷冽清寒的双眼。 “你,你,你……”半晌李紫竹没找到话说。 “你私藏野男人,难道不该打吗?” 裴菀书冷笑,站定鄙夷地看着她,“凡事要讲证据,以后呢抓奸成双,别瞎嚷嚷,四处造谣也没用,人家会说你是个长舌妇,没见识!” “那你为什么为了一个兔儿爷让人收拾我表哥?”李紫竹恨恨道。 “喔?你表哥?就是那个光天化日,在大街上抢人的那个顾德全?”裴菀书用极蔑视的语气将顾德全那三个字念出来,让人听来极具讽刺。 李紫竹一张脸铁青,“谢小天是个兔儿爷,开始我不知道,这两日回娘家,我表兄找我哭诉,那可是他花了两千两银子买来的。” 裴菀书哼了一声,“那就给他一万两,我买了!” “你!”李紫竹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裴菀书倒是替她着急,看起来她本来是要冲着自己大发脾气的,可是被自己一逼这话题就歪了。 “李侧妃,你倒是好顺风耳,怎的知道我和爷一起?”裴菀书笑着看她。 看来她们的耳目众多,难道随行监视?她的眼沉下来。 “哼,你以为你鬼鬼祟祟能瞒过我?一会对我假惺惺说什么同病相怜,爷对你也不好,什么什么,呸,不要脸!”李紫竹虽然说着狠话,却没有勇气再给她一巴掌,方才打得太过用力手开始微微地颤抖,依然火辣辣地痛。 “还有呢?”裴菀书挑眉轻笑,微微抽着嘴角。 “太子妃说看见你和爷在迎福酒楼,家里这么大不够你们卿卿我我么,还要跑去那里?”李紫竹冷哼。 “太子妃好闲情逸致,她去做什么呢?”裴菀书淡笑。 “去,去做什么要你管?”李紫竹愤怒地瞪着她,“别以为你那点心思别人看不透,我告诉你大家都知道!” 大家?裴菀书扬眉,含笑看她。 突然又是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李侧妃,你做什么呢?”传来韦姜柔软得几乎没有力度的声音,裴菀书转首见丫鬟婆子簇拥着她疾步而来。 看见韦姜,裴菀书捂着脸故意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李紫竹下意识伸手拉住她,凶狠道,“少给我装模作样!” 韦姜立刻抢过来,推开李紫竹护着裴菀书,颤声道,“李侧妃,你,你太过分了,竟然敢打姐姐?” 说着立刻心疼地拿了帕子去帮裴菀书擦拭嘴角。 “啊!疼死我了!”裴菀书痛呼着,依然捂脸另一只手挡开韦姜的手帕嘶嘶地抽着冷风。 李紫竹紧拧了凌厉的眉峰,冷冷地哼了一声。 裴菀书捂着脸颊不让韦姜碰,流着泪道,“以后都莫再看我,就算我病死也不要来理我!”说着猛烈咳嗽起来,又低低道,“韦侧妃,你们都靠远一点,我的病还没好利索呢!因为这两日病的厉害,爷便带我去泡了药泉浴,我怕传染你们还是躲远点吧!” 说着伏下身子用力地咳嗽了两声,嘴角却勾着冷冷地笑。 韦姜听了起身对李紫竹道,“李侧妃也忒火气大了点,就算爷宠了姐姐,你也不当如此,更何况最受宠的可是那个孔纤月,哪里轮到我们这样的?” 孔纤月像一根刺,将李紫竹一下子顶在那里!脸更是阴沉的厉害,哼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这时候西荷接了小厮们的报告,和水菊匆忙赶来。看到裴菀书捂脸弯腰的样子,水菊抱着裴菀书呜呜大哭。 “小姐,我们回家吧,再也不留下被她们欺负啦!”水菊哭着对西荷大喊道,“你还不去备车?我们回去,再不回来!谩说八抬大轿,就是十八台我们也不回来了!” “姐姐,姐姐,千万消消气,”韦姜忙拦着她,急切道,“姐姐你要是走了,这王府可就乱了,而且让爷的颜面何存?” 见裴菀书闭目不语,韦姜眼眸湿润,抬袖擦了擦,“姐姐,都是我不好,我头前就听丫鬟们说李侧妃在院子里发脾气,说什么吃里扒外,不知道好歹,我也不知道她骂谁就没在意。谁知道后来秋菱飞跑来告诉我说李侧妃得知你回府,竟然带人要来打你,慌的我立刻就往这里跑,谁知道还是晚了!” 裴菀书心头冷笑,她的伊人居可比桂园近,而且看她冲过来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很明显是在那里看热闹,既然如此,自己也给她唱一出,免得大家孤单。 李紫竹这一巴掌只怕韦姜的功劳不小,就算还没证据,裴菀书也断定少不了她煽风点火。 “谢谢韦侧妃了,要不是你来,她指不定还要打多少下呢,你也知道她人高马大的,我哪里是对手?”裴菀书嘶嘶地喘着气。 “姐姐,就看在我的薄面上,不要回娘家了,免得爷面上不好看,被皇上知道了,斥责她也就罢了,只怕爷也要被怒斥。你也知道当初爷不同意让你做王妃,是皇上发了火,大家不得不如此的,如果你回了娘家,皇上肯定会生气!”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裴菀书泪流不止,掩面而泣,水菊更是心疼万分,“二夫人,您也不用劝了,横竖我们回了家,大家便都开心了,这王妃谁做都好,我们小姐还不稀罕呢!” 裴菀书心头暗笑,捏了捏水菊的手,夸她说的好。 这丫头只有在自己被人欺负的时候,她的脑子才灵光起来。 不一会西荷来说车备好了,让裴菀书上车。 “韦侧妃,难为你了,我看我还是回去,大不了我向皇上求情,让他免了对爷的责罚就是了!”说着趴在水菊的肩上慢慢地起身。 “姐姐,姐姐,你怎么一时间这么糊涂了呢?难道她打你就白打了?你竟然不想着还回来?”韦姜急了,瞪了眼睛看着她,一张艳丽的脸显得有些狰狞。 裴菀书心下了然,果然如此么?激怒李紫竹来打了自己,然后让自己愤怒主动对付李紫竹,是不是在她的心里以为自己撵走李紫竹是轻而易举的? 说起来倒也不错,自己没有势力,与李紫竹或者韦姜都不能抗衡。而韦姜似乎从没有将自己当做她的对手,而是棋子。煽动自己对付李紫竹没成,便又刺激李紫竹对付自己。如果自己忍不住出手,毕竟也是正妃要是闹大了皇后也没办法,李紫竹很可能要被休掉。 对付了李紫竹剩下自己是很容易的吧,随便寻个错处,或者在沈醉面前撒撒娇,吹吹枕边风,便以为自己的王妃地位就岌岌可危。 韦姜,果然是不容小觑,而且绝对不是简单的一石二鸟之际,这简直是一连串的胜利! 可是,自己为什么要让她得便宜呢? 裴菀书不动声色,心思飞转,一副娇弱不胜的模样,走了两步气喘吁吁,趴在水菊怀里喘气,“水菊,我走不动了!” “小姐,我背您!”水菊那丫头似乎是打定主意要将裴菀书送回裴府去。裴菀书捏住袖子偷笑。 “姐姐,姐姐!”韦姜声声地唤着,突然“扑通”跪在地上。 她这一跪,裴菀书心突的一下,看来韦姜还不止如此。李紫竹打了自己,自己如果得理不饶,是不是抬举,韦姜为了爷的面子苦苦哀求,识大体大担当。 虽然她本来就没想回家,被打了躲回家那是无能的人! 但是就算留下来,她也不想是因为韦姜,更加不想将这个美名送给她。 “姐姐,求你了!”韦姜哀哀啜泣,一脸凄婉地看着她。 裴菀书听得后面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还有明光叽叽喳喳的声音,知道是沈醉回来。 不禁冷哼了一声,有麻烦的时候他躲开,现在出了事了,他来看热闹! 心下恼怒起来,对水菊小声道,“那粒水溶丸还有吗?” 水菊心头一惊,忙低声道,“小姐,您做什么呢?” “给我!”裴菀书急促地唤道。水菊赶忙从怀里掏出来,裴菀书躲在她怀里一口吞了下去。 韦姜俯首在地听到沈醉的脚步声,唇边浅笑,抬起头来却是泪珠晶莹剔透,一脸哀伤。 沈醉走到跟前看韦姜双眸含泪,脸色哀婉地跪在地上,沉了沉脸,声音低沉,“到底怎么回事?” 韦姜立刻泣不成声,委顿在地。 沈醉大步上前,细眸微眯,却看向裴菀书。 “爷,别怪姐姐,不是她。李侧妃不知道为什么发脾气,来打了姐姐,姐姐气不过要回娘家,妾身顾惜姐姐的身子,希望她在府里将养……” 沈醉眉头紧蹙,嘴角不禁抽了一下,回头去看裴菀书,此刻夕阳已经沉下,只有一片红云,天上寒星点点,昏暝中看到裴菀书嘴角猩红一线。 只觉得心口抽的一下,随即脸色阴沉地厉害,本来要弯下的腰又直了起来,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朝裴菀书走去。 韦姜立刻拉住沈醉的衣摆,虚弱道,“爷,别怪姐姐,不是她的错!” 沈醉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夕阳里裴菀书苍白的素颜上,唇角那一抹猩红如同利刃狠狠地刺着他。然后回头看向韦姜,对上她泪水涟涟的眉目顿了顿,似是不耐烦地要转身离去。“爷……”韦姜凄凄地唤着。 沈醉看着她似无耐又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看了韦姜一眼然后转身看向裴菀书。 “小姐,小姐!王爷,小姐昏过去了!”水菊急的大叫起来,慌不迭地抚摸着裴菀书的胸口。 “明光,送韦侧妃回去!”沈醉转身走向水菊,韦姜不明所以,抬眸看向他。 “阿姜,你先回去,我等下去看你!”沈醉朝她笑笑,然后大步走去水菊身边,阔袖一卷,将裴菀书勾进怀里,又提高了声音,“王妃病重昏倒,还不快去请御医!”然后头也不回,抱着她快步朝闲逸居走去。 韦姜眼神复杂,用力地揪着手里的帕子,忽听得明光道,“二夫人,回院子吧,这里风大!” 垂眸暗哼了一声,却随即换上一副凄楚模样,“有劳了!” 沈醉抱着裴菀书大步而去,他明明已经派夜海偷偷跟着她怕李紫竹找麻烦,也断定肯定没什么问题,可是看到她这副样子,不管是真是假,竟然无法控制的心疼。 不由自主地便紧了紧手臂。 这个坏女人!他皱了皱眉,垂眼看向她苍白的脸颊,他就不信就算李紫竹真的打了她,能打成这样子?嘴边的血丝,苍白的脸颊,却没有指痕。突然心里一阵气恼,手臂一松让她靠在怀里,一手托住她的下巴低头惩罚地狠狠欺上她的唇。 虚情假意 西荷一见,立刻将瞬间呆若木鸡的水菊强行拖走。 沈醉霸道地吻着她,等她几乎喘不过气才放开,冷冷道,“好玩么!” 裴菀书立刻推开他,让他这一闹自己根本无法装下去,抬手擦了擦嘴角,讪讪不已。本来想韦姜演戏太过分自己也演一演凑凑热闹打乱她的计划,谁知道会横空杀出个沈醉?她又没让他配合! “你,你别误会!”与他保持一点距离,笑了笑,昏暝中他那张俊脸冷沉得吓人,“我先走了!” 说着提了裙子便跑,他越来越奇怪,特别是在山洞里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的听到的那句话到现在有点想不透。所以干脆不要想。 沈醉看着她仿若逃命的样子,挑眉苦笑,想喊住她却叹了口气转身走去伊人居。 丫鬟们见他来,立刻殷勤伺候,掌灯挑帘。韦姜薄衫淡妆,妩媚娇娆,灯影勾画出她曼妙有致的身材。 “四哥,”她微抬螓首,双眸滴泪,如梨花带雨,凄凄地看着他。 沈醉轻轻一笑,大步过去,伸手在她背上抚了抚,“整日和她们这么斗心机有意思么?” 韦姜咯咯笑起来,“什么都瞒不过你,她好些了吗?” 沈醉修眉微挑,“不清楚,我将她送到小竹林就回来了!” 韦姜回身抱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怀里,幽幽道,“四哥,你爱上她了吗?” 沈醉心头一震,却挑眉笑道,“这话你来问不觉得很无趣么?” 韦姜细细叹了口气,“四哥,你也不用生气,我知道你带她去暖玉山庄不过是给父皇看。” 沈醉哼了一声。又听韦姜轻声道,“二哥想见见她。” 沈醉垂了垂眼,看着她浓密乌黑的墨发,心里想的却是裴菀书柔软淡黑薄如蝉翼的鬓发,笑道,“二哥想见,改天我带她去!” “不用我吗?”韦姜扬起美艳极致的面庞动情地看着他,从他怀里仰望,他微垂的俊容更加清晰分明,水波荡漾的长眸温润带笑,是魅惑风情的极致。 “你不合适!”沈醉笑笑,放开她,走去对面坐下,没看她淡淡道,“李紫竹去艳重楼闹事,是你故意的吧!” 韦姜抿了抿唇,不解地看向他,“四哥,你为何如此想我?” 沈醉转眸勾着她,“韦姜,我们从小就认识,你是什么样的人,紫竹是什么样的人,我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不要去碰她!否则--”他双眸骤然冷沉,唇角冷冷地勾着,那丝清然的笑便凝成一朵霜花。 韦姜垂眸叹息,妩媚轻笑道,“四哥这是故意刺我么?我和她们一样是你的摆设?你真的喜欢孔纤月吗?!”说完凝眸注视着沈醉在昏黄灯光里越俊美难述的脸,眉眼一勾,落在他的怀里。 沈醉冷眸微挑,将她抱坐在自己的腿上,手探进她的衣内,韦姜抬手按住,轻笑道,“四哥,你越界了!” “你,不是这个意思吗?”冷哼一声,微微侧了侧头,躲开韦姜拂面的发髻。 “四哥,我知道你的心事,也知道我伤害过你。但是如今我不是来了么?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她凝着水汽迷离的美目静静地看着他。 沈醉神情瞬间变了几变,似是欣喜、不信、迷茫、动摇一般。 韦姜将他情绪变化收敛在眸内,抬手捧住他的脸颊,柔声呢喃,“四哥!”说着轻轻地印上自己的唇。 沈醉冷静地看着她,突然起身将她推开,哼了一声,“你不用总是对着裴菀书使劲,我对她不感兴趣,还有不要再打纤月的注意,否则不管是谁我都不客气!”说着拂袖便走。 “四哥,我看到你的心了!”韦姜自信满满地看着他,没有哪个男人可以对着她的双眼说谎,从她十岁出头那几个皇子看她的眼神便充满着独占的欲望,沈醉也不例外。只不过当年自己还小没有做出选择,不想过早的定下终身所以拒绝了。 “你从没看到过!”沈醉冷嗤了一声,在韦姜看来那表情是愤懑醋意弥漫。 “我知道你恨我!”韦姜婀娜前行,笑了笑,却转了话题道,“二哥的意思让永康和老八不能找她说话,免得节外生枝。” 沈醉轻笑,细眸微眯,回眼望定她,“永康病了,小八忙得很,估计得等冬至大典以后他们才会见面沟通。” 韦姜颔首,轻声道,“四哥,娘娘在宫内查的事情有了进展,可能过些时候就有消息了!” 沈醉挑眸看着她,点了点头,“回头说,我去看看她。”说着转身大步而去,似是急不可耐的样子,再不回头。 韦姜鱼行至门口,抬手扶住门扇,美眸生寒,冷冷地盯着他俊挺飘逸的背影,嘴角慢慢地勾起,越来越冷,孔纤月!! 冷笑了一声,神色瞬间柔和下来,唤道,“秋菱,你亲自去看望一下裴王妃!” 秋菱忙应了,带了丫头去闲逸居,片刻回转。 “小姐,裴王妃病了,在院子大发脾气,摔了很多东西。据说之前的伤寒没好利索,又加上受了羞辱,看了好几个大夫都说需要静养!她让人关了院子不许任何人去,还让两个小厮拿了棒子,谁去惹她烦就打出来。” 韦姜撇撇嘴,心烦意乱道,“真是没用的东西,本来还指望她对付李紫竹和孔纤月!”顿了顿,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打发人去跟桂王说裴菀书病了,一律不见客,让他不用担心。” 一连十几天,裴菀书只躲在院子里散步逗鸟看书绘画,不肯踏出一步,能进来伺候她的也只有王氏和木兰几个,所以外面确实一点她的消息都得不到。 一夜北风紧,雪落霏霏,到处白茫茫一片,银装素裹,裴菀书裹着大氅在园中梅花树下散步,特意去踩厚实的积雪,听着嘎吱嘎吱的声响,欢喜地不断踩出一朵朵梅花型脚印。 木兰端了参茶,关切道,“夫人,身子才好一点,还是到屋子休息吧!” 裴菀书朝她笑笑,“今日爷没让你去问话呀!” 木兰摇摇头,随口道,“今日没--”没说完便意识到夫人的意思,忙低了低头小声道,“夫人,您不让说,我没告诉爷您是故意生病的!” 裴菀书朝她摆摆手,“你莫怕,我也没怪你!再说也瞒不过他。”木兰见她不怪才松了口气,说起来她的确很为难,既不想对不起夫人,可是爷问起来也不能不说。 见她一副为难的样子,裴菀书朝她笑笑,“没什么,别怕,我没怪你!”喝了一口茶,胃里一团暖气,顿时感觉身体轻快了很多,将茶杯递还木兰,继续在梅树下踩雪。 木兰回去房中,水菊立刻跑过来小声道,“小姐,柳公子打发人问您身体怎么样了。” 裴菀书歪头看向她,奇道,“他怎的知道我不舒服了?西荷去说的?” 水菊摇头,“不知道,不过柳公子真的很关心您的。” 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我也很感激的么!”也不踩雪了,走到一边跺了跺脚,将鹿皮靴上的积雪踢掉,“快让他进来,外面怪冷的!” “他就是来问问,还要赶着回去,公子说最近麻烦事情很多,可能会有大变化,让您小心!”水菊小声说着。 裴菀书挑了挑眉,若有所思,点头道,“知道,你去告诉他,我留着神呢!让他也保重身体!” 水菊应了便忙跑出去。 她一走,裴菀书便裹紧了大氅踱着步子去小花园继续踩雪。正走倒走,横走竖走,将鹿皮靴底的海棠花纹印出来,非常清晰。 突然一阵风来,吹掉了风帽,梅枝上的雪哗啦啦落在一头,竟然有一大团落在脖子里,冰得她立刻缩起脖子,“噢噢噢”地跳起来,又将大氅解开扔在地上抖雪。 “哈哈哈哈!”得意揶揄的大笑从假山后的松树上传来,接着墨绿色的人影一闪,沈睿站在她对面的雪地上。 洁白莹然的雪映着他墨发玉面,头上的金冠在阳光下闪闪生辉,腰间的累金丝香囊随风轻轻晃动,衣衫飘然如飞。 可气的是他莹白的手里正握着一团雪,修长的手指不断地捏弄着,唇角那一丝笑意便更加讥讽。 裴菀书歪头瞪他,眯起眼睛,恼怒道,“你怎么进来的?我关着院门呢!” 沈睿嗤了一声,“我若想来你就算拿大铁罩子罩住我也进得来!” 裴菀书哼了一声,脖子的雪立时化开,氤氲进内衣里面,非常的不舒服,立刻提起大氅裹在身上,“不和你小孩子见识!”说着转身就走! 沈睿身形一晃,嘴角斜斜地勾起,戏谑道,“嫂子,你去哪里了?四哥带你去暖玉山庄了?看来挺自在的嘛!” 裴菀书微微扬了扬下巴,“怎的,你嫉妒呀!”说着就要绕过去,沈睿却屈指一弹,一枚雪弹又落在裴菀书的脖子里,冷得她立刻跳起来,恨恨地瞪他。 “你告诉我你们去暖玉山庄做什么了!”沈醉将雪团掰成一个个小雪球,在手里慢慢地扔着,开始三个后来四个,六个,十几个,映着阳光,发出清冷的珠光色。 “你真是无聊,去泡温泉了,还能做什么!”裴菀书立刻戒备地拉紧了领子,不肯再给他机会。 “看样子你很欢喜!”冷眼睨着她,不管她往哪个方向去,雪弹都可以弹中她的脖子。 “一般啦!”裹紧了大氅,裴菀书斜睨着他,随时准备离开。 “父皇让我们一起管行商司,看来他真的很器重嫂子!”沈睿慢悠悠地说着,嘴角就勾起来,形成一个邪气的角度,让裴菀书蹙眉不已。 “你说什么?我都不知道呢!”跺了跺脚,缩着脖子,裴菀书故作不知。 沈睿撇撇嘴角,上前一步,微微倾身望定她,“嫂子,四哥去山庄到底做什么了?太子哥哥的事情是不是他搞的鬼!” 裴菀书蹙眉不悦道,“你做什么总是提沈醉?他做什么会告诉我么?而且他每日在温柔乡里鬼混我怎么知道?东宫怎么啦?我刚回来什么都不知道!” 沈睿耸耸纤眉,看着她腰畔的暖玉,在白雪暖阳里泛着柔和的光芒,不由得眉梢染上一层冷霜。 “我听说你被李紫竹打了,过来看看那你,太子哥哥因为手下人私自行商事发,父皇很生气,太子哥哥也觉得很没面子,将那些人痛骂了一顿,加上其他的一些事情,父皇便罚他面壁思过了!”沈睿轻挑指尖,将一粒粒雪珠弹在她风帽边缘的一圈狐狸毛上。 “面壁思过也没什么大不了,做错了事情就要受处罚,你紧张什么?”裴菀书心头一震,却做出毫不在意的样子瞥了他一眼,搓了搓手,呵着白气,“好冷,进屋喝茶,你去不去?”说着四下看了看院墙,估计他是偷偷跳进来的。 “自然去!”沈睿说着伸手勾住她的胳膊,手臂揽上她的肩头,裴菀书吓了一跳忙用力推他,“小八,你懂点礼数!” 沈睿轻笑,“你怕什么?怕四哥看见吗?永康病了,你不进宫看看她么?” 裴菀书眼睫一挑,诧异道,“病了么?过两天我病好一点了便去看她!”说着抬手将他的胳膊推开。谁知沈睿却手腕一翻握住了她小巧的下巴,微微抬起,裴菀书一下子涨得脸颊通红,愤怒道,“沈睿,你放手!”说着毫不客气地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疼得沈睿狠狠地皱了皱眉,将她用力推了个趔趄,“真是不知好歹!我看看李紫竹是不是把你的脸打肿了!” 裴菀书哼了一声,冷冷道,“沈睿,我警告你,我是瑞王妃,你要是再动手动脚,休怪我翻脸!” 沈睿哼笑起来,横了她一眼,“你也没给我好脸色看过!”说着抬手朝她搂过去,裴菀书慌忙中一下子坐在雪地上。抬眼恨恨地看着他,沈睿却呵呵笑起来,抬手将她风帽上的雪珠一粒粒掸下去,“李紫竹前些日子总是进宫,在母后跟前唠唠叨叨,撒泼耍赖的,母后也烦了她。不过因为小时候就没了亲娘,所以母后能忍都忍了。让你也别和她一般见识,这次她打了你,母后会派人来教训她!” “这是正事,你就不能正正经经地进来?”拽住他的手,站起身来,拍了拍大氅上的雪,剜了他一眼。 “哦,我也被父皇禁足不能随意出宫,被人盯着很紧”沈睿撇撇嘴,自嘲道。 “呀,原来你也有今天呀!”裴菀书幸灾乐祸地笑。 沈睿看着她毫不设防的笑容,或者就算设防可是笑容总是让人觉得温暖,虽然她心里弯弯绕并不少。 “还不是你害的!”哼了一声,突然欺近她身旁,手臂一箍将她揽进怀里,垂首低声道,“你那些小人书还有么?” 裴菀书又窘又气,却动弹不得,他的手握住她的脖子,脸颊贴在她的脸颊上,那姿势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沈睿,你要是想以后共事我不会公报私仇,就对我规矩点!”咬牙切齿地抬腿踢他,沈睿轻笑退后,虽然躲过了她的脚却被她在胳膊上狠狠地拧了一圈,疼得他纤眉蹙起,用力剜了她一眼。 “真是个坏女人,从小打人就疼,大了依然如此!” 裴菀书得意地撇撇嘴,“你知道就好!”说着转身便走,却见不远处白梅树下一人月白色长衣,黑发如瀑,双臂环胸冷冷地睨着他们。 “你们慢慢聊!我回去了!”裴菀书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微扬着头看也不看沈醉转身走出月洞门。 沈醉懒懒地倚在梅树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沈睿,淡淡道,“以后不要对她无礼!” “怎么,四哥吃醋了!”沈睿勾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手里玩着一团雪。 “她是瑞王妃,这是瑞王的脸面!”沈醉轻轻地说着。 沈睿高傲地冷睨着他,风吹拂梅上白雪落在沈醉的墨发上,月白色长衣随风翻卷,勾出他挺拔俊逸的身躯。 “四哥,大哥下面那些人的事情,是不是你暗中捣鬼!” 沈醉无奈轻哼,“估计现在什么事情你也会算在我头上,还是那句话,有证据和父皇说去,没证据就别乱说,免得惹上什么。” “永康病了!”沈睿垂了垂眼,看着雪地上一排排小巧的脚印。 “大家都会生病!”沈醉淡淡地说着,并不关心。 “你越来越冷血了,”小时候他和永康生病,都会缠着四哥,四哥会给他们弄好吃的,讲好听的故事,会捕鸟来逗他们开心,而如今,他们那些曾经的感情,都如这满天的飞雪,随着时间,阳光越来越少,直到踪迹全无。 难得怒气 “不是我冷血,是我足够大了!”沈醉笑容温润,宛若春花明媚,晃了沈睿的眼眸。 “永康想见见小欢!”将手里的雪捏成了冰,又化成了水,滴滴答答地几乎连手指也冻住。 沈醉勾了勾眉梢,挑起唇角,淡淡道,“不行。包括不许叫她小欢!她是你四嫂,一辈子都是!”说着转身朝前院走去,寒风吹拂着他肩头冰冷的白雪,飞起一层寒雾。 “沈醉,你不要太过分!”沈睿冷冷地哼着,握上腰间的软剑,切齿道,“如今,我也未必打不过你!” 沈醉悠悠转身,定定地凝视他,笑道,“你打得过我又如何,如今,很多事情不是武力便能解决的,匹夫之勇是无能之辈的表现。” 沈睿喉间发出一声奇怪的哼声,但是手却慢慢地放下,冷眼勾着他,突地笑起来,“我为什么不能叫她小欢,我偏要叫,她成亲前的守宫砂可还在胳膊上呢,况且就算没……” “小八!”沈醉修眉冷挑,眼神寒厉如剑,声音冷凝如冰,“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现在你也该有分寸!”说着哼了一声,淡淡道,“去喝茶!喝你嫂子煮的茶!” 沈睿用力地咬着薄唇,尝到了齿间的腥甜,低头吐了口唾沫在雪地上,红白相映,抬脚踏过,哼道,“喝就喝,我凭什么不喝!” 风凛冽,呼啸有声,穿林掠庭。裴菀书让人将亭内的帘子卷上去,几人围着炉子喝茶。门边上几盆山茶花开的清雅,淡淡的香气悠悠然渗入茶香。 裴菀书和水菊烧水冲茶,其他人都各回房中做事情。 沈睿正襟危坐,盯着水菊冲茶的手,姿势熟练优美,翻了裴菀书一眼道,“你这丫头倒是比你受看!” 沈醉懒懒地倚在熏笼上,腿上盖着一床薄羊毛毯子,扫了裴菀书一眼笑道,“老八若喜欢不如将水菊给了他做个偏房!” 水菊撅了撅嘴,不乐意地将紫砂壶放下,对裴菀书道,“小姐,我还有针线要做呢!”裴菀书朝她笑笑,抬手戳戳她嘟着的嘴,这丫头现在越来越胆大任性了,说摔脸子就摔脸子,连两位王爷都不惯着。 沈睿挑眉看着裴菀书,“一般的小姐都要找个丑丫头,你倒是专挑比自己好看的!” 裴菀书掀了掀细眉,笑了笑,帮他续上酽酽醇浓的红茶,“你想撩拨我难受算是错了,这脸皮是爹娘给的,好不好看能怎的?难道你比别人好看就一定幸福?” 沈醉听了她的话勾了勾眼梢,眯着她,朝她伸手裴菀书将一盏茶放在他指尖。“过些日子,估计父皇会张罗小八的婚事,所以他急了!” 裴菀书好奇地看向沈睿,如果皇上指婚不知道他会怎生反应,却见他冷冷扫了她一眼,“你以为我会如你这般受人摆布么?” 沈醉笑了笑,将盏中红茶饮毕,递还裴菀书,“唐尚书的女儿估计也到年纪了,她的姑姑还做过昭仪。父皇似乎有意点这门亲事!” 沈睿哼了一声,瞪着他,“你认为你们能摆布我?休想!再说,三哥一直喜欢唐安屏那野丫头,我又不喜欢!” 沈醉但笑不语,片刻,看了看裴菀书又道,“我听人说父皇似乎真的有意如此,还问过唐大人的意思!估计就是过两天的事情!” 沈睿一听蹭地起身,急忙道,“告辞!”说着起身而去,转眼消失在廊下。 裴菀书蹙眉看向沈醉,“你在耍什么诡计?” 沈醉笑眸微转,脸颊微醺,“逗逗他罢了!” 突然门口墨绿人影一闪,沈睿去而复返,站在门槛处看着裴菀书,笑道,“若是李紫竹敢再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教训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件物事,忽的朝她砸过来,不再说话转身飞奔而去。 裴菀书愣了一下忙抬手去接,眼前云袖飞卷,已落入沈醉手中。 沈醉黑眸沉了沉,看着手里一方绣着春水桃花的帕子,轻轻抛起来,帕子飘然而落,伸手飞快地抓住里面的东西。 看了看是枚菱形象牙石印章,每一面刻着一个头梳双丫髻的小人,虽然线条极为细小,但是或站或卧,或笑或怒,那姿势神态却是惟妙惟肖。正下面刻了三个字“裴小欢”。 不由得蹙了蹙眉,用力捏了捏,顺手放进怀里。 裴菀书捏住帕子,兀自伸着脖子看他手里的东西,还没看清便被他揣进怀里,不乐意道,“那是沈睿给我的,还给我!” 沈醉拿眼横着她,“你是瑞王妃,其他男人送的都要充公!”说着伸手执起紫砂壶,就着壶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不烫吗?”裴菀书立刻伸手去夺,恰好撞在他的腕上,壶盖一歪便朝她的手倒下去。想也不想沈醉飞快地握住她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便溅在他的手背上,立时红了一片。 一惊之下裴菀书忙将茶壶抢过去放在桌上,又飞快地跑去捧了药匣子来,找出烫伤膏帮他敷上。细腻洁白的肌肤被沸水烫过,红肿一片,表皮溃破,让她心抽抽地难过。 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仔细点吗?” 沈醉叹气,用完好的手拍了拍脑门,“我这吕洞宾--” “呸!什么吕洞宾,你才是那不知好歹的……”对上他意浓浓水溶溶的长眸,心头突地一下说不下去,慌乱之际忙飞快地帮他包扎好。 沈醉刚要取笑她两句突然扭头看到角落红木大柜子的门半开着,一抹柔和的霞光淡淡的映出来,虽然温润却刺目至极。 银火霞光! 下意识眯了眯眼猛地握紧了手,裴菀书正在帮他包扎手背,不察他突然用力,捏得她手指生疼,忙拉开白纱看他手背烫处肌肤尽裂,渗出细细的血珠。 抬眼见他薄唇微微地抿着,目不转睛地看向某处,不由得转首看过去,却被他猛然一拉撞进他的怀里。 “你,小心手……”话未完全出口,被他吞裹入腹,她不明所以他的怒气哪里来的,又怕弄伤他的手,只能任他霸道的侵略,良久,他才放开她。 “你有病吗?”她哼了他一眼,看到血丝顺着他手背细腻的肌理流下来便立刻拿了药粉去帮他擦。 看着她小心翼翼,一副气急败坏的神情,他的心突然定下来,抬指挑起她的下巴却被她没好气地“啪”打掉。她认真将那只烫伤的手细细包扎完毕,才哼了一声,横了他一眼道,“你以为这手是你自己的么?” 他微微笑起来,柔柔地看着她,戏谑道,“是你的吗?” “我稀罕吗?是王府几百号人的天!”推了他一把,却抬手摸了摸自己唇,听他声音软软道,“不要去管别人的闲事,韦姜也少见。” 提了提裙子起身,将药箱放好,“不用你嘱咐我,我自然巴不得见不着她才好!” 冬至月里,天寒地冻,尽管没入九,裴菀书已经全副武装,加上装病不用出门应酬更是悠哉悠哉地份外滋润。唯一的不好就是不能偷偷回娘家,因为到处是韦姜的眼线,她只要出了门那行踪就不是秘密。 她也知道沈醉是故意不让她见沈睿和永康,似乎是怕她去给东宫说情,他们也不想想,自己不过是个小女人,有那么大的心思吗?再说皇帝要太子面壁,那是督促他,用得着那么紧张么! 这日她在书房看了一个时辰的书,然后又写了几副字,看到墙上那把古朴的琴不禁手痒痒让水菊拿下来调弦试了试,结果依然惨不忍闻,一生气便让人将琴锁进箱子里。 外面人说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不是!她熟知音律,讲起来头头是道,但是一上手那声音比乌鸦叫还难听。 只不过没人知道罢了。 忙活了半天,她懊恼地步出书房,在院子里梅树下的藤编摇椅上坐下。 “小姐,谢小天来探望您了!”木兰端着熬好的粥,快步走近。 裴菀书想起自从他落水自己有些日子没见他了,听木兰说他在府里过得还算不错,帮助婆子下人们写写信,每日去跟罗管家路管家,给他们也帮帮忙。 “夫人,要我打发他回去吗?”在她脚边坐针线的水菊问道。 裴菀书摇摇头,“让他进来吧。”说着接过不冷不热的粥一口气喝完递还木兰,随口问了句,“你这两天去莫语居了吗?” 木兰点头,回道,“去了,爷的手还没好,翡翠跟着他,胭脂姐姐被爷打发出去办事情了!好像说去买一件北地的珍珠雪裘,这两日就该回来的。” 裴菀书笑笑,木兰这丫头总是如此。 她只想知道他手好了没,这几天他一直不知道忙什么,她也懒得问且从不主动去莫语居,翡翠也没来过,便一直不知道消息。如今听说还没好不禁有点担心。冬天太冷若是冻了就要麻烦。 示意木兰去接谢小天,她则轻步去了房内,翻找了一番又出来坐回摇椅上。水菊歪着头看了看,“小姐要替姑爷缝手套吗?” 裴菀书点头,拿起剪刀几下剪出样子,又找了从前绣好的花样直接缝上不必重新麻烦。 “小姐,给姑爷做针线,还是我来吧!”水菊放下帮人做的护膝便来抢她的手套。 裴菀书用胳膊挡开她,“我自己来就好,又不麻烦!” 两人争夺着,看到谢小天缓步而来,因为那场大病,让他本就瘦削的身材更加单薄,脸颊清瘦无肉,一双美丽的眼睛笼纱叠雾般水汽氤氲。接触到她的目光,便展颜欢笑,瞬间双眸清亮如秋日晴空,明丽无边。 “近来可好?”裴菀书请他在旁边的黄花梨小凳落座,又让水菊去帮他泡一碗参茶来。 “多谢夫人关心,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说着握住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胸口,“结实了很多!” 裴菀书轻笑,“我是怕委屈了你,让你做下人的活!” 谢小天笑笑,“夫人太客气了,我无时无刻不痛恨自己曾经的纨绔生活,所以才会一无是处,能得夫人收留,做一点事情,我觉得很满足!” “那就好!”裴菀书请他喝茶。 “那日听说……我心头记挂,也知道夫人不想人打扰,所以没敢来,过了十余日想夫人身体该好一点了,特来谢夫人再次救命之恩!”谢小天说着撩袍就要下拜。 裴菀书忙放下粥碗,立刻托着他的胳膊道,“我不过一个小女子,你对我拜来拜去,我怎能担当得起,以后千万别这样!” 谢小天见状忙起身,裴菀书又问了他一些生活的事情,他都一一答了。 见他身上的衣衫单薄,便道,“府里有绵衣定制,怎的你没领到吗?” 谢小天神色一黯,随即笑道,“夫人费心,都有的,不过前日洒了水上去,我只好放在炉子上烘着,如今身体好多了,不怕冷!”一阵冷风吹过却不由得颤抖起来。 裴菀书怜惜道,“怎的那么不小心,”又对水菊道,“你去杜康那里看看,帮小天拿一件绵衣来!” 谢小天见状忙推辞,“夫人,我是来看看您顺便道谢的,千万不要再客气了,受您恩惠已经够多!” 推辞间袖子一拂将方凳上的茶杯卷到地砖上,“啪”的一声脆响,青瓷杯四分五裂,谢小天面色苍白,懊恼不已,连声道,“我,我就是笨!”说着忙跪在地上捡碎片。 裴菀书忙拦住他,“快别弄了,让他们扫了就是!”谢小天却依然坚持,裴菀书只好去拉他的袖子。 “啊!”谢小天发出一声隐忍的痛哼,见裴菀书怀疑忙放下瓷碴,慌忙道,“夫人,我先告辞了,真是对不住!”说着就要走。 裴菀书眉头蹙起,“你别走!”说着起身忙追上,伸手就去抢他的手腕,谢小天立刻藏在身后,却不及裴菀书敏捷。 毫不顾忌地拉起他的衣袖,露出纤细白嫩的手腕,往上一看,裴菀书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瞬间怒道,“是谁?” 她要他来王府是为了保护他,不是为了让他受虐待的! 谢小天脸色瞬间煞白,摇着头道,“夫人,您不要再管了,就当没看见。” “是谁?李紫竹?”裴菀书脸色冷沉,眼神清冽地盯着他。 谢小天咬着唇,淡淡道,“夫人,如果因为我让您和侧妃有任何的不睦,连累到您,我宁愿从来没被救过,就算忘恩负义我也要离开的!” “你一个男人,怕什么?”裴菀书忽然抑制不住心头的怒火,对着他喊出来。 谢小天身形晃了晃,脸瞬间白的像窗纸,用力地咬着唇,终没说话,行了礼告辞。 “你不是住在我的院子么?为什么也会这样?”裴菀书蹙着眉头,盯着他单薄的背影问道。 “夫人,我虽然弱可是不傻,我知道您的处境,也知道这府里的复杂,我不可以因为自己让救过我的人受一丝的羞辱。他们只不过是打我而已,痛么,有什么不能忍得?”谢小天说着加快了步子急匆匆地出去。 裴菀书用力地摇了摇头,拍了拍脑门,心头憋了股火也不知道多久,就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西荷!”裴菀书因为愤怒,声音尖锐起来。她的声音本来听着稍微稚嫩,如今尖利起来份外刺耳。 西荷几个立刻都跑了过来,看她一张脸铁青着,身子微微颤抖抖吓了一跳。水菊忙跑过来扶住她,“小姐,您这是生谁的气呀?” “去把路管家,罗管家,二夫人,三夫人,谢小天他们都叫去二庭的议事厅,再将家法请出来!”裴菀书咬牙切齿道。 “小姐,”西荷为人冷静,忙劝她,“您该多想想!” 裴菀书冷哼道,“想什么?有什么好想的?她以为我是真的怕她?那日她打我的耳光改日自然加倍讨回来,今日替谢小天出口气,谩说他不是府里的小厮,就是我的下人,难道就要被她这样殴打!” 见她如此生气,水菊不敢逆着,忙拉了拉西荷,“姐姐,快去吧,别惹小姐生气!” 西荷不动,继续道,“小姐,至少您不能这样火气冲天的去,更加不能气坏了自己的身子,要教训她,您只要发话,我随时都能去给您讨回来!” 裴菀书见他们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看把你们吓得!我不过是给她点颜色,你打她算什么?” 西荷见她镇定下来,笑了笑,立刻起身出去。 回头裴菀书将解忧几个叫在一起细细地交代了一番,才领着去了议事厅。 裴菀书裹了厚厚的大氅,让解忧和杜康用软兜小轿将她抬去议事厅,依然一副病怏怏的模样,拿了帕子捂着嘴不断地大声咳嗽。 积雪都堆在树底,几株红梅开得绚烂,树枝上竟然落着几只喜鹊喳喳地叫着,天空是发白的蓝,风冷硬地剐了脸上,没有半点温情。 一下轿子,韦姜立刻迎上来,双眸含泪,“姐姐,可算见着你了,身体好些了吗?”说着仔细看她的脸,虽然消了肿可是依然有三条淡紫色的印记没有褪掉。 那是裴菀书和水菊画上去的。 血色妖娆 裴菀书冷冷地哼了两声,“能好得了么?”说着便让水菊扶着走进议事厅,大喇喇地在太师椅上落座。 对于她装病大家自然心知肚明,受了那样的侮辱谁也会羞愤不已,觉得没脸见人。所以她也不装柔弱,言辞对韦姜一点不留情面,让她以为自己被打受了刺激,性子乖戾。 看到韦姜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她心头冷笑。 除了谢小天闷在角落里埋着头不看她,其他人已经到齐,自然不包括李侧妃一干人等。裴菀书挑眉笑了笑,对他道,“谢小天,你过来!”说着让木兰去将他拉过来在她身边坐。 韦姜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唇角抿着,似是考虑要不要劝,终于劝道,“姐姐,这不妥!” 裴菀书斜睨着她,故意放大了声音,“我们爷是大周最美的男人,难道还有人比他更有魅力让我们女人动心么?妹妹对我们爷没有这份自信吗?” 韦姜轻笑,抬袖掩口,道,“那是自然,姐姐随意!” 裴菀书没漏掉她眼中的讥讽和得意,又道,“谢小天是本妃带回来的,不是我们府里的下人却一直帮忙做事。只是有些人拿他不当人,不知道是冲着一个无辜的人还是冲着本妃来的!路管家,他天天跟着你,你看不到他被人毒打吗?” 冷眼扫着路管家,语气冷硬毫不留情面,路管家粗粗地喘着气,没辩解一撩棉袍子跪在地上。他一跪罗管家也忙跪下,一言不语,恭敬顺从。 韦姜一看微微挑了挑眉。 裴菀书端起水菊递过来的茶,小小的抿了一口,看向韦姜,忽然笑道,“妹妹可别害怕,姐姐没想对你这样。我不过是实在太气了。” 韦姜笑了笑,柔声道,“姐姐生气是应该的,其实我也不对。好几次看到她指使人打了小天撒气,本应该拦住,可是想想也不能为了个闲杂人等让姐姐难受,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现在倒是我的不好,姐姐也消消气!” 裴菀书勾了勾唇角,笑起来,但是那声音却冷冷的,“若是自己的下人,自然不能被人碰一下下,我也是如此的。我不拿他当下人是因为他没卖给我们。” 过了一会李紫竹姗姗来迟,一群丫鬟婆子跟着,陈嬷嬷看到这场面撅了撅嘴,阴冷地剜了裴菀书一眼。 “陈氏,你一个婆子,敢拿眼睛剜本王妃?那你眼睛也不用要了,剜了去吧!”裴菀书对上她恶毒的眼神,哼了一声,猛地将手里的茶杯朝她的脸上砸了过去。 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没想到平日温婉淡然的裴菀书会一下子发这么大的火,韦姜垂了眼,嘴角勾起冷冷地笑意。 “裴菀书,你别仗势欺人!”李紫竹指着她怒道。 “李侧妃,这是在王府,你就是侧妃,懂吗?”裴菀书轻蔑地瞥了她一眼。李侧妃这样的人初始觉得对她忍让一下便也过去,但是实际却不是这么回事,她听风就是雨,说怒就怒。 李紫竹受了莫大的侮辱一般,立刻咆哮起来,指着裴菀书的鼻子破口大骂道,“你不过一个低贱的女人,嫁入王府是你走了狗屎运,你敢对本小姐指手画脚?” 裴菀书盯着她的手指,呵呵笑起来,朝韦姜瞥了一眼,淡淡道,“想必妹妹进府也看过家规,现在当如何?” 韦姜没想到裴菀书会将球踢给她,轻轻地笑了笑,然后提着帕子擦了擦嘴角,道,“以下犯上,以贱犯尊,掌嘴二十!” 李紫竹立刻跳脚,大怒道,“你敢打我?!” 裴菀书淡悠悠道,“李侧妃,本王妃自然不想打你,毕竟你是个主子打了你就等于打了爷,虽然你只是侧妃,但也是爷的半边脸!这打了左边不能再打右边不是?”说着缓缓起身,离她一点距离的地方站定,西荷立刻走到她身旁。 “都说养不教父之过,不过我相信李大人没有什么过,因为我们女儿家和奶娘最亲,有很多奴婢婆子们,仗着小姐公子吃了几口奶,便真把自己当了老娘。教唆着姐儿哥儿的做坏事,蛮横不讲理。这说起来都是她们的错,跟妹妹无关!”裴菀书淡淡地说着,但是那语调却让人觉得比房檐下闪着冰寒光芒的冰凌子还要森寒。 “做人就要讲究尊卑有道!”裴菀书继续说着,眼神凌寒地扫过众人,在韦姜脸上稍作停顿,她倒也淡然地接受,没有半丝慌乱。 “你放屁,你才是低贱的人,一个小小的翰林的女儿有什么了不起?”李紫竹怒火继续上升,眼珠子几乎瞪出来,两条黑黑的眉毛高高耸起。 裴菀书看了她一眼,朝西荷示意,她微微颔首。 “解忧,陈氏不讲尊卑,无礼犯上,非但不规劝主子却倍加怂恿,掌嘴二十!” 解忧听了面无表情,真如一个小刽子手一般,应了一声立刻上前,李紫竹还想拦他,解忧身形一晃,拉着撕心裂肺嚎叫不止的陈嬷嬷便飘到了另一边,手起带着掌风,“啪啪啪……” 第一下便见了血,第二下两颗牙齿掉出来…… 陈嬷嬷开始还哇哇地叫,后来却只能干嚎,杀猪一般地嚎! 李紫竹目露凶光,凶狠地朝裴菀书瞪过来,也不再管陈氏,突然飞快地朝她扑来。众人大惊,忙起身来拦却都晚了一步,李紫竹一脚踹在裴菀书的肚子上,将她撞倒在沉重的黄杨木大桌上。 西荷于李紫竹踢脚的时候便飞快地搭上裴菀书的腰,拉着她往后拖,电光火石间躲开她的脚,又用胳膊撞了大桌子,然后立刻揽住裴菀书的腰,急切地唤她。 裴菀书捏了捏她的手,呻吟不断,倒在西荷怀里。 韦姜被桌沿狠狠地撞了一下,捂着肚子起身,却又痛得趴下去,片刻动也动不了。 秋菱等下人忙扶住她。裴菀书见状立刻关切地问她如何。 李紫竹从小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听着陈氏的干嚎疯了一般,拔出腿上的匕首朝着裴菀书捅过来。谢小天见状猛地扑过来挡在裴菀书跟前。 众人惊呼,谁知眼前一花,一身暗紫色华服的沈醉推开谢小天抬手握住寒光闪闪的刀刃。 猩红的血顺着他白皙修长的手腕滚落而下,质地紧密的锦缎根本不吸水,血嗒嗒地落在地上。 李紫竹看着沈醉一脸冷漠,狭长美丽的眸子映着眼前的刀锋,闪动着嗜血的光芒,却比刀锋更冷,更厉! “表哥!”她突然手一软,放开了刀子,“我,我,……”看着沈醉流血的手,忙扑上去,沈醉手腕一翻将她挡了出去,冷冷道,“退开!” “表哥,我不想伤害你的!都是她!”李紫竹脸色哀伤,抬手指着裴菀书,却见她脸色煞白地昏倒在西荷的怀里。 旁边韦姜更是摇摇欲坠,脸色煞白如纸,“爷!”她轻轻地伸了伸手,表情痛苦不堪。 “李紫竹,你是想把大家都杀了才甘心吗?”沈醉冷漠地扫了她一眼,转身看了裴菀书一眼,眯了眯眸子竭力忍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走到韦姜跟前柔声道,“伤到你了?” 韦姜又急又痛,“爷,你的手!”颤声说着立刻拿了帕子给他包扎。沈醉摇了摇头,漫不经心道,“没事!你身子弱,怎的还出来走动!”说着打横将她抱起,走过李紫竹身边的时候,韦姜柔柔道,“爷,您没必要管我的,孔小姐这两日不是旧疾犯了么?您该多陪陪她才是!”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李紫竹揪着头发恸哭在地,“沈醉,沈醉,我恨你,我恨你!”然后用力地捶着地。 裴菀书本来想教训一下她的奶娘让她收敛一下,如果李紫竹动手那么她就装作被打伤,却让西荷暗中借力打力,让李紫竹和韦姜都吃吃苦头。到时候闹开了皇帝自然会让人来处理,李紫竹就一定会被勒令回娘家思过。只没想到沈醉会出来凑热闹,而且看起来沈醉对她的打击比自己设想的却要大的多。一个爱惨了的女人,那人一个冷漠的眼神就可以让她疯狂。看来的确如此。 歪在西荷的怀里偷眼看着地上的血,虽然知道他是故意的,心里却是抽抽的难受。 李紫竹那副样子,让她没有一点痛快的感觉。西荷知道她的意思,对谢小天道,“谢公子,小姐说从今天起您就是小姐的弟弟,这府里若是还有谁敢欺负您的,尽管跟小姐说。”谢小天神情木然,看了看地上的李紫竹,又看向裴菀书,伏在地上,凄凄道,“夫人,不如让我离开吧,不能因为我再让您受到什么伤害了!” 西荷缓缓道,“谢公子言重了。”然后看向路管家道,“路管家,小姐说了,让您亲自安排谢公子的事情,不要再让她失望了!” 路管家用力地点头。 水菊忙跑过去扶起他和罗管家,交换了个神色,路管家点头递了个眼色示意自己懂,又关切地看向裴菀书,见水菊眨了眨眼才松了口气。 “小的无能,让夫人揪心,小的这就去安排,谢公子,您随小的来吧!” 谢小天只好给裴菀书磕了头然后跟着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叹了口气离开。 解忧打了七个耳刮子陈嬷嬷就昏了过去,他便停了手,抬手看了看,还算干净利索,手上没沾到一滴血,否则公子要惩罚自己了。 裴菀书本来想装晕,可是看到李紫竹一副绝望的样子又觉得可怜,可恨之人都有可怜之处。本来就是想警告一下他们不许再欺负谢小天,而且李紫竹之所以欺负谢小天多半的原因也是因为自己。这里面有李紫竹自己的野蛮,有太子妃的挑拨恐怕也有韦姜的故意刺激。 可是她没想到李紫竹可以疯狂到这样地步,方才从她狂乱的眼中看到的是绝望痛苦还有哀求。她不明白永康口中那个本来可爱温柔的女孩子是如何变成如今这样歇斯底里出手便不留余地的疯子的。 看着她伏在地上恸哭不已,裴菀书叹了口气,带人回去。解忧杜康忙用小轿将她抬回去,回去院子发现谢小天竟然在那里,裴菀书笑了笑,歉意道,“吓到你了吧!” 谢小天微微叹了口气,“夫人,您现在和李侧妃梁子结大了!”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虽然如此说心头却没有快意,因为李紫竹不是真正的对手,而且李紫竹是个可怜人,让她狠不下心。 “夫人,以后让我跟着您吧!”谢小天想通了,不想再离开。 裴菀书笑了笑,“你想怎的就怎的,没人会管你,不过你留在我的院子只怕也不方便,反正你喜欢看书,我帮你找份好差事,保管你舒心!” 谢小天凝眸看着她,关切之情尽显,“夫人真的没事吗?那一脚?” 裴菀书眉梢掠过一丝狡黠,“没什么,你不要担心,去休息吧,过几日帮你安排,只是以后住在这院子里就好!不要再去班房住了!”谢小天忙应了,便告辞。 一转身却看到沈醉站在院子月洞门口处冷冷地盯着他们,左手包了一圈白纱,尤其刺眼。 谢小天行了礼,沈醉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子,“走开!” 见他那么傲然无礼,裴菀书哼了一声不理睬他顾自走进房中。 沈醉跟在她身后一直进了内室,她回眼瞪他却被他猛地压进怀里,大手卡住她的纤腰,将她用力压进怀里。 “沈醉,你……”声音消失在纠缠的唇间,他一只手用力地将她压向自己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迫她仰起头毫无保留地承受他的愤怒。待她喘不过,心通通跳得猛烈,手指无力地撕扯着他的胸口,他才放开她。 “呼呼……”下意识地用力擦了擦嘴,有气无力地睨着他,声音软绵绵的,“你疯了?”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想考验我心脏承受力吗?”沈醉微眯了细眸,眼神冷冽地盯着她因为缺氧而涨红的脸。左边脸颊上三条紫痕,虽然知道是假的,可还是忍不住心疼。 她什么时候才肯真正为他想想,不禁有点气馁。 “我恶毒吗?你怎么不说你的韦侧妃够恶毒。方才她还不忘挑拨李紫竹去对付孔纤月呢!”裴菀书哼了一声,闪到窗下在玫瑰椅上坐了,随手拿起一本诗集。 “那你倒是一箭双雕,既制了李紫竹又打了韦姜,可出气了?”沈醉冷眼勾着她,转身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逼近她。 “我也不是故意的,谁让她每次看热闹看得那么投入?”裴菀书微微往后靠了靠,躲开他太近距离的逼视。 “李紫竹虽然没有功夫,但是她力气大得很,如果西竹把握不好你该知道那一脚的重量!”他蹙着眉,目光深幽如海,竟然透出一丝前所未有的阴鸷。 “你是怕她一脚隔山打牛,踢坏了那只小母牛吧!”裴菀书故作轻松毫不在意地戏谑道。 沈醉重重地哼了一声,一手压在桌上一手按住椅子靠背,俊眸微挑冷冷地盯着她,“真是不知好歹。我管她做什么。” 裴菀书不置可否地撇撇嘴,虽然很不想,可是竟然脱口道,“是么?那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沈醉眼睫微挑,按住靠背的手扣住她的后脑,让她仰头对视自己,不满道,“你到现在还要跟我装傻捉迷藏吗?我是紧张她吗?明明是--” “打住!我,我才不在乎你紧张什么!”裴菀书差点跳起来,一时间又心慌意乱起来。 沈醉垂眼看着她慌乱的眼神,眸子沉了沉,他真的要败给她了,以为很近可是却摸不着,看似很远,她却于茫茫荒漠中给他淡淡的温暖,浓浓的酸甜。顿了顿看向外面,道,“不许将谢小天留在你院子里。” “过两天我会送他离开的。”瞄了他一眼假装看书。 “别去惹韦姜。”他淡淡地说着修长的手指搭在书页上,白玉温润颜色分明。 “王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不是任人踢来踢去,委曲求全,可扁可圆的女人。你要是心疼她,就看好她,保护好她,别让她没事出来造谣生事,唯恐天下不乱,还一副受尽了委屈,做尽了好人的模样!!”裴菀书每每愤怒都会抿着唇,锁着眉头,双眸晶亮地放光,浓密的长睫几乎看不见踪迹,整个人似乎只剩下两颗随时会燃烧的瞳仁。 沈醉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似乎意识到自己眼神有点贪婪,微微眯了眯眼睛,轻轻地笑起来,“胆小鬼!”既然她对于他的感情如此抗拒,而自己又那么多无奈,也只有慢慢地等,反正她在身边,不是那手指间的风随时能飘走。 看着他冰冷的表情忽然换成阳春三月般的温柔,瞬间柔光魅惑,让她双目晕眩无所适从,只得恨恨地将书砸在桌子上,“无聊!” 他笑了笑,随手捡起那本诗集,作势要看,裴菀书忽然想起什么立刻扑过去抢。因为太过急切,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他倚在书案上身体被她压的后仰,她的双手用力地去勾住他的脖颈,脸贴在他微敞的胸口,姿势暧昧至极。 “咣啷!”一声脆响,水菊惊得跳起来,“啊,小姐,姑爷,你,你们……”两人太过暧昧的姿势吓到她了,连残渣碎片都来不及收拾立刻跑了出去。 裴菀书几乎感觉血液上涌一下子红到脖颈,假装不理睬他,转身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小心划了手!”沈醉含笑道。 裴菀书眉头一蹙,“啊”了一声,一滴血珠渗出指端。沈醉趴在桌上戏谑道,“爷可不是喝人血,别想我帮你吮!” 裴菀书恨得扬手朝他甩去,一滴殷红恰好印在他的眉心,俊美中瞬间勾出一分妖魅,他叹了口气,抬手拭下。水色长眸柔光潋滟,羽睫微掀看向她,娓娓道,“皇上有废太子之意,你娘家的门会被踏破!” 巫行有术 裴菀书捏了捏指端拿帕子擦了擦血迹,哼道,“是你搞得鬼?” 沈醉不否认也不承认,“你这次倒是不小看我!” “沈醉,太子虽然不够睿智英武,但比起你们几个他是好人!” “二哥苦心经营了许久才找到这样的机会,就算没有我他也不会放过。难道好人就能做好皇帝?”沈醉淡淡地说着,又道,“反正你身体不好,就关门谢客,呆两个月吧!” 裴菀书无所谓的撇撇嘴,“反正我也没什么客人!” “是么?”沈醉笑眼生春,深深地凝视着她,没客人吗?他的眼睛慢慢地转向一边的红木大柜子,哼了一声。回眸对上她清亮如水的眸子,笑道,“我也是为你好,太子那边的事情非常复杂,就算你能劝说岳父也未必能起作用,反而惹怒别人。” “二皇子么?”裴菀书微微靠近他,伸出两个指头,用口型说道。 沈醉看她眉头一高一低,双眸晶亮,笑了笑,抬手看着自己左手上的白纱。 裴菀书视线落在白纱上哼了一声,想起他当时的模样心里刺了一样,“你那个表妹,你也该好好劝劝她!” 沈醉望定她,声音微微低沉了几分,合着后面架子上铜兽香炉冒出的滋滋之音加上缭绕的熏香更添魅惑,“你为什么不肯对我好点!” “你还需要我对你好么?”她哼哼着,“胭脂回来了吗?” 沈醉睨了她一眼,声音却更加低沉专注,“你为什么不肯对我好一点。” 裴菀书细眉一挑,怒道,“我要休息了,你走吧!”说着招呼水菊进来。 “你还真容易生气!”叹了口气,他无奈地看向她。 裴菀书撇撇嘴,“彼此而已!”不肯回答她的问题就喜欢耍赖,顾左右而言他,最讨厌! “谢小天跟着路管家吧,你一个王妃,带着年轻男子也不合适!”瞥了她一眼,起身理了理袍袖,抬脚往外走。 “你站住,把话说清了,什么叫不合适?我不做亏心事,怕什么鬼敲门?”裴菀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别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沈醉笑笑,突然眸子沉了沉,眯着她冷冷威胁道,“要玩可以,敢伤到自己,仔细欠收拾!”说着拂袖而去。 气得裴菀书将手里的书砸了过去,却为他那样暧昧的语气和神情惶惑不已。 接下来的几天裴菀书继续装病,韦姜打发人来也不接待。而且揣测韦姜被西荷内力打中只怕也要休息几天,大家都消停一下,免得她总来聒噪地心烦。 事情闹大了,尽管裴菀书让人保密不许随意讨论传言,可还是被某些人有意无意说出去。外面传言李侧妃发疯要杀了王妃和韦侧妃,结果瑞王飞奔而至,救下两位王妃。 果然她所料,皇上皇后以及德妃娘娘派人来探视,赏赐了一些东西。皇上派了贴身的大太监何其严厉斥责了李紫竹,责令她禁足不许踏出院子半步,若再惹是生非便让她回娘家思过,李紫竹反抗也没办法。 何其临走前特意拜会了裴菀书。 裴菀书知道何其和自己的父亲一样是受人注目的人,各方势力都极尽拉拢,他自小跟在皇帝身边,几十年来被视为帝王亲信, 看着他白白胖胖像朵菊花似的脸,裴菀书心头笑开花,面上却不动声色极尽贞静柔顺。 “何公公,让您笑话费心,大冷天儿的跑来跑去实在过意不去!”说着给水菊使了个眼色,不一会捧了个巴掌大的沉香木盒子放在案桌上。 “哎,瑞王妃,您客气了,咱家给皇上办事是应该的,可不敢说累!”何其细着嗓子有骨子女人的媚气生出。 “都说名剑风流,红颜似花么,这东西讲究投缘。我就觉得公公浑身一种玉之清气。”裴菀书说着将小木匣子推到他眼前,又道,“我见识少些,不知道这是什么,就是觉得与公公倒是很衬。公公看看,要是拿石头比了您,可别生气才好。” 若在以前她自然不屑于这些,可是现在不同,她在王府,前前后后有那么多干系。人先交着,用不用得着到时候再说。 何其喜好玲珑玉,这连皇上都不知道,还是裴怀瑾偶尔一次提了提,裴菀书便记住。今次宫里来话说何其要来,她立刻着人将早就备好的玲珑玉扳指拿出来送给他。 何其嘿嘿地笑着,一双原本挺漂亮的眼睛被挤得眯成一道缝,短胖白嫩的手指打开小匣子,立刻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托在掌心,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口中“啧啧”称奇。 “瑞王妃,您这可是宝贝,宝贝呀!”何其忍不住大声赞叹 裴菀书摇头哂笑,“公公说笑呢,要是宝贝能在我这里么?我不过是看的好看,玲珑有致的,倒是和公公的秉性相投,我父亲说公公年轻时候可是一位俊秀玲珑的人呢!” 何其嘎嘎尖笑着,摆手道,“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公公,这么块石头,您就别推辞,好不容易有人看上它,是它走运了,我可不待见这些东西!”裴菀书说着端起盖碗,提盖慢慢地拨着茶叶沫子。 何其一闻就是到是祁门红茶,不过却是隔年的,想来这王妃果然不受王爷待见,便笑道,“瑞王妃,我听皇上说,这府里不是您管家么?” 裴菀书放下茶碗,拿帕子掩口轻笑,“公公,我们大管家二管家,大掌柜二掌柜可好几个呢,哪里轮到我。我不过是劳碌命,有了麻烦往我身上一推就是,您也看到了。要是皇上怪罪我没照顾好李妹妹,那也是合该受着了!” 何其垂眼点了点头,颇同情道,“这倒是,老奴也知道王妃的境地,回去跟皇上仔细汇报汇报!” 裴菀书忙道谢,却又道,“公公,我也是唠叨,您心里同情我,我就知足了,可不敢跟皇上那里念叨去,您要是真替我想,可千万别!” 何其立刻点头惊醒道,“对呀,我都糊涂了,皇上最不喜欢人家饶舌,更不喜欢我替人说话!不过这李侧妃的事情可真当是棘手,皇上非常生气,您就不用替她求情了!” 裴菀书微笑颔首。不管何时,这何其都是一个很关键的棋子。 还有十几天就是冬至节,冬至是周朝的大节日堪比过年,府里上上下下一片喜庆而忙乱的局面。 各地的庄头已经送来地租钱以及需要进贡府里的各种物品,金掌柜路管家带着十几个人忙得不亦乐乎,尽管裴菀书让他们自行做主不必向她报备,但是路管家还是每日早晨给裴菀书汇报事务。 冬雪晶莹地铺满天地,天空湛蓝旷远,满眼的白,就算是苍松也是一片黛色没有半分绿意,只有房间里的山茶花开得娇艳,窗前书案上一盆水仙清雅如仙。 裴菀书心情欢畅特意穿了柳清君送的那件银红相间的银狐裘,站在雪地里看那株被罩在密实草棚下的拒霜花,淡紫深红,映着皎然白雪红梅份外艳丽。 金掌柜和路管家一起结伴而来,站在那株红梅树下静候专心绘画的裴菀书。她画的很简单,宣纸如雪,黑墨浓郁,墨梅拒霜花交相辉映,梧桐枝桠横斜姿态万方。 “金掌柜我不是说过银子你帮我存进去,我相信你!”裴菀书完成最后一笔,拢手呼了一口白气,用力搓了搓,水菊立刻将手炉放进她的怀里。 金掌柜笑道,“夫人还是先过过目,这样一笔笔交接清楚也不怕以后会有疑惑。”裴菀书点点头对水菊道,“去交给解忧,你和他一起看看,留下五千两过年然后送去香雪海大通钱庄存起来。” 水菊立刻去了。 路管家又将府里的进项大体对裴菀书报备了一下,然后递上一张清单,裴菀书扫了一眼,沉吟片刻道,“今年夏天遭了水灾的,每户返二两银子给他们过年,等到来年收成好了再从地租里抵吧。” 路管家一听忙替他们感谢。 “把那些好玩的好吃的,让韦侧妃和李侧妃去挑,我这里就按惯例送点来吧,问问水菊和木兰,我没意见。”裴菀书抱着手炉呵着气,跺了跺脚,道,“对了,把那些好玩的麋鹿锦鸡什么的给黄大人康侍卫送一些去,宫里头的永康公主八皇子他们也送点年轻人喜欢的玩意儿。” 路管家点头道,“夫人,已经备好了,水菊说裴夫人喜欢吃糯米鸡,我让人准备了二十只放养鸡给夫人送去,养在府里什么时候做也方便。” 裴菀书听了笑道,“这倒是,我大娘就好那口。回头问问两位侧妃,她们需要什么东西送娘家尽管挑,只要不太过分,你都自行做主吧!” 路管家忙点了头。忽然腼腆地笑起来,对裴菀书道,“夫人,那个,您给我吧!”裴菀书奇道,“什么?你尽管说?” 金掌柜哈哈大笑,“夫人,这过年了,老头子我也想请夫人给写副对联呀!” 裴菀书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你们就别取笑我了,金掌柜那一手隶书可让我叹为观止!而且这还有些日子才过年呢!” “年年如此也腻了呀,夫人的字大方飘逸,洒脱灵修,看着舒服!”金掌柜笑笑。 路管家道,“夫人,冬至节我们先贴上,喜庆喜庆,不是挺好吗,呵呵!” 裴菀书抬手擦了擦眉头,大方道,“既然你们这样,我也没什么好忸怩的,水菊,备纸!” 水菊听着让杜康拿了几卷红纸来,又将那方红丝石端砚放在楠木书案上,早就备好的酒墨备好,裴菀书也不费心思给他做新的,只拣朗朗上口的对联信手写了几副,留着自己院子也贴贴。 几个人说了一会话,裴菀书看了看天色,“两位,我也不留你们吃饭了,快冬至了大家都忙得很,我就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你们呢也别到我这里的来躲懒!” 两人笑嘻嘻地拿了对联告辞离开。 裴菀书在院子里躲了接近一个月,整个人神清气爽,加上府里年底收银子,她也跟着赚了个盆满钵满。 让西荷解忧将银子存到香雪海去,因为和柳清君特殊的关系,她存钱支钱都不必用存根,只凭自己和柳清君约好的一方小印,一直挂在她的脖子上状如梅花。 从暖玉山庄回来就让人将自己的马车赶到西北角门边上的那几间罩房去,这样出门也方便,不必去莫语居。隔几日便回娘家住一天,日子过得非常滋润。 山茶花开得绚烂,边上博山香炉冒出缭绕白气,沁出淡淡的桂花香。炉火融融,温暖如春,静谧祥和。 裴菀书窝在熏笼下的厚垫子上看一本音律书,手边的花梨木小桌上摆着淡香的清茶。西荷拿了一堆账目进来,在她旁边的软垫上跪坐下来,“小姐,这是金掌柜送来的。” 看也不看,随口道,“你和解忧看看好了。” 西荷应了,便收起来,又将旁边一个红木雕花的匣子放在小方桌上,“小姐,这个不知道是谁送的。一名老者存放在柜上。他没说叫什么名字,只说夫人看了会懂!” 裴菀书闻言放下书卷,蹙眉端详了片刻便要打开插销,西荷忙道,“小姐我来吧!”说着便将木匣子放在地上远离裴菀书的地方,在鎏金插销上一按,木匣子随即打开。 看了看只有一块古玉,一方绣着含笑花的陈旧帕子,还有一块五彩斑斓的雨花石。没什么异样便交给裴菀书。 笑了笑,觉得西荷太小心了,裴菀书接过看了一眼,随即心头一震,怎么会是他? “小姐,有危险么?”西荷谨慎地看着她。 裴菀书摇摇头,“有人约我们见面。” “小姐知道是谁?” 点了点头,“你去看看王爷在不在,请他来一下!”说着便将木匣子扣起来,放在方桌下面的小抽屉里。 西荷去了片刻,门外响起的脚步和轻笑声打破了满室静谧,虽然好听,裴菀书却还是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姐姐,身体好些了吗?”韦姜迈着轻盈的步伐如三月春蝶一般闪入房中,秋菱帮她解下价值连城的珍珠雪狐裘,露出里面单薄轻巧的蜀锦团花的罩衣。上面绣着精致的蝶恋花,是她从前给明水绣坊绘制的凤尾蝶和月光花。 淡蓝色的月白色,氤氲着如月色清绝美丽。大周国并没有月光花,如琼花一样在已经绝迹,只在诗歌里还存留而已。 韦姜见裴菀书盯着她的衣衫忙低笑道,“姐姐喜欢么,这是爷送给我的,我本不要的,说还是给姐姐的好,他说你已经有了,我便也不好推辞。”说着又指了指那件珍珠雪裘,“这件珍珠雪裘和一件银火霞光是北国最巧的工匠耗费毕生精力制作的两件狐裘。姐姐看看可好?”说着让秋菱递给裴菀书。 裴菀书倾了倾身,笑道,“姐姐眼拙,从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水菊却拿眼瞄了瞄红木大衣柜,难不成就是那件银火霞光? “姐姐,这个就孝敬给姐姐吧,爷赏的东西也够多了,这件姐姐穿才正相配!”韦姜虽然不舍,却一副忍痛割爱的样子。 垂了垂眼,看着那件珍珠雪裘中间那赤金累丝的盘口,裴菀书只是笑了笑,依然露出惊艳羡慕的神情,“妹妹,你还是收着,既然是爷给的,当仔细珍惜才是。还有别让那位看见,否则又要生事端了!” 韦姜一听忙掩嘴惊呼,“对呀,否则说不得她又要做法施巫术,抓我的魂了!”立刻又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忙低头不语。 裴菀书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心头却暗惊,笑道,“什么巫术?” 韦姜面有难色,“姐姐,您就别问了,免得生气!”裴菀书笑了笑,眯了眯眼,果然不再问。 沉默了片刻,韦姜笑道,“姐姐,最近到处往府里送东西,好热闹!” 裴菀书故作惊讶道,“是吗?我倒不是很清楚,我身体不好一直在休息呢!妹妹也要注意才是!” 韦姜微微蹙了蹙蛾眉,柔媚道,“姐姐也是,妹妹我的身体更加不好,那日,反正被爷送回去以后吐了血,昏迷了几个时辰,然后迷迷糊糊了好几天,到了今日身子才略微舒服了一点,就立刻来看姐姐了!” 裴菀书颇为过意不去道,“妹妹见外了,该多休息才是,那几日我头脑发晕,被她气糊涂了,吓坏你了吧?姐姐给你赔不是了!”说着欠了欠身子,韦姜忙起身还礼。 “妹妹身体好些了,就去府里看看,可能有些新鲜好玩的,要是喜欢就去拿,反正跟爷说爷也会给的,没关系!”裴菀书手里捧着暖炉,淡淡道。 韦姜喜道,“那就谢谢姐姐,我看着他们倒是送了些好玩的,那妹妹就去看看,然后帮姐姐也挑一挑!” 裴菀书摇头,“妹妹是花一样的人,挑的那是锦上添花,给了我可是要将我盖过去么?” 韦姜低笑着垂首,倒是没有谦辞。 “姐姐最近可有做恶梦?心悸之类?可千万将头发等贴身的东西看好了,不要遗失才是!” 温柔相约 裴菀书不在意地笑道,“要是巫术那么管用,大家也不要奋斗了,随便耍两招,我们的皇帝也不要养将士们了!” 韦姜挑了挑绝美的眸子,看向裴菀书幽幽道,“姐姐,可不要大意,妹妹听说一种巫术,能够让人生死不能,不认亲人,还会血刃自己的爱人,那才是惨不忍睹呢!” 裴菀书笑了笑,漫不经心道,“就算有也在边远之地,他们有自己的门派规矩,不敢随意出来祸害无辜的人,否则必遭天劫的!” “姐姐懂得很多!”韦姜笑了笑。 又聊了一会,韦姜便恹恹无神,连连打了几个喷嚏,裴菀书忙让人扶她回去休息。 韦姜走后,西荷回来说王爷不在府里,好像去了艳重楼,听翡翠的意思自从李紫竹去闹了一次,孔纤月就病了,总不见好。 到了傍晚时分路掌柜打发小厮回来说,韦侧妃领着人挑了大批珠宝、玉饰、绸缎等等,他觉得数量太多便说第二日让人给她送去。 裴菀书冷冷地勾了勾眉,对木兰道,“你去跟王爷那里的人说,今年他院子里的份子都分给韦侧妃了,让他不要想着再去库里拿!”又吩咐小厮让路管家一一记录在册,然后给沈醉过目,计算好一年的人情往来还有其他的一应需要,扣除了有剩余就给她送,不过要从沈醉的份子里扣。 虽然王府是他的,但是这一大家子人,可不能都捯饬到韦侧妃那里去。 到了掌灯时分,韦姜的婢女秋菱竟然来了。 “夫人,小姐思虑再三还是让我来给您通个话!李侧妃在院子里施巫术诅咒您呢!” 裴菀书审视着她,淡淡道,“秋菱,替我谢谢你们小姐,不过这事情就到此为止吧,不要议论,更加不要让爷知道。反正我也没什么不舒服的,随她去吧!” 秋菱低头,撇撇嘴,点了点头,“夫人,我们小姐去库里转了转,结果身体又不好了,这几天恐怕不能日日来请安了!” 裴菀书笑道,“好好休息,别让她到处走了。我这里更加不用来,没那么多规矩!” 然后又让水菊给了秋菱一吊钱作为答谢。 裴菀书也听西荷说桂园进进出出一些奇怪的人,看起来不像是正经的中原人士,如今听秋菱说起来心头却觉得不安。大周向来痛恨巫蛊之术,早在百年前便发生过巫蛊大战,死伤无数血流成河,所以历代皇帝都谈巫蛊而色变。李紫竹这样弄只怕不是一般的争宠夺爱的问题。但是又不想去提醒,免得被她说自己去耀武扬威,可是如果不管到时候捅出去便不好收拾。思来想去找不到两全其美的法子。 一连两日,裴菀书都沉着脸,不喜言语。水菊知道她不高兴,自从嫁进王府,小姐脾气变了许多,有点难以捉摸。头前听翡翠也说她们爷似乎神经了。前些日子特意托人千方百计买了件狐裘,可是不知道怎的突然生气了,让翡翠拿去扔掉。结果翡翠在路上碰见了秋菱,便被她们要了去。 水菊不管,她们小姐有了银火霞光了,还要珍珠雪裘做什么? 又过了两日,裴菀书依然躲在院子里不出门。带了水菊木兰读书作画,两个丫头剪纸剪得好,将院子里的窗户上都贴上鲜艳的剪纸。 “小姐,昨天我去莫语居,王爷这些天都在伊人居,没看到他呢!”水菊一边研磨随口道。 正在作画的裴菀书手势一顿,白了她一眼,“你怎的那么多话?”好好的心情提他作甚?随后将笔一扔,转身进了里屋。木兰一看忙拽拽水菊,“水菊,怎么没由得说这话?翡翠说都是韦侧妃找爷有事爷才去的!” 水菊撇撇嘴,“我怎么知道?那日我给他请安,他还连看都不看我呢!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给她们小姐脸色看么,哼!说着也不理睬木兰,径自去了别处。 木兰看了看,怎的反而她不是人了呢? 突然门外传来说话声,木兰连忙去看。 裴菀书坐在熏笼上,看了半日的书,却什么都看不进去,喊了半天木兰水菊都没影子,一时更加烦郁,便出门去院子里看梅花。 积雪堆在假山下,背光的地方便又是一座小雪山,形状竟然秀美精致。裴菀书专心地研究了半天,看雪山那些孔洞是怎么弄出来的。 听得身后有人道,“天这么冷,夫人怎么没穿大氅?”是谢小天。 “我就是随便出来走走,屋子里太闷了!你这些日子还好吗?”裴菀书笑着问他。 谢小天精神好了很多,脸上稍见丰润,一双眼睛更加波光潋滟。“现在除了吃就是睡,我都快成猪了!能不好吗?”他自我嘲笑道。 裴菀书掩口轻笑,“大家都一样,你也不必自嘲!” 谢小天笑笑,“我不开心的时候就来这里晃荡,然后堆堆假山,或者看看梅花,不一会心情就开朗起来!” 裴菀书仰头看着蓝天,视线空旷让人有点发慌,头晕晕的,“小天,你想过报仇吗?你说你的家人是被害死的?!”她没有那种感受,所以感觉不到沈醉的痛苦。她更加不能想象自己的父母被人害死,她会如何疯狂,因为就像想象拿了刀砍掉自己的手一样,根本不能够。 “……”谢小天默默地看着那株光秃秃的梧桐树,神情忧伤,双眸黯淡无神,半晌,他叹了口气。 “如果没有遇到夫人,只怕小天早就死了!”他笑起来,似是讥讽自己,“我现在只想如果靠自己也能活下来,不必依赖别人,也不必连累别人!” 裴菀书看了他一眼,他身上笼着一层看不透的忧伤,又像自心底散发出来的愤怒,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笑道,“如果你觉得无聊不如我推荐你去翰林院吧。你识字可以去编编书,我父亲肯定会喜欢你的!” 谢小天笑了笑,看向裴菀书,“在裴府住了一段日子,他们都是好人!但是我没机会和裴大人说话。” 裴菀书摇摇头,“没关系,我爹爹平日很少在家,他忙得很,回头我写封信给他,你就不用如此闷了!有时候真是羡慕你们男人,不用呆在家里!”说着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谢小天深深一揖,“如此谢谢夫人了!” 裴菀书忙还礼,“你客气了,我只能推荐你去,去了做什么,是端茶倒水,还是扫地编书这就看你的造化。里面的人个个清高自傲的,你也要忍受才是!” 谢小天笑起来,露出浅浅的酒窝,“夫人放心,我还有什么苦不能吃?” 裴菀书颔首道,“那就不耽误,免得闷了你,我们这就回去写信!让西荷送你去我娘家,我大娘现在再见你,肯定会喜欢的!不过你若是被人欺负可要记得告诉我父亲或者让人来告诉我。虽然那里的人都一心做学问,也难免有些皇亲国戚的拿权势压人,他们喜欢作弄人是真的。” 谢小天忙应了。 裴菀书让路管家观察过谢小天,他不仅能读书习字,而且还颇有见地,就算是贡生也未必有他的水平。所以她觉得让他呆在府里是委屈了,不如去编编书,说不定什么时候被人发现了才能,也能入仕一展抱负。 信刚写好,让西荷去送给父亲,结果沈醉就来了。 看到谢小天在,沉了沉脸,谢小天忙行礼然后跟着西荷出去。 裴菀书没理睬他,走进暖阁躺在软榻上看闲书。起眼看了看跟着挑帘入内的沈醉,寒冬里他竟然里面穿着件素色长衣外面敞怀披了件鹤氅,头发和眉睫上都是细细白白的霜绒。一进室内他将大氅随地一扔,“你怎么还没将谢小天打发走? 裴菀书瞄了他一眼,翻了个身朝里,继续看书。 “看什么书这么入迷?”他笑着走近,在榻沿上坐下。 裴菀书往里靠了靠,淡淡道,“那边有凳子,我们没亲密到如斯地步!” 沈醉不置可否地笑笑,在她身边躺下,双手抬高枕于脑后,“朝廷正在加紧设立行商司,冬至后小八就走马上任,到时候你就忙了!” “随便你们吧,反正我也不过是你们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的,”淡淡地说着,往里靠了靠,离他远一点。 沈醉翻了个身,水眸融融,深深地凝视着她,“你似乎又在针对我!” “我针对你做什么?说的是实话!”说着坐起来,看了他一眼,却躲开他的视线,“我有话要对你说!” “没话你也不会找我,是么?”他笑了笑,翻了个身手臂勾上她的纤腰,懒懒道,“说吧!” 抓住他的手腕却掰不开,鼻子里哼了一声,“古方雨约我见面。” 沈醉冷哼一声,“他好大的胆子。” “他们古家与太子门下来往密切,估计是私下行商的事发想让我跟父亲说一声吧。”裴菀书尽量忽略腰间被他揽住的力道。 “推掉,这样的事情还会有很多,不要去理睬!”自从父皇流露出让沈睿做行商司监的意思以来,朝廷上那些观望的人竟然开始奔着小八使劲,又不知道从哪里得知裴菀书和沈睿一起管理,想尽办法往王府和裴府送礼。 他没告诉她的那些送到王府来的他都让人加倍送还回去,以此来告诉那些人,这一套还是免了吧。 “我自然知道这些事情我也不能管,况且皇上让我做这个事情真正的目的我还是看不透,说起来我们大周人才济济,怎么数也不会落到我的头上。”叹了口气,视线落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 “总之你就呆到冬至大典,然后进宫见驾,之后回家,小八有事情回来府里找你,你也不要随意出去。现在不安全。”他口里说着,打了个呵欠,手臂用力将她勾进怀里。 裴菀书大窘,忙挣扎,双手撑在他的胸口,“沈醉别这样!” “为什么不能?在山洞里不是已经……” “不要说了!”不提还好,一提裴菀书几乎想挖个地洞钻进去,身体一下子僵直起来,想起那件珍珠雪裘,更是堵心。 “你又怎么啦?我并不能日日守在这里,难道就不能好好说两句话么?”他凝眸看着她,见她双颊红晕双眸躲闪,叹了口气,将她用力揽进怀里,低低道,“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他的声音低低地萦绕在她耳边,魅惑至极。 “沈醉,我们说正事,不要,不要这样!”对上他黑沉沉的眸子,她几乎不能呼吸,不要用对付其他女人的手段来迷惑她。 “小欢,小欢,为什么……”他环住她的纤腰,双腿夹住她的腿用力地一翻,将她压在身下,深深地凝注她。 “小欢,既然留下来,为何不能接受我?”低低地质问,双眸流露出浓浓地悲伤。 裴菀书只觉得心头一阵巨跳,她被沈醉弄得迷迷糊糊,不知道到底哪个是他,到底他是什么样子的。 他时而看起来久经风月,情场浪子,一时又像单纯的孩子,似乎什么都不懂。他又要对她耍什么诡计?心下立时紧张警觉起来,急道,“沈醉,不要对着我演戏,以前如何就如何!” “你真的不懂吗?还是故意不懂,还是懂了根本不肯接受?”他盯着她一直要看进心底去。 被他压住身体,温润的呼吸喷在脸上,黑漆漆的眸子凝注她,让她几乎不能思考,“沈醉想说什么就说,不要绕来绕去,我看不透你!” “唯有面对你的时候,我是真实的,为何你看不透?”他眼眸沉了沉,神情冷下来,“还是你根本不想看?”视线凝注在她翕张的红唇上,毫无迟疑地压下去。 如果说在山洞里她不知所措,现在就是不明所以,他到底是怎么啦?难道一定要对她耍弄阴谋诡计?如今连美人计也用上了? “停,我早就答应你了!”她立刻歪头,他的唇落在她的耳垂上,哼了一声,张嘴噙住她小巧的耳垂,用力地吮了吮。 “呃……沈,沈醉……”她抬手去掰他的头,却被他捏住双手,“小欢,我想要你……”他似故意蛊惑一样在她耳边低低的叹息。 低沉的声音却如晴天霹雳,让裴菀书张大了嘴巴不知所措。 “沈醉,你脑子进水了?” …… “你中毒了?” …… “你,被孔纤月抛弃了?” “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奇怪!”他哼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用力固定,唇便吻了过去,良久,感觉她双腿用力地夹住他身体才放开她。 她大口地喘息,憋得身体酸痛不已,“你,你要杀我也不用如此!” “小欢,和我在一起吧!好吗!”他专注地凝视她,目光柔和深情,“不要再折磨我,让我猜来猜去,好么?” 裴菀书却如被雷劈,有点无所适从,这话从沈醉的嘴里说出来比晴天霹雳还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我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她不解地问道。 “因为我要你。”他暧昧地低语,温腻的眼神纠缠着她,让她躲无可躲。 “你,可是我不要你!”她咬了咬唇,声音试探地坚定。 “坏女人,你知道这样拒绝魅力无双的瑞王殿下意味着什么吗?”他有点气恼,终于鼓起勇气,她竟然无视,而且这样心平气和冷静地和他讨价还价。 “什么于我无关,你该问问孔纤月,问问韦姜,沈醉,别和我玩游戏,我不感兴趣!”她用力地蹙眉,依然不能相信他说什么。 他要她? 可是凭什么以为她就要他? 他可以对任何一个女人说这样的话,唯独她不可以!!! 他无奈地闭上眼睛,抿了抿唇,蹙起修眉,不知道该不该说。说,怎么开口?那么丢人的事情,她这样恶毒的嘴巴,一定会--笑话他一辈子然后跟他们的孩子孙子也这样出他的糗! 他几乎能想象她一副得意奸诈的样子对着几个小屁孩数落他们的爷爷是怎么怎么装模作样,花名远播还…… 一个激灵,他打死也不会说! 裴菀书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哼了一声,冷冷道,“沈醉,你起来!少在我们前演戏!” “小欢,为什么不能坦然地接受我!对我为什么就不能仁慈一点?”他睁开双眼,定定地望着她,见她躲开他的视线,双眸微眯,如同敛着忧郁清韵的三月桃花风。 裴菀书闭上眼睛,定了定神,睁开眼对上让她迷惑的眼神,几乎不认识这双眼睛,不再是那样淡淡的讥讽,轻轻地挑逗,慵懒的,闲散的,那样漫不经心毫不在意的感觉。 如今深情,专注,忧伤,真诚…… 这是沈醉么?这样的眼神让她的心忽然如同开了一个大口子,有什么东西哗啦啦地流进来,然后却又沸腾一般烧灼着她的身体,让她不能思考,不能仔细的分辨心底里那种痛到底是什么。 “还是你在等柳清君?等着他开口让你回去?或者等黄赫,古方雨?” 黑眸沉沉,渐渐积聚清冷寒意,语气却是淡淡的没有波澜,脸上的神情似怜还伤。 深吻心尘 裴菀书心头一震,竟然不忍,却强迫自己不去管那种不忍,咬牙道,“沈醉,我们是不同路的两类人,我们成亲是阴差阳错,等帮你查清淑妃娘娘的真相我便不再欠你什么。我们说好的!” “阴差阳错?你可知道为了这个阴差阳错我用了多少计谋,费了多少心思?”他微微蹙眉,薄唇自然地舒张,静静地凝望着她。 “你,到底要说什么?”她不解地看着他,身体被他如此紧密地压住,几乎无法正常呼吸,他的心跳坚定有力,可自己的心跳却急剧得几乎要在某个点上猛的消失。 “将父皇放进去的几十个纸签都换成裴菀书的名字,你以为那么容易么?”他无奈苦笑,隐含的痛意几乎掩藏不住,脸不由得压低了几分。 裴菀书用力地靠在锦被上,仰望他的容颜,那样近距离打量这张传说中俊美得离谱的脸让她更加头晕目眩。 他的话让她一下子无法消化,将所有的纸签都换成她的名字?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做王妃? “沈醉,就为了让我帮你吗?可是韦姜比我聪明,有头脑,她帮你不是比我更好么?”她双手放在体侧,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裙摆。 “你到底是装傻,还是装聪明?”他无奈地太息,紧紧地盯着她,不容她躲闪。 “你说话躲躲藏藏,我,我哪里能知道?”被他这样暧昧地压住,以着这样暧昧不清的语气,如此纠缠的眼神,他根本不知道她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定力才能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虽然并不好色,可是面对这样的绝色要是眼皮子都不打颤那是骗傻子!她心头无力慨叹。 “你想知道什么?”他微笑,双臂撑在她体侧,双手捧住她的脸颊,让她正视自己。 “为什么突然对我说这样不着边际的话?”她只能盯着他英挺的鼻梁和优美的唇形。 “因为我不想让自己做了这么多努力之后却促成了你和柳清君!”他说的很直白,第一次这样不加掩饰地说出来,让她的脸更加滚烫, “你胡说什么,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和柳兄是好朋友!” “我们从前还是敌人呢!以前是朋友现在呢?将来呢?我不想去赌,更不想去等。”他淡笑着看她,细长的眸子微微敛住,透出一股狡猾。 裴菀书蹙了蹙眉,咬住唇似是认认真真地思索。 “其实我那时候便直接将你抢回来,任谁都没办法!”他又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细齿。 瞪了他一眼,“你说真的?” 他点头,凝眸对视她。 “那么孔纤月算什么?”问的快,更显示紧张。 “不是说过了么,没有孔纤月,没有韦姜,没有别的女人,在我和你之间没有别的女人!”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让裴菀书蹙起细眉,“我才不信!你是有名的花花公子,怎么可能没有女人?”她哼了一声,不相信地望着他。 “那就算我以前有,现在没有,总行了吧!”他咬了咬牙,恨恨道。 “那,那你,你,”她喏喏着却问不出口。 “你什么?问啊,今日爷有的是时间,陪你说个清楚!”他身体一歪,滑在她一侧,抬手支头,笑望着她,一条腿将她的身体压得死死的,一手却依然捏着她的下巴,不让她逃离。 裴菀书动了动身体,质疑地审视他,“你,你爱,爱,过别的女人么!”本想问出口的话竟然在舌尖处转了个弯,就变成了这样,听来却更加窘迫,竟似自己连他从前的醋都要吃一般,一时间涨红了脸。 他垂了垂眼,弯翘的羽睫披拂,少年时候的炫耀不算,本以为女人入不了眼,谁知道她会瞪着一双灵动慧黠的眸子那样肆无忌惮地出现在眼前! 如果说没有太过丢人,哼了一声,道,“少年时候谁个不轻狂?但那都过去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裴菀书抬手挠了挠头,“你,你的意思现在对我……是那个意思吗?” 沈醉笑,“哪个意思?” 哼了一声,白了他一眼。 沈醉忙道,“是。” 裴菀书蹙了蹙眉,又问道,“哪个意思?” 沈醉哼了一声,将她下巴一扭,唇便凑上去,半晌,在她喘不过气之前放开她。 “那韦姜她们怎么办?”她细细地喘息着。 “原来怎么办就怎么办!” 凝眸看她一副为难的样子,忙道,“我没碰过她,也没碰过孔纤月!韦姜的心大的很,纤月在等人。” 裴菀书闻言猛地去坐起来,却被他的腿压住又摔下去,沈醉忙伸臂垫在她的脑后握住她的脖颈。 “沈醉,说谎是小狗!” “那是你专属,我不和你抢!”他戏谑地笑起来,看着她脸颊透红更是心情大好。 “那你,你和她们,演戏?”她蹙起眉头,于沈醉更加想不透。 “韦姜是,纤月没有。她是朋友!”拇指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唇瓣,修长的手指便在她纤细的颈上轻轻摩挲,带给她酥麻的感觉。 “你,你!”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突然大叫一声,立刻闭上了眼睛,沈醉奇怪地看她,低声道,“怎么啦?” “你是疯子!”她红着脸,长睫不住颤动。 “为何?”他揶揄地看着她,微微俯首,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他不过是在不该爱的时候爱上了,不该表白的时候表白了。 他也想一直不告诉她,就这样将她拴在身边,等一切结束之后便带她离开的。 初始想让她帮助自己,可是越来越深地陷进去,便一点都不想她再涉险,可是他又不能太过宠她,至少不能让人知道,否则就是将她置于险地。 裴菀书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越笑越好笑,一点都忍不住,抱着肚子开始打滚,下身被他压住,下巴被他捏住,然后身子便东晃西晃,笑得两肋生痛。 沈醉只觉得额头涔涔冒冷汗,看来她还真的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一点都没改。哼了一声,“会笑死人的!” 裴菀书猛地顿住笑,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半晌,又开始哈哈大笑,笑一阵又敛容看他,半晌后继续笑。 折腾到沈醉终于没了耐心,用力地吻住她,片刻却被她引得也笑起来,没有缘由,就是别人笑自己也会被传染。 碧纱橱外面水菊、木兰、解忧几个一个压一个,偷偷地听着,最后只听到两人大笑不止。木兰喜得掩口轻笑,王爷和夫人终于在一起了,她要赶紧去告诉胭脂翡翠他们才行。 水菊却老大不乐意,用力地咬着唇,将众人一推,沉着脸走去外间,解忧忙跟上。西荷坐在桌前慢悠悠地喝茶,看着他们一个个操闲心不嫌老的样子,笑了笑。 沈醉终于忍不住出手点住裴菀书的穴道,让她动不能动,笑不能笑,只能转着一双黑泠泠的眼睛瞪着他。 “我跟你说话,不许再笑!”沈醉胳膊撑起身体,趴在她上方。 裴菀书眨巴眨巴眼睛,嘴角却微微抿着,右颊浅窝微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一刻落在沈醉眼里说不出的清丽娇艳,满脸的幸福温婉。 沈醉心头一荡,垂了垂首,眸子暗沉下来,在她唇边吻了吻,然后抬高,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唇。 看到她的两颊霞色更盛,他笑了笑,换了个姿势,双肘撑在两侧趴在她的身上,这样可以更好地看着她。 用自己惯常的方式,这样会比较自在,不过又不确定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调戏她而不是说真的。 “小欢,虽然我从前有过女人,可是自从你嫁入王府便一个都没有,韦姜李紫竹我没碰过,以后大家也不会尴尬……”他只擅长随心所欲地调戏她,从来没如此地认真剖析过他的内心,觉得非常赧然又不肯表现出来,舔了舔嘴唇,又换回原来的姿势。 在她身侧躺下,撑起身体注视着她似笑非笑的黑眸,那里面荡漾的波光似幸福但在他看来更似嘲弄,为他从前说过对她没兴趣。 这一刻他忽然有一种心底生出来的虚弱,几乎不敢面对她。裴菀书好奇地看着他,心却胀得几乎要碎掉,他一定要折磨死她吗?他病了?傻了? 还是自己耳朵坏掉了? 他真的会……喜欢自己?可是他没说! 突然见他本就汗涔涔的脸蓦地通红起来,薄唇喏喏,猛地趴在她的耳边,“小欢,嫁给我吧。” 裴菀书忽然觉得自己心跳没有了,想问他在说什么混账话,什么叫嫁给他?但是穴道被制住根本无法说话,憋得脸也通红起来。 沈醉感觉她的身体越发烫起来,唇吻了吻她的耳珠,低低道,“小欢,你是我沈醉今生唯一的妻,唯一想要的人。等做完该做的事情,我会陪你去江南,去塞北,去西疆,去东海,哪里都好,一直陪着你。好吗?” 半晌没听到她应声也没拒绝,不禁窘迫起来,恼怒道,“你倒是说话!” 裴菀书却又急又气,又好笑,又幸福,又羞窘,心底里却似乎某处有一种自己也看不清的迷雾,隐隐作痛,一时间怔怔地流下泪来。 晶莹的泪水滑进鬓发落在耳朵上,流进他的唇间,他沿着泪痕慢慢地吮着,一直吻到她泪流不止却睁得圆圆的眼睛处,碰了碰她被泪水黏湿的长睫,将她的泪水吻干然后唇慢慢地顺着秀挺的鼻梁往下落在她微微红肿的唇上,轻轻地辗转,温柔而贴心地吮吻。 “小欢,你没拒绝,我就当你答应了!你以后只是我一个人的,不许再想其他的男人……”他低低地说着,吻不断地落在她的颈上和微凸的锁骨处。 裴菀书感觉他的手要往下落急得几乎要昏过去,现在她可是神思清明,而且他是个大骗子,他的话她还没求证过呢,谁知道是不是来骗她的! 碧纱橱外,水菊急匆匆地跑进来就要往里冲,木兰忙拉住她,“水菊,爷还没走呢!” 水菊瘪瘪嘴,“有急事要跟小姐说!” 木兰皱起眉头,看向西荷,她却耸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只得不情愿地放开水菊,看着她不识相地冲了进去。 水菊在暖阁门外低声道,“小姐,姑爷,有人要见小姐!” 沈醉身形一缓,抬眼看着满脸涨红的裴菀书,伸指戳了戳她被自己吮得红肿的唇,戏谑道,“你这个丫头真能捣乱,回头将她嫁出去!” 裴菀书眯眼射向他,示意他给自己解开穴道。 沈醉手掌凝力,在她被点穴道处轻轻地揉捏,片刻,裴菀书如灵巧的猫一样蹭地跳下软榻,回头狠狠地瞪着他,“沈醉,大骗子!”说着理着衣襟就往外跑,一下子撞在门口的水菊身上,见她一双笑眼严肃地盯着自己,不禁脸上一热,白了她一眼,“什么事情?” 水菊撅了撅嘴,瞥眼见沈醉衣襟微敞,露出胸口白皙的肌肤,忙别开眼对裴菀书道,“小姐,太子妃在桂园请您说话呢!” “你没说我病着么?”抬眼看着她,却见沈醉站在水菊后面冲她挤眼,不禁抿了抿唇,抬手摸了摸脸颊,垂下眼帘看着手上的玉镯。 水菊忙道,“怎么没说呢,我说您病得厉害,连宫里的何其公公也没说几句话就走了。但是她凶巴巴地要过来,我想还是先回来通报一声吧!”说完回头看沈醉眼神审视着她,忙去帮他冲茶。 裴菀书抬眼看向沈醉,此刻的他又回到了从前,黑眸深幽,神情淡然,看不出情绪,与方才在她耳边喁喁低语的人完全不同。似是感觉到她的疑惑,沈醉冲她启齿轻笑,在她身边的椅子上落座,“如今朝堂局势骤变,所有人都想尽办法打探消息,就连我们这些皇子也没你父亲那么接近父皇。裴学士闭门谢客,他们自然打上你的注意。” 蹙起细眉,摇了摇头道,“还是你去招待一下吧,我不想见她。”说着随手将自己放在桌上的一卷西凉志拿起来。 “让西荷跟着你没什么大碍,她比较难缠,到时候我让翡翠去寻你,你便立刻借口告辞好了。你舅父的事情不要自己去管,我帮你通融一下,这点面子他们还是给我的!”说着自去一边拎起大氅,“方才说的话,就算你答应了,我现在有事,先走了。”说着便大步离去。 裴菀书凝视他背影直到看不见方收回目光,对外间道,“西荷木兰,收拾一下去桂园。” 沈醉出了闲逸居快步回去自己的院子,却在门口碰上韦姜,她和几个丫鬟婆子眉毛额发上都笼着薄薄一层霜冻,看样子在外面时间不短了。 挑了挑眉,勾起一丝笑意,大步迎了上去,“这是刚来还是要走?” 韦姜轻晃了晃身子,伸手扶住沈醉的胳膊,柔媚道,“爷,你可回来了,看来姐姐对爷的吸引力越来越大了!” 沈醉修眉微耸,笑起来,“我倒是不想去,对了,东宫太子妃来了,你去转转吧,我要出去了!” 韦姜忙用力拽住他,不满道,“四哥,你要去哪里?艳重楼?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去寻欢作乐?” 沈醉沉了沉眼,端详着她,“那你说我该做什么?” “抓住她,这不是最该做的吗?!”韦姜抬眸冷静地审视他。 沈醉垂眸凝视她绝美的容颜,笑了笑,“这些你来搞定好了,你和她姐姐妹妹,比我好接近,我每次说不几句话便被她赶出来,她现在要去桂园。” “四哥!”韦姜冷下脸来,“为了大局着想,你就不能忍一忍,暂时不要去见孔纤月吗?你多花点时间和裴菀书在一起,她爱上你之后肯定会为你所用。” 沈醉哼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委屈自己敷衍她,再说我们要做的事情,她也没什么作用,一个女人,能如何?” 韦姜气得脸色铁青,“四哥,裴菀书没用,但是她认识的人有用,皇上器重她,更亲近裴怀瑾,信任黄赫,而且我怀疑她和那个神秘的柳清君都认识。” 沈醉不置可否地笑笑,“没想到她这么有用,我倒是低估了她。过两天吧,今天刚去过,实在不想在那里浪费时间!”说着扒开韦姜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韦姜气得咬破了唇,皱紧了眉头,对秋菱哼道,“走吧,去闲逸居!” 顺水推舟 第五十五章 因为要装病,依然让水菊帮她化了个面色惨淡的妆容,刚要出门杜康恰好跑进来,“小姐,韦侧妃到这边来了!” 裴菀书细眉一皱,虽然她不想去见太子妃,但如果先见了韦姜就会让人误会自己和韦姜够通过才不见的,毕竟那是太子妃。 当机立断,“快,走侧门!”便领着西荷水菊从后门出去,留下木兰在前面应付。 解忧早已经将马车赶了过来,西荷抱着她径直上了车,侧门出院墙外绕去西面离桂园近的角门。 冰雪之气随风卷至,清冷刺鼻,树下雪堆莹然,表面一层雪冻反射冷冷寒光。面光房檐下冰凌子跳跃着凌厉的清光,尖锐的下端森然如刃。 裴菀书看着那寒光闪烁的冰凌,待水菊说李侧妃过来的时候立刻揪着狐裘站在车前做出一幅要下车的样子,西荷搬了凳子来给她踩。 片刻看到李紫竹大步而来,裴菀书抬手朝她挥了挥,然后故作不稳跌了下去。在李紫竹等人看来,她是结结实实地摔在凳子上然后狠狠地砸在地上,瞬间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跑过去,却见西荷紧紧地抱着她,从她嘴角沁出来的血丝染红了西荷的胸口。 “小姐!”西荷等人急切地呼唤着。 裴菀书虚弱至极地眯了眯眼,抬了抬手,却终于落下去,缓缓地闭上眼睛。心里却窃笑不已,她不想见太子妃,而能够躲过去的只有装病。可是就算病着太子妃也未必肯放过她,就只有让她们亲眼看到自己不但不是装病,而且病得厉害,确实不能拜见她才行。关键在于自己不能让太子妃当面质问能不能请父亲帮忙这个话,否则同意与否都会将自己置于里外不是人的境地。 李紫竹不疑有它,立刻抢过来,“快扶她进屋去!” 西荷忙道,“侧妃娘娘,还是让奴婢带小姐回去请御医来看吧!”说着将裴菀书抱起来,给李紫竹匆匆行礼赔罪,带着人上车立刻离开。 回去的路上,裴菀书趴在西荷的怀里和水菊笑成一团。 “小姐,您演的越来越好了!”水菊一双笑眼弯成月牙状,满脸的佩服。 裴菀书俏皮地翻了翻眼睫,低笑道,“还是西荷功夫好!” 杜康等在侧门墙外处,告诉他们韦侧妃已经离开,裴菀书乐滋滋地回家让人大开着门。解忧自大张旗鼓地去请相熟的大夫来做样子,以便裴菀书继续装病。 弦月西悬,夜风冷硬地刮着脸,衣衫翻卷,沈醉急切地迈着大步,飞快去往闲逸居。虽然怀疑是她装病可是又怕她真的是从车上摔下来,或者西荷一个失手接不住怎么办,越想越发着急恨不得立刻探个究竟。 却在莫语居旁边的小路上被韦姜拦住,“四哥!”她的声音柔柔的,很湿润,如同桃花潭水上面的薄雾柔软飘逸。 沈醉随即淡笑,就着清冷的月看向她,“天寒地冻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王妃病得很重,您该去看看!”韦姜捏着帕子轻轻地掩口,低低咳嗽了一声。 “你身子不好,还是去歇着吧,我很累了,想回去休息。”沈醉说着就要回莫语居。 “四哥!”韦姜忙斜跨一步,伸手抓住他的袖子,“为了大局,你该隐忍,你和孔姑娘那是天长地久的,裴菀书那里只要四哥动动心思,随便耍点小手段还怕她不听从么?” 沈醉歪着头,斜睨着她,哼道,“她值得你们这番动心思么?不过一个平凡的女人,长相平凡,心智一般,比你不是差很多么!” 韦姜细细地叹了口气,淡淡道,“四哥,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思,但是,我喜欢有作为有担当的男人,你可以风流我并不介意,但是我要属于我的那一份。四哥,你懂么?” 沈醉仰头笑了笑,冷月斜照,他俊颜清冷生辉,清湛的眸子在苍茫天底下越发深邃,似无限遗憾道,“韦姜,其实我们几个都很喜欢你,你美丽,聪明,知书达理,从小我们就以能娶到你为目标。如今你虽然是瑞王侧妃,可是……”他低垂了双眸,满含忧伤地看着她,寒风掠过他的身旁,将他的发丝吹拂到她的脸庞上,这样的距离近的滋生暧昧。 “四哥,不要功亏一篑,我们要顾全大局。如果你真的是有作为的男人,就算与孔纤月平分秋色,韦姜并不介意!”她微微仰起绝美的容颜,眼眸如水,定定地看着他那让人心旌神摇的脸。即便告诉自己并不是爱他,可是那日李紫竹一刀戳过来他伸手抓住刀刃,还是让她心痛难忍,他是为了她。她知道,可是却不能因为这个而失了自己的分寸。看到他焦虑关切的神情,那一刻她的心何尝不是少女的情动? 沈醉淡淡而笑,修眉微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望定她,低声道,“韦姜,你真的肯么?” 韦姜坚定地抬眼,凝注他,点了点头,“四哥,你相信我。当初我并不是真的要拒绝你,我也,没想到你会那么冲动,不过,孔姑娘是个好女子,你和她……” 沈醉垂眼看她月华中美得过分的脸,冷冷地打断她,“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年少时候不懂,总喜欢超过兄弟们能够四处炫耀,所以才会任性。现在我真的喜欢纤月,你就不要总是费心思了。我不会喜欢裴菀书……” “四哥,我知道让你敷衍一个平庸女人很无趣,但是二哥想她能够有用,所以,四哥暂时委屈一下,回头你要什么,韦姜也绝对不会拂逆了你的。”她低垂了眼睫,朝沈醉靠了靠,声音低柔,“裴王妃忽然跌下马车,大夫看过是被妖邪所侵,东宫太子妃和李侧妃一起摆弄巫术的东西诅咒裴王妃,导致她神智不清,病入膏肓。如果皇上知道了,只怕不会善罢甘休,如此任何人都不能再保她们两个,这头一出事,东宫那里必然也会有反应,到时候只怕皇上会更加大怒,李紫竹的用处便也到头了。” 沈醉笑起来,声音在冷风里份外好听,柔和的如同熏笼里飘出的淡香,“韦姜果然是女诸葛,不愧幕后刑部员外郎,才女算什么,这才是真正的女中豪杰!” 韦姜谦和地笑笑,“四哥不要多心才好,我对四哥早就是赤诚一片,否则也不会答应嫁入王府做侧妃!” “如此是四哥委屈了妹妹!”沈醉敛袖作揖,发丝被风拂进她的怀里,带着丝丝麝香味道。 “四哥能体谅韦姜便好,韦姜也是为了天下百姓着想,一个昏庸软弱的人如何君临天下?非二哥莫属!”她又踏前一步,将自己挤入沈醉的怀里,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微微仰头,将唇凑上去,柔柔道,“四哥,你不会让韦姜失望,对么?” 沈醉笑了笑,伸手拉下她的手腕,挑眉道,“既然妹妹如此说,我还有什么好拒绝的。这就去!”说着用力地拥了拥她,然后放开,笑着踏步而去。 韦姜看着他在月色下飘然的身影,挑眉冷笑,随即却又淡淡地叹了口气,怅然若失,对一侧暗影里的秋菱道,“让人给八殿下递封信,说我想见他!” 房间里笼着百合花的香气,沐浴过后,裴菀书用厚实的毯子裹了身体,水菊自帮她擦头发。 抬眼看了看窗口,月光清透地映在白色的窗纸上,一条修长的身影倒映其上,如一幅轻灵的泼墨画一样。 “咦,谁躲在那里?”她随口说了句,却快步拉着水菊进暖阁去换衣服。 沈醉经过窗口嗅到淡淡的百合香,想起她身上夏日里细细的栀子花香,秋日清雅的桂花香,冬日竟然又熏起来百合香。真是小女人! 突然不由得呆了一下,他连自己房内胭脂翡翠熏的什么香都没在意,却在她的窗外列数她熏过的香,不由得讪笑快步进屋。 等他进去时候,见裴菀书穿了一件普通的绛色衣裙,上面的绣花已经不复从前的娇艳,但是领口却做了几颗精致的海星状装饰盘扣。 “爷有事吗?”裴菀书坐在梳妆台前梳理那一头不够垂的秀发,洗过头一定要小心打理,否则就会结疙瘩,让人很难过。 西荷几个见状立刻出去,瞬间房内剩下他们两人。“水菊,你还没帮我梳头!”裴菀书挥着卷草纹玉梳对着镜子里水菊的背影喊道,手上一紧被沈醉握住,轻易将玉梳拿走。 “我帮你!”他笑着抬手握住她微湿的发丝,一下下轻柔地梳理,遇到结疙瘩的地方都小心翼翼地解开。 “沈醉,你,你怎么啦?”裴菀书看着镜子里他飘垂的阔袖,露出结实白皙的手腕,俯首在她头上,全神贯注地为她解开发上的疙瘩。 这样的沈醉,是鬼附身了吗? “想你啦!”他俯下的头趁势在她脸颊上一啄,手上用力将解不开的发疙瘩捏断藏进袖笼里。 “你!”裴菀书脸上一红,抬手推他。 “你倒是很能装病,越来越有水准,几乎连我也骗过!”他双臂环住她的肩头,唇便落在她的颈侧。 他这样的亲昵让她不能正常思考,忙抬手推他的头,却被他伸舌舔了掌心,一阵酥麻入骨急的她“啪”一声,在他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巴掌一打完,裴菀书愣在当场,扭头见沈醉的脸沉下来,只好咬着唇讪笑。 “你越来越过分了!”他手臂一勾将她腾空抱起来,走向一边的大床。 “沈,沈醉,不行。”她踢腾着腿,抗拒着他。 将她放在床上,然后踢掉靴子躺上去,顺势将她揽进怀里,贴着她耳朵柔声道,“你怕什么,我现在又不舍的欺负你!” 被他揽在怀里,感觉热躁躁的,不知道是他身体烫还是自己沐浴后热气大盛。 “你找我说什么?” 沈醉笑了笑,刚要开口,视线却被角落一抹刺眼的红色攫住,方角大柜的门开着,里面那件银火霞光熠熠生辉,在昏暗的角落依然发出柔和的珠光色。 不由得眯了眯眼眸,揽住她的手臂紧了紧,用一副莫不在乎的语气道,“夫人,你收了人家那么贵重的礼物,难道不要回礼吗?我们要礼尚往来才行!” 裴菀书不明所以,说起贵重礼物,哼了一声,拉着他的头发在手里摆弄着,“不知道韦侧妃还了爷什么礼呀!” 沈醉蹙起修眉,不解道,“我又没送她东西,她还礼做什么?” “说正事吧!”撇撇嘴,从他怀里爬起来,往里坐了坐,抱着膝盖冷眼瞪着他。 沈醉伸手去握她的脚,吓得她拿起枕头就砸在他的怀里,她最怕痒从来不让人碰自己脚,何况还是他。 沈醉懊恼地瞪着她,“不是都说好了么,你倒是越发蹬鼻子上脸!”作势要朝她扑过去,裴菀书只好举手求饶,“沈醉,我们好好地说话吧,你别欺负人了!” “那件珍珠雪裘不是我送的,我让翡翠扔掉的!”他似笑非笑,似恼非恼地看着她。 “我没说那个,”她脸上红了红,歪了歪头道,“柳清君送我狐裘的时候我又不知道那么贵重的,你们有钱人总是做些别人想都想不通的事情。等我知道,又不能还给他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我不能让他,”垂了垂眼,心底却觉得茫然,转眼看见他笑眸湛然,温柔无限,心头不知为何刺了一下,咬了咬唇道,“自然不能让人难堪。” 沈醉凝眸看她,没漏掉她脸上细微的情绪变化,最后视线落在她微抿的唇角,笑道,“算了,反正以后大家多的是合作机会,爷会替你还人情的。”用力地咬出那个替字,眯了她一眼。 “沈醉,皇上真的要废了太子么?”垂了垂眼,又抬眸看向他,很多次回家她都想问问父亲,可是临到话头却又没有开口。 “也许不只是废了那么简单,可能会将他贬去封地。”沈醉双手交叉,垫在脑后,笑眯眯地看着她。 裴菀书蹙了蹙眉,不悦道,“沈醉,他是你大哥!” 沈醉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父皇还是他的父亲呢!”看她一副不忍的样子,笑了笑,“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好好地呆在府里,等到冬至大典的时候还要进宫。” “永康到底怎么样了?她的病好了吗?”想起那个纯真可爱的丫头,她的心里软软的。 “我不清楚,可能还那样子吧!在宫里的,没几个不生病的,能活下来的都是长寿之人!”他说着冷漠的话,却对她笑得暧昧。 “对了,二哥说要见见你!改天带你去喝茶!”他笑着伸手来拉她的手,她一躲却被握住了小腿。 “顺便见见夫人的旧情人!”笑得揶揄,眼中却锋芒乍现。 “你少胡说八道,以为我像你那般情人千千万吗?”说着想踢他却被握上脚踝,忙求饶,“见就见,你先放开我!” 沈醉探究地盯着她,又看看她那只雪白精致的小脚,圆润小巧的脚豆如孩子肌肤般闪着粉嫩的光泽,让人忍不住想爱抚。 看着他竟然俯身研究她的脚,吓得她立刻撞进他的怀里,将脚抢了回来,笑道,“沈醉,你该走了,你说见谁就见谁,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情。” “二哥是个挺随和的人,你不用紧张。”抬手勾住她的颈项,在她唇上吻了吻。 看到她红透的脸颊,心头舒畅不已,对于那件银火霞光便也没有那么介意,她终究还是个孩子,一个未经情事的小女人。 往后的几天,裴菀书依然呆在闲逸居。因为那日她回娘家被人拉住马车,一副神秘的模样,给她送礼说话递条子,让她既好笑又讨厌,后来便干脆不回娘家,安安静静地呆在府里。 夜深的时候她看着那件银火霞光,有时候会愣怔不已。想起柳清君淡雅清俊的笑容,温润端方,从第一次遇见他便时刻在帮助保护自己。而且所能报答的微乎其微,他是高高在上的,永远那样优雅谦和,曾一度她以他为目标,可发现也许不管自己如何努力,终究不过是平凡丫头一个。他对她永远那样温和有礼,从无半丝逾越,哪怕一个眼神,一个字眼都无。她也曾经为了自己的胡思乱想而羞耻,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再也不会不切实际的想。 可是如今沈醉让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对自己说那样的话? 他是真的喜欢自己吗?自己有什么让他喜欢的? 天下女子那么多,他沈醉可以一一挑过,为何是她? 思前想后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长叹一声,然后抱着被子恨恨地数落沈醉一番迷迷糊糊睡过去。 绵里藏刀 一夜大雪,风风扬扬,沈醉衣飘如飞,落在桂园中。屋内灯火荧荧,影影绰绰,传来细微的奇怪声音。 沈醉冷眸清寒,抬手破窗,径入其内。李紫竹红衣如火,长发如妖,表情狰狞诡异,一笑露出森森白牙,定定地看着满面怒容的沈醉。 “表哥,你终于肯主动来看我了吗?”李紫竹抬手劈开覆面长发,幽幽道。 “紫竹,多年前我就告诉过你,我不会喜欢你,为什么一定要如此任性,走到这样一步要想回头都难!”沈醉寒眸扫过她面前那些诡异摆设,哼了一声。 “表哥,你紧张心疼她了,是吗?原来这么多年你喜欢的人竟然是她!哈哈!”李紫竹抄起一根金簪将头发挽了起来。 “紫竹,我从没想过伤害你,也没想过要骗你什么,但是你如此我不想原谅你!”他面沉如水,跨前两步看着铺着红布案桌上摆着的一块霹雳木,顿时面色阴沉,回头冷冷地看着她。 “可笑我们都以为你喜欢的是孔纤月,韦姜自以为聪明得天下无双,哈哈哈,笑死我了!”她捂着肚子笑了一阵子,又道,“你放心,我不会跟韦姜说的。” “难道你不知道她是利用你吗?你诅咒王妃这样的罪名可以让你下死牢。”沈醉阔袖一卷,将那几块霹雳木击得粉碎,冷眸一转,哼道,“她不信这些,我也不信,我今夜来是为了救你,你若不想死就收手吧。我走了!” 李紫竹上前拦住他,神情悲愤,“表哥,为什么我爱你那么久,你一点不动心,就连敷衍我也不肯。如果你不想她死,就留下来陪我一次。”说着去抓他的衣袖。 沈醉轻轻地拂开她,淡淡道,“紫竹,我从没敷衍你,也不想敷衍你,我只想你和从前那样,是一个好孩子。” “为什么我一定要做个好孩子?我做好孩子你也不会多看我一眼,你说你不是嫌我不好看,那么为什么?她有什么好?”她怔怔地流下泪来,滴落在红衣上,如血。 沈醉蹙眉,乜斜着她,叹了口气,“紫竹,别逼着大家走到那一步。”定了定,却不再说话,朝窗口走去。 李紫竹飞快地抱住他后背,抽泣道,“表哥,我从懂事就开始爱你,你知道我有多苦么?” “我知道,所以我从没有骗过你,也没怪过你什么!”沈醉定住身形,任由她抱住。 “可是我宁愿你敷衍我,表哥,我……” “紫竹,别自欺欺人。” “表哥,你是真的爱她吗?” “是。” “愿意为她死?” “是。” “可是你知道我也是愿意为你死的呀,不管什么代价,都不可惜……”她呜呜地哭着,眼泪浸湿他的后背。 “所以我从没有怪过你,但是别让自己没回头的路。”他的声音软下来,却没的商量。 “为什么你可以对韦姜那么好,不能对我也好一点?” “紫竹,你不懂这些不如回家去,表哥永远都会是你表哥。” “表哥,如果我死了,你会伤心吗?” “会,你在我心里永远是那个可爱乖巧的紫竹。所以别再做傻事,否则,表哥不会永远这么宽容。”沈醉说着声音冷下来,抬手拉开李紫竹的手,淡淡道,“你的巫术太子妃和韦姜知道么?” “她们不知道我会。韦姜好像认识一个神秘人,从南疆之地来的。我那日偷听到这样一句。” 沈醉眉头一蹙,他为何不知?心头一急,“紫竹我走了,你莫再做这样的事情,再故意如此我也不会来。” 李紫竹咬破了唇,静静地看着他迫不及待地离去,寒夜中宛若惊鸿飘渺,从她心底生生地用刀子抹去。 这情爱的债到底谁欠了谁的?明明是自己爱上的早,自己认识表哥早,为什么?却是如此? 她故意地捣乱,野蛮,就希望他能多看她一眼。 从前他会柔声地安慰她,可是不知道从何开始,他的眼里早已经没有了自己的存在。 她不想,一点痕迹不留…… 这日一夜大雪,清晨雪霁云收,白茫茫晶莹一片。到了晌午却又温暖得很,太阳照在屋檐上,雪水滴答,慢慢地又结成了尖利的冰凌。 沈醉打发翡翠来传话,让裴菀书收拾一下等会带她出门去。她揣测可能是要去见桂王沈徽,所以特意换了衣服,又让水菊帮她梳了翻云髻,插上金钗步摇,珍珠簪花。 刚要出门,门房丫头来说李侧妃来了。 裴菀书心头一凛,知道躲不过只得和丫鬟迎了出去。 李紫竹步子迈得飞快,匆匆便到了内院门口,看到裴菀书衣饰华美,面上修了淡淡妆容,虽然不是艳丽之色,但是清隽沉静,也算是风仪美好,不由得撇了撇嘴,却凝眸细瞧她眉心之间。 “哟,裴王妃这是要去哪里?身体好了吗?”李紫竹不无讥讽道。 裴菀书淡笑,“病了好多天,今儿刚利索一点,想回娘家看看!” 李紫竹哼了一声,她若不回娘家自己还不来找呢!“太子妃那日来意想必你也清楚!” 裴菀书忙歉意道,“真是该死,那日我一激动摔下马车,竟然没能拜会太子妃,还请妹妹代为解释一番。” “你这身子也太弱,要是这样还能做王妃吗?”李紫竹横了她一眼,轻蔑地盯着她纤巧的身材,细淡的长眉。 裴菀书不在意地笑了笑,她就是想分散李紫竹的注意力,让她忘记来时初衷,免得拒绝接受都不是。 “其实我以前也是很结实的,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越来越虚弱了。”说着咳嗽了两声,又拿帕子掩口吸了吸鼻子。 李紫竹神情复杂地看着她,眉眼间闪过一丝得意之色,“你近来是不是睡不好!总是噩梦?” 裴菀书忙点头,惊讶道,“妹妹怎么会知道?” 李紫竹“哦”了一声,笑笑,“我看你眼底青黑,精神不好,肯定是这样。” 裴菀书微微垂首,敛眸冷笑,看来李紫竹是真的在弄什么巫术。朝廷有训诫,除了边陲的一些家族以及寨子,严禁搞巫术蛊毒之类,若有发现一律严惩不贷。一百年前宫里一桩巫蛊案,致使血流成河,杀人无数。如果李紫竹敢弄这些歪门邪道,若是被韦姜知道,那么后面的就要麻烦。 “妹妹,时候不早,我得出发了!”裴菀书趁李紫竹思量的空档立刻告辞,水菊和西荷立刻随她离开。 李紫竹看着裴菀书走远了才想起来自己来意如何,待要喊她却已经走远。他们也许都是为了大事,为了什么江山社稷,可是自己只要表哥而已。 裴菀书出了院门,坐了软兜小轿出角门,没想到沈醉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西荷扶她上车,然后和水菊另外乘车去裴府。 沈醉依然穿着随意,图案简洁的锦缎,繁复精致的花边,墨发披拂在肩上,神态慵懒,默默地注视着她。 “沈醉,李紫竹怎么也是你表妹,去劝劝她吧。免得无法收拾!”将狐裘解下放在一边,低声说道。 沈醉笑了笑,“从没见过有女人要自己的夫君去哄别的女人。为夫真要是去了,你又该呛着了!” 裴菀书面上一红,“我说的是正经的。” “我那日说的也是正经的,可是看起来你根本不感动!”他戏谑地瞅她,知道她心里太多的顾虑,对自己并不完全信任,可是没关系,来日方长。 转了转身子,“李紫竹只怕在弄什么巫术,如果这事情被人知道,就算皇后娘娘都保不起她。若是再牵扯出别的来,龙颜大怒大动肝火,那倒是不值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那般对你,你又何必总是替她想!说来说去还是东宫那里,不是说了你不要管了吗!”沈醉不悦地看着她。 “我没管,但是如果出了这样的事情,毕竟也牵扯到王府,到时候翻查起来麻烦就大了。你不在府里自然不用操那个心!”她哼了一声,瞥了他一眼,又扭头看着车前的锦帘,上面织着细密的菊花纹,心里却在思量怎么让李紫竹放弃那些巫术之类的东西。 自己虽然讨厌她,但是不至于要她死,况且如果真的只是冰山一角,只怕波及太多,到时候不好收拾,见死不救更让她良心不安。 “麻烦也是她们自作自受。”沈醉俊容冷肃,眉挑着却专注地勘她。 “沈醉,这句话别人都可以说,独独你不行!”裴菀书不悦地蹙起眉头。 他哼了一声,冷风吹拂他如缎黑发,翻卷出飘逸风流的韵味,“帮忙的话别人都可以说,独你不行,别忘了她咒的人是你!”见她扯动嘴角,黑眸含怒,沈醉明眸淡笑,转移她的心思道,“想不想见你大哥!” 裴菀书闻言白了他一眼,“净说些不着边的话,我自然想。很小时候他就去了外地,本来我成亲时候他会回来的,谁知道又遇到水灾。我和大哥都好些年没见了!”想起自己美丽如画的大哥,她的心就开始澎湃不已,大哥博学多知,虽然不会武功,但是天文地理,巫蛊八卦,无不通晓。 沈醉拿眼瞄她,“少装模作样,前几年你去江南不是看过他的!” 裴菀书嘻嘻笑起来,心里却恨恨的,他果然从早就算计自己,连偷偷去江南都知道。 “冬至大典之后你大哥可以回来叙职,会呆些日子!” “不可能,大哥离开京城这些年就没回来过,难道今年皇帝开恩?” 沈醉笑笑,“二哥替你们说情,再说他这方面的关系也好,打个招呼就是了!你大哥早已经往京城赶了!” 裴菀书冷笑一声,在她看来那么不可能的事情,他们随便一句话就好,看来这上头有人就是好。自己的老爹,枉和皇帝交情那么好,从没为家里谋过一丝福利,哥哥离家好些年竟然从不开口要他回来。 “其实这次让你大哥回来,也是皇上的意思!”沈醉勾着唇角斜睨了她,似是在端详她的容颜,片刻似揶揄道,“都说你哥哥长得比你母亲更加美丽,虽然不够英气但是却极是美姿容,为何你会如此平凡呢!” 裴菀书哼哼着,剜了他一眼,“对不住,小女子就生了这样一张平凡的脸。爱看不爱,没求着你!” “虽然平凡,可是,爷喜欢!”他笑弯着唇,桃花眼中情意绵绵,波光潋滟。 裴菀书蓦地心头一跳,别开眼睛,又听他笑道,“见了二哥,我陪你回娘家住几天好不好?” “你又想什么?”裴菀书戒备地看着他,“我爹爹不喜欢你!” 沈醉无所谓地耸耸肩,“有什么关系,我看你每日跃跃欲试,结果临出门又回去,想帮帮你而已!” 心下虽然欢喜,却还是冷嗤了他一声,“二皇子找我做什么,你该说了吧!” “他就是想见你,顺便让我见个人,我母妃的事情有眉目了!”沈醉淡淡道。 看他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裴菀书蹙了蹙眉,“你怀疑什么吗?” “没什么,当年约定,我帮二哥对付东宫,他和德妃帮我查母妃死因。”他垂了垂眼,等抬眼看她的时候,满眼的温柔暖笑。 裴菀书抬手揉了揉眼睛,最近沈醉总是无缘无故对她笑,一看就是别有所图。 “那么说他已经查到证据了?” “还不知道!”他静静地看着她,眉眼间淡淡的清愁一扫而空,十三岁他可以相信,可是如今二十五岁,还相信什么呢? 只有自己亲自抓到手的,才会让他觉得真实,就如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沈醉,如果知道了凶手,你想怎么办?如果真的是她,你,你难道真的要……”不知道为什么,不希望他报仇。 虽然能够体谅他得悉母亲被害的痛苦,可是如果要对着从小将他抚养长大的女人刺出利刃,对着自己的父亲兄弟说出决绝的狠话,她宁愿……可是他是男人,一个高傲坚强的男人,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算自己这样一个女人如果母亲被人害死,也会不择手段去报仇的。 “我不知道,我现在只想知道真相,其他的到时候再说。如果一辈子被蒙蔽,就算离开皇宫,天涯海角,心头的那根刺都无法拔去。小欢,我想坦荡荡的,没有任何顾虑和你一起走……” 看着他幽黑如夜空般的眼睛,她的心禁不住地抽痛,他真的愿意和她离开这里?去过平凡的生活? “我,我相信你!”她转了转身子,避开他的视线,微微低了头,声音羞涩轻柔。说完却又扭头看向他,黑眸湛湛,坚定道,“如果你敢骗我,永远都不原谅你!” 对上她清亮眸子放出的威胁光芒,他笑起来,身体微倾靠近她耳边,用低柔的声音魅惑道,“吾宁死,定不负卿!” 裴菀书心头一荡,垂了垂眸,随即与他对视,他似笑还含,嬉笑中却有那么几分让人无法忽视的正经和固执,一时间心丝千结,颤悠悠上下无依只能紧紧地盯着他唇边那一朵魅人无边的笑。 到了迎福酒楼,沈醉抱着她下了车。进入雅间一路没看到柳清君,裴菀书知道他在迎福酒楼从不随意见客,所以也并不觉得奇怪。 清秀小厮衣饰合体领着他们进了精致雅间,似是感觉她暗自紧张,沈醉一路握紧了她的手。 二皇子和太子明争暗斗早就不是秘密,父亲多次慨叹二皇子生错了肚子。看起来随和温润谦谦君子,一双眸子却如万年深潭一般黑幽幽不见底。虽然长得跟皇帝不像,可是那种淡定深沉的气势,沉稳的风度却几乎如出一辙。 “四弟,菀书,快进来吧,想什么呢?”清朗的声音,温润优雅,中气十足。 沈醉携了裴菀书的手缓步而入,行了礼在沈徽对面的锦垫上落座。 沈徽一身深紫色华服低调内敛,只在袖口和腰间是不见炫耀的奢华,绣着简单大方的花边,裴菀书却知道那是独一无二,不会有人重复。 “都说四弟不喜欢王妃,韦姜妹妹还竭力地撮合你们,我倒觉得你们伉俪情深,为兄甚感欣慰呀!”沈徽淡笑,脸庞轮廓秀美不足,但是沈家男人都是高鼻俊目,他又是浓阔剑眉,反而比沈醉这个上过战场的人多了几分英气。 “二哥说笑呢?”沈醉嬉笑着,手搭上裴菀书的肩头,她皱了皱眉想甩掉他,沈醉却一侧头趴在她的颈上,唇贴着她耳垂低笑道,“你不是想让我去找别的女人来吧?” 裴菀书身体一僵,没想到他在二皇子面前也演戏,身子被他紧紧地勾着,从他单薄的锦衣上传来阵阵的热度让她瞬间燥热起来,脸倏地通红。 陈年旧事 沈徽也不避讳,笑了笑,打趣道,“沈醉,不要对弟妹如此无礼,菀书是正经女子!” 沈醉趁机在裴菀书脸颊上亲了一下,笑道,“二哥说我不正经了?” 沈徽瞪了他一眼,“你自己知道就好!你总说父皇对你不好,可我觉得父皇最爱你!” 沈醉不解地看着他,“二哥,你可说清楚了,我从小到大的事情你都看在眼睛里,父皇从没抱过我,从没夸过我,从没正眼看过我,难道这叫对我好?”说着冷笑起来,“我还记得小时候千方百计地讨好他,为了他能够正眼看我,我练剑,骑马,读书,比你们都用功,可是他呢?”说着他似乎愤愤起来,抓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沈徽叹了口气,“老四,你也别总是愤愤不平了,过去那么多年了,从你出宫境况不是改善了很多么?”他笑着看向裴菀书,又道,“再说,父皇将裴学士的女儿嫁给你,你也该知道他对你其实是有愧疚的。” 沈醉嗤了一声,轻佻地勾着裴菀书,狭长的飞目眯起来,忽而笑道,“二哥不知道,她就是个无趣的女人一点都不懂风情!”说着屈指在她白嫩的脸颊上轻弹了一下。 裴菀书忍无可忍,转首瞪着沈醉,怒道,“你不要以为二哥在我就不敢骂你,你还想怎么样?要想四处羞辱我你打错算盘了!” 沈徽哈哈笑起来,拍掌道,“弟妹,就是要这个气势,沈醉就是个浪荡子,你不对他狠,他就以为天下女儿合该都爱他一个!” 沈醉笑,继续饮酒,看向裴菀书道,“我不过和你开玩笑,真不禁逗!”说着在袍袖底下握住她的手,裴菀书挣了挣,他却紧一紧。 “都说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其实这天下权有什么意思?二哥?!”沈醉身体一歪便躺在裴菀书的肩头上,笑嘻嘻随意问却并不真要人回答。 裴菀书恨得用力掐他的手,沈醉也不管,只紧紧地握着她,掐了几下她又忽的心软了,便放松下来任由他握着。 “二哥,您真的该好好帮帮我了。”裴菀书含笑道。 沈徽呵呵轻笑,帮裴菀书斟了一杯茶,“弟妹见外了,沈醉么,我帮你教训!二哥希望你不要介意,能真的将我当做一家人,那我倒是甚为开心。” 裴菀书淡笑,垂了垂眼,想点头却被沈醉压的肩膀酸痛,道,“二哥才见外,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 沈徽端起晶莹的白瓷杯,抿了一口,“那为兄倒是想请裴先生喝茶,不过裴先生从不给机会罢了!” 裴菀书心头突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二哥您误会了,我爹爹从不应酬别人,他就是那样的清高脾气,以为自己是一心治学之人,不敢沾染庙堂之风,其实他一直夸赞二哥气度恢宏,堪为天下表率。” 说着又推了推沈醉,柔声道,“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来闹我?”声音软软的,带着哀求。 沈徽垂眸间飞快地扫了他们一眼,暗自判断着他们的关系。从韦姜递来的消息沈醉开始利用裴菀书,但是裴菀书却似乎还并没有爱上沈醉。照眼前看起来倒也合理。 沈醉淡淡地笑着,嘴角微微抿着,却也将沈徽的神情尽数收进眼底,又为裴菀书和他之间那一种淡淡温馨的默契而欣慰,不由得更加握紧她的手。 片刻,沈醉笑了笑,爽快地起身,“二哥,你们先聊,我去后面看看有什么吃的,好饿!”说着便走出去。 “想必你已经知道父皇的意思了吧?”沈徽淡笑,定定地看着裴菀书请她喝茶。 “二哥说的是行商司的事情?我听沈醉说父皇让八殿下做司监,让我跟着学习一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不过一介女流,实在不合适!”裴菀书端起青瓷茶盏,轻轻地呷了一口,赞道,“二哥的工夫红茶有种特别的味道!” 沈徽惊讶地看看她,随即笑道,“你能喝出来比别人喝不出要正常。”却也不说是什么东西,让裴菀书猜。 裴菀书又浅浅地尝了一口,随即了然,记得从前在柳清君那里喝过,他说那是来自北国极寒之地雪底下生的一种草,叫做“冰火草”。这种草有点像鲜红苔藓一样附着在冰地上,一般很少开花,而实际是因为需要几百年才会开花结果。它们只需要水分和极低的温度,花和果实的形状是一片小小绿叶一样的东西。这种东西可以延年益寿,美容养颜,但是却没有什么味道,只有晾干炒熟,放在茶中才会有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香气。 柳清君说他自己也是很偶然的机会得到的,这东西却又不是黄金能衡量的。沈徽如何会有呢? “菀书喝过?”沈徽注视着她微垂的双眸。 裴菀书笑道,“二哥还真当我无所不知?我不过是在想你到底加的是人参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不过都不像,我甘拜下风了!” 沈徽见她不知笑了笑,神情似乎有一点失落,便给她解释了冰火草的来历,而冰火草有个哀婉动人的传说他却又不知道,裴菀书只是点头称是绝口不提自己知道。 “有人托我办事,送了我十几片!这十几片可比金叶子还贵!”沈徽笑着从一边掏出一个青玉小匣子,放到裴菀书面前,“从前见你都没带礼物,这算是第一次正式送礼物给你!” 裴菀书惊得忙推让,“二哥,这可不行!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沈徽脸一沉,故意放粗了声音道,“怎么,瞧不上我这个二哥?” “二哥,你可真的言重了,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可千万别和我客气!”裴菀书第一次对陌生人笑得毫无保留。 她知道越是要让人相信自己,就越是要自己一副全身心相信的模样。 她不信任沈徽,不管他好还是坏,就冲着他是父亲都称赞最有能力做皇帝的人,所以她不得不小心谨慎。 “那你就收下!”沈徽看着她,将小玉匣子放进她的手里。 裴菀书无奈只得收下,想这表兄妹两个为何一个脾气,一见面就喜欢送人东西,一个比一个贵重。只得受宠若惊地收下。 门“吱呀”一声,沈醉步态飘逸地走了进来,在裴菀书身边身边坐下,不一会美丽苗条的女子们如流水一般开始慢慢布菜。 寒冬岁月还有嫩嫩的竹笋、韭芽、茄条、扁豆之类的菜蔬,她平日和沈醉打交道的时候也不少,这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奢侈讲究的。 “满京城可能就只有迎福酒楼才能吃到这样鲜嫩的反季节菜蔬了!”沈徽说着将女孩子喜欢吃的菜放到裴菀书眼前,请她品尝。 裴菀书面对着两个心思沉沉的男人反而放松了,要吃就吃要喝就喝,一点都不拘束,见缝插针地抬眼看看他们,然后随意地插两句话,又低头吃菜。 一桌子的珍馐美食,裴菀书也不过是用汤掏饭吃了半碗便放下碗筷。正在聊天的两人忽然很默契地停下静静地看着她,看得竟然不安起来,“怎的我脸上沾了东西么?” 沈醉默然半晌,俊美的面色浮起浅浅的笑,“看来要把你养胖真不容易!”说着摇头叹了口气。 沈徽淡笑,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看来菀书在你那里住的不开心,要是想散心不妨去二哥家里转转,我那里好玩的东西和人都多!” 裴菀书闻言开心笑起来,点头欢快道,“既然二哥这么说,那么以后我可就不客气了!” “你要是客气,二哥可就太失败了!”沈徽呵呵笑起来,“冬至大典之后大家一处好好热闹热闹,你嫁入王府以后老四也没带你出去玩过,一定闷得很!” 裴菀书看向沈醉,他望定她,暧昧地勾了勾眼梢,笑道,“等到行商司正式上任的时候,二哥可得看着她,免得被人欺负了去回家朝我哭鼻子!” 裴菀书暗地里用力拧了一下他的大腿。 沈醉大声呼痛,用力道,“二哥,既然你送她礼物了,不如我们叫美人来唱曲喝酒,最近心烦,好久没喝花酒了!” 沈徽看着沈醉脸色一沉,正色道,“老四你越来越不像话,菀书在这里怎么能说那样的话。再者二哥可不像你那么闲,今日是有正事来的。”说着回身看向门口,拍了拍手。 不一会从门外走进一个人来。 他一瘸一拐,佝偻着背,气喘吁吁,头低得很深。到了跟前颤巍巍地行礼,然后恭敬地跪立当下。 “年酒伦,把你知道的说给瑞王听吧!”沈徽淡淡说着,神情却慢慢地冷沉下来。 阳光从窗棂间细纱中洒进来落在沈醉肩头,照着他半边脸颊如皓月般莹然,他凝眸看着当下那人,眉头不禁挑了挑, “你是谁的手下?我没见过你!” 年酒伦晃了晃身子头垂在胸前,嘶哑着声音回道,“回瑞王殿下,老奴听十三公公的差!只是在冷宫打打杂做些粗鄙活,上不得台面,殿下自然见不到老奴。”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的不像正常人,很明显是被人为破坏过。裴菀书听在耳中竟然涌上一阵心酸,不由得细细端详,只可惜他弓背垂首,看不到模样。 沈醉轻轻地“哦”了一声,忽然眼中寒芒一闪,哼道,“你且抬起头来!” 谁知道那老太监头低得更加厉害,颤声道,“老奴不敢!” 沈徽正襟危坐,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看了看裴菀书对沈醉道,“他是怕吓到你们!我第一次见也吓了一跳!”说着对年酒伦吩咐道,“没关系,让瑞王看一眼!” 年酒伦听得吩咐微微抬了抬头。 裴菀书在看到年酒伦那张脸的时候身子猛地一颤,吓得她一哆嗦,那声几乎生生卡在喉咙里,一只手从袍袖底下用力握住她发颤的手,给她一丝安定的力量。 她从没见过那样恐怖的一张脸,大半边脸被烧得毫无完肤,鼻翼消失只有两个黑通通的洞。脸颊粉色的嫩肉让人观之毛骨悚然,那消失的眼睑使得眼睛无法闭合,翻动着惨白的荧光。他宛若死水般的眼珠飞快地扫过沈醉,却在看向她的那一刻起了一丝波澜,但是那样恐怖的一张脸却让人无法看出情绪。 裴菀书心头震撼无比,飞快地凝注心神看向沈醉,见他一双清亮的眸子正关切地望着自己,朝他笑了笑却也只是嘴角抽搐了一下,神情是无比的怜伤。 沈醉心头怜惜,安慰地握了握她的手。 “老四,我和母妃费尽力气才在冷宫的犄角旮旯里帮你找到这个人,你听他说吧,我出去走走!”沈徽叹了口气似不忍心一般起身出去。 沈醉握紧了裴菀书的手,淡淡道,“你知道什么就说吧!” 年酒伦伏在地上,如同小山一样的驼背颤了颤,哑声道,“老奴很早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二十多年前宫里头一场大火,老奴逃避不及才被烧残的。” 沈醉心头不禁“啊”了一声,虽然没有什么记忆可是听老宫人说母妃就是因为大火受惊,然后重病不起的。 他放开裴菀书微微欠了欠身,双眼如冷月般盯着年酒伦,语气淡缓声音却冷得几乎结冰一般凌厉,“那场大火发生在景明宫,上百个宫人都烧死在里面,你怎么会逃出来?” 裴菀书也记起小时候跟父亲去翰林院,翻看书籍的时候看到一本宫中记事,那上面提到了大火,但是却语焉不详,后来她问过母亲,母亲当时背对她斥责了一番,然后恰好生了好几天病。 “回王爷,火烧起来的时候老奴忙着去救火,结果被人敲了一闷棍,一阵剧痛便人事不省。醒过来的时候浑身疼得要命,被一根木头压住,我拼命喊,才有人将我拖出来。他们见我人不人鬼不鬼黑乎乎一坨吓得纷纷逃走,后来一个跟着十三公公当差的好心公公救了我,将我带去冷宫,他死后十三公公也没撵我,就让我在角落里打打杂,不许出来见人,就这样宫里也没人认识老奴。” 年酒伦跪在地上,因为驼背头很自然便深深地弓着,看不见他的脸,他的声音也是苍老嘶哑听不出情绪,既没有悲伤也没有幸存的喜悦,就像一潭死水没有微澜。 但是裴菀书却能看出他的驼背颤悠悠的,似是在压抑着什么一般。 沈醉左臂拐着案桌,右手搭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年酒伦深埋的头,脸上一时间看不出表情。 房中一片静默,只有窗外一棵青檀树上鸟巢里的小鸟叽叽喳喳,冷冽的风透过微开的窗缝旋了进来,却被屋子里沉闷的气氛迫得立时消散无形。 半晌,沈醉淡淡道,“你还要说什么?” 年酒伦因为跪久了,身体更加不适,晃了晃,才道,“起火的那天夜里楚王殿下本来是住在那里的。楚王殿下进宫面圣,皇上让他住在宫内,方便说话以及与太后亲近!” “这跟本王什么关系?”沈醉突然打断他,一出口让裴菀书觉得屋子里的热气突然冷却下来, 裴菀书微微抬眸看向他,他本来微翘的唇角如今紧紧地抿着,如冷月般清泠的眸子微微地眯着,神情肃然。 “不如听他继续说!” “算了,我们走,真是扫兴!”沈醉呼得起身,一把拉起裴菀书,“走吧!” “四弟,你一直想知道真相,为何真相就在眼前却又害怕得要命?这么说你从前不过是做做样子?”沈徽冷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脚步声起,他缓步进入房内。 沈醉望着二哥,半晌无言,然后慢慢地坐回去。 “年酒伦,你接着讲!”沈徽厉声说着,脸上一片肃杀。 年酒伦晃了晃身子,喃喃着,最后缓缓道,“那天晚上我无意中听到有人说要杀楚王殿下,我心里着急就想去跟侍卫大哥们报告的。结果--” 他猛地住了声,似是害怕一般,整个身子几乎趴在地上。 “结果什么?年酒伦你都死过一回了,还有什么怕的?”沈徽语声冷冽,咄咄逼人。 年酒伦突然哭起来,哭声从鼻子里发出来,比他说话的声音让人听着舒服却也听出了他无尽的痛苦。 “老奴,听见,听见万岁爷和楚王殿下吵架。开始隔得远听不清,后来楚王殿下奔向门口,愤怒地说,你用那般卑鄙的手段对付自己手足……皇上说了句,朕从不残杀兄弟,也痛恨手足骨肉相残之人……然后他们就开始沉默,……楚王殿下似是非常伤心地说,反正你并不爱她,不如让我带她走……皇上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却说要将小花和小蝶留下……皇上说这话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很冷,楚王殿下不肯答应……然后,然后皇上就生气了,说什么真虽然得到她的人,却得不到她的心,……楚王殿下又说虽然小蝶有点像他可终究不是,不该毁了这么多人的幸福……然后皇上又说不是朕毁了这么多人的幸福,是她毁了我们的幸福,她要朕拆散你们的……然后皇上就疯了一样大笑,笑得弯下腰,哭着说,就算她如此他还是爱她,爱的那样无悔痛苦,爱得众叛亲离……我怕被皇上知道了杀头,就想偷偷逃走,结果在墙角暗影里撞倒了一个人,老奴赶紧着扶起来就磕头,谁知道那人竟然是--是--” “是谁?”猛地踏前一步,弯腰抓住年酒伦的琵琶骨,将他拎起来,让他直视自己,沈醉一双水眸如今似被火烘烤了一般,赤红欲滴。 情之所系 第五十八章 “是,是淑妃娘娘……”年酒伦似是被沈醉愤怒的神情吓到,想闭眼,可是却又没有足够的眼睑来遮挡瞳仁,只能慌乱的转着眼球。 沈醉身体一震,将年酒伦扔在地上,身体无力地往后退了一步,裴菀书忙伸手抱住他。 “后来呢!”沈醉缓缓问道。 年酒伦又跪趴在地,“淑妃娘娘神情呆滞,似是喃喃地说‘是她。是她!’然后就慌忙跑了。再后来老奴就回了自己的屋子,战战兢兢地不知道如何是好,后来,……后来就发生了大火,然后有人说有刺客,要杀楚王殿下,有人说刺客要杀皇上,宫中大乱,然后老奴去正殿就被砸晕了……” 裴菀书抱不动沈醉,只好跌坐在锦垫上。她感觉沈醉身体僵直不动,忙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沈醉抬手握住她的手,淡淡道,“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说着起身,看也不看年酒伦对沈徽笑了笑,“二哥,谢谢你帮我找到这个人,后面的还请二哥多多费心。” 沈徽颔首,神情肃穆,“你要记得,我是你二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和你站在一起,与你一起面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沈醉敛袖长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正经,“多谢二哥!”拉着裴菀书便往外走。 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沈醉阖眸倚在车壁上,俊容蒙上一层淡淡的灰色,似是无限疲累一般。 风吹动车帘,阳光在他脸上洒下深浅不一的暗影,长睫轻轻地颤了颤,却没有睁开。裴菀书静静地看着他,想说话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垂下眼帘,从他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不知道他到底想什么。 这一刻裴菀书宁愿他还是那样一脸的痞气邪气,也不要这样木然的没有一丝烟火气。“也许你淑妃娘娘听到什么,所以才被人?……”裴菀书沉默半晌,终于开了口。 沈醉没说话,嘴角却动了动,头微微晃了晃睁开双眸直直地看着她,眼神有点迷离如同初睡未醒一般,让她的胸口紧涨得发痛。 “你还是没有证据。”她不禁提醒他,希望他能说话。 忽然沈醉薄唇微抿,牵扯一丝笑意,懒懒的,眼睫一抬淡笑勾着她,“吓到你了!” 裴菀书淡淡的叹了口气。 一时间无人说话,车内静默下来,只有窗外风声呜咽,马脖子上的银铃叮铃铃地脆响。 裴菀书抱紧了手炉,抿着唇看了他一眼。此时沈醉那双宛如静夜新月的双眸正深深地凝注她,微笑了笑,缓缓道,“你会鄙视我么!” 诧异地看他,“为什么要鄙视?我,我只是觉得你受了太多苦。”她微微噘着唇,双眼流露出怜惜的神色。 沈醉不置可否地笑笑,斜睨着她,然后仰起头,用力呼了口气。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不是皇后娘娘的亲儿子?”裴菀书微微挪了挪身体,避开他深深的凝望。 虽然距离不近,可是这样的凝望让她觉得心慌,好像他的眼眸是清澈的湖水,她是那水面的雨燕,整个天地都是她的。 “十三岁那年去景容宫玩,那里一片荒芜,碰到一个老宫人,他说那里的人都陪葬了。还说她有个儿子是被皇后带走了。再后来德妃娘娘说我是淑妃的儿子。淑妃是因为得罪了人被害死的。她和二哥帮我查母妃死因,我帮他对付太子!”他似是而非地笑了笑,不知道是嘲笑自己还是冷笑。 “你相信了吗?”微微捏紧了手炉,扭头看了他一眼,对上他深切的眸子,忙又转开。 “十三岁的我,不由得不信,可是如今我已经二十五岁,为什么还要轻信?”他哼了一声。 裴菀书忽然轻松地笑起来,沈醉双眸微眯,不解地看向她。 “幸亏你不是那种软耳朵,别人一说就信,然后一腔热血的要报仇报仇,被人摆布玩弄于鼓掌之间,否则我……”话未完,猛地打住,抬手捶了捶肩膀,转过身背对他假装看向窗外。 “否则什么?”沈醉淡笑,狭长的眸子眯着她,“不会爱上我?” 裴菀书心脏猛地缩一下,立刻道,“你胡说什么?我是说否则我才不会想要帮你!” 他笑起来,声音清朗,一抬手握住她的肩膀,“来,我帮你捏捏,会舒服一点!” 裴菀书忙要躲开,身体却被他握住动弹不得,只得静静地坐在原地不动。 他的手纤长有力,握着她圆润秀巧的肩头,非常合适。“韦姜,--”他顿了顿。 裴菀书眼皮突地一跳,忙道,“我好了!” “她帮二哥做事!”沈醉犹豫了一下飞快道。 “所以你瞒着她和二皇子很多事情?”她低声问道。 沈醉颔首,“是的,包括我对你的心思。我不能让她们知道我那么在乎你。只能让她们觉得我是迫不得已才接近你!以后你听到什么,或者感觉到什么,不要胡思乱想,知道吗?” 他不希望自己好不容易走进她的心里,却让自己敷衍韦姜的那些话成为和她决裂的威胁。 她点头,转眸定定地看他,他水溶溶的凤眸含着无限情意那样深深地凝视她,一瞬不瞬,毫无躲闪,一时间似是痴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车行得很稳,车内暖意融融如春,风吹起他身后的锦帘,暖阳斜照,春光魅惑,她忙别开眼不敢再看。 “你大娘要过生日,不如去选几件首饰送她!”沈醉突然笑了笑,此时车停下,明光低声道,“爷,夫人到了!” 裴菀书一愣,那日不过是随口扯了个借口跟皇帝说商,没想到被他知道了。推辞道,“不用,大娘的礼物我早就准备好了,那日不过随意找了个借口而已!” 沈醉轻笑,伸手来握她的手,道,“若让夫人总以为我不过是个眠花宿柳,不解温柔,高傲自大,放浪形骸之人的话,那岂不是为夫太过失败?” 裴菀书忙将手藏在袖子里躲开,垂首低声道,“沈醉,现在不用跟我演戏,没必要!” 风吹拂他的衣摆落在她裙裾上,沈醉转首认真地看着她,笑道,“我跟所有人演戏,唯独你没有!”握着她的手走进店内,裴菀书抬眼一看竟然是珍宝轩,门口两个俊秀小厮看到他们,立刻闪身进去。 “你到这里来见柳清君?”说着心下明了,手抽了抽,仍被他紧紧握住。 “他约我有事要见!”沈醉低笑,垂眸看她用力地握着她的手,不肯给她抽回去。 裴菀书想起已经有些日子没见他,且近来连书信都少,她问过解忧,他支支吾吾就说公子旧疾犯了,身体不好。心头一直牵挂想着能找时间偷偷来看看他,没想到沈醉会带她来。 柳清君在后院小花厅内,烹茶煮酒,一身青衫清俊雅致,远远看去,热气腾腾,清颜如画。 看到相携而来的两人,他沉了沉眼,视线自沈醉握住的手上一扫而过落在裴菀书双眸里,深深地看进去。随即却垂眸淡笑,脸上的伤情一闪而过。 “两位请坐!” 裴菀书抽回自己的手,走到柳清君跟前想帮忙,淡淡的清酒,酽酽红茶,碧盏白瓷,相映成趣。抬眼却愣在当下,看见柳清君竟然瘦了很多,两颊微凸,双目凹陷。整个人似乎消减了一大圈。心下关切刚要开口,柳清君却垂眼先开了口。 “菀书,你坐着吧!”轻轻地看了她一眼,轻的来不及流露什么情绪给她看。 裴菀书一愣,手便停在半空,前面一盏白茶盅,似触未碰。柳清君看她诧然模样,笑了笑将茶盅塞进她的手里。 她似乎能感觉到什么,但是却又理不清楚,今日的柳清君,份外的疏离,不禁抬眼看向他,暗暗地问他:为什么? 他肯定读懂了她的眼神,所以躲开去,垂眸用小银勺慢慢地挖着茶叶。 “柳兄,朝廷正在商议是否允许西凉的武器马匹在境内自由贸易。”沈醉从桌上的白瓷碟里抓了一把茴香豆,慢悠悠地嚼着,看到那两人之间涌动的几不可见的尴尬,便开了口。 柳清君笑了笑,端了红木托盘走至小桌旁坐下去,又一一将茶盏放在各人面前。 没有裴菀书专属的粥和茶。 没有曾经那种淡淡表露的关怀,哪怕是那样一个会心的笑,关切的眼神。 什么都没有。 她垂了垂眼,安静地坐下,虽然不明白柳清君为什么会疏离,却也不想问出来,她没有资格来问。他们是朋友,不说出口的话从来不问,问了就是错。 现在的气氛有点诡异,从前沈醉会非常嚣张地表明什么,而如今他也是一本正经地和柳清君说话。柳清君同样彬彬有礼,那两人之间没有机锋,就像是多年的好友一样说笑,反而她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西北的喀尔塔塔人不断挥兵南下骚扰西凉和大周边界之地的百姓,只怕就算是我们皇帝愿意,那边也没有什么精力专心做生意了!”柳清君笑了笑,轻轻地抿了一口红茶,转眸间对上裴菀书探究的眼神,长睫一敛,躲开她的视线。 “他们游牧之人,靠放牧牛羊为生,每年都会南下掳掠,我们也甚为头痛。”沈醉转首关切地看向裴菀书,她似乎有点茫然,脸上弥漫着淡淡的似伤痛的东西,细眉柔顺地垂着,没有一丝活力。他的心莫名地痛了一下。 “其实,西凉国君很有兴趣和我们合力打击喀尔塔塔人,一同结为邦交之好!”柳清君目不斜视,神态淡然。 沈醉笑笑,“每次问你都不肯透漏,怎的现在肯承认是西凉人了?” 柳清君摇摇头,正色道,“殿下此言差矣,在下就算不是大周人,也绝对不是西凉人,生意人以生意为国为家,并不讲究出身。” 说着禁不住瞥眼看向裴菀书,她一直用那样困惑的眼神盯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埋怨质疑,有的只是关切和不解,柔顺的像清晨映着朝露初开的山茶花,让他有点坐不住。 “我出去走走!”裴菀书感觉他的为难,看他眉梢微微地拧起,用力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向院子。 柳清君垂首斟茶,用力地闭了闭眼,抬眼却见沈醉一脸冷沉地盯着他,不禁冷笑一声,“王爷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既然她愿意留在你身边,你不会让她连个朋友也没有吧!” 沈醉哼了一声,“既然自己晚了就该愿赌服输,何必耿耿于怀?早几年你在她身边,你没有出手,如今晚了就是晚了。错过了,便是错过了,现在她是我的。以后也是我的。” 柳清君挑眸冷冷睨着他,“世事难料呢!”他对她的了解,难道会比沈醉少吗? “我若是你,就该对她一如既往的好,不要她难过内疚,你这样对她,她并不知道如何,只能心里猜疑,于你于她,有什么好的?”沈醉嗤了一声,端起小巧的瓷杯,将茶一饮而尽。转首看着院子里梅花树下烦躁地走来走去的裴菀书,眼眸沉了沉。 “你以为我不想,我不过没你那么自私,自己不清不楚却要拖上她。”柳清君冷笑,挑了眉眼,冷然地盯着他,“沈醉,不要以为我不能带走她!” 沈醉哈哈大笑,将茶盏顿在桌上,微微仰头看着柳清君,“如此本王倒是越发斗志昂扬!” 柳清君慢慢地帮他斟茶,“既然王爷如此自信,那来日方长!” 沈醉无所谓地摊摊手,“随你了。若是你想用冷落她的方式让她难过,心心念念,那你打错算盘了。” “是不是错了,只有她知道。若你不是用了卑鄙的伎俩,难道她会答应你么?”柳清君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淡然的没有一丝表情。 “本王也没自诩高尚。不过是认准了便出手而已!”沈醉清笑,凝视他。 柳清君叹了口气,神情一缓,垂眼注视白瓷茶盅,长睫敛去万般的幽痛。 沈醉凝眸看他,突然道,“你看起来不对劲,受了重伤?”说着抬手搭向他的手腕,柳清君拂袖躲开,将茶盏塞进他的手里,“不劳殿下费心,旧疾而已!” 沈醉一笑,“无大碍便好!”说着放松下来,“出兵的事情,不该来问我,”眯了眯眼睛,看向门外,“桂王雄韬伟略,关乎天下大计,你该去找他!而且你们不是已经见过了吗?”俊目一转,冷冷得睨着柳清君。 柳清君轻轻地呷着红茶,微微转首看向门外,恰好裴菀书站在树下,定定地朝他看过来,她的神情茫然疑惑,带着不肯掩饰的受伤。 躲开她的视线,回首对上沈醉清冷的眸子,淡淡道,“出兵之事,只怕也需要王爷说话才行。毕竟殿下是西边戍卫大将军。” 沈醉哈哈大笑,换了个方向靠在自己腿上,“柳兄不说,本王倒忘记那么久远的事情了!”说着毫不掩饰地打量柳清君,忽然笑道,“柳兄从十岁出道便是气度不凡,想必尊师更加不凡才是。” 柳清君抬眼直视他,没有丝毫退缩,笑了笑,却不语。 沈醉修眉微挑,“西凉之南有富庶之国高隆,虽然地小人稀,但是多金矿,产珍稀药材,可算富家西南之地。” “不知道王爷到底想说什么!”柳清君敛袖执壶,帮两人斟了茶。 “你知道。”沈醉微眯了眸子,望定他。 “这么说在西凉暗中查探在下信息的人是王爷派的了!”柳清君放下紫砂壶,深邃的眸子寒意凛凛。 “柳兄早就心知肚明,不是么?”沈醉笑了笑,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气定神闲。高隆在西凉之南,两国向来交好,且西凉是高隆的保护伞,唇亡齿寒,所以柳清君才会想办法让大周出兵。 他让人暗中给沈徽、唐大人,左右相等人送礼,只怕也是为此。 “王爷有什么条件交换吗?”柳清君淡然看向他,能猜到他身份的也只有沈醉,因为和裴菀书的关系,太多的蛛丝马迹露在他面前,况且自己并不打算隐瞒他。 “你的身份我没兴趣,听过就算。至于出兵西凉,我会想办法配合你。不过这不是一件小事,需要费些时日。朝廷要在接见西凉使臣之后才会召集群臣商议,到时候我会安排。”说完笑着看向柳清君,揶揄道,“原来柳兄也不是外间说的那么不食人间烟火!” 柳清君凝眸望着他,半晌不语。 沈醉施施然起身,挥袖扫了扫锦袍,“告辞!” 裴菀书任由沈醉握住她的手,一步步朝外走,月洞门处,她回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见柳清君站在梅树下神情悲凝地看着她,映着斜日,他的唇角一丝红线,待要细看他却转身背过去。 心动既伤 寒夜无月,星子清冷,细云纤卷。沈醉坐在书房的窗下,头枕着交叉在椅背上的双手,慢悠悠地摇着腿。他曾经在很多个夜里这样静静地想,那样一个臭丫头会在做什么,也曾经无数次偷偷跃上房顶跑到裴府趴在她窗外看,看到她托着腮坐在窗下长吁短叹,要么就挥毫泼墨,或者用难听的琴声来锯他的耳朵。她宜静宜动,让他很不服气,自己怎么会对她有好感,可是一日日过来,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所有的孩子气都撒在她的身上。有一日大雪,他躺在她的房顶上,披了大雪睡到半夜,惹得敏感的她直对水菊说窗外有人。 他不知道别人是如何喜欢一个人的,只知道像自己这样一遍遍地假想然后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是一件很甜蜜也很丢人的事情。所以一直小心翼翼地藏着这样的心事,不让任何人知道,直到父皇忍无可忍逼他选妃。 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的孩子气和任性实际早就消失了,不过是被她勾出那么一点点,让他流连难舍而已。 万幸,这样的事情没人知道,他的心思也没全然落空。 不由地笑起来,暗夜里如同灿烂的月光花。 “爷,您不点灯,偷笑什么呢?”翡翠端着琉璃灯探身瞧了瞧,笑问道。 沈醉瞥了她一眼,笑道,“没什么异常吧!” 翡翠将灯芯挑亮,放在紫榆木案桌上,抬手搓了搓脸,“没呢,他们几个来了!” 沈醉一听,哦了一声,也不起身,反而将檀木摇椅晃得更加惬意,“让他们进来,我有事情要说。” 翡翠在纱罩外的幔帐处说了句,明光他们便轻快地进了房内。 沈醉歪了歪头,看向脸色沉静如冰的夜海,淡声道,“让你查的人怎么样了?” 夜海身挺如松,声音冷淡,“回王爷,师傅他老人家隐藏太深,宫内,京城,我让人搜遍了,根本找不到他老人家的踪迹,江湖上也有朋友帮忙查访,依然无果。” 沈醉叹了口气,笑了笑,朝他伸手,夜风自窗口吹拂宽阔衣袖卷住他的胳膊,“帕子给我吧!” 夜海忙从怀里掏出递到他的手上。 “从今天开始,你集中精力查一个宫内叫年酒伦的太监,他驼背,脸上全部烧伤,如今在冷宫打杂。”沈醉慢慢地将那方帕子展开,上面绣着一朵半开的牡丹花,带着一丝娇怯的味道。 夜海应了,见沈醉无事便迅速地退下去布置。 沈醉看了半晌,叹了口气,师傅从小教他功夫,可是却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教会自己基本功夫便又消失不见,饶是他多年来不间断地寻找却如大海捞针,再不见他踪迹,心头不禁唏嘘。 “爷,您不要难过了,师傅他肯定去别的地方玩了,毕竟宫里不适合他吗!”翡翠笑嘻嘻地上前将窗户关牢。 沈醉起眼看了看他们笑起来,见胭脂静悄悄地立在当下,便问道,“谢小天的底细摸清了吗?” 胭脂缓步上前,柔声道,“他的身份却是不错,目前为止还没有见到他和京城内什么人联系,如今呆在翰林院也是安分守己,平日整理文籍,也从不告诉人他认识夫人和裴大人。” 沈醉微微颔首,“继续让人盯着他,要加倍小心。” “爷,太子妃和李侧妃,确实和几个神婆混在一起,要不要从旁警告她们一下。”胭脂的声音柔柔的,仿佛永远充满了怜悯的感情。 “不用去管。”他将手帕塞进怀里,细细地哼了一声。 翡翠一听他说不管,有点急道,“爷,她们可连夫人都咒了!” 沈醉呵呵笑起来,“李紫竹那点本事也就是能装装神婆,管什么用?”说着目光清冷起来,一脸的冷意。 翡翠也知道牵扯到东宫,她们不能多管闲事,听沈醉说不会威胁到裴菀书便也不再去管。 沈醉却笑着看向她,朝她勾了勾手指,翡翠立刻跑到他跟前,俯身在他耳边。 “你去闲逸居住,可以保护她!” 翡翠嘻嘻道,“爷,夫人那里有西荷,而且解忧似乎功夫不俗,我还是照顾爷吧!” “爷什么时候要你们照顾过?还不是替你们操心?你先去帮爷我探探风。”他一脸坏笑地眯着她。 翡翠撅了撅嘴,不乐意道,“爷是让我去做奸细,夫人会生气的!” “那我让胭脂去!你去做别的!”沈醉勾了她一眼,歪着头不理睬她。 翡翠蹙起眉头,委屈道,“好吧!”然后转身走出去,到了纱罩帐外,回头道,“爷,现在就去吗?很晚了!”见沈醉点头,知道故意难为她,便撅着嘴去收拾东西。 沈醉笑起来,转首看向胭脂,继续道,“韦姜那里好像来了个南疆的巫师,你去调查一下他的踪迹,打探一下底细,不要让他靠近夫人。” 胭脂点头告退,“小心点。”虽然知道胭脂心细如发,沈醉还是出声提醒她。 胭脂回头柔柔一笑,然后转身出去,经过窗外脚步轻巧的几乎听不见。 “爷,我呢?”明光见大家都有安排,独自己晾在一边,有点急了。 沈醉白了他一眼,指指肩膀,“给爷捏捏肩膀,你们都出去了,难道爷连马车也要自己赶?还是你觉得这府里到处都是可以信赖的人?” 明光一听笑着跑上前,一边给他捏肩一边讲自己听来的事情。 沈醉看似不感兴趣,听到他说夫人的时候又听得份外专注。 自从见过柳清君之后,一连几日天阴沉沉的,浓的像山峦跌宕仿佛要沉入地下一般。裴菀书的心情如那天空一般一连几日沉闷得不开晴。 这日趴在书案上给柳清君写信,突然间却提笔难言。从前不管是请他帮忙还是向他示警,都是信手涂鸦,随便写一张字条就好,可是到了如今,竟然不知道如何下笔。 写了撕,撕了写,却没有写出一封满意的。 水菊一直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半晌,忍不住道,“小姐,您到底怎么啦?” 裴菀书哼了一声,“我倒是想知道怎么啦!” 她自己都想不清楚为何会这样,柳清君不必说什么,只要给她一点脸色她便能如此清楚的感觉出来。 “水菊,解忧去看过柳公子了吗?” 水菊点头,“去过了,柳公子旧疾犯了,不是很舒服。但是也没有大碍!” “他,没说什么?”提着笔,在淡蓝色信笺上点了点,一个字也落不下。 “没有,他让解忧以后不要再去找他,说府里府外的,不方便!”水菊撅了撅嘴,“小姐,您和公子吵架了吗?” 裴菀书蹙眉道,“我倒是想他和我吵,可是他什么都不说,然后一副不待见人的样子。倒像是我哪里得罪了他!”抬袖摸了摸额头,烦躁地用力叹了口气。 终于写不成一封信,将笔用力地一摔,“备车,去迎福酒楼!” 水菊一听立刻跑去让解忧准备。 裹了狐裘,又亲自包了那件银狐霞光,匆忙跳上车。没走几步却被人拦住。 “小姐,是王爷!”解忧低声道。 不等裴菀书说话,沈醉哼了一声快步走过去,手在车辕上一按便飘了上去,一扯锦帘钻进车里。 水菊见他满身戾气,眼神冷寒,忙下了车。 “你有事吗?”裴菀书见他气冲冲的样子,诧异道。 “夫人要去私会男人,为夫能坐视不理吗?”气哼哼着,在她旁边坐下,“为夫陪你去!”说着伸手抓过淡紫色的包袱,用手摸了摸,“为夫就奇怪,怎么有人手那么快,早先买了去,待我去买就只有珍珠雪裘。”说着将包袱扔在裴菀书怀里。 “沈醉,你别闹,我心烦着呢!”裴菀书知道自己不该发火,更加不该迁怒别人,可她就是没有办法心平气和。 柳清君是她的朋友,兄长,老师,是她从小建立的友谊,那不是随意可以抹杀,随便被人取代的。 她要知道原因,为什么他突然对她这般冷淡,不要说她敏感,很明显就是。 “小欢,听话,不去行吗?”沈醉握住她的手,怜惜地看着她失落的双眸。 “沈醉,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不问是为什么!”她咬了咬唇,憋住从喉咙处涌上来的泪意,吸吸鼻子道,“如果是我错了,不是也该敞开了说吗?这样算什么?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我受不了!” “那我陪你,行么?”他笑了笑,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擦过她的眼底,沾到微微湿意,眯了眼戏谑地瞧着她,将手指放进唇间。 如他所料,看到她脸颊红起来,“原来你也会哭!”他呵呵笑起来,“可是我不喜欢。尤其是不喜欢我的女人为别的男人哭!”他握住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她的头,目光柔软地看着她,拇指轻轻摩擦着她的唇,轻声道,“小欢,我不想你难过,不管为谁,都不想。” 裴菀书忽然笑起来,泪水流下脸颊,抬手拍掉沈醉的手,啐道,“少来肉麻我,你是沈醉?还是被鬼附身的沈醉?” “不管哪一个都是要你的沈醉!”朝她挤挤眼,然后趁着她脸红失神的空档,飞快地在她唇间一啄,“我不会给你伤心的机会!”说着拍拍她的胳膊,“去吧!我相信你!”说着一挑帘飞快地跳下车。 裴菀书呆愣了半晌,才让解忧赶车。 沈醉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不知道何时太阳钻出云层,正午的阳光将影子逼得很短,但是没关系,当斜阳笼上,影子会很长。 柳清君,就算你用这样的办法,也未必是本王的对手!他笑得自信满满,仰头望着丽日,阳光刺目,他却如孩子般与太阳对视。 片刻,有点头晕目眩,才笑了笑,“明光,备马,进宫!” 一路到了迎福酒楼,一直伺候柳清君的小厮长天和波澜接待了她,告诉她公子不在。 “长天,你们公子病了吗?”裴菀书径直走进柳清君的书房兼卧室,为了方便,他的房间和她曾经的一样,书房和卧室连在一起,虽然小但是因为摆设简洁,并不拥挤。 房间被褥整齐,只有书案上堆了一堆乱糟糟的书简,信笺等。 信步走近,长天忙后退,波澜却出声阻止,“夫人,公子那些东西不允许人动的。” 伸出去捏住纸片的手顿住,裴菀书蹙了蹙眉,从前他的小厮对她都是笑脸相迎,而如今他们的恭敬里掺杂了几分疏离,关键在这里她第一次听到夫人这样的称呼。 心刷得一下,如被什么刺过。不明白为何会这样难受。 这样的淡漠和疏离比冷脸相对更加让人难堪。 长天忙拽了拽波澜的袖子,让他噤声。 裴菀书扭头看了看他们,敛袖拎起一张淡蓝色的信笺纸,上面是隽秀的小楷,“一欢相遇,再欢相聚,复欢相随,终欢不弃。终欢,终欢,终至无欢……” 手抖了抖,凝眸挑眉,看向长天,“你们公子到底去了哪里?”从前她懵懂,单纯,可是如今被沈醉里里外外明明暗暗的训导,终于对感情之事明白一二。 这一刻突然就明白了,不用人来挑明,猛然间醍醐灌顶一样,心里感觉一阵阵地揪痛。 原来柳清君淡笑的唇,温润的眼,柔软的话语,那其中是不是包涵了对她…… 从前不懂,如今,竟然是晚了,一瞬间那些感情如潮水般涌至,自己也不知道如何理顺,愣愣地不知所措。 这样的境况让她情何以堪,明白一个男人对她的感情,是靠着另一个男人的启发。那么她…… 晚了就是晚了,人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后悔,悲伤是注定的,可是能不能请快点到来,再请快点离去? 起手将那张纸揣进袖中,波澜看见撅着嘴还想嘟囔,被长天立刻推了出去。 “小姐,我们公子,他,没事。”长天笑笑。 “什么叫没事?解忧来过那天,公子将自己关在房间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然后就病了。这叫没……” 那一日便是沈醉点了她的穴道,趴在她耳边喁喁低语。 “你别说了,公子不让说的!”长天猛地急赤白脸起来。 波澜哼了一声,转身跑开。 长天讪讪地非常赧然,搓了搓手,“小姐,您,您别介意,公子,他身体不好,最近去别庄休养去了。” 裴菀书突然很难过,难过的无法自已,沉了沉眼,缓缓道,“长天,我想坐一会,你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吧。” 长天应了,忙给她端了茶,送了细点,然后关门退下去。 慢慢地翻检那些纸片,有的揉成了一团,有的撕碎了又拼好,还有的被墨迹染黑不辨字样。 “小欢,是不是晚了,就再也没有机会……” “说不出口的,拿不起的,就该勇敢的放下,不要给她伤害……” “不能承诺到底,不如吾一人悲伤……” “小欢,不是我不想,只是不想让你受伤害……” “天意弄人,还是命运如此……” “有缘无分,终到别离?” …… 一张张模糊的信笺,仿佛是他坐在对面,满眼忧伤,深情而痛苦地对她诉说。 为什么?她早先不明了。为什么不肯早点让她知道?她苦笑,将纸片一张张慢慢理平,如同是整理自己的心情和感情。破损的便像从前帮他修补书页一样,一张张地黏合起来。又扯了一张素兰色的封皮将信笺夹住,拿了大粗针穿线,将之穿钉成册,最后提起柳清君平时用的细狼毫,在封面写了无欢二字。叹了口气,翻开封面,在扉页写下几个小字:从前不知,如今了然。君之友谊,终生难忘。情之殷切,至死不渝。在后面写了落款:王小欢。 又呆呆地坐了半晌,感觉阵阵冷寒,才惊觉日头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晖落在窗口,将窗前花几上一盆君子兰镀上一层金色。 高洁雅致,如兰悠远。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的感觉。 慢慢起身,将头上那只银簪拔下,放在书页上。 如果还愿意做朋友,请还回来吧。心头默念着,悄然离去。 夜幕降临,掌灯宫女将华美的琉璃灯盏挂在鎏金的灯架上,瞬间温暖的光线在清光殿内流泻。 皇帝坐在御案前,喜怒不显,黑幽幽的眼睛深邃如琉璃,视线在下面站着的几个皇子脸上不断地逡巡。 每看一次,在心里便有一分评价,二儿子沉稳内敛,堪称大才,三儿子满脸书卷气,却迂腐至极,胸无大志。老四一脸的懒散,嘴角叼着满不在乎的笑容。老六因为年底被从边关召回,虽然风尘仆仆,却英气俊朗,器宇轩昂。可惜只喜欢做武将。小八…… 皇帝目光一转,却见他抿着嘴角,一脸鄙夷地盯着老四,不禁咳嗽了一声,下面几人立时凝神看向他。 “关于西凉的联盟请求你们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听听!”说着目光扫向老三。 三皇子沈斐忙低下头,皇帝哼了一声看向沈徽。 沈徽上前一步,行礼道,“父皇,儿臣以为此时不宜和喀尔塔塔部起争端,北部经历了几年战乱如今才平定了十几年,实在不宜再起战火。而若是我们出兵帮助西凉,那么喀尔塔塔部必然会联合其他八部南下扰我大周边境安宁。父皇,儿臣觉得不宜出兵。” 皇帝点点头,依然记得自己年轻时候北方战火连连,近二十年才终于消弭战火,保一方安宁。 接着看向沈醉,“老四,你带过兵,你说说吧!” 沈醉耸耸肩膀,嘴角噙着一丝懒散的笑意,“父皇,我带兵也是您下的命令,如今您若下令儿臣依然如此,该不该打,儿臣不知。” 皇帝盯着他的眼神慢慢地凌厉起来,沈醉却依然笑嘻嘻的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笑了笑,皇帝没言语。 “父皇,还犹豫什么,唇亡齿寒,西凉与我国向来交好,儿臣愿带兵打过金水河,一解西凉之围。”六皇子沈卫似是不耐烦沈醉的推脱,主动上前开口道。 他的声音朗朗铮然,掷地有声,余音袅袅。 皇帝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卫儿,你先退下,没那么简单。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要考虑周全!”说着看向沈徽道,“桂王,你留下,小八,你和老四去商量一下行商司的细节,还有冬至大典的事情你们也该熟悉一下,有些仪式要代替朕去完成。” 二人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皇帝突然道,“老四,你去跟内务府商量一下,这几日你十三叔他们要来朝。楚王有很多禁忌,你去沟通一下,到时候别惹他不开心!” 沈醉闻言躬身行礼,然后转身离去。 沈睿跟在他的身后,看到沈醉脚步不停,似乎急着回府便道,“四哥,怎么那么着急,永康念叨你好几天了,不去看看嘛?” 沈醉脚步不停,“改天吧,今日我还有事!” 沈睿急忙追上,“四嫂好吗?” 沈醉哼了一声,“好得紧,不必你挂念,我走了!” “父皇让我们商量行商司的事务呢!”沈睿不满地瞪他。 “改天吧,我今天有事!”说着加快了脚步,他不想回家不见了她,不想见到她的时候她跟他说要和柳清君走。自己到底是大度还是自私,到底舍不舍得放手,这是不言而喻的,可是如果她坚持,若是她痛苦,答案也是不言而喻。 “哟,四哥什么时候这么恋家?反正我有事情要和小欢商量,不如一起!”沈睿勾了勾唇角,快步走在他身旁。 沈醉猛地站定,冷眼睨着他,“沈睿,收起你那些小心眼。她是你四嫂。” 沈睿冷笑两声,“那又怎么样?” “你想知道?”沈醉眼神冷沉地盯着他,周身散发出一种让沈睿觉得心头发冷的气息。 “沈醉,如今我已经长大,早就不怕你!我也是宫里的师傅们教出来的,你会的我不比你差,你做得到的我也能,你既然不爱她,就该放开她,不要耽误了她。我喜欢她,有什么不对?”沈睿挑着俊美过分的眸子,这一刻闪烁妖异的光芒,不服输不怕死地乜斜着沈醉。 好久没打架,有点难过,特别是怀念和四哥打架的日子。他冷冷地盯着被自己激怒的沈醉,一脸得意。 月出东天,繁星闪闪。纤云微卷,如轻纱漫漫。裴菀书站在院子里仰着头专注地看着天空。忽然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飞快地划过天际,快的她惊叹之余还来不及许愿。 回廊另一端,月洞门处,沈醉静静地站在一株盛开的梅花树下,默默地注视着她。冷风吹拂她肩头的细发,凌乱的飞散,她仰着的脸映着月光是一种撞击人心的神采,神情专注而凝重,不知道是喜是悲。慢慢地,两行晶莹如流星一滑而落,闪烁着夺目的精光碎在黑暗中。 他只觉得心头一紧,慢慢地攒紧了拳头,随即倒抽了口冷气,抬手摸了摸唇角,她在那里便也放心,笑了笑,默默转身离去。 相思如毒 从柳清君那里回来几天,一直没见到沈醉,胭脂更是见不到,不过翡翠倒是耍赖皮住进了闲逸居,却也没有对她特别表示什么,每日嘻嘻呵呵地和水菊很投缘。 柳清君让人将那件银火霞光送回来,但是银簪却没有送还,让她颇为费解,心头只觉堵了一股火气,不明白他这样为何。 是不是连朋友也不可以再做?她想问个明白,就算死也该是明明白白知道刀子从哪里进,血从哪里出来。 让解忧驾车出门,依然说去裴府,却在外面雇车领着西荷去迎福酒楼。 长天和波澜一见她来,一人欢喜一人不悦,波澜怕挨训,干脆看见她就躲了干净。裴菀书也不介意,笼着袖子慢慢地往里走,长天忙上前引路,西荷却在月洞门处等着。 “长天,你去和你们公子说,今日我是一定要见他,否则便不走!”她平着脸没半丝笑意,让长天觉得比寒风还要让人发冷。 “小姐,公子真的出去修养……” “你不用骗我,那你说他在哪里,我去找他便是!”裴菀书说着已经到了柳清君的窗外。 “小姐,您,就算找了公子,又说什么呢?”长天陪着小心,却也忧虑忡忡,他也欢喜裴菀书来,如果能留下那是最好,可是世间总有那么多无奈呢。 “不管说什么,反正就是要说清楚,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缘何现在连面都不能见?”裴菀书胸口起伏,她也并不知道见了面要质问什么,质问完了如何处理。 长天叹了口气,细声道,“公子,却是在的,不过他真的不想见您!” 裴菀书哼了一声,转身对着雕花窗棂,走进了两步,抬手按住,窗上糊着厚厚的高丽白纸,看不清里面。 但此刻她似乎有一种感觉,那双眼睛就在那里,静静地悲伤地看着她。 咬了咬唇,想笑,却嘴角抽搐了一下,“柳兄,你在里面对不对?” 静默片刻,听到一声压抑的叹息。 心头一震,便想冲进房去,却听里面传来一阵气喘,长天拦住她。 “菀书,便这样,说吧!”柳清君的声音短促,透出浓浓的倦意。 裴菀书看了长天一眼,让他进去伺候,自己抬脚走回窗边,默默地盯着窗棂中间的位置,她记得以前来时柳清君若在房中,会立在窗下朝她和气地轻笑。 “你生病了,为什么总躲起来?”她倍感无奈,她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可是他的任何事情只要他不肯自己便丝毫不知。 “不想,让你担心。”他缓缓地说着。 “你觉得我真的不担心吗?”她不满地笑了笑,“那么这次呢,生病了为何不躲起来?却只是不肯见我?” “菀书,对不起,我向你道歉!”他颤悠悠的声音透过窗纸带着一种令人心痛的感觉。 “对不起?柳兄,为什么呢?”裴菀书抬手抵在窗棂上,纤细的手指轻轻地碰触那层白纸,却没有用力,半晌,垂下手臂。 “为我自己的任性,让你受了伤害,等我熬过这次,为兄愿意还如从前。”隔着窗户,她能感觉到他的歉意,深深的内疚从他的语气中流露。可是这不是她想要的。 “柳兄,你突然的冷漠,我已经懂你的意思。我就是想问,从前为什么不肯,那些信……”她顿了顿,鼓了鼓勇气,却觉得心头一阵阵发虚,突然心头一凛,如果问出来,得到答案,那么该怎么面对,如何选择? 她不是答应过沈醉了吗? 如此想着,沈醉那双似怒含情的双眸浮现眼前,让她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一时间柔肠百转,不知道该进还是退,可是如果不问清楚,那么心头丝丝缕缕,缠缠绕绕,剪不断理还乱的东西怎么办? 窗内一声叹息,“菀书,如果我的任性伤害了你,我希望你能够忘记,我,我们,会永远都是好朋友,我没躲着你,等我病好了,还如从前。”声音淡淡的,非常轻松,就如他从前那般微微笑着,静静地看着她,关心她一般无二。 永远是好朋友,就算曾经有过一点什么,也快如惊鸿,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原来不过是她自己徒然多想,纠缠不清而已。 “柳兄--”她轻唤,却憋住喉,顿了顿,轻笑,眼泪滑过脸颊,碎在窗台上。“好,永远是朋友,还如从前,是,是我逾越胡思乱想了!” 后退两步,她抬手擦了擦眼底,笑道,“如此,也好,等你身体好了,下次见面,我们都要把这些忘掉,你不许取笑我!” 说着身形晃了晃,咬住唇,“那些信就当是我梦里看到,再到下次见面,早已烟消云散,此后谁都不要再提起,谁也不可以再尴尬。” 笑了笑,还想说什么,心口却被什么堵住,几乎让她呼吸不畅,这些都怪谁呢?是他们自己作弄了自己,自己伤害了自己,谁也怨不得。 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再退两步,因为她不想听到他似痛苦压抑的喘息声,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痛苦在心底扎根,可是总会消散,因为她并没有失去,他还在那里,是她的朋友,一如从前,想见就见。 最后她欢快地笑起来,“柳兄,那我走了,”说着转身飞快地跑出去,却在月洞门处撞了西荷,哭倒在她的怀里。 西荷也不问,扶着她上了车,任由她趴在角落里哭得稀里哗啦,绕着裴府前面的路走了几圈她依然在哭。 终于等她停下来,却已经天黑了,看了看她已经趴在锦垫上睡着。 西荷悄悄地抱着她换了车,直接回去王府,路上纷纷扬扬飘起大雪,停在侧门的时候,看见沈醉如冰雕玉像一般立在那里。风雪裹挟着他单薄的锦衣,脸上的情绪已经凝结成冰。 沈醉一句话都没说,将她抱下车,送回闲逸居暖阁,也不理睬诧异的水菊等人,抱着她躺在床上片刻不肯放手。 寒风呼啸着苍茫天地,白雪皑皑逼人眼目。 煞白的雪上开出一朵猩红的花,艳丽妖娆。柳清君抬手擦了擦唇角,缓缓坐在雪地上,仰头默默地看天,雪纷纷扬扬地落在眼睫上,化在眸里湿寒点点。 “公子,您身子不好,咱还是进去吧!”波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苦苦地哀求。 柳清君回头看他,和气地笑起来,一团白气笼着他的视线,“我又不会死,你哭什么,你对她无礼就不怕我罚你!” “公子什么都想着她,可是她何尝记挂公子?既然答应留在瑞王身边,又何必再来骚扰公子!”波澜气愤不已,声音哽咽。 柳清君叹了口气,伸手接住落在眼前的雪花,“你浑说什么?要错也是我错了。不该不信命,非要逆天而行。我本就是逆天而来的,能够活着已经不错,哪里还能要求那么多?我就是喜欢她这般孩子一样,不管是懵懂还是迷糊,就算为难也敢来问。她能来,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怎么再让她继续为难?痛苦不过是一瞬的事情,总有人会让她幸福。” 说着笑起来,清雅隽秀,如雪地清梅,幽兰馨香。 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知道她对他的心意,哪怕一点就够了,自己也不是白白地担了这些苦痛折磨。 想他幼时身患绝症,本已是死婴一具,却被师傅救活。但是却要求他从此抛情弃爱,远离生养的爹娘,来到陌生的地方。为了避免情爱之苦,他对女人敬而远之,可是谁知道会遇到那样一个假小子。她突然地闯入他的眼帘,那样嚣张地大笑,肆无忌惮地调皮,活力十足象头不知疲倦的小鹿。 谁知道她是个女孩子啊,谁知道她就那样一下子撞入他的心底,从此就种下那般的相思之苦,蚀骨之痛。 她是他饮鸩止渴的相思毒药,想她会轻,可是越想越痛,忘记却又如同拿刀剜心,如何都不可能。 只能在生生死死间不断地煎熬,病发的时候痛到人不人鬼不鬼,远远地躲开她。 终于看着她一步步走远,另一个人气势凌厉地站在她的旁边,自己有多少不甘?听着解忧随口的一句话,自己有多少不舍,多少愤怒?所以不相信真的会死,如果能够挺过去,是不是也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的身边,就算是搏一次至少死也不悔。 谁又知道,天意真的难违? 他其实连和沈醉一较高下的机会都没有,那日故意冷落了她,回来心痛的冰火煎熬,一遍遍任性地想她,就如同是拿了一把尖刀一下下割裂着心口,想着就算心底有个洞,也有跌到底的时候,可是谁知道那是无底深渊,昏迷之后醒过来,痛会更深一分,直到痛死为止。 从前压抑着的想法,爱念,排山倒海地汹涌而至,摧枯拉朽之势让他无法抵挡。终于知道那天意如何,自己是真的错了。 就算得到她又如何,陪她一日还是两日?让她看着自己这般人不人鬼不鬼地痛苦? 他怎么可以? 能得到她心中那一点点的位置已经足够,伤害她的他必痛百倍,如果能够多么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替她痛,让她依然那样快快乐乐的。 如果沈醉能给她幸福,他还有什么不知足? 雪下了几日,裴菀书便病了几日。终于好起来,怏怏不喜,常常怔怔发呆,一下就是大半天。呆了几日,却又欢快起来,不肯让水菊等人替她担心,更不许人告诉父母知道。 这日终于雪霁云断,早上醒来外面便是白茫茫一片,裴菀书趴在窗口远远望去,修掉枯枝的紫薇树银装素裹,梅花在冰丝下面抽蕊吐芳。 昨夜大娘打发了东梅来王府,虽然埋怨裴菀书管了二舅舅的闲事,不过东梅说其实大娘很开心,二舅舅也上门道谢,还说要来王府拜会王爷王妃,大娘让他省省在家消停反省,不许打扰小姐和姑爷。 沈醉帮的忙,她是不是该去莫语居谢谢他? 正胡思乱想着却见南面院门口处人影一闪,沈醉大步而来,身穿驼灰色鹤氅,里面是月白色的锦衣,阔袖翻云,衣袂若举。 似是知道她在窗口般,微微仰头朝她勾了勾唇角,裴菀书轻啐了一声,倚在窗框上伸手慢慢拨弄着一边柳木根雕花架上一盆盛放的水仙。 抬眼见门帘一晃,沈醉闪了进来,浑身裹着一团冷雾。一进门他便将鹤氅往绣凳上一扔,然后跺了跺脚拨了拨头发朝她走去。她白了他一眼,进了屋子不肯抖雪,非要到她内室来抖,哼了一声转身进了自己的暖阁。 “有好消息也不要听么?”沈醉笑了笑,在暖炕上落座。 “你能有什么好消息?”她在便服外面套了件绣木棉花的长罩衣,走到他旁边坐下,帮他倒了杯热茶。 “你大哥就要到了,正好和楚王结伴!”他从她手里将茶杯握了过去,笑眼睨着她“这还不开心么?” 裴菀书瞥了他一眼,扁了扁嘴,却忍不住笑起来,“自然高兴!又要承你的情!” “这是二哥的情!”他笑着将茶一饮而尽,视线凝在她低垂的眉角,有点不习惯她消沉的样子,看着她强颜欢笑心头不禁刺痛起来。 “我带你去散心吧!”突然他一跃而起。 裴菀书依然不习惯他的随性妄为,“怪冷的,哪里玩去?”却见他已经抓起旁边衣架上的狐裘,又抄起绣凳上的大氅。 “跟我走就是了!”他笑着将狐裘飞快地裹在她身上,拉着她就外跑。 裴菀书还想问,沈醉却一把将她抱起来,飞奔起来,“不许问!” 明光赶车,听到沈醉的吩咐立刻催马而行。 马蹄踏在冰冷刚硬的路面,“得得得”脆响,车声辚辚,寒风萧萧。 他一直将她搂在怀里不肯放松,初始她还挣扎,后来他不耐地用力吻住她,吻到她难以呼吸,泪流不止,继续吻。不问她为何哭,也不安慰她,就那样一直吻,直到明光停下马车。 等她鬓发散乱地从他怀里抬起头,马车已经停了半晌。 “沈醉,你真过分!”她红着脸,泪水划过的地方肌肤紧绷得难受,忙从一侧的小橱上掏出一小盒面膏在脸颊上搓了搓。 沈醉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挑了挑眉,笑起来,“我不希望我的女人不开心!” 裴菀书白了他一眼,“谁是的女人!”哼了一声却被他拉住手,“你已经答应过的。” “不是你点了我的穴道吗?”她终于笑起来,没见过这般霸道不讲理的人。 沈醉领着她在街市上逛了一圈,买了一堆好玩和好吃的,看她嘴角似有似无的笑他便开始恢复那样戏谑揶揄的神态和语气,惹得她发火然后打打闹闹地回去车上。 本以为马车一路回府,结果却停在皇宫一小门处。沈醉交代了一声,领着她一路进了宫,在一处破败的宫门前停下。 黑漆鎏金门环如今已经没了当初的鲜丽颜色,斗拱飞檐也破旧不堪,推开门沉重艰涩的吱呀声刺耳异常,院子里荒草凄凄,曾经富丽堂皇,恩宠娇荣的宫殿,多年没有人来关照已经成为一座死沉沉的坟墓。 裴菀书心头一沉,隐约感觉到这是哪里,却没有说话,看到沈醉依然淡笑的脸颊,心头有点难过,低声道,“沈醉,这里有什么好看的,我们还是回去吧。” 沈醉握紧了她的手,脸上一凝,一副正经严肃的模样,低声道,“不要说话,这里飘来飘去的都是人!” 说完被她白了一眼,见她并不害怕,哈哈笑起来,“怎么,你不怕鬼吗?” 裴菀书哼了一声,“沈醉,你要是用这些来吓唬我就错了,鬼是什么?是人死了。人为什么死了,是不能活了。既然生死不容,有什么好怕的!” 沈醉正色地端凝她,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我向你赔不是,走吧!”然后牵着她的手慢慢地走过荒草丛。 没腰的荒草被衣裾拖得唦唦作响,冬日凛寒的风萧索地刮过,带起一阵阵冷寒沁骨。 他们穿过破败的大殿,然后走进后院,裴菀书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这样慢慢地走着,一步步,穿堂过户,这一刻仿佛天地都是孤独的,只有他们两个彼此相依。 这样空旷的庭院,萧索冷杀的氛围,容易让人心酸,荒凉的景象似乎侵袭进心底,让人难过得要流泪。 这样寂寞孤独难过的时候,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身边有这么个人陪伴着自己,真的很好。 很好! 只有呜咽的风声,唦唦的摩擦声,还有踏踏的脚步声,裴菀书抬眼看向沈醉,他微抿着唇,神情端庄凝肃,没有半分嬉皮笑脸的模样。 感觉到她的目光,他看向她,笑起来,“小欢,这是我母妃的院子,我想你来看看,也许以后都不会再来,也不会再记得。可是--”他的唇颤了颤,声音低哑了几分,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誓与君同 裴菀书心头怆然,用力地回握,带着浓浓的鼻音,“沈醉,我懂。” 沈醉朝她笑笑,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笑道,“我想母亲看看你,让她知道,我现在很快乐!”用力地将她搂进怀里,垂首埋在她的发中,看不见的泪滑进她浓密的发丝里,让她感觉一阵阵的湿意。 风拂卷着他们的衣裾,院中几个高大的白杨树上几只大鸟定定地看着他们,片刻,“呱呱”地叫了几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们静静地站着,彼此汲取着温暖,半晌,沈醉笑道,“快走,去看看还在不在!”说着拉着她的手快跑起来。 气喘吁吁地停下,裴菀书发现竟然是在一片断壁残垣中,头上是摇摇欲坠的房顶,虽然破败却又没有倒塌。 沈醉领着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一昏暗处,看了看位置,低声道,“抬头”。 她依言抬头仰望,瞬间惊呆,硕大如水晶的冰横亘在头上摇摇欲坠处,几根横梁和高粱杆支撑,竟然掉不下来。 那冰晶莹剔透,似乎自成一片天空,金色的阳光照耀进去,然后散发出七彩的光芒,瑰丽奇异,吸引人的视线久久不能离开。 “好看吗?” 她仰头看着,他看着她陶醉的表情。 点了点头,“与趴在冰上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沈醉笑起来,“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地方,一不开心就会躲进来,夏天这里是水帘洞,冬天就是冰晶馆。一个人呆的久了,慢慢地体会了很多东西。小欢,我想要你真心地告诉我,愿不愿意真的嫁给我!愿不愿意跟我逍遥天下!” 他想让她开心,可是看到她不开心,而且是为了别的男人不开心。他就越发煎熬,他不想迫她,可是想要她明确的答案。 这一刻的沈醉再不是她从前认识的,他是那个趴在她的耳边,喁喁低语的沈醉,是那个跟她说他只要她的沈醉。 从前被他魅惑的心动还能克制,如今这一刻的深情却让她的心如滔天海浪般奔涌上岸,抑制不住地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怀里。 当她明白一份感情的时候,发现还有另外一份,虽然很滑稽也很费劲,可是确实如此,对另一个人的感情是在她在懂得心动滋味之后,才觉醒。但是她必须取舍,悲伤已经过去,没有多余的时间去难过,更不能因为无谓的遗憾而伤害更多。 低头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眸子不禁沉了沉。却见她仰起头,朝他灿烂地笑,然后用力地点头。她泪意氤氲的眸子,映着晶莹的冰光,清亮地逼人眼目。 心头一荡,垂首轻轻地将唇压在她的眼睫上,缓慢温柔地辗转,唇带着湿润滑落在她的唇上。 良久,纠缠的唇分开,他笑了笑,情不自禁又伸舌舔了舔她的唇,然后抬手替她擦干,“我们走吧!” “好。”如来时一样,任他牵着手,慢慢地一步步离去。 从背后看过去,他们手牵手,步伐合拍,姿态亲昵,他挺拔如竹的身姿笼着她娇小的身影,逐渐走远。 良久,残破的墙垣下面,一张恐怖吓人的脸,泪水却也是晶莹滚烫,他趴在墙缝上痴痴地看着走远的两个人,慢慢地伏地,跪在地上,呜呜地哭泣,身形抽动,最后又哈哈地大笑起来。 嘶哑碎裂的声音,刺耳难闻,惊起乌鸦“呱呱”。 一连几天都是暖阳高照,裴菀书特意让人将被子抱出来晾晒。然后围着狐裘坐在垫了厚厚锦垫的玫瑰椅上看书,直到眼花得看不下去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仰头晒太阳。 心里想起沈醉,一阵温暖的感觉,从景容宫回来之后,他们一如从前,只不过相互对望的眉梢眼角,多了一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暖意和温柔。除此之外,一如从前。 “小姐,韦侧妃来了!”水菊小步快走,提醒小姐能躲则躲。 裴菀书朝她笑笑,示意她安心,让她赶紧请。 如今她实在是没什么好顾忌的,因为沈醉并不喜欢韦姜,与她也没什么瓜葛,所以她十分地坦然,再没有任何芥蒂。 大老远韦姜便娇唤着姐姐,小步鱼行而至,裴菀书笑得更加灿烂,起身迎上去,“妹妹今日气色真好。” 韦姜面上笑得娇媚,柔柔眼波底下却是她自以为裴菀书看不透的讥讽鄙夷,依然是那件珍珠雪裘,依然是精致的团花锦衣,但是这些对裴菀书不再有任何的杀伤力。 她审视着裴菀书幸福的笑脸,揣度着这里面可能全部的快乐都是自己让他来敷衍的效果。眼前这个女人的幸福是建立在她的施舍之上的,如果不是自己,沈醉连看都不会看她一眼。 她不喜欢的时候,沈醉对裴菀书厌倦至极,她想让他拉拢的时候,他按耐性子来敷衍。 心里有一丝丝地颤动,他对自己果真如此情深意重么,想起他抓住李紫竹匕首的手,他看向自己心疼至极的眼神,如今心底竟然觉得针扎的疼,特别是看到裴菀书欢沁的笑颜。 裴菀书看着她一脸似怜悯又似鄙夷的神情,颇有点费解,沉了沉眼请她去屋里坐。 “姐姐近来与爷关系好点了吧?”韦姜柔柔地笑着,“我那日听爷在屋子里说姐姐的坏话,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他听了什么闲话。” 裴菀书故作愤怒地哼了一声,立刻道,“他说我什么?妹妹听见了可一定要告诉我,太过分了我绝对不会轻饶他。” 韦姜勾了勾唇角,“姐姐,别激动,没什么。不过我倒觉得爷这几日和姐姐关系好起来了!” 裴菀书诧异道,“此言从何说起?难道我会忘记他加诸我身上的羞辱和他好?我又不是天生地轻贱!”哼了一声,瞥了韦姜一眼。 不管她是什么目的,都不会让她得逞,自己就是不告诉她实话。 “姐姐,何必置气呢,一夜夫妻百日恩,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难道姐姐对我们爷没有那样的感觉么?”韦姜淡淡地笑了笑,“我们爷可是大周第一等的美男子,既英俊又才气,关键是懂得女孩子心思。” 裴菀书毫不客气地“呸”了一声,“我们能不能不说他,没由得让人厌烦,我还真没觉得他哪里才气!” 韦姜欢畅地笑起来,“姐姐是第一个这样说爷的,不过爷从不卖弄,姐姐不知道也不足为奇,爷从十几岁就能写非常出彩的情诗,那连三哥都比不了呢!” 裴菀书撇撇嘴,勾起眉梢,哼道,“他也就能写写这个。” “犹记得一句,伊人之貌,盛灿日月,倾城倾国,却为其说……”韦姜一脸情不自禁的陶醉模样,神态却是似怜似痛。 裴菀书挑眉凝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韦姜现在到底是在表演什么?“这是写给孔小姐的吧!” 裴菀书故作不知,笑道。 韦姜似猛然惊醒般,笑了笑,“是吧。”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沈醉与裴菀书在一起,虽然明知道他是在敷衍,可是依然不舒服,难道自己真的爱上他了吗? 怎么可能? “妹妹可是有什么事情?”看着她神情恍惚的样子裴菀书开口道。 韦姜忙收敛心神,笑道,“闲的慌找姐姐唠唠家常。这两天宫里出了事,姐姐可听说了?” 裴菀书摇头,不满道,“我整日在家,爷就算来话也少说,我倒是不知道怎么才能听新鲜事了!” 韦姜忙笑道,“姐姐怎么不去找我呢?”说着往前靠了靠,低声道,“听说以前的淑妃宫闹鬼了!” “啊?”裴菀书惊诧失声,忙抬手掩口,“不会有人故意的吧!” 韦姜淡淡地叹了口气,沉了沉美目,“谁知道呢,不过若是皇上怀疑是爷那就惨了。或者有人故意让皇上对爷有意见,那都是我们的灾难!” 裴菀书颔首,“对呀!怎么办?” “姐姐那么玲珑剔透的人,怎么一着急糊涂起来了?还说不在乎我们爷呢,妹妹我又不吃味,姐姐何必遮着藏着!” 韦姜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眸带冷意。 裴菀书哈哈笑了笑,“你误会了,这王府和我可关系密切,沈醉有了事情,我以后的日子不是也难过么!” 韦姜不置可否地笑笑,“姐姐怎么忘了裴大人。而且最近皇上着黄大人秘密查宫里的巫蛊,这两日就要到我们王府来了!姐姐要是看到这些东西可一定不要去碰,免得惹祸上身呀!” 手放在腿上握住自己腰畔的暖玉,韦姜此行的目的如今露出来,宫里肯定被他们动了手脚开始查巫蛊,那么谁会遭殃?还是针对太子么?为什么沈醉没有说过? 另外一件事情,他们去过冷宫,为什么回来就闹鬼?谁想将焦点引到沈醉身上? 她需要跟父亲好好的谈一谈。 阑夜深邃,一弯缺月挂在东南天上,冷冽悠远。天上寒云漫漫,翻卷如峦。 裴菀书懒懒地倚在床上阖眸休憩,脸上盖了本书,细细地喘息。不知道为什么,柳清君那张惨白的脸,唇角猩红一线总是在面前闪来闪去。 叹了口气,听见水菊在旁边“咔嚓咔嚓”地剪纸,便随口问道,“让解忧去看柳公子,他回来怎么说?” 水菊撇撇嘴,道,“还是那样呗,反正小姐不断让人去看,公子不断说没事,其实解忧根本连人都没见着,他不好意思见您,所以躲在那里难受呢!” 裴菀书抬手拉下书卷,看着水菊淡笑道,“你去跟解忧说,让他别难过,公子没什么大毛病,我也不赌气了,大家都好好地吧。” 水菊一听笑起来,将剪刀和红纸往桌上一放,“我这就去。”说着理了理裙裾,抬脚出去,却在门口碰见挑帘进来的沈醉,这次她恭恭敬敬地行礼。 沈醉诧异地看着她,水菊嘴角一扁,微扬了扬下巴出去,自从知道他是真心对小姐好,几次看到他一脸深情地凝望着她们小姐,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水菊这几日是怎的了?对我竟然和气起来!”沈醉笑着走去床边,伸手将裴菀书手里的书卷抢了过来,看了看却是一本《巫家之术》,不由得蹙蹙眉,“这东西是禁书,怎好看?”说着便走去边上火炉处,提起炉笼将书扔进去。 看着火苗忽的一窜,裴菀书无奈地坐起来,却也没说什么反对的话,“今日韦姜来,说宫里在查巫蛊之物,还有景容宫闹鬼,你听说了么?” 沈醉将炉笼盖好,走去一边净手,擦干便回去床边,伸手揽上她的腰,笑道,“管那么多做什么。” “沈醉,你和二皇子要对付太子我不管,要查淑妃娘娘的事情我也愿意出力,但是李紫竹毕竟是你的表妹,也是皇后家的人,如果她被什么人利用这样会很麻烦!况且我们不知道皇帝真正的意思,你也说过并不是很相信二皇子,那么自然要留余地,不是吗?”她动了动,支起身子望着他在暗处因为朦胧显得更加俊逸的面容。 “小欢,只要巫蛊案一定,皇上定然会废了东宫,但是你放心他不会对大哥怎么样,不过是遣去封地而已,到时候也许我们都要去,没什么大不了的!二哥做皇帝再合适不过。虽然我不相信他,但是我相信他做皇帝的能力!”沈醉淡淡地说着,一双黑润的眸子在暗影里明亮如水,定定地凝视她的脸,见她虽然没有往日的欢快,却也并不忧伤,心里松了口气。 “沈醉,我觉得你们太自以为是了,谁做皇帝不是你们几个人决定的!”裴菀书叹了口气,他们怎么就这么胆大包天,任性妄为?天大的事情,也是如此轻描淡写。 “所以才要争取,”沈醉说着将她一勾,拉在胸前笑道,“各国的使节都到了,他们带了很多好玩的,过两天我让人偷偷送来,你自己挑。” “你还是不要弄了,免得让别人知道了起事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裴菀书说着又想爬起来,沈醉见她心不在焉抬手挑起她的下颌,皱眉道,“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了,你该回去休息了吧!”她将下巴靠在他的手指上,第一次这样放开心胸仔细地看他,没有任何的躲避,视线定在他明亮带笑的眸子上。 “我留下不好么?”他笑嘻嘻地凝视她,“反正韦姜现在巴不得我迷死你,”说着便开始拉自己的腰带。 裴菀书忙按住他的手,脸上羞红,“也不知道你们到底怎么的,你既然帮着桂王,为什么又防着他?” “我只是不想让你面对可能的威胁!”他凝眉缓缓道,对她要赶他离开表示不满。 心头感激,便也不再说什么,心底却又觉得紧张,恰好西荷在外面轻唤了一声,裴菀书立即起身,轻手轻脚地爬下去。 她打发西荷与杜康去夜探桂园,如今他们回来汇报情况,沈醉也不管,顾自脱了外衣拉了紫绫被盖住自己。 西荷脚步轻巧,身形高挑,映在碧纱橱上,婀娜有致。裴菀书拉着她的手走到离暖阁远点的窗下,西荷三言两语将情况跟她说了。 李紫竹那里确实有巫蛊之类物件,而且牵扯到太子妃,虽然藏的隐秘,但是她这几日一直在摆弄,所以西荷很容易便看了来。 裴菀书抬手压了压眉,就算太子妃的事情她不去管,可是李紫竹在王府,她不能不管。至少不能让她被牵连,她还记得皇帝通过李紫竹给她带的话。 他要她保护李紫竹。 难道皇上早就料到? 西荷静静地看着她,不言不语。片刻,裴菀书低声道,“你明日去康侍卫那里,让他带你见黄大人,问问是不是真的在宫里查巫蛊一事。要小心!” 西荷颔首,看向里面,细声道,“王爷--” “不用管,你尽管去!”说话间见翡翠笑嘻嘻地往里看,裴菀书不禁脸红了一下,让西荷出去做事,睨了她一眼,“翡翠,你进来!” 翡翠嘿嘿笑着,朝裴菀书眨眨眼,“夫人,爷在的吧!” 裴菀书看她一副神秘的样子,就好像抓到她什么小辫子一样,不禁赧然了一下,随即坦然道,“他在里面,你去。” 说着拿帕子绞了水,屋子里炉火正旺,让人格外燥热,擦了脸,却也走进暖阁。看到翡翠正趴在沈醉耳边吃吃地笑,不禁瞥了他们一眼,“小丫头,你鬼鬼祟祟做什么?” 翡翠正色道,“夫人,我可没有!”说着飞快地将水菊的东西收拾了,“夫人休息吧!”说着一溜烟跑出去,又帮他们将幔帐放下,带上门,再将外间的幔帐也放下,密密实实。 她如此一弄让裴菀书反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虽然她答应了沈醉,可是真就这般开始又不知所措。 “还不睡吗?”沈醉支起身子,乜斜着她,凤眼被烛火一映水溶溶如一泓秋水。 “我,我在外面就好!”喏喏着,举步想出去,脚却又如同被绑住一般动不了,低头发现一条细细地丝拴在自己腿上,顺着看过去,沈醉得意地勾着她,挑起的手指上拉着一丝透明蚕丝一样的东西。 “这是胭脂的东西,果然好用!”沈醉哈哈笑着,手指一勾,裴菀书禁不住被他拖动了两步,最后叹了口气索性走过去,脚踝上一松,丝线不见。 “睡吧!”沈醉伸手勾住她的手腕,将她拖进怀里。 裴菀书霎那间脸红身烫,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抱进床里,用被子紧紧裹住,“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你!”他戏谑地笑着,安然阖眸。 裴菀书瞧了他一会,见他弯翘的黑睫一动不动,才放心地闭上眼睛。 沈醉勾着唇角,看了她一瞬,心头低低叹了口气,却又觉得被什么涨得满满的,手臂紧了紧,将她护在怀里,稳稳地睡去。 千钧一发 第六十二章 等裴菀书醒过来沈醉已经离去,她怀里竟然还抱着他的中衣,只不过塞了个枕头。知道是沈醉揶揄她,撇了撇嘴,哼哼着起床。 水菊木兰过来伺候她更衣,一个穿衣一个叠被,翡翠笑嘻嘻地端了半铜盆水进来,绞了帕子给她净面。 抬眼看她笑的一脸春风,诧异道,“丫头,你怎的啦?春心萌动啦?” 翡翠嘿嘿笑笑,不语,却跑去帮木兰叠被。 “喂,翡翠,我刚叠好,你又打开做什么?” 翡翠抢了过去,“今日太阳如此好,叠起来做什么?我抱去晒晒!”说完将被子一抖展开,眼睛溜溜转了一圈,随即却微微翘起嘴巴,一脸失望的样子。 裴菀书簇簇眉,这沈醉的丫头都神叨叨的,瞪了她一眼,走去梳妆台前绾发,斜了她一眼,“还不去晒被子么?” 翡翠一听立刻抱着跑出去。 水菊冲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麻溜地给裴菀书梳发,“小姐,西荷一大早就出去了!”裴菀书点了点头,水菊又道,“爷一大早就被叫走了!” 木兰用力地朝她使眼色,水菊朝她嘟嘴,又道,“秋菱来传韦侧妃的话,桂王殿下请了六殿下三殿下他们喝酒,一定要爷去。” “他是王爷,自然应酬多,你操什么心?”裴菀书笑了笑,视线落在一条细锦缎镶着和田玉的抹额,恍惚了一下,猛然想起这是从前女扮男装的时候,柳清君送的。 叹了口气,拿起又放下,水菊却拈了起来,“小姐,戴这个吗?” 摇了摇头,“不戴,在家里戴它做什么?”说着自己挑了根金簪随手插上。 晌午刚过的时候西荷回转。 裴菀书和她踏雪而行,在后面小花园里随意漫步,走到一株白梅树下,花冰交映,晶莹璀璨。 “小姐,今日我碰到韦侧妃进宫找八殿下,还看到了二殿下。”西荷静然而立,风姿飒爽。 “她?找小八?他们没看到你吧!”裴菀书蹙眉,她知道沈睿对韦姜有意,可是韦姜主动找沈睿,这其中有什么? 见西荷摇头,眉头挑了挑,“你说说那件事吧!” 西荷颔首,上前半步,低声道,“宫里并没有在搜,但是却也发现几个附有咒语的小布人,做工粗糙,估计是一些宫人之物,皇上不许人声张。只让黄大人秘密彻查此事。” 闻言裴菀书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慢慢地踱着步子,故意踩着积雪,“嘎吱,嘎吱”脆响。 如今似乎并没有要搜查的苗头,可是韦姜为何要说皇上命黄赫秘密搜查还说就要查到王府呢? 韦姜的目的是什么?威吓自己?糊弄自己?这些显然不太可能。 他们要靠此来扳倒太子,怎么能随意透露给别人知道?虽然他们想拉拢自己,可也无非就是希望父亲在皇上面前见机说几句二皇子的好话,比太子更堪大任罢了,还能如何? 废太子的话除非皇上自己有意,谁都无法多话。况且广仁帝并不是耳软之人,生性强硬,谁能说这话? 那么韦姜要做什么?难道--为了试探自己?如今要去警告李紫竹也不可能,一是她不会相信自己,二韦姜肯定会防着自己,到时候只怕会让沈醉为难。 想了想,便吩咐了西荷几句,让她去准备,她自己却在院子里随意地踱着步子,慢慢地整理思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觉得有点冷,拢手在嘴边呵了呵白气,突然脑门“啵”地一下,被一粒雪团打中,冰冷带疼,抬头看到屋顶上墨绿人衣衫飘然,沈睿手里玩着几个雪团,笑得一团邪气,一双俊美的眸子不怀好意地睨着她。 “小八,你越来越没礼貌了!”裴菀书弯腰攒了一把雪,用力地朝他掷去,结果腰上一闪,自己却趴在雪地上。 沈睿哈哈大笑,飘然而下,跪在她的面前,眼睛勾着她,“四嫂,你好笨!” 哼一声,瞥了他一眼,站起来拍拍衣衫上的雪,“你有事吗?门又没关!”每次都如此,真没创意。 “四哥去艳重楼,我想你无聊么,来陪陪你!”他勾着唇角,仰头笑看着她。 “你不是也有人相会么?”裴菀书低头俯视着他,目光颇为不屑。 “你耳目挺多呀!”他轻轻地弹着雪团,嘴角弯着笑意,手指一曲将雪团弹在她腰畔的暖玉上。 “叮”的一声,慌的裴菀书忙将玉揣进怀里,生怕被他给弄碎。 “她找了我,东扯葫芦西扯瓢,我也不知道她想说什么,无聊得紧我便溜出来,我可是推掉了二哥的酒宴专门来陪你!”他索性坐在雪地上,将手里的雪团一扔,往后躺下去,双后枕在脑后,看着她,“一起啊!” 裴菀书哼了一声,挑眉不屑地看着他,“到底是不是无聊就你自己知道了。” 沈睿比她更大声地哼着,“我怕你说什么?” “你常去太子府么?有没有去看看太子妃在做什么?”裴菀书弯下腰,看着他映日微眯的眸子,这个角度看下去和沈醉有七八分相似。 沈睿不悦地瞪她,“我看她做什么?而且大哥被父皇勒令在翰林院读书。我去做什么?无聊!” 裴菀书点着头,突然裙摆被沈睿猛地一拖,猝不及防跌在他的身上。 “沈睿!”她愤怒起来,声音严厉。 沈睿却毫不在意地笑着,抬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却去扯她的左袖,“给我看看还在不在!” 裴菀书羞窘万分,更加愤怒,抬手去掐他的脸用力之下,疼得沈睿将她推倒在雪地上,恨恨地看着她。 狼狈地爬起来,冷眼瞪着他,怒气冲冲道,“沈睿,你再这样无礼我便不客气了!” 沈睿冷眸看着她,“好呀,告诉四哥吗?他现在似乎很在乎你啊!” “沈睿,你不能做点正事吗?身为皇子整日吊儿郎当,没点正事,你真是可耻!怎么不学学你六哥、二哥他们?”因为愤怒,她的脸颊潮红,双眸晶亮,长睫竟然隐匿起来。 沈睿愣了一下,慢慢地正眼看着她,“我不是要做行商司监了么?” 裴菀书哼了一声,不再理睬他,“你莫再来欺负我,否则我不客气!”说着回身将一大团雪准确无误地砸在他那张俊容上。 “昨天他在你房间里?”他转头看着她。 裴菀书眉头一蹙,却更加愤怒羞窘起来,狠狠地瞪着他,“关你什么事?你耳报神怎么那么多?韦姜说的?” 沈睿微微勾着唇角,垂了眼,哼了一声飞快地起身,“走了!” 说着头也不回,从角门钻出去,裴菀书气得猛地踢了一脚,雪在眼前飘飞成雾,迷离了她的眼睛。 晚间沈醉并没有来,倒是韦姜似乎很好心地打发人来说爷和他的兄弟们在一起,估计晚上不回来了,让裴菀书夜里早点休息。 裴菀书抬眼看看,圆月东升,蒙着一层黄晕,边上一圈淡淡的幽蓝,心头不知为何有点惶惑。 沉闷了半日才去和水菊一起睡在暖炕上,有一搭没一搭悄悄地说了一会话,水菊便睡着了。 风声在窗外呼啸,拍打着廊外晃动的风灯,发出“噗噗”的声音,隐约听得马蹄疾响,又恍惚是自己做梦。 猛然见听到帐外西荷的声音,“小姐,睡了么!” 水菊立刻爬了起来,“什么事?” 裴菀书拽了拽她,“西荷你进来吧,”又对水菊道,“你睡吧!” 西荷一掀纱幔轻步入内,将外面的琉璃灯拿近了,放在一侧的炕桌上,递了封信给她。 裴菀书接过,目光所及,心头猛地颤了一下,依然是淡蓝色信笺纸,一朵淡淡的兰花,散发着浓浓的药香。 顿了顿,却没打开信笺,如今他病得那样厉害,竟然还要来管自己,抬眼看向西荷,“谁送来的?” “是长天!” 裴菀书眉头微微挑起,“他,能进来么,我想问句话。” 西荷静静地看着她,低声道,“小姐,他说,公子让你不用担心,他没事。” 用力地攒紧了信笺,呆了一瞬,又问,“从外城进内城,没那么容易,让长天小心点!” 西荷应了,“小姐,别担心,没事的。他们有妥善安排!” 裴菀书却更加心潮起伏,叹了口气,慢慢地打开信笺,一瞧之下却猛地愣住。 西荷和水菊瞧着她,关切道,“小姐!” 裴菀书将信笺往炕几上一放,给她们自己看。 水菊拿起来瞅了一眼,“啊”了一声,上面说黄赫临时授命在宫内和各皇子府搜查巫蛊。“小姐,这--” 裴菀书紧紧地拧起眉头,原来--竟然是这样的吗?二皇子让人将沈醉调走,韦姜去拖住沈睿,二皇子面圣。 他们是逼着皇帝在冬至大典之前快刀斩乱麻,让他将太子废掉或者起码在冬至大典以及接受各国使臣朝觐的时候让太子不能出现。 如果太子真的指使人暗中搞巫蛊诅咒皇上,那将是大逆不道,自然天理难容,定当废黜。就算是被人陷害,查起来也要麻烦,颇费时日。 房间里静得压抑,听得见琉璃灯内火苗细微的燃烧声,水菊和西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吩咐。 裴菀书视线重新落在那张素淡的信笺上,心头扯痛,开头两个字竟然虚虚浮浮,死没力气般,后面却又换了笔迹估计是长天写的。他真的病得很厉害么?连笔都拿不起了? “小姐!”水菊轻轻唤了一声。裴菀书心头一凛,回过神来,喃喃道,“点火。” 水菊不解,“点什么火?” 西荷却领悟道,低声道,“小姐,在我们院子里吗?” 裴菀书摇了摇头,在李紫竹院子里,倒是最有效,可是很容易让人怀疑,在自己院子里会让韦姜怀疑自己故意放火。 “去伊人居,或者莫语居,还伊人居吧,小心点。你和解忧杜康三个人有照应!如果有麻烦就去莫语居!”然后又嘱咐了几句,西荷立刻出去准备。 水菊虽然不懂却也不问,静静地穿好衣服,默默地拿了针线来做。 裴菀书披了衣衫,随手拿了卷书倚在炕橱上慢慢地看,过了不多久西荷回来。 “这么快?” 西荷抿唇轻笑,“得过一会才会烧起来,这时候我们都在院子里,没人能怀疑我们。” 水菊一听忙拍手称赞。 裴菀书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问道,“紧关了门,估计等会宫里就来人,那火也差不多,他们刚好来救火。”虽然下过几场雪,但是王府里的房屋都是木架,里面帐幔叠叠,很容易走火,况且在伊人居,她相信西荷的手脚没人能看出来。 过了大半个时辰,便听见外面人声嘈杂,隐约传来梆子和敲锣的声音,离得远,并不清楚。又过了一会,有人来敲门,裴菀书她们去了院子,往西看了看,竟然火光冲天,红彤彤一片,只是那火光中似乎有一种妖异的红蓝之色,隐约飘来一种奇怪的味道。 “西荷,怎么这么大的火?”裴菀书诧异地看向西荷。 西荷微微蹙眉,“流玉河结冰,估计伊人居没备水!” 正说着听见角门处传来“砰砰”的敲门声。 不一会罗管家带了小厮快步走进来,裴菀书见他里面穿了棉衣外面直接罩了羊皮袄,知道匆忙,忙迎上去。 “夫人,宫里,来人了!”罗管家平日慢悠悠显得有点谦卑,今日却非常镇定,声音平缓。 裴菀书点了点头,示意他不用多礼,抱着怀里的手炉转了转,“罗管家,哪里起火了?派人去了吗?” 罗管家弯了弯腰,低声道,“夫人,伊人居的大火有点古怪,现在正全力救火,应该没有大碍,人都出来了!” 裴菀书应了声,“真是多事之夜,那宫里的人呢?如今做什么?” “路管家指挥人救火,火头有点大便拜托黄大人和康侍卫带人帮忙救火,如今都在那里呢!”罗管家看了看西边的火势,又压低了声音道,“夫人,黄大人一边救火一边让人往桂园去了!” 裴菀书站得笔直,看着火光之上的浓烟滚滚,放火这一招一定不能承认,不管对谁,否则到时候自己就要被扣个暗杀侧妃的罪名。听罗管家问话,她只是笑了笑,如果这样李紫竹还不能腾出时间来将那些东西处理掉,那么她也无话可说。 “罗管家,你知道黄大人他们为何而来?怎的急匆匆跑去桂园?” 罗管家摇摇头,“黄大人只说奉了密旨,” 裴菀书却觉得黄赫似乎也是故意借口拖延时间,否则就算府里起了火,他也可以直接去搜,自己这样做不过是给李紫竹争取一点时间。 看起来二皇子临时出招,搞了个措手不及,她对太子府不熟悉,不过却也觉得窝火,这太子妃一定要害死太子才心甘了,就不知道皇后和皇上平日里为何没一点动静。 心中疑虑重重,却也一时间得不到答案。 “罗管家,我们去看看,让人去找爷了吗?” “回夫人,已经打发人去找了。”罗管家忙让人将灯笼举高在前面带路。 坐着软兜小轿到了伊人居门口,看到韦姜一脸阴沉懊恼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上裹着那件珍珠雪裘,头发竟然也微微散乱。裴菀书不禁觉得惊讶,除了她故意示弱,平日妆容精致,头发梳的光亮,今日怎的竟然一副颓败模样? 忙上前问候,“妹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凭空就起了火?”然后又看向四周寻找黄赫的踪影。 韦姜见她来抽泣了一声,便趴在秋菱的怀里。 “夫人,您可看见了,就算是走水,哪里有这样大的火头?很明显是有人故意纵火!”秋菱气愤不已,脸色灰突突的。 裴菀书忙安慰了一阵,这时候一名侍卫跑过来,她诧异道,“咦?那不是神武营的侍卫吗?怎么跑到我们府里来了?” 秋菱撇撇嘴,“谁知道呢,说是办公差,结果又不去办,耗在这里!” 这时候那名侍卫跑过来,粗声粗气不乐意道,“见鬼了,怎么这么邪门,这火竟然干扑不灭,里面有什么东西?” 裴菀书微微转眸看向韦姜,她眼中流露出一丝阴狠,忙转首去看火势,看起来是真的要烧光那几间屋子了。 这时候一个眉眼不清,身形矮胖的婆子急匆匆地冲过来,嘴里嘟囔着什么,裴菀书见状让了让,那婆子到了跟前一个踉跄朝她扑过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扶。 结果斜地里一人飞起一脚,怒斥道,“不开眼的婆子,王妃是你能撞的?”然后那婆子被踢了一个筋斗,在地上滚了滚,“哎哟”地叫唤。 裴菀书见是翡翠,奇怪她什么时候跟上来的,转头见西荷站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向火光,若有所思的样子。 风云突起 第六十三章 西荷看着火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回头去看韦姜身边的人,恰好对上裴菀书的目光。她便走近,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裴菀书的衣袖。裴菀书点点头,还没说话听到门外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转过身去,见李紫竹带着几个人冲了进来。 “大半夜怎么起火了?让人睡觉都不安生!”李紫竹迈着大步,却一脸笑意。 韦姜哼了一声,依然靠在秋菱怀里,一副虚弱至极的样子。 裴菀书看她没一丝担忧,想是无事,回头看看,火势已经控制下来,想过一会宫里估计会派人来询问,便让人去将正在忙着救火的路管家几人找来。 李紫竹一脸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啧啧”地转了一圈,经过裴菀书身边的时候哼了一声,故意大声道,“这么好的园子,给烧成这样,可惜了!” 韦姜冷哼不止,却也不接话,“不知道宫里来人去桂园做什么?” 李紫竹“噢”了一大声,“听口气,你是知道来做什么了?”说着眼神阴沉地钉着她。 韦姜瞥了她一眼,抽了抽嘴角,一副不想理睬她的样子,突然李紫竹发出一声怪笑,猛地跨前一步,手一扬,“啪”的一巴掌,扇在韦姜脸上。 在场的几人都愣住,有点不明所以,裴菀书眉梢一挑,却也没去管,这是她们两个人的事情,自己不好立即插手。 韦姜脸色瞬间铁青,似是愣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李紫竹哼哼着,“这是你该当的,别说受了多大的委屈,你在谁跟前哭,姑娘我都不在乎!”说着回首看了裴菀书一眼,然后转身扬长而去。 裴菀书片刻才从愣怔中回过神来,忙道,“啊?李侧妃怎么这样?太过分了!” 韦姜抬手摸着唇角,看着李侧妃趾高气扬的背影,冷笑着,一张绝色的脸阴沉冷寒。她如今便是有苦说不出,被打也只能忍气吞声,本想靠今夜将李紫竹彻底捏死,谁知道莫名起了这场火,不但准备对裴菀书出手的东西毁于一旦,李紫竹这边也功亏一篑。与李紫竹暗中的合谋算彻底破裂,准备了许久的东西瞬间也化为灰烬。 又气又急,一张脸一阵青一阵白,突然一阵急火攻心,一口血喷了出来。 裴菀书哪里知道自己让西荷放火误打误撞会撞破了韦姜的计划,以为她羞愤得吐血,吓得不得了,立刻让人去请太医,又请韦姜进屋去。 等火完全被扑灭,已经四更天。此时却又灰茫茫的,不知道是灰尘还是浓云,过了半个时辰,飘飘扬扬地下起雪来,盖在烧残的灰烬上。 裴菀书安顿了韦姜,领着路管家几个去侧厅接待了黄赫。 黄赫一身宝蓝色锦衣,沾染了许多污渍,被火烧了几个窟窿,看起来是亲身卖力救火。裴菀书看着他笑,想是这样一来也没人能说他搜查不力了,毕竟是为了韦侧妃出力,二皇子那里也没话可说。 “黄大人,这实在是不好意思,多亏大人来的及时,只是不知道你们怎么这么赶巧?”裴菀书笑吟吟地望着他。 黄赫哈哈笑起来,揶揄地看着她,从小培养的默契他会不知道她的心思?从她让西荷悄悄找他打探消息他就能感觉到什么事情要发生,又得知二皇子独自面圣,接着皇上怒火冲天让他立刻带人搜查瑞王府的桂园,同时让另外亲信去夜搜太子府,他就基本明白了。 不过身为皇帝贴身侍卫,他不能透露什么,但是如果裴菀书自己做出什么对策他还是非常乐意地配合,所以一见王府起火,他就立刻将人分成两拨,一拨去桂园。没有首领,他们去了也只能被拦在门口,他带了人先来救火。这样回去了也好交差,皇上那里也好搪塞。 毕竟是关乎两派势力的纠纷,他一个小小侍卫,自然两不相帮。 “惊扰了瑞王妃,下官该死,韦侧妃说是丫头不小心打翻了烛火,我们也不好再多逗留,事情也办完了,这就告辞!”黄赫派康侍卫去桂园出示圣谕让骁骑营的侍卫尽管搜,今夜带出来的不只是平日跟随的神武营和神策营侍卫,还有二皇子提议的骁骑营,但是他们也没搜到什么,所以只能即刻返回宫去向皇上禀告。 裴菀书也不挽留,又多多感谢了让路管家送他们出去,自带人又去伊人居安慰了一下便回去自己院子。 雪落无声,地上白茫茫厚厚一层,重新躺下也已经毫无睡意,看着炕桌上那封淡蓝色信笺一时间又怔在那里,最后索性让水菊放起来,自己用被子裹了身子装作熟睡。 第二天一大早,还没起床,伊人居便有婆子慌忙来敲门,说韦侧妃病得厉害,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撞邪。 裴菀书带人去看,知道她不过是被李紫竹打了,心里愤不过,装出来给人看而已,便极尽地宽慰。 “姐姐,我总闻着那股怪味,难受!”韦姜扯了扯自己的衣襟,神情萎靡。 大火烧后,周围飘浮着一种刺鼻的味道,裴菀书皱了皱眉,点头。 “不如这样,府里其他几处院子也不错,妹妹先去住两天!”裴菀书看向木兰,她立刻点头道,“回夫人,还有海棠园,玫瑰园,景色都很好,比伊人居稍微逊色一点。” 韦姜叹了口气,摆摆手,“姐姐,怪冷的天儿,再去收拾新的院子也麻烦,不如妹妹去叨扰姐姐几日如何!” 裴菀书没想到她会如此要求,一时间措手不及,“住在我那里不是委屈了妹妹么,正经的只有我住的那间,其他的几个丫头睡,另外却又没装炉子……” “姐姐,想是嫌妹妹烦了……”韦姜细细地叹息,抬手揉了揉额头。 裴菀书笑了笑,“怎么会呢,不过我觉得莫语居倒是宽敞,火生得也旺!住在那里对妹妹的身体会更好一点。” 这麻烦还是让沈醉自己烦去,让韦姜住进闲逸居,自己实在不习惯每日时刻戴着面具。 “姐姐还是……”韦姜摇了摇头,却也不再有疑议,“那就等爷回来再说吧!” 裴菀书又坐了一会,安慰了她一阵,看了看天色最后按耐不住告辞而去。回去闲逸居,一边解狐裘一边道,“她要是来我只好回娘家去了!” 水菊瞅着她微微地笑,眼睛瞄了一下,然后帮她去绞帕子,裴菀书一转头看到沈醉斜倚在榻上笑眯眯地盯着她。 “咦,这人脸皮越发厚起来了,说来就来,我们欢迎你了吗?”裴菀书嗔了他一眼,将狐裘扔给木兰,然后走去软榻旁边的玫瑰椅上坐下。 “谁要来?你就回娘家?”沈醉笑眯眯地盯着她,见她眉梢眼角倒是有几分得色,不禁勾了勾唇角。 “你那位韦侧妃!”顺口说着,又看向他,“她被李紫竹打了,生病了,你不去看看?” “你刚去过,我去做什么,再说我累死了,回头还要去跟那些卷毛黄胡子的人打交道,在你这里休息一下。”沈醉懒洋洋地躺下,却侧了个身看着她。 “你昨夜去了哪里?没睡觉吗?”她哼了一声,却也去拉了床红绫被扔在他腿上。 “二哥说请兄弟们喝酒,结果他倒是爽约,我们喝完了他才到,我后来有点事就去了艳重楼,今天一大早就进宫,又去了驿馆。好累!”他说着又趴在榻上,朝裴菀书勾勾手指头,“夫人,帮忙捏捏肩膀吧!” 裴菀书横了他一眼,朝外头喊道,“翡翠,给你家爷捶捶腿!”不一会翡翠在门口露了露脸,给裴菀书上了茶,瞅着沈醉笑道,“夫人,我们爷从来不要捶腿敲肩膀的,回头您要是惯坏了,我们就只能替您叫屈了!”说着又朝沈醉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出去。 裴菀书气得笑起来,从桌上抓起一本书扔到沈醉头上,“你去让韦侧妃住进莫语居吧,我不想让她来住我的院子里,除非我走了,否则不给她住。” 沈醉点头,睨着她,“那倒是,她来了我们也不方便!”说完眼神无比暧昧地挑着她。 裴菀书脸上一红,斜了他一眼,便将昨夜的事情给他大概说了说。 沈醉哂笑,“我想二哥怎么突然请我们喝酒!” “他看起来也并不相信你呢!”裴菀书嗤了一声,否则就不会像对待沈睿一样绊住他。 沈醉毫不在意地笑笑,“本来就如此,做大事的人怎么能轻易相信别人?今日太子妃生病,被皇后接进宫去照顾了!” 裴菀书诧异地看向他,昨夜不是也有侍卫去太子府了么? 沈醉看她惊讶的模样,笑道,“不过皇宫没秘密,实际好像是父皇生气,让人将她关进冷宫。还派人去申斥了大哥,让他老老实实呆在翰林院看书。让太子派的人都规规矩矩做事,谁要是再替他求情就让他回家呆着。呃,好像文大人受不了父皇第一次如此重的话,散朝就说自己病了。连各国使团朝觐他都不想露面。” 裴菀书微微蹙眉,文大人虽然并不是宰相,可是多年来也算行宰相之职,其名声威望还要超过两位相爷。 看来皇上是真的生气了,各国使团早陆续到了京都,太子府上出了这样的事情,不管是不是被人陷害也没那么多时间去细查,唯有过了这段时间。只怕皇帝早就对太子心生厌烦,碍于皇后的面子吧?裴菀书心里胡乱想着,越发觉得皇帝的心思猜不透。 “沈醉,我觉得皇上的意图并不明显,你不该太过明显的表明自己的立场。朝堂风云你比我们懂,我也只能做一个旁观者的言论!” “小八来找过你?”沈醉却突然话锋一转,不再说正事,眼睛眯着她,对她的不坦白觉得不满。 “他突然来,然后也没说正事,茶也没喝就走了。”想起沈睿的举动,她不禁脸色沉了沉。 “能不见,就不要见他了,免得麻烦!”他盯着她微红的面颊,眸子幽沉下来。 “你以为我想见他的吗?”裴菀书没由的火了起来,随即又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叹了口气,“宫里对我们府里起火,派人来搜没什么结果,就没个疑问交代?” 沈醉敛了笑,轻飘飘地看着她,淡淡道,“你想要什么交代,你这样做了,就不想想有什么后果?” “我又没画押签字,谁说是我做的?韦侧妃也说是她的丫头打翻了烛火,能怪到我头上?”裴菀书横了他一眼,这时候听见水菊在外面说韦侧妃打发人来说她暂时搬去莫语居,病得厉害不能给夫人请安。 裴菀书回头瞥了沈醉一眼,幽幽道,“你去看看她吧。好歹人家也是侧妃。你怎么也是王爷!” 沈醉叹了口气,起身,理了理衣袍,无奈道,“这就去。”经过裴菀书身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她叹了口气,“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想我去?” 裴菀书不解地看他,“我不是让你去了吗?” “你就不怕我去了不回来?”他回头睨着她,眼神里有着一丝倦意,裴菀书心头刺了一下,却笑道,“你不回来我倒是舒服了!” 说着转身闪进去在软榻上躺下去,却又趴在袖笼里,只觉得一阵阵泛酸,却也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心头唏嘘的又找不到着落。 沈醉看了她半晌,起身回莫语居,在院子被翡翠追上。 “爷,夜海在宫里,年酒伦没什么特别的,每日就是做活发呆,二皇子一直派人盯着他。韦侧妃请来的人住在京城南面外城的一户院子里,连日不知道捣鼓什么东西,昨天混进了王府,却被西荷他们一把火给打乱了计划,那婆子今日一早被韦侧妃的人送出去了。” 沈醉冷着脸,双眸暗沉,唇角扯了扯,“要是有人妄图伤害夫人的,格杀-勿论!”声音冷得如刀锋,翡翠欢快地应了,过了一瞬又道,“爷,夫人是得了外面的消息,才决定去放火的!” 她觉得沈醉一心为裴菀书想,处处护着她,而且裴菀书有事情也不瞒着自己,所以对于夫人的举动有必要和爷沟通一下,免得错过什么。 沈醉修眉微微耸了耸,回头看着翡翠,笑了笑,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不错。不过要是没什么重要的就不用跟我说,免得夫人觉得你是个小奸细。” 翡翠不乐意地瞅着他,“夫人才没这样想,她也没瞒我什么,夫人做什么都不偏不倚,也不偏袒水菊,也不对我客气,我喜欢她。” 沈醉呵呵笑起来,“你做的好,要什么就说,现在爷回去了。” 翡翠嘻嘻笑道,“爷,您和夫人走的时候,能带上我吗?” 沈醉诧异地看她,“到时候去封地,这一大家子是都要去的,你担心什么!” 翡翠撅着嘴巴,微微斜仰着下巴,鼻子里哼了一声,沈醉抬手在她脑门上嘣了一下,“你们到时候各做各的,赖着我们做什么!” 翡翠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我自去赖着夫人。”说完便飞快地跑回去。 沈醉摇了摇头,转身回去莫语居。 院子里的管事已经将韦姜安顿下来,她怏怏不喜地倚在栏椅上,后背垫着个赭色的锦垫,手里捧着个小金手炉。 “四哥现在倒是习惯了,一回府就去闲逸居!”韦姜慢慢地转身,颇带几分讥讽地看着他。 沈醉笑了笑,“怎么,难道韦姜妹妹吃醋了!” 对上他俊逸明朗的笑容,韦姜的心突了一下,看来演戏太过入戏,随即又解嘲,自己不入戏,哪里能让人入戏?想起沈睿一双充满欲望勾着自己的眸子,不禁开心地笑起来。 看起来小孩子更好哄一点。 “四哥净说笑话,去了一趟艳重楼,回来跟我说这样的,不觉得好笑吗?”如今孔纤月倒是她心底半根刺,觉得钝钝的却也撞得心口生疼。看来自己真的太入戏,以至于感情也会不受控制。 沈醉哈哈大笑,在她旁边坐下,笑眯眯地看着她,“妹妹搬进来,可有什么企图?” “我倒是想进闲逸居,可是裴菀书鬼精得很,竟然宁肯将我推到你这里,也不肯让我进她的领域,还真是个奇怪的人!”韦姜笑了笑,姿容曼丽,映着红梅白雪,艳色无边。 沈醉微眯了眸子专注地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似遗憾道,“妹妹这样天姿国色,嫁入瑞王府真的是亏了你。” 韦姜转眸勾着他笑,“四哥什么时候回心转意了,我也不是不愿意做王妃!” 沈醉敛眸淡笑,“瑞王妃么,随时都好!” 韦姜看他笑得惬意,似是迫不及待的样子,美眸微敛,笑得勾魂摄魄,魅色无边。 两般皆是 第六十四章 “二哥想知道你对于出兵的看法!”韦姜将手炉递给他,沈醉摇了摇头, “近来各国使团不是都到京城了吗?估计父皇有心帮他们斡旋吧!大多数人还是不想再起战火!况且我大周今年水灾严重,几个富庶州郡收成受限,只怕粮草会有问题。”沈醉抬眼看看房内,看样子韦姜打算东间西间了。 “父皇是不想码?可是西凉和高隆虽然力弱,却极为富庶,如果我们以出兵来换财富也不是不可!”韦姜皱了皱眉,不明白这些男人为什么犹犹豫豫,难道中华男儿千千万万,还会怕那些连家都没有的夷狄之人么! “二哥是这个意思吗?”沈醉瞥眼看向她。 韦姜摇头,“二哥在军政大事上哪里会听我的,他自然想知道你的想法。” 沈醉笑笑,“要是出兵引起北方八部的不满,大举南下,倒是也会麻烦,我们现在没有足够的战马。就算迎战怕也仓促!” 韦姜冷笑,“那也是你们怕死吧!” 沈醉挑挑眉眼,不置可否地笑笑。“就算四哥怕死,可是小六绝对不怕,他是我们大周楚王之后最好的大将军。” 韦姜颔首,随即笑道,“四哥,你可别多心,我也没针对你。” 沈醉哈哈大笑,“便是针对我,四哥又从何来气?对你我可是从没气过。” “那就好,小六看起来似乎并不赞成二哥,我琢磨他可能支持大哥!尽管他没明确说过!但是他最听父皇的话!”韦姜低声沉吟,如今朝堂势力开始变换,沈醉虽然是继楚王之后最得力的大将,但是近几年已经逐渐被架空,如今受宠的是六皇子。但是那些将军愿意听沈醉号令的却要比较多一点,这也是二皇子选他的原因。 “小六不管朝政,让二哥放心,只要能名正言顺,他是不会反对的。而且二哥有治世之才,很多朝臣也都认可,不过是在等父皇发话,如今我们不是已经推波助澜了吗,想必对父皇肯定会有作用。”说着他扭头看向韦姜,眼神却清冷起来,“只不过我觉得巫蛊这样的计策,不像二哥所为。” “四哥,是觉得太拙劣吗?”韦姜哼了一声,“四哥,你别忘记,尽管拙劣,却足够好用,就算皇后皇上想包庇,只要群臣知晓,东宫就绝对保不住。巫蛊是大周的禁忌,就算文大人也不会姑息的。” 沈醉挑眉淡笑,没言语。 韦姜继续道,“况且这也不是我故意去陷害他们,是太子妃与李紫竹嘀嘀咕咕,说找什么巫术做小人,不管她们做的是谁,咒得是哪个,已经大逆不道,我再给她们加点怕什么?” 沈醉抚掌叫好,“妹妹好心机。太子妃已经被关进冷宫,父皇也严厉申斥了东宫,如果不是碍于大典,只怕要大动肝火了!” “所以这时候需要裴怀瑾出来吹一把风,皇上很多时候只听他一个人的话,真不知道皇上看上他们裴家什么,”韦姜突然心烦意乱起来,侧头看着沈醉,见他似笑非笑,心下颤了颤。 “你那里怎么会突然起火?”沈醉眸含机锋,毫不避讳地盯着她。 韦姜“哦”了一声,转换话题道,“还不是有个死丫头不小心打翻了烛火,我已经将她撵出去了,笨手笨脚的!” 沈醉淡淡地应了声,暧昧不明地笑起来。 “四哥,你该动作快点,让裴菀书彻底就范才是,难道四哥竟然连个女人都摆不平呢!”韦姜似嗔似怨地看着他,廊下红色桐油纸风灯晃悠悠地在她脸色投下淡淡的暗影,将她宛若美玉雕成的面容衬得更加精致。 “我这两天就带她回娘家,看看能不能套套裴怀瑾的口风,父皇对于废储君的态度,以及出兵的看法。”沈醉缓缓起身,似是不舍地看着她。 韦姜凝眸注视着他,映着雪光,玉肌雪肤,美眸盈盈秋波微微荡漾。 “四哥,要小心哦。” 沈醉轻笑,“她一个丫头,我怕什么。这就去!”说着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她,见她一脸淡淡的哀怨,柔柔波光如泣如诉,不禁扯出一丝笑意,“纤月怪无聊的,还想找你说话呢,最近唐大人等人找她唱曲颇多。” 韦姜笑了笑,颔首道,“四哥放心,我自然会让人照顾她。不会让她吃亏的。再说她是你的人,谁敢把她怎么样?”说话间,眉眼微敛,嗔意微现,一时间如满园春色霎那间盛放。 沈醉身子微斜,回身望着她,光线在他身后漾开,锦衣如云,凤眸生春,让韦姜不禁呆了一瞬,却见他勾着唇角笑着转身大步离去。 一时间不禁怅然若失。 接下来几天沈醉却又很忙,忙于接待各国使团,裴菀书发现他接连几天总是脸色铁青地回来,不禁关切,问他却也不说。 这日吃过晚饭他才回来,脸上竟然带着一块青,似乎怕她看见,将带回来物事往她怀里一塞便往外走。 裴菀书也来不及看他给的是什么,忙去看他的脸,沈醉却飞快地躲开,哑着嗓子说了句,“我明日再来看你,”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怔了半晌,低头看是一包稀奇古怪的东西,有琉璃片的小风车,还有一种透明的像云母一样的东西,还有些精致饰物,狼牙,象牙等,弥漫着浓浓的西域风情。 虽然爱不释手,看了一会却叫了丫头们来,让她们拿去分。 翡翠大眼睛一骨碌,嘀咕道,“夫人,王爷和八殿下打架了!” 裴菀书“啊”了一声,没明白过来。 “什么打架!” 翡翠抿着唇摇头,“不知道,明光说的,好像八殿下要来找您,结果爷不同意,将他打回去了!” 裴菀书蹙了蹙眉,听翡翠说起来倒像是两个孩子一般。 “那他这几天总是拉着脸怎么回事?我们又没得罪他!” 翡翠“哈哈”地笑起来,附耳低声道,“几个使团的男人将爷得罪了!” 裴菀书不解,翡翠朝她挤挤眼,低声道,“他们说爷长得好看,要和爷做朋友。爷请他们喝酒,结果他们赖上了,总是色迷迷地看他。其中还有几个以前在战场上的冤家,这次竟然也大着胆子跟爷攀交情,因为是使团,爷又不能像从前那样给他们揍一顿,所以忍了两天便忍不住了!” 裴菀书不禁笑起来,眉眼弯弯,越想越好笑,她倒是想去看看那几个敢调戏沈醉的男人,如果不是在京城只怕他们会死的很难看吧! 到了晚间,二皇子和沈睿分别派人送了很多好玩好吃的还有西域皮毛等物件来给裴菀书。她让人挑了最好的去送给两位侧妃,然后剩下的分给丫头们以及送到裴府给东梅她们。 待夜里,清月澹澹,寒意凛凛,沈醉裹着一团冷气,浑身沁出淡淡的酒香,一脸笑意地进来,脸上的乌青已经淡下去,裴菀书斜了他一眼,倒也快。 沈醉也不和她闲扯,洗漱了便脱衣睡觉。虽然沈醉一直和她同床共枕,但是谨守本分并没有逾越,所以她倒是放了心,每夜睡在他的怀里既安静又暖和。 睡到半夜,却又被他吻醒,吓得她激灵一下清醒起来,昏暗的灯影里,他双眸亮的吓人。 “沈醉,你跟狼一样,做什么呢?”她动了动身子,竟然出了一身汗。 沈醉勾着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道,“我在想是不是该让你彻底变成我的女人,这样别人就不能觊觎你了!” 裴菀书嗔了他一眼,“大半夜不睡觉,就在这里胡思乱想,你放心,除了你没人看上我!” “我倒是想你变得再丑点!最好丑的人家不愿意看!”沈醉右臂支头,似叹息地看着她,灯影里是让人脸红心跳的魅惑。 裴菀书挑眉瞪了瞪眼,心头悲叹,什么人呢,她都够寡淡了,他竟然还这样希望她。“你怎么不变成丑八怪,这样别的女人就不会苍蝇一样黏着你了!” “你要是想我不介意,我这里有毒药你要不要用!”他笑眯眯地看着她,纤长的手指一遍遍描绘她脸颊的轮廓,似无限爱怜道,“真的就想立刻带你走了,再不给人看了,也不给他们想,你就是我自己的!” 裴菀书被他暧昧煽情的话说的满头冷汗,浑身鸡皮疙瘩乱起,抬手要摸他的额头,却被他伸手握住,对上他弯弯含情的双眸,心思荡漾,如同被什么吊起来抛向空中晃悠悠不着边际。 “说什么混账话,你放心,除了你没人会要我。”说着却垂了垂眼,待他的唇压过来却又没有躲,尽管被亲过很多次,却依然紧张,双手用力地揪着锦被,微微地仰头承受他的索取。 心里纷纷杂杂的,不知道什么滋味,只一个声音大的吓人,怎么办,怎么办,等他的吻密密麻麻地刷过唇,脸颊,顺着耳底落在颈上,慢慢地滑落在胸口,她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紧张地几乎要昏死过去,什么都忘记了,什么也想不起,只能在他带给她的□浪潮里起起伏伏。 她早就跟自己说已经准备好了,所以如果他要,她不会再拒绝。 沈醉情动如潮,几乎无法控制,吮吻着她柔嫩的肌肤,感觉如春水般美好的滋味,看着她肌肤上被自己点燃的火苗,渗出细密的汗滴,在灯影里晶莹璀璨,陡然间所有的自制力如潮水般退去,欲望如火如荼。 就算全部的功力,也不再重要。 忽然间却似乎记起了师傅那冰冷嘶哑的声音,如果功力没有突破瓶颈,破功会让他形同废人,只有在突破那个瓶颈之后,破功才不再是灾难。 形同废人这几个字眼如利刃一样生生地刺进大脑,让他静了静,他竟然低估了她对自己的诱惑力,本以为二十年的修为就算日日拥她入睡都不会情不自禁。 裴菀书微微睁开水雾弥漫的眸子,脸颊红霞如火,不解地看着他。 沈醉埋首在她秀发间,呼吸急促,半晌才平复下来,趴在她耳边道,“你,愿意和我做真正夫妻吗?” 裴菀书先前的羞涩□顿时腾地一下子,宛若火药爆炸一样,羞答答的暧昧情愫被他一句话捅开,让她有一种□裸的感觉,羞窘万分。 不一会更是急了一身汗,点了点头。他笑了笑,吻了吻她,然后搂着她静静地躺着。两人没有说话,各自听着对方细密的呼吸。 第二天一早,沈醉也不出去公干,让翡翠收拾一下说陪夫人回娘家。翡翠和水菊乐的立刻就去。见沈醉和几个丫头嘻嘻呵呵地开玩笑,裴菀书走去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 慢慢地打着太极,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看见解忧一脸慌张地飞奔而来,竟然从门口直接跳过假山,大盆的松树盆景,跌跌撞撞而来。 裴菀书心头咯噔了一下,只觉得一阵冷意自脚底升腾而起,身子晃了晃,忙扶住一株红梅树。 解忧脸上有来不及擦的泪痕,到了跟前,便抽泣着跪在地上。裴菀书立刻上前抓住他的肩膀,“解忧,怎,怎么啦!” 能让解忧如此惊慌的只有一个原因,可是她不敢去想,拒绝想。 “小姐,公子他,他--” “他怎么啦?”裴菀书手上用力,只觉得手指几欲断裂。 “怕,怕是不行了!”解忧竟然呜呜地哭出来,裴菀书身形剧晃,眼前一阵阵金星乱窜,天瞬间在眼黑下来。身形晃了晃,随即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 沈醉眉头紧锁,看着跪在地上的解忧,冷眸泻寒,“他就将你调教成这样不成器?” 解忧悲恸愧疚,一时间半个字也说不出。 沈醉看向一边眉眼微蹙的翡翠,“去把外面那人请进来!”然后抱起裴菀书转身回去房内。 被温暖的炉火烘烤,裴菀书一下子清醒过来,立刻推开沈醉,急声道,“沈醉,我得出去一下,”然后立刻大喊道,“西荷,备马!” 说着便径直往外跑,沈醉寒意凛凛,手臂一伸将她揽住,用力地箍住她,蹙眉道,“镇静一点。”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冷得骇人,裴菀书打了个哆嗦,定定地看着他。 “他,他要死了!”说着,清泪直流,声音嘶哑。 沈醉看着她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心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满腔的愤怒化作了痛苦,修眉紧锁,昨夜的温柔似乎成了水波荡漾下的蛇草,虚渺的让人绝望,看着她如此才能感觉到她对自己不过是那样浅浅地敷衍,算不上爱,至少没有如此的爱。 他双手捧着她的脸颊,强迫她涣散的目光聚拢在他愤怒的双眸间,一字字切齿道,“你记住,谁都会死,如果我的命能换他活着,如果这样你开心,我不会吝啬!” 说着让水菊拿狐裘来,将她裹住,然后抱在怀里往外走,恰好碰上进来的长天和解忧。 沈醉见过他,知道他是柳清君身边的小厮,哼了一声,冷眼剜着他,长天虽然被他浑身强烈的气势压住,却无惧地看着他。 “你们公子到底怎么了?” 长天看到他怀里脸色煞白的裴菀书,心下关切,见她双眸紧锁,一副悲伤的样子,看了看解忧,便道,“公子这两日越发厉害,总不见好。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就算死了,关我瑞王府何事!”沈醉眼神凌厉地钉着他。 长天咬着唇,瞪着他道,“裴小姐是我们公子的朋友,就算公子不成了,小姐也该见上一面!” “他如今在哪里?”沈醉冷寒着脸,让人觉得周围更加冷冽起来,天阴沉沉的,已经飘起了雪花。 长天又看了看裴菀书,声音变软了道,“在城南家里。” 沈醉看向翡翠,“去牵我的马!” 翡翠一听忙提醒道,“爷,您骑马飞奔,怕不合适,如今……”她想说如今各使团大人都在京城的驿馆,他们是蛮夷之地来的人,既不开化又没见过世面,很多人和王爷有过节,万一到时候在城南市集之处碰上,但是看到裴菀书昏昏沉沉的样子却又闭了嘴立刻去准备。 裴菀书抓住沈醉的衣襟,颤声道,“沈醉,你放下我,我自己能行,你不能去!” “就算你行,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他固执地抱住她,坚持自己的初衷。 裴菀书早没了火气,身心虚软,看到他一脸怒气,想道歉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一颗心上上下下,冰里火里地滚来滚去。 “现在多事之时,你出去不合适,要是让二--” “就算下一刻就被杀了,我也要陪你去!”他用力地抱着她,裴菀书却感觉他的手颤抖得厉害。 明光随翡翠牵了马来,沈醉抱着裴菀书上马,对长天道,“带路!” 长天略思忖了一下,立刻跑出去翻身上马。 “要是有人问,你就说我带夫人去城南赏梅,谁要是啰嗦就掌嘴!”沈醉脸色冷煞,吩咐翡翠。 翡翠立刻点头,明光和西荷要跟着,却被沈醉制止,双腿一夹马腹,顿时人马如流星飞驰。 逆着风,大雪刮面,柔软的雪片竟然如利刃一般。 他抱紧了她,身上锦衣翻飞欲裂,黑发狂舞,卷着寒雪抽在脸颊上,冷肃凝然。 出乎意料 第六十五章 走过无数次的路,闭了眼睛也不会错的拐角,这次大雪茫茫,裴菀书却觉得自己已经迷失。被沈醉紧紧地护在怀里,伸手摸到他在暖阁内穿的锦衣,一股热气自手掌直逼而来,让她内疚不已。 担心,恐惧,愧疚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间无法思考。 如果柳清君死了怎么办? 她还是要活下去,没有谁离开谁不行。可是得多少时日她才能习惯没有他的日子?只要他一直在那里,她的思想就会有个盛载,只要想他就在那里。奇.сom书或者在世间某个角落,那颗心火热的跳动,那双眸子温暖的轻笑。 如果他死了,她甚至不敢细想。 恍惚间又想起昨夜答应沈醉的,先前答应沈醉的,再之前…… 她答应他的。 到底是哪个可以舍弃,可以负的,她没法衡量,只觉得一颗心被什么狠狠地勒住,是柳清君唇角那一丝猩红,是沈醉那缠绵愤怒的目光。 一切都是她错了。 出了内城,马蹄声疾,一地玉屑,漫天席地。因为大雪,路上除了偶尔几辆马车,连人都少。 他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脸贴在他心脏跳动的地方,温暖干燥,用自己的体温去烘干她眼底的泪水。 等到了柳府,沈醉抱着她飞身下马,等在门口的波澜看见他一脸戒备,上前来拦他。沈醉一脸冷意,径直绕过他,闪身进去。 波澜还要追,长天飞身进来,伸手拦住他的衣袖,快步跟在身后。 没有人领路,沈醉居然找到了柳清君的卧室。 到了门口,将裴菀书放下,牵着她的手,回头冷冷道,“他到底什么病?竟然要死了!” 波澜双目红肿,听他如此说话,立刻愤怒起来,“就算你是王爷,也不可以这样说我们公子!” 沈醉冷嗤了一声,转身推门,波澜立刻抢过来挡住他,沈醉冷着脸,“让开!” 长天忙上前拽开波澜,对裴菀书道,“小姐,公子在里面。不过,刚昏睡过去!” 裴菀书只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也顾不得管波澜和沈醉,伸手推门,另一只手攒在沈醉的手里。 抽了抽,他固执地不放,一双细长的眸子赤红,眼睫上挂着晶莹的雪珠。“小欢,我放手给你自由的机会已经过去,今日不是。” 裴菀书看着他冷凝似冰雕玉琢的脸,心头纠纠缠缠,狠了狠心,将手抽出来,转身走进去。 沈醉静静地看着她决然而去,似乎踏入了另一个世界,远离他,没有他存在的世界。 从此他的世界只剩下冰天雪地。 一个人躲在那块冰下面,吞饮寂寞和痛苦,突然心底生出一股怒火,他抬脚跟了进去,不管波澜叫唤。 长天拉着波澜小心翼翼地跟进去。 裴菀书放轻了脚步,慢慢地如同飘进去一般,屋里火炉熊熊,一阵热气扑来让她立刻出了一身汗,顺手将狐裘解开扔在地上,转身朝内室暖炕走去。 房间里摆设简洁,干净整齐,弥漫着浓浓的药苦,一阵阵地钻入心肺,让人心生酸楚。 苦药之中一种淡淡的香气,夹杂着微微的血腥味道。 转过紫檀素纱的屏风,裴菀书几乎不能挪步,远远地看着他躺在暖炕上,身上盖着青色的锦被,薄薄的一层,似乎里面压着一片虚无,弱到随时可以化风飞去。 从前他生病,总是躲着不肯给自己看,原来--竟然是这样的吗? 那样轻,那样薄,似乎随时都可以消失,微微地阖上眼眸,眼泪止不住地流,却又用力地去擦,衣袍精致的花边将脸颊磨得通红,渗出细细的血丝,全然不知。 他不肯告诉自己,就是不想自己难过,如果哭了,他会更加难过吧。 他说一辈子做朋友,等他好起来,还如从前。 如从前,是因为他已经不能好起来了吗?所以才这样说,隔着窗户,说着淡淡似无情的话,却把一切的苦痛抗在自己的肩上。 她到底有多傻,什么都不知道,心安理得地被他惯坏,却一副义正言辞地模样去拒绝他的好意。一次次,他眼底的失望随即转化成淡淡温润的笑意。 她有多傻,竟然看不见。 她慢慢地挪步,手却被人拉住。 这一刻,突然生出一种怨愤,如果不是沈醉,如果不是他那样无礼任性妄为,自己不会如此,柳清君也不会如此。 是他不好,让自己迷惑,让自己看不见心底的东西。 似是感觉她的愤怒和痛苦,沈醉用力地握住她的手,紧得要将她的手嵌进自己手里。 “放开!”她抬眼冷冷看着他。 沈醉凝眸眯着她,脸上没有表情,定定地凝视她,手却用力地抓住。 “你看到他,该回去了!”他冷冷地说着, 裴菀书似是没听清回头看他,对上他冷寒的眸子,眯了眯眼,“沈醉,放手!” 如果她肯牵着他的手,他愿意帮她救她,他心底里默默地说着,可是渐渐地只有失望,她的眼底是深深的内疚自责,是无尽的痛苦,是毫不留情地愤怒,对他的愤怒。 这一刻才能感觉到,原来他宁愿自己痛也不要她痛一点,她只看到她的痛,看到那人的痛,为什么看不到他的痛? 就因为他永远都是笑着的吗。 突然他笑起来,一如从前,戏谑揶揄,嘴角微微地勾起,万般伤痛皆隐去,“小欢,我知道一种法子,可以一命换一命,你若是求我,我愿意跟他换!” 裴菀书看着他那副毫不在意地样子,突然愤怒起来,悲痛和愤怒一起流泻,让她不能控制,冲着他低声地吼道,“沈醉,你混蛋,你在说什么?你以为我会想你死?你凭什么这样说?你自以为高尚吗?他不需要,我也不需要,你口口声声说了那么多,现在竟然说这样幼稚的话,既然如此,你立刻就走吧,离开京城,远远的,爱去哪里去哪里,反正你也不要责任,什么不都要!” 说着用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跑进内室。 站在炕前静静地看着柳清君,他脸颊眼窝深陷,脸颊是窗纸一样的白,肌肤似乎透明一样,几乎能被灯光透过,映出里面细小的纹理。 他静静地躺着,因为清瘦,让他的五官份外分明,轮廓清晰,使得他本来柔和的曲线棱角明显起来。 喉间被什么哽住,裴菀书喃喃无语,这一刻连泪都不再流,笑了笑,慢慢地伸出手去,却在他鼻梁间停住,又慢慢地缩回去。 沈醉倚在门框上冷冷地看着她,唇角抽搐,拳头慢慢地握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身形一动不动,似乎要化作一尊雕像。 裴菀书静静地站着,慢慢地等他醒来,她什么都不能做,如果他自己都救不好自己,那么她能做的就是看着他慢慢地消失。 她所能做的只有这些,多么讽刺,说是一生好朋友,可是自己竟然什么都不能做。除了心痛,什么都不给他。 长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的身后,低声道,“小姐,公子一时间并不会去。虽然虚弱,可是他自己总是能在昏死过去两个时辰之后再苏醒过来。他,他还念着您!” 裴菀书一听,猛地转首看着他,一阵欣喜伴随而来却是更大的痛苦,他竟然每次病发承受这样的折磨,而她看到的只是那个温润清雅的他。 波澜端了药来,裴菀书忙接过去,长天轻轻地抱起柳清君的头,一手捏住他的下巴,裴菀书提起白瓷勺,慢慢地给他喂药。 虽然已经昏死过去,他却有着极强的生命力,似乎什么支撑着他让他活下来,药汁慢慢地滑落他的喉咙。 “长天,有什么药或者人能救他么?到底是什么病?”她垂眸间,泪滴进了药碗,泛起阵阵涟漪。 长天不忍,叹了口气,“公子自己的医术已经是世间少有,他都没法子,只怕别人也不成!不过我听说,”却顿住,看了她一眼,没说。 裴菀书急道,“要如何?” 波澜急不可耐道,“南疆之地有一种绝情蛊,如果被下了这种蛊,一生不能动情。” 裴菀书一惊,“他种了蛊毒?” 长天摇头,抽泣道,“不是,公子幼时得了一种绝症,心脉不全,死了两天之后被师傅救活,却一生须抛情弃爱,连亲生父母都未再见过。” 裴菀书只觉得心头一阵阵地刺痛,原来如此么,不能爱,不是不爱,天下竟然有这样的病痛,他到底受了多少折磨? 越想越痛,几乎不能呼吸,用力地攒着碗,垂首胸前,肩头微微耸动。 长天想劝她,可是心头的疼痛却让他说不出话,一次次看着公子死去活来,他本以为自己麻木了,就算是看着他死了也不会如何,可是这两天发现他越来越厉害,几乎要醒不过来的样子,他突然很怕。不知道是要找个人一起来承担这份不可能的痛苦,还是希望公子如果真的去了,可以看到自己心爱的人呢。 可是他也知道如果公子醒来,也许就是自己的死期,自己死竟然没什么好怕的。他笑了笑。看着裴菀书,柔声道,“小姐,您,莫难过,您能来,公子是开心的。” 裴菀书抽了抽鼻子,转首却看到沈醉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她。 痛苦和内疚纠缠着她,看到他一脸木然的样子,更是愧疚,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绝情蛊,如果对付常人,一生不能动情,若是动情便生不如死。但是如果用在公子身上,很可能可以救他--” “波澜,别胡说八道!”长天立刻厉声打断他。 裴菀书却抬手抓住波澜的胳膊,“怎么救?你们怎么不早点用那个法子!” 波澜看了长天一眼,狠了狠心,道,“一是绝情蛊一时间难以寻找,就算是南疆的不死人也未必会有。二是就算有了绝情蛊,我们公子也不会用。” “为何?”裴菀书凝眸看着他,只要有一丝的希望,便不想放弃,以香雪海之力,就连北地那样不可能的冰火草都能找到,怎么可能找不到绝情蛊。 “因为蛊要下在两人体内,是为转嫁。以情人之血养情人之命。很有可能到了后来血并不够,且普通人被下了绝情蛊,那不是我们可以想象的痛苦。”长天缓缓说着,不满地瞪了波澜一样,【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暗含警告,波浪却不服气地回瞪他。 裴菀书转首看着柳清君,听波澜道,“公子从没这样想过,那绝情蛊他连寻都未去寻过,他也没放弃过,为了小姐他北地东海都翻遍了,就算是冰火草东海之泪这样的宝贝对他也是于事无补。公子不过是想象正常人那样喜欢裴小姐,难道有错吗?” 波澜的话让裴菀书的心猛地揪在一起,片刻都不能舒展,她用力地蹙着眉头,从前她就说过,他是她最好的朋友,若是能为他死,自己眉头都不会皱。又何况只是这样? 她转首看向波澜,却看到沈醉冷寒的面容,双眸黑沉沉的如同暴雨前要压下来的天。他冷冷地看着她,有一点点冷漠,一点点谴责,一点点愤怒,却是慢慢地心痛。 他不知道如果她答应了自己会如何做,杀了他们,还是直接将她带走,就算她一辈子恨自己,一生都不开心? 可是这是自己要的嘛?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生死不计,可是如今呢,她生死不计,心甘情愿的是为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强大到只要躺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用,她就愿意为他死。自己满腔的情意便被她践踏在脚下。 他不要她恨自己,也不要她不快乐,但是最大的不能,是不要失去她。 当裴菀书咬了咬唇,似乎要说出他不想她说的那番话时候,沈醉无声上前,面无表情道,“给我看看!” 波澜戒备地瞪着他,沈醉浑身散发出来的力气和强大气息让他浑身的内力如被关了闸一般,使不出半分。 长天看了看沈醉,将波澜推去一边,自己也退到暖炕里面,让沈醉在柳清君旁边坐下。 裴菀书看向沈醉,他却看都不看她,只凝眸看着柳清君的颈项,良久他才伸出手探向柳清君的心口之处。 长天忙将锦被拉开,裴菀书不由得“啊”了一声,锦被下的人只着中衣,露出瘦骨嶙峋的躯体,她猛地咬破了唇,却没有忍住滚落的泪。 沈醉不耐烦地瞪她,未触到柳清君肌肤的手却抬起来,纤长的食指轻轻地擦过她的眼底,温柔而深情,手指翻转,挑住她的下颌,目光深沉隐含无限哀痛,忽而却讥讽地笑起来,“傻子,你们说得那么神秘,在我看来,不过是心脉虚弱而已,他是至寒纯阴体,只要用纯阳内力护住心脉便不会死,再寻到那个什么不死人,他这条命也算是保住了!”说着反手将她一推,瞪了波澜一眼,“带她出去!”然后又看向长天,“你留下护法!” 他说的轻描淡画,好像随手一挥就能救人一般,长天没想到沈醉能救,更没想到他肯出手,一时间看看沈醉看看裴菀书,怔了一下,失望了十几年,他不想轻易开心,那些希望一次次变成更大的打击,让人崩溃不能。 如果是如此简单的话,他们公子何苦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突然心念一转,沈醉说的纯阳内力,那不就是?一时间欣喜若狂,立刻给波澜使眼色。 裴菀书看向沈醉,见他低垂了眼,看都不看自己,神情冷漠地吓人。 “沈醉,你要做什么?”她紧张地看着他,似乎能感觉到什么。 沈醉翻眸勾着她,扯了扯唇角,“你怕什么?怕我杀了他?”修眉不耐地挑了挑,“就算我要杀他,你能拦住吗?” 裴菀书却死死地看着他,固执地问,“你要做什么?” “我在救他,不让他死在你眼前,你放心了?”说着声音又沉了几分,“带她走!” 裴菀书伸手去抓他的手,沈醉却不耐烦地挥开她,波澜连忙抱住裴菀书拉着她往外走。沈醉瞥眼看到她皱成一团的脸,看到她眼中的哀求,这一刻他确信她眼中流露的痛意是为了他,她并没有怀疑自己什么。这样的认知,让他开心起来,朝她笑了笑,眨了眨眼,冷冷道,“我救了他,我们就两不相欠。” 裴菀书来不及品味他话里的意思便被波澜抱出去,她明白沈醉想做什么,虽然她不了解他的武功,可是从他的神情中她能够看出那么一点端倪,她不允许他这样做。 波澜看到她痛苦的样子,柔声道,“你放心吧,他不会伤害公子的。”说着抬手在她后颈上用力一按,裴菀书便昏倒在他的怀里。叹了口气,将她抱至另外房间。 契约完结 沈醉默默地看着静静地躺在锦被上的柳清君,他那样虚弱,似乎只要自己一根手指头就能让他魂飞魄散,可是却不能停止对自己的威胁。如果他死了,自己就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所以一定不能让他死。就算自己死,也不能让他死。 他病的那样重,自己就算能救,只怕很长时间内也是功力受损,其损等同于破功。但是他宁愿自己破功,也不要柳清君死。 他冷冷地笑了笑,一双水溶溶的眸子瞬间光华澄澈,宛若寒泉。 长天从炕橱上掏出一只羊脂白玉的细净瓶放在他跟前,“王爷,这是我们秘制的混元丹,能提升内力,保护心脉。” 沈醉依然静静地看着柳清君,唇角扯出一丝冷笑,伸出手,长天倒了三粒在他的掌心,看也不看便吞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缓缓流入丹田,然后一团温热之气幽幽弥漫,扩散进奇经八脉,在心脉处汇拢。 “这样的药丸世间少有,谢了!”沈醉冷眸一挑,看都不看长天一眼。 长天神情一凝,跪在一侧,俯首道,“王爷请您见谅,等您运功完毕,小的一定送上解药,对您的身体和内力不会有任何的危害。”混元丹附了一种无色无嗅毒药,他知道沈醉定然能知,他也不想隐瞒,公子在上,他不能冒任何一丝风险。 沈醉转首看向他,耸了耸肩笑道,“你做的很对,若是我,或者我的随从也会如此。” 说完抬手拉住衣襟,将衣衫撕下来,长天立刻将柳清君扶起,让他盘腿背对沈醉而坐。 当沈醉将内力绵绵不绝地输入柳清君体内,扶着他的长天神情耸然,没想到沈醉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竟然有如此精纯的内力。细细分辨下不禁越发耸然,心头大震,果然是纯阳神功。难道?心神一震猛颤,忙运功收敛,也许苍天总是如此弄人,他们寻遍大江南北,找不到花师叔,可是没想到沈醉竟然会花师叔的内力。 普天之下早已经绝迹的纯阳内力。长天此刻心神俱颤。 沈醉不断地推动内力,脑海里却总是盘旋着她那双含泪的眸子,那样一种想法不止一次地冒头,让他多年的修为定力竟然似完全消失一般。 如果换位,自己是柳清君这般模样,她会如何?也会伤心至此吗?她答应自己的那些,不过是因为无奈,或者无从选择吧。 各种想法纷至沓来,让他几乎无法承受,内力下意识地输送,突然心底一阵刺痛,从丹田生出一股寒凉之气,丝丝缕缕,如有生命的针一般蜿蜒而上。 心头大惊,纯阳内力如果产生了阴寒之气,那就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忙收敛心神,凝聚内力,去包裹融化那股冷寒,片刻额头渗汗,一股股腥甜涌上喉间,他舌抵上颚,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长天意识到不对劲,忙吞下两粒丹药,一手扶住柳清君,抬掌抵在沈醉胸口。虽然他不是纯阳内力,但是也偏向刚猛,内力融入,运行一周,沈醉颇为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能够当机立断,毫不犹豫,他有夜海的风度。 房间里暖融融的,让人昏昏欲睡,那样迷离不清的梦也似乎是缠人的藤。裴菀书揉了揉眼睛,却猛地爬起来,“波澜,波澜!”她大叫着,跳下床踩着鞋子就往外跑。 门口人影一闪,波澜端着红木托盘进来,上面白瓷碗热气腾腾,裴菀书却无心吃喝,立刻就要往柳清君的房间跑。 波澜忙拦住她,“小姐,王爷还在帮公子疗伤。您还是等等吧!” 裴菀书推了他一把,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站在门口却听不到声音,然后轻轻地走到窗口,依然听不见,只好回去门口慢慢地等着。她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不能发出一点声音,但是干冷的空气还是呛得胸口发痛,忍不住闷闷地咳嗽了一声。 片刻,“吱呀”一声,门开了。 沈醉一身玄衣,冷凝如墨,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她。 看到他裴菀书只觉得松了口气,想上去拉他的手,结果腿脚僵硬,晃了晃“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沈醉蹙了蹙眉头,想上前抱她,却忍住,看也不看她转身便往外走。 “沈醉!”她伸了伸手,去抓他的衣摆。 沈醉转身垂首,居高临下对视着她。 “小欢,你自由了,”他面无表情,声音清冷,语气低沉中带着无限遗憾,“你不再是瑞王妃,不再是我的小欢。” “你,你说什么。”她不解地看着他,为何现在要说这样的话。 “诚如你听到的,裴菀书,我们契约上说明,什么时候终止契约在我。如今,我还你自由。我们两不相欠,互不相干,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再没有什么纠缠。” 他黑眸沉沉,带着隐痛的笑意。 裴菀书呆呆地看着他,胸口如被闷雷击中,一动不动宛若雕塑。风吹拂着他墨黑的发丝,下雪了吗?为何他双鬓间拢着刺眼的白光?她伸出手,颤抖着去抓他的衣角,慢慢地起身抬指抓他的头发。隐在墨黑发中的银丝,如利刃刺穿她的心。 沈醉抬手握住她冰冷僵硬的手,用力地暖了暖,却将她轻轻地推开,走了两步,再度回头朝她笑。 那笑容仿若春回大地,青草碧野,春水荡漾,他说,“小欢,再见吧,” “沈醉!”她唤着,起身朝他走去,然后加快了步子,似乎要追上他了,听见长天急切地呼唤,“公子,公子!” 沈醉不紧不慢地走着,感觉她在身后顿住了脚步,勾起唇角,双眸冷寒,再不回头,撮唇长啸,他的那匹大宛汗血宝马飞奔而来。他抱着马头,慢慢地抬脚,翻身上马,最后气喘吁吁地离去。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她也看不到他唇角流出的猩红。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裴菀书用力地眯着眼睛,他从前都是飞身上马,飞身下马,姿势飘逸如仙,今日却慢慢地如同初学骑马的人一样爬上去。 他不会有事的。等柳清君好点了她就回去,什么叫契约结束,就算结束她也还是挂名的瑞王妃。 波澜追过来,将狐裘裹在她的身上,拉着她进屋。 裴菀书挣开他,走进屋内去看柳清君,他依然在沉睡,但是面色却红润起来,如同朝阳初升天边那一丝瑰丽的淡粉色。 生命的颜色。 她开心地笑起来,泪流满面。 长天看向她,欣喜万分,随即却歉意道,“小姐,小的留王爷休息,可是他说府里还有事情,急着走了。” 裴菀书点了点头,“他要负责使团的事情,”过了一瞬,抬眼看着长天,“他没事吧!” 长天摇摇头,“王爷内力精纯深厚,加上服了混元丹,没什么大问题。只不过内力消耗过度,恐怕要修养很久才能恢复。” 裴菀书下意识地捏紧了那块暖玉,笑了笑,想他以后有一段时间不能那样嚣张地跳来跳去,要是沈睿再找他打架,他岂不是打不过那臭小子? 沈醉骑着他的马慢悠悠地走着,片刻却又开始慌乱,心头有一种不确定,他真的足够了解她吗?如果她真的不再回来,该怎么办? 难道他真的要再去将她抢回来? 突然这一刻他想调转马头,回去带着她一起离开,柳清君已经不会死,就算还会病发,可是用他纯阳内力护住心脉,生生不息,他也不会死。也有足够的时间来治愈那种诡异的病痛。 如此他还有什么能够牵绊她的?还是说她的心底真的只有柳清君? 胡思乱想着,凛冽的寒风穿透单薄的衣衫,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这一刻再不是从前伪装,风如利刃穿透他的心肺,让他不禁低伏了身子猛烈地咳嗽起来,鲜血顺着唇角慢慢地浸透了胸襟。 丹田处再没有绵软温暖的感觉,冷寒一阵阵地内外夹击,抬手擦了擦嘴角,无人处再也不用逞强。 周围马蹄声疾,风里有着尖利的细声,如同毒蛇吐信,索命判官的刀锋霍霍,似从亘古的梦里直刺而来,带着耀眼夺目的寒光,天空飘起了雪花,风渐渐地停了,却有几股比风更凌厉的杀气直刺而来。 他下意识地去抽腰间的软剑,摸了空才想起来自己内力登峰造极,早就不带剑,随手一卷衣袖,如蛇一样灵活地缠上袭来的利刃,却飘逸有余,内力全无,刀锋过处,碎裂的锦帛翩然如蝶。 如今他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来制敌!躲过了几柄寒刃,却依然有两柄寒剑追附而至,让他灵活有余内力全无的身体抵挡不住,“噗”的一声,寒刃入肉,已经有多少年,他没有被人如此得意地刺穿过?十五岁之后,就没有人能够伤到他。 那种骨肉分离的痛,初始如蚊叮,其后如拆骨扒皮,记忆的滋味汹涌而至,他下意识地夹了夹马腹。 汗血宝马陡然四蹄腾空,仰天嘶鸣,悲愤的声音穿透重重雪雾,几个灰衣人似是没料到这匹马会如此灵性,□坐骑纷纷后退颤抖欲跌。 利刃闪着妖异的血光从沈醉的左肩左腹中抽出,猩红的血飞溅在皑皑白雪上,妖艳如花。沈醉伏在马背上,右手抱住马颈,任由它狂奔而出。 后面几个人打马追上,不断地叫嚣着,“王子说了,一定要抓住他,赏金无数。”他们叫嚣着催马追上去。 炉火“毕啵”一声,燃爆里面一块白炭,小火炉上的药罐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冒出一阵阵白气,药的苦味弥漫开来。 裴菀书小心翼翼地看着熟睡中的柳清君,就连不懂医术的她也能看出他现在是真的睡觉。 “长天,他没事了吧!” 长天也没想到苦苦寻觅多年未果的人竟然出其不意地碰上了,欢喜晏晏,“虽然不能全好,可是再不会像从前那般厉害。到时候去寻南疆之地的‘不死人’就算不用绝情蛊,公子也可以做正常人了!” 裴菀书笑了笑,微微点头,却又想起沈醉离去时候的模样,想他的马跑起来飞快,路上应该不会拖延才是,又想他衣衫单薄,不要得了风寒才好。 “小姐,您睡一会吧。”长天将锦被抱过来,在柳清君旁边铺下。 裴菀书摇摇头,斜倚在炕几上,“我不困,你自去做事情吧,我想呆一会。” 长天闻言去将药罐端下来,放在炕几上,然后默默地出去。 她抬手支头,静静地看着他,从不知道他竟然是如此的不正常,抛情弃爱,可是为什么要对她那样好,好的让她觉得是自己的哥哥在身边,让自己不敢有一丁点的胡思乱想。 终于,到了现在也不能再胡思乱想。既然他无碍,自己便也可以放心。 等柳清君醒来的时候,看到她一手托腮眉锁清愁,唇角却带着淡淡的笑意,动了动发觉自己体内温暖如春,竟然不再是从前的冷寒阴凉,如同洗筋伐髓一般,有一股绵软悠长之气绵绵不绝地保护心脉,让静脉中的冷寒不能抵达心口。 忙轻轻地将她放在一旁的锦被上,又盖好被子,才悄悄地起身,走出内室。 候在外室的长天波澜见他醒来,喜得忙起身看他。 柳清君抬了抬手,示意去隔壁,长天会意忙和波澜跟着走出去。 波澜帮他披上大氅,又将火炉拨旺,长天便大略地说了一下,完毕喜不自禁道,“公子,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我们苦苦地找寻花师叔,不就是希望他能以纯阳内力帮公子疗伤吗。谁知道瑞王殿下竟然练了花师叔的纯阳神功,果然是--” 他太高兴了,说的有点忘形,随即却觉得气氛冷沉,柳清君的脸阴沉煞白。“公子!”长天颤了颤,“扑通”跪在地上,垂首不语。 波澜一见立即跟着跪下。 柳清君坐着一动不动,似老僧入定般,心思百转,却一个字说不出。他们都是为了救他,他能说什么,可是如果不说这憋在心头的又是什么。 难道他会怕死至斯?可是宁愿死也不要沈醉来救的话若是说出来,该伤了多少人心,自己有多虚伪。况且,又怎么说得出口。 他这一刻倒是宁愿死了,没醒过来。反正该说的话也跟她说了,她未来的幸福也可以预见。谁知道生死关头走了一遭,醒来竟然是如此境地。 叹了口气,强自压下心头的沉闷,淡淡道,“起来吧!” 长天却长跪不起,流着泪道,“公子,小的知道错了,您生病从不许裴小姐看到,可是这次,小的,小的真怕……所以请了她来,请公子责罚!” 柳清君哼了一声,斜着他,“我责罚你什么?你救了我,我再做这样不仁之事吗?”竟不知是哪里的怨气,让他胸中气血翻涌,半晌强自压住了。 “我倒是宁愿我死了,你去告诉她,她来哭一场也算是情分,让她看着我死,算什么?记得没有下次!” 长天叩头有声,“是公子,长天记住了!” 柳清君抬手将他们扶起来,笑道,“很久之前,我便已经不抱能找到花师叔的希望,留在这里也无非是没别的地方好去。”顿了顿又道,“他救了我,内力损耗过大,你就让他那么走了?” 长天愧疚,“是小的不好!” 波澜回道,“公子,长天苦苦挽留他休息,还奉上丹药,他根本不要,将裴小姐留下然后自己回去了!” 柳清君苦笑,将裴小姐留下?沈醉能将她留下吗?如今的情形他还能将她留下吗? “这几天有什么事情吗?” 长天上前从笼在火炉上的暖罩里帮他倒了一杯参茶,放在炕几上,颔首道,“我国皇上派遣的密使随团进京,他跟铁良接了头,希望能够帮助说服大周皇帝出兵西北,相助西凉。北方八部的使团也有异动,这几天一直在试图挑起和几位皇子的纷争。据消息说,卓里木一部的王子为人荒淫竟然看上瑞王殿下,但是瑞王不想挑起事端一直隐忍不发。可是就在昨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又只身去驿站将那个王子痛打了一顿,还将他随身带的几个男宠给杀了。喀喀塔尔部伙同了其他三部挑唆卓里木部想让他们也参与密谋。” 柳清君蹙了蹙眉,卓里木部与大周向来交好,但是这次看起来喀喀塔尔部似乎有意南下,他们北方天寒地冻,今年牲畜死伤无数,只怕是想南下侵扰。 如果他们肯出兵直接与大周交锋,便没有那么多的兵力继续南下骚扰西凉,这样也赢得了北方构筑防御的时间。 “估计去打人的不是沈醉,他既然能忍了一时,不会再无缘无故去打人,很可能是那个和他有几分相似的八皇子做的!” 长天点了点头,“也很有可能,那位八殿下现在风头正盛,既是行商司监,皇帝又让他接待使团,听说冬至大典,祭天等仪式这次皇帝也交给了各位皇子,让他们代为完成。” 柳清君缓缓起身,下了暖炕,“记得派人暗中保护西凉高隆使团,免得被八部的人暗害。” 长天应了,又道,“公子,您不见皇上的密使吗?” 柳清君摇头,淡淡道,“没什么好见的。我与他们早就没有半点干系!”顿了顿又道,“尽量让宫里的人打探消息。这次事件只怕没那么简单。” 长天小心翼翼道,“公子,师傅从前说宫里的人最好不要动,不到万不得已……” 柳清君瞄了他一眼,轻描淡画道,“我只要知道皇帝是不是真的要废太子就好。”说着抬脚走向西间。 长天看着他清癯的背影,垂了垂眼,他也知道公子的心思,如今欠了沈醉的,只怕公子是最难过的,但是却又说不出,只能从其他事情上来还。想前些日子,昏迷的那么厉害,一醒来还是让他关注消息,及时给裴小姐送信去,也许在公子的心里,什么高隆国家都比不过裴小姐了吧,毕竟,那些给他的连浅淡的记忆也没有。 转首看到波澜吸着鼻子,一脸难过的样子,笑道,“公子不再有生命之虞,你哭什么!” 波澜笑大颗大颗的泪珠却滚落下来,“我是开心。” 惜离别意 第六十七章 屋子里是淡淡的兰花香,捂着药罐的小火炉已经被挪了出去,再没有那样令人闻之便苦不堪言的味道。 裴菀书睁开眼睛,看到柳清君沉静的脸,伤痛隐在淡雅如水的眸光里,见她醒来,朝她微微一笑。 “菀书,长天那小子大惊小怪,吓到你了吧!”温润如风,亲切宜人,竟真的如从前,但是温雅淡笑的唇角,细细地抽搐,频繁眨动的长睫,显露了心中的伤痛。 裴菀书见他竟然真的好起来,面色红润,除了清瘦的令人心痛,其他果然与从前一般无二,既然他能如此也是希望自己如此,不禁灿烂轻笑,“还真是呢,吓坏我了,如今真的好了吗?” 柳清君颔首,将捂在小火炉上的暖胃粥端了下来,慢慢地盛进白瓷碗中,浅浅玉色的莲子浮浮沉沉,那一抹苦涩也流转在空气中,淡淡的,清雅沁脾。 “我已经全好了,你以后不要再担心,没什么好怕的。连累了瑞王殿下,我,也过意不去。人横竖都是要去的,早几年,晚几年,也许是解脱呢!” 裴菀书心头猛地被什么重重地碾住,钝钝地,喉咙哽住,却笑了笑,伸手端过了粥,慢慢地喝了一口,抬头又对他笑,“可是,除非七老八十了,我不舍的死,更不舍得大家死。”她没提他的病,那样奇怪的病,说起来他只怕也会伤心,自己何必再去为难他?况且自己已经做出了抉择不是,惟愿他能好起来,健康快乐地生活,于她这样就够了。 柳府后面有一片梅林,枝桠遒劲,疏密有致,远看如霞灼灼,如云涛涛,如雪绵绵。站在写意亭内,看风过林梢,雪雾迷蒙。 因为柳清君身体刚好,裴菀书不好立刻告辞,所以留下叨扰了两日,这两日两人朝夕相处,相顾淡笑,却少言语。 再多的话,也没有了说出的必要。 “菀书,等过一段时间,我可能会离开这里!”柳清君将方才与裴菀书漫步林间信手折来的梅枝修剪之后,慢慢地插入白玉菊花瓶内。 “去南疆吗?你的身体也该请人好好看看。虽然你自己医术不俗,可是不死人毕竟也是当世神医。”裴菀书坐在软垫上,帮他挑选合意的梅枝。 柳清君笑了笑,没说话,依然静静地插梅花。 风凛凛地冲进来,带着寒雪清冽之气夹杂梅花幽香,“这座园子,等我走后就留给你吧,怎么处置你随意。”他淡淡地说着。 裴菀书闻言也不拒绝,她不想再拒绝他,从前拒绝地太多,看多了他眼中若隐若现的失望,如今他给或者要任何东西,她都不会拒绝。 “好呀,这么好的园子,那我可赚了,真成了土财主了!” 柳清君柔柔地看着她,却不去压抑心底地痛意,任由那被暖流包裹的阴冷寒凉一丝丝地侵袭着心头,那种正直纯真的堡垒被邪恶摧枯拉朽攻占的痛楚和快感,从来都是带着让人沉沦的诱惑。 这日风细细密密的,裴菀书终于鼓起了勇气,但是柳清君却和长天不知道在忙什么,半天没见到他的影子,只好在房间里静静地看书。 透过微开一线的窗子,看到院子里的柳清君背对着他,身形纤长,因为生病头发没有细心打理,只用一条乌金发簪随意挽在头上,寒风吹拂他的发梢衣衫,竟仿若要化去一般。 猛然间他回头看她,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融融的金色,裴菀书心头一震,呆了一瞬。柳清君看到窗缝里的裴菀书呆呆地凝望自己,心头刺痛却转过头,对长天道,“你继续!” 长天轻轻摇头,低声道,“据说那个卓里木王子是让人去教训瑞王,他知道瑞王武功厉害,肯定自己的人不会伤到他。但是我们的人查到卓里木王子派去的人里混进了两个喀尔塔塔部的人,那两人早年学艺中土,擅长用剑,一直服侍喀尔塔塔汗,暗中从事暗杀任务。估计他们怕大周出兵,瑞王会再次挂帅,所以想找机会除掉他!” 柳清君抬了抬手,又放下,声音依然平淡,“查到是谁救了沈醉么?” 长天摇头,“听说是名女子。” “女子?不知道姓名?”柳清君微微蹙眉。 “连沈醉都不知道是谁。” 柳清君微微叹了口气,“看来,真的要起大风了!宫里情况如何!” 长天抬眼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二皇子秘密联络一些人,想试探废太子的事情。但是皇上没吱声,奏章都给扣下,说等来年开春再说。” 柳清君颔首,忍不住再回头,窗户已经关上,随口道,“沈醉没大碍吧!” 长天“嗯”了一声,“没生命之虞,如今在艳重楼静养。他下令瞒着皇上,似是不想起争端!”说完又想起一事,“公子,皇上近来有时精神不是很好,但是没有什么记录。” 柳清君凝眸略略思忖,淡淡道,“你们只管打探消息,别的什么都不要做,还是那件事情尽快。” 长天知道他说的是废储君的事情,忙应了。 柳清君又和长天聊了一会,长天怕他身体吃不消便告退,让他休息。走到廊下静立了半晌,柳清君心绪难平,沈醉因为救自己,如今受了重伤,他该怎么对她解释? 略略迟疑了一下,还是举步入内,挑起厚锦帘,走进内室,抬眼见她正看过来,笑了笑。结果两人异口同声, “菀书,” “柳兄!” 裴菀书笑起来,将书放下,“柳兄,还是你先说吧!” 柳清君缓步行至炕前,在官帽椅上坐下,“这个你也要客气!” 裴菀书捏着书卷,笑了笑,有点迟疑,最后还是抬眼看着他,坚定道,“柳兄,既然你没有大碍--” 不用说后面的,柳清君便知道她的意思,见她竟然有点犹豫不忍,他心里叹了口气,既然她要走,自己也不必告诉她了。 见他略略垂了眼,裴菀书有点自责,随即却又坦然地直视他,目光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质,笑容温暖。 “我让人备车,长天送你回裴府!”他轻笑着,为了不让笑容凝固在唇角,努力地克制自己,又垂眸看了眼她手边那卷《北地轶事》,笑道,“没看完,带回去看吧!” 裴菀书点点头,将书卷拿在手里,这本书里有他的批注,读起来很容易。“柳兄,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其余的话却又说不出口,心里盼着他完全好起来,又想说要是病发记得让长天通知她。 可是她能做什么呢?来看他痛苦?还是沈醉出手?对于沈醉她亏欠已经够多,想起他走时那样冷淡的样子说着什么契约结束的话,她的心纠纠缠缠的绞痛。 马车停在裴府门口,长天将送给两位夫人的礼物放下便返回去。 没想到裴怀瑾竟然在家,还有水菊西荷两个丫头也在,大娘见她来着实欢喜了一番,但是翠依身体不是很好,不能太闹腾,所以大家只能安安静静地说话。 “小欢,前几天宋夫人来过。”大娘一边剥着蜜橘,又让东梅拿自己后院的柿子晒出来的柿饼给裴菀书吃。 “是为了古家的事情吧!”裴菀书慢慢地嚼着柿饼,转首看坐在暖炕上的翠依,发现母亲的眼神有点忧郁,见自己看她,竟然飞快地躲开,心下不禁狐疑。 大娘点头,叹气道,“现在想想这宋侄女也怪可怜的。” 裴菀书诧异道,“大娘,宋小姐和古二公子郎才女貌,怎的可怜起来了?” 大娘唏嘘道,“谁说不是,”将蜜橘一瓣瓣地掰开,放在青瓷碟里,端给裴菀书和翠依吃,“古二公子因为犯了点事情,怕连累宋家,私下里说要退婚。听说宋大人帮他家跟皇上求过情,皇上没理睬,提醒他各司其职。” 裴菀书微微凝眉,从那日和沈醉说过古方雨的事情,他不允许之后她就没再想过,看起来古方雨的事和自己二舅舅差不多,但是却又有不同,只是沈醉不喜欢,她也不想去管。 “大娘,我觉得也不用担心,看起来皇上不过是在气头上,再说就算是处罚也没生命之虞,说不定也就是贬职,古公子年轻有为,过两年肯定又是破格擢升!” 大娘扔了两瓣橘子进嘴里,嚼了嚼,将籽吐出来,“我说也是,不至于还要退婚这么严重,况且宋家也没嫌弃他们,更不怕被连累,宋家侄女也是真看上他了!” 裴菀书笑了笑,回头看到翠依倚在锦被上打盹,柔美的面容上是一种游离的神情,心头不禁一颤,觉得母亲有点不对劲。 想问问,大娘却说不耽误翠依休息,拉着她去找裴怀瑾说话。 裴怀瑾一见裴菀书得空,便让她陪自己散步,将大娘一个人撇下不许她跟,气得大娘跺了跺脚,骂了声老匹夫便顾自回房。 裴家小小的院子都笼罩在白茫茫中,除了院子当间的石子甬道其他处的积雪全都完好地铺在地上,麻雀在上面踩来踩去,像调皮的孩子一样。 裴怀瑾看着那几只小麻雀一边戒备地拿圆眼睛溜着人一边试探地跳得更近,像极了小时候的裴菀书,调皮捣蛋的模样却一副天真可爱的憨态。 而如今女儿已经长大,有了夫婿朋友,也要面对未知的风风雨雨,他所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让她幸福快乐平安。 裴菀书站在月洞门口看着负手迎风而立的父亲,他像棵挺拔的青松,从自己有记忆起他就那样淡然温润的,一直微笑着面对所有人。 风吹拂他的鬓发,几丝拢不住的碎发飘拂而下,露出一丝银光。裴菀书心头一紧忙笑着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爹,我好想你们。” “傻丫头,这么近还说这样的话,可不能让王爷知道,否则还以为你埋怨呢!”裴怀瑾呵呵笑笑,抬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小欢,王爷对你好吗?” 咬了咬唇,微微笑起来,想起沈醉那副时而赖皮时而深情的模样,点了点头,“好。” “如果知道跟他在一起很危险,你还会留在他的身边吗?”抬手扳住裴菀书肩膀让她正视自己的目光,神情严肃,一本正经地问道,“小欢,说实话,如果和他在一起很危险,你想不想离开他!” 裴菀书定定地看着父亲,这么多年来他不曾这样正经严肃而又急切地和自己说话,如果在初始,她一定毫不犹豫地开心地回答她要离开,可是到了现在,虽然她总是动辄将离开挂在嘴边,自己却知道早已经不可能,他生她愿意陪他,他死,她也会陪他。 “爹,您是不是知道什么事情呀!”裴菀书不由得焦虑起来。 笑了笑,裴怀瑾摇摇头,“爹能知道什么事情?爹不过是想知道他对你好不好,能不能给你幸福。” 裴菀书“咯咯”地笑起来,“爹爹,那您也该去问他我有危险的时候他是不是要留在我身边呀!” 裴怀瑾看着她调皮的样子,无奈地笑起来,举步走下石阶,漫步石子甬道上,裴菀书提裙跟上。 “东宫如今在翰林院倒是清静,不过苦了太子妃听说又被关进冷宫!”裴怀瑾看着一侧干枯紫藤架上那层厚厚的积雪。 裴菀书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说起正事,虽然她想找父亲打听事情可是从不敢直接来问,每次都是拐弯抹角旁敲侧击的,当下笑了笑,“爹爹,也许皇上想给他们点惩罚,让他们张长记性罢了,小时候您不是总罚我不许吃饭吗?结果还不是将好吃的偷偷留下来让大娘给我送来!没有哪个父亲是狠心对待自己的孩子的吧!” 裴怀瑾转首凝望她,缓缓淡笑,“不愧是我的女儿!”见裴菀书脸颊浮起一层红晕,又道,“你说的不错,没有父亲会想要害自己的儿子。不管他多么高高在上,心机如海。皇上暗中派了高手保护东宫,而且太子妃在冷宫实际是为了保护她。据说是有了身孕!” “啊?”裴菀书暗暗惊呼,这应该是非常机密的事情,但是父亲竟然告诉自己。裴怀瑾见她微微蹙眉,抬手拍拍她的肩膀,笑道,“傻丫头,别猜了,皇上的心思我们谁都猜不透。你们都以为我在皇上身边这么久是因为我会猜他的心思?” 裴菀书诧异道。“爹爹,不是吗?” 裴怀瑾哈哈大笑,“当然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裴怀瑾抬手捏了捏她被冻得通红的鼻尖,笑道,“因为爹从来不猜!不违逆他!” 一到裴府她便早派西荷回去给沈醉送信的,希望他能来一趟,结果跟裴怀瑾散步之后回到翠依的房间西荷便独自回来了。 “小姐,爷说让您随意住,不用急着回家!”西荷说话间有点犹豫,不知道那件事情要不要告诉小姐。 裴菀书感觉到她眼神晃了一下,看向西荷道,“还有什么事情吗?他具体是怎么说的?” 西荷蹙眉微微摇头,“小姐,那天爷带您离开之后爷就没回王府,一直留在艳重楼的。” 裴菀书低头咬了咬唇,看来他是真的生气了吗?本来还说要跟自己回娘家的。心里闷闷的,便道,“他既然不来就算了,我们且多住几天,免得回去烦!” 西荷虽然知道她赌气,还是决定告诉她,“小姐,王爷,受伤了!” “啊?”裴菀书一下子没明白过来,他那样的铜墙铁壁厚的皮还能受伤? “翡翠说的,是被一个北方八部王子的手下打伤的,王爷--” “被打伤?”裴菀书立刻惊叫起来,他真的受伤了?心一下子揪起来,立刻道,“回府!”突然又想起他在艳重楼回府也见不到他,又不知道他伤成什么样,为什么父亲不知道?难道他受伤了还瞒着朝廷?那么他有没有被怎么样? “去艳重楼!”裴菀书想也不想,立刻便去找父亲告辞。 西荷看着她突然失控的样子,叹了口气,她们小姐和王爷越来越像了,无奈之下便去备车。 裴菀书急冲冲地进了父亲书房,裴怀瑾正在看书,见她一脸急色冲了进来,诧异道,“小欢,怎的了!”在他的记忆里,女儿从没如此慌张过。 “爹,你知道沈醉被人打伤的事情吗?”裴菀书不相信爹爹不知道,王爷受伤这么大的事情,能瞒住自己的丫头,大娘和母亲,怎么可能瞒得住父亲? 裴怀瑾放下书卷,笑眯眯地看着她,淡声道,“丫头,他又死不了,你急什么!” “这么说爹知道咯!”裴菀书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裴怀瑾笑呵呵道,“因为没大碍,我便没告诉你,免得你大娘她大惊小怪的!” “爹,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想起他方才说的那番话,裴菀书越想觉得不对劲。 “我隐瞒你什么?王爷和使团自己结了怨愤,他被卓里木王子调戏,然后去打了王子,杀了几个随从,结果出门赏梅的时候被王子的人报复,这谁都没话说,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说,皇上让黄侍卫去问,他自己都说没事,估计没什么大碍。皇上便命人封锁消息,不许胡说八道。也不想得罪北方八部,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只怕你回去他也不会告诉你,你还担心什么呢!”裴怀瑾说的轻描淡写,裴菀书却觉得气炸了,沈醉是什么人,人家动他一指头他都要人赔命的,如今竟然有人敢那样对他。 他却忍下来,这中间的屈辱和利害怎么是一句话就说得透的,不过既然父亲不说,她也知道肯定是皇帝授意,不想闹大免得在这个时刻和北方八部的人闹僵。 “爹,是不是皇上根本不想出兵帮助西凉?”裴菀书忽然从这里面意识到一点什么,因为不想出兵,不想和北方八部闹僵,所以就算是皇子受伤这样的事情也可以忍下来。 裴怀瑾浓眉锁起,严肃道,“小欢,不要去妄自揣测圣意。不管瑞王殿下多么高傲,他也需要从大局出发。” 裴菀书咬了咬唇,怏怏不乐地告辞。 生死一线 第六十八章 裴菀书也没久留,以府里有事为由,告辞了大娘和母亲带着西荷水菊回王府,却让解忧赶车去艳重楼。 白日的艳重楼显得很安静,马车径直在华美画楼后的小院门口停下,让西荷去敲门,又让水菊和解忧留在车上。 片刻门房婆子开了门,让小丫头领她们进去。 小院不是很大,三进三出,有两座小小的跨院,但是却干净整洁,红梅盛开,冬青篱笆,铺就精美图案的卵石甬道一直延伸至后院。 小丫头提前去禀报,裴菀书竭力压抑着心头的担心缓步前行,到了廊下却被人拦住。抬眼看是胭脂,便知道沈醉肯定在。 “夫人,爷让您回王府呢!”胭脂声音柔柔的,娇嫩的肌肤竟然微微粗糙起来,想是在冷风里吹久了。 “我想见见他!”裴菀书说着便往里走。 胭脂身形一晃,拦住她,“夫人,爷说让您回去呢!”声音依然轻柔,没有一丝强硬,似是在请求。 裴菀书蹙着眉头,看向胭脂,小声道,“胭脂,我就是想看看他!他的伤,没事吧!” 胭脂见她一脸关切,忙拉她的手,示意她跟自己到一边说,结果走了半步听见里面传来沈醉清清冷冷的声音,“胭脂,你去做什么,让夫人回府去。” 裴菀书闻言脚步一顿,想起他对自己的任性妄为,心里便来气,更不肯退让,朝西荷使了个眼色让她拦住胭脂,自己便立刻回身往后跑。 “夫人!”胭脂没想到裴菀书会使诈,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但是又不想和西荷动手,只好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苦笑。 “西荷,这下惨啦,有什么误会,你替我们爷解释。”胭脂柔柔地靠在画栏上,软软地看着西荷。 西荷心头暗觉不妙,但是小姐已经跑进去,自己也不好再进去,只能抱着胳膊站在胭脂旁边,依着廊柱。 裴菀书进了房间,却在屏风外侧站定,声音放缓放轻,带着一点歉意一点点讨好,“沈醉!” 半晌没听到声音,便想进去,突然听到沈醉冷冷道,“你来做什么,不是让你走了吗?” 裴菀书怔了一下,顿住脚步,想起他说放自己自由,心抽的刺痛了一下,从前想着早早地离开能够,如今他放自己自由了却又这么难过。 一旦真正割舍不下,就是最初担心的境况。再说就算他放自己自由,可是那表面的瑞王妃的名头还是在的,难道她就能自由地回到裴府去? “你没事吧!”她挂念他的伤势很想进去,可是害怕看到他冷傲的模样,虽然西荷说没事,心里却还是万分担忧。 “我能有什么事,我又没要死,你自然也不用担心我!”沈醉的声音越冷便越透出一种清冷孤傲,坚冰碎玉般冷冽。 想他受了委屈,自己确实不对,裴菀书不得不按耐了性子,陪着小心,笑了笑,“那让我看一眼!” “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吗?给你看?”他哼了一声,然后唇被什么堵住,哝哝不清。 她蹙了蹙眉,突然听到一股淫靡的呻吟声,猛地愣住,她忘记这里是还住着孔纤月,可是,他不是说和孔纤月没有瓜葛么! 心头蓦地涌上一股怒火,她提着裙子冲了进去,抬眼的瞬间,呆化。 只见他靠在一个立式雕花熏笼上,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衣襟大敞露出缠绕的白纱,头颈微微后仰,墨发缠缠叠叠落在胸前,黑白分明,流光如缎。 他身后坐着一个容貌妖艳却不认识,穿着暴露的女子紧紧地贴在他的一侧,柔若无骨的纤手暧昧地搭在他右侧肩头,若有似无地揉捏着。 他的唇角流淌着来不及吞下的酒液,发出淡淡的清冽酒香。 满室浓郁的芳香,奢华的摆设,美人妩媚,男子俊美轻佻,勾勒出一幅淫靡放浪的画面。 似是早就料到她会冲进来,沈醉身形未动,勾眼挑着她,一副不耐的样子。裴菀书本以为或许孔纤月在,她也做好了准备,可是没想到是这样一副活色生香的画面,那女子似是感觉到裴菀书敌意,妖媚的眼睛阴阴地瞪着她,那只玉葱般的手便滑到沈醉的胸口轻轻地揉捏着,红艳的唇贴上他的耳际,轻轻地磨蹭着。 沈醉脸色阴沉,抬手要去抓那只手,但是看到裴菀书呆愣的样子,见她双眸黑亮地似是要烧起来,勾了勾唇角,冷冷地斜睨着她。 裴菀书顿然间只觉得胸口被什么擂中,闷痛钝重,一阵传遍全身的麻木之后便是淡淡细细的锐痛,不知道从哪里蓦地激起,然后如投石入湖,涟漪圈圈荡漾,一圈圈却如利刃,一下下地剜割着柔软的心头。 咬了咬唇,她皱起眉头,疑惑地看向沈醉,希望他给自己一个解释。但是他却冷冷地勾着她,一副如你所见不予解释的模样。 “沈醉!”她咬了咬牙,忍住想转身逃走的冲动,愤愤地瞪着他。 “叫魂吗?”他哼了一声,自上而下地斜睨着她,蓦地手臂一勾将身侧的女子拖在膝上,压倒腹部的伤口,微微蹙起眉头。 女子发出细碎的吟哦,一双偏小却极媚的眼睛略显空蒙地睁着,一瞬不瞬地盯着沈醉颜色略淡的薄唇,双手如蛇,缠上他的颈项,红唇浓艳如丹,飞快地印上那对微微上扬轻抿如钩的薄唇。 沈醉眉头蹙得更紧不漏痕迹地一躲,身上的伤让他吃痛,女子的唇便印在他的唇角,勾了勾唇,微微仰头挑眼看向裴菀书。 “你还有魂可叫吗?”裴菀书扬了扬下巴,冷冷地瞪着他。 作死,不是说受了重伤吗?看起来一点都不要紧,竟然还能在这里寻欢作乐,还能饮酒!心头一阵烦闷,室内浓郁的香气让她想吐,几乎想转身拔脚就跑,心中这样的想法一起,便觉得周身的温度瞬间冷下来,沈醉那双细长斜飞的黑眸如暖玉山庄的寒潭一般冷冽深幽,死死地盯着她。 “我有话要和你说,你跟我回去吧!”她压住心头火,这里不是王府,那不是韦姜,她不用跟他客气,在这里她不是瑞王妃,她是他曾经喃喃低语情话的人,是他愿意生死相许,逍遥江湖的人,她不想因为任性或者误会错过了,他救了柳清君,她感激也内疚,害他受伤她更多的是心疼。她想他知道。 “爷,王妃来找您了!”那女子声音沙哑,却是一种酥魂媚骨的味道,让裴菀书硬生生打了个冷战。 沈醉轻轻地哼了一声,抬手摸上女子的胸口,微微用力,女子呻吟出声,让人不由得面红心跳。 裴菀书死死地与他对视,咬了咬唇,警告地看着他,“你走不走?” 沈醉乜斜着她,手缓缓用力,女子用力地仰着脖子,微启朱唇,媚眼如丝地勾着裴菀书。 想他受了委屈,自己错了,他便是报复一二也给他出气,但是看他似乎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裴菀书开始压不住自己的怒火,冷冷道,“王爷,您尽兴,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沈醉瞪着她决然的背影,心头恨意陡升,脱口道,“你去哪里?” 裴菀书站定,没有转身,缓缓道,“去哪里?回娘家,去江南,哪里都好,就是不再见你!” 她对于自己从来都是这般残忍,他怒火瞬间升腾,猛然间不管不顾道,“好呀,反正他现在死不了,你自然可以与他双宿双栖!” 裴菀书闻言那股阴火便腾地直窜脑际,顶着头顶一鼓鼓地疼,猛然回头怒视着他,愤怒道,“我和谁双宿双栖就不管你的事情,你做你的花花王爷,我做我的逍遥百姓,你寻你的欢,我种我的田,你问你的柳,我赏我的花!” 说完却又不走,一双黑眸晶亮的将头上那挂散发柔和光芒的珍珠白玉帘子的光泽都逼了个无影。 那女子似是被裴菀书狠绝的口气惊了一下,微微抬头注视着她,目光中有着探究和疑惑。 沈醉一双斜飞的眸子全部隐匿在浓黑的羽睫后,眼神凌寒如刀,阴沉地钉着她,似是要将她射穿一般。 咬了咬牙,冷沉着脸,切齿道,“你试试看!” “咦,你方才不是还赶着我走么?不是不想跟我走么?你不走,凭什么不许我走?你在这里寻欢作乐,难道我也能寻花问柳不成?”裴菀书勾着嘴角冷冷地睨着他,一副不怕死的模样,突然黑眸微挑,细淡的眉毛飞了起来,看着那女子笑道,“这位美人,你们这里有没有清--” “裴菀书!” 沈醉气得身体猛的一撑,左肩和右腹的伤口一阵剧痛,疼得他皱了皱眉,却依然冷寒地瞪着她,“你给我过来!” 那女子满眼疑惑,审视地看着他们,似是被沈醉暴怒的气场吓到,瑟缩着往后爬了爬。 裴菀书冷哼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你叫魂呢?”说着微微勾起唇角,欢快道,“我自去找,不用你们操心!”说着转身就要走。 沈醉猛地起身想去抓她,身上的伤口破裂,血渗出白纱,猩红点点,身形晃了晃,又猛地单膝点地,跪在地上。 裴菀书走了两步,想起他往日的柔情心头软下来,顿住脚步,叹了口气,声音放松缓下来带着一点鼻音,“沈醉,你放心,我自然不会像你这样。我这就回王府去,你不是已经还我自由了吗?说到就要做到,我这就生病了,等我死了,就离开这里,大家眼不见心不烦!” 没听见他说话,笑了笑,自我解嘲道,“我太傻,被你许的诺骗到,以为你真的想和我一起过逍遥快乐的日子,没想到你只是说说嘴巴哄我而已。我也不恨你,也可以告诉你我和柳清君真的没什么,”听到身后他愤怒的闷哼声,裴菀书又叹了口气,也不回头继续道,“你救了他,我很感激想来给你道歉,既然你不想那么我们就此算了,从此大家两不相欠,天南地北,永不相见!”说着抬脚就要走。 突然胳膊一阵剧痛,腰被什么用力地握住,脖颈被勾得后转,一阵晕眩唇被他狠狠地咬住。 愤怒让他没有一丝怜惜,用力地将她压向自己的身体,伤处的刺痛让他狠狠地拧起眉头,唇齿间腥气四溢。 瞬间地变化让她有点愣怔,任由他纠缠自己的唇舌,呼吸难继之间余光瞥到那妖艳女子眸子阴森,忙用力地推沈醉,见她突然抬手寒光点点,泛着绿芒飞夺而来。 “唔……”她用力地挣扎,想用自己背挡住飞袭来的寒芒,沈醉似是没料到会如此,撤离她的唇,喊了一声胭脂,然后身形疾转,虽然躲过大部分暗器,背上却还是有三点刺痛,如被蚊虫叮咬一般。 裴菀书张臂抱住他,被他撞得猛地向后倒去,倒地后却又没有感到疼痛,却是沈醉双臂撑地,减缓了扑倒之力。 “沈醉?”裴菀书轻轻地动了动,被他结结实实地压住,她几乎动不了。转眸间看到室内寒光烁烁,红衣绿影,如狂风乱舞。却是胭脂与那个女子打成一团,忙又看向沈醉,见他面色苍白,感觉湿热粘腻的液体沾满了手心头疼痛难忍,那痛意铺天盖地地蔓延,大喊道,“西荷,西荷!” 眨眼间,西荷飞步而入,她本来守在外面,如果有人逃走可以帮助胭脂挡住,一进来看到沈醉浑身是血压在裴菀书身上,后背渗出点点血迹,便知被暗器打中。忙奔上前,运指如风,点上几处穴道止血,将他扶起来靠在一边的熏笼上。 裴菀书见胭脂似乎不是那女子的对手便让西荷立刻去帮忙。自己爬到沈醉身边,去解他的白纱,沈醉微眯凤眸,清湛如纯净泉水,斜睨着她,嘴角扯了扯,低声道,“你,不想离开我的,对吧!” 没想到他受着这样重的伤还在说这样的话,让她哭笑不得,又恨又爱,咬着唇,晶莹的泪珠在眼睛里打转,恨声道,“你傻子吗?为什么不早说!”那女子估计是来监视他的,可是他不能让胭脂告诉自己吗? “胭脂没告诉你吗?”沈醉乜斜着她,还以为她竟然如此任性,不管危险就冲进来指责他。 “啊?”裴菀书张口结舌,胭脂似乎要跟自己说的,可是太着急了竟然没听。心头又是一阵愧疚,忙问他有没有药箱。沈醉却抬手握住她的手,笑眯眯地看着她,只是那俊容纸一样苍白,长睫无力地忽闪着,水溶溶地眸子微微颤动,看的裴菀书只觉得心又痛又跳,说不上的滋味。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打斗的三人,看起来那女子跑不掉了。 “小欢!”他费力地抬手握住她的下巴,笑微微地看她。 见他就算受伤也如此霸道,裴菀书叹了口气却没违逆他,任由他握着下巴,抬手扶住他,虽然身上不流血,可是看起来似乎越发虚弱。 “你不会离开我,永远都不会,对吗?”他固执地问。 裴菀书心疼地看着他,嘴唇颤了颤,坚定道,“不会,永远都不会,不管再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除非你不要我除非我死。” 他笑了笑,唇便印了过来,低声道,“小欢,我爱你!” 她猛地一颤,一阵酥麻袭遍全身,最后在心房内“蓬”的一声,迸裂开来,让她手脚酥软,被他压住,直直地倒在地毯上,他的唇紧紧地贴着她的唇,双眸轻轻地阖上,长睫轻颤带笑。 她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直到头晕了才猛然醒过来,发现他昏过去了。 房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就剩下他们两个,他受了伤,她们怎么能不管呢! 裴菀书小心翼翼地从他身下爬出来,看到他身上的血和伤口心疼地顾不上哭,忙去旁边的柜子里翻找了一通,却一无所获。 “怎么会这样?”突然一声细软如酥的声音传来,两个女子出现在纱罩处。 裴菀书见是孔纤月和她那个叫丫丫的丫头,忙问道,“孔小姐,你这里有金创药吗?” 孔纤月一看沈醉一身是伤地趴在地上,忙让丫头去找金创药,自己又走去后面打水。 裴菀书忙回到沈醉身边,提起袖子轻轻地擦拭他脸颊上的血迹,他虽然昏迷却似乎有感觉一样,脸颊直往她手心里靠。 突然她感觉一阵阴冷,忙回头去看,却见窗口处一个大洞,方才那女子一身是血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把软剑,脸色阴冷地看着她。 裴菀书下意识地挡在沈醉前面,死死地盯着她。 那女子冷哼了一声,阴森森道,“没想到沈醉最在乎的人是你,他竟然敢对殿下说谎,哼!”她一步步踏前,脚下血流一片,蜿蜒成溪,却一步步越来越近,那剑尖上闪着夺目红光,妖异如霞。 那血是胭脂还是西荷的?裴菀书禁不住心颤,暗暗祈祷她们没事才好,看着她越走越近,想自己也不是她的对手,但是要死却又不甘,头上的发簪柳清君没有还她,况且就算有也不是她的对手。 她眼睛飞快地扫着那女子,掠过她脚下的血泊,看着那血蔓延在华美精致的地毯内。 女子得意地笑起来,手臂微抬,软剑寒芒血光,如水面波光飞夺而来,寒气逼人。 东海之泪 第六十九章 裴菀书心头一震,飞快地伏地,双手扯住地毯拼尽全力用力一扯,感觉指尖钻心地疼,尖叫了一声,寒光在眼前划过,人影一闪,那女子飞腾一下,仰面躺在地上,血从嘴角奔涌而出,抽搐了几下,满眼不甘地朝裴菀书看来。 “我杀人了!”她呆了一下,忘记了手指的疼痛,身形缓了缓,双脚一软落在地上。 端着铜盆出来的孔纤月本来见女子一剑刺向裴菀书吓得不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却见她猛地拉起地毯,随后那女子飞了出去,然后躺在地上摔死。 裴菀书没事,那女子死了,孔纤月腿脚一软,“咣当”一声铜盆坠地,也坐在地上。随即却看到对面飞奔而进的西荷,还有胸口满是鲜血的胭脂。 裴菀书看着她们,抬了抬手,无力地笑起来,眉眼却一挑略带得意道,“看,我杀了她!” 西荷见她没事,笑得眼泪都流出来,没告诉她是自己两枚飞镖钉在女子后心上。她一笑,孔纤月本来泪流不止接着也笑起来,似是传染般,胭脂笑得咳嗽不止,蹙眉按着胸口。 西荷忙过来扶裴菀书去沈醉身旁坐下,这时候丫丫拿了药跑过来,看到地上的女子,“啊”了一声,惊讶道,“谁这么好的功夫?竟然能杀了胡媚。” 孔纤月瞪了她一眼,“这么多受伤的,还不快敷药!” 丫丫笑起来,“没事没事,咱的药好,薛公子从南疆带回来的玉蟾粉,撒上伤口就收了!”说着立刻扯了胭脂让她躺在地上,疼得胭脂蹙着眉头却也不敢反抗,任由她上药。给胭脂敷了药,丫丫又飞快地窜到沈醉身边,伸手就扯他的衣服。 裴菀书忙道,“还是我来吧!” 丫丫瞪了她一眼,“夫人,奴婢来就好了,放心,我不会碰到王爷的!”说着一点不温柔地将沈醉身上的白纱撕下来,看的裴菀书心头一揪一揪地难受。 她飞快地在沈醉腰部和左肩上了药,又看他的后背,“啊”的一声,“他中毒了!” 西荷一听忙来看,叫了声不好,“那女子剑上无毒,暗器却有毒!” 裴菀书一听急的看向西荷,忙也去看,却见丫丫突然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在沈醉后背伤口处连挑了几挑,剜出三根细金针。 西荷忙用帕子接了,嗅了嗅,神色一变,“是唐家的淬骨散。” 胭脂一听惊得一下子冲了过来,跪在地上,定定地看着那三枚金针,不敢置信道,“淬骨散?怎么可能?这种毒早就失传!” 丫丫皱起眉头,不解道,“淬骨散是什么?” “淬骨散是唐门毒药,三十年前横行江湖,可是自从唐珏死后,此毒已经失传,连带解药也早就消失了。怎么会在这里出现?”西荷眉头紧锁起来,看了看沈醉背上的伤口,又道,“淬骨散之毒,中毒之时不显,待七天或者半月后有人甚至更久才能看出,到那时候骨头寸寸酥裂,让人生不如死。” 裴菀书猛地握住了拳头,一阵钻心的疼从指尖传来,不由得轻呼了一声,丫丫立刻拉起她的手,皱眉道,“呀,怎么弄成这样!”立刻帮她洒了药,又道,“夫人,记得不要沾水!” 裴菀书却没心思管,瞪着西荷急切道,“没解药?那,怎么办?” 西荷叹了口气,“除了唐珏自己的解药,其他还有一样能解世间百毒。但是那东西三百年才出一次,世间之人见之甚少,只怕也是没的。” “到底是什么!”裴菀书急了。 “东海之泪!”西荷缓缓道。 “那,那是什么东西!”裴菀书不解。 胭脂双眸含泪,颤声道,“生活于东海的一种鲛人,因为被诅咒浑身是毒任何人靠近不得。后来终于有了一个情人,却也中了他身上的毒,面对垂死的情人他流下了眼泪,那泪是世间少有良药,能解诸毒。泪化在海里根本无人能见。只有那么一点点机会,鲛人之泪落在蚌中,由蚌油包覆,不知岁月地吞吐,渐渐成为一颗透明的如泪如珠的东西,叫做东海之泪。”她绝望道……“这东西也只是听过,可有谁见过呢!” 裴菀书眨了眨眼,似乎哪里听过,突然灵光一闪,她想起长天说的,但是--他手里还有吗?会不会已经用光了? 怎么办,怎么办?西荷见她神情变幻,似喜似忧,奇怪道,“小姐,怎么啦?” “西荷,你去问问,问问长天他们,有没有这东西!”裴菀书一颗心突然飞悬起来,不知道自己到底得罪了谁,竟然接二连三地如此受煎熬。 西荷应了要去,突然沈醉动了动,抓住裴菀书的手,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她笑了笑,虚弱道,“不要去!” 裴菀书诧异地看着他,急道,“这世上若是有人有,也只有他有!” 沈醉却固执地看着她,“我不要!” “难道你想死吗?”裴菀书火了起来,愤怒地瞪着他。 沈醉眼梢挑了挑勾着她,“死也不要!” “你!”裴菀书忍不住蹙起细眉,狠狠地瞪着他,一副要吃掉他的样子,看他一脸毫不在意的神情,空蒙的眸子里却透出无比的坚持,忽然明白他的心思,叹了口气道,“好呀,不去就不去。” 沈醉笑了笑,握着她的手,“你陪我!” 裴菀书哼了一声,“我可不想看你死!” 沈醉戏谑地看她,勾了勾眼梢,“谁说我会死,淬骨散算什么,我根本就不惧毒。” “爷,灵蛇血未必--” 不等胭脂说完,沈醉瞥了她一眼,“你懂什么,爷说话你敢不信!” 胭脂苦笑,蹙眉不语。 沈醉又道,“你和明光去见二哥,告诉他这胡媚是为杀我而来的,肯定被人收买,让他查查。” 胭脂应了。 “我和夫人在这里住几天,记得保密,将水菊和翡翠接来伺候。” 胭脂又应了。 沈醉吩咐完笑了笑,便拉着裴菀书的手,“这里有棵和你家一样的绿梅花要不要看?” 裴菀书白了他一眼,转首看见孔纤月落寞的样子刚想说话,她却笑着告辞,让丫丫将药放下,两人施礼离开。 裴菀书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吩咐西荷先回去,却暗暗朝她使了个眼色。西荷明白,起身告辞。 玉蟾粉是世间难得的珍贵伤药,才几日,沈醉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虽然帮柳清君治病内力消耗过度,但是慢慢修养加上灵丹妙药吃的多,最重要是内力底子好,每日打坐修行,又有裴菀书相陪,心情畅快恢复得并不慢,只不过要想恢复从前那般精纯却已是不可能。 裴菀书也旁敲侧击地知道了那日他遇袭的事情,虽然不肯说,但是快嘴的丫丫还是很爽快地给她讲了。表面上是卓里木找人来打他,而实际却是有人派出刺客要杀他。他们利用了沈睿帮他出气,打了卓里木王子杀了他几个男宠的事情继续诬赖沈醉。 沈醉重伤那日还去了驿馆,不卑不亢,义正言辞地斥责了那些唯恐天下不乱,想借机生事的人,让八部中以喀尔塔塔部为首野心勃勃的四部无法借机挑事端。 裴菀书问到底是谁救了他,丫丫当时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艳地说,是个很好看的人。没说男人还是女人,因为她确实没想明白是男人还是女人。如果说是个身材过于高挑的女子,也对,如果说容貌比女子更艳丽的男子也行。 最后她想了想,说是一个穿着男装的女子,让裴菀书哭笑不得,却也着实想不到是谁,因为沈醉自己也不知道,不过听丫丫的描述倒是心向往之,听起来那人倒是和自己大哥很像,可是大哥还在路上,根本不可能悄悄到京城,而且大哥根本不会功夫,更不可能救人。 这座小宅子,有几间沈醉和胭脂他们住的,孔纤月住在小跨院里。每日除了打发人来问候,送裴菀书一些精细的点心,她很少来打扰,裴菀书去道谢聊了几次,大家也还比较相投,只不过孔纤月并不是十分热情的人,加上冬日偶感风寒,所以裴菀书也不好总去打扰。 这日冬阳和暖,裴菀书自己端了半铜盆温水,拿了细软的绵巾,放在脸盆架上,看着懒懒倚在软榻上看书的沈醉,“我帮你换药吧!顺便擦擦身体!” 沈醉睨了她一眼,戏谑道,“今日好大方!”想前几日他千方百计地挑逗她想让她帮自己擦身子她死活不肯,那脸像被烫熟的虾子一样,今日如此主动说不准打什么主意。 轻轻地哼了一声,绞了绵巾走到他身后,她不过是不喜欢别的女人碰他而已,从前的不管,往后的总不喜欢,所以还是自己来好了。 沈醉见她如此,索性将衣衫一扯,露出整个精瘦的上身,裴菀书没想到他如此爽快,脸又红起来。 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地凑过去,轻轻地帮他擦身体。 沈醉皱了皱眉,咬上薄唇,淡淡地叹了口气,“你还是先帮我上药吧!”她那样轻柔细腻充满爱意地抚 摸让他没有一丝抵抗力,如今内力受损根本无法抵抗她给带来自己的诱 惑。 裴菀书以为弄疼了他,遂放慢了动作,仔细地擦拭伤口周围,然后非常小心动作温柔地帮他换了药,看着他身上虽然正在愈合却依然触目惊心的伤口,心头内疚,特别是知道那女子是二皇子派来监视他的,而自己竟然因为冲动将他置于险地,让他伤上加伤。 心里难过,手上便越发温柔。 终于换好了药,又拿了新的白纱将他的身体慢慢地裹起来。贴在他的背上,一圈圈地慢慢地缠着白纱,小手在他的腹部浅浅地滑来滑去,引得他浑身燥热,特别是她温热的鼻息吐在他的背上,一阵阵地酥麻直达心底。 心头如被羽毛骚 扰一般热流涌动,心窝酥软地发疼,猛地抓住腹前两只正捏住白纱打结的小手将她用力一拖,身体便压在她柔软的身子上。 裴菀书只觉得一阵晕眩,刚要说小心伤口,唇便被他用力地堵住,这几日他并没有少亲她,每日抱着她入睡,也常常夜半将她吻醒,可是没有此刻这般身体滚烫地几乎要燃烧起来,唇舌间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魔力,似要将她的灵魂吻出来一般。 “沈,沈醉,”在他的唇滑开的刹那,她娇吟出声,情潮在四肢百骸里流窜,却记挂他的伤势不肯就范。 他伏在她的身上,唇贴在她颈侧跳动之处,戏谑笑道,“你怕什么,如今我能做什么?”说着又用力在她颈上开出一朵石榴花才缓缓起身。 裴菀书忙爬起来,理了理衣襟,扶着他坐起来斜倚着锦被,帮他盖好锦被,又拿了本书塞给他,然后坐在他旁边帮他缝护腰。 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沈醉笑了笑,却也不敢再胡思乱想,否则若是真的不管身体状况要了她,只怕她又要哭鼻子。 “沈醉,你让人在宫里查过年酒伦吗?事情怎么样了?”裴菀书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懒懒地靠在锦被上,黑眸带笑却有点贪婪地看她,不禁脸上一热,却也没有躲开,而是冲着他挤了挤眼。 沈醉看着她柔媚的表情,无奈地挠头,干脆别开眼不看她,语气有点犹豫,似是思量该说什么,“我怀疑他还知道什么。我让人查了他的底细,从这里看没什么问题。他是个孤儿,进宫三十来年。我已经让夜海暗暗跟着他,找机会我再好好问问他。” 裴菀书看了他一眼,却感觉他似乎在逃避什么,或许他也在害怕什么吧。想想又觉得他受了太多的苦,心头不禁怜惜,抬手将针在鬓角擦了擦,细声道,“那我们杀了胡媚,桂王那里怎么交代?” 沈醉勾了勾唇,“胭脂会让明光告诉他胡媚是别人派来暗杀我的奸细,毕竟二哥不可能会让她杀我,可是我确实被她的毒针打伤,这点二哥应该还是相信我的!” 裴菀书不置可否地笑笑,“他都派人监视你了,难道你还天真地认为他会相信你?也不知道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要如此对他!” “他是我二哥,也是能做皇帝的最佳人选,他做皇帝,至少还姓沈,如果是大哥,只怕到时候姓李姓王的就不一定了!”见裴菀书一副不敢苟同的样子,笑了笑,道,“过些日子冬至大典,晚宴外国使团朝觐,各位夫人都可以跟着去凑热闹,你也去吧!” 裴菀书自然想去,她想见见永康,都说她生病,可是沈睿也不告诉她到底如何,让她有点着急。 嘴上却道,“我不想去,怪无聊的,又累,规矩多的吓死人!” 沈醉往前靠了靠,在她身后伸手环住她,“他没事了吧!” 裴菀书知道他问柳清君,却故作不知,“谁呀?” 沈醉哼了一声,“明知故问!” 裴菀书嘻嘻地笑起来,“你说柳兄呀,他好多了,过段时间可能要离开去治病吧!” 沈醉一听开心起来,心里仿佛放下了一个重担般,嘴角勾了勾,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缓缓笑起来。 裴菀书微微回头,他凑唇在她脸颊的“啵”了一下,她脸红了红,嗔了一眼,随即道,“这次我有错,跟你道歉,不过你也有错,我们扯平,大家互不相欠,以后你要是做错什么,我也不会轻饶你!” 沈醉呵呵笑起来,爽快道,“好!不过可不可以记账,然后我们一笔笔地销!” 裴菀书笑着点头,“这主意不错,以后我的错就记着一笔笔销,你便现犯现报!” 沈醉“啊”地大叫一声,咬上她的颈侧,让她在怀里软成一团。 两日嘟嘟囔囔地争论了半日,听到翡翠和水菊在外面拌嘴的声音,过了一会,两人同时大叫一声,翡翠接着哈哈大笑,“胆小鬼!”然后随即也是一声大叫。 裴菀书狐疑地看看沈醉,沈醉哼了哼,轻声道,“都给我进来!” 翡翠和水菊你推我我推你走进来。 裴菀书见水菊脸色煞白,忙关切道,“怎的啦?大白天见鬼啦?” 水菊几乎要哭出来,翡翠哈哈笑道,“水菊是被两颗人头吓到了!” “人头?什么人头?”裴菀书不解。 翡翠看向沈醉道,“是刺伤爷的那两个人,被人剁了头,挂在我们后院子的梧桐树上。明光看见便拿了过来。” “谁送的信?”裴菀书看向她手里,没提人头,倒是拿了封信,估计是送人头来的人留下的信吧。 “没说,”翡翠走进将信递给裴菀书,“只说这两人该死,人头送到。” 裴菀书捏着那封信,素白的纸,质地细密柔滑,颔首道,“是柳清君让人送来的吧!” 沈醉见她坦荡说出来,心头也没有半分芥蒂,看也不看,对翡翠道,“你悄悄去,谢谢人家!” 翡翠应了,又立刻拉着刚要说话的水菊跑出去,水菊和她拉拉扯扯,非常不乐意,自从王爷受伤,她们小姐眼里就只剩下王爷了,别人谁都看不见了。 小姐,被王爷霸占了,连伺候都不要自己伺候了。 “你那丫头有点不乐意呀!”沈醉对裴菀书笑道。 “她怕我突然丢下她突然不见了,从小就怕!”裴菀书笑起来,傻丫头,在给她找个好归宿之前,自己死也不会扔下她的。 通房丫头 第七十章 柳府红梅吐芳,虽然没有特意的喜庆,但是廊子下挂的崭新的大红灯笼,还有窗棂上贴着鲜艳窗花也透出一丝丝地欢乐。 柳清君披了那件绛红色的厚重大氅,沉重的皮毛压在他清瘦的肩头,似乎不受重量一般。站在写意亭中看着那日和她一起插的红梅,目光温柔如水,缓缓地笑起来,眉头蹙了蹙,微微吐出一口白气缭绕在脸庞,随即被风吹散。 如今心脉中涌动着他的内力,让自己想她似乎都会有一种愧疚,沈醉,不愧是沈醉。他笑起来,有一丝无奈,却也有一丝佩服,没想到自己一直寻找的师叔竟然会和沈醉有渊源,这门绝迹的功夫只有花追风才会,而花追风早在二十几年前已经死在皇宫中。 自己早就绝望,却没想到沈醉竟然会。简直是巧合地太让人无奈。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小小的红玉匣子,里面盛着炼化过的东海之泪,能解世间奇毒。当他听闻西荷奉命偷偷来问,那心头的滋味说不上是什么。 她从不肯主动要自己的东西,就算是送也送的很勉强。而如今,她却为了沈醉毫不犹豫地来问这天下几百年只有一颗的东海之泪。 而且沈醉根本不想要,就算死都不会接受自己的东西,他也能了解沈醉的心情,如果是自己,自己也宁愿不要,可是没人给自己选择。而且就连回报几分的机会自己也不会有。 这颗东海之泪,他本来想送给她的,但是并不想送给沈醉。 东海之泪,会让人延年益寿,内力增长,而他不想送的原因是它能够让人青春延缓,样貌有很长时间停留在服药时候的样子。 叹了口气,自己操那么多心做什么?如果沈醉够爱她,就算她青春逝去,他也会爱她。就如自己,不是爱她的青春,自己也相信,她就算老去,那颗心也是鲜活灵动的,能让人一直爱下去。 心头有点酸,却笑起来,回头唤了声长天。 “公子!” “长天,你将东海之泪给菀书送去,告诉她直接吞咽就好。”这东西煮不烂,烧不坏,敲不碎,却独独怕人的唾沫,入口便会化成一滴泪。如果不想让他一个人独活那么久的寂寞时光,可以分享这颗东海之泪,可是他不想告诉她。 就算是他的私心吧。再度叹息。 长天拿了红玉匣子立刻离去,柳清君默默地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红梅妖娆,这一年一放,一放一残的花,对于他也只是花了,往昔那些快乐,慢慢地越来越少。 从前以为随时会死,珍惜每一次与她相聚的时光,就算看着她笑,看着她蹙眉瞪眼,看着她疯癫,都觉得日子那样美好。 而如今,自己不会轻易死了,可是也没有了那些快乐。 想起来,倒还是那日死在她眼前的好。 蹙了蹙眉,却不想压抑这种想法,任性地让思绪继续散乱,终究阖眸,抬手压住心头。 突然后面传来细密的脚步声,听着是波澜,这孩子总是毛毛躁躁的,比起解忧和长天差多了。 “公子,刚才送来消息!”波澜一进来便说正事。 柳清君慢慢地转回,温和地看着他,淡淡道,“波澜,慢慢来,别着急!” 波澜抬手抹了抹额头,喘了口气,“公子,外面传来消息,楚王和裴锦书在路上遇到暴乱,失踪了。生死不明,人没找到。” 柳清君眉头一挑,楚王是常胜将军,马上功夫极其厉害,就算不擅长游斗江湖杀手,可是也不至于不济,况且还有随从护卫,再说楚王风头正劲的那几天,每日都有大批杀手想要他的命,个个无功而返,今次怎么会遭毒手? 所以他宁肯相信楚王是自己主动失踪,至于裴锦书,虽然是小欢的哥哥,在江南相州很有名有“花颜铁心”之名,也见过几次但是并不熟,自己对于过分艳丽的东西本能地排斥。他若与楚王同行,当不至于会死才是。 “波澜,让人去秘密打探,如果遇见不计代价保护楚王和裴锦书的安全。” 波澜应了立刻去办。 柳清君慢慢地走下台阶,出了亭子,只希望沈醉能瞒住裴菀书才好,若是她知道哥哥失踪只怕会着急上火。 灰沉沉的天像是要和大地融为一体,不一会雪落无声,纷纷扬扬,远远望去,红白相间,艳色逼人。 红的梅,白的雪,艳色的灯笼,粉白的墙。 晚饭后掌灯时分,裴菀书站在廊下看着盛开的红梅,因为冬至即将到来,府里是过年的氛围,张灯结彩,欢天喜地。 从艳重楼那里搬回来之后,沈醉就赖在她的院子里不走,说要迷惑她,她也懒得跟他较真,任由他耍性子纠缠,他有时候就像个孩子,竟然将她当做撒娇对象一样,让她有点吃不消却又觉得窝心,满满的心疼。 这几日他忙得几乎脚不沾地,虽然身体没好利索却也不能耽误正事。看起来一点不是那种吊儿郎当花花公子的模样,让她欣慰之余却也心痛,只能加倍地对他好。 正说着西荷快步走来,然后递了个巴掌大的红玉匣子给她,没有信笺只有一句口信,“东海之泪,口服。” 心下感激,却也说不出什么,想起他瘦的让人不忍去看的身子,微微叹了口气,回头朝西荷笑笑,让她自去忙。 将红玉匣子小心地揣进怀里,转首却看到在梅树底下和解忧打闹的水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水菊和解忧走得近了,两人经常躲在一起嘀嘀咕咕的。 心头一动,便笑起来,如果能让水菊解忧凑成一对,让他们去跟着他,倒也不错。回到房中,不一会水菊端了粥进来服侍她喝。 裴菀书接过来,看了她一眼,“木兰翡翠她们呢?” 水菊帮她加了一点蜜糖,“被韦侧妃叫去帮忙了,她在莫语居,说很多东西用不惯,要换掉,过些日子就是冬至节,不想耽误。” 裴菀书哦了一声,也没介意,看水菊一张水蜜桃似得小脸水灵灵的,笑道,“丫头,你也不小了吧!” 水菊嗔了她一眼,“小姐又要怎的?您也不大呀!” 笑了笑,抬指戳了戳她的发髻,“臭丫头,越来越喜欢顶嘴!” “您甭摆布我,一般说人家不小了,就是想打发人出去或者嫁人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就算您跟着爷走了,我也要跟着,打小您答应过的,一辈子不丢下我!” 水菊噘着嘴,哼了一声。 裴菀书也哼了一声,“死丫头,越来越不听话,你就算跟着我,难道就不用嫁人吗?还等着做通房丫头呀!”说完脸红起来,不由得笑起来。 这是她和水菊小时候的笑话,说以后自己嫁人了,要带着水菊做通房丫头去。 水菊脸立刻红的跟霜染的柿子一样,嘟着嘴,不乐意道,“谁稀罕!”说着扭了身子不理她。 裴菀书见她生气了,放下粥碗,伸指去捅她,“丫头,好了,别生气了,你大丫头不记我这个小姐过!”说着自己又笑起来,“没让你那么委屈,嫁给解忧做个小妻子好不好?” “呀,小姐越来越坏了!”水菊一听,脸红的滴血,嗷的一声,捂着脸嗖地便飞了出去。 裴菀书笑得捂着肚子,直喊肚子痛,透过窗口看到解忧在廊下拦着她低头柔声地问着什么,水菊脸红的艳过廊子上红纱灯笼,“嘤咛”一声,飞快地跑开。留下解忧一人在那里愣愣地不知道怎么回事。 “解忧,你来!”裴菀书走到窗口,朝解忧招手。 解忧一见立刻跑进来,“小姐,您吩咐!” “你今年多大了?”她开门见山,和自己人从来不拐弯抹角。 “回小姐,十七岁了!”解忧狐疑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 “解忧,你想不想找个伴?”裴菀书笑得和蔼可亲,让解忧觉得像极了那些想把女儿嫁给他的婆子们。 他动了动唇,喏喏道,“小姐,我,” “想吧?”裴菀书嘿嘿笑笑,又道,“你没喜欢的人吧!”虽然她并不比他大多少,可是面对着解忧这些人她就是觉得自己大到足以可以关心他们的终身大事上,而且一点没有面对沈醉的窘迫。 解忧的脸红的没比水菊好多少,不知道裴菀书到底什么意思,想说有又小姐生气,想说没怕小姐乱指一个给他,一时间屋子里热气又盛,急的他满头大汗。 裴菀书笑眯眯地盯着他,慢慢地靠近,凑到他跟前看他额头上晶莹的汗珠,看他双手垂在身侧紧张而慌乱地扭着衣摆,笑得更加邪恶起来。 “你在做什么呢?”突然窗外传来沈醉一副抓奸架势的冷寒声音。 裴菀书耸耸肩,抬手拍拍解忧的肩膀,对他道,“别怕,小姐我给你做主,你喜欢水菊吗?” 说话间沈醉已经跨了进来,紫衣玉带,俊朗清绝。裴菀书睨了他一眼,继续问解忧,见他脸红气喘,额头冒汗,便道,“你要是喜欢,今年我们就把亲事--” 突然眼前人影一闪,解忧往后退,紫色袍袖便卷上她的腰际,随即落入沈醉温暖的怀抱里。 裴菀书脸面一下子比解忧更红,解忧忙不迭地告退,抬手抹着额头飞奔而去。 “什么亲事?”他抱着她身形一旋,便落在暖炕上。 裴菀书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爬出来,嗔了他一眼,不满道,“你就不能正正经经地嘛?我跟解忧说正事呢?我想把水菊许给他!” 沈醉一听眉头舒展下来,随口道,“好呀!” 裴菀书看了他一眼,笑着爬到他身边,抬手去捏他未受伤的肩头,讨好道,“你今日进宫去了,有没有听说我大哥哪天到京?这就要冬至了呢!” 沈醉略略垂眸,知道她会问,便笑道,“那么急做什么,他们路上遇到大雪,路途不便,估计要冬至后才能到了,而且楚王和他一起,人多更加缓慢。你怕什么!” 裴菀书便松了口气,想起自己一直思考的事情,便道,“沈醉,我得跟你商量件事情。” 沈醉好笑地看着她,“哟,你还能和我商量呢?” 嗔了他一眼,撅着嘴,“不想听就算了!”说着便扭着身子歪向窗口,不再理他。 过了一会,沈醉又粘上来,“坏女人!”说了伸手将她搂在怀里,裴菀书动了动便任由他抱着,却威胁道,“弄坏了伤口,别想我再理你!” 沈醉笑了笑,“每日你帮我换药,难道就没看出来,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吗?” 裴菀书哼了一声,真怀疑他是不是人,那么重的伤竟然好得那么快,也多亏了那玉蛟粉,真不知道是什么宝贝,弄得她为了试试是不是真的神药都想拿小刀在手上划个口子,然后试试看。不过一是她怕疼,愣是没舍得,而是恰好王氏切菜伤了指头,她就地试了试,结果眼睁睁地看着伤口止血愈合收口,虽然没好利索,但是几日下来已经只是一道浅浅的疤痕了。 如果她知道那药的稀有和珍贵程度,想必是不敢这样拿着胡乱试了,好在知道管用,立刻便藏了起来,除非重伤再不舍得拿出来给人用。 见她一副心不在焉走神的样子,沈醉心头不喜,抬手拨弄她的鼻尖,然后是嘴唇耳朵,直到她发出小猫一样的声音才俯首吻住她的唇。 裴菀书微微动了一下,眼睛眯成细缝,躲着窗口斜照进来的灯光。大红灯笼的光芒照在她的脸颊上,让他心头一荡,越发情不自禁,细细密密的吻便落在她的唇和颈上。 “沈,沈醉!”她被吻得迷迷糊糊,却还记得那颗东海之泪,忙用力推他。 “小欢……”他低低地唤了一声,裴菀书抬眼看他。 “沈醉,我们还有正事没说呢!”她推了推他,“我们躺着说好么!” “好!”他应了一声,扑在她的身上,笑眯眯地看着她,“反正除非我死,一辈子你都休想离开我!”他的声音暧昧的几乎黏糯起来,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粘在一起,跟着他表情变化而颤动。 不肯给她时间说正事,她却似乎根本没来得及发现他的坏心思。 “好,就算我死也赖定你,如果你敢找其他的女人,我就给你捣乱!” 沈醉得意地笑起来,认真地盯着她的双眸,清澈如水,亮的逼人,没有半分的阴翳虚假,这一刻她是真心的。 “小欢,你教我,怎么才能像你那样不理睬我,不必那样牵肠挂肚?”他轻柔地说着,唇在她颈上慢慢地磨擦着。 “嗯?”裴菀书忽然清醒起来,忙推了推他坐起来,“沈醉,你,你,让我说几句话!” 沈醉懊恼地给了自己一个爆栗,苦笑了笑,“好吧,我躺着眯一会,你给我说正事!” “我想到一个问题,皇上--” “什么?”他立刻又坐了起来,惊讶地看着她,“什么皇上?” “就是东宫,”她抿了抿唇,稍微离他坐远一点距离,这让他不禁又蹙起眉头,不悦地勾着她。 “东宫如今在翰林院,但是有大批高手保护!还有--” “过来!”他蹙着眉头,黑眸沉了沉,一张俊脸也阴下来。 裴菀书不解地看着他,怎么突然就翻脸?便想继续往后靠一靠,离他更远点,沈醉似是看穿她的想法,一把拉住她的裙子将她扯进怀里,然后仰倒在后面的炕橱上,“说吧!” 心跳的厉害,感觉身上一阵阵发热,只好转了转头看着菱花窗上贴的鸳鸯戏水剪纸。 “太子妃虽然是住进冷宫,可实际我怀疑皇帝是将她保护起来,”说着她又转身看向沈醉,低声道,“她有了身孕!” 沈醉凝眸看向她,眸子沉了沉,却不言语。 “你应该想到皇上的意思了吧!” “什么意思?”沈醉故作不解地看着她,当她这样说话的时候整个人神采飞扬,有一种让人不敢逼视的光芒,深深地吸引着他。 “少装模作样,你会看不出来?”裴菀书扁了扁嘴角,“皇上根本不想废太子,你和二皇子只能是白忙一通,你就不要和二皇子--。” “我看是你想替东宫说情酝酿很久了吧!所以想出这些来撺掇我,是么?”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抬手挑起她的下巴,凝视她黑亮的双眸,似是要直直地撞进她的心底。 无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哼了一声,“就算有这个因素,那又如何,况且我就是觉得太子是好人。” “为什么他是好人?一个目光短浅的好人皇帝会害死千千万万的天下人。” “可是一个英明睿智野心勃勃的皇帝,会害死无数千千万万的人!如果桂王做了皇帝,我可以断定短短的时间里他就会想出兵,东南西北的出兵,到时候生灵涂炭,你就知道我选太子是对的!” 原始的痛 “等我们大周做了北方八部铁蹄的奴隶,你也知道我选二哥是对的!”他毫不退让,丝毫不拿她做女孩子看,一派针锋相对。 “你太危言耸听,我们大周有那么多名臣良将,只要皇帝能够知人善用,就够了! 裴菀书不服气地回道。 “可是大哥做不到这点。他虽然性仁,可是某些时候却又刚愎自用,固执己见,这才是要命的。反正父皇有了废太子之意,不是更好么!” “沈醉,你糊涂了,太子哪里有那么好废?那些忠君派为什么一直没有动静,他们一直维护正统,如果皇上要废太子他们肯定会有所表示,可是我打听过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那是因为有人收买想办法不让他们说话。” “太子有忠君派支持,还有大家族们鼎力相助,桂王是庶出,只有一些商人小地主,不会有大作为的,我觉得你还是要好好考虑才是!再说你们就是合作,你可以选择不合作,淑妃娘娘的事情,会水落石出的。现在宫里不是有人开始针对闹鬼的事情惶恐不安了吗?” “没想到你整天躲在家里装病,宫里的事情倒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是柳清君告诉你的吧!”沈醉忽然眸子一冷,眉峰挑了挑,扯了嘴角冷冷地看着她。 “你怎么动不动就扯上柳清君呢?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宫里的消息又不是秘密,我花银子让人去外面也能打听的到!”她蹙眉看着他,忽然没了方才针锋相对的气力,声音软下来。 沈醉看她一副委屈的样子,心里一软,又心痛起来,伸手去摸她的脸,却被她狠狠地拍下来, “别生气了!”他笑着安慰她。 “我生气了吗?你哪只眼睛看到的?”她冷冷地瞪着他。 “哪只也没看到,我不好,不和你吵了,行么!”他笑起来,凑过脸来哄她,“你打吧!”一副大义凛然地样子,将脸凑上前,嘴角却微微勾着,一丝坏笑噙在唇边。 裴菀书看着他那副坏笑的模样就想给他一巴掌,可是对上那双水溶溶真情满满的星眸又心软,抬手在他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戏谑道,“让姐姐我调戏一下!” “啊?装正经,看我不收拾你!”沈醉一下子将她扑倒压在炕上,伸手就去拽她的衣服,裴菀书用力地揪着衣襟,却被他胳肢得浑身无力,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醉,饶,饶了我吧!哈哈哈!哈哈哈!” 沈醉见她笑得畅快,也大笑着,却不肯放松,拉住她的腰带手便伸进去继续胳肢她,后来想起她的脚更怕痒,索性抬腿压住她的胳膊,一手握住她的脚,飞快地扯掉雪白的布袜子。 她的脚纤长小巧,指豆像珍珠一样珠圆玉润,白皙如玉的肌肤上布满了淡淡青色血管,被他肆无忌惮地注视着,脚趾似感羞耻般用力地蜷缩起来微微颤抖着。 笑了笑,俯首去吻她的脚背,吓得她猛地往回抽,可是细细的脚踝刚好被他一把卡住,非常衬手,她那点力气丝毫不影响他的动作。 “沈醉,沈醉,求,求你……”她笑得眼泪都流出来,表情却比哭难看。 他的唇滚烫地印在她的脚背上,轻轻地蹭了蹭,带起一阵阵颤栗,让她浑身腾地升起一股火焰,既羞耻又兴奋。 “你保证不去跟岳父说什么!”他威胁地眯着她,手却顺着脚踝摸上她纤细的小腿,唇随之上移印在她颤巍巍的小腿肚上。 “我不会说的,一定不说,快,快,放开我!”她急切地说着,气喘吁吁,脸颊潮红,沈醉本来想逗她,被她这个表情一勾身体一下子僵住,修眉微微地蹙起,感觉到身体明显的变化。 裴菀书见他握住自己的小腿一动不动,脸颊微微红润起来,唇角细细的抿出一条缝,带着一丝丝似淫.荡的笑,眉梢眼角都是轻.佻情.色意味。 “沈醉!”她笑的几乎没了力气,脚和腿在他手里握着,心窝又痒又酥让她想当心踹飞他,想到他的伤只好按耐住不动。 “你,你放开我啦!” 沈醉呆呆地看着她红唇微张,一张柔嫩的脸颊如同染了秋霜的拒霜花,竟然娇艳无比。在他的眼里她从来都是好看的,一瞥眼,一嘟唇,就连给他白眼都是冷飕飕像霜花那样。 “小欢,我想要你!”他趴在她的身上,唇贴在她的耳底,声音低沉的有些沙哑,充满了蛊惑勾魂的味道。 裴菀书身形一僵,哑着声音道,“不,不是得晚上吗?” 沈醉轻轻地吮着她柔嫩的耳珠,魅惑道,“这不是晚上吗?晚饭也过了,可以睡觉了!”说完意犹未尽地继续吮她小巧精致的耳廓,弄得她浑身酥软几乎没有力气说话,直到没有力气思考。 “可,可你还没,吃饭,她,她们会进来……”她语无伦次,理智被他吻得几乎飞到九霄云外去。 沈醉从她头上拔下两只玉蝴蝶,飞击暖炕两侧的金钩,几层幔帐叠叠荡荡地飘忽而下,将暖炕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内。 “我不是在吃了吗?”他轻轻地咬着她的唇,王府的丫头如果连这点眼力见没有,他这个王爷也太失败了。 裴菀书只觉得身体着了火一样,幔帐挡去了明亮的灯光,只有暖炕角上挂着的小巧琉璃莲花灯发出橘黄的暖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沈醉,你,你的毒怎么办?”她竭力想保持心头的那一丝清明,不被他的魅惑诱丧殆尽。 “不怕,淬骨散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再可怕的我都中过,不是也没死呢!”他笑吟吟地凝注她。 裴菀书脸颊赤红,心里却在想是不是等一下趁他迷乱的时候塞进他嘴里,这样的话应该不会太困难。 结果不等她有所动作,意识却渐被他激.情的吻夺去,只能在他身.下娇喘细细。 衣衫渐褪,露出娇.嫩细白的肌肤,锁骨处还有昨日被他烙下的印记,看着原本红艳的娇花变成淡紫色的印记,他将唇印上去,轻轻地吮了吮。 “等,等……”她终于找回一点理智,翻身去找自己衣服里的小红玉匣子,又怕他知道只能拉在身侧用手按住。 沈醉以为她害羞,笑了笑,眸子越发黑沉,如灿烂星河笑吟吟地盯着她,见她一副大义凛然受刑的样子,唇角扯起来,抬手轻轻地摩挲她红润的唇瓣。 “你,你行吗?”她挂念他的伤势。 却不知道这样一句话对他是多么大的挑衅,唇角斜斜勾起,那丝淡笑便充满邪气的戏虐。随后胡乱地拉掉自己的衣物,白纱如雪缠在身体上让玉白肌肤显出一分蜜色,精瘦的躯体闪动着柔和光芒,却让裴菀书觉得气势逼人,不敢睁眼去看。 “等你验证过就知道咯!”他轻笑,抬手捧着她的脸轻轻地吻着,双手缓缓滑落,将她的腰带挑开,裙裾如莲,铺展如蝶,在身.下如水草荡漾。 如今内力等同于常人,自然也没什么顾虑,黑眸看着她娇嫩的肌肤,骤然深沉下来,幽邃若渊。 淡绿色的亵衣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体,如同一朵初绽的百合花,美丽地让他想膜拜。一种单纯从身体里面产生的感觉,灵魂深处浮上来的爱念,双眸中流露出的柔情,这样的身体是他渴望的,情人的肯定就是说爱的时候奉上自己的身体。在他的眼里那是美艳的花朵,无与伦比。 抬手轻轻地覆上她胸.前的柔软,隔着轻软的薄锦,那感觉依然明显地传入手心,让他忍不住同她一起轻轻地战栗。 手指微勾,身体却微微抬起,自上凝视着她,柔声道,“小欢,可以吗?” 裴菀书只觉得他在折磨她,都这样了她会说不行吗?身体烫的难受,某个地方又麻又痒,小腹里似乎生出一股陌生的感觉,与撞击心房的刺痛相比那是一种无法描述的快感,让她恐慌害怕,羞耻地想将自己藏起来。 她闭紧了眼睛,长睫轻轻地颤抖着,健康的肌肤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玫瑰色,娇.嫩诱人,看在他的眼里,让他眸色沉了沉,低头吻住她的唇。 舌尖轻轻地抵开她并不抗拒的齿列,吸吮纠缠着她柔软的舌,蜜糖的味道在齿颊间散开,一下下撞击他的心胸,轻缓却韧性十足,将他的心虚虚浮浮地吊起来,然后重重地抛下去。 来不及恐惧,便被美好的感觉充塞,那种自心底涌动上来的感觉美妙无比,让他深深沉溺其中。 他爱她,这一刻更加坚信,他不放手是值得,也是对的。因为这样自己才觉得是圆满完整的,一生不是虚度的。 她用力地仰了头,任由他肆意地索取,慢慢地学着他的样子,去纠缠他的舌尖,小手松开环上他的颈项,胸口起起伏伏,呼吸细细密密,交.缠的身体沁出晶莹的汗珠。 她的主动如同汪洋冲堤,让他陡然间没有了自制力,近乎狂乱地吻着她,双手略带笨拙的动作不够温柔地扯掉她的亵衣,微微抬起身体,抚摸她丰盈得刚好一握的胸.脯。 “啊……沈,呃……”胸口传来的酥麻和微微的刺疼让她皱起眉头,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羞涩的反应让他情不自禁地加深了吻,待她几乎喘不过气,才滑下胸口,虽然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能弄伤他,但是第一次的冲动还是让他每一个吻都在她的肌肤上绽出娇艳的红梅花,一朵朵布满如丝绢一样的柔软白.嫩的胸.脯。 湿润的唇含住胸前的樱珠让她猛地呻吟出声,随即却意识到自己的放荡,不由得微微抓紧了他的背,摸到细软的纱布又想起他还没有痊愈的伤,想说话,出口的却是细细的吟哦。 他双手握住她纤细的腰肢,唇品味般在她胸前温柔却又不容拒绝地轻吮,一只手颤抖地顺着她纤长的大腿摸下去,两人同时一颤,同时发出一声呻吟。 他的手刚摸过去便被她猛地夹住,太过用力让他的手感觉到疼,唇间不禁加大了力道,牙齿相撞,不轻不重地咬了她一口,酥麻的感觉里蓦地掺杂了一丝疼痛,让她陡然间觉得要崩溃一样,忙闭紧了眼,咬着唇拼命压抑即将喊出的声音,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头。 “小欢,放松……”声音更加低沉了几分,微微沙哑,如同丝绸摩擦的声音,在橘黄的灯影里有一种魅惑至极的风情,让她不由自主地遵从。 她缓缓地放松了身体,在他双手中如同一朵午夜兰花缓慢地绽放,到了极致,软成一汪春水,他的发丝如墨云堆积在她的胸口,黑白交映,红白相称,玲珑的身体透出一种妖艳的气息,让他深深沉醉不能自拔。 纤长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将她的双腿慢慢地撑开,她咬着唇闭紧了眼,任由他摆布,在这样的事情上,她一点不知只能羞涩而顺从他的引导。 感觉他的手指试探地滑了进去,她下意识夹起双腿,双手抓住他的头发,终于颤声道,“沈,沈醉,我,我们……啊……”想说停下来,却被他猛地堵住了唇。 一手勾着她的后脑一手握上她的纤腰,与她缠绵拥吻,等她意乱情迷地根本无法说出什么,手滑下握上她纤长的大腿,轻轻地拉开,温柔细致地抚摸,让她浑身轻颤着,不由自主地缠紧他的舌用力地吸吮。 感觉那里被滚烫的什么顶住,让她脑子嗡的一声,似乎要炸开一样,闪着金星,意识涣散,似乎要昏过去一样。 下一刻陡然地锐痛似乎要将她撕裂,猛然间又将她拉回现实,“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他密实地堵住她的嘴,将她的声音都吞了下去,然后温柔地舔着吮着她的舌,却感觉背上一阵刺痛,竟然被她抓破,疼得他激灵灵一个颤抖,腰身一挺,将阻碍他的东西一下贯穿。 “唔……” 两人同时哼出声,裴菀书腾地浑身湿汗淋淋,虽然出嫁的时候教引嬷嬷都讲过,可是她没想到是这样地疼,疼得几乎要灵魂出窍,让她似乎是下意识地咬了他的舌,抓破了他的背,想躲开,却被他紧紧地压着,手臂勾住躲无可躲,只能真切地感受他的欲望将她贯穿,深深地抵达灵魂深处。 泪水滑落眼底,委屈,疼痛,让她有点害怕,他弄疼了她,是不是不够爱她。心里的委屈让她嘤嘤地抽泣起来。 沈醉被她哭得心都几乎碎了,硬生生地逼着自己停滞在她体内,轻怜蜜意地诱哄着她,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腰肢大腿,唇轻柔地吻着她的眼底,将泪水都吻了去,又细密地吻着她的脸颊和唇,低声地呢喃,让她放松。 她哭了一会却又觉得更加羞窘,微微睁开眼睛看他,见他一脸深情怜惜,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即却疼得又皱起了眉头。 沈醉见她脸颊娇艳如花,眼底泪痕清晰,似一朵娇柔的花朵,让他心底颤颤地疼,突然间却灿烂地笑出来,宛若连阴天的时候骄阳忽然露出云层,晃了他的眼睛。 让他情不自禁地道,“小欢……!” 裴菀书羞红了脸,假装没听见,微微移开视线,但是身体相连的部分感觉那样清晰让她不由得收缩了一下,沈醉似痛苦地又似过度压抑地蹙起眉头,闷闷地哼了一声,感觉被她那样□温热地包裹住,让他只觉得一阵阵地晕眩撞击上头,几乎无法控制自己。 “沈醉,我,我难受……”她低低地哼着,身体里那样陌生的渴望让她不明所以,有点害怕,又有点羞耻,这样的裸裎相对让她颤颤然不知所措,只能用力地夹起双腿。 她如此,沈醉便越发难受,忍不住动了动,结果见她脸颊越发羞红,连耳底脖颈都染上一层秋色。 “小欢,我也是,忍一下就不会难过了!”他低声地劝诱着,微微地撑起身体,精壮的腰身凝力挺进,轻缓却坚定地推进,让她尽量地适应自己的进入。 隐忍和压抑让他黑眸沉隐,晶莹的汗滴从额头颈项胸口接连滴下,跌碎在她的肌肤上,晕染着绯色的肌肤透出一种诱人光泽。 她似乎感觉到他的痛苦,咬紧了牙,环住他脖颈的手往下摸上他的背,滑下细长紧致的腰,继续往下,他不由得颤了颤,似乎得到了鼓励,加快了动作。 “唔……”紧蹙起眉头,微微睁开黑眸,浓密地长睫低低地颤着,让她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妩媚柔弱,他只觉得心头被什么狠狠地碾过,低头用力地吻住她的唇,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伏在她的身上,起伏进出,连绵不绝。 只觉得自己仿佛被埋进流沙中,身下是柔软的水,身上是风吹水面,波浪起伏,欲望的浪潮如仙音起苍黄,飘渺而来缓缓凝聚,却又如大江流水,汹涌澎湃。在他的身.下,身体越来越柔顺,曼妙地展开如同优美的画卷,似乎听得见仙鹤在头上低吟,看得见蓝天白云青山绿水,那里飘起了绚烂的桃花雨,沁着幽幽的香甜。 阳光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照进他的心底,深深地撞进他的灵魂,如今刻印在身体的感觉里,让它也将她牢牢地记住,成为那亘古的唯一。似乎与生俱来的渴望,那是灵魂深处的渴切,他抱紧了她,头埋在她柔软的黑发里,将欲望一次次深深地埋入她体内,寻求深切的契合。 直到那一阵阵的晕眩袭击着大脑,耳边是她嘤嘤抽泣的声音,背上是她爱恨交织的指痕…… 秘密召见 第七十二章 阳光明晃晃地透过窗棂照在暖炕上,裴菀书眯了眯眼,被光线刺得几乎有点头晕,动了动身体,酸疼让她不禁叫出声来。 昨夜一幕幕的情形回放在脑海里,让她瞬间脸红心跳,身体燥热,想起他竟然不知疲倦地折腾到她实在受不了昏昏沉沉睡过去才放过她,让她羞窘得心窝都在酥酥打颤。 “小姐,醒了吗?”水菊有点异样的声音在帐外响起,让她更加赧然。 “嗯,”她懒懒地应了一声,难受地要命。 这时候翡翠欢天喜地地冲进来,请夫人沐浴,裴菀书更觉窘迫,忙穿衣下了暖坑。翡翠“扑通”一下子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恭喜夫人。” 裴菀书一下子窘在那里,脸颊通红,动了动嘴,翡翠却已经麻溜地跑去叠被子。 “夫人,这个是什么?”不一会翡翠举起只巴掌大红玉匣子问道。 裴菀书一见忙去抢了过来,“我的!”说着便走去后面沐浴。 想起昨夜,让她几乎要将头也扎进水里去,当她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发现沈醉已经睡了,她忍着身体的不适偷偷将那药塞进他嘴里,还要装作梦呓一样哄他,谁知道药一进他嘴里,他迷迷糊糊间搂着她一通纠缠,唇舌碰撞中那药便化成了淡淡的清香,也不知道是她吃了还是沈醉吃了,又担心够不够解他的毒。 最关键的是 幸亏沈醉没发现,如果他知道自己偷偷给他吃了东海之泪,一定会生气。胡思乱想着沐浴完毕,草草吃了饭,就将自己关进书房。 翡翠那几个丫头笑得她全身发毛,好像她是猫偷了腥一样,又好像她肚子里有什么,让她们吃吃笑着盯着她肚子使劲瞧。 躲在书房里看了一会书,却又什么都看不进去,身体酸痛之余那种销魂蚀骨的感觉让她看哪里都是那双水溶溶的桃花眼,最后索性丢了书去整理书架。 谁知道却找到一卷让她面红耳赤的书,里面全是自己从没见过的春宫图,一个人在屋子里闹了个大花脸,这书不是她的那会是谁的? 水菊?翡翠?解忧? 可是他们很少看书。 沈醉?她“啊”的一声将书扔进了角落的废纸篓里,他自己有书房,作死跑到自己书房来看这些下三滥地东西。 最后又忍不住看了两眼,又总觉得有人偷窥自己,或者书房外有人一般,连忙放回了原处,似乎避嫌一般立刻出了书房。 “小姐,您怎么啦?脸红红的!”水菊好奇地看着她,小姐现在越来越不正常了,方才在书房里一个人嘀嘀咕咕,总像是做贼一样。 “没什么。”裴菀书白了她一眼。 晌午没到,沈醉让人回来传话,他有事情便在外面吃饭。 裴菀书吃过晌饭,便在院子里躺在梅花树下的摇椅上晒太阳。听得身后响起急促的轻巧的脚步声,以为是沈醉,便道,“你越发不正经了,往我书房里放那样下流的东西!” 突然眼睛被他捂住,耳底被一股温热的气息包围,让她一下子脸红心跳起来,刚要嗔他大白天不正经随即觉得不对劲,立刻大怒道,“沈睿,放开!”说着抬手狠狠地掐他的手背。 沈睿吃疼将她放开,蹙眉看着她,愤愤道,“我帮你解决了麻烦,你反而恩将仇报!” 裴菀书羞窘不已,坐直了身子瞪着他,“我是你四嫂,你每次见了我能不能放尊重点?” 他撇撇嘴,眼神阴沉下来,随即却勾了勾唇角,凤眼澄澈如泉,“古方雨的事情我已经帮你解决了,他没什么事了。” 裴菀书一愣,立刻站了起来,诧异道,“什么古方雨?我什么时候找你办过事?” 沈睿见她如此反应也蹙起眉头,“不是宋夫人找了你,你让她告诉古方雨去找我的么?宋大人邀请我喝酒,我推掉。看也不是什么大事,随手给他解决了!” “你--”裴菀书看他一脸无辜的样子,满肚子的火气一下子又不知所踪,但是她没让人去找他,这宋夫人也真是过份,竟然直接打着她的幌子,可是-- 她怎么知道打着自己的幌子去找沈睿?难道就不怕自己以后给他们穿小鞋?还是笃定自己不会那么小气? 这些人!心下不由得烦闷起来,若是沈醉知道不知道会不会生气。 沈睿见她一副不愿意理睬的样子倒也生了气,哼了一声,“你不想谢我也没什么,我本来也没图你什么,至于这样吗?” 裴菀书见他一副受伤的表情,苦笑了笑,只得先认了再说,“那就多谢你了,你想要什么谢礼?吃的玩的,你也不缺。” “你随我进宫,去看看永康吧!她想你了!”沈睿放缓了声音,表情柔软,像朝阳下的海棠花瓣一样。 裴菀书微微蹙眉,“沈睿,永康到底生什么病?为什么总不见好?沈醉说根本没事。” 沈睿扬了扬纤眉,微微侧头睨着她,“她自己不肯说,宫女说是遇见鬼吓得!这世上哪里有什么鬼。”他哼了一声,斜睨着她,“你去不去?” 裴菀书被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弄得火大,又的确担心永康,已经好久没见她,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啦,想她本来就好动,如今呆在宫里不能出门,岂不是更加烦郁? 但是要去也得沈醉同意,她不想自己偷偷出去,让沈醉知道了心里不高兴。 沈睿见她犹犹豫豫的模样,伸手径直抓向她的手腕,裴菀书躲避不及被他握在手里,想反抗却又怕拉拉扯扯,只得皱着眉低声求道,“沈睿,你别这样。” 翡翠水菊几个出来看见,立刻跑了过来给沈睿请安。 “八殿下,您没看到我们爷吗?”翡翠说着上前去拉裴菀书的手。 沈睿瞪了她一眼,哼道,“退开!” 翡翠见他冷着脸……眸光清寒,但是他对夫人无礼便不行,也瞪了眼不肯后退。 裴菀书一见,蹙眉道,“翡翠,你退下!”然后对沈睿道,“别让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你放开我!” 沈睿凤眼一转,眸子清冽带寒,看到她颈侧一朵娇艳的红梅花,哼了一声,将她推进翡翠的怀里。 “我的马车在后门处等你!快点!”说着便转身扬长而去。 裴菀书瞪着他的背影,看向翡翠,“爷回来,你就说我去看看永康公主,” 翡翠面有难色,便道,“夫人,不如我陪您去吧!” 裴菀书摇了摇头,对水菊道,“去看看西荷,让她跟着我就行了!” 有西荷跟着,裴菀书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心里却是怕极了沈睿不按常理出牌,他的任性妄为不比沈醉少一分,要是沈醉生气了只怕解释起来也麻烦。 沈睿的马车也是极尽地奢华,很多东西似乎是为了炫耀故意摆设上去的,但是宽敞舒适,让人感觉不到颠簸。 裴菀书正襟危坐,垂眉敛眸,呼吸细密。沈睿环着手臂倚在轿箱上,虽然做出一副懒散洒脱的样子,但是却让人总觉得那眉眼间勾着的是一股邪邪的魅惑神态,低垂眼帘懒懒散散,抬眼间却是灵光如水。 一路上三人少说话,裴菀书在琢磨古方雨的事情,越发觉得诡异。 有八皇子带路,裴菀书进宫很顺利,没人盘问,一溜直接去了永康的华歆宫。 一见裴菀书进来,永康愣了半晌,才“啊”的大叫一声,赤着脚从暖炕上冲了下来,扑在裴菀书肩上抱着她一通跳,“菀书姐姐,你终于来看我了,我想死你啦!” 裴菀书抱着她,发现她瘦了很多,一张美丽俏皮的脸庞竟然也暗淡下来,平添一份病态,却又不是韦姜孔纤月那种病容更美三分的女子,所以容颜憔悴,让人心生恻隐。 “快回炕上去!”裴菀书见她赤着脚,忙拉着她快步回去,将她推上暖炕,又拉了金线团花的红绫被盖在她的腿上。 “小八终于做一回人事儿!”永康欢笑起来,双眸瞬间神采奕奕,沈睿嗤了一声,转身走出去,不理睬他们。西荷见状也忙走去外间候着。 裴菀书拉着永康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看她憔悴不堪,不禁心疼道,“怎么才几个月不见,倒是病得这样厉害?要不跟皇后娘娘说说出去散散心吧!” 永康长眉一挑,面上带一丝笑,“姐姐要是总来陪我,出不出去也无所谓!”说着便跪直了身体,伸着脖子喊道,“我的马吊牌呢,快来凑局!” 裴菀书忙压住她的手,将她按住,“公主,快消停一下,我也是偷着出来的,你四哥不知道呢!” 永康“哦”了一声,听到沈醉神情有点黯然,“四哥越来越瞧不上我们了,我病了他不让你来,自己也从不肯来!” 裴菀书拉着她的手,见有点凉,忙从一边拿了鎏金小手炉过来,放在她的手上,笑道,“他每日里倒是也忙,我也少见他,你也别和他置气,免得自己难过!这几天他受了伤--” “四哥受伤了?”永康瞪大了眼,神情惊诧不已,在她的印象里,四哥除了让着小八会被打两拳之外,早就没人能打伤他了。 裴菀书没想到永康不知道,见她一副关切的样子心中更加怜惜,拍拍她的手笑道,“别担心,没什么大碍,倒是你得好好保重,赶紧好起来,眼瞅就冬至节了。” 永康皱了皱鼻子,低声道,“我也没想到自己这么不顶用,得了风寒就总不见好,好不容易好点了又有烦心事,那天听说景容宫闹鬼我不信,去看,结果……”说着她身子猛地抖了抖,脸色刷的白下来。 裴菀书忙握住她的手,轻声地安慰她,“公主,你是不是看错了,想你干干净净,正正经经,心中坦荡无私,怕什么鬼?谩说我不信有,就算有他也近不得你的身才是!” 永康用力地摇摇头,放缓了声音,低低道,“小八也这样说,可是,是我亲自看到的,他,他好可怕,一张脸,不对那不是脸整个黑黝黝的,这里--”她抬手比划了比划自己的眼睛,“是空的,黑洞洞的。” 裴菀书心头一动,想起了年酒伦,诧异道,“他就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会不会是人家装的呢?” 永康摇头,要说什么,一侧珠帘一晃,沈睿走了进来,讥讽道,“你自己胆小就愿意吓唬自己,我去过好多次,从来没碰到过什么鬼。” 裴菀书颔首,对永康道,“你莫要吓唬自己,要是住不惯,不如随我去王府住几天,换个环境,也许会好一点。” 永康一听,高兴道,“姐姐,我怎么可以去吗?” 裴菀书笑着帮她顺了顺背上团成一团的长发,“当然能。王府那么大!” “可是四哥!”永康皱起了眉头。 “你怕他作甚?”沈睿哼了一声,瞟了裴菀书一眼,突然笑了笑,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不已,神态露出一丝狡诈。 裴菀书被他看的不自在,永康却让宫女去告诉皇上,她想去瑞王府住,宫女去了,结果没一会便回转,说皇上只带了何其悄悄往这边来了。 裴菀书忙理装伏地叩首,眼前暗黄色的龙袍微动,一双金线绣云龙的靴子停在跟前,“菀书来了!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非常和蔼,但是却没有半天诧异,仿佛笃定她此刻会出现在这里一般。裴菀书谢恩然后恭敬立在一侧,皇帝却又命人赐座。 “父皇,我去菀书姐姐那里住几天好吗?”永康趴在皇帝的肩头撒娇,说了这一会话却又气喘吁吁,神态疲累。 皇帝心疼地看看她,又转首看向裴菀书,微微颔首道,“那日夜半,没吓到吧!” 裴菀书垂首敛眸,轻声回道,“其实多亏黄大人他们去,否则我们都手足无措了,爷那日被二哥请了去,结果韦侧妃院子起了火,弄得我们非常狼狈,幸亏黄大人带人去,帮了我们大忙。臣妾还寻思他们怎么有如此先见之明呢!” 说着勾起唇角,微微笑起来,一副果然是巧合让人不由得会心而笑之意。 皇帝神情和缓,黑眸沉沉,眼神略带审视地扫过裴菀书微垂的脸颊,笑了笑,不在意道,“各宫,各府都有让人生气的,就你们瑞王府,倒是没什么让朕操心的,是你这个家当得好,朕要好好赏你才是!” 裴菀书一听忙起身行礼推辞道,“皇上的赏赐已经够多,让臣妾和八殿下一起掌管行商司的事情还没机会谢恩,不过臣妾觉得似乎难以担当大任,太子和桂王殿下比臣妾岂止合适百倍!” 皇帝揽着永康给沈睿示意让他请裴菀书起来。 沈睿走到她旁边,弯腰低声道,“这时候怎么胆小如鼠了?”嬉笑着伸手去拉她,裴菀书立刻谢恩赶紧起身,躲开沈睿的手。 “父皇!”永康见裴菀书紧张又开始撒娇,“您还没答应我呢!” 皇帝扭头怜爱地看着她,抬手轻弹她的的脸颊,“父皇还能违逆了你吗,不过你这样去,不是给你菀书姐姐添麻烦么!” “不麻烦的父皇,菀书姐姐可想我去了!”永康娇笑着,脑袋顶着皇帝的肩头上。 裴菀书只觉得皇上一在跟前就开始浑身不自在,手脚不知道放在那里才好,竭力地克制自己站得稳稳当当,不要摇晃。 正暗自警醒着,听得皇帝问道,“老四伤好点了吗?这两日受了伤还在外面跑,也没来进宫请安。” 裴菀书微微倾了倾身子,“皇上,瑞王的伤有点重,他不想让皇上皇后担心,而且每日驿馆那边的事也是多而杂乱,还要准备大典的细节,每日在府里的时间也是很短。” 皇帝淡淡地哼了一声,又道,“他不在府里,是不是去哪里鬼混?你也不用包庇他。” 裴菀书忙道不敢。 “父皇,您吓到菀书姐姐啦!”永康嘟着嘴不乐意道,说完一阵气喘,额头上渗出细细汗珠。 “永康,你先休息一下,我和你菀书姐姐还有八哥说几句话。”皇帝说着扶着永康躺在后面摞起锦被上,然后看向裴菀书和沈睿,转身出去。 被皇上留在外间的大太监何其看到裴菀书露出一个笑容,给她和沈睿请安,裴菀书看到何其对着沈睿使了个颜色,沈睿点了点头。 心中忐忑,想着若是沈醉知道会不会不高兴,扭头见沈睿迈着悠闲的步子,却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趁着皇帝和何其走出一点距离,沈睿突然靠近她,声音低沉道,“你今日总是走神,想什么呢?” 裴菀书翻了他一眼,恨声道,“你是有预谋地对吗?”他让自己来看永康是假,会被皇上召见才是真。 “父皇早就想找你说话,关我什么事?我不过就是夹在中间传传话的!”他扯了扯嘴角,眼底漾起一缕邪气的笑意。 裴菀书有种被人算计的感觉,心底不爽,却也只能忍着,轻轻地哼了一声,“沈睿,你花花肠子也太多了点!” 沈睿不置可否地睨着她,“怎么也比不上四哥坏吧!” 胆战心惊 第七十三章 何其很知趣地摒退左右,侍奉皇帝进了西厢雅舒阁内。裴菀书慢慢地跟在后面对沈睿无限恼怒,却又不肯表露,看也不看他只顾一言不发地迈着步子。 到了门口,何其请她进屋内,却将沈睿拦在书房外,“八殿下,皇上有旨,您先等着!” 沈睿引颈看了看,低声道,“要说什么,怎的还要瞒着我?让我去请人的时候可又不说!” 何其白胖的脸上堆起折折叠叠的笑痕,“殿下,这么些年,皇上的事谁敢过问?” “那父皇私下召见瑞王妃也不合礼仪呀!”沈睿狭长的眸子深沉起来,更显阴柔。 “所以才让您去请呀!”何其眯着他那双略显妖媚的眼睛,笑了笑。 沈睿扫了他一眼不再说话,抱着手臂倚在廊柱上,“那是不是如果别人问起来,也得说方才是我和瑞王妃在一起!” 何其躬了躬身子,“殿下英明!” 沈睿瞥眼见她石青色的裙裾在雕花屏风旁闪了闪,便消失在何其关上的门扇内。 为了能照顾一下永康,皇帝平日也会搬到雅舒阁看奏折,关键是此处便只有何其,其他人也不敢擅自入内。 鎏金螭龙凤嘴大香炉缭绕着静心安神的龙涎香,细密醒神。裴菀书压着呼吸,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微微垂首,现在她才能断定,似乎是皇帝要见他,又顾忌什么让小八却找自己来看永康。 “菀书,不用拘谨。”皇帝笑了笑,在紫檀宝座上落座,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裴菀书微微颔首,神态谦恭之至。 “与老四相处还愉快吗?紫竹那丫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还打了你我已经狠狠地训斥过她!”皇帝放松了身体,依着镶嵌宝石的靠背,笑看着站在当下的裴菀书。 “谢陛下关心,王爷人很好,李侧妃是因为府里下人伺候不周才发火的,并没什么!” 裴菀书竭力地勾起唇角,但还是笑不出来,她自觉不是那种天生能够轻松游走在这样骇人压力之下的人,只能尽力地保持平静。 “关于那夜朕让黄侍卫去王府搜查,菀书可有话说?”皇帝却似乎并不想放过她,笑容热络,眼神却威慑地看着她。 裴菀书立刻感觉一股压力当头袭来,只能微微欠了欠身子,将那股不适稍微卸掉几分,缓缓开口,“皇上,臣妾也倍感疑惑。黄侍卫并没有说,只是去李侧妃那里走了一趟。臣妾也不清楚。后来王爷说有人行巫蛊之事,臣妾才略略明白了点。” “老四动了什么手脚吧!”皇帝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让人觉得前言不搭后语,裴菀书却猛地心头一颤。 每次皇上谈话,她都觉得分外疲累,生怕一不小心说错什么,而且皇上似乎总是在随意散漫中有那么些目的隐匿其中,让她不由不胆战心惊。 “皇上,臣妾不是很明白!那日王爷是被二哥请去喝酒的并不在府里!”裴菀书小心翼翼地回答。 “朕也知道老四与太子不睦,而太子为人优柔寡断,却有点刚愎自用,”皇帝顿了顿看着裴菀书继续道,“老四做了什么,朕也不是不知道,但是太子也的确做错了,朕也罚他了。” 裴菀书抿了抿唇,待皇帝顿下来时候,不待他开口继续便道,“皇上,实际王爷对太子殿下是非常尊重的,他曾经托臣妾通过李侧妃点醒一下太子妃,希望她能与太子殿下保持和睦,免得被他人找到把柄利用。”声音低了低,若是背后非议太子妃,那可是死罪。 闭了嘴,微微抬头镇定地扫了一眼前面的皇帝,他坐在光线稍暗的地方,浑身散发出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气势。 皇帝呵呵笑起来,“你是裴爱卿的女儿,朕从小看着你长大,和朕自己的女儿一样。当初沈醉点了你,裴爱卿也流露出几分不喜,虽然他没说,但是朕也知道。菀书,如果你要求,到时候朕会让你离开王府,另觅佳婿!朕也会亲自昭告天下,还你清白。” 裴菀书一听,身形不由的晃了晃,突然想起父亲那次聊天的时候,问自己沈醉好不好,如果沈醉有危险自己还肯不肯和他在一起之类的话。 皇上今日是什么意思? “裴爱卿希望告老还乡的时候,能够带你一起回去,朕虽然不舍,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加上你母亲今年身体也不是很好。也该去一处山明水净的地方修养。现在也到了关键时期,朕和裴爱卿也需要你的帮助。” 皇帝说的缓慢淡定,没有一丝起伏,语气和蔼,似乎有着无限的怜爱。 裴菀书控制不住地眼睑一顿突跳,忙跪了下去,“皇上,臣妾不是很懂。”她不是不懂,而是不敢去懂,不管什么意思她也能听出皇帝用父母来要挟自己的意味。 心头激荡着一阵无声的杀伐之音。 皇帝微微叹了口气,淡笑道,“菀书,你是个聪慧的女子,不可能不明了朕的心思,朕特点选你,并不是随随便便将你塞给他,否则就冲着裴爱卿女儿这一点,朕怎么舍得?” 裴菀书伏在地上,后背僵直,却一动不敢动,心头涌上一阵阵的凄冷和心疼,听得皇帝道,“朕知晓他若是想娶妻也只想要你一个,所以逼着他娶妃,让人帮着他做手脚。” 皇帝的话如一记重锤狠狠地擂在裴菀书心头,敲得她险险晕过去,却只能默默地承受。如此她已经断定,皇帝不相信沈醉,自己才是皇帝真正安排在他身边的棋子,而父母便是自己的软肋。 可笑的是,她已经爱上他,就算为他死都无怨无悔。 可悲的是,父亲对皇上忠心耿耿,却成为要挟自己的筹码。 她想笑,却扯心扯肺的疼。 终于笑起来,微微仰头,无惧地盯着皇帝,从前她畏惧,尊敬,诚惶诚恐,而如今她鄙夷,憎恶他,虽然他高高在上,可是如今却和自己谈条件。 果然啊,无情最是帝王家,骨肉更是绝情人。 “皇上,您要臣妾做什么,臣妾都不会拒绝,臣妾的父亲虽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却也是皇上忠贞不二的臣子,可为皇上为大周慷慨赴死,作为他的女儿,没什么可以顾惜的!”她按住心头的痛意,磕头在地。 她不想选择,只希望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能够保全父母,也能让沈醉安全。 “看好沈醉,找到他们意图不轨的证据。”皇帝淡淡地说着,声音严肃凝重,似蕴含千斤之力,直直地压在裴菀书瘦弱的肩头上,让她承受不住地晃了晃。 “谢皇上信任,臣妾一定不辱使命!”她咬着唇慢慢地叩头,指甲狠狠地掐进手心,抬头,淡淡地笑着,满满地自信谦恭而柔顺。 皇帝慢慢地走下来,在她身前定住,微微俯身,伸出手似是要去扶她,修长的手指却挑起了她的下颌。 裴菀书只觉如遭蛇噬,情不自禁地想躲开,皇帝却捏住她的下颌迫她仰头,他深深地凝视着她,似是要从她脸上找到蛛丝马迹。 心头的惶恐愤怒和憎恶让她只觉得手心粘稠一把,眼神却只能飘渺虚无地望着,唇微微地张开,脸上是羞窘的神情。 皇帝似什么都看不见一般,默然良久,浓眉挑了挑,“虽然容貌不像你的父母,可是这表情倒是一般无二,这里长得倒是像裴爱卿!”他笑着食指点着她双眸之间山根之处。 又点了点头,似是放松下来,皇帝笑了笑,“起来吧,别怕!” 裴菀书凝眉起身,似乎忘记了谢恩,不言不语地站在一侧。这一刻的皇帝似是褪去了所有的伪装,不再是她看到的那个温润和蔼或者深沉稳重的皇帝,而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温润里透出一股子阴鸷凶狠的野兽。 “朕答应过皇后,让她的孩子做朕的储君,她最疼太子,朕不得不如此!”他似是颇为歉意一般叹了口气,“一个皇帝却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又不能诉苦埋怨,因为天下没有人可以做倾吐的对象,也无人可以分担烦忧。对了是应该的,错了却是万劫不复。为了大周的永世基业,朕不能不想的长远,做的彻底,狠下心来。菀书,朕希望你明白!” 裴菀书微微一笑,坦然地注视着他,轻声道,“皇上,臣妾明白,做父母的累,苦,做家长的累,苦,而一切都苦不过皇上,因为他既是皇宫的父母也是天下人的父母家长。为君者,自然要看的久远,哪怕是牺牲一二,如能换的长治久安,那也值得。” 皇帝欣赏地看着她,笑道,“这么说你也同意朕,让太子继续做太子了!” 裴菀书欠了欠身子,恭敬道,“皇上,臣妾不过是妇人之见,哪有半点的分量!太子乃嫡出正统。太子继位,至少能做一个守成天子,有各位忠心耿耿的大人辅佐,天下安能不治?” 皇帝面有喜色,颔首,定定凝视她,“菀书,那,你可愿意做太子的皇后?” 这一声,如五雷轰顶,裴菀书张了张嘴,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皇帝似是料到她的反应,也知道她的顾虑一般,笑道,“你放心,到时候只要朕一纸诏书,为你证明了清白,你做皇后,没人敢有异议!” 猛然间心头的痛楚和凄苦狠狠地撕裂着心头,让她忍不住脸上流露出一种无奈的闷痛,皱了皱眉,她朗朗道,“皇上,您先前还说准许菀书和父母一起修养。” 皇帝哈哈大笑,点头,“朕是说过,可是也许到时候裴爱卿会改变主意,想你留下。你做皇后最适合不过。” 裴菀书微微垂首,一张脸皱了起来,又听皇帝道,“你没有外戚,一切只能靠着未来的新君,得他宠爱,掌管后宫。而太子缺点太多,你又可以从旁指点规劝。朕会留下诏书与你,让太子无论什么状况都不能废了你的后位。如今皇权与外戚关系错杂,一时间无法铲除殆尽,单靠一两代人也不能够,所以只有你们继续努力……”他顿住话头,深深地凝视着她,“菀书,你愿意吗?” 裴菀书痛苦地闭了闭眼,睁眼凝视皇帝黑沉沉的双眼,坚定道,“皇上,这是皇命吗?” 皇帝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想起裴怀瑾恳切的神情,似遗憾道,“不是,但是朕很希望你能够接受!” 裴菀书拜了拜,缓缓道,“皇上,既是如此,那么请允许菀书推辞,菀书只是一个小女子,只想和父母一起归隐山林,过恬淡惬意的生活,希望皇上念在家父一心效忠的份上,能够成全小女子这卑微的愿望。” 皇帝黑眸暗沉,修长的指头轻轻地摩挲着御案上白玉麒麟兽镇纸,无限遗憾地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暂时便这样吧!” 裴菀书闻言立刻叩首告退。弯着身子退了几步,转身往外走,却听到皇帝轻唤了一声,“丫头!” 呆了呆,顿住脚步回头看他,皇帝放松了身体,倚在靠背上,神情和蔼地看着她,双眸似是透过她看着什么又似乎有着无限的遗憾,终于抬手挥了挥,淡淡道,“你去吧,让沈睿送永康去你那里住几天。” 裴菀书福了福便退出去。 转过屏风,身形晃了晃,忙顿住步子,定了定神,走到门口抬眼对上沈睿狐疑中透出关切的目光,冷冷扫了他一眼,加快了步子走出去。 何其见她出来,笑着施了一礼便笑颠颠地进了殿内。 一阵冷风吹来,额头湿冷一片,脊背透骨生寒。颤了颤,不禁拉紧衣襟,看也不看沈睿,淡淡道,“我去公主那里,如果她肯去王府呆两日麻烦八殿下送一送。” 沈睿微微蹙起眉头,疑惑地看着她,“父皇跟你说什么?” 裴菀书径直走下石阶,头也不回道,“没什么,只是说以后行商司的事情我可以管着你。说着加快了步子,却在横穿院子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跌倒在地上。 沈睿眉头一皱立刻冲过去将她搀起来,摸到她的手心感觉潮湿一片,低头一看竟然血渍模糊,不禁挑眉瞪她,“到底怎么回事?” 裴菀书厌恶地推了他一把,“没什么事,你怎么如此烦人?”谁知道走动之下从右脚上传来钻心的疼,身体晃了晃又踉跄了两步。 摔倒时候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恰好抓住沈睿的衣袖,他手腕一翻勾住她的后背,将她托了起来,“你还真够笨,走路都都不会!”他讥讽着却又蹲下去看,裴菀书蹙了蹙眉,用力地推了推他,可是浑身上下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方才在殿内似乎被皇帝那威严的气势压的点滴不剩。 沈睿讥讽地笑了笑,不管不顾地将她打横抱起,“算了,还是我送你吧!”说着也不管裴菀书如何反对抱着她往外走。 裴菀书羞窘万分,虽然此处不是守卫森严,但是周围还是又站哨的侍卫,尽管他们身形挺拔,目不斜视,可她是瑞王妃,他是八殿下,这样算什么? 动了动,沈睿却根本不理睬她。 抬眼间见雅舒阁殿前人影一闪,却是德妃宫里的大太监白溪与何其低声说话,等他的目光穿过院子看过来,裴菀书立刻垂下眼,却恨恨地拧着他的胳膊。 西荷迎出来见状立刻伸手接裴菀书,沈睿却抱着不放,低头见她几乎要哭出来只好将她推进西荷的怀里,讥讽道,“哭哭啼啼的让人烦!” 气得裴菀书用力地咬紧了唇,却懒得反驳他。西荷问了便将裴菀书扶进房内帮她推拿了几下,好在不过是拧了一下没有大碍。永康见她扭了脚,立刻让人拿了上好的药油,仔细揉了便能走路。 听裴菀书说皇帝让她去瑞王府上做客,永康高兴地似乎病好了大半一样,兴奋地让人收拾东西。 “父皇说让我也去住几天,跟四嫂沟通一下行商司的事情,回头冬至后就要走马上任了!” 沈睿淡淡地说着,去捕捉裴菀书躲闪的眼神。 “殿下随意!”裴菀书冷冷地说着和永康往外走。 “小八,你真会借东风,专门占我便宜!”永康一脸的笑,朝他做了个鬼脸。 沈睿也不在意,跟在他们后面不紧不慢地走。 青石板甬道平整干净,两边赭色卵石,秋日枯死的兰草在行风中瑟缩着,让人不忍去踩。裴菀书下意识回头,雅舒阁窗口一抹暗金色身影,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也能感觉到那寒意森森的目光。 “菀书姐姐,你看什么呢?这里又没什么好玩的,我都烦死了,天天盼着能出去呢!”永康知道要出去,乐得蹦蹦跳跳,竟然看不出像个病人。 缓缓笑起来,却抬头去看天空飞过的两只小麻雀,“唧唧”地叫着从他们头上掠过去。“去了府里,我带你出去逛。”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消瘦的脸,不禁觉得有点心疼。 “好,你可不要说话不算话,到时候四哥不许你就不带我出去玩!”永康笑嘻嘻地歪着脑袋揶揄她。 不等她说话,沈睿哼道,“她现在就怕你四哥!” “不是你四哥吗?插人话头没饭吃!”永康哈哈地笑着,擂了沈睿一拳。 兄友弟恭 第七十四章 永康公主住进了闲逸居,八皇子沈睿来做客,一下子惊动了王府上上下下,李紫竹和韦姜都来凑热闹。 沈睿一见韦姜走进来,脸色沉了沉,看了裴菀书一眼,也不说话转身出去,韦姜回头看他,似笑非笑,然后迈着轻巧的步子快步入内。 永康公主看见她却冷下了脸,哼了一声,道,“累死我了,让我睡一觉!”说完也不理睬李紫竹她们,朝里躺在暖炕上又用被子蒙了头。 李紫竹见韦姜过来,本来也没话与裴菀书她们说,对着永康的背影说了两句话便告辞离去。 她一走,韦姜看着永康的背影朝裴菀书笑笑,“姐姐这里会不会不方便,爷要是回来,怕不好安排!”说着又道,“不如让公主到莫语居去,那里更大一些!”虽然是说给永康听,但是却对着裴菀书说。 永康哼了一声,也不理睬,顾自假寐。 裴菀书笑了笑,见韦姜示意她出去说话吩咐了木兰几句便跟了出去。 “大冷天儿,我也不舒服,姐姐送送我到门口吧!”韦姜说着继续往外走,裴菀书只得跟上。 “姐姐可看出来了?”韦姜到了廊下定住脚步低声道。 裴菀书故作不解,“韦侧妃说的是?” 韦姜垂眼看着她,“姐姐还真是天真,现在什么关头?听说那个要被废了,已经陆续有人上了奏折,上头正看呢!这时候他们来,难道不是有所企图吗?姐姐要小心才是!” 裴菀书一听笑了起来,如今她是夹心葫芦,两头受力,可是又不能躲开,最好的办法,也许就是借力打力。 对付他们任何一方,自己都没有一分的胜算,可若是借力打力,他们恰好旗鼓相当。 “妹妹放心,我会小心的!”笑了笑,让韦姜放宽心。 韦姜一走,便看到沈睿从侧院晃悠悠地回来,步态轻逸,行若流云,远看倒真的是沈醉,可是她却能明显地分辨出,因为心境和感觉截然不同。 “如今近水楼台,你可以及早出手了。”她冷冷讥讽道。 沈睿蹙了蹙眉头,嘴角斜斜勾起,露出一种邪气的神情,“你做什么总是针对我?”说着却突地靠近她,脸上闪过一丝诡秘笑意,出手如电,勾住她的脖颈撞进自己怀里。 裴菀书愤恨不已,恼怒到极点,恨声道,“沈睿,别让我觉得你恶心!” 沈睿呆了一下,垂首看她,本来想逗逗她,没想到她如此大的反应,一点不像从前虽然羞窘愤怒,但是却依然让他觉得一种随和感觉,这一刻她的厌恶很明显得流露出来。 见她一脸厌弃的神情,黑眸晶亮澄澈,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不禁有点茫然,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如此。 猛然想起什么,去拉她的袖子,裴菀书愤怒至极,在雅舒阁积累的恨意猛地爆发,“啪”的一声,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四下里一片沉静,连屋子里本来悄声细语的声音也消失了,只有凛寒的风打着旋扑棱着廊下的大红灯笼,发出“悠悠”的声音。 裴菀书也愣了一下,看着他白玉般的脸颊上缓缓浮起几条指印不禁有点内疚,但是却不想道歉,冷冷道,“我打了你,你要打便打回来,但是请你以后讲一点礼义廉耻,不要再对我动手动……唔……” 猛然间如遭雷击,石化般瞪大了眼睛盯着他,后脑被他紧紧地扣住,他就那样毫无预警地袭上她的唇,狠狠地咬着。 不是吻,而像是纯粹的惩罚,用力地撕咬着她的唇,手用力地握紧她纤细的腰,牙齿狠狠地撞上她的齿列,瞬间腥甜的味道弥漫开来。 一阵羞耻从心底腾地升起,让她恨不得杀了他,他刚撤离她的唇,便抬腿往上一顶。沈睿哼了一声,握住她腰间的手变刀一切疼得她几乎要蹲下去。 身体一紧,一阵晕眩,他突然抱住她的身体猛地压在栏柱上。 “啊!”恰好从门内出来的水菊木兰,还有从月洞门进来的翡翠,如同见鬼一样惊呼着,一致张大了嘴巴动也不动地看着那两人。 在她们看来,夫人被八殿下整个箍进怀里压在画栏上,除了满头青丝,几乎都被他盖住,就像将她锁起来一般,挣扎都不能。 “放开她!” 冷寒到极点的声音破空而来,风过庭院,呜咽有声。 裴菀书被他压在画栏上,羞耻地巴不得昏过去,身体动不了,想踢他腿脚被压住,想咬他舌头却被他用力地吮住。 那把清冷如冰,凌厉似箭的声音,一下子似乎刺中她的心房,气得脸色煞白,身体颤抖。片刻沈睿终于放开她。 将她推在身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笑了笑,舔了舔略带腥甜的唇,然后扬眉给她一个挑逗的眼神。 裴菀书竭力地克制着想再甩他一巴掌的冲动,冷冷道,“沈睿,我一定会讨回来!” 沈睿没来得及说话,远远走廊那头的沈醉已经急冲而来,掌风凌烈,锐不可挡。“四哥,你现在受了伤,不是我的对手,还是算了!” 沈醉修眉怒挑,冷眼看向裴菀书,见微张的唇红肿如樱,粉嫩的色泽中是耀眼的红色,似是感觉羞愧,她下意识咬住了唇。 “沈醉,算了!”裴菀书伸手去拉他,现在他身上有伤,特别是帮柳清君治病之后,很可能不是沈睿的对手,沈睿得罪她的,她自己会讨回来。 沈醉朝她笑了笑,眼神却流泻出一丝警告,转首冷冷看着沈睿,衣衫鼓荡如风,他一字字清晰道,“沈睿,就算我还有一口气,我也能打得你满地找牙!” 沈睿微扬着精致的下巴,睥睨着他,不屑道,“要是你有那本事,怎的让两个刺客伤成这样?亚都晗那混蛋都可以调戏你!” 沈醉微微压了压长睫,黑眸清寒冷沉,哼了一声道,“那就去试试,要是输了,滚出去,别再让我看见你!” 沈睿勾起唇角,勾出一个邪气的角度,讥讽道,“你以为我想看你?我不过是来看小欢而已!”说着挑衅地睨着他,嘴角斜挑,几乎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 沈醉扬眉,哂笑,“看她,还轮不到你,输了同样不许看,否则杀了你!” 沈睿仰头哈哈大笑,似是听见了最好笑的事情一般,笑得他几乎流下泪来,“四哥从小就让着我,我喜欢的都会给我,而如今终于有了不肯让的人,那么一定很爱很爱吧!对于弟弟和妹妹,也是可以漠视的吧!” “你值得我重视吗?”沈醉凤眼微挑,看着眼前这个从小腻着他的弟弟,不管他做什么自己都可以原谅,就算他故意扮成自己去杀了人,挑动自己和卓里木的敌意他也不在乎,但是这样的事情如果不在乎,他自信没那么好的定力和忍耐力。 “沈醉!”裴菀书忙拉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握,沈醉回握,回头看她,笑着柔声道,“你怕什么?你给人欺负,难道为夫会坐视不管?谁打了我,我要他的命,欺负了你,我要他更好看!谁都不例外!” 沈睿细长的眸子越发斜挑,本就略显阴柔的面容冷沉邪魅,散发着炼狱死魂的戾气。 “走吧,我们去跨院,免得你鬼哭狼嚎让女人来救!”沈醉轻轻地放开裴菀书看向脸色阴沉眼神阴鸷的沈睿。 沈睿哼了一声,一撩衣袍,大步而去。回头却见沈醉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颊,轻轻地抚摸她被自己蹂躏得滴血的红唇,然后温柔地将他的唇印上去。 沈睿只觉得心头猛然一震,下意识地咬住自己的唇,身体某处仿佛有什么在叫嚣,撕咬,那股力道自己几乎无法控制。他竭力地攒住拳头,冷冷道,“婆婆妈妈的,你以为自己是女人么!” 沈醉撤离她的唇,双手轻轻地拍了拍她有点冻僵的脸颊,眼神清寒,声音却温柔暧昧,半威胁半戏谑道,“你今日背着我进宫,领着两个累赘来,还惹得自己被别的男人调戏,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 “沈醉,对不起,你别去,伤还没好!”裴菀书自不知道那颗东海之泪到底有什么奇效,只以为他如今解了毒,也不知道他纯阳内力是什么只以为很厉害但是救柳清君消耗过度,所以被人刺伤。 如今他是个重伤却未痊愈的人,怎么能和沈睿打架呢! “若是不能保护自己的女人,那不是很差劲么!以后怎么带着你出去逍遥!”他笑了笑,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也不管她含羞,抱紧了她伏在她耳边道,“昨夜嚷着说疼,今日不好好休息,出去跑什么?我不心疼么?”笑了笑转身大步而去。 裴菀书咬着自己的唇,转身去看,却对上沈睿凌寒的眼神,威胁挑衅暧昧混沌不明。 水菊几个丫头一见,立刻小姐夫人地喊着跑过来,裴菀书赧然不已,却硬撑着装作若无其事,“怪冷的回房了!公主还好么!” 木兰小声道,“公主睡着了。” 裴菀书一听便径直回去房间,放轻步子走进内室帮她放下帐子,看着她细高瘦削的背影,有点心酸,这样一个单纯的丫头在宫里不定受了多少委屈,虽然够气势也够受宠,可是看起来她一点都不开心。今日来竟然将宫女奶妈都留在那里不许他们任何一个跟着,也是她有心,生怕那些下人在王府看了什么出去乱说。 心里不禁暗暗感激。 一时间想起皇帝的话,心头一凛,却不肯再浪费时间自怨自艾。她暗自盘算,如果真的是带着爹娘逃跑的话,成功的几率有多大,就算水路陆路换来换去也未必可行,况且皇帝肯定早有安排,风吹草动都可能知晓什么,关键的是父亲对皇帝死忠,只怕到时候让他为难。 从前若是如此,定然想找柳清君商量,今日念头转了转却还是打消了这样的想法,一是怕沈醉不高兴,二是尽量地不想再麻烦他,而且他生了那么厉害的病既需要好好休息,也需要去寻医才是。 “哎呀,终于睡了一个囫囵觉,真舒服!”不知道什么时候永康打着呵欠,伸着懒腰醒过来。 裴菀书忙起身走过去,挑起床幔,笑吟吟地看着她,“你快起来看热闹吧,你四哥和小八又打起来了!” 永康一听立刻爬了起来,愤愤道,“菀书姐姐,是不是小八又欺负你了!” 裴菀书诧异道,“怎么这样说?” 永康撇撇嘴,抬手拉着胸前散乱的长发,嗤道,“如果不是欺负你,四哥才不会理他。” 裴菀书苦笑,忙去拿了大氅将她裹住,招呼她吃饭。 那两个人还没回来,裴菀书也不让人去看,只让人赶紧摆饭,将永康喜欢吃的菜式多做一些来。 因为新鲜,加上来了王府舒心,永康觉得什么都好,身体也轻松起来,竟然吃了裴菀书三倍的饭量才罢休。最后打着饱嗝,神采飞扬地看着她们,“你们家的菜真好吃!” 裴菀书笑了笑,她在宫里吃饭喝水都有一堆人围着,这里的人并没有那么供着她,她反而自在,真不知道为什么有的人拼命也想望里头挤,图的是什么。 将沈醉的饭菜放在火炉的热屉笼上,坐在灯影里和永康说笑。 风大无月,星星格外璀璨,夜空如洗过一般冷润,裴菀书在窗口站了一会,看到翡翠飞快地跑进来,喜滋滋道,“爷回来了!没受伤!” 永康吃着水菊帮她剥的松子,慢悠悠地嚼着,笑道,“四哥受了伤,小八才不会打伤他呢!他就是皮痒,想让四哥修理他,我们都甭理他就对了!” 裴菀书笑了笑,将肩头的羊毛毯子放在凳子出去,刚过门口见沈醉自回廊一侧潇洒走来,衣袂飘然,俊眸含笑。 待他走近了忙迎上去,低声关切道,“没事吧!小八呢!” 沈醉手揽上她的腰,轻笑道,“能有什么事!我饿了!”却也不说沈睿哪里去了,她便寻思他可能又跳墙走了。他手搭上她的腰,让她脸红了起来,对他的亲昵还是不自然,却又不想拒绝,便任由他揽着她走进去。 永康见到非常开心,揶揄沈醉道,“不知道谁那时候还说不稀罕,现在又不舍的了吧!” 沈醉笑眸微微地眯着她,不悦道,“你跑我们家里来吃吃喝喝做什么,没事还是快回去吧!” 永康撅着嘴,立刻跳起来,飞奔过来一把将裴菀书抢了过去,“我要裴菀书姐姐,又不是你!” 沈醉蹙了蹙眉,“叫四嫂!” “呃……”永康朝他做个鬼脸吐了吐舌头,“偏不!” 裴菀书揽着她的腰,笑嘻嘻道,“永康,你该去休息了,”回眼见到沈醉对着她使眼色,暧昧到了极致,不禁脸上发烫。 永康精神却好起来,但是看看天色晚了也不闹腾,自拉着水菊让她伺候,去了给她准备的跨院暖阁睡觉。 睡下时分,月亮依然不见,墙角的琉璃灯合着窗外廊下的灯光,朦胧流转,沈醉揽着她懒懒地倚在厚厚的靠枕上,眼神空蒙地游离在菱花窗翻卷的窗纱上。 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她大哥失踪的事情,他私下派出人,柳清君也派了人,就连皇帝也派人找,可是裴锦书和楚王却愣是死活不见。 裴菀书也是心事重重,懒懒地倚在沈醉的怀里,静静地想着心事,目光无焦点地散落在窗口朦胧的灯影里。 突然眼前一暗,他翻身覆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微微气喘,“还疼么!”他的声音低低的,一股温热气息扑在她的唇上,让她只觉得一股酥麻自唇际飞快地下滑,片刻遍布全身。 娇羞无限,幸亏他挡去了全部的光线,此刻被他笼在身下,天地皆是他的气息。如此亲昵暧昧的动作,那种白日因为紧张而忘记的酸痛此刻倍感清晰。 没说话,却“唔……”了一声,透露出紧张和微微的害怕。 他张口,含住她的唇,轻轻地吮了吮,想到白日看到的那幕,心头又火气,疙疙瘩瘩地不舒服,郁闷下用力咬了她,却又不舍的咬坏最后又变成了纠缠。 “呃……”她吃疼,却被他迫地张开了口,任他长驱直入地掠夺。 良久,她用力地推开他的头,大口呼吸,他却伏在她的耳边声音低沉,魅惑至极,略带气愤道,“我今日生气了,怎么办?” 想起人家告诉自己她和沈睿在雅舒阁外面拉拉扯扯,沈睿与她同辆马车进进出出,而且她居然去见皇上,思及此,不禁心头火气,不再啰嗦,开始略略重地咬她的耳垂。 微微刺痛和酥酥的感觉让她无法反驳,想起皇帝似乎并不想他知道,只得喃喃道,“永康想来住几天,沈睿来传话……啊……” “还要说谎?”他的火气开始大起来,本希望她会自己坦白,可是如今看起来她根本没那个打算。 “沈,沈醉,呃……”她用力咬着唇呻吟还是溢出口外,贴在耳底的唇舌似带着无限魔力,让她渐渐迷离,神智游离起来。 温热的唇舌一路下滑,自耳际印上颈项,最后轻轻地咬啮着微凸的锁骨,迫使细碎的呻吟不断从她樱唇溢出,双手毫无迟疑地扯掉她的衣衫,本来想着昨夜她被自己要的疲累不堪,且是初.夜,今夜只想抱着她老老实实入睡。 可是她让他生气,他又不能冷着她或者像揍沈睿那样对她,唯此一径而已。他略显不温柔的进入让她憋住的一声呻吟破喉而出,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每一下挺.入发泄着他的愠怒,难道她不知道私下见了皇上会给她带来什么危险吗?还是她那么自信? 咬住的唇一次次被呻吟冲破,她只能随着他的动作舒展了身体尽量承受,暗夜里婉转承欢,那美好的欢愉暂时盖过了心头的阴霾,就这样吧,一起灰飞烟灭。 蝶恋花开 第七十五章。 第二日等裴菀书醒来又是日上三竿,一个激灵咕噜爬起来,却发现身上□,慌得忙拉着锦被爬来爬去找衣服。 她向来有早起习惯,可是沈醉太缠人,夜里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气,最后她受不住趴在他怀里抽泣他才放开她。 想到这里脸腾地烧起来,忍着身体酸痛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幔帐一挑,他穿了一身茧白云纹锦衣,滚金边泥金腰带,黄金发冠,整个人神俊清朗,俊美雅致。 “我练功,跑马,散步,一大圈,夫人竟然还未起!看来倒真的是日上三竿,夫人不当家了!”唇边弯起月钩的弧度,满眼戏谑地看着她。 “还不都是你?”她几乎要恼羞成怒,赖床这等丢人的事情让人知道还不笑话死。 他似乎看穿她一般,在她探着脖子往外看的时候闲闲道,“永康在后院子里收集梅花瓣呢!” 脸更红啐了他一口,“她还病着,怎么去吹冷风?你也不关心!”说着飞快地下了暖炕,趿拉着厚厚的棉鞋逃也似地冲了出去。 匆忙洗漱,用膳,然后便要去后院子看永康摘梅花,沈醉竟然也不出门,固执地握着她的手一起去看。 风吹落梅上寒霜,冰冰凉凉地扑在脸上。 深深吸了口气,感觉冷风灌得鼻子生疼,又慢慢地呵出白气,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沈醉,你答应我一件事情行么!” 沈醉转身睨着她,“除了对东宫缓手,其他都可以!” 裴菀书抽了抽手,却被他用力握紧,只得柔声道,“沈醉,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帮着二皇子,他也不过是拿你当枪使!” 沈醉无所谓地笑了笑,“我知道。我只是觉得他适合做皇帝而已。” “沈醉,谁做皇帝,不是你们说了算,你只是个王爷,别太逾越了,安安稳稳的不是很好吗?”裴菀书有点哀求地看着他。 沈醉握着她的手,转首看想永康,眸子里明明暗暗,然后回头看她,“我就是不想让他做未来的皇帝。” 裴菀书不解地看他,低声道,“沈醉,为什么太子不行?他除了才能比你们几个稍差,并没有差到哪里去!” 紧了紧手掌,他回头看她,淡淡道,“我们不要争执行吗?” 叹了口气,看他微蹙的眉头也不想和他吵,便朝他笑了笑,“我们去折梅花。” 沈醉朝她笑笑,掩去眼底那一抹暗痛。 “四哥,菀书姐姐,你们看我折的梅花,是不是意境深远,铮铮傲骨?”永康抱着几枝梅花过来,笑意盈盈。 沈醉看着她开心的笑容不禁笑起来,抬手替她抱着花,却依然紧握着裴菀书的手。冬日的暖阳被穿过梅林的风荡起层层金色的涟漪,在他墨发和皎如清月的脸庞上跳跃。 裴菀书看了他一眼,心头一阵酸楚,突然涌上一个念头,既然他要做,自己又何必总是去逆着他,能够让他快乐的事情能有多少呢! 永康一把将裴菀书夺了去,拉着她飞快地跑起来,一红一白两个人影在石子甬道上飞舞,寒风朔朔,掀动厚实的狐裘,沈醉定住了步子,微微眯着眸子眼睛追逐着她的身影。 插了梅花,永康便缠着裴菀书出去玩。沈醉索性什么也不做,让明光驾车,陪着她们在城南闹市区慢悠悠地逛来逛去,接连几日,都是如此,永康的精神一好,身体便无恙。 这日本要继续出去逛街,西荷来说翠依病了,让裴菀书回去一趟。 沈醉一听便让解忧备车,他陪她一起回娘家,结果明光又来说驿馆有事情,让他去一下,裴菀书便催着去了,又让水菊几人好好照顾永康,她带了西荷回娘家去。 谁知道等她刚下马车,却听见马蹄得得,沈醉一身鸦青色大氅,淡紫锦衣,迎风而至,恰好在跳下马的时候将她抱下马车。 “驿馆没事了?”她还是脸红了一下,忙从他怀里挣出来,一起往里走。 沈醉扯了扯唇角,心不在焉地说了句,然后又牵着她的手,“走吧!” 没想到沈醉同来见他对裴菀书一副浓情蜜意的模样,大娘很开心,让人冲了家里上好的云雾茶来,亲自招待沈醉。 大娘让裴菀书自己去后院厢房看母亲,若是没什么大碍再领沈醉去。 看着裴菀书着急地匆匆离开的背影,沈醉黑沉的眸子深了几分,然后转手朝大娘笑了笑。 “王爷,臣妾还得谢谢您!”大娘拿起一个金澄澄的蜜橘,飞快地剥着。 沈醉疑惑地看过去,眉头微微蹙起,“母亲的话,沈醉不是很懂。” 大娘呵呵笑笑,将蜜橘放在沈醉眼前描鱼戏莲叶间的白瓷碟上,拿丝巾擦了手,“上次宋家夫人来让我们给帮个忙,我不好拒绝但是也不好接受,就说问问看。后来觉得还是不好给你们添麻烦,就让小欢别管。结果这几天王爷竟然把事情给办好了。我倒是不好意思了。”说着提着帕子擦了擦额头,她也没想到小欢和沈醉会悄无声息地帮了古公子的忙,想想定然是沈醉出手,否则小欢没那么大的权力。 沈醉修眉高挑,唇角勾出上扬弧度,淡淡道,“母亲说的是古家?” 大娘呵呵地点头,“是呀,是呀,他们还送了礼物让我转交给你,我知道你们肯定不会要,所以都推辞了,免得让人觉得我们是为了好处才帮忙朋友。” 沈醉笑了笑,颔首道,“母亲做的对。”笑容如春风煦暖,长睫低敛,锋芒暗涌。 这个女人!笑得越是随和,心头的火气越是压不住。 裴菀书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抬手压了压鼻子。翠依看了看她,伸手握她的手,“还是怕冷吗?” 摇了摇头,“娘,没什么,您到底怎么回事,今年身体怎么竟然比往年差了好多!” 翠依柔柔轻笑,将女儿的手捂在双掌间,“小欢,不管发生什么,都没什么好怕的,记得要好好待王爷。别伤他的心!” 裴菀书微微翘起唇角,半撒娇道,“娘,我怎么会伤他的心,他可是--”话没说完看到母亲温柔地近乎让人心痛的笑,不禁住了口,用力地点了点头,“娘,你放心。” “要是喜欢他,就好好的,他是个好孩子!”翠依笑得很甜,尽管脸色苍白,神态疲累,却一副舒心的模样。 “娘我知道了,您要赶紧好起来。”裴菀书反握住母亲的手,双眸盈盈地注视着她。 “小欢,你要保护他,好好爱他。娘,真的很想看到你们的孩子!”翠依微微垂眸笑吟吟地看着裴菀书涨红的脸。这丫头,虽然咋咋呼呼,可是在自己面前都会脸红。 “娘!”裴菀书低下头,咬了咬唇,却又笑着看向翠依,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您会看到的!” 翠依瞬间欣喜起来,双眸放出飞扬神采,这一瞬间美得惊人,用力地握着裴菀书的手,“好,好!娘,这就放心了!” 裴菀书见母亲似乎精神好了很多,也开心起来,陪着她说了很长一会话,想让她休息她却不肯,一直拉着她的手让她说。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女儿,双眸饱含深深的感情,似有满腹的话,却又似有隐隐地疼,视线紧紧地盯着窗边的蝶恋花剪纸,思绪似是回到悠远的从前。 “小姐,小姐!”东梅在外面唤了一声。 裴菀书听她叫的急切,忙起身,翠依朝她点点头,让她快去。让南兰好好照顾母亲,裴菀书连忙走出去,以为大娘有话跟她说。 “小姐,方才管家去给老爷送东西,竟然,竟然听人家说,公子失踪了!”东梅说的急切,“夫人一听急的一下子昏过去了!王爷将她送去房间了!” 裴菀书一听吓了一跳,来不及细思量立刻低声道,“不要让我娘知道,我去看看!”说着从窗口跟翠依说了两句话便匆匆去往大娘房中。 听着她们脚步匆匆而去,翠依神色黯淡,身体慢慢地往被子里偎了偎,对外面南兰道,“你去问问小针,小姐方才说什么了!” 南兰一听立刻去问了守门的丫头,然后回来告诉翠依。 听闻儿子失踪,翠依并没有什么表情,垂着眼,一动不动,南兰看着她,不敢吱声。过了良久,翠依睫毛闪了闪,微微转了个身,朝里躺着,视线依旧落在窗棂上贴着的蝶恋花剪纸上。 往事如潮,汹涌而来,让她几乎压抑不住那撕心裂肺地疼痛,以为这么多年,都淡了,谁知道不过是压了一层薄薄的纸,而那层纸脆弱的随时都要碎裂一般。 就算所有的灾难一起来临,她也不想成为女儿的累赘。自己失去的,她一定要得到,用鲜血和痛苦换来的幸福就算是残缺遗憾的,却也是心甘情愿。 裴菀书匆忙到了大娘房中,见她脸上挂着泪痕,大娘见她来,立刻朝她伸手,“小欢!”唤了一声,泪珠又滚落下来。 裴菀书心中也是难过之至,从小大娘喜欢孩子,对她比母亲还要宠。瞥眼看向沈醉,却见他脸色阴沉,看向她的模样有点冷,来不及探究,忙安慰大娘。 “大娘,可能遇到风雪,迷了路,回头过几天就到了也不一定。而且皇上知道一定会派人去寻找的。您就别担心了,要顾惜自己的身子,母亲已经病了,要是您也病倒,爹爹该怎么办?” 大娘用力地攒着她的手,流着泪道,“你爹那个天煞的,从锦书是个孩子就将他赶出去,现在可好,气,气死我啦!” 裴菀书又忙极尽地宽慰她,保证一定会将大哥找回来,大娘听了才舒缓了一点,“你娘进了宫里一趟,回来就生病,你哥哥又失踪了,小欢,你可一定好好的,早点把大小子给我找回来啊!” 裴菀书用力地握着她的手,安慰道,“大娘,您放心,我一定会的,”看向沈醉,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又对大娘道,“不要和爹爹置气,他肯定也很着急。” 大娘点了头,又陪了一会,也不吃饭便匆忙回府。 马车辘辘而行,风晃动着车窗口的锦帘,下面缀着的白玉珠发出叮咚的声响。 “沈醉,我大哥怎么会失踪?” 她抬眼看向旁边的沈醉,却被他冷冽的目光吓了一跳,不明白他怎的突然冷了脸。 “他与楚王一起,应该没问题!” “你早就知道?”裴菀书一时间急了起来。 沈醉点了点头,“有两天了。” “你?!”她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不肯第一时间告诉我?” “告诉你不是徒增烦恼吗?反正你也没办法,就是父皇也没办法!说是路上遇到暴乱,估计是刺客,刺杀楚王的也不一定,都说不好!”沈醉定定地看她,黑眸沉沉,似是风雷隐隐。 裴菀书眼睑不由得一跳,不明白他的怒火从哪里起的,想他说的也对,叹了口气见他神情肃然,薄唇微微勾着,伸手主动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感觉他的手指突地跳了一下,便用力握住。 不管他是不是一定要反对太子,不管他面对什么危险,她一定要和他站在一起,这是她选择的路。 似乎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激烈与涌动,他抬眼疑惑地看她。 笑了笑,轻快道,“你怎的不开心,我得罪你了吗?跟我冷着脸。”说着伸手拉开轿箱的盖子,掏出一条淡绿色丝带,然后打了个结。 沈醉好奇地看她,伸出修长食指勾住她的丝带,“你做什么?” 裴菀书咯咯笑起来,将带子缠到他手指上,“今日你不开心了,是我不知道的原因,所以你无理取闹,记帐一次。” 沈醉又好气又好笑,猛地伸手将她压进怀里,拿带子将她的手腕缠住,咬着她的耳朵发狠道,“我无理取闹吗?古方雨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说了不管吗?他是太子的人,让二哥知道了,怎么交代?还有,你就算非要帮他,我能拒绝你吗?你为什么要找了小八?难道找他比找我好开口么!” 说着一手攒住她双手,握紧她的纤腰,将她压在身下,在她颈上重重地咬了一口,感觉她身体疼得颤抖起来才又转为轻轻地吮吻,看她脸颊透红,眼底泪光点点,不禁心疼万分,在那个齿痕上轻轻地吻着。 竭力咬住唇不肯呻吟出声,没想到他越来越过分,在车里也要这样对她,感觉他的手摸进衣襟,忙颤声求饶道,“沈醉,别,别闹,你还没……啊……我说……呃……” “说什么?”他舔了舔她的细巧的耳珠,看着它慢慢红起来,笑了笑,将她扶坐起来,眼神暧昧蛊惑地勾着她,“怕什么,我又不能在这里要你!”戏谑地笑略带邪气地漾起来,让她的脸通得火烧连营般。 白了他一眼,哼道,“我也不知道沈睿怎么回事,他说宋夫人找了他,他以为是我让她去的,就把事情给办了,实际我根本没见过宋夫人。而且大娘也没说过要帮的。我哪里知道沈睿这样!”想起那日他的不可理喻,裴菀书用力皱起眉头。 沈醉听她说完,有点为自己没深究便生气而内疚,但是想到沈睿对她的觊觎的神情,让他不能不动气。见是如此,又觉得对不住她。将她腕上的丝带轻轻地扯下来,又在她结的疙瘩之下接了一个花式,“对不住,算我道歉。” 裴菀书看他认真的样子,纤长的手指翻飞灵巧,“扑哧”笑出声来,“道歉如此简单,谁也不怕犯错了!”说着噘着唇,托着腮睨了他一眼。 他一见之下,心头一荡,在她唇间飞快地啄了一下,“好吧,你说了算。”见她对着自己坏坏地笑了笑,长睫忽闪忽闪似是在动什么坏心眼,便飞快道,“只有那件事不行!” “哪件事?”裴菀书似笑非笑地看他。 沈醉一把将她拖进怀里,手胳肢着她的腋下,让她笑成一团,贴着她耳底低沉道,“你知道!” 裴菀书脸上一红,忸怩道,“我不知道!”随即却又叹了口气,脸色沉了沉,担忧道,“沈醉,我大哥真的不会有问题吧!” 沈醉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你放心,肯定没事,我保证!”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他的话,否则吃了定心丸,那声音掷地有声般敲在她的心坎上,点了点头,朝他笑笑。 回到府里已是掌灯时分,冬日天黑地早,明光提着琉璃八角灯在前面领路,橘黄的灯光在冰冷的地上耀出一圈温暖的光晕,在寒霜浓雾中格外柔和。 裴菀书的手被沈醉紧紧地握住,本来冻得哆哆嗦嗦,现在却出了一手心的汗。偷眼瞅他,温暖的灯光勾勒出俊美的侧面,在寒霜浓夜里格外温柔。 这样静静地走着,心底里一片温柔,软得似乎能涌出暖流,缓缓放慢了脚步,沈醉感觉她的动作,停下看她。 夜色浓郁,天黑润如墨玉般悬在头顶,星空闪烁,璀璨透神。她黑亮的眸子隐隐波光,不知道是星子入眼,还是映着他双眸清光湛湛。 “沈醉!”她柔柔地唤了一声,前所未有的深情。 沈醉心头一荡,微微垂首凝注着她,“在……”他的声音低沉,凛寒的风似乎静下来,将他的声音缠绕上一层魅惑,在她耳边低低地回旋,然后颤巍巍地点在心头,心窝酥软一片。 “如果你知道什么,有什么危险,不许躲着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要和你在一起!”她缓慢而坚定地说着,脑海里是皇帝那深沉不显的脸。 他绽唇微笑,黑眸晶亮如星子入海,抬手捧着她的脸,深深凝视着她清亮双眸,低声道,“你早就没有逃开的机会了!” 皇帝暗计 第七十六章 裴菀书领着永康逛了几日,住到冬至前夕,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被皇帝派人接回宫里,说过了冬至节再来住到过年。 几天前厨房里就开始忙着包饺子,冬至这天四更时候房间里便热气腾腾四处飘散着饺子的香味。 裴菀书动了动身体,同房这么久她还是有点不习惯,没想到沈醉会如此纠缠人,跟嬷嬷说的夫妻生活一点不像,让她每日睡得昏昏沉沉又为自己被他诱惑沉迷其中而羞窘。 听到外面清浅的脚步,低低地说话声,知道是翡翠她们来叫起床。忙伸手去勾自己的里衣,胸前被沈醉的胳膊环住几乎不能动。 想让他稍微多睡一会,又挂着皇帝还要他和二皇子率众臣去南郊祭天,便想唤他起床。回头却见他微微勾着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的脸腾地红起来,立刻抱紧了衣服在他大腿上踢了一脚,咬牙道,“起来吧!” 沈醉握住她的脚细细地抚摸着,惹得她娇喘殷殷,才懒懒地打了个呵欠,放开她伸个懒腰。锦被压在他身下,朦胧灯影里他的身体如玉雕般优美,裴菀书只觉一阵面红心跳,立刻麻溜地自己穿衣。 又从熏笼上将他的衣衫取了过来服侍他更衣,沈醉微醺着眼睛,笑眯眯地盯着她胸口微开的衣襟,一朵艳艳的海棠花开在浅绿色的里衣上,衬着白细的肌肤,娇艳诱人。 这时候翡翠水菊才在帐外轻唤,“夫人,爷该起来了!” 沈醉应了一声,她们便退了下去。 “你再睡一会吧,不用这么早!”他穿好里衣,自己套长衣,他喜欢她帮他穿里衣时候羞红的脸,微微颤抖的指尖如小鱼嘴巴轻啄他的肌肤一样。 裴菀书抬手搓了搓脸颊,想让它不要那么烫,披了厚厚的罩衣便下了暖炕道,“今日事情会多,也没那么多好睡,你的身体还没完全复原,衣服多穿点,热了将大氅给明光抱着,别又穿得那么单薄吹冷风!” 沈醉轻轻地笑出声,痴痴地看着她,似梦呓道,“我果然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娶了你这么一个出得厅堂,滚得--”看她稍微平缓的脸突地又通红一片,笑了笑改口道,“下得厨房的小娘子!” 裴菀书“啐”了他一声,沈醉其人最不正经,他那些风.骚都是真骚让她根本吃不消,出的厅堂,滚得大床那句,他夜里伏在她耳边不知道说了多少句,他心满意足地睡过去,她却大半夜地失眠。 突然想到他如此地精力旺盛索需无度,如果自己不能满足他,那他会不会还像以前那样风流款款?还是给他找个通房丫头? 想到这里,心突地刺了一下,没出嫁的时候,觉得成亲也许就是那么回事,通房丫头也没什么不行,可是真的被他爱了,才想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一点一点都不能分享的,心头忽然有了一种惶恐,害怕他哪一天厌倦了自己,毕竟没有那般值得人赞扬的美丽,没有其他女人那般的柔媚,她没有的很多,有的也是很多男人不喜欢的。 “傻丫头,你在想什么?”沈醉此时已经穿好长衣,茧白的锦缎越发衬得他雪颜乌发,气定神闲。他已经拧亮了琉璃灯盏,坐在炕桌上开始画梅花。 对上他深情柔软的眼神,裴菀书笑起来,起身将暖炕里层的暖帐挂在两侧的金钩上,又对外面道,“翡翠,起帐子吧,爷要亲自画九九消寒梅花图了,你过来伺候!” 说着爬到沈醉旁边,看他神情淡然,笔势潇逸,若流水一气呵成,那梅花九九八十一朵梅花倒像是一朵巨大的牡丹层层叠叠,别有一番韵味。 “你还不如画只锦鲤得了!年年有余,也算是九九消寒!”裴菀书淡淡地笑着。沈醉敛袖望她,“你来!”笑着将笔递给她,裴菀书也不推让,让他给挽了挽袖子开始画锦鲤的鳞片。 翡翠和水菊将幔帐都挂了起来,看到他们夫妻亲昵的样子互相笑了笑。 “啊,爷,夫人,怎么半夜睡觉还搂着笔墨纸砚吗?我们家小世子以后也不考状元,不兴这个!”翡翠嘻嘻地笑着,示意水菊和她一起爬上炕去看。 沈醉笑得得意,柔和玉色的肌肤上漾起一抹春色,裴菀书却“啪”一大滴墨汁落在了厚实的宣纸上,一张脸顿时红霞蔓延,连脖子都红了。 都怪沈醉,半夜里非说给她画什么好东西,结果却是些淫…… 脸上更加滚烫,却用力低了头,眼睛盯着那团慢慢氤氲开的墨汁,窘在那里。 突然水菊大叫一声,“啊,呸呸!”说着将手上的纸一扔,立刻飞身奔下暖炕,一溜烟抛了出去。 翡翠好奇,立刻去看,裴菀书忽然如同学了绝世功夫一般,将手里地笔飞得一甩,翡翠打开的纸上墨汁连连,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她笑嘻嘻地看着他们,故意猜测道,“夫人,这是什么呢?妖怪吗?怎么四条腿?嗯?奇怪,我--” 沈醉见裴菀书的脸红的几乎滴血,忍不住笑了笑,随即被她狠狠一瞪,立刻正色地沉下脸,吭吭了两声,一本正经道,“翡翠,你怎么连山海经都没读过!去读吧,今天晚上回来本王要亲自检查你!” 翡翠一听读书,“嗷”地一声,飞得比水菊快百倍。 裴菀书立刻将笔搁下,飞快地去检查那堆纸,找出几张用力地撕了,然后迅速地打开暖炕上的小火炉盖,也不管不应该如此,还是飞快地扔了进去。 沈醉笑微微地看着她,也不帮忙,也不制止,眼睛一直盯着她羞红地如同春回大地,桃花朵朵的面颊。 “一丘之貉!”她恨恨地说着,将那团墨汁飞快地画成一朵莲花,下面画了一只摆尾翘首的锦鲤,脊骨分明,两面鳞片恰好八十一。 画好之后,便又挂在了窗台旁边的墙上,自己欣赏了一番,抬眼却见沈醉不怀好意地看着她笑,白了他一眼便下去洗漱。 翡翠端来热气腾腾的饺子让裴菀书在内室陪着沈醉吃了,然后便抱来他的礼服帮他更衣。 阔袖博带,金冠玉履,深紫长袍,碧玉组佩,裴菀书将之一一理顺,又将自己亲自做的暖香香囊缀在他的腰间,最后替他理顺了黑亮水滑的墨发,大部分笼在头上的金玉冠内,剩下的光泽如缎披拂在英挺的脊背上。 神清气爽,俊美潇洒,水菊几个丫头在边上看得呆了,纷纷说“爷越来越英俊了!”沈醉越发得意,一双水溶溶的桃花眼眯着帮他整理腰带的裴菀书,然后朝翡翠挤眼睛。 待明光等人陪着沈醉乘车离开,裴菀书也不再去睡回笼觉,而是坐在灯影里想事情。 年酒伦,救沈醉的人,二皇子等人,走马观花一样在她眼前晃悠。 水菊也不让人打扰她,将火炉拢旺了,便在外间和木兰等人做针线。 待天渐渐亮起来,裴菀书走到院子中,天却又阴沉沉的,不一会飘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轻柔中透着股温暖。 “小姐,韦侧妃来了!” 西荷身姿婀娜,神情清爽,从廊下快步而来。裴菀书抬眼看向她,会武功就是好,西荷也不用穿大衣,每次都是一件并不厚的绵衣过冬。 “她不来我都不习惯了!”裴菀书笑了笑,拢了拢狐裘,呵着气,随即看到身披珍珠雪裘的韦姜一脸喜色碎步鱼行而来。 “西荷,去扶一扶韦侧妃,地上滑,别摔了她!”看她走得姿势曼妙,生怕她扭动间滑倒。 西荷笑了笑忙走过去,结果就见韦侧妃脚底一擦,惊呼一声,身体向后歪去,一愣间她身后的丫头立刻扶住了她。 西荷微微耸眉看了一眼韦姜身旁眼生的丫头,走回裴菀书身边,韦姜在丫头的搀扶下转眼来到裴菀书身边。 “姐姐,妹妹来给您行礼了!”韦姜笑着盈盈下拜,裴菀书立刻上前亲自扶起她,韦姜便搀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妹妹多礼,我们还讲究那么多做什么?”说着两人便进走进房内,也不让人上茶点,自坐在暖炕桌两边说话。 “今日大典,晚上宫里有盛宴,姐姐可准备好新衣了吗?”她眉眼精致,美艳到极致,自是有一种连女人也会动心的美。 裴菀书垂了垂眼,颔首道,“礼服么,差不多都如此,也没什么好讲究,有路管家带人从宫里内务府直接置办,不会出什么岔子!” 韦姜微微侧了侧头,视线落在窗旁的梅花锦鲤图上,美目深沉了几分,随即淡笑道,“姐姐知书达理,自然都晓得也不许我来多嘴,我今日可是来感谢姐姐的!” 说着缓缓起身,朝裴菀书恭敬拜下去,裴菀书忙抬手托住她,诧异道,“妹妹这是为何?” 韦姜淡笑,握住裴菀书的手,真就拜下去,恭敬地磕了个头方缓缓站起,重新落座。 裴菀书只得坐回去等她的下文。 “姐姐,从前以为你瞧不起我们,或者说鄙视我们这些醉心权势之人,今日方知道自己错怪了姐姐。”韦姜笑吟吟道。 裴菀书越发诧异,又听韦姜道,“前几日几位大臣给陛下上折子,陈明储君之重要,选贤立能还是维护嫡系的问题。圣上似乎犹疑不决,但是这两日裴大人也私下跟圣上聊过,圣上竟然真个动了心思,今夜百忙中竟然召集了几位要臣商议此事,看来废立之事已定!” 韦姜不禁眉飞色舞,掩饰不住心头的激动。 裴菀书静静地看着她,心思电转,现在她才感觉到可怕,父亲不可能真心劝皇上废太子,他如此肯定是被皇上授意。 难道?皇帝竟然是想摆烟雾阵吗?用来迷惑二皇子? 他心机如海,果然谋划之多,竟至如此,自己的几个儿子,是不是都在他的摆布之中?如果不是他跟自己摊牌,自己根本不可能想到,而如今父母都成为要挟自己的棋子,自己也是身不由己。 笑了笑,眉梢染上一丝兴奋之色,“那,真的要祝贺德妃娘娘和桂王殿下。”抬眼凝视韦姜那张精致芙蓉面,半晌,好奇道,“妹妹,我倒是奇怪,妹妹一介女流,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心思?区区瑞王侧妃,也委屈妹妹了!” 韦姜“咯咯”地笑起来,抬起帕子擦了擦唇角,“姐姐,怎么说呢,不要吓到姐姐才好!” 裴菀书细眉微挑,淡淡道,“妹妹尽管说,我也只是好奇,并没有其他心思。” “姐姐不妨猜猜看?”韦姜此时得意尽显,竟然似乎真的将裴菀书当做了同盟。 “难道?”解嘲地笑笑,“妹妹不是想要我这个王妃头衔吧!”她坦然直视着韦姜,等自己离开,王妃给她也没什么不好,何况她总觉得不止如此。 韦姜掩唇轻笑,绣着百合花的锦帕轻轻晃动,露出一首隽秀小诗,一闪而过,裴菀书觉得有点眼熟。 “姐姐是怕我忘恩负义么?放心,妹妹就算不够善良却绝对够义气!事成之后大家都有好处,二哥是个大方的人,论功行赏,裴大人官至宰相,姐姐可满意否?” 裴菀书笑不出,嘴角扯了扯,眉头压不住地跳了跳,“家父并无此意,不过是说了该说的话而已,到时候还请妹妹在殿下面前多多美言,能够让我们一家人得一片安宁,让他们安享晚年!如此,菀书感激不尽!” 韦姜笑了笑,看着裴菀书道,“姐姐言重了,二哥是个知恩图报,赏罚分明的人,到时候就算不做官,想要什么都可以尽管提。”说着又一副恍若大悟的样子道,“啊,我听说裴公子和楚王一路同行,在常州之地遭刺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裴菀书淡然地看着她,她要是不知道才怪呢,消息那么灵通,抿了抿唇,没有刻意露出悲伤的样子,她坚信哥哥不会死,因为心底没有那样一种悲痛的感觉。 沉了沉眼,声音低下去,“王爷说是被强盗袭击,失踪,朝廷已经派出人去找,相信会找到的!” 韦姜叹了口气,不无遗憾道,“裴公子不该和楚王一路,裴公子是裴大人的公子,自然没什么危险,可是楚王……可不一定!”却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裴菀书眉梢一提,定定地看着她,“妹妹有话不妨直说!” 韦姜微微挺了挺身子,压低了声音道,“姐姐倒是真的不知道?王爷进京,路上遇袭,如今谁人想他死?” 裴菀书蹙眉道,“喀尔塔塔部?” 韦姜摇头,低声道,“怎么可能,楚王早就没有实权,喀尔塔塔惧怕的是我们爷,所以才派杀手刺杀沈醉的,于楚王没有半点干系。” 裴菀书故作不解道,“可是我们爷不是早就不管兵事了吗?现在掌控大军的可是六殿下呢!” 韦姜不置可否地一笑,看向裴菀书道,“姐姐有所不知,爷可还掌管着西边的戍卫呢。那是因为他威名在外,是我们大周近十年来的常胜将军,六皇子虽然勇猛无敌,但是缺少谋略,只能冲锋,却不够大将之才呀!” 裴菀书蹙眉颔首,“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要杀楚王呢?谁和他有仇呢?” 韦姜含笑不语,看着裴菀书道,“姐姐可曾听过从前那句话!” 裴菀书疑惑地看她,“不知道是哪句!” “鸠占鹊巢!”韦姜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嘲弄,“先皇时候曾经说过为君者,选贤能而立,所以当日选的是十三殿下楚王,只可惜……”她顿住了话头,摇了摇头。 裴菀书自是知道有这么个说法,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也没人敢提,且听说楚王在相州之地,逍遥快活,简直比得上世外神仙。 但是听韦姜如此说她还是暗暗心惊,她看起来对皇帝并无畏惧尊敬之意,实在不得不让人警惕。 外面大雪落得无声,裴菀书瞥眼看了看心中却暗自飞转。皇帝摆明是对他们下圈套,否则也不会让自己监视沈醉,而且他暗中派出高手保护太子和有了身孕的太子妃,只怕另有计较,而这点事情,似乎韦姜他们不知道?自己一定要将沈醉拉出他们的谋划圈子。 如何从皇帝那里将沈醉划分开来,如何救沈醉,一直让她纠缠不已,经常夜里噩梦惊醒,彻夜思量到底该如何。 “怎么不见谢小天来呢?今日走亲戚的也不少!”韦姜见裴菀书一脸深沉凝思状,知道达到了目的,便笑着转了话题。 “喔,他在翰林院学着编编书,给大学士们打打下手!”裴菀书随口道。 “那,不是有机会见到皇帝了?”韦姜双眸晶亮,笑意莹然地盯着她。 裴菀书扯动唇角,她不会连谢小天都利用吧!因为沈醉不喜欢,所以她也尽量少见他,自己救他本就是因为可怜他,如今他衣食无忧,便也不必。 “这我倒是不清楚,很久没见了!”裴菀书笑了笑。 冬至大宴 第七十七章 傍晚时分皇帝在太清宫无极殿举行盛宴招待群臣以及各国使节。沈醉将裴菀书带去皇后和众命妇身边,也没表现出关切,只不着痕迹地扶了扶她的腰,也不看那些花枝招展的命妇,只给皇后行礼便要离开。 “瑞王殿下,好久不见了!”很多曾经暗自仰慕瑞王却不得机会的人幸灾乐祸地瞟着裴菀书。 她也不在意,只是有些盛装打扮,珠光宝气的夫人小姐身上各种脂粉气让她几乎不能呼吸,见过皇后,发现她精神不是很好,神情透出几分疲累,眼底隐现青黑。 皇后看见她倒是很和气,将她叫道跟前聊了几句,主要是关心府里的事情做得累不累,李紫竹有没有故意为难她之类。裴菀书一一答了,又谢了恩便说出去透透气,想去后面等永康公主。 无极殿气势恢宏,雕梁画栋,空旷的进深就算是炉火熊熊也让人觉得寒气突袭。她裹紧了狐裘,走到后面画廊下面,看着一侧垂花门之处,华歆宫的方向会从那里来。 偶遇几个寒暄打招呼,或者是套近乎的,她都不冷不热地敷衍着,直到别人觉得她无趣将她冷落下来。 鉴于父亲和沈醉的地位,她不能太过热络,否则麻烦事会接踵而至,这宫里四处都是眼睛,她宁可被人腹诽也不愿被皇帝等人上心。 寒风凛冽,吹晃着殿檐下的宝铎,铮铮作响。整个宫里,廊下挂着华美精致的宫灯,灯火通明。天空墨玉般忽隐忽现地点着几颗星子,雪早已经停了,远处大殿的顶上发出灰白柔和的光,却也透出一阵阴森苍白之气。 “咦,这不是瑞王妃吗?怎么一个人寂寞地站在这里吹冷风?还是会情郎呢?”轻佻放肆的语气,拖着长音飘进她的耳内。 蹙了蹙眉,谁这么大胆?随即意识到应该是来参加大宴的外国使臣,否则没人敢如此对她,就算她不得宠!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微微转身,冷冽地看着来人,此人甚高,她需要仰视,浓眉大眼,一双眼睛却偏又清亮无比虽然是轻佻的表情,但是居然不让人厌恶。看他身上华贵皮帽大衣和羽毛发冠,长垂发辫,知道他是北方八部的人。 敛衽施礼,淡声道,“妾身正是,敢问--” “我是亚都晗!”那人飞快地说着,猛地伸出大手握上裴菀书的下颌,迫她仰视自己。 裴菀书又惊又怒,没想到在皇帝大宴上,他竟然敢如此无礼,但是此刻自己大叫或者慌乱反而失了礼仪,只能竭力镇定,冷眼翻着他,一瞬不瞬,“原来是卓里木的亚都晗王子,难道这就是贵部见面打招呼的方式吗?” 亚都晗凝视着她,左右打量,忽而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笑道,“你如此平凡,怎么配得上俊美冠绝天下的瑞王殿下?” 裴菀书压住怒火,笑道,“王子如此盛赞妾身夫君,荣幸之至,但是我泱泱中华,人才济济,就算是单论样貌,我夫君也不过中人之姿,王子如此赞誉,过奖了!” 亚都晗笑起来,声音清脆,大手却依然紧紧地捏着她的下巴,不肯让她退后半步,“可是我怎么觉得你配不上他呢?” 冷冷地哼了一声,毫不畏惧地盯着他,“如果王子觉得夫妻之间只有容貌才是衡量匹配标准的话,那么王子本身已经不配讨论这样的问题!”说着抬手搭上他的手腕,淡淡道,“这番无礼,本王妃暂时不计较,毕竟两国礼节不同,不过还是请王子放手!”她想就算现在大家都在殿内说话,侍卫还是会到此处巡逻。 结果瞥眼却见他的几个随从将他们围在中间,外面根本看不见她,不禁暗暗着急,只想永康经过的时候赶紧唤她。 “我觉得沈醉不会真的爱你吧!”亚都晗不泄气地审视着她,似是研究为何沈醉会娶她做王妃。 “亚都晗,你再不放手,我要是喊人,撕破脸皮大家都不好看!”听着大殿内伶人奏乐唱诵的声音起,不禁着急起来。 “如果我带你回行馆,沈醉会来救你吧!” 亚都晗恶作剧地看着她,笑了笑,伸手就要抱她。 “放开她!”冷寒如剑,似乎猛然刺进骨子里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沈睿!”裴菀书急忙唤他。 谁知亚都晗身体一旋将她揽进怀里,轻薄地抱住她,眼瞅着脸色铁青的沈睿,“对,就是你,装成沈醉的模样杀了我三个人,今天本王子要你好看!”说着便挥手让他的侍卫上前。 沈睿双眸阴鸷,整个人蒙着层凌寒雾气,他微微哼了声,勾着唇角冷冷道,“放开她!” 亚都晗不屑地瞪他,“你先赢了我这几个卫士再说!” 沈睿纤眉高扬,一声不吭,在那几个侍卫逼上来的时候,突然出手,掌中寒光霍霍。裴菀书看到真切,忙道,“沈睿,不要杀人!” 在此时此刻杀人,绝不合适,她怕沈睿任性,一反手就把他们给杀了。 “瑞王府,他怎么这么在乎你呢?你们是不是相好的?”亚都晗轻佻地箍紧了她,让她身体四肢一动都不能动,伏在她耳边轻轻地吹气。 裴菀书索性不再挣扎,心里却盘算怎么才能雪耻,在大周境内杀了他都不合适。 只见沈睿翩飞如蝶,掌中寒刃接连划破夜空,几个侍卫立刻“嗷”地蹲下去,却是腰带被他挑断,一脱到底,露出粗壮的大腿。 “亚都晗,你认为我不敢杀你吗!我可不是沈醉,那么多顾虑!”沈睿冷眼挑着比他高出大半头的亚都晗,手腕一翻便朝他左肩削过去。 亚都晗揽着裴菀书轻轻一腿躲开沈睿刺来的利刃,却突然感觉身后一身冷寒,躲避不及一只手抓上他的后劲。 “沈醉!”他不惧反而兴奋地叫起来。 “放手!”沈醉手上用力,亚都晗只觉得浑身酸软,不由自主地放了手,裴菀书立刻跑到沈醉身边,心里却又羞恼,索性拔下发簪,趁着人看不见下死力地刺向亚都晗的臀部。 “啊!”亚都晗猛地跳起来,沈醉索性将他推开,知道她的报复,忍俊不禁,伸手握住她的手。 沈睿哼了一声,扫了他们一眼,刚要往殿内走,却听到亚都晗大喊道,“他们在这里亲亲摸摸,我是抓奸成双的!” 裴菀书气得一下子捏紧了沈醉的手指,刚要分辨,却听沈睿冷笑了一声,“我们亲亲摸摸关你什么事?”说着冷冷扫了沈醉一样,对上他寒洌的眼神,哼了一声走进大殿。 裴菀书张了张嘴,呆愣了一下,沈睿吃错药了?胡说八道? 感觉沈醉的身体僵硬起来,她摇了摇头,“今天他们脑袋都被雪灌了吗?” 沈醉认真地凝视着她,严肃道,“不在殿内,跑到这里来吹什么冷风?” “你看你,我说她和沈睿亲亲摸摸你还不信,我亲眼看到的,还有我让人去教训你,没让他们杀你,你的伤不碍事吧!”亚都晗捂着屁股一瘸一瘸地走过来。 “闭嘴!”沈醉阴冷地瞪了他一眼,清冷淡漠地缓缓道,“亚都晗,再让我发现你出现在我夫人身边,我卸掉你的腿!” 亚都晗一下子被他的气势镇住,瘪了瘪嘴,竟似要哭出来,突然哼道,“我跟父汗说,如果你不跟我回卓里木,我就让父汗同意和喀尔塔塔一起出兵!父汗最疼我!” 裴菀书看着他的样子,顿时觉得冷风嗖嗖地灌,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看向沈醉,只见他抿着的唇扯出一丝冷笑,黑沉沉的眸子仿佛凝聚波涛风雷。 沈醉放开她的手,一步步走到亚都晗身边,忽然笑了笑,看的亚都晗瞪大了眼睛,贪婪地望着他。 “我去了能做大汗吗?” “父汗让我继承汗位,我可以让你做!” “真的吗?” “真的!”他欣喜地点头,晶亮的眸子黑灿灿地看着沈醉。 沈醉微敛凤眸,讥讽地挑着他,“可惜,如果我做大汗我会让给我的夫人,到时候你就去放羊去吧!” “好呀,只要你跟我回去!”亚都晗痴痴地看着他。 沈醉皱了皱眉头,冷冷道,“有你这样的继承人,卓里木不出几年就要被其他部吞并掉,不许再看我,否则挖了你的眼睛!”说着看也不看他,转身牵着裴菀书的手走去殿内。 亚都晗一脸陶醉地看着他,竟然发现就连他身边的裴菀书也不是那么难看了,几个侍卫来扶他,他却甩开他们,笑道,“你们不觉得他美如天神吗?” 几名侍卫早就习惯,点头如啄米,“美极了,美极了!” “啪啪啪!”几个巴掌,亚都晗哼着他们,“让你们那么花痴了吗?走吧,去喝酒!” 不远处几双眼睛静静地盯着,良久,一人道,“王子,沈醉无疑还是大周最出色的将军,如果要南下,最妥当的还是先除去他!” 另一人点点头,“他身边那个女人,看起来他很在意,想办法打探清楚,联系他们这边尽可能帮助我们的人。” “王子,听说皇帝想废储君,但是立谁还没有明示,很可能是桂王,瑞王还有敏王。” “让人去试探一下看看,谁能为我所用,不要错过一个!” “是王子,在下这就去办,请来的高手也到了,今夜……” “好!好!” 长案按照位次宴开,有专门的宫婢服侍,依次落座不会弄错位置。 裴菀书等了半晌没看到永康,特意问了黄赫,他说公主生病了,便没出门。她便说过两天去看公主,让黄赫带话。 裴菀书跪坐在沈醉下首,回眸间看见韦姜与其他夫人位于身后。对面是使臣,他们大都谦恭有礼,在太常唱诵的时候对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示意,只有喀尔塔塔几部几位傲慢,放肆地打量着她。 她没有躲闪,而是以目光示意传达一种质疑,最后他们点了点头,她才微笑着移开目光。恍惚间感觉两道若有似无却深沉的目光不时落在她的身上,不用看她也知道是皇帝,不由得微微攒紧了手,下意识想去寻找父亲的目光,手在绣袍底下被沈醉温暖的大手握住,她才想起父亲是不会到大殿上来的,只能在后面偏殿候旨。 皇帝举杯祝词之后,各国使团纷纷举杯,依次祝大周皇帝万万岁,各国友好往来,共创荣华。 就在大家满面笑意正要饮毕之时,只听一人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本来其乐融融的场面突然僵了一下,大家循声望去。却是喀尔塔塔部下一名小铁塔般粗壮的武士似是喝不惯杯中的酒一般,拧着眉头,傲慢地扫视着大周的臣子们。 裴菀书微微转首对沈醉低声道,“只怕他们想闹事,不知道是要比武还是拼酒,你身体还没复原,不--” 沈醉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手却在袍袖底下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淡淡一笑。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裴菀书松了口气。想大周人才济济,当不至于让一个受过重伤--呀! 她心头突地一下,看向高座上的皇帝,果然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下意识地咬着唇,手心微微沁汗。 沈醉感觉到她的异样,微微转首看她,关切道,“怎了?” 微微摇头,低声道,“不许受伤。” 沈醉笑了笑,对上她闪烁的眸光,感受到她真切的关怀,手指缓缓地抚摸她的掌心,将沁出的汗水擦干。 那边二皇子与喀尔塔塔的武士对上话,那武士施了一礼,却依然傲慢无状,行至大红锦绣地衣中间站定,对着皇帝遥遥鞠躬,一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嗡嗡捶心。 裴菀书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腾,烦闷欲呕,随即手心涌上一阵暖流,行至胸口,烦闷之感褪去。 那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汉话里夹杂着本国语言,裴菀书却也听了个大概,他的意思说大周国景色美丽,不管男人女人也都是非常美丽的,但是他们就像那河边的杨柳,美丽而脆弱,不如他们喀尔塔塔的白桦林,笔直参天。你们大周国喝的酒也是温温吞吞带着甜味,不够爽快,你们的男人细细柔柔,不够威武,你们的女人唯唯诺诺,不够健美…… 最后他说出了重点,想与大周的勇士们比试一下,如果大周一方取胜,他们将三十年内不再南下,如果他们取胜,那么大周朝每年要进贡他们粮食和美酒,以解决他们冬日的食物短缺问题。 那武士说完,全场一片静默。只是短暂地一瞬,桂王长身而起,步态稳健,行至那武士上首一点位置,对着皇帝施礼又面向各国使臣见礼。 桂王身材颀长,较之其他皇子,温润中多了几分英气,他淡淡一笑,直视那武士一瞬,然后朗声道,“天地滋养万物,万物孕育生灵。一方水土一方人,北方草原广阔,南方田野秀美,放牧打猎使得你们男女老少善骑射,刚强硬朗。但是我们大周土地广袤,百姓安居乐业,勤力于农耕百工,这也才让你们吃肉喝奶皮衣麻布之余有了大米美酒,丝绸茶叶。地域不同,人有差异,若是论强壮好斗,北地之北,不是还有雪狼人吗?”他顿住了话头,和善地笑着,目光落在武士腰间缀着的绣花香囊,一看便是大周出产之物。 那武士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忙伸手握住香囊塞进了腰间。 “谁强谁弱,比过才知道!” “那阁下待要如何比?”桂王笑微微地看着他,不漏痕迹地和高座之上的皇帝交换了个神色。 “第一,比试喝酒,第二场比试武术,你们害怕吗?”那武士昂首挺胸,睥睨着比他矮半头,细了好几圈的桂王。 “想我大周人才济济,这有何难?”桂王笑了笑,便转身对皇帝行礼,请求准许几位无官职的幕僚上殿。 裴菀书静静地看着他们,用力握了握沈醉,历代中借着伶人上殿耍戏或者武士上殿比武,行刺之事都不少见。 她并不是非常了解二皇子,但是这样一个隐忍谋算的人,难道会乖乖等着皇帝废了储君再立他为太子吗?她转首看向高座之上,皇帝面色深沉,看不出什么想法,但是他却点了点头。 沈醉见她紧张,低笑道,“你莫怕,这天下没有人能行刺皇帝,他手下的何其,只怕没几人能胜过他。” 裴菀书暗自心惊,没想到何其竟然也会是高手。 这时候喀尔塔塔部使臣首领出列,哈哈一笑得意道,“桂王殿下觉得找一个能喝酒之人便可以对付我们的勇士吗?采自二百多种花蜜,用特殊方法酿制几十年的百花酿,一般人就是闻一闻都要醉上一醉,何况是喝下去?这就叫做醉神仙!桂王确定您的人能胜任?” 裴菀书心头一震,醉神仙之名她听过,有一次曲水流觞大会,柳清君跟她论酒,就说到这醉神仙。他当时笑着说就算是神仙喝上一杯也要醉几个时辰,普通人喝下去睡几个月都是可能的。 变生不测 第七十八章 刚要跟沈醉说,却感觉他松开了自己的手,忙去抓他,他却施施然而起,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锦袍轻舒,身形潇洒不羁,转眼便到了中间。 行完礼之后,他却又冲着裴菀书的方向微微颔首,似是和痛朝臣子致意,大家纷纷回礼,裴菀书却蹙眉瞪着他。 “本王来领教这神秘的醉神仙吧!”他悠然而笑,意态闲雅,在场之人目光不禁都凝聚在他身上。 “四弟,不可意气用事!”桂王暗暗拉了拉他的袖子。如果拼酒输了,还能在比武上挣回来,但是如果他醉了,后面他们便少了一人。 看到沈醉出场,喀尔塔塔几人面露喜色,又公布了比武三人。 一个瘦高个,凝力之下,双掌赤红如火。 一个矮胖墩,一个飞旋,周身便是冷凝寒冰,让人不寒而栗。 另一个面无表情,手里一把窄窄的长剑。 “我们久闻大周常胜将军楚王殿下,瑞王殿下,还有白袍小将敏王殿下!他们三人希望三位殿下能不吝赐教!” 沈醉哼了一声,淡淡道,“楚王有事,不能来朝。本王来领教你们的赤砂掌,寒冰掌,碧灵剑!”他将三人功夫一一道破,缓缓说出,三人不禁耸动,纷纷看向他。沈醉果然不可小觑! 裴菀书心中焦急,暗暗地恨他如此托大,既然他们来此,就一定是万里挑一的,他能对付一个,怎么能对付四个? 这时候沈睿与沈卫长身而起,异口同声道,“我来领教!”说着便踏步向前。 有他们出手,裴菀书松了口气,却突然听到皇帝似是漫不经心的声音,“沈卫、沈睿退下!” “父皇!”两人似乎不解,纷纷看向皇帝。 “你四哥既然揽下,就有必胜的把握,你们且退下。”皇帝面色沉凝,悲喜不显。 裴菀书咬破了唇,看向桂王,他却也似乎默认如此。 原来不只是皇帝,就算桂王,似乎--也容不下他啊! 心头一阵酸苦,几乎要落下泪来,紧紧地攒起拳头,微微垂首敛眸,竭力地克制眼中的泪意。 心头却又恨他,就算不受伤,他也未必就是三人对手,何况为了救柳清君内力消耗,如今怎么还能如此?如此是为什么?一颗心狠狠地纠缠起来,痛得浑身发颤。 “占丘,你这样不公平,胜之不武!”对面突然有人站起来,大喊了一声,裴菀书看竟是亚都晗,不由得苦笑。 亚都晗想跳出来,却被身后一人猛地击在后脑,软在那人怀里。 沈卫听皇帝如此说,便不再坚持,冲沈醉施礼,然后大步退下。 沈睿愤怒地瞪着他,低声斥道,“你这是做什么?炫耀吗?” 沈醉笑了笑,轻声道,“你六哥是大周未来的大将军,你,更不能死!” “难道你认为你就能死吗?”沈睿几乎要吼起来,微微退开一点位置,让沈醉能看到右侧的裴菀书,“她呢?沈醉,你若死了,她就是我的,若你甘心的话!”他冷笑着,再不看一眼,飞快地退下去。 沈醉不以为意,却转首看向裴菀书,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我们是先比武,还是先喝酒?”他笑微微地看着他们,其他的人却都捏紧了拳头,手心满是汗水地紧张地望着他。 那三个武士,一人手上结成冰,一人如同烧红的烙铁,还有一人就像鬼影子一样空洞,每一个都不是善类。 若要比武功,自然是江湖人对江湖人,沈醉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逛逛青楼,走马观花也就是了,竟然大言不惭地一口气接下四场比试,万一输了,那就是个死,死是小事,有损大周颜面,兹事体大。 众人态度各异,心事重重。 桂王看了看沈醉,叹了口气,微微后退。 “如何判胜负?”沈醉的声音忽然冷下来,阴沉地剜着那三人。这几个人武功超绝,若是在京师为非作歹,少有人能制住他们,最好的方式就是死! “王爷觉得呢?” 沈醉勾了勾唇,神情冷寒,让人觉得他周身的空气都要凝固下来,“那就生死各安天命!” “好!”占丘顿时眉飞色舞,他要的就是如此,本来还估计在如此盛大的庆典上,当着各国使臣,大周皇帝的面,如果要求立生死状有点过分,没想到沈醉自己提出来,恰好中正下怀。 裴菀书紧紧咬着唇,用力地捏着酒杯,如此盛大典礼,如此隆重的场合,竟然变成了一场杀伐,而这场杀伐是皇帝默许的。 沈醉,沈醉,缘何如此? 她几乎不忍去看,甚至想起身离开,远远地离开,再也不回来,不管庙堂诡谲,不管王府高墙,远远地离开,躲起来,不再担心,不再伤心。 她想如果是先比武,再喝酒,这样把握大一点,毕竟那酒世间没几个人能消受。柳清君说过,为了培养试酒人,将他的舌头毒坏,让他没有味觉,还要用各种药物喂养,能够喝高于他全身血液多倍的酒量。能喝下醉神仙而坚持不倒的人,本身已经不是全人,他的身体里面,很多东西已经不是人本来拥有的。而且这样的人活着就是为了一次试酒,之后就会死去。被人豢养的可悲,就算赢得荣耀,也根本来不及消受。 她想的,占丘不会满足她,所以他们还是先喝酒。她亲眼看着透明小口水晶杯里翡翠色的酒液一滴不漏地被他吸进喉间,瞬间他本来淡粉色的唇火一样殷红起来,玉色的脸颊如同涂上了最艳色的胭脂,细长的眸子水汽空蒙似乎能滴出水来。 众人屏息看着拼酒的两人,奉酒的侍卫口鼻层层裹起来,一杯杯见底之后,那武士脸色越来越青,到最后几乎是透明的翡翠一样。 而沈醉似乎微醺,凤眸微眯,两颊酡红,身形微微摇晃,众人似乎能味道一股淡淡的混着花香的酒气,亦是醺然欲醉。 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看着沈醉越来越朦胧,周身似乎围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将他包覆起来。 剩下最后一瓶,月光石一样的水晶,璀璨剔透,里面翡翠色的酒液闪烁着诱人的光华,大殿上空的琉璃宫灯,华美万千,洒在沈醉的身上,让众人觉得他似乎要展袖飞去一般。 “这么好的酒,你喝了真浪费,给我吧!”他笑吟吟地伸手,那人却拼命地也伸手去够。 两人似乎都到了极限,不用一瓶,就算是一滴,也足以分出胜负。 沈醉微微回身,看向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的裴菀书,灿然轻笑,随即唇角却勾起一个似讥诮的笑意,朝她眨了眨眼。 满朝文武,各国使团,似乎都不存在,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他的脸上,一举一动,眨眼敛眉,似乎都牵扯着人心。 他却在这样的时候,与她眉来眼去了一番,那浓浓的情意,都在不羁的笑容里。 “我的!”那武士手握住瓶颈,沈醉屈指轻弹,他似是受不住身体猛的震动了一下却死死握住,满眼哀求地看着沈醉。 那双已经发绿的眼睛,几乎要变成一对猫眼,剔透起来,那眼中流露出的东西,沈醉看得懂,叹了口气,便道,“我们一人一半。” 那武士似是很开心,咧咧嘴,露出发绿的牙齿,嘟囔不清地道,“谢谢你陪我喝酒,你,是第一个!谢谢!” 说着他仰头将酒瓶凑到唇边,还未喝到,酒气一熏,他双眸猛的一睁,众人便只听到一阵毕啵毕啵的声响,那武士紧紧地握着酒瓶,委顿在地。 不一会,从他身下流出翠绿的液体,一阵酒香四处散逸,众人纷纷掩住口鼻,几乎要被醉倒。 沈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慢慢地消失,翠绿的液体流到他的脚下,任由沾着酒香的别样血液浸湿了他的软靴。 死一样的寂静,众人瞠目结舌,似是被谁施了定身咒一般。 “噢噢噢!瑞王赢了!”有人忍不住,跳起来欢呼。 占丘冷沉着脸,哼了一声,“至多这算是平局!若是瑞王先喝,只怕也是如此!” 沈醉笑了笑,转首看向他,微微颔首,同意道,“确实如此!”胸臆间一阵翻腾,喉痛涌上一阵香甜,用力地压住,咽回去,波澜不兴道,“继续!” 本以为自己占了一点的上风,谁知道还是承了他的恩惠,能够恢复至此,突破内力瓶颈,除了柳清君的东海之泪,怕是再无其他。 裴菀书猛地抬头去看他,他却缓缓转了个身,背开她的视线。他到底要做什么?就算是中场也可以休息一下,为什么要一口气拼到底? 她看见沈醉周身有一层淡淡的如月华的东西笼罩,她于武功不懂分毫,便是越发担心。越是担心只好去看他的对手,见他们神情耸动,一脸的惊羡,就连那个面无表情手拿窄剑的人都抬眼凝视着他。 他会赢得,一定会赢的,为了那些要他死的人,他也一定要赢!她心头无声呐喊。 她偷眼去看高座上的皇帝,他冷眼看着,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反而是一侧的皇后,一脸的关切,不时愤怒地看向皇帝。 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沈醉?难道?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本来见过年酒伦之后,她怀疑皇后是和楚王有过私情的人,被淑妃发现,所以才会引来杀身之祸。可是,即使如此,淑妃已死,为何皇帝对沈醉却咄咄逼人? 难道说和楚王私情的人是淑妃吗? 沈醉? 吓得她轻轻地惊呼出声,不禁抬手压住唇,瞥眼却见沈睿一双黑幽幽的眸子直直地看过来。 场中激斗的四人,冰火齐飞,碧色的薄剑如幽灵绿幽幽的眼睛,阴风四起,近处几人抵受不住纷纷后退。便有侍卫上前,扶了几位大人退后,又有十几人挡在两侧,以免伤及无辜。 不用抬眼,裴菀书似乎也能在脑子里描画出他的样子,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案上的酒盏,耳边听着阵阵几乎,似乎哪里烧灼,哪里冰冻,哪里断裂…… 她心头冷笑,这样庄重的场合竟然能让皇帝不顾礼制一定要借刀杀人,皇帝的目光与她撞上,和缓了一下,然后扫视殿中的各人。 虽然不去看,可是一声声惊呼还是让她一颗心紧紧地提在嗓子眼处,几乎要忍不住喊他。酒香越来越浓烈,场中深紫色的袍服飘然若飞,丝丝缕缕的发丝如黑雾飘浮,红光白影,惨绿咄咄。 不知道谁低叹了声,若是沐王上场,必死无疑。裴菀书回头去看,对上一双冷森森的眸子,那人面目模糊,隐在暗影里看不清,身上穿的是普通太监服饰。他瞪着她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裴菀书想记住他的样子他却转身退了下去。 耳边惊呼四起,怒声连绵,她惊得忙回头去看沈醉,却见躺在地上的那人碧灵剑突然爆裂开来,细如牛毫,闪烁妖异光芒飞袭沈醉周身。 被沈醉打翻在地的另外两个人,同时撤出藏在腿上的长刺分别从左右后方分刺沈醉后腰,长刺映着璀璨灯光,光华夺目。 “沈醉!”她忘记了身处何地,猛地往前扑过去,伸手想去抓什么。 只见下首处一条墨绿色人影飞身而起,踢向其中一把寒刃,却来不及挡开另外一把,寒光一闪而没,刺入他左肋下。 众人陡然间失去了呼吸,从沈醉将三人击倒在地,到他们偷袭,沈睿抢身而出,仿佛只是一瞬间。 沈醉阔袖翻云,寒芒一闪而没,左袖一卷接住倒地的沈睿,在地上三人要飞身扑来之时,衣袖一敛然后疾飞,寒芒如星飞夺三人。 听得身后数声冷笑,心下了然,这三人定然是喀尔塔塔人请来的高手,就算死也死不足惜,但是自己却要承担杀害使者的罪名,那一纸生死状不过是立给自己的而已! 一手揽着沈睿,身形疾旋,右手并起剑指,快捷无比地点上三人胸口膻中穴,内力透过指尖,三人顿时萎顿在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没有人能从他们三人联手之下全身而退,可是沈醉竟然将他们的武功一并废去。 “中途杀出个程咬金!不算!”占丘冲前一步,叫嚣了一声。 就连别国使团也纷纷指责他的不是。 裴菀书方才急怒攻心,一下扑上前去,却忘记了身前的案桌,碎裂的酒杯扎进膝弯处,鲜血淋漓。 又似乎方才被人用什么打中后腰,方才不觉,现在才想自己哪有那么大的力气。 在沈睿飞身替沈醉挡住长刺的时候,一人快步上前将裴菀书扶了起来,蓝衫高靴,是黄赫。 “夫人,下官带您去包扎一下吧!”他回头请示了一下皇帝,得到允许便想扶她下去。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场中几人,就连身边的人都没注意他们。 “黄大人,我,我没事,你去看看八殿下。” 沈醉无恙,让她松了口气,但是眼瞅着寒刺没入沈睿身体,让她的心又揪了起来。 “夫人,自然有人善后,没什么的!八殿下受了那伤也不致命!”黄赫说着,扶着她从一侧出了大殿。 裴菀书听了他不疾不徐的语气,心头有点烦闷,他们这些高官厚禄,武功高强之人,是不是都把人命看得很淡? “黄赫,根本没有必要,皇上,为什么不阻止?难道你们以为就算沈醉赢了,喀尔塔塔就真的能保持三十年的和平吗?”倒抽了一口冷气,膝盖处刺痛无比。 黄赫叹了口气,低声道,“菀书,得罪了!”索性将她抱起来,裴菀书没想到他会如此,竟然不让宫婢来伺候,径直将她抱起来,不禁越发恼怒,不由得低声斥道,“黄赫,宫里那么多人,你这算什么!” 黄赫没言语,走了一会,到了大殿旁边一处小院,将她抱进正房内,守候的宫婢一见立刻上前服侍。 “瑞王妃受了伤,麻烦各位帮她包扎一下!”黄赫将她放在内室的软榻上,然后起身,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似是无奈道,“菀书,进了个宫门,大家都身不由己,该舍得不该舍的,便也都放下了,剩下的只有皇命而已!” 说着施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裴菀书只觉得心口堵得难受,她只觉得发狠地恨,却又不知道恨谁,曾经那些美好的时光似乎再也不会回来了,从她嫁入瑞王府,短短的这半年,什么都变了。 这灯火辉煌的宫殿里,四处隐匿着阴暗的角落,每一处都会吞噬美梦和青春,还有那些鲜活的生命,灿烂的纯真。 她沉默不语,任由几个宫婢帮她宽衣,擦洗,然后上药包扎。 然后她们告退,说等到前殿事情结束,会有人来接她。 她动了动,腿上钻心的疼,如今几乎站立不起来,只能静静地等着。 过了片刻,忽然眼前黑影一闪,一人立在她的跟前,普通的太监服,驼背低头。 裴菀书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强自镇定,“年酒伦,你好大的胆子!” “嘿嘿!”他阴阴的笑着,慢慢地抬头,依然是那张阴森可怖的脸,双眼中流露出的神情却恐怖无比。 “她们都睡着了!”他裂了裂嘴,显得没有眼睑的眼睛更加圆溜惨白,裴菀书眉头突地一跳。 “你跑来这里吓唬我吗?在宫里装神弄鬼,想必也是你吧!”他倒是会掩饰,这样一种身份,肯定极少会有人知道他。 想起方才在大殿内对上的那双眼睛,多半是他! “我吓唬你做什么?”他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走进那两步,伸手来抱她。 “别碰我!”她声音还是禁不住颤了颤。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的!”他叹了口气,看着她由于惊吓而微张的唇,还真是像! 裴菀书还想说什么,却觉得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仿佛身置冰窖中,冷得透骨的抖。她打着哆嗦,幽幽醒来,“沈醉!”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如往常半夜醒来一般。 随即却猛地清醒过来,一骨碌爬起来,四周黑漆漆的,于漆黑处却又闪动着寒冷的光芒,似是寒夜里的冰面,寂静而沉默。 “你醒啦!”黑暗中一声低沉而柔软的声音,如果看不见他的脸,这生意无疑是动听的。 “年酒伦,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抓了我来,不管你想做什么,都要被杀死的!”裴菀书 循着声音望过去,影影绰绰,却是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背对着她,低低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很讨厌我的脸?” 心下怜悯,轻声道,“你是受苦的人,我为何要讨厌?你放我走吧,我不告诉别人就是!”她摸索着,发现睡在厚厚的毛皮上,底下却是寒凉的冰块,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你告诉别人也无所谓,反正我也没多少日子好活了,昏迷了好多年,终于醒过来,我,也只是想看看你罢了,看过之后也放心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欢快的笑意,能让人感觉到似乎是阳光的气息。 往事如风 第七十九章 裴菀书惊讶于自己的感受,她不讨厌这个男人,而且也不惧怕他,反而有着深深的怜悯。 “你到底是谁?” 她声音颤颤的,既是因为冷,又是因为心头深处隐藏的恐惧。 “我是谁?”他似是嘲弄自己一样笑了起来,“我是谁?曾经意气风发的皇子,逍遥江湖的剑客,追随朋友至死不悔的兄弟,为了情人生死不计的男人,一个被所有人背弃又被他们鄙夷,到头来一无所有的可怜虫!”说着他笑了笑,声音越发好听起来,“你还想知道我是谁吗?” “想!”她的声音哽咽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的心酸。 “你想听故事吗?”他笑着转身,知道她看不清,所以肆无忌惮地看着她,黑暗中的她,没有几分“她”的影子,但是那眼中的泪光却一样让他心疼,也欣慰。 “想!”她拖着长长的尾音,笑了笑,却道,“你先说你是谁吧!我来问,你来答,这样更有意思!” 现在她断定他们是在一个冰窖中,如果两人一起说话,自己或许坚持的能够久一点。虽然冷,可是她却觉得血液里似乎有什么在涌动,让她不会过分难过。 “我姓花,我叫花追风!”他轻轻地笑起来,有一种孩子气,喘了口气,他又道,“花追风也不过是师傅随性给我的名字,我被父母抛弃,由师傅抚养成人。虽然没有见过父母,但是我也不想念,因为师父给了我所有父母能给的,我的童年并不凄苦,很开心!” 裴菀书默默地听着,被他声音的暖意感染着,他骨子里的温暖让他的声音像阳光一样纯净。 “你的父母也许是有苦衷的!”她叹了口气,怎么会有父母不要儿女的呢?突然心头一阵酸疼,可怜的沈醉,却是被他的父皇那样狠狠对待的一个。 “也许吧,反正没有爱也没有恨!后来他们找我回去,我也没觉得如何,没多久厌倦了便去闯荡江湖,在南梁之地遇到了名满天下的楚王殿下!那时候的他神采飞扬,英俊不凡,像天地间自然而生的玉兰树,我被他吸引,与他结为兄弟,快意江湖。在那里我们各自认识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巧合的是,她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蝶字。我们约定以后我们的儿女,可以结为夫妻或者兄弟姐妹,一生一世,永远都是好朋友。” 裴菀书笑起来,泪水却滑下脸颊,抬手擦了擦,笑道,“你们江湖人就是奇怪,动辄指腹为婚,你们怎么知道孩子们就喜欢?” 他也笑起来,回头看着她,暗昧不明中,她的泪水晶莹剔透,凝聚内力,借住微弱的冰光,他能清楚看见她的模样。 低低地叹了口气,他却又欢快起来,“缘分是前生注定的,虽然我没有孩子,也许本该有的吧!”他的笑声越来越低,最后又变成一声叹息。 “后来呢?”她不由被他的故事吸引,猛然间想起他现在的样子,只怕并不能如人所愿。 果然,他冷冷地笑了笑。 “我那个兄弟,乃人中龙凤,爱慕他的女人何止成百上千?”他似乎很骄傲,却又透出一股愤怒,“人总是被欲望驱使,总是想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有个深沉城府的哥哥,他喜欢着一直主动追求弟弟的那个女人。为了得到这个女人,他不惜背弃自己的父皇和弟弟,卑鄙地做了皇帝。他逼着那女人做了他的皇后。由爱生恨的女人,总是那么可怕。她说如果他能将楚王爱的女人弄进宫来,拆散他们,她就一生都服服帖帖地做他的女人。他们父皇死了,急召楚王回京。那些坚持先皇意欲传位于楚王的人也被屠杀殆尽。” 裴菀书猛地握紧了拳头,她以为自己猜到了什么,原来什么都没猜到,当初年酒伦说那些话只怕也是混淆视听而已。 这才是真相吗? 一时间心乱如麻,又听他继续道,“皇帝除了带兵打仗不是弟弟的对手,论心计城府,弟弟又哪里是他的对手?他带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进京,我带着我的女孩儿一起陪着他。我们都太傻,太天真。所以才会一败涂地。他被皇帝派人秘密看押远远去了南地,而我变成了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我曾经有机会杀了他,可是楚王却说他虽然不是好儿子,不是好哥哥,甚至不是好父亲,但是他是一个好皇帝。为了那句话,我放下了剑。而今为了这句话,你要失去你的丈夫。” 他似乎竭力压抑什么,最后却只是悲愤地笑起来,“可是我不想你再重蹈我们的覆辙,就算是让这天下大乱,我也要让你拥有你们的幸福!”他笑着,泪水流进嘴里,却没有味道。 昏迷了几年年,他已经不再是个人。 “不会的,”裴菀书的声音不禁颤了起来,“沈醉,不会死的!” “你放心,他不会死,我也不会让他死!”他缓缓笑起来,声音里带着某种让她安定的东西。 “后来呢?”她急切地问着,似是为了堵住心底某个窟窿一般。 “后来?”他呵呵笑起来,声音却悲怆无限,“哪里有后来?”黑暗里似乎能看到那一幕幕地旧事,肝肠寸断,“淑妃进宫,有了沈醉,她被留在淑妃身边,楚王被秘密发配,我被人救了去藏在冷宫里,时好时坏,疯了一段时间,昏迷一段时间……”似梦呓般,如同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 “啊!”她握了握拳头。 “没错,沈醉就是楚王的儿子!”他欢快地笑起来,好像那些痛苦都与他无关一样。 “你,你到底是谁?”她突然扑过去,双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声音急切而慌乱。 尽管她看不见,他还是下意识躲开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脸,叹声道,“我就是我,一个将死之人!” 她抽泣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他转身将一条帕子塞进她的手里,“这个,我留了好多年,送给你吧,也许等我死后,也还有个人记得我!” “为什么是我?”她抬眼用力地看着他,黑漆漆地看不清,却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黑影。 “因为,”他笑了笑,似是下定了决心般,“因为你是她的女儿!” 裴菀书猛然一震,身体往后退去,“你,你和我娘亲……” “你怕什么呢?”他苦笑着,“我和你娘亲认识在先,我深深地爱着她,愿意为她死。可是我伤害了她,再也没脸见她!”他微微靠前一点,“人啊,总是因为冲动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她那么苦,我竟然会怪她,竟然怪她,我,我怎么能这样呢?只可惜,连道歉都没有机会了……你,你会原谅我吗?”他猛地抓住了她的手,黑暗中,他手滚烫的吓人。 曾经以为的都变了,坚持的都没有了,她以为母亲最爱的是父亲,可是她…… “皇上,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她痛苦地抽泣着,用力地咬紧了唇。 她以为他不明白,所以似乎不是为了答案,就是为了发泄,压抑许久的东西,需要发泄。 但是他却懂了,痛苦地叹了口气,“因为那个时候的蝶依,像她年轻的时候。他就像是拼凑一样,寻找着和她有一点相似地方的人,或者嘴巴,或者声音,或者眼睛……” “所以我恨他,我不能杀他,我可以让他的儿子,做他曾经做过的事情,让他尝一尝他加诸别人身上的痛苦。” “那,派人刺杀楚王和我大哥的,是他,对不对?不是什么喀尔塔塔人,不是他们怕楚王进京,是他,对不对?”她突然有种近乎崩溃的感觉,身体虚飘飘的,似是没有一丝力气。 “要杀他们的不只是他,还有一个人!”他冷笑着。 “二皇子?” “对,因为楚王拥护皇帝,维护正统,他宁愿国家长治久安,这是我们牺牲了那么多换来的,他不会允许沈徽随便破坏。所以--” “他要让楚王不能进京?那么我大哥呢?关我大哥什么事?他们为什么要--”突然她张着嘴巴,动了动,再也发不出声音。 她不敢想,不想去想,可是不代表没有,大哥,也许……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这样一个世界,到底是怎么的混乱? “花,花大侠,淑妃,到底是怎么死的?” “肯定是皇帝害死的!”他轻蔑地哼了一声,“除了他还有谁?” “不是皇后吗?” “我猜不是,皇后在淑妃进宫,目睹了这么多人的痛苦,早已经濒临崩溃,时常发病,也正因为如此,皇帝才会去找其他的女人。” “那,你为什么要引导沈醉怀疑皇后?还让他对付太子?” “那不是我想的,是沈徽想这样。有沈徽如此,我也省心了,反正我并不擅长搞阴谋!”他欢快地笑起来,似乎了了什么心愿一般。 两人都没说话,气氛沉默下来,静的似乎能听见滴答滴答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缓缓问道,“你是被那场大火烧伤的吗?” 他摇头,又觉得她看不见,便道,“自然不是,大火之前,那一场战争,我放下了剑,就注定要死。滚油淋身,哼!不曾想,竟然--还活着!” 裴菀书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似乎于他那样的酷刑自己感同身受一般,“你,恨他们吗?如果你要报仇,也没有人会指责你的!” “报仇也回不到过去了,我的身体早就垮了,强撑着那口气,每每濒死又活过来,不过就是想,想和‘你’说说话!”他又笑起来,然后低低地喘息着。 “你,”她知道他是将自己当做了母亲,“为什么不去找她?也许她早就不怪你了!”现在她才知道母亲为什么那般喜欢看着蝶恋花的剪纸,那么喜欢教她画蝶恋花,绣的图样也是蝶恋花。 “她早就以为我死了,不如,就那样吧,让她知道了,反而不好!”他笑着,突然顿住,叹了口气,似是无限遗憾道,“多么希望,你是……”又似乎顾虑什么,终是没说出来。 “丫头,我有件事情拜托你!” 裴菀书看向他的方向,“我一定尽力。” “我把功力渡给你,你帮我找一个叫柳清君的人。”他喘息着,顿了顿,继续道,“他先天有疾,需要我独门内力才能治疗,到时候你帮我渡给他,他,便能好个差不多了!” 裴菀书咬住了牙,“是纯阳内力吗?” 他“哦”了一声,“你竟然知道?沈醉告诉你的?” 裴菀书摇头,“你放心,柳清君已经好了,沈醉帮他输了内力!” 他笑起来,“看来,缘分真的是注定的,千山万水,都要凑到一起来!那就好!那就好!”忽然他笑声越来越大,几乎要背过气去,然后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裴菀书不明所以,诧异道,“花大侠,你笑什么?” 他依然在笑,半晌,憋住才道,“你和沈醉圆房了?” 裴菀书立时大窘,不明白他怎的突然问这个。又听花追风笑道,“死小子竟然不听话,跟他说在内力突破瓶颈前不能同房的。” 裴菀书讪讪地笑着,便将他帮柳清君疗伤,然后遇袭的事情讲了。 花追风开心道,“他竟然不像他老子,倒是像我了!” 裴菀书不懂也不打断他,又听他道,“他老子为了什么江山大义,女人不要了,兄弟不要了。他竟然为了你,肯连命都不要!” “你,你是他的师父?”心念一起,裴菀书忙问出口。 花追风点头,“我最初醒来的几年教了他内功心法和剑法口诀,此后身体垮下来便昏昏迷迷地躲在冷宫里。你,别告诉他见过我,谁都不要说!我告诉他我离开了。” 裴菀书点点头,“你放心,我就真当是被鬼抓来,睡了一觉。”两人笑起来,花追风的声音更软下来,“你爹爹对你好吗?” 裴菀书点头笑道,“很好,他对我最好。” “你娘,好吗?”他的声音顿了顿,微微有点颤抖。 “好。”她咬住唇。 “那就好!”他似是放了心一般,又似很疲累,大喘了几口气,裴菀书关切道,“你没事吧!” 他缓缓起身,“我走了,等一会你就可以大声叫!我会想办法让他们找过来。”说着便起身往外走,黑暗中如履平地。 裴菀书心口一酸,忙唤住他,“我们,还会再见吗?” 他回身看了看她,内力到了极限,已经看不清她的样子,他总觉得她那双眼睛像自己,却不敢奢望她会是自己的女儿。 “会吧,也许等你和沈醉逍遥山林的时候,不定在哪里会遇见,我喜欢江南山野间的一种酸枣,我们叫它情人枣!每到秋天,胭脂山上会是红彤彤一片,灿如晚霞。我们曾经去过那里!想必你们也会喜欢!” “我喜欢,很喜欢!”她流着眼泪,无声地告别。 希望他能够离开,希望他年瀚海江湖,能够再见! 待他走后,裴菀书才发现手里还捏着他给自己的帕子,忙起身想去追他,却一下子扑在地上。挣扎起来,过了片刻,估摸着他走远了,又等了一会,才放声大喊起来。 她无法判断他带她来的时间,但是想藏冰之所,觉得离无极殿应该不会太远,果然不一会便听见沈醉急切的声音传来。 “沈醉,沈醉!”她大声叫着他的名字,每叫一声,便心疼一分,到最后便坐在地上哭起来。 蓦地,灯光一亮,满室冰光璀璨,那人笑靥清雅,“笨女人,哭什么?”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监视她身上有没有伤,似是确信她好好的,便猛地将她抱在怀里,用力得箍得她几乎透不过气。 “沈醉,沈醉……”她声音低低的,急切地唤他,用力回抱他,“沈醉,我想你了!”泪眼婆娑,看着他微带戏谑的笑眸,恨得抬手勾住他的脖子,用力咬上他的唇。 沈醉愣了一下,从没想到她会如此主动,但是-- 他咳咳起来,抬袖罩住他,随后而来的黄赫等人立即尴尬地说什么都没看见,飞奔着挤了出去。 “夫人,被他们看去了!”他低笑着,眸子沉了沉,垂首吻住她的唇,轻轻地辗转,直到她气喘嘘嘘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沈醉,小八没事吧!”她赖在他的怀里,汲取他的体温,他没有换衣衫,上面血迹斑斑,好在他身上没有伤口。 “没事,我带你回去!”他抱起她,一块黑色的锦缎飘然坠地,心头一震,弯腰拂起抓在手里,急切道,“小欢,这是什么?” 黑色的锦帕上,绣着金色的牡丹花,上面绣着三个金色的字,“蝶恋花!” 裴菀书忙抢了过来,低声道,“这是我的呀,我娘送我的,我家好多呢!”同样的帕子,在母亲的房里很多,但是她只绣,从来不用。 沈醉抱着她身形晃了晃,眸子沉了沉凝注她,“小欢,谁带你来这里的?” 裴菀书摇摇头,“我本来在无极殿后面,结果突然就晕过去了,刚才醒过来就在这里,然后我就大叫,便听到你来了!” 沈醉凝眸细思,却见她一副毫无撒谎的样子,方才在大殿之上比武的时候,明明有人暗中帮忙,那手法和师傅一般无二,如今这帕子,更是证明他就是自己的师傅。 可是,为什么和小欢娘绣的东西一样? “沈醉,我怕,我们回去吧!”她蜷缩在他的胸前,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好!”他暂时压下心头的狐疑,抱紧了她,慢慢地往外走。 韦姜之谋 第八十章 沈醉抱着她,没有回去见驾,只说王妃受了惊怕扰了圣驾,告诉黄赫说王妃突然昏倒醒来就在冰窖里,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黄赫也在四周勘察,除了一件宫里随处可见的皮子没有其他物件,一时间也没辙,本来就是他送裴菀书去偏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自责不已,见沈醉没怪更不会纠缠,便立刻去回话。 沈醉抱着裴菀书一路去乘马车,在殿门口遇到韦姜和沈徽。 “爷,姐姐没事吧!”看到沈醉如此紧张地抱着裴菀书,韦姜突然有点怀疑自己的判断,心头咕嘟咕嘟地冒着酸气,一时间脸色难看起来。 沈醉瞥了她一眼也不在意,依然抱着裴菀书,感觉她小手在自己腋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故意捏着,脑袋却用力地拱在胸前,似是害怕至极的样子。 “吓得有点傻了!”他戏谑地笑起来,沈徽上前看了一眼,道,“四弟,皇后娘娘让八弟到你府上养伤,何其亲自送去的!” 沈醉“哦”了一声,疑惑地看着沈徽,“二哥先忙,我送王妃回去!”说着也不和韦姜打招呼,抬脚便走。 韦姜咬破了唇,哼了一声,冷冷道,“二哥,我怎觉得他爱上裴菀书了!” 沈徽呵呵笑笑,“也没什么不好,裴菀书顾虑的更多,有她在老四更听话一点!”顿了顿又道,“你不会日久生情了吧!” 韦姜讥笑,“我不过是怕沈醉坏了我们的好事!倒是二哥,今日怎么竟然任由他去送死?难道你不知道皇帝是要杀他吗?” “父皇心思深沉,谁能看清他的真实意图?如果年酒伦说的没错,沈醉果然是楚王的儿子,那么他遇险,楚王不可能不暗中帮忙吧!”沈徽机警地环顾四下,语笑晏晏,和经过的人慢慢地打着招呼。 “难道楚王没有被杀死?”韦姜一愣,他们派去的人只看到侍卫的尸首,马车被毁,楚王和裴锦书失踪,本以为是皇帝的人将他们抓走。 “说不好,如果不是父皇的人带走,那么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他自己隐匿起来!既然如此我们也要改变策略,不若想办法联合之。”沈徽淡淡地说着,恰好裴怀瑾经过,点头招呼了一下。 裴怀瑾施礼,然后告辞。 “裴大人,令郎有消息了吗?”沈徽大步跟上,和裴怀瑾并肩而去,韦姜望着他们,慢慢地转身,对身后的人道,“我们去德妃娘娘宫里!” 那人应了。 走了一会,下了回廊,步上一处高台,那里一人隐在暗处,等她近了,低低地叹了口气。韦姜定住脚步,低声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见你一面!” “什么时期,能随便乱见吗?不是说有事情让人传话吗?翰林院那里怎么样了?” “没什么,太子在那里读书习字,要么就撒泼耍赖,皇上派人申斥过几次,皇后打发人看过,此后便没什么消息。” “这么说皇帝是真的要废掉他了?” “裴大人一次不小心说漏嘴,是这样的。” “裴怀瑾有没有说皇上中意的人选?” “没说,不过似乎是在二殿下和八殿下之间犹豫。” “沈睿?怎么会牵扯上沈睿?” “沈睿虽然没被重任,但是前些年巡州视察,今年让他做行商司监,而且皇帝让老六和他多亲近,这次冬至大礼,看起来是二皇子风光,但是沈睿却也不落,他基本上接替了瑞王的事情。你别忘了,沈睿的老师可是文大人,连太子都没拜过文大人为师!他的习武老师是萧家武功最强的萧遂。” “但是,沈睿吊儿郎当,根本不是做皇帝的料,皇帝不是一直这样骂他的吗?”韦姜越来越心惊,突然之间前敌已去,不知不觉竖起一个劲敌。 怪不得今夜比试,皇帝要牺牲沈醉保住沈睿和沈卫,原来真的是这样吗?哼了一声,“能不能杀掉沈睿?” “现在晚了,你没见皇后让他去瑞王府上养伤吗?这样以来没人能得手!” “那你怎么不早说?”她突然恼怒起来,有点气急败坏。 “我几次说要见你,你可曾答应?如今反来怪我吗?” “算了,没用的东西!”愤愤地斥责。 那人一听,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你站住!”韦姜突然又扑过去,从后背抱住他,“别生气!” “我没生气!不过是有点遗憾!”他淡淡地说着! “你,去杀个人!”她将脸颊贴在他单薄的背上,他的身体纤细,却坚强有力。 “谁?”他的声音颤了颤。 “裴菀书!”她的声音阴沉下来,“本来留着她是为了威胁裴怀瑾,可是既然太子已经废掉,而沈睿也没有被钦点,可以直接杀掉,如此留着她也没用!” “有沈醉在,我没法下手!” “是你不舍的吧!”她哼了一声,“你说你爱我,说一生都会为我所用,不过是屁话!” “你不是请了巫婆么?让她出手不就行了?” “巫婆武功不行,根本没有接近她的机会,她身边的丫头小厮,个个身怀绝技,只有你能接近她!” “……” “你放心,你杀了她,等二哥做了皇帝,他将赣南之地赐给我,我们便可以双宿双飞,没人能管,你想做什么,想怎么建造你理想的家园都可以!” “为了安置一些人,却要杀死另一些人,韦姜,为什么你总是迫我?” “你不爱我了吗?好,你便走吧,我从来没有强迫你留下,你一直都是自由的,要走便走!”她猛地放开他,恨声道,“我为了你一直跟沈醉周旋,为了你留得清白之身,拒绝了他多少次,你为什么不替我想想?” “韦姜,你口口声声为了我,如果我说我不要那些,只要和你离开这里,一起开开心心地过日子,你肯吗?” “说什么废话?若果没有这些,怎么开开心心地过日子?我努力了那么多,难道就这样功亏一篑?我一定要拿到赣南之地,不能让我父亲多年的心血白费掉!” “好,我便再帮你一次”他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待他离去后,韦姜哼了一声,对身边的人道,“让人盯着他,别让他耍什么花样,闲逸居使不上力气,便朝宫里使,她裴菀书是个无缝的蛋,我就不信这么大的皇宫也如此!” “小姐,听说皇后过两天要召见命妇,裴家二夫人也在此列!” “哦?”她笑了笑,走了两步又道,“李紫竹那里如何?” “已经差不多了,只要小姐一句话,就让她要多痛苦有多痛苦。” “不忙,她还有点用处,对了,古二打着裴菀书的名义走了沈睿的门子,这事情让人不小心地透给何其,既然他要废了沈玮,沈睿又这么为他出力,试试他们的反应。” “是小姐!” “让人联系香雪海如何了?他们什么态度?” “他们东家柳清君一直病着,不见外客,每次都是香雪海的大掌柜苏逸海见面,他知道我们是二皇子的人,而且薛家又是二皇子暗中门下,所以不是很想与我们合作,说既然同行在前面,不好步后尘,免得落下什么把柄!” “哼?狡猾的老狐狸!既然他如此,就给他点颜色瞧瞧,过两天沈睿不是要走马上任吗?让他卖个面子,摆布老狐狸一道,到时候让他看看该说什么话!” “是的,小姐!” “要他明白,和我们合作的报酬是绝对丰厚的,背弃我们的惩罚也是绝对难过的,这样他才会知道怎么选择!” “小姐真有办法!” “苏逸海是南梁人吧,苏姓是国姓,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她恨恨地啐了一口,“你家小姐我再有办法,也没人家办法多!”突然觉得不甘起来,想起沈醉像抱着心爱的宝贝一样将裴菀书护在怀里,她的心便是如同浸在醋里一般。 一个其貌不扬,也不见得琴棋书画的女子,怎么可能得到沈醉的青睐?还是他终于看腻了红花终于想看看那棵狗尾巴草? 后半夜,半弯冷月勾着东天微卷的细云,风凛凛的,如刀。 裴菀书让解忧帮沈睿清洗了伤口,敷上玉蟾粉,问了沈醉和西荷他们无数遍,都说肯定死不了才终于松了口气。 拿梳子帮他梳了头发,守了好长时间,见他虽然眼睫紧阖,但是呼吸却平稳,一颗心才安定下来。几个丫头再三地劝她,她才起身让明光和西荷好好守着,自己回去房中休息。 自从和沈醉同房,便占了睡觉的暖炕,水菊搬去东间和木兰西荷一起,外间是王氏和几个身体结实的婆子守夜。 她打发了水菊她们去休息,自己更衣卸妆,回头见沈醉披着薄薄的月白色锦衣,靠在紫檀屏风上笑吟吟地看着她。 他满含情意的目光让她有种暴露的感觉,窘得立刻起身去放了层层帐幔,躲上暖坑去。 沈醉笑了笑,走到梳妆台前拿了把龙纹玉梳,转身也上了暖炕。 他们有很多话要说,可是现在却都不想说,不想破坏这样的气氛,就算风雨之中,也能保留一方温暖之地。 她正坐在炕桌前看着窗口旁边的锦鲤吃吃地笑,回头见他色迷迷地盯着自己,脸上一红,便回身要躺下,沈醉手臂一伸,将她拖到跟前,“平日不是要梳很长时间,今日怎的就胡乱拢了两下?”说着将她扶好,一下下仔细地替她梳头。 她的头发软软的不够粗也不够油亮,梳子不会一顺而落,中间还有小小的发结,他都耐心地用手指挑开。 “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一只手梳累了,便换手,直到都累了,才将头发都抓住,从袖笼里抽出早就预备好的泥金带子帮她随意地绑起来。 她的头发太长夜里睡觉总是把自己裹起来,有一次他看到她毛茸茸一团,整个头乱糟糟的在那里扭来扭去,甚至还会抓着他的头发一起扭,弄到后来她只能顶了一头鸡窝,而他自己的头发却梳都不要,直溜溜地滑下去。 想到她抓狂的样子,不由得抿唇笑起来。 听到他舒朗的笑声,裴菀书闷了一天的心情渐渐好起来,也笑了起来,回头瞅了他一眼,“你今日又错了,记得去结几个疙瘩!” “那你的错呢?”他丢下梳子,左臂揽上她胸前,手从衣襟探了进去,她低低地喘息了一声,靠在他的背上,抬手按住他摸索的手,嗔道,“今夜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就算不说今夜,那么你和柳清君设计我,我--” “你浑说什么呢?谁设计你了?”她拍了一下他的手,转了个身,掀被子滚了进去将自己裹住。 他不依不饶地扑过去,连同被子将她滚进怀里,“那颗东海之泪呢?” “什么东海之泪?你想的美!他说没有了!”她不敢看他,却说的理直气壮,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可恶! “看来我不生气,你根本不会坦白!”他故意哼了一声,手从她颈后伸了进去,像剥嫩笋一样将她连同里衣褪了下来,露出白嫩的肌肤,月白色的亵衣。 他的眸子沉了沉,抬手将两层床幔扫下来,遮住外面暖黄的灯光,“你夜里骗我吃下去,倒会用美人计了!”他笑着手带着些微的凉意袭上她的后背将她一翻伏在自己的胸口上。 烛影摇曳,温情弥漫,羞红的脸比初开的海棠花艳,他微眯了眸子抱紧她,握住她纤细的腰肢同时腰身往上一挺。 “唔……”她的脸颊更红,销魂蚀骨的滋味猛地袭遍全身,想起大殿中那番凶险,自己那些担心急切,这一刻他还在这里,感受到他的温存,让她颤抖起来,伏在他的胸前,一下下流着泪用力地咬他的肌肤。 她要他感觉到疼,知道她是怎么为他揪心的疼,泪水顺着他玉色的肌肤下滑,肩头上浅浅的伤疤如一笔划痕。她一遍遍地吻着他的伤痕,泪水洒了他一身,他紧紧地拥着她,没有说话,将所有的爱和痛都化作激.情,带她沉沦。 月亮爬上来,一窗月华清冷如水,被暖黄的灯光融化开来,泼墨一样透过窗棂落在她的眼中。 她要保护他,不管用什么方式。她要他可以过那种逍遥的日子,不用勾心斗角,不用提防明枪暗箭,他是她的,从今以后,永远都是。 “想什么呢?”发现她竟然似乎心事重重,往常缱绻之后清洗过身体她就会沉沉睡去,今日竟然漫不经心地睁着眼睛看窗台。 她敛住满腹心事,笑了笑,娇羞道,“我在想谁那么不要脸,看了些□的东西塞进我的书房!” 沈醉一听低低地笑起来,手臂横在她胸前,轻轻地抚摸她的身体,片刻后又道,“可是你喜欢不是吗?如果不学习,哪里知道是这样呢?” 听他竟然厚颜无耻地说这样的话,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声音在耳底层层荡漾,一直酥进心窝去。 “你不是什么花花大少么?还要探讨?”她不由得哼了一声,竟然有点介意,想想自己倒是越来越小气了,随即笑起来。 “你是笑话我么?嗯?”他缓缓加重了指间的力道,让她禁不住叫出声来,才满意地咬了咬她的耳垂,为了怕弄伤她,他还特意去问了人,又看了很多书,尽管少年时候有人讲授这些,可是他练了那种功夫,根本连听都没兴趣。 好在就算临时抱佛脚,对上她这个什么也不懂的丫头,并没有丢人。 “第一天晚上,你,你明明就是笨笨的吗!”她笑起来,动了动身体,动情地喘息着。 “那现在呢?”他笑着咬她,手慢慢地往下,她大喘了口气,抓住他的手,颤声道,“好,好多了,睡……啊……” “睡吧!”他将她搂在胸前,手臂穿过她颈间,把玩着她柔软的秀发,慢慢地闭上眼睛。 本来有很多话想要跟他说,有很多问题要问,可是又怕他太过纠缠自己今晚的事情,好沈醉根本没有,她不说他便也不再问。让她一颗心七上八下,寻思着找个恰好的时机跟他好好谈一谈。 不知道睡了多久,听得几声鸡叫,裴菀书动了动,沈醉却依然抱着她,“睡吧!还早!” “你不要练功吗?”想起某个早晨,他笑嘻嘻地嘲讽自己懒床。 “抱着你还练什么功?”他笑了笑,吻了吻她的发顶,却隐隐听得打斗吵闹声,微微蹙眉,唤道,“翡翠!” 翡翠在外间的暖炕上,随时听候他的差遣,裴菀书都觉得奇怪,就算外面吵翻天她也睡得着,可是只要沈醉一唤,她立刻就能做出回答,而且眨眼间穿戴整齐,让她叹为观止。 默默地数了几个数,便听到翡翠的声音,“爷!” “去看看怎么回事!” 过了片刻,翡翠回转,笑道,“爷,有个人偷鸡摸狗,结果昏了头往我们院子里钻,被明光打了!” “什么偷鸡摸狗?这内城里哪有人敢偷鸡摸狗?”裴菀书忍不住说道。 “夫人,是,是那个卓里木王子,他要来看爷和八殿下,路管家给挡了,他就想跳墙,结果被人拦住了。他就学鸡叫,这一叫,倒是全城的鸡都学开了!” 翡翠笑嘻嘻的说。 裴菀书不禁笑起来,对沈醉道,“他一个王子,整日胡思乱想,真是不像话,不许他进我们府门,免得啰嗦得人心烦!” 好好一个大男人,非要喜欢男人,他一个尊贵的王子,什么女人没有?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为什么生气,从前看过断袖之癖,也从不讨厌,可是今日却觉得尤其难受,特别是想到那个亚都晗贼忒忒地看沈醉,她就想给他几个大嘴巴子。 “假装不知道,就当他是偷鸡摸狗,打一顿扔出去,以后看见一次打一次!”沈醉拉了拉被子,将她严实地裹起来。 翡翠笑嘻嘻地去了,“我亲自去打出去!” 有意无意 第八十一章 沈醉一早便出府去忙公务,裴菀书收拾停当去小偏院看沈睿,他的伤有点严重,太医要求他卧床休息。 “我还以为你将我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呢!”他冷冷地哼着,满眼邪气地睨着她。 裴菀书叹了口气,受伤之后他越发邪气任性起来,一点不像个王子,倒像是个江湖痞子一般。 “你说什么话呢。”她自去端了熬得稀烂的排骨粥亲自喂他吃,他却扭开头,瞪着她凉凉道,“如果不是替他挡了剑,你会对我这么好?”他还记得从雅舒阁出来她冷着的一张脸,好像他有多对不起她一般。 “小八,你就不能好好的吗?我是你四嫂,你别总是用这样的口气跟我说话!”她慢慢地吹着白瓷勺里白玉一样剔透的粥。 他哼了一声,眯了眯眼睛,将头别过去。 “吃点东西,然后才能喝药!”柔声说着,向他靠近了一点。 “扶我坐起来!”他又转头看她,眼眸闪灿。 裴菀书只得放下粥碗,一手抄上他后脑,一手帮他拿了厚厚的靠枕垫在背后,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 “你好好休息,过几天就会好,再过几天就和往日差不多了!你四哥就……啊!沈睿!?”话没说完,腰上一紧,被他紧紧地箍在胸前。 “沈睿!”她声音严厉起来,又不能挣扎,怕将他的伤口按裂,只得虚撑着身体趴在他身上。 衣襟微乱,露出象牙色的锁骨,中间锁着一朵艳色海棠花般的吻痕,他骤然黑眸暗沉,猛地将她按在胸前,张嘴咬上她颈边肌肤。 “啪!”的一声脆响,她用力地甩了他一巴掌,微微苍白的脸颊登时红肿起来,狭长的眸子眯出凌厉的光芒。 “啊!你们?”身后传来一声惊呼,裴菀书听得是韦姜,蹙起眉头,低声道,“沈睿,放手!” “八殿下,你怎么可以如此轻薄姐姐?”韦姜立刻跑过来,伸手去掐沈睿的手背。 哼了一声,将裴菀书猛地推进韦姜怀里,两人跌跌撞撞向后倒去,韦姜身后的丫头立刻伸手扶住两人。 裴菀书道谢,见是上次跟韦姜来的丫头,随口道,“怎么没见秋菱?这位是?” 韦姜抬手抚着胸口呼呼喘气,半晌才道,“她叫秋葵,是我娘家的丫头,秋菱这几日病了,就将她叫了来!” 沈睿不屑地看着她们,冷冷道,“出去,别来烦我!”说着猛地拉起被子,连头蒙住。 “八殿下,你这算什么?在我们王府养病,却对王妃姐姐不敬,不知道该受什么样的惩罚!”韦姜走近,说着严厉的话,语气神态却说不出的暧昧,裴菀书随即悄悄退出去,让他们两人说话。 “你怎么不走?”沈睿将被子一踢,看也不看她。 “哟,你要赶我走吗?”韦姜轻声说着在床沿坐下,手却慢慢地摸上他胸口,素色的里衣半敞,露出结实白皙的肌肤,纤纤玉手如白莲娇嫩,轻轻地滑进衣襟。 “早在几年前你不是不许我离开你的吗?前些日子你不是还说你不会放过我的吗?”她低笑着,手慢慢地摸进去,在他胸前游走。 “我还清晰的记得你第一次的样子,虽然是青涩少年,但是却活力十足,怎么,你忘记了?”她娇笑着,那么多男人觊觎她,可是只有沈睿有这样的胆子,敢深夜气冲冲地跑进她的房里强要了她。 奇怪的是,她似乎并没有恨他,反而从中得到了许多快乐,那样的他暴戾而邪魅,如同地狱里来的,阴沉着脸,浑身散发着王者气息,是白日见不到的模样。 “你来就是为了啰嗦这些陈谷子烂芝麻?”他冷冷地说着,抬手捉住她游走的手,用力将她拖在胸前。 “沈睿,你爱我么?”她低低地说着,轻轻地顺着他的胸口。 “你不是一直知道吗?”他哼了一声,抬眼看着窗口贴着的蝶恋花剪纸。 “可是我不知道你爱我到什么程度,还是你不过是说说嘴巴而已!男人?”她低笑着,吻住他一侧红珠,他蹙了蹙眉,抬手按住她的头。 “你不会这样饥渴吧,还是沈醉根本不能满足你!”冷冷地推开她,凉凉道,“我受了重伤呢!” “我知道你生气我嫁给他,你吃醋,不过你放心,我从来没让他碰过我!”她趴在他的腿上,以手支头,风情魅惑地看着他。 这样的美色当头,是男人都会动心,她自信如此,看着沈睿骤然眯起的眸子,她笑起来。沈睿睨了她一眼,“有什么事情就说吧!” “我不过是来找你叙旧而已!”她抬指轻轻的绕着自己的头发,红唇微微翕张,“沈睿,如果你做了皇帝,会让我做皇后吗?” 沈睿转眼凝视着她,似是不假思索,随口道,“行呀,可惜我不是皇帝!” “你现在可以帮我个忙吗?”她缠着头发的手指突然放下,似无力地搭在他的腿上,慢慢地往上游走。 “你不是有二哥吗?找我做什么?而且大哥被废,也肯定是二哥接替,你不去找他,找我这么个不务正业的皇子有什么用?”沈睿眯着眼睛,专注地看着她红艳的唇,妖媚的眸,双眼清湛。 “你吃醋么?我找二哥,不过是因为他是二哥,又没有什么关系,你怕什么?”她娇声笑起来,“这件事其实很简单,我前几天去香雪海订货,结果他们竟然对我不敬,我心里不舒服,想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免得他们眼里只有正妃,没有我这个侧妃!” “那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回头就让人帮你办!”他盯着她,却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想起裴菀书那双愤怒得几乎喷火的双眸,不禁笑了笑。 韦姜看他笑得柔和,心头一喜,“我听说香雪海的幕后东家是柳清君,住在城南柳府,而且香雪海大掌柜苏逸海,实际是南梁苏家,那可是皇家,一点都不简单。你可要小心才是!” “他们有什么好怕的,还不是生意人?”沈睿嗤了一声,长眸眯了眯,“我要休息了,你先回去吧!” 韦姜嗔了一声,“死人!”却慢慢起身,理了理衣襟裙裾,然后走出内室,到了纱隔处,回头笑道,“我为你守着,你可不要转了性,看上棵狗尾巴草就好!” 沈睿哼了一声,“什么狗尾巴草?”随即却道,“是你让人将她抓到冰窖去的?” 韦姜“哦”了一声,诧异道,“你怎的怀疑是我?二哥也没做。这我不知道!”说完离开。 等她离开,沈睿勾了勾唇,扯出丝冷寒的笑意,双眸凛凛,再不是平日邪气浪荡的样子。 寒风过树梢,雪屑飞散,裴菀书仰头望着丽日蓝天,薄云微卷,心里却想着事情。 “姐姐看什么呢?”韦姜满面红光,神采飞扬,本就婀娜的身子更加妖娆曼妙。 裴菀书回头看见她,脸上漾起亲切的笑容,“今日是个好天气!” “姐姐,不要紧吧?”韦姜审视着裴菀书的脸,发现她有点不同,本来就柔嫩的脸颊擦了一点淡淡的胭脂,让她素淡的脸竟然平添了几分柔媚。 “没什么,我们进屋里聊吧,外面有点冷!”拿不准她会不会说什么,裴菀书索性不去理睬,果然韦姜笑道,“八殿下真是太过分了,竟然对姐姐无礼,回头让爷好好收拾他!” “算了,他也是心情不好罢了!”裴菀书叹了口气,门口的木兰替她们挑起锦帘,待进了屋,便进屋伺候。 因为韦姜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所以裴菀书也不给她上茶,索性让丫头们都去做自己的,这样她和韦姜说话也放得开。 “姐姐在宫里,没怎么样吧?听说姐姐失踪了,吓死我了!”韦姜抚着胸口,一脸关切相。 蹙了蹙眉头,叹气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醒过来竟然就在冰窖里,吓坏我了,你也知道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吓得我立刻就大叫起来,关键阴森森地冒着凉气,我都以为是阎罗殿呢!”说的韦姜哈哈笑起来,“姐姐真逗!”随即却又沉下脸,颇为悲伤道,“姐姐,那晚上你也看到了,我们爷,真的是可怜呀!” 裴菀书点了点头,疑惑道,“只是不知道为何?难道父皇对我们爷如此自信吗?” 韦姜看了她一眼,一副你有所不知的样子。 “估计是因为爷一直针对东宫让皇上和皇后反感吧!”裴菀书看着她随口扯出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 韦姜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道,“姐姐难道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裴菀书诧异道。 “爷没告诉你吗?应该是这个原因皇上才会下狠手的!”韦姜见勾起裴菀书的好奇心便也不再说。 裴菀书蹙起眉头,心想可能是沈醉是楚王儿子的这个事情,难道沈醉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一直针对东宫?还是坚信皇后害死了淑妃所以才紧追不舍呢? 但是她倒是宁愿相信沈醉就如他说的,只是因为沈徽更合适做皇帝而已! “妹妹我想定然是你想错了,我觉得还是这个原因,而且我知道皇上根本不想废太子,那不过是障眼法而已!” “什么?”这消息果然打击到韦姜,她愣怔了一下,随即问道,“姐姐,你说的可当真?”似是意识到自己太过急切,便又垂了垂眼。 裴菀书故作毫不戒备的样子,压低了声音道,“这是我秘密得来的消息,还没告诉过别人,妹妹可要保密!” 越是如此语气,如此的话语,一般人都会觉得反而不是秘密。可是裴菀书从不如此,韦姜便觉得确实是秘密,神情不由得凝重起来。 “东宫在翰林院,说是读书习字,而实际皇上是为了保护他,秘密派出了大批高手,而且太子妃在冷宫,根本没有受半分委屈,反而--”顿了顿,她又凑近一点,压低了声音道,“太子妃有了身孕,不排除皇上寄希望于皇孙的可能姓,而且皇上正当壮年,就算再宠幸其他的昭仪,怀上龙种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都断定皇上一定会废掉太子,而且很多大臣已经上了奏章,就连父亲也递了,而裴菀书断定那不过是皇上的障眼法。 她将这样的消息透漏给沈徽和韦姜,就是希望他们能够做出什么举措,而她确信他们也不会让沈醉知道。 “可是,裴大人不是也已经--?”韦姜惊诧万分地瞪着她,几乎忘记了矜持。 “妹妹,这朝堂上的事情,风波诡谲,我们又能知道多少?况且皇上城府之深沉,又哪里是我们这些粗鄙妇人所能窥探的?” 韦姜却似乎并不赞同她的粗鄙妇人之说,至少是不包括自己的。 “这倒是!”她蹙起眉头,一双美目转个不停。 这时候水菊进来,在纱罩处回道,“小姐谢公子来拜访您了!” 裴菀书一听,欢喜道,“快请!” 韦姜一见立刻道,“既然姐姐有客人,那么我也不打扰了,这就先回去了!”裴菀书又挽留了一下,便起身送她出门,在门口处几人打了个照面,谢小天一身灰色布衣,面色红润,身体结实了很多,似乎长高了,脸上也见丰润起来。 行了礼,韦姜看也不看他,便和裴菀书告辞带了秋葵离开。 “有没有出去逛逛?”见到他挺开心的,特别是此时。 “去沐浴,洗衣,加上读书,也没有什么时间出去,反正我本来不喜欢凑热闹,收拾干净了就来拜见夫人!”他笑得阳光,但是一双灵动的眸子里却闪动着一丝忧郁。 “我怕打扰你编书,倒是没让丫头们去看你!你能来我很开心!”她真诚地笑着,请他进屋里去。 站在暖炕前,看到窗口她画的锦鲤和沈醉画的大梅花,谢小天怔了怔,恍然道,“小时候,我爹娘也是这样过冬至的,然后每天我会染一瓣,整个冬天过得温暖充实。” “今年画了吗?”连忙让水菊上茶点心。 轻轻摇了摇头,神情有一丝落寞,苦笑道,“一个人,讲究那么多做什么?” “那不如这几天你就在府里和我们一起,等需要编书了你再回去!”她亲自帮他端了茶,又道,“你要是想要过冬至的气氛,我来帮你画一朵大梅花好不好?” 谢小天有一瞬间的失神,呆了一刻,下意识道,“好呀!” 裴菀书便让水菊木兰准备笔墨纸砚,也不去书房,就在炕桌上铺纸磨墨,让谢小天帮她按住一头,手腕悬力,运笔如飞,因为需要九九八十一朵,索性左手也拿起了笔,左右开弓,将谢小天惊得一愣一愣地看着她。 很快她搁下左手的笔,在梅花下面写上沈氏裴女于冬至日为义弟谢小天画消寒梅花图。然后又郑重其事地拿了自己的小印,在落款处重重地按下。 最后笑了笑,道,“够正式了吧!” 谢小天捧起那张上等宣纸,上面墨迹未干,湿漉漉的像他那颗心。 “谢谢!”他垂了眼,笑得抒怀。 “挺雅兴呀!”冷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沈睿披着褐色皮衣,讥讽地看着他们,目光自谢小天脸上扫过,瞥了眼他手上那张纸,最后落在窗口,哼了一声。 “你们在做什么?”他走上前伸手从谢小天手里将宣纸抢了过去,看到下面那行字冷嗤了一声,“无聊!”便随手将画往后扔去。 谢小天忙抢过去捡起来,卷好了收进袖中。 “还不走?”沈睿瞪了他一眼,谢小天忽闪着乌黑的大眼,抽了抽嘴角,裴菀书安慰他道,“小天,你还住在原来的屋子就好,那里一直给你留着,别人没住过,只让王嬷嬷帮你生了火就好!” 谢小天犹豫地看了沈睿一样,却还是施礼告辞。 沈睿撇撇嘴,看到窗口那朵梅花和锦鲤都没有染色,随手从她手里将笔抢了过去,也不蘸墨,甩了两下,两滴墨准确无误地填满一朵花瓣,一片鱼鳞。 瞪了他一眼,不冷不热道,“你是来显摆的吗?皇后娘娘让你在此养病,没让你来耀武扬威,更没让你阴阳怪气,动手动脚!”说着将笔夺来回来。 “那你为什么那么细心地照顾我?我就算要死了与你何干?你又为什么流眼泪?”他定定地看着她。 “你为了救我夫君而死,我自然会难过,不想你死!”她冷冷地说着,看也不看他,顾自收拾炕桌上的纸片,将墨盒收拾整齐。 他眸子一凛,伸手将她的手连同墨盒一起按住,问道,“如果我不是为了救他,就是要死了,你会难过吗?” 低了低眼,撇嘴道,“你每日吃饱了撑的,就是想这些没用的吗?” “会不会?”他紧盯着她,双眼一眨不眨,语气中透出一种固执。 “会!”她叹了口气,却没说出后面的话,就算是死一只猫猫狗狗,她也会难过。 “还算你有良心!”他笑起来,放开她的手。随即笑道,“我脸上很疼,有没有药膏?” 裴菀书抬眼看他左边脸颊肿了起来,倒是被自己一巴掌打的,叹了口气回身去炕上橱柜里寻了一番,拿了瓶药膏出来,“小八,你以后能不能正经一点,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就不能--” “我就是故意的!”他斜了她一眼,将脸颊凑过去,让她帮忙擦药。 “我叫丫头来!”将药膏放在炕桌上,转身想喊水菊过来。 “你没手吗?”他不悦地蹙起眉头,握住了她即将放下药膏的手。 “你放开我!”她被他折腾的没了火气,又怕闹得吵吵嚷嚷的不好看,让韦姜听了去,怕是又生事端。 他眨了眨眼,邪邪地笑起来,放开她的手,往暖炕上大喇喇一躺,让她给涂药。 物归原主 第八十二章 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裴菀书紧蹙着眉头,却还是拧开盒盖,挑了淡绿色透明的药膏轻轻地摸到他的脸颊上,“小八,我们也算朋友了吧?” 沈睿瞥了她一眼,“勉强算。” “那我也是你的四嫂,你是不是应该乖一点,这样大家才好相处?”叹了口气,看着那几条指痕浮在他半边脸颊上,自己方才是气急了,下手倒是狠。 他哼了一声,“我又不是你儿子!我是你小叔!”说着扯了扯唇角。 裴菀书恨得手上使力,冷冷道,“你要是我儿子,早晚打八遍!”说完看他笑眯眯地勾着自己,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满是邪气,不禁皱眉,便停了手将药盖好,没好气道,“行了,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去躺着吧!” “我想躺在这里!”他笑着手一撑,便躺进了暖炕里面,顺手拉下一边的云锦绿绸被子,嗅到上面淡淡的桂花味道,一甩,讥讽道,“到处熏些难闻的味道,熏死了!”说着便侧着身子避开伤口,也不理睬她,顾自阖眸假寐。 裴菀书被气得脸色发白,强自忍耐着,最后便真的一丝火气也提不起来了,“那你睡吧!”说着就要下去。 沈睿却又不睡,一副无赖相,“真是没良心,我救了你男人,你回头就把我一个人扔下!” 气极反笑,裴菀书回头剜着他,“那你想怎么样?要不要我用一人高的大香供着你,早中晚一百个头磕着,直到你登峰造极,登堂入室,飞化成仙?” “恶毒的女人!”他哼了一声,“病人什么都不能做,很无聊你不知道吗?就不会给念念书,讲讲故事,弹弹曲子,唱唱戏什么的吗?” “我不会弹曲子,不会唱戏!”没好气地剜着他,走也不是,只能返身去柜子里翻寻书卷,可是想想自己看的都是《北地轶事》《西凉志》《南梁国史》之类,他怎么会喜欢? “水菊她们会弹筝,我让她们来弹给你听。”说着就要下去,却听沈睿不悦道,“你不是会弹吗?天天叮叮咚咚的弹着一把小三弦?” 裴菀书一愣,“嗯?你,你怎么知道?”她小时候是喜欢弹曲子,唱曲子的,但是被人羞辱了一顿,觉得丢人,便发誓一辈子都不在人前演奏。 “还不错!”他挑了挑眉,瞥了她一眼,便合上眼睛,虽然对于一个很小的丫头唱那样悲切的调子有点不伦不类,但是还不错。 裴菀书苦笑,忽然想起了从前的往事,没想到那个讨厌的坏孩子竟然是他,无奈地摇头,不是冤家不聚头! “我早不唱了!” “为什么?被人打击了?” “不是,听了人家唱的,自己就不唱了,且我父亲也不喜欢我们出去听戏,渐渐地就少了!”从前大娘也喜欢听,拉着她偷偷出去听戏,别家的夫人会请,谁家请戏班子她们也会去听,但是父亲有一次生了气,大娘便赌气再也不去,才开始打马吊的。 “你认识香雪海的人吗?”他微阖眼睫,嘴角不由地抽搐了一下,肋下的伤口疼得厉害。 “我哪里有那么好的命能认识他们?金掌柜认识吧,他们都是做生意的,可能打过交道也不一定!”对于他突然问起这个,裴菀书不由得警惕起来,如今她不能再相信皇家的人,特别是沈睿是皇帝最宝贝的儿子之一。 “既然不认识那便无碍!”他也不深问,住口不再提。 “怎么啦?”她却觉得他似乎话里有话。 “你不是不认识吗?管那么多做什么?” “他们贿赂你了?”她故意扯开话题。 “不是,是韦姜看他们不顺眼。” “哦!”裴菀书垂了垂眼,韦姜怎么会对香雪海有嫌隙? “现在京城的生意香雪海一家就占了七成,对朝廷也是个威胁,我想还是让他们让一点出来,可以分给其他商家,加上行商司自己也可以经营官商,如此一来也算是增加收入。”他眯了眯眼看着她,“你看这样行吗?” 裴菀书垂着眼,皇帝让她帮助沈睿不过是个幌子吧?他肯定对沈睿有交代。沈睿方才说的也正是她想的,但是碍于柳清君她没有跟人说,鉴于此,她根本不适合做生意,因为她把情分看得太重。 “你是行商司监,自然是你自己拿主意!”她没有抬眼,甚至能感觉沈睿那双眼睛里放出的是利光芒,他们沈家的男人,没有一个庸才,只不过能屈能伸,肯隐忍而已。 沈睿没说话,左臂垫在脑后,看着藕荷色帐顶上绣着的鸳鸯戏水,另一侧是喜鹊登梅。 “沈睿,你知道我大哥去了哪里吗?”她慢慢地掀开书卷,精神却全部集中在耳朵上,眼睛根本看不下东西。 大哥是她的大哥,永远都是。 “不知道。遇到暴乱冲散了,父皇已经让人去找!”他没有睁眼,却微微侧了侧首,躲开裴菀书的直视角度。 裴菀书知道再问他也不会说什么,笑了笑,问道,“上次你四哥说皇上要给你赐婚,说是唐大人的女儿,事情怎么样了?” 沈睿哼了一声,“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唐家妞喜欢薛家的那个薛陵,干我什么事?” 裴菀书一副了然地样子笑了笑,想起他喜欢的是韦姜,等自己和沈醉离开,他和韦姜也不是不可能。反正大周国对女人并不是那般苛刻,再嫁也可以,何况沈醉也没有对韦姜如何。 沈睿霍得睁眼瞪她,冷冷道,“你又在想什么龌龊的东西?” 一口唾沫呛住自己,裴菀书用力地咳嗽起来,水菊在外面听见立刻跑进来,“小姐,怎么了?”说着便给她捶后背,又让木兰立刻端茶过来。 折腾了一番,翡翠跑了进来说爷回来了,看到沈睿躺在暖炕上,那神态姿势像极了她家爷,不禁不高兴起来,撅着嘴闷不作声地走出去。 沈醉挑帘走进来,看着裴菀书脸颊通红,双眸水润,关切道,“不舒服吗?” 裴菀书摇摇头,咽下一口水,“呛到了!”然后立刻爬下暖炕,抬手扒拉了一下他鬓发上的霜冻,又让水菊帮他更衣,“外面是不是很冷?坐在炕上我都觉得窗口的地方要冻住了!” 换上家居常服,净了面,重新走回来对沈睿道,“今日有没有好点?不在你房里养伤,跑这里做什么?” 沈睿哼了一声,立刻起身,跳下暖炕负气走了,门帘摔得啪啪响。 裴菀书没好气道,“看见了吧,真是脾气大得很!”然后趴在沈醉肩头帮他捏着,柔声道,“累不累?” 沈醉手臂一勾将她夹在腋下,低头用力亲了亲她的唇,“那么多烦人的事,你说累不累?” “我让丫头们端灵芝汤来给你喝,我们按照书上的古方,自己捯饬出来的,味道还不错!”说着就要爬起来,他却搂着她倒在锦被上,“我才不要补来补去的,躺一下就好。”然后贴着她耳边低声道,“你陪我好不好?” “大白天不像话!”她嗔了他一眼,沈醉呵呵笑起来,戏谑道,“我让你躺着,什么叫不像话?你真不正经!” 一句话将她的脸染上一层绯色,立刻手脚麻利正正经经地躺在锦被上,又抱了个枕头隔在他们中间,“好了,你躺着吧!” 气得沈醉将锦被一掀,给她裹了起来,滚了滚然后抱紧了,不许她出来。 “沈醉,你这几天能不能多陪陪我!除了公务不要总往外面跑?”她缩在棉被里,小声道。 “我家小娘子寂寞了!”他调笑着,手从上面胡乱地摸着她的秀发。 被子紧裹在身上,让她浑身发热,如果他在家,沈睿就会规矩一点,而且如果韦姜和沈徽有什么动作,也不能算在他的头上,毕竟沈睿在,可以给他作证。 她只想着既然沈醉不肯主动退出,既然皇帝不肯放过他,那么让沈徽他们离开他,至少在皇帝那里又少了个把柄。 “好么?”她低声地央求,声音细细柔柔的,带着一种让他不能拒绝的心疼。 “怎么不好?公务也可以不去,反正也没什么重要的,也不是非我不可!”他笑着将锦被拉下一点,准确无误地吻上她的唇。 她的脸颊也毫无例外地红起来。 深夜,无风,静谧的像水底。 一室幽静,满帐春光,他拥着她,汗水浸透了鬓发,晶莹璀璨。星眸醉染空蒙,玉肌生香凝情。 “沈醉,你以前真的有女人么?”她想起花追风的话,心头却是说不出的欢喜,觉得自己真的有点小肚鸡肠,却又是真的开心。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道,“自然!” 她唇角微勾,清眸含情,半睨着他,“谁谁谁?说来听听!” “小娘子吃醋了!”他笑着岔开话题,随和又道,“那么久远的事情,我早忘记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想当初为了练功,连春梦都是不能做,好在自己从小修炼,所以并不辛苦,这门功夫只适合从孩提时代开始修炼,若是过了十三四岁便很危险。 墨玉般的天空,似是星光点点,却是雪落无声。 沈睿站在院中梅花树下,仰头望着天空,柔软的雪落进眼睛里,并不疼,冰冰凉凉的感觉,落在唇间,是淡淡的清甜。 从遥远国度来的客人,淡淡心香一瓣。 清晨大雪未断,裴菀书让沈醉去小跨院陪沈睿下棋,她帮他们煮茶,本来想请谢小天来给他们说书,结果两人不约而同地表示没兴趣只得作罢。 “你们慢慢地玩,我回娘家一趟!”将紫砂小壶递给木兰,让她给两位爷斟茶,自己起身要走。 沈醉疑惑地看她,淡淡道,“你让我在家陪你,自己却又要出门!” “小八在,你在家陪陪他也是应该的,再说你衙门里也没什么事情,好好休息一下,养养你的身体。”随即又对沈睿道,“别欺负我们家的丫头,想吃什么尽管说,虽然比不上宫里头,不过好在便宜,只要有的,你一开口,立马也能给你弄来!”说着招呼水菊和西荷立刻去收拾东西,又叮嘱了木兰几句,转身就走了,丝毫不拖拉。 沈醉余光瞥着她,等看不见了懒懒地将棋子一扔,将一局本就粘着纠缠的棋局打散,毫不客气道,“你这棋下的,倒是越来越黏糊,像个奶娃!” 沈睿也不看他,伸手扒拉着棋盘上的棋子,漫不经心道,“在你眼里,我从没长进过!” 沈醉不以为意的挑挑眉,“你要是再欺负他,别怪我揍你!” “反正你揍我也不少!我也不指望能还回去!”沈睿冷嗤着,仰面躺在锦被上,“大雪天她一个人回娘家,你不去陪?” “有夜海在后面跟着怕什么?再说她小心地跟只耗子似的!”沈醉瞥眼看木兰抿着唇偷笑,懒懒道,“你去过莫语居吗?” 木兰点头,执壶冲茶,“昨天刚去过,韦侧妃还赏了我一把钱!” “你去请她来喝茶。” 木兰一听放下紫砂壶,拿帕子擦了手,立刻就去了。 沈睿眉头一皱,不悦道,“好好的,叫她来作甚?” 沈醉淡笑,捏起紫砂小杯,淡淡道,“把话说清楚,以后大家也好相处。” 沈睿猛地坐起来,“沈醉,你莫以为你了不起,你还摆布不了我!” “你急什么?怕什么?”沈醉横了他一眼,“她未必会答应!” “她答应我还不应呢!”沈睿似是急了。 “这么说你也不是真心和她混在一起?”沈醉笑了笑,将紫砂茶盏放下,“她一大早就出了门,根本叫不来。” 略带讥讽地笑笑,自己执壶慢慢地倾着酽酽红茶。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裴菀书不断地呵着气,跺着脚,让人去叫了谢小天,一起回娘家。看见他穿着灰布绵衣,清瘦的身体在茫茫天地间越发纤瘦,便让解忧将他新做的那件银灰色大氅送给他,回头只管再做新的。 谢小天知道推拒不掉便谢恩穿了,一同上了车,水菊西荷跟着。 “小天,一个人过活就是凑活,像你这样一个年轻的孩子,倒清心寡欲地成了苦行僧!”裴菀书笼着镶狐狸毛的大袖,抱着小手炉,嘶嘶哈哈地喊冷。 谢小天认真地盯着她看,笑道,“夫人,其实我也很想能够有个温暖的家,热乎乎的炕头,香喷喷的饭菜,这样就很好!” 裴菀书不以为意道,“这还不简单?你有没有中意的姑娘?要是没有回头让罗管家帮你张罗几家,画了像瞧瞧,要是有中意的就定下来,你现在在翰林院编修,也不贫寒,一般人家的女儿都乐不得。” 笑了笑,便道,“还是以后再说吧,现在--倒真的没想!” “那你想了再告诉我!” 偶有调皮的雪花从窗口钻进来,立刻被融成一丝淡淡的水汽,火炉里白炭滋滋的闷燃,暖意融融。到了裴府,雪依然未停,裴府管家勤快,就算是下上三天三夜,门口的雪也是一个时辰扫一次,所以薄薄地一层,看得见深灰色的石板地面,并不结冰。 裴府虽然小,可是早早的便有了过年的氛围,一如裴菀书在家时候的模样,大娘早早地便让人准备了平日舍不得用的纱灯,精致绣花的锦帘,苦心收藏的名贵瓷器。 裴怀瑾也在家休息。见他们来,全家高高兴兴,聊了一会裴怀瑾便让谢小天陪他去书房聊天下棋,让裴菀书和两位母亲说体己话去。 拉着大娘撒娇说要吃她亲手做的咸水鸭子,大娘一听立刻喊了两个丫头一起去帮忙。裴菀书又打发西荷去珍宝轩给苏大掌柜传话,让他们小心韦姜和二皇子的人。吩咐完便携了母亲的手去看梅花。 翠玉的身体一直时好时坏,似病非病,只是恹恹的没有精神。略显苍白的面容在白雪红梅间显得几分空灵。 “娘,我有一样礼物要送给你!”裴菀书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方黑缎帕子塞到翠依的手里。 翠依看了看,随口道,“你拿我的帕子做什么?”随即抖了抖,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突地白下来,如同见鬼一样盯着裴菀书。 “娘,这是娘的一位故人让我带给您的,他说瀚海江湖,天涯归处,会再见。还说,他做了对不起您的事情,请您原谅。”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告诉娘这些事情,只是觉得他们之间似乎错过了什么,误会了什么,原来自小她总是觉得娘不开心,看着窗棂上的蝶恋花剪纸怔怔出神,便是为的这个。 他们有他们的故事,自己不会去窥探,也不想评说,她只能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翠依身体颤了颤,握紧了帕子,指节泛白,半晌,幽幽道,“小欢,你,见过他了?他,还好吗?” 裴菀书摇头又点头,忍住了心头的酸楚,道,“娘,他很好。” 见招拆招 第八十三章 翠依也不再问,笑了笑,突然生出一种甜蜜的小女儿样态,“小欢,你怪我吗?”女儿是自己生的,玲珑水晶肝,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她,只是一直不问还尽力装作不知道免得让自己尴尬。她这个女儿从小虽然淘气,却懂得疼人,有她在,自己也能放心。 “娘,为什么这么说呢?我只是心疼您受了那么的苦,过去的那些岁月,便是听听都惊心动魄,娘,我们要好好的,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去他说的瀚海江湖,天涯归处!” 她握紧了翠依的手,双眸晶亮,映着雪光,坚定而倔强。 随即又抬手挠了挠头,“娘,爹爹怎么办呢?” 翠依笑得欢沁,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感慨道,“你爹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裴菀书点头,颇有点为难,她自己是帮着爹爹的,可是这么多年他对娘亲那么好,娘亲还是不开心,难道不是想着那个花追风么? “小欢……”翠依心头一颤,想对女儿和盘托出,可是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却又没说出来。 这是裴怀瑾应得的,就让她做他一辈子女儿也好,自己何必让她难过呢! “娘怎么啦?”裴菀书看向她。 翠依轻轻摇头,缓缓道,“小欢,皇命难违,其实你爹爹只喜欢大娘的。娘,只是皇命难违。” 虽然翠依说的轻浅,可是裴菀书能体会这其中的辛酸和无奈。她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指责什么,每一代人都有他们自己的故事。 “娘,那大哥……”说出来,觉得嘴里都是苦的。 翠依咬着唇,面色白如雪,却淡淡地勾了勾唇,似讥讽,“你大哥,是个苦命的孩子。小欢,别,别瞧不起他……” 话音未落,泪水滚落而下,她苦熬了这些年,敷衍逢迎,终于可以到头了吗? 煎熬着过日子,点点滴滴,都是锥心的痛。 “娘,大哥是我的大哥,我怎么会瞧不起他呢,他永远都是我的大哥。”她捧起娘亲的手,认真地说着,但是她不能确定,别人能不能容下他。 所以她越来越急地想他们一家人能够离开京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看翠依气色不是很好,但是脸上却洋溢着一种动人的光芒,似是自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幸福。 “娘,您回去休息吧,大娘的咸水鸭子该好了!”她扶着翠依,两人慢慢地回去房中。 吃饭的时候,见到父亲,便觉得越发亲切,心底与他更加亲近,觉得他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裴怀瑾见她总是冲着自己笑,几次之后终于忍不住,放下碗筷不解道,“丫头,又算计你老爹我呢?” 摇了摇头,欢快道,“爹爹真不愧是铁公鸡,小气鬼,这就开始琢磨我要占便宜了!” 大娘点头,又对裴菀书道,“你爹现在更抠了,谁家过生日,他连对子都不送!抠到家,让小天在翰林院都跟着被人白眼!” 谢小天笑了笑摇头道,“夫人您言重了,没那么厉害,大人只不过是不想那些人投其所好罢了!现在满朝上下,如大人这般,可真是少之又少!” 裴怀瑾也不去客套谦逊,只顾笑,大娘白了他一眼,“净得罪人!” 裴菀书看父亲吃的差不多了,便立刻放下碗筷借口有事情要讨教便拉着他去书房。 裴怀瑾顺手将门关上,看着神秘兮兮的裴菀书,“我先问你,冬至夜里你失踪是怎么回事?” 裴菀书撇了撇嘴,“我怎么知道,难道被人弄晕带走,还能怪我吗?幸亏囫囵个,没缺胳膊少腿的!”说完笑嘻嘻地盯着父亲,“怎么,爹,皇上怀疑我自己跑去的?” 裴怀瑾看她一副耍赖皮的样子,没好气地抬手拍了拍她的头,“臭丫头,都嫁人了还这般没规矩!”走去书案前在圈椅上落座,闲闲地看着她。 “爹,我过两天想进宫看望永康公主,您能不能跟皇上说一声?”她嘻嘻笑着,跑去一边搬了张玫瑰椅在父亲身边坐下。 “怎么不让王爷带你去?你现在可是王妃,让我这个翰林院小学士说话不合时宜吧!”裴怀瑾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就知道她肯定在想什么,这丫头从小都是一肚子心眼。 “我不喜欢求他么,啰里啰嗦,很烦的!”她脸上堆起从小练就的讨好父亲的谄媚笑容,“爹--就帮我一次吧!” 裴怀瑾静静地看着她,笑了笑,无奈道,“看在你帮了舅老爷份上,父亲也帮你一次!” “谢谢爹爹!”裴菀书喜地爬起来,在裴怀瑾脸颊上用力地“啵”了一个。 裴怀瑾一愣,虽然小时候她总是如此,可如今总是大了,也不说她,无奈道,“你呀,用到爹了好话一箩筐的来,在王府可不能任性。” “知道了爹!”裴菀书生怕他开始长篇大论,“爹,您没问问皇上什么时候告老还乡?” 裴怀瑾笑了笑,“你个丫头,真是喜欢操心,你就好好想你的事情,打理好你的王府得了,都嫁出去那么久,还惦念着替我们管家!” 裴菀书不禁大笑,跳了起来,“爹,人家请我管我都不管呢,帮你管你还不乐意!” “你既然嫁给王爷,那就是皇家的人,就算告老还乡,爹也不能带着你。所以,你还是过自己的日子吧!” 裴菀书趴在椅子的扶手上,“爹,你说会打仗吗?” 裴怀瑾沉下眼,看着黄杨木桌面上的纹理,淡淡道,“什么打仗?” “就是喀尔塔塔和我们呀,我看他们骚扰西凉是幌子,他们遇到雪灾,牲畜死伤无数,需要粮食,只怕还是想挑事端出来。” 裴怀瑾“哦”了一声,“我好像听人说那个喀尔塔塔的占丘传达他们大汗的意思,是想跟我们借粮食。不过听那口气以及还粮食的方式,跟白要也差不多。” “估计几年内是免不了了!”裴菀书叹了口气,北有喀尔塔塔,南有南梁怀王野心勃勃,一直对大周虎视眈眈。 “丫头,别管这些,这是朝廷的事情,你就做好你的王妃便足够!”裴怀瑾不禁提醒她。 裴菀书笑了笑,“爹,我也想呀,如果能够两耳不闻窗外事,专心做个逍遥妃,那不是更好?”顿了顿,看着父亲一本正经道,“父亲,虽然我只是个女孩子,也没有什么值得让人畏惧的,可若是有人要伤害我的家人,我是绝对不允许的!” 她瞪大了眼睛,一脸严肃,是裴怀瑾从没见过的肃然,他这个女儿,自小要是谁欺负了她的丫头,就会变成一头小豹子一样凶狠。 “爹,你说皇上为什么对沈醉那么坏?”她幽幽叹了口气,似是要表达自己的不满,并不要他的答案,他和皇上亲近似乎对父亲表达不满就是对皇帝一样。 裴怀瑾无言,没有接话,只是叹了口气。 傍晚的风大起来,扑棱着满地白雪直扑人面。沈醉漫不经心地听着对面的韦姜说着什么,心思却似乎到了外面的大道上,隐约能听见马车辚辚的声音。 “四哥,你想什么呢?”韦姜见他心不在焉,不禁皱了皱眉。 “你说吧,我听着呢!”沈醉勾了勾眉梢,微微转了转身,避开她的直视。 “我看裴菀书不在家,四哥就魂不守舍了!就不知道她是不是念着四哥的情呢!”韦姜哼了一声,面色沉下来。 沈醉起眼睨着她,随即别开去,看着窗口。 “皇帝对四哥如此狠毒,难道四哥竟然无动于衷吗?他是要治你于死地?而且楚王说不定已经被他的人杀死,为了淑妃娘娘,难道四哥就可以坐视不理吗?”韦姜的语气越来越严肃起来,一双美目如利刃剜着他。 沈醉淡淡地叹了口气,“如果他因为我是母妃和楚王--的儿子,我倒是可以理解他。想这些年他对我的态度,倒也真的说明我不是他亲生的!”似是厌倦一般,连讥讽都免了。 少年时候还有太多的不甘,愤愤于他为什么独独对自己不好,而今识得情滋味,反而同情他。 “四哥,这你就错了,你不该指责楚王和淑妃娘娘,德妃娘娘也说了,虽然皇帝让人保密,可还是有人知道淑妃娘娘本来是楚王殿下心爱的人。”韦姜无限同情的叹了口气,“四哥,淑妃娘娘对宫女翠依私底下是极好的,也许他知道一些什么,有情人被人生生拆散,只因为那人是至高无上的,所以多少痛苦也只有自己吞下罢了。” 沈醉于袖袍底下握紧了拳头,面上依然波澜不显,“那个年酒伦多少实话,多少假话?谁又知道?” 韦姜见他似是不信,叹道,“四哥,他可能会年岁久远记不清楚,那德妃娘娘呢,依你对她的了解,难道她会骗你不成?” 见沈醉神色沉凝,韦姜淡淡道,“四哥,实际不管你和二哥谁做未来大周的天子,我们韦家都支持的。” 沈醉起眼看她,目光清湛,“多谢,但是我没有那么大的心。” “四哥想的如今只怕换了人吧,裴菀书宫中失踪,四哥焦急之情尽显,没想到还是应了那句古话--日久生情!”韦姜感慨万千,如果沈醉真的是喜欢了裴菀书,那么他也没什么值得自己再用心的,棋子到了一定程度,就要勇于舍弃,不管多么华丽绝美,他都是颗棋子。 沈醉听她如此说,却也不再辩驳,索性大方道,“二哥和妹妹有什么事,我自然不会推拒,但是若是有人背后对她出手,我却也不是好相与的。”语气淡淡清冷没有刻意表示愤怒或者警告,就像是漫不经心地陈述一个事实。 韦姜笑着起身,“如此,韦姜祝四哥心想事成。”敛衽婀娜下拜,然后告辞离去。 沈醉勾着唇角,面色冷清,他知道掳走她的人定然不是韦姜或者二哥指使的人,如果仅仅是看他对裴菀书的关心程度,没有任何意义。 皇家多了这许多的利益也便多了太多的试探和不信任。 这一刻他突然萌生了一种退意,天下是他们的,与己无关,就算自己想选一个能者上任,可是又如何保证就一定是国泰民安? 自己也曾经天大的抱负,豪气干云,可是皇帝似乎并不在意,他并不在意自己有多能干,因为每一件事情他总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自己不过是他那些年用来迷惑世人的幌子,仿佛自己才是大周最能冲锋陷阵的将军,激励了千千万万的士气,也让沈卫奋起直追,此后自己便如同一把上了鞘的剑,被深深地封存。 即使老六在战场失力,皇帝也从没想过要换掉他,而是一次次的怒斥鼓励,恩威并济。自己不知不觉中也在愤怒,咽不下那口气,所以总是想暗暗地一较高下。 就算自己不是他的儿子,就算淑妃是给人害死。 可是自己是皇后抚养成人,她对自己从没半点不好,比对大哥小八都好。 他不该忘记亲娘,可是若对不住她,也是不仁不义。 就算是有什么恩怨,那也是他们上一代人的,他们到底是谁负了谁,谁欠了谁,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这些年就算他对自己不够好,可是他也没有对自己太坏,设身处地,在那样的高位上,谁能不狠? 自己还去争什么呢? 冬至节那天夜里,裴菀书被人带走,他心头一股火几乎要将自己烧起来,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该如何? 那一刻,他有着几乎崩溃的感觉。 唯一的念头,就是如果她没事,自己愿意放下那一切,不再去窥探上一代的恩怨,和她一起远走高飞。 天格外冷,冻得鼻子生疼,吸进去的冷风呛得胸口闷闷地痛。裴菀书一口气跑进屋里,解下狐裘扔给水菊,掀帘进了内室,却见沈醉一动不动地坐在暖炕上,目光散乱,像一尊塑像般。 忙轻手轻脚地过去,低低地唤道,“沈醉!” 沈醉慢慢地凝聚目光,似是不认识一般看着她,随即将她抱入怀内,低声道,“小欢,如果我跟父皇请辞,要求去封地,你愿意跟我走吗?” “当然,我们是夫妻,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她笑着抬起自己冰冷的手猛地塞进他脖子里,暖暖的,冷得他一下子耸起肩头。 “但是得等我父亲告老还乡的!”想起皇帝那深沉的目光,她几乎抑制不住悲伤,但是却努力地笑着,“今日爹爹告诉我,他已经跟皇上说过了,皇上似乎也答应了呢!” “真的吗?”他欣喜地看她,见她用力点了点头,笑着拉下她冰凉的小手,撩开衣摆捂在胸口道,“就这一点路,也冷成这样吗?” “很冷的!”她用力地打着冷战,缩着肩膀。 抬手轻轻地拍了拍她冻红的脸颊,张开手臂将她整个抱进怀里,就算冬日穿的厚实,在他怀里她似乎也是小小的一团。 “小八好点了吗?”她缩在他的怀里,脸颊拱了拱贴在他胸口,轻轻地蹭了蹭,沈醉便抱得更紧,低声道,“小丫头,你最好不要惹火!” “惹火怎么样呢?”她嘻嘻地笑着,调皮而好奇地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舔他胸口的肌肤。 “你--”似叹息一样拉长了声音,沈醉捉住她的手压在腰间。 “沈醉……”她低低地唤了声。 “嗯?”他揽着她往后靠在炕橱上,懒懒地应了一声。 “你说我们要是有小孩,万一像我怎么办?”她小手在他腰间不老实地摸着。 沈醉微微紧了紧眉,却笑道,“不是很好吗?都说像爹像一个,随娘随一窝呢!” “可是我想他们像你。”她更紧地贴了贴他的胸口,手用力地环住他的腰。 “好呀,像我。”他低低地说着,唇角漾开一丝笑意。 过了几日,沈睿的身体便见好,小幅度的活动也不碍事,他对裴菀书突然便正经起来不再随便耍无赖,她便也不撵他,每日里沈醉出去公务之时便陪他说说话下下棋,相处也算融洽。 柳清君那日让西荷捎话回来,是有人频频接触苏掌柜,想跟他洽谈合作的事情,苏掌柜猜测是沈徽,第一次以对方已经与薛家合作,一山不容二虎,为了大家着想拒绝联手计划。但是接到裴菀书消息之后,他们细查了一番,虽然困难但柳清君还是推测一二出来,秘密联系香雪海的人不是沈徽,而是韦姜。 裴菀书便也暗中留意,让金掌柜私下里通过生意关系多多探查,有事情随时可以跟她通报。这几日里行商监递上来的奏报中,多了不少赣南之地的客商。沈睿让裴菀书看了两眼,觉得没什么问题便都让人拿去行商司公署盖章备案。而她只要看过几眼便将信息汇总,细细分析,慢慢得出一些模模糊糊地结论。 面圣机锋 第八十四章 这日沈醉出门公办,裴菀书在家懒懒地看书,脑子却不断地想着事情,不知道沈徽他们有没有动静。 “水菊,小天怎么没过来说话?”抬眼问在一边绣花的水菊。 水菊笑了笑,“小姐,您现在是怎么了,真健忘,谢公子昨日不是回翰林院了吗?” 啊了一声,握住书卷敲了敲脑门,“嗨,我不是不在么,你们说了句,回头给忘记了。” “夫人,宫里何公公打发人送东西来了,说八殿下在我们这里住着吃喝,皇上交代将他的钱送来,还有几枚上等灵芝,几根老参,其他几盒东海几国进贡来的南珠东珠,另外--” 听木兰脆生生的说着,裴菀书笑了笑打断她,“好了,有单子放下看看,让路管家陪着公公喝喝茶,就说我身体不舒服,不去见了。” 木兰应了一声将单子送进来搁在炕桌上,又道,“刚才碰见八殿下打发人来说请夫人一起进宫去看看永康公主。她今儿哭闹着说要跟夫人说话。” 裴菀书微微蹙眉,难道今日小太监是来传这话的?是皇帝要找她? 当下心知肚明,让水菊帮她更衣,然后叮嘱了几句便带了西荷去找沈睿。 他一身墨绿锦袍,外面罩着厚厚的黑色大氅,一脸不耐烦地盯着她。 “身体能行吗?”虽然他脸色本来就比常人白几分,现在却是越发的透白。 “没你想的那么不中用!”他笑着跟她出了门。 “父皇想见你!”上了车,沈睿便开了口。 “哦?”她故作惊讶地看他。 “上一次父皇跟你说了什么?让你那么愤怒?”沈睿倚在沉香色锦缎靠枕上,定定地看着她。 “没什么,府里起火也是我没管好家!”她淡淡地说着,将话头岔开,现在想沈睿确实不知道皇帝的心思,自己那日迁怒于他,倒是错了,心下有点内疚。 沈睿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那冬至夜里,是谁将你抓走的?” 裴菀书挑眉冷笑,“我倒是想知道,别让我逮着是谁,让我知道我肯定不会放过他!” 沈睿看她不像说谎的样子,便道,“宫里现在传言闹鬼沸沸扬扬,永康看见过,你又失踪过,黄赫带人犄角旮旯都翻遍了却找不到任何线索。这下子他们更当成是闹鬼,别人吓得人心惶惶,你却没有一丝惧意,真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女人!” 裴菀书失笑,“谁说我不怕,难道我怕了那些可恶的鬼鬼怪怪就会放过我吗?”说完垂下眼睫敛去清冷的目光。 皇帝在华歆宫哄着永康,她睡下了,神情犹自带着惧怕。 看见裴菀书来,皇帝起身,让宫婢仔细看护公主,也不让他们行礼,便率先去了隔壁,裴菀书只好跟上,沈睿却被何其拦住。 “你要见我可是有什么事情?”皇帝面上透出一丝疲惫,攒拳轻轻地敲着胸口,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裴菀书站在他的斜后方,映着房中角落白日依然长燃的烛火,看到他鬓发中有几丝银色。看起来他也没有那么快乐,竟然开始苍老起来。 “陛下,臣妾今日来有事情要禀告,同时想请陛下开恩。”说着伏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皇帝轻轻地“哦”了一声,凝眸看着她,淡淡道,“如果朕不说开恩,想必你也不会禀告,如此你先说说看!” 声音缓而淡,并没有刻意威严可是裴菀书依然觉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微微挺了挺脊背,尽量保持平和语气,“陛下一代明君,就算对我等臣下之子女也是圣恩拳拳,对天下子民亦是宽怀以待,隆恩浩荡--” “所以朕也要对老四如此,对吗?”皇帝轻轻地打断了他的话,听不出一丝的恼意,依然是淡淡的。 裴菀书颔首,知道了沈醉的身世,她也矛盾,但是如今看来沈醉根本不是皇帝的对手,能够全身而退已经不错。 就算是楚王知道又能如何?到时候只怕是枉死更多的人,当年楚王可以舍弃他的好朋友,如今也未必不会舍弃他这个没有一点名份和亲情的儿子。 “请陛下开恩!”俯身在地,恭敬谦卑。 “朕也不是冷血之人,怎么会忍心伤害自己的孩子呢?你放心,只要他不参与图谋不轨的事情,朕不会赶尽杀绝。而且他是我大周的栋梁之才,朕就算大义灭亲也要顾惜人才!”皇帝走近两步,弯腰将她托了起来。 裴菀书忙谢恩,依然半垂螓首,“陛下,虽然王爷对东宫不敬,可是他对陛下和皇后娘娘没有半点不敬的心思。而且他也只是为大周的未来筹谋,自己没有半点私心。只不过他区区一介王爷,筹谋这些是逾越了!他不该洞若观火,体察到东宫的弱点,让其他人钻了空子,给东宫带了无法挽回的羞辱。陛下若要降罪,他自也无话可说,只请陛下能够念及父子情意,格外开恩,希望能让他随我和父亲离开京城去山野之间修身养性!” 皇帝静静地听着,垂眼看了看她,又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叹道,“从来都以为自己能够强大到筹谋一切,可是最后发现就算是贵为皇帝,也斗不过天,该来的还是要来。青春年少,意气风发的时候,为赋新词强说愁,故意地作践自己,可是到头来想多要一瞬间都不可能!”他似是自言自语,最后笑了笑,看着她,“你怕什么?朕不是杀人狂魔,你若真的喜欢了他,随你的意也就是了!” 裴菀书听着他似乎满含情意的话语,不敢抬头,面对她说着话,可是那神情竟然像在对别人说。 皇帝又低低地说了半晌,最后似讥讽自己一般,“好强了一辈子,也逃不过这一个劫扣。”叹了口气又道,“你说吧!” 裴菀书微微福了福,便道,“陛下,韦侧妃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似乎知道陛下无意废太子,竟然很是愤怒,很可能会有什么异动。” “哦?”皇帝高扬了眉头,“沈醉如何?” 裴菀书摇头,“沈醉不知,韦侧妃是来找臣妾确认消息,臣妾推测出来的。她说陛下暗中派了高手保护东宫,而且暗中保护已经有了身孕的太子妃,来问臣妾有没有消息,家父是不是知道什么。臣妾只说家父已经递了奏章,认为东宫德行败坏,不能再胜任储君之位,并无此类消息。” 皇帝眸光凛凛,骤然深沉起来,凝视着微微垂首的裴菀书,他可以确信裴怀瑾不敢透漏机密给她知道,他有这个自信。但是韦姜沈徽他们竟然知道,这就说明自己这里出了内奸,且翰林院也有了他们的眼线。 淡淡地哼了声,“他们敢!” 裴菀书心头一凛,忙要请罪,皇帝却先她一步拦住了她,冷笑道,“朕且给他们演一出戏,也好让他们知道背着朕鬼鬼祟祟的滋味!” 裴菀书顿觉周身寒凉,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你怕吗?”皇帝神情有点迷离,定定地看着她。 强自笑了笑,“陛下英明睿智,肃清奸佞,臣妾有什么好怕的,就算是死,也自当为陛下效命!”心里却在想如何再去给韦姜他们扇一把火。 半晌无人说话,空气似是要结冰一样,裴菀书几乎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但是皇上不开口,她更不能说话。 沉默良久,皇帝才道,“那夜掳走你的人是不是韦侧妃找的人?也许他们想用你威胁裴爱卿也不一定!” 裴菀书摇头,神情微微激动起来,“陛下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幸亏还能活着回来,刚醒过来的时候臣妾要吓死了,胆子都几乎吓破,回去心惊胆战了几天才略略好了点。” “你放心,朕自然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皇帝笑了笑,又看了看窗口,道,“天色也不早了,你且将永康也带去住几天,平日多注意点安全,免得被什么人算计了去!” 忙谢了恩,也不敢再多说便告辞。 回到永康房中,她依然沉睡,紧锁着眉头,唇用力抿着,一副难受的样子。裴菀书便让西荷抱她乘车回府,在车上等了一会,沈睿便上车吩咐回去。 沈睿看她脸色有点不太好,便拿眼瞪她,无声问她什么事。裴菀书故作不解,微微垂眸避开他的注视。 到家之后已是掌灯时分,沈醉坐在昏黄灯影里,一边香炉架上的小熏笼缭绕着淡淡的轻烟,将他轻轻地包裹在内,白衣轻薄,透出一种迷离的温柔。 裴菀书站在一侧静静地看了半晌,满心的酸楚,泪意朦胧间他回身看她,俊颜如画,双眸如水。 “你倒是越来越野了,总喜欢往外跑!”他笑了笑,朝她招手。 “胡说什么呢,永康闹着要来王府,我就去将她接回来。”将狐裘扔在地上,跑过去踢了鞋子爬到他身边去。 沈醉楼着她,手探进她绵衣内,一摸之下惊讶道,“这么冷?怎么会出这么多汗?”他知道她又畏寒平日少出汗的。 “没什么啦,在华歆宫看到两只小松鼠,便追了一会,跑得急了,就出了一通汗,也没什么的!”说着便开始解扣子,“我换下来好了!” 沈睿抬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对视自己的双目,“你瞒着我做了什么?” 看他一脸沉肃,不由得嗔了他一眼,“我能做什么?难不成你以为我出去偷情?”说着笑起来,喊水菊帮她拿衣服更衣。 “还是去沐浴吧,免得着凉!”沈醉随手拿起一条厚毛毯子将她裹住,看她小脑袋缩在毛茸茸的皮子下面,一双大眼骨碌碌地转,像只小松鼠,笑了笑索性将她抱起来,“为夫勉为其难,带你沐浴吧!”说着让水菊她们去准备香汤。 小小的沐浴间香气四溢,白气缭绕,水面荡漾着晒干的蔷薇月季等花瓣,玫瑰露漾开浓浓的香气,随即被水汽冲淡,只剩下混合了花香的气息萦绕鼻端。 “父皇,跟你说什么了吗?”他修长的手指在她肩头轻轻地揉捏着,视线落在微微荡漾的水面,浓黑的长睫颤了颤,随即落在她氤氲水汽的秀发上。 裴菀书心头一颤,却笑道,“他能跟我说什么?不过是刚好碰上,你也知道我的,哪里敢跟他说什么话。”说着抬手握住他湿漉漉的指尖,低声道,“二皇子告诉过你什么?你似乎并不想我知道!” 笑了笑,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道,“夫人想知道什么,为夫怎么会不告知呢?”湿润的唇轻触她挂满水珠的耳底,滚烫一片。 “韦姜告……唔……” 唇含住精致的耳垂,双手却滑下胸前揽上她的腰肢,“她说什么?”沈醉轻笑,将她抱出水面,她却用力地抓住浴桶的边缘,昏暗的灯影里,肌肤水润,如月辉下的白莲,让他眼眸暗沉一片。 意识在欢愉的激.情里碎了聚聚了散。他终是体恤她的身体,用被子将她裹住抱在怀里静静地躺着。 帐内一片静谧,窗外却风声瑟瑟,月亮爬出一勾,银辉湛湛。 “你说陛下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你?”想起韦姜说的,又联想花追风的话,裴菀书确信沈醉肯定听了二皇子和花追风说了什么,看韦姜胸有成竹的样子…… “父皇对我怎么样了?”沈醉淡笑,手穿过她胸前,握住她的肩头轻轻地搓着。 “年酒伦和二皇子一定对你说什么了吧!”她索性不再拐弯抹角,免得他会厌烦。 “嗯!”他轻轻应了声。 “你相信吗?”她有点着急,大宴之夜,二皇子一句话不肯为他说,也说明他暗中对沈醉的态度了,估计他觉得废太子之事已定,沈醉无用,所以不去违逆皇帝,趁机除掉他更好。 “为什么不信?”他低头,吻在她的颈上,温热的鼻息让她缩了缩,瞬间只露着毛茸茸的脑袋。 “难道你不知道他利用你吗?现在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她的声音在被子里闷闷的,带着温热的潮湿感觉。 他扯了一丝笑出来,抬腿将她圈在怀里,“我知道。” “你!”她气得立刻将头拱出来,气冲冲地盯着他,“知道还这样!” “再也不这样了,”对上她清亮的眸子,心头颇为歉意,为之前有点怪她管柳清君要了东海之泪,让他又欠了别人的。 “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见到我师父了?”抬手将她按回棉被中,那方手帕明明之前不在她身上,她定然瞒着自己什么。 “沈醉,我真的没见到,醒来那帕子就在我手里,之前太紧张了,我以为是水菊帮我准备的。” “又开始撒谎了吗?”索性从锦被缝隙将手伸了进去,一碰之下,她哆嗦了一下。 “好吧,我告诉你,但是是他不让我说的。啊……”一下子咬了舌头,疼得她冒出冷汗。 “那……可以说了么……”半威胁地轻舔她的耳垂,手不紧不慢地抚弄。 “他说他叫花追风,里面很黑,我看不清他的样子,不过我感觉他很高,声音很好听!”她想起花追风坐在黑影里的时候,感觉他并不驼背,而且声音的确比较好听,干净温暖,根本不是年酒伦时候的样子。 沈醉蹙眉“哦”了一声,心里念了一遍那个名字,随即却一阵激动,身材高大,声音好听,又有帕子,那是师傅无疑了! 心下欢喜,用力地拥住她,感觉天色已晚,想她每日越来越睡不够,却装作很精神的样子便笑了笑,将裹着她的被子拉开,从背后抱着她,低声道,“睡吧。” 听着他浅浅的呼吸,裴菀书却又睡不着,想着花追风的意思,似乎要报复皇帝,他和沈徽也算互相利用。想起他说他日江湖再见,也不管沈醉听不听得见,低声道,“他说以后可能会去胭脂山。” “赣南之南的胭脂山?”他贴在她身后,声音淡然轻缓。 她嗯了一声,往他怀里靠了靠,他紧了紧手臂,“我们离开宫就往那里去,我会跟父皇说清楚,带着你父母一起去!” “好呀!”她开心地应了声。 清君如水 第八十五章 冬日里冷得厉害,沈醉近来几天特别忙,频繁进宫。裴菀书便在家里陪着沈睿和永康在府里打打马吊,或者叫人来唱唱曲子。说来也怪,一进瑞王府永康的病就见好,有说有笑,和从前一般无二,根本没有半点受惊吓的样子。 裴菀书想不明白花追风为什么要吓唬永康,他利用沈徽对付皇帝也就够了,永康只是个不管事情的公主,但是想起他那副样子却生不起一点责怪的心思来,不由得就是一阵心酸。越是如此,便越发想离开,希望花追风也能早点离开,真的能在瀚海江湖处再度重逢。 李紫竹因为永康不待见她,也不委屈自己,来过一次便再也不照面,韦姜却时刻来玩,永康对她不热情,她也并不讨好永康,就那样不冷不热的。 这日韦姜凑局,四人打了几局马吊永康说累,便拉着沈睿让他念书给自己听。裴菀书见韦姜不想逗留,便送她离开,知道她有话要跟自己说索性送她到门口。 “姐姐,最近我们爷频频面圣,是不是有什么大事?”韦姜莲步轻移,思量了一下,便问出来。 裴菀书一脸诧异,蹙眉道,“面圣?不知道呀,可能是使团那边有事情吧,毕竟最近事情多。” 韦姜笑了笑,凑近裴菀书道,“姐姐,怕是上头别有用心,废太子之事定了,皇上已经拟了诏,不出两日,便要颁诏了。” 裴菀书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淡淡道,“圣意难测,不过却也说不好呢,太子妃可还在深宫里被保护呢。”心头冷哼,就算是他明确表示废掉太子,只要他高兴明日再重立也不一定,况且她直觉这是他的阴谋。一方面保护了太子太子妃,另一方面频频召见沈醉,无疑是在挑拨沈醉和沈徽的关系。 若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可是沈徽既然准备了那么久,就算是风吹草动只怕也会惊心半日。 “姐姐说的也是,但是上头的心思谁也猜不好,只要不是尘埃落定,变化皆有可能。”韦姜压低了眉,说完抬眼看看她。 裴菀书不动声色,便说了几句客套话,无非是桂王自然会众望所归之类。 待目送韦姜走远了,她倚在垂花门一旁的廊柱上,微微地发呆,她该做点什么,至少不能让皇帝如此得意地陷害沈醉。 想找柳清君帮忙,但是脑海里闪过他清癯的脸庞,心头一丝抽痛,她一直让解忧定期悄悄地去探望他,如今他身体好多了,她便也不再那般担心。 只是如今沈睿和永康在,见柳清君务必小心避开他们。 此刻她也清楚,沈睿几人无疑也是皇帝派来牵制他们的。 站了半晌,最后直起身子,抻了抻衣袖转身回去。 沈醉没回来,宫里打发人送了很多赏赐,一是沈醉大宴上力挫喀尔塔塔使团气焰,维护大周国威。二是裴菀书在宫里受了惊吓,赏赐了很多补品好玩的物事,让她和永康好好休养。 裴菀书又让人将上好的都搬到屋子里给永康挑,她却没兴趣看都不看,“姐姐,哪里有你屋子里的东西好,我不要!”她趴在长而宽的炕桌上研究裴菀书空闲里打发时间画的各地风土人情图样。 “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去这些地方住一住呢?”她一脸惊羡,目光贪婪地看个不休。 “那么多人拼命地想往宫里挤,你的话让那些散尽家财也挤不进京城的人听见岂不是要吐血?”沈睿讥讽地瞪着她们,倚在对面的炕橱上提不起半点兴致地乱翻着书。 “永康,过两天我们出去买东西吧,到年底了,玉器店里多了许多新款步摇金簪,有那种独一无二的饰物,不会与别人同样。”裴菀书趴在炕沿上看着她。 “好呀好呀!可以出去逛街!我喜欢!”永康握着画样,朝裴菀书笑了笑,然后对着沈睿做了个鬼脸。 沈醉到晚上掌灯时分才回来,满天繁星,除了前面明光手上的灯笼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周围便黑漆漆一片。 竹林深幽,风声呜咽。 “四哥!”幽幽似叹的声音响起,沈醉挑眉,却顿住脚步,“明光,你先去告诉夫人,我随后晚点回去。”明光给韦姜行了礼,立刻便去了。 “四哥!”她又唤了一声,无限哀愁幽怨,万千风情魅惑,在如海苍穹下,点点星光里,动人之至。 沈醉“嗯”了一声,看着她从一丛落光叶子的灌木从后面如幽灵般慢慢飘出,眉头一蹙,心想这些竹子还是砍了好,免得被人藏匿,又想要么将裴菀书搬出去,至少这条路不安全。 “四哥!”她又唤,一声比一声柔媚,带着酥痒入心的媚态。 沈醉感觉她似乎与之前不同,连声音里都有一股常人无法抵挡的魅惑,似乎……念咒般?皱了皱眉,也不点破,随口道,“有事吗?” “看来四哥是真的不在乎韦姜了!”她哀婉地低叹,仰头看他,没有灯笼,可是星光映进她美眸中,带着妖异的媚光。 沈醉心头一凛,忙收敛心神,内力自然而然在经脉中流动,淡淡道,“妹妹何曾需要沈醉在乎!” “四哥,皇上很可能会立你为储君,恭喜你!”韦姜柔柔地下拜,身子晃了晃,沈醉没伸手也没退,韦姜便双手抓在他的腰上,一接触到他劲瘦紧致的腰身,突然似是伤心至极般,扑进他的怀里,急促道,“四哥,如果我说,我一直都在乎你,一直都心里有你,你愿不愿意带我离开?我们不要管这里的事情了,都交给二哥就好,你肯吗?” 她紧紧地抓着沈醉的衣服,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肌肤里去。 沈醉没动,抬眼看向她身后的闲逸居,那里灯火温暖,那人笑颜如花,在他的心里永远是最美的。 “韦姜,父皇不会让我做储君的,我也不会做,没有人能和二哥争,你放心好了!”他动了动想撤离她的怀抱。 韦姜却用力地搂紧了他,“四哥,当初我们是怎么说的?你为了二哥接近裴菀书,等大事可成,我愿意做你的妻子,难道你忘了吗?还是她真的那么好,可以让你变心?” 沈醉微微垂首,看着她泪痕水光的脸,轻轻地推开她,淡淡道,“你错了,我没爱上谁,从前对你的感觉是不服输,不想输给兄弟们,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与爱无关!我不会做太子,更加不会跟二哥去争什么,你们放心。”说着便要绕过她。 韦姜冷笑一声,回头瞪着他黑浓的背影,讥讽道,“四哥是觉得抓住了裴菀书,裴大人就会帮你吗?你以为皇帝真的会让你做储君?他要杀你,因为你是楚王和淑妃背德见不得光的孽种!不管淑妃本来是谁的爱人,只要她是淑妃,天下就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容你。” 她细冷尖利的声音如利刃剜割着沈醉的心,于母妃的死因,他已经不想去追究了,今夜他本想跟父皇摊牌,希望能够带裴菀书和她父母离开皇城,去边疆或者随便一个地方,过安安静静与世无争的生活。 就算母妃被人害死,也一定有他们自己的恩怨,也许窥探了,反而是更加难以接受的事情。但是想到师傅,他想再见他一面,是他照亮了自己黑暗的童年,于他,那两年短暂陪伴的师傅才是父亲。所以辞行便耽搁了。 他慢慢地转身,冷冷地看着她,星光里,她那双美丽的眸子闪烁着阴寒的光芒。 “四哥,这天下没有人可以包容你,裴菀书若是知道,也不会她也没那个胆量,敢和你在一起。若是皇帝要杀你,那就是斩草除根。你想她敢吗?”她不屑地看着他们的方向,如此近的距离,可是他的背景是闪着暖黄灯光的闲逸居,静静地立在漆黑的夜色里,温婉静雅,如那人一般,让她心头倍感不舒服。 沈醉淡淡轻笑,声音轻缓而冷漠,“父皇已经明确要废掉大哥,你和二哥可以放心了,也可以收手,好好表现,坚定父皇立二哥的决心才是。心思用在我的身上,没用了。况且当初我们就是想裴大人帮忙在父皇面前说话,他也做到了,所以裴菀书于你们也没什么干系--” 不等他说完韦姜冷笑着打断他,“四哥,你是想跟我们划清界限吗?” 沈醉朗朗清笑,“有必要吗?况且我也不觉得我需要受你们的威胁,或者被你们拖累,划清界限,更是没必要。”说完也不再理睬,转身往闲逸居去。 韦姜几乎咬碎银牙,眸光寒洌,转身飞快地往莫语居去,等在不远处的秋葵立刻随她回转。 沈醉走得飞快,片刻却顿住,看着不远处的黑影,轻声道,“这么黑,怎么不掌灯?这么晚,你自己出来做什么?” 裴菀书轻笑,欢快地扑进他的怀里,“手里哪有地方提灯笼?”等得有点久了,手脚发麻,便恶作剧地将手伸进他的怀里。 沈醉要抱她走,她却用力地环着他的腰,嗅着他衣襟上淡淡的脂粉香气,微微蹙眉,却并不问,只开心道,“西荷在后面呢,你陪我散散步吧!” 沈醉轻笑,伸臂将她揽在怀里,慢慢道,“好呀,我们就在这冰寒漆黑的枯竹林里,散一回步。来年开春,让人帮你盖个大亭子。” 两人慢慢地走着,脚下被雪腐烂的枯叶发出闷闷的声音,踩上去软绵绵的,却不会因为步子重而震脚。 “你最近总是去宫里,都不陪我和永康玩!”她微微地嘟唇,在黑夜里无所顾忌地撒娇,她不想他总是进宫。 “我借机会让人寻找师傅,找到他就不去了!”听出她撒娇的语气,他笑了笑,手臂一翻,她啊地一声,便被他托在背上,忙双手勾住他的脖子。 “美人要背我这个猪八戒吗?”她嘻嘻地笑着,伸手去胳肢他的脖子,他却根本不怕,弄了几下见他没反应觉得没趣,将脸颊贴在他的脖颈上,吐气如兰,“哄哄人都不会!” “可是我从来不哄人!”他低笑。 “你哄我还少吗?”张口不轻不重地在他颈上咬了一口,惹得他喘息起来,又轻笑道,“我说了,从不哄人的么!” “啊!收了你这个竹林老妖!”她张开手臂,拉住他后面悬垂的发丝,用力咬他的颈侧。 沈醉喉间发出一声急促地喘息,头一歪噙住她的唇,轻轻地咬了一口,然后将她放下地。“等找到师傅,我就跟父皇辞行,离开这里好么!” 她娇笑着,仰头望他,手勾在他的脖颈上,声音软软低低的拖着长音道,“好,我等着……” 他笑,头压低,笼住她头上满天星光。 沈醉依然在忙,沈睿懒懒地赖在裴菀书和永康身边,鉴于他老实起来,裴菀书也不再撵他,尽心尽力地照顾他。 风平日丽,裴菀书让解忧驾车带着永康出去逛街买民间稀罕物。沈睿虽然不感兴趣,却不容拒绝地同行。 裴菀书本来带永康出来是想以此为幌子,能够偷偷去见见柳清君。他前两日派人传口信,他已经知道皇帝一边废掉太子,一边拉拢沈醉,揣测可能对沈醉不利。所以让长天偷偷来传口信,希望能见面谈。 这几日,裴菀书已经感觉出来,皇帝不过是宣布废掉太子,对沈醉亲切了点,那些见风使舵的大臣便开始行动巴结沈醉。 柳清君捎信说在珍宝轩隔壁绸缎庄等她。 到了街口永康便要求下车慢慢走,边走边逛,让随身跟随的侍卫们远远地跟着不许靠前,又见到什么便买什么,一股脑都塞进沈睿的怀里。 裴菀书面色从容,不时地陪永康看一些胭脂水粉,小摊贩里的针线绣品,每次装作无意地看向沈睿,结果他都若有所思地看她。 有意无意几次经过绸缎庄,结果都发现沈睿正在看她,心下一紧便走不进去。 “啊!菀书姐姐,那边有杂耍呢,我们快去看!”永康大叫着,拉着裴菀书又招呼了沈睿去。 裴菀书认为杂耍无非就是耍猴或者胸口碎大石,走绳索或者叠凳子,抛碟子之类,但是看样子却里三层外三层,叫好连天,气氛火热。 沈睿招呼了后面的人前面开路,三人也慢慢地挤进去。 “好!”永康一眼便被吸引住,跺着脚连连鼓掌,又从沈睿怀里掏银子往里扔。 裴菀书抬眼一看,吃了一惊,竟然是长天和几个人在表演,他们倒是真刀真枪的耍,怪不得围观之人如此兴奋! 不禁转首看了一圈,结果看向沈睿的时候他又在看她,装作若无其事瞪了他一眼,然后专心看卖艺的长天他们。 人越来越多,沈睿似乎有点烦躁,但是永康却兴致勃勃,见沈睿如此,一把将他推开裴菀书身边,自己站过来拉着裴菀书的手,继续看热闹。 “菀书!”低低的声音,是柳清君。 心头一颤,刚要转头,却又听他紧接了句,“别转头,我说,你要是同意就点头。” 裴菀书听得声音在自己左侧,微微转首看向右边的永康,她没半点反应,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场内,心想可能是他用了什么功夫别人听不到,便微微点了下头。 又听柳清君道,“现在形势不容乐观,南梁有大批游侠无声潜入京城,喀尔塔塔部想趁机南下,很可能他们有所勾结,皇帝近来身体不好,可能不想打仗,而且似乎在筹谋什么,看起来比较着急。” 裴菀书心头震动,却竭力保持镇定,依然笑眯眯地看着场内。 “现在你想的和我一样么?他想确定最终的储君人选,频繁逼着二皇子出招,现在表面对瑞王示好,实际是挑拨他们的关系。”他的声音淡淡的,不疾不徐,让她感觉似乎回到了初相识的几年,时刻都是那样气定神闲,从容淡雅的模样,一袭青衣,一脸淡笑。 点了点头。 听他继续道,“你想打破他的计划,是像从前那样么?” 裴菀书颔首。从前那样,便是模仿皇帝的笔记,她想伪造密令,让人潜入忠君派的密室,同时要不露痕迹的引起二皇子在忠君派内部眼线的注意,还要保证不被那些老古董们看到密令。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你将密令写好,让解忧交给长天,我会让人伪造密印,然后将密令偷偷送进去。” 裴菀书心头一跳,突然想裴府里是不是也有他们的眼线?二皇子呢?是不是也有?眉头挑了挑,他似乎知道她的担心,缓缓道,“裴大人的自然送到翰林院去,他从不在家办公务,这大家都知道。” 依然面带微笑,点了点头,裴菀书很想转头去看他,看看他是不是完全好了,那双眼睛是如从前那般澄澈温润还是变得忧郁。 沉默了半晌,又听他说道,“菀书,我,我已经好了,解忧出门的时候要小心,不用到香雪海产业,就到这个街头,将东西扔下便可。” 裴菀书点头,突然手上一紧,被他握住,心头突地一下,想抽回却感觉他将一件东西塞进自己手里,拇指划过那物件也轻轻地擦过他的掌心,是从前他送她的银簪,里面藏了毒针的。他猛地将手撤离,她听得一声压抑的低叹,接着他又道,“我想知道你在宫里发生的事情。你若是愿意,找时间让解忧告诉我吧。” 她想起花追风说要帮他传功力,想他们定然是旧识,便微微颔首。 “小心!”他低低地叮咛。 她又点头。想对他说保重,又听他道,“我们已经打探到你哥哥和楚王的一点消息,他们躲在京城,具体要做什么不知道。不过你总该放心了!” 她用力地握住手里的银簪,想去握他的手,不能说话,但是她想他知道,自己有多关心他,心头有多少歉意却也无法表露。 “回去吧,有什么好看的?”沈睿突然烦了,将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便伸手拉着永康又去抓裴菀书的胳膊。 裴菀书低呼了一声,想躲开,沈睿却拉着她们往外走,也不管永康反对。被他拖了两步,她回头去看,身后一个虬髯大汉,一双温润如春风的黑眸,深深地凝望着她。 风雨如晦 沈睿审视探究的眼神让她有一种心神不宁的感觉,觉得他似乎知道什么,或者假装知道。 他住进瑞王府也是皇帝授意让他来监视她和沈醉吗? 柳清君动作很快,将皇帝使用的一模一样的密令信笺以及笔墨夹在王府笔墨采办里偷偷地转到她手上。 沈醉白日出去公务,她趁着说去帮沈睿和永康煲汤的时候将密令写完,大意内容是如果皇帝有什么不测,则托付文大人等重臣联络相州的萧侯爷保太子沈玮登基。其他废话未说,但是却营造出一种皇帝对当下各皇子的不信任,主要是对于沈醉其次是沈徽。 皇帝的一点挑拨离间都能让向来深沉的桂王失了分寸,或者说不是失了分寸,而是真的到了和沈醉决裂,沈醉也成为他登基路上绊脚石的时候,他就毫不犹豫地踢掉。不管沈醉是不是真的无心夺嫡,也不管他是不是真心帮助自己。只要他觉得沈醉对他存在威胁,便誓要除去吧!所以密令上便将沈醉化为皇帝防备之人,也好让沈徽缓缓心思。 解忧西荷每次办事也是慎之又慎,所幸都没有出过岔子。 密令送出去没几日,裴菀书便感觉到变化,从韦姜那里就能分辨出细微的差别。太子刚被废那阵子,她不显山不露水的得意,皇帝拉拢沈醉,她该是有点疑惑的吧?而到了现在,坚定皇帝保太子的说法之后,她明显急躁起来。 独自一人的时候,脸色阴沉沉的,目光锋利冷寒。 听了西荷她们打探来的消息,裴菀书也没什么高兴地,直到柳清君传来消息,密令被二皇子的眼线看过,然后销毁,没留下一丝痕迹才真的松了口气。 进入腊月,天寒地冻,连画眉八哥也都被移到温暖的里间,但是沈睿每次来都嫌它们聒噪,逼着裴菀书扔出去,懒得和他吵架,便让木兰将它们送去专门的暖阁,由照顾木兰。 这日陪他们打了一会马吊,赢来赢去都是王府她自己的钱,觉得没意思,但是永康却不肯放过她,将几个丫鬟都使唤遍了终于找到比她打牌更烂的人才欢喜地停了手。 “菀书姐姐,我赢了三文钱!是不是很厉害!”她笑靥如花,面色红润,没一点生病的样子。 裴菀书失笑,抬指拈起她那宝贝的三枚铜钱,笑吟吟道,“要不要我帮你存到钱庄去?” “好呀,那明天是不是就能取六个了?”永康乐滋滋道。 裴菀书禁不住大笑起来,憋不住,“永康,要是你这三个铜子是母的,恰好钱庄包管配种,那倒是可能。” 永康知道她揶揄自己,撇撇嘴,不服气道,“就算是能配也未必,你和四哥都那么久,不是也没出来小菀书和小沈醉么?” 裴菀书的脸腾地红起来,将三枚铜钱揣进怀里,转身道,“小孩子胡说八道,大钱就充公了!”说着便往外走,在门口撞上沈睿,被他伸手拦住。 愣了一下,他已经规规矩矩的,现下冷不丁一副不怀好意地样子盯着她,让她心头一咯噔,忙后退,他却一闪身挡住她。 “那日出门,你去会谁了?”他声音低低的,却一副不容违逆的样子。 裴菀书不禁抬眼看他,觉得他越来越不一样,不再是最初看到那一脸邪气的少年,现在有一种震慑人心的气势。 “会谁?我不是一直在你们身边吗?”她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果然是皇帝让他来盯着自己吗? “你要是不说我告诉四哥,看他生不生气!”他哼了一声,却也不再对她动手动脚。 裴菀书比他更加用力地哼了一声,“你四哥回来了,不如我们去说说看!”她转首看向外面,沈睿果然回头去看,她立刻跳了出去,斜挑着唇角,冷冷地睨着他,“臭小子,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 说着却见他不怀好意地眯起眼睛,朝她走近,裴菀书忙瞪他,“沈睿,大家不是早就和解了吗?别动不动就翻脸,你好歹也是在我家!” 沈睿听到那声我家,冷哼抬眼道,“刚才你不是还说你家是裴府,我们沈家与你不相干吗?不是说沈醉也不相干么!” 裴菀书一愣,自己什么时候如此说过,见他斜挑微眯的眼梢,立刻意识到他挑拨离间,刚要反击却被人揽进怀里去。 “你们在家都挺自在哦!”沈醉一手穿过她身前将她夹在腋下,抬眼见沈睿横了他们一眼转身走进房中,笑了笑,对她道,“我们去书房!” 裴菀书一下子面色泛红,忙道,“你,你也放下我呀!” “我这几天都有空,在家陪你好不好?”将她放下,不过是想看她脸红的样子,看到了便笑着握了她的手回房间去。 “不用进宫?” “不用。” “不用去驿馆?” “不用。” “不用见桂王?” “不用!” “说话算话!” “我从不哄人!” “四哥都要变成应声虫了!”永康忽然从里面跳出来,笑嘻嘻地看着他们,抬手对着沈醉刮羞羞。 “某人可比我应的多!”沈醉看着她笑道。 永康不服气,嘟着嘴,“什么某人?少意有所指!” 沈醉呵呵大笑,“黄侍卫呀,感情有人不想他做?” 永康一张脸瞬间酱紫,捂着脸“忽”地冲出去,一边恨声道,“最讨厌你了!” 裴菀书好奇道,“永康和黄侍卫怎么啦?” “她看上黄侍卫,估计父皇会赐婚。”沈醉简短说了两句。 裴菀书微微颔首,喜道,“那是好姻缘呀。”探身看看在院子里降温的永康,低声对沈醉道,“有时间你将黄赫找来,让他们多熟络熟络呀!” 沈醉一边往里走,一边道,“他们在宫里熟络过了,不用我们提供场所。” “既然你有时间,不如我们喝酒去!”沈睿手里把玩着裴菀书那只根雕佛手笔筒,看着沈醉淡淡道。 “行啊!”沈醉张开手臂,裴菀书便帮他宽衣,换上素色长衣,系了玄色腰带,外面再披一件深蓝色宽松长袍。 沈睿时不时地抬眼看看他们,等裴菀书看他却又垂下长睫,“去迎福酒楼如何!” “行啊!”沈醉随口答着,又对裴菀书说有点饿。 裴菀书去叫水菊想和她一起给沈醉做点吃的,结果沈睿却跳下暖炕,掸掸衣袖道,“这不是正好吗!” 这时候永康跑进来,听说他们要去喝酒,却又不感兴趣,“那你们自己去好了,我和菀书姐姐在家里玩,冷死了!” 临出门,裴菀书端了一碗鸡肉粥,让沈醉喝下去,“酒要烫过再喝!”她叮嘱了句,让明光跟着。 沈醉凝眸看她,笑了笑,她知道每次喝酒都有人烫过,还会这样叮嘱,一时间恍若他们老夫老妻,让他心里暖暖的。 待他们走后,裴菀书便和永康回屋里去聊天,没一会,翡翠和胭脂进来。 似乎好长时间没有看到胭脂静静坐下来说话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她笑了笑让丫头们都聚到内室来,想看书的看书,做针线的做针线,想打马吊地便和永康公主凑局。 “胭脂,过来坐!”裴菀书往里让了让,将位子空给她,看她本来娇嫩的脸庞竟然变得粗糙,不禁关切道,“最近总出去做什么?脸都皴了。”让水菊拿沈醉着人送来的一种混合了玫瑰露的面脂。 胭脂抬手摸了摸脸颊,柔柔道,“来年开春就好了,没什么的!” 裴菀书不容她拒绝,让她拿着描画的瓷盒,先让水菊将浸了花露的薄丝巾敷在她脸上,过了片刻再帮她抹上面脂。 “真好闻的味道,是你们自己做的吗?”永康笑着爬过来,掀起丝巾一角闻了闻。 水菊将小口斗瓷瓶拿来给她看,两人唧唧咕咕地讨论是露水好还是泉水好又或者霜雪水。 然后一群丫头便拉着永康说去花园里摘梅花,看看梅花膏子是不是比玫瑰花的要好。瞬间屋里就剩下裴菀书和胭脂。 想她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沈醉却总是让她出去跑腿干活,心里有点不忍心,便帮她泡了一杯蜂蜜红枣水。 “夫人,我自己来!”胭脂一见忙伸手帮她。裴菀书笑了笑,用帕子垫着递给她,“你不常到我院子里来,可是你和翡翠木兰她们都一样,我也不觉得哪里生分,你也要随意才好。我们是一家人的,是吗?” 胭脂点头,轻轻地呷了一口,蜜甜,沁着淡淡的菊花香,想是用菊花茶冲出来的,清甜透心。 白日无风丽日,结果晚上却风声凛冽,疯狂地摇晃着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树干,发出“咻咻”的声响。 裴菀书挑亮了灯芯,坐在窗下给他缝新的棉袜子,帮面上红梅翠竹交映,精致无比的绣工。沈醉躺在她旁边,以手支头静静地看着她,她喜欢帮他做衣服,而他也喜欢看她像普通妇人一样细心地张罗他的衣食起居。 精心地收好最后一针,才咬断丝线,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胭脂好歹也是个柔弱的女孩子,那些跑腿出外的活,不能让别人做吗?看她那张小脸,都什么样子了?回头找不到婆家怎么办?” 沈醉笑了笑,伸手握上她的脚踝,“咱家的人还愁吗,不是有现成的吗?你要是喜欢,今年我们都把他们配了,省的夫人总是将心思放在他们身上。” 水菊跟着解忧,那翡翠就跟着明光好了,要不就胭脂也行,他随意地想着,突然凝了凝目,偷笑了笑,然后不再做声。 裴菀书看他似笑非笑地样子,抬手胡乱摸了摸他的头,推了推他,自去铺被窝。 “过些日子,胭脂那里的事情做完,就可以回来了。”沈醉笑着,伸手拉住她膝下的被角,飞快地用力,将她一下子拖趴在炕上,然后滚到她身边笑。 裴菀书趴在炕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见他满眼深情的模样,却又脸红起来。 沈醉在家陪了他们几日,没过多少天,沈睿接到皇帝口谕让他去行商司上任,沈醉也因为驿馆留下来考察学习的各国使臣忙了起来。裴菀书正庆幸沈睿终于走了让她和永康安静两天,谁知她们正吃晌饭间就听水菊撅嘴说看见八殿下甩着手迈着大步悠然自若地踏回来。 “正好赶上晌饭!幸亏马跑得快!”他一撩衣袍,在裴菀书下首坐了,伸手索要碗筷,水菊立刻奉上。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没和同僚们熟悉熟悉?”裴菀书让了让,帮他盛了碗汤,让他先喝下去。 永康吃饱放下碗筷,趴在裴菀书旁边笑道,“菀书姐姐,小八总是这样的。估计大摇大摆地耍了威风,然后等大家伙要巴结谄媚他的时候,他就拉下冷脸,也不给人机会,忙不迭回来了。” 沈睿也不理睬,顾自吃饭,他吃饭很快,不喜欢说话。裴菀书瞥了他一眼,看到一侧他刚才扔下大氅的软榻,上面一个锦缎挎包,露出一个油纸包。 “还有任务吗?”让水菊递了过来。 沈睿放下碗筷,扯过裴菀书放在一边的帕子擦了嘴,又去漱了口才慢悠悠道,“因为受伤晚了些天,这是积压的折子,你帮我看了。回头我让人送回去。” 裴菀书不想掺和,可是想他受伤不忍拒绝,便只能帮忙。此后每日里将他带回来的公函一一处理过,他若是问就给他讲,不问就直接让解忧送回去。 水菊和解忧对沈睿满肚子意见,却也不敢发牢骚,只背地里说沈睿比他们家爷还会使唤人,而且使唤地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才是王府的主人一样。裴菀书一笑置之,却严肃地斥责他们,让他们将小嘴闭严了,否则等着吃板子。 夜里等沈醉回来,她会笑嘻嘻地给他讲,沈醉也只是笑笑,知道她虽然不出门,可是也不轻松,更是极尽地体贴她。 转眼腊八节,皇帝敕令在圣恩寺施粥,让京城附近的寺庙全部布施腊八粥,然后皇帝皇后以及各皇子们会跟随去圣恩寺祈福上香。 五更刚到,瑞王府便已经一片繁忙,鲜衣新妆,一派喜气洋洋。 沈睿的身体好了个差不多,和永康一直在瑞王府住着,自然同去。 寒风凛冽,车马辚辚,浩浩荡荡的队伍前往圣恩寺。 裴菀书微微挑了挑车帘看向东方天际,鱼肚白处,彩霞绚烂,淡金色光芒璀璨夺目,抬眼对上沈醉回头递过来的目光,笑了笑,放下锦帘靠回靠枕上。 坐在她对面的李紫竹瞥了她一眼也没说话,她的马车坏了,本来不想去,但是奶娘劝她出去散散心。沈醉和沈睿骑马,只有丫鬟婆子的马车,再就是裴菀书与韦姜。 她自不肯和韦姜同乘一车,又怕裴菀书和永康不待见她,谁知道裴菀书打发人问她何时出发之后得知马车坏了,竟然邀她同行。 裴菀书感觉到李紫竹探究的目光,近来她一直躲在院子里,既不进宫也不回娘家,自己也不好去表示什么,该示好从前也做过了,如今自己已经真的和沈醉在一起,更加没有必要,况且,她也不可能接受的吧。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好闷哦!”永康瞅瞅她们,知道是李紫竹的原因,便对她道,“表姐,你最近没什么事情吧?怎么也不去宫里玩了?” 李紫竹挑了挑眉,意兴索然道,“也没什么好玩的,无非是家长里短,乱嚼舌头,我已经没兴趣了。” “那怎么不到闲逸居来玩?永康和沈睿都在,他们还常想你来玩,不过你身体不好,便也没打扰。”基本上每隔两天,裴菀书也会让人请她来玩,如果永康她们不在,她没必要如此,但是既然来了,就不能不做功夫,哪怕她根本不会来。 李紫竹笑了笑,没说话,脸上疲色尽显。 圣恩寺是前年古刹,松柏参天,宝殿恢宏,气势雄伟壮丽。檀香淡淡,钟声幽渺,间或有念经声音轻轻飘入耳际,让人心思澄明,沉稳宁静。 上香祈福之后,便有小沙弥领了去素净禅房休息吃粥,又有很多百姓排队来寺外吃粥,希望沾点佛家福气,保佑一年平安健康。 裴菀书从上车到进禅房都没看到韦姜,见到皇后的时候觉得她似乎气色越来越差,说不几句话便有点没精神的样子,倒是德妃眉飞色舞。 永康被几个小公主硬拉着去玩,裴菀书不想和那一群不断比衣服面料,头上金钗步摇的夫人们呆在禅房攀比,便领着西荷出去走走。 天空湛蓝高远,白云悠然,寺院肃穆庄严,漫步其中,胸臆间生出一种想要膜拜的感觉。 青石板的甬道,整齐干净,两边修剪大方的柏树,颜色沉黛。 “小姐,听说皇帝刚才咳血了。”西荷趁着无人,轻声道。 “啊?”裴菀书吃了一惊,听柳清君说皇帝身体似是不好,可没想到这么严重,每次见他都是红光满面,不见得哪里不对劲呀? “知道的人多吗?”她停在一丛细竹前,伸手去揪那些干枯未落的狭长叶子。 “就几个皇子在身边。我还是听康侍卫说的。好像是陈年旧伤。” 裴菀书笑了笑,回头眯着眼睛看她,自从跟沈醉在一起了,她发现自己有个毛病喜欢让身边的人都找个归宿,心里却又有点舍不得,可也不能让他们做一辈子下人,如果能嫁个好人家那自然是欢喜不尽。 西荷被她看得有点发颤,疑惑道,“小姐,他主动告诉我的。” “扑哧”笑出声来,第一次见西荷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凑近她低声道,“康侍卫我见过几次,人很好,礼貌,不贪财,武功也好,你--” “小姐,您想做什么?”西荷戒备地看着她,那次水菊就跟自己诉苦说小姐越来越不着四六了,总喜欢算计她们。 “没,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他人很好,不知道娶妻了不曾!”说着笑眯眯地睨着她,西荷窘了一下,不自然地转身,抿着唇不说话。 看来再厉害的女人,这事情还是害羞的。裴菀书看着西荷的反应,自己心里倒是平衡了,觉得沈醉说自己在他面前害羞是不正常的想来是他胡乱揶揄自己。 西荷回头见裴菀书一脸诡秘地盯着她,嘴角噙着似羞似恼的笑,怔了一下,刚要问,听见有人匆匆跑过来,回头见是翡翠。 “夫人,出事了!”转眼间翡翠到了跟前。 “什么事?” “太子,被人杀了!” “嗯?” “太子妃滑下湖面,孩子没了!” 欲加之罪 第八十七章 据黄赫说东宫废太子沈玮一直奉命呆在翰林院清风阁修身养性,腊八这日翰林院内没什么闲杂人等。刺客易容成送饭小厮偷入翰林院,结果暗中保护沈玮的七名大内高手两名重伤不治而亡,其余五名为保护沈玮当场毙命。幸亏有一名侍卫拼死将沈玮侧身推入机关内,只被刺客一掌震断三个肋骨,昏迷了大半天之后便醒了过来,只可惜却给吓得魂不附体,语无伦次。 沈醉等人看过,说看手法应该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霹雳手”。传闻他身高八尺,身材魁梧,像天神般威严,霹雳手是他的诨名,说他双手快如雷电,重如霹雳,一抓之下便可以捏断人的脖颈。只是却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沈醉等人与江湖人物有所接触才能根据他的手法判断出他的名字而已。 七名大内高手因此毙命,但是据说抓到一名来不及逃走的同伙,如今押在大理寺地牢中,谨防有人害死或者劫狱。 皇帝雷霆大怒,连吐了几口黑血,一下子卧床不起,刑部和大理寺联手破案。 一时间满朝上下,人心惶惶。 喀尔塔塔部一直在与户部尚书就借粮之事谈判,皇帝让沈醉主管此事,如今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便也不出门,只静静地呆在家里。 沈睿沉着脸,不言不语,永康蹙着眉头,一脸的恐慌。 裴菀书脑海里不断地闪现着几个人影,韦姜,沈徽,花追风,是不是他们合伙?太子妃在冷宫,怎么会掉下湖面去?天寒地冻,听说她一直懒懒地呆在屋子里,怎么会突然出去? 看着屋子里沉闷不语的几人,她也不好说什么,便悄悄出去,叫了西荷,让她悄悄地去打听大牢里那人是怎么回事。 按说如果那个“霹雳手”很厉害,一个人就能得手,他们为什么还要弄个无用的帮手?那帮手的作用到底是帮?还是…… 猛地心头一跳,如果那帮手的任务就是被抓,那么? 她忽然定不下来,身子晃了晃,用力地靠在廊柱上。又想沈睿一直在这里,而沈醉就算是去驿馆也时刻被人监视,定然可以为他作证,就算他人要诬赖也不成功才是。 “在想什么?”沈醉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笑微微地看着她。 “这时候你还能笑得出来吗?”她叹了口气,心头担忧万分,终不管什么羞涩伸手环上他的腰,紧紧地偎在他的怀里,低声道,“你难道没想过,那个留下的人,也许是为了陷害你的。” 沈醉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低笑道,“怕什么,若是他想杀我,就算没这个借口他也能。何况在他心里也许就算无罪也要死。” “不许胡说!”裴菀书仰头瞪他,“你若敢抛下我一个人,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他笑了笑,垂首吻了吻她的额头,柔声道,“别怕,不会有事的,如果他想杀我,早就可以的,也不必费尽心思找这么个兰借口。”揽着她的腰,“我们去竹林散步吧,说不定可以顺手挖几棵瘪瘪笋呢!” 沈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相携离去,攒紧了拳头一咬牙,便往外跑,水菊几人忙问他去哪,他只说回宫。 果然如裴菀书所料,没几天黄赫与何其一同来传旨,那帮凶供出是瑞王手下,是他买通“霹雳手”要杀害废太子。 “瑞王爷,您就跟属下走一趟,问几句话就回来!”黄赫单膝点地,颇为歉意地伏地请罪。 裴菀书紧紧地抓着沈醉的手,“别去!” 沈醉朝她笑,抬手理了理她散乱的鬓发,俯身在她耳边柔声道,“我向你保证,我肯定会回来,肯定会带你离开。” “不要去,不要去!”她用力地抓紧他的衣摆,一时间方寸大乱,是她太大意,只顾得让皇帝和沈徽他们去斗,却忘记,他们两方都想置沈醉于死地。 “嘘……”他抬手捧着她的脸颊,轻声地哄她,拇指擦过她的眼底,轻轻地抱住她。然后笑了笑,放开她坚定道,“你要相信我!” 她流着泪笑起来,也不管别人是不是在看她,微红了脸颊,笑道,“反正你在哪里我在哪里。”说着对着何其与黄赫微微福了福,转身回去房中。 沈醉走到门口之时,回头看向窗口,无数次站在这里看她,每一次感觉都深一分,以为爱到了极致,可是那爱却日益深沉。对着窗口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几人行到门口处,却被人拦住。 永康公主手里提着剑,柳眉倒竖凶狠地瞪着黄赫。 “公主殿下,这是陛下的命令,您可别为难黄将军,不如随我们一起回宫吧!”何其见状立刻上前,永康哼了一声提剑便砍他,吓得何其立刻躲在黄赫身后,“公主殿下,您可吓死小的了,这更不干小的事情。” “要不是你这个狗东西天天在父皇面前晃悠谄媚,给他搜罗那么多妖精来,他能病了么?要不是你摇头尾巴晃地,他怎么会误会四哥,你没替四哥说情,我就砍死你!”说着提裙子追着他便砍,吓得何其只得一边叫娘,一边东躲西藏,“公主,您惹了我吧,连裴大人都没什么话说,我一个跑腿的,敢说什么?也没分量不是?” “永康!”沈醉蹙眉,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去守着你菀书姐姐,告诉她我过几天就回来。” 永康狠狠地瞪着黄赫,让他吃不消得微微别开视线,哼了一声,她将刻着古朴花纹的宝剑往他身上一掷。 剑锋锐利,黄赫没躲,嗤啦一声,裂破他的衣袖,下坠时候擦过手背,划出一条血痕。永康见状,更加生气,恨恨地甩开沈醉的手,跺脚道对黄赫吼道,“你是死人呀?”然后气得脸色发白,猛地便冲回府里去。 黄赫叹了口气,摇摇头弯身捡起宝剑,剑鞘却又不知道在哪里,只得拿在手里苦笑了笑。 “美人恩难消受吧!”沈醉揶揄他,“以前跟你说,你不承认!” 黄赫再度苦笑,随即从侍从手里接过马缰请沈醉上马。 永康一口气跑回闲逸居,却见韦姜趴在炕桌上正垂泪,顿时火冒三丈,气哼哼道,“四哥又没死,你哭什么?真是闹心!” 韦姜被她吼得哽咽了一声,抬眼看她。永康见她满脸泪痕,双目红肿,一张脸更加妖娆,更是不喜欢,拉着裴菀书便往外走。 “姐姐,我们进宫去见母后,然后见父皇,他们最疼我,肯定会听我的。” 裴菀书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大家都很难过,你别那样对韦侧妃说话,不如一起想办法才是。”说着看永康裙摆破了一处,呼啦呼啦生风,忙关切道,“你这是怎么啦?” 永康眉头一皱,大声道,“我差点就把何其和黄赫给砍了,谁要是敢对四哥不好,我不会放过她。” 裴菀书怜惜地看着她,平日里也是活泼大度的姑娘,愤怒起来竟然也是个火爆性子。方才自己一时乱了方寸,回头仔细想想,皇帝肯定别有用意,而且沈醉就算是去了大理寺,也没人敢对他用刑这样反而可以保护他,让他跟二皇子那些人隔绝开。 韦姜见永康愤怒地瞪她,知道不管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便只好告辞。 她一走,永康便一定拉着裴菀书进宫,拗不过,裴菀书只好更衣然后带了西荷进宫去。一路马不停蹄地进宫,景怡宫大太监见她风风火火地来,立刻将她们安排进偏殿暖间等候,他去禀告皇后娘娘。 不一会,裙裾簌簌,皇后入得暖帐内,却一挥手让宫婢们都退下。 “母后!”永康立刻扑进她的怀里,“您要救四哥,他才不是这样的人,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他的。” 皇后轻拍着她的脊背,揽着她走去一侧的软榻上坐。 裴菀书见她面色憔悴,双眸红肿眼底青黑一片,心中揣度她可能精神不是很好。行礼完毕,皇后让她落座。 “你们都别担心,陛下不会让人伤害他的。”皇后声音绵软,底气不足。 永康着急道,“母后,让我们见见父皇吧!” 皇后却摇头,“你父皇不舒服,好不容易睡着,你们回去耐心等着,没什么事情,别怕。” 永康还想说什么,裴菀书却知道再说无益,且皇帝的心思还猜不准,如果自己一时乱了阵脚反而给沈醉增加危险更是得不偿失。思量一下忙起身,说了些恭祝陛下和皇后娘娘身体康泰之类的话,然后又看向永康,“永康,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手心手背都是肉,陛下会弄清楚的。” 永康见她面色沉静,又见皇后神情坚决不肯她去见驾,只好嘟着嘴不乐意地拉着裴菀书回去。 皇后目送她们离开了,才缓缓回去殿内。 红锦地衣角上压着的凤嘴缠龙香炉吞吐着缭绕的香雾,龙涎香醒脑凝神。她微微叹了口气走进帐内,缓步上了暖榻。 皇帝面色萎靡,微微睁了睁眼,“是永康那丫头吧!” 皇后点头,幽幽道,“陛下,为什么不能放过老四?他如今也只是想带着菀书一同过逍遥的日子,只怕你让他做皇帝他都不肯。” 皇帝眯了眯眼,唇动了动,没说话。 “那个所谓的帮手早被沈睿那孩子一时冲动给杀了,根本就没说谁是帮凶,你又何必一定给老四安这么个罪名呢?再说,别人看不出,你这么了解他们,你还不知道?” 皇帝睁眼看她,眸光灼灼,随即歪了歪头,似乎不耐烦。 皇后叹了口气,“老大也没事,休息个半年也就恢复了。” 皇帝重重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不耐烦听她讲。 皇后苦笑,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她知道皇帝定然有他自己的打算,如今到了关键时刻,许多事情她根本看不透。 半晌,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手,用力地握,直到她疼。 天边雪云低垂,暗暗地压下来,风呼啸着用力卷起地上枯败的枝叶,然后狠狠地摔上墙壁,发出“飒飒”的声音。 “菀书姐姐,我们去找皇奶奶。我们去求她!”永康依然不肯气馁。 裴菀书握住她的手,摇头道,“我们不要再急冲冲地去,太后老人家多年不管事情,再大的事情也没出来过,如今更是不可能。” “可是不试过怎么知道?我们不可以放弃!”永康着急地盯着她。 裴菀书摇头,“我们没有放弃,而是要想办法。” “想办法?怎么想呢?”永康急切地看着她。 为了安慰她,裴菀书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办法会有的,别乱了方寸。” “劫狱?”永康双眸晶亮,一下子激动起来。 裴菀书叹了口气,笑道,“你四哥又没下大狱劫什么狱呢?”他如今肯定是在大理寺的衙门里,皇帝又没说要杀人,况且就算是要杀,他们也得好生伺候着。 以他的功夫,想走是很容易的吧,自己才是他的拖累。 果然隔日,柳清君便让人传了话给她,让她沉住气,静候。 想是他也不知道皇帝如今的意思,要说想杀沈醉不太可能,他可以借助别人的手,但是绝对不会由他嘴里亲口说出杀死一个王爷。他向来标榜兄友弟恭,父子和睦的。 就连当年的楚王都没杀,何况沈醉? 又过了几日,永康已经回去宫里。裴菀书坐在暖炕上跟水菊一起绣花样。时间越久,她反而开始安心,皇帝定然有其他的打算,以此为引子罢了。 沈醉被软禁在大理寺内,从前旧部以及交好的人要么跟他划清界限,要么不理不睬,倒是忠君派的文大人等上折子为他说话。 如此一来,裴菀书便感觉出一点味道,也许是沈醉让人授意不许他从前交好的人为他说话,否则很可能将是一场清洗。 皇帝身体不好,可能担心什么,所以想为新君扫除障碍,这样也对,每个君王都会如此。只是让她不明白的是沈徽竟然主动出头为沈醉求情,结果皇帝以翰林院那一方地域安全归沈徽负责,办事不力被杀手混了进去,也被皇帝派人软禁在大理寺。 每每想到这里,裴菀书便更加不再担心。 “小姐,爷回来了!”水菊趴在窗口看了一眼,欢喜道。 裴菀书一听忙扔下手里的针线,飞奔下地,“沈醉!” 本要扑上去的身体,硬生生地顿住,是沈睿。今日他一身鸦青色大氅,打眼一看像极了沈醉。 见她身体摇晃,脚上只穿了棉袜子,沈睿眉头一紧,伸手扶了扶她。 “好冷!”她打了个冷战,飞快地跑回屋里爬上暖炕。 沈睿步入房内,木兰忙帮他解了大氅,又奉了茶点。 “皇奶奶出面了!” “嗯?”她愣怔了一下,似是没明白,沈睿看她没半点担忧的神情,凝视了一瞬,淡淡道,“皇奶奶将她腕上的佛珠让人给四哥戴上,说谁要是敢杀四哥就等于是杀了她老人家。” “费了不少力气吧!”她感激地看向他,双眸间的欢喜让他立时感觉到她装出来的淡然有多辛苦。 “作为回报,我要在你这里住几日,行商司事情太多,那些乱七八糟的我看不完,但是几个少监的批注我又必须看,烦死了。”他不耐烦地喘着气,然后将腰间斜跨的绣包拉下来扔进裴菀书怀里。 她淡淡地叹了口气,将里面的牛皮纸封拿出来,水菊立刻将炕桌搬过来,摆好笔墨。 “你认识柳清君吧!”他倚在对面懒懒地枕着胳膊,漫不经心问道。 “嗯,”裴菀书随口应了声,心头突了一下,头也不抬,问道,“柳清君是谁?” “不知道就算了!”沈睿撇撇唇角,眼神有点冷。 裴菀书也不管他,自飞快地翻看那堆文书,批注好了便又封存回去,让水菊帮他包好明日带回去。 “如果这次四哥真的死了……”他觉得喉间发痛,顿了顿,睨着她道,“你会怎么做?” “人都会死!”她垂下眼,继续绣花。 这句话在他听来却如那针不是绣在锦片上,而是扎上他的心头,她那淡然无波的语气,让他恼意肆起。 “我倒是想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生死相依!” 水菊愤愤地偷偷拿眼去剜他。 裴菀书头不抬,依然专注地绣花,天色已经暗下去,温暖的灯光才显得明亮起来。半晌,似是感觉他依然在生气,抬头对着他笑了笑,却没说话。 她不会让他死。除非她死。可是说给别人听有什么用呢。 这时候木兰进来说谢小天来了。 沈睿眉头一皱,不耐烦地跳下暖炕往外走,在门口处碰上谢小天,哼了一声。谢小天立刻行礼,沈睿却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半晌也不说话。 “你从翰林院来?” 谢小天忙点头,“今日小人无事。便来给夫人请安。” “有那么多安好请吗?”他毫不在意地讥讽。 谢小天垂了垂眼,脸微微涨红,沈睿俯身看他,“抬起头来!” 慢慢抬头,似是畏惧地扫了他一眼,然后迅速地低下去。 如小鹿一般澄澈水润的大眼,闪烁着单纯而无辜的光芒,沈睿勾了勾唇角,恶作剧地抬手捏住他的下巴,眼眸冷芒朔朔地盯着他,“给我看看你的手!” 谢小天羞窘万分,却顺从地抬起手,细长的手,指尖圆润,掌心淡粉,像女人。沈睿冷冷地挑起眉峰,手快捷无比地抓住他的右手,冷冷道,“会武功吗?” 谢小天惊恐地看着他摇头,看着沈睿满脸邪气狭长俊美的眸子蓦地眯起,接着感觉手上剧痛,他咬着牙一声痛呼。 “住手!”裴菀书看着沈睿一副凶残的模样,“沈睿,你做什么?” 沈睿冷哼了一声,将谢小天的手一摔,不屑地看着他倒在地上,从他身上跨了过去,扬长而去。 “沈睿!”裴菀书气得冲过去,他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忙叫了水菊准备药,让解忧去叫大夫来,将谢小天扶进去坐在暖炕上。 看着他被捏断的两根手指,裴菀书心烦意乱,歉疚不已,这个沈睿,自己竟然不知道他是如此残忍的。 等大夫到来,帮他接了骨忙了一通已是明月朗照,寒星点点,让水菊陪着他休息一下她拿起大衣照例去门口等杜康。 从沈醉去大理寺,他每日会打发明光回来跟她说几句话,让她不用担心,而她不想明光离开他,便让杜康去。她和几个丫头每日做他喜欢的菜,用小炭炉捂着让杜康送去,等夜里再回来。 菊残寒冬 第八十八章 杜康裹着一身冷霜到了跟前,见裴菀书立在门口忙上前行礼。 “快免了,爷今日好吧!”她拢着衣襟,呵了呵手。 “爷很好,说明日还想吃夫人做的豆腐花!”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裴菀书,“这是爷给您的信!” 抬眼却见裴菀书满脸通红,诧异道,“夫人?你病啦?” 裴菀书一把抢过,“没呢,冻得,快回去休息吧!”说着转身往回走,待杜康告辞了,迫不及待地展开信笺,普通的毛竹纸,不够细腻,此刻她却觉得仿若是天外仙音般。 纸上只画了两只小鱼,细看下一只是细长眼,一只是大圆眼。一只在浅水里张望,另一只在鱼缸里望着它,最后是两只小鱼一起游进了广阔的水域中,细长眼的鱼啄着大眼鱼的背。 似乎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透过这粗糙的纸坏笑着看她,深夜的时候他最没正经的,“人说酥胸如玉,明明就是豆腐花。” 心口什么东西轻轻一荡,黑夜无人却烧得脸颊滚烫。 “一个人出去做什么?”沈睿的声音自一侧假山后传来,吓了她一跳。 “你鬼鬼祟祟做什么?外面不冷吗?”说着便往屋里去。 “你来,我跟你说句话!”他靠在假山上,风吹起肩头发丝,在寒月冷辉中飘然冷魅。 “有话进来说吧!”她将信笺揣进怀里,打了个哆嗦,便冲进房去。到了门口却又站定,回头瞪着他,“沈睿,你为什么要么残忍,谢小天和你又没恩怨,也亏你下的去手!” 沈睿哼了一声,“我有什么下不去手的?杀人也不过是多用一点力气!” “你?!”她抬手屈指,用力顶了顶眉心,人命在他们心里,是不是真的连草都不如?气得再说不出话,转身进了屋。 谢小天的手用白绢布挂在胸前,让裴菀书更是难过,歉意地看着他,却不知道如何解释,“小天,真是对不起!” 谢小天微微摇头,轻笑道,“殿下也是为了夫人好,如果可以只怕殿下想将每一个接近夫人的人手都拧断,这样才会放心一点。” 裴菀书不解地看向他,谢小天笑道,“一句玩笑话,夫人莫要当真。王爷有了麻烦,在下也不能做什么,只能前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哪怕就是说--” “说什么?”沈睿的声音冷冷地飘进来,裴菀书生怕他再做出什么事,忙对谢小天道,“小天,真是对不住,你先去原来的房间休息,明日我们再说话。”沈睿这样弄伤了他,可是她也知道想让沈睿道歉是不可能的,虽然谢小天看似不在乎,可是他那倔强的表情却让她越发内疚。 谢小天走后,裴菀书也不理睬沈睿,让水菊开始洗漱睡觉。水菊看看沈睿,觉得他很过分又无理取闹,虽然不敢说,却也麻溜地去准备。 沈睿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裴菀书,半晌才道,“你和水菊去暖阁睡,把炕让给我吧!” 裴菀书一愣,猛然间脸红起来,低声道,“沈睿,你又开始说混话?你以为你四哥不在就可以嚣张跋扈?”刚规矩了没几天,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你怕什么?半夜我爬上你的床?”他冷哼了一声,便开始脱掉外衣上炕。 裴菀书一见,将针线都摔进笸箩里,恨恨地下了暖炕。 戌时睡下,二更天里裴菀书还是没有睡着,听着水菊细密的呼吸,也不敢翻身免得吵醒她。越是睡不着脑子便越发清醒将那些头头绪绪在脑子里慢慢地梳理。恍恍惚惚听到七声梆子三声“咣咣咣”锣响。三更天,如果在暖炕上可以看月上中天,只可惜今夜被沈睿霸占。又想沈醉在大理寺除了不能随意出门,也是自由的,这个时候,他是不是也在看月亮? 想着月亮,记起那次他雪夜舞剑,看起来倒是真的像舞。 头上似乎传来轻微的一声,“哒”像猫儿跳上屋脊的声音。突然只听得“噗噗噗”几声轻响,心下一惊忙捂着水菊的嘴将她唤醒。 水菊立刻拉着她飞快地跳下床,又扯过一边衣架上的狐裘裹在她身上。两人刚披好大衣便听见外面传来厮杀声。 这样的时候,难道有人要杀自己吗?还是?心下一紧,估计是冲着沈睿来的。忙捏好了自己银簪,一手拉着水菊,将一侧灯台上的烛火吹灭,慢慢地伏低身子往前走。 “喂,你跟小偷一样做什么?”头上传来讥讽的声音,吓了她们一跳,裴菀书下意识地挥手刺去,却被他准确地握住手腕,“是我!” 借着他身后的灯光,裴菀书见他穿戴整齐,忙问怎么回事。 沈睿轻嘘了一声,让她们跟在自己身后往外走。 院子里寒光闪闪,剑如流云,冷辉湛湛。西荷翡翠解忧几人护在门口,和几个妄图想冲进来的黑衣黑面的人狠斗成团,除去黑衣杀手,其他十几个穿深蓝绸衣,头戴银羽纱帽,赫然是大内皇帝亲勋银羽卫。都知道皇帝有这样一支卫队,但是却少有人见到,没想到他们竟然归沈睿指挥。 如此看来,裴菀书微微挑眉,沈徽输定了。就算不是沈玮,皇后娘娘还有沈睿。 王府的护卫闻讯赶来没有命令却不敢轻易出手,又见裴菀书身边有沈睿便不敢轻易靠前,只在一旁保护那些瑟瑟缩缩的婆子和下人。 眼见刺客们并不是银羽卫的对手,裴菀书松了口气,才对西荷道,“没人受伤吧!” 解忧靠近道,“跨院八殿下居所死了五个,重伤三个。” 裴菀书看向沈睿,他肯定是早就知道什么,所以才会布下银羽卫,然后赖在自己房间里。心念一转间,场中形式便成定局,黑衣人死伤大半,剩下几个银羽卫来不及控制他们,便服毒自尽。 沈睿一脸冷寒,目光如冰,擦过院中横七竖八的尸首,声音沉凝,“去查这些人的身份,他们肯定是些江湖亡命之徒。通知各州府,加强对武林门派以及携带武器之人的盘查限制,一旦有身份文牒不符者,以及严重横行为匪者,以扰民罪。格杀勿论。” 银羽卫齐齐领命,留下一部分清扫战场,洗刷血迹,另一部分负责巡逻,又有几个回去拟定文书传达沈睿的命令。 见他平日里放荡不羁的神情此刻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杀威仪,让她硬生生打了个冷战。 满园子血腥刺鼻,让她难过的捧腹干呕起来。水菊忙给她捶背,“小姐,我们进屋歇着吧!”前一刻看到拼杀的景象惊魂未定,此刻却强自镇定揽着裴菀书往里走。 沈睿冷寒的目光扫向那边惊慌不已的下人,然后一一掠过那些黑衣黑面的尸体,想着那“霹雳手”并未出现,若是他来只怕银羽卫不是对手。 突然间生出一种兴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杀死霹雳手,如果离开银羽卫,投身江湖,自己是不是也能闯出一番名气来。 兴奋间猛然想起什么,转身飞蹿向屋内,他如此一闪,在那边盘检的西荷心头一震,暗叫不好,随后飞身掠进房中。 “裴菀书!”沈睿急得大叫一声,却见前面微黯的灯影里,一串寒芒如坚冰凝光,刺得他眼睛酸痛,剑绽妖光,朝她夺心而去。 他怎么会大意了,竟然忘记他们会有后续杀招? 他飞身扑过去,却不肯让自己相信已经晚了,高手,一念便定输赢。他几乎不敢想象那柄寒剑刺进她的胸膛,是怎么一种痛。 听到剑刃入肉的一声轻“噗”,他猛地阖上眼睫,剑太快,她的肌肤太薄,似乎没有任何阻碍。 那一剑仿佛狠狠地刺穿了他一样,让他痛入骨髓浑身发颤。 “小欢!”他猛地喊出声,飞身扑至一掌横扫,那人胸骨尽裂,当场毙命。听得黑暗处阴风袭来,他几乎没有力气去躲,更不敢回头去看穿在剑上的她是怎样一种羸弱。 突然听到她激怒地大喊,“沈睿,躲啊!”他心下一喜,腰间软剑如银蛇吐信,银芒万点,缠住突袭而来的剑身。此时西荷等人刚好冲进来,一惊之下翡翠解忧几个立刻搜索房间,西荷冲到裴菀书身边,看着躺在地上的水菊,泪水猛地涌上心头,颤了颤,双腿发软,单膝跪在地上。 “水菊,你坚持住!”裴菀书不敢去拔她胸口的剑,只能紧紧地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落在她的脸上。 “小姐--”水菊握着她的手,想笑,猩红的血顺着唇角流下,染红了雪白的狐裘。 “西荷,西荷……”裴菀书转首看过去,却见西荷跪在一侧抹泪,“快去拿药啊!”她几乎咬碎了牙,用力地握着水菊的手,希望她能感觉到疼就不会离开自己。 “小姐……”胸口冰冷到麻木,让她的身体已经没了知觉,喉咙涌上热辣辣的液体,灌满她的嘴,让她发不出声音。 “你不要,死……”裴菀书第一次感到绝望,用力地抱着她,低头贴在她的脸上,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水菊越来越冷的身体。 “小……”她动了动唇,终于再也发不出声音,握住的手松开。 就像是被人生生地剖开了胸,将那颗滚烫的心摘走,感觉水菊的身体越来越冷,仿佛自己的生命一并流逝一般。 从小她就跟着自己,从不违逆,唯命是从,是姐妹,是伙伴。 可是今天,她竟然替自己死了。 她死了。 心痛地几乎碎掉,喉咙刀刮一般,痛得仿佛是火烧,却哭不出声音。 原来失去是这样的痛。 “小姐!”西荷上前扶她,她却用力地摇头,抱住水菊不放,想说话喉咙痛的开不了口,只好呜咽地摇头。 西荷没办法,抬头去看一侧神情由悲痛到木然的解忧,他缓步上前,抬手在裴菀书颈后拍了一掌,将水菊从她怀里抱出来,翡翠立刻上前将裴菀书扶上床去,然后眼睛眨也不敢眨地守在床前。 得悉裴菀书没死,沈睿整个人都放开,浑身笼着一层森寒的戾气,软剑舞成一团银光,将他和那名刺客笼在剑光里。 突然那人咬破舌尖,陡然间,剑势疾若流星,风雷隐隐,打斗中纱幔尽碎,木屑纷飞,两人破窗而出,回到院中开阔处。 几名银羽卫想上前帮忙,那强劲剑气让人无法靠前。 不一会,两人皆是多处中剑,汗水滚落,每出一剑都损耗大量内力。 那刺客眼瞅杀不掉沈睿,急得喷出一口血水大喊道,“老大!” 沈睿双眸一眯,软剑疾吐,断了刺客的去路,一侧的银羽卫围成一圈戒备四围。 “老四,退下吧,我们离开这里!”谢小天慢慢地从暗影里走出来,身材纤长,细弱静美,淡淡地看着他们。 那人想说话,却被沈睿逼得开不了口,瞬间左肩被沈睿一剑刺穿。疼得他怒吼,“谢小天!” 沈睿眉头一挑,满眼邪佞,嘴角勾出残忍笑意,抽剑回撤,就要将他整条胳膊卸下来。 血花四溅,电光火石间,一人抢身入内,一手握上剑身,手腕一旋,沈睿只觉虎口震裂,手腕剧痛,不待撤剑,剑身片片碎裂。 一个踉跄,沈睿后退,银羽卫忙接住他。 谢小天扶住那人,运指如风,帮他点穴止血,又从怀里掏出一只白瓷瓶用牙咬掉塞子将粉末悉数洒在他的肩头。 “果然是你!”沈睿冷哼地睨着他,右手钻心的疼,只怕这只手以后不能再用剑了。 “没错,可是我并没有出手!沈醉不在,你们拦不住我!”谢小天气定神闲,眼神却忧郁悲悯。 “那你试试看!”沈睿微微扬了扬下巴。 “你还能打吗?”谢小天不屑地扫了他一眼。 “如果我打赢你,告诉我谁让你来的,为什么要杀她!”沈睿伸出左手,一名银羽卫立刻奉上宝剑。 “我们是来杀你的!”谢小天淡淡地说着,目光清冷,盯在他的剑上。 “你学的不过是萧家的大风十三式,早年还算厉害,如今在江湖上早已经不顶用。”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沈睿捏紧了剑柄,双眸阴鸷地盯着他。 “方才那一下是还你断指之痛。”谢小天悠悠说着,“请你转告夫人,我虽然别有用心接近,但是却从未虚假,当她--是朋友。今日就算是有人对她出手,我没阻止亦没相帮,算是筹她朋友之义。既然这次不能杀了你们,那么以后我们便再不相见。还请殿下能够放我们一条生路,让我们远离这是非之地。” 说着微微转首看向她的房间,曾经希望,她能够拯救自己,让自己能够坚强,脱离那些魔欲。也许是她目光太真诚,也许是自己良心未泯,无法忍受她像个姐姐一样慈爱地关怀自己。 虽然是叱咤一方的魔头,可是他却从小渴望那样的温暖,只不过从未对人说起,也不曾有人知道。 本以为韦姜是初次见面时候,温柔大度,人美心美的女子,却不想终是自己一个梦,却也没想到,这个梦却在她要自己杀的人这里得到了圆满。 无关爱恨情仇,只是裴菀书对待自己的那种真诚,姐弟般的情意。 这样他便知足,在江湖上拼杀多年,这段时间放下了那双手,才真的感受到心底里期盼的温暖。 笑了笑,他扶住那人,对着沈睿躬身施了一礼,“殿下,告辞了!” 沈睿还想拦他,但是触到他眼底的那抹深寒,不由地僵了一下,待要再动又觉得不合适,便只好任由他扶着那人离开。 皇子接连遇刺在朝堂上下掀起轩然大波,北方八部里以喀尔塔塔为首的好斗份子更是大放厥词。不断在各国使团中挑起事端,令礼部尚书颇为头痛,没有瑞王压制他们,状况很难预料。所以他们联合各尚书给皇上请旨让他回衙署公办。 皇上病重,授命文大人等四大臣组成皇帝智囊团,准予瑞王回府。 瑞王府静悄悄地,临近过年,却没有一丝大肆庆祝的苗头,东北角的闲逸居反而被一团浓云笼罩,大红的灯笼摘了下去换上白色竹篾灯笼,垂花门处白纱及地。 裴菀书拢着雪白狐裘站在梅花树下看着窗口那依然鲜红的剪纸,痛苦地移不开视线,脑海里全是水菊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她知道自己遗憾长得矮,所以每次都将发髻梳得高一点蓬松一点,久而久之,便能梳出薄如蝉翼,耸若流云的鬓发。 沈醉倚在廊下静静地看她,回来那日她扑在他怀里哭得泪水浸湿他的衣襟,除了暗哑的“啊,啊,啊”却发不出其他的声音,让他心痛如绞。 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水菊没有舍己救她,自己离开时候从窗口看的那一眼便是诀别。 如果他们要杀的是沈睿,为什么还要对她出手? 难道她活着不是比死了价值更大吗? 他攒紧了拳头,浑身关节发出清脆的声响,慢慢地他放松下来,大步朝她走过去。他不想她的悲伤将他隔离在外。 伸臂从后面将她环进怀里,双手在她腹前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沈醉,为什么快乐与痛苦总是并存着,得知你不会有危险我很开心。水菊--”她说不下去,嘶哑的声音并不能让人完全听懂她的话,喉咙一阵阵地剐痛。沈醉只是紧紧地抱住她,俯首贴在她的发丝上。 “我们会给她报仇的。我不想你伤心太久,你这样让我觉得真的是要绝望了。”他在她耳边低声地说着,希望她能振作。 沈醉知道沈睿没有告诉她谢小天是谁,一是不想她难过,二是谢小天是她举荐去翰林院的,如果让人知道,将会更加麻烦。 “我会的,会,的,”她撕裂的声音连自己都分辨不出,她怎么能不悲伤,可是悲伤不是大家希望的,水菊如此也是希望自己好好地活着。 她会的,会好起来,请允许,她再消沉一下……她转身扑进沈醉的怀里,用力地抓着他的衣服,心里酸痛翻涌:水菊,小姐会一直快乐地记着你,不管天涯海角,你都和我们在一起。 月上中天 第八十九章 水菊自小就没了家人,裴菀书坚持将她送回裴家,选郊外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以后若是来祭奠或者带她南行都方便。大娘同时收她和东梅、南兰、西荷几个为义女,为她们脱了奴籍,以女儿之礼将水菊下葬,待来年开春给其他三个找个好的归宿。 刺客来自江湖秘密门派且全部服毒自尽,找不出丁点蛛丝马迹。皇上只得严令京兆尹以及刑部专员配合沈睿,由他负责调查这次刺杀事件。 沈睿便趁机将京城里一批地痞无赖,流氓混混能为之所用的便收编,其他一律当成潜在威胁发配矿场去做苦力,至死不得返京否则杀无赦。京城百姓莫不额手相庆,平日包括商人在内,被这些无赖泼皮敲诈勒索,越来越烈,如今肃一时清净平和之气。 裴菀书自水菊下葬之后便不见客包括沈睿和永康,一门心思做针线,画画,剪纸,读书,临摹字帖,在外人看来她平静地似是不正常,没有一点悲伤模样。柳清君让解忧送了药来,她也不肯吃,沈醉虽然心疼却也知道多劝无益,每日只是静静地陪她吃饭,看着她写写画画。 新年后正月,突然有一日,她自书房中走出,对着他灿然一笑,“春天似乎近了。”说着目光转向他身旁的那株杏树,并没有抽芽,可是她的样子似乎嗅到了满树嫩芽的清新气息。 沈醉眼眸酸涩,笑着快步跑过去,将她揽进怀里。 因为水菊走后她身体不好,王府的新年也没有味道,她这一笑才让他觉得正月里的喜庆一下子全围了过来。 “我们将韦侧妃李侧妃她们叫在一起做花灯吧,眼瞅就要元宵了!”她挽着他的臂弯,笑得仿佛从没有悲伤过。 “好!”沈醉轻轻地揽着她,让明光去将两韦侧妃,还有沈睿永康也都请来,大家一起吃饭喝酒,热闹一下。 “你帮我个忙。” “好。” 丽日晴空,风似乎被新年的气氛融化,也变得细腻起来,雪地上莹光一片。 韦姜依然花容月貌,仪态万方,看着被沈醉紧揽在怀里面容清瘦弱不禁风的裴菀书,盈盈下拜,随后热络地拉着裴菀书的手,“姐姐,这些日子可担心死我了。你能好起来,真是谢天谢地,不枉我去烧了那么多香!!” 裴菀书朝沈醉笑了笑,挽着她的手往书房去,“趁着他们还没来,妹妹也帮我写副对子去去晦气,能好起来,这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韦姜转首看她,见她久病之后,虽然双颊消瘦,可是双眸却越发清亮逼人,不好拒绝,点头道,“恭喜姐姐,妹妹就献丑了!” 裴菀书亲自铺纸磨墨,韦姜敛袖,随手写了首祝她身体康泰,青春永驻的诗句。裴菀书看着连声赞好,随口道,“水菊,把韦侧妃帮我写的诗拿去裱起来!”然后将那张宣纸递到韦侧妃左手边。 韦姜头皮猛地一炸,顿觉脊背生寒,想起听丫头打探说,裴菀书每日关在书房里,连沈醉都不理睬,下意识地往一侧去瞅。 裴菀书那只手依然伸在那里,神色平淡,好像她真的看到水菊站在那里,片刻蹙眉不悦道,“你这死丫头,韦侧妃在这里也敢偷懒,看我不打你!”说着便真的在像是脸的部位拧了了一下,那姿势无一做作,真的拧住了人,嘴角还挂着愤愤的笑意,“让你不听话!” 韦侧妃看的心惊胆战,裴菀书嘴角那丝诡秘的笑意让她脊背发寒,忙道,“姐姐,我去看看李侧妃她们怎么还没到。” 裴菀书忙拦着她,笑道,“呀,该来的总会来,妹妹急什么。来我们再写几个字。”说着又翻了篇拗口的经文出来给韦侧妃看,让她帮忙抄。 “死丫头,你吓到韦侧妃了,还不快滚出去!”狠狠地瞪着韦姜身侧,然后视线跟着看向门口。 韦姜惊得“啊”的一声,看见门“吱呀”打开,然后又“吱呀”一声关上。却又空无一人,吓得她立时花容失色。抬眼见裴菀书靠近的脸,眼神冷寒,嘴角却挂着温和的笑容。 “妹妹,你怎么啦?”她关切地抬手去摸韦姜的脸。 “啊,鬼!”韦姜突然推了她一把,立刻便往外跑。 裴菀书被她一推,猛地往后跌在椅子上,却笑道,“妹妹,什么鬼?我们的字还没写完呢!”说着手指头勾了勾,想让她过来。 韦姜几乎要魂飞魄散,飞快地往门边跑去,似乎被什么抓住脚动也动不了,“救命呀,救命啊!” 裴菀书冷冷地看着她,幽幽渺渺道,“水菊,判官怎么跟你说的来着?说你不该死,所以阎罗允你索命一次?可是你也该挑挑人,别弄错了。韦侧妃可是个好人呢!” “小姐,害死我的人,判官说晚上会梦到我,梦到九九八十一次,就要和我换魂了!” 韦姜连叫都叫不出,那声音确定是水菊,水菊的声音嘎嘣脆,和裴菀书稍微有点嫩的声音不同,根本学不出来。 门“哐”地一声被人踢开,沈醉和秋葵抢进来,沈醉越过韦姜飞身至裴菀书身边将她抱了起来,关切道,“你又见到水菊啦?” 裴菀书点头,轻笑道,“可不是,结果她还给韦侧妃吓到了。真是个坏丫头,就因为我拧了她的脸。” 沈醉叹了口气,将她抱在怀里,回头看着靠在秋葵身上的韦姜道,“吓到你了吧?那日我也吓了一跳!” 韦姜连客套也忘记了,慌不得地让秋葵带她走。 她们一走,裴菀书冷笑了一声,“她倒是真心虚。我还以为多大的胆子呢!”说着跳下沈醉怀里,跑去书案前将韦姜写的那几张纸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小欢,你要做什么?” 沈醉俯身撑在案桌上,疑惑地看着她,抬手去抓她手里的东西,裴菀书却飞快地塞进抽屉里。 “没什么,我要给水菊报仇!” “小欢,你报仇水菊也不能伤到自己。”他心疼地看着她,不希望她的心会被恨意侵占。 “你放心,我不过是有仇必报而已,不会牵连无辜的!”她从袖笼中掏出从沈醉那里要来的天蚕丝放回他手中去。 抬眼看他担忧的样子,浅浅一笑,绕过书案偎进他的怀里,低声道,“沈醉,你放心,我不会被仇恨蒙蔽了心的。我心里有很多人,有很多爱。但是我一定要做点什么。为水菊,也为你,为我自己。” “需要我帮忙吗?”他低头捧起她的脸颊,盯上她水润的清眸。 “不用,但是我可以请夫君大人允许我找别人帮忙吗?”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啄。 “我还舍得拒绝你吗?”他低叹一声,头垂得更低,吻住她的唇用力地将她压进怀里。 裴菀书不过是想吓唬吓唬韦姜,哪里知道她竟然真的吓病了,不过装病也不一定。过了两日,她去看了看韦姜,便觉得她装的倒是真的很像。 正月初六,裴菀书领着西荷回娘家,住了一宿陪了陪大娘和母亲,跟爹爹聊了一些事情。第二日便借口去买东西,拐去了珍宝轩。 柳清君让解忧传话,想见见她。 她装病的那段时间也没闲着,她让柳清君尽可能多的帮他搜集了和沈徽韦姜有书信来往的商家、官员、流氓无赖以及其他宫中之人的字迹。 她不想刺杀,更不想用巫蛊陷害,那些不够表达她的愤怒。 新年的柳清君,穿着稍嫌沉闷,暗青色的大氅,淡青色的锦衣,头上依然是支乌金发簪。虽然未见丰润但是气色却也不错,这让她心里宽慰些许。 玉色清淡的莲子粥,淡淡的苦涩气息缓缓弥漫。 “水菊是个好丫头。”他看着她写满忧伤的脸,这一刻也欢喜于她并不在自己眼前伪装,这样就够了。至少还有宽慰她的机会。 “可惜了解忧,还得找别的女孩子。”她浅笑盈盈,瞬间忧伤散去。 “你要是觉得解忧在跟前会难过,不如换了长天去!” “不用,你身边也该有个人。我有解忧他们就够了。”对上他关切满溢的双眸,定了片刻,笑道,“你终于好起来了。” “怎么能再让你担心?”他垂下长睫,敛去灼烈眸光。 裴菀书点头,将自己准备好的书信都摆了出来。 “谢小天,倒是我疏忽了!”他微微叹了口气,眉宇间笼着内疚神色,上一次帮他治病,心神浮动却也根本没有发现他有内力,竟然还是霹雳手。 “不过看起来他似乎并没有告诉韦姜我们认识。” 裴菀书缓缓摇头,“不是你的错,沈睿捏断他的手指,他都没有暴露。况且,他一直老实本分,什么都没做。谁又会知道是他?”沈睿和沈醉想办法瞒住她,只说谢小天被吓到,然后沈睿将他赶回翰林院去。可是她怎么会不知道?西荷知道就等于她自己知道。 “而且,如果他出手,我和沈睿根本都没得活。他日若是你能见到他,记得帮我问候一声!” 柳清君微微叹息,却不忍心拒绝她。 “柳兄,你还是离开这里吧,去南疆找神医,将你的身体彻底治好。一个不稳定的朝廷,随时会风云变幻。”她不无担忧地看着他,作为香雪海的东家,就算他不想掺和,也没有人会想要他置身事外。 他傲人的财富,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 他笑,低声道,“小欢,我会走的。等你们没事了,我就走。现在,让我做一点事情。”视线落在她光洁纤长的手指上,最后在她鬓间银簪上停留了一瞬,又道,“我们都有心愿未了。就等一切结束吧,也许那时候我还能再帮你们一次。” “可是,相比这些,我更想你好好的,去过逍遥江湖惬意山林的日子,不是在这里。我想你以后都好好的。”她有点激动,双目亮的闪动水光。 柳清君握紧了手,笑着点头,“我答应你,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活得好好的。”为了让你放心,也该如此…… 她笑了笑,慢慢地将粥喝完,最后又喝了一杯茶,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她站起来,说了声,“你不要送我!” 他那句,“我送送你,”便憋了回去,点了点头。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竹林之外,他的视线慢慢地落回描着松下弹琴的瓷碗上,伸手覆上,似乎还有她手的温度,慢慢地阖眸,嘴角漾开一丝轻颤的笑。 裴菀书领着府里的丫鬟婆子,加上沈睿和永康时常来帮忙,做了很多别致的花灯,让人拿到街市赏灯的地方挂起来,免费送人。 她是新嫁妇,第一年是不能看灯的。所以拥着锦被倚在炕橱上绣花。沈醉一直陪着她,但是她却想他出去玩一玩,不要总是守着她,好像她随时要不见了似的。 府里有银羽卫,那些是比神武营神策营厉害百倍的暗卫,所以沈醉也不再担心她的安全,嘱咐西荷翡翠好好照顾夫人便出门去。 他骑快马,踏朔风,走巷道。元宵节为了赏灯,内外城门关的比较晚,所以他打马出了内城,到了外城夜市之南的大院门口。 郭城有很多小手工作坊积聚的地方,为了省钱,他们合租一个大院,如今都跑到外面去看花灯,院子里反而黑漆漆的,只有角落里有一盏煤油灯在窗下时亮时暗。 风拍打着院子里有人忘记收的棉被“噗噗”作响,在黑浓的夜里像格外清晰。不知道哪里响起一声犬吠,接着便叫声一片。 “贵人驾到,蓬荜生辉!”一人拉开门板,立于檐下,将手里的白纸灯笼挂在门旁的木楔子上。 “若是你认为到京城杀了人还能横行江湖就太托大了!”沈醉淡淡地说着,飞身飘落院内,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欠人一命,受人一托,殿下,在下别无选择!”那人往灯影里一站,依然是双清泠泠的黑目,纤细的个子,柔美的脸庞。 “都说霹雳手定然是身高八尺,目如铜铃,看来讹传骗人。”笑了笑,缓步上前。 谢小天哈哈大笑,“传言最不可信,王爷感同身受!”说着长身一揖。 “那么本王来领教霹雳手。”沈醉双掌一错,做了个请的姿势。 “王爷以一敌三,力挫喀尔塔塔气焰,江湖早已经传遍,谢某不是对手,甘拜下风!”一脸的真诚,双眸澄澈如泉,谢小天没有一丝戒备的样子。 “你没有出手伤害王妃和八殿下,我本该大度地不计前嫌,但是霹雳手横闯翰林院,击杀七名大内侍卫,却不能不留个说法。” 沈醉临风而立,宝蓝色锦衣在风灯中闪烁柔和的光芒,衬得他越发渊渟岳峙。 “说出找你来的人,本王既往不咎!” “殿下若是易地而处,可会如此?” 沈醉颔首,“确实如此,那便手上见高低吧!”说着做了个请的姿态。 谢小天不动,“我不会对你出手,若是殿下想取在下之命,请了!”他笑了笑,负手而立,微微扬起下巴,一副毫不反抗的样子。 沈醉一愣,没想到他会如此,以“霹雳手”的声誉和地位,又不至于耍诈,可是他不接招自己便无法出手。 顿了顿,蹙眉不语。 “翰林院之行,我们是拿了银子的。数目很大,用的是几大钱庄的银票,接的是三家的活。” 沈醉修眉高挑,三家,能出得起大笔银子能有几人? “谢小天,你不应战我也不强求你,算还你一个人情。” 谢小天淡笑,微微仰头,白纸灯笼映着他柔媚的面庞,似讥讽道,“殿下和柳清君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灭了我霹雳堂满门,难道算还人情吗?” 沈醉冷笑,“你虽没杀我夫人,你的人却杀了我府里那么多人。难道我不该讨个说法!” 叹了口气,微微颔首,“我们是见不得人的杀手,自然愿赌服输。”说完便躬身一礼,“如果殿下不肯动手,那么在下先休息了!” 沈醉凝立片刻,面无表情道,“今日放过你,他日再见,必分生死。” 谢小天点头,“如此甚好。” 月上中天,寒云跌宕,银辉如水,寒霜铺路。裴菀书坐在窗口听见外面响起轻巧的脚步声,欢快道,“沈醉!” 窗外人影一晃,他站定,笑道,“你又知道!” “自然,听见脚步声,我就知道是你!”她趴在窗棂上,透过中间薄薄的白纱孔看着他朦胧中越发俊挺的身影,低笑道,“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那我进去说!” “等等!”她唤住他,又笑,“我想隔着窗户跟你说。” 沈醉被她逗得勾起唇角,眯了眸子,看着窗纸上她灵动的剪影,“说吧!” “你一出去,我就……”她猛地顿住,吃吃地笑起来。 沈醉感觉到她的孩子气,却又逼不得,只得问道,“怎么了?” 她笑着喘了一阵子,声音低而轻快,“想你了!”然后立刻将头缩了回去,沈醉一听怔了怔,随即却笑起来。 走了两步又回头站在窗下,声音柔软道,“小欢!” 她没接话,他便又唤了一声,她才低低柔柔地拖着调子,“干嘛?” “月亮很圆。” “十五了,当然圆。” “月亮很亮。” “你一来,我倒觉得暗了……” “我们赏月去,可好?” “不好。” “那我去找别人了……”略带威胁的笑道。 她听了似是捂着嘴低笑,又道,“元宵赏明月,天下就一个,你看我也看,月亮害羞了……”说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沈醉知道她跑出来,便躲了起来,待她偷偷地探头出来便又不见他。 走到廊下嘟着嘴呵着气,气呼呼道,“捉弄人!月亮都替你害羞!”突然身体一轻,便被人抱了起来。 “我们去屋顶上看月亮,这样月亮就更害羞,我们看的更有意思!”沈醉轻笑,抱着她飞跃而起。 冰里微暖 第九十章 夜里睡得沉,迷迷糊糊似是看到水菊笑嘻嘻地探头进来看了一眼,笑着问道,“小姐,我绣的那些小肚兜小鞋帽呢?你可拿出来透透风了?别浪费我一番心意才是!”说完便退了回去。 裴菀书心里纳闷,什么小肚兜小鞋帽?刚要问,突然想起水菊已经不在了,心里一酸,便唤道,“水菊!” 猛地醒过来,一身冷汗。 “小欢?”沈醉低声唤她,翻身侧卧,伸手握她的手,感觉她身上湿漉漉大汗淋漓,忙起身将灯罩掀开,灯光大盛。 外间的翡翠立刻问了声,便起身进来。 裴菀书睁开眼睛,眯了眯,对上沈醉关切的脸,微微笑了笑,眼底却全是泪,“我梦到水菊了!” 沈醉将她抱在怀里,柔声地哄她,又让翡翠拿厚的绵巾过来帮她擦擦汗,之后索性将里衣换了。 重新睡下没多久,沈醉又听见她吧嗒了几下嘴巴,忙起身看她,伸指头点了点她的唇,她却张嘴就咬,吓得他忙抽回手指,狐疑不定,想她是不是病了。 终于天亮,她却又好好的,沈醉却不敢出去,打发明光去衙署交代了声便留在家里陪她。吃早饭的时候,她就跟饿了几天一样的小野兽一般,吃得飞快,吃完了抹抹嘴巴还看着沈醉慢悠悠嚼着的嘴。 “小欢,你不舒服吗?”他蹙眉看她。 她摇摇头,“我就是奇怪,梦见有个小男孩管我要吃的,还说他每天都吃不饱。他这么一说我就觉得饿,啃了个肘子,谁知道是梦!” 看着她一脸遗憾的样子,沈醉不禁笑起来,“晌午我们也吃肘子,大伙跟着你解解馋!” 这一上午她倒也不做针线,一会一瞅那个沙漏,每隔一会儿便问晌天了吗?该吃饭了吧!结果她这么一问,弄得大家都觉得饿,不到晌午都没有力气做活,早早地去小厨房将早就卤好的肘子拿出来。 等王氏将一瓦罐流着油,香喷喷,红彤彤的肘子端过来的时候,她看着那一层花花的油沫,胃里一阵翻腾转身便将吐了。 一阵惊天动地地呕吐,慌得沈醉又是让人去请御医又是去准备参汤。裴菀书就跟要搜肠刮肚将里面的油水都呕出来一般最后吐得浑身没了力气【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连口水都吐不出来为止。 把沈醉吓得满脸煞白,在他看来似乎是不行了一样,自己又无法减轻她的痛苦,只好紧紧地抱着她,拍着她的后背。 “爷,小姐可能--”西荷微微皱眉,犹豫了一下。 “可能什么?快说!” “王婆婆说小姐可能有了!”西荷笑了笑。 “有?有什么?有了!”沈醉仰头大笑起来,将吐得没有力气的裴菀书抛了起来,像孩子一样大叫着,“小欢,小欢!” 裴菀书此刻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闭上眼睛软了手脚装死,不一会王氏端了清淡的粥菜来给她吃。 待御医来号过脉确信无疑是喜脉,沈醉一乐立刻让解忧和翡翠带了厚礼去岳丈家报喜,府里每人发一两银子,让人请戏班子唱三天戏。 裴菀书喝完粥,终于停了片刻,见他欢喜地走路都不会,要蹦着走,让她几乎又笑岔气。 摸了摸自己没有感觉的腹部,跪直了身子,伸手轻轻地摩挲着窗角贴着的鸳鸯剪纸,仿佛看到那个一双笑眼,嘴角微翘的俏丫头嘻嘻地笑着,喃喃道,“水菊,你家小姐我有宝宝了。” 她开心地呢喃着,笑得灿烂,泪水晶莹。 瑞王妃有身孕的消息,瞬间传遍,这让满城的人无疑是大吃一惊,本以为她一直备受冷落,没想到瑞王竟然真的对她蓝田种玉,茶余饭后,又多了一方说辞,各种版本的故事不断被人讲说。 最近朝廷有了比较大的变动,桂王沈徽因为勾搭奸商,行为不端,做出很多违背律法的事情,除了保留桂王的封号,其他的职务全部剥夺,至于证据却为了保全颜面没有全部出示。 释放沈玮,褫夺其太子名号,依然恢复沐王称号,责令搬出东宫,住到原沐王府去。瑞王沈醉在西边境的军务全部交给六殿下沈卫,追封先皇时期大将军萧漠为忠孝王,又加封如今二孙萧熠为京南侯。封八皇子沈睿为安王,封地在太庙之南。 皇帝病重,文大人等四大臣辅佐瑞王和安王监国。一时间朝堂上上下下揣度,皇帝很可能会让瑞王继位。 一天大雪无间歇,外面苍茫满眼。 裴菀书带着大毛套筒,慢悠悠地在雪地里散步,翡翠几个丫头紧张地不得了,生怕她摔了、渴了、饿了…… “每次下雪我都如此,你们紧张什么?”她疑惑地看着她们,笑了笑,招呼她们一起在雪地上踩脚印。 “夫人,您不冷么!要不要进屋烤火?”翡翠靠近了两步,确定那黑漆漆一团不是石头而是一片树叶子才站定。 “下雪不冷,化雪冷,你又不是不知道!”好不容易沈醉终于出去办公务,她要是再憋在屋子里,不是要命吗?不就是怀了个小孩么?用得着那么小心翼翼吗?再说?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什么感觉也没有。 翡翠紧张地看着她,问道,“夫人,他踢您了吗?” 几人同时大笑起来,翡翠歪着头不解道,“有什么好笑的?” 西荷抿着唇笑了笑,看来王爷的人和他一样,关系到小姐了就紧张地没了分寸,前几天王爷从名字,到抓周到小孩子那一套几乎都吩咐了一个遍,就差点连未来儿媳妇或小姑爷也定下来。 正说笑着,外面有丫头来报说韦侧妃疯了。 裴菀书皱起眉头,疯了?才怪,是怕二皇子牵累到她的头上,装疯卖傻吧!前几天得知她有了身孕李紫竹来看过,虽然很生硬,却说了句恭喜的话,那话听着也真诚。韦姜没来,但是却让人送了贺礼,裴菀书又打着她生病的名义还了双份。她的东西,翡翠自远远地放了别处。自水菊走后,翡翠便自觉地充当了她的角色,对裴菀书关怀备至,几乎是寸步不离。 前几天柳清君也让人悄悄送了贺礼,却只有一把钥匙。只说到时候可以去苏掌柜那里开锁。柳清君还传了话他们送出去的那些信函,都起了作用,双方虽然对了质,但却是曾经传过此类信函,所以他们反而是越对质越不划算,最后只能认罪。 他还传了个好消息,审案的人是裴锦书。他竟然早就进了京,且一直在皇宫里,只是没人见过他而已。 得知这个消息裴菀书说不出的高兴,问了沈醉,他竟然不知道,只说悄悄地帮她留意一下,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今日沈醉也是为这个事情进宫去的。 她有了身孕,宫里赏赐很多,永康隔几日就来,只有沈睿反而一次都没见过,永康只说他很忙,面都不照。 “姐姐,姐姐!我来看你啦!” 正想着,门外传来永康的声音,咯咯一阵笑,红衣如云,飞奔过来。 裴菀书忙迎上去,永康在她身前不远处立刻顿住了脚步,慢慢地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眼瞅着她的肚子,半晌才笑道,“果然就是神奇呢。里面竟然能住下一个小四哥和小菀书姐姐!” 被她一说,大家又笑起来,裴菀书自有身孕之后,被人说来说去,脸皮倒是厚了点,脸也不红,笑道,“就不知道将来永康这里住的是小什么!” 永康被她逗得脸红起来,害羞地瞥了她一眼,不依道,“原来姐姐也会揶揄人了!真坏!” 笑了笑,见她气色很好,便一同往屋里去,“小八怎么不一起来?” “他啊,现在忙死,脚不沾地,四哥又懒,很多事情都推给他做,他整日抱怨,总去我那里喝酒,烦死人啦!”永康恨恨道,“对了,姐姐你不知道他过分的是什么,竟然把行商司的事情留在我那里,让我给他做。你说我哪里会?真是要人命的家伙!”说着便朝后面的宫女嘟嘟嘴,她立刻将一个油纸包放在炕桌上。 裴菀书笑了笑,让她留下,等她看完了让沈醉捎过去。 “姐姐,你想吃酸的,还是辣的?我让何其帮你准备,改天给你捎来!”永康喜不自禁,隔一会便去看她的肚子,终于将裴菀书看的脸红起来。 “现在还真没什么想吃的,吃了吐,难过死了。” 永康怜惜地看着她,点头道,“也是呢,如果是夏天,还有瓜果,可是大冬天的,你就是想吃,四哥都没地儿弄去!”然后她又神秘地在自己怀里掏摸了一会,献宝似得将一个油纸包放在裴菀书手里,“你看,我这里有酸的。” 裴菀书打开便闻一股酸气扑鼻,齿颊间顿时酸水长流,竟然是盐渍的酸梅肉脯。“啊,我们作出来都甜的发腻,你竟然有酸的。”说着拈了一块,酸的她立刻皱起眉头,口中溢满了口水。 “好吃吗?你喜欢吃吗?”永康急切地看着她。 裴菀书点点头,“好吃,吃下去,竟然不想吐了!” “我就说,四哥那么厉害,怎么会不生个小沈醉呢!”永康呵呵笑起来。 裴菀书蹙了蹙眉,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你四哥昨天晚上还说想要个女儿。” “女儿会和娘抢爹的,还是儿子好!”永康嘻嘻呵呵地,让人将她带来的东西分给丫头们。 寒夜里,莫语居依然灯火通明,华美的灯笼随风摇曳。 韦姜拥着绣牡丹大花的毛毯坐在火炉旁边,慢慢地冲洗茶盏,一边小炭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心不在焉地蹙了蹙眉头。 也许自己神经了,竟然能远远地听到闲逸居传来的欢声笑语,沈醉如今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皇帝发了话若是裴菀书生个儿子便世袭瑞王封号,若是女儿便破例封为乐喜公主。 她冷冷地笑了笑,漂亮的眉毛高高地挑起来,谁胜谁负,并没有结束。 突然,屋子里的灯火猛地暗了一下,熄了大半,只有她身旁那盏慢悠悠地亮起来,照耀着她绝世芳华。 “你来做什么?”她冷哼了一声,头也不回。 谢小天静静地站在窗口,默默地看着她,当时她也娴静如水,披着暖黄的灯光,给人温暖透心的愉悦。 那一年,他受了伤,奄奄一息。而她救了他。睁开眼的刹那,她笑容绝美,灯光让她像仙子一样出尘夺目。她的动作温柔,笑容暖心。他欠了她的。他爱上了她。 虽然一直活在杀戮中,可是他有多么渴望那种亲情温情,那种温暖。没有人知道。他以为她懂,实际她不懂。 他的梦碎了。为什么不能早一点遇见那个人。如此,自己可能不是这番光景。 “我来告辞!”他叹了口气,轻轻地走到她身后,将一沓厚厚的银票放在她身旁的案桌上。 “滚!”她尖利的声音撕裂了黑暗,手用力一挥,将银票扫落在地,窗口一阵风卷进来,飘飘扬扬,在她眼里那是悲凉的纸钱。 “你,保重!”他轻轻地说着,转身。 “等一等!”她突然回身抱住他,脸颊贴在他的背上,泪水长流,“你要离开我吗?你当初说过生死相随,我还没有死,你也没有死。你就要抛下我了吗?” “阿姜,是你自己选择了我们不同的路。我为你杀的人已经够多。我已经累了,想离开这里。”他没有回身,声音也淡淡的,似是没有什么感情一般。 “你说谎,你明明是爱上裴菀书,她到底有什么好?”她阴冷的声音从他脊背透进去。 “你根本就没有爱我,你一直都在惺惺作态地敷衍我,不过是为了钱,既然如此,你回来做什么?拿着这些钱远走高飞不是很好吗?”她冷冷地笑着,却用力地抱着他不肯放手。 “阿姜,让我走吧,我是个人,不是杀人的机器。我已经连累了那么多兄弟,不想一个人错到底。”他闭上眼睛,唇角是苦涩的笑。 “言下之意,你是在怪我?是吗?我让你杀人?你杀人,说是因为爱我,现在为什么来指责我?如果你肯为了我杀人,为什么不能杀了裴菀书?你的弟兄们死了,是沈醉柳清君动了手。你知道柳清君和裴菀书的关系,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你根本就是早就爱上她了吧!”她用力地咬住他的脊背,力道大的几乎要将那块肉生生地咬下来。 他疼得冷汗直流,却动也不动。 “我救过你,你说你的命是我的,我还有需要,你怎么能走?”她的声音含糊不清,齿颊间弥漫着腥气。 “要怎么才能还你?”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过分柔美的面孔渐渐的暗淡下去。 “除非你死!”她阴恻恻的声音让他打了个冷战,感觉后心一阵寒凉,身体一动不动,感觉火热的东西流出来,随即冰冷的。 就像他对她的心,火热的,越来越冷。 “这样,够了吗?”他没有回头,似乎根本不想再看她,举步往外走。 看着他后心不断渗出的猩红,她愣了一下,大声道,“你不要走,我帮你止血!”说着就叫秋葵送药进来。 谢小天叹了口气,继续往外走。 “秋葵,杀了他!”见他毫不留恋地继续往外走,韦姜突然崩溃一样,她承受的已经够多,夜夜被水菊入梦折磨,几乎已经支撑不住。他竟然在这个时候背弃她。 他怎么可以! 秋葵的匕首闪光一闪,却“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谢小天细指不知道何时握上她的脖颈,手臂伸直将她举了起来。秋葵踢腾着腿,浑身力气似乎被抽干了一般。 “放开她,你放开她!”韦姜发疯一样扑过来,用力地撞在他的后心上。 他猛地喷出一口血,将秋葵扔在地上,眼前一黑,委顿在地,嘴角鲜血长流,笑得萧索,“韦姜,你果然……”他苦笑,虽然自己抱着必死的心,可是还是没想到她会如此,在熏香里下无色无嗅的毒,匕首上也沾了毒,他根本一点都不了解她。 韦姜跪在他身侧,似是哀求地看着他,“小天,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我会帮你解毒,给你疗伤。不再让你杀人,行吗?” 他笑着摇头,神情淡然放松,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感觉,让她几乎发疯。“我将命还给你。我们,从此……两不……” 看着他慢慢地阖眸,她立刻愤怒起来,他怎么能这样死?他真的与她无关了吗?所以他竟然会死得瞑目? 她竟然感觉一种捶心彻骨地痛意。 突然她站起来,对秋葵道,“将他扔到闲逸居门口。” “小姐?” “让她看着他死。算是偿还他一个夙愿。”说完又冷冷地瞅了秋葵一眼,“我不是让你安排巫婆对他下蛊的么?将他做成武士,为什么没有做?” 秋葵忙跪下,“小姐,谢小天太精明,根本没机会对他下手。” “那就趁着他没死透,做成活死人!” 她阴冷地说着,声音里没有半点感情,让秋葵不禁打了个冷战。 所谓嫁祸 第九十一章 裴菀书自有身孕以来,初始不明显,后来却越发害喜厉害。大把地掉头发,想到吃东西便吐个不停,每日昏昏沉沉恹恹欲睡。沈醉担心地不得了,见太医便问,但是别人管用的法子她却又不见效。好不容易寻来的宝贝,她看都不看,要么吃了便吐。 翡翠挨个叮嘱,要是夫人发脾气,都必须笑呵呵地听着,谁也不许露出丁点不乐意。只不过她却又从不发脾气,难过了自己挨着,有时候看到她受不了的样子,翡翠又恨不得替她受这罪才好。 开始厉害的几天她怕自己会影响沈醉休息,让他去书房睡,他不肯一定要陪着她。看着她难受的样子,沈醉只有更加的心疼。她每每难受到浑身酸软有气无力,抬眼看到他浓情满溢的双眸,想到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便生气地怪他,半夜哭醒了说他睡在身边让她难受,闻到他的味道也会难受,一定要赶他去书房睡。 他虽然颇为受伤,还是顺从她到书房去安寝。等她睡下他又偷偷地站在外间。而她习惯了他的怀抱,没有他,又不知道如何是好,不想让丫头们担心,只拿被子蒙了头,躲在被窝里哭泣。 他想冲过去抱住她,安慰她,让她发泄一下,又怕她看到自己会难受,怔怔了许久,翡翠几个也没办法,谁让她们小王爷格外折腾人呢? 忍了半夜,沈醉终是忍不住,跑过去将她搂在怀里,抱着她缩成一团越发瘦小的身体,那些所谓想要儿女成群的想法吓坏了他,觉得以后就算没有孩子也没什么关系。 “小欢,小欢……”他一遍遍地唤她,想抱紧又怕弄疼她。 看到他小心翼翼不知所措的样子,她又内疚又心疼,加上身体的不适转化成的委屈,让她像孩子一样趴在他怀里哭得稀里哗啦,最后嗓子嘶哑沉沉睡在他的怀里。 如此折腾了一段时间,那孩子似是知道爹娘辛苦,又安静了下来。裴菀书吃吃喝喝地很是舒服。令沈醉欣喜的是,他家小娘子丰腴了一圈,小小的脸颊上终于感觉到了肉嘟嘟。 第一丝春风掠过柳树枝头,似乎带着细弱的绿色,拂过面颊,凉寒中有一丝别样温柔。裴家两位夫人第一次踏入王府,送了很多自己做的小孩子衣衫鞋帽,裴菀书看得眼睛都直了。 “娘,你们做了这么多?”看着婴儿衣物从大到小不一而足,小的只能伸进两个手指头,大的又像四五岁孩子的身量。 翠依柔柔地笑着,看着女儿的目光温软怜惜,一边跟裴菀书翻检衣物,似是低声呢喃道,“娘真想能看着他们长大。” “娘,您说什么?”裴菀书没听清,翠依笑了笑摇摇头,大娘又掏出两对小孩子戴的金铃铛,献宝似开心道,“小欢,你来看,这可是你小时候戴的那副,大娘一直收着,别人要都没舍得给,就等着就给我们的小小欢呢!” 裴菀书羞红了脸,却份外开心,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包起来,翡翠自拿去收着。 几人聊了一会,说到水菊免不了一番唏嘘,纷纷劝裴菀书不要再去想,现在有了身子,要开开心心的,否则孩子也会跟着不开心。 她自然应了。然后大娘又开始将翠依怀着孩子时候的经验一一道来,问裴菀书害喜是不是厉害,又要注意什么问题,从睡姿,到起床,散步,吃饭,甚至到一天梳多少次头发,晚上睡觉让沈醉给按摩腰之类都说的事无巨细。听得大家愣怔地看着她,好像她已经生过七八个孩子一般。 大娘又说东梅有了婆家,京畿一户人家,去做个填房,家境殷实,人也不错,裴菀书自然替她高兴,又亲自去包了封银子交给大娘,让她给东梅做嫁妆。好歹让她风分光光地嫁出去。 大娘也没推辞,反正是女儿对丫头的心意,她也就替她们收了。 裴菀书又让翡翠将别人送她的补品都收拾一下交给大娘回去让他们掂量着吃,她看翠依气色一直不是很好,虽然脸上喜庆笑微微的,但是眼底那抹沉郁却瞒不过她的眼睛。 留她们吃了晌饭,大娘说翠依身体不好,走晚了太冷,便急着要回家,裴菀书只得送出门口。 临上车大娘记起一事,“小欢,宋家小姐和古二公子二月里成亲,他们想着请你和王爷去喝杯酒,怕你们忙,先让我问问。” 裴菀书笑了笑,“大娘,我现在也不方便,去了折腾人家,沈醉也忙得厉害。估计不会去了,喜银我们从府里包过去,您就别费心了!” 大娘听她这样说便嘱咐她好好休息,别累着,更别胡思乱想。 “小欢,别怕,万事有大娘和你爹呢!”大娘笑了笑,让她赶紧回去。 翠依一直看着裴菀书柔柔地笑,也不说话,最后恋恋不舍地钻进车内。 看着马车消失在拐角处,被三株粗大的杨树挡住不见,裴菀书才流连地收回目光,脑海里反反复复是母亲贞静柔顺的神态。 慢慢地往回走,经过那几棵高大的槐树,想起李紫竹气冲冲而来,韦姜幸灾乐祸出现,水菊给自己随身带着的药丸,为了配合自己,她总是随时做足了准备,很多东西可能用过一次就不再用,可是她的荷包里永远装着认为自己可能会用到的东西。 越是想念,便越是怨愤。 翡翠见她怔怔地看着地上某块青石板发呆,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道,“夫人,我们回去吧!” 裴菀书默默地叹了口气,抬手摸上腹部,和翡翠一路慢慢地往回走。 春寒料峭,竟比深冬更盛几分,情不自禁地拢了拢狐裘,翡翠怕地上滑,便挽着她的手臂稳稳地走。 经过莫语居的时候,看到韦姜在那里悠闲地踱着步子,见她走近,笑着迎上来。 裴菀书松开翡翠的手,独自上前,笑道,“天儿这么冷,妹妹怎么不好好休息?身体好多了吧!”这话翡翠听得见,她继续走,快到跟前的时候,眼波一散,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笑,惊异道,“咦,妹妹,好奇怪,这几日见不到水菊,原来她去你那里了!”说着便伸手过去做出要扶她的姿势。 韦姜一惊,忙要躲开,却觉得冷风刺骨地寒。她本就穿的单薄,狐裘内里也只有薄薄一件夹衣,根本不挡风,身后是幽深竹林,寒风更是飕飕往衣服里钻。 又见裴菀书眼神涣散,神情呆愣,伸出来的手无力地垂着,却飞快地搭上她的胳膊。韦姜下意识地推了她一把,地上是青石板甬道,寒霜不消,露水凝冰,裴菀书脚下一滑,便摔了下去。 翡翠一见惊得立刻飞身上前在裴菀书倒地之时飞快出掌垫在她的腹下。裴菀书早已经双手撑地,掌心钻心地疼,立刻捏了捏翡翠的手,抱住肚子开始呻吟。 翡翠立刻会意,焦急道,“夫人,夫人,您怎么啦?” 裴菀书抬头,额头冷汗涔涔,把个翡翠吓得差点魂魄出窍,吃不准她到底是真摔了还是假装的,立刻将她背起来飞快地往闲逸居跑。 韦姜呆呆地看着她们飞离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太紧张,竟然很用力地推了她一下,如果真的撞在地上,只怕孩子是保不住了。 冷笑着,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一边的秋葵叹了口气,提醒道,“小姐,如果王妃真有什么事情,只怕,您要麻烦了!” 韦姜心头一震,暗叫不好,自己竟然忘了这一层。挑眉冷笑,缓缓道,“怕什么?你家小姐我不是疯了一些日子了吗?今日刚好犯病也说不准!” 秋葵一听立刻去唤太医。 沈醉正忙着,北方和高隆西凉以及南梁等国的使团留在京城学习有兴趣的知识,他负责安排他们的生活和学习内容。 忽然接到杜康来传翡翠的话,说王妃摔倒了,惊得他立刻扔下满屋子人转眼消失不见。杜康一路上憋出一句,“爷,都说身孕两个月的时候最容易滑胎。”吓得沈醉更是眉头紧皱,打马飞奔,平日晃悠悠半个时辰的路,今日似乎眨眼就到了府门口,也不理人,打马直接飞奔闲逸居。 “爷,您可回来了!”木兰等在垂花门处,见他飞马奔来立刻开门。 沈醉翻身跳下马,将马缰绳一扔,话也没说便径直奔去正屋,想着太医说瑞王妃因为身子比较小,又是第一胎,可能会有点麻烦,所以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一定要小心,一有不适,要立刻就唤他来。这一刻他恨不得将她关在暖炕上,直到生完了才给出门,摔了一跤,不知道她有没有事,真要是不幸,孩子便没了……心里揪揪地疼,又不舍得,还是逼着自己不胡思乱想,一门心思念叨着母子平安。 一进门见她倚在锦被上懒洋洋地摆弄小孩的衣服,愣了一下,翡翠等人见他来,立刻笑着退了下去。 “坏女人!”他突然愤怒起来,猛地冲到她身边,按住她的肩头狠狠地吻了下去。长长一口气,憋得她直拍打他的肩头,才撤离她的唇,待她急切地喘了口气,便又吻上去。 “沈,沈醉……”她知道他生气焦虑,心里内疚,双手环住他的后背,柔顺地承受他暴戾的索吻。 “真是个坏女人!”他低叹着,将她箍进怀里,一遍遍吻着她的耳底。 “沈醉,对不起,对不起,吓到你了。”她轻轻地拍着他的后心,“你放心,我这么爱你,怎么舍得让我们孩子受半分的委屈?” 他的手滑下她的腹部,轻轻地抚摸着,“小欢,不许做傻事,你若是恨她,便是杀了她也不是做不到,不许用这蠢法子。” 转念一想便知道是怎么回事,虽然不知详情,但是大概便是她和韦姜那点事情。 “沈醉,别担心我,我很好,我们的孩子也很好。只不过,需要你这个未来爹爹配合一下!”她浅笑着,主动偎进他的怀里,懒懒地撒娇,拖着长音的声音嫩嫩的,酥进他的心窝去。 叹息着,吻上她的唇,呢喃道,“一直不相信美人计,可是被你算计了,却是心甘情愿。”所谓美人计,不过是心动爱念的驱使吧,自己怎么舍得拒绝她。 “沈醉,你真好!”她笑着抱紧了他,为他的宽容和体贴。她想的是,只要坐实了韦姜想害她的事实,就算有人想护着她,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她若是派人来刺杀自己还找不到证据,所以不如用一个最简单的法子。 “有没有伤到哪里?”他从她颈上抬头,捧起她的手,有几处擦破了,青肿一片。见他紧皱起眉头,立刻将手抽了回来,“没什么,一点都不疼的。” “真该好好收拾你……”他叹了口气,轻轻地去咬她的颈窝,被他圈在怀里她本就浑身发软,如今更是只有唧唧地轻笑。 冷冷的半饼寒月自东天沉沉升起,清辉照寒霜。景怡宫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檐下铮铮声,殿内燃的安息香幽弱似无。 沈睿眯着眼睛支着头侧卧在罗汉床上,看着母后在灯下一针一线做一顶婴孩的帽子。母后的手是顶巧的,他也知道做给谁的。 “父皇好些了吗?”他也不过是随口问问,每日见的次数和她一般多,不过总觉得母后比他们更懂父皇的心思,所以好不好她也是最清楚的。 “好多了。”她应了声,没有抬头,这时候帘外有宫婢伏地请告。 “娘娘,殿下,御医院那边说今日瑞王妃摔了一跤--” “什么?”不等那宫婢说完,沈睿忽地跳下地,似是觉得不妥,看了皇后一眼却也不想掩饰,只是回去坐下。真是个笨女人。心里恨恨的。 皇后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却也紧张了一下,“没什么事吧?” “瑞王殿下不让声张,王太医用了最好的保胎药,不过说这两个月的最是危险,所以还得--” “忽”的一声,沈睿人影一闪,便晃出帘外。 皇后眉头一皱,厉声道,“睿儿!” 片刻,帘帐一晃,沈睿立在等下,脸色有点发白,怔怔地看着皇后。 “你还小吗?”皇后美目圆睁,严厉地盯着他。 沈睿咬了咬唇,复回去坐好,却冷声道,“有没有说是怎么摔倒的?” “奴婢不知,王太医没说。” 沈睿哦了一声,对皇后道,“母后,儿臣去太医院没事吧!” 皇后知道拦不住他,蹙眉道,“别吓着王太医,只悄悄问问。”沈睿应了,立刻便跑了出去。皇后盯着被他摔得晃动的帘子,怔怔地,半晌,苦笑起来,都说子肖父,肖?肖!她似是忍不住悲伤,阖上双眸,清泪长流。 大雪连夜,红梅花浓。喜鹊喳喳报春。沈醉也不管外面有事无事,让明光都去推了,王府大门自从他监国一来便是整日紧闭,一律不招待外客。裴菀书摔过一跤,他更是不再出门。只让夜海悄悄去做一些准备。 裴菀书想起自己害喜时候折腾得他彻夜难眠,每日里神经紧张,不禁颇为内疚。如今看看,自己越来越丰腴,倒是他越发清瘦下去。便让翡翠吩咐厨房,做好吃的给爷补补身子。 “沈醉,我们去看梅花了!”她如今已经不再贪睡,加上有了身孕沈醉倒是不敢往常那样纠缠她,让她睡眠充足,神采奕奕。 沈醉打了个呵欠,一晚上只能傻傻地看着她,这滋味真是不好受,看来还真得去书房才行。 沈醉揽着她的腰,手在她的腹部滑过,根本没什么变化,从后面看上去,那腰依然细细的不盈一握,看来还得好好补补才行。 粉白里红霞漫漫,披霜沥雪,梅花蕊凝结长晶莹透明的冰丝,映着正月里清爽的阳光,清丽脱俗。 “老板娘,多看看美丽的东西,我们的女儿也会这么美丽的!”沈醉嘿嘿笑着。 裴菀书白了他一眼,自从她害喜过后,沈醉倒是越发孩子气不正经起来,真是有乡野村夫的模样,要么对着翡翠道,“这位姑娘,拙荆就拜托你了。”酸的一屋子人差点跌倒在地。要么对着鹦鹉八哥说什么贱内,结果鹦鹉成了当家的,八哥成了贱内,翡翠惊得差点跳起来,吼道,“你们俩都是公的!”又笑翻一屋子人。 “我喜欢我们第一个像你一样,但是脾性正正经经,沉稳内敛,优雅端方的男人!”她轻轻地笑起来,拿眼梢挑他。 就算他在外面板着脸装作一本正经的,一到家门口,那嘴角就不由自主地飞扬起来,但是不可否认她爱看。 “那我要个嘻嘻呵呵,调皮可爱的丫头,让她狡猾得跟只小狐狸一样,到时候整座山除了咱家的屋子,都是她的天下!是不是很好?”沈醉说的陶醉,似乎能看见自家女儿骄傲地占领整座山头。 裴菀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要是想要猴子女儿,可惜我不是母猴子呀!” 沈醉哈哈大笑,将她抱了起来,然后手臂一抬,放在一株梅树的枝桠间,仰头笑望着她,“来,看看咱家的母猴有没有做山大王的气势!” 裴菀书憋不住笑出来,抬脚轻轻地去踢他,却见远处院墙人影一闪,忙道,“有贼来了!!” 车到山前 第九十二章 沈醉微微一笑,“宫里的小贼,格外狡猾,娘子可小心了!” 裴菀书忙捂住肚子,嬉笑道,“呀,夫君,不好,有个小贼想偷咱家的小宝贝。快打出去吧!” 沈醉哈哈一笑,抱着她转了几个圈,回头看到沈睿抱着胳膊,鄙夷地看着他们。 “幼稚!”沈睿哼了一声,看裴菀书一脸幸福神情,不尽沉了沉眼,视线落在她的肚子上。 裴菀书下意识地捂住肚子,横了他一眼,低头道,“宝宝,你这个小叔叔最可恶了,净欺负人,你还没出生呢他就拿眼睛剜你,我们不理他,回去咯!”说着朝沈睿眯了眯眼睛对沈醉道,“我先回去了!” 沈醉却依然揽着她,对沈睿道,“进屋吧!” 沈睿瞥了裴菀书一眼,跟上。 一进屋子,裴菀书便将沈睿托永康接连送来的文书都拿出来,沈醉一看,皱眉道,“有人麻烦我的夫人,可比我心安理得!” 沈睿睨了她一眼,笑了笑,将油纸包拎起来,“谁让你舍不得!” 然后又说要在这里喝酒,沈醉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很爱喝酒吗?以前我怎的不知道?” 沈睿哼了一声,“难道不会长大吗?” 沈醉蹙眉,想想也是,却又道,“我不陪你喝,免得让我家丫头嫌弃。”他说的是裴菀书肚子里那个。 沈睿听得他亲昵的称呼,讥讽地哼了一声,“走了!”然后也不告辞,立刻就走。 裴菀书“喂”了一声,“现在不是什么好时候,别出去喝酒。”听永康说他经常跑到外面和一些不着四六的人喝酒,几次在大酒楼大闹不禁有点担心。 沈睿刚走,宫里便来了人。沈醉让她在屋子里好好呆着,不许出去乱走,自己带了明光去大厅。 裴菀书坐在窗下开始绣花样,到时候可以直接缝在婴儿的小衣服上,突然想起什么,对在炕前帮她准备加餐的木兰道,“木兰,我记得你会吹笛子的,不如吹来听听。” 木兰晓得她从前很少在府里听曲子,弹琴的时候更少,所以有点奇怪。裴菀书笑道,“给小孩子多听,他是不是自然也会弹呢?” 甫进来的翡翠“扑哧”一笑,“夫人,就算管用,我们世子也还小呢!现在估计不会听吧!”说着呵呵笑起来。 裴菀书想想也对,是自己太着急,因为不会弹琴,所以总是想自己的孩子要通晓韵律才行,不禁也笑起来,抬头却见翡翠笑得有点诡异,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朵根上前,诧异道,“翡翠,你变成真的翡翠了吗?” 翡翠平日里也被她开过玩笑,见她如此,便更加欢喜她恢复到从前模样,开心地靠近,低声道,“皇后娘娘懿旨,韦氏之女瑞王侧妃,行为怪异,疯癫乖张,致使瑞王妃几乎母子不保,所以酌令她回娘家修养,除非瑞王妃允许,不得回来王府!”一本正经地说完,然后哈哈地笑起来,眼睛笑微微地看着裴菀书,拖着长调道,“夫人,您还满意吗?” 裴菀书垂首浅笑,淡淡道,“韦侧妃近来精神不好,回家休息一下也是对的!”然后慢慢地绣着那朵清丽的雏菊,虽然韦姜是她故意要赶出去,但是没有半分除之而后快的喜悦,仇恨于她不过是对逝者的一个说法,并不会让她成为被仇恨掌控的棋子。所以没有太大的期待也就没有太大欢喜。 当下的问题是如何保住沈醉全身而退,既然他想走,她不能拖累他。只要他先离开,自己随后再去也不是不可以。父亲是他得力的臣子,想必不会被波及,但是娘亲是一定要带走的。 要想离开皇家,不是亡命天涯那么简单,自然要找个妥当圆满的借口,让皇帝主动放弃对他们的怀疑和杀意,这才是最正经的。 天色有点阴沉下来,正月里的风于寒冬凛冽中又加了几分带着侵透的寒意,沈醉接了旨,让路大管家好好地送了宫里的传旨宦者,便回头看着伏在地上呆呆愣神的韦姜。 “四哥,这是你想看到的吗?”韦姜一动不动,神情木然,美眸之间却是寒气凛凛。 沈醉淡淡地叹了口气,袍袖微微拂动,蹙着修眉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她?” 韦姜冷笑,抬眼瞪他,“四哥难道不知道她对我做的吗?她装神弄鬼,吓唬于我。只怕是对我下了毒也不一定,所以我才会精神恍惚,夜夜梦魇。否则,我怎么会去推她?” 沈醉似是怜悯地望着她,他家那丫头果然够辣,竟然陷害了人,还让人不能觉察,突然心头又有点生气。她定然是真的被韦姜用力地推倒,所以才不会被觉察。 如此,声音便冷了下来,“你在莫语居,她在闲逸居,你便是不去招惹她,难道她能跑去你房间里给你推?”说着转身便要走。 韦姜忙起身,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身形摇摇欲坠,一张绝色容颜略带憔悴,让她有一种勾魂摄魄的美艳。 “二哥如今失势,四哥是不是打算踢开我了?也许我们都看错了,四哥一开始就是想借着我和二哥走到今天这个位子吧。你和沈睿监国,这是何等权势和荣耀,二哥苦心而不得的,你竟然唾手可得,却又根本不在乎。四哥,你这样儿戏,让我们这些人情何以堪?如果四哥愿意,在我们的帮助下,要扳倒沈睿是很容易的。四哥就一点都不想考虑吗?”韦姜幽幽地说着,瞬间光芒万丈起来,美艳至极。 沈醉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才道,“这句话,你定然也可以原封不动地对小八说。为你着想,我觉得你对他说出来会更牢靠一点!” “四哥,你知道背叛同盟的下场吗?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是被所爱之人,切齿仇恨,必得剜心而后快!”她阴冷地笑起来,目光森森地盯着他。 沈醉眉头高扬,哼道,“你是在威胁我?” 韦姜盈盈一笑,莞尔道,“四哥,韦姜怎么敢?”说着福了福,便笑眯眯地领着丫头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四哥,这局棋,并没有下完,但是可以预见,你会是输的那个。在和裴菀书的那局棋里,你爱上她,失去了自己。在和皇帝的棋里,你如今心存内疚,必定会输。在和沈睿的棋局里,你压根没想对付他。你也必定会输。你不能像对待沈玮那样对沈睿,你就必一败涂地。四哥,到时候,可不要说我没有提醒你!” 沈醉拱手长揖,朗声道,“多谢!”说完便转身从另一条路快步回去闲逸居,远远的便能看到红梅树后的雕花窗下,她浅笑温温地看着他,心头一荡,会心笑出来。 裴菀书看到窗外梅花树下的沈醉,立刻朝他挥手,然后飞快地跑了出去。 “今日天色真好!”她笑嘻嘻地踮脚去摸他的脸颊,沈醉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伸手握住她的小手放在唇边呵着气,“是很好!” 不一会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而下,一叶雪花落在她的唇间,顺便化成一抹水汽,看得他呆了一瞬,轻轻地将唇印上去,她的唇有一丝雪花的凉意和湿润,温暖了他干燥的唇。怕她的唇开裂,他只是轻轻地蹭了蹭便笑着离开,然后揽着她的腰往梅林深处走。 后院几十株梅树,灼灼如霞。 “小欢,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他怕她冷,解开大氅将她兜进怀里,从背后环着她慢慢地走。 “我对人家的秘密不敢兴趣呢!”她一副没有求知欲的样子,双手撑在他的手腕上,慢慢地去踩着浅浅的雪印。 沈醉轻笑,低头贴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她愣一下,随即高兴地跳起来,“真的,真的吗?” 他颔首,松开她,任她回身抱住自己,脑袋在他怀里用力地蹭来蹭去。见她又要放开他去蹦蹦跳跳,吓得他帮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笑道,“让你的心跳就好了,身子还是别跳了!我那丫头可禁不住!” 裴菀书抿唇轻笑,轻轻道,“我找时间去跟娘亲说一下,我们要小心翼翼,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不过,沈醉,你真的确信皇帝不会拿我爹爹和大娘撒气?” 沈醉摇头,“你放心,你爹很可能是未来的宰相。他怎么舍得?” 裴菀书微微皱眉,“可是我想爹爹告老还乡,去享清福!” 沈醉笑着抱住了她,低声道,“如果真的如此,那也是我们大周的损失,你爹如今正当壮年,做宰相是最合适不过的。” 裴菀书点头,“估计爹爹肯定又要说,只要陛下需要,让他做什么,都绝无二话!爹就是这么个人,从来不懂得拒绝陛下!” “所以,你该放心,岳父大人是不会有事情的。” 怀揣着这样的秘密,让她激动地几乎睡不着觉,夜里趴在沈醉的怀里,一遍遍低声地确认。如今她真的太想离开了,特别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几乎一刻也等不得。 她要带着他们的孩子,跟他一起,去过她曾经和水菊向往过的日子。 “沈醉,我可以请柳清君帮忙吗?这样的事情,我们自己去做,会不会很困难?”她小声道。 沈醉把玩着她柔软的长发,轻笑道,“自然可以,如今我们也只能相信他这个朋友。只是--”他顿了顿,而实际上他有多么不想与柳清君牵扯什么,虽然他告诉自己不应该介意,更不该剥夺她和朋友相聚的权力,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常见面。自己都不该再小气才是。 而柳清君留在京城不走,好像是为了某些事情,实际上是不是为了她,又怎么说的清呢?自己占了这头的先机,若是连柳清君为她做事情的权力也剥夺,是不是太过小气?叹了口气,笑道,“改天我们去拜访他。” 裴菀书一听开心起来,趴在他胸口,抬起头笑道,“我们请他做我们孩子的师傅,将他的本事都学来,说不定还能赚到很大一笔银子!” 沈醉哈哈大笑,几乎笑到眼泪流出来,这丫头果然心思不可限量,本来他还担心东害怕西的,这样看来倒真的是自己小气了,这丫头很明显的是一心向着自己家的。 二月里,春风宛若天外飞仙,掠过枝头,颤抖出些许的生机,嫩得几乎要碎掉的黄绿色,让人心软的几乎成风化去。 裴菀书偷偷地跟母亲说了沈醉的意思,翠依答应出乎意料地爽快,只是让他们小心谨慎,如果实在不行,她走不走是没什么关系的,只要他们能开心就好。她又拐弯抹角地试探了大娘,爹爹在哪里大娘就在哪里。而试探父亲的结果,只要皇帝需要,他肝脑涂地。让裴菀书只有唏嘘感慨,但是人人自己都有选择,她也不能强求。 沈醉以踏春和春酒之名,带着裴菀书去拜访了柳清君。而柳清君似乎已经知晓他们心意般,提出了实质配合的计划,唯一的条件就是此后保持联系,大家一生为友。 他能如此洒脱,沈醉自然更不会小气,两人正式成为朋友,反而让裴菀书有点失落。 杏花飘落如雨,桃花灼灼妖娆。 三月的曲水流觞大会,依然绚烂多姿。今年又比往年更加盛大显赫,因为皇帝亲派了四皇子和八皇子出席,可以从中结识青年才俊。 而沈醉的计划便是借三月踏青时节,带着裴菀书和翠依离开京都。他们的计划,如今沈醉声势烜赫,看不惯他的人越来越多,二皇子和旧太子的人对他更是虎视眈眈。如果郊外踏青,遇到什么意外也是常事。 况且,踏青时候,周围多有相识之人,他们可以做见证,如此一来,万无一失,也不会连累任何人。 裴菀书唯有一个遗憾,就是花追风,她告诉翠依和沈醉,花追风约他们瀚海江湖,天涯归处相见。可是实际她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花追风或者时日无多,或者在宫里密谋其他的事情。 太子妃跌倒在湖面很可能有他帮助。他和二皇子也很可能互相利用。他受了那么多的苦,如果要报复,那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相约的生活那么美好,让她没有去想那么多。 能够离开,就好吧。 不再去管那些烦心的事情。 裴府的桃花开得灿烂,这些都是裴菀书小时候缠着父母栽下的。他们家没有珍稀花种,只有最常见的梅兰竹菊。 想起父亲将她抗在肩上,一边散步一边给她讲故事,那样的场景十几年了依然历历在目,想起来让她眼眶湿润,心酸莫名。如果可以,她真的很想一家人,快快乐乐地在一起。 可是谁让她爱上了沈醉,一个皇子,一个不被皇帝认可想除之而后快的皇子? “小欢,你怎么有点心不在焉?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大娘回头见裴菀书微垂了首,脸上有一种似乎是悲伤的神情,心里有点纳闷。 翠依忙揽着裴菀书的肩头,柔声道,“这丫头在害怕吧,有身孕的人,经常会有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裴菀书忙敛住心神,笑了笑,“是呀,都快四个月了,肚子却不见大,娘你说会不会以后很小呀!” 大娘一听笑起来,“傻丫头,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娘怀着你的时候,那才是小呢,都五六个月肚子都不显大。” 裴菀书一听,皱起眉头叹道,“啊,那肯定了,所以大娘你看我不就是很小吗?可是我家儿子要是很小,那--可怎么办呢?” 大娘拉着翠依大笑起来,纷纷说聪明人有时候犯傻更可爱。 “夫人,宫里头来人,说是接小姐进宫去!”接替东梅的丫头银杏过来禀报。 裴菀书和翠依互相对望了一眼,心下微微忐忑。她这是来和大娘告别的,然后她就要带着西荷解忧邀请翠依去府上小住踏青,沈醉外面的人已经安排好,只是城里皇家侍卫太多,不便行事。 这个时候,宫里来人是什么意思?而且怎么会单单找她呢? 大娘立刻准备,让西荷翡翠好好跟着,别让小姐有任何闪失。 几人应了,准备妥当,便出去上了马车。本想看看如果就两三个宦者便将他们打晕,假装不知道离开就算,谁知道却是沈睿的银羽卫,个个武功不俗,西荷等人未必是对手。 裴菀书只好带着西荷,让翡翠想办法回去告诉沈醉知道。一路上想了很多可能,最不敢想的就是皇帝看穿了沈醉的计划,想拿她作要挟。 解忧驾着马车,稳稳当当的,可是她那颗心还是七上八下。 “小姐,没什么好怕的,不是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吗?”西荷很少看到她紧张,想若是母亲紧张会影响到腹中的胎儿便想办法宽慰她。 裴菀书感觉到她的心思,笑了起来,“什么必有路,是车到山前必翻车!” 两人呵呵笑起来,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 马车行到宫门,沈睿懒懒地脸色不耐地站在那里。 一看是他,裴菀书定了定,对解忧道,“我们回去!” 解忧刚要调转车头,沈睿却飞快地勒住马缰绳,裴菀书只得下车。 “小八到底怎么回事?”她皱紧了眉头,沈睿却笑了笑,看她万分不悦的样子,讥讽道,“皇宫就让你那么害怕?”说着招呼了肩舆让她乘坐。 裴菀书也不跟他争执,上了肩舆,沈睿便和她一路往华歆宫去。 “是永康找我?”她惊讶道。 沈睿点头,“是呀,我也没说是父皇找你!”看向她的目光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不是和你四哥去曲水流觞大会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裴菀书心头担心沈醉。 沈睿忽然歪头勾着她,眸子里清光淡冷,“四哥要忙的事情多呢,早就被父皇召进宫去了。可能是那个霹雳堂的事情吧。霹雳堂满门被灭,父皇觉得蹊跷,我查不到什么。父皇便交给四哥处理。” 风波乍起 第九十三章 永康一见她来,开心地大跳起来,笑道,“还是小八有办法,最近我们想找姐姐玩,但是四哥总是说你不方便,不许我们去打扰你,小八便说找你来玩。” 说着便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无奈地叹了口气,握上永康的手,“你也够淘气的,去府里玩,你四哥能说什么,不要总是编排他。他没故意不让你们去玩!”说着又回头瞪了沈睿一眼,“安王殿下不要去办公务吗?混在女孩子堆里算什么?” 心里气他如此,见他一脸无辜的样子更是来气,又想着沈醉那边安排好了,自己从永康这边回去,是不是还能赶上,心头隐隐不安。 “我不过是好心,你如此对我,也罢,我还是走,免得碍你的眼!”沈睿哼了一声,却还不走。 永康看着他笑道,“小八,你别小气,姐姐才不是这个意思。你去忙吧,有好玩的我们不会忘了你的!”说完拉着裴菀书往房中走,“姐姐,我们那日掰儿掰囡了,你肯定会生一个白白胖胖大小子的!” 裴菀书轻笑,如果两根车前草拉一拉就能预知生儿生女,那倒是好了! “姐姐,你别不信,小八说宫里后山上的草很灵验,他特意去踩来的呢,不信我们一起去试试看!”永康却忽然执拗起来。 裴菀书也不与她争执,“那就托公主姑姑美言,到时候我们家小子多给你磕几个头。” “啊,我可不敢!”永康忙笑眯眯地摆手。 “他给姑姑磕头,哪里就不敢?” “说不定他可是未来的小太子,我自然--” “永康?”裴菀书猛地打断她,双眸圆睁地盯着她。 永康撅着嘴,疑惑道,“姐姐,我哪里说错了吗?小八说父皇想要四哥做皇帝呀,而且我们也觉得四哥最合适,到时候你就是皇后,他自然是小太子,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啦?到时候你管着后宫,我们一起出去微服私访,是不是很威风?” 裴菀书眉头紧紧蹙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一点苗头也没看出来皇帝想让沈醉做新君?沈醉也不曾说过。 难道是因为如此,他才急着要带自己走? 不对,她直觉得有什么不对。 “姐姐,怎么啦?乐坏啦!”永康笑嘻嘻地拉她的手,然后低头去听她的肚子。 裴菀书下意识地后退,躲开她。 永康诧异地看着她,一脸不解。 “永康,这样的话,别乱说,你,会吓坏我的。”她抬手捧住自己的腹部,一颗心怦怦地跳个不休。 有什么东西,开始乱起来,是自己不知道的。 “姐姐,算了,这些事情我们不要管,给父皇和小八他们烦好了。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小八挑的。他早就说今天找你来,让我给你介绍看看呢。”永康拉着裴菀书的手,招呼宫婢出门。 “永康,去哪里?在宫里头,我们还是不要乱走的好!”裴菀书想劝她,永康却不容置疑地拉着她往外走,然后两人同乘一轿。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轿子停下来,永康拉着她的手出了轿子。 “姐姐,你看这里,以后做皇后宫是不是很好?”永康笑嘻嘻地指着一座雕梁画栋,翘脚飞檐的宫殿给裴菀书看。 被飞檐上的琉璃瓦片晃了眼,裴菀书觉得有点头晕。 “姐姐,我偷偷告诉你,这是小八偷偷听来的,没有告诉四哥和别人,有天晚上晚上母后好像跟父皇商量这事,小八听来偷偷告诉我的,乐死我了!”永康喜滋滋地说着,拉着她的手往前走,“这皇宫,要是你来管,四哥也不会弄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妃子,太太平平的,我们过得也舒心。那样该多完美?姐姐,你说是么?” 裴菀书一时间心乱如麻,忽然心头一跳,想起沈睿别有深意的目光,他,会不会知道他们的计划? “永康,我们都没有准备,也从没想过如此,这样会让我们无所适从的。”她觉得有点没有力气,小腹处一阵阵地下坠,忙深呼吸。 永康本以为她会很开心,可是没想到她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不禁有点内疚,想是太过震撼,有点吓到她了。忙拉着她的手,“姐姐,别害怕,你就当没听见,我们去走走吧!” 她一听到消息,立刻就开始拉着小八给裴菀书准备皇后宫,大周历代皇后住的地方都不一样,反正只要皇后在哪里,哪里就是皇后宫。 她提议沈睿便说在瑶华宫好了,那宫殿是五年前竣工的,但是一直没有人住,如此一看给裴菀书住再好不过。 “姐姐。我们快去看看,瑶华宫后面还有座小山呢,真的好大!”永康拉着她的手,喜不自禁,仿佛是自己得了最想要的宝贝一样。 裴菀书看她一脸兴奋神采飞扬,不忍心拒绝,按耐着疑惑随着她往里走,慢慢地去逛那些或金碧辉煌的大殿,或清雅韵致的楼轩。 越往里走,越是清幽雅致,或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或是兰草葱翠,亦或者桃花灿烂。冬暖夏凉,四时花开不断。 “永康,”裴菀书轻唤了一声,随即却觉察到不对,忙回头去看,却见跟着的西荷和宫婢竟然都不见,只有她和永康两人。 永康扭头应了一声,要领她去看转角的那座假山,有一棵几百年的古松。 “西荷!”裴菀书大叫一声,立刻拉着永康往一边走。 永康随即也意识到不对,“咦,她们人呢!” “我们往回走!”她竟然没有听见西荷的声音,而且如果有危险西荷会提醒自己的,可是现在她竟然没有了踪影。 突然,一阵阴风四起,桃花纷落如雨。 永康一惊之下忙拉着裴菀书往一座假山边上退,将她护在身后,大喊了一声来人。 这座宫殿虽然无人居住,却常有人打扫,而此刻,她们竟然全都不见。 感觉到永康手心湿的厉害,裴菀书虽然也紧张却强自镇定,握了握永康的手,低声道,“永康,我们从最近的门出去,到了外面就好了。” 却感觉永康的身体越来越抖,见她脸色煞白,忙抱住她,抬手拍拍她的脸颊,“永康,别怕!” “姐姐,这里,这里有鬼!”永康颤声说着,身体抖得像风中飞舞的桃花瓣一样虚弱。 “别怕,这里没有鬼,哪里都没有。”她慢慢地说着,扶着永康往回走。 “姐姐,你快自己走,不要管我。”永康如此说着却用力地抓紧了裴菀书的手,似乎后面真的有什么,让她嘴唇发青,看都不敢回头去看。 “永康,你看到的是什么样子的?”裴菀书扶着她,走得很慢,永康比她高大,加上有了身孕,几乎扶不住。 “他,他脸上黑黑的,除了白森森的牙,就是白白的眼球,没有黑眼珠,没有眼睑……啊……”她突然大叫了一声,伸手用力地去抠自己的喉咙,“不要来抓我,不要抓我,” 裴菀书蹙眉,将头上的发簪拔下放在袖中,一手紧紧地抱着永康,看来花追风的复仇竟然是从永康着手。将她吓成这个样子。 “你别吓唬人了,出来吧!永康是无辜的。”裴菀书抬眼看了一圈,却只有花瓣随风飞旋,落满了她的裙裾。 如果花追风是沈醉的师傅,那么他有能力让西荷一声发不出的。 “放了西荷她们,你想做什么,尽管说吧!”她总觉得身后如同有双眼睛,但是回身过去却又觉得依然在身后。 突然,四面八方响起隐恻恻的笑声,那声音仿佛是从一只破败的唢呐里发出来的一般,刺耳剐心的难受。 她猛地回头,却见谢小天站在她的身后,神情呆滞地看着她,那双本来澄澈如水的眼眸却如同被什么定住一般,目光哀伤地让人不忍细看。 “小天?”她微微蹙眉,然后用力地将永康搂起来,拍拍她的脸颊,低声道,“永康,永康,什么都没有,是人啦,快点起来。” 永康转了转眼睛,看着裴菀书,忙爬起来又将她顺手拉起来,戒备地看着谢小天。谢小天她在王府的时候见过一次,对他没什么印象,今日见他竟然在此出现,倍感疑惑。 “姐姐,他怎么会在这里?”永康转了个方向,将裴菀书挡在身后。 “可能是为了杀我的。”她淡淡地说着,看着谢小天慢慢地靠近。 永康厉声道,“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阴阴的笑声再度响起,“公主殿下,老婆子是为了帮公主治病的。” 裴菀书忙回头去看,却见一个矮胖的婆子,身穿普通的宫廷奴婢衣服,一脸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 看起来有点眼熟,似乎哪里见过。 “亲身涉险,这等危险,无非为仇或者为财。嬷嬷不妨直说,我二人可与你有仇?”裴菀书握住永康的手,让她镇定。 那婆子又嘿嘿笑了几声,摇头道,“不曾。” “那婆婆是为财了?不管别人给多少,我们愿意出十倍!”如果对方真的是为了财,她自然有办法打动她,不过裴菀书怀疑婆子实际没那么简单。 “好呀,不过老婆子怎么知道夫人不会欺骗于我呢?”她阴阴地笑着,朝裴菀书走进,嘴里念念有词,一边的谢小天便朝她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在离裴菀书两丈开外之处站定,一双小眼如豆,目光诡秘地盯着裴菀书的肚子。 永康下意识地想挡在她面前,厉声道,“你是哪个宫里的婆子?竟然敢在这里出现?” 那婆子看看她们身后的廊道,诡异地笑了笑,“公主殿下,这里现在可是老婆子的天下。为了找到这么个机会,我们可是费尽心机。夫人是瑞王殿下最心爱的人,而公主殿下却是皇帝最宠爱的公主,如果拿了你们两个,那将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便宜。”说着得意地笑起来。 “你要是想要财,尽管开口。”裴菀书用力拉着永康,不让她冲过去。 “夫人,不管想要什么,只要婆子拿住了你们,那是要什么有什么!”那婆子继续笑着,朝裴菀书伸出手,圆圆胖胖的手,指端寒光闪闪的指甲在三月春光里妖异瘆人,如同要将那煦暖春光割裂一般。 “你要是敢伤害我们,不管你要什么都休想,大不了鱼死网破!”裴菀书拉着永康往后退。 “嘿嘿,夫人,太高估您对婆子的抵抗力了。”她笑着,突然飞身上前,一蓬粉红色的烟雾陡然升起,随风飘浮而来。 裴菀书忙屏息,拉着永康往后退。 突然几许寒光,映着阳光突地袭入粉色烟雾,一条妙丽身影自一侧月洞门处飘忽而来迎上抓向裴菀书的婆子。 见是西荷,裴菀书心下一定。 西荷横剑而立,将婆子逼退两步。 “西荷!”裴菀书本以为她被谢小天等人给杀了,如今见她平安无事,欣喜万分。 西荷朝她笑笑,微微道,“我走进这里发现不对,似乎被人布了阵,里面看似无恙,却根本出不去,只好藏起来不去惊动他们。这婆子在韦侧妃院子里见过。” 裴菀书忽然想起来,那日大火,韦姜身边有个婆子差点撞到自己,被翡翠一脚踢了个筋斗。 “这位婆婆,韦侧妃能给你的,我们也能给你,你又何必在此时做无谓牺牲呢?她和二皇子已经失势,掀不起什么大风浪,难道婆婆还指望她能给你什么好处吗?不如你开出价来,我们合计一下,如何?” 那婆子仰头嘿嘿直笑,“夫人误会了,我们没想从韦侧妃那里得到什么?我们不过是借她势力进驻大周国而已。而且我们要的夫人也给不起,还是乖乖地随了我去,我们也好跟大周的皇帝谈判!”婆子手指一捻,又开始念念有词。 裴菀书立刻发现一侧的谢小天虽然神情木然,但是两只眼睛却慢慢地转红,嗜血一样瞪着她们。 “小姐,我拦住他们,您带着公主从后面出去,然后放飞这个信号!记住马上躲起来,别乱跑。”虽然此处被摆了什么阵势,但是信号飞上天空,自然可以被发现。西荷说着将一个信号棒塞进她的手里,只要将下面的红丝线拉下来,信号就会飞上天空。这个裴菀书知道,在一次聊天中,沈醉他们说起过。 “西荷,你小心!” 留下也只会拖累西荷,而西荷也绝对不肯丢下自己离开,所以裴菀书当机立断,带着永康就走。 “姐姐,我留下来帮西荷,你快走!”永康不确定西荷能不能一下子挡住两个人,但是裴菀书却拽着她飞快道,“永康,听话!” 她用力拉着永康地手,头也不回地往一侧走。 如果最后永康死了,而西荷活着,西荷作为护卫的下场也只有死。况且永康留下来,根本不能帮助什么,她那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是对手。 西荷有信号,之前没放,是怕那婆子狗急跳墙,伤害到她们,所以交给她来放。西荷想了这么多,自己怎么能辜负她? 身后一阵金属相撞的清脆声音,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腥气,裴菀书头也不敢回,拉着永康就走。 永康从那婆子出现就在自责,如果不是自己非要将裴菀书拉来,不会如此。如今如果逃不掉,她腹中的孩子怎么办? 两人出了月洞门,裴菀书立刻拉掉红丝线,手里的小竹筒“嗖”的一声直冲天空,“蓬”的一声脆响,明亮之中爆出一团蓝色的焰火。 “我们往外走!”永康拉着裴菀书的手,往大门外走。 裴菀书不想打击她,便跟着她,走了一会,听不见后面的打斗声,可是却似乎依然在原地,离大门还是隔着几层院墙廊道。 “菀书姐姐,怎么办?都是我!都是我的错!”永康猛地蹲在地上,急得哭了出来。 裴菀书忙将她拉起来,柔声道,“永康,别这样,不要灰心。”如果失了勇气和意志,不用敌人来斗,自己就跨了。 她曾经看过几本阵法的书,讲究阵眼,很多地方看似深潭,实际是路,但是如果不能打破阵眼,幻象就是真实的,水能将人溺毙,火能将人灼伤。 她在每一个自己走过的地方,都小心地丢下自己随身的饰物,希望救她们的人能够找到她们。 “公主,何必呢?”那婆子突然从一棵树后闪了出来,眼中满是怜悯地看着她们。 裴菀书忙回头看了一圈,没见到谢小天才松了口气,想是西荷并没有被他们杀死。 “既然婆婆一定要缠上我们,那我们也不跑了!”裴菀书于袖笼中捏紧了银簪,一手握着永康的手。 “老妖婆,你想做什么?你弄了什么障眼法?”永康跳起来,挥拳朝那婆子打去,裴菀书拉不住她,被她甩退了两步。 “永康!”她想制止却见永康被婆子扒拉了一下,身子便软在地上。 “为了让你们听话,就算被救走也没办法,所以对不住了!”那婆子脸色突然冷寒起来,手腕一翻,裴菀书只觉得眼前一花,便见一只绿色的小虫子落在永康的颈上,转眼消失不见。 “小绿,你安心地呆着吧!”婆子开心地笑起来,伸出手摸了摸永康的脖子,然后朝裴菀书走来。 裴菀书往后退了两步,那婆子不耐烦地跑过来,伸手朝她胸口抓来。 “吉三姑!”突然柔柔的声音传来,眼前一条淡紫色的身影闪过,一泓秋水如九天流泻,接着便是一蓬血雨飘洒,裴菀书只觉腰间一紧,被人带着向右侧飘开。 天若有情 第九十四章 裴菀书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只闪着闪光的爪子斜斜地飞出去,正是那婆子抓来的手! “夫人,胭脂来晚了!”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竟然是胭脂! 裴菀书一喜,忙摇摇头,“胭脂,小心!”然后静静地站去一边,不想给她添麻烦。 “夫人且等一下。”胭脂说着,掌中窄窄的峨嵋刺垂在腿侧,上面猩红的鲜血滴滴答答。 那婆子本来抓向裴菀书的那之手已经被斩了下来,跌在青翠的兰草丛里。婆子疼得面色煞白,却一声不吭,敷药止血,撕布包扎,动作快速。 “哼!没想到你能从这三生天里走出来,果然不简单。你跟了我这么久,破坏了我那么多好事,三姑也该和你算账了。”吉三姑脸色冷汗大滴滚落,等血止住却又瞬间红润起来,似是没有受过任何伤害一般。 “也不过是费了点时间而已,并没多了不起!”胭脂淡淡地说着,凝目审视着吉三姑,半晌,笑了笑,柔柔道,“三姑,南疆那么好你却跑到大周兴风作浪。如果不为财,你到底是受了谁的驱使?死在这里,真是可惜了!”说着右手那么闲闲地递过去。 裴菀书紧张地看着,胭脂本就身材婀娜,声音柔软,这番如清风拂柳的动作,让她觉得美不可言。 忽然眼前人影一闪,一阵“叮叮咚咚”,两人已缠斗在一起。 隐约中似乎听到有人惨叫,忖思可能是前来相助的侍卫困在阵里。她想去看看永康,但是胭脂却立刻出声阻止,便只好站定不动。 见胭脂似乎游刃有余,不禁又担心西荷,不知道她怎么样。 突然肚子疼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感觉到胎动,让她哭笑不得。她害喜厉害,但是过去之后便安安静静,很久都感觉不到胎动,她还欣喜这孩子如此体贴。 不知道是不是方才嗅到了一点粉红色烟雾的原因,她竭力地忍住,嬷嬷说过,孩子不过是动一动,根本不会疼。 可她竟然疼得几乎难以忍受。 抱着肚子慢慢地跪在地上,额头上冷汗涔涔。 “夫人!”胭脂见她跪在地上,忙唤了她一声,一分心,胳膊被吉三姑的毒指甲划出一条口子,忙收敛心神,专心迎敌。 “胭脂,我没事!”她坚持着说了句话,便没有力气,只能默默地调息。 似乎能听到沈睿愤怒的声音,还有侍卫们的惨叫声,但是又似乎很遥远。宫廷侍卫即使厉害,比起江湖上诡谲神秘的蛊婆,只怕还是不行吧。她尽量想不相干的事情,过了一会,疼痛缓下来,喘了口气,抬眼看向胭脂,见她朝自己走来心下一喜。目光一错,见吉三姑仰面倒在地上胸口插了一把峨嵋刺,不禁心下大喜。 “夫人!”胭脂急忙奔上前,裴菀书朝她摆摆手,“我没事,快去看看永康公主。” 胭脂还是跑过来看看她,确信她没事才扶着她去看永康。 “她被下了蛊毒。”胭脂眉头紧了紧,却并不在意,仿佛她的眼里只有裴菀书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快带她离开这里!”裴菀书忙弯腰去抱永康,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奇怪的声音,急忙回头去看。 一见之下,心头大惊,忙喊道,“胭脂,小心!” 本来胸口插着峨嵋刺的吉三姑,突然披头散发地站在胭脂身后,面上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色,双目呆滞,唇色紫黑。 胭脂背对着她,没有反应,裴菀书弯着腰看不清楚,忙起身去拽她却听见胭脂发出奇怪的声音,愣了一下,忙唤道,“胭脂!” 心狠狠地抖了一下。 胭脂! 吉三姑阴恻恻的笑声再起,胭脂纤细的身子猛地一震,裴菀书心疼地咬紧了唇,几根尖利的指甲从胭脂肩头淡紫色的衣衫里透出,瞬间开出一朵绚烂的红花,染红了她的紫衣。 “胭脂!”她大叫一声。 吉三姑木然的眼珠动了动,盯着她,裴菀书用力地握紧了袖笼中的银簪,这时候吉三姑喉间发出“咕咕”的声音,手臂用力回撤。 “啊!”胭脂惨叫一声,往后倒下,裴菀书忙张臂抱住她,眼前爆出一蓬血雨如花。 三月春风,带着花香,染满了血的颜色,天地间一片妖异的绚烂。 “胭脂!”看着她肩头和胸口几个汩汩往外冒着血的窟窿,心痛地说不出话来。 胭脂痛苦地皱眉,唇动了动,却只有腥浓的血不断地溢出来。 裴菀书跪在青石板地上,桃花零落,散在暗红色的血泊中,她渐渐地闭上眼睛。她不想死,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有她爱的人,有爱她的人。 她听得吉三姑“嘎嘎”地叫着,感觉一阵腥臭的风迎面兜来,想也不想便握紧了银簪猛地刺了上去。 “啊!啊!”银簪刺在吉三姑的掌心,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是一阵剧痛的麻木还是让她退了两步。 呆滞的眼珠似乎动了动,贪婪地盯着她,然后慢慢地举手朝她走近。 “小欢!趴下!”声音温柔,平缓,没有半分的急切,如流水潺潺,似清霜漫漫。此时吉三姑滴着紫绿色血液的手几乎抓到她跟前。 裴菀书抱着肚子在地上滚了一圈,想躲开她动作迟缓的爪子。 躺在地上眼望蓝天,空中盛开一场绚烂的桃花雨,如雾一样轻薄的白纱卷着满天的花瓣,淡色的粉,如同胭脂吹弹可破脸颊上淡淡的颜色,那样的娇艳美丽。 一人翩若惊鸿,容颜如花,在空中几个折翻,另一人紧追其后,闪着寒光的十指如利刃划破白纱,竟然是谢小天。 她双眸蓦地睁大,欣喜地抽泣了声,“大哥!” “丫头,别怕!”裴锦书虽然与人恶斗,声音却平缓带笑,似闲庭信步一般悠然自若。 裴菀书一骨碌爬起来,便见吉三姑面目呆滞地立在那里,眉心和心口各插了两枚桃花瓣。细看,却是桃花形的暗器,薄如蝉翼,粉如花色。 没心思管吉三姑,裴菀书立刻去抱胭脂,忽然觉得颈上一疼,抬手摸了一下,竟然是一滴紫绿色的血,似乎是从吉三姑额头上滴下来被风吹落在她颈上。 “大哥,快点来救救胭脂!”她总觉得胭脂没死,因为唇色依然是娇艳的粉色,没有灰白,身体依然暖暖的。 眼泪落在她因为春日来临而重新柔嫩的脸颊上,越滴越多,“胭脂,你不要死,好不好?”裴菀书喃喃着,她已经丢了水菊,不可以再没了胭脂。她该怎么跟沈醉交代? 突然后颈一阵剧痛接着是冰凉的感觉“嗖”的一下子窜到胸口,疼得她忙用力揪住,支撑不住便蜷缩在地。 “沈醉……”她疼得几乎没了意识,只紧紧地揪着心口,胡乱地唤她的名字。 对于春天,盼得够久,一旦到来,竟然没来得及感受她的温柔,似乎就那样一下子如同一幅山雨空蒙的画卷,哗啦展开在人眼前。春寒料峭不让寒冬,她几乎感觉不到温暖。三月了啊,为什么还是如此地冷? “胭脂,胭脂……”她喃喃着,抽泣着,“沈醉,我对不起你……” “小欢,小欢……” 有人在唤她,唇被温柔的压住,有温暖的水流注入进来。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适应了一下,满室烛影,一脸忧戚。 “沈醉!”她颤了颤,对上他焦虑的面容,清俊的眉宇间,锁着沉郁,那样的忧伤让她心疼。 抬手颤抖着去抚摸他清瘦的脸颊,下巴处硬硬的胡茬扎了她的手。 “小欢!”他用力地合上眼,伏在她颈间,抱紧了她的身体。 “对不起……”她抬手环住他,“胭脂……” “胭脂没事,只是受了伤了而已……”他低声说着,声音有点哽咽,“等你好了,去看看她。” “好!”她应了一声,忽然用力地去推沈醉,急切地大声道,“沈醉,永康呢?西荷呢?我大哥呢?”每一个都揪着她的心。 “都没事,没事的!”他轻声地安慰她,将她扶坐起来,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他的声音带着让她安定的魔力,那颗痛得欲裂的心似乎得到了灵丹妙药的治疗,起眼扫了一圈,屋子里只有她和沈醉,此时门帘轻晃,一人湘色长衣笑容妖娆信步而来。姿容瑰丽,妍态如花。 “大哥!”她开心地唤他,伸出手却又似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裴锦书意态婉约,笑意吟吟,大步上前将她抱进怀里,“小鬼头,吓坏了吧!”他像幼时那般唤她,让她更觉委屈,再也没有什么矜持,“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瑞王殿下,您可将菀书照顾得很好呀!”笑容依旧,语气淡淡,只是任谁也听得出其中的谴责和讥讽。 “我自会查个水落石出,替我夫人报仇。”缓缓说着,他伸手将裴菀书从大哥怀里接了回来,提袖子轻轻地替她拭泪。 感觉到裴锦书的责怪沈醉的内疚,裴菀书忙摇头,“大哥,不管沈醉的事。是我太大意了!”说着便要下床,“我去看看胭脂她们。” “她们没什么大碍,”沉稳温润的声音自碧纱橱外传来,裴菀书愣了一下,看向沈醉。 柳清君怎么会在这里? 沈醉怜惜地看着她,眸中隐匿着浓浓的悲痛,她想探究,他却笑了笑,“柳兄知道你遇险,且他医术高明,便主动来帮忙。” 从雕花栅格镶的细纱缝隙中,能看到他秀颀身影,她是瑞王妃,在王府中他自不能入她的内室。 “我没事了,想去外面坐坐!”她抓着沈醉的手,裴锦书走进红木大衣架前拿了她的衣服,沈醉接过帮她穿好,然后欲抱她出去。 裴菀书按住他的手,笑了笑,“我一点事都没有。”伸手摸了摸肚子,对裴锦书道,“大哥,你本说我成亲时候回来,没想到都要等到我的宝宝出生了。” 裴锦书美艳的面上闪过一丝伤痛,随即却笑起来,让人顿觉满室春光妩媚。 外间火炉上铜壶咕嘟着白气,一边温着的药散发着淡淡的苦涩香气。柳清君端坐在黄花梨小方凳上,微垂了首,专注地盯着药罐。过了片刻,拿棉布垫了,将药罐里褐色的药汁倒进白瓷碗中,顿时,苦香弥漫。 走到纱罩处的裴菀书心头莫名地疼了一下,蹙了蹙眉,那药香宛若一把利刃钻进心头。 “怎么啦?”沈醉紧张地看着她。 裴菀书见他脸色发白,关切道,“沈醉,你受伤了吗?脸色这么难看?” 裴锦书笑了笑,扶着她走出去,“现在只怕你皱皱眉头他都吓个半死!” 抬眼对上柳清君温润如水的眸子,笑了笑,歉疚道,“让你担心了。” 柳清君清眸澄澈,看了她一眼,神情坦然,将药碗推到裴菀书面前的小桌上。 “我没受伤,也要喝药吗?”她微微诧异,回头去看自己大哥。 裴锦书嘴角微翘,笑意隐现,扶着她坐在方凳上,单膝点地跪在她跟前的地毯上,一手端起药碗,药汁温度适中并不太烫。 “小欢乖,药是给宝宝喝的。” “啊?他现在哪里会喝药?”裴菀书闻着苦苦的味道,心头只觉阵阵揪痛,转首看看一侧的沈醉,他点点头。 沈醉并不懂医,她又看向柳清君,他深凝的眸子里一丝痛意滑过。她有点疑惑,继续看着他。 于医术方面她最相信柳清君,她想知道自己到底怎么啦。 柳清君温和笑笑,“菀书,你受了惊吓,胎位有点不正。不过不要担心,吃几副药就没事了!” 裴菀书听他如此说,便从大哥手里接过药碗顺从地递到嘴边,药汁入口,苦得她舌头立时麻木,浑身颤了颤,强忍着一口气喝了下去。 沈醉立刻递给她一杯蜂蜜水,端着让她喝干,然后将她扶起来,“我领你去看看永康她们。” 裴菀书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三个人似乎有什么瞒着她,他们眼中闪过的不忍是什么?是不是她的宝宝?她不敢往下想,抓紧了沈醉的手,却一直看着柳清君。 柳清君正垂首收拾药碗和药罐,感觉她的询问,捏住瓷碗的手指紧了紧,抬头冲她笑笑,“你不相信我的医术吗?” 他曾经在她病重的时候说过,只要我不死,就不会让你死。 她点点头,欢喜道,“有你在,胭脂她们也肯定没事,谢谢你!” 柳清君淡淡地看着她,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幸吃到东海之泪,他感激沈醉,不管有意还是无意,毕竟他们分享了,如今想起自己当初的自私,如果真的那样。今日他已经不会再见到她了。 “菀书,我只能尽力,希望你不要难过。胭脂的伤太重,我只能保她不死。” 裴菀书颔首,心头微沉,却笑道,“只要不死就有希望。”说着转身对沈醉笑了笑,又回头对裴锦书道,“大哥,陪柳兄喝喝茶,我们很快回来。” 胭脂几人被安排在沈睿从前住的院子里。永康正在昏睡,沈醉说她没什么大碍。西荷受了重伤,幸亏裴锦书出现及时将谢小天引开救了她。而胭脂却伤势太重,虽然裴锦书与柳清君合力留住她的命。但是却陷入无意识地沉睡,也许会醒来,也许永远都不会醒。 裴菀书坐在暖炕边上静静地看着胭脂苍白的脸,没有了那层淡粉色,病态的胭脂并不美。肌肤苍白的没有一丝活力,稀疏的睫毛无力覆盖着那双浅浅眼波的眸子。 “胭脂,你会好起来对吗?我们还要去过自由的日子。”她说了两句,哽住了喉,转首泪眼中看到双眼红肿的翡翠。 “夫人,胭脂姐姐不想你伤心的,如果你为此伤心,她是宁愿死了的。”翡翠蹙着乌黑的眉头,声音嘶哑。 裴菀书咬着唇点头,用力地眨了眨眼,唇角抽搐出一丝笑。沈醉抬指拭过她的眼底,柔声道,“现在她们无事,你该放心了。我们回去休息好吗?” 她点头。 几人沟通了一下,裴菀书大体知道了当时的情况。 沈醉一直派胭脂跟着那个吉三姑。前天胭脂发现吉三姑偷偷进宫,便也跟了进去,后来就见吉三姑在瑶华宫摆弄东西。今日胭脂没汇报情况,他以为无事,且皇帝召他进宫商讨要事。西河的信号弹响起的时候,他和文大人等人在景怡宫,因为隔得远没有听见。本来在宫中暗中查找花追风的夜海便直接去找了沈睿,带了银羽卫去瑶华宫。 沈睿和银羽卫于那阵势并无研究,死了几人,幸亏裴锦书赶到及时,引开谢小天救了西荷,又救了裴菀书,顺便将吉三姑的三生天阵破掉。 谢小天本来被吉三姑控制,哪里知道吉三姑被胭脂杀死,然后又用魂蛊重生,但是却失去了控制活死人的本领。谢小天被做成活死人之后,武功太高,裴锦书也杀不了他,本想拿住他解去他身上的蛊毒,谁知道救胭脂的时候,谢小天便自己消失了。 沈睿和黄赫调集了大批侍卫依然没有找到他。 裴锦书之所以能救了她们也是巧合,他本来隐身在大理寺处理二皇子的事情,结果皇帝秘密传他进宫。他一直是走偏门,顺路经过瑶华宫。看到那里气势诡谲,光影迷离,知晓被人摆了阵,便入阵探查,恰好救了他们。 有人受伤太重,他只善于用蛊,于救人并不太懂,解忧立刻去找了柳清君。他悄悄地到了瑞王府,所以才能保住了她们几人的命。 “大哥,你和楚王遇袭是怎么回事?你暗中进宫还见过了皇上又是怎么回事?”听完沈醉和裴锦书的讲述,裴菀书依然一头雾水。还有她一直以为大哥不会武功,只会一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如今看来,实际她根本不了解。 母子连心 第九十五章 裴锦书略显秀气的眉低了低,难得含蓄地笑了笑,长睫一翻,水眸流转。“丫头,你还是那么爱管闲事!”他执杯,呷了一口茶,目光扫过沈醉淡笑微微。“殿下不要进宫吗?出了此等状况,只怕龙颜大怒,定要掘地三尺才痛快!”他淡淡地说着,唇角微微翘起来。 沈醉自有要事,但是却又不舍得在她受了此番惊吓之后离她而去。看了看一侧沉默不语垂首品茶的柳清君,再看看经常被人误会是女扮男装的裴锦书,挑眉道,“吉三姑是南疆有名的蛊婆,能请动她的人怕是没那么简单。” “只怕是战祸将起了。”裴锦书低叹了一声。 “花颜铁心也怜惜世人了吗?”沈醉勾唇,垂首看看裴菀书,却见她双眸湛湛盯着柳清君。 “我怜世人谁怜我?”裴锦书笑得不羁,眼神中满是讥诮,“王爷还是进宫去吧,我会照顾好丫头的。” 裴菀书默默地凝注柳清君,半晌,见他似乎知道她在看他,微微转了转身,才叹了口气,抬眼对沈醉笑道,“我真的没事,你且去忙,免得授人话柄。” 沈醉闻言便也不再儿女情长,只大方地拜托了柳清君和裴锦书,便带了明光出门。 裴菀书自送他到闲逸居门口,手指慢慢地划着他的掌心,他收拢,握住她的细指。 “别对沈睿发火,是永康好心,说皇上与皇后商议想让你做储君,她才找我去,说带我看瑶华宫的。只是我们都没料到,他们的人竟然能够深入宫廷,看来皇帝身边也未必安全,你要小心。别意气用事。我在家等你!” 沈醉凝视她,裴锦书和领着银羽卫的沈睿救到她,沈睿想让她在宫里修养,他虽然没责怪沈睿却坚持连永康也带出来。 如果自己分心无暇,他宁愿选择相信柳清君。 “我知道,你回去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沈醉垂首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上马。 等看不见他的身影,裴菀书慢慢转身回去,廊子下面一丛早开的牡丹热闹非凡,几株泡桐花灿如晚霞。旁边一丛慈孝竹,柳清君一袭青衫,垂首摆弄一把古琴,裴锦书拢着手,神情淡漠,映着满树梧桐花,却反而颜色更盛。 “能够导引凝神的曲子,加上压制柔化的药物,催眠的地藏香,也只能将它引导而下,却不能化成血气。” 裴锦书说着伸手拉住一片竹叶,冷着目,小指点了点,叶子迅速萎顿枯黄,随即乌黑腐烂。 随即又道,“我只善用毒蛊,对于养成控制型的蛊类并不是很熟悉,如果去南疆,时间根本不够。唯有这样一种法子。” 柳清君抬眼看看远远走来的裴菀书,悬腕曲指,指尖轻扫,一串“铮”音如水流泻。“她服用过东海之泪,当有更好的法子,保住母子平安。” 裴锦书颔首,眼眸清冷,“如果不是那东西,她的身体根本抵受不住子母蛊。” “如果能找到至阴之身的女婴,从小喂饲子母蛊,也许十几年后便可成形--” “那这十几年呢?”裴锦书抬眼看他,“反正才四个月,不如将蛊虫引到孩子体内,然后催出体外。”他说的冷沉,似是极端无情一般。 柳清君摇头,手势不停,于琴声中声音低缓,却坚决断然,“不行,如果没了孩子,她定然难过。” “可是子母蛊在她血脉里,未必能支撑到孩子出世。”裴锦书长眉紧蹙,不明白这些人在想什么,他只管他妹子的命,才不管什么孩子,孩子总会有新的。 “子母蛊可以引到婴孩体内,但是--”柳清君顿了顿,看着她越走越近,咬牙道,“不能杀了孩子。否则她会痛苦一辈子,如果知晓了真相,她会自责一辈子。我不想她如此。” 裴锦书不耐烦地挑起眉头,瞥见裴菀书走过来,快速道,“如此婆婆妈妈,只怕母子都保不住,沈醉想必也会同意用孩子换她的命。” “你们这时候拿走她的孩子,就是要她的命,我不同意!”柳清君竭力压低了声音,“铮”的一声,断了一弦。 裴菀书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但是看到大哥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子,柳清君清隽的眉头紧紧地锁着愁虑,走了一步,突然“嗡”的一声,琴弦断了。她顿觉心头“刺”的一痛,就像有什么东西蛰伏在那里,突然被吵醒一般,打了个滚。 “夫人!”木兰立刻追上来扶着她。 微微摇头,“木兰,你去泡茶给柳公子和舅公子喝。”自己举步朝他们走去。 看到她来,裴锦书立刻笑得满面春风,那一院春光都不若他明丽。 “有没有不舒服?” 裴菀书看着这个自小没多少时间相处但是感情却很要好的大哥心里暖暖的,那年偷偷去江南,她花钱雇了一帮强盗,自己和水菊女扮男装骑着高头大马,一路冲进相州府,指名道姓要将花颜知府抓去做压寨夫人。 想起来,不由得展颜欢笑,“大哥,我好着呢!”然后挽了他的手朝柳清君笑笑,走到一边的花梨木靠背椅上坐下,笑着故意揶揄道,“柳兄许久没抚琴,琴艺大不如前了!”又转身对裴锦书道,“大哥,我那里有一根上等的洞箫,不如你和柳兄和奏一曲,也让我们饱饱耳福。” 裴锦书笑笑,“大哥从不与人合奏。而且我可不认为天下有人能和得上我的箫音。”他说的理所当然,没有半分谦逊,却又偏让人觉察不到倨傲。 裴菀书瞪了他一眼,对柳清君笑道,“柳兄,我大哥就这样,你可以尽情嘲笑他。” 柳清君不以为意地笑笑,“裴知府内力怪异,箫音更是勾魂摄魄,若是能合上的,只怕需要更怪异才行。” 裴锦书挑眉笑笑,这时候木兰来说永康醒来。 看到裴锦书的第一眼,木兰觉得自己眼睛花了,要么就是阴阳不分了。如今偷偷的,明目张胆的也看了好几眼,依然辨不出。他的脸美得让人惊艳,那声音也依然是圆润动听的,想起水菊跟自己吹嘘,从前死活不信有这样的人存在的。 如今真个信了。想起水菊心里又难受,便抹了抹眼角。 柳清君见了淡笑,对裴锦书道,“早就听闻有人见到花颜铁心知府,就是看其美貌也能爱慕到流泪。看小丫头表现,倒真的不假。” 裴菀书没想到柳清君竟也会开这样的玩笑,心头的阴翳稍稍退去,笑了起来,抬手拉了拉木兰的袖子,小丫头一回过神来,窘得面色赤红,立刻“啊”的一声,飞跑回去。 “你们兄妹说来也怪,两人皆不像自己的父母。”柳清君似是随口说了句。 裴锦书一笑,执起裴菀书的手,“可我们是亲兄妹,如假包换。” 裴菀书知道他们在尽力让自己开心,所以也让尽量自己不要流露出悲伤,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大哥,你该回去看看爹娘了吧。” 说话间走进永康房间。 裴锦书微微垂眼,敛去意味不明的目光,“回头再去。” 永康看到他们,本要诉苦,跟裴菀书道歉,可是看到裴锦书愣了一下,喃喃道,“哪里来的这么好看的姐姐?”随即看到柳清君,见他容颜清俊,俊眸温润,只是那目光在接触后却有一股淡淡的冷意。那股无形的气势,并不能让人忽略他。不禁喃喃道,“菀书姐姐,你们家来了客人?” 裴菀书忙走过去,笑着道,“永康,我给你介绍,这是我大哥,裴锦书。”然后又指着柳清君,略微犹疑了一下,便道,“这位是柳公子,我以前认识的朋友。”她介绍之间,两人已经给永康行礼。 永康忙摆手,大声道,“免礼,免礼!”她一直以为她们沈家的男人才是天下最好看的。不曾想还真的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又飞快地看了他们两眼,便回头拉着裴菀书的手,“姐姐,你没事就好,我都恨死自己了。” 裴菀书忙安慰她,又让木兰几个丫头来帮她更衣。 柳清君和裴锦书见了礼之后便退出去,又让小丫头叫裴菀书出去。 “有什么不对的吗?”发现大哥眉头有点皱,裴菀书关切道。 “她是你的朋友,我便管一次闲事。”裴锦书边说三人往一边爬满蔷薇花的假山走去。那里一架紫藤,紫色流苏如瀑。 “大哥,你就别卖关子了!”裴菀书嗔了他一眼。 柳清君见她着急,微微一笑道,“公主中了吉三姑的蛊,如果不拔除,只怕三月后会有性命之虞。” 裴菀书一听急得瞪大了眼睛,忙看着裴锦书,“大哥,怎么办?” 裴锦书见她着急地样子,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看你急的。”随即道,“你放心,有大哥在,她没事。不过配药有点麻烦。等药配齐,就可以帮她取蛊。” “有危险吗?很麻烦吗?”她生怕永康有个什么意外。 “她没有,倒是你有!”裴锦书忽然一本正经地看着她。 “裴锦书!”柳清君紧张莫名地喊他。 裴菀书一愣,很少见柳清君如此,不禁疑惑地看向他,“我怎么啦?” 裴锦书朝她妖魅勾眼,“看你紧张地样子,一会紧张这个,一会那个,生怕谁死了。大哥怕别人没事,到时候你先紧张坏了。” 斜晖漫漫,繁华绚丽。晚霞笼着金碧辉煌的宫廷,给金色琉璃瓦顶图上一层瑰丽神采。 沈醉缓步行出景怡宫椒房殿,顺着金色斜阳铺满路的青石板慢慢地走着。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孤寂而淡漠。 他神情木然,双目呆滞,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皇帝那几句话,双腿如同被千斤巨石拴住一般几乎迈不动步子。 “四哥!”沈睿逆光站在前面,定定地看着他。 沈睿眯了眯眼睛,唇角勾出冷冷的笑,没理睬,径直往前走。 “四哥!”沈睿飞身掠到他跟前,“父皇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这般颓丧?” 沈醉冷冷道,“没什么,我要回府去。” “你在生我的气吗?我接她来,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过我知道你会怪我,我自己也怪我自己。”沈睿一脸懊悔,无限后怕。 “四哥,你放心,我会查到真正的凶手。”他被沈醉眼中的冷意和疏离深深地刺痛,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 “不劳你费心,我自己会查到的。”沈醉似是不想多说一般,也不招呼,转身便走。 沈睿大喊了一声,见他没反应,便飞奔进入椒房殿,大声道,“母后,你们跟四哥说了什么,他为何那般颓丧?”他从未见过沈醉如此模样,而方才的沈醉几乎让他不认识。 皇后正坐在软榻上发怔,一脸忧戚,见沈睿闯进来,看着他那张俊美非凡的脸,叹了口气。 “母后!”沈睿疾步冲到跟前,皇后摇摇头,缓缓道,“你父皇在里面,你自己去问吧。” 沈睿看了半晌四垂的帘幕,中间是偌大的床,他小时候也最爱在上面滚来滚去,父皇会抱着给他讲故事,温和亲切。 可是如今他竟然生出一种惧意。 “睿儿,你不是孩子了。这么冲动做什么?”皇帝咳嗽了两声,声音低低的但是却颇具威仪,让沈睿定住脚步,没有动。 “你四哥有你四哥的路,你有你的路。父皇问你一句,你要说实话,否则不要后悔。”皇帝的声音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却让沈睿觉得自有一种凌厉。 他不禁后退了一步,听到皇帝淡淡的声音传来,“你喜欢那丫头吗?” 殿内死一样的沉寂。 让他想起斜阳里的沈醉,那般寂寥的身影,透出一股子让人心痛的悲凉。 是这个问题吗? 让他那样颓丧,前所未有的冷寒? “沈睿,回答我!” 沈睿再退一步,几乎忍不住转身逃走。连自己都不敢去触及的秘密,被父皇一下子生生剖开,血淋淋地带着丝丝的热气。 “沉默等于否认,你出去吧!”皇帝声音依然平缓,喜怒不显。 “不,”沈睿突然鬼使神差地喊起来,“沉默等于默认!”周围明明没有人,除了他和帐内的父皇,一个人也没有。 可是他却觉得似被所有人那样赤.裸裸地盯着,其中有一双灵动的眸子,怨愤地盯着他,让他心头一阵阵地下沉。 “那就做好你本分的,什么都不要做。瑞王妃受了惊吓,你要早日查明真凶,永康还在王府中,你代替朕和你母后去看看。”皇帝说完几句话,便似非常疲惫,“去吧,别来打扰我。” “是父皇!”沈睿伏地,磕了头,然后慢慢退下。 斜阳里,他瞪得眼睛酸痛,从前挑衅她,欺负她。可是如今,竟然不知道以什么心态去面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不想伤害,可是伤害在所难免。 斜阳入暮,似一层薄雾笼罩天地,风吹起,满园柳絮翻飞,扑棱在锦帘上,又轻柔坠地。裴菀书站在玉兰花树下看西天开始模糊的晚霞,远处高大参天的银杏树将最后的光线遮去,只剩下微弱的霞光。 身后,木兰挂起来白纱灯笼,光晕笼着她清瘦的肩头,优美的剪影投在墙壁上,淡的似是要入画般。 柳清君自后院小径散步归来,看着她贞静柔顺的侧影,水色的黑眸被浓密的长睫敛去,薄暮里,淡淡的身影纤弱柔美。她一手捧着心口,一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腹部,瘦弱的肩头似乎顶着看不见的重压,让他心痛得几乎流泪。 似是感觉他的目光,裴菀书回头看他,缓缓轻笑,温柔之至。 让她幸福,成了他心头唯一的声音,不惜一切代价。他唇角动了动,却笑不出,只是朝她挥了挥手。 他认识她的时候,水菊那个小丫头就跟在她的身边几乎形影不离,而如今,没有了那个影子,她似乎沉静了很多,那火突突的模样是再也不会有了。 如今的她就像细细长流的水,这样也好吧。她终会长大,沉淀,面对痛苦,埋进心底,他已经不是她可以再依靠的人,又奢望什么能够安慰她走出痛苦? “外面有一大片竹林,那里清幽雅致,你倒是可以去弹奏一曲给我们听听!”裴菀书柔柔笑着,收回了万千思绪。 柳清君微微摇头,“毕竟府里人多,我还是在这院子里安静呆着的好。” “你打算好什么时候动身去南疆了吗?”裴菀书挂念着他的旧疾,总是希望他能彻底好起来。 “等了了这里的事情,立刻就走。”他笑了笑,不疾不徐地行到她身边,暮色渐浓,灯光越盛。灯影里,她耳底珠光柔润,衬着她如软缎的肌肤,美丽万方。他一时看的心痛了,用力握紧了手,找了句话,“你放心,公主没事,药材很快就能配来。” 裴菀书点头,似是有千言万语,却又一句话说不出,只轻笑道,“我出嫁时候带了大娘从小给我酿的女儿红,等沈醉回来,我拿给你们喝。” 柳清君垂眸点头,看着她鬓边的银簪,低声道,“碎了一朵花,我帮你修补一下吧!”说着想伸手,却用力曲到胸前,压了压心口。 裴菀书一听立刻摘下递到他面前,欢喜道,“谢谢,我正愁它坏了呢。” 木兰说帮她拿出去修补,她只说不要紧,依然戴在头上,没想到他会注意到。 月出东天,高高挂在银杏树顶,沈醉才回来。草草吃了晚饭,找柳清君和裴锦书聊了会天,便回房中就寝。 两人似是都累了,没说几句话裴菀书便沉沉睡去,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却感觉身体被箍得发疼。猛然醒过来,却是沈醉紧紧地搂着她的胸口,他的头深埋在她颈项发丝里。猛然间一串滚烫的液体滑落在她颈上,然后快速地流下她的肩头,她心头一痛,身体却保持原来姿势一动不动。 她想回身抱他,可是又怕他会尴尬,只能静静地默默地等他睡着。 难得相聚 第九十六章 廊下兰草围着的牡丹开得娇艳,裴菀书挎着小巧竹篮漫步其中,拿着小巧的银剪挑几只艳红如霞的剪下来放在篮中。 大哥要给永康驱蛊,说需要上品的花瓣做药引子,如今论花色花品,不论说她俗的人有多少,总归在这院子里是最上品的。 剪得差不多了,起身要去小偏院,木兰却来接过去,说柳公子吩咐让夫人在外面等。裴菀书知晓他们体恤她,便也不执拗,将篮子交给木兰便在院中散步。 心里却在琢磨沈醉,那日进宫回来,她觉察哪里不对劲,虽然他掩饰的好,但是夜里他近乎绝望地拥抱让她只能假装睡着,感觉落在颈中的热泪让她心痛如绞。 不知不觉便走到后院几株高大银杏树下,一阵风吹过,树叶飒飒轻响,眼前人影一闪,沈睿一身墨绿薄锦长衣,笑眯眯地站在她跟前。 裴菀书也习惯了他的无理,只抬手摸了摸肚子,似是要抚慰受惊的宝宝,白了他一眼,“你四哥到底在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睿纤眉微挑,“我哪里知道?” “你不知道就怪了?”说着照旧散步,不再理睬他。 沈睿自觉没趣,便静静地站着,半晌才道,“父皇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他便不开心。我问过,他没理睬我。”走近了两步,声音难得温柔道,“你没什么事吧?” 感觉到他的关心,裴菀书微微回头瞅他,“我自然没事,倒是你们宫里,要好好清扫一下才对。” 沈睿笑笑,“我已经派人暗中调查,不日就能查到伤害你的幕后之人,会给你的交代的。” 裴菀书冷哼,“什么交代?”她也知道是谁,但是有什么证据呢?况且韦姜如今在娘家,而且她能派人进宫,总归是筹谋不小,难道能轻易让人抓了把柄?况且还牵扯到德妃,虽然二皇子被软禁,但也不能说皇帝不体恤他娘。 再者说,就算沈睿知道是韦姜,指不定要如何遮掩呢,哪里会给自己个交代? 听出她的讥讽,沈睿皱了眉头,“不管你信不信都好,那婆子怎么进宫,谁带进去的,虽然死了几个人,又不是查不到,我既然说了就肯定会给你个交代。” “那你先告诉我,你们到底对你四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要让他如此难过?你们到底想如何?一定要他死才心甘吗?”她说得激动,狠戾,目光闪着野兽光芒。 沈睿从她的神态里看到了悲愤和那种挣扎不能的痛苦。他想安慰她,突然地生出这样的心思,却没有勇气拥她入怀,不想听她尖利斥责的声音。 “你担心什么?没人要他死,只是他自己闹情绪而已!”沈睿说着有点不耐烦这样啰嗦的解释,但是又不想她生气,看了看她的肚子,莫名地烦躁,闷闷道,“等下有宦者来赏赐,我先走了。”说着也不从前门,顾自去了后门,翻墙出去。 裴菀书苦笑,她不想对沈睿如此恶劣,可是想到沈醉她忍不住。自己是女人,一旦爱了自己的丈夫,便是百倍的自私。 她怎么能不自私?怎么能忍受沈醉那样隐忍的痛苦,她却不能回身抱他,不能安慰他,不能分担他的痛苦,于她,那是更加痛苦的事情。 这几日沈醉更是忙个不休,柳清君本要告辞,只是沈醉竟然意外地留他多住。这期间黄赫来过几次探视永康,裴锦书回过一次裴府,没过夜便回来闲逸居。 裴菀书胡思乱想着,心里头总觉得有千头万绪理不顺,放不下。 宫里来人宣了旨,留下赏赐,又传达皇帝和皇后意思让永康和裴菀书好好休养。裴菀书只让路管家接待,随后打发翡翠去给前来的宦者们送上丰厚谢礼。 宫里的人刚走,罗管家又来说李侧妃病了,来跟她请示回娘家修养去。裴菀书自然不拦着,让人仔细照顾,并且让罗管家送厚礼给李家。 忙到傍晚时分才空下来,此时残阳如血,照得西天猩红一片,远山暮霭,浓郁连绵。她微微仰头对着西天想着心事,陷入发怔模样。 木兰悄悄走近,放缓了声音,欣喜道,“夫人,柳公子让我告诉您,永康公主没事了。他和舅公子在休息,翡翠和解忧两个人照顾,让您不用担心,也不用过去看。休息好了他们会过来的。” 裴菀书笑了笑,忍着心痛,她见过沈醉帮柳清君治病后的疲惫模样,想柳清君他们定然也差不多,之所以不让她看,只不过是不想她担心。 他们如此为她想,她自然不想辜负了他们。 “熬好灵芝汤了吗?多熬一点,府里那么多,留着也是烂掉。不如都拿出来,给他们好好补补。还有西荷胭脂,她们需要这些人参灵芝的东西。反正放在那里也没用。”她喃喃着,有点不知所谓,心里头却都是沈醉深夜抱着她压抑的喘息。 等裴锦书和柳清君来到她房间的时候,两人俱是神采奕奕,意态悠然,看不出一丝疲累。裴菀书亲自煮茶,浅碧色的茶水映着温润的影青茶盏,愈发新绿可人。 “来,试试看今天新摘的龙山云雾。”她亲手将碧盏捧给柳清君,又帮大哥斟茶,木兰将新做的杏仁酥端上来。 “菀书,永康公主已经无恙,西荷胭脂的伤势也得以控制,我,也该回去了!”柳清君朝她笑笑,从袖中拿出那只普通银簪,放到她手边。 裴锦书一听便也道,“我倒也是该去大理寺,那里事情也多。” 裴菀书抬眼看看他们,柳清君一触到她的目光便下意识地垂下眼睫,低头喝茶,裴锦书却笑得揶揄,似是在说再待下去耽误小两口之类取笑的话来。 “要来便一起来,要走又一起走,热闹没几天倒是又冷清起来!”叹了口气,抬手将银簪插进发髻中。 却听裴锦书笑道,“丫头,我那边有事,先出去一趟,回头来看你。反正也近便。”说着也不跟柳清君客套,起身就走了。 裴菀书笑了笑,继续请柳清君喝茶,虽然他们都没有告诉她,不过单就柳清君肯进王府来说,他们定然瞒着她事情,思及此,心头又是感激又是歉疚。 “柳兄,希望不会连累到你。”她想着便没头没脑说了句话。 柳清君竟然也懂,轻笑道,“我已经不管事情,香雪海全部由苏掌柜打理,如今我也是个清闲之人,去哪里都不打紧的。” “你该早些去南疆找那神医,免得耽误了治病。” “你哥哥用蛊本领并不比神医小,他帮我看过,已经没有大碍,只注意调理几年也就是了。”他本注视着她,说这话时候却垂下眼睫,看着斗彩白磁碟中盛放的五花瓣杏仁酥。 不待裴菀书说话他又道,“我开了几副药帮你安胎,另外让长天帮你配了新的熏香,我都交代给木兰,你不用操心。”微微叹了口气又道,“谢小天的事情,我很抱歉。” 裴菀书不解地看他,“你抱歉什么?是我自己看错了人。” 柳清君摇头,抬眼凝注她,“是我看走眼,上次帮他诊脉,竟然没发现是名震天下的‘霹雳手’,不过他似乎并没有将你认识我的事情告诉韦姜,看来他也并不坏。这次听你大哥之言,他似乎被人控制。如今吉三姑死,他又失踪,还不知生出什么变数来。所以,你一定要小心。” 裴菀书点头,“你也要保重才是,”想他此番进了王爷府,只怕已经被人知道,虽然他不再管香雪海的事情,但是难免还是被人惦记。 柳清君又事无巨细,交代了她一些该注意的,都是些繁琐的生活细节,饮食、出行以及熏香、听曲该注意的一些问题。 裴菀书都一一记下,然后他便告辞。看着他青衫隐隐,消失在郁郁菁菁的修竹林中,心里生出一丝怅然,呆呆地站立许久,才在解忧和木兰的提醒下回去。 永康清醒过来,神采奕奕,西荷也能下地走动,气色不错。只有胭脂虽然面色红润起来,但是却一直沉睡。 “姐姐,我再也不要回皇宫了,我要住在这里,永远都和你们一起。”永康想起那场面便有点打怵。 “你要住便住,我们欢迎之至。就怕到时候黄侍卫不肯!”裴菀书不忘打趣她,让人将替永康新做的罗裙罩衫拿出来,鲜艳的姚黄牡丹,气质活泼俏丽又不失华美端庄。 “菀书姐姐,为什么穿新衣服?”永康奇怪地看着她。 裴菀书亲自帮她系上腰带,缀上白玉琅环,“我们都是大难不死的人,自然要去去晦气,穿新衣,喝新茶。”她说着又让木兰去招呼西荷,就连胭脂也被换了全新的衣衫。 “姐姐,小八怎么没来看我们呢?”永康穿着新衣,晃了一圈,非常满意款式和花色。 “来过,你在睡觉,不好打扰就回去了。”说着挽了她的手去院子里散步。 走到自己院子菱花门处,看到院子里紫藤架下,一蓝一墨绿两人站在那里说话。 裴菀书捅捅永康,笑道,“公主真是金口玉言,要什么来什么,而且嘴里说的,心里想的,都来了。”说着抿唇轻笑,将永康朝那个方向推了推。 那里的人似乎听到声音,回头看他们。 黄赫和沈睿。 英俊挺拔的黄侍卫和娇俏美丽的永康公主,裴菀书笑了笑,搡搡她快迎上去。永康咬了咬唇,却似不好意思般,被裴菀书接连推了三下,才略略忸怩地走过去。 “你来做什么?” 黄赫的视线掠过裴菀书,看到她略带揶揄的笑意眼眸沉了沉转向永康,见礼,“下官奉陛下之命前来探视公主和瑞王妃殿下。” 永康嘟了嘟嘴,哼了一声,“想你也不会主动来看我。”说着有些不高兴地走去另一边。 黄赫凝视她纤长身影,顿了顿,还是跟了上去。 裴菀书看着他们的模样,掩口轻笑,转首却见沈睿正若有所思地瞪她,便大方地走过去,“你不是回了么,怎么这么快又来?” “路上碰见黄赫,就一起来。”沈睿拢着胳膊,阔袖悬垂,随风轻荡,紫藤花瀑落在他的肩上,为他增添了一份优雅。 “今日看到你四哥了吗?”她随口问道。 沈睿细眸蓦地睁了睁,盯了她一瞬,“他很忙,又是驿馆,又是边境军务,我哪里知道他在哪里?” 裴菀书斜了他一眼,不满道,“你阴阳怪气做什么?你四哥再忙,不管忙什么也是为了你们做嫁衣裳,你们若是对不起他,真该是--”她蓦地住口,压抑住自己激动的心绪,片刻,深吸了口气,“没什么,进屋喝茶吧。” “你不是说不认识柳清君吗?”沈睿挑眼睨着她,凉凉开口。 “以前不认识,刚认识的。”她冷冷地说着,突然回头瞪着他,微眯了眸子,“沈睿,你不要疑神疑鬼,他和我们没关系,不过是大哥有过一面之缘,请他来给胭脂西荷疗伤,你要是有什么疑惑索性一次问个痛快,不要背后玩什么阴谋诡计。” 沈睿冷嗤一声,“我在你眼里就是如此么?阴谋诡计?我阴过你吗?” 裴菀书勾唇,冷冷道,“你自己知道,” “古方雨那件事情我也不过是顺手推舟,你那么紧张做什么?就算是我算计了你一会,不也没怎么样吗?” 裴菀书不耐烦地撇撇嘴,“算了,我也没计较什么。你为我们做了那么多,我们自该感谢,哪里还能怪什么,只是请你念着兄弟情谊,平日里多护着他一点。也免得--” “够了,他是我四哥,我和他感情好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吱吱嘎嘎吹你的破笛子呢。难道天底下就你一人关心他,心疼他,我们都是要害他?”沈睿有点气急败坏起来,恼怒地大声说着,随后用力哼了一声,也不招呼,拂袖而去。 他一走,裴菀书叹了口气,独自在紫藤架下的栏椅上坐下。 沈睿离去,裴菀书却留黄赫多呆了一会,请他吃了晌饭,然后又让他多坐会陪着永康公主消遣一下。 “黄大人,公主都闷坏了,您快留下来,陪她好好玩玩,”裴菀书笑着让木兰将钱都分好,让他们随意玩,又将那个牌技比永康稍差一点的小丫头也安排过去。 大半天下来,永康竟然小有盈余,乐不可支地将钱打赏丫头们。 黄赫见天色差不多便告辞回去,裴菀书再三挽留,说等沈醉回来一起喝酒,黄赫却坚持告辞。 “永康,走吧去送送未来黄驸马!”裴菀书趴在永康耳边小声说了句。永康立时转身跑开,躲在房中不肯出来。 裴菀书笑了笑对黄赫道,“黄大人,我送送您吧!” 到了门口,黄赫回头看看她,将永康支开,想必是有话要对他说。 “黄赫,沈醉的心思你该懂,所以,我希望--” “你放心,我懂。”黄赫朝她笑笑,然后用力地点了下头,“告辞了。” 傍晚沈醉回转,披一身暖阳,漾一脸温笑。裴菀书站着门口看着他从幽静沁凉的竹林出来走过那排海棠花树,雪颜红花,白衣绿树,他就那样走来,一直在她心底。 “不是说了在家里等我就好吗?”沈醉见她又在门口等,快走两步伸手扶住她的腰肢。 “可是我想早点看到你。”她眼波柔和,潋滟夕阳,缓缓地偎进他的怀里。 沈醉揽着她,无声叹息,本以为自己做了那一切,可以先将她送走,谁知道会功亏一篑,看似是无意的巧合,可是谁知道是不是被沈睿知道了什么?所以他才假借圣旨将她骗进宫去?然后又遇到那样的危险? 月上中天,花风淡淡,窗下兰草丛中虫鸣唧唧。裴菀书照例假装入睡,任由沈醉将她抱在怀里,感觉他身体绷紧,无声颤抖,心头叹息,终于忍不住回身抱他。 沈醉身体一颤,没想到她是醒着的,仰头将她抱在胸前,却感觉她湿润的唇在他胸前轻轻地啄着,身体一僵,抬手按住她的头。 “小欢,别……” “可是,我想你了……”她低笑一声,大着胆子,压抑着心头的狂跳,小手从他胸前慢慢往下游走。 “行么?”他试探地问道,自从她有了身孕,他从来不敢胡思乱想,生怕控制不了伤害了她。 “嗯……”她含糊的应了声, “呃……” …… “沈醉,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她趴在他的胸前,声音软绵绵的低。 “没什么,见了两个人,听他们说了一些话。” “什么人?”她突然焦虑起来。 “楚王,皇帝。”他淡淡地说着,手抚在她的肩头,温柔地摩挲着。 “啊?”她惊得几乎要坐起来。 沈醉轻轻地揽着她,柔声道,“小欢,没什么,真的,睡吧。” “沈醉,你不可以骗我。” “我从不骗你的。”他低笑,垂首吻了吻她。 “那你告诉我。” “……” 天籁之音 第九十七章 行商司在沈睿的管理下有声有色,做了几件大事短短的时间见效奇快。香雪海在京城的商铺减少了三成,薛家增加一成,其他大兴隆等几家有增有减,在行商司的带领下也首次有了官商。从此开辟了官家参与经商的先例,而很多官员看到行商司带来的利益,很多人托关系走门子都想进去。 只可惜,门把在沈睿的手里,除了裴菀书举荐加上他自己随性而起提拔的一些人,其他的都被挡在门外。 想进门的人想破了脑袋,无不用其极,甚至有人知道沈睿听瑞王妃的话,巴结之人便蜂拥而至。懂门道的十七八弯地送,不懂门道的深夜来访,或别有用心,或实在愚钝的便每日大白日上门拜访。 只可惜瑞王府除了角门,不管白日黑夜那五扇黑黝黝大门一律紧闭。爬墙的打出去,十七八弯的,从头到底一串端。 闹腾了一阵子,终于老实下来。 这日沈醉竟然主动带裴菀书出去散心,却请了黄赫带永康去别处赏花喝酒。 “沈醉,你神神秘秘做什么?”看着他穿着单薄的锦衣,越是尊贵他的衣饰越是简洁,根本不需要那些华美昂贵的花边陪衬。 “好久没出来喝酒,把夫人闷在家里也不对。”沈醉笑笑,低头从窗口看看外面街道,如今街市上更加繁华,虽然庙堂风雨欲来,边境危机四伏,但是百姓却依然安居乐业,这便足够了吧。 “那还把永康黄赫支开?”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转首看向窗口垂着的白纱青竹珍珠帘,伸手拉过一串细珠,轻轻地摇着。 “宫里的御医我总是信不过,现在你身子也要五个月了,让柳兄帮你看看,再开新的方子出来,最好不过。”沈醉轻轻地说着,视线落在她微隆的肚子上,眸子暗了暗,随即却笑起来。 一听是去见柳清君,见他神色平和,没有半点奇怪的样子笑道,“你们什么时候这么要好?偷偷约了时间我竟然不知道。” 沈醉抬指点了点她的鼻子,“这叫化干戈为玉帛!” 马车停下,裴菀书看了看并不是迎福酒楼也不是珍宝轩,反而是五福茶楼。突然想起来一起五福酒楼的老板说是要开家新的消息所的,没想到是在这里。 陡然间又想起水菊,脚步便顿了顿,随即对上沈醉关切的眼神,笑了笑,伸手让他握住,缓步入内。 一见他们来便有小厮领了他们从前面的木栅格夹道径直进入后院,在一处小院中停下。走过几棵花香靡靡的苦楝树,便见远处几杆青竹,一株孤柳,荷池过去翘脚飞檐黑瓦粉墙有几分江南韵味的风雨亭,一阵风过,飘来淡淡熏香,是柳清君留在王府的那种,说是叫“醉相思”。 醉相思,离别沉沉,恨无常。 熏香里有一种清淡的香气,桃花鳜鱼!裴菀书抿唇轻笑。 “他们来了!”听得一声脆语,倒是像自己家的水菊,心头疑惑便见孔纤月的那个叫丫丫的丫头粉色裙衫,双丫髻,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心头疑惑,抬眼看向沈醉,什么时候柳清君和孔纤月也认识了? 沈醉淡淡轻笑,伸手揽住她的腰,也不绕路径直飞渡荷池,脚尖在池中绿荷青石上点了几下,便落在亭下台阶前。 柳清君一脸淡笑,一身青衣,手执斗彩三花茶壶,转首看过来视线在裴菀书面上一滑对上沈醉清湛双眸,“再晚一点,这桃花鳜鱼就过火候了!” 孔纤月一身绣着淡黄色小花的白纱长裙,飘然若仙,朝着他们盈盈一拜。沈醉手一抬,笑着让他们免礼。 “看来我们不是最晚的,那人不是还没来么?”说着揽着裴菀书进了亭子,待她在小巧的莲花香炉前花梨扶手椅上坐定才放开她。 裴菀书闻言刚要问,却听一人朗笑,“王爷,我可是早就来了!”转眼间,房门吱呀,一人白锦长袍,丰神俊朗,手里端着土色陶罐大步而来,正是薛陵。 薛陵走入亭内,将陶罐放在中间铺着绣桃花的白锦花梨木圆桌上,立刻给裴菀书行礼,沈醉摆摆手让他免礼。 那边丫丫立刻招呼人将绘桃花的白瓷碗碟汤勺端过来,和长天两个在一边布置。 裴菀书视线一转落在一侧背对他们的柳清君身上,三月里,从前他们会去郊外农庄自己做桃花鳜鱼来吃,四周桃花缤纷,香气弥漫。 今次没有桃花,但是有绣着桃花的锦缎,绘着桃花的碗碟,鱼汤里飘着几枚依然鲜艳的花瓣。 她心中有点不忍,又有点难受。若是他对自己冷淡一点或许心里会好过一些,可是他似乎真的回到从前那般,温笑晏晏,没有多余的眼神和动作,没有悲伤的情绪流露。 如此,他真的快乐吗?不期然他转身看她,朝她笑了笑,她随即回之一笑。 “夫人,上次见面太过意外,在下没准备什么礼物,今次可一定要表示一下。这次夫人收的也理所当然吧!”薛陵朗笑,朝后面招招手,一个面目冷峻的青年立刻捧了一个红木镶花小匣子上前,递进他手里随即退下去。 裴菀书抬头看向沈醉,他笑了笑,伸手搭在她的肩头,“想要什么,尽管开口。这时候不要,过后他就小气了。” 裴菀书轻笑,余光瞥见孔纤月定定地注视她,不禁转首去看,见她容颜清绝,气质高洁,一袭白衫下果然飘逸如出尘仙子,与韦姜自是不同类型女子,本就因为在小院中对她有了好感,如今不禁更盛一分,朝她笑笑。孔纤月微微福了福。 薛陵将小匣子打开递给沈醉,裴菀书见里面是一个精致的香囊模样东西,镶珠嵌玉,偏又低调雅致,让人觉不出嚣张的奢华。 沈醉拈起来,放在鼻端嗅了嗅,转首看向柳清君。他点了点头,道,“自比这熏香有效百倍不止,是真正的南疆地藏香。生于蛊虫横行之地,香性淡雅,却凌厉无比。” 沈醉闻言,微微颔首,弯腰欲系在裴菀书腰间,她忙按住他的手,低声道,“沈醉,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不敢要。” “是我送你的,为何不要?”他垂首看她,黑眸湛湛,让她不由得顺从,沈醉便认真地系在她腰带下的玉钩上。 当着如此多人他这样亲昵的表示让裴菀书只觉脸上发烫,忙抬袖假装擦了擦,这时听的柳清君说请大家入席一起品鱼。 如今的桃花鳜鱼,是另一番滋味,合着腰间香囊淡淡的香气,让她觉得心头一片澄明,那种绞痛和心慌如涓涓流水般褪去,只有一种别样的温暖让她感动。 清茶,淡酒,鳜鱼,桃花,却都不及孔纤月让裴菀书觉得赏心悦目。 “今日跟柳公子学了一首醉相思的曲子,奴家献丑,请夫人和各位爷指点一二!”孔纤月饮毕一杯清酒,起身敛衽,后面丫丫捧来半铜盆清水,净手在熏笼上轻轻拂过。然后步下小亭,在一株梧桐树下席地而坐,长天自奉上柳清君那柄“焦尾”琴。 裴菀书虽然不擅抚琴,但是于音律之书看的却是极多,她见孔纤月竟然不按常人指法,又不必酝酿积聚情绪,纤指一扫,便让人顿觉立于危崖之前,脚下壁立万仞,流瀑飞泉,心头“咚”的一生,微微一阵刺疼。 随即感觉沈醉握住她的手顿觉一股细细暖流缓缓注入,下意识起眼扫了一圈,见柳清君薛陵竟然都盯着自己瞧,不由得微微赧然,笑了笑转眸看向孔纤月。 那琴声让她觉得宛若站在九天高仞之端,看飞瀑跌宕起伏,头晕目眩,继而飞身而下,宛若凌空而起,瞬间却又是深潭千尺,流泉轰然而落。 信步而去,流水涣涣,波澜不兴,似有氤氲水汽萦绕鼻端,带着青草野花的芳香。 她只觉一股气流好似那琴声,跌宕,奔流,汇聚,平静,最后慢慢地如同归于大海,竟然在腹部慢慢地消沉下去。 最后“铮”的一声,腹中胎儿似是用力地颤抖了一下,随即舒展了手脚一般,让她紧蹙起眉头,不禁“啊”了一声。 “小欢!”沈醉立刻紧张地垂首看她,然后转首看向柳清君,似是问询什么。 “抱她去内室!”柳清君说着立刻吩咐静候一侧的波澜去准备。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裴菀书只觉得腹中一阵阵的绞痛,比之前心头绞痛更盛百倍,“沈醉……”她虚软地唤着,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小欢,有我,别怕!”他的声音沉静温润,带着让她安心的力道,虽然觉得有点不同,却睁不开眼睛。 他的手轻轻地抚在她的腹部,慢慢地抚摸,有一种让胎儿安静的温暖慢慢地传遍她的全身。随即一阵轻微的刺痛接连传来,倒是像被针灸一般。 那幽渺的香气似乎直抵灵魂深处,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他温柔的安慰沁着淡香深深地刻进灵魂中去。 “你不会有事,孩子也不会有事的。”他轻轻地安慰着她,内力如丝,缓缓流进她的体内,帮她驱逐身体里的虚弱和恐惧。 她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用力地,唇颤了颤什么都没说。即将陷入沉睡的时候,低声呢喃,“你,谢谢,你……” 被握住的手猛地一颤,缓缓地抽了出来,帮她盖上薄被,静静地凝视着她沉睡的脸,默然半晌起身走出去。 外间众人神情凝重,见柳清君出来立刻起身。柳清君看向沈醉,淡淡一笑,“她没事了!”沈醉颔首,唇角沉了沉,缓缓道,“谢谢!”想问孩子如何,会不会平安,却又觉得自己奢望,只要她好好的,就够了。 柳清君似是看出他压抑的痛苦,叹了口气,低声道,“孩子暂时没有问题,其他一切得等分娩时候再看。” “那分娩时候夫人会有危险吗?”靠在案桌旁边的孔纤月忍不住问道。 柳清君看向沈醉,轻轻地咬了咬唇,思量了一下,“有一点。” “那不如现在将孩子催下来,这样可以确保大人无事!”一边的薛陵看了一眼沈醉,飞快道。 柳清君叹了口气,裴锦书也是如此说,为了保住大人,将子母蛊转嫁到孩子体内,然后将孩子催产下来。不到五个月定然是死婴。且,他深知她的心,若是她自己选定然是要孩子,所以他们竭力瞒着她,不肯她知道顶点苗头。 “薛公子怎可如此残忍,孩子是母亲的心头肉,就算自己死也不舍的孩子死掉。”一旁的丫丫忍不住呛了薛陵一句。 “但是如果最后的危险让母子都不保呢?”薛陵冷扫了她一眼,看向沈醉。却见沈醉垂着眼,面色沉凝,似事不关己一般,但是薛陵却从他垂下的唇角看出他内心的苦痛。 “有柳公子在,不会那样的,薛公子多虑了。况且还有舅公子,你们不是说他是世间少有的鬼才么!”孔纤月声音轻柔,带着一股天生的清冷,却如一阵淡爽的风,吹过众人心头。 “我定然竭力保全她们母子!”柳清君似对自己盟誓一般,手在袖笼中紧紧地攒住。 沈醉没有说话,只是举步慢慢地走进房间,站在床前静静地看着她。 似乎睡了很久,等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室烛影摇曳,风透过茜纱窗晃动着垂地的轻纱,泻出一地淡影。 “醒了?”身后传来沈醉低沉的声音,她动了动转身看着他,诧异道,“我怎么睡了这么久?不是在五福茶楼吗?” 沈醉淡笑,抬手轻抚她的脸颊,“吓死我们了,不过好在柳兄在,他说你没什么问题,只要平日好好静养就行了。” 裴菀书心有疑虑,却也不再问,只轻声道,“真是多谢他了。” 沈醉揽她进怀,“自然。”笑了笑,又道,“等我们孩子出世便拜他为师。” 裴菀书忍俊不禁,嗔道,“你这哪里是谢?明明是赚人便宜。” 沈醉默然不语,松松地揽着她,片刻柔声道,“饿吗?” “我倒是不饿,可是小东西似乎很饿,一饿了就踢我。”她轻笑着,爬了起来。 此后接连几日,孔纤月竟然主动来拜访了几次,每次她来裴菀书都在喝柳清君帮她配的保胎药,想起她独树一帜的琴声,又心痒痒,便请她抚琴。翡翠知道她心里的小主意,夫人因为自己不擅弹奏,所以总希望于儿女身上能弥补遗憾,那日又翻书看到腹中胎儿如果一直听琴声,潜移默化之际,以后很可能会爱好韵律。所以孔纤月能来她自然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这日照例听完曲子,裴菀书请孔纤月一同用饭。饭菜摆在小花厅内,窗外几株晚开的牡丹正艳丽。引来几只淡黄色小蝴蝶飞来飞去。 “夫人正有身子,该多吃才是!”孔纤月见她吃了半碗饭便放下筷子,忍不住提醒。 裴菀书笑笑,“我虽然每顿饭吃得少,可是一日里却要吃五六顿饭,却又很多。” 孔纤月抬眼扫过她身后窗口,轻轻“咦”了一声,“夫人,有客人到了。” 裴菀书一听立刻转身去看,却见沈睿和大哥并肩而来,两人同时看过来,她抬手挥了挥,便想请孔纤月同去。 “夫人,我还是告辞,改日再来叨扰!”孔纤月敛衽起身。 “今日我大哥来,也没有外人!”裴菀书携了她的手,孔纤月却依然推辞。两人说话间,沈睿一摔门帘大步入内,看了一眼孔纤月,勾了勾唇淡淡道,“果然是人间第一等的美人,每见一次颜色更胜一分。” 孔纤月忙施礼。裴菀书不悦地蹙眉,瞪了沈睿一眼。 “纤月姑娘近来不用去唐府,左右相府,以及各位大人府上弹曲了吗?倒是对瑞王府生了兴趣?”沈睿神色轻薄,语气轻佻讥讽。 “八殿下多虑了。”孔纤月施礼告辞。 裴菀书握住孔纤月的手,“我送你吧。”然后回身对沈睿道,“安王殿下好闲情,对我们府上这般兴致吗?”说着也不理睬他,自去送孔纤月离开。 待返回房内,见大哥坐在窗下,忙问道,“今日不忙吗?用过饭没?” 裴锦书看她乖巧模样,笑了笑朝她招手,她顺从地走过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片刻又查看了她的气色,抬手捏住她的下颌对着窗口看了看她的瞳仁。 裴菀书配合着却忍不住笑,“大哥,你什么时候做大夫了,还会望闻问切!” 裴锦书垂眼看了看她的腹部,笑道,“大哥我无师自通,还请妹妹赏碗饭吃!” 裴菀书笑着让木兰她们准备饭菜,回头对大哥笑道,“你都没说那日怎的救了沈醉。” “是我救的吗?我怎么不知道?”呵呵一笑,裴锦书伸手翻看她案桌上的书卷。 “若是你不在京城我们自然怀疑,但是你既然在可就是你无疑了!”笑着去他对面坐下,“丫丫说是个女扮男装的人救了我们爷。我就怀疑是你。大哥,你说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女扮男装呢?”说着禁不住掩口笑起来,成年后第一次见到大哥的时候她也觉得像个妖丽的姐姐。 “臭丫头,敢这样揶揄我,不过我可没被人说要带去草原做王后!”裴锦书打趣她。 知道他在说沈醉,裴菀书朝他耸了耸鼻子,做了个鬼脸,沈醉可没给人误会女扮男装过。 “你收拾一下东西,随我进宫吧!”刚进门的沈睿没头没脑说了句。 前路未卜 第九十八章 裴菀书愣了一下,感觉没听明白,转首看向自己的大哥,最后又盯着沈睿一脸迷惑。裴锦书精致到极处的脸瞬间沉下来,本来随时飘在嘴角的笑意冷得几乎挂不住。 “沈睿?”大哥竟然直呼沈睿姓名,让裴菀书又是一愣,看着他妖艳的面容忽然变得下来,忙起身。 “到底怎么回事?” 沈睿双眸冷寒地直视着裴锦书,忽而勾了勾唇角,一副尔等大惊小怪的模样,“母后说最近挺乱的,住在王府又闷,跟四哥商量让你去景怡宫安胎,这也是为了保护你。” 裴锦书灵秀的眸子一转,冷冷道,“皇后娘娘的意思是你来替她看看菀书,让她好好休养,根本没说进宫之事。” 沈睿哼了一声,“这是四哥答应的,不信你去问他。”说着便回头让木兰赶紧收拾。 “沈睿,你等一下!”裴菀书扶着案桌瞧他,“若你四哥如此说的,你让他回来自己送我去。” 沈睿凝眸看她撇撇嘴转首看向裴锦书,不冷不热道,“这是父皇的旨意,我只能如此!” 裴锦书眉梢一挑,靠近沈睿,浑身衣衫鼓荡,沈睿轻嗤了一声,“裴知府,你想挟制本王不成?” 裴锦书媚然一笑,薄衫垂悬,“下官怎么敢。不过皇上答应臣子的,却也是一言九鼎。我想我们还是一起去面君吧!” “父皇说过,她是这其中的关键,只要她坐镇中宫,就不会有什么麻烦。难道裴知府听不出这其中的关键?”沈睿纤眉高扬,倨傲地瞅着裴锦书那张过分美丽的脸。虽没有英气,宛若妇人,但是一双眸却有股子目空一切地狠戾。可是,他却并不怕。 “看来皇上还是信不过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呢?”裴锦书灵秀的眸子暗含风雷,冷意凝聚。 “那是父皇的问题,你该跟他讨论,我只是执行父皇的口谕而已!”沈睿缓缓地笑了,一双水溶溶的桃花眼满是邪气地睨着他们。 “抗旨,什么后果。两位都知道吧?” 裴菀书用力地握了握拳,抗旨,这一大家子人,裴府那一家子人。谩说是两家子,就算是身边任何一个随身的,裴菀书都舍不得。 “那我还是去华歆宫,这样可以吗?”她淡淡地说着,示意木兰收拾衣物。 “永康如今也在景怡宫住着,那里最安全,你怕什么?”他似是放下什么微微舒了口气,又看了看她,对裴锦书道,“从瑶华宫回来,她没什么问题吧?” 裴锦书看向裴菀书腰间的香囊,双眸微黯,“没什么大碍,但是需要小心保胎。” “宫里有最好的御医,裴知府请放心。”沈睿微微颔首。 裴锦书扯了扯唇角,瞅了他一眼,淡淡道,“让她们收拾,我们去外面走走,下官有话想跟安王殿下说一说。” 沈睿略一停顿,触到他冷然的眼神,便抬脚出去。 裴菀书眼瞅他们去了院子南边假山旁边的紫藤架下,便飞快地理了理思绪。这几日沈醉忙于公务,并没有什么不对劲,但是似乎非常忙,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他亲自处理。驿馆北方八部里喀尔塔塔等三部和卓里木王子亚都晗闹了矛盾,喀尔塔塔要求借粮等事情也都是沈醉亲自处理。按说如今这架势,皇帝需要提防的当不是沈醉,而是北方八部和南梁偷偷潜入京城的那些人。 皇帝真正的目的猜不透,却也不能抗旨。只得嘱咐翡翠在家好好守着胭脂,西荷虽然伤势好得差不多,裴菀书舍不得她涉险,只是听翡翠一说西荷便自然要跟着。 临上车时候,沈睿盯着裴菀书看了一瞬,漆黑的瞳仁深处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滑过,随即凝眸审视着西荷和解忧,蹙了蹙眉,“景怡宫有人,这几个就留下吧。”顿了顿又道,“要么就换翡翠和明光。” 两人自然不同意,沈睿便也不再坚持,只冷笑道,“去了宫里都懂点规矩,否则到时候可别怪宫规森严。” 裴菀书眉头一蹙,看向沈睿,他却瞥了她一眼便移开视线。如今她越来越捉摸不透他,不知道他这几句话是单纯看不惯还是别有用心。 裴锦书见状安慰她道,“别怕,皇后是个随和之人,没什么问题。” 一路进了宫,马车径直行进景怡宫, 裴菀书一下车,便见一身淡红长裙的永康飞奔而来,忙迎上去。待永康扑过来的时候,沈睿自然地伸手拦了拦她,蹙眉道,“每日疯疯癫癫的,她这样子要是被你撞倒可有的受!” 永康吐了吐舌头,朝他做个鬼脸,然后拉着裴菀书的手欢喜道,“姐姐,我们一起作伴,这样四哥不在家陪你,你也不会寂寞。” “你只要别再听人唆使,东逛西逛,出了岔子就好!”沈睿讥讽了她一句,便让人送裴锦书去要去的地方,又陪着裴菀书和永康去皇后寝宫。 永康不乐意地撅着嘴巴,她也有点奇怪,自己身边的宫婢嬷嬷小宦者少了几个人,沈睿说因为偷东西被何其下令送进了刑部。本来还想替他们求情,但是想他们曾经怂恿自己找菀书去瑶华宫玩,这次自己又听小八说四哥可能会做储君才缠着沈睿让他将裴菀书带进宫的,心里有气,就不再去管。反正宫里每日都会有人消失,小八身边来来去去不是也换了好些人么。 “永康,想什么呢?”裴菀书见她一副沉思状,笑着握了握她的手。 永康摇摇头,蹙眉道,“没什么,是我太笨所以才害你差点被人算计。” “别说这样的话,你哪里笨?明明是我自己不够警惕,给坏人钻了空子。以后小心就是了。”她笑了笑,又道,“你看,我们不是很好么,哪里都没问题。” 永康这才开心起来,“姐姐,你别怪我,我听父皇说你们府里不安全,就让母后将你请来宫里,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裴菀书朝她笑笑,携了她的手入殿内。 皇后见她来,神情欢喜,亲自陪着她去看准备好的房间。又将自己身边的宫婢红珠派给她,服侍饮食起居。 “你且放宽心住下,每日老四都能来看你。他近来也忙,你们父皇说让他不用总是两头跑。”皇后寒暄了几句,便道,“等陛下精神好点再去拜见,现在先免了,你们好好亲近一下吧。我也不碍着你们。”说着笑了笑,便带了人离开。 “小八,菀书姐姐住进宫里,你可不许欺负她。”永康待皇后走了便扭头瞪着沈睿。 他扯了扯嘴角,不屑道,“我有那么无聊吗?” “你自然不无聊,把事情都推给四哥做。他还要管驿馆的事情,还要应付那帮所谓学习的北夷,还有那些老顽固,老古董。你就不懂事,不知道帮着四哥点。”永康越说越愤怒,哼了一声。 裴菀书一直知道沈醉忙,皇帝虽然不信任他,但是却又在关键时刻依赖他,几乎将朝政大权都压在他的肩上,而沈醉却从不说自己累。每次回到家里都是笑微微的一脸温柔。 “那是他应该做的。”沈睿轻哼,对他随身一个侍卫道,“你去告诉黄侍卫,将康展调过来做瑞王妃侍卫。再加强景怡宫里的明暗哨,要是有一个陌生的虫子进来也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那侍卫脸色呆板,一本正经地点头,然后跑出去。 永康拉着裴菀书嘀嘀咕咕,“姐姐,小八可好玩了。他明明就是个小屁孩,总是装成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你不知道,每日看着他吩咐那些侍卫,笑死人了。” 裴菀书轻敛眉眼,挤出丝笑容,现在的沈睿哪里是孩子?简直是气势骇人的王者。看他那几个随从,个个面无表情,手脚利索,走路无声无息,哪个不是功夫绝顶? “安王殿下,臣妾能见一见瑞王吗?”见沈睿盯着她看,裴菀书冷冷地问道。 “四哥在御书房忙呢,估计掌灯时分吧。”顿了顿靠近裴菀书在她身边低声道,“别耍什么心机,除非父皇发话,你们根本走不了。所有的小动作只能暴露出四哥的人脉,只会给父皇机会一网打尽。如果不想连累无辜,不想柳清君的人全部死于非命,你就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 “小八,你跟菀书姐姐说什么呢?”永康一回头看到他小声说话,立刻跑过来,沈睿随即抬手拦住她,蹙眉道,“不会慢点吗?” 裴菀书淡眉微垂,随即抬眼看向他,如今确信他骗自己进宫就是想牵制沈醉,可是为什么还牵扯到柳清君? “你放心,这么好的地方,我怎么舍得走。”她淡淡地说着,不再看他,他终于知道柳清君了吗? 朝廷对香雪海这样的商家,不可能一味纵容,以柳清君才智肯定早就考虑到,所以如今他已经不管香雪海的事情。香雪海在京城的商铺逐渐减少,很多货物也没有增加,更没有添加新的品种。看来他有意放手,应该是早就做好准备。 永康见状立刻拉着裴菀书将自己收集的一些好玩的东西拿出来跟她分享。有精致的根雕,皮影,还有阴阳匣子之类。 一个时辰之后,沈睿亲自端了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白瓷碗,冒着腾腾热气,药香飘散。 裴菀书闻着味道是自己平日里喝的保胎药,柳清君开的方子,想自己没告诉他,怎的被他知道去? “裴知府说你要在这个时辰喝药,我让人帮你煎了。”说着便放在窗下的紫榆大桌上。 永康忙拉着裴菀书走近,又要去端蜂蜜罐,沈睿瞅了她一眼,“这药不能兑蜂蜜,记住了。” 他就那么随意地说着,永康却感觉到与以往不同的压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那么苦不兑糖怎么喝?” “不兑就是不对,啰嗦什么?”沈睿瞅了永康一眼,转眸看向裴菀书的时候黑眸中有一丝怜惜滑过。 裴菀书见他们为了这么点无聊的事情争执倍感无奈,不过想起来还真是,自己自从吃着药以来,他们都不给自己吃糖片或者蜂糖水,她自己也没主动要过。便点了点点头,对永康道,“是这样。”说着端起瓷碗,忍着一口气喝光,那苦酽酽的味道熏得永康直皱鼻子。见她喝完,沈睿便让人收拾了,说自己有事先出去。 他一走裴菀书才松了口气,在桌旁坐下。 “姐姐,我们去院子里透透气,我问过太医,他们说有了宝宝要经常活动一下。”说着弯腰拉裴菀书的手,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香囊上,惊异道,“好精致的香囊!” 裴菀书笑了笑,“这不是我做的,没这手艺。别人送的。”见永康喜欢,想送她,但是想起沈醉珍而重之地挂在自己腰上,便有点不舍的。永康那眉飞色舞的模样又让她窝心,笑道,“我给你玩几日,等我离开这里你再还我!” 永康一听摇摇头,“还是你戴着好看,浑身上下就这么一个抢眼的饰件,我才不抢你的。”随后跑去门口找个小宦者叽里咕噜一番,裴菀书见她神秘兮兮的样子也不去问,这看似平淡温馨的日子,只怕也是刀光剑影。自己当步步小心,不要给沈醉添了麻烦才是。 宫里风光正好,景色秀丽雅致,斜阳暖暖地透过梧桐树,将金色余晖洒在青石板地面上。花圃的月季开得俏丽,迎风招展。 裴菀书和永康在花间走了一会,听见几个宫婢兴奋地叽叽喳喳,忙回头去看,回廊那头,沈醉一身紫衣,飘若流云,随步翻飞,腰间的墨玉莹润沉凝。 “四哥等不及了!”永康打趣着,轻轻地拽了拽裴菀书,“姐姐还不快去。”说着自己招呼着宫婢们跑去一边看荷池的锦鲤。 提了裙子快走两步,转眼便见沈醉已经到跟前,忙拉着他的手走到开阔地一株大槐树下。 “沈醉,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我接到宫里来?”见到沈醉才真的感觉紧张,一切伪装都虚软下去。 “别怕。”沈醉将她拥进怀里,柔声安慰。 “你们有事情瞒着我!”她动了动身体,不满地抬眼看他。 沈醉轻笑,打趣道,“你不是也瞒着我么?” 裴菀书心头一颤,却嘴硬道,“我瞒着你什么?你师父的事情我不是说了么,再说我又不知道他是你师父。”见沈醉想说话,又道“你找到师傅了吗?” 沈醉摇头,垂眼看着她,他相信她,但不是这个,就算所有人说她不过是皇上派来自己身边的棋子,他也不会相信。他宁愿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感觉,相信她为自己付出的,他们深沉相依的爱。 “沈醉,也许他已经走了。也许以后我们会碰见他的!” “小欢,你还有事情没告诉我。我师父,如果好好的,怎么可能带走你,他为什么?单为了吓唬你吗?不可能如此。你定然瞒着我什么,对吗?”沈醉抬手挑起她的下颌,让斜阳疏漏过槐叶落在她变得略微丰润的脸颊上。 “你,一早就怀疑吗?”裴菀书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他,也算她自己私心,不想沈醉纠缠进花追风和皇帝的恩怨中去。 既然他自己肯主动看开淑妃和皇帝的恩怨,她怎么舍得再将他推进火坑去?现在不过是皇帝想利用他的能力稳定政局,镇压危机四伏的边疆而已。 只要他们小心,等处理好这一切,一定可以离开的吧。 如果让他知道花追风在暗中和皇帝作对,知道花追风和皇帝的恩怨,他会不会掺和进去?毕竟,在他的心里,师傅是不可取代的吧! 沈醉深深地凝视着她,狭长如桃花瓣的眸子黑泠泠的,如夏日星河悠远清绝。 “你恨我吗?”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是自己太自私了。 “你是我的妻,我恨你做什么?”不管她做什么,自己对她都只有怜惜和愧疚,谩说她不是皇帝的棋子,就算她真的是,自己又何尝会恨她? 如果没有她,去哪里都没有意义。 当沈醉以为她不会告诉自己的时候裴菀书却牵着他的手,慢慢地往花丛中去,“我们去散散步吧,夕阳里的花圃更加美丽。” 那里幽静人少,自不怕人。 他揽着她的腰,两人慢慢地走着,斜阳将他们的影子黏在一起,愈来愈长,像他们浓醇如酒的深情。 沈醉静静地听着她的叙述,心中的震惊却如翻江倒海。 年酒伦就是师傅? 只怪当初自己太幼小,且师傅当年总是深夜带着面具来,说话声音很好听,身材高大。他竟然一直不曾怀疑年酒伦就是师傅。 “沈醉,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反对,我只会支持你。”她站定,凝眸专注地瞧着他,这个闭着眼睛也能描绘的分毫不差的男人。 “小欢,我……”他声音低得沉入虚无,凝视她的眼眸越来越深。 “还有一件事情,我觉得皇帝让我住进宫里是为了牵制你和柳清君。虽然不知道为何或者他想如何做,但是很明显是如此。所以你们切不可轻举妄动,我好好的,没什么不对劲的。不要再牵连无辜。” 沈醉看着她坚定关切的神情,心头一颤,用力地拥紧了她。连日来的担忧愤悒在她的气息里渐渐地消融,皇帝的明里暗里试探,那人冒着艰险的接触,都让他越感疲累。 只有在她的面前,他才能全身心地放松,忘记那些凉薄。 “那么你瞒着我什么?”裴菀书双手环着他的腰,轻声问道,“你说见过楚王?他怎么会藏在京城?” “菀书,你知道……”他似是非常痛苦,声音微微颤抖,让裴菀书心头不忍,楚王是他真正的父亲。他们见面,到底说什么?楚王会不会逼着他给母妃报仇? 心头怜惜,便不想再逼问,只道,“沈醉,楚王秘密藏在京城,是你帮忙的吗?如果是这样,一定要小心!” 沈醉轻轻摇头,低声道,“不是我。他不过是让人找过我一次,也没说什么。你也知道那是很尴尬的事情。” 说完似是讥诮地叹了口气,裴菀书用力抱紧了他,晚风拂动,斜晖脉脉翠色玲珑。 步步紧逼 第九十九章 住进景怡宫,每日陪着永康打打牌,说说话,散散步,皇后似是知道自己出现会让裴菀书不舒服所以除了让人定期送补品之外很少到她们的院子里来。 皇帝依然病着也没有找她说过话,只沈睿每日都来,裴菀书开始对他不冷不热,甚至有点恼恨他。但是他一直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每日按时给她送药看着她喝完,且她对他又实在没有那么大的恨意,便也只得由他。 这期间翠依和大娘都来看过她,裴锦书更是常客,她初始害怕裴锦书来去不方便,结果皇后反而吩咐让他们随意一点,不必拘束,让裴锦书以后来的时候不必受盘查。 宽慰的是沈醉每日都会找时间来陪她一会,两人说体己话也无人打扰。 如此转眼过了月余,石榴花开如火,裴菀书只觉得身子明显开始沉重起来,双脚胀痛得厉害,只是那腰从后面看去依然纤细不显,所以越发觉得腰上酸痛。 这日照旧去院子后面散步晒太阳,荷池中小荷尖尖,绿叶迎风舒展。永康因为贪凉晚上睡在风口里着了凉,便让西荷好好陪着她。 “小姐,有几朵荷花要开了,我们去看看吧!”西荷伸手想扶她,裴菀书微微摇头,“我自己能行。又没那么娇气。”说着便下了石阶,一路朝太湖石假山林立的荷池行去。 四下看了看,晌午后宫婢们多去乘凉,周围没有什么人,她才低声道,“柳公子那里没事吧?” 西荷点头,“小姐放心,公子很好。他说幸亏得您提醒,他们在宫里的人再没有联络过,更不会联络我们免得被皇帝发现。” 裴菀书松了口气,她一直怀疑皇帝看似毫无动作,实际可能暗中监视他们,沈醉被软禁大理寺,皇帝便想将死忠于瑞王的人挖出来,可是没想到沈醉早有先见之明,一个没露头。如今让他知道自己和香雪海有联系,只怕他又想利用自己做什么动作。 她一早就让留在府里的杜康悄悄通知了苏掌柜,让他们提前准备。让她欣慰的是柳清君早就在之前开始布置,他们的重要人物已经大半撤出京城。 “这也多亏了安王暗中点醒,这点我们还是要记着他的好。” 西荷称是。 “谢小天还没找到吗?” “听康侍卫说有人在市井间见到,但是很快又消失了。听舅公子说,像谢小天那样厉害的高手,一旦失去主人,如果不能克制脑子里的蛊虫,只怕会疯魇。舅公子说他的蛊虫解不掉,但是可以用声音控制。” “他也可怜。希望没事才好。”裴菀书叹了口气,对谢小天一直提不起反感,就算他刻意接近自己,还是无法生恨。毕竟虽然他骗了自己,可是自己也从他身上得到了温暖,从小希望有个弟弟,是他满足了自己这点心愿。尽管是假的,有得必有失大约就如此吧。 自己断了韦姜的前路,所以她才狗急跳墙,想让吉三姑控制自己和永康来威胁沈醉等人吧。知道自己无恙,她一定睡不着觉。 她微微仰头,承接着正午的阳光,五月光线并不够烈,反而有一种让人舒服的浓,感觉阳光厚重温暖。 “哈哈,哈哈!” 突然远处传来疯狂失控的笑声,那声音似哭非哭,声音撕裂凄凉。听方向便是景怡宫深处。 “小姐,我们回去吧。”西荷戒备地看向四周,来此地月余,今日突然听到这样的声音,不由得让她紧张起来。 “好!”如今裴菀书越发小心,保护自己和孩子,就是对沈醉和关心她的人最好的保护和交代,她不可以再出任何意外连累任何她爱的人。 “鬼啊,还我的孩子……”尖利的声音透出浓浓的绝望和恐惧,让人在正午的阳光里也会不禁打冷战。 “好像是……废太子妃?”裴菀书微蹙眉头,原太子妃在冷宫养胎,结果“不小心”落下冰湖滑了胎。她一直怀疑要么是韦姜和沈徽要么就是花追风动了手脚,听方才那恐惧的调子便怀疑是花追风。 他们之间的恩怨,自己没资格插嘴,只是她不明白,那日为何要找自己说那番话?给自己讲那样的故事对他有什么帮助呢? 只是那可怜无辜的孩子,因为生在皇家,所以还未见到天日便没了。 想起花追风温暖清澈如泉的声音,让她心头唏嘘不已,身后凄厉的声音让她不由地加快了脚步。这个时候她没有余力去帮助别人,如今的局面,不知道是害人还是帮人,什么都看不清。 身处牢笼,她只能等。 在院门口碰到沈睿,他倚在红色门框上,默默地盯着她。 “怎的不进去?”想不理他,可是想他为自己和沈醉做的,又狠不下心来,心里无奈又矛盾。 “等你啊!”他微挑纤眉,眸子弯起一丝邪邪弧度,浑身流露出一种轻佻之色。 “有事吗?”她收回刚要迈出的脚,在他三尺之外站定。 “行商司想跟香雪海借银子。”他漫不经心地说着。 裴菀书微微翘起唇角,讥讽道,“你请了圣旨,领着银羽卫,他苏逸海敢不借吗?” 沈睿轻笑,双脚不动,身体微微靠近她,双眸黑沉沉地凝视她,“我果然是借,一定会还。带兵去那算什么?让天下人谴责我?” “沈睿,你,过分!要借,也是天下商人均摊,香雪海出大头罢了,你单借他算什么?”裴菀书压住火气,行商司的折子多数是她过目批出去的,什么情况她也知道。 “我就看他、不、顺、眼!不行么?”他一字一顿道。 “你!”她更多是无奈,叹气道,“那你自去,跟我说管什么用?我不是香雪海的东家。” “我想请他喝酒,你陪我一起吧!”他慢悠悠地说着,视线在她腰间的香囊上晃来晃去。 裴菀书刚要拒绝,他忽而又道,“我送你的印章是不是早就丢了?” 微微诧异,道,“为什么要丢了?在我匣子里呢,你要是想要回去,让西荷帮你找。” 听她如此说他似乎很满意,勾了勾唇角,哼道,“算了。”沉默一瞬,又道,“明日我找你同去。” “你找你四哥吧。他们比较熟。我和柳清君不是很熟。”她不想让自己一次次成为别人要挟他的把柄,那样让她难过心痛。 “出钱还是出命,你不会衡量吗?”他抱起胳膊,闲闲地看着她。 “沈睿,你能不能有一点人性,难道别人的死就那么无所谓吗?”她对他真的失望,无奈矛盾,又痛恨。 “他们于我有用无用,没有所谓不所谓之分!”他凉凉地说着,没有半分感情的模样。 “你是天生的冷血!”咬牙说着,她抬脚想进院子去,沈睿却叹了口气,淡淡道,“那你算是答应了?” 裴菀书走了两步回头看他,神情忽而冷漠下来,淡淡问道,“沈睿,你是不是让我做事都会这样威胁?以后想让我做什么最好一次说完。”说着领着西荷回房去。 沈睿抬手挠了挠头,他又不是真的要杀掉她那些有联系的人,她至于如此反应么?再说如果她不肯去,难道自己还真的去杀人不成?明明是她自己不够坚持怎的反来指责自己? 有点想不通,便笑了笑,转身离开。 椒房殿冬暖夏凉,五月份更是淡香悠悠,温度适中。沈睿脚步轻快,也不让人通报径直走了进去,“母后,所缺银两儿臣搞定了。” 没听到回答,周围静悄悄的,甚至没有宫婢宦者的声音。奇怪之下便朝皇帝休息的内室走去。 他脚步轻巧,片刻,猛地顿住了脚步。 “沈醉,你想抗旨吗?”皇帝虚弱却依然威严不减的声音透出层层帐幔清晰入耳。 沈睿愣住,不知道该进还是退。 “父皇,请恕儿臣愚钝,菀书是儿臣的王妃,又身怀六甲,儿臣为何要休掉她?”沈醉的声音淡缓却坚定,没有半点犹疑。 “朕当初不过是让她监视你而已,如今既然已经没有这个必要,朕不想辜负裴爱卿。” “陛下,请明示。”沈醉的声音有些冷。 “正如你听到的,没什么明示。” “可是她如今有了儿臣的骨肉。” “你放心,朕不会亏待她的孩子。” “儿臣可以请陛下明示吗?” “老四,你该懂。” 沉默了片刻,沈醉的声音再度响起,“臣,懂。但是--”他说得很慢。 皇帝忽然打断他,“沈醉,没但是。这是你能安然去封地的条件。”他咳嗽了几声,又道,“你曾求朕准你到时候去封地做个闲王,朕如今答应你。但是,裴菀书留下。而你,自去封地,终生不得离开半步。” “陛下,请恕臣难从命!”沉沉跪地的声音。 沈睿懵了一瞬,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往后退一步。 “你可想好了?让她陪你死?包括王府上上下下?就算你没有野心,可是你的影响,对四夷以及朝堂的影响,让你不可能活下去,朕不过是给你找一个归宿。你自己考虑。” 殿内一片沉寂,只有风轻轻吹拂纱幔的声音,静得几乎听见香炉中香料缓慢燃着的声音。沈睿想起那日斜阳中四哥孤寂修长的身影,想起她沉静柔顺的剪影,想起他们甜蜜恩爱的样子。想起…… 心中的痛,越来越尖锐。让他一步步后退,每一步似乎踏在自己的心口,没听见就可以当做不知道。 “沈醉,朕用其他人的命,包括楚王,柳清君等人,难道抵不过一个裴菀书么?”皇帝的声音提高,透过纱幔横扫而出,沈睿加快了步子转身跑出去。 他却又不知道能去哪里,躲在几棵合欢树后,过了许久,看到沈醉慢慢地走出来。他的背影依然挺拔俊逸,风吹动深紫色锦衣,让他宛如被一层沉郁裹住。 他越走越远,身旁的影子短短的,脊背挺直,却似越来越高一般让他几乎不敢去看。 “睿儿,你在外面吗?”皇后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沈睿慢慢地走出来,垂眼看着脚前海棠花铺地,淡淡道,“母后,父皇会杀四哥吗?” 皇后怜惜地看他,幽幽道,“不会,你放心,有母后,有你皇奶奶,你父皇不会对他怎么样。你是乖孩子,不要和你父皇拗性子,他身子不好。” 沈睿点点头,“我知道。” “你父皇找你,进去吧。”皇后朝他伸手。 沈睿点头,举步走过去。 影子在身前短短的,却依然跨不过去。可是转头又不甘心。 晚霞在西天上悬浮,远看如山乱跌宕,笼住西山以及高高的宫墙,参天的银杏树。石榴树火红耀眼,红霞映水,清荷化影。裴菀书倚在小亭的画栏上,看着沈醉平日来的方向,今日晚了半个时辰,他却依然没来,心下不禁有些焦虑起来。 渐渐的,夜幕四合,星子起天际,半轮昏黄月亮从东天爬起。 “小姐,进去歇着吧,王爷可能不会来了。”西荷脚步轻缓,立在她身后。 “公主呢?” “安王殿下嫌她总烦您,就将她喊走了。” 轻轻地叹了口气,将头上插戴的宜男草拿下来捏在手里把玩,似是自言自语般,“我们不能拖累别人。” 西荷没听清问了一句,裴菀书摇摇头,即使不想拖累别人,自己既不会武功,又带着身子,也根本只是妄想。 以皇帝的精明,只怕大家不动则已,一动便被他发现,反而增加危险。 黄云跌宕,拥着半轮暗昧不明的昏月,星子渐渐隐去,浓云四起。 瑞王府闲逸居,冷冷清清,孤灯长燃。沈醉坐在灯影里眯了眼眸看着窗下,似乎她坐在那里看书,偶尔转眸朝他笑笑。 “爷,韦侧妃让人偷偷送了消息,说想见您。”翡翠在身后轻声地说了句。 沈醉侧了侧身,听到韦姜的时候眯了眯眼,冷笑道,“她还没学乖吗?” 翡翠摇头,上次夫人准备的那些信函,被沈醉派的人换了个七七八八,里面亦真亦假,加上夫人笔迹模仿一般无二,他们根本无从辨认所以才被皇帝作为罪证将沈徽软禁,韦姜赶回娘家去思过。 而韦姜和南疆巫蛊之家的人私下交易,这事情他们掌握了证据却并没有呈给皇上,就是为了拿捏她,而且沈醉跟她说很可能由此牵扯出更大的线索来,让他们顺藤摸瓜仔细地查询。可如今,查到的却让他们也束手束脚,让他们爷越发失望。 “爷,我怀疑她可能是想跟您联手,帮桂王洗脱罪名吧。” 沈醉哼了一声,面无表情道,“不管她,你且去会会她,听她如何说,注意她用来和我们合作的条件。” 翡翠应了然后退下去。 “明光!”他轻唤了一声。 明光立刻快步入内。 沈醉起身行至窗下,看着窗外昏暗的月光在树梢缓缓流淌,“夜海在宫里查访师傅的人如何了?” “爷,师傅鼻子太灵我们根本找不到他。您说他是年酒伦,可是他也失踪了,我们不敢大张旗鼓所以根本找不到他。不过爷放心,皇帝和安王似乎还不知道他。” “这么说他是有意要躲着我们,沐王妃的事情只怕是他做的。近来状况不妙,你们不用再寻找师傅,安静地呆着,别让宫里的人看出端倪。只怕皇帝现在正想将我们一网打尽。”他冷冷地说着,抬眼看着雨云积聚,空气越来越粘稠厚重,压得人胸口闷闷的痛。 “爷,那夫人在宫里岂不是危险?” “那是关键时刻他跟我们谈判的筹码,上一次离走失败,他已经警觉,我们只能格外小心。” “是。” “驿馆北方八部的使者还有几位王子,以及南梁的暗中来的那些人,仔细监视他们。小心避开其他有心人。” “爷,驿馆里估计有宫里派的人。” “柳清君的人肯定也在里面,总之,你们小心就是。” “是。”明光应了一声,看着沈醉深沉无波的脸,低声道,“爷,城外负责接应的人,我们已经安排妥当,只要夫人能够安然出城,便万无一失。” “我会亲自去见太后,我们走第二条路,秘密离开。”如今他只能在宫里看到她,周围都是银羽卫,根本没有机会将她偷出来或者掉包,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让她出宫。 “爷,实在不行,我们可以--” “不行!”沈醉立刻打断他,声色俱厉,“明光,以后万不可以再有如此想法。鱼死网破,受苦的将是天下百姓。朝堂动荡,哪一次不是血流成河?就算有人愿意跟着我们,为了他们的忠诚我们也该为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考虑。” “是,”明光伏地,低声道,“可是爷,不管您如何示弱,没有一丝野心,可是皇帝还是不相信您。”留下夫人和小世子,难道不是为了牵制爷吗?不用时候赶去封地,永生不得踏出半步,若是需要便一纸诏书让他出生入死。 如今朝堂多事,四夷不稳,又是他们爷里里外外撑着。 “明光,如果没有天下太平,你认为我还能带着夫人隐居山林吗?”他低低地叹了口气,虽然不醉心权欲,可是却不能眼睁睁看着战火四起自己安居一隅。 他凝眸望向幽远深邃的天空,几颗星子时明时暗地闪烁在层云中。一阵风过,带来了夏日特有的雨云气息。 没多久,风卷云聚,瞬间狂风大作疯摇树干,一道白光裂空而来,“喀嚓”一声惊雷震耳。 明光磕了头然后慢慢地起身,他跟着爷十几年,怎么会不懂他的心思。他也能体会到皇帝的顾虑,将皇位传给瑞王,一是帝王不肯,而是爷也肯定会推拒。可是若瑞王在,其他人为帝,必然压力重重。 雨点疾如密鼓,噼里啪啦地敲在屋顶顺着飞檐下瓦当流成一挂挂雨帘飞瀑。 卿卿反误 天地雷声滚滚,闪电纷飞。 安王府内,烛火通明,轻纱摇曳。花香混着酒香,暴雨如注,激起浓浓的泥土气息混合入鼻。 “王爷,臣妾真的要恭喜王爷。看来储君之位非你莫属。”韦姜轻衣覆体,薄纱剔透,勾勒出曼妙躯体,在淡粉色的宫灯碎影里玉色生香。 “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废话吗?”沈睿狭长斜飞的眸子黑沉沉暗昧不清,头上斜后方的琉璃灯盏将暧昧的光线洒在他的头上,浓密的羽睫在脸颊上洒下一片密密的扇影。 韦姜掩口轻笑,醉眼朦胧,“你终于成熟了!”视线落在他看不出情绪的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不再是单纯和欲望,曾经□裸的欲望再也看不见。 “是你们没有长进而已!”他讥讽地勾起唇角,举起手里的白玉羽觞仰头一饮而尽。 “所以才要恭喜你!”她妩媚妖娆,笑容在灯影里更是勾魂摄魄的美。 沈睿微眯了眸子注视着她绝美的容颜,伸出纤长的手指,她轻轻地偎依过来,他却将手在空中轻轻地滑过最后落在一侧的高颈白玉酒壶上。 韦姜微垂了眼,笑出最动人的模样,如白莲一样的手轻轻地按住他的手,媚笑道,“怎么能让王爷自己倒酒呢!”一手托着酒壶另一只手却顺着他的手背慢慢地往上游走最后在他下颌处停住轻轻地摩擦着。 沈睿微扬了下巴,眯着她,唇角微微勾着,似沉迷于眼前的美色和暧昧。 “如今我们将裴菀书软禁在宫里,沈醉便只能就范,顺便用他引出楚王,如此不是一举两得么?你立下了这样的功劳,皇帝自然重赏于你。况且如今也没有比你更适合做皇帝的了。”她笑得令人酥魂入骨,声音更是软腻生香。 “我倒是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杀楚王叔,还有裴锦书,他有什么值得你们杀的?”沈睿抬手划过她的胸前,引得她一阵战栗便抓住了她的手,韦姜趁势偎进他的怀中,轻笑道,“最开始二哥担心楚王一直维护正统不同意废黜大哥。我们便一不做二不休,反正皇上也有派人暗中刺杀,我们只不过是凑了一下热闹而已。” 沈睿纤眉微挑,不屑道,“父皇会派人刺杀王叔?你们妄想成狂了?” 韦姜冷哼了一声,“这就是为什么要杀掉裴锦书的原因了。” 沈睿垂眼看她,懒懒道,“裴锦书一个小小知府,除了生的模样好点,还有什么用处吗?我不觉得。” 韦姜咯咯轻笑,“王爷是不服气吗?” 沈睿勾唇,将她顺手一推,自己往后倚在大大的靠枕上,枕着手臂道,“我对不像男人的男人向来没好感。” 韦姜执起白玉酒壶,仰头倾倒,玉色酒液闪烁着灯光流进她樱红的唇中,酒液顺着纤长优美的脖颈,打湿了绡薄的纱衣,将本就曼妙的身体勾勒的更加销魂。 沈睿挑眼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见她对着自己妖娆轻笑,便伸出手将她拖进怀里。韦姜伏在他怀里娇喘微微,“你倒是要小心,裴锦书有可能成为你的威胁。” “哦?”他玩味地垂眸,对上她微扬的面容,樱唇翕张,诱人之至。 笑了笑,他拉住她的头发在她颈上慢慢地缠绕,乌黑的长发缚住了大半的脸颊,让她看起来有些诡异。 “难道大家都知道便只有你被蒙在鼓里吗?”韦姜笑着,媚眼如丝勾着沈睿俊美妖异的面容。 “是么?”他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手指灵活地划过她精美的锁骨,这副身体无疑是诱人而美丽的,只是他不再冲动也不再幼稚。 暧昧地挑逗让她情不自禁呻吟出声,当他的手指划过她胸前的尖突的时候,她用力地伸长了脖颈,闪着水光的纤颈如精美的羊脂白玉。 “你们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他微微垂首,鼻尖轻轻地擦过她的颈项。 “吻我……”她娇笑着,身子软软地挂在他的肩上,垂首去啄他的唇,他却先一步咬住了她的颈,重重地吸吮,引得她猛地一震颤抖。 “啊……”她情不自禁地呻吟,当他的唇划过她的胸前,她用力地抱住了他的头,“裴锦书是你亲哥哥的。” 怀里的头动作停滞,她笑的更加欢畅,“怎么,吓到了?如果我说出全部,你不会被吓傻呢?”她扭动着柔软的身体,像水草一般缠住他。 沈睿缓缓抬头,眼神冷冽,里面的□全然褪去仿若黑沉沉的夜空一般,檐下雨打石阶,雨气飘散入内,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沈醉?” 韦姜被他言中骇人的气势惊得愣怔了一下,随即点头,“他是楚王和淑妃--” “闭嘴!” 沈睿蹙眉,一把抄起案上的酒壶,仰头一阵猛灌。 “你,莫要伤心!”她柔声地劝他,伸手去勾他的腰。 “你可以走了!”他冷冷地睨了她一眼。 韦姜一僵,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别那么自以为是,你让人杀我,杀裴菀书,这事情我还没跟你算呢!”他冷嗤了一声。 韦姜心头一沉,却顾自镇定道,“你说什么我不懂。我何必杀你杀裴菀书?我要依靠你,怎么会如此?” 沈睿哼了一声,“本来也没证据说是你,不过谢小天被吉三姑控制,在瑶华宫要挟持永康和裴菀书,难道不是你指使吗?有人看到那个婆子在你的院子里出现过。” 韦姜抬手掩了掩大敞的衣襟,感觉背后阵阵凉风直吹,“就算是她在我的院子里出现,那也不能证明我知道她,也许她不过是利用我们而已。况且我不过是想入主后宫而已,杀了她们于我有什么好处。” “韦姜本王一直想知道,你怎么会有如此的本事,能调动南疆蛊婆还有很多南疆武功高手。只怕就凭二哥也不行!”沈睿微微歪着头,专注地凝视韦姜。 韦姜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沈睿继续道,“也许我可以猜测你是南梁的探子?你利用二哥,是这样吗?” “胡乱猜疑是没用的。”她的脸色冷沉下来。 沈睿轻轻地笑起来,一挥手从暗影里走出一个人来。 韦姜定睛一看如见鬼一般哆嗦了一下,“秋--菱” “小姐,真是奴婢。”秋菱行了一礼,在沈睿身后站定。 “沈睿,你,你,你……”她一时间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没想到,你也没想到吉三姑和谢小天会拿不下裴菀书,你更想不到你自以为是的时候,我在你身边安排了一枚棋子。”沈睿淡淡地叹了口气,没有半丝骄傲嚣张。 门外的雨早就停了,韦姜却只觉得雷声隆隆,狂风暴雨不断,一颗心“忽忽”地往下沉,终是不甘,挣扎了一下,“你,你知道多少。” “不多。”沈睿低笑,云淡风轻地瞅着她,于很机密的事情韦姜并不让秋菱插手,所以后来才换成了秋葵。不过关于吉三姑的事情,却恰好知道一些。也是因为秋菱主动窥探了韦姜和南梁的一些联络,才被她派人灭口。 “你想,怎么做?”她眼中光芒黯淡,似是没了勇气和力量,美丽也似乎在干枯。 “不怎么样!”他笑了笑,“也许你还有机会。现在我没心情对你怎么样。”说着垂下眼,屈膝,倚在靠枕上,悠悠道,“你先走吧。记住,不要妄图向外传递消息。没用。” 韦姜突然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如雨打梨花般乱颤不已,“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睿静静地看着她,挑了挑眉,勾唇不语。 半晌,她停下来,冷冷地看着他,“你莫要得意。你难道不知道你喝的酒有什么东西吗?” 沈睿眉头一蹙,双眸凛冽地盯着她。 韦姜抬手轻拍,得意地看着他,慢慢地举步,走到他身边缓缓跪下,伸手捧上他的脸颊,笑得妖艳诡秘。 “你!”沈睿握紧了拳头,脸色涨红,瞬间苍白。 “怎么啦?”她轻笑着,微微凑上去,啄了啄他淡幽的唇。 “会不会肚子痛?会不会很想要?你知道么?我就是你的解药。你要做我的奴隶,我才会满足你,否则,你就忍受着捶心剜骨的欲望吧。哈哈哈!”她仰头笑起来,笑得得意欢畅。 “沈睿,笑道最后,才是笑得最好的。”她微抿了唇,微微扬起下巴,伸出红嫩的舌尖,轻轻地刷过樱唇,看着他双眸赤红,喉间不住地滚动更是得意。 “你!”他猛地一扑,将她按倒在绣满大红牡丹的锦地上。 “我知道你想要我。吉三姑专门饲养旁门左道的蛊虫,子母蛊用在裴菀书身上,而欲蛊就是你了。”她娇笑着任由他撕碎自己胸前的衣物,狠狠地咬上柔软的胸。 “可惜,饮鸩止渴,你要的越多,便会越发沉沦,”她抬手摸着他的头怜悯道。 “你既想杀了我,却又舍不得,因为你身体里的虫子渴望我体内的解药。”她幽幽地说着,如同叙述一个悲伤的故事。 “韦姜,你真不要脸!”冷冷地声音自垂地的帷幕后响起。 韦姜心头一震,忙道,“沈睿,她怎么在这里?杀了她!” 一人从帷幕后慢慢走出来,鄙夷地看着她,“韦姜,你没想到吧。” “沈睿!”韦姜声音尖锐起来,伸手去推趴在她胸前的沈睿。 他却笑了笑,仰头坐了起来,哈哈大笑着。 “李家妹子,我戏演的不错吧!” 韦姜一个激灵,猛地坐起来,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 李紫竹一身青色长裙,健美身材挡住了身后的琉璃盏,灯光披在她身上,让她的脸看起来暗暗的冷。 “韦姜,你让人对我下蛊,你把天下人看的都是笨蛋吧。虽然我不会功夫,可是我恰好懂一点蛊。你若是让那个婆子对我动手脚我可能无法反抗,但是一个普通人却并不是我的对手。你那么聪明竟然也会有忍不住的时候。难道我打你一巴掌就让你那么忍不下去?”她冷冷地说着,垂眼看着张着嘴巴不言不语的韦姜。 “你不会武功却能逃过一劫?”韦姜抬眼对上她鄙夷的目光,下意识地抬手去掩衣襟,但是绡薄的纱衣早被沈睿撕碎,酥胸半裸,在华美的灯光中发出莹润的光泽,妖艳诱人。 “忘记告诉你了,是我派人保护她的。”沈睿虚握拳抵唇轻笑,“我还要提醒你的是,别以为你多神秘,四哥恐怕已经知道你的事情,就算他没有出手可能是在想怎么才能让你死得难看点。你能骗得了二哥,却骗不了他。” 顿了顿,对上韦姜疑惑中透出绝望的眼神,淡淡道,“因为四哥从来不相信人。就算你没有露出马脚,他也会怀疑,那是猎人的天性。” 笑了笑,摇头叹息,“你要对我下蛊,也请你学会再说。否则--”他勾起唇,斜飞的眸子闪动妖异的光芒,“你还是走吧!” “走?你肯让我走?”她一败涂地,不是自己不够谨慎,不够精明,而是他们两个精明的过分,人精中的人精。 她苦笑,心头笼上一种凄然。 “你要放她走?”李紫竹不解地看着沈睿,“她做了那么多事情,害了大表哥大表嫂,害了裴菀书,你要放她走?” 沈睿黑眸冷沉,俊美的脸在灯光里宛若午夜寒霜,冷冷道,“折磨一个没用的女人,我没兴趣!” 李紫竹看着韦姜越来越妖艳的脸,突然明白了,哈哈笑起来,点头道,“果然还是你狠。”韦姜不懂蛊,而沈睿得自己提醒,不但未中蛊反而让蛊虫反噬韦姜。 韦姜缓缓起身,依然高贵端庄,微扬着下巴,伸手抽起一侧案桌上华美的锦缎手一展披在肩头,哼了一声,“我们半斤八两,五十步笑百步而已。”说着迈着优雅的步伐,骄傲的睥睨着他们,慢慢地走出去。 李紫竹看着她走远的身影,想象她可能的境况,神情中流露出一丝悲悯。 沈睿倚在沉香色靠枕上,微眯了眼,这一夜真的很长,长到他会觉得恐惧和寂寞。想到沈醉孤零零的背影在西天斜阳里拉长他有点恼自己的无情。 裴锦书,楚王! 他心头默念。 李紫竹看着他,他俊美的脸上是一种阴柔妖魅神色,让人看不出他的真实意图。 “你不能拆散他们。”她身形未动,定定地看着他。 沈睿起眼斜她,“不是我。”随后不耐地挥挥手,“你不跟着韦姜去看热闹么?在这里做什么,我要休息了!” 李紫竹依然不动,定定地看他,“沈睿,不要做禽兽不如的事情。” 瞬间室内如同猛然间结了冰一般,沈睿身体微僵,眉头耸了耸,垂下,长睫一阵轻颤缓缓抬眼剜着她。 “你想杀我灭口吗?”李紫竹无惧地盯着他。 “你要是能做瑞王妃不是很好么,”他轻笑,瞬间宛如栀子花开,漾开一室灿烂。 李紫竹惊得往后退了退,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样的他竟然像极了沈醉,却比沈醉多了一份隐匿的残忍。 “我不想做瑞王妃,不想守活寡,不想再去争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冷冷地说着,再退一步,“虽然我一直喜欢四哥,可是从小到大,我和你关系最好。你竟然,竟然……” “我如何?”沈睿冷凝着她。 “你若是做了什么,她不会原谅你的。”她低声咆哮起来。 “我什么都没做。” “没做就是纵容。”她愤愤地瞪着他,转身便走。 “你想去跟他说么。” “如果我要说,你会怎么样?”李紫竹回头瞪他,“杀了我吗?你干得出来,而且不露声色,还能嫁祸给别人,沈睿,我没想到,你竟然会这样!” 他轻轻地哼了一声,“我什么都没做,欲加之罪。你是母后和父皇都疼爱的人,我怎么会杀你。你太敏感了。” “沈睿,不要到无可挽回,到时候你会后悔。拼命想要留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会让你发疯,暗无天日,我劝你,还是早早脱离的好。” “我不是你,你如何知道会和你一样?” “因为她也不爱你!正如四哥没爱过我一样。”她讥讽地瞪着他。 “那我们就等着看,我们是不是一样。”他淡淡地说着,伸手抓起地上的小酒坛,仰头飞快地喝着。 李紫竹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他越喝越快,为什么要指责他?很多东西都回不到过去,大家都变了。再不是少年时候的相亲相爱,再没有什么兄弟情义,只有阴谋,欺骗,肮脏的交易。 光鲜亮丽的外表下都是如此的丑陋,只有她,在这里,温柔地笑,讥讽地笑。她就像是一颗纯净的珍珠,不用折射太阳的光芒,就那样发着柔和的光,让人不想放手。 不想放手! 一道刺目的白光蓦然间划破天际,焦雷阵阵,停了的雨忽又下得打起来,风摇晃着雨幕中的树枝,哗啦作响。 椒房殿龙涎香缭绕靡靡,层层的纱幔被风吹的起起伏伏,好似白雾朦胧,风裹着雨丝飘进殿内,在琉璃盏周围氤氲成气。 “何其,什么时辰了!”皇帝折腾了大半宿,沉沉地睡了不知道多久,便被雨声惊醒。 “回陛下,都四更天了。”何其自皇帝睡榻外侧的小横板上起身,自皇帝病重以来,定要他时刻近身伺候。 “喔,好大的雨啊。”皇帝似无限感叹道。 “是呢陛下,这是入夏来第一场雷暴雨,以后就多起来了。这殿内就要潮了,明日小的就让人将被褥都拿去晾晒,屋子里边边角角熏一遍,免得有潮虫进来。” “嗯,你去将窗子都关了,免得吵醒皇后。”皇帝低低咳嗽了两声。 何其应了麻溜地下了地,小心翼翼地关窗,然后走去隔壁看了看沉睡的皇后,才飞快地回转。 “最近菀书那里没什么动静吧。她住的还顺心?” 何其躬了躬身,帮皇帝将床幔挽开一帘挂在边上的金钩上,一边道,“瑞王妃心态很好,睡得吃的都很香。和公主相处甚欢,安王殿下让人时刻戒备,以防突发状况。” 皇帝嗯了一声,抬手捏了捏额头,何其立刻爬上床榻跪在皇帝身后帮他拿捏头部。 “好好保护那丫头,朕不想失信于裴爱卿,他再三表示丫头是他最疼爱的人。朕不好拂了他。况且朕死后若想裴家俯首,还得她在。” “小的知道。裴大人早生去意,只是碍于情面,没有坚持罢了。” 皇帝点了点头,“那个人找到了么?还有闹鬼的事情,到底查的怎么样了?” “陛下,差不多了。我们是不是让人--” “不用了,如今再杀他,只怕不妥当,况且父皇当年有遗诏,一定要留他一命,要求不得兄弟相残。我,不想违抗先皇。” 狮子大口 “陛下仁慈。小的一直派人监视他。他受了重伤,一直闭门休息。只是神色坦然,倒并不惧怕。” “怎么说他也是我大周最出色的将军王爷,几次沙场出生入死都是面不改色,这点气概他还是有的。他没接触过沈醉?” “陛下,没有。” “那就好,否则朕便不可能那么大度让沈醉退去封地。” “陛下,那装鬼之人虽然小的不肯定,但是有点像花追风。” “真的会是他?他竟然没死?” “小的没亲见。但是想如此神出鬼没,只怕也只有他和楚王能办到。只是滚油淋头,碎裂全身经脉,怎么想都不可能活过来。” “哼,狡兔三窟,朕只是后悔当初没直接杀了他。他给朕这一掌,二十五年来,让朕生不如死,日夜煎熬……” “陛下,相信定然能治好的,安王殿下前几日说他已经帮您请了江湖高人,如今正帮陛下配药。到时候就算不能根治也定然可以减轻痛苦。” “罢了,朕也不是看不开,要治这纯阳掌力,须用东海之泪。这东西也只传说,哪里能见?朕又不怕死,不过是担心现在强敌四伏,内忧外患而已。” “陛下一定会好的!”何其伏于地上,眼泪涟涟。 “起来吧。” “你将翠依接进宫来。” “陛下英明。说来照顾瑞王妃,没人会怀疑的。” “你去磨墨,朕想拟诏,还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一夜暴雨洗礼,清明一片,团云退散,纤云微卷。裴菀书慢慢踱着步子,仰头看着雨过天青的明丽,旭日冉冉东升。 余光瞥见花圃左边卵石甬道上远远走来一人,雨过天青的长衣,风卷衣摆,灿若流云。看了一瞬,便转身慢慢地往月季花丛走去,两侧几株海棠,间或几棵合欢,如今花开正盛。伞花羽叶,泛着阳光水色。 “今日天气好,我们出门去吧!”沈睿行到跟前,闪身进了花圃。 “谁说天好?回头就要下雨!”裴菀书随意地说着,右手扶腰,左手揽花轻嗅,或抚摸着腹部,安慰胎动频繁的宝宝。 “你又知道,就算下雨,坐马车也没关系。”视线擦过她纤细的腰肢,奇怪大大的肚子竟然会依然纤腰细细,和宫里其他的女人不同。 “这里饭菜不好吗?”随口问道。 “好。”她漫不经心地答着,走到一片萱草旁,摘了朵宜男花戴在头上,随即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双眸水凝,不禁沉了眼,悠悠道,“你想要多少钱?你觉得我能值多少钱?” 她想让西荷去送信,结果夜里被沈睿的人给堵回来,康侍卫和黄赫更是不敢,这两个人倒是更怕沈睿。 “那得看他认为多少。” 裴菀书哼了一声,“我和他不过见过几面,他凭什么为我出钱?你把我估计得太高了。还不如管你四哥要,他将封地出手也能赚个几百上千万,你要是不够,再管别人敲诈去。”瞥眼瞅他,冷冷道,“再不济,你去找韦姜,她认识人多,什么大兴隆,大衰隆都认识。” 沈睿本来紧蹙了眉头脸色越来越沉,现在听她如此说,不禁笑起来,一时间满园的花色都成为了他的陪衬。 “你倒是够毒的。” “毒不过你。”冷勾了他一眼,“我要见沈醉。否则你就打死我,我也不会去。” “四哥很忙。” “是你不让他来,还是皇上不让他来?你要么拿圣旨来,要么让他来见我。”她越说快,脸色涨得红起来,衬着眼前的月季花,在他眼里竟然也娇艳动人起来。 沉了沉眼,沈睿淡淡道,“他忙着安排你大哥呢。裴知府如今即将高升,南下赈灾去。他倒是有先见之明,想是怕谁要害他似的,巴巴地要利用职权将他派出去。” “你冷嘲热讽做什么?”她冷冷地说着,伸手去抓挡在眼前的一朵月季花,却忘记花茎上的尖锐的刺,“啊”的一声,连忙放开,血珠顺着手腕滚落淡黄色的衣衫上。 “别动!”沈睿忙冲到跟前,捏住她的手腕将她紧握的拳头展开,尖利的刺撕开了一块皮,血流不止。 “我帮你把刺挑出来。”他一边说着,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根尖细的银针,手指掐住棘刺扎破的地方,飞快地挑了一下。 “我没事。”见他一脸关切,裴菀书心头的怒气一下子便如大风扫落叶一般消失,“上点药。”他从荷包里掏出一只描花小白瓷瓶。 裴菀书看了一眼他的荷包,鼻端萦绕他身上清爽淡然的气息,微微后退了一步。 他意识到她的疏远,动作僵了一下。 “我没事。”她淡淡地说着,想转身回去房内让西荷帮她包扎,忽然肩头一紧被他从后面霸道地环住。 “沈睿!”没想到他会如此,一直以为他已经知道以礼相待,想挣扎却被他环住的手臂压住。 “老实点!”他蹙眉不悦地紧了紧手臂,强硬地握住她的手,将淡粉色的药末扫在她的伤口处,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条柔软的雪白帕子包在她的手上,一切收拾停当才自然地放开她。 “你怕什么?”讥讽地扫了她一眼。 裴菀书刚想斥责他无礼,抬眼瞬间却一下子顿住,花圃外面的卵石甬道上,沈醉站在一株合欢树下,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的神情淡然,没有一丝波澜,从前对她坏笑的唇角自然地勾着,没有刻意的讥诮。那双深幽的眸子宛若沉寂的阑夜,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在眼底斑斓一片。 沈睿从她脸上意识到什么,忙回身,看到树下的沈醉,他往那里一站,水色长衣,竟然让人觉得是风情江南的韵味,风流不羁,潇洒俊逸。 突然心底里有一丝嫉妒,自己永远没有他那份将别人自动化为陪衬背景的本领,只要他在,一切都是他的点缀。软风拂动他的衣摆,都似乎格外温柔。 “你怎么进来的?” 沈睿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生硬。 沈醉淡笑,眸子一直凝视着裴菀书,看都不看沈睿一眼,淡淡道,“我夫人在这里,我自然想来就来。” 裴菀书连忙提了裙子,急不可耐地往外走,一边嗔道,“昨天为什么没来看我?我等了你好久。” 沈醉张臂,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昨夜有点事情,没通知你,不会怪我吧。” 她摇头,“哪里会。”顿了顿又道,“沈睿说要跟柳清君借银子,让我们去做个保人,你陪着去吧。” 沈醉垂了垂眼,视线落在她掌间的白绢帕子,眼眸沉了沉,抬手覆上去,轻声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什么,被花刺戳了一下,沈睿帮我包好了。” “我不在,你就不能小心点么。让我心疼吗!”他笑着,垂首轻轻地印在她的掌心。 隔着绢丝,她依然被他吻得手心发痒,不禁笑起来。 沈睿站在一侧,阴沉着脸,不知道该进还是退。愣了片刻,生硬道,“我去外面等,快一点。” 裴菀书瞅着他远去的背影,撇撇嘴,对沈醉道,“你这个小八弟弟够小气,我不过是说韦姜不好,就把他气成这样!” 沈醉叹了口气,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手指捏住那朵宜男花,转了个方向,笑道,“挺好看。” “沈醉,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怎么会没来呢?”她抬眼看他,虽然他的表情云淡风轻,可是她反而更加怀疑。 “昨夜太忙,我本来想让人来说一声的。结果给忘记了,你别生气。” 听着他柔声细语地哄她,她哪里还会生气,一颗心软得几乎跳不起来,“我是担心你。皇帝他……” “小欢,你知道什么?”他疑惑垂首。 “我怀疑他装病,必有所图谋,你见那人之事,切不可让他知道,最好不要再见了。”顿了顿,她柔声道,“我知道,这样对你太苛刻。只是……” 沈醉淡然轻笑,“你放心,我晓得其间厉害。” “沈睿说你提了大哥的官职?” “没什么,裴知府自能胜任。” “我是谁,你是不是觉得有人要害大哥?毕竟他……”她心下焦虑。 沈醉忙轻抚她的肩头,“别担心,就目前来说,裴知府没有什么威胁,二哥已经倒势不会再害他。皇帝那边……想必也不会担心……” “那就好,有他在,爹和娘……也会好一点……” “小欢,别怕,我已经试探过,皇帝绝对不会动裴大人,既然如此,那么夫人他们也不会有危险。”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告诉柳清君,让他也要小心,最近不要有任何的动作。沈睿的人在宫里到处搜捕可疑的人,只要被怀疑,不管是不是探子都要被清理出去。” 沈醉抬手捧住她的脸颊,微微颔首,“你放心,他的香雪海已经撤得差不多,薛家靠上唐大人,暗中改头换面,不会有问题的。” 她心头一喜,“那就好!” “我送你出去!”他揽着她的肩头,慢慢地往外走。 碧风过处,沁凉生津。沈睿倚在车辕上,双手环抱,静静地看着自己前方的石板铺地。不知道是真的过了很久,还是自己太过没耐性,他换了只脚来支撑身体重心,又等了片刻才看到沈醉揽着她慢慢地走过来。 微微让开让沈醉将她抱上车,然后看着沈醉清冷的眼神扫向他,他觉得有点心虚想躲开却微微扬起下巴与他对视。 “保护好她。”沈醉只不冷不热地说了句话,根本没在乎他眼里的是挑衅还是不驯。 “知道!”他的声音软了些,头低了点。 “不许欺负她。” “嗯。”他不想乖乖地答应,却无法反抗一般。 “别太过分!”沈醉淡淡地说着,指的是柳清君。 沈睿明白他的意思,略略不耐道,“知道了。”说着便跳上车,低沉道,“走了。” “路上慢点。”沈醉最后这句是对车夫说的。 车夫是银羽卫侍卫,他们个个倨傲跋扈,目空一切,从前跟着皇帝眼里便只有皇帝,如今跟着沈睿便更是只有沈睿。但是沈醉只那么一句话却让他感觉巨大的压力,忙低了头,恭敬地应了一声。 马车跑得很稳,加上制作精良工艺上乘,跑起来几乎感觉不到颠簸。一路上裴菀书静静地坐着没有主动说话,沈睿靠在车厢上闭目沉思。 过了许久,他才淡淡道,“迎福酒楼?还是绸缎庄?珍宝轩?” 裴菀书眉头挑了挑,“自然去找香雪海大柜苏逸海,他自然会安排。” 沈睿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唇角,忽然转首看着她,“解忧是柳清君的人吧。” 裴菀书心头敲起小鼓,却平静道,“不是。”沈睿便不再吱声。 马车依然停在迎福酒楼,站在门口迎接的是柳清君和苏逸海。苏大掌柜裴菀书见过多次,沉稳内敛,脸上总是挂着谦和的笑意,一双眼睛却深沉如海。虽然只是个大掌柜却一身的贵气,让人不敢小觑。裴菀书知道苏姓是南梁国姓,只怕这苏大掌柜来历也是非凡。 沈睿扶着裴菀书下了马车,两人行礼,苏逸海说了欢迎的话,柳清君却只是朝他们小小。沈睿摆手让他们免礼,苏逸海引路去往后院。 并不是柳清君平日清幽雅致的小院,而是华贵气派的正院,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红墙黛瓦。 沈睿眉眼不抬,到了房门口猛地抬眼扫了一圈,不咸不淡道,“果然是香雪海,一座小小的院子都堪比皇宫气派。” 裴菀书眉头一蹙瞪了他一眼,一开口就给人扣顶莫须有的大罪帽,却见沈睿微微歪着脑袋似挑衅地看着她。随即无奈笑了笑,什么也不好说。 “安王殿下若是真的喜欢,不如常来小住。小小院子要比皇宫,商民不敢,但是自由随意,却也可意。”苏逸海不轻不重地回了句,神态谦恭,柳清君却微垂了眼神态淡然,不发片语。 “柳先生看起来不是很舒服!”沈睿朝苏逸海摆摆手,看向柳清君。 裴菀书身子不动,目光微转,瞄了柳清君一眼,似是无意般,对上他的眼神读懂他的心思,他让她放心,他没有不舒服,且对他们来意了解一二,遂扯了扯唇角,会心而笑。 “殿下,我们公子前些日子上火,喉头生了疮,好几日不能说话。连饭菜都少吃只能喝粥。”苏逸海微微摇头一脸怜悯。 沈睿挑眉冷哼,瞥向裴菀书,随即又看向柳清君,他只是淡笑着颔首,敛袖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长天和波澜分别奉了茶和细点。上等的青花瓷三才盖碗,最好的明前龙井,透过茶盖萦绕三缕热气,沁出丝丝缕缕的清香。 沈睿端起茶碗提起茶盖慢慢地拨了拨飘浮的茶沫,茶色清淡,并不浓酽,却透着沁脾的清雅,微微扬了扬眉,轻呷了一口却又没说话,慢慢将茶碗放下。 裴菀书也不喝茶,端坐在圈椅上,微抿了唇冷眼看着沈睿装模作样地拿架子,装模作样品茶,故作高深莫测,本以为他要说好茶,结果却面色平淡地不言不语。不禁觉得好笑,勾唇浅笑。 她这一笑才发现几人视线都落在她脸上,不由得窘了一下,忙挺了挺脊背,坐直了一点。一般来说若是官家来人,就算苏逸海也能打点得头头是道,热热闹闹,根本不会冷场。可是看这样的架势,沈睿不想说话,柳清君假装不能,苏逸海无意巴结,只小心翼翼地侍奉着,一时间竟然冷得几乎让人冒汗。 “咳咳!”终于忍不住,她咳嗽出声,几人又忙看她。她只好抬手轻轻扶了扶额头,缓缓开口,“安王殿下,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沈睿做出一副目空一切倨傲无礼的样子实在让她忍俊不禁,本以为他会以来就开门见山,单刀直挑没想到竟然是假模假事。 柳清君一脸和气的淡笑,眼梢微转看向裴菀书,笑意渐深,眼睫微垂。 裴菀书不动声色地看向沈睿,敛住笑意,神态端凝,待他看向自己的时候便勾唇挑了挑眉。 沈睿见状轻轻咳嗽了一声,似是斟酌词句,缓缓道,“如今官商刚立,去年天灾不断,而如今边境危机四伏,朝廷正是需要用钱之际……” 众人专注地看向他,柳清君淡雅浅笑,指指自己的喉咙又指指苏逸海。苏逸海立刻欠了欠身子,谦恭道,“我们商民得朝廷庇佑,如今朝廷有需要自然义不容辞,殿下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沈睿微微颔首,视线凝在柳清君淡然轻笑的脸上,顿了顿,见他并没有半分的不自然才移开视线,“既然柳先生和苏掌柜如此仁义,那么,本王便有话直说。” 两人微微躬身,神态恭敬之至。 裴菀书抿着唇视线在柳清君面上转了转,最后专注地盯着沈睿。 房间里笼着细细的熏香,清雅灵透,混着茶香,并不会冲突。 “两千万!” 沈睿修长的手指扣住盖碗,轻轻地敲了敲。 裴菀书心头一震,瞬间瞪大了眼睛,这个沈睿竟然狮子大开口。两千万?国库除去各项开支一年存银才不到五百万他竟然开口就是两千万? 眉头紧蹙看向柳清君随即落在苏逸海脸上,却见他神情耸然,面有难色,却并不开口辩驳。 苏逸海起身,行礼,声音沉稳道,“殿下,若是朝廷危难,我们香雪海自然义不容辞,但是这么多银子,还请宽限我们一些时日,举国筹集,变卖店铺,堪堪能凑齐。” 沈睿哼了一声,看着裴菀书道,“本王说的是金子。” 不可不动 第一百零二章 “沈睿!”裴菀书禁不住大声叫他,身子起了起,却又抓住扶手坐住不动。 “四嫂哪里不舒服?”沈睿微斜了眸子,做出一脸关切的样子。 “沈睿,你别装模作样,我和柳清君是朋友,不过你也不待这样欺负人。”她忍不住蹙眉瞪着他。 柳清君淡淡地叹了口气,笑着朝裴菀书眨了下眼睛。 随即裴菀书便意识到自己冲动,却也没有办法,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希望沈睿会是那样一个心机莫测的人。 “那么柳先生喉咙好了吗?”沈睿淡淡地说着,垂首端茶,慢慢喝了一口。柳清君呵呵轻笑,抬手捏了捏脖颈,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嘶哑,“王爷尽管开口,香雪海就算是倾尽所有也定然支持。如今苏掌柜当家,他可以全权做主。王爷不必有任何顾虑。” 沈睿哼了一声,不屑地勾了裴菀书一眼,才道,“既然柳先生这般爽快,又是四嫂的朋友。本王也不能小气了。也算给四嫂面子,香雪海就拿五百万--白银便好!” “多谢殿下!”苏逸海忙起身,伏地叩首。 沈睿摆摆手,“罢了。”苏逸海便立刻说去让人备饭,准备银子。 “听说柳先生医术高明--”顿了顿,沈睿又开口道。 裴菀书下意识握紧了拳头,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王爷过奖了,商民不过是身体不好,所谓久病成医,说医术怎敢跟妙手回春的太医们比?”柳清君微微颔首,谦逊之至,但是神态自若,却不让人觉得卑下。 “皇上早年旧疾,等柳先生身体好一点,过些日子还请先生宫中一行。”沈睿淡淡地说着,便缓缓起身。 他一站起,柳清君和裴菀书便站了起来。 “商民只能尽力试试,却不能保证看得好。到时候还请王爷莫要怪罪。”柳清君长身一礼。 沈睿挥挥袖子,“自然。回头本王让人来跟柳先生描述皇上的病状,先请先生调配两剂药试试。”不待柳清君说话,便又道,“告辞!” 柳清君还想挽留他用饭,沈睿却哼了一声,不冷不热道,“柳先生醉翁之意不在酒吧!”说着扫了裴菀书一眼。 “沈睿,要走就走吧。啰嗦什么?”裴菀书微蹙眉头,朝柳清君福了福。沈睿撇撇嘴率先走出去。 “不要进宫。”经过柳清君身边的时候,裴菀书低低说了句。宽大的袖衫擦过他的手臂,他轻轻说了句,“保重。” 虽然出门的时候沈睿夸海口说肯定好天气,踏出小院门口却见天上浓云翻卷,铅云压头。 柳清君说去拿伞,沈睿却讥讽了句,便是下雨也要过些时候,便率先走出去。裴菀书只得跟上。 谁知道出了小院大雨哗啦啦地泼下来,他本已经冲了过去却回头忙拉着裴菀书躲到一处房檐下。 “你不是保证好天气么?不会看天偏要装大仙!”白了他一眼,见他额发被雨水打湿,顺着脸颊滴答地划过优美的曲线落进颈下衣衫内。 “你知道也没带伞不是?”他反唇相讥。 此时柳清君撑了伞快步而来,雨幕斜飞,他青衫飘逸,宛若踏波行舟,风吹墨发,如流泉飞瀑,摔落串串水珠。 “好看么?”沈睿见她凝眸看得专注,不禁讥讽道。 裴菀书翻了他一眼,却没顶嘴,跟他吵嘴,既没意义,又费心思。 柳清君将手里抱的伞递给沈睿,却将自己撑的伞给裴菀书。 “四嫂!”当她伸手去接的时候,沈睿阴冷地唤了她一声,让她眉头突地跳了一下, “这么大的雨是不是回去吃了饭再走?”沈睿低头看着她,不阴不阳说道。 裴菀书咬了咬牙,当着柳清君的面不想和他翻脸,慢慢地走到他身边,冷冷道,“安王殿下不是想让我这个小女子来撑伞吧!”她不明白他阴阳怪气算什么,懒得计较。 回头看了柳清君一眼便跟着沈睿走进雨幕中。 “小心了!”沈睿提醒她,自然地伸手揽上她的肩头。裴菀书蓦地身体一僵,冷在当场,“沈睿拿掉你的手!” 沈睿哼了一声,身体往外挪了挪,将伞撑在她头上,却果真将手臂放下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句话没说。 裴菀书倚在车壁上低头用力地绞着自己的裙摆,沈睿将伞全部撑在她的头上,所以她只是被雨水溅湿了裙子,身上却是干的,只是沈睿浑身湿透。 “你把衣服脱了晾一晾。”她抬眼看看他,见他冷着脸倚在车壁上不言语,想回去的路也要将近一个多时辰,让他穿着湿衣服怕他会着凉。 他听了也没吱声,开始脱衣服,脱下长袍脱长衣,直到只穿着里衣为止。 裴菀书顺手拉起铺在一侧轿箱上的锦缎,垂了眼扔给他。 “你不可以太过分。”她慢悠悠地说了句。 沈睿没看她,“我过分了吗?不是给你留面子了吗!” “我的面子值几个铜板?”她哼了一声,转眼看着车窗外的雨帘。马车顶棚上有专门挡雨遮阳的油布,撑开便将车厢护在雨布下,雨水顺着油布的瓦楞边缘顺流而下,荡成片片雨帘。 车厢内一片沉静,直到回到宫里,也没人说话。 永康见他们回来,把沈睿抢白了一番,嫌他大雨天让裴菀书出门,而且出门不带她。裴菀书拉着她进内室去换衣服,她才罢了休,让沈睿也进屋换衣服。 接连几天大雨,将天地间的躁气冲刷殆尽,天空碧蓝,淡云悠然。只在天边环处,幽幽暗暗,似隐匿着随时伺机扑来的风暴。 何其将翠依领了来,说要留在宫里照顾裴菀书,让她着实高兴了一番。皇后将翠依唤去说了一会话,随后便让宫婢宦者送了诸多赏赐来。 自己要做母亲,裴菀书却反而愈发依赖母亲,除了沈醉来跟她单独说几句话几乎是寸步不离。 前几天守卫院子的银羽卫跟沈睿说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地往这边看过来,沈睿便更加强了暗哨,让人在宫内查找可疑人物。西荷听康侍卫等人说似乎各宫查出不少形迹可疑的人,只要不被信任都被沈睿以各种理由或赶出去,或者遣去其他偏僻之地做工。总之景怡宫周围不许有一个可疑人物出没,要求绝对保护皇帝安全。 裴菀书一直怕是柳清君他们在宫里的线人,担心了几日,后来沈醉跟她说不是的,被遣散的很多都是曾经收过宫外之人的银子,负责传递皇帝消息的宫婢宦者,跟柳清君无关她才放了心。 另有一个担心就是花追风,好在翠依住进来之后,花追风并未出现,景怡宫也无处闹鬼,倒是德妃那里闹了几日,慌得她让人来求皇后,希望能加派侍卫保护。 这日,裴菀书几人被永康缠着玩闹,从双陆,马吊,樗蒲一直玩到了猜字谜,只玩到后来乏得她躺在罗汉床上睡过去。裴菀书便携了母亲的手去院子里散步。 五月底的天气已经大热,好在景怡宫内大树参天,遮天蔽日,一楼高的巨大水车慢悠悠地转着,风吹动水帘潺潺有声。斜阳西垂之际,却也凉风习习。 走过一丛茉莉花,两人立在荷池边上的合欢树下,风过垂柳间掠过,拂面生凉。 “小欢,去亭子里歇息一下吧。”翠依看了一眼裴菀书越来越突出的肚子,四个月的时候还不怎么显,如今却是一日一变的感觉。 “除了脚涨得疼,倒也没什么。”裴菀书挽着母亲的手,两人走到一座小山处,斜倚在突出的黄石上看着水鸭在莲叶间嬉戏。 翠依抬手在她肩头和后背轻轻地揉捏着,柔声道,“小欢,娘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娘,您还跟我客气呢。”裴菀书笑笑,回头嗔了翠依一眼。 翠依垂了垂眼,继续帮她捏着肩头,幽幽道,“小欢,有你爹在,娘不会有事的,所以如果有机会,你和沈醉能离开就离开吧。”上一次沈醉都计划好了,只怕是自己拖累了他们。 裴菀书闻言回头握住翠依的手,看了一下四周,低声道,“娘,您怎么这样说呢?爹爹想留下来,他和皇帝情深意重,我们没有办法,可是您根本不想留下。如果我也走了。您怎么办呢?我们要一起走。” 翠依叹了口气,却笑,“小欢,我想留下。” 裴菀书见她神情坚定,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翠依温柔一笑,斜阳投在她的脸上,有一种逼人的美丽。 六月转眼既至,溽热潮闷,暴雨不断,雷声震耳。往往是早上太阳露露脸,之后便是接连几日暴雨。 暴雨致使多处郡县水灾成患,朝廷频频派出赈灾大臣,香雪海等商家也极力配合朝廷赈灾安顿灾民。 椒房殿内,临时成了皇帝办公之处。瑞王和安王不能决断之事便连同四大臣在此禀明皇帝,讨论决断。 连日来的水灾,各地接连急报,请求朝廷支援,派出几拨赈灾大臣却毫无成效。朝廷上下,各怀心思。 “陛下,裴锦书虽然能力不凡,政绩卓著,但是让他做赈灾总理大臣,只怕不妥。”文大人看了沈醉的折子,觉得如此重要之事需要皇帝亲口任命。 “臣也认为如此。”唐大人一直看不惯沈醉,且裴锦书又是瑞王大舅子,他自是一力阻拦。 沈睿沉脸冷目,不发一言,另外两位大臣看了他一眼便都没有吱声。 “老四,你说说看。”皇帝声音低沉,嘶哑无力。 沈醉对着珠帘施礼,朗声道,“往年各州并发水患,只有相州一直以来水灾最轻,且裴知府从不要求朝廷拨发银两赈灾。儿臣以为他治水有方,经营有道,若由他来做赈灾总理大臣,定然处理妥当。” 文大人还想辩驳,皇帝却又问沈睿。 沈睿沉肩垂目,似是不想言语,只恭谨道,“儿臣于朝政之事无知。还请四哥和各位大人多多指教。” 皇帝轻哼了一声,让各人申述一番,最后似是极累般,懒懒道,“这点事情也来烦朕,瑞王之能,足以定夺。就听他的吧。” 说着便让他们都散了。 沈醉施礼告辞,也不想理睬靠过来的唐大人,转身便去找裴菀书。 唐大人哼了一声,便和文大人等一同离去。 “小八,你留下,朕有话要问。”沈睿施礼要走,被皇帝唤住。 沈睿闻言只得顿住步子,静静地看着珠帘之后身影朦胧的皇帝。 “你过来,离父皇那么远作甚?” 沈睿犹疑一下,随即大步上前,一撩袍角在榻下横椅上坐下。 “你,有心事?” “父皇,儿臣很好。”沈睿欠了欠身子,神态恭敬,再无半丝的桀骜。 皇帝微微叹了口气,“菀书那丫头还好吧。” 沈睿眼睫一颤,轻轻道,“很好,裴二夫人在陪她。” “朕让你筹备银子,你可妥当了?” “回父皇,妥了,从各商户哪里共筹集了一千万两银子。” 皇帝笑了笑,似是很满意,“小八,你终于长大了。” “父皇教诲。” “除草之事如何?” “回父皇,儿臣抓到些吃里扒外,专门传递父皇母后消息的宫婢和宦者,他们都已经交代清楚,儿臣就将他们发配去矿场。证据在儿臣那里,父皇若是要看,这就去拿来。” “不必,你留着,你将那些人都赶出去,他们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要做的就是不动声色,一如从前。” “是父皇,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六月风多雨多,要注意宫里的动向。争取早日将藏在暗处各种力量一网打尽。不可手软,更不可婆婆妈妈,意气用事。我们不动手,他们便以为我大周皇宫是大戏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皇帝的声音阴沉下来,透出一股子冷寒,让沈睿头皮微微发麻,却又竭力撑着,没有一丝的表露。 “南梁,喀尔塔塔,他们都虎视眈眈,肯定想兴风作浪。你要配合你四哥,盯紧他们。” “是父皇。”沈睿应了一声,又想起一件事,见皇帝没有开口便轻声道,“父皇,楚王叔--” “朕派人找了。既然裴知府能安然无恙,想必他也没事。你不用担心你十三叔。出去吧。多跟菀书亲近亲近,别总是欺负她。她是个乖巧的丫头,你对她真心,她会懂的。” 沈睿咬了咬唇,深吸了口气,缓缓道,“父皇,她,她总归--” “怎么,不喜欢了?不喜欢也没关系,你可以先纳侧妃。” “不,不是。”他顿了顿,似是不知道改如何开口。 “裴爱卿是做丞相的料。裴家没什么势力,只能依靠我们皇家。到时候裴锦书也能为我们所用。裴家将是能对抗文家和其他大家族的唯一最佳人选!” “父皇!”沈睿一时激动难抑,猛地抬头看向珠帘里面,对上皇帝深邃如渊的眼神,却又噎住说不出。 “怎么?” “没。”他的声音低下去,不想亲口逼着父皇说出四哥和裴锦书的不同。不想他们可以瞒着自己的东西由自己嘴里说出来。 “那就下去吧。记得要时刻提高警惕。” 沈睿应了,施礼退下。心里思量一番便下意识地走往裴菀书的院子,到了门口却似乎听到假山后的栀子花树底下传来沈醉的声音,猛然间回过神来,愣怔了一下便转身走开。 一阵风带着枝叶花木的清香,水汽充足,裴菀书竟然打了个寒战。沈醉不由得紧了紧手臂。待沈睿走远。她轻声道。 “沈醉,花师傅还没有行踪吗?那个人还好吧?” “小欢……”沈醉沉静了片刻,轻轻笑了笑,“如果师傅真的不想我找到他,可能会藏得非常隐秘。而今之计我想能早点让你安心。我已经订好线路,只是京城内戒备森严,我们的人进不来,所以只能从西门离开。不过为了稳住皇帝我只能呆在南书房,然后找机会和你会合。” “真的吗?什么时候”她瞬间双目放光,兴奋地抬眼看他。 “来,我给你慢慢说说。”他垂首吻了吻她的发丝。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知了懒懒地拖着长音,草丛间的虫儿唧唧啾啾。 良久,她欣喜地抱着他的手臂,身体微微颤抖,片刻却又叹了口气,“娘不肯随我们走。” “小欢,夫人可能有其他的打算,况且有裴大人在,想必不会有大碍。” “但愿如此。”裴菀书轻轻地舒了口气,如今他们都份外急切,却又必须装作很淡然。 沈醉环着她的身体,挡住背后吹来的风,月白色的长衫随风翩然,将他们抱住,勾勒出他修长俊逸的身材。 西荷站在亭内远远地看着他们,神情淡然祥和。 入夜,一弯月牙清泠泠地闪动水色光润,一圈清蓝淡雅灵透。沈醉站在闲逸居院中的银杏树下,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星子闪烁的夜空。头顶清朗无翳,四周却黑沉沉的,风雨欲来。如今朝堂暗流涌动,让他倍感压力。 如今要带她离开,主要是沈睿那里的阻力,他全部的精力似乎都放在了景怡宫的安全上,必须想办法瞒住他才行。 “爷,只要能够出门,我们可以让人易容替下夫人。”夜海静静地站在树影里,如果不说话,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没那么容易,他每次出门,暗中银羽卫护随。易容太过费时,不合适。” “那就只有那一条路了吗?那样很可能会引起封锁城门。我们可能会来不及送夫人出城。” “那就不走城门。”沈醉思虑片刻,“凭你和明光的功夫,要带她趁夜翻过才城墙离开也不难。” “爷,小的定当拼死保护夫人和小世子。”夜海坚定的声音在夜风中轻轻地颤抖。 沈醉笑了笑,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便真的没有退路了。如果我不退,他们便步步紧逼。从前还想打打太极,可是他们个个那般步步紧逼。如今驿馆里屡屡出事。各方力量胶着,也要让人严加防范,切不可出事。西凉,南梁,一直希望我大周与北方八部开战,如此他们尽可坐收渔人之利。” “爷,南梁和韦家秘密接触的势力我们已经掌握,也都无意中透漏给安王殿下知道。他也暗中做了部署。您不必担心。西凉那边倒是没有动静,只怕是……” 夜海顿了顿,没说下去。 沈醉知道,他是指柳清君很可能会派人杀害北方八部的使者,毕竟他是高隆人,高隆和西凉多年姻亲交好。 “想来,他不会如此!”想了想,沈醉缓缓道。 “那便好。南梁势力没有大批渗透,可怕的便只有柳先生那里。只要那边不出岔子,我们便可以安然离开京城。只要离开京城,就能远赴南疆或者东海大漠,那时候皇家亦无办法追寻。” 惊心动魄 第一百零三章 转眼六月二十五,裴菀书七个多月的身孕,身子越来越沉。大周风俗七月里孕妇去庙里祈福,给送子观音上香,就能求得心愿的宝宝。 裴菀书第一次对于外出活动露出了些许兴趣,所以永康更是兴致盎然,缠着皇后和沈睿一定要陪着裴菀书去圣恩寺。皇后没辙让沈睿拿主意,好好保护她们。 沈睿倒是一脸不拘束她们的样子,永康便大喜,让宫婢们准备用品。 裴菀书想让翠依一起去,结果沈睿却说日头太晒,二夫人身子虚弱,还是在宫里等候吧,而翠依让裴菀书放心去,她便在宫里等。 裴菀书笑着垂眼,然后瞥了沈睿一眼,“娘,我们很快就回来。” 虽然盛夏六月,但是天却闷沉沉的,头顶上云海跌宕,天边云山浓罩。圣恩寺内香火繁盛,人来人往,依然热闹。 永康挽着裴菀书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西荷亦步亦趋。 裴菀书假装无意地环视四周,每一次似乎都感觉沈睿的眼睛盯着她,让她有点担心。 大雄宝殿,香雾缭绕,佛像庄严肃穆,裴菀书由西荷扶着缓缓跪拜在地,虔诚祷祝。 “菀书姐姐,我们去送子观音那里拜。今日来就是为了拜他的呢!”永康胡乱拜了两下便起身让和西荷扶着裴菀书往后院其他佛堂去。 沈睿面无表情,环视四周,举步跟上。不一会银羽卫首领悄然近前,“殿下,没什么异样。其他兄弟已经在圣恩寺方圆几里的路口要塞加派了人手。” 沈睿眯了眯眸子,看了他一眼,颔首道,“你做的不错,不过要是出了岔子,你也给我好好兜着。” “请殿下放心!”那人拱手抱拳,飞身退下。 看着永康扶着裴菀书走向送子观音堂,沈睿大步走过去,却被永康拦住,她噘嘴不悦道,“哎,小八,你别总是跟着我们,好碍眼的,我们和观音大士说话,你偷听算什么?” 沈睿纤眉微扬,却立在门槛处,往里张望着,淡淡道,“难道我就不能来烧香吗?” 永康哼了一声,“你心怀鬼胎,观音大士就不灵了。”说着用力地推他,“你出去!” 裴菀书和西荷走在前面,见他们在后面僵持,遂笑了笑,回头道,“安王殿下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睿听出她的讥讽,勾了勾唇角,立在门口处,“我便在此处等,快一点。” 永康白了他一眼,“你催什么?母后也在庙里上香,你还是去陪母后吧!” 沈睿没看她,抱了胳膊懒懒地倚在门框上,微微仰头道,“母后很可能找皇奶奶说话去了。我们去做什么?” 永康便不再理他,让她的宫婢留下看着他,然后自己跑去和裴菀书去二进间上香。 沈睿冷目微斜,看着裴菀书的裙摆在雕花栅格处一闪,然后又听到永康在那里唠叨说拜观音大士要说什么话,怎么拜,又说是她特意去问了太常的。还听到裴菀书轻轻地笑了一声,西荷劝她们不要太罗嗦,八殿下还在外面的声音。 挑眼看看阴沉沉的天空,闷闷的带着雨星的风给人一种潮热之感。他抬手抹了抹脖子,听着永康叽叽喳喳,不由得笑了笑。 突然听得里面传来细微的“咔咔”声,微微蹙眉,随即心头一凛,立刻快步冲了进去,“永康!”他大叫一声。 “做什么?别进来,菀书姐姐的裙子被我弄湿了,西荷帮她擦呢!” 沈睿一挑眉,却猛地伸手一把推开门,却见堂内空荡荡的,是有送子观音笑微微地坐在中间的佛龛上。 “永康!”沈睿气急败坏起来,转首看到她躲在一边,手里抓着垂地的明黄色幔帐,恼怒地看着他。 “你怎么这么讨厌,进来做什么?”永康涨红了脸,用力地拉着帐幔。 沈睿转身看着她,扯了扯唇角,飞快地跑近。永康立刻用身体挡住他,“你走开!” 沈睿冷目寒光,“让开!”说着一把扯向幔帐。 “啊!”一人惊呼一声,立刻拿衣服挡住身子头垂了下去。 目光触及雪白的肌肤,沈睿心跳加速飞快地别开头退后,也不解释,快步退了下去。 “臭小八,看我不告诉母后抽你鞭子!”永康气呼呼地上来就踢他。 沈睿面色一红,也不反抗,过了一瞬,心念一转,忽然觉得不对立刻将永康一推,冲了过去。冷冷道,“滚出来!” 两个穿了西荷裴菀书衣衫的女人,惊恐的看着他,泪水盈眶。 永康一见,惊慌失措道,“啊,你们是谁?菀书姐姐呢?西荷呢?”说着立刻里里外外地看,里面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沈睿哼了一声,一眼杀向永康,阴冷道,“丫头,你敢跟我耍花招!”也不审讯那两个人,不浪费一点时间,立刻唤了人来保护公主,将那两个女人锁起来,自己冲进内室里里外外看了却什么机关都没有找到,知道是从密道内合上外面不显。当下不再废话,领着人飞快出去。 漆黑中一点清冷的光芒微弱的闪动,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细擦擦的脚步声和“咚咚”的心跳。 西荷紧紧地握住裴菀书的手,过了片刻听着沈睿跑出去,才带着她慢慢地往前走。本来她可以等沈睿走了再出去,但是想必院内外都布满了银羽卫,所以她们只好走这条暗暗的潮湿的密道。 密道窄窄的,仅容一人通过,里面闷热潮湿,让人一阵阵胸闷头晕。走了几步便只能弯着腰手撑着两壁慢慢地往外走。 “小姐,坚持一下!”西荷不时地回头看看她,后来干脆侧着身子一手拖着她慢慢地走。 “西荷我们出去的地方安全吗?”幸亏她身材娇小,只要用力低着头,便也不会压迫到肚子。 “小姐您放心,杜康和明光他们勘察过好多次,出口在悬崖上,他们早就备好了绳索在那里等我们。然后趁夜翻过西面城墙,那里是一片树林。”西荷轻轻地说着,指缝间戴着的小小夜明珠发出冷湛的光辉。 “爷呢?他什么时候跟我们会合?”裴菀书不禁有点着急,她们此刻通过密道,沈睿定然很是愤怒,只怕他立刻进宫若是碰到沈醉可怎么办? “小姐,您放心,爷这些天一直在南书房忙政务,根本没与我们接触过,别人都没有怀疑。且他今日要出城巡视,等安王殿下回宫,说不定他已经出发了。他让我们先离开,就肯定有万全之策。”西荷缓缓地说着,拉着她往前走。 裴菀书虽然心里担忧,却也只能如此,只是没想到会如此突然,自己都来不及和母亲道别,也没想到沈醉什么时候跟永康达成一致,竟然单瞒着自己。 “倒是我连累了他。当初我以为皇帝不会对他如何,舍不得父母。谁知道……”还是到了这一步。 “小姐,这哪里能怪您呢。原先情况没有这么糟糕,如今皇帝几次逼着爷休掉小姐,而且似乎怀疑爷和楚王殿下有什么图谋,而且您也感觉到皇帝好像是想利用您来图谋什么。所以爷不舍的您犯险,让我们提前带您离开。之所以没有提前告诉您,也是怕被安王殿下看出什么端倪。”西荷慢慢地说着,用力地弯着腰身。 裴菀书点头,紧紧握着她的手,咬牙坚持。 密道内除了西荷手上的夜明珠没有任何光亮,里面湿闷溽热,几乎透不过气。 不知道走了多久,裴菀书踉跄了一下,西荷忙扶住她。 密道里空气稀薄,裴菀书用力地喘息着,腹部传来一阵阵隐痛,入宫以来,柳清君给她开的方子还在吃,一直也没怎么疼过。可是今日,竟然不似正常胎动。 想定然是因为刚才过于紧张劳累,见西荷关切地盯着她,忙摇摇头,“我们继续走。” 皇帝肯定不会放过沈醉,所以他们必须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裴菀书一次次觉得没有气力,却一次次咬牙坚持,终于斑斑点点的光亮出现在尽头。 越走越近,看清楚是被攀援而上的蔓藤缠绕的洞口。 “小姐,我们到了!”西荷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欣喜,山洞宽阔起来,能容人起身直立,她忙伸臂托住裴菀书。 裴菀书喜不自禁,却觉得浑身无力,用力地挽着西荷的手,“沈醉不会有事的,对吗?” “小姐放心,爷都安排好了。”西荷扶着她走到洞口,一条儿臂粗的绳索垂荡在洞口藤蔓间。 “小姐,别怕!”西荷柔声说着将她暂时放在地上,抽出腿上匕首砍了柔韧藤蔓捆绑成篮,用绳索套住然后绑缚在裴菀书的身上,从外面看上去她便是一个藤蔓包裹的蛹。 “好了!”西荷轻轻说着,绑好之后用力拽了拽绳子,然后托着裴菀书跃出洞口,上面便有人开始往上缓慢地拉拽绳索。 西荷一手攀援悬崖上的蔓藤植物,一手托着裴菀书的腰,随着绳索上,自己也不断攀援。 裴菀书只觉得身体虚飘飘的,似乎随时都会跌入万丈深渊一般,心头紧张,不由地探头往下看。 “别看!”西荷忙喝止她,“小姐,下面就是座小土丘,没什么好看的。” 裴菀书知道她宽慰自己,顺从地闭上眼睛。 晃晃悠悠仿佛梦入云端一般,良久,听到有人低低的欢呼声,“上来了。小心点。”是夜海与杜康。 当被几双有力地手托上去,躺在坚实的土地上时,裴菀书才睁开眼睛。 “夫人!” “小姐!” 几人欣喜地唤她。 裴菀书笑起来,除了夜海杜康还有几个自己没见过的面孔,她朝他们笑了笑,“谢谢你们。” 站起来放眼四望,此处位于圣恩寺后山,由此可以看到山峦起伏,金瓦红墙的圣恩寺烟雾缭绕,钟声隐隐。 “夫人,我们快走吧,出了城就可以跟爷他们会合。” 裴菀书看看夜海,“我们如何出城?” “早就准备好了。今日有几家新娘嫁到城外,也有几家白事送葬,想必城门定然已经被封锁。我们已经备好其他途径,不过得请夫人委屈一下。” 裴菀书颔首,关切道,“我没什么,你们爷保证能出来吗?” 夜海递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夫人放心,万无一失。” 裴菀书心头欢喜,幸福的路似乎就在眼前,脚踏实地的,一步步踏出去,那人就在竹林暮霭中对着她笑。他们要离开这里,没人可以拆散。 天上墨云浓得似乎要滴下来,雨星攒风凌乱打在面上,竟然似雪撒子一般。沈睿骑在马上,冷眼看着城门进进出出的人,面色冷沉。 风吹拂他天青色的薄衣,猎猎作响,腰间的墨玉琅环闪烁着清冷的光芒。 嫁娶的,婚丧的,一列列过去都没有她的人影。 而近日此类的似乎特别多。 他冷笑,勾起唇角,看着等待检查的一列送葬队伍,城门护卫想开棺检查,那些孝子们却哭闹成团。 双脚轻磕马腹,缓缓催马走过去,纸楼,纸车,纸马,金元宝,聚宝盆,一列列送丧器具,转头看过去,披麻戴孝的人都低了头不敢看他。 他纵马轻轻地挪着步子,从人群尾部走到棺材旁边。 孝子们惊恐地看着他,一人扑在棺材上,呜咽道,“你,你们不可以如此对待家父。死者为大!” 沈睿冷冷地看着他,神情漠然,淡淡道,“让开!” 那孝子死死地抱着棺材,虽然害怕却依然不肯退后,沈睿眉头一挑,飞快地抽出马上佩剑,电光火石间,一道寒光撕裂雾蒙蒙的空气,“喀嚓”一声,棺材断为两截,里面的锦缎,元宝骨碌碌滚了一地,一具干瘪带臭的尸体横在地上。 几个孝子立刻慌了神,立刻便要跑,边上的侍卫早一拥而上,将他们擒住。 “送到京兆府衙去。”冷冷地说了一声,继续往回走,视线在所有的相关器物上慢慢地逡巡。 失望至极。 今日所有出城的,都一一检查过,没地方可藏一个接近八个月身孕的女子。 白马,轿子,楼塔,金猪,聚宝盆,金牛…… 飞身下马,走到白马前,看着白马的腹部,目测了一下,便又走向那头纸牛。 金色的用着锡箔,看上去威严高大,竟然栩栩如生,宛若雕塑。 突然一银羽卫快马而来,水花四溅,“殿下,大事不好!”来人大喊着滚身下马,跪倒在泥地上。 “什么事情这么慌张?让你们进宫去找瑞王,他在哪里?”沈睿冷眸深沉,声音嘶哑,冷冷地盯着那人。 “殿下,驿馆出了事。喀尔塔塔使臣占丘,卓里木王子亚都晗遇刺身亡。”那名银羽卫声音急促,气息起伏。 沈睿似是没听懂,拧着眉,不解地看向他,“身亡?”他心头被什么狠狠地擂了一记,果然战火难免? “瑞王呢?”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在大风中沉沉如雷。 “本来在南书房处理政务,晚上要出城去京畿之地巡查,结果刚出宫陛下便接到驿馆的消息,当时大怒,说瑞王办事不力,别有用心,立刻让萧将军带兵将瑞王带去大理寺下了大狱。” 沈睿立即翻身上马,此时一骑飞奔而来,到了跟前也不下马,垂首抱拳,“殿下,瑞王妃已回景怡宫。” “什么?”沈睿大吃一惊,不由地僵直了身体,死死地盯着他。 “殿下,瑞王妃已经回宫,皇上召她说话呢!” 沈睿心猛地一沉,立刻打马飞奔。 入宫,已是浓夜沉沉,翻身下马时刻,雷电鸣闪,狂风大作。他只觉得自己似乎需要运起内力,才不会被暴风吹起。 “殿下,事情不太好!”一名侍卫见他回宫,立刻跑近前。 “咔嚓”一声炸雷,映着银羽卫身上的明光铠,铮铮铁寒。 “我知道,”沈睿紧了拳头,挺了挺脊背,“我去见父皇,你们好好守着。” “殿下!”那侍卫又追前一步。 沈睿不耐地回头,粗声道,“何事?” “是瑞王妃--” “她怎么啦?不是回来了吗?”沈睿猛地伸手抓住了那侍卫的肩头。 眉头猛地一跳,那侍卫闷哼一声,“从椒房殿出来,瑞王妃回到屋里就不好,怕是--啊!” 沈睿一把将他推翻在地,转身飞快地跑去裴菀书与永康的院子。 刺眼的闪电撕碎黑暗,亮如白昼,随即雷声轰鸣,豆大的雨点夹杂着冰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他浑然不知,一口气直奔,软底缎靴踏碎地上小坑处积水,心如擂鼓,脑海里反反复复是她被父皇召见,回来不好,不好…… 屋子里灯火通明,门口的人进进出出,里面传来永康愤怒的声音,夹杂着裴菀书的呻吟声。 看见沈睿落汤鸡一样,宫婢们愣了一下立刻见礼,“殿……下,瑞……王妃要,要生了……” 生?才不到八个月,他心里涌上一阵怒意和悲凉,脚沉得几乎动不了。宫婢还想说话,眼前人影一闪,他已经冲了进去。 “沈醉……沈醉……”她躺在床上,神智似乎混乱了,胸前拉起白绢帘子,几个稳婆跪在地上交头接耳的商量。 “殿下?!”几个宫婢看见他来,立刻想挡住他。沈睿冷目一瞪,吓得她们噤声不语,“瑞王妃怎么样了?” “稳婆说有生产迹象,但是只怕还得等等看!” 那边对着几个御医大发脾气的永康听见立刻跑了过来,涕泪交流地抓住他的手,“小八,四哥呢,四哥呢?” “都怪你!”沈睿双眸充血,狠狠地瞪着她。 “怪我!怪我!你快去,叫四哥来!快啊!”永康大喊着,用力地抠着他的手。 沈睿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冷冷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逼问,“到底怎么回事?说!” 永康大哭不止,对上他冷寒的目光,哽咽了一下,抽泣着说了事情来龙去脉。 沈醉早就准备带裴菀书走,第一次被永康和沈睿破坏,他告诉了永康,她内疚不止。所以这次答应帮他。沈醉从太后那里问来了圣恩寺的密道,让永康帮忙掩护她逃走。 雷霆万钧 第一百零四章 “所以你就背着我和父皇母后,帮助她们逃走?不是走了吗?怎么会这样?”他声音低沉嘶哑,双眸越来越冷。 永康用力地擦了擦脸颊,抽泣着大声道,“菀书姐姐本来走了,她们想躲在城里几天,结果父皇把四哥下了大狱,四处让人贴告示,还,还把菀书姐姐的爹娘都抓了。菀书姐姐没办法就回来了。回来之后父皇将她叫了去,不知道说什么,不,不让我听。回来,回来没多久就,就这样了!” 沈睿气得将她一推,不知道是恨她走,还是恨她回来。大步走向几个御医,几人见他一脸冷汗,忙伏地请罪。 “殿下,瑞王妃身子本来就弱,第一胎生产有难度,如今……”一个御医说着声音弱下去。 “如今怎么样?” 沈睿微微弯腰,凝注着他,眼神冷光湛湛。 “如今服用了催产药,只怕……”那太医不敢说完,打着哆嗦飞快地瞥了他一眼。 “……”沈睿狠狠地蹙了蹙眉,伸出去的手青筋暴起,似乎要将那层苍白的肌肤涨破一般,那个太医吓得脸色煞白,忙伏地磕头。 沈睿脸色铁青,手猛地握成拳头,冷冷道,“照顾好她,否则要你们的命。”说完转身冲了出去。 “小八,小八,你去哪里?快去求父皇放了四哥过来。”永康忙追出去,在门口拉住他的袖子,单薄的苎罗丝衣湿哒哒地绞在他修挺的身上,热力滚烫。 “你不行,难道我就能?”他回眼冷冷地勾着她。 “我不行是因为那些银羽卫拦着我,我哭打呀都不管用,你能打过他们,他们也听你的,你见到父皇就好了。小八,我求你,以后我再也不和你做对,你救救菀书姐姐吧!”永康可怜巴巴地瞪着他,双眸红肿,发丝被泪水凌乱地粘在脸颊上。 沈睿冷眼睨她,眯了眯眸子,“四哥来,就能救她?自己又不是大夫。” “能的,能的,小八,四哥没事,菀书姐姐就会好起来的。小八,求你啦。你去求母后。我求求你!”永康眼泪吧嗒吧嗒地滚落衣襟,顺着丝滑的绸缎落在地上。 “好好看着她,将宫里最好的药和人参都拿来,让银羽卫去要,敢不给的杀无赦!”他冷湛的眸子里寒光一闪,便挣开永康的手飞身进了雨幕。 “沈醉,沈醉……”身后传来凌乱破碎的声音,一声声敲击在他的心头。 他不要她死,仅此而已。如今才知道,所有的不放手和占有,都不过是以为自己能给她最好的。 而其实,不过就是他们好好的。 自己…… 椒房殿前,廊下遮雨的风灯暗昧不清,昏黄冷凝,沈睿被铁甲侍卫拦住,声音沉稳,“殿下,陛下有令,不见任何人!” “让开,我要见母后!”他未退,脚步依然迈出,那侍卫退了半步,稳住身形“唰”的一声撤刀,“请殿下砍下卑职的头!”寒光断水,廊外暴雨倾盆,那侍卫的话掷地有声。 沈睿身形不动,挥手扫过他的腋下,那侍卫闭目受死,却身体一紧一松,被沈睿推到殿门口。 “殿下!”那侍卫看着沈睿,心惊胆寒,立刻伏地。 “去,告诉父皇,我要见他,否则以后都见不到我!”沈睿手指一扯,勾裂胸前衣衫,匕首闪动凶光,抵在他劲瘦平坦的胸口,手腕微微用力,鲜血长流。 “殿,殿下,您,稍候!”侍卫立刻滚身进殿,慌不迭地跑了进去。 沈睿的手一抖不抖,感觉热血碎在腕上,胸口却一阵阵的麻木,父皇曾经答应过的,如今似乎很遥远。 他骗了他,曾经也骗过那么多。 他们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殿下,陛下请您进殿。”不是先前的侍卫,而之前那人片刻便被人拖了出来。 沈睿目光扫过他惨白的脸颊,眸中没有怜悯,哼了一声,踏步入内。 殿内雨气湿润,熏香里也似乎混着浓得散不开的粘稠,像血腥。 “小八,你越来越孩子气了!”皇帝的声音无限疲惫,却充满了威严,带着一点几不可见的宠溺。 “父皇,儿臣从小没求过您什么。儿臣求您放了四哥和裴菀书吧。”他听着皇帝虚软的声音,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匕首“呛啷”落地。 “我还以为你多有胆量,敢到我面前来寻死呢!”皇帝冷哼一声,便不再说话。 沈睿伏地叩首,生硬道,“父皇,一切是儿臣错。” “你是有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没有资格和权力伤害半分半毫!”皇帝淡淡地说着,似是已经不再生气。 “父皇不是答应儿臣,让她好好地么?可是出尔反尔,父皇难道就问心无愧吗?”沈睿咬着牙,没有抬头。 皇帝叹了口气,缓缓道,“小八,我为自己的儿子肃清道路,有什么不对?父皇已经没有多久好活,难道留下一个千疮百孔,危机重重的国家给你?” 皇帝的话如重锤擂在沈睿胸口,他猛地抬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帘幕后面的身影,朦胧似雾。 “父皇?我,不懂!” “你懂,大周的天下以后要交到你的手里,你不懂,是想愧对列祖列宗吗?”皇帝重重地哼了一声。 “那四哥?他没有野心,也没有错!” “他没有野心,却有错。他的能力优秀,都是对新君的威胁。他的成就声望,都是对国家的质疑。他没有野心,他的人会让他有。”皇帝话如重锤,匝匝入地,没有一丝缓和间隙。 “可是,儿臣,不想他死。” “这就是你的事,你不想他死,可以让他活着。有生之年,不得返京。不得离开封地。” “……” “至于裴菀书,瑞王已经同意休妻。从这刻起,他们没有半点干系。” “不,不可能,四哥……” “没什么不可能,他不过是个王爷,朕还是这个天下的主宰。小八,朕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么多。” “父皇!”沈睿挺直了身体,看着帐后朦胧的身影,他似乎很久没有面对面看过父皇。他想辩驳,可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掌管天下,他从来没想过,从小跟着四哥追着他的脚步,直到他对自己疏远,自己不服气地处处跟他作对。 他想他们留在京城,留在他的身边,他不想失去这一切,如果没有了他们,他还剩下什么? “小八,你下去吧,菀书那丫头,没事吧!我不过是给了她一个机会,孩子能留便留,不能留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以后会有的。”皇帝缓缓地说着,似是没有一点感情,又似乎充满了无限悲悯。 “父皇……”沈睿哽咽,用力地握紧了拳头,心口似是被万斤巨石压住。 “去陪陪她吧,帮她熬过去,一起渡过了艰难,感情就会深一分,她是个好丫头,会懂你的。”皇帝的声音柔和下来。 “父皇!”他缓缓起身,如今明白了父皇的用意,四哥入狱,父皇一副杀之而后快的架势,实际还是为了四哥的势力。 他喟叹,却自感无能为力,只要四哥不死,其他的人与他何干? “父皇,我能给她请个大夫来吗?” “此刻不行,你去吧,大夫我会帮你请的。” “父皇……晚了,她会死的!” 皇帝淡淡地笑了笑,带着一点讥讽,他倒是想知道,他的儿子会不会为了女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想了想,又笑,叹了口气,“快去吧,哄哄永康那丫头,别让她来烦。你母后身体不好,早就睡下了。” 沈睿听了行礼告辞。 他一走,皇帝对一边的何其道,“宫里有动静吗?” 何其嘿嘿一笑,“陛下,您英明,这丫头一有危险,许多势力都暴露出来了。西边在宫里的密探,没想到也会有动静,他们去的是迎福酒楼。不过他们很机警,这样紧急的情况,我们也不敢跟得太近,具体联络了谁我们还不知道。瑞王在宫里倒似乎没什么人,他一心想着带那丫头走,倒是在江湖上有一批秘密势力,上一次灭了霹雳堂的人,其中就有。另一批神秘人我们查了,应该是从西边来的秘密门派。武功超绝。只有一个为首的看到了,脸上有道疤。具体谁管就不知道了。” 皇帝笑了笑,“这不是很简单吗?灭霹雳堂的人是为了给丫头出气,能为她出气的人,现在这样的情况,不可能不出手。来的人就是另一批势力。不管是谁,头留下,依然让他见那丫头,其余的特别是宫里的秘密眼线,一气给朕拔喽,这么多年,朕先拔掉南梁,北方八部的眼线,就是西边的找不到。不曾想这丫头果然有这本事。” 何其媚笑,凑近道,“皇上,还是您挑的人好。” “翠依他们还好吧。” “皇上放心,就是将他们软禁在那里,裴大人似是知道您的意思,一声不支,不过却蹙眉长吁短叹的。大夫人一腔愤怒,在那里骂奴才呢!” 皇帝挑眉,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又问道,“翠依呢?” “翠依自己呆在一间房里,什么都没做,整日就是跪在地上念经。” 皇帝叹息,低声道,“你要是走近了,就知道她不是念经了。” 何其不解,“陛下!” “咒骂朕呢!” 何其忙跪地,“陛下,您您多心了,没呢!” 皇帝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怕什么?朕也没多少日子,还能拉你垫背不成?翠依,朕对她也有亏欠。她毕竟是锦书的娘,朕不会为难她。但是不得不如此,只要他们不现身,朕就不放心。总要吊着这口气,把这陈年烂谷子给他晾翻了才行!” 两人正说着,殿门被打开,廊外雷声震耳,大雨如注,一人披雨跪于门口,朗声道,“陛下,瑞王从大理寺出来正往这边来了。” 皇帝哦了一声,伸手让何其扶着他,颤巍巍起身下榻,看了一眼那侍卫,盔甲被雨水洗的锃亮。 “康展,你让黄赫亲自去,问问瑞王是不是想造反,闯进宫来,那母子是给他收尸,还是他有本事从阎王手里夺下她们母子。” 淡淡的没有感情的语调,听不出愤怒,康侍卫却浑身一抖,忙应了便退下。 “何其,你去,要是黄赫敢徇私枉法,一并拿了!” 何其一听忙低声道,“陛下,黄侍卫一直忠诚,且公主那边……” “我也知道黄赫忠贞不二,可是如不这样,老四能束手就擒么?” 皇帝哼了一声“你去吧!” 何其立刻告退。 闪电仿佛起自苍黄,大地一时间亮如白昼,一时又如漆黑无望的永夜,沉浓得仿佛没有希望。点点荧弱的灯火好像苍茫浩瀚海面上粼粼水。 何其披蓑衣,打马飞奔,到得西宫门,那里杀声一片,兵器交接声不绝入耳,在轰隆的雷声中清晰可闻。 他勒住马静静地看着眼前场景,宫里似乎有二十年没有如此激斗了,这些年来刺杀皇帝的并不在少数,可是没有像眼前这人一般犹如暴雨衍生的白光。 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人,白衣紧裹着修长坚韧的身体,出掌踢腿间皆是风雷隐怒,那双绝美的双眸透过黑夜暴雨,竟然让他心生惧意。 何其淡淡地叹了口气,对于沈醉他一直是看好的,自己尽管只是个奴婢,可是心还是跳动的。只不过对皇帝的忠诚让他早已经习惯掩藏自己的真心而已。 那些侍卫似乎对他怀着无比的畏惧,并不敢真的拿刀剑往他身上招呼,何其再叹,这就是皇帝害怕的吧。这样一个被军士爱戴敬畏甚至惧怕的人,是新皇最大的威胁,比外戚、宦者、甚至朋党都可怕。 “殿下,圣上让我等请问陛下,是否要杀进宫去,篡权谋反!”黄赫的声音中气十足,清朗厚重,竟然盖过隆隆的雷声。 那边沈醉似是一愣,立刻横掌一扫,将围上来的侍卫们隔开,拂袖一甩,薄衫裹着雨水宛若白莲花“哗”的一声抖开。 周围的侍卫被水珠砸中脸庞,好像石子击面一般的痛,忙又再退。 “黄大人,欲加之罪!本王只想去看被无故拘禁的夫人而已!”沈醉抬脚,一步步走向黄赫。 “殿下,若是如此,只怕除非杀光我们所有人,否则你无法入宫半步!”黄赫提刀凝立,眼神柔软真诚,纯净若下颌流下的水串。 “我要进宫!”沈醉双眸眯成一缝,扑面来的暴雨刺得眼睛生疼,声音不大,却凝而不散,稳稳地传入众人耳中。 “圣上有令,瑞王若是一意孤行,即便进宫,也只能看到一尸两命!”虽然黄赫的声音够平淡,但是却盖过头上轰鸣的雷声,击得沈醉一阵气血翻涌。 “我只想确认她们是否平安,”他微微沉下眼,阖眸,却慢慢仰头,泪水汗水雨水成河。他就是担心皇帝会利用她来勾引宫里潜伏的势力,所以才要提前带她离开,却没想到竟然还是功亏一篑,她被皇帝下令喂了药。 她会死……他要陪着她。 “沈醉!”黄赫靠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柔声道,“她不会死。你放心。” 黄赫从没骗过他,在沈醉的心里黄赫要么不说,便是说也从不会说骗人的话。更加不会安慰人。 心头一松,那一腔的怒气便散了去,喃喃确认,“你说的是真的?” 黄赫星眸微眯,颔首,声音斩钉截铁,“我保证。你若再坚持,陛下很可能会先杀了她们。” 沈醉一咬牙,转身,举步。突然身后疾风裹挟着寒意袭扫而来,黄赫横刀直拍,一刀背击在沈醉后背。 “哇!”的一声,一口鲜血直喷而出,站立不定,沈醉单膝点地,跪在地上。 “黄侍卫,圣上有令,不能徇私枉法,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何其尖尖的声音刺过暴雨,清晰传来。 黄赫一咬牙,飞身而起,一脚踢上沈醉后颈,然后翻身落下伸臂将昏倒的沈醉接在怀里,沈醉一口血悉数喷在他湿透的宝蓝绸衣上。 “何总管,您满意了吗?”黄赫冷冷地翻了他一眼。 何其“哎”了一声,兰花指一翻,短短的手指挑了挑头上的斗笠,无动于衷道,“黄大人,这可是圣上旨意,跟咱家可没半点干系!” 暴雨如瓢泼,将廊下的栀子花击得东倒西歪,花落水流,荡漾着一种凄清的香气。柳清君坐在窗下灯影里,雕花大窗敞开着,任由廊下雨丝不停横斜入内。 榉木案桌上浮雕青铜香炉里燃着清冷淡甜的梅花香,紫檀木棋盘上黑白棋子星罗棋布,他一手敛袖,一手执子,似是陷入沉思。半晌,手里那枚棋子也没有落下。 沈睿让人紧把城门大肆搜索,北方八部的人被杀,这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师傅当年在宫里安插下的棋子,他一直用的很小心,有些甚至从不去碰。一是为了他们的安全,二是自己对于高隆也并没有什么感情,留下来也不过是给自己找个借口而已。 “公子,公子!”外间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柳清君眉头一皱,长天从不会如此,今日这是怎么了?“长天,怎么那么慌?发生什么事情了?” 长天快步入内,一撩袍角单膝跪地,然后呈上一只细竹筒。 竹筒细长像筷子一般,上面精雕细琢,柳清君视线触及,不禁眉头一蹙。这是宫内暗线专用的紧急暗号,说明里面的内容十万火急。 轻轻地放下指间的那枚白玉棋子,两只手缓缓交握,淡淡道,“宫里怎么会主动联系我们?” 长天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公子,会不会是北方八部出事,大周要和北方开战了?”长天依然呈前递姿势。 “那是好事,用不着专门报喜。我倒是疑虑到底是谁做的。”微微转眸看着那支细长竹筒,不想去接。 “公子,我们派去的人根本没来得及动手,我怀疑是不是瑞王动手了?” “沈醉?”柳清君凝眸,略略沉吟,摇头道,“应该不是他。” “他很可能想利用这样的失态扰乱视线,皇帝无暇顾及,带王妃走也不一定。”长天也放缓了声音,却还是着急地看着他,想他接自己手里的密信。 “长天,我让你办的事情怎么样?”柳清君瞄了他一眼,依然不曾伸手,他想离开这里,不想做一辈子密探。 “公子,这时候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人很难找。不过能解子母蛊的金蚕我们找到了。只要找到人,就可以喂饲。” 柳清君点了点头,视线顿了顿,伸手握住细细的竹筒,慢慢地拔开盖子,倒出里面一个纸卷。 慢慢地伸开,手颤了颤,纸片飘然坠地。 长天见他脸色煞白,忙上前扶他,“公子!” 柳清君摇头,闭上眼,往后靠在靠背上,默然不语,神色伤痛。 长天忙捡起密信,粗粗看了一眼,不禁惊呼出声。密信上说瑞王妃今日出逃失败,被皇帝赐了滑胎药,如今难产很可能拖不过凌晨。 “公子,怎么办?”长天忙给柳清君倒了杯热茶,将棋盘拿开,放在他手边。 “立刻去拿我的药箱,想尽一切办法,我们进宫。”柳清君霍然起身,转身看着窗外瓢泼大雨,远处紫电翻飞,雷声隆隆。他抬手紧紧地握住窗棂,想着她痛苦垂死的样子,浑身发颤,“啪”的一声,窗棂断裂。 随即却又涌上一层无奈,看来自己想瀚海江湖处还能与他们夫妻做朋友也是不可能了。自己从没要求宫里的暗线留意裴菀书的消息,但是现在他们冒死前来也是想让自己欠下人情吧。 她痛苦的模样在他脑海里不断地翻转,让他的心揪成一团,似乎等了很久,才听到长天说已经准备好了。 不顾一切 第一百零五章 暴雨天,外面漆黑一团,皇城和宫门虽然守卫森严,但是对于轻功绝顶的人来说却没有多少为难。 他们很快按照密信上所画的线路,找到了接应的人,普通的宦者服饰,脸也低低地垂着,就算看上一眼也没什么特别。 “公子,夫人所住的院子有很多银羽卫把守,怕是有点麻烦。”长天小声说着,时刻戒备。 “实在不行先找公主帮忙,这时候安王应该也能通融,救了人我们立刻就走。”柳清君缓缓说着,一颗心沉甸甸的,面上却又看不出。 忽然暴雨中传来整齐的跑步声,“踏踏”“踏踏”…… “长天,我们被人算计了!”柳清君抬手扶了扶斗笠,淡淡地笑了笑。 随即响起一声闷哼,想是那小宦者被人抓到,先一步自杀了。 “阁下好身手,好闲情逸致!”一人冷哼一声,提着方才接应柳清君他们的小宦者,用力往流着雨水的石板地上一掼,发出“噗”的闷声。 “皇上也好计谋!”柳清君微微抬了抬头,看着眼前俊容朗目,气势轩昂的盔甲武士。那人胸前护心镜上雕着一个潇洒的萧字。 “好说,是负隅顽抗,还是束手就擒?”那人神情傲然,冷冷地盯着柳清君。 慢慢地解下身上的蓑衣,雨水猛地浇透丝衣,紧紧地裹在身上,柳清君握住蓑衣一端,慢慢道,“今日是我第一次杀人!没想到却是拿忠勇无双的萧家人开刀!” 皇帝调来的秘密武士,原来都是萧家带到南方去的铁甲武士,怪不得他频频对朝廷暗疮出手,看来早就做好了十全准备。 电闪雷鸣,雨狂风骤,两人这样无声的对峙。 “喀嚓”一声霹雳,映着众人慌乱苍白的脸。永康公主趴在床沿抓紧了裴菀书的手,看着她满头大汗的脸苍白到发青,心疼得哭也哭不出。 外间的御医们或抖成一团,或一脸惋惜,或无能为力要杀要剐随意的模样。 沈睿站在门口,身影仿佛化为一道冷冷的光,已经听不到她痛苦地呼唤沈醉,他知道沈醉因为擅闯宫廷被黄赫拿下,交由皇帝处置。 虽然父皇答应他不杀沈醉,可是如今已经不确定。 一阵手脚冰凉,心头却如同捂着一股火,他派去请柳清君的人都被皇帝的人拦了回来。把守的是萧家军,铁甲武士,号称天下无敌。况且就算能他也没有勇气再去触怒父皇,使得他一生气觉得自己为了裴菀书而违逆父皇从而对她不利。 如今她在那里,沈醉和柳清君都宫外,裴锦书作为巡视钦差远离京城。 她的身边只有他,如果不能救她,该如何? “殿下,殿下!”风雨里有人溅着水珠冲了进来,沈睿忙回头走过去。 “殿下,南边兄弟们来报,宫外偷偷来了人,被萧将军拦住,怕是要血战了!” 沈睿眉头一耸,看着浑身被雨浇透的银羽卫,银羽早已经凌乱不堪,心下一狠,咬牙道,“立刻随我去!” 当沈睿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漫天血雨,浓浓的血腥似乎将闪电都染红,铁甲武士挂在一旁的风雨灯闪烁不定妖光。 他没想到那个淡然优雅,一脸温和的柳清君能如炼狱妖孽般杀戮,在暴雨中穿梭飞旋,却如同云淡风轻赏风月,淡笑处血雨腥风,拂袖间冷面清眸。 微微叹了口气,看来父皇顾虑的没什么不对,这些人对于大周朝廷,终归是威胁。 “住手!” 他轻轻地唤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疲累,却透过重重雨帘落入每人耳中。 和柳清君相斗的人一个飞身停了动作,柳清君亦振袖凝立,静静地看向他。 “萧熠,我要带柳清君走。你想拦吗?”沈睿冷眼挑着他,雨水顺着斗笠前沿哗然落下。 萧熠似是早有预料般,笑了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单膝点地,“安王殿下有令,属下不敢不从。请!”说着起身,让出一条路。那神情似乎早就在等待沈睿的到来一般。 “本王也不让你为难,之后我自会去跟父皇请罪!”沈睿说着看向柳清君,冷冷地说了一句,“如果不能救她,你们只有死路一条。”说着便让人领他们去景怡宫。 耳中雷声隐隐,眼睛重逾千斤,神智在昏昏沉沉见起起伏伏,腹中原先的绞痛已经退去,只剩下冷冷的麻木,似乎已经没有了身体的那部分一般。 “沈醉……”她拼命地喊着,却根本听不见声音,只好用力地抬手,想去拨开眼前的迷雾,告诉自己用力用力,却发现身体一动都不能动。 “菀书,沈醉没事,没事的,他在等着你,等你和孩子去见他。”温柔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她安定下来。 “我要在你身上多处扎针,不要抗拒,别挣扎!”他的声音如涓涓细流,缓缓地流过心房。 她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只感觉耳边有着湿润的温热,声音由那里传来。 她想抬手握住什么,却只能动了动手指,随即手指被人握住,一股温暖绵软的内力缓缓被输入体内,让她的感觉又清晰了一分。 突然心口一痛,接着是头、肩,慢慢的小腹竟然有了知觉,痛得厉害,她情不自禁地呼出声。 这时候隐约听得稳婆大声地喊,“夫人,用力,用力……” 手被人紧紧地握住,似乎想给予她无穷的力量,“菀书,呼吸,大口……”一只手带着滚烫的热度抚在她的颈上,微微托着她的下巴。 痛让她似乎昏了过去,却又觉得什么东西喂进嘴里,然后是不断地重复,一只手温柔地摸着她的脸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自己的汗还是什么别的。 耳边不断传来“用力,用力……”的呼喊声,夹杂着那个温柔沉稳几乎没有一丝焦虑的声音,可是她却没有一点力气,握住的手稍微一松,她觉得自己就像要沉下水底。 “柳……”她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真的好累,再也不能坚持。 皇帝冷寒的眼神,无情的声音,越来越大的挤走其他的影像,直到脑子里满是绝望。 “夫人用力呀!”那稳婆急的哭了出来,看着猩红的血不断地淌出来,浸湿了垫在下面的绵絮,然后滴答滴答地落在自己的衣裙上。 这夫人要是死了,只怕那小阎王一样的八殿下不会放过她们几个。 “夫人,求您了,坚持住……” 几个稳婆跪在地上,如果念经求菩萨管用,她们只恨不得立刻就去磕头。 柳清君用力地握着裴菀书软软的手,目光被从她胸前横拉的锦帘挡住,听着稳婆的声音,他也能想象出来。 感觉她的身体痛苦地颤栗,心狠狠地被针一下下地扎着,“小欢,小欢……”他俯首在她耳边轻轻地唤着,“小欢,不要死……” 他来得晚了,她的身体本就不够强健,就算是稀世好药,上乘的医术怕是也难以救她。 “小欢,你要是死了,你的孩子,你的沈醉,你娘,你爹还有很多人,只怕都不能活着了……”他索性低了身子,一手横在她脑后,轻轻地抱着她,一遍遍地唤她,绵延不断的内力自她后心缓缓输入。 突然,怀里的人动了动,她没有睁眼,却用力地抓紧了他的手,平整的指甲猛地刺进他的掌心,疼得他立刻抱紧了她。 “生了,生了!”一个婆子大喜地喊着,另外几个立刻双掌合十,跪地磕头。 柳清君顿觉浑身无力,仿佛被人抽去了魂魄,同时心头一凛,感觉怀里的人仿佛没了生命一般虚软了下去,“小欢!”他急忙喊了一声,飞快地一针刺进她的心脉下方,然后立刻端过参汤给她喂下去。 看着汤汁顺着她的唇角飞快地流下来,他几乎要绝望,闭了闭眼,不再犹豫含了参汤对着她的唇压下去。 喂完参汤立刻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药丸塞进她的嘴里,然后怔怔地看着她。 “她不会死吧!”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清君微微舒了口气,将裴菀书放平,又拉过薄被替她盖好,拉在胸前的帘子依然没有撤去,宫婢们在帮她清理身体。 他起身,转过去看着抱着胳膊一脸憔悴的沈睿,问道,“孩子呢?” “可能活不下去了吧!没有哭声!太医们在看!”沈睿的视线从他脸上一闪落在裴菀书苍白如纸的脸颊上。 柳清君心头一震暗暗责怪自己方才太过急切,忙快去出去,看到几个太医正围着襁褓中的婴儿束手无策。 “可能不行了!”几个人叽叽喳喳的,因为沈睿对孩子并不关心,所以他们便也没那么害怕。 柳清君立刻上前抢过孩子,看着他红红一团,眉心一点朱砂,红的妖异,一张小脸憋得发青,人中被掐得紫黑。 “你们?”无声地扫了他们一眼,立刻抱着孩子走去角落,将他放在案桌上,飞快地将金针刺进他的体内,然后轻轻地按压他小小柔嫩的胸口,将内力缓缓地试探地注入。 太医们都不敢靠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良久,那孩子小手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声音,然后咧嘴对着他笑起来。 他这一笑让柳清君轻松之余却心头绞痛,真不敢相信如果救不活他会怎么样。婴儿笑着慢慢地睁开眼,一双细长的眼睛,眸子清亮,衬着眉心那点朱砂,竟然给人妖魅的感觉。叹了口气,抬手轻轻地擦着他眉心的朱砂,子母蛊在他身上安了家,朱砂就是它们的标志,若朱砂变成紫色,他便性命不保。 小指一痒,他竟然张嘴含住柳清君的小指,用力吸吮。 不由地笑起来,回头道,“有奶娘吗?”宫婢立刻去唤奶娘,又有人去叫醒被沈睿打昏了的永康,几个太医见了纷纷称奇,有几个连忙找沈睿告罪告退,还有人想请教柳清君医术。 沈睿冷着脸,将他们都赶了出去。 永康一听裴菀书没事,孩子也平安,高兴地也不计较被打晕的事情,飞快地跑过来,见了柳清君忙不迭道谢又去看裴菀书,见她睡着便去看小孩子。 “小东西,叫姑姑,快叫姑姑!”永康伸指头拨弄着在一边吃奶的婴儿,急不可耐地唤他。 宫婢擦干了汗水和泪水终于笑出来,“公主,他刚出生呢,哪里会叫人?”永康想想也是,忽然想起什么,对沈睿喊道,“小八,你快让人去告诉四哥,告诉他菀书姐姐和孩子都好好的,让他别担心。否则他肯定急死了!” 沈睿懒懒的声音传过来,“告诉四哥做什么?” “他是孩子的爹,是菀书姐姐的夫君,你说告诉他做什么?”永康不满,立刻跑出去,伸手拽住沈睿的袖子。 沈睿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懒懒地看着静静沉睡的裴菀书,眼睫一翻,回挑着永康,淡淡道,“父皇已经下旨,瑞王休了王妃,如今她重回裴家,和四哥再无瓜葛。” “为什么?”永康不解,大声质问。 “可能任务完成了吧!”沈睿苦笑,不管是以何种方式,反正父皇的目的达到了。 他们都是他的棋子。然后他转身看向静静坐在椅子上的柳清君,半晌,笑道,“这下你损失大了!” 柳清君微微垂睫,笑了笑,然后起眼看他,他不是亏大了,而是被人算计大了。看样子皇帝故意这样对她,然后引出自己的势力,却似乎又笃定沈睿会让自己来救她,如此便揪到自己的把柄和宫中势力。 只是还有一样那就是高隆在宫中的暗线肯定不止这些,他们很明显是利用这个机会卖人情给自己,而且更重要的是,让自己以为为了救裴菀书,连累宫中线人全部被杀,自己定然内疚,此后只怕便被他们拴住了。 叹了口气,凝注沈睿,半晌,淡淡道,“我有话想跟安王殿下说。” 沈睿一挑眉,勾唇道,“讲。” “商民想私下谈。” “最好是值得我谈的事情。”沈睿略有不耐,回头看了裴菀书一眼便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大结局 第一百零六章 雷雨过后,天碧如洗,空旷深远。院中绿树红花,清新而芳香。裴菀书却看不到半分的美丽,微眯着眼发呆。 “菀书姐姐,药好了。”永康跑了进来,身后跟了用托盘端药的宫婢。 微微起了起身,却没有什么力气,看着欢喜的永康,勉强扯出一丝笑容,然后顺从地就着宫婢的手,一口气喝干。 永康开心地看着她,点了点头,“菀书姐姐,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啊,这样才能和宝宝玩!” “孩子好吗?永康抱来我看看。”她微微伸了伸手,却没有力气。 “小八说你身子太弱,现在不能看孩子。柳先生也是这么说的。”永康嘟着嘴,虽然不明白,但是柳先生如此说,她便只能遵从了。 裴菀书蹙眉,那日多亏了柳清君,没想到遇到危险总是他来,可是这次却是大大地连累他了吧。 “他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我醒来没看到他?” “谁?柳先生?小八先头说他走了。今日我又听人说好像没走,小八找他去给父皇看病了。”永康说着顺手将薄被给裴菀书往上拉了拉。 心头担忧,却不想表露,“永康,我是人家救的,总得当面感谢一下。我想看看孩子,见见柳先生,你去跟小八说。我想跟他说几句话。” 永康见她面色平淡,点点头,“你别着急,先养好身子,我这就去找小八。” 待永康走到门口,裴菀书又忙问道,“永康,你四哥,现在在哪里?” 永康咬了咬唇,似是有点为难,随即却笑起来,安慰道,“你别担心四哥了,他很好的。你睡着的时候还来看过你和宝宝。” “那么现在呢?他在哪?”裴菀书突然着急起来,看着永康故作轻松的表情,她眼睛里的悲伤瞒不住人。 “菀书姐姐,你别着急呀。你,你们走的那天,京城里不是出事了吗?亚都晗还有什么占丘让人给杀了。北方八部蠢蠢欲动,似乎想联合南梁跟我们开战。父皇派四哥做使臣去北方谈判了。”她越说越低,没想到父皇会这样绝情,不管她怎么哀求都不肯答应,最后竟然连她也不见,而且还将黄赫也派了去跟着四哥。 裴菀书不禁“啊”的一声,然后倚在锦被上不言语。 永康一看吓了一跳,忙跑回来,握着她的手道,“姐姐,你别担心,父皇派黄赫保护四哥,不会有事的。” 真的不会有事吗?裴菀书苦笑。还是皇帝巴不得有事? “姐姐,我去找小八,找柳先生,你别着急。让你看看宝宝。”永康说着让宫婢看好裴菀书然后飞快地跑出去。 裴菀书缓缓起身,看着伺候自己的宫婢,点了点下巴,缓缓道,“玉萝,你告诉我,瑞王到底怎么回事?” 那宫婢一听裴菀书问她,立刻伏地道,“夫人,奴婢一直在宫里,什么都不知道。” “在宫里才应该知道,你放心我不会怪你,更不会让人知道是你说的。”她微微动了动身体,“你若是不说,我要是想怪你,可也很容易呢。” 宫婢一听,忙求饶道,“夫人,您就饶了奴婢吧。” 裴菀书见她恐慌的样子,虽然知道逼迫她肯定会说,但是又不忍心,叹了口气让她退下。 “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沈睿一身雨过天青的丝衣,大步走了进来,在她床侧的绣凳上坐下。 专注地盯着他,半晌,裴菀书垂了垂眼,“沈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你该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事才对。”沈睿向前倾了倾身体,目光清冷地凝视她。 “没什么,不过是想逃走,结果失败而已。然后皇帝大发雷霆,赐了我一碗药。”她淡淡地说着,脸上没有愤怒。 沈睿双眸黑沉沉,暗了暗,淡淡道,“四哥打的好算盘,只是没想到父皇早就料到,时刻戒备着。所以你们功亏一篑。” 突然他起身靠近裴菀书,双手撑在她的肩头。 骤然的压迫让裴菀书蹙了蹙眉,动了动肩膀想挣脱他的束缚,却被他握得更紧。 “你离开宫了,为什么要回来。躲在外面,想必一时半刻我们也抓不到你。你为什么要回来?”他冷冷地盯着她,满满的质疑。 “我不想丢下沈醉。”她淡淡地笑了笑。 肩头的痛意让她蹙眉,却没有喊出声。 沈睿哼了一声,缓缓放开她,冷冷道,“也亏你回来了。如果你不会来,四哥必死无疑。就算他神功盖世,也毫无作为。” “他在哪里?”她静静地看着他,神情淡然。 “去北方了。” “哦”她淡淡地应了声。 “他走之前,休了你!”沈睿见她脸上没有波澜,不知为何突然很生气,从袖笼中掏出一张白绢扔在她的怀里。 裴菀书低头,将白卷握进手里,柔软细腻,是他里衣上的绢布吗? 笑了笑,却并不展开,“他不会休了我。是有人逼他。” “随你,反正你不再是瑞王妃。” “让我见见柳清君,还有我不是宫里的人,孩子自然是我自己带。你还给我。” “再过两天吧,你现在身体太弱。”他说完起身出去。 接连几日,天气晴朗,热浪翻滚,好在殿内布了冰,且有水车送凉,并不像往年在裴府那么热。 从永康那里得知爹娘过的很好,只是母亲身体不是很好,虽然在宫里但是却没有来看自己。永康一再保证翠依没事,她见过的。裴菀书才松了口气。 这日她觉得身体好了许多,通体轻快,便下了床去廊下活动活动。慢慢地打了一套太极,眼睛酸涩,抬手拭了拭眼角便看到回廊左侧青影一闪,然后便听到咿咿呀呀的声音。 心头一喜,忙跑了过去,柳清君一身青衣,飘然洒脱,怀里抱着个粉嘟嘟的小男孩。眉心一点朱砂,双眼细长,笑弯弯地盯着她,嘴里含着自己的大拇指。 “菀书!”柳清君看她除了眉宇间笼着淡淡的愁丝,精神却还好,微微松了口气。 “谢谢你。”她凝视他清亮温暖的眼睛,每一次除了谢谢这句没有实质的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可是这句话本身已经超过了原本要表达的意思,她也只能如此。 柳清君笑容淡雅温润,将孩子交到她的手里,“你抱抱他吧。” 裴菀书慌忙伸手,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过来,因为不足月,他小的可怜,身上甚至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一双眉毛淡淡的几乎没有,细长的眸子闪动着看似柔弱的光芒。 “宝宝!”她笑起来,伸出手指轻轻地点了点他的嘴角,他立刻张开小手握住她的手指,塞进嘴里开始吸吮。然后翻眼看着她笑,清亮似琉璃,却又瞬间大大的,瞪着好奇的光芒。 “他饿了!”她惊呼起来,想抽回来,却被他用力地抓住,便不舍得拒绝他,随他用力的吸吮她的指尖。 “这是他现在最喜欢做的事情。” 柳清君笑笑,看着她脸上洋溢的喜悦,母性的光辉让她瞬间光彩照人。 “菀书,”他思量了一下,开口。 “嗯。”她应了一声,却仍然专注地逗弄婴儿。半晌没听他说话,便道,“给他起个名字吧。你是他的救命恩人。” 柳清君凝眸看着她的侧脸,笑了笑,抿唇嗯了一声,“要是你们相信我,我便给他起。” “我们还有谁能相信呢?”裴菀书依然低着头逗弄婴儿,垂首轻轻地亲了亲他嫩嫩的小脸蛋。 “去那边亭子里坐吧。”柳清君下意识伸手扶了扶她,两人走去浪子外面的亭中在栏椅上坐下。 “柳兄不必费心思,就随便给他起一个,即兴的才好。”她笑着看他,低头看到婴儿对着自己笑,露出粉嫩的牙龈,不由的也笑起来。 “那就叫他沈君惕吧,小名无咎。”他思虑了一番,终于想了个名字。 “沈君惕,无咎。周易乾卦说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她轻声念着,缓缓点头,然后对着婴儿轻笑道,“宝宝,你有名字咯,你叫沈君惕,沈君惕,喜欢吗,小无咎!” 她伸指轻轻地点了他的唇,婴儿便笑得“哈哈”大声。 过了一会,柳清君轻声道,“菀书,他身体不好,不能总在外面吹风,我抱他回去吧。等他身体好了,你再自己带他。” 裴菀书心头内疚,虽然万般不舍,却也只能如此,将孩子放进他怀里,“他留你在宫里,会不会有危险,你该早点离开才是。不用管我。” “沈睿留我给陛下诊病。并无恶意!”他笑了笑让她放心。 “你不用骗我,我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什么都不能担当。我没事的。”她轻轻地说着,鼻端嗅到他清雅的气息,顿了顿,又道,“柳兄,我想拜托你。” 柳清君微微一愣,没有动,“菀书,你这是说什么话?” “别拒绝我,如果可能,请你,带着孩子离开吧。越远越好。去过自由的日子。” 听出她声音中的悲伤,柳清君几乎无法抑制自己,忙抓住了她的手,“菀书,别做傻事。沈醉只是去北方而已,他会回来的。” “柳兄,我没做傻事,想都没想。你放心。我就是想如果你和孩子离开了。我,也没什么牵挂,以后沈醉来接我,便也方便。” 说完自己笑了起来,任谁都听出她在说着痴心妄想的话。 “菀书,别担心,会有办法的。”柳清君垂首凝眸,深深地注视着她,“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会让你和孩子离开这里。” “不,别这样,不要把整个香雪海,和你自己的事情都搭进去,柳兄,如果为了我好。不要再这样做。我不想背负着包袱和内疚。我会等沈醉回来的。你们都放心。”说着笑了笑,推了推他,转身走下凉亭台阶。 走出海棠花丛,回头朝他挥了挥手,泪眼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他的脸,忙回身跑回房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看似淡的像水,可是裴菀书的心却犹如瀚海波涛,每日牵扯挂肚,却偏偏一点都不肯流露出来。 那日回宫,西荷被派去伺候翠依,翡翠奉沈醉之命已经带着胭脂离开京城。明光黄赫随着沈醉去北方。解忧杜康被沈睿赶出宫去,不许踏进宫门半步,再见到格杀勿论。柳清君说他们已经回去香雪海那里。裴菀书便也放了心。 如今她身边只有永康还能说话。除此之外便是对沈醉无休止的思念和担忧。 虽然柳清君没说,沈睿没透露,但是从永康那里还是了解到一些,她生孩子那几天,宫里杀了很多人。 看似没有联系,可是仔细想一想,也能猜出是柳清君和沈醉的人。想起皇帝的手段,便更是心惊,等得煎熬。 是夜,一弯下弦月孤独地勾在东天,幽蓝空渺的天空显得清冷而孤寂。椒房殿,一地华光,满室馨香。 柳清君替皇帝诊了脉,淡淡道,“陛下如今除了早就内伤,其他只要假以时日便没有大碍。” 皇帝微微颔首,凝眸看着他,“柳先生医术高明,见识不凡,不如此后长留宫中,朕定然不会亏待先生。如何?” 柳清君目光清澈,静静地注视皇帝,“陛下若是不想要商民的命,商民可否请求过民间逍遥的日子?” 皇帝哈哈大笑,“先生是不相信朕的承诺?除了丞相,其他的任君挑选。新君继位,先生也将是栋梁之才。” 柳清君依然摇头,“陛下,商民没有此等抱负,如今天下大治,一片清平,实在不用商民献丑。若是朝廷需要,商民自然无不应允。” “既然先生如此,那朕倒也不便强求,不过既然先生喜欢经商,那么朕还想跟先生商量一下合作的事情。” 淡淡一笑,“官商合作,向来无往不利。商民怎敢不从?”柳清君起身,一撩衣袍,飘然下拜。 皇帝默默地注视着他,“柳清君,不管你是哪里人,从今以后只能做大周的商民,你想要钱,还是权,朕都可以满足你。” “谢陛下,商民本就是大周子民。”柳清君淡淡地说着,抬眼毫无躲闪地对视皇帝的眼睛。 “如此,甚好。”皇帝又是一阵大笑,笑得太过,捶胸咳嗽了几声,“朕的身体也到了极限,你也不必安慰,朕都知晓。” 柳清君微微蹙眉,朗声道,“陛下,旧伤虽然难治,但是也不是不能。” 皇帝眉头一挑,脸上闪过一丝惊异,“真的?坐下说话!” 柳清君颔首,谢恩,垂手落座,“天下有颗东海之泪,可疗奇毒,治百病,增加内力,对于内伤更是见效最快。” 皇帝重重叹了口气,哼道,“这不过是说笑,谁真的见过?” 柳清君敛眸浅笑,“陛下,瑞王能救陛下。” “沈醉?他有东海之泪?” “虽然没有,但是他吃过一颗。虽然其他不行,对于疗内伤却完全可以。只要瑞王助陛下打通任督二脉,每日帮陛下内力疏导,类似洗筋伐髓,不出半年,必然痊愈。” 柳清君双眸清湛,直视皇帝的眼睛,从他深邃的眼中看到惊异和不可思议,有对生的眷恋,对沈醉的犹豫。 “柳清君,你想用这样的办法救他?”皇帝冷笑一声。 柳清君淡笑,拱了拱手,“若是无效,陛下自然可以想杀谁便杀谁,在下绝无怨言。” 皇帝点头,笑道,“好。”转身对着门口道,“何其,传令,急召瑞王回京。” 转眼秋高气爽,残荷枯萎,金风过塘。 闲逸居竹叶纷落如雨,沈醉许诺的竹林长亭早已经修好,却无人来赏。 裴菀书漫步林间,回忆着两人的点点滴滴,秋风秋叶秋意浓,脚下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仿佛深夜两人喁喁低语。 沈睿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倚在一棵挺拔修竹上,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才道,“父皇早就下令,这几天四哥就该有信了。你担心什么?” 回头看着他,林间阳光疏漏而下,落在他身上,斑驳光亮,这样看,沉静的他似乎和沈醉更像。 “沈睿,既然你四哥不在,我想回王府来住。”她踢了踢脚下竹叶,缓缓说道。 “孩子在宫里,你自己住在王府算什么?而且柳清君不是也在宫里吗?”沈睿盯着她,有点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我想,他回来的时候,在王府看到我。”她笑了笑,向他走近,随即却转身走上石阶小道,上了风雨长亭。 绿瓦红柱,翘脚飞檐,雕花门窗,是她喜欢的样式。 “你忘记了吗?你已经不是瑞王妃了!”他淡淡地说着,提醒她这个事实。 裴菀书冷笑,回头睨着他,大声道,“我早就不想做这个王妃,可是我是沈醉的妻子,这个谁都无法改变。” “他已经休了你。”他静静地陈述这个事实。 “除非他亲口说,我不会相信,不,就算他亲口说,我也不会相信!”她笑起来,迎着林间猛烈的阳光,神情肆意讥讽。 沈睿叹了口气。 “你告诉我,皇上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休掉我?当初让我嫁给瑞王的也是他。难道这就是帝王之道吗?”她从语气到眼神无比讥讽鄙夷。 沈睿蹙起眉头,心头有点火起,“因为父皇答应裴大人,要保护你的。” 裴菀书笑起来,“是呀,保护的很好呢。从头到脚利用地彻底。” “孩子和他,你选一个。”他凝视着她,隔着杆杆修竹,目光清冷幽暗。 “沈睿,我都要。一个是我丈夫,一个是我儿子,我并不贪心。那本就属于我的。”裴菀书讥诮地看着他,不屑道。 他笑了笑,随即道,“回宫吧。” 秋阳浓烈,风乍起,落叶舞罗裙,笑颜如花。影子在身后,独自凄凉。 “沈睿,你不能拿我儿子来威胁他,他是你四哥,是你的兄弟。” “算是吧。” “我并不怕死。” “你敢!” “你们以为我们不敢,所以总是处处拿捏我们?” ************************************* 第一百零七章 一回宫,裴菀书便觉得气氛不对,永康哭丧着一张脸,双目红肿,似是哭过。问了宫婢,说是黄侍卫来过。 黄赫?裴菀书一惊,心头一喜,沈醉回来了?想着便想往外跑,却又不知道去哪里。 “菀书姐姐!”永康立刻唤住她。 “永康,到底怎么啦?黄大人欺负你啦?”她咯咯笑起来。 看来柳清君果然没骗她,说沈醉一定会回来,果然会的。 “他……”永康哽咽了一下。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气喘吁吁地喊她,“小姐!” 裴菀书回头看是西荷,忙喜道,“西荷,娘好吗?你怎么来了?” “小姐,夫人,很好!”西荷手扶在门框上,身形却晃了晃。 “西荷,你不要说,不要说。”永康立刻跑过去拦住她。 “西荷?永康?”裴菀书疑惑地看着她们。 西荷慢慢地推开永康,艰难地走到裴菀书身前慢慢地跪下,泣声道,“小姐,王爷,他,他回不来了!” 裴菀书仿佛不认识她一眼,好奇地看着她,半晌,才笑道,“你们胡说什么?” 永康早哭成了一团,跌进宫婢的怀里,西荷握紧了拳,还是说了句,“小姐,爷,在和北方八部谈判的时候,遭遇刺杀,他--” “别胡说!”裴菀书厉声地打断她。 “小姐,黄大人已经将爷的尸--身体运回来了。”西荷泪流满面,几乎睁不开眼睛。 裴菀书身体晃了晃,笑道,“你们少来唬我。”说着便往外走想去找柳清君,西荷忙追上去。 柳清君的房里没人,她又去找沈睿,依然不见。 她咬着牙决定去面圣。却又在殿门口被人拦住。隐约听到里面绝望而讥讽地大笑声,那声音里透出无限悲凉似乎由高处瞬间跌到低谷的绝望。 忽然想起柳清君说过似乎说沈醉可以帮皇帝疗伤,真是莫大的讥讽。 她冷冷地想着,转身回去。 殿门口的侍卫见她走了,立刻进去禀告沈睿,他沉着脸答应了一声,却又似乎根本没听见。看着床榻上的皇帝瞬间如同没了生命力一般委顿下去,心头既痛又恨。 心头有一股怒火,却不知道对谁发泄。 他想亲自带兵,扫平北方八部,不管能不能打得过,便是拼个你死我活,也强于这样憋屈。 心头思绪激涌,面色却依然冷沉,静静地看着床榻边上的柳清君。 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柳清君回身看他,然后回身看了一眼大笑后一下子苍老了十岁的皇帝,不无讥讽道,“陛下,瑞王殁了,陛下如愿以偿了吧。” “柳清君?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低贱的商人,敢这样跟朕说话?”皇帝突然抬头,冷冷地瞪着他,双眸赤红。 柳清君无惧地盯着他,“在下贱民一个,如今也无用处了。陛下随意处置!”他淡淡地说着,没有流露出一丝惧怕的模样。 皇帝虽然濒死,但是却依然有理智,毕竟他早就做好赴死准备,只不过自己给了他一个希望,如今那希望是被他自己打碎,要恨也烧不到别人。 况且广仁帝能走到如今地步,自然不会冲动地失去理智。香雪海还在,如果杀了自己,香雪海一乱,只怕也没那么容易收拾。大周的商业就会受到重创。 如果他不想新君即位面临南北夹击危险的同时还要应付国内商业溃散,农业凋敝,就不敢动他。而且连他想保护的人也不能碰。 他赌皇帝会如此,所以越发的镇定。心头却挂念着裴菀书,不知道怎生安慰她。 “你先走吧。我跟安王有话说!”皇帝突然冷笑一声,看向沈睿,示意他走近点。 柳清君施礼告退,出了椒房殿便直奔裴菀书的院子。 本以为会看到伤心慌乱,不知所措的裴菀书,可是没想到她依然笑吟吟地坐在窗下绣花,一朵浓艳的牡丹,红的像无咎额头那一点朱砂。 她正在做婴儿的肚兜,手工精致。 “菀书!”他站在窗外,低低地唤了一声。 裴菀书手指一颤,指尖刺痛,忙将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抬头笑道,“小东西好吗?我方才去,没看到他。” 柳清君怔了怔,随即敛眸笑,她毕竟不是一般的女孩子,自己以为她有了爱情便也是普通的女子了,却忘记她本就那般不一样。连悲伤都不同。 “你放心,有长天做奶妈,不会有事的。”说完他笑起来。 裴菀书也笑,笑到一半却顿住,嘴角抽搐了一下,在柳清君面前她从来不会掩饰自己,飞快地低头,用力眨了眨眼,喉头涩痛。 “我过几天可能要离开皇宫了。” 虽然不想,更不想在这个时刻丢下她,但是这里是皇宫,现在于皇帝他已经没用,自然不会让他留在宫内。 “真的吗?”她欣喜地看着他,能看着他安全离开,自然开心。“你,把小东西带走吧。现在他似乎只喜欢你了。” 虽然每次和她很亲近,她也很想带他,但是她也看得出他们不愿意,沈睿看到她抱孩子总是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而且柳清君也说孩子还小,她不适宜带得太多,没有经验,免得伤了孩子。既然柳清君如此说,她从也没有异议。 “菀书,如今,孩子留在沈睿身边是最安全的!”似是不忍却又不想骗她,又怕她担心便道,“长天会留在沈睿身边,专门负责照顾孩子,你,相信我吗?” 裴菀书怔了怔,她的孩子要永远留在这深宫里?继续他的父亲曾经经历的那一切吗? 柳清君微微俯下.身,凝眸看着窗内的低头不语的她,随意梳就的发髻微微散开,露出柔美白皙的颈项,她一动不动,【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似是凝固了一般。 “小欢……”他柔柔地唤了一声,看到她垂下去的鬓发晃了晃,案桌上的绣片慢慢地滑落她腿上,半晌,她长颤了一口气,缓缓转首看向他。 她双眸依然清澈,却如折翼的蝴蝶,多了一份凄凉,他心头绞痛地几乎无法呼吸,声音微微发颤,“你还相信我吗?” 她定定地凝视他,缓缓地嘴角漾开一笑,阖眸颔首,“除了你,我还能相信谁呢?” 他点点头,笑了笑,抬手抚上窗台,“那,这就算告别了。我还得处理一点事情,回头就离开皇宫,不来道别了。” 她眨了眨眼用力点头,“好,好……” 他想安慰她,可是又不想她崩溃,既然她不相信沈醉死了。他又何必去提?况且,他也不相信她的幸福会这么短,更不相信,自己苦了一生,终于看到她幸福,却依然是痛苦。 惟愿如梦,长醉不醒。只要不说,就可以不信。 柳清君走了,时间一天天过去。皇帝下令由沈睿亲自主持,给瑞王一个隆重尊贵的葬礼,以太子之礼下葬。 举国上下,禁戏曲玩乐一个月,整个皇宫华美的七彩宫灯换成了白纱灯笼…… …… 裴菀书依然没有感觉,仿佛别人哀悼的沈醉不是自己的。别人穿了白衣她却依然是素淡的浅绿,月白,淡蓝,米黄,却独不肯戴孝。 她给儿子做了鲜艳的小衣服,绣着侬丽的牡丹和芍药。 永康起初还想劝她,可是每劝一次自己却哭得泣不成声,后来沈睿实在烦了,便将她挪到椒房殿跟皇后去住。 皇帝皇后只派人来慰问了她,却根本没提让她出席葬礼,而裴菀书也没兴趣。 “小东西,来,看看娘娘做的肚兜好不好看?”她拎着新做的肚兜,在孩子的身上比量着。 沈睿让她隔几日看看孩子,跟孩子玩耍,她不想将时间浪费在悲伤还是质疑谴责争执上,那些都没有意义,只想努力地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相处时光。 每次都是沈睿自己将孩子抱来,亲自放进她的怀里。 他并不喜欢孩子,可是他喜欢将孩子放进她怀里,那一霎那,她双眸放出的光彩,那样柔和美丽,天地间最美丽的花也不过如此。 鼻端是幽幽桂花香,落在裙裾上,开出浅黄金黄丹红的小花,给她素淡的影子增添一抹艳色。 沈睿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她和孩子玩耍。 这个随时可能死掉的孩子,变成妖怪的孩子。 他心头没有怜悯,只有憎恶,生命的脆弱,险恶的用心。 “他明日就要下葬了。最后一日停柩,你不去看么?”他淡淡地说着。 裴菀书抱着孩子的手一僵,颤了颤,冷笑道,“我去看什么?我能看到什么?”随即感觉到孩子似是疑惑地看着她,他握着她手指的小手有点用力,忙笑着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开心道,“娘娘的小宝贝,来,笑一个!” 孩子看着她咧开的嘴角,也哈哈地笑起来,漂亮的细长眼睛像两只美丽的鱼儿一般。她轻轻地垂首,亲了亲他的眼睛,柔声道,“小宝贝要快点长大哦!我们就可以去找你爹爹咯!” 孩子哈哈地笑着,玩着她纤细的手指,不一会又开始玩她的鬓角垂下来的发丝。 看着她沉溺浑然没有外界知觉的样子,沈睿有点生气,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孩子抢了过去,“他该回去睡觉了。”说着头也不回地便走了。 孩子的小手从他腋下露出来,轻轻地摇着,她不由得跪在地上,留恋地看着他。 深夜,秋风卷落叶,纤月如钩。 从冀州匆忙赶回的裴锦书进宫看了妹妹,却没从她面上看到一丝忧伤。叹了口气,“小欢,哥哥对不住你。” “哥哥净说混话。”她轻笑,挑眸看着哥哥美艳地过分的脸,笑道,“哥哥,带我去王府走走吧。我想回去看看。” 裴锦书颔首,“好。” 出宫很顺利,没有人阻拦,只是几个银羽卫却一直跟随左右,她也不在意。 到了王府门口,裴锦书却又被皇帝侍卫唤进宫去。 整个王府一片雪白,素绢白花,白纱灯笼,就连那些艳丽的红亭柱也被缚上白纱。在几个侍卫的跟随下,裴菀书去了闲逸居。 大大的金丝楠木棺椁停在大厅中,中间白底黑字大大的奠字。她笑起来,看着那个奠字,心里想的是,也许过不久,这个字要换成更大的,这一场丧事不过是皇帝的预演罢了。 “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冷冷的声音从一侧传来,转眼看去竟然是李紫竹。 “胭脂,翡翠,木兰都回来守灵了,不想就你这个所谓的深爱之人竟然不来。也是,你都不是瑞王妃了,回来也无用。” 裴菀书静静地听着,看着消瘦了好大一圈的李紫竹,白衣裹体,让她比之前锦衣华服多了一份纯净。 “你来了,我就要走了。”李紫竹将身上的白服拉下,神情木然的没有喜怒。 “你去哪里?”裴菀书回头看她。 “不知道,于我哪里都一样。只要不再回这伤心的地方。”她冷冷地说着举步离去,再也不回头,死了便死了,也没什么留恋的。 她没看到胭脂等人,想是被李紫竹赶走了? 她笑了笑,举步踏着白衣上前,在棺椁前坐下。前院传来的诵经声,哭泣声,渐渐地似乎都听不见,耳中只有他温软的声音,脑海里不断浮现他神情的眼。 她不相信。 静静的坐着,慢慢地想着,一点一滴地想。从前记得的不记得的,竟然都清晰的出现在眼前。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心并不痛,钝钝的,酸酸的,就是没有痛。一遍遍想,无法遏制也无法停止。 月亮隐去星子孤寂,黄云靡靡漫漫。 沈睿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看着她笑,怒,恼,羞,愤,怔……独没有悲伤。 耳中充盈着她喃喃自语,你若死了,我偏不为你伤心,活得好好的,气死你…… 听得沈睿不由笑起来,终于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睛,苦笑,已经多少年,自己以为再不会流泪? 他抬脚缓步迈入,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她静美的姿容让他心底柔软起来,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软,“小欢,回去吧。” 她心头一震,忙回头看他,瞬间双眸光彩照人,喜盈盈地起身朝他扑过来,“沈醉!”她紧紧地抱着他,脸颊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我知道你不会骗我,不会扔下我们不管。” “不会的,对不对?”她笑起来,随即却又哭出来。 他愣怔了一下,随即慢慢地生硬地,合拢了手臂,将她抱紧。然后听着她一遍遍地诉说相思,一遍遍地责怪他,最后痛哭失声。 静静地一动不动,只有秋风飞旋着桂花扑入怀中,房中盛开的菊花黄灿灿,白粉粉。纸钱香烛的味道似乎被隔绝在千里之外,只有她的悲伤和眼泪,一起毫无抵挡地冲进他的胸膛,让他只觉得那里似乎疼痛欲裂。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力抱紧他,以他的胸膛承受她的悲伤和无尽的相思。 深秋,大雁南飞,百花枯杀。北方八部本来只有喀尔塔塔联合的三部对大周虎视眈眈,肆意挑衅,如今与大周最为交好的卓里木部王子亚都晗被杀,八部一统,誓与大周决一死战。 南方南梁,怀王勇猛,更是对与大周边境划分不满,伺机而动。 而大周皇帝却犹如风烛残年,短短几个月身体每况愈下,一副大厦将倾之态。 裴菀书每日冷眼旁观,听着有意无意打探来的消息。 一旦开战,敏王,萧家出战。萧家与南梁打过多年交道,尚可一搏,但是敏王如何能抵挡得住北方八部的铁骑?胜与负,都是天下百姓苦。 这日裴菀书照例饭后坐在桂花树下绣花,本来沈睿说翠依回来跟她说说话,但是等了这半天却依然不见。 至于母亲为什么会在宫里,裴菀书也能猜到一二,但是内情却始终不知,沈睿却又不肯说,且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肯永康过来,只说皇后让她好好呆着,不许乱跑。 凉风起桂林,幽香渺渺,孤魂难寄。她停了手里的针线,侧耳倾听,似乎能隐约听见什么声音。 “听说皇上不好了。” “其他几宫又闹鬼了。” “是啊,还有人说瑞王府也闹鬼。” “快要打仗了吧。” “安王会做皇帝吗?” “要是他做皇帝,会选谁做皇后?” “永康公主病了。” “……” 细细碎碎,叽叽喳喳的声音,裴菀书扭头去看,这些宫婢近日来都有点躁动,总是喜欢聚堆说三道四,本来以为她们都老老实实,看来上面管的松了自然还是会散漫下来。 “殷虹!”她起身唤了一声,过了一会才有个宫婢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裴小姐,您请吩咐。” 裴菀书蹙了蹙眉,淡淡道,“你要称呼我瑞王妃或者夫人!” “是!”那宫婢垂了垂首,“夫人!” “安王殿下呢?他不是说要带我母亲来吗?” “夫人,殿下本来让人去请了的,但是后来小夫人被传到椒房殿去了。” “什么?”裴菀书猛地起身,绣花片散乱一地,下意识就要跑过去,却被几个宫婢拦住,“夫人,安王殿下请您和长天公子一起照顾瑞王殿下。” 裴菀书不解地望向她,随即想起,皇帝赐封沈君惕袭沈醉王位。她站定,冷静下来,知道不能任性。沈睿虽然看起来冷冷淡淡的,但是他的命令这些宫婢侍卫们从不敢违抗。 原来有个伺候她的宫婢。裴菀书那天想和儿子好好玩一玩想带他过夜,便让宫婢帮她偷偷带着孩子藏到其他房间。结果沈睿领着奶娘找过来,立刻就要处分她身边那个宫婢,裴菀书好求歹求才保住了那宫婢的命,只不过却被沈睿打发去别的宫,再也没见过。 ************************* 第一百零八章 菊花满地,霜露清浓。翠依整理了妆容,回头对黄赫笑了笑,然后道,“妾身在这里先恭喜黄大人,希望黄大人以后与公主白头偕老。”说着福了福。 黄赫忙还礼,“夫人,皇上召您去,等见过圣驾,小侄送您去见菀书。” “黄大人,见不见都行了。要说的话,我早就和她说过了。我只是有件事想求黄大人!”翠依说着又福了福。 黄赫又忙还礼,连声不敢。 “夫人,您请讲。” “黄大人,菀书和小世子,就拜托您了!”她退后一步,郑重地福了一礼。 黄赫一怔想退开,却又不忍心,想起裴菀书柔静坚忍的模样,微微叹了口气,他只好低声道,“夫人,我一定尽力。” 翠依朝他笑了笑,神情放松,似乎再没有挂心的事情一般。她又哪里不明白,沈醉几次出走失败,实际都是因为没有黄赫的帮忙,如今宫内外的守卫,总领是黄赫。 他们都说沈醉死了,黄赫还亲自运回了他的尸首,可是她怎么都不相信。就像当年怎么都不相信花追风死了一样。 她的女儿不会比她还要命苦。她的女儿要幸福地,一直都幸福下去才行。 就算有机会她也没有去看裴菀书,只让西荷有空就去看她,每次西荷都说小姐精神很好,没有半点伤心的样子,翠依便揪心地痛。 这种痛苦她能理解。 唯有感同身受,才能知晓其中痛楚。她懂,所以她不劝,不见。不想增添更多的负担。 椒房殿内,灯火长明,薄纱缠香。翠依迈着细碎而轻稳的步子缓缓入内,偌大床榻周围轻纱及地,皇帝身着暗金色团龙袍慵懒得靠在凉枕上,双眸深邃幽暗得看着她。 “小蝶!”他轻唤了一声。 她纤细柔弱的身影立在华美富丽的冰丝锦地上,神态安然淡定,没有一丝慌乱恐惧。 “陛下!”她盈盈下拜,福了福并未跪地磕头。 皇帝似是不在意,笑了笑,朝她伸出手,轻声道,“过来,到朕跟前来。” 翠依犹豫了一下轻挪脚步在离皇帝一丈距离停下,静静地看着他。 “小蝶,你似乎不再怕朕了。”皇帝似乎有点遗憾,慢慢地起身淡漠地看着她。 “未知陛下有什么话要说。”她美丽的眼渐渐地冷下去,似乎没有半分的感情。 “朕想跟你聊聊往事。”他淡淡地说着,似乎不带分毫感情,又好像深情款款,深邃的眸子也似乎清浅起来。 “陛下还能记得往事吗?若能记得,便不怕做噩梦吗?”翠依冷冷一笑,神情漠然鄙夷。 皇帝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今日你似乎胆子大起来,竟是没有顾虑了吗?”点了点头,又道,“朕知道了,你以为老四死了。朕也不会再拿那丫头怎么样了。其实你担心是多余的,朕从没想对丫头怎么样。”眸光却越来越冷,声音软软的温和带笑。 翠依打了个冷战,下意识想退,却握紧了拳头,缓缓上前一步,对上皇帝冷寒的眼神,淡淡道,“陛下虽然如此说,可是每一次都巴不得置瑞王于死地。他活着陛下不肯放过,死了,也不肯放过孤儿寡母么?”冷笑,直直地与他对视,几十年积累的恨意,让她心头燃烧着一把旺盛的怒火。 “朕会给丫头一个更好的安排。”他叹了口气,似是有所愧疚,“朕答应过裴大人。” “裴大人只希望菀书过的幸福,” “小蝶,她会幸福的。除了沈醉,还有人一样爱她。” “陛下想让她一辈子抬不起头,让她一生都去愧疚?你,果然……”她用力地咬了唇,颤抖了一下。 都说天下最毒妇人心,男人毒起来却又百倍不止。 “菀书没有错,为什么你一定要逼死她才心甘?”用力地捏着拳头,指甲抠进掌心,齿颊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小蝶,这该问你。她到底是谁的孩子?”皇帝冷目微波,阴沉得盯着她。 翠依心头一紧,却淡笑,讥讽道,“陛下想我如何回答?陛下希望是您的还是什么?” 皇帝浓眉高扬,双眸冷寒地瞧着她,“翠依,别弄巧成拙。” 翠依冷笑,“是裴大人的,那一天我因为怨恨,便请他喝酒,等他喝醉便勾引了他。”她微挑了唇,不再是柔弱端庄的模样。 皇帝看着她脸色讥诮倔强而又活力飞扬的面容突然心跳加速了起来,握了握拳,淡淡道,“总算裴卿也有了后,既然是怀瑾的孩子,你也放心,无论什么时候朕都会好好待他。” 想起裴怀瑾那日深冬跟自己告罪,说他喝醉了酒结果犯浑对翠依做出了不轨之事,自己当时说不上的滋味,愤怒是有的,也打了他。但是等那丫头出生的时候,他甚至是欢喜的,恍惚觉得她会是自己的。会是个有个纯净眼波,阳光笑容,调皮可爱的丫头。 因为对翠依没爱吧,所以竟然没生气多久,反而对裴怀瑾充满了内疚,顺带对那个丫头也很有好感。 殿内龙涎香寂寞得燃着,像是淡淡细细,缠绕着随风轻晃的薄纱,萦绕鼻端。翠依却没有感觉,她站得笔直,紧紧地盯着似是陷入沉思的皇帝。 “翠依,你见过楚王吗?”皇帝突然抬眼看她,莫名地问了一句。 翠依一动不动,只盯着他没有反应,“难道陛下认为楚王若是回来,会找我这样一个弱女子吗。难道您不相信自己派的人能杀了他?”她毫不留情地讥讽,他可以派人连儿子都杀,又哪里有半分的仁慈。 “你怨恨朕呢?”他轻笑,然后握拳,轻轻咳嗽了两声。 “如果朕不杀他。其他人很可能会借机生事,甚至闹得天下大乱。朕,不得不如此。” 翠依轻轻摇头,冷冷道,“陛下不必对奴婢解释什么,我也不懂天下大计,我只知道锦书是个可怜的孩子。若是你还有一点天性,就该让他自由。” “小蝶,没人能自由,我们都没自由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和烦心事,没人能自由。”皇帝无限遗憾地看着她,“朕不能在百年后让天下乱在朕的手里。所以,朕不能不狠!” 翠依闻言凝眸看他,似是不相信,她一直觉得他是装病,他那般的凶猛,哪里会病? “花追风!”他轻轻地吐出三个字,“二十四年前,他打了朕一掌,虽然没杀了朕,但是那内伤却伴随终身。现在年纪大了,便非常痛苦。朕也不怕告诉你,没有多少时间了。所以—朕必须将一切清理干净,否则死不瞑目。” 翠依眨了眨眼,突然开心地笑起来,笑了一阵子,眼泪流出来,抬手按着胸口,继续笑。 皇帝冷眼看着她,似是不认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该笑,人没有不死的。但是朕死之前,要将所有的恩怨都带进棺材,不会留给孩子们。” 翠依停止了笑,用力地喘息,然后慢慢地静下来,眼眸水清地凝注皇帝,叹道,“陛下,原来不管多么强悍,凶残,仁慈,睿智,人都要死。好人坏人,智者笨蛋,都一样,谁也逃不过命运。您曾经做过的,也都报应在了自己身上。看来,报应果然如此!” 两人同时叹息,都没有说话。 良久,只有窗口的风呼啦着外面的银杏树叶的声音此起彼伏。 似是颇为遗憾,他叹了口气,“虽然老四不是我的儿子,可是我从没亏待他,甚至也想让将他当做亲生的,做皇帝他也有这个能力。” 他不知道是对翠依说还是自言自语,“朕一直也在想这么多年,该过去都过去吧,我们都好好的,也没什么不好。” 翠依冷冷地看着他,双眸没有一丝惧意更没有半分的讨好。 “陛下,如今您说这话,什么都晚了!” “是呀。”皇帝苦笑,神情似是自怜自伤,“也许一切都是天意。”虽然他一直想借刀杀人,可是都没成功,却没想到这次不想他死,结果还是被人杀了。 真的是苍天弄人。 “逝者已去,可是陛下却不放过侥幸活下来的人,” 皇帝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地笑笑,“翠依,你认为你看得透朕吗?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后的今日,你认为朕还会如此仁慈吗?” 翠依看着他眼里那一点的柔情蓦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肃杀傲然。她慢慢的走近一步,苦笑,尔后轻声道,“陛下还有仁慈吗?如果有仁慈何必要害死淑妃娘娘。”说完眼眸冷冷地盯着他,似有无限怨愤,“若有仁慈裴大人怎会如此?”她仰头讥讽地笑了两声,“若有仁慈,何至于滚油淋头而不是痛快的让他赴死?” 她再近一步,似是要将自己多年的怨愤都发泄出来一般,“就算陛下是仁慈的,想必也不包括奴婢。” 那一年,她随了花追风陪着楚王进京,偷偷地跟着进宫去看那些奇花异草,便是在那座美得天上有人间无的花园里,她追一只蝴蝶,却扑进了他怀里。 从前她不懂黑暗,以为有了花追风和楚王那样的男人,天下都是清朗晏晏,他们可以天南地北自由自在。 当她那一天在花丛里被皇帝撕碎了衣裙,咬破了唇却为了保护花追风将痛苦深埋进心底,她才知道天地间,她是多么渺小。那个阳光一样的人也不过是小小一珠光。 皇帝微微叹了口气,专注地盯着她,目光中有伤悲歉疚,“小蝶……”想起看到她的第一眼,那样的震惊,虽然容貌不同,可是她那纯净美丽的笑容,跟皇后曾经的笑容那么像,让他几乎难以自持。 他痛苦的时候在她身上寻找了慰藉,只不过那时候满是愤怒的痛恨,从没想过,她有多痛。终于在她第一次有了身孕被余昭仪推下荷塘流掉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对她有多坏。可是她就算是笑着,温柔着,也是对他无限的恨着。他也从没奢望她不恨自己,爱与恨他也不在意。 “小蝶,朕打算让锦书留在京里,他,也可以陪你。”他凝视着她,满眼的怜惜和内疚,自己对她向来没有半分的迁就,不管是威逼利诱,还是恩威并施,都将她留在了身边。到了现在,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留在这里,那些人会放过他吗?你害他还不够吗?为什么不能让他远远地自由去?”翠依脸色冰沉,眼神冷厉地剜着他。她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卑贱的奴婢,生死不过是他嘴唇一碰,她被迫为他生的孩子也被她连累,从小得不到父母的关怀。因为对他的恨,对那个孩子她也没有多少感情。 想起来,是爱恨纠缠。幸亏,幸亏,锦书并不像他。 “小蝶,你说花追风是不是没死?”皇帝看着她脸色变幻,双眸中似乎划过一丝温柔水色。 “陛下难道对自己的手段没自信了吗?那样的酷刑,就算是神功盖世,又哪里有半分活着的机会?”她笑的凄厉,声音如同从挤迫的缝隙里发出来一般。 “你错了,他还活着!”皇帝慢慢地说着,视线在她脸色逡巡,神色不定。 “所以陛下将我抓来?”翠依冷笑,本以为她被软禁是为了要挟女儿和女婿,却不想竟然还是花追风。 她不可以再连累他,一点都不可以。 她缓缓地深吸了口气,慢慢地退了一步,握紧了袖笼中的冰冷,似乎被身体捂得烫起来。“陛下,妾身冲动了。”她笑着福了福,然后跪在地上。 皇帝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才道,“你起来吧。朕向你保证,不会亏待那丫头的。等新君继位,你们裴家定然是前所未有的显赫。” “陛下一定是怪罪裴大人的吧,所以才这样对他唯一的女儿。”翠依低低地说着,咬重了女儿这两个字。 虽然皇帝说过既往不咎,可是每一次她都能感觉他的怒气。而她只能一次次咬牙忍,一次次地忍过去。因为裴大人为她做的够多,她不能连累他,更不能连累她的女儿。 可是事到今日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皇帝从来都介意,他给小欢安排的结局,是在折磨她,让她在丈夫死去之后嫁给他的弟弟? “你怎么会这样想?朕已经说过既往不咎,便不会再旧事重提,朕想丫头嫁给安王,也是觉得他们合适。以后文有裴爱卿,武有萧家,后宫有菀书,新君也没什么后顾之忧。” 翠依握紧了袖笼里的刀柄,身体颤了颤,虽然大周对女人并不十分苛刻,女子被休再嫁也无不可,可是一国之母,怎么可以如此? 他是疯了? 她眯了眼睛盯着他,越发确信他不过是为了折磨她的女儿。 “小蝶!”皇帝怜惜地看着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凝视着她,缓缓道,“翠依,你莫怪朕!朕一定要杀了花追风!” 翠依心下一惊,忙飞快地抽出袖笼中的匕首刺向自己的心口。 腕上一痛,匕首“呛啷”落地。一人从暗处闪出飞快地点上她手腕,反手将她打昏。皇帝看着她昏倒在那侍卫怀里,缓缓吩咐道,“带她去景怡宫门的阙楼上。” 几人得令便要退下,突然一阵阴风透过纱帐,丝丝冷寒,几人大叫一声有刺客立刻回身保护皇帝。 快如流星,闪动幽蓝光华,动若星河,一闪而过,撒起一蓬血雨,三个银羽侍卫立时身首异处。一人黑人黑面,如苍鹰飞扑,抓向一侍卫怀中的翠依。 那侍卫想回身反击却被一掌击中肩胛骨,登时委顿在地。 黑衣人一把抢过翠依,回身飞旋,突然帐后一剑飞夺,“花追风,二十年前咱家斗不过你,深以为耻,今日再与你激斗试试。” 何其剑刃薄窄,一泻秋水如波,像黑衣人揽着翠依的手臂削来。 黑衣人不欲恋战,虽然怀里带了人,却招招狠绝,皆是不顾惜自己的两败俱伤招式。 何其见状,眉头一皱,剑扫长空,飞掌击向黑衣人怀里的翠依,黑衣人似是没料到他如此卑鄙,斜剑隔开何其剑刃,身形微转,以肩凑上击来手掌,却同时手指微弹,几缕阴风飞夺纱帐中的皇帝。 “何其!”皇帝大喊一声,身体往后倒。 何其手掌未碰到黑衣人,立刻飞身后撤,黑衣人弹剑倒转,划过何其左腰,猛的一拉,血雨蓬飞同时身形急转,将一个来偷袭的银羽侍卫格杀当地。 “弓箭手!”何其尖利的嗓音刺耳非常,瞬间暗处隐匿的弓箭手出现在眼前,劲弓寒羽,杀意浓浓。 黑衣人扫了一眼,殿内里三层外三层的银羽侍卫,加上梁上以及屋顶上的,不下百人,院子里可能更多。 哼笑了一声,他飞指解开翠依被封穴道,“我不过是来见见故人。皇帝太劳师动众了!” 皇帝由一名银羽卫慢慢扶起来,自有人上前给何其包扎。 “花追风,果然是你。没想到你命真大。”皇帝笑了笑,“在宫里装神弄鬼,想必是你吧?” 翠依浑身一震,忙握紧了黑衣人的手,他用力回握,轻笑,声音依然动听,“是我。” “小花!”翠依用力的抓着他的手,以为他死了,她要随着他死,可是她却活下来,还嫁了人。她对不起他,因为一直苟活着任他一个人在冰冷的世界里孤独。 直到那一次,那一次虽然他没有承认可是她知道一定是他。 可是此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她却一直等。希望总有再见的一天。 女儿拿着她送他的帕子,让她本已枯萎的心突然春天来临一般,充满了活力与希望。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得到了依托,他还活着。尽管下一刻依然要死,可是,这一次她一定要陪他。 再不会被孩子拖累不会管生死罪孽。 “你真傻,难道不知道他们是用我引你出来吗?”她的声音却有着难以掩饰的喜悦,握紧了他的手,死也不再放开。 “知道你在这里,我怎么可以不来?”他没有低头看她,声音却温软如流沙,有几次偷偷去看她,却都没有成功,宫里的银羽卫果然名不虚传。 “花追风,多年前你本已是死人,既然大难不死就该躲出去好好地过活,掺和在这里算什么?想必还是不死心,图谋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吧。”何其冷哼了一声,捂着腰阴沉的盯着他。 “是我有所图谋,还是皇帝有所亏欠,想必大家心知肚明。”他哼了一声,傲然地看着皇帝和何其,然后冷冷得扫视着剑光寒羽,淡淡道,“有陛下心爱之人陪葬,我们死得其所。” 皇帝深邃的眸子遽然怒张,阴寒道,“花追风,你敢!” “我不敢,自然有人敢。你欠他的,他自然会讨回来!”花追风长臂揽着翠依,一颗不肯松手。 “十三,是你吗?你也来了?”皇帝冷冷地哼着,身体往前挪了挪,坐在床榻边沿。 “皇兄,你还记得臣弟,臣弟倒是荣幸!”清朗干净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一人紫袍蟒带,风姿潇洒,大步而入。 弓箭手被他气势所慑,加上没有皇帝命令,便让出一道,让他走了进来。 “十三,你要杀兄夺位吗?”皇帝黑眸幽深,冷冷得横着进来的楚王,见他星眸俊面,依然是风采斐然,意气傲岸,自不是如今自己这副病体所能比的。 “皇兄总是喜欢先下手为强。就算是指责人也不甘落后。二十五年前如此,而今亦是如此。只不过有了二十五年前的教训,愚弟若是再如此笨,就真的死不足惜了。”楚王傲然挑眉,坦荡地注视着他,“皇后,永康,沈睿,裴怀瑾一家都在愚弟手上。皇兄不管想做什么,都要三思才是。” “哈哈,十三,你果然露出真面目了?只是朕倒是怀疑这些天你躲到哪里去了?朕翻遍了京城竟然都找不到你。”皇帝轻巧地说着,声音波澜不惊,眼神冷冷地。随即,他笑了笑,淡淡道,“十三,你有心藏起来,怎么不出手帮帮你的儿子!” 楚王冷眸微挑,愤然地看着他,“我会用你的儿子来抵命的。” “沈大哥,你不能伤害裴大人,他们是无辜的。”翠依听他将裴怀瑾一家也抓了来,不由得着急起来。 “翠依,裴怀瑾最不无辜,当年如果不是他妙笔生花,帮着三哥篡改父皇遗诏,我们何至于沦落于斯?小花何至于如此?”楚王一脸冷傲,眼神写满愤怒。 皇帝冷哼,讥讽道,“十三你好像忘记了,让花追风放下剑的是你!” “是呀,皇兄够卑鄙,同一个伎俩耍了多少次,对沈醉不也是如此吗?如今不如我们还换一换,看看皇兄是不是肯为了你所谓的爱放弃你的皇位。”楚王上前,与他对视,铮铮寒光映着英俊沧桑的面容。 “十三,你别忘了,就算你有本事杀了他们,却也没本事全身而退,更加别妄想坐上皇位。满朝文武,哪个会服你?你从前的旧部早已经随着你的离去而尘封残年。况且,你以为朕没防到这些吗?朕早已经写下遗诏,若朕有任何意外,文有文仲武有萧漠,自可以拥立新君,除奸铲恶!”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本来病态的面容竟然泛着奇异的红润,似是突然健康一般。 “况且,你以为朕猜不到是你勾结南梁吗?你们杀害北方使臣,不就是想逼迫北方与我大周开战吗?十三,如此你逼死了自己的儿子,是不是很痛快?” 飒飒秋风,靖靖有声,椒房殿内,雕花镀金的灯台上,烛火璀璨,微微摇曳着在各人脸上冷冷地讥笑。 楚王沉默,脸上有着浓浓的悲痛,眸中流露出凄凄的伤情。“三哥,你就不怕,我以牙还牙?” “那么我用你的孙子交换呢?”皇帝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楚王抬眼,眸光冷冽,“三哥一对一,你还是赚。” “那么十三,你说呢!”皇帝笑了笑,抬手扶在何其的胳膊上,缓缓起身,“我也活不过几天,本来今夜就要死的,害怕你们不来。”示意何其扶他往前走,到了楚王跟前才站定。 两人默默地对视。半晌,皇帝笑起来,“十三,让哥哥好好看看你!实际你和父皇长得最像。” “你的眼睛比我像。”楚王冷冷地说着,没有半分笑意。 “十三,我可以告诉你,父皇本意就是让我继位,诏书我从没改过,信不信在你,我也不是跟你解释。”皇帝淡淡地说着。 “事隔多年也只能随你说,只是你能否认你杀了父皇吗?”楚王额角青筋跳了跳,怒视着皇帝,“为了给父皇报仇我隐忍至今,你认为如果满朝知道你的劣迹,他们会原谅你吗?天下人还会承认你这个皇帝吗?我对做皇帝不感兴趣,但是我要你付出你应该付出的。” “十三,你不必忙活,朕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好活。今夜只怕也是我们最后见面的机会。”皇帝冷笑着,目光如刀冷冷地刮过众人脸颊。 翠依紧紧地抓住花追风的手,身体微微发抖。 “小蝶,别怕!”他轻柔地说着,低头看了她一眼,覆面的黑纱遮去了他的容颜,也让她在他的视线里变得朦胧。 翠依摇摇头,紧张地看了他们一眼对花追风道,“我们可以离开吗?” “小蝶,你真的,真的舍得吗?”他声音微颤,握紧了她的手,那边对峙的两人似乎都与他无干。 “幸亏我为了女儿活着。”她用力地回握他,拉低他的头,用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在他说了一句。 他怔了一下,似是不敢相信,又听她低低道,“你见过她了。” 花追风只觉得心被什么激烈地撞击着,竟然……是真的,瞬间巨大的喜悦将他包裹,几乎难以承受,只低声不断地道,“小蝶,对不起,对不起……” 他内疚了那么多年,这次就算醒来都不敢去见她,但是又不甘心,所以将裴菀书劫了去,就当是她说了一堆莫名其妙地话,然后让自己觉得可以安心赴死。 “所以,你要劝沈大哥,放了裴大人,然后我们带着女儿和外孙离开京城,躲到远远的地方去。”小蝶轻声地说着,不断地摇头,回应着他的对不起。 突然,那边传来皇帝一声大叫,两人急忙转身,只见皇帝口喷鲜血倒在何其的怀里。一侧楚王傲然而立,冷冷地盯着他,没有半分怜悯。 “三哥,如此,你是否死的瞑目?你害死了连玉蝶,又逼死了她的儿子。我便用你的皇后和你的儿子来偿还,如此,你可满意?” “你……”皇帝怒目贲张,抬手指着他,却说不出话。 “三哥,你想让沈睿做皇帝没关系,臣弟勉为其难,做个摄政王如何。”楚王似调侃般说着,视线落在皇帝唇边的鲜血,笑意渐浓。 “你,休想……”一阵激愤,再一口鲜血喷出,便只有低低喘息的力气。 “何其,还不带皇上上榻上去休息?”楚王似笑非笑地瞥了何其一眼,他双眸一垂,立刻扶着皇帝,恭敬道,“是,摄政王。” 皇帝翻眼看着何其,睚眦欲裂。 “陛下,您先好好休息,这样才能保证安王殿下和皇后娘娘,永康公主平安无事。”何其躲开皇帝的视线,虽然他不能怒斥,可是那如冰的眼神让他心有余悸。 “何其,把这些讨厌的侍卫都轰出去,只留下我们的人,还有遗诏拿来!”楚王大喇喇地走到一侧的紫檀宝座前哗啦一撩袍角坐了下去。 然后看了花追风一眼大笑道,“兄弟,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终于有所偿报,哥哥做了摄政王,不会亏待你,一定封你做个一字并肩王,我们说好的一辈子兄弟相称。” “大哥,请允许我们离开吧!”花追风拉着翠依的手伏地请求道。 楚王眉头压了压,似是不耐,“小花,你是我兄弟,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大哥受苦的时候你不离不弃,害你至此,难道如今大哥好了,你反而要弃我而去?” “大哥,小弟惟愿您健康平安,得偿所愿,富贵于小弟,实在如浮云。小弟如今只想带着小蝶离开。天涯海角,我永远都是您的兄弟!” 花追风没有拉下面罩,那声音却如往常真挚,只是楚王听来却似乎带着某种讥讽。 “过一段时间再说,现在一切都不稳定,我们不过是控制了皇帝和太子,并没有站稳脚跟,大哥还需要你。”见花追风还想说话,楚王面色一沉,不悦道,“就这样吧,你要尽快控制景怡宫的守卫,黄赫,萧熠几人,尽快拿下。” 花追风沉默不语,却依然点了点头,然后道,“大哥,我,并不能坚持太久,你给我的药也只能维持功力一段时间,吃得久了便失效了。” 翠依一听忙关切地看他。 楚王挥了挥手,不耐道,“好了,那你们下去叙旧吧。剩下的事情我来办。” *************************** 第一百零九章 楚王待其余人等退下之后,缓缓上前,在皇帝跟前蹲下,怜悯地看着他,“三哥,你不是问我躲在哪里?你也不想想,躲在哪里是你搜不到的?” 皇帝气息微弱,怒目贲张,不甘地盯着他。 他之前为什么想不到,本以为她已经爱上自己,可是没想到……哈哈!他狂笑,血从嘴角涌出来。 他的皇后,他此生挚爱,如此待他。 好!好!好! 他满脸愤懑,却一句话说不出,死死地瞪着楚王。 “三哥,我真的不稀罕你这破皇位,况且沈睿当实际和我一样。我也不放告诉你,你不是一直想问那一年到底是谁偷情了吗?你一直以为是我和玉蝶……”楚王笑得兄弟情浓,“哈哈!” “你,你……”皇帝双眸蓦地一睁,眼眶血线蜿蜒,不一刻,七窍血色凄浓。 楚王叹了口气,看着他依然不肯咽气的样子,淡淡道,“三哥,这也算是我们一报还一报,你拆散我和玉蝶,我便勾引了你的皇后。反正她本对我有情。只是要多谢,你替我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 *************** 雨露华浓,天地清明。 “来,给娘娘看看你的馋……”一边笑着伸出指尖轻轻地点着孩子的嘴角,引他哈哈大笑着,露出粉嫩的小舌头,咿咿呀呀地叫着。 “殷虹,你今天有没有去看永康公主,安王殿下也没看见吗?”想到和孩子玩了那么久,估计沈睿该来将孩子抱走了,从前不管多忙,最晚在申时他都会将孩子抱走,今夜竟然迟到。 “夫人,奴婢去了,但是椒房殿附近大量的侍卫把守,不给进去。”殷虹说着便过来帮她照看孩子。 “我母亲去了椒房殿,回去了吗?”她一边拿厚毯子将孩子抱住,准备有人来了便让他们抱走。 “夫人,这倒是没去呢。”殷虹一边用彩带将毯子轻轻地绑在孩子脚下地方,惹得孩子啊啊地大叫起来,一边吮着自己的拇指。 两人正说着听得门外宫婢惊呼一声,随即没了声响。惊诧之下忙回头去看,却见翠依和一个黑衣黑纱覆面的高大男子走进来。 怔了下,裴菀书忙迎上去,“娘,这是--” 殷虹刚要开口,花追风抬指一弹,一枚银针射进她的穴道,顿时昏了过去。 裴菀书忙回身将孩子抱在怀里,毯子里的婴孩依然呀呀地叫着,伸出小手去抓裴菀书头上垂下的泥金带子。 “小欢,这是花追风,你见过的!”翠依欣喜地给她介绍。 裴菀书凝眸看过去,笑道,“你好!” 花追风难掩心头的激动,便想上前,翠依忙拉住他,“小欢,你收拾一下,我们可能很快就要离开。” “娘,花大侠,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菀书倍感不解,如今她被软禁在这深宫里,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小欢,楚王殿下来了。他已经控制了皇帝,我们自由了。你,你花叔叔会带我们离开这里的。”翠依上前扶着她的肩头,欢喜道。 裴菀书转首看向花追风,他点了点头,“我一定会带你们离开的。”待看到裴菀书神色黯然之后,轻声安慰道,“小欢,你别怕,沈醉肯定没死。” “如果我走了,他回来会找不到我的。”她笑了笑,在自己亲眼看到他之前,她不想让自己激动。她相信他一定会回来,所以也不让自己悲伤。他去了远方,在战场,不管多久,也许最后是在奈何桥上相望。她都坚持,他会回来。 “你放心,我会让他知道我们的下落。现在我们还是先带着孩子离开的好。”他的笑容隐藏在黑纱之下,裴菀书却感觉到了春风般的醺然。 “花大侠,你受了那么苦,却能活下来,教了沈醉功夫,还能等到楚王殿下归来。恭喜你!”她说着福了福。 花追风情难自已,立刻上前扶她,目光落在孩子的脸上,笑道,“一定跟沈醉小时候一模一样。” “花大侠,我娘,就托付给您了。”她笑着看向翠依,看到她红润而羞涩的脸颊,心头也充满欢喜。 这时候长天万分火急地找了过来,说孩子该吃奶睡觉了,便想从裴菀书怀里抱孩子。 花追风剑指点向他的手腕,长天一愣,忙快速反应,反手一掌推向花追风的手腕,另一只手飞快地点向他的腋下。 “小子,你不赖,是柳清君手下的吧。” 长天诧异地看着他,机警地护在裴菀书身前,却也不否认,“阁下是?” “虽然你们没见过我,但是我认识你这招折花手。”花追风笑道。 “师叔?!”长天不确定地叫了声。 “正是!”花追风颔首,右手并指,在空中飞快地划出几道弧线,外人看的毫无头绪,长天却激动非凡,那正是他家公子最厉害的凌云冲霄剑的第一招。 “长天拜见师叔!”拱手过头,跪地下拜。 花追风一笑便将他扶起来,“你在甚好,过几日我们要离开京城,你家公子的病好了?” 长天喜不自禁,点头道,“多亏了瑞王殿下,好了!”说完却又意识到沈醉已经不再不由得又难过起来,微微垂了头,神情黯然。 “那就好。”花追风颔首,见他神情黯淡,笑道,“沈醉是我的徒弟,几个北方的刺客怎能杀了他?” “可是黄大人已经带了他的尸身回来。”长天也不想是真的,可是又不能不相信。 “那尸首可确认是沈醉?” 隔着面纱,长天依然感觉到花追风微微侧的脸上,黑眸湛湛。 此刻想起来,当时棺椁抬进宫的时候,他去看过,那尸身头部已经腐烂,虽然穿着沈醉的衣服,但是--似乎真的不能断定就是。 看着他的神情由初始的悲伤渐转迷茫最后竟然一副欣喜之色,裴菀书不由得心速加跳起来。她竭力地忍耐,不想露出欣喜,不想以后又是失望。 忽然长天“啊”了一声,面色顿时又黯淡下去,裴菀书眉头一跳,随即深深地慢慢地叹了口气。 “师叔,我有话要对您说!”长天先回身对裴菀书道,“夫人,我先抱小王爷回去吧。” 裴菀书看了看他,咬了咬唇,还是将孩子递给他。 长天小心翼翼地接过,然后轻轻地哄他,几下之后小孩子便吮着自己的手指睡着了。然后他朝裴菀书笑笑,便拉着花追风往外走。 花追风回头看看翠依又朝裴菀书点了点头,跟着长天走出去。 到了外面廊下,风卷着落叶入怀,凉风拂面,长天将毯子的一角折下盖在孩子的头上,顿了顿神色凝重,缓缓道,“师叔,孩子不能离开京城!” 一阵风出来,卷着几片银杏叶飘然进入屋内。落在裴菀书的裙裾上,她抬手捻起,在指间转了转。 “娘,花叔叔,一直都躲在哪里?” 翠依叹了口气,缓缓道,“一直在宫里,是楚王殿下从前安排的人,因为一直没联系没起用过,所以皇帝没有发现。”而实际到底是哪里的人,她也不想追究,她只想带着女儿外孙跟着他远离这里。 “娘,如果能离开,您还是早点跟着花叔叔离开吧。爹还有大娘。”笑了笑,捻着银杏叶凑到唇间,有一股淡淡的成熟而凄凉的气息。 “小欢,娘,想跟你说件事。”翠依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她。 “娘,说吧。”她抬头看着窗外,时有落叶被吹到廊下,翻入窗内。 “小欢,你别怪娘,也别怪,花追风……”翠依轻轻地说着,似是陷入回忆般,半晌,才道,“你是,花追风的女儿……” 如风过荷塘,水面涟漪,如泥石如海,没有多大的持续。她不敢看裴菀书的脸,垂眸盯着自己的裙摆,上面绣着精致的蝶恋花。 良久,她没有抬头,裴菀书没有说话。 “娘……”裴菀书的声音有点沙哑,情绪越来越淡,顿了顿,她轻笑道,“娘,我为什么要怪?做谁的女儿不是我选择的。不管是爹的还是花叔叔的,我都感恩。我只是有点乱。”她苦笑,垂眼看着被自己瞬间捏碎了的银杏叶。 翠依怜惜的看着她,却说不出口,那一年,她受皇后邀请进宫,顺便去冷宫怀念一下淑妃和自己曾经的过往。结果却被人…… 虽然那人没有发出声音,但是从他的动作,气息,他隐忍的痛苦中她感觉到是花追风。他对她是有恨的,因为她嫁给了别人。她屈服于皇帝的淫威。不管什么理由,她当时没有去死。他是恨她的吧。 那一次有了裴菀书,她怕皇帝会报复,所以便跟裴怀瑾坦白。他永远是那样温和善良。竟然主动对皇帝坦诚,他自己喝醉了酒,不小心侵犯了翠依。他们本以为皇帝对裴怀瑾的宠爱,是不会对他如何的,大不了大骂一顿,或者打一顿。 但是皇帝还是大发雷霆,尽管他并不爱她,却还是发怒,对裴怀瑾那是第一次。直接导致的后果,是裴怀瑾此生都不可能再有孩子。 她去求皇帝,说是自己故意灌醉他勾引他的,换来的是他暴怒的蹂躏。她都默默地忍受着,因为她不能让裴怀瑾因为自己死掉。 也许因此皇帝对裴怀瑾更是前所未有的好。 这些,怎么说的出口?不管对谁,就让它烂在自己肚子里吧。 她凄凄地笑了笑。 能够再次见到他,如果再不能在一起,她宁愿死的吧。这一次,她没有顾虑,从前顾忌的太多,无奈地太深,如今,女儿已经长大,自己有了自己的命运,不再是自己能影响的。 花追风心头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长天,惊诧道,“真……的?” 长天含泪点头,“夫人中了南疆吉三姑的子母蛊,多亏裴大哥竟然是南疆神医的师侄,用舍子保母的方法,将蛊虫用地藏香,梵音咒,加上柔蛊散,将蛊虫驱入孩子脑中。他们本意想放弃孩子,只是公子觉得太过罪孽,又怕夫人知道会无法接受,所以想办法保住孩子。初下生之时每夜子时要给他喂食柔蛊散混合极阴之人的血。这样的人非常难找,幸亏公子和安王殿下一同努力才找到了两人。” 花追风的面纱不断地起伏,半晌才道,“如何才能治好?” 子母蛊他听过,能够让人六亲不认,因为蛊虫的侵蚀会让人被下蛊者控制,除非有下蛊者的帮助,否则将是痛不欲生,至爱变成至仇。 “找到至阴之体的女婴,在她体内饲养另一只母蛊,待子蛊足够大时候便需要母蛊的血,喂足十五年,子蛊便可以悉数化掉。”长天说的很慢,花追风倍感心痛。 伸手掀了掀毛毯一角,看着孩子熟睡的恬静脸蛋,自己经历过那么多的痛苦磨练一滴泪未掉的花追风不禁哽咽起来,嗓子沙哑,几乎说不出话。 “吉三姑,是南疆人,怎么会无故跑到这里来?” 长天恨恨道,“听西荷说是瑞王府的韦侧妃秘密勾结了南梁怀王,他派了吉三姑来帮助韦姜,想抓住小姐和永康公主,” 花追风默然不语,片刻,对长天道,“你带孩子回去,一切照旧,不要让小姐知道。” 长天点头,“师叔,我正是想跟您说这个,千万不能让小姐知道,如今她已经无法承受更多了。” “你先去吧!”花追风让他先去自己回去裴菀书房中。 裴菀书见他进来忽然有一点不一样的感觉,从前是怜悯同情,如今竟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感情了,一时间怔住。 花追风见她如此,疑惑地看向翠依,见翠依朝他点了下头便明白是翠依跟她说了身世问题。 “追风,裴大人和姐姐在哪里?你快去领他们来,我给他们赔罪,送他们回去。”翠依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尴尬,立刻开口。 不等花追风接话裴菀书立刻问道,“娘,爹和大娘怎么啦?” 翠依看了看花追风,决定不隐瞒女儿,便将楚王挟持皇后、永康以及沈睿之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裴菀书惊得张着嘴说不出话,最后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原来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是事情么?看来来远远不止自己看到的那么简单,那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瑞王进了京城,而且藏在宫里,皇帝那般的算计谨慎,竟然没找到他?且让他进宫挟持了皇后等人?楚王到底有多少秘密势力?若是如此为什么隐忍至今呢?若是他如此强大,当初为何要牺牲花追风? “小欢?”翠依试探地唤了她一声。 裴菀书回过神来,看着花追风道,“这么说楚王爷进京逼宫,也是为了皇位咯。” “不是的,他对皇位不感兴趣,只是做摄政王,估计这么多年受的苦太多,只是为了发泄一下,并不会对安王等人做出什么的。”花追风见裴菀书对楚王持怀疑态度,不禁为他辩驳。 笑了笑,裴菀书淡淡道,“花大侠,只怕楚王也是处心积虑吧。”若不是如此,有这般的能力为何不出手相助沈醉?为何不出手相助花追风? 花追风似是想反驳,却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领着翠依出去。 整整十天,宫里人心惶惶,很多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裴菀书每天只陪儿子或者绣花,听宫女们战战兢兢地偷偷议论。 她心里有一种兴奋,甚至会觉得沈醉突然会出现在面前,对着她笑,然后带着她和儿子离开皇宫,去过那逍遥自由的日子。 西荷重新回来伺候她,每日将打探来的消息告诉她。 萧熠和黄赫主持着皇宫和京城的守卫,而景怡宫和皇帝皇后等人却被楚王掌握。他们都没想到从幼时就跟随皇帝的何其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和楚王合作,基本将银羽卫以及其他皇帝亲卫大换血,全部是何其的心腹。 据说皇帝性命垂危,危在旦夕,早先留下遗诏,安王沈睿继承大统,裴怀瑾右相统领兵、吏、工部,文大人左相,统领刑、户。礼三部。萧漠为总领大将军,其孙萧熠带领萧家军接管南军所属的十六营,黄赫封为北定将军,统领北军十六营。沈卫依然负责西部防务。 如今楚王并不要求皇帝让位于他,仅仅做摄政王,但是却想让沈醉的儿子沈君惕做新君。最后裴大人和文大人等人力持,沈睿继任新君,楚王为摄政王,国家政务,需要两人一致统一才能施行。 又半月之后,广仁帝薨,安王沈睿即位,号太元。 裴菀书听长天说楚王去看过几次孩子,但是却未曾召见自己,如今形势一触即发,南梁和北方八部各自准备,据消息不日便将出兵。 而大周却就谁挂帅,战还是和无法统一意见,争执不休。 冬至又近,天寒地冻。几日大雪之后,红梅花艳。裴菀书穿了那件银火霞光,用厚厚的羊毛毯包了儿子慢悠悠地在雪地上来回的走。 小孩子好奇地盯着莹白的世界,不断地想收手去抓头上的红梅花。 几只喜鹊叫喳喳地飞过来,落在枝头,一蹬而过,雪沫纷纷,小孩子忙眯起眼睛,咯咯地笑着,伸出舌头似是想去舔落在唇边的雪。 “喜鹊叫,亲人到,我们看看是不是爹爹回来了?”裴菀书伸手戳了戳他的小嘴,他却咿咿呀呀地张嘴去吮。 “小姐,是--摄政王来了!”西荷从另一侧快步过来,伸手将裴菀书怀里的沈君惕接了过去。 “他?”裴菀书挑了挑眉,楚王从没踏入过自己的院子,今日怎么会想来?正寻思着便见白雪覆盖的假山后面人影一闪,一个紫袍蟒带金冠俊面的中年男子大步而来,虽然年近半百,但是英气俊朗,身材精健。 见礼之时,裴菀书自称瑞王妃,拜见摄政王。 楚王负手立于她跟前,垂眼仔细地打量着她,淡淡地说了句,“不是红颜,也可以是祸水!” “臣妾不懂!”裴菀书微微抬头,端凝着这个记忆里意气风发,仿若战神般的男人。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多少鲜明的痕迹,却让他的心变得沧桑,眼睛不再清澈,如先皇一般深邃幽暗。 “沈醉是为你而死,你知道吗?”他高挑浓眉,凝视着她那双跟花追风很像的眼睛,那眼睛里本应是温暖的笑,如今却是淡淡的冷。 裴菀书冷笑,看向他的眼神又冷了一分,他那身紫袍跟沈醉那么像,可是如今她从心底觉得,其实他们一点都不像。 沈醉嘴角坏坏的笑是善意温柔的,楚王眼底的深邃不甘如今是那么深沉,沉得她几乎忘记他和沈醉是血脉相连的人。 “你不懂,说明你不够爱他。”楚王冷冷地看着她,“因为你,他不再是个斗志昂扬的男子汉,一心想着退隐山林,和你过儿女情长的日子。本王几次派人秘密联络他,他竟然不为所动,还不惜暴露自己的力量几次带你逃走。惹怒了皇帝。难道他的死不该你来承担吗?” “如果沈醉如此想,但凡他有一点这样的想法,不管他生还是死,我必以死相谢。可惜,他不是。”顿了顿,她咬着牙往前走了一步,冷冷地盯着他那张和沈醉有三分相似的脸,“你们一次次地逼迫他,用天下大计,用鸿鹄大志,用你们的贪婪龌龊,卑鄙的权欲来挤压他,让他不堪其苦。你凭什么来指责我?如果说先皇是怕他的权势将来影响到新皇,所以一次次想置他于死地,可是您呢,摄政王?他是您的儿子,您竟然不但不体谅帮助他,反而逼迫他,向他施加压力,竟然想让他做你夺取皇位的棋子。你--真无耻!” 楚王怒极扬手,怒光触到裴菀书愤怒无惧的眼神却又打不下去,以他的功力,一掌可以打掉她满嘴的牙,可是如此对视,他竟然下不去手。 “丫头,你可知道就评你这样的话,本王就可以杀了你!” *********************************** 第一百一十章 “如果王爷觉得臣妾妨碍了王爷的话,那也请便。”她微扬了眉,一高一低地很是讥讽,“像我们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王爷的眼里算什么呢?左右不过是天下大计,是权力欲望。就算是深爱的女子又如何,更何况我们这样的闲人?” 他为了所谓天下大计让花追风放下了剑,而他自己放弃了那个深爱的女人将她和自己的儿子留在了宫里,每日胆战心惊地度日。 如今他回来了,手握重权,耀武扬威,却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给自己无比震撼感觉的神一样英武气概的楚王。 “男人没有志向还算男人吗?女人男人的心,可是志向是男人的魂,我跟连玉蝶的事情你们并不知晓内情,我是对不起她,但是未曾负过她,所有的路都是她自己选的。”楚王气哼哼地瞪着她。 “王爷,臣妾并没有想对你们的事情横加评判,所以也请您不要来横加干涉我们的事情。”裴菀书冷冷地说着却没有半丝恭敬的态度。 “丫头,你知道,我不会让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今天再发生一次,你的儿子可以做未来大周的皇帝,但是你--只能死。”他身形岿然不动,目光如剑,锋利无比。 “死?”裴菀书笑了笑,灵动的眸子更加清亮逼人,与曾经自己无比崇拜的男人对视,这个大周无数女人心目中的英雄, “随便!”她笑着说完,施了一礼,便转身走向抱着孩子的西荷,“但是我的儿子,沈醉的儿子,是不会再成为你们的棋子和牺牲品。否则,我宁愿他再也不活着!” 说完她回头看着他,“王爷曾经所受的苦和折磨也并不值得同情和褒扬,因为你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今日的顶峰,你所要的就是这样站在权力的顶端,将自己的兄弟子侄,所有的人踩在脚下,享受那种彻头彻尾的孤独高处不胜寒的滋味。没有亲人,没有兄弟,没有爱人,什么都没有。你只有权力只有对他人的摆布利用,没有真情。” 说完她放声笑起来,几乎要流出眼泪,想起沈醉无数个夜里那样无声地抱紧了他,滚烫的泪水流进她的颈上,从前她以为是皇帝施加的压力。如今她知道,是楚王,是这个他亲生的父亲一次次的逼迫他一起谋反夺权,他们步步紧逼,所以才让沈醉急着要离开。 如今她更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好好地问清楚,竟然让他自己承受那么大的压力。养父步步欲他死,亲父招招逼他退。 她抬手用力地擦了擦脸颊,微微扬起下巴,斜睨着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鄙夷地看着他,然后转身扶着西荷的胳膊走去另一边。 “小姐,您虽然骂得好,骂得痛快,可是楚王这要是想杀您,怎么办?”西荷叹了口气,怜惜地看了她一眼,迅速地别开目光。她都怀疑小姐是不是即将崩溃,所以才急速求死。 “西荷,他对沈醉的伤害,远远超过皇帝。我恨他,是真的恨他。”裴菀书咬牙切齿。 椒房殿,灯火通明。紫檀大案上高颈三花斗彩瓷瓶里插着怒放的红梅花,沁出丝丝香气。一边宽大的饭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酒香四溢。 太后身穿普通的软缎绵衣,梳着雅致的斜云髻,插着金凤步摇,明眸樱唇,秋波潋滟。沈睿身穿暗金团龙袍,金线腰带束着细长的腰身,脊背挺直地端坐,愈发显得沉凝俊气。暖黄的灯光笼着他,脸色沉沉,目光幽暗。 “陛下,”坐在上座的楚王紫袍深浓,墨发高束,霸气流露,“裴怀瑾身为丞相,却教子无方,导致裴锦书行事不端,制造冤狱。我说就将他和儿子一起罢黜去相州吧。”说完,端着手里的白玉羽觞,看着下首的沈睿。 沈睿淡淡地哼了一声,“不如我将这龙袍脱下来给叔父如何?”说着霍然起身,手指勾上黄金带,“啪”的一声,将腰带勾断,龙袍如黄色牡丹,倏然绽放。 楚王扫了他一眼,垂眸笑了笑,看向太后道,“果然还是孩子,便是如此冲动,如何管好一个国家?” “既然你都说他是孩子,就该好好教导他,不要动辄针锋相对。”太后笑了笑,灯影里美艳不可方物。 楚王眸子沉了沉,凝视了良久,放要说话,却听沈睿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然后起身一脚踢翻凳子,大步而去。 “陛下,瑞王休掉的王妃,住在宫里于理不合。且她性子乖戾,还是送出宫去吧。” 沈睿猛地站定,回头怒视着他,“怎么,她是翠依的女儿,是你兄弟女人的女儿,你也想杀了她不成?” 楚王摇头轻笑,端起白玉酒杯轻轻地呷了一口,笑道,“你急什么?你也老大不小,该大婚了,文大人的孙女如今年方十七,花容月貌,知书达理,却也配的上你!” 沈睿冷哼,阴沉地盯着他,“沈湛,我还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 楚王一愣,立即大怒,手里的白玉羽觞忽地一声夹杂着凌厉之势朝沈睿脑门飞夺而去。 沈睿冷眼盯着一动不动,太后吓得惨叫一声,打翻了手旁的青花瓷茶壶。 灯影一闪,何其飞身掠过,伸手握住酒杯跪地求饶道,“摄政王,您消消火,皇帝年轻气盛,从小桀骜不驯,一下子做皇帝,确实不习惯!” 沈睿哼了一声,高傲转身,大步离去。 “逆子!”楚王愤怒大喊,一脚踢翻眼前的案桌,转身走去榻边一撩袍角气呼呼地坐下。 太后立刻让人上前收拾狼藉,等宫婢们都退下,她才执了金壶,握着碧盏莲步轻移走去榻前,樱唇微勾,微微俯身看着愤怒中的楚王,笑道,“你若气,便杀了他吧。反正你也正当壮年,再纳几房,孩子自然多得是。” 楚王冷笑一声,手腕一翻将她拖进怀里,身体往后一拉将她压在身下。太后忙将金壶和酒盏放在头上方。 “当年我竟是糊涂了,一定要连玉蝶。”他笑着,压低了头,半晌,大喘了一口气,笑道,“你是不是很生气。” “自然,如果不生气,我也不会答应你让淑妃进宫。要是不生气,我也不会想要杀了她。我替你保住了沈醉,你却也没怎么谢我!那夜你来私会我。没想到却害死了她。”太后幽幽叹了口气,胸前一紧,不禁“唔……”的一声,抬手按住他的手。 “当时她来找我,说知道我和你的事情,我很害怕,怕她由爱生恨告诉皇帝,便想杀她的。谁知道皇帝似乎有证据说是她进宫以后又和你私通,便想杀她。其实到今天我都不知道是谁杀了她。啊……轻……” “你不知道么?她知晓了我的用意,自然生气,骂了我一通,我说如果她不想我可以偷偷送她离开的。谁知道第二天她就死了。我想她是自己想不开了。” “嗯……啊……如,如今大周你是实质的皇帝,难道你还想让南梁来分一杯?你从前许了他们什么?他们在京城为非作歹,睿儿都气坏了。啊……呃……” “没关系,只要先稳住北方,南梁的事情好处理,他们没本事兴起大风浪,无非是韦家的那点势力。他们一直想要赣南之地,我总觉得蹊跷,没给他们。” “赣南之地是太祖皇帝起家之处,那是龙脉初始之地,万不可以……啊……” “我怀疑那里有什么秘密。派人去秘密查找了。” …… 炉火熊熊,映着那盆盛开的水仙濯濯妍妍,室内熏着的醍醐香靡靡浮浮,床榻上锦被凌乱,床幔半垂。 太后脸颊蕴霞,额头薄汗,薄软的轻衣散落在肩头,肌肤胜雪,闪动着润泽的光芒。“喝一杯凝露吧!”她轻声说着,回头看他,媚眼如丝。 楚王倚在厚厚的锦被上,坦露精壮的胸膛,墨发披散,手臂一勾揽着她紧致纤细的腰肢箍在胸前,“把永康那丫头许给黄赫吧。” “好呀!”太后轻笑,仰头含住一大口醇酒,回头哺进他的手中,他揽着她纠缠,半晌,她继续喂,他不断纠缠。 “要清除那些顽固势力不是那么容易,如今杀不得,只能将他们放,然后多多培植我们自己的势力。”良久,他抬头,伸手握住她纤纤玉手,仰头将酒注入口中。 清月逼人,纤云淡幽。星子黯淡。沈睿站在窗外,缓缓伸手抚上菱花窗,自从做了皇帝,他就没敢进她的房间,甚至都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为什么,这样的自己,都不是自己,到底怕什么,要屈服于他人之下? 从前怪沈醉将她置于险地,如今自己却让她更加危险。 “外面不冷吗?”窗上的剪影微微倾进灯火,随即一亮,她的声音淡淡的清冷,却并不漠然。 “你还好吧。” “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你呢?”她讥讽的声音似是放开了一切束缚一般。 “我?不好!”他直截了当地说着,然后趴在窗台上,脸贴在窗棂上,看着模糊柔美的影子。 他的内心叫嚣着,想让他伸出贪婪的手去抓住那最后的温暖。他们有着共同的思念。 “进来吧!”她淡淡地说着,然后似是转身看过来。 沈睿心头一颤,身体顿时没了力气,苦笑起来,道,“我想送你离开,去找柳清君吧。如今,他比我自由。” “你也终于尝到不自由的苦楚了?看来真是现世报!”她笑起来,“我儿子在这里,我能去哪里?你不把他还给我,我怎么走?” “小欢,儿子我会还给你的。等过几年。”他似是无限痛苦,手指“噗”地抓紧了窗棂,他总是想去厌恶那个孩子,可是看到他无辜的笑,稚嫩的脸,那双细长的眼,却止不住的痛。 谁能对着一个干净的像泉水一样的孩子恶毒? “沈睿,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她淡淡地问道。虽然他们没说,在她面前也非常自然,可是当他们的目光转到孩子身上时候,总是特别快,似乎很怕很痛一样。 她不想去胡思乱想,也不想刨根究底,只能尽所能的珍惜和孩子相处的每一点时光,让他幼小的心更深更深地感受到她,能够记住她,就算是未来更长久的日子,也不会忘记。 “小欢,你愿意嫁给我吗?”不知道为什么,他脱口而出,声音在喉咙处沙哑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听清。 窗内的人没有声音,窗上的剪影似乎僵了僵,随即,她似没听清般问道,“沈睿,你说什么,进来说!我听不清。” 他用力地闭上眼叹了口气,转身倚在窗上,双手撑着窗台,微扬头看着半天上清透的明月,像她的眼睛。 冬至节转眼既至,一大早裴菀书便坐在暖炕上认认真真地画梅花,翠依和西荷抱着圆鼓鼓的无咎坐在一边点评。 画到一半,裴菀书放下笔,拢了手呵了呵暖气。无咎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去抓她的手指就往嘴里送。几人笑起来,裴菀书连说着“脏!”然后将手指抽回去,结果他嘴巴一瘪,就要哭。 “你快给他吮吮,这孩子!”翠依忙将裴菀书的手拉过来递给无咎,他立刻双手掬到眼前,捧着裴菀书的手往前趴了身子似乎要啃,凑到跟前却撮起了小嘴,“呜呜呜呜……” 几人想他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往前趴得太过厉害,头一沉却扎进了裴菀书手里,然后啊啊地大叫起来。 “看来我们小王爷也想吃肘子了。”西荷笑嘻嘻地将他抱起来,他便踢腿摆手,呜呜丫丫地叫起来。 “西荷,你带他去找奶娘吧。”翠依拿起一边的小绵被裹在他的身上,又给他戴上厚厚的小虎头帽。 他扭着小脑袋,忽闪着黑眼睛回头看裴菀书,直到她笑着朝他抓了抓手,他才用力地晃着身子摇着小手,嘎嘎地笑起来。 待西荷抱他出去,裴菀书笑嘻嘻地朝他摇手,然后趴在窗口等他们走近,“啊”的大叫一声,随即听到他“嘎嘎”地大笑。 待听不见西荷的脚步声,裴菀书才回头朝着翠依笑了笑。 翠依见她眼梢难以掩饰的悲伤流露,不禁心痛万分,可是如果让她丢下孩子独自离开皇宫,她定然不肯,自己也无法说出口。 “娘,你现在好吗?”裴菀书画完了梅花继续画锦鲤,悬腕垂睫,神态安然。 翠依叹了口气,多年前为了女儿自己不会死,才换来多年后与花追风的重逢。而今女儿身处险地,那个沈大哥再也不是当年意气风发,包容温暖的大哥。这些年他变了! “我想离开这里,可是……摄政王不肯花追风走。而且……”她笑了笑,花追风本来功力骤散只靠药物维持,如今也到了灯枯油干的时刻,虽然他不肯告诉自己,但是从他们的谈话中她也能推测一二。如今女儿是她最大的心病,希望能劝说她离开,否则不知道摄政王什么时候会突然翻脸拿她开刀。 据说如今因为小欢,摄政王和皇帝意见越来越大,从前摄政王想扶植谁就扶植谁,想罢黜谁就罢黜谁,如今裴怀瑾和裴锦书父子都被贬相州。是花追风好歹求才保下的命。而摄政王更是觉得裴菀书是让皇帝不能静心的阻碍,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几次借喝酒之机跟花追风说裴菀书可能就是裴怀瑾的女儿,和花追风一点都不像,留着早晚是个麻烦。花追风很正经的说愿意用自己命换裴菀书的命,他才暂时不提那事。 如今,裴菀书身边的侍卫,有沈睿的银羽卫,他几乎将自己最得力的人都安排到了裴菀书住的金风阁,而摄政王的人掌控景怡宫,黄赫和萧熠大部分势力都被排挤在外。 这些都让翠依份外着急。但是花追风让她不要着急,让她好好地陪着女儿和外孙。 “娘,楚王并不是什么好人,你和--你们跟着他不会有好处的,还是早点离开吧。曾经受的苦够多了,不要再给人家伤害的机会。” “小欢,你和娘一起走吧。我们先走,他们是男人,总归容易一些!” 裴菀书摇摇头,“娘,我,我不想走。” 如果去了陌生的地方,是沈醉不曾去过的,那么她会觉得他真的不存在了,等待都是无望的。 突然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翠依眉头一蹙,便见伺候自己的宫婢快步地跑来,忙起身。 “夫人,不好了,裴夫人被摄政王抓去了。花大人派人来传信,让你们不要着急。” “到底为了何事?”裴菀书的手一抖,未曾画完的锦鲤便模糊了,也不去管将笔一扔,立刻问道。 “奴婢不知道。” “菀书,你等着,我去看看!”翠依立刻起身下了暖炕,裴菀书去拉住她,“娘,我们一起去吧。” 两人披了狐裘,西荷恰好回来,一听大娘出了事立刻让她们两个先等着她去打探一下。翠依一想这样比较好,便拉着裴菀书在院子里慢慢地等。 两人走来走去,一片干净的雪地踩得凌乱一片,等了许久,日头偏西西荷才匆忙回转。 “西荷,如何?”两人急忙上前,裴菀书问道。 西荷眉头紧皱,低声道,“情况不是很好,原因是裴大人和公子贬黜期间,去往相州的路上,遇到了杀手,多亏公子有江湖朋友接应。他们揭穿那是南梁杀手,而且是摄政王派去的。那些江湖朋友说摄政王勾结南梁,逼宫弑兄,虽为摄政王却实际是真正的皇帝。残杀重臣,排除异己,扶植势力,架空皇帝。摄政王得到消息大怒,便将夫人抓了来,要求夫人写书信澄清,让裴大人主动出面澄清误会。” 裴菀书淡眉紧蹙,咬了咬牙,这个楚王勾结南梁,又间接勾结北方八部,杀害使臣和王子,致使国家限于危机之中,如今又要残杀大臣。 “娘,这也不是花大侠希望的吧!还是他们只要能够报仇,便不管报仇之后如何收场?楚王或许是旷古烁今的大将军,但绝不是一个好皇帝。” 翠依深深地叹了口气,苦笑道,“菀书,我们女人何曾能够决定什么,便是自己又何尝不是被人摆布?” “我们去看看大娘!”裴菀书说着却转身对西荷吩咐了一下。 她一听立刻去准备。 *********************************** 第一百一十一章 “娘,我许久没有见到永康了,她还好吧!”裴菀书挽了母亲的手。 “我也没见过,椒房殿如今是摄政王的寝宫,不过有太后想必无碍吧。听说摄政王想让她嫁给黄大人,这本来就是先皇定好的,也不是什么坏事!”翠依慢慢地说着,两人步上长廊。 “那我们去看看她吧。她是个受不住约束的人,而现在摄政王不让她来我们这里玩,加上发生了这么多事,不知道她该怎么难过呢!只是,怕我们去了,侍卫们也不见得会让我们进去。” 风凛冽冷寒,一张嘴便灌进去,一下子冲进腹部,让人浑身发抖。裴菀书紧了紧狐裘,更紧地挽住母亲。 椒房殿避风楼,是永康公主的如今的住处,站在前门能看到飞檐翘角,仿造江南样式的画楼。 “放我出去,你们这些混蛋!” 远远的就听见永康愤怒的声音,令人奇怪的是,侍卫们看到她们来并没有阻拦,就仿佛没看见一般,依然目不斜视。 “永康!”裴菀书站在楼下,大声地唤她。 “菀书?”素色身影扑在画栏上,朝她招招手,大喊道,“姐姐,姐姐!”然后伏在画栏上放声大哭。 为首的宫婢下楼请裴菀书和翠依上楼,奉了茶点,自退下。 裴菀书打量了一眼周围,被扯烂的红色纱幔,床帐,被打碎的器物,皆是华贵精致,价值不菲。 想她父皇薨了不久,摄政王便不许人再服丧,所以给她换了大红的衣物床幔,想是她气愤难忍,所以撕坏了。 “姐姐!”永康见她来,便哭倒在她的怀里。自从父皇驾崩,她便一直被关在椒房殿内,除了前殿和自己的避风楼,根本不让她出门。她看着母后和摄政王的样子,恨得几乎疯掉。听他们说着无耻的阴谋诡计,她恨不得一把火将这宫廷全部烧毁。 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是真的要疯了。 四哥不见了,小八沉默了,母后背叛了,自己孤独了…… 她大闹了一次椒房殿,怒斥了摄政王和母后,她是抱着必死的心,但是母后却求摄政王不要杀她。 她觉得满眼都是耻辱。 如今他竟然要求她出嫁,在父皇新丧要她出嫁。 “永康,别哭了。如今已经不同往日。”裴菀书怜惜地搂着她,轻声地安慰她。 “姐姐,我不想出嫁,我宁愿出家做尼姑,再也不要看到他们。”永康大哭着,声音嘶哑。 “傻丫头,说什么话呢?出嫁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办法,至少你离开这里。而且如今黄大人也需要你。他被掣肘,处处不便,有你在旁边安慰支持他,他做事也有个依靠。永康,你早就长大了。不能总是要求别人来满足我们。”她伏在永康耳边轻声地叮咛,让她尽快地出宫,和黄赫在一起才安全,才能安定黄赫的心,让他不至于不明宫内情况而被摄政王要挟或者拉拢。 “好,我,嫁就是!”永康抬眼看着裴菀书,从她眼睛里看不到半点悲伤,全是暖暖的深情。 可是她不相信裴菀书不悲伤,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提。她不可以让别人忍着痛苦来安慰自己。 “这样才乖!”裴菀书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她黑亮微乱的发丝,帮她拢了拢。 大雪屯门,夜风呼啸。 椒房殿内烛光凛凛,满是馨香透着浓浓的冷意。 “裴夫人,事情考虑的如何?”楚王坐在紫檀宝座上,淡淡地看着一脸鄙夷愤慨的大娘。 “呸!真是不要脸。就会拿女人说事!”大娘哼了一声,瘪着嘴,仰着头。 “你还挺犟,裴怀瑾敢这样做,难道就不怕本王杀了你?看来他对你真的是一点感情都没呀!否则怎么会又收了翠依?还生了两个孩子?”楚王不无讥讽地说着。 “你卑鄙你的,我坚信我的。我相公对我如何,还用不到你来说。我们家的孩子也不用你来评判!”虽然锦书从小就被赶出去,可是她也心痛他,想当他是自己的儿子,只不过明显不可能而已。 好在有个小欢。 当裴怀瑾跟自己解释小欢不是他的,他和翠依一直是假夫妻的时候她竟然有点遗憾,欣喜里掺杂着遗憾。自己不能为相公做的,本以为翠依做了,有了相公的孩子。可是没想到不是。多么遗憾。他对她这样好,她竟然对不住他,连个孩子都没有给他留下。 小欢是他的女儿,不管别人怎么说。他对她那么好,她跟他习字,听书,作画,对弈,她叫他爹,她是他的宝贝。 她就是他的女儿。 没人能改变。 “他不过是想扳倒我,回来他还是丞相。也说不定他想让裴锦书做皇帝?”楚王冷笑着。 “你们真好笑,以为皇帝很好吗?谁都像你那样想破脑袋的想?我们相公和儿子才不稀罕!”大娘不屑地笑着。 “既然你这么想死,本王也就成全你,免得让人以为本王连个女人都收拾不了!”楚王笑了笑,慢慢起身,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俯瞰着跪在地上,依然一脸讥讽愤慨,高傲无比的女人。 他慢慢地伸出手,握上她的脖子,她的脖子不够长,几乎容不下他的大手。 大娘冷冷地盯着他,目光一瞬不瞬,反而用力地扬起头,似是在说,“你嫌我脖子短,这样是不是长一点?” 微微用力,便听见骨头“咔咔”的声音,她依然紧紧地盯着他,眉头皱都不皱。 他笑了笑,陡然用力, “住手!” 一道红色的身影从屏风后面冲了进来,裹着一团冷风,永康公主额头带汗,忽的冲过来,一把将大娘抢了过去。 “你这是做什么?竟然在母后的寝宫里杀人?”永康公主揽着大娘,怒气冲冲道。 楚王眯眼看着她一身喜气的红色,笑道,“怎么,不穿孝了?” “要出嫁,穿什么孝?你要是不怕触霉头,我不在乎穿白的出嫁!”永康冷笑着,紧紧地抱着大娘,一副老母鸡护小鸡的模样。 “永康,怎么跟你叔父说话呢?”太后慢慢地从内室走出来,淡紫色的软缎锦衣,斜云髻,金步摇,妩媚如花。 永康咬了咬唇,哼了一声,看也不看,只冷冷道,“我让人送裴夫人去皇祖母那边,谁要是看不惯碰了她,以后也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吧。”说着便扶着大娘往外走。 “永康!”太后轻声唤她,一抹隐痛一闪而过。 永康没有回头,冷冷道,“还有菀书姐姐,哪个要是连菀书姐姐都算计,哪个就是天底下最不得好死的。”说着领着人扶着大娘扬长而去。 “臭丫头!”楚王脸色阴沉,身形僵直,盯着永康出去的方向,眼神越来越冷。 “她还是个孩子,”她轻笑,缓缓走到他的身边,伸手搭在他的肩头,未等说话,一阵天旋地转,被他揽坐在宝座上。 “当年你一副泼辣样子,如今竟然柔情似水!”他笑着,伸手攫住她的下颌。 “当年连妹妹可是比臣妾如今更柔情似水,我就是想比也比不了呀!”她轻笑,猛地一扬脖子,身体轻颤,衣衫尽褪,被他紧紧地压住。 “何其帮你找的人可靠吗?还有,那些要杀的人,可都处理了?来投靠我们的人可要仔细查过了,免得有三心二意见风使舵之人。”她娇喘着,尽力仰着头,努力地迎合他。 “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没事,见风使舵的有,我们当其是杀手,其他的效忠于我们的才是最关键的。薛陵是个不错的人。你放心……你的身子倒是越来越细,比当年更盛……” 冬至大典,将宫里的人忙得团团转。今年因为边境紧张,很多邻国并未前来。沈睿据说忙得几乎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裴菀书也不知道他是真忙,还是任性如此,经常十几天见不到他。 深冬腊月一夜,裴菀书抱着吃饱了奶的无咎,坐在炉火边给他讲故事。 “无咎,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咯!”她轻轻地笑着,前倾了身子在他嫩嫩的小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口,他倚坐在一圈锦被上,东倒西歪地哈哈笑着,不时地想抓裴菀书的手来咬。 “我来给你削一点奶酥吃,看看没有牙的小无咎是不是能咬得动!”她笑着拿出小银刀趴在炕桌上切奶酥,切的时候,奶酥一滑,“啊哟!”刀刃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下,立刻伸出鲜红的血珠。 “啊--”无咎大叫着,似是非常兴奋地扬着手,身子忽的趴过来,裴菀书慌的忙放下手里的刀免得伤到他,结果手上一痛,他竟然抱着自己的手指头用力地啃,“吧唧,吧唧”吮得声音很响。 “无咎!”裴菀书狐疑地看着他,他抬头朝她哈哈地大笑,眉心那点朱砂红得妖艳几欲滴血,红润的小嘴便是一抹血丝。 他伸出柔嫩的小舌头不断地做出吸吮模样,看得裴菀书眉头紧皱,将没有受伤的右手给他,他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然后将左手递过去,他立刻便伸出舌头开始吮,吓得她忙将手抽回,疑惑地看着他。 “小姐,怎么啦?”西荷撩锦帘走进来,看到暖炕上母子两个一个吃吃地笑着吮舌头一个皱着眉头看。 “西荷,无咎很奇怪!”裴菀书将小刀收起来,然后从炕橱拿出药箱,飞快地包了手指头。 “小姐,你受伤啦?”西荷立刻上前查看。 裴菀书摇摇头,“没事。”又看了一眼贪婪地看着自己手指头的无咎,蹙了蹙眉,朝他做出生气的样子,吓唬他道,“小鬼,再咬娘娘的指头,拔光你的牙!” 说完自己先笑起来,西荷更是摸不着头脑,突然看到无咎嘴边的血丝吓了一跳,忙去看。 “没事,我割了手指头,他像小水蛭一样扑过来就咬,这小东西,喝的不是奶,是……” “小姐?”西荷惊悚地看向她。 裴菀书耸耸肩,“我开玩笑,你怕什么?”说着伸手将儿子抱在怀里,伸手捏了捏他并不像其他小孩子那样塌着的鼻子,“小东西,娘娘咬回来,咬回来咯!”然后伸头去顶他的额头,无咎哈哈地笑着,小手抓着她的鬓发,额头做出顶的姿态。 西荷见状松了口气,“小姐,翡翠传了消息来,胭脂,醒了!” “真的?”裴菀书喜得忙回头看她,无咎似是感觉到她的紧张,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忽然,他一下子扑到她脸色,“吧”地亲了一口,然后又大笑起来。 裴菀书歪了歪头,任他玩自己的头发,喜不自禁地看着西荷,见她确定地点头,欢喜地笑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滴到无咎的小手上。他立刻爬过去拱着小嘴嗯嗯呀呀的蹭。 “小东西,你胭脂姑姑醒了,我们有时间去看她好不好?” 无咎似是听得懂一般歪着脑袋看着她,又开始挥着胳膊咿咿呀呀地叫,然后不停地咀嚼着小嘴巴。 当无咎开始长牙,裴菀书几乎没有时间去关注其他的事情,朝堂风波,变幻莫测,摄政王与皇帝几度交锋,先皇培养的臣子屡次被贬,被杀,摄政王亲信越来越多。 摄政王欲与太后成亲。 天下人议论翻天的事情,裴菀书不闻不问,沉浸在和孩子玩乐的欢乐中。 “来,让娘娘看看你的馋!”她嬉笑着,不断去戳他的小嘴,他就伸出粉红的小舌给她看,或者用他刚长出的乳牙慢悠悠地咬她的手指,或者抿来抿去的嚼一块奶酥,口水流到自己手上,然后主动放到裴菀书的胸前蹭一蹭,继续嚼。 料峭春寒,迎春花灿然绽放,裴菀书抱着无咎在院子里慢慢地散步。 “无咎,你问问花花,爹爹是不是就要回来了?快点问问!” “娘娘……达达……来……”无咎挥动着肉嘟嘟的小手,头上虎头帽子垂下的两个圆球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 “无咎,达达回来么?”她笑着声音有点抖,情不自禁地贴在他的脸颊上。他小手抓着她的手,小脸在她脸上轻轻地蹭。 她笑了笑,用力地搂紧了他。 又是盛夏六月,合欢花开,满眼翠碧,到了无咎抓周的时候。 一时间金风阁热闹非凡,已经出嫁的永康携了驸马黄赫,和西荷定亲的康侍卫,柳清君让人捎了礼物却不能亲来。礼物是一方血玉。 热热闹闹的,各种物件平凡的珍奇的满满地摆了一大桌子,裴菀书将无咎放上去,他却坐在上面东看看西看看,踢腾着小腿,对着下面的人笑,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道说什么。 大家看他不抓都拿东西逗他,他却一直紧紧地攒着裴菀书给他戴在脖子上的血玉。众人却也不知道这算什么,但是他一副急死太监的模样,大家便也没辙,只说这孩子打小就神秘,以后肯定了不得! 忙了一天,等长天抱了他去吃饱了奶便送还裴菀书带。 “无咎,你怎么这么财迷?柳叔叔给的东西都是宝贝,你真是个小财迷,比娘娘还财迷!”裴菀书笑着逗他,无咎便低头舔着那块血玉,咯咯地笑,露出四颗白白的小乳牙。 “小姐,翡翠她们进不来,让人捎了她们给小公子做的衣衫!”西荷将一个大大的包袱放在案桌上,打开来给裴菀书看。 里面都是些颜色鲜艳绣工精致的小孩衣物鞋帽,无咎一见便咬着手指头要过去,裴菀书将他放在桌上,他一低头便拱进了衣服堆,咯咯地大笑,在包袱里滚来滚去。 “让她们注意安全,现在胭脂好了,应该离开京城去外面去。”裴菀书只知道她们在京畿之地,每次都是通过黄赫联系。 “小姐放心,都安排好了。听说要打仗了!黄驸马要北上,萧将军南下。”西荷低声说着,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话说完,既然小姐现在如此安静,她不想破坏。 “是吗?那是早晚的事情。”裴菀书笑了笑,不置可否,只专注地盯着滚来滚去的儿子。 “皇上和摄政王又闹翻了,好像是因为大婚的事情,皇上不肯,摄政王又想拉拢文家,所以才……” “沈睿,真是难为他了。不过男大当婚,他也该成亲了。” “小姐,摄政王的意思是让您劝劝他。” “西荷,我们劝什么?劝得着吗?”裴菀书蹙了蹙眉,低头看无咎对着她笑,长长的眼睛眯着,嘴角微微的抿着,不禁一怔,心头痛了一下。 “啊,小公子怎么不动了?”西荷忙去看他,笑道,“小姐,他又使坏呢!给尿了!”说着伸手将他抓出来。 “西荷。别动他!”裴菀书忙喊,可是晚了,他已经哗啦啦尿在西荷的怀里,一边尿一边哈哈地大笑。 “小姐!”西荷哭笑不得,又被他算计了,她真怀疑他是不是只有九个月大。 裴菀书笑得前仰后合,这孩子天生对人使坏,假装尿了床,等人去看,他便卯足了劲往人身上尿。 “给我抱,你快去换衣服!”裴菀书笑得几乎没了力气,转首看向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沈睿竟然站在那里。 “无咎,快来拜见皇帝叔叔。”裴菀书抱着他走去窗边,他一脚将窗子大大地踹开。 沈睿默默地看着她,笑了笑,伸出越发苍白的手握住他的小脚,“我要成亲了!” “你也这么大了,再不成亲都没有人要了!”她朝他笑笑,看到他消瘦的脸颊,怔了怔,叹了口气,“沈睿,不必委屈自己。” “你,并不想我成亲,对吗?”他淡淡地问着,哪怕是做梦是奢侈,他也想她说个不字。 她没说话,笑了笑,“我本以为你是最能活得潇洒的,哪里知道如今也是这般,但是你还年轻。路还很长,该忍的时候就要忍。” 他冷笑,起眼直直地看进她的眼底,“我忍得够多了。我从来不知道,我竟然还能忍,而且一忍再忍,忍至如斯地步。” “别闷坏了自己,”她不忍,却避开他的视线,要是难受了让我们家无咎欺负欺负你,她笑起来,握着无咎的小手,“来,去摘叔叔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我们就可以卖钱置地了!” 她知道无咎和沈睿关系很好,白日自己带着他,可是晚上是沈睿去陪他的,只是她不想说出来大家难受。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开开心心的。 他猛地握住了无咎的小手连她的手一起握住,裴菀书立刻回抽,却被他更加用力握住。无咎好奇地看着他,又回头看她,扭了扭身子,想将手抽出来,沈睿的力气太大,捏疼了他。 “娘娘,娘娘……”他瘪了嘴,哭起来。 “沈睿!”她轻轻地叫了声,他叹了口气,放开。 ********************************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丫头,本王赐你鹤顶红一杯,你可有何话要说?”楚王身材高大,身影笼着小小的裴菀书,使得她显得那么柔弱。 “王爷,臣妾不明白这鹤顶红因何而来。”她淡淡地看着他,嘴角挂着讥讽的笑意。 “丫头,不用什么原因,本王就是想要你死,你死了我的儿子们才能安宁。”他浓眉微微蹙起,专注着盯着这个让沈醉死心塌地的女人。 “臣妾不懂,王爷何时来了儿子,还能因为臣妾而不安宁!” “沈睿必须要娶文大人的孙女为皇后。沈醉也必要要娶南梁的公主为妃!所以,你必须死。这样才能保住大周的安定,同时稳定南方,专心对付北方八部。”楚王叹了口气,似是无奈般,抬手挠了挠眉头。 裴菀书哈哈大笑,随即却又欣喜,“沈醉,还活着!” “是,他当年被人打下悬崖,摔破了头,实际没死。明光做了手脚,换了具差不多的尸首。阴差阳错,他救了私自外出的南梁安国公主。两人日久生情,一起在北方生活一段时间。他一直在秘密研究北方八部的情况,怕人知晓所以一直诈死,连我们都被他瞒过。如今他研究透彻,将会率兵迎击北方八部,安国公主愿意和他在军营中举行婚礼,成功之日,便随他去南梁。” “既然如此,我死与不死又有什么关系?”她笑了笑,他失忆了吗?所以没有回来找她?还是环境太恶劣,他找不到机会回来?一直被羁绊?他和那公主肯定是患难与共的朋友吧。 也许不过是楚王找个借口而已! 心思百转,面上却是淡淡的笑。 “你死了,他们便是一了百了,长痛不如短痛。”楚王冷冷地说着亲自端起酒杯递给她。 裴菀书轻轻一笑,“王爷,您害怕什么呢?我身居深宫,难道还能兴起什么风浪?谁个想死呢?” “说的好!”门外传来苍老的声音。 接着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老态龙钟的妇人走了进来。 沈睿当先一步冲到跟前,伸手将裴菀书抢了过去,冷冷道,“叔父,如今皇祖母在,你到底还想杀谁?” 裴菀书被他抱在怀里,却身上无力,连站立都不稳,顾不得去给谁行礼,她慌忙抓住沈睿的手,“沈睿,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 沈睿疑惑地看着她,“谁?” 见他如此,裴菀书眉头一塌,神情顿时委顿下去,如同陡然旺盛的火苗,猛然间熄灭一般。 沈睿咬着牙抱紧了他,躲开楚王冷冷逼视的目光。 “十三!”太皇太后颤巍巍地走到楚王跟前,伤心地看着他,这个她最爱的儿子。 “母后竟然还记得儿臣?”楚王冷冷地笑起来,满脸的凄楚。当年自己如此,她竟然不闻不问,任由三哥对付自己。 “十三,你说的是什么话?这么多年,母后一直想着你。你回宫竟然不去见我,却在这里为非作歹!”她痛心地逼视他。 “母后,您说话可曾想过?三哥夺了属于我的,难道我还要隐忍?忍了这么多年,我自然要一并讨回!” “十三,你错了。你父皇本来就是要传位给你三哥,只是你父皇向来宠你,所以大家都觉得是要传位给你的。而,你三哥,也做错了事情。所以,母后一直没有原谅他。”太皇太后说的动情,浊泪长流。 “这么说,那些拘禁儿臣,限制儿臣的高手,都是父皇派的?他口口声声说儿臣最像他,说儿臣是他最宠爱的儿子,可是……竟然……哈哈哈!”楚王仰头大笑,眼泪纵横。 “母后,他竟然派了那么多高手囚禁儿臣,难道这就是宠爱吗?” “你父皇知晓你定然不甘心,心性浮躁,做皇帝不够稳重,所以才如此,那些高手也是为了保护你--” “是呀,否则我早就被三哥杀死了。”他冷笑,低头看着年迈的母后,“当年我和花追风本来可以杀了三哥,可是父皇竟然下了死令,若是我敢伤害三哥一点,便要我身败名裂,死不得入祖庙。母后!”楚王心头痛苦,猛地跪在地上, “虽然我曾经跟父皇流露过自己可以做皇帝,自己不比其他人差一丁点。可是如果他不要我做,难道我就真的会杀兄不成?结果呢,是三哥杀了父皇,父皇却依然让他做皇帝。凭什么?” 太皇太后嘴唇颤抖,用力闭上眼睛,仰起头,泪水滴答地流下下颌。 “母后,母后!”楚王膝行上前,抱住太皇太后的双腿。 “可惜,父皇算错了,三哥也算错了,最后还是儿臣站在这里。三哥死的时候,你们又怎么想象的出那其中的痛快……哈哈!” 她颤巍巍地弯腰,抬手捧起他的脸,泪水滴在他英俊沧桑的脸颊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她的心早就禁不住一丝地苦痛了。 “十三,娘,娘……”她晃了晃,猛地喷出一口血,倒在楚王的身上。 “娘!”楚王大惊,忙张臂抱住她,却见她双眸紧闭,已然没了气息。 “娘--”他凄厉大喊,用力地抱紧了她的尸身。 “你!”他猛地转首看着被沈睿护在怀里的裴菀书,“你!都是你!” 他霍然而起,大步朝她走过去,沈睿全神戒备,冷眼瞪着他。 楚王走到他的跟前,面无表情道,“走开!”沈睿将裴菀书拖在身后,横掌而立。 “你想弑父吗?”他双目血红,冷冷地瞪着沈睿。 “呸!我父皇早被你害死,皇祖母也被你气死,我便替他们讨回!” “就凭你?”楚王哼了一声,横掌扫出,沈睿凝掌迎上,却将裴菀书轻轻推去后面一个银羽卫怀里,却是假扮银羽卫的西荷。 “小姐,”西荷用力地扶着裴菀书,却见她双目呆滞,神情颓唐。 “西荷,他真的死了吗?我宁愿他娶了别人,过得狠幸福,甚至可以忘记我们!”她怔怔地看着头上,目光空洞。 “小姐,别这样,爷--” “皇上!” 西荷话没说完,便被数声惊呼打断。抬眼见沈睿被楚王击倒在地,唇角鲜血淋漓。几个银羽卫呼啦跑上去,有的攻击楚王,有的扶沈睿。 被誉为天下无敌大将的楚王,如今却似乎疯了一样,双目赤红,大开杀戮。 沈睿有喷出一口血,大声喊道,“带她走!”跟楚王一过招他便知道十个自己也不是对手。只怕当年皇祖父用来克制他的高手也是费尽辛苦培养出来的。 只可惜父皇聪明反被聪明误,派出的人恰好杀了管制楚王的高手,所以他才能潜入皇宫吧。才能……被母后收藏…… 西荷闻言立刻带着裴菀书急速后退,却见眼前人影一闪,楚王如鬼魅一样飘到她们跟前,不待西荷出手,被他一掌击飞。然后反手一抓,捏向裴菀书脖颈。 裴菀书将手里的银簪刺进他的胳膊,他哼了一声,倏地抓住她的脖子。 “大哥!手下留情!”从外面赶来的花追风弹剑飞来,却被楚王一掌拦住,“小花,你散了功,药物只能维持你三年,如今的你,连三流都不到,退下!” “大哥,我们是生死兄弟,兄弟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花追风一步步上前,毫不退让。 “如今你也来替她说清?一个女人,值得你们如此?父子成仇,兄弟反目!真是笑话!”他星目凛寒,声音嘶哑,“小花,你已经活不了多久,别让我现在杀了你。” “大哥,你真的不顾念兄弟情义了吗?” “若不是你因为翠依婆婆妈妈,三哥哪里会起了疑心?而我又被父皇派的人制住?要不是你,我早就可以杀了他,哪里需要这么大费周章?你竟然还有脸称是我的兄弟!”楚王冷冷地看着他。 花追风痛苦地皱眉,脸上的假面皱成一团。 “你看看你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为了她死,你看看她会叫你一声爹吗?”楚王说着反手如风,撕下花追风脸上的面具,露出那张没有脸皮,被滚油淋过的脸。 在场的人,很多都是身经百战,可是看到了还是吓了一跳。 花追风身形一阵痉挛,痛苦地伏地,本就即将枯竭的生命似乎如水如流沙般,瞬间消失殆尽,连哀嚎都发不出,只有唔噜的声音在喉咙间翻涌。 “爹……爹爹……”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裴菀书心头痛极难忍,不禁开口,挣扎着叫出声,“你走,带我娘走……” “你害死我娘,难道还想自己的娘活着吗?”楚王阴冷地看着她,握住她脖颈的手用力。 “沈湛!”沈睿撕裂了声音,猛地朝他扑来,楚王举掌,本以为轻轻一下就能将他击飞,却不想被他整个人抱住,利刃刺入肩头。 心头怒极,楚王屈肘,猛地击在沈睿心口,将他重重地击飞去。然后提起裴菀书飞身冲出雕花大窗。 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白影飘飘,衣衫如练。一指飞点提着裴菀书的楚王,另一人劈掌。 “谢小天?”裴菀书惊呼,只见谢小天一手揽着孔纤月,她横笛而奏,两人飘飞而来。孔纤月朝她微微颔首,笛声一转,谢小天劈掌夺向楚王手里的裴菀书。 楚王翻身斜飘,同时一声长啸,涌上几十名带刀侍卫,一批人将来人拦下其余涌上去和银羽卫站成一团。 “沈湛,你还不承认勾结南梁吗?你身边的高手哪个不是从南梁来的?”沈睿被银羽卫扶着,一步步靠前,双眸盯着被楚王挟持的裴菀书。 “是又如何?”楚王冷笑,看着被人拦住谢小天,他似乎武功颇高,但是需要听从那女子笛音的指引,便让侍卫先杀了孔纤月。 沈睿立刻知会银羽卫上前保护,不一会双方各有死伤,却被楚王占了上风。 “沈湛,你放了她!”沈睿继续踏前,那些南梁高手没有楚王的命令不敢碰他。而此时因为景怡宫楚王的高手都聚集到了椒房殿附近,黄赫的神武营侍卫开始杀进来,远远的传来打斗声。 “要想放她我有条件。”楚王揽着裴菀书站在一座假山之上,冷冷道,“一,你要承认我是你的父亲。二,娶文大人孙女为后。三,诛杀裴怀瑾父子。” 沈睿本来略显苍白的脸颊铁青,唇角血色猩红,目眦欲裂地瞪着他。 “沈睿,还不跪吗?”楚王冷眼看着他,“为了她你找了你皇祖母将她气死,要我饶她,只能如此!你若跪就说明接受我的条件。” 场中打斗更加激烈,孔纤月虽有谢小天保护,但是由于他不能自我判断,孔纤月几次遇险,不多时谢小天身上便伤痕累累,他却不知道痛一般,只要听到笛音便继续拼杀。 南梁高手很多用毒和暗器,甚至毒虫,银羽卫更落下风。 “沈湛如果你想做皇帝,只要不把我大周卖给敌人,我沈睿何足惜?也许你比我更适合做这个皇帝。你若想要就开口!”沈睿站得笔直,忍住双腿的颤抖,用力地推开扶住他的人,逼视着楚王。 如果他跪,承认自己是楚王的儿子,那么皇家颜面将荡然无存,可是如果他不跪,他不想看到她死。特别是死在自己的眼前。 他与楚王对峙,心里想着也许求饶不是那么难,知不知道自己这样她会不会鄙视。若是沈醉和自己换位,她会如何,希望他求还是不求? “小八,人谁不怕死?谁会想死?可是死又有什么难?”她看着他铁青脸上凝聚的悲伤,朝他笑了笑,“谢谢你!” 谢谢他照顾了自己的儿子,不管他做过什么,她对他都心存感激。 他看着她安然的笑容,那膝盖犹如被巨石挤住便跪不下去,求饶的话也说不出口。心里却反反复复都是她死了怎么办?可是如果牺牲了皇室的尊严自己就是罪人,天下人唾弃嗤笑,这样的自己,怕是她也会瞧不起。 “沈睿,本王没有耐性。”楚王哼了一声,手上突然使力,裴菀书身体往前一倾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喉咙,她用力地咬破了唇,硬生生憋成一丝血线,顺着唇角顺流而下。 她几乎听不清下面关心她的人那焦虑地惊呼,看不清沈睿跪下的双膝,她仿佛看到沈醉在天际云端之上,微笑着看她,朝她伸出双手,“小欢,我来接你!” “沈醉!”她无意识地唤了一声,身体软下去。 “沈湛,不要杀她!”沈睿只觉得心脏被什么生生地戳进去,开始那些顾虑犹豫瞬间消失无形,他重重地跪在地上,“我都答应你,无论什么条件。” 他一跪,银羽卫人心涣散,瞬间被南梁高手屠杀几十人。 “住手!” 太后在宫婢簇拥下,缓步而来,她穿着端庄高贵的朝服,九凤珍珠冠衬着她美丽的脸庞更加美艳。 大袖撒花朝服让她身子妖娆曼妙,如莲行水面,娉婷而来。 “摄政王,你这是做什么?你说要和本宫成亲,做皇父摄政王,本宫只是说考虑一下和陛下略略沟通,并没有拒绝。你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呢?”她缓缓说着,脸上是淡淡的笑,稍微加快了步子走到沈睿跟前低头看他道, “陛下,摄政王说倾慕于本宫,想让本宫下嫁于他。本宫已经答应,他便是你的皇父,你也就是他的儿子。你这么倔做什么?还不给皇父磕头!”太后厉声说着,似是斥责沈睿。 沈睿没有看她,恭敬地磕头,然后唤了一声皇父。 “摄政王,既然如此,本宫有话想跟你商量。”她朝他微笑,示意他将裴菀书放下。 楚王却揽着裴菀书飞身而下落在她的跟前,“有话我们屋里说。”又回头吩咐那些侍卫将在场的人控制住。 一进屋子,裴菀书便被他推倒在地毯上。楚王自冷笑着看向太后,“你想耍什么花招?沈睿是我的儿子,难道我不能光明正大的认吗?” 太后笑了笑,去斟了杯茶给他,柔声道,“便是认你也消消气,也要分场合,太皇太后年纪也大了,身体早就不好,这样一打击自然就去了。我也知道你母子连心,可是这番大动肝火算什么?” 楚王哼了一声,将茶一饮而尽,冷冷道,“都是这个丫头引起的,杀了她便不会再出现兄弟相残的局面。” “就算他们是兄弟,可是你今天这样说出来,只怕大家对睿儿要有其他想法了。说不定其他皇子还会生事。”太后缓缓说着,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下去。 “本王会给他澄清,你说的不就很好吗?本王要做皇父摄政王,所以才会这样要求他么!”说着便叫了人来,吩咐了一声,让他去跟沈睿说楚王不过是气不过皇帝阻拦他和太后的亲事,既然他同意了便没那些纠缠了。 “这丫头,就放了吧,大不了将她撵得远远的,他们看不到她便也相安无事。”太后说着继续喝茶,楚王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杯盏,自己喝起来。 “那我让人带她去南疆,免得她扰乱睿儿心智。”楚王颔首思索,然后转首看向裴菀书。 裴菀书对上他肃杀的目光,心头一震,却强自定住,如今她五脏六腑都是针扎的痛,头晕目眩,却依然清醒,便冷冷地回瞪他。 房中熏着的香让她有点头晕。 她一直与他对视,只要他看着自己,便不挪开视线,半晌,便觉得有点不对劲,觉得他的眼睛里氤氲出一层水汽? 猫哭老鼠? 突然,他踉跄了一下,又定住身形,回头指着太后怒斥,“李素星,你……我!”他猛地扑过去,抓住了太后的颈子,却一口血喷了出来。 “王爷,我们也到了算账的时间了。”太后挑眉笑笑,幽幽出口。 楚王用力地收紧,她呻吟了一声,合上眼眸。看着她娇媚的模样,他大叫一声,将她掼在地上,“为什么?”他大声地怒吼。 “因为……咳咳……我恨你。我是太后。咳咳……沈睿是我的儿子。你杀了我的丈夫,我不能再让你毁了我的儿子!”太后咳嗽着,笑得声音破碎。 “他,根本就不是我的儿子?”他怒目瞪着她,身形晃了晃。 “你不用后悔没杀他,他是你的儿子,可是只有我们知道就好。”她欢畅地笑着,从口中涌出来。“只要别人和他自己不相信是你的儿子,有什么用?他还是广仁帝的第八子,太庙排位也是如此。你……哈哈!”她笑的讥讽至极。 楚王身形晃了晃,力气全无,单膝点地,跪在地上,阴冷地看着她。 “沈湛,你真不要脸。当年我喜欢你的时候,你不肯。你一心一意地喜欢连玉蝶。因为她温柔似水。等到你想夺皇位的时候,你又来找我。勾引我。我知道我贱,我死不足惜,我竟然还是喜欢你。可是有什么用呢?一个女人有了儿子,有了痛苦。随着时间的推移。喜欢就不重要了。皇帝对我很好,我对不起他。我能为他做的就是维护他的尊严。连玉蝶之所以求死,也是因为她看透了你,你伤透了她的心。你们曾经说过情比金坚,可是你花言巧语,当你想要皇位的时候,情于你算什么?女人,兄弟,儿子不过是你的工具。沈湛,我们,两清了。” 她哈哈笑起来,然后看向裴菀书,笑道,“丫头,告诉沈睿,我不想埋进皇陵。我想去一处有山有水的地……” 后面的话断住,她依然笑着,用力地喘息,却只有猩红的血不断地涌出来。 “来,来人!”楚王大声叫着,然后朝裴菀书爬过去。 他再也不要相信女人,每一个说爱他的都背叛了他,母亲如此,连玉蝶如此,李素星也是如此。 她们的爱都是浮云中的雨星,什么都不是。 这个女人,也要死…… 裴菀书眼见着他朝自己趴过来却一动不能动,身体痛得已经没了知觉,当他卡住他脖子的时候,她只是微微扬了扬头,缓缓地闭上眼睛。 “放开她!” 淡淡清冷的声音,自他们身后响起,一只修长玉白的手握上楚王的手腕。 裴菀书心头一震,却不敢睁眼,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在阴曹地府听到了他的声音。颈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她无法呼吸。 “你可以杀了我!”楚王冷冷地对上沈醉冷寒的双眸,笑了笑,“弑父。” 沈醉看着裴菀书发紫的脸,修眉一挑,手上用力,“喀嚓”一声脆响,楚王一声惨叫,捧着手倒在地上。 “小欢!”他忙将裴菀书接在怀里,内力自她后心缓缓输入,感觉到她的内伤,心头一颤忙抱着她往外走。 “沈醉!”楚王握着手腕坐起来。 “就算你是我父亲,也不可以如此对她!”沈醉没有回头,顿住步子冷冷地说着。 “我要死了,你来,我跟你说个事情。”他强忍着,血还是不断地从嘴里涌出。 这时候柳清君冲了进来,看到沈醉怀里的裴菀书,扫了一眼地上死去的太后和将死的楚王,对沈醉道,“菀书交给我,你去看看吧!” “多谢!”沈醉将昏迷的裴菀书小心地放进他的怀里,回头走向楚王。 站了一瞬,沈醉蹲下,单膝点地静静地看着他,“你的人与喀尔塔塔的杀手同时伏击我,我并没有怪你。但是我永远都不会与你一起图谋什么。” 楚王笑了笑,忍者痛意缓缓道,“我的人不是去伏击你的,是救你的。你要继续做兵马大元帅,有生之年要将南梁,西凉,高隆,东海诸国,北方八部纳入大周版图。这是我的志向。我死该由你来继承。” 沈醉抿唇,凝眸淡笑,摇头道,“我没您那么高远的志向。我只想跟妻子儿女一起儿女情长。本来天下安定,可是你却一定要搞得烽烟四起。你和南梁勾结,又破坏大周与北方的关系,致使天下战火四起,生灵涂炭。难道这就是你的志向?” 楚王哼了一声,“统一的代价就是死人。统一之后,便再也不会四分五裂,常年征战。” “王叔,那是后来人的事情。于皇家我是多余的,于你我是可有可无的。可是对于我的妻子和儿女,我是唯一的。你说,我会如何选择?天下人有天下人的命运,不是我们能管的。”沈醉说完笑了笑,缓缓起身,尽管自己对他多有怨愤,可是他终究是父亲,不能救他,也不想看着他死。 “沈醉,赣南之地……有……”楚王挣扎着,话未完,一头栽倒地上,气息全无。 沈醉叹了口气,没有回头,悄然出去。 皇后派人秘密通知他和柳清君赶快进宫,他便让明光联系了薛陵,让他带人会和黄赫一起杀进来。 不过还是晚了一步,没有救到太后,也许她抱着必死的心,根本不想再见他们,所以服了比楚王还多的毒药。 皇后给了他一封信,大致地说明了情况。将楚王、先皇、连玉蝶、她自己以及翠依和花追风的恩怨说了个大概。 楚王勾结南梁,控制了景怡宫,而太后为了能够知晓他的势力范围,便曲意逢迎,而何其幼时与楚王交好。所以这次为了大局便也假意帮助楚王,按照他的命令安插人手清除异己。 实际何其不过是按照先皇意思将有异心,结党营私的一些人清除殆尽,拥护正统的却被他们以外放的方式保留了下来。 看着宫内的场面逐渐被控制下来,他急切地奔向裴菀书坐住的金风阁。 碧风细细,珠帘微晃。他轻轻地走进房间,柳清君见他进来忙起身,“虽然受了内伤,但是没有大碍,修养半年就差不多了。” 沈醉整容,敛袖,拱手大礼,柳清君慌忙托着他,笑道,“你跟我这一套,我受不住!”说着便快步出去,留他一个人在房内守着她。 在床边坐下,看着她清瘦的脸颊,本来稍微丰腴的轮廓反而更加清减,让他心头阵阵抽痛。不由得伸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她却有知觉般将脸靠向他的掌心,发出小猫一样的声音。 “小欢!”他心头一荡,随即却是一阵揪痛,垂首吻了吻她的脸颊。 “沈醉!”她蓦地睁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是我!”他轻笑,垂眸凝视她,深情无限。 “沈醉!”她又叫,哭着笑起来,张开双臂,他俯身抱住她。 “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他柔声地哄她。 “你到底做什么去了?”她抽泣了一声,在他怀里蹭了蹭,“我和儿子等得好辛苦。”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他轻言细语,却也不想多解释,他本来派人回来跟她说自己还活着,有事情要做暂时不能回朝。但是那人不知道怎么被人杀了。到底是谁杀的他也不想再追究。 “你救了一个南梁公主?”她撅着嘴。 “嗯。”他埋首在她颈间轻轻地蹭着。 “她很好看吗?” “还行吧。” “你是不是很喜欢她?” “是挺可爱的。” “哼!”她咬着唇,胸口依然疼,却不管不顾地推了他一把,“你走吧!” “去哪里?”他抬头不解地瞪着她,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变脸。 “去做你的南梁驸马呀!”她蹙眉瞪着他。 沈醉哈哈笑了两声,屈指刮了刮她的鼻子,“小丫头,一年多不见,你倒是学会吃醋了。我是答应了她的亲事---哎!” 裴菀书被他箍住,气得张口便咬他的手。 “小欢,小欢……”他忙抚着她的背,不敢再开玩笑,“我不过是答应以后和她结儿女亲家,可没想将自己嫁给她啊!”说着大笑起来。 裴菀书涨红了脸,抿着唇,气呼呼地瞪着他,半晌却“啊呜”一声扑在他身上,用力地勾着他的脖子,胡乱地说着,“不许再离开我,不许再离开我。我恨死你了……” 多亏薛陵带人冲入,帮助黄赫重新掌控了宫内守卫。薛陵是兵部侍郎,沈睿却将他调到行商司做了司监。 南梁得知楚王已死,在北方出兵之时也出兵攻周。 沈睿将天下兵马都给了沈醉让他统一调度,沈醉便派黄赫北上,萧熠南下。沈醉一年多在北方考察了地形,画出了详细的作战地图,给了黄赫很大的帮助。但是北方各部骁勇善战,所以双方时常陷入胶着状态,幸亏瑞王指挥得当,善用阵势和地形,历经两年,终于稳住北方攻势,双方对峙。 而南方,萧家军和南梁早有交手,互相都非常熟悉,萧熠很快将南梁军队赶至边境之南,又应为南梁地形复杂,所以他们并不贪功南下。 一阵疾风暴雨,将世界冲刷一新。空气透着馨香,风里弥漫着清新。天空碧蓝如海,苍鹰低旋。舒缓悠扬的笛声飘飘荡荡,直冲云霄。 裴菀书坐在摇椅上看水鸭在荷叶间追逐嬉戏,永康趴在栏杆上看着游来游去的锦鲤,无咎穿着做工精致的白苎罗衣服,在一边竹林下兰草地上静静地看书。他旁边一株紫薇树下柳清君和谢小天对弈,谢小天不时地抬头看看神情淡然的裴菀书,双眸流露出温暖的光芒,听着笛声欢快便转首看向吹笛子的孔纤月,清澈如水的眸子情意流露。 那日吉三姑死后,他无意识地乱闯乱撞,冲出皇宫,在市井间游荡。结果被出门的薛陵碰到,交手之后,薛陵不是对手,但是却看出他神智不清。便将他引到艳重楼去,让孔纤月吹奏追魂咒,将他制住。后来薛陵告诉了沈醉,找了柳清君,等裴锦书回城之后便替他解了吉三姑下的蛊,还了他自由。 如今裴菀书回到王府,便时常邀请永康、柳清君等人上门来玩。父亲回了京城依然做宰相,花追风身体早就不好,两年前楚王死后不久便也去了。翠依反而没了伤心,带着他的骨灰去翠屏山出家。 大娘自被楚王惊吓之后,身体也一直不好,却强撑着想让翠依回家和裴怀瑾做真正的夫妻,无奈裴怀瑾和翠依两人都说只有兄妹之情,她又让裴菀书和她一起张罗给裴怀瑾纳妾,最好生个一子半女。裴怀瑾不同意,只是守着她,后来裴菀书请沈睿将裴锦书召回来。裴锦书在她跟前磕头,叫了娘,说自己就是他们的亲生儿子。大娘终于笑着闭目逝去。 她死后裴锦书便带着她的骨灰辞官去了相州,留话说等父亲告老还乡之时,他自然来接。这都是两年前的事情。 “夫人,公主殿下,柳公子,谢公子,孔姑娘,吃饭啦!”日头高挂,翡翠扯着嗓门大声喊起来,顿时安静的院子一下子热闹起来。 无咎一下子跳起来,将书卷往地上一扔,冲到柳清君跟前,拉着他的手,“师傅,师傅,快去吃饭,晌饭以后我们继续讲故事。” “无咎,你该找娘娘讲故事,师傅只管教你功夫!”柳清君笑着握上他的小手,朝谢小天笑笑,将无咎抱起来两人一起走回去。 “娘娘现在才不会理我,她喜欢上水鸭了。”无咎噘着小嘴,“我娘昨天和皇帝叔叔吵架了。可凶了!” 柳清君微微蹙眉,回头看向和永康挽着手臂走向孔纤月的裴菀书,不由得有点担忧。 “柳兄,怎么啦?”谢小天回头看过去,裴菀书正起眼望过来,朝他们笑笑,抬手朝无咎挥了挥。 无咎咕哝着,趴在柳清君耳边道,“娘娘就骗人,她一会说和无咎最好,一会又说和师傅最好。我看她和水鸭最好了。” 柳清君哈哈笑起来,抱着他晃了晃,谢小天笑道,“你娘娘自然和你爹爹最好!” “爹爹就是皇帝叔叔吗?”无咎仰着粉嫩的小脸好奇道。 “啊?”谢小天一愣,一时间忘记无咎还是两年前见过沈醉一面,不由得看向柳清君。 柳清君也是一怔,正色道,“无咎,谁告诉你爹爹是皇帝叔叔的?” 无咎噘着小嘴道,“春娥姐姐告诉我,和宝宝睡觉的就是娘娘和爹爹。” “还有奶娘呢?”谢小天笑起来。 “我没有和奶娘睡觉呢!”无咎皱眉瞪了他一眼,“我白天和娘娘,晚上和皇帝叔叔,那,皇帝叔叔不就是爹爹了吗?” 柳清君叹了口气,这孩子,看起来聪明无比,实际和他娘还真是像。 “皇帝叔叔就是叔叔,爹爹就是爹爹,你的爹爹在战场上打仗呢!”谢小天给他解释。 柳清君又叹气,这样就要开始解释为什么打仗,爹爹就是用来打仗之类的问题,果然,他抱着他慢慢地走,谢小天开始笑呵呵地跟无咎探讨爹爹是做什么的问题。 月上柳梢无咎被送去宫里,裴菀书便坐在灯影里发呆。她不去看战报,只想静静的等,她生怕哪一天战报是噩耗。 风过林塘,带着荷叶清香。 柳清君挑帘走进,翡翠和木兰打了招呼,他说不用喝茶,说句话就走,两人便退下。“菀书,我先告辞了!” 谢小天和孔纤月早就走了。薛陵也来说过战报,永康成亲后稳重了很多,大家走后她也不打扰裴菀书乖乖地回去公主府。 柳清君在外面坐了很久,挨到要进宫的时间,便来告辞。 裴菀书眉头跳了一下,忙起身,“你要走吗?明天还来吗?”随即又想起每到十五,他都很忙,经常几天不见的。便笑道,“你看我又糊涂了。我送送你。”说着便朝他走过去。 “菀书,你太紧张了。战事很顺利,沈醉指挥得当,虽然辛苦,但是不会有危险的。你别担心。”他轻声地劝她,近来她话越来越少,时常发呆,别人跟她说话她都听不见。 “我,我总感觉沈醉出事了。”她抬眼看着他,眼中有泪。 “菀书,别胡思乱想,他是大将军,十几万大军,他怎么会出事呢?放心吧!”他看了看天色,有点着急道,“我先走了。” 看着他急匆匆离开的身影,裴菀书缓缓跟出去,站在廊下倚在栏椅上,慢慢地坐下。每到晚上,她总是感觉恐惧,白日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是到了晚上,儿子要进宫去。他们一个个也都离开。 只有她自己,心里莫名的酸着。只要他不会来,不在跟前,她就心绪不宁。她昨日跟沈睿说要将无咎接回来,不让他进宫了,结果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沈睿如今也是越来越难以捉摸,脸色深沉,让人猜不透想法,几乎要变成第二个广仁帝。她只是说想让无咎晚上也留在王府,他便生气了,眼神冷冷地盯着她,说什么,如果恨能让她记他一辈子那就恨吧。可是她根本没恨过他,为什么他要这样?她好好一个人,好日子不过,干么去恨? 吵架之后,今早沈睿还是将孩子送来,但是一到戌时便将他接回去。要是沈醉回来是不是就好了?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害怕沈睿。 还有一件事情她没有跟别人说,她总觉得精神恍惚,食欲不振。每次非常努力地还是只能吃一点,吃下去的东西不多久便又吐出去。怕被翡翠和胭脂看见担心,便偷偷地吐在花园里。 “夫人,柳公子走了好久了。”胭脂慢慢地走近。 她晃了一下,忙回头看着胭脂,笑道,“你今日去看西荷,她还好吧。” 胭脂点头,柔声道,“她有孕在身,康老夫人紧张地不得了,让她在家好好休息,等生产之后再来陪夫人。” 裴菀书欢喜地道,“改天我们去看她。让她不用记挂我,嘱咐她好好养着。”目光温软地看着胭脂。沈醉出征之后,碰巧有人认出西荷,说她是东海国奸细。西荷为了不给沈醉和裴怀瑾增加麻烦,便公布了自己的身世,她是东海海流国大将海东升的遗孤,海家因为被卷进宫廷内斗被皇帝灭门,她被人带到了大周。 因为大娘收她为义女,所以裴菀书做主让她嫁给了康侍卫,以裴大人女儿身份风风光光地嫁入康家给康展做了正室。木兰去年也嫁了,如今也有了孩子,裴菀书让她们专心顾家,等孩子大点了再进府。如今便只有胭脂和翡翠留在裴菀书身边,裴菀书多次说让她们找到合意的人就赶紧成亲,这两人却都没那意思。 翡翠从门内走出来,捧着的白瓷托盘中放了一只青花瓷碗,看她们两个在廊下说话便笑了笑,“夫人,粥好了,喝一碗吧。” 裴菀书笑了笑伸手接过,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柳清君让她每日喝一碗粥,而她晚上也不想吃东西,于是早晚都是喝粥了事。 清甜可口的粥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一口气喝完递还翡翠道,“你们也喝吧,真的很可口。” 胭脂递过帕子让她擦了唇角,笑道,“夫人,要不要陪您出去散散步?” 裴菀书点了点头,如今沈醉不在,身边只有翡翠和胭脂两个丫头,沈醉本来要夜海跟着她,她却坚持战场危险,让明光夜海保护他。西荷木兰出嫁,有一段时间她越发想念水菊,所以柳清君也没让解忧杜康回来,觉得翡翠和胭脂足以保护她。加上如今南梁势力被瓦解,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所以她身边除了柳清君几人来做客,便只有胭脂和翡翠。 也多亏了两人在身边开解她,和她分担对沈醉的思念担心,宽慰她儿子在宫内的无奈。 “我们先去给沈醉写信好吗?”她扭头看看升到树顶的月亮,明晃晃的,千里明月寄相思,不知道万里之遥的他,是不是也在对着明月想她?沙场苦寒,他和将士们是不是想家,是不是过着吃一口饭半口黄沙的苦日子? “好呀,夫人我在竹林长亭里备好纸墨,让胭脂给您抚琴,您来写信如何?”翡翠一听立刻就去准备。 裴菀书笑笑,挽着胭脂的手往外走。 月过中天,依然明亮如银。瑶华宫内一地烛光,药香浓郁,遮掩着其中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柳清君满面疲色,缓缓地动了动身体,看着满脸隐忍陷入沉睡的无咎,一个三岁的孩童,竟然懂得安慰别人,痛得昏过去之前还要求他,“师傅,不要告诉娘娘……” 从他出生开始,每夜都要经受蛊虫在脑中的折磨,他只能暂时用至阴之体人的血加上柔蛊散抑制他的痛苦。初始他没知觉,后来大起来,开始懂事,沈睿怕他说出去被裴菀书知道便将他长时间留在宫里。一个月里让他们见一次。再到后来,终于给他配出了更好的药,除了每个月的月圆之夜,都不会再那般痛苦。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够更好的抑制子母蛊,让他不会每月如此痛苦。 他凝眸看着满头大汗的无咎,叹了口气,拉起薄被给他盖在身上,看向一旁老僧入定般眉眼几乎要凝注的沈睿,颔首道,“这次很顺利。” 沈睿长长舒了一口气,抿了抿唇,将几乎僵硬的面颊柔化了一下,“那两个阴体在一起一段时间了,女体已经有了身孕,你的药能做成吗?” 柳清君看着无咎皱着眉头的小脸,点头道,“没问题,那块血玉是一部分。” “那就好。她还好吧!”他问的是裴菀书。 柳清君叹了口气,歉然道,“让你做黑脸,真抱歉。” “没什么,反正我习惯了。”他淡淡地说着然后起身,宽松的袍衫未束腰带,让他有一种懒散随意的姿态。 柳清君心头不忍,“等无咎大一点,我会向她解释,” “不用!”沈睿回头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因为我没打算将无咎还给她!” 柳清君脸色突变,霍得起身瞪着他,“陛下?!” “他的病不一定哪天才能好,她想必也等不到那个时候,战事即将结束,”沈睿唇角勾出一丝讥笑,却又不知道讥讽谁,随即又道,“而你也只能留在这里,因为除了你没有人能救他。你也说过,无咎的病可能会随着他的成长而发生其他的变故。” 柳清君握了握拳,转首看向床榻上小小的人,如今他已经不是不懂事时候那般耍赖调皮,现在他白日静静地陪着母亲看书习字,修习内力,才三岁在人前便有一种沉稳安静的气质,知道自己生了病。不但不哭,每次去王府都要叮咛他,“师傅,你可不能让娘娘知道我难受了,她会哭的。我总是看到娘娘躲在一边偷偷地抹泪……” 可是,自己能陪他多久?来不来得及让他好起来? “我知道你想离开这里,想着他年可以做他们亲密的朋友,过那山林逍遥的日子……”沈睿定定地看着他,然后微微抬了抬下巴,转过身去冷冷道,“我没那么大度,成全所有人的幸福。” 柳清君苦笑,轻轻摇头,却没有再说话。等沈睿走到门口,他才缓缓开口,“陛下,战事也快结束了,希望你能让他们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沈睿“哦”了一声,却道,“他们留在朝中不好吗?这样大家一处,也能见上一面。” 柳清君垂了垂首,看向无咎,他已经呼吸均匀,面色红润起来,笑了笑,没再接话。 六个月后,三月桃花红,暖风熏人醉。战场上频传捷报,沈醉不日将回朝,高兴地裴菀书还没合拢嘴,又接到消息裴锦书将进京。这让裴菀书着实高兴。难得热心的让人将王府里里外外修葺一新,唯一遗憾的是翠依似乎真的勘破尘世一般,除了裴菀书隔断时间去看望她,不肯再踏出光月庵半步也不让裴锦书去看她。裴菀书也懂她的心思,便不强求。 裴锦书进府那天简直像是迎娶新王妃一般,隆重热闹,西荷永康等人都来了,只是柳清君说是有事未到。热闹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才散去。 难得有一天沈睿没派人来接无咎,裴菀书抱着他跟裴锦书在竹林中散步。 “哥哥,你也老大不小了,还没想成家吗?”她抱着无咎,玩着他细柔的小指头。这孩子也奇怪,如今大了,安静本分,除了柳清君很少让人抱,但是只要裴菀书伸手他就立刻偎进她怀里搂着她的脖子让她抱。 裴锦书笑起来,伸手拨了一下无咎的下巴,打趣道,“小鬼,你都这么大了还要娘娘抱!” 无咎微勾了唇,大大方方地看着他,然后趴在裴菀书耳边低声道,“娘娘,我要媳妇。” 裴菀书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看了大哥一眼,问道,“无咎,你想找什么样的?” 无咎暗暗地捏了捏裴菀书的肩膀,看了裴锦书一眼,小声道,“舅舅。” 裴菀书忍俊不禁,将无咎递给大哥道,“来,大哥,抱抱你外甥吧,他想媳妇了,你帮他找个和你一样的。” 裴锦书手腕微扬,将他举了起来,清笑道,“小鬼,跟舅舅去相州好不好?相州的女孩子美呀,就算是豆腐娘子,醋娘子,面片娘子都美得像桃花!” 无咎拍着小手,嘻嘻笑着,“好呀!” 两人大笑,裴锦书手臂一顿,将他放在肩头扛着,“那你想要豆腐娘子,还是醋娘子呢?” 无咎歪着脑袋想了想看向裴菀书,见她瞅着自己笑得眉眼弯弯,便不问,抿着唇想,然后小声道,“舅舅,我都要可以吗?” “哈哈,小鬼,你还想三宫六院不成?”裴锦书揶揄他。 “豆腐娘子是磨豆腐的,醋娘子是酿醋的,面片娘子是做面片的。我还想找个洗衣娘子,做饭娘子,捏肩膀娘子……哎呀,好多啦!”说完嘻嘻地朝裴菀书笑,“娘娘,找好多个,让她们伺候你,这样胭脂和翡翠姑姑就不用受累了。” 两人被他逗得笑个不停,裴锦书笑着逗他,“无咎,那明天就跟舅舅走吧。” “不!”无咎立刻拒绝,“皇帝叔叔没有时间,他要看奏章到很晚,我要快点长大,等到再过一年,我就可以帮他看奏章了。”他歪着脑袋,黑亮的眼睛忽闪着,看着裴菀书。 裴菀书心头一黯,看起来无咎倒是和沈睿最亲,沈醉和他相处太少,只有一岁的时候抱了他两天,还没来得及稀罕够,便出征了。 裴锦书感觉到妹子的失落,用胳膊捅了捅她,笑道,“你儿子很厉害。” 裴菀书叹了口气,随即笑起来,得意道,“那是!” 两人又聊了一会正事,裴锦书便说自己有事情要进宫一趟,裴菀书便让他早点回来休息。自己领着无咎慢慢地散步,给他讲水菊等人的故事。 “娘娘,水菊姨姨去哪里了?”无咎仰着头,忽闪着黑亮如星子的眼睛好奇问道。 裴菀书蹲下张臂抱住他,脸贴在他的脸上,淡淡地笑了笑,柔声道,“水菊姨姨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是她一直都能看到我们,会帮助我们,每当娘娘难过的时候都会想她,然后就不难过了。” 无咎一听立刻点头,“那无咎难过的时候也要想水菊姨姨,这样无咎也就不难过了!” 裴菀书笑着拨了拨他的额头,笑道,“你一个小鬼头,哪里来的难过?” “娘娘偷偷哭的时候,无咎就会难过!”他张臂勾着裴菀书的脖子,小脸用力地贴在她的脸上,“娘娘哭的时候,无咎就想哭。” 裴菀书心头一酸,用力地抱紧了他,一时间说不出,良久才道,“好你个小鬼头,娘娘哪里哭了?娘娘是风迷了眼。” 无咎嘻嘻笑起来,取笑道,“娘娘说谎,大人哭了都说风迷了眼,皇帝叔叔就这样。我明明看到他泪珠都滚到我脸上了,还说自己没哭,是风迷了眼睛。” 裴菀书微微叹了口气,想起沈睿越来越沉的脸,深邃的眼,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那你该好好安慰安慰他,让他不要哭,给他吹吹。” “嗯,我知道了娘娘,我也给娘娘吹吹!”他稚嫩的同音在竹林里和着啾啾的虫鸣,清脆悦耳。 他趴在裴菀书脸上,呼呼地吹,突然,他立刻回头,大声道,“皇帝叔叔来了!”然后兴奋地指着竹林深处。 裴菀书叹了口气,沈睿似乎习惯来王府就跳墙。 风雨长亭上白纱灯笼清黄光芒里,裴菀书看到沈睿竟然一身墨绿色长衣缓步而来,风吹起他的衣摆,翩然冷寂。 “爹爹,爹爹!”无咎挣开裴菀书飞快地朝沈睿跑去,张着手臂要他抱。 沈睿弯腰,无咎便跳进他怀里。 裴菀书淡淡地看着,唇角抽了抽,眸中一片湿意,心头酸楚莫名。 “跟你说了多少次,我是你的叔叔。”沈睿歪头和无咎碰了碰脑门,又顶了顶鼻尖。 “可是别人都有爹爹,无咎也要嘛!”他搂着沈睿的脖子,在他脸色用力亲了一下。 裴菀书只觉得浑身无力,只好慢慢地跪坐在地上,她以为儿子和自己亲,可是他最亲的人是沈睿。 这让她倍感无力,对不起沈醉。 “地上凉。”他抱着无咎弯腰不容拒绝地将她拽起来。 “我还以为你今夜让无咎留下来呢!”她遗憾非常,手指绞着腰间丝绦,仰头望着竹林上空清透的明月,怎么都不觉得它温柔。 “战事要结束了,四哥不日将返朝,你想如何?”沈睿松开她的手臂,轻轻地抚摸着无咎的背,他玩了一天,片刻便趴在沈睿肩头熟睡。 “我可以自己选吗?”她扭头看着他,逆光,她只能看到他梳发的金环发出冷黄的光晕。 他深深地看着她,占着逆光的优势,将她被月光沐浴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长长的睫毛下面闪动两汪清泉,在他看来却如寒刃轻易便将他割伤。 “可以。”他淡淡地说着,似乎并没有抱什么希望。 他也知道感情的事将就不来,也曾经希望四哥去了北地不会再回来,可是如果要用四哥的命来换她的留守,他宁愿自己这样孤单的,一无所有,除了寂寞和清冷,连回忆都没了温度。 寂寞漫长的黑夜,他已经不会再爱上别人,一直以为不会爱上,也一直以为他也没爱上,只不过不想他们离开。 他们是自己的阳光,自己于他们却不过是曾经的一段路,归宿在他们自己手里,那里没有他的位置。 裴菀书目光凝着无咎微微起伏的肩头,咬了咬唇,她不确定能不能将孩子要回来,他肯不肯放手,他一直不肯大婚将无咎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她又怕他对无咎的爱让他会不顾一切地将无咎拖入那个漩涡。 “怎么不说话?”他低头看着她。 “无咎困了,你带他回宫吧。”她神情黯然,笑了笑,又道,“如今战事频乱,百姓不堪其苦,望你勤于政事,战事结束后,能与民生息,做一个长长久久的圣明天子。” 他哂笑,“你让我做个圣明天子,兢兢业业,可是你们却想着早日脱离此地束缚快快乐乐地过活。也罢,”冷哼,就让他一个人守着寂寞,天下人都快乐罢。 但是快乐需要付出代价。 瑶华宫,华灯丽影。无咎沉睡,柳清君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他,裴锦书懒懒地倚在案桌上,抱着胳膊看着沉脸冷目的沈睿。 笑了笑,“陛下,好歹你也是我们几个最小的,不用一副棺材脸吧。” 沈睿翻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要不是无咎,只怕你也不会还朝,你们一个想去山林逍遥,一个想做个逍遥知府,难道我就该给你们挡风遮雨?” 裴锦书清笑,看向柳清君道,“他有丞相之才,我只是奸佞小人,做个酷吏还成,也只会毁人清平。” 柳清君微微摇了摇头依然看着无咎,缓缓道,“陛下朝中人才济济,我们不过是个旁门左道,若有需要,我等也决不推辞。但是每日点卯,蹲衙门,勾心斗角。还是免了。小民也不擅长揣测他人心意。” 沈睿嗤了一声,讥讽道,“我倒觉得你揣摩的挺好。”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无聊闲话,不一会传来轻巧的脚步声,接着有人禀报,“陛下,生了。是个女娃!” 三人一听俱是欣喜不已,沈睿难道露出笑容,看向柳清君道,“你果然厉害。看准了!”然后让宫婢将孩子抱进来,三人上前查看,只见一个皱巴巴像小猴子一样的婴孩躺在襁褓中。 “真丑!”沈睿再不看第二眼,“没想到两个美极的人生出的小猴子还不如无咎好看。” 裴菀书白了他一眼,不满道,“你是说我妹子不好看了?你还真得少看。” 沈睿哼了一声,“我稀罕看了吗?” 柳清君无奈抹额,将孩子抱过去让宫婢退下,然后走去床边将婴孩放在无咎身侧。 “无咎!”他轻轻地拍了拍睡着的无咎。 无咎动了动身子,吧嗒了两下小嘴,迷迷糊糊道,“师傅,睡觉呢!” “无咎,醒醒!”柳清君伸手将他扶坐起来,轻轻拍打他的脸颊,直到他睁开眼睛。 “师傅,叔叔,舅舅,你们做什么呢?”无咎睡眼惺忪,用力揉了揉,打了个呵欠,忽然看到身旁的婴孩,诧异道,“咦,哪里来的小猴子?” 沈睿忍俊不禁,勾了勾眼梢,“无咎,你不是要媳妇么,我们给你找了个丫头,以后让她伺候你。” 裴锦书望天,转了转眼珠,头顶上的八角琉璃灯可真亮,得让这小猴子明早擦得更亮点。 “她这么小会做什么?”无咎好奇地趴在她头上仔细地看,见她小小的,柔柔的,浑身还皱巴巴的,小小的指头纤柔细嫩,像初生的蓓蕾一般。 “喜欢吗?”沈睿逗他。 无咎点了点头,“是挺好玩的。关键是挺丑。不会比我好看。” 柳清君握拳压了压唇角,“无咎,把你的血玉拿出来。” 无咎歪着头看着柳清君,又看看另外两人,笑道,“她叫什么名字?” “小美人,她没名字,你给她起一个吧。”裴锦书笑着走近去看那个刚出生的女婴。 “就叫她小猴子吧。反正她就跟只小猴子一样。”无咎伸指戳了戳她的脸颊,她忽然嗯了一声,睁开了眼睛,小嘴一歪便打了个呵欠。 “小猴子,小猴子!”无咎不断地用指头轻轻地戳她,她似是恼了人家打扰睡梦,一张嘴便含住了他的手指,用力地吸吮起来。 “啊!她咬我!”吓得无咎立刻将手指头抽回来。 几人笑起来,裴菀书伸出细长的手指点在她的眉心上,柳清君随即刺出两根金针,一根刺向无咎眉心一点朱砂,一根刺进女婴眉心。手指分别一捻,待有血珠自针尖冒出便飞快地拔针,交换,插进各自针孔,等他再次拔出金针,裴锦书双手微扬,细指快捷无比地点上两人眉心,同时将一只饲养来化子母蛊的蛊虫种进女婴眉心。 柳清君又从无咎颈间将血玉拿下,将中心的梅花对准女婴眉心压下去,执起无咎的左手无名指,用金针刺破,几处鲜红的血落在血玉中心凹处。 无咎紧咬着牙关,不一刻额头冷汗涔涔而落,却憋着不肯喊疼。沈睿上前伸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后背,然后将手指放在他唇间柔声道,“咬着叔叔就不疼了。” 无咎身子打颤,忍不住便咬着他的手指,不一会便浑身痉挛地昏倒在沈睿的怀里,沈睿抱住他,食指上的血珠落在无咎雪白的里衣上。 只见无咎指头的血越落越快,那女婴的身体几乎变成了一种妖异的红,丝丝缕缕如蛛网一般能看到鲜红的交织慢慢地凸显一直汇集到脸上眉心处。 她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过了许久,柳清君才封住无咎指头的伤口,帮他止血。沈睿立刻让人端参汤来,亲自喂给他喝。 裴锦书双手如抚琴般在女婴身体各处大穴上游走,汗水从他白玉般的额头上不断滚落,纤长的颈上青筋突出,急促地跳动。 良久,女婴的身体如同柔嫩的花瓣般伸出淡红色的液体,又过了片刻,裴锦书停手,长舒了口气,神色疲累至极。 柳清君忙掏出一粒药丸递到他唇边,裴锦书张口含住吞下去,默默调戏,片刻,呼出一口气,笑道,“成了。” 三人皆面露喜色,沈睿倾身看了看,似是自语道,“那些闲杂人等,是不是应该灭口,这样更安全。” 裴锦书无所谓道,“随你。” 柳清君叹了口气,“他们也并不知道女婴的用处,还是不必,这些罪业都会算在孩子身上。” 沈睿一听凝眸看了一瞬,嘴角不屑地勾起笑意,却还是点了点头,“那就算了。” 裴锦书从袖中掏出一方绣着桃花的雪白帕子,擦了擦额头,慢悠悠道,“陛下,等瑞王回朝,您想怎么安顿他们?” 沈睿唤了人来将女婴抱回去,然后又帮无咎盖上薄被,背对着他们淡淡道,“他们有腿,自然来去自如。” “那,要不让他们去相州,臣可代为照顾他们。”裴锦书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正经。 沈睿哼了一声,声音低低的道,“父皇早就有了四哥去处的遗诏。你还是做好你自己的吧。” 柳清君伸手拍了拍裴锦书的肩头,示意他一起走。 时间如流水,快慢人心识。在或快或慢的感觉里,八月桂花香满路,瑞王沈醉携冠勇将军黄赫率二十万大军返京。 虽然出征五十万人,只回来二十万,但是却将北方八部向北追击千余里。朝廷在那里设立了北都督府,北方八部除了喀尔塔塔三部其余皆表示臣服大周,称臣进岁贡。大周皇帝本着睦邻友好,安民养生之道,只让北方称臣,每年进贡宝刀马屁皮毛等物,而大周用等价的粮食、美酒、丝绸、瓷器等物交换。 皇帝携百官于南城门处出外百余里亲自迎接归来的将士们,并早在此修建了功业亭,纪念旷世功业,哀悼死难忠魂。 满城百姓载歌载舞,穿戴一新,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争着一睹瑞王绝世风姿。他骑着枣红高头大马,黑战甲,紫锦袍,乌金发冠,俊美的脸上沧桑沉敛。他浅笑,挑眉,起眼,扬手,无不让人群尖声四起。他却面含浅笑,和身边的皇帝轻声低语,偶尔抬眼扫向人群。 裴菀书带着胭脂翡翠,抱着无咎悄悄地躲在人群中偷偷地看。 “娘娘,我们为什么不跟着皇帝叔叔去看呢?”无咎穿着白色普通的苎罗衣衫,头上束着青玉小发冠,眉间一点朱砂,让他就算沉静内敛也显出一种纤弱姿态。 “无咎,你不是总想知道爹爹什么样子吗?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黑战甲紫袍衫的就是爹爹啦!”裴菀书欣喜地说着。方才胭脂抱着她跳起来飞快的看了一眼,然后便人山人海,什么都看不见了。 “就是和皇帝叔叔说话的那个人吗?他看我了呢?还朝我笑了!”无咎眯着眼睛,笑得露出洁白的小米牙。 “真的吗?”裴菀书一副羡慕的样子跟他说,“你爹爹都没看到我呢。” 无咎一听立刻道,“翡翠姐姐,你跳得高,抱着娘娘让爹爹看看她。”然后一本正经道,“娘娘,实际不是翡翠姐姐跳得高,是我有内力,娘娘你不会武功啦。” 裴菀书撇撇嘴,看了胭脂翡翠一眼,“这是什么歪理。” 突然前面的人群沸腾起来,想是队伍走到这边,无咎立刻大声喊,“皇帝叔叔,大马爹爹!将军姑父!”欢声雷动,他那点声音连自己都听不到。只好懊丧地噘着嘴,勾着裴菀书的脖子生闷气。 裴菀书累的手臂发酸,正想将他放下,突然发现周围静下来,密集的人群突然像日出乌云散一般,立刻闪出一条通道。 那人紫衫如云,骏马萧萧,一双水溶溶的桃花眼天地清明,淡笑着看她。 阳光洒落他黑色盔甲上风吹拂紫色袍袖,仿若远处的山峦,紫云轻飘。 经过沙场的磨砺,曾经略带轻佻的眼梢如今沉静内敛,唇角的浅笑如穿过桂花林的金风馨香而温暖。 “王爷伯伯!”无咎突然朝他摇了摇手臂。 裴菀书一愣随即无奈地笑起来,笑着笑着,泪水便滑下脸颊。 “娘娘,阳光太刺眼喔!”无咎回头用小手给她擦泪,然后对着沈醉大声道,“你的盔甲太刺眼啦,把我娘娘的眼泪都闪出来了。” 周围的人本来静静地好奇地看着他们,听无咎一说便笑起来。 沈醉驱马上前,停在他们身前,翻身下马,伸出修长的手指缓缓地拭过她的眼底,无咎立刻咬住他的手指,不乐意道,“干嘛碰我娘娘的脸!” “无咎,他是爹爹……”裴菀书笑了笑,抬眼看着沈醉,将无咎递过去,“给你抱着儿子。” 无咎用力地瞪着沈醉,本来觉得爹爹那个词就是说说的,所以娘娘说来看爹爹他就很兴奋地来了。可是这个人这样笑眯眯地站在跟前,让娘娘哭了,还碰了娘娘的脸,他就觉得不高兴。本来觉得无所谓的爹爹突然就变成了一个有形的,不可理喻的东西,不再是说说那么轻巧。 沈醉伸臂抱他,无咎趴在他身上闻了闻,觉得是一种淡淡的清爽气息,还不令人讨厌,然后又伸手摸摸他的脸颊,沈醉笑着微扬了下巴给他摸。 众人皆好奇地看着他们。 无咎摸了半晌,才说,“我梦到过你哦,那时候你还要滑一点哦。你贴着我的脸,还说话了呢。不过我不记得了。” 沈醉笑,手臂一伸将他放在马上,然后伸手握住裴菀书的手,笑道,“夫人,让你久等了。” 裴菀书嗔了他一眼,众目睽睽之下,有点赧然,想挣开却被他握紧,身体一轻,被他抱上了马。 明光夜海在后面嘻嘻的笑,招呼胭脂翡翠同行,她们却笑了笑,给沈醉施了礼便转身回府去准备。 裴菀书只觉得恍若做梦,似乎从前的那些年都是为了这一天,他于千万人之中找到她,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从此哪怕是天涯海角,惊涛骇浪,都不怕。 因为她从来没孤单过,一直被他爱着,温暖满足如斯,此生无憾。 此生,他们都会在一起。不管身处何地。 两年后,群臣以瑞王功高盖主为由,屡次要求太元帝诛杀或者夺权下放,帝不允。终在一年后瑞王新生龙凤胎周宴上,一直不肯朝拜大周皇帝的十几个边陲小国派人恭贺,帝大怒。瑞王下狱。 一夜,瑞王妃与帝长谈,第二日,帝出示先帝遗诏。瑞王携瑞王妃以及龙凤胎隐居赣南之地胭脂山,永生不得返京,不得离开胭脂山半步。 无咎袭瑞王封号。被太元帝立为储君。 又一年后,太元帝不顾群臣反对出兵西进。 又六年,太元帝被西凉十五岁的皇子一箭雷霆,透胸穿过,魂断沙场。 同年,无咎即位,号:长治。 同年裴丞相忧劳成疾,卒,与其夫人合葬于翠屏山。 内忧外患之际,柳清君出山为相,兢兢业业辅佐新帝。 柳相多次邀请沈醉出山,他却以妻子身体不佳为由,拒绝。 裴菀书虽然身体不好,却得益于早年的东海之泪,并无大碍,终日以弄儿逗女为乐。育有两儿两女。女儿皆不善丝竹。 多年后,沈醉小女沈暖,远赴西凉,演绎属于自己的人生故事。 人来人往,历史长河永无休止…… 结局:离开 十月,都城早就百花凋零,草枯树眠。南方却依然草青翠碧,两旁的香樟树冠盖亭亭。丈宽的砂土道旁生满萋萋芳草,偶有几只蚂蚱蹦跳着飞去路旁草丛中。 一辆乌沉沉毫不起眼的双马驾车稳稳而来,马车比乡下普通的马车宽大许多,驾车的是一个清俊的年轻人,头顶上的芦苇篷子两角挂着白纱灯笼,上面蒙着一层淡黄色的尘土,已经看不出白色。 “爷,夫人,胭脂山就要到了。胭脂和翡翠已经在那里准备好了。” 车内传来虽然清冷但是却温柔之至的声音,“小欢,胭脂山到了,我们一起去摘很多的酸枣吧。” 低低的叹息,低旋着沉入原野清新的空气中。 “明光,慢一点,夫人想看看外面的景色。”车内男子轻轻吩咐。 赶车的明光应了一声,立刻勒慢了马的脚步,胭脂山远远在望,在天边红如晚霞,上面白云悠悠,苍鹰低回。 他听着身后车内夫人和爷低声交谈,想起了一晃而过的那几年。 思绪悠悠回去三年前,他随着王爷从战场上风光回朝。受到了百姓的热烈欢迎。他本以为王爷立了这么大的功劳,皇帝肯定会遂了爷和夫人的心愿,让他们一家人离开皇城去过自由的日子。 哪里知道日子就那么拖着,朝中维护正统的人纷纷暗中上奏章说瑞王虽然建下卓著功勋,但是如此受军民拥戴之王存在的隐患也是不可估量的。天下人尊崇瑞王甚至高于天子,对于天子至上,君臣有别来说不合礼制。 明光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他看起来对瑞王和王妃很好,可是却霸占着他们的儿子,而小世子也是极依赖皇帝的。有一次大家开玩笑说要离开王府,问他跟着娘娘和爹爹还是皇帝叔叔,没想到他想都没想便说是皇帝叔叔。 明光知道,夫人是很伤心的,但是她却只是笑笑。 夫人后来又生了一对龙凤胎,大家欣喜之际却也是多事之秋。一些连岁末大典都不肯来的小国,竟然在这对龙凤胎白日上送了稀世珍宝作为贺礼。 王爷夫人坦然受之,皇帝亦没有什么不喜。但是第二日却将王爷关进了大理寺。 这宫廷的人总是那么善变,明光他们想直接杀进宫廷去,救了王爷便离开这让人爱不起的地方。却被夫人拦住了,而后来明光也知道夫人是救了他们。皇帝早就设好了埋伏想将他们一网打尽。 夫人独自进宫和皇帝谈了很久,当她回府之后便交代后事,让他和夜海胭脂翡翠带着孩子离开,又让下人准备了两口棺材。 他们商量了一下没有照办,胭脂翡翠带着孩子离开王府南下,他和夜海偷偷留下。他们潜入皇宫,想挟持皇帝,结果却被擒住,为了不连累协助他们进宫的人,自己被夜海打晕,他却自尽被皇帝派人带走。然后留在了小王爷身边伺候。 半年后,皇帝颁下诏书,瑞王多年苦战沙场,身体亏损,沉疴难返,不治身亡。皇帝特赐葬于胭脂山,其子沈君惕承袭瑞王称号,封地不变。而夫人因为早就被先皇降旨休掉,皇帝旨意中没有提到。明光曾听人说夫人已经常住宫中,被皇帝封为贵妃。想到这里不禁发笑。 “明光,你笑什么?把帘子撩上去吧,一点都不冷!”身后传来夫人如少女般嫩稚的声音。 明光回头笑了笑,看着自家爷面带笑容,淡然而闲适,夫人沉静温柔,不由得从心里感激了皇帝。 皇帝给了他们夫人一道密旨,先皇遗诏,沈醉此生长居胭脂山,没有皇帝诏命不得返京,不得擅自下山半步。 实际胭脂山绵延数千里,大得很,谷地村落城镇,错落有致,根本不会闷。他们爷不过是由位高权重的王爷变成了大地主而已。 而自己依然是王爷身边的小跟班。永远都不会变。 “夫人,胭脂山这时候正是酸枣成熟的季节,比暖玉山庄可多多了。随便吃,保管您吃到腻!”明光慢悠悠地晃着马鞭,回头说了句。 车内懒懒地倚在沈醉身上的裴菀书笑了笑,看着外面满眼青碧,轻笑道,“明光,你可说错了。我早吃腻了!” 明光不解,“夫人,我们还没到呢!” 沈醉轻轻地哼了一声,屈指将帘子弹下去,手臂一勾将她压倒在软榻上,威胁地看着她。 裴菀书盈盈轻笑,水眸波光潋滟,用极低的声音道,“我开玩笑呢!”沈醉浅笑,低头,吻住她的唇,不轻不重地咬了咬。 看着她一副小女儿姿态,想起她在大牢中哭得伤心至极,定要与他同死心头一紧,将她抱住。 “小欢,无咎会来看我们的。你若是想可以偷偷进京的,皇帝这让我不许下山,又没让你也不许离开。” “我并不担心无咎,本来我以为是沈睿夺走了我的孩子,可是看到孩子和他那么亲近,是孩子真心想要的,我,又怎么会剥夺他们的快乐?我只是希望他们快快乐乐的,会想我们,知道我们会想他们就好了。” “他会懂的。” 裴菀书笑了笑,柔声道,“但愿吧,他如今小,等他长大了希望不会怪我们就好。” “他已经七岁,早就懂事,也能自己做主。你放心吧。”他笑着亲了亲她,“不知道我们的那对小鬼头是不是已经胭脂山上称霸王了。” 裴菀书莞尔,嗔了他一眼,笑道,“那两个才两岁,怎么称霸王?” 赶车的明光哈哈笑起来,夫人从前担心爷,很多事情忽略了,那两个才是真真的小霸王,相比之下,大公子真是太安静优雅了。 只怕到了胭脂山,就知道什么叫头疼了。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好多好多字呀,撞墙……啊啊啊啊,乃们原谅我吧,我疯了。 终于结局了。钢漠没有一点解脱的感觉,反而很失落。有种想哭的冲动。 这结局实际早就有了,但并是不说我存文了。文是没有的。现在不过是通宵给串联起来了。因为最开始我就将结局细节写好了。挠头……我是结局控…… 从去年很早就在想这个故事。零零星星写了一些片段,本想着两个男主。第一部分是沈醉,第二部分是沈睿。 后面也会有四十万。 可是突然发现,写文的时候和构思起来是相悖的。 一个人的感情付出了,就不能分割。 我果然是专一型的亲妈。 这里就结束了。不管舍不舍得都这样了。 谢谢一路陪着钢漠走来的亲。 舍不得你们的心和舍不得这个文是一样的感觉。 也许这个文一完结,很多亲和钢漠也就再无交集了,所以我要一次感谢,谢谢你们的宽容,谢谢你们的支持。 要不是你们一直支持鼓励着我。可能我真的坚持不到最后。 但是能结局,我就觉得自己成熟了一点。 我看到有人说钢漠的独生子小八,嘿嘿,……俺哭了。俺家可怜的小八。 不管怎么说,结束了。圆满了。 也许柳清君在某一年,会遇到一个调皮可爱的小丫头,她会满含热泪地问他: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很美吗? 他轻轻一笑:她不美,至少没你好看。 可是他已经不能再爱。 身体不能爱的时候,他爱上。身体能爱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了爱的感觉。 不管如何柳清君是没有遗憾的,他清心寡欲,淡然如风。 别苛责小八了,我觉得他是最苦的。 爱得浓烈,却也克制。他的爱甚至就像我们说的,云里雾里,看不真切,仿佛不是爱。可是一个人的爱,也许只有自己能感觉得到。 他没有寻找她的替代品或者相似的人。 他能做的就是放手,然后让自己空洞。 他是一个没有退路,不会解脱的人。 所以才会让我心疼。 像小欢说的,只要沈醉好,哪怕娶了别人,她也无所谓了。 而沈睿,以为小欢恨他,连解释,都省了。 呜呜呜。 PS:小欢和沈醉看开了,他们隐居的日子是真正的快乐,绝对不是别人想的,郁郁寡欢或者牵肠挂肚之类。他们是真的放下了。但是想起过去,想起柳清君,想起沈睿,还是会惆怅。可是生命无常。像他们那样经历的生生死死才在一起的人,是不会,将有限的生命浪费在难过上。毕竟他们新生的儿女是全新而鲜活的,没有一点苦难的记忆。 那就等于给他们新生吧。 亲们,我有点语无伦次了,请你们原谅我吧。让我冷静一下。 还有masonghong亲,真的对不起,上一章俺没顾虑到亲们的感想,亲乃原谅俺吧。 现在结文了,将结局一次奉上。再次感谢亲们的陪伴相随,我爱你们。真诚的感谢你们。 最后一次链接俺的新文了。 有个群,喜欢的亲可以去玩,不过,俺不擅长聊天,也只能用来催文勾搭了。嘿嘿,实际我喜欢看别人聊天的。亲们随意吧。 另外,这么多字,亲们慢慢看,别烦躁。别怨俺错别字,我改过了,但是肯定会有漏网之鱼的。 全书完 2009年10月13日11:04